==========================================================
拯救可怜奴隶王
作者：申多禾
内容简介
 文案1： 初三是个低贱卑微的奴隶，即使他对主人忠诚，还是两次被发卖被杖责。 第三次发卖时，初三因为牙口结实，体型健壮，斗兽场的管事用五张羊皮的价格买下了他。 因为他的厉害，斗兽场管事也鼓励他努力。只是斗兽场的第四十四局比赛结束后，初三被三只猛狮攻击得浑身是伤，断了腿，缺了手指，高烧不断。 管事厌恶地道：要死了，扔进乱葬岗去，别脏了房间。 北风凛冽，野狼嚎叫，初三破席裹身，浑身是血，躺在死人堆中，等着死亡的到来。 初三便明白了，他是活在深沟的淤泥，在黑暗中生，在黑暗中死。没想到的是，会有一双干净温暖的手，不嫌弃他脏，不嫌弃他恶心，不嫌弃他没用，将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文案2： 阿泠在死人堆里救了一个小奴隶，刚开始阿泠也没想刻意对救回来的小奴隶好，只是他太可怜了，阿泠心又软，免不得多纵容了几分。 教他读书写字，给他治伤看病，送他习武练兵。也没想过小奴隶报答，只是后来小奴隶将整个天下都捧在了她面前。 阿泠： 我救的不是只可怜自卑的小奴隶吗？ CP：浑身是病的小温柔v又奶又狼奴隶王 

==========================================================
第1章 楔子
他的母亲是个奴隶，许是生他那日恰好是初三，所以他有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称呼，初三。
和不知父亲的阿兄阿姐不同，初三的父亲倒是清楚明了，是以长到两岁时，不缺子女的母亲将他送还给了父亲。
他的父亲是梓阳的一名小吏，有自己的妻室子女，对于他，一个奴隶生的种，自然不可能当一会事。其实当初他根本不想收下他，只是母亲走的太快，他才逼于无奈留下了他。
留下他似乎已经用尽他所有的良心，在家里过的什么样的生活，自然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父亲的妻室对他不满，让他干最辛苦的活，住最差的地方，至于和他有相同血液的兄弟姐妹，倒不至于欺负他，他们只是当他不存在罢了。毕竟一个低微的奴隶，哪里引得起主人的关注，醒着时候干活就是。
唯一对初三有些善意的是云娘。云娘大他四岁，血缘来说是他的姐姐，不过云娘是婢女生的女儿，所以在林家的存在，不比初三好到哪儿去。
只是初三在林家生活，但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个头越来越高，力气却越来越小，夫人也越发不满意了。
初三力气小，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饿，即使云娘有时会将属于她的食物分给他，他还是饿。
不过云娘长到十三岁时，夫人给她的食物也越来越多，他托云娘的福，偶尔也能吃一顿饱饭，可初三并不开心。
他甚至希望夫人别注意云娘，但希望还是落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初三醒来，就听见云娘被夫人送走了，送给了前几日来林家的贵人。
那个贵人初三见过，白头发白胡子，皮肤上的褶皱比树皮还多。
初三发了疯去找云娘，夫人大怒，叫人绑住他，初三挣断绳索。
“反了反了，养了这么多年，竟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初三没打赢，夫人找了一群人围攻他，他又累又饿，最后被人打的浑身是血，按在地上。
夫人将初三发卖了，他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奴隶，他的新主人姓乔。
他不曾见过乔家的家主长什么样，可这似乎是宽厚大方的主人，因为他在乔家不至于饿的太凶，偶尔还能吃上一顿饱饭，即使仍旧是最粗糙的土饼。
能吃饱饭的初三个头渐长，他被分到了马房，成为了一名马奴。他的任务从种田砍树打猎变成了伺候马和驴，喂草洗马，清理粪便。
这样过了一年后，他分到了一匹叫乘风的小白马。乘风有单独的马厩，干净宽敞，比他住的屋子还要漂亮齐整。
有一次，初三偷偷在乘风的马厩里过夜，不过就那么一次，因为在他们眼里，卑贱的他不配和血统高贵的乘风一齐睡。
初三很喜欢乘风，乘风个头稍矮，性格温顺，并不会在他去马厩清理时瞪他。
乘风来的第二个月，初三见到了它的主人，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女郎。
她穿着和天空一种颜色的裙子，那裙子薄薄的，一层又一层，走起路来像是蓝天倒映在湖水中的波纹。
她不仅裙子漂亮，人也很漂亮，比云娘还要好看，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乘风是你照顾的？”她笑着问他。
“诺。”
她纤细白嫩的手抚过乘风的鬃毛，温柔地对他道：“你照顾的很好。”
得到了小主人的夸奖，初三暮食多了一块炙肉。虽然这块肉烤的黑焦，不曾撒盐，可还是好吃极了。
小女郎经常来看乘风，每次来看乘风时都会笑咪咪地夸赞他。夸乘风毛发白净，味道清列。
日子久了，小女郎去打猎时，也会带着他。
改变初三待遇的是那日，那日天高云淡，小女郎骑的矮马突然做狂，眼看女郎要从马背上率下，初三飞奔上前，稳住了那马。
初三立了大功。
小女郎劫后余生地对他道：“你叫初三是吗？你救了我，我会对你好的。”
初三被调到了小女郎身边，成了他的一名侍卫，他有了干净整齐的房间，饭食有了肉，还能穿上棉制的衣裳。
不仅如此，小女郎还是个很温柔的主人，即使对最卑微下贱的奴隶，也眉眼带笑。
有次女郎出街，给他带回了一个用竹片包裹的礼物：“初三，你不是说你从来没吃过菊花蜜吗？这个送给你。”
那是初三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望着女郎白皙的脸庞，俏皮的笑容，心里想，世间也并不都是可恶之人，他有云娘，还有女郎对他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乘风离世。
初三照顾了乘风三年，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有几分难过。不过得知小女郎得知这个消息后，泪流不止，初三越发担忧了。
他不希望她难过。
只是还没有等初三想出安慰她的法子，他刚走出庭院，管事突然找人绑住了他。
“陈管事，你做什么。”
陈管事淡淡地道：“看见你，女郎便会想起乘风，想起乘风便会难过，你不能留在乔家了。”
初三冷笑了声：“女郎不会同意的。”
陈管事摇了摇头：“女郎已经同意了。”
初三不相信，女郎那般看中他，说他是他的救命恩人，会给他买糖带礼物，怎么会卖了他。
一定是这群人自作主张，他挣脱几个彪壮的奴隶，刚往女郎院子里冲的时候，和天空一样颜色的裙角出现他在他视野里。
他愤怒地道：“女郎，他们……”
话还没说完，女郎直直地打断他的话，脸色难堪地道：“我说了，不想再看见他。”
这一年，初三他十四岁。
初三因为个头高壮，牙口结实，他被采石场的主人用五张羊皮买了回去。
采石场的工作繁重，但初三力大威猛，沉默能干，没过多久，便得到了石场主事看中，尤其在一次小型山崩中将救了主事一命后，主事涕泗横流，感激万分。
当天夜里，主事还隆重地将他请入帐篷，郑重行礼道：“君乃吾之恩人，吾必重报。”
主事言出必行，不仅护着初三，甚至还将初三引荐给了石场主人，有人推荐，再加上初三的才干，不到半年，他得到了石场主人的看重，从一个奴隶升任为东区石长，辖奴隶百名。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初三每一项任务都圆满完成，其风头甚至有盖过主事的意思。
一次醉酒，石场主人甚至当众说出初三是可造之才这种话来。
主事见石场主人醉酒，伸手想将他搀回房间，石场主人一把挥开他：“初三你来。”
主事脸色有些不太好。
等初三从石场主人房间出来的时候，主事拍了拍初三的肩膀：“初三，我没看错，你果真是个有本事的。”
“初三能有今日，还得多谢主事的提拔。”初三真的有些感激主事，在这个地方，能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有机会让人看见他的能力，没有主事，他就没有这个机会。若是没有机会，他现在应该还是个搬运石头的苦力罢了。
主事笑了笑。
没过多久，主事又交给初三一个重要的任务，石场将迎贵人检阅，若是贵人满意，石场便能多一个大主顾，初三需要好好招待贵人。
这是初三第一次迎接贵人，主事笑眯眯地提出要帮忙，初三委婉拒绝了，主事也不生气：“那你好好干。”
只可惜虽然初三已谨慎万分，但贵人入住石场的当夜，初三刚歇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小奴急匆匆告诉他：“初三，贵人房内有蛇。”
初三跑过去，这才知道不仅房内有蛇，那蛇还重重地咬了贵人一口，幸好那蛇无毒，贵人的性命没受到威胁。但因房内有蛇这件事，贵人大怒，第二日便离开了石场，和石场的合作自然不了了之。
初三跪在地上，石场主人拿起茶杯扔在初三额上：“枉我如此看重于你，你就这样对待我交给你的任务！”
主事说：“初三年轻，免不得有些思虑不周。”
初三双手紧握成拳，眼里一片阴翳，卧房是他亲自检查过的，四周都撒了驱虫蛇的药粉，若是不是有心人的谋划，怎可能钻进去一条蛇。
不过解释已经无用，不管是不是有人陷害，他没办好主人的交代的事，还因此得罪了贵人。
石场主人深吸了两口气：“我是留你不得了，阿寺，这事交给你办。”阿寺是主事的名字。
初三抬起头看了阿寺一眼，恰好望见阿寺眼底未能收回的笑意，不过阿寺也不需在初三面前掩饰。等石场主人离开，他蹲在初三面前，眼里的笑忽然变成寒光：“初三，若不是你想抢我的东西，我们明明可以当朋友的。”
初三对着他呸了一声，随即将阿寺按到在地，初三力气大，这些年来还习武强身，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阿寺被重揍了一顿。
数十个奴隶将初三按在地上，阿寺冷笑：“既然喜欢打，我就让你打个够。”
这一次，初三被阿寺卖到了斗兽场。
初三成了一名兽奴，与野兽撕扯搏斗。他在斗兽场的第一个对手是豹子，初三杀死了它，赢得满场喝彩，然后带着满身伤走下斗兽场。
白主事笑着鼓励他，要好好努力。
在斗兽场的第十一个月，他成了赢率最高的奴隶。
再然后，他成了第一个挑战三头猛狮的奴隶，上场前，他额头有些发烫，浑身无力，他告诉白主事。
白主事望了他一眼：“这场也没指望你能赢，现在这个状态正好。”
初三便知道了，因为他这一年的战绩，这场比赛的胜负赔率被推到了十比一，十成人压他赢，而压他输的只有一成。所以即使他能赢，斗兽场也不会准他赢的，他若是输了，斗兽场能得数千金。
五张牛皮换数千金，太值了。
初三被推上了斗兽场，猛狮凶狠，初三比他们更凶狠，他们想靠他赚几千金，他偏不要他们如愿以偿。
初三咬着牙龈，告诉自己一定要比雄狮晚一步倒下去，晚一步。
终于，当他的脸上被雄狮拍出血痕，断了一根手指，腿也折了时，几头雄狮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初三站在兽场中央，绝望地闭上双眼，往后倒去。

第2章 初见
“好阿泠，好妹妹，你进去看看吧，保证你不后悔。”阿泠没想出怎么拒绝魏芊芊的办法，就被她拉进了斗兽场。
“表姐，我……”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闯来，阿泠皱了皱眉。
“阿泠，你就当是陪我好不好。”魏芊芊可怜巴巴地说。
阿泠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了，她回覃阳这几日，表姐魏芊芊怕她闷怕她不适应，一直陪着她。
魏芊芊见阿泠这个样子，趁机拉着人去了前面。她们来的有些晚了，泰半的位置上已经坐好了人，人声嘈杂，闹得阿泠耳膜生疼。
魏芊芊寻到位置，将阿泠推下来坐好，这个时候忽然爆炸出一声巨大的尖叫，魏芊芊握着阿泠的手一紧：“阿泠，初三出来了。”
阿泠不关心地嗯了声，她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在膝盖上，打算熬过这一段时间。
魏芊芊往台上一看，吓的抖了两抖，不过脸上的表情是激动的：“阿泠，你抬头啊，狮子也出来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初三能赢。”
“对了，你刚从安县回来，可能不知道初三是谁？他可是覃阳城数一数二的兽奴，阿泠，你别怕嘛，抬起头看一看。”
阿泠一点都不怕，不过是因为不想看罢了，但魏芊芊在此事上太固执了，阿泠无可奈何，只得抬头往中央看一眼，她打算看一眼就低下头，默背百草图鉴，熬过这段时间。
只是刚抬头，就愣住了。
兽场最中央，下挖七八米，深坑四周铺面夯土硬石的斗兽场上有一个安静健壮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也不像，阿泠很难从他的模样看出他的年龄。乌黑硬朗的头发用一条布带束在脑后，远远看去，只觉得他五官硬朗，眉眼深邃，没有任何的情绪。
大覃不管是皇室还是民间都斗兽成风，阿泠虽不喜欢，但她的父亲曾经是大覃的大将军，她的母亲是天子皇妹祈如长公主，出生在最顶端的豪门，阿泠免不了见识过许多场斗兽，而其中的斗兽当是宫廷斗兽最厉害。
能在宫廷大宴出现的兽奴，无一不身经百战，狠厉神勇，抬眼起手要么被鲜血淬炼出的暴戾，要么就是冷漠冰寒，可初三没有这些特质。
他像是不起眼的山间风，又像是平静的海中月，淡淡地立在斗兽场中央，一丁点都不起眼，可似乎又让人难以忽视。
“他就是初三？”阿泠问。
魏芊芊点了点头：“就是他。”
阿泠看着他，忽然有些失神。
人声鼎沸，热切激动的眼神朝着初三扫去，初三心如止水，激不起丝毫波澜。他头有些疼，四肢也乏力，平时这个时候该是他活动手脚的时辰。
但今日，他不想动。
他沉默着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火热目光，直到左侧的传来铁笼上的铁锁打开时的轻微的转动声，初三偏过头，看向他今日的对手……三头雄狮。
三头皮毛旺盛，四肢遒劲，饿了一天一夜的雄狮。
阿泠听见周围的议论声。
“他能赢吗？”
“应该能吧，初三当初可是杀死三头野狼的兽奴。”
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厉害。”
斗兽场上传来两声属于百兽之王的嘶吼，阿泠脸色一白，她看过去，整颗心都纠了起来，数宅之地的斗兽场，一头雄狮朝初三扑去。
阿泠不知自己是怎么看完这场斗兽的，她看着那个叫初三的奴隶倒在地上，猛狮扑过去啃咬他。
初三左手迸发难以置信的力道，千钧一发之际拿过旁边的铁戈，戳进雄狮的大张的狮口中。
阿泠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后背陡生冷汗，另外两头狮子看见这边的情况，不等初三从地上起身，一左一右围攻上去。
她瞳孔骤然一缩，只见初三往后一退，险险避开雄狮的攻击，但与此同时，雄狮反应巨快的往前进攻。
徒手抓破雄狮双眼，初三冷静地将铁戈插入雄狮腹中，雄狮挣扎两下，绝望地朝后倒下。
人群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喝彩声，激动地望着在三头雄狮尸体中站着的奴隶，大声叫好。
“他竟然赢了？”兽场后方的石屋中，白铁光一巴掌扇在此次斗兽主事白寇上，“不是说了喂他药，让他输吗！”
“这次参赌的客人不多，但数额巨大，达三千多金，现在都没了！”
白主事跪在地上：“郎君，上场前初三道他浑身无力，头疼眼昏，是有疾之症。小人不敢喂他药，怕他用药后输得太快，影响诸位贵人观看的效果。”
“愚蠢！”
主事白寇补救道：“郎君，虽这次初三未败，但并非一件坏事，他以后还可再上场斗兽，并且经此一事，想必赌他赢的人会更多。”
白铁光看了白主事一眼：“我难道不知道。”
听白铁光的语气和缓了些，白主事松了口气。只是这时，一奴仆忽然在门口疾声道：“郎君，主事，初三在斗兽场倒下了，经医士检查，命在旦夕。”
初三躺在后台的窄床上，衣裳被撕成破布，挂在身上，浑身是血，那些血刺鼻浓烈，分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那群狮子身上的。
初三浑身都在发疼，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但是即将死亡的同时，又有一股痛意将他拉扯回来。
他听见白铁光在旁边问：“能治好吗？以后还能不能上兽场？”
初三想张口，奈何维持意识意识已经用力量，就连呼吸都几近于无，所以嘴唇的蠕动微不可见。
医者叹了口气：“初三伤的太重，想救活他得用些珍贵药材。不过即使救活，恐怕以后很难上斗兽场。”
初三听见白铁光呼吸变得愈发快了。
他心口一颤，想要爬起来。但下一秒，初三听见厌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然如此，扔去乱葬岗，别脏了房间。”
初三的手指颤了颤，随即他听见两个陌生冷静的声音：“诺。”
…………
阿泠想着刚才那个浑身是血的奴隶，他的脸被血渍糊住，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神，没有战胜猛狮的喜悦，平静的近乎空洞，但那空洞之中，却有仿佛掺杂一丝希冀。
他在希冀什么？
可惜阿泠没来的及看清楚，只听一声巨大的砰，他倒了下去。
魏芊芊芊叹了口气，望着开始散去的人群，嘟囔道：“他不会死了吧。”思及此，魏芊芊的心情没那么好了，她叫了两声阿泠。
阿泠仿佛心不在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魏芊芊担心地问：“阿泠，你不会是吓到了吧。”
“没有。”阿泠摇了摇头。
魏芊芊哦了一声，虽说初三倒下去有些败心情，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就算是个厉害的兽奴，充其量也就是个讨人喜欢的乐子罢了。她牵着阿泠走出去，又说：“既然你从安县回来了，以后有空就到我府上来玩，唉，还是算了，我府上乱糟糟的，你还是别来了，还是我去将军府。阿泠，若是我经常去找你，你不会嫌我烦吧。”
阿泠实在地摇了摇头。
魏芊芊一乐，捏了捏阿泠的脸：“那好。”
两人离开兽场，走到门口，阿泠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兽场已经空了，只留下了浓厚的血腥味，在阿泠鼻端，久久不散。
魏芊芊将阿泠送回了将军府，阿泠和魏芊芊告别后，朝着院子走，将军府很大，但是很冷清，主要是因为太多年没人住过，七年前，阿泠的父亲赵大将军伤重不愈去世，阿泠当时的身体也不好，就去了偏南的地方调养身体。至于阿泠的母亲祈如长公主，阿泠父亲一去世便改嫁敬侯李崇，至今七载。
前几日，阿泠才从安县回了覃阳。
阿泠既然回了覃阳，免不得要去赵家祖墓，拜祭先人，前几日都不是适合扫墓的日子，到了翌日，终于是个合适的日子，陵墓距离覃阳城有些远，阿泠天亮出发，回程时，已经日暮西山，天色昏暗。
经过城外某山时，一条白影从阿泠跟前晃过，阿泠连忙叫马夫停车：“小白跑出去了。”
小白是阿泠养的一只猫，它很丑，白色毛发东一块西一块，浑身上下还有好几块黑色大疤痕，不仅如此，它还跛足，瞎了一只眼。性格也不讨喜，不粘人不乖巧，冷漠孤僻。
阿泠养了它四年，它爱答不理。
她下车想要将小白抱上车来。
小白在原地等着阿泠，见阿泠走近，纤细匀称的小腿一蹬，往远处去了。
如实几次，阿泠走了数百米，遇到一山包，阿泠朝着前面看过去，距离加上天光昏暗，她并看不清楚。
恰好这时，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从山包后面传了过来，阿泠看见两个人从山包后走了出来。
侍卫见状，一下子站在阿泠面前。
两人看见背直肩阔眉目生煞的侍卫，差点软了腿。
不是心怀不轨的人，侍卫默默退下。
阿泠举高纱灯，发现他们两人穿着统一的葛衣，浑身瑟缩，她低声道了句：“可是我的侍卫吓到你们了？”
两个奴隶何时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尤其这么好听的声音还是从一个看一眼就觉得亵渎的贵人嘴里发出来的。
阿泠看见他们身上熟悉的衣裳，她下意识想到昨日那场比赛，那个叫初三的奴隶，她不由地多问了两句：“你们这么晚了，是去哪儿。”
其中一人应道：“贱奴是奉主人之命将身死之人送入乱葬岗。”
“你家主人可是覃阳白家？”
两人奇怪这位姑娘是如何认出来的，不过还是应了声是。
阿泠顿了顿，下意识问：“昨日那个叫初三的兽奴在斗兽场受了伤，如今如何了？”
两人不太奇怪贵人问这个名字，初三虽是兽奴，但许多贵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昨日晚上主人就让将初三扔到了乱葬岗。”
他昨日就死了吗？
阿泠想起了那双眼睛，那双寂静沉默又带着希冀的眼神，这时小白仅剩的那只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之中发着光，它蹲在石上，又叫了一声。
阿泠沉默了半晌，她望着那两人远去，直至背影消失不见，她拎着灯盏往前走，侍卫拦住她：“前面既是死人堆，女郎止步。”
阿泠抬起头，眼里像罩了一层薄纱水雾，“阿简，你认识初三吗。”
阿简昨日没去看那场比赛，他摇了摇头。阿泠又看向阿简后面几个侍卫，几个侍卫跟着摇头。
阿泠深吸了口气，她想起昨日那双眼睛，她说：“我想将他入土为安。”
阿简一愣，女郎的意思是她要去死人堆里的翻尸体？
“女郎不可，万万不可，您千金之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女郎，你慢点，小心别摔着了，女郎……”
这应该是距离覃阳城区最近的乱葬岗，面积颇大，白骨之上，自有腐尸，腐尸之上，留有虫鼠。
兜铃身为阿泠的贴身侍女，何时见过这等场景，偏过头去就吐去了。
至于阿泠，她神色平静，连有些侍卫都觉得难以忍受的场面，她却眉眼平和，拎着灯去找尸体。
阴风阵阵，尸骨累累，小白忽地又叫了，叫声尖锐凄厉，吓得兜铃抱住身旁的侍卫浑身发颤：“女郎，我们……回去吧。”
阿泠拎着她的灯盏，桔红的微光从死尸狰狞的面容上略过，她无奈地道：“刚刚叫你别过来了。”
兜铃快哭了。
阿简则唠叨：“女郎，此地恶心，多蛇虫，依小人之见……”他总有许多话说。
阿泠置若罔闻，心无杂念地找着人，昨日扔的尸体不会太中央，一般都是在边缘处，终于，阿泠瞧见了褐色的武士衣角。
和他昨日穿的衣裳类同。
她将光往上，他身体混在死人堆里，沾了半身的血渍腐泥，他的脸倒是没有昨日那许多血渍，看得清轮廓。阿泠昨日隔的远，今日细看，才发现小奴隶的骨相流畅利落，配上那双眼，合该是极好看的。只是如今左侧的面颊一条锐利鲜红的抓痕从眼尾到鼻侧，破坏了这份美。
阿泠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阿简疾步过来：“女郎，可是寻到那人，小人立刻将他埋了。”
阿泠嘘了声：“不用了。”
“嗯？”
阿泠见过许多的死人，人若是死了，不消片刻，那些尸体便会变青变硬，小奴隶在死人堆待了一日，他的身体冰凉蚀骨，可他是软的。
正在这时，小奴隶的眼睫似乎轻轻地动了下。

第3章 阿泠
初三用尽全力掀起一点眼皮，月夜下，她穿着白色斗篷，浅蓝色的裙子发着潋滟的光，正蹲在他的身边。
阿泠见他还能睁开眼，拿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柔声问道：“很疼吗？”
阿泠问完，又叫阿简：“阿简，过来帮我扶起他。”
初三一僵。
他不知道在死人堆里呆了多久，但他现在的模样他用脑子一想就能想出来，他的身下是一片腐朽恶臭的尸体，他浑身又脏又臭，恶心极了。
这样的人，就是连奴隶都嫌弃的，她穿的那么漂亮那么干净，竟然还要扶起他。
是不是他的错觉。
正想着，阿简走了过来，他是侍卫力气大，伸手就将初三从死人堆里扯了出来，阿泠连忙叫住他：“阿简，你轻一些。”
阿简一顿，赶紧放轻了力道。
阿泠撑着初三的一只胳膊，破片般的衣裳挂在上面，隐约可见内里的抓痕，她抬起头看了初三一眼，见他的眼眸半张，她叹了口气：“你忍一忍，我带你回去。”
一定是错觉。
初三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个在月光下不像凡人的少女，无比坚信这就是临死前的一场幻境，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嫌弃他脏不嫌弃他恶心，将他从死人堆里带出去，她的动作还那样的温柔。
一定是梦。
初三刚这样想到，身体再也负荷不住，随即失去了意识。
初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先听见一道不满的声音。
“女郎，即使他还有一口气，可伤的这般重，救不活的，你就别费这个心了。”
初三一怔，忆起昏迷前的那一眼，那不是幻境吗？
莫非他……真被人救了，可有谁会在死人堆里救一个濒死之人？
初三想睁开眼，奈何维持这一点意识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他根本不能睁开眼。
一炷香前，阿泠已经回到将军府。
她看了兜铃一眼，她的眸光温温柔柔的。小白也看了兜铃一眼，它蹲在廊檐上，独眼发着幽幽的光。
兜铃闭上了嘴巴。
阿泠转身离开，不多时拿了用具过来，是一个木盘，上面有刀有烈酒有针线，兜铃忘记委屈了：“女郎，你要亲自给他治伤？”
阿泠嗯了一声，开始清洗器具。
兜铃啊了声：“可是你从前用这些东西给受伤的野狗小猫奴隶治伤，可都是将他们弄死了的。”
阿泠的手顿了顿，解释：“不是我弄死的，是它们伤重难愈。”她不那么做，它们会死，她那样做，他们有可能死。
兜铃没理解阿泠的意思，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奴隶，忽然有些同情，临死前还要被女郎练手一番，那尖针穿线过肉的滋味她想想都疼。不过能被女郎看中，哪怕是练手也是他的福分。
思及此，兜铃说：“这个奴隶估计也伤重难愈，女郎你既然愿意，拿他试验一番也好。”
阿泠实在是不想听兜铃说话，挥手让兜铃去外间等着。
初三那颗被沸水烧的滚烫的心猛地袭来风雪。
不是梦，也不是错觉，原来是他的身体有用，能给她试手。
难怪她要从死人堆里将他带回来。
他在希望什么？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当他有利可图时，尽管是奴隶，也能得到主人的赞美褒奖，当他毫无用处时，他们立马便会弃如敝履。
阿泠让阿简脱掉初三的外裳，初三身体有很多伤疤，新旧层层堆叠，难觅好处，不过最严重的还是昨天和雄狮搏斗弄出的伤，尤其是他的大腿，被雄狮抓出一条可怕的爪痕，还有右腿折了，得正骨。
阿简撤开初三的外裳，有些血渍凝固在腿上，邋遢又恶心。
阿简看见了皱眉：“女郎，我来吧。”
阿泠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这句话让阿简瞬间想到了他轻重不分的手。
阿泠说完那句话，就拿干净的布擦拭伤口，再用沾了烈酒的纱布清洗伤口。
这些事情，阿泠都做的井井有条。
然后就是用针线给比较严重的伤缝合。这事阿泠做过很多次了，穿针引线得干脆利落。
初三依旧不能睁开眼，但还是有意识的。当感受到尖锐细长的物品穿过皮肉，他不由地牵了下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处理伤口的人。
果然是拿他当实验的奴隶。
阿泠瞧见他眉头紧锁，语气更温柔了些：“是不是很疼？可是我不能再轻了，你忍一忍，我很快就好了。”
初三心里冷笑了声，既然想要利用他的身体，又何苦装成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
尤其随着阿泠的动作，初三连意识渐渐都维持不住了，脑子开始发昏，触觉也开始消失。
没死在死人堆，但是他要被她弄死了吗？
失去意识前，初三绝望地想。
阿泠做了近十次的缝合，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小白。
但放着这样的伤口不缝合处理，早晚要死。
初三伤势严重，有两处皮肉翻滚，阿泠一丝不苟地处理完这两处伤，累的满额是汗。
除此之外，初三还有许许多多的伤，不过阿泠见他呼吸越来越弱，把了把他的脉，察觉他的脉搏弱到几不可察，阿泠想了想，没继续处理别的伤了。
初三的身体暂时经不起继续处理。
阿泠的身体差，一番绷紧精神的救治结束后，她整个人都没有力气了。
她望了眼床上脸色苍白的奴隶，将给初三擦身体的事情交给阿简，走了出去。
已近子时，这几日有些倒春寒，冷风哐当哐当刮着门扉木窗。
阿泠回了房间，沉稳可靠的良姜备好了热水，阿泠奔波了一天，又去死人堆里找人，还用酒用药，身上一股怪味，她脱了衣裳沐浴。
良姜取出一瓶药膏：“女郎，祁如长公主回来了，明日是不是得去一趟公主府？”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阿泠愣了下，趴在浴桶里。
“今日下午。”良姜说。
良姜口里的祁如长公主是阿泠的生母，五日前，阿泠从安城归来时，长公主恰好去了去庄园，一时没能拜见。
如今祁阳长公主回来，于情于理，阿泠都应该去拜见这位七年不见的母亲。
她嗯了下：“那明日去一趟。”
良姜点点头，打开手里白色漆瓶的瓶塞，走到阿泠旁边去，烟雾缭绕的浴桶中，阿泠的皮肤极其白，也正是因为那么白，那些陈年的刀伤鞭伤烫伤便裸露出来，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良姜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倒进浴桶里。
等阿泠从浴桶里出来，兜玲端着一碗粥进来了：“女郎，今日一天都在赶车，只用了一块点心，现在该饿了吧，良姜姐姐给你准备了粥呢。”
阿泠看过去，晶莹剔透大米熬得软糯适宜，里面还放了些红枣桂圆，阿泠深吸了一口气，在案桌前坐好。
红枣粥散发着香甜的香气，阿泠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抬起头，良姜和兜玲正看着她。
她垂下头逼自己喝了两小口，然后抬头笑：“我不太饿，明日再吃吧。”
兜玲皱眉：“女郎，你今天才吃了一块糕点。”平日里阿泠的食量在女孩里算是小的，但一天就吃一块糕点也太少了。
良姜问：“女郎不想用粥吗，那想用些别的食物？为了身体，你也得多吃些东西。”
阿泠软软地对着她们笑了下，她也想多吃一点东西啊，但维持现在的食量她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也不想厌恶用食，可是她的身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
祈如长公主改嫁敬候后另生一儿一女，第二日阿泠去的不巧，她们昨日闹腾的太晚，此时还未起床。
祈如长公主没舍得提前叫醒他们，阿泠就没提见，只是将为他们准备的礼物递给祈如长公主，然后又望着在祈如长公主旁边坐着的李淑，将提前备好的玉釧递给她。
李淑是敬候和先夫人之女，比阿泠小几个月。
她笑着接过，又道：“阿姊，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不知你喜欢否？”她示意婢女将东西呈上来。
阿泠自然不可能说不喜欢了，来之前，良姜教了她好多溢美之词，便很温柔的夸赞。
祈如长公主见亲女和继女相处融洽，再看阿泠和她有些相似的容貌，难得生出些为母之感，她的口气变得温和了些：“将军府年久失修，你既回京，不如搬到公主府上居住。”
“多谢母亲挂念，不过将军府已经修整过，女儿住在将军府，并不委屈。”
祈如长公主听罢，定定地看了阿泠一眼：“既如此，便随你的意思。”
回将军府的路上，兜铃使劲儿哄着阿泠，卖力地讲阿泠喜欢的听的奇闻异事，搜肠刮肚，绞尽脑汁。阿泠戳了戳她的小圆脸；“兜铃，我没伤心。”
兜铃红着眼望着阿泠：“你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长公主对那个继女都比你都亲热看重。”
“我又不在乎。”许久前，阿泠就知道，祁阳长公主嫁给她父亲不时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得已。她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儒雅公子。
“真的吗？”
阿泠摸了摸她的脑袋：“真的。”
****
回到将军府，阿泠问了初三的情况，得知他还是昏迷未醒，阿泠准备了烈酒匕首明火。
昨夜她怕动的地方太多，便只对重伤进行了处理。但初三身上那些腐烂的伤口不能一直拖下去，也得早些处理掉。
她把了脉，检查体征，幸好他比昨晚上好上一点。
今日的事不比寻常医者不敢做的缝合，他们都能进行处理，不过阿泠还是亲自上手了，让医者留在旁边观察可有不对。
虽然阿泠觉得自己技术比医者好，但她不介意更妥当些。
小奴隶重伤至此还能活着，阿泠不想害了他。
尖锐的匕首在明火上烤至发红，阿泠拿着刀快速剜去化脓腐烂的肉块，她听见一声闷哼声。
阿泠处理完这块皮肤，抬起眼，见小奴隶脸色发白，她低声说道：“很快就好。”
初三已经陷入沉睡很久了，直到胸部痛感传来，他忽地恢复了意识，虽并未睁开眼，但他能感受到眼前应该是有一束很强的日光，这不是晚间。
那位拿他身体试医的女郎又来了。
她照旧拿着刀在他身体各处撕割。偶尔还有一老翁夸她下手干脆。
初三彻底清楚了，这当是位对医感了兴趣的女郎，拿了他这样浑身是伤的奴隶练习。
初三昨日还想睁开眼，今日已经不想浪费力气去睁眼，睁开眼又如何？
睁开眼后还得对她感恩戴德，表示身为奴隶的高兴欣喜。
阿泠将几处腐肉处理干净，今日她没像昨夜那般感到精疲力竭，便亲自上药。
她取过乳白色的圆口小瓶，刚打开就皱眉，对一旁的兜铃道：“去将复骨膏取来。”
初三作为经常受伤的兽奴，虽然只能用最普通的伤药，但是世间绝大部分伤药名他听说过。
无论良贱低劣，都没有复骨膏这个名字。
但也说不准，他身份地位卑贱，这位女郎身份高贵，在她的阶层，说不准就有他没听过的复骨膏。
初三陡然来了精神，若是有良药，他应该能恢复气力，睁眼醒来。
但很快，初三打消这个念头，若真有这位药，想必珍贵非凡，他怎么可能给一个奴隶用呢。
不过这个女郎喜欢医，也……说不准？
初三心里胡乱的有些期待。
兜铃问：“女郎，你说的可是你自己前调的那味伤药，用白色红梅漆瓶所装的那药。”
阿泠嗯了声。
兜铃复杂地看了眼床上的奴隶，她是真觉得奴隶撑不了多久了，阿泠学过医，她也喜欢医。
复骨膏是阿泠前些日子捣鼓出来的，原材料算不得珍贵，但也不寻常，制作工艺繁琐冗长。但上一次，用那药的病人可死了的。
不多时，兜铃将复原膏取给阿泠。
医者从前并未见过这种伤药，眼见阿泠要将浅绿色的药膏往初三身上抹，他碍于医者的谨慎和仁慈，他忍不住道：“贵人不可。”
阿泠抬头看他。
“这药可曾经过试验，原料为何？这位病者所伤甚重，恐再经不起任何折腾。”医者皱眉道。
阿泠还没说话，兜铃先道：“医者多想了，女郎这不就是拿他来试验这方药吗？”
阿泠无奈的瞅了眼一点也不了解主人的兜铃，然后不管她们两人了，小奴隶伤的重，得快些上药。
医者望着阿泠的动作，欲言又止，他觉得此举不妥，但一个贵人的行止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医者可以左右。
初三的心落入谷底，他在期待什么？她本来就是那他来试验的，他竟然指望着良药来治伤！

第4章 醒来
初三躺在床上，心中发慌，他想，他希望这个少女捣鼓出来的药即使无用，也千万别有毒的。
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想，活着也是受罪，倒不如她那药有问题。
思着想着，初三感觉床畔有人站了起来。
阿泠给初三抹上复骨膏后，小童端着水入内，阿泠看了看昏迷的奴隶，起身走远。
她要走了吗？
应该是的，她今日的实验结束了。
他对于她的作用不就是如此吗？
刚闪过这个念头，初三感觉床头有人坐下，干涩分裂的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
阿泠用纱布沾了水，轻轻擦拭初三的开裂的唇角。
初三心如擂鼓，砰砰砰跳了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怎么还没走，即使她想用他的身体实验，但这种事怎么会在范围之内。他告诉自己不要被她蛊惑了，这个人表现得再温柔，和从前那些人也没有不同，都是想利用他罢了。
而这种人在无聊的时候，不会吝啬于展示自己身为贵人的温柔。
这样想着，初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阿泠不知道初三的想法，做完这些，见小奴隶还是没有醒，叮嘱了几句，离开房间。
小白懒洋洋地蹲在阳光里，那只蓝□□眼淡漠地朝阿泠望过来，漫不经心地叫了声。
阿泠走过去抱起它：“小白，有人养伤，我们不在这儿打扰他好吗？”
眼看阿泠的手将靠近，小白飞快地躲开。
阿泠看着逃到瑞兽石像上的小丑猫，失落地低下头。
果然还是不喜欢她，她转身离开，刚迈开腿，高傲的猫叫从脚踝传来。
阿泠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
阿泠回到院中，良姜已经准备好午食，阿泠的午膳很简单，她用了些东西。
午膳后魏芊芊来了将军府，还给阿泠带来了覃阳最新的消息：“阿泠，你还记得那日那个叫初三的奴隶吗？”
阿泠慢吞吞地抬起眼，望着魏芊芊。
魏芊芊失落地说：“听说他死了，真可惜，这样厉害的兽奴不常见的，不过也难怪，那日他受的伤那般重，唉……”
阿泠低下头，没吭声。
魏芊芊感慨了下，又推了推阿泠的胳膊：“你母亲回覃阳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拜见她，到时我陪你一起去，我告诉你，你那个继妹可是个厉害的，你若是不小心，或许要被她吃了。”
“我已经去过了。”
“去过了！什么时候？”
阿泠捧着茶杯轻轻抿了小口：“今早上。”
魏芊芊腾的一下站起来：“那李淑可有对你如何，还有你那两个霸王似的弟弟妹妹可曾欺负你了？”
比起魏芊芊的激动，阿泠不慌不忙地说：“没欺负我，我去了，母亲让上茶，然后说了会儿话，我就回来了。至于母亲和敬候的生下的儿女，我不曾见着。”
魏芊芊细细打量了几眼阿泠，见她的确不是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放下心。
她和阿泠是表姐妹，分别数年，按理没什么感情，可那日阿泠回覃阳，她在将军府等她，魏芊芊望着阿泠从马车上下来，她披着白色的斗篷，脸色却比斗篷还要白，魏芊芊那颗怜弱惜柔的心油然而生。接着几日相处下来，魏芊芊发现阿泠又听话又乖巧，虽说没有大覃贵女的飒爽英姿，但魏芊芊却已经拿住了自己阿姐的身份，既然舅舅不在，她该好好照顾她。
“这样也好，你姓赵，和李家没什么瓜葛。”魏芊芊抓住阿泠的手：“过几日，白家兽场又有一场比赛，阿泠，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吧。”
“我，我不想去。”阿泠轻声拒绝。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
阿泠不害怕，她见过的场面远远要比斗兽来的凶残猛烈，她只是不喜欢而已。
不过对着目光迫切的魏芊芊，阿泠点了点头。
魏芊芊叹气：“你可不能怕，我们是大覃贵女，和那些楚越之地的来的女郎不同，你这般会被嫌弃的。”
数十年前，诸侯国林立，大覃位于西北，百年前被称为蛮荒之邦，但百姓骁勇善战，民风彪悍，更是在五十年前征服诸侯国，一统天下。
大覃人统一天下后，骨子里嗜血好战的天性不曾压抑。是以许多大覃贵族都瞧不起那些叫娇滴滴的他国美人。
魏芊芊想了想又说：“想必是你养病这些年不曾见识，我带你去多看两场，到时你就不怕了。”
阿泠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看着满心满意要将自己培养成大覃贵女的魏芊芊，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她这个念头。
魏芊芊劝了半天，见阿泠真不愿意去，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将军府。
接下来，阿泠又给初三换了几次药，但初三一直没有醒，庆幸的是，他一直还有一口气。
阿泠有些担忧，初三伤的太重，从前和他伤的一般重的人可都是没能活下来，即使他现在看起来比那些人体征稳定，但若是他一直不醒，醒来的机会就会越发的渺茫。
兜玲刚开始赞同阿泠拿奴隶试验，如今有些嫌麻烦地道：“女郎，这都整整四日了，他还是没醒，要不别管了，浪费您的时间。”
初三是个敏锐的人，这是为了生存陪养出来的敏锐，所以只要每次动静稍微一大，即使没有睁开眼的力气，也能保持几分意识。
兜铃这句声音太大，让昏迷的初三一下子恢复了些意识。
这几日他也不总是清醒的，但浑浑噩噩中，有时也能感受有人给他上药换药，而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个对医很感兴趣的女郎。
他顿了顿，果然啊，她没得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效果，现在就要放弃他了。
初三想睁开眼，可身体像牢牢被锁在木匣里，不能动弹。
阿泠摇了摇头：“兜铃，别这样说，他的脉搏越来越平稳，会醒来的。”
这是她还没放弃？初三心里想着，觉得也是，他还没死彻底，这个少女看样子正是对医有兴趣的时候。即使没有善心，但兴趣所在，只要他没咽下气，一时半会想必也不会扔掉他。
初三放松了身体，精神松缓下来。
“可是他数日不醒，不能喝水不能进食，早晚也要死的。”兜玲不想阿泠花太多时间在一个将死的奴隶上。
这样说不准到时候阿泠会难过的。
阿泠听兜铃这样一说，也是有些无奈，初三和从前的那些病人不一样，从前那些人即使昏迷，但还是保持着本能，喂水喂药总能灌下去一些。但这个小奴隶，有着极高的戒备心，昏迷的时候很难给他灌进去汤药和水。只是偶尔一次才能得到他的配合。
这样想着，阿泠看向床上昏迷的初三，初三早就洗干净脸了。小奴隶的五官是极优秀的，不是那种精致的贵气，而是种粗犷的俊朗。不过如今对着阿泠的这块侧脸却是不太好看，他眼尾下方那处抓伤阿泠抹了药还用纱布缠着，看着就有些滑稽。
她叹了口气：“你听到了吗？你什么能醒？再不醒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初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想，这个女郎简直太讨厌了，明明也是利用他，但为什么她能装的这么好，好像是真的关心他的死活一样。
阿泠想着初三，回到卧房，又翻出了医书，其实这些书阿泠都看得滚瓜烂熟了，不过她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就想着多看一看，万一有什么忽视掉的地方，万一又看见了新的药方能让初三醒过来。
可惜的是，阿泠最终还是没从旮旯里找出任何被她忽视的地方，而初三一直昏迷着，这日早上，用过朝食，阿泠准备再去看一看初三。她想好了，若是初三再不醒她今日就下一味重药，毕竟他前两日转稳的气息现在变得虚弱起来，再不能让他继续躺着了。
只还没走出门，魏芊芊又来了，阿泠先让人将她请了进来，魏芊芊满脸兴奋：“阿泠，你昨日没去看斗兽赛真是可惜了。”她在阿泠面前坐下，滔滔不绝地给阿泠描述她错过的盛境。
“我本来以为初三没了白家斗兽场会沉寂不少，但今日上场比赛的兽奴戟岄也很不错，他今日对战野熊，半个时辰便胜了它，我还买下了一颗熊牙，送给你。”魏芊芊拿出塞在腰间的小手绢。
熊牙应当被清洗过，牙质洁白若玉，已经一点不像是猛兽的利刃，反而像是贵族们的装饰品，不对，这样的东西本来就是贵族的装饰品。
阿泠笑着收下了：“谢谢表姐。”
“哪里用得着谢。”魏芊芊神色正经起来，“对了，我今日在兽场还看见了霍曜，阿泠，你回来这段时间霍曜可有什么表示没有。”
阿泠看了魏芊芊一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魏芊芊猛地皱起了眉，沉重地看向阿泠：“你和霍曜的婚事可想过如何处理？”
她说着看见阿泠那双水润清亮的眼睛，魏芊芊握住她的手：“你若是没想过，可得早些想好了，你这些年不在覃阳，许多事不清楚，如今的覃阳和几年前已经不同，霍家也不是靠着你父亲的马前卒了。”
魏芊芊口中的霍家指的是如今的骠骑将军府霍家。霍家的家主曾经是阿泠父亲的麾下将领，当年两人歃血为盟，为一双儿女定下婚约。
只是随着赵大将军离世，霍家水涨船高，而且霍家大郎霍曜很有出息，不及弱冠，已是天子禁苑的武士统领。这样想着，再看看虽然是大将军和长公主之女的阿泠，但魏芊芊就有些着急。
阿泠安慰魏芊芊别慌：“我知道的。”
这件事急也无用，魏芊芊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但你今日不去也好，我不仅瞧见了霍曜，你那个继妹也带着祈如长公主生的一对儿女前去观赛，若是碰到她们，糟心的很。”
“是吗？”阿泠给魏芊芊倒了一杯热茶。
“当然。”魏芊芊说了一长串关于李淑的话。比如李淑和当今太后并无血缘关系，却在太后面前如鱼得水，一干嫡亲的孙辈都要退避三舍。
比如李淑明明的母亲刚病逝不到半月，便能亲热地称呼祈如长公主为阿母。
总而言之，就是李淑不简单，千万别被她骗了，见阿泠乖乖地点头，魏芊芊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将军府。
魏芊芊刚走，阿泠看向已经欲言又止许久的兜铃。
“女郎，刚刚阿坤告诉婢子，那个奴隶他醒了！”
初三的确是醒了，他睁开眼，就这间屋子比他从前居住的所有屋子都要好，要干净。
虽然他早料到那个女郎不会给他住很差的屋舍，身下铺着的被褥也能感觉到这间屋子的舒适，但还是想到会是这样的窗几明净，干净整齐。
他在乔家的时候是和其他侍卫一起睡大通铺，刚去采石场的时候住的是人挤人的帐篷，后来倒是分了一间单独的帐篷，不过他的帐篷小而脏。后来成了白家兽场赢率最高的奴隶，得到的也不过只是双人间而已。
且那屋子也是极矮小简陋的。
初三动了动，要从床上下来，先听见一个声音响起：“你真醒了！”
初三抬起头，看见跑过来的少女，他一愣，那日夜里，光影昏暗，初三记忆最清楚的是，是清冷的月光下那条潋滟的像银河织成的蓝色裙子。
对于阿泠的容貌，他不曾看清楚。
初三握紧双拳，她就是拿他试医的女郎？
兜铃瞧见初三真的醒了过来，兴奋地回头说：“女郎，他真醒了！！！”
初三微怔，随即听见门口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
阿泠走到了在门口，微橘的晨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的面颊也有了浅淡的红。
初三见过的美人不少，他的阿姐云娘，曾经的乔家女郎，他们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色，包括旁边那个女郎。但初三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说不出她每个地方的特征，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只有两个字形容，好看。
不过初三不是会被美色蛊惑的人，甚至都没有因为这份美貌失神，便清醒了过来。过去告诉他，有时越是美丽温柔的人下面藏着的心越是冷漠无情。
初三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不管她想拿做什么，但他现在是她救的奴隶，贵人入内，奴隶不可衣冠不整，怠懒不行。
他好不容易保住了这条小命，不值得为了这种小事出什么意外。
尽管这个拿他试验的女郎看似脾气很好，但初三已经不想试探她的底线了。
因为根据经验……他总是会被罚的。
“你别动。”阿泠说完，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急躁，阿泠补充道，“你伤的重，别动。”
初三一僵，不过既然她让他不动他也就懒得动了，他的伤重，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活下来，只是似乎在生命的尽头，他的运气没有糟糕透底。
这个拿他试医的少女似乎还是有些本事的，她的行为和药恰好对他的伤效果很好。
他从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回来。
他自己的痊愈能力本就强大，如今虽重伤再身，但他彻底醒了过来，若是能修养一段时日便无虞。
“你可有不适？”阿泠见小奴隶睁开眼不由得有些欢喜，她救了他，总是想他活着的，“你好几日没有进食了，我让人准备了些水和食物。”
不多时有小童拎着食盒入内。
初三闻到了一股鲜香的滋味，这种滋味他跟随他第二任主人时嗅到过一次。
就那么一次，但是太香了，以至于过了多年初三的记忆还残留着那种食物的香味。
他抬眼看过去，她掀开食盒取出食物递给他，初三坐在床上，看见了那鱼片和小米熬成的羹，他迟疑地伸出手。
但就在他粗糙的指腹将要碰触到碗沿时，她忽地收回了手。
初三脸色一白。
他这是后悔了吗，后悔给一个药奴用这么好的食物？
或者她是有别的主意？
比如他在林家的时候，那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会笑眯眯地拿出草饼来诱惑他，然后当他庄重地伸出手时，将他一脚踢开，厌恶地道：“滚开。”
他们喜欢玩这种无聊有趣的把戏。
她也是这样吗？
初三闭上双眼，等着即将到来的厌恶或者嫌弃。
正想着，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你的两只手都有伤，我让阿坤帮你。”

第5章 惩罚
“阿坤，你过来。”阿泠叫侯在一边的奴仆阿坤。
初三愕然抬起眼。
她不是嫌弃我作弄我，是担心我胳膊上的伤？
阿泠被初三那双忽然出现了情绪的眼眸看的一惊，不比那日斗兽场的沉默平静，深邃的眼眸像是海面生潮，生动极了。
果然是双很好看的眼睛，阿泠默默地想。
“阿坤照顾人很妥帖，这几日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找他。”
她这是在……向我解释？
初三深吸了口气，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贱奴不需劳动他人。”
阿泠发现他的声音很清亮，虽然长得高大健壮，但音色没有青年的低沉沙哑，治伤摸骨时她发现这个奴隶年龄也就应该十六七左右，和她差不多大，说不准还比她小上一点。
初三说完就有些后悔，她的意思他照做就是，为什么提出自己的想法。她们这样的人高高在习惯了，不会喜欢自己提出的意见被人反驳。
阿泠摇了摇头：“你的手不方便，先让阿坤照顾你几日。”
确定初三的确醒了，阿泠心里有些开心，她打算小奴隶吃了东西后给他换药，这个时候良姜进来了，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阿泠皱了下眉，急匆匆地离开了。
初三看着阿泠离开的背影，在阿坤的帮助下用完食物，这是他今生尝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失神只是片刻的事，初三很快收回神，再美味又如何，对于她来讲，也只是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千万千万不能被几口吃的收买了。
初三在死人堆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为奴隶，你可以对主人听话，但不能付出感情。因为他们只会当你是闲暇的消遣，不会放在心上的。
用完鱼羹，阿坤叫医者来给初三上药，初三没问为什么不是阿泠，她那样的贵人，对医想必是兴趣使然，不需要问什么理由。
而且能见到真正的医者，初三心里提了一口气。
医者还是那日从城中请来的医者，他见初三真的醒了，有些惊讶。那日他可是看到这个奴隶浑身重伤的模样，寻常人根本活不下来，更何况还有位给他用不知名伤药的女郎。
检查完初三的伤口后，医者察觉他的伤口愈合的比正常情况要快，他一时拿不准是阿泠取来的药膏有用还是这个奴隶身体素质强悍。
他顿了顿，继续给初三用复骨膏。
初三对自己身上的伤很清楚，他的尾指少了一截，虽没照镜子，但也知晓他脸上被抓伤了一块皮肤，极有可能会留疤，他不在乎留疤，只在乎的是他的腿。
和猛狮搏斗时，他的右腿骨折，这种情况该正位以木板束缚，那个少女这般做了，可他动一下，便疼痛难忍。初三担心她手法有误。
若是右腿真的废了，那他今生摆脱奴隶的身份的可能又小了些。
“你不必太担心，你的右腿已经正骨，修养一段时日，便能和常人无异。”医者道。
初三脸色一喜：“真的？”
“当真。”
初三松了口气，他想到阿泠正骨的手法利落干脆，庆幸他不是第一个被她试验的奴隶。
阿泠急匆匆离开让医者来给初三上药是因为魏芊芊出了事，她回府时马受了惊吓导致骨裂，阿泠赶到魏芊芊夫家时，医者已经处理好了，不是很严重，修养半个月就能回恢复如初，阿泠心稳了点，她陪着魏芊芊说话，直到天黑才回去。
覃阳的日子，许多时候和安县的生活差不了多少，只除了阿泠必须得参加一些宴会，首当其冲的，便是母亲祈如长公主举办的花宴。
兜铃特意给阿泠缝制了一件精美的深衣，粉红色的布料绣着蝴蝶和各种花纹，蝴蝶翅膀和花蕾用上了金丝线，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赴宴那日，阿泠换上这件精致的深衣，兜铃又给阿泠髻上插上一根鲜红的玛瑙簪子：“女郎今日可真漂亮。”
阿泠扯了扯裙摆：“是吗？”
良姜也点点头，又慎重地道：“女郎，今日霍家郎君或许也会参加长公主的宴会。”
阿泠慢吞吞地应了声哦。
“女郎，你一点都不关心你的婚事吗？”兜铃有些着急。
阿泠就说：“关心的，关心的，今日我就去问霍二郎是否愿意娶我。”
只是阿泠没想到的是，没等她问出霍二郎是否愿意娶她，她就清楚了霍二郎是不愿意娶她的。
绿草茵茵，柳条飘飘，潭水清清倒映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位少女阿泠见过，正是她的继妹李淑，李淑泪眼婆娑地望着相貌英俊的青年，凄凉地道：“曜郎，阿泠她已经回覃阳，我们……”
青年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就去将军府退婚，我向阿泠道歉。”
兜铃担心地望了阿泠一眼，看不出阿泠的情绪，兜铃狠狠地道：“这样一对不知廉耻的人，婢子……”
“兜铃，别打扰了他们。”
兜铃：“女郎，你说什么？”
霍曜听见这边的动静，偏过头，就发现槐木之后有一抹粉色的裙摆，他将身后的李淑挡住：“谁在此地？”
阿泠走了出去。
李淑呐呐地叫了声阿姊，霍曜一皱眉，望着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赵泠？”
阿泠颔首，又好奇地问：“霍曜？”
霍曜的脸色有些难看：“是。”
“阿姊，你听我解释，我……”
“我知道你们想在一起。”阿泠偏头，真心实意地道，“我可以成你们。”
阿泠平日性子慢，今天速度快，她父亲已逝，唯一需要禀明的就是祈如长公主。宾客尽褪，阿泠便告诉祈如长公主，当年父亲给她定下和霍家二郎的婚事，今日她和霍二郎相看后，觉得对方不是自己的良人，决定退婚。
祈如长公主唔了一声：“你长大后才见过一面，哪里就知晓匹配与否？”
阿泠摇头：“母亲有所不知，我看霍夫人对我也是不甚满意的态度，而且我身子骨弱，霍家又仅剩霍二郎一脉，怕是但当不了繁衍子嗣的期望。既然这门婚事从性情要求都不相合，女儿想早些退掉。”
“霍二郎也同意了？”
阿泠点头。
大覃民风开放，和离改嫁司空见惯，退婚更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祈如长公主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那退吧。”
因阿泠从始至终没提她和霍曜的事情，李淑十分感恩地送阿泠出门，阿泠笑吟吟地说不必客气。
和阿泠的无所谓相反，兜铃简直要气炸了：“女郎，你怎么能这么容易放过她们两人。就算您提出退婚，也得告诉长公主是你那继妹和霍二郎纠缠不清。”
阿泠拍了拍兜铃的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何苦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成人之美不好吗？”
“女……郎………”
她说着，望着阿泠的眼睛，兜铃闷闷地低下头：“退就退吧，我算是明白了，你也巴不得退婚。”
霍家人来的很快，两天后霍曜就带着婚书来了，阿泠收了婚书，和霍曜写下了退婚文书。
霍曜看着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点伤心失落或者愤怒情绪的阿泠，咳嗽了一声：“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若是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霍曜一定在所不辞。”
良姜端来了油灯，阿泠当着霍曜的面烧了婚书，问他：“你的呢？”
霍曜微愣：“我的什么？”
“你的婚书。”阿泠将油灯往霍曜的面前推了推，“烧了它。”
霍曜看了阿泠一眼，发现她根本没有将他刚才说的话放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些复杂的味道。
阿泠见他不动，催促：“你快些。”
霍曜取出婚书，烧成了灰烬。
“你可以走了。”两份写着婚约的布帛烧成了灰烬，阿泠吹灭了油灯，对霍曜说。
阿泠退婚的事初三也知道，将军府人少，阿泠从安县带回一共不到十人，男人都住在一间院子里，初三话少，但阿简这个话痨在，他不刻意参与话题，还是听了一耳朵。
不过阿泠嫁什么人退什么婚他才不在意，他身体素质强悍，这些年受的伤又多，康复起来速度也很快，他在将军府休养了几日，就能下地走动了。
天光晴朗，他挪着上了木板的腿在小院里溜达一圈，慢慢走回房间。
阿简急促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初三，这是女郎让厨房给你熬的鱼汤，对你的身体好，你快出来喝了，啊，我要去趟茅房，给你放石桌上了，你快些趁热喝，初三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趁热啊。”阿简将深褐色的汤盅放在石盅上，按着肚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初三走到门口，看着那盅散发着热气的鱼汤，沉了沉眸。
这几日，对于他来讲，简直就像是在做梦，或许做梦都做不出这样的。他每天除了养伤什么都不需要做，那个女人还总是记得给他拿一些不是他这个身份该吃的东西。
若不是他心里清楚她是拿他当药奴的，说不定真的又要被她骗了。
初三往院子里，刚走两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石桌上出现一只猫，一只丑兮兮的猫，往汤盅那边凑过去。
他皱了皱眉，捻起一块小石朝那猫打去，那独眼的白猫反应飞快，险险避开。
它蹲在地上，身体绷紧，四爪抓地，蓄势待发盯着初三，初三没把它当成对手，视若无睹地往石桌旁边走。
一声尖锐的猫叫声传来，初三的浑不在意仿佛激怒了它，它伸长了利爪，朝初三扑过去。
尽管初三浑身都是伤，他只微微侧身，便躲过了这一攻击，那猫又扑过来，初三不太耐烦，伸出他没受伤的左腿，用力将它踢到墙角。
也就是在他脚尖接触到它的时候，不远处响起震惊的声音：“初三，那是女郎的猫。”
话说的太晚，小丑猫的身体重重落在墙角的土地上，压到了好几株小花苗。
阿简冲过去看小白，刚要碰到它，小白凄厉地喵了一声，伸出爪子去挠他，阿简不敢动了，小白试探的想站起来，还没站稳，摇摇晃晃地又要倒下。
阿简快哭了：“初三，你用了多大的力气啊，小白都起不来了，你……你怎么就对它下手了，它可是女郎的心肝宝贝。”
初三没用多大力气，他若是用出十成力气，这只猫焉能活下来。
只是，他盯着它，那只猫也死死地盯着他，浑身汗毛尖竖，这只猫会是那个女人养的？
初三不是没见过他们养猫，可即使是普通的平民，也会挑一只好看的猫。而像她那种贵族，更是非出生金贵毛□□亮的猫不养。
这只猫是出生杂种的土猫，性格暴戾，浑身是疤，跛足瞎眼，怎么也不像被她养的猫。
“她很喜欢它？”初三问。
阿简抓了抓头发：“女郎当然很喜欢它了，不然也不会养它了，初三你，你完了啊！”
完了？
初三垂眸，心里有些解脱，这下他伤了她的猫，想必她再也不想在他面前装什么温柔主人了。
他转身往外走，阿简在后面叫：“你去哪儿啊？”
“去……认罪。”
话音刚落，就有轻柔的脚步声响起，她奇怪的问：“认什么罪？”
初三一顿，阿泠缓步走了进来：“初三，你今日感觉怎么样？”阿泠是个负责任的人，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初三的伤情。
初三嘴唇动了动，那边的阿简吼出了声音：“女郎，你快来看看小白，它好像起不来了。”
小白？阿泠跟着阿简的声音看过去，就看见在角落里摇摇欲坠的小白，她的脸色忽地就变了，拎起裙子跑了过去。
初三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刚刚心里那点仅剩的怀疑也烟消云散，这的确是她养的猫，还是她很重视的猫。
所以，他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吗？
初三握紧双拳，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阿泠伸手去摸小白，小白又叫了一声，不过没像对阿简那样的防备，它唯一的蓝□□瞳盯着阿泠，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阿泠检查了一下，没什么严重的内伤，只是有些伤到了骨头，然后被砸的有些晕，默默地松了口气。
她伸手抱起小白，小白这下没有伸出利爪没，乖乖窝在她的怀里。
“怎么回事？”阿泠问，小白和普通的猫不同，它很少吃阿泠给它准备的食物，经常自己去觅食，三五天见不到猫影是常事，不过它本领高，速度迅猛，这些年没受什么伤，即使受伤，也不会在将军府。
阿简瞥了眼初三，阿泠也看过去。
小白开始在阿泠的怀里挠拽爪子，盯着初三使劲儿叫个不停。
初三很冷静：“是贱奴弄伤的。”
阿简帮初三说话：“初三不是故意的，是小白想要偷喝初三的鱼汤，初三以为小白是只野猫，才动手的。”
初三遮住眸光，对阿简的话不可置否，他说的当然是真相，可真相删繁就简只有一句话，他伤了她很喜欢的那只猫。
结果是这样，原因如何一点也不重要。
初三盯着脚下的一方土地，开始思考，接下来她打算怎么处罚它，是卖了它还是将他打一顿，该是打一顿，这样还能继续拿他试验。
阿泠开始往初三方向走，初三呼吸猛然变得急促，等着即将到来的宣判。
阿泠在初三面前停下，初三抬头看着她，没求饶也没示弱。
她看了眼石桌上的鱼汤一眼，柔声说：“汤冷了，你温一下再喝。”
初三一皱眉，就看见阿泠抱着猫又开始往外走，她就这么走了，不惩罚他吗
正想着，阿泠再度表情慎重地转过头来。
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可能忘记，初三冷笑了一声，死死地盯着她。
阿泠说：“初三，我要先去给小白上药，等会儿回来看你。”
初三蹙眉，下意识问：“你不罚我？”
“是小白抢你的食物，你保护自己的食物可没有什么不对。”阿泠虽然有些心疼小白受了伤，但她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再者说，她看着表情很镇静冷漠但眼眶偷偷红了的小奴隶，她若是真罚了他，他该哭了吧。

第6章 误解
阿泠给小白上了药，小白趴在从来没住过的猫窝里，一动不动，似乎有些绝望和难过，阿泠边上药边说：“看你胆子以后还有没有那么大，随便去抢别人的食物。”
小白似乎明白阿泠在说它，尾巴摔在了阿泠的手腕上，阿泠的皮肤薄，瞬间就红了起来。
兜铃一看就怒了：“女郎，没事吧。”
阿泠摇了摇头，兜铃气愤地指着小白：“这一看就是个恩将仇报的东西，我们得赶快将它扔了，免得留在这儿又伤了你!”兜铃一直不喜欢小白，长的丑就算了，性格还不好。
小白仿佛感受到了兜铃对它的恶意，一下子弓起腰背，幽幽的猫眼盯着她，下一秒就能朝她扑过去。
一人一猫又要厮杀起来，阿泠赶紧将小白抱了起来，顺着它的毛：“兜铃你出去。”
兜铃撑着胆子望着小白，那只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爪子在阿泠的衣服上磨蹭，发出嘶嘶的声音，兜铃在小白手下从来没有讨过好，她颤栗了起来，咬着牙跑了出去。
小白一直盯着兜铃的背影，直到兜铃离开，蓄势待发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阿泠将它放回猫窝：“不准吓唬兜铃知道吗？”
小白瞥了阿泠一眼，自顾自低下头，伸出猩红的舌尖舔着爪子。阿泠无奈地叹了口气，去药柜上取了伤药抹在被小白打红的手腕上。
刚涂抹着，几案忽然窜上一个矫健的身影，她低下头，小白轻轻地叫了两声，不是它常有的生气的愤怒的叫声，带着两不容易察觉的讨好。
阿泠没动，小白试探地往前面挪了两步，低下头，舔了舔阿泠的手腕，是刚刚它尾巴甩到的地方。
阿泠轻轻一笑：“你啊，你啊。”
阿泠看完了小白就去看了初三，说实话，初三的身体强悍的让她羡慕，她若是受了初三那么重的伤，没有几个月，根本不可能从床上下来，不不不，应该是就没了小命，可初三短短二十多天就能好成这个样子。
又过了一个月，阿泠给初三拆了腿上的木板，没了木板，初三看起来就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
其实也是差的，毕竟初三站在那儿，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他脸上的纱布阿泠也给拆了，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疤痕，从眼尾到鼻骨。
她将自己祛疤的药膏拿了瓶给初三：“这个以后抹在脸上。”不过依照阿泠的审美来看，一点儿也不难看，反而多了些凌虐的美感，但他脸上没有疤也是极俊朗的。
她说着，用指腹抹了点，涂在他脸上的伤疤处：“记住这个力道没有？用上一两个月，你的疤就会淡下去。”
初三从没有在这么清醒的时候被人碰过脸，指腹按在面颊上，有些痒酥酥，还有一阵淡淡的药香忽然袭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初三耳侧。
他浑身骤然一僵。
阿泠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初三的不对劲：“怎么，我弄的你不舒服了吗？”
初三摇了摇头。
阿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将药膏抹在初三的脸颊上。
初三握紧拳头，放在膝上，都两个月过去了，怎么这个女人还能装的这么好。
阿泠涂完药，后退一步，又忽然靠近初三在他身上嗅了嗅，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点：“初三，你今日用的不是复骨膏。”
她发现了？
他用的的确不是复骨膏，复骨膏昨日已经用完了，今日他用的是医者拿给他的伤药。
初三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她这下该生气了吧！
他的身份是药奴，但是不给她试药，这次应该踩到她的底线了。
初三顿时期待起来：“复骨膏已经用完了，奴便用了别的伤药。” 其实不是这样的，是他实在不想这样熬下去了，刻意没复骨膏。
话落他听见阿泠恍然大悟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初三没有从她的口里听到任何不满或者愤怒，他拧了拧眉，还是不生气吗？
这时候却又听阿泠道：“不过我调制的复骨膏也没了。兜铃，你去将玉髓膏拿来。”
初三猛地抬起头。
兜铃才不愿意去：“玉髓膏是疗伤圣药，价格昂贵，炼制困难，他一介奴隶怎么适合用这等药。”复骨膏是阿泠自己炼制的，疗效未知，给他用就算了。但是玉髓膏是大覃公认的疗伤圣药，价格高昂，给一个奴隶用未免有些小材大用了。
阿泠转过头：“兜玲，你不去吗？”
“女郎，我……”兜铃十万个不愿意，她瞪了眼初三，“咋们也只有一瓶玉髓膏！”
阿泠站起身：“那我自己去拿。”
兜铃跺了跺脚：“我去拿，我去拿还不成吗？”
她还是没有惩罚她，没有生气，还给他用玉髓膏！尽管初三从前只能用最便宜的伤药，他身为一个经常受伤的兽奴，也听说过玉髓膏。
四个月前，他在白家兽场的唯一的朋友静被猛虎抓伤胸口，伤势日重。
医者告诉他们，静很难痊愈，若是有良药还有一线生机。
良药是玉髓膏。
他去求主事，跪在地上磕破脑袋，希望主事能赏赐一些玉髓膏。
“玉髓膏何等珍贵，尔等所想甚美！”
他被主事责罚了一顿，身为兽奴，主事不会摧残揉拧他们的身体，他让他跪在地上，饮食牛粪马便。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没讨到玉髓膏。
静也在三日后被扔去乱葬岗。
如今竟然给他用玉髓膏。
即使是最大方的主人，也不会舍得在一个奴隶身上用这种良药的，初三心乱如麻：“你……”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两种情绪不停撕扯，一种告诉别被她蛊惑了，她表面再温柔，可心里也只是将他当成消遣而已。另外一种情绪告诉他，一个人装不可能装的这么好，这么毫无破绽。
她和当年的乔家女郎不一样，那个时候他太蠢了，抓住那一点施舍的温暖，便当做了一切。现在仔细想想，就能发现乔家女郎当年对他的随心所欲。
可是这个女人……他竟然看不出来丝毫破绽。
他胡思乱想着，不一会儿，兜铃来了，带着玉髓膏闷闷不乐地来了，阿泠伸手，兜铃依依不舍地给了她。阿泠将东西拿给初三，提醒他：“你身上几处严重的伤用这个，其余不太严重的可以就用医者给你的药膏。”
初三盯着那个白底绘红梅的漆瓶，一个久违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或许……她真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毕竟许多药奴伤好了为了试药就又会被弄出伤来，但是她没对他这样。
“想什么呢，初三？”见他忽然就不动了，阿泠有些担心，不会那些伤出现后遗症了。
“没什么。”初三遮住眸中的复杂。不，不会的，他上过那么多次当，不能再被骗了。
阿泠哦了一声，隐隐约约有些猜到初三的纠结，她这些年颇救了一些人，有些奴隶经历尚少，他没有得到过丝毫温柔就被阿泠救了，便恨不能以命相报。有些奴隶经历的多了，得到温暖又被抛弃，便会变得冷漠狠厉，不论你做什么，都麻木无情。
如今留在阿泠身边几个人，都是前者。
可阿泠还没见过初三这样的，他遇到过所有不好的事情，被数位主人信任后抛弃，但居然还有付出感恩的念头。
虽然那股念头还很微弱，但依然存在。
阿泠心里想着，对他的心疼多了几分：“好好养病。”
说完阿泠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有道青色的影子跑了过来：“阿泠，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了。”
“表姐，有什么事吗？”
魏芊芊喘着粗气在阿泠面前站定：“你和霍曜退婚了？”
阿泠点了点头。
“是不是霍家人欺负你了，或者霍二郎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欺负，初三瞥了阿泠一眼，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看着就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
阿泠见她跑的发髻微乱，伸手给她理了理鬓发，柔柔地解释：“是我不喜欢霍二郎。”
魏芊芊听是这个理由，看了阿泠两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实在是时下这个民风，退婚真的算不了什么大事，既然不喜欢，着实没理由委屈自己嫁给他。
“那好吧。”魏芊芊找个地方想坐下，她转过头，这时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上前一步，错愕道：“初三？”
初三本来是低着头的，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魏芊芊看了很多场斗兽，对初三的长相还是很有印象的，她望着阿泠，“阿泠，这是怎么回事？”
阿泠看了眼初三，抓着魏芊芊离开，魏芊芊边走边回头看着初三：“阿泠，那不是鬼吧，我的眼睛没出什么问题，这这，这到底怎么了？”
阿泠将事情简单地给魏芊芊解释了下。
“那初三现在是你的奴隶还是白家的奴隶？”魏芊芊皱着眉头，“若是白家知晓初三活着，说不准会想将初三讨回去。”初三虽然是个奴隶，但是他武力超强，勇猛善斗，白家若是知晓初三在将军府，或许会生出讨要的心思。
“覃阳城这么大，若是不刻意搜寻，他们应该注意不到初三。”阿泠说。
魏芊芊可没阿泠这么乐观：“阿泠，你府里人少，或许不清楚这覃阳城的眼睛有多厉害，再者说，你又没给他改个名字，也没刻意避着人，说不准白家就知道了。”
“是吗？”阿泠当初没想到初三能活下来，救命成了首要任务，根本没想白家的事，现在听魏芊芊一说，倒是想了起来。
“可不是!”
魏芊芊一语成谶，白家是从当初阿简找来的医者听见这事的，毕竟初三能活下来还能康复的这么好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那医者和其余医者聊天时，免不得说起了这件事，而这位医者恰好就是在白家兽场工作的，他口中的伤症和时间都和当初的初三对上了。就多问了句这个奴隶叫什么名字，医者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三？”
他知晓后，好奇惊诧之下，免不得就报了上去。白主事不敢相信，他看着初三伤的那般重，虽然还有一口气，但怎么可能救的活？他疑心是个假消息，不过一想到初三在斗为斗兽场赚的那些金，白主事还是决定派人去打听。
得到阿泠府上的确在前些日子救了个叫重伤的奴隶，那奴隶叫初三后，白主事立刻将这件事告诉兽场主人白铁光。
“初三没死？”白铁光皱着眉问。
“是的，郎君，他被赵家女郎所救，如今正在将军府。”白主事回道。这事有些不好办，按理说他们将初三扔进乱葬岗就代表放弃了这个奴隶，赵女捡到他救回他，初三就该是她的奴隶。
可舍不得，太舍不得了。
白铁光毫不在意地挑了下眉：“一个没了父亲的女孩子而已。”
“郎君的意思是？”
“去要人。”白铁光斩钉截铁地道。初三的奴契可还在白家未消，那他就是白家的奴隶。
白家发生的事情阿泠并不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可她也不怕麻烦，纠结也于事无补。那日送走魏芊芊后，她开始调制新的复骨膏，制药的程序繁琐复杂，花了小半月的时间才新得了复骨膏，同时还还配了一种固本的药丸。
她让兜铃叫初三来取药。
兜铃懒得去亲自找初三，随便找了个小婢女吩咐她：“女郎的药制成了，你去将初三叫来。”
初三听到这个吩咐，心情顿时沉入谷底，遍是阴霾。
他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全都压了下去。他真的是妄想了。明明长了许多次教训，为什么还是怀着希望。
初三盯着传话的婢女，眸光阴冷，将小婢女吓得瑟瑟发抖。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温柔善良的贵人，但不是他能遇到的。
阿泠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门口传来初三冰冷的声音：“女郎，贱奴前来试药。”
“试药？”阿泠嘟囔了一声，从竹席上起身，“我是让你取药可不是让你试药。”身为一个医者，阿泠清楚试药和取药的不同。
她拿着药走向站在门前的的初三，看见他脸上的惊愕之色，阿泠蹙了蹙眉：“你不会以为我将你当成药奴了吧？”
初三的脸上露出难道不是的神色吗。
阿泠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可没有拿人来试药的习惯，她清了清嗓子：“初三，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将你当做药奴的？”
没有吗？没有吗？
初三心如擂鼓，他茫然的朝阿泠看去，可阿泠的眼睛一片狐疑，难不成真的是他误会了？可若真的是他误会了，她为何要将他在死人堆里救出来。
“女郎施针缝合以及割肉上药那两日，奴……虽口不能言，眼不能张，意识尚存，能听见说话声。”
阿泠回忆了下那两次她和兜铃的对话，的确是有将他看做药奴的意思。
阿泠不是个爱解释的人，但眼前这个小奴隶红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她，阿泠不由有些心软：“我没有拿你当药奴的想法。至于兜铃所言，是因为我从前缝合的那些人和动物都死了，但他们不是因为我对他们做了这些事他们才去世的，我不会他们这样做，他们一定会死，做了，反倒有存活的机会。”
“至于复骨膏，是真的很有用，虽然以前用的病人没熬过重伤都死了。”阿泠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这样的吗？

第7章 欺骗
竟然是这般吗？她从来没有将他当成药奴，可若是这样，她为什么要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那个时候的他，又脏又臭又恶心。
可是她没有理由骗自己。
他只是一个奴隶而已，一个低贱卑微的奴隶，她没理由也不需要欺骗他。
初三的情绪变得激动，有些失去了奴隶该有的听话稳重：“可若是这样，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下我。”
阿泠看着他，忽然就叹了口气：“因为你还活着。”
“因为你想活着。”
她也是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挣扎过的人，那种渴望生又向往死的感情，阿泠太了解了。
既然能帮帮他，阿泠不介意伸出手。
其实阿泠遇到过很多根本不想活下去的奴隶，这个时候她不会救他们，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亡并非一件坏事，尤其是很多生不如死的奴隶。
可是她在斗兽场中，看见了初三对于生的渴望。
不是因为他对她有用，只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生的希望，所以就救了他。
“初三，我学医多年，虽然不算极厉害，可也不差的。”阿泠望着初三的震惊的表情，认真地解释。
边说着，她有些难过，她看着像那么心狠手辣的人吗？不过望着小奴隶彷徨惊震的神情，阿泠说不出指责的话来，小奴隶从前过的可怜，年龄也不大，又经历那些事，不敢相信人也是常态。
不，不可能的，初三脑子里疯狂的提醒自己，从前的事情还不够让他记忆深刻吗？
可是，可是要不要再相信一回，她不是这样的人。
兜铃在这个时候快步走了进来，她不太开心地说：“阿泠，白家有人求见。”不等阿泠为什么，兜铃看清站在一侧的初三，直接说道：“对了，他们是为初三来的，说初三是白家的奴隶，感谢您救了他，还备了一百两金。”
那种震撼好激动还没来及好好体会，初三心里才升起来的期待荡然无存。当他被白家主事抛弃在死人堆里时，就没将自己当成白家的兽奴。
可他的奴契的确还在白家手里。
“准备了百两金？”阿泠看了眼兜铃。
“是，还有一些布帛，女郎，我们是不是要将初三还回去啊，将军府也没什么钱财了。”兜铃拿不住主意，这还是第一次救了的奴隶有人要回去，但要回去也不错，他们又不开斗兽场，初三再厉害，对将军府的作用微乎其微，而百两金可以买数百个奴隶了。
初三浑身冰冷。或许她有几分温柔善良，可那是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举手之劳她或许不介意帮帮他。
可这个时候，数次的经历都这样告诉他，当自己利益和他纠缠在一起时，她绝对会放弃他的。
曾经的阿寺不就是这样的吗？
初三有些无比厌恨自己的没用，若是他在府里能为她做的事情多一些，而不是清扫院子打理卫生的简单工作，或者他真的是一个药奴，分量重一些，她或许还会衡量值与不值。
可是他现在对她的用处太小了。
她一定会抛弃他的！
阿泠正想去见白家人，刚一抬头，就看见初三低垂着脑袋，阿泠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了一丝剔透的晶莹从下巴处滑落。
阿泠叹了口气：“初三，你不想回去对吗？”
初三咬着唇抬起头，在阿泠府养了二十多天，初三脸上淤青红肿尽褪，古铜色的皮肤有渐渐白嫩的趋势，挺鼻直眉，很是好看的一张脸。
“贱奴，贱奴……”初三有些说不出口，他当然不想回去了，可他不想回去有用吗，他的命从来不曾掌握在自己手里。
“告诉我，你想回去吗？”
初三垂下头，从胸腹中挤出一口气：“奴不想。”
“好，那就不回去。”
温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初三猛地抬起头。
兜铃推了推阿泠的胳臂，不舍地道：“女郎，一百金啊。”
“一百金，我把你卖了可好？”阿泠瞥了眼兜铃。
兜铃顿时不敢吭声了。
白主事对带回初三一事胸有成竹，赵女郎虽然是长公主和大将军的女儿，可一个改嫁，另外一个死了这么多年，如今的将军府不过是一个名头而已。再经过打听，将军府如今的奴仆只有是十余人，可想而知将军府是真的穷，百金赎回一个奴隶简直是天价了，所以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白主事，按照大覃律法，你们将初三扔进死人堆时，便是遗弃，我救了他，他当是我的奴隶。没有感谢一说。”
白主事没想到阿泠公主会如此说，他迟疑了下，咬牙道：“小人愿出二百金，加布帛二十匹，以感谢女郎对初三的救命之恩。”
初三垂下了头，手上青筋迸发。是的，即使她能忍受一百金的诱惑，可若是白主事加重筹码呢？
“不给。”
白主事笑容挂不住，狠狠咬牙道；“小人愿出五百金！”
兜铃推了推阿泠阿泠的胳膊，眼睛都在发光，阿泠掀了下眼皮，望向白主事。
见阿泠这次没有斩钉截铁的拒绝，白主事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他就说没有谈不拢的生意，只有不合适的价码。
“初三留在将军府能做的事情也有限，女郎您刚回覃阳，若是人手不足，白家还与愿意奉上十个细心勤快的奴隶。”他看了眼表面上痊愈的差不多的初三，下了狠心道，“以及一千金。”
初三已经接受了命运，她从死人堆里救会了他，让他过上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过的好日子，人都是要为自己着想的，如今她将他送回给白家，他也不会怪她的。
只是……为什么心里像是被剜出一块血肉，空洞洞的。
初三深吸了口气，准备当阿泠说出好时向他走向白主事，却又听见她的声音。
“白主事，你今日给我万金，我也不会将他给你的。”
初三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里装着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惊喜。
白主事苦口婆心地说：“初三留在将军府，也就只能当一个普通奴隶，你留下他也没用。”
“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阿泠说，“若是白主事没有别的事情，我累了，要回去歇息了。”
当白主事无功而返后，初三望着跽坐在锦团上的阿泠，光打在阿泠小小白白的脸上，可见上面细小的绒毛，阿泠偏过头来，初三猛地收回视线。
兜铃有些心疼金子：“女郎，那可是一千金啊！您为了一个奴隶，就这么放弃了。”
初三手指不自觉地缠在一起，兜铃说的话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他能给兽场赚数千金，可若是在将军府，似乎给她赚不了钱。
阿泠从锦团上起身：“初三，你也是这般想的吗？”她渐渐靠近初三。
阿泠学医，她的身上没有寻常女儿家的脂粉香，有种淡淡的药草香，初三望这着阿泠，低着头嗯了声。
阿泠无奈地笑了笑：“一千金换一个奴隶的确是亏了，可初三，你只想当个小奴隶吗？在将军府种花除草，扫地擦门？”
初三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初三，我看你武力尚佳，等你伤好之后，只当个奴隶太浪费了，我送你去从军可好？凭你的能干，一定能做出功绩来的。”
初三武力强悍，目前她身边最厉害的阿简也略有不足，阿泠的确起了惜才的心。
初三忽地抬起头，思绪混乱，言语也不停指挥了：“女……郎，你……”初三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去创出一番天地，但身为奴隶，命不由己，没有主人的允许，怎么也不可能建功立业的。
她心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若是聪明人当感激涕零表忠心，而不是忙着震惊。既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阿泠不介意多教教他：“初三，你不谢谢我吗？”
“贱奴……”初三说不出话来。
“以后别称呼自己贱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不曾让他当药奴，也没将他还给白家，甚至还愿意送他去从军，建立功绩。
他似乎真的遇见了一个温柔良善的贵人。
初三彻底懵住了。
兜玲见初三怔愣，又跟着惊讶道：“初三，你还不谢恩，女郎愿意让你从军，可是天大的恩德，若是运气好，说不准你就是第二个黎将军！”
“黎将军？”
兜铃兴奋地点点头：“黎默安黎将军，他原来也是女郎身边的人呢。”
当兜铃提起黎默安这三个字，阿泠的眉心轻轻地蹙了下，这动作太快，兜玲没有捕捉到，敏锐的初三倒是察觉了。
他听说过黎默安，一个奴隶，在短短两年的的时间里，先平凉州□□，在平北地民乱，被陛下封为将军，即使是最低等的光耀将军，但对于一个奴隶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原来他曾经是她的奴隶。
初三垂下眼睑，他刚刚有怀疑她是不是真愿意将他送去军营，可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是真想他有一番作为，不觉得他生来该一直低贱卑微下去。
初三的心像是大雪冰封中倒了一杯沸腾的热水，咕噜咕噜的响。
只是，她越是这样，初三的答案越难以言说。
他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善良的贵人，却要拒绝她的请求，尤其是她的请求还是为了他好。
初三的嘴张开又闭上。
阿泠狐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初三，你是不是不愿意去？”
“不愿意去！”兜玲声音快要炸掉屋顶，阿泠秀气的眉毛有些不受控的弓起来，她往旁边躲了躲，兜玲惊讶道：“初三，你知道多少奴隶想要从军他们的主人还不乐意吗？你竟然还不愿意？你想干什么？”
兜玲简直要气炸，她涨红一张脸道：“婢子就说你脾气太好了，瞧瞧一个小奴隶都敢不听话。”
阿泠赞同地点头，初三脸色转白，额上青筋直跳，她也觉得自己不知好歹吗？
兜玲得到了阿泠的赞同，正要再教训初三一番，阿泠先道：“兜玲，你一个小婢女，竟然敢吼主人，我真的是脾气太好了。”
兜玲要说的话卡住了：“女郎，婢子……”
阿泠捏了捏眉心：“你先出去。”
“我……”
“不听我的吗？”
兜玲跺了跺脚，气冲冲地看了眼初三，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
阿泠倒了杯水，热水通过漆杯发出温度，边捧着边问他：“初三，你愿意去吗？”
初三脚尖绷直，他看了眼阿泠，阿泠睁着清凌凌的眼，水润润的望着他。
初三深吸一口气，极快地吐出几个字：“小人不愿。”
阿泠一愣：“为什么？”如果是寻常人，她还能想是不是怕危险。可他是初三凭他的能力若遇战事，出人头地不在话下，他为什么不愿意去？
初三低下头，死死地看着脚尖。
要告诉她原因吗？
近年来，大覃战事频发，不仅有民乱起义，还有各国贵族纷纷立旧国而起，若是从军平乱，或许他真能建功立业，她似乎真的为了自己而想，毕竟摆脱奴隶这个身份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军功了。
他说了后可能就会失去她的温柔，让他厌恶自己，初三才刚刚得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他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失去。
一个念头从他心里爬了出去。
不如告诉骗骗她，告诉她他想留在她身边。
一个奴隶得到了温柔的主人，总是不想离开的。
初三仰起头，望着阿泠动了动唇，却看见她的眼睛，一双干净澄澈的眼。
她费尽心思救了一个濒死的奴隶，还苦心竭力地为他规划未来，可他却想着骗她。
初三为了活着，用过阴谋耍过诡计，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骗一个救了自己的人……
念至此，他一狠心，闭上眼：“天下苦覃□□，而民不聊生，百姓为何不反，旧国为何不立，小人为何从军，又为何要平乱？”
阿泠她凝着小奴隶坚定又苦涩的神色，目光陡然一变。
说话前，初三的心噗通噗跳，说完以后，他的心情平静了起来。
这下她该彻底的讨厌嫌弃自己。
初三缄默着，等着她的厌恶。
阿泠找了找自己的声音：“初三，你可知道我的身份。就凭你这几句话，我就该杀了你。”
初三当然知道，她的父亲是大覃的将军，她的母亲是大覃公主，当今天子是她的舅舅。
他没什么怨言：“小人的命是您救的，您若是想杀了小人，小人绝无二话。”
一番话落，空气中有片刻宁静。
阿泠望着又低下头不给脸看的初三，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说假话？”
“小人……不想欺骗你。”
即使是奴隶，他还是有些想要坚守的东西。他曾经深深厌恶过那种背信弃义满嘴谎言的人，现在他不想成为那种让自己都讨厌的人。
见小奴隶紧紧地咬着唇，唇瓣泛出血迹来，阿泠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不知变通的小奴隶，但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小奴隶。
她想了想，组织语言，初三猛地转过身疾步往外。
阿泠小追了两步：“初三，你做什么？”
初三脚步微微停顿：“小人前去自行了断。”
阿泠心里一惊，赶紧叫住他：“站住。”
初三前迈的脚步一收。
阿泠绕到初三前面去，初三还是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色，翁主轻轻皱了皱眉，凑到他面前，微微弯下了腰。
先是浓密乌黑的睫，然后是黑的水润的眼，初三猛地后退了一步。
“女郎，你……”
阿泠直起腰，眼里波澜微闪：“初三，我没想让你去各州平叛，我想你去你西北驻守边境。”
大覃北有匈奴，西有羌人，可十来年前匈奴西羌被大覃将领打的元气大伤，现在匈奴西羌只敢小打小闹，和狼烟四起的大覃各地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所以当阿泠提出从军时，初三下意识想到的是去中原诸军。
何况黎黙安去的也是中原诸军。
可原来是边境吗？
若是去边境，初三拽紧手心，目光激动起来，但一想到刚刚他所言，初三又松开双手。
“这下你愿意去吗？”
初三目光愕然：“你不责罚小人？”
她笑了下，笑的干净又复杂：“你说的对，我才不要罚你。”

