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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想害我
作者：时久
内容简介
 作为彭国公府孙辈唯一的女孩、祖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贵妃最疼爱的小侄女，贺绮瑶人生的前十五年说是长在蜜糖罐里也不过分。 除了第一次出去相亲一杯就倒，抱着柱子说了两个时辰的情话，还被祖父的死对头政敌全程围观脸面丢尽，没遇到过什么不顺心的事。 然而十六岁生辰前夕，生活突然对她这只小猫咪下手了 一朝被蛇咬，忽然看透人心，所有人的鬼蜮心思都在她眼前活灵活现、无所遁形，只有那个掌握着她黑历史的死对头居然是朵神奇的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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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姑姑说要亲自为我选一门好亲事。
其实去年我刚及笄不久，三婶就去央祖父的继室小周娘子开始张罗操办这事了。若父亲还在世，他比小周娘子还要大两岁，所以我是开不了这个口叫她祖母的，几位哥哥弟弟们也都没有改口。
三婶却没有这样的顾忌。她跟小周娘子只差三岁，小周娘子生得貌美，扶正当了家之后更加容光焕发，看起来比三婶还要年轻些，所以看到三婶恭谨孝顺地对她口称“母亲”，那情景委实有些怪异。
谁叫三叔和爹爹一样去得早，三婶膝下无儿无女，娘家也没人了，若不是姑姑留下她来照顾我，她恐怕已无处可去，娘家哥哥还留下一个孤女要靠她抚养。
三婶对我倒是很好，便是对她嫡亲的侄女俞岚月，也未必照顾得如此细心周到。小周娘子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不了多少，她总说也想要个我这般贴心可人的女儿。
因为同辈十几个堂兄堂弟，再算上年纪相近的叔叔辈，全家只得我这一个女孩儿，自然所有人都疼我，尤其是祖父和姑姑。
小周娘子花了大半年时间认真择选，最后挑中了三名议亲对象。
一个是宋相公的长孙，三婶眼里顶顶门当户对的好人选，右相的孙子配左相的孙女，还都是长房嫡孙，简直就跟上下联对仗一般地工整；
另一个是去年的新科状元，算是祖父的门生，家世不如宋家显赫，但也出自江南望族，估摸是小周娘子揣测着祖父有提携器重之意；
原本还有一个已故大周娘子那边的亲戚，中途不知怎么宫里的德太妃听说我要议亲，也来凑热闹说从小就喜欢我，不如嫁给她家信王，小周娘子就把最不起眼的周家亲戚剔掉了。
我才不信德太妃的话。以前我去宫里，信王经常来找我一起玩，因为我的新鲜玩意儿多。德太妃总是急吼吼地找各种理由把信王叫回去，唯恐跟我多玩一会儿就会带坏了他似的。
小周娘子怕我不好意思，没把宋公子和状元请到家里来，借着刘尚书夫人上巳祓禊宴饮的由头让我趁机相看。刘夫人最爱牵红线点鸳鸯，那天请了好多人，乱哄哄的，宋公子和状元也就一开始与我打了几个照面，后来我的心思都被别的事占去了。听说别人家倒是成了好几对，没让刘夫人白忙活。
姑姑听说了之后也十分关心，问我觉得这三人如何。我说状元可排第一，宋公子第二，信王最末。
姑姑问：“何以如此排序？”
因为状元长得最好看，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宋公子也算英俊倜傥，就是有点脂粉气，略逊一筹；信王么，可能是见惯他小时候胖乎乎的样子，就算现在瘦了也觉得不如这两人俊俏，将来可能还会再发胖。
姑姑失笑道：“选夫婿就看俊俏不俊俏？”
“才见过一面，除了俊不俊俏还能看出什么？”我依到姑姑身边撒娇，“反正人品才学家世这些，祖父和姑姑会帮我把关的嘛。”
姑姑无奈地嗔我一眼：“好，帮你把关。”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把那三人请到燕宁宫去，一番把关后对祖父说这三个人她都不满意，要另行择选。
她是宫中二十年盛宠不衰的贵妃，如今的后宫没有太后和皇后，贵妃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连陛下也经常征询听取她的意见，她的话自然是一锤定音，家中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据说连陛下也知道了，还去燕宁宫凑热闹看了一眼，不无遗憾地对姑姑说：“若是元愍还在就好了。”
元愍太子是陛下的嫡长子，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陛下曾戏言说等我长大了做他的媳妇儿。可惜他九岁得天花夭折了，现在陛下最大的儿子只有十一岁。
小周娘子私底下抱怨说：“两位公子可是我足足挑了半年才挑出来的人选，信王更是天潢贵胄，贵妃却一个都看不上，这叫我去哪里找更好的？难道一定要元愍太子那样的身份吗？”
祖父却不甚在意：“现在没有合适的，那就再等等。”
“姑娘家的年纪可等不得！”
祖父捋了捋美髯笑道：“我贺钧的孙女，就算过了二十岁，也不愁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乘龙快婿！瑶瑶还小呢，这两年正好留在家中多陪陪我。”
果然还是祖父最疼我。我一点都不想嫁人，嫁了人就要生孩子，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四堂嫂刚嫁进来时跟我玩得可好了，没过半年就怀孕，现在大着肚子老气横秋地跟我讲什么为妻为母之道，真没意思。
可是姑姑不同意。以往都是姑姑比祖父更开明更宠我，这回却反了过来，她执意要尽快为我定下亲事，小周娘子办不好就由她亲自来办。
姑姑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说干就干，把掌握着全洛阳适龄男女八字的刘夫人请去做参谋。刘夫人最爱搞这些事，得了姑姑的嘱托更加尽心，上巳过去不到三个月，到六月里我过生辰前，她又重新张罗了一批人，请他们去北郊别苑赴宴。
有贵妃莅临坐镇，刘夫人自然赚足了面子，一场寻常的宴会办得比上巳节还要热闹。
虽然刘夫人也请了不少贵戚小姐来撑场面，但全洛阳的人都知道，这次宴会的实际目的是姑姑为我招亲选婿。
我觉得这事十分不靠谱。姑姑说别人挑她都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过了才知道，于是她就带我坐在别苑大门旁的角楼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年轻公子们从门口鱼贯而入——上回我好歹还能看看相貌俊不俊，这回却只能比较一下他们谁的头发更黑更亮。
姑姑端坐楼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熙熙攘攘攒动的人头，面色沉凝。刘夫人陪在她身边，姑姑时不时指着楼下某位公子问起，她都应答如流如数家珍。
平日里我很少看到男子的头顶，现在这么仔细一比，有的公子年纪轻轻，顶上发髻却只能团成一个小球球，将来恐怕要秃。
数了几个球球我便觉得无趣，退到一旁去吃果子。从这里往后看，园子深处有个挺大的湖，比这大门口人挤人吵吵嚷嚷有意思多了，不如叫上长御去划船。长御祖籍江南，天生水性好，船划得又直又稳，每回只有他带着，姑姑才放心让我下水。
我左右一看，没找着长御，便问姑姑身边的女使君柳：“长御呢，怎么没见他？”
此言一出，我瞧见君柳执壶的手抖了一抖。她面色微变，转头看向姑姑那边，我才发现姑姑闻言也撇下正在应答的刘夫人，向我望了过来。
她的脸色更凝重沉郁了，刘夫人立即识趣地止住话语。所有人都静默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语惊四座了不得的话似的。
我不过是问了一句没见长御，怎么了？
过了好半晌，还是姑姑开口说：“长御……今日来不了。”
她转回去继续看楼下，君柳她们松了一口气，重新忙碌起来。
从我记事开始，姑姑身边似乎一直都有长御，从未离开过，连君柳都不如他受姑姑爱重信任。他比我大五岁，小时候陪我玩得最多的就是他了。
长御是我见过最温柔、脾气最好的人，不管我怎么耍性子无理取闹，他都不会生气，还会好言好语地劝解开导，最后常常反而是我无言以对，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而且长御长得也好看，这便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如意郎君了，我对姑姑说长大了我要嫁给长御。
君柳她们红着脸吃吃地笑，悄悄跟我说长御再好，我也不能嫁给他，因为他是个太监。我到十二岁才知道太监和其他男人有什么区别。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长御的，听说不能嫁给他，我难过了好久。所以我也很清楚，楼下这些形形色色的公子王孙们，包括那个英俊的状元郎，我对他们完全没有那样的念头。
我叼了一颗蜜枣在嘴里含着，趴在栏杆上眼馋地眺望远处可望而不可及的湖面，忽然觉得楼下鼎沸的人声似乎变小了，像刚才姑姑看我似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们不但噤了声，还自动往两边退让，给门口新来的客人让出一条路来。
我一不留神差点把尖枣核吞下去，连忙咳出来吐了，跳到角楼正面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虞重锐？！他怎么会在这儿？谁让他来的？”
莫不是又来看我笑话的吧？
刘夫人马上道：“这虞重锐是哪家的公子？宾客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呀。”她探身往楼下一看，瞧见了她夫君的顶头上司，“哎呀，虞尚书到了，贵妃请恕妾身失陪片刻下去迎接。”
说完她顿了一顿，似乎领悟到了两个“虞”之间的联系。
“是我请他来的。”姑姑起身凭栏，看向楼下众人让出的空地中央那人时，她的脸色忽然一扫方才的凝肃之气，变得明亮松快起来，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她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我问：“瑶瑶认识虞剡吗，怎会知道他的表字？”

第2章
我跟虞重锐……算认识，也不算认识。
我认识他，但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们总共也就见过两次半。
那半次是我坐在祖父车上，在洛水畔桥头与他的车马撞到一起，看到祖父下去和他两个人皮里阳秋地互相道歉行礼，我才知道原来祖父在家隔三岔五就要摔杯砸盏破口大骂的那个竖子“鱼眼”就是虞重锐。
吓得我赶紧收了看热闹的心把帘子放下，免得被他看见认出我来。若他知道我是贺家的孙女，把我那些丢脸的丑事抖出去嘲讽攻讦祖父怎么办？祖父曾说此人私德败坏，手底下网罗结交的都是一帮鸡鸣狗盗蝇营狗苟之徒，为了私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说到底都怪我，不该去刘夫人的上巳春宴，更不该妄自托大喝那杯酒。
在家我从没喝过酒，但是旁边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劝说席上的是果子酒，专给女眷喝的，况且我已经及笄是大人了，小酌怡情，喝一点不妨事。我瞧那酒闻着确实有股甜甜的果香，而且别的姑娘都喝了，便也跟着尝了几口。
谁知道我天生酒量这么差，才一杯下去，便觉得头重脚轻脑子犯浑，连舌头都捋不直了。听说这醉酒的人也有酒品，那酒品差的，乱性失智胡言乱语都是小事，还有人脱光衣服当街裸奔，醒来羞愤上吊的呢。
我怕自己醉糊涂了当众做出不堪的事来，连忙叫纭香来扶我离席。这是别人家的地方，我只能在水边找了个僻静角落，希望吹吹风酒劲能快点过去。
然后来了个刘家的丫鬟，说左近租借了几栋房舍作临时储物休憩之用，可以带我过去暂作休整。
明明是纭香和那个丫鬟一起扶我从林子里穿过去的，中途纭香怎么就不见了，丫鬟又怎么换了人，我也记不清楚了。等我酒劲过去彻底清醒，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外头天都黑了。
我抱着柱子躺在一件阴暗潮湿的库房地下，外裳脱了，头发也散了，屋里还有一位陌生的俊俏公子。
不不不千万别误会，我没有轻薄这位公子，他衣冠楚楚整齐得很，被我轻薄的是我怀里的柱子。
我抱着那根柱子耳鬓厮磨，足足讲了两个时辰的情话。
这位公子就在旁边看了两个时辰。
我猜他定是憋笑憋得很辛苦，面上却还温文有礼，对我作揖道：“在下虞重锐，不知姑……”
不不不我觉得咱俩还是不要认识了，以后最好也别再见。
外头有火光人声由远及近，我这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尊荣，知道的人道我发酒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干了什么苟且之事。
我把散在地上的衣服钗环统统卷起来包成一包，趁着夜色从窗户里跳出去，自己偷偷溜回家了。
到家才发现别的都没少，唯独丢了父亲留给我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我的闺名“绮”字。
那间库房空荡荡的无遮无挡，连珠钗上掉的一颗珠子我都搜刮卷回来了，白玉落在泥地上我不可能发现不了，所以十有**是被那虞重锐拿走了。
那块玉确实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他看我半天的笑话还不够，还要顺手牵羊讹我一笔吗？若是寻常的金银器物，被他拿走也无妨，但那可是爹爹留给我的，上面的字还是他真迹亲笔。
我不敢去问祖父，就去找仲舒哥哥，问他认不认得一个叫虞重锐的人。仲舒哥哥是三叔公家的堂兄，去年刚领了光禄寺主簿一职，家中在朝为官的男丁，数他跟我关系最亲近，才好打听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他姓哪个于？朝中于姓的青年才俊有几位，倒是没听过叫这名字的，兴许是哪位大人家里未出仕的公子。”仲舒哥哥话头一转，目带探究地看我，“上巳节回来瑶瑶就打听年轻公子，莫非看上人家了？”
我若实话实说这人看我出丑还顺走我玉佩，仲舒哥哥定要去找他理论为我出头。我顺着他的话说：“既然哥哥都没听说过，想必他不是出自显赫高门，跟我们贺家不相匹配，所以我也不敢跟长辈说。哥哥能不能帮我悄悄打听一下？”
以往仲舒哥哥对我都是有求必应的，这回却沉下脸不悦道：“你也知道长辈不会答应，还去打听？趁早收了这心思。”破天荒地丢下我拂袖而去。
这个虞重锐莫不是个扫把星，这还是仲舒哥哥头一回对我黑脸呢。
虽然没打听着，但没过多久我就又见着虞重锐了。他穿了一身素白布衣，单手拎一只食盒独自在南市人群里穿行，我一眼就瞧见他了。
我想追过去，但南市人太多了，而且身边有个跟屁虫见我想逆人流而行，马上阻拦说：“小姐小心跟着我，别又跟纭香似的挤丢了。”
跟屁虫是家里的厨子樊增，排行不是老大，但大伙儿都叫他樊大，因为他的体积有两个我那么大。
樊增其实也不是我的跟屁虫，他是纭香的跟屁虫。我跟纭香想出门，他便说正好要驱车来南市采买，让我们跟他一起，也好照应。
照应着照应着纭香又不见了。纭香是个路痴，跟我出来经常走散，多了樊增一双眼睛盯着她居然还是盯不住。不过她机灵得很，嘴巴也甜，每次都能问路找回家去，有时还能搭到便车。
我知道樊增喜欢纭香，但纭香看不上他，说他形貌痴肥、满脸横肉，不像个好人。是不是好人跟肥肉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樊增虽然看起来凶恶，但心地是好的，爱吃的人么总不会太坏，纭香就是嫌他长得不好看罢了。
但是长得好看就是好人吗？那边那个长得好看的，不但趁人之危看我出丑，还偷了我的玉佩呢。
不告而取为之窃，为了证明我没冤枉他，我决定上去问个清楚。
我猫腰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到街对面，虞重锐已经走到南市口快出去了。樊增块头大一时挤不过来，很快便被甩在后头。
南市热闹，四周街道也都人来人往，我一路跟着虞重锐往南过了两条街，左近才终于僻静些。眼见他就要进里坊了，我连忙喊道：“虞……喂前面那谁！”
虽然我心里虞重锐虞重锐地连名带姓呼喝，但当面我可叫不出来。
我离他并不近，他却立刻回过头来，见到我微微一怔，旋即开始发笑。
我瞧他笑得很是开心，一定是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这也不能怪他，若换作是我亲眼见一个人发酒疯发两个时辰，丑态百出，下次他再怎么人模人样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忍不住想笑的。
“是你呀，”他俨然已把我当成熟人了，一边笑一边走近，“这几日我一直在寻你。”
他寻我做什么？莫非是要还我的玉佩？我直截了当地问他：“我的玉佩，可在你那里？”
“自然在我这里。”
“快还给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眉头一皱：“为何？”
这还要问为何？擅自拿了我的东西当然要还给我，物归原主。
他虽然不像樊增那么威猛雄武，离得近了我也得仰头看他。这会儿他也不笑了，从上往下盯着我，周围除了我俩再无旁人，我忽然觉得这么贸贸然地找上门来追讨是不是太莽撞了，万一他比顺手牵羊还要坏呢？
这么一想我便有些怂，退后一步说：“那是过世的爹爹留给我的，不能给旁人。”
他垂下眼睑顿了顿，说：“我瞧着也是个贵重的信物。”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看我的玉佩珍奇才拿的，轻易是不肯还了。我心里气得很，偏偏又说不出狠话来：“那……我用别的跟你换，行不行？”
他似乎有了兴趣，目光在我身上微微一转：“换什么？”
我也不知那玉佩到底有多值钱，但我今日跟着樊增出门，荷包里只有几粒碎银，铁定是不够的。
正寻思怎么办，一转头看到樊增带着两个帮手追上来了。他来南市采买，银钱定然带得足，于是我赶紧迎过去，小声问他能不能先支我几百两。
樊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虞重锐，整条小路上只有他一人：“小姐要这么多银钱作甚？”
我不知怎么向他解释，只囫囵说个大概：“我随身的玉佩在他手里，去赎回来。”
樊增一听大怒，脸上肥肉横作三道：“哪里来的毛贼不长眼睛，敢偷我家小姐贴身的玉佩，也不打听打听爷爷是谁！”
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二话不说，上去跟虞重锐打了一架。
之所以说“跟虞重锐打了一架”，而不是“把虞重锐打了一顿”，因为……被打的是樊增他们。我都没来得及劝架阻止，三人就躺在地上了。
都是我的错，樊增虽然长得魁梧凶狠，但他毕竟只是个爱吃的厨子而已。
我们几个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就像说书人口中常听到的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反被侠客义士教训的恶奴。
没想到虞重锐看着像个文弱书生，打架居然这么厉害。先前我只是丢脸，现在仗势欺人当街斗殴，我反而成了理亏的一边，最后居然还打输了！我不但理亏还更丢脸了。
幸好我及时拉走了樊增阻止他撂狠话自报家门，不然祖父的清名都要被我丢光了。
那时我见虞重锐身着布衣亲自去南市，家住城南寻常的里坊街巷，仲舒哥哥又打听不到，以为他只是个无名之辈，哪会想到他就是这几年扶摇直上、大名鼎鼎的朝中新贵。三个月前他还跟刘侍郎平级，如今已是三品大员，和祖父平起平坐。
我以为祖父骂他“黄口小儿后来居上”只是说说而已，能做到六部尚书，至少也是父亲那辈的人了，连仲舒哥哥也没想到他身上去。
堂堂的户部尚书，有布衣买菜的怪癖也就罢了，还黑我一块玉。
我觉着这玉佩别说是我，就算祖父出面也要不回来了，希望爹爹在天之灵别怪我。
如今他炙手可热，祖父都惹不起他，我更惹不起。
惹不起我就躲。
然而冤家路窄，洛水桥头险险躲过一面，今日竟在这场合又遇到他。难不成尚书大人也来相亲吗？

第3章
“瑶瑶认识虞剡吗，怎会知道他的表字？”
姑姑看着我，等我回答。
就是嘛，他为什么不说大名只说字，不然我早就躲他远远的了。
“我……我听祖父说的。”
姑姑笑道：“父亲和虞尚书势如水火，骂他都来不及，背地里还会亲热地称其表字？”
呃，这倒也是。据说虞剡结党营私自成一系，朝中清流世家都不屑与之往来，仲舒哥哥老在宫里宫外办宴会，人缘交游是极广的，也不知道他字重锐。
“那就是听仲舒哥哥，或者哪位叔伯兄弟提起过。”反正家里人那么多，推给他们就是了。
姑姑却不依不饶：“祖父治家极严，家中子弟莫不仰仗其庇荫，还有人敢忤逆祖父的心意去跟虞尚书结交吗？”
我不知道怎么编了，只好耍赖打岔：“既然明知祖父厌恶，姑姑为何还要请他来？就算看上了我也不能嫁给他呀。”
我这反将一军的伎俩居然奏效了，姑姑笑而不答，也没有继续追问我跟虞重锐的瓜葛。
祖父说虞重锐在朝中不得人心人人厌弃，我看他倒是受欢迎的很，到哪儿都一群人围着，不但有好多年轻公子想与之攀谈结交，还有不少姑娘不远不近面带羞涩地偷瞧他。
说实在的，单论相貌，他是长得挺好看的，状元郎都要被他比下去了。状元郎似乎很是不忿，两人照面时都不曾见礼，直接转身拂袖而去。
祖父屡次夸赞过这位状元郎出身清贵家学渊源，是个可造之材，大有提携栽培之意，他当然要跟虞重锐划清界限的。
按这个道理，我也应该跟虞重锐划清界限，姑姑自然更是。
那她为我议亲还特地把虞重锐请来是几个意思？
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喜欢他的。今天园子里的这些王孙公子我一个都不喜欢。
要是长御在就好了，即使不去划船，单是和他说说悄悄话，听他柔软悦耳的轻声细语，也比无聊地看楼下人头攒动吵吵嚷嚷要好；要是长御的爹没跟着永王造反就好了，他就不会获罪入宫当太监，如今也是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说不定就在楼下，叫我一眼瞧中了，我正好嫁给他，家里人也不用为我的婚事操心。
长御为什么没来呢？
我随意往外一转头，又看到虞重锐了，他在人群里真是乍眼。他正在四顾找人，恰好往这边看过来，吓得我赶紧缩到栏杆下面，离得远也不知看到了没有。
我不想跟他照面，于是趁姑姑和刘夫人说话偷偷溜下楼，躲到后院湖边人少清净的地方去。
老天垂怜，虽然没有长御陪我游湖，但是我刚到湖边绕过假山，就看见柳荫下站着两个熟人——仲舒哥哥和三婶的侄女俞岚月。俞表妹老家在江边，仲舒哥哥也会凫水，正好叫上他们一起去划船。
我兴冲冲地跑过去冲他俩喊道：“仲舒哥哥，俞表妹，你们也在这儿哪！”
一走到近前我就知道这一嗓子喊错了，我来得很不是时候。他们俩远离人群在这绿杨烟里假山石后僻静之处说话，说的当然是不能被旁人打扰的私房话，这不俞表妹脸上的羞红还没褪，看到我脸更红了。
俞表妹只比我小半岁，也到了摽梅之年。她父母双亡投奔三婶这唯一的亲戚，偏生三婶在家中又无依无靠，没法为她做主。倘若她跟仲舒哥哥两情相悦，亲上加亲，不正好两全其美。
我向来是有成人之美的，于是眼光滴溜溜在他俩身上转了一转，用媒婆的口吻说：“仲舒哥哥向来不屑这等相亲撮合之集会，今日倒是稀客，莫非是专程为哪位娇客而来？”
仲舒哥哥却不领我的情，板着脸硬邦邦地说：“我专程为你来的。”
呃……我瞧了一眼俞表妹，她似乎有些失望。
好在仲舒哥哥马上又说：“就你那点识人的眼色，谁知道你会不会糊里糊涂看上哪个虚有其表的纨绔，我不得来帮你掌掌眼？”
我点头接道：“就是嘛，陌生人这么见一面，也就只能看个相貌罢了，哪比得上自家亲眷，常来常往知根知底。唉，我怎么就没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世兄什么的呢？”
仲舒哥哥又不说话了。真让人着急，这种事难道要姑娘家主动吗？
俞表妹抓住我的手安慰道：“虽然没有表哥，但表姐有那么多堂兄弟呀，哪个不是待你如珠似宝，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一个比一个着急，我说的是兄弟的事儿吗？
我只好挑明直言：“表兄妹正好亲上加亲，堂兄可不行。”
俞表妹道：“亲兄妹不能成亲我是知道的，但表兄妹隔着一辈血缘，堂兄妹也是，像仲舒哥哥和表姐这样的，都已经隔了两辈，为什么却不行呢？”
她这话倒把我问住了。在我的观念里，这本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哪需要问为什么。
“同姓尚且不婚，更何况同宗的堂兄妹？那不是乱|伦吗？”
俞表妹见我答不到点子上，又去问仲舒哥哥：“兄长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你来说说，为什么表兄妹是亲上加亲，堂兄妹就是乱|伦呢？”
学富五车见多识广的仲舒哥哥也答不上来，他的脸色便有些难看。
我瞧着他俩对视的眼神有些古怪，愈发觉得我不该来横插一脚，打个哈哈道：“啊——刚听君柳说贵妃正在找我，那我先过去了，你们俩慢慢逛、慢慢聊。”
说罢脚底抹油赶紧开溜。仲舒哥哥似乎想跟上来，被俞表妹叫住了。
我装作回前院绕了一圈，刚转过假山看不到他俩的身影了，迎面过来一个人差点跟我撞上。
冤家果然路窄。
虞重锐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就猜你今日会来，寻了你好久，果然躲到湖边来了。”
他找我？莫非是为上次我纵容家奴跟他当街斗殴的事寻仇来了？
自从我知道他就是祖父口中心思狡狯不择手段的虞剡，他的一举一动在我眼中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简单了。比如此时我看他的笑容，再看不出年轻公子的温文尔雅如沐春风，也不像嘲弄促狭看我笑话的意思，倒有几分三品大员城府深沉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觉得自己跟他们那种人根本不是一个段数，还是认怂息事宁人为好，便诚恳地同他说：“那日是个误会。”
他稍稍一顿，问：“你说的是哪一日？”
“都是误会。”我伏低赔礼道，“都怪我语焉不详，让家奴误以为财物被窃。他虽然脾气冲动了些，但也是护主心切，况且已经得到教训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他计较好不好？”
他挑起眉毛：“此等恶奴，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当街打人，看来是恃强凌弱惯了，吃一顿拳脚算便宜了他。”
他权势直逼祖父，若要对付樊增还不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我一急便说：“别看他长得凶恶，其实他只是个厨子，平素从不欺负人的，回家也受过罚了，你别去找他麻烦！要算就算在我头上了好了！”
唉，我为什么要说算到我头上，原本我是想跟他服个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不过倘若他一意要追究，当然还是我来抗，不能再连累樊增。
“你倒还挺讲义气。”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我说，“此事暂且略过不提，但是这玉佩的来历，我倒正要和你好好计较计较。”
我赔着小心说：“那就更是误会了，堂堂的户部尚书，怎会……拿我的玉佩呢，定然是我不小心遗失……在你身上？”这理由似乎有些勉强，“要不就是我酒醉糊涂，硬塞给你的？”
他点头道：“还真是你塞给我的。”
我真不会说话，为什么总给别人递话柄。这块玉我自小不离身，纭香说我睡着了都抓着不松手，怎么可能喝点酒就随便塞给不认识的人。
祖父说他狡诈诡辩，我可不能再着他的道。
“既然是我硬塞给你的，尚书大人想必也看不上我这区区一块玉，不如物归原主？”
他没有回答，转而问：“你知晓我的身份了？”
“我、我也是刚知道的，先前……先前算我有眼不识泰山。”
“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这话让我心里不由一慌，这时正听身后有人喊：“瑶瑶！”
是仲舒哥哥追上来了。若让他俩碰面，我的身份铁定藏不住。
眼见仲舒哥哥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一把抓起虞重锐的袖子，拉着他绕过假山，一气跑到湖边树丛里、听不到仲舒哥哥的叫声了方才停下。
虞重锐被我拉着跑了一路，我跑得有些喘，他倒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问：“刚刚那人是在叫你？这回又带了什么帮手？”
“不是！”
他也没追问我为何要跑，待我喘过气来，忽然说：“那块玉佩，你真想要回去？”
当然了，那可是爹爹的遗物。不过我嘴上还是客气道：“若虞尚书能成全，小女子感激不尽。”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就还给你。”说着他从袖内取出玉佩，单手举起悬在我面前。
那玉他竟随身带着。若我此时跳起来抢了玉佩就跑，不知能否得逞？
我寻思了一番他跟樊增打架的身手和方才跑路的架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傻的：“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我叫俞岚月，取义‘玉山风月’，祖籍荆州，是贺家的表亲，现暂居在彭国公府中。”
他跟祖父是死对头，总不会找上门去寻我的麻烦；借住的表亲，我犯的浑也算不到祖父头上。
我以为“彭国公府”四个字足以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他却皱起眉问：“你也姓虞？”
“是‘伯俞泣杖’的俞，不是你那个虞。”
他的眉目舒展开来，似乎有些庆幸：“那就好。”
好什么？难道我不配姓虞吗？玷污了他的姓还是怎的？
“岚、月，玉山风月，”他回过神，重复了一遍我方才的话，忽然一笑，“这不是你的名字。”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明明是照搬俞表妹的身世，他又不认识俞表妹，怎会知道我冒名说谎。
他将手中的玉佩举高，风一吹滴溜溜地两面旋转。他看着那玉说：“你的名字里，当有一个‘绮’字。”
我竟忘了这一层，要如何圆回来？玉佩是爹爹留给我的，所以“绮”是爹爹之名？不对不对，男人怎会叫这个；要不说那是娘亲的闺名？
但是我瞧他那神色，再说什么找补他也不会信了。我本来就不会说谎，说谎太难了，保不准我现在就是一脸心虚露怯的表情，叫别人一眼就看穿了。
仲舒哥哥还在找我，声音时远时近：“瑶瑶！瑶瑶你在这边吗？瑶瑶！”
虞重锐也听见了。他把玉佩放在手心里，刻字的那面朝上，递到我面前，一字一顿道：“绮罗锦绣，珠玉琼瑶，绮、瑶，我猜得可对？”

第4章
明明只是两个字的拼凑，但连在一起从他口中说出来，语声低缓，连绵悠长，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旖旎辗转之意。
我忽然发现，他的声音也挺好听的，不输长御。
“瑶瑶，原来你在这儿，怎么叫你也不出声，我就怕你一个人偷偷去玩水掉在湖里，多叫人担心！”
仲舒哥哥拂开柳枝向我走来，面露忧色：“你躲在树丛里做什么，太阳晒得脸都红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冰得我一激灵——其实不是仲舒哥哥手凉，是我的脸太烫了。
日头真烈啊。
虞重锐被树丛挡住，仲舒哥哥走到我面前才发现左近还有一个人。他将我拉到背后挡着，回身上下一打量，语带狐疑：“虞尚书？”
虞重锐冲他略一颔首：“贺主簿。”
他们两个显然没什么交情，大约因为祖父的缘故，仲舒哥哥对他似乎还有些敌意，没有对他行礼。
他自然看见了虞重锐手中握着的玉佩，眉头一皱：“舍妹随身不离的玉佩，怎会在虞尚书手里？”
我瞥见虞重锐越过仲舒哥哥的肩头瞧了我一眼，目光微闪：“原来你就是贺相唯一的孙女。”
完了，被他知道了，不会借机小题大做吧？
我缩在仲舒哥哥背后，却听虞重锐道：“我只是路经此处，恰巧见贺小姐的玉佩遗失在地，正要归还。”
说罢他当真将玉佩给了仲舒哥哥，告辞而去。
我从仲舒哥哥手里接回玉佩，犹觉不可思议。这就还给我了？因为知道了我的姓名家世，言而有信？还在仲舒哥哥面前帮我遮掩，未提醉酒和斗殴之事，那先前故意刁难是捉弄我吗？
仲舒哥哥等他走远了，拉着我追问：“你这玉佩从未离身，怎么就遗失了，还正好被他捡到？瑶瑶，他没有欺负你吧？”
我低头抠玉佩上的穗子：“就不小心啊……人家堂堂三品的尚书，为什么要欺负我？”
其实我也想知道。
姑姑常说我少不更事，有家里人护着还好，出去怕是要被人欺负，简而言之就是我又傻气又没用。以前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她识人真是准。
仲舒哥哥看向虞重锐离开的方向，皱起眉头：“对了，今日他怎么会来？”
穗子被我抠得缠了结，再把结解开。“贵妃说是她特地请来的。”
“他也是议亲人选？”仲舒哥哥的眉毛也打成结，“瑶瑶，你觉得他如何？”
这话竟把我问得有些结巴：“哥哥胡、胡说什么呀，我、我怎么会觉得他……祖父也不可能同意啊！回去你可别告诉祖父他碰过我的玉佩，说不定祖父一生气，把我的玉都砸了。”
其实我觉得，这事儿相当有可能发生。
午宴时我特地留意看了，虞重锐并未列席，已经先走了。这种男女相亲的集会，他本就不该来，估计只是拂不过姑姑亲自相邀的面子，来露个脸走过场罢了。
不过说起来，他也尚未婚配，不知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朝中身份相匹配的老臣，大约都不愿意把女儿孙女嫁给他；陛下倒是对他十分爱重，可惜没有适龄的公主招驸马。
这么一想，我竟有几分幸灾乐祸，这样不好，不好。
这种宴会其实也无趣得很，虞重锐走了我便松懈下来，更提不起兴致。席间又有人来向我敬酒，这回我可不敢再贪杯了，以茶代酒喝了一肚子的水。
到了下午就更难捱了，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人借着各种由头来和我搭讪。我知道他们是想尽相亲的本分与我多说话，但我实在不擅长和陌生人攀谈，反而弄得双方都十分尴尬。
要不是有仲舒哥哥一直在近侧帮我解围，我都不知该如何脱身。他涉猎广泛，不管什么话题都能说上两句，这不宋公子拿着他新题的扇面来要我品鉴，仲舒哥哥就拉着他到一旁去高谈阔论书画之道了。
我赶紧溜到无人的地方。
午宴结束没多久姑姑就遣君柳过来，说她乏了先回澜园，让仲舒哥哥照应我。
澜园是姑姑进宫没多久陛下御赐的，以她名中一字命名，与刘夫人的园子相隔不远，这两天也下榻此处。
据说当年我就是在澜园出生的，姑姑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这场宴会是姑姑发起，她却半途离席，方才宴上我就见她面露倦怠不耐之色，莫非身体不适？或许我该回去看看她。
纭香又不知迷路迷到哪儿去了。我一个人提着裙子从后园湖边抄近路，后门出来过一座桥，再沿湖水岸走一段，穿过一座废弃的园子，可直达澜园侧门。
这片湖刘夫人家占一小半，废园占一大半。澜园本来也有一片湖面，因为陛下贵妃驾临，担心有刺客从水路潜入，就把湖填平了，如今园内只剩浅浅一洼小池塘。但陛下只在园子落成之初驾幸过几次，后来再没来过，姑姑似乎也不太喜欢澜园，很少来住，这湖算是白填了，否则我就不必羡慕刘夫人家，自己在澜园也可以划船，正好叫长御陪我。
说起来，长御到底为什么没跟姑姑一起呢？
几年没从这边走，过了桥才发现，废园的围墙已经修葺一新，没法从园子里抄近道穿过去了。我只得从围墙外头绕了一大圈，比直接走正路还远。
途中经过园子正门，门上尚未挂牌匾，但屋檐下的灯笼上墨笔写着“虞”字。昨日来澜园时我听管家说过一句隔壁园子被陛下赐给某位新贵了，仲舒哥哥也说过朝中姓虞的人不多，难道是虞重锐？
那他不就有了比刘夫人家还大的一片湖！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大约他赴完了宴在此处逗留，尚未回城。我怕再跟他撞上，远远躲着赶紧绕过去。
回到澜园，正要去找姑姑，先在花园里遇到了四堂嫂。她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我有大半月没见她了，以为她闭门休养，没想到原来在这里。
四堂嫂解释说：“天气越来越热，府里人多嘈杂，我总觉得燥热烧心，夜里也睡不好。这边清静适宜，小周娘子就安排我过来了。”
“要在这里待产吗？”
“马上就要临产，恐怕受不了车马劳顿了。”
其实我觉得澜园没有家里好。我还未成亲，但我也知道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这边地处偏远，万一有个突发状况，请大夫搬救兵都很不便利。我娘就是在这里生我难产过世的，大概也是因此姑姑觉得澜园不吉利，从那以后就不爱来了。
姑姑冷置了澜园，园子里便长年鲜有人来，只放了一些年老的家仆在照应，吃穿用度肯定没有家里照顾得周到。我看四堂嫂在这里养得不好，虽然腹大如鼓，其他地方反而比月前我见她时更清减了，脸颊都凹了进去，面色委顿，精神头不足的样子，身边也只有一个陌生木讷的丫鬟陪着。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怀着孩子是不是特别辛苦？”
她往后退了一步，似乎不喜欢我这么碰她。以前我跟四堂嫂多亲热啊，堂兄赴职不在家的时候，我们俩头靠头睡在一张床上，整晚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她竟对我也见外。
或许初为人母就是这般，过于紧张战战兢兢罢了。
她抱着肚子说：“还好，这孩子很乖，不折腾人。”
不折腾人她还瘦成这样，看来生孩子真是个苦差事。我欣喜道：“乖巧贴心，是个女儿吧？”
我虽是长房长女，但祖父和爹爹成亲生子都很晚，所以叔公叔叔们家的孩子反而好多都比我年长，譬如四堂兄就是二叔公的孙子。如今堂兄们已经养育了五个下一辈的侄子，还没有侄女。
我们家天生没有女儿命，我和姑姑都是同辈里唯一的女孩儿，再往上的姑奶奶更是没有听说过。如果四堂嫂能生下孙辈第一个女儿，那祖父和二叔公该多欢喜呀。
我一想到马上要有一个软绵绵奶乎乎的小侄女儿，就觉得心尖像夏日的酥酪一般融化了，我就明白了姑姑为什么这么疼爱我。以后我也会一样疼爱她，让她做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
四堂嫂听了这话却脸色一变：“不到生出来，谁也说不准。”
她显然期盼的和我不同。世人多重男轻女，盼生儿子，我以为我们家的人不这样的。我有些失望，但不想惹四堂嫂不开心，便说：“男孩儿生来乖巧听话，那就更好了！”
四堂嫂到底还是生了芥蒂，没说几句便托辞要回去休息。我辞别她去姑姑下榻的院子，君柳在房门口守着，说姑姑精神不佳，正在午睡。
我看左右只有她一个人随侍，便问她：“长御呢？姑姑平日都带着他的。”
君柳赶紧把我拉到外间，侧耳细听确定房间里没有响动，方压低声音道：“姑娘以后可别在贵妃面前提长御的名字了，就当没有这个人吧。”
我当然要问：“为什么？”
君柳面露戚色：“长御……长御被陛下赐死了。”

第5章
“长御……长御被陛下赐死了。”
“啊！？”
我骤然听到这个噩耗，来不及难过，只觉得难以置信。
长御，那么细心、那么可爱、脾气又那么好的长御，我从未见过哪个人讨厌他，怎会突然被陛下赐死？
“他犯了什么错，惹怒陛下发此雷霆？”
君柳支吾道：“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们都不清楚……只知道那天贵妃不知为什么惹怒了陛下，陛下头一回在燕宁宫摔了杯盏，当场命人把长御带下去赐他自缢，贵妃哭着求情都没拦住。”
我没听明白：“陛下和姑姑吵架，关长御什么事？是因为他伺候不周吗？”
“不是，当时他不在里头。您也知道，陛下对贵妃信任倚重非同一般妃嫔，经常和她商议要事，大约是国政之类的，都会遣退宫人不让我们在旁侍奉，那天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就更不对啦！”我一想到那么好的长御就这样无缘无故突然没了，心气实在难平，“陛下就可以不讲道理、一生气随便杀人吗？总要有个理由吧？”
我有点儿怕这位天子姑父，他杀过很多人，天底下没有人不怕他。但是为了长御，我要替他争个说法。
君柳眼神闪烁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天子杀人，哪还需要理由？”
我想了想：“不行，我要去问姑姑。”
君柳急忙拉住我：“我的小姑奶奶，你还嫌贵妃不够伤心吗？”
“那就更不能这么算了！她那么喜欢长御，就任由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君柳一把捂住我的嘴：“话不能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我乱说什么了？
君柳把手放下，叹气道：“姑娘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当然是真不明白啊！
我果然是个傻的，完全不懂她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议论的啊，”君柳先撇清道，“据说是因为……长御年纪渐长，样貌俊逸出众，贵妃与他过于亲密，犯了陛下的忌讳。”
我脑子转了两转才明白过来：“这、这……长御他是太监啊，太监不是那什么……陛下连太监的醋都要吃？”
我太生气了。自从我知道太监的含义，我就一直很气。是谁想出来太监这个玩意儿，它毁了我的长御，让他不能娶妻生子，不能和我成亲；陛下把好好的人变成太监放在后宫里伺候他的妃嫔，现在却又容不下他，说他跟妃嫔过于亲密，应当赐死。
君柳有点难以启齿：“虽然是打小净了身，但……哎呀，这种事跟你一个小姑娘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我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太监不能人道，但也会有情意，就像我知道了长御是太监不能娶我，我仍然挺喜欢他的。
“姑姑跟长御绝对是清清白白的，陛下不知道，你们这些亲近的人难道也不知道吗？就没人为他说句公道话？”
君柳又支支吾吾了：“贵妃只跟长御最亲近，时常让他独自陪伴，我们也不知道他俩独处时说些什么……”
这话说得不地道，我不由抬高了声音：“君柳，别人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也就罢了，你在姑姑身边这么久，除了长御她是不是最信任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君柳还想辩解，身后房门忽然打开了，她立刻惶恐地噤声俯首。
姑姑一手扶着门，身上只着一件单薄中衣，素颜散发面色疲倦，淡声道：“瑶瑶，你过来。”
昨日和今朝上午她盛装打扮，我都没有注意到她已憔悴至斯。姑姑有心口疼的旧毛病，血气不旺，盛夏也是手足如冰。眼下虽已六月初，背阴地还是有些凉意的。
我跟着她走进卧房，看到衣架上挂着她的披帛外裙，湖水绿的蜀锦如水色波光粼粼，便过去拿来替她披上：“姑姑刚睡醒，可不能穿这么单薄，会着凉的。”
姑姑伸手握住衣角，我瞧见她左手小指上缠了一道白绢，似乎是受了伤，但伤口没有裹好，血迹从白绢下渗出来，在水绿蜀锦上蹭了个鲜红的血印子。
“哎呀！”我抓过她的手来，发现半边白绢都让血浸透了，“怎么回事！好多血！”
姑姑想把手缩回去：“无妨，卸妆时不小心被钗环划了一下。”
划一下手怎么会流这么多血，而且她卸妆午睡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抓着她的手不放，一边拆绢布一边呵斥君柳：“你们怎么照顾贵妃的，伤口也不好好包扎！叫大夫来看过没有？”
没了长御，这些人也太不尽心了！
待拆开白绢，指腹上却只有细细一条不到半寸的小伤口，向外缓缓渗出血珠。
姑姑说：“小伤而已，没必要看大夫。”
君柳重取了一条干净的白绢来，有些委屈：“贵妃一向如此，伤口出血不易愈合，太医也说了这是血气不足所致，并无良方，只能平时多加小心……让贵妃凤体受损，是奴婢们伺候不周，但先前就已仔细包扎过了，没想到一个多时辰了还未止住……”
姑姑说：“不怪你，想必是午睡时不小心压到，伤口又裂了，重新包扎一下便好。”
姑姑脾气真好，对下人也宽厚仁慈从不苛责。我接过君柳手里的白绢，先替她把血迹擦拭干净，怕她疼又吹了吹：“那姑姑以后可得当心，千万不要再受外伤。十指连心，是不是很疼呀？”
姑姑抬起头来，看我的眼里似有星点泪光：“瑶瑶，这世上唯有你，唯有你和长御让我觉得……还有人真心待我。”
不过是吹吹伤口而已，断不至于生出如此感慨，姑姑这是又思念长御了。卸钗环都能划了手，她当时是不是神思恍惚，想起了从前每天伺候她的长御？
我也很想长御。方才和君柳说话，只顾惊愕生气不觉得，此刻姑姑一提长御的名字，我也觉得鼻头一阵发酸：“长御他……他真的……”
姑姑说：“他是因为我而枉死的。”
我吸吸鼻子道：“我知道姑姑待长御就像待我一样，把我们当孩子一般爱护亲近。如果好好向陛下解释……”
人们都说，如果贵妃生下一儿半女，早就已经正位中宫。但是她独得陛下盛宠二十年，却一直没有孩子。也正是因此，陛下对她格外信任爱重，因为她从不参与后宫的争斗。
“对，你们俩就像我的孩子。”姑姑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但……不是他们揣测谣传的那种原因。”
“那为什么……”
姑姑把手拿开，笑容隐去：“因为我们的陛下，容不得别人对他一丝一毫的藏私和不忠。”
我不明白。姑姑和长御是清白的忘年情义，陛下并没有误会他们有私情，为什么要杀长御？既然是清白的，那为什么又说对陛下不忠？
“陛下是不信任姑姑了吗？可是你救过他的命啊，他亲口说过，你是天底下他最信任的人。”
姑姑长得并不算天姿国色，当年祖父也只是苏州府一个默默无闻的六品文官，掌管漕运，因为先帝沿运河巡幸江南而伴驾。永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难，先帝、当时的皇后太子、随行的妃嫔皇子几乎全都惨遭毒手。陛下那时只有十六岁，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他恰巧碰见了姑姑。
姑姑把他藏在水底下，事后又通过祖父在漕运的人脉护送陛下回到洛阳，临危受命登基为帝。第二年姑姑一及笄，陛下就下旨召她入宫册封为妃。如果不是因为正妻乃先帝所聘、姑姑又出身不高，他恐怕是要直接立她做皇后的。
所以他们两个算得上是共过生死患难的少年夫妻，哪怕姑姑的容貌在姹紫嫣红的后宫中并不是很出挑，一年一年自有新的明媚鲜妍更迭，她也逐渐老去，哪怕她没有儿女，这二十年来陛下对她的恩宠信爱却始终无人能及。
为什么现在却变了呢？就因为长御年轻俊俏、姑姑跟他亲近了点吗？
即使是我这么不谙世事、傻里傻气的，也知道陛下不可能是嫉妒长御长得好看讨人喜欢。而且姑姑都说了，她对长御是像对我一样的长辈之情。
“不是因为长御。”姑姑无奈地叹口气，在我肩上拍了拍，“你还小，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唉，现在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所以她才不顾自己心痛神伤，强打着精神来为我选亲事吗？
我也不想她操劳伤身，于是说：“姑姑不用担心我，我自己有主意的。我不想随随便便嫁给不认识的人，要嫁我也要嫁一个……像长御那样让我喜欢、对我好的人，可是他……”
说到这里我又难过起来。君柳让我不要在姑姑面前再提起长御，但他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怎么能当这个人不存在呢，我会一直怀念他的。
姑姑反过来安慰我说：“长御很好，他值得你喜欢。今天这满园子的人，没一个比得上他。只是他命苦福薄，跟你没有缘分。”
我揉了揉眼睛，转开话头问：“刘夫人说全洛阳适龄匹配的青年才俊都被她网罗来了，姑姑也没有看上的吗？”
“大都叫人失望得很。”姑姑叹气道，“我倒是瞧上了一个，可惜他似乎无意于此，婉言谢绝了。”
她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好奇什么人能独得姑姑青眼。不过那人不想娶我，那就算了，我才不会强人所难，而且姑姑相中的我又未必会喜欢。

第6章
我一向睡得很好，夜里却毫无缘由地突然醒了。夏初六月的夜里，锦被也并不薄，身上却是冷的。
我往纱橱外踏床上一看，纭香不在，夜间伺候我就寝的仆妇也回自己屋了。说起来今日在刘夫人园子里和纭香走散，午后就一直没有见着她，难道这郊外路生，她找不回来了？
我把被衾裹紧，觉得暖和了些，这一闹腾却再也睡不着了。城郊听不到谯楼打更，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
窗外看不到月亮，星子半明半昧，微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地下，青砖上像蒙了薄薄一层霜。
我躺在榻上琢磨着，不知纭香是不是滞留在刘夫人家，明晨天亮了就派人去把她接回来；万一她是在外面走失，正好樊增在澜园，他老家就在附近，对这片定然熟悉，不如让他去英雄救美；樊增因为在街上打架误事，弄丢了采买的车马银两，被贬到别苑来，都是受了我的连累，回头我得想个法子补偿他。
想的最多的还是姑姑和长御。晚间我想和姑姑一起睡，她说白天受了风寒有点咳嗽，怕把病气过给我，我跟她撒娇说我血气旺正好给姑姑暖手脚，她也没有答应。
我放心不下她，担心她的风寒严不严重，又怕生病只是她推脱的借口，因为她看起来心事很重。回房前她还摸着我的头发说：“瑶瑶，你从小没有父母，倘若以后我也不能照顾你了，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那不还有祖父、三婶和那么多兄弟亲戚吗？而且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照顾，以后应当换我来照顾祖父和姑姑。”
现在想来，她的话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隔壁院子看看。我一个人睡都冻醒了，姑姑总不忍心不收留我了吧？
我掀开被子从榻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衣架前把外衣披上，还是冻得打了个哆嗦。都已经六月了，为什么还这么冷？
打开门外头夜露寒气就更重了。姑姑住的院子和我这边隔着荷塘，绕塘而行有些远，我寻思不如从水上的九曲廊桥穿过去，能省不少路，少挨会儿冻。
这个时节的荷叶已经长出水面，高高低低影影绰绰，荷塘上黑黢黢的一片，风一吹暗影摇曳，像蛰伏的巨兽睡梦中翻身。夜里起了雾，潮湿冰凉的水气一个劲地往衣服底下钻，我觉得后背全是凉意。澜园人少树多，夜深人静鲜见灯火，四周一片寂静，只时不时冒出几声寒鸦突兀的叫声，倒把我吓了一跳。
我有点害怕，走到一半想回头，但回去屋里也是又黑又冷没有人。一弯眉毛似的新月挂在西边树梢，尚不及廊桥中间水榭檐下的灯笼明亮，视野所及仅有那一处亮着，还是快走几步去那边好了。
待我走到水榭近前，稍稍能看清，我就更懊悔了——水榭的石桌旁好像有人。
半夜三更的，谁会不声不响坐在这水中的石桌边？听说临水阴气重易闹鬼，不会是被我碰到了水鬼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有鬼怪，别自己吓自己，阿弥陀佛。
我拍了拍胸口，壮起胆子扬声道：“谁在那边？”
没有动静。那人趴在石桌上，裙幅曳地，好像是个女子。
夜里跑到水榭里来乘凉，不小心睡着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檐下灯笼一点微光，认出她身上正是日间我给姑姑披的那件湖水绿的蜀锦披风。
我顿时松了口气，想想自己被吓得不轻，不由嗔怪道：“姑姑，原来是你呀。你怎么半夜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叫你也不应。”
她背对我趴着一动不动，看来睡熟了。
真是的，白天已经受了寒，夜里还贪凉睡在外头，病情加重怎么办？没了长御，姑姑变得这么不爱惜自己了吗？
长御是江南水乡人，人也是温柔似水、润物无声。他好像与一切和水有关的事物都格外有缘，燕宁宫院子里摆两只大水缸，养出来的莲花也繁茂娇艳亭亭玉立，堪与御花园的荷塘媲美。
姑姑是想长御了吧，和我一样睡不着，所以独自跑到这荷塘中来追思缅怀他。
这么一想我也觉得心里酸酸的，不忍惊扰她，又怕她在石桌上睡久了当真要着凉生病，便放轻脚步绕到她面前去，打算小声把她叫醒。
走到她侧后方，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黏答答的东西糊住了鞋底，地下背光也看不清，只见这片地面好像比那边的石板颜色深。我蹲下去摸了摸，冷不防指尖一阵剧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我痛得惊叫一声，姑姑仍然没醒。
坏了，不会是有蛇吧？
我举着受伤的手跑到灯笼下一看，满手的血。居然被咬得这么严重！
——不对，如果只是手指被蛇咬一口，怎么会掌心里全是血？
我回过头去，终于看清了姑姑的正脸。
她侧趴在石桌上，双目圆睁，胸口水绿色的罗裙上洇开一大团深暗浓艳的花，再沿着裙裾凝成一线滴落下来。
我踉跄往后退了一步，踢到地上的刀，当啷一声。腿软得站不住，我一下跌坐在地上，坐在满地的血泊里，她的血把水榭半边的石板地都淹没了。
姑姑！怎么会！怎么会！！！
手上被咬的地方更痛了，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血液似要沸腾，耳朵里嚣叫轰鸣。张开嘴却喊不出声来，咽喉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手扼住，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我被蛇咬了，姑姑死了……也好，也好，就让我随她一起去好了。
——
醒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然而指尖的疼痛又提醒我那一切并非全是虚幻。我想看一眼伤口，稍稍一动便觉得头疼欲裂，心跳如鼓，胸口仿佛着了火一般灼痛，四肢也使不上力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犯晕。
我闭眼躺在床上喘气，听到外头有两个人窃窃私语，一个是纭香，另一个仆妇声音陌生。
陌生仆妇说：“幸好你昨夜不在，园子里所有人都被抓去那个什么寺……哦大理寺！抓去审问了。听说那里边是专审重犯要犯的，十个进去九个横着出来！人都抓空了，把我叫过来使唤顶差。我平素只会种菜，哪能伺候得好这些金贵主子！”
纭香问：“贵妃当真在园子里叫人杀了吗？”
仆妇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一刀捅在心口，血流得满地都是，要不怎么把人全抓了呢？哎哟真是吓人！”
纭香说：“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澜园刺杀贵妃？”
仆妇道：“谁知道呢，要我说肯定是内贼，不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出就把人杀了。这些豪门深院、皇宫大内的事复杂得很呢，我看这回得死不少人。”
纭香又问：“我家小姐是目击者吗？”
仆妇回答：“早上发现的时候她昏倒在旁边，估计也是吓昏的，要真看到了凶手还不把她一并灭口？不过也不好说，大理寺的官爷交待说等她醒了把她叫过去问话。”
纭香哀叹道：“贵妃是全家的靠山，突然死了，还是在自家园子被杀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后面她俩又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了。我头疼得厉害，手指伤处也疼，心口疼嗓子疼眼睛疼，我浑身都在剧痛。
我太疼了，超过以往所受的任何伤痛。
眼泪从滚烫的眼眶里止不住地往外涌，越来越多，我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
那不是噩梦，姑姑没有了，世上最疼我爱我护我的人，她和长御一样没有了。咬我的蛇为什么不更毒一点，那我就不必醒过来，不必听到这样的噩耗。
我的哭声惊动了门外的人，她俩推门进来，仆妇道：“小姐醒啦？大夫说你受了惊吓气血攻心，现在可好些没？”
我不管她们，只顾嚎啕痛哭，除了哭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心里不那么难受。
一直到我哭累了，嗓子也哑了哭不出声音来。仆妇说：“我先去给大理寺的官爷回话，顺便给小姐取点汤粥过来。”
对，大理寺的人还在等我。我是第一个看到姑姑遇刺的人，一定能给他们提供些破案的线索。
心里的悲痛逐渐转化为忿恨。是谁，是谁杀了姑姑，我要把他找出来，要他偿命，要把他……碎尸万段！对，碎尸万段！然后挫骨扬灰！
我想坐起身，但浑身无力头晕眼花。纭香站在床前地下，我对她说：“纭香，扶我起来，再给我倒杯水。”
纭香依言走到榻边。我扶着她的手臂借力坐起，还未缓过神来，纭香突然扬起手，劈头打了我一记耳光！

第7章
我一下被她打懵了。纭香，我的丫鬟，她居然打我？
纭香打完还不解气，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前后摇晃，冲我怒目圆睁恶狠狠地吼道：「宋公子哪里不好，你们俩门当户对，右相还比左相位高呢，你有什么不满意？我们都说好了，只要你嫁过去，他就把我收了，我们两个恩恩爱爱双宿双飞，也不会亏待你这个正头娘子，体面总会给你的！你个水性杨花的小表子，好好的世家公子乘龙快婿不要，大街上跟小白脸回家，你爷爷的脸都让你丢光了！你不就是仗着有贵妃给你撑腰吗？现在好了，你的贵妃姑姑让人一刀捅死了，你爷爷靠裙带关系当的宰相，也风光不了几天！宋公子不会要你了，我的大好前途全毁在你手上！」
她在说什么？她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本来就头晕，被她掐得更是眼冒金星，感觉气都喘不上来了，只能伸手在空中胡乱推搡，却又什么都抓不到。
“小姐，你怎么啦？你在干什么呢？”
眼前一晃神，只见纭香端着一杯茶站在桌案旁，又换回了平时谨慎恭敬的口吻。
她变脸变得可真快。
我捂着脖子仍觉后怕，鼓起主人的底气怒斥道：“纭香，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打我？”
纭香脸色骤变，手里的杯子应声落地。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你、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一个伺候人的奴婢，做事不周到都要担心受罚，我怎么可能以下犯上，还、还打小姐？”
我稍稍回过神，摸了摸方才被她掌掴的半边脸。她那一巴掌打得那么狠，我的脸却一点都不痛，而且她明明还在掐我脖子，怎么瞬间就到了一丈开外，还倒了一杯茶？
纭香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小心地觑着我：“小姐，你是不是受惊过度，还在做噩梦呢？”
是吗？方才是我脑子吓糊涂了，臆想出来的吗？还是被蛇咬了余毒未清，以致出现了幻觉？
我只听说过吃五石散、毒蘑菇会让人产生幻觉、神智失常，却不知蛇毒会不会，咬我的又是什么蛇。
我举起手来看，右手中指指腹上确实有绿豆大一个小血洞，已经结痂了。
毒蛇咬人，是不是应该有两颗毒牙，咬出两个洞？
我以前也没被蛇咬过，不知道洛阳城郊的蛇厉不厉害，便问纭香：“大夫来看过了吗，怎么说的？”
纭香道：“一早就看过了，大夫说只是骤然受惊急怒攻心而昏厥，休息半日便好。”
“没说别的吗？给我用药没有？”
“开了安神的药，正在熬呢，就等小姐醒了喝。”
不对呀，如果是被毒蛇咬了，怎能不用药施救就自己醒转；但若没毒，我现在气血翻涌头痛心悸四肢乏力的症状，只是因为被血腥场面吓坏了惊魂未定吗？
我已经不害怕了，那是我最亲的姑姑，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怕她。我只恨自己半夜没有早一点醒，没有早一点去找她，昨晚没有坚持和她同住，或许那样她就不会出事。
纭香还跪在地下。我暂且平定心气，对她说：“你先起来吧。”
她站起来后仍有些瑟缩畏惧，望了我两眼小心问道：“小姐，这茶水凉了，我去给你换一壶热的来吧？”
我点点头，她拎着水壶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纭香跨出门口，正好碰到仆妇回还，两人险些撞上。仆妇嘴里埋怨了一句，绕开纭香端着汤药走进屋里，把托盘药碗放在桌案上。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大摇大摆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她一边转一边四下打量，看到值钱的玩意儿便拿起来藏进自己袖子衣襟里。博古架上的钧窑花瓶太大了，实在塞不进衣服里，她反手把那瓶子掼在地上摔碎，口中忿忿道：「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不义之财！」我的干净衣裳熨好了挂在床边紫檀架上，她也拿下来往自己身上披，发现穿不上便不屑地团成一团丢在地下，不忘踩上两脚。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夜之间，我们家已经落魄至此了吗，下人奴仆都敢这般嚣张，公然劫夺损毁财物？
“小姐，该喝药了。小姐？”
我一闪神，仆妇分明弓着腰低眉顺眼地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药碗，与我眼神一对，立刻躲闪垂下眼帘。
我越过她看向其背后的衣架，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一丝褶皱也无；博古架上的花瓶也安然无恙，其余小物件都在原处。
方才我看到的是什么？又是臆想幻觉吗？
我不会是突逢剧变吓傻了，或者蛇毒把我脑子毒坏了，得了癔症吧？
所以就算那碗安神药滴滴苦，我还是一点不剩全喝完了。喝完我回想了一遍昨日从早到晚的经历，包括在湖边和虞重锐说话的情景都历历在目，觉得自己脑子应该还算清楚，记性也没出差池。
我得赶紧去找大理寺的人，尽快把凶手抓住。
仆妇扶我起来穿衣。或许是我先入为主、疑人偷斧了，总觉得她看那件价值不菲的莨纱襦裙的眼神里带着些艳羡、嫉妒、不忿的情绪，我还看到她悄悄用指尖捻了捻衣领。
这感觉真是微妙而别扭。
我没让她伺候，接过裙子来自行穿上。
大理寺卿受命亲自查办此案，正在澜园正堂里讯问管家。他是个面如圆盘、身形肥胖的中年人，查了半天、抓了一堆人，大约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愁眉不展，脑门上全是汗，看上去有些焦躁。管家胆小如鼠有问必答，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末了还是被他一顿威慑喝骂，叫差役带下去收监待审。
大理寺卿见我来了，把额头上的汗擦了擦，坐到临时摆放的条案之后。案上堆着他收集的证物卷宗，他拧眉翻看那些供词，一边问我：“是你最先发现贵妃遇刺的？当时大约什么时辰？”
我想了想，昨夜出门虽不知道几更天，但我记得看到新月挂树梢，若是找个懂月相的人，应当能推断出大致时辰；或者今晚再看一遍，也能知晓。
正要回答，坐在桌案那边的大理寺卿却忽然站起来，盯着我冷笑道：「陛下责令我七日之内必须破案，否则就要我提头去见，这没头没尾的连个嫌疑人犯都找不出来，怎么侦破？你们贺家人在贺家自己的园子里丢了性命，怎么反倒要拉我垫背陪葬？」
大理寺奉旨办案，他身为正卿，怎能说出这等推脱抱怨不负责任的话？
我刚想反驳，他又绕过案牍，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自顾自地说道：「现场没有挣扎缠斗的痕迹，必是亲近之人趁其不备突袭。下人们说贵妃矜持高贵、不喜生人，闲杂人等都不让近前，只有从宫里带来的一个女使贴身伺候。那女使已经拿去大理寺审问了，但她有多人作证夜里未曾离开过房间，怕是审不出什么来。除她以外，能让贵妃亲近不设防的，就只有你了。」
「没有嫌犯，这案子怎么审下去呢？不如……就由你来充当这嫌犯好了。」他踱到我面前，阴恻恻地看着我，「同院的丫鬟婆子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没人给你作证；按我以往办案的经验，最先发现举报案情的，许多都是凶犯假装、消除嫌疑罪证；至于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嫡亲姑姑，理由也不是没有。听说你是贺相的独孙女，自小溺爱娇纵，你的丫鬟招供说你作风不检，在外头勾搭了布衣后生，因此对贵妃安排的婚事很不满，昨天还对她说不想嫁人。」
他似乎很是得意自己的推测联想，击掌道：「这就对了！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富家千金，与布衣九流有染，家里长辈却要棒打鸳鸯，逼你嫁给豪门贵戚。你反抗不成心生怨毒，加上奸夫撺掇，就把逼迫你的长辈杀了，又怕事发后摘不干净，便假装胆小受惊昏倒，听起来是不是很合理？」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反驳起好。堂堂的大理寺正卿，就是这么葫芦办案、草菅人命的吗？我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已经给我把罪名缘由都网罗编织好了！
“你是贺相的孙女、贵妃亲侄？”
我悚然一惊，抬头去看，面前的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条案后端坐，一边翻卷宗一边板正严肃地问我。
怎么回事？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他接着问：“是你最先发现贵妃遇刺的？当时大约什么时辰？”
这句话他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忽然回过神来——我又出现幻觉了。
只是这回的幻觉却和前两次我自己的臆想不同，他说的那些审案细节都是我不知道的，譬如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凶手还会故意去报案，譬如他说现场无争斗痕迹、君柳有人证而我没有、丫鬟污蔑我行为不检点……
等等，他说“你的丫鬟”，难道是纭香？
之前我发癔症被纭香掌掴锁喉，她好像是有骂过我水性杨花？还说我大街上跟小白脸回家，把爷爷的脸都丢光了？
我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如果是癔症，我为什么要臆想自己被冤枉，它们之间还互相联通印证？
我久不回话，大理寺卿又追问了一遍。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也变了，带着狐疑和猜度，不像讯问证人，倒像在审视嫌犯。
心里乱糟糟的，头愈发疼了。我要怎么回答？他会为了应付交差把罪责硬栽到我头上吗？
要是姑姑还在就好了，她一定能知道怎么回事，会告诉我怎么办，不会任我一个人摸不着头脑、孤立无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家里为什么还没人来？祖父呢，那么多叔伯兄弟呢？
姑姑说得没错，我果然少不更事，离了家人的庇护就一点用都没有。
一想起她我就止不住地难过。这样纷乱芜杂不知所措的当口，我竟忽然想到了虞重锐。
他是朝中重臣，陛下新赐了澜园隔壁的园子给他，昨天他有没有在那边留宿？现在知道我们家的事了吗？

第8章
正堂里只有我和大理寺卿两个人，外头忽然冲进来一名皂吏，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大卿，园子里有个女人要生孩子，让不让门口的稳婆进来？”
大理寺卿已经很烦躁了，听到这消息愈加皱眉斥道：“怎么又赶上生孩子了！大门全部封锁，谁也不许进来，里面的更不许出去！万一让人犯趁机逃脱、毁灭证据怎么办？生孩子就让她自己生去罢了！”
皂吏道：“好像是贺相家的孙媳妇，晨间听说这园子里发生了命案，吓早产了，都大半天了死活生不下来，怕是要难产！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一尸两命，卑职可担待不起呀！”
我一听这话，明白定是四堂嫂，忙说：“这是我堂嫂在此处养胎待产，她的夫君、我堂兄乃监察御史贺珹。”
大理寺卿一听堂兄是督查弹劾百官的御史，改口道：“稳婆从哪里找来的？一个一个盘查清楚了，记录在案才准放行。”
皂吏道：“是他们家早就找好的，有人担保，身份都清白。”
大理寺卿挥挥手示意他去放人。我放心不下，请求道：“大卿容我先去照顾堂嫂，待她平安生产完再来回话。现在园中缺人手，我是女子，过去也方便些。”
大理寺卿又用那种狐疑不信任的眼光看我。我一着急，就说：“我是贺家的孙女，您不用担心我跑了。”
他顿时露出尴尬的笑容：“贺小姐说的哪里话……您快去吧，但愿令嫂母子平安无事。”
四堂嫂住的小院偏僻得很，也没人给我引路，弯弯绕绕走了一刻多钟才找到。我过去时两个稳婆已经先到了，正在屋里给四堂嫂接生。四堂嫂的叫声小猫儿似的，气若游丝，生了半天已然没有力气了。
我想进去看一看，推门时一个年纪五六十岁、满脸皱纹的稳婆正好出来。她看见我脸色一变，马上堆起笑把我推到一旁：“产房里头腌臜得很，小姑娘家家就别来添乱了。”
我说：“里头生产的是我嫂嫂，让我进去帮忙吧，我不怕脏。”
“你是贺府的孙小姐？”稳婆眉头一皱，“贺家还有孙女儿哪？”
我家有孙女儿怎么了？外人难道以为我们家全是男丁吗？
她死活拦着不让我进屋，说：“你还没嫁人吧？妇人生孩子血糊糊的不成个人样，我怕你一个小姑娘看了受不了，以后都不想成亲生子了。你要是想帮忙，就去催那丫鬟多烧些热水来，还有净布也不够用了。”
偌大的院子除了两个稳婆，竟只有先前我看到陪着四堂嫂的木讷丫鬟在伺候，难怪一直生不下来。四堂嫂在澜园养胎待产，受的竟是这等冷遇，若叫四堂兄知道了，还不得多心疼。
那丫鬟笨手笨脚，话都说不利索，一催促更是手忙脚乱不知怎么办好。我看得着急，索性自己卷起袖子到厨下干活。
烧火烧得我一脸灰，炉膛险些被我捅穿，好在火总算还是烧旺了。来来回回几十盆热水送进去，再变成铁腥深红的端出来。稳婆把脏水泼在花坛里，那片泥土都快被染红了。
四堂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后面几乎听不见了。一直到傍晚时分，我正拿着空盆回厨房去，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啼惊破夕照。我心头大喜，把铜盆随手一扔，掉头折回去。
两个稳婆都在屋里厢，没人堵门。我掀开门口防风的布帘绕到床榻前，四堂嫂的长发尽被汗水淋透了，湿哒哒地凌乱覆在面上额前。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嗓子也喑哑发不出声，但仍挣扎着对我伸出手，用气声道：“孩子……快……”
孩子呢？是侄儿还是侄女？
婴儿不在四堂嫂身边，也听不到哭声。除了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好像就没再听见其他动静。
我左右一环顾，两个稳婆站在帷幄后头，手里好像抱着孩子。我绕过去喜孜孜道：“快让我看看，是男孩儿还是女……”
后半句话我就说不出来了，因为我看到其中一个稳婆抓住小娃娃扭动的手脚，那个年纪大的正拿一块布巾按住孩子口鼻，脸上皱纹因用力而扭曲狰狞。
我又魔怔了？为什么总是看到害人的幻象？
我甩了甩头，睁眼再去看，幻象并未消失。倒是那两个稳婆没料到我会突然回来，回头惊愕地看着我，手一松布巾落在地上。
小娃娃一阵呛咳，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我没有细想，冲过去一把将孩子抢过来，退到她们一丈开外，怒斥道：“你们在干什么？”
年纪大拿布巾下手的稳婆率先反应过来，堆起笑往前走了一步。我立刻后退，侧身把孩子护在怀里：“别过来！”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两个稳婆看起来都是做惯了力气活的人，身强体壮，而我手里抱着孩子，四堂嫂有气无力自顾不暇，厨房那个丫头也指望不上；倘若她们当真起了歹意，我定然抵抗不住，但我离门近，拔腿就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逃出去喊人。
这院子太偏了，我也没有把握。
稳婆站在原地没动，菊花似的脸假笑着嗔怪道：“姑娘这是闹什么呢！”
我威胁她们：“你们两个都不许动！现在这园子外面铁桶似的围满了官兵，都是大理寺的人，我只要放声大喊，你们俩休想逃脱！”
稳婆马上赔笑道：“别喊别喊，我们绝不轻举妄动。”
另外那个抓娃娃手脚、四十多岁年轻些的稳婆埋怨道：“我就说嘛，进门的时候有官兵盘查，今日别做这事了，一百两银子不要也罢，你非不听！”
她们俩被我当面撞破对一个新出生的婴儿下毒手，居然一点悔意都没有；又是谁出了那一百两银子，买通她们干这等阴毒之事？
我继续威胁道：“你们说出谁是买|凶|杀|人的主谋，我就放你们一马，不向大理寺举报。”
两个稳婆互相对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动手的年老稳婆说：“你们家自己的腌臜事，你不知道？倒来问我！”
“你要是不说，我就只好让外头的大理寺卿亲自来问你了！”我心里也没底，但嘴上还是故作凶狠道，“大理寺你知道干什么的吗？专审重犯要犯的，十个进去九个横着出来！”
“算了算了，告诉你便是！”年轻稳婆挥手道，“你听好了，是你家当家的主母亲口允诺给我们一人一百两，吩咐若生的是个女娃，便立刻掐死，只说生下来就是死胎！我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好像倒成了十恶不赦了，现在又反悔摆这一副正经八百的嘴脸给谁看呢！”
年老稳婆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大户人家，要脸面！脏手的事情我们做，好人他们当！”
当家主母，小周娘子？她为什么要害四堂嫂的孩子？
四堂嫂确实是小周娘子安排到澜园来的，下人伺候不周，权算作小周娘子的过失，但何至于要害孩子性命？一个小娃娃能碍着她什么呢，还是个女孩儿？
我觉得这不合情理：“你们胡说八道，休要胡乱攀咬！”
年轻稳婆道：“不信你自己去问她，反正这事我不干了，白惹得一身骚！”
四堂嫂在榻上呻|吟，嘴里嘶哑地喊着“我的孩子”。我不信这两个恶婆子的话，又不敢离了门口，怕被她们堵在屋里。
正两相对峙着，屋外有男子声音喊道：“瑶瑶，你在里边吗？嫂嫂如何了？”
仲舒哥哥！是仲舒哥哥来了！有他在一切都好了！
我屏着的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扬声回答：“我在呢！嫂嫂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
仲舒哥哥不能进产房，在外头应了一声。这下我不害怕了，把孩子抱到四堂嫂身边，她一下扑上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发紫的嘴唇颤抖翕动，显然是后怕极了。
我安抚她道：“别怕，堂兄来了，她们不敢再为非作歹。还有我呢，我也会保护你们的。”
这是我的第一个侄女，软绵绵奶乎乎的小宝贝儿。我要爱她护她，就像姑姑曾经爱我护我一样。
这孩子今日出生，是否也是姑姑冥冥之中传递给我的念想？
四堂嫂却成了惊弓之鸟，连我碰她也直往后缩，抱着孩子一直发抖。我给她盖好被子，回头发现那两个稳婆趁我不注意偷偷跑了。
我追到门外，院子里只有仲舒哥哥和两个仆妇。我问他：“稳婆人呢？”
仲舒哥哥说：“已经走了，说是门口的官兵严令接生完了就要赶紧出去，连赏钱都没拿。”
我跺足道：“还给她们赏钱！这两个歹……”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仲舒哥哥稳婆咬出小周娘子的事，这件事太突然了，超乎我的意料想象之外。也许她们只是胡乱找个人推脱担责，连小周娘子的名号也不晓得，只模糊说是主母。
仲舒哥哥倒是很高兴，喜形于色：“嫂嫂生了女儿，我们有侄女了？家里总算还有件好事……你们俩，快进去好生照应着。”他指使带来的两个仆妇。
我心生警觉，拦住她们问：“这两人从哪儿来的？是小周娘子安排的吗？”
我到底还是对小周娘子生疑了。万一，万一稳婆说的是真的，这园子里的人说不定也被她收买笼络，都靠不住。
仲舒哥哥说：“澜园不剩得力的人手，我特地央人去刘夫人那边求借来的。这两人都在刘家做奶娘，照顾产妇婴儿经验足道，需要的物什也都带全了过来。”
原来是刘夫人家的，那我就放心了。我放她们进去照顾四堂嫂和小侄女，悬在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方觉得自己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太阳快落山了。这一天过得真是惊心动魄、峰回路转。

第9章
我跟随仲舒哥哥走出院子，一边走一边低头踢路上的小石子。澜园的树长得非常茂密，这个时节正是最繁盛的时候，疏于修剪，枝条都伸到石径上来，我们俩如同在枝山叶海中穿行，浓绿的波涛快要把人淹没了。
“仲舒哥哥……”我期期艾艾地开口，“你觉得小周娘子……她……”
仲舒哥哥转过头来：“小周娘子怎么了？”
要怎么说呢？我虽没法把小周娘子当祖母一般尊敬，但也从未觉得她是个心肠恶毒、手段狠辣的女人。仲舒哥哥是三叔公的孙子，在同辈兄弟中排行不前不后，朝中领的也是光禄寺闲职，权位不高，在家里并不是个举足轻重、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我跟他说这事，是不是把烫手山芋丢给他，徒增他的烦恼？还是我应该先去找小周娘子对质求证，免得稳婆空口白牙无端诬陷她，抑或是直接告诉祖父让他来定夺？
我犹豫不决，仲舒哥哥却看着我笑了起来：“你这脸怎么了？跑哪儿去弄得脏兮兮的，都成小花猫了。”
在灶下烧火沾了一头灰，一忙乱都忘了。我抬起手想擦，仲舒哥哥却先行一步，帮我把脸颊上的污痕拭去。
他用的是手，不是汗巾。
他的指腹在我脸颊上慢慢地摩挲，流连往复，擦完了仍没有放开，反而两只手都伸过来捧住我的脸，凑近了目光迷离地盯着我。
小时候仲舒哥哥总喜欢捏我的脸，但过了十岁，有一回被三婶撞见说了几句，他就没再这样摸过我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毛毛的。“仲……”
「瑶瑶，」他先开口打断我，语似梦呓，「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眼下我确实不想嫁人，但往后的事可说不准。再说一直不出嫁，长辈们也不会答应吧？
「从你去年及笄、有人上门说媒提亲开始，我就一直提心吊胆……昨日来了那么多年轻公子，我真怕你会看上其中哪个……尤其是那个虞剡，我一看就知道你们俩不对劲，绝不是初次会面。你什么时候跟他扯上的关系，我竟毫不知情？」
我跟虞重锐……我们能有什么不对劲嘛！
仲舒哥哥继续喃喃道：「贵妃突然出事，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我……我竟有些暗自庆幸。这样一来，你的亲事肯定要耽搁了；贵妃膝下没有儿女，你和她亲如母女，如果我劝你执礼替她守孝，你肯定会答应的，那我就又多了三年……」
他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贵妃是我的姑姑，难道不也是他的亲人吗？他不伤心也就罢了，怎么还暗自庆幸？
我板起脸来正想斥他，他却欺身上来，几乎贴着我的脸：「就这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想叫他隔远一点好好说话，他突然低下头，把嘴唇覆在我的唇上。
就算我未经人事懵懂无知，也知道他这是在亲我；我更知道，兄妹是绝对绝对不能做这种事的！
我忽然明白了方才他为什么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仲舒哥哥，他、他竟然对我有那种不轨的心思！我们可是系出同宗的从祖堂兄妹啊！
我用力挣开他，心里觉得又气愤又难过，追上去又使劲推了他一把。
仲舒哥哥——不，是贺琚，以后我不会再那么亲密地叫他了。
贺琚被我推了个趔趄，撞到背后的树丛才没有摔倒。他一手扶着树干，诧异地问：“瑶瑶，你推我干吗？”
他还好意思反问我！
我指着他控诉：“我没有兄弟姐妹，自小就把你当亲哥哥看待的！你、你、你怎么能对我做这种……这种龌龊的事呢！”
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比生气更多的是失望和伤心。就算小周娘子真的是个手上沾了人命的毒妇，也没有这件事让我难以接受，因为我跟她不亲，但是仲舒哥哥……贺琚，我是真的当他作嫡亲的兄长，全家除了姑姑和祖父我最亲近信赖的人。
记得小时候读到《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还跟他说：你看，我们两个的名字多相称，分明就是嫡亲兄妹，你是不是我爹爹生的，抱养给的三叔公家？
他当时还不情愿：谁要跟你是嫡亲兄妹。
我说：你就是嘴上故作嫌弃，实际心里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呢。
他就扭扭捏捏地把脸转过去不说话了。
原来，那并不是我以为的喜欢。
刚才他居然亲了我的嘴，这种事我以为将来一定是要和两情相悦、打算长相厮守的人才能做的。就连长御，我那么喜欢他，但是他对我并没有男女情思，我也从未想过要让他亲我。
贺琚，他玷污了我，也玷污了他自己。
想到脸颊和嘴唇都被他碰过，我心里说不出地别扭难受，举起袖子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气。
袖子上擦下来一大片黑灰。
我的脸这么脏？刚才不是已经……被贺琚擦过了吗？
心里咯噔一下，脑筋这才转明白过来——他没有轻薄我，那又是我的幻觉。
我顿时觉得尴尬无比、无地自容。我不但臆想跟自己的堂兄有不伦之举，还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指责他。
仲舒哥哥平白被我冤枉，没有疑惑气愤，反而心虚地低下头：“你……你都知道了？”
这是……？
他马上又解释：“瑶瑶，你别怕。我是枉读了圣贤书，对不起列祖列宗、长辈教诲，对你起了……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但我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自从十五岁时三婶提醒说兄妹之间也不能没有男女之防，我就连你的手都没碰过了。昨日……昨日是我一直找不见你，担心你出意外，一时心急情难自禁摸了你的脸……以后我绝不会再犯了，不然我就剁了自己的手！这不你脸上沾了灰，我也只是出言提醒，没有再碰你么？”
他举起手，手上果然拿着一块干净的汗巾。
他居然承认了，所以我没有冤枉他？那我的癔症又是……
我问他：“你没有那么做，但你心里想了没有？”
他颓然垂下双手，羞愧地把脸转向一边，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还想……还想……”我实在说不出口他想亲我，“对我做更过分的事来着！”
他低着头不说话，算是默认。
我一口气追问道：“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偷偷庆幸姑姑突然过世，我的婚事因此耽搁，又可以在家多呆几年才会出嫁了？昨天你来刘夫人的集会，也不是为了相看别家闺秀，是专门来阻挠我的亲事对不对？”
这回换他震惊了：“瑶瑶，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
我没有得癔症，那些不是我的妄念臆想，而是他们的。
我看到了他们心中邪恶的念头。
纭香和宋公子暗通款曲，想跟着我陪嫁过去做妾，我不喜欢宋公子，姑姑拒绝了这门亲事另选他人，她的美梦前程泡汤了，心里怨恨我们姑侄；临时征召来的菜农仆妇贪财好利、手脚不干净，看到我的衣服珍奇、屋内饰件贵重，心中蠢蠢欲动想据为己有；大理寺卿糊涂武断、怠忽职守，对陛下的重责施压不满，恨我们家的事牵累他，想栽赃陷害我囫囵交差。
还有仲舒哥哥……贺琚，我看到的，正是他心里想象意淫的情景。
方才我还庆幸是我冤枉了他，仲舒哥哥仍旧是我的仲舒哥哥，但一转眼又不是了。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的却尽是猥琐龌龊的念头……”我又委屈又愤怒，“当着我的面你就敢……背地里不知还想过什么过分的！”
他面露愧色，头垂得更低，仿佛被我说中了心事。
他、他竟然真的想过！
我感到一阵恶心，毛骨悚然。
两边的树丛拥挤茂密，张牙舞爪地争相向小径上挤来，几丈之外转过弯就看不到路了。天色快黑了，把我们俩全都拢在树木的暗影里，四周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
澜园本就人少，今日更不剩几个，这里又地处偏僻，倘若他真对我做点什么，我就算放声大喊求救，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贺琚向我走近一步：“瑶瑶，你听我……”
我马上后退三步：“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他还想再往前，我心里越想越害怕，也不管他说了什么，转身拔腿就跑。
我再也不会信他了。
我真是没用，一边跑一边就被眼泪模糊了视线。澜园的树为什么这么多，为什么到处都是岔路，为什么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哪里有人，我要去人多的地方，有其他人在我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我跑得太急，转弯时冷不防和一个人迎面撞到了一起。对方身量和我差不多，我们俩撞得各自倒退了几步，没有摔倒。
“表姐？”那人是俞表妹，她发现了我神色不寻常，“你怎么了？有人在追你吗？”
她探头往我来的路上望去。
也不知贺琚追过来没有，如果被俞表妹碰上看出端倪，她会伤心的。一想到昨天我还试图撮合他们俩，我就觉得又荒谬又愧疚，好像是我横刀夺爱抢走了贺琚，才让俞表妹一片芳心错付。
说起来，俞表妹昨天故意问为什么表兄妹是亲上加亲而堂兄妹是乱|伦，是早就看出贺琚用心不良了吗？
我还以为她天真傻气不谙世事，原来只有我是个傻子。
我掩饰道：“没事，就是看天要黑了，树林子里暗昏昏的有点吓人，想走快点赶紧回屋去。”
俞表妹说：“表姐还在为昨夜所见后怕吧？正好我闲着无事，我陪你回去好了。”
我确实很怕，握住她的手说：“谢谢你，你胆子倒挺大的。”
俞表妹转过脸来，忽然对我诡异地一笑：「你要是跟我换一换、把我的遭遇挪到你身上，你也没法不胆大心硬。」

第10章
俞表妹八岁那年，三婶回荆州娘家省亲，不料正好碰上百年难遇的洪水，俞表妹的父母兄弟、家中一应亲眷都在大水中丧生，只剩她孤身一人被三婶带回来，恳求长辈兄嫂容留收养。
三婶寡居多年，无儿无女，在府里也是仰人鼻息而活，所以她们姑侄两个这些年一直是伏低做小、唯唯诺诺，过得十分低调谨慎。
按理说俞表妹是家里除我以外仅有的女孩儿，我们俩又同龄，同受三婶的照料，应该亲如姐妹才是，但俞表妹一直用一种客气到近乎卑微讨好的姿态待我，好像她不是我家的亲戚，而是我的丫鬟似的，所以我跟她也不太投契，还不如刚嫁过来的四堂嫂亲近。
所以我从未见过俞表妹露出这等让人发毛的笑容，更别说她对我讲这种语中带刺、阴阳怪气的话。
我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她心里想的。
我是疯了吗，还是中毒脑子坏了，为什么会看到别人心里想的事？
我一直以为俞表妹是个怯懦柔弱的小姑娘，她却说自己心肠硬。家人死于非命、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确实可怜，但这跟胆大心硬有什么关系？
我望着她没有吱声，她又冷笑道：「我真讨厌你这副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派做作天真的样子。同样是贺家的姑娘，凭什么你就能受尽万千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我就必须夹着尾巴做人、战战兢兢躲躲藏藏，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能认？就因为我比你晚出生一个月？」
她说什么？她的娘亲不是已经在洪水中遇难了吗？“同样是贺家的姑娘”，她毕竟只是表亲，并不姓贺，而且她不是比我小半岁？
她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你的命真好，长房嫡女，家里就你一个女孩，宫中还有个呼风唤雨的贵妃姑姑，宠你如珠如宝。」
我的姑姑待我好，但她的姑姑何尝不是对她情深义重？
「凭什么呢，就只差一个月……要是没有你就好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就是光明正大的彭国公府孙小姐，母亲在府里再也不必忍辱负重看人脸色，仲舒哥哥的眼里也只有我……」
她喜欢贺琚，所以心里嫉妒我，这点算我有愧于她，但她想彻底取代我的位置，这便有些过分了。
她话锋一转，面色又变得冷酷起来：「算了，我若是贺家大小姐，全洛阳城的青年才俊、未来栋梁都任我挑选，区区一个贺仲舒，不值得我为他隐瞒身份牺牲锦绣前程。说到底还是堂兄妹呢，别人不知道，母亲也不会同意我嫁给他的。」
我吃了一惊，忘记这只是我窥见她的心思，脱口道：“你是仲……我的堂妹？贺家的女儿？”
俞表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有此一问，她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辩解，而是下意识地惊骇反问：“你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懊悔了，面露惊慌。
回想她说的“母亲在府里忍辱负重看人脸色”，不难猜出她的身世：“你是三婶亲生的？在舅舅家养大？”
我听说三婶确实怀过一个孩子，和我娘亲前后脚差不多时候，但那孩子没有我命大，生下来便是个死胎……
等等，这句话……一刻钟前我刚从稳婆嘴里听到过。
我猛地抓住俞表妹的手：“为什么？如果你是三叔三婶的女儿，他们就你一个孩子，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舅舅家去养？为什么瞒着大家说你姓俞？”
俞表妹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望着我冷笑：“你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装什么无辜！堂嫂今天生孩子，你非要凑过去，难道不是去做帮凶？”
帮凶？所以连她也知道，确实有人要害四堂嫂的孩子。
“四堂嫂有惊无险，刚刚生了个女儿，母女都安然无恙。”我把她抓得更紧逼问，“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是谁要害她们！”
“生了个女儿，呵呵……原来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贵妃姑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她凄楚地笑了起来，眼中透出恨意，“好，今天我就告诉你，凶手是孩子的亲生父亲、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是小周娘子，是你的宰相祖父，是这家里所有人！”
我已经打算好了小周娘子可能不清白，但没想到她竟满口胡言，一下咬出这么多人，连祖父都敢诬陷。“你胡说！”
“从来没人告诉过你是吗？也对，家里就你一个女儿，女儿迟早是嫁到别人家去的，你的贵妃姑姑有意袒护，谁敢在你面前多嘴？”她一边惨笑一边摇头，“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谎称夭折、寄养在舅舅家，为什么堂嫂临产送到这里来、行事偷偷摸摸，为什么家里同辈十几个兄弟，女儿却只有一个？”
她的笑容里染上残忍决绝之意，仿佛要跟我同归于尽：“因为你们贺家……不，是我们家，从曾祖的曾祖开始，听信风水命理玄说，六代洗女，一个女儿也没留下来！贵妃是祖父出使西南、与乡野女子生下的私生女，祖父自己都不知道，十三岁才认祖归宗，马上又救驾立功受宠封妃，这么好的运气才活下来的！你出生时贵妃守在旁边，一落地马上抱进宫里抚养，谁还能对你下手？而我呢，我难道就不是她的亲侄女吗？为什么我只比你晚生一个月，她就对我不闻不问，母亲只能偷偷把我送到荆州舅舅家去，改名换姓骨肉分离，一辈子遮遮掩掩不敢相认！”
洗女……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难受得喘不上气来，嘴唇都在哆嗦。
俞表妹，或者说我的堂妹岚月，我惊惧恐慌瑟瑟发抖的模样取悦了她，她又咯咯笑了起来：“这个园子里死过多少人、有多少怨气，为什么贵妃会突然横死，凶手杳无踪迹？要我说根本就没有凶手，这是报应，是我们家作孽太多的报应，是那些屈死的婴灵回来索命来了！”
如果是报应，为什么要报应到姑姑头上？她也只是幸存者，而且她至少保下了我。
姑姑经历过那么多坎坷磨难，我竟全然不知，以为她身为独女，也和我一样自小受万千宠爱；她又对我那么好，苦痛艰辛都由她挡着，我只做我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我不信老天无眼，专拣好人欺负。
“贵妃没了，这六代洗女积攒起来的风水气运也到头了，荣华富贵全都是空中楼阁。还有你，没有贵妃做你的靠山，谁还能保得住你吗？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明明是因为姑姑救过陛下做了贵妃，我们家才跟着飞黄腾达，是贺家女儿的功劳，怎么成了洗女洗出来的气运？岚月幸灾乐祸的模样更让我心寒：“既然我们是血亲姐妹、侥幸存活，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同舟共济吗？我要是遭难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威胁我？”她却误解了我的意思，脸色一沉，“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身世的？还有其他人知情吗？”
我看到她偏过头去托着下巴小声嘀咕，这必又是她心里打的小九九：「难道是织香那个死丫头泄露出去的？不应该啊，她刚拿到钱就解决了；舅舅那边一直靠这个吸母亲的血，也不会主动往外透露，而且我跟母亲明明看着他们一家老小全都锁在屋里，没一个逃出来的，都过去七八年了……」
岚月确实有过一个丫鬟叫织香，跟纭香一起进府的，性子闷闷的话不多，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看不到了。三婶说她干活不得力，给点钱打发回老家去了，岚月说的“解决”，是这个意思吗？还有她养父母一家人，锁在屋里，死于洪水……
我咬紧牙关，这回忍住了没有失控出声。
岚月当然不知道我看穿了她的心思，换上一副凄惨可怜的表情，拉住我的袖子哀求道：“姐姐，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我肯定会性命不保的！我死不要紧，但是我母亲……家里一定不会再容她，到时候她就真的孤苦无依了！看在她照顾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可怜可怜她，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
如果她不是心里暗暗盘算把头上的银簪子拿下来藏在身后，想趁我不备扎我，我可能真要被她说动了。
虽然只是幻象，但那闪着冷光的簪尖猛然间向我脖子刺过来时，我还是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簪子一下扎在我的左肩上，深及过半。我只觉得半边肩膀一麻，过了片刻才感到剧痛蔓延开来。
这不是幻象，是真的！

第11章
岚月一边扎一边还凶狠地念叨：“反正这里已经死了贵妃，多你一个不多！回头把你的脸划花，换上丫鬟衣服扔在水塘里，谁知道你是哪个！我早就看你这张妖精似的脸不顺眼了，仲舒哥哥就是受了你的色相蛊惑！”
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了。
岚月看着柔弱，力气却大得很。她把我推到背后假山上，光用一只手就压制住我两个手腕。第一下没能扎中我的要害，她还想拔|出|来再扎，但簪子陷得过深，卡在我的骨肉里，她又拔得太急太用力，簪尖没拔|出|来，自己的手却叫簪尾的珠花银钿划伤了。
我双手十字绞开她的钳制，趁她又去抓簪子，把她受伤的手用力往珠花上一拍。
她痛得尖声大叫起来。我趁机往她肚子上踹了一脚，把她踹倒在地，然后转身就跑。
我又跑了。为什么今天我总在逃跑。
我要逃去哪儿？不知道；谁能来救我？没有人。
我原以为身边亲近的人，仲舒哥哥、三婶、俞表妹、纭香，一个个其实都暗藏祸心；家中威严慈爱的长辈，祖父、叔伯、小周娘子，岚月说他们都是杀人的帮凶主谋；就连查案断案的大理寺卿，青天大老爷，也在暗暗琢磨栽赃陷害我。
我不能回去了，这儿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可信得过。
我飞奔穿过花园里的抄手游廊，速度太快，檐下挂的一个东西“啪”地打在我的脑门上，痛得我差点打了个跌。
我捂着脑门回头去看，廊下正中一块铁八卦被我撞得滴溜溜打转。
祖父笃信风水命理，家里砌堵墙、种棵树都要叫风水先生来看过再动土。我在好多地方看到过这种铁八卦，都是风水先生布的，用来解各种奇里八怪的风水煞。有的铁八卦就碍事地挡在道中央，一不小心就会撞上，但祖父严令我们要避着走，不许碰坏。
所以，他也会为了风水气运，做出其他更不合常理的事来吗？
我来不及细想，转身埋头继续跑，一直跑到前面没有路了才停下。岚月暂时被我甩掉了，还没追上来。
她的簪子还扎在我肩膀上，虽然扎得很深，但伤口细小，流了一点血便自己止住，衣服上染红了一小片。
我把簪子拔下来丢在草丛里，转念一想这也算是个凶器证物，又捡回来用布巾包住收好。
眼前是一堵一丈多高的围墙。墙那边就是以前的废园，两个园子一墙之隔，中间没有路，所以这里也没有大理寺的官兵把守。
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以前我也偷偷爬树翻墙溜进废园去游戏探险，现在身量长长了更不费力，踩着墙边的树干几下爬上墙头，再从院墙上跳下去。
落地后我才发现废园已经修葺过了，墙边的杂草灌木清理一空，几棵歪脖子老树也挪走了，新植了一排手指头粗细的小树苗，跳下来时还被我踩断了两棵。
我没法翻回去了，而且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里现在是虞重锐的地盘。
——要去找他吗？
我在想什么！他是祖父的政敌，现在指不定正隔岸观火看我们家的好戏呢，没了姑姑之后祖父就更难与他匹敌，而且他肯定早就回洛阳城里去了。
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样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比我高一倍有余的围墙。反正我也不想回澜园了，找找其他路吧。
废园比澜园更大，沿湖这一带人迹罕至。我顺着湖岸走了半刻钟，离澜园已经远了，找着一处墙边有树的地方故技重施翻出园外。
院墙外头是可容两车并行的官道，往南一马平川，暮色尽处洛阳城廓的剪影遥遥在望。
我一边走一边想，还是得回城去，去找祖父。岚月的话也不可尽信，她说家里迫于姑姑的地位权势才留下我，那我应该不受待见才是，为什么反而过得很好？尤其是祖父，他那么宠爱我，总说爹爹年华早逝是他毕生遗憾，要全部补偿在我身上。这么多年的悉心呵护不是假的，我不信他会下得了手戕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一定是岚月嫉妒我、见不得我好，心里又怨恨祖父，才这样编排抹黑他。
太阳落山之后，天色就暗得特别快。洛阳城看着很近，却怎么也走不到，仿佛固定天边尽头。澜园离城北最近的安喜门只有不到十里地，不知来不来得及赶在城门关闭前走回去。
我身上什么也没带，空口说我是贺相的孙女，他们会让我进城吗？
身后有车马辚辚，我让到路边，一辆马车从我身边越过，驶出去几丈后忽然停下，有人从车上疾步走下来。
“贺小姐？”那人走到我面前，“真的是你？这时辰你怎么一人独自走在野外？”
天色有些暗，我多看了几眼才认出他，是相亲见过两面的状元郎。
“那……你……”我想跟他打个招呼，开口才发现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他看出我的尴尬，施礼自报家门：“鄙人邵墉，字东亭。”
哦对，邵东亭，这个名字祖父倒是经常提起，语气亲昵。我还记得上月祖父刚举荐了他去做户部郎中，安插在虞重锐手下。
“我……我跟家人走散了……邵郎中这是要回城吗？”
邵东亭解释道：“昨日在刘夫人处饮多了酒，一直昏睡到下午才醒，惭愧惭愧。贺小姐也往城里去？如不嫌弃，邵某可护送小姐一程。”
坐车确实比我自己走路快，与他同行守城吏那里也会方便一些。我跟他只见过两次，他曾与我议过亲，又是祖父的门生，最多不过是贪图我家权势，当不会加害我。
如此一想我便答应了，谢过他上车，两人相对而坐。
车里挂着风灯，一到亮处他发现了我肩头的血迹，讶道：“贺小姐这是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我的遭遇一时解释不清，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家里的事，就随口说：“天黑不小心被树刺挂了一下，不妨事，让邵郎中见笑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一看你就是从澜园逃出来的。贵妃昨夜在澜园遇刺，朝中现在谁人不知？编什么瞎话。」
我有点尴尬，没想到这仪表堂堂的状元郎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过现在是我形迹可疑，他提防不信我也无可厚非。
然而他又接着说：「贵妃遇刺这么大的事，倒是可以借机做做文章。没了贵妃靠山，贺钧必定大不如前，却还动不了根基。但如果贵妃之死是你们自己家人下的手，结果恐怕就大不一样了吧？」
他这么想，是像大理寺卿一样把罪名扣给我？他不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吗，但话语之间好像是……想对付祖父的意思？
「贺钧老贼背信弃义、卖友求荣，只是没落失势，怎么抵消得了他犯下的罪孽？」他的表情渐渐狰狞，突然从对面扑过来扼住我的喉咙，「你们贺家的荣华富贵，是踩着别人成堆的尸骨换来的！我要你们姓贺的血债血偿，一个都别想跑！」
我被他推在车厢壁上，咽喉受制挣脱不开。假的，都是幻象而已，闭上眼不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吗？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祖父，这个邵东亭是假意投靠奉承，其实心怀仇恨，欲对我们全家不利。
我闭了一会儿眼睁开，邵东亭果然又换回了斯文有礼的表情，仍端坐对面，对我柔声道：“小伤也不可马虎，我马上送小姐回城里去医治。”
他转身掀开车厢前方的隔帘，吩咐车夫加速赶路。
但是他心里打算的却是：「我正愁抓不到贺钧的把柄，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一会儿天就黑了，只说带你去医馆，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再慢慢想对策与老贼周旋。」
他竟然想囚禁我，拿我做对付祖父的筹码！我不能跟他回去！
“停车！快停车！”
邵东亭眉头一皱：“怎么了？”
不行，我喊得太着急了，不能让他生疑。我低下头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绪，装作羞涩的模样说：“那个……人有三急……”
刚上车片刻的功夫就说内急，也不知他信不信。不过他没有立刻撕破脸，还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模样，说要陪我下去护送我到路边。
可惜这洛阳城外四野空旷一目了然，连个树林子也没有，草丛不过及膝高。我故意对他说：“你就站在路边，背过身去，莫要偷看！”
我钻进草丛里，弄出些声响，然后悄悄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十余丈外，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了，转身拔足狂奔。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厢邵东亭也觉察出不对了，拨开草丛追过来，追了几步又折回去，上车赶着马来追我。
我的两条腿是铁定赛不过四条腿的，只能尽量往草多路不平的地方跑。可是我要跑到哪儿去，洛阳城还那么远，他有马有车，还有身强力壮的车夫做他帮手，我若落到他们手里，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只顾一气往前跑，穿过草丛，竟又回到了转弯的官道上，眼前再无可以藏匿遮挡之处。身后马蹄车轮声越来越近，我心里绝望极了，摸到身上还藏着岚月扎我的银簪，不如我就跟邵东亭同归于尽好了，省得他再去害我家里其他人。
马车速度极快，呼啸着从我身边越过，竟没有停下来抓我。
那是一辆拉货的平板车，不是邵东亭的油壁车。赶车者人高马大体型魁梧，我看他背影非常眼熟，追在后面大声喊：“樊增！樊大！是你吗？”
赶车人闻声勒住缰绳，回过头来。天无绝人之路，性命攸关之际，竟让我遇到了樊增！

第12章
我现在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披头散发，樊增第一眼都没认出我。
我用力向他挥手：“是我啊！”
他听声音终于辨认出来，十分惊讶：“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遇到歹人了，正在后面追赶，你快救救我！”我跑到他身边跳上他的平板货车，催他快走。
樊增反应倒快，马上扬起鞭子抽在马背上，驱车疾行。
他的板车是装货物的，不如坐人的舒适，车身就是几块木板，上头捆了一团麻绳，跑起来颠簸得厉害。我抓紧了麻绳往后看，生怕邵东亭还会追上来。
樊增一边赶车一边问我：“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在城外落了单，遇上歹人？”
我盯着后面没回头：“说来话长，待脱险了再与你细说。”天色已经全暗了，十几丈外就看不真切，板车声音太吵，我也听不出后方有没有动静。
樊增把鞭子抽得叭叭响：“小姐现在想去哪儿？回澜园吗？”
我立刻否决：“不行！”
他停下马鞭稍稍减速：“那是要回城里？恐怕有些晚了，不知城门关了没有。”
我们奔逃的方向背离城门，此刻离洛阳城更远了，何况后头还有邵东亭，现在掉头不是正中他枪口。“歹人还在后面，不能回头。”
樊增想了想说：“我家村子就在附近，不如小姐先跟我回去。村里人多，想必歹人不敢进村胡作非为。”
我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哪管得了那么多，一听到有人多的地方马上答应：“就去你们村！还有多远？”
好在樊增的村子很快就到了。村落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大多都亮着灯。
进了村看到人我就放心了。我们俩又在村口守了一会儿，邵东亭大约是见我找了帮手他的奸计无法得逞，没再追过来。
樊增牵着马带我去他家，边走边问：“小姐又是从澜园溜出来玩耍的吧？我早说过，外头不比国公府，坏人多得很，还是不要独自出行的好。”
看来他还不知道澜园发生了血案。我问他：“你这两天没在澜园？”
他顿了顿说：“家里有些事，正好告假，没想到这还能遇到小姐，兴许也是天意。”
樊增的家在村子最北边，和其他人家有些距离，家里只有三间瓦房配一栋茅草屋，四周围着竹篱笆。樊增是个有名的孝子，家里有位常年卧病的老母亲，辛苦奔忙赚的工钱都给母亲买药了，日子过得不算好，年近三十还未娶妻。若不是在国公府做厨子，他恐怕连饭都吃不饱。
这么一想我就更愧对他了。他被贬到澜园，工钱肯定不如府里，也没有额外的油水，现在澜园还被封了。
原本我还想给他和纭香做媒，现在看来这媒没做成也是好事。纭香看不上樊增是他的福报，不然娶这样一个不安分又心肠不好的女人，家里也不会安宁。
院子里没有马厩，樊增就把马系在篱笆柱子上。我理了理鬓发衣裳对他说：“今日我贸然打扰，只能这样拜会令堂了，恕我失礼。”
樊增愣了一下，说：“小姐说的哪里话，我家粗鄙简陋，承蒙小姐不嫌弃。母亲回永州舅舅家了，不然我还没有多余的房间招待小姐。”
我听说他母亲不在家，心里微微打了个突。若老人家在，我借宿一宿还说得过去，现在岂不是只有我跟他两个人，孤男寡女？
以前我从不会把人往坏里想，但是今天我受的惊吓实在太多了，忍不住起戒心。
我问他：“你母亲身体好些了，能去永州那么远的地方？”
樊增道：“还要多谢小姐善心照拂，经常赠我药材，这几年尽心奉养，已经好多了。洛阳生活不易，永州舅舅家有几亩薄田，愿意收留我们母子，回去总能糊个口。上月舅舅过来先把母亲接走了，我把行李收拾停当宅院变卖，过几日也去投奔。”
“你要离开洛阳？”
樊增原本干得好好的，都是因为我才丢了好差事，现在还要回永州乡下去种田。可惜我眼下也是泥菩萨过江，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临别也未能补偿他。
堂屋里乱糟糟的摆着正在收拾的箱笼行装，看来他所言非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二十多岁年纪，长得干瘦矮小、尖嘴猴腮，一见面两只眼睛便盯在我身上，油腔滑调地问樊增：“哟，从哪儿带回来这么一位美貌的小娘子，哥哥好艳福！”
樊增斥道：“休得胡言，这是彭国公府的孙小姐，今日偶遇，来我家借宿一晚。”又对我说：“这是我兄弟姓朱，排行第二，过来给我打帮手的。”
我看着朱二就觉得心里不喜，没有跟他多说话。
樊增领我到东边厢房：“这是我母亲的卧房，家中最好的一间，白天刚打扫过的，小姐就委屈凑合一晚吧。”
那房间虽然床椅简陋，但还算整齐干净，门窗也都是好的。樊增从箱笼里拿出一条棉被来铺在榻上，对我说：“小姐一定累了饿了，先休息片刻，我去厨下做些汤饼来。”
我从中午醒来到现在就喝了一碗汤药，粒米未进，一直心神紧张顾不上五脏庙，早就饿过头了，坐樊增的马车颠了一路还有点反胃恶心。身子疲惫不堪倒是真的，我和衣躺在榻上，明明眼皮都累得撑不开了，但还是提着一颗心，没法放松下来。
棉被有些受潮发霉，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床榻也硬得硌人，我始终无法安然入眠。迷迷糊糊地眯瞪了一会儿，有人叩叩敲门，朱二在房门外说：“小娘子睡着了吗？”
他说话怪里怪气，让人浑身不舒服。我马上警醒了，掀开棉被起身把衣服整理好，端坐榻边。
朱二推了推门，我从里面把门闩上了，他推不开，又嗲着嗓子说：“小娘子，汤饼做好了，起来吃些吧？”
我虽然没有胃口，但想着还是应该吃点东西，不然没力气。今日我能再三遇险逃脱，都亏了我腿脚灵便体力好。
我起来打开门，从朱二手里接过汤饼碗筷：“谢谢樊大哥。”
朱二站在门口不走，笑得流里流气：“妹妹光谢樊大哥，怎么不谢哥哥我呢。”
我心生厌恶，正要关门送客，朱二却把手一伸卡住门，涎着脸道：「樊大真是运气好，出门埋他老娘路上都能捡个小美人回来，我不信他送上门的肥肉会不吃？不如我先替他尝尝！」一边说一边手就向我脸上摸来。
门口狭窄，我端着碗侧身想躲没躲开，被朱二摸了个正着——他的手虽然在我脸上乱摸，我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原来这只是他心里打的歪主意，我就知道他定不是什么好人。樊增是个老实人，怎么结交这样的兄弟。
「妹妹这小脸蛋儿真白，身上想必更白吧？」他嘴里说着污言秽语，那只虚幻的手继续向我领口探去。
我恶心得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哪怕只是幻象，我也不想被他这样猥亵玷辱！
我大叫了一声，把汤饼摔在地上，打断了他的意淫幻想。
汤碗正好砸在朱二脚边，他烫得怪叫一声往后跳开，手忙脚乱地把落在脚背上的汤饼拂去：“妹妹这是做什么？”
我一脚站在门里一脚跨在门外，背靠门框，以防他意图不轨：“碗太烫了，一不小心没抓稳。”
“怎么了这是？”樊增听见动静赶过来，看到满地的汤饼残渣和碎瓷片马上拦住我，“小姐你别动，我来我来！”转身踢了朱二一脚：“去拿扫帚来把地上扫干净！”
朱二好像很怕他，缩着肩乖乖去打扫。
樊增转回来跟我说话，又换了恭敬谦卑的语气：“一共只做了三碗汤饼，那两碗已经被我们吃过了，待我洗过锅碗为小姐重做一份，就是要劳小姐多等一会儿。”
樊增做菜油腻，汤饼里放了腩肉，表面一层浮油，洒在地上油味儿和肉腥气升腾起来。我一想到刚才朱二的猥琐形状就更反胃了，对他说：“算了，我困倦得很，什么也不想吃。我先睡了，你不必忙碌。”
樊增点头道：“我跟朱二都睡在西厢，小姐若有吩咐叫我们一声便是。”
朱二把汤饼碎瓷扫了倒在院子里，还探头探脑地往我窗户这边张望。樊增从后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拎小鸡似的拎起他往西厢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趁早收心！今晚你跟我睡一间，不许靠近东厢！”
原来樊增知道朱二的人品，那怎么还跟他称兄道弟？
我把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关紧闩好回到榻上。今夜比昨晚更暗更黑，星月无光，远远的有闷雷声滚滚，似乎还要下雨。
樊增好心救我收留我，我实在不该嫌东嫌西，但棉被的味道确实太难闻了，心口一直翻腾，更加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不断地循环重复今日经历的那些可怕景象：纭香打我、仆妇偷窃、大理寺卿构陷、稳婆想闷死小侄女、贺琚轻薄、岚月用簪子扎我、邵东亭在身后驱车追赶、还好追上来的是樊增不是他……
我忽然想起刚刚看到朱二心中的邪念，他说樊增是出门干什么捡到我来着？
“埋他老娘”？

第13章
我一下从榻上弹坐而起，把身上的棉被甩开。这个被子的奇怪味道，难道是……
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哪里还敢再睡，跑下榻远远躲到门边。
别怕，樊增的母亲年事已高，又一直生病，老人家寿终正寝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樊增为什么要说他母亲去了永州舅舅家？他在说谎？
如今我是杯弓蛇影，看谁都带三分疑，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一向老实巴交的樊增也是坏人。或许他只是担心我会害怕，才没有告诉我母亲刚刚过世，而且他如果真有坏心思，我应该早就发现了。
——那他为什么还让我住在已故之人的房间里，让我盖他母亲盖过的棉被？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不如出去探个究竟。
我把房门打开一半，想想又闩上，改从窗户里爬出去，绕到西厢背后。
樊增和朱二还没睡，正在屋里喝酒，桌上摆着好几样菜，有鱼有肉。
他真的在说谎，明明还有别的食物却说他俩也吃的汤饼，而且这酒馔称得上丰盛，不像是他这样的家境日常所用。
朱二抓着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又喝了一大口酒，啧啧叹道：“哥哥真是大方，每天都有好酒好肉招待。只是这大官家里的肥差没了，往后还能天天这样吗？”
樊增道：“哥哥我财运旺，老天爷都急着给我送钱，跟着我保管你有酒有肉吃。前脚刚卖了一匹好马一辆车得了五十两，后脚就有更大的肥羊送上门！这回起码值这个数！”他向朱二比了三根手指头。
朱二张大嘴：“这么多！”
“你不看看什么货色！”樊增放下酒碗，“今天你给我安分点，喝酒归喝酒，可不许喝醉了耍酒疯跑过去胡来。开了苞就不值钱了，最多只能卖一百两。”
“二百两开个苞，”朱二嘿嘿一笑，“开不起开不起，有这钱我都能去胡三娘家耍一年了！哥哥放心，我就算有那贼胆，也舍不得银子。”
他们在说什么？听起来不像好事。
两人碰杯又喝了几盏，朱二问：“不过这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不会惹上麻烦吧？”
他们说的是我？
樊增说：“你放心，哥哥办事牢靠，有十足的把握才下手。今天他们家出了大事，宫里的贵妃娘娘在别苑里叫人杀了，园子四周全是官兵。这小丫头一个人逃出来，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还说有人追她不敢回去，你说这里头有没有猫腻？”
朱二惊道：“她是凶犯？跟杀人犯住在一个院子里，刚才我差点还……哎呀太吓人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咱们两个大男人，还怕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樊增鄙夷道，“是不是凶犯不好说，但她逃在外面肯定是有由头的，找不着人官府只会往凶案上查，谁也想不到咱们头上。明日喂点蒙汗药塞在箱子里，去永州路上随便哪个城里出价高的勾栏院一卖，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她，谁能查得出来！”
我躲在窗户下面捂住了嘴。原来他们俩在商量把我卖到青楼去！
天上猛然间一声炸雷，把我吓了一跳。屋内朱二也吓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胆怯顾虑起来，犹犹豫豫地说：“到底是曾经的主子，哥哥还说这小娘子善心送过我婶好多药材，这么干会不会不太好？”
我一直以为老实可靠的樊增竟是个凶险不法之徒，纭香看人的眼光真是毒辣精准；反倒是这见第一面就让我觉得不怀好意的朱二，还有一点畏惧恻隐之心。
“曾经的主子，哼！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樊增忿然将酒碗顿在桌上，“我丢了国公府的肥差，被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园子来，就是因为她！还有那高高在上的死鬼贵妃，前天刚到园子里，我不过是想去看一眼宫里人的排场见见世面，隔着老远呢，她就让管事的把我赶了出来，不给人活路！老天开眼，把这踩在咱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娘们儿收了，还将她侄女儿送我手上来。当时我在路上看到她就想，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补偿啊，我怎么能往外推呢？赶紧把她诓回家里来了。”
原来樊增刚遇到我就起了拐卖的心思，只是那时我光顾着看车后头邵东亭有没有追来，竟没有留意。
朱二说：“赶你出来不是因为私吞了他们家车马钱财？”
樊增道：“厨房里管采买的捞点油水，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的，不然谁白费这辛苦？再说那是之前的事了，这回我确实没犯事儿。”
“哦，我想起来了，把你从国公府赶到别苑来是因为这个。”朱二道，见樊增不悦又立刻改口奉承，给他敬酒递菜，“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哥哥是干大事的人，当然得胆子大有魄力，偶尔不慎失手罢了！这不马上又要发财了！”
“本来是不会失手的，运气不好。”樊增跟他碰杯，两人喝得高兴了什么话都说，“我跟你说，屋里这小娘子也不是什么安分货色，在南市大街上看到俊俏后生，就不知廉耻地勾搭上跟人回家了，结果叫人在僻巷里摸了身子，贴身的财物都给摸走了！我本来想揍那厮一顿，正好把丢钱财车马的事赖给他，护主有功还能讨个赏。谁知那后生看着单单条条的，我们三人打他都没打过，回去没瞒住还受了主母的罚。”
他说的南市大街上遇到的俊俏后生，莫非是虞重锐？我尾随他才不是因为……因为那种原因好吗？再说我哪有让他摸身子！
纭香也对大理寺卿说过我作风不检与布衣后生有染，大约指的就是这回事了。那天她跟我们走散了，并不在场，原来是樊增告诉她的。
朱二咂嘴道：“啧啧啧，竟还是个浪荡豪放女，难怪哥哥一叫她，就巴巴地跟着回来了，莫不是对哥哥也有意思！——哎呀，身子都叫人摸过了，不会已经不是雏儿了吧？”
樊增也嘿嘿地笑：“明早把你舅娘叫过来给她验验身，若已经不是了，卖之前咱哥俩也快活快活！”
后面的话我听不下去了。樊增，樊增竟是这样的人，而且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确凿无疑。
我身边难道一个好人都没有？为什么每个人的心思都这么坏？
我不能留在这儿坐以待毙，我得赶紧逃。
闪电将漆黑的夜幕撕成两半，下端没入北方连绵不断的邙山。豆大的雨点转瞬落了下来，打在泥地上噼啪有声。
雨骤风急，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从小生活在洛阳贺府的方圆之地，最远也只去过邙山扫墓，熟悉的地方只有家里、皇宫、别苑那几处地方。祖父说洛阳往西还有新安、渑池，往南有颍阳、汝州，往东有管城、陈留，还有那更遥远的、只在文章里听说过的巴蜀、荆楚、苏杭、岭南。
出了洛阳天下那么大，我却不知能逃到哪儿去。
跑出去一段路，风雨里传来朱二尖锐刺耳的嗓音：“樊大哥哥，那小娘子不见了！你的金蛋跑了！”
他们一定追上来了，不管骑马赶车还是徒步，我都跑不过他们。我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手脚都在发抖，只靠着一口气支撑。
贺琚追我的时候我遇到了岚月，从澜园跑出来遇到了邵东亭，从邵东亭手里逃脱遇到了樊增，这回我还能遇到谁？是一个更坏更凶恶的坏蛋吗？
听说邙山里有狼，夜间会结伴到附近村落狩猎觅食。我宁可遇见一群狼，被狼吃了也好，我不要再看到这些人丑恶的样子了。
樊增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不远处，朱二跟在后头嚷嚷：“哥哥等等我，我跑不动了！”樊增骂他：“没用的东西，连个丫头都追不上！”
其实我也跑不动了，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轻易得逞。
雷电一阵急似一阵，雨越下越大。没有闪电的时候四野一片漆黑，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火摇摇晃晃，逐渐由远及近。
借着闪电的白光，我辨认出那是马车檐下挂的风灯，那辆车正朝我们这边驶来。
难道是邵东亭？他还没走，仍在附近寻我吗？
前有豺狼，后有追兵。
算了，就正面迎上他罢了。我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我也逃不掉，左右都是生不如死，让他们两拨人狗咬狗好了。
我甚至想，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等两边聚到一起时落个雷下来，把我们全都劈成焦炭。
我被地上的土坑绊了一跤，扑倒在泥水里。樊增和朱二从后面扑上来，一个反剪扭住我的双手，一个手里拿着麻绳想把我捆住。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也到了跟前，有人从车上下来。
压在我后腰上的重量忽然一松，樊增放开我站了起来，往后退却。
朱二说：“哥哥别怕，只是个文弱书生而已，我去拦住他，你把这小娘子捆了！”
樊增的声音却带着恐惧：“快走。”朱二没反应，他又大吼了一声：“我叫你别管了，赶紧走！”
朱二吓了一跳，樊增已经把麻绳一丢转身跑了，他也连忙丢下我跟着飞奔而去。
邵东亭，这么可怕吗？
风灯到了我跟前，头顶上的雨也停了，一把伞为我挡住了风雨。
我满头满脸都是泥水，费力仰起脖子才勉强看到他的脸。
不是邵东亭。
怎么会是他……虞重锐。
难怪樊增一看到他就跑了。
我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再遇到虞重锐。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我隐忍许久的泪水好像变得更难忍住了。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把桐油雨伞往我身上偏了偏。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笑：“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向我伸出手，想拉我起来，我没有回应。我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看了许久。
他挑挑眉，把手缩回去，也蹲在地上看着我。
他见过樊增，还跟他打过架，心里肯定在笑我识人不清，被一个家奴玩弄于鼓掌、逼到这步田地，是个没用的大傻子。每次遇到他我都在丢脸，要笑就让他笑去好了。
他笑我，我却哭了。
因为他除了一声不吭蹲在那儿看我的笑话，其他什么都没有做。

第14章
我坐虞重锐的车回了洛阳。
从安喜门入城，往南经过上林坊时，他问我：“要不要……”
“不要！”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家——彭国公府就在上林坊，但我不想回去。
他也明白我的意思，之后没有再说话。
城内已经入夜宵禁，不过他有三品大员的特权，遇到几次巡防守卫都恭敬地放他过去了。车马过了上林坊、洛水桥，从南市东侧一路往南，直到看见南城的城墙时才拐入里坊。
他住在集贤坊，隔着一两座里坊就是东南城墙。皇城在西北角，所以洛阳有西富北贵的说法，洛水以北是权贵们的专属之地，越往东南则越多贫苦人聚集。
上次我尾随他走的路确实是去往他家，他居然住在这么偏的地方。
樊增和纭香说得没错，我真的跟一个才见过几面的男人回家了，那人还是祖父口中心怀叵测、不择手段的竖子鼠辈。
虞重锐的家也很小，前后只有三进，比我在国公府的院子大不了多少，庭院房舍更是清贫简陋，黑瓦灰墙，完全不像一个尚书家该有的样子。
祖父说他网罗的那帮人贪赃枉法、唯利是图，专拣户部、工部这样不算显贵但油水丰厚的衙门。虞重锐身为他们之中的翘楚领袖，更是屡屡被祖父骂得狗血淋头，数落他的罪责足够凌迟一百遍。
如果他真的贪了那么多，都贪到哪里去了呢？
他家的仆从还没有伺候我的人多，进门后我统共就见到兼管养马护院的车夫、一个与其说守门不如说打瞌睡的白发老仆和一个正在扫地浇花的厨娘。
“没想到我家这么穷，是吗？”
我收回四下打量的眼光。我不擅说谎，在他面前尤其如此，所以我就抿着嘴不吭声。
虞重锐笑笑说：“这院子是刚到京城时租赁的，升官升太快了，还没来得及换。”
我忽然理解了祖父为什么总把青砖地当作他的脸，用茶盏、镇纸、笔架以及一切手边能拿到的重物猛砸。
那三名仆人都忙得很，没空搭理我，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能在一个院子里同时遇上四个举止寻常没有歪念的人，对此刻的我来说，这个清寒小院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走到后院门口，迎上来一位风姿绰约、粉面绿鬓、浓妆艳抹的丽人。我心里一咯噔：虞重锐他竟然有老婆了？！
不对，昨日姑姑还请他来赴宴，说明他尚未娶妻成婚。
那就是他的妾侍？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他跟宋公子一样轻浮孟浪，还没娶妻就先纳妾。
那丽人眉目灵动，第一眼没有落在虞重锐身上，而是先滴溜溜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遭。我看见她朝天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冷哼道：「哪来的狐媚小妖精，跟我的少爷贴这么近！身上还披着少爷的衣服！」
我的衣裳全淋湿了，虞重锐就把他的披风给了我。
须臾她又换了一副妖娆妩媚、脉脉含情的面孔，对虞重锐柔声道：“少爷这么晚才回来，用过饭没有？”
原来她不是妾，不过也差不多，宠婢或者通房丫头之类的；这院子也不是我以为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里头的人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真叫人失望！
虞重锐转头看了看我，吩咐丽人：“去弄两样清粥小菜来吧。”
我又看见她咬牙恨声咆哮：「什么！清粥小菜！少爷从不喝粥的！难道是专门给这小妖精吃！」但面上她又装作好像刚注意到我的样子，怯怯地问：“这位是……”
虞重锐大约在想如何介绍我的身份，我抢先道：“我叫齐瑶，我是……你家少爷捡回来的！”
虞重锐对我说：“这是凤鸢，家里杂务都归她掌管，凡事你跟她说就行。”
看吧，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是寻常丫鬟。
我盯着凤鸢，她也盯着我，心中向我点了点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指：「捡回来的丫头得意个什么劲儿，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安排你到厨房烧火去！」
不一会儿凤鸢就麻利地从厨下端过来两碗粥和四碟小菜。虞重锐陪我一同入座，但把那两碗都推到我面前：“慢慢吃。”
他这么做就太替我招人恨了，凤鸢看我的眼光怕不是要把我毒出一个洞来。我捧着粥碗，想起在樊增家的遭遇，心中犹疑：凤鸢猜到虞重锐是专门给我点的粥，不会在里头偷偷加了料吧？
凤鸢气得直绞手帕：「看什么看，怕我害你不成？对，我放耗子药了，一碗粥里半碗药，吃完叫你七窍流血肠穿肚烂，死得很难看！」
她这么想我反倒放心了，因为我见过毒死的老鼠，耗子药是不会让人七窍流血肠穿肚烂的。再说一碗粥里放半碗药那还怎么吃？
我故意吃得有滋有味，气死她。
一整天没吃东西，我是真的饿极了，两碗粥片刻就被我喝得精光。
凤鸢又在心里埋汰我：「女孩儿家家，吃起饭来狼吞虎咽，饿死鬼投胎似的！少爷才不会喜欢这种姑娘！」
反正我在虞重锐面前已经没有任何形象可言，她这么想，我就把碟子里剩的一点小咸菜也扫荡光了。
等我吃完放下筷子，虞重锐说：“凤鸢，你带……齐瑶下去沐浴洗漱，给她找身干净的衣裳换上。”
凤鸢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动。
厨娘扫完了院子，进来收拾碗筷。她各瞄了一眼凤鸢和我，一边慢腾腾地收碗一边幸灾乐祸：「哎哟，凤鸢来了个对手，两个抢一个，要有好戏看嘞！可别打起来吧？」
我早该明白，哪有什么世外桃源，每个人都是面上谦卑有礼，实际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念头。
而且我才不会跟凤鸢抢虞重锐。
这么想着，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从遇到他到现在有一个多时辰了，他从未离开过我的视野，我还是从他身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为什么唯独他和别人不一样呢？
凤鸢忽然上来拉了我一把：“走，带你去洗澡。”她拉着我走得飞快，一边回过头来瞪我：「再用那种眼神看少爷，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少爷是你能肖想的吗？」
我眼神怎么了？再说我哪有肖想你家少爷！
我又不能跟她争辩，只好平白吃了这冤枉。她自己倾慕虞重锐，就觉得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都是她的情敌，也不看看他什么德……
其实，仔细想想，虞重锐好像也没那么多缺点。以往我听说他的劣迹，都是从别人口中传来的，但我现在知道那些都做不得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但我今天遇到的人里，只有他不是坏人。
离开虞重锐的视线，凤鸢就不再装模作样了，把我带到沐浴的净房里，指给我冷热水和胰子等物，拉长了脸问：“要我帮忙吗？”
当然不用，我怕她忍不住把我按在浴桶淹死。
凤鸢拿来一套换洗衣裳放在屏风外头。她给我的衣裳可真丑，上襦艳红，裙子翠绿，腰间配一根土黄色的腰带，尺寸能塞下两个我，都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
出去一见凤鸢，她就直皱眉头，心里叨咕：「真是个妖精！散着头发勾栏做派是想勾引谁？」
散发是因为刚洗完头发还没干好吗？再说你都让我穿成这样了我还能勾引谁？你穿这身衣服去勾引一个试试？
我只好用发簪把湿发挽起来。
凤鸢还不满意：「就不该让你洗干净，这张脸最好用泥灰糊起来，别让少爷看见！」
只见她提起一只脚，手在脚底胡乱摸了两把，把那鞋底的黑泥都抹在我脸上。
我……
算了，起码她没像岚月那样想把我的脸划花。
凤鸢把我带回前厅，虞重锐正在喝茶。他倒是稳如泰山镇定得很，没有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及时忍住吞下去了，还饶有兴味地打量了我一番，说：“你这身打扮，倒是有些神似集市上用麻绳倒吊起来的萝卜。”
我看不到虞重锐心里的恶念，是不是因为他表里如一，明面上已经够毒了？
凤鸢拿手帕捂住嘴做作地笑了一声，问虞重锐：“今晚齐瑶姑娘安置在哪里呢？前院倒是有两间空着的客房，但素来都是招待男客；家里还未接待过女宾，后院一时腾不出空房来。”
虞重锐想了想，问我：“要不你先和凤鸢住一起，她的屋子比其他的要好一些，两人作伴也不害怕。”
跟她住一起我才害怕！半夜她把我拉出去埋了我都没地儿喊冤！
其实让我一个人睡我也害怕，而且虞重锐都说了，后宅是凤鸢做主，她想害我睡哪间都没区别。
“我不要跟她睡，”我站得离凤鸢远一点，“她想拿鞋底涂我的脸。”
凤鸢张大了嘴，像吞了一颗咽不下去的鸡蛋。
现在这个院子，乃至整个洛阳、全天底下，只有一处地方对我来说是放心安全的。
“我要跟你睡。”

第15章
凤鸢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天哪！居然还有比我更不要脸的女人！这种话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我也只在心里想想罢了！」
虞重锐就比她淡定得多，他忍着笑耐心地跟我解释：“男女有别，你不能跟我睡一起。”
我当然知道男女有别，我又不是小孩子，但男女有别哪有性命安危重要。
“我就在你房间里打个地铺，或者在桌子上趴一宿都可以，反正……”我看着他说，“反正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虞重锐收敛起笑意，思索片刻，居然同意了：“好。”
凤鸢在一旁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什么？！少爷竟然答应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鬼才信你会打地铺！我努力了这么久都没得逞，这小妖精来第一天少爷就把她收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去拉根面条上吊算了！」
咦，她跟虞重锐还没有……那什么吗？
其实仔细想想，凤鸢也没有那么坏，虽然恶劣心思层出不穷一个接一个，但都是说说而已，最严重的也不过是拿鞋底灰涂我的脸，和之前那些恶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看她脸上绷着娇柔妩媚的微笑，其实心里想的是抱住虞重锐的腿撒泼打滚，不禁觉得还有点好笑。
虞重锐的卧房在院子最后一进西侧，进去右手边先是一方坐榻，背后隔一扇门与书斋相通，往左隔着屏风才是就寝起居之处。我看那坐榻有七八尺长，我睡绰绰有余，可不比打地铺趴桌上强多了。
正要开口把这宝地占下来，虞重锐先指了指屏风后卧榻道：“你睡那边。”
让我睡他床上？
“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又笑话我。我松开抓住前襟的手，望着他道：“我不怕你，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坏念头。”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走到屋子内侧，取出火折来把四处的蜡烛灯笼都点亮。屋内顿时被明亮柔黄的烛光笼罩，没有阴影暗处。
他竟然知道我心里还在害怕，睡觉也要亮着灯。
虞重锐，我越来越发现他好像和我以前想的很不一样。
他把一床薄被和枕头捧到坐榻上，炕桌移到角落。“你睡里头，我睡门口。”
他的身量睡这坐榻就太拥挤了，而且是我硬凑过来要跟他睡一屋，怎么能鸠占鹊巢，反把主人挤走。
“不用不用，我个头矮，我睡这边就行。”我摆摆手说，“再说他们都以为我是你捡回来的丫头，哪有丫头睡床主人睡门口的道理？”
他坐在榻边，倾身向前：“这是打算赖上我了的意思？”
被他识穿了，我就不吭声，低头抠腰上麻绳色的腰带结。
“为什么不肯回家？”
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继续抠腰带：“家里……有人要害我。”
“是跟贵妃的案子有关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今日我遭遇的那些可怕的人，除了大理寺卿，其他其实早就暗藏了祸心歪念，与姑姑遇害并无关联，但这一切恰恰都在她被刺的第二天一齐爆发出来。尤其是我突然能看到别人心里所想，真是匪夷所思，我至今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虞重锐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你之前我经过澜园，大理寺的人说你畏罪潜逃，若找不着明日就满城贴海捕文书通缉。”
“不是我！”我急忙争辩，“不是我害的姑姑！”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他温言安抚道，“你这位姑姑于你……胜若亲母。”
胜若亲母的姑姑，我不但不知道是谁害的她，连守在她灵前尽孝都做不到。姑姑若在天有灵，她知道我现在如此落魄无家可归，还被冤枉作杀害她的嫌犯么？
虞重锐坐在榻边，我抬起头将将好与他平视。我跟他只有数面之缘，我相信他是因为我能看到别人心里对我不利的念头，他相信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错开与我对视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向榻后的书斋：“我还有些事要做，你先休息吧，明日起来再商量你的去留。”
书斋和卧榻就离得远了，中间还有门相隔。我连忙跟上去：“你、你别走。”
他一手扶着书斋门回过头来：“我就在隔壁。”
“那我、我也去。”怕他把我一个人丢下，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被我牢牢攥在手里的衣袖，无奈道：“我把文书拿到这边来看，可否？”
我乖乖地松了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进书斋，取了笔墨和案牍，再寸步不离地跟回卧房。书案上积累的案卷有些多，我主动跑过去说：“我帮你拿。”
那些东西可真沉，外头都套了硬壳封皮，大约是户部的公文。我故意问他：“凤鸢不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吗？”
虞重锐把拿过来的东西堆在炕桌上，尺余宽的小桌立刻堆满了，还有一些只能放在榻上。“她识字不多，案头上的事做不来。”
“那你需不需要一个书童？”我念过书，我做得来。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这些小事我自己做惯了，不需要。”
他还是不肯收留我。
我是他政敌的孙女，又卷进了震惊朝野的重大命案里，我对他来说就是个烫手的麻烦。他从樊增手里救下我、把我安然带回洛阳已经仁至义尽，完全没有必要再管我。
我全然没有困意，坐在他对面屏风旁的扶手椅上。那椅子是按他的身量做的，进深很长，我把腿缩上去才能贴到后面的靠背。椅子两边都有扶手，我抱住膝盖，这样的三面围绕让我觉得安全。
虞重锐自顾做他的事，低着头问：“怎么还不去睡？”
我问他：“明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手里握着一卷公文，沉默不语。
“是把我送回彭国公府，还是交给大理寺发落？”
他放下手里的案卷，对我说：“贺相会为你做主的。”
我看着他身边炕桌上小山似的案牍，那里囊括了全国各地送到户部来的邸报奏疏，千千万万的生民计命。
“虞重锐，”我第一次当面直呼他的名字，我心里这么想，嘴上便也这么说，“你是不是看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世百态？”
他没有谦虚：“比一般人多一些。”
“那你听没听说过，什么叫‘洗女’？”
他凝眉想了想，说：“我在洪州做过三年太守，那里再往南去的吉州、虔州等地，山穷水恶、民生困苦，重男轻女更甚别处。吉州的户籍上，每年新增的男丁比女子多出半数不止。”
以前若听说这样的轶事，我定会天真地问：“他们是有什么只生儿子的办法吗？”
但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他们把女孩儿都杀死了。”
虞重锐看了看我。他大概觉得，这样的话不该从我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嘴里说出来。
“洗女比这更加残忍无道，只在少数极度愚昧闭塞的家族中施行。那些人死守祖业，认为女儿无用，只会浪费财力物力，带走父家气运兴旺别家，损己而利人，生下女儿便全都溺死，因此叫作‘洗女’。有此恶行的家族，往往一族几十口男丁，女儿却只有……”
他突然停住了，抬起头来望着我。
“没想到吧，洛阳城里、天子脚下，也会有这样的人家。”我自嘲道，将自己抱得更紧，“以前还有人特意来我家打听生儿子的秘方……”
秘方就是让生下的女儿都变成死胎，你家便只会生儿子。
生男生女本由天定，阴阳各半。我有多少个兄弟，就有多少个死在自己亲人手里、未见天日的姐妹。
如果没有姑姑护我，我也早已是其中之一，贺氏生儿秘方里的一味药引。
这样的家，我还要回去么？
许久不闻虞重锐言语，我从膝盖上抬起头来：“你好像并不惊讶。”
他挑了挑眉说：“像是你祖父的做派。”
眼前这位祖父的敌人，还有那个恨贺家入骨的邵东亭，也许我还不如他们了解自己的祖父。
大概是我的境遇太惨太可怜了，虞重锐盯着我看了半晌，长叹一口气：“罢了，贵妃昨日召见时还嘱托我照应你，今晨就已香消玉殒天人永隔。今晚先按我的安排就寝，明日我让凤鸢把这硬榻铺上软褥，你再睡这边吧。”
“姑姑？她为什么要让你照应我？”昨日她就能预料到我今后这么惨吗？
难得在虞重锐脸上看到不自如的神色，他把视线转开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照应”，并不是普通的照应。
姑姑说她昨日集会上相中了一个人，难道就是虞重锐？她想让虞重锐娶我？这根本行不通，祖父绝对不会答应的。
而且她又说，对方无意于此，婉言谢绝了。
难怪虞重锐午宴都没参加就走了。
心里有点微妙的失落。从我去年及笄开始，上门求亲的媒婆不说成百上千也有好几十个，姑姑一说要亲自为我主持婚事，更是全洛阳的适龄青年都趋之若鹜，我还从来没有被人嫌弃过。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认识、不了解我，只是贪慕贵妃和彭国公府的权势荣耀罢了。就我在虞重锐面前这几回的表现，他能看得上我才奇怪。
再说我也没看上他呀，我们两个扯平了。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气，闷声说：“我去睡觉了。”
不等他反应，我自行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绕过屏风，爬上卧榻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褥上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气味，让我觉得亲切而熟悉。我躺在被子里很久都没有睡着，想姑姑，想长御，想我蒙昧无知的过去和看不清前路的未来，还有……屋子那一头的虞重锐。
越想我越觉得难过，心口隐隐作痛。
隔着屏风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他还在挑灯批阅公文，堆成小山的案卷一点也没见少。
他收留我并不是因为同情怜惜我，而是他昨天拒绝了姑姑，隔夜就听到姑姑的噩耗，他觉得亏欠愧对亡者、以此弥补罢了；我们俩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却对我没有半点邪念，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只是他看不上我而已，我在他眼里就是个麻绳倒吊的萝卜。
而我却以为，他和别人是不同的。

第16章
折腾这一天我确实累了，身心俱疲，最后也不知什么时辰昏昏睡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其实不是我自己醒的，而是有人大力摇我：“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少爷怎么捡回来这么一个懒婆娘！”
我听那声音像凤鸢，没往心里去，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好困，累死了，让我再睡一会儿，不要抢我被被……”
我喜欢这个被子，香香的，厚薄适中又软又贴身，我想抱着它再睡一整天。
“你睡在少爷的床上，盖着少爷的被子，你还撒娇喊累！啊啊啊啊你是要气死我！” 凤鸢尖叫起来，“就抢你被被！抢你被被！”
她的声音尖细锐利，我耳朵都要炸了。我拿被子蒙住头，冷不防她把我身上的盖被掀开全抢了过去，冻得我立时打了两个喷嚏。
我揉了揉眼睛，这下彻底醒了，抬头就见一个身着布衣、细眉细眼、面色苍白还有几颗雀斑的姑娘捧着被子站在榻前。
“你是谁？”我吓得往后一缩，左右环顾屋里并无其他人，“虞重锐呢？”
“大胆！少爷的名讳是你叫的吗？”她柳眉倒竖怒瞪我，但因为眉眼柔和寡淡，这个表情着实没有威慑力。
一边她又捧着心口自怨自艾：「她都直呼少爷的表字了，叫得这么亲热，他们俩昨晚一定那个过了！早上少爷出门还吩咐不要叫醒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定是昨夜纵欲过度、承欢无力、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玩了一百零八式……」
你给我赶紧打住！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看发式还没嫁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叫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还一百零八式？
我都替她脸红了。不过我听她声音，加上这副内心戏很多的模样，“凤鸢？”
她把脸一拉，表情倒是和昨日如出一辙：“干吗，没见过人不上妆的样子吗？”
你这妆前妆后差别也太大了吧？
她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毫无形象地往床前脚踏上一坐，开始嘤嘤嘤地哭：“少爷都跟你好了，我还打扮给谁看？”
我觉得有必要为我的清白澄清一下：“其实我……”
“从老家到洪州，从洪州到沅洲，再从沅洲到洛阳，我跟着他整整六年，他连我的手都没摸过，我都快熬成老姑娘了！而你才来第一天，他就跟你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我跟他……”
“你认识少爷才几天？我认识他十二年了！从我八岁情窦初开就一直喜欢他，发誓以后非他不嫁，哪怕只能做妾，甚至没有名分也不要紧……”
八岁就情窦初开非君不嫁是不是太早了点？虽然……呃，我八岁的时候也发誓说长大要嫁给长御。“那个你……”
“娘子把我送给少爷做通房的时候，我别提多开心了！家里那么多丫鬟，比我好看比我能干的都有，她却偏偏挑中了我，一定是老天爷也被我的痴心感动，降给我的福报……”
我实在插不上嘴，还是让她说个尽兴好了。
凤鸢坐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她从小恋慕虞重锐的心路历程回忆了一遍。我听得昏昏欲睡，可惜被子让她抢走了有点冷，就把垫被掀起来裹在身上。
凤鸢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末了恨恨地瞪我一眼，总结道：「都怪你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妖精！」
就算这样她也只是自暴自弃不事打扮，没想趁虞重锐不在家把我拉出去埋了，我琢磨着凤鸢应该还算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我对好人的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
虽然我不喜欢虞重锐，理解不了她的一腔痴情，但被人嫌弃看不上这点还是很能感同身受的，一想起来仍觉得心口堵堵的不是滋味。我觉着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安慰她一下：“其实虞……你家少爷也没看上我。”
凤鸢掏出手帕用力擤鼻涕：“看不上他还跟你睡觉？”
“谁跟他睡觉了！”我把裹在身上的被单掀开给她看，“昨天沐浴完你给我的衣服，睡觉我都没脱，这不是还穿得好好的？”
呃……睡了一觉麻绳色腰带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裙子皱巴巴地扭在腰上，上衣因为能塞两个我，没了腰带更是无拘无束，一直掀到胸口肚皮都露了出来。
我这副尊容就像刚被人按在床上蹂|躏过一样。
凤鸢捂住脸哭得更大声了：“你还气我！你还气我！”
“我真的没有！昨晚我们一人睡一边，我睡这儿，他睡门口的坐榻上！”
“你骗人！那个坐榻那么短，少爷怎么睡得下？”
“他就……蜷着睡的不行吗？”
“呜呜呜少爷把舒服的床铺让给你，自己委屈去睡那么窄那么硬的坐榻，他肯定是真心喜欢你！他是不是打算娶你了？”
她的脑子思路真是让人望尘莫及，拍马都跟不上。
“他没打算娶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打算让你给那张榻铺点褥子，以后换我睡在门口。”
凤鸢从手帕里抬起头来：“真的？”
“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我立马就见识了她从如丧考妣到笑逐颜开的过程，变脸之快胜过我之前看到的内心戏码与表面功夫。
我看到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睡了一晚少爷就把她赶到门口去，肯定是她伺候得不好，空有一副妖精面孔婀娜身段，其实床上功夫差得很。反正少爷也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以后总要娶娘子进门，三妻四妾都是寻常，我要大度一些！一夜夫妻露水姻缘，只要少爷以后不再宠幸她，四舍五入也就约等于没有睡过了！我就不一样了，少爷还没碰过我，说明我仍然有机会呀！我得回去把那几本房中术再好好研究研究。」
你爱研究什么房中术床上功夫一百零八式的你随意，但是请不要污蔑我好吗？
她心花怒放地跺脚，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少爷身上的味道真香！光是闻着就觉得骨头都要酥了！」吸完又回过头来瞪我，「现在被你这小妖精的狐骚味儿给污染了！不行我得拿去洗洗！」
“快起来，误了午饭可不会等你！”她凶巴巴地催促，抱着被子自行先出去了。
等等，那个被子上……是虞重锐身上的气味吗？不是熏香？
我赶紧把搭在身上的被单甩到一边，理好衣服下床。
午间用膳时凤鸢又换回花枝招展的打扮，走路一步三扭十分妖娆。我很想提醒她，既然六年了她都没能染指虞重锐，说明他不喜欢这种妖艳型，不如换个别的路子试试？
白天虞重锐不在家，家里只有下人，合在一桌吃饭。除了昨日见过的看门老仆和厨娘，家中还有一个粗使丫鬟、一名厨下帮工和一名杂役，加我和凤鸢一共七个人。车夫跟着虞重锐出去了，日间也不回来。
虞重锐大概是有史以来家里最寒碜的尚书了。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
厨娘还是跟昨天一样看好戏的眼神，心里期盼着我跟凤鸢快点打起来，虞重锐在家的话她押我赢，不在家就押凤鸢赢；
帮工听了她回去嚼的舌根很是不屑，觉得厨娘就是个长舌妇，分内本职不好好做，自己厨艺比她好却只能给她打下手，早晚得想办法把她挤下去；
粗使丫鬟原本以为凤鸢这么多年也没爬上主人的床，不得上意，美貌都是靠打扮出来的她也可以，自己有机会顶替她，但现在突然冒出个我来，她十分沮丧失意，只能希望凤鸢早点让我滚蛋；
杂役心里偷偷垂涎凤鸢，但凤鸢是主母给少爷安排的通房，自己跟少爷自然无法匹敌，也不如护院大哥英武威风武艺高强，凤鸢恐怕看不上自己，要不退而求其次勾搭勾搭粗使丫鬟？她看起来就很容易勾上手；
最安分的是看门老仆，他年事已高眼花耳背，吃饭抖抖索索地夹不起菜，凤鸢把菜都夹到他碗里，让他用勺子吃。就算这样他心里也断断续续地想：现在日子好过了，吃得饱穿得暖，要是夜里再有个婆娘暖被窝就更好了，比如斜对门那个风骚小寡妇嘿嘿嘿……
好在他们虽然各有各的算计心思，饭桌上群魔乱舞，但大抵还算平和收敛，没有出现提刀互砍鲜血四溅的惊悚画面。
吃完饭凤鸢叮嘱我：“少爷说你就呆在家里，不许出门。”
六个人就已如此，出门走到大街上人群里还不知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景象，而且外头说不定已经开始满大街贴告示通缉我了。
下午日头烈，凤鸢当真把我盖过的那床被子拆开，连丝绵被芯都洗了，晾在屋檐底下背光处阴干。
她把原本挂在竹竿上晾晒的衣服拿下来扔给我：“你的衣服，早上洗的已经干了，自己收！”
我正要接，她又把手缩回去，展开衣裳仔细看了看。
“你这衣服料子还挺好的啊，”她狐疑地看看我，再摸摸衣襟，“你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
我不由一阵紧张。
“——逃妾吧？”
你才是逃妾呢，你全家都是逃妾！
我劈手从她手里把衣服抢回来。幸好虞重锐家境贫寒生活简朴，凤鸢虽然穿得比一般丫鬟好，但这价比黄金的贡品茛纱她还没见过。
这件衣服我不能再穿了，万一叫人认出来，就算没见过我，也猜得出洛阳城里能穿这种料子的人家没有几户。
我把那件衣服胡乱折了折，瞧见薄如蝉翼的浅绯色纱衣里有一团黑黑的线头，拨开一看，是肩上被岚月用簪子扎破的洞已经补上了。
补的人女红还不错，没有贴补丁，而是就着丝线的经纬用刺绣补的，绣工也精细灵巧栩栩如生。
就是这颜色和图样……
我问凤鸢：“这是你帮我补的？”
凤鸢努努下巴：“我给你绣了只蝴蝶，怎么样，完全看不出来破过吧？”
“你确定这是蝴蝶，”我指着那团黑黑的胖球和它背上两只短短的小翅膀，“不是苍蝇吗？”
“什么苍蝇，当然是蝴蝶，黑蝴蝶。”凤鸢翻着白眼上下打量我，“很称你。”
毫无疑问，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只叮着她家香饽饽少爷不放的苍蝇。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凤鸢跟虞重锐一样，总是让人在感激她和想打她之间徘徊纠结。
不知虞重锐什么时候才散值回来，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他。祖父常常忙到天黑才回家，他肯定也早不了。
正想着呢，院门就打开了，虞重锐绕过影壁走进院来。
我心头一喜，刚要举步上前，凤鸢从后头抢过来把我推搡到一边，笑盈盈地迎上去：“今日不是休沐呀，少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虞重锐取下纱帽递给她，眼睛却看向我：“宫中贵妃骤然薨逝，陛下无心理政，辍朝三日。”

第17章
“贵妃？”凤鸢显然以为这只是一桩与我们无关的天家轶闻，“早间我好像看到里坊门口贴了皇榜讣告，就是说的这件事？陛下不过而立之年，贵妃应当也还年轻，怎么就突然没了？贵妃过世不会与皇后一样举国丧吧？这三日少爷是不是都不用上朝了，可以在家休整？”
姑姑的身后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恍惚竟离我那么遥远。
“不上朝也有别的事。”虞重锐回道，视线仍朝着我，“你随我到书斋来。”
我脑子里昏昏的，以为他在和凤鸢说话，呆站着没动。
凤鸢跟着他走了两步，他见我没动，停下步子顿了片刻，开口唤我：“……齐瑶。”
这是他第二次当面这样唤我名字，我愣了愣神：“啊？”
“不是说要做书童的吗？”
“哦……”我低下头跟上他的脚步，凤鸢在后头冲我咬牙切齿地挥拳头。
我只顾闷头走路，到后院门口时虞重锐忽然停住，我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去，膝盖还在他手里的书箱尖角上磕了一下，痛得我嘴都歪了。
我弯腰一边揉膝盖一边吸气：“干吗不走了？”
他用目光示意手里的书箱：“我是书童还是你是书童？都不给主人拎东西的？”
那箱子有两尺多高，我看他拎着轻松得很，便伸手去接过来。
他一松手，箱子就直接砸在了地上。要不是我眼明手快及时缩脚，我的脚趾头就要遭殃了。
什么东西这么沉！这是装了一箱子石头吗？
我扎着马步，两只胳膊一起上，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勉强将书箱提起离地。
虞重锐在旁边束手望着我笑：“拿得动吗？”
他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我才不要让他瞧扁了。我梗着脖子点头，觉着自己从脸到颈肯定都涨红了，此刻我在他眼里更是个不折不扣的萝卜。
“都会瞪人了，看来精神头还可以。”他转身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进后院，完全不管我在后头三步一停只差在地上拖着箱子走。
等我把书箱拖到书斋里，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只能蹲在地上喘气。我从没干过力气活，原来拎个重物竟比我昨天一路亡命奔逃还要累，心口疼得一阵阵血气翻涌。
“方才我去了一趟大理寺。”虞重锐走到书案旁，发现我蹲在地上脸色不好，又折回来问，“你怎么了？”
我按着心口说不上话来，只能冲他摆摆手。
他提起一旁的书箱上下举了举，好像很疑惑：“有这么重吗？”
你可是一个人能打樊增三个的隐藏高手，我能跟你比？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干不了的娇弱千金，扶着门框尽力站起来，问他：“大、大理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虞重锐挑着眉毛反问：“你不先问问大理寺有没有发海捕文书满城通缉你？”
他就想气我，然后看我恼羞成怒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取乐，我不着他的道。
“如果他们查到有用线索，自然明白我不是凶手；若没有进展，姑姑沉冤未雪不得安息，我是不是被通缉又算得了什么？”
“你倒是把你姑姑看得比自己重要。”他点头道，“他们没有下令通缉你，但是案子也没有进展。”
那你专门把我叫过来告诉我这个是寻我开心吗？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给你提箱子吧？
但我确实拿他没办法，人在屋檐下还得伏低认怂，只能趁他背过身去时悄悄做鬼脸瞪他。
“不过我已经责成下面得力的人去查了，若有消息自会送到我这里，你不必担心。”
我问他：“大理寺也归你管？”
虞重锐正从笔架上挑选用笔，闻言手下微微一顿：“大理寺不归我管。”
我懂了，虽然大理寺不归他管，但是里面有他的人，就是祖父口中投靠依附于他的那些羽翼朋党。祖父说他网罗的都是一些名声不良、做事不择手段的“干吏”，只重才干而不重德行，那些人也是因利驱使，与他狼狈为奸。
但这起码说明虞重锐托付的人很能干，能破案抓到凶手才是最要紧的。再说才干不佳的人德行就一定好吗？我看那大理寺卿这两样就都没有。
虞重锐挑了一支紫狼毫，唤我道：“过来替我磨墨。”
他把我当书童使唤，那就是暂时不会赶我走了。我读书写字都是自己磨墨裁纸，虽然裁着裁着就去折青蛙小鸟玩了，但认真起来我还是能做好的。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信笺，指了指那只很重的书箱：“身上这套衣裳以后别穿了，给你新买了两身成衣。”
他终于受不了麻绳倒吊的萝卜一直在他面前晃悠。我打开书箱盖子，最上头摆着两套叠好的交领短衣，一套水绿，一套天青，外层材质是寻常夏布，衬里倒是用的边角丝绢，摸起来还算光滑。
“这是……男装？”
“书童不穿男装？”他举着笔一边思忖一边回我，“出门也方便一些。买不到更好的了，你先凑合穿着，要是不合身就找凤鸢改一改。”
“你要带我出门？”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既然没被通缉，为什么不能出门？”
我不想出门，我也不想回家，我只想躲在这个小院子里，除了虞重锐谁也不见。
他以为我只是怕被人认出来：“你家的人寻常也不会来南城这种地方。平日无事，你不爱出门便不出吧。”
衣服底下都是硬皮的文书奏本，满满一箱，难怪那么沉。我把两套衣服拿出来放在一边，带出来一个小瓷瓶，骨碌碌滚到书案底下。
“什么东西？”
我追过去捡，一碰它就滚得更靠里。虞重锐的书案比一般的都宽，我趴着够了两下没够着，只好钻到桌子底下去。那瓶子就在他脚边，他也不帮我踢一脚。
一直钻到书案另一边才终于把瓶子抓住了，我撑着地面爬起来，一下起太猛，“噗”地一声撞在案桌底下的雕花边角上。
虽然力道狠，脑袋却没有撞痛。我侧过头一看，是虞重锐伸手给我垫住了。
他把手缩回去揉了揉掌心，神色如常：“毛手毛脚的，这么不小心。”
桌子的尖角那么硬，他用手背垫着，一定很痛吧？
其实我想问他“疼不疼，手给我看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不都是你在衣服下藏个瓶子，也不说一声，差点摔碎了。”
他面色无辜又无奈。
说都说了，我还能吞回去不成？只好接着问：“里头装的什么？”
“金创药。”他低头俯视我，“昨日怪我太粗心，今早凤鸢说你衣服上有血，我才知道你受伤了。你怎么不说？”
我早习惯了虞重锐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看我的笑话，他忽然这样，我、我很不适应。
“就……破了一点点，不用上药……”我低下头说，怕他不信，拨开领口给他看肩头已经结痂的伤口，“你看，都快长好了。”
麻绳萝卜上衣本就肥大，随便一拨就要从肩上滑下去。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我的衣襟拢起拉回原处，问：“这是利器所伤？”
“我说家里有人要害我，你还不信……”我小声嗫嚅道，“她本来想扎我脖子的，幸好我躲得快。”
“我没有不信你。”他叹气道，“好了，你只管放心住在这儿，我不赶你走就是。”
我顿时开心起来，仰头冲他咧嘴一笑。
“虞重锐，谢谢你。”我真诚地望着他说，“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或许已经被麻晕了塞在箱子里，卖到外地哪个青楼去了。
我说这话是真心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懂。别人待我好，我自然也要以诚相待，加倍报答。
虞重锐可能觉得他只是路过顺手把我救下，又被我死缠烂打不得已而收留我，家里添双筷子也养得起，但在我眼里，他……他不仅仅是雪中送炭救命之恩。在我这两天见过的人里，他是独一无二的。
或许在所有人里，他也是独一无二的。
虞重锐也是个矫情人儿，我真心诚意地感谢他，他反倒别扭起来，把视线转回书案上：“你就打算一直钻在桌子底下跟我说话吗？”
我蹲得脚有点麻，周围也没个可以扶着借力的地方，举起手对他说：“我脚麻了起不来，你拉我一把。”
虞重锐看了看我，没有伸手。
有那么为难吗？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手也是不能随便碰的，但是有必要一副好像怕被我占了便宜似的表情吗？
我只好抱着桌腿自己爬起来。蹲着不觉得，站起来仿佛瞬间有一万只蚂蚁一齐咬我的脚底板，骤然起身还有点堵心犯晕，我脚底下一软往后趔趄一步，正好跌在虞重锐腿上。

第18章
我马上跳起闪到一边。我才不要占他便宜呢！
这一跌一跳就撞了他正在写字的右手，笔尖在信笺上划出长长一道墨迹，还洒了几滴黑墨在桌面上。
虞重锐握着笔摊开双手，表情十分无奈。
好在那封信才刚写了一个抬头。我赶紧说：“我重给你拿一张！桌子也马上擦干净！”
待我把桌面擦过重新铺好笺纸，他在右上角写下“父母大人钧鉴”几个字后，又提着笔凝眉不动了。
我问他：“家书很难写吗？”
我从来没写过家书。自小我就没离开过家，我也没有父母。身边年纪相近的伙伴，长御、信王、岚月，他们也都没有父母，所以我并未觉得自己有所欠缺。听说别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会回去向爹娘哭诉，但我也没受过委屈，因为我有姑姑。
然而现在我体会到了。我有满腹的委屈想向姑姑倾诉，甚至向我那素未谋面的爹娘，可他们却都不在了。
“不难写。”虞重锐看着那张几乎空白的信笺，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来。
我觉着他关心我的伤势给我买金创药，我也应该礼尚往来为他排忧解难。“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不知如何跟他们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悬而未决，想与他们商量，但又怕我爹听了气得从病榻上跳起来赶到京城来打我。”
他就会拿我寻开心，我又不傻。“你才不是怕这个呢，你肯定是怕他们担心你，因为你而病情加重受到牵累。”
他望了我一会儿，垂下眼去继续盯着笺纸。
我并不认识虞重锐的父母，但我直觉他们父子母子之间感情一定很深，就像我和姑姑一样。
我劝慰他说：“令尊令堂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想必也不是一般人。若他们胆小怕事患得患失，早年就该把你拴在身边，侍奉榻前端茶奉药做个孝子，怎么还会放你到京城这等虎踞龙盘波谲云诡之地来做官？既然松了手中线让你自己闯荡，说明他们信任你，也不需要你顾虑。你现在深思熟虑做的决定，他们肯定会支持你的。”
虞重锐像是被我这一番长篇大论的说辞打动了，盯着我看了许久。我趁机狗腿地握拳对他说：“我现在是你的书童了，我也会支持你的！”
他失笑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跟你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你也别想甩开我，嘿嘿。
“若我要做的事对你……祖父不利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朝堂之事。我撇撇嘴小声道：“说得好像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就对他有利似的……”
“倒是……也对。”他想了想，似乎终于想好了如何下笔，将半干的笔尖重新润满墨。
以前祖父每天都要骂虞重锐，他们两个水火不容我是早知道的，但是现在……我忽然希望他们不要再针锋相对了。
我试探地问他：“我看你不是个瞻前顾后做不了决断的人，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呀，会把你父亲气得从病榻上跳起来？”
他垂着眼睑说：“家里又多了一口人吃闲饭，我那点微薄的俸禄不够用了，想叫他们再寄点钱过来。”
我顿时一口气叫他堵在嗓子眼里：“你堂堂的三品官，还要向父母要钱？”
“尚书一年的禄米不过四百石，经常拖欠要到年底才发，新领的职田今年还没有收成，我现在是入不敷出。”他还好意思笑，“难道你没听过，借钱最是伤感情，父母兄弟之间也不好开口啊。”
我被他气得够呛：“那你说对我祖父不利，是也要向他借钱吗？”
他挑眉道：“少不得要贺相也出点血。”
我说不过他，赌气转过身去远离书案。我气的不是他拿我寻开心，而是他用这种胡扯的玩笑话来敷衍我，难道怕我转头去向祖父告密不成？那我不看他写信就是了。
我把书箱里的公文奏本一封一封拿出来，堆在窗边的矮几上，拿了一半几面就堆满了。我再把上面的塞回去，剩下的按大小分成一摞一摞地堆叠整齐。等书箱全清空在矮几上堆成几座方塔，我又觉得按大小分除了看着整齐并无用处，不该这么分类，又把它们全都打乱。
“你先按地理方位区分即可。”虞重锐看我和那一箱公文较劲，吩咐道，“知道哪些州县邻近、在什么地方吗？”
我只认识洛阳附近和闻名天下的地名，不过我有办法。“你给我一张舆图，或者州郡列表，我不就知道了？”
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地理志给我。那本书开头便是全国十道三百余州及下属郡县的图表，清晰详尽，只需对照着便可将奏本分门别类，十分方便。
才分了二三十封，就看到好多吉州、虔州、郴州一带上报来的，以及樊增提过的永州。有的说水患，有的说虫灾，有的报饥荒，还有流民作乱盗匪横行，总之就没有一件好事，听起来那些地方简直水深火热民不聊生。永州更有人为了躲避徭役赋税进山捕毒蛇，每年都有很多人因此丧命。
我被蛇咬过，至今仍心有余悸，难以想象竟然有大批人为了活命而去冒险捕蛇，可见他们之前的日子岂不比蛇口夺食更艰难？
但与这些州郡相隔不远的洪州和沅州就好多了，仅有的两封说的也是洪州的水坝防住了今年的洪水没有遭灾，望户部协同工部拨款支援在上下游再造几座；沅州梯田试行灌溉之法初见成效，宜向西南山地推广云云。
虞重锐说他在洪州做过三年太守，凤鸢也提过跟着他从洪州到沅州再到洛阳，看来洪沅两地都被他治理得不错。他在地方上必是政绩斐然，才会被陛下征召入京，短短一年多就接连升迁，官至三品。
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而我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洛阳方寸之地，认识的人掰掰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虞重锐，”我转过身问他，“你来京城之前，一共做了几年官？”
我真是没有气节，方才明明还在跟他赌气，这么一会儿我就不生气了，又忍不住主动和他说话。
虞重锐坐着没动，只掀起眼帘瞥了我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快告诉我！”
他想了想说：“先在丰城当了两年县令，之后做了三年洪州太守，再调任沅州又任职三年，再然后便奉召进京了。”
我掰着手指头反复算了算：“你、你出仕已经九年多了！”
他一副“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神情：“我是延兴十一年的进士。”
延兴十一年，那就是十年前。
“你、你、你今年多大了！”
他不会已经三十好几、有我年纪两倍大吧！
“廿六。”
廿六岁，还好还好，不到我的两倍，还不算太老。
“那你……十六岁就中进士了？”
这话一出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模糊往事。延兴十一年，我才六岁，进了家塾读书，但仍常往宫里去；元愍太子也还健在，时时到燕宁宫来找我玩。
那天陛下和祖父都在，祖父夸奖元愍太子的文章写得好，陛下说：“今年会试三甲，最小的仕子只有十六岁！那才是作得一手锦绣文章！”
陛下有意点他为状元，祖父劝诫说少年人最易气盛而骄，过早成名只会揠苗助长捧杀英才，还是应该令其静心沉志、戒骄戒躁，多加磨炼方成栋梁。
等陛下走了，祖父却对姑姑说，这个少年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他亲自去招揽居然不识好歹，他身为主考官，怎能让这样的狂徒进一甲前三？殿试读卷官八人，多半都是他的门生好友，定不会再让那人跻身前十进呈御前。
后来殿试，这人果然只得了二甲中游，也未能入选翰林，发放到穷乡僻壤做县官去了。
祖父向堂伯说起这结果的时候，我正被逼着写我人生的第一篇文章：《论孝》。我连字都写不全，哪会论什么孝。我在纸上画了一圈乌龟，还对先生振振有词：祖父说了，少年人早秀易折，先生这么急着让我作文章，是揠苗助长捧杀我。
原来那个少年就是虞重锐，祖父与他的龃龉由来已久。
当年投入祖父门下的那些人，包括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如今或仍居其下，或不知去处，而虞重锐却已直上青云，与祖父平起平坐。
以前我从未怀疑过祖父说的话、做的事有什么不对，倘若祖父说哪个人不好，一定是那人的错。但是现在我回想起这件事，似乎……似乎是祖父理亏一些。
“怎么了？”虞重锐砸过来一个小纸团，“傻不愣登的发什么呆呢？”
那纸团正中我脑门，砸得我一个激灵，虽然不疼，但显得我傻透了。
我对他的一点点愧疚之心顿时烟消云散：“我没想到你已经这么老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祖父肯定也是被他气的才会假公济私，将他远远打发到丰城去做县令好眼不见为净！
“老？”他拿笔杆托着下巴，“你方才话里的意思不是惊叹我如此年轻有为吗？”
我要是再主动跟他说话就是乌龟，麻绳倒吊的乌龟！

第19章
我掉头回去继续背对他整理那些公文，把封皮拍得啪啪响。起初还要对照地理志的图表，后来我就心里有数了，知道哪些州在哪一道、哪些地方地域相邻问题也差不多，可以合并到一起处理。
从前只知道我们大吴地大物博，祖父出使一趟岭南要半年才回来，老家毗陵距离洛阳有两千里之遥，我从未回去过。我也一直想当然地以为，全天下的州郡即使不如洛阳繁华昌盛，但也不会差太多。北方的鲜卑、女直有近百年未大肆兴战了，永王在金陵一带作乱也已过去十几年，现下是个国泰民安、百姓安居的太平盛世。
原来洛阳之外并不太平，即使没有战乱，春天多下几场雨、扬子江发一次大水，成千上万的农户就要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泗水北岸有个龚县，先是三年大旱，而后接连遇上泗水决堤黄河改道，整个县都被淹成泽国；大水之后瘟疫泛滥，全县人口近乎减半；好不容易有一年风调雨顺可以缓一缓，北方来了蝗虫，把新种的禾苗啃噬一空；偏生上任县令是个糊涂蛋，官逼民反，一群流民在附近的山上落草为寇，县令剿了三年匪都没平定，两边打来打去，百姓又要出资又要防着土匪劫掠，苦不堪言；如今那县令被土匪杀了，主簿上表请求朝廷来解决这一堆烂摊子。算一算这个县的人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安生过了。
光是看奏表上所言，就足以叫人心口发紧难受极了。我不过昨日一天接连遇险、饥寒交迫，觉得半条命都快没了，若换作是这个县山下的普通百姓，持续十年都是连环的灾年匪患，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他们一定也同我一样，期盼着有一位从天而降的英雄来结束这无休止的灾厄，将他们从苦难泥淖中解救出来。
最后我们求助的，竟是同一个人。
我不禁转过头，虞重锐也正支着笔杆子瞧我，我跟他视线相对，不由心里一颤，没好气地喝问：“你看我干吗？”
他好像观察我很久了，心情颇为愉悦：“我瞧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哭丧个脸，一会儿又咧嘴傻笑，怎么这户部的公文比话本子还要精彩跌宕，让你看得如此投入真情实感？”
他直接说我像个卖蠢逗趣的傻子得了！我是脑子坏了吗，居然把他比作从天而降的英雄，英雄若是这副德行，龚县的百姓还不如全都上山去当土匪！
我气得胸口疼。明明刚刚才发誓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为什么又沉不住气先开口，怪我，我是乌龟行了吧？
我把分好的奏本一摞一摞搬到他面前案上，咬着牙紧闭嘴巴，绝不再理他了。
“这么快就分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还是只有抬头的空白信笺，“你看，我光顾着瞧你，一个字都没写。”
什么叫光顾着瞧我，你那是光顾着瞧我笑话好吗？自己用心不专还嫌我碍事，你以为我乐意跟你呆一块儿？
说不理就不理，我一声不吭搬完公文，抱着那两身书童短衫回隔壁房间去。
等试穿完我就更气了。两套衣裳的袖子、衣长、下装还算合适，但腰身肥了足足一尺有余，上衣明显和下装不是一个尺寸，穿在我身上就像只晃荡的麻袋。
我好歹是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身姿不说多窈窕曼妙，但也胸是胸腰是腰。虞重锐是眼瞎了吗，他以为我是个水桶？
活该他到现在都娶不到老婆！
我只好继续换回麻绳萝卜装，拿着那两套衣服去找凤鸢给我改尺寸。
凤鸢见我拿来的是两套男装，心里乐开了花：「原来少爷捡她回来是当小厮使唤的，在少爷眼里她根本就不算女人呀！嘻嘻，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我好气啊。凤鸢给我按腰身尺寸放宽两寸剪裁时，我故意说：“腰太宽了，再裁小一点。”
本姑娘倒要让你们瞧瞧，小厮的衣服我也能穿得玲珑有致摇曳生姿，看你们谁还说我不是女人！
凤鸢说：“衣服大点不要紧，小了可就不能改大了。”她心里却在腹诽：「知道你一尺八水蛇腰，嘚瑟什么呀！腰身改这么紧，回头饭吃太饱，一个喷嚏把线给崩开喽！」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实在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笑我，我有那么愚蠢可笑吗？我才不会吃太饱打喷嚏把衣服崩破呢！气死我了！
我抓起剪刀一剪子下去把多余的布料全裁了：“就这么大！一分也不要多！”
等改完上身一试尴尬了——腰身倒是正贴身，但胸口好像太紧了，绷在身上十分乍眼。
凤鸢心里叨咕：「小丫头片子，看着瘦筋巴骨的，胸上倒是没少长肉！」
我从小家里养得好，爹娘把我生得好，你嫉妒吗？嫉妒你也没有，哼！
我问她：“你是不是把上面也改了，方才明明不紧。”
凤鸢道：“腰身裁那么多，上面当然也得跟着依次收小一点，不然这衣服不就成两截儿没型了？”她心里继续叨咕：「幸好少爷把上衣买大了，不然这男人的衣服还真塞不下你胸脯两坨肉！——不对啊，少爷不是没把她当女人看吗，他的眼睛瞄到哪里去了！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色胚，没一个好东西嘤嘤嘤！」
你在心里这样骂你家少爷他知道吗？再说他要是色胚的话，你还能留着清白之身到今天？
虞重锐可能是个祸国殃民的坏蛋，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球，但唯独不可能是个脑子里龌龊下流的色胚——起码他对我和凤鸢都没有那种念头。
第二套衣服我乖乖听凤鸢的留宽了两寸，上身正好。
凤鸢这丫鬟别的不说，干活倒是极麻利，穿针引线迅捷如飞，我都看不清她是如何下针的，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两套衣服全改好了。我琢磨岚月要是有她手这么快，我身上早就被扎了十七八个窟窿，哪里还能躲得掉。
今日凤鸢洗干净了我沾满泥水血迹的脏衣、在破洞上绣了一只苍蝇、拆洗了虞重锐的被子又重新缝好、给我改了两套衣裳，到夜间就寝前，她又按虞重锐的吩咐在坐榻上铺好了垫褥枕头和薄被，看针脚都是新的，一天中光浆洗缝补就已经做了这么多活计，另外还要管全院的家务杂事，一人能顶好几个用。我猜虞重锐不收她做通房又留她在身边，大约就是看中她这点，这倒是很符合他重才干的用人之道。
相比之下，我确实是个吃闲饭的累赘。
那一桌子奏本虞重锐看到亥时还没有看完，我蜷在扶手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平日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做过好几圈美梦了，但是现在，他不睡我也不敢睡。
真是没用，白日里再怎么嘴硬赌气，天一黑我就只敢呆在亮堂堂的、能看见他的地方。那些黑黢黢的夜幕暗处，总是让我回想起前夜的荷塘，姑姑趴在冰冷的石桌上，满地都是血；要么就是昨夜无处可逃的洛阳城郊，后头有邵东亭、樊增甚至举着带血银簪的岚月在索命追赶。
凤鸢说虞重锐经常挑灯夜读到三更天，昨晚我睡着前他也一直在屏风那头看公文，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椅子靠背太硬了，没有地方搁脑袋，而且夜里有些凉。
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眼前忽然被一团阴影笼罩。我抬起头，看到虞重锐站在我面前：“别在这儿点头了，去睡吧。”
我揉了揉眼睛说：“没关系，我等你。”
“我也打算睡了。”
我稍稍清醒了一点，转头见书案上还有矮矮的几小摞奏本没有批完：“那些你不看了吗？”
他说：“那些不急，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书案旁的架子上摆着计时的铜壶滴漏，刚过亥初二刻。我心里一动：他不会是为了让我早睡，所以放着公文不批完提前睡觉吧？
我坐着没动，虞重锐又说：“夜里冷，别在椅子上睡着凉了。”
蜷腿在椅子上坐久了，两腿有些发麻。我撑着椅子扶手起身，第一下没撑起来，他居然伸手来扶我。
白天我叫他拉我一把他都不肯，到了晚上怎么就变了？
我抬起头，只见他沐在暖黄摇曳的烛光里，五官神情似乎都比白日柔和了。他的声音也低沉轻柔：“腿又麻了吧？”
怎么办，他这样我、我会瞎想的。
我没好意思握他的手，抓着椅子两边蹭下地去。蜷坐把衣服都坐皱了，上衣爬到腰间，我小心地把衣裳拉下来抻平。
虞重锐皱眉道：“衣裳我特意买大了一号，仍旧太小么？还是叫凤鸢去扯两块料子回来给你做吧。”
这身衣服别的地方都不小，只有胸口有点紧，所以……他当真也会往那里瞄吗？
我有点害臊，忍不住缩肩含胸，但转念又想我把这件衣服改这么紧不就是为了证明本姑娘不是个水桶，我为什么要怕他看？遂又抬头挺胸站直了。
虞重锐没说什么，转身去西阁净房里洗漱。
我一早就洗漱过了，趁他不在便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面朝着坐榻里厢，我听见西阁传来盥洗的水声，听见他掀帘进来，宽衣脱靴上榻，听见他转辗反侧了片刻，然后渐渐没了声响，大约睡熟了。
我却完全没了困意，躺在被窝里许久也没睡着。凤鸢按虞重锐嘱咐，特地给我铺了双层软褥，硌倒是不硌了，但褥子和被面都是夏布做的，我从未用过这么粗的布，贴在身上又糙又痒。我烦躁地翻来覆去，肌肤与夏布相蹭就更痒了，忍不住伸手去抓挠，越挠越痒。
我把胳膊和腿伸到被子外面，离了夏布，外头凉凉的终于觉得好些了。模模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一翻身忽然看到榻边有个人影，吓得我差点失声尖叫。
我及时捂住了嘴，认出那是虞重锐。屋子里留了两盏灯，他散着长发背光而立，只见素白单薄的中衣歪在身上，领口微敞，看不清神色。
我们俩虽然同居一室，但都是隔着屏风非礼勿视，他忽然跑到我榻前来做什么，还是这副衣冠不整慵懒散漫的模样，难道他……
我连忙把裸露在外的手脚缩进被子里，拉高被角想把自己遮严实，他却突然倾身过来，一把将我身上的被子掀开全抢走了。
我咬住下唇，心口怦怦跳得厉害。
虞重锐他……他终于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要露出邪恶的一面了吗？樊增都打不过他，他若对我用强，我、我肯定是抵抗不了的。
我咬牙闭上了眼睛。
一团软绵绵的重物兜头盖在我脸上，砸得我有点懵。
我把那团东西扒下来一看，是虞重锐的丝绵锦被。再去看他，他抱着我的夏布棉被，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转身绕回屏风那头的卧榻上躺下，不一会儿就传来轻微而绵长的酣声。
我抱着锦被在榻上坐了好久，不知该欣喜还是失望，有点尴尬。
他还真的是……对我一点邪念都没有啊。
虞重锐的被子又宽又长，足够我一半盖一半垫在身下。被子下午刚洗过，那股淡淡的气味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新幽远了，又亲切又熟悉，好闻得让人心口一阵阵发紧，不舍得放开。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包进又软又香的被窝里。
那是虞重锐身上的味道，今天下午……跌在他怀里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

第20章
陛下辍朝三日，我也在虞重锐家窝藏了三日。
我想陛下对姑姑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今上算得上一位勤勉克己的君王，当年皇后和元愍太子接连过世，他也没有悲伤过度不上朝，可见姑姑在他心目中有多重要。他现在一定懊悔难过极了，懊悔姑姑离世前他最后一次去燕宁宫居然是和她吵架，还赐死了长御，让她人生最末一段日子都在伤心忧郁中度过。
这三天我哪儿也没去，除了吃饭都窝在后院里，望着院墙上的一方天空发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每天想着姑姑和长御，一边等虞重锐回来。
他白日不在家，后院只有我一个人，他在家就是我们两个人，连凤鸢也很少过来。
我喜欢这个小院子，它让我觉得宁静而又安心，虽然一个人的时候，稍稍有一些孤单。
陛下不上朝，虞重锐好像一点也没得闲，反而更忙了，每日都要踩着点天黑宵禁前才到家，然后继续忙碌到深夜。
我从后院库房找到一件好东西，一张小床似的摇椅，摆在书斋里，把虞重锐的大被子往上一铺，然后我躺上去裹着被子，比睡在榻上还要舒服。
虞重锐在案牍后挑灯批阅公文，我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软乎乎的被子围到下巴，有点不舍得睡过去。反正白日里他不在家时我也没事做，可以尽情睡懒觉补眠。
我发现他想事情的时候喜欢一只手在案上轻敲，要么就摇笔杆子，有时不小心摇得重了，墨点甩到衣服上都浑然不觉。我把摇椅挪到书案旁，靠背头枕伸在他手边，正好让他给我摇摇椅。
虞重锐哭笑不得。我躺下来看不见他，摇椅被他手敲着轻轻摇晃，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四天是旬休日，虞重锐没有去台省，但一大早就起来了。我看到他在写一个很长很长的折子，已经写了好几天，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想好一阵，似乎颇是费神。
午间我跟他一起用饭，凤鸢可嫉妒坏了：“凭什么呀，同样都是下人，为什么你就可以和少爷一起吃？我真羡慕你，识字多会看书文，在书斋里伺候，每天那么多时间跟少爷腻在一块儿，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不喜欢也要看出喜欢来了！”
什么叫腻在一块儿，还日久生情，说得好像我跟虞重锐两个人在书斋里怎么怎么地似的。我刚从灶间取了茶水，听她这么说就放下道：“谁喜欢成天伺候人呀，下午没事我要歇着了，这茶你去给他送吧。”
凤鸢欢天喜地地端起茶盘，脚底生风一溜烟跑去后院。
其实我歇着也无聊得很，凤鸢去了书斋，我又不好再凑过去。
我坐在前院石阶上，百无聊赖地一根一根拔花坛里的草茎。
我会用草叶子编蚂蚱、编小鸟、编笼子、编各种各样的玩意儿。一开始是长御教我，后来我就青出于蓝，琢磨出更多花样来。元愍太子和信王都比我大几岁，他们却编不出来，只好厚着脸皮问我讨要。还有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自幼长在掖庭，都可喜欢这些东西了，我还因此成了他们之中的红人。
但是今天我完全没有编的兴致。我把那些草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团成团揉烂了，扔在花丛里。
送个茶而已，凤鸢怎么还没回来，我都撕烂二十八条叶子了！
我爬起来贴着墙根摸回后院去，看看凤鸢和虞重锐在搞什么名堂。
午后的书斋寂静无声，只有树上的知了聒噪吵得人心烦。我摸到窗户边往里头一看，原来虞重锐在躺椅上午睡，凤鸢没有叫醒他，就在一旁候着。
她立在虞重锐两三尺远的地方，轻轻给他打着扇子，一声不响，姿态像极一个尽心尽职恭谨谦逊的忠仆。
但她心里就活泼躁动多了。她一会儿捧着心口，作心疼痛惜状：「少爷一向精勤不倦，这几天怎么累成这样，定是齐瑶那小贱蹄子伺候得不好！困了也不去卧房榻上好好睡，是不是怕自己睡过头耽误正事，就在这躺椅上凑合眯一会儿，好心疼呀嘤嘤嘤！」
一会儿她又蹲在躺椅旁，双手捧脸发花痴：「少爷睡着的模样真好看，看这眉眼，看这睫毛，还有这鼻梁下巴，哎呀简直太好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夸！尤其是这嘴唇，红红润润的，像树上刚摘下来带着露水儿的樱桃，真想咬一口尝尝嘻嘻嘻……」
她在自己的臆想中撅起嘴，凌空“啵”地一声亲了虞重锐一口。
啊！她怎么能这样！不要脸！虽然没有真的亲到但还是让人好生气！
亲完她还不罢休，得寸进尺色胆更肥。眼下天气热了，虞重锐在家里穿得单薄，衣领微敞，凤鸢的眼睛就贼溜溜地往他领口里头瞄：「少爷身上可真白，肌肤看着比我还细嫩呢，不知衣服盖着的地方是不是更白更嫩，摸起来滑不滑？少爷都不让我伺候他沐浴更衣，不然我就可以大饱眼福直接上手了！上回看《玉郎传》里说那貌美肤白的小郎君胸口茱萸都是粉红色的，少爷是不是……嘿嘿嘿……」
她一边猥琐地笑，一边用指尖拈起虞重锐的衣领，探头往里面偷瞧。
《玉郎传》是个什么玩意儿？虞重锐身上还有茱萸？那不是重阳节登高才佩戴的吗，现在还没结果子吧？
我可不想眼看着凤鸢在我面前脱虞重锐的衣服，保不准接下来她还要做更不要脸的事。我从花圃里捡了一块土坷垃，从窗户里丢进去砸在凤鸢头上，她“哎呀”一声捂住头，止住了幻想。
一出声虞重锐就醒了，问：“凤鸢，怎么是你在这儿？齐瑶呢？”
凤鸢摸着后脑勺气哼哼地回过头来找是谁砸她。我往窗台底下一缩，猫着腰沿墙根开溜。
刚跑出后院门就被凤鸢追上了。她从后头一把揪住我的辫子，另一只手抓了一捧草屑泥土抹在我头上：“我就知道是你这小贱蹄子背后使的阴招！我叫你拿土块砸我，弄我一头渣，让我在少爷面前出丑！”
我被她揪住头发挣脱不得，土屑撒了我一头一脸，末了凤鸢还把剩下的灰渣塞进我脖子里。我尖叫着跳开去抖脖子里的土，越抖越往下掉，一直落进后背衣服里，又刺又痒。
我气得骂她：“你不要脸！”
凤鸢叉着腰柳眉倒竖：“我好好地给少爷打着扇子，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先撩者贱懂不懂，还说我不要脸？”
“你、你是那种不要脸！”
“什么那种不要脸？”
“就是……很不要脸的那种不要脸！”我实在说不出口，想想都替她脸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心里偷偷想对虞……对少爷动手动脚来着？”
凤鸢一愣，还想狡辩：“我哪有动手动脚？”
“你虽然表面上没有，但你心里想了！你还想亲他！”
抹了那么厚的粉，凤鸢的脸也渐渐红了，但是她嘴巴可不饶人：“我就想了怎么的？本来我就是给少爷做通房的，跟他睡觉都是天经地义，亲一下又怎么样？”
我除了“不要脸”想不出别的话骂她了。
“比起不要脸，我哪比得过你呀，还不都是跟你学的！你来第一天就哎哟哟‘我要跟你睡’——”凤鸢嗲着嗓子娇滴滴地学腔，“然后少爷就答应了！你很能嘛！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招呢，不然我早就得偿所愿了！我为什么不能也不要脸？”
她还把过错全甩在我头上！我说话哪有那么娇嗲做作，再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总之就是好气！好气呀！
我骂不过她，又不能像她那样撒泼去揪她的头发，而且估计打架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我只能握着拳头，气鼓鼓地瞪她，脚底下忿忿地踩地上的草。
凤鸢骂架占了上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嘲讽道：“少爷又不是你的，我想亲他，关你什么事？”
虞重锐虽然不是我的，但……就是不可以亲！谁都不许亲！
我越生气，凤鸢就越气定神闲。她双手环在胸前，似笑非笑地打量我：“瞧你这模样，气得像条河豚，想吃了我呀？我就是喜欢少爷，哪怕当着他的面我也敢直说，我心里坦坦荡荡不惧人言，你凭什么骂我不要脸？难不成你对他也有非分之想，自己敢做不敢当，倒反过来羞辱踩压我？”

第21章
我被凤鸢问住了。
若是换作四天前她这么质问我，我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说：“我才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谁要喜欢他呀！”然后列出一堆虞重锐讨人嫌的缺点理由。
但是现在那些理由都立不住了，反而可以数出好多他的优点来。比如他确实长得还不错，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极了，他嘴上说话讨人嫌但其实心底里很温柔，他会把丝绵被子让给我，给我买绢布衬里的衣服，怕我磕着头用手背给我垫住尖角，还会给我摇摇椅，最要紧的是他心思澄澈，对我毫无邪念恶意。
——最后这条，我也不知道算优点还是缺点，而那正是他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之处。
才过了四天而已，我已经这么依赖信任他了。除了姑姑和长御，他大概就是我最依赖的人，如今在这世上更是绝无仅有。我甚至不敢回去找祖父，却赖在他身边不走，寻求庇护和片刻的安宁。
我这样算是喜欢他吗？
我沉默许久不说话，凤鸢渐渐瞪圆了眼，眉毛竖起咬牙道：“不是吧，你真的……”
背后忽然跑过来一个人打断她说话，竟是那老眼昏花成天打盹的看门老仆。难得看他红光满面跑得这么利索，边跑边兴奋地招手：“快通知郎君！圣上又、又有圣旨来了！”
凤鸢眼睛一亮：“少爷又要升官了？今年圣旨来得可真勤，这都第几次了？”顾不得我这点小事，转身去书斋找虞重锐。
不一会儿她陪着虞重锐一同从后院出来，虞重锐换了朝服准备接旨。家里人少，所以厨娘杂役丫鬟什么的都跟出来看热闹撑场面。
虞重锐从我面前经过，我傻愣愣地望着他。紫衣乌纱、金鱼玉冠，这一身老气横秋的三品大员朝服，我惯常都只见过祖父那样年纪的人穿戴，总给人感觉累赘又沉闷，没想到穿在他身上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看。
他一见我就忍不住笑：“你是钻到草堆里打滚了吗，怎么弄得这一脑袋灰头土脸？”
嘴上笑话我，他却又伸手拿掉我头上的草叶子，不着痕迹地抚平乱发，低声嘱咐我说：“中使来宣旨，你就留在后头别出去了。”
我知道，陛下派来的宫中宦官，说不定会认得我。
他这样对我，我……我真的受不住。
凤鸢却以为虞重锐嫌我仪容不整，不让我出去见人，挑衅地冲我翻了个白眼，跟在他身边仪态万方地出去接旨。她动作真快，不但服侍虞重锐换了衣服，自己头发也重新梳过，钗环花钿一丝不苟，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她是家眷主母。
我看着他俩并行而去的背影，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嫉妒凤鸢。
原本我的身份是足以匹配和他并肩的，姑姑也打算过招他做我的夫婿。
但是他拒绝了。
贵妃的侄女、彭国公府的孙小姐他都看不上，如今我落魄了，他更没有理由喜欢我。我甚至还比不上凤鸢，起码她精明能干，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继续蹲在院子角落里拔草叶子。
过了约半刻多钟，凤鸢和厨娘从前厅退下来，去灶间为中使奉茶点。我听到她俩笑呵呵地喜不自胜，厨娘说：“郎君又高升了！这回升了几级，‘平章’是个什么官？”
凤鸢道：“什么平章，瞧你断句都不会断，是‘中书门下平章事’。”
厨娘惊诧道：“这么长！那‘中书门下平章事’又是个什么官？”
凤鸢顿了一顿，说：“我也不晓得，总之肯定比原来的职位高！少爷已经是三品尚书，那这‘中书门下平章事’不是一品便是二品了。”
厨娘道：“哎哟喂，你可嫁得一个好郎君！这一品二品官的家眷，以后是不是也得封个诰命？”
凤鸢娇羞嗔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诰命那是明媒正娶的娘子才有的，哪轮得到我！”两人说说笑笑穿过走廊去了厨下。
我把嘴里的草叶子呸呸吐在树底下，拔脚去前厅找虞重锐。
陛下居然拜虞重锐为相了！
本朝历来只有左右两名宰相，提拔了新宰相，旧宰相自然要退一个下来；右相宋公是前朝元老、先帝的太傅，称得上托孤重臣，德高望重根基深厚，官职座次也是以右为尊，陛下不太可能罢免他，那就只能是祖父腾出位子。
前两天虞重锐问我如果他即将做的事对祖父不利怎么办，原来指的就是这件事，只是我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抢走祖父的宰相之位。
我闷头走到半路又停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掉头折回后院。
我凭什么去质问他呢？擢升罢免、朝局更替，那都是陛下的决定，不是我们两家的私怨。再说他本来就是祖父的死对头，祖父那么痛恨咒骂他，自然是因为朝中立场权位之争。
一直有人说祖父能当上宰相、爵封国公，全都是靠的椒房之亲、贵妃裙带庇荫。我一向是不屑这种说法的，觉得他们都是眼红嫉妒我们家的富贵尊荣，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但是姑姑刚去世四天，尸骨未寒，凶手也没找到，祖父就被罢相了。
许多事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陛下为姑姑悲痛辍朝、无心理事，但他转头就把祖父罢免，提拔虞重锐上位。他甚至等不及明天上朝，休沐日就下了诏书。
还有祖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不知道我心目中那个慈爱威严、人人景仰的祖父，是不是祖父真正的样子。也有人说祖父为相这些年政绩平平、尸位素餐，以前我听到别人说祖父坏话，定是气得要去与他争论的。但现在祖父不做宰相了，若真要我列举他为相期间做出了什么功绩，好像除了门生众多，我也说不上来其他。
说起来，我离家这么多天了，祖父有没有担心、派人找我呢？还是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为朝事所累，根本无暇顾及我？
他现在一定更加恨死虞重锐了。
我抱膝坐在书斋门口东边的台阶上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个时辰，虞重锐送走了中使回到后院。他摘下冠帽准备回寝居去换掉朝服，看到我坐在角落里，又把门关上折过来。
他在我面前蹲下，叹了口气：“别坐地上，石板上凉。”
我抬起头来看他。高两级台阶，我将将能与他平视，他的脸离我只有咫尺之远。我从未这么近地与他对视，他的眼睛黑如深潭，潭中又有幽深的漩涡，我不敢凝望太久，望久了便要泥足深陷，挣脱不出来。
我把视线转开，看到他手里拿着装上谕诏书的漆盒。
他发现了我在看那盒子，似乎想解释：“其实陛下一早就运筹帷幄有此打算，所以才把我从沅州征召入京……”
祖父想必也觉察到了，他对虞重锐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当年被他放逐的少年人又回到了京城、朝廷权力的中心，让他颜面尽失。
“虞重锐，”我打断他说，“在你眼里，我祖父是不是靠贵妃的关系才有如今地位，实际上并没有为相的才能？”
他沉默片刻，委婉地说：“才能……也分很多种。贺相在位这些年，起码为朝廷遴选招揽了大批人才，功劳还是有的。”
但是他也遗漏弹压了很多，比如你。
我重又低下头去抱住膝盖：“那我祖父现在……”
“迁太子少保，国公尊荣依旧。”
太子少保，我听元愍太子说过，只是个名声好听的虚衔，何况东宫现在还没有太子。陛下愿意给祖父一个体面的头衔隐退，说明他还是念旧的，我们家也不算人走茶凉。
“祖父已年近古稀，是该致仕颐养天年了，他的三个儿女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未能尽孝……”
爹爹、三叔、姑姑都走在长辈前头，二叔远在扬州，只有小周娘子生的小叔叔养在家中；孙辈则仅我一个，而我现在也不在祖父跟前。
“对了，说到贵妃，”虞重锐话锋一转，“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查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没有哪件事比这个更要紧了。我立刻抬头问：“知道凶手是谁了吗？抓住没有？”
他没有回答，只伸手对我说：“起来，下午随我去一趟澜园，那边还有些疑问……需要跟你确认。”

第22章
坐车去澜园的路上，我有些忐忑不安。
虞重锐既然来告诉我，还专程带我出门去现场，那必是找到了关键证据，破案有望；但他又闭口不说凶手是谁，我很担心，是不是这案子的真相，是我不愿意见到的。
以前我肯定会觉得，害姑姑的自然是外面的坏人，我们贺家上下一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这个人肯定也是我们贺家的死敌，说不定还会怀疑虞重锐，要么就是邵东亭那样居心叵测但祖父没有识破的奸险恶徒。
但是现在，我忽然不敢确定了。小周娘子想杀四堂嫂的女儿，贺琚想轻薄我，岚月和三婶谋害了她舅舅一家和丫鬟，又想灭我的口，祖父的得意门生其实是来卧底寻仇的，而祖父自己则很可能害了全家的女儿和孙女……那么姑姑，在你争我夺的后宫那么多年都安然无恙，却在自己家的别苑里遇害了，会不会也有人处心积虑对她下手？
我身边的人尚且不能信，家里还有那么多亲戚和下人我不熟悉，谁知道他们都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我心里烦躁，想掀开帘子透透气，又怕外面的人看到我。
虞重锐说：“这次我们从西边绕道出城，不走上林坊了。”
他好像总能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我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躲开上林坊的彭国公府。
他这么说我便放心地把车帘掀开。车子刚经过南市门，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这是我遇险后第一次出门，看到路上这么多的陌生人。
只看了一眼我便有些经受不住。
路边蹲着一个瞎眼的老乞丐，旁边两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嬉笑着商量往他破碗里扔污物作弄他，再趁机抢走他攥在手里的好不容易讨来的几个铜板；
贼眉鼠眼的小贼双手拢在袖筒里，挨个观察路上哪个人好下手，若有那落单的老弱病幼，直接抢了就跑更省事；
手里提着一条肉的妇人其实自己家亲戚也是做屠宰生意，竞争不过南市的张屠户，就受命带着一块腐坏的肉去张屠户铺子闹事抹黑他；
刚从南市买了一把栀子花、开开心心边走边闻的漂亮姑娘，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面目猥琐的男子已经跟了她好久，偷听到她家住南边偏僻的里坊，路上正好会经过敦化坊的一条破败陋巷，路过时把她拽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任她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跟在婆母身后唯唯诺诺的儿媳，其实早就受够了婆婆的苛待压榨，心里恨不得拔出包袱里的剪刀，将婆婆扎出一身血洞；
……
这些人的恶念在我眼前活灵活现地上演，一眼望过去简直就像恶鬼横行的人间炼狱。
我感到一阵气闷恶心，甩手把帘子放下隔绝外面的乱象，世界终于清净了。
如果以后我这怪毛病一直不好，岂不是无法跟人接触，只能独自去无人的荒郊野岭隐居？
——除了眼前的这个人，虞重锐。
我好像……更依赖更离不开他了。
虞重锐看了我两眼，转头吩咐前面的车夫：“走慢一点，我们不赶时间。”
其实我没有晕车，但是他的细致体贴还是让我心头微微一动。我不但依赖他，而且越来越觉得……他很好。
我把视线转开不去看他，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事。
刚刚我看到羽林卫正从另一条街巡视过来，那两个浪荡子想必不敢对老乞丐动手，小贼也会闻风束手；
张屠户未必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开门做生意的人总会应付些寻衅滋事之徒；
媳妇心思虽然恶毒可怕，但应该不会当街行凶，倘若真是个狠人，恐怕也不至于被婆婆欺负拿捏这么久；
唯有那个拿栀子花的漂亮姑娘，对即将发生的危机毫无防备，倘若真被尾随到偏僻陋巷叫歹人污辱，这朵鲜花就要折堕在泥尘里，姑娘家一辈子都毁了。
我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我明明看到了，却不出言警示那姑娘，岂不相当于我放纵倒帮了歹人？
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问虞重锐：“我们会路过敦化坊吗？”
“不会，敦化坊在西南，我们直道向西。”他挑眉回道，“怎么？”
“那我们……能不能从敦化坊绕一下？远不远？”
“远倒是不远，往南一条街便到。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只有一条街！那姑娘恐怕已经快到了！
我不知如何向他解释，焦急道：“既然不远，那……那就绕一下吧！你相信我，有很要紧的事，人命关天，快点！”
或许是我的模样真的很紧张焦灼，虞重锐看了我片刻，居然同意了，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马车走得快，很快便拐进了敦化坊。这里的街道狭窄杂乱，屋舍破落废弃，坊门口也没有里正盘查把守。
“敦化坊是不是有一条小曲，叫……鹿肠巷！车夫大哥您认得吗？就去那儿！”
虞重锐问：“你不认得路？”
南城我只到过南市，再就是虞重锐家，从没来过敦化坊，怎会认得这边的路？
他皱了皱眉，没有多问。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鹿肠巷是一条破破烂烂半废弃的小曲，巷口还被两边人家占用堆放了柴草杂物，不刻意找都发现不了。我们刚停下车，便听到小曲深处传来一声女子求救的惊叫，紧接着就被制住没了声响。
虞重锐面色沉下来，吩咐车夫：“你去看看。”
我曾“看”到府中杂役说车夫大哥武艺高强，他从车上直接飞身跳过草垛跃进小巷里，迅疾如飞，不一会儿就听到女子哭声变成了男子的求饶惨叫，想来那歹徒被修理得颇狠。
我跟虞重锐坐在车上等候，大约只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车夫大哥利落地回来禀报：“贼人已经捆了交给附近羽林卫处置，那姑娘还在近旁，执意要当面对郎君致谢。”
虞重锐朝我努努下巴：“你去应付一下。”
我瞪他道：“为什么要我去？”
“救命大恩，万一她看我相貌端正年龄适当，非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这么不要脸的话从他嘴里无比自然地说出来，我……我居然觉得，好像……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戏本子里这样的桥段比比皆是，落难小姐被路过的侠义之士所救，若那侠士恰巧也年轻英俊，便心生仰慕许以终身。人在危急交困之刻突遇援手，确实很容易移情，对恩人生出依恋孺慕之思，尤其……他的相貌可不仅仅只是端正而已。
我忽然想，我对虞重锐，是否也是如此？
我坐着没动，他又说：“要求救人的是你，出手的是常三，我什么都没做，本来就应该你去。”
常三就是车夫大哥。他留着一把络腮胡，脸上还有两道疤，吓哭过隔壁小孩，大约不容易被佳人一见钟情。
我嗫嚅道：“可我这打扮又不像主人家……”
虞重锐在座位底下翻了翻，找出一件披风扔过来：“套上这个。”
我只好依命把披风裹在身上遮住书童短衫，下车去会佳人。
那姑娘看出我是女扮男装，似乎有些失望，端正地行礼道过谢便走了。我让常三哥护送她到人多的大路上。
回到车上我一想，那位姑娘清雅貌美我见犹怜，跟虞重锐可不就是郎才女貌、戏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才子佳人？戏本子老那么演，果然是有道理的。幸好我出面打发了，不然……不然凤鸢又多了一个劲敌！
我偷偷觑了虞重锐一眼，发现他也盯着我。我有点心虚：“你、你看我干嘛？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他单手支腮望着我：“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他这样半侧着身、目光如水眼神专注盯着你的样子可太让人受不住了，我愣愣地重复：“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救人。”
我支支吾吾地说：“方才在南市口，我、我看到歹人窥视尾随那位姑娘，面色不善，定是觊觎她美貌、欲行不轨……”
“你只掀了一下帘子，这就看出来了？”
“我、我也是女子，家中长辈从小告诫出门要小心登徒子，自、自然格外警觉，看一眼就知道后面那人色|欲熏心不怀好意……”
“歹徒选择在敦化坊鹿肠巷下手也能看得出来？”
这还真是“看”出来的。
眼前这个人心思澄澈无害，是我如今最信得过最依赖的人，而且我好像……有一点点倾慕他，所以我愿意和他分享我的秘密。
我望了他许久，下定决心道：“虞重锐，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眨了眨眼继续看着我，表示静待下文。
“我……我能看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第23章
“我……我能看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虞重锐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连连点头道，“我绝不骗你。”
他嘴角微微一撇，似乎并不认同我轻易许下的承诺。“那你说说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说到这个我就泄气。“只有你看不到……但是其他人我真的可以看见的！不信的话，我、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我急急忙忙地掀开帘子往外看，才发现马车已经出了城，郊外空旷，视野所及范围之内一个人也没有。
探出去一点倒是能看见常三哥，他专注于驾车，车轮被一块石头硌得剧烈颠簸了一下，我看见他暗暗啐了一口：「哪个杀千刀的干这等缺德事，在大路中间扔这么大块石头，咋不拿回去给你老母压坟头呢！幸好我车技绝佳稳住了，我可真厉害嘿！从前我绕洛阳城一圈只要一刻钟，人送绰号外城一炷香，不是吹的！但是现在京城的路况越来越差了，不守规矩的人太多，还是罚得太轻！马和人也不分道，撞了人都是驾车骑马的吃亏，京兆尹和洛阳令干什么吃的，一点都不关心民生！——对了，郎君现在是宰相了，不知道这事他管不管？」
看不出来面相凶恶沉默寡言的车夫大哥内心里话这么多，不过这能做证据吗？
虞重锐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探出车窗的半截身子拉回车厢：“坐好了，别干这种危险的事。”
我坐回位子上，小声说：“反正……我会向你证明的。”
此等荒诞不经之事，若不是亲身经历，我肯定也不信，还会觉得说出这话的人莫不是脑子有病失了智。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遇到其他人，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北郊澜园。围在澜园四周的官兵已经撤走，只留了两个人在门口把守。
澜园，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虞重锐先下车，回头看我缩在车上，伸手道：“别怕，跟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跳下车，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带着我径直去往案发的荷塘水榭。荷塘一周都用绳子围了起来，塘中的水为了搜查证据已经放干了，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人看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水榭中有一绯衣的大理寺官员，背对我们蹲在地上。
那天夜里光线昏暗，我没有看得太清楚，白日里再过来，满地都是干涸的血迹，石桌和柱子上也星星点点溅满了，鲜红刺目，仿佛还能想见利刃从姑姑胸口拔出时那鲜血喷涌的轨迹。
我有点承受不住，往虞重锐背后缩了缩。
地上的绯衣官员站起身来，与虞重锐互相见礼。他大约不到三十岁年纪，眉目凌厉，轮廓分明，高颧骨、方下颌，太阳穴和两颊凹陷进去，神情冷峻，看起来很不好亲近。
他一边向虞重锐行礼，一边飞快地打量了我一番。他的眼珠子颜色很淡，像某种动物的眼睛，盯着你看时有点瘆人。
我看到他心里在评判审视我，态度傲慢：「年龄十五至十六，身长四尺八寸，体重九十六至九十八斤，下肢力道尚可，上臂瘦弱虚浮，击力不超过四十斤。就这身板，自杀都未必扎得穿自己，还想一刀毙命杀人？酒囊饭袋才会相信这是嫌犯。」他甚至想伸手扣住我的颌骨，像看牲口一样掰着我的脑袋看来看去。
至少他认为我不是凶手，那就随他去看。
“这位是大理寺的晏少卿，目前由他全权负责此案。”虞重锐向我介绍道，接着转向晏少卿，“齐……贺小姐是贵妃的嫡亲侄女，你有疑问尽管问她。”
晏少卿眉头一皱，心中道：「贺钧的孙女？为何会在重锐身边扮作书童？贺老贼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皱眉的样子更凶，还有一丝阴狠之气，若不是虞重锐带我来，我真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
虞重锐又道：“贵妃素来待她至亲，你查出什么结果也尽可以坦率告之，不必讳言。”
我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难道他也跟我一样，能看出晏少卿对我的敌意吗？
有虞重锐作保，晏少卿的态度和缓了些，将我们引到水榭中，指着那一地血迹说：“这里便是案发现场，你们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满目的殷红刺得我心口翻涌，但既然有为姑姑昭雪的线索，我还是睁大眼仔细查看他所指之处。
虞重锐看了一眼便说：“这血未免太红了。”
“一般人的血流出体外干涸后就会变作暗红，时间久了趋于棕黑，但是这里的血迹都过去四天了，仍旧鲜红如朱，”晏少卿弯腰用指尖在石缝里摸了一下，“而且还未干透。”
虞重锐问：“是真血吗？”
“是真的。”晏少卿回答，“我验过贵妃尸身，伤口余血也是如此。”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姑姑的手叫钗环割伤了，洇出白绢的血也是这么红，久久不愈。她说只是不小心牵动伤口渗出的新血，而君柳抱屈道她一向如此。
晏少卿接着说：“我去查了贵妃的医案，她自入宫起便患有气血瘀滞、胸闷心痛之症，出血后难以凝结愈合，太医也诊不出病因，只给她开了补气血的药调理。但贵妃讳疾忌医，经常拒绝太医问诊、不按时服药，近年来症状愈发严重了，仅上个月便心痛发作了五次。”
他的语气有些不敬，我听着心里不爽利，辩解道：“姑姑自幼患有心疾，治也治不好，我们近旁的人都知道，这跟她被害有什么关系？”
晏少卿乜了我一眼，似乎不屑与我说话。
虞重锐说：“我有一位江湖旧友，医术药理涉猎甚广，倒没听说过心疾会导致血液不凝、死后血色一直鲜红。”
晏少卿道：“太医行事但求稳妥，疑难怪症也没见过几个。我特地去请了七绝谷吴氏的后人，今晨才查出端倪来。”
虞重锐眉头蹙起：“这便蹊跷了。”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像在打哑谜，我完全听不懂，问晏少卿想必他也不愿搭理我，只好眼巴巴地望着虞重锐。
虞重锐低下头向我解释：“七绝谷是江湖上的行医门派，擅长制毒解毒。”
我明白过来：“你们的意思是……姑姑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谁对她下的毒？为什么要下毒害她？这才是她真正的死因吗？”
晏少卿十分嫌弃地斜睨我：“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贵妃是心口中刀失血而亡，这是两回事。”
我还指望他告诉我真相，不敢出言反驳，只能忍着。
虞重锐又问他：“七绝谷的人辨认出是什么毒了吗？”
晏少卿说：“认不出来，只说非常奇特罕见，可能来自南疆，但应当不致命。”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姑姑的心疾由来已久，按宫中医案记录，极有可能入宫前便已有了，如果当真有人下毒……那岂不是在家就中了？
我真怕是家里人害的姑姑。
“南疆……”虞重锐思忖道，“若我那位旧友在就好了，他一直在西南各地游方，对苗人的巫蛊之术都有涉猎，或许会知道。”
晏少卿道：“无妨，贵妃中了何毒目前看来并不影响侦破此案。”
不影响你还东拉西扯说这么多！
他打开阻隔在水榭前的第二道绳索，小心地绕过地上血迹走到石桌旁。桌上也鲜血淋漓，只有石凳上一小块是空白干净的。
他在那块空白处坐下，凌空比了个趴在桌上的姿势，问我：“你是第一个发现贵妃尸首的，她当时是否就坐在此处，面朝右方？”
我默默点了点头。那唯一的一小块空白，就是被姑姑身体遮挡才没有染上血迹。
他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地下：“凶器扔在那里？”
我是绕到姑姑右侧踢到了地上的刀，位置大概差不多。
晏少卿单手握拳放在心口：“倘若你是凶手……”
“我不是凶手！”
“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只是假设，假设懂吗？回推案发时的情形。”他鄙夷地白了我一眼，“你过来，想象一下凶手是如何下手的？”
我走到他右边桌子另一侧，学着他的模样比了比刺他胸口的姿势。姑姑的身量比他矮一些，坐着正好被桌沿挡住，很难刺到心口；若是避开桌角，则需要他身子侧得很厉害，坐姿十分别扭。
比来比去，我也没找出凶手是怎么刺的。“说不定……他们本来是站着的，姑姑中了刀才跌坐到石凳上。”
“好，就当是站着。”晏少卿站起身，我们俩各据石桌一边，这下终于勉强可以刺着了。
他扶着我的手臂，假装我手里握刀刺中他心口偏下位置：“然后呢？”
“然后……凶手就拔出刀，扔在了这里。”我做了个拔刀的动作，将那把虚无的刀丢在他右手边地下。
“这时会发生什么？”
我想了想，按这四周血迹喷溅的程度，凶手就在姑姑面前，肯定也无法避免。“他会溅得身上都是血。”
但是我记得当天大理寺不仅没有锁定嫌犯，也没有搜到任何血衣之类的物证。难道凶手是外来的高手，行凶后便翻墙逃匿了？那他又是如何接近姑姑、让她毫不设防的？
“没错，凶器正中贵妃心脉，这里的血能喷出四五尺远。”晏少卿看了一眼左前方的水榭栏杆，最远处喷溅的血点确实有五尺，“还有呢？”
我想了想：“他是往左扔的刀！很有可能是左撇子！”
“就算是吧，”晏少卿随口应了一句，好像并不在意如此重要的推论，“还有呢？”
我左右看了看，没明白他想让我说什么。
他用目光示意看向我身后。
我转过身往后看去，背后的廊柱、栏杆、石阶，也都密密麻麻喷上了血迹，没有一块完整干净的地方。尤其我正后方，那血是像水柱一样浇上去的。
凶手的背后，为什么也有这么多血？不应该全都喷在凶手身上吗？
我转回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晏少卿。
“明白了吗？”
我隐隐有点明白，但是我不敢相信，于是摇了摇头。
他果然冷笑了一声，十分鄙夷我居然如此愚钝。
“根本就没有凶手，”晏少卿冷冷地说，“贵妃是自戕的。”

第24章
“不可能！你胡说！”
晏少卿面无表情：“我从不胡说，只讲事实。”
“这、这些都是你推测的，未必是事实，说不定……”我语无伦次地左顾右盼，期望找出破绽证据来驳斥他，“说不定凶手刺了姑姑就跑了，那刀是……是她自己拔|出|来的呢？”
“正常人都知道身上中了刀不能随便拔，”他的鄙夷之色更深，“除非她不想活了。”
其实我也知道，但是……我不信姑姑会轻生自尽，一定还有别的可能、别的原因。
虞重锐忽然插话问：“此事还有别人知晓吗？”
晏少卿道：“没有。第一天过来发现不对我就让下属撤离了，都是我独自调查。”
我看到他心里还在冷笑着想：「妃嫔自戕乃大不敬之罪，这下贺钧老儿是别想翻身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他说的结论已经够让我震惊无所适从，后续还有更多的麻烦，牵连到祖父乃至全家人，这些事我着实应付不来。
晏少卿又问我：“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确认一下，贵妃生前举止是否异常，可有轻生厌世之状？”
我茫然摇头道：“那日白天她明明还好好……”
话未说完，我忽然意识到，在姑姑死之前，甚至再往前的一段时间，她确实已经不太“好”了。
特地为我选婿的集会，她对与会的公子们失望，半途便意兴阑珊退席；私下里她疏于梳妆打扮，容颜憔悴毫不在意；她对自己的身体也不爱护珍惜，着凉受伤都不放在心上，仿佛生无可恋；她甚至对我说：瑶瑶，你从小没有父母，倘若以后我也不在了，你怎么办呢？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是那种意思吗？
见我话说一半没了下文，迟迟不吱声，晏少卿心里也有数了：“贵妃身边的宫人供词也证实，贵妃自上月起便十分颓丧消极，时常屏退左右独坐垂泪，心病发作也不肯服药、不让太医诊脉，做出轻生之举并不意外。”
虞重锐道：“贵妃过世当日还召见过我，现在想来，言语间……”他看了我一眼，“似有托付之意。”
他一提这事我就更难过了。姑姑执意亲自为我择婿，是放心不下我，想为我选一个好归宿之后再作了断吗？但那些人只让她更失望，唯一相中的一个，他还看不上我。
“你们胡说！全都是胡说！”我抑制不住嗓子里带了哭腔，“姑姑现在死了，没法为自己辩驳，任凭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最疼我了，怎么舍得丢下我不管？难道她不知道身为陛下的妃子，自戕会连累亲眷？”
晏少卿道：“她当然知道，所以没有自缢或者投水，而是选了这种惨烈的方式，让人以为她是被刺身亡。”
扎自己心口一刀，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干了而死，多疼啊！
我跟他争辩：“自尽有那么多办法，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非常手段？如果只是想伪装成他杀，完全可以……可以服毒啊！或者装作失足落水、被人推下水，不都比闹这么大、引出你这样的人来查案隐蔽吗？”
晏少卿不为所动：“你说的办法确实更好，但贵妃没有选。”
“那你说，她为什么要自尽？”
他冷冰冰地回答：“这应该问你们这些自称跟她至亲的人才是，我只负责查案，她怎么想的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这人是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像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我被他气得胸口疼。虞重锐虽然也经常气我，但是比他有人情味儿多了。
一想到虞重锐气我的那些事，我的心口就更疼了，还有点喘不上气。我转过身去面朝池塘，一边深呼吸一边握拳轻捶胸口。
晏少卿不愧是查案的，敏锐极了，马上追着我问：“你也有心疾？跟贵妃是否相类？是家族病吗？”
我没好气地回答：“我没有！家里其他人也没有！”是被你气的！
他失望地蹙起眉，低头沉思。
难得见虞重锐帮我说话，他对晏少卿道：“就算是自戕，也总得有个理由，不然陛下问起来如何交代，也让他自己反省不够关心贵妃吗？”
晏少卿对虞重锐还算有礼，语气和缓下来：“讯问宫人时查到一些缘由，上个月陛下破天荒地对贵妃大发雷霆，赐死了她最宠幸的年轻宦官，从此贵妃便一蹶不振……”
我就知道，死了的人不能再开口，别人就会任意揣测抹黑大做文章。“你听他们胡说八道乱嚼舌根！姑姑才不会……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晏少卿用眼角乜我：“我只是客观地描述发生过的事，我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了吗？”
我气极了：“你虽然没说，但是你拿这个解释姑姑的死因，不就是信了他们传的谣言吗？”
晏少卿道：“原来你也早就听过宫中传闻，想必很清楚流言比我描述的更加不堪。目前除了这个还没有找到其他原因，不排除这就是贵妃轻生的诱因之一。”
他的话好像每句都言辞缜密无懈可击，但就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还没法反驳。
虞重锐忽然问：“那个宦官，是不是叫长御？”
“对。”
我抬头看他：“你也认识长御？”
“不认识，只听说过。”他没有看我，转开视线与晏少卿说话，“我与贵妃有过数面之缘，她心中自有丘壑，非寻常后宫女子，不会因为这等捕风捉影拈酸吃醋之事而轻生，而且……总之她与这个宦官长御应当不是流言所传那样，你莫被误导。”
晏少卿对虞重锐倒是言听计从，恭敬地低头称是：“那卑职就没有查到其他线索了，但贵妃非他杀而是自戕，卑职有十二分的把握。”
虞重锐道：“此事你暂且拖一拖，不要即刻上报，听我安排。”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这个晏少卿一看就是个冷静理智、头脑清晰、破案经验丰富的好手，所以虞重锐才会安排他来接这个案子。他一眼就能看出现场的疑点，但仍多方查探求证，有十足把握了才通知虞重锐。我除了不甘心，也没有切实的证据来反驳他的结论。
但我就是不甘心，不相信这个结果。为什么姑姑要自尽？就因为陛下对她生了嫌隙、赐死了长御，姑姑便要轻生寻死？连虞重锐都看得出来，她不是个儿女情长、心志软弱之人。
以前姑姑圣眷正隆、所有人都来奉承巴结时，她就说帝王之爱不过是花开一瞬，不能长久，让我们家的人不可恃宠而骄忘了根本，说明她早就想得很清楚，并不是依靠陛下宠爱而活的菟丝花。
长御对姑姑很重要，他死了她很伤心，我也很伤心，但这便要去寻死吗？姑姑幼年丧母，在家中与我爹娘感情最好，但是爹爹又英年早逝、母亲难产而亡，她自己也小产过一个孩子，之后都没有再生育。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么多年从未被任何无常击垮过，我不信她会因为失去谁而轻生。
何况她还有我啊。她不是也说了，世上唯有长御和我真心待她。没有了长御，我会加倍待她好的，把长御的那份补回来。
难道在姑姑眼里，我……我比不上长御，不值得她为我坚持活下去吗？
我跟在虞重锐身后，一边走一边出神，走了好久也没回到马车上，回过神来一看，他已经把我带到废园门口了。
废园还和上回所见一眼，门上尚无牌匾，只在檐下挂了两只灯笼，墨笔写着主人姓氏。
我停住脚步，愣愣地问他：“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不回城去吗？”
“时辰还早，不急。”他举步跨过门槛，抬头眺望园中景致，“难得休沐有空来别苑，不如逗留盘桓半日，正好散散心。”
我不知道他说的散心，是他自己想散，还是为了我。
“这园子比集贤坊租赁的寓所大多了，我带你四处走一走，省得你老笑话我穷酸。”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清浅，仿佛只是待客随口相邀，“后园还有一大片湖，要不要去划船？”
废园的湖面果然比刘夫人园子里大多了，站在湖边，对岸都水茫茫的看不真切。浅水处新修了一段栈桥伸入湖中，末端系着一叶扁舟，三尺宽、一丈多长，正是我以前经常划的那种，又轻便又稳当，顶上还有个小小的遮阳凉棚。
虞重锐问：“你划还是我划？”
“我来我来！”我率先跳上船，霸占了橹桨位置。
“小心点。”他扶着栈桥栏杆缓步走上船来，解开系小舟的缆绳。
我有大半年没划过船了，上一次还是去年九月，跟长御一起，姑姑在岸上看着我们。
他们再也不会陪我一起划船了。
我加大力道，把小船划得飞快，免得自己又想那些伤心事。
虞重锐提醒道：“悠着点，别划到湖中间没力气了，还得我把你载回来。”
“才不用呢！这么大的湖，我划一下午、转三圈都不会累！你只管坐着赏景就是了！”
大话又说太满，才划了一小段，还没到湖心，我就划不动了。倒不是胳膊累没力气，而是胸口闷呼吸不畅，气喘得厉害。我放慢速度想缓一缓，心口却一直嘣嘣嘣跳地缓不下来。
“你现在这模样脸色，配这身衣服，”虞重锐坐在凉棚下优哉游哉地乘凉，托腮看着我，“倒像一块用荷叶包着的猪肝。”
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必定不好看，他一说我的脸就更红了。以前他这么调侃笑话我，我定然要呛回去，但是现在……我不禁停下了划桨的手，侧身去看水面上的倒影。
湖水碧绿，映得我的脸黑黢黢的，岂止像猪肝，简直就是一盘酱爆猪肝。
唉，我在他眼里是半点形象也没有了。
冷不防手中船桨被虞重锐接过去，他轻轻托了我一把：“坐正了，小心翻船。”
船身晃了一下，我连忙扶着船舷坐稳。虞重锐交换了两支桨的前后位置，看着侧方调转船头：“看你划得挺有趣的样子，换我划一会儿。”
这人真是……

第25章
被他这么一搅和，心情倒是没那么低落了，我摸着脸颊抬杠道：“人脸怎么会像猪肝呢，你怕是只吃过盘子里切成片的卤猪肝，没见过生猪肝一整个长什么样吧？”
“难道你见过？”
“我当然见过。”三婶只会说这个东西好那个东西贵，然后一个劲地塞给我，从不管好吃还是难吃；我若抱怨，小周娘子又要责备她，因此我没少溜进庖厨自己找吃的，不然也不会跟樊增相熟，“要说胀红的人脸，应该更像猪心才对。”
虞重锐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姑娘把自己的脸比作猪心的。”
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其实我也就见过一次。那时我只有八岁，樊增拿猪心吓我，假装从心口一抓，捧出一颗猪心来，骗我说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了。我吓得哇哇大哭，把那颗猪心往他胸口塞。人怎么能没有心呢，岂不是马上就会死？
为此樊增被厨房掌事的厨娘狠狠责骂了一顿。他低声下气地赔完礼，心里不服气，嘟囔说他只是想变个戏法逗逗我玩罢了。
我见他没事不会死就放下心来不哭了，又怕掌事罚他俸钱，便帮腔说我在跟他学变戏法，他变得太好太像了我才信以为真吓哭的，实际上我觉得可好玩了。
樊增马上附和说对对对，人心本来就跟猪心很像嘛，就是小一圈而已。
掌事斥问他：你怎么知道人的心长什么样子，难道你见过？
樊增轻描淡写地辩解说他在刑场看处决死囚时见到的。
那时我还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从未对他生疑。现在想来，陛下虽然法令严苛、砍过很多人的头，但我朝的律法里似乎并没有对囚犯开膛破肚示众这项酷刑。
为了让掌事相信我们在学戏法，樊增又从旁边刚杀的鸡肚子里掏出一颗鸡心来丢在我手里：“喏，你拿这个小的，就学我刚才的法子去吓你的小姐妹，保管一吓一个准！”
掌事拿扫帚柄敲他的头：“你都教小姐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一边来拨我手里的鸡心：“小姐快扔掉！多腌臜啊！”
我把双手一合躲开：“真的是我、我自己想学的，我就喜欢这些有趣的玩意儿，出去好多人抢着跟我玩呢！你别打他了！”
厨娘不敢违抗我的命令，毕竟她只是个厨娘，家里又只有我一个女孩儿，她也不确定大户人家的小姐里出现胡闹讨嫌的熊孩子应该怎么办。
那颗鸡心软软的、滑溜溜的躺在我手心里，让人无所适从。
我捧着鸡心离开厨房，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颗心，虽然它的主人只是一只鸡，一只马上要炖成鸡汤的鸡，但它毕竟是一颗心啊！或许我不应该随手把它扔在路边草丛里。
我曾经养过一只抓来的小麻雀，但它很快就死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养过活物。我把小麻雀埋在院子里光风雨露最好的大树下。祖父很信风水，家里是绝对不能有“坟”这种东西的，即使是一只麻雀的坟。所以它既没有墓碑，也没有堆起小土包，只有我在树干上刻的一个记号。
我可以把这颗鸡心埋在它身边。鸡和麻雀都有尖喙、翅膀和羽毛，叫声都是咕咕咕的，可能是亲戚，它们俩还可以互相作伴说说话。
我把鸡心放在帕子里，正要包起来，迎面遇到了俞表妹和她的丫鬟织香。俞表妹刚从老家过来投奔三婶没多久，原先家境平平，但论言行举止，她似乎比我更像一个端庄矜持的大家小姐。
看到我手里的鸡心，她马上举起手帕掩鼻，柳眉轻蹙细声细气地说：“咦——姑娘家怎么玩这种东西，好恶心。”
那时我不知道，数月前她刚刚看着自己舅舅一家反锁在屋里，任由他们被洪水吞没；更不知道，其实她原本就应该是贺家的小姐。
她是我第一个妹妹，娇弱可怜，我唯恐吓着了她，连忙把鸡心包好收在袖子里。
这一收我就忘了，因为半路君柳忽然来了，说姑姑想我了要接我进宫。我在宫里的时间比在家只多不少，衣裳器物也都是齐全的，什么都不用带，每次都是君柳来传个话就直接带我过去。
到下午得闲了，我才想起袖筒的手帕里还包着一颗鸡心，时间长恐怕要腐坏了，等不及回家再把它跟小麻雀葬在一起，不如悄悄埋在御花园的花丛里。它本是一只寻常的乡下鸡，在皇宫的花园里入土为安，还可以顺道见见世面，总好过炖成汤祭五脏庙，我想它会瞑目的。
我捡了一根小竹片蹲在花坛里吭哧吭哧挖土时，信王揣了一包松子糖来找我。德太妃在陛下面前抱怨信王正经饭食不好好吃，就喜欢这些甜甜的小零嘴儿，把自己吃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半月不见，他好像又胖了。
信王兴冲冲地含着松子糖问我：“泥又在搞森么玩意儿呢？”
我只顾埋头挖坑，不想理他。他又懒又馋，明明比我大五岁，却总喜欢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拾人牙慧，我不喜欢带他玩儿。
挖好了一个碗大的小坑，我把帕子包袱拿出来打开。捂了半天，鸡心里没洗干净的余血渗了出来，染污了素白的帕子。
啪嗒一声，信王手里的松子糖掉在了地上。
他面色惊恐地伸手指着我，手指和嘴唇一个劲地哆嗦：“你你你……这这这……”
我刚想和他解释，他忽然“哇呀”一声怪叫，转身边哭边狂奔：“血！还有烂乎乎的人肉！好可怕呀呜呜呜呜……”
那是鸡肉不是人肉！十三岁的男孩子还这么胆小吗？
信王跑回去找德太妃哭诉告状。德太妃最会一惊一乍小题大做，带着哭包信王和一大帮人去找姑姑算账，还把陛下也惊动了。等姑姑把我叫过去问话对质，我的罪名已经变成了用血肉模糊恶心腐烂的动物残肢冒充尸体恶作剧恐吓信王，信王吓得背过气去，已经开始发烧了。
我把那颗帕子包着冒了一点血水的鸡心罪证托出来时，人群里有围观看热闹的宫人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从此宫里的人都知道，十三岁的信王不但是个嘴馋懒惰娇气的小胖子，胆子比芝麻还小，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被一颗鸡心吓病了躲在德太妃怀里哭。
陛下责怪德太妃太过溺爱信王，有负于奉天皇帝。奉天皇帝天纵英才，若不是折于逆贼永王之手，必是一代明君。信王是他唯一的遗孤，如今被养成这个样子，如何向泉下的奉天皇帝和先帝后交代？
德太妃十分委屈，跪下说信王毕竟不是她亲生的，交给她抚养本就战战兢兢唯恐出差池，怎能下得去手严加管教？小孩子天性顽劣本就寻常，再大些自然就懂事了，陛下若觉得她教养得不好，不如另请高明罢了。
德太妃是陛下的长辈，陛下只好亲自过去把她扶起来，温言劝抚说太妃是信王的骨肉至亲，由她抚养是最合适的，信王怠惰柔弱，那再为他聘请一位严师便是。
我那时只有八岁，听得懵懵懂懂，才知道原来信王不是德太妃的亲孙子。
后来我去问君柳她们，她告诉我说信王是奉天皇帝的儿子，还在襁褓里吃奶时亲生父母就双双罹难了；奉天皇帝也不是真的皇帝，是陛下追赠的，就是先帝的太子、陛下的亲哥哥，和先帝一起被永王害死了；如果没有永王作乱那事儿，信王如今就是东宫嫡长。
德太妃呢，是先皇后的族妹，姐妹俩都嫁给了先帝，按外家那边的关系算起来，信王可称她一声姨奶奶，宫中除了陛下就属她和信王血缘最近，所以陛下把信王交给她抚养。
我听得头都大了，比我们家的亲戚还复杂。
君柳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小孩子不懂”的微妙神情，就像陛下扶起德太妃时，旁边那些围观者的神情一样。
那厢陛下开始跟德太妃商量让谁做信王的老师。我觉得这里好像没我的事了，趁旁人不注意拎着我的手帕包悄悄退出大殿。
我偷偷摸摸地沿着墙根往外溜，长御从后头追上来把我叫住：“你要去哪儿？”
我只好停下来，回过头鼓起腮帮子心虚讨好地看着他。
哪怕是当场抓了包，长御的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陛下还没有允你退下，私自离场，被人发现可是要受罚的。”
我反问他：“那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只是个下人，不会有人注意我。”长御看了看我手里的帕子包，“是为这个吗？”
我低下头说：“我想去把它埋了。”帕子里隐隐散发出异味，那颗心可能马上就要坏了，我不想看它变成一颗坏掉的心。
长御向我伸出手：“给我吧，我帮你去。”
同样是十三岁，长御跟信王简直云泥之别。没错，我就是指的长御是云，信王是泥。
长御已经是个风姿翩翩的少年郎了，像一株纤细挺拔的小白杨，让我想到书上的词句：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尔。
我还是个矮冬瓜，只齐到他胸口。他低头俯身伸手相就，笑意温柔，我看得心头暖暖的，长大后嫁给他的念头更笃定了。
我把帕子托着递给他，忽然想到一句一语双关的情话：“那我的心就交给你啦！”
长御的表情有些无奈，但还是把帕子接了过去。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一点都不觉得害羞，还有点得意。
我心里想：听人说女追男隔层纱，被姑娘家这样热情大胆地示爱，大概没有哪个男孩子受得住吧？我喜欢的人，我就要大声告诉他。
现在想想，小时候我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如今我还敢说这样的话吗？我还会再遇到长御那样让我全心全意信任、愿意把心交给他的人吗？
我抬头悄悄看了一眼面前专注划船的虞重锐。
也许还会有，但我未必敢了。

第26章
小船渐渐离开近处的湖岸，划向湖心深处，接近澜园围墙的方向。
湖面平滑如镜，废园里的枯藤杂树刚刚修整过，放眼望去视野开阔。离岸近一些，还能看到围墙那边澜园的槐树高出墙外，正是我攀爬翻过来的那一棵。
我遥望着那棵树说：“虞重锐，你知道吗？其实你救过我两次。”
虞重锐停顿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个字：“……哦？”
“你知不知道另外那次是哪次？”
他放慢了划桨的速度，任船依惯性往前缓缓滑行，顺着我的话问：“哪次？”
“那天在洛阳城郊遇到你之前，你就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他停下桨不划了，抬起眼注视我。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他一认真地看我，我就觉得莫名心慌，下意识地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我转过头去，指指与澜园的隔墙：“我就是从那里翻墙过来的。如果不是澜园隔壁正好有你这个园子，我可能就……逃不出来了。”
虞重锐轻笑了一声，重又划动双桨：“还踩坏了我两棵树苗。”
“咦，你怎么……”
我想问他怎么会知道我踩坏了树苗，难道他早就发现隔壁有人翻墙过来了吗？他猜到是我吗？被樊增追赶时遇他搭救，当时那么晚了，他是真的恰巧路过，还是……
我要是真问出口，他铁定得笑话死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了。隔壁刚发生了凶案的园子里有人翻墙而过，第一个想到的也应该是逃跑的凶手；就算他循着足迹找去了，也是为了追缉真凶。
“反正你救过我两次性命，以后我……我会报答你的。”
“是你自己机智警敏及时自救，不是我的功劳。”他望着侧方湖面，一边划船一边淡淡道，“如果一定要报恩，就算在那两棵你从墙上跳下来踩断的小树苗身上吧。”
“这么急着撇清干什么呀？”我故意用玩笑的口吻道，但仍有些磕巴，“难、难道又怕姑娘家赖上你，非要以身相许吗？”
虞重锐还没应声，我倒自己先脸红了。我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昭然若揭了呀？
不过现在我也承认，他的担忧、戏本子里老这么演，其实……其实还是有道理的。
金晖夕照在他身后，烟水茫茫衬着他侧颜的轮廓，我忽然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似乎比长御还要更好看一些。
虞重锐转过脸来，我连忙把视线掉开了，转去眺望天边晚霞。
他没回我上一句话，把手里的船桨往我面前一递：“休息够了吗？歇好了就还是你来划，这回悠着点。”
我心头暖暖的，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我真庆幸，在长御和姑姑接连离开我之后遇到了他，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
每次划船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刻，心头那些低郁沉痛的情绪似乎也随之减淡了。夕阳真美，映得西半边湖面尽是粼粼跳动的波光。我希望它永远不要落下去，这片湖永远没有尽头。
但日头总是要下山的。靠近湖北岸，我正想掉头折返，虞重锐说：“那边还有个码头，我们从那里上岸，走路回去更快些。”
我只好悻悻地把船划向北岸码头。他看出我不高兴，安慰道：“今日有些晚了，天黑后在湖上不安全，蚊虫也多。”
我依依不舍地扁着嘴问他：“那以后还能再来吗？”
他笑了笑说：“反正这园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爱来便来，随你划个尽兴。”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账。”我顿时又开心起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划船？”
他随口答道：“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几天在他家里，我肯定没有提过跟船有关的话题。
他停顿了片刻，问：“你真的完全记不起来了？”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们第一次遇见、我喝醉发酒疯的事儿。
说到这个我仍觉得脸上无光，最没形没状的样子都叫他瞧见了。他也真够无聊的，怎么就能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了我两个时辰的笑话呢？
我的脸肯定又变成猪心了，但我也不能示弱啊。“我喝醉了就跟你说这些？除了喜欢划船，我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不会凫水，将来一定要找个水性好的夫君，陪你一起划才安全。”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也正好看我，视线正好对在一处。
心头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这种情形，我、我应该怎么办啊？是同小时候对长御一样勇敢地直抒胸臆，还是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矜持含蓄委婉一些？
虞重锐忽然嗤地一笑，用他那惯常气死人不偿命的讨打语气说：“所以你就抱着那根木头柱子不肯撒手，说它是你缘定三生梦里寻求的理想夫婿，有它在身边永远也不用担心落水淹死？”
我那句琢磨酝酿许久、矜持含蓄委婉的试探之词就变成了咆哮吼出来：“虞重锐！你会不会凫水！”
因为太生气用力过猛，我把船桨都举了起来，这话听着就像我恼羞成怒准备用桨把他戳水里去。
他举起手挡在面前，忍着笑说：“只会一点，勉强可以自保求生，你要是掉水里我可救不了你，快放下坐好。”
我奋力划了两下桨，船头“砰”地一声撞在码头立柱上，震得他上身一晃险些倒栽进船舱里。
我把缆绳往柱子上一套，也不管他了，踩着他身边的船舷越过去率先跳上码头，顺便在他身上踢了一脚。
我沿着湖岸一边埋头往回走一边生闷气，气头过去了又觉得懊恼又沮丧。夕阳晚霞，湖光山色，“你不会凫水，将来一定要找个水性好的夫君。”“那你会不会凫水？”多唯美含蓄又恰到好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走了好一阵也没听到背后有人跟上来的动静，我正犹豫要不要回头，脑袋顶上一根从岸边伸到路中的拦路柳枝却叫人拂开了。
我一转头，发现虞重锐就在我身后。
今日他穿的是天青色的便服，左边袖子上印了我一个湿叽叽的黑鞋印。看到我骤然回头，他马上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唯恐我再踹他一脚似的。
这下可好，现在他不但觉得我又蠢又可笑，还是个粗鲁坏脾气的刁蛮性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好点儿呢？
他把那根戳我脑袋的柳枝折到一边去，放软语气道：“好了，以后我绝不再提那日之事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发现他的唇角微不可觉地向上弯了弯，一定是又想到让他开心逗趣的情景了。
我十分郁闷，又不好再发脾气，闷声说：“快走吧，再不回城天又要黑了。”
一路上我们俩都没再说话，默默地回到园子门口。站在门外遥遥可见桥那边的澜园大门，守卫的大理寺官兵还未撤走。
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下午晏少卿说的那些话，划船游湖散心而暂时忘却的忧虑又重新袭上心头，何况我也没散得多开心。
总之就是我心情更沉重了，一句话都不想说。
上了马车出发回洛阳城，虞重锐吩咐常三哥：“从安喜门走。”
我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闻言不禁抬头问：“为什么要走安喜门？”来的时候我们明明是从西面绕开上林坊走的。
虞重锐望着我半晌，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说：“齐瑶，一会儿进了城，我就送你回国公府吧。”
“我不回去！”我激动地抬高声音，“你、你要赶我走吗？”
“你先别急，听我说。”他柔声安抚道，“妃嫔自戕，非同小可。陛下勒令七天破案，大理寺那边，我最多再让他们拖延一两天就必须上报天听。此事恐累及你全家老小，你应当尽快回去告知贺相，早做打算。”
他没有利用此事来对付祖父，反而让我回去提前告诉家人商量对策，我应该感激他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路上我还想，虞重锐那么聪明，可有领会到我问他会不会凫水所含的意思？他回答说只会一点勉强自保不能救我，是当真在说凫水，还是也一语双关委婉地拒绝我？
现在我知道了，他就是在拒绝我。
毕竟他连姑姑向他提亲都拒绝了。他认识我，那天也知道了我的身份，这里面并没有任何误会，难道我还指望经过短短这几天的相处，他就会对我改观吗？
我只觉得喉头堵得慌，好像满腹的话都在争相往外涌，却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却只问出来一句：“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虞重锐微微一笑：“当然，有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骗人，这不过是一句敷衍的客套话。回去之后，我是彭国公、前任宰相贺少保的孙女，他是顶掉了祖父相位、祖父见了能骂他一头狗血的新相，我用什么理由去找他？
若非特殊的巧合，我们也不太可能再偶然遇到。刘夫人的相亲宴他去过两次，上巳时他尚是刘侍郎的同僚，第二次是姑姑特意邀他去的。但现在他是宰相了，往后这样的集会不会再邀请他，我连在公开场合与他碰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虞重锐了，我的心里……我……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难受极了，比当初君柳告诉我长御是个太监、这辈子都不可能娶我还要难受。
刚刚他还说，园子里的湖我爱来便来，随我划个尽兴，也是糊弄骗我的，他早就打算好要把我送回去了。那座废弃的旧园，曾经是我一个人的秘密领域、冒险乐土，以后它也不再属于我。它是别人家的了，用高耸严密的围墙圈起隔离，我不能再轻易踏足。
我呆呆地望着对面的虞重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的脸都快僵了，如果再不发生点什么的话，我……我的眼泪可能就要下来了。
好在这时常三哥忽然停下车，隔着帘子禀报：“大理寺晏少卿使人求见。”