第8章 名字
“初三，你识字吗？”
她话转移的快，初三下反应道：“小人只识得几个字。”
“明日我教你识字，可好？”
初三回到卧房时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那像是一场幻觉。
他说了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居然还教她识字，她不是逗他玩了吧。
这是初三第一次碰到笔墨，笔墨书简都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即使是普通百姓，轻易也不能接触这些东西，更何况他一个低微卑贱的奴隶。
“初三，你会写你的名字吗？”几案宽敞，阿泠便将放在正中的锦团往左侧挪了些，右侧重新放置了一锦团，初三坐在她的右侧，他虽高大，不过她人小小的一团，倒也不拥挤。
初三有些拘谨：“小人识得，但不曾写过。”
阿泠抽出一未写过的竹简：“那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
她说着，轻抬手腕，在竹简上落下初三二字。因是要教导人的，阿泠写的字尽可能工整清晰，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两人离得有些近了，淡淡的草药香闯入初三鼻端，初三才发现阿泠的肤色很白，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贵人都白，白的几乎能看见她手上纤细青色的血管。
阿泠将写好初三二字竹简推到初三跟前去；“你试着写一下。”
初三猛地收回目光，不太敢接：“小人恐浪费笔墨。”
阿泠瞥了他一眼：“小奴隶，我说话你不听吗？”
初三猛震了下，赶紧拿起毫笔：“小人这就写。”
阿泠轻轻地笑了下：“真乖。”
初三的呼吸重了下，他学着阿泠持笔的样子拿起笔，照着工整清秀的初三二字描画，阿泠偏过头来看，初三的呼吸有些不稳，他尽可能的想将字迹写的漂亮些，但越是这样，写出的字迹越是丑陋，像是曲折蜿蜒的沟壑，难看极了。
“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阿泠点评道，“不过你拿笔的姿势太僵硬，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你太模仿我的持笔之姿，倒过于生硬，你将拇指微微往上些。”
初三闻言，大拇指微微往上了些，但很快他的大拇指又滑了下来。
阿泠不解地看着他。
初三又有些小结巴：“小人想，想，想和……女郎习同样的执笔之姿。”
阿泠偏头看去，见初三的脸颊微微有些红，她咳嗽了声：“你的手指略长于我，我的执笔方式于你过于紧凑了些，你会不舒服的。”
初三眼睛里的希冀渐归于暗淡，女郎这就是觉得不好的意思了，初三的大拇指渐渐往上。
阿泠看见初三失落的神色，下意识道：“不过你若是喜欢和我一样执笔，那便随你。”
初三的眼睛陡然一亮。
阿泠说出让初三学习自己执笔方式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既然决定教导初三，自然是想尽可能让初三取她精华，她执笔的姿势不太恰当，不利书写，只是这些年早就养成这种习惯，难以改之，也就顺其自然了。
不过望着初三带着欣喜的神色，阿泠又不觉得有什么了，一个小小的执笔姿势，有些不利书写，但影响终归不大，他既然喜欢，便随他去吧。
她收回心神，翻开最上方那卷竹简：“今日我先教你五十个字，你跟着我读。”她将卷轴放在两人的位置中央。
自斗兽场见识过后，阿泠清楚初三的武力强悍，少有人能敌，但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尤其根据阿泠多年的经验，一般武力高强的人脑子不会特别聪明，尤其初三虽长的俊俏刚毅，看着很聪明，但面对她时，却没有多机灵，所以阿泠没指望初三在学习文字一道也能天赋异禀。
可没料到的是，初三记忆力极佳，她本来想用半个多时辰教初三学完这首诗，识得五十余字。没成想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全认识了这些字，不仅如此，在她不解该诗含义的情况下，他已能背诵。
阿泠有些惊讶：“初三，没想到你这么聪明。”
初三没被人这样夸过，听了这话，脸色微红。
阿泠确定他比想的聪明后，又多教他识了一些字，然后确定都认识以后，让他在竹简上誊写两遍，记住写法。
短短三日，初三突飞猛进，认识了两百个余字。阿泠也发现初三是极为省心和用功的学生，当日教给他的东西，第二日必不会忘，不仅如此，几日前写的字坑坑洼洼，乱七八糟，短短几日，却也够的上工整的评价，这还是在他只用了一个竹简练习的结果下。
既然教初三识字，阿泠也没吝啬笔墨竹简，不过初三每次都是拿了树枝在草地上练的熟练后，才用竹简笔墨。
这日照旧，阿泠教初三识完新字，阿泠让他在旁边练字，她在旁边用看百草图鉴。看了一会儿，阿泠揉了揉眼睛，偏过头，就看见坐在数米处几案上旁的少年，脊背挺直，眉目硬朗，阿泠轻轻起身靠近了他。
“初三，你写的怎么样？”阿泠从他的肩头看下去。
几乎是初字刚响起，初三飞快转过身，用后背挡住竹简，神色慌乱：“女郎，你怎么过来了？”
阿泠眯了眯眼：“初三，你背着我干什么呢？”她伸长手要去看竹简。
初三虽然是背对着几案的，但他反应多块啊，手往后一伸，就抢先将竹简拿在了手里。
阿泠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干，一下子蒙住了，她慢慢拉直身子：“初三，不能告诉我你干了什么吗？”
初三呼吸微急，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小人，小人……”
阿泠不是那种好奇心强的人，不喜欢强迫人，若是从前别人表现出来了抗拒，阿泠肯定就让他走了。但看着小奴隶的耳朵偷偷红了起来，阿泠那颗许久没有冒出来的好奇心冒了出来。
不过到底是不愿强人所难的心占据了上风，她强迫自己目光从竹简上面挪开。
“今日的字都会写吗？”
初三赶紧回答：“还有几个不会。”
阿泠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今日回去自己练习。”她拿起百草图鉴，转移自己对初三竹简的好奇心。
初三先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握着竹简的手心都已经汗湿了，他起身退出去，刚走一步，又发现阿泠瞥向他后背竹简的目光，抓耳挠腮的。
初三就走不出去了。
阿泠告诉自己不好奇，要给小奴隶自己的隐私空间，可好奇心不是这么容易就压下去的，就想初三赶紧离开，眼不见为净。
可小奴隶走了两步又不走了，指腹使劲地摩搓竹简。
“女郎真的很想看吗？”初三咬牙道。
阿泠眼睛一亮：“你愿意给我看吗？”
初三低着头，目光纠结将竹简递给了阿泠，阿泠拿着竹简，看着脖子都红了的初三：“我真看了哦，初三。”
初三紧张地嗯了一声。
阿泠是真好奇，到底什么东西初三不愿意给她看，字丑吗可是他刚开始的字比这都丑多了，阿泠好奇地将竹简打开。他刚刚合上竹简的时候有些墨迹好没干，墨汁便印在了竹简上，不过那些初三想的东西依稀能看见它们的轮廓。
阿泠瞥了眼初三：“初三，你错了。”
初三哐当一声跪在阿泠面前：“小人逾越，甘愿受罚。”他也知道他错了，一个奴隶有什么资格偷偷些主人的名字。
阿泠狐疑地看他一眼：“赵泠的泠不是这样写。”
初三一僵，阿泠起身将竹简放在几案上：“我的泠有三点水的泠，不是你写的这个苓。”她边说着，在初三写的赵下面写上一个泠字。
“这样才对。”
初三盯着阿泠递过来的竹简，嘴唇张了又张：“女郎，你不生气吗？”
“生气？生什么气？”阿泠一脸茫然，她说着，看着初三复杂的表情，顿时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写我的名字我生气？”
初三没说话，但表情告诉她就是这个意思。
阿泠顿时就笑了，好笑同时又有些心疼，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一个名字的写法而已，具体说来，也就是两个普通的汉字罢了。
只是……
“初三，你怎么知道我叫赵泠的？”她记得她可没告诉他她的名字。
初三的唇动了动：“上次小人听见魏家女郎……”他顿了顿，阿泠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初三忽然低下头：“叫你……阿泠。”
阿泠嗯了一声，然后将竹简递给初三：“膝盖刚才跪疼了没？”
初三一怔，阿泠皱着眉头说：“以后别这么跪了，这可是石地，会疼的，知道了吗？”
初三望着她，嘴唇翕动，可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最后低低地应了声好。
或许，或许他真的遇见了一个很好的贵人。
初三离开后，阿泠见日头正好，去了自己的药房，将前几日收来的川穹拿出来晒，兜玲急步跑了过来：“女郎，祁如长公主来了。”
阿泠愣了下：“她怎么来了，有说什么事吗”
“公主只说要见你。”
既然长公主来了，阿泠没有不见的道理，略作收拾便去了前厅。
祈如长公主今日着了一身正红色的鱼双饶曲裾，鬓上的白珍珠熠熠生辉，在看见阿泠进来后，十分亲热地迎了上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只是长公主留了长长的指甲，不小心划过阿泠的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泛红的痕迹。
“母亲找我有何事？”她不太习惯祈如长公主突如其来的热情。
祈如长公主拉着阿泠坐下：“你日日待在府中，也不出门，今日我和阿淑闲来无事，就想着来看看你。”
阿泠抬起头，站在一侧的李淑对阿泠善意地笑了下。
阿泠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也对她弯了弯眼睛。
祈如长公主的目光在厅内扫过，又道：“是我这个当母亲的大意了，府里得用的奴仆竟然没有几个，明日我给你送些人过来。”
阿泠摇了摇头：“母亲不必了，我喜欢安静，人太多了，我反而不太习惯。”
祈如长公主垂眸望着阿泠，见她似乎是真不想要，就没强求，而换了个话题：“阿泠，听说白家的兽奴初三在你府上。”
阿泠抬起头，看着难得亲切的祈如长公主，她深吸了一口气：“回禀母亲，女儿这儿的确有个叫初三的奴隶，但不是白家的奴隶，他是我的人。”

第9章 唯一
将军府占地广阔，但人口稀少，常用的院落不过几处，初三在花园墙角拿树枝练字，阿简走了过来，激动地拍了拍初三的胳膊胸膛。
初三狐疑地看着他。
阿简好奇地问：“初三，你和四头猛狮厮杀过，且还胜了？”
那日在白家，只有良姜跟了过去，良姜不多话，是以阿简等人一直以为初三只是个普通的小奴隶。
“怎么了？”
“前些日子白家登门是不是也是为了你？”前些日子白家登门阿简等人知道，不过他们这群当侍卫的没打听什么事，只以为是正常的交集往来。
初三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简这个也字，他心一提：“还有谁来了？”
“祁如长公主，”阿简捏了捏初三结实的胳膊，“她也想让女郎将你送给她，初三，没看出来，你这么抢手啊！”
初三的手一下子就抖了起来，他怀着点希望问：“女郎的母亲，祈如长公主？”
“不然还能有谁？”
初三手开始颤抖，其实那日白家主事来将军府寻他时，他便有感觉，白家不会轻易放弃他。可段时间白家毫无动静，他心里偷偷生出一股期待，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奴隶而已。
“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初三转过身，看着在泥地里的那个泠字，逼自己这样说道。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初三闭了闭眼：“和长公主离开将军府。”
他想，与其听她亲口说，不如他自己说。
这样他就能告诉自己，是他自己愿意走的，她从始至终没让她走，甚至还可以告诉自己，她想留下他。
这样，哪怕以后回忆起来，他的生命也不仅仅只是漆黑一片，也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尽管这份美好是他自己骗来的。
可，他也有了。
阿简啊了声，又见初三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你跟长公主走什么？女郎又没同意让你走。”
他一震，忽然转过头。
“我就是为这件事找你的。”阿简上下打量着初三，“女郎让你现在别出去被长公主看见了，免得麻烦，你先跟我回院子里去。”
初三看着阿简，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如一卷静止的卷轴。阿简叫了他好几声，半晌过后，初三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让你和我回去！”阿简去拽初三的胳膊。
话音未落，只见初三猛地越过他，背影飞快消失在他眼前；“初三，初三，你去哪儿？”
初三冲到院墙角，看着站在花厅门口的侍卫，他才反应过来，女郎是让他回院子，不能被长公主看见了，他不想违抗她的命令。只是往回走了几步，初三猛地咬牙，从后方绕了过去，避开长公主的侍卫，跳进了院子，站在花厅了后墙处。
他五感敏锐，隔着屋墙，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母亲从前听说过这个奴隶的厉害，还没有见识过，你将他见叫来我瞧瞧。”
初三没听过祈如长公主的声音，不过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个声音是她的，他不自觉抓紧了衣襟。
“母亲只是要瞧瞧吗？”
祈如长公主的笑容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泠低垂眼睑：“他伤重未愈，怕是不便见人。”
祈如长公主眉梢一挑：“伤重未愈又如何，一个奴隶而已，主人想见他的时候，爬都得过来。阿泠，母亲很喜欢这个奴隶，你将他送给母亲吧。”
阿泠挣开被祈如长公主虚虚握住的右手，看着祈如长公主道：“母亲，我也很喜欢他。”
祈如长公主盯着阿泠：“你是要和我抢人？”
阿泠低头望着被祈如长公主指甲在手背划出的血痕，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母亲，他是我的人，我不会将他送人的。”
祈如长公主笑容荡然无存，她盯着阿泠：“区区一个奴隶，难不成还比你的母亲重要。”
阿泠坐在一边，抬起头望了眼祈如长公主，复低下头，不吭声。
祈如长公主见状，略微缓和口气：“阿泠，这些年母亲问你要过任何东西没有，今日不过只是一个奴隶而已，母亲真的很喜欢他。”
“这些年我也没有问母亲要过任何东西，初三，我也很喜欢他。”阿泠盯着指甲说。
祈如长公主一顿。她和阿泠近七年未见，但她自认了解阿玲的，赵阿泠从小就是个温柔安静的性子，对她这个母亲，格外听话懂事，小时候她让她做什么她绝对不会拒绝。何况她会覃阳后虽然模样变了不少，但这两次见面，不难看出性子还是乖巧的。
所以她没想到阿泠竟然会拒绝她的要求。
尤其还是为了一个小奴隶。
“赵泠！”祈如长公主恼怒地道，“如果我今天硬要带走他呢？！”
阿泠望了她一眼，柔声说道：“母亲，我记得你和彻侯的儿子是十月出生的，而我父亲当年是三月离世的。”
祈如长公主一下子站了起来：“赵泠，你威胁我！”
“母亲，我只是不想你逼我。”
她的眼睛幽幽的，瞳仁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深水，祈如长公主被她一看，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发现自己居然被柔弱的赵泠吓到了，祈如长公主顿时气急败坏，手指重重地戳在阿泠的脑门上：“赵阿泠，你怎么和你父亲一样！”
阿泠的脑门被祈如长公主弄的有些疼，她往后退，立在墙后的初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脚步下意识一动。
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猫叫声传来，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白白影从门口闪过，猛地扑向祈如长公主，祈如长公主一时不察，往后倒去。
初三定住脚步。
就在小白即将抓上祈如长公主时，阿泠率先反应过来：“小白，回来。”
小白尖利的猫爪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脊背拉成满弓，狩猎样的目光盯紧祈如大长公主。
阿泠连忙轻轻伸手，将小白抱进怀里，小白在阿泠怀里也不踏实，仅剩的那只蓝眼睛阴翳地看着祈如大长公主。
祈如公主站稳身体刚要发怒，抬头就望进这只诡异的猫眼中，浑身一激灵。
阿泠一边安抚小白一边说：“母亲，若是没别的事早些回去吧。”
祈如长公主将目光从阴沉的小丑猫身上挪开，紧紧地盯着阿泠：“初三你真不给我？”
一提起初三，阿泠清凌凌的眸子就直直的看向祈如长公主，祈如长公主狠狠地看了阿泠一眼：“好，赵泠，你好的很。”
李淑见祈如长公主怒走，追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安抚阿泠道：”阿姊，我去帮你劝劝她。”
阿泠笑了笑：“谢谢。”
李淑忙追着祈如长公主出去了，阿泠动作轻柔地给小白顺着毛发，小白瞥过来望了阿泠一眼，挣开阿泠的怀抱，不等阿泠叫住它，飞快地从门窗处蹿了出去。
等祈如长公主他们走远后，兜铃时忍了忍，实在是忍不住，闷闷不乐地道：“女郎，你为了那个初三连长公主都得罪了。”
良姜看了眼阿泠的神色，低声对兜铃说：“兜铃，别说了。”
兜铃跺了跺脚，有些不满地说，“女郎，我们在覃阳本就无依无靠，你现在已经和霍二郎退婚，再为了一个小奴隶已经得罪了白家，若是再得罪了长公主，岂不是……”
“兜铃，我不想听了。”阿泠揉了揉太阳穴。
兜铃还想要说些什么，良姜瞪了她一眼，兜铃望着不说话的阿泠，一跺脚愤愤地跑了出去，刚冲出门口，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初三，兜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挡路啊！还不让开。”
阿泠听见门外的声音，踏步走了出去，声音微微有些大：“兜铃，闭嘴。”
兜铃微愣，阿泠很少生气，从她和她哥哥来到阿玲身边后，从没有一次被阿泠吼过，即使她从前做错了事情，阿泠也只会温柔地给她讲道理。
可现在，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奴隶，她吼她！
可是她明明一切都是为了她着想啊。
兜铃愕然地看了阿泠一眼，委屈地跑远了。
阿泠摇了摇头，看着直挺挺立在院门口的初三。
初三根本没看清兜铃也没听见兜铃说了什么，他一直盯着门口，直到那抹鹅黄色衣角出现在眼帘，他的视线便一直追随着它，听见她说话了，他的耳朵也全随着她，发现她走近了，鼻端也只会闻到淡淡的草药香。
等她越来越近，最后到了自己跟前，初三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女郎，你的手，受伤了？”
阿泠低头看了手背，这才注意到有一条红痕：“没受伤，只是划破了一层皮。”说着见初三担心的神色，她将手背伸向初三。
“你瞧瞧，一点都不严重。”
阿泠的皮肤白，是那种羸弱的苍白，她的血痕也来的比寻常人淡，因此单看着，不严重，不过初三望着那条浅浅的血痕，眼眶忽然就红了。
啪嗒声敲在阿泠的耳畔，她看着他的脸，望着咬唇不语的初三，轻轻地叹了口气：“初三，我一点都不疼的，你干什么要哭呢？”

第10章 生病
初三不是那种容易流泪的人，他早就明白这是最无用的东西，此时此刻，却有些难以控制。
他抹了把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汇聚在眼眶中。
初三越是想擦，便越是擦不掉。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我不值得你这样待我。”
这是对阿泠问题的回答。
阿泠没想到小奴隶都哭成这样，还能记得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将自己的手绢递给他：“我觉得很值得。”话落，她突然一转：“今日教你的字都会写了吗？”
初三看着手绢，一时有些怔：“没有。”
“既如此，还不回去记，明日我可是要检查的。”阿泠将手绢塞到初三怀里。
淡淡的药草香袭来，初三盯着那薄薄的手绢，素色的白绢，没有丝毫的花纹，约莫他两个手掌大，他将手背过去握紧握紧：“小人这就回去记。”
不过翌日，阿泠没能检查，五月入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可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日醒来阿泠便有些头昏脑涨。
阿泠是个医者，便清楚自己受了风寒，对于这种感觉阿泠也不陌生，这些年已经比前些年染了病动不动就要死好了太多，但自己这样昏昏沉沉的，也不好开药。良姜立刻寻了医者开了药方熬药。
阿泠生病最难痊愈的点儿就在这儿，平日里她强迫自己吃东西，但每次一生病，即使是强迫自己用药，但刚饮下，不过片刻，便能吐出大半。但不用药又很难病愈，阿泠有意识的时候就逼着自己一直喝，这样即使吐的多，还是能留下一些在身体里。
兜铃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虽然这种情况已经经历了许多次，昨天委屈得想生气，今天看着阿泠受罪，还是却忍不住心疼。
阿泠边忍着想吐的感觉，又灌下去一碗浓苦的汤药，笑着安慰她和良姜她没事。她真的不觉得这算什么，一是经历的太多便也习以为常，再者就是这和那些年数不尽的折辱虐待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
她还活着，她还能用起药，她还有关心自己的人，她也能关心照顾别人，这已经很好了。
躺下之前，阿泠不忘提醒良姜：“良姜，别告诉初三我病的很严重，就说……我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别惹他太担心。”
良姜应了声好。
阿泠又睡了过去，这一睡过去病的越来越重，到了后面，整个人连清醒的意识都没有了，索性医者说就是身体太弱没有生命危险，大家这才喘了一口气。
就在阿泠病的神志不清时，祁如长公主突然派人来了将军府。
良姜和兜玲对视了一眼，阿泠病了，不可能出去见人，良姜说：“你守着女郎，我过去看看。”
祁如长公主派来的人是长公主身边最重视的女仆刘母，良姜跟着阿泠见长公主时，刘母一直立在祁如长公主身侧。
见她沉着脸，良姜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正准备说女郎病重打发掉刘母，刘母先道：“长公主病重。”
良姜狐疑，前几日她见长公主的时候，她还气势十足。不过长公主病重，女郎现在也躺在床上，就算真病重和女郎也没什么关系。
刘母听良姜这样说，皱了下眉，忽然又说：“既然女郎病重，倒不必劳烦她去探望公主了，初三可在，把他交给我。”
“这和初三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病重，需要一味叫做翘连的药，翘连珍贵，这两日打听覃阳，只有白家有此珍藏，白家愿意将此药奉上，而要求是用他换奴隶初三。”
“你将初三叫出来。”刘母用命令的口吻道。
良姜垂着头，听完刘母所言，她无奈地说：“刘母来的不巧，初三昨日才去了田庄处理杂事，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法叫他回来。”
刘母神色一变，别有深意道：“长公主病重，赵女郎是她的女儿，若是见母病重而不救，女郎以后会如何，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也清楚。”
孝道，一直以来都是很有力的大杀器。
良姜神色不变：“婢子自然知道，可是即使现在去田庄将初三叫回来，也得要两三日时间。若是公主病危，不如请白家转圜下，先将翘连拿给公主。”
刘母闻言，深深地看了眼良姜：“今晨白家便将翘连送来了，长公主也允诺将将初三送于白家，既然初三不在，白家宽限一两日未尝不可。不过早晚……那奴隶都是白家的人。”
“过两日我再来将军府，希望初三他已经回来了，不然女郎也不好交代。”
良姜皱着眉回了房间，兜玲见良姜回来了，急忙追问长公主为什么派人前来。
良姜怕打扰阿泠休息，拉着兜玲去了前屋，沉着脸将这事说了。
兜玲一听顿时怒了：“长公主分明是以孝压人，她知道女郎不愿意把初三送给她，想出个这么逼女郎就范的主意！她病重？她前些日子骂女郎的时候中气十足的很啊！哪里突然就病入膏肓了？”
良姜何尝不知道这极有可能是长公主逼阿泠就的办法，但这能怎么办？在身份上，长公主对女郎有着天然的压制。母亲病重，要用女儿的一个奴隶换药，身为女儿，能不给吗？
她叹了口气：“你小声点，别吵到女郎。”
兜玲喘了两口粗气，又问：“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女郎病重，不知道什么能醒，就算醒了，身体未愈之前兜玲才不想拿这些事烦她。
思及此，兜玲下了主意：“既然公主那么想要初三，把他给她就是，一个奴隶也不值得女郎为他操心劳力。何况这事还这么麻烦。”
“不可以。”良姜不赞同兜铃的做法。
“为什么？”
“初三是女郎的人，是去是留，自然要听女郎的吩咐，若是女郎不愿意他离开，我们现在就是自作主张越俎代庖。”良姜说道。
兜铃才不满意良姜说的话，她朝着房内看了一眼：“现在祈如长公主就是逼女郎将初三交出去，女郎若是不交，以后她怎么留在覃阳。而且女郎心软，若是她醒了，必定舍不得的，不如现在就让初三离开。”
她说的越起劲，就发现良姜看着她的目光越沉，老实说，兜铃不太怕阿泠，心里真正怵的还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良姜，顿时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良姜警告她：“我知道你是为了女郎着想，只是越是为了女郎着想，你就不要自作主张。”
兜铃想申辩，这时内间传来细微的□□声，良姜又看了她一眼；“总之这件事等女郎清醒过来之后再说。”她话落，急匆匆进了内室。
兜铃看着内室，狠狠地磨了磨牙。
阿泠的病来的匆匆，良姜有条不紊地伺候着，即使府医面色沉重，良姜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而兜铃越发慌乱了，今日祈如长公府上又来人催了一道，让将初三交出去。
女郎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主，就算她醒了过来，到时候身体也是虚弱的，若是听了这个消息，会不会一气之下病情更重，她想和良姜商量商量，话到嘴边想起那日良姜斩钉截铁的口气，兜铃又将话给咽了回去。
将军府人少，所以消息倒是灵通，不过阿泠生病，贴身照顾是良姜兜铃，他们都进不去，良姜兜铃十二个时辰都待在院中，具体情况如何，他们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所以当兜铃特意来找初三的时，初三立刻就想问阿泠的情况。
兜铃叹了口气：“女郎的身体一直都不好，不然不会常住安县了，你知道吗，她早几年都是整日整日躺在床上的。”兜铃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但是她几年前刚来阿泠的身边的时候，那个时候阿泠的身体的确不如现在，受风伤寒，便是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初三想着阿泠的模样，她脸色总是很白，唇色极淡，皮肤也是冷的。
可很多时候，总是会忽视她的病弱无力的身体，觉得她很健康。他自己在她这次突如其来的疾病前，也不认为女郎比别的女郎羸弱。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忽视她消瘦虚弱的气质，她的眉眼常常挂着笑，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平和，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她需要照顾，而很多时候，也都是她照顾人。
兜铃看着初三的样子，变了副神色，“你知道今日长公主今日派人前来可是为了何事？”
公主府来人初三是知道的，将军府的人就那么几个，不过具体是什么事情他就不清楚，但望着兜铃看着他的神色，初三心里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为了我？”
“初三，你说女郎对你好吗？”兜铃不答发问。
初三喉头有些哽咽：“她……救了我的命。”
兜铃盯着他：“女郎待你这般好，你可以不报答她，你也不想连累她吧？”
初三眼神嗖的射向兜铃，目光像是被火淬炼了样，兜铃下反应后退了半步，再抬头，初三已经变成那个温和无害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兜铃直接说道：“长公主府来的人是为了你！”
初三握紧拳头，顿时紧绷了起来。
“长公主生了重病，需要一味少见的药材才能治愈，白家有这味药材，他们愿意将药材奉给长公主，要求是用药材换一个奴隶。”
初三沉默了半晌，终于问道：“长公主是真的病了？”
“真病还是假疾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覃阳都知道长公主病了，若是女郎视若无睹，或者不将你交出去，她会被怎么看？”说到这儿，兜铃的口吻缓和了些，“初三你已经给女郎添了很多麻烦了，你还想继续拖累她吗？”
五月的天，碧空万里，初三只觉得骨子里都是嵌了冰块的。
他立在那儿，像是一快无知无觉的大石，沉默又孤独，半晌过去，他微微动了一下：“女郎知道吗？”
“女郎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在给她制造麻烦！”
初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动一动唇舌，可它们就像是换了一个主人，不听他使唤，双方纠缠半晌，他终于夺回了一点控制权，初三低下了头，声音缥缈又坚定：“我知道了。”
良姜在得知兜铃的作为之后，一个头两个大：“兜铃，你是不是觉得女郎温柔，便忘记了她是你的主子！”
兜铃也受够了良姜的管束，口气不太好地道：“那我还不是为女郎想。”
良姜摇了摇头，兜铃跟在阿泠身边五年了，可还是没有了解过阿泠，这一次，兜铃踩到阿泠的底线了。
阿泠有最柔软的心肠，但她也有最厚重的盔甲。
兜铃见良姜眼神复杂，抓了抓头发：“反正现在初三去到公主府了，说不定已经被公主送回了白家，你现在说我，也于事无补了。”
“是啊，于事无补了。”良姜叹了口气。
****
初三离开的时候，本来是不想带走将军府的任何东西，
他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么多东西，练字的笔墨竹简，衣裳布皮，还有好几瓶珍贵的药膏。他的伤已然痊愈了七七八八，但这些药膏都还没用完，自从上次她注意到他的药膏用完没有及时补上后，她后来还给了他好几瓶伤药。
笔墨竹简这些东西带走也是无用，他踟蹰半晌，将几瓶伤药装了进去。
他要努力活着，说不准以后女郎也会来看他斗兽呢？若是活得久一点，多比两场，他见到她的机会应该就会多一点。
虽然她一直不喜欢看斗兽，但若是某天，若是某天她心血来潮，想来看一看？
那他就可以见她一眼了。
远远的，看她一眼。

第11章 兽场
回到白家斗兽场，白主事第一件事就是找大夫给初三检查，得知他的伤痊愈的七七八八，再过段时间就无大碍，白主事望着初三的目光顿时温和起来。
他心里也惊讶，那日初三伤的那么重，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就能恢复得这么好。他本来还想着若是初三有什么旧疾，干脆就凭初三这个名字再大赚一笔算了。
既然他现在身体康健，白主事心里想法就变了一变。
他和善道：“初三，我不急让你上场，既然伤没好全，那便多休息几日。”
初三拉下裤腿，应了声是。
白主事又看着初三带回来的包裹，和蔼地问：“这里面装的是写什么？”
初三指腹轻轻颤了颤：“是赵家女郎赏赐给……贱奴的药物。”
白主事瞥了眼医者，陈医会意，上前就要拿过初三的包袱，初三冷着脸，猛地将包袱拽至胸前。
白主事眼一眯：“初三，你这是做什么？”
初三在斗兽场里不算谄媚阿谀，但也是服从命令的，拒绝命令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这是我的东西。”他语气算不得凶狠，但却透露出一种绝不服从的不妥协来。
白主事怔了下，随即笑咪咪道：“我只是让陈医检查一下，若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不会陌生的。”
陈医见状赶紧劝：“初三，你给老夫看一眼。”
初三深深地看了眼陈医，陈医点了点头，他才慢慢松开包袱。
陈医打开包袱，白主事看过去，初三的小包袱简陋，只有几个瓶瓶罐罐，陈医一一打开，初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它们。复骨膏陈医不曾见过，但他是个很普通的医者，只给奴隶治伤，见的确是些药材熬制的，就没有多问。只是当它打开那个黑陶小瓶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惊讶，这可是玉髓膏。
贵人才能用的药膏！
陈医看着初三，顿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能活下去了。
白主事见陈医握着药瓶，久久不动，拧眉问道：“可有不对？”
陈医将瓶塞捏紧：“没有，都是些治疗伤病的药。”
白主事不在意地嗯了声，既然是药膏，他也不至于要回来，反正也是用在初三的伤上。想着，白主事甚至和蔼地道：“陈医说你身体还没好全，陈医，你再给初三拿两瓶他用的着的伤药。”
这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了，不过初三没有拒绝，这个地方，药总是不嫌多的。
一切结束，初三被小奴带着去往斗兽场后院。白家的斗兽场在覃阳城边缘，也因这样，占地广阔。出了布置精致的小院，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便到了白家兽奴的住所。
迎面而来便是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黄土压实的宽敞地上，看不见一颗树，它被随意地划分出几个区域，如武场，食肆，最右侧，则是数排低矮破旧的土墙屋舍。
里面的奴隶听见脚步声，少部分下意识抬头看去，两个月不见，斗兽场的兽奴换了一批，不过还是有些旧人，瞧见初三，顿时一愣。
他们被禁锢在这一方一石墙中，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不太清楚外面的消息，但也没有人多问什么，在兽场，生死都不是什么大事。
初三从前的屋舍已经有人居住，小奴带着初三进了另外间房，十步长宽的昏暗土舍中一左一右放置两张木板，左侧那张铺了层草垛，初三将包袱放在了右侧那张床板上。
屋舍之外，几个奴隶的目光望着初三刚进去的房间，其中一个留着串脸胡的道：“没想到他还能回来。”他们兽场还没听说过有奴隶被扔进去了死人堆，还能好生生的活着，初三不知道是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对了，他带了个小包袱，那小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又有人好奇地问。
听见小包袱，靠在石墙上的口里含着一根杂草的少年眉毛一挑，拉直了身体。已是夏日，别的奴隶臂膀袒露，只有他，一声油汪汪的衣裳好好地穿在身上。
“这我知道，听说好像是伤药。”
“药？”少年吐出口里的杂草，朝刚说话的男子看过去，“真是药？”
这个少年的身材在三个奴隶中算不得高大，骨架甚至算的上矮小，肌肉也不如他们结实，覆在经络上，薄薄的一层，不过他一开口，几个男人顿时看了过来，刚说话的男子点头道：“的确是药，不然白主事也不会不没收。”
说着，他看着渐渐收了笑意的少年：“岄哥，你不会想……”
戟岄后背靠着墙，半眯眼道：“不行吗？”
几个奴隶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其中年龄最长的道：“岄哥，我们知道你厉害，但他可是初三，一人干掉三头猛狮的初三啊！”
“那又如何？”戟岄嗤笑了声，说着见他们几个都担心地望着自己，戟岄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只希望别是些破烂玩意儿。”
话罢，少年撑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往远处走了。
剩下的两个男子对视了一眼；“越哥又没伤，再者说他就算受了伤也有医者为他诊治，他为什么要去惹初三那家伙呢？”戟岄在兽场的时时不长，只有半年，名声没初三响，但也只仅次于他。他和初三一样，所有的比赛决斗都没输过，若不是初三回来了，他几乎就是下一个最厉害的兽奴。这样的兽奴，若非是不治之伤，都会有医者处理的，虽然伤药算不得名贵，但和他们比起来，已经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待遇了。
何况初三即使从外面带了些伤药，但一个奴隶而已，难不成救了他的人还能给他用多好的药？
另外一个人摆了摆手：“在这个地方，难道会有人嫌药多吗？”
****
再次回到斗兽场，初三很快就适应了它的生活，或者不该说很快，而是从踏入斗兽场的那一刻起，他便立刻熟悉了这儿的规矩。
他看着矮小无窗的房舍，只觉得在将军府的两个月仿佛是一场幻觉。
兽奴的午食不算很差，毕竟只有将他们养的和动物一般膘肥体壮，不管是在和人搏斗或者和野兽厮杀时，才有极高的观赏性。
当然味道算不得好了，刚宰杀的肉和黍混在一起，用陶锅熬煮，煮成一锅粘稠的食物，里面带着肉的血腥气，初三眉都没抬喝完黍羹。
用过午食，他去了练武场，练武场虽然说练武场，但除了场地宽阔一点，偶尔有三两个泥土沙包，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不过这却是兽园中最热闹的一块地方，越是靠近，便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喘息声，这些声音和血和汗的味道交织在空气里，即使有阳光照下来，味道不仅不会散，而是日渐一日，越发浓郁。
初三的到来只在他最初回归的时候引起了片刻的讶异，很快他们就各就各位，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在这个更新换代迅速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忙着让自己活得久一些。
暮归时回到房间时，还没进门，初三闻到一股最常见不过的血腥气，他瞧见了这间小屋里的另一个奴隶，光线昏暗，他躺在床上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见他喘着粗气的声音。
初三沉默地倒在暂时属于自己的那张木板，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木板上写着东西，另外一只手朝木板上的草垫下摸，他的神色倏然变了，他飞快起身，用手探了下木板下被他挖坑埋住的那块区域，见没被人动过，初三又松了口气，随即翻身坐起：“谁碰过我的床？”
右侧床上的奴隶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一样：“我不知道。”
初三想了想，猛地站起身来：“戟岄是住从前的屋子吗？”
男人抑着口腔里的血腥气：“是。”
戟岄屋舍在最里侧靠墙的位置，初三一把推开兽园房舍里最完整的一扇木门，立在门口道：“东西还回来。”
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找东西找到小爷我这儿来了。”
日暮西沉，天地间只留下最后那惨淡的余晖，没有窗的土屋靠着从木门处照来的一点光，根本看不清屋内的境况。可初三的目光不虚无，在昏暗中牢牢锁定说话那个人：“戟岄，你偷了我的药。”
戟岄呵了声：“你有证据吗？别乱冤枉人啊。”
几乎是话落，另一道声音在右侧响起：“戟岄，东西还给他。”混沌的视野中，看不清这个说话的男人具体长什么样，但从光影构造出的暗色轮廓，能发现男子有一张极其精致的剪影。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如冷玉击瓦，流水溅石。
初三听到这个声音，他眉头猛地一皱，他拽起男子的衣领：“你用了我的药？”是肯定句。
戟岄察觉初三对男子动了手，一个箭步冲上去，初三松开男子的衣襟，片刻间，两个人斗在一起。即使是在黑暗中，两个人目光也不受影响，一掌一拳都能落在对方身上。
戟岄朝着初三的胸口攻击过去，初三轻轻闪身，躲开攻击。两个人继续在门口搏斗起来，初三的力气大，动作凌厉，不过戟岄虽然身形单薄，但出手狡诈。
两人的肉搏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那打在常人身上绝对能叫苦不跌的力道，在他们身上，却置若罔闻，只是不停的颤抖厮杀。
一时谁也没能制服谁，直到一声闷哼从后传来，戟岄下反应回头看了眼，就在这一刹那的破绽中，初三双手一顶，将戟岄按到在地。初三很习惯兽园里的规矩，在这个地方，不能心软。戟岄比他凶横，他就得比戟岄更残暴。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重重打到戟岄的脸上时，背后再传来一声隐忍的声音：“初三，他是为了我去偷你的药的，你若是要揍人，也该是揍我。”
“陆琰，你给老子闭嘴！”沈越吼了他句，“初三，要杀要刮，老子随便你。”
“咳咳，初三，你的药放在……”
戟岄凶道：“你的嘴不用就给老子闭紧！”
初三深吸了口气，望着满脸不认输的戟岄，收紧横在他脖子上的手：“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什么东西，老子可没看见你的东西！”
初三笑了下，他捏着沈越的脖颈，力道越来越紧：“戟岄，我若是今晚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管的。”
初三没说假话，在兽园中，戟岄的确很厉害，可若是厉害的被更厉害的弄死了，为了让更厉害赚前，主事他们也不会管的。
弱肉强食，就是这个兽园的生存法则。
戟岄朝着右床那个模糊的黑影看了眼，咬紧牙关：“我说了我不知道！”
“好！”初三应了一声，拳头朝着戟岄的面门而去，传来，哐的一声，戟岄吐出一口血来，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声音响起：“戟岄，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咬断我的舌头，我，咳咳，别的力气没有，这点儿力气还是有的。”他喘着粗气，话音刚落，就咳嗽不停。
戟岄眼睛顿时红了起来：“陆琰，你！”
陆琰忍着胸腔里的血腥味：“我数三声，一，二……”
“在我床下！”几乎是声音一出，戟岄全身失了力气，瘫倒在地，只觉得两只眼睛有些涨。
初三手伸向床板，摸回两个失踪的药瓶，他站起身：“我不会允许有人第二次动我的东西。”
说着，初三就要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陆琰喉间的血腥再也压抑不住，他喷出一大口血，朝后面倒去，戟岄一个鲤鱼翻身坐了起来：“陆琰，陆琰，你怎么样！你给老子睁开眼！”
初三脚步顿了下。
外面的天几乎已经天黑了，冷月升了起来，就着从门扉处施舍进来的银辉，戟岄摸向那一团湿黏的液体。
“陆琰！不准睡！”戟岄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琰伸了伸手，伸出一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湿漉漉的，他将手收了回去：“哭什么？咳咳，阿岄，你……”
初三闭了下眼睛，摸了摸怀中的药瓶，迈步往外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哐当声，是膝盖重重跪在地上的声音：“初三，你若是愿意将药给我，我今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那声音有些悲怆，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绝望。
初三前迈的脚步顿了顿：“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他回过头，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陆琰：“何况我的药不一定适合他，比起求我，你不如去求求白主事。”
“你觉得白主事会给他寻医者吗？若陆琰是你我还有可能，可是他只是在厨房里做事。”好的兽奴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若是花点精力能救好，他们可能不会吝啬派个医者过来。但陆琰并非是兽奴，他是在兽园膳房里帮忙的奴隶，这样的工作替代性太高了。而陆琰又病的那么重，他们一定不会舍得派人来的。
初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戟岄见他真的不愿意，一咬牙，又朝着初三怀里夺过去，初□□应飞快，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几个交手后，床上的陆琰看着处于弱势的戟岄，张了张唇，想叫住他，或者想拉他，但是没有一丁点的力气。
只有一双眼珠子在昏暗之中牢牢地锁定戟岄的背影。
一声猛响，初三将戟岄按在墙上，健壮的胳膊箍着他的脖子：“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戟岄死死地盯着初三胸口衣襟处凸出的那块地方，伸长手想去够：“我要药。”
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憋出来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一滴湿润从他削瘦的面颊划过，他的手还在不停的朝着初三的衣襟处去够，哪怕在他的掣肘下，他越是往前动一下，能呼吸到的空气就越来越少，尽管再伸长了手臂，似乎还是够不着他的衣襟。
但只要一听到耳畔那处微弱的呼吸声，他的力气似乎就又大了点，他的手就还能往前伸出去一点。
再一点点。
初三凝着被他制服的戟岄，他下了死力，目前几乎没有人还能在这个时候将他的胳膊往前推，而戟岄平日里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初三低下头，就望见了那双眼睛，那双不甘绝望的眼睛，以及那双拼了命也要去摸药瓶的双手。
他猛地松开手。
前身没了支撑点，戟岄往前一倒，他眼看初三要离开，也不顾自己摔在地上的疼痛，立刻伸手去抱他的脚踝。
“松开。”
“不松。”戟岄死死地咬着牙关。
“我给陆琰药你也不松？”
戟岄是打定主意要除非弄到药，不然绝对不可能放开初三的的，所以当他一开口，他直接反驳：“不……”刚说一半，反应过来初三说了什么，戟岄剩下的那个字就卡在了喉咙里。
初三扯开戟岄的手腕，去到陆琰床头，将怀里那个瓶口素白的瓶子放在床畔：“他是内伤，这个喂他吃。”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一半，顿住：“这是唯一的一次。”
戟岄难以置信地望着初三离开的背影，等初三离开后，他几乎是一步跳到床头，慌手慌脚的打开药瓶，也不知道分量，倒了几颗就往陆琰嘴里塞。
塞完以后，他也不敢离开，就坐在床头，不停地叫他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戟岄哭着笑了下：“陆琰，你还好吗？”
陆琰喘了几大口粗气，终于有了点说话的力气，不答反问：“他打的……你……疼吗？”
“才不疼呢，初三力气可小了。”黑暗中，戟岄忍着酸痛，鼻青脸肿地笑。
初三回到房间，将那瓶来自陈医的伤药放在枕头下，闭上眼睡了过去。翌日，初三睁开眼，右床上的蓝眼奴隶正翻身起床，他右腿缠着一圈纱布，行动很不方便，初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不用乱动了，我去将你朝食端来。”
蓝眼奴隶怔了下，随即低声道：“谢了。”他的伤未及要害，但却是腿受，走动不方便，更何况，兽园的饭食需要靠抢，他这个样子若是自己去抢，极有可能抢不过的。
“不用。”
用过朝食，初三没离开房间，他坐在木板上，抽出几根坚硬的床草，将它们绑成食指粗的模样，再仔细地将草尾撕成极细的细条。
蓝眼看见他的动作，好奇地问：“这是笔吗？”
“是笔。”
蓝眼在兽场半年了，早就听说过初三的名声，不过因为初三在斗兽场的凶横，再加上他生人陌近的气质，除了曾经的静外，一直没什么奴隶敢接近他。只是今日早上发现初三并不如想象的狠厉无情，蓝眼才尝试和他讲话，如今见他答话，蓝眼顿时来了兴趣：“你会写字？”
初三嗯了声。
蓝眼艳羡地看了他一眼，又问：“谁教你的？”
初三的手微僵，他看着那只茅草做的笔，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她已经不是他的主人了。
作者有话说：陆琰和戟岄有一个是女扮男装。

第12章 病愈
阿泠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她想抬一抬手，却并没有气力。不过这种感觉也并不陌生，她很快就适应了。
慢慢睁开眼，视线在床畔聚焦。
良姜见阿泠睁开了眼睛，赶紧摸了摸额头，察觉阿泠身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根据过去的经验，若是烧退了，阿泠就是在痊愈的过程中了。
“女郎，我给你倒点水过来。”这几日阿泠昏迷不醒，只能用打湿的纱布润唇。
喝了几小口水，阿泠恢复了些精力，她看着眼睛熬的通红的良姜，说道：“我很快就能好了，你去休息吧。”她的声音很小，还带着久不说话的嘶哑，若不是良姜靠的近，根本不能察觉阿泠刚刚说话了。
“好，婢子等会儿就去休息。”良姜将三鱼纹耳杯放在一侧。
阿泠这次醒后，身体的确就在好转，当天还有些疲劳无力，但人已经彻底恢复了意识，她逼自己用了些粥羹汤药，第二天就恢复了力气。
到了第三天，虽然还很虚弱，也能下地走动了。
阿泠在床上躺的太久，看医书又怕眼睛疼，她对兜铃说：“去把初三叫过来。”她说着，心里有些叨咕，也不知道她生病的这十来日小奴隶有没有好生学习。她可是个很严苛的师傅。
兜铃的脸一僵，下意识看了良姜一眼，没动。
阿泠坐直了身体：“兜铃，去叫初三过来。”她话落，看见兜铃眸光闪烁不定，心口提了起来。
小奴隶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但也不可能啊，初三的体格难得一见的强壮，功夫有好，等闲伤不了他的。
兜铃深吸了一口气：“女郎，初三走了。”
阿泠脸色瞬间一变。
兜铃咬着唇，将祈如长公主生病一事告诉了阿泠，边说着，她边看着阿泠的神色，但却看不出她的情绪。
直到兜铃说完，阿泠抬起头看着兜铃，轻轻地问了句：“所以，你没等我醒来，就先让初三去公主府了。”阿泠的声音不严苛，加上她苍白的脸色，毫无攻击力，只是平铺直叙罢了，可兜铃浑身僵硬了起来。
“是初三自愿离开的。”兜铃辩解道。
“你可以拖到我醒了我再做主，兜铃，初三是我的人。”阿泠说。
“还不是长公主府咄咄逼，婢子也是想你……”兜铃的声音在阿泠的目光下越来越小，阿泠说的没错，她完全可以赞同良姜的做法，让女郎醒了之后再做决定。
但她也是为了女郎着想。
兜铃不觉得她有错。若真是有错，那也就是错在她为主子排忧解难上了。
阿泠看着兜铃的神色，就知道她想的什么，她忽然想到了五年前，那个在雪地里露出一双眼的小女孩，她对她说，她会一辈子听她的话，可原来，这也包括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替她选择吗。
阿泠的笑容变得复杂了些，她招招手，示意兜铃过来。
兜铃见状，松了一口气，她是为了女郎好，她就知道女郎不会真的责怪她的。
“兜铃，你的兄长默安已经是大覃的将军了，如今鲁地的叛乱也到了尾声，想必他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若是有人知晓大名鼎鼎的黎默安将军的妹妹还在当婢女不合适。这样，我将你送到田庄，你在那儿等你的阿兄归来。”阿泠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话说的太多，嗓子有些不舒服。
兜铃蒙了下：“女郎，你……你不要我了？”
阿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谴责没有恼怒，只是淡淡的，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兜铃慌了，甚至连女郎也不叫了，她握住阿泠冰冷的手，像她刚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叫她姐姐：“阿泠姐姐，我错了，你不要让我走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我乖乖的，我听话，我错了。”
阿泠望着她，没吭声。
兜玲彻底着急了：“我知道我自作主张你打我你骂我都可以，但是我真的是为了你好，留下初三长公主会找你麻烦，白家也会找你麻烦，你病的那么重，我不像你操心劳累，我是为了你好啊。”
为了我好？
阿泠闭上了眼睛：“良姜，带她出去。”
兜铃的叫声陡然凄厉起来：“女郎……”话没说完，就被良姜捂住了嘴巴，脱了出去。
一直到离阿泠的房间有一段院落，良姜才松开兜铃，兜铃不死心地要去找阿泠，良姜拦住她：“兜铃，若是你记得女郎是你的主子，记得你是在雪地里被女郎救回来的，记得这些年她待你的好，你就乖乖听她的话。”
兜铃浑身一软：“可是，她都要赶我走了，她不要我了。”
“良姜，你说，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好吗？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赶我走呢。”
良姜看着兜铃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兜铃，主仆一场，你如了女郎的愿吧，何况，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兜玲一愣，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兜铃的说话声隔得有些远了，不过因为她的声音过于凄厉，还是传进了阿泠的耳中。
阿泠坐在床上，沉默地听着。
良姜走进来，她见阿泠好端端地坐在穿床上，迟疑了片刻后问道：“女郎，初三该怎么办？”
“怎么办？”阿泠攥紧了拳头，目光望向远方：　“我能怎么办？”
话落，阿泠闭上了眼睛：“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良姜，你出去吧。”
良姜看了阿泠一眼，见她脸色疲惫不堪，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良姜走后，阿泠按着刺痛不停胸口，死死地咬着被褥，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
初三睁开眼，橘红的朝阳从门扉处照了进来，他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想到刚刚的那场噩梦，阿泠缩在角落里，不停叫疼，他揉了揉额头。
只是个梦而已。
可是说不准就有人欺负她了？她虽然是长公主和赵将军的女儿，但是长公主根本当没这个女儿，赵将军死了这么多年，根本就不管用了。
若是真呢有人欺负她，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思及此，初三突然生出了一种厌恶感，他为什么只是一个奴隶，若是他有身份有地位有能力，他不仅可以留在她身边，还能照顾她保护她了。
练武场上的奴隶看着角落里招招狠厉的初三，大家不约而同挪远开，生怕不小心招惹了那座杀神。
只有戟岄叼着根杂草，不怕死凑了过去：“怎么，有心事？”
初三瞥了他一眼：“闭嘴。”
戟岄笑了笑，倒也不怕他：”是不是想那张素色手绢的主人了？”
“不需要你管。”初三一拳打在沙包上，甩手离开。
戟岄望着初三孤独远去的背影，顿时不觉得自己和陆琰可怜了，最起码再艰难他们还在一起，不像初三，形单影只。
阿泠又休息了两日，身体好的差不离了，魏芊芊知她病愈的消息，前来探望，陪着阿泠说了一会儿话，又迟疑地看着她。
“怎么了？”阿泠从果盘里拿出一个红桃。
“我看你身体也好的差不多，要不后日和我出去玩玩。”魏芊芊说。
阿泠垂着头，捏着小银刀削桃皮：“后日有什么好玩的？”
魏芊芊看着她：“后日白家斗兽场有一场斗兽比赛，初三要上场。”
阿泠手一僵，哦了一声。
魏芊芊有些不懂阿泠了，她清楚阿泠对初三的看重的，毕竟当初白家长公主双方来讨人阿泠都没有给他们，现在初三虽然回了白家，但也是迫不得已，魏芊芊还以为阿泠会非常想去。
阿泠将削好皮的桃子拿给魏芊芊，魏芊芊伸手接过，阿泠的果皮削的很好，圆润匀称，从始至终桃皮还没有断过，这样的技术她身边最好的婢女也不一定能达到。
“阿泠，你去不去啊？”
阿泠笑了笑，低头不语。
这日是初三回到斗兽场后初次上场的日子，不是和猛兽厮杀，斗兽场给他准备了十个强壮善斗的奴隶。
从前初三踏上斗兽场时，他从来不会看四侧石墙上垒出的台阶，他只会沉默的站在中央，然后思索用什么办法打败他的对手，活下去。
但这一次，一踏上斗兽场，初三迫不及待地朝着四周看去，目光在一个又一个的位置上梭巡。
一遍，两遍。
不停的寻找，直到看到了那抹天蓝色的衣角为止。

第13章 重逢
初三握紧拳头，抬头看向裙子的主人，她眉眼如黛，五官艳丽，可是……不是她。
初三苦笑了声，她一直都不喜欢看这种东西的。
对于这次比赛，在场的众人对初三不太有信心，两个多月前，初三伤的那么重，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可那伤没有五六个月不能康复，就觉得赢得概率不是那么大，只是没想到的是，初三又赢了，还赢得那么快，那么凶狠，那么残忍。
下场后，白主事笑咪咪看着初三：“今天伤的重吗？我让陈医给你检查一下。”
初三没拒绝，他伤的不重，但是能检查一下总是好些的。
或许，她……下次就来了。
“对了，过几日霍府要给老将军办寿宴，到时候你去斗兽，好好表现。”白家兽园在覃阳很出名，而大覃崇武好斗，霍家军功起家，宴会便很喜欢寻兽做乐。
霍家？初三手指微僵，若是往常他一定不会多问，今日有些忍不住：“霍将军……府上？”
“正是。”白主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笑呵呵地说，“说起来你和霍家还有些渊源，那位赵家女郎可是差一点就嫁到了霍家。到时候，你可别给白家丢脸。”
初三低下头：“贱奴知道了。”
…………
阿泠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将晒干的党参碾成碎末，良姜拿来一件淡绿色花草纹深衣：“女郎，明日穿这件深衣可好？”
阿泠抬头看了眼：“嗯。”
阿泠明日要去霍家老将军的寿宴，她和霍二郎虽然退了婚，但两家人不曾撕破脸皮，这次霍老将军寿宴，霍二郎亲自上门送请帖。
阿泠想或许她也该出来散散心了。
阿泠和魏芊芊一起去的，霍家虽是军功世家，但府宅修葺的却很精致，山石流水，亭台花榭。
只是她们两人穿过月洞门时，一双眼睛在扶疏浓郁的高木后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目送两人远去，戟岄拽了拽初三袖口：“那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前任主子。”
阿泠和魏芊芊已经走的很远了，初三的目光没有收回来，等戟岄叫了好几声，初三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戟岄扯了截树枝叼在嘴里：“唉，别说，她看着瘦弱了点，但长的真好看……”
话没说完，就见初三直勾勾地盯着他，戟岄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魏芊芊发现阿泠突然停下了，扭头往后面看过去，魏芊芊也忙跟着看了过去。白家园林的夏日，树木茂密，魏芊芊循着阿泠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一颗很粗壮的槐树，槐树旁边是等人高的藤枝灌木。
“阿泠，你看什么？”
阿泠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魏芊芊哦了声，挽着阿泠的手继续前走，没走多久，到了霍家水榭，她指了指坐在凉亭里祁如长公主：“阿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魏芊芊对祁如长公主没好感，但她终究是阿泠的母亲，这种情况下，拜见她是应有之举。
阿泠远远地看了眼坐在一群贵夫人中央的祁如长公主：“我不想去。”
魏芊芊都在思考若是祁如长公主等会儿对阿泠说不好听的话，她该怎么反驳，没想到阿泠直接说不去。
“不去会不会不太好？”虽然阿泠姓赵，祁如长公主另嫁，但终究是她母亲，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表姐想去吗？”阿泠问。
魏芊芊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若不是阿泠在，她绝对不往祁如长公主那儿去。
“我们去别的地方坐。”阿泠牵起魏芊芊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
魏芊芊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祈如长公主，刚好对上她喷火一样的目光。魏芊芊赶紧收回目光，暗叹幸好没去。
祈如长公主喘着粗气，脖子红到脸颊，十分吓人，李淑下意识往后面退了半步，又见很多人朝着祈如长公主看了过来，李淑小声说：“母亲，你别生气。”
祈如长公主回头瞪了李淑一眼。
李淑赶紧低下头，就听祈如长公主咬牙切齿地说：“赵泠她好大的胆子！”
李淑瞥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说不准阿姊刚刚根本没看见你。”
“没看见。”祈如长公主气极反笑，“没看见她刚刚的眼神往那儿哪儿扫啊。”
这话一落，就有几个夫人咯吱咯吱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更是挤眉弄眼道：“公主的大女儿倒是颇有赵将军之风，这性格一如既往的不好接近，看来长公主的面子也不是那么好用。”
祈如长公主脸一黑，捏着茶杯的手紧紧颤抖，这群人是变着法的损她没用，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了。
阿泠和魏芊芊在另外一边坐下，魏芊芊说着新鲜事儿，过了片刻，她想起另外一件事：“阿泠，听说霍家今日寻了白家兽奴搏斗，你说会是初三吗？”
阿泠呼吸微促，垂眸说：“等会儿就知道了。”
魏芊芊跟着道：“那你等会儿跟我一起去看吗？”阿泠不喜欢看斗兽魏芊芊是知道的，那天初三比赛，她就没去。
阿泠还没给出答案，旁边传来声音，原是霍家奴仆请大家移步霍家演练场，那边斗兽即将开始，而其中有个兽奴就是初三，魏芊芊一下子变得兴奋，她握着阿泠的手：“阿泠我们去吧。”
大覃的女郎从小是看厮杀搏斗长大的，一听有斗兽，几乎全都练武场去了，阿泠看着魏芊芊，点了点头。
霍家没有专门的斗兽台，他们在练武场上弄了个巨大的铁笼。铁笼里关着两头雄狮，两头雄狮一看就喂养的极好，毛光水滑，眼神凶狠，随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两头雄狮也变得越发暴躁。
不过围观的众人却不管雄狮的暴躁，且对他们来说，雄狮越是暴躁恼怒，等会儿比赛就越有看点。是以一个个就站在四周，逗弄了起来。有些胆子大的小童，甚至还朝狮子扔石头，石头砸在狮脸上，狮子瞪着眼张开大口，朝着人群怒吼。
胆子小一点的人吓得往后退了一点，胆子大的反而来了兴致。
笼子为精钢打造，十分牢固。猛狮没有被拔牙削爪，甚至为了斗兽效果，白家的人还喂了些提神的东西，但它依旧只能困在这个笼子里。大家看猛狮冲不出铁笼，就又来了兴致，能这么近距离靠近百兽之王的机会还是少，往常常是在斗兽场，里面和狮虎狼都隔着一段距离。
狮子被逗玩久了，脾气越发暴躁。它们虽有獠牙但望着那群惹怒他的人，除了怒吼外，无能为力。
阿泠看着愤怒的它们，再看着凑热闹的人群，垂下了眼睛。
魏芊芊拖着阿泠往后面退了退：“阿泠，我们往后面站点。”魏芊芊见惯斗兽，这个时候，望着关在笼子不停踱步，朝人群露出尖牙利爪的猛狮忽然觉得这些人的胆子太大了。
阿泠点点头，两人退到人群外面。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叫，“狮子，狮子出来了。”
动静太大，所有人朝声音看去，只见声音响起的地方，一群人乱做一堆，疯狂逃窜。
而在最中央，两头猛狮压破铁杆，冲向人群，狮吼撕扯声和尖叫惶恐声顿时此起彼伏。
魏芊芊回过头，其中一头狮子一爪子拍倒一个少女，咬上她脊背，顿时就血肉模糊。她吓的头皮发麻，一动不能动。
阿泠反应快，抓住魏芊芊的手往外跑，魏芊芊踉跄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反手握住阿泠。可人群乱做一堆，四处有人冲来，两人没跑几步，被硬生生冲散。
阿泠踮起脚，想要找魏芊芊，奈何她的个头在大覃人中不算矮，但也不算高的，一被冲散，根本看不见魏芊芊。
这时，后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狮吼，阿泠脸一白，一双手忽然拉住了她。
那只大掌又热又粗糙，硌的她手背微疼，阿泠没来得及抬起头，就被他拥入胸膛，不需要她用力，就被他带着跑出了人群，阿泠着急道：“还有芊芊。”
初三才懒得管魏芊芊，但看着阿泠那双眼睛，他做不出来拒绝她的事。索性他个头高，目光锐利，没几下就瞧见了魏芊芊。
初三克制温柔地拥着阿泠，随手重重拽过魏芊芊，也不管魏芊芊叫痛，粗鲁将人带离混乱人群。
阿泠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吱呀一声，他推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阿泠不怎么运动，身子骨还弱，但她被拉着跑了这么长一截路，气息异常平稳，只除了脸色稍微红润。
至于魏芊芊，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
阿泠扶魏芊芊在旁边坐好，这时外面又出传来一阵尖叫，魏芊芊吓的一抖。
吱哑一声，初三合上门。阿泠听见声音，松开魏芊芊，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初三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瞳仁乌黑，眼睛的形状是他形容不出来的好看，只是神色淡淡。
阿泠盯着他：“多谢。”多谢里没什么情绪，更多的是冷淡。
初三喉头一哽：“女郎待我恩重如山，小人实在当不得这句多谢。”
阿泠咳嗽了声：“你现在不是我的人，是别人的奴隶，如今愿意保护我，自然当得起这句多谢。”她表情平静，语气温柔，只初三敏锐地觉察到了，她不开心。
他张了张唇，想问问她怎么了，是被吓到了？或着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魏芊芊喘过气来，也发现阿泠的不对劲儿，她还是第一次见阿泠这么冷漠，尤其冷漠还是对初三。
她拽了拽阿泠的手：“阿泠，你做什么啊？你不是很喜欢初三吗？”
“我才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阿泠下意识说。
阿泠话落，提醒自己她说的没错，兜玲让他走他就走了，他明明知道她昏迷不醒，根本不是她的命令，她……没有让他走的。
初三脸色瞬间白了，他低下头，忍住眼眶酸涩：“等女郎安全，贱奴马上离开，绝不…拖延。”说着，他顿了顿：“若是女郎厌恶贱奴，我去门口给女郎守着。”
阿泠话落，看见小奴隶眼里的酸涩就有些后悔了，其实，他离开是当时他能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可是她就是想任性。
怎么她一睁眼，他就偷偷走了呢。

第14章 回来
第六
不过见初三要走，她下意识道：“不准走。”
初三脚步忽然顿住。
魏芊芊看了眼阿泠，阿泠别开脸：“你留在这。”
初三的心情又开心起来，其实她还是在乎他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阿泠深吸了一口气，在一边站着。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即是越来越近的狮啸，伴随着一阵紧凑的脚步声和呼救声，阿泠似乎能听见尖锐的牙齿咬破骨骼的声音，以及女人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声音，再然后是惨绝人寰的尖叫。
阿泠的位置恰好对着门，她朝门口看去，木门是这间屋子最脆弱的结构，即使关的再严实，还是有缝隙露了出来。
阿泠透过那细微的缝隙，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尖利的狮爪拍在她的头顶，血肉模糊，糊成烂泥。
那只狮子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忽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阿泠恰好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阿泠忍不住一抖。
也就在这个时候，初三闪身挡在门缝处，牢牢挡住阿泠的视线，他皱着眉朝外看了眼，很快下定注意：“我先出去解决它。”
他手落在门把上。
眼看他要开门，阿泠下意识叫住他：“你站住。”
初三立刻站住，阿泠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心乱如麻的情绪，老实说，阿泠觉得这次猛狮出笼从长远来看不失为一件好事，这群贵人们意识到猛兽也会发生不可控的事情后，看他们以后敢不敢招惹猛兽，而说不定经此一事，斗兽之风也能略有削减。
只今日这场灾祸对于部分人来说是罪有应得，但还是有很多无辜的人，比如初三，他不该为这件事负责。可初三是兽奴，白家一开始放他出来想必就让他出来制服两头猛兽，现在这个情况，初三似乎该出去。
可他也是个人，是个也会被猛狮伤的人。
门外的狮子又嚎叫了一声。
阿泠抿了抿唇：“你……别受伤。”
初三唇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浑身顿时有了许多力气，这个状态好极了。他嗯了声，打开门个利落地闪身出去。
阿泠等初三一离开，就站到了门后，这屋子看似是初三慌乱中随便选的一间屋子，然则不是，这间屋不是木质结构，夯土泥石而筑，狮子应该不能破墙而入，唯一的弱点就是木门。
她整颗心扑通扑通，忍着担忧从缝隙里看出去，缝隙能见的视野很小，她按着胸口，看见那只雄狮朝着初三扑了过去。
狮狮长着血盆大口，爪牙尖利，上面布满了血痕。
阿泠不由浑身一颤，她的头开始疼了起来，是她那种阔别已久的疼痛，隐隐约约，她甚至还听见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泠，你怎么了。”魏芊芊见阿泠不太对，忙走过来，话一出，魏芊芊脸色倏地一变，只见阿泠整张脸雪白，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
“我，我”阿泠极力控制那股疼痛，对魏芊芊摇了摇头，“我没事，没事。”
“真没事？”魏芊芊扶着她去旁边坐好，门口又传来一声狮吼，阿泠头像被碾压过的疼，她浑身一软，魏芊芊手疾眼快地扶住她，“阿泠，你还好吗？”
阿泠无力地点点头：“还好。”她的指尖戳进掌心，告诉自己忽视脑子里的声音，别听，千万别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声音越来越淡，阿泠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魏芊芊松了一口气，这时门外传来轰然倒地声，她一惊，站到门缝处看去，刚看出去，吱哑一声木门被拉开，血迹顺着他的手肘往下滑，汇聚在指尖，再滴答一声，落在地上，在石砖上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
“初三，你受伤了？”魏芊芊着急道，“严重吗？”
阿泠闻言，目光先落在初三不停流血的胳膊上，然后看向他的眉眼，初三见阿泠看了过来，将左手往后背了背：“已经安全了。”初三皮肤不白，是那种微黑的颜色，但五官高挺深邃，体格威武，不过即使这样，手臂上的抓痕依然醒目。
阿泠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胳膊上。
初三望了望阿泠，又低声说：“小人得离开了。”刚开始白家知道两头猛兽越出铁笼后，发动了能派遣的人去收拾猛狮，他来之前看了看，两头猛狮应是朝两个方向奔去，而大部分奴隶武士都去追那头猛狮去了，想必现在也该制服了。既然如此，等一会儿恐怕白家就要来寻人，若是看见他和女郎在一起，说不得会给她添麻烦。
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思及此，初三一咬唇，阔步往外走。
“等一下。”阿泠说。
初三停下：“女郎还有何吩咐？”
阿泠盯着初三的背影，她本来想好了别管初三，兜铃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擅自做决定，初三何尝不是这样，他都没让他走，他自己就回了个白家。
但一想到有个人愿意为了她牺牲自己，阿泠的心顿时就不是滋味了，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狠心的人。
何况，小奴隶今日还救了自己，保护了自己。
想到这儿，阿泠看着初三还在不停流血的胳膊，认命地问：“初三，你可愿回到我的身边？”
初三呼吸都快停了，他蓦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道：“女郎，你说什么？”
阿泠重复了一遍：“你可愿回到我的身边？”
初三当然想回去了，可白家不会同意他这么离开的，他们还指望他给兽场赚钱，思及此，初三脸上的喜悦陡然烟消云散。
当初为了让他回到斗兽场，白家用尽办法算计女郎，现在若是他真的回去了，会不会再给女郎添麻烦。初三突然后悔起来，若是从前他表现的差一些，或许白家就没有这么重视他了。
但是若是表现的差一些，早早死了，或许就见不到她。
阿泠看着初三不停变换的神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初三，你回答我。”
初三干涩的唇瓣动了动：“小人……”
阿泠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能不能，你不准骗我。”
初三的不能回去顿时就说不出口，他看着阿泠的眼睛，情绪战胜理智，答案脱口而出：“小人，想的。”
他不想给女郎添麻烦，可是他真的好想回到她的身边。
阿泠从靠席上起身：“初三，你记住你的说的话。”边说着，她上前握住初三被老狮抓伤的胳膊，血流的多，但是没伤到骨头，她身上也没有药，就取出腰间的素色手帕，在初三的伤口上绑了一圈，防止继续流血。
阿泠在初三面前低着头，初三一垂眸一地低头，就能看见阿泠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像春水边浓郁青草的眼睫毛，卷翘浓密，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初三喉结微动，猛地挪开头。
阿泠包扎好后松开他：“会装病吗？“
“装病？”
阿泠说：“头痛没气力起不来，但是也不能装的太严重，能好但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病，知道了吗？”
初三没装过病，他将这些字全都记在心里面，重重点头。
阿泠凝着他，承诺道：“我一定很快将你带回来。”
初三拖着老狮尸体离开后，魏芊芊凑上来，看了看初三消失的方向，皱着眉头问阿泠：“阿泠，你怎么将初三带回来？白家没那么容易放人的。”
阿泠不在意地笑了下：“表姐，我有办法。”
魏芊芊不放心：“你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办法，祈如长公主靠不住的，舅舅又走了那么多年……”魏芊芊越说越担心，“阿泠，白家的斗兽场之所以能成为覃阳最大的斗兽场，不仅是因为他们财力雄厚，最重要的是白老太爷是中车府令，大权在握，你若是真的开罪了白家，他们想对付你太容易，初三虽然很不错，但不值得为了他搭上自己。”
“这些我都知道。”她见魏芊芊还是不放心，阿泠安慰她，“你放心吧。”
魏芊芊着急：“你知道什么啊？”

第15章 大事
“放心，表姐。”
魏芊芊看了阿泠一眼，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和阿泠相处了一段日子，知道她有个心软的毛病，怕她为了初三不顾自己，但听了阿泠这么强调，又想到阿泠不是个没主意的人，强调了几句，没一直问下去。
没多久，就有仆人来传两只猛狮都被制服，阿泠走了出去，得知今日伤亡有些惨重，好几位赴宴的来宾没了命，还有几个受了重伤，这是在不算奴仆牺牲的情况下，只算贵人。
好好的一场寿宴办成这样，霍家没心情继续，匆匆将人送出府去。阿泠走到花园，看见一脸焦急的良姜，良姜走过来，见阿泠好好的，才舒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魏芊芊凑了过来：“阿泠，听说祈如长公主受了伤。”
阿泠偏过头。
“不是狮子伤的的，是大家跑的太快，绊倒了祈如长公主，长公主被人踩了几脚，伤了骨头，听说重伤。”祈如长公主性格高傲，一直以出生皇家自命不凡，如今竟然被一群卑贱的人当成泥一样踩，照着祈如长公主的脾气，恐怕要气死。魏芊芊有些想笑但想到祈如长公主是阿泠的生母，她硬生生将那笑容收了回去。“阿泠，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听到祈如长公主，阿泠的神色没有任何的改变，她摇了摇头：“不去。”
魏芊芊想了想说：“不去也好，去了说不定要受气。”
说话间，两人走到霍家大门，魏芊芊的夫君站在门口等魏芊芊，魏芊芊看了看阿泠，不放心地说：“阿泠，我送你回去吧。”
阿泠赶紧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回马车上休息一会儿，表姐，你和表姐夫回去吧。”
良姜扶着阿泠上了马车，阿泠卷起竹帘，朝着外头拥挤嘈杂的人群看了几眼，复又收回眼：“良姜，你去打听一下白家三郎的病症。”
“白家三郎？”
良姜应好，想了想，她看向阿泠，小声问：“女郎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人来了？”
阿泠没有瞒着良姜：“我想用他换一个人。”
良姜几乎是一想就想到了；“是……初三？”
阿泠点了点头，白家有钱有权，若是她真的要买初三，白家不缺金子，一定不会换的。所以只有开出无法拒绝的条件。这位白三郎是白铁光的同母胞弟，也是白家老太爷唯二的嫡子。这个嫡子前几年被毒蛇咬过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
白家遍请名医，也不过是让他在床上苟延残喘而已。
她以驱除白三郎身上的蛇毒为条件换初三，他们一定不会拒绝。更何况今日猛狮出笼这件事虽然是在霍府出的，但那笼子那狮子可都是白家提供的，若要问责，白家必定首当其冲。有这件事在，以后去兽园的人也会慎重些，是以初三就没那么重要。
“女郎确定能治好白三郎吗？”良姜猜到了阿泠的打算。
阿泠没看到人不能保证能治愈白三郎：“没想治好他，保他两三年无碍便可。”
“那两三年后呢？”良姜想的深，若是两三年之后白三郎不在了，要来找阿泠的麻烦怎么办。
“女郎，白家不是善茬，尤其是任中车府令的白老爷……”良姜委婉地道，“他并非善类，心狠手辣。”白家兽场归白铁光管理，虽说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和白老太爷一比，就不值一提。
阿泠摇了摇头：“两三年后的事情谁有说的准？你别担心，或许那个时候……”阿泠看着马车驶过街道，街道两侧是大覃百姓，少部分人锦衣华服地走在街上，玩笑逗乐，而更多的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天子脚下都是这样一番景象，谁知道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百姓的忍耐力，并非永无止境的。
“那你在犹豫什么？”良姜问。
阿泠摸了摸自己的脸：“良姜，你看出我在犹豫了？”
良姜点点头，阿泠她的确是犹豫的，不是因为害怕白家，只是白家三郎不是大恶之徒，似乎也不是一个善人，保住这种的人的性命总是让她不舒服的。
可为了得到一些东西，总是要舍去些什么的道理，阿泠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良姜打听了白家三郎的病情后，阿泠很有把握将他的身体弄成她想要的结果。同时，霍家练武场发生的事，的确引起了骚动，那之后，白家兽园不曾开业，覃阳城里其他的斗兽场，多多少少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阿泠也想好了，明日去白家去谈条件。
阿泠洗过澡，早早上床休息。
七月天，有些闷热，月亮躲在薄薄的云后面乘凉，这时，一道纤细的影子推开了门，她朝周围看了眼，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翌日，阿泠□□了一声，先是觉得胳膊有些疼，全身都累极了，是那种用尽力气后的疲惫，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然后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阿泠盯着自己的左臂，左臂是被利剑刺出的剑伤，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穿了一件赵泠不会穿的黑色窄袖武士服，胸口有一道刀伤，和左臂相比，伤的不重，只划破了些皮肤。
她握紧了拳头，从骨头缝里开始抖了起来。
良姜推开门，端着洗脸水进来：“女郎该起床了。”刚说完，她偏过头，看见床上的阿泠，一下子按住她：“我去找医者。”
阿泠抓住她的衣角，握住那片衣角的手抖个不停，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了。”
“可是……”良姜不知道怎么办。
阿泠艰难地冲她露出一个笑：“我没事，别担心。”
我没事阿泠不知是说给良姜听的还是安慰自己的话，那股不能控制的颤栗随着时间渐渐稳定了下来。
良姜打了热水，轻手轻脚地伺候阿泠换了一身中衣。阿泠寻了药，将身上的伤口包扎好。
良姜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好几下，她在阿泠身边六年，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阿泠醒过来，穿着一件她都不知道她有的黑色衣裳，身上带着伤。
然后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良姜，你出去吧。”阿泠换好衣服上了药后，对良姜说。因为失血，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雪白，连带唇色都暗淡起来。
“女郎，你还没用朝食。”良姜担心说。
“我不饿，我想休息一会儿，你出去吧。”
良姜轻轻地退了出去，临走前，给阿泠关上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炙热，良姜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寒气从骨头里透了出来。
阿泠望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扯了下唇，铜镜里那张好看的脸也扯了下唇，她动了动眉，那张苍白的脸上眉毛也动了动。
阿泠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啪嗒一声，一滴泪掉了下来。阿泠慢慢地伸起手，擦掉那些她不想要的眼泪，对着镜子里挤出一个笑来。
她不疼的，她一点儿也不害怕。
她不疼，她也不害怕。
用午膳的时候，良姜看阿泠的神色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犹豫了下，正准备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良姜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她跟在魏芊芊身后走了进来。
魏芊芊神色特别激动，看家阿泠，猛地握住她的手：“阿泠，你知道吗？覃阳发生了一件大事。”魏芊芊握的是阿泠受伤的那只左臂，她眉头拧了下，慢慢地将手收了回来。
魏芊芊没注意那么多，兴奋地说：“白家昨夜出了大事，白家老爷子死了，白铁光也死了。”
阿泠和良姜同时脸色微变。
“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魏芊芊吸了一口凉气，“据说是被刺客杀死的，那可是戒备森严的中车府令府，竟然有人大半夜能入内杀人。”
魏芊芊刚听到这个消息，以为是假消息，白老太爷是九卿之一，大权在握，政敌不少，出行居住都有武士护卫。白老太爷不是没有遇见过刺客，但他身边的武士非泛泛之辈，所以没人得逞。可是昨夜，在戒备森严的中车府令大人的府邸中，白老太爷却被刺客给杀死了，还有他的儿子白铁光。
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得多厉害。
阿泠听着，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两声。
魏芊芊朝四周看了看：“阿泠，你这将军府的人手也太少了，中车府令都能在府邸里遇害，我看你这儿也不安全，不如你去我那住一段日子，我那边虽然有些糟心，但应该还是安全的。”魏芊芊没什么底气地说，他们府上的政敌和仇人可没有白家多，戒备也没有白家森严。
阿泠摇了摇头：“不用了，应该没什么人想要我的命，我……”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啊。”魏芊芊打断阿泠的话，想了想，也觉得阿泠说的有道理，就没强求，“不过这白大人一没了，白铁光也死了，恐怕白家要败落了。”
白家这些年把着覃阳最大的兽园，本来就极赚钱，惹得一干人眼红。只是碍于白家兽场有白大人撑腰，白大人权柄在握，大家不得不给白家人几分薄面。现在白大人一没，相当于遮阳的大树轰然倒塌，白家还没什么能接班的人。以前早就对白家不满的人肯定要趁机报复的。
这样想着，魏芊芊忽然记起一件别的事：“阿泠，初三你想好了怎么办吗？”
阿泠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相当于将她从前的计划全盘打消，不过阿泠想了想，其实这对于她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白家是虎，与虎谋皮总是危险的。
魏芊芊叹了口气：“不过白家现在这个样子，恐怕兽场也开不起来了。”
前些日子在霍家发生的那件事，兽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毕竟斗兽再刺激，也没有自己命重要。何况因为这件事牵连盛广，白家还面临着重大赔偿。
你养的狮子跑出了你筑的笼子，害死了弄伤了人，可不得负责吗？不赔？前些日子白大人活着都不可能，毕竟去赴宴的人可都非富即贵，不好打发。现在白大人不在，恐怕那些人更恨不得重重地敲上一笔。
阿泠也是这样想的，她想，她也是这样想的。
发现想法成为现实是在小半个月后，白家开始卖奴隶。
阿泠正在收拾东西，打算去奴隶市场，她已经打听好了，今日的奴隶市场有初三
魏芊芊得知白家开始卖奴隶了，怕阿泠不知道，赶来通风报信，到了将军府，得知阿泠正准备出发，她了悟道：“也是，你关心初三，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阿泠不置可否。
魏芊芊又感慨道：“对了，阿泠，听说白家的刺客现在还没找到，真不知是哪儿来的厉害人物。”
阿泠低下头：“还没任何线索吗？”
魏芊芊道：“可不是吗？廷尉邹雪明处理此事，他可是查案第一高手，但大半个月过去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找出来，现在覃阳朝上人人自危，那人连中车府令都能杀，还有什么人不能动。”
“邹雪明？”阿泠重复了下这个名字，“是要彻查吗？”
“当然得彻查。”魏芊芊道，“不找到凶手，一柄刀刃悬在覃阳人头上，我家夫君在朝堂之上，都能觉得最近的气氛不太对。”
说着，魏芊芊摆摆手：“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和我们没关系，对了，阿泠，既然你知道了这个消息，我今天还有事，我先走为了。”
阿泠点点头，正要送魏芊芊出门，良姜突然走了进来：“女郎，廷尉大人说又有事请见。”
阿泠手一抖。
魏芊芊停下脚步，奇怪地问：“廷尉大人，邹雪明，他有什么事要见阿泠，阿泠，将军府和他有过往来吗？”
阿泠摆了摆手：“我给也不清楚，或许是有吧。”
魏芊芊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不用了，表姐，你不是说今天要早些回去吗？我自个儿去就好，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事儿，我陪你。”
阿泠提醒自己要冷静，她看见站在花厅里的锐利男人没有丝毫的反常，笑着让良姜上茶。
邹雪明打量了一下阿泠，从头到脚不遗半分，他皱了皱眉，直接问道：“上个月前的二十三夜里赵女郎可出过门？”
“半夜？”阿泠摇了摇头，“半夜我怎么可能出门。”
“那敢问这只簪子可是女郎你的。”邹雪明从怀里拿出一只银簪，银簪普通，上刻木兰纹。
阿泠拿着它看了看：“这种样式的簪子我有一只同样的。”
“没丢？”
“没丢，就在梳妆台上。”阿泠将簪子还给邹雪明，“邹大人今天来是为了这支常见的簪子吗？”
邹雪明将目光落在阿泠的手上，手指修长白皙，虎口处洁白无茧，他握紧玉簪：“这只簪子是在中车府令大人的凶杀现场发现的。”
阿泠哦了声，随即惊讶地看向邹雪明：“邹大人这话什么意思，不会怀疑……是我做的吧？”
邹雪明盯着阿泠，点了点头。
魏芊芊见后，觉得简直荒唐：“邹大人你傻了吧，你怀疑阿泠，你看看她教教弱弱的样子，能冲破白家的重重守卫，杀中车府令？！”
邹雪明没管魏芊芊说了什么，他的目光在阿泠身上转了转，“白大人死法利落，一刀割喉，这种死法让在下想到了另外几桩未解悬案，两年前，东阳太守一家半夜割喉，三年前，安县县令府及其夫人也是半夜闯入歹人，一刀毙命，三年前的安县商人半夜被人一剑穿心，这三家人死法不尽想同，但下手都是果断狠厉，像是出自同一人只手，除了这只和赵女郎相同的簪子外，这些人恰好和赵女郎都有和赵女郎甚为不睦。”
“而且，赵大将军当年以一当百，威猛之姿，令人难忘，身为赵大将军的独女，赵女郎想必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第16章 再归
“荒唐，荒唐，简直荒唐。”魏芊芊气急，“邹雪明，你断案断疯了吧。”
阿泠扯了扯魏芊芊的袖子：“表姐，你别气，邹大人也是为了覃阳治安着想，想尽快办案。”
“阿泠，都什么时候，你还替泼脏水的说话。”
阿泠安抚地对魏芊芊笑了笑，又看向目光紧紧凝着自己的邹雪明，认真解释：“邹大人，家父在世时，的确教了我一些功夫，但我身体不好，没什么天赋，趁着灵巧或许能打败两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可不管是中车府令府，更或东阳太守府，阿泠都是没本事闯进去的。至于你手上这根银簪，再普通不过了，阿泠是有。”正说着，良姜去梳妆台将银簪拿了过来，阿泠递给邹雪明：“不过阿泠的并没有丢。”
邹雪明拿过那只簪子，两相对比，没什么差异，他看了眼阿泠，将银簪还给阿泠，阿泠伸手去接，可似乎没接好，银簪从邹雪明手里滑落，阿泠下意识想去够簪子，但簪子下落的速度太快，阿泠没够到。
哐当一声，簪子落在地上。
阿泠蹲下身将簪子捡起来，邹雪明从一开始就盯着阿泠的动作，看到这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赵女郎或许没有动手，可不知有没有派人动手。”邹雪明道。
魏芊芊一听，彻底怒了：“邹雪明，你是打定注意和赵家过不去了！”
阿泠拍了拍魏芊芊的肩，笑着对邹雪明道：“若是邹大人不相信，尽管调查阿泠身边的人，阿泠这些年在安县养病，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多。”
邹雪明一抱拳：“多谢女郎配合。”
魏芊芊气的脸红脖子粗，阿泠给她揉了揉绷的紧紧的肩膀：“表姐，别生气，我这儿人少，他若是想查，也要不了多久的。”
魏芊芊瞪了阿泠一眼：“就你脾气好。”
“不过邹大人，我现在要去奴隶市场，应该无妨吧。”
邹雪明拱了拱手：“女郎要出门，自然无妨。”
***
覃阳奴隶市场。
初三缩在角落，打从霍家回去，他就精神不济，咳嗽不断，陆琰闭眼躺在他旁边，脸色惨白，进气少出气多，戟月站在陆琰旁边。
奴隶市场声音嘈杂，一堆奴隶用绳索串在一起，等买家挑选。初三和戟岄这种在覃阳有名的兽奴应该很快能被卖出去，但初三一看就生了病，这病大半个多月没好，大家便觉得是在白家折腾的厉害，外强内弱，不愿买。
再者说，那件事影响没消，给将军府送去的猛兽和笼子都会遇见不可控的情况，普通兽场里的安全保障还没那么严苛，遇见那种事的概率岂不是更大，故兽场的生意最近难做，兽奴便没那么抢手。
至于戟岄，他定要和陆琰在一起，若是将两人分开，他宁死不从，陆琰重病垂危命不久矣，有人愿买戟岄，但陆琰决不愿意要的，所以戟岄也就成了滞留货。
日头渐渐高了，主事看着最有可能卖出高价的初三和戟岄，重重叹了口气。
趁着主事不注意，戟岄拍了拍初三的肩膀：“唉，这么晚了，你那个女郎还来不来。”
初三瞥了他眼，随即偏开头，叮着奴隶市场的入口处。
戟岄凑过去：“初三，若是她真想带你回去，早就过来买了，初三，我看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戟岄自认是好心提醒他，看在他给了陆琰药的份上。
“她会来的。”初三淡淡道。
戟岄嗤笑了声：“初三，你当了多少年奴隶了，难道不知在那些贵人眼里我们就是地上的泥，踩在脚上还觉得我们脏了他们的鞋，你那个女郎看起来挺在乎你，可真这样，现在这个时辰怎么还没……”
话没说完，初三一下子将戟岄按在了地上：“闭嘴，她会来的。”
“你打我……”戟岄一愣，顿时还手回去。
主事见状，连忙叫停。
就在这个时候，天蓝色的衣角停在帐篷面前，阿泠看着和一个奴隶颤斗在一起的初三，负责售卖奴隶的主事在旁疯狂阻止，两人却视若无睹。
见主事劝架不成，阿泠叫了叫他：“初三。”
初三一拳揍向戟小腹，听道声音，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主事瞧见阿泠后，用眼神示意初三和戟岄适可而止，同时殷勤地凑向阿泠：“贵人，你这是要买奴隶吗？我这儿还有好几个身强体壮能干的奴隶。”
阿泠目光一直在初三身上：“我要他。”
主事一喜，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金。”三百金对一个奴隶来说是天价。其实初三体型健壮，模样俊朗，哪怕生病，但若是正常价格，还是能早被人买走，只是很多人听了这个价，立马就走了。
主事怕阿泠听价后也跟着走人，又急匆匆地填补道：“他是初三，我们覃阳最厉害的兽奴，贵人，三百金真的是最……”
“不用说了，良姜，金子给他。”阿泠打断道。
主事闻言，当即大喜，一天卖了上百奴隶才勉强凑够几百金，一个初三顶了大半。只可惜现在兽场生意不好做，否则就初三单独卖出千金不成问题。
初三看着良姜交金，看着管事给阿泠写好了他的转契文书，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阿泠将写好的文书交给良姜，看向还立在帐篷的初三，笑着对他伸出手：“初三，我们走。”
天蓝色的裙子映在初三的眼睛里，他望着那抹笑意，深吸了一口气，踏出帐篷，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她的身边。
从今以后，他又是她的人了。
几人正准备离开，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贵人，等一下。”
阿泠朝着声音望过去，戟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挤出有生以来最殷勤的一个笑容：“贵人，小人看你美丽漂亮还善良，小人正好缺一个主人，不如你将我一齐买了吧。”
“我很便宜的，才一百金，而且小人和初三还是好兄弟。”戟岄疯狂朝初三使眼色。
初三转过头。
阿泠看向初三：“你们是好兄弟？”
初三摇头否认：“不是。”
戟岄脸上的笑容微僵，他挣扎道：“初三，我们都并肩战斗…。”
“并肩战斗，不是你打他？”阿泠狐疑道。
“……”
明明就是他打我！
阿泠说完，对愣神的戟岄轻轻颔首，转身带初三离开，戟岄看了眼已经昏迷不醒的陆琰，顿时急躁起来。
走了几步，初三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阿泠笑着问：“你想买下他们？”
初三收回目光：“小人都听女郎的。”
阿泠目光落在初三的身上，问：“他刚刚打疼你了吗？”
“没有。”初三下意识回，“戟岄很厉害，但不是我的对手，一直是我处于上风。”
“这样啊，”阿泠若有所思，她扭头回看去，戟岄蹲在一个身形削廋的男人身旁，刚刚对着她的讨好荡然无存，只剩下焦急彷徨。
他似乎也注意阿泠看了过去，猛地扭过头。
阿泠叹了口气：“良姜，去吧。”
*****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阿泠一下马车，阿简迎了过来：“女郎，邹大人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泠不意外，她身边的侍卫就那么几个，查起来很快，而且邹雪明聪明，那些事又不是她的侍卫干的，他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弄清事实。
这时戟岄将昏迷的陆琰从马车上横抱出来，朝着阿泠凑过去，不好意思地说：“贵人，你看你都买了我们，总不想刚买回来就成了一具尸体，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请个医者来给他看看。”戟岄指了指怀里的人，语气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的伤及肺腑，脏内有淤血，喝药难以化淤，等会儿我给他施针。”
“啊，你来？”戟岄露出怀疑的目光。
初三闻言，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
“不相信我？”阿泠笑着问。
戟岄闻言，连忙道：“小人自然是相信贵人，就是怕劳累贵人。”
阿泠吩咐良姜：“带他们去房间，然后戟岄你给他换件衣服，清洗干净。”
陆琰伤的不重，但地方关键，对深浅力道要求严格，施针的过程中一不留神便会前功尽弃。
结束时阿泠累的满头大汗，她从床上起身：“今日他应该能醒，连续施针七日，便能痊愈。”
若是说戟岄刚才还怀疑娇娇弱弱的阿泠能不能治人，看见她救治的过程后，戟岄怀疑消了泰半，她看着她，第一次真心实意道多谢。
阿泠走出房间，初三现在门口，扫了她眼，跟着她一起离开。
阿泠带着初三进了自己的房间，示意初三将手腕伸出来：“我给你检查下身体，看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伤。”
初三默默伸出手。
阿泠是常规检查，小奴隶身体强悍超出常人，有问题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她定定地看了初三几眼：“眼睛给我看一下。”
初三将头凑过去。
阿泠表情顿时变得复杂，她又检查了些别的地方：“这些日子可吃过其他的东西没？”
初三想了想：“没有什么奇怪的食物，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阿泠示意初三将肚子上的衣裳放下来，然后叹了口气：“初三，白家应该给你下了毒。”下毒不少见，很多主人为了控制奴隶，便会采取这种办法。她上一次救初三的时候，他没中毒，想必这一次回到白家之后，怕出现上次的情况，干脆给初三下了毒。
初三脸上微变。
“不过我在，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休息几日，我给你配一副药，用了应该就好。”提起自己擅长的东西，阿泠变得很有信心。
初三松了口气，颔首应是。
阿泠说：“你身上还有些外伤，我拿两瓶复骨膏给你。”
初三应了声好。
阿泠这下发现初三的不对劲了：“怎么了？不开心？”
初三握紧拳头，欲言又止：“小人的话可能逾越，不知可以说吗？”
阿泠弯了弯眼睛，柔声说：“当然可以。”
“小人后悔了。”初三道。
“后悔什么？”
“后悔回头看了戟岄一眼。”
阿泠看着初三，初三眼睛里流露出了后悔：“为什么？”
“小人不该回头，不回头或许你不会注意他们，不注意或许就不会买下他们，不买他们你就不会这么累。”他对戟岄和陆琰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但是和阿泠一比，不值一提。
阿泠知道他指的是她施针后累的疲惫：“其实也没多累。”她刚学医的时候比这更累。
初三死死地盯着她的左臂：“你的左臂还受伤了。”
阿泠一惊，下意识将左臂往后面遮了遮，抬头看见初三的幽深的眼神，她小声问：“你发现了。”为了掩饰受伤的事实，她专门用了遮掩味道的药草，今日邹雪明都没有发现她受伤。
初三点点头：“是。”她提出给陆琰施针时，他就想拒绝，可惜又不想拂了她的意。
初三发现自从一遇见阿泠，他的果断荡然无存，总会犹豫迟疑。
阿泠叹了口气：“我伤的不重。”
初三知道她伤的不重，从她左臂上的血腥味以及左手的运动程度，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可她就是受伤了。
受伤了的她累着了。
思及此，初三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下。
他咬了咬唇，忽然间下定了决心，定定地凝向阿泠：“以后小人有了不同想法还可以说吗？”
他不想不如她意，愿她事事开心，但是他还想照顾她。
小奴隶身体紧绷，一言不发，颓败哀伤地坐在那儿，双眼泛红，阿泠不由得点点头：“当然可以。”
一点头，阿泠都愣住了，她说的这么顺嘴，几乎没经过大脑，但望着初三泛红的双眼，阿泠告诉自己不是什么大事，同意就同意了。
“那小人想你明天好好休息，不要去给陆琰施针。”初三立刻道。
“可我都说好了。”阿泠下意识说，边说边看见初三担忧里面夹杂着不赞同的眼神，阿泠声音越来越轻。
“小人不想你累着了，你的手需要好好休息，若是你不放心，明日可以去请医者。”初三看向阿泠，又失落道，“当然，你是主人，若是你不同意，小人绝无二话。”
阿泠揉了揉眉心，数日不见，她觉得小奴隶变得聪明了些，将态度卑微至此，坦诚至此，让她如何拒绝。

第17章 曾经
“明日去请医者。”
初三闻言，顿时笑了起来，浓黑的眉微微扬，深邃的眼眸勾成弯月，他脸上的伤痕差不多痊愈了，只除了受伤的地方颜色有些浅，可一个俊郎少年的喜悦还是无遮无掩呈现在阿泠面前。
阿泠别开脸，小奴隶竟然有梨涡。
只是可惜，她没多久能看见了。
与此同时，陆琰睁开眼，看见陌生的环境，他忽地翻身起来，戟岄见状，捧着一杯水到他跟前：“别动，你身体还没好。”
瞧见戟岄，陆琰紧绷地心情忽然放松下来：“阿岄，这是哪？”
戟岄将水递给戟岄：“这是我们新……主人的家。”
“新主人？”陆琰今天被带去奴隶市场时还是有意识的，只是后来坚持不住，才晕了过去，闻言道，“是谁？”
他边问着边朝着四面看去，房间干净整齐，窗外有光，不像给奴隶住的房子。
戟岄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是个挺单纯的小女郎，似乎还学了医，今天还给你施针，你现在的气色好多了。”
陆琰靠着枕头，轻抿了一口水：“那是谁？”
戟岄给陆琰理了理被褥，陆琰又叫了他一声，戟岄无奈，在陆琰床头坐好：“她姓赵。”
“赵？”覃阳里姓赵的人不多，但是也不少，“哪家府上？”
“已故的赵大将军府上。”戟岄说。
大覃也颇有几位赵将军，但是唯一能被称为赵大将军，且还是已故的，就只有一位，陆琰猛地拉直脊背，苍白的身体有了几分冷厉：“戟岄！你……”
戟岄朝外面看了眼，看见有人影在门口晃过，他赶紧捂住陆琰的嘴：“你小声点。”
陆琰有病在身，戟岄一用力，就被他压在了身下，戟岄趴在陆琰身上，盯着陆琰的眼睛道：“那些事和赵女郎无关，她当年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童，你恨赵光可以，不要迁怒在赵泠身上。”
陆琰不应，死死地盯着戟岄。
过了半晌，还是戟岄怕伤了陆琰，先松开手：“赵泠能治好你的病，所以你给我乖乖听话。”
陆琰嗤笑了声：“哪怕她父亲是让你李家满门覆灭的原凶也无所谓。”
“是，无所谓。”戟岄看着陆琰，“若是她能救你，她要杀我也无所谓。”
陆琰扭头看向戟岄，戟岄深吸了口气，靠在陆琰单薄的肩膀上，眼中隐隐约约有泪光闪烁过，他头在陆琰上头蹭了蹭，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陆琰，我父母兄弟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而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
陆琰一僵，好半晌，他的手才靠在了戟岄的后背上：“戟岄……”
“你答应我吗？”
陆琰闭上眼：“好。”
***
翌日，阿泠寻了医者给陆琰施针，她的针法医者不会，所幸也是行医多年的老手，阿泠就在旁边指点他下手的位置和力道。
医者惊了，这施针方法他从未见过，而根据经验，这确是一套有奇效的针法，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了。
于是医者听了一半，连忙叫停：“女郎，这似乎不合适。”他们非亲非友非故，他怎么可以学别人的针法。而且这套针法，放在谁的手里都可以成为秘方。
“没什么不合适。”阿泠差不多知道了医者的心思，“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医者你也是治病救人，今日将这套针法交给你，你能用它救治更多的病人，这能有什么不合适。”
“你……”医者不知说什么，他默了默，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神，面色庄重起来，他正了正衣冠，端正地朝阿泠施了一礼：“这套针法，在下定不藏私，只为救人。”
阿泠微微侧了侧身，受了半礼。
他是老者，阿泠不该受礼，可现在他们是同行，他以一个后来者的姿态行礼，她当得起这礼。
施针结束，戟岄笑眯眯地恭送阿泠出去，又凑到陆琰眼前：“我说了吧，她和她父亲似乎不相同，心地良善。”
陆琰躺在床上闭上眼，似乎不想说话。
戟岄凑到他身边：“我说陆琰，你一个男人，怎么心胸这么狭隘，还不如我一个女孩子。”
陆琰听了这话，冲戟岄勾了勾唇：“心胸狭隘？比不过你一个女孩子。”
戟岄一怔，哈哈笑了两声：“我说的是我，我小肚鸡肠，我心胸狭隘。”说着，她凑到陆琰面前，“你心胸宽广，不会和我柔弱小女子计较吧？”
柔弱小女子？陆琰扫了戟岄一眼，压住唇角笑意，淡淡反问：“是吗？”
***
给陆琰治完伤后，阿泠带着初三回去认字了，她有个心愿，希望在初三离开前能认识所有的字，所每天也不限量，只要她有时间，就教他，没时间的话，就让良姜教他。
阿泠昨夜为了制药，忙到子时才睡，早晨为了指点给陆琰施针的医者，起的早，教了初三一会儿后，她坐在靠窗的小榻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阿泠感觉似乎有湿滑粘腻的东西爬上她的身体，她睁开眼，眼前是一个小女童，然后一群蛇突然围在她周围，小女童愣了下，随即疯狂地朝四处跑，没跑几步，就撞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没用，连几条小蛇都怕。”
小女童头皮发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岂止是几条小蛇，分明是一窝大蛇。
而她，黄鳝都怕，更何况蛇。
男人又将她丢进蛇堆：“好好待着。”阿泠不由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女童，她尽可能缩成小小一团，可那些冰冷的东西还是来了，她闭上眼睛尖叫逃跑，可这是蛇窝，无论去向何处都会有蛇。
不知跑了多久，湿滑黏腻的东西突然消失，阿泠似乎闻到一阵血腥气，再然后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锐利的弯刀，男人将她推过去：“杀了他们。”
“不不不，我不敢，我不行的，我害怕。”她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害怕，那就等他们杀了你。”男人冷冰冷地说完，一下子消失了。
她握着刀往后退，那群男人拿着武器开始向她逼近，嘲笑道：“你们看，她刀都拿不稳，还想杀我们，痴人做梦，哈哈哈哈，兄弟们还没有见过这么嫩的女孩吧，今天晚上有口福了。”
面色狰狞的男人逼近她大笑，那个小姑娘闭上眼，一直后退一直后退，那群人却奸笑着不停逼近：“别过来，别过来。”她吓得快哭了。
“哈哈，瞧瞧这肉多嫩啊。”一个男人摸上她的脸。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无数的蛇爬到了她的身上，她尖叫了一声，再忍不住，挥出了手中的刀。
她站在尸山血海里，四周都是尸体，她的身上全都是血，她想跑，男人又出现了：“很好，我赵光的女儿就该这样。”
“强大，能干。”
“不过听说你还怕黑。”
黑幽幽的禁室里，没有光没有人连声音都没有，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感觉不到周围任何的流逝，她闭上眼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好黑好黑。
她想出去。
初三正在写字，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就看见阿泠闭上眼睛，抱成一小团，浑身发抖，脸色雪白，初三一惊，赶紧走了过去：“女郎，女郎，……”
阿泠抖着身体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看见有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好端端的，没有面色狰狞，是……是初三，阿泠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他：“初三，我，我……”
初三一怔，轻轻抚着她瘦弱的脊背，声音是从古未有的温柔：“你怎么了？”
——我好怕啊，我不想和一群蛇待在一起，我好怕啊，他们长的又高又凶，我杀不死他们的，我好怕啊，好黑啊，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人陪我说话。
“我，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刚刚做了个噩梦，没事。”阿泠死死地瞪着眼睛，望着门口灿烂的日光。
别说，初三会担心的，她不怕的，什么都不怕。
阿泠握着拳头，不停地提醒自己，她不怕。
“真的？”初三皱了皱眉，想要看一看阿泠的脸色，但阿泠紧紧将头地埋在他的肩上，初三只能低声安慰，“梦都是假的，等一会就过去了。”
“嗯，会过去的，会过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被那个人杀死了，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泠紧绷的身体终于松缓下来，她收回盯着日光的眼神，才猛然注意，她竟然紧紧地抱着初三。

第18章 相别
阿泠连忙松开他，整了整表情：“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初三打量着阿泠，阿泠脸上已经挂好了温温柔柔的笑意，似乎已经从那个噩梦走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没有。”
阿泠有许多不愿意说的事情，他可以等，等她愿意说的那天。
“你去写字。我去药房配药。”阿泠从榻上起身。
陆琰施针结束的那天初三的药差不多配好了，陆琰也和寻常人看起来无异，不会动不动就晕倒。
戟岄真心对阿泠道谢。
阿泠受了，然后说：“你收拾收拾东西，明日离开。”
“离开？”戟岄的桃花眼里露出几丝狐疑，笑呵呵地凑到阿泠的身边去，“不知女郎让我们明日离开去哪儿？要办什么事。”
阿泠将放着当归的竹筛挪到阳光炙热的位置上去：“我没有什么让你们做的，你们自由了。”
戟岄一怔，惊讶道：“女郎这是何意，你买下了小人和陆琰，我们就是你的奴隶，怎么能走？”
阿泠说：“戟岄，陆琰对我有敌意。”
“阿琰怎么可能会对女郎有敌意呢？你治好了他的沉珂，他感激你还来不及。”戟岄笑道。
阿泠摇了摇头，将紫苏叶放在通风遮阳的的地方：“我不想深究为什么，但我不会留下你们。”
戟岄默了默，神色变得严肃：“你知道他对你有敌意，为什么还愿意给他治病。“
“因为他即使有恶意，但能明辨是非，我想了想，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们也不会害我。他并非凶恶之人，救了他，也是一条人命。”阿泠坐在廊下，开始翻捡紫苏叶。
戟岄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真就这样放我们走了，没有任何需要我们做的。”
阿泠抬起头，认真地想了下：“其实也有，戟岄，这个世间很多人都不容易，若是以后遇见能帮一把的善人，希望你们也能伸伸手。”她说着又低下头，开始伺候自己的紫苏叶，戟岄深深地看了眼长廊下那个柔弱的少女，勾唇笑了下：“好。”
戟岄走后不久，阿泠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那声音沉稳可靠，坐在廊下的阿泠抬头看去，八月底的天开始转寒，冷风拂过，少年的衣摆微微摇晃起来。
阿泠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眼，笑着冲他道：“初三，你来了，我去给你取药。”
阿泠将黑色陶瓶递给初三：“这药一共有三颗，你每晚用一颗。”说到这儿，阿泠顿了顿，“不过我这儿少了一味关键的药材，本来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但是试了试，没成功，初三你得去一趟西南的巴郡一带。”
“巴郡？”
阿泠点了点头，她拿出画好草药形状的布帛递给初三：“这味药材叫做三日春，常出现多蛇虫的深山中，四瓣花叶，叶边缘是齿锯形，等你找到了这味药材，然后就按照这方子煎药，连服三日，你体内的毒就可以尽除。”说着，她示意初三抬起手腕，初三腕上有一粉色小点，阿泠指了指它：“白家为了控制你听话，下的是慢性毒，你手腕上这粉色小点会渐渐变深，你一定要在两年后它变深之前找到三日春，知道吗？”
“你将这三日春的模样和药方记在心里。”从覃阳去西南巴郡上千里，正常情况一个月左右能到，两年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只能去巴郡找药？”初三盯着阿泠。
阿泠点点头：“三日春在西南的深山沟壑最常见，别的地方很难寻到的。”
初三没吭声。
阿泠将画着三日春和写有药方的布帛用荷包装好，递给初三，刚抬头，就见初三紧紧地凝着自己，阿泠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初三，你要是动作快，年前就能将三日春寻到了。”
初三将荷包紧紧地握在手里：“小人一定会快去快回。”
“别回来了。”阿泠突然说。
初三一僵，阿泠眼神温柔地望着他：“你不是想去边关吗？到时候就直接去从军，或者，你若是不想去边关，你知道的，大覃已经有了好几处反王，你若是觉得哪一位是明君圣主，投奔也无妨，更或者，你若是想自己……也是可以的。”
“女郎……”初三有种不详的预感。
阿泠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慌，她笑了笑：“当然，你若是想来寻我，也可以。”
听了这句话，初三从一开始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小人知道了。”
阿泠望向远方：“不过初三，若是寻我，也别来覃阳。我想回安县了。”
“回安县？”
阿泠点了点头：“我想回去开一家医馆。”然后当一个医者，围着草药，火炉，病人，过平静的日子。
初三两日后离开了覃阳，离开的那日，天空晴朗，阿泠穿了一条水蓝色的裙子送他到了门口，然后想了想，送他到了城外，她站在泛黄的草地上，目送初三骑马的背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阿泠拢了拢肩头的披风，有些失落：“良姜，你说这辈子，我还能见到初三吗？”
“当然可以。”良姜扶着阿泠上马车，“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对了，女郎，将军府的奴仆这几天就要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阿泠点了点头：“让他们别宣扬，从将军府的暗道离开，三日后，我们也走。”
“好。”
阿泠卷起绸帘朝着初三消失的方向，这个时候，却看见一道牵着马的笔直身影，立在远处，距离隔得太远，阿泠只能从那模糊影子的朝向判断处他正在望着这儿。
阿泠怔愣了下，然后放下了帘子，闭上了眼睛。
初三，阿泠愿你从今以后平安如意，事事顺遂。
马车行驶到将军府，良姜叫了叫闭眼小憩的阿泠。
阿泠睁开眼，踩在木凳上下了马车，这时却发现将军府围了一群武士，良姜看了眼阿泠，阿泠拍了拍良姜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廷尉邹雪明从武士身后走了出来：“赵女郎回来了。”
阿泠朝着四处望了望，看见将军府门口的十来个甲士，好奇地问：“邹大人这是何意？”
“是这样的，那日在下救了个重伤的白家武士，昨日那武士醒了过来，说刺客的是个女郎，而且左臂受了伤。”邹雪明望向阿泠的左臂，“不知赵姑娘可否让在下看一看你的左臂。”
良姜皱了皱眉：“邹大人这不合适吧，你一个男子要看……”
“在下此次前来，带了女护卫。”随着邹雪明说话，一个护卫打扮的女人走了出来，邹雪明朝四周看了看，“哦，对了，想必这个地方也不太合适，赵女郎，我们进屋去看。”
良姜扯了扯阿泠的袖口，担忧地望着她，阿泠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看向邹雪明：“邹大人，我的左臂前些日子的确受了伤，去山上采药的时候大石滑落，不小心砸到了。”
邹雪明眯了眯眼，他自然调查过阿泠，知道赵泠似乎很喜欢医，前些日子似乎也出门寻过药，但是受伤……
小室里，阿泠撩开胳膊上的衣服，将纱布解开，让女护卫检查，虽然过了一个多月，那伤口处开始结疤，但下陷的地方呈现散烂状，不是刀伤。
女护卫将这个结果告诉了邹雪明，邹雪明盯着阿泠，很快下定决心：“赵女郎不觉得这件事过于巧合。”
“是挺巧的。”阿泠淡定道。
良姜上前一步对邹雪明道：“邹大人，我家主人不是刀伤，想必你可以回去了。”
邹雪明看着站在几尺之外的阿泠，他对这个少女的第一印象是柔弱，非常柔弱，和时下活泼健康的大覃女郎相比，她像是一株需要人精心呵养的千日红，娇嫩的不像话。
这样的少女，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凶残的事。
何况她还是有名的心底柔善，邹雪明年过三十，这些年阅人无数，他能看出来赵泠不是装的，她的柔弱和善良都是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然后通过一言一行散发出来。
可是……这太巧合了。
思及此，邹雪明朝着赵泠一拱手：“仇怨，簪子，伤，这三样证据都和赵女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没有证明赵女郎的清白之前，还请赵女郎去官署暂住几日。”
“邹雪明，你好大的胆子！”良姜怒斥道，“你没凭没据，凭什么要我家主子押入官署。”
邹雪明否认：“这位女郎，在下不是将你家主子关押，只是请她换个地方暂时居住，在结果未出来之前，除了自由，别的地方定不会委屈女郎。”
“你……”
阿泠拉住良姜的袖口，示意她不要着急，她望着邹雪明：“这一趟阿泠是必须去吗？”
邹雪明颔首，阿泠拧着眉头，朝围在将军府周围的数十个武士看过去，个个精神抖擞，眉眼沉毅，非寻常武士，都是廷尉府的精锐。
“若是我不愿意去呢？”阿泠问。
“那就只能由在下请去了。”
阿泠望着邹雪明，忽然叹了一口气：“但愿邹大人不要后悔这个决定。”
说着，阿泠看了眼面色忧虑的良姜，如过去许多次一样，温柔地将她耳边的碎发撩在耳后：“我会没事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听阿简的话。”
“女郎……”
阿泠边说着，又低头看向从邹雪明进来后就绷紧身体的小白，弯腰让摸了摸小白的猫脑袋，小白难得得没有排斥，而是扭回头舔了下阿泠的手指，“小白，你也要好好的。”
话毕，阿泠站起身，微风掀起她水蓝色的裙摆，她的背影消瘦，人却立得笔直。
“喵”小白冲着阿泠扑了过来，邹雪明带来的武士牢牢地将小白挡在屋内，屋内传来小白凄厉的叫声，阿泠看向邹雪明，邹雪明对着武士们道，“不要伤了那只猫。”
阿泠闻言，一下子就冲邹雪明笑开了，若说阿泠刚刚是霜月，光华潋滟温柔，这一笑，她像是晨日，不灼热，只是温暖明媚。
这样的少女，真的会是凶手吗？
第一次，邹雪明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疑问。
说是牢属，但阿泠住的地方不差，还很干净，有干燥舒适的被褥，干净的桌椅板凳，地面都是被清洁过的，看不见什么杂尘，只除了这件房和别的房子材料不同，别的房间都是木质的门栏，这间是铁门铁栏。
阿泠看了看，问道：“熄灯吗？”
邹雪明一愣，随即点头道：“牢署不熄灯。”
阿泠嗯了一声，邹雪明指了指守在阿泠门口的那个女护卫：“女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她。”
“多谢。”
邹雪明离开后，阿泠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方桌上的那盏油灯，它的灯芯大概野草粗细，火苗轻轻摇曳，在石墙上通投射出一道剪影。
阿泠喜欢这个姿势，虽然她的身体总是冷冰冰的，但这样她觉得可能会暖和一些。
“吱哑”一声，铁栏上那个小窗被推开，女护卫将食盒放在上面。
这儿的三面是石墙，墙面没有窗户，阿泠只能从膳食和她们换班判断时辰。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轻声问：“今日的膳食是什么？”
女护卫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阿泠和这个女护卫处了三日，知道这个女护卫脾气暴躁没耐心，不过阿泠也不生气，她只是想要听一听人声。
有人说话，就好像热闹了些。
膳食不差，两菜一汤，有荤有素，阿泠强迫自己用些东西，她自从来了这儿后就没敢睡觉，再不用东西，她的身体会受不住的。
“已经三日了，邹大人查案查的怎么样了？”阿泠问女护卫。
“不知道。”女护卫道。
阿泠透过铁栏看了她一眼，柔声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一句话像是戳中了女护卫的什么点，她瞪了阿泠一眼，没吭声，阿泠再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呛人的话，默默蹲守在房外。
阿泠抿了抿唇，重新在床上坐好，困意止不住来袭，她警告自己，不准睡不准睡。
一日又过去了。
女护卫似乎也察觉到了阿泠从不睡觉，她冷眉问道：“你都不困吗？”
阿泠摇了摇头：“心里担心，睡不着觉。”
女护卫哼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在担心。”她的口气稍微和缓了些，“你还是睡一睡吧。”
阿泠笑着点点头。
“心里担心，睡不着觉？”邹雪明听完下属的回禀后，皱了皱眉：“一直没睡过”
女护卫点了点头：“是，快五日了。”
旁边的谋士听了这话，忍不住道：“这人一直不睡觉会出问题的，何况赵泠是否是凶手尚未得到证实，若是出了问题……，这样吧，不如给她下些安眠定神的药，大人觉得如何”
邹雪明看了看谋士，思虑半晌，点了点头。
今夜送来的晚膳有炙肉和青菜，还有一碗米羹，阿泠拿起陶勺，吃了两口粥羹后忽然一愣：“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她看向门外的女护卫。
“没放什么。”女护卫看了眼刚才阿泠用了两口的米羹，再抬起头，望见阿泠脸上的质疑，淡淡道：“没下毒，一些安神助眠的东西而已。”
安神助眠？阿泠手一抖，漆勺落在地上碎裂开来，耳边那道声音似乎响的更剧烈了些，阿泠捂住耳朵，不想听，可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
是从心里传出来的。
不不不，她不需要她帮她，她也不怕。
阿泠紧紧攥着裙摆，轻吁了几口气，抬头看向女侍卫：“若是今夜我让你给我开门，你千万别开。”
“什么意思？”女护卫狐疑道。
阿泠苦笑了声，定定地看着她：“你一定要记好了。”
她双手抱着膝盖，再度缩在墙角，睁着眼睛看着那盏微弱的灯苗，若是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皮，阿泠便摇摇头，咬一咬手背，这只手背这几天已经被阿泠咬了好多次，上面密密麻麻攒了许多齿痕。
只是随着两只眼皮合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阿泠慢慢朝墙面靠了过去。
女护卫听着平稳的呼吸，瞥头看了倒在墙角的阿泠一眼，抱着剑靠在了墙角，不知过了多久，狱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呕吐声。
女护卫睁开眼，回眸看去：“你怎么了？”
阿泠按着小腹，吐了好几口酸水，她脸色痛苦地抬起头：“我没事，没事。”说着，她又对着地板呕了几下，有些呕吐物沾到了床褥上，她抬起头，不好意思道：“你能进来帮我换一床褥吗？”
女护卫看了几眼，示意女狱卒重新拿几床被褥过来，女护卫接过被褥，正要开铁门，忽然想起那句话，她停了下，不由自主抬头看去，只见她脸色苍白的靠着铁栏，她摇了摇头，继续打开铁门，这几日换恭桶什么的她不都会进去吗。

第19章 一更
覃阳城外一小镇内，初三看了眼阿简，拧眉道：“阿简，我今日回覃阳看看。”
“你昨天不是刚回去看了吗？不是没什么事吗？那邹雪明是抓了主人不假，但我查过了，邹雪明并非妄断横行之人，我们小主子我了解，我在她身边三年多了，女郎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所以我们安安心心等就行了。”阿简按住他肩膀。
初三觉得没这么简单，若是真如此，为什么她提前安排将军府里所有人离开，若不是他因为揣在怀中的素色手绢掉在覃阳，回头去找，根本不可能知道她被邹雪明带走了。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女郎要回安县开医馆，不想要这么多人，当然得提前遣散。”
“那为何你和良姜会从将军府的密道离开，而不是应该在将军府等她出来。”初三回到将军府已是晚上，当时得知阿泠被带走，想找良姜问情况，却发现阿简带着良姜从密道离开。
“自然是女郎的吩咐，你不知道她这个人，特别爱操心。”阿简靠窗坐着，边想边说，“一点风吹草动就想的特别细，那日邹雪明找她问话可能提了个醒，她或许怕那群大人物迁怒我们这群小啰啰，就提醒我若是她有什么事，让我带良姜避一避。”
初三摇了摇头，阿简话多，但逻辑不通。
“好了，你就别担心了，若是那群狗官让女郎顶罪，那我也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去救人不就成了，凭你和我的功夫，我觉得成功的几率很大，可现在不是没出事吗？我和你说，你别担心……”
“我出去看看。”不等阿简说完，初三起身道。
“唉唉，初三，等等我，我也去。”
小镇因靠近覃阳，颇为繁华热闹，日暮西垂，人烟也未散。
初三走在街上，突然冲出一队急行的甲士，他闪身躲开，只见他们在停下脚步，在布告栏处张贴什么。
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群人，初三走过去，借着个头高的便利，朝里看去，顿住了。
此时，甲士大声说：“大家看看这张布帛上的通缉要犯，若是有人见过她，速速报上线索。”
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好看的小女郎，犯了什么大罪？”
“虐杀大覃官吏。”
阿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布帛，他张了张唇，初三一下子捂紧他唇，望了眼布帛上的少女一眼，干哑出声：“先回去。”他捂住阿简的手在抖。
“不不不，不可能，女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那群污吏陷害她。”客栈的屋舍内，一被初三松开，阿简立刻怒道，“她怎么可能虐杀污吏！”
阿简义愤填膺，初三却盯着从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言不发的良姜，沉了沉眉，喑哑地问：“你知道些什么？”
良姜两只手的手指缠在一起，听见初三这样问，她抬头看了一眼他，又飞快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她才苦涩道：“她觉得不安全了。”
“这是什么意思？”阿简问。
良姜咳嗽了几声，自从离开将军府后，她这几日许是太担心，有些头痛不适，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具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女郎有时醒来，浑身带伤，可发生了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更何况我。”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自己都不清楚做了什么，她觉得不安全了，良姜，你说清楚。”阿简追问。
良姜摇了摇头，她只能告诉他们，她猜她是病了，或者是癔症一类。
初三听罢，起身拿起长剑，拎起包袱：“我去找她。”
见初三现在要走，阿简连忙拦住他：“你去什么地方找她，女郎待我不薄，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去。”
初三看了他一眼，良姜也站了起来：“我也去。”边说话，她看着外面黑黝黝的天，阿泠最怕黑了，天这么黑了，不知道她找到有光的地方没有。
“但我们去哪儿找？”阿简抓了抓头发，就算将生病的良姜算上，他们一共只有三个人，可如今找阿泠的武士有数百人，他们三个想在这群人前找到阿泠，谈何容易。
初三沉吟片刻，给出答案：“跟着那群武士找，我们分开行事。”
黑暗中，初三靠在墙角，紧紧跟着那队武士，从黑夜到黎明，从小镇到深山，一路尾随，初三看着他们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不知提着心，还是松口气。
又是中午，初三隐在那群侍卫的暗处，看着他们搜山，初三避开他们，也开始查看。
眼看一座深山被这群武士翻了大半，初三忽然看见一个浑身血的武士朝领头之人跑了过来，初三半个时辰才看见过他好端端的模样，如今变成这样，一个猜测在初三心底浮现，他的呼吸忽地快了起来。
那个武士在同伴的支撑下咳出两口血：“大人，找到了，前方东南四里……“
初三听完，脚下微动。
东南四里地外，是个略微拱起的小山包，初三刚靠近，就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他几个闪身过去，就看见一个身穿水蓝色裙子的少女，浑身都沾了血，水蓝色兑了红色，变成深蓝，她拖着浑身是血的身体慢慢前进。
初三的呼吸顿时一窒，一颗心就像被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疼的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少女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猛地朝初三的方向看了过去，四目相对，少女脸上有片刻的茫然，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少女循着脚步声看去。
“就是她，快捉住她。”那队武士握紧刀剑，猛冲过来。
少女脸色不变，她右手慢慢收紧，握住长刀，目光冷漠，武士挥刀冲向她，仅有一步之遥，她握着刀柄微动，就在这一刻，武士忽地倒下。
少女握着的刀尚未拔出，他已挡在她身前半步。
少女见转，眯了眯眼，她盯着眼前宽厚的背影看了瞬间，然后闪身脱离他为她构建的安全屋，挥刀冲向那些朝她而来的武士。
一脚踢翻一个武士，初三余光扫向刀刀封喉的少女，哑着嗓子道：“女郎。”
少女不听，只将目光瞄向朝自己挥刀的人，手起刀落，宛如最熟练的刽子手。
初三眼看人越来越多，数人冲向阿泠，其中一人趁她不备，从背后偷袭，眼看那利刃即将进入她的脊背，初三心口一提，翻身踢走偷袭的武士，而攻击他的武士就趁这一瞬间，长刀划破他的左臂，鲜血淋漓。
初三一脚踢开他，长剑刺倒几个最近的武士，伸手揽住少女的腰肢，低声道：“我们先走。”
少女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少年揽腰腾空而起，她拧了拧眉：“松开。”
初三没应声，阿泠握紧长刀，背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赵泠娇弱，她在深山里逃了两日，脚上全是磨破的血泡，身上不是刀伤就是剑痕，她瞥了眼初三的侧脸，冷着眉攥紧了他的衣袖。
灿烂的日光落在衣裳脸上，湿润的血迹干涸，凝固在身上，风一吹，那血腥味传出老远。
初三低头看了阿泠一眼，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望了眼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几个转身，寻到一处能遮住两人身形的地方，松开揽着阿泠的手，垂眸看向她。
初三心乱如麻，眼前的少女无疑是阿泠，可同时，似乎又不是阿泠，最起码，那种冷漠凶残的表情绝对不会出现在阿泠身上。
而且她还有那样厉害残忍的功夫，出现在一个孱弱少女的身上，即使她习武天资非凡，不经一番常人难训练，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他动了动唇，将那些混乱的情绪抛开，看了看尚未有人追击来的四周，沙哑出声：“此地不能久留，我们继续走。”
少女瞥了他一眼，随即冷漠地转身往外走。初三见状，跟在她身后，少女回头暴戾道：“你不准跟上来。”
初三盯着她不应，她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少女转身，猛地停住脚步，初三也跟着停住脚步，少女嗤笑一声：“刺你的刀有毒，你命不久矣，我劝你赶紧出去找解药，而不是跟着我。”她看向初三受伤的左臂。
初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刀伤处除了痛意外，传来一阵酥麻感，他当机立断，立刻撕下一截衣摆扎紧伤口处。
阿泠扫了他一眼，足底传来的痛感让她有片刻愣神，她继续面无表情的往前走，走了一步，她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再走一步，还是有脚步声。
身后一直有脚步声传来，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头，拿着刀的手朝他指去：“再跟来，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
她嗤笑了声：“要不试一试。”
初三摇了摇头：“他们快来了，我们得早些走。”初三将她举着刀的手按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保护你。”
她冷笑了一声，并不言语。
过去的她没人保护，未来的她也不需要保护。
夕阳夕下，火红的光芒烧透天际，树木浓郁的山林里，持刀的少女走在前方，她背后三步处，一个拿剑的少年紧紧地跟着她。
天将黑时，她终于找到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她走进去，洞口有藤蔓遮挡，普通人难以发现，初三扫视了一圈：“前面不远处有水，我去打点水来，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初三离开山洞，将藤蔓仔细遮掩好，走向水源，没走几步，他听见极其轻柔的脚步声，初三回过头：“你怎么出来了。”
她不应，沉默地走向水源，饮水洗手洗脸。
初三看着她的动作，见她折身而返，忙跟着回去。
回到山洞，少女靠石壁坐着，初三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饼递给她：“有些硬，但能吃。”
少女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滚。”
初三不滚，蹲在她面前，死死盯着她。
她见状闭上眼睛。
“吃东西。”初三不管她做什么，只盯着她，坚持自己的想法。
若是她不应，他便不停的重复，直到她怒了，猛地睁开眼，朝他的脖子进攻去，初□□应快，按住她的胳膊，将人禁锢在墙壁上。
“吃东西。”初三继续坚持一开始的目的。
她彻底怒了，抬起左腿攻向他下盘，腿法凌厉狠毒，初三侧身避开，同时右腿按住她进攻的左腿，用一种她不能轻易摆脱的力道：“你必须吃东西。”他呼吸微急，若不是她全身上下都是伤，又累了几天几夜，他不可能这么容易制服她。
她冷笑一声，狠狠地瞪着她：“我就是不吃呢？”
初三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脆饼：“得罪了。”他咬了一口饼，饼已经有些干了，他几下嚼碎，靠近她。
“你，呜呜呜呜呜……”她被她桎梏着，脆饼和舌在口腔里厮杀挣扎，他的舌被她咬破，她被逼吞咽下好几块食物。
她擦了一口血沫，瞪着他，咬牙切齿。
初三舔去唇边的血渍，轻声说：“你该休息了，闭眼睡觉。”
她还是不应，初三叹了口气，朝四周看去，山洞幽深宽阔，碎石颇多，他选了几个和洞口大小类似的山石，堵住洞口，透过藤蔓的光被山石挡住，山洞里变得极其昏暗，他回过头：“我会守着你，不会让人进来，你睡吧。”
少女一言不发，她抱着膝盖坐在山洞里，盯着石壁上的莹莹绿光，初三看了她两眼，无奈的叹了口气，放柔声音道：“你要休息。”
昏暗的石壁里，初三已经看不清她的神色，他在她的身旁蹲下来：“我会守着你的，你不用怕。”
“闭嘴，我不需要任何人守着。”她冷笑。
初三在她旁边坐下，她看见他离近了，微微挪开两人的距离，初三沉默着看着她的动作，轻声道：“你需要的。”
少女瞥了他一眼：“你的声音好难听，给我闭嘴！”
“你若是休息了，我就闭嘴。”
她讥嘲一声：“你还真是对她死心塌地，可惜她不在了，被我弄死了。”
“别说这种话，你在她就在。”
少女低低地笑了一声，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初三听着她越来越平和的呼吸，侧过身，看着她睡着后也死死皱着的眉，和握紧的长刀，深吸了一口气，将中衣撕成碎条，开始简单处理她身体上的伤。
一切处理后，初三合眼抱剑靠着石壁休息，不久后，黑暗中，少女忽然睁开了眼，她握紧长刀偏头，初三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她扯了扯嘴唇，拿起长刀走向他，轻轻的，慢慢的。
她给过他离开的机会，是他自己不要的。
就在她即将对他挥出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少女的动作突然顿了下来：“闭嘴，赵泠，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你不需要人任何人了。”伤人的不仅是刀剑，还有无形的温柔与呵护，比起前者，后者才是世间最剧烈的热毒，让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她低声骂完，再度朝着他举起刀，初三拿剑的手微微握紧，就在这时，少女脑子里的疼痛不停地传来，少女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她再也忍不住，往后倒了过去。
初三忽然听见倒地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女郎……”
***
阿泠醒来时，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皮肤被撕裂成一道道，她轻呼一声，慢慢睁开眼。
几道晨光透过洞口的碎石，在石墙上形成几道斑驳的光影。
“醒了？”阿泠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看过去，少年下巴处长了一圈青色胡茬，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散发出一股血腥味：“初三，你不是去巴郡了吗？怎么弄成这……”
初三听着她的口吻，看着她熟悉的眼神，精神一震，他动了动唇，脸上浮现震惊的神色：“女郎…… ”
话音未完，阿泠撑着胳膊起身，一阵疼痛从骨头缝里传出来，初三连忙伸手扶起阿泠，阿泠咽了咽口水，低头扫视自己。
她有很多伤，每一个伤都上了药，药是她曾经给过初三的伤药，每一道伤都被布带精心包扎着，包括足底，而从眼前人的穿着不难看出，该是他的中衣，阿泠舔了舔唇，茫然四顾，又才发现她的左手竟然紧紧地握着一柄长刀，阿泠赶紧松开手。
她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脑子如过去好几次一样，闪过几个看不清楚的画面。
阿泠对她的行为没有记忆，她控制身体的时候，她便会一直沉睡，只除了昨日晚上，昨日晚上她第一次在她醒时有了意识，因为她拿起刀要杀初三。
想到这儿，阿泠脸色一白，抬头看向初三，见初三好好的，她身体一软，靠着石墙重新坐下。
其实即使刚开始的事情即使没有记忆，但现在自己浑身是伤，流落山洞，再想到这些年她的做事手法，阿泠也能猜到她做了什么。
虽然极力不想承认，她一直安慰自己，她在狱署内住的很舒服，除了自由，别的都好，可是心是骗不了人的，那个地方不能看到一丁点外面的东西，即使有油灯，也还是一个密不通风的牢房。
她讨厌那个地方，她想出去。
她喜欢风，喜欢日光，喜欢草药的味道。
所以她出现了，没有理智，只有逃离的情绪，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个不喜欢的地方，阿泠苦笑了一声，现在的她，应该成为大覃的逃犯了。
阿泠靠在石壁上，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男子，声音苦涩：“初三，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你在。”初三坐在她旁边，低声道。
阿泠闭上眼睛，干涩地问：“后悔吗？”
——在得知道赵泠的冷漠残忍后，你后悔吗？她不是你想的那么干净温柔，她这双手除了拿过药，施过针，还举过刀，屠过人。
初三偏过头，望着她精致的侧脸，坚定道：“不后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凉，大掌滚烫，热度通过相触的肌肤，渗透血管，蔓延四肢百骸。
“阿泠，我庆幸我来了。”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恨不能穿越时空，可我能做的，只有如今竭尽所能，保护你照顾你。
阿泠苦笑了一声，抽出被滚烫包裹住的手：“初三，你自己离开吧。”
见他动了动唇，阿泠不等他出声，闭上眼睛补充：“这是我的命令。”
他蹲在她面前：“这个命令小人不能遵守。”
阿泠睁开眼睛，无奈忧伤地道：“初三，你不是最听话的吗？怎么这一次就不听话了，这是我最后一个命令，你离开好不好。”
初三沉默了半晌，垂着眼道：“你真想我离开？”
阿泠咬着唇，对着他点了点头，初三见状，沉默地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阿泠那张苍白的脸，拿着长剑，走出洞门。
阿泠不去看他，直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她再也听不见，阿泠猛地偏过头，朝着空荡荡的洞口看去，她抱紧膝盖，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怕。
他离开了，才是对他好。
只是泪眼朦胧中，似乎出现了幻像，高大的身影从远处出现，慢慢凝固成实体，渐渐靠近她，阿泠咬着唇看着他走近，然后蹲在她身前：“渴了吗，我打了水来。”
阿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走。”
“你在这儿，”我还能走去哪。
阿泠盯着他，双眼泛红，嘴唇翕动，初三将外裳的袖口挽高，露出尚算干净的中衣衣袖，抬手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珠：“若是真的要我走，只能是我们一起走。”
她忧伤的望着他：“我会拖累你的。”
“我不怕你拖累我，我只怕你不要我。”
“不后悔？”
“不后悔。”初三答着，起身朝阿泠伸出手：“天开始亮了，我们一起走。”
微弱的光芒中，那只手不干净，血渍泥土混合在上，阿泠看了那只手良久良久，她问：“你不问问我是怎么一回事吗？”
“等你想说的那一天，我再听。”现在你不想说，我便不需要问。
只要你知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直到某天，我用尽全力也无法到达你的身边为止。
她望着他，终于试探着出手，一点又一点，靠近那只手。
她速度慢，他也不催促，只是长久地将手伸向她，等着她够上的那一刻。
手搭上的那一刻，他微微施力，拉起阿泠。
晨光初升，冲破万物，两人并肩搀手，一起走出幽深黑暗的山洞，后有追兵，前有荆棘。
可是，这一次不用她一人去面对。
所以，醒来的是她，而不是她。

第20章 二更
“你想去哪？”阿泠问。一说话，她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唇舌内有些疼痛。
阿泠皱了皱眉。
初三看见阿泠在狐疑摸嘴唇，赶紧垂下眼皮，抿了抿唇。
“去……越国。”越国在大覃东南，略有荒僻，但越王几年前便不满天子，现在虽不曾自立称帝，但天子命于越地而言，几近于无。
朝廷通缉阿泠，只能到不受朝廷控的地方去。
两人互相搀扶，阿泠侧眸对他道：“初三，朝廷虽找我，但不过是我们现在还在覃阳周围，等远离覃阳，大覃各地都是烽火狼烟，他们哪里顾得上我，我看我们还是先去巴郡。”
“巴郡远离覃阳，山高路险，他们很难追过来的。”
谁也没能说服谁，初三看着阿泠：“向南出发。”
越国和巴郡都在南边，两地一河接壤，既然巴郡越国难定，便先朝南走。
这座山高大，两人大概行了两个时辰，没能走出去，眼看太阳伸向天空最高处，初三朝着周围看了看：“先休息片刻。”
他寻了块比较干净的地方，将杂草压倒，做这个的时候，左臂再度传来一阵刺痛感，初三咬了咬牙，让阿泠过来坐。
阿泠坐下，初三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饼，连带水囊，一起递给阿泠：“吃些东西。”
干饼粗糙得紧，不想吃东西的阿泠一点都不想用，不过她清楚现在只有食物才能让自己恢复力气。她不是她，她们虽然是一个人，但是她的武功力气远远在于她之上，她必须恢复力气，才能不那么拖初三的后腿。
阿泠咬了小口干饼，唇内的疼痛又传了出来，她小口小口将食物咽下去，初三见她吃东西的表情艰难，低声问：“怎么了？”
“嘴巴里疼。”阿泠轻声说。
初三看着眼神干净的阿泠，握着水囊的手一僵，他支支吾吾不知该不该说，阿泠自顾自道：“下次得小心，不能自己把咬了。”
初三含糊地应了声要小心。
阿泠即使再想逼自己用些的东西，手掌大的半块干饼吃了小半，腹内就很饱涨，初三看了她一眼：“吃不下了？”
阿泠摸了摸肚子，乖乖点头。
初三自然地伸手将阿泠剩下的半块饼接过来，就着水囊，三两下吃完。
“走吧。”他站起身，朝着阿泠伸出手。
阿泠将手放下去，这时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初三和阿泠对视一眼，初三搂过阿泠，飞快地朝着树木浓郁的山石后闪去。
几个呼吸后，两个武士打扮的人出现在他们刚刚坐过的地方，“咦，这儿是不是刚刚有人坐过？”其一个人道。
另外一个人看着被压倒的杂草：“应该就在附近，我们找一找。”
初三低头对阿泠眨了眨眼，阿泠会意，对着他无言地说了个好字，初三揽住阿泠，借着两个武士的视线盲区，迅速逃离此处。
南行半里，初三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动作一顿，连忙藏在巨石之后，初三眼睛观察周围，这一队人大概有十余人，若是平日，即使是精锐，他也未必不能胜过他们，只是今日，他低头看了眼被布条包裹的左臂，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阿泠。
恰此时，左侧忽然有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咯吱声，初三的眼睛一凛，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挥起长剑，刺倒来人。
“他们在这儿。”不知是谁吼了一句，众人循声追来。
初三屏住呼吸，抬脚踢翻最近的那个男人，而这时，另外一个人借机从侧面进攻而来，初三躲避不及，长刀滑破初三的衣裳，他的腰腹划出一道血痕。
阿泠怔怔地望着那条血痕，鲜红的色泽瞬间染红了她的眼睛，无数的刀刃破空声朝着她而来。
这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眼前是凶横嗜杀的囚徒，他将她扔了进去，她开始颤抖，开始流泪。
而那群人却不停地靠近她。
耳畔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阿泠听见她说，让她来，让她来，阿泠眼睛一闭，而就在这一刻，她听见一声极低的呻吟从身侧传来，差点失去意识的阿泠睁开眼，入目是少年削瘦硬朗的侧脸，阿泠看着他，看着他紧紧护着自己，他前后左后都是敌人可以进攻的弱点，只有被他左手护着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他的保护圈内。
他在为她战斗。
那道声音又从心底响了起来，阿泠却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她不怀疑她的强大，从前就是她在一次次的危险中保护自己，她暴戾她凶横她嗜血，可是没有她，赵泠早就被吓死被杀死。
她害怕她，恐惧她，可是她也感激她，心疼她。
可是这一次，阿泠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她余光瞥了眼正在为她厮杀的少年。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奋斗，也不能让她出来，她若是出来，会想将初三一块弄死，她不能拿初三去赌。
一个人从侧面冲了过过来，阿泠想着男人曾经教过她的一招一式，举起有些微重的长刀，劈了过去。
飞溅的血落在阿泠的脸上，有一瞬间模糊了阿泠的视线，不过很快，她的目光渐渐清醒起来。
抬手击倒最前的那人，初三低头瞥了眼少女，阿泠收到他的眼神，她背靠在他的怀里，望着攻击他们的武士，咬牙道：“我是阿泠。”
一个有人疼有人保护的阿泠。
她怕吗？她当然怕血怕黑怕杀人，而且中终其一生，恐怕都要畏惧下去，不过更重要的是，比起她畏惧后退，她还有保护她的人。
他保护她，她也想护着他。
初三听见阿泠的声音，紧绷的心情顿时松了下来，他拿起长剑，挥退最近的两个人，这个时候，他耳朵微动，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初三挽过一个剑花，弄倒两人，低声冲阿泠道：“我们走。”
阿泠嗯了声，紧紧攥着初三的衣角，两人的背影急速消失在密林之中，同时，阿泠听到不远处有声音响起：“快追，他们朝着那个方向跑了。”
阿泠咬了咬唇，这时却见初三的脚步一摇晃，差点跌落下去，阿泠一急：“初三，你怎么了？”
初三将口里的鲜血咽了下去，摇了摇头：“还好。”
话毕，初三带着阿泠在密林逃窜半柱香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到了最后，他终于施展不开轻功了，落在地上。
“初三。”阿泠见他蹲在地上，扭过头去看他，只见初三嘴唇发乌，阿泠脸色一白：“你中毒了。”她打量初三的伤口，其实初三的伤口比她身上还少，除了左臂之外，就是刚才划伤的腰腹，可腰腹这口子不深，未及关键。
“我看看你的胳膊。”阿泠解开胳膊少的布条，只见左臂刀伤处，本该鲜红的颜色如今暗沉发污。
“初三，你……”阿泠的手顿住了。
“没事，等甩开这群人，你一定能治好小人，不是吗？”长剑插入草地，初三借力站了起来，对阿泠不在乎地笑了笑。
阿泠鼻头酸涩，扶起初三，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会治好你。”
一定会的。
阿泠拄长刀，扶住他手，初三拄利剑，揽紧她腰，彼此依靠，日光下，山林中，风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泠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数米外的悬崖，眼睛一酸，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她明明那么用力地想要活下来，为什么还是这样。
“别哭，我们还有别的路。”初三抬手擦掉那滴泪。
“嗯，我去看看别的地方，你等我。”阿泠话罢，松开初三的手，初三却摇了摇头，“一起去。”
“可是……”阿泠望进他的眼里，“好。”
初三喘了几口气，重新站了起来，两人换了方向，朝着侧面走过去，恰此时，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阿泠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初三握紧她的手：“别急。”
几乎是话落，初三看见了一道身影在侧方闪过。
此时的他，受了伤中了毒浑身无力，可却没有当初在兽场上的绝望感，他侧眸看了阿泠一眼：“要不要赌一赌。”
阿泠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退是敌兵，前进是悬崖，她看了眼初三，其实已经生出了一个主意，那群人的追击目标是她，若是现在让初三自己离开，或许他还能活下去。
正想着，就听见初三这样说，她眼睫微颤，望向他。
初三带着阿泠后退，万丈悬崖边，冷风猎猎，刮得两人衣裳作响：“小人说过，会一直陪女郎的身边，所以跳吗？”
跳？阿泠回头看了眼，心顿时跑到了嗓子眼，悬崖高深，浓厚云层遮住了山下光景，他们一无所知。
可阿泠看着前方的刀戈，一步步靠近他们的官兵，他们人多势众，初三受了伤，她虽然没中毒，但全身上下都是伤，即使是她出现，也不可能在他们手下平安逃脱。
“赵泠，你已无处可逃，还不束手就擒。”领头的大人站在最前面，一脸沉毅。
阿泠反手握紧初三的手：“我数一二三。”
“好。”
武士一点又一点逼近，他们就像是捉翁中的鳖一样，眼看刀刃即将够上阿泠的裙摆，只见两人飞快转身，朝着深渊猛地跳下。
武士们一惊，冲到崖边朝下看去，高大的男子紧紧抱住怀中娇弱的少女，只是瞬间，便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烈风，刮得阿泠的耳膜生疼，她艰难地睁开眼，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怕就抱紧我。”
一滴泪在阿泠的面颊上滑过。
她伸手抱紧了初三。
坠落至底时，无穷无尽的水伴着疼痛朝阿泠袭来，她有些失去意识了，紧紧握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于是那只手将她握的更紧了些，她松一分，他便紧一分，总是要紧紧握在一起的。
不能分开。
他说过，他会竭尽所能守在她身边，直到有一天耗尽全力也无能为力才结束。
可是，似乎只要在她的身边，他的力气怎么可能用的完。
******
清风微拂，灿灿的光直照水面，靠着水面的悬崖上有摇动的水光，不时有几只翠鸟停在江边，闲适悠远。
阿泠全身都在疼，她睁开眼，刺目的日光直射到她的眼里，阿泠猛地坐起身，她还活着，她眨了眨眼，她竟然没有死。
可是初三呢？
几乎是一下子，阿泠翻身坐了起来，刚动一下，左手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阿泠偏过头：“初三!”
她蹲在他的身边，想要检查他的身体，这个时候，左手的禁锢束缚着她的动作，阿泠低下头，想要抽出她的手，奈何她往外抽一分，他就握紧一分。
“初三，初三，你醒醒。”她松了一口气，若是有力气握紧她，那说明初三一定还活着。
阿泠继续抽手，初三的力气大，她咬牙奋斗，用了半晌，还是无功而返。
阿泠皱了皱眉，就着左手被他紧握的姿势，右手挪正初三的脑袋，刚一碰到他的额头，阿泠冰冷的右手一烫，只见初三面颊泛红，但呼吸却弱得很。
阿泠横过他的身体，他左臂上的布条已被水冲走，露出肿胀青黑的伤口，阿泠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掰开他的嘴唇，观察他的舌尖。
有些武士的刀刃涂了毒，那毒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因为分量不多，发作也慢，可也足够让人受伤几个时辰后，全身酸软无力，若是不能及时解毒，恐怕还有性命之忧，阿泠不难从他的伤口不难判断，他这毒已经中了快两天。
一想到山洞醒后初三带着她逃窜，阿泠抹了把眼泪，到底要有多么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在这样的毒伤下，不漏半分。
阿泠哭着，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得给初三找药。
她低下头，再次试着掰开初三的手，可是初三的力气太大，她于他而言，不吝于蚍蜉撼树，阿泠越发焦急起来：“初三，你松开我，松开我呀。”
陷入昏迷的人像是察觉了什么，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能着急，不能着急，阿泠努力提醒自己，初三还等她找药呢，她理了理思绪混乱的大脑，靠在初三旁边轻声说：“初三，你握疼我了，能不能松一下手。”
他没反应，阿泠深吸一口气，一边尝试叫醒初三，一边试图抽出手，直到她对初三说了好多次我疼后，初三终于有了些反应，微微松开了手。
阿泠趁着这个机会，往前抽了抽，这时初三仿佛又觉察到了，即使闭着眼，还是下意识抓紧阿泠的手。
阿泠继续在他耳边说手疼，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到了最后，初三终于松开了握着阿泠的手，右手空荡时，初三双眼紧闭，人没有任何反应，但是这只手却不由得在空气中虚晃着。
阿泠赶紧将初三的衣摆放进他手里，初三手里有了东西，没继续动了。
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阿泠起身朝着四周望去，这当是她们掉下来的谷底，谷底有深而缓的河流，正是因为山低的河流，他们两人才幸免于难。
河流对面，则是幽深谷地，四周有山，阿泠望见呼吸微缓，山里多草药，就算她暂时不能彻底清除初三体内的毒素，但是也可以让他醒过来，压制住毒性。
阿泠低下头，看着下半边身体还在浅水里泡着的初三，双手勒住他的咯吱窝，将人朝着后面移动。
刚动一下，膝盖手腕足底传来各种各样的刺痛，阿泠低头看了眼，她身上也很有些伤口，伤口被水泡过，呈现出红肿的痕迹，只是幸好她这些年用的药多，对那刀刃上的毒有了抗体，除了轻微有些无力外，没有别的症状。
阿泠喘着粗气，忍着疼，将初三拖到水拍不上的地方，她轻轻放下他，在附近找了找，没找到山洞或者猎户暂居的屋子。她倒退着将初三往草地上拖过去，走了两步，阿泠不小心踩到一块尖锐的石子，一时不察，往后跌倒。
她来不及顾及自己摔倒的姿势，只尽可能稳住初三，用最轻的力道放下他。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阿泠嘶了一声，但顾不得揉两下，重新咬着牙站起来，伤痕累累的双手拖住初三的胳膊，一点一点，往后拖去。
直到远离河边，到了一处树木蓊郁处，阿泠轻手轻脚地放下初三，然后拖起长刀，砍了些宽大无刺的枝叶，搁在初三身上，尽可能地遮盖住他。到了遮脸庞的树叶时，她还特意在叶上挖出了两个小洞，露出鼻子和嘴唇，直到正常情况下看不这儿有人，阿泠拖着长刀，朝山上走去。
用草药很难彻底解掉初三的毒。不过她知道一种八九月长在山里的葛黄藤，能清除部分毒素，压制毒性。
而覃阳附近的山林恰好产这种草药。
她走一步，脚上的水泡就疼一分，阿泠用长刀刨掉幽深的杂草，仔细地搜索她走过的每一块地方。
金乌渐渐向西偏去，阿泠走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随着时间流逝，她的信心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怎么会找不到？
葛黄藤喜凉爱阴，八九月覃阳附近的山林正好适合生长这种草药，怎么会没有？
天色渐渐晚了，冷风开始吹了起来，阿泠不死心地继续找着，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阿泠跌坐在地上，树梢上传来雀鸟鸣叫的声音，阿泠心里涌出一股暴戾感，她瞪着回巢的雀鸟，举起长刀胡乱地挥了几下。
这动作惊扰了树梢归巢的雀鸟，吓得它们振起了翅膀。
阿泠闭了闭眼，对着在她们道了声抱歉，她不该迁怒它们的，他们只是一群雀鸟而已，可是，阿泠望着停在树梢的几只雀鸟，忽然生出了一种羡慕。
他们都是有家有亲人的。
可是阿泠什么都没有，就连小奴隶都被她牵连了，想到这儿，阿泠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哭，天要黑了，她得回去了，她还有初三等着她呢。
今日找不到没关系，明日她一定能找到的。
她答应过初三，她会治好她的，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阿泠拖着几乎丧失知觉的身体，回到了初三身边，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冷月已经迫不及待地升了起来，阿泠茫然四顾，刚才寻药的时候，她也在找暂居的山洞，可也一无所获。
她低下头，将初三身上落叶拿开，初三浑身滚烫，呼吸紊乱，她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情绪又升了起来，一股无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种她用尽全力，上天也吝啬给予她一点的无力感。
她盯着初三，啪嗒一声，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初三，初三，你一定要坚持。“
就在她绝望时，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昏暗中，睁开一点眼皮：“别难过。”
声音微不可闻，阿泠一下子愣住了，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初三：“初三，你说话了，你醒了？”
初三动了动唇，想冲她笑一笑，再不济说出一个字，可耗尽全力，也只能以目光给她力量，再然后，疼痛感袭来，他唇边漫出几丝血渍。
“初三，初三，你没事吧！”阿泠急慌了，她手忙脚乱去擦拭初三唇角的血渍，这时却见初三慢慢闭上眼，阿泠声音带着哭腔，“初三，是我没用，没能给你找到药，我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初三耳畔的那一株草，那株被压扁的草，颤抖地伸出手。
最后一抹余晖从地平线落下，冷月高悬，铺满一地的银辉，阿泠的心，就在这一刻炙热起来。
葛黄藤，她找到了。

第21章 一更
阿泠挪开初三，看见他身下好几株葛黄藤，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望着初三，飞快地将葛黄藤的叶子摘掉，然后将根茎嚼碎，敷在初三的伤口处。最后剩了一些，她也顾不得别的，掰开初三的的下巴，又嚼碎了一些，然后喂进初三的嘴里。
直到看着他吞了下去，阿泠哭着笑了出来。
天色已经彻底晚了，除了冷风，还能听见远处兽鸣，幸好今夜有月，阿泠重新拖起初三，到了靠山的地方，她搓了搓冰冷的身体，拿着长刀借着月光砍了一些宽大的树叶回来，然后盖在初三身上，到了最后，她实在也累的不行，才靠着初三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阿泠这一觉睡得不严实，她脑子里想着这是荒郊野外，有野兽，有初三，就会下意识让自己保持清醒。
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阿泠猛地睁开眼，微红的橘光将深蓝的天幕涂染，伴着清晨的凉风水露，阿泠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你终于醒了！”阿泠又哭又笑，扑在他的肩头，“初三，你终于醒了。”
阿泠这个时候，神色凄恍，头发凌乱，浑身脏污，初三却一点没嫌弃，只是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我醒了。”
阿泠鼻音嗯了一声，又飞快地松开初三，擦了把眼泪，手伸到初三的额头，见他的体温的确降了下来，阿泠松了一口气，又去把脉看伤口，昨日伤口颜色青黑，今日虽然还是有些淤乌，但毒素已经控制下来，脉搏也稳了很多。
阿泠连忙将昨日那两株没有用完的个葛黄藤取出，递给初三：“这个对你伤好，藤蔓嚼碎，吃下去。”
初三伸手接过来，听话地嚼碎了藤蔓，咽了进去。葛黄藤不难吃，它的味道很淡带着涩味。初三刚吃了一口，就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他皱了皱眉，脑子里忽然想过昨天夜间他似乎咽下了些东西，就是这个味道。
他看了眼阿泠，这一看，却彻底皱了皱眉：“你身上的伤没处理。”初三他身上两处伤都好生生地绑着布带，还抹了草药，可是阿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有一个被处理过，昨日又经水泡过，呈现红肿腐烂的痕迹。
尤其是她左臂上的一条刀伤，血肉外翻，颜色发白，看起来可怖的很。
阿泠连忙将手臂往后面挡了挡：“我没事的，我这都是皮肉伤，不严重的不严重的。”
初三看了那么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整个人像是被锐而细的银丝勒出无数口子，疼的他全身痉挛，疼的他痛不欲生。他克制住自己眼眶的酸涩，柔声问：“有你能用的草药吗？我去找找。”
阿泠摇了摇头，这座山谷按理能寻到很多草药，但是她昨日就发现了，这山谷里的草药不多，最起码，她昨日走的地方不多。
“我没事，当务之急，还是要离开这儿，我们得找个大夫。”初三体内的毒素才清楚了一半，而且他还有白家的毒，虽然不幸中的万幸，两种毒没搞在一起，弄成一种难以解决的复杂毒药，但是胳膊伤口的毒还是彻底清除为好。
她需要好几种药，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人参，在山里找，不太现实。
初三盯着浑身是伤的阿泠，找大夫的确是当务之急：“我们先走。”
初三的长剑和他的包袱一起流落在了江水之中，难觅踪迹，被冲上岸的只有阿泠用的长刀，初三寻了些硬实的枝叶将长刀裹好，拿在手上，回头就见阿泠正靠着石臂起身，身形微微有些摇晃，他赶紧伸出手扶住她。
疼痛从足底袭来，阿泠咬牙忍住，冲着初三笑了笑：“走。”
山谷草木茂盛，连羊肠小道都是没有的，初三扶着阿泠的手，走在前面，用双脚给她开出一条小道，阿泠跟在他身后，他的脚远比她来的宽大，于是阿泠每一步都稳稳落在他脚印上。
两人沿着河走了五六公里后，就看到了一颗长了野果的树子，这种野果初三以前放牛时吃过，无毒，他连忙摘了一些和阿泠分食。
阿泠也松了一口气，初三装干粮的包裹遗失在了江水之中，他们是前天黄昏从山上纵身而跃，这两日初三除了吃了几口葛黄藤，什么都没吃，这野果总能填一填肚子。
“不想吃吗？”初三看阿泠手握着野果没吃，皱了皱眉，这野果虽然能吃，但味道其实很一般，带着甜味的同时还有几丝苦涩，他抬头朝着四周看了看，“不如我去打些鸟雀回来。”
这一路上他也在看，山林里没看见野兔野鸡，唯一常见的活物就是鸟雀，阿泠见他要去打鸟雀，忙握住他的手，这边地方潮湿，枝叶都带着水润，想打鸟雀按照初三的功夫很容易，可是点火的干柴很麻烦，他们又没有火石，这就更麻烦了。
最重要的是，烤的东西过于油腻，初三现在的毒素未除，吃那种大肉类的食物反而容易刺激被压制的毒素，这也是阿泠懒得去捕捉野物的最重要原因。
“我刚刚只是想事情而已，这果子挺好吃的。”阿泠当着初三的面咬了一大口，然后忍住食物带给她反胃的感觉，“我们还是先出山。”
初三看着阿泠的笑，再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手中握着的那个寒酸的野果，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两人靠着宽大的树木用着野果，吃完后，阿泠将果核扔在一边，余光不经意捕捉到旁边的那株掌状茎叶，阿泠揉了揉眼睛，初三偏过头，就见阿泠紧紧地看着一株没什么稀奇的草，赶紧问怎么了。
“是人参！”
人参？初三不懂什么中草药，但是也知道，人参是极值钱和珍贵的东西，而且拿来补身体最好，阿泠受了伤，拿他来补一补刚好。
“我来挖。”
惊喜不仅在这颗人参上，初三刚挖完这颗，阿泠就发现这颗人参七八米处还有一颗人参，这两颗人参一颗大约五六十年份，另外一颗稍小一点的也就三四十年。
有了这两颗人参，阿泠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人生是一味比较珍贵的药材，解除初三左臂上的毒素最珍贵的药材就在于这味人参，有了这味人参，其他的几味药材都是很普通的，说不定山野乡村的赤脚医者家里都有。
他们两人就不用冒着危险去集市了。
初三将人参拿到河边清洗干净，又用树叶包好藏在怀里，正准备牵起阿泠的手，继续往前走，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初三目光顿时一凛，将阿泠护在身后，几个闪身，将阿泠带到高大的灌木草下，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初三对着阿泠比了个别发声的手势，阿泠一见初三这样，即使没有听到脚步声也知道是有人来了，她呼吸微急，这座山高大，山下是水，那群武士要是下山搜索，没个三四天是到不了的，可若是万一，万一他们来了呢？
耳朵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泠屏住呼吸，朝着脚步声看去。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第22章 一更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们，四目相对，阿泠看向初三，初三看见来人，微微失神，然后拉着阿泠从草地上起身：“戟岄！”
戟岄口里叼着根鲜嫩嫩的草，目光在阿泠和初三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吹了个口哨：“一个月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尤其是我的小主人，瞅瞅这脏成什么样子了。”戟岄穿着一身宽松的窄袖劲衣，黑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小一月不见，他白了不少，露出些唇红齿白的模样。
眼看着手要摸到阿泠脸上时，背后传来陆琰淡漠叫住手的声音，与此同时，初三牢牢攥紧了戟岄的手腕，不让他碰到阿泠。
戟岄瞧见初三的动作，右手一翻，马上避过，初三见他动作，利用右手手肘阻挡了他进攻的双掌，几个呼吸间，两人过了好几手。
若是平日，初三自然能占据上风，但他逃难数日，身中剧毒，和养精蓄税处于巅峰时刻的戟岄相比，就微处于下风。
几个交手后，戟岄率先收回手：“好了，我不是和你打架的。”说着，她看向阿泠，目光流露出几丝好奇：“柔弱漂亮的赵女郎，那白家父子真是你杀的？”
听到这个问题，初三猛一皱眉，握紧了阿泠的手心。
阿泠低头看了一眼，旋即反握初三，回给他一个别担心的微笑，才对戟岄道：“算是吧。”
戟岄一听，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静静地凝着阿泠，过了半晌，笑出了声：“够厉害，有空我们切磋几招。”
阿泠不置可否，在将军府相处下来，阿泠已经发现戟岄是个很喜欢动手的人，对武功精进有种异于常人的热衷。她笑着点点头：“如果有机会的话。”说着，阿泠看向她和站在距离戟岄三米处的陆琰，轻声问道：“你们两人怎么会在这？”
“至于我和陆琰离开将军府，就暂时住在了附近的小村子里，今日本来是想捉点野味的，没想到遇见了你们，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唉，算了，也不用问了，看你们的模样我就知道了。”戟岄轻叹口气：“我住的村落不远，里面有医者，我带你们去过去看看。”
他说着转过身开始带路。
初三拽住了阿泠的手，眸光深沉地看着戟岄的背影。
戟岄走了两步，发现初三和阿泠没跟上来，她回头，盯着两人表情，愕然地瞪大眼睛道：“你们两个怀疑我？”
初三定定地观察她脸上每一寸表情，他和戟岄是有交情，但那些交情不足以让他在这个时候豁出命去相信他。
沉默不语的陆琰冷嗤了一声：“戟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滋味你知道了吧，还不快走。”
阿泠看了看满脸受伤表情的戟岄，又望了眼表情冷漠的陆琰，递给初三一个眼神，初三会意，他受了伤，勉强能和戟岄维持平手，但陆琰没有任何功夫，若是想制服陆琰，则是轻而易举的事，而照着戟岄对陆琰的看重，绝对不可能让陆琰有任何闪失的。
若是真遇上了最坏的情况，那么……
不怪两个人将戟岄和陆琰想的那么险恶，而是现在这个情况，两人行差踏错半步，说不准就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抱歉，我们太慎重了。”对戟岄道，“我们现在和你去。”
陆琰淡漠地瞥了阿泠和初三一眼，率先转身走在前头，戟岄对初三和阿泠摸了摸鼻子：“算了，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大人有大量，看在你俩有恩与我们的份上，不和你们计较。”
初三扶住阿泠，让她全身都能在自己身上借力，一起慢慢往前走。
村庄大概距离阿泠初三坠水的地方有近二十公里，越近人烟，就有些衣衫破败但干净的村民走在路上，不过戟岄陆琰住的地方不是村落的密集处，靠近边缘，没多少人。
戟岄推开木篱笆围成的院门，入目是几间干净整齐可稍显破旧的小土房，院内很空，不像别的农户都种了些什么青菜，直接夯平，于戟岄而言，倒是一个干净的练武场。
戟岄回头看了眼阿泠和初三，尤其是目光在初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我家比较穷，只有两张床，小阿泠，你只能和初三一起住了。”
初三的手紧了紧，余光不由得看向阿泠，阿泠没有扭捏，他们两人山洞悬崖都一起住过了，何况一间房，再者说现在两个人一起住反而比较安全。她对着戟岄说了声谢谢，听到谢谢，初三绷着的那颗心顿时一松。
现在这个处境他不想和阿泠分开，也不敢让她晚上一个人待着。
但即使大覃民风开放，也没到男女可合住的地步，更何况他只是个出生低贱卑微的奴隶。
戟岄带阿泠走到最边上的那间土房跟前，推开陈旧的木门，房间内的摆设简单，不过一桌一床两张小木凳而已，木桌木椅色泽新嫩，该是最近一段时间新做的。
“这是我的房间，我收拾收拾，你和初三要不要洗个澡，我去给你们烧个水，对了，你们的衣服也需要换一下，我……”话音未落，忍了半晌的陆琰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拽住戟岄的手腕往外拖，“你有完没完，你又不是他们的老妈子，没看见他们的手脚好得很！”
陆琰说着回头看了眼初三，淡淡地道：“水和柴都在最左侧的厨房，要用自己烧。”
戟岄被陆琰拽着往外拉，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眼阿泠，陆琰看到这个眼神，眉间阴郁更深，戟岄转过头瞧见这个表情，心里一咯噔，陆琰已经甩开戟岄的手往外走，戟岄赶紧追了上去。
阿泠看着他们的相处的样子，不由笑了笑，初三的注意力则不在两人身上，他看了眼浑身脏污的阿泠，低声道：“我去烧水，你歇一会儿。”
阿泠摇摇头：“我们一起去。”
初三看着阿泠，见阿泠也正笑看着他，他吸了一口气：“好，我们一起去。”
烧水不是很繁杂的工作，初三熟稔的生火烧柴，阿泠坐在灶前初三为她搬来的小凳上，并不用做什么，而且她只需要一偏头，就能看见初三。
戟岄这儿没有沐浴的大桶，只有几个淋浴的小盆，但阿泠现在大大小小的伤，也不方便泡澡，只能清洗擦拭，有些伤在手臂和腿伤，阿泠倒是能自己处理，可到了后背上，阿泠却无能为力。阿泠让初三请戟岄来帮下忙。
初三震惊地看着阿泠：“戟岄？”
阿泠看见初三的表情，心里清楚他还不知道戟岄是个女孩子，至于她，也是她来将军府后给她把脉上药才发现的，她想到戟岄的男装打扮，笑道：“戟岄是个女孩子。”
初三愣愣地朝着门口看去，戟岄在院子里，一套拳打的虎虎生风，虽然他的身形比起他来算是矮小，眉目清秀，但肩背挺直，如何也想象不到是个女孩子。不过戟岄是男是女，于他并没有太大关系，他对阿泠点点头，去院子里叫戟岄。
“让我帮阿泠清洗后背上的伤口？”戟岄朝阿泠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初三点点头。
戟岄皱了皱眉，哥倆好的揽过初三的肩膀，她个头比初三矮，微微踮着脚：“我说初三，看在我们都是从兽园里搬出来的份上，这个忙我可不能帮。”
初三不解地望着他，戟岄简直要佩服死初三这个脑子了，明明挺厉害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赵泠的事上就成了一个糊涂蛋了。
她清了清嗓子问：“你想在阿泠身边当一辈子的小奴隶吗？”
“不想。”初三回答的毫不犹豫，他从前是有过这个念头，但这一次，他发现身为一个奴隶能给到阿泠的东西太少了，只有他足够强大才能保护阿泠。
“那再接着呢？”
——自然是保护她，陪着她，守着她。
戟岄恨铁不成钢地道：“那若是阿泠嫁人生子，你待如何，看着她嫁人生子和别人恩恩爱爱吗？你别说你就默默地站在她旁边守着她。”
嫁人生子？恩恩爱爱？一想到这个画面，初三的心就像泡在雪山上的冰水里，又像是烧在熔炉的沸火里，他咬了咬唇：“若是她开心快乐，”我一切都愿意。这几个字说出，初三感觉全身的都像撕拉一样的疼。
但这疼痛里面却蔓延着几丝欢喜，因为她是开心快乐的。而有了这些欢喜，再难以忍受的疼痛也没那么难忍受了。
那个时候，他只是个重伤的奴隶，躺在死人堆里，又脏又臭，女郎在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将他从深渊拉出，终其一生，他都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初三默默地想。
戟岄长叹一口气，若是她喜欢什么，不择手段也要抢过来，初三明明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只要稍加手段，说不准就能让赵泠倾心相许。可他竟然傻乎乎地只想她快乐，要知道她若真快乐了你可不一定能快乐的起来。
“你这样会后悔的。”戟岄愤愤道。
初三在最开始的茫然之后，眸光渐渐清醒，他摇摇头：“我不会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阿泠所在的房间，这一生，为了活着，为了如他所梦的活着，他会欺骗会狡诈会阴谋，可是这些东西他都不想用在她身上。
她信他，而他绝对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何况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未必要用手段谋略去设计她。
所以他看着一脸无奈的戟岄，对她道：“你的好意我清楚，不过还是请你帮阿泠处理一下后背的伤。”

第23章 崖底
戟岄看了初三一眼，见他执着，无可奈何去了阿泠房间。戟岄虽然已经猜到赵泠身为长公主和大将军的女儿，不如看着那么养尊处优，但是看见她脊背上一道道的刀伤鞭伤还是震惊不已，这些伤痕已经淡了许多，可还能从不狰狞模样中寻到血肉模糊的初始痕迹。
戟岄动作微微放轻，给阿泠处理好伤口后指了指旁边的衣裳道：“这衣裳是我刚刚从隔壁的小娘子那儿买的，你先换上，我收拾下，带你们去村里医者那。”
戟岄本来想将医者请来，但是这个村子里的医者老实说就仅仅只是个乡野大夫，跟着她赤脚行医的父亲简单学了几年，医术应该只是寻常。而赵泠能治好陆琰身上的顽疾，年龄虽不大，但医学一道造诣颇高。与其让乡医来把脉问诊，不如让阿泠自己过去看看有什么适用伤药。
阿泠也是这么想的，她扭过头拿起衣裳说了声好，又再次看着戟岄道：“谢谢你，戟岄。”
戟岄吹了个口哨，满不在乎地道：“要谢就谢你自己，若不是你先帮了我们，我今日也不会管你们的。”她说的十分坦诚。
阿泠拢了拢肩头的衣襟：“你这是告诉我，好人有好报吗？”
戟岄想了想：“虽然总是祸害遗千年，好人不长命，但我更愿意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若是不报，老子亲自去报。”
将腰间的系带系好，阿泠抬头看向戟岄，两人相视一笑，阿泠低头理了理衣袖，不自然道：“有针吗？袖口似乎豁开了。”戟岄上前看了一眼，她衣服都是男装有些大，特意去给阿泠借的裙子，裙子质量尚可，但袖口处有一道两指长的豁口。
“没有，等会儿我去借点针线给你，你先擦擦头发，我去看看陆琰在哪儿。”
阿泠将袖口微微挽高，嗯了一声，戟岄转身走了出去。
初三是个男子，他身上目前就两道伤，不太妨碍，自个儿就在院子旁边沐浴洗发。他的衣裳微紧，他只得稍微露出结实遒劲的胳膊，站在院子里等戟岄出来，瞧见戟岄出来后，他赶紧朝着房间内看去。
阿泠已经换掉了那身满是脏污的外衣，穿了一件粉色的襦裙，阿泠的裙子一般都是鹅黄淡青水蓝那样的颜色，最起码初三没见过阿泠穿粉色。尽管粉色染的并不好，色泽不均，可粉色衬的阿泠白腻的皮肤变得娇艳，没那么苍白。
她的头发也湿漉漉的，披在脑后，听见门口有声音响起，便擦拭着湿发边回过了头，黑发雪肤红唇交织在一起，而那张熟悉的眼睛在看见他之后，就轻轻地弯了起来。
初三的心跳猛然快了一拍，他稳住呼吸，复杂地望着她用帕子擦拭头发的手：“你的手……，我叫戟岄过来。”阿泠皮肤嫩白，这几日在山林中，掌心手背被挂出了好些深浅不一的口子，她头发厚又密，要擦干肯定得费些力气，而这一定会有些疼的。
“没事，我不疼。”阿泠摇摇头，“何况戟岄去找陆琰了。”
初三定定地看着阿泠，忍了半晌，最后落在她凝脂般手掌上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上，上前一步：“我来可以吗？”
他朝阿泠伸出手。
“不……”阿泠不由拒绝，虽说力气若是稍微大了些，她的手确实有些疼痛，但和从前的那些疼痛比起来，也就变得不值一提，再者初三也受了伤，他也应该休息的。
只是望着那只手，阿泠抬眸瞧见初三脸上担心的表情，不由就将棉帕拿给了初三，她改口道：“你来吧。”
初三赶紧伸手接过，他平日里给自己擦头发不会管力道，总之就是使劲从擦擦擦，今日看着阿泠一头湿发，屏气凝神，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事般。
“初三，你得用些力气。”
“好，女郎。”初三力道微微重了一些。
“初三，你以后叫我阿泠就好了。”阿泠道。现在不是在覃阳将军府，用不着守那儿的规矩那般称呼了。
初三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下，他看着阿泠，这儿没有铜镜，他立在阿泠背后，只能看见她黑漉漉的发顶。初三喉间酸涩涌动，他张了好几下唇：“我……”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阿泠微微背身抬起头，水凌凌的眸子里倒影出初三迟疑的模样：“你什么？”
初三握紧棉帕：“阿……阿泠。”
他卑贱低微，自卑犹豫，可他这一次不想再拒绝，因为比起自卑彷徨，阿泠更希望他能抛弃过去，堂堂正正的立起来。
初三知道，要摆脱认为自己卑贱的想法还需要一些日子，可是没关系，他愿意去努力，变得更好。
不多时，头发干的差不多了，阿泠简单将头发挽了起来。戟岄也带着陆琰从外面回来了，她见阿泠和初三都收拾好了，点了点头道：“我带你们去医馆。”说着，她拿给阿泠一些黑灰，示意她抹在脸上，稍微改变一下容貌。虽说告示上的人画的只有三四分像阿泠，那群官兵也没这么快搜查到这，但该谨慎的时候还是要谨慎。
阿泠该换了些面容之后，扶着桌沿起身，脚底传来一阵疼意，阿泠硬生生忍住了。
初三低头目光落在阿泠的双足上：“脚疼？”
这段时间阿泠足底起满水泡，本来疼着也就习惯了，可刚刚沐浴，血肉连着白袜一起扯了下来，现在血肉模糊，一片狰狞。
不过阿泠习惯了忍，尽管疼的再剧烈，也不喜欢劳烦别人。
她抬眸看了眼初三，轻声道：“还好。”
初三眉心微皱：“我背你过去。”
他说着就在阿泠面前蹲了下来，阿泠低声道：“不行，你胳膊还有伤……”
“背你不费什么力气。”
阿泠见识过初三的力气，她衡量了一下初三左臂上和腰间的的伤口，估计不会带来什么太大的影响，但还是不放心，坚持自己走。
初三望了她一眼，二话没说，直接将人横抱起。
阿泠一惊，慌忙揽住他的脖子：“初三，你……”
初三低眸道：“你想照顾我，可是我也想照顾你，而且我真没事。”他边说着话边抱着阿泠走了几乎，两人视线望着，最后还是阿泠率先认输：“等会儿回来后我给你包扎伤口，若是你的伤口严重……”
初三弯了弯唇：“不会的。”
“那你先放我下来，用背的。”背的话胳膊和腰腹用力比较小，对初的三影响更小。
戟岄住在村尾，距离村中医者的屋舍大概二里的距离，几个人步子大，没一多久就到了他家门口。
这间屋子是个四合院，砌了青砖泥墙，院墙斑驳，看的出来有些年头，院里放着几个木架，木架上有竹筛，里面则是各种各样的草药。
门内听见脚步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出来。戟岄说道：“孙婶子，仲娘可在，我两个朋友来探望我的时候遇见了劫匪，路上受了伤，想劳烦仲娘抓点药。”她说着时初三已经轻地将阿泠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叫孙婶子的妇人目光在阿泠和初三身上转了转：“在呢，在呢，你们进来。”
进入正堂，阿泠闻到满室的药香，微微松了口气，这是小山村，阿泠很怕只有几种很常见的的草药，可此处屋舍算不得宽阔，但阿泠看，她需要的药差不多都有。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身姿高挑的人，戟岄瞧见她，对初三和阿泠介绍道：“这就是村子里的孙医者仲娘，阿……柔，你要什么些药，就告诉她即可。”戟岄看似大大咧咧，但粗中有细，如今抓捕赵泠的告示在覃阳附近县城贴的到处都是，宁可随便编一个称呼，也比叫阿泠好。
她说着又对孙医者道：“仲娘，这是前来探望阿岄的两位朋友，在路上不小心遇见了山匪，你给他拿些药。”
阿泠看向孙医者，这个医者年约十八九左右，身形高挑，大眼高鼻，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女子。这么多年，阿泠极少见到学医的女子。
她由初三扶着坐好，将自己需要的草药告诉她，然后问她这儿有没有金疮药一类的伤药。
孙仲娘听着阿泠报的两副药方，思考着那几位草药组合在一起的功效，颇为复杂地看了眼阿泠，终于开口道：“不用我把脉？”她的声音也不如时下女子的清脆，像是被什么熏过，低哑微沉。
“不用，劳烦您帮我抓药即可。”她相信自己的医术，何况初三体内都还有余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说，若是厉害一点的医者给她把脉，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不对。
孙仲娘看了阿泠一眼，随即起身抓药，她抓药的时候，经过戟岄，阿泠这才发现孙仲娘很高，戟岄在女孩子中已经算高挑，孙仲娘却还比她更高一点。
阿泠看着孙仲娘抓好药，确定没有问题后道了谢，戟岄给了银子，阿泠拎着药初三则将阿泠重新背了起来。
戟岄闲不住，回去的路上告诉阿泠这位孙仲娘的情况：“她的父亲便是医者，她父亲死后，她就继续行医，留在银水村。”
阿泠问：“这间医馆是她自己打理，没有兄长？”
提到兄长，戟岄讥嘲地笑了声：“她有两个兄长，不过如今医馆是她一个人在打理。”
“那她的兄长？”
“恐怕死了吧，你没发现这个村里没几个男人？”
戟岄带阿泠走的是人烟稀少的小路，一路人很少，阿泠初三没正面遇见来人。可到底靠近村落，这一路上也远远望见了十多人，虽都看不清容貌，但看身形，不曾有一个成年男子。
“为什么？”
戟岄低头冷嗤了一声，沉默不语的初三忽然开口道：“是徭役和军役。”若是疫病，一般情况下都是女子老童去世的多，只有这两样东西，才容易导致男少女多。
戟岄看了眼初三，笑道：“猜的不错，的确是因为这个。”
阿泠沉默不语，戟岄和初三也没有继续说话，三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过了半晌，阿泠抬起头，望着周围荒芜和空荡荡的房舍，靠在初三宽厚的脊背上，轻声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好的。”
生遇乱世，家国不幸，阴霾丛生，可终有一日，灿烂日光会冲破浓厚的云层，总会有那么一群人，怀揣希望，勇往直前，披荆斩棘，还天下太平，还国泰民安。
初三听见阿泠的声音，低低的应了声：“我也相信。”
一直沉默地走在戟岄旁边的陆琰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置一词。第一次他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傻，赵泠先不说，初三是在最脏污的地方长大的，怎么还能充满希望。
希望常在，可它不会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不多时，几人回到农屋，阿泠先给自己和初三上了药，然后帮助初三熬药最后喝药，弄完这些，两人终于松了口气，尤其阿泠见初三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变得严重。几人吃过午食，阿泠拿出针线，这是戟岄回来后特意给她借的，她衣裳的豁口是在袖口，阿泠穿着衣裳不太好缝，初三看见后，大步过去道：“我来吧。”
阿泠抬起头：“你会吗？”
“感觉不会很难。”初三看了眼袖口说。
阿泠右臂有些伤口，脱衣和自己缝都不方便，何况缝个开口不算什么难的事，就将针线交给了初三。
初三搬了个小凳子，在阿泠对面坐下，两人呼吸相结，骨节分明的大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垂着头认真缝制。
片刻后，初三割线取针，看着袖口处那弯拐曲折的印子，复杂地道：“似乎有些丑。”他没想到自己能缝的这么拧巴，缝衣看着不像一件难事。
阿泠抚平褶皱，客观地道：“是有些丑。”
初三猛地攥紧拳头，低声道：“我……”
话音未出，便听见阿泠不曾言完的那几个字，“可是我很喜欢。”

第24章 相处
缝过衣裳，阿泠就有些困了，她精神紧绷了好几天，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这个时候，就有些发倦。
“要不要睡一会儿？”初三问道。
阿泠想了想点头，又问初三：“你呢？”
“白日我不睡。”
既然他这样说，阿泠没有强求，褪了鞋袜外衫，如今是秋季，戟岄借来的衣裳都有好几层，只穿中衣也没在初三跟前露出什么，她躺在床上闭了眼睛。
阿泠是真困了，她在狱署内就没能睡好觉，后来逃出覃阳城，一直亡命奔波，精神紧绷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刚躺下几个呼吸间，阿泠就睡了过去。
初三给她捏了捏被角，然后一动不动地守在房内。
阿泠醒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任何日光，她张开眼睛，只能从窗户和门缝里看见透进来的月光，阿泠翻身坐起来，才发现床上除了她外空无一人。
还没来得及找到初三，起身的动静惊动了在几米外闭眼歇息的初三，他一下子睁开眼，昏暗中牢牢锁住阿泠的方向：“阿泠，你醒了？”
阿泠嗯了一声：“是不是吵醒你了。”
初三摇摇头，从小凳上起身：“是我自己睡的轻，对了，晚上我看你睡的沉，没叫你起来用食，现在饿了吗？我去厨房给你拿东西。”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阿泠赶紧叫住他：“不用了，我不饿，就是有些困。”
初三也有过这种时候，劳累极后只想休息，觉得连吃饭都是浪费精力，思忖片刻，不曾勉强：“那你接着睡。”
他重新在桌前小凳上坐下。小凳对着的方向恰好是阿泠的床，一抬眼就能观察到上面的动静。
阿泠侧躺在床上，暗夜里阿泠的视线并不很差，她朝初三坐着的方向看去。
已是秋夜，门外刮着冷风，凉意从门缝处挤进来。
阿泠看着初三身上单薄的夏衣，轻声问道：“初三，你这样歇息冷吗？”戟岄只给了一床被子所以不能打地铺，给一床被子这倒不是她故意的，而是她家里也只有两床被褥，本来她一条陆琰一条，现在分给了阿泠初三一条，她和陆琰一条。而做被褥要花很多棉花，这个村子不富裕，只有不够被子的人，戟岄就算想多买一条给他们两人也很难。
“不冷。”
阿泠轻声问：“你坐在凳子上能休息好吗？”
“能的。”
阿泠沉默了半晌，初三以为阿泠又睡着了，阿泠却柔声说道：“其实这床挺大的，能睡下你的。”
初三呼吸微紧，他克制地道：“我……”不用两个字尚未说完，清冷的秋夜里，初三听见阿泠温柔的声音。
“初三，你今天说，你想照顾我，但……我也想对你好。”
阿泠清楚，对于初三那比牛结实的身体来说在小板凳上休息几夜，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影响，最多就是第二日腰背酸疼。而且他以前住的地方，睡觉的姿势，说不定比现在更差，所以于他而言，坐在小凳上将就，真的算不得什么。
可是，床总是要舒服些的。
躺在床上，不会受冷，不会腰背酸疼。
而初三总说她是他的恩人，她待他恩重如山，可阿泠清楚，曾经她为初三做的只是占据身份的天然优势，其实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初三，是真的愿意为了她豁出命去。
他对她好，她也想对他好。
再者说了，只是同床共枕，又不会做些什么，根本算不得什么。
“初三，你上来睡吧，我把位置给你留好了。”阿泠从下午睡觉的时候，就将位置给初三留好了，她睡在很里面，只盖了一半的被子。只是她睡着后，初三给她理了理被褥，才将被褥全搭在她身上的。
阿泠重新分了一半的被褥出来。
“我，我……”初三心跳如雷，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不是没有和人同床共枕过，也不是没有和女人同床睡过，从前当奴隶的时候，一屋子的大通铺，奴隶们挨在一起，男女不分。
可是，她是阿泠啊…………
见他不动，阿泠继续侧眸望着他，水蒙蒙的眸子里带着两分委屈：“你嫌弃我吗？”
“怎么可能！”初三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不上床睡？”阿泠认真地道。
虽说男女同床共枕于礼数不和，但礼数重要吗？若是身在那个圈子里，阿泠想，必定是很重要的。可现在，他们是两个亡命天涯的人而已。
礼数哪里有自己过的更舒服重要？
“初三，初三，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阿泠盯着他问。
初三的拳头松又紧，紧了又松，过了半晌，他终于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我这就来。”他的语气有些不可察觉的紧张。
阿泠闻言再往床里面挪了些，初三走到床头，深吸了几口气，僵硬地躺上床，躺的位置也尽可能的靠近床沿，和阿泠保持一段距离。
至于盖被子，他克制地道：“我不冷，不用盖被褥。”
阿泠微微地动了下，发现她动了，初三顿时身体紧绷起来，阿泠侧着身体望着是身体僵硬的初三，轻声道：“初三。”
初三笔直地躺在床上，双目望着横梁，嗯了一声。
秋夜微寒，阿泠的声音轻轻传来：“我知道你想照顾我，想对我好，可是照顾我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照顾好自己，对自己好一些，知道吗？”
“你这样睡觉，明天醒来会不舒服的。”
初三闻言，不由微微转过头来，淡淡的月光中，他对上阿泠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双会装满星辰日月但是此时此刻只装着自己的眼睛。
“我……”
“你什么？”阿泠问。
是的，他必须要照顾好自己，只有照顾好自己，他才有更多的精力来照顾保护阿泠。
思及此，初三终于让自己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然后微微朝着里面靠了靠，不至于一翻身，就滚到地上去。
这个时候阿泠将被褥分了一些给初三，初三没再拒绝，从善如流地盖在身上。
阿泠这下满意了，她冲初三笑了笑：“晚安。”
“晚安。”
初三回完，阿泠就躺平身体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初三听见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就知道阿泠又睡着了。
他握紧了被褥，也闭上眼睛，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呼吸间全是淡淡的药味，但药味里面又裹着几丝幽香，他不自觉深深地吸了一口。
吸完后初三浑身一僵，下意识侧眸看向阿泠，窗边投下来的月光在她脸上晕染出一个温柔的轮廓。初三不由变了变睡觉的姿势，由平躺改成了侧躺。
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再度闭上了眼睛，原来与人共枕，也不仅仅是恶心烦躁，会是这么开心的事，好像变成了飞鸟，自在的翱翔，又好像变成了水鱼，吐出咕噜咕噜的泡泡。
而原来，喜悦竟然是这么一样平凡的事情，和她躺在一起，他就开心的不能自己。
第二日，阿泠醒来的时候天刚明不久，她睁开眼睛，脑子还有些懵，等发现床边已经空荡荡了，阿泠猛地翻身起来，她摸了摸旁边的温度，还有余温，阿泠松了一口气。
阿泠睡了这么久，全身也很酸软，她动了动胳膊腿儿，皱了皱眉，这儿的药到底比不得她亲自调配的药，康复起来要慢一些。
想了一下，阿泠拿过放在另外一头的外衫穿好，下床梳发，刚弄到一半，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初三轻轻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凳子上阿泠梳发的背影。
“不再睡一会儿吗？”初三低下眼皮，现在时辰还早。
阿泠一边挽发一边摇头：“不睡了，我睡够了。”
初三走到床榻边，开始整理床褥，等他把这些整理好之后，阿泠的发髻也挽好好了。她看向初三，问起正事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老实说，阿泠不想奔波。可是她现在有追兵追击他们，初三需要的三日春的草药也没有找到。她们不得不尽快离开。
提起这件事，初三沉声道：“我已经问过戟岄了，他说隔壁村子里有辆马车，今天他去将马车买回来，我们……后日走。”两人身体未曾痊愈，最好休息几日，而那群要下山要沿着江河找人，也不可能这么快。
再者说，他今日早晨四处查探了，也没有发现官兵的踪迹，几日内，应该是安全的。
而若是单靠脚力，两个人速度再快也不能和车马相比，再者说步行不仅速度慢，还浪费时间，更重要的是，阿泠身上的那些伤也不适合走路。
“而且准备路引也需要时间。”虽说现在天下大乱，去往很多地方根本不需要什么路印，可是他们现在在覃阳附近，覃阳天子之都，附近的几个郡县还是需要路引的。
“你打算怎么做路引？”
“我拿萝卜刻印章伪造两份路印即可。”当初他从覃阳离开时，阿泠准备了一份路印给他，只是路引掉在河里找不回来了，不过路引长什么样子他记得很清楚，伪造一份，凭他的能力，不难。
阿泠也相信初三的能力，何况她也记得路引的模样，两个人一起做，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正说着，戟岄走到门口过来：“阿泠，你醒来了啊，正好吃早饭了。”
早膳是小米熬成的米粥，这在农家，绝对算的上丰盛了，那可是小米，普通人一年也吃不到几次的小米，但是凭着戟岄的能干和陆琰的精明，逃离白家那个牢笼，在乱世中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倒是不难。
初三给阿泠盛了一碗浓稠的米粥，米粥前面放着两道小菜，一道是泡萝卜一道是炒青菜，萝卜泡的色泽清透，炒青菜也是色泽翠绿，虽然看似简单，但看模样，就知道菜的味道不会差。
戟岄道：“阿泠，这个萝卜是阿琰前些日子亲自泡的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陆琰看了兴奋的戟岄一眼，保持沉默。
阿泠笑吟吟地拿起筷子，尝了尝一口泡的酸甜的红罗卜，赞同地道：“是挺好吃的。”
戟岄笑了笑：“那你就多吃一点，大鱼大肉我管不起，泡萝卜还是够吃的。”
阿泠冲她温柔地点点头，她拿着筷子，垂眸吸了口气，如过去很多次一样，毫无破绽地低头进食。
虽然她真的一口都不想吃，每一口都很不舒服。
但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忍过来的，没关系的。
饭桌上，戟岄没察觉到什么异样，还津津有味地给阿泠讲陆琰做饭可好吃了，下午她找了马车后可以去打只兔子回来，晚上让陆琰做兔子吃，给她和初三补补身体。陆琰听着戟岄的话，望了她几眼，但看着脸色苍白的阿泠和胳膊缠着绷带的初三，没反驳。
只有初三，余光看着阿泠，看着阿泠笑着咽下食物，但眉间微不可查的拒绝，他轻轻蹙了下眉。
加上昨日的果子，和午食，这是他和阿泠再一起用的第三次食物。
而每一次吃东西的时候，阿泠似乎都有这种难以察觉的抗拒在里面。