第27章
晏少卿派来的是一名他的亲信小吏，看样子与虞重锐也相熟，道是附近的樊家村突发离奇命案，连晏少卿也被难住了，请虞相拨冗顺道过去看一眼。
虞重锐听完就笑了：“洛阳城郊小村子的命案，与他大理寺何干？言笑定又是一时技痒没忍住，插手人家郊县事务，搞得自己下不来台。破案是他的专长，我去干什么？让他自己想办法。”
小吏拦在车前恳求道：“少卿说虞相是顶顶的聪明人，总能发现旁人忽视的盲点，哪怕过去点拨点拨他也是好的。反正那樊家村也不远，离这儿不过四五里地，就在回洛阳的半道上，虞相就当顺道歇个脚罢了？”
虞重锐还想拒绝，我抢着说：“对啊，顺路经过举手之劳而已，为什么不过去帮帮他？”
虞重锐转过来挑眉看我。
我支支吾吾地辩解找补：“他破了我姑姑的案子，现在人家有难事求上门来，顺手帮一帮也是应该的嘛，反正也、也耽误不了多一会儿……”
这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下午我还跟晏少卿针锋相对差点吵起来。但是现在，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能拖延一时半刻，别让虞重锐马上送我回家，我都愿意去掺一脚。
虞重锐看了我两眼，回头对车外的小吏道：“那就请带路吧。”
四五里地，不消半刻钟便到了。下车时我觉得这村落有点眼熟，走到村口仔细一看，这不就是樊增带我来的村子？樊家村，我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天夜里的亡命经历犹在脑海，我心有余悸，忍不住往虞重锐背后缩了缩。樊增说要去永州投奔舅舅，他走了吗？会不会还在村子里？
虞重锐回头问我：“怎么了？”
对，有他在我就不用害怕了，要怕也应该是樊增怕我们才是。
他又说：“能让晏言笑插手管闲事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命案。你若害怕，就在车上等我，我让常三守在这儿。”
我摇摇头，悄悄拽住他的袖子：“我要跟你一块儿。”
他看了一眼被我紧紧攥在手里的袖角，无奈道：“那你跟在我后头。”
我放开袖子紧随他身后。他的背影宽阔，挡住了左右围观人群投来的视线，我也不必去看那些人心里跳荡涌动、不可告人的阴暗画面。
若是能一直这样被他护着，那该多好啊。
有大理寺皂吏引路，村民自发给我们让出路来，一直走到村子最北面一座单独的院落前。我看那院子三间瓦房一栋茅草屋被竹篱笆围着，心里打个突：这好像是樊增的家？
院子四周也围满了凑过来看热闹的乡民，被大理寺的官差用绳索隔离拦在外头。被害人的尸首还未运走，就盖了一块麻布陈在院子里，仵作简易撑起两块篷布遮挡。
晏少卿正在尸体旁边查看什么东西，回头见虞重锐来了，也不客套，直接把尸体上的盖布一掀，说：“虞相，你过来看。”
虞重锐及时把我往后拉，举起袖子挡在我面前。“你要动手也先说一声！”
晏少卿随手又把那块麻布搭回去，瞥了我一眼说：“抱歉，我忘了还有小姑娘在场。”但语气里并无歉意。
其实……他掀起来的那一瞬，我已经看到了。
心头有些恶心翻涌，我努力忍住压下去，对虞重锐说：“没事，我、我不怕。”
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虞重锐又望了晏少卿两眼，后者不情不愿地把麻布拉平遮严实，他才将挡在我眼前的袖子放下来。
我小声对虞重锐说：“这个人……我们见过。”
虞重锐走过去掀起尸首脸上的麻布看了一眼，眉头蹙起。
死者是朱二。走进这座院子时我就已有疑虑，虽然尸首形貌骇人，但还是可以认得出是他。虞重锐救我时与朱二打过照面，他应该也认出来了。
虞重锐放下麻布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明白他在想什么，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樊增。
樊增凶险不法，朱二死在他家里，他当然最有嫌疑。
“死者姓朱，邻村六里庄人，排行第二，本村已故樊大郎之外甥。朱二无正业，与屋主樊增相狎昵，称兄道弟。樊增原为彭国公府庖丁，”说到这里晏少卿抬起眼皮乜了我一眼，“上月因徇私贪赃被公府解雇，至今亦无业。两人皆家贫无田产，但据村民反应，这段时日二人天天厮混挥霍，花天酒地，似乎囊中颇丰。”
“昨日傍晚有人目睹二人争执厮打，樊增怒斥朱二：‘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真该把你这心肝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樊增家与其他村民房舍相距较远，所以夜间也没有人听到动静。一直到今日中午，朱二的舅母见他迟迟不归，来樊增家寻找，众人破开屋门，正撞见朱二被人开膛破肚，血流遍地，其心握于樊增手中。”
“所以是众目睽睽、铁证如山。”虞重锐道，“嫌犯如何辩解？”
晏少卿道：“嫌犯樊增称昨夜朱二与他饮酒言和，夜里自己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被撞门声惊醒，才知朱二已经死了，凶手还把死者的心挖出来放在他手里，栽赃陷害。”
他接着说：“常人一觉醒来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心，岂不吓得魂飞魄散？但村民说破门而入时，樊增正举着人心，神态镇定寻常，继而在隔壁房间发现了朱二的尸首。这亦是樊增杀人之佐证。”
我觉得他的推论太武断了。樊增是个厨子，善于庖丁屠宰，拿猪心当人心吓唬别人也不是一回两回，还曾夸口说自己亲眼见过死人剖心。他心思凶狠、胆大包天，若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看到自己手里有颗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内脏，没有同常人一般被吓到，似乎也不能证明什么？
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虞重锐和晏少卿议论，没有吭声。樊增那么坏，我好像不应该这种时候还帮他说话？
晏少卿概述了一遍案情，虞重锐听完问：“嫌犯昨晚喝的酒，验过了吗？”
晏少卿回答：“下了蒙汗药，在嫌犯家里搜到了剩余的药粉，但尸体胃里并没有，所以很有可能是朱二下的。”
“听上去像是二人互害。”
“对。朱二舅母交代，朱二帮樊增变卖宅地，吃了买家回扣压价，还被樊增知道了，二人因此争吵动手。但朱二这么做是因为先前两人不知从哪里捞得一笔横财，樊增独吞没有分给朱二，朱二认为只是拿回自己该得的。所以推测案情可能是：两人钱财分配不均、因利生隙，朱二体弱力不及樊增，便在酒里下药假意求和，但未及时脱身，樊增醒来后大怒，将朱二虐杀剖心。”
我想起樊增曾经说要用蒙汗药把我麻晕塞在箱子里，偷偷运到外地去卖与青楼，现在这蒙汗药反而被他们俩黑吃黑窝里斗喂了樊增自己，朱二也横死当场，不知这算不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虞重锐听完想了想，说：“去屋里看看。”
我跟着他俩绕过停尸的篷布走进堂屋，两名虎背熊腰的大理寺皂吏用铁索锁了樊增，迫他跪在地下。他看到我和虞重锐与晏少卿一同进来，目露惊骇，继而颓丧地垂下头去。
晏少卿带虞重锐去看里间的案发现场，正是樊增安排我住的那间他母亲的卧房。虞重锐走到门口往里一望，回头拦住我说：“你别进去了，在外头候着吧。”
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看到屋内地下零零散散不少血迹。朱二被人开膛取心，身上遍布伤口，屋里想必就如屠宰场一般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其实，这里已经比澜园的水榭好多了。
想到姑姑的死，悲伤和茫然又齐齐涌上心头，交织成沉甸甸的一团压在我心口，挥散不去。我有许许多多的哀痛、迷惘和疑惑，找不到人倾诉，亦无处寻找答案。
朱二是夜里或者早上才死的，过了大半日，地上的血迹早已干透了，凝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与深暗的泥土混为一色。姑姑的血却不是这样的，哪怕过了四五天，依然有如鲜红的烈焰，不肯暗淡熄灭。
她是中毒，还是生病了？到底是多让人痛苦不堪的毒剂或病症，会让性情那么坚韧的姑姑都熬不下去，选择用刀匕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想到她受了那么多苦，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好像那些苦痛折磨也都曾切切实实地降临在我身上。
我还是不信姑姑会自戕。晏少卿的结论也不一定是对的，他说樊增杀人的那些理由，我看他就推测得不准。
我瞥了一眼被皂吏押在堂屋一角的樊增，他也正用眼角悄悄瞥向这边窥探晏少卿和虞重锐的动静，被皂吏按头呵斥：“低头！老实点！”
樊增耷拉着脑袋把脸埋在胸口，我看到他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明明是一介布衣，怎生突然摇身一变，就成了让这官老爷毕恭毕敬的贵人，不会也是个大官！怪我倒霉，惹到了太岁头上！还有这小娘们，也跟他们混在一起。这些个大老爷官官相护草菅人命，欺负咱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我落到他们手里，这回铁定是不会给我活路了，栽赃诬陷也要栽到我头上。朱二那厮黑心肝没义气，平日里得罪人也不少，被人挖了心是活该，我又做什么了！待我进了阎罗殿，定要问清楚是谁下此狠手，让我遭受这泼天冤枉，变成厉鬼也要回来找他算账！还有这仗势欺人的官老爷小娘们，都不会让你们好过！」
原来朱二不是他杀的。
人命关天，我要不要告诉虞重锐和晏少卿？

第28章
我思来想去，摇摆不定难下决断。
樊增假做好人暗藏祸心，贪财寻衅妄图嫁祸给虞重锐，还想把我拐卖去青楼，我险些就要万劫不复，现在他被更坏的人摆了一道有冤无处诉，那都是他从前作恶的报应；
但杀人要偿命，如果樊增真的被定罪，肯定是要处以极刑的，他做的那些坏事……好像没有到需要以命抵罪的程度？按本朝律法，略卖良人为贱者流放三千里，卖而未售还能再减一等，樊增只能算拐卖未遂，刑罚恐怕就更轻了；
如果我出言为他开脱，查清朱二不是他杀的，那他眼下就没有其他罪责了，单凭我一面之词不知还能不能追溯他的略卖之罪。他那么坏，让他无罪逃脱什么事都没有，我又觉得不甘心、不公道；
但是让没杀人的人顶罪去砍头，似乎更不公道，而且那不就放任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
虞重锐与晏少卿查完了卧房现场，一边走出来一边问：“房门窗户都是从内闩住的？”
“樊增为了出售特意修缮过，门窗紧实密闭。”晏少卿回答，压低了声音，“如果是密室，那个孩童的脚印就更奇怪了……”
虞重锐蹙着眉思忖，迎面看到我，他忽然展颜一笑：“你这又是怎么了？”
“啊？”我还在想樊增的事，愣愣地重复，“我怎么了？”
他走到我面前，身影将我罩住：“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咬嘴唇，一会儿又绞手指，在家里这样也就罢了，外头当着这么多人还犯傻气？”
他就会看我笑话，这种场合他还有心情笑。反正我在他眼里已经傻透了，让他笑去吧。
我看其他人离我们都挺远，凑近他小声说：“虞重锐，我、我问你个事儿。”
他眉尖挑起，也俯首靠近我低声问：“什么事？”
“就是……如果……”我一边继续绞手指一边支支吾吾地开口，“如果恶人被冤枉了，我们该放过他吗？”
虞重锐低着头看了我片刻，哑然失笑。
“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说你笨，”他无奈叹气道，“不然你以为我们在查什么？”
对哦，如果晏少卿认为樊增就是凶手，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早就可以把他押回有司去结案了，何必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探查，还把虞重锐也叫过来？
这么简单的因果道理，我居然都没想透，我简直笨到家了。
虞重锐以为我是和他们一样看出了案子的破绽才这么问，其实我只是仗着自己有别人不知道的秘密，投机取巧而已。我一点都不聪明，除了觉得这事确实蹊跷可疑，其他什么线索证据都没发现。
“既然有疑点，晏少卿会彻查到底的。他经手的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虞重锐侧过身，“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虽然绕这一个弯耽误了小半个时辰，但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我跟虞重锐在一块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更让我难过的是，他好像一点都没有舍不得的样子，还一直催我赶紧走。
我低头默默地跟着他走出屋外，晏少卿追上来拦住我们：“这就要走了？”
虞重锐道：“不是你说的让我顺道过来看看就行，现在看完了，还不让走？明日朝上定起风浪，我还有好多事等着回去办呢。”
对，他现在是宰相了，他很忙，他急着回城处理公务，一会儿从安喜门走把我送回上林坊，他就可以彻底丢掉我这个麻烦了。
晏少卿瞪眼道：“你专程过来就真的只为看一看？什么都没查出来呢！”
“我本也不想来的，”虞重锐指指我，“是她说要过来帮忙，报答你查明澜园真相。”
晏少卿看向我，眼神就变成了狐疑和不屑。
我又不好说其实我是为了拖延时间、多跟虞重锐呆一会儿才来的，硬着头皮道：“我看晏少卿破案抽丝剥茧、推理缜密、环环相扣，觉得很有意思，也想来学一学试一试，看能不能尽一份力。”
晏少卿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白眼，心中道：「就你那脑子还想侦破查案，重锐居然还由着你？」
为了证明我确实是对破案有兴趣，我继续打肿脸充胖子：“我觉得朱二不是樊增杀的，真凶另有其人。”
晏少卿的态度稍稍好了一点：“哦，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我的眼睛见得樊增心里这么说的。
可我不能直说啊，只好胡扯：“——直觉。”
但是我又转念一想，既然我能看到别人心里的歪脑筋坏心思，如果让我见着凶手本人，他做了这么大一件恶事，逃脱嫁祸他人，不可能心如止水吧，我肯定也能看得出来？就算凶手已经逃逸，说不定还有相关的证人？
如此想着，我便转头向院外围观的人群望去。
但凡人多的地方，那画面……都像伏魔神画里的炼狱，让人心血翻涌难以直视。
我拍了拍闷堵的心口，强迫自己睁大双眼，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
把杀人案当作过节看戏一般兴奋得手舞足蹈两眼放光的，不是；
想象樊增被刽子手砍头，血溅三尺，脑袋骨碌碌滚在地下还在眨眼的，也不是；
幸灾乐祸拍手叫好，乡里一下少了两个游手好闲心术不正的小混混，觉得两人都活该的、死得还不够惨的，亦不是；
看到官差心里发怵，担心自己以前偷鸡摸狗的劣迹被发现，但又忍不住凑过来窥探看热闹的，都不是；
……
人群最后方有个人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名年约四十余岁的妇人，简朴的布衣上打着补丁，面貌辛劳疲惫，看着就是一个寻常的为生计所累的农妇，站在人群最后面默默地观望，十分不起眼。
但是她心里想的可不是。她心中的自己，正拿着半爿破剪子，一下一下地往朱二尸体上扎，表情麻木却又残忍。
她一边扎还一边嘴里念叨：「杀千刀的……逼死了我的茵茵，她才十六岁……在水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我都认不出她了……她小时候长得多讨人喜欢啊，心地又善……老天不长眼……」
她离得远，又被人群里其他各式各样的声音画面混杂干扰，我听不太清。不过似乎她跟朱二有旧怨，牵涉人命，朱二也确实是死了之后仍被扎了一身的窟窿，可见凶手恨极了他。
是她杀的朱二吗？
——不对，尖剪子扎出来的伤口，不会像朱二身上那么大片大片的血肉模糊；她脑海中的朱二形象，更像一个假的稻草人，扎一下还会动一下；朱二的胸口也只有一团模糊的红色，说明她并不知道真正的尸体是何模样，只是听说朱二被人开膛破肚了，想象出一个大概的样子。
樊增说朱二作恶多端得罪过不少人，倒是不假。
到底是谁呢？会不会凶手杀完人早就跑了，这里根本没有线索？
虞重锐绕到我面前，在我拧成结的眉头上点了一下：“发什么呆呢？又犯傻了？”
我得改改这个毛病，心思全都写在脸上，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挤眉弄眼唉声叹气，旁人看见了定会觉得我有病。
看了半天又恶心又胸闷却一无所获，我失望地收回视线，转身跟着虞重锐走出院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转弯处还缩着一个人，半边身子叫篱笆挡住了。
啊！那个人……
嘴巴比脑袋先行一步，我未及思索便大声喊了出来：“快抓住他！躲在墙角的那个跛子！他就是凶手！”
跛子完全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指认他，愣了一下反身拄着拐杖落荒而逃。这一跑无疑更暴露了他的心虚，晏少卿立刻反应过来，不等招呼手下，自己纵身追出院门。
跛子跑不快，几下便被晏少卿追上。他虽然腿脚不利索，手上力气却很大，动作敏捷利落，回头一拐杖把晏少卿打翻在地。后面又追来两名皂吏，三人扭打了片刻才将他制服绑住。
晏少卿从地上爬起来，那一拐打得颇狠，他嘴角都出血了。跛子被皂吏制住，还想挣扎，晏少卿抹去嘴上的血，上前一脚踩在他那条残疾的腿上：“我说怎么还会有小孩子的脚印，原来是个瘸子，一只脚大一只脚小。”
围观人群纷纷离开院墙向他们那边涌去。我也想跟过去细瞧瞧，被虞重锐拉住：“凑什么热闹？走了。”
“啊？刚抓住凶犯就走吗？”
“都抓住了还要我们在这儿干什么？晏少卿自己会审的。”虞重锐道，“我还有事，耽误够久了。”
可那犯人是我指认的呀，我还没看全他到底是怎么设计做的圈套。虞重锐就会催催催，就惦记着他回去有事要办，他就不能……不能……
他忽然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然后……我那些抱怨气恼反驳的话，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被他牵着离开樊增家，一路牵回停在村口的车上去。他的手很大，肌肤温暖，几乎把我的手掌整个包在其中。我脸上发热，手心里也发热，他会不会摸到我手上全是汗呀……
我稍稍动了动手指，想隔开一些距离。他觉察到我的动作，就把我放开了。
我不是要挣开的意思啊……
唉。

第29章
虞重锐走得很快，那边晏少卿被人群围住了，没有过来挽留我们。不一会儿就回到村口，常三正调转了车头停在路边候着，上车后自往城北安喜门而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东半边天空是越来越浓的深黛色，只有最西面还残存一丝晚霞的余晖，绯红艳色衬着碧蓝如洗的天幕。
无限好，近黄昏。
这短短五天的意外际遇，大概也会像这短暂的霞光暮色，瑰丽绮艳却又转瞬即逝，只能留待追忆。
我悄悄扣住自己的手，指间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被虞重锐握在手里的触感。他就在我对面，相距咫尺，触手可及。上车后他一言不发，低眉垂目也不看我。
我突然指认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围观路人是真凶，他不觉得奇怪吗？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来时路上我告诉他我的秘密，他有没有放在心上？
再过一刻钟我们就要分别了，往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最后的一刻钟，就这样干坐着吗？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虞重锐，其实我……”
马车突然猛地一颠，把我整个人从座位上甩了起来。我看到虞重锐也被颠得身形前倾，差点跟我撞在一起。但他马上就稳住了，侧身对外头说：“常三，小心一点，减速慢行。”
我跌回软座上，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方才……我好像撞到车顶横梁了，但是脑袋并不痛，虞重锐倾身抬手的那一瞬，是又用手替我垫着了吗？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必须告诉他，不然……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甘心的。
未及坐稳开口，马上又侧颠了一下。常三凌空响鞭一个急转弯，扬声回道：“郎君扶稳了，这路上的石头有点多。”
车轮接连好几下从石块上碾过，我抓紧栏杆依然被颠得七晕八素。洛阳城外的官道何时变得这么不平整，下午我们来的时候也没见这么难走。
这时车速降了下来，常三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虞重锐问：“怎么了？”
常三回道：“郎君，前面路中好像有个妇人受伤了。”
虞重锐掀开帘子往外看。我也跟着从另一边探出头去，只见黄泥夯实的路上，不知为何多了很多圆滚滚的石块；前方十余丈外，道路中央瘫坐着一名黄裙女子，一手扶着膝盖，细声细气地哭泣哀唤。
常三从车上跳下去，手探向车辕下方：“郎君稍待，我去查看。”
拦路的女子抬起头看向我们。
她……
“别过去！”我冲常三大喊，“她裙子底下有刀！”
常三的手从车辕底下收回，手中已多了一根精铁短棒。原来他也觉得这路上的石头和拦路女子可疑，取了武器防身。
路中假装受伤的女子见诡计被我们识破，起身从裙子下拔出刀来，以手掩口发出一声唿哨。
耳畔似有一阵阴风袭过，虞重锐及时伸手将我探出车窗外的脑袋拉回车内，紧接着“咄”的一声，一根漆黑的铁刺穿透我身边的车厢壁，扎进来半尺有余。
他出手很快，我被他的力道带得一头撞进他怀里。
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思想，他的胸膛……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瘦弱坚硬。
他原先坐的地方也扎进来一根铁刺，那铁刺暗藏机括，扎穿木板后弹开成三片利爪状，倒扣住车厢壁。
车外骏马突然嘶声哀鸣，发狂奔突，两根铁爪陡然绷紧。
虞重锐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剑来，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踢开车门从后方跳下车。那两根三爪铁刺各有绳索系在路边树干上，马受伤发了狂，我们刚落地，车厢就被三面拉扯的力道撕得四分五裂。
埋伏在草丛里的灰衣刺客一齐跃出，持刀向我们追来。
虞重锐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出一丈多远，反身举剑迎上去，将第一波三人的刀剑荡开。后面又有几人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灰衣刺客一共五个人，大约是冲着虞重锐来的，齐齐去围攻他，没有人管我和常三。常三被那名做戏诱敌的黄衣女子缠住，中间又有车马残骸阻挡，一时脱不开身。
虞重锐以一敌五，在刀光剑影中闪身腾挪，看得人心惊肉跳。他的天青色外衣上很快溅了血，不知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
怎么办，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心慌意乱地四下顾盼，想找找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用，但左近除了刺客扔在地上做路障的石头，连根树枝木棍都找不见。
我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瞅准其中一个刺客背对着我离我最近，朝他脑袋上砸过去。上回我也是这么拿土块砸凤鸢的，我玩投壶射箭丢沙包都可准了。
石块正中刺客后脑勺，当即就把他的脑瓜砸开了瓢。他惨叫一声迎面扑倒在地，刀柄挂到了面前另一名刺客的衣摆。那人动作一滞，虞重锐的剑尖恰恰划过他右手手腕，血花飞溅，他的刀脱手飞了出去，那只手恐怕也作废了。
一下解决两个，现在只剩三个人了！
我打算再捡一块石头故技重施，一转头发现草丛里居然还埋伏着一个弓|弩手，箭在弦上，对准了虞重锐的背影。
“小心！快闪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细小的弩|箭破空而至，向我的侧后方急射过来。
我没有功夫细想，下意识地飞身扑过去，想把弩|箭打掉。
我当然没有空手接飞箭的厉害本事，但我还是挡住了，箭头“噗”地一声扎进我左侧肩头。
那支箭虽然细小，劲力却很霸道，我被它钉得接连后退数步也没站住，扑通一声仰面坐在地下。
——我以为我会倒在虞重锐怀里的。
我回过头一看，他已经闪身避开了，那厢常三哥也击退了黄衣女子赶过来相助，刺客们四仰八叉倒了一地，而我就坐在他们中间。
虞重锐回头看我，我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如此惊骇失色的神情。
我怎么忘了，他是一个人能打樊增三个的隐藏高手，五名刺客围攻也没能占到他便宜，我为什么会笃定地认为，他躲不开一支小小的暗箭呢？常三哥更是武艺高强，我只需要躲在一边护好自己不要拖后腿帮倒忙，现在我们已经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我还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啊，他们俩肯定觉得我蠢到家了，怎么会有这种猪一样的同伴。
要不……我就装疼晕过去吧？
我是真的疼，但不是左肩中箭的伤口疼，而是跌倒时尾椎骨正好坐在一块尖角石头上，又酸又麻又痛，我好像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了。
草丛里放冷箭的刺客见同伴全部失利，转身想跑，我看到虞重锐把手中长剑掷出去，将那人的膝盖钉在地上。
他回身冲过来接住我，这下我是真的倒在他怀里了。
他的袖子被刺客割破，刀口处有血迹。我实在抬不起手来，只能问他：“你……有没有受伤？”
“你还管我有没有受伤，”他冷着脸斥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屈膝跪地，让我靠在他腿上，腾出手来撕开我领口衣襟。看清伤口后，他的眉头蹙得更深：“箭上有毒，必须马上拔|出|来，你能抗住吗？”
我吃力地点点头。尾椎骨的麻劲还没过去，我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痛不痛。
虞重锐撕下一片衣襟来让我咬住，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箭杆。他停顿了片刻，手下突然发力，干净利索地把弩|箭拔出。
我看见一股细细的、鲜红的血流从我身上飙了出去，眼前一黑。
晕过去之前我想，这回虞重锐又不知该怎么笑话我了。
但是……今天他应该不会赶我走了吧。

第30章
我好像昏睡了很久，中间若干次仿佛要醒了，耳朵里听见有嘈切的人声，眼前隐隐见人影幢幢，但眼睛就是睁不开。声音也是嗡嗡地吵闹，感觉就像我学闭气时把头闷在水里，岸上的人说话传进耳中，全都变了音调。
昏昏沉沉时我还想，身边的人是谁呀，是不是虞重锐？我好像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围绕在我身侧，真好闻，让我放松又安心。
但是一忽儿那味道又散了，换了别的人靠近，十分陌生。那些人是谁？怎么会有不熟的人靠近我，他不会把我送回国公府了吧？
耳边好像还有女人的声音，又是谁？是小周娘子，还是三婶、岚月？家里其他人还不知道三婶和岚月的秘密，她们不会趁机加害我吧？
这么一着急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个女人坐在窗下背对着我。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把手里正在做的针线活放下，没好气地说：“原来你还知道醒啊，再不醒我以为你要睡死过去了。”
原来是凤鸢，不是三婶、岚月或者旁人，那我就放心了——咦，我为什么对凤鸢放心，她一开口就没好话地咒我。
不过凤鸢在这儿，说明我还在虞重锐家里，但是这房间布置却眼生得很。我问凤鸢：“这是哪儿？”
开口觉得嗓子里全是血气，我忍不住干咳起来，一咳又心口疼浑身疼，气都喘不上来。
我不过是肩上中了一支小小的弩|箭，怎么变得这么严重？
“别动别动，仔细躺着。”凤鸢过来把我按住，从榻边案头上取了一点水，小心地喂给我润喉。
躺着喝水容易呛到，所以她每次只舀很少一点，慢慢滴进我嘴里。手上动作很轻柔，但她心里直翻白眼：「可把你娇贵死了，一会儿少爷来看到你这模样，还以为我没尽心照顾虐待你了呢！又要心疼了吧？真气人！」
我知道凤鸢是见不得虞重锐待我一点儿好，言辞夸大了些，但是听她说虞重锐心疼我，我还是很开心。
凤鸢一边喂我水一边说：“这是北郊的园子，你们遇袭的地方离城里太远，马车也坏了，少爷就又带你回了这边。”
她的心思永远那么活络，一刻不停：「常三哥说是少爷一路抱过来的，他想换把手少爷都不肯！这园子离城里那么远，少爷事情那么多，还每天下值都过来看她，他肯定是被这小贱人迷住了！常言说英雄救美，那美人就对英雄死心塌地，怎么这反过来美救英雄也使得的吗？——呸呸呸，她算什么美人？长得一副妖精脸，少爷才不会这么肤浅喜欢这种呢！」
原来……是虞重锐抱我回来的吗？我为什么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喂完了她把碗勺放回案上，又开始自怨自艾：「为什么这样的事我就碰不上？在洪州的时候，少爷不知遇过多少刺客，自己都去学武练剑了，我怎么就没想过可以陪在他身边替他挡刀？还是这小妖精有心机！要是挨一刀就能换少爷这么对我，身上戳十个八个窟窿我都愿意的！」
以前经常有人想要虞重锐的命吗？他的武艺是这么练出来的？跟这回的刺客有没有关系？
我问凤鸢：“虞……少爷没事吧？”
“少爷好着呢，一点事儿没有，皮都没擦破。”凤鸢斜眼看我，“倒是你，丫鬟身子公主命，咋这么娇弱？年纪轻轻的，就那么小个伤口，昏迷了三天，大夫都说运气不好可能再也醒不了了。”
我昏迷了三天这么久？我身体可好了，一年到头都不生病，从小到大没喝过几次药，我才不娇弱。上回被蛇咬了，不用解毒我都能自己好，一整天没吃饭在外头逃命也没见有事啊。
“是不是箭上的毒太厉害了？”
凤鸢说：“没有，常三哥说就是些不入流的江湖刺客，用的也是很普通的毒药，刚中就给你全吸出来了。”
吸、吸出来？用什么东西吸的？
遇袭中箭那会儿在荒郊野外，周围什么都没有，连马都受伤跑了，就剩两个活人，还能用什么吸？
再普通的毒药那也是毒，我寻思这种以身犯险的事，不会是常三哥替我吸的吧？
不是我嫌弃常三哥，他救了我的命我当然感激，就是觉得，嗯……有点怪怪的。
不用我忖度猜测，凤鸢的心里话就直接告诉了我：「少爷居然用嘴……还扒开衣服看了她身子！四舍五入就是有过肌肤之亲了！现在还要我来伺候这个小贱人，这是要抬她当主子吗？气死我了！——唉，别气别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反正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睡过，再多一次肌肤之亲又怎样呢？何况还不是真的。看她身上那血糊糊的样子，少爷也真下得去嘴，不作数不作数！」
原来真的是虞重锐……
我得忏悔，我确实对常三哥有偏见，一听说不是他给我吸的毒血而是虞重锐，我马上不觉得怪怪的了，反而还……暗自庆幸窃喜。
我抬起手摸上左肩伤处，努力忍住不在凤鸢面前笑出来，免得她又气疯。她要是现在打我，我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别碰那儿！”凤鸢立即制止，“好不容易才止住血的，千万别碰，也别乱动。要是你自己瞎搞乱搞把自己搞死了，我可不负责的。”
她怎么动不动就咒我死，射中我的弩|箭只有手指粗，伤处不是要害，毒性也祛了，有那么严重吗？
但我确实虚弱得很，抬个手就觉得气息不稳心口疼，放下躺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我问她：“那大夫说是什么原因了吗？为什么我昏迷这么久？”
凤鸢“噗嗤”一笑，幸灾乐祸地说：“大夫说你本来就有病，碰上受伤惊吓发作得更厉害了而已。我也没太听明白，好像是你血脉里有血块，血流阻塞脉络不畅，突发急症便晕厥过去，有点像那个……老人家中风。”
我，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中、风？！
凤鸢在心里掩嘴吃吃地笑：「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十几岁的人就会中风的。哼，看着年轻貌美有什么用，身子骨这么差，搞不好过两天就偏瘫了！」她学着老人中风后脸歪嘴斜的样子做鬼脸，乐不可支。
我又被她气得胸口疼了。我要是体质如同七老八十、动不动就中风晕厥，那我以前活蹦乱跳上树下河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家里例行诊平安脉的大夫也是月月都来的，请的都是洛阳名医、太医博士，从没听说我有这种怪病。
凤鸢看我生气了，继续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你以后可得小心了，要忌动气、忌受惊，还不能受外伤，不然那血就一直流。我看你就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在家里等人伺候，要不说你公主命呢！”
我不解：“为什么受伤会血一直流？”
“谁知道呢，反正你那肩膀上的小伤口，少……”她突然止住话头，心中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少爷帮你按了一晚上才止住血的事？美得你！」
真的吗？然后呢？继续说继续说，多骂我两句也没关系。
凤鸢却又不“说”了，改口道：“用了一堆止血药金创药，第二天才勉强止住的，光药钱就花了七百两，还不算我们自己出的药材，把你卖了都不够还债！大夫说这病他以前见过，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一出血就止不住，不会自己凝结，所以凶险得狠，往往年纪很小便夭折了，你能活到这个年岁算命大。”
我哪有打娘胎里带这种病，从前我调皮捣蛋没少剐蹭流血，不都上点药包一包就好了。前几天我还刚被岚月扎了一簪子，流了一会儿血就自行止住。
这大夫的话自相矛盾，一会儿说我行血瘀滞在体内结了血块，一会儿又说我流血不会凝固，那我的血到底是容易凝还是不容易凝？虞重锐不会被什么欺名盗世的庸医骗了，诓走几百两吧？
凤鸢站起身来说：“七百两买的药还在灶下给你煎着呢，醒了就自己喝啊，有手有脚的非让人伺候！我去给你端过来！”
她就是嘴巴毒不饶人，等煎好的药拿过来，我想自己坐起来喝，她又训斥我：“不是叫你乖乖躺好别动吗？弱得跟个纸片人似的，万一再把伤口崩开，或者又中风昏过去，我怎么跟少爷交代？”
她在心中回头仰望窗外天色，捧心哀怨道：「天快黑了，少爷应该已经在出城赶来的路上。他每天都来，来了吧就跟这小妖精整晚腻在一起，我都不知该盼见到他还是别见他。」
凤鸢，你真是个好人，看在你说了这么多让我开心的事，你再怎么偷偷骂我我也不跟你生气了。
而且她还尽职尽责地照看我，喂我喝水喝药。将心比心，若是我俩换一换，我就算不嫉妒得把汤药泼她脸上，肯定也早气得撒手跑了。
凤鸢刚把药放下一会儿，虞重锐就到了。他大约是从台省直接策马赶过来的，紫衣常服还没换，骑马都压皱了，冠帽也有些歪，但是我觉得……他再没有比今天更好看的时候了，好看得我都不好意思直视他。
他看到我醒了，沉肃凝重的脸色似乎松快了些。凤鸢向他回禀白日里我昏迷时的状况，用的哪些药，现在正要喝的是哪一副，一会儿还要把绷带拆开换外敷。
虞重锐听完，对她伸手道：“辛苦你了，我来吧。”
凤鸢不情不愿地把药碗递给他。虞重锐坐到榻边，放下碗先把我扶起来，让我背靠在他肩上。
他这是要把我搂在怀里喂我喝药吗？
怎么办，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第31章
遇刺时我虽然也这样倚靠在虞重锐怀里过，但那时情况紧急，我上身都痛麻了，什么也没感觉到，但是现在不一样啊！
——其实好像差不多。
此刻我的后背也是酥酥麻麻的，宛如陷在云堆里，又宛如靠在冬日热烘烘的暖炉上。夏季衣料单薄，他刚刚一路快马飞驰过来，身上热气升腾，仿佛要将我的背都烤化了。那热力穿透了我，胸前有汗珠沁出，密密实实地挂不住，聚成细流从心口滴滑下去。
我还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比平时更浓烈馥郁，从四面围绕过来，丝丝缕缕缠绕不绝。
心跳如鼓，我觉着我可能又要中风了。
“怎么出汗了？是不是药太烫？”虞重锐停下喂药的动作，舀了一勺自己用嘴唇碰了碰。
只唇上沾了一点点，他就拧起眉头，五官皱成一团：“这药可真苦。”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二回见他脸上有如此大幅度的生动表情，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至于药苦不苦烫不烫，我是完全没尝出来。
凤鸢在心里头捏拳跺脚：「少爷最怕苦了，平时自己生病都不肯喝药，居然替这个小贱人尝药，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呀！两个人还用同一把勺子，四舍五入就等于亲上了！不行不行，我不能呆在这儿，再看下去我要疯！」
虞重锐居然还会怕苦不肯喝药，我瞧着他似乎……愈发有趣和可爱了。
他转头问凤鸢：“厨下有现成炖着的甜羹吗？”
凤鸢低眉顺眼乖巧温柔地回答：“有清喉润肺的川贝罗汉雪梨，降燥去火的桂花杏仁露，都在灶上温着。还有少爷最喜欢的糖蒸酥酪，一个时辰前我就拿篮子吊在井里镇着了，现在正是冰冰凉凉的最爽口。”
虞重锐放柔了声调问我：“你想吃哪个？”
凤鸢气得揪自己头发：「我辛辛苦苦忙活了半天做出来就是给这个小贱人吃的吗？我还不如拿去喂狗！」
我想了想，小声回答：“糖蒸酥酪。”
虞重锐笑了起来：“才刚醒过来呢，就想吃冰凉的东西，也不怕伤了肠胃？到底是给你吃还是给我吃？”
他怎么……这么容易就猜出人家心里怎么想的，难道他跟我一样，也有看穿别人心念的本事？
——不会，他要是能看出来，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在樊家村他也不必去查案找线索了，一眼就能识穿谁是真凶。
那些都不重要，总之他聪明得很，之前肯定也懂我明示暗示的意思了，就是故意绕圈子戏耍我。
以后我可不会再被他绕在里头白生冤枉气了。我仰起头望着他说：“对啊，我不怕苦，就是给你吃的。这个天还要骑马赶路，热坏了吧？”
虞重锐目光微微一闪，居然把脸掉开了，我瞧见他耳根好像有点发红。
他可真矫情。不过我好像抓到了他的一个小弱点，脸皮子这么薄，受不住别人掏心掏肺地与他说甜言蜜语。
若他以后再敢笑话我，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办法堵他？比这更肉麻的情话，我肚子里还有一箩筐呢。
凤鸢继续揪另半边头发：「你们两个太过分了，居然还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卿卿我我！真想举起火把烧死你们！——不行，少爷不能烧死。还好酥酪是给少爷吃的，没便宜了这个小妖精，我也不算白忙。」
凤鸢，你是不是忘了刚刚还说给我吃不如喂狗，两句合在一起，好像有骂自己主人是狗的嫌疑欸。
虞重锐拿过两个隐囊来垫在我身后，自己站起身。“今日比前几天又热了，朝上事多回来晚了，路上赶得急，还未来得及更衣。”他又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倒是不发烧了，不必捂得那么严实，被子可以换薄一些。”
我没有嫌弃他身上热出汗的意思啊……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不过他坐在榻边面对面地给我喂药，唉，也勉强可以接受吧。
虞重锐吩咐凤鸢去把糖蒸酥酪和雪梨汤各取一碗来，凤鸢踩着恨不得跺穿地面的脚步忿忿地离开了。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虞重锐垂目望着药碗，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汤药，一边吹着。
我好像很少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他的鼻尖出了一点汗，两颊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留下的热气红晕，衬得脸色愈发白皙莹润。唇上一滴浓黑的药汁，他没有擦干净，十分碍眼地挂在人中下方那个波浪一般的小尖尖上，让人很想……很想……
虞重锐忽然抬起眼，我吓得心头一跳，猛地把头甩向一边。
我在想什么啊，前几天还骂凤鸢不要脸、用土块砸她的头，这会儿如果有个能看到别人的心事的人站在旁边，恐怕也会觉得我心思龌龊、恬不知耻。
“你这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虞重锐笑道，“刚刚还夸口说不怕苦呢，别人一走，就开始耍小性子不肯喝药了？”
我把脸转回来，不知该如何表述我此刻的心情。
他把碗递过来，又放软了语气说：“良药苦口，捏捏鼻子一口气就过去了。一会儿就给你喝甜甜的梨汤，还有那凉水镇过的酥酪，也给你尝两口，行了吧？”
哼，哄小孩子呢，我才不像你，这么大的人喝药还怕苦。
不过他这么轻声细语地哄我，我心里还是很受用。我假模假样地说：“一气喝下去会呛着，还是一口一口喝吧。”
他果然信了，舀了一勺汤药喂我。我看着那勺子的边沿，想起凤鸢腹诽的话，脸上又热了起来。
别想别想，喝药喝药。
这药哪里苦，一点都不苦，没几下就全喝光了，凤鸢的梨汤酥酪还没来得及送过来。我伤得这么重，光喝这么点药顶事吗，真的不需要再来一碗？
虞重锐帮我把隐囊放低，让我躺得更舒服些。弯腰时他腰间的鱼符垂了下来，金鱼衬着深色紫衣，格外醒目。
我见过祖父也有这样的鱼符，不过他都是小心地收在盒子里，我想看一眼他都不让，说那是至关紧要的东西，小孩子不许乱碰。
骤然醒转，我竟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虞重锐，他现在是宰相了，而我昏迷这三天，朝中是不是已经天翻地覆？
我抓住他的袖子问：“对了，外头……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你先好好养伤，外头的事不用操心。”他按住我的手安抚道，“前天我已帮你转告贺少保贵妃一案内情，他会想周全之策应对的。”
“你去告诉我祖父的？”我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场面，“他信你？不会觉得你是……趁机恐吓威胁他吗？”
“你真了解你祖父，”虞重锐挑眉道，“我就是去恐吓威胁他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
“反正不管我态度如何，贺少保都会觉得我是落井下石不怀好意。我若好言相告，他还要费心猜度我又想搞什么阴谋名堂，不如索性恶语威胁，他反倒不疑有他，省得我多费口舌。”
他做事一向这样，只论结果不管过程的吗？难怪在朝中口碑人缘这么差，好事也被他办成坏事。
我气他不动：“那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呀？”
虞重锐翻起袖子背面给我看：“贺少保年纪大了，脾气还如此暴躁，又抄起砚台想砸我，幸亏我身手好闪得快，只沾了这几个墨点子。但我后头的礼部苏侍郎运气就差了点，被墨砚砸中正脸，鼻血直流，贺少保恐怕要屈尊去人家府上赔罪了。”
苏侍郎我见过，上门来拜见祖父，曾经开过玩笑说他的侄子与我年岁相当，可以结个儿女亲家，祖父没有应声。祖父失手砸了他，应当不太要紧，他们肯定会同仇敌忾，一起把这笔账全算在虞重锐头上。
祖父跟虞重锐……大概是真的不能和解了。
我已经不指望他们能冰释前嫌握手言和，我只希望事情不要像我想的那样，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那批刺客……查清他们什么来路了吗？”
“没有，只是些三流江湖杀手罢了，不值得多花力气。”虞重锐回答，“以寻衅斗殴之罪，交给当地县衙处置了。”
“是不是我祖……”
“不是，”他打断我道，“你不要瞎想。贺少保为官三十余载，深谙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之道，这等铤而走险之举，不像他的做派。再说就算杀了我，陛下也不可能把宰相之位还给他，何必呢？”
他说得有些道理，我也不愿意相信祖父会用买凶刺杀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政敌。就算他想虞重锐死，也会考虑考虑后果。
“那是谁要害你？你心中可有嫌疑人选？会行凶杀人的仇家，应当不难查吧？”
“那可太多了，数不过来，一个一个排查不知得查到什么时候，我没那闲功夫。”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雇主绕了好几个弯找的这批江湖客，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受命于谁。”
我不由呼吸一滞：“你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要杀你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邵东亭想害祖父和我们一家，我已经够震惊了，但那毕竟是冤有头债有主，他说早年祖父与他家有仇。虞重锐又是哪里结的仇怨，朝中那么多人看他不顺眼，原来不光是倾轧争斗说说而已，竟到了兵戎血光相见的地步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没听说过吗？”他似乎不以为意，“我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多数都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在洪州就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从今往后只会更多，查不过来。”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然会有办法的。”他抬头看我，微微一笑，“别紧张，我这不还好好的吗？这回的刺客算是花了大价钱的，也不过如此罢了，大多都是些毛贼宵小，不足为虑。你祖父做宰相多年，难道就没有遇到过这些事？”
祖父遇没遇过刺我不知道，但他出门都有十二名带刀扈从护卫左右，家里看家护院也请了不少人。
“你现在是宰相了，应该可以多带几个人保护你吧？”
“陛下已经拨与我金吾卫一队四十人，供我私下调遣。”他复又挑起眉，“我的剑术可是得江湖排名前十的‘霜摧剑’亲自指点的，难道我像不能自保的样子吗？”
我没听说过什么“霜摧剑”，江湖排名前十大约是很厉害吧，但是我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刺客见缝插针，保不准就瞅着你疏于防范落单的时候下手。上回的刺客是做戏做得太假，万一他们策划得再周密一点，谁能防得……
我忽然心中一动，对他说：“虞重锐，让我跟在你身边吧，我……我可以保护你。”

第32章
虞重锐瞥了一眼我绑成粽子的肩头，大概觉得我在说笑。
“我是认真的！上回我跟你说……”我急急忙忙地解释，“我能看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都是真话。樊家村那个杀人的跛子，我根本没见过他，我也不会破案，就是看见他心里在洋洋得意大理寺的人都被他蒙过去了；还有路上的女刺客，我看到她心里打算等常三哥过去，趁他不备偷袭他……”
虞重锐忽然开口打断我：“药是不是很苦？来，喝点糖水缓一缓。”
凤鸢端着酥酪和梨汤走进门，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虞重锐从她手里接过盛梨汤的青瓷盏，试了试温度，像方才喂药一般想继续喂我喝，面色平静无波。
“你不信我？”我没把凤鸢当外人，倒是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把我惹急了，说出的话便有些冲动，“我没有骗你！不信我、我现在就证明你给看！比如她，她现在就在想……”
“凤鸢，”虞重锐再次打断我，这回他的语气有些重了，“你先下去。”
凤鸢气得捏紧拳头：「我来得不是时候吗？少爷竟想把我支开，他们原本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行，不能再给这小贱人制造机会了，就算讨人嫌我也得杵在这儿，拆散他们！」
她细声细气地说：“齐瑶姑娘的伤口该换外敷药了，还是让我留下来伺候吧。少爷还没用晚膳呢，厨下已经备好了，请少爷移步前厅。”
“换药我来，你也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凤鸢还想说什么，虞重锐看了她一眼，她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我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乖乖闭上嘴不出声。
凤鸢低眉垂首退出门外，心中哭天抢地：「少爷脾气那么好，居然为了这个小贱人瞪我凶我赶我走！还要自己给小贱人换药，她伤在哪儿啊，一换不就全都看见了吗？这两天都是我给她换的，别说这小贱人的身子还真是肤如凝脂玉雪玲珑——呸呸呸！她哪里好看！妖里妖气不正经！我才不眼红她呢！——嘤嘤嘤我就是眼红她，我要是有她长那么好，少爷肯定早就宠我疼我爱我爱得不得了了……」
我被她说得又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悄悄瞥一眼虞重锐，见他面色凝重地盯着我，我那点飘忽的小心思立刻跑光了，想起我们还在说要紧的事，等凤鸢跑不见影了，方低声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到底……信不信我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自然信你。”
我顿时觉得心情豁然开朗，压在心头许久的秘密终于有人和我一起分担了。我对他说：“我能看见谁对你有坏心思，起码可以早做预防，我真的可以保护你的。”
“你说的这些，训练有素、机敏警惕的金吾卫也能做到。”他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你来保护。”
“那我……我……”我一时想不到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又着急起来，“我总会有用处的！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地都下不了，我能把你赶到哪儿去？”虞重锐舀了一勺梨汤递过来，“嘴里还苦不苦？”
苦不苦我早就忽略了，只知道这梨汤是真的又暖又甜，沁人心脾。
他一边喂我喝甜汤，一边淡声问：“此事除了我，还有谁知晓？”
我含着汤羹囫囵摇头：“没有了，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你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吗？”
“都不知道，”我回答道，又想起自己曾经当面拆穿过贺琚和岚月，不知他们会不会起疑，“应该……还没有人猜到吧。”
他敏锐地抓住了我话里的言下之意：“你不是从小就如此？”
“不是的，前几天才突然变成这样了……”一想到这件事发生的源头，我又觉得难受起来，连虞重锐喂我的甜汤似乎都不甜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姑姑出事的那天，”我扁了扁嘴，把鼻间涌上来的酸涩劲儿压下去，“早上醒来，我就突然能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虞重锐追问道：“除了撞见贵妃凶案受惊晕厥，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你仔细想一想。”
我想起手指上的伤，举起来给他看。指腹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了，但还能看出绿豆大一块浅白的疤痕。
“当时我好像被蛇咬了，我还以为是中毒造成的幻觉，但过去这么多天了也没好。”
虞重锐握住我的手皱眉沉思，指尖在我伤疤处来回摩挲。我被他摸得有点痒，想把手缩回来，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只好任他握着。
我的手心又出汗了。
他思忖了半晌，放开我吩咐道：“这件事你要保守秘密，除非是像贵妃一样让你全心全意信任、敢把性命交付予她的人，否则绝不轻易透露，也不要随意在人前展示，知道吗？”
像姑姑一样让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三个，如今更是只剩眼前人了。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说出去。寻常人如果知道我有这样的异能，会把我当怪物的。”
“你还是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虞重锐嘴上说着嫌弃我的话，看我的目光却是温柔似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懂吗？”
道理我当然懂，但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璧”，它只会给我带来痛苦和困扰。原本我还以为自己好歹能识穿凶手帮忙破案，能帮虞重锐提防坏人，总算有点作用，但他又不许我在人前显露。
他瞧出我心里并不服气，耐心解释道：“人心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还小，这些事你应付不来。设想一下假如像永王那样心怀不轨、野心勃勃的人，或者那个杀了人逃脱在外尚未伏法的凶手，还有其他有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凶徒，他们知道在你眼里自己的心思恶念无所遁形，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我被他说得背生寒意。
我知道，他们会杀了我。
我呆呆地望着他，许久不能言语。我只不过看穿了岚月的身世秘密，她就想害我灭口，我们还是血浓于水的堂姐妹呢，虽未相认，一起长大多少也该有些骨肉情分。其他与我不亲近、甚至完全陌生的人，又有多少人表里不一，担心自己的劣迹把柄被人发现，不惜做更多的恶事来掩盖？
虞重锐站起身，走到先前凤鸢坐过的窗边，案几上摆着灯盏、药瓶、剪刀、纱布等物。他卷起袖子，从一个大罐子里倒出水来净手，一边说：“原来你还被毒物咬过，那你的怪症便解释得通了。”
我暂时把思绪拉回眼前来，问他：“凤鸢说大夫诊断我有中风之状、心脉中血块凝结，又说伤处流血不止、难以凝固，这不是南辕北辙、相斥的症状吗？到底怎么回事？”
他盥净了手，端着纱布剪刀回到我面前，伸手来解我衣襟。
“干什么？”我不禁往边上侧让避开，这一动便牵到了伤口，没忍住轻哼出声。
“别动，”他扶住我未受伤的右肩，“给你换药。”
我以为他方才说换药只是为了支开凤鸢，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要自己动手，那我岂不是要被他……看到了？
其实我刚受伤时，他就已经撕了我的衣裳拔箭，后来还……所以现在再看一次，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我心里弯弯绕绕百转千回之时，虞重锐已经把我的中衣褪到肩下，露出受伤的肩头和半边臂膀。我看他神色端肃坦然，只专注盯着伤处不看旁侧，也没有男女之防的扭捏，倒显得我心思不正想太多。
“洛阳的名医虽然声望高，出入王侯将相之家，但疑难杂症见得不多。他说的只是你的症候表象，冲突相悖，所以他也无法诊断病因，让我另请高明。”虞重锐一边说，一边用剪刀将裹在我肩上的旧纱布剪开，“我在沅州有一名旧友，江湖行医多年，见识广博，如今正在大名府附近游方。我已修书一封，请他顺道来一趟洛阳。”
纱布从肩上撕下来时，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伤口附近新结的痂，与药膏粉剂混在一处，痂上又裂了缝，有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果然如凤鸢所说，血糊糊的一片不堪入目。
这副丑陋惨状叫虞重锐看到，我还不如不被他看呢。
“还好只是外层破口出血，未伤根本，不然可就麻烦了。”他检查了一遍伤口，放下心来，把染污的旧纱布扔在案头瓷盆里，另取了一块干净的压住出血处，“疼吗？”
我咬着牙摇摇头。
“脸色这么白，额上都出冷汗了，还说不疼。”他腾出一只手来用汗巾替我擦汗，“又不怕苦又不怕疼，倒不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贺少保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孙女的？”
我又判断不出他这是夸我还是嫌弃我了。
压了一会儿，裂口渗出的血水渐渐少了。他用药水把伤口周围清洗干净，换上新的药膏和纱布，一边包扎一边说：“心脉中有没有血块阻塞暂不能定论，但血流不止难愈是真的。这几天你且卧床静养，切记不要牵动伤口，往后自己也要多加小心。这种小小的箭伤，常人随便治治就好了，你却有性命之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把药换好了，多余的纱布剪去，替我把衣裳理整齐，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坐在榻边看着我，似乎还有话要说。
“这毛病，也不是从小就有的，对吗？”
“嗯……”
“是贵妃出事之后变成这样的？”
我想了想，不太确定：“那天我从澜园逃出来，肩膀上有个小伤口，自己就长好了，血色也正常，所以应当是后面这几天才变的……”
虞重锐道：“有些毒会潜伏一阵再发作，长者多达数年。”
我心里乱糟糟的，垂下眼又看到他扔在白瓷盆中的纱布，丝丝缕缕的血水从纱布上洇开，红中泛橙，晚霞烈焰一般鲜艳刺眼。还有我肩上结的痂，我不是没受过伤见过血，我知道正常人的血凝固后绝不是这种颜色。
我只见过一个人的血是这样的，而且她和现在的我一样，心疾虚弱容易惊厥，外伤出血迟迟不愈。
“我是不是……”我艰涩地开口问，“跟姑姑中的同一种毒？”
我倒宁愿是那毒蛇咬的我让我中毒，而不是其他长期潜伏的原因。但是没道理我跟姑姑相隔多年恰巧都被同一种罕见的蛇咬了，我们俩生在同一个家里、被同一个人害，听起来反倒更合理。
我也不想去深思究竟谁要害我们了，我更不想回家。有时做人痴傻一点、什么都不知道，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然而现在我能看到别人心里的念头，我连装傻都装不下去。
“从症候上看，确实非常相似。”虞重锐道，“除此之外，你还联想到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清透澄澈，仿佛能看到别人心里去。
看到别人心里……
我恍然间明白过来：“姑姑她……她也能……”
原来如此。
她对我说，世上唯有长御和我是真心待她；家里为我选的三名议亲对象，她召进宫去见了一面，便悉数否定责令重选；她让刘夫人把全洛阳的青年才俊网罗过来，自己坐在角楼上俯视他们的头顶，就说一个也不行，全都叫人失望；唯一相中的一个，明知他与祖父敌对，她仍放低身段去请求他照顾我，而这个人也是我遭遇剧变后唯一看不到心中恶念、可依可信的人……
甚至更早的时候，姑姑年仅十四岁时，她是不是因为提前看穿了永王的野心阴谋，所以才救了陛下一命？

第33章
所幸我虽然伤口流血不容易止住，一旦结了痂，长起来倒是挺快的。就是最近身子耗损厉害，饭量变大了些，免不了又要被凤鸢在心里腹诽嘲笑：「少爷捡回来的这个懒婆娘、贴钱货，还是个大胃饭桶！还得每天好汤好水养着她，真是亏大了！整天歇着什么都不干，怎么吃这么多，也不见发胖？——天哪！不会是有了吧？」
有什么？这才几天的时间我有得了吗？编排我好歹也得讲点常识吧？
何况我跟虞重锐还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我天天看着凤鸢心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卧床养伤的日子着实单调，有她陪着，起码不那么无聊。万一以后我换个木讷无趣的丫鬟伺候，恐怕还不习惯呢。
唉，我真是越来越不舍得走了。我不但舍不得离开虞重锐，现在居然还开始舍不得凤鸢了？
我也舍不得废园的这片湖。过了几天伤口长实了，我便可以下地行走，在园子里散散步。划船暂时划不得，只能沿着湖边慢慢走一走，过过眼瘾。
虞重锐还是每日散值后过来，天黑才到，第二日寅时末微微亮便要起身返城。我觉着好像有点怪怪的，还未想透彻，凤鸢倒先说了出来：「每天晚上过来陪着睡一觉，城里的家也不回，少爷这架势怎么像是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你才是外室！你全……哦不，我可不希望凤鸢是虞重锐的外室。
再说他陪着睡一觉的也不是我啊，而是他带过来的那些公文。当了宰相，他比以前更忙了，夏季日头长，反而更加早出晚归，装公文的书箱也大了一圈不止。
之前有好几次我想问他，一大把年纪了为什么不娶妻。现在想来，他这么忙，娶了娘子也只能独守空房吧？
夜间他在灯下看折子，我干坐着也挺无聊的，总忍不住去看他，便对他说：“我帮你做初筛分类吧，就像之前做的。”
“才刚好一点就歇不住了？”他埋头在案牍上，“看字费眼费神，还是等你好透了再说吧。”
我看他着实太忙，每天就寝不到三个时辰，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样奔波劳碌。“其实你不用天天都过来的，凤鸢将我照顾得很好。晚上回集贤坊，能省些路上的功夫吧？”
“皇城在北，集贤坊在南，城中只能缓行，论时间两边差不多。”
“那天黑了往城郊赶夜路也不安全呀，万一又像上回那样被刺客抓住空子……”
“放心，我带了金甲卫士。”他终于抬起头来，似笑似嗔，“怎么，现在晚上一个人睡不害怕了？”
我突然不敢看他，背过身去拉起被子盖住头：“我、我有点累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其实我觉得……如果他娶了娘子，不管多忙，大概都不会让娘子独守空房的。
虞重锐告诉我，大理寺把调查姑姑死因的结果呈送上去，陛下看完后久久不言，第二日将祖父召进宫去，事后也并未惩罚我家人。
这与我预期的大相径庭。我以为陛下会龙颜震怒，抑或是懊悔万分悲痛不已，但是他都没有。
小时候我叫陛下“姑父”，陛下笑呵呵地答应了，还赏赐点心给我，但他走了之后，姑姑教导我说以后不可以再叫他姑父。我不解，我跟姑姑最亲，陛下是姑姑的夫君，叫“姑父”可不比冷冰冰的“陛下”亲近多了。姑姑说陛下永远首先是陛下，其次才是她的夫君。
或许这就是陛下与我们寻常人的不同之处。天威难测，我不该用我的想法去臆测他，更不该用对“姑父”的要求去衡量一位皇帝。
他没有迁怒我家，这便很好了，起码遂了姑姑掩饰死因不牵累我们的遗愿。
朝中局势也有了很大变化，但那些都与我无关，朝中官员我不认识几个，虞重锐告诉我我也记不住分不清。
只有一个人我留意了。虞重锐做了宰相，户部尚书的头衔还兼着，但不再管户部日常庶务，实际由新擢升的右侍郎邵墉掌管。
“邵侍郎……”虞重锐这样跟我提起，“好像差一点就与你结亲了？”
但邵东亭是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小人，幸好我没有嫁给他。
虞重锐似乎想重用邵东亭，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他邵东亭的真面目。邵东亭想对付的是我祖父，而虞重锐与祖父对立，他们俩可算是同一边的，而且他用人向来不管心志品行。
“我姑姑瞧不上他。”我委婉地说，想想又补上一句，“我也瞧不上他。”
虞重锐笑而不语。他那么聪明，肯定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
园子里除了我、凤鸢、凤鸢管着的仆婢，还有新请来的几个园丁工匠，慢慢修缮养植园林花木，虞重锐额外留了几名卫士看守门户。
我见过园丁的领班，他除了盘算采买花苗树种能不能吃点差价，倒也没有其他过分的坏念头。我把这事悄悄透露给凤鸢，她去狠狠敲打了一顿领班，他也就老实了。
这件事让凤鸢对我的态度稍稍变好了一些，涉及银两花销，她最会斤斤计较。她瞅着我说：“看你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脑子倒挺精明，还知道这花木的市价。”
我哪里知道花木市价，是那领班自己“告诉”我的。我得意道：“这一来一去省了能有几百两银子吧？就当是我偿还药钱了。”
凤鸢道：“领班的也不常干这事，胆子小不敢吃太多，满打满算就二百两而已，你的药钱还差五百多两呢！药快吃完了，明日还得再去抓，欠得更多！你干一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一辈子都还不清……那更好啊。不过虞重锐已经这么穷了，陛下赐给他这么大带湖的园子，他都出不起钱好好修，我还是尽量不要再给他雪上加霜吧。
“我会慢慢赚回来的。工钱月禄，那都是小钱，谁靠那个还债啊……”我小声说，心中还有点暗喜，“反正你家少爷捡了我，不会吃亏。”
凤鸢朝天翻白眼：「嘚瑟什么呀，不就是多读了几本书，见识比我们这些粗人多一些吗？人小脸小胸小，口气倒是不小！——唉，当初少爷也让我读书识字，我为什么就读不进去呢？再怎么麻利能干，也不过是个手脚快些的奴婢罢了。」
其实她不必这么妄自菲薄，似她这般能干的奴婢，打着灯笼也难找。不过她为什么说我胸小？难道我这几天把不该瘦的地方都熬瘦了吗？不行，我得再多吃点补补。
一说吃的我又饿了，问凤鸢：“厨房里还有东西吃吗？”
凤鸢疯狂地埋汰我：「吃吃吃就知道吃，一天恨不得吃五六顿，捡头猪回来都养肥了！亏得少爷天天赶过来跟你一起用晚膳，小没良心的，不能等他一会儿吗？」
我嗫嚅辩解道：“太阳才刚落山，他起码还得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就先吃点东西垫垫嘛，又不是不跟他一块儿吃了……”
凤鸢正在前头走，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糟糕，我一不小心接了她心里想的话。最近我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对凤鸢也没有了戒心，没留神就说漏了嘴。
就这一句话，她应该不会想到那么匪夷所思的方向去吧？
她白了我一眼说：“还有点少爷不爱吃、准备倒掉的四物汤，你去喝了吧。”
既然虞重锐不爱喝，那她为什么还要煮呢？四物汤补血，我知道。
我越来越觉得凤鸢虽然刀子嘴火|药心，但其实本质是个好人？
我正在偏厅开开心心喝着甜滋滋的四物汤，门口守卫忽然来报，说有人递名帖求见。
这座别苑偏僻清净，除了虞重锐自己没有其他人来过。凤鸢马上在心里琢磨：「当了宰相果然不一样，马上就有人探听少爷的行踪追上门来了，还故意趁他没散值不在家，不会是来走后门送礼的吧？嘿嘿嘿，正好最近银钱紧张，不知贿赂宰相会用什么稀罕的金银财宝呀？」
——我收回刚才夸她的话。
我正思忖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凤鸢却沉下脸道：“故意趁少爷不在的时候来访，居心可疑。就说我们家主人不在家中，不许他进来，把门看好。”
凤鸢，你的脑子和嘴巴是断档的吗？我是不是走神了，漏了你转念一想的部分没看到？
守卫犹豫了一下，说：“客人不是来拜会虞相的，他求见的是……齐瑶姑娘。”
找我？是家里人发现我躲在虞重锐家了吗？——不对，他们不会叫我齐瑶。
凤鸢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守卫手中的名帖，打开皱着眉头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到底是谁啊？她这表情让我忍不住也跟着紧张起来。
凤鸢看了半晌，黑着脸把名帖递给我：“你认识这是什么字吗？这人叫安什么？”
……
我接过来一看，名帖上没有头衔，只写着姓名。“这不是‘安’，是‘晏’，晏欢。”
晏欢是谁？我不认识啊。
凤鸢在心里嘤嘤嘤地抹泪：「小贱人终于逮到机会笑话我了吧！那下面明明是个安字，少爷教我说实在不认得就读半边的！少爷居然也坑我！」
但是她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哦，原来是晏少卿，也算是常客了，还递什么名帖呀。”
接着她又在心里柳眉倒竖：「晏少卿来找小妖精干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都已经是少爷的人了，还这么不守妇道勾三搭四，少爷真是瞎了眼！」
我……
要不我别保守秘密了，直接跟她挑明了对骂吧？

第34章
晏少卿来找我，想必是为了我在樊家村指认凶手一事。虞重锐告诫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的异能，晏少卿擅长循蛛丝马迹破案，我怕应对不当被他看出破绽来，便假惺惺地对凤鸢说：“少爷不在家，我怎么好擅自会见外男呢？瓜田李下说不清楚，还是回绝他吧。”
凤鸢心中冷哼一声：「小妖精心虚了，他们两个肯定有猫腻！你怕见他露出马脚，我偏要让你们见面，来个捉奸成双！」
——不会用的成语请不要乱用谢谢。
她把名帖拿回去，在手上拍了拍：“晏少卿与少爷交情不浅，人家登门拜访，怎么好拒之门外连口茶都不给喝？少爷知道了会怪我们待客不周的。我先迎他进来，等少爷回来了再说。”
我把还没喝完的四物汤一丢，站起身道：“那你招呼客人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凤鸢嘻嘻一笑：「好呀，你回房去呀，一会儿我把晏少卿带到你房里去，给你们制造机会哟！」
凤鸢！你这个关键时刻只会拖后腿坏事的猪队友！我宣布之前夸你的话统统收回！收回！
如果我哪天忍不住自己暴露秘密，那一定是被凤鸢气的。
反正是躲不过去了，我索性回偏厅桌前坐下，把剩下的四物汤全喝了，不要浪费。
不一会儿凤鸢把晏少卿带了过来。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太奇怪了——这个前两次见都面目冷峻、不苟言笑、拿鼻孔哼人的晏少卿，他他他居然在笑！
就像那庙里的阎罗夜叉，横眉竖目虽然凶恶可怕威势迫人，但倘若给他们换上弥勒佛的笑脸，并不会因此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只会更加怪异，一言难尽。
连凤鸢都在一旁腹诽：「晏少卿是中邪了吗，我还是头一回见他笑成这个样子讨好别人，小妖精的魅惑本事可真不得了嚯，你们两个洗不清了！——话说这晏少卿吧长得虽然不算俊俏秀美，但板着个脸酷酷的还挺有腔调韵味，就有姑娘喜欢这个型儿的。没想到他笑起来这么难看，简直就跟毁容了一样！」
晏少卿堆着笑，走到面前对我长身一揖：“在下大理寺左少卿晏欢，字言笑，诚心拜会求教指点，望齐瑶姑娘不吝赐教。”
他这态度转变有点突兀，我一时不太适应。有话咱坐下好好说，严肃点先别笑好吗？
我连忙对他说：“不敢当不敢当，不知少卿找我何事？”
“就是上回樊家村的案子，姑娘指认的那个凶手，下官带回去仔细一审，真的是他！”他恭敬地站在我面前，说到案子语气掩不住兴奋，一边说一边搓手，“原来这案中还有一案。死者朱二性惯浮浪，曾觊觎村中寡妇丁四娘之女樊茵茵。丁氏母女孤寡无依，朱二便使下作手段玷污了樊茵茵，妄图生米做成熟饭，逼迫丁氏将女儿嫁给他。但这樊茵茵性情刚烈，宁死不嫁恶徒，投水自尽了。丁氏懦弱，又怕女儿身后名节不保，没有报官，只说樊茵茵是失足落水溺亡。”
其实我在樊增家门外看到那名妇人时就已猜出一些，但听他这么说出来，还是让人唏嘘难过。
“凶手自幼身体残疾，饱受欺凌，尤以体壮力大的樊增为首。唯有樊茵茵与他同病相怜，时常暗中接济照应他。凶手心中仰慕樊茵茵，但因自己残疾卑微，不敢诉诸于口，只盼樊茵茵能得善报，嫁一个好郎君。谁知茵茵竟被朱二污折殒命，凶手恨极了朱二，但朱二与樊增等人结党横行，他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报仇。这回恰巧碰到樊增与朱二反目，他心中亦恨樊增，便想到了这条一石二鸟之计。”
“还有那密闭的门窗，凶手杀人之后如何脱的身，我始终没想明白。”说到这些破案的细节他更兴奋了，两眼放光，“其实是我一叶障目，根本就不是密室！凶手作案后，一直在樊增家附近窥伺，遇见朱二的舅母过来寻外甥。这舅母一向看不惯樊增欺压使唤朱二，前日朱二又向她抱怨过樊增独吞钱财，就在樊增家门前叫骂，引了不少人过来观望。凶手便趁乱上前挑唆，说骂了这么久都不见人，莫不是关着门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引舅母去冲撞樊增家屋门。凶手冲在最前，假作破门之状，其实那门只是草草掩住，并未闩严。还有里边朱二陈尸的卧室，众人冲进去之后……”
他一口气叽里呱啦说了好多案发现场的痕迹细节，我都没有亲见，被他绕得有点晕。
朱二霸占欺压无辜弱女，手里欠了一条人命，被人寻仇所杀，死得不冤；跛子凶手杀人手段残忍，事后又掩盖罪证栽赃嫁祸，就算事出有因，恐怕也难逃死罪；最可怜的便是那樊茵茵，人美心柔却不得善报，留下她母亲孤苦伶仃，晚景凄凉；而樊增这下是真的一条罪责都没有了，但依他品性，朱二仗着他威势横行乡里，他本人做过的恶事未必比朱二轻，竟让他无事逃脱了。
算起来是樊茵茵和跛子的两条命换了朱二一条命，丁氏孤苦终老，樊增逍遥法外，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公平。
“……现在真相大白，每一条都对得上，但我也只是做个事后诸葛亮罢了，当时真是毫无头绪，不知往哪里查下去好。”晏少卿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齐瑶姑娘连卧房都没有进，更未听过村民证词，不知是从哪儿发现了突破口，直接就将凶手锁定了？在下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多次请求虞相引见，他都断然拒绝，在下只好趁他未归不请自来，多有唐突冒犯，只求姑娘一定一定要为在下解惑，否则我日夜寝食难安。”
他还非追着我问怎么找出凶手的，这要我如何向他解释？说我靠眼睛看出来的吗？
虞重锐拦着不让他见我，自然是怕我应付不来，他特意叮嘱我的话我都记着呢。
我努力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绞尽脑汁也编不出来。别说我并不知道这个案子的证人证词现场痕迹，我就算知道，晏少卿和虞重锐都找不到突破口，我能看出什么来？
难怪当时虞重锐急着催我离开，就是怕我陷入如此窘境。他早就信我了，为我遮盖掩饰，只有我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来。
反正我斗智斗勇肯定是斗不过他们这些聪明人的，不如索性装傻充愣？晏少卿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故技重施，用上回在樊家村的旧招应付他：“直觉。”
“是是是，当时姑娘就已经说过了。”他居然还赔笑附和，“只是判断这疑犯樊增是否为真凶可以靠直觉，从茫茫人群中找出犯人来，也能靠直觉吗？”
“对啊，”我继续装腔作势胡说八道，“我一看见那凶徒，就直觉是他犯的案。”
其实也不算胡说八道，我确实是这么发现的没错。
晏少卿面露疑惑：“总得有些蛛丝马迹线索佐证来辅助推断吧？”
“这么简单明了、显而易见的事还需要佐证？”讲道理我肯定讲不过他，只能信口开河强词夺理，气势上压倒对方，“你算一加一等于二需要佐证吗？”
他沉默良久，抬起头望着屋顶，怅然感慨道：“初入刑门时，师父就告诉我，刑侦之道能破解的案子只是少数，世上还有许多的悬案空案，找不到证据线索，凶犯如泥牛入海，难以追查。每当线索断绝、陷入死胡同时，只能靠我们长期积累下来的直觉判断往下寻根究底。彼时我还质疑师父，断案当以事实证据为唯一依准，怎么能靠直觉臆断呢？万一疑人偷斧、冤枉了无辜者怎么办？现在我才明白，只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天赋，必须依赖外物佐证校验，才能避免自己做出错误的判断罢了。”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口气道：“是我妄自用庸人之心度天才之意了。夏虫不可语冰，大概说的就是我这样的浅薄愚钝之辈吧。”
不不不，你是天才，我们才是庸人。你这觉悟和想法，我们一般人还真理解不了。
连侍立一旁的凤鸢都看不下去了：「这个晏少卿，官也不小了，少爷还夸他智力卓绝，我看怎么好像脑子不太正常的样子，这么容易就被人忽悠住了？小妖精分明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乱蒙胡扯的呗！」
这年头连个婢女都不好糊弄，虞重锐告诫我的话果然是真理，我一定时刻记在心中，绝不再泄露半点观心机密。
刚想着虞重锐，一转头就看见他从外头进来，大步流星跨入厅中。
我如蒙大赦地从椅子上跳下去迎他：“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虞重锐在我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将我拉到身侧，转向晏少卿，面色语气皆有些严厉：“晏少卿几次三番欲见我家中女眷，莫非不懂何为礼数大防？如今更学会了先斩后奏，趁我公事缠身自行寻上门来，不知究竟有何居心？”
原来他是发现了晏少卿的行迹意图，特地提前赶回来为我解围的。我抓着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有点开心。
凤鸢在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少爷为了小妖精，公事都顾不上了赶回来护着她，是怕她被晏少卿抢走吗？我莫不是撞上了传说中的两男争一女、至交好友为了女人反目成仇的经典修罗场面？好刺激！——不对，我激动什么呀，有人来抢小妖精，我求之不得呢，赶紧弄走弄走！那待会儿他们要是打起来，我是帮少爷呢，还是悄摸摸拖一拖他的后腿？」
世上最让人捉摸不定的事，莫过于凤鸢到底是敌是友。

第35章
晏少卿大约很少见虞重锐摆官威压人、对他如此生疏见外，略感错愕，躬身拜道：“虞相莫要误会，下官绝无轻薄冒犯之意，私自来见齐瑶姑娘确实是为求教刑侦之法。只是我……唉，不该不听虞相劝阻，如今方知自己天资鲁钝、无可救药，往后再不敢夸口自己擅长侦破断案了。”
我这一通胡说八道，竟让他信心摧毁自我怀疑了，这可不成啊。我连忙鼓励道：“晏少卿莫要妄自菲薄，举国上下衙门捕快那么多，能为他人学以致用、推而广之的才是普适之道，其他只能算作投机取巧的个例，办案还是应以证据为第一要务。”
晏少卿又露出笑意：“齐瑶姑娘天赋异禀，却还有不骄不躁稳如磐石之心境，实在令晏某汗颜。”
你的笑容和吹捧才让人汗颜。
虞重锐回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想到我居然自己把晏少卿摆平了。我尴尬地冲他笑笑。
晏少卿又问：“那倘若下官以后再遇到束手无策的疑案难案，可否请齐瑶姑娘出手点拨一二？”
我犹豫了一下，虞重锐已经先开口斥道：“断案是你大理寺的分内之事，竟要后宅女眷出去抛头露面，那朝廷养你们何用？”
晏少卿道：“虞相用人一贯唯才是举、不拘一格，怎么在这男女身份上，就落入常人之窠臼了？齐瑶姑娘有如此非凡天资，用在侦案一途，不知强过我等庸人多少倍，难道这在虞相眼里，还不如皮相美貌有价值吗？”
“言笑醉心断案、不谙人情，年近而立仍无心婚娶，连你都觉得齐瑶貌美，何况外头那些心术不正的孟浪之徒？”虞重锐故意挡在我面前，“我的人，我说不许就不许。”
我觉得你在强词夺理仗势欺人，但我没有证据。再说这年近而立仍未娶妻的，好像不止晏少卿一个人吧？
晏少卿面上微微一红：“齐瑶姑娘身份特殊，并非虞相之禁脔附庸，虞相是不是也该问问她的意思？”说罢看向我，目露希冀。
“我……”其实我也觉得晏少卿说得很对，但我只能违心地胡扯，“我的命是少爷救的，我什么都听他的，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这话太肉麻了，我看到虞重锐的耳后根又红了，凤鸢在一旁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晏少卿失望地低下头去，叹道：“既然齐瑶姑娘志不在此，在下也不好勉强，是我唐突冒昧了。”
他向虞重锐揖首致歉，告辞而去。
晏少卿退到门口，虞重锐忽然叫住他说：“先前那个疑犯樊增，你也查一查。”
晏少卿道：“下官明白。凶手跟踪窥伺樊朱二人多时，将二人恶行悉数交代。只是除了最近一桩劫掠外乡行路人财物，苦主告到了县衙，其他尚无证据。下官会一一查明，绝不叫恶徒逍遥法外。”
虞重锐点了点头，晏少卿再拜别，这回真的走了。虞重锐让凤鸢送他出门。
凤鸢一边送一边还不甘心：「这就走了？太不能打了吧！我瓜子都准备好了你们就给我看这个？大理寺少卿官职还是太低了，长得也不够俊，怎么跟少爷抢女人？下次再来个比少爷官大的，少爷也保不住她！——还有比宰相更大的官吗？」
等他俩走远了，虞重锐方放开抓住我胳膊的手。他的耳根还些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我迟钝了应了一声，明白他指的是晏少卿说他把我当作禁脔附庸、不许我出去抛头露面之事。说起来，他刚才的话也够肉麻的，“我的人，我说不许就不许”？
他又解释：“只是这么说，更容易让他打消念头。”
“我知道，你才不是那种偏狭刻板蛮不讲理的男人。”我望了他一眼说，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太妥当，“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嘛，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你不是一向如此。”
他释然一笑：“你不介怀就好。”
我本来是不介怀的，但是他这么一说，我好像反而有些介怀了。他若真是个不许自己的女人出去抛头露面的偏狭刻板蛮不讲理之辈，那我肯定对他很失望；但他说自己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好像……也并没有高兴到哪里去？
那些话总有个一句两句、只字片语是他真实的想法吧？比如夸我美貌那句？
我仔细想了想，美貌好像也是晏少卿夸的，虞重锐只是接着他的话顺水推舟而已。
我心下有点失落，岔开话头道：“这个晏少卿也真是，平日里他是不是很容易得罪人呀？”
虞重锐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才智突出的人，都会有些棱角。”
但是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做官。我忽然想，如果晏少卿不是投在虞重锐麾下，而是在祖父手下做事，或是其他任意混迹官场多年的大员，以他方才那直言怼自己上峰的架势，恐怕根本做不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吧？
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虞重锐年纪轻轻，在京城根基也不深，却能短短两年就网罗到大批拥趸；也理解了他和他的下属们在朝中皆风评不佳，更无法进入吏部、兵部、御史台这样真正大权在握的衙门。
晏少卿虽然性子有点古怪，想法思路颇让人费解，但案件交给他我是放心的。“原来樊增还有别的罪证，总算没叫他逃脱制裁。”
虞重锐淡声道：“他敢对你下手，就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心里那点小失落便又一扫而空，望着他说：“当初他私吞了我家钱财车马，还想打你一顿赖给你呢！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莞尔笑道：“不是没打成么，不用你替我鸣不平出头。”
那你不是也替我鸣不平出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的，也会加倍对别人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的名字就是如此。
虞重锐转过头，看到食案上被我悄悄推在角落里的汤碗：“已到夕食时辰了，你就只吃这么一点？”
我小声说：“不是等你嘛。”
“我事多晚归，以后饿了只管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我鼓起腮帮子看向屋顶：“就是想跟你一起吃嘛……”
他笑了起来，柔声道：“幸好今日回来得早，待会儿让凤鸢吩咐厨房多加几个菜。”
我脸上有点热，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放，正左右乱瞄，瞧见凤鸢送走晏少卿回来了。她手里举着一方印花信封，与寻常书信不大一样，快步赶来喜不自胜道：“少爷，银号来讯，娘子给你寄钱来了！”
她把那印花信封递给虞重锐，笑得合不拢嘴：“这是银号送来的传票，凭票据加印信便可直接去支取银两。娘子捎话说知道少爷又升官了，花销必定不同以往，这回寄了一万两过来！”
她说多少？一、一万两？
“哦不对，准确说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两。娘子说这银号忒小气，一次上限便只能寄这么多。少爷若是不够用，只管写信告诉她，她再与你寄过来。”
虞重锐把信封里的传票拿出来，我瞧见那票面上大写的数字，确实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我对大额银钱没什么数，不过今年过年时听小周娘子提过一句，说我们家一年所有进账不过一万五千余两，去年一大家子林林总总的开销竟破两万，入不敷出，再不开源节流，这家她要当不下去了。我家那么多口人，用度奢靡，这么看一万两应当是很大一笔钱了。
我问虞重锐：“你家不是很穷吗？”
“我家是很穷，”他看了我一眼，挑着眉毛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但我娘亲有钱啊。”
这是拐弯抹角间接说自己爹爹吃软饭的意思吗？
“那你为什么过得这么——”我想说“抠抠搜搜”，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客气委婉的说法，“——简朴？”
堂堂三品大员，都升宰相了，城里自住的院子还是租赁的，家里总共只有七个仆人，别苑更是人手不足，只得把凤鸢和厨娘调过来伺候我，厨娘做菜连油都不舍得多放几滴！我早就想说了！
“因为我沽名钓誉，为了显示自己清正廉明两袖清风。”
一时之间我竟判断不出他是在说笑还是反讽。
虞重锐看完票据上的简短附言，放回信封里在手上拍了拍：“再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开口问父母要钱，确实很丢脸啊。”
上回他说写信问父母大人借钱，居然不是开玩笑的。那他说要对祖父不利、让他也出点血，也是认真的吗？
虞重锐把信封还给凤鸢：“省着点用，至少得撑到后年秋收。”
凤鸢抱怨道：“只听说别人都是升官发财青云直上，少爷倒好，一上任推的田税新法，先把自己家的收成对半砍了！还有那新领的十顷职田，前三年不但没有进项，还要倒贴钱进去！”
虞重锐当上宰相不过十来天，这就开始改税法了？他原先就掌管户部，想必筹备谋划已久。
我不太懂田亩庸调之事，但也知道税赋关乎千家万户，稍稍变化一点都会带来极大动荡。凤鸢说新法导致田产收益折半，我家不事生产者众多，主要靠祖父、叔伯们的食邑勋田养着，去年就已经入不敷出了，如果租佃再减少，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虞重锐说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想要他命的人太多，数不过来，我现在方有一点明白。

第36章
我抬头看着虞重锐，他却转开去问凤鸢：“晚膳备了几道菜？”
凤鸢回答：“还和昨日一样，两个冷盘、两道热炙、一汤一饭，外加冷热甜羹各一盅。”
虞重锐吩咐她：“冷盘和热炙再各加两道吧。”
凤鸢问：“少爷今日有喜事要庆贺吗？”
虞重锐把她拉到一边，背对着我神神秘秘地交代了几句。凤鸢一边点头应承，一边不情不愿地瞪我：「晏少卿搞这一出，少爷对小妖精愈发上心了！迟早我得想办法把你赶……算了，今日且不跟你计较。」
她给了我一个白眼，转身走了。
我也不知他俩商量了什么，没过多久凤鸢把备好的晚膳传上来，除了虞重锐吩咐的多加了四个菜，从食也变作饭面两样，其余看不出来有何特别。
虞重锐把仅有的一小碗汤面放到我面前。我看那面线粗如麦秆，不是我爱吃的龙须细面，清汤里撒了几片葱花，看起来寡淡得很，便说：“我想吃蒸饭可不可以呀？”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柔声细语道：“今日要吃点面的，吃完了再给你盛饭。”
他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我哪里拒绝得了。我用筷子尖夹起面线尝了一口，汤底看似清寡，却是用鸡汤吊的，鲜美清香，面线也劲韧适口，别具滋味，比厨娘平日做的好吃多了。
我把面线吞进去正想咀嚼，虞重锐忽然说：“别咬断。”
我叼着那根面线，抬起头看看他，再低下去看看碗里。碗很小，分量只有寻常一碗面的一半不到，面线也格外粗，一圈一圈盘在碗中，不见首尾。
原来……这是一碗长寿面。
“上回贵妃召见时曾提起，说半月后就是你的生辰，算算应该是今日了。”
姑姑召见虞重锐，是她在世的最后一日，恍惚竟已过去半月，我自己都完全将生辰这事忘了。如今世上除了他，有谁还记得我的生辰。姑姑告诉了他，他便记在心上，这个十六岁生辰，是姑姑在天之灵和他一起给我过的。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眼泪好像要下来了，连忙低下头吃面，一口一口地将面线含住，没有咬断。
虞重锐又说：“这面是凤鸢亲手做的，一碗只一根，中间不能断，是她的拿手绝活。”
我把长寿面一口气全部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对凤鸢说：“凤鸢，谢谢你，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凤鸢却也矫情扭捏起来，眼神飘忽乱转，忽然转身从传菜的食盒里又取出一壶酒来放到桌上：“这么一大桌好菜，闷头就知道吃面，真是‘暴珍天物’，给你们再添壶酒吧！”
凤鸢真是个可人儿，连她念错的成语都显得格外可爱。
虞重锐拿起酒壶闻了闻，笑道：“凤鸢有心了，连自己珍藏的石冻春都舍得拿出来。”
凤鸢盯着那壶石冻春，一脸割肉心痛滴血的表情。
看不出来凤鸢居然还有嗜酒藏酒的爱好。我的酒量酒品都不敢恭维，好酒给我那就是白糟蹋了，便站起来对她说：“凤鸢，今日高兴，还有这些个佳肴美酒，不如你入席与我们同饮吧！”
凤鸢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奴婢怎么能跟主人同席呢，我才不像有的……”她及时停住，在心里接道：「有的人那么不懂规矩没大没小尊卑不分！哼！看在你今天是寿星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了！」
借口手头还有活计未完辞谢退下，她转身又哀怨道：「小妖精恃宠而骄，那不也是少爷惯出来的！我的生辰怎么没见他这么花心思，就给我三两赏银打发了！我才不要在这儿杵着，看你俩卿卿我我，不够闹心的！——唉，我为什么要脑子一抽给他们加酒，一坛石冻春要八百钱呢，两壶就倒没了，干什么不好送给情敌喝，还不如倒了喂狗！万一他们俩喝完借着醉意酒后乱性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嘤嘤嘤！」
我转头一看，虞重锐已经执壶斟满一盅酒，凤鸢现在反悔想收回也来不及了，而且她好像一不小心又把自己主人骂了进去……
他还要斟第二盅，我阻止道：“我不会喝酒，一点都不行。”
虞重锐手下一顿，放下酒壶淡淡道：“哦，我差点忘了。”
我就是因为头一次饮酒不胜酒力一杯醉倒才遇见的他，他还在旁边看了我两个时辰的醉态，直到酒醒。虽然说起来挺丢脸的，但这是我们相识相遇的机缘，我现在反而有点感谢那杯酒。
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忘了呢……
虞重锐另盛了一碗汤给我，又夹了一块火炙鸭脯到我盘中。“明日旬休，今天散值得早，本想去北市买泰合记的樱桃煎和八宝炙鸭带回来，谁知晏言笑突然来这一出，急急忙忙就赶回来了。家中厨子做的炙鸭，到底比不上泰合记的大厨，权且一尝吧。”
所以他本就打算早归为我庆生，并不是临时赶回来的？
我抬起头来看他：“你怎么想到去买泰合记的樱桃煎和八宝炙鸭？你知道我最喜欢吃这两样东西？”
他垂下眼睑不看我，自顾夹菜：“泰合记是全城最闻名遐迩的食肆，这两道是他家的招牌，不独是你，我也喜欢。”
他这是故意答非所问避重就轻，我越来越清楚他的伎俩了。
“是不是我喝醉那次告诉你的？”我追着他不依不饶地问，“虞重锐，你索性一次全交代了吧，我还跟你说什么了？不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上回不是说过了吗？那日之事我就当从没发生过。”他抿了一口酒，眼角瞥我一眼道，“我也不会再抓着你的把柄取笑你，放心吧。”
我倒不是担心被他抓住把柄取笑，我能有什么把柄，至多也不过是抱着柱子说肉麻情话，要嫁给它一起泛舟江湖罢了。我只是觉得，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避而不谈，肯定有其他事瞒着我。
我为什么能看到别人在想什么，唯独看不透他的心思呢？我要是也能看到他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必这么猜来猜去，悬着一颗心飘忽不定。
想来就叫人懊恼。
“好啦，就算我家厨子厨艺不精，做的菜比泰合记差之远矣，也不必这么跟鸭脯赌气吧？”他按住我无意中拿筷子戳鸭脯的手，“大不了改天再给你买就是了。”
其实我不是嫌弃家里厨子做的鸭脯，也不是非得吃泰合记大厨的招牌菜，不过他这么说，我也就打蛇随棍上：“一看你就不是个在吃上讲究的人。这樱桃煎和八宝炙鸭都是表皮酥脆，刚做出来口味最佳，放凉软塌了就风味大减。泰合记的酒馔席面闻名，但其实夏日里最好吃的，是它家的香饮子和雪酪酥山，菜牌上没有，只有熟客才知道，额外指名单点才给上的，那就更没法带回来了。”
虞重锐了然又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每次我只要一露话头，他总能猜到我想说什么，有时候我真怀疑到底是谁有看穿别人心思的本事？
那我就不跟他绕弯子了：“明天你是不是休沐在家？没有别的要紧事吧？凤鸢说我的药已经吃光了，明天得进城去药铺抓药。还有还有，你刚收到的那张传票，是不是得尽快去银号兑付？我知道全国知名的银号，柜面大多开在北市，不如明天我们……”
我揪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又讨好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被我抓住的袖角，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为了美食佳肴，都不怕去人多的地方了？”
“不怕不怕，”我连忙摇头，“不是有你嘛，跟你在一块儿，我什么都不怕。”
他静默片刻，把视线转向我肩头：“伤口如何？能坐得马车吗？”
这么说就是答应了！我又接着连连点头：“痂都掉了，已经好得差不多……几乎全好了！反正坐车肯定没问题。要不是因为家里没人会凫水，我都能去划船了！”
“划船不行，”他轻斥道，“你现在身子弱，万一落水，就算有人救上来也吃不消。”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我狗腿地替他把酒满上，“虞重锐，谢谢你跟凤鸢为我庆生，还有……明天带我去吃好吃的。我以汤代酒敬你一杯！”
我非常豪迈地把那碗鸡汤全干了。
到了夜里，虞重锐照例在案前挑灯阅卷，我搬了一张躺椅，围着毯子坐在他旁边。他不让我费眼看奏本，我就借着烛光暗影悄悄看他。
这回上奏的事情似乎特别棘手，我看他盯着一本看了许久也没批复。
“今日回来得早，积压的事也多，恐怕要到子时才能弄完。”他埋首案上说，“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了。”
“那我也到子时再睡，反正也睡不着。”我侧在躺椅上望着他说，“亥时过完到子时，是不是才算今日结束、明天开始？难得过个生辰，一刻也不想浪费。”
尤其是……与他一同过的生辰。
他却留意到我前半句，抬起头问：“为什么睡不着？有心事？”
“过生辰开心的呀。”我笑嘻嘻地说，“一想到明日要跟你一起去泰合记，就激动得睡不着觉，恨不得马上就天亮呢！”
他果然扭捏地把视线避开了：“那你更应该去睡觉，眼一闭一睁，天自然就亮了。”没有再追问。
跟虞重锐一同出游，我自然是开心激动的，但我也有别的心事。
离家半个月了，家里的人，有在找我么？

第37章
虞重锐果然说话算数，第二天晌午命常三备了马车，与我一同进城。我看他只打算带常三哥一个随从，不禁问：“不多带几个人吗？万一再碰到上回那种事怎么办？”
“金吾卫士太招摇了，又不是公事出行。”他举起袖子示意自己身上穿的寻常月白圆领袍，“光天化日，哪有那么多贼寇宵小。”
“上回不也是光天……天还没黑吗？”我想起那日遇刺的情形仍觉后怕，“金吾卫甲胄招摇，那让他们也换上便服就是了。”
虞重锐没答，抬头看向我身后，举手唤道：“凤鸢。”
我还未来得及回头去看凤鸢在做什么，一顶幂离忽然罩在我头上。
他把幂离四周的轻纱理顺，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清的声音道：“你不是说会保护我？”
我剩下那些反驳规劝话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转开脸从幂离的缝隙里能看到凤鸢站在门口，咬牙绞手里的帕子：「少爷对小妖精已经这么在意了吗，看看这霸道的独占欲！出个门还要给她把脸罩上遮住，唯恐叫旁人看见！」
我觉得他不是这个意思吧……
虞重锐把遮面纱巾放下，凤鸢便只剩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心中所想了。
“虽然不见得能靠幂离挡住，但遮一遮总归好些。如果你不愿看，就低头跟着我，只看自己脚下。”
我牵着他的袖子随他上车，视野所及范围内便只见我们两个的手，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虞重锐到底听了我的意见，让两名卫士换上便装，骑马跟随车后护卫。
上车后戴着幂离有些碍事，我把帽子摘下放在身边，从关门的缝隙里看到废园大门外仍只挂了两盏写着“虞”字的灯笼，门上没有牌匾。
这个园子现在有人气了，不该再叫它“废园”。
我问虞重锐：“你为什么不给这园子起个名字？”
不料他反问我：“那你说叫什么好？”
园子是陛下赐给他的，陛下可以赐名，主人自己取也可，问我是什么路数？他这样，我、我可是会想歪的。
我结结巴巴地说：“澜、澜园也是陛下赏赐的，用我姑姑的名字命名，你这园子在澜园隔壁，不如也偷个懒，就叫‘锐园’好了。”
澜园，锐园，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并排挨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如、如果你觉得要避讳，那用‘瑞雪兆丰年’的‘瑞’字，寓意也吉祥安好。”
“瑞园……”他含笑重复了一遍，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常三哥驾车走得快，从城北安喜门入，不过两坊就是北市口。进城后虞重锐遣卫士解散自便，只我们三个人去北市。
北市比南市要小一些，人也没有那么多，因临近皇城，周边里坊皆是洛阳贵胄聚集之地，店铺街面比南市要齐整雅致一些，但少了几分南市那种热闹喧腾的人间烟火气。
隔着幂离，我只能看到憧憧人影晃动，是真是幻皆模糊不清，倒也少了去烦恼牵系。
泰合记就坐落在北市中段最繁华的地界，休沐日的中午，食客人满为患，后来者需先在门口排队等候，待店内的客人吃完腾出空位来方得入内。
跑堂小二挨个哈腰致歉，给排队客人每桌发一个带号码的小木牌。到了我们面前，虞重锐说：“要三楼朝南的雅间。”
我不禁掀开面纱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二看我们穿得朴素，堆笑道：“三楼雅间最低二两起，额外多收一分茶座钱，现在等的人也多，二位要不要坐一楼二楼的大厅？翻台也快些。”
虞重锐道：“无妨，我们可以等。”
小二给了他一块雅间的漆牌，一边心里嗤道：「一身的寒酸气，也好意思要雅间！不会是来吃霸王餐的吧？最怕这种穷酸腐儒，吃醉了不给钱，还要骂朝廷有眼无珠不识人才，拿起笔往墙上乱涂乱画，非要以诗文字画抵酒钱！这穷小子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娶个小娘子也貌美如花，他要是敢赖账，就把他娘子扣下来抵债！嘿嘿嘿！」
我气得想追上去抓住他理论，被虞重锐拦住：“怎么？”
“他笑话你穷酸！狗眼看人低！”我怕引来旁人注意，只好压低声音，“你那张银号的票子呢？拿出来砸他脸上！”
他一点都不生气，还有心情说笑：“那我们今天回去的路上可就真危险了。”
我顿住转念一想，收买稳婆杀婴只要二百两，樊增略卖我去青楼只为三百两，那这一万两不知够让多少人铤而走险心生歹念？这么看穿得朴素穷酸一点出门，还挺有道理？
以前我来泰合记，小二都是直接把我迎上三楼，笑容可掬亲切周到宾至如归，我从未想过那是因为我身上穿戴的衣服首饰的缘故，也从未想过那些与我穿着不一样的人，看到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午间日头正烈，天气酷热，我看着虞重锐和我一起站在店门前檐下等候，颇感过意不去：“委屈你跟我一起出来下个馆子还要在门口排队。”
“是你跟我一起委屈了才是，否则何须隐瞒身份，平白受气。”他举起袖子遮住檐下漏进来的日光，“热吗？”
其实是热的，但不是因为太阳晒。
我把面纱放下，转开看向街对面：“反正前面还有好多人要等很久，不、不如我们先去那边的铺子转转吧！那边人少！”
他笑着放下袖子：“好。”
我真受不了他对我笑，哪怕隔着一层薄纱。要是没有这层纱，他肯定能看到我脸都红透了。
因为泰合记过于红火，对面几家卖吃食的铺子就有些冷清。其中一间酒肆门口打了大幅招牌，店内所有酒直降两成，仅此一天多买多赠。
我在酒肆门前驻足，看了看店内架子上的大致标价，问虞重锐：“你能不能先借我二两银子？”
虞重锐笑道：“你又不喝酒，买酒做什么？”
“买给凤鸢的。昨日她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与我庆生，我当然也得投桃报李呀。而且这家店今天还有优惠，凤鸢那么精打细算，她若来了一定也想多买几坛屯着！”我走进店里去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种酒，“你知不知道凤鸢喜欢喝什么酒？”
“这我倒不太清楚，”他跟在我身后，“大概是……贵的？”
哪有人喝酒只挑贵的，他真是不关心凤鸢。“那就还是给她买两坛石冻春吧。”
架子上石冻春摆在高处，小小的一坛，标价八百钱，每坛一斤；底下寻常的酒只一两百钱，几十钱一大坛的也有。石冻春应当算挺贵的酒，而且凤鸢肯定喜欢。
我让掌柜给我拿两坛石冻春，他却从库房拎了四坛出来，满脸堆笑地说：“今日小店全店八折，外加买三赠一。小娘子若是买三坛，三八两千四，再减二成就是一千九百二，折合每坛才四百八十钱！这比进价还要低了，简直就是割肉白送啊！若用现银结算，我再给你抹个零，一两九分银子，哎呀到哪里找这么便宜的石冻春，全洛阳除了我家别无他处了！”
掌柜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我有点算不过来，只好向虞重锐求助：“划算吗？”
“只看单价当然是划算的，”他回答道，“但你原本只打算买两坛，合计一千二百八十钱，这多出来的六百二十钱就是不必要的超支。”
掌柜马上说：“那不就相当于六百二十钱买了两坛？天哪八百一坛的石冻春才卖三百钱！简直太划算了！”
离得这么近，隔着一层面纱我仍看见他腹诽道：「男人的钱果然不好赚，尤其是碰上这说一不二一毛不拔的，想从他兜里多掏一个子儿都难！早知道就该听娘子的，开个隔壁那种夫人小姐们喜欢的香粉胭脂铺子，每次一说减价满赠，她们就五两十两银子地买，眼都不眨一下！哪怕用不着的，折得多也照样买回去！」
虞重锐纠正他：“是三百一十。不需要的东西，再便宜也是浪费。”
他说得有点道理，但三百一坛也确实非常便宜嘛，再说也不差这六百钱，真的让人好难拒绝。
我犹豫着拿不定主意，问虞重锐：“那你觉得如果是凤鸢，她会打定主意只买两坛，还是买三坛再拿一坛赠品？”
他叹了口气：“那她肯定是贪便宜买四坛，然后囤起来喝到明后年。”
那不就得了嘛。我顿时如释重负，对掌柜说：“四坛我都要的话，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如果换做凤鸢，肯定也要砍价的吧？
掌柜哭丧着脸道：“小人已经是赔钱赚吆喝啦，实在不能再降了！不过娘子一下买这么多，小人可以送您一壶本店新上的烧春酒尝个鲜。”
我喜滋滋地拎着四坛加一壶酒，看虞重锐拿现银付了账，小声对他说：“算我借你的，先记着。反正我还欠你好几百两药钱呢，以后一起还。”
“谁要你还了。”他笑嗔了我一眼，伸手来把那四坛捆在一起、连坛子有十来斤重的酒接过去，“凤鸢这段时日辛苦操劳，就当犒赏她了。”
“那不成，”我抢着说，“你犒赏她是你的心意，我送她酒是我的，若是让你出钱，那就不诚心了。”
虞重锐笑道：“看来你跟她处得颇为融洽，倒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他担心什么？我和凤鸢趁他不在天天吵架闹得家宅不宁吗？凤鸢是他母亲给他的通房，我跟凤鸢处得融洽……他用这种欣慰的语气说这话，我、我又忍不住要多想了。
先前凤鸢说自己生辰，虞重锐就给她三两赏银，只把她当寻常的得力下人看待；凤鸢嗜酒，虞重锐却连她爱喝什么酒都不知道，可见确实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唉，我这么想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毕竟凤鸢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对虞重锐更是一片痴心，跟随多年不离不弃。但若要我和家中的伯母婶娘、其他达官贵人家的娘子一样，大度地容忍夫君三妻四妾，还跟她们姐妹相称和谐共处，我真的做不到，想想都要气吐血了。善妒是七出之条，但从小也没人教过我这些，三婶都是放任我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姑姑更不会用这些闺阁教条约束我。
就是不知道……别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侧过头看向虞重锐，借着幂离的白纱遮挡，我的胆子也大了许多，问他：“凤鸢跟着你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收了她呀？”

第38章
虞重锐隔着面纱看了我片刻，回答：“纳妾之事，理应与娘子协商一致，若尚未娶妻就先纳妾，岂不叫未来的娘子一进门便寒心，如何夫妻和美？”
这才是个正经人，不像那浮浪的右相之孙宋士柯，亲事还没议定呢，就先跟我的婢女暗通款曲。
他接了我的话，我便胆子更大了，一鼓作气问道：“那、那你又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娶妻？”
唉，我嘴真笨，一着急就口不择言，其实我并不嫌他年纪大的……
“我十六岁就远赴丰城做县令，离家千里，这些年总共也就回去过三次。”他转开脸看着前方道，“婚姻大事，还是要由父母大人做主。”
说到这个就叫人沮丧。我父母大人俱已不在，如今姑姑也没了，我的婚事肯定是要祖父做主的，他恐怕不会称我心愿。我自己在这里一厢情愿地畅想半天，想得再美又有什么用？
成亲自然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不是自己做主，要听长辈决断？又为什么长辈的想法总是与儿女不一，不能皆大欢喜？别说我一介女流，就连虞重锐这样做到宰相了，还是要听家中父母的，万一家里给他选了个不喜欢的呢？
——等等，他说婚事由父母大人做主，凤鸢也是他母亲选给他的呀，他怎么没收？所以他到底是听大人的还是不听？我是不是又被他绕进去了？
一愣神我就走得慢了，落后两步。虞重锐回过头来拉我的手：“别站在大路中间发呆。”
被他牵着手，我的脑子就更呆了。
他拉着我回到泰合记门口，正好三楼雅间腾出空了。小二引我们入内，虞重锐问：“是朝南还是朝北？”
小二回答：“是朝北临街的，比那朝南对着里坊的好，这会儿也没有太阳。”
虞重锐站在门口不走：“我们就要朝南的。”
小二心里骂道：「穷酸书生偏还事多！」面上则赔着笑：“本店临街雅间多，朝南总共只有五间，酒席方开，这就等得久了。”
虞重锐说：“无妨，让后边的客人先进吧。我们只要三楼朝南，若是东南角更好。”
小二心中不屑，叫了后面一波客人，看到我们手里拎着刚买的酒，还不忘倨傲地提醒一句：“本店谢绝外带酒水。”心里则道：「真是穷酸到家了，连酒都要到对面买降价便宜货，怕不是兑了水！没钱就别来我们这么好的馆子，南市有的是便宜路边摊。要不隔壁买几两花生米萝卜干下酒，回家喝去罢了！」
要不是借钱买的送给凤鸢，我可能就把手里那壶烧春砸他脸上了。
我赌气道：“没想到这泰合记的人竟然这么势利眼！气都气饱了，不想吃了，我们走吧！”
虞重锐拉住我：“本也不是为吃东西来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垂首望着我，语调轻柔：“你不就是为了泰合记楼高望得远，往南能看见上林坊国公府里头？”
我的所有难以诉诸于口、连自己也觉得矛盾的细微心思，他全都知道。
我害怕回家，害怕家里藏着更多我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但又忍不住心中仍存着一丝希冀：离家这么久了，家里是否也有人惦记着我，他们现在境况又如何。
怎么办，他这么细致入微善解人意，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我低下头，看到他手里拎的四个酒坛子，麻绳把皙白的手指都勒红了。我指着坛子问：“重不重？既然不让带进去，不如我们先折回去放在车上吧，反正还要等好一会儿。”
虞重锐展颜笑道：“好。”
常三哥把马车停在南市东门外，我们走到街口，却发现路边摊贩车马都被羽林卫肃清了。路中一队人马举着亲王仪仗，衣锦着彩，上百人的队伍迤逦穿行而过。
我到时已经接近队尾，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永王之乱后，先帝的皇子大多折殒，剩下的成年后分封各地；陛下的儿子都还年幼，最被看好的三皇子也才封了郡公，所以现下洛阳城里有亲王封号的，仅信王一人。
信王去年行冠礼后，王府设在紧挨皇城的道光坊，就在北市西北。不过他一向低调得很，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都是进宫去给德太妃请安，从未见他这样招摇过市。
虞重锐个头高看得远，往队首那边一眺望，皱起眉头。
我看他神色不同寻常，忙问：“怎么了？”
“队首持节的人，”他眯起眼辨认，“好像是苏侍郎。”
被祖父墨砚砸中鼻子一脸血的那个苏侍郎？礼部侍郎怎么会持信王仪仗？
队伍过处，掉了一地的彩绳丝锦，队尾跟着一群孩童乞儿，专捡遗漏的财物。我站在路边，冷不防后头冲上来一个精瘦的少年撞了我一下，嘴里呼喝同伴：“快点跟上！信王府去彭国公府纳征请期，出门时已经派过一波喜钱了，我抢到了十个铜子儿！到了国公府肯定还有一波，挤不到前排就轮不上了！”
他说什么？信王和彭国公府，纳征？！
虞重锐及时把我拉到一旁护着，后面又涌上来一群浮浪子，呼朋引伴、成群结队跟在仪仗队伍后起哄。
我慌里慌张地拉住虞重锐的袖子：“你听到他们说了吗？这是信王去我家……”
“听到了，”他安抚我道，“你先别急。”
我如何能不急，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信王也没有姐妹，还能是谁跟谁结亲？
难怪持节的是苏侍郎。亲王纳妃，由礼部、宗正寺或请朝中德高望重者为使主持六礼，苏侍郎既是礼部官员，也是信王外祖家的长辈。
可我都不在家里，也没人知道我的下落，怎么定的亲？先前议亲时信王就参与过，被姑姑否决了，现在姑姑人已不在，就没人听她的了吗？终身大事，就算不能自己做主，至少……至少也应该问我一声。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要嫁给信王。
虞重锐按住我的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探一探。”
他分开人群，追到队伍前方去，拦住了持节的苏侍郎。苏侍郎见过我，我怕被他认出来，不敢靠得太紧，躲在人群后面远远候着。
隔着人群和幂离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身边的人嘈嘈议论：“怎么了怎么了？居然有人敢阻拦皇家迎亲？还是个白衣书生，不要命了吧！”
“你懂什么？人不可貌相！这肯定不是寻常书生，没看那领头的大官都对他毕恭毕敬行礼吗？”
“哦，我知道，这也是个了不得的达官贵人，微服出巡嘛！看着还挺年轻的，拦人家的迎亲队伍做什么，莫不是要抢亲！”
“抢什么亲，这是去纳征的，新娘子还在家里头呢，最多抢点儿聘礼！”
“纳征怎么就不能抢亲？你看你看，把人家问名的庚帖都抢过来了，这不就是横插一脚不让结亲的意思嘛！——诶，怎么又放回去了？不抢了吗？”
我踮起脚尖张望，只看到虞重锐对苏侍郎躬身致歉，苏侍郎还了一礼，重新举起旌节往南前行。
随行围观百姓好奇地打量虞重锐，但也不敢靠近他，纷纷从他身边绕行而过，一边悄悄回头侧目。
待人群走远散去，他方回到我面前，容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我看了女方的庚帖八字，壬寅年戊申月丙午日出生，”他告诉我道，“也就是七月廿四。”
不对啊，这不是我的生辰八字。我也是壬寅年出生，但生辰是丁未月辛未日，六月十九。祖父笃信风水命理，双方八字肯定要相合，但生辰时日都是记录在户籍上的，这也不可能弄错，与皇家结亲更不敢弄虚作假。
虞重锐接着说：“父已故讳沂，母俞氏。”
贺沂……三叔和三婶……
我忽然明白过来。家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适龄待嫁的女孩儿，比我小一个月的堂妹，岚月。
岚月认祖归宗，我不用嫁给信王了，我应该高兴的，但是……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姑姑出了事，我从澜园跑出来，半个月音讯断绝，我以为他们多少会有点着急，起码找一找我的下落，然而……才刚半个月，贺家又有了一个新的女儿，欢欢喜喜风风光光地嫁与皇亲国戚。
倘若我真的被樊增略卖到千里之外的青楼，或者不幸死在外头了，是不是也没人在意？
我抬头问虞重锐：“这段日子，有没有人找过我？”
“贺少保好颜面，家中女眷走失，必不会大张旗鼓的公然寻人，只会派人私查暗访。”
我知道，他这是委婉安慰我的话，就是没见国公府寻过我。
算算时日，这都已经纳征了，商定婚事自然更早。是姑姑刚去世没多久，他们就马上认了岚月，等不及地给她牵线联姻、嫁到信王府去吗？
哪里还有工夫管我。
虞重锐又道：“其实……贺主簿一直在四处托人打听你的消息。”
说来可笑，如今家中只有贺琚这个对我心怀不轨的堂兄还惦记着我是死是活。

第39章
我把泰合记的号码漆牌拿出来：“我不想吃了，这个牌牌是不是应该拿回去还给他们？”
本也不是为吃东西来的，我这里小心翼翼、近乡情怯，躲在闹市高楼上远远眺望，却不知旁人根本不在意我。如今还去看什么？看国公府办喜事多么喜庆热闹吗？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虞重锐安抚道，接过漆牌，“先回去吧，改日我再来归还。”
常三哥被羽林卫肃清到岔路街道上，此时驾车回到北市口。他正啃着一只胡饼，看到我俩没吃饭就回来了十分诧异，连忙把胡饼藏到怀里，并未多问。
一路上我闷闷地没有说话。虞重锐在对面看了我许久，说：“自贵妃出事以来，贺少保……也是举步维艰。”
我能想象得到，姑姑突然死了，祖父又被罢相，无异于全家的顶梁支柱轰然崩塌，家里一定愁云惨雾乱成一锅粥。这时岚月忽然站出来表明自己也是贺家的女儿，信王又对我们家抛出橄榄枝，宛如落水时及时递来的救命稻草，全家人都对他们感激不尽。
我也应该感谢岚月，如果没有她，此时必须嫁给信王的就是我。她一心想取代我的位置，现在她做到了。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我还是有点难过。
我在这个家里、在这世上，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重要。或许是我太没用了，姑姑给全族带来无上荣光，岚月在危急时挺身而出力挽颓势，而我只会逃跑躲起来，不敢去看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清晰而丑恶的世界。
我望着虞重锐，问他：“如果我今后无处可去了，你……你会不会收留我？”
“怎么又说这种傻话，”他语气似嗔怪，又带着无限温柔，“只要有我立锥之地，自然会分你片瓦栖身。”
听上去可真是寒酸，酸得我……眼泪好像又要下来了。
他就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正襟端坐，他的胸怀臂膀仿佛能为我挡住一切雷霆风雨，我真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然而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常三哥在外面说：“到了。”
下车时虞重锐要给我戴上幂离，我说：“不必了，以后我出门也不戴这个。”
我不能总是如此胆怯，一味寻求他人庇护，连真相都不敢直面。既然上天在此时给我这双独特的眼睛，那就说明，这些事我就应该知道，是我原来活得太糊涂了。
我……总会有些用处的。虞重锐护我，我也想护他，就从看清周遭开始。
我扶着虞重锐的手下车，看见凤鸢居然守在瑞园大门口——不管虞重锐有没有接受，反正在我心里，它已经叫这名字了。
她免不了又用白眼跟我打招呼，姿态妖娆地迎上来对虞重锐行礼道：“少爷，邓大夫来了，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在我的印象里，这种游历四方、博学多才、妙手回春的神医，应该是个银须鹤发、仙风道骨的世外仙翁，最少最少也得是个清癯矍铄的中年人。所以当我跟着虞重锐走进花厅，看到里面坐着等待的两人时，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位是久仰大名的邓大夫。
上座是一名鬓角花白的阿婆，年过花甲，驼背瘦小，眼神似乎也不太利索了，等太久坐在椅子上眯瞪打盹。阿婆的衣着有些特别，一身藏蓝布衣短褂，下着同色裤装，襟上绣花，头发也用花布头巾包起，盘在头顶。
她的下首是一名年轻人，年纪可能跟虞重锐差不多，身上灰衣陈旧，风尘仆仆的，圆脸膛晒得有些黑。
他看见我们进门，放下手里的茶盏便跳将起来，蹿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两眼放光兴奋地搓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病例？”
这个人是我见过心思最可怕的，因为他甫一见面，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闪亮锋利的银色小刀，对着我的心口划过来。
我吓得躲到虞重锐身后，把脸埋在他背上。
他侧过头问我：“怎么了？”
都是幻觉，是虚像，不用怕。刚刚我还说以后都不戴幂离了，该看到什么就看什么，怎么才遇到第一个人就受不住了？
我摇摇头，从他背后走出来，站在他身侧。
哪怕只是虚像，也太吓人了。我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用刀子把我从胸口往下剖开，翻出血淋淋的内脏，就像那日樊家村所见朱二被人开膛破肚一般。
没有血腥气，但仍让我感到恶心反胃、头晕不适，身子摇摇欲坠站不稳当，只能靠在虞重锐身上，暂且闭上眼睛缓一缓。
“齐瑶？”他发现了我的异样，一手扶着我，另一手去探我额头。
“我没事。”我站直身子道，垂下眼睑盯着自己脚尖。
虞重锐明白过来，看向客人的目光变得凌厉：“你在打什么主意？”
客人被他怒目而视却不惊慌诧异，反而惊喜地盯着我道：“你你你……你是不是看见了……”
虞重锐转头对门口的凤鸢道：“你先下去，把门关上，我有要事与邓大夫相商，没我吩咐不必来伺候。”
凤鸢狐疑又不忿地照他所说掩门退下。
他又转回去审视那位邓大夫，容色冷峻。
邓大夫往后退了一步：“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要灭口啊？你写信叫我来不就为了这事吗？我还特地赶回南疆把婆婆请过来，日夜兼程觉都没好好睡，看我这黑眼圈！”
正在打盹的阿婆听见动静，睁开眼问：“小射子，你叫我？”她说话口音有些重，我听不出来是哪里人。
邓大夫应道：“婆婆，没事儿，您先歇着。”
阿婆继续眯眼打盹。
邓大夫笑嘻嘻地把虞重锐拨开：“放心吧，这么重要的事，我比你看得紧。”
他对着我长身一揖：“在下邓磬，字子射，江湖散人一名，初次得见真容，心情过于激动，多有失礼冒犯，请姑娘海涵。”
这个人说话怪里怪气不知所谓，还想拿刀子剖我，我不想跟他打交道。
我戒备地盯着他，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袖管，以防他再掏出刀子来戳我一刀。
“噢，你是看到我……”邓大夫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连忙摆手解释，“别误会，我不是真的想解剖你，我就是职业病发作，心里想想而已，心里想不代表真的会这么干……别怕别怕，我尽量不想就是了。”
他在心里闭上眼，默念「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念两句又忍不住从袖子里拔出刀，再念经把刀收回去……
说实话，他这副反复拔来拔去纠结挣扎自己跟自己打架的样子，比直接捅人刀子还要诡异。
我抓紧虞重锐的衣袖，半边身子紧挨着他的胳膊，起码这样别人就不能拿刀子捅我心口了。
虞重锐忽然往边上让了一步，避开我的接触，袖子也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他偏过头没有看我，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沅州旧友邓大夫，你的疑症他或许会有办法。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但我现在更在意的不是邓大夫，而是他刚才那个动作，是甩开我撇清的意思吗？我闷不作声望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邓大夫也不拔刀不念经了，眼睛在我俩身上绕来绕去：「这姑娘不是能看见别人心里想啥吗，干嘛这一副委屈巴巴小媳妇的表情？难道她看不出来，小鱼鱼这是胳膊碰到人家姑娘的胸，害羞了嘛嘿嘿嘿！」
啊……是这个原因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胸，刚才……好像是贴得有点紧……
邓大夫瞪圆了眼：「你往哪儿看啊，还脸红了！大家都是男人嘛，想想姑娘的胸怎么了，我想你就能看见，小鱼鱼想你就看不见吗？我不信他都碰到了，脑子里一点歪念头都没有！」
他这么一“说”，我的脸就更红了。
邓大夫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凡夫俗子七情六欲心念杂秽，真的很难控制自己脑子里想什么，无伤大雅的你就在心里随便笑笑，当没看见好吧？”他在心中又接着想：「虽然我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但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被别人知道，还是有点尴尬啊……这姑娘跟小鱼鱼在一块儿这么久，应该也见怪不怪了吧？男人嘛，谁脑子里还没有点色色的渣滓废料呢，尤其是天天对着这么漂亮的姑娘！」
我看了一眼虞重锐，他还真没有。
不过这么一来，我好像没有那么怕这位邓大夫了。
我对他客气地行礼：“有劳邓大夫不远千里来为我诊病。”
“一想到什么龌龊心思都瞒不过你，就觉得道貌岸然装腔作势地端着特别虚伪尴尬哈，还不如大家都坦诚一点，呵呵……”邓大夫挠挠头，“大夫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我呢治死过很多人，也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儿，实在不会治巫术迷信什么的也都搞一搞，应该划分到江湖骗子那一类。你就别这么客气叫我‘大夫’了，咱俩也算同龄人，你直接叫我‘子射’吧，或者‘邓大哥’也可以！”
他在心里碎碎念：「千万别想以前干过的坏事儿，想点儿好的想点儿好的……」
虞重锐忽然插嘴说：“你跟她算什么同龄人。”
邓子射白他一眼：“对，我跟她不同龄，跟你才是同龄人，她应该叫我们‘叔叔’。”他转向我笑嘻嘻地说：“别看我脸嫩显小，其实我比小鱼鱼还大一岁呢。闺女，以后你就叫我‘邓大叔’，叫他‘虞大叔’。”
你看起来并没有比虞重锐年轻啊……
他一边在心中呛声腹诽：「我邓子射是那种不仗义的人吗，我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你的人我能对她干啥？你还噎我，看我不反过来把你噎死！」
我瞥了一眼虞重锐，小声说：“我父亲若在世，年已四十有三，我还是叫‘邓大哥’好了。”

第40章
虞重锐咳了一声：“先看诊吧。”
“对对对，看诊看诊。”邓子射终于想起正经事，把我让到窗边椅子上坐下，打开随身带来的医箱。
对面旅途疲惫正在打盹的阿婆听到动静也醒了，忽然睁开双目盯着我看。
邓子射看诊的方式与其他大夫不同，上来并不先切脉，也不问我症候。他那个箱子里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上来先拿了一个凹面的小镜子，拨开我的眼睛往里照。那镜子能聚光，晃得我眼花。
接着他又拿出两只锥形的纸筒，小的蒙着一层皮，像个小鼓，大的是空的，张如喇叭，二者中间以细银丝相连。他把带鼓面的伸到我面前，忽又缩回去，转头问虞重锐：“我要用这个听病人的胸腔心跳，不能隔着衣服那种，要不你来？”
虞重锐转开脸：“行医施救触碰病患躯体在所难免，身为医者还有这种藩篱成见？”
“我是没有成见，不是怕你有成见吗……”邓子射咕哝道，举着小鼓在我胸前比了比，把鼓递给我，“算了，还是你自己来吧，贴在心口，听我指令移动。”
他侧过身去，把大的那只喇叭扣在自己耳朵上。我依言解开衣襟，将小鼓伸进去贴在心口处，发现虞重锐也转过身去背对我。
他不是都看过了，还需要非礼勿视吗……
邓子射听得专注，一边吩咐我：“往左半寸，回来往右一寸，往上七分，不对太多了，再往下一分……停住别动别动！”
他忽然眼睛一亮，心中雀跃欢呼：「就是这个！我听到了！它在伸缩……有生之年我居然能遇到活的！天哪好想剖开看看！——忍住忍住，别老想什么大剖活人，被小姑娘看见又要吓坏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东西活的伸缩？
邓子射激动地听了半天，虞重锐背对着我们催促道：“好了没有？”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小鼓收起来。
“基本可以肯定是我猜的没错了。”邓子射打开医箱，把小镜子和小鼓放回去，改取出一个白瓷小皿和一卷皮包出来，皮包打开是一排各式各样锋利的小刀、尖针、弯钩、剪刀、镊子之类，他拿起其中一把筷子粗的斜口小尖刀，“还要再取一点血样确认一下。”
虞重锐制止道：“她不能有外伤，会血流不止。”
“别担心，我的止血药很好使，就在手指尖上取一点，伤口很小保证止住。”他用药水把小刀和我的左手无名指都擦过一遍，刀尖在指腹上利落地划了一道小口子。
十指连心，我别开脸没看都疼得“嘶”了一声，抬头就见虞重锐的眼角也跟着跳了一下，马上又恢复镇定自若的模样。
原来他看着神色淡然平静，其实也会有这么可爱生动的细微表情。我心头暖暖的，又有点欢喜，望着他说：“没事，不疼的。”
邓子射低着头咕哝：「造的什么孽，看个病还要给我塞狗粮……不疼是吧？那我就再用点力挤了！」
我真的不觉得疼了，直到邓子射把一块带药的纱布裹在我手指上，说：“捏紧了按一会儿。”
我低头一看，小皿里被他挤了薄薄一层血，透出底下的白瓷，那血色便显得更浅更艳了，隐隐还有些泛金。
邓子射举着小皿走到阿婆身边：“婆婆您看，这个颜色对不对？”
那位阿婆一直盯着我，看得我毛毛的，此时终于转开视线。她看了一眼小皿便说：“色如半日金莲，金光浮面，确实没错。我虽未见过这种血，但半日金莲我是见过的，橙红带金，是这个颜色。”
她的藏蓝褂子衣袖很窄，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细的竹筒，拔出一头塞子，小心地将竹筒中一些黑芝麻似的东西倒进小皿里。
我捏着手指凑上去看，那哪是什么黑芝麻，而是许多只有芝麻大小的漆黑小虫，掉进小皿的血泊里便疯狂扭动，渐渐地不动了，被血包裹吞噬，最后竟融化殆尽，连那黑色也不见了，只剩血泊表面上一层金光愈发炫目。
“不愧是蛊中之王，”邓子射啧啧叹道，“毒性足以将寻常蛊虫溶化吞噬。”
我不知道什么是蛊中之王，我只听得后半句：“我的血也有毒吗？毒性很强？会不会伤人？”那我中箭时虞重锐吸了我伤口毒血，他会不会有事啊？
邓子射回答：“蛊虫互噬，霸道者活。其毒素专针对同类，以防宿主再被其他蛊虫寄生，对人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否则宿主岂不也要被毒死？”
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被毒蛊寄生的宿主，就是我？我既不是生病，也不是寻常中毒？
我只听过蛔虫绦虫寄于人和牲畜体内为生，至于蛊毒奇豸，那都是志怪传奇里才有的传说，我以为就跟仙人腾云驾雾、侠盗飞檐走壁、狐妖化身美人一样，是家们遐想编构出来的。
“此蛊名‘墨金’，又被称为‘知心’，盖因其色黑而泛金光，能感人心生恶念歹意之氛氲，化虚为形，洞察人心，取‘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之意。此虫入体后，便沿血脉溯游而上，寄生于心脏附近血脉最旺盛之处，吸食宿主心血为生。但人的血管最粗处不过手指粗细，血流日夜奔涌不断，若中有异物，便容易凝聚阻塞，突发惊厥、心跳骤停等症，凶险难救，中风便是此因所致。为了让宿主不要太容易死，此蛊之毒还有使血液稀释、难以凝结之效，这便是你两种相悖之症状的由来。”
邓子射稍稍停顿，接着说：“‘墨金’之效奇特，但极难培养存活，只能生于特殊的活人血脉之中，一旦宿主身故或离开人体，不消片刻便会僵死。即便是在南疆也失传已久，婆婆养了一辈子蛊虫，也仅是听前辈传闻，从未见过。”
阿婆应道：“一辈子能见一次，老婆子也算不枉此生。”她把装虫子的竹筒扣紧，收回袖子里。
我听得有点懵，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结果，只能看向虞重锐。
他在一旁皱眉沉思了片刻，问邓子射：“不能想办法把蛊虫驱除灭杀吗？”
“如果能灭除，那就不叫蛊，只是一般的寄生虫了。”邓子射道，“‘墨金’尤为厉害，贴近心脉要害之处，既不为外物所诱，也不能动刀取出，除非宿主身死，否则是没办法弄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一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寄生蛊了。
虞重锐接着问：“对宿主还有何不利之处？会影响寿命吗？”
“不利之处就是你们已经知道的，症如心疾、出血难凝。被寄生吸食心血，身子肯定会虚弱一些，寿命么……或许也会比常人短一点。”
“短一点是多短？”
邓子射支支吾吾道：“好好将养着，不出意外，大约……能活到四十多岁吧。”
虞重锐的脸色沉了下去，不说话了。
我还以为他会说活不过三年五载，一听能活四十多岁，反而松了口气。
我拽了拽虞重锐的袖子，安慰他道：“四十不算短了，你看就连那太庙里的诸位都没能活到这个岁数。”
我这话可没胡说。本朝有个奇特的怪现象，历代皇帝寿数都不长，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对此民间众说纷纭，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不过只敢私底下议论议论罢了。先帝龙体康健、宫闱太平，大家都说要打破噩势、扭转国运了，谁知他三十九岁时永王突然发难，传言便更加神乎其神、荒诞不经。
虞重锐轻斥道：“休要胡言，这是犯上忌讳的。”
我知道，陛下今年三十七岁了，这种流言他不爱听。但是陛下再严厉苛刻，也管不住别人的嘴怎么说；就算堵得住悠悠众口，也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
“好，不妄议尊者，就说我家里的至亲。我父亲去世时年仅廿七，母亲更早，廿四岁生我难产而亡，三叔和姑姑都只三十有余，还有我未曾谋面的嫡亲祖母、祖父的原配，生下父亲没多久便亡故了，也很年轻。四十岁在我家都算长寿了，况且我今年才十六，离四十岁还远着呢。”
邓子射在心里露出嫌弃的表情：「一大家子都祖传短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好像是没有起到安慰人的效果，我看虞重锐的脸色更凝重了。
“那也不说我家，但看天下人。我堂伯是户部主事，统管户口帐籍，他说去岁普查归总近十年来身故销籍之人口，得平均男三十六而亡，女三十八，皆不足四十之数。你掌管户部，应该也很清楚吧？若能平安过四十岁，已经比天下半数的人都活得长了，我也不算吃亏是不是？”
“好了，”虞重锐无奈道，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怜惜，“你倒是很能看得开。”
倘若他能一直这么看我，那我不但看得开，我还要开怀大笑了。
我仰头对他说：“人非木石，若得一生充实圆满、情义两全，即便短暂一些也不遗憾；如果浑浑噩噩不知其意，活得再久也只是虚度光阴罢了。单比寿命长短的话，谁能比得过乌龟？”

第41章
邓子射“噗嗤”笑了出来。他举起手假咳道：“不是我煞风景打扰你们抒情啊，虽然你这病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有些注意事项我还是要交代一下。”
他把我手上压伤口的纱布取下，指尖刚刚划破的小口子已经不出血了。
“还好，这药对你还挺管用。”他另换了干净的纱布包扎好，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剂递给我，“以后若再有这种小外伤，就像我刚才那样，把药粉涂在净布上压紧伤口，压一刻钟，直到不出血为止。”
我伸手去接，他却又突然收回去，宝贝似的护在胸口，眼睛瞄向虞重锐：“六十两银子一瓶。”
虞重锐道：“这么小一瓶外用伤药要六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这么小一瓶，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走了多少地方、用了多少种药材、失败了多少次才研究出来的吗？这还只收了原料的友情成本价呢，我都没算你脑力人工辛苦费！嫌贵你去别人那儿买啊，你看能不能止得住！”
上回中箭受伤，洛阳名医用了一天一夜才把我救过来，药费诊金花去七百有余，可见我这病症确实很难治，珍惜药品贵是必然的。只是我如今一文不名，今后还不知怎么办，只能继续看向虞重锐求助。
我欠他的越来越多了。幸好他家境殷实，若当真出身贫寒两袖清风，恐怕要被我拖累拖垮了。
“一会儿去找凤鸢支给你。”虞重锐代我收下药瓶，“还有吗？”
邓子射没好气道：“不是嫌贵吗，又大方起来了？此药难得，一批总共就做了四瓶，我还得自己留着呢。”
“若出意外，这一小瓶怎么够？三瓶给我，你自留一瓶应急。”
邓子射吹胡子瞪眼睛就要跟他吵起来，我连忙说：“有一瓶备用就够了，真要再出意外大事，靠这小瓶子里一点点药粉也救不回来……”
我好像不应该这么乌鸦嘴咒自己？
虞重锐果然转头嗔怪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小心地望着他，低声说：“我以后当心一点就是了，绝不再贸然涉险。好好地呆在家里不受伤不流血，不会有事的。”
邓子射嗤地一笑：“不受伤难道你就不会流血了吗？”
我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半月来的波折一桩接着一桩，中箭后也只顾及伤势，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当着两个大男人的面说这事，我不禁有些脸上发热害臊，别开视线又忍不住悄悄觑了一眼虞重锐。他面色微惑，似乎并未领悟邓子射话中之意。
难得见到他反应这么迟钝……
邓子射全然没有避忌：“这是外伤用药，我再开一道内服的方子给你，每月月信前三天开始煎水服用，一天两服早晚各一，直到月信彻底结束。信期比常人多出两三天属正常，若一直淋漓不尽再找我复诊，但药量不可自作主张多服，否则可能会加剧心脉梗阻。”
虞重锐终于明白过来，神色间的不自如一掠而过，低头对邓子射道：“我去取纸笔来。”
他转身去往花厅隔壁的静室，邓子射看着他背影嘲笑：「明明年纪一大把，还跟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似的，脸皮这么薄，架子倒挺会端着，装给谁看？」
他回过头来，看到我盯着他，知道心事又被我看见了，讪笑着拉虞重锐垫背：“你看看他，是不是老虚伪了，在你面前还装，有什么用嘛。”
“他没装。”
邓子射眉眼一皱：“什么？”
“他没有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说，“我看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他夸张地拧起眉，“‘墨金’可见人心中邪念恶意，人食五谷杂粮，自然都有七情六欲、喜嗔厌怒，难道他是菩萨座下的白莲化的，一丝恶念都没有吗？”
我反问他：“那如果别人心里想的都是好的，是不是就看不见了？”
“倒也是这个理……”邓子射想了想，“我们来测试一下。”
他闭上眼，聚精会神地凝眉冥想了一会儿，问我：“看到我想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你想的什么？”
“我把师父留下的手稿序言背了一遍。”他抬头怅然道，“原来我师父真的是个泽被苍生、心怀天下的好大夫，我以前还老跟他对着干，觉得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道貌岸然，我真是个不肖之徒……”
不对，蛊虫又不识字，它怎么知道师父留下的手稿是好是坏。它能感应到的，其实是你想起师父时，心中并无不敬之意吧？
自我开眼以来，所见皆是人心中的鬼蜮魍魉、私心算计，我险些要以为天底下的人全都如此不堪。原来并不是人心都只有坏和恶，只是那些善意的、寻常的心思，就被忽略盖过了。
我看不到的，恰恰是最好的。
虞重锐从隔壁取了纸笔墨砚回来，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便移不开了，随他一路由远及近。
我看不到他心中所想，因为他对我、对周遭的人从无恶意。
“什么不肖之徒？”他把纸笔放在邓子射身边桌案上，“终于承认自己没能继承师门的衣钵精髓了，难怪医术只是半瓶子水晃荡。”
——嘴巴恶毒讨打，算不算恶呢？
邓子射坐下写了一道药方，搁笔道：“这方子里本有一味结缨草籽，只在沅州西南山林里有，采下一天内最佳，超过三天则失其效力。洛阳是弄不到了，我换成白茅根，药力差一些，但也能发挥七八成效用。”
他把药方留在桌上拍了拍：“喏，方子给你，我分文不取，但这药一服起码得五两银子，自己去抓，可别又说我抢钱！”
我稍稍一算，每服五两，一天两服，月信前三天开始吃，后面可能还会延长，那每个月岂不得百来两银子？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
我现在也知道一千两银子真的是很多钱，哪怕对彭国公府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这毛病竟是个无底洞，七百两我尚能想想办法给虞重锐省回来，每年一千二，我到哪里去赚、哪里去省？把我卖给他也不值这么多呀！
“哦对了，”邓子射向我伸手道，“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原来他也会把脉的？
他手指搭在我腕上，耷拉着眼皮状如入定，心里却在抓狂怒吼：「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看着这么像江湖骗子，连把脉都不会吗？我好歹也是师从七绝之一的澹台老人，师父的悬丝诊脉绝技独步江湖！少把人看扁了！我只是觉得把脉不准不能作为首要诊断手段而已！」
“江湖骗子”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而且你一边吹嘘师父的诊脉绝技，一边又说把脉不准，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我垂下眼睑，免得又被他看出我心存不敬。其实看穿人心，也不一定需要这寄生的“知心”蛊虫，像我这样浅白不经事的，若遇到那城府深沉眼光毒辣的人精，别说想坏念头了，所有的心思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吧？
邓子射只切了一会儿脉就把手拿开了，说：“幸好，你还没怀孕。”
虞重锐正将药方折叠收起，手一抖险些撕了；我也差点被他呛着，只好吭吭吭地假装咳嗽。
邓子射倒是一本正经：“我开的这些药，只够应付应付小伤口、少量出血，若遇上大出血，那就只能听天由命，神仙也很难救回来。所以你绝对不能怀孕，不管生育还是流产，那都是要命的。就算豁出命去生，胎儿与母体血脉相连，也会血中带毒活不下来。”
听说这些事都是成亲前母亲才教导女儿的，我还没嫁人，也没有母亲，家里更没人教我。但不能怀胎生子，听上去还是有些严重，旁人是怎么看待的？
一遇到不知怎么办的事，我就忍不住去看虞重锐。
他倒没什么表情，淡定地把那张方子折好了，收进袖兜里。
所以……他是不在意吗？
邓子射看看我，又看看虞重锐，追问道：“喂，你们两个，有没有听懂我的话？”心中接着埋怨：「都不能生孩子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懵懵懂懂小菜鸡似的，是不是没领会我的意思？难道要我当面教你们闺房之事吗？嘿嘿嘿我是没问题啊，就怕你们两个扛不住！」
不能生孩子……还有什么别的深层意思？他为什么笑那么猥琐？
我只能继续看着虞重锐，又不好问他听懂了没有，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邓子射恨其不争地摇摇头：“作为一个医者，我必须告诫你们，民间流传的那些避子方法，什么水银、麝香、了肚贴之类的都不靠谱，还对身体有害。现下没有什么行之有效又安全的避孕方法，如果想确保万无一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行房。”
啊……他是不是指的那个……那个……
虞重锐脸色一沉，斥道：“齐瑶尚待字闺中，云英未嫁，你胡说什么？”
邓子射被他瞪得往后一缩，闭口不敢多言，心中却不忿地大呼小叫：「怪我咯？凤鸢告诉我说你俩半个月以来夜夜同宿一室，谁知道你们会关上门什么都不干，光盖着被子纯聊天了？说得好像反倒是我心思龌龊淫者见淫，到底是谁不正常啊？你知道人家姑娘云英未嫁，那你不会避嫌？」
说到底，是我非要赖着虞重锐的，不能反过来怪他不知避嫌守礼，何况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忍着羞臊尴尬打圆场道：“多谢邓大哥，我都记住了……还有那个中风惊厥的隐患，我也会小心谨慎的。”
“嗯，平时且放宽心，切忌惊怒气急。”邓子射板着脸应道，重又拿起笔，“我再给你开一个小偏方，将这几种药材混合碾碎，装在香囊之中，遇到胸闷心悸时拿出来闻一闻，便可缓解。”
我应声点头，转身发现那位阿婆仍旧面朝着我。她满脸皱纹，眼神也不太灵便，我都不确定她是不是眯着眼睛睡着了。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有一事不明。”邓子射写好了方子，一边吹干墨迹一边问，“‘墨金’在南疆也只是传说，久未现世，你一个京城深闺女子，怎会被它寄生？”
我抬起头，与虞重锐对视了一眼。
他肯定早就想到了。我与姑姑相似的症状、自她过世后突然出现的异能、姑姑亦有此征兆，所以十有**，这蛊是从她身上来的。那夜她身亡后，蛊虫掩在血泊之中，而我正好从旁经过，被虫子咬了，在我昏厥时蛊虫钻入了我体内。
但姑姑又是从哪儿沾上这么奇诡的东西的？
我还未作声，对面的婆婆却突然开口问我：“你娘是不是姓冉？”

第42章
我母亲姓冉。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但我并不知道她来自何处、外祖家是何境况。
因为她是爹爹身边的婢女。我没有见过她，家里人也很少提起，连她的姓氏“冉”，我也是从祠堂牌位上知道的。
只有去了宫里，姑姑才会私下告诉我一些爹娘的旧事。爹爹是祖父的长子，但祖母身子不好，爹爹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娘胎里带了病气，没过多久祖母也病故了。
爹爹从小体弱多病、足不出户，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三十岁。但姑姑说爹爹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最慈爱的兄长、最有担当的男人。他们俩同父异母，但比一母同胞的兄妹还要亲。
能得到姑姑的认可，我想爹爹一定是个像长御、虞重锐一样温柔的好人。
爹爹也知道自己命不长久，所以坚决拒绝媒人说亲，不想拖累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一直到二十六岁，他终于被陪在他身边的娘亲打动，和她结为夫妇。
说起来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其中多少曲折婉转辛酸动人之处，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固执的爹爹终于愿意娶亲，家里人没有多加阻拦，都顺着他的意。所以娘亲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是爹爹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们恩爱相伴的日子只过了半年，娘亲传出有孕的喜讯，爹爹却没能熬过那年洛阳的冬日风寒。
娘亲悲伤过度，熬坏了身子，生我时又难产，临终前托付姑姑照顾我，便去天上与爹爹团聚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爹娘的过往、自己的身世。姑姑没有告诉我的是，在我出生的那个血光之日，生死一线的不止娘亲一个人，其实我也是。
如果我不是父亲唯一的遗腹子，如果不是姑姑一力将我保下来，我可能早就是荒冢下的一具枯骨了。
娘亲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遗物，也或许留了，但是没有传到我手里。三婶偶尔开玩笑说我长得不太像爹爹，那就是像娘亲更多一些。
我对自己的母亲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她姓冉。
“您怎么知道？”
阿婆啧啧摇头：“你们俩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我不禁心口一紧：“婆婆，您认识我娘亲？”
阿婆问我：“她的名字，可是叫辛久？”
我不知道娘亲的闺名，牌位和族谱上只有冷冰冰的“冉氏”二字。不过“辛久”这两个字，我曾经见过的。
那是爹爹留下的一把二尺短剑，剑身上刻着小篆“辛久”，我以为那是剑的名字。八岁时我从爹爹的遗物里翻出这把剑，它仍旧亮闪闪的，长短正适合我玩耍。我随身带着它，进宫时却被守卫拦下，说不许带利刃兵器入禁中，要没收我的小剑。
我赖在宫门口撒泼大哭，引得姑姑亲自前来才把我领走。她将那把剑收在匣子里，告诉我说这是爹爹留下很重要的遗物，要好生保管，而且那剑确实是能伤人的，小孩子不可以玩。现在那剑匣还摆在我书斋的博古架上呢。
原来“辛久”不是剑名，而是娘亲的名字；那把剑，也是爹娘共同留给我的纪念。
冉辛久，这个名字很特别。我看着阿婆头上的绣花头巾，似乎有些明白了。
“辛久是个难得的美人呢，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阿婆浑浊老迈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眼神忽然明亮，“那你是不是也认得微澜？她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她是……我姑姑，”我的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吐字艰难，“她们都已不在世了。”
阿婆眼里的星芒顿时黯淡下去，但旋即又释然笑道：“微澜是你的姑姑，那就是说她找到了家人，而辛久嫁给了微澜的兄弟，也好，也好。小姑娘，你姓什么？是京城人氏吗？”
我觉得不应该对她隐瞒，直言道：“我姓贺，祖籍苏州，二十年前举家搬迁到洛阳来的。”
“姓贺，苏州……”阿婆喃喃道，“微澜的生父，果然是汉人啊。”
我恳求道：“婆婆，您认识我娘和我姑姑，给我讲讲她们的事吧。”
“我上次见她们，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有二十多年了吧？两人都还是小丫头呢，比你还要小一些。”
阿婆拍拍我的手，她的掌心和手背满是沟壑，粗糙但温暖。
“微澜的阿娘依金，是我同辈妹子，我对她更熟悉一点。依金很有天分，十几岁时，养蛊制药就已经比我们这些大人都做得好了。她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总能采到别人找不到的稀奇药草，养出别人没见过、养不活的蛊虫，我可真羡慕她。
“依金长到十九岁还没有谈亲事，寨子里的小伙她都看不上。有一回她下山去城里卖药换盐，一去数月不见踪影，回来时肚子都大了。依金的舅舅是族长，家里人打她骂她，她就是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自己跑到山里头去搭个茅草屋，一个人过。生孩子的时候，家里人都不管她，还是我们几个外人给她接生的呢。
“依金给女儿起名叫‘微澜’，这可不是我们苗人的名字。我们问她下山是不是被汉家男人骗了，她也不肯说，反把我们都轰走。从前依金人多好啊，养出稀奇的蛊虫，我们去向她求教，她从不藏私，把虫卵和养法都送给我们。但是生完孩子之后，她脾气就越来越坏了，家里断绝了关系，也不跟其他人来往，只有微澜和辛久陪着她。
“辛久是依金从狼嘴里救回来的，被狼咬坏了嗓子，不会说话，也不知道爹娘是谁。她比微澜大三岁，依金让辛久照顾保护微澜，教她舞刀弄剑。两个小姑娘虽是主仆，但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
“微澜十二岁时，依金得了重病，治不好了。辛久也才十五岁，两个孩子以后怎么过呢。我们劝她向族长服个软，让他们认了微澜，好歹有个栖身之处。但是依金不肯，说族长没安好心，觊觎她的蛊种药方，心里还看不起微澜，骂她是野种。依金死后下葬第二天，微澜和辛久就不见了，有人说看到她俩半夜背着包袱下了山，大概是去找她亲生父亲了。”
她的亲生父亲，就是我的祖父。岚月说姑姑是祖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十三岁才找回来相认的，她没有骗我。
这些事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从来没人告诉我。我只知祖父有过好几任妻子，原配是我的祖母，身子骨不好，生下爹爹后不久去世；祖父后来又续弦了一位沈氏娘子，和高祖带亲的，生了二叔三叔，我原以为姑姑也是她生的；这两位娘子都在我出生前便过世了，我小时候见过的大周娘子，是祖父来京城之后娶的大家闺秀，未育儿女；大周娘子亡故时，祖父已经是国公了，没有再续弦，而是把大周娘子的陪嫁、妾室小周娘子扶了正。我听过不满小周娘子的三奶奶嚼舌根，说祖父这回终于不用攀高了，依着自己喜好扶了个年轻貌美的。
原来祖父年轻时还曾辜负过那样一位山野苗人女子，原来姑姑和娘亲有如此曲折苦难的身世。
我已经十六岁了，离家半个月，还是在洛阳城里，就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不堪，几度身陷险境；那年姑姑失去了唯一可依赖的亲人，两个小姑娘，一个才十二岁，一个十五岁不会说话，她们是怎么从南疆的崇山峻岭里走出来，一路走到苏州去的？
“婆婆，所以你的意思是，”邓子射插话问，“‘墨金’是依金婆婆发现的，然后被两个女孩儿带了出来？”
阿婆明白他的意思：“‘墨金’挑人，不是谁都可以。辛久成亲生女，孩子平安长到这么大，那应该就是微澜带出来的吧。依金病重时已经谁都不认了，只信任自己的亲生女儿。”
有些话邓子射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想：「这蛊虫只存活于活人血脉之中，她能怎么带出来，还保存了这么多年？天底下竟有如此狠心决绝的母亲，为了保留稀世蛊王，居然把它种在自己女儿身上，宁可她终身受累、无法孕育、活不过四十岁！」
他说的或许是原因之一，但倘若当初没有识穿人心恶意的蛊虫护持，十二岁的姑姑如何独自在这险恶艰难的世上活下去。她几乎跨越了一半国土，找到自己的生身父亲，认祖归宗，然而这个大家族却是一个更深更黑的泥潭，大宅门里的危险不输墙外。
连岚月都说，幸亏姑姑很快便因缘际会救了陛下、一飞冲天，否则她未必能安然无恙。
但是有一点她说错了，姑姑不是靠运气好活下来的，她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机智、勇敢、敏锐、果决，艰难地抓住一线生机，用更多不为人知的牺牲换取来的。
可是到了最后，她明明已经苦尽甘来过上了好日子，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为什么又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想不通。听了姑姑和娘亲的故事，我更坚信她不是脆弱胆怯会轻易寻短见的人。
一下午我反复想着姑姑，想爹爹和娘亲，还有依金婆婆，他们每个人都太苦了。我是不是从小过得太好太顺心，遇到变故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其实苦难才是人生的常态，往后还会遇到更多。
若跟世上最苦最悲惨的人比，我的遭遇实在算不上什么，起码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有吃有穿有住，花得起几百两银子看病。
何况……我还遇到了虞重锐。上苍跟我开了个恶意的玩笑，转头又给了我一块最甜美的糖。
到了夜里，虞重锐却扭扭捏捏地对我说：“今日家中有客人，我还是到主屋去睡吧……你一个人怕不怕？我叫凤鸢来陪你。若你不喜欢跟她同宿，就让她睡在隔壁耳房。”
他肯定是白天听了邓子射的话，往心里去了。
“我现在没有那么害怕了，不用凤鸢陪，不过……”我眼巴巴地望着他说，“今晚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过了亥时再走……反正你每天都到亥时子时才睡的，看书在哪里不是看！我保证，明天！从明天开始，我就自己一个人睡，再也不用你陪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放下准备收拾带走的书卷纸笔：“那我在这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我连连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躺在榻上，隔着屏风看他埋首于案奋笔疾书，一晚上总共往砚台里加了六次水、换了二十二张纸，毛笔都被他写秃了重换了一支。
他果然一直忙到亥末时分才停歇，把书案收拾整齐，灭了大半烛火，临走前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来看我，发现我还睁着眼睛，略感意外，柔声问：“怎么还没睡？是在想日间婆婆说的往事，睡不着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想……等今天过完了，到明日的子时再睡。”
进门左手边的高脚香案上摆着铜壶滴漏，是虞重锐计时用的，他习惯做事看着时间。滴漏已经快走到头了，离子时还有两三分。
“虞重锐，你知道吗？”我望着滴漏说，“姑姑说的‘半月’只是虚数，并不是正好十五天，其实……今天才是我的生辰。”
他站在屏风一侧，远远望着我，目光似这摇曳的烛光一般柔软和煦。
今天是六月二十，我的生辰。我满十六岁了，离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又远了一步。
今天也发生了很多事。堂妹岚月和信王定亲了，家里人放弃了我；我给凤鸢买的四坛石冻春，好像忘记给她了；我知道了自己的病因，这怪症将如跗骨之蛆伴随我一生，也剥夺了我为人母的权利；我可能活不长，重金贵药仔细养着，最多也只能活到四十多岁；我还知道了姑姑、爹爹、娘亲、祖父以及家中许多我不了解的过往。
但那些都不要紧，我能承受得来，因为这整整一天，从昨夜的子时开始到今晚的亥时结束，十二个时辰每一刻每一时，都有虞重锐陪在我身边。

第43章
可惜这样清闲的日子，一旬只得一天。第二日虞重锐又早早起身出门，赶卯时城门初开去上早朝。
我也一早便起来了，与他一同用早膳。散朝之后，皇城官署的公厨还会再放朝食，所以他在家里只简单吃一些垫垫饥即可。
他看见我有些诧异：“昨日子初才睡，这么早就起来了？你不是惯常都要睡五六个时辰。”
那、那是因为前些日子我身上有伤，难免乏力困倦，早上才会起不来的。
昨夜是他头一次不跟我睡在一间，我们俩共处的时间一下少了很多，早晚见面的辰光变得格外珍贵，我不想错过。大不了……等他走了，我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就是。
我已经习惯白天黑夜日日都能见着他，倘若以后见得少了、不能见了，我……我还真难以适应。
虞重锐用完早点整肃衣冠准备出门，走到院中，凤鸢却从大门口折回来，手里举着一枚赭黄信封：“少爷，老家又寄信来了，说是加急的，昨晚到的驿站，未来得及送出，今早他们立刻使人送过来了。”
又有信？不是前天刚收到过吗？不过这回看着是寻常家书，不是银号发来的。
虞重锐接过来一看，展颜笑道：“这是父亲的笔迹。”
凤鸢了然地掩嘴吃吃一笑：“看来老爷和娘子又意见不一，趁娘子不知道再偷偷寄信过来。”
虞重锐拆开信封，里面三四页笺纸写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凤鸢问：“怎么了？是喜是忧？”
虞重锐把信笺折起放回信封里，说：“父亲谆谆教诲，字字千钧，晚些得空了我再仔细研读。”
凤鸢伸手道：“那我帮少爷放到书斋里去。”
“不必了。”虞重锐没有把信给她，而是自行收在袖中带走了。
瞧他的神情，信里说的似乎不是好事。不过他爹娘先后给他寄钱寄信，应当都平安无恙吧？
送走他我回去休憩补眠，这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日头酷烈，园子里本来就人少，此刻更是静悄悄的，只闻蝉噪起伏。
瑞园比澜园更大，西北侧有一大半面积是湖面，沿着湖岸零星分布着几座小院子，都是新近才修的，尚未完全竣工，亭台楼阁比澜园还要稀疏。只有东南靠近大门那一片是用来起居宴客的，将作监敕造，修得稍微像样一些。
看来陛下的钱也不多，赏赐臣子别苑就只修个门面，后面还得自己花钱。
虞重锐昨夜宿在离前厅最近的院子，也是给主人准备的居所，我住的地方则离湖更近一点。中间路过两座未用围墙分隔的厢房雅舍，则是留备待客之处。
我拿了一把纸伞打着遮阳，从中间的花园穿过时，看到阿婆搬了一张躺椅，坐在客舍前的紫藤花架下乘凉小寐。她可能睡着有一段时间了，日头偏中，花影移转，大半身子暴露在日头之下。
太阳这么晒，她恐怕睡不好。阿婆年纪大了，精神不佳，又长途奔波来洛阳看我，昨日见她总在打瞌睡。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纸伞斜插在紫藤架上，替她遮住日光。
谁知纸伞的影子一罩到脸上，阿婆有所察觉，醒来睁开了眼睛。
“微澜的侄女，辛久的女儿，果真是个好心地的小姑娘。”阿婆看出我在做什么，菊花似的脸庞绽出笑意，“你不用给我打伞，我是特地坐这儿晒太阳的。”
六月下旬的大中午，酷热难当，她居然还要晒太阳？
阿婆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年轻的时候太急躁，拿自己身子试蛊伤了根基，如今怕寒怕冷，晒晒太阳会舒服一点。”
我把纸伞收起，走到她身边：“婆婆，蛊虫……都这么伤人吗？”
“也不全是，”阿婆笑道，“譬如依金曾经养出过一种蛊，寄在肠胃中，吃下草叶树皮都能帮着消化，就和牛羊一样。碰上饥荒灾年，这能救多少人的命啊！还有一种则正相反，叫人吃什么都无用。有的那富贵人家的大胖子，肚肠里尽是肥油，喝水都会发胖，把蛊送入肠道寄生，他吃下去的山珍海味便都不会长肉，尽被蛊虫消解——当然这种就难得派上用场了。”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依金没遇到微澜他爹之前，成天捣鼓的都是这些有趣的东西。”
祖父负了依金婆婆，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阿婆转而又笑道：“还有我身上这个寒蛊的后遗症，也不是全然不好呀。夏天你们热得满头大汗恨不得跳进河里，我凉飕飕的正舒爽呢！我外婆家那边有亲戚在岭南，说那边热得像蒸笼，鸡蛋都能焖熟，每年夏天都要热死好多人，他们还得羡慕我哩！”
她可真豁达开朗，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说起来，这位阿婆好像是我见过除了虞重锐以外，第二个看不到她心里有恶念的人。昨日初见时我以为是她一直在瞌睡的缘故，但过了这么久、跟她说了这么多话，也还是没看到。
“所以啊，蛊本身是不分好坏的，好坏是我们人按照自己的利益做的判断；是利是害，也端看我们怎么用它。”
婆婆说得有理，像我身上这个“知心”的蛊虫，对我的身子自然是有害的，但如果用来破案追凶，就成了伸张正义的利器；对我自己，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我可以避免不明不白被人坑害了呀。
这么一想我便觉得定心了许多，对阿婆说：“婆婆，我还有一事不明，您能否为我解惑？”
“什么事？你说。”
“我身上有‘墨金’，能看见别人心中所想，但为什么有的人却始终看不到呢？”我问她，“比如婆婆您，我就一点也看不见。”
阿婆哈哈笑道：“人的心里有**，才生出各种不该有的妄念。我一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太婆，时时准备着去见天神，每天就只想着吃吃饱、睡睡觉、晒晒太阳，我还能有什么邪念呢？让我去害人都害不动了。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无欲则刚’，说的大概就是老婆子我吧哈哈哈！”
是这样吗？因为心性淡泊豁达、缺乏野心**，所以也就没有邪念恶意？朝野上下对虞重锐可不是这样的评价，祖父还说他为了谋夺权势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呢。
我现在知道他是个好人，但要说他无欲无求、超然物外，我也觉得不太恰当。这样的人早就去修仙问道了，怎会入朝做官？
阿婆看出我问这话别有用意，问：“你还遇到过其他人，完全看不见他的心思吗？”
我默默点头。
“是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尚未成家，其他倒没有和别人不一样。”
“还没成亲的年轻小伙子，这倒让老婆子费解了。”阿婆叹道，“除非他是个圣人，否则……这个人的心志就太可怕了。”
可怕？虞重锐哪里可怕？
阿婆迎着我疑惑的眼神，反问道：“如果他不是像圣人一样真的心无杂念，却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样的人不可怕吗？”
我想起邓子射在心里一边念经一边拔刀的诡异模样，可能确实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吧，但这听上去也不是很难呀。
我心中不以为然，但没有出言反驳。
“不服气？”阿婆笑嗔我一眼，“那你试试从现在开始心里不许想他，坚持半刻钟，你看你能不能做到？”
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我的心思有那么容易看穿吗？
阿婆说不许想他，但越是不让想，我越控制不住。别说半刻钟了，我满脑子都是虞重锐，片刻也无法停止。
这么看来，邓子射其实比我强多了，起码他心里念叨几遍之后，就没再想要把我剖两半。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跟阿婆说着话呢，邓子射一手拎食盒，另一手举着一只拳头大的鲜桃，一边走一边咔嚓咔嚓地咬着漫步踱过来。
“婆婆，对不起啊，把你一个人丢这儿。”他走到跟前，把吃完的桃核扔在花圃里，“早上我看你睡得熟，就自行去城里的药铺采购了。嘿！洛阳不愧是天下之都、四方汇聚，好多别的地方买不到的稀奇药材，这儿全有！你在家呆着闷不闷？我给你买了洛阳最有名的美酒佳肴，你肯定没吃过！快来尝尝！”
阿婆说：“不闷，这不有小姑娘陪我说话吗？”
邓子射兴冲冲地把食盒里的吃食摆到旁边凉亭桌子上，都是些清淡易嚼、适合老人家的菜式。我看见里面的杯盏，想起我给凤鸢买的石冻春，而且他俩似乎还有体己话要说，便告辞去了前院。
昨日下车急着去见大夫没顾上，把酒落在车上了，常三哥和马车此时都送虞重锐去了城里。我猜他们不会把酒带去台省署衙，到门房问了问，常三哥果然把那几坛酒存在门房那里，嘱托他们转交给我。
园子里人少，我拎着酒坛子转了大一圈，才问到凤鸢人在厨房。朝食已过，下一餐还早着呢，厨娘都去歇息了，她在厨下做什么？
我找过去隔着窗户一看，原来凤鸢偷偷躲在灶间旁边的小库房里，弄了几个小菜摆在矮几上，一个人吃着小酒呢。
看来我这礼是送对了，凤鸢一定会喜欢的。收了我的礼物，往后她不会天天在心里骂我了吧？
我正要绕到门口进去，有人比我捷足先登，邓子射大步跨进门槛，嘿嘿笑道：“凤鸢，你这是为情所困黯然神伤，一个人躲起来借酒浇愁吗？”

第44章
为情所困借酒浇愁，他们不会要说凤鸢和虞重锐的情|事吧？那我现在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我在外头先等等。这不算听壁脚，不算。
凤鸢正把酒盅凑到唇边，白了他一眼：“谁说我借酒浇愁，我心情好，高兴！喝点酒庆祝一下！”说完仰头把一盅酒一饮而尽，满足地“啧”了一声。
“对，你高兴也喝酒，心里不爽利也喝酒，闲着无聊没事干更要来点小酒解解闷，总之喝就是了！”邓子射自己从碗橱里拿了小碗筷子，大喇喇地坐到凤鸢身边，“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啊，来，我陪你！”
他拿起酒壶就往碗里倒，凤鸢心疼地伸手去抢：“你当喝水哪，这么大的碗！这是洛阳新流行的烧春，一斤也要五百钱的！”
凤鸢果然喜欢喝烧春，我要说店家白送了一壶，她肯定要乐坏了。
“你怎么还这么抠啊。虞重锐每个月给你三两例银，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打赏，你吃他的住他的一分不用花，钱都攒着干什么？”邓子射轻轻巧巧地绕过她的手把酒倒满了，对凤鸢邪魅一笑，“不是想给自己存嫁妆吧？”
凤鸢说：“我都已经是少爷的人了，还要什么嫁妆？少爷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反正没什么花销，就先存着，万一将来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呢？”
邓子射端起碗掩在嘴边，嗤笑道：“你算什么他的人……”
凤鸢冲他柳眉倒竖举起手：“你是来喝酒的还是给我添堵的？不喝就滚！”
“喝酒喝酒，不要动手！”邓子射抱头求饶，“那我说点让你高兴的，给你下酒。”
凤鸢把巴掌收了回去：“什么让我高兴的？”
“你不是虞重锐的人，”邓子射一边抿着酒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那个齐瑶小美人也不是。”
凤鸢听了前半句本想继续骂他，又被后半句堵了回去：“真的？可是他们都……”
“在一个屋里睡了半个月是吧？什么都没干，清清白白的。你是不是不信？我也不信啊！”邓子射说，“但是真的没有，而且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有，昨天晚上他已经回自己屋去睡了。那小美人的病……不能生孩子，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不能生孩子？”凤鸢惊讶地睁大眼，“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后半辈子不就毁了吗？”
是吗？可是姑姑和大周娘子都没生孩子，娘亲为了生我把命都丢掉了，三婶我原也以为她无子，所以我一直觉得生不生孩子其实没什么。原来在大家眼里，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人生就没有意义？
邓子射道：“也不能这么说，女人活着又不是光为了生孩子。”
看，也有人不这么认为的。我顿时觉得这个想拿我大剖活人的江湖骗子大夫形象光辉高大了起来。
凤鸢斜睨他讥讽道：“要是你娶的妻室不能生育，你不介意吗？”
“若是能娶到我喜欢的，我当然不介意！”邓子射昂首挺起胸，“生孩子那么辛苦，正好省得我妻操劳了！”
“对，反正可以纳妾，让妾室来生嘛。”凤鸢不以为意，垂着眼皮喝酒，鼻孔里哼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
凤鸢，你又把你家少爷骂进去了……
邓子射趁她低头对着她吹胡子瞪眼睛，凤鸢一抬眼，他又云淡风轻地执壶为她斟酒：“总之虞重锐是不会娶这个齐瑶的，你心情可好些了？”
凤鸢心情可能好些了，但是我要不好了。
“按理是应该开心的，但是……”凤鸢期期艾艾地说，“人家都这么惨了，我还幸灾乐祸，是不是有点不厚道？说起来她也挺可怜的，不知从哪儿逃出来，好像无家可归了，现在又摊上这病……”
邓子射说：“昨日你说起她那副如丧考妣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差拉根面条绑着她一起上吊了，现在倒又厚道起来？”
凤鸢犹豫了一会儿，一仰头干了一杯酒，把酒盅往桌子上一拍：“没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小妖精差点把少爷抢走，这段日子我夜夜躲在被窝里哭，结果他俩什么都没有，我不都白哭了！哈哈哈，我简直太开心了！”
笑得那么生硬，不像有多开心的样子。而且现在我知道了，如果凤鸢心里真的幸灾乐祸挤兑我，我会看到的。
邓子射举着酒碗不说话，笑得阴阳怪气的。
凤鸢讪讪收起干笑，狐疑地瞥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还来安慰我，以前不都是嘲笑我癞□□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吗？”
“你就是啊。”
凤鸢把一根筷子朝他丢过去，邓子射头一偏躲过，皮笑肉不笑地说：“虞重锐跟那个小美人在一起住了半个月都没碰她，你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吧？”
凤鸢反问：“这怎么不是好事？我觉得太好了！”
邓子射啧啧叹道：“凤鸢啊，你看过那么多不可描述的图册话本子，居然还觉得这事正常？”
凤鸢脸上一红：“你怎么知道我看……我看看书怎么了？少爷让我多读书的！”
“得了吧，你大字不识几个，一张图底下配几个字那也叫书？”邓子射不屑道，“就说你看的那些书里，冰肌玉骨、娇媚惑人的妖女，入夜潜入书生房中主动示好，可有两人盖被子聊天纯睡觉的？”
凤鸢支吾道：“书、书里那都是编出来的，肯定比真人真事要夸张过火一些，否则太寻常了谁要看哪？”
这回我看到她心里的小九九了：「小妖精不就是长得妖媚、主动向少爷示好、硬要跟他睡一房？天哪！跟书里一模一样！好不要脸！——但少爷也算书生啊，他怎么就不一样？」
“书里虽夸张，但写的也是人情，不然你以为血气方刚、心猿意马、**、精尽人亡这些词都是凭空造出来的吗？”
“你、你别跟我四个字四个字地蹦，我听不懂。”凤鸢红着脸说，“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没安好心地跟我绕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好，那我就直说，省得你老在我面前揣着明白当糊涂。”邓子射冷笑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虞重锐这个男人的心就是块冰冻的石头，捂不热的。他认准做了决断的事，谁也动摇不了。连齐瑶那样的美人他都坐怀不乱不为所动，你更没戏，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树也不稀罕你。”
凤鸢气得把手边另一只筷子扔过去，这回邓子射没躲，筷子砸在他脸上，又当啷一声落在地下。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抓住凤鸢的胳膊，把她提起推到旁边的架子上，震得架子上的铜盆都掉了下来。
我怕他恼火要打凤鸢，连忙冲进去劝架：“住手！有话好好说，不许打人！”
邓子射松开掐着凤鸢肩膀的手，凤鸢低下头把弄皱的衣服拉平，两个人的神情都有点不自在。
我也很尴尬。方才在窗外只看到邓子射背对着我抓起凤鸢，还以为他生气动粗，此时转过来看到他俩的姿态神色，他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办，我好像一不小心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还在这种时候闯进来坏事，他此刻恐怕不想打凤鸢，而是想打我吧？
我小心地觑了一眼邓子射，他在心中表情阴森地对我举起了袖子里的小刀。
我结结巴巴地打圆场：“真、真巧，你们也在喝酒啊？这酒真香，是、是不是新近上市、广受欢迎的烧春？昨日我去北市，正好遇到一酒肆降价酬宾，四坛石冻春才平时两坛半的价钱，还额外送一壶烧春。我想凤鸢肯定觉得划算，就、就买了几坛回来。”
我把手里的酒坛递给她：“凤鸢，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还有前天为我做长寿面。”
凤鸢接过酒去，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这回我没看到她心里的想法，但我好像能明白，她这是对刚才说我的话内疚了。
婆婆说得没错，人心里都是有好有坏，我只能看到坏的，却忽略了好的。何况凤鸢心中盘算的那些小九九，也委实没有多坏。
我想凤鸢应该算是个好人，但她也有嗔怒贪痴，虽然不想害人，暗中腹诽咒骂几句出出气总是难免的，这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为什么虞重锐却没有呢？他不也是一个活生生、我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凡人吗？
邓子射说他心如铁石冥顽不化，我不信。他明明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意的人之一，能和他相比的也只有长御和我爹爹了。邓子射一定是嫉妒他得凤鸢芳心，故意在凤鸢面前把他往坏里说。
我有点后悔昨晚对虞重锐夸下海口，说从今往后都不用他陪着过夜了。如果我又反悔，说自己其实还是害怕一个人的，他会回来吗？
如果他回来了，是不是说明，其实他还是在意我的，并不想避嫌？
我惴惴不安地等到夜里，虞重锐却没有回瑞园。

第45章
起初我们以为他又事多忙碌晚归，但一直等到戌时，天都黑透了，城门早已关闭，也没见人回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虞重锐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在路上遇到意外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邓子射倒是心宽淡定得很，“也不看他是谁教出来的，‘霜摧剑’的名号是吃干饭吗？他那个车夫常三，以前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再不济，不还有金吾卫甲士？在洛阳城郊截金吾卫，那得多大的阵仗。要是实在打不过，他不会跑吗？十几号人还能一个都跑不回来报信？”
我想了想，虞重锐和常三哥都身手不凡，没有我拖后腿，想困住他们确实不容易，加上金吾卫士，起码得几十上百号人才能压制。洛阳毕竟是天子脚下，这么多人在城郊械斗，禁军巡防肯定会发现的。
邓子射接着道：“每旬休沐日过完，第二天肯定会特别忙的，来不及赶回家，就熬夜住在官署了呗，以前在沅州他不也经常这样？”
“不会的，之前不管多忙，少爷都会赶在天黑前回来陪……”凤鸢说到一半打住，同情又别扭地看了我一眼，“说不定是没赶得上关城门，回集贤坊家中了吧。正好明日我要去城里给齐瑶抓药，顺便回去一趟看看就知道了。”
邓子射心里冷笑：「说谎都不打草稿，明明上午我去买药都帮你带回来了。虞重锐给你吃了什么**汤，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连情敌你都要帮着维护？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看向我时他又瞪我：「你也是个废柴，空有一副美貌皮囊，昨日我还以为老虞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了，结果你一点都不能打，推波助澜都推不动！你等着做凤鸢第二吧！」
他大概不知道，这种小小的贪嗔私欲，我也是会看到的。不过我不怪他，有时候……实话确实比较难听。
我对凤鸢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反正我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住在郊外，来去都不方便。”
夜里我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昨晚虽然虞重锐没有整夜陪我，但我的心是安定的；如今他不在我身边，我虽然不害怕了，但又陷入另一种焦虑中。
最后也不知几时昏昏睡去，早上天一蒙蒙亮便又惊悸醒来。
凤鸢面上镇定，其实心里估计和我一样焦急。我们俩早早出发，候在城门前等待，卯正时刻城门一开，却迎面遇上常三哥从城里出来。
常三哥没有驾车，而是骑的快马。他告诉我们，昨晚在皇城外等到快要宵禁也未见虞重锐，后来来了个小黄门，告知他虞重锐被陛下留宿禁中了，让他自行回家不必再等。当时城门已闭，来不及回瑞园，他便今日一早骑马赶回去送消息，免得我们担心。
凤鸢头一回听说这种事，问我：“你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吗？天子把少爷留在宫里不让回家，这是罚他还是恩赏？”
我也说不准。以往祖父入宫觐见，即使他是姑姑的亲爹，也从未留宿燕宁宫，不管多晚都会求得谕令出宫回家；但我也听说过六堂叔的小舅子、卫尉少卿犯了错触怒龙颜，被陛下罚在甘露殿外石阶上跪了一夜，六堂叔的岳父岳母求到祖父这里来帮忙说情的。
陛下既然使人来通知车夫，应该不会是惩罚吧，或许是他们君臣连夜商议政事要务，就留他在禁中了？
我安慰凤鸢说：“别急，我们找个朝中同僚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可记得哪些人与少爷往来密切，家住哪里？”
凤鸢想了想：“往来密切的话……治水的赵郎中、破案子的晏少卿、会织布的李少监，还有少爷自己衙门的下属都经常来访，但我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呀！”
这些人里我只认识晏少卿，还能与他说得上话。我说：“府邸不知何处，公署总在皇城跑不了。不过现在大人们应该都去上朝了，等晚间散值，让常三哥驾着少爷的马车候在皇城门口，看能不能遇着熟人吧。”
我们回到集贤坊的宅子等待，这一天当真过得度日如年，凤鸢连酒都不想喝了。
申时我们便去皇城的端门前守着，陆陆续续有台省官员下值回家。车马停驻的地方离端门有些远，看不清楚，我对凤鸢说：“你到城门近处去找个隐蔽的地方，看见认识的大人，将他请到车上来，若能遇见晏少卿最好。”
凤鸢打开车门正要下去，又狐疑地回头：“你叫我去拦人，你怎么不去？”
这往来皇城的百官，难保有一些认得我，说不定还会碰到家中叔伯。我搪塞道：“那些大人只有你见过，我又不认识，去了也没用呀。而、而且我们两个姑娘家站在皇城门口，不是更惹人注目吗？”
凤鸢白了我一眼：“行行行，你是小姐命，在车上呆着吧。”
常三哥在车外说：“我比凤鸢见过的人更多一些，我也去。齐瑶姑娘就在车上等着，别下来走散了。一会儿我们把人请过来，你来问话，你懂得多。”
他俩去了城门前，我一个人坐在车上，干等得心焦，便悄悄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向外观望。
这一看却正好看见祖父出了皇城，与右相宋公一起朝我这边走过来。我连忙把车帘子放下，心口怦怦直跳。
如果祖父现在看见我，他会作何反应？我该下车去与他相认吗？
听完姑姑和依金婆婆的往事之后，我更不敢面对祖父了，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万一我发现祖父其实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慈爱长辈，我该如何自处？
祖父和宋相越走越近，我都能听到他们说话了，就在我车旁。
宋相说：“对了，听闻贺少保与信王结亲了，恭喜呀。不知未来的信王妃是贵府哪位千金？”
祖父笑道：“宋相说笑了，谁不知道贺某一共就这一个宝贝孙女儿。”
只有一个宝贝孙女……所以岚月是真的取我而代之，不是姐妹两个吗？那在祖父眼里，我还是不是他的孙女？
宋相道：“原来就是曾与我家士柯议过亲的那位呀，还以为能有幸与贺少保结成儿女亲家呢。”
祖父继续呵呵笑道：“我倒是求之不得，可惜我这孙女儿没有这个福气呀。儿女之事，我们做长辈的只能牵个线，姻缘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他们自己是否有缘分，勉强不来。”
宋相说：“看来信王和国公府是互相看对眼了，一拍即合。”
听起来宋相似乎对我家没有和他孙子结亲、反而嫁女于信王有所不满。
祖父也不生气，继续与他打太极：“信王与我孙女倒确实是一见钟情、两厢倾慕，我们这些长辈当然乐见其成。”
宋相沉默片刻，忽然说：“哎，这不是虞相的车驾嘛，怎的没人？听说昨夜陛下留他在甘露殿长谈，又伴驾于昭阳宫宴饮，之后还赐居文华院了。”
这下祖父不笑了，敷衍道：“这个……贺某倒不太清楚。”
宋相讥诮道：“这两头都有了皇家姻亲撑腰，往后我更是左右为难、夹缝求存了。”
祖父道：“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宋相秉公持正、清流之首、从不结党，除了宋相还有谁的德度声望能令上下皆服。”
“我老了，这个右相的位子，大半也是倚赖往昔的名声罢了。”宋相叹道，“贺少保，你也老了，人老了就得服老，天下终究还是要交给后辈年轻人的。”
祖父说：“八十而知天命，贺某今年六十有九，大概还得再蹉跎几年，才能到宋相这等知命境界。”
我隔着帘子听他们说话，看不到人，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不过听这皮里阳秋的语气，说的肯定也不是真心话。
宋相说陛下留虞重锐在宫中长谈宴饮，那就不是惩戒是圣眷了，我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说“两头都有皇家姻亲撑腰”，是什么意思？祖父把岚月嫁给信王算是一个，虞重锐又是从哪儿来的姻亲？
宋相的家仆过来接引，我正坐着思忖等他们离开，冷不防马车突然倾震了一下。祖父居然踢了虞重锐的车一脚，恨声拂袖而去。
祖父这么恨他吗，以致于做出如此失态之举？上回虞重锐还说祖父在署衙当着众同僚的面就拿墨砚砸他，反砸了苏侍郎。
我再掀起帘角往外窥视，祖父已经走远了。
“你在看谁？”
我手一抖把帘子甩下，回头见凤鸢已经回到车前，身后跟着晏少卿，向我作揖行礼。
她找到晏少卿便好说了。我把他们让上车来，正要询问，晏少卿道：“我护送二位姑娘回集贤坊吧，路上边走边说，驶离皇城讲话也方便一些。”
凤鸢问：“现在就回去？不等少爷了吗？”
晏少卿说：“陛下留他宫中伴驾，最近这三五日大约都不会出来了。”
凤鸢抬高声音：“什么？三五日？难道要关禁闭吗？”
我劝抚她道：“凤鸢莫慌，这是天大的荣宠，人人称羡呢。”
“再怎么荣宠也不能不让人回家吧……”凤鸢咕哝道，“宫廷里都是陛下的妃子，少爷一个大男人住在里头算什么呀……”
常三哥驱车过了洛水往南走，晏少卿忽然接着她刚才的话说：“其实，宫中也不光只有妃子。”
“还有太后太妃宫女太监侍卫是吧？”凤鸢急道，“少卿就别在这种时候还挑我话头抠字眼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呀！”
“二位都是虞相的内眷，我照实说了你们可不要动气。”晏少卿犹豫了一下，“宫里除了陛下妃嫔，还有公主。”
他这是什么意思？还让我们不要动气？
凤鸢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你是说陛下想招少爷做驸马？他这两天都留在宫里陪公主了吧！”
我按住她道：“陛下最大的公主才十岁，招什么驸马。”
晏少卿看着我，他的眼神是冷静不带感情的：“你可知道永嘉公主？她回洛阳了。”
永嘉公主，这个名号有十来年没怎么听人提起过了，但在当年可是如雷贯耳、万民敬仰。
她是陛下的同胞妹妹，永王之乱时，以为染病留在洛阳逃过一劫。永王叛乱绵延五年，占据江南近半国土，战线拉锯，国库亏空，始终无法平定。陛下无奈向回纥借兵平叛，回纥要求大吴嫁一位帝女过去做可汗的阏氏，才肯出兵。
当时永嘉公主年方十一，先帝其他年长的公主都被永王所害。回纥可汗都五十多岁了，永嘉公主却自愿远嫁回纥，以换取战乱早日平定、永王伏诛。回纥兵精善战，借兵后第二年果然成功平叛。回纥女孩十二岁便可成亲，永嘉公主信守约定，嫁给了比自己父亲还要大一轮的可汗为妻。
这件事是陛下平生之憾，每每在姑姑面前提起都泪湿沾襟，觉得愧对这位年幼的妹妹，枉为人兄。回纥天高路远、相隔千里，公主与陛下骨肉分离，连音讯都鲜有传来。
我问晏少卿：“公主为何现在又回来了？难道……”
晏少卿道：“对，可汗驾崩，公主据理力争不肯再嫁继子，还归故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主孀寡返国，以陛下对她的愧疚和怜惜，一定会再为她选一名乘龙快婿，以弥补这些年公主所受的委屈吧？
算起来，永嘉公主今年正好二十六岁，与虞重锐同年。
我曾经嘲笑过朝中重臣都不愿意把女儿孙女嫁给虞重锐，陛下倒是爱重他可惜没有公主可以招驸马。
现在好了，公主来了。

第46章
晏少卿送我们回到集贤坊，告知他在归仁坊的住处，离此不远，有事可上门找他，便告辞离去。
留下我跟凤鸢两个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凤鸢叹气道：“原本看你挺碍眼的，每天心里都有气，现在好像忽然不气了。”
我也是。我们两个现在是同病相怜，一对难姐难妹。
凤鸢又说：“我原是打算着，少爷将来娶了人品家世相匹配的娘子，收我做个侍妾，只要娘子贤德，我伺候他们俩也是愿意的。现在少爷要娶公主……咱们大吴的公主，是不是都挺厉害？做皇帝的女婿，算不算入赘？还敢再纳妾吗？”
从高祖的姐姐楚国公主起，本朝的公主宗女们就一直巾帼不让须眉，像昭帝朝的清河郡主、武帝朝的宁成公主，那都是带兵上过战场打过仗的，断没有在后宅受委屈的道理。
驸马纳妾宠婢，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多不多，但景帝有位寿春公主脾气柔顺、未育子女，驸马养的外室生了儿子，到公主面前耀武扬威，被景帝知道，将那外室和其二子齐齐在宫门前杖毙，驸马全家泣血哀求也未能保住。
此事流传甚广，后来甚至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公主选驸马，不选长子独子，以免万一公主不能生育，驸马家陷入两难不义之地。
我问凤鸢：“对了，少爷是家中独子吗？”
凤鸢说：“不是，上头还有个哥哥。”
这条也避过去了……
我们俩坐在院子西厢的石阶上，看着日头西斜，一起发愁。
“快到夕食的时辰了，少爷今天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吧。”凤鸢双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说，“你饿不饿？”
我摇摇头。
“我也不饿，一点胃口都没有。”
于是我们俩继续坐在石阶上看着夕阳，喝着西北风。
邓子射绕过影壁走进来时，看到我们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你俩这是干什么呢？动作表情都一样，双手捧脸朝着太阳，是在假扮两棵向阳花吗？”
凤鸢马上把手放了下来，翻白眼瞪他。我懒得动，觉得脑袋特别沉，就继续用手托着。
“今日又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天，洛阳可真大！”他趋入廊下，用手扇着风，“这都到饭点了，凤鸢你怎么还不去做饭？吃完我还得赶回别苑去照顾婆婆呢！”
原来他是来蹭饭的。凤鸢没好气地怼他：“吃吃吃，就知道吃！今天没饭，你赶紧滚回别苑去吧！”
“怎么了这是？虞重锐呢，找着没有，人没事吧？”他终于想起还有这件正经事了，眼睛在我俩身上绕来绕去，“瞧你俩没精打采蔫了似的，饭都不吃了，难道他被哪家贵人抢去扣着做上门女婿啦？”
他怎么这么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跟凤鸢都郁闷得不说话。
“原来你俩都知道啦，那我就放心说了。”邓子射眉开眼笑，“刚才我在酒肆里，听到一个宗正寺和一个太常寺的小吏讲闲话，说陛下要进封长公主，给公主选驸马，正在问卜算八字呢，一个姓虞，一个姓褚，还有一个姓贺。我一听马上想到虞重锐，这不正好合上了吗？我赶紧回来告诉你们，菜都没吃完。”
凤鸢还不死心：“原来这驸马人选有三个呢，那是不是不一定轮得到少爷？”
“二小吏说，那姓褚和姓贺的人家拼命给他们塞银子，想让他们做点手脚，把卦辞写得好看一些。结果公主一眼相中了没送礼的那个，到手的好处不知要不要给人家退回去，又怕拿捏不好得罪了两家高门。”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说另外两家姓什么？”
“一个姓褚，”邓子射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另一个姓贺。”
朝中褚姓贺姓、又称得上高门的，大概就是三皇子生母褚昭仪的娘家和我家了。但是我诸位堂兄里好像并没有和公主年岁相当匹配的人选，尚未娶妻、年纪最大的是贺琚，只有廿一岁，祖父难道想让他尚主？
原来虞重锐不光抢走祖父宰相之位，还抢了尚主的荣宠机会，祖父恨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不过我现在纠结这些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晏少卿的消息、宋相的话风、小吏的闲话，全都对上了，看来这事确实是真的，我没法自欺欺人地说或许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猜测谣传。
那虞重锐呢？他是怎么想的？
凤鸢还在跟邓子射斗嘴：“你笑什么笑？没看我俩都这么难过了！”
“我为什么不能笑？”邓子射理直气壮，“我的朋友当了宰相，现在又要娶公主，青云直上，这么粗一条金大腿，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件事最高兴的大概就是邓子射，虞重锐娶了公主，凤鸢便更没有希望了。
凤鸢想了想，说：“驸马不敢纳妾，但如果公主嫁过来之前，驸马已经有伺候的婢妾，那也不能算驸马的过错吧？”
“公主自然不会责怪驸马，但是那些婢妾就不一定了。如果公主要将姬妾遣散发卖，难道别人还敢反对？”邓子射冷笑道，“别说是姬妾了，就算驸马已有妻室，被公主相中，原配也只能下堂求去。你喜欢看的折子戏《玉钗记》不就是讲的这么个故事。”
“可是《玉钗记》里的皇帝是前朝亡国昏君，那被休弃下堂、险些丢了性命的发妻原是将军流落在外的独女，父女相认后，将军转而投奔高祖成开国功臣，女儿封了郡主，最后还是夫妻团圆了！”
然而陛下不是前朝昏君，我们也不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之女，更没有另一位英明神武的高祖来为我们撑腰。
凤鸢看了看我，似是安慰我，又像自我安慰：“这位公主自己也是嫁过人的，或许她能容得下我们呢？再不济，府里总得有人伺候吧？我继续做我的婢女，你继续做你的书童，只要我们安安分分的，至少还能留在少爷身边。”
我没有凤鸢的气量，我不要只安安分分做虞重锐的书童。若让我日日看着他和别的女子举案齐眉，那我宁可离得远远的。
但是如果离开他，我又能去哪儿？我的家，彭国公府，我还回不回得去？
凤鸢又跟邓子射拌起嘴来。凤鸢说：“你不是在酒肆吃过饭了吗，还要再吃？一晚上吃两顿，肥不死你！”
邓子射涎着脸说：“我才吃了一半就丢下筷子赶回来给你们送消息，怕你们担心，我都没吃饱。再说外面的哪有你做的好吃。”
“那你就不能要个食盒把剩下的带回来？外头的酒菜多贵啊，只吃了一半，真浪费！”
她可真抠，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计较这个。
我回到后院的小书斋里，坐在我最喜欢的摇椅上，慢慢地摇啊摇，就像之前我跟虞重锐两个人在这儿的日子一样。
明明才离开十来天，我却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刚认识虞重锐的日子，也好像过去很久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有一点点隐隐约约地喜欢他？
我已经不记得不喜欢他是什么感觉，我再也回不到那时了无牵挂的心情了。
我一边摇着摇椅一边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虞重锐如果真的尚主，肯定不会继续住这么寒碜的小院子，我能不能叫他把院子让给我，还可以时时在这儿坐坐摇椅缅怀缅怀；一会儿又想，他还没娶公主呢，我为什么要这么悲观，或许他不喜欢公主呢？但是转念再一想，永嘉公主那么让人敬佩、又惹人怜惜，气度见识非一般女子可比，年龄阅历都更与他相当，他不喜欢公主，难道喜欢我、喜欢凤鸢？跟十一岁便舍身为国的公主相比，我就像个幼稚任性的小孩子，还一直在他面前犯傻。
想着想着，我竟看见虞重锐沐着黄昏暮色、穿过院子向书斋走来。
我愣愣地望着他，一直到他推门而入，走到我面前，脚尖在摇椅腿上踩了一脚，椅子摆幅晃得更大了，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展颜轻笑道：“你倒是很悠闲。”
我觉得眼眶有点热：“我以为……今天你也不会回来了。”
“昨日突然收到急报，博州近日大雨，黄河决堤。那段的河工是我在户部时参与督造的，今年洪水也不算罕见，理应能防住才是。陛下召我甘露殿觐见，问对商议至深夜，未及赶回。还好今日想着你们可能会来找，先回这边看了一眼，否则直接去北郊别苑，又要错过扑个空。”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不是为了留在宫里陪伴公主？
“黄河决堤，是不是很严重？陛下有没有责备你？”
他稍稍一愣，似乎意外我会先问起这个。“无妨，当务之急是先把问题解决。”
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他。我想问：他们都说公主看上你了，是真的吗？那你呢，有没有看上她？在你眼里，又把我当成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是我说不出口。
虞重锐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点点头，他又说：“我叫凤鸢送过来，我们还是在那边窗户底下吃？”
凤鸢过来布菜的时候，使劲朝我偷偷挤眼睛，大概是要我向虞重锐套话。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忽然失去了言语表达的能力，只能默默地低头吃饭。
虞重锐坐在我对面，我们中间只隔着一张两尺宽的案几。他给我夹了一片鹿脯，问：“你的伤口长得如何了？”
“已经全好了，就还有点痒……”我转了转肩膀，证明自己确实无碍了。
“疤痕痒说明里面还在生长，要多吃点肉才好得快。”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以后你自己也要注意。邓子射打算长留洛阳了，在南市开间药铺，有事你可以去找他。”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自己去找邓子射？难道他、他又要赶我走吗？
我完全吃不下了，碗筷举在手里，只会呆呆地看着他。
虞重锐垂着眼睑不看我，说：“今日在省院，我遇到了贺主簿，他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第47章
“贺琚？”我现在想起他还是觉得不自在，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知道我在你家？”
“他不知道，”虞重锐诧异于我直呼贺琚之名，“只不过自你离家以来，他一直到处打探你的下落，大约是能求的人都求遍了，病急乱投医才问到我这里来。”
我觉得脑子里乱乱的。贺琚怎么又找上虞重锐，家里选出来和虞重锐争着尚主的不是他吗？
“你看，其实你家里还是有人关心你、一直在找你的，”虞重锐放柔声音道，“要不要告诉他你在……”
“不要！”
我的激烈反应终于让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告诉他，好让他来把我接回去？”
虞重锐又垂下眼睛：“先前你为我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加上身上毒物来历不明，情势难辨，我便没有告知你家人。现在真相已明，这蛊是贵妃从苗疆带来的，并非你家中有人下毒谋害，你的伤也好了……”
“所以你又要把我赶走了是吗？”
“我不是赶你走，”他耐心地温声解释道，“你是有家的，家里人也很担心你，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藏在我这儿。”
我知道，就算我藏得了一时，等他和公主成亲了，宫人往来频繁，很多人都见过我，我的身份迟早也会藏不住。届时我家、虞重锐、公主三方都会十分尴尬，还不如现在我就自己回去，当做我跟他从来没遇到过。
但是，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把一腔无名火都撒在贺琚身上：“反正你不要告诉贺琚，我不想看见他。”
“他是你的堂兄，”虞重锐纠正道，“我瞧着……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的关切，是可信赖的人。”
“他才不是……”我羞于启齿，“他、他对我有歪心思，我再也不信他了。”
虞重锐却并不惊讶，反而了然一笑：“难怪那回在刘夫人园中遇见，贺主簿对我敌意那么重。那他这次屈尊求到我这里来，想必是真的方法用尽、心急如焚了。”
他还帮贺琚说话，是想劝我乖乖地跟贺琚回家吗？我不想听。
虞重锐顿了一顿，又说：“贺主簿，是一位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对自己妹妹有非分之想的正人君子？
我闷声道：“你别替他说好话了，我……我能看到别人心里的龌龊坏念头。他要是正人君子，那天底下就没有色胚淫贼了。”
虞重锐笑了起来：“莫非你觉得只有心如止水、灭绝人欲，才算得上正人君子？那正人君子岂不都要绝后？”
我想说“你不就是吗”，但这话好像咒他绝后似的，就没吭声。
“我问你，贺主簿可有对你做过逾越不当之举？”
那倒没有，就摸过我一次脸，他也道歉说以后不会了。但谁知道他转头回去有没有再想那些……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他自己都承认了！
我摇头，心中却仍是不忿不屑。
虞重锐叹气道：“你呀，还是太小，叫我怎么跟你说呢？”
“我不小了！去年就已及笄，都可以……都可以嫁人了！”这话我最不爱听，生气地辩驳道，“你别总当我是小孩子，我虽然见识少，但我也是讲理的！我不懂的，你讲给我听，我不就懂了吗？”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道：“贺主簿和你是从祖兄妹吧？亲缘上隔得其实已经远了。他与你自小青梅竹马亲密无间，身边又没有大人管束，长到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见你日渐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人，知好色而慕少艾，这是十分自然的感情，算不得大过错。”
他这样说我，我不好意思朝他大喊大叫了，小声道：“有感情就有感情，他为什么要在心里想那些……我从前对他也是有感情的，我就没有那么想过。”
“你对他是兄妹之情，他对你有男女之情，自然不一样。”
我抬起头望着他：“男女之情，哪里不一样？”
其实我也隐隐约约若有所觉，我喜欢虞重锐，和从前喜欢仲舒哥哥、喜欢姑姑、甚至喜欢长御都是不一样的，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虞重锐咳了一声，我瞧见他耳朵又红了，但他仍正色与我平静地解释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有情就会有欲，这是与父女兄妹朋友之谊相别之处，亦是夫妇相谐繁衍生息之根本。贺主簿年方弱冠，血气方刚，对倾慕之人心生欲念，此乃人之常情、天性使然，每个人都会有，少年人尤甚。但他心中有欲却能克己自守，始终对你以礼相待、悉心爱护、不乱|伦常，甚至也不叫你知道，还是你有了异能之后才看穿，岂不更说明他律己严格、持身正派，知其不可为则不为，何尝不是令人敬佩的君子？”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目光渐渐往下移，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喜欢他和喜欢别人不一样，是因为我对他有欲念。
我对他有独占欲，不能容忍他和别的女人相好，不管是凤鸢还是公主；我对他还有……贺琚和凤鸢被我看到过的那种念头，我想亲近他、想抱着他，还有其他更深入的、我一知半解懵懂不明却又莫名向往的亲密之举。
婆婆说，人的心里有**，才生出各种不该有的妄念，被“墨金”感知，知人心意。
他就是我的妄念。
虞重锐却以为我没有听进去，接着劝导说：“一个人的品行，不是看他怎么说，甚至也不是看他怎么想，最终还是要落到实处，看他做了什么。人心并非非黑即白、一成不变，善人会有私心，恶人也会有一念向善，即使同一个人，昨日和今日想的也可能完全不同。你现在能看见别人心中恶意，固然能帮助你识人，但也切忌被它一叶障目，失了自己的判断。”
我把视线又移上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说对喜欢的人就会有欲念，这是人的天性，每个人都是如此，是真的吗？”
“对。”
“那你呢？你也是这样吗？”
他犹豫了一下，垂下眼睑说：“我自然也是。”
我霍然起身，越过面前的杯盏案几，凑上去亲在他的唇上。

第48章
虞重锐瞬间睁大了眼，迅速往后一退。
但是我已经亲到了，他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倾身撑在面前案几上没有动，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紧盯着他。如果……如果他的反应像我预期的那样，如果他也喜欢我，那我就什么都不怕，我愿意为了他去与祖父、与公主、与陛下相抗衡。
离得这么近，我看到他眼神里似乎有过那么一丝涟漪波动，但迅速又湮灭成一汪漆黑深潭。
时间好像凝固了，我只听见自己耳鼓里血流奔腾的声音。我甚至能感觉到，血脉里的“墨金”仿佛也觉察了我孤注一掷的紧张期盼，在我的心口疯狂鼓噪，想去抓住那最细微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意念波动。
也许只是短短片刻，又恍如过完漫长一生。
我快要撑不住了，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心口。“墨金”渐渐地平息下去，安静地伸展潜游在我的心脉血流之中。
它什么都没有感应到，于是就放弃了。
虞重锐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骗人……”
我想用轻松玩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来，但是我现在笑得一定比哭还难看。我在他面前什么尊严都没有了，再多待一刻，我可能就要崩不住哭出来。
我把面前的杯盘桌几一推，转身跑出门去，一边跑一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没有骗人。
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我也不知道要往那儿去，只想离开这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大哭一场。
经过庖厨的时候，我看到凤鸢又一个人躲在耳房里，支一个小桌子偷偷吃酒，一边吃一边叹气。我冲进去对她说：“凤鸢！我也要喝酒！”
据说酒能消愁，喝醉了或许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凤鸢眼明手快地一把将壶抄走护在身边：“你喝什么酒？少爷说了你不能喝酒，上回那壶石冻春全是他喝光的，让我以后都别给你酒了。”
她一说虞重锐，我就更想哭了。三天前他还给我庆生辰呢，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我一屁股坐在凤鸢对面，趴在小桌子上嚎啕大哭。邓子射说我是凤鸢第二，一点都没错。
“你咋啦？”凤鸢问，随即又“啧”了一声，“用脚后跟也猜得出来，是不是跟少爷说你喜欢他，让他别娶公主了？呵呵，你以为你是谁啊，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自取那个什么羞辱了吧？”
我爬起来抽噎着说：“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能不能不要落井下石说风凉话？”
凤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照样是白眼招呼我：“那不是你自找的？做人要有‘自自兹明’，少爷是主人，我们是奴婢，他要是对你有意思，还需要等着你主动去勾引？”
凤鸢怎么这么讨厌，总说这种扎人心的大实话。
“这下丢脸丢大了吧，以后你还怎么在少爷跟前伺候？你看我，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少爷，但我就是不说，在少爷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用心当差办事，他也不能把我赶走呀？”
我抹了抹糊在脸上的眼泪：“凤鸢，你让我喝点酒吧。我酒量很浅的，不会喝你很多，只要一杯我就能醉了。”
凤鸢乜了我两眼，不情不愿地拿了一个小杯子，给我倒了一杯。
我闭眼一仰脖子把整杯都灌了下去。出乎意料，这酒居然有点甜丝丝的，一点都不难喝。
我把杯子放下问：“凤鸢，你这是什么酒？是石冻春吗，这么好喝？不像我上回喝的，又辣又涩，还有点苦……”
一说到上回喝的酒，我就想起喝醉后遇到虞重锐，想起他拿了我的玉佩，想起后来在刘夫人家园子再见到他，想起姑姑相中想让他娶我……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二十钱一斤的米酒，没名字。还石冻春呢，你以为你是公主啊，给你喝石冻春……石冻春你品得出好坏吗？你以前喝的什么劣酒，又辣又涩又苦，那是酒吗？是药吧？”凤鸢嫌弃地夹了一块豆干塞我嘴里，“把你那嘴闭上！咧那么大，丑死了，要是让少爷看见你这满脸鼻涕眼泪的丑样子，他就更不喜欢你了！”
虞重锐会看到我哭吗？刚才我没等他开口就跑出来了，他会不会追上来向我解释挽留？
我连忙擦了擦眼泪，起身到窗边向外张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没有追上来。
我在想什么啊，都已经这样了，我居然还不死心吗？
我流着泪回到桌边，嘴里的豆干就像嚼蜡，咬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我问凤鸢：“你的酒是不是兑了水？为什么喝下去这么久还没效果？”
“哪有那么快，又不是蒙汗药！看你脸和脖子一点都不红，哪像不能喝一杯倒？”凤鸢嘴里骂骂咧咧的，又给我倒了一杯，“大不了再给你喝点……”
她给自己也满上，举起酒盅和我碰杯，然后凑到嘴边嘬起嘴唇“啾”地吸了一口，满足地啧啧喟叹。
虽然这酒没我预想的难喝，但我喝到第二杯就尝不出味道来了，嘴里苦淡，只顾像喝水一样灌下去。
我眼泪汪汪地问凤鸢：“你怎么好像不太难过。”
“可能是你刚来那会儿已经难过了一遍，再来一遍就没那么难过了。而且我仔细一想，少爷娶公主，总比娶你这个小妖精强，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好像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以前她都是在心里偷偷骂我，现在连掩饰都不掩饰，直接说出来骂我了，换了平常我肯定要被她气死。但是我今天太难受了，她骂我好像也没有感觉。
“再说难受就要像你这样大哭大闹吗？又不是小孩子了，哭有什么用，还指望谁会来给你颗糖哄哄你？”凤鸢继续斟酒，“难受就吃点肉，喝点酒，吃饱喝足睡一觉就不难受了，啊。”
我俩你一杯我一杯，没多一会儿就把一壶小酒喝完了，我还是清醒得很，一点醉意都没有。
凤鸢有点微醺上头，双颊酡红，眯眼看着我说：“你真的是一杯倒吗？不是来骗我酒喝的吧？”
“我也就喝过一次……”不想不想，一想就眼泪止不住，“肯定是你这酒太淡了没有用！我给你买了四坛石冻春，你就不能拿点好酒出来给我喝？我就是想喝醉罢了，为什么这都不行！”
凤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算了，看在你是第一个送我好酒的人，还一口气送了四坛，我认了你这个酒友！等着，我去给你拿石冻春来！”
她站起来歪歪扭扭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我不信你还能把四坛都喝了？算算我还是赚的嘛！”
她去厨后藏酒的地窖，不一会儿拎来四坛酒，豪气干云地往桌上一顿：“喏，这就是你送我的四坛石冻春！今天随你敞开了喝，‘一醉方体’！”
她真是喝糊涂了，我送她的酒明明还在瑞园放着，这是她自己私藏的。
凤鸢拿来两只海碗，开坛直接把酒倒在碗里，捧起来“敦敦敦”地喝掉半碗，长长地哈出一口气：“以前每次我只舍得喝一小盅，一小口一小口地咪。头一次这么放开喝石冻春，真爽快！还有什么难过的事过不去呀！来来来，你也喝！”
我也学她捧起碗“敦敦敦”地喝。石冻春比米酒更辛辣一些，也不甜，但是都比我上回喝的酒好喝多了，我一口气干掉一碗。
凤鸢一碗下去就更迷糊了，坐在地上背靠柱子，舌头也捋不直：“少爷要娶公主了……好事，好事！他那么好的人，只有‘金树枝叶’的公主才配得上他，我才服气……再喝一杯！替他高、高兴！”
我却越喝越清醒，了无醉意。我对她说：“凤鸢，你跟了他那么久，他却一直不愿意娶你，你难道不怨他吗？”
“你喜欢的人却不喜欢你，这可真是天底下最没有法子的事情。如果这便要生怨，那些长得好看、人品家世好、招好多人喜欢的，岂不是要被人怨死了。”
凤鸢靠在柱子上歇了一会儿，眼神稍稍清明了些，仰头望着屋顶。
“我签的是卖身契，最低贱的那种。五岁家里揭不开锅，爹娘把我卖给人牙子，又转卖给隔壁县小地主家做童养媳。说是小地主，其实也只有十几亩地，自家人都要下地干农活的，他家儿子生下来便是个傻子。正巧娘子来庄子里收蚕丝，看我跑前跑后还算机灵，身世可怜，许了他家好处把我买回去，然后我就见着了少爷……”
她的眼睛忽然迸出光亮来：“以前我哪见过这样的人啊，他那么好看，清雅、高贵、脾气也好得不得了，就像天上的神仙。如果不是娘子买了我，我这辈子就是地主家傻儿子的媳妇；若家中平安无灾，最多也就嫁给左近与我家一样贫苦的农户。而现在我能遇到少爷，能有这么好的人让我喜欢，能一直跟在他身边，我已经觉得是老天给我的恩赐了……少爷不喜欢我，那又不是他的错，是我不够好，我该怨我自己啊，怎么会怨他？而且他除了不想娶我、跟我睡觉生孩子，其他都对我挺好的。”
是啊，虞重锐不喜欢我，又不是他的错，是我不够好、不足以让他喜欢。他除了不想跟我成亲睡觉生孩子，其他也对我很好。
但我还是难过得要命，连石冻春都无法让我好受一些。
凤鸢喝一碗，我喝两碗，一坛倒三碗就没了。喝到第三坛时凤鸢把酒吐了出来：“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喝了，再喝我要吐了。这么贵的酒，喝下去又吐掉，我会心疼死的。”
“倒都倒了，我帮你喝掉。”我把她剩的半碗也拿过来，一气喝干。酒液入喉，辛辣热流从嗓子一直延伸到胃里。
我喝太多了，有点撑。
“还说一杯倒呢，骗人，分明就是酒缸里泡大的，千杯不醉……”凤鸢扭啊扭钻到桌子底下，抱着桌脚，声音渐渐低下去，“就是想骗我酒喝……”
我也想知道，我明明是一杯倒，为什么喝了这么多酒，却还痛苦地清醒着。
骗人。
凤鸢醉得不省人事，我一个人赌着气，把最后一坛酒也喝光了，扶着桌角站起身来。
这一下起得过猛，我终于感觉到头晕，酒意上涌，胃里有些犯恶心。
但我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从遇见虞重锐的那天起，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只有第一次，我被一杯酒灌醉了，与他在偏僻无人的库房里共处的那两个时辰，我完全不记得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以后我也没有勇气再待在他身边，不如今天索性说个清楚。
我抹了抹脸，用扎酒坛子的麻绳把四个空坛捆在一起，拎在手中，借着酒后的一腔意气，回书斋去找虞重锐。
虞重锐却不在书斋，整个后院也不见人影。天都黑了，他会去那儿？
我从后院跑出来，遇见粗使丫鬟正端着茶盘从前堂过来，冲她喝问道：“虞重锐人呢！”
喝了酒我嗓门都大了。丫鬟被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郎君正在前院西厢房茶室，嘱咐我们不要去打扰。”
酒的后劲上来，我有点头重脚轻晕乎乎的，反应好像也慢了半拍。
西厢是客舍，他这么晚去那里做什么？难道他为了躲我，不住后院，竟跑到客舍去过夜吗？
我追到前院西厢，茶室门窗紧闭，灯烛昏暗。走到门前正要冲进去，隐约听见虞重锐说：“不必，我自己可以说服她改变主意。”
他在跟谁说话？
脑筋还未转过弯来，我的手已先行一步，一把推开屋门闯了进去：“虞重……”
屋里除了他居然还有一个人，神神秘秘的还套了件斗篷。我骤然闯入，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正与我打了个照面。
邵东亭？他怎么会在这儿？
邵东亭看到我显然也十分惊讶，遮掩也来不及了，低下头对虞重锐道：“下官先行告辞，改日再拜会虞相。”把兜帽往头上一盖，匆匆忙忙走了。
我知道了，他明里巴结讨好我祖父，暗地里又来投向虞重锐，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人不是个好东西，你不要信他。”
“我自有决断。”虞重锐从蔺席上站起身，向我走近两步，“你喝酒了？”
我把那四个空坛子扔在他面前：“对，这些都是我喝的，我的酒量是不是很好？”
他沉默不语，眉尖微微蹙起。
我盯着他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依旧沉默，还把视线转开了。
我真讨厌他这样，什么都不说、不肯告诉我，我根本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虞重锐，是不是如果我没有自己发觉，你就打算再也不提了，只当没有这回事？”我往前一步，地上的空坛子被我踢得骨碌碌滚到一边，“上巳节你第一次遇见我那回，我根本不是喝醉，是我的酒有问题，对不对？”
他终于承认：“对。”
“有人在我酒里做了手脚，你把我带到偏僻处呆了两个时辰直到我清醒过来，也不是为了看我笑话，是守着我怕别人再来害我对不对？”
“对，”他平静地回答，“不止一波人。酒里是五石散，令人举止疯癫失态，那个扶你的丫鬟另外还给你嗅了迷药。”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他垂下眼道，“没有必要提。”
没有必要提，因为提了，我一定会陷得更深、更喜欢他的。
我的酒劲终于上来了，趔趄退了两步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跨步跟上前，似乎想拉我，但终究还是站住了，没有伸手。
为什么当初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还让我知道，我所知他唯一的缺点，也只是我对他的误解。
他什么都好。
只是不喜欢我。

第49章
我是被凤鸢拿鸟毛戳我鼻孔给弄醒的。
我躺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还把自己给呛着了，咳嗽咳得我肺都差点吐出来了，嗓子里又干又痛，像整个黏连在一起似的，更别说开口讲话。
我真想跳起来打她一顿。
还好凤鸢及时给我递了一杯水过来，我小口小口地抿下去润了嗓子，才觉得稍稍好些。
桌上横着一只鸡毛掸子，无疑就是凶器的来源。我恼道：“叫人起床不能好好叫吗，你这是要呛死我？”
“要是叫得醒我还需要用这法子？邓子射说不能用力推你晃你，怕给惊着了，外头又有事儿，我才‘出此下束’试试看的。”
我脑子有点昏，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出此下策”。
“凤鸢，以后你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问邓大哥，别听你家少爷的读半边。”一想起虞重锐我心里就堵得慌，“他最会骗人了。”
“少爷不骗人，你才是个骗人精！”凤鸢气哼哼地说，“还说自己一杯倒、喝一点点酒就会醉，结果把我的四坛石冻春全都喝光了！这哪是送给我的，分明全送给你自己了！”
我一时语塞：“那……你不也喝了吗……”还有一壶白送的烧春呢……
凤鸢翻着白眼：“就算那八尺的魁伟大汉，最多也就喝两坛罢了，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喝的酒鬼！喝完倒头睡一天，再不醒我以为你要睡死过去了！”
我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现在什么时辰？”
“酉初！你足足睡了十个时辰了！”
难怪我饥肠辘辘、浑身无力，胃里却又烧得慌，像盐吃多了似的焦渴。
房间里看着有些陌生空荡，床褥也铺得草率。我问凤鸢：“这是哪儿？”
“我隔壁的空房，本来就收拾出来打算给你住的。”凤鸢语气酸溜溜的，“少爷把你抱回来的，开心吧？”
她这么一说，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昨晚我在茶室醉倒之后，好像又曾恍惚醒来，看到虞重锐抱着我，走在一条两边皆是彩树琼枝的长廊上，不见尽头。
他身上的气息可真好闻，我搂着他颈项，头枕在他肩上，心想这怕不是幻虚梦境，我若是做点什么，是不是也不打紧。
于是我就凑上去，在他颈中亲了亲。
他转过脸斥道：“别胡闹。”
这可真是个美梦，他居然没有把我扔下避开，只是斥我胡闹。
我问他：“虞重锐，你为什么要拿我的玉佩？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爹爹留给我的，刻着我的名字，将来我要把它送给我夫君，做结缡同心的信物的。”
他说：“不是已经还给你了么。”
“还给我，就算与我撇清了？”我索性与他胡闹到底，“你是不是想跟我一刀两断，好去娶公主？”
他叹气道：“我没有想娶公主。”
“那你是不是怕我祖父不答应，又嫌我身子有缺陷，不能生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说：“是我不好。如果这样想你会好受一些，那就当是吧。”
“连做梦你都不肯骗骗我。”我埋首在他颈中，又想哭了，“我知道，那些都是借口，其实就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凤鸢说心里难受喝点酒就好了，为什么我喝了酒并没有好，连酒醉做梦都是伤心梦，醒来想起就觉得更难过了。
虞重锐送我回来，却没有让我继续去睡他屋里的小榻，反而潦草铺了这间屋子，他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划清界限避嫌。
我觉得胸闷乏力，伸手对凤鸢道：“你扶我一把，我爬不起来。”
凤鸢过来扶我，手摸到我身下褥子，忽然又缩了回去，狐疑而嫌弃地打量我：“这被褥怎么湿叽叽的？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连睡了一天没起来，不会是……尿床了吧？”
“那是我出的汗！你摸摸我衣服，全湿透了！喝下去的酒都出汗出光了！你才这么大的人还尿床呢，你全家都……”
我忍住了没有骂出来，迟早有一天我要被凤鸢气死。
“咦，大热天的，难怪一股馊味儿。”凤鸢掩住鼻子，伸过来一只手，“这样子怎么见人，快起来更衣梳妆。”
我问她：“见什么人？”
“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你家里的人，要来接你回去。”凤鸢回答，“不然我也不会急着把你弄醒。”
我心头一落，问：“两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花白胡子老翁，七十来岁；还有一个年轻后生，长得挺俊的。他们没自报家门，上来就说找少爷要人。我已经派人去给少爷送信了，估计他很快就会回来。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说话口气，都是富贵人。”
她在心里冷哼：「臭老头还摆架子吓唬人，直呼少爷姓名，少爷已经是宰相了，那些朝廷大官也不敢对他无礼！小妖精不会真的是他家逃妾吧，是那老头的，还是那后生的？唉，最好是后生的，起码人家年轻俊俏，看着还挺着急挺上心的。」
直呼虞重锐姓名、七十来岁，难道是祖父？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还找上门来要人？
定又是那两头吃的邵东亭，昨夜见了我，转头便去向祖父告密。
我原已准备好了在虞重锐家待不长，但没想到这么快，让人措手不及。
我忐忑不安地跟凤鸢去西阁沐浴更衣，凤鸢让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也完全没有胃口。
草草梳妆完毕，到前厅一看，虞重锐已经回来了。找上门来的正是祖父和贺琚，三人坐在厅中一言不发，气氛僵硬。虞重锐坐主位眼观鼻鼻观心，祖父坐客位看着门外，贺琚则焦灼地四下张望。
我从后门入，贺琚第一个看见我，喜出望外地离座向我迎过来：“瑶瑶，终于找到你了！这半个月可把我急得……你没事吧？”
他冲到我面前想来握我的手，碰到袖子又转而缩回去，讪讪道：“现在看见你安然无恙，我、我就放心了。”
祖父转向虞重锐，冷声道：“虞相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老夫的孙女失踪半月，为何会在尊驾府上？”
我抢着回答：“祖父息怒，都是因为半月前我亲眼目睹姑姑身亡，惊吓过度，又听见蜚语说大理寺要把我抓起来审讯，惊慌之下从澜园逃到隔壁瑞……虞相的园中。这段时间我一直卧病在床，幸得虞相收留照应，方得痊愈康复。昨日我刚刚从北郊返回洛阳城中，虞相正打算把我送回家去呢。”
“如此说来，老夫倒还要感谢虞相古道热肠、出手相助了。”祖父敷衍地朝虞重锐一拱手，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臂，“走，跟祖父回家。”
我被他拉着往外走了几步，忍不住去看虞重锐，他还是正襟坐在正中主位上，不置一词。
我心里着急，拖住祖父道：“啊！我……我的行装还未来得及收拾，祖父请稍待片刻！”
祖父回头道：“你孤身离家，有什么行装？”
“我、我还有几件衣裳……”
祖父把眼一瞪：“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是什么衣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奴婢！糟贱之物，不要也罢！”
他在心中忿然道：「兀那竖子！你最好没动过我贺家女儿一根汗毛，否则老夫定要将你去势拔舌、千刀万剐！」
我心里左右为难，说不上来是何滋味。祖父还在意我关心我，我当然高兴，但是我也不希望他和虞重锐过节越来越深。哪怕我不能嫁给虞重锐，也不想祖父总把他当我们家的仇人。
我向祖父解释道：“这半月来虞相一直对我以礼相待，为我重金延请名医诊治，留下得力女婢悉心照料，奉若上宾。若不是有他及时救助，我……我可能就再也见不着祖父了。”
贺琚也打圆场，对虞重锐躬身道：“多谢虞相在舍妹危难时施以援手，改日贺某一定再携礼登门拜谢。”
虞重锐对他颔首道：“贺主簿客气了。”
祖父昂起头不屑道：“我们贺家不喜欢欠人情，诊金用度一共花费多少，虞相算好了告诉我那在户部当差的侄儿一声，我叫他捎还给你便是。”
祖父这话，任谁听了都要生气。但他是我尊长，我又不能出言反驳他。
贺琚说话，虞重锐还点头回应，对祖父则完全不理不睬，态度倨傲。他们两个的梁子真的结得太深了。
我恳求祖父：“请容我……向恩人辞谢。”
他回头看了看我，鼻子里冷哼一声，放开了抓我的手。
我走到虞重锐面前，对他低头拜道：“多谢虞公救命之恩、相助之义，今生无以为报，贺绮瑶……就此拜别。”
他终于站了起来，对我回礼：“贺小姐珍重。”
上一回他叫我贺小姐，还是在刘夫人家园子的湖边，我们也是这样编了一段互不相干的谎话，然后他把我的玉佩还给了我。
我们俩本就不相干，如今只是各归来处，往后亦会各奔前程。他的前程里没有我，我的未来里也没有他。
我不想在祖父面前失态让他们看出来，于是眨了眨眼睛咽下泪意，转向凤鸢笑道：“凤鸢，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走了。那四坛石冻春，我会还给你的。”
凤鸢惊愕地张着嘴，先是点点头，然后摇摇头，低首对我福身行礼。
她居然也有这种发愣冒傻气的时候。
我跟着祖父和贺琚走出大门，他们骑马，我坐车。车轮启动时，我听到祖父洪亮而讥讽的声音：“虞相不必相送，告辞。”
我掀开帘子向后看去，发现虞重锐居然站在院子门口，我一掀帘他便折身回去了，家仆随即关上院门。
我放下帘子，旁侧无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以后……我大概很难再见到他了。

第50章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黑。
“敕造彭国府”的匾额上还挂着三天前信王来纳征时准备的彩仪，灯笼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从门口一路红彤彤地延伸到正厅，再分成两股左右绕到廊下，整个院子都是红光氲绕。
我不太喜欢这氛围，人脸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跨进院子时祖父说：“瑶瑶，你这几天不在家里不知道，你三叔流落在外的女儿认回来了，就是你岚月妹妹。以后你不必羡慕别人家姊妹亲热，你也有嫡亲的堂妹啦！”
我低着头不说话，祖父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放心，你是我们家的长房长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和那半路认回来的不一样，祖父还是最疼你。”
我说：“三叔英年早逝，膝下空虚，既然他还有亲生骨肉在世，应该认她的。”
“好好好，瑶瑶果然最懂事了。”祖父拍了拍我的手，“这喜仪就是给她定的亲事。”
“我知道。”我继续低着头，兴致不高，“我也听说了，岚月要嫁给信王。”
“是那个虞剡告诉你的吧？”祖父一说到虞重锐，火气立刻上来了，“他是不是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说咱们家为保富贵，迫不及待地嫁女攀附信王？”
他在心里免不了又把虞重锐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
虞重锐并没有这么说，他说祖父这段日子在朝中举步维艰，要我体谅他。
祖父骂完出了气，叹息一声放柔语气说：“瑶瑶啊，咱们家今时不同往日了。之前德太妃替信王求娶你，有你姑姑挡着，说不喜欢就可以不嫁，但是现在不行了。信王到底是天潢贵胄、先帝嫡孙，陛下念着奉天皇帝的旧情，一直对他爱护有加，三岁便封了亲王，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等待遇，还曾金口说天下本就应该是奉天皇帝的，将来要传位给兄长的儿子！”
这话陛下确实说过，不过那是十几年前陛下刚登基、永王叛乱未平时候的事了，现在……我猜陛下也有点后悔当年自己年少轻狂出言不慎吧。
祖父接着说：“他执意要娶我们家的女儿，祖父胳膊拧不过大腿，岚月也愿意嫁，就应了这门亲事。反正你也一直不喜欢信王，不想嫁他，回头祖父一定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你更喜欢的。”
我喜欢的人，祖父不可能答应把我嫁给他的。
我又难过起来，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虞重锐了，想点别的。譬如，信王怎么突然非要娶我贺家的女儿？他肯定不会贪图我家权势，难道还能是喜欢我不成？我们俩从小就合不来，经常吵架，没看出来有这苗头啊……
我问祖父：“信王见过岚月妹妹吗？”
祖父道：“见过一面，他们俩互相都很中意，此事总算落个圆满。”
信王见过岚月，那就更奇怪了。或许他们俩真的是缘分天定、一见钟情？
我能理解岚月，她喜欢贺琚，但是贺琚不喜欢她，现在成了堂兄妹，就更无可能了。既然嫁不成心仪之人，不如索性选一个门第高贵、疼爱自己的夫婿。她这个时候和信王定亲，不但隐瞒身世一事不会再被追究，三婶从此在府中也扬眉吐气，全家都要感激她倚仗她。
看这满院的彩锦红灯，真是一团喜气，连祖父都欣然说“此事总算落个圆满”。
可是……
我抬头问祖父：“姑姑才刚过世，现在办喜事，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虞剡想必也告诉你了吧？”祖父沉下声来，“贵妃她是自尽身亡的，陛下不予追究，仍按妃嫔礼制下葬，没有牵连咱们一家人，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此事悄悄地过去，对我们家、对贵妃的身后名都是最好的。”
祖父原来是这样看待姑姑之死的，“没有牵连咱们一家人”，说得是没错，是为全家人考虑，但是……但是她毕竟是您的亲女儿啊！因为姑姑也是半路才认回来的，所以就没有那么亲、没有那么疼她吗？
我在心里憋了好多天的疑问，此时终于忍不住想要当面问出来。我想问祖父，您到底是怎么看待姑姑这个女儿，又是怎么看待我们贺家其他女儿的？岚月说我们家六代洗女，是真的吗？您也默认纵容了吗？还有依金婆婆，这么多年，您可有觉得对不起她？
不管祖父怎么回答，我都能看出他心中所想的真相。
面前忽然光亮一闪，厅门敞开，小周娘子从里头满面堆笑地迎出来：“国公回来啦？终于找着瑶瑶了，太好了！”
她把我们迎入厅中，服侍祖父摘去冠帽、理正衣襟。丫鬟们次第上前，为祖父奉上温汤、手巾、鼻烟、茶盏等物。
人太多了，他们各自怀着无关心思，又互相干扰。我仔细盯着小周娘子看了半晌，她一直在尽心伺候祖父，除了冒过一个念头说三婶现在尾巴翘上天使唤不动了以后不知该让谁照顾我，又发愁要替我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才能杀杀三婶母女的气焰，没见她再有别的不好的想法。
她看见我回来了，难道不心虚吗？莫非上回那两个稳婆不是她买通的，只是胡乱攀咬？还是稳婆跑了，旁人都不知道我撞破过她们行凶？
祖父嗅了一会儿鼻烟，吃了一盏茶，对小周娘子说：“这几日瑶瑶在外头受苦了，你安排她早些歇息吧，明日请大夫来给她仔细瞧瞧。”
“瑶瑶虽然不在家，院子每天都还派人打扫着，跟离家前一模一样，随时都能住。”小周娘子回道，掉头吩咐丫鬟，“络香，你送小姐回去好生安置。”
络香是小周娘子身边的大丫鬟，闻声应“是”，站到我身侧。我看见她瞟了一眼我身上衣装，心里讥道：「一身仆婢装束，穿得还不如我呢，失踪半月不见人，不会是被略卖为奴了吧？指不定让什么人糟践过了！」
贺琚一直默默跟在我和祖父身后，此时上前道：“园子里路黑，瑶妹妹住得远，我护送她回去吧。”
我回头看贺琚。从见面至今他一直这样，心里头一会儿向我伸出手，一会儿又缩回去背圣贤诫语，纠结的模样倒是和拔刀念经的邓子射别无二致。
我现在已经不会害怕这种诡异行止了，反而觉得，虞重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贺琚比我大五岁，如果他当真想对我行淫邪之事，应当早几年趁我年幼时就下手了吧？
有络香在场，贺琚应当不会冲动做出不当之举，而且难保我在家中还会看到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贺琚起码不想害我。
我对他施礼：“多谢兄长。”
他笑得有些苦涩勉强，与络香各执了一盏灯笼，一路上果然都安然无事，送我到居处后方告辞而去。
小周娘子说我的院子跟离家前一模一样，也不尽然。譬如院子里也挂上了红灯笼，到处都是诡异刺目的红光；纭香和以前伺候我的几个嬷嬷都不见了，换了一批眼生的，人数也比从前少了很多。
纭香不安好意，不留她也罢；几个得力嬷嬷都是三婶安排的，现在三婶母女得了势，她们离我而去也很正常；至于人数减少，我现在只想清净，就怕人多，正合我意。
院子里的人自然也各有心思，左右不过是隔岸观火、好奇猜疑、嫉妒较劲那些寻常的私心，都不算太过分。
我不喜欢院子里的红光，吩咐女婢：“把这些灯笼换掉，晃得人眼晕。”
女婢问：“换什么颜色的好呢？”心中则忿忿然：「野鸡飞上金屋梁，就当自己是凤凰了！趁着大小姐不在家，把灯笼挂到我们院子里来炫耀欺人！现在大小姐回来了，谁不知道信王想娶的其实是大小姐，他们俩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看你这个野鸡如何收场！」
这些红灯笼居然是岚月让挂的，她这又是何必？我都不在家，气气我的空院子、气气院子里的仆婢也好？
我说：“就换成寻常的白纸灯笼。”
我实在累了，也提不起精神来，草草用了一些粥点便沐浴盥洗歇下了。女婢想要吹熄烛火，我叫住她：“别灭灯，四个屋角各留一盏！”
她依言留了四盏，狐疑地退下。
这里明明是我从小到大住惯的房间、睡惯的床铺，却觉得十分生疏，躺下去好半天也睡不着。才过了半个月，我已经认床了，家里的丈余宽床睡不舒坦，却怀念别人家里窄窄的小榻。
我睁眼在床上躺了许久，总觉得屋子里太空，像缺了什么似的，让人心里不安生。我想了想，从床上爬起来，把衣架旁的一座折屏拖到床前来挡着。
我满意地钻回被窝里，看着床前半透的屏风，屏风那一侧烛光摇曳，一如我每一晚睡前所见。
只是那烛火灯下，并没有人秉烛夜读。
屋子里太空，不是缺少一架遮挡的屏风，而是因为少了一个人。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像蜗牛躲进壳里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肚子有点隐隐胀痛，最近惊乱奔忙、受伤体虚，月信都迟了几天，恐怕快要到了。邓子射嘱咐我提前三天服药，今日走得急，我忘记拿药方了，还在虞重锐那里。
我能不能……用这个借口回去找他呀？

第51章
大清早我就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了。
昨夜我过了三更才勉强睡着，睡得也浅，被闹醒后又累又困，脑袋像要炸开。我扶着头爬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无人应答，屋子里居然没有人在伺候。
我只好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来，用铜盆里剩的凉水随便洗了洗脸，换上衣裳出门去。
院子里的仆婢都在大门外头看热闹，有个女子大声哭喊，另有几人呼喝斥骂，人声吵闹。
我走出院门一看，哭喊的女子竟是纭香，披头散发，身上也穿得破旧，被几个健壮的仆妇拖着扭打在一起，衣服都扯破了。旁边的人只是围观，窃窃私语，没有人上去帮忙或劝架。
看到我出来，纭香大声嚎啕：“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纭香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斑鸠占了喜鹊窝，还要把那喜鹊蛋一个个都推下去砸碎，心眼烂透了！现在正主儿回还，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呀！”
我对拖她的仆妇说：“你们先放开她。”
那几个仆妇面面相觑，手里却都还揪着纭香的衣裳没松开。其中一个领头的想：「大小姐脾气软好应付，新来的二小姐不是个善茬，马上又要当王妃了，可不能得罪。」另外一个则看着她：「反正牵头的都是赵家二嫂，新小姐只跟她交代，赏钱也是她拿得多。我就只管跟着她行事，出了岔子往她头上一推，罚也罚不到我。」
我沉下脸盯着那领头的赵二嫂道：“几日没回来，国公府换主子了吗？连奴婢我都差遣不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放开纭香委委屈屈地跪下说：“大小姐容禀，纭香犯了错却不甘受罚，仗着大小姐心软念旧又来僭越纠缠，奴婢等也是照规奉命办事，不然惊扰了主子们怪罪下来，最后受罚的还是我们呀！”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大小姐娇生惯养不谙人情，最好打发，不管谁做了错事，只要在她面前装装可怜，她就圣母心发作放过了，纭香不就是这么想的吗？还自己把自己头发扯散，好像我们虐待了她一样！装可怜谁不会呀，老娘长得没你柔弱，就装不过你了？」
原来她们心里是这么想我的，我不喜欢惩戒下人，他们反而觉得我软弱可欺吗？
纭香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哭诉：“小姐，我是被冤枉的！都是那俞岚月，趁着小姐不在家，作威作福、排除异己！我跟了小姐这么多年，我的人品如何小姐是知道的，她找不到我的错处，就污蔑我盗窃贪污，硬把我赶到厨房去干烧火粗活！她就是要把小姐身边忠心得力的人都弄走，让小姐回来之后无人可差使、孤立无援！”
她脸上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却又是另一副面孔：「哪房管事的大丫鬟不会从日常用度和下面人的月俸里刮点油水？本来也是他们自愿孝敬的，大家心知肚明，算什么贪污？不过是俞岚月现在得势了，记着从前我不给她好脸色，公报私仇罢了！我真是命不好，好不容易钓着个公子哥还是个负心汉，现在只有小姐这一根救命稻草了。出去吃了一圈亏回来，总能长点记性吧，可别还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人品如何，我还真是最近才知道的。想想我识人的眼光确实很差，身边亲近一点的人，三婶、岚月、樊增、纭香，一个个都没安好心。
我以为人人都像姑姑和长御那样至诚待人、宽柔处世，其实是我运气太好，投生做了姑姑的侄女，又遇到长御这么好的人陪我护我长大。
还有我爹爹和虞重锐。
纭香若不提宋士柯，我倒差点忘记这回事了。我弯下腰凑近她小声道：“我有一事问你，你如实回答，这回我就帮你脱身。”
纭香连连点头：“纭香对小姐一片忠心，从不欺瞒。”
我问她：“上巳节那杯酒里，你给我加了什么？”
纭香顿时睁大了眼睛：“我……我没有……”
“好，你的机会用完了。”我直起身唤仆妇，“赵……”
“我说我说！”她急忙拉住我，压低声音求饶，“那杯酒里下的是五石散，以前我爹爹服食上瘾，用后浑身燥热、疯癫呓语，脱衣坦胸横睡街头，六亲不认。这定是有人想让小姐当众出丑，以后在洛阳抬不起头做人，名声扫地，给国公府泼脏水。我的前程身家都寄托在主子身上，我怎么会这么害小姐呢？所以我立即扶小姐退席，到水边去醒酒。谁知又来了个自称刘家的丫鬟，说要带小姐去休息，在芦苇从里绕来绕去，等我觉察不对劲时，已经被她甩掉迷路了！所幸小姐吉人天相，玉体未有损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她心里又想：「我倒是打算过先斩后奏，宋士柯那个怂包，说这种下作手段被他爷爷知道了肯定要打断他的腿，贵妃和国公也未必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他风流但不下流，不屑为之。哼！缠着我求|欢时那猴急浪|荡样儿，装什么正人君子！真讲良心，现在怎么把我抛下人影也不见半个！」
宋相养出来的孙子虽然纨绔孟浪，但还不算太坏。
纭香的解释还算合理，与我记忆相符，虞重锐也说那日有不止一波人对我下手。只是上巳祓禊除了带去的家中仆婢，其他人我都不熟，竟有陌生人设下这等毒计害我？如果我当真失智在众人面前解衣胡言，或者被哪个登徒子玷污，我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那天……想必我比醉酒更失态吧？所以虞重锐才隐而不提。
他两度在我危急时施以援手，而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像那回南市搭救的姑娘一样，死缠烂打、非要以身相许的麻烦而已，所以他才一直不说第一次见面就救过我，偏要装作看我的笑话，轻飘飘地带过。
但即使这样，我也没法讨厌他……
我好想他啊。
我转身想走，纭香拽住我的裙角：“婢子所言句句属实，小姐说话算话，一定要救我！”
这样的丫鬟我断断不会再留在身边，但承诺过的事，我也应当守信。
我问那赵二嫂：“纭香何错？”
赵二嫂道：“克扣用度、盘剥下人、中饱私囊，二小姐罚她去厨房烧火倒泔水。”
我说：“我的丫鬟犯了错，理应由我来处置。纭香自售为部曲，并非贱籍，不该为奴。念在她侍奉我这么久，所没财物就当是遣散费，放她出府去吧。”
纭香愣住了：“小姐，你、你要赶我走？我的家早就散了，离开国公府我无处可去呀！”
这话听着耳熟，我好像也曾经……这样哀求过别人。
我又有点心软了。我对她说：“出去做良人，不比当下人奴婢好么？”
“我宁愿在富贵人家当奴婢，我不要出去受穷，穷人的日子太难过了……”她哭着想来抓我的衣袖，被赵二嫂等人拉住，一人一边拎着拖走了。
我觉得很累，夜里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此时倦意正浓、浑身疲惫，眼睛也酸涩发胀。虞重锐每天都睡这么短，他是怎么熬得住的？
——我为什么又想起他了呀。
我只想回去再睡一觉，最好睡到天荒地老，不要醒来。
没睡多久，又被女婢叫醒，说是小周娘子请来看诊的大夫到了。昨晚祖父特地叮嘱过的，他交代的事，小周娘子都很上心。
大夫是位白发老翁，身穿布衣，并不是与我家往来甚多的那几位名医，我没有见过，不由留了个心眼。
我有点明白姑姑为什么讳疾忌医，总是故意耍脾气不让太医诊治。若非信得过的人，我还真不敢让他瞧出我的病因。
是以大夫问我最近有何不适时，我只说头晕乏力、胸闷气短、胃口不佳。
大夫又问：“上回月信来潮是什么时候？”
他怎么上来就问这个？我如实回答：“大约五月中旬，具体哪日记不清了。”
老大夫忽然双目圆睁，我瞧见他心里惊慌失措：「原来那娘子话里有话……是这个意思！我就说这样的高门大户，怎么会找小老儿我来看病，还从后门进来，原来是见不得人！这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哼！不知廉耻！」
他是什么意思？怎么瞧着病就骂上我了？
老大夫镇定心神，让我把手伸过去切脉。他拧眉闭眼仔仔细细切了好一会儿，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什么事都没有。万一瞧出点什么来，小老儿是不是要出不了这深宅大院？往后可再不贪这诊金蹚浑水了！」
他睁开眼道：“小娘子气血亏损，是以信期延误，但这两日也快了。老朽给小娘子开一道补气血的方子日常吃着，平日亦得多加进补、好生休养。”
他飞快地写完药方，逃也似的匆忙离去。
我把方子收起来，想起邓子射写给我的那一道还在虞重锐那里。老大夫也说我信期将至，我必须得吃药了，所以回家隔天就去找他，也……说得过去吧？
我仔细梳妆打扮了一番，出门已经是晌午。刚走出院门没多远，迎面遇上了络香。
她满面堆笑地迎着我问：“小姐如此盛装打扮，是要见客吗？”
我自然不能说准备出门去拜会祖父的政敌，想了想说：“四堂兄喜获千金，快要满月了，我还没有去探望过呢。既然回来了，就想去看看堂嫂和小侄女。”
络香的脸顿时“刷”地拉了下来，她低下头道：“小姐院里的纭香犯错被贬，娘子嘱咐我重新选一个得力的过去伺候。我挑了几个备选的，正想给小姐送过去，不知小姐现在有没有空掌掌眼？”
把人带到我这边来，恐怕一时半会儿又要走不开了。我对她说：“人在哪儿？你直接带我过去挑吧，我还要去看堂嫂呢。”
她笑得有些勉强，竟转身背对着我在前面带路，领先我一大截。我想了想，是我找的这个理由不妥吗？
四堂嫂还在坐月子，不知从澜园挪回来了没有，我确实该去看看她。稳婆害人那事，我也得跟兄嫂好好商量商量。
络香现在是小周娘子最器重的丫鬟，顶得上半个管家了，新进的仆婢都由她训导调配。她把我带到下人居住的西苑，招呼了七八个丫鬟过来，其余人也围在四周观望。
这种人群集中的地方，都让我十分不适。我看了一眼那几个丫鬟，心里头便厌烦起来。
前排第一个兴奋地想：「早就听说大小姐是家里最好糊弄的主子，纭香跟了她七八年，捞的钱据说在外头都买宅子了！我封了十两银给张嬷嬷，才让她把我塞进来候选，真是肉痛！但只要能选上，很快就回本了！」
第二个则有些骄矜：「我长得哪里比小姐们差，就是命不好，没有她们投胎投得准。本来是应该去伺候公子的，络香嫉妒我美貌，怕我翻身做了主子，硬是把我扣下来分给女眷！无妨，我这般的姿色品貌，到哪里都不怕埋没了。将来跟小姐嫁出去，学着小周娘子，当上主母也未可知。」
第三个冷眼盯着我：「二小姐要我做她的眼线，什么都向她报告，我有那么傻吗？做丫鬟的，哪个主子不能一只手捏死你。大小姐这里讨好着，二小姐的赏银也不少拿，吃她们两个冤大头！一个荆州小门户里出来的，一朝得势就以为自己能称王称霸兴风作浪了，大宅子里的弯弯门道，你还嫩着呢！」
第四个年纪最大：「我跟络香一起进来的，她仗着会拍娘子马屁爬上去了，真论手段本事，我哪点不如她？娘子叮嘱过了，要我好好伺候大小姐，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我懂娘子的意思，大小姐虽然没用，但有我在旁辅佐掌控，三房那对母女讨不着便宜。这偌大的后宅，最终还是要娘子说了算。」
……
后面的我不想看了。
我在旁边人群里扫了两眼，指着最后面一个十一二岁、茫然不知所以的小丫头说：“就她吧。”
络香惊讶道：“她是刚买回来的，规矩都没学会呢……”
“就要她，明天让她到我院里来应卯。”
络香还想争辩，我丢下她转身就走。
是我原先活得太糊涂，从未察觉表面的恭敬和气之下，还有这么多心计谋算、角力暗涌？选个身边伺候的丫鬟，也要提防这么多？以后我是不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思虑再三，防着岚月、小周娘子、后宅里的每一个人，费尽心思和他们争斗制衡？
太累了，这不是我想要的“家”，自己家里不应该是这样。
我好像也明白了，为什么姑姑明明有洞悉人心的能力、敏锐机警的智慧，却从不参与后宫争权夺势。
此时此刻，我格外想念虞重锐家的小院子，想念那一方让我安然仰望的天空，想念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宁静书斋，想念书斋里慢悠悠摇晃的摇椅，甚至还有点想念凤鸢。
所有的想念最后都汇集到一个人身上。
我想见到他，立刻，马上。

第52章
等我一口气赶到集贤坊，又懊恼后悔起来。
今天又不是休沐，大白天虞重锐肯定不在家，这会儿正在省院忙碌呢，我来他家找他有什么用？
但我也不能去省院找他呀，再说皇城守卫也不会随便让我进去的。
我跟他的交集实在太少，连刻意找上门都很难碰到，更别说偶遇。
马车停在虞重锐家对面一座坍塌废弃的土屋旁，车夫问我：“小姐还有朋友住在这种地方吗？”
这里委实不像宰相的府邸，还是租来的。等他娶了公主，陛下一定会赏赐更大更好的宅院。他可别住到上林坊附近去，不然……不然我三天两头看着非得气死。
车夫又问：“小姐要造访哪一户？这不是小姐该来的地方，还是不要多逗留了。”
我看着对面熟悉的院门，不舍得离开，但是在这儿干等，好像也见不到我想见的人。
真是奇怪，当你喜欢一个人，连他住过的房子好像都有了特殊的意义。看不到他，看看房子的屋瓦门窗，想想他每天都从这门口进出来去，心里仿佛都能慰藉熨帖一些。
正盯着门口的石板发呆，院门忽然打开了，凤鸢从里头走出来。
我赶紧把车门一关，缩到车上去。
凤鸢眼睛多尖啊，马上追过来：“齐瑶，是不是你？你别装死，快开门，我看见你了！”
她在车门上“砰砰”地拍。车夫也是个实诚人，还问我：“小姐，这是不是你朋友啊？”
我只好把车门打开。
凤鸢一照面就是一个白眼飞上天：“来找少爷啊？你才走了几个时辰，还不满一天呢，这就忍不住了？”
我坐在车上说：“我、我昨天忘记拿邓大哥开给我的药方了，今日正好顺路，就、就过来取一下……”
“邓子射给你开的药方，你再找他开一遍不就得了？”凤鸢探头往车里看了看，“这是你家的马车？正好我也要去北郊别苑拿东西，不如你捎我一道吧。”
她不由分说爬上车来，大喇喇地坐在我对面，嘴里还嘀咕：“果然是有钱人家，瞧这锃亮刮新的油壁车，比少爷的还好哇……省了我一笔租车钱！”
我气哼哼地瞪着她，又不能说我不想去瑞园找邓子射，请她滚下去。
凤鸢左顾右盼把车里看了一圈，转回来看我：“瞪什么瞪？你不知道少爷每天都是天黑才到家，今天还不慎起迟了，巳正才走，恐怕得更晚回来，你要等他一下午？到时候街上都宵禁不让走了，你怎么回去？还有那药方，你还要不要了？”
啊……他巳正时刻才出门的，我要是梳妆动作快点、没被络香耽误，说不定还能遇上呢……
我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转过去吩咐车夫：“去澜园那边。”
马车辚辚启动。凤鸢坐在对面，支着腮帮子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看你打扮得像要进宫选美似的，花了不少功夫吧？”她毫不掩饰地嘲笑刻薄我，“别说，你这么一装扮起来，还挺人模狗样像那么回事的。”
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
“以前我觉得啊，那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差一点儿的公主，肯定都端庄优雅、美丽贤淑，仙女儿似的。可是认识你之后，”她“嗤”地笑出来，“我就对‘大家门秀’幻灭了。”
“凤鸢，我忍你很久了。”我板着脸怨念地盯着她，“以后你没事多读点书吧！别再念错字了！”
来时路上想见虞重锐的期盼和忐忑，见不着他的心酸和失落，都被凤鸢气跑了。
马车靠近瑞园大门时，远远就看见邓子射正在门口指挥两名家丁往门上挂匾额。那匾额比一人高还长，两个人抬不动，他也踩到梯子上帮忙。
匾额上是虞重锐的笔迹，他写台阁体工整端肃，写行楷又温润秀逸，别具情韵，我认得的。
“桃园”，他没有用我起的名字。
园子里又没有桃树，为什么要叫这个？除了那两个字落笔缱绻，有桃花温柔烂漫之意，也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我不管，反正在我心里，它还是叫“瑞园”。
看到凤鸢下车，邓子射马上丢下活计喜滋滋地迎上来：“凤鸢，你来啦！”
然后他才看到我，做出夸张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嚯，果然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啦。小鱼鱼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就不舍得让你走了。”
凤鸢扭头就走：「男人果然都是色胚，看见漂亮姑娘眼睛就粘住了！少爷才不像你这么肤浅呢！」
邓子射追上她：“凤鸢，你今天过来找我什么事呀？”
“谁来找你？我来取少爷的东西。”凤鸢拿下巴努努我，“她才是来找你的，你俩慢慢聊吧！”说罢拉着脸自顾进园子里去了。
邓子射这才回头看我：“你找我？”
“上回你给我开的药方弄丢了……”我支支吾吾地说，“麻烦你给我再开一遍吧……”
“不是虞重锐收起来了吗，他收的东西还能弄丢？”邓子射了然道，“不好意思去找他拿？”
我没有不好意思，我好意思得很，是没机会……
他带我到门房，从给客人拜访记名的册子上撕了一张纸，一边写一边说：“婆婆在洛阳水土不服，明天我就送她回去了，一来一回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着点，等我回来，我在南市的铺子也能敲定了，有事你自可去找我。”
我问他：“你的药铺叫什么名字？”
“余巧堂。”
我觉得这名字有点奇怪，不像药店医馆。“何解？”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
凤鸢连成语都经常说错，诗词曲赋就更没看过了吧……
我委婉地说：“你弯弯绕绕藏得这么隐晦，我觉得别人可能……领会不到。”
邓子射笑了笑：“说不定人家哪天心血来潮去读诗，突然发现了，岂不是意外惊喜？”
我不知道该羡慕凤鸢，还是替邓子射惋惜。你喜欢的人却偏偏不喜欢你，这真是天底下最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心里忿忿地想，要是虞重锐喜欢的人也不喜欢他就好了，让他也尝尝这种难受的滋味。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永嘉公主那样的吗？
邓子射写好了药方，甩甩晾干递给我：“别再弄丢了。”
我想起老大夫给我开的另一个方子，从兜中取出给他：“这是家中请的大夫开的，你帮我看看，我能不能吃？”
他接过药方飞快瞄了一眼。
“这是补元煎，专治血亏之症，但又稍作调整，使之更适用于妇人，改得倒是很精妙。开这个方子的人……”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想必是位经验足道的妇科圣手吧。”
我跟他面面相觑，有点尴尬。他虽然没说出来，心里也没有恶心思，但我懂他那眼神的意思：你一回家，家里人就找个妇科大夫给你看病，什么意思呀？
“这个……也好，说明他不会看心疾，蛊毒估计也不懂，不用担心。”邓子射打个哈哈，把药方还给我，“你平时只管吃这个，但信期前后需停服，用我的方子。”
这倒正有了掩饰的由头。
凤鸢收拾了整整五大件箱笼，堆起来把车子都塞满了，我们俩只能歪着坐在缝隙里落脚。
我问她：“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还不是因为你！你受伤那几天，少爷把家都搬到桃园来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她也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其实我之前真的以为，少爷挺喜欢你的……”凤鸢的声音低下来，“我从没见过他对什么人那样上心在意……”
岂止你以为，我也曾这么以为过的。
“你见过他喜欢别人？”我嗓子里涩涩的，“说不定他对喜欢的人更好呢？”
“也对，我八岁就认识少爷了，好像是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动心。”凤鸢想了想，“等他娶了公主，我比较比较。”
等他娶了公主还比较个什么劲儿？你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来往我心口补刀的？
马车驶过瑞园门前丁字路口，拐上官道，另一侧则通往澜园。我看见不远处澜园大门，想起一事，既然来了不如顺便去问一下。
我让车夫停下在路边稍等，自己下车步行到澜园门前。澜园旧人都被遣散了，守门的是两个新招的家丁。
我把彭国公府的通行令牌亮给他们看，问其中一人：“二老爷家四公子的妻女，月初刚生产的，是否还在园中休养？”
家丁茫然摇头：“小人是新来的，不识四公子及夫人尊面……不过并未听说园子里有新生产妇。”
澜园出了这么大的事，想来四堂嫂也不会留在这儿坐月子，四堂兄一回来肯定就把她接回去照料了，我还是改日去二叔公家那边拜访吧。两位叔公都住在国公府里，不过中间有围墙相隔，有事才会走动。
我让车夫把凤鸢送回集贤坊，帮她把箱笼卸下，正打算告辞回去，忽然见坊门那边贺琚策马疾驰而来。因为跑得太急，他脸上全是汗，看到我后松了一口气。
他翻身下马，把手别在身后走到我面前，这个动作让我微微有些心酸。
“我一下值到家就去看你，丫鬟说你去探望四堂嫂了，我马上追过去找，家里找遍了也没见你，把我急坏了……后来听说你要了一辆车出门，我就猜……果然一来这边就找到了。”
我无谓地辩解道：“昨天祖父非要拉我走，还有东西没拿，就过来……”
后面我也说不下去了。贺琚那么敏锐，我瞒不过他。
不过我去看望四堂嫂，他为什么要急着追去找我？
贺琚转开视线看向院门：“虞相还没回来吧？他不像我，事少清闲，申时就可以回家了。”
我低着头道：“该拿的东西已经拿了，我们回去吧。”
贺琚看了我两眼，把马交给车夫套在车辕上一并赶着，与我坐车同返。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过了南市门，他忽然开口：“方才散值时，我在光禄寺门前遇到虞相了。”
我愕然抬起头望着他。
贺琚却不看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来：“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正是先前邓子射开的那张药方。