第25章 故人
初三暂时把这些压在心里，用过早膳不久，戟岄帮他们准备车辆，至于初三，则花了一日功夫做好了路引。
中午时候，戟岄赶车走了回来，这辆马车就是那种农户用的，车厢简单粗糙，不过打扫的很干净，那匹马算不得什么名种马，但也伺候的炯炯有神。
而这一日，初三也伪造好了文书。同时，阿泠也又去孙仲娘那儿买了一些常用的药丸回来，到了晚上，戟岄果然打了兔子回来，让陆琰给阿泠和初三炖了兔子汤。
初三则继续偷偷观察阿泠用食的表情，观察者观察着，兔肉也变得寡淡无味。
阿泠对于食物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在。
不过他现在没问，因为阿泠在掩藏，不希望他知道，而她也很努力的吃东西。
翌日清晨，天光微凉，初三扶着阿泠从房间内走出来，戟岄看了两人一眼，喂了一把草给马儿，然后笑道：“我就不送了，祝你们两人一路顺风。”
阿泠看了她一眼，又朝着这个安静的村落望了望，问：“你和陆琰就决定留在这儿？”
戟岄笑了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有仇恨，可仇人已死，而她已失去太多东西，如今和陆琰守在一起，她便已经很满足。
阿泠又朝着陆琰看去，陆琰安安静静站在戟岄背后，一脸冷漠的样子，仿佛对任何事都不上心。其实戟岄和陆琰的本事留在山村太过可惜，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阿泠只会祝福她们能得偿所愿，过宁静平安的日子。
再然后她郑重地对戟岄道了谢谢。
戟岄收留她和初三两人，一不留神，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虽然戟岄说，是她先有恩于她，可这世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有恩报恩的。能做到的，阿泠都会感恩，至于不能做到的，阿泠也不难过，是她选择相救，而不是他们强迫她施恩。
再说了，人生漫漫，阿泠从不强迫别人成为自己想要的那种人，她只希望自己成为自己希望的那种样子。
戟岄应了声不客气，最后看了眼阿泠和初三，她没有问两人未来的计划，没问两人打算去往何方，只是道：“保重，希望这辈子还有和你切磋武艺的时候。”
阿泠轻轻地笑了下：“我也希望。”
戟岄又看了眼初三：“初三，若是下次还能见面，我一定要打败你。”
初三闻言，淡淡地扫了眼戟岄：“你打不赢我的，再练许多年也不是我的对手。”初三在某些方面或许会自卑，但和阿泠一样，在自己擅长的地方，却很是自信。
戟岄闻言也不气恼，只是一挑眉，精气十足地道；“那就等着看呗。”
阿泠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暖暖的感觉。她没料到在崖低的几日生活能这么平静，是的，这个世界藏污纳垢，但也充满了简单的温暖。
尽管只是知恩图报，尽管只是一餐食，一件衣。
*****
两人上马车出发，这一路上，初三尽可能绕路走，避开搜捕的追兵，就这样走了三日后，两人到了林血关。这座山关距离覃阳都城三百里，三面环山，是西南方向拱卫覃阳的一道天险，也是离开覃阳去往西南，必须出的一道山关。
清晨时分，初三的马车驶入了傍着林血关的大镇。
因为这三日刻意绕路而走，他们还没有遇见过追兵，但是到了林血关，附近到处是有搜查的官兵，而告示栏也张贴着阿泠的通缉令。
不过万幸的是似乎已经过了最严苛的那些日子，来来往往的搜寻的人少了很多，不过这也在初三和阿泠的意料之内。
国事繁忙，着实没有太多时间给一个女子，当然白家父子双双被杀给覃阳官吏的确脖子上悬了一把刀。赵泠既然有这等本事，焉知以后可会将矛头对向自己，所以许多人支持继续搜查，林血关的关口则是重点。
初三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小巷停下马车，低声冲着马车内道：“阿泠，出关我们得分开走。”
那日和阿泠掉下山崖的是两个人，现在搜查关键在于陌生的一男一女。
他们两人一起出关，危险系数会更大。
阿泠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脸，这张脸经过伪装，脸色发黄，嘴角黑痣，鼻头有斑，嘴唇泛干，头发枯黄。和白皙美丽的阿泠搭不上任何关系。
这是阿泠这几日在山中得到的结果，很多草药不仅能拿来治病，有些树草的汁液还可拿来伪装，当然还有这几日经过某些小镇时采买的铅粉。戟岄没多少钱，所以也没给两人过多钱财，但两日前经过一小镇，初三卖了那颗没入药的人参，得了一笔钱，倒是够两人花用。
“好，那我下车。”阿泠赞同地道。此处距离林血关口已经不远。
初三伸出手去扶她；“脚还疼吗？”
阿泠摇了摇头：“好的差不多了。”在戟岄那修养了两日，又在马车内待了三日，水泡开始结痂，便不会疼了。
救初三不放心地看了眼，他也经过伪装，脸色发黑，眉间长痣，但幸好初三不是排查重点，而且他的五官硬朗，不如阿泠那么好改变。
初三朝着出关的方向看了眼，然后道：“你先过去排队，我稍后就来。”
阿泠点了点头，初三从马车上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递给她，阿泠接过包袱，朝前面走去。
阿泠算是经历过很多场面了，许多时候她都能有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本事，但今日，她一颗心怦怦直跳。
因为这一次，不仅关系她自己，还牵连初三。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初三正在收拾马车，感觉到阿泠的目光，他抬起头，四目相接，阿泠握紧了包袱。
有牵挂，是软肋，但……也是铠甲。
林血关因为是去往西南的必经之途，防守严格，他们也知晓，若是赵泠要往西南，必从此出。
出关队伍并成三列，一列是寻常人，另外两列则是带着货物的商旅。初三有辆马车，算作有资，排在阿泠旁边那一列。
阿泠深呼吸了两口，朝前面看去，这一看提着的心微松，虽然每个出城的人都会比对画相，可队伍前进的速度不慢，说明不曾十分严格。
阿泠满是冷汗的手心松了松，若是这样的检查标准，加上她现在的模样，她有八成把握她们认不出她来。
正想着，武士的询问声距离阿泠越来越近，再过两个人就是她了。
阿泠告诉自己要冷静，没事的，认不出她来的。
阿泠握紧包袱，按照路引再次回忆出关措辞，这时却听见一道马蹄声响起。
“邹大人到。”
阿泠猛地抬起头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身骑枣红骏马的男子疾驰而来，周围武士连忙低头行礼。
马蹄声越来越近，阿泠压低头，一片绯红色的衣角在她余光中闪现。
她听见武士离得很近的声音：“大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阿泠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头上，不过很快挪开了，随后是邹雪明的声音：“我过来看看，你们继续检查。”
他说着就立在了一边。
阿泠没想到邹雪明会亲自前来，但细想也不意外。按照那个她的习惯，从狱署中逃出来，一定杀了许多人。
而看守她的大多是邹雪明的精锐，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合，他这个时候来了，阿泠想着，偷偷抬起头来，检查搜寻的武士还是方才那批人，可自邹雪明到后那一刻，他们的精气神大幅度提高。比如她前面那个武士，盘问的严格程度明显提升，比对画像的时间也增长了。
阿泠吐出一口浊气，这时候，前面的那个武士终于走到她面前：“路引拿出来。”
这一瞬间，阿泠觉察到旁边有道目光扫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武士一眼，从包袱里取出路引。
“抬起头来。”那人又道。
阿泠告诉自己放松，她抬起头，让五官暴露在晨光下。武士看她几眼，垂眸又看向那卷轴，阿泠一颗心不受控的跳了起来。
如是几次，武士收起卷轴：“你一个人出关？”
阿泠见他如此，心知容貌这关是过了，连忙道：“是的，我阿兄前几日出了关，已经在关外等我了。”这个时候阿泠无比庆幸她准备充足，在马车上不仅研究如何改变容貌，还吃了种能暂时让嗓子变音的草药，加上她刻意扬着嗓子说话，和她从前的声音完全迥异，不担心不远处的邹雪明听出来。
但就在这时，阿泠余光发现那抹紫色衣角动了动，离她越来越近。
“抬头。”邹雪明对她道。
一瞬间，阿泠牙齿都绷了起来，她再度抬起头，对上邹雪明的视线。
“大人，大人，小人绝，绝……”阿泠嗫嚅地开口。汁液铅粉尽管有效，她也用尽了十二万分的能力，可还是有两三分赵泠的底子在。所以阿泠开口说话，截然不同的声音和表情容易扰乱邹雪明的思维。
“大人，可有不对。”武士看了看阿泠问。
阿泠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邹雪明定定的看了阿泠片刻，挪开目光：“没有，你继续检查吧。”
阿泠绷着心松了松。
武士嗯了一声，随即对阿泠摆了摆手，就要放行，这个时候，关内忽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武士放行的声音陡然一停。
阿泠脸上的微笑快凝固了，她难得地想生气，想看看又是谁来了。于是她朝马蹄声看去。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天色一片橘红，白马高大，青年红衣，五官却要比红衣还要来的让人惊艳精致。
“黎将军怎么也来了？”邹雪明望着白马上的青年，走过去道。
人群嘈杂，初三站在阿泠旁边那列，心神都在阿泠那处，听见邹雪明叫来人黎将军，不由扭头望了眼。
青年红衣，唇红齿白，五官精致而近乎女气，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一种风格。
阿泠瞧见这位黎将军，脸色微微一变，再度低下了头。骗过邹雪明不难，可黎默安……
她心有些慌了，不自觉朝着初三的方向看了过去。

第26章 忧伤
初三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阿泠忐忑不安的心稳了稳。她重新收回目光，扮演一个毫不起眼的出关女郎。
阿泠算了算，按照时间，她刚从狱署出逃的那几日，应就是黎默安班师回朝的时间。
可为何这个时候他会出现在林血关，从覃阳到林血关，快马加鞭，最少也要耗费两日。
“听说邹大人已经来了，我也来看看。”黎默安对邹雪明道。
自两年前，邹雪明陆陆续续听过黎默安的名字，可见到他是六日前平乱大军回朝那日，他和黎默安并没私交，而自那日一面后，他离开覃阳，寻找赵泠。
只是昨日这位劳累两年的黎将军却到了林血关，他寻赵冷，黎默安却是受了皇命，寻宋国来的密探，少不了就有些交接。
听他如此道，邹雪明拱了拱手，示意他请便。
这时武士对黎默安见完礼，便回头看向阿泠，低声说：“走，下一个过来检查。”
阿泠握着包袱的手指微收，她垂下头，往前走去。
恰黎默安就在这侧旁边，那武士的嗓门大，他下意识看了过来，目光落在阿泠的背影上，顿时一怔：“站住。”
武士朝着出关的人群看了一眼，没弄清黎默安的站住是对谁说的。
阿泠呼吸紧张了起来，可她不敢停下脚步。
初三不好一直光明正大的望着阿泠，但余光紧紧关注她，听见这几个字，眉头直往下压。
阿泠又走了两步，她的心都快蹦出来了，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肩膀上：“你等一等。”
他的声音很是低脆，像是压在松针上的感觉，让人浑身紧绷。
“我让你站住，你为何一直前走？”黎默安站在阿泠前，打量道。
阿泠垂头低声说：“小，小民不知大人说的是，是我。”
“抬起头来。”黎默安盯着阿泠的头顶说。
阿泠手心开始冒汗，但她知道一直不抬头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她屏住了呼吸，慢慢举起一张脸。
黄发黑肤，塌鼻厚唇，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黎默安的目光沉了下去。
阿泠提醒自己不要紧张，黎默安走的时候她不到十五，两年多过去了，个头模样都有变化。
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女，黎默安抿了抿唇，心里生出一种无力感，是的，怎么可能这么巧，他刚来，就能碰上她。
“你走吧。”黎默安低嘲道。
阿泠嗫嚅地低下头，忙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后，一阵微风吹来，人群混杂处，味道交织在一起。黎默安闻见脆饼干果的香气，闻到汗香脂粉香混合的缭乱，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缕淡淡的，熟悉的药香。
黎默安眼神收紧，他朝人群里望去，目光快速地在人群中扫荡，不知是不是阿泠运气好，这一队伍中好几个和阿泠年龄身高相仿的女子。
黎默安不过片眼走到了另一个女子面前，定定地盯住她：“你是做什么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药味。”
那女子颤颤巍巍地回：“大人，我家是开医馆的。”
因为阿泠和那女子离得不远，能听清楚黎默安和她的对话，不禁松了一口气，其实刚开始她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药香，是初三提醒的她，然后刻意给她买了香粉，盖住这股味道。
若真是被黎默安注意到她身上也有药香，阿泠真不知还能不能走出去。
黎默安听了女郎的这句话，仔细地端详她的眉眼，还是和那人不同，他不自觉地朝着四处看去，阿泠的背影在他的视野中渐渐远去，最后凝成一个小点儿，这个背影真的很像她！
黎默安捏了捏眉心，他盯着那个背影，脚下一动，正要过去，这时候背后却传来一声将军。
他回过头，正是自己的亲卫：“何事？”
“启禀将军，林大人来了。”亲卫道。
黎默安脸色一变，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顿住，低声对亲卫叮嘱了几句，亲卫闻言，抬头朝着阿泠的方向看去。
阿泠出了林血关，按照和初三的商量，先独自步行。可走了几十米，阿泠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初三正在进行出关检查，察觉有人看来，朝阿泠抬起头去。
瞧见初三那张脸，阿泠刚刚纷乱的心情又安定了下来。
不一会儿，初三也出了关，两刻钟后，距离林血关三公里地，人烟开阔，初三停下车马，扶阿泠上车。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阿泠掀开帘子对初三说。她有些开心，这几日两人虽走的不快，可路上要准备和小心的东西繁多，比如草药脂粉，隐藏身份，如今出了林血关，几乎经过了最严厉的考验，阿泠不免有些欢喜。
初三驾着马嗯了声：“往西二十里有座小镇，我们去那儿休息。”
“你怎么知道那有小镇？”阿泠好奇地问。
“以前我来覃阳时，曾经过那处。”初三低声道。
阿泠看了他的后背一眼，没多问了，初三从前是奴隶，且他和中途沦为奴隶的戟岄陆琰不同，从一开始就是，那么来覃阳的经历一定很不痛快。
刚过午时，两人到达小镇，小镇不过三两条石板街，可因靠近林血关，人流颇大，人来人往，异常热闹。
阿泠和初三吃了好几日的干粮，虽对阿泠来说吃什么都无所谓，可有初三在，两人也不很缺银钱，阿泠便找了家装潢精致的食肆。
初三朝着附近望了一眼，跟着阿泠走进大堂坐下。阿泠问：“初三，你想吃什么？”
初三不挑食，随便吃什么都行，可阿泠这样温柔地望着他，他顿时觉得说个随便有点辜负阿泠的期待，当即报了两个菜名，又问阿泠：“你呢？”
阿泠在这点掩饰的特别好，她吃东西时能选择的时候很少说随便，便也笑吟吟地对小二报了一菜一汤，还一脸略有期待的样子。
也不是阿泠刻意当着初三伪装，而是对于食物，伪装已刻进骨血里，下意识为之。这么多年，咋咋呼呼的兜铃先不说，就是良姜也只认为她胃口不好，食量小。
不多时，小二上了三菜一汤，这家店的价格略贵，但每道菜对的起价格，阿泠给初三盛了饭，自个儿坐在初三面前进食。
初三看着她舒展的眉眼间，张了张唇，最后朝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无滋无味用完这餐。
终于吃完小碗食物，阿泠按了按胸口，放下碗筷。等初三也吃完了，阿泠便和初三商量今日是在小镇上歇息，还是继续赶路。
初三摇了摇头：“我们继续走。”
阿泠疑惑地看着他。
初三余光再扫了西南窗边那人，低声道：“有人跟踪我们。”他说着略停顿，又盯着阿泠的眼睛补充道，“是那位黎将军派来的人。”
黎将军？黎默安？他发现了？思及此，阿泠一惊。
可很快阿泠打消掉此念头，若是黎默安发现了，应该不只是安排人跟踪她们，这只能说他有些怀疑，不敢确定。
“我们走。”初三道，此处人多混杂，不好解决那个人。
两人一出食肆，窗边那人立刻跟着起身追来。
初三继续驾马前行，直到暮色四合，四周荒无人烟，他掀开帘子拿起那把用布裹好的长刀：“不会太久，你等我片刻。”
“小心。”说着阿泠又提醒道，“让他不能跟上来即可。”这是留他一命的意思。
初三手微顿，低下头嗯了声，然后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阿泠面前，阿泠扒着窗口朝后面看去，可什么也没有看见。片刻后，初三拎着刀走回来，阿泠看见那刀上有淡淡的血迹。
初三发现阿泠的目光，不由说道：“那人只受了些伤。”
阿泠也不是心软，而是黎默安若是也在寻她，他只是想找到她而已，或许还想保护她，只是她不想他和覃阳有任何关系，也不想被他找到，所以不至于杀了那个跟踪她们的武士。
“我们继续走。”初三擦净刀刃血迹，重新包好放进厢内，换了方向继续前行，这一路初三都十分沉默，直至天将黑，初三停下马车。
两人在郊外已共宿几夜，一停马车，一切行为便十分熟稔。
阿泠自车上取下水囊，水源距离此处就一百米，她看向初三，初三默不作声地跟了过来。取水生火后，阿泠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饼，她给自己撕下半个巴掌大小，剩下的六分之五都递给初三。
初三一声不吭地接过吃了。
吃了晚膳，略作休息，阿泠就去马车上铺床，铺好床，她推开车门，看着那个坐在火堆前沉默的少年，她再不敏感也能发现初三有些不对了。
何况阿泠对于人的情绪本就敏感。
她跳下马车，坐在初三的旁边去，初三见她下来后问塞了些枯柴：“不睡吗？”
“还不困，我坐一会儿。”
天色已晚，猎猎风声，初三看着阿泠身上的衣裳，他起身离开，不过片刻，从车内拿了外衫出来。
他沉默地给阿泠披上，这才坐在阿泠身旁，低头保持安静。
阿泠拢紧衣裳，看写他他被火光染红的脸庞好几眼，思考片刻，柔声问道：“初三，你今日是不是不开心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初三下意识道：“没有。”话刚说完他对上阿泠那双清透的眸子，初三头低了下去。
阿泠闻言，添了几根柴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没追问。
片刻后，初三忍不住抬眸，发觉他抬起了头，阿泠也抬头对他轻轻地笑了下。
瞧见那个笑，初三陡然生出了一股勇气，声音先于理智：“黎默安他……”

第27章 我的
刚说出黎默安的名字，初□□应过来，后面几个字妃戛然而止。
他垂下头：“是小人僭越了。”初三从没有过这么繁杂的心情，明明陪在阿泠身边他就满足了，可为什么，却不由自主要求更多，初三觉得他有些膨胀了。
不可以不可以。
阿泠怔了片刻，她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生活，没想好怎么措辞，又听见初三后面那句失落难过的逾越了，阿泠心忽然像被轻轻抽打了一下。
这感觉来的太猝不及防，也消失的太快。
阿泠侧眸看着他，初三低垂着头，望着那橘红的火焰，整个人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阿泠发现了他全身的低落消沉。
阿泠顿时就有些想说了：“黎默安是兜铃的哥哥。”
初三知道黎默安和兜铃，但不知道兜铃竟然是黎默安的阿妹。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阿泠回忆有些久远的记忆，在月光和火光里轻轻说道，“也很努力刻苦，我救过他，他待我也忠诚，只是，我们有些想法不同，后来他去从军，便没什么联系了。”阿泠几句道完她和黎默安的全部。
“就这样？”初三不禁问道。
“不然还能怎么样？”阿泠茫然地问。
其实也有点不一样，阿泠很少对一个人产生过期待，期待他能长成什么什么样子，她曾经对黎默安产生过这种期待，只是后来他有自己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权利，这方向也无论对错，只是和阿泠期待的背道相驰。
所以阿泠对他谈不上恨，谈不上无奈，最多只是一点感慨。
若是她是覃阳城中的阿泠，或许会愿意和他保持不错的关系，可她既然要走出覃阳，她便最好不要和他有任何关系了。
初三低下头，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阿泠觉得有些奇怪，可具体是哪儿奇怪她说不出来，不过有点她说的出来就是初三的心情俨然好了不少，阿泠放心了，她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让初三别难么低落，这个目的达到，那些不清楚的东西又不是药理知识，倒不必定求甚解。很多事本来就是没有原因没有答案。
“天色晚了，你上车去睡吧。”初三加了些柴，对阿泠道，“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林血关外商旅颇多，翌日赶路途中，初三和阿泠就遇到了一队去往巴郡的商旅，阿泠和初三商量下，觉得两人单独出发目标太大不安全，和商队商量稳妥后，便跟着商队一起西进。而恰好，这车队贩卖的恰好是药材，从西南诸路低价收购的药材在覃阳卖出，再从覃阳沿路低价收购药材，回西南卖出，赚取中间差价。
知道他们是干这个生意以后，第二日黄昏，车队驻扎下来后，阿泠和初三就找到了车队的带头人
范大勇，范大勇身为商人，走南闯北，性格热情，所以没有拒绝阿泠初三同路的要求，如今见阿泠和初三过来了，笑呵呵道：“赵公子，赵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阿泠和初三一男一女，为了安全，两人同住一屋，关系紧密，不好说主仆兄妹，所对外便以夫妻自称。阿泠到不觉得有什么，权宜之计罢了，可初三每次听见这个称呼，耳后不由一热，他拱了拱手道：“听闻范兄是做药材生意的，不知可有三日春这味草药？”
“三日春？”范大勇摇摇头，“我没听过这味药材？”
阿泠示意初三将画着三日春的布帛给他看看。这就是阿泠当初为何画了布帛介绍了习性后让初三自己去寻的原因，一是为了支开初三，二就是很多人不认为它是草药，只当是山上的寻常野草，其实若是知晓，再珍贵也是有人贩卖的，两人不用亲自去西南寻找。
范大勇接过布帛，仔细端详了半天，一拍脑门道：“若是这个东西，我见过。”
阿泠脸色微喜。
却又听范大勇扼腕道：“不过我这却是没有，这个草我原来去乡野时曾看见一农夫给驴吃过，说能止什么驴疼腹泻，人也能用，但都是民间的土方子，还有人说不灵，我没当一会事，毕竟药书没说它可入药。但好像也不叫什么三日春，叫什么我忘了，但肯定不是这么好听的名字。”
“范兄可知那个地方在哪？”
“就在巴郡珙县下一小村内。”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巴郡沃野千里，山与山也不尽相同，他们两人现在有了具体的方向。
只是离开范大勇后，阿泠看向初三，不等阿泠说话，他已经明白阿泠的意思了，先道：“去巴郡还是越国我们说好要再看看。”
是不同意现在就决定往巴郡的意思。
阿泠轻叹口气：“好吧。”反正还得要二十多天，去往巴郡和越南的路才不同，目前都是同一个方向。
就这样车马行了二十多天后，眼看到了巴郡越国道路的分界点，初三这才同意先去巴郡，因为这一路他发现了，越往西南，搜寻的官兵越少，这几日经过的地方，更是没几个人知道覃阳的事情，于是这才妥协了。
不过这也难怪，和动荡的政局比起来，阿泠那事简直微不足道。
只是越近巴郡，平坦开整的官道就没了，变得陡峭险峻，行程也慢了许多，这日终于快至巴地境内，暮色四合时，恰好到了小镇上，便寻了客栈，今夜暂时在此休息。
赶路途中不是每天都能遇见客栈的，夜宿荒郊野外是常有的事情，最起码阿泠上一次住在房间内，已经是五日以前的事情。
一到客栈，初三提了热水给阿泠沐浴，阿泠洗涑结束擦干头发，推开房门，才发现初三不在门口。
她有些奇怪，往常初三都是守在门口的，正想着去找他，隔壁房间的姚夫人恰好经过，见阿泠左右张望，颔首道：“赵夫人可是在寻你夫君？”
阿泠点点头：“姚夫人可知道？”这位姚夫人前天加入车队的，她前些日子出巴郡探亲，如今回巴郡珙县夫家。她的马车就在阿泠前头，昨日露宿时，两人说过几句话。
“我好像看见他去厨房了。”
不过没等阿泠去厨房找初三，初三就拎着一个小包袱回来了，见阿泠站在门口，低声问：“洗完了？”
阿泠点点头接过初三手上的小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初三动作一僵：“我向客舍老板买了些小米，天冷了，以后晚上歇息，不如熬些米粥喝。”
阿泠闻言不疑有他，将三四个拳头大的紫蓝色的小包袱放在桌上，初三见转，拎了水去倒。
他走出去不久，阿泠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阿泠推开门，来人也是跟着车队一齐去巴郡的一位妇人，阿泠和她见过几面，此时见妇人红着眼睛望着她，阿泠不由有些奇怪：“王嫂子，不知有什么事？”
那王嫂子一听就哭了，哭的梨花带雨，她今年约莫二十五六的样子，五官楚楚，十分惹人生怜：“赵妹子，你夫君欺负我。”
初三欺负她？阿泠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恰此时，初三倒了一桶水回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就变了：“阿泠，别听她的。”他说着就要去拽走女人。
阿泠本来不相信，但看初三微微激动的动作，忽然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王嫂子见初三冲了上来，忙对阿泠哭诉道：“赵妹子，你夫君抢我的米，那是我的米。”
初三额上的青筋跳了跳：“那是我朝客栈老板买的，没说是你的米，你休要继续纠缠。”
王嫂子哭道：“可是他已经答应将小米买给我，你比我去的晚。”说着她又对阿泠抹了把眼泪：“我都说好了，回房间拿了银子就给那老板，可我不过走开片刻，再回去，那小米就到你夫君的手上了，我说我愿意买，你夫君还对我冷脸。赵妹子你也知道，我儿身体不好，若是在野外露宿，我只能给他熬些容易克化的米粥。”
阿泠朝着房间内的小蓝布包看了眼，又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初三。她觉得这件事怪不了初三，毕竟他也说了，他去买小米时老板又没说已经和人商定好了，他也不清楚。
此时王嫂子止住了哭声：“赵妹子，我知道你是个最温柔最和气不过的人了，我将银钱给你，你将小米给我吧。”她说着就低头从荷包取银子。
初三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阿泠瞥了他眼，又眼见王嫂子低头取钱，她赶紧摇了摇头：“王嫂子，我不卖。”
初三一愣，他没猜到阿泠会拒绝。因为阿泠脾气好，从不吝啬帮忙，而王嫂子一个人带着一个病弱的孩子着实容易激起阿泠的怜悯心。
王嫂子一听，顿时惊讶道：“为什么啊，赵夫人，你明明知道我儿子身体不好，我……”
“王嫂子若是有时间，不如去附近看看，看能不能买到小米。”阿泠说。
王嫂子又要哭了：“可是我儿子……”
阿泠柔声道：“我说了虽然这家客舍没了小米，王嫂子可以去附近看看。”说实话若是没了这小米，他儿子立马会没命，阿泠会让给她，但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何况阿泠清楚，她儿子有些体弱不假，但身子骨比她还好。阿泠心善，但不代表她会牺牲初三成全他人。
阿泠说完看了眼初三，初三拎着空桶走了进来关上房门，王嫂子看着合上的房门，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初三听着门外的哭声，看了眼阿泠，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小蓝布包放在自己身上，然后继续提水出去倒。
阿泠看着初三拿装小米的布袋出门，不由得问：“你干嘛把米也带上。”
初三低低地回了句：“这是我的米。”

第28章 小米
阿泠对此不置一词，她表示初三喜欢就好。
这件事在阿泠这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可翌日车队安营扎寨时，阿泠发现她们火堆不远处站了一人，战战兢兢望着她们。
她抬头一看，恰是王嫂子，王嫂子见阿泠看了过来，眉心一皱。此时初三也发觉了，掀起眼皮子望了她一眼，王嫂子本就胆子小，当下就又小声抽泣了起来。
阿泠深吸了一口气，当初和车队一起走，想的是路上不太平，她和初三两人说不定老会遇见打家劫舍一类的事情，可人多了，也不太平。
在前方哭哭啼啼的王嫂子，阿泠没去管，她昨日说了可以去外面买些小米她不去，现在又来怪谁？善意可不等于好欺负。
只是王嫂子哭了一会儿后，不多时车队就来了人劝，劝别和一小妇人计较，将小米给她也不是什么大事。对比阿泠不觉得意外，车队老大范大勇热情好客，连带车队部分人性格类似的过分，好管他事，而王嫂子又哭的可怜，便来了好几位说客。
都被初三不咸不淡的顶回去了。
直到最后一个，来人明显脾气暴，见初三油盐不进，实在怒了：“堂堂男子汉，竟然与妇人争执几颗米，实在是丢了我等男子的脸面。”
初三拧了拧眉，阿泠声音先响起来，她盯着大胡子，难得有些恼怒：“既是男子汉，自己给王嫂子寻米送去便是，作何找我们？”
大胡子反驳道：“你一个女子，我不和你争论！叫你夫君来说。”
“你一个慷他人之慨的人，我与夫君也不想和你争论。”阿泠淡淡道。
初三站在了阿泠身后，无声地支持她的行为，大胡子脸上挂不住，低骂道：“你们这种冷心冷肺的人，我何必与你们言语。”话罢，甩袖怒去。
赶路烦闷，又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乐子，见这边发生了事，大家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们没有恶意，阿泠对此倒没有太大感觉，但初三见有人的目光一直看过来，他黑着脸全都瞪了回去。
初三长相俊郎，眉眼深邃，平日里看着沉默温和。可他到底是从兽场出来的人，真要瞪大了眼睛唬人，身上那股冷厉之气嗖嗖冒了出来，那些人遭不住，赶紧收回了目光。
初三这才满意了，蹲在火堆前用陶罐继续熬粥。
初三低声对阿泠道：“明日我们和他们分开走。”这些打量的目光不能带来实质性的伤害，但总这样，也很烦闷。
“好，也行。”她们身后已经没了追兵，倒是不用继续伪装。
阿泠坐在初三旁边，不时给火堆添些干柴，陶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阿泠搓了搓手，虽然说她来说吃什么都没关系，可这不有初三在吗，在深秋里，喝热粥绝对比啃干粮好。
这时旁边又来一个人，这次不是五大三粗的热情护卫，而是姚夫人谭清露，谭清露见阿泠看了过来，忙先道：“赵夫人，我不是为了王嫂子当说客的。”
听她说不是当说客的，初三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熬粥。谭清露笑着在阿泠旁边坐下：“我只是有些忍不住羡慕你们。”
“羡慕？”
谭清露望着阿泠，点点头：“是啊，像你们这样相互扶持维护的夫妻真不多见。”
谭清露看的出来，初三个高体壮，吃什么对他都无妨，定要用小米熬粥明显是为了照顾他夫人，尽管这种行为在车队里会让人觉得他不像个男人，耽于儿女情长。而阿泠平日温温柔柔不和人计较，当外人指责初三时却第一个站出来。虽然事情不大，但也能看出她们夫妻的感情。
想到此，谭清露叹道：“你们真好。”
阿泠低头笑了笑，这话她有些不好接，她和初三是相互扶持的朋友，可不是情深义重的夫妻。而且谭清露这样说，显而易见她的夫妻生活有很多不如意。
正想着，又见谭清露好奇地问：“你夫君对你这么好，可有什么秘诀没有？”
秘诀？“我没有什么秘诀。”阿泠摇摇头。
“那我可真羡慕你。”谭清露感慨地道。
两人正说着，陶锅里米粥渐渐浓稠，散发出小米的清香，初三用陶碗盛了一碗递给阿泠，低声提醒：“小心烫。”其实不烫，碗底初三用垫了张帕子。
阿泠眉眼弯弯的接过，小声说好。
两人用完粥，初三去清理碗罐，阿泠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一道去，两人在路上不知说了什么，谭清露能看见阿泠脸上温柔的笑意和初三动作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保护。她轻轻地勾了下唇。
当夜就在野外宿下，晨起是车队最忙碌的时候，清点货物，拔营收寨，准备食物，而昨夜王嫂子似乎又哭哭啼啼了半晌，经过一夜发酵，晨起洗漱时，阿泠能发现时不时有更多目光看来，只是阿泠看过去时，那目光又收了回去。
初三将水囊挂在马车上，沉声道：“等会儿我便向范大哥辞别。”
“好。”阿泠点点头道，按照往常经验，差不多还有小半个时辰车队才会出发。
两人边说着，一边收拾行囊，整个车队差不多有百来人，清晨忙在一起，各种声音交错，所以车队前方混入了两三个讨食物的小少年大家也没在意。他们虽在郊野驻扎，可不是深山老林，附近有人烟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谁叫了一声杀人了，阿泠抬起头，只见车队最前方，已经乱成一团，而刚刚混过来的小少年手握着一把小尖刀。与此同时，附近也有脚步声传来，不过片刻，车队就陷入了一场混战之中。
来犯约莫百来人，人数上和车队相比没有优势，可他们出其不备，一下子就杀死了车队里好几个武士，等车队反应过来后，操起武器迎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而贼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朝着放货的那块区域全力进攻，其实单论来犯者的体型，他们不如这队武士。可他们意志坚定，个个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加上出手狠辣，不到片刻，完全占据了上风。
阿泠呼吸微紧，她和初三远离货物，那贼人对人没什么想法，没多少人进攻他们，只是朝着前方厮杀。
这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阿泠扭过头，原来是谭清露身边倒下了一个血人，而贼人的刀已经挥向她了，初三见状，脚下微动，一脚踢翻贼人。
谭清露躲过一劫，定了定神，忙道了声多谢。
阿泠看向周围，车队已处于颓势，即使有范大勇这种不要命了的和贼人厮杀的领头人，可贼人每一个都是不要命的杀人抢夺货物，他根本难以力挽狂澜。
初三见状，一把搂紧阿泠，足下一点，将阿泠带上一个高大粗壮的树木：“等我。”
他不用多说，阿泠明白了他的意思，忙坐在枝上对他点点头，初三深吸了一口气，拿着长刀加入了混战中，那把长刀是那个阿泠从狱署内逃跑时抢夺来的，曾是邹雪明精锐用的武器，刀锋锋利，而初三抬手踢脚又快又狠。眼看一刀要劈在范大勇身上，范大勇才杀了左侧的贼人，这一刀眼看躲避不及，初三一个横劈，那人应声而道。
逃过一难的范大勇抹了把溅在身上的血花，见是初三救了他，惊讶后忙道：“赵兄弟，多谢了。”
言罢他再度加入厮杀中，这时范大勇心里有些恐慌，他们车队早已落入下乘，按照经验，他们今日必定得输了，他想叫仅存的兄弟们能逃就逃，别管货了。又怕他这一嗓子下去，本就处于劣势的他们彻底乱了，那么等着他们的还有可能是贼人的反杀，且他们毫无还击之力。
这样想着，范大勇砍倒眼前贼人，抬眼四处望了望，想看清周围局势，这一望就彻底惊住了，只见初三手起刀落，轻飘飘一下，那群气势汹汹的贼人就倒下一片。
那群贼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一窝蜂朝着初三攻击过去，范大勇眼睛一眯，正要冲上去帮助初三，却见不过两三个回合，那七八个进攻的贼人就倒下了一半。
范大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年他走南闯北，颇见识了不少人。刚开始初三给他的影响不深，毕竟他似乎没有特殊之处。不对其实算有，比如对赵夫人的爱戴体贴，以及昨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小米之争。范大勇虽然觉得初三不给王嫂子没错，但同时免不了觉得他陷于妇人斗争，无甚大用。
直到现在，他盯着初三，眼里发出一阵光来，大吼一声：“兄弟们，还不快上。”他说着率先冲了上去。
车队里的护卫已经被贼人击溃，尤其眼见他们倒下的兄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而贼人的气势越来越强时，几乎都不抱希望了。这个时候，听领头人范大勇一声大喊，不由茫然地抬头看去，只见初三刀法凌厉，不多时砍倒几个贼人，不到半刻，就凭一力挽回颓势，剩下的武士们浑身一凛，顿时也打起了精神，开始搏斗。
阿泠坐在树枝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初三身上，只要有贼人靠近他，阿泠那口气不由提上来，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贼人倒在地上，阿泠那颗扑通扑通的心才落了下去。
最后一个贼人倒下，范大勇看了眼站在最中央的初三，忙走过去。还没等他靠近，初三微微一闪，就消失在了范大勇的面前，范大勇要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喉中。
初上飞到树上，见阿泠她好生生的，他伸出手抱住她腰：“我们下去。”
下去自然不可能是刚才杀了许多人的地方，初三直接将人带回自己的马车旁边。
“你没事吧。”阿泠没站稳就急急问，虽刚刚她看着好像初三没有受伤，但说不准是距离隔得远，她没能看清。
初三听话地在阿泠面前转了一圈，说无事。
范大勇看着在阿泠面前的听话的初三，此时再也生不起一丁点慢待的心思了。若说初三刚才是最锐利的刀锋，此时却收敛了杀戮，光华内敛，像入鞘的利刃。
范大勇看了好几眼，见他们夫妻话说的差不多，才迫不及待地走了过来，深施一礼道：“今日多谢赵兄。”
听到声音，初三扭过头道：“范兄不必多谢，不过恰好是遇见，举手之劳。”
范大勇一听这话，心里有些想骂人，举手之劳，一口气干掉五六十贼匪，竟然是举手之劳？他望着初三，却见初三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再想到他刚才的轻松程度，范大勇不得不承认，可能对于他来讲就是举手之劳。
思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才浮现出的微末念头已凝成了雪球：“赵兄有此大能，不知道可愿意加入我范家商行。”

第29章 山林
“多谢范兄好意，只是我还有事在身，怕是不合适。”初三虽然拒绝，但给范大勇留够了面子，出门在外，能交朋友何必树敌。
范大勇听罢也不怎么失落，他没抱什么希望，不过舍不得这么厉害的一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闻言抱拳道：“赵兄今日救了我一命，来日若有需要，我范大勇肝脑涂地，绝无二话。”他摸出一枚刻桑叶的木牌：“我范家商行虽不大，但在巴郡东部一带也薄有名气，若是赵兄有需要，带着这块令牌，到任一商铺，都能找到我。”
不等初三开口范大勇径直又道：“赵兄切莫推辞，你救了我一命，再大的礼都是受得起的。”
话到这份上初三再拒绝未免太过，看了阿泠一眼，见阿泠点点头，他将桑叶木牌收好。
范大勇虽感激初三的相救之恩，但行商十余年，他待人热情，却不是推心置腹，若是换了他人，不一定能得到珙县范家次子的令牌。只是初三不仅武艺了得，还对自己柔弱的妻子情深义重。有情有本事，就不是耽于女色，而是可以相交。
这边一罢，范大勇便忙着清点财物处理伤亡。阿泠取出一块素色手绢：“你眉心有血迹，擦擦吧。”
初三正在给大刀擦血，下意识朝阿泠偏了偏头，阿泠怔了下，见初三正直直地看着她，阿泠踮起脚尖，擦掉初三眉侧的血迹：“好了，干净了。”
初三笑了笑，阿泠将手绢放好，这时前方忽然别别扭扭地走来一人，是昨晚上大言不惭指责初三不似男人的大胡子，他搓着手，深吸了好几口气，走到初三身前来：“赵兄弟，赵夫人，昨日是我言辞过分，还望二位海涵，不要与我计较。”
阿泠扯了扯初三的袖子，初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不曾放在心上，只希望胡兄以后别以一两小事便妄下定论。”
“那不是什么好话，人听了总是不开心，若是气出好歹，赵兄可付不起责任。”
初三前头两句话口气正常，可听了最后两句话，阿泠不由抿唇看了他一眼，恰此时，初三也低着头看她。
阿泠用眼神示意他：我哪里那么娇弱了，生点小气就能气着身体。
初三回之以眼神：动气本就伤肝。
大胡子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昨日他说初三丢了男子汉的颜面，冷心冷肺，可若真这样，今日便不会出手相救了。这可不是几颗米的事情，拿刀厮杀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又听初三这样说，大胡子忙施了几礼，红着脸说一定一定，同时他心里下定决心，一个人如何得多看看，不能偏听偏信。
大胡子走后，阿泠瞥了眼满地血骨，叹了口气，轻声问：“我们还和车队分开走吗？”
“应该不需要了。”他们不想一起走的原因是不想被复杂的眼神盯着，今日这件事后，却不用担心那些好奇的眼神。
阿泠点点头，现在已入了巴郡郡内，距离他们要去的珙县就只剩下三日路程了，方向又一致，如此倒没必要再分道扬镳了。
阿泠眉心微皱：“不过刚进巴郡郡内就遇见了这种事，想来巴郡内真的不太平。”
“巴郡距离覃阳远，地势险峻，即使有民乱，可和别处的狼烟烽火相比，天子就懒得派人处理，一来二去，巴郡可不就越来越乱。”这话不是初三说的，而是刚走过来的谭清露听见阿泠的话，笑着解释道，“这些年朝廷对巴郡的管辖力度越来越小，郡内已分裂成好几股势力。我们要回的珙县在巴东，巴东这一块和巴西，巴南相比，已是最受天子管束的。”
“姚夫人，谢谢你的提醒。”阿泠回过头谢道。
谭清露笑笑：“是我谢谢赵公子救了我一命才是。”她对初三微微施了一礼，这又才看向阿泠，“我家夫君恰好是珙县县丞，耳濡目染下，我对巴郡的局势也有些了解。”
阿泠恍然大悟，这一路上除了她和初三加入车队，还有还几路人马，可这都是因为恰好遇上。只有这位姚夫人，是三日前经过米县时范大勇刻意派人接的，原来她的夫君是珙县县丞，范家根据地也在珙县，免不得早有往来，得知姚夫人返乡，自然愿意接上一场。
谭清露笑吟吟地对阿泠道：“你别叫我姚夫人了，我观你年龄比我小，我本姓谭，不如叫我一声谭姐姐可好？”
“谭姐姐。”称呼只是个代号，阿泠不介意怎么叫。
正说着，旁边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李医者，你可要救救我的儿子，他今年才七岁啊，我求求你了。”
听到这个声音，阿泠不由侧眸看去，却见王嫂子凄惨哭着，怀中抱了个七岁左右腹部冒血的小男童。
李医者擦了擦额上的汗，细心解释道：“王嫂子，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啊。”这车队是贩卖药材的，李医者除协助范大勇辨别药材好坏外，也是车队的随行医者。
身为医者，他自然想救死扶伤，可王曙腹部被长刀划出半米长的大伤，凭他的医术和经验，王曙九成活不下来。
王嫂子崩溃道：“可是，可是，你是医者啊！”
“我是医者，可医者不是神，不可能什么都能救好。”李医者不忍心但无奈道。她儿子伤的太重。
王嫂子听罢，抱着怀中重伤的儿子，泪如雨下。初三轻声问阿泠：“要过去看看吗？”
阿泠点点头，和初三一道走了过去，王嫂子此时没心情管来人是谁，抱着自己的儿子嚎啕不止。阿泠低头先简单的看了看，王曙伤的确很严重，可具体如何还得好好查看，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正要检查，王嫂子注意到阿泠了，目光一下子变得恐慌。
“别动，让我看看。”阿泠道。
王嫂子听见这句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顾不得像周边的人质疑这是个小姑娘，只是含着巨大的希冀道：“你能救回他吗？”
阿泠边检查伤口边摇了摇头：“我只能说试一试，你若是一定要魍求我将他救活，只能请另请高明。”阿泠站起身来。
王嫂子见阿泠要走，慌了：“你不要走，不要走，你试一试。”
她边说又想哭，可不敢哭出声怕，只眼巴巴地望着阿泠。
阿泠叹了口气，扭过头看向李医者：“李医者，麻烦你了，我想要一份针线，烈酒，热水，还有些伤药，还有麻沸散。”
车队行的是贩卖药材之事，伤药不缺，可是她要针线做什么？
心里茫然，李医者叫小童取了东西过来，见阿泠将细针用烈酒清洗过后对准伤口，顿时大惊：“赵夫人！”他不曾见过直接拿针缝伤。
王嫂子哭着问：“赵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李医者沉着脸继续道：“我行医数年，没见过这样治伤的，这是荒唐！”
初三皱了皱眉，冷声反驳：“你没见过，只能说明你见识浅薄。”
“你……”李医者怒道。
一侧的范大勇早就察觉这边发生的事情，他见阿泠检查伤口，手法熟稔，知她是个熟手。虽然从前他也不曾见过用针线缝伤，可以前他也没见过如初三这般武功高强的人。
范大勇心里清楚，他见识广博，可不代表万事万物他都见识过，见这边李医者气急，忙笑着过去道：“李兄，还有好些兄弟等着你包扎伤口，你快些去看看他们。”他递了个不好意思的眼神给初三。
初三见了，微微颔首，又看向王嫂子，阿泠也没动作，看向王嫂子。
王嫂子朝四周看去，她知道没有人能救她儿子了，思及此她一咬牙，带着哭腔却非常坚定：“赵夫人，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我不会救人，我，我都听你的，你救救我儿子吧。”
阿泠深吸口气，对尚存意志的王曙柔声道：“可能会有些疼，你不要想着伤口，想一想开心的事。”
王曙轻轻掀了掀眼皮子，望向阿泠，阿泠柔声哄道：“别怕，我们忍一忍就好了，你娘也在，我们都陪着你。”
王曙眼珠子缓慢地挪向王嫂子，王嫂子看着阿泠，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
阿泠处理完伤口，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她抬起头，才发现她刚才施针的四周已经搭起了围篷，防止冷风入侵。她一停下手，王嫂子忙直勾勾地看向她，这大半个时辰她没停止流泪，可不敢发出声音打扰阿泠，她清楚医者行医时有声音会打扰她的。
“能不能熬过去就他的造化，我去写个药方。”阿泠边收拾东西边道。
王嫂子忙哭着说：“谢谢，谢谢。”
阿泠走出围帐后，写下药方，药方都是些常见用药，为以防万一，车队里除了收购的药材，也备着常用药，不一会儿就将药给抓齐了。阿泠将药交给王嫂子，又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转身离开。
王嫂子看着阿泠和初三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忽然低声道：“对不起，赵夫人，你是个心善的人，我不该私下诋毁你们。”
阿泠回过头：“不好的毛病改掉就是了。”
眼眸清亮，口舌碰撞，声音软而温。
知错能改，是件好事。
她清楚王嫂子这一两日肯定在私下说了什么，不过她不关心不在乎的人怎么看她们，而比起花时间和王嫂子争执这些东西，不如钻研医术，关心初三。
至于主动救治王曙，她是个大夫，王曙先是个孩子，是个没做过坏事的孩子，然后才是王嫂子的儿子。
王嫂子抹了把眼泪：“我会的，我会的。”
阿泠和初三离开没有篷的帐篷，刚出去，恰碰到刚包扎结束的李医者。李医者看着她，瞪了她一眼，初三见状，用更凶更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视线厮杀，李医者不敌，败下阵来，转身离开。
阿泠看了眼初三，好笑地问：“你用的着和一个老人计较吗？”
初三拧着眉道：“当然用得着，他在瞪你。”

第30章 分房
初三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年龄，平日再稳重，也还是个少年，阿泠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怕他瞪我，我医术比他好，这才是李医者最在乎的东西。”阿泠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初三赞同地点点头：“阿泠是比他厉害。”
他眼睛贼亮，满目真诚，全是心里话，阿泠眸光晶莹地冲他弯了弯唇。
谭清露一直跟着阿泠，她看着她给王曙施针，默默站在背后，此时走上前来：“妹妹，原来你也会医术，还这么厉害。”她说着扫了眼初三，“你的夫君武艺过人，你有这般妙手仁心，果然是对神仙眷侣。”
初三瞥了眼谭清露，谭清露碰到这眼神，示好地对初三勾了勾唇，初三拧了拧眉头。
她夸的直白，还是阿泠最看中的医术。哪怕阿泠对谭清露也有戒备，她还是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比我厉害的人还有很多，比如我师兄我师傅，他们都比我厉害。”
这是阿泠第一次提到师兄师傅的问题，初三忍不住多看了阿泠一眼。
两人说了片刻，一阵带着寒意的冷风吹过，风寒露重，阿泠发冷，哆嗦了下。
“风大，我们回马车去吧。”初三赶紧道。
谭清露闻言，也歉意地道：“赵妹妹，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去休息。”
今日经此一事，车队三成的人没了命，三成受了伤，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好，范大勇就安排原地休整一日。
他们两人上了马车，这马车刚到初三手里的时又破又旧，一路上他用厚羊皮做了帘子，风吹不进来，还用虎皮做了软软的垫子，重新加固了车轮，即使沿路再颠簸，马车里却没有多大感觉。
第二日，马车继续上路，不过却走的慢，本来三日能到珙县，整整用了五日，这主要是为了照顾车队里的伤员。
第六日的未时，车队终于到了珙县，珙县繁华，有好几条长而深的主干道。
一入珙县，范大勇则热情地邀请初三阿泠去范家作客，自从六日前那事后，范大勇见缝插针的和初三熟稔起来，初三也有和范大勇搞好关系的想法，两人常有说有笑。
“不了，范兄，我还有事在身，怕不便叨扰。”初三抱拳拒绝道。
“可是去找那味三日春的草药。”范大勇有印象，初三曾经向他打听过三日春。
“是。”
阿泠靠着初三，比起那个是她还有些话想说：“范大哥，三日春能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散瘀消肿，若是我信我说的，你可以寻人研究。”
范大勇做药材生意，若是真将三日春当做药材，必定会培植推广，这就能救治更多的病人，尤其是对危及肺腑的毒有大效。
范大勇闻言不由看过去，在阿泠救好王曙之前，他对阿泠印象不深，只当是寻常貌美而娇弱的小娘子，可王曙以后，那么她说这是味药，范大勇不得不郑重起来。
他放在心里：“好，我记下了。”三日草若真如阿泠所说，不仅是门生意，也是个造福于民的事情。
见他们语罢，谭清露也来向阿泠告辞，最后几日，她经常寻阿泠讲话，两人倒是结下了为微末的情谊。
“赵妹妹，我家你随便打听就能知道在何处，若是有时间，和你的夫君一齐来做客。”谭清露邀请道。
她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婢女脸色难堪地看向一边，叫了声夫人。谭清露随之看过去，却见宽敞大街上，衣冠楚楚的男子搂着一少女招摇而过，谭清露眼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回过头，状若无事地说：“赵妹妹，我就先告辞了。”
阿泠目睹了一切，但她不可能多问，只是笑着点点头：“谭姐姐慢走。”
等谭清露驾着马车离开后，初三牵着缰绳叫了她一声，阿泠忙走近他，初三走上前道：“谭清露善恶难辨，阿泠，我们得小心她。”
“你也觉得她好坏难分？”
初三颔首：“难道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对谭清露的评价。谭清露表现的大方温婉，就像是最寻常的妇人，可直觉告诉彼此，她不简单。
“总之目前小心着她就是，”初三又说：“今日我们先在珙县修养一夜，明日上山寻药。”
“好。”刚说完，又是一阵阴风刮过来，阿泠打了个摇晃。
巴郡在西南，和处在中原的覃阳略有不同，首先就是气候，如今快近十月了，覃阳下雪不多，可每年这个时候，也纷纷扬扬的飘了起来。而听车队的人说，珙县冬日却不下雪，阿泠还以为没多冷，到了这几日才发现，不是不冷，只是那种冷是湿冷，吹进人骨头缝里。
阿泠搓了搓手问：“初三，你冷吗？”
她穿的蛮厚的，粉色的掐腰小袄，袖口还有些毛边，出行还有挡风的斗笠，可初三就不一样了，至今为止，阿泠觉得他在冬日的打扮和夏日没什么区别，两件单衣一套就成了。
“怎么了，你冷吗？要不要再穿一件衣服上。”初三紧张地侧眸问，“我上车给你拿件披风。”
她问的明明是他，却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阿泠无奈：“我不冷，不用了，我们去成衣铺去看看。”
问他冷，他一定说不冷的。阿泠也相信现在的初三不冷，可巴郡湿气重，若是寒气入了骨头，以后年老了就会吃苦头。
马车先在衣铺面前停下，阿泠入了衣铺，小二一瞧见阿泠，立刻迎上来：“这位女郎，是要买布料还是成衣啊，我们这儿有刚……”
“我想买成衣。”自己做衣服的话阿泠并不是不会，不过太花时间了。
“好，你看看这边。”小二将阿泠引到女眷服饰那边，正要介绍，就见阿泠摇摇头，“我不买女子的，有没有男子的衣裳。”阿泠示意杵在门口的初三过来。
初三以为阿泠是要给自己买的，听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明白是给自己，走过来道：“我不用买，你买就好了。”
阿泠捏着布料说：“可是我想买，给你买。”
阿泠自己没察觉到，她在一个人拒绝了她的提议后，竟然还在要求他做某件事。
“那就买。”初三不觉得冷，可稍微穿厚一点不是大事。
阿泠觉得好就成。
阿泠轻柔地笑了下，看了一圈又问初三：“喜欢哪件？”
衣服就是遮身避寒的功效，好看与否，不在初三的考虑范围内。可阿泠问了，他便很认真地思考他喜欢哪一件。
店小二适当的推销道：“公子不如买这一件，这一件和……尊夫人身上的短袄都绣了梅花，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呢。”店小二犹豫一下下，还是用尊夫人。
两人穿着不像夫妻，他从没见过夫人穿的精致漂亮，夫主穿的简单像长工的夫妻，可两人的说话的语气，不可能是主仆，也不像兄妹，让他瞬间想起街头恩爱多年的夫妻。
他们很像夫妻？
不用这样告诉别人都觉得他们是夫妇？
初三眼尾微微一扬，欣赏地看了一眼店小二。
“初三，你觉得怎么样？”阿泠拿着衣裳对初三比划。
“很好。”嘴角轻轻扬起，又克制地往下压。
“那就这件。”
初三宽肩窄腰，穿什么都好看，他穿灰扑扑的奴隶服，都能穿出不一般的感觉。
人靠衣装，可对于好看的人，向来都是衣靠人装。
好比阿泠身上的这件窄袖红梅掐腰袄裙，真不是什么贵重奢华的绸缎，就是常见的细棉布，可阿泠长的美气质温柔，衣裳的等次就高出不少。
“不过一件不够，你再挑件。”阿泠又说。
“是的，公子，你瞧瞧，这件衣裳怎么样？”有生意来，店小二殷勤非凡，指着黑色滚红边的窄袖服道。
小二推荐的质量都很好，料子看着又滑又亮，针脚细密，阿泠一看就满意了，初三却难得摇了摇头：“要旁边那件。”
旁边那件是湖蓝色的中袖长襦，和他平日里穿的窄袖贴身的武士服不同，宽松轻丽，不似他平日喜欢的利落干脆。
他喜欢简单低调的颜色和方便实用的样式，这衣裳不仅颜色亮，款式也松。
“不行吗？”阿泠没吭声，初三望着她问。
阿泠回过神：“当然可以。”
买好了衣裳，初三给了银子拎着小包袱出门，阿泠走在他旁边，空着手，街道两侧都是各种商铺客栈食肆，包袱放进马车内，阿泠初三都没上车，坐了一个月的马车，浑身早就软的不像话，早就想下地走了。
牵着缰绳，马车行在右侧，阿泠走在初三右边，街道两侧人来人往，阿泠才发现她和初三没有这么轻松的逛过街。
在覃阳不说了，没时间和身体逛，路上则忙着逃命，没闲心。现在入了巴郡，早就没有朝廷发来的追捕令，阿泠不用戴面纱，不需刻意扮丑扮黑，大大方方走在街上。
“去吃饭吧。”走了几步，阿泠想起正事。
初三牵着缰绳的手一紧，他侧眸就见阿泠在四处寻找合适的食肆，真看不出来一点点的不愿意。
好心情没了一半。
她是医者，是个很优秀的医者，最起码初三目前没见过比阿泠厉害的，而且阿泠很努力地活下去，那么厌食不是阿泠不想治，是治不好。
初三深吸口气：“好，吃饭。”
两人选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食肆，用过午膳，两人寻了家客栈，初三拿出银钱正准备让小跑堂开房，阿泠突然提醒初三道：“要两间。”
初三出口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掏银子手不听使唤地发僵。
阿泠解释道：“现在到了巴郡，已无追兵，又无危险，我们可以分开歇息，你也不用守着我了。”她和初三对外说夫妻，可那是权宜之计，不是真的夫妻，没理由没危险还住在一起。

第31章 珙县
“可若是万一……，巴郡不太平。”初三不想分房睡，不想里最重要的是担心阿泠的安全，可他清楚，也有别的东西在。
阿泠一本正经地安慰他：“没事，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她没有她那么厉害，可拳脚功夫也会一点。
初三还想坚持，对上阿泠澄澈的眼睛，她想分房睡。
他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是，随着她。
“好。”
两人相依为命共处一室的第三十九天后，终于被一堵墙隔开，阿泠在墙左，呼吸平稳，初三在墙右，彻夜难眠。
马车上有两床被褥，初三昨夜全给阿泠抱来了，可饶是这样，阿泠第二日张开眼的时候，还是手脚冰凉，一点热气都没有。
西南的房子没炕，衣裳在床头放了一整夜，用手摸摸，比冰凉的身体还要冷几分，阿泠口齿哆嗦地穿上衣裳。
由奢入俭太难了。
以前每天早上起床，初三都用内力将衣裳给她弄暖和了。
少了暖床的暖衣的，阿泠自力更生，在房间里跳了好几下，恢复些生力，挽好发髻。这时敲门声响了，初三端着热水茶盐进来了：“阿泠，洗脸了。”
“谢谢。”阿泠让初三进来，洗漱以后，见初三要如往常那般端水去倒，阿泠赶紧说，“初三，我自己来。”
刚碰上木盆边缘的手指轻轻一颤，初三抬起头。
“我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这些事以后我自己做就行了。”阿泠说。
那个她出来的时候给阿泠身上弄了很多伤，比初三重，一路上都是他照顾她，可一个多月过去了，伤口愈合结痂，没什么大碍。阿泠不好意思继续让初三照顾她衣食住行了。
他不是她的奴仆。
他是朋友，阿泠没有过朋友，初三是第一个朋友，她不知道怎么和朋友相处，但初三做的事都是良姜做的，这就不对了。
阿泠决定从今日开始自力更生，她双手分左右端起木盆，向上用力：“初三，你松手。”
他的手放在木盆两侧，微微下压，阿泠没法端起盆。
初三目光落在阿泠握着木盆边缘手上，那些被藤条野草划出的痕迹不见了，手指修长洁白，像用枝头的雪捏出来的样。
脆弱干净，但不会有温度。
他深吸口气，放开手。
他放了手，压在木盆上的力没了，阿泠很轻松将木盆端了起来，转身往外走，刚走两步，凭空多出一双手，端过木盆：“楼下人多，我去倒。”
话落，不等阿泠说什么，几大步就离开了。
阿泠一愣，无可奈何，只能在这儿等他。
初三上回房时，顺便带了早膳，熬煮粘稠的米粥，和两碟珙县泡菜。他将饭菜摆上桌，叫阿泠用早食，用完早食，初三起身收拾碗筷，阿泠忙着帮忙。
初三停下动作，叫她名字。
阿泠抬眸看他。
“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初三的眼神带着点受伤，像是小崽被主人抛弃的感觉。
阿泠愣了一下下，连连摇头：“不，没有，你做的很好。”
初三神色难过：“是我哪儿让你不舒服了吗？”
“怎么会，没有，你没有让我不舒服。”阿泠诚恳说。
初三不信，继续蹙起眉：“那你为什么不要我继续照顾你？”
“阿泠，你说，到底是我什么地方错了，才让你不愿意继续让我照顾你。”
他满脸都是伤心，眸光脆弱，强撑不哭。
就是有错误阿泠也说不出错误，何况初三没有错误，他细心体贴，在照顾她这途，和良姜比都不输。
“真没有。”阿泠绞尽脑汁让自己真诚些。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我继续照顾你。”初三照旧不相信。
“我没有不愿意让你照顾我。”阿泠不由得否认。
初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哀颓之感尽退，眼中都是笑。
是假的阿泠此时也说不出口，何况本来就是真的，初三照顾的她很好，只是她不想麻烦他，于是她点点头。
初三微微竖直身体，又说：“既然没什么不好，以后还是我照顾你可好？”
言下之意，不愿意我照顾你就是我没做好。
阿泠她看着初三，初三手绷的紧紧的，仿佛她一说不，好不容易维持笑意就可荡然无存，更有甚者，还可以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阿泠心软，对于在乎的人，阿泠的底线特低，她从前就不舍得初三难过，更何况现在。
所以她只能点头。
点完头她发现有些不太对，却对上初三含笑的眉眼。
她看着他，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离开，他穿一件褐色的扎袖武士服，肩背舒展。
是很开心的样子。
阿泠轻吁一口气，坐在房间里等他回来，吃过早食两人就要上路了，范大勇说的山村有三十里，到了也是下午了。
马上就要新年了，阿泠想在年前解决掉这件事。
片刻后，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阿泠偏过头，微微吃了一惊：“怎么换衣裳了。”
他刚刚穿的是单衣，袖口被摩挲地有些脱线，干净是干净，却破旧。现在换了昨日新买的湖蓝色扎袖薄棉衣，说是湖蓝色，但颜色偏浅，近似于水蓝色，水潭深幽，看不见底，里面或许藏着温驯的讨喜生物，也可能藏着吞噬万物的水底猛兽。
“下楼的时候衣裳不小心被人弄脏了，就换了件。”初三咳嗽了声。
这是真相，又不是真相，那人扑来的汤水，他本来可以避开的。
“哦。”阿泠没多想，她赞叹地道，“这件衣裳很好看。”刚说完发现有些不对，怎么能只夸衣裳，“你眼光很好，你穿着也好看。”
说是夸，其实也是心底话。
从前在兽场中皮肤黝黑时，就能发现初三五官出众，那种出众是放在人群中一比，就能比划出来的赏心悦目。最近半年他还白了不少，眉眼就更分明了，目深浓眉，挺鼻薄唇。
“对了，这衣裳和我今日这条裙子的颜色还一样。”阿泠仿佛注意到什么稍感意外的事，惊喜地说。
她今日穿的是湖蓝色水波纹棉裙，两个颜色很相似。
初三凝了阿泠的裙子一眼，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是很相似。“
相似到，一瞧见这颜色，初三就决定买它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退房出门，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风声，随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阿泠推开窗户，秋雨下了起来，雨细细绵绵的，敲在青砖灰檐上，用发出滴滴答答声音的方式宣誓它的存在。
“这天气……”阿泠迟疑，范大勇告诉她们得地方在珙县下很远，且那边是山，山路本就难走，何况今日还下雨。
“今日就再休息一日。”初三合上窗户，给阿泠挡住冷风。
阿泠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其实阿泠一天的时间也不想浪费，初三的毒是慢性毒，潜伏期长，可不代表潜伏期不会伤害身体。
可听着越来越密的雨声，这天气即使是出了门也不能寻药！
她难得有些烦躁，又见初三去要了火盆，放在她跟前，阿泠靠着火红的炭盆，初三又将手炉拿给她，有了这些，阿泠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些温度，而那股烦躁也淡了下去，她想起别的事：“不知道良姜阿简能不能找来”
他们沿途做了痕迹，就是不知良姜阿简能不能发现，或者会不会遇见危险的事情。
“阿简功夫不弱，良姜聪明，他们两人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阿泠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他们来不来无所谓，只要他们两人安全。”阿泠轻声说。
初三正要接话，这时腹部猛地传来一股撕裂的疼痛，这疼痛来的猝不及防，防御心尚未生出，初三面目不由得有瞬间狰狞。
“初三，你怎么了。”
哐当叮响，手炉摔下，黑里带着猩红的火炭洒在地上。

第32章 解药
那股疼来的轰轰烈烈，将初三身上所有的痛感聚集于一处，疼的人痛不欲生。但疼来的快消失的也快。
“没事。”不多时，他紧紧捏着案脚，站起身道。
阿泠不相信，他脸色白的像是从面缸里泡出来的，还是最上等那种雪白细面。
伸手按住初三脉搏，阿泠又撩起他的手腕，脸色渐渐沉重。
初三笑了下：“阿泠，真没事了，刚刚有些疼，但已经疼过了。”
“不，你现在有事。”阿泠不需要粉饰的太平。
她放下初三的袖口，定定地凝着他：“我们得快些寻到三日春。”白家当时给初三下毒是为了控制他，毒是慢性毒，按理三个月就会发作，半年得不到解药，当然解药不能解毒，却能延迟它发作，如果没有就会五窍流血而死。
阿泠用了些药，压制了毒性，但那不意味两年内可以高枕无忧。
若不能尽快寻到解药，说不准疼痛会来的原来越频繁。
窗外飘着纷纷细雨，冷风刮过窗棱，白墙青瓦掩在秋雨朦胧中，阿泠深吸口气：“明日下雨，我们也不能拖延行程。”
她们早上朝小二打听，小二是当地人，了解此地的天气，照他的话说，珙县秋日少雨，可这种湿湿细雨下起来，没三五日停不了。
阿泠原不以为耽搁三五日是大事，可现在她想还是越快越好。
初三望着她脸上的忧心，柔声道：“阿泠，不用这么着急。”
阿泠回过头，固执地说：“要着急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清秀的眉眼变得坚定，目光温柔，但这温柔如风，看似轻轻徐来，对自己想要去的方向却异常坚定。
劝不了她的。
翌日的雨却没有停，仿佛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窗外刚透进来一丝鱼肚白，阿泠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雨下的越来越密了。
窗外对着客栈的后院，后院里好几颗松柏，雨深露重，直挺挺地立在院墙中，细细的雨哒哒落在它们身上。
阿泠靠着窗，望着敲落在灰瓦墙魇上的雨珠，拧了拧眉。
最后还是没有启程去山里，昨日是清清淡淡的小雨，纵然不易，定要去深山也是行，今日却是淅淅沥沥的大雨，呼啦呼啦搅得不得安宁。
就算离开了，也只能是离开，根本不能进山寻药。
阿泠便盼着雨停，雨停时，却近黄昏了，走不出十里地，天就彻底地黑了。
“阿泠，明日应是晴日，明日再出发也不晚。”初三不由安慰道。
阿泠苦笑了声：“但愿吧。”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初三要去开门，阿泠忙说她去，昨日初三疼了一场后，阿泠便尽可能地照顾他，虽这照顾可能只会让他少走几步路。
门口是小二。
小二说：“夫人，有人想见你。”
阿泠朝他身后看去，是个褐色衣物的护卫，瞧见阿泠，恭敬地行了一礼：“赵夫人。”
“问风，你怎么来了？”
褐衣侍卫问风阿泠认识，从覃阳到珙县一路，他一直跟在范大勇身后。
“是这样的，赵公子，赵夫人，我家郎君请你们过去一趟，他说你们要寻的那味草药我家主人似乎已经寻到了。”问风如是道。
范大勇找到了三日春？
阿泠扭头看向初三，初三也真看着阿泠。
有这么巧的吗？
虽然用的是似乎，还不能就此确定，可闲在客舍也无事，阿泠和初三立刻走了这么一趟。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珙县范家门口停下，范家是珙县有名望的豪绅之家，漆红黑桐木上雕刻山古野兽纹，两头栩栩如生的石狮拱卫两侧。
阿泠从马车上下来，正准备入内，这个时候，大门内先走出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锦衣貂裘的少年，眉目俊俏，可眉眼间却带着几丝霸道倨傲，一边说着话，不时扫一扫跟在他身边的范大勇。
阿泠认识范大勇一月有余，知道他是个粗中有细的豪爽脾气，但这一次，阿泠发现他眉眼间的怒气都快渗出来了，青筋不停抖跳，仿佛下一秒就能喷出火来。
可当那少年斜着嘴扫过来的时候，范大勇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意——带着狰狞感的笑意。
少年没有察觉他的狰狞。
“公子放心，您要的东西小人十日内必定送到县令府上。”范大勇忍着怒火道。
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我要的是百年老参，你若是敢糊弄我……”
“在下怎么敢糊弄公子。”范大勇握着拳头道。
少年满意一笑，踏下石阶，恰此时，阿泠刚下马车，立在阶前七八米处。
橘黄光中，空气里还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水气，她一身蓝衣，听见声音，不由的抬头望去。阿泠的美是那种没有攻击力的美，像春风像暖月，温和干净。在人群中，她不是第一眼能被注意到的存在，可当不经意注意到了她，你就再不能挪开。
那是一种自春风暖月带给人的舒适感，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少年愣了一下。
初三眯了眯眼，上前半步，挡住少年的眸光。
想看的东西看不见了，少年一下子怒了，范大勇注意到这茬，先少年一步道：“赵兄弟，赵夫人，你们来了啊，快请进。”
初三带着阿泠准备往里走。
少年却叫了声站住，他皱起眉头看向范大勇：“这两位是？”
“杜公子，这两位是在下的好友。”范大勇打着遮掩道。
“既然是好友，为何不给我引见引见，难道我不配认识你的好友？”少年挑着眉，死死地盯着初三，仿佛要透过他看见背后的人。
范大勇简直头疼。
还是这时，一奴仆打扮的人急匆匆跑了过来，附在少年的耳边小声叮嘱了几句，刚刚横行无忌的少年脸色瞬间一变，猛地转身而走。
虽说招呼都没打一声，可范大勇见人走了，忙松了一口气。阿泠也从初三背后走出来，疑惑看向范大勇，初三问：“那人是？”
范大勇无奈道：“那是珙县县令唯一的儿子，杜图滔，你们若是遇见他，最好能避则避。”
提到杜图滔，范大勇叹了老长老长一口气。
“县令之子？”
范大勇眉头皱的很紧：“是的，县令之子，且珙县县令唯他一子，当成心肝也不为过，你们刚才也看见了，我也只能顺着他，谁让我这有钱的比不过有权的，只能忍了。”
他说的开解，后面还笑了几声，可笑容里岂止是狰狞，还有火气。
显而易见，这个县令之子刚刚干的事可不太好。
“好了，赵兄，赵夫人，不说这个。”范大勇换了个话题，激动地道，“你们跟我去看看三日春，说来真是巧，前日回府后我让下人去去打听三日春，谁料管事想起库房里藏了几株这种草，赵夫人，你跟我去看看。”
阿泠道了声多谢，先将杜图滔一事放下，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跟着范大勇到了正堂。
正堂几案上正摆着一个红匣子。阿泠呼吸一快，不由攥紧了初三的衣角。
这草药是下面的人收药材时，农夫说它能治病，下人尽管不认识，但碍于要不了几个银钱，那农夫又执，就收了上来。神农尝百草，可天下岂是百草可以概括的，说不准这个草就可入药。
只是范家忙碌，收药的奴仆回去后又病了一场，便将这几株没名没姓的“草药”忘在了一边，还是前日范大勇提起三日春的模样，才让他想起了这几株草药，从而花了时间从库房里找寻出来。
掀开盒子的那一刻，阿泠的激动达到了顶峰，当草叶微微泛黄而脉络越发纤毫毕现的“三日春”映入阿泠的眼睛里。
那一刻，她的呼吸陡然一快，她疾走两步，上前端详，只是瞬间，失落铺天盖地而来。
因不是新鲜出土的“三日春”，叶黄根枯很正常，三日春也是晒干后入药，可这黄而无水的叶脉却呈现外括的漩涡辛，叶缘也并非齿状。
阿泠难过地抬起头：“初三，不是。”来之前一直提醒自己别抱太大希望，万一不是就不好了。
可有些情绪阿泠能控制，有些情绪阿泠却不能控制。
“没事，我们继续找就好。”初三顾不得失落，连忙安慰阿泠。
见初三安慰她，阿泠整理了下情绪，让自己别显得那么失落，没有寻到三日春，初三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阿泠继续道：“我们继续去找就好，总能找到的。”
又抬起头准备感谢范大勇，虽然不是三日春，但他也尽心了，却听传范大勇震惊地说：“等等，好像仆人拿错了，我昨天瞧，不是这个草。”
拿错了？
阿泠初三四目相对，范大勇急急走了出去，阿泠还是不太敢抱希望，这一辈子她的运气都不好，她早就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也不觉得什么，可此时此刻，她迫切地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好一定。她觉得接下来很有可能还不是三日春。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就是呢？
一想到这儿，就坐立难安。
但她又不喜欢人担心，所以咬着唇，不让初三忧心。
他也不好受的。
初三轻叹口气，蹲在阿泠面前安慰道：“若不是也无妨，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去寻它。”
“一年半的时间很多了，一定能找到。”
听着他稳重坚定的声音，阿泠抬眸望着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恰此时，范大勇拿着红锦盒走了过来，见初三蹲在阿泠面前，阿泠垂眸凝着他，从他的视野看去，两人离的极其近，几乎都要碰上了，他脚步一顿。
“赵兄你们夫妻的感情可真好。”范大勇哈哈笑了两声。
初三耳根发热，立直身体。
阿泠却根本没听见这句话，她直直看向范大勇手中的红匣子上。
范大勇将手中红锦盒递给阿泠：“赵夫人，你看看，这可是三日春。”
纤长的手指轻轻颤抖，有些不受控制地接过红锦盒，阿泠慢慢打开。
“是吗？”范大勇着急地问。

第33章 情人
叶子边缘呈现齿状，叶子虽干黄，根茎弥漫青翠的草木香。
深吸了口气，阿泠纤白的手指微微发抖，片刻后她发出声来：“是它。”
声音抖抖的，有些惊慌，很多的是喜悦。
这是她要找的三日春！
“不知买这几株三日春，需要多少金？”阿泠望向范大勇。
范大勇笑着摆了摆手：“既然这几株草真是三日春，弟妹拿去用便是，赵兄弟于我有救命之恩，区区几株草，难不成我还能问弟妹要金银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阿泠初三不好推辞，只能郑重地朝范大勇道谢。
范大勇又热情道：“既三日春找到了，赵兄赵夫人不如在寒舍多留几日，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还有今日杜图滔似乎对弟妹……，你们若是住在外面，不如住在我这安全，再怎么说，县令大人对我范家也有几分顾忌。”
刚收了人家东西，真不好拒绝，何况范大勇有这么诚恳，且阿泠想到杜图涛的眼神，不是什么好预兆。
初三看了阿泠一眼，阿泠冲着他点了点头，初三应承诺道：“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可也不是说住就能住的，两人回了一趟客栈，将行李取了过来，安排屋舍的时候，范大勇也没派仆人，而是亲自引路。
范家虽大，可正式主人没几个，除了范大勇外，就是他兄长，不过他兄长体差，长期在山庄修养，剩下的就是他的子侄辈了。
穿过走廊，到了一所干净漂亮的客院，范大勇亲自推开一间敞室大门：“赵兄，您和弟妹……”
说到这儿，初三瞥了眼阿泠，轻咳一声：“范兄，有件事需要解释一下。”
“何事？”
“我和阿泠并非夫妻，只是沿途为了安全，才这样对外称呼的。”倒也没必要继续瞒着范大勇，何况现在伪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范大勇吃了一惊，愕然地看向初三：“不是夫妻，赵兄弟，你这是和我开玩笑吧！”
他范大勇虽然和妻子关系一般，但他是长了眼睛的，初三和阿泠这么亲密的关系，竟然不是夫妻！
抬眸看向阿泠脸上淡定的微笑，和初三礼貌的表情，范大勇要问的话憋了回去。
“这样啊，这样啊，我让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范大勇尴尬地笑了笑。
似乎也的确不像是夫妻，他们两人关系很好，可他从没在赵泠身上看到脸红害羞模样。
关系好，可能是朋友亲人。
并不意味男女情爱。
接受了这个设定的范大勇，干脆利落的弟妹的称呼换成了赵妹子。
住在范家并非没有好处，他们做药材生意，要给初三调配的解药其实还需几味珍贵的草药，如今和范大勇一说，都不需自己采购，第二日便给阿泠准备上了。
接下来几日，阿泠没出门，忙着准备解药。
初三体内毒还不太重，连喝两个月的药便能清除毒素。但阿泠决定将解药制成能长期保存的药丸，制成药丸要二十来天的时间，可二十来天后便可随身携带，比连续喝药来的方便。虽然现在住在范家，看似稳定，但阿泠心里没有多少安全感。
这日照旧，她从药房中回房，恰好初三也从外面归来。正常情况下阿泠若是处理药材，初三都会在旁边陪着她，不过今日范大勇找初三出了一趟门。
初三看见阿泠回来了，连忙迎上去，初三刚靠近阿泠，阿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怎么有脂粉香？”阿泠的鼻子很灵敏。
“有吗？”初三低头闻了闻他的袖子，回忆了下，“可能是今天那位女子留下的。”
“范大哥带你去见的人是女子？”阿泠好奇地问。
“不是。”初三解释道，“是今日上街时，一女子险些被惊马撞伤，我捞了她一把。”
这倒像是初三做出的事情。
“脂粉味很大吗？不如我回去换件衣裳。”初三说。
阿泠摇摇头：“没事，不用麻烦了。”
阿泠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哪知次日，她又从药房里出来，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初三立得笔直，他对面是一个少女的倩影。
从阿泠的方向，看不清少女的容貌，只能瞧见她婀娜的背影，以及一头如云的乌发，然后是她脆生生的声音。
“赵大哥，你救了我一命，实在不用和我如此生分，我阿兄叫我玉如，你也可以这般叫我的。“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欣喜。
阿泠的脚步顿住了。
“姚女郎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初三没有叫她玉如。
“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姚玉如连忙道。
说道此处，恰好初三抬了抬眸，便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阿泠，他对姚玉如仅剩的耐心便没有了，低声对她道：“谢意我已经收到了，在下还有事在身，便先行离开。”
姚玉如那声等等都还没有说完，就见初三眼睛里盛满了笑容，朝着庭院对面的走廊过去，她循着阿初三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看见了远远站着的阿泠。
她的目光迫切而热烈，阿泠想不注意很难，于是便侧过脸，回了姚玉如一个笑容。
“阿泠，你出来了，我正要去药房寻你。”初三上前道，“到了用午食的时间了。”
阿泠收回眼神：“我知道。”
两人说着，姚玉如也跟了过来：“赵大哥，这位就是你的好友赵姐姐吗？”
也不等初三介绍，姚玉如笑吟吟地凑上来：“我听范二哥道赵姐姐是个大美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女郎活泼，目前也还没有惹人讨厌的地方，阿泠弯了弯眼睛：“你是？”
“我叫姚玉如，昨日赵大哥在街上救了我。”姚玉如亮晶地瞥了眼初三，兴奋地道：“今日我特意来谢谢赵大哥的救命之恩。”
她说着又凑到初三的跟前：“赵大哥，听说你刚来珙县不久，我们珙县有可多好玩的地方了，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去逛逛。”
又补充地望了阿泠一眼：“若是赵姐姐想逛，我们也可以一起，对了，赵姐姐和赵大哥都姓赵，你们是兄妹吗？”
姓赵的原因是初三不愿跟着父母同姓，愿意冠上阿泠的姓氏，可这不好告诉姚玉如。
初三淡淡道：“冬日天寒，我不喜出门。”
“啊，是的，冬天冷，其实出门也没什么好玩的。”姚玉如闻言道，“那就等开春以后，春日里的珙县可踏青游山，可有意思了。”
她眼巴巴地望着初三。
“在下并非珙县人士，或许年后便会离开，应是不能和女郎踏青游山了。”
姚玉如脸上微笑一僵，又急匆匆地问：“那赵大哥是哪儿人，又要往何处去？”
“恐怕不便告知姚女郎。”他硬邦邦地道。
姚玉如的笑差点挂不住，这个时候院门口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玉如，你怎么自己跑到这儿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阿泠回过头，谭清露也恰好看见阿泠，略略施了一礼：“赵妹妹，好久不见。”
“谭姐姐。”阿泠回了一礼，又好奇地看向姚玉如，“你们是？”
谭清露笑着道：“这是我夫君的妹妹，说起来还真感激赵公子，当初救了我一命，如今又救了玉如，本来救命之恩便无以为报，如今我们姚家还欠了公子两条命。”
初三拱了拱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何况姚夫人已经道谢过了。对了，两位已经用过午食，在下就不多。”
就是委婉的说你们该离开了。
姚玉如还想说些什么，谭清露有礼地道：“那我们便不打扰赵公子和赵女郎了。”
不是赵夫人，而是称呼自己赵女郎。
阿泠偏头看去，谭清露回以一个得体的笑容，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好奇的神色。
这一路上她和初三都以夫妻自称，范大勇刚得知这个消息后，震惊不已，一双眼睛恨不得刨根问底。只是素养在，硬生生地忍住了。
可这谭清露脸上没有任何的好奇打量，不知是否是她天生好奇心低，还是早就知道了。
嫂子发话，姚玉如再不愿意，也怏怏不乐地跟着谭清露离开了，只是走几步，回头瞥初三两眼。
初三眉头越发皱的深了。及至再看不见谭清露和姚玉如的背影，初三着急地对阿泠解释道：“阿泠，姚玉如是昨日我救的那个女子，我也不知道今日她会来，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泠眼里一如既往的澄澈干净，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干嘛要放在心上，你救了她一命，小姑娘来感激你多正常。”虽然说初三相救，没图人家回报，但是念着这份恩，总比那些忘恩负义人好。
只是那小女郎过于热情了些。
像急不可耐冲出黑暗去见天日的野草，终于冒出了小小的头，结果等着它的不是烂漫日光，而是璀璨的星穹。
她是真没放在心上。
初三不知该失落还是欢喜，他换了个话题道：“去吃饭吧。”
阿泠点点头，开心地告诉他：“再过半月，药丸就能配好了。”
看她笑了，初三不由得也笑了一下。
初三的解药于阿泠是头等大事，解药没出来之前，别的事情阿泠都可可放在一边，所以没太关注别的事，不过这日，她正在药房里熬药，敲门声响起。
“谁呀？”阿泠放下煽火的蒲扇，问道。
门口的人磨蹭了下，道：“赵姐姐，是我，玉如。”
距离上次见姚玉如已经过了几日，可也不至于忘了她这个人，只是阿泠奇怪她有什么事找她。
她推开门，轻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姚玉如拎着一个红漆食盒：“赵姐姐，听说你是从覃阳来的，我特意做了些覃阳的糕点，你要不要尝一尝？”
阿泠低头看了眼：“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无功不受禄。”
姚玉如忙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朝你打听。”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阿泠，“不过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僭越，我能问一问吗？”
姚玉如有双很大很亮的眼睛，长的十分讨喜，先给阿泠留下了个好印象，语气又比较委婉谨慎。阿泠药丸调制的进程快，阿泠心情也好，听她说问题僭越，倒也不生气，只柔声问：“是什么？”
姚玉如重重吸了一口气道：“你和赵大哥是什么关系，你喜欢赵大哥吗？”
阿泠呆愣了下，她没有仔细思考过和初三的关系。刚开始他们是主仆，可经历了这么些事情后，即使是用朋友两个字，阿泠觉得都不能概括她和初三的关系。
见阿泠久久地不说话，姚玉如呼吸越发快了：“你们是情人吗？”
情人？阿泠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她喜欢初三，或许这份喜欢比对良姜他们加起来还要多一点，可绝对不是情人间的喜欢。
因为，她从来没想嫁给初三过。