第53章
我捧着那张纸，又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他让你给我的？”
“对，”贺琚回答，“他还嘱咐我……以后在家中要多照应你。”
这张遗落的药方，我本打算用来见虞重锐的借口，他让贺琚转交给我，就好像……我跟他仅有的一点点联系也切断了，我找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和他见面。
他还嘱咐贺琚照应我，姑姑也是这么嘱托他的。把我送回国公府，生计立命交给祖父，关怀照顾交给贺琚，病情医药交给邓子射，我就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终于可以不用管我了是吗？
泪珠从眼眶里直直落下来，吧嗒吧嗒滴在纸面上。
“瑶瑶，你怎么了？”贺琚急道，“虞相……虞剡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这单薄的一张纸，随便折起，也没有信封封口，他居然没看上面写的内容。
他倾身向前，看到纸上不同于书信的稀疏字迹：“这是什么？药方？虞剡为什么要给你药方？药方怎么了，你别哭啊！”
我说不出话来，更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只是眼泪越流越多。
贺琚盯着我追问：“是不是虞剡欺负你？这段时间你在他家，他有没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一边哭一边摇头。让我难过的不是虞重锐对我做过什么，而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贺琚不说话了，默默把汗巾递给我擦眼泪。等我渐渐止住抽泣，擦去泪水，他才沉着声音问：“瑶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虞剡……是不是喜欢他？”
这要我怎么说呢，我就知道瞒不过他的。
“那他呢？是否跟你两情相悦？”
我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贺琚的脸色沉下来：“始乱终弃，还说他没有欺负你？你别怕，有我在，我……兄长去为你讨公道！”
我拉住他说：“不关他的事，都是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瑶瑶，你还小，他可不小了！他把你藏在家中半月，你有祖父叔伯兄弟，有家有亲人，我还特地去找他问过你的下落，他却一直隐而不告，直到瞒不住了、祖父上门要人才承认！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未婚男子家中，瓜田李下，他不知道这对姑娘家的名声有多大影响吗？”
“是我让他先不要说的，”一时半会儿我无法向他解释这其中的曲折因由，“我们确实没有……也无旁人知道。”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就不能任他这样欺负你！”
贺琚欲言又止，心里却怒不可遏：「虞剡这个杀千刀的混账！我藏在心尖捧在手心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小姑娘，居然这么轻易被他骗去……恨不得剐了他以泄心中之忿！瑶瑶不懂男女之事，也不好问他们究竟到何程度，说不定被他占尽了便宜，小丫头还浑然不知！否则仅相处半月，若当真只是以客礼相待，瑶瑶何至于如此，分明已一腔情深难以自拔！」
他双手扶在膝上看着侧方，胸口起伏，过了好一阵才平息胸中怒气，对我说：“瑶瑶，你放心，他既然招惹了你，就别想这么算了，我一定为你讨个说法。”
他转头吩咐车夫：“掉头，赶紧去洛阳县衙。”
我不禁抓住他的袖子：“兄长去县衙做什么？我、我不要什么说法。”
他隔着衣袖拍了拍我的手腕：“瑶瑶从小没受过委屈，以后也不会的。你想要的东西，兄长都会尽力为你取来。”
可我想要的东西，是取不来的。
县衙就在南市西侧的择善坊，不多一会儿便入了东坊门。坊内东西向的街道狭窄，我们的车三马并驱，把路面占了大半。
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前方一男子洪亮嗓门道：“对面是哪位郎君车驾？劳烦把马卸下一匹，我们好互相错让过路。”
这声音听着似乎有些耳熟。
贺琚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对我说：“你就待在车上，不要下来。”
他下去走到车马前方，朗声道：“虞相有礼。”
对面的车子居然是虞重锐的？那个洪亮声音，确乎是常三哥没错，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接着听见虞重锐说：“贺主簿怎会在此？”
贺琚道：“虞相借一步说话。”
我听着他们俩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我车窗下，仅一帘之隔。我的心口忍不住“咚咚咚”地跳起来。
虞重锐道：“看来贺主簿是专程来堵我的。”
贺琚道：“散值时听虞相提了一句要来洛阳县衙公办，贺某便过来碰碰运气，幸好在路上遇到了，这也是缘分。”
虞重锐问：“一个时辰前才与贺主簿见过面，不知此时找我又为何事？”
贺琚道：“自然是一个时辰前的事还没完。”
虞重锐没言语，贺琚又说：“我以为郎君让我传递的是一封书信，想着舍妹必然乐见，便代为传达，谁知竟是一纸药方。妹妹满怀欢喜，见后闷闷不乐，甚至默默垂泪，却不肯告诉我因由。我只好来问一问郎君，究竟是何意？”
他连称呼都换了。
虞重锐回答：“药方是医者所开，昨日匆忙遗留，不便上门送还，因此托贺主簿转交，无封无缄，更无私相授受之意。”
“原来虞相竟是一片坦率好意，”贺琚讥笑道，“那我妹妹为何要哭？”
虞重锐沉默良久，我的心也跟着提在半空，方听见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虞某不知。”
我拿帕子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不慎发出声音来，叫外头听见。
“有些事，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懂不知也就罢了，虞相是何等人物，推脱不知？”贺琚冷笑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就想问问，你和我妹妹同居一个屋檐下半月之久，男未婚女未嫁，郎君准备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我没想到贺琚说的为我“讨个说法”，居然是向虞重锐逼婚。他不是……心中嫉恨虞重锐的吗？
那虞重锐呢？他、他会如何回应？
外头又好一阵子没有动静，也或许是我太心焦了，所以觉得时间格外漫长难熬。
虞重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贺琚：“贺主簿问我这话，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国公府的意思？”
贺琚被他问得语塞：“身为兄长，我不该为我妹妹要个明明白白的说法吗？”
虞重锐道：“那我可以回答贺主簿，虞某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贺琚冷笑道：“是没有娶妻的打算，还是没有娶我妹妹的打算？我倒是听说陛下正在操办永嘉长公主的婚事，虞相是头一号热门人选呢！还是因为得了公主的青睐，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要与我妹妹划清界限？”
虞重锐淡声道：“说起此事，贺主簿的堂兄为了尚主，不惜将发妻休弃下堂，好像也没有资格来嘲笑我吧？贺主簿若是代表国公府来的，大可不必如此。”
原来家里推出来争夺尚主机会的不是贺琚，而是别的堂兄？尚未被公主看上，就先自己将妻子休了，这也未免太……是哪位嫂嫂如此可怜？
唉，我现在哪还有余力心思去管别人呀。
“我不是代表国公府，我们家也不会为了尚主硬把女儿塞给你。”贺琚沉声说，“我就代我妹妹来问你一声，你到底想不想娶她？”
虞重锐的声音略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虞某已经说过了，暂无娶妻打算。”
期盼的心情再度落回谷底，不知不觉泪水就爬了满脸。
“你……”
贺琚还想与他争辩，我掀开帘子制止：“哥哥别再说了，我们走吧。”
他的意思还不清楚吗？他就是说，即使不娶公主，他也不会娶我。
虞重锐大概没料到我在车上，面露惊骇，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他了，视野里也是模糊一片，只能忍着哽咽对车夫说：“掉头，快走！快点！”
我已经在他面前毫无尊严了，难道还要让全家陪我一起颜面扫地。
车夫被我催着急匆匆地掉了头，一直驶出坊门放缓车速，贺琚才从后头追上来。
他爬上车来，垂头丧气地坐在我对面，自责道：“瑶瑶，都怪我，是我太没用了，没能帮你得偿所愿，还让你更加难过……那个虞剡也是过分！他何德何能受你青眼，居然还不知好歹！”
我流着眼泪说：“他救了我的命，如果这样便要逼迫人家娶我，那我们不成无赖了吗？哥哥以后别再提了。”
“你还帮他说话！也不看看他是怎么对你的！他哪里值得你……”他双手握成拳放在膝上，见我哭得更凶了，才硬生生止住了没有说下去，转过去支使外头的车夫：“拐到旁边的小路上去，先停在这儿，你去南市帮我买一份孛娄来。”
车夫唯唯诺诺不敢多问，把车停在僻巷中，领命而去。
汗巾已经湿透不堪用，贺琚从自己袖子里侧撕下两块绢布来，递给我说：“想哭就在这儿好好哭一场吧，回去见着国公和长辈们，可不能再哭了。”
我捧着他的袖布，泪眼朦胧中，看见他在心里张开臂膀伸出手，又握拳收回去：「你这副模样，我真想把你抱在怀里好好疼惜抚慰，但是那样，你就更把我当洪水猛兽，不会原谅我了。虞剡究竟哪里好，值得你这样对他？我真是嫉妒，恨不得他立刻从世上消失，但那只会让你更加伤心……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虞重锐说贺琚是个好人，是真心实意关心我，或许他是对的。假如易地而处，虞重锐喜欢哪个女子，那女子却不喜欢他，他在我面前心碎伤情，我能如此宽容大度地安慰他吗？我能去找那女子，不顾自己的委屈，要求她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只为他能高兴起来吗？
我肯定做不到。
我对仲舒哥哥可真坏啊。就因为看到他心里一点不端的念头，过去十几年他对我的好，就尽数成了居心叵测的过错。但他有什么错？他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心里偷偷地喜欢我，喜欢别人算什么错呢？错只错在他不幸投生成我堂兄罢了。
我还对他避如蛇蝎，觉得他龌龊恶心，不想再看见他，让他别再靠近我。倘若虞重锐对我说出这种话，我、我……光是想象就觉得心都要炸开了。
这段时间仲舒哥哥该有多难过，但是他还到处托人打听我的消息，家里唯一没有放弃找我的可能只有他了。
仲舒哥哥喜欢我，就像我一厢情愿喜欢虞重锐；可虞重锐又不喜欢我，就像我也没法喜欢仲舒哥哥一样。
谁都没错，但是谁也都没有办法。
我把布巾捂在脸上大哭：“仲舒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那么自私不懂事；对不起，我生作了你的妹妹；对不起，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无法回报给你同样的感情。
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而不得，是如此地伤心。
“瑶瑶，你还愿意叫我仲舒哥哥，我真高兴……”他的眼眶也红了，却还强忍着扯出笑容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软，总是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不好，我不应该……你没有躲着我不肯见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其他你不用管我的，我自己可以……等过几年，你再找着自己喜欢的人，欢欢喜喜地出嫁了，慢慢地，我、我就会好了……”
我也会好的。等虞重锐娶了公主，或者别的他喜欢的人，再也见不着了，慢慢地，时间久了，我也会好起来的。
一辈子还那么长，总会好的。

第54章
造成博州黄河决堤的连绵雨水，终于也下到洛阳来了。
我躲在屋里偷偷哭，外面老天爷也陪我哭，而且比我哭得更厉害，连续十天淫雨绵绵，不见日头。
小捐说因为雨下得太多，奴仆房有段背面的土墙坍塌了，压伤了两个人。祖父大怒，说我国公府里怎么还有泥土夯的劣墙，是谁拿了钱拆烂污不干人事，要求小周娘子彻查到底。
小捐就是我新收的丫鬟，看着瘦瘦小小的，我以为她只有十一二岁，其实已经十四了。“小捐”是家里起的小名，她刚入府不到一个月，还未论辈改名字。
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小捐说因为她爹娘成亲多年没有孩子，去庙里捐了香火钱才有的她，于是小名叫作“小捐”，是纪念来历、感谢菩萨保佑的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有些腼腆又得意，似乎很自豪自己是菩萨的恩赐。
这么宝贝难得，那为什么又卖到国公府来做奴婢了？
小捐急急忙忙地解释：因为家里后来又添了弟弟，娘亲也做不动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不好，弟弟还那么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挨饿哭闹；等熬过这阵子，弟弟长大一点，家里境况变好了，爹娘还会来把她赎回去的。
我看着她又黄又瘦、憨憨的面庞，她长得不好看，或许是一种幸运，不然她现在可能就在樊增想把我卖去的那种地方了，比做丫鬟能多卖几个钱。
为什么别人的日子都那么苦，而我现在依旧锦衣玉食，唯一的忧虑不过是中意的人不喜欢我，我有什么资格整天哭哭啼啼，好像活不下去了似的。
但我还是难受极了。我看着小捐忙前忙后，似乎并不是很难过，有时甚至会开心地笑一笑。难道失意情伤，会比被爹娘抛弃卖掉还要难受么？
算了，暂且容忍自己任性低落这一阵子吧。反正外面一直下雨，月信又来了，除了天天躺在床上，我也做不了什么。
那天从择善坊回来之后便觉得浑身不适，夜间月信即至。邓子射的方子我没能及时吃，效果便差了一些，这回绵延了十日才结束。失血过多加上心情抑郁，或许还有前段时间惊吓、受伤、劳顿的余韵，大半时间我都在昏睡。
睡着了也好，虽然有时也会做噩梦，会在梦中哭泣流泪把自己哭醒，但大体还是比醒着的时候要好受一些。
小捐说她起初还有点想爹娘，不过在国公府里能吃饱穿暖，比家里日子好过多了。尤其是来了我院里之后，吃的穿的都更好了，还不用受打骂，想起爹娘和弟弟还在家里过苦日子，甚至觉得有点愧对他们。
有时她经过梳妆台前的铜镜，会偷偷瞄镜子里的自己，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嘀咕：“最近脸都变白变圆了呢！等爹娘来赎我，会不会都不认得我了呀！”
她的开心和苦恼都是发自内心真情实意的，我不忍心戳穿她，如果能一直这样傻乎乎地天真着也未必不好——从前我身边的人，大概也是这么看我的吧。
过了十多天，雨终于停了，阴阴的天气，让人浑身犯懒。我觉得很困倦，吩咐小捐先不必进来伺候，容我多睡一会儿。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有人进屋来了，在我榻前来来去去，还有人摸到榻上来掀开我身上的被子。
我正要斥她，眼皮却沉得睁不开，隐约认出那不是小捐，也不是院里的其他人，好像是个年纪有点大的嬷嬷。床头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也不眼熟。
我问她：“你是谁？为何到我屋里来？”
嬷嬷堆笑道：“娘子听说小姐身子不适多日，特命老奴过来伺候。老奴懂些推拿按蹻之术，通经活络，对妇人之症最是有效的，不必看大夫。大夫嘛，都是男的，有些事跟他们不好说。”
我只是信期闭门休养，后宅每个女子每月都有，怎么就让小周娘子关注上了，还特地派人来给我推拿？我从未听说月信不适还要推拿。还有这嬷嬷说到男大夫，又让我想起刚回家时给我看病、古古怪怪的妇科老大夫，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我对她说：“不用了，你们出去吧，不要打扰我。”
嬷嬷却不肯走：“小姐只顾睡着，一觉醒来就好了。”她的手沿着我的腿一直摸到腰间，又对旁边那人喝道：“再加点！”
我实在不习惯这么被人摸，哪怕是个嬷嬷，想把她推开却浑身无力爬不起来，四肢都像灌了铅似的又软又沉。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有些呛人。
这个气味……很特别，我还记得。上巳那天在水边芦苇从里，自称刘家的丫鬟举着帕子凑到我面前，我问她什么味道这么呛，她说只是熏香。
床头一炉熏香，烟气袅袅地升腾开来。
嬷嬷的手摸到我腰腹之间，开始解我的腰带。我用力咬了一记下唇，咬出血来，神思终于稍稍清明了一些，扬声对外头大喊：“来人！救命！”
嬷嬷呵斥床头的仆妇：“还不过来帮忙把她摁住！”
但小捐已经闻声跑进来了，我挣扎着喊她：“快把香灭掉！开门窗！”
小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听我的话，冲上来一脚就把床头放香炉的矮几踹翻了。她人虽然瘦小，但手脚麻利，等嬷嬷急急忙忙吩咐那个迟钝笨拙的仆妇放开我去抓小捐，她已经把四扇门全踢开，窗户也噼里啪啦地开了好几扇，被仆妇扣住后仍放声大喊：“你们想干什么！快来人啊，有坏人要害小姐！”
这么一闹腾，院里院外的其他人都赶过来了。那嬷嬷和仆妇见敌不过这么多人，只好放了手，不甘不愿地跪在地下。
我披上衣服到窗边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脑子不晕了，手脚却还有些颤巍巍地发抖。回头见那嬷嬷虽然跪着，但神情倨傲不忿，眼珠子还到处乱转。
我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来，盯着她说：“我好好地睡在自己屋里，竟都有人登堂入室加害于我，国公府已经乱成这样了？”
嬷嬷毫无悔意，辩白道：“老奴真的是来为小姐料理身子的。”
“料理身子需要用迷香迷倒我？”
嬷嬷说：“那是恐小姐娇贵怕疼，想让小姐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我倒想知道，什么样的推拿按蹻这么疼，还得用上迷香？”我冷声说，“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想来你也不是自作主张，老实交代是谁让你来的、意欲何为，我不与你一个下人计较。”
嬷嬷还嘴硬：“真的是娘子派我来的。娘子腰不好有风湿，我时常为她艾灸推拿，还有三老爷家的二房娘子，她们身边的丫鬟都认得我。”
她这模样倒让我想起澜园的两个稳婆，怎么这些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一个两个都推到小周娘子头上？但如果她是说谎栽赃，我应该能看出来才是。
“她派你来用迷香迷晕我，然后呢？你打算干什么？”
嬷嬷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小姐真的要逼老奴说实话吗？”
她的心里也终于有了动静：「自己干了不知廉耻叫全家没脸的事情，还摆出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来反咬一口，只会欺欺奴婢罢了！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看着一个个端庄高贵，其实背地里也是腌臜不堪！」
什么叫我不知廉耻反咬一口？我斥道：“自然要说实话。你若敢有半点欺瞒歪曲，别怪我不客气。”
她往左右看了看，阴阳怪气地说：“要不小姐还是把闲散人等遣退吧，不然叫太多人知道了，面子上不好看。”
我已经吃了她一次亏，不会再给她机会耍花招，说：“你只管如实交代，也叫大家做个见证。”
她挺直上身，拍了拍褙子下摆的灰，一字一顿道：“是当家娘子派老奴来，给小姐验贞。”
此言一出，屋里年纪稍大些的仆妇丫鬟面色都微妙起来，互相交换眼色，只有小捐年纪小不懂，茫然看看我，又看看其他人。
验贞……呵，小周娘子她以为我……以为我在外头**了吗？难怪上回派来的老大夫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也是因为这个吧？大夫望闻问切没查出什么，索性派老嬷嬷来近身查我！
那嬷嬷还在心里嘲讽：「才十几岁的姑娘，崩漏十日而不止，岂止贞洁不保，指不定是放纵淫|乱玩过了头，弄出病来了吧！」
我不太懂妇人和少女在这些事上究竟有何差别，反正听她说的都不是好话。我中了蛊血亏体虚信期延长，不知被谁传到小周娘子耳朵里去，竟成了她疑心我失贞的佐证。再说就算我在外头遇到了不好的事，不幸被坏人欺负了，祖父都还没说什么，轮得到她一个扶正的继室偷偷摸摸来作践我？
还有上回澜园收买稳婆害小侄女的事情，我还没找她算账呢。两波人都指认小周娘子，我也没看到她们心里有说谎的迹象，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我让女婢先把那嬷嬷和仆妇关在耳房里看好了，换了衣服，去小周娘子院里找她对质。
晌午时分，小周娘子正在凉亭里和三叔公家的堂婶饮茶闲话，两人歪在美人靠上嗑瓜子。这位堂婶也是继室，是仲舒哥哥的继母，家世不算好，跟小周娘子走得近。
看到我过来，堂婶马上坐直了，把裙摆上的瓜子皮掸下去，不等我发问，自己倒先在心里头交代了：「说曹操曹操就到，看这脸色不善的样子，怕不是事情败露了，来找茬吵架的吧？」
她笑容满面地对我说：“瑶瑶回来好多天了吧？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屋里歇着也不出门，身子可好些了？这天气一好就来向祖母请安，孝心可嘉呀。”
我冷眼看着她：“我祖母去世四十多年了。”
堂婶脸上笑容一僵，心说：「老大家自己窝里斗，我就不该来掺和。他们斗上天去鸡飞狗跳，便宜了老二家趁机飞上枝头，我落着什么好？」
她回头对小周娘子说：“出来偷闲了好一阵子，家里娃娃该闹腾了。大伯母，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喝茶。”
小周娘子跟她道别，转向我道：“瑶瑶，刚说着你呢，你就来了。”
周围没有旁人，我不想与她皮里阳秋兜圈子，直接问：“说我什么？女孩儿贞节名声那些事吗？”
小周娘子倒不惊慌，仍旧笑吟吟的，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唉，这老三家介绍的人就是不靠谱，上回搞砸，这回又搞砸了。”

第55章
她一上来就坦然承认了，我反而失了先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我凝眉盯着小周娘子，她却抓起一把瓜子剥了起来：“怎么，上回澜园那两个稳婆，不也是你赶走的吗？”
刚回来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她毫不心虚，仿佛自己做的不是坏事一样。
“家里有些事，本来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你爹娘不在，没人教导你，贵妃也不让我们教，说你将来反正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没有必要知晓。”她慢悠悠地一边剥着瓜子一边说，“嫁到别人家去，就不用教了么？谁家后院里没有这些台面下的暗事，后宫更是腥风血雨惊涛骇浪，动辄要人命的地方。若是我的女儿，我可不会像贵妃这么娇惯溺爱，把她养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仰头笑了起来：“可我又没有女儿，整个贺家原本都没有女儿。我自己的女儿，还是我亲手把她打掉的呢，流出来有巴掌那么长，小手小脚都长齐了。”
我心里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我们家“洗女”这事十有**是真的，但是现在听小周娘子直言说出来，我还是难受得心口发闷，那些质问斥骂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的嗓子发干，问出的话也干涩无力：“难道女儿就不算人吗？”
“有用的女儿才算人，没用的，当然不算了。”她的笑容里带着讥诮，又有几分苦涩，“家里揭不开锅了，谁家不是先想着卖女儿？那人牙子的黑市里，十个娃娃九个都是女孩儿，还有一个男孩，也是被无子的人家抢着抱回去当儿子养的。卖去给人当童养媳、当奴婢，那都是好的，起码能混口饭吃，不必饿死。延兴二年逆贼永王攻舒州，围城四十日不下，城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将军就把自己的小妾杀了，分给将士果腹。两脚羊，算人吗？”
两脚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但我立刻就懂了。
舒州之战，我也知道的，祖父经常提起。永王在此之前势如破竹，直到舒州受挫，裹足不前。祖父当时还在户部主管仓曹，押运粮草随军增援，里外夹击一举击溃永王主力，从此永王便退守江南，隔江对峙。
这是祖父到洛阳后立的第一件大功，也是他仕途的转折之战，时常为他津津乐道地提及。守城的将军也成了英雄，第二年反攻时又壮烈殉国，追谥忠烈配享太庙，英名远播，没有人再提他杀小妾的事。
那小妾是谁，自然也没人知道，更不重要。
我问小周娘子：“你就是在舒州遇到祖父的吗？”
她满意地笑了笑，似乎觉得我悟性还可以，不算太笨。
“主人家押着我们去犒军的时候，钧郎他来了，带着一车一车的粮食。当时在我们眼里，他简直比破敌的将军更像天神下凡，何况他还那么好看。他救了我，救了我们全城人，听说我在洛阳有亲戚，还把我赎出来，带我上京寻亲。那时我就想，以后我的命都是他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干。”
我有些明白：“那亲戚，就是周家？”
小周娘子剥了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周家也算将门，生个女儿却不是虎女，跟你一样，从小惯坏了，什么都不懂。钧郎比她大二十几岁，又是续弦，家里本来是不肯的，但是敌不过闺女傻呀！随随便便给她下个套，她就钻进去了，死心塌地非君不嫁。这武人呢也是头脑简单一根筋，家里大人都顺着她，说只要你喜欢就好，大点的夫君会疼人。”
说着她撩起眼皮来乜了我一眼：“你选亲那会儿，我真是替你着急。贵妃还说要挑你看中喜欢的，按你的心意来。这小姑娘的眼睛，还不是别人想让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在那些妄想攀龙附凤的人眼里，你就是一只天上掉下来的肥羊，角都没长，随便摆布宰割。”
我明白了，所以上巳节我第一次去聚宴，就有不止一拨人迫不及待地对我下手。
我对她说：“我是不够聪明，但我……我也不会任人摆布。”我的眼睛更不会只看别人想让我看到的。
“会不会任人摆布，不是你发狠话就算。”小周娘子继续剥着瓜子，“我现在跟你说这些，就是不希望你像周家小姐一样，出嫁了才发现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又没本事闹腾，儿子也生不出来，只会哭哭啼啼自己怄气，硬把自己怄死了。你已经十六岁了，眼睛擦亮一点，以后没有贵妃做靠山了，你得靠自己。你看你那妹妹岚月，她就从小没人娇惯，是不是比你精明懂事多了？”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做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又没有她那么能言善辩，一时不知从何反驳起，于是就闭口不言。
“好了，说回正事吧。”小周娘子剥完了一把瓜子，拍拍手道，“早点说开也好，不必藏着掖着，大家都爽快。那张嬷嬷没能近你的身吧？那你实话告诉我，你在外头这些天，清白可有受损？”
“我才没……”我刚想否认，但又觉得我若顺着她的话头应下去跟她争辩，那我不就也是按照她的想法规则处事了吗？于是改口说：“此事与你无关。”
“没有就好，否则——”她得到了答案，全然不管我后半句，忽然换了一种奇怪的板正口气说，“一个失贞的女儿，对贺家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算了。”
这语气十分熟悉，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怪异诡谲，令人脊背寒毛根根竖立。
她又换回自己的柔婉语调：“学得像不像？你猜这话是谁说的？”
我不信，祖父不会说这种话的！我是他的嫡亲孙女，祖父自己也说了，从小养在身边看着长大的和别人不一样，他最疼的还是我，他没有说谎！
可是小周娘子，也没有说谎。
她只是在心里骂了我一句：「果然是养废了，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自欺欺人做梦呢。」
我讨厌心口这只虫子，讨厌它总是让我看到不想看见的东西，连自欺欺人都没办法继续下去。
“你气势汹汹地来找我，就是想问张嬷嬷和稳婆是不是我指使的，我是不是始作俑者、背后元凶是吗？”小周娘子又抓起一把瓜子，这回不顾形象地直接用门牙磕了起来，“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奴婢出身、姬妾扶正的继室罢了，后宅这些妯娌小辈，表面上恭顺背地里瞧不起，稍稍有点资本就敢跟我叫板，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你们贺家一手遮天吗？”
我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
“有些脏事丑事，说是最毒妇人心，后宅女人们做下的，实际上遂的是谁的心意？我嫁过来之前，你们贺家又活了几个女儿？”小周娘子一边磕瓜子一边冷笑道，“你也看不起我，不肯叫我祖母，你那嫡亲的祖母倒是慈悲心软，她嫁进门十年无所出，廿六岁才得了你爹这个长子，怀胎时忧郁成疾，生完就病死了，你猜是为什么？还有那沈氏娘子，当家也有近二十年的，只生了两个儿子；周氏娘子，没有儿女，月子我倒是伺候她坐过两次，你猜又是为什么？”
“你别说了！”
我原也好奇过，堂叔堂兄们都是二十来岁就成亲生子，爹爹廿七岁生我是因为他身子不好耽误了亲事，那祖父为何也廿七岁才生爹爹？
原来……在爹爹上面，我可能还有过几位姑姑的是吗？祖母接连生女，所以才会在怀爹爹时忧虑不宁、荏苒成疾？沈娘子和大周娘子，甚至小周娘子自己，原本也应该生下我的其他姑姑的对吗？
男女阴阳，天定各半。我们贺家如今有多少儿子，就有多少未见天日的女儿。
我的祖母，还有大周娘子，她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可是好人却偏偏要受这样的苦楚亏待，无处申诉，只能自己默默咽下去，忍到一生尽了才得解脱。
“瞧你这没用的样子，真是比岚月差远了！”小周娘子嘲讽道，心中补上一句：「要不是不想看她们母女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才懒得帮你。」
她用苦口婆心的语气说：“我再提点你一句，你姑姑能在家里立足是因为救过陛下、后来进宫做贵妃，岚月是因为要当王妃了。贺家的女儿坏风水，如果好处不能抵过这风水的损失，那还不如不要。陛下原本说过要你做他的儿媳，家里也都期盼着再出一个贵妃那样尊贵的身份，可惜元愍太子夭折了，其他的皇子都还小。洛阳的皇亲国戚里，只有信王身份最高、年纪适当，要不怎么说岚月那小蹄子精明呢！她抢了你的机会，你就没机会了，有功夫哭鼻子，不如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办法立命翻身吧。”
我冷眼望着她说：“如果我没有用了，你们也要把我洗掉吗？”
小周娘子撇撇嘴：“你都这么大了，天子脚下，有法度的。”但是她心里又想：「要让一个人消失，有的是法子，何必一定要犯法冒险呢？」
我已经十六岁了，认识我的人很多，陛下都知道我，想对我下手确实比较麻烦，但如果……
我忽然想起还未满月的小侄女，我以为……我以为出生时把她救下来，还回母亲身边，她就安全了！
我一把抓住小周娘子的胳膊：“四堂兄家的女儿……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小周娘子轻轻松松用巧劲扭开我的手：“这是老二家的事，他们家现在一心巴着尚主，不服我管了，后来我可没再插过手。”
我一把甩开她，转身就跑。
四堂嫂刚嫁到我家来没多久，她是无辜的，心思也单纯，如果小侄女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她要怎么办呀！
我不能让她也步我祖母和大周娘子的后尘。还有我的小侄女，我现在去救她，还、还来不来得及？
我的腿在发抖，跑得太急，转过院墙时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一瘸一拐赶到西面与二叔公家相隔的内院围墙，墙上的月洞门今日落了锁没有开。
我扒在门上，隔着窗洞栅栏，正好看见四堂兄从院子里经过，衣履光鲜，似乎打算出去。
我正要喊他给我开门，另有人抢在我前头呼唤：“珹儿留步，等一等！”
四堂兄的母亲、我的堂婶婶从后头赶过来，追上堂兄，把一个香囊递给他：“差点把这个忘了，你带上它，藏在袖子里。”
四堂兄拿起来闻了闻：“这是什么？荆芥？”
堂婶说：“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打听来的，永嘉公主喜欢荆芥的香气，充在枕中安眠。只是荆芥味重，不宜熏香，只做这一个小小香囊藏在袖中，经过公主身边时稍稍发散让她闻见，公主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四堂兄把香囊收起来，说：“母亲放心，儿子知道分寸。”
堂婶又叮嘱他：“难得有机会与公主见面、伴游宴饮，你可得好好把握。只要能比过姓虞的宰相，褚家那个二世祖不足为虑。我儿这般秀逸出尘的品貌，还怕公主看不上？”
我松开手，从窗洞栅栏上掉了下来，跌坐在地。
虞重锐说，你家堂兄为了尚主，不惜将发妻休弃下堂；我们家明明没有适龄的男儿，却硬是凑出一个来，用尽手段博取公主的青睐。
原来那个人就是孙辈里最出众、前程最好的四堂兄贺珹。
现在我可能不光要担心小侄女，我更需要担心四堂嫂了。

第56章
我坐在地上冷静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冲动地跑到二叔公家里去闹。方才我去找小周娘子，什么便宜都没讨到，她光靠一张嘴皮子就把我打发了。二叔公、二奶奶、堂叔堂婶，他们家那么多人，肯定都是一个鼻孔里出气，我过去可能连嫂嫂的面都别想见到。
而且四堂嫂——蓁娘，她现在也不是我的嫂嫂了，不知是否还在二叔公家里。
蓁娘的老家也在苏州，和我家祖上是故交。四堂兄去苏州公干监察，蓁娘的父母看中他才貌出众、前途无量，来信与祖父说了这门亲事。蓁娘算是离乡背井远嫁来洛阳，人生地不熟，现在她和堂兄仳离，家里人知道吗？她是被家里接回去了，还是仍旧留在洛阳？如果我家有意隐瞒，蓁娘家人远隔千里，她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回家之后，有两个人在我面前流露过知晓此事内情。一个是仲舒哥哥，他听说我借口去探望蓁娘就立刻赶过去追我，必是不希望我牵涉进去，而且他眼下正在光禄寺当值，不在家中；
另一个是络香，我一说要去看蓁娘，她脸色立马变了，举止失礼，好像怕我追问似的。络香是小周娘子最得力的丫鬟，耳目眼线也多，家里的事情她说不定比仲舒哥哥知道得还详细。
或许我可以从她身上着手套一套话。
我爬起来拍干净裙子上的土，去奴仆房找络香。
络香正在院子里摆架子督训新人，我支了个小丫鬟去把她叫过来。络香一见我，先笑容满面语带讥嘲地问：“大小姐怎么又来这种地方了，是上回亲自选的丫鬟不满意吗？”
我顺着她的话头说：“是呀，小捐那丫头太上不了台面了，我现在要出门访客，都没有个体面的丫鬟陪着。络香，我正要去二叔公家看嫂嫂和侄女，要不你陪我走一趟吧？”
络香果然不笑了，心想：「都回来十多天了，这糊涂大小姐还不知道她嫂嫂被休的事哪？还看什么小侄女，那小娃娃要是跑得快点儿，都去下户人家投胎了吧？」
我已经隐隐预料到小侄女可能凶多吉少，但是听她直接透露，还是觉得如坠冰窖。我忍着心绪翻涌，继续问她：“络香，就当我跟娘子借你充充门面，陪我去好不好？”
络香心说：「我才不跟你趟这浑水，到了那儿发现人没了要是闹起来，二夫人又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再攀扯上娘子。上回国公爷就责备娘子，说她不顾国公府的大局利益，后宅妇人就知道为了一点点私利窝里斗。」
她推搪道：“娘子让我训导这些新进的丫鬟，过会儿就要来验收，我实在走不开呀。”
我要怎么说才能诱导她心里想我希望看见的东西呢？
我决定再直接一点，凑近她压低声音道：“络香，你一向消息最灵通的，实话告诉我，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家里是不是发生大事了？为什么大家都在说老二家要压过老大家了，还有什么公主驸马的，连下人都怠慢起来！”
络香眼珠子骨碌碌地打量我，也低声说：“小姐是不是也觉得二老爷家现在趾高气扬处处压我们，心里不痛快呀？”
“那当然了！”我气愤不平地说，“从前谁不是宠着我让着我，没人敢对我有半分无礼！现在贵妃没了，平白冒出个妹妹来，二叔公家又要攀上公主，我什么都不是独一份儿了！以后在这家里，是不是谁都可以来踩我欺负我？我不好过，也不能让他们得意！”
络香心想：「娘子正愁不知道怎么杀一杀二老爷家的气焰，又不能自己出手，就让这刁蛮小姐去当出头鸟闹腾，国公爷也无话可说！还有三房那对野鸡母女，也撩拨她去斗，娘子但收渔翁之利。」
她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说：“小姐，你前段时间不在家，不知道他们家有多不要脸！还妄想娶公主呢，你猜他们抬出来讨好公主的是谁？就是从前经常来找你一块儿玩那个……”
“蓁娘？”
“对！就是她的丈夫。”
我故作不知：“四堂兄？他都已经娶了蓁娘了，还怎么娶公主？”
络香跟我卖关子：“小姐，我知道你重情义，跟蓁娘子情同姐妹，我要是说了实情，你可别一气之下跑去为她打抱不平呀！”
我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你快说呀！蓁娘到底怎么了！急死我了！”
我是真的着急，还要在这里跟她做戏周旋。
络香绘声绘色地说：“他们家捂得紧，我也是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说是二老爷家的这位孙媳妇刚生了孩子，娃儿生下来就不好，中了邪似的天天嚎哭，整夜不停，可吓人了。连哭了五日才终于断气，娃她娘就疯了，说是有人害她们，哭天抢地要去告官，请了大夫也看不好，发作起来还用剪刀把婆母扎伤了。四公子是朝廷里有实权的官儿，前程大好的，怎么能跟一个疯妇做夫妻呢？明面上就说媳妇对婆婆不孝所以休妻，其实偷偷把疯婆娘关起来了……”
我咬紧了牙关，牙齿打颤，根本不用假装气愤。蓁娘，他们居然这么对她……
络香继续火上浇油：“身为奴婢，本不该说主子的不是，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您听听他们家传出来的这些是人话吗？这二老爷家分明就是想让四公子去娶公主，嫌儿媳妇碍事，借着她丧女之痛做手脚，把她污蔑成不孝疯妇！小姐跟蓁娘子最熟了，还不知道她的为人吗？”
我咬牙切齿地问络香：“你知不知道蓁娘现在在哪儿？”
络香心想：「澜园那地儿偏，没几个人，闹也闹不出动静来，不如……」
她的意思是蓁娘在澜园。
我撇下她转头就走。澜园是陛下赐给姑姑的，用她的名字命名，是姑姑的地方，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污糟腌臜事情往那里塞！
络香从后头拉住我：“小姐你要去哪儿？你可千万别说是……”
“不会说是你透露的！”我没心思再跟她虚与委蛇了，一把将她甩开，疾步离开奴仆院。
我本打算回自己院中带几个人壮声势防身，但转念一想，院子里的仆婢都是生人，对我也无所谓忠心，小捐又太小，不能带她涉险。纭香没说错，我身边确实连几个信任堪用的人手都没有。
走到半路我又掉头，转去庖厨。
庖厨的人也换了一拨，樊增被赶出府，原先的管事也不知调到哪里去了。
我在后厨院里找到赵家二嫂，她正在树下和几个婆子仆妇偷懒玩樗蒲，似乎输了钱，抓耳挠腮地着急想赢回来。看到我过来，几个人立马把骰子骨牌往衣服袖子桌底座下一塞，站起来尴尬地行礼赔笑。
我只当没看见，对赵二嫂说：“我现在有件事情，想劳烦赵二嫂子帮我办一办。”
赵二嫂推脱道：“大小姐吩咐不敢不从，但奴婢是厨房的人，职责所在，得先把这边的事办好了才行。”
“你放心，和你从前领的事没关系，不会叫你两头为难。”我知道她收了岚月的赏钱，怕得罪那边，“为谁办事不是办呢？我又不会亏待你。”
我走近她身边，从荷包里取出一片金叶子给她。
赵二嫂顿时眼睛发亮：「到底是国公府的正牌大小姐，出手比那寒酸破落户阔绰多了！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就是没见识，每回只给几百钱，还要分给下面的人，当打发叫花子呢！幸好我上回有眼色，没把大小姐得罪了，不然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把金叶子收起来，谄媚道：“大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就算跟奴婢本职相冲，当然是大小姐的事更要紧！奴婢豁出去也会先帮大小姐办好！”
我嘱咐她：“你再找四五个人来，要力气大、手脚利索的，办好了统统有赏。”
她明白我的意思，目露兴奋：“小姐放心，奴婢的这些姐妹都是泼辣厉害人，干起架……干起活来，一人能顶两三个小丫鬟，比男人也不差！”
赵二嫂又找了四名身强力壮的仆妇跟着我，点了一辆马车从侧门出府，从安喜门出城直奔澜园。
路上赵二嫂问：“小姐这是打算去哪里？”
我对她说：“你只需听我吩咐办事。不在国公府里，不是更方便吗？”
她心领神会点头称是。
澜园门口还是那两个新家丁守着。我问他们：“我想在这边小住几日静养，还有哪几个院子还空着？我喜欢清净，可别让人扰着我。”
其中一名家丁回答：“贵妃住过的院子贴了封条，荷塘也都封了；西北边最远那间有人了，经常听他们闹出些动静来，小姐喜欢清净的话就离他们远……”
另一名家丁打断他：“小人只管看门，园子里面的事不清楚，不如叫管事的来招呼小姐。”
我对他说：“那你现在去叫吧。”
等他一走，我立刻带着赵二嫂她们直奔西北小院。蓁娘上回生孩子就是在这儿，连地方都没变！那日载着凤鸢经过澜园，我就应该进去看一眼的！
没走得多远，就听见了守门家丁所说的“动静”。两妇人在大树底下摆桌吃酒，一个胖嬷嬷跑过来骂道：“整日就知道耍滑偷懒，看个人都不好好看！那疯妇又跑出去了，快跟我回去抓人！”
我吩咐赵二嫂：“跟上她们。”

第57章
我们尾随那三人追到上回岚月拿簪子扎我的地方，看见另有三个丫鬟嬷嬷正在围堵追赶蓁娘。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那是蓁娘，我根本认不出她来了。才不到一个月，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脏兮兮的素衣如同麻袋披在竹竿上，披头散发，仿佛一道幽灵。被六个人围追堵截，她却依然灵巧敏捷，一声不吭，利用花园里的树木地形与她们拖延周旋。
迎面撞上蓁娘时，她以为我也是来堵她的，五指成爪朝我脸上抓过来。我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蓁娘，是我！”
她挣扎了片刻才认出我来，从凌乱的脏发里抬头看我：“瑶瑶？”
她的脸上也全是污迹，完全就是旁人口中“疯妇”的模样，但她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忍着泪对她说：“我来救你了。”
她的泪水瞬间迸了出来，在乌黑的脸上冲出两道小沟。但她马上把眼泪擦掉，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她们有六个人，院子里还有一个，你能敌得过吗？”
我转头问赵二嫂：“七个人，敌得过吗？”
赵二嫂撸起袖子：“就这体格，别说七个，十个也不怕！”
那厢抓蓁娘的丫鬟婆子也追过来了，两拨人迎头赶上，乒铃乓啷地打了起来。
我拉起蓁娘往外跑。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腕握在我手心里，就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穿过花园，另一侧也响起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说：“二夫人特地吩咐过要防着其他两家的人，你怎么把大小姐放进来了？”
另一个声音是守门家丁之一：“府里夫人小姐那么多，我又不认得哪个是哪个，这不立刻就去通知您了吗？”
中年男子道：“还不快去守住各处出口，你们几个去帮忙捉那疯妇，我去拦小姐。不管怎样不能让疯妇出这园子半步！”
这人想必就是澜园的新管事，听二奶奶的吩咐。他带的都是男家丁，听脚步声人手不少，赵二嫂也没法跟他们硬碰硬。
我们俩躲在树丛下面，蓁娘抓住我说：“瑶瑶，怎么办？他们人太多了，门口都有人守着，这园子的围墙又那么高，我试过好多次了都逃不出去……”
说到围墙，我想起一个地方。
我拉起她的手说：“跟我来，我知道哪儿可以逃出去。就是有点远，你再坚持一下。”
澜园和瑞园的相接处就在西边，我们不能直接掉头回去，得从外围绕好大一圈，还得时时提防有没有人发现我们追上来。
跑到一半蓁娘跑不动了，停下来蹲在地上：“瑶瑶，我没力气了，你自己走吧，他们不会为难你……你能想着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回过头去拉她：“不行，你必须离开这儿，你不走我也不走。他们都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蓁娘捂着脸哭起来：“死了也好，死了我就去见我的宁宁了……瑶瑶，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出去帮我寄一封信给我兄长、毗陵郡守聂蒀，让他为我洗冤吧……”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洗冤又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活着，活着申张的冤屈才有意义。”我硬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拉着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你自己去见你的兄长。”
逃出澜园的路，我已经走过一次，这回不但我气力虚浮，还要拖着一个蓁娘。我的裙子太累赘了，转弯时衣角挂在树枝上，险些把我绊倒。我索性把外裳脱下扔掉，但也只得了片刻轻松，随即又被更深更沉重的疲惫淹没。
澜园真大啊，树密草深，好像永远都逃出不去一样。
跑到上次我翻出去那棵老槐树下时，我的力气也几乎用光了。我把蓁娘往树上推：“你先上去，翻过这座墙我们就安全了。”
蓁娘问：“墙那边是哪儿？就算上了大路，如果被他们发现追出来，还是跑不掉的！”
“是……别人家的园子，我们家也不敢得罪的人。”我用力推了她一把，“你别怕，隔壁地方大没几个人，我们悄悄地穿过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蓁娘鼓足了劲，手脚并用爬上去坐在墙头上，忽然睁大了眼睛。
我踩着树杈爬到半腰，蓁娘在背后向我摆手：“瑶瑶，你、你先别上来……”
“怎么了？”我爬到树梢上往瑞园那边一看，也呆住了。
虞重锐就站在围墙下面，离我们一丈多远的地方。
他怎么会在这儿？正好候在我们想翻墙的地方？我不是发癔症眼花了吧？
我揉了揉眼睛，虞重锐并没有消失，他也双目圆睁瞪着我，一脸大白天见了鬼似的表情。
我们俩现在的确很像两个落魄的女鬼。我的外衣掉了，逃跑时发髻也散了，裙子被树枝划破，蓁娘更不必说。
“我听见围墙那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又是你……”他无谓地解释道，往墙根下走近，张开双臂，“快下来。”
听见动静过来看看，那也得在能听得见的范围内呀……
我转头对蓁娘说：“我先下去，然后在下面接你。”
蓁娘点点头。我翻到围墙上，瞅准地上草厚的地方纵身跃下。
虞重锐在底下接着，我一头撞进他怀里，鼻头都撞酸了，好像……不管我遭遇什么穷途末路，他总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对我伸出手，接住我。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我提着的那口气似乎就屏不住了，又变回那个软弱无用的我，只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但是不行啊。
我默默站直了推开他，抬头对蓁娘说：“蓁娘，你跳吧，我接着你。”
蓁娘坐在墙头，身子发抖摇摇欲坠，犹豫着不敢往下跳。
虞重锐忽然说：“你受伤了。”
我朝他指的地方一看，我的外裳掉了，夏裙肩臂只有薄薄一层半透的茛纱，肩膀上也被树枝划破，擦出一条细细的血痕来。我摸了一把，伤口不大，只有少量血迹渗出。
虞重锐问：“邓子射给你的伤药呢？可有随身带着？”
早上张嬷嬷下迷香时为了让自己清醒，我把下唇咬破了，拿药涂完之后放在了妆台上。再说就算随身带着，这一路疲于奔命也早弄丢了。
“药在家里，这么一点小伤口不妨事，我回去再涂。”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再这样，我……我又要忍不住自作多情了。
我掉开眼转过身去，小声唤蓁娘：“快跳下来，别叫那边的人看见了。你别怕，地上的草很厚，直接跳也不会摔着的。”
蓁娘的腿脚都没有力气了，闭着眼睛往下一扑，几乎是倒栽进草堆里。幸好这围墙下改种了草，要还是上回那种小树苗，蓁娘非跌伤划伤不可。
我把她扶起来，对虞重锐说：“这是我嫂嫂……蓁娘，她受了很多苦。”
“就是贺御史……”他何其敏锐，听我喊“嫂嫂”又改口，马上就想到了四堂兄，没有继续问下去，“先带她回屋里再说。”
但是蓁娘实在走不动了，站都站不起来，这儿又太偏，离最近的屋舍也有一里多地。我问虞重锐：“你能不能帮忙……背一下蓁娘？”
他没有应声，仰首眺望远处，扬声道：“言笑，快过来！”
我顺着他喊的方向望去，晏少卿正快步向这边走过来：“一转头就不见人影了，下仆说你来湖边散步，大中午散什么步？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来，也没见有什么好景致呀！下午还要去河堤上查线索呢……”
绕过一丛灌木遮挡，他才看见我和蓁娘，愣在当场：“齐、齐……贺小姐，你怎在此处？怎么了这是？”
“说来话长。”虞重锐道，“你力大，过来帮忙背一下人。”
晏少卿身量颀健，背起骨瘦如柴的蓁娘毫不费力，依旧健步如飞。
虞重锐一手环在我肩后，在我身侧弯下腰去。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问：“你不是也力竭了么？还能自己走？”
我、我不能自己走，难道他也要背我？背人也不是这么背法……
我确实累得精疲力尽，松懈下来更觉得浑身气力都抽干了似的，小腿肚子直打颤，嗓子里全是血味。中蛊之后，我的体力似乎变差了很多。
“无妨，我慢慢走一会儿缓过来就好了……”
他站直身，曲起手臂：“那你扶着我点。”
他的肘弯比我高很多，我需抬起手才能够着。刚搭到他手臂上，他忽然按了我一下，将自己外裳脱下披在我身上，而后再把我的手搭回去。
七月流火，最近又接连下雨，今日阴天也有些凉意。我瞧见前面的蓁娘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趴在晏少卿背上瑟瑟发抖，追上去把虞重锐的外裳替她盖着，在她背心里轻轻拍抚。
蓁娘半昏半醒，悠悠睁开眼，瞧见我在她旁边放下心来，问：“瑶瑶，不知二位恩公……”
我安抚她道：“放心吧，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一位是当朝左相，一位是大理寺少卿，家里人不敢追过来的。”
“大理寺……是掌管刑狱推按的那个吗？”蓁娘仿佛忽然看到了希望，“恩公，青天大人，我要讼冤，我有人命冤情……”
晏少卿停住脚步：“什么冤情？”
蓁娘望着我，眼里流下泪来：“瑶瑶，是我没用，我不是一个好娘亲。你救下了宁宁，我却没有保护好她……她一直在哭，她想向我求救，我却浑浑噩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哭了足足五天，才在我怀里断了气，我给她洗澡换上小寿衣……”
她放声痛哭：“三寸长的银针，足足有十几根，扎在她的小身子里，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他们说谎，我的宁宁很好，她没有病，她是被自己的祖母用针活活钉死的！那是她的嫡亲孙女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好，更无法向她解释，我们贺家早已犯下不知多少类似的罪孽。
我抹了一把眼泪，问她：“宁宁……她叫宁宁是吗？”
“长宁，我给她起的名字。”蓁娘虚弱地闭上眼，声音低下去，泪水沿着她枯瘦的面庞蜿蜒而下，“我盼她一世长乐安宁。”

第58章
我们把蓁娘送回湖边客舍，她太疲惫了，沐浴洗到一半就在浴桶里睡着了。
我嘱咐女婢好好照料她，自己也去稍事梳洗。我还有几件衣裳留在瑞园，正好换上，另取了一套给蓁娘。
换到一半，女婢忽然进来说：“郎君吩咐婢子送药来。这是上好的止血金创药，郎君说虽比不得邓大夫的药灵验，但也能起些作用。”
肩上那一道划破的小伤口还在往外渗出小血珠。女婢为我清洗上药包扎后，退下再去照顾蓁娘。
我洗濯完毕，回到客舍前，虞重锐和晏少卿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饮茶。
晏少卿看见我，问：“十余日不见，贺小姐怎生变得如此憔悴、娇容枯瘦？”
我摸了摸脸，方才照镜子确实觉得面色苍白，脸颊都凹进去了，也没找到胭脂点一点。我看了一眼虞重锐，他也盯着我，眉尖轻蹙。
我总不能说是害相思病害的。先前惦记着蓁娘还好，这会儿心思暂松面对他，我自己的那些伤心情绪又冒出头来。
我坐到晏少卿对面，只说：“最近……家里的烦心事多了些。”
虞重锐忽然问：“脸上为何还有伤？”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唇上咬伤，手指摸到并未出血，小声说：“在家已经涂过药了。”
“怎么弄的？”
我未及回答，晏少卿先道：“放心，看这齿痕的方向，肯定是自己咬的。”
我不想多提家里那些糟心事，顺着应道：“嗯，就一不小心咬到了……”不过这有什么好放心的……
虞重锐听完这话，眉头蹙得更深。
三个人都不说话，我觉得气氛有些僵，便问他们：“今日并非休沐，你们……不用在省院和大理寺当值吗？怎会到这里来？”
晏少卿说：“重锐过来监督黄河堤坝工事，离这边不太远，午间回桃园休憩片刻，下午还要再去。”
眼角余光瞄见虞重锐还在盯着我，我实在没有勇气看他，只能揪住晏少卿追问：“修筑堤坝，是工部和户部的事吧？大理寺也要参与吗？”
“正常工事自然是不用的，不过呢，有时总会有人搞点意外出来。”晏少卿轻蔑道，“工地上闹纠纷，出了人命，已经停工好几天了。重锐觉得这里头有猫腻，让我过来查一查。”
我问他：“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闹事，阻挠工程进度吗？最近下了那么多雨，如果京畿也像博州那样河道决堤，会很严重吧？”
晏少卿哼了一声：“那不正好称了某些人的心意？”
“你不是最讲证据事实，未查明的事，怎可先入为主妄下论断？”虞重锐斥责打断他，又转向我说，“事发偶然，是因为工期太紧、民工积怨所致。”
急着赶工也是因为老天爷不等人，雨说下就下，黄河水说涨就涨，决堤可不会跟人事先打个商量。事情起因可能纯属偶然，但之后有没有人借机发挥、小题大做就不好说了。
是我长大了吗？还是因为看多了别人的坏心眼，自己也跟着心思变复杂变阴暗了，从前我可不会这样把人都往坏里想。
我望了一眼虞重锐：“筑堤防洪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还会有人想要破坏呢？为了打压对手，不惜拉更多无辜百姓垫背，这样的人未免也太坏了吧？”
晏少卿在心里冷哼：「那你可能把你爷爷一起骂进去了。」
我竟觉得无言反驳他。毕竟我们贺家为了所谓的家族运势，连自己人都舍得杀，何况不相干的外人？
虞重锐温声道：“做任何事都会有阻碍，能做成了就好。”
抵御天灾就已经很艰辛了，还要防着**拖后腿，做实事也太难了。仲舒哥哥曾经不满于光禄寺的闲职，觉得整日无所事事难展抱负，想求祖父帮他换去别的衙门，三叔公就训斥他：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无功只是不易升迁，犯错全家跟着受累，光禄寺又清闲油水又多，哪里不好？那谁谁家的儿子在将作监，整日在外头风吹日晒喝风吃土，结果下面的人以次充好，修了三年的楼塌了，什么都没捞着反丢了乌纱帽。
我想了想，问晏少卿：“查到有用的线索了吗？”
晏少卿道：“这又不是寻常的凶杀案，冤有头债有主的，连日大雨好多痕迹也冲没了，不太好查。”
“不如你带我去查吧，我、我可以帮你。”
这种证据缺失、背后有人推波助澜的案子，我最适合了，只要到现场看一圈每个人心里都在打什么鬼主意，就全都知道了呀。
晏少卿大喜过望：“真的吗？贺小姐愿意出手相助？正好让晏某观摩学习一下……”
虞重锐冷语打断他：“陛下加你为大理寺少卿，是让你来观摩学习的？这案子你胜任不了吗，要让别人代劳？你的俸禄要不要也让齐瑶去领？”
晏少卿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下官当然可以胜任。”
他心里想：「案子倒是不难查，难的是处处有人作梗，光那洛阳县衙、神武军营就不知跑了多少趟、碰了多少软钉子！县丞和司马都是贺钧的门生，老贼八成脱不了干系，不是他指使也有他牵头！重锐定是不想让贺小姐牵涉其中、左右为难，罢了，下回碰着别的案子再说。明明很简单明了的事情，却叫他们勾心斗角搞得这么复杂！」
他又向我解释找补：“最近工地上情势紧张，贺小姐娇贵之躯，还是不要跟我们去涉险了。”
“是不是随时还会暴发动乱？”我忧心地看向虞重锐，“你……你们会不会有危险？”
虞重锐温言安抚道：“不会的，工地有附近的神武军派兵维持秩序，没有危险。”
他骗我，晏少卿明明透露神武军是跟他们对着干的。“那神武军也不听你的呀，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你、你还是问陛下多调些金吾卫带去吧！”
“我知道，四十人都带着了。”
晏少卿还想开口，虞重锐一记眼风朝他瞥过去，他就不说话了。
他是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吗？为什么我只能看到别人心里的恶念，好的念头却看不到，否则就不必这样猜来猜去了。
我还想追问，身后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我回过头去，只见女婢搀着蓁娘从屋里走出来。
我忙上去扶她：“蓁娘，你怎么不好好休息，又出来了？”
蓁娘说：“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宁宁，一日不为她洗清冤屈，我就一日不得安眠。”
她挣扎着走到花架下，跪下对虞重锐和晏少卿伏地拜道：“民妇聂蓁，为我枉死之女贺长宁鸣冤申诉，求左相、少卿为民妇做主。”
晏少卿起身相扶：“你先起来，把冤情细说一遍。”
蓁娘在石桌边坐下，将产前小周娘子将她送到澜园僻院，生产时买通稳婆害宁宁未果，回家后婆母针扎孙女直至夭亡她才发现，孩子尸首又被夺走草草下葬掩盖罪证，蓁娘呼冤反被污蔑疯癫，绝望之下扎伤婆婆欲同归于尽，贺家趁机以不孝之名写下休书，又怕她闹事将她囚禁在澜园等事一一道来。
蓁娘一边说一边哭，好不容易才把经过全说完。我瞧着晏少卿和虞重锐的脸色越来越沉，就知道这事看似简单，实际上肯定很不好办。
晏少卿听完思索了一会儿，问蓁娘：“举状讼冤，不能只诉冤情，要有被告。你所告何人？”
蓁娘道：“一告婆母贺王氏戕害骨肉，二告负心汉贺珹污名休妻，三告彭国公夫妇仗势欺人、多行不义，家中历代多子而几乎无女，我女惨案绝非孤例。”
虞重锐道：“所以你是要以一人蚍蜉之力，撼动彭国公府这棵大树吗？”
蓁娘被他问得一怔，大约也觉得诉求过于艰巨，又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先告贺王氏谋害我女。”
晏少卿说：“好，就专注此案。贺王氏涉嫌谋害孙女，这女婴尸首现在何处？”
蓁娘抽泣道：“我发现宁宁身上有针，贺王氏就命人偷偷把她带出去埋了，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埋在哪里……肯定不在祖坟，也不知她现在孤零零地睡在哪片荒郊野岭乱葬岗上……”
“既无尸首，女婴是被害还是病故夭折便难以断定。”晏少卿接着说，“可有人证物证？”
蓁娘道：“我就是人证，我亲眼所见！”
“你是原告苦主，不能兼做证人。”
蓁娘转手抓住我的胳膊：“瑶瑶，她是人证！稳婆第一次害宁宁，就是她阻止的！还有这回，也是她把我从魔窟囚笼救出来！”
晏少卿一板一眼地说：“她只能证明稳婆害女婴未遂、你被人囚禁虐待，不能证明贺王氏杀了你女儿。还有没有其他人证？”
蓁娘有些慌乱：“那些知道贺王氏害人的，都跟她是一伙，他们怎么会帮我作证呢！稳婆乳娘也都是贺王氏跟当家主母安排的，我根本不认识，现在都不知道她们跑到哪里去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别急，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证物？”又问晏少卿：“苦主只要有一两件证据，便可以立案了吧？人证物证俱全，那是定罪的要求。”
晏少卿点点头：“起码得有一件重要物证，不能空口无凭。”
蓁娘无措道：“物证……物证……宁宁身上扎的针不就是物证？”
这便又绕到了尸首不知下落的问题上。
蓁娘气得哭了起来：“贺王氏明明杀了人，下人也都是听她指令，只要把她抓起来审问，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晏少卿反驳道：“没有凭据，衙门根本不会受理。如果单凭一张嘴就能把人抓回来审讯拷问，那岂不是可以随意诬告，看谁不顺眼就把他送进牢里？”
蓁娘哭道：“我没有诬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你们到底是不是百姓父母官，还是畏惧彭国公的权势，官官相护？”
虞重锐对晏少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刺激蓁娘。
我知道晏少卿只讲规则道理不讲人情，他说话就是这样，当初我还不是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他对蓁娘已经算怜悯客气了。
蓁娘也是说的气话，我拍着她的背说：“蓁娘，你别急，晏少卿这是在帮你分析利害捋顺条理，告诉你怎么搜集证据、罗列诉状才能告得成。”
蓁娘只是一时情急，稳定情绪回过神便想明白了，擦去眼泪对晏少卿道：“恩公言之有理，民妇不该冲动失状，反而埋怨恩公。”
虞重锐见她冷静下来，对她说：“晏少卿所列还是依律办事，除此之外，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险阻难事，你可有准备？”
蓁娘道：“不管多难多险，我一定要为女儿洗冤昭雪，否则枉为人母，不如早点一头撞死。请恩公直言示下。”
虞重锐说：“你所诉只是一般杀人刑案，按案发地划分，诉状应送递洛阳县衙，大理寺也无权越级受理。洛阳县丞乃彭国公的门生，他会不会秉公办案，为未可知。还有，你在洛阳可有能倚仗的亲友，势力起码得让国公府有所忌惮，否则他们再想把你抓回去囚禁，你可有办法抗衡应对？”
我现在也理解了他方才说的，告状不只是告状，断案也不只是断案，修堤更不只是修堤，要做成一件事太难了。
蓁娘不说话了，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我在洛阳孤立无援，但老家苏州府还有些亲人手足，不敢说能与国公府抗衡，起码不会任我受人欺凌。我长兄乃毗陵郡守，受过陛下亲口嘉奖，我当还归故里，与兄长、父母大人从长计议，再做打算。”
虞重锐问：“毗陵郡守……聂蒀？”
蓁娘点头：“恩公也知道我兄长吗？”
“我与晏少卿都是毗陵人氏，久仰聂公大名。”虞重锐道，“你兄长刚正不阿、有勇有谋，定会为你讨还公道。”
我抬头望了虞重锐一眼，原来他老家在毗陵郡。
蓁娘再对他们躬身一拜：“苏州毗陵相隔不过百里，原来两位恩公都是同乡，这是老天开恩庇佑于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聂蓁在此拜谢二位恩公搭救指点之义。”
拜完后她又转过来拜我：“瑶瑶，你也是贺家人，却仗义救我和宁宁，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
我连忙止住她：“蓁娘，你是我嫂嫂，宁宁是我侄女，骨肉至亲，我只后悔没有早一些……当年有姑姑护我，我才能活到现在，以后我当然也要护我贺家其他的女儿。”
我抓住她的手，心中下了决定：“你放心去找你的兄长家人，宁宁的下落……交给我。我不会让她孤零零地睡在荒山野岭乱葬岗上，我一定把她找回来，还给你。”

第59章
蓁娘这下心定了，终于可以安稳睡去。看她的样子，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把客舍门轻轻关上，回到院中。
午间已过，虞重锐和晏少卿还要去黄河边，我问他们：“能不能留几名金吾卫甲士在园中值守？”但是一想他们那边也有危险需要人手，又改说：“留两个看着大门就可以了，只要卫士有甲胄兵戟在身，隔壁的家丁仆婢就算找过来，也不敢冒犯。”
“贺小姐放心，当年我参加乡试，曾与聂公有过一面之缘，他建议我勿挤明经进士，改应明法科，方有今日之晏欢。他的妹妹，我一定会妥善照料。”晏少卿道，“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桃园离你家别苑太近，人手又不多，不太安全。我在永通坊有一处私宅，无人知晓，一会儿我便悄悄将聂娘子送过去，稍作休养恢复之后，再使人护送回毗陵。”
晏少卿的私宅，我家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洛阳城里也不至于明火执仗上门抢人。我稍稍放心，但又想到河工之事：“那你下午还跟……跟虞相一起去河岸工地吗？”
晏少卿说：“来回得耽搁一会儿，他先去，我稍后就到。”
虞重锐柔声道：“放心吧，我有金吾卫随侍防卫，不会有危险的。”
放什么心呀，我又没有担心你……我担心的是蓁娘。
晏少卿道：“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车马，从西边走，避开澜园。”
“我跟你们一起回城。”我想了想，又改变主意，“算了，还是分头走吧，蓁娘的安全最要紧，可别因为我不小心暴露了行踪。”
晏少卿先走了，只剩我跟虞重锐两个人。
天色阴沉沉的，似乎还是要下雨。
“你……”他先开口道，“还要回去？”
“我当然要回去，宁宁的下落，只有从家里才能查到。”我转开脸不看他，“再说我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呢？那是我的家呀。”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家里，没得选择。但是若让我再选一遍，我又不舍得不做爹爹娘亲的女儿、不做姑姑的侄女。
还有我祖母、大周娘子、仲舒哥哥、蓁娘和宁宁，以及未来会出生的我的妹妹和侄女们。我家里还是有好人的，所以我更不能让它继续这样下去。
“我现在想，”他说每一个字都很慢，仿佛要反复忖度、深思熟虑，“上次是不是不应该让你回去。”
“不回去就不会听说蓁娘的事，她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被人折磨死了我可能都不知道。”我转过去看向澜园方向，“我只后悔没有早点回家，我就不该从家里跑出来。”
如果我没有从澜园跑出来，我就可以守着蓁娘和宁宁，二叔公家的人就没那么容易对她们下手；如果我没有从澜园跑出来，我也不会遇到虞重锐，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对他只有初见几面朦朦胧胧一点不自觉的喜欢，他不喜欢我，我也只会略感遗憾，不必这样伤心。
我又想起他是如何绝情地拒绝我、拒绝仲舒哥哥，赌气低下头，把荷包里的金叶子都翻出来：“上回在你家花了你不少诊金，这些金子应该够了，现在还给你。”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金叶子，没有伸手：“你不用还我。”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他不接，我就反身拍在桌子上，“今日只带了这么多，蓁娘……本只打算从你家借道过一过，没想到会遇见你。既然你认识她哥哥，这份人情就算在她哥哥头上吧！”
唉，说完这些气话我好像并不高兴，反而更难过了。
我应该跟晏少卿一起走的，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和虞重锐独处，我连转过去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背对着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我的眼泪就要出来了，转身拔脚往前院大门方向走去：“我走了。”
他跟在我后头：“你现在回去，家里人可会为难你？”
“不会，祖父最疼我，二叔公也要听他的。”
其实我心里也说不准。害宁宁虽然是稳婆和堂婶下的手，说到底还是祖父鼓励纵容的；四堂兄尚主，更是为了阖家荣耀，小周娘子和二奶奶有点龃龉，还被祖父骂了。
救蓁娘我绝不后悔，就算回去被祖父骂一顿我也认了。
虞重锐说：“要不……你在我家暂且避一避。”
“我在你家算什么呀！再说祖父已经上过一次门了，他要是再来要人，你能扣着不给吗？”我赌着气越走越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需要别人插手。”
他不说话了，跟着我一直走出瑞园大门。我抬头看到门上匾额那个不知所谓的“桃园”，心里就更气更难过了。
常三驾着马车候在门口，看到我一愣：“齐瑶姑娘？”
虞重锐说：“那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送，”马车这么小，两个人一路相对，我肯定会忍不住的，“让常三哥送我就行。”
常三漆黑的浓眉打成一个结：「你们两个闹别扭，关我鸟事？」
虞重锐把我送到车上，又叮嘱我：“如果贺少保当真追究，你就全推到我身上。他知道聂娘子在我手里，或许会有所忌惮。还有，若再发生自己应付不来的事，到集贤坊或者桃园来找我。”
“我不会再去找你了。”上回去找他受的委屈我还记得，我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那张招来无数烦恼的脸隔绝在外，一边眼泪就没用地流了下来。
我都已经死心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又说这些让我割舍不下的话。他再对我好一点，我恐怕又要动摇，陷得更深，那我就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虞重锐在车外嘱咐常三：“平稳慢行。”
我坐在车上默默流着泪，不知不觉便到了洛阳城下，城门人声鼎沸。我把脸擦干净，叫常三哥进了安喜门就让我下车，自行走回上林坊去。
我没走国公府大门，从西边侧门悄悄回去。一进门，就看到墙角有个小丫鬟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一见我立刻一溜烟地跑了。
算了，管她是哪房的人吧。我带着赵二嫂她们去澜园大闹，把蓁娘劫走了，家里迟早都会知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但是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我刚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想回去换身衣服，络香就来了：“大小姐终于回来啦，国公和娘子正找你呢。”
祖父如今解了实权，每日只需上朝点个卯即可，陛下还准他随时告假。
我对络香说：“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去见祖父。”
络香道：“奴婢等得，国公爷未必等得。赵二嫂正在娘子院里吃板子，多等一会儿，恐怕又要多打死一个人了。”
我停住脚步，转身对她说：“那走吧。”
络香跟在我身侧，心里惴惴：「原只想让她到二老爷家闹一闹，居然直接就去了澜园，她怎么知道疯妇藏在那儿的？还把人弄丢了！这要是捅出来，国公和娘子肯定以为是我告诉她的，这可如何是好？怎么才能让她不咬出我呢？」
就是你告诉我的，你消息灵通，以后我有的是需要你的地方。
我对她说：“络香，你放心，今日你仗义告诉我蓁娘之事，我绝不会供出你来的。以后大家都要在这宅子里讨生活，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你照应我，我也会照应你。”
络香干笑道：“小姐说的哪里话，只有主子照应奴婢，哪有奴婢照应主子的。”她压低声音，“国公这回是真动怒了，小姐千万不要再忤逆他，更不要仗着自己是国公的掌上明珠心头肉，觉得撒撒娇就没事了。”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掌上明珠，我只是一条漏网之鱼。
我跟着络香去到小周娘子院里，远远就听见赵二嫂她们哀哀叫唤求饶。小周娘子陪着祖父坐在堂中，我先命打板子的家丁住手，然后进屋对祖父跪下道：“都是我的主意，下人不过听命行事，打死了也问不出来什么，白白多摊几条人命，国公请收手吧。”
祖父在上座抽着水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出去几天，就跟外人学得牙尖嘴利，会夹枪带棒一语双关讽刺你爷爷了？”祖父眯眼吐出烟圈，“那你自己交代，聂氏那疯妇去哪儿了？”
“蓁娘不是疯妇，”我跪着回道，“她被聂家的亲戚救走了。”
“胡说，聂家远在苏州，在洛阳哪来的亲戚？”祖父睁开眼斥道，我瞧见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若非如此，怎会让她进我贺家的门？」
是了，我们贺家娶的媳妇，要么性情软弱、任人摆布，要么重男轻女、与我家一丘之貉，要么娘家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否则这么多年，家里死了那么多女儿，又怎能安然掩盖到今天？
我说：“我不知道哪来的亲戚，反正他们打着聂蒀的名号。”
这名字让祖父皱起眉头。他又抽了一口水烟，说：“这么短的时间，你一个人成不了事，是不是那个虞剡在背后搞鬼？”
虞重锐让我把责任都推在他身上，但我不想这么做。我一口咬定：“就是被聂家人救走的，祖父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向亲家交代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虞剡家十几天，跟他眉来眼去、私相授受干了什么丑事？你是不是又去找他了？”祖父把水烟壶重重顿在案几上，走到我面前提起我的衣襟抖搂，“你身上这衣裳哪来的？跟那天在他家穿的一模一样，下贱人的衣服！好好的名门小姐不当，倒贴男人去做人家的奴婢！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贱婢生的女儿，也脱不了这一身贱骨头！沁儿怎么就被低贱的婢女迷昏了头脑，遗腹子也没能留个儿子！」
娘亲与爹爹相濡以沫、超越生死的感情，在他眼里居然如此不堪吗？
我抬头望着他，问：“祖父说的‘好好的名门小姐’，是像爹爹上头的大姑姑们、大周娘子生的女儿、四堂兄家的小侄女那种好法吗？”
啪！
祖父扬起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打过我；除了看到纭香恶念那次，我也从未被人打过耳光。
我偏着头呆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半边脸火辣辣地痛起来。
我多希望这也是我的幻觉，是祖父心里的念头。他在心里不管想得多坏、骂得多毒、打得多狠，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那么做，他就还是慈爱的祖父、受人尊敬的宰相国公。
他把我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打掉了。
祖父气得手脚发抖，小周娘子急忙过来把他扶回座上，替他顺气：“国公莫生气，教训小辈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值得。”
祖父拿手指着我：“生女儿有什么用！十几年养育之恩，比不上外人十几天！男人几句话一骗就跟着跑了，迟早都是泼出去的水，净便宜别人！现在都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己家了，这不就是坏我贺家的运道？还不如早些直接按在水缸里淹死！”
小周娘子一边拍抚他的背，一边朝我使眼色。
我直直地跪在地上说：“祖父觉得女儿没有用，只会带走家族运势，应该淹死。那姑姑这些年为家里带来的荣华富贵，祖父为何都安然受之？怎么没见祖父埋怨姑姑破坏风水带衰家门？”
“她没有带衰家门？咱们家现在还不算衰？都当上贵妃了还不安分，跟个小太监不清不楚，还有脸自尽殉情！也是娘胎里带来出来的贱根儿！要不是陛下仁厚网开一面，咱们全家都要被她害死！”
我含着眼泪问他：“如果没有姑姑，祖父何来今日国公之位？”
“何来国公之位？这是我祖上六代积攒下来、厚积薄发的福气，我们贺家运势到了！”祖父怒目圆睁，“攒了六代的风水福运，叫微澜带出去给了陛下，陛下才死里逃生躲过一劫！这不是我贺家的功劳，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吗？所有荣华富贵，不是我贺家该得的？”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我早该明白，能做出杀女求运这种事的人，他的想法当然跟我不一样，更不会轻易被别人说服，我跟他根本说不通。
我低下头去，不想再说了。
小周娘子安抚了一阵，祖父终于气顺了一些，接着问我：“聂氏是不是在虞剡手里？他想干什么？”
我低头不语。
“好，不说是吧？你把聂氏放走了，那你代她去关着吧！看你偏帮的外人会不会来救你！”祖父怒道，“来人，把她带下去，封锁院门，门窗钉死，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两名仆妇上来抓我，我甩开她们的手，自己转身走出中堂。
络香忽然从外头急匆匆地跑进来，迎面递给我一个眼色。我脚下停顿，回头见她进了屋，在小周娘子耳边耳语了几句。小周娘子脸色一变，再向祖父传话。
隔得太远，我看不到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就见小周娘子换了一副笑面孔追出来，支开两边押我的仆妇，挽着我的手亲热地说：“瑶瑶，你祖父说的都是气话，你可别往心里去，爷孙俩能有什么隔夜仇呢！”又对旁边的下人说：“国公气糊涂了，你们可不许拿着鸡毛当令箭，小姐还是小姐，不能怠慢！络香，你陪小姐回去换身衣服，好生梳洗打扮一下；顺便叫那些看热闹的，也别乱嚼舌根！”
络香笑容满面地应声“是”，行礼比平时蹲得都深。
我不明所以，络香扶我出了院门，才压低声音激动地对我说：“小姐，你的运道来了，宫里派人过来，说陛下召你进宫面圣！这下连国公爷都不能罚你了！”
她在心中眉开眼笑：「今日不费吹灰之力就抱上了一根金大腿，我的运道也要来了！」

第60章
宫里来传话的是陛下身边的老人李公公。我梳妆完毕出来领旨，问他：“陛下为何忽然要召见我？”
李公公说：“陛下今日午后行至燕宁宫，停辇驻足，问了一句‘贵妃那走失的小侄女找回来了没有’，得知贺小姐已安然回府，便下令召见。陛下在燕宁宫盘桓良久，宫室依旧而伊人不再，想来……是思念贵妃了吧。”
我们家的人如今对姑姑避之唯恐不及，只怕被她连累，还好陛下仍旧念着她。他们毕竟是少年时共患难同生死的情义，夫妇相伴二十年，感情非同一般。陛下不计姑姑不敬之过，如今又缅怀追思她，肯定不会信姑姑与长御有私、自尽殉情之类的胡语谣言。
说到底，这事还不都是因为陛下一时恼怒失察冤杀了长御，但他是皇帝，皇帝错杀一个太监奴婢，臣子们又能说什么。如果……如果他当真后悔了，现在真心实意地怀念姑姑，我……我就也原谅他吧。
现在还会怀念姑姑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随李公公上了车辇，祖父和小周娘子在门口相送。小周娘子说：“瑶瑶，宫里你经常去的，我们也都放心，早去早回啊。”
她悄悄用胳膊肘搡了搡祖父。
祖父则黑着脸一言不发，心里想：「早不召见晚不召见，偏偏这个时候召见，死丫头片子可别在陛下面前置气胡说八道！要我向一个小辈女儿低头服软，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他咳了两声，用训诫的口吻说：“见到陛下恭敬应对，可别失礼丢了我贺家的脸。”
洗女作恶的时候不怕丢脸，现在倒怕我丢脸了，贺家还有脸可以丢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如果我把这事告诉陛下，让陛下做主，祖父会不会收敛一点，不敢再杀家中女孩？这也是姑姑的心愿，陛下应该会体恤怜惜她吧？
我跟着李公公，从春明门入宫城，过宫门后下辇步行。姑姑的燕宁宫在宫城东北边，途中经过昭阳宫前的小花园时，迎面遇上一位宫装丽人。
从前姑姑在宫中位分最高，各宫嫔妃时常到燕宁宫来请安，我虽认不全但也都能混个眼熟，这位却从未见过，神态气韵也与宫中一般的妃子迥异。
她年约二十五六，身姿清削，神色恬淡，素面未施脂粉，发髻挽起。我一时拿不准该如何称呼见礼，李公公先行上前拜道：“给长公主请安。”
啊……原来她就是刚从回纥回来的永嘉公主。
我愣愣地盯着公主忘了行礼，还是公主先打量我问：“这位是？”
她心中有些不满：「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贵妃嫂嫂过世还不到一个月，陛下就要选新人充后宫了吗？未免太凉薄！」
李公公道：“这是彭国公家的孙小姐，奉召入宫。”
我回过神来正要下拜，公主将我托住，似乎松了口气：“原来是贺贵妃的侄女，叫绮瑶是吧？”
我不禁抬起头看她：“公主认识我？”
“你小时候养在贵妃宫里，我时常去看你找你玩的。”公主看我的眼神颇有些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的感慨，“睡在摇篮里玉雪团子似的小人儿，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公主比我大十岁，我睡在摇篮里时，她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十二岁的永嘉公主，比现在的我还小四岁，就已经为救家国远嫁回纥了。
我问她：“公主常到我姑姑宫里来，是不是跟她感情很好？”
公主说：“我五岁就没有母亲了，长嫂如母，贵妃嫂嫂待我又像母亲又像姐姐，我最爱去她那里。后来贵妃把你抱进宫，那时皇帝哥哥还没有女儿，只有儿子，你是宫里头一个女娃娃，那么小那么娇嫩，乖乖的也不哭闹，比我那调皮侄子可爱多了，我天天黏在燕宁宫里不肯走。”
一说起姑姑的事，我就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可惜姑姑……”
公主把我拉到旁边花园凉亭里坐下。“三月里陛下还让贵妃代笔给我寄家书，那时明明都好好的，怎么我一回来就……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他们说的那些，根本不像贵妃嫂嫂的为人！”
我只会流泪摇头：“我、我也不明白……今日陛下召见，或许就是为了这事吧。”
公主拿过绢帕替我擦眼泪，又拉起我的手拍抚，握在手心里反复看，似乎想起了往事。
“去回纥的前一晚，我去各宫嫂嫂那里一一拜别。到贵妃宫里时，我没忍住又跟你玩了一会儿。平时你都很乖的，从不闹脾气，可是那天我准备走时，你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指不肯放，我一用力你就大哭，好像舍不得我走一样。你一哭，我就也忍不住跟着哭。我也舍不得走呀，舍不得我的兄嫂亲人、家国故土。可是如果我不去，战事一直不停，无数像你这样的小娃娃就会失去爹娘，流离失所。我只好狠下心把手抽走了。在回纥这些年，我也没有孩子，我总是记得这一幕，记得你的小手牢牢抓住我的样子。我就想，无论如何，我最后还是要回自己家的。”
我反手也握住她，说：“公主这不还是回来了吗？以后……以后公主也会像我大吴无数受公主泽惠的女子一样，家宅美满，娇儿绕膝。”
公主淡淡一笑：“我十几岁就把别人几十岁的酸甜苦辣都经历过了，往后能不能美满，皆看缘分天命吧，没有也不必强求。”
“公主……”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你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他会跟你举案齐眉，待你如珠似宝，和你生很多很多可爱的孩子，把你过去十几年受的苦都补偿回来……”
如果公主是一个高高在上、以势压人的蛮横女子，我心里或许还会觉得好受一些，可她偏偏这么好，让我想嫉恨她都恨不起来。我甚至觉得她才值得遇到虞重锐那么好的人，他们两个互相都值得。
“你怎么又哭了，不哭不哭啊。”公主还像哄小娃娃似的哄我，“真是心软又善良的小姑娘。要是让贵妃嫂嫂在天上看见，肯定以为没她护着让你受委屈了，该多心疼啊。”
我确实有很多委屈，但我不想再让姑姑泉下不安。
李公公凑在凉亭外头问：“长公主跟贺小姐叙旧叙完了没有哇？陛下还在等着呢，要不等贺小姐面完圣，老奴再把她带到昭阳宫来，跟公主好好说说体己话？”
公主斥他：“陛下从宫外召的人，路上不得花时间，何在乎这一时半会儿。这个点他应该去甘露殿见臣工了，又不会在后宫干等，让我多说一会儿又怎地？”
我擦干净泪痕对她说：“陛下日理万机拨冗召见，哪有让万圣之尊等候臣下的道理。小女先去觐见陛下，问完了话，再来拜见公主。”
公主想了想说：“也好，我就在这昭阳宫中，往来便利，你回去时也要经过的，记得进来跟我说一声。”
我懂她的意思，她也关心姑姑的生前故、身后名，默默点了点头。
她把我鬓边一茎乱发抿到耳后，慨叹道：“贵妃大我十来岁，我又大你十岁。小时候贵妃待我如母如姐，现在她不在了，你是从小养在她身边的，我也会像她待我一样待你。以后你想起她、需要她的时候，不妨来找我。”
我拜别公主，随李公公到燕宁宫，陛下吩咐他带我至此处觐见。但是进去一看，陛下果然如永嘉公主预料的一般去甘露殿议事了，李公公让我先等一等。
燕宁宫的亭台楼阁、布置陈设还跟姑姑在时一模一样，只是宫里的人和生气都不同了。我没有看见君柳，负责洒扫的是几个陌生宫女；院中那几缸莲花没了长御的悉心照料，眼看都要养不活了，只剩几瓣凋零的枯叶残荷。
我在燕宁宫等了许久，约有一个多时辰，陛下仍未驾临。中途尚食局过来进茶点，说陛下已经知道我来了，让他们先伺候我用些点心，圣驾稍后就到。
为首的年长女官一边布杯盏一边悄悄打量我：「贺贵妃都死了快一个月了，陛下怎么又想起她的侄女来？不会还要翻案吧？褚昭仪让我散贵妃和小太监的谣言，只是想臭臭她的名声，让陛下不要那么专宠，谁知道她竟会自尽呢？传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总不能算我们逼死她的吧？」
我忍着气愤瞪了她两眼，她心虚地收起盘盒迅速退下。
褚昭仪是三皇子生母，后宫除了姑姑她最炙手可热，背后却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争宠。他日就算三皇子继承大统，她也没有母仪天下的德行气度。
说姑姑坏话的人做的点心我也不想吃，一块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小太监，说要拔掉莲缸中的花，以后不种了，蓄上清水作防火门海之用。
那些莲花都是长御的心血，我看缸里还有几株花苞活着，便问：“连日多雨，并无走水之忧，不能等这一季开完了再清理吗？”
小太监说：“我们也是从师父那里领的差事，办好了就回去交差，没法做主。”
他心中暗道：「难怪我最近总是不顺，原来是那长御阴魂不散！他仗着自己相貌俊俏，在贵妃面前献媚邀宠，心思不正不守本分，怪我们检举揭发他吗？我们是爱护陛下的名声，忠于陛下！幸好师父提点，说这些水缸荷花有古怪，拔光了他就没法再作祟了！」
原来不光姑姑被人传谣污蔑，连陛下怒杀长御也是有人煽风点火挑拨所致！
我直想把这小太监捉起来打一顿，但是转念一想姑姑不在了，我又不是宫里的人，周围的宫婢內侍都不会听我的，我如何惩戒他，还是先忍一忍。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道：“小人李四宝。”
好，李四宝，我记住你了。
我对他说：“你把这几支花苞剪下来，插到花瓶里吧。”
李四宝清完荷花缸，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日渐西斜，陛下终于忙完有空见我了。
除了很小的时候，我隐约记得陛下还抱我逗过我，稍稍长大一些便很少见他有笑面孔了，总是一副天威难测不好亲近的模样，大家都十分怕他，他走到的地方都是周围人跪了一地。
我也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行君臣大礼。
陛下走到殿中上座，对我说：“平身吧，起来回话。”
虽然平身，但我依旧跪坐于席上，头低在胸前。没有陛下的允许，是不可以随意抬头窥伺天颜的。
陛下先问：“微澜出事之后，听说你也流落失散了，近日才回的家。在外头可吃苦受委屈了？”
我猜测陛下是从那葫芦办案的原大理寺卿那里知道我跑出澜园的，他肯定不会说我的好话，便回道：“当时惊慌无措失了方寸，从澜园出来后险些为贼人所掳，几经辗转才脱险回到家中。”
陛下却问：“哦？你一个弱女子，怎么从贼人手里逃脱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提是虞重锐救的我，只说：“幸好途中屡次遇到好心的乡亲仗义搭救，加上姑姑在天之灵庇佑，臣女才侥幸得免。”
陛下没有再追问，放柔语气道：“你不必如此拘谨，今日召你来就是想随便说说闲话。除了你，朕也不知道还能找谁说。”
我眼眶一热，低头拜道：“陛下没有忘了姑姑，臣女铭感五内，代姑姑叩谢天恩。”
“朕怎么能忘记她呢……”陛下悠悠道，“朕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你是不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你跟朕说说吧。”
我含着眼泪说：“我……我也没有见到，我看见她时，满地都是血，她已经气绝身亡了……”
“然后呢？”
“然后……”我低头把眼泪擦了擦，以免自己御前失仪，“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陛下沉默了许久没有再开口，我也不敢抬头去看他在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沉声道：“你抬起头来。”
我再伏首一拜，然后缓缓抬头，视线从眼前的厚底皂靴，移到玄色绣金龙云纹的袍角，再移到腰间的十二銙玉带、胸口的五爪团龙，最后移到那张白面微髯、天下人皆不敢贸然直视的天子之颜上。
只看了一眼，我便立刻慌张地垂下眼去。
座上那位威严肃穆的陛下，他、他在想什么？！他明明正在跟我说姑姑的事啊！
我看到他对我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心说：「不知不觉，小丫头已出落得如此明媚鲜妍、风姿绰约。正好后宫许久没进新人了，不如今晚就留你侍寝吧。」

第61章
后面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没心思听了，满脑子就只有这两个字：侍寝。
陛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是我的姑父啊！而且姑姑去世还不到一个月，他怎么能……
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给他侍寝，我不要做他的妃子。
即使虞重锐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嫁给其他人，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我……我要怎么办才好？
我手足发冷不知所措，幸好李公公及时进来替我解了围，说褚昭仪使人来问陛下，原定今日下学后要检查三皇子的功课，陛下还去不去。
陛下临走前嘱咐我说：“今晚你就住在燕宁宫吧，朕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他让我住在宫里，晚上还要来找我，就是说……他真的是那么打算的？
我在燕宁宫里如坐针毡。门外虽然没有人看守，但奉旨觐见，没有陛下的准许，我怎能擅自离开，直接逃走吗？就算逃出了宫，我又能去哪儿？我对家里人已经没有指望了，如果他们知道陛下看上了我，别说帮我抗旨，说不定还会欢天喜地地将我绑了送到龙床上。
如果姑姑还在就好了，她一定不会让我……
对了，皇宫大门出不去，但我应该可以出这燕宁宫吧？永嘉公主，她说我需要姑姑时可以找她的，我、我可不可去向她求助？
我从燕宁宫跑出来，门口并没有人阻拦。太阳已经下山了，各宫室次第亮起了灯，我一路跑到昭阳宫去。
永嘉公主正准备用膳，看到我慌慌张张地跑进去，起身相迎：“瑶瑶，你怎么了？陛下问完话了吗？他怎么说？”
“公主救我！”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陛下他、他要我……”
“陛下要你干什么？”
我要怎么说呢？陛下并没有言明要我侍寝之意，难道说是我从他心里看出来的？公主本就不满陛下负心薄情喜新厌旧，万一她出于义愤去找陛下理论，我该如何解释？
虞重锐告诫过我，除非是像姑姑那样让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否则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我的异能。
他还说过，男人见美色而思淫|欲是人之常情，只要不付诸行动，就是正人君子。陛下虽然动了这个念头，但也不能不顾伦理纲常、德行声誉，我找个理由回避过去让他不能轻易得逞，他总不会硬来吧？
我对公主说：“陛下他要我住在燕宁宫，我害怕……”
公主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燕宁宫现在空荡荡的，贵妃也不在了，陛下怎么让你一个人住在那儿，不是睹物思人更添伤心吗？你别回去了，今晚就跟我一起睡，正好我们秉烛夜谈多说说话。”
公主愿意收留我，那我就不怕了。陛下再色|欲熏心，也不会到自己妹妹宫里来抢人吧。
适逢宫人传膳进殿，公主便邀我一同入席。晚膳用到一半，李公公找了过来。
“哎哟，果然在长公主这儿，叫老奴一顿好找。”李公公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嗔怪道，“陛下不是说了话还没问完、等会儿还要再回来的吗，贺小姐怎么就自己从燕宁宫跑出来了？”
我不由一阵紧张，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公主问：“陛下还有话要问？”
李公公道：“才说了几句，褚昭仪那边来了人，陛下就先去检查三皇子的功课了。”
公主心想：「恐怕是褚昭仪闻风听说陛下召见美人，故意来打断的吧？成天就这点争宠斗艳的心思，陛下多看哪只母猫雌燕两眼她都要往歪里想！我兄长是那种沉迷美色、会对刚过世的妃子娘家侄女下手的昏君吗？」
他还真有那想法……
公主问：“饭才吃了一半，还要回燕宁宫去吗？那边冷冷清清的，伺候的人都不周全，今晚贺小姐就歇在我这里了。”
李公公道：“陛下事忙，抽不出身再回后宫了，就在宣政殿里，几句话问完了，老奴立马把贺小姐送回公主这里来。”
“宣政殿？”公主想了想说，“那你带她速去速回，晚了怕延福门都要落锁了。”
“公主，我、我……”我实在不想再去面对陛下，但又不知该怎么向公主提，“外头天都快黑了，这……男女有别……”
“你想到哪儿去了，陛下是天子，也是你的长辈，他怎么会……”公主终于明白我的顾虑，“再说……那可是宣政殿啊！”
我知道，宣政殿在紫宸、甘露殿之后，本是天子朝前朝后休憩更衣之所。武帝时在宣政殿加设寝卧，累月不回后宫，后世的子孙帝王为表勤政务、远声色，不临幸后宫嫔妃时，便时常居住于此处。公主说得也没错，陛下又不是昏君，再怎样也不会在宣政殿对我做什么。即使好色荒唐如昭皇帝那样的，他也只是流连后宫不御宣政殿而已。
是我想太多了吗？
虞重锐还说过，知心蛊虫虽然能帮助我识人，但我也应该有自己的审度判断，切忌被它一叶障目。
我跟着李公公穿过前朝与后宫之间的延福门，走上宣政殿后一级一级的台阶。前殿比后宫诸殿都高出许多，回首望去，宫室近半都是暗的，无人居住。
永王之乱后，天下贫病，后宫也裁撤宫人、缩减用度。陛下初登基时，只册封了皇后与四妃，直到皇后和元愍太子相继患病，膝下空虚，才又选了一批秀女充纳后宫，褚昭仪便是那时进宫的。至今十多年有余，宫中也未再大批添进过新人。
仔细想想，今上陛下确实不是一位好女色的皇帝，甚至……对美人还格外狠得下心。
与褚昭仪一起进宫的有一位柳才人，姿容冠绝，艳压群芳，连皇后都称赞过她“我见犹怜”，很快得宠。就因为她侍宠生骄，说了一句元愍太子的病肯定治不好了，将来的储君还是要从她们这批新人肚子里出，陛下一怒之下把她那颗倾国倾城的头颅砍了下来。她的父兄本已升迁，也纷纷遭贬外放。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年幼的我才开始理解姑姑为什么说陛下首要的身份不是她的夫君、我的姑父，而是掌握所有人身家性命、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
陛下杀人从不手软。如果我敢忤逆他，他会不会也杀了我？他已经见过我一次了，现在又把我叫过来，到底想问什么？
我忽然觉得，今日陛下召见我这事，过程似乎不太寻常。
但是容不得我多想，宣政殿已经到了，李公公入内通报，陛下宣我觐见。
宣政殿不大，从门口进去一路上却看见不少人，有女使、内侍、卫士、女官、起居舍人，有年纪大的、年纪小的，职位高的、职位低的，各种各样的混在一起，杂乱无章，好像伺候陛下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一样。
他们的心思自然也各有异处，人太多了我来不及一一细看，低着头走进殿内，看到陛下正坐在御案之后，上去伏地拜见。
陛下说：“你们全都下去，在外面等候。”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便次第退了出去，连李公公都走了，从外头将殿门关上。
他一上来就遣退左右，偌大的宣政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不禁又慌了起来。
嘚，嘚，嘚。
厚底皂靴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敲打我心头的鼓点，越来越急。
陛下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扣住我的下颌，迫我抬起头来。
他弯腰凑近我，我吓得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陛下，这、这里是宣政殿！”
“宣政殿怎么了？”他蹲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扣在我下巴上的手钳得更紧，“你以为朕要对你做什么？”
我不敢与他对视，但又不得不仰头看他。
他的眼里有稳操胜券、尽在掌握的笃定和愉悦：“你也能看见，是不是？”
我忽然间全都明白了，陛下根本就不是想要我侍寝，他也完全不在意什么后宫女色新人。
他在试探我。
他召我问话，更不是因为怀念姑姑，而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继承了她识穿人心恶念的本领。
他召我进宫却避而不见，把我晾在燕宁宫里，先后派两拨诋毁谗诬姑姑和长御的人来试探我的反应，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又自己亲自来问，故意在心中想不轨邪念让我看到。我跑出去向公主求助、找借口推搪不见驾，反而让他确认了猜测。
虞重锐说得没错，“墨金”能帮我识人，亦会障掩我耳目。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意欲何为，不能看他怎么说，也不能看他怎么想，而要看他最后怎么做。
我早该想到，姑姑和陛下相识于危难之际，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她用“墨金”帮他抵挡了多少灾祸，分辨了多少人心。所以陛下才会那么信任她，朝中大事都关起门来与她商议，外人无法窥见半分。
姑姑亦从少女时便全心全意信任爱护陛下，“墨金”之原委因果，她肯定全都告诉他了。
“你跟微澜都是苗人后裔，血脉相通，又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她心口那只虫子，是不是转到你身上了？”

第62章
我垂下眼睑，努力用平稳不打战的声音对他说：“臣女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陛下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在朕面前说谎，可是欺君之罪。”
“臣女确实不明……”
他把我的下巴抬得更高：“那就用你这双眼睛仔细看看，朕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这双眼睛……
我看到了我自己，身着囚衣，披头散发，凶恶如罗刹夜叉的刽子手对我高高举起屠刀；接着我又看到了祖父和两位叔公，我明明心里还在怨怼恼恨着祖父，但是下一瞬间，他的头颅就骨碌碌滚到了我的脚边，灰白的须发沾满血污尘泥；还有我的叔伯长辈们，他们在陛下眼里只是一些面目模糊的囚犯，刀光过处，齐刷刷掉了脑袋；国公府在大火中化为焦土废墟，家中的女眷和幼童号哭沦为阶下囚，女子入教坊为妓为婢，男童像长御一样入宫为奴……还有长御，他不知草草埋在哪片乱坟堆中，遗骸却又被起出来，挫骨扬灰；姑姑的棺椁已经送入邙山皇陵了，地宫大门重又洞开，剥去她身上贵妃礼制明器，换薄棺以庶人礼下葬……
然而一转眼，所见又换了全然不同的另一幅景象。我身着大衫霞帔、翟衣凤冠，隐于珠帘之后；祖父还是国公、是宰相，居群臣前列，朝堂上意气风发；我的叔伯兄弟，堂伯、四堂兄、仲舒哥哥等等，皆衣紫着绯，在朝臣中若隐若现；刑场上的死囚换成了谋逆作乱的永王及其党羽，还有其他心怀不轨、贪污渎职、结党营私的奸臣乱臣；陛下端坐万乘之巅，脚下臣子、百姓齐齐跪拜，山呼万岁，从紫宸殿一路延伸出去，直至宫城、皇城、洛阳、京畿、普天之下，山河清肃，万民臣服。
陛下松开钳制的手，我顿时失了支撑的力气，颓然跌坐在地上。
他是皇帝，一国之君，他可以轻易决定我、我身边的人、甚至已经不在世的人往后的命运，我根本无力与他对抗。
从前我还抱怨，“墨金”这种蛊虫有何存在的意义，不但让人身体虚弱、性命垂危，成日还只看到各种各样鬼蜮魍魉的邪思恶念，一生都活在病痛和沮丧失落之中，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保留培育它？
虞重锐说，倘若让永王那样野心勃勃的人知道有我的存在，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杀我灭口，所以一定不能轻易暴露。
他没有告诉我的是，在野心家的对立面、上位者的眼里，我也是一块不可多得、绝无仅有的肥肉，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他所用，如若不能，则不如毁去。
“现在你明白了吗？”陛下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我。
“臣女明白……”我慢慢地转过来，蜷成一团，跪在他脚下，“臣女愿为陛下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孩子，果然懂事。”陛下满意地笑了，“想想看，倘若当年先帝有你这样的人在旁辅佐，就不会被永王阴谋暗害，江山就不会陷入战事纷争，百姓也不会受离乱之苦。从今往后，天下再不会有逆贼乱党，朝中再不会有奸佞小人，人人都忠君为国，河清海晏，四海升平，是不是很好？”
真的有这么好吗？如果是真的，那姑姑辅佐陛下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有实现？
“当然前提是，你能一心一意效忠于朕，绝不谋私。”
我跪在地上说：“陛下是天子，天下人莫不忠于陛下，臣女亦是。”
“忠不忠心不是嘴上说说就算的，”陛下漠然道，“你如何让朕相信你？”
臣服求饶还不够，还要我自己证明忠心，这要如何证明？
“臣女可以发誓。”
“发誓有用的话，还要你做什么？永王当年还对先帝前脚豪言壮语发誓效忠，后脚就拔刀相向呢。”
我抬头问他：“那陛下是希望臣女用行动证明？”
陛下欣慰地笑了起来：“真是聪明的好孩子，快起来吧。”
他回到御案前坐下，赐我跪坐随侍在一边，方便就近随时与我说话。
“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测验。”他指了指大殿门外，“外头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你都看到了？”
我点点头。
“可看见他们在想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来时忐忑匆忙，未及细看。”
“各怀鬼胎是不是？”他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你姑姑留下来的后患。她呀，就是太心软，总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下人宫婢犯点小错、藏点私心，她觉得无关紧要，便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了，还帮他们遮掩求情，唯恐朕严惩他们。”
这确实是姑姑的做派，她就是这么宽容大度，与人为善。
我觉得心下微酸，陛下接着说：“这些人却不知好歹、得寸进尺，辜负了你姑姑的一番好意。今日你就来认一认，他们之中哪些人尽忠职守，哪些人又在朕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趁便谋私。”
我相信姑姑，既然这些人都是她宽宥放过的，说明他们并非大奸大恶，其情可悯。我如果从中挑几个犯了小错、罪过不大的指出来交差……
正这样想着，陛下忽然斜睨了我一眼：“这些都是你姑姑求过情的，每个人干过什么勾当朕心里有数，你可要仔细看清楚，实话实说。”
我额上出了一滴冷汗，低头拜道：“臣女不敢对陛下有半点欺瞒。”
这是对我的考验，而不是那些宫人。
陛下召入李公公，吩咐他把外面一应人等全都带进来，林林总总有二十几人，分作三排跪在地下。
陛下语气平和，对众人道：“朕前日刚把江南织造以桑代农的折子放在案头留中不发，今日三皇子作文便以‘劝农’为题，议五谷食粮为社稷之本。是谁把朕的一举一动透露出去，又是谁安插|你们在朕身边，窥伺上意？主动认错交代出主使者，朕既往不咎，职升一等，赏银百两。”
底下的人俱都埋头跪着，一声不响。
“你看，朕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却依然选择效忠他们的主子，而不是朕这个天子。”陛下凑近我小声说，“好了，轮到你了。”
褚昭仪落井下石，暗中让人散播姑姑和长御的谣言，让姑姑本已艰难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我……我对她可以不必愧疚的。
我低声回答道：“前排左起第三，中排左起第二，是褚昭仪的人；后排右起第一，是她兄长安排的。”
陛下问：“偷看折子的是哪一个？”
我额上又出汗了，咬着牙没有吱声。
陛下转向另一位比李公公年轻些的內侍示意，手指在人群里点了点，立刻有金甲卫士从殿外进来，把那三人从人群里拎了出去。
中排第二的小太监扒着卫士的甲胄大呼：“陛下开恩！陛下饶命！不是我干的，是张喜！他偷看折子告诉了太傅，太傅为三皇子出的题，与我等无关！”
“太傅，呵呵，很好。”陛下转头看了我一眼，“下次你最好赶在他们招供之前先说。”
他指示卫士放开小太监，改抓了他指控的张喜。另一被捉的年长宫女见小太监脱身，立马也高呼：“奴婢也可以做证！奴婢知道褚昭仪诸多恶行，愿戴罪立功，求陛下网开一面！”
陛下命卫士将他们几个先带到一旁候审，接着问我：“剩下的呢？除了褚昭仪和太傅的眼线，还有其他人吗？”
我背上的衣衫已经叫冷汗湿透了：“前排右二，是苏贤妃提拔；中排右三，受过太尉恩惠；……后排左一，同时给郑宝林和孙才人传递消息。”
郑宝林和孙才人，我已经记不清她们长什么模样、和人对不上号了。宫中不受宠的嫔妃，贿赂皇帝身边的宫人，能有什么企图？最多也不过是想知道陛下的喜好行踪，看有没有机会再度获宠翻身罢了。
陛下也不记得她们了：「郑宝林、孙才人，做什么的？罢了，听这姓氏位分，都是无足轻重的蝼蚁。」他随意挥了挥手：“拖下去，就地扑杀。”
那宫女只会求饶哭泣，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出卖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哭声到了殿外便戛然而止，无声无息归于沉寂。
殿内其余人跪伏于地，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我的手也在发抖，只能在袖中双手交握紧扣，才勉强让自己稳住。
陛下森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转回头来，忽然对我一笑：“贵妃果然对朕隐瞒了不少事啊。”
我愕然抬起头，又见到他那成竹在胸、万事皆难逃其五指山的自得笑意。
他骗我，我又中了他的圈套。
我能识人心，但是不懂人心，在这些毕生玩弄人心城府的人面前，我就像捡了一把不会用的刀去与大人搏斗的孩童一般，依旧不堪一击。
“姑姑……”我感到心底一阵悲凉，说出来的话也毫无力道，“她对陛下是真心的。”
否则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他，又陪伴在他身边二十多年？她把身家性命、把一生都交给他了。
他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冷淡笑容：“她就是太心软，被小人蒙蔽利用了。”
但他却在心中睥睨俯视座下匍匐求饶的宫人：「这些就是她的真心？把永王党余孽养在身边包庇回护，跟个太监推心置腹亲密无间，就是她的真心？杀了那太监，她就跟朕离心离德，这是对谁的真心？朕只要她指认铲除逆党余孽就一笔勾销，她推脱为你办婚事出宫，竟在宫外自戕而死，这又是哪门子的真心？十几年空头夫妻，真心恐怕早就给了别人了！朕不追究已经是仁至义尽！」
原来，姑姑是因为这个才自尽的。
长御的爹爹是永王下属，可永王造反时长御还在襁褓中，他算什么余孽？十几年空头夫妻，或许从很多年前起，姑姑在陛下眼中就已经只是一个监视臣下、谋算人心的道具，但是她仍旧坚持了这么久，没有背弃陛下。她只能活到四十岁，家人凉薄，没有儿女，没有未来，长御是她在宫中唯一的慰藉，可是陛下把她仅有的念想也摧毁了，还要逼她指认更多的人，那些人是否也像长御一样无辜？是否也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因为帝王的猜忌而白白枉死？
她不愿意那么做，不愿意再做铲除异己的工具和帮凶，所以她选择杀了自己。
临别的最后一晚，姑姑对我说：我们的陛下，容不得别人对他一丝一毫的藏私和不忠。
我抬起头，仰望身边这位万民敬仰、高高在上、杀伐决断、掌握所有人生死命途的天子。
我的姑姑，是被这个人逼死的。

第63章
这个人逼死了姑姑，可是眼下，我还得对他卑躬屈膝，叩首求饶：“姑姑绝不会对陛下有异心的，请陛下看在她过去二十年尽心竭力辅佐襄助的份上，宽宥她一时之疏漏。”
陛下在我手上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今日表现也很好。你姑姑遗留下的疏漏，你替她补上，那便不算疏漏了。”
换言之，如果我敢抗旨不遵，他随时可以清算姑姑一个包庇逆党之罪。那可比妃嫔自戕不敬更严重，我们全家上断头台的情景，就不仅是想想而已了。
他又凑近我说：“你姑姑未尽的职责，你来接替她履行。朕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你们家的荣耀恩宠，比过去只多不少。朕继续封你做贵妃，贺贵妃，还是你们贺家的人，如何？”
我心下一紧：“陛下，我不能……”
“放心，朕不会碰你的。”陛下的神色淡淡的，“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女人那么多，美人也不计其数，但是有你这本事的去哪里找？朕还不至于算不清这笔账。”
难怪陛下说“十几年空头夫妻”，姑姑曾经小产过一次，险些丧命，大约从那时起，陛下就不再宠幸她了。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夫妻之情了。
陛下又说：“你这身子也得好生保养，宫里有伺候过你姑姑的太医，药材也全，比你在自己家里周到。”
我知道，他不会放我离开他随时能掌控召唤的范围。我的余生，大概也会像姑姑一样，在这四面高墙里度过。
我好像也明白了，为什么姑姑连自尽都要选在澜园，用她名字命名的，自己的地方。
我对他说：“今日陛下忽然召见，长辈仍在家中翘首以盼，请陛下容许我回家告知尊长。”
陛下道：“来日方长，朕还能不让你回家不成？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明晨朕再派人送你回去，一并知会彭国公吧。”
我低头拜谢。他知道我不会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即使我怨怼祖父，我也不能不顾全家几十口人的性命，还有皇陵里尚未安息的姑姑。
“好了，审人的事你就不用看着了。李明海，你送绮瑶回去吧。”陛下扬声吩咐李公公，再转向那名略年轻的內侍，“梁禄，去把褚昭仪带过来，悄悄的，别惊动其他人。”
他说把褚昭仪“带”过来，是要审讯责问她吗？褚昭仪是三皇子的生母，大家都知道三皇子是目前最受重视的储君人选，陛下会怎么惩戒褚昭仪？
但是那些都与我无关了，我也管不了。
李公公走在梁禄的前头，到了延福门，梁禄取出宫门钥匙开了锁，向李公公恭敬地作揖道别，再分道往西而去。
李明海五十多岁了，是先帝朝的旧人，伺候过先皇后和奉天皇帝的；梁禄年纪则与陛下相仿，自小就跟着陛下，陛下似乎更器重他一些。
能在皇帝身边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这些人都是人精老滑头了，不过偶尔……我还是能看到一些他们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念头。
李明海把我送回昭阳宫，永嘉公主还在等候，看见我便着急地迎上来，抓住我的手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延福门都下钥了！陛下跟你说什么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把手抽回来，说：“天黑了外头还是有些凉。陛下没说什么，就问了一些……姑姑过世前几日在宫外的事情，还说要赏赐我呢。”
公主放下心来：“那贵妃……”
我不知该如何跟她说，也无法对她言明真相，只能垂下眼摇摇头。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你可别又哭了啊。”公主哄着我说，“折腾一天，你累不累？快去梳洗歇息吧。”
这一整天确实忙碌奔走、疲累芜杂，到了公主这里我才敢松懈下来。但是沐浴完放松地躺在卧榻上，我却又睡不着了。
皇宫的屋顶比一般的房舍都要高，烛火照不到上头，最上面的藻井黑黢黢的，像一头盘踞在宫殿顶上的怪兽张开的巨口。
从前我都是爬到床上沾枕就着的，所以被我记住的屋顶并不多，仔细想来，大概只有虞重锐家、瑞园和我自己的房间这三顶。
公主翻了个身问我：“又想贵妃了？”
“嗯……”我仰着头回答，“以前来宫里找姑姑，每次也是这样，她都会留我睡在一起。”
除了澜园那夜，她推说染病婉拒了，安排我去离她很远的院子独住。我为什么就没觉得不对呢？为什么不硬赖着她不走？或许我当时阻挠打断她的计划，隔天她就改变主意了。
不，隔天她该回宫了，等待她的将会是更长久更无望的折磨。
我现在都不知该如何评判，自尽对姑姑来说到底是苦痛还是解脱。如果不是因为我还小，无依无靠，她或许早就解脱了吧。
公主悠悠道：“我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也会跑到贵妃嫂嫂那里，缠着她陪我睡。嬷嬷取笑我说，公主天天来纠缠贵妃，陛下都来不了，他们就没法给我生小侄儿了。那时候我也不懂，还对贵妃嫂嫂说：以后你不要生孩子，生了孩子就不疼我了，我当你的孩子。没想到我这乌鸦嘴……”
那不是因为公主一语成谶，而是……姑姑十二岁带着“墨金”离开大山时，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我对公主说：“公主，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姑姑以前的事儿，你跟我讲讲吧。”
“好多往事明明印象都在脑海里，但是细节却记不清了，大概是老了吧。”公主叹道，“贵妃只大我九岁，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册封大典上，她应该才十五，比你现在还小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给我的印象就是温柔慈爱无微不至的长辈。”
大概是因为公主那时候太幼小了，就如同在我眼里，大我十岁的公主也像我的长辈。
“那么多位嫂嫂里，我就最记得她，皇帝哥哥也最喜欢她。我听说是她把皇帝哥哥从永王手里救下来的，这份过命的情义别人都比不了，包括皇后。皇帝哥哥在别的妃子面前是皇帝，只有在她面前是夫君、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我真羡慕他们，年纪相当、心意相通、无话不谈，男女之情、家人之亲、知己之谊，他们全都有。当时我就想，世上最好的夫妻大约就是这样了，将来等我长大，也要嫁一个知我懂我、与我相互扶持、从少年到白头的驸马……”
公主没有嫁到她理想的驸马，而世上最好的夫妻……到底是兰因絮果，最后也只落得如此结局。
我问公主：“在公主眼里，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陛下……其实五岁以前，我都没跟他说过话。”公主也望着屋顶，脸上浮起淡淡的惆怅，“我是嫔妃庶出，他是先皇后亲生的，我们很少能碰到一起。先帝与皇后伉俪情深，生了四个嫡子，陛下是幺儿，上头有三位哥哥，都是文韬武略、才智过人，所以先帝从来没想过要把陛下当储君培养，哥哥们对他也是极尽宠溺爱护。长姐曾经议论说，这位娇滴滴的皇子，比我们这些公主还要更像公主。
“可是谁知道永王会造反呢，一夕之间，先帝、皇后、兄长、姐姐们都没了，不但江山社稷的重担落在陛下肩上，还有我们这些失怙的弟弟妹妹。他从被人宠爱照顾，立时变成要去照顾别人了。他登基那年只有十六岁，跟你一般大，全天下的命运就要交给他了……
“开始那几年真的好难啊，永王在战场上节节获胜，**未断又来天灾，打仗没有钱，前线的战士吃不饱，是苦战到底还是划江而治，朝臣们争论不休，不断有人叛变去投奔永王，当真是风雨飘摇……我经常看到他扛不住了，偷偷跑到贵妃那里去，关起门来抱着她哭，对她说：‘微澜，你帮帮我，帮帮我。’可是到了臣子和弟妹们面前，他又是砥柱中流力挽狂澜的皇帝、张开羽翼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兄长。他还跟我说：永嘉，你是女孩儿，你的外祖母和永王生母是表亲，万一他打到洛阳来破了城，你就抱着他的腿叫他叔叔、表舅，他会放过你的……”
公主转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我相信陛下也曾经是一位热血重义的少年、恩爱情深的夫郎、爱护弟妹的兄长，不然姑姑也不会对他一往情深，永嘉公主更不会十二岁便舍身为他分担重任。他还说过自己是替英年早逝的长兄奉天皇帝守护江山，将来要传位给他的儿子信王呢。
但是人心是会变的。公主离开洛阳整整十四年了，她知道这些年里日月迁移，时光默不作声地改变了什么吗？如果她知道现在的陛下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心目中最好的夫妻背后的真相，她会不会后悔不该回来？
“唉，不说了，再说又要伤心。”公主把锦被拢到我身上，“早点睡吧，日子还长着呢，往后我再慢慢跟你说。”
是啊，我在这桎梏牢笼里困守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抓住她折被的手说：“公主，你别留在宫里了……”
这一下用力过猛，公主略有些吃惊：“怎么了？我不留在宫里，去哪儿？”
“你……你不是正在招驸马吗，听说公主相中了一位……年貌相当的才俊，你快点成亲，出去跟驸马恩恩爱爱地过好日子吧……”
离开这座皇宫，陛下就还是你当年记忆里那个孝悌友爱的兄长，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夫妻情义，你都会拥有。
至少……至少那样，还有两个人能够幸福圆满。以后我看着他们，可能会有一点难过，有一点嫉妒，但总比所有人都不得善终要好。
公主却叹了口气：“别提了，姻缘还得两厢情愿才美满，强扭的瓜不甜。”
咦，公、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她没看上虞重锐吗？总不能是虞重锐看不上她吧！他拒绝我也就罢了，哪来的狗胆拒绝公主？
公主又问：“择选的三人里，好像有一位是你从祖堂兄吧？你不替自己兄长说好话，倒劝我嫁给别人？”
我有点不太好说，只能支吾其词：“我那位堂兄……成过亲的。”
“这倒无妨，我也嫁过人。这个年纪还没成过亲的不多见了，就算有……”她意有所指地赌气道，“那肯定是有问题！”
一时间我竟不知该担心虞重锐有问题，还是庆幸他跟公主没成……
我不好直说四堂兄的坏话，但也不希望公主被二叔公一家蒙蔽，委婉道：“从前那位嫂嫂……跟我走得比较近。”
公主便心里有数了，叹气道：“反正褚昭仪那个族弟我是看不上的，这回缘分没到，再等等吧。我已经嫁过一回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原来虞重锐跟仲舒哥哥说他暂无娶妻打算，不是敷衍我们，而是认真的？他连公主也不想娶？
唉，一听说他不娶公主，我好像又开始想他了。中午我刚刚发了狠话说再也不去找他，大概又要食言而肥。
如果明天陛下让我回家，我……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第64章
陛下居然一言九鼎，第二日便让李公公送我回了家。
祖父和小周娘子盛装在门口迎接，李公公笑呵呵地对祖父说：“给国公爷道喜，等着贵府再出一位贵妃吧，旨意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这句话令我在家中的处境地位天翻地覆。
小周娘子把络香派过来伺候我，络香又带了一大堆人，她自己则笑得合不拢嘴，心里一直念叨抱了一条金大腿。
我想趁机问问她蓁娘和宁宁的事，但转念又想，如果我真成了贵妃，直接把二奶奶和堂婶召进宫去问话，她们还敢隐瞒吗？如此看来，能被陛下看重，豢养作爪牙鹰犬，也不全是坏事。
各色人等纷纷往我这小院子涌，仿佛全然忘了昨日祖父还生气打了我，说要把我禁足院内门窗封死不许踏出半步。
这个家犹如密密匝匝的樊笼，让我觉得厌烦气郁，只想逃离；但是离开这个家，等待我的也只是另一个更严密更无法逃脱的樊笼而已。
李公公说陛下的旨意很快会来，这两天大约就是我仅剩的自由时光了。
我想出门去走走，络香寸步不离地跟上来：“小姐要去哪儿？奴婢陪您去。”
我冷眼看着她：“我去哪儿还要向你汇报？你是小周娘子派来监视我的吗？”
络香讪笑道：“奴婢当然是听小姐的，以后这家里谁不得听小姐的呀，小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心里想：「娘子非让我留神盯着点儿，这都要进宫当娘娘了，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难道还能跑了？脑子烧坏了不成！」
我大概真的是脑子烧坏了吧。
我对她说：“往后进了宫，就没什么机会出来了，我想去澜园祭拜一下姑姑。”
络香心说：「还记得先头那位贵妃呢，那边尸骨未寒，这边就爬上姑父的龙床，抢了自己姑姑的位子，良心不安了吧？」
我又凉凉地问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我准备在那边住一晚。”
「那晦气地方我才不去，还要过夜，不够吓人的！」络香连连摇头，“奴婢手头事多，实在走不开呀！要不让小捐陪您去吧，她才是您的贴身丫鬟。”
我没有带小捐，仍旧点了上回的车夫，从安喜门出城，到城外空旷处见并无人跟随，半路再跟他说我改变主意了，掉头沿城墙绕了一圈，从南边长夏门进去再到集贤坊。
车夫还问我：“小姐又来看你那位小姐妹啦？”
小姐妹我也没见着。虞重锐家院门紧闭，门房还是那个打盹的耳背老仆，我跟他连吼带比划说了半天他也没听懂，只会说：“不在，不在，统统不在。”
我丧气地抱着腿坐在石头门槛上。虞重锐说有事可以来集贤坊或者瑞园找他，可他天天不在家，到家都天黑宵禁了，我找他有什么用？难道要再跑一趟瑞园吗？他这会儿肯定也不在瑞园，总不会次次赶巧，又像昨日似的，翻个墙都能遇到他在墙根底下站着。
我在门槛上坐了半晌，傍晚时分，凤鸢终于回来了，从南市买的大包小包提了满手。
“你怎么又来啦？”十多天没见，她对我仍旧一点都不客气，“来找少爷呀？别等了，他昨天就没回来，今天也不回家。”
我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土，问：“他在哪儿？是在瑞……北郊的园子吗？”
“也不在桃园，”凤鸢一边开门一边说，“你可别去那儿‘守树等兔’，还是回你自己家吧。”
我急了起来，眼看她进了院子想关门，抓住她的袖子说：“他到底在哪儿？我今天必须见到他！”
凤鸢一脚跨在门槛里，甩我一个白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真是……总有办法让人忍不住想打她。
凤鸢拉着脸说：“我才知道你爷爷成天跟少爷作对，背地里给他穿小鞋！少爷不跟他计较，他还老找事儿！就算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你俩也没戏，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你说得对，”我放开她，颓然垂下手说，“凤鸢，我要嫁人了。”
她后面的话就噎在喉咙里，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讪讪地推开院门：“那……你先进来再说。”
她把我让进院内，买的东西先放在门房廊下，问我：“你都要嫁人了，还来找少爷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要找他干什么，我就是再想见他一面，见过了，我就算彻底了了这个念想。
凤鸢拧着眉头用眼角睨我：“你不会是想学那个戏本子里红拂夜奔、私定终身什么的，让少爷带你私奔吧？”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就先说：“少爷是宰相，正在做着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不会跟你私奔的，你别想了。”
我知道他不会跟我私奔，我也没想过要跟他私奔，你用得着再往我心头插一刀吗？
凤鸢想了想：“要不你就是想生米做成熟饭，逼你爷爷同意把你嫁给少爷？那我更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了，不是坑他吗？”
我真是要被她气死了。我为什么想不开来问她，没问着反而吃一肚子气？如果进宫之前连虞重锐的面都没见到，我肯定会抱憾终身的。
我蹲在地上抹眼泪：“我就想见见他，不想私奔，也不想生米煮成熟饭，就算煮了熟饭我也不能嫁给他！凤鸢，你也喜欢他，就不能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吗？假如哪天你要嫁给别人了，临别前想见他一面都见不着，你会甘心吗？”
凤鸢说：“我已经是少爷的通房了，我又不会嫁给别人。”
我气得不想理她了，只顾蹲着哭。
哭了好一会儿，凤鸢期期艾艾地凑近我：“你别哭啦，哭得脸像个花猫，怪丑的……”
“我就丑了，关你什么事？反正也见不着虞重锐了，我要好看干什么？”
“你看看你，真是的……”凤鸢望着天小声嘀咕，“大不了我告诉你就是了嘛……少爷去黄河边上监工，来回太远，这几天都住在附近河清县的驿馆里。”
我继续哭我的：“一个县的驿站那么多，又是野外，说了不等于白说，我上哪儿找去？”
“我去给少爷送过衣服，认得路，我带你去啊。”
“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好心，”我把眼泪抹在袖子上，“你就会落井下石，往人家伤口撒盐。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扯我后腿、说难听的话气我。”
“嘿，我、我是那种不仗义的人吗？”凤鸢过来拽我胳膊，“你起来，我们现在就走！”
她把我一直拽到马车上，熟门熟路地指挥车夫：“大哥，咱们先去上回我搬东西那地儿，到了地方我再接着给你指路。”
车夫扬声应道：“好嘞！”
马车驶出长夏门，我才止住抽噎，问她：“你真要带我去找他？”
凤鸢没好气地翻白眼：“不然呢？带你出城去卖掉？”
她在心里骂自己：「我这是在干嘛呀？送情敌去勾引自己心上人？我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我们俩脑子都烧坏了。
「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我就不仗义了，对情敌为什么要仗义？那不就是对自己残忍？我就应该现在一脚把她踹下车算了！——不行，这是人家的车子，还挺贵的，抢了犯法。」
她在心里纠结了半晌，但是直到马车驶过瑞园，上了她指的去河清县的路，她也没有把我踹下车。
我真怀念当初住在虞重锐家的日子，每日面对的“坏人”，也不过就是在心里骂骂我、气气我的凤鸢，悲喜都不必掩饰假装。
外头又下起雨来，打在车顶棚上沙沙作响，未到黄昏天色已经快暗透了。
凤鸢看了一眼外面的路，转过来对我说：“再有三五里路就到了。到那儿之前，我有个要求。”
我问：“什么要求？”
凤鸢正色道：“今日我送你来见少爷，替你完成心愿，我仗不仗义？”
我点点头。
“我仗义待你，你会不会也仗义待我？”
我想了想，帮自己的情敌确实有点难，但将心比心，受人恩惠不说涌泉相报，起码也应该同等对待，遂继续点点头。
“那好，假如你这回真的煮成了熟饭，嫁给少爷做了正头娘子，你要替我做主，让他也纳我为妾，你能不能答应？”
说到这个我又难过起来：“你家少爷的娘子不会是我的……”
凤鸢把眼一瞪：“你是不是想耍赖？嫁不嫁得成那是另外一回事，但只要嫁成了，你就得答应！”
我含着眼泪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根本不可能嫁给虞重锐，答不答应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我们互相骗骗自己而已。
凤鸢转过去对车夫说：“前面路口左转，路边看到挂着驿站旗子的地方就是。”
不多一会儿，马车在驿站门口徐徐停下。马厩旁还停了一辆车，正是虞重锐常坐的那辆，他确实下榻在此处。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我们俩从车上下来，举手挡在头顶跑到驿站屋檐下。这座驿站很小，连名字都没有，一边是驿马通传驿丞公办之所，另一边只有两间客舍。
听见车马动静，离我们近的一间有人开门出来，竟是邓子射。
邓子射和凤鸢一照面，两个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儿？”
邓子射先回答：“这边河工上出了点事儿，我来帮忙……你怎么来了，还把她给带过来？”
凤鸢指着远一点的另一间房问：“少爷还住那间吧？”
邓子射说：“对啊，怎么？”
凤鸢肃着脸对我努努下巴，示意我自己过去。
我走向那间房门口，邓子射在后头喊：“哎，别让她进去……”被凤鸢一把推进他自己房间去了。
屋里亮着灯。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虞重锐站在墙边灯下，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敞开衣襟，正用手巾蘸取铜盆里的水擦身。
我呆在门口，觉得鼻子有些痒，抬起手来揉了揉。他不是文弱书生吗，但这看着……好像不太文弱的样子……
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看到我只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垂首继续慢慢把手巾拧干。
什么意思？天太暗了，他眼神不好使吗？当没看见我？
我唤他：“虞重锐！”
哐当一声，他险些把铜盆弄翻了，溅了自己一身水，然后才想起身上衣衫不整，手忙脚乱地去系腰间衣带。
我走到他身边，烛光稍微亮堂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一路看着我渐渐走近。
“不是昨天才说……再也不来找我了么。”
对啊，我是说过，可才过了一天就反悔了，我就是这么没皮没脸，行了吧？
我不敢抬头看他，就平视盯着前方。他忙乱中把中衣带子系错位了，下摆拖出来一截，上头却没遮住，露出半边胸膛。
“你……衣带系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动：“无妨。”
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解开重系，怕被我看到吗？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能看到不少啊……
我的鼻子好像又痒了，视线不知往哪儿放好。左右一阵乱瞄，瞧见他腰侧素白的衣襟下方好像有一点红色痕迹：“你衣服上是什么？好像有血……”
我想凑近去仔细看，虞重锐却侧身避开了，我的鼻尖正好撞在他胸口上。
热热的，软软的，还有点酸。
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鼻腔爬了下来，像两条毛茸茸肉乎乎的小虫子。
我还未反应过来，虞重锐先行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压着我额头迫我抬起头，一边扬声高喊：“子射！快过来！”
小虫子蜿蜒爬到我的人中。我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手鲜红的血。

第65章
虞重锐把我抱到榻上躺着，邓子射和凤鸢也闻声赶了过来。邓子射扒着我的脸看了两眼，吩咐凤鸢：“后面院里有一口水井，井底水凉，你去打一桶过来。”
凤鸢应声去打水，不一会儿提水回来，拿手巾在凉水里浸透，敷在我额头和脖子里。邓子射让我靠着隐囊斜躺，又在我鼻梁附近扎了几针，拿一种香料似的膏药点着了放在我鼻子底下熏，过了好一会儿血流才渐渐变小了。
我看他们在房间里忙前忙后，只能干躺着仰头木然望着屋顶。
这种时候……我居然流鼻血了。
真是自己都好想嘲笑自己啊。
邓子射拿细绢卷成两小团塞在我鼻孔里，血终于不往外流了。凤鸢在旁边看得噗嗤一笑：「猪鼻子里插葱——装象，原来是这模样！笑死人了！」
是不是老天爷也觉得我今天不该来找虞重锐，故意罚我出丑的？
邓子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榻边衣带系歪的虞重锐，忍着笑问：“你们俩这是……怎么搞的？”
虞重锐衣襟上也染了几抹血迹，方才邓子射和凤鸢一通忙碌，他一直站在一旁看着我没动。
“她不小心撞了一下鼻子，就流血了。”
“是吗？”邓子射似乎并不相信这个理由，笑得意味深长，“血溶不凝，不仅外伤危险，内出血也比一般人易发，确实有这个隐患。若是磕着碰着，瘀伤也会更严重。平日里少吃燥热上火的东西，枣核坚壳之类切忌吞食下腹。还有，保持心态平和，不要太激动。”
「见面才多一会儿，至于这么激动吗？」凤鸢偷偷觑着虞重锐，「少爷衣服都系岔了，是我们进来之前着急系上的吧？他们已经进展到脱衣服这一步了？动作真快呀！瞧瞧，胸口还露那么一大块！哎哟不行，光看这点我好像也要流鼻血了，要是全脱光……难怪小妖精扛不住！」
你在想什么呀！我没看到他脱光！真的是撞了鼻子才流血的！
凤鸢的眼珠子跟黏在虞重锐胸口似的，一眨也不眨。他那么露着……凉不凉啊？就不能把衣服穿穿好吗？
再看……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捂起来！
邓子射忽然站起身，走到凤鸢身边。凤鸢的视线被他挡住了，抬起头怨念地瞪他。
邓子射拉着脸垂眼看她：“杵这儿干嘛？还不走？”
他回身想拍虞重锐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又缩回去：“你也小心，悠着点儿。”然后拉起凤鸢把她硬拽出去，凤鸢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
不怪凤鸢一直看虞重锐，他这模样……实在太乍眼了，我尽力想把视线挪到别处去，但即使眼角余光瞄到一点，也无法平心静气地视而不见。
我盯着他衣襟下摆说：“血都弄到你衣服上了，要不你换一件吧……”
他仍旧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说：“无妨，稍后再换。”
稍后……是什么时候？等我走了之后吗？邓子射和凤鸢都出去了，他还站在离我一丈多远的地方没有动，姿态疏离，这是逐客的意思吗？
本来我也只想来见他一面，现在见也见过了，我是不是该走了？
我把额头上搭着的手巾拿下来，稍稍支起身，虞重锐上前按住我说：“别动，我来。”
凤鸢打来的那桶井水就在榻前地下，他却取下两块手巾，回到窗前铜盆里浸凉了，慢吞吞地绞干，再回来搭在我颈间，另一块替我缓缓擦拭脸上血迹污痕。
擦到左边脸颊时，我觉得有点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凑近来细看，指尖从我腮边滑过。“你的脸怎么了？”
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却能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轻轻扣在我下颌上，同样的动作，陛下做出来只让我觉得屈辱，换了他却温柔旖旎，怦然心跳。
可惜我鼻孔里还塞着两团布，我心里想得再旖旎，他看到的却还是我滑稽可笑的模样，真叫人懊恼。
他的声音有些沉郁：“谁打的你？”
被祖父掌掴留下的指痕，昨日用脂粉盖住了，今早发现不但没消，还变成了青紫色。邓子射说磕碰容易留下瘀痕，大概也得好几天才能好。
他又问：“是贺少保吗？”
我偏过头去说：“已经不疼了……”
“他为什么打你？”虞重锐追问道，“你赶到这里来找我，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低头看着他胸前那片系歪的衣襟，心中一动，贴上去抱住他说，“我想你了。”
我头一次清醒地离他这么近，这么亲密。他身上的气味很淡，被屋里熏蒸缭绕的烟气药味和血腥气盖住了。他背后衣裳是湿的，身上却很烫，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我怀中，在我心口。
他是我生命里仅存的火与热。
凤鸢说，红拂夜奔、私定终身，我没有未来了，也没有终身可以托付，但是眼下、今天夜里，至少还是在我自己掌中的。
明朝天亮之后，陛下的旨意或许就会来，我能拥有的，也只有今夜这最后几个时辰而已。
一想到刚才凤鸢看他的眼神，想到将来他会娶妻纳妾，那些不知名的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遍他、和他做最亲密的事，我就嫉妒得心口疼。他终究不会是我的，但是我……我可以抢在她们前头。
“我想你，所以就来了。”
虞重锐僵着身子没有动，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似乎有些急促，克制而压抑。
我有点失望，但是起码……他没有推开我。
如果……我再得寸进尺、再放肆一点，他也会接受吗？
我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唇线，咬咬牙把心一横，闭眼亲了上去。
我轻易就把他推倒在榻上。他的衣裳被我扯得更歪了，我的手按在他心口，嘴唇贴着他。我好像忽然就福至心灵领悟到了，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但是下一瞬间，他就把我探进他衣服里的手拽了出来，翻身压制住我。他力气真大，我的手腕被他扣住压在床板上，像铁锁钳住似的痛，丝毫动弹不得。
他还咬我，唇上的旧伤口好像又破了，我尝到了血气。
血腥味终于让他停住，让错些许，但身子依然被制，手上也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盯着我看，但我……我实在没有勇气睁眼面对他了。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片刻须臾，他松了扣在我腕间的钳制。有潮湿的布巾轻轻落在我唇上，按压拭去血迹，接着涂上一层清凉微苦的药膏。
那是邓子射的独门伤药，我认得它的气味。
“……对不起。”
我慢慢睁开眼，看到咫尺之外他半没在阴影里的面容。烛光晦暗，但也足以让我看见，他的眼神里或许有懊悔、有为难、有愧疚，唯独没有绮思邪念。
是他自己说的，有情就会有欲，这也是男女之情区别于父女兄妹朋友之谊的独特之处。
他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该奢求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曾经那么庆幸，在我看遍了身边的各种恶念私心魍魉魑魅之后，我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他的心思净似清泉、澄明如镜，我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他，永远也不用担心他对我有任何不好的念头。
然而……水至清则无鱼，他的坦荡澄澈，也正是他的无情和残忍。
他对谁都好，没有恶意，可是他也谁都不喜欢。
他不喜欢凤鸢，不喜欢公主，也不喜欢我；说现在不想娶妻，也是认真的，并非只对我一个人。
“虞重锐，”一滴泪珠从我眼角滑下去，没入发间，“我要嫁人了。”
我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可是他连最后这一点点的怜惜都不肯给我。
他皱起眉：“嫁给谁？是你祖父逼你嫁的吗？他就因为这个打你？”
问得这么急，好像他还在乎我嫁不嫁人似的。“我嫁给谁，祖父打不打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信王，还是邵东亭？”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你现在不能嫁人。”
“我只是不能生孩子，谁说不能嫁人？”我含着眼泪瞪视他，“再说那些想娶我的人，他们会在乎我生不生孩子吗？”
他们不在乎。别说我只是不能生孩子，就算我是个不能动弹的纸扎人偶傀儡，他们也会娶的。
“到底是谁？”他沉着脸问，“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他是宰相，也是臣子。对我志在必得的人，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谁都不能忤逆对抗。
以陛下的猜疑，他还能那么信任虞重锐，力排众议提拔他做宰相，变革法度、重组政局，就是因为他通过了姑姑的考验，心无杂念、毫不偏私吧？
从今往后，我不但不能再跟他有任何纠葛，我连一厢情愿喜欢他都不能让陛下看出来。姑姑和长御忘年之交，陛下就猜忌她有私心不忠诚，赐死了长御；如果他知道我对虞重锐有私情，也会猜忌我，不再信任虞重锐。
他不会让任何人得到我，不管是我的人还是我的心。我只是一个容器，一个饲育喂养“墨金”的容器。
“虞重锐，我要嫁给谁、以后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我推开他翻身下榻，“从现在起，我跟你一刀两断，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这回……我绝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也没有机会再找他。我会一辈子困在皇宫的围墙里，哪儿也去不了。
“齐瑶！”虞重锐追上来拉住我，我反身推了他一把，他往后趔趄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我没想推倒他的，但是……算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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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在澜园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去。
早上女婢来问我：“小姐昨天的衣服上头好多血，恐怕洗不出来了，还要吗？”
我躺在榻上闭着眼挥挥手：“不要了，扔掉吧。”
过往的一切都扔掉吧，不要再惦记了，这样我就可以心无挂碍，做什么都不用再瞻前顾后。
午后我回到国公府，府里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我从仆役们的眼色私语里看到，今日一大清早，祖父就穿戴整齐盛装在正厅等候，结果过了午时也没等到半个人影，气哼哼地去皇城衙署点卯了。
陛下又给了我一日喘息之机，我该感激他。
过了一日，仍无旨意下达；再过一日，还是没有。
祖父和小周娘子就有些着急了，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微妙了起来。
这三天里我这儿没有动静，外头却发生另外一件大事。陛下将三皇子从郡公直接进封为亲王，这几乎等于昭告三皇子是他选定的继承人；诏令之后，褚昭仪前几日已被赐死的消息才传出来，罪名是“谗诬后妃、祸乱宫闱、狂悖妄言、图谋高位”，褚昭仪的兄长也从御史中丞贬谪为外官。
“谗诬后妃”，指的大约是褚昭仪散播谣言污蔑姑姑和长御有私情，但姑姑究竟是被什么原因逼死的，陛下心里应该最清楚，他以为惩办一个传谣的褚昭仪，自己便能心安了吗？而“图谋高位”，明着是褚昭仪在后宫争宠斗势，妄图进妃封后，实际上让陛下忌惮发怒的，是他还活着，褚昭仪却已经开始筹谋将来当太后的事情了吧。
传闻褚昭仪身边的內侍指认，她一直以英帝朝的褚太后为榜样，曾私下说过“我们褚家百年前就出过一位太后，如今为何不能再出一个”，这大概就是“狂悖妄言”的由来。
三皇子年纪尚小，移到别宫居住，换了老师；褚家人一声也不敢吭，默默领回褚昭仪的尸身悄悄发丧了。朝臣们议论说，陛下这是效仿汉武帝，杀母立子，杜绝将来女主乱政、外戚专权的隐患。
汉武帝杀钩弋夫人时已年近古稀，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将来必定幼主继位、子弱母壮；但陛下才三十七岁，春秋正盛，何必杀母立子？
那个没有拿到明面上来、但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观望、包括陛下本人也日渐焦虑的传说，本朝皇帝皆迈不过去的四十大限，只剩三年了。
我倒不觉得陛下是杀母立子，他就是不能容忍有人觊觎他的权位、对他不忠而已，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枕边人、未来堂堂正正的太后。我只是没想到，那天他将褚昭仪悄悄召过去讯问，居然直接就把她赐死了。
赐死，又是赐死。皇帝猜忌要杀你，连死都是天恩厚赐。
我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这些事都是仲舒哥哥直接或间接地告诉我的。第三天他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问我：“国公让我去找翰林院的朋友打听为什么册封你的旨意迟迟不来，陛下竟然要让你入宫为妃？什么时候的事？”
身为臣子，不敬的言辞他只能在心里想想：「陛下年纪比瑶瑶大一倍有余，都够做她爹了，还娶过贵妃，他怎么能……瑶瑶就算必须要嫁人，也不能嫁一个半老头子，嫁虞剡嫁邵墉都比嫁给陛下好！陛下后宫那么多妃子，皇位也后继有人，瑶瑶现在进宫，是给他做解闷添色的玩物吗？万一陛下真的活不过四十，难道要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像先帝那些失宠无子的妃嫔一样去看守皇陵、去佛门了却余生？我决不能答应！」
虞重锐说得没错，仲舒哥哥是真心爱护我，但是我的事，他还是不要牵涉进来最好。
我问他：“陛下的旨意为什么迟迟不来？”
“你……”他瞪圆了眼，但终究不忍苛责于我，“翰林本已拟好了册封诏书，被几位清正老臣知晓，劝诫反对陛下同娶姑侄、有违伦常，似乎还有永嘉长公主参与其中。”
皇帝娶同一家的姑姑和侄女，不算什么新鲜事，放在前朝，那七老八十的长寿昏君娶元配皇后的娘家侄孙女都是有的。只不过本朝皇帝都活得短，只娶过皇后嫔妃的姐妹，还来不及向小辈下手罢了。要说有违伦常，英帝还把自己的侄媳妇白贵妃纳入后宫呢，言官们劝劝骂骂能起作用吗？
真正能阻止陛下、让他改变主意的，应该是永嘉公主。公主定然无法接受，自己心目中最好的夫妻，结局是夫君娶了妻子的侄女，一模一样的封号，直接取代她的位置。
但公主能改变的只是形式，不能改变根本，陛下不会因为顾及妹妹的感受就放过我这块珍稀难得的肥肉。
“陛下怎么会突然让你入宫，而且一上来就直接封妃位……”仲舒哥哥气愤而忧心地问，“是不是上回他召你觐见，你在宫中留宿，他……他欺负你了？”
别人都道是我被岚月抢了风头，嫉妒她将要嫁信王为妃，于是恬不知耻勾引陛下，翻身再压她一头。只有仲舒哥哥相信我，担心我被陛下威势所迫，身不由己。
“没有，那天我住在公主的昭阳宫里。”我摇头道，更不想他因此对陛下生隙，为我打抱不平而涉险，“或许是陛下顾念姑姑的情义，想用这种方式继续恩宠我们家，被公主和诸公劝阻，就收回成命了吧。”
也不知道仲舒哥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是过了两天，陛下确实降下旨意来，说最近思念贵妃甚笃，夜夜不得安眠，于是将燕宁宫偏殿改为佛堂，供奉贵妃神位，香火祭祀不断；又悯恤贵妃膝下无子，待我视如己出，封我为梁溪县主，入宫执孝礼，为贵妃祈祝守孝。
我心里觉得稍稍好受了一些。县主总比做陛下的妃子好，哪怕只是有名无实的挂名妃子；起码明面上，陛下还是念着和姑姑的旧情，愿意给她身后哀荣。
梁溪……属苏州府治下，北接毗陵，离虞重锐的故乡不远。不知有生之年，我有没有机会到我的封邑周围去看一看，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有怎样灵秀独到的山水。
前几日围绕我的狐疑微妙眼色又换成了喜气和巴结，祖父和小周娘子笑逐颜开地将我送上宫中派来的车辇。
小周娘子尚无封诰，如今她见着我需要对我行礼了。家中除了祖父这个国公，数我品级最高。
我还在人群里看到了岚月，与三婶站在一处。人太多了，隔得又远，我看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凭她脸色也能猜出不会是什么好事。
进春明门后，去燕宁宫路上看到昭阳殿屋檐一角，我觉得应该顺道去拜访一下永嘉公主，感谢她相助之义，便对接引我的李明海说：“可否先去一趟昭阳宫？”
李明海回道：“陛下晚间才会赐宴召见县主，这段时间县主自可便宜行走。”
我拐进昭阳宫门，宫婢领着我一进院子，就看到公主坐在院子西北角的树荫下，旁边陪着她的人是……虞重锐。
二人屏退左右，离近了小声说话，看起来有些亲密。
我停步站在影壁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哟，咱来得不是时候。”身后李明海打趣道，“公主正跟未来驸马说体己私房话呢。”
那厢公主已经看见了我，起身唤道：“瑶瑶！快过来！”
我只好走过去，向公主行礼。虞重锐站起身，对我生疏地作了个揖，不发一言。
“这是彭国公的孙女、梁溪县主，”公主亲热地抓着我的手介绍，“虞相不认识吗？”
虞重锐垂着眼不看我：“略有耳闻。”
他居然在公主面前装不认识我。说起来，我们俩确实只有私下见过面，知道我们认识的人不多。
不认识就不认识，他会装，我难道不会吗？
“原来这位就是新晋的宰相呀，”我盯着他说，“我倒是经常听祖父提起，久仰大名。”
虞重锐仍旧没看我，转身对公主拜道：“既然公主有客，下官不便叨扰，先行告辞了。”
他、他居然就这么走了，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不看就不看，我也不想看见他，背对他离开的方向站着没动。
公主说：“虞相身上有伤，莫再操劳费心了，告假回去好生歇息将养吧。再要紧的事，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啊……他受伤了？什么时候伤的？要紧吗？
我回头看虞重锐远去的背影，姿势确实有些僵硬奇怪，两肩一高一低，走得也很慢，好一阵子才从院子里走到影壁旁，绕过去看不见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公主：“宰相不是文官吗，怎么还会受伤？”
公主道：“虞相监督黄河工事，亲力亲为，河工上有人作乱闹事，受了点皮外伤，要是好好养着不忙碌奔走，也不至于四五天了还不见好。”
四五天……是我去河清县找他之前，还是之后？那天他行动迟缓、举止怪异，是已经受伤了吗，所以滞留驿馆不回城？邓子射当时恰巧也在，是不是去给他看病治伤？若真的是，我临走还推他跌倒了，会不会让他伤势更严重啊？
这人真是……当时他为什么不说？如果他告诉我身上有伤，我……我也不至于做那种蠢事。
“瑶瑶？”
我回过神来，见公主盯着我打量，整肃容色说：“原来他就是公主相中的驸马，看着倒是一表人才，没有我祖父说的那么不堪。”
公主却问：“瑶瑶也觉得他不错？”
“我……只是觉得他跟公主很相配，年纪轻轻就做了宰相，定有过人之处。”
“唉，相配什么呀。”公主叹气道，“这么年轻能做宰相自然有非比寻常的优点，但是这优点放到夫君身上，可就不是优点了。”
我不太明白，公主又说：“你知道他当初是用什么理由拒绝我的吗？”
我其实很想知道，但仍做出惊诧的样子：“什么？他竟敢拒绝公主？”
——这话确实说得有点假，公主待我这么好，我不该对她耍心眼。但是如果公主都能看出我跟虞重锐有私，那肯定也逃不过陛下的法眼。我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练习，只当他是闻名未见面的新任宰相、祖父痛恨的政敌，甚至对他有些敌意才好。
“此人倒是十分坦诚，”公主嗤笑了一声，“他对我说，他年二十六而未娶，并不是没有遇到过门户匹配的闺秀、对他倾心的佳人，只是他自十六岁中进士起，一心只扑在政务革新上，寡情冷性，于男女婚姻一事更是兴致缺缺。若是一般的女子，只图他的相貌权势，不在乎夫君是否体贴同心，那娶便也娶了，放在家里做个摆设；但我不一样，我是金枝玉叶，在回纥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回到洛阳自然不能再受委屈，定想要个知冷知热、爱我疼我的夫婿，而他绝非我想要的良配，若我嫁了之后才发现，必成怨偶，全家获罪。我仔细想想，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有的人看起来彬彬有礼、无可指摘，其实拒人于千里之外，性子冷淡得很，跟谁都不亲近，捂不热的石头心，这确实不是我想要的夫君。”
公主跟虞重锐只见过数面，却已看透他的性情；邓子射也对凤鸢说过，虞重锐的心就是块冰冻的石头，再多的痴心也无法让他动摇软化。
我却到现在才明白。
“或许只有这样心比石坚、断绝纷扰的人，才能一心一意全力以赴，二十几岁就做到宰相吧。”我喃喃道，“既然如此，那、那公主莫在他身上浪费情意了，不值得。”
我也一样，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回来，为他，也为我自己。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应和道，“所以我也不想理他了。”
我望了一眼影壁大门：“那怎么又……”
公主不屑道：“是他来找我的，有求于我，倒又殷勤起来了。”
她在心中腹诽：「我是蛮横霸道不讲理的人吗？用这种理由来搪塞我，那就别怪我让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个哑巴亏！正好让本公主也出出气！」
她说的是虞重锐吗？她要让他吃什么哑巴亏？虞重锐又有什么事有求于公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听公主只是意气之语，应当不会真对他不利的。
公主把我拉到方才和虞重锐说话的圆桌旁坐下，嘱咐我说：“瑶瑶，以后你就得长居燕宁宫了，我暂时也不会离开昭阳宫，你若有为难之处，记得随时来找我。我虽然没有什么权势，但陛下多少还会顾及我这个妹妹，必要时可以帮你挡一挡，懂吗？”
我点点头：“我正是因为这个特地来感谢公主的……”
公主叹道：“陛下说他只是想替贵妃照顾你，才起了让你入宫的念头，你们家的人也可以继续得享荣华。想来他看在贵妃嫂嫂和我的面上，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她心里又想：「陛下如果只是念旧赐恩，加封县主即可，为何又坚持把瑶瑶接到宫里来，一呆就是两三年？就怕他心思还是没断。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强取豪夺不讲人情。天下美人何其多，十五六岁青春年少、愿意侍奉陛下的也不计其数，何必对自己的妻侄下手？」
公主以为陛下对我是见色起意，就让她这么认为吧。
我对公主说：“公主放心吧，我入宫来是为姑姑礼佛守孝的，有佛祖和先灵庇佑我呢。”
我俩在昭阳宫说了好一会儿话，到申末时分，李明海再来传旨，说陛下在甘露殿设宴，召我前去。
甘露殿在前朝，公主倒不担心，只是咕哝了一句：“甘露殿向来是会见朝臣的，后宫女子鲜少涉足，怎么在那里设宴召见你？”
我说：“或许陛下就是在甘露殿犒赏臣下，宴前抽空见我一面罢了。”
还真被我料对了。甘露殿的宴席要到酉正时分才开始，宫人正在穿梭忙碌准备；宴请的也不是我，而是朝中的肱股元老。
甘露殿西侧设了一道屏障竹帘，周围未点灯烛，隐于暗处。陛下让我坐在帘后，吩咐我说：“一会儿你就在这里，看看这些人，哪些暗中勾结起来图谋不轨。朕不过是想册立个妃子，值得劳动他们联名反对？定是有人在背后串结勾连，害得你贵妃也做不成了，只能先委屈当个县主。还有永嘉，又是受了谁的撺掇蛊惑，也来跟朕作对。”
我忽然心中一动。
公主说虞重锐有求于她，殷勤拜访；那天在驿馆，虞重锐追问我要嫁给谁，他来想办法。
所以……是他说动公主出面，联合诸公阻止陛下立我为妃的吗？

第67章
是虞重锐说动公主出面，阻止陛下立我为妃的吗？
我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如果是祖父逼我嫁给邵东亭，或者信王，我不愿意嫁，以他的权势和能力，帮我解决这个麻烦并不难，顺便还能打压一下祖父的势力；但是陛下，谁能和当今天子对着干？没有必要，而且很危险。
我没有那么重要。
陛下信任一个人很不容易，我不想连累他，也不想再欠他。
我坐在暗处的竹帘之后，看着诸位元老鱼贯而入。这些人大多是先帝朝的旧臣，年纪最大的已逾古稀，年轻的也比陛下长上十几二十岁，须发都花白了。
私心妄念，自然也是有的。有的人认为当年自己平永王之乱立了大功，战后却被削了兵权，只剩个勋爵空壳，鸟尽弓藏郁郁不平；
有的人觉得陛下变了，不是当年那个励精图治、力挽狂澜的英雄少年天子了，越来越让人失望，如今连私德都有了瑕疵；
有的人不忿陛下重用提拔后起之秀，比如那个手下尽是狐朋狗党的虞剡，令老臣心寒；
还有人慨叹自己已经老了，争权夺势都斗不动了，谁得势就巴结谁，图个安享晚年富贵罢了；
最过分的一个是后悔当年永王来招降，许以厚禄高位，自己死心眼没有答应，若当时反水，局势就会逆转，如今的天下就是永王的，自己也不至于落得晚景凄凉，一步踏错悔恨终身；
还有一个怀念先帝和奉天皇帝，认为陛下到底不如奉天皇帝有帝王之才，当年在他灵前发的誓，说替他守江山将来要传位给信王，现在还记得吗？
我希望他想想就算了，最好不要说出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朝的人，这么多年下来，陛下早已把他们都清理过了。这些人都没有实权，只剩个虚衔声望、名声好听而已，就这样陛下还要怀疑他们暗中勾结，勾结了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他们心中有怨气有不满，那怨气不满是怎么来的，陛下自己不清楚吗？
如果陛下当真利用我查出永王那样的逆贼，防患未然，安定天下，我兴许也就认了。但是陛下想防范的，显然不仅仅是潜在的永王而已。
我坐在帘子后面暗暗窥伺他们，像一只躲在暗处监视看守羊群的猎犬，哪只羊要是胆敢越栏逃跑，我便报告给我的主人，将这只不乖顺的羊杀了送上烤架。
或许在陛下眼里，我们都只是羊和犬罢了。
宴中有人似乎注意到了黑暗中的这道帘子，眯起眼朝我的方向看了几眼，我不由心虚地低垂下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人心固然龌龊肮脏、阴暗自私，但我现在做的事，比别人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卑劣。
散席后陛下将我召到跟前，问：“可有看出是谁在背后推动？”
我回答：“臣女只能看到别人心里的恶念，诸公是因为爱护陛下的名声才劝诫，臣女看不出来。”
陛下追问：“一点都看不到吗？”
我想了想，说：“平原侯对陛下有怨。”
“何怨？”
“他怨陛下宠信佞臣、提拔虞剡做宰相，把祖宗法度都丢掉了。田税改制后，平原侯家的永业田减收过半，他夫人本就吝啬抠门，逼他喝了好几天稀粥。平原侯忍无可忍，照此下去，他要么休妻，要么联合受损的勋贵一起弹劾虞剡。”
陛下顿了一顿：“还有吗？”
“还有，陛下以后莫让安国公和高少师同席，他们俩年轻时就结怨，互相看不顺眼，全程都在心里对骂互殴，不堪入目，我都看不清其他人。”
陛下问：“就没有和这回联名有关的？他们能毫无私心？”
“有。黄大学士一生未纳姬妾，清名在外，其实是因为畏妻如虎，有心无胆。他眼红陛下年近不惑娶豆蔻少女，因而随诸公一道进谏，此为表里不一、沽名钓誉之辈也。对了，他还垂涎旁边那名美貌宫婢来着，真叫人恶心。”
陛下摆手道：“罢了罢了，以后这种无关紧要之事，你不用全都报与朕听。”
他心中忖道：「一群行将就木的老匹夫，果然不能成事，定是被人利用了。不让朕封贺氏女为妃，是与贺钧为敌，还是与朕为敌？难道还有其他人对贺家女儿心存觊觎？」
我就知道，陛下没有那么好糊弄，他一定会起疑心的。假如现在哪个人还跟我有情弊纠葛，即使他只是喜欢我，陛下也会武断地认定他别有所图。
何况……他并不喜欢我。
陛下看着我说：“朕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永嘉不纳你入后宫。县主，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公主说得没错，陛下纳妃的心思果然还没断。我只有彻底成为他的禁脔附庸，牢牢地锁在他身边，他才会放心安枕。
我跪下对他说：“陛下加我封号，命我执子女孝仪为姑姑守孝，我便相当于是她的女儿了，实在无法再侍奉陛下，不但悖伦弃德，我自己也会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姑姑。”
陛下道：“那你说，朕要怎么杜绝宵小之辈妄想觊觎你？”
我狠下心，伏地拜道：“年幼时陛下曾戏言要我做儿媳，不知现在可还当真？”
陛下诧异道：“元愍不在了，朕的三个儿子，大的十一岁，小的才七岁、六岁。”
我抬起头问：“陛下介意我比您的儿子大五岁或是十岁吗？”
陛下满意地笑了起来，离座扶我起身：“好孩子，果然懂事。现在你辅佐朕，朕百岁千秋之后，你继续辅佐朕的子孙。五岁十岁算什么呢？你放心，不管朕的哪个儿子继位，朕都让他们立你为后。当年你姑姑，朕也是想让她当皇后的，碍于先帝遗命而未能如愿，你不会再受这委屈，也算告慰你姑姑在天之灵了。”
倘若姑姑真的有灵，只怕此刻愈发惶惶不能安息。
陛下回到座上，又问：“朕先前好像听贵妃提起，有几家人跟你议过亲，是哪些人？”
我端正地回答：“有去年的状元邵墉、宋相公的长孙宋士柯、我继祖母周氏娘子的侄孙周峄，后来因为德太妃参与，周家公子未见过面，换成了信王。”
“这些人，你姑姑是不是都看过，一个也不满意？”
“对，所以亲事便搁置了。”
陛下沉默片刻，说：“看来朕没记错，信王确实曾想跟你结亲，怎么现在又文定了你家妹妹？你们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原来他怀疑的是信王。
我略松了一口气，回道：“臣女这个堂妹其实一直养在家中，但是没有名分，最近才认祖归宗的，连贵妃都不知道。信王与舍妹也是阴差阳错、姻缘天定，之前跟我议亲，大概是德太妃不清楚我家的糊涂家务事，误会了信王的心意，幸好及时纠正了，没有耽误一对有情人。”
陛下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改问道：“你姑姑出事以来，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信王？”
“有数月未见了。”
“以后你要在宫中长住，”陛下缓缓道，“有空去拜会一下太妃吧。”
“臣女明白。”
我明白，他要我去刺探德太妃和信王，看看他们心里是不是有不忠不轨的念头。
陛下自己说过要传位给信王，但是信王不可以有这个心。
而且现在他反悔了，他想传给自己的儿子。天子金口一言九鼎，怎么能反悔呢？就算信王自己说我不要了，我不想当皇帝，那也是不行的，会陷陛下于不义，失信于奉天皇帝和先帝，失信于天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一个信王的过错，光明正大地贬黜他，甚至杀了他，天子的德行就不会有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污点，还可以彻底断绝这支隐患。
可惜这些年信王安安分分地做着一个贪吃胆小的胖子，连门都不出，实在找不到杀他的理由。
信王十几年来的日子恐怕一天都不好过吧，我居然还嘲笑他又馋又懒又傻，傻的从来只有我自己而已。
奉天皇帝的后人，被逼得装痴卖傻才能苟活，陛下每次提起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不会觉得心中有愧吗？
他完全没有，他至今对姑姑也丝毫不觉得愧疚，还能说出让我做皇后、一辈子为他们父子所用、告慰姑姑在天之灵这种话。
陛下为了自己的权位私欲逼死了姑姑，现在还想继续胁迫我。
他应该付出代价。
走过延福门后长长的甬道时，我问李明海：“那边是褚昭仪的蕴秀宫吧？以前最是热闹，灯火通明，夜夜笙歌。”
现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宛如死地。
李明海低头应声“是”，我又问他：“这段日子，李公公可有给褚昭仪烧点纸？”
李明海讪笑道：“县主说的哪里话，老奴跟那毒妇可没有半点关系。”
“你跟她是没关系，但是她救了你呀。救命之恩，烧点纸总是应该的。”
李明海还在装傻：“县主可别乱说，老奴何曾受过毒妇的恩惠？”
我看着他说：“那天要不是褚昭仪承担了天威雷霆，让陛下无心再管其他人，此刻躺在乱坟岗上没人烧纸钱的，恐怕就是公公你了吧？这算不算救命之恩？”
他终于不笑了，低头撩起眼谨慎地看我。
“李公公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奉行不问不看不管不想，倒是也没让陛下抓到你的错处。可惜你再怎么柔顺媚事，在陛下眼里，你一日是奉天皇帝的人，那就一辈子都是他的人，终究不如自己的人可信可倚重。”
我对他笑了一笑：“再说你确实是，对吗？”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与平时嬉笑油滑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对他直言道：“安排我跟信王见一面。”
李明海面露难色：“这……信王已经出宫建府了……”
“你会有办法的，”我打断他说，“你平时怎么见他的，我就怎么见他。再说，还有太妃帮忙呢，是不是？”

第68章
机会很快就来了。
德太妃好端端的，忽然发了头风，太医施针用药推拿都不见作用，日夜难眠。她说梦见先皇后站在自己榻前，摸了她的头，醒来后就头痛欲裂，定是中元节快到了，先皇后在地下不安宁，托梦找她，要在宫里做法事诵经超度才会好。
“太妃跟你祖父一样，笃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寻常的病痛也能被她胡思乱想出邪祟因由。”陛下对我说，“你这几天去拜见过太妃了吗？”
我回答说：“未及登门，就听说太妃病了，我身上有孝仪，怕她忌讳，想等她好了再去。”
陛下微露不屑，说：“太妃卧病多日，朕合该去看看她。正好信王也请了旨入宫来为太妃侍疾，你跟朕同去吧。”
我低头应是，跟着陛下一同到德太妃的寿康宫去探病请安。
信王已经在寿康宫了，听闻圣驾至，出殿门来在院中跪地迎接。
我上次见他还是新年上元佳节，姑姑还在，洛阳城开宵禁，满城花灯亮如白昼。陛下与姑姑、皇子公主等同登皇城端门城楼，与民同乐。洛水上飘满了浮灯，宛如一条地上的银河。
我不喜欢一直呆在城楼上，在高处看了一会儿便下到人群里往南市去，那里有更多更有趣的玩意儿。信王非要跟来，路上看到好吃的便要凑过去尝尝。我当时已经听说他要跟我议亲了，十分嫌弃，二十出头的人还跟小时候一样贪吃，好不容易瘦下来，这么吃用不了多久又要变成胖子，趁他去排队买油锤，悄悄溜走把他甩掉了。
那时他的脸还有点圆，半年不见，信王变得更瘦了，下颌的线条方正坚毅，轮廓分明，哪还有幼时满脸肥肉胖嘟嘟的影子。
据说信王五官容貌酷肖先帝，又是嫡长孙，所以先帝格外喜欢他，满月时便说“江山后继有人”。我见过太庙里先帝的画像，信王长大瘦下来之后，还真有几分先帝的气势模样。
信王在陛下面前毕恭毕敬，始终躬身低着头，我没看到他心里有任何特殊的念头。
拜过了陛下，他跟我互相见礼，说：“瑶妹妹，好久不见。”
我对他说：“再过几个月，信王殿下恐怕要改口叫我姐姐了。”
信王淡淡笑了笑，不置一词。
我们随陛下进屋，刚到德太妃病榻前，她就哭天抢地地闹腾道：“哎哟喂，我还没死呢，这就白头花白衣服披麻戴孝地穿起来了，是看我活不了几天了吗？”
我连忙告罪退出卧房，信王跟着出来，取了一件墨蓝的披风给我罩在外头：“天气有些热，瑶妹妹暂且委屈穿一下这个。”
我跟他视线一对，彼此心照不宣。李明海已经给信王传过话了，他是內侍总管，行走便宜，我恐怕还得想想法子才能跟信王单独会面。
我把黑纱和白花都取下来，披风将身上素衣罩住，再进偏殿卧房给德太妃请安。
德太妃歪在榻上，头上围了一圈宽抹额，面色苍白神情委顿，心里头怨道：「为了装得像点，我每天都要泡一遍凉水，吃的什么苦！没想到这头风发作起来这么折磨人，再不让我治好，我的老命都要送掉了！还要费心思应付这头白眼狼，哎哟，一动脑子就跟散黄了似的。」
她恹恹地对陛下说：“昨儿我又梦见先帝，定是先帝和我皇后姐姐在地下想我了，召我下去一道作伴。”
陛下安慰她道：“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年纪上身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别自己吓自己，太妃的福寿还长着呢。”
德太妃说：“唉，我也不求活多长，只要看着云期成家立业、生个重孙，我就能去向他爹娘、祖父祖母交代了。”
信王名霖，字云期。我一度觉得“云期”这两个字很好听，与他的模样脾性实不相衬。
陛下说：“这不已经定了亲，下个月大婚，太妃就有孙媳妇了。”
信王跪下道：“是孙儿不孝，让太妃操心了。孙儿一定会让太妃好起来，太妃病不好，孙儿就不成亲。”
说着他居然就像小时候一样呜呜地哭起来，看得我目瞪口呆，着实佩服。
他一边哭一边转向陛下恳求道：“先人不宁，太妃难安，请陛下允许臣为皇祖母做场法事，太妃的病就会好了。”
陛下为难道：“在宫中做法事，并无先例……”
“怎么没有先例？你在宫里给贵妃建佛堂，不算先例？”德太妃抢白道，“你媳妇儿做得，你亲娘就做不得？”
陛下有些无奈。
德太妃继续置气闹道：“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尼庵庙里跟先帝的那些嫔妃姐妹们作伴吧！佛门圣地，总不会再有先人来摸我的头了。我那皇后姐姐的魂灵，就叫她飘在外头吧！”
陛下心中恼怒：「泼赖妇人，每次都只会胡搅蛮缠，搬出先帝母后来压朕，来来去去就这点伎俩，朕都看烦了！」但面上还是迁就她温言道：“佛堂清净，就一个小小的偏殿，要是母后的法事也办得下，朕身为人子，怎么会不愿意呢？”
德太妃说：“当然办得下，不用太多人。我请几位大师过来，加上云期，七八人足矣，最要紧的是真心诚意。”
我不答应：“佛堂里供的是我姑姑的灵位，怎么能借给别人做法事？”
德太妃对我冷眼道：“燕宁宫本来就是先皇后的寝宫，你姑姑才是后来的，不在那儿做在哪里做？我看燕宁宫最合适！法事做完了，正好请大师也为你姑姑诵诵经。这突然横死的人，不超度怎么行，你就不怕她魂魄不安宁吗？真是没孝心！”
她是太妃，我不能反驳顶嘴，就闭口不说话。
陛下又跟德太妃说了些好生养病、注意身子、莫操心劳神之类的话，我在旁边一直悄悄盯着信王。
奇怪，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到他心里有异样的念头。除了虞重锐和年迈的阿婆，他是第三个我看不见邪念恶意的人。
但是不应该啊。他跟我对视的那一眼，他笼络李明海到自己麾下，德太妃假装生病配合他入宫，他在陛下面前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这个人肯定不简单；就算没有那种不可言说的野心，只是为了自保，他对陛下也该有些怨怼畏惧吧，心里会毫无波动？
离开寿康宫后，陛下问我：“方才你盯着信王看了许久，看出什么了？”
如果我说什么都没看到，陛下肯定不信，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我想了想说：“信王在陛下面前似乎非常拘谨，心怀恐惧。”
陛下问：“为何恐惧？”
“信王担心……陛下不久就会杀他，时时忧惧不安。”
“这孩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陛下温和而无奈地笑了起来，“他是奉天皇帝唯一的血脉，朕自幼受兄长呵护照顾，奉天皇帝是除了先帝之外最让朕崇敬仰慕的人，朕怎么舍得让自己兄长绝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确实宛如一位友爱仁慈的叔父，仿佛信王的提防畏惧反而伤了叔侄情义。
但是他又在心里续道：「等他成亲生了孩子再杀吧，也算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兄长，给他留了一脉香火延续。」

第69章
洛阳原是前朝都城，建都时为防刺客从水路潜入，整座皇城除了外面一圈护城河，内部皆无河道。御花园几经改建，如今只得一片人工挖就的小小池塘，宽广皆不过三四十丈，夏日里莲荷茂密，挤满了有限的水面，就像这座逼仄的宫城，四面高墙团团围住，不给人喘息之机。所有人都只能仰着脖子往高处伸展，争夺那有限的一方天光雨露。
瑞园的湖多宽广啊，从南到北，一眼都难望到头。乘着小舟，在湖里绕一圈，一下午的时光便消磨去了。无风时波光粼粼，有风时浪可及尺，拍打湖岸，仿佛那水波也是有生命力的；不像这池塘里的死水，每年都要清塘一次，否则便会成为杂草浮萍虫豸腐烂的坟墓。
我坐在池边的栏杆上，看着蜻蜓在池上起落，啄食浮在水面扭动的孑孓。草木生长了一夏，已经很茂盛了，即使只有几尺深的水塘，底下也是黑黢黢的，看不到池底。
据说御花园的水池虽然又浅又小，但也淹死过不少人。那水底下缠缠绕绕的水草，都是困在池中的怨魂幽灵，一有机会就要把你拉下去，与它们同幽闭共沉沦。
我越来越像姑姑一样，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把內侍宫婢都遣退了，叫他们不要来扰我。我喜欢独自看天、看水，看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它们也是天地间蓬勃的生机，比人要纯净简单得多。
“墨金”能看到人的恶念，能否看见其他生灵的恶念呢？虎狼扑杀羚兔，蜻蜓捕食孑孓，它们那一瞬间心里想的，算不算恶念？
我探出到栏杆外，凑近水面，想去听一听一只蜻蜓的心声。
宫人们都不在近旁，身后却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我回头一看，站在我身后的是三皇子。
他才十一岁，自小养尊处优，长得白皙而柔弱，个头只和我坐着一样高。他的手已经碰到我衣袖了，见我突然回头，又连忙缩了回去。
他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说：“县主姐姐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什么呀？”
“三皇子想做什么？”我看了一眼他握成拳的手，“推我下去吗？”
被我戳破心思，他骤然发起狠来，猛地撞过来奋力推我。十一岁的男孩，已经有几分蛮力了，我坐在栏杆上本就不稳，被他推得往后仰倒，只靠脚尖勾住栏杆才没有掉下去。
他一边推我一边细声细气地喊：“县主姐姐你怎么啦，快抓紧我，来人哪！”
他叫我抓紧，那我就抓紧了，揪住他的胳膊袖子不放。
明明是纤瘦稚嫩的孩子，狠绝起来却也有狰狞扭曲的面貌：「我把人都支远了，不会有人来救你！妖女，你在父皇面前诋毁诬告害死了我娘亲，没能做成妃子，还想让我娶你，妄图将来做皇后！就算现在弄不死你，等我登基熬出了头，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废了你，送你去见阎王，为娘亲报仇！」
他恨我没错，褚昭仪确实是因我而死。不知道将来三皇子登基，他的父皇把我当做一件利器传给了他，告诉他我的作用，他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坚持杀我为母报仇？
我忽然觉得，就这样掉进池塘里淹死，也没什么不好。我就和姑姑一样，从这囚笼和宿命里解脱了。她临死前还挂念我，担心我离了她一个人怎么办；我没什么可挂念的，没有哪个人离开我会活不下去。
我松开勾在围栏上的小腿，三皇子的力道陡然间落了空，我们俩一起翻过栏杆落入池中。
岸边的水很浅，只有齐腰深，我跌进去跪在池底，脑袋依然露出水面。
三皇子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从我身上翻过去，落到了池中央，水有将近一人深，他身量又矮，在水里扑腾上下，冒头喊了两声“救命”又呛水摔下去，好像还被水草缠住了。
没有人过来救他，那些人都被他特意支开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从池底爬起来，趟着水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池里拖到岸边，一边高声喊：“来人！三皇子落水了！”
三皇子呛了水闭过气去，我扇了他两巴掌，又在胸口捶压了几下，他头一歪吐出一口带着草叶和泥沙的污水，开始咳嗽。
三皇子的随侍终于听到动静觉得不对，匆忙赶过来，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扑上来救助。
我对领头稍年长的黄门说：“三皇子还小，顽皮淘气，以后记得跟紧了，不可让他一人落单。”
黄门小声辩解：“是三皇子让小人去……”后面的话没有说，几个人把三皇子扶起来让黄门背着，脱了衣服给他披上。
我吩咐他们：“你们俩快把三皇子扶回去换衣服，你去叫太医，别让他着凉冻病了。”
黄门连连道：“是是是，多谢县主及时相救。县主自己也保重玉体。”
三皇子已经清醒过来，趴在黄门背上，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垂着头闷声没有说话。
我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衣角淌着水，离开花园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喷嚏，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回去。
路上遇到几名别宫的內侍，服侍送我回了燕宁宫。燕宁宫的侍女看到我这副狼狈相，急忙迎上来相扶，一边对我说：“信王来了，还有几位宫外请来的高僧，正在佛堂准备。”
我回去喝了一碗热姜汤发汗，沐浴更衣重新梳妆，然后去往佛堂。
几名僧侣正在佛堂内布置法坛，信王负手而立，沉默地站在一旁观望。
我刚一脚踏进门槛，就被那里头的景象逼退出来。
我见过寻常人的各种恶念，贪财、淫邪、盗窃、伤人，与我见过的恶徒宵小实际所为相差不大，只是他们在脑中把恶行演练一遍而已。偶尔也有夸张脱离现实的，比如安国公和高少师互殴，则臆想出气大过于实操，安国公把高少师的胡子拉出三尺长，脸都扯歪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野心”这种东西被“墨金”感应具象出来，是这番庞大宏巨的模样。
我没有猜错，信王确实有野心，而且是最大逆不道、该诛灭九族那种，甚至比那更狂妄、更自负。
他睥睨满天神佛，手握三山五岳，脚踏万里河山，俯瞰芸芸众生，他要做天下之主。
我往后退了一步，信王发现了我，收起心思向我走过来。
“瑶妹妹回来了，”他跨出佛堂，示意我身边的侍女退下，“我等了你好久。”
我向他行礼：“劳信王殿下久候，不知这法事要做几天？”
“后日中元，从中元起接连三七二十一日，至七月过、八月始为止。太妃原本说最好做七七四十九日，但我不能在宫中呆这么久，折中度过七月便算。”
我说：“四十九日便到九月了，八月里殿下还得办婚事吧？”
信王一笑置之：“我费了这么大周折才与瑶妹妹见上一面，瑶妹妹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我侧过头，视线从他肩上越过去看向屋内僧众：“殿下真的信这个吗？是先人在地下不宁，还是今人不甘于先人已逝，传承断绝？”
信王不说话了。
“殿下有青云之志，不甘只做笼底燕雀，”我转回来抬头看他，直言道，“我可以帮你。”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地一笑：“原来你托李明海传话约我私会，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还能为什么？若不是对我要说的事心里有数，他又怎会大动干戈，绕这么大个圈子来见我？
不过他马上又问：“彭国公已经站在我这边了，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儿家，你要怎么帮我？”
“今后半月殿下每日都要来燕宁宫，我们可以从长计议。”陛下还嘱咐我这段时间好好盯着信王，看他有没有异常之举呢，“后日中元节，陛下祭拜天地祖先之后，夜晚会在甘露殿设宴，试探群臣对于立储的态度立场。”
信王不解道：“立储乃国本，朝上自可光明正大地商议，为何要在甘露殿夜宴试探？”
因为白日的紫宸殿我上不去，我只能趁着夜色遮掩，偷偷摸摸躲在甘露殿的阴暗竹帘之后。
“总之朝中五品以上重臣几乎都会列席，殿下有没有博闻强记的心腹在其中，记下每个人的座次，最好辅以相貌服色特征，以便识别。”
这下信王也迷惑了：“你要这个做什么？”
“因为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不能保证每个都记得住。”
信王看我的眼神凝重起来。他暂时猜不出我要做什么，但是以一个野心家的敏锐嗅觉，他自然能觉察到我这个要求非同寻常。
他凝眉望着我：“你真的能帮我？”
“能不能帮得上，需要走着看，我也不能空口妄言。”我对他说，“但是假如有朝一日我助殿下得尝所愿，不再屈居人下，希望殿下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放我出宫，还我自由身。”

第70章
凡事总有意外。
我跟信王说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起来，却出了点岔子——昨日我掉进水池里，浑身湿透又吹了冷风，姜汤热水也没能驱尽寒意，早上醒来发现咽喉肿痛说不出话，还开始咳嗽。
不说话尚能以笔代替，咳嗽该如何是好？明晚我还要躲在帘子后头伺探群臣，万一没忍住发出点声音，不就叫人发现了？
陛下听说我是为了救落水的三皇子才感染风寒，也不好苛责我，只罚了三皇子身边的近侍，命太医尽力为我诊治。
三皇子倒是一点事没有，脸色反比昨天见时红润了，带着两名內侍，捧了一堆礼物来看我：“父皇说，让我来……来向你道谢。”
他马上又辩解：“可不代表我就原谅你了！一码归一码！是父皇逼我来的！”
他还在心里补充：「我也不想娶你！你太老了！」
我还是头一次被人嫌弃太老，给我气得够呛，想起自己好像也在虞重锐面前说过这种讨打的话。我只比三皇子大五岁，他可大我十岁呢。
我正在喝药，把药碗放下遣退左右，哑着嗓子问他：“你父皇知道是你跟我扭打才掉下去的吗？”
他摇摇头，又有点犹豫，拿捏不准的样子。
“不要让他知道，”我对他说，“也别让他看出来，你还为你母亲忿忿不平。”
“舅舅也是这么说的，还不许我悼念她……”三皇子嗫嚅道，“可是母亲含辛茹苦生我养我，抚育之恩重于天，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我想劝劝他，但嗓子实在疼得厉害，多说一个字都困难，只能对他摆摆手：“自己回去想吧。”
“那我走了，父皇若是问起来，你要说我已经来看望过了。”小屁孩梗着脖子转过身，临走还不忘回头瞅了一眼桌上的药碗，“你可别怕苦不吃药啊！”
你以为我是小孩吗，还怕苦不吃药？
怕苦不肯吃药的大人，也不是没有。公主说他受伤告假了，伤势想必不轻，这段日子得天天在家吃苦药吧？明日的中元祭典，他大约也无法出席。
陛下很信任看重虞重锐，我曾经看到他在心里斥骂朝臣：“若是人人都能像重锐一样把心思放在实事上，而不是争权夺势党同伐异，朕也不用白操这么多心！”
如果单论是否有勤政爱民的意愿，陛下或许不能算是一名昏君或者暴君，只是当皇帝这件事太复杂太难了，不是你想当好，就一定做得好的。
太医给我开了镇咳的药，一天三顿加大剂量，吃了两天总算把咳嗽暂时压制住了，嗓子也能轻声说话了。我怕有闪失，换了宫女的衣服躲在帘后暗处，只需挡住脸即可。
七月十五中元节，百鬼夜行。
朝堂之上的争斗暗流，亦不遑多让。
上回陛下宴请的都是些领虚衔勋爵的老臣，不乏德高望重品行模范者，人数不多，虽然也有人怀着些私心小九九，场面还不算太夸张；但是今日，这些人手握重权，彼此利益钩搅，派系林立，敌我难分，简直就是乱斗搏杀。
我第一次直面理解，什么叫官场如战场。
在我眼里，这就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人多聚集处所见的修罗地狱场面，在这里愈发酷烈。一般的恶人或许只想害一两个人，而这里动辄就会杀别人全家，甚至朋党下属连根拔起，成百上千的人头落地。
相比之下，因为痛恨对方而亲自上去扇耳光肉搏单打独斗的，甚至可以算得上光明磊落、清新可爱了。
我还看到了祖父，他在这里完全算不上心思恶劣。他只是沾沾自喜，家里两个孙女，一个嫁信王，一个嫁三皇子，将来不管谁登基，他的国公之位都是稳稳的，贺家都有享不完的富贵；一会儿若争论起来，但作壁上观，囫囵过去即可，不必下场跟他们搅和。
“墨金”也受不了这样密集蓬勃的张扬恶意，在我心口挣扎翻腾。血气上涌，我有点承受不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肺气咳喘好像又跟着活泛起来。
我闭眼捂住嘴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逼自己继续定睛去分辨。我不但要理清楚眼前纷乱血腥的画面分属于哪些人，还要记住他们的模样官阶，和互相之间错综复杂、层层嵌套的关系。
忽然间，眼前凌乱的景象顿住了，仿佛时间冻结停止。有的人悄悄抹去了念头，画面倏然消失；有的则像中了定身术，刀枪剑戟都举在半空。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头望去，虞重锐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伤势还没全好，右手托着自己左边手肘，走路的姿势也略显迟缓僵直。他走进来时，仿佛身周有一层无形的护盾，从刀山血海中分出一条路来。
他的心里什么也没有。别处皆是炼狱，只有他所在的地方是清净人间。
我忽然领悟到，为什么长御一死，姑姑就不想再活了。如果哪天这世间没有了虞重锐，那我对它也不会再有任何眷恋。
画面只停顿了片刻，下一瞬，那些静止定格的刀剑忽然转换了方向，一齐向他所在的地方袭去。
虞重锐说，在沅州时就有很多人想杀他，现在只会更多。
但是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从门口进来到席首，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他已经死过千百次。
比之方才乱斗更汹涌的恶意如潮水袭来，“墨金”闻风而动，在我心口疯狂腾跃翻搅。我一时没能忍住，呛咳出声，幸而及时抬手捂住了嘴。
似乎有什么咳出来溅在掌心里，周围太暗了，我看不清。
很轻很闷的一声，离了几丈远，虞重锐却好像听见了，抬头向右前侧我的方向看过来。
不知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暗处的这道可疑竹帘，一直盯着这边不放。
别看我这儿啊！会被陛下发现的！
直到陛下入席，百官跪拜，起身后他又继续转过头看着我的方向，久久也不动一下。
喉头腥甜，血气一阵一阵地向上翻腾，我实在压不下去了，一记闷咳呛进嗓子里，更加憋不住，捂着心口接连咳了起来。
我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殿中众人纷纷向我这边望来，眼看我藏身的地方便要暴露。陛下沉声问道：“何人御前失仪？”
我从帘后闪身到灯下稍明亮处，伏地拜道：“奴婢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陛下不悦道：“有疾怎可侍宴？还不速速退下！李明海，你怎么办的事？”
李明海叩头谢罪。我低头弯腰，沿墙角从外围向门口退去。
我的声音也是哑的，虞重锐认出来了吗？他的视线一直跟着我，我退到殿门口，他居然还回过头来张望。我不敢抬头看他，退出殿外便匆忙转身离去。
手心里又粘又腥，灯下一看确乎是血。邓子射说我体内也易出血，方才一下子咳得狠，大约又像上回流鼻血一样，把气管或者肺的哪里给伤着了。
我回到燕宁宫，又咳出几口血来。宫人都吓坏了，将小厨房灶下煎着的汤药连忙端了一碗来给我服下，拍抚顺气仰躺歇了一会儿，才终于好了一点。
嗓子里全是血味药味，内里的伤处恐怕不易好，但是我现在也没功夫管这些，对宫人说：“今日中元，香烛烧化都准备好了吗？我要去佛堂拜祭姑姑。”
宫婢道：“准备是准备了，但是现在太妃请来的大师正在做法呢，而且县主这病况……”
“无妨，你把东西给我，我去去就来。”
法师在佛堂内和门口各设一祭坛，信王趺坐于蒲团上，位于众僧之末，随他们一同诵经。我绕过他们进了佛堂，正中已换上先皇后的灵位，姑姑的牌位挪到了侧面。
我到她灵前点燃香烛，行拜礼再三，求姑姑保佑我接下来行事顺利，有生之年还可以踏出这座皇城，去看一看全天下的名山大川、洛阳之外的广阔天地；保佑我找到宁宁和长御的遗骸，让宁宁与蓁娘冤情昭雪，把长御的骨灰送还金陵故里，落叶归根，与他亲人葬在一起。
拜祭完走出佛堂，信王已经在院中等我了。听我开口声音沙哑，信王问：“瑶妹妹病了？要不改日……”
“时间紧迫。”我摆摆手，把他请到偏殿，取来灯烛纸笔。
这回负责甘露殿人手布置的是李明海，所以信王在宴前就已经拿到了朝臣座次，画成图表。我只认识其中与祖父有往来的一小部分，信王倒是全都认得，每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担任什么职位，他都了如指掌，看来背地里没少下功夫。
我先问他：“这里面哪些是你的人？”
信王坐在书案对面，没有立即回答。
“殿下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瑶妹妹，我都已经对你坦诚相告了，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瑶妹妹手里。”信王道，“只是这些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追随效忠我，我发誓任何时候都不会将他们供出来，即使在瑶妹妹面前也该信守承诺。”
“殿下一诺千金，辅佐襄助殿下的人也会全力效忠的。”我拿起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是不是这几位？”
信王抬起头，目光微讶：“你怎么知道？”心中则惊疑：「难道有人泄密了？」
“殿下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这几个人对奉天皇帝、对殿下忠心不二，殿下也不必怀疑他们叛变泄密。”我举着笔停顿了一下，“就这么点人，只有兵部的裴尚书一位是三品官，殿下有点势单力薄啊。”
信王把我手里的笔拿过去，又圈了五个人：“还有这些也是。”
我把他圈的三个改成三角，两个打上叉。
“兵部郎中崔峤，”我向信王确认人和座次名字对上号，“留着两撇山羊胡？”
信王点头。
“崔峤一直是裴尚书的直系下属，唯上峰马首是瞻。裴尚书受过奉天皇帝恩泽，从边关升调回京，惠及崔峤，裴尚书理所当然地认为崔峤也对奉天皇帝感恩戴德。此人已有犹豫摇摆之意，虽不至于变节出卖裴尚书，但紧要关头，殿下不可把重任交付于他，决策要议最好也不要让他知晓。
“给事中岑辅元，粗眉鹰钩鼻的是吧？此人好烟花声色，收了褚昭仪堂弟送的美妾，已被收买投靠褚氏。不过褚家人并不知道他先前为殿下做事，最近褚氏接连遭变，他那头也落空了，殿下想想怎么善后吧。”
我再指向那三个三角：“这三人野心消退，萌生退缩之意，不想冒险，对殿下只是敷衍了事，凑数壮壮声势尚可，殿下莫寄予厚望。”
信王望着图上沉默不语。
我换了一支笔，蘸取朱砂，在图上接连打了二十几个红叉。“这些是一心一意支持三皇子的。”
接着又画了十几个红圈。“这些是完全忠于陛下的，陛下立谁，他们就支持谁。”
还有零星几个，画上数字“六”和“七”。“也有妄想扶持六皇子七皇子的，不过都是外戚亲属，不成气候。”
图上红了一大片，信王的几枚黑圈夹在其中，十分可怜。
“殿下也不用灰心，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我换回黑笔，继续在图上打勾，“还是褚昭仪的堂弟，善于在烟花之地交际招揽人的那位，跟房太尉的外孙争夺花魁，被他打伤了。因太尉外孙先起的事，太尉为表清正，把外孙送进县衙受审，结果在牢里感染流疾，没能治好丢了性命。褚家人散播流言说太尉外孙是染上花柳病死的，太尉面上无光，只能生咽了这口气。其实太尉十分溺爱这个外孙，为他把头发都气白了，视褚家为眼中钉，他不会希望三皇子继位的。对了，六皇子的外祖家正在试图拉拢他，殿下得抓紧了。
“中书舍人韦玠，面白无须相貌英俊。他对褚氏亦恨之入骨，褚太守被贬路上还派人去刺杀未果，原因尚不知晓，但必是深仇大恨。韦玠权位虽不高，但他父亲是先帝朝的宰相，声望隆盛，韦玠本人也交游广阔，殿下若能得他相助，他能为殿下拉拢来不少人。
“还有，虽然三皇子支持者甚众，但他们并不是牢牢结成一党，而是各自林立，互相之间也有矛盾。若巧加利用，可叫他们分崩离析、互相攻讦，坐收渔翁之利……”
我在图上一边画一边说，整张图都叫我画满了。我讲得口干舌燥，嗓子又疼起来，好不容易把记得的都说完了，一抬头却见信王不在看图，反而盯着我。
我皱起眉：“殿下有没有在听？可都记住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信王展颜一笑，看我的眼神与方才已全然不同，“为什么太妃命我一定要娶贺家的女儿。”

第71章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太妃命我一定要娶贺家的女儿。”
我握笔看着信王，没有说话。
“不过我想，太妃可能是误会了。”信王轻笑道，“她不知从哪里打听或者猜测得来，说你家受高人大师指点，风水利女而不利男，于是清洗女婴以维持家运。到了贵妃这代，不知为什么没有洗成，这个女儿便集全家数代祥瑞福运于一身，极为帮夫旺夫。陛下得她相助，不但逃过劫难，还从幺儿摇身一变成了真龙天子。这些年她注意到陛下每逢要事难事，就跟贵妃密室独处，一番捣鼓，最后难题总能迎刃而解、化险为夷，定是贵妃帮扶之效。”
陛下说得没错，德太妃果然跟祖父一样，信的都是同一套东西，对姑姑辅佐陛下的看法猜测也差不多。
“现在想来，陛下与贵妃独处商量的，大约就是你我现在说的这些吧。”
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信王仰起头，语调闲适，“九岁那年，陛下携我执太子礼祭拜天地，又提起要传位于我之事，被百官劝阻了。回到后宫，贵妃单独对我说，以后在陛下面前绝不可以再起那种念头，她只宽宥我这一次，下不为例。倘若再有，陛下就会知晓。当时我想，我明明掩藏得很好，谁都没有怀疑过，难道贵妃有洞悉人心的本事吗？”
他拿起那支朱砂笔在手里把玩：“儿时懂得太少，天真异想的猜测，竟然是真的；而大人们猜来猜去，想得太多，反而猜不中了。”
我想凭此助他上位，本就很难隐瞒。“所以从那以后，殿下在陛下面前，就真的再也不想了？”
“如果你知道想了就会丢掉性命，你也会克制住不想的。”
我思索了一下，觉得大概不行。我明知不应该再想虞重锐，更不能让陛下知道我喜欢他，但是越不能想，我却越是想他想得无法自已。尤其是见到他真人，别说心里想，我连行为举止都按捺不住，当着陛下的面都险些失态。
真的有人能对自己心里的想法操控自如，说不想就不想吗？
即使是陛下，他明知我能看见别人心思，最多也只能无中生有，故意设想出恶念来诓骗我；自己真正的反应和想法，他也控制不了，并不能化有为无。
阿婆说过，如果一个人并不是心无杂念的圣人，却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种人的心志就太可怕了。
信王就是这样的人。
那虞重锐呢？他也是吗？
信王转回来问：“所以，这是你们贺家传女不传男的异能吗？因为害怕，就将女孩儿都杀了？”
说到这事我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与贺家的血脉无关。”
“那岚月呢？”
“她没有，”我沉声说，“以后我们家的女孩儿也都不会有。”
信王“噢”了一声，转开视线。
我看着他说：“殿下很失望吗？都跟岚月定亲了，总不会失信悔婚吧？”
信王笑了笑，低头看桌案上画满了符号的图，忽然用笔杆指了指韦玠的名字：“瑶妹妹觉得韦玠相貌英俊吗？”
我就是为了人和名字对上随口那么一说而已。“还好吧。”
“韦玠年轻时确实是洛阳知名的美男子，据说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自小容貌昳丽，堪比卫玠。”信王悠悠道，“原来瑶妹妹喜欢这种面如冠玉、书卷气的男子。”
我皱起眉来：“我不喜欢他。”
“那瑶妹妹觉得，今日席上谁相貌最好？”
“能做到五品以上、被陛下邀请列席的官员，至少都三四十岁了，相貌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尽然，不是还有二十多岁的宰相？”
我还是做不到听别人提起虞重锐内心毫无波动，垂下眼道：“殿下打算接下来就跟我聊朝臣的相貌年龄？”
信王收起闲适，问：“三位宰相没有表态吗？”
“宋相一直是清流之首，忠于社稷而非忠君，不屑参与立储之争；我祖父两个孙女分别嫁殿下和三皇子，他打算袖手旁观，并非站在殿下这边。”
“你还是不了解自己的祖父。”信王道，“他把孙女嫁给我，假如我被陛下砍了头，他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吗？陛下恐怕没有这个雅量；但如果我成功了，不但不会计较他曾是陛下的岳丈，还会尊他为大功臣。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我被他说得语塞：“祖父行事稳妥，深谙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已经是国公了，还能高到哪儿去？他不会为了这个铤而走险的。”
“国公算什么？今日宴上，你算算你祖父能排第几，前头还有多少人？权力是没有尽头的。”信王叹道，“换成从前，你祖父是宰相，贵妃宠冠后宫，他当然看不上我，太妃出面为我求娶你也被拒绝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不然你才离家几天，他为什么要急着再认一个孙女嫁给我？他做宰相时确实奉行稳妥，但是当年，他可是顶着永王属臣的名义，冒险救了陛下才换得后来之地位。每个人的决策选择，都是根据当下之处境、内外之条件，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之后做出的决定，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你回来了，陛下许诺将来让你做三弟的皇后，他的心思和与我结亲时定然又不一样了。”
太复杂了，仅仅知道朝臣两两之间的敌我利益关系还不够，还得时时跟进，依据条件变化，揣度预测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决策。光是记住理顺关系就已经叫我心力交瘁，这些我实在胜任不了。
即使能识人心，我依然还是个普通人，做不了的事情依旧做不了。
信王话锋一转，说：“不过这些事自有我来审度判断，你不用操心。”
我对他说：“今晚我提前离席，明日陛下恐怕就要召见询问，烦请殿下挑灯夜作，明晨之前一定要给我一个结果，告诉我如何应对陛下。”
“瑶妹妹放心，天亮前一定奉上。”信王应下，“方才的话还没说完，还有一位呢？”
我一时未反应过来，抬起头看他。
“前任现任三位宰相，才说了两位。”信王问，“虞相是何态度？”
眼皮跳了一下，我低头转开视线。虞重锐，他会怎么想？是支持三皇子，还是信王，抑或是陛下？
“未曾留意到特别的，”我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大约跟宋相公差不多吧，殿下还是不要指望他了。”

第72章
邓子射告诫过我内出血不容易好要当心，我没想到会这么难好，过了十多日也未见好转。或许是因为伤处一直流血，咳嗽也时断时续，咳得严重了便喷出一口血来。
“听说你得了肺痨，天天咳血。”三皇子还上门来找我的晦气，「他们都说你快死了！」
幸好他还知道后面这句话憋在心里想想就算了，不要说出来，不然我大概会后悔为什么要手贱救他，让他在池塘里淹死算了。
我没好气地回他：“死了不是正好，给你娘报仇了，你都不用自己动手。”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到底是不是你在父皇面前妖言诬告，害死了我母亲？”
“别人说是就是吧。”我没心情搭理他，走到书架旁翻找邓子射开给我的药方。我记得夹在《本草经》里头的。
“他们说……你想接替你姑姑继续嫁给父皇做贵妃，所以进谗言害死我母亲，妄图独霸后宫。可是你也没嫁给父皇啊，反倒嫁给了我，那为什么要害我娘？她可是你婆婆。”
我终于找到了架子上那本《本草经》，回头对他说：“首先，我还没嫁给你呢，你才十一岁，起码再过七八年才能娶老婆，有功夫多读读书，别老想些有的没的；其次，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婆婆，你没听过吗？”
“还要七八年，那你不都二十好几了，太老了吧？”他跟着我喋喋不休，“‘升官发财死婆婆’又是什么谚语？能升官的都是前朝的男人，哪来婆婆？”
我不想理他，他就一直跟在我后头：“病得要死的人不是应该躺在床上不能动吗？还能竖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恐怕没那么容易死吧？”
我对他说：“三皇子殿下放心，如果我真死了，会有人去给你报信的。殿下在自己宫里呆着就行，不用专门跑我这儿来看着等我死。”
小屁孩又梗着脖子气哼哼地走了。
肺疾咳到天天吐血，在旁人看来确实是了不得的重症。永嘉公主也来看过我好几次，急得流眼泪。我又不好告诉她真相，只能安慰她说并非肺痨，人还能竖着走来走去，大约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若是哪天横下来，公主再哭我不迟。
公主被我气笑了：“竖的横的，哪有人这么说自己。”
她在心里思忖：「都这样了，是不是应该告诉人家一声？哼，没事就再也不出现了，难道要我主动送上门去？就递个囫囵消息，看他担不担心！」
她说什么？
但是公主又不想了。公主心地柔善，极偶尔才冒出一两句这种勉强称得上不太好的念头，前后都连不上，我反而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太医以为我是风寒诱发肺疾，治来治去都不见效。我拿邓子射的止血药方吃了两剂，咳血是变少了，但胸闷头晕却明显加重，大概还是不对症。他叮嘱过我信期以外不可多吃，否则会加剧血脉阻塞，我只好又停了。
久治不愈，陛下接连重罚了好几位太医。但是罚也没有用啊，又不能告诉人家真正的病因；就算说了，这些洛阳杏林世家的太医博士，也未必知道南疆稀有蛊虫之毒该如何解决。
陛下问我：“前几日不是好些了吗，怎么又严重起来？”
他很怕我就这样吐血咳死了，我还没为他办过几件事呢。
我回答：“前几日吃的是另一个止血方子，但不太对症，服完心悸眩晕得厉害，就不敢再吃了。”
陛下说：“谁开的方子？快把那人叫来，再给你对症下药重开一副呀！”
“不是宫里的太医，是我入宫前在南市偶遇的一位游方郎中，医术剑走偏锋，用药猛烈，效力强但负面作用也大。”
“朕不该一上来就让你如此耗损心力。你姑姑刚进宫那两年，也是怪症频发、屡屡遇险，都是她自己用南疆苗人巫医的法子治好的，也不便透露给太医。这民间的游医……”陛下略一思索，“朕准你回家省亲两日，把那郎中延请到国公府，治完了再回宫。”
我支吾道：“先前我是……乔装改扮隐藏身份去的。把人请到国公府，那……不仅此人察悉我的身份，家里人也会知道我突然得了和姑姑一样的怪病。他们原以为姑姑的病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我幼时并无遗传，难免引人疑心，国公府又人多口杂……”
陛下想了想说：“那你依旧乔装去南市就医，速去速回。”
我主动请求道：“臣女身边的宫人都年纪尚小，未出过宫，请陛下派个得力的人……派梁公公陪我前去吧。”
“朕自然会派人护送你来回周全。”陛下道，“梁禄掌管宫门钥匙，责任重大，不能轻易出宫，还是让李明海陪你去吧。他出去得多，外头熟络。”
李明海带了两个徒弟，其中一个竟是那害怕长御回魂、拔掉燕宁宫荷花的李四宝，看见我依然心中鬼祟忐忑；另一个叫章三全，模样机灵，没有见过。
我们四人换上便装，扮作寻常路人模样，午间从宫城运送食水的侧门随车队一起出来，坐一辆小车去往南市。
到了南市，出乎我意料，邓子射的余巧堂竟门庭若市，排满了前来求医的民众，其中不乏衣锦着秀的富贵人。
“哎哟！”李明海拉着我背过身去，“这儿居然还能碰到熟人！”
我戴着幂离不怕被认出来，转头看向人群问：“谁？”
李明海朝队伍中间指指：“赭衣扶着一名妇人的那位，是太仆寺丞，我们经常碰面。快走快走，别叫他认出我来。”
他把我拉到旁边岔路上，打发李四宝去打听。李四宝回来说这位余巧堂的邓大夫刚开业不久，意外救了难产的林太师爱妾一命，母子俱平安无事。林太师老来得子，亲手书写匾额相赠，邓大夫一举成名，现在炙手可热，尤以妇人求诊居多。但邓大夫对病人一视同仁，达官贵人来就医都照样要排队。
林太师是三皇子支持者中最有名望的一位，亲舅舅被贬后，三皇子也要倚仗仰赖他。太师亦是书法名家，一字难求，他送的匾额自然分量非凡。
李明海赔笑道：“恐怕要小姐自己在医馆等候了，老奴去那边的铺子吃两枚油锤，等着小姐。”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店面门口挑着的“锦贤记”帘旗有些眼熟。“这家油锤铺子很有名吗？”
李明海打哈哈：“尚可，尚可。”
“上元节上，好像信王也光顾过呢。”
李明海略一停顿，呵呵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姐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可疑随便试探试探，他居然承认了。“油锤店能做什么呢，客人也少，都是些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罢了。”
他压低声音说：“卖油锤只是个幌子，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才不惹人注意。南市北市，还有好几家呢，不光卖油锤的。”
难怪信王爱吃的东西那么多。出宫开府之后，信王也不常外出，唯一的爱好便是这口腹之欲，经常把南北市知名食肆的厨子请到王府去为他做菜。
“还是殿下心思活络门路广，我怎么早点就没想到。”我回头看了一眼余巧堂门前的人群慨叹道，“其实这邓大夫成名前我就认识他了，单觉得他医术高明独辟蹊径，将来必有所成，就没料想他会成为洛阳权贵的座上宾，否则岂不是一条大好的路子？唉，现在人家已经名动京城，太仆寺丞也只能屈尊在门口排队，再想拉拢他恐怕就难了。”
李明海道：“小姐与他是旧识，兴许可以试一试呢？”
我偏头看着他：“等回了宫里……”
“这还需要小姐吩咐？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老奴心里有数。”
我又望了一眼余巧堂：“这么长的队，且得等上两个时辰。你自去忙吧，时间应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多谢小姐。”李明海堆笑道，“那老奴去了，我让徒弟陪着小姐？”
我说：“我一个女子带两名男仆，反而惹人注目。你那边若需要人手就你带去吧，事毕后依然在此处会合。”
李明海说定申末时分回来，千恩万谢地带着徒弟去了油锤铺子，不一会儿就见店主把招牌帘旗收起来，关门打烊了。
我自行回到余巧堂前，穿过人群往店里看，还被门口的人呵斥：“后面排着去，不许插队！”
店里除了邓子射坐诊，还有另外两名大夫和四五名学徒。病人来看病，先由那两名大夫询问诊断，不能确认的疑难杂症再交给邓子射，所以他还不算太忙。
我站在门口把幂离掀起。邓子射发现了我，却仍旧坐着没动，一脸讨打的笑容，心中得意道：「老子现在是洛阳名医，身价不同往常了，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得排队！」
我给他气得够呛，只好回到队尾去排着，那队伍都排出去十来丈远了。
刚在队尾站定，后面来了一名学徒小童，把我拉到旁边小曲里，从临街店铺后方绕了一圈，绕到余巧堂的后门。
邓子射在后厢等着我：“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逃出来了？不会一会儿有官兵来抄我的家吧，我才刚挣下点名声家底！”
“没逃出来，是陛下特赦我来找你看病的，看完了还得回去。”
他终于正经了一点：“又出什么事了，宫里的太医都看不好？”
我把落水后咳嗽出血的事告诉他。他让我张开嘴看看，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中……七月十四。”
“都半个多月了你才来！”他瞪眼道，“手上割道口子一直流血人也受不了，何况是肺里！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那我不是……怕连累你跟那谁吗……”我也觉得照这么吐血吐下去迟早玩完，否则也不会冒险来找他。
邓子射道：“本神医争气，以后你不用躲躲藏藏绕圈子了。若再有事，就说去请那位给林太师治病的邓神医。”
“不是林太师的小妾吗？”
“还不是一回事？”邓子射取来医药箱，又从案下取出一提药包递给学徒，“把这药送到集贤坊去。”
“集贤坊”三个字又让我眼皮跟着跳了一跳。
都过去一个月了，虞重锐的伤还没好，现在仍然需要吃药？公主不是说皮外伤吗，邓子射的医术到底行不行呀！
邓子射让我在榻上躺下，又用他那个小皮鼓听筒听了半天，松口气道：“肺上应该没事，是气管壁破了，拖了这么久，恐怕有淤血积在肺中。”
他重新调了一份与上回治流鼻血气味相似的药膏，不过这回调得稀稀的，改在熏炉里加了水，底下点蜡烛，水浴熏蒸。
“伤在肺里，不能吸入烟气，只能用这种办法让药一点点吸进去，起效比较慢。”邓子射道，“先熏两个时辰看看，若有效果，我再配了让你带回去，每夜睡前熏上即可。”
邓子射把门窗关严，自回前堂去看其他病人。我闻着那袅袅药香，没多久便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听见有开门声。我悠悠醒转过来，觉得从喉间到肺里一溜都舒爽多了，正想试试深吸气，一睁眼却看到虞重锐坐在榻边，那口气上去了差点下不来，反把自己呛住了。
我翻身趴在榻边，连连拍抚胸口，总算没有呛咳出来。
他的手轻轻落在我背上，并非幻觉。
推门进来的是邓子射，看到他瞪圆双目，表情夸张：“你怎么在这儿？”
虞重锐说：“我来取药。”
“我不是让小六送去你家了吗？”
“他送错了。”

第73章
邓子射把脸一撇：“我亲手配好交给小六的，还能送错？”
虞重锐说：“就是送错了。”
“我不信，药呢？拿给我看看。”
虞重锐不说话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邓子射嘿嘿一笑：“你啥时候来的？在这儿呆很久了吧？”
“刚到。”
“换药你直接到前堂跟小六说一声，让他重新给你抓就是了嘛，何必走后门，还躲这小房间里等半天。”
“前面人太多，不想被人认出来。”
“那你派凤鸢来呀！——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凤鸢事忙抽不开身，你家里还有别的仆婢，总不至于这点小事都找不着人干，还得堂堂的宰相亲自出马吧？”
虞重锐又看着他不说话了。
我觉得邓子射在故意抬杠，但是我没有证据。
邓子射过来看了一眼熏炉里剩余的药膏，问我：“感觉如何？”
我抚着心口说：“好多了，睡梦中都没有咳嗽，现在也平稳，呼吸中血味好像也淡了很多。”
邓子射说：“那你再醒着观察一会儿，等药熏完了我再过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叮嘱：“就剩一点底儿了，最多一刻钟！完事儿就叫我，别拖拖拉拉的啊！”
邓子射走了，虞重锐却没走，仍坐在榻边，转回来低头看我。
我平躺在榻上，觉得这情形有些诡异，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虞重锐从旁边拿了两个隐囊，给我垫在背后。
他的手从我身侧两边绕过去，环到我身后。
离得这么近，我不禁屏住呼吸，心头依然咚咚地跳起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靠在隐囊上隔开一段距离，我才觉得心跳呼吸都稳了些，尴尬地沉默了半晌，终于问出一句：“你……伤还没好吗？”
他的语声轻柔：“外伤已经愈合长好了。”
“那为什么还要吃药？”
“因为……”他垂着眼睛缓缓道，“刀口上有毒，需要慢慢拔。”
“不是河工民夫积怨生变、意外发生的暴|乱吗，怎么利器上还会有毒？”
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混在其中，借着民夫掩护趁乱对他下手；至于宰相殉职后河工会不会无法推进，洛阳会不会遭受洪灾，他们根本不在乎。
中元夜宴上我也看到过，有将军曾为打击同僚、自己立功，永王之乱时故意放出消息引叛军来攻打邻城，等他们与叛军拉锯消耗两败俱伤之时，再出兵将叛军一举剿灭。
我更记得，那些一齐向虞重锐身上袭去的刀剑。
“有很多人想杀你。”
他淡淡一笑：“我知道。”
“上回……我是不是让你伤势加重了？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视线转开落在我颈间：“你呢？不是风寒着凉吗，怎么还咳血了？”
“邓大哥说只是气管上破损流血，止住就好了，不妨……”
未说完的话滞在喉间，因为虞重锐举起手，指尖轻轻扣在我咽喉处。
“还疼吗？”
我摇摇头，咽了口口水，明显觉得咽喉在他指下起伏滚动，只能屏住气息一动不动。
他却丝毫不见神色异样，继续温声问：“自己都不会凫水，怎么就跳进池子里去救三皇子？还着凉弄成这副模样？”
他怎么知道我下水救三皇子，此事我跟三皇子都不想声张，陛下也没有宣扬褒奖，只有宫里少数人传传罢了。难道他在宫中还有眼线吗？
“那池水也不深，小孩子会溺水，大人没事的……”
“三皇子对你是不是有敌意？”
什么都瞒不过他。“三皇子孝悌重情，对母亲之死无法释怀。但他还算恩怨分明，我救了他一命，可能也就功过相抵了吧。”
“恐怕不止功过相抵吧，”虞重锐终于把手放下，“救命之恩，三皇子都要以身相许了。”
我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举起手盖在自己脖子上。肌肤与脉搏还留着他触摸过残存的悸动，我也不知自己是懊恼留恋，还是怕他再放回来。
“不是那个原因……时间反了，婚约在先，落水在后。”
他转过身去正襟而坐：“也对。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还得施恩的人愿意接受才行。”
这话听着……像在讽刺我。他救过我不止一次，我也许过他不止一次，可惜都没许成。
我又想起前几回厚着脸皮倒贴他被拒绝的窘迫和伤心。尤其是上回在河清县驿馆，就算身上有伤不可为之，他不能说吗？我又不是非要他跟我怎么怎么样……现在倒又跑过来问这问那，好似还很关心我的样子，谁要他这种关心？
我垂下眼睑说：“是我自己的提的。”
他果然转回来，瞪着我问：“你自己要求嫁给三皇子？”
“五岁时陛下就开过金口说要我做儿媳，我们两方本就有婚约，只不过元愍太子少年夭折了才搁置下来，如今兑现在三皇子身上，有什么不对？”
“他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只比我小五岁而已。你十六岁的时候，我才六岁呢！”
或许我不该这么类比。我比三皇子大五岁，他就嫌我老；可虞重锐大我十岁，我并不嫌他老啊，我觉得刚刚好。
但是反过来想想，虞重锐看不上我，大概跟我看不上三皇子是一样的吧，瞧他就是个无知幼稚小屁孩，照顾一下尚可，怎么喜欢得起来。
虞重锐无奈地看着我。
我一被他专注地盯着看，火气意气就发不出来了。他本来就觉得我像小孩子，我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赌气不讲理，其实我……我也不是那么幼稚的吧……
“我就是觉得……”我把视线瞥向一边，嗫嚅道，“三皇子还小，婚事能拖好几年，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神色软化下来，语气愈柔：“不是说了，我来想办法的么？”
我抬起头看他：“公主联合老臣反对陛下纳我为妃，是你从中斡旋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嗯。”
“以后你别再做这种事了。”他这么做，连我自己都不禁要胡思乱想，何况陛下？“我的事都不要你管。”
虞重锐坐在榻边凝视我。我实在受不住他这样的眼神，看那熏炉里已经没有药气散发了，想起身又被他挡在外侧，只好问：“现在什么时辰？”
“大约酉初一刻。”
我跟李明海约定的申末，现在都已酉初，认识他的太仆寺丞应该早就走了，他会不会找到店里来？如果被他撞见虞重锐，又平添麻烦。
我坐起身说：“我该走了。”
虞重锐坐在榻边没动，我只好催他：“你让让。”
“回去之后，好好养着身子。”他望着我叮嘱道，“还有，来日方长，不要轻举妄动。”
我低头闷声说：“知道了。”
他终于站起身让开。
我翻身下榻穿上鞋，打开房门，正撞见邓子射弯腰站在门口。一见我，他立马站直：“嚯，药熏完啦？我时间卡得真准，来得正是时候啊。”
他越过我肩头看向屋内的虞重锐：「衣服穿得真整齐，不会这么快吧？」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儿，方才那架势分明就是在门口偷听被我抓包了。
邓子射装模作样问了问我的症状，确定熏药有效，再回前堂药柜那边重新为我配了几剂。
天色将晚，学徒在门口挂上停诊木牌，向剩余排队的病人婉言致歉，劝他们改日再来，店内则还剩几名未看完的病人。
李明海果然站在我们约定的街角处，远远向店内眺望，看见我点头示意。我回头拦住正从后厢走廊往外走的虞重锐：“你别出来，还是从后门走吧。”
“来时倒没发现有尾巴。”他低头看我，“你自己也记得谨慎行事，陛下就不会为难你。”
我点点头，回到堂中等着邓子射配药，总觉得他好像还站在走廊拐角没走，在背后默默地看着我。等我拿到药临走前再悄悄回头去看，那里却已空无一人。
我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这样才好，不必挂念担心。
我出药铺走到李明海身边，发现他的徒弟少了一个，只有李四宝在旁，章三全不见了，问：“还有一人呢？”
“哦，他还有点事没办完，一会儿就回来。”李明海手里托着一只荷叶包，举起来问我，“刚出锅的新鲜油锤，又香又脆，豆沙馅儿的，小姐尝一个吗？”
“不必了，”我婉拒道，“要不要等他？”
李明海说：“那小子伶俐，咱们走回车上，他兴许就回来了。”
马车停在南市北门外，走回去花了小一刻钟。果然刚到车上坐定没多一会儿，章三全就赶回来了，在下头对李明海耳语报告了几句，李明海上车来，章三全赶车，李四宝坐前面车辕。
马车缓缓启动。李明海坐在我斜对面车尾，我瞧着他神色有异，不禁多看了几眼。
李明海也发现了，对我嘿嘿一笑：“小姐来这市井医馆颇费了一番心思，恐怕不是单为了瞧病吧？”
我看着他，心下明白过来：“你派人伺探我？”
“老奴原以为这妙手回春的神医是个老头，但一瞧那药铺的大夫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又救过小姐，到了约定时间小姐还迟迟不出来，老奴不免就多想了些。有时候这年轻人的心思啊，不好说的，保不准就因为一点情情爱爱的儿女私事，头脑发热不顾大局。老奴就让徒弟去药铺后头探一探，也是怕小姐不慎行差踏错，赔上全家前程不说，还耽误了殿下的大业。”
他话锋一转：“不过，老奴这回倒是想错了。”
我盯着他不语。
“是我小瞧了小姐，一个江湖布衣郎中，怎么能入得了小姐的法眼？”他坐直靠在车厢壁上，“我也小瞧了那位郎中，原来他不仅受太师赠送书匾、众多达官贵人屈尊上门等候，还跟宰相攀上了交情呢。”

第74章
“既然能得太师赠匾，那宰相闻名前来求医，奇怪吗？”
李明海呵呵笑道：“不奇怪，不奇怪。”
一路上我没再跟他说话。多说多错，况且不管我再说什么，在他眼里也只是欲盖弥彰而已。
李明海应该不会把这事捅到陛下面前去，但他肯定会告诉信王。信王知道了，会不会对虞重锐有什么影响？我可不想再连累他。
我都不去招惹他了，他为什么还要自己跑过来？上回在澜园翻墙遇到他还算是巧合，这回就太牵强了，他准是听送药的学徒提起，或者是邓子射故意给他传了消息才过来的，见面就为提醒我一句好好养病、不要轻举妄动吗？
不喜欢我就索性不要给我希望，他知不知道这样做，我、我又会忍不住瞎想的？
换作从前，我可能会猜测期盼虞重锐说不定有一点点喜欢我；但是现在，我只希望他不要跟我再有任何瓜葛。
我们从来时的侧门回去，到宫门前下车，章三全独自把车赶走，我们三人走进宫门没多远，竟看到梁禄带着几个人候在门内甬道。
梁禄掌管宫门钥匙，但这种走车马货物的侧门并不需要他亲自来管，现在也没到关闭宫门的时辰。
李明海一向看梁禄不甚顺眼，便皮笑肉不笑地问他：“哟，梁总管，站在这儿是等谁呢？”
梁禄把眼一瞪，喝道：“等你！”身边的禁卫一拥而上，将李明海和李四宝压在地上。
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梁禄对我行礼道：“奉陛下旨意，捉拿反贼李明海，让县主受惊了。请县主随小人一同去面圣吧。”
反贼？难道李明海这回出宫行动暴露，陛下知道他暗地里在帮信王做事？那我呢，还有信王，是不是统统都暴露了？但是怎么没把我也一起扣下？
李明海心中有数，面如死灰；李四宝则吓得浑身发抖。
梁禄押着李明海到宣政殿前，禁卫放开二人，退守殿前两侧。宣政殿内，遥遥可见陛下端坐御案之后，殿内已经掌了灯。
梁禄领先跨入殿中。李明海走到最高处的石阶上，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大殿侧面的盘龙石柱，高呼一声：“昭仪！老奴不能尽忠了！”猛地冲过去，一头撞在石柱凸起的龙尾上。
他这一下用尽了全身十二分的力气，那龙尾的尖角都叫他撞断了一块。李明海登时头破血流，但还没倒下去，又挣扎着翻过殿前栏杆，跳下大殿前的高台。
前后的人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再去栏杆边向下看，前朝大殿的底座比两层楼还高，李明海头朝下栽在高台下的青石板地上，身子像稻草人似的折成一个诡异的姿势，脑袋下红红白白流了一地。
陛下听见动静也赶了出来，命梁禄下去查看。梁禄匆匆跑过去把李明海放下来，探了探他鼻息，已然气绝身亡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还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我见过很多人在心里杀人，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但那都是“墨金”感应幻化而成的虚像而已，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晚风吹来，我闻到了浓烈的腥气，比一般的血味更重。
一刻多钟以前，我还在气愤这个人对我耍心机玩手段，抓到了我的把柄，担心接下来我要怎么应付他；转眼间，他的那些心机手段便都灰飞烟灭，化作一具不会再说话的尸体。
陛下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这是何苦呢。李明海伺候了先帝、奉天皇帝和朕加起来三十多年，只要他真心悔改，朕怎么着也会留他一条活路。”
留他什么活路？从他嘴里掏出更多的供词，逼他背叛自己的先主，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叛徒走狗，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这也算活路吗？
陛下是不是一直觉得，他并未对不起姑姑，给她也留了活路、富贵路，是她自己不知好歹。
李四宝伏在地上，吓得抖如筛糠：“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师父……哦不，老贼每次带奴婢出去，都是叫我站在门外放风望哨，奴婢以为他只是拿些宫里的宝物出去变卖，真不知他跟那些人干的是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勾当！对了，那、那个章三全，老贼信任他，经常派他出去跑腿，他肯定知道老贼还有哪些党羽！”
陛下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人将他拉下去。梁禄另派了两个人，将李明海的尸首盖上布单用担架抬走。
陛下偏过头，问：“李明海临死前说的那句，是什么？”
他在问谁？问我吗？我不信李明海故意喊给他听，那么大声他没有听见。
梁禄上前道：“回陛下，李明海说的是‘昭仪，老奴不能尽忠了’。”
“昭仪，”陛下转过来问我，“瑶瑶是怎么看的？”
我回答：“他说谎。”
“那他真正效忠的人是谁？”
我垂着眼睛说：“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分辨。”
李明海死了，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把责任推到他头上，我不能出卖更多的活人。如果陛下因此怀疑我、惩罚我、想杀我，那就让他杀吧，我也没有那么想活。
“李明海跟褚昭仪素无往来，找人背锅也不找个像的。”陛下悠悠慨叹，“其实很好猜，自始至终，能让他牺牲性命去效忠维护的，只有奉天皇帝罢了。”
陛下举步走回宣政殿内，然后将梁禄等人遣退，对我说：“瑶瑶，你今日立功了。”
我低头立在御案旁，默不作声。
陛下继续说：“若不是有你去南市寻医做幌子，李明海又怎会露出马脚，让朕端了他们的窝点呢？”
亏得我还以为耍小聪明摆了陛下一道，其实螳螂捕蝉，永远有黄雀在后，被人玩弄于鼓掌、当棋子摆布的，是我自己。
陛下已经查到信王在南市的联络点，接下来顺藤摸瓜，是不是可以揪出一串人来，信王逆反的罪名就坐实了？他终于找到理由杀自己的侄子了？
那我呢，他知不知道我和信王有来往？我跟李明海一同出宫，却没有检举他，这个包庇的罪名总归逃不掉。
“你跟你姑姑一样，太心软了，也容易被人利用。这个李明海，跟了朕二十年，惯会夹着尾巴做人，连你姑姑也被他蒙蔽。他总在朕近侧，大约是窥到了一些你姑姑的秘密，有意在她面前收敛卖乖。上回朕不该派他的徒弟去试你，让他猜到你也与你姑姑一样。”
我心中不解，抬起头看他。陛下这话，是帮我找理由辩解，给我台阶下吗？
陛下又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上回在寿康宫，你盯着信王看了很久，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吧？”
我跪下道：“臣女还是头一回看不穿别人的心思，心中恐慌，怕陛下觉得我无用，于是臆测编造了信王畏死之词，请陛下恕臣女欺君之罪。”
“信王十岁时，朕就问过贵妃他有没有异志。贵妃请罪说信王年幼，朕又屡次抬举他，确曾有过狂妄自满的想法，但她已经警告斥责过他，信王早就不敢了，再也没有那么想过。”陛下说着叹了一声，“那时你姑姑对朕多坦率啊，我们俩开诚布公，任何事都不会欺瞒对方。”
“后来朕又问过几次，贵妃都说信王心中什么都没想。朕是皇帝，圣心不可随意叫旁人揣度窥见，朕又知道你姑姑的异能，即使如此，朕也没法完全做到在她面前不露恶念。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素来痴顽胆小、懒惰贪食、娇纵任性，他心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对了，信王贪吃长胖，也是从十来岁才开始的。一个人究竟要干什么，说的不准，想的不准，甚至做的也只是表面功夫，是虚晃一枪迷惑你的。”
类似的话……虞重锐也曾告诫过我，凡事该有自己的判断，莫要反被“墨金”蒙蔽了眼睛。
陛下仰起头看向殿外昏黄夜空：“很多人都觉得遗憾，天纵英才的奉天皇帝，娶了名满洛阳的才女为妃，唯一的血脉，怎么竟是个痴肥阿斗？朕也很遗憾，如果他能一直装下去，甘心只当一个醉心酒色的纨绔王爷，朕也愿意好生供养着这个侄儿，让他一生安安稳稳的，富贵清闲，娶妻生子，为兄长开枝散叶。”
他把目光收回来，神色变得凌厉：“可惜他到了十八岁，就不愿意再装了。相貌酷似先帝、有乃祖遗风，这样的话会平白无故到处流传吗？朕都没有这样被夸过！”
所以，在虎狼爪下求生，单靠藏拙装傻是没有用的。就算真的是个傻子，只要别人疑心你，也总能找出疑点来。
陛下问我：“朕跟你说这么多，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我低头跪着说：“臣女明白。”
“不，你不明白。”陛下温言道，“你太小了，自幼被你姑姑娇惯着，懂的事情、经的历练太少。朕第一要告诉你的是，虽然你有了你姑姑的异能，但你识人的本事还浅着呢，更不要因此沾沾自喜，觉得能掌控别人了。朕当了二十年皇帝，都不敢说臣工皆在朕掌控之中，何况是你？”
“第二，”他正襟危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威严，“朕要你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你效忠投靠的人。”
我从宣政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了。夜里起了风，凉气透衣，确乎是秋天快要到了。
虞重锐并不清楚我的处境，但他的判断没错。陛下不会轻易舍得杀我，但是在这金瓯宫墙、权势杀阵之中，我也只能谨小慎微地求得一线生机。
两名內侍举灯提着水桶，用刷子刷洗李明海方才跌落之处的石板，但是那血渍太多太重了，反复冲洗还是满地鲜红，他们掩着鼻子一边害怕一边心中暗暗抱怨。
夜风吹来淡淡的血腥味。明朝天亮起来，这里的血迹该被清刷干净，一如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折损过多少生命，洗干净了又是人人向往的琼楼玉宇、巍峨宫阙。
我扶着宣政殿后的栏杆，消停半日的咳嗽又卷土重来，一口血喷在白玉石柱上。
邓子射的灵丹妙药并不能治愈我。
只要不离开这座皇城，我就永远不会好。

第75章
如果愿意夹着尾巴苟且偷生，宫里的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平日里大多的时间，我都在佛堂里为姑姑抄经、制作经幡。虽然我知道，这些经文并不能真正使她安息，但多少总能让活人心里安稳些。
邓子射的药还是有效的，熏了四五天，咳血的症状便彻底消失了。而且我发现每次一熏这个药，我都睡得特别沉，导致咳嗽好了之后仍习惯点上熏香助眠，否则便难以入睡。
永嘉公主经常来看我。
“我听说李明海死了，”她神情黯淡，“宫里我认识的人又少了一个。”
不过并没有听到信王的消息，大约陛下掌握的线索和证据还不够充分。只是过了几天，公主来告诉我说，兵部的裴尚书又被贬回边关了。
“我嫁去回纥时，裴尚书担任送亲副使，当时他还是兵部员外郎。”公主回忆道，“他长年驻守北疆，对回纥十分熟悉。他跟我说，回纥人崇尚武力，大吴强盛时俯首称臣，如今我们内乱纷争，回纥人恐怕会志骄气满，轻视我朝。武不能护国安|邦，却叫一女子承此重担，他身为武将深感愧对于我。我一直记着他这些话，平乱之后叶护——就是现今的可汗——果然觉得我朝兵力薄弱自顾不暇，几次挑唆大汗出兵南侵边境城池，都被我据理力争劝服平息。现在叶护继位，边境恐怕不会太平，裴尚书回去坐镇，起码可以牵制一二吧。”
说完她叹了口气，蛾眉轻蹙，忧心忡忡地问我：“瑶瑶，你觉不觉得，陛下好像变了？”
我只能摇头：“我不知道……陛下原来是什么样子。”
“从贵妃，到昭仪，再到李明海，我回来才短短两个月，就接连死了这么多人，而且个个都不明不白、语焉不详。还有裴尚书、婕妤和才人，从前他可不会御下如此严厉的。”公主追问我，“你姑姑真的是自尽吗？是像他们说的，因为被褚昭仪散播谣言污蔑，难以自辩，加上疾病缠身，所以寻了短见？贵妃嫂嫂性子多坚韧啊，十几岁的时候就跟陛下一起挑起江山社稷重任了，这么一点小事怎么会压垮她？就算陛下一时气昏了头信了谗言，他们俩感情那么深，等他清醒过来也会想明白的，何至于自尽以证清白……”
我该怎么跟她说呢。“我原本也不信，但是……姑姑饮刃身亡是我亲眼所见，大理寺少卿反复查证，确实没有他杀痕迹。后来我听大夫说，姑姑的沉疴顽疾日深，就算没有这回事，最多也只能活到四十来岁。”
“真的吗……”公主放开我的手，失神喃喃道，“那她生前遭受的病痛折磨，一定非常痛苦吧……”
是啊，她一定非常痛苦，所以才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姑姑扛过了当年最难最险的日子，却没有扛过这十几年里累积下来、滴水穿石的点滴折磨。
哀莫大于心死，击溃她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已非当年。
陛下偶尔还会召我去甘露殿的竹帘后，但有了上次损耗过度咳血的教训，他暂时没有再给我安排过重的任务。我也很听话，他想听什么，我就全都如实说给他听。
倘若我想求个心安理得，也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服自己，我做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堪，有时还能起点好的作用。
大事比如近年从西域传来的遮那教在民间流传甚广，鸿胪寺卿奏请为其正名，另有不少人附议。陛下觉得这僧道教宗之事，本该归礼部的祠部所管，鸿胪寺卿凑什么热闹，还冒出这么多人来支持，于是把他们都叫到甘露殿让我察看。结果看出遮那教已渗透朝中多名官员，利益勾连，在民间则欺骗信徒捐钱代医，致使很多人破财殒命，仅洛阳教众已逾万人。陛下严令取缔该教，一干人等俱以严惩。
小事比如自姑姑和褚昭仪相继过世后，后宫无主，争斗愈烈。陈婕妤告王才人下毒害她，王才人反告陈婕妤自己服毒诬陷，陛下无暇去亲自断案，派我侦查，实际王才人下了毒，陈婕妤也确实趁机诬告。陛下将二人重罚贬入冷宫，杀鸡儆猴震慑众妃，从此后宫便安宁了许多。
昭皇帝鼓励后宫女子读书识字，文华殿的藏书阁，宫中所有人包括宫女內侍都可以凭身份名牌前去借阅，这个习俗一直流传至今。在家时先生逼我看的那些书，以前只觉得头大催眠，现在再看，竟然能看进去了。
书阁里专有一个架子，宫人可以把自己的藏书捐出来，放在架上与别人交换共享。那上面什么都有，可比统编收藏的经史子集有趣多了。我还从中发现了凤鸢提过的《玉郎传》，书皮已经翻烂残破，可见十分受欢迎。我好奇拿起来翻阅，书里图文并茂，好多页都被人撕掉了，我居然没看懂。
中秋月圆之后，信王和岚月的婚期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大喜之日定在九月初六，据说这段时间信王都忙着张罗婚事，德太妃也得了陛下的准许，到信王府去帮他操办。
陛下问我：“信王成婚，瑶瑶可要出宫去观礼？”
我低头回答：“请陛下示下。”
“毕竟是你们家的女儿出嫁，还是要去的。”陛下说，“正好你帮朕去看一看，那些宾客是不是真心实意去道喜。”
我懂他的意思。上回李明海畏罪自尽，没能把信王党羽连根拔起，最近信王愈发低调谨慎了，他又得动用我来查信王还有哪些支持者。婚宴宾客无疑是个绝佳的入手点，信王自己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笼络交游的机会。
既然陛下准了，那我就得备些礼物。我问了尚宫，家中姊妹出嫁，除了金银珍宝，还应送些自己做的锦茵绣缎之类。我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于是尚宫调了尚功局的司彩绣娘来替我赶制。
三皇子时不时就来我这里斗斗嘴寻寻晦气，他在我面前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还问我：“听说小时候父皇把你指婚给元愍太子，后来信王又去求亲，没想到最后居然嫁给我，你妹妹反倒嫁了信王！他们成亲你还去啊，不嫌闹心？”
我已经懒得纠正我还没嫁给他了，只问：“那殿下去不去？”
“堂兄大喜，我当然要去了，据说外面还可以闹洞房呢！宫里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一脸小屁孩扎堆凑热闹的兴奋，“我跟你一起去，给你撑场子，不让别人看你笑话。”
我若需要一个十一岁的小毛孩给我撑场子，那我才真要被人笑话。
我懒得理他，低头替绣娘穿珍珠。
他在旁边无聊地走来走去，指手画脚：“为什么结婚都要大红大绿，俗气死了。还有这珍珠，绣在枕巾上，不嫌硌得慌吗？我就不喜欢。我喜欢黑白素色，纯净自然，大方隽永。将来咱俩成亲，就不要这些花花绿绿劳什子，我穿黑的，你穿白的，怎么样？”
这主意可真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黑白无常呢。
九月初六很快便到了。
信王是亲王，纳妃先把妃子迎到宫中行册封仪式，二人拜谢天子及太妃，受金玉宝册，告飨太庙。礼毕时已过午，再转入信王府，夕食宴馈宾客，行夫妇昏礼。
岚月跪在金阙御座之下，身着凤冠翟衣，珠穗羽扇半掩玉容。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到她心中所想——今日是她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她从隐姓埋名寄人篱下的荆州小户之女，一跃而成亲王妃，却仍不满足。她向往更高更尊贵的位置，期望有朝一日不必再屈膝事人，而是站在那金阙高处，接受万民仰望叩拜。
她想当皇后。
单论野心，她倒是跟信王志同道合、十分相配，难怪两个人一见钟情。
从春明门到信王府不足一里路程，金吾卫在两旁隔离开道，新人骑马坐辇，其他人便结伴步行前往。陛下已经在宫中受过礼了，未再驾幸王府。
他若去了，信王及属下必有所收敛，也不利于我伺探观察。
“你有没有发现，到信王府来赴宴的人少了很多，中途好多人找借口告辞走了。”三皇子跟在我身边悄声耳语，话语中不无得意，“太师说那些人都是站在我这边的，这是表态跟信王划清界限。”
我转过去对他正色道：“以后这种话殿下不可再说，有结党之嫌。”
“我知道，这不咱自己人说说嘛……”
我怎么就跟你成自己人了，我背地里还帮你堂兄谋划夺位呢你知道吗？“殿下就不怕我泄露出去？信王的岳丈可是我亲叔叔，我祖父是今天的证婚人。”
三皇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的。你要是想害我，当初为什么不告诉父皇是我推你的？那会儿我们还不认识呢，现在就更不会了。”
我从眼角向下斜睨他：“那会儿去告状，陛下最多罚你一顿，有什么用？说不定我在憋一个大的，一举捣毁敌人老巢。”
三皇子一本正经地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以后你跟我才是夫妇一体，夫荣妻贵，别瞎想这些有的没的，要多为我考虑。倒是彭国公，免不了要在两个孙女婿之间做抉择，想必很为难吧。”
这十一岁的小屁孩从哪儿学来的一套一套？嘴上还没毛呢就想什么夫妇一体、夫荣妻贵，还要我从夫为他考虑，我简直想学凤鸢甩他一个大白眼。
“隔墙有耳，周围这么多人，殿下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知道啦，”他别别扭扭地说，“我听你的就是。”
到了信王府，男女分席次而坐，我终于可以甩开他去找永嘉公主。列席的女眷中除了德太妃，数长公主身份最尊贵。公主怕她在场其他人拘束，让我陪她先去后园歇息，开宴后再入席。
“回来这么久，难得皇家终于有了一件喜事。”
公主丧夫孀居，一直素面简装、不施粉黛。今日她显然心情不错，盛装打扮起来，仪态万方、容色照人。我除去孝仪，换了一件浅藕色外衫，未戴钗环，陪她在后园池边散步，还被王府下人误认作是伺候公主的女使。
暮色将至，王府各处次第掌上灯盏。一水之隔，对岸就是宾客拜谒登记之处，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往来喧闹不绝；我们这边则草木葱茏，鲜有亮光，隐于暗处。
“咦，”公主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对岸说，“虞相也来了？”
我举目望向对岸，居然在人群里看见了虞重锐。

第76章
不知虞重锐是不是也发现了公主，转头向我们这边看来。
离得这么远，又没有灯，这也能看见吗？
我不禁悄悄瞥了一眼公主，今日她确实容光焕发、光彩夺目，走到哪里都引人注意。
公主道：“要不要过去跟虞相打个招呼呢？”
我以为她只是自言自语，低着头没应声，公主却又追着我问：“瑶瑶，你说呢？”
“啊？我……不、不去了吧？”我看了看对面，虞重锐刚到就被好几个人围着寒暄，“那边都是男宾，而且虞相好像挺忙的……”
“那好吧，”公主似乎很是失望，“好不容易才能见上一次。”
“公主……很像见虞相吗？”我小心地问，“难道对他还心存挂念？”
公主叹大气道：“唉，挂念有什么用，人家心里有人了。”
我不由吃了一惊。虞重锐不是谁都不喜欢吗，他居然还会心里有人？是谁？
不会是我吧？
——我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太妄自尊大不要脸了？
“真、真的吗？上回公主不是说他寡情冷性，对男女婚姻之事不感兴趣？”
“那些都是搪塞之辞罢了。”公主撇撇嘴，“当时我就看出来了，他早已心有所属，但是怕我仗着皇家威势，棒打鸳鸯、牵连迫害那女子，所以编出这番话来拒婚。我是那种骄横跋扈蛮不讲理的公主吗？”
“就是……”我含含糊糊地应和道，觉得不对赶紧改口，“不是不是！”
“所以我也有点生气，但又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倾心。后来终于知道了，又觉得他们也挺不容易的，唉。”
我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平定心绪，忍不住问公主：“谁呀？”
公主看了我一眼：“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还是不嚼这舌根了。”
公主，求你勉为其难放下身段嚼一下好不好……
听公主的意思，应该是我跟她都认识的女子，这样的人也没几个呀！但想必不会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我肯定会信的。
吉时将近，华灯初上，宾客云集。
公主携我一同回女宾内席，从游廊上穿过去，迎面遇上几位结伴而行的年轻后生。
游廊上只点了零星几盏灯，那些人一边走一边互相嬉闹，并未留意面前的人是长公主。公主举扇半遮面，与他们各走一边，擦身而过。
相错的瞬间，公主忽地放下纨扇，骤然回头。
那群人中最末的一位公子也转过身来，赫然竟是邵东亭。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雪青长袍，玉簪束发，腰系丝绦，衬得他一副……风姿翩翩人模狗样的架势。
我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荆芥香气，公主定是被这气味吸引回头的。
邵东亭正好站在灯下，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格外清晰。他大概未料到公主身边妆扮朴素像侍女的人是我，略有些惊愕失措，低头对我们长身一揖道：“二位小姐，失礼了。”说罢匆匆掉头而去。
装什么装！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也就罢了，身上藏着荆芥，我不信他会不认识永嘉公主！
联想到他从前的所作所为，我更加对此人不齿。回家后我一直跟祖父赌气，竟忘了这回事，或许我该让他提防着邵东亭。
公主却似乎被他吸引住了，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人走了依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邵东亭的相貌确实很能骗人，公主不会着了他的道吧？
等邵东亭完全不见影了，公主才转回来道：“啧，洛阳城里竟还有这般神仙人物。”
我又不能跳出来说“公主你别被他骗了，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肚子坏水”，只好低头默不作声。
公主看出我神色有异，问：“瑶瑶知道他是谁吗？”
我回答说：“这是去年的新科状元，现任户部郎中邵墉，字东亭。”
“瑶瑶还知道他表字？”公主追问道，“跟他很熟？”
我如实说：“他是祖父的门生，先前……我们议过亲。”
“你们俩倒是年纪相貌都匹配，”公主说，“那怎么又没成？如此风流俊赏的状元郎，才貌俱佳，瑶瑶也没看上吗？”
“姑姑见了他一次便否决了，我与他见过几面后也觉得……”我忍住了没有用太难听的字眼，“人不可貌相。”
公主笑了起来，嗔道：“在我面前有话还不直言。你是不是想说，此人攀龙附凤居心不良，之前攀附你家不成，现在又想来套我？”
我抿唇看着她没吭声。
公主又道：“自从我用了一个荆芥枕，不知被谁曲解泄露出去之后，我闻这荆芥味儿都闻厌烦了。过了这两个月，本以为招驸马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料到今日竟还有人冲着我来呢。”
原来公主心中有数，她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岂会轻易被人蒙骗，是我多虑了。
公主拿扇子托着下巴，话锋一转：“不过看到这神仙似的少年郎花费心思来取悦我，还是觉得很受用。”
公主！你……看人不能只看脸呀！
“可惜年纪太小了，不堪婚配；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能收进宫充作面首。哎呀！真叫人扼腕！”
这下我确信公主是在逗我玩了。我从未与人说过这些闺中密语，不禁有些脸上发热。其实……公主若真想找个比自己小四岁的驸马，陛下也未必不准。我还比三皇子大五岁呢，不也胡乱配到一起了吗？
这话我可不敢说出来，免得公主当了真。公主金枝玉叶，喜欢谁都堪匹配，但是邵东亭就算了。
“瑶瑶在想什么呢？脸都红了。”公主拿纨扇遮住脸，凑近我小声说，“你知道当初选驸马，我为什么一眼瞧中虞相吗？”
我不禁也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呀！”
这理由真是……确凿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公主又问我：“瑶瑶觉得，是虞相好看，还是这位邵状元好看？”
“当然是……”我及时打住，板起脸正色道，“宰相应以德度处世，相貌如何倒是没怎么注意过。”
公主笑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我猜公主八成已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我还是太嫩太不经事，尤其是和自己相关的，实在做不到举重若轻、置身事外。公主待我赤忱，我在她面前更加难以遮掩伪装。至于陛下，我只能尽力不要和虞重锐扯上任何关系，别让他往这方面想为好。
信王和王妃在宫中行的是册命之礼，到王府才是昏礼。王妃下车后与信王对揖，送入东房帷幄之中，先祭后饭，一应礼全。
东房四周围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我也不想凑那热闹。三皇子新结识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硬是从人缝里挤到最前头，齐声起哄喝彩；一忽儿酳祭礼毕，人群稍散开，又看到他被那几个顽童引到院中去玩投壶、弹石子。
三皇子平时在宫里鲜少有同龄玩伴，此时就像甩脱了缰绳的小野马，到处乱蹿，也不知他们到底在玩什么那么兴奋，仿佛只要互相追着跑来跑去就足够开心了。
我本想劝他悠着点，但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好几年也就一次。褚昭仪虽有诸多不是，却是个爱子心切的慈母，唯恐三皇子磕着碰着有所闪失，什么都替他包揽包办。难得让他放纵一回天性，也没什么不好。
我们家的亲戚也都来了。三婶笑得合不拢嘴，小周娘子忙里忙外脚不沾地。一大家子个个看着都眼熟，两月未见，我想上去打声招呼叙叙旧，竟不知找哪个好。从前还有蓁娘和我玩得熟络，现在家里真是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好在遇到了仲舒哥哥。他在人群外围张望，看到我欣喜地跑过来，到了我面前又拘谨地背手站在三尺开外，期期艾艾地问：“瑶瑶，好久不见呀……你在宫里还好吗？”
好与不好，该如何分说呢。我跟他说入宫本就是为姑姑守孝祈福的，又有公主照应我，日子倒也算清净。
三皇子举着一枚风车从我们面前咋咋呼呼地跑过。仲舒哥哥看着他的背影，问我：“听说陛下要让你嫁给三皇子，是真的吗？”
他在心中不忿：「原是担心陛下要强纳瑶瑶为妃，怎么一转眼又成了翁媳？一个比一个差了！一会儿是半老头子，一会儿又来黄口小儿，瑶瑶就不能好好嫁个年貌匹配、恩爱和美的夫婿吗？这叫我如何甘心！原以为见得少了就能淡忘，这都两个月没见过面了，却无丝毫减退，反而愈发思之如狂……」
我有点尴尬，又觉得心酸，打断他说：“仲舒哥哥是自己来的吗，没有跟三叔公、叔叔婶婶他们一起？”
仲舒哥哥回答：“我先进宫观礼了，就没跟他们凑上趟。”
正说着三叔公和堂叔堂婶就过来了，领着一对中年夫妇及他家女儿。那姑娘十六七岁，十分害羞，躲在父母亲身后。仲舒哥哥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被三叔公拉走了。
信王与王妃行完礼后，宴席即开。我陪公主坐内院女眷席次，周围都是观礼宾客的家眷，除了一位夫人想着帮她夫君攀结王妃，其他人想的都是内宅后院各自私事，陛下这回交给我的任务可不好完成。
我身边的窗户邻着走廊，外面的宾客起身行圊更衣，都要从这里经过。酒过三巡之后，往来人流明显密集了很多。而且我留意到，有些人走过去了，很长时间都没回来。
我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离席到外头去探一探，公主对我说：“瑶瑶，你酒量真好，全然不见醉态。我有些不胜酒力了，你扶我到外面走走，透透气。”
公主方才刚出去过一次，这么快又想透气，必是醉意已深。我起身扶着她出去，公主只是有些头晕，步履倒还算平稳。
园中四处都点上了灯，花圃树丛中还别出心裁地在树底根部放上灯盏，烛光由下而上，映得寻常花木也成了玉树琼枝，有如仙境。
公主嫌人多的地方嘈杂气闷，仍旧往黄昏时我们到过的河对岸去。因为隔着一条河，这边人迹罕至，对岸的喧嚣热闹衬得此间略显冷寂。
这里的树木也格外葱茏，密密实实如墙壁立，转过去才看到另一边别具风景。
岸边的水榭里……有人。
我及时缩回步子退到树后，小声对公主说：“我们还是走那边吧。”
“为什么要走那边，这边走不得？”公主不听我劝阻，探过头去瞧了一眼，故作惊诧道，“宴前未能跟虞相碰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看来这个招呼左右都躲不过去，必须要打。”
这也未免太巧了，巧得我都没法相信这是巧合。
公主又说：“我这酒劲儿上来了，头好晕。要不瑶瑶你去帮我跟虞相招呼一声吧，免得我在他面前失仪出丑。我就在这边坐一会儿，等你回来。”
公主在岸边的石凳上坐下，见我站着不动，推了我一把，低声道：“傻丫头，快去呀！可没多少时间！——你不去，那我去啦？”
幸好周围光线昏暗，我才不至于糗出个大红脸。期期艾艾地绕过树丛，我不禁放轻了步子和呼吸，踩着窸窸窣窣倒伏的青草，一步一步向水榭走去。
虞重锐面朝河中，负手而立。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是公主把他叫来的吗？她用什么理由叫的他，有没有说要见我？如果没有，而是用别的理由把他诓来的，他一转头见到我，会不会惊讶失望？
但是如果他知道……他还来了……
一个浑厚洪亮的声音忽然在另一侧响起，止住了我前行的脚步。
“宴席正酣，虞相却独自一个人躲到这里来，是在等什么人吗？”
我连忙退回树丛之后。不必见人，光听声音我就能辨别出来，那是我最熟悉的祖父。