第34章 喜欢
姚玉如彻底松了一口气，她抿了抿唇：“赵姐姐，这盒点心给你，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说着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她人跑的快，阿泠想叫住她都来不及，只能将这盒点心拎回房间，当然她是不可能吃的，不过初三是个男子，胃口大，倒是可以将它们消灭掉。糕点都是粮食做的，如今许多人饭都吃不上，可不能浪费了。
只还没回到房间，刚穿过长长的石板院子，阿泠又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赵大哥，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覃阳那边的口味，你要不要尝一尝。”
阿泠前迈的脚步顿住了，恰好她站在叶深枝大的绿树后，一时倒也没被两人发现。
“我不喜欢吃点心。”初三淡淡道。
姚玉如脸上的微笑垮了垮：“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的事无须劳烦姚女郎。”看不清初三的表情，阿泠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姚玉如声音里的热情越来越少，初三的言辞越发的冷淡，姚玉如终于受不了了，失魂落魄地离开。
及至姚玉如的背影刚消失，阿泠正准备往前走，就见初三已走了过来，他看着阿泠手上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突然皱眉道：“她还去找你了，她对你说了什么？”
若是刚刚还有些不了解姚玉如的心思，但听了那么一番对话，阿泠倒是很明白了。
当然，她同时也很明白初三对姚玉如无意。
既然如此，再说那些话就显得尴尬了，阿泠温和地道：“没说什么，就是想将这盒子点心送给我，她跑的太快，我也没来得还给她。”
“既如此，也不用刻意还给她了。”初三想了想道，“免得多生纠缠。”
阿泠点点头，抬起头望着初三。眼前介于少年和青年的男子模样俊俏，肩阔背直，又有救命之恩在。阿泠想，让姚玉如那样的少女一见倾心再正常不过。
却说姚玉如，红着眼睛回了姚家，刚进门就撞上了谭清露。
谭清露打量了她两眼：“你又去范家了。”
姚玉如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眼睛红了？”谭清露伸手摸了她的发鬓，温柔地问，“你是不是又去寻那位赵大哥了。”
提起赵大哥，姚玉如险些掉下泪来：“嫂子，别说了。”
她这几日每日都去寻他，可要么他不在，好不容易见到了，说的话也不是她想听的。今日她鼓起勇气去问那位赵女郎，她不像骗她，她和赵大哥不是情人，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可是他还是不假辞色。
见姚玉如这幅模样，谭清露不用多问就猜到她在初三那处经历了什么，她眯了眯眼，抓住姚玉茹的手道：“你打算放弃了吗？”
“放弃？”姚玉如双眼红通通地抬起头。
谭清露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她的房间带，然后推着她坐在妆奁前，模糊的铜镜倒映出姚玉如姣好的面孔：“玉如，他现在是不喜欢你，但是你若是不努力，他一直不会喜欢你，反而是你若是努力了，说不准你还有机会，你要放弃吗？”
“可是，我不放弃又能做什么？”姚玉如呆呆地道。
谭清露轻轻地勾了勾唇：“你能做的可太多了，世间的男人多数都是经不得诱惑的，这不，闹息日不就快到了吗？到时候你可以制造很多机会。”
***
范大勇也对初三和阿泠提起了这个节日。
“三日后是我们珙县的闹息日，你们俩来了珙县这么多日子，我这个当兄长的也没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到时候不若与我一同去看看。”范大勇热情道。
“闹息日是什么日？”阿泠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节日。
“闹息日是咋们珙县的节日，主要就是除旧迎新，祈祷来年平安，到时候，珙县南西北两处的空坝都会点燃几堆篝火。大家一起唱歌喝酒跳舞，你们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去看看。”
“可是我的药还没调好。”阿泠看向初三，“要不，初三你和范大哥去玩吧，到时候将好玩的事情告诉我就行了。”阿泠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范大勇继续热情道：“赵妹子，也就一天的时间，你这些日子都闷在屋子里，也是应该出去走一走了，赵兄弟，你说是不是啊？”
阿泠不去，初三自然是不去的，可范大勇这句话提醒了初三，阿泠自从入了范家，一直呆在药房里，几乎没怎么走走。
“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初三劝说道，“一天也耽搁不了什么事。”
阿泠望着初三的眼睛：“可是……”
“我想去逛逛，你陪我去好不好。”初三渴望地看着阿泠。
阿泠改口道：“那好吧。” 耽搁一日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
到了第三日的申时，阿泠和初三上了范家的马车，去了珙县县北的草坝上。
说是草坝，其实是一块很宽阔的平地，珙县多山，有这样平坦的地方很是难得。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冬，但草地上零星有些的绿草，举目望去，入目都是青翠苍绿，和北地的冬日大不相同。而草地四周各点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初三本来还担心阿泠冷，特意给她带了厚厚的披风，几个大大的火堆燃烧起来，还没靠近，一股热气迎面而来。
除此之外，草地中央是个原型石台，是台经过装饰，四周放着花草，上面还挂了些彩绸。
范大勇笑着解释道：“等会儿会有人在石台上面跳舞。”
又问：“我给你们的彩带你们带来了吗？”
今日出门前，范大勇特意给阿泠和初三一人准备了一条彩带，彩带大概半手臂长，指甲盖宽，阿泠的是粉红色的，上面上绣蓍草花纹。初三则是淡绿色，上面绣猛兽饕餮纹。
“带了。”阿泠轻声问，“它有什么用处吗？”
范大勇解释道：“我们珙县的闹息日，也是年轻男女们的相会日，看中了哪位女郎或者儿郎，便将手中的彩带赠与她，若是她收下了，就代表接受了这份心意，便可上门提亲。”
大覃的民风开放，珙县地处西南，天高路远，民风更为炙热，这件事从姚玉如对初三热情的追求便可窥知一二。不过阿泠看了眼系在手腕上的彩带，心想，她注定要辜负范大勇的好意了。
她这辈子，是很难嫁人的。
至于初三听了范大勇的话，摸着手腕上的彩带，下意识多看了阿泠一眼。
正说完，就有一个容貌娇艳的女子靠到了范大勇的身边，范大勇轻咳一声：“赵兄弟，赵妹子，我和故人说几句话。”
范大勇的热情好客并不仅仅是针对朋友，对于女人他也有极大的热情。阿泠见过他的妻子，也知他有好几位红粉知己，现在的情况也不言而喻。
她道了声好，又对初三道：“我们去别处逛逛可好？”
他们来的时辰尚早，草坝上的人还不是很多，阿泠和初三慢慢走着，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赵大哥，赵姐姐。”
阿泠回过头，就见姚玉如拎着裙摆，笑吟吟地跑了过来。
“我还想你们会不会来，没想到刚来就碰到了你们，可真巧。”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眼神却不由自主朝初三那边瞧过去。
看的出来，姚玉如今日刻意打扮过，海棠红的交领大袖深衣，那衣裳柔软的一层，玉带将腰肢束的紧紧的，勾勒出玲珑身段。
不怕冷，阿泠羡慕地看了她眼。
姚玉如边说着，边朝前面走，脚下不小心踩到了石子儿，一不注意，朝着前面跌去，眼看就要撞进初三胸膛，初三微微一侧身，姚玉如重重跌在地上。
她似乎惊呆了，摔在地上，也不叫疼，怔怔地望着初三。
阿泠也瞥了眼初三，初三回她个和我没关系的眼神。
“你还好吗？”阿泠只得关心几句。
听到阿泠的声音，姚玉如才察觉到脚踝处的疼感，脸色微微扭曲：“还好。”
她的婢女扶她起身。
阿泠见她扭伤的不是很重，微微颔首，就要和初三离开。
姚玉如也顾不得疼和惊讶了，忙瘸着腿跟上来：“赵大哥，赵姐姐，我和你们一起。”
初三扭头看了姚玉如一眼，眼神里的温和消失殆尽，只余下冷漠。
姚玉如一抖，下意识偎在阿泠身边。
瞧见姚玉如竟然抓住了阿泠的胳膊，初三眉头重重一拧：“放开她。”
“我，我，”姚玉如被吓得哆嗦。以前初三虽对她不苟言笑，但也没有用过这么凶残的眼神盯着她。
阿泠有些讪讪，默默地看了姚玉如一眼，轻轻将胳膊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初三满意了，姚玉如却委屈道：“赵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既然姚女郎觉得在下凶狠，以后还是少靠近在下，免得一不小心伤了女郎。”初三给姚玉如留够面子。
姚玉如管不了什么面子与否，她听着初三的话，只能听出一个意思出来，那就是他想远离她，他讨厌她。
思及此，姚玉如她看着初三，心里再度生出放弃的心思，可指尖不小心碰到腰间的香囊，姚玉如耳边浮现谭清露的话。
若是不放弃，她就一直还有机会。若是放弃了，她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阿泠看着小女孩心碎的一幕，心里叹气。
恰此时，一阵风吹了过来，阿泠和姚玉如靠的近，姚玉如身上的脂粉香混合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异香，吹过阿泠的鼻端。阿泠正了正神色，侧眸看着姚玉如。
初三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干脆掰开了说话，免得给人家姑娘不合时宜的揣测：“阿泠，我们走吧。”
阿泠却没有同意：“初三，我有几句话想和姚女郎说。”她递给姚玉如一张丝绢，示意她擦擦眼泪，柔声柔气地问：“玉如，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姚玉如嫉妒阿泠，虽然她说她和初三不是情人，可她心心念念的赵大哥对她那般温柔，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于是姚玉如心底，羡慕和嫉妒同时生长。
她想拒绝她的要求，狠狠地拒绝她，一点面子也不留。可当看着眼前浅绿色的手绢，和阿泠脸上通透的笑意，姚玉如没能说出不好。
她想，她才不是被她蛊惑了。
而是她也想听听她有什么好说的。
初三站在老远的位置，只能看清阿泠的背影，四周嘈杂，听不清阿泠和姚玉如说了什么。于是他眼睛死死地望着两人。
走的远了，四处无人，阿泠清了清嗓子，姚玉如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紧紧握住了阿泠的手腕：“赵姐姐，你说过你没将赵大哥当成情人，既然如此，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赵大哥。”
“你想我怎么帮？”
姚玉如精神抖擞地道：“你帮我撮合我和赵大哥，或者在赵大哥面前说些我的好话，我感觉的出来，他最听你的。”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阿泠直接摇了摇头。
瞧见她拒绝，姚玉如猛地松开她的手，不开心地道：“你为什么不愿撮合我们，你是不是也对赵大哥有意思。”
她声音臭臭的，阿泠没受到她的情绪影响，她静静地望着她，温和地道：“玉如，我不能帮你，是因为你的赵大哥已经很明确的表示对你无意了。”
听闻这话，姚玉如脸色立刻垮掉，她忧伤地问：“那你要对我说什么，是不是告诉我你们很讨厌我，让我别痴心妄想了。”
阿泠否认道：“你赵大哥是否讨厌你我不知道，可目前我并没有讨厌你。”
姚玉如瞥了她一眼：“我才不相信。”
阿泠没有继续解释，她认真地看着姚玉如，声音像是被春风送来的，温软极了：“若是他有妻室有爱人，你眼巴巴地凑上来，的确令人讨厌，可他没有，所以你喜欢他，然后追求他，倒不至于令人讨厌。”
心不在焉的姚玉如闻言，忽地抬头看向阿泠，她看着她的眼睛，姚玉如觉得自己笨笨的，从她的眼睛里，她没有看出一丁点欺骗。
她好像说的就是心里话。
“玉如，喜欢一人，然后捧着一颗真心去追求他，是件勇敢美好的事情，不值得惹人生厌。”
“但若是人家已经明确表达了拒绝和无意，还继续纠缠，这便会令人讨厌了。”
她温和地望着她，不带任何的攻击性，绵言细语地问：“玉如，你不想将一件美好的事情变成讨厌的事吧？”
夕阳满天，盛大灿烂的橘色光辉从天际倾洒而下，她浅色的眸子里也装满了落日余晖。
姚玉如一下子读懂了阿泠的言外之意，她原来的行为是追求，所以她不讨厌她，若是再继续下去，就成了纠缠。
阿泠望着她，温柔地问：“玉如，我们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而不是一个讨人厌的女孩子好不好？”

第35章 三更
阿泠说完，见她还要一段时间消化，转身朝着初三走了过去。
姚玉如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阿泠远去的背影，浅蓝色的衣裙和橙色的夕光混合在一起，她身上像笼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很多时候紫色都偏向神秘，可紫色在她的身上，不由得让人想起了平和安宁。
“你和她说了什么？”没等阿泠走近，初三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也没说什么，她年龄小，有些事情知道不多，我随便开解了她两句。”阿泠道。
初三目光落在阿泠白皙娇软的脸蛋上，提醒她：“你也就比她大一岁。”
“大一岁也是大。”阿泠笑吟吟地说。
两人边走边说，不多时走到了草坝中央，此时人已经很多了，阿泠发现，范大勇说的不假，这是年轻男女们相会的日子，灿灿火光中，倒映出青年男女的模样。
天渐渐黑了，天边的余晖慢慢沉了下去，群星都亮了起来，璀璨的像是放了满天的宝石，宝石中央，一轮圆月高高悬挂，安静地望着人间的一切。
而在人间，远处的鼓点候笙响了起来，大块的牛羊肉放进火堆里，油脂遇上烈火，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来，青年男女们凑在一起，大声欢笑歌舞。
快乐是会被感染的，阿泠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去火堆旁边坐吧。”阿泠扯了扯初三的衣袖，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场合，这种大家可以一起歌唱欢笑的场合。
“好。”
初三带着阿泠选了个人稍微比较少的火堆，靠着火堆的最里侧，是舒展腰肢轻歌曼舞的少年少女。外围处，则是席地而坐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坐着，手上还都握着一条细细的彩带，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人。
也不用担心黑夜来临，看不清楚人，除了四个巨大的火堆，草坝四处都是明亮的火把。
阿泠和初三还没坐下，这个时候，一个少女被一群少女推了出来，然后那少女原地踟蹰了片刻，便红着脸走向了初三，羞答答地递出她手上的粉红彩带。
阿泠见状，下意识看向阿泠，却见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
瞧见阿泠脸上的笑意，初三被周边氛围感染的喜悦顿时沉了下去，他低声冲少女道了声抱歉。
少女闻言，遗憾地看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回了姐妹堆。
可少女只是开始，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地来了好几个少女，大家非常迫切地希望初三收下她们手中的彩带。有些少女的性情温和，初三拒绝后虽然失落，但不会勉强人，有些女郎大胆和自信，若是初三拒绝了，便刨根问底，是哪儿不如他的意了。
初三焦头烂额。
尤其阿泠还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初三，初三心里便越发后悔，这儿真不如不来，还不如在房间里，他看着阿泠制药。
这样想着，初三疲倦的打发掉最后一个少女，在阿泠面前坐下。这个时候，一个俊俏的少年忽然出现在了阿泠面前，热情地将自己的彩带递给阿泠。
初三的眸光猛地沉了下来。
那少年准备好的台词还没说完，察觉到野兽般凶狠的视线望了过来，少年脖子一冷，阿泠笑眯眯地拒绝道：“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想，应该有更适合你的女孩子。”
眸光像虎狼，甚至比虎狼还要凶狠。
俊俏的少年被这样炙热的目光灼着，阿泠的话一说完，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旋即走远了。
初三终于可以在阿泠的旁边坐下。
他沉着眉往四周扫了眼，低声道：“今夜不会一直有人凑过来吧！”
语气很抱怨。
阿泠抱着膝盖，偏头望着他笑：“说不准会这样。”
她从前就知道将初三放在人群里会是很亮眼的存在，可及至今晚，一波接一波的女孩才印证了阿泠的猜测。
初三果然很受欢迎。
初三深深拧眉：“若是一直都忙着打发她们，阿泠，不如我们早些回去。”
话刚落，又有一个女孩子试探地靠近了初三。
初三眉头狠狠地往下一压，阿泠瞧见了，靠近初三轻声问：“初三，今夜真不会遇见你喜欢的姑娘吗？”
初三愈发心塞：“阿泠，我不会凭一面喜欢上一个姑娘。”
阿泠从手腕上取下自己的彩带，递给了初三：“我也不会，既然如此，避免麻烦，我们交换彼此的彩带，这样该不会有人继续打扰我们。”
初三一僵，阿泠已经笑着将她那条精致好看的彩带拿给了他，虽然知道她将彩带给他的意思只是不想接下来两人一直被打扰，可初三还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此地此刻，女子将这根彩带赠与男子，是心悦之的意思。
想到它的寓意，初三慎重地将他手腕上的彩带取下，拿给阿泠。
其实今夜也没那么糟糕，初三暗暗地想。
将对方的彩带扎在发髻上，见果然没了凑上来的人，初三顿时松了口气。
除了烤肉歌舞，草坝四周的条凳上还放着各类果酒，阿泠即使不喜欢吃东西，可被充满了酒香的气氛所染，她也有些渴了。
“要不要尝尝这儿的酒，范大哥说这边的酒与覃阳不同，是用西南才产的浆果酿造，味道清冽幽香。”
阿泠来了精神：“那我尝一点。”
乘酒的器皿不是酒爵酒杯，是拳头大小的白漆碗，初三选了一种酒气比较淡的果子酒，给阿泠盛了半碗。
阿泠看着篝火堆旁的人群，小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终于抬头皱巴巴眉地望着初三：“不太好喝。”
初三和阿泠喝的是同一种口味的酒，他觉得味道和覃阳那边的酒水略有不同，但绝对够不上难喝的地步。
“有点辣。”阿泠又抿了小口，鉴别道。
初三这才发现不太对劲的地方：“阿泠，你是不是没有喝过酒。”
“我……”阿泠捧着酒碗，认真地思考了下这个问题，点点头，“好像没有。”
这边的果子酒虽然味道清冽幽香，不过初三尝了一口便知，这种酒的后劲儿大，尤其是对于不喝酒的人来讲，他正要将阿泠的酒碗拿过来，防止她喝醉了。就见阿泠双眸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初三，你好厉害，居然能□□，我看到了两个你。”
“你醉了。”初三吐出口浊气，拿过阿泠手中的酒碗，才发现阿泠已经将喝完了。
他无奈地将空碗放在一边。
阿泠却认真地摇摇头：“我没醉。”
喝醉了的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喝醉了？
初三附和地点点头：“好，你没醉。”
阿泠似乎读懂了他语气里迁就的味道，猛地站起身来：“我真的没醉，你不相信，我还可以跳舞呢。”
她的身体已有些摇晃，初三赶紧起身准备扶住她。阿泠却要跳舞，可足底一晃，往前面跌去，然后初三就发现自己唇上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的东西，它有花瓣的柔嫩，蜂蜜的香甜。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一瞬间，初三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啪地烧了起来。

第36章 跳舞
阿泠迷迷糊糊回过神，摇摇晃晃地从初三身上爬起来，脸颊通红地嘀咕道：“我怎么摔跤了。”
初三深吸口气，低声哄道：“阿泠，我们回去吧。”幸好如今篝火明亮，一片璀璨喧嚣，初三发烫的双颊难以引起他人注意。
阿泠才不同意，她眨巴眨巴眼睛，认真的语气：“我们都还没有跳舞。”
阿泠动了起来，她没学过跳舞，可练武之人，身姿柔软，哪怕不会跳舞，舒展起身姿起来也是极赏心悦目的。
阿泠跳了片刻，发现旁边跳舞的少女和她不一样，她们的动作不委婉不含蓄，大胆热情，尽可能的晃动一切，身体成了内心的宣泄，阿泠顿了顿，然后学着她们，放开自己，自由自在的跳了起来。
如果说，刚开始阿泠的舞姿带着含蓄的委婉，像是春日里嫩生生的柳条，现在，她像是开在夏日的的花，不是那种清丽婉约的茉莉，百合，像极了娇艳逼人的海棠，芍药。
阿泠的肤色白，平日像凝霜，可今日，那白白嫩嫩的凝霜下仿佛有一朵冒出尖尖头的红梅，随着她舞动的旋律越来快，那层凝霜尖尖淡去，藏在底下的红梅露出了小小的头，粉嫩娇柔。
怕别人不小心撞到了阿泠，初三护在她身边圈出一个圈。
这落在阿泠眼里，就是他也在跳舞了。
阿泠两只眼睛像是被水洗一样，看着初三，咯吱咯吱地笑：“初三，你跳的真难看。”
语气是真真切切的嫌弃。
但也能说明，阿泠醉了，平日里的阿泠最照顾人的感受，哪怕初三跳的像乱拱的虫，阿泠也只会轻轻地笑一下，温柔地说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进步空间。
才不会直接嫌弃他难看呢。
可不得不说，初三看着现在的阿泠，这个喝醉了嘴角高高咧开的阿泠，心里忽然生出了些奇怪的滋味。
她平时老是照顾别人的感受，可她自己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唉，唉，初三，你跳的越来越丑了，我来教你吧。”阿泠无奈地对初三说，然后直接牵住了初三的手，又开始笑了起来，“初三，你的手比阿泠的暖和好多。”
热意袭来，阿泠不由得握的紧了些，几乎十个手指都紧紧扣牢了。
温凉柔嫩的触感传来，初三有片刻僵硬，他的手很粗糙，上面布满了老茧伤痕，阿泠的手又软又嫩，两只截然不同的手靠在一起，就像他们一样。
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走到了一起。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阿泠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窜进篝火堆旁，她望着她，然后带着他动，带着他跳。
远处的丝竹声越发大了起来，人群中的欢笑声也越发密集，他们掺在其中，和那些年轻的少女少年似乎没有不同。
阿泠看着娇弱，可她体力比很多少女都要好，水蓝色的裙子在火红的篝火旁打转儿，越来越快，蓝色与红色交织一气，笼在阿泠的身上，最后全都落入初三的眼里。
包括阿泠的浅笑，阿泠的喘息，眼睛，快乐，等等，所有的一切。
阿泠终于有些累了。
她停下来，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脚下却一个趔趄，见她又要往前跌去，初三赶紧上前护着她，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初三估计，阿泠跳了整整一个时辰。
篝火堆发着火热的光芒，然而草坝上的年轻男女们却少了一部分，风也越来越大，将衣裳吹得呜呜的响。
“阿泠，要回去了吗？”初三搂住她的腰，耳根微微发热。
“回去？”阿泠迷迷糊糊地抬起眼，“回哪儿去？”
初三轻笑了声，正要回答，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道沉哑的嗓音：“赵公子，赵女郎，好久不见。”
听到声音，阿泠浑浑噩噩地从初三胸膛中扭过头来，打了个酒嗝问：“你是谁啊？”
跳了一个时辰的舞，那朵含苞待放的小红梅已经彻底绽放开了，艳容逼人，阿泠的声音本来就软，醉酒后，还带着一股子与慵懒。
杜图滔刚刚远远地看了好一会儿，可此时却不禁有些后悔，为何不曾早一点上前来。
他咳嗽一声，大步上前，介绍道：“在下来珙县县令之子，杜图滔。”
阿泠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不认识。”随即在初三胸口处抬起头，“不是说要回去了吗？怎么还不走。”
初三将阿泠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轻声道：“这就回去了。”
见两人要走，杜图滔拧了拧眉，又望着被初三搂在怀里的阿泠，眉眼间的笑容一下子都不见了。杜图滔身边的侍卫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见他这个模样，立刻道：“我家公子还没准你们走！”
初三闻言，将阿泠的脸藏在自己怀中，慢慢抬起头来。
恰此时范大勇见天色不早了，也在寻找阿泠和初三，瞧见初三揽着阿泠在不远处，刚好又看见杜图滔走了过来，他心里道了声不好，赶紧走上前去，又刚好听见这一番对话。
范大勇连忙凑上去：“赵兄弟，我找了你们半天了，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他说着又看向杜图滔，笑道：“原来杜公子在这儿啊，刚才我还看到县令大人在寻你呢。”他说着，踮起脚，看向不远处那人，叫了声杜大人。
杜县令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杜县令过来了，范大勇对杜图滔拱了拱手：“杜公子，我们有事，先行告退了。”
范大勇对初三使了个眼色。
初三搂着阿泠就要离开。
杜图滔冷笑一声，拦住了去路：“等等，你们走可以，将怀里那人放下。”这就是要明抢了。
如狂风暴雨来袭前的宁静，初三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可就在这一刻，忽然让人觉得危险了起来，他抬眸看向杜图滔。
杜图滔被他幽深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反应过来后，他挺了挺身体道：“没听见本公子说话吗？”
就在这个时候，杜县令终于走了上来，他听见杜图滔的话，又见范大勇脸色难看，范大勇旁边那个青年穿着普通，气势凛冽，三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哈哈笑了两声：“大勇，这是怎么了，可是小儿无礼，惹着你了。”
“爹！”杜图滔急道。
范大勇哈哈笑了两声：“杜县令严重了，令公子只是性格过于直率了些。
又跟着道：“天色不早，在下便先行告辞，不打扰县令大人了。”
杜图滔闻言，想再说些什么，杜县令制止地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冲着范大勇点了点头，说：“大勇有事，就早些回去吧，不过可别忘了我刚才交代你的事情。”
提到这个，范大勇眉毛抖了抖。
阿泠喝醉了，但她酒品算好，上了马车，就乖乖坐在一旁，根本看不出她醉酒。
范大勇坐在两人对面，拍了拍大腿，气道：“今日我打听好了的，说的是杜方安和他那儿子要去另外一处草坝，才带你们来此处的，没想到格老子那个仙人板板，两个混球竟然去了那边后还来了这边！！！”
又咬牙切齿继续道：“赵兄弟，那姓杜的小崽子对你做什么了没？”
初三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带走阿泠，只是没这个机会。”
范大勇不由又骂了他一句：“他们父子两人，没一个好货，看老天爷什么时候来收了他们。”
初三再不敏感，也能发现范大勇语气里的火气，准确的来说，这股火气在还没有听闻杜图滔的不轨之举时就已经有了。
他便多问了一句：“杜县令……”
其余的话还没有说完，听见杜县令三个字，范大勇面目狰狞地道：“那就是个吸血虫，不将老子身上最后一点油炸出来誓不罢休……”
怨气十分深重。
**
下了马车，初三带着阿泠回房，阿泠虽然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可是一走起路来，便脚步蹒跚。
初三引着阿泠回了房间，她这个情况自然不可能自己打水洗漱的，幸好客院里一直有可供差遣的女仆。刚扶着阿泠进院门，初三就请她打些水来照顾阿泠更衣。可阿泠一到房间，直直地到了床头，条理清晰地脱掉鞋袜，躺上床，闭上眼睛，甚至不忘记规规矩矩地给自己盖好被子。
动作十分流畅。
初三正打算叫她喝点醒酒汤再睡的话都没出口，阿泠的呼吸便很是平稳，不过过了片刻她又睁开了眼睛，初三以为阿泠还有什么话要说，却见将头上的从钗环取下，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下是真睡着了。
门外婢女的热水准备好了，初三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阿泠，没让婢女入内，自己接过了木盆，绞干帕子，轻轻地擦拭着阿泠的脸颊。
柔软温热的棉帕擦到了那柔嫩的饱满处，不经意想到碰触时的感觉，初三脸色微微一红，他逼着自己挪开了视线。
**
姚家。
谭清露坐在姚玉如的对面，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没用我给你的香。”
谭清露握着腰间的香囊，皱了皱眉头道：“我觉得赵大哥不喜欢我。”
“就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你才要用那东西。”谭清露说。她给她的香分母子两样，母香可入腹，别人闻不见，可若是将子香用在另外的人身上，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追逐母香，做出一些逾越的事情。
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初三对姚玉如做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他能不负责吗？
“可是，可是我这么做了，会很讨人厌的。”姚玉如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谭清露，“嫂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了想，强扭的瓜不甜，还是算了吧。”
没想到事到临头姚玉如竟然放弃了，谭清露恨铁不成钢：“你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不是半途而废。”姚玉如想了想，说出自己的观点，“只是我不想勉强了，也不想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
“嫂嫂，这个还给你。”她将香囊放在谭清露的手中。
谭清露看了她两眼，遮住眼底的厌恶。喜欢什么，就要努力去争取，手段不重要，重要的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可她这都做不到，简直浪费她一番苦心。
**
阿泠醒来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睁开眼睛，先是觉得头有些疼，她望着浅色的床幔，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她不是还在草坝上喝酒吗？怎么睁开眼就在房间了。
捶了捶脑袋，阿泠起身换好衣裳，敲门声响了起来，初三在门口问：“阿泠，醒了吗？”
阿泠打开门，初三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那汤的颜色怪怪的，阿泠以前没有喝过。
“这是醒酒汤，你昨日喝醉了，现在应该有些头疼吧，喝了它就不疼了。”初三道。
“喝醉了。”阿泠微微瞪大眼睛，想起她最后的记忆仿佛就是在喝酒，她拍了拍脑袋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顿时紧张起来：“姚玉如没做什么事吧？”
“姚玉如？”初三不明就里地问，“她做什么事？”
听初三这样说，阿泠最后一定点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我怕她对你痴心难忘，做出后悔的事情。”昨日她闻到了姚玉如身上那怪异的香料，那个香料一闻，她能感受到里面能有蛊惑人心的成分在里面，不过她也不敢确定，因为那味道实在是太淡了。
阿泠和姚玉如不熟，可她看的出来，姚玉如不是个坏女孩，所以才想着开解开解她。所以刚刚一听自己喝醉了阿泠还有有些后怕，若是姚玉如身上的香料正是不好的东西，然后她一时鬼迷心窍用了出来，她却喝醉了，岂不是后悔死。
思及此，阿泠下了个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的决定，又问初三：“我喝醉了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阿泠真没想到自己能喝醉，她从前也是喝过酒的，虽然那是她父亲还在事情了。可是她记得很清楚，她喝上三五盏没关系的，昨日那碗酒，也就是三盏的量。
听到这个问题，初三的眼神转个弯，没去看阿泠，他低声道：“没有。”
阿泠顿时松了口气，她听人将过有些人酒品很差，醉酒后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清醒后就悔不当初。
幸好幸好，她不是那种人。
阿泠坐下端起醒酒汤，醒酒汤的味道不太好闻，不过好闻的汤对于阿泠来讲也是差不离的。
见阿泠喝完了醒酒汤，初三捏了捏有些发热的耳垂，说起另一件事：“阿泠，我们得早些离开珙县。”
“怎么了？”
初三将杜图滔的事情含蓄地给阿泠讲了一遍。
阿泠听完皱了皱眉：“制好解药还得要几天。”再怎么样，也得将初三的解药调制好才能离开。
初三点点头：“几日无妨，这几日他是无暇顾忌我们。”
初三这话说的胸有成竹，阿泠不免有些好奇，恰此时，范大勇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大喊：“好消息，好消息。”

第37章 决定
“什么好消息？”见范大勇笑的嘴斜眼歪，阿泠问。
“杜图滔那个小崽子的腿摔断了。”范大勇兴奋地说，“天还没亮，县令府就找了好几个医者进府，刚刚我一起床，才知道昨夜半夜，那小崽子摔断了半条腿。”
“可见贱人自有天收。”
听到这个消息，阿泠不由疑惑地看了初三一眼，用眼神问他是不是他做的。
初三没隐瞒，点了点头。又用眼神告诉阿泠，别担心，他们只会认为是杜图滔起夜不小心，自个儿摔的，根本怀疑不到人为身上，也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
阿泠了解初三的武功，要在不知不觉得的情况下，进入县令府让不会武功的杜图滔坏掉一条腿的确不是很难的事情。
不过等范大勇离开后，阿泠看着初三，还是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们将解药配好，我们早些离开珙县。”
阿泠说着，也加快了进度，除了吃喝，就泡在药房里，六天之后，解药配好了，她将东西递给初三，告诉他每天吃两粒，连续吃一月，体内的毒素应该差不多就能消掉。
而制好解药的翌日，阿泠初三决定向范大勇辞别。
两人去了正院，还没进门，就听到院子里噼里啪啦的响声，是什么东西哐哐被砸碎的声音，还伴随着范大勇的怒骂，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似乎骂的是珙县县令。
仆人看着院中的阿泠和初三忙道：“主人今日心情有些不好，两位稍等一下。”
话音刚落，里面的范大勇听到了院子的声音，他大声问道：“外面又怎么了。”
他虎着脸走出房间，额头上青筋迸发，瞧见院子来的是阿泠和初三，他一怔，收了收脾气，可他刚刚是怒到极致，如何收敛也还是很狰狞：“是赵兄弟，赵妹子啊，抱歉，我还以为又是那群不长眼睛的狗崽子，你们怎么来了？”
初三说有事要说。
范大勇请初三和阿泠进房说，走了两步，想到房间被摔的稀巴烂，他脚下一拐，将人往旁边的花厅带去。
初三来的目的是辞别，范大勇一听，立刻着急道：“不是说年后才走吗？如今天寒地冻的，也不是赶路的好日子。”
若是能选择，初三也不想现在这个冬日里出门，可杜图滔分明对阿泠心怀不轨，初三不得不多想想。
三人正说着，这个时候，外面的仆人在门口胆战心惊地禀道：“二爷，县令府又来人了。”
范大勇紧紧捏了下桌角，忍着气对初三阿泠道：“你们先等我一下，我出去看看。”
县令府来人目的是什么阿泠初三不知道，但范大勇回来后的面目更加狰狞了，像能喷火的狮子。
初三疑惑地问：“范二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因为前几日范大勇的兄长从山庄里归来了，范大勇实际排行为二，阿泠和初三就改了下称呼。
范大勇灌了两口凉茶，拧眉道：“我看我这生意明年就做不下去了，辛辛苦苦一年，结果收的税银比赚的银子还多！”
他说着无奈地对阿泠和初三摇摇头：“你们两人离开后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
范大勇听罢，目光又落在初三身上，他想到那日遇见山贼，初三过人的武艺，就算是他范家最厉害的精锐十对一，或许都不是初三的对手，他垂下眸，深思了下，旋即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道：“其实我有个想法让杜家再也不能横行霸道，鱼肉乡民，不知赵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办法？”
范大勇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提示道：“赵兄可还听了水光乡的许虎一行人揭竿起义，如今已得了阜阳城，自立为郡守，解百姓于危难中。”
闻风知意，阿泠和初三同时明白了范大勇的意思。
范大勇正了正神色，看着初三：“兄岁不才，但也不想继续忍受苛覃暴政，不想珙县百姓忍饥受寒，不想青天之下满是尘埃。”
“赵兄弟，赵妹子，我知你二人皆为有能之士，不知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
问题来的猝不及防，阿泠和初三不知道怎么回答范大勇，来珙县的一段日子，阿泠没怎么出门，可她记得昨日，昨日珙县最盛大的节日，前来的六七成都是少女，仅仅有三四成的儿郎。
而这种日子，按理说，应该是来的男人比女人多。
见微知著，只能说明珙县的青年比女子少，少很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徭役和从军。
而这两样负担大，百姓的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可就此起义？阿泠没想过，她看着初三，初三其实想过这些东西，他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一个事实，当一个普通人，太难保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了。
可范大勇……初三并不确定他是可靠之人。
两人没给范大勇答案，只道要想一想。
两人回了房间，阿泠叹息一声，她站起声，望着窗外的融融日光，她对初三道：“我们出去走一走。”
他们走在了珙县大街上，这是阿泠第一次留心逛珙县的街，珙县因为地理位置，是比较繁华的县城，大街上各色商人来往。
可与此同时，街角的乞儿流浪者也多，衣衫褴褛小黄肌瘦的人更多。
当拐过一条小巷，初三和阿泠还碰见了一个熟人。
那熟人是车队同路归珙县的王嫂子，阿泠不清楚王嫂子具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儿子，当初虽然在车队里一直用柔弱的姿态获得大家的同情，从而获取一些好处，可也算不得大奸大恶之徒。
如今她在这条尚算繁华的小巷子支了个小篷，买些干饼肉馍类的食物，她的儿子王曙身上的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站在王嫂子的身边，时不时招揽些客人。
这个时候，王嫂子的小摊前忽然去了两个官兵打扮的男子，让王嫂子装了十来个带肉的干饼，看来生意还不错，阿泠心里暗想到。
然后阿泠没多看了，她和初三走出这条巷子。
刚到巷口，却听背后传来恼怒的声音：“我在你这儿买饼，是瞧的起你的手艺！”
接着是王嫂子附和带着讨好的声音：“奴家自然知道大人是瞧的起才照顾我的摊子，可我这儿也是小本生意，爷连续好几日都没给过银钱，我这……”
“怎么，你是说我白拿！”男子的声音有些粗犷。
他一横，王嫂子顿时软了，嗫嚅地不敢说话，男子瞪了她一眼，大摇大摆地离开。
王曙不乐意了，上前紧紧地抱住男子大腿，嚷嚷道：“你不能走，你还没给钱，你每天都白拿我家的饼，我们家都快没钱了。”
男子一下子恼怒道：“没钱就去挣，关我什么事，你个小兔崽子，松开手！”
王曙就是不松，死死地抱住他。这边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男子猛地扯住王曙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王曙虽然年龄小，可狠劲儿够，见状抱住男子的大腿狠狠地咬下去，且是将吃奶的劲儿都用了出来。
可王曙到底是个小孩子，男子习武力气大，最后一用大劲儿，就将王曙给掰开了，王曙被重重摔在地上，感受到大腿处传来的痛意，男子犹自愤恨，一脚朝着王曙踹去。
他面色扭曲，这一腿是用了大力气的，即使落在一个成年的人的身上，也不好受，何况王曙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不久前还受了重伤的小孩子。
王嫂子脸色大变：“曙儿……”
这个时候，不知何处打来一颗小石子儿，当一声敲在男子的膝盖上，改变了他踢腿的力道，不至于落在王曙的身上。
见男子没踹上王曙，王嫂子松了口气，跑上前，紧紧的抱住他。
男子揉着膝盖，朝四周望去：“是谁，谁下的黑手，竟然敢偷袭我，给我站出来。”围着的人群立刻往后散了去，不过他话没落，又是一颗石子儿破空而来，重重打在他的胳膊上，让他痛叫出声。
男子扭过头，瞪着王嫂子，王嫂子吓得又要哭了，她赶紧道：“大人，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那干饼就当是我送给你的。”
王曙听了这话，瞪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吓得王嫂子立刻捂住他的嘴巴。
男子朝四周望去，他的同伴扯了扯他袖子，示意该走了，男子才握着干饼凶狠说：“早这样不就完事了！耽搁时间！”
王嫂子也不敢哭，忍着眼泪，等两个官兵走远了，她松了口气，放开怀里的王曙，这才注意王曙的脸色白着叫说疼，王嫂子着急了：“曙儿，曙儿，你哪儿疼？”
她准备请个人叫个医者，眼前突然出现一抹天蓝色的衣角，然后听到温和熟悉的声音：“你先松开他，我看看。”
王嫂子怔怔地抬起头：“赵夫人？赵公子。”
王曙看见阿泠，惊讶地叫了声姐姐，他一直记得当初他被山贼所伤，是阿泠救好了他。可因为太惊讶，一下子扯到了扭伤的地方，王曙重重的唉了声。
“伤在哪儿了？”阿泠问。
王曙指了指脚踝。
阿泠检查后发现，王曙的运气并不差，没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只是扭伤了脚踝，扭得也不重，好好揉一揉就是了。
得到这个答案，王嫂子松了一大口气。
看完王曙，阿泠站起身和王嫂子道别，这个时候王曙扯了扯阿泠的袖子：“姐姐你等一下再走好不好，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想送给你。”
王嫂子拍了拍王曙的手：“别说了，你那胡编乱造的东西，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王曙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才不是胡编乱造的东西，那是我准备送给我的救命恩人，赵姐姐的礼物。”
又拽紧阿泠的衣摆：“姐姐，礼物我没放在身上，你和我回家去拿可以吗，不，或着你就坐在这儿。”他十分殷勤地给阿泠搬了一条板凳过来：“我回家给你取来好不好，我家不远的，就在前面的巷子里，我跑着很快就能给你拿过来的。”
小少年认认真真的，表情慎重，是在很郑重地对待这件事，而且还有些紧张和不安。
是在怕阿泠拒绝。
阿泠想着他肿胀的脚踝，蹲下身，目光和他持平：“姐姐和你一起去拿，好不好。”
小王曙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
王嫂子煮熟的干饼全都被那两个官兵带走了，摊子上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就跟着小王曙一起回了趟家。
王曙的家是一进的小宅院，院子不大，东西也很简单，但是收拾的干净。进了门，王嫂子热情地邀请阿泠和初三坐，又说她去烧茶。阿泠摇摇头：“王嫂子你别忙了，我们等一下就走。”
就在这时，小王曙从自己的房间跑了出来，小手还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长形东西：“姐姐，这是我送给你的。”
阿泠有些好奇：“是什么？”
小少年看了眼阿泠，然后慢慢揭开上面那层褐色的布：“是根簪子，我亲手做的。”
王嫂子在后面尴尬地道：“赵夫人，小孩子手艺差，也不是什么好木料，就是寻常的桐木，他能从床上起来就开始削这根簪子，前日才做好。”
阿泠刚刚便注意到小王曙的手上有许多细碎的伤痕，她以为是他玩耍时不小心弄伤的，如今听了王嫂子这话，她心里明白了过来。
低下头，阿泠郑重地接过那只簪子。虽然王曙年龄小，可聪明，这根簪子也花了心思，打磨的非常光滑，而簪头还雕了一只蝴蝶。
“我很喜欢，谢谢你。”阿泠温声说。
小王曙闻言，脸蛋一下子红了，他凑到阿泠身边靠着她问：“那我给姐姐戴上好不好？”
阿泠凑过去，示意当然可以。
看着这一幕，饶是初三知道王曙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他眸光还是沉了沉。
小王曙踮着脚，抿着唇，寻了个最佳的位置，将簪子给阿泠插好，又认认真真地端详了阿泠一番：“很好看。”
“簪子很好看，姐姐也好看，好看的簪子戴在好看的赵姐姐身上，简直好看的不得了。”小少年走心地道。
被人夸，总是一件开心的事，阿泠冲着他笑了下。
小少年这时又真诚地说：“赵姐姐，我爹爹以前给我讲，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救了我的命，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好不好。”
阿泠僵了下，初三的眼神冻住了。
王嫂子扯了小少年一把，讪讪地道：“你赵姐姐嫁人了，她的夫君还在这儿呢，你小子说什么糊涂话！”
又非常抱歉地看着初三：“赵公子，你别介意，小儿无知。”王嫂子没有最新情报，阿泠和初三的夫妻关系在她这儿没有得到更新。
初三僵硬地扯了嘴皮子。
小王曙闻言，目光对准了初三，挺起小胸脯道：“你有给赵姐姐送过礼物吗？”
送礼物？初三看了阿泠一眼，他有照顾阿泠的衣食住行，怕她冷怕他热，但若是问起礼物来，还没有。
“没有吧！”小王曙嫌弃地看了初三一眼，“你是赵姐姐的夫君，可礼物都没有给赵姐姐送过，那你一定是不喜欢她了。”
初三的脸色有些扭曲。
小少年继续眼巴巴地望着阿泠：“姐姐，等我长大了，他就老了，你到时候就可以休了他，嫁给我了。”
阿泠望着小少年虔诚的样子，心底有些好笑，没等她答话，初三硬生生地插话道：“阿泠，我们走吧。”
声音难得凉幽幽的。
小少年是个锲而不舍的人，固执追问：“赵姐姐，你还没有答应嫁给我。”
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初三他第一次遇见了这么不讨喜的人。
直到阿泠说：“姐姐不能答应你。”初三的心情才好了那么一些。
小少年瘪了瘪嘴。
阿泠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以后的事情我们说不准，你还小。承诺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说出口就要努力做到。你说长大娶我，可你知道你长大后，姐姐在哪儿吗？或者你能保证你长大后，会不会遇见别的喜欢的女孩子。”
“不可预知的事情这么多，你说姐姐怎么答应你？”
阿泠不想因为他还小，便哄着他，他已经不是两三岁的稚童，七八岁，可以辨别好坏。
小少年听着，有些难过，他扯了扯阿泠的袖子：“那我长大了，姐姐你在哪儿啊？”
“姐姐也不知道会在哪儿。”阿泠说。
小王曙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阿泠揉揉他的脸：“姐姐还有事，姐姐就先走了。”
听到阿泠终于说要走了，初三默默松了口气，然后扭过头，得意地瞥了眼说要娶阿泠的小少年。
小王曙接受到了这个眼神，冷冷地转过头。
阿泠和初三往院子外走，还没出院子，门口响起哐当的敲门声，王嫂子赶紧推开门，来人是保长，见王嫂子在，保长直接说道：“刚刚下了新税令，年前还得交人头税，成人五百钱，小童减半，王家的，你年前记得把钱拿给我。”
王嫂子脸上最后一丁点微笑都没了：“上个月我们才交了一千钱，我哪儿有钱？保长，我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儿子……”
阿泠和初三刚刚就在门后，保长的话两个人差不多都听清楚，珙县的物价不是很高，一石白米约莫一百钱，够一个成年人吃一月。五百钱，够一家三口过一个月的日子。
再想到王嫂子说她上个月才交了一千钱，税负的确挺大，而且，想到刚刚两个官差的行为，阿泠和初三相视一眼，好心情荡然无存。
保长叹气一声：“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我有什么办法，这是县令大人通知的命令，若是不交，不可能的。唉，还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你想想办法，我去通知下一户人家。”
保长说完，就准备走。
王嫂子听完，眼睛一酸，落下泪来，王曙见状，忙跑过去皱眉道：“我们没有钱，我和娘摆摊卖东西赚钱，可那些官差从来不给钱，白拿我们的东西，我们不愿意，他们还打我。”
保长无奈：“可若是不交钱说不准命都没了。”话落，他佝偻着腰，慢慢地走远了。
王曙咬咬牙，看着王嫂子道：“娘，等我长大了，一定先杀了那群坏官。”
王嫂子脸色一变，赶紧捂住王曙的嘴：“你说什么糊话！”
她忐忑不安地抬起头，看着阿泠和初三：“别当真，他说着玩的，不是心里话，你们不要和他计较。”
阿泠和初三自然不可能和他计较，因为保长这件事，王曙忧伤了起来，他有些事情不懂，可有些事情很明白。赚钱困难，但即使赚钱很难，交钱的时候必须交，不然就会被打板子，说不准还会像隔壁的顾大叔被拖出去，活生生的打死。
思及此，他没心情送阿泠出门，他都还没有娶到赵姐姐，可不想现在就死了。
阿泠和初三离开小院，保长是挨家挨户通知，现在恰好到了王嫂子的下一家，那家妇人比王嫂子彪悍，听了王保长的话就骂了出来：“又是交钱！前几年老子男人被拉去从军，不知道死在了那个旮沓里，我一个女人要养活两个孩子多困难！每个月还要交一大笔银钱，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听了这些话，阿泠脚步顿了顿，她和初三离开珙县，就能过的更好吗？
或许能的，但这些人，这些在困境中努力生活的平凡人，她们又当如何？
阿泠没有称王建朝的雄心壮志，她只想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余力，再能照顾一些别的人。
那些善良，勇敢，坚强可总是过得不太好的人。
“想什么？”初三低声问。
阿泠抬起头，认真地说：“在想我能不能做些什么？”
她力量微薄，如萤火幽弱，可若能聚千集万，也是一片光明。

第38章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初三说道。
青年目光坚定，是完完全全的真心话。
阿泠不喜欢盲目的信任，她觉得压力大，对自己也不负责。可这时候，她突然发现，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个人永远陪在身边，不离不弃，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我们说一下范大勇。”阿泠道。
阿泠和初三分析了一下范大勇的条件，就目前而言，范大勇豪气爽直，粗中见细。此外，身为珙县的大商人，范大勇不缺银钱，最起码短时间内他的财富足够支撑一切。
不过，有了钱，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兵力，商人不允许圈养太多武士。
但范大勇竟然敢说出那番话来，必定早有准备。
阿泠想了想，若是让她和初三自立门户，可行性很小，首先一无人脉，二无人心，三无天时地利。
范大勇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在珙县根植多年，各行各业皆有人脉，虽为主如何尚不可知，但若是寻别人投奔，焉知那人可靠与否？
既如此，不如先试一试。
这边想通以后，阿泠和初三快速下了主意。
“人马，我的确不多。”范大勇看了眼初三和阿泠，坦诚地道，“能凑出三百武士。”
珙县的兵力约莫千人，三百人似乎没有竞争力，可也不能这么算，在水光乡起义的许虎等人，刚开始只有两百徭役苦力，揭竿而起，短短几个月，规模过万。
现在还是要看范大勇想怎么做。
范大勇身后的长胡须男人开口说道：“兵力上，我们的确悬殊，但珙县早就民怨沸腾，杜方宁不得民心，而珙县附近的几个县镇也是命生艰难，若我们做这个领头人，定能一呼百应。”
“有了民心，自然会有人慕名而来。”
这个人叫范围，年约四十上下，是范大勇的堂叔，也是范家的一把手，范大勇长年在外在奔波劳碌，珙县的根基却坚不可攀，很大程度多亏了他。
阿泠听了这话，却不置可否，若是得了民心，要一呼百应很容易，可一呼百应还得有个前提，就是要有人。
许虎起义之所以能燎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处在徭役中心，周围皆都青壮年，还都是饱受酷覃折磨的青壮年，他们乃民心所向，自然轻而易举能得到大波兵力。
可珙县的青壮年大部分被捉去服徭役或者军役，留下的青壮年不足二三，珙县如此，附近的几个县城和珙县相差无几，可知壮年男子也是不多的。
所以哪怕一呼百应，也不可能学他们那样短时间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想到这些，阿泠看着精明能干的范围，心里默默打了个叉。他今年已经快四十多岁了，可还是只能看见表面，成就也就那么点儿了，最多就是负责后勤，管理账务。
阿泠看向初三，初三听了范围的话，眉头紧蹙起来，又问道：“不知范二哥一开始想怎么做？”
这就是问如何开头。
范大勇端正身体，低声道：“出其不意，擒贼擒王，先诛杜方宁。”他跟着又道：“若是赵兄弟有什么更好的想法，不妨拿出来说说。”
初三略一思忖，摇了摇头：“范二哥的这个办法已经很妙。”
若是群龙无首，必成一盘散沙。
那便是重新洗牌的过程。
范大勇紧紧地看着初三：“那赵兄弟可愿意助为兄一臂之力？”他再度问出这个很关心的问题。
初三看了眼阿泠，阿泠对他曲了曲手指，初三会意，起身拱了拱手：“若是范二哥不嫌，小弟愿尽绵薄之力。”
范大勇一听，顿时坐不住了，匆匆从蒲团上起身，激动地握住了初三的胳膊：“好，有赵兄弟，何愁大事不成。”
范大勇眼冒红光，老实说，他有些迟疑，造反这种事提着脑袋，一不小心，全家没命。
而他虽然绞尽脑汁想出了个万全之策，乘其不备杀了杜方才。但可执行力不大，杜方才戒备心高，暗卫武士如影随形，他和他打了数年交道，他看似对他推心置腹，可防备丝毫未减。
他训练的武士功夫不弱，可想杀死重重防守的杜方才，风险不可谓不小。而他一但动了手，不成功则死。
是以他不得不犹豫。
而有了初三，想到他那以一当百的武力，范大勇顿时定了定心。
迄今为止，他还没见过武力比初三更高的人！
继续忍下去，等待他的只能是被杜家榨干的结局，既然如此，何不如拼一把，成则百世不朽，败也无愧于大丈夫。
又问了些细节，阿泠和初三回了房间。阿泠让初三关上门，等初三合上门转过身后，在厅堂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阿泠突然轻轻问道：“初三，你觉得范叔那番话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有几成？”
范叔指的是范围。
初三不察阿泠突然问起了这个，他在她对面坐下，说：“最高三成。”
清澈的眸子看向初三，阿泠没有接话。
初三忽然有些忐忑：“二成？”
“二成，你确定吗？”阿泠柔声继续反问。
初三顿时不确定了，他垂眸仔细地思考着，这时耳边忽然传来阿泠无奈的声音：“初三，你还要多相信自己一点。”
初三抬起头，刚好对上阿泠的澄澈的眸光，初三的呼吸猛地一快，他认真再理了理范围所言。
范围说的民心是行事的关键，可不是全部，他看到了许虎得到民心后的一呼百应，但没有仔细思考珙县的处境与他们并不同。
虽然说两者有共性，但共性之外还得考虑具体现实。
所以三成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思及此，初三的声音变得有力，他定定地道：“最多三成。”这三成可能是在他们尽可能鼓动百姓，利用一切可能收复民心，才有可能。
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
不过说完，初三看着阿泠，心情紧张。
阿泠听到他的答案，笑着点了点头，同时，多叹了口气：“初三，我觉得最多也是三成。”
阿泠说着话音突然一变：“不过，你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答案？”
初三脸色微微变了：“我……”他许久不曾结巴了，这次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阿泠没有放缓语气，她字字铿锵，戳进初三心肺：“初三，你过去是个奴隶，可不意味你以后也只是奴隶。”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了，可你似乎并没有记在心里。”阿泠失落地道。
初三是个很聪明的人，但阿泠记得他曾经的自卑不自信，这段日子虽然有了些变化，可他本质还是存在自卑不相信的影子。
这是过去带来的后遗症。
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军，或者说是将王，仅仅有智谋不够，还得自信，而不能左右摇摆。
当然，阿泠相信今日若是换个人问出这番话，初三可能不会这么快动摇，但若是多迟疑几番，他还是会犹豫。
自卑导致不自信，这是初三身上最大的弱点。
初三脸色复杂起来，他看着阿泠，呐呐地动了动唇；“阿泠，我……”
他不由有些难过，他说过要保护照顾阿泠，他也觉得自己和曾经相比，成长了很多。
他从前厉害，可那厉害只是淬炼出的一身蛮力。可现在他识字，学谋略，知兵书，他能感觉到自己见识和从前已有不同。
可原来，他还是有很多不足。
思及此，初三微微泄气，精神不太好。
看着他这个样子，阿泠忽然又心软，其实初三做的已经很好了，这段时间的表现完全让人想不到他出身奴隶。
最起码，范大勇等人皆以为他们是落魄贵族。
思及此，阿泠放缓了语气，她凑近初三，循循说道：“就算我心中所想和你不同，你若是你觉得你有理，便记得要坚持。”
“我的想法不一定对，你的也不一定错。”
“初三，下一次，你可以做到吗？”
轻柔的呼吸带着点草药的苦涩，呼吸声传入初三耳膜中，香味再闻进他鼻中，初三的喉头滚动了下，看着阿泠。
他点了点头。
阿泠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怎么看范二哥欲杀杜方才的决定。”
要自信些，初三如是提醒自己。
“兵力悬殊，先诛长官，乃可行之举，但必须一击必中，不得留有反扑的机会。”
阿泠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初三和她不同，她的父亲是大覃声名赫赫的大将军，他曾经以最严格的标注要求自己，阿泠会识字后，便开始读兵书看沙盘。
她在兵谋中的敏锐是被逼出来，如果没有那些经历，在兵诡一途，阿泠和常人相差无几。
初三奴隶出身，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这半年才开始识字，看了些粗浅的谋术，这样的见地超于谋划多年的范围，有勇有谋的范大勇，已经是天赋过人了。
他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算计和战争。
不过有些人生来注定要光芒万丈，阿泠看着初三，若是给他机会，他定是这样的人。
他天生该在战场厮杀，立功勋，传芳名，而不是困于高台，供人取乐。
阿泠相信他。
只要他像她一样相信他自己。

第39章 生变
范大勇虽说是招揽阿泠和初三两人，可明显初三才是重点，阿泠在他眼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医术虽然不错，现在也用不着医者，目前的定位就是花瓶。
所以接下来阿泠很闲，初三很忙。
范大勇的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半个月后，基本情况敲定，他们计划七日后借送药材之名诛杀杜方才。
而之前，得先将阿泠及范家女眷送至庄里，依他想，不管成与不成，珙县会有一番变动，妇孺弱小留在这很可能成为威胁他们的把柄。
时值年关，范家每年都要回乡过年，现在女眷先回乡下老庄，也不会引起注意。
初三听到这个提议，不太赞同，送去庄子上，看似很稳妥，避免参与珙县变动，但若是庄子上出了什么事，他们岂不是鞭长莫及。
可若是将阿泠留在这，那天他要去县令府，不能陪着她，如果出了什么万一，儿的危险最大。
一时有些不安。
于是初三送给阿泠一把小匕首，匕首削铁如泥，是初三刻意定做的，给阿泠防身。
此外，他还让阿泠准备写别的东西：“阿泠，你可以将你的簪子抹些剧毒，钗环上些迷药。”初三将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出来，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留在阿泠身边。
阿泠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看出了初三的不安，其实依她之见，留在珙县和去庄子上都有危险，两者差别不大，但思来想去，阿泠还是选择去庄子。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初三。
他早晚得习惯他们会分开，她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而她，感谢他的陪伴，可永不会忘记，如何一个人生活。
只是阿泠虽然想的很好，但是去了庄子上，才发现人的情绪很难控制，来庄子之前，她看到了初三的不安，来庄子后，自己的不安冒了出来。
尽管她一直告诉自己初三准备充足，若没有万一，他们一定能胜利。
可躺在庄子的床上，阿泠闭上眼睛老想起这件事，她睡不着。
第二日的精神有些不太好，范二嫂发现了，让人备了些安神宁心的汤给阿泠：“我知道你担心赵公子，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保重自己，别让他们牵挂。”她虽然这么说，可眼底的青黑还是能透露出她昨夜没睡好的事实。
当夜睡前喝了碗凝神汤，阿泠想她现在的确帮不了初三，只能是好好照顾自己，别等过几日回到珙县的时候，被初三发现她廋了。
可惜事与愿违，喝了凝神汤的阿泠虽然睡着了，一整夜都紧紧地蹙着眉，总是做一些不太好的梦，天刚亮的时候，她忽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白日里还能控制些自己的心情，到了睡梦中，那些紧紧被抑制的念头就浮现了出来。
阿泠知道她过于担心初三了，他功夫好，是真的能以一挡百，那百还不是普通的百，还是精锐，他很厉害，所以他遇见危险的可能性很小。
可脑子却不由想，危险小并不代表着没有，若是万一就遇上了。
阿泠又没有睡好，醒来后，范二嫂已坐在了院子里，她昨日再阿泠面前表现的淡定自若，今日有些是忍不住了，迫不及待想得到些安慰：“明日……应该会没事吧。”
明日是范大勇计划动手的日子。
阿泠笑着安慰范二嫂：“他们谋划得当，定能无虞。”
范二嫂双手合十，望着远方，默默祈祷。
天黑了，阿泠再度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不久后，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惊的阿泠猛睁开眼，她捶了捶脑袋，提醒自己会没事的，她不需要她，不需要她。
这样反复数次后，阿泠再度睁开了眼。
***
巳时，初三换好范家家仆统一着装，跟在范大勇后去了县衙。
药材直接交给杜家仆人，杜县令不会亲自过问，可范大勇拿出这么多的药材，杜县令会见他一面，说着珙县之福感激类的场面话。
一般的情况下是在屋子里面见范大勇，初三身为奴仆，没有资格进门，他只能站在门外等候。
带刀剑不可能进院门的，太过显眼，初三的武器只有藏在靴中的匕首，庆幸现在是冬日，衣裳厚，这点东西不好看出来。
诛杀杜县令的最好机会是他出门经过初三面前的时候，难度不大，他的速度快，出其不备，杜方才不会武功。
敞室传来杜方才和范大勇谈笑的声音，初三默默估计，这个院中一共十余个精锐武士，个个功夫不低，应是杜方才最厉害的一批人，初三看过范大勇的武士，那些人没一个能和这些精锐相比。
他最大的难度就是在诛杀杜方才后干掉这波人，若只是干掉这波人，难度有，但成功率也高，可他还要保护好范大勇。范大勇单打独斗，勉强能和其中一人持平，但若是几人围攻范大勇，范大勇会败的很快，而他不可能一下子解决掉攻击他的精锐，他们会绊住他的脚步。
这是最难的地方之一。
杜方才出了事，必定会叫人，县令府还有百余县兵在内。他们虽然在县令府外布置了数十人，但闯进来需要时间，县兵会很快来到这间院子。
然后就是怂恿珙县近千县兵叛变，珙县卫兵的能力一般，比不了范大勇的武士，可若是抵死不从，那也会是一场恶战。
想着，敞室内传出范大勇的告辞声，杜方才热情的表示送杜方才出门。
初三手贴在大腿外侧，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差三步，两步，一步。
初三拔出了刀，绕是范大勇早走准备，都没有看清初三是怎么扒出刀捅进杜方才的胸口，太快了，一切快的人猝不及防。
杜方才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低头望着直插入心脏的匕首，他震惊地瞪大眼睛，慢慢抬起头，嘴唇蠕动，不曾发出声音，便轰然倒下。
范大勇立刻放了信号弹，通知埋伏在县令府外的人。
也就在看见初三拿出匕首时，院中武士拔出长刀，冲向初三和范大勇。
杜方才还没倒下，武士便冲了过来，握住对手手臂，抢过他手上长刀。同时后脚外踢，踢翻背后偷袭之人。初三余又光瞥见范大勇手臂被人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一皱眉，一刀砍在攻击范大勇的武士身上。
“来人啊，有刺客！！！！”门口的仆人终于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又大喊，“快来人。”
不过片刻，院外脚步声越来越密。
初三冷着脸，又是一刀砍伤右侧攻击的侍卫，余光还瞧见范大勇要被人捅刀，他一个转身，扯了他一把，这时另外两个武士左右同时冲来。
初三翻身避过左面的攻击，范大勇看着右面的刀即将刺上初三左臂，不由叫了声小心。
也就是这个时候，身穿黑衣武士服的少女从天而降，她扛着一把长刀，一刀劈开该武士的发顶，分成两瓣，血花微溅。
范大勇见过杀人的，没见过这么凶残利落的杀人手法，见那人长在脖子上的脑袋一分为二，脑浆飞溅，绕是他见多识广，脸色也有片刻扭曲。
不过这还不是他最震惊的，当他少女利戳穿一人脖颈，他扫到少女的正脸，即使身处绝对危险中，他也不由分了神。
“赵妹子，你……”你她娘的不是温温柔柔的柔弱少女吗？
阿泠余光扫了范大勇一眼，瞧见阿泠的眼神，范大勇吸了口气凉气，阿泠的眼睛是微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将人显得无辜无害。
范大勇也不曾怀疑阿泠的温柔平和，可当这一眼扫来的时候，范大勇觉得像是一把刀子戳了进来。
这不是赵妹子！
但仙人板板长的一模一样。
初三瞥了眼来人，一刀又砍掉一个武士，愕然地说：“阿泠，你……”她不是阿泠，准确的说，她是另一个阿泠。
“别废话。”阿泠非常嫌弃。
初三深吸了口气，不说话了，有阿泠在，速度更快，满院武士不过片刻倒在了地上。
躲在门口观察的仆人看见里面的情况，哆哆嗦嗦地想跑，可腿脚不听使唤。
而这个时候，县兵们听到消息，第一群先冲进院中。
来人的武功没有院中人厉害，可人数多，但绕是如此，也禁不住绝对的武力碾压。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能激发潜力，尤其是阿泠还在背后，一想到这件事，初三心跳变快了，手上也越发狠辣。
刀刀见血，招招死人。
又一群县兵举刀涌至门口，看见院里的青年和少女手起刀落地收割人头，顿时愣住了，犹豫不敢上前。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有人抖着嗓子问。
砍倒最后一人，又见群人到了门口，阿泠嗤笑一声，懒得理他们说什么，拿起手中的刀往前冲去，初三注意到阿泠的动作，扯住她的手。
黑衣上即使溅了血也看不见，青年拿长刀，刀背雪白，刀刃殷红，鼻梁上的血珠滑过面颊，烙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少女冷着眉，扯出被他握在手中的袖子，收住了前迈虐杀的步子。
初三微松口气，他望着在门口犹豫不定的武士，踢开倒在杜方才身上的尸体，举起杜方才的人头，凛声道：“县令无道贪虐，民怨沸腾，今已被诛。尔等若降，既往不咎。”
“若是不降……”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剩下的几个字没说完，门口的县兵看满院尸山，又见拎着县令人头的青年满身血气，宛如杀神。
他真能干掉他们所有人！
思及此，一县兵先忍不住，哐当扔下武器，战战兢兢地说：“我投降。”

第40章 奇怪
有了第一个人，接下来便顺理成章。
里应外合，半个时辰后，就控制住了县令府。范大勇派人召集珙县的豪强官吏，他为人大方，素来热情，在珙县颇有声誉。
珙县的许多豪绅被杜方才压榨剥削，如今范大勇起事，虽然惊讶，但一则不从则死，再则对杜方才恨之入骨，三则如今起义各地都是，在威逼利诱之下，没动用武力他们便屈服了。
因不曾大动干戈，血流成河，珙县百姓黄昏才知道珙县县令被杀，珙县易主的事情。
初三因负责归拢降兵，也很忙碌，等他诸事结束，已是暮时。他将结果告知范大勇，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去找“阿泠”，今日县兵降后，她便自行离开了。
范大勇叫初三等一等，关于阿泠他还有事想问，这个人是不是阿泠？若是，感觉不像，若不是，她还有双胎姐妹？
这件事初三不好回答，阿泠的情况他都不是很清楚，只是道：“阿泠情况复杂，三两言语，不便说清。”
范大勇清楚了初三的言下之意，他笑着摆摆手：“既然如此，为兄也不多问了。”
初三在县衙里找了半天，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又急匆匆去了范家客院，阿泠的房间里还是没有人。
初三有些着急，这个阿泠是阿泠又不是阿泠，行为难以用正常人揣测。毕竟当时在覃阳她恨不得杀了他，今日现身，却分明是来帮他的。
范家找了个遍，没发现阿泠的踪迹，初三又去县城里找了一遍，今日虽然珙县改主，但对百姓的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初三上街后，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珙县虽然不小，可凭初三的脚力，一个时辰也有就走完了。
还是没有她的任何踪迹。
初三心跳却越来越快。他准备再回范家去看看，就在这个时候，黑色身影从转角走过，初三连忙叫了声阿泠，走上前走。
“你找谁？”少女奇怪地回过头，不是阿泠。
初三道了声抱歉，揉了揉眉心，侧过头，恰好看见三米处的少女，少女靠墙斜立，怀中抱着一把与她身形十分不匹配的长刀，瞧见他看过去了，轻轻挑了下眉。
初三下意识走上前去：“阿…… ”相同的一张脸，却完全迥异的表情神态，那个泠字有片刻迟疑。
“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初三柔声道。
纯澈干净的眼突然抬了起来，带着三分迷惑，两分妩媚，少女冲着他勾了勾唇。初三是见过阿泠笑，她的笑温柔明媚，像是春日里的潭水，可他没见过她这样笑过，笑的妩媚动人。
初三有些失神，就在这个时候，少女趁机对他挥出了长刀，她的动作快的像风，没有留有余地，看中他最薄弱的地方，定定砍去。
这一刀没有几个人挡过。
在无数次危险中淬炼出来身体反应让初三在少女抬起手腕时朝后方躲去，可这一刀还是没有彻底避开，银白的刀刃划破袖笼，露出那层薄薄的棉花，鲜血从棉花下冒出来，染红雪白的棉花。
“功夫挺好。”少女眉拧成弓形，旋即拿刀又挥向初三。
还是毫不留情，下了狠手。
初三不敢掉以轻心，她力气不大，但招式凌厉狠毒，和他在兽场无数次的生死关头打磨出来的凶残不输半分。
不过幸好她在力道上比他弱了太多，初三有心防备，且知道自己绝不能手软，便也没让着她。趁她拿刀握紧她的手腕，再下重力，哐当一声，少女手里的长刀掉在地上，又见她踢脚，初三狠狠压身，用膝盖死死顶住她。
少女还有左手，便朝着他的面颊抓去，初三便接这次机会，将她另一只手按在墙上。
“放开我！”凶兽般不满的目光，她抬起头咬牙切齿道。
制服她需要花很大精力，初三不敢掉以轻心：“你若是不乱动手，我就松开你。”
“我就是要动手呢，你杀了我啊？”她冷冷地说。
初三深吸了口气，他自然不可能杀了她，他看着少女，认真和她讲道理：“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实在用不着这么对我，何况你上午还助我……，阿……，你到底想干什么？ ”
初三实在不清楚，若是真的想弄死他，今日在县衙，他被这么多精锐围剿，若是她出手，起码有九成把握。可是她在帮他。但若是她真心想帮他，方才眼睛里的杀气不是假的。
她还想要了他的命。
她掀了掀眼皮子：“想知道？”
初三点了点头。
少女忽然咯咯一笑：“我喜欢，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以吗？”
初三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会带来很多麻烦。”
“麻烦？”少女不在意地嗤笑一声，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一侧头，换了副神色，被初三掣肘住的四肢也不偷偷用力了，软软的无力的冲着他说，“可你不是说会保护我吗？你会帮我解决麻烦对吗，初三。”最后两个字她学着阿泠的发音方式，声音温柔。
“我……”
“我是阿泠呀，你放开我好不好？”黄昏，凉风，少女带着药香的呼吸喷洒在初三脖颈处，他垂眼看她，她正希冀恳求地望着他。
是阿泠的眼神。
初三的手一松，少女察觉了，轻轻勾了勾唇，初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再度加重：“你和我回去。”他没松开少女，反而直接解开外裳腰带，绑住她的双手，瞧见她白皙柔软的手腕被紧紧勒住，初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动作却没有停下。
若是随少女乱来，待阿泠醒后，一定会有很多麻烦。做完这些，他直接将人往肩上一抗，朝着范家走去。
“你放我下来！”她怒道。
“现在不可以。”
初三将阿泠带回了范家，天色渐渐黑了，怕这个动作引起别人误会，初三也没走正门，直接从跳墙从侧门将人带回了房间。
他将她放了下来，让她坐在床上。点亮烛台，昏暗的内室亮了起来，初三扭过头，这时恰好对上她的眼睛，冷冰冰的眼神。
“你别乱来，我就放开你。”初三站在床头说道。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她冷声反驳，可惜她双手被绑，初三打结的功夫是练过的，不紧，只靠自己却弄不开。她扯了两下，没弄开，又见双腿得了自由，少女的腿上功夫也不弱，脚尖一踢，直接朝男人最薄弱的位置攻击上去。
初三险险避开，她得寸进尺，右腿超前劈来，初三额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若非必要，他不想伤害她，可是少女不是孱弱无力的少女，她有着胜过千千万万男人的凶狠。又见她左脚前攻，初三不得不用力压了下去。
少女本是坐在床头进攻的，他一往前压，少女的前半身倒在了床上，初三站在床头，用膝盖顶着她两只腿，不让她乱动。
恰好这个时候，范大勇进了客院找初三。天暗了，初三的房间一片漆黑，阿泠的房间亮着光，露着一点小缝隙，范大勇直接走了过去：“赵妹子，你在房间里吗？你知道赵兄弟在哪儿吗？”
他说着直接推开了门，解开腰带的初三外裳凌乱，除衣裳凌乱，他还站在床边，范大勇的位置隐隐约约还能瞧见躺在床上的少女，他怔了下，旋即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们忙，你们忙。”
话落就闪了出去，特别细心地给两人带上了门。
初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裳，浓黑的眉一拧，倒也没追着去解释，这种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
“你饿了吗？想吃什么？”他问少女。
少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直接闭上了眼睛：“我困了，我想睡了，你出去。”
“你今日可进过食？”这个身体不仅仅是她的，还是阿泠的。
“滚！”少女盯着他，脾气不太好地说。
“想吃什么？”
如实几次，少女被他的坚持搞的有些烦躁：“我又不是那没用的赵泠，被逼着吃了几年人肉虫鼠就严食，我自然是吃了东西的。”
眉心紧紧蹙起，他目光变得幽深：“阿泠厌食是因为这个？”
“你猜。”见他好奇，少女突然不想说了。
初三发现少女和阿泠有截然不同的性格，知道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可还是不死心，“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原因？这个病能治好吗？”
“不清楚。”少女淡淡道。
“你和她是一个人，你们……”
“谁和胆小懦弱怕事的她是一个人了。”她口气有些嫌弃。
初三闻言，闭上唇，
少女等了半天没等到初三再说话，她掀开眼皮，不知为何忽然来了兴致，橘黄的光晕中，她声音缓缓传来，没有了最初的冷厉，兴致勃勃地说：“唉，你不问些别的吗？赵泠不知道我做什么，可我知道她的所有事，比如，你想知道她喜欢你吗？”
提起这件事，初三沉默了下。
见他没搭话，少女的兴头一点没少，她坐在床头继续说：“赵泠很喜欢你。”
初三喉结微微滑动，目光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少女的唇扬了起来：“不过也没什么值得好高兴的，她喜欢你，可她也会喜欢很多人，对你的喜欢和对良姜阿简没有什么不同，不，或许是有的，她可能更喜欢你一点。”
“可像男女情爱这种只能是唯一的东西，赵泠给不了你的，她那个人，像团水，水容万物，不可能只装一件东西。”
“你明白吗？”
她声音一落下，就紧紧观察着他的神色
初三脸色没变，他低声说：“你该睡了。”
她勾着唇，不怀好意道：“我没有骗你，赵泠胆小，戒备心高，没安全感，所以她不会依赖人，她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和任何你分别的准备，当然包括你。”
初三看着她良久，终于回了声：“知道了。”
“难过吗？”
“不难过。”
少女冷笑了声，不相信他说的话。
初三没有对她解释，阿泠不敢爱害怕爱又如何？他就是喜欢她，想留在她身边。
她若是是水，他便化成海盐，变成糖浆，融进水底，即使不能只装着他，可她的分分寸寸，点点滴滴都会有他。

第41章 山贼
少女见初三自始至终神色不变，仿佛没有被她的话影响，她冷着眉说：“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
初三见她毫无睡意，便继续问刚才那个问题：“她得厌食之症还有什么原因？”
接连几次，少女有点厌倦，冷嗤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的赵泠不是最温柔善良，你问她自己去呗。”
初三对阿泠，耐心是用不尽的：“你就是她，你们……”
“我不是无能没用的赵泠，我是弥春，不准再说她就是我！”少女冷戾地说。
初三怔了下，少女却失了聊天的兴致，往后一倒，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见她睡觉了，初三在床头站了片刻，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他轻轻推开门，坐在靠墙的榻上，闭眼假寐。
初三睡的浅，一直注意床上的动静，当床上一传来声音，他就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经天明，晨光初升，万物都亮起来了。
阿泠睁开眼后，望着和庄子上截然不同的床，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裳，在床上怔愣了片刻，正准备翻身下床，就看见一抹黑色的衣角在她眼前闪过。阿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复杂地问：“是不是她又出来了？”
见阿泠脸上是熟悉的表情，初三紧绷的弦微微一松，对阿泠点了点头。
阿泠看着这身陌生的装扮，咬了咬唇，又问：“她做了什么？”
阿泠一脸的茫然，初三将昨日发生的事情略有轻重给少女讲了一遍，那个叫弥春的阿泠闯入县衙帮他是重点，后面想对他不轨就云淡风轻地带过。阿泠听了后，眉头轻轻一皱。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出现她前天夜里隐隐约约有感觉，每次她担心什么害怕什么的时候，她就会出现，然后用她的方法帮她搞定一切。可她竟然还有了自己的名字。
弥春？
阿泠揉了揉脑袋，忽然望见初三胳膊被纱布包扎的，她担心地问：“你胳膊上的伤？”
初三将胳膊往后藏了下：“无碍。”
“你是不是守了我一夜，快回去休。”阿泠从床上坐起来，她忽然发现手腕有几道红痕，是被绑了之后才会出现的痕迹，阿泠脸色突变，“昨天她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初三不想阿泠担心，可他清楚阿泠不是很好瞒，他避重就轻，“她打不赢我。”
阿泠的脸色有点难看，她出现一般会完成她的心愿，可是她还有自己的想法，阿泠知道，她很不喜欢初三。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焦急的声音，初三推开门，是范家的一个仆人，大叫：“赵公子，不好了，珙县城外来了一批盗贼，主人让你快去看看。”
初三神态微变：“阿泠，我出去看看。”
“注意安全。”阿泠连忙说。
初三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阿泠坐在房间里等他，申时正初三便回来了，阿泠没在他身上看见别的伤口，心里松了松。
她问是怎么一回事。
初三全盘告知。世道暴虐，百姓艰难，山贼盗匪横行。今日那群山匪是珙县附近某山头的一批，听到珙县昨日出了事，他们便动了心思，这个世道不是没有山匪造反。想着珙县如今内里正乱，扛着棍棒就下山了。
初三淡淡地说，“不过今日来的都是乌合之众，解决起来不费力。”
“珙县附近可还有许多虎视眈眈的山匪？”阿泠眼神微动。
初三点点头，珙县附近好几座大山都有山匪，很多人都是活不下去了，当山匪还能暂时留住一条命。从前只要他们不太过分，不跑进珙县城内，杜方才便不会动他们。毕竟要剿灭所有的山匪，要花些功夫。
不过他们的目的不仅是一个珙县，势必还会往外扩张，到时候必须得对上这群山匪。初三倒也不害怕，一群山匪若是都收拾不了，今后还能有什么成就。
“那群山匪原来都是什么人？”阿泠沉吟道。
“都是珙县人，为了躲避徭役赋税或者过不下去，便占山为王。”
说到一半，外面又传来声音，说主人又请他过去。
初三一听，对阿泠说：“我还没对范二哥说刚才的情况，阿泠，你等我一会儿。”
阿泠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范大勇的草台班子里没有阿泠，倒不是嫌弃她，只是在以前，他一直以为阿泠是个娇弱女子，心里拿她当成需要照顾的朋友，昨天那件事后，才转变了对阿泠的看法。
所以见阿泠和初三一道过来了，脸上的笑容拉的更大。初三将事情对范大勇说了一遍，范大勇眉头皱了皱：“今日来的不过一窝山贼，不足为惧，可若是珙县附近山贼沆瀣一气，恐会带来大麻烦。”
他们的眼界不仅仅是珙县，攘外必须先安内，这群山匪必定会成为的绊脚石，逐个击破不难，但若是他们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并肩反抗，珙县附近的山贼加起来最少也有七八百之众。
范大勇眼神微闪：“我们得趁他们各自为营时，逐个击破。”
初三正有此意，点点头，阿泠插话问道：“你们计划如何做？”
范大勇哈哈笑了两声：“自然是打了。”他兴奋地望着初三，“有初三在，何愁不胜。”
范大勇这些年颇见识了一些场面，其中也有些将军，但他觉得初三和那些声名赫赫的将军相比，丝毫不差。虽然他看的不多，但昨日在县衙，初三那种平静又凛冽的气势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而且初三如今不到二十，还大有可为。
阿泠想了想，轻声说：“范二哥，我有另一个想法。”
范大勇狐疑地咦了一声，阿泠清了清嗓子，旁边忽然传来重重一声咳嗽，范围皱着眉说：“赵女郎，此等大事，你一介女子，指手画脚，恐有不妥。”
初三脸色变了下，他眉头拧成弓形：“范……”
阿泠扯了扯他的袖子，初三忍住了口里的言辞。阿泠扭过脸，笑着看向范围：“范叔，征战沙场的妇好是女子，助越灭吴的西施是女子，通而有礼的钟离春是女子，范叔，我虽是个女子，可怎么就不妥了？”
范围脸色越发难看，他起初对阿泠还有两分好感，所以即使不满她一介女子亲品头论足，语气还是有所收敛。不过听她直接反驳自己的观点，哪怕阿泠不曾疾言厉色，听在范围的耳中，也让他很不舒服。
“赵女郎拿她们自比？天下女子万千，不过出了一个妇好，西施，钟离春，赵女郎的雄心壮志可不小！”范围阴阳怪气地说。
初三一听，往前一站挡住阿泠，阿泠对他摇了摇头，初三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阿泠脸上带笑，不疾不徐地说：“只要能力够匹配雄心壮志的能力，雄心壮志不小又如何？范叔，我们不曾用出身论英雄，为何却要用男女论才智。”
范围冷哼一声，正欲反驳，范大勇见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说：“赵妹子说的对，我们不以出身论英雄，也不能以男女论才智，范叔，你一把年龄，怎么这个道理都没有看透？”
又笑着问阿泠，“赵妹子，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范大勇亲自开口，范围哪怕不满也只能憋了回去，不过他面子挂不住，也不想听阿泠说话，硬生生对范大勇说还有别的要事处理，就急匆匆出了厅堂。
阿泠倒也不生气，生气动怒伤肝，不值得。她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范大勇听后脸色变得慎重起来，他看着阿泠，心里不由感慨。若说初三是光华内敛的巨刃，开山凿海，无往不利。阿泠就是平静宽和的海面，猜不到表面下藏着什么。
范大勇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一定要将两人留在身边，若是不能……
“好，先照赵妹子所言一试。”范大勇神色激动地说。
初三垂下眼，看着阿泠，听了这话，补充道：“介时还是得做两手准备，若是劝服不成，便强攻。”
阿泠赞同地点点头，几人就此事商量，大概情况敲定后，范大勇转而一笑，提起私事：“初三你和赵妹子打算何时成亲，可要解决山匪后来个同喜？”
同喜，不不，成亲，话题转的太快，阿泠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她讶异地问：“范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初三听了这话，脸色有点微妙，他正要阻止范大勇继续说下去，范大勇迫不及地说：“昨日你和初三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们难不成就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话说你们也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成家后正好立业。”
昨日？阿泠茫然地看向初三。
昨日什么事？

第42章 敌人
初三咳嗽了一声：“范二哥，你昨日看错了，我和阿泠昨日没发生什么。”
“可……”范大勇坚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不过说了一半，看见阿泠茫然的眼神，和初三淡定自若神态，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神。毕竟他也没进去，只在门口远远的望了几眼。
阿泠见范大勇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看着他道：“范二哥，当务之急，我们还要稳定民心，关于取消赋税的告示最好早日张贴。”
这赋税就指的是前些日子杜方才一定要收的人头税。
提起正事，范大勇收起八卦之魂：“我马上就找人张贴，还有不到一个月过年了，总得让百姓过个好年。”
********
和范大勇说完正事，阿泠和初三走出了厅堂，穿过走廊，阿泠突然定住了脚步，她看向初三，目光有些复杂晦涩，初三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阿泠，怎么了？”
阿泠沉默了一会儿，发音特别清晰：“初三，其实范二哥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
初三心里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像大锤悬在了他的头顶，他嗓音喑哑：“是什么？”
阿泠笑着望着他：“你年龄也不小了，若是有喜欢的女子，先成家在立业也挺好的，我会祝福你。”阿泠从前只当初三是报恩，可她有眼睛，近来初三对她的好她不是看不出来。
似乎有别的感情。
可是她注定会辜负他的。
阿泠觉得这件事要早些说清楚，她们可以是亲人是朋友，可是她不可能嫁给她的。
阿泠咬着唇，尽可能让她显得云淡风轻：“初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千万千万别对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心思。
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滴出淋漓的鲜血来，初三垂下眼，握紧拳头，俄顷，才抬起头，刚好看见阿泠的眼睛，那双像葡萄一样水润晶莹的眼睛。
长在胸口处的伤忽然就被治愈了，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若是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我成为负担，我便好好藏起来，不让你察觉到一丁点。
阿泠见初三的脸上没有勉强之色，心里默默地松了松，若是可以，她不想伤害他的，可是给不了人家的东西要早说。
她不可能全心全意去爱去相信一个人，即使她想这么做，她也做不到。
“我去做事了。”初三说，“山匪的事情，最好还是在年前处理完，以免夜长梦多。”
****
珙县西南四十里外的大壶山。
苟全正在练习武功，他半路出家，也没有人带，这些招式都是那些上山早的人教他的，最关键的是告诉他人的那个身体最薄弱，然后就攻击哪个地方。
王哥见状，对站在草地里比划的苟全喊道：“苟全，你都练了两个多时辰了，休息下。”
苟全一听，动作停了下来，他擦了把汗，又拿起了手里的长棍：“我还是多练练吧，我力气小，若是招式差，反应慢了点，到时候若是和别人打了起来，就必输无疑。”说完，干瘦的少年看着站在茅草屋檐下的兄弟：“王哥，要不我们切磋切磋吧。”
王哥摇摇头：“还切磋啊，今早上我都陪你切磋一个时辰了，你自己比划吧，我进屋了。”
见状，苟全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好。”
王哥进了屋子，苟全拿着棍棒自己比划，不过片刻，王哥又走了出来，他擦了把脸道：“算了，躺着心里总不得劲儿。”
他叹了口气，走近苟全：“如今珙县易主，听说是范家商行的范大勇当了头子，我们还抢过他们的东西，如今他们大权在握，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对付我们，还是继续练练吧。”
提起这个，苟全也有些担忧，忍不住问：“不是说我们山头是人数最多，最为厉害，就算他们想剿灭我们，想必也没那么容易。”
“对，我们有三百人，可是三百人顶什么用，老大派人去打听过，县兵加上范大勇自己的人手，最起码有两千人，我们三百个，能一对七不？”
苟全抿了抿唇：“珙县附近不只我们一家山头，其他山头的人联合起来……”
王哥听他这样说，一巴掌拍过他的脑袋，赞同地说；“老大今早就派人去附近几个山头说和了，若是我们联合，就算范大勇他们想收拾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说不定我们还能把珙县抢回来，到时候……”提到这件事，王哥的脸上有几分希冀。
不等王哥说完，苟全补充说：“就能回家了。”
王哥笑了两声，偏过头，看着稚气未脱的苟全，好奇地问：“对了，你为什么上山我还不知道，说说呗。”
苟全没什么隐瞒：“我不想服徭役。”
“哪里的徭役？”
“去阳城修行宫。”
“那的确是件要命的苦差事。”
苟全点点头，苦笑了一声，眼神沧桑：“我父亲，我大哥都是被带去服徭役，然后没了命。”
听到苟全这么说，王哥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大哥被拉去当兵后，也没然后了。”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了一眼，王哥是个二十好几的粗壮汉子，性格豪迈，苟全十五六岁，灵活腼腆，正常情况下两个人可能不太好处成朋友，此时两人间的隔阂尽消，王哥朝着珙县县城的方向看过去，低声说：“我离开家的时候我儿子只会叫阿娘，两年过去了，他应该会爹爹了。”
思及此，王哥站了起来：“小全，我们再切磋切磋。”
身上的疲惫之感烟消云散，苟全感觉自己又有了很多力气：“好，继续练武。”
而就在这个，一个兄弟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山下被珙县来的义兵围住了，老大让我们准备迎敌。”
什么？草地上不仅只有苟全王哥两人，还有近百名彪壮的汉子，听了这话，脸上瞬间一变，王哥皱眉问道：“来了多少人。”
那人脸色有点苦：“根据探子说，最起码有五六百人。”
大家集结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所有的人都在山头列队完毕。他们虽然是最近几个山头最厉害，不过铁制的武器不多，三百人只有一般能拥有刀剑一类的武器，剩下的要么是锄头铁耙，要么是棍棒竿绳。
可即使这样，想到山下远胜于他们的义兵，大家的气势并没有削减，反而越发昂扬。
随着迎敌令响，大家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武器，就在这个时候，探子跑上来抱道：“有人上山了。”
苟全听见他身边的王哥一下子拔高了声音：“来就来，让老子去给他们点厉害看看。”
接着是一群震耳欲聋的附和声，士气大涨，那个探子从半山腰跑上来气有些不平，说完上句停下来喘了口气，正要接下句，就只听见这阵吼声，然后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往山底下冲了下去。
他愣了下，忙道：“等等，等等。”可这个时候，大家已经红了眼睛，根本听不见他再说了什么
苟全往前冲着，这是他上山以后第一次去杀人，他身体忍不住有些抖，可是就如那人说的，他们再害怕他们也不会退兵。
他只能上，而且不能输。
他爹爹死了，大哥没了，家里还有病弱的阿娘和年幼的阿妹等着他，他答应过她们，过完年会悄悄下山看她们的。他的家没在县城里，他当了山贼，还是可以偷偷摸摸回去。
他冲着，这个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掌握住了他的胳膊，苟全侧过头，王哥僵硬的扯了扯唇角：“小全，哥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王哥你说。”
“我家……”王哥深吸了一口气，“珙县西街门口种了两颗大槐树的是我家，若是我真的……”
“王哥……”苟全瞪大了眼睛。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王哥盯着他，“若是可以，麻烦你找人带个话给王闯媳妇，让她别等了，趁着年轻早些改嫁。”
说完，王哥脸上哀颓之气尽消，他挺直了胸膛，拿起了武器，朝着山下冲去。山上没有值得他拼命的东西，可是，山下还有人等着他。
他一定一定要活着，活着！
下山的路上，王闯心里演练了无数此怎么杀人的场景，远远看见了山腰处有人头微动，他不仅不怕，浑身都充满了干劲，甚至一路他还冲到了最前头。
他举起手中长刀，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看见来人中有一张熟悉的脸。
王闯的脚步顿时刹住了。
从山下而来的是一群妇孺，一群手无寸铁之力的妇孺。
妇孺里有他夜夜梦到的妻子。

第43章
没费一兵一卒就收复了大壶山上的土匪。
初三回到珙县，迫不及待去找阿泠。
阿泠坐在房间里，房间里放了火盆，热气熏腾，阿泠站在门边，冷风吹来，她听见有脚步声渐渐近了，阿泠抬眼看去，本来只是很小一点的黑色衣角，随着耳畔的脚步声越来大，那淡淡的身影在逐渐清晰。
瞧见阿泠站在门口，初三的步子迈的更大了些，他在她面前站定：“没费一兵一卒，三百一十四名山匪尽入麾下。”
阿泠惴惴不安的心情直到此刻才尘埃落定，她笑了下：“初三，你做的很好。”
“是阿泠你的主意好。”初三低声说，“若不是你这个办法，肯定会有一场血战。”
阿泠摇摇头，不赞同初三的说法：“这段时间我们虽然尽可能打听大壶山上的土匪有哪些人，但只摸清其中一半，而寻到其家人的不过四成。大壶山上三百余山匪，今日其中近七成未见自家亲人，你们攻山，哪怕带去了部分山匪亲属，其余的还是很有可能会选择背水一战。”
“你没让这件事发生，初三。”阿泠的眼睛里满是赞赏，“你很厉害。”
像是摘了一朵云放在了足底，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初三抿了下唇，阿泠看到了自己的不容易。
是的，今日有三成山匪得见亲人后，的确心生动摇。但大部分的山匪没有这种牵挂，还有几成山匪并非珙县人，是从别的地方逃难而来。还有人些人就是本性奸佞，就是想做山匪。除此之外，大壶山的人和范家商行早有龃龉，不相信只要他们束手就擒，便能既往不咎。
要控制局势，不让他们激动之下愤然出手，他花了很大的心力。
他武功厉害，若是单打独斗，他毫不畏惧，可带兵打仗，即使只有数百人，可这数百人的性命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从前没有任何经验，说不紧张那是谎话。
尤其是阿泠这么相信他。
初三不是想要居功，只是当他希望有个人能看看见自己付出的心血，理解他，那种辛苦仿佛都值了。
“吃过午膳了吗？”阿泠又问。初三是寅时出发去的大壶山，现在都快申时了。
“有吃干粮。”初三说，“现在不饿。”
“那你去见范二哥了吗”
初三往后看了眼，说：“忙着见你了，我等会就去。”
****
此时的范家厅堂，范大勇已经从武士处得知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大壶山的消息，忍不住拍手称赞，还大夸了初三一通。
“咦，初三呢？”夸完了，他才发现初三不在厅内。
武士说：“赵公子去客院了，说修整一下，再来见你。”
范大勇不在意地嗯了声，想着大壶山下来的三百壮士，心情激动。这时一直当背景板的范围张了张口：“首战告捷，不禀范公，而行私事，真是一点没将范公放在眼里。”占领珙县后，范大勇作为起事之主，称为范公，不过大家私底下这么叫他，只除了对外的时候。
“范叔，你想多了，初三没这个意思。”范大勇愣了愣，旋即替初三解释道，“不过就是晚过来片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范围哼了声：“今日他能晚到，明日就能不将你放在眼里！再后日就能谋权篡位！”
范大勇是个心胸豁达的粗狂汉子，听了这话不免脸色也沉了沉：“范叔，你严重了，初三不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
范围看着他，一脸的苦口婆心：“大勇，我是你的亲叔叔，看着你长的，我知道你为人仗义，对待兄弟推心置腹，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将所有武士义兵交由初三统帅，若是他真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范叔！”范大勇面色沉沉若水。
范围听见他的呵止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认为我和初三不和，认为我公报私，但大勇，叔叔的确是为你着想。”
“你将所有的义兵都交由初三掌管，太危险了！”
他满脸的忧心，毫不掺假。
范大勇见他如此，解释说：“初三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沉默了下，说，“初三习过兵书，武力超群，是换一个人，未必有他之能，如今义兵成分复杂，若是无人压制，恐内部自会分裂。”现在珙县义兵是范家的武士和县兵，还有归降的山匪。
范家武士不论，县兵内本有县尉，县尉之下还有小都统，百夫长，这些人深植县兵久已。尤其是县尉与他不甚和睦，他当时都没想到能将千人县兵编入义兵队伍，还在思考如何处理。
没过三日，初三便领着县尉以及小都统，百夫长向他投诚，且还是心甘情愿。
他不是个傻子，能看到的出来是初三收服了他们。
除了他们之外，几百的山匪想要彻底为他们所用，也是场麻烦，毕竟山匪当久了，纪律性组织性道德性都很低，还得好好训练一番。何况那群山匪里本来就有自己的头头。
若是驯服他们的人不能使其信服，那会更加糟糕。
他最多就是一富商，若是让他寻几位赚钱好手说不准他还能找出来，要找一个会新兵打仗的亲卫，他去哪儿找啊。
范围眯了眯眼，凑上前去：“我们现在的确没有人，但是我们可以培养啊，培养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人。”
“培养？”范大勇想了想，来了兴致，“范叔可有人选？”
“路序如何？”
“路序？”听到这个名字，范大勇不由多了几分深思，他刚刚虽然想了一通，但还是觉得是范围和初三不和，故意贬低他，或者自己也生了私心，想要多谋些权利。
可听了这个名字，范大勇觉得范围的出发点还是为了自己着想，毕竟路序和范围一点关系都没有，和他自己倒是关系匪浅。
路序是他的小舅子，和他关系密切，今年刚过十八，长的仪表堂堂，也学过武，曾经还打死过一头老虎，有打虎猛士的名头。在珙县人心中，还是颇有几分敬仰的，毕竟他可能打死一头猛虎啊，猛虎是多厉害的百兽之王！
此外，他自己也看了些书，也算的上是文武双全了。
“路序和初三比起来，的确有些少年的浮躁，不过他如今年龄也不大，让初三带着他，长长见识，磨炼几番，必能当重任。”
范围观察着范大勇的神色，范大勇脸上流露出思考之色，范围继续道：“大勇，即使初三可靠，但我们的目标并非珙县巴郡，将来若是范旗远扬千里之外，只初三一人，他也无□□之术。”
“趁时机尚早，我们得早些培养网罗人才。”
范大勇彻底被范围说服了，他吐出一口气：“好，路序如今可是在外院，将人叫他寻来。”
***
过了片刻，初三到了厅堂，躬了躬身，正要说话。范大勇几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情况我都知道了，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初三摇摇头道。
范围见范大勇如此热情，又忍不住找问题：“大壶山的山匪原来还抢过我们范家商行的货物，就这样将他们编入我们的队伍，不怕他们是假意投降，心怀不轨吗？”
大壶山抢的那批货物不是范大勇带的队伍，是范围的长子领的头，范大勇对他们的恨意远没有他来的深沉，听了这话，还是免不得有些担心。
初三看着范大勇说：“大壶山的人会进行挑选，若是对义军心怀不满，图谋不轨，便不会将他们纳入义军。”
范围还想说些什么，范大勇发现了，先说道：“初三，这件事就交给你去了。”说完，他朗声笑道：“这次，还是多亏了你和赵妹子。”
初三不愿居功：“是大家的功劳。”除了她和阿泠外，很多人都有功劳，调查大壶山土匪的的来源，整理户籍，寻找他们的家人等等，都不是他和阿泠两个人完成的。
“你和阿泠是头功。”范大勇笑着说，“我打算明日举办个庆功宴，你看如何？”
“庆功宴？”
“是。”范大勇背着手，朗声道，“三日后就是除夕，明日这场庆功宴就当提前一起庆祝了。兄弟们累了两个月，也是时候该休息了。”
初三这才绝了拒绝的心思，他思忖了片刻，应好，如今大家并肩战斗，增强相互之间的了解也是很有必要的。
“对了，初三，我还有一件事拜托你。”范大勇打量着初三的神态，想找个他高兴的时间段说，奈何初三一直面色冷静，看不出来他过多的情绪，范大勇就直接说了。
“范公请说。”
听见他叫自己范公，范大勇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又摇摇头：“你以后还是叫我范二哥，这个称呼倒显得我是你上辈人了。”
初三是因为前几日珙县打出了范公的名头才如此叫的，公私得分明，既然他们的眼光不仅仅是珙县，那么规矩制度一开始就得立起来。
当然了，他们现在是草台班子，不需要一步到位，一步到位反而不合时宜，可是该有的也该执行。
“私下还是叫范二哥，若论公事，还是叫范公为好。”
范大勇哈哈笑了两声，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叫了声阿序，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少年。范大勇指着他对初三说：“这是我的小舅子路序，仰慕你久已，不知初三可愿带他一带。”
话音刚落，路序便走上前来，看着初三，拱了拱手：“县衙一战，听过赵兄独战数十人的英猛之姿，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44章 除夕
初三微微侧身避过了，范大勇带他一带的潜台词，就是让路序跟着他。不过他是奴隶出身，和出身不错，识字习武的路序相比，他不一定有什么能教路序的东西。
思及此，初三说道：“我才疏学浅，怕是不能担此大任。”
听初三这样说，范大勇的微笑僵了下，他拍了拍初三的肩膀：“初三，你不必过谦，你的能干大家看在眼底，或者是你嫌弃……阿序。”
初三闻言想说话，路序苦笑了下，对范大勇说：“姐夫，既然赵兄对我不满，你就别为难他了。”
初三皱了下眉，他们两人的意思就是不让路序跟着他就是嫌弃于他了。他抬起头，看着范大勇和路序满脸不愿勉强他的意思，解释：“并非嫌弃之意……”
话音未完，就见范大勇眼睛一亮：“初三，你是愿意让路序跟着你了。”
初三不太好拒绝，他想了想，就算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教给路序，指点他些功夫还是可以的，一味拒绝还真让他们误会是他瞧不起他。
初三允诺道：“若是路公子不嫌在下才疏学浅，我自然是愿意的。”
路序闻言连忙说：“赵大哥何必自谦。”
他说着十分仰慕的看着初三，只是在初三瞧不见的地方，眼里闪过一丝幽光。身为范大勇的小叔子，亲信中的亲信，他从前从范大勇口里早就探听到了他对杜县令的不满，隐隐约约也猜到了范大勇的雄心壮志。
他一直以为，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和他关系亲密，且在珙县内外颇有威名的他才是帮范大勇掌管义兵的不二人选。
哪里想到一朝事成，义兵统领之权皆归旁人，范大勇对一个外人的信任都比他多。
思及此，路序眼光微闪，他一定会向范大勇证明，他才是最可信的人，才是统领义兵最佳人选。
***
翌日庆功宴一过，便是新年了。按理新年那几日应该是最清闲的时节，但初三忙的不可开交，直到除夕那日，才能休息。
从前的除夕对初三来说和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饭食可能要好一点，有的时候连稍好一点的饭食都没有。
主人们是不会在乎奴隶是怎么过新年的。
但今日，他刚睁开眼，就看见床头放置的新棉衣，是件暗红色的棉衣，衣袖处还绣了平安如意的字样。他起身，将衣裳摸了好几遍，然后才穿在身上，然后仔细又仔细地束好发髻。
推门出去，阴沉了多日的珙县今日放晴，天空里的云白白的，隐在云后的金乌像着了火一样。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阿泠屋子里有声音传来，他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皱，才走了过去。
阿泠今日也穿了一件带红色的衣裳，近似于浅粉色。阿泠推开门，看见现在门口的初三，她愣了下，注意到他身上的锦袍。说起来，这还是阿泠第一次见初三穿暗红色的衣服，不得不说，若是一个人五官俊俏，身形颀长，肩直背阔，不管什么样的衣裳都是锦上添花的存在。
红衣的初三闪少了些沉稳，多了些少年的意气。
见阿泠一直看着自己，初三有几分紧张：“衣裳很好看，阿泠，你的眼光真好。”
阿泠抿唇笑了笑：“你人也好看。”
初三被浅粉色衣裳显的越发肤白如月的阿泠，手心有些被汗水打湿：“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在除夕得穿新衣，为我准备新衣。”
阿泠昨日还在纠结要不要把衣裳送给初三，她害怕越是对初三好，将来发生了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便难以抽身。
可是此时，看见初三眼里的欢喜，阿泠不纠结了，若是一直担心难以预料的未来，而放弃现下的喜悦才愚蠢。
今日新年，范大勇不是苛责的主人，有亲人的仆人都放回家了，所以整个范家的奴仆便比较少。
不过范大勇虽派了仆人照顾阿泠和初三，阿泠和初三下还是自己做事的多。所以哪怕今日院子里伺候仆人差不多都去和家人团聚了他们也没什么影响。
初三看着整个小院没有了走动的奴仆，只剩下他和阿泠两人时，更是巴不得每日都过年。
当然这些心思都不会在阿泠面前流露出来的。
今天没什么正事，难得休息，枯坐没意思，阿泠拿了竹简笔墨出来，教初三练字。
常用常见的字初三早就认识，可因为练字的机会不多，他的字丑的惨不忍睹。
一日时间就在练字和习武之间过去了，眼看到了黄昏，范大勇来人请阿泠和初三过去一道用晚膳和守岁。
说起来，阿泠骨子里是喜静的，虽然只要她想，她能和绝大多数人好好相处，但她不喜欢这种筹光交错场合。范大勇热情爽朗好客，不用想，今天晚上他家的膳厅一定坐不下，里里外外数十人。
必须参加的时候，阿泠不会拒绝，比如前日的庆功宴。但像这种，阿泠思忖了会，范大勇也清楚她喜欢安静，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她不适应，所以她可以不去，她就不想勉强自己了。
她看了眼初三，初三从阿泠的眼睛里明白阿泠的意思，他对仆人道：“劳烦你转告范二哥，明日我和阿泠去向他拜年，今日便不去打扰了。”
仆人闻言，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范大勇。
范大勇被一群人围在中央，从奴仆这儿得知这个消息后，挥了挥手：“既然他们不来，记得通知膳房备些炙肉热酒送去。”
仆人领命退下。
此时，恰好范围正在范大勇的身边，得知这个消息，凑上前锁着两条杂乱的八字眉道：“客院到此间一盏茶的时间都不需，你好意相请，他们却……。”
范大勇顿了一下：“范叔，你又多想了，赵妹子喜静，这等场合她不喜欢出席。我请她们来此居住，本就是希望他们能够住的快活自由，若是还让他们在自己不喜的事情上多加勉强，岂不是本末倒置。”
范围卡了卡壳，继续说：“你处处为他们着想，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范大勇闻言，一副你想多了的样子看着范围。
范围往四周看了看，表情忧心：“你派人去请初三阿泠刚刚都有人看见了，如今他们不来，岂不是不给你面子，让大家知道了，说不准会以为范公你毫无威严！”
范大勇脸色难以察觉地深了深：“今日是除夕家宴，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至于如此。”
范围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之辈，这些年帮助范大勇掌管范家商行，他还是有些心计的。见范大勇不相信，他没继续说下去，毕竟若是他不赞同的观点说的太多，显得他存心找茬。
时不时以为着想的名义提点两句，倒是为他着想的行为。
而这样长年累月下来，他不相信范大勇还能一如既往地相信初三赵泠。何况依他之见，两人本就心怀不轨，早晚有天会暴露的。
阿泠初三倒是不知范围是如何揣测他们的。
随着暮色西沉，阿泠收起了笔墨。
用过暮食，天色暗了下来。光是守岁也没意思，阿泠想到从前的除夕，良姜必定会准备一大桌子美食，阿简话痨，会和兜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日和从前相比，安静了不少，不过看着眼前的初三。有人陪着，阿泠不觉得冷清，实在是过去小半年里，两人独处太多了，多到一看见初三，她就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初三，你会下棋吗？”房间里有一副棋，阿泠原来收拾的东西找出来的。
“不会。”棋是贵人们才能学到的五艺之一，他哪里有这个机会。
“那我教你好不好？”
初三点了点头，阿泠起身去拿棋盒。初三看着阿泠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去年，若是那个时候，阿泠连他学棋，他一定会震惊无以复加，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见的东西。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已经能很淡定地说好。不过虽然已经习惯了阿泠一直拿平等的态度对待他。可这份感动和喜欢不会因为阿泠做的多了，便习以为常。而是每一的细节都会让初三心里的温暖越来越多。
阿泠会下棋，不过棋艺一般，她没有太多时间钻研这个，本来就是个臭棋篓子。初三聪明，两个时辰后，就和阿泠旗鼓相当。
阿泠讲究以退为进，棋势圆和，初三看着沉默安静，但于棋一道，攻城略地，来势迅猛，不留余地。
两个臭棋篓子有输有赢，阿泠本来发困的眼睛也变得神采奕奕。但随着时间又过去了些，初三的战斗力大幅度提升，看着即将被黑子围攻的水泄不通的白子，阿泠有几分神伤。
她又要输了！
马上就连输三盘！
她看了初三几眼，初三看了看棋局，问：“要不要我让你？”初三很听阿泠话的，这种事情他也得问一问。
“不要。”阿泠拒绝得斩钉截铁，“我还不一定输呢。”
初三看了几下阿泠，又想起阿泠说了要让他全神贯注，不得防水，她说的是真心话，想到这儿，初三下定了决心，关于怎么下棋的决心。
被一个新手杀的片甲不留，尤其新手看她还是她带出来的徒弟，阿泠再怎么淡然，此时还是生出了胜负欲。
她说着，犹犹豫豫地落下一个字。
看见阿泠落子，初三拿着黑子就要落下，阿泠看着他的手，连忙说：“等一下。”
她让他等，初三自然等了。
阿泠抓了抓脸，将刚刚落下的白子换了一个位置，不好意思地说：“我下这儿。”
初三看着白子新落定的位置，点了点头，然后伸长手在合适的位置放下黑子。
阿泠瞪大了眼睛，看着紧紧被黑子包围成困兽的白子，脸色变了变。刚开始放白子的位置还有可能力挽狂澜，现在彻底成了困兽之兵，败势已定。
阿泠捏着白子，举棋不定，恰好这时候，子时钟声响起，全神贯注之下，阿泠冷不丁听见钟声，浑身下的抖了抖，手里的白子掉在棋盘山，她胳膊又不小心一歪，小半的棋盘都乱了。
不过此时她也顾不得棋盘了，看着初三轻声说：“初三，平安如意。”
初三也立刻回了一句：“阿泠，健康平安。”
这是新年的习俗，也是初三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习俗。新年之始说的第一句话是首言，新年会照着那句话走，所以阿泠和初三刚刚约定子时钟鼓声响起，便要说吉利话。
话说完了，阿泠看着凌乱的棋盘，她偷偷松了口气：“可惜了，这盘乱了，我们重来吧。”
初三低头看去，见阿泠右手边的位置棋子乱成一团，他伸长胳膊整理说：“没事，我记得这些棋子的位置。”
他边说三两下就将混乱的棋位重新复原。
阿泠：“……”
于是阿泠这局又输了。

第45章 好看
休息也只休息了两日，初二一过，初三便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军队训练之中，如今巴郡不太平，除了珙县，还有其他两个地方爆发了起义。
虽然说巴郡距离覃阳山高水远，但若是朝廷抽出兵力，前来平叛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大覃飘摇，民生动荡，大覃的军力不能和开国之初相比，但也依旧战斗力彪悍，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尽快地壮大自己。
两千多来源迥异的义兵训练起来有些麻烦。首先内部就有一条鄙视链，此外最麻烦的还是编入队伍的土匪，他们习惯了放荡自由随性的日子，冷不丁编入义军，一言一行都有约束，几日下来，便有人不听指挥。训练也不到点去了，即使去了，也是浑水摸鱼，打发时间。
阿泠也知道这个情况，这次没有给初三拿主意，她相信他能处理好的。
路序也每日跟着训练，几日下来，倒是略微改变了初三只会奉承范大勇的看法，别的不说，在武力值上，还是颇有两分能耐。
第一日，有个山匪不服初三统帅，那山匪人称虎爷，在山匪之间颇有几分威名，据说曾一人单挑数十人而胜之。
初三用了片刻时间就将虎爷打倒在地，起身不能。
人都是敬佩强者的，也就是因为这一件事，部分山匪对初三的态度有了改变。不过路序对初三的改观也就那么一点点，那虎爷之所以和被称为虎爷，是因为他和老虎同样迅猛，他可是打虎壮士，自然也能收拾虎爷。
路序的这些心思没有在初三面前表露出来，如今得知数十义兵竟然无视军纪，不来训练，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初三说：“赵兄，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初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自有主意。”
和其他将士商议后，初三颁布了一条新军纪，若训练迟到，罚军杖一百。
听见这个消息，路序眼神微闪：“ 一百军杖是否太严重了。”若是一百军杖货真价实，可能会活生生打废一个人。
“若是他们不违军纪，自然不可能受罚。”初三淡淡地说。军书上说，练兵之途，在于宽严相济，该宽松的时候得宽松，该严苛的时候自然不能心软。
爱迟到想休息的义兵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其中就有胆小的忍不住说：“明日我们还是按时去训练吧，若是真的受那一百军棍，说不准命都没了。”
有几个胆小的附和。他们疏于训练是因为太累太枯燥了，不想去，可若是不去有一百军棍等着他们，他们还是按时训练才好。
另有一个斜躺在床上，闻言冷笑一声：“法不责众，若是我们大家都不去，我可不相信他敢每个人一百军棍。”
他旁边那个人闻言赞同道：“如今珙县本就缺人，我们加起来上百人，一百人都打，我看他敢不敢。”
说着，他看向周围的人叮嘱说：“大家听好了，大家明日都睡醒了再去。”
义兵的训练时间是从卯正开始，冬日里的卯正，天空里还留有一丝昏暗，清点人数结束，百夫长报上各自队伍缺少的人数。
二千一百三十二人中，除病事假外，还缺席一百二十四人，八成都是来自山上的土匪。
初三深吸了口气：“开始训练。”
“诺。”
训练中，迟到的人陆陆续续地到来了，初三没有让他们归队，直到第一波的训练结束，暂时修整。
初三才看向他们，不等初三说话，虎哥自从和初三一战后，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老大开口会少了威严，便凛声替初三道：“为何迟到。”
便有人回，不下心睡过头了，早上起来头有些疼，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些时间，总之都是有理由的。
虎哥听完，看了眼初三，说道：“按照军规，未假而迟到者，当惩军棍一百。”
“来人，带下去，行刑。”
这群人虽然迟到了，但是他们的胆子小，所以也不敢迟到太多，怕初三真的惩罚他们，于是迟到只是一盏茶半柱香。如今听见真的要打军棍，脸都白了。
珙县的义兵一大半都是当地人，人和人之间盘根错节，虽然原来是匪贼，但或许就和队伍中本来是县兵的某人有这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而山上下来的匪贼更不必说，大家一起杀过人，抢过东西，本来就感情甚笃。
听到真的要罚一百军棍，就有未曾迟到的人求情说：“赵将军，他们也没迟到多久，你就绕了他们吧。”
“一百军棍打下去会坏人的。”然后传来一阵附和声。
迟到的这群人也有些怕了，当即忙道：“赵将军，小人以后再不敢犯。”
“是啊，是啊，就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初三看着他们议论，直到他们嘀嘀咕咕议论完，才道：“军纪若山，今日我若是给他们一次机会，可以。但若是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他们训练不佳，谁给他们一次机会。”
他一开口周围的声音顿时消停不少，初三望着这群迟到不久的人：“带下去，行刑。”
大家没想到初三真的会打，毕竟这群人虽然违反了军纪，但是他们迟到的不久，大家都以为还有转圜的机会，而这三四十人受了处罚，那些还没到训练场的人如何也逃不过了。
而果不其然，迟到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了，每人都是一百军棍，而到了中午，重新清点人数，还余八人至今未到。
“是何原因，可曾知晓？”初三淡淡问道。
回答的人不敢掉以轻心了，本来初三虽是义军统领。
但他平常虽然很少笑，看着冷漠不好接触，但是熟悉下来后，大家都清楚赵将军并非外表那么冷漠威严，为人十分温和，再加上他年龄不大，虽然训练时都服从命令，可是大部分人都拿他当小辈，爱戴或许有，敬重却很少。
今日初三毫不留情地处罚了迟到之人，这才让大家意识到他不仅是温和的少年，还是掌握他们命运的将军。
“那八人……在营内玩乐。”
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初三脸色不改，沉声说道：“视军纪如无物，嚣张放纵，不敬上官，不尊战友，按军纪该如何处理。”
虎爷立刻说：“数罪并罚，该当斩首。”
斩首？众人瞪圆了眼睛，虽然说迟到之人皆受了一百军棍的惩罚，但目前没有一个人有生命危险，身体好的，在床上躺个一两个月就好了，身体不好的，三五月也能康复，可若是斩首……
“既然如此，按军法行斩立决。”初三说道，他并没有很生气，众人甚至看不出他的脸上在想什么，但就是这几个轻飘飘的字，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他来真的！并非只是说说看，用以威胁。
违反军纪定会按军纪受罚。
忽然之间，一个印象深深烙印在众人心中，他们是军队，军队令行禁止，纪法严明，若是不遵，该当处置。
那八个人被义兵从军帐中寻出，当着两千义兵的面行了斩立决，哪怕其中有人辱骂，有人求饶，有人不服，他们还是按照军纪行了斩立决。
****
因为两千人余人的规模不很大，但是珙县县城里没有这么开阔的地方，训练一直都是在珙县县外地势开阔的草地上，一日的训练结束，初三骑马回了珙县，然后去了县城东街的医馆。
阿泠在正在义诊，上次整理珙县户籍四处走访才发现，珙县的病人有很多，很多人都没有银钱请医者。
范大勇本来就是做药材生意的，他也知道民心的重要性，在阿泠的劝说下，大手一挥，就派了一批医者进行五日义诊，还提供了些普通常见的药材供百姓取用，阿泠也去了义诊。
这是医馆义诊的第三日，天色将昏，但医馆的人照旧不少。有些在珙县素有医名的医者的案桌前还被围堵的水泄不通。阿泠的病人最少，时不时才来一个人，还是觉得其他几位医者那处队伍太长了，迫于无奈才来的。
一边来还一边忐忑地问：“咳咳，小女郎，咳咳，咳咳，你会治病吗？”
“我看你还没我家女儿大，你……咳咳可……学医几年了？”
阿泠的耐心很好，温柔地解释放心，她医术过关会治病，望闻问切后又说：“大伯，你是外邪入侵，导致卫表不和，肺失宣肃，所以出现恶寒，喉痒，鼻塞，我给你开一副药。”
听她说的有理有据，即使大伯不太懂她的意思，也没那么不安了。
初三翻身下马，走到医馆门口，看见阿泠温柔平和的眼睛，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写好药方，阿泠示意大伯去拿药，大伯一走，阿泠案桌前空了下来，她抬起头，望进了一双眼睛里，一双看似平静，却夹杂着无数汹涌暗潮的眼睛里。
阿泠朝四周看了看，旋即起身走了出去，医馆声音嘈杂，阿泠往医馆旁边的巷子里走，初三见状，沉默地跟在阿泠背后。
见四周安静下来，听不到喧嚣的人声，阿泠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初三柔声问：“今天怎么有些难过了？”
初三的喉间涌动了下，过了半晌，他喑哑说道：“阿泠，我今日利用身份地位杀了八个人。”他从前杀人，都是别人威胁到他的生命，而他们被杀，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自己才被杀的，初三没有任何的愧疚之心。
可今日不同，他像他曾经最不喜欢的贵人那般，轻飘飘的一张嘴，便决定了他人的生死。
阿泠闻言声音温柔地说：“那一定是他们先犯错误了，犯了该处死刑的错误。”
初三愣了愣，低下了头：“其实有几个人知道自己错了。跪在我面前求我，他们有孤寡无依的老母，年龄尚幼的稚儿。我也看到出来，他们是真心悔过的，但是我没有心软，还是判了他们斩立决。”
“阿泠，我会不会太心狠手辣，残酷无情。” 初三迟疑地说。他厌恶这样的人，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可是他做的事情就是这般冷漠无情。
见初三满脸的质疑，阿泠摇了摇头，温柔地说：“你不是，他们错了，你身为将军，要捍卫身为将军的威严，维护军队的纪律。”
“初三，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你已经很好了，聪明又勇敢，知恩又图报，历经折辱却心怀仁善，表面冷漠却会为人着想。”
初三舔了舔唇，难以置信地说：“我有这么多优点吗？”
阿泠认真地点点头：“当然有了，我刚刚还没说完，这只是你优点的一部分，你还体贴细心，武艺非凡……”阿泠说了一长串，然后看着初三深邃的眉眼，轻轻地笑了下。
“你还长的特别好看。”
猛地一下，初三的耳垂泛起一阵热意来。

第46章
有了那日的杀伐果决，接下来各义兵的遵纪守规顺理成章——不管是从心里敬畏，还是单纯怕死怕打，结果都达到了初三的目的。
只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义兵们发现那日迟到者虽都被罚军棍一百，可那些迟到时间不长的义兵，屁股只是红肿微烂。
与之相反，迟到两三个时辰的屁股则是稀巴烂，不在床上躺个一两月，决计不可能下床。
总而言之，若是迟到时间越长，那么屁股上的棍伤便越是严重。
大家本来还有些惧怕初三的不近人情，有些迟到不过须臾，也受如此严苛的刑罚。如今见大家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心里的畏惧感便没那么强烈。
军令如山不容更改，但法理之外，尚有可好生探究的人情。
但是，有些蠢蠢欲动的心，不是时间可以打磨掉的。
在义兵规矩了大半个月后，陆陆续续又有人迟到了，此次迟到的主力军是土匪和原先的范家武士。
他们迟到的时间也不长，就是半盏茶一炷香的时间，这样的情况虽然拖出去打一百大板，但是是不严重的一百大板，没几天照旧生龙活虎。
这样的情况，若是大动干戈，未免过于凶狠，但若是置之不理，则像是饭菜上面漂浮的蚊虫，令人恶心。
而且因为这样的情况，训练的士兵被吸引了注意力，导致效率低下。
于是因事制宜，初三和其他将领商量了下，制定了一条新规。
虎哥大声朗读新军规：“碍于近来迟到者颇多，且屡教不改，拖延训练，故明日迟到时最长者，斩立决，以儆效尤。”
这种时间段不长到规模大的迟到，说没有人刻意谋划初三不相信。既然如此，这次不规定时间，让你们迟到者内部进行分化。
得知这个消息，义兵中有个叫二程的男子去寻了一个人，他是近来怂恿大家迟到的小头子。
他进了路序的帐篷，摊开手道：“路兄，新消息你可知道，我想明日应该不会有人敢迟到了，你让我办的事情……”
“为什么不会有人敢迟到？”路序问。
“那个新规…… 摆明了就是分化内部，原来我们晚去一点，虽说会打一百大板，但那一百板就比挠痒痒重一些，有些身强力壮的，第二天就能继续训，练还可以免了前日的训练。”
“哪怕迟到了几个呼吸，若你是最晚的，可是要命的买卖，我那些兄弟谁人肯干。”
路序眯了眯眼：“这你不用担心，明日最后一个去的是我。”
“ 路哥，你……”
路序拍了拍二程的肩膀；“你若是不相信，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明日我肯定比你晚到。”
“路哥，这会不会太危险了，若是赵将军真的按照军规，对……”二程咽了咽口水，觉得实在是太危险了。路序对赵将军竟然不喜到如此地步，竟然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
路序轻轻地翘了下唇：“他不敢！”
在义兵中，他合理的身份虽只是普通士兵，但是谁人不知道，他是范大勇的小舅子，初三掌管义兵，可是钱粮后勤辎重都是范家提供的。
没了范大勇，义兵不可能维持下去。
所以即使他最晚到了，初三也不敢杀他，相反，他还可以向大家证明……赵将军也并非言出必行！
*****
翌日，清晨，集合队伍。
二千一百三十二人中，除病事假外，缺席两人。
“是哪两人？”
千夫长看了初三一眼，犹犹豫豫，不知当不当说。
“说。”
千夫长深吸了口气：“启禀将军，未到的是李二程和路序两人。”
换了谁，千夫长也不会像此刻这么纠结。今日迟到的只有来两人，但按照新规，无论是两人还是个两百人，最后一个晚到者，都要判死刑。若是等会儿李二程比路序先来……
初三头往侧边偏了偏，千夫长随之看过去，忽然眼昏头疼——李二程到了。
迟到之人未曾全到，初三便先使人击鼓开始训练。而路序直到上午训练快结束，才沉着脸来了队伍。
他垂着脸，外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其实路序本来只打算比李二程晚来片刻，认错的态度再恭敬些。但他转念一想，觉得不行。
若是那般做，按照初三的性子，宽严相济，若是诸位士兵再替他求情，说不准他就轻轻揭过了这件事。
那么大家不仅不会以为初三毫无威严，反而会认为赵将军虽严守纪法，但仍余情理。
他决定晚去，然后态度也不没那么恭敬。
反正，他不敢杀了他。
见路序终于到了，虎哥瞥了眼初三，沉声问道：“为何迟到？”
路序懒洋洋地站着，态度不佳：“睡过头了。”他一脸心情不好的样子。
“你可知你是最后到之人？”虎哥大声问。
路序朝着四周看了看，不上心地点点头：“现在知道了，要怎么受罚。“
百夫长千夫长们清楚路序的身份，就有人笑着打圆场：”将军，路序平日里表现尚佳，从未迟到早退，今日想必是意外，不如就绕了他一次吧。”
路序闻言低下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勾了下唇。
随着他话落，又有一二百夫长出来附和。
这时候，义兵队伍里忽然出现了小小的嘀咕声；“别人睡过头迟到是意外，我们睡过头迟到便要军纪处置，这是何原因？”
有一人这般说，其余的人便忍不住附和道。
义兵队伍里反驳的声音路序并不意外，而是已经想好会遇到的。比起患寡，人们更喜欢患不均。
而大家的反驳声越是强烈，初三不杀他的做法便会让大家越发不爽。
一个将军，若是不能收服军心，那他这个将军就只是空壳将军。
可具体算来，初三算是范大勇的手下，杀了他却表示对主公的不负责，会引起范大勇的不满。
所以，士兵们叫嚣得再凶，初三也不敢杀了他的。
台下的军士持两方阵营，各自有理，且不满对方的说法。
初三深吸了一口气，他提醒自己要镇定要冷静。阿泠说过他很厉害很棒，做事条理清晰，权衡利弊。她相信她现在能掌管好义兵，然后慢慢进步，将来能成为威震四海的大将军。
现在只是他成长路上的小困难，他应该相信自己觉得对的决定，而不是因有不同的声音，而犹豫彷徨。
思及此，初三目光不变，目光沉沉地看向台下的士兵，吐出一句话来。
“路序触犯军纪，且无悔改之心，按律，当斩。”
路序唇角的微笑凝固了，他愕然地抬起头。

第47章
路序被杀了。
当着两千士兵的面被杀了。
范大勇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震惊地望着初三，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的小舅子，他看着长大的小舅子。
“他只是晚去了两个时辰而已，且这么久以来他只迟到了这一次，你可以罚他数十军棍，或者责骂他一顿都行，你为何要……”
“因为军纪如山，因为他明知故犯，因为他态度恶劣。”初三定定地看着范大勇，“范二哥，你将义兵教给我，我就要对他们负责。”
“今日的路序，若是不斩，军纪荡然无存。”
“你……”范大勇颓然地往后倒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初三啊初三，你你这样做让我如何面对我的妻子。”
那可是她唯一的兄弟。
初三沉默了片刻，对范大勇说了声抱歉，然后道：“若是不那样做，我无法对两千士兵交代，无法对自己身为义兵将军的职责交代。”
屋内有半晌的沉默，范大勇睁开眼，问了一句：“如今义兵训练的怎么样，珙县附近的瑞县，墨城都对珙县虎视眈眈，不久以后想必会有一场恶战。”
初三将义兵的情况汇报了，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他已经清楚哪些是义兵中不可留之人，将这些人剔除，剩下的加以训练，应该会是一支不错的队伍。
等经过战争的淬炼后，变成精锐也未必不可能。
范大勇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见初三走出了范大勇的物资，在门口等候半日的范围扫了他一眼，连忙进了门，范大勇一脸褪色的靠在榻上，范围叹了口气，说：“已经将阿序的尸体送回路家了，路家人哭的……唉。”
范大勇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范围继续说：“大勇，你觉初三只是因为不守军纪而杀了阿序的吗？”
范大勇抬起眼：“不是这还是因为谁？”
他刚才仔细听了初三说的话，他所言和他提前询问过的军士没有区别，虽然有些恼怒初三的不留情不得不说，这件事路序有错在先。
初三那个决定，是他那个身份最合适的决定。
范围眯了眯眼：“虽然军营中，是最讲究军纪的地方，但军法之外，仍有人情，初三此法未免太不为你考虑了。”
这一番话范大勇没有反驳。
“大勇，你多为他们两人考虑！初三和赵女郎远道而来，你将他们当成亲兄弟好朋友，事事想着他们，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从来不勉强他们，可是他们呢，这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为你想过。”
“大勇啊，我真为你……”
沉默良久的范大勇忽然开了口：“别说了。”
他满脸的疲惫不堪。
范围扯了扯唇角，做出一副全都为他着想的样子来：“好，你不想听范叔唠叨范叔就不说了，但是大勇啊，叔叔还是那句话，人活在世上，多长一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
出了范大勇的院子，初三脚步匆匆地往客院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喧嚣，初三连忙冲了进去。
范二嫂正对阿泠哭：“我那可怜的弟弟呀，今年刚定了亲，说好了年中成婚的，可现在……”
她已经在阿泠面前哭了好久了。
阿泠刚开始还安慰她，不过范二嫂听不进去任何的话，阿泠就坐在这儿默默地听着。
范二嫂哭着，然后泪眼婆娑地望着阿泠：“阿泠，我对你和赵兄弟周到吧？为什么他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范二嫂，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修正的机会。”阿泠递给他一张手绢。
她同情范二嫂因弟弟去世难过，她也惋惜一个青年失去生命，可她并不觉得初三错了，而是觉得他做的很对。
“二嫂，有时候运气好，犯了些错误天时地利人和，便能弥补，可这种时候并不常有。”
阿泠的话都是赞同自己的做法。
立在门口处心中惴惴的初三喘了一口气。
听了阿泠的话，范二嫂突然抬起头来：“若死的是初三，你能坐到节哀吗？”
“你自己都做不到吧，既然做不到，就别说这种话。”
范二嫂的语气有些刻薄。
阿泠也赞同她的部分观点，世间或许有人能做到设生处地，但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她理解范二嫂的痛苦，但并不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不过阿泠不认为她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便不能安抚人了，同情是许多人人对弱者与生俱来的本性。
当然，她表现出明显的抗拒，阿泠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范二嫂擦了把眼泪，婆娑的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阿泠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从门外入内的初三。
瞧见初三，范二嫂尚算平静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朝初三奔过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匕首，朝着初三刺去。
阿泠刚刚一直没有发现范二嫂竟然藏了一把匕首，见状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索性范二嫂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初□□手握住她的手腕，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范二嫂顿时也软了身体，摔在地上。
阿泠连忙走过去看初三的情况。
初三连忙说：“我没事。”
阿泠认真看了看，见他一点皮都没磨破，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看向摔在地上的范二嫂。
阿泠原来是同情范二嫂的——不论路序是个什么的样的人，只说她的弟弟去世。
可事到如今，她竟然拿着刀想要偷袭初三，阿泠那颗心就再也同情不起来了。
“范二嫂，就凭你想刺杀义兵将领初三，初三杀了你也不需要负责的。”
阿泠拧着眉，冷着脸说。
而且这已经是阿泠用尽了所有的教养才没有学着范二嫂骂人。
“负责？”范二嫂冷笑一声，“我的弟弟死了，谁来负责。”
她盯着的方向是初三。
初三动了动唇，就要说话，阿泠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她来。
“二嫂的意思是初三得负责？”
范二嫂望着初三，意图不言而喻。
“你若是找初三负责，你就选错人了。”阿泠淡淡地说。
范二嫂冷笑一声：“不找他还能有谁？！”
阿泠不赞同这个观点，她有自己的话想说。
“若今日是初三寻事挑起的头，你大可以找他。”话落，阿泠突然话音一转，“可路序死亡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因为他违反军纪，态度散漫而离世的。”
“范二嫂，该反思的是你们，为什么教出了一个自在随性，不该感情用事而偏要感情用事的弟弟！”
“你们疼着他宠着他，可我们不是他的亲姐姐亲兄长，我们并没有理由忍受他的不合理行为！”

第48章
“你……”范二嫂按着冰凉的石板，呐呐无言半晌。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有的时候就是因为知礼讲理才让人奔溃。
若是他们这些做亲人的让路序明白什么是可以做的，让他知道不要将私人情绪带入公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是的，她诚然怪初三的不留情面，但归根究底，这件事是路序有错在先。
范二嫂倒在地上，哭道：“是我的错，是我太纵着他了。”
二月的天，不如冬日那么冰寒刺骨，但石板地上也是带着凉气。阿泠虽然方才有些生气范二嫂刚才的行为，不过她也清楚，范二嫂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初三的。
她叹了口气，示意范二嫂的女仆将她扶回房间。
初三看着阿泠，他今日已经不用问阿泠是不是觉得他做的不对了。
阿泠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无论何时，她都是相信自己的。
思及此，初三有些阴霾的心情忽然就晴朗起来了。
比起世人，他只在乎阿泠的看法。
及至范二嫂离开后，阿泠才问初三：“这件事范二哥怎么说的？”
范二嫂的态度不是很重要，范二哥的态度才是至关重要。
若是经过此事，有了隔阂，那么……
阿泠皱了皱眉。
初三将范大勇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最后提到：“他还问我义兵的训练情况，提起附近的墨城，瑞县。”
阿泠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从对话上来说，刚得知这个消息的范大勇是有些怨怪初三的无情，但心里还是相信他的，阿泠松了口气。
“你们准备几时出发攻打瑞县等城 ？”
“下个月。”他们起义是在巴郡，巴郡天高路远，皇权控制小，各个县令都有自己的心思，所以这么几个月来，他们可以一直发展，别的县也没管。可如是在这么固守下去，总有人想要打珙县的主意的。
阿泠听了，从袖口摸出了个东西，递给初三：“这个给你。”
是一个墨蓝色的小香囊。
初三捏了捏，里面装了东西，微硬。
“是什么？”
“这是我昨日去道观求的平安符。”阿泠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平安符三个字，不过初三已经明白了阿泠的意思。
她等着他平安归来。
他轻轻地弯了下唇，郑重地将平安符握在手心：“我记住了。”
不论打多少次仗，他一定会平安过来，因为阿泠说，她等着他平安归来。
尽管她只是以朋友，以家人的身份。
而不是情人。
可是她希望他平安过来，他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虽然听了初三的话阿泠心安了些，阿泠想了想，还是亲自去见了范大勇。
见阿泠来了，范大勇直接摆了摆手：“赵妹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的确有些无奈和生气，但我清楚，这件事是路序有错在先。”
“是他咎由自取。”
“你也不用多问，我范大勇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
范大勇满脸的坦诚。
阿泠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勉强，她微悬着的心这才洛了下去。
“是我多想了。”阿泠抱歉地说。
范大勇不介意地笑了两声，又说：
“赵妹子你也是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阿泠这才离开，等阿泠离开，范大勇在衣摆上擦了擦汗湿的双手。
初三是个聪明的人，可赵泠不仅聪明，她还很敏感，对人的情绪的敏感。
他的确认为这件事路序有错，可是……
范大勇闭了闭眼。
半个月后，初三一行人出发攻打珙县以北。
瑞县县令没比珙县杜方才好到哪儿，所以瑞县也是民怨沸腾，加上巴郡各县配备的县兵只有一千左右，而瑞县县兵早就因为县令的任人唯亲，早就腐烂到了根子里。
前段时间初三将义兵进行了删减，只留下一千九百人能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队伍。大家是初次出征，虽然经验不足，但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瑞县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被攻了下来。
然后初三下令张贴告示，告诉瑞县百姓，降者不杀，不降者，格杀勿论。
除此之外，打开县令府粮仓，放粮于降而食不果腹的百姓，再派医者进行义诊。
软硬兼施之下，瑞县百姓本来还有抗拒之心，初三这般行了两日，那点微弱的抗拒心就所剩无几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不会太关心统领他们的人是谁，他们只关心那些人对他们好不好。
将瑞县县兵纳入义兵队伍，初三继续向北，沿路共取巴郡六城，除墨城陇谊两城之外，巴南外所有的地方都落入他之手。
巴郡因为地理原因，多山丘陵，县城面积不大，更别说什么修建牢固的城墙。初三一直选择围点多方面进攻的战略方式，讲究一个快而猛，让对方始料不及，让对方猝不及防。
他攻城的时间一般选在黎明，万籁俱静的时候，再讲究一个速字。
比如打下临水之后他稍作休息，连夜奔袭到鹿县，第二日天未未明，便发动了进攻。
在攻城一途，初三向来不走委婉含蓄的路线，先猛攻而后杀之。
并不是温和的路子，反而充满了血腥。
不过一旦城池落入他手中，他便收敛起浑身的血气，走起温和安定的怀柔政策。
大家先是被义兵的凶猛而震惊胆寒，攻城之后，那带着柔软的安抚政让百姓既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也不愿生出反抗的心思。
各县告捷的消息传回珙县，与此同时，阿泠也清楚了初三的行军风格。
刚猛而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的糅合。
她有一些意外，但又不全然意外。
她想到第一次在兽场上见到初三的时候，他冷漠他平静，可是和雄狮搏斗时那股凶残凌厉的狠劲早就已经刻入了他的骨子里。
他在她面前表现的无害温和，可这并不代表全部。
他习惯用凶狠残忍来保护自己，所以他也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可初三的本性是善良的，所以在用凶狠勇猛达成自己的目的之后，他会换成另外一种方式。
阿泠正想着，这时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赵女郎，该用午膳了。”
阿泠反应了下，站起身推开门，让婢女进来。
圆脸的婢女走了端着膳盘走了进来，她笑咪咪地说：“女郎，今日厨房熬了骨汤，奴婢想着这个暖胃，特意给你端了一盅。”
阿泠笑着说了谢谢。
婢女看了阿泠一眼，又说：“女郎你有些瘦了，得多吃些，瞧着健康。”
这是人家的好意，阿泠虽然不能做到，还是笑着说了声我努力。
婢女将膳食放在阿泠身前，欲言又止。
“碎玉，还有什么事吗？”
碎玉纠结了下，好奇地问：“婢子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暂说无妨。”
“听说赵将军接连几胜，他是不是如大家口中说长的那般俊朗啊？”说着，碎玉慌乱地摆了摆手，“婢子知道女郎和赵将军情深意笃，没想着破坏，就是好奇。女郎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原来伺候阿泠起居的是另外一个婢女，前些日子因母亲重病而离开，碎玉才来一个月，若说具体时间，是初三出征后她才来到她身边的。
她没见过初三。
阿泠并不介意她问这个问题，碎玉年龄小，性格活泼，只是她和初三的关系在外人眼中原来是这样。
虽然说阿泠觉得解释没有什么用，也不意外，但都说她面前来了，不解释相当于默认。
“等赵将军回来了，你便能看见他了，他模样的确出众。”阿泠温眼道，“不过我和赵将军并不是你口中的关系。”
碎玉震惊地说：“不是吗？”
阿泠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认真的表情。
碎玉眼波闪了闪，然后低下头，忙说：“是婢子误会了。”
阿泠笑了下，低头用膳，瞧见她将食物吃了进去，碎玉目光幽深了些。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初三，正在准备他的下一场战役。
龚武曾是珙县县兵的百夫长，现在是义兵中的前锋，他道：“后日我们攻下陇谊，到时候军心大胜，即使墨城坚若磐石，我们也不怕。”
墨城是最难攻的城池，它有坚固的城墙，墨城太守也并非贪官污吏，相反在他的治下，墨城百姓安居乐业。
一开始，初三是不准备强攻墨城的，但是经过调查可知，墨城太守是忠实的拥覃党，他不可能背叛大覃，不可能投降。
所以，墨城和义兵注定有这么一站。
然而墨城驻军两万，且还是纪律严明的两万兵士，他只有五千人，其中三千是这段时间收获来的外来人员。
初三看向其他人问：“你们也同意先攻打陇谊？”陇谊是普通的城，攻打难度和别的城相比，相差无几，也距离他们现在的地方更近。
虎哥说：“不打拢谊打哪儿，我们这次出兵的目的就是出巴南外的巴郡各地，打下拢谊，就只剩下墨城了。虽然墨城是快难啃的骨头，但我们连克六城，仅剩一城，士气高涨，每个人以一敌三不在话下，到时候定能将墨城取下。”
其他的将领也附和。
墨城的各项实里比他们强，他们只能尽可能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不过这时军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先打墨城。”
腔调平静，但是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初三说的。
众人对视一眼，皆不解地看向初三，明明陇谊更近，墨城还要远出上百里，且墨城难打，若是等取下拢谊再攻，士气更高，胜利的可能也大些。
“龚武，你带百人去陇谊，制造数千人攻城的动静，其余的人，今夜丑时拔营，和我一起去攻打墨城。”
“将军……”有人立刻发了声，“这放着好打的不打，去打难打的……”
“现在我们攻打墨城是出人意料，声东击西，若是打下陇谊再攻墨城，想必那时墨城已经有了最严密的戒备，你们认为还容易吗？” 初三淡淡反问。
众人顿时哑然。
“可是，现在我们去……”
“墨城各项实力都高于我们，正面难攻，不如出其不意围点突破。”
他说完，看向众人：“各位既然叫我一声将军，希望大家能信任我。”
还是有人想说话。
虎哥拽了下他的衣袖，递给他一个眼神。
那人顿时一震，他的确要相信他们的少年将军。
这几场战争虽然他们都胜的速度，但在此之前，他们都不以为会这么容易的。
是初三，带着他们势如破竹。
思及此，大家当下不多言，当日就拔营绕路赶往墨城，按照正常习惯，去墨城一般是从北侧的若水，不过初三要求他们再绕几十里路，从墨城西入侵。
两日后的子时，义军偷偷到了墨城西南山后，连日的奔袭，义军已经有些疲惫，初三下令休整两个时辰。
虎哥担心地说：“是不是要让大家养精蓄锐，然后再发动攻击。”
初三往后看了一眼，月光冷白，他能看见兵士脸上的倦色，但于此同时，他也能发现大家眼睛里的迫不及待。
初三吸了口气，下了决定：“明日寅时，进攻。”
说完，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摸到那块微硬地方，初三朝南看了眼。
南方的珙县，和墨城相距数百里。
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婢女装扮的圆脸女子推开门，她轻轻叫了一声：“赵女郎，赵女郎。”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碎玉轻轻地走过去，没有传出任何脚步声，到了床边后她掀开帘子，看着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少女，她沉默了半刻，想到那人的安排，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抱起了她。
然后消失在了珙县之中。

第49章
翌日天明。
范大勇刚刚用了早膳，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范公不好了不好了。”
十分紧张迫切的声音。
范大勇皱了皱眉，狐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管家管的是府中琐事，他口中的大事只是对他而言的大事，范大勇并不放在心上。
然而等管家下一句话说出来，范大勇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赵女郎不见了，她的婢女也不见了！”今天早上膳房里的人发现她们没有提饭，便派人去看了看，一看之下，发现两人都不在屋子里。
“不见了，是不是出门去了。”范大勇问。
管家眉毛紧紧皱起：“门房说今天早上没看见赵女郎出门，而且往日里她就算出门，也会打个招呼，不会忽然之间就没了人。”
“先不要着急，这么大个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地不见了。”范大勇却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想起县衙那次阿泠那身武艺，没几个是对她的对手，遇见危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虽然那日的阿泠有些奇怪，但是不可否认，那日出现的是阿泠。
思及此，范大勇便没当一会事了，再者说，如今的珙县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范家是重中之重，四周都有巡逻的武士，阿泠更不可能遇见什么事了，最有可能的，还是她自己出了门。
“你们派人去街上找一找，她应该出门了。”范大勇这般吩咐着。
管家见范大勇都十分冷静的样子，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便也就落了下去，然后派人去找阿泠，只是到了黄昏，管家派去的几个人在珙县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阿泠的踪迹。
与此同时，墨城。
因为初三突然进攻，首先打乱了墨城的布防，然后初三的作战方式一直讲究快而猛，不等墨城将士再度集结阵营，直接便打散他们。
这种情况下，墨城的兵力即使强于他们，在初三这种快猛到难以招架的打法下，墨城的守将弃械而逃。
到了正午，初三攻到了太守府。
墨城太守甚得民心，即使在这种胜负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仍然还有一千人死守太守府，这一千人，和落荒而逃的墨城士兵不同，都是墨太守的死忠。
不过如今初三带着四千余人，且个个都是杀红了眼睛，士气高涨，而墨城太守虽然是个好官，但领兵一途实在是天赋平平，即使是死忠，其战斗力还没有初三个月□□出来的义兵来的厉害。
这一场战争，初三已经胜利。
既然要胜利了，初三便可以不需要继续杀下去了，他挥手，示意大家暂停，围在了郡守府四周。
然后射了一封招安信入内。
墨太守虽然领兵不行，但是治理内务颇有一套，他们也有可供他发挥才能的地方。
信射入内的半个时辰后，太守府的大门被打开了。
门口走出一个身姿清瘦的中年男子。
初三看见墨太守出门来，翻身下了马。
“赵将军，你说我们若是投降，你不杀墨城内一兵一卒。”墨太守拿着写了招安书的布帛道。
初三当即点头：“自是如此，我从不杀降者，攻打前七城，皆是如此。”
说着，初三看向墨太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墨大人，你如今你若是继续抵抗，也不过是徒增伤亡，据闻你爱民如子，想必你也不想天下再多一个破碎的家庭。”
“再者说，大覃暴虐，即使你从不横征暴敛，甚至时时拿出自己的俸禄救助百姓，但是大覃的赋税徭役依旧让百姓苦不堪言，无力承担，这不是你一个太守能解决的问题。”
墨城太守和初三间隔二十步之遥，听了这话，他哈哈笑了两声：“赵将军这是何意？”
“大覃无救，劝墨太守另投明主，不枉一身才干，达济世救民抱负的意思！”初三望着墨太守，郑重地道，“我知墨太守乃忠诚守信之辈，但望墨将军思考清楚，哪些忠诚守信才是应该遵守的。”
墨太守听了，顿了一会儿，他抬眸望向初三，忽然问道：“赵将军可知君子一诺千金，若是所有的诺言都得跟随时间和情势变化而变化，便也没有言出而必行这句话了。”
“赵将军，我墨建光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曾立下誓言，忠于大覃，终于陛下，如今你却让我做个背信弃义的人，我如何能干！”
他朗声说道。
墨太守所言逻辑没有问题，初三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墨太守是决心兵戎相见？”初□□问。
墨太守往背后看了眼，他背后是太守府大门，也是他的将士们站立的位置，他摇了摇头：“并不是。”
“忠于大覃，忠于陛下只是我的承诺，并不是他们，所以我不降，不过他们可以投降。”
这句话一落，墨太守背后的武士们忽然涌现一阵骚动。
墨太守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初三，笑着举起了手里的招安信：“我信赵将军是个言出必行的好汉，不杀降兵。”
说着，墨太守回头望向他那些情绪开始躁动的武士，笑道：“大家也别只为我想，也想想自己的妻儿父母，为了他们，别朝赵将军送命了。”
“ 再者，我墨建光也不想再添杀戮。”他话音刚落，便用一种常人很难阻止的速度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划破脖颈。
“太守……”此起彼伏的声音自从墨建光背后传来，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这一仗，墨建光死，墨城降。
将墨城收于己手，初三下令厚葬墨建光，一切结束后，墨城的黑夜已经到来，他还剩陇谊没有得到，而得到陇谊，他便可以回珙县了。
阿泠还在珙县。
******
珙县。
“你说什么，翻出了一具尸体？”范大勇脸色不好地问。
管家同样脸色难看：“是，一具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女尸，根据衣裳花纹和体征，有人说那像是碎玉。”可若是尸体是真正的碎玉，那么这个一直陪在阿泠身边的碎玉是谁？
范大勇深吸了口气，继续问：“还没看见人？”
他问的是阿泠。
管家摇了摇头：“不曾，整个县城都没有看见过她。”
经验告诉范大勇很有可能是出事了。
管事想了片刻，又急道：“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赵将军？”
初三临走前，特意提醒了他要好好照顾赵女郎。
可照顾到现在，人都不见了！
范大勇闻言，手轻轻一抖，很快下了决定：“这才一日而已，或许是我们想多了，阿泠明日就出来了。”
“再者说，初三前线吃紧，若是再将这件事告诉他岂不是让他平添忧虑。”

第50章
墨城。
初三将紧急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便朝着墨城本地人打听最出名的医者。
随行的将士刚开始还有些不解因为初三战争结束，便会拜访当地名医。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知道阿泠会医，但只认为阿泠的医术普通。是因为阿泠在珙县看的都是一些普通病人，何况阿泠年龄小，还是个女子，先入为主的观念便是阿泠即使会医，也不过平平。
不过因范大勇做药材生意，在珙县以及周围几个县都有些医馆和名医，所以他们很是好奇初三为什么每到一地便去寻医者。
不过虽然好奇，这是人家私事，再加上初三看着不是像有疾的人，便也没有多问。
初三朝着本地人打听到了墨城的名医后，便亟不可待地寻了过去。
“厌食，不想吃东西？可有寻大夫看过。”大夫摸着白色的胡须朝四周看了看，“病人来了没？”
初三摇了摇头，然后又仔细地描述了下症状。
这是他每到一个城池都必须做的事情，如今做起来已经十分的驾轻就熟，将症状仔细地告诉医者。
虽然阿泠的医术很高，但是医者不自医，多问些大夫，或许就能得到有效的治疗方法。
尽管这么久一来，没有一个大夫提出了可用有效的建议，但是他多问几个大夫，说不准就能找治好阿泠的办法。
医者听完初三所言，沉默了半晌，直到初三不在抱有希望，老医者忽然开口了：
“你所说的症状，比起身体上的疾病，老夫更认为上是心理的疾病。”
初三心口哐当一跳，这些日子以来，他问过好几位名医，但没有一位名医说出这句话来，他们一般都是说，不曾见过病人，老夫也不知道究竟毛病在何处。
“可有治疗之法？”初三着急地问。
“心病自然心药医，不知道那位病人的心结在何处，老夫如何能医。”医者叹了口气，说道。
初三闻言有些失落，不过此次终归还是有了收获，他感激地看向老医者。
这时老医者又继续说道：“不过治好这种病，关键不在医者，而在病人身边的人是否能帮她解开心结。”
心结？
初三不由想到阿泠，阿泠的确对他很好，不不，阿泠是将能给出去的好都给了他，除了那些不能给到的东西。
是的，不能给到的东西，在阿泠温柔的骨子里，藏着一道坚不可摧的硬壳。
那是她的保护壳，那是她的防护罩，那是她的安全窝。
不管是谁，都撬不开，也进不去。
包括他。
初三闻言，又忍不住问道：“如何才能打开心结？”
老医者看了看他：“老夫怎么知道，这自然是因人而异，好比你追求几个女郎，每一个女郎动心的原因都大不相同。”
很是直白的比喻，但也是很贴切的比喻。
初三忙道：“是在下心急了。”
心结这种事只能他自己发现，思及此，初三又来了精神，他一定得快些将墨城的事情处理好，然后攻下陇谊，便可以早些回珙县了。
*****
阿泠在马车上醒来，她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自那个许久不见的人。
“阿泠，阿泠。”他这样叫她。
身下是铺得厚实的棉花垫子，马车上并不颠簸，阿泠从黑暗中睁开眼，然后看见一张有些陌生但更多是熟悉的脸。
他五官精致，不是舒朗的那种精致，而是带着贵气和艳气，仿佛是生长在天地下最靡丽的地方。
“阿泠，你醒了。”他笑了下，俯身对着她说。
阿泠沉默了一会儿，挣扎着直起身体，黎默安见状，轻手扶着阿泠坐了来。
“我睡了多久了。”阿泠刚发出声音，就觉得有些不对，她的声音干哑低沉，像是好几日都没有说过话一样。
黎默安拿了些水递给阿泠，阿泠看了他一眼。
黎默安温言说道：“这水里面没有别的东西。”
阿泠抿了几小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阿泠干哑的嗓子也渐渐恢复了些。见阿泠喝光了水，黎默安拿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到一侧。
阿泠这才发现这架马车很是低奢，车厢宽敞不说，上面还有矮榻桌椅各物，她深吸了口气，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冷静些：“我睡了几日了”
“五日，我们已经出了巴郡，如今正在汉中。”
已经五日了。
阿泠抬头看向黎默安，黎默安见状，头搁在了阿泠的肩膀上：“阿泠，三年没见，你都不关心我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吗？你以前明明最关心我了，现在是不是有了别人就不关心我了？”
在阿泠看不见的地方，黎默安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幽深的暗光。
阿泠莫名觉得有丝不舒服。
她往后挪了挪，后背靠上车壁，黎默安搁在阿泠肩上的脑袋也没了支撑点，他眸光一闪。
“你要带我去哪儿？”阿泠问道。
“阿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我想回珙县。”
阿泠清澈的目光望着他。
听到珙县两个字，黎默安倒也没有生气，甚至还好心情地给阿泠解释：“阿泠，巴郡大乱，那个叫……初三的人连克七城，但你可知我如今握着大覃二十万精锐，他连克七城又如何？许虎一行半年内连夺四郡，我用三个月就将他们都收了回来。阿泠你说，我若是想要夺回巴郡，会用多久的时间。”
阿泠安静了一会儿，才夸奖道：“你很厉害。”
黎默安弯了弯唇，凑近阿泠的脸前：“都是阿泠教的好，如果不是阿泠，如今我恐怕也只是街边的无赖。”
阿泠闻言，没有说话。
黎默安看了阿泠片刻，这才问：“我带阿泠回覃阳可好？”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离开覃阳的。”
黎默安又说：“既然阿泠不想回覃阳，那我们便不回去，汉中距离安县不远，我们回安县可好，阿泠，你不是说想回安县继续开医馆吗？”
阿泠的神色终于有了些波动，她看着黎默安：“阿简和良姜在你那儿？”
“是在我那，他们和我一样想阿泠呢。”黎默安说着忽然摇了摇头，“不对，我比他们更想阿泠许多。”
听了这话，阿泠又沉默了须臾，她试着动了动手，可是整个人的身体都软软的，黎默安给她喂了软筋的药。
黎默安看着阿泠的动作，解释道：“阿泠，我也不想给你喂药，但是你知道的，她若是出来了，会有很大的麻烦，所以我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阿泠闭上了眼睛。
是的，黎默安一直很聪明，这么多年，伺候她和她最亲密的良姜都不知道她身体的情况，可黎默安却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而且他也是个很仔细的人，既然将她带出了珙县，就一定不会让他们找到。
只是阿泠有一样东西不明白，于是她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黎默安：“默安，你既然记得我对你有恩，为什么要枉顾我的意愿带我离开珙县？”
黎默安听了这话，他那双精致的凤眼复杂地看向阿泠，沉默了半晌，他说：“阿泠，当年我从军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待我功成名就，我要娶你。”
“可是我也告诉过你，我不想嫁给你。”阿泠十分认真地说。
听了这话，黎默安一直尚算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不嫁给我，难不成你想嫁给那个奴隶！”
阿泠自然明白他说的那个奴隶是谁。
她摇了摇头：“不管我想嫁给谁，或者不想嫁给谁，这都是我自己的权利。”
黎默安本来是打算好好和阿泠沟通，所以他没问在林血关外她摆脱他派去的人一事，他只想好好和阿泠说说话，这接近三年的日子，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无数次他都想离开军营回到她的身边。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得建立功业，等他功成名就的时候，才能配得上阿泠。
只是他怎么没想到，当他功成名就回到覃阳，连如何上门提亲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后，她却已经不在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是如何思念她的，可是她一张口，就要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暴虐在黎默安的心底肆虐，他看着柔弱的阿泠，警告自己不准吓坏了她，不过出口的话却昭示了他的心思：“阿泠不想嫁给我没关系，只要我想娶你就行了。”
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马车在官道上快速的行驶着，微风吹起一角锦帘，阿泠的声音随之响起：“默安，你曾经说过，会一辈子听我的话，现在你是要食言了吗？”
阿泠的声音很平静，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情绪，她只是在平铺直叙一件事，然后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很多很多年前，年龄尚弱的少年曾站在弥漫着药香的医馆中，用赤忱许下了诺言。
他说，女郎你相信我，我这一生都听你的差遣。
她笑了下，告诉他一生的时间还有很漫长，不要轻易许下承诺，即使她相信当年那个少年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虚伪。
他是真的那么想做的。
可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如今看来，果然都是真的。
这一刻钟，阿泠忽然想到了初三，她当然相信，如今的初三为了她什么都肯做，只要是她一句话，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在所不惜，他总会听她的。
和当年医馆里的小少年何其相似。
只是不只知道数年以后，他会不会变得和眼前的青年一样，岁月的侵蚀后，再也回忆不起当年的样子。
阿泠不愿用不好的念头去揣测初三，但她总得做好这种准备——万一呢。
若是真的有这么一天，她赵泠依旧不能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

第51章
黎默安浑身一震，但很快他冷静了下来，说：“阿泠，我会对你好的，你相信我。”
“我要怎么相信一个已经食言的人？”阿泠柔声反问。
黎默安的手一抖，他看了阿泠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抵下头，沉默半晌之后，他道：“这一次我不会骗你。”
阿泠闭上了眼睛，没有接话。
***
马车又行了几日，距离安县越来越近，然而阿泠一直都被喂着软筋的药，浑身没什么力气，这一日中午，马车在一个镇上停下。
黎默安笑着对阿泠说：“阿泠，我们赶路许久，今日就在这儿修整一日吧。”
阿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黎默安见状就要伸手去扶她，阿泠避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下了马车，因为无力，所以身形有些摇晃。
“阿泠，我扶着你吧。”黎默安又凑过去。
阿泠别开身体，表示了拒绝：“不用了。”她说着，自己往客栈里走。
黎默安看着阿泠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阿泠有脾气总比她对他视若无睹的好。
有脾气，说明她还是在乎他的。
在房间用过午膳，黎默安又问：“阿泠，我们出去走走吧，今日天气很好，你日日闷在车上，恐怕也累了。”
“不用了，我不想出去。”阿泠头也不抬。
“那你想干什么？”黎默安柔声问。
“我想干的事你又不会满足我，又何必问我。”阿泠淡淡地问。
声音有些冷淡。
黎默安沉默了一下，他很快就收敛了这些情绪，然后笑着说：“你不想出去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下棋可好，你以前很喜欢下棋的。”
话落，不等阿泠出声反驳，黎默安就立刻闪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他就拿了棋子进来。
他将棋盘摆好，然后看着坐在床上的阿泠，笑着说：“阿泠，下棋吧。”
阿泠坐在床上，闻言直接道：“我不想下棋。”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黎默安额上的青筋跳了下，握在指尖的那颗白棋碎成碎末，半晌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好，听你的，你休息一会儿，我先出去。”
阿泠看着他的动作，从始至终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
又过了两日，马车驶入了一个热闹的县城，安县。
黎默安掀起帘子，朝着坐在旁边的阿泠笑着说：“阿泠，你离开安县有一年了吧，看看和当初是不是没有什么差别。”
又说，“我已经提前将我们曾经住的院落收拾干净了，今日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说了半天，阿泠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睁开眼，看向了黎默安。
黎默安顿时兴致更高，他神采奕奕地说道：“你不是说想继续开医馆吗？我也重新将医馆整理出来了，只要你愿意，明日医馆就能重开了。”
阿泠没有说话，直到黎默安最后一个字落下，阿泠侧过身，掀开了半边车帘，她看着车外，一眼不曾发。
背在背后的手握紧了拳头，黎默安提醒自己不要焦急。
阿泠最心软了，只要他将来好好表现，她一定会渐渐接受自己的。
思及此，黎默安又来了精神，他舔了舔唇瓣，说道：“良姜也在曾经的小院里，阿泠，她一定非常开心看见你。”
提到良姜，阿泠的表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轻声问道：“阿简呢？”
黎默安倒也没有欺骗阿泠，直接坦诚地说道：“阿泠，你现在想离开我，我怎么能让你见阿简呢？”
良姜只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但是阿简的功夫可不弱，若是他们生出了什么主意，他不得不防。
“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害阿简的……”
阿泠在安县住了七年，她住的地方不是什么深宅大院，而是坐落在安县县东常见的二进小院，小院门口有一颗十分高大的柳树。然后出了小院走出这条巷子，然后再转一个弯，便是阿泠曾经的医馆。
马车在柳树旁停下，黎默安先下车，然后朝着阿泠伸出手，阿泠照旧没有搭理那只手，自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黎默安收回手，朝着许久没有见过的略微有些斑驳的木门看一眼，道：“我当初离开的时候，这扇门还比较新。”
阿泠照旧没有搭理他，她脾气好，可并不代表没有脾气。
这个时候，隔壁门忽然被人推开，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瞧见阿泠，明显一愣，再然后圆圆的脸盘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阿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好久不见了，你又长的好看了些，我都险些认不出来了。”
妇人说着，几大步走上前来，热情地握住阿泠的手，又感慨：“似乎又瘦了些，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见到了许久没见过的故人，阿泠嘴边不自觉泛起一个笑容，她看着顾婶子，柔声道：“顾婶子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年轻。”
听见阿泠这般说，顾婶子忍不住乐了起来。
而站在一变的黎默安，看着阿泠唇边的微笑，不由一怔，这一路上，整整十来日，他都没有见到阿泠真心笑过。
而以前，她每天都是这样的笑容。
这时，顾婶子也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黎默安了，她惊讶了声：“阿泠，这是默安吧。”
黎默安发现阿泠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淡了下来，然后淡漠了说了句是他。
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顾婶子又说了几句话，她还有事情要忙，就和阿泠道了别，阿泠笑着送顾婶子离开了，等收回送顾婶子离开的目光，阿泠眼里的笑容就再一次不见了。
黎默安攥紧拳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道：“阿泠，我们进去吧。”
他说着推开门，虽然阿泠已经离开了一年多，但是院子还是留了一个老仆照顾，在加上黎默安特意派人收拾过，所以里面和阿泠走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阿泠没看黎默安一眼，径直走了进去，刚进去，就看见良姜迎了上来，阿泠先打量了下良姜，大半年都没有看见良姜了，但良姜气色尚可，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阿泠松了一口气。
“女郎……”良姜是个感情内敛的人，可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了。
“我很好。”阿泠冲着良姜笑了下。
她说完，然后转身看向黎默安，黎默安见阿泠目光竟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立刻就挺直了脊背，他唇边泛出一个笑来：“阿泠……”
“我想和良姜说一会儿话，可以吗？”阿泠问道。
黎默安从唇边的笑容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他猛吸了两口气：“当然可以。”
阿泠回了房间，房间一年不住，但看的出来，最近有人知道她要回来，于是被褥都重新换过。
良姜朝着合上的房门看了眼，忙问道：“女郎，你这半年过的还好吗？初三他……”
虽然安县距离巴郡有些远，但两地并非千里之遥，很多消息也能传过来，比如前几日她听说的赵将军。
阿泠将这半年发生的时候告诉了良姜。
良姜听后，表情久久都没有变回来，她愕然地盯着阿泠，有些迟疑地说：“可若是这样，就是站在默安的对立面了，女郎，你们……”
黎默安是大覃的将军，而阿泠他们……
思及此，良姜疑惑地问：“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和默安回来呢。”良姜并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她的心里，默安一直都是那个听话的小少年。
阿泠苦笑了一声：“不是我想回来。”
“什么意思……”良姜震惊。
***
与此同时，珙县。
义兵出征两月，连克七城，初三带着数千将士归来。
他下了马，急匆匆要回范家，这个时候虎哥忽然拽住他的胳膊：“将军，范公说今夜有庆功宴，你……”
“我知道了，你先松开我。”初三着急的说。
虎哥松开了初三，然后初三瞬间就在他的眼前消失了，虎哥讶异地说：“将军跑这么快干什么？”
闻言，就有人哈哈大笑：“自然是忙着去见他的心上人，赵女郎了。”
提到赵女郎，虎哥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是我大意了。”
初三一路回到了范家，然后直直往客院而去，疾步入内，他整理了下衣冠，克制住语气里的欢愉，叫到：“阿泠。”
叫了两声，没有听到阿泠的声音，也没见阿泠打开房间，初三大步走到阿泠的门口，敲了敲门，又叫她的名字，还是没有反应。
他踌躇了片刻，推开房门，见房间里果然没有阿泠，初三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恰好碰到一个婢女从院门口经过，人恰好也是在客院照顾阿泠的，他叫住她：“你可知赵女郎去哪儿了？”

第52章
婢女沉默了片刻后道：“赵女郎失踪了。”
什么？初三像是停止了呼吸一般，片刻后从嗓子里憋出几个字来：“不可能！”话罢，他折身回到阿泠的卧室，然后找遍了整个范家，越是焦急，他越是冷静，毕竟他还等着见阿泠，他还等着见阿泠！
一夜过去，初三找遍整个珙县，也没有发现阿泠的任何踪迹。
范大勇对此事表示了愧疚：“阿泠妹子是在十日前不见的，没人要挟我们也没有人要赎金，如今我也在派人找赵妹子，初三，你……”
“已经失踪十余日，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初三红着眼道。他并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此时满身都写满了戾气，范大勇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初三，不由吓了一跳。
“这不是怕耽搁你前线的正事吗！我知道你担心阿泠，但你放心，我已经将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相信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有赵妹子的消息的。”最后几个字在初三阴翳的眸光里，范大勇的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初三听罢，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转身便走。
“你要去哪儿？”范大勇忙问道。
初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去找阿泠。”
“你去？”范大勇震惊地道，“初三你如今事务繁忙，从各地纳入的兵……”
“我要去找阿泠。”初三打断了范大勇的话，他现在头脑异常清晰，他当然知道于现在的珙县他是很重要的人，但是阿泠呢？他什么都可以丢下，就是不可能丢下阿泠。
思及此，初三下了决定：“义兵中的千夫长李显是可造之才，你可让他接替我的事务，孙虎也非平庸之辈，好生磨炼可堪大用。”初三将能交代一口气交代完，想了想，应该没有被忽略的事情，他转身踏步往外，也不顾范大勇的相求。
因碎玉一事，他可知阿泠的失踪并非故意，而是有人刻意谋划，但那人直接带走了阿泠，没留下只言片语，看来是不想他们发现阿泠的踪迹，那么必定是从前认识的某个故人。
可阿泠的故人那么多，天下又这么大……
不不，他不能着急，阿泠说过，他很聪明的，他是个聪明的人，一定会找出线索确定方向的。
****
安县。
良姜从阿泠的房间里退出来，穿过小院，便看见了躲在拐角处的兜铃，兜铃见良姜出来了，忙急急问道：“她还好吗？精神怎么样？”
“不太好。”良姜对兜铃道。
兜铃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怎么了？”
良姜沉默了下，才继续说道：“你若是想知道，就自己去看看她。”
闻言兜铃的脚步往前迈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了回来：“算了吧，她可能不想看见我，良姜姐姐，我还是先回去吧。”
良姜走后不久，黎默安就来了阿泠的卧室，他敲了敲门，阿泠发现是他，没说请进，于是黎默安便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他手上还拿了一本日书：“十二天后，是今年最好的日子。”
阿泠站在窗边，目光望着那颗她亲手种下的石榴树，没有应声，黎默安的双肩颤了下，他按住阿泠的肩膀转过身，强迫她听他讲话：“十二日后是个好日子，阿泠，我们成亲好不好？”
眼睫轻轻地动了动，阿泠抬起头问：“你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来通知我？”
简单的一个问句，让黎默安脸上的浅笑差点荡然无存，不过这两年在战场上，他的喜怒功夫也得到了历练，片刻后浅笑再度无懈可击的挂回他的脸上：“时间有些赶，不过你的嫁衣我早就让人赶制好了，等你试过，看看有哪些地方不合身修改下便是。”
阿泠还是没有吭声。
黎默安这段时间已经修炼出来了一种新功夫，不管阿泠接话与否，都能神色自容地说下去。从婚期到嫁衣再到宾客以及菜色，这些统统给阿泠说了一遍，他亲热的摸了摸阿泠的头：“阿泠，我让人准备晚膳，你再休息片刻。”
阿泠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黎默安笑着走了出去，只是等替阿泠合上房门之后，脸上的微笑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回了房间，比起阿泠如今的他才更像是这小院的主人，小院里再好的房间也可以随便他挑，不过黎默安还是住进了那间不大不小的屋子，这间屋子是阿泠当初捡到他们兄妹后给他安排的房舍，他曾在里面住了近四年。
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黎默安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兜铃问：“你怎么在我的屋子里。”说罢见兜铃面色不太好，黎默安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兜铃紧紧地攥着衣袖，闻言摇了摇头：“阿兄，我没有不舒服，就是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兜铃深吸了一口气：“女郎是自愿跟着你回来的还是你枉顾她意愿带她回来的。”
黎默安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自如的斟了杯茶：“是与不是，重要吗？再者说，即使现在不自愿，她将来也会自愿的。”他黎默安有这个信心。
果然如此！兜铃身体一软，阿泠姐姐果然不是自愿跟着她兄长回来的，难怪良姜会魍是那样一副神色。
“你怎么了？”见兜铃有些不太对，黎默安问道。
咬了咬唇，兜铃沉默须臾，忽然定定地看向黎默安，忍不住说道：“既然阿泠姐姐不是自愿来的，你放了她吧。”
这句话黎默安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放了她怎么可能，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功夫才从军营中暂时脱身两月，又是花了多大的功夫将她从珙县带回来，更何况她是阿泠，他注定要和她在一起的，怎么能放了她！
“这句话只准说这一次，你出去。”
“阿……”兜铃急道。
“你出去！”黎默安急声道。
兜铃无法，跺了跺脚，只好退了出去，马上就要六月了，然而阳光似乎是冷的，照在她的身上，令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当初被女郎送到庄子上的时候，她是责怪过她的，诚然的确都是她自作主张，然而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她没想过为自己谋任何私利。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在某一个深夜，她忽然明白了，阿泠想要的从来不是为她好，而是她自己喜欢和开心。
就比如那一年秋天，天气突然降温，她刚做的新裙子有些薄了不能穿，但是她就是不搭理任何人的劝阻，一定要穿那条即使单薄但漂亮的裙子，哪怕为此受寒生病她也在所不惜。
既然她为了她愿意豁出一切，所以她想，她的心愿便是自己的心愿。
思及此，兜铃深吸了口气，敲开了阿泠的房间。
阿泠看见兜铃倒也不意外，兜铃是黎默安的妹妹，既然黎默安将她带到这个地方，那么兜铃在此很是正常。
她笑着让兜铃进来，兜铃见阿泠对她神色如常，不由得问：“你不怪我吗？”
阿泠清楚兜铃的意思，她问是黎默安将她带回来，她摇摇头：“和你又没有关系，怪你做什么？”黎默安的行为兜铃阻止不了，再者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时候父母为孩子的一些行为负责正常，但是兜铃不至于为黎默安的行为负责，所以阿泠没有迁怒。
见阿泠甚至还对自己笑，差一点兜铃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她挤出一丝笑：“以前是我错了，对不起。”
“你犯的不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既然知错了，便别放在心上。”阿泠柔声说。
兜铃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十日后，一个黑衣武士服打扮寻常的青年踏入了安县县城，他看着陌生的县城，但想到这是阿泠住过几年的地方，不由觉得有些熟稔。然后他很快想起了正事，正准备朝人打听，便听见旁边有对男女说道：“明日是赵医者成婚的日子？”
“你记错了，哪里是明日，是后日才对。”
“是后日啊，哎呦，瞧我这记性，我还打算明日上门道喜，多亏你提醒我。”
“到时候我也去。”
“你也去？”
“我可不得去嘛！当年若不是遇到了赵医者，只收一丁点银钱给我儿子看病，我家大郎恐怕坟上的草都几米深了，后日她嫁人，无论如何我都得去。”
赵医者，嫁人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初三踏步上前，克制住心中的焦急，上前问道：“敢问两位，可曾知晓赵泠赵医者住在何处？”
“你是？”
“在下是慕名求医的人。”初三说道。
那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求医，不过赵家医馆许久没开，赵医者虽回了安县的，最近忙着嫁人，也没时间治病。”话虽然这么说，还是将赵医者住的地方告诉了阿泠。
而初三听到这番话，那颗有些迟疑的心终于掉下，他说赵医者赵泠他们没有反驳，那想必就是阿泠了！他的决定没有错误！其实初三当初也不知道去哪儿找阿泠，只是不其然想到了这个叫黎默安的人，然后在巴郡外在看了一个含义是安的暗号，她和阿泠一路给良姜阿简留暗号，所以很懂每个暗号的痕迹。
他赌了一把。如今看来果然赌对了！

第53章
他又把嫁衣送过来了，上次阿泠不想试衣服，可是她全身无力，强迫几个丫鬟给她换衣服不是难事，阿泠这次沉着脸换上了衣服，脸色很冷不像是新娘，像是在墓前枯败的花。
黎默安对着这样的阿泠夸赞说：“阿泠真漂亮，后日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
沉默了片刻，阿泠终究问了句：“默安，这是你想要的吗？”
黎默安眼波微微闪了下，他抬手想摸一摸阿泠的脸，阿泠偏头躲开，他的手落在半空中，黎默安浅笑着收了回来：“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和阿泠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虽然现在还没有达到目的，但是阿泠，你一定会看到我的真心的。”他眼睛里的温柔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黎默安离开后，阿泠独自坐在房间里，她被灌了药，软绵绵没有力气，良姜也被和她隔离了，在她与黎默安成亲之前不允许见她，她知道这是黎默安怕她离开。
阿泠枯坐了半日，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离开的办法，她的一切都被黎默安操控着，可若是真的要和黎默安成亲，阿泠的眸子里闪过不愿。
天渐渐黑了，敲门声响起，是婢女送暮食的声音，不过这次送暮食的不是婢女，而是兜铃。兜铃四下看了看关上门，将饭食摆在几案上，然后从袖口中取出了一个褐色的小瓶塞进阿泠的手中，这快到阿泠没有反应过来。
陶瓶紧握在阿泠手中，阿泠神色莫明地看着兜铃，兜铃用嘴比划出解药两个字：“我知道你想要它。”
然她附在阿泠的耳边说：“今天晚上子时我替你开侧门，我阿兄会睡的很沉。”
黎默安相信阿泠逃不出去，他不曾在小院安排诸多武士，因为那便不是从前的记忆，所以迷晕黎默安，阿泠又恢复了力气后，一切都非常顺利。
她来到了小院侧门，兜玲拿出钥匙打开门，递给阿泠一个包袱：“阿兄他不会对良姜和阿简怎么样的，你放心走。”
阿泠回眸看了兜玲一眼，轻声问：“那你呢？”
“我最多被他骂几句，我是他的亲妹妹，他不可能将我怎么办的。”夜里风大，兜玲耸了耸肩膀满脸轻松，“但是女郎，你快些走吧。”
千言万语阿泠只能汇成两个字，谢谢。
她提着包袱转身往外走，离开小院才是开始，黎默安如今权势颇大，想找到她说难也简单，不过幸好这是安县，安县有太多她认识的人，而有些人会愿意帮她一个忙。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纤细的影子穿梭在小巷中，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阿泠低着头走的越发快，但背后那人似乎在刻意追赶，脚步声距阿泠越来越近，然后阿泠看见一双腿立在了她面前。
阿泠握紧拳头琢磨如何出手攻击这人，这人突然开口：“阿泠。”
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丝丝不容窥探道的惊讶。她想过初三会找来，但又不敢抱着希望，因为她怕失望。
阿泠猛抬起头，杏眼里满是愕然。初三愣愣地看着月夜下这张仿佛来自月寒宫的小脸，喉头几回涌动。
清风，冷夜，小巷，两道悠长的呼吸交合在起，静默片刻，初三接过阿泠的包袱，低声说：“走吧。”
冷风从左袭来，他便走在左侧，高大结实的背影遮住泰半寒风，他从珙县匆匆赶来，胡子拉碴满脸落拓像老了十岁，烈马不比主人好多少，可外貌不能衡量能力，烈马如主人般照旧充满精力。
两人同骑，马蹄声回荡在静谧小城的子夜中。
直至黎明，烈马出小城后停下来，初三递给阿泠水囊：“休息片刻。”
话音刚落不久，便有一队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声势轰鸣。初三当机立断，抱着阿泠翻身上马，那队人马速度更快，不过眨眼便看见了两人的背影。
“初三，别动，我们下马。”阿泠突然说。
初三不解其意，直至回过头，瞧见数位弓箭手拉紧了弦，冰冷尖锐的箭头黑峻峻地瞄向他的后背。
他沉默了片刻，扶阿泠下了马。
黎默安静静地看着，心里的暴虐不停涌动，他深吸几回合，翻身下马走至阿泠面前，朝她伸出手，温柔地笑着说：“阿泠，明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你要往哪儿去？”
他余光扫了眼初三，温和地道：“既然你的朋友远道而来，不如请他参加我们的婚礼。”
阿泠手没动，黎默安自顾自地去牵她，初三上前一步，挡住黎默安的手，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初三先开口道：“她不想你碰他。”
这句话宛若触动了不得了的开关，黎默安的笑容顷刻间荡然无存，他目光阴阴冷冷盯着初三：“这是我和阿泠的事。”语气像是蛰伏了一冬的蛇，凉飕飕冷丝丝。
初三望着他，淡淡而坚定的强调：“阿泠不愿意。”
“你……”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暴风眼中的阿泠忽然发了声来，她看一眼黎默安，轻声说道，“默安，我不想嫁给你。”
这不是阿泠第一次摆出这种立场，但以往黎默安会视若无睹脸色不变继续成亲话题，今日终归是压抑到了临界点，他古怪地笑了声：“阿泠，我说过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黎默安话落，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今日你若是和我回去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对昨夜发生的事情既往不咎，不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初三，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赵大将军是厉害，可双拳难敌四手，阿泠你说是吗？”
眉目清秀温婉的阿泠闻言偏头看了眼初三，冲他眨了下眼：“没事，他若是死了我陪着他就是。”
“阿泠……”初三震惊。
用了片秒时间消化掉这句云淡风轻的话，黎默安眼球突然暴增，他盯着阿泠，牙齿咯吱咯吱作响：“阿泠，你为了他竟然用自己威胁我！你就这么喜欢他！”
阿泠摇了摇头，闻言哂笑了声：“默安，我不想痛苦地活下去，与其无止境的痛苦，不如提前结束，我也不想拖累别人，可若是拖累了，总要报答的。”
“痛苦，和我在一起就是痛苦！”黎默安惊怒。
阿泠沉默地望着他，眼眸轻轻浅浅，看不出有多厌恶他，说出的话让他如坠冰窖，黎默安后退半步：“阿泠，我那么喜欢你，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喜欢你，可你……”
“可是我不想嫁给你，不想。”阿泠嗓音温和，如从前一般，“默安，你放了我好不好？”
“不……你给我回来。”

第54章
阿泠从发中拔出簪子比在脖间，尖锐的银簪划出一条细小的血痕：“默安，你放不放我。”
“阿泠，不可以。”初三眼角马上红了起来，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想打掉阿泠手上簪子。
阿泠吸了口气，突然对他说：“ 初三，你说过万事都听我的，这一次难道你也不听话了。”
眼眸含笑，甚是温柔。
“可……”初三手里的石子如有千斤。
阿泠吸了口气，躲开初三目光，尖锐的簪子又往里面戳了些，眉目清清淡淡凝着黎默安，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情：“默安，你放不放我们走。”
“不……”黎默安的整张脸彻底冷了下来。
随着不字落，簪子又往皮肤里刺了一点。
她没有骗她，是真用自己的命在威胁他！
黎默安望着阿泠，心像是被灌了冰，冷得他整个人瑟瑟发抖。
“默安，你要放了我们吗？”阿泠继续问，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字黎默安却说不出口，他按住胸口，整个人站在悬崖上，前进是刀山后退是火海。
“不愿意吗？”阿泠笑着将簪子又往里刺。
再有一点就能要了阿泠的命。
“我放。”和一颗石子同时袭来，簪子掉落在地上，初三上前握住阿泠的手，眼尾彻底红了。
阿泠看他一眼，淡漠地看向黎默安：“这次你会骗我吗？”
指的是我放这两个字，眼里全都是不相信。
不相信？黎默安不由得弯下了腰，他到底做了什么，明明以前他是阿泠最相信的人，他张了好几下嘴，望着阿泠那张在睡梦中描绘过千万次的脸，他道：“好，我放！”
话落，他抬手那些瞄准初三的弓箭手放下箭。
半晌后，似乎略微适应了在火海中的滚烫灼烧，黎默安看着阿泠：“这一次是私事，我放了他，但你们是大覃叛贼，下一次我们论公事。”
“好。”细白的脖颈像是带了半圈红宝石项链，颜色烫人的很。
黎默安抿着唇，转身上马，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晶莹在他眼睛聚集，他抬了下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又转过头，从怀里摸出白色陶瓷药瓶，扔向初三：“这是伤药，没有加任何东西。”
他话落，不再停留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不过片刻，那些人便消失在两人目光中。
初三打开瓶塞递给阿泠。
阿泠检查了下：“没有放别的东西。”
包扎好伤口，这次没有黎默安的追赶，两人不在急着赶路，他们休息了一两个时辰才继续赶路。
第二日晚上，两人在镇上歇息。
初三敏锐的发现了阿泠的不同，她照旧对他很好，如从前样会关心他冷热饥寒，可却有了细微的改变，这改变就在阿泠能做的事情再也不要初三插手，即使他示弱，阿泠这一次也不会依着他了。
这种不对来自一股极其细微的感觉，前日夜里他遇见阿泠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而现在她仿佛就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间透明的墙。
初三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在阿泠的房门前踟蹰半晌，敲了敲门。
阿泠推开门笑着问：“初三，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来之前已经做了许久的心里准备，此刻依然手足无措，初三垂下眼目光凝在阿泠脸上：“阿泠，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怪他自作主张打落她手里的簪子。
阿泠默了下让初三进来，这才浅笑地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初三，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也想尽可能地对你好，但是我的事，我想自己决定。”
房间里安静了下，心像是被一只尖利的手抓紧，泛起丝丝的疼，初三嘴唇几番翕动。
没等到初三的回应，阿泠反而笑了下，她想若是再有下次，初三也不能给出保证。
只是见初三脸色倏然转白，阿泠抬眸心又软了下，她挪开视线窗外有淡淡的风吹来，忽然问：“珙县少不了你，你走了珙县怎么办？”
“我将能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下去。”
从一个主帅的行为来说，突然扔下军士离开，是一件特别不好的事情，可从阿泠的角度来说，能有这么一个人，为了她，放弃得到的权利，单枪匹马在人海里寻一个不知何时能寻到的人，阿泠轻轻弯了弯唇，她真的不想现在就放弃他。
一阵夜风吹过窗棱，阿泠便开了口：“我小的时候，我娘讨厌我，但我爹爹很疼我。”
初三一惊，不明白阿泠这话的意思。
阿泠接着说：“可是他也觉得我太胆小太柔弱，他觉得我即使是个女孩子，也不能输了赵光赵大将军的威名，所以……”
“他想让我变得强大变得无人能敌，所以他逼我练武，可是我没什么天分，怎么练也练不好，所以他将我送入土匪窝带我去杀囚徒，反正一个会坠赵将军威名的女儿若是死了也就死了。他觉得我胆小怕黑也不好，所以把我关进暗室，他觉得……”阿泠语气甚是轻描淡写，不带情绪，初三却连一想到一个小姑娘被逼着和凶残狠辣的山匪厮杀，独自在幽深无人的暗夜之中，他浑身都在哆嗦。
“阿泠，你别说……”
“听我说好不好？” 阿泠转过头，仿佛说的是那些不轻不重的回忆，“他觉得我怕蛇怕猛兽也不好，所以把蛇放在我身上将我和猛兽关在一个笼子里，我不喜欢吃饭挑食，他就饿我三五天，我便什么都肯吃了。”
阿泠偏过头，又轻轻笑了下，低声叹道：“可是赵泠本来就是个胆小柔弱什么都怕的人啊，她怕血怕刀怕黑讨厌吃青菜，她也不想武功盖世名垂千古。”
“阿泠……”初三上前了一步。
“有一次我想逃跑，奶娘和狼叔知道了，我求求他们不要告诉我爹爹，他们是对我最好的人，狼叔会给我买我喜欢的东西，奶娘记得我所有的喜好，甚至会向爹爹求情。她们答应我了，可是那天我没有跑出侧门就被捉了回来，奶娘和狼叔说他们如果不告诉爹爹，她们的亲人会被爹爹杀死。”
“他们骗了我没什么好责怪的，他们没有义务要帮我，是我自己蠢是我自己傻，相信他们不会骗我，傻乎乎告诉他们我想如何逃跑。”
“阿泠，我……”
阿泠后退一步，缓缓问道：“初三，你知道我爹他怎么死的吗？”
“是她趁着他病重杀死了他，用的就是我身上的这双手。”阿泠低下眼看着她那双白皙若玉的手，“因为我受不了了，我再也不想拎去土匪窝囚徒地，再也不想和无数条蛇待在一起，再也不想被关在黑乎乎的暗室中，所以她帮我杀了他。”
“阿泠，别说了。”初三制止到。
“我爹爹死了，我来了安县，每天我都做噩梦，我一睁开眼，就是我拿着一把刀浑身是血，我爹那双眼睛张的特别大特别圆，不对，那不是梦，是我杀了我爹的那一幕。”阿泠的眼睛红了。
“那个时候我好想有个人来救救我，但是没有人救我，所以我在安县学医当了个医者，这样我可以救别人了，师傅说我是个女孩子，但是我聪明，比他教过所有的徒弟都有天赋，他说我将来说不准能成为扁鹊那样的神医呢。”
“阿泠，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扁鹊那样的神医。”初三忍不住说道。
阿泠猛地握紧了拳头，轻轻地摇了摇头：“可是我连我自己都治不好，我不想做噩梦，我想好好一顿饭，我想试着相信别人，可是我统统都做不到。”
语气照旧轻飘飘的心，初三僵在了原地，再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黎默安对我做的事我无奈和愤怒，但是我不伤心，即使曾经的他也和你一样。”说到这儿，阿泠静静地凝着初三，柔声说道，“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他死，他绝对不会活，可我总在想，我相信他今日的真心，但以后他不一定会真心，我爹曾经也很疼我，可后来他那样逼我。”
“果不其然，他变了，变得再也不去想赵泠想做什么，只是他想得到什么。”阿泠苦笑了声，推开了初三，“初三，我对你也是一样的，我相信现在的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但是我不敢去想将来，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这种做法很绝望，人活在当下就好，可是我做不到不去想以后，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所以我竭尽所能的对你好，但是我不敢彻底相信你，这样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还能好好活下去。”
阿泠的眼睛里忽然带了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然后她望着他，突然就泪流满面。
她感激他，她喜欢他，无关性别的的喜欢，可是她也对他无奈了，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赵泠若真是想死，不需要那种为了她好来救她。
毕竟她也从不救那些真正想死的人，世间不是每一个人都渴望活着。