第77章
虞重锐说：“席间觥筹多饮，来此清净之地吹风醒醒酒，难道国公不也是？”
祖父道：“哼，醒酒需要躲到这犄角旮旯来吗？无非是想趁着月黑风高便宜行事，非奸即盗！”
虞重锐淡声道：“国公有酒了。”
我躲在树后，迎风送来淡淡的酒气，祖父说话的嗓门也比平时高了许多，看来席上确实喝得不少。平常他虽跟虞重锐不对盘，但不至于故意找上门寻他晦气。
祖父又问：“虞相是约了哪位同僚朋党，来此地阴私密谋？”
他有意挑衅，虞重锐仍是不温不火：“我若想结党营私，大可将人请到家里、别处相见，不必借信王府的地方。”
“说得也对，虞相如今大权在握，有的是蝇蚋闻腥而至。”祖父冷笑道，“那就是见平日不便登门、难得见面的人了。”
我悄悄探出去一点偷看，虞重锐似乎想走，但水榭只有一条栈桥通往岸上，被祖父占道挡住了。他站在水榭那头问：“国公究竟有何指教？”
祖父道：“老夫今日就跟你把话敞开了说。我家的女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人诓骗上钩的无知女子，就算一时糊涂，老夫管教指点过之后，也就转过弯来想明白了。如今一女嫁信王，一女文定三皇子，我贺氏与皇家永结两姓之好，岂容他人搅局破坏？你想对付我贺家，就堂堂正正冲着老夫来，别玩这种不入流的下三滥手段。”
祖父以为，虞重锐是想破坏我跟三皇子的婚约，故意勾引我做出不贞污德之举吗？其实……他想反了。
虞重锐略一停顿，说：“下官并无此意。”
“不管你有没有此意，老夫就把话撂这儿了。我们贺氏一门，绝对不会跟姓虞的有任何瓜葛。”
虞重锐的语调中终于有了一丝冷意：“国公这话恐怕说反了吧？”
“哼，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藏不住狐狸尾巴！”祖父语气咄咄逼人，“老夫早就猜到，你是那虞向南的后人！连自己先祖都不敢认，有何资格来责问老夫？”
虞向南是谁？虞重锐的亲属吗？
虞重锐正色道：“我祖父名讳上士下衡，大业十六年秀才及第，讲教乡里，桃李遍地。上至曾祖高祖、下至父兄叔伯，前后皆有籍册记录可查。子孙不才，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还不至于不认祖先。”
“你祖籍毗陵，又是姓虞，敢说跟虞向南毫无关系？”
虞重锐道：“国公亦来自苏州府，该知道虞氏在当地乃大姓望族。国公如此杯弓蛇影，难道每见到一个苏州金陵一带来的官员贡生，都要疑心他是不是找你寻仇报复，想方设法迫害外迁吗？那国公不如检讨一下自身，到底做过什么亏心事，过了这么多年还战战兢兢无法安枕？”
祖父被他气得火气上头，指着他斥骂：“你……鼠辈小人之心，倒来反咬老夫！”
虞重锐又说：“国公是酒醉糊涂了，连这都想不明白。倘若我怕暴露身份而改认他人为祖为父，那何不连名带姓一起改了，还会顶着这个‘虞’姓到国公面前招摇，让国公有机会趁我羽翼未丰之时弹压外放？”
他说的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祖父却气急了，举步上前要跟他争论，不慎脚下绊了一跤，摔在栈桥扶栏上。
我连忙从树后出来，赶过去搀扶祖父。
虞重锐稍一犹豫，离开水榭走上栈桥来，看到我突然出现，停住了步子。
走近了能闻到祖父身上酒气浓重，这一下摔得也狠，我把他扶正倚靠栏杆坐在地上，他一边喘气一边闭着眼指指肋下，大约是肋骨磕着了。
我替他揉了一会儿肋下和胸口，祖父渐渐缓过劲来，睁眼看到是我，又要发怒：“你怎么在这儿？当真是来……”
“我陪永嘉公主出来散步，”我小声打断他，“公主还在那边呢，祖父莫要妄言。”
正好永嘉公主久不闻动静，起身向这边张望，看到虞重锐和我不在一处觉得不对，走过来查看：“怎么了这是？彭国公？！”
我对公主说：“我祖父饮醉跌倒了，公主请恕臣女不能侍奉左右。”
祖父体壮，我拉了他一下没能拉起来。公主赶过来问：“国公年事已高，摔倒非同小可。国公可有觉得哪里不适？”说着也来搀扶祖父。
祖父连忙辞谢道：“无妨无妨，怎敢劳动公主凤驾，折杀微臣了，有孙女侍候足矣。”
他一手撑住栏杆，一手扶着我勉力爬起，脚底下却还站不稳当，只能搭着我的肩膀靠在我身上。我一人扶他有些吃力，但总不能叫公主伺候臣子，虞重锐更是别想，祖父宁可瘫在地上也不会要他帮忙的。
我低头搀着他走回河对岸，公主跟在一旁时不时回头张望，也不知虞重锐跟上来没有。
过了桥遇到王府仆役，终于上来两个人帮忙，把祖父扶下去歇息。我松了口气，回头就见虞重锐站在桥上，与我们隔开一段距离，面色凝重地望向这方。
我把视线收回来，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公主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彭国公怎么突然来了？被他撞见了吗？”
我摇摇头：“祖父大概是赶巧遇上的，他在我前头。”
“那你们一句话也没说上？”
我正要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嬉闹声：“找到找到了，在这儿呢！”
我转头一看，三皇子满脸酡红，两只脚互相绊来绊去，歪七扭八地向我走过来。
他年纪尚小，谁给他喝的酒？
“我媳妇在这儿呢！”他跌跌撞撞地冲上来，一头栽在我怀里，回过头去朝背后嚷嚷，“这不找到了吗，跟长公主姑姑在一起，谁说她去偷……咦，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我提起他的胳膊肘，他却两腿发软站不直，只能扒在我腰上。虽然三皇子才十一岁，但大庭广众这样拉拉扯扯也不成体统。我一边推他一边说：“殿下尚未成年，不该饮酒，你喝了多少？”
“你也嫌我小是不是？”他扒着我不肯放，“他们说我嘴上没毛，管不住年纪比我大的媳妇儿，你肯定会背着我出去偷人的。”
公主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这么几个时辰的功夫，三皇子都结交了些什么人呀？先前我还说随他去玩释放天性，这天性是不是释放得太过奔放了些？
小屁孩力气还挺大，我越推他扒得越紧，像个八爪鱼似的挂在我腰上，脸往我怀里蹭，口中喃喃道：“好热啊……”
好热还往人身上贴？
我刚扶了祖父一路，出了一身汗正燥燠，但三皇子身上明显比我更热。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像发烧高热的病人一般，烫得吓人。
他呼出的酒气里，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和方才祖父身上的酒味不尽相同。
这是……
正想拍醒他询问，冷不防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提起三皇子的后领，把他像小鸡仔似的从我身上拎走了。
三皇子转过身去，神志不清地胡言喝道：“你是谁？外面的野男人吗？是不是看我媳妇儿漂亮，想跟我抢人？来决斗啊！”
他腿短手短，在空中胡乱挥舞，虞重锐把胳膊伸直，他就只能凌空乱抓，什么都够不到。
我察觉到不对，问虞重锐：“是不是……”
“对。”他转向公主，“公主能否立刻送三皇子回宫，或者附近哪里有暂避之处，最好不要让旁人知晓。”
“立刻回宫？恐怕不行。”公主想了想，“下午信王把兰苑僻给我休息，那边只有我的侍女，可以暂避。”
虞重锐把三皇子抱起来，三皇子还想举手打他，他在三皇子脑后用力捏了一下，三皇子便昏昏然睡过去了。
我们三人护着他，趁四下人不多，从园中绕小路去往公主休憩的兰苑。路上公主问：“雴儿这是怎么了？喝醉了发酒疯吗？”
“不止喝醉，”我一边走一边回答，“殿下似乎是……误食了五石散。”
公主也听过五石散之名，脸色沉了下来。
五石散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误食，今日的三皇子，就是当日的我，甚至处境比我更危险，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是我太不警觉小心了，竟然放他去跟陌生孩童玩。孩童或许纯真无心，但他们的亲属家长就不一定了。从前褚昭仪事事谨慎，把他当琉璃尊似的呵护着，恐怕也不是纯粹因为溺爱过度吧？
把三皇子送到兰苑，公主吩咐侍女在外面看守，不要让人进来。
三皇子浑身滚烫，肌肤通红，昏睡中仍时不时惊厥抽搐。公主命婢女打来凉水，将三皇子衣襟敞开，替他反复擦身降温。
五石散药性猛烈，三皇子还是孩童，服此毒物，也不知是否会留下隐患病根。
“都怪我，”我自责道，“不该放任他跟不熟悉的人玩耍接触。”
公主安抚我道：“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他什么人，要怪不如怪我这个亲姑姑没尽责照顾好他。”
公主说者无心，我却忍不住瞥了一眼虞重锐，发现他也正好转过来看我，连忙垂下眼继续盯着三皇子。
公主问：“这五石散也跟醉酒一样吗？今日能不能好？”
虞重锐道：“下药的人还算有分寸，只想令三皇子失态出丑，并不想害人性命，目测剂量很轻，大约个把时辰就能清醒。”
“一个时辰……”公主思忖道，“他倒是能等，但是我们三人离席太久，会惹人寻找的。”
我对公主说：“公主和虞相是贵宾，难免引人注意，但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你们自回席上，我留在这儿照顾三皇子即可。”
虞重锐不同意：“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一个人怎么不行？”难道怕三皇子发疯也想打我吗？“他只是个小孩儿，我管得住。”
三皇子又醒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媳妇儿……决斗……”
虞重锐坐在榻边不动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转开去看公主，公主看看他，再看看我，又看看榻上的三皇子。
这屋里四个人的关系……好像有点诡异。一个皇子，一个未来的皇妃，一个长公主，还有一个黄掉的驸马。
“算了算了，”公主开口打破僵局，“还是我出去吧，你们俩都留下。若有人问起来，我会替你们应付。门口那两人也素来机灵，若有什么变故，你们见机行事罢了。”

第78章
公主走了。
剩我和虞重锐两个人面面相觑。
哦，还有榻上的三皇子，似醒非醒，嘴里乱哼哼。
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好像比刚才更烫了。身上的外衣早就脱了，只剩薄薄一层中衣，但他还是觉得热，手在胸前无意识地抓挠撕扯。
我重绞了一把手巾，想再替他擦一遍身，刚要去解三皇子的衣带，虞重锐伸过手来把湿布巾拿走，说：“我来。”
他解了三皇子的中衣，衣襟掀开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向我。
我不明所以：“怎么了？要帮忙吗？”
“非礼勿视。”
十一岁的小孩还非礼勿视？有什么好视的？刚才公主和婢女在的时候他怎么没说勿视呢，我都看过了呀？干扁扁的像条翻肚皮的白鱼，肋骨一根一根，小豆芽菜一棵，值得非礼去看吗？
我去一旁架子上找了找，寻到一把给客人纳凉的素面扇子，取过来替三皇子扇风。小孩子肌肤娇嫩，虞重锐力气大手重，手巾擦过之处便留下一道红痕。我制止他道：“你轻一点儿，看都擦红了！”
他瞥了我一眼说：“是他太娇气了，男孩子长这么细皮嫩肉。”
小孩哪分男女，不都一样吗？再说论细皮嫩肉，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吧，自己身上不也是比姑娘家都白净？
我想起凤鸢趁他睡着拎他领口的景象，还有河清县驿站那次所见，不禁心思飘忽脸上发热，争辩道：“我、我特地查过文华殿的藏书，五石散服后浑身发热发红、肌肤充血，切忌用力抓挠摩擦，否则极易溃破生疮，小孩儿自然更要当心。你力气太大了，还是我来吧，你来打扇子。”
我把手巾重新抢回来，翻到背面一看，原来是手巾一角用同色丝线绣了暗纹花边，难怪粗糙擦出红痕。
我把绣花叠在里面，手巾光滑的地方朝外，给三皇子身上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别看这小孩子个头瘦小，没意识躺着还死沉死沉的，我把他翻过来擦背再翻回去就出了一头汗。
好不容易擦完，把他衣服虚掩盖着，忽觉凉风习习，清爽宜人。我转过去看虞重锐：“是给他打扇子，不是给我。”
他加大扇风的幅度，让我和三皇子都能吹着。“看你也出了好多汗，擦擦吧。”
我举起湿手巾准备擦额上汗水，又被他拦住：“别用这个。”
“又怎么了？”
“刚擦了他全身，你不嫌脏？”他取出自己的汗巾来，“用这块，昨日刚洗的，还没用过。”
虽然没用过，但那汗巾他贴身放了一天，我接过来举到面前，就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丝丝缕缕，牵牵绊绊，若有若无。
我举着僵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把这汗巾覆到自己脸上，丢回给他说：“不必了，我去重洗一遍就是。”
我把湿手巾清洗干净，擦了自己额上的汗，再重新过一遍凉水，学上回邓子射给我治鼻血的法子，叠成长条盖在三皇子额头和颈中降温。
虞重锐一边打着扇子一边说：“你倒是对三皇子很上心。”
“褚昭仪之死也算是跟我有点关系，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母亲，大家都只想着用他来争权夺势，我不管他谁来管？”我把手巾翻了个面，“到底是谁如此丧心病狂，竟对十一岁的孩童下手？”
可惜宾客太多，我没能看全，一出事就把三皇子送到兰苑来了，不然一定能找出何人动的手脚。
我望了虞重锐一眼，欲言又止，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跟他讲。
但我的心事，他好像总能猜到：“不会是信王。信王今日大婚，三皇子在他府上出事，他第一个难辞其咎。况且三皇子年纪尚幼，就算当众举止失常出丑，孩童而已，大家也会宽容原谅，不至于背负污名有损前途。”
我想想也对，要说童年时期的污名，信王以前不知留下多少蠢事劣迹，只要他成年后英明仁德，照样有很多人拥护追随。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虞重锐道：“要么是信王手下的人短视无知、擅自行动，要么是第三方挑拨生事、妄图坐收渔利，总之都不足为惧。”
他这么说，或许只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忧虑。就算知道是谁，我也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很多事他都隐瞒了，自己担下来没有告诉我，但是我想知道。
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对他说：“你在河边跟祖父说的话，我听见了。”
虞重锐转过来看我，手里的动作略缓，他把扇子换到左手继续慢慢扇着。
“虞向南……是什么人？”
他沉默片刻，回答：“原苏州府的知府，永王起兵时，他没有反抗，战乱平定后一并定为叛党逆罪，满门抄斩了。”
“可是当时永王兵强势大，整个长江以南都被叛军占据，被迫屈服没有反抗的地方官多了，陛下不都宽宥赦免了吗？”
“因为后来查出，永王一早就开始厉兵秣马囤积物资，苏州府多次克扣朝廷的租庸调输送给永王，才使其迅速壮大、起兵作乱，所以定为叛党。”
我问他：“那这事……是真的吗？”
虞重锐道：“先帝十分疼爱永王这个胞弟，将金陵富庶之地赐给他做封邑，准他蓄养府兵，驻守长江水道及东海沿岸。金陵周边诸郡的官员为了讨好永王、求得荫庇便利，都有暗中向其输送利益，不独是苏州府。”
我有点明白：“所以这是官场上大家心知肚明、藏在台面下的规则手段？”
虞重锐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虞知府就成了逆党？”
“因为……”他停顿道，“有你祖父作证，虞知府送给永王的粮草钱帛全都经过他手，数额巨大，两方早有勾结密谋。”
祖父当年在苏州府掌管漕运，从苏州往金陵运输大量物资，自然是水路运河最便利。
我还想追问，祖父为什么要告发指证自己的上峰？是因为他也牵涉其中，为了撇清和永王党的关系，把责任甩给知府？还是为了立功，把这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翻出来，大做文章？亦或是跟虞知府有私怨，借机构陷报复？
但是如果我问出来，那就说明，我心里就是这么想自己的祖父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祖父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竟变得这般不堪了呢？
我低着头，闷声问虞重锐：“那这件事……跟你家有没有关系？”
谋逆之罪，重则株连九族，同一个地方同姓氏，难保就会被宗族亲戚连累。
“我父亲和虞知府算同辈的远房堂兄弟，但其实我们两支亲缘隔得远了，排行都已各自分开。虞知府行‘向’，父亲行‘文’。但因为这层亲戚关系，虞知府提携父亲做了八品文学，他也因此牵连入狱，在狱中关押了三年，始终不肯认罪，直到陛下大赦天下才放出来。从那之后父亲身子就不好了，一直在家中休养。”
我记得虞重锐提到过他父亲缠绵病榻，原来是在狱中落下的病根。房太尉的外孙都能在县衙牢狱染病而亡，何况是不肯认罪、羁押三年的犯人？别说审讯受刑伤筋动骨，光是狱中苦寒、伸冤无望，就足以摧毁一个人的身心了。
我抬头望着他，不知该如何才能表达心中的歉意：“对不起，我……”
他微微一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父亲入狱时，你才刚出生没多久呢。我们家的人恩怨分明，不会迁怒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
我刚出生，那他也就十来岁而已，家里就没有了父亲。“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那倒没有，我母亲很能干，她才是家中的顶梁柱，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他们俩一个有钱，一个打架厉害，没人敢欺负我家，我只需安心读书即可，不然怎么能十六岁就中进士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哪会那么轻巧。他能十六岁中进士，除了天资聪颖、刻苦好学，兴许也有卧薪尝胆、为父出头的志气因由吧。
从虞重锐父亲的角度来想，因为这件事平白遭受牢狱之灾，仕途健康尽毁，后半生只能与病榻汤药为伍。换作是我，我肯定痛恨怨极了祖父，绝对不可能要他的孙女做儿媳的。
祖父也说，贺氏一门绝不会跟姓虞的有任何瓜葛。
何况我现在身不由己，还得借着三皇子的名头才能苟延残喘。我居然还不肯放弃，还在妄想着……我跟虞重锐，说不定还有转机、还有希望，不会缘尽于此。
就像今日出门前我也没想到，我竟然又见到了他，还跟他同处一室，离得这么近。
我是不是应该……趁机说点什么？以后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犹豫再三，那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实在说不出口，想来想去还是问他：“邵东亭也是江南人氏，他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虞重锐没有回答，我又说：“从澜园逃出来那回，其实我先遇到的是他。我看到他心里想杀我祖父为亲人报仇，要我全家血债血偿。”
虞重锐皱起眉，反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能看到的嘛，怎会让他得逞。我就找了个借口从他车上逃了下来，半路又遇到了樊增。”我说出心中猜想，“其实他才是……虞知府的后人吧？”
虞重锐垂下眼，面色沉郁：“他生母是外室，出事后立刻带着他逃到外地，隐姓埋名改嫁进了邵氏人家。去年高中三甲，他来找我认亲，我才知道还有这个堂侄逃过一劫。”
邵东亭找虞重锐认亲，无非是看中他恩宠日盛，能跟祖父分庭抗礼，想借他的势力打击祖父罢了。
冤有头债有主，邵东亭身负血仇想报复我家，我无法置喙批判；但是这个人，我恐怕永远也喜欢不起来。
我们俩说着话，没顾上换凉水扇扇子，榻上的三皇子又热得挣扎扭动起来。
我把手巾浣凉替他擦脸，他悠悠醒转，眼神迷迷瞪瞪地看了我一会儿，咧嘴笑道：“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呀，谢谢你……”
终于会正常说话了，是药劲儿过去恢复神智了吗？
三皇子感觉到有风，转过头去看到一旁扇扇子的虞重锐，突然蹭地一下坐起来，指着他喝道：“你是谁？怎会在我房里？”
不等虞重锐回答，他又转过来控诉我：“媳妇儿，你怎么能这样呢，趁我喝醉酒把野男人都带到家里来了！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太过分了！”
得，离清醒还早着呢。

第79章
三皇子醒是醒了，但脑子并未清醒。
他说完揉揉眼睛，转头就好似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垮着脸对我说：“媳妇儿，我饿了。”
宴席上他没吃东西吗，怎么这会儿就饿了？我左右看了看，屋里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让我现在上哪儿弄去？
我想起身问问外面的婢女能不能弄到食物，被虞重锐按住：“别理他。这是醉酒加中毒造成的胃灼幻觉，不是真的饿。”
我不记得自己中五石散那次什么感觉了，只记得跟凤鸢喝醉后，确实烧心渴得慌。“要不要给他喝点水？”
三皇子站在榻上喝道：“你们俩又当着我的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什么？我好渴，快给本王倒杯水来。”
屋里倒是有茶，稍有些凉了，尚可入口。我倒了一杯，站在榻边对他说：“你下来喝。”
他站在上头对我勾勾手指：“你上来。”
我无语地举着杯子看着他。
“好吧，他们说在家里要听媳妇儿的。”三皇子噘着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榻边。床榻有一尺多高，他站在上面就比我高了，低头俯视我，嘿嘿笑道：“媳妇儿变矮了，变得好看可爱多了。本王不喜欢仰头看自己媳妇儿，太没有为夫的尊严。”
一旁的虞重锐忽然站起身，把我拉到身后，接过我手里的茶杯递给三皇子：“殿下请用茶。”
他站在地上也比三皇子高一截，三皇子歪着脖子抬头看他：“你又是谁啊？为什么抢走我媳妇儿？快把媳妇儿还回来！”
他伸手向虞重锐背后抓过来，虞重锐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他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低头迷惑地看着杯子：“给我这个干什么？”
说完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抬手，把那杯茶浇在自己头上。
我连忙抓起旁边的手巾去擦，还是叫他淋了一头一脸满榻的水迹。
三皇子挣脱我跑开，在榻上转圈，开心地大喊：“下雨啦！好凉快啊！”一边甩淋湿的头发，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虞重锐对我说：“你坐下看着，不用管，发一会儿疯自然就好了。”
他把我拉到桌子旁坐着，还十分从容地给我倒了一杯茶。
三皇子在榻上撒欢蹦跳，把自己上衣脱下来，光着一副豆芽菜小身板，衣服举在头顶挥舞，口中念念有词：“驾！驾！得儿——吁！”一会儿又把衣服横过来包在头上，仰头望着屋顶，一字一顿声情并茂地吟咏：“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简直没眼看。
我抿了一口茶，举起杯子半挡住脸，从杯沿上方偷偷觑向虞重锐，发现他也正从眼角斜睨看我，表情似在忍笑。
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与此类似的场景了？
我再看了一眼旁边疯癫狂乱的三皇子，他四肢跪在榻上，把头发扯散了含在嘴里，“咩咩咩”地叫唤，假装自己是一只吃草的羊。
从小长在宫里养尊处优，居然还知道羊是什么模样和叫声，三皇子很见多识广嘛！
我那天好像也热得脱了衣服，头发披散。第一次见面就这种形象，这要是还能喜欢得起来，那就见鬼了。
虽然我难得与虞重锐同处一室，但今日实在不是个诉衷肠的好时机。我还是等这件事过去，待他淡忘了我发疯出丑的样子再说吧……
他却好似看出我在想什么，凑近来忍着笑意低声说：“你比他好一些。”
我的脸腾地红了，不仅因为出过的丑，更因为……他说话时靠得太近了，语调低柔，气息似羽毛拂过我耳畔颈边。
我不禁缩了缩离他近的那侧肩膀，别过视线看着三皇子，问道：“你抱他过来时用什么办法让他睡着的？”
虞重锐说：“按了他后脑上的穴位，大概就跟把人打晕差不多。”
“要不你让他再睡一会儿？”
“小儿娇弱，万一控制不准力道，怕把他捏成傻子。”
我看现在跟傻子也差不远了。
三皇子吃完了草，把头发丝“呸呸”地吐出来，忽然站起身说：“我吃饱了，想尿尿。”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半刻也等不及，对着枕头就开始解腰带。
这我可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裤腰：“这儿不行，快下来！”
三皇子倒还听话，赤着脚从榻上跑下来，蹬蹬蹬地主动跑到墙角去：“那我在这边尿。”
“这边也不行！”真是要疯，我拦住他回头喊虞重锐，“你……你带他去啊！”
虞重锐估计憋笑都憋出内伤了，脸上却还云淡风轻镇定自若，走过来对三皇子说：“殿下请随我来。”
兰苑客舍背后有给客人准备的净房，只隔着一层木墙。我听见三皇子欢快地说：“我们来比谁尿得远吧！”
虞重锐的声音克制平稳：“殿下请站好，对准了。”
“你不一起吗？”
“微臣不用。”
“可是我今日新交的朋友说，男人都一起尿尿的，谁不敢谁就是**太小。”
三皇子今天到底认识了些什么人？！信王婚宴请来的宾客，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就是这么教导晚辈儿孙的？还是十来岁的男孩子凑到一起都这个熊样？
虞重锐说：“微臣真的不用，殿下请自便。”
三皇子了然道：“难怪从前都没人跟我一起尿尿，因为我身边的人都是太监。”
你赶紧闭嘴吧……
我独自留在房间里，忽然想起上巳那天，我跟虞重锐独处了足足两个时辰，不知道我有没有……？
那间屋子是租借来的库房，四壁空荡，我要是……那可真的没脸见人了。
虞重锐说得对，我为什么要耿耿于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忘了就忘了吧，当什么都没有过，不是更好？
他要是也能失忆就好了……
虞重锐带着三皇子从净房回来，看到我咳了一声，面皮微红。我也有点尴尬，就跟三皇子说话：“殿下想喝水吗？”
三皇子点点头，这回没再拿茶水浇自己当下雨，乖乖喝下去了。
他又蹦又跳折腾了这好一阵，汗也出了，身上热度降下去不少。药力散去，酒劲上涌，又闹了一会儿，终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虞重锐说：“三皇子醉酒，今夜恐怕不会再醒。”
我对他说：“宴席差不多快散了，你带他出去交给公主，让公主照料他吧。”
我弯腰给三皇子穿好衣裳。虞重锐站在榻边，没有立刻去抱三皇子，问我：“那你呢？”
“你们先走，我跟你们岔开，从另外一边绕回去，免得被人看到。”
“我不是问这个。”
我转过去看他，他低头望着我，目光清微幽远。
我忽然希望三皇子能再跳起来多闹腾一会儿，这样我便有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再多留片刻。
可是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时间越长，越容易被人注意到，节外生枝。
“我自然也跟公主会合一起回宫。”我垂下眼道，“快走吧，别磨蹭了，免得夜长梦多。”
虞重锐抱起榻上的三皇子。我替他打开房门，他一脚跨出门槛，又回头来叮嘱我：“记住我说的话。”
我抬起头，不太明白他指的哪句。
“不要轻举妄动，我来想办法。”
说罢他大步跨出门去，沿我们的来路返回，很快消失在树影夜幕中。
我在屋里又呆了小半刻钟，把三皇子弄乱的床铺整理好，拿起架子上公主的披风，从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绕路回前厅。
走到一半，隐约已能听见前厅欢声笑语，忽然被一名王府的仆人拦住，小声对我说：“县主这边借一步，殿下有请。”
大婚之夜，信王居然还有功夫见我。
仆人带着我绕到宴厅侧面的厢房，外面看着紧密相邻的房屋，中间竟还有两道复壁隔出一间暗室，信王就候在这暗室之中。
他正从墙上的小孔探望隔壁，看见我把那小孔的盖子放下，笑道：“瑶妹妹去哪儿了，叫本王好找。”
我把公主的披风搭在一旁椅背上，回答：“席间陪公主出去散步醒酒，不料遇到了祖父。今日殿下与妹妹大喜，祖父一高兴就喝多了，不慎摔了一跤。照顾完祖父回来后，公主又觉得夜间寒凉，着我回兰苑取披风来。信王府委实广阔，这兰苑也太难找了。”
信王并未追问，回头又看了一眼墙上小孔，说：“咦，虞相也回来了，倒是巧得很，不知他又出去这么长时间干什么？”
我只担心我们俩离席太久被人发现，疑心联想到一块儿去，没想到信王竟然躲在这密室里窥伺宾客，众人动向都在他掌握之中。
李明海出事后，他的徒弟章三全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是否投奔了信王。他若见过信王，一定会详细告知那日南市所见所闻。
我也不此地无银地多加辩解，只说：“殿下不如自己去问虞相。”
信王笑而不语，转而问：“瑶妹妹要不要过来看一看？”
墙上有三个带盖的小孔，我凑到其中一个向外看去，整座前厅除了墙角都能一览无余。我一边看一边说：“早知道殿下有这样的机关，我便不用费心思往男宾堆里凑了。”
我果真看到了虞重锐，他一回来便被众人围住敬酒，连饮了好几杯。我尽力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观察厅中其他人。
这一看竟叫我意外发现了下五石散害三皇子的人，果然如虞重锐所料，是六皇子的表舅骗自己侄儿五石散是糖丸，让他拿去分给三皇子吃。未免露馅失误，他竟连亲生侄儿也一起坑了，那娃娃上吐下泻抽搐不止，家人谎称癫痫发作，匆忙领回家去了。
六皇子本就年纪小、势单力孤，还有这样的亲戚拖后腿，想上位翻盘恐怕是难上加难。
大致看了一遍，我把盖子合上，对信王说：“陛下派我过来，查一查今天的宾客里有多少殿下的同党。”
信王道：“瑶妹妹看到了什么，尽管如实向陛下禀告。”
见我不解，他解释道：“要紧的人，我都已经知会过他们不要来了。与我划清界限不来赴宴的人那么多，他们夹在其中，不会引人怀疑。”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墙壁悠悠道：“我虽然也给虞相送了帖子，但真没预料他会来。小王的婚宴上，居然还有虞相感兴趣的东西呢。”
我接着他上一段话说：“外面的宾客无足轻重，殿下就打算弃车保帅了吗？殿下不是说过，这些人冒死追随辅佐，你绝不会出卖他们？”
“敌强我弱，断尾求生也是无奈之举。”信王道，“不过你放心，陛下既然让你来查探，就说明他拿不到真凭实据，对这些人也无法定罪，只会暗暗削权贬黜罢了。等将来我得继大统，再把他们调回京师重赏补偿就是。”
希望他能一言九鼎，信守承诺。

第80章
我们俩回到密室隔壁的厢房商议，剔除了几位信王觉得无用、但我发现仍有可为的官员，拟定了一份十一人的名单。
信王的活动手腕比我预期的强得多，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一边还受到陛下打压围剿，他的势力仍旧比之前扩张了好几倍。折了裴尚书和李明海，却将房太尉、中书侍郎、右骁卫大将军等人收入麾下，宫里也重新安插了人手。假以时日，或可与三皇子的拥趸分庭抗礼。
“都是瑶妹妹你的功劳，”信王望着我说，“你简直是上天赐予我的福星。”
这话夸得我有些别扭，我低头看案上的名单，问：“要不要借刀杀人，往里头加几个对家？”
“不行，”信王立刻否决，“万一其中有陛下深信不疑的人，他就会怀疑你。”
“我们可以找那种本来就跟陛下有隔阂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忽然加重了语气，“别人本王都可以放弃牺牲，但是你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一丝一毫的风险也不行。”
我愣了一下：“那就听殿下的。”
信王把手搭在我肩上，叮嘱道：“往后我不能时时跟你通气，你在陛下面前也不要自作主张违逆他。你不是他的对手，他能容忍宽宥你一次，但未必会有第二次，明白吗？”
这话倒是……跟虞重锐说的有点像。
我不习惯被人触碰，后退半步避开，信王的手便落了空。
我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往旁边又走了两步，说：“殿下如今已经成亲有了家室，有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
信王把手收回去，说：“愿闻其详。”
“陛下打算……等殿下生育后嗣、奉天皇帝血脉得以延续之后就杀你。”
信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瑶妹妹为何现在才告诉我，难道不成亲便不会有子嗣吗？”
这话说得有点轻浮，我不禁皱了一下眉：“殿下好自为之。”
信王放低声音，看着我说：“瑶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叫你失望的。”
如此性命攸关之事，如果他都处理不好，那就不是失望不失望，而是要失势、失命、失脑袋了。
外间喧声渐歇，到了宴收宾散的时辰。我问信王：“殿下藏在这里不出去送谢宾客，不要紧吗？”
信王道：“洞房花烛，本王早早入帏陪伴王妃，合情合理。送宾自有管家代办。”
那王妃迟迟不见新郎，不会生疑派人打听吗？找到外头也不见人，不就穿帮了？
不过这是他们夫妇的私事，我就不便过问了，信王自己会处置好的。
我想起三皇子的事，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所见内情，但又怕说了，他更要把我和虞重锐联想到一块儿去，便只提醒说：“方才在宾客里，我好像还看到六皇子的外家亲戚，心怀不轨，欲挑拨殿下和三皇子争斗，殿下小心提防。”
信王不以为意：“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猜得到。不挑拨我们两边鹬蚌相争，他们哪有任何机会？他家那几个人我都知道，翻不出风浪来。且留着他们搅搅局，还能替我挡些明枪。”
信王不想动六皇子外家，三皇子那边又有虞重锐和永嘉公主兜着，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悄悄过去了。谁知回宫后第二天，竟被宫里的太医抖了出来。
那太医只是太医署寻常的医博士，按惯例去给三皇子诊平安脉，三皇子说自己昨晚喝醉了，醒来浑身不舒服。太医生性谨慎，听说十一岁的孩子醉酒，便觉得不寻常，仔细查验，发现三皇子脉象不稳，肌肤有多处抓挠痕迹，便溺中残存毒物，判断他服食了金石药，直接告到陛下面前。
陛下自然龙颜大怒，下令彻查。事情发生在信王府上，信王首当其冲，进宫负荆请罪；三皇子睡熟后是虞重锐送回来的，他也被召入宫中接受讯问，不过有永嘉公主作证，他俩席间在河畔相遇，见到三皇子独自一人、举止失常，便将他送到后院休息。
破案的过程非常迅速。三皇子虽然不记得药性发作后自己干了什么浑事，但清醒时记性却很好，尤其他从小受褚昭仪耳濡目染，对自己入口的食水记得一清二楚，一一列出，那颗糖丸便显得十分突出可疑。
循着三皇子描述，很快找出给他糖丸的男童。陛下派人到家里一查，男童自己服食糖丸过量，尚未脱险清醒，这便罪证确凿无疑了。
六皇子的外祖为保全家，主动交出主使表舅，大义灭亲。表舅被判谋害皇嗣未遂，流放三千里；外祖一家在朝者皆难逃干系，纷纷罚俸遭贬，六皇子仅有的一点支持势力也被折堕削平。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案子已经审完了，是三皇子跑到燕宁宫来，屁颠屁颠告诉我的。
六皇子的亲眷谋害三皇子嫁祸信王，案情原委清晰明朗，明明白白。原本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以林太师为首的三皇子党不知为何，竟把矛头对准了虞重锐，说他明知三皇子被人毒害，却隐瞒不报、掩饰罪证，其心可诛。
他们在想什么？难道不该感谢他保护了三皇子吗？如果非说隐瞒不声张是别有用心，那不是连长公主也一起骂进去了？
我见过这些人中元宴上大部分都向虞重锐投掷过刀剑，但是没想到党派利益之争，竟可以让人不顾是非黑白，见缝插针地攻讦诬陷，不放过任何机会。
三皇子转述完了，不忘向我邀功：“其实我还记得，醉倒之前最后一个遇到的人是你，不知为什么虞相说是在河边发现我的，我就没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其实就是我后悔上次救你了，把你丢回河里去喂鱼的。”
“你才不会呢。”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昂起下巴，“我可是从小在宫廷里长大的，权力斗争嘛，司空见惯了。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小屁孩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有点未来皇储的风范。可惜不管他如何装腔作势，我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他发癫的蠢样儿。
——虞重锐每次见到我，是不是也这样啊？
那可真是为难他了。
三日后是岚月的回门宴，我没有再参加。
家里似乎已经默认了我和姑姑一样，从此以后就是宫里的人了，等闲小事不会再邀请我，只是派人来知会一声，给我捎了些喜饼。
捎东西的人是仲舒哥哥，这比礼物更让我开心。他在光禄寺当值，每逢重大节庆陛下设宴宫中，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多见几面。
仲舒哥哥告诉我，祖父身骨健朗，摔的一跤并不要紧，反而是酒醉在河边吹了凉风，第二日就风寒头痛，宴席也只草草露了面，这几天一直卧病不出。
“你别担心，国公不会有事的。”他安慰我说，“我知道，家里就数国公跟你最亲，最让你放心不下。”
仲舒哥哥至今不知道我跟祖父的龃龉心结，在他眼里，我们还是那对上慈下孝、感情深笃的祖孙。他不知道祖父打过我，也不知道我们家背地里掩藏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果将来成了亲、生了女儿，他会怎么办呢？
我问他：“在信王府上相看的那位小姐，仲舒哥哥觉得如何？”
他顿时红了脸，局促道：“你说卞小姐？她一句话也没说，但看着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姑娘，我……我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卞”这个姓氏，我在朝官中好像还没见过。“他们家是洛阳人氏吗？”
“不是，籍贯兖州，跟继母家沾点亲，这回恰好来京，听说我们家有喜事，专程登门贺喜的。”
兖州路远，家境平平，有意攀结国公府，女儿又性子内向柔顺，我们家选媳妇的标准还真是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我对仲舒哥哥婉言道：“这位小姐恐怕不适合嫁到咱们家来。”
他点头道：“对对对，我也是这么觉得。我还是喜欢……活泼好动、有主见一些的姑娘。”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心中默道：「就像你这样的。」
我后面的话就没法说了。
仲舒哥哥和我一样从小失去了母亲，继母对他放任不管，大约没有耳提面命教他那些牺牲女儿维护家运的歪理，他又一直跟我玩在一块儿，是家中少有的不重男轻女的人。我得找个机会把内情告诉他，追查宁宁下落那件事我也没忘，如今身在宫中更难着手，我需要家里也有人支援帮我。
仲舒哥哥毕竟是外臣，东西送到说了几句话就要告辞走了。临别前他对我说：“瑶瑶，你一个人呆在宫里是闷了些，不过你别着急，下个月就是千秋节了，陛下定会宴请群臣，到时候我又可以进宫来看你。国公、叔伯、兄长们，家里的命妇女眷，还有岚月……王妃，他们都会进宫来的，你又可以见着家里人了。再往后还有腊八、新年、上元，团聚的机会多着呢。”
我冲他点头微笑：“好。”
我没法告诉他，家里这么多人，我真正想见的也只有他一个而已。为着他好，或许我连他都应该少见。
千秋节，陛下的寿诞，这个提醒陛下又老了一岁的日子，恐怕不是那么好过的。

第81章
仲舒哥哥没猜对，我也没猜对。
今年的千秋节……一切从简，庆典未成，草草了事。
盖因千秋节的前几天，太行山下突发地震，真定府治下的获鹿郡几乎整个被夷为平地，灾情严重，陛下命府库将庆贺千秋节的银两钱帛全都拿去赈灾了。
永嘉公主告诉我说虞重锐亲自去了真定府主持大局，除了救济安置灾民、防治灾后疫情，还得协理安排他们重建家园，恐怕要到年底才能回来。他以前在西南沅州做太守，那边山势险峻灾害多发，他处理这些事颇有经验，所以陛下特地委派他去的。
大吴疆域广阔，地势多变，从巴蜀到沿海、陇西至岭南，每年洪水、干旱、塌方、海啸，大大小小的灾情数不胜数。但是这太行山地震却非同小可，引得朝中人心又浮动起来。
高祖起于吴兴，马背上夺得天下，定国号为“吴”，原本属意定都苏州或金陵。但因太常进言，沈氏龙脉其实源于北方太行，居中原方可镇天下，改定都洛阳，以苏州府和真定府为东、北陪都。每逢登基改元，祭天告地，都在太行之巅龙脉之首举行。
开国数百年来，太行山从未发生如此严重的灾情，一时众说纷纭。这时便有人翻出司天台的记载来，说其实先帝驾崩的前一年，太行山也地震过，灾情不重，却震断了山脊，龙脉断裂；这回地龙翻身山体挤压，龙脉重又合拢，是因祸得福也。
这话听着像安抚人心，但在有心人听来，那就是另一种解读——先帝和奉天皇帝惨遭永王毒手，皇室蒙难，龙脉断绝，江山才暂交到陛下手中；如今先帝的嫡长孙信王长大成人，这龙脉就又接起来了，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这话的人不但没有得到嘉奖，还碰了一鼻子灰，正好陛下在着手贬谪婚宴上我查出来禀报给他的信王党羽，这人也跟着一起发配去边疆深山里观星测地了。
陛下觉得此事一定是有人借题发挥、散播流言，又把群臣召到甘露殿来，让我在帘后查是谁传的谣，谁又信了坊间飞语立场动摇。
今夏格外多雨，宫中不少年久失修的宫室都漏水了。总算熬过了雨季，黄河没有决堤泛滥，到了秋日，西北风一起，天气却立马干燥起来，冷得也特别快。有的木头经不起冷热干湿骤变，就会变形开裂。
甘露殿里群臣毕集，陛下话说到一半，我还没来得及看全呢，“砰”一声巨响，甘露殿的房梁居然崩裂了，屋顶簌簌地往下掉瓦砾碎渣。
殿中人多拥挤，骤生此变，好多人第一反应便是往外逃，跑到门口堵住了才想起皇帝还在大殿最里头，又回头高喊“护驾”，乱成一团。
好在那屋梁只是开裂，并未全断，只有一位吏部官员被瓦片砸破了头，另一人跑得太急摔倒被后面的人踩伤了手，其余人等皆无碍。
陛下眼见危机突发时群臣狼奔豕突，竟没有多少人先想着护驾，气得七窍生烟，又左迁罢免了一批跑得最欢的臣工。尤其是将作监，维护修缮宫室不力，甘露殿竟能出这种纰漏，负责内作的一监二丞统统被革职。
甘露殿一时半会儿是不能用了，将作监搭了架子把大殿围起来，屋顶掀开更换大梁，陛下责成一定要在年底之前修好。
这件事传开去，又有了新的说法——皇城宫室都是前朝所建，用了几百年了，为什么别的大殿房梁不坏，唯独甘露殿坏了？甘露殿是什么地方？紫宸之配殿，皇极之副，却独得陛下偏爱，紫宸殿御极视朝后，实际大多政务都在甘露殿商议处理。暗暗影射紫宸即先帝、奉天皇帝一脉正统，安然无恙；甘露即今上陛下，旁支副手，代摄江山，时限已到，该退居还政了。
所谓的吉凶征兆、谶语纬书，只要想编造附会，总是能找得出名头理由来。
陛下虽然生气，但也拿这些流言没办法，只能继续暗查。因为代奉天皇帝暂理社稷、将来要把江山还给兄长的嫡子，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倘若世上真有后悔药，陛下恐怕最想回到十几年前把自己的嘴给堵上吧。
千秋节后再过五天，就是德太妃的寿辰。
虽然陛下说了再短也不会短太妃的供养，但是他自己的寿礼都拿去赈灾了，德太妃怎好大操大办？太妃今年五十一，前年刚做过五十大寿，今年就让小辈们到寿康宫给她磕个头算了。
信王和岚月新婚刚一个月，都入宫来向太妃请安。我不想凑热闹，也为避嫌，就只备了贺礼，让女官替我送去。
不料女官回来却捎了德太妃的话，问我：“家中妹妹难得入宫，县主都不来见一面吗？”想来是陛下已经走了。
我到姑姑灵前告祭，除去孝仪，换了一身稍显喜气的衣裳，免得又惹德太妃不快，说我寻她晦气。
我到寿康宫时，陛下果然不在，各宫来拜寿的妃嫔、太妃娘家亲戚命妇等人还未散去。
因为永王之乱，先帝的子息大半折殒，后分封各地；陛下如今只有三名皇子、两名公主，后宫嫔妃也不多，这皇宫里的人丁还不如我们家一大家子兴旺。
如果我家的女儿都活着，只怕会更热闹吧。
然而作为家中仅剩的两个幸存者，岚月见我的第一眼，竟是用一支冷箭招呼我。
她已经是王妃了，身份比我高贵，出身也不再是秘密，为何还对我有如此敌意？
今日她穿了一件红底彩线织绣而成的百子衣，颜色喜庆，兆头又好，但她的脸色却是苍白的，发上珠翠沉重，衬得她两颊清削、下巴尖尖，似乎比在家时更瘦弱了。
我上去向德太妃行礼祝词，她就站在太妃身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还是德太妃提醒她：“长幼有序，不跟你姐姐打个招呼吗？”
岚月心道：「我是王妃，她只是个县主，凭什么要我向她低头？」但碍于太妃开了口，微微屈了屈膝盖，口中说：“姐姐万安。”
我对她回礼：“王妃万安。”
德太妃则心里想：「还没当上皇后呢，倒先摆起架子来了！不想着怎么好好服侍襄助夫君，一嫁过来就跟家里的婢妾争宠耍威风，乱动王府里的人，这点眼界肚量，将来如何母仪天下？」
看来太妃不是很喜欢这位自己选的孙媳妇。
旁边还有不明所以的妃嫔隔岸观火：「先想娶姐姐没娶成，又娶了妹妹，往后姐妹俩还要成妯娌，可有得精彩热闹了！」
三皇子也来了，扎在人堆里朝我挤眉弄眼，等我向太妃见完礼退到一旁，就凑到我身边来小声说：“我一早就到了，本已打算回去，听说你要来，特地在这儿等你的！”
他背着手挺胸抬头，摆出一副自以为替我撑场子的架势，目不斜视，抿着嘴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成亲那天新娘子挡着脸，又离得远，都没看清。刚刚我凑到跟前看了，你妹妹没你好看，信王亏大发了！”又在心中小老鼠似的吱吱偷笑：「被我捡个大便宜！」
我从眼角向下斜睨他：“殿下还有功课没做完吧，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去国子监见太傅？”
他垮下脸说：“我吃完太妃的点心就去。”
这次太妃寿辰不设宴，到晌午时分，尚食进献寿面、寿桃、汤元等面点，以竹匾盛之，饰以万年青、松柏叶，寓意寿永常青。
别人吃的都是寻常细面，只有太妃那碗是长寿面，一根到底，长五尺一寸。吃到一半太妃就连连摇头，把面条咬断说：“不行不行，吃不下了。”
妃子们说这长寿面是不能咬断的，德太妃叹气道：“先帝驾崩那年我才刚三十岁，比你们有些人还小呢。先帝和皇后姐姐一走，把我的命也带走了，后半生就是会喘气的行尸走肉罢了。要不是有云期，我早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信王跪在德太妃面前，众人纷纷劝说太妃福寿绵延，往后享福的日子还长呢，千万别说晦气的话。劝了半晌，德太妃才又把剩下的半根寿面吃完了。
今年我过生辰时，凤鸢也给我做了长寿面，她的手艺比御厨好多了，那碗面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也或许是因为……当时坐在我面前看我吃面的人不同。
不知虞重锐在真定府如何了，有没有把邓子射一起带去？震灾之后，最怕瘟疫时症流行，若有邓子射在旁，我……我能稍稍放心一些。
我甚至希望他把凤鸢也带在身边。凤鸢麻利能干，什么都会，在外面也能把他照顾得好一点。
吃完寿面点心，德太妃便说自己乏了，嫔妃命妇们纷纷告辞。太妃说：“信王妃难得进宫来，县主留下陪你妹妹说说话吧。”
她专程把我叫过来，定然是信王的意思，肯定不会就这么让我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只剩我、信王和岚月，德太妃果然又说：“人一多就闹得我头疼。岚月，你扶我回卧房去休息吧。”
岚月当然不愿意：「他们俩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私会，连太妃都帮忙撮合，把我这个王妃置于何地？」口中推辞道：“太妃不是说让姐姐陪我说话吗？我初来乍到，宫里很多事情都不懂，正想向姐姐讨教呢。”
德太妃见她不识趣，把脸一拉斥道：“你有什么不懂的，我来教你！你跟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见太妃动了气，岚月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遵命。”
她扶太妃走出花厅，出门前回过身，不忘对我飞来一记怨愤的眼刀。
岚月似乎……误会我跟信王的关系了。

第82章
我对信王说：“宫中人多眼杂，殿下实不该此时冒险与我见面。”
上回婚宴他还说我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也不行，现在又不怕连累我了吗？
信王道：“我实在没有办法，找不到机会与瑶妹妹见面，偏生最近又情势迫人，我也是陷入死胡同了，走投无路才来向瑶妹妹求救。外面有太妃看着，我们尽快说完便是。”
我问他：“殿下有何为难事，我能帮得上忙的？”
“上回瑶妹妹画给我的那张图，我已经反复琢磨研究，能用的都用上了，但是这朝堂，毕竟还是陛下的朝堂。”
我不解：“我能做的仅限于此，人心向背非我能左右，这些只能靠殿下自己在外周旋连横。”
信王道：“这些确实是本王分内之事，不过这情势因时而动，变化莫测，最近两个多月里更是变动频仍，所以我还需要瑶妹妹相助，随时为我出谋划策，调整战略才行啊。”
“殿下是希望我再多给些内幕消息么？”我明白了，“前几天甘露殿崩毁时，倒是又瞧出些许端倪，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
“契机说不定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信王起身取来笔墨，“小王洗耳恭听。”
我提笔蘸墨，下笔之前停住问他：“将来殿下若身登大宝，国政机要更是错综复杂、瞬息万变，难道也要我一直辅助吗？”
“如今我屈居人下、势单力孤，不得不仰赖瑶妹妹相助；倘若将来真能一飞冲天，则天下俊士豪杰尽为我所有，岂会以社稷负累一女子？”信王微笑道，“瑶妹妹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身为人主，说过的话若都能反悔不算数，如何收得住下属的忠心呢？”
“殿下可愿起誓？”
“若本王违背诺言，”信王忽然轻蔑地一笑，“那就罚我寿数子息皆不如今上陛下，徒劳空忙皆为人作嫁。”
陛下言而无信还倒打一耙，才致使信王这些年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哪怕他坦坦荡荡地说朕就是改主意了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信王起码还可以做个安稳王爷，不用时时担心自己脑袋搬家。
我落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把那日他们出乎意料的表现和心事一一告诉信王。
“原来骠骑将军虽与太师不睦，对陛下却是忠心耿耿以命相护。原本我已无处下手，正犹豫要不要去拜谒他，幸好瑶妹妹及时告知。否则他去作证告诉陛下，或者当场拿了我，我就成了自掘坟墓了。”信王把手按在纸上，倾身对我说，“瑶妹妹又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来日定当厚赠相报。”
“我不图什么厚赠，”我放下笔向后坐直，“殿下记得答应过我的条件就好。”
我跟信王商议完毕从花厅出来时，德太妃也训斥完了岚月放她回到院中，她的举止仪容收敛了很多。
她主动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对信王行礼：“殿下今日为太妃寿辰劳碌操心，一定累了，送姐姐回去就让妾身代劳吧。”
信王本也不适合送我，没有拒绝。
我说：“二位新婚燕尔，王妃还是留下侍候陪伴殿下吧，不必送我。”
岚月目中芒刺一盛：「自己不要脸勾搭有妇之夫，还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是故意讽刺我、耀武扬威吗？都踩到我脸上来了！」
方才我忘了提醒信王，回去好生安抚岚月，就算不能把图谋大业的计划告诉她，起码别让她误会，免得她因嫉妒而冲动误事。
我回头望了一眼信王，他对我微笑颔首，也不知领会到了没有。
岚月上来挽住我的胳膊：“燕宁宫中设了贵妃姑姑的灵位，我既然来了，理应前去拜祭，正好也有几句体己心里话想跟姐姐说说。”
我们俩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手挽手的亲密举动，怎么看怎么别扭，走路互相打架，离开寿康宫我就把手抽了回来，跟她隔开一臂距离。
岚月也没吭声，和我并排而行。
但她的心里可不像面上那么宁静平和。
经过花园廊桥时，她想把我推下池塘；园中的梨树伸出一条枝杈，她觉得把我吊在上面正好；看到宫门有带刀侍卫，她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后宫之主，命令侍卫将我拖下去乱刀砍死；一忽儿她又改了主意，换了一把小刀来，在我两边脸颊各划了一对叉。
她对我竟有如此深仇大恨，一路走来，起码让我死了七八次。
到了燕宁宫的佛堂，岚月走进去，第一件事不是先去姑姑灵前，而是环顾四周，仔细打量佛堂内的陈设。
我看到她在心中盘算：佛堂里挂了不少经幡，都是布纸裁制，极易点燃；待会儿她去姑姑灵前上香，假装失手打翻香烛，将布帏经幡点燃；我定然会惊慌失措上去救火，她从背后用烛台将我打晕，然后把蜡烛融化的烛泪滴在我脸上，我的脸就毁了；她再把火势弄大些呼救，谎称佛堂不慎走水，我吸入烟气昏厥，被融蜡火苗烫伤，她就可以撇清干系全身而退。
策划思虑得这么细致，恐怕不只是像前几次那么凭空想想而已。
岚月很聪明，胆子也大，但是从小没有人教她，应该把聪明大胆用在什么地方。
我站在门口没动，对她说：“你自行进去祭拜吧。”
她的计划被打乱了，果然有点慌乱：“啊……你不跟我一同进去吗？”
“今日去给太妃祝寿，未着孝仪，待我换过了再进姑姑的灵堂吧。”
岚月往外退了一步：“那我穿红着绿的，也不应该进去。”
“你是新嫁娘，又没在守孝，无妨的。姑姑看到你成亲出嫁了，肯定会为你高兴。”我回头把燕宁宫的女使叫过来，让她陪岚月进佛堂祭拜。
我回到偏殿自己房中，除去锦衣钗环，将素布麻衣换上。
不一会儿岚月就祭拜完了，到偏殿来找我。她特地吩咐门口的婢女：“县主有话要跟我说，你们先退下吧。”
明明是她要跟我说什么姐妹间的体己心里话，怎么又变成我有话要跟她说了？
进屋后她故技重施，又盘算床上的帐幔可以引火，但大白天屋里没有火烛；榻前倒是有一炉熏香，不知能不能点着明火，一会儿她可以趁我不注意把熏香踢到帐幔底下试试。
她一边仔细筹划，一边又发狠地想，费这么老鼻子劲，不如索性把我摁在地上，拿香在脸上烫几个疤，那可真是好看极了，又爽快又解恨。
看来不让我毁容，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我问她：“岚月，你觉得贵妃在宫中二十年荣宠不衰，靠的是什么？”
岚月正挡着那炉熏香想悄悄动手，闻言连忙停下，囫囵应道：“啊……贵妃？当然是靠的与陛下共度患难、同舟共济结下的深情厚谊。”
“不是因为容貌吗？”
岚月讪讪道：“以色侍人，色衰则爱弛，何况宫中姹紫嫣红、时换时新，岂能凭颜色长久？”
“你看，道理你明明都懂，为什么到自己身上，就钻了牛角尖呢？”
岚月骤然变了脸色，踉跄退开一步：“你……”
她往旁边一退，熏炉就露了出来，顶上镂空铜盖已经打开。
我从炉中折了一段燃着的线香出来，又问她：“那你觉得，陛下先欲立我为妃，又改册县主，指给小我五岁的三皇子，长留宫中不得出，是因为我的容貌吗？”
我把香塞到她手里：“你要不要试试，拿这个在我脸上烫几个疤出来，看看我破了相，陛下是不是就会收回成命？如果这么容易，我倒是求之不得。”
岚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抓住她的手往我脸上凑：“你信不信我脸上每多一个疤，就会掉一颗人头？你的，信王的，你娘亲的，还有国公府里的所有人，你们全都逃不过。”
岚月使劲往后缩，吓得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线香，见那香掉在地上仍旧冒烟，又追上去踩了两脚把火星踩灭，回过头来惊魂未定地瞪着我：“你……疯了吗？”
我弹去手上的香灰，站直身道：“岚月，这宫廷里有许多事，都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你现在已经是王妃了，凡事不要冲动，多想一想；如果实在想不明白，就暂时先忍一忍，过段时间可能就明白了，总比一时冲动做错了事要好。”
“暂时先忍一忍……”岚月冷笑道，“我已经忍了一个月了！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新郎却不知所踪。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去了西厢与你密会！进宫来给太妃祝寿，你们俩又……还当不当我是人！”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
“不是他为什么要为你守身如玉？”岚月愤然甩袖打断我，“成亲一个月了，他一次都没有来过我房里！”
我哑口无言，未料到她竟是因此生怨。陛下想等信王成亲生子后杀之，信王说他自有分寸，没想到他的分寸就是对自己的王妃敬而远之。
但是这生儿育女之事我也不太懂，只好说：“你是他亲自上门求娶来的，三媒六聘，宗正在册，又没有人逼他……想必是还有其他苦衷吧。”
“是没有人逼他，但是他后悔了。我亲耳听到他对太妃说：‘贺家的女儿是必须娶，但是太妃为我娶错了人。’”岚月颓然退到桌边坐下，眼里含了泪光，“我知道你们两个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本来想娶的也是你，但是被贵妃拒绝了，你又失踪下落不明。他想要祖父的支持，就退而求其次娶了我，但是中途你又回来了，许配给了三皇子。三皇子在王府被人下毒，真的是别人陷害吗？那殿下为什么又暗中传讯到宫里，把这事捅出去？”
原来三皇子中五石散事发，不是太医偶然发现，是信王自己泄露的？那天他不是说留着六皇子外家的势力对他有利，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我还看到过好几次他悄悄把人请到家里来，商量怎么对付三皇子……难道除了皇位，就没有你的原因？”
我回过神来，对她说：“岚月，你把男女之情看得太重了。我跟信王也算不上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更无从谈起。如果他执意想娶我，我回家之后、入宫之前，不是没有机会，他可有半点表示？最后不还是顺顺当当娶了你？连为我悔婚都不愿意，何谈不顾性命、争夺皇位？你不要只听他说了什么，也不要妄自揣度他怎么想，要看他实际是怎么做的。”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现在竟拿它来教训别人，我自己又做到了吗？
岚月含泪蹙眉瞪着我，半信半疑。
这时婢女进来禀报，说永嘉长公主使人来请我去昭阳宫。
上午给太妃拜寿，公主也到寿康宫露了面，不过在我到之前她就已经走了，现在为何又叫我去？
我出门问公主的女使：“公主有没有说召我所为何事？”
女使道：“公主说收到一封真定府的来信，不明其意，请县主去帮她看一看。”

第83章
真定府的来信……是跟虞重锐有关的吗？那边灾情如何了？
我立刻没心思管岚月了，跟她说了声公主传唤召见，让她自己回寿康宫去。
我匆忙赶到昭阳宫，公主正倚在轩窗下的美人靠上，看见我过来，指了指桌上展开的信纸说：“最近老是眼睛发花，瑶瑶，你来帮我读一读这封信上说的什么吧。”
我拿起来一看抬头“长公主殿下慧鉴谨启者”几个字，就认出是虞重锐的笔迹，连忙又丢回桌上。
公主问：“怎么啦？”
“这是……旁人写给公主的私信，我看不合适……”
他在真定府忙着赈灾，还有功夫给公主写信，他们两个私交甚笃嘛……
“你不看，那我自己看啦？”
公主坐起身来把信拿过去，像个老人家似的将信纸举到一臂之远，眯着眼睛说：“年纪一上身，眼睛就先不好了，这都写的什么呀？”
公主，你才二十六岁，现在就老花也太早了吧！
公主一字一字念道：“……暌违日久，拳念殊殷。自获鹿蒙灾，赞皇至灵寿诸郡县仍偶有余震……”
我不禁插嘴问：“地震之后还会有余震？严不严重？”
公主往后看了看，说：“还好，比获鹿郡那次轻一些，房舍崩废，人畜无损。”
人没事就好。
她接着念：“……秋冬寒燥，时疫不兴，又得子射出桂枝麻黄汤方为预——桂枝麻黄我知道，子射是个什么东西？”
子射不是个东西，啊不对，子射是个人。
我回道：“南市余巧堂的邓磬大夫，字子射，前阵子刚开堂坐诊就名噪洛阳。”
公主埋怨道：“我又不认识他，突然提起此人，没头没尾莫名其妙，这信到底是不是写给我看的？”
我怪怪坐着抿嘴不说话。
公主继续往后看：“……真定民居屋舍盖以圆木为柱，方榫直梁，夯土填充成墙，遇震即梁斜屋毁。余授其斜撑复梁圆榫造法，附图见末……”
她翻到最后一页，信纸上果然画了几幅图，不由大皱眉头：“这是什么玩意儿？”
“给我看看。”我把那页图拿过来，只见上面画了方榫直梁与圆榫复梁两种梁柱框架的对比，接头处还有放大的细节图，十分清晰。从图上看，复梁的工艺确实要复杂一些，但柱撑纤细，用料可能反而更节省，不需要太粗太重的木材。
公主摇头叹气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虞相看着像个闻情识意的妙人儿，写起信来却这般无聊。他说自己寡情冷性不识男女之趣，诚不我欺，对自己倒是认识得很清楚！非我佳偶非我佳偶，幸好我悬崖勒马没有嫁他！”
“哪有，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真聪明呀，为什么没有早点推而广之呢？”我举起那张图纸，“公主你看……”
“我不看！”公主把脸一撇，“你们两个倒是臭味相投，这张图就送给你吧。”
别说虞重锐画了这么详细的图纸，他就算只给我寄张白纸上面画个圈，我也会觉得那是天上明月、团圆美满，有意思极了。
我依依不舍地把信纸折起来还给公主：“虞相写给公主的信，还是公主收着吧，我已经看过记住了。”
图上有注字，如果被人知道我收藏了留有虞重锐笔迹的图纸，就解释不清了。
公主讶道：“才看了这几眼，你就记住了？”
“对啊，画得简单清楚，一看就明白了呀。”我指了指头上的屋顶，“其实我们天天都看见的，就像这顶上的榫卯……”
“打住打住，”公主止住我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对造房子没有兴趣。”
说到造房子，将作监最近在宫里大兴土木修缮，兴许我可以去观摩一下。
信里说了地震防疫和屋梁结构几件事就结尾了，末了还有几句“寒暑不常，希自珍慰，顺颂冬绥”之类的套话，公主显然十分失望。
公主问我：“要不要给虞相回信？”
“按理是应该要回一封……”
“他写的这些事，叫我怎么回？我十二岁就出嫁到北地蛮荒，字也写得不好，可别让他笑话我。”公主道，“瑶瑶，你帮我写一封回信吧。”
“我？”我支吾道，“公主给虞相回信，我来代笔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看好得很，这信就该你来写。”公主二话不说，命女使取来纸笔铺在案上，要我马上就写。
我坐到案后，提笔润墨，问公主：“是称呼‘虞公’，还是宰相之名？”
“什么‘虞公’，你都把人叫老了！”公主嫌弃道，“当然是叫‘虞郎’，哦不，‘锐郎’。”
我被她说得脸上发热，犹豫再三下不去手。公主和虞重锐也算有私交了，不如直接称呼表字，不亲不远，正自合宜。
“信里要回他些什么？”
“这还用我告诉你？问问他：冷不冷呀，累不累呀，想不想我呀，什么时候回来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这都三十几年没见啦！总之你心里想什么，你就写出来呗！”公主道，“总不能去问太医要几个治流疾的方子，找将作监要屋顶卯榫的图样还给他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我写亲密的话语，我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虞重锐说，但假如他没认出我的笔迹，当真以为这是公主写的呢？或者他认出来了，知道是我写的，那我……我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他呀！
我模仿公主的口吻，端端正正回了一封信，除了问候安康、叮嘱珍重，把甘露殿大梁崩裂的事也说了。沅州潮热多雨，那边的屋梁造法拿到真定来未必适应当地水土气候。
写完呈给公主，她看了“啧啧”摇头，提笔在空白处又加了几句：“纸短情长，不胜依依。祈愿早归，面诉相思！”
这加得也太刻意了，字迹都不一样……
公主把信收起来，看着我嗔道：“小姑娘家，脸皮子太薄！照你这样，几时才能擒得如意郎君？”
公主是不知道我干过的那些没皮没脸的事，不还是没擒到吗……
洛阳到真定，寻常信件一来一回需十余日。过了半月，虞重锐又有回信来，公主再把我召到昭阳宫去，叫我读信回书。
如此鸿雁尺素往来，我在宫中的日子仿佛也有了祈盼和新意。他用纸笔带我去看太行山的峻岭高峰，井陉的曲折险阻，河东河北的一望无际，告诉我洛阳没有的山川风貌、民生百态。
漫长的等待间隔中，无事我便会仰头观察宫殿的廊檐屋顶。宫城建于前朝初期，多次修缮扩建，不同时期、不同的工匠各有其特色，看得多了，光凭外观我就能猜出这座殿宇、那段廊庑是什么时候建造的。
我也会去旁观将作监施工。如今负责内作的司丞是从百工署升上来的，专管采伐，说起木材头头是道。他告诉我甘露殿大梁用的是黔州出产的千年楠木，树干通直，纹理细密，不宣不燥，用上几百年也不会腐坏。上回大梁崩裂，实属意外，这新梁他特地选的已经运到洛阳陈放风干了十多年的陈木，表面涂桕籽油，反复多次渗入木材肌理，绝不会再坏了。
我问他楠木贵重，产地路远，寻常百姓家用不起怎么办。他说黄松木、榉木、杉木等皆可替代，还一一列举了每种木材的产地、优缺点、处理方法、适用场合等等。
我把这些都附在信中寄给虞重锐，他回信说身边也有当地的能工巧匠辅助，但不如此人知识广博。他们找了太行山最常见的杉木，用将作丞的方法处理，能获得堪比榉木的硬度，同时又轻巧抗震、耐腐耐虫、造价低廉，准备推广使用。
倘若我此时还在家里，即便祖父反对、不认我这个孙女，我也早就飞奔到他身边去了。但是如今，我只能束足于这宫墙之内，借公主的手和他互传只言片语。
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出去，渴望自由自在、遨游天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今年的天气似乎格外极端，冬季也比往年来得早、寒意更酷烈。腊月连下了三场大雪，听说城里好多旧屋子都压塌了，甘露殿的修缮也只能暂停延后。
真定府比洛阳更冷，虞重锐来信说尚有数千灾民无家可归，他得多延半月才能回来，赶不上新年了。
他不回来，新年在我眼里似乎也失去了欢喜团圆的意义。
年底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意外变故。
腊月天寒，陛下久居宣政殿中，觉得烦躁憋闷，执意要出去透气。到了殿外骤然遇冷，陛下突发眩晕，门口石阶又滑，不慎摔了一跤，短暂昏迷了两刻钟，醒来后左手和右腿发麻。太医诊断说是小中风，龙体无碍，麻痹症状施针数日亦可缓解。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是那两刻钟里，三位皇子、公主、妃嫔皆跪于龙榻前，信王和群臣闻讯匆匆赶往宫中，唯恐宣政殿传出一点动静，朝中即刻风云变色。
陛下一向自诩年富力强、春秋正盛，忌讳别人提起本朝皇帝四十大限的传言。但是经过这次变故，他也开始害怕了。那短短两刻钟，不仅掐断了他头颈中的某几根经脉，也抽走了他身上原本蓬勃的生气。
陛下额前长出了白发，伺候的宫人不敢提醒，被年少天真、恃宠生骄的妃嫔发现，玩笑着要去拔，陛下直接把她的手腕折断了。
陛下手足未康复的那段日子里，宣政殿每天都有人受罚，甚至殒命。太医要他多走动复健，陛下拄着拐杖在殿前广场上来回踱步，那模样远远看去，十足像一位不良于行的老人了。
好在太医妙手回春，针灸推拿了半个多月，到新年时陛下已康复如初，行动无碍。只是和去年相比，他明显衰老了许多。
去岁灾沴频发，民生多艰，宫中也噩讯多于喜事。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陛下特命府库出资，兴灯庆、停宵禁，自己则携皇子公主等登上端门城楼，与民同乐，同时也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身骨健朗、春秋鼎盛，洗清天子龙体不豫的传言。
城楼拥挤，我站在后排，看到陛下转头问梁禄：“待会儿的上元佳宴，虞相赶得上吗？”
梁禄回道：“今日城内城外道路拥堵，虞相自昨日传讯已至河清县驿下榻，再无消息，恐怕是被堵在路上，赶不及了。”
陛下道：“那真是可惜。重锐在外奔忙数月，除夕新岁都未能归家，上元竟也没赶上，实在辛苦，回头朕得重重嘉奖弥补才是。”
三皇子悄悄挤到我身边来说：“等酉时亮了灯点了烟花，就可以自行下楼去坊间玩耍了，你等着我一起啊！”
往年陛下都是携信王一同点灯，今年改成了三皇子，信王听说一早就陪王妃去城中游玩了。酉初上灯，城楼上每隔半个时辰放一次烟花，为佳节助兴。
陛下一侧身，三皇子连忙溜回他身边去，立直站正。
上元节是宫人唯一能够自由出入宫城、上街游玩的机会，据说每年都有不少宫嫔出去后就不回来了，甘愿冒着无籍黑户的风险滞留民间。
我站在城楼边角，看到城下有一队傩戏艺人边舞边走，向东南方向而去，大约目标是南市。去年上元节，我也在南市看过傩戏，艺人向围观百姓兜售面具，把众人都拉进来，一齐围着火把舞蹈，热闹极了。
我看周围并无人注意我，悄悄下了城楼，追上那队艺人。
队尾果然有人在售卖面具。我买了一张和去年一样的龙女面具，戴在脸上，随他们一同前往南市。
还未到南市门，福善、思顺两坊的道路就挤得水泄不通了，傩戏艺人也只能停下来原地旋舞，跟着人群缓慢向前移动。
路中有两辆马车，前车坐人，后车运行李，占了小半的道路，行人纷纷指责埋怨。车夫只好下车来，试图逆行把车倒回去，改走其他宽敞人少的道路。
我瞧见那前车的车夫，身穿灰衣，络腮胡子，脸上有道疤，竟是常三？
那车上的是……
我踮起脚尖张望，正看到虞重锐从车上下来。他对常三吩咐了几句，常三顾车，他和随后下车的凤鸢、邓子射随人群步行。
我隔着人群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快要没入人潮瞧不见了才回过神来，忙对身边卖面具的小贩说：“再给我一个。”
小贩问：“姑娘扮的龙女，要不要再买一个柳毅凑做一对？”
“随便随便，”我盯着虞重锐的背影催促道，“快点！”
小贩递过来一只面具，我随手丢了一把钱给他，从人缝里挤过去。
虞重锐和邓子射个头都高，中间夹着一个凤鸢，十分显眼。我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接连撞了好几个人，终于挤到他们身后。
我正要去抓虞重锐的袖子，他忽然转过身，和我四目相对。
这情形恍惚有些熟悉。去年上元夜，我似乎也是这样路遇一位白衣公子，拉着他一同加入傩舞队中，只不过那位公子戴着面具。
柳毅的面具。
我把手里的面具递过去：“公子，要面具吗？”
凤鸢闻声回过头，挥手道：“不要不要！一个面具也来兜售，莫不是二道贩子？”
虞重锐却笑了起来：“怎么卖？”
“不卖，送给你。”
他接过面具覆到脸上，绳子在脑后系成结。
凤鸢柳眉倒竖：「原来不是二道贩子，是来勾搭少爷的狂蜂浪蝶！脸皮可真厚啊！」一边就准备撸袖子跟我理论。
我一把拉起虞重锐转身就跑。凤鸢在后面跳脚大喊，被邓子射拉住了。
我的面具不卖，不过，接了我的东西，人就得跟我走。

第84章
我拉着虞重锐避开人群，一路往南跑去。
我们逆着人潮，穿过里坊大大小小的街巷。我想就这样牵着他，一直跑到天涯海角，到没有纷扰、没有争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
但这里是洛阳，洛阳城是有尽头的，尽头的城门已经关闭。
终于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我认出路边那棵一抱来粗的老桃树——就是我尾随虞重锐讨要玉佩、他跟樊增在树下打了一架的那株。
桃花早就谢了，秋实也已摘尽，冬日里只剩疏疏落落的枝干。
“你慢一点，莫伤着……”
我把他拉到树下暗影里，然后回身抱住了他，他的后半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我跑累了，喉咙里有血气，心跳得飞快；贴着心口，我听到他的心跳声，有一点快，但是节律平稳，气息绵长。
我觉察到他身子微微一僵，举起了双手。
“别推开我，”我将手臂箍得更紧，双手在他腰后交握绞住，“我就抱一下下。”
那双手慢慢放了下来，落在我肩上。
冬衣厚实，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臂弯里的身躯比我在河清县驿馆抱的那次单薄清减了。方才乍一见他，只觉得似乎与脑海中的形象略有出入，原来是瘦了。
“你瘦了好多，”我在他怀里嗅了嗅，“身上还有药味，又受伤了吗？”
“没有，是为了防疫病流疾，每日喝的预防汤药，久而久之身上就一股药味。”他回答道，“不信你去问子射。”
“问他也不可信，你们俩总是联合起来蒙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到我肋下，将我举起来转了个圈。
“这样信了吗？”
他他他怎么……
若不是有面具挡着，天色又暗，我的脸定然红透了。
落地后我犹站不稳，扶着他的手臂，只觉得心如擂鼓，轻飘飘晕乎乎地站不住。
天空中“砰”的一声巨响，北面的天幕瞬间被照亮。我抬头向声音来处看去，火树银花，漫天星雨，隔着疏落的树梢，犹如枝头繁花复绽、灼灼夭夭。
光影明灭之间，他掀开了我的面具。
“还说我瘦了，”他的手指从我腮边滑过，最后停在下颌尖尖，轻轻扣住，“你不也是？”
他还戴着面具，背光低头隐于暗处。我心中一动，伸手去解他脑后的绳结：“让我也看看你。”
他却偏过头躲开了。
我不满地撅起嘴。这么久没见了，看看都不让啊！方才匆忙碰面，周围全是人，我都没看仔细……
虞重锐忽然叹了口气，重又把面具覆在我脸上。我不想戴，故意把脑袋扭来扭去，被他硬是按住将绳子系上了。
“为什么还要戴这个？”
“免得被人认出来。”
“这里又没什么人……”
“以防万一。”
傩戏面具笔触夸张，还有几分滑稽可笑，对着它我……我有些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不会是猜出我想趁机轻薄他，故意拿面具挡着吧……
烟花放过了一轮，渐渐归于沉寂，不远处人群的喧闹喝彩声却更热烈了。酉正过了，距离戌时的宫宴，还有半个时辰。
我问虞重锐：“待会儿陛下的上元佳宴，你还去吗？”
他刚刚赶了远路回来，风尘仆仆，进宫赴宴必先回去沐浴更衣，半个时辰有些紧张。
他说：“恐怕赶不及。”
陛下预料他赶不上，不会责怪，我却不能缺席。
“我得走了……路上人多，别又遇上拥堵耽误了。”
我实在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他，但是为了将来长远之计，我只能先忍一忍。
虞重锐拉住我：“等等。”
我满怀希冀地回过头去，他却问：“你现在，还有在帮信王吗？”
“你怎么知……”话出口一半我便打住，什么都瞒不过他，“近来没有了，上一回还是千秋节前后。”
“往后别再帮他了。若再有请托，凡事藏七分、说三分，他觉得你提议无用，便不会轻易冒险找你。”虞重锐嘱咐道，“你在宫里以保全自身为要，外头的事交给我。”
他终于还是不能幸免，要卷入储位纷争之中了吗？
虽然我知道，这件事迟早都会摆到台面上来，身为宰相更难以置身事外，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像陛下说的那样，专心于国计民生，不必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内耗斗争上。
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人饥寒交迫、居无定所，我从未帮他们做过什么，只能躲在暗处窥伺人心，以立场划分敌友，党同伐异，拉帮结派，挑唆争端。
“墨金”有用吗？我看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于我自己、于姑姑更是如此。
我问他：“那你是……”
虞重锐道：“我在真定府时，信王派来过两拨幕僚说客。”
“你答应他了吗？”
想也没有，否则信王就不必两度派人去游说了。
虞重锐却顿了一下，说：“尚未。”
“尚未”的意思是，他也没有断然拒绝，仍在权衡考虑。“为什么？”
“因为，”他隔着面具低头看我，“三皇子亦非良选。”
三皇子对他来说不是未来君主的佳选，理由自然很多。譬如三皇子的支持者们大多恨他忌他，中元宴上对他明枪暗箭，政见立场与他格格不入；再譬如以我这半年来对三皇子的了解，这孩子感情丰沛、爱憎分明，对自己喜欢的、投机的人掏心掏肺，不喜欢的则厌恶疏远，这实在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公允态度，加上年纪尚小，很容易被人操控，偏听偏信。
但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
我从面具底下偷偷觑着虞重锐，可惜除了那张柳毅一本正经的夸张脸谱，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如你所说，还有好几年的时间。”他安抚我道，“只要还有转圜的余地，总能想到办法。”
我低下头应道：“嗯……我等得起。”
“还有，不管别人应允过什么，落袋为安才作得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信王的话不可尽信。不止信王，也包括陛下、祖父、甚至三皇子，没有践行的承诺，不管是不是金口玉言、驷马难追，终究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我真的得走了。”
虞重锐说：“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街上人这么多，到处都亮着灯，我自己回去就行。”我拒绝道，“免得被人看见。”
他站在树下，默然不语。
我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对他说：“虞重锐，我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应允的事都不作准。”
面具里依然可见他眼角微弯露出笑意：“反悔不走了吗？”
唉！他这样说，我真的想像那些元夜逃离宫城的宫嫔一样，留在他身边再也不回去了，哪怕明朝洪水滔天、天翻地覆。
我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我说只抱一下下，这句不算数。”
然后趁他反应过来之前，趁我自己还没有彻底沦陷改变主意之前，飞快地放开他转身飞奔离去。
我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直到确信就算回头也看不见他了才停下来，唯恐自己中途控制不住一转回去，就又舍不得走了。
南市的灯悉数亮了起来，隔着三四座里坊，街上就挤得走不了路了，远近皆亮如白昼。小贩在街道两边见缝插针地摆上摊位，向路人售卖各种小玩意儿。
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戴着面具，反而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我想把面具摘下来，却发现颈后的绳子被虞重锐打了个死结，只好先把面具掀到头顶上，等找着人帮忙再说。
系这么死干什么呀，他自己都不好解吧……
我一直往西南绕到康俗坊附近，路上才稍微宽松些。本已耽搁了不少时间，再绕这么大一圈，我恐怕要赶不上开宴了。
一辆四马油壁车从我身边越过，我让到路边，那车却停了下来，车上有人掀开帘子唤道：“瑶妹妹，竟在这里碰到你。”
居然是信王。
信王又道：“瑶妹妹可也是往宫中去赴宴？时间怕是来不及了，不如上车让孤王携你一程。”
我站在车下说：“被人看到我与殿下同车而归，恐怕不妥。”
信王道：“南城素来治安不佳，今日上元开宵禁，贼盗宵小更易流窜犯案，本王怎可为避嫌丢下瑶妹妹一人于此？行正坐直，顺其自然，并无不妥。”
我想了想，陛下的宴席我若滞留宫外迟归，恐陛下生疑，于是谢过信王登车。
上车后我发现只有信王一人，便问：“王妃呢？”
信王淡声道：“王妃玉体违和，出来没多久便先行回宫了。”
陪王妃出游本就是个幌子，中途他肯定丢下岚月去见其他人了，我也没再追问。
倒是信王问我：“瑶妹妹为何独自一人在此？是从集贤坊那边过来的么？”
我反问他：“殿下又为何在此？”
“我从南市出来，沿途拥挤，只好从南城绕道而行。”
“我也是从南市出来，沿途拥挤，从此路绕道而行。”
信王笑了笑，视线转到我头顶上：“这是瑶妹妹从南市买的玩具吗？”
我想起头上还顶着个面具，懊恼地想拨下来，绳子又挂在了发髻上。信王道：“别动，我帮你拿。”
他转到我身后去解面具绳结。马车摇晃，绳子又是死结，他解了很久也未能解开，手指在我颈后蹭来蹭去。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缩起肩道：“算了吧，还是等下了车……”
“好了。”信王终于解开了那个绳结，将面具从我头上拿下来，“瑶妹妹的发钗乱了，我帮你理一理。”
“不必了，”我侧身让到一旁，“到宫中再请尚宫女官帮忙整理仪容吧。”
信王把手里的面具翻过来端详，问：“这女子是什么人物？是不是男女一对？”
我回答说：“我也不认识，买着玩的，其他的都太丑了。”
信王便没有再多言语。
马车走得快，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洛水河畔，车夫说桥上往来拥挤，要等一等才能过桥。我向信王辞谢下车，步行过桥，就是皇城大门。
赶回宫城时，亥初还差半刻，总算没有迟到。
因甘露殿修葺尚未完工，今年的上元佳宴改在文华武英两殿举行。陛下和群臣在文华殿，妃嫔、皇亲、内外命妇等在武英殿，由淑妃主持，两殿前后相邻。
我找尚宫理毕仪容，从配殿去往武英殿时，正好看到群臣集结在文华殿门前，次第鱼贯入内。朝中三品以上紫衣者并不多，而能将老气横秋的紫衣穿得这般玉树临风、清颀秀逸的更是绝无仅有，我一眼就看到了虞重锐。
他不是说赶不上了吗，怎么又来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回家更衣梳洗，再从集贤坊赶到宫城来，凤鸢做事可真够麻利的，当然也少不了“外城一炷香”常三哥的精湛车技。
虞重锐也看到了我，忽然开口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他说什么？是在跟我说吗？可是太突然了，我没来得及看清呀！
我用力皱起眉，对他做了个夸张的迷惑表情。
他绷着脸忍住笑，重新用口型说：我、也……
“你上哪儿去了！”三皇子忽然从背后冒出来，吓得我差点心跳骤停，“不是说好等我一起去玩的吗，点完灯你就不见了！”
我拍着胸口对他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好的？我可没答应。”
“我不管！”他开始抓着我的手胡闹撒泼，“我一直到处找你，都没出宫去玩！一年才一次的机会，你得赔我！”
我被他抖得胳膊都要散架了：“你别闹了，那边朝中诸公都看着你呢。”
看看这熊孩子闹腾样儿，怎么当储君，将来还要肩负江山社稷大任？大吴怕不是要完了？
三皇子回头看了一眼，放低声音：“反正你必须赔我。”
我越过他的头顶看向文华殿，虞重锐已经被几名臣僚拥簇着走进大殿去了。
还让我赔，明明应该你赔我才对！
我气得不想理他，掉头自行进殿去，三皇子又像牛皮糖似的跟了过来。
武英殿皆是女眷妇孺，成年宗室如信王亦在文华殿与陛下臣工同席。殿内有宫人侍宴，众人皆未带仆婢，连德太妃都是由淑妃陪同服侍入席，只有岚月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婢女手臂上，慢吞吞地踱步走入殿中。
德太妃不禁皱起眉头：“又怎么了这是？”
淑妃玩笑道：“看这步态架势，信王妃莫不是有喜了吧？”
岚月娇羞地低下头，喜不自胜：“原本不该这么早说的，但是今日刚刚看了北市的名医确诊，大夫嘱咐要仔细着点，竟叫淑妃看出来了。”

第85章
在众人的恭贺欢笑声中，德太妃白了脸色。
但她仍需做出欢喜的样子，开宴后饮了几杯，才谎称自己头风发作退席了。
也许不是谎称，她是真的头疼。
信王说过他自有分寸，上回德太妃寿诞时岚月还说他们一直没有……才过三个月，怎么就有身孕了？
我注意看着岚月，她除了得意洋洋，尤其是看我的时候带有示威炫耀之意，并没有别的念头，可见不是说谎。
三皇子在桌子底下偷偷拿手指点我：“你妹妹有娃了，你是不是不高兴？别急，让他们先，等咱们成了亲，奋起直追，三年抱俩！”
往常他说这种话，我还能当做玩笑，但此刻全然没有心情。我问他：“殿下就从来没有想过问问我愿不愿意吗？”
他愕然道：“嫁给皇子为妃，将来说不定还能……有更高的位置，谁会不愿意？”
“假如就是有人不愿意呢？”
“你不想嫁给我？是不是嫌我小？”他的脸色忽然沉下来，“还是你心里有别的……”
后面几个字他碍于场合没有说出来：「……野男人？」
这个词只有他中了五石散、神志不清时说过，我以为那天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
「是谁？信王吗？还是上回我好像撞见过的……想不起来了，总之不管是谁，等我长大登基，统统把他们杀头抄家。你做了我的妃子，就不准再想别人，哪怕以后我先死了，你也得像太妃们那样为我守寡，不许改嫁。」
他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既然父皇把你指给我，你生就是我的人，死亦是我的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像极了……荷塘边那次他推我下水，说要废了我、送我去见阎王为他娘亲报仇的模样。
这段时日玩笑嬉闹，我竟忘了这孩子也有过狠绝冷戾的一面。
我心里打了个突，把他的手推开，举箸往他面前碗里夹了满满的菜：“对，就是嫌你小，年纪小个头也小，你赶紧多吃点长大吧！”
三皇子终于喜笑颜开，转过去拿筷子在碗里拨拉：“炙獐和鸭脯我爱吃，再多来点；黄芽、松蕈不要——咦，怎么还有胡荽！好恶心！”把不爱吃的全拨到一边，碰也不碰。
吃菜与待人简直如出一辙。
陛下在前殿与群臣酒过三巡，驾幸武英殿，淑妃忙不迭地把岚月有喜之事告诉了他。陛下听完龙颜大悦，对岚月道：“这是先帝的第一个重孙，长兄一脉终于后继有人，了却了朕的一桩经年夙愿。信王妃，你有功于社稷呀。”
岚月满面春风，跪下谢恩道：“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大概不知道，陛下所谓的“有功于社稷”，和她想的并不是一回事。
陛下又说：“信王也是初为人父，府中没有长辈，恐怕照顾不周。即日起信王妃就留在宫中，赐居芳仪殿，由淑妃亲自照管，直至平安诞下皇孙。对了，把你母亲也一并接近宫来，这种时候，还是娘家人最贴心细致。”
芳仪殿是原东宫太子妃的居处，信王就是在此处出生。陛下一直未立太子，芳仪殿也曾住过几位公主，如今空余闲置。
岚月喜出望外，连声谢恩，起身时膝盖不慎滑了一下。淑妃连忙过去亲自相扶，说：“没摔着吧？”
岚月扶着膝盖摇了摇头。
“既然有了身子，就别再饮酒了。”淑妃嘱咐道，又转向陛下，“陛下容臣妾暂且告退，送信王妃去芳仪殿安置。”
陛下点点头，准许她们先行退下。
岚月辞谢道：“提前离席本已失仪，怎敢再劳淑妃亲自相送？宴席还需淑妃主持，妾由女官陪同即可。”
淑妃往左右一看，转向我道：“请县主代我送你妹妹前往芳仪殿吧。”
我起身应喏，淑妃又派了两名女官先行去布置安排，两名女使随后侍奉。我走到岚月身边，刚伸出手，她大喇喇地将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怕她有闪失，没有缩回来，任她搭着。
岚月从眼角瞥了我一眼：「居然不生气？」
我哪有功夫跟她生气，就算生气也不是气这个。
我没有反应，不知哪里又惹她不快了，她自己反倒生起气来，又在心里编排演练我的各种凄惨死法。
身后跟着两名淑妃的女使，有些话我不便开口，一路上都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怪异。
到了芳仪殿前，岚月看着这昔日太子妃的寝宫，心情似乎又舒畅了起来：「算了，不跟外头的野蜂浪蝶一般计较。我是元配正妻，只要再生下嫡子，谁还能撼动我的地位？将来殿下继承大统，三宫六院粉黛成群，总有貌美的、多才的、讨他喜欢的，我还要一个一个地去吃醋吗？吃不过来。」
岚月从小养在深闺，闭门不出，教导她的只有三婶。她眼里的世界，和信王眼里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芳仪殿虽无人居住，日常仍打理得一尘不染，淑妃派来的尚宫女官已带着一队宫女內侍，将一应器具用什布置起来。我把岚月送到地方交给尚宫，也没什么可多留的，告辞回返。
走出芳仪殿院门，就看到夹道那头信王匆匆而来。一名內侍太监引他到宫门处，对他作揖恭贺。信王满脸笑容，还打赏了那名內侍一些银钱，但是等他转身一走，信王顿时变了一副脸色，阴沉似雷雨将至。
我很少看到信王控制不住情绪，心中瞬间转过无数血腥残暴、铤而走险不顾后果的念头，譬如现在进去一把掐死岚月，或者掉头去找右骁卫将军，策反他杀进文华殿，血洗宫宴。
他转头看到我，止住这些发泄意气的想法，向我走过来。
我从他身边错身经过，他伸手拦住了我：“瑶妹妹，我……”
夹道平直空阔，但凡有人经过都会看到我们，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我对他说：“看殿下的模样，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要做爹了吧？”
他低头看着我，面色沉郁：“你生气了？”
“这种时候，殿下就别管我生不生气了，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办吧。如此性命交关之事，殿下竟然……原本拖一拖还可以从长计议慢慢筹谋，两三年总能拖得，现在就只剩几个月了。几个月能办成什么……”
我确实很生气，但事已至此，生气又有什么用？我还生陛下的气呢，他会因此放过我、忏悔自己犯下的过失吗？
我按捺住心头浮躁，对信王说：“殿下既然娶了岚月，往后你们夫妇俩就是一体，同进同退，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为难之处告诉她呢？她……定能体谅殿下屈居人下、如履薄冰的艰险，匡扶协助殿下，不至于闹出今天这种纰漏。”
岚月和信王一样，自幼因为出身而担性命之虞，压抑心性、忍辱偷生，境遇相似，更应该同病相怜才对。
“陛下打算等我留下子嗣后就杀了我，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有人流露出知晓防御的迹象，他就会怀疑你。”信王低头望着我道，“太妃也是岚月去向她哭诉，她追着我逼问我才说的，旁人我更信不过。”
我被他盯得一时语塞：“那……殿下不是说自有分寸，怎么又……”
“她趁我……”信王似乎想解释，我把脸转向一边，他止住了没有说下去，“罢了，终究是我自己犯下的过错，我来处置。”
他望向芳仪殿的宫墙，目光中的冷意看得我心惊。
“殿下是想……”我连忙劝止道，“万万不可。陛下让岚月进宫养胎，命淑妃及三婶照看，就是明摆着防殿下来这一手。殿下不但不能动手，还得悉心呵护照料，若他们母子有任何闪失，陛下都会把账算在殿下头上。”
去年陛下身骨健朗，还会顾念和奉天皇帝的兄弟之情，想着为兄长留一脉后嗣，但是年底他经历了那次摔倒昏厥的意外之后，这句陛下自己在心里想想的承诺，可就未必做得准了。
陛下对信王的仁慈，前提是他自己高高在上、稳若磐石。倘若他觉得受到了威胁，那就另当别论。
对我也是如此。
“这里是我母亲生我的地方，”信王仰起头望着墙内露出一角的芳仪殿屋檐，“我不是陛下，不会对自己的骨肉手足下手。”
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逐渐被这座噬人的宫城同化了吗？方才我首先想到的居然是，信王会趁这个孩子还小、尚未出生时杀了他，那么我们这些大人就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我家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吧？牺牲掉刚出生的女儿，来换取全家人的运势利益，理直气壮，毫不愧疚。
我一直认为信王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但是此时此刻，我竟也会在他面前觉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我终究也会变成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
“还有半年时间，”信王转回来道，“如果半年内不能成事，恕在下无能，无法帮瑶妹妹实现心愿了。瑶妹妹但与我撇清干系，另谋出路吧。”

第86章
过完正月，岚月的肚子就渐渐显怀了。三婶得了陛下钦点，奉旨入宫来照顾她。
这是三婶第一次进宫，岚月嫁给信王那次，她也只在王府观礼。她不知从哪里听来，或者自己凭空想象的，觉得皇宫里尔虞我诈、危机重重，人人都想害她女儿和外孙。尤其是我，她刚进宫那天，我秉着她是长辈，在家时照料我生活起居多年，理应去拜会打个招呼，她却如临大敌似的处处提防着我，连岚月的面都没让我见。
她的心思我自然都看得到。从小我是家里的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岚月是寄人篱下凄苦可怜的小表妹，我肯定看不起她们母女；现在地位倒转，岚月一飞冲天成了王妃，入住东宫，而我却只能整天穿着麻衣孝服吃斋念经，错过了信王这个金龟婿，为了荣华富贵宁可嫁给十一岁小毛孩，我心里定然气炸了；岚月母凭子贵，将来更加贵不可言，我表面上对她们亲热有礼，实际不知嫉妒眼红成什么样，她一定会护好女儿，绝不让我有机可趁加害岚月，把她从天上再拽回泥潭里。
扪心自问，如果我不是从小有姑姑呵护宠爱，而是像三婶岚月一样夹缝求生，我现在大约也是这般战战兢兢，看谁都留三分心眼；莫说打小艰难求存，我刚被“墨金”寄生的那段时日，骤然看到身边人的恶意私念，不也几近崩溃，觉得全世界都是恶人，都想害我？
幸而我有姑姑，幸而那时，我遇到了虞重锐。
虽然虞重锐回了洛阳，我们俩的联络却变少了，不能再写书信传递消息，上元一别后更是一个多月都未能见面。我最常看见他的机会，竟是从别人脑海里读取与他相关的画面景象。
而绝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从他的政敌那里知道，自从去了真定府赈灾救急，他在京畿道试推行的新法、兴建的几处工程便都因为阻力太大、下面的人难以推进而停滞了。去夏多雨洪涝，仿佛把今年的雨都下光了，开春后直到惊蛰时节，洛阳周边一滴雨都没下过。虞重锐主持的黄河河工，除了加固堤岸防洪，还有上游建水坝、下游开渠引水灌溉等计划，但因为去年河工上出了事，全都停了。今春干旱无雨，他又上表请求重启河工，趁枯水期清挖淤泥降低河床，引黄河水入渠，不但可肥沃两岸土地，亦降低来年再发洪水、决堤泛滥之风险。
这提议也遭到诸方反对未能实施，因为国库里没有钱了。黄河水流湍急，要想在洛阳上游建坝、下游开渠，那得是多大的工程，没有个五年十年根本看不到成效，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只会让如今捉襟见肘的国库赤字雪上加霜。万一再发生太行地震这样的天灾，拿什么去救济安抚？
陛下将他的折子留中不发，但是老天不下雨，春耕便无法进行，耽误了农时，这一季又要青黄不接。于是陛下决定二月下旬驾幸清河苑，登高祈雨。
清河苑本是前朝禁苑，位于洛阳西北，占地千顷，东西南北皆数十里，横跨黄河及其支流，北接王屋山，高岭低川交织，地貌宛如一小国。武帝时在此屯兵操练，移山填河，模拟燕蓟地势反复演练，北伐一举将鲜卑人赶出长城以北，收复失地。其后数十年九州太平不识兵戈，永王作乱时洛阳也是陈兵向南，清河苑又变回畜牧游猎之所。因苑内兼有山陵平原河谷等多种地形，皇帝皇后还会在此举行籍田、亲蚕、钩鱼、畋猎等仪礼。
籍田礼本该孟春正月举行，陛下因为去年年底摔了跤，行动虽恢复如常，气力却大不如前了，无法下地亲耕，今年便省略未办。谁知接连月余无雨，似乎是天意不谐，这回祈雨便下足了诚意，除了太常寺一干人等，文武百官、皇亲妃嫔也都随行，一并由淑妃和贤妃代行亲蚕、躬桑礼。
中宫无主已逾十年，往年籍田亲蚕都是姑姑陪同在陛下身侧，今年换了别人，陛下会想起她、感慨一声物是人非么？
姑姑过世大半年，除了我每日在佛堂对着她的灵位抄经，似乎越来越少听到别人提起她了，陛下心中也难见念及。
姑姑身为妃嫔，有淑妃、贤妃以及后宫数不清的佳丽可以替代，身上的“墨金”则由我继承，她在陛下心中，是不是也渐渐淡去遗忘、被这些人取代了？
至今我仍未听陛下说过想过一句觉得愧对亏欠姑姑、对她的死有责任的话。他是皇帝，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应该对他誓死效忠，不能有半点私心二意，哪怕忍受不了自尽求解脱，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岚月身子渐重，不胜车马劳顿，无法随行，只送到宫门口与信王依依惜别。陛下亲切地询问：“可知是儿是女？”
淑妃回答：“才四个多月，太医说尚不能确认。不过民间有‘酸儿辣女’的说法，信王妃害喜时嗜酸如命，肚子尖而不圆，臣妾觉着十有**是个小皇孙。”
陛下连声笑道：“好，好！淑妃此去离宫，多则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可要安排好信王妃的起居呀！”
他笑容满面，慈祥和蔼，但转向信王时，目光里分明又有肃杀金铁之色。
「朕已经给兄长留了后，但如若是个女孩儿，或者半途夭折，那也是天命注定如此了。」
看，人想要为自己的不义之举找理由开脱，总是能找到的。信王之前说他还有半年时间，或许还是太过乐观了。我看他与岚月分别后脸色不佳，大约也猜到了陛下问这些话的背后之意。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虞重锐也在随驾之列，我又可以远远地看他两眼。从真定府回来过了一个多月，他也没见养胖一点，是凤鸢照顾得不尽心，还是他操心劳累的事太多了？
可惜只遥遥相望看得一眼，圣驾出宫后，陛下与百官在前，宫眷在后，迤逦百丈，前后便看不到了。
我跟永嘉公主同乘一车辇，失落之意公主自然全都看在眼里。她促狭地一笑，对车旁黄门內侍道：“你去前面，把虞相叫过来，就说是我请他的。”
我不禁瞪直了眼。公主如此直截了当，连个弯也不拐的？
那黄门领命而去，小跑赶到队首，不一会儿当真把虞重锐引了过来。他骑马缓行走在辇旁，公主对他说：“这是我回洛阳后头一次出城，路远坎坷，心中忐忑，可否请虞相随护左右？”
公主你这理由……
车辇四周无壁，只以垂纱帘幕遮光挡风，隐约仍可见外头景物。虞重锐隔着纱幕往车内看了一眼，居然回答：“长公主吩咐，莫敢不从。”
公主又问：“此去清河苑，大约要多久？”
虞重锐道：“车行缓慢，约需三四个时辰。”
“要走三四个时辰这么久，那不是一天都在路上？幸有虞相陪伴在侧，不然本宫可要无聊死了。”公主做出不耐烦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转过来对我悄悄眨了眨眼睛。
三四个时辰，虽然不能直面、不能说话，但是能这样隔着一层纱看到他，一路听他的马蹄话语声，我已经觉得万分欢喜了。
我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身影，他端坐马上，目视前方，只有公主询问时才转过来片刻。
也不知他看清我没有……
公主忽然问我：“梁溪县主从前在宫外，可有机会经常出城？”
“啊？我……”我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支吾应道，“在家不比宫规森严，且我家在北郊有别苑，倒是经常来。”
公主嗔道：“怎的我不问你，你就一声也不吭？”
公主明知故问，我抿唇看着她，又不能反驳辩解。
“还是外头景致好，到了阳春三月想必更盛。”公主又转向外头，“听说朝中许多大员都在北郊有别苑，虞相也有么？”
虞重锐道：“去年陛下新赐，就在彭国公家隔壁。”
“哦？那倒是巧了，”公主再转回来问我，“也未曾听县主说起过。”
我说：“那座园子从前无主，颇具野趣，我常去冶游。陛下赐予虞相之后，反而不便踏足了。”
虞重锐在外头说：“扰断县主雅兴，是微臣之过。”
公主道：“我瞧这园子倒是个有缘之地，有机会也要去看一看。”
有公主在中间传递搭桥，即便见不到面，我也能隔着幕帘与他说上几句言浅意深的话。
可惜好景不长，出城未走几里，前面有人逆行而至，扬声道：“陛下遍寻虞相不得，原来是在这里做长公主的护花使者。”
我听那声音有些耳熟，稍微掀开帘幕朝外一看，果然是邵东亭。
虞重锐无法，侧身低头对公主道：“陛下有命，不敢怠慢，恕微臣不能再随侍公主左右。”
他从公主拨开的车帘缝隙里望了我一眼，我眼睁睁看着他转头策马追向队首，被前方的人马车辆挡住，看不见了。
邵东亭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公主却探出头去，对尾随虞重锐之后的邵东亭道：“邵郎中且留步。”
邵东亭勒住缰绳与车辇并行，问：“长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仰头对他妩媚笑道：“虞相是我特地邀请来沿途作伴的，邵郎中把他唤走了，是不是该自己留下赔给我才对？”
我瞧见邵东亭微微红了面皮，垂首道：“愿为长公主效犬马之劳。”
这不正称了他的心意吗？我有点气不过，但是公主行事必有她的道理，我没有多言。
一路上邵东亭陪侍在公主车驾旁，公主见着稀奇的景物便问他一两句，他应答还算有礼。
到了清河苑离宫，公主与陛下碰面，陛下果然问她：“上回选驸马的事不了了之，还以为永嘉的姻缘未到，原来这半年一直与重锐来往不断，莫非仍旧属意于他？”
公主叹气道：“虞相虽好，却不解风情，私下里也满口都是民政国事，不如状元郎风流识意、温雅可人。唉！真叫人左右为难无法抉择。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如男儿一般，三妻四妾左右拥抱呢？”
陛下哈哈大笑：“原来永嘉也会被儿女情长困扰，不过驸马嘛，终究只能有一个。”
公主说：“那我得仔细考察比较，这回可不能再嫁错人了。”
一说到公主从前那桩婚事，陛下便觉得愧疚遗憾，凑近她说：“你慢慢选，好好选，不管看中谁，朕都为你做主。”
先前我确实有过担心，公主老是利用自己和虞重锐的关系为我行方便，万一陛下当了真，该如何收场是好？方才公主灵机一动便想到了应对之策，只不过这样一来，邵东亭又该自作多情，以为是公主上了他的钩被他套住了。
清河苑占地广阔，仅南面入口处有离宫殿宇数座。登高祈雨的祭坛设在苑中西北锥山之巅，距离宫尚有二十里，而太常寺占卜的吉时是明日清晨卯初二刻，因此下午抵达离宫后，陛下只稍作休整，继续往锥山进发，夜晚在山脚扎行营，寅时披星戴月登山祈雨。
或许是被陛下求雨的诚意所感，尚未开坛，北面山中竟先隐隐传来几声春雷，东风乍起。
往年这个时节，田野山间已是点点新绿，但今岁干旱异常，新苗未发，山上仍旧光秃秃的了无生机，只有去年落下的枯枝败叶。
我看宫人仆役举着灯盏火把四下忙碌，不禁心想：天干物燥，这么多人执明火上山，万一谁失手不小心，岂不是很容易引起山火？
或许我不该乌鸦嘴。夜间在营帐中刚刚睡熟，忽然被几声春雷惊醒，紧接着就听见有人敲锣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第87章
起初我以为只是营地里走水，匆忙起身披上衣服出来一看，竟是山上起火了。
去年留下的枯树枝叶又干又脆，烧起来哔啵作响，东风一吹，火势蔓延极快。吹落的火星掉到营地中，引燃了地上枯草和帐篷，有人捧着营中准备的水盆去灭火，被旁边的人拦住：“山都烧起来了，这点水能顶什么用？还是快跑吧！”
几个人将帐篷上的火扑灭，把里头的人救出来逃命。
山火未到，浓烟先至，营地里众人慌张奔逃，一片混乱。我的营帐挨着永嘉公主，赶过去一看，公主已经被人救走了；百官营帐在山脚外围，他们看到山上的动静，应该更容易撤退逃生，虞重锐的身手和应变能力我也信得过；又想起三皇子，他在高处圣驾行辕之侧，小孩子睡得死，也不知有没有人顾及他。
到了行在附近，没有找到三皇子，却遇上了陛下。今夜淑妃伴驾侍寝，两人都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被几名内侍搀扶着逃出行营。惊险仓皇之际，陛下的小中风遗症又显露出来，一瘸一拐跑得十分费力。
梁禄牵了两匹马过来，一边咳嗽一边对陛下说：“火势席卷实在太快，陛下请先上马至安全之地，保重圣躬要紧！”
他搀扶陛下上马，另一边内侍欲扶淑妃，陛下却转过头来喝道：“那匹马给梁溪县主！”
淑妃僵立当场难以置信，玉容惨白无色。
梁禄立刻反应过来，将另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请县主护卫陛下先行，往东南三里有溪流河谷，到了水边就安全了，小人等保护淑妃随后就到！”
眼下我也无暇向淑妃解释了，听命上马，跟随陛下驰出营地。
骏马脚程快，起初还能看到一些人跟在我们身边奔逃，渐渐就听不到人声了。二月深夜里寒风迎面如刀，背后却是熊熊的山火，整座山都烧了起来，热浪浓烟直侵袭到数里之外。
后方的火光映得前路愈发晦暗，天上一丝星光也看不见，我只得紧随陛下的马蹄声闷头前行。跑了大约半刻多钟，三里地早就过了，并未见到梁禄所说的溪谷，我扬声向前方问：“陛下，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风声烈烈，马蹄未止，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又疾驰了几里地，火光被我们远远抛在了身后，宛如天边一堆巨大而耀眼的篝火。我回头望了一眼再转回来，眼前更加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依靠马身倾斜判断我们在上坡，偶尔有树枝划过我的胳膊，似乎是一片密林。
我不敢走太快，勒住缰绳，前方陛下的宝马却突然一声长嘶悲鸣，蹄声凌乱，紧接着传来人马摔倒滚落的声响。
我连忙翻身下马，循声追过去：“陛下？陛下！”
无人应声，只听到马嘶嘶喘息，低声哀鸣。
眼睛渐渐适应了四周光线，隐约看得清树影道路。我踩着林子里的石块枯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陛下坐骑身边。那马似是崴伤了腿，侧躺在地上，而马上的陛下则不见了踪影。
我扬声往左右喊：“陛下！您在哪儿？陛下！”
喊了好一阵，才听到左下方传来虚弱断续的声音：“朕……在这儿……”
猛然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昏暗的树林瞬间照亮，震耳雷声接踵而至，仿佛就在头顶高悬。伤马骤然受惊，竟挣扎着爬起嘶鸣，失控发狂往林子深处逃窜而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借着闪电的光亮我看见了，陛下一身白袍，倒栽在坡下，暗夜里十分显眼。
我往他的方向走过去，一脚险些踏空，足下碎石枯叶簌簌而落。我改从旁边绕行，扶着树干一步步往下探，终于绕到坡下。
第一声雷电过后，远近又有了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断。
陛下是侧着摔下来的，土坡底下还有一棵参天古树，他卡在裸露虬结的树根中，姿势古怪，远看甚至没有脑袋，走近了才发现脖颈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胸前。
我上前去想把他救下来，手刚一举起，立刻被他喝止。
“别动，”他艰难地说，口齿也不甚清晰，“朕……摔着……脖子了。”
我的手停在他颈侧三寸之处，不敢妄动。
颈项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摔断脖子，是不是很严重？我听人说过魏国公的儿子就是打马球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脖颈，施救的人不懂，上去抬他，结果当场就死了。
我看着自己举在半空的手，和手掌之下陛下折弯扭曲的身形，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如果……如果我现在把手放下去，不必做什么残忍血腥的举动，只要轻轻地摇一摇他，他是不是就再也不能控制我，我就可以从这个人的权力桎梏下解脱了？姑姑被逼自尽的冤仇，也可以伸张得报了？
电光忽现，青白的闪电将四野照得雪亮。陛下的脸埋在肘弯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他把自己的头抱在臂弯里，眼珠子却还在动，让人毛骨悚然。
那双眼珠忽然转过来，从肘侧和树根的缝隙里盯着我问：“你想……干什么？！”
我悚然一惊，把手缩了回来。我刚才竟然起了……杀人的恶念吗？
而且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当今天子，九五至尊。弑君之罪，天理难容，诛灭九族亦不为过。
他也是姑姑的夫君，是她用一生去热爱、拥护、追随的人。即使最终夫妇离心、情意不再，她宁可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也没有想过要背叛离弃他。
姑姑，如果你在天有灵，你希望我为你报仇吗？还是希望我放过他？
我慢慢放下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其他与我有仇隙的普通人。
但是他逼死姑姑，至今毫无悔意，剥夺我后半生的自由，借姑姑和我的手杀了很多人，这些仇怨我也都记得，我不能原谅。
陛下的眼睛歪向斜侧空无之处，断断续续地命令道：“去……叫人……”
我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向密林深处相反的方向跑去。
既然我无法决定，那就交由上天来裁决吧。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离陛下堕马的地方跑出去了多远，只觉得林子里的树似乎越来越密了，远处锥山上的大火也被一丛丛树干斜枝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影。
地上坑坑洼洼，枯叶踩上去又软又深，我跑得很费劲。我骑的那匹马听到动静，竟然小跑着追了上来。我往它背上抽了一鞭子，它吃痛咴咴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又调过头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跟着我有什么好，我正在做的是一件大逆不道、有违天理的恶行，是会掉脑袋的。
正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左脚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我收势不及，一下迎面扑倒在地上，接着才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从枯叶堆中爬起来，左脚一动便听见铁器当啷作响。沿着小腿摸下去，我摸到两股弧形的铁箍，上面锈迹斑斑。
我踩到了林子里遗落的捕兽夹，夹上铁齿戳破皮肉，紧紧咬住踝骨。我试着掰了掰，夹子力道太大，纹丝不动，另一头还用铁链木桩固定在地上。
我知道做坏事会遭报应，但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虽然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被铁齿夹破的地方出血了，沿着脚踝蜿蜒流下去，像虫子在肌肤上爬过，不一会儿鞋子里面就浸湿了。
一般人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对我来说却足以致命，等天亮后有人搜寻到这边来，我的血或许已经流干了。
我扶着左腿挪到树下，背靠树干而坐。夜里仓促起身，我在中衣外头随便披了件外裳便出来了，这会儿才觉得二月的深夜寒意透骨。
那匹马又回来了，吃了我一鞭不敢靠近，只在三四丈外的地方逡巡。我想试试把捕兽夹的铁链系在马身上，依靠骏马的力气把地上那根木桩起出来，但是不管我怎么唿哨吆喝，它就是不肯走近到我身边来。
它是陛下豢养的良驹，或许它跟着我，只是为了替它的主人来看我自食恶果罢了。
血流得有点多，我的气力也在流失，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昏昏欲睡。靠在树上半昏半醒时，又觉得有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把我浇醒了。
春雷阵阵，今年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势渐急，打在林中枯叶上沙沙有声。锥山上来势汹汹的大火，在这密实的雨帘下也失了锐气，迅速消灭缩减下去。
我想老天终究还是有眼的，所以下了这场及时雨，扑灭山火横祸，也挽救了洛阳的春耕农时。
所以我做了坏事，见死不救、落井下石，老天也会让我付出代价，一命换一命。
这很公平，没什么好怨怼愤怒的，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我感觉虞重锐好像也有点喜欢我，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亲耳听他对我说。
我大概是回光返照出现幻觉了，好像又回到从樊增家跑出来的那晚，也是这样密集的大雨，打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跌在地上，抬起头看到虞重锐举伞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那是漆黑暗夜里唯一的光亮，是我每一次陷入绝境，走投无路想要放弃时，指引拯救我的一线光明。
他走到我面前，把伞往我身上偏了偏，笑着说：“你怎么……”
“你的药呢？”
不对，他说的不是这句话，也不应该是这种焦灼发颤、惊慌失措的语气。他明明还笑我来着。
脚腕上的锥痛让我稍稍清醒，我睁开眼，看到有个人影蹲在我面前。
林子里很暗，只能隐约看见轮廓，但我不用问就知道，那肯定是虞重锐。
只有他会来救我。不管我身处何地，他总能找到我。
没有伞，也没有风灯，他浑身被雨淋透了，跪在地上，徒手将捕兽夹掰开。
“你的药呢？”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带在身上？”
我带了，在我另一件衣服兜里，半夜起火事出紧急，我没来得及穿上。
他把捕兽夹从我腿上摘下，远远地扔开，用自己身子挡着雨，撕了一片衣襟下来擦去伤处的血水，然后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件东西。
我闻到了熟悉的药香，邓子射的独门秘方，天底下只此一家。
你又为什么，把这一般人用不到的伤药带在身上呢？
他给我上药包扎完伤处，把自己的外氅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抱起我向林子外头走。
我实在没力气了，歪着头靠在他肩上。老天待我不薄，赶在最后一刻还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没有遗憾了。
“子射在桃园，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他能救你。”他在我耳边说，语声微颤，“不许睡过去！”
桃园……我的瑞园，离这儿只有几十里，或许我还可以再支撑一会儿。
我打起精神来，用微弱的气声对他说：“虞重锐，我干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他没有问我是什么坏事，只说：“那你后悔吗？”
我想摇头，但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不。”
“既然不后悔，那就朝前看吧。”
我不后悔，如果时间倒流重来一遍，我仍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只是有点害怕，害怕老天太铁面无私，做了坏事转瞬便要我偿还，以命抵命。
在那之前，我得把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虞重锐，”我在他耳畔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第88章
“虞重锐，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那你呢，是不是喜欢我？”
当然啦，这还用问。
“有多喜欢？”
多喜欢？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应该是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吧。
“有喜欢到，愿意为我坚持到桃园吗？”
哎呀，这个人真是，这种时候还提条件要挟我，这不是存心钓着我不让我安生吗？
“到了桃园，我就告诉你，是不是喜欢你。”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暂且答应你吧，谁叫我这么想听你亲口说呢。
我这个问题提得好像有点蠢。我这时候问他，难道他会说不喜欢我，让我赶紧去死吗？还是指望他终于说出喜欢我，好让我安心上路？
我想跟他争辩，但是脑子还转得动，张嘴却说不动了。昏昏沉沉地只觉得他抱我出了树林，雨似乎小了一点，他上马把我拥在身前同乘一骑，我东倒西歪坐不住，只能靠他的胸怀臂弯三面圈住支撑。
我半昏半醒，到了清河苑大门好像被人拦了下来，守将问：“夜半大雨，圣尊又下落不明，虞相竟要独自离开？”
虞重锐把大氅的兜帽盖在我脸上，说：“内眷突发急症，赶回城中就医。”
守将道：“苑内亦有太医随驾，难道不能诊治吗，竟要夤夜冒雨回城？”
听他的语气似乎有意阻拦刁难，我倚在虞重锐怀中，尽力保持清醒，怕露出破绽。
这时旁边又过来一人喝道：“太医都去帮忙寻找陛下了，你倒在这里守着大门优哉游哉！真想尽忠，怎不见你分派人手去搜寻陛下下落？”
先前那人似乎对后来者颇为忌惮，低声辩白道：“陛下要找，但是这禁苑大门也得守……”
后来者道：“留一小队在此看守即可，其余人等全都徒步进苑内协助搜查！”
守将及士兵领命而去，脚步声走远后，虞重锐道：“多谢李将军解围。”
那位李将军道：“末将分内之事。虞相这是要送夫人回城吗？病人岂可再淋雨，末将为虞相调一辆车马过来吧。”
虞重锐顿了一下，说：“有劳了。”
我听他们的话风，李将军大概是虞重锐这边的人，屏着的那口气松懈下来，马背上就更坐不住了。虞重锐将我抱下马，不多时马车过来，又听到李将军致歉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给我们更换的干衣，就在车上放了两块毯子和食水等云云。
上车后虞重锐又叮嘱他：“苑内有任何消息，记得传讯告诉我一声。”
李将军低声道：“末将明白。”
之后我的意识就模糊了，只记得马车摇摇晃晃，脚踝伤处又疼了起来。虞重锐带的那瓶药用光了，然而伤口太大，血还是止不住，他反复对我说：“马上就到了，你再忍一忍，子射会有办法的。”
我觉得好冷，隐约感觉他脱了我身上的湿衣，拿毯子裹住我。中间我都已经昏睡过去了，又被他摇醒，将水囊递到我嘴边来：“水里加了蜜糖，喝一点，喝了才有力气。”
我喝了几口糖水，稍稍缓过来一些，手脚依然冰冷，后背却是暖的。我迟钝地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身上被冷雨淋透的湿衣已经除尽了，背后贴着的，是他的胸膛。
可惜我浑身又冷又僵，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虞重锐，”我躺在他怀里说，“我们这样……算不算肌肤之亲？你必须得娶我了……”
他的手臂环在我身前，把自己双手搓热了，一只手贴在我心口，另一只手捂住腰腹，想尽力护住我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
“活着才能娶。”
这算是答应了吗？
早知道用这招胁迫他管用，在他家的那段时日，我就应该脸皮再厚一点，硬赖上他不放。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是我想活下去，我要等他兑现诺言。
“你早就该娶我了……”他跟我夜间同室而居，受箭伤那次已经看过碰过我身子，我明明有充足的理由逼婚，为什么不索性拉下脸耍赖呢？要脸有什么用呀！
还有更早的时候，上巳节水边的库房，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衣衫不整，贴身的玉佩也到了他手里，我为什么还去要回来，就应该一口咬定他收了我的定情信物，把这事告诉姑姑，让姑姑为我做主，叫他不娶我也不行。
“上巳……又快到了，”三月初三，只剩不到十天，“我们认识快满一年了……”
“不止。”
他说什么，我没听清，也无力去思考，只是自顾自言自语。我得撑住，不能睡过去。
“姑姑曾经想把我嫁给你来着，你为什么不答应？现在后悔了吧？”
那时候……多好啊，姑姑还在，如果他答应了，即使祖父反对，也得听姑姑的；我身上也没有“墨金”，元气十足，可以正常嫁人生子；那时我对他有些偏见，不过没关系，成亲之后天天在一块儿，我肯定很快就会喜欢上他的，我们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但是我又觉得，这么想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我不过是和过去十五年一样，仍旧把自己的幸福构筑在姑姑的隐忍痛苦之上罢了。她临终前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如果把我托付给虞重锐，她是不是依然会轻生赴死？
我想叫她不要死，我也想嫁给虞重锐，我还想护着蓁娘和宁宁，我想所有人都好好的、欢欢喜喜的，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贪心，但是只有活着，你想要的东西才有机会到你手里。”虞重锐从背后抱紧了我，“别让我后半生都在后悔。”
我大概已经意识混沌开始胡言乱语了，分不清哪些是我心里想的，哪些真的说了出来，哪些是虞重锐的回应，哪些又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
之后人声嘈杂，有人把我从车上抬起，抱到屋内榻上。我听到邓子射咋咋呼呼的声音，抱怨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一转眼他又冷静有序地吩咐旁边的人协助救治；还听见他呵斥凤鸢：“你就拿这么小一棵人参？换最大最粗的那根来！”
凤鸢回嘴道：“你不是说伤势不严重，就是失血过多而已，大人参得留着救命的时候用……”
“失血过多也会要人命的，现在就是救命的时候！”
凤鸢走了，邓子射又斥责虞重锐：“赶紧把衣服穿好！大冷天的袒胸露怀，成何体统！回头冻出病来还得我给你治！”
我在混沌中听得都想笑。凤鸢还真是一点都不带变的，抠抠索索忒小气，眼珠子又粘在虞重锐身上挪不开了。
邓子射做得对，不让她看！
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等我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出青白光亮。
屋内烛火半明半灭，虞重锐坐在榻边守着我。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想的竟是：哎，衣服穿好了，真可惜。
脱离了险境我才顾得上羞涩，把视线转向一边，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见我醒来有力气说话，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卯时快过了。”
“啊……已经到卯末了吗？”我以为才刚刚天亮，“我睡了多久？”
“将近两个时辰。”他把我肩头的被衾围拢，“下雨天，外头天暗。”
“雨还没停吗？”我侧耳细听，外面果然雨声潺潺，“这下……该下透了，不误春时。”
他笑了起来：“你倒是关心民生，醒来第一件事就先问这个。”
不问这个，那该问什么？
我忽然有点拿不准，昨夜昏乱迷昧之间的记忆，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自己做梦梦见的？
“虞重锐，”我试探地问，“先前你说的话，还……作不作准？”
他挑起眉毛反问：“哪句？”
我的脸上微微发热，但是这回我可不会再脸皮薄了，免得又错过好时机，事到临头来不及了再懊悔。
尚未开口，房门被人推开了，邓子射打着哈欠走进来，一边说：“看吧，我说辰时会醒，你还不信，非得在这儿守着。这不就醒了吗？一分不差。”
凤鸢跟在他身后，手里托盘上放着炖盅和几只碗。
邓子射走到榻边检查了一遍我的伤口，说：“血也完全止住了，没伤到骨头，休养个一两天就能下地，吃点好的把流失的血气元气补回来就没事了。一点皮外伤就弄成这样，小命差点玩完，简直有损我邓神医的威名！那小药瓶不顶事儿，回头我给你另配几副膏药带在身上，碰到这种伤口往上一贴就能止血……凤鸢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这针缝的，真整齐！”
凤鸢跟着他去了一趟真定，居然开始缝人了？我起不来看不到自己的脚，她可别在我身上也绣只苍蝇！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指指凤鸢手里的东西：“别一醒就光顾着谈情说爱互诉衷肠，赶紧把这参汤喝了。百年老参炖的，一碗好几百金呢，方才多亏了它吊住一口气，现在是不是觉得好多了？汤里的参片也都吃下去，别浪费。”
人参这么管用，我是不是也应该带一根在身上，万一再遇到突发状况，啃两口或许还能续命……
凤鸢白了他一眼，把托盘放在桌上，从炖盅里取出参汤。
邓子射拿起盘中的两只碗，把其中一碗推向虞重锐：“这碗给你。”
虞重锐说：“我？不用。”
“你是铁打的吗？一晚上都没合眼吧？”邓子射没好气道，“人参要给病人吃，没得便宜你。这是拿须须煮的，免得浪费。唉，我也喝点补补，大晚上没觉睡起来抢救，给我累得够呛。”
他端起另一碗人参须须水，小心地喝了一口，皱起眉狐疑地看向凤鸢：“百年老参的参须这么细吗？”
难得见凤鸢露出心虚躲闪的表情，邓子射探头去看炖盅，她抢过盖子一把盖上拿走了，端到榻边来。
虞重锐对她说：“放这儿我来吧。”
凤鸢站在榻前不肯走，被邓子射硬拉出去，他还不忘回头叮嘱：“趁热赶紧喝啊！别看了，互送秋波又不能治病！”
出了门去，又听见他压低声音斥问凤鸢：“汤里的参片怎么回事？还没铜钱大？”
凤鸢底气不足：“最粗的那段不是已经用掉了吗，剩下炖汤的就细了……”
“你少蒙我！光看参须我就知道这根参粗不过一寸，最多几十年！你是不是又藏私，没把最好的那根拿出来？”
“那根是娘子花了好几千金收来的……这根也有两指粗呀！不小了！”
两个人叽里咕噜地斗着嘴渐渐走远。
凤鸢这抠搜的毛病是没治了。她肯给我用两指粗的人参，还没问我要钱，我已经很感动了。
虞重锐端起参汤，吹了吹试试烫不烫，舀起一勺递到我唇边：“来，听大夫的话，把汤喝了。”
谁说秋波不能治病？我觉得他的眼神比参汤管用多了，他要是再这么脉脉含情、目光似水地多看我一阵儿，我大概就能生龙活虎直接蹦下地了。
我乖乖地把参汤全喝完，然后问他：“虞重锐，我们现在在哪儿？”
“自然是桃园。”
“那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他转身将瓷盅放在案几上，语气无比自然，“一直喜欢你。”
“那你是……啊？”我未料到他直接就说了出来，顿时舌头打结，不知该如何接续，“那……那……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欺骗。他早就对我直言相告，一个人真正的心意，不要看他怎么说，也不要看他怎么想，终究还是要落实在他做了什么。
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早已让我心中笃定，即使我不问、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对我的感情非同一般。
只是……
我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吗？”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对你是兄妹之情吗？”
也可能是……父女情、长幼情什么的呀……
“可是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脸上发热，小声嗫嚅道，“是你自己说的，有情就会有欲，这是男女之情不同于其他情谊的地方……”
“你没看到，”他缓缓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不代表没有。”
从前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现在我知道，“墨金”也会反过来蒙蔽我的双眼。
“为什么不让我看？”
“怕吓着你。”
我见过仲舒哥哥流露的邪念，如果虞重锐心里想的也是那样，甚至更过分一点，我、我都能接受的。
我望着他说：“那你是当面不想，背着我再偷偷想吗？”
他居然耳根红了，抿唇没有应声。
“我不怕的……”我也有点脸红，“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可以让我看了吗？”
我想看到他的全部，不光是他镇定自若、心无杂念的模样，也想看到他和寻常人一样，有情有欲、生动真实的一面。
“还不行。”
我赌气道：“那我怎么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不信。”
他犹豫了片刻，俯下身来，面色微红，指尖落在我腮边：“你把眼睛闭上。”
闭上眼还怎么看嘛！