第55章
说完那些话，阿泠沉默了半晌，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对初三说这些，可既然已经开了口，便希望他能听进去。
在他身上她体会到了很多从前没有的情绪，阿泠想她不想失去初三，失去一个可以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的人。
于是阿泠抬起头说：“初三，如果那件事只关乎我，不影响他人，你下一次能不能尊重我的决定。”
初三闻言却依旧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因为下一次他还是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所以他说：“好，我努力。”
努力达成阿泠的每一个愿望，无论好坏，只要她想。
即使在完成她的某些愿望中，会头破血流，会粉身碎骨，会痛不欲生。
可是，她想，这就够了。
初三只还有一个问题：“阿泠，你的病……”
“我已经习惯了，你不用担心。”阿泠浅笑道。
初三闻言想问有没有药能治好？可她病的不是胃肠肺腑，心病得要心药医，可心药却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药。
“初三，时间很晚了，你回房去歇息吧。”阿泠又转了话题，“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闻言初三吊着的那颗心才尘埃落定，她说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那便说明她没有离开的想法。
初三绷着的脸色松缓了下来，他往外走了几步到了门口，折身给阿泠关门，阿泠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他。
“阿泠。”初三叫了声她名字。
“还有什么事吗？”阿泠轻声问道，表情平静，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穿堂风吹了过来，吹得初三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认真地道：“你不能彻底相信我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做给你看，用一辈子做给你看。”
我用一生来告诉你，我可以相信，也等着你来相信。
阿泠沉默了下，拢在袖中的手背微微弓起，她没有接话。
初三见状倒也不失落，他合上房门离开，只是就在两扇木门闭合的那一瞬，阿泠唇瓣微微动了动，隐隐于能看出那是一个字，一个好字。
*****
翌日继续赶路前往珙县，黄昏的时候身后却追来了两个熟人，恰好是良姜和阿简。黎默安控制阿简和良姜的目的在于掣肘阿泠，即使她离开了，黎默安却也不至于害了两人，毕竟他并非彻底冷漠无情的人。
只是没想到她们两个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良姜还好，前些日子见过阿泠，阿简却整整一年没见过阿泠了，一见到阿泠便激动地道：“女郎这些日子我们找得你好苦，唉，你似乎比去年高了一点点，不过也瘦了些……”
等阿简叽叽喳喳说完，阿泠问良姜：“兜铃怎么样了？”
“前日早上黎默安放我和阿简自由，我们便忙着追你来了，至于兜铃，她是默安的亲妹妹，默安对我们都念着一分旧情，兜铃是他的胞妹，他不可能真对她怎么样。”
阿泠听了朝珙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用黎默安会怎么样兜铃，可经此一事，默安总是会怪兜铃的。
“好了好了，别想他们了。”阿简急急道，“兜铃若不是亏女郎你救了她，早就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别说她被黎默安责怪了，就是为女郎去死也是应该的。”
说着阿简又急吼吼地道：“不过我们现在去哪儿？是珙县吗？”阿简捶了捶初三的胸膛，“这两日我们可是打听过赵将军的名声了。”
“你们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阿泠看着两人问。
良姜和阿简闻言对视了一眼，然后对阿泠道：“当然，女郎去何处我们就去何处。”
八日后，珙县。
范大勇得知初三带着阿泠归来后便急匆匆要去迎两人，范围见状，追上去说道：“范公，你是主公，应该等着他们来见你，你……”
“别说了。”范大勇闻言制止道，“初三不在的这一个月，义兵们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义兵重要。”
“可你是……”范围还要继续再说，范大勇挥了挥手，焦头烂额的走了出去
没几步就见初三和阿泠阔步入内，见两个人好生生的，范大勇先松了口气，歉意对阿泠说：“赵妹子，是为兄对不起你，没好好保护你。”
又一脸愧疚的看向初三：“初三，阿泠失踪的事情我应该早些告诉你，而不是瞒着你，总而言之，是为兄错了，你若是怨怪为兄，为兄绝无二话。”
阿泠倒不会责怪范大勇，黎默安布置已久，若不是朝廷不将巴郡放在眼里，一心收拾北边的叛乱，恐怕当初在得知她在巴郡的时候，便要挥军往西南。不过虽然没带着军队来，他为了带她走也是做了完全准备，她自己都没有防备，又怎么能怪范大勇。
至于初三，他当时的确有些怨怪范大勇，如今倒是想明白了，在其位谋其责，比起阿泠来范大勇还是范公，珙县起义的头领，站在他的位置上，自然是行军重要。
而这一切的终极原因，便是他自己不够强大，还没有强大到能彻底保护阿泠。
思及此，初三摇头道：“那日也是我过激了，希望二哥不要介意。”
范大勇听初三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再狐疑地看向他身后的良姜阿简，初三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和阿泠的朋友，赵简和良姜。”
阿简背阔肩直，手拿长剑，嘴上含笑，像个不知事是少年公子，但范大勇见多识广，便知是个练家子，且功夫应该不弱，至于良姜，五官秀丽，但气质沉默安静，看不出深浅。
三人当下抱拳见礼表示见过，范大勇让人给他们安排房间，而后便带着初三去了议事堂。
初三入内便问道：“我刚回城就听说义兵似乎出了些事。”
提起这个，范大勇一脸忧色：“正是，我正想和你说这事，我听你建议，提拔李显，但有人对其不满，便生事端，除此之外，你出征带回来的几千兵士各成势力，如今几乎是一团乱。”
本来要是内部的人搞事还好，李显未必不能处理过来，但问题是初三出征后还带回的六千降兵，巴郡各县各自为营，有几个城县之间多有龃龉，连带着对方的人也十分憎恨，如今共处一帐，可不得闹开吗。
来龙去脉和初三说清楚，初三心里有了底，也不在范家多停留，立刻赶去军营，临走前又问范大勇：“我那位朋友赵简也想入义军效力，不知范公意下如何？“
这段时间义兵们闹事，范大勇是想自己处理的，奈何没什么用处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所以初三一回来便迫不及待交给他。倒也没什么嫉妒，术业有专攻，他范大勇在军事上的确比不过初三，当然这多多少少也会生出一些防备心，不过如今见初三连这种小事都问自己的意见，范大勇本就是心胸疏阔之人，当下就笑了：“若是赵简兄弟愿意，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赵简进军营也是他深思熟虑过的，他从前是立志要当阿泠的护卫，不过经黎默安一事清楚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力量再大也有限，与其只能自己护卫阿泠，不如发动人手多多护卫阿泠。
一忙便忙到深夜，初三简单理完军中诸事，回到范家已是月明星舒，阿泠房间内的油灯还是亮着，初三在院门口望了那盏灯半晌，放轻步子往他房间走。
旁边传来咯吱一声清响，却是阿泠的房门打开了。
“初三，你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半天的疲惫之气全消，初三走到门边细细看了她眼，这才道：“我回来了。”他继续低声交代行踪道：“今日忙的有些晚，接下来应该还要忙几天，明日若是太晚，我就在军营里歇下了，不回来了。”
阿泠闻言点点头，道：“如今夏日来了，多蚊虫鼠蛇，你若是留在军营，我明日给你做个香包，驱除蛇虫最是有效了。”
初三应好，估摸了下时辰，眉头微皱：“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是做噩梦了吗这几个字没能问出口。
问了他也没办法治好阿泠，他知道阿泠如今的病是因为从前不好的经历，可他如今还不能给她一个让她彻底舒服的环境。
“今日午后睡了会儿，现在不饿。”阿泠说，“ 倒是你，快些去休息。”
初三凝着她，听话点头：“好。”
****
义兵在初三的刚柔并济下终于摒弃前嫌，端正态度，认真训练。后于八月出兵，夺广汉汉中两郡，年后五月，再占大覃封国越，七月，吞南阳郡，并南郡。
事至此刻，本不被大覃注意的西南蛮荒之地的珙县起义终成气候，然此时，大覃各地起义割据叛国此起彼伏，其规模人数超珙县着，不在少数。
大覃朝廷便于一月派大将军韩浙，黎默安率除大覃精锐二十余万，再召山囚徒，大覃死囚，朔北军共十余万，平乱止叛。
一月出兵，两人半年内先诛义军总首领施广平，七月黎默安于泉昌坡大胜怀安王林续，一路向北，再于河内诛杀数万叛军。
而此时，阿泠等人正从珙县来到了汉中郡益阳，珙县虽是起义最初的地方，但物资匮乏，多山地丘陵，而益阳交通便利，地势开阔，粮仓充足，几番思量，便决定将益阳作为新的后方。
阿泠刚安置好行李，便听见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初三，笑着回过头，初三在前方她留守后方，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四个月前，不过回头，却见阿简一脸焦急地望着她，急道：“女郎，你去看看初三吧，他受伤了。”

第56章
什么？虽然说阿泠清楚南征北战免不了要受伤，可听到这句话，阿泠心里一咯噔，她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面走，脑子一团浆糊，直到走到门口才模模糊糊恢复了些清明：“初三的房间在哪儿？”
阿简：“……”看你走的那么快我还以为你知道初三的卧室呢。
到了初三的卧室门口，还没进门就闻到到淡淡的血腥味，阿泠双腿一软，多亏了阿简眼疾手快扶住阿泠。
“他伤的如何？”阿泠本来想自己去看的，但这个时候心乱如麻，根本不可能给人治病。
阿简沉默了下：“还好。”
语气是不太好的意思。
深吸了几口气，阿泠迈着像灌了铅的双腿走进去，初三正在准备收拾下去见阿泠，这几个月行军打仗他胡子拉碴，不好看的紧。这时听见脚步声响起，他冷淡地回过头，就见阿泠面无血色，初三心里一惊：“阿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声音正常，四肢协调，动作灵敏，不像是伤的很重的样子。
阿泠眨了眨眼睛，意识渐渐清明：“初三，你不是受伤了吗？”
“受伤？”初三愣了下，方才想起来，他道，“前段日子是受了点伤，不过不严重，如今痊愈得差不多了。”
好像不是假话，阿泠看着他的言辞默默地想。
她正要松一口气，这时却忽地想起些相关的事。虽然两人不时常见面，而初三地点多变，她不好给初三寄信，初三倒是时常给她送家书来，可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受伤的事。
不说倒也不算骗自己，最多就是报喜不报忧。
思及此，阿泠眼神不免带了几分怀疑。
“你脱下衣裳，我看看。”阿泠说。
初三这一两年风吹日晒，前年被养白的皮肤如今愈发黝黑了，虽说少了几分少年的俊朗，可是却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刚毅。而如今听阿泠这般说，脸上不由一热，只是幸好他如今长的黑了，看不明显。
比起初三的羞涩，阿泠显然十分理智，身为医者早就看管病人的裸体。
于是如今见初三不动，阿泠便以为他果然瞒着自己，脸色瞬间紧张起来：“是什么地方受了伤，很重吗？”
不脱衣服让阿泠检查是不行了。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解开腰间系带，初三身上受过很多伤但阿泠给了他祛疤的药膏涂抹，从前斑驳的痕迹的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而如今蜜色的肌肤上也没有什么新伤，除了左臂上的一条血痕。
初三指着它道：“这就是上个月受的伤，不要紧。”
阿泠点点头，却并没有就此打住，她看向了初三的下半身。
初三呼吸一紧：“阿泠，裤子……”
“裤子不可以脱吗？”阿泠皱着眉头轻声反问。
这是想他脱的意思。
沉默半晌，初三还是败在了阿泠担心的眼神下，而阿泠两年前从死人堆救回初三的时候，她便看光了他所有的地方，所以今日这于她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只是等看到了阿泠才发现和两年多前并不相同，当初救初三的时候，他全身都是血，看不出几块好皮肉，如今裸露在她眼前的却是青年健康结实的身体。
而且病体阿泠看了许多，可目光从初三身体扫过，他这却算不得病体了。
而算不得病体的身体这还是阿泠第一次见。
“阿泠，好了吗？”初三有些无所适从地道。
若说阿泠刚刚检查完只是有一丁点不自在，如今初三言辞中尽是尴尬羞涩，阿泠不知为何也一下子不自在起来，她飞快地转头：“好了，你穿上衣裳吧。”
背后传来西西索索的声音，阿泠那颗担忧过度的脑子终于开始使用了，刚刚是她关心则乱了，明明初三的行为举止看不出丝毫不合适的地方，她却，她却逼着他脱衣裳。
“你慢慢穿，我先出去了。”阿泠摸了摸有些滚烫的脸颊道。
听见阿泠说要走，初三三两下系好腰带连忙说：“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他说着打开柜子取出包袱最中心的夹层，阿泠回过头，就见初三从褐色的棉布包取出一样玉片样的东西，玉片是浅绿色，色泽难得一见的通透清澈，约莫半个小指长，玉片上方红绳打节穿过。
初三将它递给阿泠：“玉能精心养神，这块是在月湖据说很灵验的道观开过光的，据说可以减少梦魇。”然后他又将一张绢布递给阿泠，“道馆里的道长还是位医者，很是有名，这是他开的安神宁心的方子，说能帮助好眠，阿泠你看看有用吗？”
“还有这个。”初三从布包里取出另外一样东西，“这筒竹简记录了人体骨骼筋脉，我想着你一定喜欢，就给你带回来了。”
他将东西全部摆在阿泠面前。
这不是初三第一次这样了，每次出征，他总会给她带些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物品，但都是阿泠需要的。比如治疗她厌食的药方，安稳沉睡的玉片金符，医术银针。这些都是需要花时间的东西，她问过初三的行程，可谓是十分忙碌，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时间去找这些东西。
虽然有些东西于阿泠没什么需要，可被人牵肠挂肚念着的感觉总是很好。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外阿泠也不知道说什么。
初三见阿泠接受了便弯了下唇：“你喜欢就好。”
目送阿泠离开卧室，初三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神，门口突然窜进来一人：“唉，初三不是我说你，我好不容易给你制造的机会，你怎么就这么放过了，你不是天天念着阿泠吗？阿泠最是心软，你要是装装伤重，她肯定留下来照顾你啊。”
初三本还不懂为什么阿泠一瞧见他便一副担忧的样子，现在全都清楚了。他转头看向阿简：“你怎么能欺骗阿泠？”
“我可没有骗女郎，我只是引导了下。”阿简连忙否认。初三胳膊的确受伤了，而对于伤情他的描述是还好，可没说重伤。
只是见初三一副不赞同的面色，阿简声音越发小了，他跟着初三南征北战一年，深刻见识了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心狠手辣兵法多变的他。
以事观人，初三又怎会温和无害。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喜欢阿泠瞒不了朝夕相处的阿简，不过初三还是沉声道，“可以后别这样了，阿泠会信以为真会担心的。”
即使担心的对象是他，可多担心对身体不好，那阿泠还是别担心了。
至于报喜不报忧，他以后会努力做到只有喜没有忧。
****
迁城益阳，是件大事，范大勇计划举行场宴会，此外便是就此称王，如今各地的王可不少，一类本就是大秦郡国封王，另一类便是范大勇这般的起义之王。
听到范大勇有这个打算，阿泠蹙了下眉，随着初三攻下的城池越多，政务的处理便越繁忙，老实说如何赚钱范大勇是个好手，在他的经营下，初三行军从未缺少过粮饷，但处理政务安抚民生诸侯往来范大勇的表现便很平庸。
而随着事物越来越多，他显然有些不堪重负，于是阿泠便主动帮忙。帮忙近一年，如今各项大小事阿泠都一清二楚。
听到范大勇让人准备称王的冕服，阿泠和初三商量了下，都觉得不可行。
她们以除暴覃还民安的口号，自令为覃民之师，如今称了王，便相当于和普通百姓再度划分出身份距离。
另一点就是因为他们不称王，大覃朝廷便没放大心思注意西南的他们，而被各种王吸引了目光，才能有他们的快速发育。
和初三商量好后，阿泠决定劝一劝范大勇，范大勇听了阿泠所言，脸上笑容不改，却说道：“阿泠你太过杞人忧天了，我们现在云拥四郡，连越王的土地都是我们的了，我再不称王只称范公，便要被各路诸侯瞧不起了。”
“可是……”
“好了阿泠，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意已决，你别说了。”
阿泠劝了两次。范大勇一直善于听谏，称王一事上却铁了心，阿泠无奈只得先离开。
阿泠离开不久，一中年男子阔步走了进来：“我说没骗你吧，他们果然想阻止你称王，大勇，你如今虽名义上是初三的主公，但是义兵们只知道赵将军，可不知你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范叔，别说了。”范大勇揉了揉眉心，“或许他们是真觉得不合适。”
但这话并没有几分坚定，显而易见，范大勇本人都不太相信。
范围听出来了，眯了眯眼：“过两日鲁国使臣将来，大勇不妨看看他们是否只知赵将军而不知大勇你。”

第57章
大覃将军韩浙七月和黎默安汇合后，一路向北，攻打鲁国，鲁国曾是大覃的封国，不过鲁王倒不是大覃的皇室贵族，而是大覃的开国功臣之后，于一年前反覃，如今被韩浙追着屁股打，鲁王慌忙逃窜，匆匆度过黄河，固守在琅琊郡的汝城。
然后急吼吼地向各路诸侯求救。
阿泠他们得到消息已经比较晚了，毕竟他们的位置偏南，距离鲁国颇有些距离，不过也就是因为晚倒也知道了些别的事情，比如河内的义军得知鲁王被困后，曾派出万人救援，结果还没到地方，便被中途遇见的黎默安斩杀，无一人幸免。
是以鲁国的使臣来到益阳很是忐忑，虽然珙县义军这一两年战绩恢弘，但曾经的许虎半年连夺八郡，最后还不是轻而易举被大覃军队荡平。
当然这不至于害怕他们不出兵援助，毕竟天下义军，年前便订立盟约，抗覃暴政。何况现在不出手，等韩浙黎默安消灭了北边的叛乱，又怎么可能饶过珙县义军。
不过心里虽然有底，鲁国使臣孔常鸣在见到范大勇和黎默安时态度还是比较热情，毕竟现在是有求于人。
“这位便是范公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范公果然天人之姿啊。”孔常鸣热情地说。
范大勇道了声客气，孔常鸣朝范大勇旁边看去，便瞧见了鹤立鸡群的青年男子，孔常鸣眼中精光一闪：“想必这位便是赵将军了吧。”
孔常鸣的话是对初三说的，初三倒也不好不答，便应声道：“正是在下。”
“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听说赵将军年纪虽小，但智勇过人，从军之后未有败仗，如今有幸得见，果然是常鸣之福啊。”孔常明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向来惜才，尤其是像初三这样的少年英才平素最得他青睐，如今得见自然忍不住夸赞一番。
“孔大人过奖了。”初三淡淡道。
范大勇看着这一幕，脸上照旧洋溢着热情的微笑，这种场面他这一年多见得实在是不少。天下大乱，人才辈出，可初三绝对是其中最亮眼之一，这一两年他打了几十场仗，几千上万的规模便也算了，可前两个月，他三万精兵对阵越王的十万将士，然后大获全胜。
这也就算了，初三最厉害的是胜不骄，无论是大胜或者小赢，即使战场上的他分明勇猛刚毅冲锋陷阵最为激烈，是那种凶狠暴疾的手法。但战场下的他，却沉稳内敛。
简直像分裂了性格一样。
当然了从前听到别人夸赞初三范大勇与有荣焉，如今听到耳里，渐渐的不是滋味。
毕竟他们对他的手下比对他本人还要热情。
思及此，范大勇遮住眉眼间的复杂：“孔兄，我们进府去说。”
和孔常鸣沟通了下救援鲁国的时间兵力，范大勇离开厅堂，初三在后面叫住他。
“初三，你有何事？”范大勇拍拍他肩道。
阿泠前几日已经委婉含蓄地劝说过范大勇不要称王，范大勇态度热情却不改意思，如今初三略一思忖，直接道：“范公，这段时间称王怕是时机不合适。”
听是此事，范大勇脸上的笑容少了点：“这件事我意已决，你勿要多言。”
“但如今称王，既不利得民心，也容易成为大覃的眼中钉。”初三道，“当初来势汹汹的起义头领许虎落败那么快，未尝没有急急称王封侯，乱了民心之故。”
范大勇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你是拿我和许虎相比？”
初三隐隐约约觉得范大勇的态度不对：“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好了，你的想法我都清楚，不过此事我自有主张。”范大勇阻断初三的话。
及至范大勇回到房间，天色已昏，范围端了暮食进来，见范大勇心不在焉，一边摆饭一边说道：“大勇，叔叔没有欺骗你吧，如今你的地位是越来越不如初三了，那孔常鸣对初三是要比您热切多了。”
范大勇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范围继续道：“若说是外人的态度倒也无妨，关键其实还要在初三自己，可如今我听说初三对你称王的决定很是不满，已经四处找人意图劝说你暂停称王。”
“而且很多人一听初三不想你称王，都决定来劝说范公你。”
像是附和范围一样，他话刚落，前面便有奴仆禀道：“范公，张余大人求见。”张是范大勇认识多年的旧友，得知他起义后前来投奔，如今负责户籍人口，听说他求见范大勇便立刻请他进来。
没说几句话，张余便插入正题：“ 范公，关于称王一事，您可要再想想。”
范大勇眉眼中最后那丝希冀消失不见。
张宇离开后，范大勇站在原地，他久久没有说一句话，范围见状，凑过去道：“大勇，你可要早下决定，初三和赵泠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若是发现你动了不好的心思，焉知他们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范大勇没有应声，他只是让范围离开，他坐在床头彻夜未免，等翌日范围入内，他叫住他：“你过来听我说。”
****
救援鲁王一事十分迫切，不过再迫切也得准备兵马粮草，初三定好十六出发，这日他去军营中操练将士，阿泠刚刚吩咐完南阳郡秋收的事情，婢女道范大勇请她过去。
阿泠不疑有他，立刻过去了，良姜见状则道：“女郎，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阿泠点点头，两人一起去了商量政务的厅堂，刚走进去，阿泠便闻到了一股不太对的味道，她扭头正准备叫良姜离开。这时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手对准阿泠的后脑勺劈了过去，良姜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另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敲晕了她。
****
日暮西垂，初三回到益阳曾经的郡守府，现在义军的住所，刚踏步进去，便有奴仆道：“赵将军，范公请你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范公？
初三摆摆手，示意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第58章
初三很快就到了范大勇说的地方。
此时暮色昏暗，厅堂点了烛灯，微红的火苗微微闪烁，映照在范大勇那张刚毅热诚的脸上。
“范公。”初三抱了下拳。
范大勇看着初三，笑着递了杯水过去，状若无事地问：“出兵准备的如何了？”
一切宛若自然行云，初三接过茶水，微微抿了两口：“粮草兵马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他将茶盏放在一边。
茶杯里水少了大半，范大勇收回视线，目光略微有些复杂的望着初三，不过很快那点复杂就变成了坚定，范大勇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初三许多问题。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初三突然捂住了胸口，范大勇见状，下意识担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问完他愣了下，茫然的表情再度恢复成关心。
“无妨。”初三皱着眉道。
范大勇继续道：“既然有些不舒服，早些回去休息吧。”
初三向范大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大厅，脚步一趔趄，脸色苍白往后倒去。
范大勇看着初三倒下的背影，见他躺在地上不动，沉默了好半晌，才走到他旁边蹲下：“初三，初三。”
初三没有反应。
范围走了出来，见初三躺在地上，他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欢喜的神色，笑着对范大勇说：“范公，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早些解决他为好。”
无色无味的剧毒难寻，他们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一个几乎没有味道的迷药。其实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毕竟初三身体素质强悍，他们担心即使中了迷药，也能强撑不倒，所以如今还没动赵泠，只是将她关押起来，毕竟初三最担心的人就是阿泠了。
范大勇看着初三，一时没有说话。
范围有些不安：“大勇，你不会后悔了吗？成大事者切记妇人之仁，今日你放过初三，明日你可能就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我知道你为人重信守义，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定厚葬初三阿泠，你再不解决初三，等会儿赵泠醒了，可能会平添麻烦。”
闻言，沉默良久的范大勇动了下，他目光落在初三脸庞上，对着范围点点头。
范围会意，拔出腰间长剑刺向初三，眼看剑刃即将刺进初三胸口，昏迷的人倏然往旁边一滚，范围那一剑刺空，变故来的猝不及防，就在范围和范大勇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片刻之内，初□□手拔出腰间长刀，动作快的像是幻影，没两下，范围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而他手里的长剑正指着范大勇的脖子。
“阿泠在那儿？”他问。
这是范大勇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初三，冷漠暴戾眼里没有对他的丝毫感情，比起当初阿泠走失的时候，更加冷酷淡漠。
“你没昏迷。”最初的惊愕过后，范大勇醒悟道。
“阿泠在哪儿？”他没有回答范大勇的问题，执拗地问道。
门内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埋伏在院中的人，为了今日的计划，院中守卫的武士全都换成范大勇心腹，如今破门而入，但见范大勇被人挟持，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有人大喊：“赵初三，你在做什么！”
范大勇扫了他们一眼，绝大多数的义兵都是初三掌管，即使前几个月他从初三手中要了上万兵士，但并非他心腹，他最信赖的人只有埋伏在院周的两百武士。
若是不能在这儿解决了他，等初三走出这间院子，几乎可以注定，这一次失败的是他。
思及此，范大勇思绪翻飞，他抬眸道：“赵泠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你现在若是束手就擒，我可以饶她一命，若是你敢杀了我，看守赵泠的人得知这个消息，自然会送她来给我陪葬。”
没有表情，初三整张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的青筋他的嘴角，再听了这番话后没有任何的改变。
“阿泠在哪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条件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放了我我才会放了赵泠。”范大勇镇定地说。
初三闻言，忽然笑了声，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笑声，范大勇还没有明白他的笑声是什么意思，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再然后，他眼睛里充满了一片鲜红。
全都是血，尚未湿透的鲜血，血溅到他的脸上，溅到他的衣服上，明明他没有动一下手，可等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结束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血堆里出来的一样。
但比起他，这场屠杀的主角，初三显然要干净多了，他的衣衫是暗沉的黑色，鲜血溅到他的衣裳上，除了衣服的颜色似乎更加深了些，没有别的不同。
他踏过满地的尸体，再度走向范大勇：“阿泠在哪儿？”
范大勇低下头。
初三淡淡道：“你也有家人，妻子儿女。”
这是不言而喻的威胁！
范大勇猛地抬起头，在他心里，初三并非心狠手辣之辈，相反初三心怀善念和温和，他不觉得他是能将长刀挥向无辜妇孺的人，可是这一瞬间，范大勇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若是赵泠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妻儿定是……不能善终。
蛰伏的猛兽温和可亲，并不是因为本性改变，只是因为有驯兽人的存在而已。
****
阿泠醒来的时候，脖子有些疼，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很陌生的环境里，四周都是石墙石壁，不知天昏地暗。
她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心里一惊，偏头寻找良姜的踪迹，石室不大昏暗，唯一的光是石壁上那盏烛灯，她起身在石室内走了一圈，没有看见良姜。她掐了掐虎口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叫了叫良姜的名字。
没有良姜的回答，甚至都没有别人的声音，比如看守她的人呵斥她安静。
阿泠叫了好一会儿，都只能听到她的回音，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冷静冷静，阿泠找了个墙脚的位置蹲着，没有消息不一定是坏消息，范大勇应该只是分开关押她和良姜而已，或许良姜就在她的隔壁，只是昏迷没有醒来而已。
思及此，阿泠渐渐的静下来，不多时后，她就再度急躁了起来，范大勇这样对她，想必也不会放过初三。
老实说，范大勇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一点准备，猝不及防，初三也不会有防备的，若是……
不不不，初三和她不一样，他武力超群，当有人出现在他后背时，他能提前反应过来。
不过这些情况范大勇也清楚，他不一定用对付她的方法对付初三，若是他下药或者利用别的什么方法……
想到这儿，阿泠再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可是这个石室没有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四面封闭，连扇窗户都没有，她试着大声叫人，可就没有反应。
而就在这个时候，墙壁上的烛光微微一闪，突然灭了。
石室没有窗户，铁门紧闭，唯一的光源就是盏油灯，油灯熄灭，石室陷入黑暗中。
“良姜，良姜。”阿泠搓了搓胳膊，声音发抖，“有没有人在外面。”
没有人回答。
阿泠原地呆了会儿，呼吸陷入急促之中，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被关在暗室之中，没有一点光，没有一个人回答她，时间漫长的像是过去了几辈子。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单薄的脊背碰触到冰凉的石壁，阿泠浑身一抖。
不，不，初三会来的，她不会在这儿关很久的，可如果初三来不了……
暗室之中，本来就是各种黑暗情绪的滋生点，尤其所有的暗室中都给她留下的是不好的印象，因为即使她出来了，也不能带着她走出暗室。
咬破了唇，可那微末的疼痛不能让阿泠停止颤抖，指尖深深插入掌心之中，冒出点点湿润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四周都安静无声，仿佛只剩下了她和黑暗。
阿泠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种声音陪她在度过了无数日夜的黑暗，不会有人和她说话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耳朵她的嘴巴她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用处。
她还是个人，可是人身上拥有的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阿泠死死地睁着眼睛，目光没有任何焦点，黑暗之中，本来就没有任何可以凝焦的地方。
阿泠开始思考，现在过去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石屋之外，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初三怎么样了？益阳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想到这些，她缩在那儿，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座石雕，都怪她，初三在在外打仗，留在范大勇身边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他变了情有可原，可是她每天都能见到范大勇。
而且仔细想起来不是无迹可寻，范围一直在范大勇身边诋毁他们，只是只是她太自信了，认为范大勇不会这么心狠。
都是她的错！
铁门传来了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幻听又来了阿泠这么想，她已经听到铁门响了几次，但每次都没有打开，也没有人的声音。
似乎有淡淡的光透了进来，阿泠闭了闭眼，竟然连幻觉都出现了。
“阿泠。”初三推开石门，才发现石屋里竟然连一盏灯都没有，他心一紧，拎着灯笼走了进去。
“阿泠。”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光……不是幻觉。
阿泠倏地偏过头，三米开外，他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
“初三。”阿泠想站起来，双腿传来一阵酸麻，险些滑到在地。
听到动静，黑暗中初三一下子锁住阿泠的位置，没等她滑在地上，先接住了人。
手掌碰到这份柔软，初三僵硬的身体骤然恢复了灵敏，心里像被挖空的那块地方慢慢被充盈回来，他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
阿泠靠着初三站稳，还没来得及问话，忽然就靠在了一个厚实的胸膛上，他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阿泠能闻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距离难得的近。
她本来心乱如麻，但见初三这样，她一下子就定了下来，她不能继续让他担心。
而且现在外面一定很乱，她得镇定，犯过的错误不能再犯。
想着，她伸手抱了抱他：“我没事，你也没事。”
大概过了几个呼吸，初三松开阿泠，阿泠问：“良姜在哪儿？范大勇现在怎么样了？”
良姜被范大勇关押在了另外一个地方，生命无虞，至于范大勇，两条腿受了伤，无法行动，初三派人看着他。
初三带着阿泠走出石室，如今已经是丑时，平常这个时候正是梦境香甜，今夜的益阳于寻常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于义兵，却是一场不眠之夜。
两年前，初三率一千义兵南征北战，才有了如今数万规模，可以说，义兵几乎都是初三一手提□□的。范大勇想灭掉初三，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旦失败再无翻身可能。
但是尽管初三掌握绝对的军事权利，范大勇也并非傀儡主上，后勤内政包括军饷等一大批文官却全都是范大勇的心腹，即使初三已经派人看住他们，但是如何处理却是一件麻烦事。
不可能赶尽杀绝，但若是忠于范大勇，却也不能留。
“我去吧。”阿泠道，“我去见他们。”
这一年多阿泠跟着范大勇处理内政，比起初三而言，她更了解他们。
“先歇息。”初三看了眼阿泠，阿泠在石室内虽然只待了四个时辰，可是阿泠怕黑，对于暗室本就有心理阴影，何况她现在脸色苍白，更应该先休息。
阿泠摇了摇头；“迟则生变。”
“我能坚持，无妨。”见初三还要再说些什么，阿泠先道。
初三闻言，还想说些什么，大脑里的眩晕再度袭来，他又咬了咬舌尖，但这次却不太管用了。
“初三………”

第59章
***
阿泠想要扶住他，但初三体型健硕，哪里是阿泠能够搀扶的住的，不过阿泠注意到了别的些东西，比如初三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超级难看，手指摸向他的脉搏。
“初三……”
初三能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他和阿泠对范大勇没有太多防备，范大勇是个很好的主公，从不曾猜忌，初三前方打仗胜敌，后方范大勇从没在粮草军饷以及任何事上拖过后腿，虽然清楚范围似乎略有微词，但这些微词都是范围和范大勇私下相处方才透露的，初三不得而知。
范大勇今日的行为出乎意料。
其实让范大勇自己想，他也觉得是出乎意料，他都没想到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仔细一想，却并非毫无征兆，范大勇并非懦弱无能之辈，虽然军干不如初三，但胸有志气，是想称王为皇之人，既然这般，又怎能允许卧侧之榻他人酣睡。
他的确用人不疑，但前提情况下他没有威胁他的能力下。
只能说她和初三还需要磨炼，不能彻底看透一人。
今日初三能脱险，其实还是要多亏范围的狠毒，世间无色无味的毒药本就难寻，茶水味道浅淡，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没什么色味的迷药，但没什么色味不代表没有味道，尤其阿泠以前怕初三中计，特意向他普及过一些味色几乎没有的毒药迷药。其中有一味就是范围今日所下的迷药。
那迷药有股淡淡的苦涩味，利用茶水自带的苦甘能够遮掩，但问题就在范围太看得起初三了，下了很大剂量，不太明显的药味初三一抿便察觉到了。当然要是当初阿泠没有让他尝过这味药，他可能会疑心是不是茶叶变质，可既然喝过，他刚喝了半口就发现了里面下了迷药。
于是假装中药昏倒。
他和范大勇两百武士厮杀的时候，受了些伤，那杯放了迷药的茶虽然他只喝了一小点，但是是有药力的，半个小时前便能感觉头脑发昏，不过是强撑而已，如今寻到阿泠，那股绷着的精神头到了临界点，他自然昏迷了过去。
阿泠检查过后，见初三没有生命危险松了口气。
阿简急匆匆地冲进来：“阿泠，宋高带着一队人马妄图围攻太守府。”
宋高是范大勇的心腹，范大勇今日决定做出这种事，恐怕不仅仅只想除了她和初三，还想夺回军权。
“你守着初三，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阿泠起身道，“宋高能调动的也就三五千兵力，出不了大事，我怕的是那些被控制的文吏不明真相，被他鼓动，那才麻烦。”
义军之中，以初三马首是瞻，即使范大勇在，初三无令，也不一定能用的动他们，但是文吏却不同了。
****
初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他睁开眼发现良姜坐在他的房间内，利落地翻身起床：“阿泠在哪儿？”
“阿泠在前堂。”良姜答。
听到这个消息，初三拿起外裳就往前堂走，良姜拦住他：“你昏了快一天了，用点粥再过去吧。”
初三没有反应，径自穿衣，良姜补充道：“这是阿泠吩咐的。”
急匆匆离开的初三听到阿泠这两个字，脚步一拐，端起几案上的米粥一饮而尽。
阿泠将变故稳在太守府内，益阳百姓一无所知。阿泠是个心善的人，可有的时候心善只会导致更多残忍事情的发生，所以阿泠今日没有心软，凡是范大勇的亲信且认为她和初三是意图不轨谋权篡位的叛徒之人，当灭则灭。
无休息的忙了十几个时辰，清了一道人，阿泠揉了揉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泠放下竹简，不需要看便已经知道这是谁，那是刻在她心里的脚步声：“你醒了？”
她眼睛微微发亮。
说着，阿泠让初三坐下，给他把脉确定没有生命危险，阿泠脸上带了些笑意。
“你醒了，陪我去去见见范大勇吧。”阿泠说。
“好。”初三应道。
自前日黄昏，范大勇就被初三派人关押在一间厢房里，四周有重兵把守，听见开门的声音，坐在上首的范大勇抬起头来，见是初三和阿泠，他扯了下唇：“看在我以前，不，看在我妻儿无辜的份上，留他们一命吧。”
初三和阿泠沉默了下，两人不能给出保证，因为不一定能做到。范大勇的事情于他妻儿的确无辜，他最大的长女也将十岁，可若心怀仇恨，他们也不会妇人之仁。
何况范大勇富贵时，她们锦衣玉食，如今他落魄，他们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昨日之前，我和初三从未有过反心。”阿泠突然对范大勇说。
范大勇淡定的脸上有了一丝龟裂，阿泠和初三的性子，不会骗他。
他抬了抬手，望向两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人之下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做的。”
“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永远也无法接受有一把利刃在自己旁边，尽管刀刃不是对着自己。”范大勇苦笑了声，目光直直地望向两人，然后落在阿泠身上，别有深意地说，“等初三坐上我的位置，就能明白我的感受，那种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感受。”
初三身体无意识地朝着阿泠靠了靠，沉声道：“我不是你。”
范大勇扯了下嘴角，显然不相信初三所言。
他曾经对自己的兄弟何尝不是肝胆相照，不是有难同享，但人就是这样，位置变了，心也就变了。
那个时候，他不相信，初三对赵泠还能一如既往。
话已至此，两人没再多问，阿泠和初三走出厢房，天色暗了下来，初三叫住阿泠，阿泠回过头，目光凝向初三。
初三拳头紧紧攥着，犹豫半晌，说：“我不会背叛你的。”
怕阿泠不相信，他赶紧补充，有些结结巴巴：“我和范大勇不是一路人，阿泠，你别相信他的话，他，他就是想离间我们。”
暗夜里，微风里，他眸光赤忱。
这一瞬间，阿泠隐隐约约有种冲动，想要相信他这一生都会待她如今朝，而不是只相信当下的他。
她舔了下唇，笑着道：“还有些文吏没有处理，你陪我去看看吧。”
见阿泠没有接自己的话，初三心里有些失落，他垂头嗯了声。
“我也不会背叛你。”
身旁忽然有轻柔的女声传来，初三猛地抬起头。
***
三日后，初三对外声称范大勇突然恶疾离世，义军由他掌管。
范大勇的遗孀妻儿，阿泠派人送她们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若是他们接受这个事实，他们会度过平安的一生。
六日后，初三率领五万义兵前去北方的汝城，救援鲁王。
汝城距离益阳千里之遥，即使风雨无阻，最少也得半个月才能到达琅琊郡，更严峻的是，大覃有大军三十四万，虽然说各路义军齐聚琅琊，总数凑在一起，勉强也能有个二十万，可虽都是义军，但各怀心思，共同攻打覃军很难协调，但救援汝城，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唇亡齿寒，即使如今能够明哲保身，可覃军这把长剑早晚有日会悬在自己的头上。
阿泠思来想去，决定和初三一起去汝城。
这不是初三第一次出征，但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危险一场战争，还有就是初三身上的伤不危及性命，但也不轻，若是有个万一说不准会出现别的什么风险，军医不过她两三分功力，阿泠实在是不放心。
至于后方，阿泠将诸事交托给良姜卢定平处理，一年前卢定平身中蛇毒，阿泠救过他一命，不用担心他有外心。至于良姜她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女郎，这一年来她经手的事情她全部都教过良姜，而且她性格稳重老练。
她和卢定平在，在留下阿简守卫，阿简这一年跟着初三东征西站，也成熟了不少，独当一面也是能行的。只要她和初三在前线不出事，后方定能稳若泰山。
益阳距离汝城上千里，五万大军即使风雨无阻，抵达琅琊郡也是二十天后。
琅琊丰县，黄河南岸，距离汝城不到两百里。
汝城南方有高山，难以正面进攻，靠着南方高山，汝城修建十米高深的城墙，城墙用石筑造，水泼火烧皆是无用之功，再加上汝城是鲁王最后的避风港，若是汝城沦陷，他无处可逃，走投无路之下，在大覃接近三十万大军的进攻下，硬生生的守了一个多月。
不过如今覃军倒也不正面进攻了，既然鲁王固守汝城不出，城内粮草有限，早晚有告罄的一天，既然如此，便在汝阳城外用起围困之策。
除初三外，另外三路义军已经到达汝城周边且过了黄河，但半个月前，卢公率领八万军队进攻覃军最后大败的例子犹在眼前，三路义军皆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全军覆没。
初三递了拜帖过去，三路义军也是各自推辞，总而言之，都不愿出兵，依照他们所言，卢公兵马没了，他们三路义军合计不过十四万，即使加上初三的五万人马，也不过十八万，如今驻扎在汝城城外的覃军兵力远超过他们，即使出兵也是以少对多。
没什么胜算。
不敢去不敢去。
义军靠不住便只能靠自己，经过多方探听以及分析，初三清楚覃军的粮草早就用完，韩浙黎默安分别驻扎在汝城南北，建起甬道运输粮草。
得知这个消息后，初三便派孙虎率领一万士兵破坏粮道。
孙虎出发六日后，每日传来的战报尚在捷报的范围内，初三继续驻扎在黄河外五十里，覃军军况未明，他倒也没有拔营的想法。
这日查完军营，初三回到主帅营帐：“阿玉。”叫了两声却发现阿泠没有在军帐中。
阿泠以军医的身份女扮男装随军，便没有用阿泠的名字，用了化名阿玉。阿玉因为医术过人，颇得初三重用，得以和他同住一帐。
不过这是对外的说法，像孙虎李显就知道阿玉是谁。
至于其他寻常人，刚开始还有一两个质疑阿泠竟然能和将军住在主帐，后来见识到阿泠起死回生的医术以后，对阿泠也是多有尊敬。
没找到人，初三走了出去，问守帐的士兵赵玉在何处。
“方才有士兵突发恶疾，王军医束手无策，便请了赵玉公子前去。”
到了军医帐，还没进去，初三便从嘈杂的人群中寻到了阿泠的声音，他没进去，站在营帐外，半个时辰后，见阿泠走了出来，他才迎过去。
“你怎么来了？”瞧见初三，阿泠和军医摆了摆手，笑着走过去。
“本来是想回营帐中陪你用午膳的，结果发现你又不在。”
又这个字用的很好，虽然初三是将军，阿泠不过是个军医，可未曾行军的这段时日，阿泠是比初三还要忙碌。自从阿泠救了个被认定没救的士兵后，在军营中名声大噪，几个军医便特别喜欢请教阿泠，这也是阿泠喜欢的，有时候遇见疑难杂症，半夜阿泠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军帐。
阿泠笑了下，问：“孙虎粮道破坏的怎么样了？”
初三没瞒着阿泠：“黎默安很聪明，好几次孙虎差点被他捉到了。”
阿泠眉心微微皱了下。
初三见状连忙说：“不过孙虎也不是愚钝，破坏一处地方立刻换位置，黎默安既忙着修补甬道又要寻人又要放防止他继续破坏，也是件麻烦事。”
说起黎默安的时候初三不自觉多看了阿泠一眼。
阿泠问：“那三路义军可同意出兵了？”
初三摇了摇头：“还没。”
他们想等到鲁王和覃军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他们想破船也有三分铁，鲁王不能大伤覃军，但也能伤几分，到时候出兵的胜算总比现在大。
初三不敢苟同这种想法，奈何使臣派尽，也无法动动摇他们的想法。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先回去用午膳，用完之后，我带你去逛逛。”初三道。
“逛逛？”阿泠有丝好奇。
去哪儿逛，逛什么？
到了地方才知知道，初三所谓的逛逛不是单纯的逛，而是去了的附近的镇上，近来各路大军齐聚，富饶的小镇百姓不敢轻易出门，街道变得空荡荡，初三熟门熟路带着阿泠去了一家医馆，医馆里有位老医者，颇有名气。
自从上次阿泠和初三坦白之后，初三也不避着阿泠，若是遇见能干的医者，总要带她去看看。
虽然阿泠的很多毛病都是心理上的，依靠外物很难治愈，但是有一丝希望，初三都不愿意放弃。
两人换了身普通打扮去了医馆，结果倒不出阿泠所料，老医者的确经验充足，医术不凡，但是对于她厌食和另外一个阿泠的情况却也束手无策。
阿泠没抱希望也就不失望，只是初三每次都不死心的抱着微末希望，免不得有些失落。
“我这几个月已经好了许多了。”阿泠见状安慰他，“做噩梦的频率少多了，而且只要我不受刺激，她的存在对我没什么影响。”
初三勉强一笑，正要说话，一米开外忽然有个醉汉撞了过来。
他伸手护着阿泠避开。
醉汉背后跟了四五个衣衫褴褛的壮汉，见他倒地，一股脑儿揍上去：“敢抢老子的东西，不想活了是不是？”
醉汉倒在地上，任凭他们打骂，一声不吭。
初三皱了皱眉：“阿泠，我们走。”他们两人的身份不易多生事端，何况缘由如何他们也不清楚。
阿泠点点头，正要离开，余光却扫到醉汉的半张脸，面布灰尘，但轮廓眉眼清晰利落，阿泠拽住初三袖子：“等一下，初三，好像是陆琰。”
“陆琰？”初三惊讶地看过去。
陆琰是傲气的人，当初身在奴隶营，穿着破烂肮脏的衣裳，也有股打磨不掉的傲气，如今……
怎么可能是他？
但当初三望见醉汉的整张脸，就是陆琰。
他怎么这样了，思及此，初三出手直接打退了几个壮汉，几个壮汉跑掉后，阿泠忙蹲下身来望着醉眼朦胧的陆琰：“陆琰，陆琰。”
眼皮微微翕动，陆琰目光却失焦，仿佛并不认识阿泠。
阿泠朝附近看了看，低声问：“戟岄呢？”
他也没回答。
初三迟疑地问：“会不会是和陆琰长的相似之人。”
“……”仿佛是有可能。
初三拧了拧眉心：“他应该喝醉了，等他酒醒再问，看看是不是陆琰。”
两人不可能一直在外停留，两人将人带回军营。
经过阿泠初步检查，阿泠发现他身上还有许多外伤，而且这些伤有些还十分面熟，两年多以前她给陆琰治伤，看到过熟悉的，那股怀疑消失，这人就是陆琰。
陆琰是在翌日清晨醒来的。
“你好些了吗？”阿泠问。昨日有兵士给陆琰清洗过，去掉那些脏乱的外物，便能看清他浑身的冷漠孤寂，阿泠发现陆琰瘦了许多。
比起两年前刚从兽场出来更瘦。
瘦的形销骨立，单薄的只剩一副骨架。
“戟岄呢？”阿泠斟酌地问。
听到戟岄两个字，一动不动的陆琰慢慢抬起头看向阿泠，干裂的唇微张，声音像是破锣鼓那么难听：“戟岄，戟岄。”
他重复了好几道。
状态实在是不好，阿泠不想继续追问，便道：“你身体虚弱，五脏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损伤，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拿些食物过来。”
阿泠转身离开。
手撩起军帐，还差一步就能走出去，背后传来仿若幽灵的声音。
“她死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情绪，却又像涵盖世间最深沉的情绪。
阿泠扭过头，陆琰坐在病床上，瘦削的脸庞两只眼睛异常的显眼。
阿泠唇张了几下，慌乱道：“我去给你端粥。”
冒着热气的米粥端入军帐，路上阿泠在思考如何劝陆琰用些食物，可没想到她还没有开口劝他，他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只是这种进食是机械的冷漠的进食。
吃完粥，阿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嘱咐了两句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回到军帐，初三问陆琰的情况，阿泠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初三，然后深深吁了口气：“戟岄的武功可不低。”
最起码就目前了解的情况而言，只论个人武力，义军之中除了初三应该没人能打得过戟岄，即使是阿简，可也是戟岄的手下败将。
但并不是武艺高强就能长命百岁。
“陆琰现在怎么想的？”初三安静片刻问道。
阿泠在垫子上坐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正说着，孙虎的军报来了，两人暂时放下陆琰。
孙虎说他在前线破坏覃军的粮道已经颇有成效，覃军这大半年战无不胜，兵士生骄，本不将他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但是数次捉他不住，好几次下来，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军情阿泠也看见了。
“将军，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李显问道，“我们是否要度过黄河出兵。”
虽然他们粮草充足，原地待上一两个月无妨，但是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再过一两个月，气候转冷，说不准开始下雪，他们的兵将来自南方，从没有经历过这种天气，说不准战斗力会下降，可若是出兵打仗，这场仗要怎么打？
一提起这个问题，军帐里开始闹腾。
有人道：“自然不能出兵，我们满打满算也就五万六千人，对面有合计三十四大军。”
“但若是不打，汝城迟早会被攻陷，汝城一陷，北方各地将会尽归覃军之首。”
“可我们打也是白打。”
“此言差矣，当初对战越国军队，我们不也是以少胜多，打的他们俯首称臣。”
“越国的军队都是些老弱病残，和豆腐一样，我们现在可是覃军，精锐之师！”
两方炒得不可开交，初三伸手制止道：“我心中自有主意，各位先先回去吧。”
初三开口，大家立刻消了声，这一两年跟着他南征北战，未尝败绩，对他都是大写服气。
诸人离开，阿泠才问：“你想打？”
初三目光落在舆图上，闻言手指轻轻地敲了敲：“不打只有一个输字。”
“能否说服义军一起出兵。”阿泠叹气道。
“我再试一试。”初三沉吟半晌，说道。
又花了几天功夫，派去的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竭尽所能，但是对于其余三路义军来说，覃军就是凶猛的老虎，他们是几只小兔子，纵然赢了老虎可以得到很大的好处，可兔子怎么可能打的赢老虎。
不敢去不敢去。
这时前线孙虎又传回来了些新的消息，覃军运粮的甬道因为他的破坏，黎默安的粮好几日都没有送到韩浙的军营了。
得到这个消息，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初三下了决定，后日渡河。
义军在初三的训练之下，令行禁止，军纪严明，对于初三的任何命令都无条件服从。
其余几位将领本来对于是否出兵还争执不定，但那是因为初三还没有排班，如今初三的决定一下，他们不在多言。
阿泠回到帐中，初三看了片刻，轻声说：“阿泠，后日将拔营渡河。”
阿泠将医箱放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话落，她见初三目光还看着她，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她抬了抬眉，疑惑地看着他。
初三对着阿泠牵了牵唇，坐在几案前翻看舆图，眼神没落在上面，又过片刻，初三目光变的坚定起来：“阿泠，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
初三放下舆图，定定地道：“我明日送你去附近的镇子上。”想了想，他加上了可好两个字。
初三选择进攻阿泠不意外，这是他行军风格，而这一张也非打不可，但没料到他说这句话。
“你想让我当逃兵？”
初三避开阿泠的眼神：“不是让你当逃兵，而是这场战争非常危险。”
见阿泠眉头蹙了起来，初三在心里演练过千百回的措辞尽数吐出：“阿泠，你去了我说不定还要分心保护你，再者你刚开始随军，是为了照顾我的身体，如今我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你也用不着继续跟着，最后你不是战士，本来就不需要你上战场的。”
理由想了好久，而且都是有条有理。
对于初三的理由，阿泠不置可否：“我不需要你照顾，我虽然比不得你厉害，但是单比个人战斗力，我不比普通的士兵差，再者说如今覃军已经胜过我军良多，能多些人，总是一份一量，至于我不是战士，这个军队里有谁生下来就是兵卒，我可以从现在开始成为一个兵卒。”
反驳逻辑清楚振振有词，不愧是阿泠。
初三目光幽深，有些急躁：“这一场战争很危险！”
阿泠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这场战争很危险。”
结局在初三的意料之中，只是在亲口听到答案之前总是没彻底死心，如今听到这番话，心沉到骨子里。
“若是我希望你留下来。”最后还是不愿意彻底死心，初三换了副神色，恳求地望着阿泠，“阿泠，我希望你别去。”
他若是就事论事阿泠有数条反驳的理由，动之以情，但是以情攻人，这便不太好说了。
安静片刻，阿泠咬着唇，轻轻地问：“若是我一定要去呢？”
阿泠的决定一般都很难改变的。
沉默在两人中蔓延，任何事初三都能妥协，可这事攸关阿泠的生死，这一场战争胜负难分，即使是他自己，也没有几分把握。
若是初三聪明，便应该表面应答，后日出发再将阿泠留在原地，靠着他的本事，要想阿泠留下，着实有太多的办法了。
可是，他答应过阿泠不会骗他的。
所以他的回答只能是自己心里的想法。
“阿泠，你必须去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阿泠轻声反问道：“你一定不想我去吗？没有任何改变可能？”
十月初，已是秋日，冷风吹过营帐，映在营帐上的背影微微摇动，像是流在河中的小船，不知该去往什么方向。
初三沉默不语，阿泠喉咙微微有些喑哑，她转身走了出去。
初三望着背影，脚尖微微动了下，第一次没有追上去。
陆琰在军营里养了几日，身体好了些，但精神还是那日在街头看见的那样，整个人弥漫一股灰败之气。
阿泠去给他换药。
他的伤口乱七八糟，除了拳头利刃打出来的外伤，甚至还有猫狗咬出来的。
前几日给他换药，阿泠总要安抚他几句，今日难得一言不发。
于是陆琰忽然开口了：“你和初三吵架了？”
阿泠怔了下，反应过来是陆琰在说话：“没有。”
她和初三怎么算的上是吵架，吵架是要说重话的，可是她和初三一句重话都没有说，怎么算得上是吵架呢。
最多最多就是意见不合。
换完药，阿泠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刚出营帐，便看见杵在门口的背影。
她脚步顿了下，今日给陆琰换药她有些磨蹭，平常最多就是一炷香的时间，今日她心不在焉，花了大半个时辰。
听见脚步声，初三朝着阿泠看了过去。
“你来继续说服我吗？”阿泠站在营帐门口问。
手心被紧紧捏紧，初三摇了摇头，竭尽所能挤出一个笑意来：“你若是想上战场，还需要一件趁手的兵器。”
那个她不醒来的时候，阿泠只是一个会些功夫的普通女郎，力气和正常人差不了不多，不管什么长剑大刀对于她来讲都是趁手的，可是对于阿泠来讲，却不是这样。
她需要更轻一点的长刀。
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阿泠愕然：“你……改变主意了？”
脑袋像是被钢板固定在脖子上，点头的动作很难完成，于是用力张开像被缝合住的唇，苦涩中但带着笑意：“嗯，我同意。”
只要是你的心愿，我怎么可能拒绝。

第60章
“阿泠，我带你去看比兵器。”初三笑着道，“这两日我再教你一些新的技巧。”
阿泠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心里说了声对不起，她接受他的好意，但她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和他一起并肩战斗。
***
两日后，驻扎半月不动的义军突然拔寨，第三日度过黄河，第四日，距离韩浙所率的二十万覃军不过五十多里。
当日下午，初三命令安营，然后宣布今夜犒军，尽情吃肉。
听到这个消息，哪怕是纪律严明，将士们的唇角忍不住都带了笑意，一番大块朵颐的饱餐之后。
初三下了第二个命令：“破船。”话落，初三朝着临河的几百将士抬手，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数百士兵带着斧头长刀乃至火苗，没两下就毁了渡河的木船。
立刻便有人震惊了。
“将军这是作何？毁了船我们如何离开。”
一群人附和。
“回去，我们为何要回去？今日我们为讨伐覃军而来，过河之后自然是一路向北，岂能有退返之意。”初三朗声说道。
即使对自己的将军有难以言说的信心，但是在场的兵士心里有数，这是一场难仗，他们胜算的几率不大。
初三见状对李显使了个眼色：“各将士自带四日口粮，其余粮食炊具毁之。”
什么？
若说刚才的命令在人群中引起的是骚动，那么现在则是轰动了。
“即使我们不后撤，用不了船了，为什么只带三日米粮，甚至炊具尽都毁灭。”
“是啊，是啊，将军，即使我们胜利了，也还是得吃饭吧。”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想起，初三微微抬起手，各种议论声顿时烟消云散，数万人安静的仿佛无一人，只有鸟雀鸣叫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等败了覃军，我们用他们炊具做膳，用他们的米粮吃饭，我们带着炊具干粮进攻，未免耽误胜利的时间。”他铿锵有力道。
众人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荒唐，但此时此刻，深沉厚重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稳天固地的坚毅之力，陡然让人生气一种胜利的信心。
他们一定能胜利。
他们一定能打败覃军，继续前进，吃他们的粮食，用他们的炊具。
但有人退缩了。
虽然这种人极少，但是不可否认的他就是存在，满军的肃穆中，一个不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若是我们败了，岂不是只有一死。”
有人的眼神开始浮动起来。
初三表情一如既往：“若是败了是只有一死。”
士兵哗然，有些人就要反驳这个决定，不等他们开口，初三补充道：“所以我能只能胜。”
话落，便下令道：“摧毁炊具。”
军令如山不只是说说而已，更多的人已经刻在骨子里，初三一下令便立刻执行，但总还是有几个彷徨犹豫不决的。
催促再三，仍然不愿服从。
李显望了望初三，开口道：“不从军令者，斩。”
话音一落，便被人拖出行伍，鲜红的血洒在黄河边上，初三望向沉默的士兵：“此战胜则生，败则死。”
这句话像利刃挂过耳边，深深印在了在场各将士的心里。
失败会被覃军绞杀。
但更多的是豪情和决心，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勇往直前，大败覃军。
孤注一掷的兵法昨日初三已经和阿泠见讲过，这是疯狂的举动，但也是能够最大程度提升大家战斗力的举动。
既然占据绝对劣势，何不如拼一把。
想得开的阿泠心情十分平静，她看着大家吃肉毁船，只留三日的食物，静静地陪在初三身边。
夜晚渐渐来临，这个时候忽然士兵急匆匆的来找阿泠，说陆琰在前方跳河了。
什么？陆琰因为进军营待了几日，了解他们的兵力状况，即使不是覃军的人也不可能放他离开，倒也不是相不相信他的问题，而是对将士们负责。
不过对于和义军一起渡河，陆琰也没表现出什么排斥的举动，这段时间他意志消沉，阿泠刚开始怀疑过他要自寻短见，可好几日都没有动静。
如今难道真的忍不住了。
军队驻扎靠近河流，若是陆琰寻死，跳河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下忙乱的赶过去，到了位置，就看见湿漉漉的陆琰被两个士兵拽着胳膊，显而易见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阿泠快步走了过去：“陆琰，你……”
陆琰扭过头，见阿泠一脸复杂，他淡淡地问：“你不会以为我要寻死吗？”
难道不是吗？
阿泠用表情告诉陆琰答案。
陆琰揪了把衣裳上的水：“东西掉进水里的，我去捡而已。”
阿泠不知道陆琰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清楚的是，陆琰没什么活着的期盼。
他仿佛是一片落叶，随风游荡，去往何处都是无妨。
沉默了下，阿泠挥退几位兵士，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做好准备能够接受后果，阿泠不会对他过多干预，不过念及曾经相处的情分上，阿泠还是有些话想说。
“若是戟岄还在，想必也不愿意看着你这样。”阿泠吸了口气，尽可能措辞委婉。
陆琰嗤笑了声。
阿泠用舌尖润了润干涩的唇，继续说：“她还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陆琰抬眸望向远方的河流，沉默着，阿泠以为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了口：“有。”
阿泠提起一口气：“是什么？”
临河的风有些湿润，陆琰泛乌的唇拉成一条直线，他的声音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有些不清楚：“她想和我成亲，但…我没有同意。”
阿泠闻言，心里叹了口气，陆琰和戟岄之间，戟岄比陆琰主动的多。
陆琰抬眸，眸光深沉地凝向阿泠，忽然说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戟岄拒绝吗？”
“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她对我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她只是在黑暗中挣扎久了，习惯了我的陪伴，我以为我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看清她的真心，可是……”
他苦笑了声，眼里隐约有泪光闪过：“可是突然之间，就没机会了，也没时间了。”
“陆琰，你……”痛失所爱的滋味阿泠没有尝过，可她尝过很多痛苦的滋味，想必比起那些东西来，痛失所爱或许更难让人接受。
毕竟，只要她一想到若是有日初三离开她，她……
思及此，阿泠浑身一颤，她为什么会想到初三。
陆琰盯着阿泠，慢慢挪开了视线，他沿着河往营帐的方向走，走到阿泠旁边的时候，他顿足，轻声道：“赵泠，别学我。”
“让自己后悔。”
风很大，他的衣角秋风刮得猎猎作响，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失去配偶的孤雁，只是一个背影，就能让人感受到它铺天盖地的痛苦。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下，不是疼，而是无力感，无力到思考都是难以做到的一件事。
背后似乎传来叫她名字的声音，是幻听吧，阿泠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想，但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声音的主人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阿泠，你不舒服？”疑问句却是肯定句的口气。
阿泠眨了眨眼，一双大掌从她颈部和膝盖横过去，属于青年的滚烫温度传来，她才明白不是幻觉。
“你放我下来，我没事，就是想事入了迷。”阿泠靠在他的胸膛里连忙说。
“是吗？”青年有些怀疑。
阿泠连连点头，初三垂眸端详她的脸色半晌，这才迟疑地放下阿泠，见阿泠的确没什么问题，他才有心思问到他人：“陆琰他怎么回事？”
“他没自寻短见，只是下去找东西而已。”提起陆琰，阿泠眉眼间闪过一丝晦暗，“戟岄的死对他……”
阿泠见惯了死亡，但并不意味她对死亡无动于衷，想起那个笑着说要和她切磋武艺的女子，阿泠心里生出了几分惋惜。
见阿泠的心情朝着不好的地方发展，初三眉头轻皱，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风大了，我们回去吧，李显昌飙他们还等着我回去商量事情。”
提起正事，阿泠立刻收回发散的思绪。
迟则生变，几人谋划，最好的办法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绝韩浙和黎默安的粮道，击败黎默安派去保护粮道的覃军，突攻韩浙部队。
商议的很快，各项布置基本安排好，天色尚早，大家还没有离开军帐，此时有炊夫送了肉脯过来。
炊夫是珙县人，李显尝了两口，怀念地道：“这味道和我媳妇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尝到……”
孙虎闻言，拍了李显一巴掌，哈哈道：“你就别炫耀了，哥哥我年龄和你差不多大，可媳妇都没娶上！”
沉寂庄严的气氛忽然全消，变得热闹起来。
“虎哥，我家里还有个妹子，长得如花似玉，等这次胜了，回去就介绍给你。”
“哈哈哈，老子才不想当你弟弟。”
“唉唉唉，昌哥，虎哥介意我不介意，若是能让我娶个媳妇，我当你女婿都成。”
“艹，你小子不是有相好的吗？竟然还敢垂涎我女儿。不要命了。”
“别提了，我心上人喜欢的是咋们将军，她看不上我，我不耽搁时间了！”
众人闻言，目光全都落在初三身上。角落里的阿泠指尖微微颤了下。
初三蹙了下眉：“你心上人是谁？”
骠骑郎顾延蒙了下，说出个名字。
初三狐疑地望向他：“这个人我不认识。”
认真解释的样子，让孙虎都不好意思继续打趣初三：“将军你可知道，你可是许多女郎的梦中情人，虽然你不认识她们，但是她们听了你的威名后，做梦都想嫁给你。”
说起这个事，大家来了兴趣，有人先道：“将军，你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成亲了，孤床独枕有什么意思。”
初三具体年龄大家不知道，但他长相不太大，众人估计也就二十三四五左右，这个年龄若是成婚的早，孩子说不准都有一串了。
当然初三虽然实际年龄要小上两三岁，但也属于众人口中的晚婚。
提起这个终身大事，众人显然来了兴趣：“是啊，将军你喜欢什么样的，肤白貌美还是前凸后翘，喜欢温柔贤惠还是……”
眼皮微微一跳，初三叫停：“我的事心中有数。”
有人不依不饶：“将军，你有什么数，难不成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在场七八人，有几人跟着初三早，听了这话微微一顿，孙虎是个热情的性子，闻言立刻道：“你们这就是不知道了吧，将军当然有心上人了，做梦都叫她的名字。”
不知道的人立刻问：“我们认识吗？既然有心上人，将军怎么不成亲。”
听到这番话，初三余光往角落的方向瞥了眼，立刻呵止道：“时间不早了，诸位早些回去休息。”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阻止一群大男人汹汹的好奇心，初三没正面否认在大家心里就是默认已有喜欢的人，大家兴奋起来：“将军，你这不够义气啊，我们连初夜都说了，你有心上人还瞒着我们。”还有人问知道的人，“将军的心上人是谁？怎么没听他说过，是不是不能见人，或者已经成亲了。”
有人闻言立刻安慰初三：“成亲也无妨，等这场战争胜了，我们去把人抢回去。”
“说不一定是人家不喜欢将军。”
“怎么可能，我们将军容貌俊朗，气度非凡，是个女的就想嫁。”
“那应该是将军不想娶了。”话罢，灼灼目光一股脑儿的盯着初三。
他下意识否认：“我怎么可能不想她。”
众人恍然大悟：“那是为什么？”
话一出口，初三的心跳蹦到了嗓子眼，他刚才就不该喝孙虎递过来的那杯热酒。
“别问了。”初三沉着声说。
众人顿了下：“将军你要自己说吗？快说吧，人在哪儿？长的怎么样，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初三：“…………”
初三头昏脑胀，叫了几道出去都没听，大家虽然遵从军令，但这个时候又不是军令，眼看大家连怎么抢亲都想了出来，初三绞尽脑汁，才将大家撵了出去。
等把所有的人推了出去，初三在军帐门口站了半晌，他扭过头，阿泠还坐在角落位置，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似乎没被他们乱七八糟的话影响，初三心里松了口气：“他们好奇起来没完没了，听听就算了。”
阿泠低着头，没有回答。
初三的心一下子抓紧了。
阿泠和初三住在同一个帐篷里，两张小床，如往常一般，阿泠后背朝着初三的行军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仿佛熟睡了。
只是黑暗中，那双眼睛一只睁着。
“赵泠，不要后悔。”
“也不要觉得你还有大把值得挥霍的时间。”
然后是初三的声音。
“赌一把可能要输，但是不赌，我就输定了，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去赌一把。”
彻夜未眠。
翌日起床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阿泠沉默的打包好东西，准备拔寨，初三踟蹰半晌，走上去问：“阿泠，是不是昨日他们说的话影响你的心情了。”
一脸的小心翼翼。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不让他们再说那种话了。”初三保证道。
阿泠吸了吸鼻子：“你如今是主帅，脑子里应该想的是如何打赢这场战争，而不是想着我。”
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开。
初三追了半步：大将军的成熟稳重在阿泠面前荡然无存：“我，我……我知道了。”
风很寻常，阳光也寻常，人也寻常，声音一如既往，可突然间，阿泠转身的脚步僵了下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转过身，只是望着那双倒映着她的眼睛，忽然生出了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冲动。
“初三，你好像快要成功了。”
初三不解：“成功什么？”
“快要彻底相信你了。”阿泠说。
是的，阿泠不能欺骗自己她对初三的感情和对阿简是一样的，她喜欢初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从她陪着她从覃阳到珙县，或许是昏暗的小巷里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抑或着是漫天的黑暗中忽然来到的身影。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能相信一个人。
可对于阿泠来说，比起喜欢一个人，更难的是相信一个人。
初三自然明白了阿泠的意思，他有些手误无措。
“阿泠，我……”
“初三，如果想娶你的心上人，就赢了这场战争。”
初三一僵，惊讶的看向阿泠。

第61章
***
两日后，赵军猝不及防攻击韩浙军队，覃军震惊之下立刻出兵，身为大覃的精锐，刚开始有些手足无措，反应过来后便立刻肃正队形正面迎攻。
他们二十多万人，对方只有五万人，他们占据绝对优势。
其余三路义军得知赵军直接对阵覃军时，当下大惊。
“他是疯了不成。”
“李公，我们要不要出兵救援他们。“
“出什么兵，和他们一起死在汝阳城外吗？”
“对，不能出兵，那覃军本就士气高振，个个都是精兵能将，我们出去岂不是找死，那个初三年纪轻，打了几场胜仗之后便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一片唏嘘。
一个时辰后。
新的情报再度传来。
“赵军士气高涨，个个骁勇善战，两军僵持不下。”
又一个时辰后。
“赵家义军勇猛非凡，无不是以一当十，浴血厮杀，覃军的士气落了下乘。“
这个情报传来，各路义军统帅微微瞪大了眼睛。
“所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赵家军不知吃了什么东西，个个像是虎狼附体。”
听了这话，众人对两败俱伤的期盼陡然增加。
战争局势接连不停地传入各路诸侯军中，大家没抱胜利的希望，唯一指望的是初三能够多消耗一些大覃的军力，若是两败俱伤，他们再出兵说不准还能捡漏，若是初三和上次那几万义军一败涂地，他们还是早些后撤为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
“禀，覃军略有不敌，开始后退。”
“什么？”李公曾是渔阳郡太守，三年前在渔阳立旗反覃，如今是诸路义军中人马最多的，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眼。
韩浙是大覃的大将军，半年时间收服十多个郡，诸路起义军被他打的要不是落花流水，就是一路逃窜，他手下的兵将可都是顶厉害的。
初三以一对五，竟然能占据上风。
想着，新的军报又传来了。
“禀，汝阳城门已开，鲁军从汝阳城内杀出来支援赵军。”
李公猛地下站起来。
“如今战况如何？”
“覃军不敌，丢兵弃甲。而赵军士气高涨，列队齐整，攻势迅猛。”
竟然是这样，李公再也坐不住了。
有急脾气的下属也坐不住了：“李公，既然鲁王都出兵了，我们也可出兵。”
李公垂眸不语。
属下急了：“李公，如今赵军大胜，覃军军心溃败，若我们出兵支援，覃军定会溃不成军，李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说话的李公非常看中的一个属下，他心里也有些激动，但他性格沉稳不敢擅自做决定，那可是二十多万的大覃精锐，但若是不出兵，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迟疑中，信兵又至：“报，覃军开始鸣金后撤。”
“李公。”属下急道。
李公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出兵。”
汝阳城外，军旗高扬，锣鼓喧天，尤其是黑甲赵军，个个脸色绯红，不是累的，而是被覃军的血溅的，有些人已经受了伤，但是面对覃军仿佛身上的伤不存在似的。
骑兵身骑的也不像是烈马，而像是助他们胜利的凶兽，步兵更不必说，长着人的身体，他们的行为却像是野兽，凶残狠厉，来势汹汹。
特么的太可怕了。
这是二十多万覃军一交战就有的感觉。
等交战以后，才知道他们想错了，岂止是可怕，简直是难以置信，尤其是他们的将军，一马当先，直接冲入覃军阵营。
要知道主帅这么做的几乎没有，冲在最前面的确能鼓舞士气，可同时也意味着最危险。
而覃军发现最先头的青年是赵军的大将军后，顿时擂鼓喧天，一拥而上，那可是赵军的大将军，若是杀了他，不仅可以直接败掉覃军的士气，还意味着升官和大笔的银两。
于是一窝蜂的冲上去。
可身骑烈马的青年浑身长满了尖刃，他身上的利刃会刺向每一个冲向他的覃军。
纵然群攻，也不过是一败而已。
这些覃军半年灭十三路起义军，收回十多郡，他们自认是最厉害的兵卒，自认他们可以战无不胜。
直到面对眼前的赵军，半年内用功绩树立起来的自信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们怎么这么弱，他们怎么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打不赢。
和士气低迷慌乱的覃军不同，覃军的每一个人双眼都是红的，想活着，那就打败他们。
他们没有退路。
想活着，只有打败他们。
这是他们唯一活下来可能。
既然这样，那么，冲吧，杀吧。
覃军倒下的越多，活下来的目标才能越发接近。
眼看覃军已经溃败，赵军士气大涨，也就在这个时候，汝城城门忽然打开，跑出一队士兵。
他们做好了没有援军的准备，只能靠自己，虽然鲁王剩下的军队可能不过万人，但是援军代表什么，代表更多的胜利可能。
士气再涨。
一个时辰后，东南方向忽然有战马嘶鸣的声音，被赵军杀的精疲力竭的覃军见又来了一队规模浩大的援军，好不容不崩溃的心里顿时溃散。
行军打仗一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覃军越颓，与之相反，赵军的士气就会越高。
于是，胜之。
见覃军败绩已定，前来支援的黎默安不再念战，开始撤逃，而韩浙却没能逃掉，则被赵军当众击杀。
汝城之战，赵军以五万西南士兵大败大覃三十多万精锐。
用时不到一日。
子时，战争的烟火退去，留下满地的尸山血骨，初三抹了把脸，李显立刻迎了上来，正要禀报战绩，初三目光朝着四面扫去：“阿泠呢？”
初三身为主帅，但行军打仗，历来是冲在最前方的，阿泠跟着他太危险，于是他将阿泠交给了尾军李显。
李显朝着后面看去：“属下立刻派人去找。”这战争一打起来，他怎么知道阿泠去了哪儿？
立刻规整队形，清点人数，李显所率的尾军越有八千人，如今清点人数，还余六千多人。
只是没看见阿泠的影子。
初三也发现了，呼吸急了起来，要知道行军之后虽要收整尸体，但先要做的则是清点人数，除非重伤昏迷或者牺牲逃跑的士兵，其他轻伤在列的士兵都会先行归队的。
阿泠不在。
背后刮来了一阵阴风，李显觉得这股阴风比刚才在战场上还要让他觉得危险。
他僵硬的扭过脖子，就见他们才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双眼通红，濒临崩溃。
吓的李显立刻道：“将军，阿泠不一定是死了，可能只是受了伤昏迷了。”
话落，就见初三脸色刹那间雪白，李显拍了拍脑袋，能昏迷的伤能是轻伤吗？
立刻改口道：“将军，属下这就派人找人。”
话音刚落，初三的背影已经朝着他们的主战场走了过去，低头找人。
李显心里发急。
尸体一个被抬出来，伤重的便找军医，李显没看到一具尸体先松一口气，然后翻下一具尸体，那口气又提了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满地的尸骸仿佛一点都没少。
李显推开一具被覃军士兵遮住的尸体，露出他身下穿黑甲的赵兵的脸，整个人拉紧，不由叫了声将军。
“什么事？”初三头也没抬地问。
李显看了眼脚边的尸体，那几个字死活说不出来，初三等了半天没等到李显的回答，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便见李显一脸纠结地看着他脚边那具覃兵的尸体。
初三的脑子像是被千万把大刀劈了下来。
不是疼，而是连疼的滋味都感受不到。
他踉跄着脚步走了过来，李显也不知道怎么如何是好，看着脚边那具长相熟悉的尸体，李显吸了口气：“将军，阿泠她可能命该如此，你……”
脚下如有万均之力，初三距离那尸体越来越近，步子也越来越小。
可两者的距离就这么些，即使再慢，他还是看清了那具尸体。
她的身形在一众士兵中要娇小许多，一半的脸都染了血，黏糊糊的，双眸紧闭，脸色乌白。
她应该死了一两个时辰了，硬邦邦的，但是眉眼还是能看出属于阿泠的熟悉。
心脏还没感觉到了疼痛，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他像是一尊石雕，沉默地立在那儿，无知无觉，眼睛里只有那张了无生息的面孔。
即使身边传来了一阵骚动，好几个人叫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阿泠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叫了好久初三他都没有回答，不由得担心道。
李显朝着初三紧紧锁住的尸体看了眼，又看了眼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阿泠，使劲揉了揉眼睛。
“阿泠，你没死？”
“我死了，你眼前的是什么？”
战争是从天光未明开始的，结束的时候快寅时，现在是丑时，天空是淡淡的蓝幕，不过今夜的冷月清亮，就着银辉，能看清对面的脸。
“那地上的是？”李显惊讶道。
地上？阿泠望过去，顿时明悟道：“和我模样相似的人罢了。”她霎时间明白道，“你们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李显垂下头，答案不言而喻，阿泠再看着初三，明白了他现在为什么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无奈又心疼的情况下，阿泠站到他面前，使劲儿叫初三。
按理说她的位置就在初三的视野之中，可是不管她怎么叫初三都没有任何反应，到了最后，李显使劲摇了摇初三的胳膊，手刚放下去，直接被初三摔在地上。
一夜过去，阿泠急的嗓子发疼，不管她怎么叫初三都没反应，而只要有人靠近他，便被他击倒。
初三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打了胜仗本来是件开心的事，但发现主帅魔怔后，喜悦顿时所剩无几。
整整一夜，李显孙虎昌彪等人围在阿泠跟前出主意，头发掉了大把，在初三耳边说了无数次阿泠还活着，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但是依旧没能叫醒初三。
饶是镇定沉稳如阿泠，也控制不住她的焦灼：“初三，初三。”
这是第一次，她对初三这么束手无策。
她有生以来对过去的决定那么后悔，当初覃军一逃，她在前方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赵兵，便忙着给他治伤，因为位置恰好在战场的边缘处，前面有密林遮挡，她的位置还有两颗大石挡着背影，便没人发现。
后来清点人数她忙着治伤，根本就没听见，等回来了，初三竟然变成了这样。
阿泠快急哭了。
“阿泠，你不要着急。”孙虎是最早跟着初三的人，他为人豪放不羁，可对初三这个小大哥是一等一的服气，也最了解阿泠对初三的重要性。
“我不着急。”阿泠挤出一个笑来，有些崩溃地说。
她不着急才怪！
日头高升，又是一两个时辰过去，眼看初三还是没有反应，阿泠自暴自弃道：“初三，你在不醒来，阿泠真的死了。”
“阿泠，你别刺激……”李显说。
话音未落，就见初三的眼珠子转了下，目光虚无底看着阿泠：“阿泠没有死。”
有反应了。
众人心里一喜，他们昨夜说了一晚上阿泠没事阿泠很好，都没让初三恢复神志，如今一句阿泠死了他眼珠子竟然转了。
众人有了新办法。
“将军，阿泠死了。”
“将军，赵泠在昨日的战争中重伤不愈。”
阿泠：“……”
随着说阿泠死亡的声音越来越多，初三不仅仅是眼睛开始动了，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然后听见一个死字，目眦尽裂，拳头朝着最近的一个人挥去。
还没有落到那个人的脸上，硬生生的僵住：“阿泠。”
“初……”三这个字阿泠没来得及叫出来，一双结实僵硬的胳膊忽然紧紧搂住了她。
“阿泠，阿泠。”他语气里全是恐慌。
阿泠僵了一下，她昨夜最开始是担心，后来就变成生气了，虽然说那个赵兵和她模样身形很是相仿，但是若是仔细辨别就能发现不是她，初三是个聪明的人，竟然能在这种大事上犯傻。
将自己搞成那副样子。
她刚刚都想过了，等初三清醒以后，她一定要好好的教训他。
可如今他清醒过来，一万句呵斥他的话都咽回了嗓子眼，阿泠眨了眨眼，将那顾酸涩强逼回去，回抱住的后背：“我没事，我很好。”
关心则乱。
就如她能成为他的盔甲，也能成为他的软肋。
***
初三进入汝城的时候，其余的几位义军统领已经站在了汝城门口，见初三走进城门，立刻恭敬地笑着迎了过去，乱世之中强者为王，亘古不变的真理。
鲁王更是敬佩又殷切地道：“赵将军，屋舍已经备好，您要不要稍作休息。”
初三余光一直望着走在他旁边的阿泠，闻言带颔首道：“好。”
汝城一战，赵军毁灭了一大半的覃军，而与此同时，各路义军也奉初三之命马首至善，称他为上将军。
义军主要是三路，一是渔阳李公率领的五万人，二十明王高杰的六万人，三是长平侯的三万人马。
当然此外还有些散兵，比如鲁王剩下的五千多人，尽都降于初三。
初三没有将他们的兵卒归为己用，寻常人觉得带兵是多多益善，越多的兵战斗力越强，而初三则不然，他有五万精锐，已经足够他扫平一切障碍。
汝城战后的第三日，鲁王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
身为众望所归的上将军，初三不得不出席，阿泠没有去，她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是第一，而汝城一战中，受伤的赵兵数千人，自从那日安抚好初三之后，她便一直泡在伤兵营中。
一边治疗伤兵，一边指导军医。比初三还要忙。
庆功宴上，自然少不了美酒佳肴然后就是以及歌舞，不过鲁王等人倒是打听过着位名震天下的上将军的喜好，不喜美酒不喜美人不喜玩乐，日常是苦行者的日子。
所以大家不敢太放纵，不过这么一个年少有为还未婚的上将军摆在面前，有人的心忍不住动了。
这便是明王高杰。
明王高杰的活动范围便在黄河南岸，覃军一旦攻下汝城，他将是下一个手下亡魂。如今初三力挽狂澜，能力超群不说，仪表俊朗，尚未娶妻，不仅如此还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
高杰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一个独女，见状便起了心思。
立刻派人回城去请公主来汝城，紧赶慢赶，到了庆功宴前的一个时辰，他的女儿高雅芳到了汝城。
酒酣耳热之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
酒过三巡，高台之上换了新舞，一个蒙面的美貌女郎，初三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高杰见状凑过去道：“小女仰慕将军已久，今日得见将军，特献舞一曲，将军觉得如何？”
原来跳舞的是高杰的女儿，初三赏脸的看过去，而此时高雅芳的舞也进入了高潮，红色的裙子随着她的人不停的旋转，黑色的面纱仿佛不小心滑落。
全场响起一阵低呼声。
少女黑发红唇，眼睛含水，既娇又艳。
初三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地道：“明王好福气。”
高杰闻言微喜，还想说什么，初三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这就是含蓄委婉的拒绝了。
高杰一愣，望着台上自己美貌非凡的女儿，没想到初三竟然能说出这么不解风情的话。
他狠狠地抿了一口气酒，显然不准备放弃，于是接下来两日，初三随时都能偶遇高雅芳。
这日初三穿过花园石板桥时，右侧忽然撞出来一个人，初三腰往后一缩，右手掐住她脖子。
发现是个女子，还是高雅芳。
前日宴会以后，昨日高雅芳在初三面前出现了两次，一次不小心跌倒，一次不小心往他怀里撞，今日是第三次。
初三的温和不是无限制的：“高公主，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在下便不会顾及你的父亲。”
高雅芳捏着发疼的手腕：“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突然出现，被当成刺客诛杀不足为奇。”
“你威胁我？”
“我只是不想被公主继续打扰。”初三冷着脸说。
话落，转身离去。
见他要走，高雅芳立刻追上去：“你等一下。”
高雅芳出生不凡，未反覃之前，高杰是大覃属国的公主，高杰只有她一个独女，从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且她长的漂亮，在她主动示好的情况下，从来没有男人像初三这么不解风情。
高雅芳有些生气，不是一般的生气。
她不死心地问：“我长的不够漂亮吗？”
初三捏了捏眉心：“公主自然容貌不凡。”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听见他说自己容貌不凡，高雅芳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狐疑地问。
“公主长的好看和我要娶你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
没有联系才怪，别看高杰只有一个女人，但是他王宫里的女人可不少，除了因为权势而娶得的王后外，其余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国色天香。
很多人都给她说过一个道理，一个男人即使不喜欢一个漂亮女人，但对于凑上去的漂亮女人，来者不拒。
她长的漂亮，出生又好，还主动凑上去，赵初三没有理由将自己推的这么远。
思来想去，高雅芳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
初三转身就走。
高雅芳见初三这次话都不搭，深觉自己猜到了初三的心里，正常男人怎么可能不喜欢长的漂亮还出生不凡的漂亮女人，而且就她打听，这位上将军二十好几，身边竟然连个女人都没有。
“赵将军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喜欢男人就嘲笑你的。”思及此，高雅芳拎着裙摆小跑过去，甚至还说，“我有几个也喜欢男人的堂兄堂弟，要不要把他们介绍给你。”
“你喜欢哪一款的，是玉树临风还是冷漠高傲，是喜欢胖的还是喜欢瘦的，我这边都有的。”
“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怕高雅芳继续脑补下去，事情会发展到不好控制的地步，初三快刀斩乱麻地道，“而且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他目光着实郑重，不像是在骗人。
初三话落，继续往前走，恰好望见站在走廊下的阿泠，正复杂好笑地望着他。
心里一喜，初三连忙走过去。
高雅芳发现初三的目光变了，便跟着他看过去，然后就看见了廊下站着的阿泠，为了便利，阿泠穿的还是男装，忙碌了几日，眼底下有些青黑，不过倒也无损她的秀气精致。
她本来就被初三说服了，但看见初三看着阿泠的表情，又不相信了。
这不是喜欢这个男人是什么？
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是阿泠一回来，初三彻底没时间和高雅芳说话了，大步走过去：“阿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阿泠柔声说。
话音刚落，高雅芳凑了过来，好奇地问：“你就是初三喜欢的男人？”
“………………”
阿泠闻言，奇怪地看着初三。
初三慌乱解释：“阿泠，我不喜欢男人，你别误会。”
高雅芳看了看阿泠，追问道：“难道他不是你喜欢的人。”他指的是阿泠。
因为她说的是阿泠，初三下意识承认道：“自然是的。”说着好像发觉有了什么不对，初三冷着脸看向高雅芳，“高公主，你可以走了。”
高雅芳是个骄傲的人，见初三有了喜欢的人后，也不屑于死缠难打，闻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初三理了理思绪，阻止一切让阿泠误会的可能：“阿泠，我不喜欢男人的。”
阿泠笑着点点头，初三心头微松，阿泠偏头看着初三忽然道：“那如果我是个男人怎么办？”
“…………”
“你是个男人那我……就喜欢男人。”
阿泠对他道：“那你还是喜欢男人啊。”
“……”
初三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泠，阿泠竟然也会开玩笑了，她的性子好像的确变了些。
“你忙完了，明日还要去军营吗？”初三看着阿泠问，在军营里好几天，阿泠好像又瘦了些。
“不去了，剩下的王军医他们能够处理了。”阿泠便走便和初三聊天，“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汝城？”
“先看看黎默安去了何处？”如今黎默安手上的八万人是大覃最后的可能了。
提起黎默安，初三很快岔开了这个话题：“我今日打听到了汝城城内有个很厉害的医者，阿泠，我带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阿泠的脚步慢了一步。
她抬眸，初三顿时紧张的同手同脚起来，阿泠同意道：“好，明日我们去见他。”说着，阿泠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其实我已经好多了，我现在吃东西已经比两年前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不喜欢，但都不想吐了。”
这个病没有可以吃的药治，阿泠也没抱什么希望，但这两年她的情况着实在好转，即使这两年是兵荒马乱的两年。
阿泠的身体情况初三比她自己还要了解，低声的嗓音里带了些喜悦感：“总有痊愈的一天的。”
阿泠瞥了眼笑的眉飞色舞的青年，她不敢抱痊愈的希望，可若是有希望会让他快乐些，阿泠觉得她也可以抱一抱了。
第二日两人去见大夫，这个大夫没有提出建设性的病方，两人都有希望，到没有特别失望。
慢慢来，总能好的。
明王高杰得知两个年轻人彼此都没有意思之后，有些失落，但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没了初三，说不准还有更合适的女婿，思及此，高杰接受了这个事实。
赵军没有在汝城停留多久，再得知黎默安带着剩下的七万覃兵往南退守后，退守陆昌坡后，初三带着剩下四万赵军往南而去。
一个月后，黎默安退守陆昌坡，那在大覃的境内，而初三则驻扎在了距离陆昌坡三百里外的梓阳县外。
初三准备明日攻打梓阳。
只是中午在梓阳城外安营扎寨，翌日还没到来，黄昏时分，梓阳忽然城门大开，梓阳县令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一份降书。
梓阳只是一座小县，攻打它实在是小菜一碟，但即使要拿下一盘小菜，还是得费些力气，如今梓阳直接投降，各位将领还是有些欢喜的。
当然虽然送来了降书，但也不能真的相信他们是彻底投降，万一是佯降也说不准，即使这种可能性很小，初三命令孙虎去查探消息。
翌日黄昏得到准确情报。
梓阳是真降。
得到这个消息，初三便安排下去，明日进城。
是夜，眼看到了睡觉的时间，阿泠躺在床上睡醒了一觉，翻个身，才发现对面那张床铺上没人。
她皱了皱眉，没在军帐里找到他，出门寻了半天，才在军营附近的山上寻见了他。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阿泠叫了初三两声，没反应，直到她爬上那座小山包，在初三身边坐下，初三才偏过头，对她的到来显然十分惊讶：“阿泠，你怎么出来了。”
说着又皱眉：“冷不冷？”他将自己的外裳解下披在了阿泠身上。
“你想什么呢？”阿泠跟着他的方向看去，初三看的方向是梓阳县。
“我……”
不等初三说完话，阿泠斩钉截铁地道：“初三，你这两日好像有心事。”
他再沉稳，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每次打了胜仗，脸上表情严肃，但行动之间总能看出几分欢喜。
可这一次，梓阳不战而降，他反而心事重重。
初三垂下眼，安静须臾：“阿泠，你可知道梓阳县丞是什么人。”个
既然要攻打梓阳，自然对其中的主要官吏有过了解，梓阳县丞祝志诚四十多岁，在梓阳百姓中名声不太好，属于贪官污吏的那种类型。
不过阿泠不明白初三为什么提起他。
初三看着阿泠道：“他是我父亲。”
阿泠愣了下，若他父亲是个县丞，他又怎么会成为奴隶呢？
初三苦笑了声：“我的母亲是个奴隶，后来惹怒了他的夫人，便将我卖了出去。”
许多奴隶要么是因为父母的身份生来就成了奴隶，要么是因为战争或者掠夺，但被父亲亲自发卖，别说祝志诚不知道是他的妻子做的，身为家主若是没有他的默许，祝氏也不敢买了初三。
“他肯定后悔了。”阿泠想了想说，“若是他知道大名鼎鼎的上将军是他当年发卖的儿子，肚子都得后悔疼。”
又说：“他们真没眼光，初三，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一眼就瞧中了你，看我如今过的多好，等于万万人之上，当女皇也不过如此了。”
阿泠不是活泼的性子，这个时候绞尽脑汁让自己变得活泼欢快一点。
初三声音平和：“我没伤心，阿泠，你不用安慰我，他没将我当成儿子，我也没将他当成父亲，不过就是有血缘的陌生人而已。”
仔细观察初三脸上的表情，见他不是作假，阿泠吁了口气，转念一想，初三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对于这些不重要的人和事恐怕早就放下了。
“不过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希望可以回到梓阳。”初三说。
“为什么？”
既然没将祝家人放在心里，那么还有什么牵挂让他想要回到梓阳。
阿泠发现，初三已经将她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她好像没有多清楚初三的过去。
提起这件事，初三眼里闪过一丝忧虑：“祝家也不全是对我坏的人，云娘待我很好。”
“云娘？”
“她和我是一个父亲。”
听到初三说云娘和他是一个父亲，阿泠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
“她十三岁的时候，被祝志诚送给了别人。”
阿泠一下子懂了，她咬了咬唇，和他一起朝着梓阳的方向看过去：“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初三的心一跳，他看向阿泠。
这还是第一次，仅仅是他的事，和她无关，但是她说陪他一起。

第62章
梓阳城内。
祝志城一早就到了县令府，请王县令和他一道去城门口迎接赵大将军。
王县令年过五十，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又问：“给赵军准备的宴会准备好了吗？”
祝志城连忙道：“已经备好了。”说着，犹豫道，“不过我听说这位上将军后不近女色，不喜酒肉完乐，大人你看看……”
王县令拍了拍他的肩：“志城，你也陪我见过一些大覃高官了，哪一个不是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私下里酒色美人，哪一样缺了。”
祝志诚想想，是这个道理。
王县令又道：“对了，我听丽娘说，这个将军和你有个儿子同名。”
听到这句话，祝志诚蒙了一瞬，赵将军名初三，是个很朴实寻常的名字，他的儿子好像……呃，的确有个儿子是叫这个名字的，不过现在应该死了好多年了。
“是有个，不过是个奴隶生的卑贱之子，如今恐怕死了多年。”祝志诚平静地道，他妻子就给他生了七八个子女，他不缺儿子，更不缺奴隶生的儿子。
不过一提到他，祝志诚倒是有些惋惜，他那个儿子别的不说，七八岁时干活便是好手，能顶个成年人，若不是性格倔强，这么好用的奴仆，他还有些舍不得卖了他。
不过再怎么舍不得，也不过是个奴隶而已，有权有势，还怕没伺候的仆人吗？
思及此，祝志诚决定等会儿一定要讨好这位少年有为的上将军，想到这儿，他有些后悔，两年前将丽娘送给了王县令，丽娘可是他最后一个女儿了，模样只比当年的云娘差上那么一点。
不然如今将丽娘献给这位大将军，他岂不是可以成为他的岳丈大人。
后悔，实在后悔。
等站在城门口，瞧见这位赵将军身骑烈马一身戎装仪表堂堂，祝志诚便更加懊悔了。
又见初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祝志诚凑上去牵住马缰，马缰刚被他碰一下，烈马便咆哮起来，前蹄一蹬将祝志诚踹倒在地。
初三皱了皱眉，等孙虎叫祝县丞时，他顿顿看过去。祝志诚胸口疼的厉害，脸色也白了，但是想到这是赵大将军的马，挥退扶他起来的众人，笑着道：“赵将军的烈马果然不同凡响，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碰的。”
初三淡漠地扯了扯嘴皮子。
这时祝志诚看清初三的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熟悉之色。
祝志诚胸口疼的要命，但略一思忖，还是装着没事凑了上去。
治伤随时可以治，但若是这位赵将军离开了，就不一定能有机会在他心里留下个好印象了。
于是跟上去。
只是跟了一上午，祝志诚都没找到机会留下个好印象，眼看王县令催促他歇息，祝志诚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晚上献殷勤了。
正准备和王县令一齐告辞，初三出声叫住他：“祝县丞等一下。”
祝志诚惊喜地说：“大人，大人说的是我？”他忙前忙后一上午这位赵将军都没有和他多说一个字，现在一开口就是让他留下。
让他留下能干吗，自然是只能有两个人说的事情要说。
他没做错事，若是要处罚他的话应该将王县令留下，但他现在只是叫了他，说明应该不是处罚的事。
不是处罚，那么便应该是好事了。
祝志诚顿时红光满面，等他人离开，祝志诚更是殷勤地凑过去：“赵将军，你有何吩咐？”
初三看了他两眼，他记忆力好，所以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住祝志诚的模样，今日在城门一看见他，倒是认出他来。
看的出来他这些年应该过的很好，比起十年前还不显老态。
初三笑了一声，单刀直入：“云娘在哪儿？”
“云娘……”就着初三的话头说了两个字，祝志诚这才发现不对的地方，他惊愕地问：“哪个云娘？”
“十年前被你送给一个老头子的云娘，将你叫父亲的云娘。”初三扣紧几案的边缘。
比起儿子，祝志诚对女儿更舍得花心思，云娘虽然已经被他送走十年了，但时至今日，祝志诚脑子里还是记得云娘的模样的，他六个女儿，云娘容貌最出色，也是因为她，她从一个里长成了梓阳的文书。
但这位赵将军怎么知道云娘。
甚至还打听她的下落。
祝志诚心如擂如，看着初三那张隐约有些熟悉的脸，再想到这位赵将军的名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除了他，还有谁会关心云娘的下落，这个时候，祝志诚又想了起来，他为什么会同意妻子卖掉初三，就是因为他送走了云娘后，他用看敌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像是猛兽，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云娘被你送给谁了？”初三略微抬了抬声音。
见初三目光不善，祝志诚双膝一软，啪嗒一声跪在地上：“云娘，云娘我送给岳城的钱大人。”
“钱大人是谁？”
“钱大人是，是……”毕竟过了十年了，祝志诚有些遗忘，想了下才想起来，“钱大人是岳城钱县令的父亲。”
说着，见初三目光不善，和当年野兽一般的目光重合，祝志诚慌乱地道：“我是送云娘去过好日子去了，她留在家里，天天被祝氏叫去干活，送给钱大人，她什么都不用干了。”
初三闻言，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祝志诚彻底慌了。
“云娘现在还在钱家？”
“这这……”祝志诚浑身都在发抖，但也不敢不说，“应该……应该是吧。”
听到这个答案，初三不意外，他十年前没能问出云娘的下落，十年后，也不指望祝志诚能知道十年前送出去的女儿下落。
反正知道了云娘当年的去向，他继续去查，总能查出来的。
初三踏步离开，祝志诚看着他的动作，就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样，也不敢动，直到眼睛里没有他的背影，祝志诚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抬起脚往外走。
才走了两步，门口闪出一个如鬼魅一般的身影，捂住了他的唇。
******
阿泠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她推开门，初三出现在她的门口，阿泠先柔声说：“祝氏说，十年前将云娘送给了岳城县令的父亲钱大人。”
和初三得到的答案一样。
岳城如今不是大覃的底盘，而在高杰的范围之内，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找。
初三关上门，目光又扫过这间精致毫奢的房子，眉眼间闪过一丝厉色。
阿泠给他倒了杯茶：“这间屋子少见的豪华。”又道，“梓阳百姓对这位梓阳县令十分不满。
初三闻言：“可找出可代替梓阳县一职的人。”
他打下了这么多座城池，不是每一座城池的长官都会更换，有的时候，还会让他们继续担任县令。
倒不一定清正廉明，他的标准是能办事有能力，甚至可以适当的贪污可以适当的行贿，但你明白什么是可以给自己谋取私利的，什么是不可以的，除此之外，还要真能为百姓做事。
没有私心的人太难找，有些私心很正常，只要私心是在合理范围内，乱世的特殊情况下，他可以接受。
只是像梓阳县令这种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而不知道办事的，不在初三忍受的范围之内。
阿泠闻言说了几个名字，梓阳不是个重要的县城，所以若是换梓阳县令，会从梓阳城中有声望有地位还能让他忠心他们的人中选。
“不过都还要再观察些时日。”阿泠斟酌道。
初三点点头：“梓阳县令可以缓一缓。”
阿泠看向初三，迟疑地道：“祝志诚如何处理？”
“以前如何处理这些人现在便怎么处理。”这说的就是怎么处理贪污剥削百姓，搞得民间怨声载道的贪官。
***
祝志诚醒来是在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周围全都是哭声，他一张唇，胸口老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围在他身边鬼哭狼嚎的是他的妻儿。
没好气的睁开眼：“去请医者。”
话落，然后便听他妻子祝氏哭着道：“找什么大夫，我们现在可是被关在大狱里？”
他怎么会被关在大狱里？想着，祝志诚回忆起昏迷前的那一幕，唰的脸色白了。
祝氏忍不住道：“你当初不是说梓阳若是投降，我们不但不需要逃亡，还能保下荣华富贵，现在着怎么会这样？”
见祝志城双眼发直，祝氏扯了扯他的衣服：“还有，云娘怎么会认识赵军军中的人。”
听到云娘两个字，祝志诚发呆的目光渐渐有了些光彩，他看着祝氏，晦涩不明。
“怎么了？”祝氏心里慌乱如麻。
他们都投降了，为什么赵军的人还会将他们关进监狱？祝志城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讨好长官的本事不低，不然他们就不会从普通百姓成为如今的官吏。
“你知道那位将军是谁吗？”祝志诚嗓音嘶哑道。
“知道，不是诸侯王的上将军吗？”
“他叫初三。”祝志诚傻笑了两声。
“初三。”祝氏念叨了几下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想了半天都没想清楚熟悉在哪儿，倒是和他们关在起的儿子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奴隶的儿子不正是叫初三。”
这样一提祝氏回忆了起来。
“他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吗？”在祝氏的心里，初三脾气又坏不听话还蠢笨，这样的奴隶是活不了多久的。
祝志诚盯着祝氏，桀桀地笑了起来。
笑的祝氏心里发颤。
他的儿子却有了一个难以置信地念头，震惊地望着他父亲：“爹，这个初三将军不会就是……”
祝志诚闭上眼睛，绝望地点了点头。
“什么，怎么可能？”祝氏猛地站了起来。
“若不是他，还有谁会向我们打听云娘的消息。”祝志诚幽幽地说。
“可是，可是……”祝氏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指都白了，但可是半天，也没有下文。
倒是她的儿子惊喜道：“这位天下闻名的上将军真的是我的亲哥哥，父亲，我们是不是发了！”
发了！祝志诚抬起头，就见儿子喜滋滋地盯着他，祝志诚有些累，这个儿子是他最委以重任的儿子，留在身边好心照拂，没想到如今这么蠢笨。
“爹，你怎么不说话了？”
祝志诚冷笑一声：“若是发了，我们为何会在这个地方，还有，你忘记当年怎么对他的了吗？”
他的儿子血色立刻就褪下去了，但仍然不死心地道：“可是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祝志诚坏，但是他不笨：“是，他是你血浓于水的亲哥哥，所以你从小就糟蹋他，抢他本来就吃不饱肚子的食物，逼他干成年人都很难完成的苦活。”
话音刚落，这时候大狱门口响起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祝志诚头都不用抬，从声音便知道是他的儿子儿媳。
他苦笑了一声，枉他费尽心机钻研一生，结果却错过了最大的青云梯。
***
入住梓阳城后的第三日，初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剪出了王县令一干党羽，然后又花了几日时间挑选出一位在被王县令关大狱但是受人敬仰也有才干的中年人，任命他为县令。
这时，他决定继续朝南，剿灭黎默安的部队。
阿泠拦住了他。
初三眉心微拧，眼尾微微有些红：“阿泠，你是不是对黎默安……”
纵然黎默安对阿泠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最后一刻，他放了阿泠，这在阿泠心中他便坏的不是那么彻底。后来阿简到了他身边后，他打听了很多黎默安和阿泠的事情，当初的阿泠和黎默安关系很好，好到他都……忍不住嫉妒。
而阿泠历来就是最重感情的人，若是她想要留黎默安一命……
牙齿咬破舌尖，弥漫出一阵血腥味，初三遮住眉眼中的伤心：“黎默安……”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泠对黎默安的确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情，毕竟当初他若是心够狠，杀了初三抢了她回去，今日的局势就不会是这样。
但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如今她不仅是赵泠，她的话会对赵军数万人产生影响，那么这份个人感情不能进入正事之内。
“我的意思是，你这场战可以不战而胜。”
“什么意思？”
“大覃皇帝昏庸无能，但猜疑心却重，如今韩浙大败，若是黎默安和你对阵，若是输了，免不了一死，但若是赢了，皇帝也会害怕他的战功，他的结局也好不了哪儿去。”阿泠对局势分析的很透彻。
初三犹自怀疑：“若大覃皇帝不这么想呢？”
阿泠朝着覃阳的方向看下去：“那我们便让他这么想。”
瞬间，初三就明白了阿泠的意思，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到时候黎默安输是死局，赢也是死局时，便是他们的机会。
若是不牵扯阿泠，初三是欣赏黎默安的，毕竟不是谁都有能力两年从普通士兵打出一个大将军，只可惜，黎默安太骄傲，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断错了局势。
既然换了新的兵略，初三一行便在梓阳暂歇下来，还有不到一月便是年底，即使战乱不止，但年底一到，梓阳城内还是张灯结彩起来。
而这时，又传来一个好消息。
云娘找到了。
五年前，钱县令不知得罪了谁，被逼辞官，然后带着一干人回了老家，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了云娘。
按照传书，差不多这两日便能将云娘带回梓阳了。
若说这个世界上初三最在乎的人是谁，第一个非阿泠莫属，第二个便是牵挂了十多年的云娘。
这日练兵结束后，初三还特意去云娘的房间检查了下，从铺床的褥子到窗几的清扫，努力做到最完美。
阿泠看他在云娘的房间走来走去，后来甚至要求将床褥换成红色，因为云娘喜欢这个颜色，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等到翌日，初三在军营里巡军，忽然有人来告诉她，说那位钱夫人到了。
钱夫人，云娘。
阿泠合上从益阳传来的政务，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她扶了扶头上的发髻，又理了理衣袖，如今在益阳，她便没再穿男装，而是恢复了阿泠的身份。
汝城城外那一战，高层将领都知道了她的身份，再者就是，她虽然是个女人，但这段时间内，救治了许多本没救的士兵，哪怕是女人，如今诸位将士都对她尊敬不已。
何况这个年代，即使是女人，只要够厉害，也足够让人敬佩。
初三说过，云娘比他大五岁，按照年龄来算，今年应该二十六岁，钱大人六年前便离世了，不过云娘听话乖巧，钱家人没有将他撵出门去，留在家中当成仆人差遣。
阿泠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有些苍老的妇人，没想到云娘一下马车，阿泠发现她想错了，初三说过云娘容貌极佳，当然了从初三不凡的容貌以及祝志诚不错的皮囊，阿泠也想过云娘会是个大美人。
但没想到的是，她会这么的，这么的……活色生香。
云娘正是一个女人芳华正盛的年龄，皮肤白滑，身段丰满，若不是眉眼间和初三相仿，阿泠要怀疑接错人了。
而这位云娘哪怕眼睛是干净的，但因为她容貌艳丽，哪怕是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阿泠都能从中读出一股诱惑的味道。
“我是赵泠，你可以叫我阿泠，初三巡军去了，等会儿就回来，你先和我进去吧。”阿泠柔声说道。
云娘闻言，低低地叫了声阿泠。
阿泠浑身一僵，顿时骨头酥了半边。
“阿泠，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云娘担心地问。
阿泠养色的功夫很好，若是不熟悉的人定然看不出她微微一僵，这位云娘却一下子注意到了。
“你声音很好听。”阿泠回过头对她道。
云娘闻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你的声音也很好听，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温柔的声音。”
阿泠笑笑，带着云娘进了房间，云娘四处看了看：“我很喜欢，谢谢你。”
既然初三对这个姐姐很看重，而且目前看来，这个姐姐也像是有坏心思的，既然如此，阿泠便想促进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这房间是初三亲自布置安排的，他记得你喜欢红色，还喜欢紫色的花。”
说到初三，云娘的眼睛倏地红了，她泪眼朦胧地望着阿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或者他已经忘了我了，没想到，没想到……”
阿泠拿了方手绢递给云娘。
云娘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然后又好奇地看向阿泠：“你和初三是什么关系，是初三的……妻子吗？”
冷不防她问这个问题，阿泠连忙否认道：“我不是他的妻子，他还没有成亲。”
云娘失落的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初三今年也二十多岁了，纵使没成亲，可有了喜欢的女郎？”她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紧紧锁住阿泠。
“…………”总不能说她就是他的喜欢的人吧。
踟蹰着间，初三终于到了，阿泠连忙站起身来，云娘听见动静，也望过去，若是用不愁吃穿出衡量，她在钱家生活的很好，可是每次做梦，想起的却是在梓阳乡下的小屋里和初三抱团取暖的日子。
钱家的人给她衣食，但只是将她当成玩意，真正将她当成人的，只有初三。
姐弟相见，阿泠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阿泠再见到初三是一个时辰后，他的眼睛有些红，高大的个头杵在她的门口，阿泠让他进来，给他到了一杯凝神的茶，他不说话，她也没开腔，继续翻阅梓阳的户籍卷轴。
一个时辰后，阿泠的正事处理完了，偏过头，初三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动了，嘴角朝着两侧扯开，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阿泠，我很开心。”
阿泠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嗯，我知道你很开心。”
“阿泠，我真的很开心。”他再次重重强调，这辈子对真正好的人不多，有一个算一个，没有阿泠没有今日的大将军初三，可没有云娘，便不会有遇见阿泠的初三。
他说着，忽然伸手，将阿泠扯了过来，阿泠肩膀上便放了一颗俊朗的脑袋，脑袋主人的手还紧紧搂住她的后背：“阿泠，云娘还活着。”
阿泠浑身僵硬，不过她没有推开初三，手放在初三的脊背上，柔声回答：“云娘还活着。”
初三听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阿泠听着他的笑声，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泠见天色不早了，叫了声初三，这时却听到轻轻的呼声传来，初三睡着了。
初三睡着了倒也正常，这几日云娘的消息压在他头上，还有虽然没和黎默安开战，但是派去覃阳的人，以及留在汝城的三路诸侯都是要他处理的。
阿泠略微偏头，看了眼他黑乎乎的发顶。
她一直没动。
于是没动的结果就是她靠在初三的脑袋睡着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紧紧的缠在一起。
等有人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孤男寡女睡在一起的画面。

第63章
婢女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翌日，初三和李显等人商量正事的时候，发现他们看他的目光有些莫名的味道。
“何事？”初三眸光扫过众人。
李显孙虎等人挤眉弄眼，最后孙虎先道：“将军昨夜歇在何处？”
正事上大家虽然上下有别，可年龄相差不大，再者说是一起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兄弟，私下便没几分禁忌。
何况大家对于初三的终身大事十分上心。
提起这个，初三眼神轻动，昨夜一不小心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睡着了，黎明才醒。
李显挤了挤眼睛：“将军，既然我们暂时留在梓阳，忙里有闲，不如将你的大事办了。”
“是啊是啊，我看李显说的对。”大家附和，至于是什么大事不言而喻。
初三深吸口气：“我的事我给自有主张，你们若是无事要议，去干正事。”
这是逐客令。
但大家怎么会这么容易揭过，孙虎不客气地说：“将军，你不会不认账吧，现在全军都知道你和阿泠的关系，大家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全军都知道？”初三起身蹙眉道。
孙虎轻咳一声，自然是全军都知道，当初阿泠虽然是男子身份随军的，但大家后来都知悉，她是个女子，是个女子那么还住在初三的帐篷里，就不得不让人多想。
何况照他看，自家将军对阿泠情根深种，既然如此，何不早早成亲，免得频起流言蜚语。
再者说，如今将军未婚，多路诸侯虎视眈眈想将王女许配，若将来的将军夫人是有诸侯势力，对对大局自然有影响，而阿泠和他们交情颇深，娶阿泠，局势不会乱，他们也多几分保障。
只是如今，似乎将军不想提婚事。
不不不，不是不想提，孙虎仿佛明悟了什么，好奇地问：“将军，你是不是怕阿泠不同意嫁给你？”
其余几位将领闻言，同时望向初三。
“你们……”初三下意识想反驳，但真话不太好反驳。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战场再厉害但感情上，情场可不是无人可敌。
“将军我看阿泠对你情意深厚，不会拒绝你。”
原来是自家将军没信心，大家都七嘴八舌打气，初三本想让他们停下，可是听着他们说阿泠是如何如何在乎他的，当初他受伤阿泠吓得都要死了，诸如此类，初三闭嘴两字未能出口。
反而越听越觉得他的成算蛮大。
“将军，这种事你总不能让女孩子主动，若阿泠女郎正拒绝了你，你继续努力不就成了。”
“你可不能当缩头乌龟。”
这句话像棒槌一样敲在初三心上，他心不由开始偏晃起来。其实阿泠能够陪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了，别的他打定主意不再强求。
可他是个人，是个感情越来越深，欲望越来越强的人，他能压抑，但并不代表那些东西不存在。
他从不想勉强阿泠，只要她开心他便足矣。
可阿泠似乎教过他，喜欢的东西是要争取的。
初三难得陷入茫然之中。
一方面是极力克制的喜欢，另一方面，是蠢蠢欲动的心，就像李显说的，焉知阿泠会不同意。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样，一直在他的耳边回想，哪怕声音很轻，但一直催促着他。
阿泠发现初三有心事。
她以为是正事上的，去查了查，可黎默安没有什么小动作，覃阳那边也在按照她们的谋划发展，思来想去，没找到他忧虑在何处。
他不愿说，阿泠没多问。
何况阿泠也挺忙的，他们的士卒泰半都是南方人，不太适应北方冬日寒冷的气候，一些士兵就病了，阿泠便泡在军营里，看病问诊。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些问题，一入军营，有些没有病的将士就会凑过来看她，她看过去，大家便挪开视线。
她对着铜镜看看自己的脸，却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几日下来，阿泠内心狐疑，这日看诊结束，她忍不住问了下李军医大家在看什么？
李军医呵呵笑了两声：“大家都好奇未来的将军夫人长什么样子。”
未来的将军夫人？？？
阿泠收拾东西的手一僵，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时帐篷被掀开，初三见帐篷内没了病人，柔声对阿泠道：“阿泠，要走了吗？”阿泠在军营里歇息了好几日，不过今日倒是早早和初三商量好，要回梓阳的。
今日是云娘的寿辰，说好要回去用暮食。
两人一齐走出帐篷，一出门，阿泠便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看过去，那些没有恶意的目光就挪开。
云娘的寿辰只阿泠初三云娘三个人而已，云娘亲自烧了一桌菜食，味道很好，阿泠不由就多吃几口。
放下陶碗，初三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阿泠，阿泠看着空了大半的碗，也是一惊，她能感觉到近来进食的时候那股厌恶减少了，但这还是第一次仿佛抛弃了那股厌恶感。
虽然刚才吃的还是比正常人少，但比她从前却算多了。
初三喉结微动，试探着问：“要不要再喝点鸡汤？”
阿泠摸了摸肚子：“好。”
两人的心情更加好了，再加上今日是云娘的寿辰，冬日天寒，便还喝了几杯酒，阿泠酒量不好，不过三盏，脸色泛红。
于是用完暮食，不敢让阿泠一个人回房，初三跟着旁边送她。
到了门口，阿泠正要关门，初三忽然叫住她。
“嗯”阿泠眼神微醺。
初三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样东西，用红布包裹着：“这个给你。”
开了头忐忑便消失的差不多，掀开红布，是个雕花刻纹的银镯，初三指了指银镯内里暗扣；“这里面可以放五根银针，按这个位置，银针便可以发射。”他亲自演示了一道。
然后将东西递给阿泠。
阿泠伸手接过。
初三继续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阿泠奇怪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初三下意识摇头。
“你快回去吧，风大了。”阿泠柔声说着，就要关门。
初三赶忙叫住阿泠：“等一下。”
吱哑的关门声停住，阿泠目光狐疑地看向初三，初三定了定神，顾左右言其他：“阿泠……，如今天冷了，记得多盖些被子。”
“我知道的。”
“那……我走了。”初三搓着手道。
阿泠笑着点点头，初三吸了口寒气，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听见背后关门声，初三回过头，只见阿泠房门紧闭。
初三握紧拳头，他看着房间内的烛光点燃，他脚步停下靠在墙上。
天空里最后一点蓝色也消失了，只余下灰暗，但四处蜿蜒曲折的烛灯却亮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烛灯忽然灭了，初三往阿泠的门口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她的房门忽然打开。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走，不其然对上一双清澈的眼。
“你怎么还在这儿？”阿泠好像真的很意外他还在。
“我……”初三支支吾吾，现在距离他刚才说离开，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你有话要说？”她轻轻挑了下眉，望着他问。
“没有。”初三直接否认。
阿泠的微笑有些复杂，片刻又恢复如常，轻声对他道：“那你留在我门口做什么？”
实在想不出来理由，初三斟酌地道：“我现在就回去了，回去了。”
笼着白纱的油灯在屋檐下轻轻晃，他离去的背影却坚定的狠，走了几步，却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初三回过头，房门微开，阿泠静静地凝着他。
他又走了回去，嗓子眼像灌入了寒风，说不出话来。
“要进来吗？”风越来越大了，阿泠侧开身给他留出进门的位置。
初三摇头，他刚刚在云娘哪儿喝了些酒，本来想壮胆的，但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冷风，他那点酒胆早就消耗殆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初三的胆子。
“阿泠。”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初三想拿出战场上任凭万马千军我自岿然不动的勇气来，但声音一出这气就萎了，一颗心怦怦直跳。
阿泠扫了他一眼，好看的眉眼里盛满了笑意：“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鞭笞骏马前驰的烈鞭，瞬间将过裹在喉间的寒风一扫而空，再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不需要去别处寻找勇气，他浑身上下就有了用不完的气。
“阿泠，我想娶你。”话落，坚毅冷漠的青年将军的沉稳荡然无存，又手足无措的补充，“你不愿意就算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天晚了你早些休息，我……”
“好啊。”
“我……就走……了。”她说什么？
脑子浑浑噩噩，却又无比清晰，身体像悬崖旁峭立了千百年的石雕，如何动弹他全都忘记了，呆愣地望着他。
阿泠脸颊微粉，她静了静心，认真地道：“我说好。”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若是自卑没信心的初三鼓起勇气问出这一句话，她也会学着他，鼓足勇气去接受他。
阿泠以前过的很不好，可她现在有以后能过好的希望。

第64章
成亲虽不是一件小事，但现在出征在外，只能一切从简，不过阿泠和初三也不是在乎仪式的人，两人既然决定成亲，便挑出了个最近的吉日，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个月。
这段时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初三的心情很好，嘴角上扬，从前的赵将军不是冷漠无情的人，但模样冷毅，在外人面前又是不苟言笑的，是以很多人还是有些惧他的。
近来春风满脸，倒是将身上的冷厉之气祛除不少。
不过虽然说一切从简，但到底是将军，婚礼也不会太落魄。
只是就在梓阳城内外一片欢喜声中，却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说阿泠的母亲是大覃祈如公主的亲女，是大覃的国亲。
须知他们如今讨伐的便是暴覃，对大覃是恨之入骨，得知义军统帅赵将军娶的妻子竟然是大覃皇帝的嫡亲外甥女，一时之间梓阳的风向忽然变了。
然后这股风声越演越厉，几日之后，部分覃军更是议论纷纷，原来那股对婚礼的欢喜片刻间消失殆尽。
原来最激动的孙虎皱着眉道：“将军，敢问传言可是真的？”
“是又如何？”初三边翻看最近的军报边随口问道。
“将军。”孙虎陡然拔高声调。
初三放下竹简，目光淡淡看向孙虎，阿泠的身份他们从未刻意隐瞒，只要有心去查，早晚都能查到，虽然这个时机太过巧合，巧合的不得不让人多想。
见初三不动如山，孙虎急的刀眉竖立：“将军，你怎么不早些说啊，若阿泠是大覃公主之女，你要慎重。”他一脸急色。
“此事我自有主张。”初三沉静道。
“将军！”孙虎不依不饶。
“下去。”初三命令道。
孙虎还想说些什么，但初三拿出命令的口吻，身为将士，对将军的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初三若是用寻常口吻还好，拿出将军的气势，孙虎不由得说了领命两个字，随即退了出去。
等离开之后，他看着空荡荡的院落，一拍大腿，又要去找初三，走了两步停下。
孙虎觉得他后悔呀，要是早知道阿泠的身份，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撮合阿泠和初三，宁可自家将军求而不得，可他们将军是个情种，好不容易得了阿泠的同意，根本不可能取消这门婚事。
思及此，孙虎恨不得给从前的自己一巴掌。
***
云娘坐在床头，呆愣地拿着针线，想着昨日上街时听到的流言蜚语，心烦意乱地将针线抛在一边。
她不在乎阿泠是谁的女儿，她其实还挺喜欢她的，她温柔善良医术又好模样漂亮，她和那些年在钱家后院见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即使她不是个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的女人，也不讨厌她，甚至还有几分喜欢她。
可那些传言会影响初三的。云娘沉思久久，往前院走去，还没到初三的院子，便看见面色复杂的孙虎，云娘叫了他一声。
孙虎知道云娘是初三的亲阿姐，略施一礼。
云娘见他时不时朝着初三院落的方向看，斟酌片刻问他有何事。
孙虎一听，忧愁地摆了摆手，将烦恼尽都告知，然后看着云娘，说道：“将军铁了心要娶赵女郎，不如女郎去劝劝将军吧。”
云娘听罢，心里泛起丝丝不舒服，这段日子，她听了太多关于初三赫赫战绩的事，她的阿弟虽出生卑贱，但智谋无双，勇毅无敌，如今是各路诸侯之王，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这样前途光明的阿弟，若是因为女人败坏前途实在是太可惜了。
想到此间，云娘那颗还有些漂浮的心找到了去处，她去见了初三，不过刚说两句话，初三得知她的意图，目光突然沉了下来。
“阿姐也觉得我应该放弃阿泠吗？”他嗓音微沉，没有怒火，却是这段时日以来对云娘用过最重的语气。
云娘低着头，细弱蚊蝇地道：“阿泠妹妹很好，只是如今局势不稳，你若真喜欢阿泠妹妹，不如暂时委屈她一下，等以后大权在握时，将她接回身边便好。”
云娘想了半天，想出的最委婉的说辞，不过就是等一段时间，她想初三不会拒绝的。
“阿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初三说道。
这是不同意云娘建议的意思。
云娘愕然地抬起头，心里那丁点不舒服乍然被放大，难不成他竟然喜欢赵泠到这种地步，竟然不顾前途，连暂时委屈她一些时日就不行。
初三继续道：“阿姐放心，这件事过几日我能摆平，你不必担心。”
摆平？怎么摆平？
这时门口传来男仆的声音，禀喜服到了，初三闻言，匆匆和云娘告了别。
云娘绞着袖口，望着初三阔步离去，眼里闪过一丝幽深。她虽然和初三相认不久，但看出来了初三是个很坚定执着的人，他的主意外人轻易不能更改。
他打定主意要和阿泠成亲的。
可是身为他的姐姐，她不能看着他行差踏错，思及此，云娘想了半天，终于又想出了一个主意。
云娘进来的时候，阿泠在院里拿了木头人练习针灸，毕竟今日难得日照融融，无风无雪。
云娘脚步在门槛迟疑了片刻，院里的少女侧身向着着她，身影纤细，眸光认真，不过想到事关初三的前途，云娘一狠心走了进去。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语焉不详开了口，胡七乱八说了一通，阿泠也没捉到重点：“你什么意思？”
云娘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汗，柔弱地道：“阿泠妹妹，我知道为难你了，可是你要为了初三的前途着想，如今梓阳沸沸扬扬，你是大覃皇帝的侄女，若是初三娶了你，他当如何自处？”
大覃皇帝的侄女？
阿泠放下手里的银针：“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这几日除了练习针灸之术，倒不知道外面传了些什么，何况那些话人家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云娘瞥她一眼，咬牙道：“你是大覃祈如公主之女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了，如今上上下下都不满你和初三……”
边说着，云娘小心翼翼观察着阿泠的神色，见她仿佛不为所动，哐当一声，云娘跪在阿泠面前，阿泠下意识想往后退，云娘抱住她的膝盖，哭得梨花带雨：“阿泠妹妹，我知道委屈你了，就当我对不起你，来生我当年做马来偿还你的恩情，这辈子你放过初三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你起来。”阿泠按了按眉心。
云娘哭的梨花带雨：“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阿泠张了张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云娘见状，打断她的话：“阿泠，我知道你也是在乎初三的，既然在乎他，那么也要为了他的前途想，我也没让你彻底离开初三，只是如今大覃未灭，若是失了军心，岂不是陷初三于危难之地，我保证等以后战局平稳时，一定会让初三接你回来的，到时候你们再成亲。”
“我……”阿泠想说话。
云娘眼巴巴地望着她：“你是答应了。”
阿泠摇了摇头：“没……”
见阿泠的意思不是自己想要的，云娘蹙着眉头，继续恳求道：“阿泠妹妹，我求求你了，你就为初三想一想好不好，他走到如今不容易。”说着，云娘开始给她磕头。
阿泠想说话，想叫云娘起来，奈何云娘没听见好字，便连多说几个字的机会都不给阿泠。
“阿泠，喜服……”初三带着喜服兴致勃勃地来找阿泠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云娘跪在地上，楚楚可怜，仿佛受了许多委屈，阿泠站在她面前，不辨喜怒。
云娘回过头，见初三站在门口处，她眉眼间闪过一丝晦暗，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弟弟，不能就这样被阿泠毁了，想到此，她心里对阿泠说了声抱歉，而后对初三露出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初三，我不是故意惹阿泠妹妹生气的，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别怪阿泠妹妹。”
她说着，偷偷瞥了眼阿泠，然后目光尽都落在初三身上，阿泠和初三的感情或许很深，她不指望一两次就能破坏两人的感情，但多几次，总能让两人心生间隙。
如今距离大婚还有十来日，若是有了间隙之后，在得知外面的风言风语，她就不相信初三还能继续娶阿泠。
她也不想用这招的，刚来梓阳看见阿泠和初三的时候，她想过不在用心机过日子，做简单干净的云娘，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要保护她的弟弟。
初三看了眼委屈可怜的云娘，浓眉紧蹙：“云娘，我有事要和阿泠说，你先回去吧。”
云娘愣了刹那，正常情况他不是应该问发生了什么吗？然后阿泠会解释，说她没欺负她，她的行为也没错，当然她的行为当然没错，她自己也不会说她有错，只要惨兮兮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说阿泠说的都是对的，都是她自己不对，如此一来就够了。
可初三怎么问都不问一句便直接让她走。

第65章
见云娘不动，初三叫了两个女扑搀着她离开，太过惊讶，云娘连下招未能想出，直接就被搀走了。
初三看了看阿泠的脸色，没看出来是开心还是生气，顿时心生慌乱：“阿泠，我没想到云娘会和你说这些。”
阿泠笑了下：“她也是关心你的前途。”
初三思忖须臾，下决心道：“过几日，我就将云娘送走。”
“送走？”
初三颔首，他本来是想明年出征的时候再将云娘送回西南的，但云娘竟会当着他的面让他故意误会阿泠。
她曾经对她有恩，是他的阿姐，他会好好照顾她，但他自己都不能伤害阿泠丝毫，何况云娘了，既然她对阿泠怀着小心思，还是早些送走。
阿泠现在也反应过来云娘刚才的目的是什么了，她抿了抿唇没多讲话，若是云娘刚刚不耍心眼，纯粹担心初三的前途，她倒不会计较什么，可既然用起心眼，云娘便不像她表现出来的无辜柔弱。
“你拿主意便好。”
初三闻言松了口气。挺直脊背道：“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在和你说。”
阿泠的事情解决起来并不困难，大家在意的无非是阿泠出生大覃皇室的身份，可出生大覃皇室的她，和大家同甘共苦，从西南的小小县城到如今的诸侯之主，本就可见她和大覃那群只知欺压百姓的皇室不同。
再者说，反覃的人谁和大覃没有关系，当初都是大覃的子民，有些甚至是大覃官吏，若是以出生以血缘论，每一个人和大覃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况这几年来，她救过多少的赵家军，有许多被军医判定必死的将士都是靠阿泠活过来的，她是怎么对赵军的，如何对每一个士兵的，大家有目共赌。
如果今日只是因为她的出生就抵消了她为赵军做的一切事情，他们岂能说是正义之师，以后若是有人想要投奔他们，是不是还要考虑自己是否和大覃某位皇亲或者高官有某种联系，否则即使自己一心反覃，可赵军不在乎他们的忠心，只以出生论，他们又岂敢将性命托付。
在加上可他们一开始说好不论王侯将相，若今日出尔反尔，岂不是为天下嗤笑。
与之相反，若是不介意阿泠的出生，则可以向天下表明，只要弃暗投明，赵军便可以既往不咎。
如此宣扬下去，不过三日，原来沸沸扬扬的反对之声就只剩下小猫三两声。
不仅反对之声消失殆尽，有些将士还羞愧不已，尤其是阿泠曾经亲自诊治过的将士。
初三将情况给阿泠说了一下，阿泠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初三摸了摸脸：“阿泠，还有什么没办妥的地方吗？”
阿泠收回目光，轻轻地问，“费这么大的心思值得吗？”
初三脸上的笑容一僵，垂下头：“当然值得。”他顿了顿，又紧张地看着阿泠，“我应该先告诉你的。”
阿泠但笑不语。
先在军中散布她皇室的身份，利用赵军和大覃的敌对关系，引发出大家对她这个未来将军夫人的不满，在议论声和反对声达到巅峰的时候，则开始宣扬她对赵军的付出她的贡献，将事实摆在各位将士的眼前，让他们清楚他们的行为乃是过河拆桥，好不羞愧。
如此一来，她在军中的威望便会极大加强，尤其这件事是因成亲而起，如今这么大的事情一起，以后每个赵军都会记得将军夫人是赵泠。如此一来，将军夫人的位置坚不可摧。
除此之外，还鼓舞了士气，大覃陛下的亲侄女都不看好大覃的统治，他们是正义之师，早晚会解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初三真的不一样了。
他彻底学会了用谋。
“阿泠，我知道你不在乎将军夫人的位置，只是我……”初三垂着头，声音铿锵，“想多想一些。”
至于没告诉阿泠的原因就是这种小事就别操心了，若不是云娘将这件事闹到她面前来，这场赵军内部的攻心仗能不费阿泠一心一神的情况下结束。
阿泠定定地看了初三好一会儿，唇角微弯：“谢谢。”
没有人会讨厌这种被放在手心里的感觉，她也一样，她在不在乎将军夫人是一会事，他知道她没有安全感，愿意竭尽所能给她保障让她觉得安全是另外一会事。
“对了，我的喜服改好了，我穿给你看一看吧。”
初三眼睛发出一道光来。
**
婚礼定在二十一，是初三从日书上亲自挑选出的吉日，这日红梅蘸雪，青砖盖白，梓阳城内一片喜气洋洋。
婚礼一切从简，但因为人多，倒也显得十分热闹。
婚礼的时间按照习俗都在黄昏之后，但战火未平，虽然大覃如今不成气候，但没到最后一刻，便不能掉以轻心，是以阿泠将成亲的吉日改在上午，以防万一。
拜过青庐祭过天地，送入新房，便是酒筵，当然招待这是初三的事情，阿泠只要在房中静待便是。
人潮退去，新房安静片刻，便有婢女送来了午食：“夫人，这是将军吩咐奴婢准备的。”
听到夫人两个字，阿泠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对着婢女淡淡一笑。
半个时辰后，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阿泠抬头看去，桐木门未被推开，等了片刻，才传来开门声，初三低着头走进来，走了几步停下。
“那什么，阿泠，你吃东西了吗？”
半晌没等到回应，初三拧着眉抬起头。
目光相对，阿泠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今天很丑吗？你都不愿意抬头看我。”
初三慌里慌张地摆手，耳根发热：“不不，没有。”
阿泠平日里很少装扮，素衣布裙，懒施脂粉，但她五官秀致，本就是顶顶漂亮的女郎，不过以前有些过于单薄了，在梓阳的两个月，阿泠的胃口好了些，如今脸颊变得丰润，瓷白的肌肤里透着一抹淡淡的红。
再加上今日盛装，更是美若天仙。
初三告诉自己别紧张，这不是第一次和阿泠同处一室，两人以前甚至都同床共枕过，要冷静要沉着。
阿泠摘下头上的金冠，金冠繁复，不小心扯到头发，发出一声轻呼。
“我来。”初三赶紧大步上前。
阿泠笑了笑，初三吸了几大口冷气，稳住发颤的手。
“你在外间吃饱了吗？”阿泠嗓音温柔。
初三连忙嗯了声
阿泠随口说着话：“你下午要干什么？”
“我，我下午……”他也不知道下午干什么，今日成亲，他将能干的事都提前干了。
“既然你没安排，我们好久没下棋了，今日下棋好不好？”上次下棋还是在去年的除夕夜，然后再也没有机会。
初三想都没想：“好。”
一下就下到了暮时，两人输赢各半，直到婢女送来暮食，两人才发现窗外一片幽蓝，沉心下了几个时辰的棋，初三那股紧张感渐渐消退，找回了以往和阿泠同处一室的惬意。
甚至用完暮食，沐浴更衣之后躺在床上，他也没有了那种僵硬紧张的心情。
他们以前也睡过同一张床。
阿泠偏头看了他一眼，见初三规规矩矩地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她睁着眼睛看了会儿黑里带红的喜被，睡了过去。
发现阿泠睡熟了，一动不动的初三微微侧身，目光望着阿泠，丑时才闭上了眼睛。
阿泠睁开眼，窗外里没有一丝光透进来，估计时辰还早，不过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多了些凉意。阿泠起身准备将窗户合上。
她躺在床内侧，需要从初三脚边下榻。

第66章 大结局
脚尖刚着地，初三眼睛睁开，看着站在床头的阿泠，有片刻茫然，旋即清明：“阿泠，你要起床了？”
“还早，我去把窗户关了。”阿泠拢了拢肩头的外套。
“我去。”初三闻言立刻说。
阿泠拒绝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初三迅速翻身起床合上窗户。
阿泠只好重新爬回床上去，她体格偏冷，被窝睡了一晚上才有了点温度，但一起床被窝那点热意就消失了，等她重新缩回被窝里后，更是冷的她一哆嗦。
新房里留了盏昏暗的油灯，初三视力好，一下子就看清了瑟缩发抖的阿泠。
“冷吗？”他坐在床头蹙眉问道。
“一点点。”阿泠把自己缩成一个茧，又看着衣裳单薄的初三，目光羡慕。她是了解初三的，再冷的天他穿件单衣也不觉得寒。
“我去生两个炭盆过来。”初三低声道。
见他要走，阿泠伸出手拽住他的手腕，冰冷的掌心碰触道滚烫的皮肤，阿泠舒服地叹了口气：“别生了，那炭有股味道，闻着不太舒服。”
因为梓阳驻扎了数万赵军，而这些赵军都是南方人，不太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今年的烧炭供不应求。现在剩下的都是些不太好闻的炭。
“可是……”初三有些迟疑。
阿泠感受着从他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心生一计：“要不然你给我暖暖？”
若是以前阿泠绝对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但就在刚才，阿泠忽然想到，今时不同往日，昨日她和初三已经成亲了，他给她暖暖被窝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初三耳朵像是被烧了下，猛地站了起来。
两年前的时候，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是和阿泠同床共枕过，但那个时候两人即使同宿一榻，中间也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
“我没有不愿意。”初三赶紧说道。
阿泠的目力没有初三好，在昏暗的房间内，没有看见他发红的耳垂。
初三定了定神，他看了眼阿泠，阿泠躺在被窝里，小脸雪白，乖乖地缩成一团，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掀开自己的被子躺进去。
阿泠盖了两床冬被，他昨夜只盖了一床单薄的棉被，但他体温高，整个被窝都散发着滚烫的热意：“怎么暖？”
他的呼吸有点急促。
见初三同意了自己的要求，阿泠抬起头看了看他，轻声询问：“那我进来了哦，不过我浑身冷冰冰的，你要忍一下。”
一只冰凉的小手掀开他的被子，窜进温热的寝被中。初三先是感受到一点凉意，然后就感受不到了凉意，鼻端是淡淡的药草香，药草香越来越浓郁，最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
他浑身僵硬。
阿泠却软的不像话，被窝滚烫，她那冰凉的身体被暖意包围，于是很快寻了个舒服的睡姿。
现在还是半夜，本来就是阿泠的睡眠时间，寻到合适的睡姿，不一会儿，阿泠的呼吸就渐渐平稳了。
初三如何也睡不着。
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要他微微侧头，就能瞧见靠在他肩旁的阿泠，而一想到阿泠，整个人有股控制不住的兴奋感。
阿泠并不知道初三的想法，但阿泠能感觉到初三的僵硬，所以睡觉前还稍微保持了点距离，不要自己碰到他。
可睡着后，她的身体自动会靠近热源。
先是手搭在热源上，然后是腿，接着是脑袋，最后整个身体恨不能钉在他身上。
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紧紧缠着，初三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阿泠这一觉是难得的舒服，她张开眼，就对上线条硬朗的下巴，男人的呼吸声从她的头顶传来，阿泠懵了下，手忙脚乱地放开他。
动作太急，于是大腿不小心划过某个坚硬如铁的地方。
她愣了愣，初三直接坐起身来，语气不太正常：“阿泠，我起床了。”
说着，他就要翻身下床，阿泠的目光划过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身为医者，她懂生理构造，自然明白刚才大腿碰到的是什么地方，也明白现在它处于一个什么状态。
阿泠本来司空见惯，但一想到这是初三，她是脑袋瞬间一炸，眼看初三站在床头即将离开，阿泠下意识拉住他的手。
初三回头看她。
阿泠舔了舔泛干的唇：“初三，我们成亲了。“
僵硬的躯体彻底不受控制，初三垂眸望着阿泠，阿泠坐在榻上，瀑布般的青丝披散在背后，露出那张干净白皙的脸，眸光温柔。
她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
初三像被扔进了火堆中，烧的他全身冒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之后，初三重新回到了床榻上。
一室迷乱。
***
阿泠再一次醒来有余晖从门缝里洒进来，她动了一下，一股不好形容的感觉从体内传来。
注意到这边动静，坐在矮榻上的初三一下子蹿了过来：“阿泠，你醒了，饿不饿，想吃什么？”
初三想要伸手扶她，目光触及到他在她身上不小心留下的痕迹，眸光幽暗。
阿泠拍了拍发烫的脸：“有粥吗？”声音一出口，阿泠就被吓了一跳，嗓音干哑，一听就是使用过度。
初三有点心虚：“有，我现在去给你端。”
温热的白粥从口腔滑入腹中，阿泠才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力气。初三见阿泠直接喝完了一碗粥，眸子里闪过几丝笑意，又见阿泠要下床，初三赶紧端水照顾她洗涑。
等这些事结束天已经快黑了，阿泠捶了捶使用过度的纤腰，问初三：“今日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没什么大事。”初三坐在阿泠背后，替她轻轻捶着腰，将今日发生的一些小事告诉了她，比如他的午食是和几个将领一起用的，不过有些事就省略了，比如他们几个当着他的面说荤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算的上是这几年来最风平浪静的一段时间，初三和阿泠新婚过后，便是新年，新年过后一个月，气候转冷，而此时，前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比如大覃陛下派了个姓李的将军给黎默安。
而这个李将军似乎和黎默安的关系不好。
三月份，初三拔营，率大军往西出发，直逼黎默安所在之地，阿泠也随军出发。
七日后，赵军到达黎默安驻扎的陆昌坡。
是夜，初三拿着舆图，目光复杂，黎默安的安排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们大军进攻不是秘密，但黎默安没有任何布局迎敌的做法，仿佛他好像没有来一样。
有人怀疑黎默安刻意制造不曾防御的军情，惑乱赵军军心。
但初三不这么认为，如果是刻意制造这种情形，那么总会留下刻意的痕迹，但黎默安连刻意的痕迹都没有。
不对头不对头。
倒不是说覃军不对头，而是黎默安不对头。
阿泠思量半晌，也理不清黎默安是什么计划，只好道：“明日万事小心。”明日是两军交战的日子。
初三重重点头，不用阿泠多说，这些他自然是知晓的。
翌日覃赵两军对决，阿泠没有上战场，留在军营里却也心乱如麻。
如果不出意外覃军落败是早晚的事情，何况现在他们还多了一个和黎默安有间隙的监军，覃军战败更是迟早之事。
但如今黎默安的对敌之策太出乎阿泠的意外了。
她本以为冬日的时候黎默安会重整旗鼓，攻打他们的，他们的士兵来自相对温暖的南方，不太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而黎默安手里的兵则相反。
为了预防黎默安主动出兵，他们在冬日里严防死守，可一个冬日过去，黎默安没有任何动静。
甚至都没有扩编军队，如今他的士兵还是当初那剩下的几万人。
而且今日这场战争更是奇怪，近日他们出兵，黎默安更是恍若不察，防御利器肃清坚周全都没有做。
太奇怪了！
不过这场仗既然黎默安决定正面迎敌，那么极有可能就会成为覃赵两军真正一决胜负的战争，覃军输了，他们将直捣黄龙。
而若是初三败了，这场攻覃之战很可能又将陷入迷茫之中。
思及此，阿泠坐立难安。她站在附近最高的山包上，下意识看向两军交战的地方，但隔了接近十里，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从那边传来。
白昼黑夜白昼。
天黑了，天亮了。
前线的消息传了回来，覃军投降，赵军大胜。
这是个阿泠没有想到的结果，覃军竟然会投降，不说有新派来的赵信，那可是坚定的主战派，黎默安也不能投降啊。
他和初三不同，他生来就是骄傲的性子。
即使在最肮脏的泥里打过滚，他浑身也长满了傲骨。
怎么可能投降呢？
黄昏时，初三从战场上赶了回来，也带回了个让阿泠有些惊讶的消息：“是黎默安主动投降的，那位赵信被黎默安当众斩杀。”
“黎默安在哪儿？”
初三看了阿泠一眼，低声道：“他走了，不过他有一封信让我交给你。”
初三从怀里摸出一张绢帛，递给阿泠。
今日两军对阵，战鼓未起，大覃皇帝派来的李将军直接被黎默安割了脑袋，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初三的意料之外。
黎默安怂恿覃军投降。
他以为是诈降，和黎默安多次交手的过程中，他清晰的意识到黎默安是个骄傲的人，即使战败也会留有铮铮傲骨的大将军。
可他竟然投降了。
他将计就计，试探攻击查询，用了两日的时间确定他是真的投降，带着大覃最后的几万精锐，不战而降。
而在他彻底掌控覃军后，黎默安消失不见，只留下这张绢帛，写着阿泠两个字。
那一瞬间，初三忽然有些明白其实他的投降并不是全然意外。
阿泠打开布帛，布帛上的字迹和她的字迹如出一辙，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沉默了半晌，阿泠抬头看向初三：“可以放他走吗？”
“他也放过我和你。”初三道。
黎默安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陆昌坡一战，赵军不战而胜，而覃军最后的精锐也荡然无存，接下来的反抗轻而易举便被赵军消灭。
三个月后，覃阳沦陷，大覃国亡。
取而代之的，是赵。
帝初三，后赵泠。

第67章 战后
七月，赵军至覃阳城外，大覃负隅顽抗三日后，赵军入城。
七月初九。
距离攻入覃阳城已经整整三日了。
阿泠和初三也忙了三日，直到昨夜，两人才睡了一个含糊觉。
清晨醒来，初三抱着阿泠，想了半晌还是问道：“祈如长公主一直吼着要见你，阿泠，你要见吗？”
初三不提起来，阿泠简直要忘了这个人了。
大覃曾经的祈如长公主，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阿娘。
“我去。”
城破当日，覃帝自裁，其余皇室经过几日搜查，如今皆已羁押，根据商议的结果，覃帝的皇子将会被斩杀，其余皇室会被永久的扣押在监狱之中。
阿泠知道，大覃的皇子中有好几位都是骄奢淫逸，无恶不作的，但也有两三个皇子，良心未泯，算不得恶人。
可在政治上，妇人之仁极有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所以阿泠也赞同了这个斩杀的决定。
不过除了皇子之外，其余的皇室倒是能留下一命，虽然他们的余生即将和无穷的黑暗为伴，长长久久地被关入大狱之中。
这其中，自然包括祈如长公主。
距离上一次见祈如长公主，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祈如长公主云鬓高髻，雍容华贵，如今再见，失了公主的身份，祈如长公主枯槁如老妪。
阿泠站在她面前，祈如长公主花了好半天才认出阿泠来。
“阿泠。”她嗓音喑哑地叫她名字。
阿泠应了声。
祈如长公主紧紧地看着阿泠，和四年前相比，眼前的赵泠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她的气质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可能是不喜欢她，眼睛里没有笑意，但纵然如此，她也没从她身上寻到任何的厌恶，只觉得她像一滩水，柔柔的静静的。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起四年前的单薄瘦削，她的脸颊丰盈了些，从肌肤里透出健康的粉红来。
除此之外，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因为她不雍容不华贵也没有上位者的气势，还是那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祈如长公主的手紧了紧：“阿泠，我是你阿娘。”
“我从来没有否认你生下了我。”
“那你放我出去。”祈如长公主的眼睛发出一阵光，紧紧握住阿泠的胳膊，“你是大赵的皇后，皇后的阿娘怎么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之中！”
阿泠拿开祈如长公主的后，后退了半步：“阿娘，你做了很多让人讨厌的事。”
“我……”
“你勾结豪强，霸占良田，你骄奢淫逸，虐待平民。”其实并不是所有的皇室都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若曾与民为善，则寻了一方宅院圈禁，他们虽然失了自由，但也能够平安简单的度过一生。
“我只是，我没有。”祈如长公主尖叫，“就算我有又如何，我是你的阿娘，你的命都是我给你的，我让你放了我，我不要待在这儿。”
“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我听完了。”阿泠转过身往外走。
见阿泠要离开，祈如长公主赶紧伸手拽住阿泠的一截衣袖，阿泠扭过头，祈如长公主崩溃道：“阿泠，我错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那么做了，我以后洗心革面做个温善的长公主，不不不，大赵皇后的阿娘。”
她边说边朝着四周看，仿佛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不停用手蹭着衣袖：“这儿好黑，好脏，阿娘老了，阿娘过不下去。”
“我不可能放了你的。”阿泠淡淡地道。
祈如长公主的哀求声突然消音，她愣愣地看着赵泠，仿佛没有料到她竟然能这么狠心，对她的亲生阿娘冷漠至此。
阿泠深深地看了她眼：“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等等，阿泠，我不求你放了我，你放了你弟弟妹妹好不好？”背后传来祈如长公主尖细的声音，阿泠脚步忽然一停。
“你弟弟妹妹年龄还小，她们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有错，我认罪，我会好好呆在牢里，但阿莫阿溪是无辜的，她们才十多岁啊。”
阿莫阿溪！
祈如长公主和敬侯的一双儿女。
目光再度落在祈如长公主的脸上，她的嘴一张一合，不停地为她那一双儿女说着好话，眼里是比刚才还浓烈的哀求。
祈如长公主好像真的，不，不是好像，是真的很爱她的一双儿女。
阿泠扯了扯唇角：“敬候已定秋后问斩，你和她的一双儿女将被送往尧山，终身劳役，这已经是看在他们年龄尚小的份上。”
乱世初定，需要重典，但也需要仁法。
“尧山？他们怎么能去做苦力，你弟弟妹妹从小养尊处优，他们干不来的，阿泠，我，我不求你能让她们荣华富贵了，你就让她们过普通百姓的日子就好了，阿娘求求你了。”
“我无能为力。”阿泠说道。
“赵冷，你……”祈如长公主又叫了起来，阿泠这次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出了大牢。
她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来，她明明清楚她和祈如长公主只有血缘上的联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情了。
可就在祈如长公主求她放了刘墨刘溪的时候，阿泠明白了，其实她是不死心，她不死心为什么她从小到大，都那么听话，可祈如长公主从来都不喜欢她。
她被父亲逼着练武逼着杀人逼着紧闭的时候，也曾希望过她的阿娘来保护她。
尽管她久远的记忆里，关于保护的渴望只是当她伤痕累累地躺在床上时，祈如长公主能来看她一眼。
那么小阿泠就会满足了。
她身在黑暗，就却能依然有光。
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来过。
走出地牢，炙热的阳光落在人身上，阿泠抬起头，高大的男子站在向阳那侧，替她挡住炙热日光。
“我们回去吧。”初三低声道。
“好。”阿泠偏头看着他，其实她的光已经来了，带着万丈光芒，将她彻底笼罩。
***
除了祈如长公主外，阿泠在覃阳还有好几位故人，比如李淑，祈如长公主的继女，她那一双儿女同父异母的姐姐。
李淑没有受到任何处罚，阿泠离开覃阳的第二年，李淑就嫁给了霍曜，阿泠曾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说起来，霍曜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是留守在覃阳仅有的有能力的武将了，不过他看透了大覃必亡的颓势，初三刚到覃阳城外的当日，便偷偷送信，愿意投降，以打开覃阳城门为诚。
他是覃阳内最先投降于大赵的官吏，于情于理，初三都不可能重罚他，还要宽厚待之，这也是给那些摇摆不定的覃阳官吏树的模子，降则生，不降则死。
当然了，有些恶名昭彰的大覃官吏是没有投降的资格的，还有些别有居心但表面上降服大赵的大覃官吏，这些便留待日后一一处理。
大覃虽亡，大赵虽立，但这只是另外一个开始。
不过如今太阳高升，已近未时，当务之急不是思考着家国大事，而是该和她的光一起用午膳了。
不过今日吃什么呢？
阿泠开始琢磨菜单。

第68章 帝后日常
大赵立国四年，终于基本扫平大覃遗留下来的各项问题，逐渐步入正轨。
早朝归来，初三独自用了早膳，阅览完奏折见完大臣，已经是未时了，他急匆匆换了件衣裳，然后离开皇宫。
覃阳城内有条街名六合，六合街中有间医馆，该医馆有个医术特别高明的夫人，相传能活死人医白骨。
总而言之，治不了的疾症，寻这位赵医者肯定没错。
如果这位赵医者都治不好的话，那就是没治了。
初三来到该医馆时，穿湖蓝色棉裙的赵医者白纱覆面，正端坐在檀木医桌前，给一形容枯槁的老妇诊脉，白绫挡住她半边面容，只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澈通透的杏眼，但即使看不彻底她的面容，她安静地坐在那处，便能让人生出一种依赖之情。
“大婆，你这是疟疾，不过发疾尚早，不太严重。”阿泠柔声解释了一通，然后提笔写药方。
两年前有个叫姓蔡的人发明了一种新的书写工具，利用废弃的渔网树枝等物做成，轻薄价廉，他们取名蔡侯纸，经过两年的推广和改良，如今这种纸已经广泛用于大赵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开完药方，仔细地对老妇人叮嘱了一番，阿泠便示意小童带老妇抓药。
或许是坐的久了，她的脖子有些僵硬，抬起头来动了动，一动便瞧见站在不远处的枕边人。
阿泠大步起身，忙迎过去：“你今日怎么来了？”
两年前，大局初定，初三手下也有了一波能用之士，阿泠便在覃阳城内开了这家医馆，若是不遇风雪暴雨，每日都会来医馆坐诊两个多时辰。
两年下来，医馆颇积累了些名气。
“今日朝中无事，我来接你。”
“那我收拾一下，我们回去吧。”
不多时，阿泠从医馆出来，便上了马车，婢女和车夫都坐在车辕处，车厢内只有阿泠和初三两个人。
约莫过了好几炷香，马车都没有停下，阿泠唉了声：“今日怎么这么慢？”她开医馆的地方是初三亲自替她选的，距离皇宫并不太远。
阿泠掀开车帘，这才发现不是熟悉的路，，而是到了覃阳城内某个熟悉的地方。
初三道：“今日先不回家，阿泠，我带你在覃阳逛逛，好吗？”
“好啊。”
马车在覃阳某个地方停下，初三将手递给阿泠，阿泠握着初三的手跳下马车。
阿泠虽然不是那种长居深宫的皇后，但她不是好动的性子，每天除了在皇宫和医馆中来往，平日里也很少去别的地方。她对覃阳城内的布局大部分还是从舆图上知晓的，不过今日马车停下的地方倒是非常面熟，只是想不起具体是哪个地方。
及至瞧见宽敞道路那侧巨大的石墙，记忆突然回笼：“这是……”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第一次见到阿泠的地方，白家覃阳兽场，大覃斗兽风靡，兽场这类的地方也最是人流如织，好不热闹，街道上的贩卖声更是不绝如缕。如今这条昔日繁盛的长街却稀稀落落，行人无几，曾经厚重庄严的石墙斑驳零落，坑坑洼洼。
大赵禁止斗兽。
所以从前喧嚣的兽场落得如今孤寂的模样。
“我带你进去看看。”初三伸手牵住阿泠，阿泠自然点头，石门已坏，初三重力一推，在地面上划出刺耳厚重的声音。过了石门，先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从前道路两侧都是各色石玩，现在石玩雕塑照旧存在，只是七零八落，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石板路前走数米，阿泠便瞧见了那个巨大的深坑，深坑的最前方，便是辉煌热闹了数十年的覃阳斗兽台。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阿泠以为自己应该记不清了，可当她站在这个地方，望向早已颓败遍布尘网的首台，那个沉默安静的少年倏然展现在眼前。
她甚至还记得他那日穿的什么衣裳，还记得他的头发是用一条布带束紧，和他的衣裳一样的颜色。
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那天我以为我会死。”
阿泠反手握紧他。
察觉到阿泠的动作，初三侧眸看向阿泠，他和八年前有很大的不一样，如果说八年前的他是一把难以忽视的利刃，如今的青年则是一把光华内敛的宝刀。
利刃杀人，可宝刀不仅可以杀人，还能代表权利，地位。
“不过可惜，当时我没有注意台上的你。”初三牵着阿泠的手往外走。
“我知道，你当时站在台上，沉默的很，余光都不愿意扫一扫台下。”
初三唇边浮现丝笑意，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初三陪着阿泠走出斗兽场。
他曾进出过数次斗兽场，这是唯一的一次，笑着走出来的。
他看着身边的人，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和今日一样，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那条蓝色的裙子在月光之下，发着潋滟的光，手里拎着灯，温柔地对他说话。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美梦。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一场美梦，而是他一生的美梦。
帝后两人在覃阳城内走了一圈，先去看了斗兽场，又往曾经的赵大将军府转了一圈，和破败的斗兽场不同，将军府每天都有奴仆打扫。
进门之后的景色，一如当年。
阿泠这些年很少来将军府，不过初三倒是很喜欢往这个地方跑，而一来将军府，他最喜欢地方便是阿泠曾经住过的房间。
这间房的布置甚至也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阿泠有午憩的习惯，她喜欢在日光融融的午后，小睡片刻，现在差不多就是她午歇的时间，没看见床前还不觉得自己有多困，一看见熟悉的床，那股困意卷卷而来。
“现在要回宫吗？”阿泠打了个呵欠。
“困了吗？你先在这儿睡会儿吧，今日不急着回宫。”初三赶紧道。
听他如是说，阿泠嗯了声，直接就躺在了闺房的床榻上，反正被褥这都是干净齐全的。
不一会儿，阿泠就睡熟了，初三放轻动作，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低头看她。
眸光似水。
帝后在黄昏之前回到了皇宫，大赵以前，帝后各有寝宫寝殿卧房，不过这对大赵的开国帝后却只有一间共同的寝宫。
刚下马车，灌木从后懒洋洋地走出只跛足瞎眼，浑身是疤的大丑猫，瞧见阿泠落地，它在她脚边甩了两下尾巴。
阿泠弯腰想要抱起它。
小白，不，老白敏锐的躲过。
“…………”哼，别以为你表现的这么高冷我就不知道你有多爱我了！！忘了四年前我一会将军府你就从角落里窜出来冲我喵喵喵直叫的黑历史了吗？！
初三见状，直接伸手够起老白，老白察觉到初三的意图，动作迅速地闪躲。
可惜身手不如帝王利落，于是被帝王拎着后颈，送向年轻美丽的皇后。
“要抱它吗？”初三问道。
“喵喵喵。”老白不停挣扎。
阿泠赶快说：“算了，我不抱了，你把它放下来吧。”
帝王听话地放下猫，猫爪一落地，不过片刻，老白的背影就消失在两人眼前。
这时候，太监总管大臣道有大臣等着面见陛下，初三给阿泠打了个招呼，换了身衣服便去见大臣了。
初三算是那种很勤勉的帝王，不过他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这种勤勉对于他的精力来说，消耗并不大。
与此同时，这位帝王也是爱好最少的帝王，除了处理政务外其余的时间，从不饮酒宴乐，闲暇时最喜欢的消遣，便是跟在皇后的身边。
然后能一眨不眨地看上皇后几个时辰。
阿泠回了皇宫也是有正是处理的，马上就是夏季了，而季节更换，宫务就特别多。不过这几年下来，阿泠早就挑选出来了几个能干的嬷嬷，这些事自有他们处理，阿泠只需要听她们禀告就行了，何况如今皇宫里只有皇后陛下两个主子，宫里差遣的人更是不足前朝十分之一，处理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处理完宫务就是半个时辰后了，现在天已经快黑了，阿泠想了想，就没去她的药房。
两年前，她把皇宫里的有座宫殿改成了她的药房，会在里面晒药调制新药。
闲来无事，阿泠去了书房，将她今日遇见的稍微少有的那个病例写了上去，刚写完，她听见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头看，果然是初三回来了。
边让宫女准备摆晚膳阿泠便迎上去，然后发现初三似乎有些不开心。瞧见阿泠出来了，初三尽量收住眉眼间的冷厉。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阿泠虽然不在主动参与政务处理，可初三每天遇见什么事，总要向她絮叨几句，所以阿泠对大赵的情况还是很熟悉的，有时候也会给初三一些建议。
“没发生什么，只是如今天下太平了，有些人就关心起不该关心的事了。”初三吸了口气。
不该关心的事？
见初三不准备继续说下去，阿泠也就没有多问了。
用过暮食，阿泠继续看她的医书，这些医术其实阿泠早就看过一遍了，但怕自己忘记了，那些觉得不错的医术便会翻来覆去的记忆。
她这些年虽然救治过很多人，但到底才二十多岁，经验和前人们数代的积累比起来就不是那么够看。
初三则在她旁边的案桌上看奏折。
天光渐晚，已是申时，帝后两人沐浴洗涑更衣，不过这期间倒也没有宫人太监伺候，皇后娘娘的洗脸水更是大赵皇帝亲自端来的，数年如一日。
这之后，帝后两人就寝安歇。

第69章 生子
初三从前睡觉，习惯在黑暗之中，但自从成亲后，每一夜他的房间都会留下一盏氤氲的烛光。
这几日天气还有些寒，初三一钻进被子里，阿泠就朝他靠过去，在外威严深沉的帝王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地：“阿泠。”
亲了她的眼睛一下。
眼里有化不开的欲望，身为老夫老妻，阿泠自然对他想要干什么十分清楚了。
她摇了摇头：“不可以。”
陛下吸了口气，低声道：“那睡吧。”心里却敲了个警钟，他和阿泠成亲快五年了，那种事他很喜欢，阿泠也很少拒绝他，但最近她已经连续拒绝他大半个月了。
不过如果阿泠不想，他可以忍。
阿泠本来想和他多说两句的，但最近老师犯困，揉了揉眼睛，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阿泠从医馆回宫，才发现上午朝堂之上发生了件大事。
初三罢免了一个宋晨的官吏。
宋晨这个人阿泠知道，是大赵掌管户籍的郎中令，年过四十，为人虽然有些古板，但却非常细心严谨。
这样的文官，到底是怎么让初三发脾气的。
要知道，这么多年，初三可是极少发脾气的一个人，在朝臣心中，初三虽不苟言笑，其实冷峻，但勉强也算是个宽厚仁慈的帝王。
很快阿泠就打听出来原因了。
宋晨上奏，陛下膝下空虚，当广开后宫，以诞子嗣。
阿泠回寝宫时，初三已经在房间里了，见阿泠回来了，他两大步走上去：“阿泠，有些朝臣胡言乱语，你切莫放在心上，我已经处置好他了。”
“你说的是宋晨？”
初三颔首，又紧紧地盯着阿泠的神色。
阿泠顿了下，望向初三：“初三，你想没想过一件事，现在只有宋晨敢光明正大的提出这件事，但若是再过三年五年，我还是没能生孩子……”
“不生孩子又如何，你还是我的阿泠。”初三刀眉微立。
“而且那些聪明人也不敢因此事说什么！”他不是独断专行的帝王，但他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君主。
“真不在乎？”阿泠抬了抬眉。
“不在乎。”
初三郑重点头，对于孩子一事他没有多想过，反正生了孩子也不一定是大赵的继承人。
不是说他不爱阿泠和他的孩子，只是阿泠和他的想法一定是一样的，他们更想将国家交给能承担的人，而不是他们的孩子。
阿泠笑道：“那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怀孕？？？
“怀孕……”初三微楞，蓦地后退半步，看着阿泠的肚子。
阿泠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前几天不太确定，就没告诉你，今天可以确定，我怀孕一个月了。”
什么……
阿泠看着健健康康，但她底子不好，生育对她可能是负担，成亲不久，他就提出了得避孕，让阿泠给他下准备避孕药。
阿泠说她宫寒，怀孕很难，用不着再避孕。
刚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一两年都没有出事，他就放心了。
他是真不在乎有没有孩子，甚至巴不得阿泠别生孩子，生孩子对女人来说就是鬼门关，即使阿泠医术好，那也是有风险的。
可现在怎么就怀孕了呢？
思及此，那股震惊褪去，初三抓住阿泠的胳膊：“你的身体怎么样？孩子会不会影响你。”
阿泠挽着初三胳膊往内室走，走了几步。发现年轻的帝王竟然是同手同脚，提醒了他几句，才道：“我的身体挺好的，能吃能和能动。”
“可是……”
阿泠把初三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不喜欢他吗？”
刚刚怀孕，阿泠小腹平坦，其实感受不到什么，可初三的大掌盖在上面，滚烫又僵硬。
他的孩子。
他和阿泠的孩子。
他和阿泠有孩子了！
“我喜欢，我自然喜欢。”稳重的帝王笑着说。
***
怀孕第五个月，正是覃阳最热的季节，希望阿泠过夏日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很热。
今年却觉得好热好热好热，热的她受不了了。
即使房间里放了四个冰鉴，阿泠还是觉得热。
可怀了孕又不能放太多冰鉴在房间里。
初三进内室的时候阿泠拿着蒲扇使劲儿扇风，趴在翘头案边，脸色酡红，额间有汗。
他拿过她的扇子替她扇风，又问：“要不要再放两个冰鉴？”他们屋子里放了两个冰鉴，照初三说，其实温度刚好，但见阿泠发热，他便想多放两个。
“不能放了，现在房间温度已经很冷了，再放身体受不住。”阿泠语气有些急。
初三闻言，看着阿泠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便安慰道：“根据天象，过几日有雨，下了雨应该就没这么热了。”
听罢，阿泠扭过头，忽然瞪了他一眼。
初三：“怎么了？”
阿泠吸了口气：“没什么。”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阿泠看着旁边的初三，从床上坐起来：“你换个地方睡吧。”
“为什么？”初三愕然，成亲这么久，阿泠还是第一次提出分床睡。
“你睡这儿，我太热了。”阿泠抓了抓头发。
初三沉默了下，翻身起床：“好。”
阿泠坐在床榻里，如墨的黑发铺在背后，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凸起，他看了片刻，低声道：“那我去隔壁？”
隔壁是书房，没有床，倒有一张小榻，阿泠有时会午睡。
阿泠没应声，紧紧地看着初三，初三安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去隔壁，合上门就站在房间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没传来任何声音，初三松了口气，阿泠最近的脾气有些奇怪，他问过太医，太医但是告诉他孕妇的脾气本就不稳定，要顺着他。
冷月高垂，初三也不困，宫室的隔音效果都很不错，他思忖片刻，没有去书房，就在阿泠门口坐下下，然后凑合的就在这儿睡了一夜。
翌日天明，估计到了该上朝的房间，才轻手轻脚去隔壁洗涑更衣。
今日朝中无事，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后宫。
听宫女说皇后娘娘还在睡，初三轻手轻脚进去看了他眼，又退了出去。
连续三日被阿泠要求分房，到了第四日晚上，初三观察了下，直接柔声说：“我出去了。”
阿泠拿着医术在看，但其实没看进去，闻言抬起头看向初三，不知道为什么，脾气有些不受控：“你要走就走。”
语气有些不对头儿。
初三要走的步子这下走不动了，他在阿泠身边坐下：“阿泠，你最近有心事不对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如果有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阿泠按了按胸口：“你不是要走吗？”
初三好脾气道：“阿泠，是你要我走的。”
“我让你走你就走，你明明是自己也不想留在房间里！”阿泠忽然说。
“…………”
初三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道：“那我今晚不走了好不好。”
阿泠也没说话了，直接就在床上躺下。
初三捏了捏眉心，在阿泠旁边躺下。
阿泠翌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这个时候也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她也不觉得热，轻轻翻了个身，借着床头夜明珠温润的光，她看见躺在她身边的青年。
初三睁开眼，对进阿泠温柔的眼中。
见初三醒了，阿泠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最近脾气不太好。”
提起这个，阿泠吐了口浊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知道不对的，就是有些控制不住。”
准确的说，是对别人还能控制的住，比如接触的最多的宫女们，她们都不觉得怀孕的皇后娘娘脾气变差了。
但一到初三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就控制不住，无理取闹。
“你生气了吗？”她缩进他的怀里闻，仰着头，双眼泪汪汪地看他。
初三摸了摸阿泠的头发，认真回答：“不会，永远都不会生阿泠的气。”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阿泠的脾气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个时候阿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等到冬日的时候，阿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有时候初三看着她扶着肚子在廊下散步都心惊胆战的。
而且随着预产期越来越近，每天除了上朝以外，初三都跟在阿泠背后。
这日阿泠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身边，睁开眼，见初三起床，也要跟着初三爬起来。
初三伸手扶起他：“不多睡一会儿了吗？”
“睡不着，我起来走走吧。”阿泠伸长胳膊让初三帮她穿衣服，“你去上朝吧，不用担心我。”阿泠的预产期估计的就是这几日。
送初三上了朝，天空才微微有一点鱼肚白，阿泠扶着肚子在宫室里散步，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顿。
她没有生过孩子，但理论经验丰富，这种感觉……
手扶住身边的良姜，阿泠冷静道：“我要生了。”
良姜三年前就已经嫁人，如今因为阿泠临近生产才进了宫，她其实已经生过一个孩子，性格又最是稳重的，听到这几个字，还是不由得紧张：“奴婢马上叫人。”
不一会儿，阿泠就被扶到了产房，产婆太医都已经到了，个个严阵以待，尤其是良姜，脸色都有些发白，她挤出些力气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情的。”
良姜快哭了：“娘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安慰奴婢。”
阿泠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感觉一阵湿滑的感觉传来：“羊水好像破了。”
今日的朝事有些堵，北地雪灾，如何赈灾派谁赈灾各位大臣争执不下，将上朝的时间一拖再拖，及至初三下朝，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太监总监赶紧凑过来说了皇宫发动的消息。
初三脸色一变，连忙朝着产房冲过去，距离还有数十米距离的时候，就听见熟悉的痛呼声，他脚下一趔趄，直接闯了进去。
没有人敢阻挡大赵的皇帝陛下，即使不太符合规矩，也让初三闯了进去。
刚进去就听见产婆的声音：“不好，娘娘难产了。”
初三的脚步忽然被钉住了，眼前发生的场景明明距离他很近，这个时候他却觉得好远，他看着太医给阿泠含参片，扎针，心像是被挖了一块。
难产？怎么会难产！！
不不不，初三几大步上前，产婆们心乱如麻，见有男人竟然闯进来了，正要让人撵出去，抬头发现衣裳的颜色，顿时不敢多说，只是看着床榻上力气耗尽的产妇，只觉得可能要命丧于此。
来之前，他们都被陛下召见过，中心是想只有一个，那就是要确保皇后和腹中的皇子平安，若是两个都不能平安，先选皇后，若是皇后不能平安，她们也平安不了。
一想到皇后现在的样子，有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产婆脸色霎时惨白。
初三立刻让人将他拖出去，安排太医泠和产婆继续接生。
“阿泠，阿泠。”初三蹲到床前，叫她的名字。
阿泠已经失力了，但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微微掀开来。
初三握住她的手：“你用点力好不好，再用一点点力。”
阿泠的声音细弱蚊吟：“我，我没有……力……”
“阿泠，你有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想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又见阿泠的眼皮在慢慢合上，初三浑身如坠冰窖，一滴眼泪从眼眶低落，落在那截莹白的晧腕上。
就在这时，阿泠睁开眼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出来了出来了，生出来了。”产婆大惊。
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前，阿泠闭上眼，初三发现她的唇再动，连忙凑过去。
他听见她微弱的声音：“初三，你别哭了，我用力，你别……哭……。”
阿泠昏迷后的第三天，她睁开眼，人眼便是守在床前的青年，胡子拉碴满脸沧桑，瞬间她心一凉，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三四五六多少年。
然后她知道自己只是昏迷了两天。
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后悔，阿泠摸了摸初三的脸：“要睡觉吗？”
不等初三说话，阿泠跟了一句：“我陪着你。”
初三定定地看了阿泠半晌，这才同意在她身边躺下，阿泠睡了两天，一点也不困，不过还是继续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等初三醒来后，她才急匆匆地让奶娘将小皇子抱来。
小皇子不太好看，皮肤红通通的，还有些皱巴巴，像个小猴子，不过性子倒是很安静，奶娘说这两日只是饿的时候才会哼哼。
阿泠和初三都没有知晓她们两人小时候事情的长辈，所以不知道小皇子这乖巧的脾气更像谁。
阿泠逗了他一会儿，扭头问：“你想好他叫什么了吗？”
初三握着阿泠有些寒凉的手，低声道：“赵希。”

第70章 赵希（初三之子）
我叫赵希，我的父亲是大赵的开国皇帝，我的阿娘是大赵的开国皇后。
我阿娘漂亮美丽医术又好，很多人都喜欢她，而其中最喜欢她的，当属我的父亲，只要阿娘出现的地方，我父亲的眼神永远会有一丝落在我阿娘身上。
她关心我阿娘的所有，甚至比我阿娘自己还要了解她。
而且他还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当然，我的阿娘对父亲也很好，她对父皇温柔又体贴，我曾以为他们是天底下最相爱的夫妻了，但随着我年纪越大，我开始怀疑……可能我的母后并不是很爱我的父皇。
她对父皇很温柔，可是她也对别的人很温柔，她很关心父皇，但她也很关心别人，好像父皇和其他人没有明显的区别。
什么是爱，我从父皇那儿看的很清楚，父皇对别人总是不苟言笑，深沉冷漠的，能少说话就绝不多说，但一遇到母后，他的眼睛都是亮的，唇边会有浅浅的笑意，在母后面前，他也很少用短句子，能说好大一长串话。
父皇对待别的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他不太讲究衣食住行，但一涉及到母后，这些东西就会被他万分讲究，虽然母后也不是很在意，但父皇总是尽可能给她最好的。
后来我从阿简叔叔的口里知道了，我的父皇曾经为了母后被人追杀，流落天涯，如今他能成为大赵的皇帝，母后是其中至关重要的原因。
当然，我那话痨的阿简叔叔还说了很多我阿娘的事情，比如我阿娘是个很善良的人，她曾经救了很多人，我的父皇都是从死人堆里被母后扒出来的等等。
知道这些事之后，我明白我那坐拥天下的父皇为什么会爱我阿娘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只爱她。
我的阿娘的确是个值得去爱的人。
但另一个念头就更加深了，那就是可能我的阿娘真的不爱我的父皇，是的，阿娘曾对微末之时的父皇很好，但她也曾对别的人很好。
父皇不是她的唯一。
至于母后为什么会嫁给父皇，我想最后的最后，只是因为母后被父皇感动了。
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我有些为父皇叹息，但这不影响我对阿娘的感情，她是一个很好的阿娘，和父皇一样，我最爱的女人也是她。
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有时候，我阿娘会带我去医馆，看着阿娘被那么多人需要，那时候我甚至想成为一个医者。
阿娘得知后，摸摸我的头：“现在还不到你做决定的时间。”
“那要什么时候做决定？阿娘，我想和你学医，我不想和太傅们上课，也不想学处理什么政务。”虽然我才六岁，但我知道我是大赵陛下唯一的皇子，许多人都认为我会是未来的陛下。
但我其实没有那么想当陛下，我喜欢阿娘的银针，喜欢阿娘的木制人体，喜欢阿娘的草药，喜欢阿娘的医术。
我要成为一个医者。
像阿娘一样大名鼎鼎的医者。
当我认真又正式地朝阿娘表达我的喜爱之后，阿娘沉默了许久，轻声道：“如果你真的很想成为一个医者的话，你现在可以跟着我学习。”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
第二天，阿娘开始正式地教我学医，而我别的功课就减少了些。
学医的第一个月，我很喜欢。
学医的第三个月，我还是热情不减。
学医的第一年，阿娘夸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将来说不准会成为一个厉害的医者。
只是学医的第二年，皇宫里多了一批五至十岁的小小少年。
他们开始学习我曾经学习过的课程，阿娘告诉我，他们有可能会成为赵国的太子。
我小的时候，许多人说，我是大赵陛下唯一的皇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太子，但是更早以前我就知道，不一定。
因为我母后从小就告诉我，若是我不合格，只能是初三和阿泠的疼爱的儿子，不会是大赵储君。
那时她蹲在我面前，目光温柔：“阿希，你的父皇将这个国家治理的很好，国泰明安，蒸蒸日上，如今百姓过的日子开始渐渐符合母后父皇当年的希冀了，但是母后和父皇希望将来这个国家能过更好，希望百姓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所以你父皇的继承人一定要是能担起这个胆子的人，而不是他的儿子。”
所以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长到十二岁的时候，我已经能看一些简单的病症了，我阿娘也经常夸赞我，父亲不像阿娘这么多话，但每到这个时候，也会赞赏的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看着我的阿娘，我想我的阿娘虽然没有爱上我的父亲，但他们的确是一对很合适的人。
他们能相互理解相互认同相互包容，能做到这些的夫妻，人间少有。
又过了一年。
赵夫人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来找阿娘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日阿娘给一个病人把脉，手刚伸出去，那人从胸口摸出了一把匕首，直直朝着阿娘刺过去。
幸好阿娘并非手无寸铁之人，她经常和我父亲一起习武，连忙闪过，不过我娘还是受了伤，左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那伤口有些深，一边给阿娘上药的时候我边看见她皱眉，我小声问道：“娘，疼吗？如果疼的话你说出来。”
我娘摇摇头，对我笑道：“没怎么觉得疼。”
又见我面露担忧，甚至还说：“这伤没伤到要害，我没事的。”
行刺的那人是曾经来医馆求医的病人儿子，一个月前他阿娘得了重病送上来让我娘诊治，但他送来的时间是下午，我娘下午都不在医馆的，医馆里其他的医者便为那人诊治开药，奈何那妇人的确病的太重，当天夜里就走了。
那人因此觉得是我娘害了他阿娘，要来寻仇。
回到宫中，父皇发现阿娘受了伤，果然大怒，恨不能将刺伤母后的歹人抽皮扒骨，另一方面，则是心疼，当他看见阿娘伤口的时候，我甚至还发现我父皇流眼泪了。
幸好我的阿娘温柔地劝住了父亲。
我看着两人，觉得我自己有点多余，默默地退了出去，走了一半发现我的玉佩掉了，回头去找，这个时候经过父皇和母后的窗下。
我不仅学医，我也学了武，是以的五官都非常灵敏，我看着阿娘缩在父皇怀里，眼睛里含着两汪泪水，我听见她委屈地说：“我好疼啊，胳膊好疼，我都要被那个人吓死了，怎么会有样讨厌的人呢。”
父皇在一边哄着阿娘，又道：“阿泠，要喝药了。”
阿娘皱了皱眉：“这药好苦的，我不想喝。”
我震惊了，我的阿娘经常吃药，我曾看见她喝过更苦的药，每次都神色淡定，我以为阿娘她不怕苦的。
父皇又开始哄起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阿娘有这样的一面，她一直都是温柔坚强善解人意的，从不会诉苦，她看似柔弱，实则强大的仿佛不需要任何依靠。
这是我对阿娘的印象。
也是我觉得阿娘不爱父亲的根本原因，她不需要他，可这一刹那，我看着房里那两人，我恍惚意识到我错了。
阿娘对别人温柔，但只会对父皇撒娇，对父皇哭泣，对父皇说她所有不开心的事。
她在别人面前是温柔的小太阳，可只有在父皇面前，她愿意熄灭所有光芒，让父皇去呵护她照顾她。
我的阿娘好像或许真的爱我的父皇。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的父皇将皇位传给了他的义女，对，是义女。
当年我的父皇宣召了一批少年进宫，但最后杀出重围，继承皇位，让一干朝臣无话可说，佩服得心服口服的竟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女郎。
是一个被我阿娘夸是大赵之福的女郎。
其实在我父皇治下二十多年，先朝是并不低的女性地位有了明显提高，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如今朝堂之，有一两成的女官。不过许陌的继位，还是引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不过那让父皇非常满意的许陌很快就让反对之人心悦诚服了。
传位的半年后，父皇要带着阿娘去四海游医，临行的那日，我去送他们，他们身边没有带任何侍卫，刚开始我还挺担心他们的安全，但是当得知，父皇比大赵最厉害的武士也不遑多让，我终于放心了。
丞相陆琰告诉我：“你的父皇曾经一人打死四头雄狮，虽然当了二十来年帝王，但你父亲可不逊当年。”提起当年的时候，陆丞相眼睛里有股怀念的光芒。
我知道他在怀念什么。
很小的时候，我就好奇过，别的大人都有妻子，可就是丞相没有，我的阿娘告诉我，他有的只是他妻子在别的地方，我瞧不见而已。
我送走了阿娘和父皇，我回到了六合医馆，继续开始行医，我有一座王府，但我并不喜欢住在哪儿，时常住在医馆。
父皇母后走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阿娘从西边一县城里送来的信，她说她遇见了一个数年不见的故人，很是开心。
那位故人姓黎，我不认识他，但从字里行间，不难发现母亲的那份喜悦。
父皇阿娘走后的半年后，那日黄昏，医馆里来个玄衣大袖的华贵少年，我沉默了半晌，才然后问他有何要事。
“少年”看了我半晌，忽然勾唇：“义弟，义姐近来得了一种病，太医令老是瞧不好，只能来找你了。”
少年不是少年，而是我父皇的义女，如今的大赵陛下。
她拉高衣袖，露出一截纤细但并不羸弱的手腕，上面线条流畅。
“什么症状？”我手搭在她脉搏上。
她嗓音略低，不是我母亲那种轻柔，带着一股冷冽的锐气：“近来总是茶不思饭不想，晚上也老是梦见一个人，批阅奏折时老是想起一个人，闲暇时更是发呆傻笑，义弟，你说我该吃些什么药才好啊？”
“…………”
瞧瞧，这就是我父皇和阿娘满意的不行的义女，竟然敢垂涎她的义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