第89章
“闭上眼，我就证明给你看。”
他的手在我眼睑上轻掠而过，我就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
闭着眼睛，要怎么看？难道……用行动证明吗？
“不许睁开。”
“嗯……”我心跳得有点快，感觉他的呼吸拂过我左侧面颊，似乎近在咫尺，想点头又不敢幅度太大。
他是不是离我很近呀，我都听到呼吸声了，现在稍稍动一下是不是就会碰到……
碰到了。
像昨夜的雨那般，湿漉漉的；又像他贴在我背后的胸怀，温热而全面地包覆。
他含住了我的嘴唇。
心跳好似突然漏了一记，眼睫不由自主地惊颤，我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马上从我唇上离开了，退到尺余远之外。
“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立刻把眼睛重新闭上，闭得紧紧的，“不算不算！”
“说好不睁眼的，”他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说话不算数。”
简直要被自己气哭了，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呀！
我闭眼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再凑上来，反而听到他起身离开榻边去开门，只好又睁开眼睛，委屈地唤他：“你别走……”
虞重锐打开房门，门外是送药的凤鸢。她正好听到这句，隔着门朝我翻了个大白眼，气鼓鼓地告退离去。
我看着虞重锐把药端到床头来，扁扁嘴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能不能……重来一遍呀？”
他拿起药碗来吹了吹，说：“该喝药了。”看样子是不准备重来。
勺子递到我嘴边，我抿紧了唇不张嘴。
“不想快点好了？”
可惜我现在受了伤没力气，胳膊也抬不起来，要是还好好的，我早就……哼哼！
我决定豁出去不要脸了：“药这么苦，你亲亲我，我就喝。”
虞重锐的耳根又红了：“你先把药喝了。”
“那我喝完了，你就亲亲奖励我吗？”
他垂下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嗯。”
“说话算话，不许抵赖。”
“你以为我是你？”他把那勺放凉的药放回碗里搅了搅，重新舀了一勺出来，“快喝，不然凉了。”
“你要是抵赖，就罚……这碗药喝下去没有用，还会适得其反，加重病情。”
虞重锐无奈道：“谁会这么咒自己？”
对哦，他抵赖，我为什么要咒自己病情加重？我应该快点好起来呀，自己动手，他就是想赖也赖不了。
如此想着，我非常爽快地把那碗药喝光光，然后把眼睛闭闭好：“这回我一定不睁了！”
我听见衣袂簌簌响动，闻到熟悉的气息扫过鼻间，额头上忽然一暖——他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了，可以睁眼了。”
这就完了呀？我……
虽然不能说他耍赖，但还是觉得有点失望……
他的手从我鬓边滑下去，在我鼓起的腮帮子上点了点：“有些事，要等成了亲，才可以。”
亲亲也不行吗？刚才他不还……
我勉为其难地退而求其次：“那你能不能抱抱我？”都抱过那么多次了，这个应该不要紧吧？
他无奈地瞥了我一眼，侧坐到我身边来，将我揽过去靠在他怀里。
我倚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虞重锐，明年九月，还有一年半，我的孝期就满了，到时候你就……”
我想了想，又改了说法：“到时候如果我们都还活着，都是自由身，你就娶我好不好？”
过了许久，头顶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好。”
我多希望这一刻能一直延续下去，不要停歇，不要有外事外物来纷扰打搅我们。但是才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门上又响起叩击声。
常三在门外道：“郎君，清河苑递来消息。”
听到“清河苑”这三个字，我也不禁抬起头。
虞重锐让我躺回隐囊上，自己起身去开门。常三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纸卷，虞重锐展开看了一眼。
虽然背对着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我能觉察他的语气顿时不一样了：“常三，你在沙河帮的那条线，今日能联络上吗？”
常三微微一愣，回道：“此刻进城，大约午间能办妥。”
虞重锐道：“去把邓大夫请来。”
常三领命而去。虞重锐回到榻边，眉头深蹙，告诉我说：“陛下……找到了。”
是“找到”，不是“驾崩”。
我心口一紧：“那边现在……如何了？”
“龙武军禁卫找到的，只说堕马受伤，正送回宫召集太医署会诊，具体情形旁人暂时都无法获知。”
有点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
既然我能化险为夷捡回一命，陛下当然也可以。一命换一命，天道就是如此公正无私。何况他还是天子，他的命比我金贵。
常三很快把邓子射叫了过来，他还在打哈欠：“又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虞重锐把他俩让进屋内，问他：“天黑之前，你能让齐瑶下地行动吗？”
“今天？”邓子射眉头一皱，“我尽量试试吧。”
虞重锐坐回榻边来，对我说：“我得现在进宫去，里头什么情况、后面如何进展，都为未可知。以酉初为限，如果申时结束之前我还没有送回确切的消息，”他转向常三，“你就护送齐瑶离开洛阳，按我们之前拟定的路线走，沿途不要留任何痕迹，等我跟你联络。”
常三犹豫道：“可那是……”
虞重锐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应道：“属下遵命。”
虽然我没有告诉虞重锐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但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陛下那句“你想干什么”，让我去找人求救我却丢下他跑了，以陛下的疑心，等他康复之后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如果我就此逃走，陛下会不会迁怒我的家人，还有虞重锐？
“不行，我不能走。”我想起清河苑拦住我们的守将，“守门的那个人，是不是跟你不对付？若追究起来，他一定会揭发你。”
虞重锐对那人说我是内眷，但他既未成婚，随驾时也没带家眷，这只要一查就戳穿了。不必陛下生疑，有的是他的政敌借机大做文章。
“洛阳这边，我自有办法应对，你不必担心。”虞重锐安抚道，“那人你祖父能压得住。”
原来是祖父的人，所以才故意刁难他。虞重锐以为，如果陛下要拿我问罪，祖父会帮忙遮掩救我吗？
不，他不会的。他一定会及时与我撇清干系，弃车保帅。如果他知道是虞重锐带走了我，说不定还会趁机推到他身上。
“我是宰相，弹劾我的折子从来没有停过，就算被人抓到一点过失把柄，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但是你……”虞重锐在锦被底下握住我的手，“记住你跟我的约定，明年九月，说话算话，不许反悔。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
明年九月……我被他的眼睛一望，喉间便塞住了，默默点了点头。
他又转过去叮嘱常三和邓子射，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桃园，若有应付不来的意外，便提前行动将我送走。
“等我消息。”他最后按了一下我的手，携常三一同离去。
邓子射逼我吃了满满一碗水煮羊肉，喝了两剂苦出汁来的浓黑汤药，然后又硬逼我睡觉：“眼下你最要紧的是休息，恢复！”
话是没错，但我满腹心事忐忑不宁，哪里睡得着。他在我头上扎了几针，我才昏昏沉沉勉强睡去。
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我梦见陛下雷霆震怒，不但要杀我的头、诛灭九族，所有和我相关的人，虞重锐、永嘉公主、信王、邓子射、凤鸢、常三，甚至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李将军、听个名头面都没见过的沙河帮众，一个都不放过；又梦见虞重锐带着我亡命天涯，到处都贴着通缉榜文，身后追兵嚣声震天，我拼命想跑，手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最后还是邓子射把我叫醒：“起来，该走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透着一股阴天特有的冷冽刺眼。“外头还这么亮，酉时到了吗？”
“没有，才过申时。”
“那为什么……”我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家的人找上门来了，”邓子射道，“带了许多家丁围在门口，领头的老丈自称贺铨，说是来找虞相要人。守卫暂时拦住了，看他们的架势，恐怕会硬闯。”
贺铨，二叔公，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一定是祖父的意思。他让二叔公带人来抓我，是想大义灭亲绑我去请罪，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我问邓子射：“宫里有消息吗？”
“还没有。”
二叔公此时已经上门，祖父的命令肯定更早，他的消息会比虞重锐更灵通，提前这么多吗？
常三在门外催促道：“齐瑶姑娘，请速随小人从侧门离开。”
邓子射对我说：“下来走走试试看。”
我动了动脚，竟然发现伤口不太疼了，身上也恢复了些许力气，起身下地踮着脚尖能勉力行走，只是多走几步还是有点疲累。
“这可不是真的好了，”邓子射解释道，“只是用了止痛药，让你暂时可以行动。若疼痛加剧，或伤口流血、体力不支，便要立即停止，不可勉强。”
他又指了指桌上打好的包袱：“这是七日份的药剂，汤药一日三服，外敷伤药一天两换，每次先用药粉兑水清洗患处。七日之后应当长合了，若有意外，药方我也放在里头了，你再找药铺照着方子配。半月后缝线可拆，如果那时还见不着我，把镊子、剪刀在开水中煮透，烧酒洗手，尽量别用手碰伤口。拆线如有出血，继续用药至愈合为止。”
他把我送到门口，包袱交给常三，把告诉我的话又依样嘱咐常三一遍。门外停了一辆单马狭辕的小车，可以在园内行走。
此处离大门不远，隐隐能听见门外人声攒动。我上了车往西北而去，路上问常三：“桃园一共有几个门？”
常三回答：“就南门和西门两处。”
只有两处门，那二叔公会不会也知道，提前派人看着？
到了西边侧门，院门从里头闩住，守卫果然说门外也有贺府家丁，不过仅区区五六人，不像大门口人多势众。
常三说：“五六个家丁，小人应付不在话下，驱车直接冲出去即可。”
冲出去固然可以逃脱，但也坐实了祖父的猜测，我确实在虞重锐家里。
虞重锐说一直有人弹劾针对他，但从未奏效，那是因为陛下信任他，在背后为他撑腰。如果这份信任和支持没有了，陛下反过来惩处他，那么多明枪暗箭，多少人恨不得他死，他还能扛得住躲得过吗？
说到底，我、姑姑和陛下的恩怨，还有我家的事，跟虞重锐并没有关系，他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何况我家还有那么多人，陛下若当真追究，从此我江湖逍遥，他们又往哪里逃？我对祖父、对叔公叔伯们有怨言，但我并不希望他们死。我家也有无辜的人，有仲舒哥哥、嫁到我家来的婶婶嫂嫂、年幼的弟弟侄儿，他们就该替我承受罪责刑罚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逃走，他们或许还有生望。
我吩咐常三：“不要惊动外面的人，你去找个梯子来，我们从东北边翻墙出去。”
守卫门房就有木梯，常三取过来绑在车上，掉头去往东北方向。
我指示他走到东北角与澜园相邻的地方，架上梯子。常三看到墙那边伸过来的槐树枝，迟疑道：“齐瑶姑娘，那边是……”
“那边是我家。”我把包袱里的药方拿出来带在身上，下车对他说，“常三哥，这是我家的事，你也不希望你家郎君被我们贺府连累吧？”
我看到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祖父，但是他没有阻止我。
围墙底下种满了密实的茅草，秋冬枯萎之后也没有收割清理，宛如一层厚厚的绒毯，梯子架在上头都不稳当。从来没见谁家主人命令在园子里种茅草的，这人真是，怕我再翻墙过来摔倒跌伤吗？
明年九月的约定，我记得的。但前提是，我们都还活着，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从前虞重锐可以娶我的时候，他没答应；现在他终于答应了，我却身不由己。
愿不愿意娶我，是他的事；而能不能嫁给他，是我的事。我的事应该我自己来解决。
我把梯子座稳，慢慢爬上去。左脚还不能使力，我只能坐在梯子上，一格一格往上挪。
昨夜一场春雨，遍地绿叶尖尖都冒出来了，近看不分明，爬高了远远望去，整个瑞园似蒙上一层绿隐隐的薄雾，生机盎然。
我曾无数次偷偷翻过澜园的围墙到废园来，这里是我自由的乐土、放飞的秘密花园，现在也依然是。
而另一侧的澜园，我的家，是我一出生就背负的枷锁，无法摆脱的桎梏。
如今，我要回到那边去了。

第90章
我从围墙上翻回澜园。这儿在整个园子的西侧，十分偏僻，我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花了大约两刻多钟才走回大门口。
走到后来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记着邓子射的嘱咐，停下来坐在路边把纱布解开，伤口没有流血，再重新包上，捡了根木棍拄着继续走。
一路上都没遇见人，澜园的人手都被二叔公带去隔壁闹事了，只剩大门外一个家丁留着看门，伸长了脖子往西面瑞园的方向探望。
我认得他，上回我来救蓁娘，就是他去通知管家抓我们的。
一回头看见我，他像见了鬼似的往后退，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大大大……”
我对他说：“去把二老爷叫回来吧。”
他爬起来朝西边狂奔而去。
我实在走得累了，把门房里家丁休息用的小胡床拿出来坐着，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没事才放心。
不一会儿二叔公带着一大群人灰头土脸地从隔壁撤回来，看到我坐在门口，瞪眼指着我道：“你……几时回的澜园？”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一个奴婢下人，也敢蹬鼻子上脸让我难堪，反了天了！怎么当上的宰相，家里一点规矩都没有！这要是在我家，直接拉下去杖毙！——这丫头片子也跟外人学野了，仗着自己有封号、跟皇家定了亲，见着长辈都摆架子不站起来回话了？你还没嫁出去呢！」
能让二叔公吃瘪的奴婢，也只有凤鸢了。
我把脚伸出去，给他看足踝上的纱布：“昨夜清河苑起火，仓促之间还受了伤，幸好捡到一匹马连夜赶回澜园来，自己包扎上了，恕我无法起身给二叔公请安。”
二叔公话语一滞：“你昨夜就回来了？澜园的奴婢怎么没人知道？”
“这些奴婢疏懒不尽心，主人来了都无人接应，二叔公该去责问他们呀，怎来问我？”
二叔公又问：“方才我也进了澜园，怎么没见你？你在何处？”
“昨夜我从清河苑赶回，由西北角门入，门口竟无人看守，亦未上锁闩牢。我脚上有伤走不远，就近在西北角那座院子里歇了一宿。”我瞥向他道，“就是蓁娘生孩子住过的地方，现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叔公也不会去那边吧？”
二叔公听到蓁娘的名字只是面色微微一变，他身后一名体壮家丁的反应却叫我瞧见了：「婆娘贪财误我！就说这种损阴德的腌臜事不要沾，害我隔三岔五做噩梦、晦气缠身不说，还被主人家惦记上了！大小姐可是将来要当皇后的人，她动不了老爷夫人，难道还动不了我们这些下人？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人碾死！」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和宁宁之死有关的下人。从他脑海里，我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矮胖妇人身影，穿的是我家奴仆的制式赭衣。听他话中的意思，夫妇俩都在国公府为仆。
我恨不得立时把他抓过来拷问，但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说的理由二叔公当然不信，但他也没法反驳我，只好说：“既然受了伤，还是赶紧回去找人来医治吧。”命家丁去驾马车来，带我回国公府。
我瞧见他心里嘀咕：「大哥果然料事如神，叫我和大郎分头去堵虞剡家的门，还真把人找着了！哼，女大不中留，竟然自己跑到别人家去！幸好及时找回来了，要是被人发现她跟姓虞的不清不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节蒙污，三皇子还会要她？大哥也不说清楚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急吼吼地去找孙女，只说我们家未来的荣华富贵都在她身上，不会是要变天了吧？」
原来祖父并不是想把我抓回去请罪，宫中情形尚不明朗。我心里寻思了一番，既然祖父觉得我理应为国公府换来荣华富贵，那我遇到麻烦，他也得帮我想想办法。
我坐上车回城，二叔公和两名带头的管事在前面骑马，其余人步行。大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午后才停，路面泥泞不堪，车马很不好走。
车轮时不时碾上石块，一会儿又落进洼坑里，颠簸异常。我掀开帘子往外看，虽然今春与去夏景物不同，但我还是认出来了，这里就是我跟虞重锐遇刺的地方，刺客扔在路上的石头未清理干净，没在泥中，一下雨又都露了出来。
那时我也是即将离开他被送回家去，却叫半路冒出的刺客打断。现在想来，他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在意我的吧？
如果挨一刀受点伤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我倒是很乐意多挨几次。
脚踝上的伤口因为颠簸震动又疼了起来。这次的机会，好像已经用掉了。昨夜和今晨他说的那些话，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不该再贪心了。
我想弯下腰去揉揉脚踝，冷不防车身突然一震，向我坐的反向歪斜，我险些一头栽下去。
我双手抓紧座椅边角才勉强稳住，车身也卡住停下，外头有人喊道：“先别动，车后轮陷进了坭坑里了！”
我从车窗往下看去，地上积起三尺见圆的一滩水洼，半个车轮都陷了进去。
车夫扬鞭催马拉车，但车辕歪了两匹马使力不均，没把车轮从泥坑里拉出去，只在原地转圈。
我往车外一看，那名知晓宁宁内情的家丁就在车尾不远处。我探出头去冲他们喝道：“愣着干什么？不会过来帮忙推一下吗？”
管事连忙招呼他们分散到车厢四周，先把车轮从泥坑抬起来，然后齐力推车。
那名家丁长得腰圆膀宽，首当其冲被安排在最重的地方，就在车窗下离我尺余远处。我寻思着是不是可以趁机套一套他的话，正要开口，忽闻蹄声踏踏，一队人马迎面从我们旁边疾驰而过。
那是……
七八名金甲卫士，护卫着当中一人，紫衣博冠，身姿凛然。越过我们数丈后，他倏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向我这边看来。
是他呀，我心心念念、只看一掠而过的身影就能认出来的人。
天色还早，他亲自赶回来，是有什么重大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酉时将近，他依约而至，而我却失约了。
我张了张嘴，未及开口，马车忽然向上抬高，家丁们合力将车轮从泥坑里抬出，借力向前推动重新跑了起来。
我远远地望着虞重锐，我离他越来越远了。
虽然是阴天，但青冷的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期盼他指挥身边的金甲卫士冲过来把我抢走，我们一起去亡命天涯，把什么洛阳、皇城、国公府都抛到脑后，再也不管了。
但是不行啊，他是宰相，肩负着朝廷社稷、千千万万人的生计身家；而我不管再怎么忤逆，也是祖父的孙女，身上流着贺氏的血，这一点永远也无法改变。
我只来得及用口型对虞重锐说：“等我。”隔着这么远，不知他看懂没有。
他的身影渐渐化作道路尽头一团深紫的暗影，再转过一个弯，便彻底看不见了。
我不能太贪心。临别之前还能再见一面，互相知道对方安然无恙，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把撑起车帘的手放下，瞧见那名家丁正走在车后。他抬头与我视线一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故意慢走两步往后缩，藏到被车尾挡住、我看不见的人群中去。
被虞重锐一打断，我都忘了要套他的话。不过这人貌似胆怯警觉得很，我若直接试探，只怕会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夫妇怕被追究提前逃窜，这唯一的线索就又断了。
我忽然觉得，虞重锐此时恰好出现，或许就是提醒我凡事三思而行，不要轻举妄动。他听进去了我的话，出城都带着一队卫士随扈左右，我也应该顾好自己这边的事，不让他担心。
回到国公府时天还没黑，祖父不在家。昨日去清河苑祭天祈雨，陛下说体恤祖父年迈，没有让他随驾，今日他大概一得到陛下出事的消息就立刻进宫去了。
小周娘子在大厅里翘首盼望，没盼回祖父，却盼到二叔公带回了我。她倒还沉得住气，按捺住惊讶疑惑，一边命仆妇将我从车上扶下来，一边派人去请治外伤的大夫。
我在厅里坐了一会儿，大夫尚未上门，祖父回来了。
方才在路上我已经想好了，祖父肯定是知道清河苑大火后我也失踪，又听拦路守将透露虞重锐半夜带一女子出禁苑门，猜测是我，所以急命二叔公和堂伯分头到虞重锐的两处宅邸堵我。我正好要挟他让那守将替我作证，就说是去求救途中被捕兽夹困住，守将搜山时找到了我，送回澜园救治。如果陛下还不想舍弃“墨金”之效，或许仍有一丝狡辩求生的机会。
祖父面色沉重，看起来心事重重，但是步履缓慢，似乎并不焦灼紧急。看到我坐在厅中，他也只是冷笑一声，把帽子摘下递给小周娘子，然后在正中主位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小周娘子先问：“宫里怎么样了？陛下可还安好？”
祖父乜了我一眼，回答小周娘子之问，话却是说给我听的：“陛下受惊从马上跌落，摔断了颈子，过了两个时辰才被人发现，太迟了。”
小周娘子道：“那陛下是……已经……”她不敢轻易说出“驾崩”两个字来。
“没有，陛下吉人天相自有天佑，逃过一劫。”祖父吸了一口侍婢送上来的鼻烟，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但是救治太晚，风邪入脑，太医也回天乏术，恐怕以后再也下不了龙榻，也无法再开口训示臣下。”
后面不敬的话他没有说出来：「陛下，已经是个废人了。」

第91章
陛下……中风瘫痪了？
我准备好与祖父谈判的说辞顿时都落了空，心头一阵重一阵轻，也不知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到底算喜讯还是噩耗。
我已经打算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结果却又峰回路转，出乎我的意料。陛下中风失语、瘫痪在床，是不是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就无法再掌控我了？
虞重锐急着赶回瑞园，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我不用背负弑君之罪亡命天涯了。
“祖父现在忧虑的是，”我问道，“该支持信王殿下还是三皇子吗？”
我能想象得出来，群臣毕集于宫中，他们最担心最挂怀的不是陛下的龙体能否康复，而是接下来该选哪边站队。
“信王……”祖父哼了一声，心道：「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堪托付！孙女也是半途认回来的，跟家里不贴心，嫁出去就只知道一心向着夫家！我看信王也不太喜欢她，要是生下嫡子还好，否则将来正宫的位子还未必坐得稳呢！」
信王不信任岚月，祖父又说她不向着娘家，岚月反倒里外不是人了。
但是祖父还有别的考虑。同样是孙女婿，信王年已及冠，果决善断，不会轻易被外戚左右，近来支持者增多，与祖父的关系还比定亲时疏远了；而三皇子才十一岁，又没有母亲，势必要倚仗亲信大臣，其性也任人唯亲，比信王好控制得多，祖父作为他未来的妻族，定能跻身高位、掌握大权。
所以他一听说我和陛下一起失踪，首要便是安排人手把我找回来。倘若我真的不顾一切跟虞重锐私奔了，他不但断了一条登云梯，还会被三皇子记恨，同时又是信王的岳家，未来自然一片惨淡。
说来奇怪，这些事祖父此刻并没有想，我却自然而然地想通了。没有“墨金”的协助，我似乎也能看透一些别人心里的想法。
我回到自己原来居住的院子。半年多未归家，院里的人手都调去别处了，只留下小捐负责日常洒扫。看到我回来，她高兴极了，觉得自己守这院子没有白守。
“他们都说小姐进了宫，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女儿出嫁了也要回娘家的嘛，万一小姐想家了，想回来看看呢？”
我问她一个人打扫整座院子累不累，她开心地说不累，把地扫一扫、屋内桌椅都擦一遍，一上午就干完了，下午只需剪剪树浇浇花，比在家里下地干活轻松多了，而且不用伺候人。
“我不是说伺候小姐不好！”她惊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连摆手，“就是……就是……唉！我脑子笨，伺候人没有伺候物件做得好。”
这小姑娘还是跟原来一样，把吃亏当福气。
其实，这未必不是一种真福气。我没有问她现在还想不想爹娘，是不是仍旧盼着他们攒够了钱来把自己赎回去。
刚在屋里坐下没多一会儿，络香带了一群丫鬟仆妇过来。她对我赔笑道：“奴婢该死，事先不知道小姐要回来，人手都没安排上。”
“这么多人，”我看了看她身后，林林总总足有十几人，个个身强体壮，“都很能干的样子。”
“小姐在宫里见过大世面，回到家这伺候的人手自然不能短了。”她也是个精明圆滑人，立马把自己摘干净，“这都是娘子特地吩咐、特地挑选的。小姐若是对她们不满意，只管跟我说，我马上把人换掉！”
祖父刚把我抓回来，这段时间肯定会看得死死的，小周娘子和络香都是听命行事罢了。
我看到络香身后穿赭衣的粗壮仆妇，想起一件事来，问她：“络香，国公府的仆婢籍册，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络香应道：“主子抬爱，让奴婢帮忙打理着。”
“二叔公和三叔公家的也是你管吗？”
络香道：“名录籍册在我手里，不过这人嘛，就不听我支使了。”
“你把册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络香疑惑道：“小姐要这个干什么？”
“我现在不是国公府的主子了吗，想看看奴婢的名册都不行？”我反问她道，“昨日二叔公接我回来，碰见他们家一个仆妇能干的很，我很中意，可惜忘了问名字，想问叔公讨过来。”
「哦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把大小姐得罪了，秋后算账呢。」络香心里幸灾乐祸想看热闹，一口应承下来：“小姐稍等，我这就去拿。”
她把厚厚一本记录名册拿过来，十分热心地指给我哪些是二叔公家的仆人。夫妇两人都在我家做事的有五对，其中两对与昨日所见家丁年纪对得上。一个叫钱小乙，妻尤氏；另一个叫孔六，妻包氏。
我指着尤氏问络香：“这妇人可是又高又瘦、头发稀疏？”
“瘦是挺瘦的，但不算高，比我还矮一些。”络香道，“又高又瘦头发稀疏的妇人，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二老爷家有没有这号人。小姐可还记得其他特征？”
没有很正常，我瞎编的。尤氏瘦小，那胖妇人就是包氏了。
孔六包氏夫妇和樊增一样，都是洛阳郊县人氏，与我家签的是雇佣长工契，并非卖身为奴，随时都能跑路。我记下他们的籍贯住址和保人，把名册还给络香：“哎呀，那妇人长相平平，叫我如何形容？算了，改日要是当面遇着了，我再问你吧。”
络香很不满意这个结果，不情不愿地把名册收了起来。
我把络香带来的人都留在外头，只让小捐一人在屋里伺候。反正她们也是来看着我的，守紧了院门即可。
小周娘子十分尽心地请来了城中最有名的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我的伤口已经缝了针，不能给他看，借口说女儿家的脚不方便给外人看，只是被捕兽夹夹伤的寻常伤口，已经止血无碍了，让他开些常用的外伤药来便是。
小捐在一旁帮腔：“我家小姐将来可是要当宫里的娘娘的！”
大夫自然不敢强求我把脚露给他看，留了一些外敷的伤药便告辞离去。
夜间我把伤口清理干净，换上新药，第二天早上起来脚更疼了，伤口还有些红肿，大概是这常人治伤的药剂不适用于我。邓子射开的药我没拿，只取了药方，若叫小捐去配，我又不太放心这小丫头独自出门。
幸而仲舒哥哥及时来了。如今陛下卧病不起，朝中无主，手握重权的大臣们都在为扶持谁做储君而争论不休，他们这种无足轻重的清闲衙门便无事可做。
“昨夜我就听说你回来了，怎么还受了伤？今早赶去署衙点了卯，偷偷溜号回来看你。”仲舒哥哥在我面前仍有些局促，言行举止都是小心翼翼的，“又有月余没见你了……”
我想了想：“上次见仲舒哥哥还是小年夜，都是去年的事了。上元宴人太多，未能见着。”
仲舒哥哥道：“咦，上元宴我看见你了呀，你还冲我皱眉头做鬼脸，你忘了？”
皱眉头做鬼脸？我何时……啊，我确实做过来着。
原来当时他就在旁边，我光顾着看虞重锐，竟连仲舒哥哥都没注意到吗？
我有点尴尬：“被三皇子殿下一闹腾就忘了……”
说到三皇子，他的脸色严肃起来：“瑶瑶，你真的觉得……三殿下是你的良配吗？”
三皇子当然不是良配，只是这桩婚约，配不配从来不是考量的标准。
我岔开话头，低头看向脚踝说：“有件事想请哥哥帮忙。昨日请来的大夫用的药不对症，伤口又恶化了。我这里有一张先前神医开给我的药方，用着十分灵验，请哥哥照着方子再为我抓几副来可好？”
他顿时紧张起来：“不是皮外伤吗，怎么又恶化了？伤病还是要让大夫看了对症下药。那神医在哪儿？我送你去。”
“我……不能出去。”我顿了一下说，“哥哥放心，这方子就是神医专门对症为我开的，莫要告诉其他人。”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略有些明白了，低声道：“我这就去给你配，你等着我。”
仲舒哥哥出去为我抓了药送过来，之后每天也都来看我，陪我说话解闷。他虽然职务清闲没有实权，交游却甚广泛，对朝中动向了如指掌，这几日便靠他转述，我才知道外头的情况。
论出身资格，信王是奉天皇帝之子，陛下亲口说过要传位给他；而三皇子是陛下的亲儿子，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所以这两人无论谁做储君，道义伦理上都说得过去，端看谁的支持者更多、更占上风罢了。
如今各派势力，太师和太傅自然是维护三皇子的，房太尉则支持信王；太尉手里有兵权，但太师的嫡系掌握着京畿神武军，而且有永王之难血例在前，谁都不想因为储位之争再起兵戈，山河动荡。
最让人意外的是，右相宋公居然站在信王这边。宋相一生为国鞠躬尽瘁，不结党不谋私，曾经在朝上和陛下起了争执，公然说“臣只知忠于社稷，不知忠君”。他支持信王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因为三皇子年纪太小，主少则国疑，北面回纥老可汗刚刚过世，新汗面南虎视眈眈，此时应以国家大局为重，信王更适合承担社稷重责。
别说朝臣，我都觉得宋相说得很有道理。单论谁更能当个好皇帝，肩负江山、统御臣下、定国□□，信王无疑比三皇子那任性小毛孩靠谱得多。
宋相的态度触动了一波原本中立或摇摆不定的朝臣，原本信王的势力不如三皇子，这样一来反而后来居上，双方势均力敌，甚至信王还有继续走高占优之势。
“现在好多人都在等着国公表态，”仲舒哥哥叹道，“你跟岚月都是他的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国公定然很为难吧。”
不，祖父不为难，他心里早已有了决断。只是三皇子身边已经有太师和太傅，他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隔了一天，仲舒哥哥又来告诉我：“瑶瑶，还是你料得准，昨日国公入宫密议，今晨便旗帜鲜明地力争三皇子为储，连带他的那些门生也一并投向三皇子。”
祖父虽然解了宰相实权，但多年主持科举吏制，在朝中门生众多，树大根深，利益交葛勾连，做说客也比别人分量重，这便为三皇子的阵营添了一大波人。
虽然这情形我极不愿意看到，但也在意料之中。“那现在……可有议定？”
“没有，”仲舒哥哥摇头，犹豫地看了我两眼，“因为……虞剡投了信王。”

第92章
邓子射开的药果然很灵验，内服外敷合用，七天之后伤口便长合不疼了，只剩一点点线头露在外面，再过几日即可拆掉。凤鸢缝人的手艺和缝衣服一样好，针脚整整齐齐，在我脚踝上缝了半圈辫子麦穗。我寻思着等全长好后疤痕就像套了个银白足环，还有点好看？
当我不需要人搀扶就能在院子里自如行动时，朝中旷日持久的储位之争也终于落下帷幕。
原本他们可能会争论更久的，但是陛下龙体不预不能视朝的消息被细作传到了回纥，回纥可汗借春狩之名带兵骚扰边城，裴将军——也就是被贬的原兵部裴尚书——求信王临朝称制、震慑外敌的奏表送到洛阳，众人纷纷意识到宋相所言不虚，推举信王以亲王身份摄政监国。
虽然陛下仍在，他也无法下旨立信王为储，但是显然，信王已经赢了这场未来皇权的争夺。
林太师旧疾复发称病不朝，太傅自请告老还乡，祖父一人独木难支，三皇子党树倒猢狲散。原本他们支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上位，大多也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抱负、家国大义，如今没指望了，自然离心崩散溃如散沙。只剩几个确实对陛下忠心不二、想让他的江山传到亲生儿子手里的，隔三岔五去陛下的病榻前下跪哀哭，指望天降神迹，陛下还能痊愈康复，站起来重整朝纲。
此时信王再出面安抚人心，亲自到太师府上探病，大度地表示诸位皆是朝廷栋梁肱股，缺一不可，当此外忧内患之际，更应摒除异见、众志一心。林太师也十分识趣，顺阶而下，自陈年迈多病、力有不逮，请求解除兼任之御史大夫、兵部侍郎等职务，只保留太师三公之位。
先前褚昭仪的兄长任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实际掌权者，被贬后陛下先后提拔了两名御史代替，皆不满意，又接连罢黜。如今林太师又辞去御史大夫一职，御史台就只剩一位左中丞勉力支撑。有人向信王举荐，毗陵郡守聂蒀素有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之美名，曾以一己之力查证弹劾上峰苏州府多名官员勾结贪腐一案，可担御史重任。信王看完聂蒀的履历卷宗，十分欣赏，立即下制召他入京，擢为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则暂由宋相兼领。
仲舒哥哥告诉我这件事之前，我就先从祖父和堂伯那里看到了。四堂兄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原本是家中孙辈最有前途的，现在蓁娘的兄长当了他的顶头上司，他未来的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堂伯怕儿子遭聂蒀弹压报复，请求祖父斡旋将四堂兄调离御史台、另谋职位，但是祖父自己又何尝不怕聂蒀找他算账呢？毕竟御史督查百官，朝臣看见他们都要背后一凉。
且让他们自己去发愁吧。当初他们敢杀害宁宁、为求尚主休弃蓁娘、污蔑蓁娘疯癫将她囚禁在澜园折磨得不成人形，就该准备好有朝一日聂家人会找上门来为女儿讨公道。
凡是对贺家无用之人，便毫不留情弃若敝履，宁宁如此，蓁娘如此，如今我大概也半只脚跨进这个圈了。
三皇子失势后，我在家里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祖父一见我就生气，懒得再多看我一眼；下人们又开始对我指指点点，在背后窃窃私语，与当初我刚回家、岚月母女风头正健时一般无二，现在议论的也是岚月嫁了好郎君要当皇后了，而我婚事无着落魄潦倒，一点新意都没有；连小周娘子派来看守我的奴婢也撤了一大半回去，我反而因祸得福落得清净自在了？
但我想出家门，却仍是不允许的。我的脚还未完全恢复，不出去就不出去吧。
被人看做没有用的弃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照这样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我是不是从家里悄悄溜走，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有点想虞重锐，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不知仲舒哥哥是不是故意的，每次跟我说起朝中轶事，都对虞重锐避而不谈，我只能从别人的事迹里拼凑出他的点滴近况。
信王监国后，依旧支持他在京畿道试行的新政，此举惹来其他追随者的不满。信王初上台，根基不稳，名义上还不是一国之君，不像陛下乾纲独断说一不二，这些压力和阻碍便都落在虞重锐身上，他比从前更难推进新法了。
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就在我以为所有人都把我遗忘了时，信王忽然传来一道口谕，召我入宫觐见。
来传话的内侍太监我也认得，章三全，他逃走后果然去投奔了信王。
信王传我入宫的理由是，陛下敕建佛堂，命梁溪县主为贵妃守孝，如今孝期未满，县主理应继续回燕宁宫执礼才是。
我不想进宫。我好不容易才从那座锦绣牢笼里逃出来，哪怕在家同样禁足，也比皇宫要好。守孝在哪里都可以守，这段日子除了伤口未愈时血光不吉，其他时间我依旧天天抄经诵读、焚祭烧化，姑姑肯定知道我的心意的，不会介意我在不在燕宁宫的佛堂。
皇宫大内，那也是姑姑后半生想要摆脱逃离的地方。她的灵位摆在那里，在天之灵未必安宁。
祖父不在家，我听完了口谕，没有吱声。信王还不是皇帝，我不接他的谕令，算不上抗旨。
小周娘子在一旁着急起来。她心眼多，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位者心意为自己谋利，此刻心里又活络打起小算盘来。
章三全见我不接口谕，说：“除此之外，殿下还有一纸手书命小人转交县主。”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短短四句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小周娘子就在我身后，伸着脖子也看见了。我听见她喜不自胜地惊呼：「信王这是……哎呀！我就说国公爷押错了宝，这位才是我们家的福运贵人，这满门荣耀还没到头呢！」
她领会错了，信王要传达的不是字面之意。这四句诗里我只注意到两个字：蓁蓁。
我把纸笺收起，对章三全说：“臣女遵令。”
上回进宫，我好像也是这样由内侍领着从春明门而入，心怀犹疑忐忑。宫城的斗檐高墙依然让人望而却步、心生退缩，又让我想起那些被困在其中、如陷泥潭荆丛环绕的日子。但只要想到宁宁和蓁娘，我就不害怕了。
章三全没有带我回燕宁宫，而是先至宣政殿。
信王正在殿中，倨御案之后，听见禀报抬起头来看我，轻蹙眉头道：“一月未见，瑶妹妹又清减了。”
一月未见，信王似乎也变了许多。他身上那种焦虑、隐忍、谨慎、畏缩的影子完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帝王气势。
其实信王和陛下的样貌有三分相似，坐在同一个位置就更像了，方才他抬头的一瞬，我还以为又见到了陛下。
我对他屈身行礼，信王下座来相扶，问我：“听说瑶妹妹在清河苑也受了伤，伤在哪里？现在养得如何了？”
我问他：“殿下召我进宫，就是为了询问关怀我的伤势吗？”
信王笑了笑，放开我道：“原毗陵郡守聂蒀，你可认得？”
他既然写那首诗给我，想必已经知道我家与聂家的恩怨。“只闻其名，未曾谋面。他的妹妹蓁娘，原是我堂嫂。”
信王道：“聂蒀奉召初至洛阳，入宫觐见，说你对其妹有救命之恩，执意要求见致谢。外臣不便去后宫，孤就把你叫到这里来了。”
我被禁足家中，聂蒀和蓁娘想见我也无法上门，信王召我入宫竟是为我解围搭桥，我不禁有些感激，对他拜道：“多谢殿下。”
“瑶妹妹跟我还客气什么。”信王放柔语气道，转头吩咐章三全，“去请聂中丞过来。”
章三全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将聂蒀领入殿中来。他年近不惑，相貌英武魁伟，神采奕奕，看到我便欲下拜：“聂蒀代舍妹谢过梁溪县主仗义相助、救命大恩。”
我连忙止住他：“聂中丞不必多礼，蓁娘与我情同姐妹，这都是情理分内之事，只怪我……蓁娘现在可还好？”
聂蒀仍旧对我行了揖礼，直起身道：“蓁娘一切安好，这回也随我一同来洛阳了。”
我不由惊喜道：“啊！她、她也来了？现在何处？”
聂蒀道：“暂居驿馆。蓁娘也十分挂念县主，可惜她不能随微臣一起进宫，只能让我代为转达思念之情。”
蓁娘如今无名无位，无法进宫，我们俩想见面只能我出去找她。我不禁转过头看了信王一眼。
聂蒀会意，对信王请求道：“殿下，可否容准县主出宫半日与舍妹相见，小叙别情？”
信王道：“有何不可？”转而吩咐章三全：“护送梁溪县主随聂中丞至驿馆，天黑前再去接回来。”
我没想到信王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直到我坐着车辇，聂蒀骑马在前，越过洛水桥走在行人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我仍觉得恍惚不可思议。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皇城大门。有朝一日我居然也可以自由出入这座禁城，不受拘束走在洛阳街头，若不是脚伤未愈、身份所限，我真想跳下车辇，自己下地行走奔跑。
驿馆就在皇城南面的尚善坊，过了洛水片刻即到。章三全把我送到地方，约好酉正时分来接，告辞离去。
聂蒀大步跨进院中，朗声唤道：“蓁娘，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一道鹅黄的娇俏身影出现在房门口，而后像燕子一般翩然掠近我身边。
我看着蓁娘丰如皎月的面庞、春桃般红润的脸色、喜笑弯弯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这才是我认识的蓁娘，鲜花儿似的嫁到我家来、每日和我黏在一块儿玩耍、夜间头靠头无话不说的蓁娘。
蓁娘拉着我的手不舍得放开，眼睛也红红的：“瑶瑶，你把我救走了，家里有没有为难你？”
她问起来，我才忆起当时祖父还打了我一个耳光。但是和后来的境遇相比，这算什么为难呢。
“我一回家，碰巧陛下就把我召进宫了，封我为县主，之后一直在宫中为贵妃祈福守孝，现在家里可没人敢为难我。”我把眼泪憋回去，笑着对她说，“不信你问兄长，他就是从宫里把我带过来的。”
聂蒀在一旁点点头。
蓁娘终于放心了，对我说：“瑶瑶，原本以为想见你还得费点周折，没想到刚一来洛阳就见着了，我真高兴！你来得正好，当初对我施以援手的两位恩公，兄长正要带我上门去拜谢，你也随我们一同去吧。”

第93章
我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去晏少卿府上吗？”
聂蒀道：“下官向虞相和晏少卿都递了拜帖，晏少卿回复说不如今日一同前往虞相别苑，正好也是当初蓁娘和县主遇到两位恩公获救之地。”
我可真虚伪呀。我明明期盼着去见虞重锐，心里都砰砰跳乐开了花，还假模假式地先拉晏少卿当挡箭牌。
蓁娘拉着我的袖子摇晃：“去不去嘛？”
蓁娘心思玲珑，那天是因为刚刚获救、身心皆衰弱不堪才没有多想，等她脱险回去之后肯定会怀疑，我怎么熟门熟路翻墙到隔壁人家去，还跟这位祖父视之为眼中钉的当朝左相十分熟稔的样子。
我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
时隔一月，我又来到了瑞园。
晏少卿和邓子射都在。晏少卿是毗陵人，聂蒀在他家乡当了多年父母官，他应试明法科还受过聂蒀指点，算有知遇之恩了，他又报恩反哺救了蓁娘，两人一见面便热络地攀谈起来。
虞重锐也是他们的同乡，但他鲜少开口插话，因为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光顾着看我了。
我也悄悄觑着他，心里有点得意，又很欢喜。奇怪，以前我是眼瞎心盲吗，怎么会觉得他嘴上不说，心里就真的不喜欢我了呢？
晏少卿和聂蒀开始说起断案侦破的案例，正好邓子射这个不拘一格的江湖郎中对尸体也很在行，三人一边饮茶一边说着剖尸寻证，十分投契。
我一转头，发现蓁娘含笑看着我。那三人的话题她插不上嘴，就注意上我了。我一看她，她意味深长、欲盖弥彰地把视线转开去望着屋顶，脸上绷着笑意。
罢了，反正我跟虞重锐的事，祖父、叔公、信王等人都知道了，如今我也没必要再隐瞒，而且我信得过蓁娘。
我就是喜欢他，告诉全天下人我也不怕。
那厢三人说完一段，聂蒀正色道：“实不相瞒，聂某今日拜访，除了感谢二位恩人对舍妹雪中送炭搭救之义，也想请少卿协助，为我那枉死的外甥女、为我妹妹昭雪冤屈，讨还公道。我在苏州觅得一位证人，只要再找到物证，便可将凶犯绳之以法。”
晏少卿道：“此事当时我就对令妹言明，物证湮灭难寻，如今又过了大半年，只怕更难寻踪觅迹了。”
邓子射说：“我非官场中人，恕我说句外行话。聂兄接掌御史台，不但那贺珹是兄台下属，彭国公也要对聂兄忌惮三分。所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人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聂蒀道：“若只为挟私报复，自然有的是机会。但我既受命为御史，凡事当论理而不论情、对事而不对人。贺珹与彭国公若有其他过失，御史自当弹劾督诫，但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他们做错了，不能用其他惩罚代替，否则何以慰逝者冤魂？”
晏少卿击掌赞道：“聂兄说得好！这便是刑侦律法之要义所在！”
我想起之前查到的线索，插话道：“南郊龙门镇五里庄的孔六包氏夫妇与此事有关，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着手。”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向我看来。
我只好补充解释说：“我……从家中下人那里打听到的。”
“包氏，原来是她！”蓁娘咬牙道，“她原只是个粗使仆妇，突然成了贺王氏的亲信，在我屋里出入，奶娘也是她介绍来的，原来她们早就勾结谋算好了……她一定脱不了干系！”
晏少卿笑道：“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吧，齐瑶姑娘，哦不，梁溪县主实是一位刑侦天才，直觉敏锐超乎寻常，能见人所未见、察人所未察。县主又是贺家人，若得县主相助，必能事半功倍、一举破案。”
我被他说得有点尴尬，不禁抬头去看虞重锐。他看我的眼神略带忧心，似乎并不赞同我再用异能帮忙查案。
蓁娘坐到我身边来，握住我的手说：“瑶瑶，你为救我不惜对抗国公和家中长辈，我已经很感激了。大义灭亲说来容易，实际情理两难、备受煎熬，只有当事者自己知道。这件事你就别再插手了，我自己的仇怨自己来报。”
“谢谢你体谅我，蓁娘。”我对她说，“但我发过誓要找到宁宁交给你，之后再由你去为她伸冤。”
我也希望从今往后，我们家不会再有死于亲人之手的女儿。
邓子射忽然道：“先前在下为县主诊治外伤，最近都未曾复诊。今日正好县主来了，不如移步邻院，我再为县主仔细检查一番。”
有我在场，他们说起我家的事未免拘束顾虑，聂蒀和蓁娘闻言都松了口气。我起身道：“有劳邓大夫。”
邓子射带我到隔壁院子，正是先前我在瑞园居住之处。他让我坐在榻上除去鞋袜，一边检查伤处筋骨恢复情况，一边问我拆线时有无渗血化脓等症状，我都一一据实作答。
“足后的筋肉尚未长好，近期不要用这只脚做蹲下、拔足猛跑等动作，完全恢复还得一个多月。我再给你开一副足浴方，每日煮水浸泡两刻钟，可助活血生肌。”他对着我的脚踝左右看了看，末了不忘夸上一句，“凤鸢的手艺真好，伤疤还挺好看。”
我把罗袜穿上放下裙摆，虞重锐进来了。邓子射正在写药方，抬起眼皮乜他：“你来干什么？”
“看你走了半天都没动静，过来瞧瞧。”
“哪有半天，最多一刻钟。你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邓子射放下笔吹了吹墨，“正好我也复诊完了，这么想我，不如咱们一起走吧？”
虞重锐说：“前日母亲来信，说起身边的奴婢都不如凤鸢聪明伶俐，要不还是把凤鸢送回毗陵老家去服侍父母大人吧。”
邓子射拿手指着他：“……算你狠。”
他放下药方甩门而去，虞重锐还叮嘱他：“帮我好生招待聂中丞。”
我忍着笑看虞重锐走向榻边，在我脚头空处坐下，问他：“你是主人，离席丢下客人会不会不太好？”
“告退片刻无妨，”他对我伸出手，“还不过来。”
我从榻上一跃而起，扑进他怀里。
他的手臂终于落在我肩上背后，将我牢牢地圈住。“小心一点。”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贴在他身前说，“虞重锐，你又救了我一命，这都第三次了，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笑道：“你是想说以身相许吗？”
“那你要不要？”我抬起头看他，“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脱出来，不想再回去，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
他低下头来，目光似水：“无名无分，你也愿意吗？”
我故意想了想说：“这也算私奔吧？聘为妻奔为妾，我是不是只能当你的小妾？你舍得吗？”
他的手抚过我腮边：“不舍得。”
我想堂堂正正地嫁给他，但是如果实在不能，我也不会在乎世俗的看法。
“我还在守孝呢，现在可不行……”我故意长叹了口气，重又埋首在他怀中，“等孝期满了，家里若还是不答应，我就私奔来你家，你可要等着我。”
他收拢双臂说：“多久都等你。”
我听着这句，问他：“上回我在马车里对你说的话，你是不是看懂了？”
“还说，”他嗔怪道，“不是叫你先走吗，怎么又不听话，回去自投罗网？”
我无言以对，就囫囵蒙混：“那不是我叔公找上门了嘛，我也没办法……之前祖父找到你家去，就算你是宰相，也抵不过祖孙纲常、家门伦理呀。”
“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圈在我肩上的手臂倏然收紧，“上月竟又重演了一遍。我原以为以国公府之势、彭国公的舐犊之情，比我更能护住你，谁知……”
我玩笑道：“既然后悔，你身边七八个卫士，披甲执刃，怎么不上来把我抢回去？”
“若是陛下没有……”他顿了一顿，“就抢了。”
原来抢人的场景不止我想过，他也有过同样的念头呀。
他的手放在我肩胛处，问：“回去之后这一个月里，在家可是受委屈了？瘦了这么多。”
我摸摸自己的脸：“哪有。因为腿伤不能走动，天天窝在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我还觉得长胖了呢。”
虞重锐捏起我的脸来，手指在颊边按了按：“脸颊都凹进去了，还说没瘦？”
“那就是……脸瘦了，身上胖着呢！”
他挑眉道：“你身上是胖了还是瘦了，我不知道？”
这么一抱就比较出来了吗？仲春时节，我穿的衣服不薄呢。
不过仔细一想，他从真定府回来时穿着冬衣，我抱了一下就觉得他瘦了。我只在河清县驿那次匆匆看过一眼，他可是从清河苑回瑞园一路上都……
那天车上的情形我记不清了，但他是清醒的呀……
我不禁有些脸红，隔着衣服也觉得肩胛上的手掌心很热。当时他把手搓热了放哪儿的来着……
哎呀，不要想了，成亲之前怎么可以想这些呢？
我一边心猿意马一边抬起头，虞重锐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说漏了嘴，耳根有点红，垂下眼睑看向另外一侧。
他是怎么做到克制自己不去想的呢？像我现在越逼着自己不要想，越是忍不住脑子里一个劲儿地冒不该有的念头。
不行不行，我得想点儿严肃正经的事情。我接着方才的话对他说：“这些天在家确实受委屈了。原本祖父指望我入主中宫、光耀门楣的，半路全打了水漂，人情冷暖，连看着我不许出门的仆役都变少了，都怪你。”
虞重锐无奈地看着我，不知该说我这委屈受得好还是不好。
我问他：“虞重锐，你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又支持信王了？”
他回答说：“三皇子年幼，将来朝政必定被太师、彭国公等人把持，他们首先想做的恐怕就是废除京畿试行之法。信王支持新法，允诺待他登基、试行见效后推而广之至全国十三道施行。”
理是这个理，但谁要听这个。“还有呢？”
“工部所兴黄河河工，总计分作三步，历时十载方成，人力物力耗资甚巨。若没有皇帝高瞻远瞩、力排众议推行支持，单凭工部难以成事。”
“所以这件事信王也是想做成的。还有吗？”
他抿起唇不说话了。
“这些都是公事，”我抬头望着他，“难道你就没有私心？”
他的目光闪了闪，过了许久才说：“有。”
“什么私心？”
他又耳根泛红把视线转开了：“明知故问。”
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想逗他，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我大概是没法严肃正经得起来了。

第94章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明明觉得才相依相偎说了没几句话，邓子射就在外头敲窗格了：“你们俩磨叽完了吗？离席一小会儿我还能替你扯谎编个理由圆一圆，人家都要告辞走了，你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吧？赶紧的！”
我从虞重锐怀里坐起，看了一眼窗边桌案上的计时刻漏：“哎，都过去快半个时辰了呀……”
我扁着嘴望着虞重锐，他叹了口气：“就让我聂中丞以为我怠慢无礼、待客不周吧。”
我起身下榻穿上鞋：“我也得随蓁娘他们一同回去了。”
虞重锐问：“你打算回哪儿？”
我想了想：“不是呆在燕宁宫，就是回自己家吧。”
他迟疑了一下，说：“不要留在宫里。”
但是回国公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两个地方对我而言没有太大差别，一个大笼子，一个小笼子而已。
我抬头望着他，有点明白他的忧虑。“信王是怎么应承你的？”
“他说……登基之后，就废除你和三皇子的婚约。”
信王现在和三皇子同为亲王，兄弟平辈，若无特殊理由，确实无权左右陛下所定的堂弟婚事。但他也答应过我让我恢复自由身，这其实是拿同一件事允诺了我们两个人。
“子射也在想办法。他跟苗人学了养蛊之术，正在研究蛊虫的习性，或许能找到‘墨金’的破解之法。”
我玩笑道：“那他得加把劲儿了，不然我就算嫁给你，也只能做对有名无实的空头夫妻，那可不行！”
虞重锐果然耳根又红了：“你这小脑瓜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想你呀，”我歪头凑到他脸下方，“难道你不想吗？”
我发现了，每次他耳朵一红，就垂下眼睛不敢看我，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心如止水，还得强行克制一下才能不被我看到心里坏坏的念头。
总有一天我会看见的。
虞重锐先出去，邓子射再过来把我带到前厅，还装模作样地叮嘱我：“县主回去后就跟今日一样，按我开的方子煮水浴足，每次泡够两刻钟以上。”
所以他是对另外三人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泡脚吗……
蓁娘掩着嘴偷偷地笑，聂蒀倒是没怀疑，但是从瑞园告辞出来后，我瞧见他心里冒了一句嘀咕：「虞相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种毛病？难怪至今仍未娶妻……可惜了。」
邓子射！你在客人面前瞎编什么了！
晏少卿与我们一同回城，他住在归仁坊，至洛水河边后往西去，而我们要往东。他向聂蒀辞别：“聂兄那边有任何进展，及时与小弟互通有无。”
聂蒀拱手道：“贤弟也是。”
我在车上对晏少卿说：“你们若查到宁宁的线索，记得也通知我一声。她出生后我……我只见过她一面。”
就是她刚出生的时候，我把她从稳婆手里夺下，小小的人儿包在襁褓里，我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她。
晏少卿问：“县主居国公府深院高墙内，要如何联络呢？”
这倒是个难题。回去后我肯定一时半会儿又出不来了，家里也没个信得过的心腹可以跑腿传递消息。如果被二叔公家那边的人发现我在帮蓁娘兄妹翻宁宁旧案，说不定还会提前消灭证据。
聂蒀道：“县主不是一直住在宫中吗？外臣求见虽不便利，但若有紧要消息，还是可以通融传达的。”
原来信王没有告诉他，我是临时从国公府召进宫的？祖父把我悄悄接回了家，名义上此刻我确实应该在燕宁宫为姑姑守孝的。
我对晏少卿说：“少卿但与中丞联络，待我觅得机会再出来找你们。”
晏少卿与我们分道而行，回到驿馆，酉正还差一刻多钟。蓁娘带我进驿馆客舍，我发现他们的行装十分简朴，只有两辆车、五六个仆人。
我问蓁娘：“怎不见聂中丞其他家眷？是尚未入京吗？”
蓁娘叹道：“几年前兄长检举苏州府贪腐案，嫂嫂怕被他连累，与他和离回娘家去了。兄长无意再娶，至今孑然一身，只有一个女儿在老家，养在母亲身边。”
即使正直无惧如聂蒀，也会遇人不淑，他们兄妹俩的姻缘都十分坎坷。好在最难的日子都熬过去了，如今聂蒀执掌御史台，有的是洛阳名门显贵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蓁娘有兄长做主，也会再觅得一门好亲事的。
我跟蓁娘说了一会儿话，酉正时分章三全准时来驿馆接我。聂蒀把我送上车辇，执意要护送到宫门前。我看他好像有话想跟我说，便没有推辞。
路上聂蒀骑马走在我身侧，问：“听说县主是在宫中为贺贵妃执礼守孝是吗？”
我回道：“正是。”
“那请县主回去后，替聂某在贵妃灵前上一炷香吧。”
我不禁问：“聂中丞认得我姑姑？”
“二十多年前，聂某上京赶考，途中曾与贵妃有过一面之缘。”
二十多年，上京途中，他怎么会遇到姑姑？
我算了算，反应过来：“是不是二十三年前？”
“对。”聂蒀道，“聂某当时少不更事，头一次出远门，路上遇到了贼寇。贵妃当时尚年幼，被贼人绑架略卖，半途巧用智谋，与聂某联手从贼窟逃脱，还一并解救了被绑的数十人。”
我问他：“她身边是不是还有个比她大一点、不会说话、容貌美丽的姑娘？”
“是有一个。那姑娘身手很好，使一柄短剑，贼人追上来两回都被她击退。至于貌不貌美……倒记不太清了。”
那是我娘亲呀。婆婆说娘亲的相貌任谁看过都不会忘记，聂蒀不记得她，倒记住了姑姑。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说要去苏州寻亲，父亲姓贺。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听她描述便认出来了。我给她画了地图指路，送她走水路去苏州。我想着……等我隔年考取了功名，回到家乡，还有机会再见的……谁知半年后就爆发了永王之乱，山河动荡，音讯断绝，科举崩废。等战乱平定后我辗转回乡，父亲告诉我贺家唯一的女儿救驾有功被册封为贵妃，已经举家搬迁到洛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领会到那背后的曲折和遗憾。如果没有永王之乱，很多人的命运都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聂蒀自嘲地笑了笑：“所以祖父说相中贺珹，想把蓁娘嫁给他，问我这门亲事好不好时，我立马就赞成同意了。”
我歉疚地说：“是我们家……对不起蓁娘。”
“我也是蓁娘回到毗陵、告诉我她的遭遇才知道你家的内情。你不必替别人道歉，贺家的女儿才是受苦难最深的。”聂蒀低声道，“我告诉你这些故旧往事，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做这件事不光是为了蓁娘和宁宁，也为……微澜。”
我抬头看向他：“我也是。”
聂蒀送我到皇城门前，目送我下车走进宫门，才转身掉马离去。
我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当初姑姑嫁给了聂蒀而不是陛下，她聪慧机敏、识破人心，而他不畏险阻、追查真相，两人该是一对志同道合、相辅相成的佳偶；聂蒀对家室子息并不看重，应该也不会在意姑姑不能生育；可惜他们相遇得太早了，姑姑只有十三岁，他想等一等，等她再长大些，缘分却稍纵即逝，命运的洪流席卷而来，半点由不得人。
章三全把我带回宣政殿，信王仍在殿内批阅奏折，看到我们说：“这么晚了还到前殿来，送县主回燕宁宫歇息吧。”
我对他说：“殿下召我入宫来见聂中丞，见过之后，臣女理应还归自家。”
信王放下笔，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问：“这段日子瑶妹妹在家里，过得可还自在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信王又道：“孤召见你用的可不是这个缘由，才入宫半天又回去，家里人该怎么想？”
就是继续给我冷眼罢了，这我倒不在乎。
“下午正好见着彭国公，孤对他说起此事，国公也认为此乃陛下的旨意，县主理应留在宫中继续执孝礼。”
祖父这是又把我卖了吗？
或许我不该总把他往坏处想。这确实是陛下的旨意，祖父现在也没了非要把我留在家中不可的理由，于是就顺水推舟没有拒绝。
我对信王说：“从前在家与嫂嫂整日相伴，亲密无间，今次只见得半日就又匆匆分别了，我在宫中想再见她太不容易。”
我这么说本是指望信王会同意我把蓁娘召进宫来，这样我们便可时不时见个面、互通消息，谁知他却转头对章三全说：“把你那进出宫门的令牌拿一枚来给梁溪县主。”
章三全立即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双手递给我：“县主请先用这枚。”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金令沉甸甸的压手。
“瑶妹妹拿着这块令牌，日间自可随意出入端门及春明门，不必额外请示。”信王凑近我低声道，“孤答应瑶妹妹的事，自当做到。只是眼下孤也有诸多顾忌，不能任意而为，暂且先给瑶妹妹这一半的自由吧。”

第95章
聂蒀和蓁娘在皇城东南角的承福坊租赁了一座小院子安顿下来。那里离春明门非常近，也不用穿过前朝皇城，往来便利，他们搬家时我还去过一趟。
虽然有了出宫令牌，但每次出入宫城所为何事、去往何地、多久回还都需登记在册，我也不好三天两头没事就往外跑。我跟蓁娘约定，以后每旬去找她一次。
蓁娘告诉我，聂蒀安排了两个人盯着孔六包氏夫妇，但是他们俩平日都在国公府中当差，鲜少受派出门；五里庄的乡亲说孔六家境贫寒，家里只有两间土坯茅草屋，贪恋国公府富贵安逸，整年也不爱回来，所以线索很难找。
我在姑姑灵前把聂蒀的事告诉她。原本靠我一个人，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有能力与祖父、与全家对抗，但现在有了聂蒀，他还是姑姑的旧识，我又觉得看到了希望。
“姑姑，你知道吗，”我点燃香对她说，“原本他有可能成为我姑父的。”
姑父，这个词在我脑中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映像。幼时我想象的姑父，大概就是聂蒀这样，年长，慈爱，呵护姑姑，又有魄力担当，与她夫妇恩爱，对我友善温和。
而不是一见他就要下跪，每句话都战战兢兢，唯恐说错了半个字便要连累许多人。
我实际上的姑父如今躺在清宁殿里，回宫数日，我都没有勇气去拜见他。
在家时一直听不到永嘉公主的消息，不知她是否安好。我去了昭阳宫两次，她居然都不在。
宫人说这个月里公主经常出宫，有时还在外面留宿。我问她知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她说好像是兴艺坊的邵府。
邵府？邵东亭？公主怎么会去他家，还留宿？
第三次去终于见着了公主，她刚从宫外回来，面有倦色，我忍不住问她：“公主这是……”
“去看了邵郎中，”公主对我并不避讳，直言道，“他在清河苑为救我受了点伤，今日终于痊愈，以后不必再去了。”
公主营帐在半山，邻近山火火源，而邵东亭住在山脚，他怎么会去救公主，还受伤了？不会是想趁机英雄救美，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吧？
我对这个人偏见太深，恐怕无法改观，还是不要对他们的事多加置喙了。
我对公主说：“公主奔波劳累，请回昭阳殿歇息，我改日再来拜访。”
公主拉住我道：“不乏，我了却了一桩负累心事，心里头反而松快了。最近因为邵郎中的伤情紧要，对皇兄疏于关切，你陪我一同去看看他吧。”
我的手不禁抖了一下，不知公主觉察出来没有。
陛下居住于清宁宫。清宁、坤宁、燕宁乃后宫三大殿，原本清宁与坤宁是帝后居所，但自从武帝开始于宣政殿燕居，后世子孙为表勤政也纷纷效仿，清宁宫便闲置了，只有皇帝大婚才会在此处行礼。
虽然宣政殿不如清宁宫宽敞华美，但那里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权力核心之所在。就像信王与陛下，虽然名义上陛下仍是大吴的皇帝、天子至尊，但其实江山权位已经不属于他了。
仲春天气早已回暖，清宁殿里却依然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陛下罹患风疾，太医嘱咐不能吹风，所以宫人不敢开窗。一走进去，迎面而来一股闷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腐烂发酵、又被药味和熏香掩盖混杂在一起的奇特气味，让人心头发堵，难以呼吸。
公主说，陛下刚出事时，后宫妃嫔蜂拥至病榻前，哭哭啼啼，她觉得她们吵闹颓丧不利于陛下静养，劝她们都回各自宫里，挨个轮流来清宁宫侍疾。
今日侍疾的妃嫔是罗才人。她才二十余岁，进宫时日不长，也不受宠，未能生下皇子公主。她恹恹地坐在绣墩上，背靠柱子，心里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陛下好不了了，我也没有儿女，迟早是要送到庙里去当姑子的，还不如早点一刀给个爽快。唉，当初我就不该进宫，若是嫁了那崔侍郎的儿子，他们一家追随信王，他都已经当上四品官了……」
看到公主进门，她马上站了起来，先行道：“长公主来了，妾正发愁想去请公主呢。陛下今日不知为什么又不肯喝粥糜，妾喂了两次，陛下都只吃了一口便不吃了。”
她身边的桌案上摆着一碗粥羹，食材都炖煮熬化成糊，看不出本来形状。
公主掀开帷幕走进里间。我跟在她身后，绕过帐帏，看到了龙榻上，被锦茵绣褥裹在其中的，干枯瘦削的陛下。
才卧病一个月，陛下……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额上头发花白相间，两颊和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显得眼珠格外突出，但那眼睛又是浑浊而滞涩的，一点一点费劲地转过来，视线所及，又要过很久才能把看见的东西通过破碎的血脉经络传递到头脑中。
他看见了我，昏昧的目光变得凌厉，心中大骂：「贱人，你还有脸来见朕！你跟信王那小狼崽子串通一气，篡夺朕的江山！朕要把你们统统杀了，凌迟，车裂，挫骨扬灰！」
哪怕是他心里想的念头，也是断断续续难成句的，这段话他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旁边公主询问罗才人今日起居事宜都问完了，他才勉强在心里想毕。
罗才人道：“妾都是按照长公主的嘱咐，不知哪里做得不对惹陛下不快，又无法询问得知。”
公主说：“我来试试吧。”
宫人重新端来一碗温热的粥羹，公主取了一只平素吃酥酪甜点的小银勺，舀起一小勺粥，再用手扶着陛下的下巴协助他张开嘴，小心地把粥喂进去。
但是第二勺他又不肯吃了，任凭公主如何劝哄也不张嘴，公主又不好强行灌喂。
我看到他心中怒骂：「朕才病了几天，一个个就敢怠慢僭越，连厨子都懈怠敷衍，煮个肉粥盐都不放！等朕好了，全都治你们的罪！」
我对公主说：“是不是陛下嫌汤粥寡淡，不合口味？”
罗才人道：“这粥是御厨以鸡汤为底，加了禽蛋、肉糜、鲍翅、人参等等，十二个时辰文火不断，将米粒都熬化成流质，才能给陛下进食。用之前妾也尝过了，鲜香味美，没有问题呀！”她又在心中抱怨：「山珍海味美馔佳肴，御厨是做得出来，陛下能吃得进去吗？」
公主想了想说：“病人沉疴日久，舌上味觉也会渐渐退化。以前我照顾老可汗，他到后来就是越吃越咸。”
她举起两只手，一字一顿对陛下说：“皇帝哥哥，是不是粥太淡了？是，你就看我的左手；不是，就看右手。”
过了片刻，陛下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公主左手。
公主果真聪慧，居然想到这个办法与陛下交流。既然有这法子，陛下想传位给三皇子还是信王，也一样可以问得出来。
但是没有人来问过他。从他失去左右朝政的能力那刻起，他的意见就不再重要了。
公主命宫人取来一碟细盐，往粥里加了半勺，再去喂给陛下，这回他吃了三口；又加了半勺，他才不再抗拒。
罗才人试着尝了一口加盐的粥，没咽下去吐在锦帕里，掩着嘴说：“梁溪县主倒是懂陛下的心意。”
陛下除了眼珠子还能动，其他地方几乎都不听使唤，舌根僵直无法言语，所以他的味觉也渐渐失灵了。
说来讽刺，如今竟只有我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他瞪着我怒吼：「你是专程来看朕如何凄惨落魄的吗？滚！别让朕再看见你！」
从前我憎恶他，一心想反抗摆脱他，甚至想过要和他同归于尽。他想控制我、控制朝臣、控制天下人，现在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看着他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我对他的憎恨似乎都没有了。
我憎恨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为帝王，高高在上，手中对我生杀予夺的权力。
如今那权力被抽走了，他就成了一个身不由己、口不能言、靠别人喂食苟延残喘的寻常人。站得越高的人失去了支撑，跌得也越惨重。
我甚至觉得心底有一丝丝愧疚。如果姑姑知道陛下变成这个样子，会不会怪我没有救他？公主一向待我赤诚，回护良多，如果她知道是因为我见死不救，她的哥哥才变成这样的，还会像以前一样看我吗？
但如果当时我救了他，陛下若还能开口说话，很多人就要人头落地了。
世上并无那么多如果可以假设，更无法回头重做选择。
公主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陛下喝粥，这碗粥喝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喝到一半粥都凉了，公主又命宫人重新盛了半碗热的过来。
喂完出来到外间，罗才人小声说：“长公主好耐心。”
“回纥老可汗瘫痪了五年，一直是我在病榻前端茶送药侍奉左右，可汗过世后我拒不改嫁其子，他的臣民们才没有话说。”公主对她道，“这段时间尽心伺候，让人看到你对陛下的忠贞爱护，不会吃亏的。”
罗才人低下头：“是，谢长公主提点。”
离开清宁宫，我问公主：“我在洛阳只知道老可汗去年过世，原来之前五年，公主都在照顾他？”
久病床前无孝子，尤其还是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其苦累艰难可想而知。罗才人只轮着看护了陛下一个月，就已经懈怠生怨，何况独自支撑五年？公主那时比罗才人还年轻，她在回纥过得实在太苦了。
“也是中风，年纪大了，一跤摔下去就再也起不来。”公主轻轻一笑，“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陛下的运气比他还好些。”
我正疑惑，又听她淡声道：“——不用受那么久的苦。”
我的仇怨似乎是得报了，但我并不觉得高兴。在这座皇城里，没有谁是永恒的赢家，当下的光鲜显赫，或许是用过去长久的隐忍苟且换来的，将来也或许要面对更惨淡孤苦的落幕。
每个人都是罪魁祸首，又身不由己深陷其中。
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出去。
今天并不是我跟蓁娘约定见面的日子，但是我送公主回昭阳宫后，径直往西出了春明门。
聂蒀租赁的那个小院子，和虞重锐家有点像，前后三进，人不多，主人家两位，七八个仆婢。蓁娘把它打理得很好，窗明几净，绿树成荫。
至今我最怀念的，依然是住在虞重锐家、躺在摇椅上望着窗外四方天空的那段日子。
我赶到聂蒀家，碰见蓁娘正要出门。聂蒀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出去万一再遇到我家的人又是麻烦，平素很少让蓁娘独自外出。我看她头上戴着幂离遮面，身边也没带奴仆，东张西望行迹慌张，不禁扬声问：“蓁娘，你要去哪儿？”
蓁娘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才放下心，拉我到路边说：“瑶瑶，正好你来了，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问她：“怎么了？”
“昨日我去南市买布，恰巧撞见……撞见那包氏了。”
“然后呢？”
“她独身一个人，我一时激愤，怕以后再难遇到这样的机会，就……命家仆蒙上面扮作贼人，把她绑了。”
“你把她绑了？！”我脱口道，连忙压低声音，“绑在何处，现在如何，聂中丞知道吗？”
“南市东边永泰坊的一处废屋里，两个家仆还在那边看着。我本只想恐吓她一下，逼她说出宁宁的下落，但这包氏狡猾得很，蒙着头竟还被她猜出我身份，咬死不肯说……都怪我太没用了！”蓁娘跺足道，“昨夜兄长突遇急事，滞留府衙未归，现在还不知道。我绑她有七八个时辰了，又不是真的贼人，问不出来也只能把她放了，不然孔六或者国公府若找不着人去报案，我怕把事情闹大……”
“你怎么……”
现在不是指责埋怨蓁娘的时候。就算去把包氏放了，这对夫妇知道蓁娘兄妹在查他们，回去告诉贺王氏和叔公，自己再远走高飞，这条线索就全断了。
我想了想，对她说：“带我去见包氏。”

第96章
我们赶到永泰坊废屋时，两名聂氏家仆刚把包氏制服。她假装突发急病倒地抽搐，趁家仆凑近查看时突然袭击挣扎想要逃跑。那两人也算机敏，没有让她得逞。
我把幂离摘下拿在手里，对家仆说：“把她头上那麻袋取下来。”
蓁娘按住我的手臂意图阻拦，我拍拍她的手说：“放心吧。”
包氏头上套着麻袋，她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家仆将麻袋取下，包氏看到我不免吃了一惊，心道：「上月死鬼说大小姐好像盯上他了想跑，我还骂他怂包软蛋，原来他没说谎？这小娘们不帮自己家，居然去帮外人？」
我问家仆：“绳子都绑结实了吗？不会再挣脱了吧？”
家仆道：“绝对不会了，就算是八尺壮汉也逃不了。”
我吩咐他俩：“你们到外面去看着，替我把风。”又对蓁娘说：“你也先出去吧，这妇人提防你，有些话恐怕不肯说，让我来问她。”
蓁娘虽疑惑，但还是依我说的出去了，叮嘱我道：“你一个人小心啊。”
“我还是国公府的主人，她敢对我无礼？”我安抚蓁娘，“我自有办法对付她。她若反抗，我会叫你们进来的。”
我把他们都劝出去了，走到包氏面前，离她四五尺远，说：“现在你知道究竟是谁抓你的了。我只需对外说你以下犯上欺辱主人，就算他们把你打死，我也不用负任何责任。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免受皮肉之苦，明白吗？”
包氏嘴里堵着布条，心说：「小娘们好狠毒的心肠！一家子男男女女没一个好东西，杀婴洗女也不奇怪！当年你奶奶怎么没把你也弄死？」
这话的意思是，宁宁确实死于贺王氏之手。我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盯上你们夫妇吗？因为我把贺王氏召进宫里盘问，我可是有皇帝皇子撑腰的，她怎么敢跟我作对呢？就把你们夫妇咬出来顶罪，说是你们俩把孩子盗走略卖，不慎弄死了。”
包氏心里怒骂：「这老虔婆！明明是自己杀了亲生孙女，我不过是替她跑腿擦屁股，竟想赖给老娘！」
她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幅画面，正是贺王氏一手抱着襁褓，举起银针往宁宁体内扎的景象。
我忍住心痛和怒意，继续说：“我当然知道你们夫妇没这个胆子，是那贺王氏推给你们顶罪罢了，我想对付的也是她。只要你说出贺王氏的罪证，我保证不追究你们从犯之罪；贺王氏给你多少赏金，我加倍赏赐，如何？”
包氏却狐疑起来：「不对，如果主母招出我跟死鬼，主人家直接就可以把我们抓起来了，何必借外人之手鬼鬼祟祟绑票私刑？我帮主母做了那么多事，主母器重得很，要咬也会咬别人，否则不怕我说出实情吗？小娘们诓我，我才不上当。」
她做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呜呜地摇头，示意我取下她口里的布条好张口辩解。
左邻右舍都是坊中住户，她若大声呼救惊动邻里，难道我还能真把她灭口？我也不需要她开口说话。
这个包氏果然冥顽狡猾，早点还不如绑她那胆小如鼠的丈夫，说不定一吓就问出来了。
我稍稍镇定心绪想了想，我并不需要从包氏嘴里逼问出供词，只要引着她去回忆当时的情形，或许就能发现线索。
“贺王氏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家为什么要杀女儿？可不是重男轻女这么简单的。”我盯着她阴恻恻地说，“因为我们家祖上招惹了邪灵，风水先生说恶灵至阴，会投胎到女儿身上，克死父母、家破人亡。所以女儿不能留，也不能用一般的方法，要用十二根钢针钉穿，将邪灵封印在体内，叫它不敢再来投胎。这娃娃的尸首也不能碰，谁碰谁倒霉，邪灵就会顺着活人的阳气缠上你。你仔细想想，贺王氏是不是从头到尾，手指头都没沾过娃娃的身？”
一说鬼神迷信，这无知恶妇果然动摇了：「还有这回事？难怪老虔婆自己不去埋，让我替她带到城外埋了！我家那死鬼半年多还一直做噩梦，是不是被恶鬼缠上了？我明明拿三层包袱皮包得严严实实，这个憨皮到底碰过没有？」
她开始仔细回忆，脑中一会儿闪过贺王氏扎宁宁，一会儿是蓁娘抱着宁宁的襁褓嚎啕大哭，一会儿又想起孔六挑着担，孩子尸体藏在筐中，过城门关口时两腿筛糠似的发抖，被她怒目喝骂无用，但守卫并未严加盘查，放他们出了城……
然后呢？你们去了哪儿？把宁宁埋在哪儿了？
画面忽然一转，漆黑的夜里，包氏举着一盏羊皮风灯，不远处隐约可见一株歪脖子老树，孔六在树下铲土，突然惊叫了一声：“妈呀！”
包氏也被吓着了，骂道：“叫魂儿呢！又怎么了？”
孔六颤声道：“好像不小心铲、铲破了……”
“铲破什么？”包氏问，旋即领悟过来，“赶紧盖上，拿土一埋不就完了？”
孔六带着哭腔：“老婆，你过来点，给我照照……”
包氏自己也害怕，往前走了两步，被什么东西绊到胳膊，拎起风灯一看，是一块新立的墓碑，铭文中红漆尚未干透。
碑上的字是什么？“先考窦士……”
下面太暗了看不清，风灯接着又移走了，包氏对着墓碑双手合十拜了拜：“得罪得罪……”
那边孔六弯下腰拨拉了两下，画面戛然而止，包氏心想：「这个死鬼、猪头、憨皮！不会是那个时候拿手摸了吧？」
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喝问：“你把娃娃埋在哪里了？如果不选个风水宝地安葬、做法超度，她就会变成厉鬼，从地底下爬出来，你们这些害她的人，全都不得好死，一个也别想逃！”
我一惊一乍故弄玄虚，还真把她吓住了。她心想：「坏了，当时只怕被人查到，特地走了十几里夜路，找了个离家远的乱坟岗埋的，现在哪还想得起来？想找道士做法都找不到地方呀！可被老虔婆坑惨了！」
问了半天就问出来这个结果，乡下每村每族几乎都有坟地，如果包氏和孔六自己都不记得把宁宁埋在哪处，我们要怎么找？
我泄气地把包氏往地上一推，转身出门。蓁娘迎上来问：“瑶瑶，你问得如何？她可招供了？”
“会有办法的……”我喃喃道，是安慰蓁娘，也是安慰我自己。
我得想想，好好想想。
两名家仆问：“小姐，这……还要继续看着吗？”
蓁娘没主意，又看向我。我想了想，吩咐说：“再关她三个时辰，到天黑前放她走。”
我跟蓁娘上了车，对她说：“我从包氏那里问到一些线索，但不足以定案。我们现在去找晏少卿，他或许有其他方法。”
蓁娘问：“大理寺与御史台离得近不近？要不要一并知会兄长？”
御史台署衙在皇城中，大理寺则在城北道政坊。途中经过皇城春明门前，我又改变主意了，让蓁娘去找晏少卿，我自己下车，嘱咐她：“不管是否寻得少卿，你都回到这儿来跟我会合。”
我从春明门入宫城，绕到南面去光禄寺找仲舒哥哥。自陛下卧病以来，宫中宴饮歇止，仲舒哥哥庶务不多，十分清闲。
他看到我找上门自然很惊讶，告假出来领我到僻静处问：“你怎么到署衙来？是不是有要紧事？”
我问他：“仲舒哥哥交游广泛，能帮我查到洛阳郊县的人丁籍册吗？”
仲舒哥哥不禁问：“你要查哪儿？查这个干什么？”
“南郊龙门镇五里庄为中心，方圆十几……二十里内，有窦姓人氏居住的村落。”我对他说，“此事紧急，晚些我再向你解释。能帮我这个忙吗？”
仲舒哥哥皱眉想了想：“龙门镇隶属伊阳县，户籍卷册应在县衙内。户部也有存档，不过五年才普查更新一次，不如县衙档案准确及时。”
不及时更好，那墓碑上的“窦士某”新近入土，户部想必仍有记录，想查已故之人还更麻烦。
“请仲舒哥哥速帮我去查，尤其是这窦氏族中有排行‘士’字辈的。”
仲舒哥哥满心疑惑，但他信得过我。“你跟我一起去吧。”
台省署衙内部皆相通，他带着我从后方不起眼处绕到户部的档案库房。看守库房的只有一名小吏，看见仲舒哥哥满面堆笑地和他打招呼。仲舒哥哥上去跟他一顿攀谈套近乎，借口说是要与我们家结亲的人家籍贯家世可疑，那小吏便答应行方便让他进去查户籍。
倒是对我，他多打量了几眼：“这位是……”
仲舒哥哥道：“我妹妹。”
小吏恍然大悟：“哦，就是这位女公子未来的婆家吧？该查，该查！”
如果有时间，我倒也想看看毗陵郡的籍册，不过今日就算了。
伊阳县下辖十镇，总计约八万人口、一万五千余户，籍册分作十本，每本厚有寸余，列成图表，看起来倒是一目了然，就是数量太多，两个人查有些费劲。
我俩先取了龙门镇和邻近彭婆镇的籍册翻找，才找了半本，仲舒哥哥就叫我：“瑶瑶，快来看，这个是不是？”
我凑过去一看，彭婆镇底下有个村子就叫窦家湾，位于龙门镇东南、彭婆镇之东北，村民都姓窦，现年四十至七十那一辈有十余人都排名“士”，十分符合。
“确实很像，先记下来，再找找其他的。”
我在龙门镇一千多户人家里只找到两户姓窦，也没有叫“窦士某”的。还剩最后几页没查完时，门外小吏忽然跑进来催促道：“糟糕，长官突来巡视，贺主簿请先移步吧。万一被上头发现我私自放人进来，下官就不好交代了。”
仲舒哥哥手里那本也只剩一点点，我俩飞快翻完放回原处，离开库房想从隔壁工部的地方溜走，迎面撞上两个人，一紫衣，一绯衣。
那绯衣官员说：“哟，贺主簿怎么有工夫到我省院来，有何指教？还带了女眷？”
我望着他身边的紫衣卿相，一时失了言语。
我怎么忘了，户部，是虞重锐的地盘嘛。

第97章
我跟仲舒哥哥尚未开口，虞重锐先说：“这位是梁溪县主，不得无礼。”
绯衣官员一愣，略显敷衍地对我行了行礼：“不知县主芳驾莅临省院，有何贵干？”
仲舒哥哥看了看我，有点尴尬。他一个人还可以说来找某某友人，带着女子来，要如何解释？
我瞧见仲舒哥哥心里一琢磨，打算胡编瞎扯了，呵呵讪笑道：“说来惭愧，我这妹妹年幼顽劣，非要我带她……”
虞重锐往我们背后瞥了一眼，说：“是我同意县主来户部查档的。”
我回头一看，那名守档小吏朝我们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满脸写着“做贼心虚”。
仲舒哥哥不说话了，眼神微妙地看着我；我看看他，又看看虞重锐，他还反问我：“县主上回跟微臣说想到户部查户籍存档，难道今日不是为此事而来？”
守档小吏从背后赶过来，如释重负、画蛇添足地解释道：“原是虞相首肯的，早说嘛！下官就帮着贺主簿一起查了！这堂堂县主要嫁的人家，那必须的是高门显贵、簪缨世族，可容不得弄虚作假！”
你可闭嘴吧……
“原来县主是为查未来夫君家的籍贯渊源？”虞重锐挑眉瞪了我一眼，又想打我又想笑的样子。
我看着他，索性顺水推舟胡扯到底：“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难道我不能自己查吗？”
“应该，”他也顺着我的话说，“不知县主查到自己想查的东西没有？”
“尚未查明。”
“县主未来的夫家，与我也有些关系，”虞重锐缓缓道，“还是查清楚了为好。”
绯衣官员迷惑地皱起眉头。
什么叫我未来的夫家跟他有关系，这人真是……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还会一本正经地耍贫嘴？
我脸上微热，低头道：“谢虞相通融。”
今日就先领了他这个情，查宁宁的下落要紧，以后……有机会我再谢他就是了。
虞重锐又说：“下回若再有微臣能为县主效劳之处，县主可以直接找我，不必大费周折。”
我抬起头，瞧着他看我的眼神里似有嗔怪之意。我有事去找仲舒哥哥，仲舒哥哥再宛转请托到户部，他不乐意了吗？
我忍住笑意道：“眼下正有一事，不知户部可有洛阳周围诸县地图，能否借阅观览？”
“有是有，不过都在库房存着。”他转向绯衣官员，“工部那边有现成的，比一般舆图更详尽，有劳赵郎中去替我取来。”
我补上一句：“只要伊阳县即可。”
绯衣的赵郎中瞪圆了眼：「虞相何时与贺钧老匹夫家的小辈这么熟络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但他不能当面违逆虞重锐的命令，告辞回头去往隔壁工部。
我很想借这机会跟虞重锐多呆一会儿，但时间不多，蓁娘还在宫外等着我，只好对他说：“那我……先过去了？赵郎中取来地图，交予门吏便是。”
“去吧。”他说，自己却站在原地未动。
我跟仲舒哥哥回到档案库内，继续查龙门镇相邻的其他镇子，隔着窗户还看到虞重锐站在院中。
他怎么还不走啊，他在那儿，我……我翻阅的速度都变慢了，那些人名映在眼睛里，脑子却好像不当值偷溜了似的，看了三遍才想起来，我要找的是姓窦的人，盯着一村全是姓钱的看什么。
我绕到架子另一面，借书架挡住，强迫自己专心看籍册。
埋头翻了数十页，身侧响起脚步声，一卷帛布卷轴伸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虞重锐居然自己把地图送进来。
我刚想伸手去拿，他却又抽走了，自行展开绢帛绘制的地图，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籍册：“梁溪县主未来的夫家，在京郊伊阳县吗？”
仲舒哥哥就在架子那头的窗边，好像听见动静了，我只好压低声音：“别闹……快给我，我有要紧事。”
虞重锐也低声问：“什么要紧事？”
“是……我家里的事。”
他大略明白了：“你自己可应付得来？若有需要可来找我，不必避讳。”
“我家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不然……”若被祖父知道，更要怨恨仇视他，“放心吧，我也不是一个人，这不是有仲舒哥哥帮我，还有晏少卿和聂中丞……”
他站直身，酸溜溜地说：“你还找了不少帮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转头就看见仲舒哥哥冷着脸走了过来，连忙绷住。
“我妹妹未来的夫家在哪里，与虞相有何关系？”仲舒哥哥面色不善，“反正虞相暂时也没有娶妻的打算，怎倒关心起别人的婚事了？”
对哦，仲舒哥哥还记着这件事，耿耿于怀呢。我看向虞重锐，用眼神警告他：我也没忘！
虞重锐微微一笑，把手里的卷轴递给我：“地图已经送到，县主看完后留在门吏处，他会转交回工部的。”
话也不说清楚，轻飘飘一笑而过就走了，真是的……今天暂且饶过你，但下回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休想蒙混过关！
我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仲舒哥哥在一旁道：“瑶瑶，你们……”
我转回来打断他说：“有地图了，哥哥快来跟我一起看一看，五里庄周围方圆二十里有哪些村落吧。”
我们在五里庄周边划了一个圈，再去找籍册中对应的记录就快多了。除了先前发现的彭婆镇窦家湾，还有三个村子有零星的窦姓人家，其中一户兄弟俩排名“窦士某”，但只有二三十岁，与墓碑主人不太吻合。
我把村庄的位置、周边地形都默记下来。“先去窦家湾找，如果实在找不到，再去这家。”
仲舒哥哥终于忍不住问：“瑶瑶，你到底在找什么？”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瞒他了。我们家的事，他有权知道，也迟早有一天会面临两难抉择。
我对他说：“仲舒哥哥，如果我在做一件我认为是对的、但可能对咱们家不利的事，你还会帮我吗？”
他蹙起眉来：“是像上回……你帮堂嫂逃走那样的事吗？”
我点点头：“你也知道了？”
“岚月出嫁时听下人议论国公曾经打过你，我专门去打听了才知道的……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仲舒哥哥抓住我的手臂又放开，“你又要去做危险的事了吗？这回你必须带上我！”
家里的亲人，只有仲舒哥哥不会让我失望。如果蓁娘没找到晏少卿，我们两个女子去郊外野地恐多不便，有仲舒哥哥陪着正好。
我带他从春明门出宫城，蓁娘已经在门口翘首以盼等了很久，看到我立马从车上跳下来。
仲舒哥哥看见她十分惊讶：“嫂……聂娘子？”
蓁娘对他心存戒备，我拍拍她的手说：“仲舒哥哥是好人，今天也是多亏了他，我才查到重要线索。他陪我们同去，现在就走吧。”
蓁娘道：“等一等，晏少卿去找我兄长了，不多时就会回来。”
不消片刻，晏少卿带着聂蒀骑马从皇城南面绕到春明门来。他在马上对我说：“我听聂小姐的描述，就知道县主又要大展神通了，下官可不能错过这大好的观摩机会。”
聂蒀与仲舒哥哥互相见礼，彼此都有些生疏尴尬。蓁娘对贺家人始终放不下心结，说：“有兄长和晏少卿在旁，就不需要闲杂人等陪同了吧？”
聂蒀看了看我。我说：“堂兄尚不知情，我想带他同去。”
聂蒀道：“县主信得过的人，聂某也信得过。”
晏少卿问：“县主已经查到女婴下落了吗？”
我告诉他们三人：“包氏交代，她将宁宁埋在距其家十几里外、窦姓人氏坟地中的一处老树下。方才我跟堂兄去查了户籍，彭婆镇下窦家湾各项都符合，正准备前往探查。”
聂蒀和晏少卿骑马，我跟蓁娘、仲舒哥哥同乘一车，另外还带了两名聂家的车夫仆人。
仲舒哥哥的眉头越皱越深，上车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我：“瑶瑶，我们现在是去找四堂兄家的……她不是一出生就……”
蓁娘咬牙把脸转向一边，他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宁宁是被她亲生祖母害死的。”我把宁宁出生那天险遭稳婆毒手、回家后终究未能幸免、蓁娘因此和贺王氏拼命却被诬陷囚禁等事一一告诉他，以及我们家上溯六代，家族人丁兴旺却始终没有女儿，直到姑姑十三岁回家认亲才打破这个局面，背后的真相究竟为何。
“我是姑姑保下来的，若没有她，恐怕我的命运也和宁宁一样，仲舒哥哥根本就不会见到我。”我对他说，“还有岚月，她明明是三叔三婶的亲女儿，却冒名养在舅舅家，回到自己家里这么多年不敢相认，也不是因为什么跟父母八字相克，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仲舒哥哥颓然垂首望着地下，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一时之间他定然难以接受自己家居然有这种灭绝人性的恶行，去年我刚知道时也是如此。但我相信仲舒哥哥是非分明、心地善良，他会理解我现在的所作所为。
窦家湾在洛阳城南四十余里，我们赶到时天色尚早。村子坐落在河边南岸，祖坟则在北岸三里开外，我们绕着村庄找了两刻钟才找到，非常偏僻，也符合包氏夫妇从北而来、避人耳目的特征。
这片坟地用了很多年，碑冢林立。下车后我便认出来，东北角那棵半枯的歪脖子柳树，形状与包氏心中所想的画面十分相似。
我绕到柳树南边，果然有一处新立不久的坟冢，碑上刻着“先考窦士章”等字样，红漆尚新，立碑时间是去年六月。
柳树下已经长出了今春的新草，密密实实，青翠如茵。
“就是……这里。”
晏少卿蹲下检查了一番，用脚尖在地上划出两尺见方的一块，说：“这儿肯定被人翻掘过，杂草不如周边茂盛，也没有经年积下的腐朽烂叶，旁边的灌木枝还有被铁锹铲断的痕迹。”
蓁娘脸色煞白，双腿发软站不住，靠聂蒀扶着才勉强支撑。
聂蒀道：“此处多坟冢，自行发掘恐惹乡亲非议，是否通报县衙为好？”
晏少卿想了想说：“聂兄言之有理。伊阳县衙离此地不远，我快马赶过去，一个时辰之内即可回返。我帮县丞破过几桩案子，大约能卖我个人情。”
聂蒀道：“有劳贤弟，速去速回。”
我把蓁娘劝回车上坐着等，她双手冰冷，瑟瑟发抖。我们几人留在坟地附近，中途有下地务农的乡民看见了，不一会儿回村叫了一帮人来，拿着锄头钉耙远远望着我们。这里是人家世世代代的祖坟，我们要是随便动土，被人打一顿都是轻的。
幸好晏少卿及时带着人赶了回来。他是大理寺少卿，县丞对他十分恭敬。
乡民们见县太爷亲自驾临，带了不少人，收起农具上前谨慎地询问。县丞说接到举报，有人伤天害理谋财害命，将尸首偷偷埋在窦氏祖坟。窦家湾人一听，外人怎么能埋在他们的祖坟中，而且还是凶案，请县太爷做主将苦主尸体找出来，还祖先清净。
县丞带了衙役和仵作，用麻绳将柳树周边围起，村民都在绳圈外围观张望。蓁娘执意要下车来亲眼看着，我怕她受不住，陪她站在人群之外。
几名衙役按晏少卿划出的范围挖掘，那里事先有人挖过，土质疏松，不一会儿就挖下去一尺来深，衙役回报：“发现腐烂布片和白骨。”
仵作进场，背对着我们蹲下用工具小心翻检。虽然看不见，但光听他说的话，就能想见宁宁凄惨之状：“死者身长约一尺四寸，为初生女婴，肌肉发肤已腐，呈白骨状；身裹黄色襁褓，半腐，上绣蝙蝠纹，右腕戴红绳桃篮；骨间散落银针十二枚，长二寸一分，粗约五厘，其中一枚钉入胸骨，一枚卡肋骨间，疑似针扎入体而亡……”
蓁娘靠在我肩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蝠纹襁褓是我亲手绣的，那个桃核小篮子，也是我从庙里求来给她保平安的……”
仲舒哥哥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他的眼睛红了，面带愧疚地低下头去。他也是贺家的子孙，所以觉得自己愧对蓁娘，但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们家的人都像仲舒哥哥一样，这种悲剧根本不会发生，更遑论延续六代之久。
聂蒀过来帮我把蓁娘扶回车上休息。我问他：“现在宁宁的尸首找到了，有仵作验尸结果、蓁娘和我的证词，还有包氏夫妇及稳婆也可以提审讯问，是否足以将元凶定罪？”
聂蒀点头：“我在苏州找到的那位证人，近日也正好来京，明后天大概就到洛阳了。”他望了一眼旁边的仲舒哥哥，“你们兄妹俩或许应该见上一见。”

第98章
三日后聂蒀将我和仲舒哥哥请到家中，让我们面见他说的那位证人。
证人年过半百，清癯矍铄，一见他我便觉得太眼熟了——他除了比祖父瘦一些、年轻十几岁，两人的五官简直一模一样。
“老朽原名贺铮，字剑声，不过自从十五岁被贺家逐出家门、自立门户后，就弃用旧称以字为名了。”他对我俩和蔼笑道，“虽然我与贺钧、贺铨、贺锟已断绝关系，不过你们俩是好孩子，若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四叔公吧。”
原来我们家还有一位四叔公，祖父兄弟四人？无论是族谱还是祖父叔公口中，他们从未提过还有一名弟弟。
他们也没有提过，家里那些消失的姐妹、女儿和孙女。
我跟仲舒哥哥一齐跪下，拜见这位第一次见面的长辈：“请四叔公安。”
四叔公下座扶我们起来。他的右腿似乎不太灵便，弯腰后直不起身，还是我托了一把才借力站直。
他年纪还不大，精神也很好，不应该现在就行动不便了呀。
四叔公似乎看出我的疑虑，笑道：“当年年少气盛，不懂得宛转行事，因亲眼目睹父母将姨娘所生的妹妹投入井中溺死，义愤之下去府衙击鼓鸣冤。状告双亲有违孝道，按律要先吃三十杀威棒，未能挨住，落了残疾。”
后来呢？告成了吗？
想也知道，自然是没告成，否则我们家也不会至今不知悔改、愈演愈烈。四叔公还被赶出家门，身负重伤以致于残疾，那时他才十五岁啊！比我现在还小两岁，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原来我们家不仅容不下女儿，连帮女儿鸣冤抱不平、不愚孝顺从的儿子，也一样容不下。
我不禁看了一眼仲舒哥哥，他终于收敛起近日来的颓靡低落之色，看向四叔公的眼神里饱含敬佩：“叔公十五岁便能明辨是非、诤长护幼，仲舒年过二十却依旧浑浑噩噩，还不如绮瑶妹妹有担当，实在汗颜。”
四叔公道：“唉，我也就是冲动意气罢了，有什么用呢？不但未能救下任何人，自身亦险些难保。荏苒半生，每每想起总有些懊悔，若当时能再聪明一些，或许不止于独善其身。”
我问他：“叔公家里可有……”
四叔公知道我想问什么：“我有两个女儿、三个孙女、一个外孙女，都比儿孙还孝顺贴心哩！”
她们孝顺贴心，必是因为叔公待她们一视同仁、爱护有加，父慈所以女孝。
真好，我们贺家，终究还是有活得安稳美满、得享天伦的女儿。
叔公问我：“瑶瑶又是怎么……你父亲是？”
我把姑姑流落在外侥幸得存、回家后因缘际会入宫、母亲与爹爹两情相悦生下我、姑姑护我长大等事说了一遍，以及家里还有一个幸存的堂妹岚月也告诉了他。
“怪我离家后断绝音讯什么都不知道，贺家竟还出过这样一位传奇的女儿。”四叔公叹道，“大嫂人善心慈，就是性子太软，才会一直被贺钧欺压而不敢声张，郁郁而终。我离家的时候，沁儿才刚五岁，已经很懂事了。他对我说，如果生了女儿必须丢掉，那他将来就不成亲不生孩子。”
爹爹迟迟不肯娶亲，除了自己身子不好不想耽误姑娘家的终身之外，原还有这层顾虑。我爹爹虽然体弱多病英年早逝，但他比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更称得上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我相信他若活着，一定会尽全力保护我，所以他去世之后，姑姑也想尽办法保全我的性命。
我们三人说着话时，四叔公的小公子回来了。四叔公以经商为业，这回父子俩一同来洛阳本为洽谈生意。叔公近年已退居幕后，多数事务都交由这位小叔叔出面打理。
小叔叔十分年轻，看着和仲舒哥哥年纪相近。仲舒哥哥倒不介意，直接以晚辈礼拜见，口称“叔父”；但我看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犹豫着如何见礼才好。
四叔公笑道：“自家人就不瞒你们了，这不是叔叔，是你们的姑姑，我家幺妹。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埋头苦读只想高中做官，一个偏爱舞枪弄棒，都不肯帮我的忙，还是女儿心疼我！在苏州，同行们都知道她的身份，这回初来洛阳，为了行走方便才叫她女扮男装、父子相称。”
小姑姑笑着问仲舒哥哥：“贤侄今年贵庚？”
仲舒哥哥闹了个大红脸，低头说：“小侄二十有二。”
小姑姑道：“还好还好，我比你年长一岁，当得这个长辈，没占你便宜。”
四叔公家的女儿不仅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还能独当一面、继承家业。姑姑不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她还有两个堂妹，爹娘宠爱、不让须眉的堂妹。如果她活着的时候能知道，那该多好啊。
四叔公还告诉我们，其实他的叔父叔祖辈中，也有人不忍杀害亲女，偷偷带着妻女离家出走，或者分家后就不再作恶洗女，只有我们家这一支顽固不化、奉行六代。如今苏州金陵一带还有其他贺氏旁支，家族和睦兴旺，与寻常人家无异，和他家亦有往来。
四叔公答应留在洛阳为聂氏兄妹作证，其余事务交由小姑姑处理。又过了三日，聂蒀收集齐各项证据，亲笔写下诉状，告贺王氏谋杀亲孙、迫害儿媳，并弹劾祖父治家昏昧无德，迷信“洗女”恶习，纵容行凶、包庇教唆、血债累累、德不配位，堂兄贺珹沆瀣盲从、负妻害女、不堪再为御史等等。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洛阳天子脚下，法度最为森严，高祖时就已有遗弃婴孩徒二年、杀之徒三年之律例。虎毒尚且不食子，连寻常百姓家也未出过这等骇人听闻之举，何况祖父为相十余载、贵为国公，本当为天下臣民之表率，一时千夫所指，众人唾骂。
仲舒哥哥也和家里闹翻了，搬到光禄寺公舍居住。公舍简陋，他独居一处小院，我去看他时，他正一个人喝闷酒，一边喝一边默默垂泪。
“我才知道，我原也有个嫡亲妹妹的，如果好好活着，该有你这般大了，兴许已经出嫁了呢。”他红着眼睛对我说，“她比你大半岁，出生在腊月寒冬。父亲把她扔在花园池塘里，母亲刚生产完，为了救她跳进冰水中，捞上来时两个人都不行了……所以不仅妹妹，连我母亲也是因此而死，这样的家我要怎么继续待下去？孔子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我不能对父亲不孝，但母亲不也是十月怀胎生我养我、发肤所受亲恩如山？如何能不怨？”
不光仲舒哥哥的母亲，还有我祖母、大周娘子、蓁娘、我们不知道的其他长辈婶嫂，以及四叔公和仲舒哥哥这样左右为难、备受煎熬的儿郎，他们都是我们贺家恶习的受害者。
我按住他倒酒的手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悲剧自此终结，不要再为害更多的人。”
“你说得对。”仲舒哥哥抹了抹脸，“都怪我太没用了，若我也像那虞剡一样位高权重、令国公忌惮，在家说的话有分量，我就能命令他们不许再这么做了……可惜我只是个光禄寺管管酒醴的主簿，连这职位也是蒙家族恩荫得来的，我……我还不如请辞算了！”
我劝他道：“哥哥莫要冲动，有官职俸禄傍身，起码能够自食其力。要说恩荫，全家的富贵都是姑姑这个女儿带来的，他们可曾感恩？”
仲舒哥哥想了想说：“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在光禄寺任职两载有余，也未存下些体己钱，如今只能暂居公舍之中。从今往后得像四叔公一般打算，除了自己安身立命，家中若有其他人需要帮助，我也能施以援手。”
我连连点头：“嗯！以后我要是不想在宫里待了，就去你家找你，哥哥可得收留我。”
仲舒哥哥望着我，目露哀戚：“瑶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不爱留在家里？”
“我也是去年……姑姑去世的时候才知道的，”我低下头道，“当时不知怎么办好，就从澜园逃走了。”
然后，遇到了虞重锐。
“那时候……我不但没有帮你，还让你对家里的人更失望……”仲舒哥哥也想起了旧事，“瑶瑶，你和虞剡……你们现在是不是……”
我垂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仲舒哥哥长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想，你要是嫁给虞剡，也没什么不好。国公奈何不了他，你就不必再受家里的委屈，他们也不会再想靠你攀附皇家谋求富贵，比嫁给信王、三皇子都好。就是你跟三皇子的婚约……”
“这婚约早就形同虚设，待信王登基，便会下旨废除。”
仲舒哥哥终于笑了起来：“难怪你要我自立，是怕将来出宫后无处可去吧？”
我也笑着说：“被哥哥识穿了。”
“放心，只要有哥哥一口饭吃，绝不会让你饿着。再不济，咱们兄妹俩也能在这公舍中挤一挤。”仲舒哥哥笑道，又想起一事，“对了，这两天，家里人可有去找过你？”
我摇头：“我在宫里，找我做什么？”
“父亲知道我帮着聂中丞查宁宁的下落，打了我一顿；你出的力更多，上回嫂嫂也是你救走的，我怕他们迁怒于你……”
我连忙问：“叔父打你了？打哪儿了？要不要紧？”
“无妨，所以我赶紧跑出来了嘛。”仲舒哥哥捂着自己的左手手臂道，“幸好你现在住在宫里，应当无事，家里人再怎样也不会跑到皇宫去闹事。”
堂叔肯定打得挺重的，否则仲舒哥哥也不会灰心绝望不肯回家。我仔细看他动作，左手一直垂在身侧不动，估计是伤着了。
不过他料得不准，回宫后还真有家里人来找我。
是岚月。
她身怀六甲大腹便便，走路已经有些费劲了，需两个宫女在旁搀扶服侍。自她入住芳仪殿以来，我们俩井水不犯河水，平素也鲜少碰面。她来找我，算是放低了身段，希望我在信王面前为祖父、为全家求情。
我问她：“岚月，你从小寄人篱下，不能与亲生父母相认，担惊受怕吃尽苦头，都是受洗女所害，难道你不希望这恶习就此断绝，还你一个公道吗？如今祖父罪名尚无定论，毫发未损，你倒先想着为他求情？”
岚月道：“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事都过去了，揪着国公从前犯的错不放也于事无补，凡事总要往前看的。以后咱们俩在宫中想要坐得稳，不还得靠家中长辈兄弟帮衬吗？大家都姓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国公若倒了，对我们焉能有好处？”
我惊讶地望着她：“难道在你心里，我们那些受难的姑侄姐妹，包括你跟我在内，这么多人命还不如国公府的名声荣耀重要吗？除了好处坏处，是不是也应该讲一讲是非？”
岚月说：“朝堂后宫的争斗，哪有是非？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罢了。国公现在四面楚歌，那些人难道是因为心存正义，要为我们贺家女儿讨公道？还不是抓到了国公的把柄，想趁机把他挤下台！殿下对这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有心之人攻讦国公，都怪先前国公站在三皇子那边，如今他要秋后算账了……”
岚月说得头头是道。曾经她是贺家受害的女儿，但现在不是了。她是信王妃、未来的皇后，她需要强有力的外戚支持。至于那些死去的其他女孩，死都死了，不重要。
我不想跟她争辩了，打断她说：“你是信王妃，如今又有了身孕，若要求情，还是你自己去更合适。”
岚月目露芒刺，克制住骂我的冲动，低声下气道：“我早就求过了，若是管用的话，还需要来求姐姐吗？殿下与姐姐情义非同寻常，你的话他会听的。”
我板着脸说：“你误会了，我跟殿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小时候我还欺辱过他，他不记仇已经算是宽仁大度。”
岚月坐直上身，一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忽然说：“殿下新近纳了一名宫女为孺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跟我说起这事。信王身为亲王，除王妃外还可纳二孺人、十媵妾，将来继承大统，三宫六院更是寻常。岚月既然想做王妃皇后，尊荣地位和夫君的专一宠爱势必无法兼得。
但我也不想这么劝她，就说：“大概是你有孕身子重，他身边需要人伺候。”
“他们都说那孺人，”岚月看着我，冷冷地说，“长得很像你。”

第99章
信王新纳的孺人住在翠微宫，从前褚昭仪居住的宫室，位于宫城西侧。我觉得信王是想让两名妻妾隔得远一些，免生争端，而别的宫殿还住着陛下的妃嫔，翠微宫恰好空着。
但岚月并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身为王妃还住在东宫，这个孺人却先她一步就住进属于妃嫔的宫殿，喧宾夺主礼遇逾制，反而压了她一头；褚昭仪生前因为生了皇子颇为受宠，翠微宫轩室华美为后宫之最，可见信王对这孺人亦宠爱非常。
她这是疑人偷斧，心里预先认定了一个结论，便觉得种种迹象都是佐证。要这么推论，我一个县主居然住在先皇后、贵妃才能居住的燕宁宫，是不是也逾制不合身份？我还可以说翠微宫旧主褚昭仪被陛下赐死，其子也在夺嫡争储□□亏一篑，可见这地方十分不吉利，信王让孺人入住，不但恩宠不长，而且性命堪忧。
就像她非觉得那孺人长得像我，后来我也远远遇见过一次，除了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我看不出来我们俩哪里相像。
我问随行的宫婢：“我跟她像吗？”
这个问题好像太为难她们了，宫婢既不好说像，也不好说不像，只得敷衍道：“这美人大多生得杏眼桃腮、琼鼻朱唇，总有些相似之处。”
贺王氏杀婴之罪，因证据确凿，没过几日便判决定论，褫夺诰命，徒刑三年，稳婆、奶娘、包氏孔六等从犯获杖刑。
但二叔公和堂叔并不认教唆罪名，只说贺王氏重男轻女愚昧歹毒，为了保住地位擅自杀女求子，将罪责全都推在她头上，还真是我们家的一贯作风。
贺王氏见公公和丈夫把自己推出来当顶罪羊，只求保全自身，全然不顾她的死活，便也反水指认聂蒀所诉贺家洗女习俗皆为真，并交代了最近十来年内她所知道的家中另外几起溺婴事件，咬了一堆人出来，据说公堂上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这些案子年深日久，除了贺王氏的供词，相关证据证人都已湮灭难寻。有两位婶婶胆子小，做了亏心事一直负疚难安，主动承认了罪名；其他人则负隅顽抗，互相攀扯推诿，一团乱麻没完没了，足足审了一个多月才结案。
不管这些人最终能否定罪，还是缺乏证据逍遥法外，国公府杀婴洗女一事已人尽皆知，祖父治家失德这一项，终归是推脱不了。
这一个多月里，我们家就像洛阳的天气一般，愁云惨雾，不见天日。
“听说江南有梅雨季，淫雨连绵持续盈月，没想到洛阳也有，还比江南更长。”午后雨终于停了片刻，公主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道，“是不是我在回纥待太久了，那里风沙大气候干燥，回到洛阳竟觉得潮湿阴冷不习惯。”
“洛阳往年也不这样，”我对她说，“就从去年开始，春夏之际雨水不断，今年比去年尤甚，就怕黄河又要发大水。”
因为这个，信王同意了虞重锐重启黄河河工，他一心扑在这上头，连洛阳城也很少回，我又有个把月没见着他了。
转眼到了五月底，再过几天就是姑姑的周年忌日。永嘉公主说她也想聊表心意，时常把我叫到昭阳宫来，或者她到燕宁宫去，陪我一同抄经制幡准备祭品。
公主在黄纸上落笔，墨汁刚一粘纸便洇开，她立刻抬起手。“天天下雨，连纸都潮了。”
这时女使进来报说：“长公主，邵郎中在宫外求见。”
这个邵东亭真是阴魂不散，公主不愿见他，他偏要来反复纠缠，光是我碰到的就已经第三回了。
“不见。”公主放下笔说，想了想又唤住女使改口，“就说我去清宁宫照顾陛下了，无暇分身。”
公主不想见邵东亭，直言拒绝便是，怎么还找上借口了，好像有点怕他躲着他似的？
公主不只是拿照顾陛下当借口，还当真拉我去了清宁宫。
自从公主提醒过之后，罗才人便十分尽心地伺候陛下，陛下似乎也很满意，流露出喜欢她之意，是以最近几乎都是罗才人侍疾。她遇到拿不准的，就会派人去请公主、请我，这两月中我也来过清宁殿好几次。
陛下卧病有三个月了，御厨再怎么精心烹制、加了多少燕参鲍翅的汤羹，太医一帖一帖的大补药方，也挽回不了他日渐消逝的生机。他比我刚回宫时所见又瘦了一圈，干枯的脸上只剩一层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仿佛其下的筋肉肌理、以及它们所蕴含的生命力都已悄然流失。
我们到清宁殿时，罗才人刚喂陛下喝了药，服侍他翻身侧躺，露出后背透气。“同一个地方一直压着，会生褥疮的。”她说。
现在她做这些已经十分得心应手了。陛下自己侧卧不住，需要人扶着，扶一会儿还不行，一天中累计得好几个时辰，罗才人便躺在陛下身后抱着他。最近这半月，她好像都没再找过我求助。
见我们来了，罗才人起身下榻，暂且先让陛下平躺。公主坐在病榻旁，招手唤入女使，女使将从昭阳宫带来的提篮打开，里面竟是黄白纸钱、朱砂毛笔等物。
“皇帝哥哥，再过五六天就是贵妃嫂嫂的忌日了，我跟瑶瑶正在准备祭品呢。”她拿出一张黄纸来，就着榻边的矮几叠成元宝形状，然后用笔蘸取朱砂，“可惜陛下不能跟我们一起祭奠，就请你为这些纸钱烧化都点上朱砂吧。”
她握住陛下的手，替他抓着笔，在元宝中间点上一抹红。点完后她举起来看了看说：“这也算御笔亲题了，贵妃嫂嫂泉下有知，定能体怀陛下的心意。”
我以为陛下会恼怒她自作主张强迫他，但他只是缓慢转动眼珠瞥了我一眼，我并未看到他心里的念头。
准确地说，是我并未看到他心里的恶念。
近来我似乎越来越少看到了。是陛下风疾入脑日益加深，他的思维变得更迟钝什么都不想，还是他心里仍旧是活泛清明的，只是忿怨恨意变淡变少了？
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人心里的坏和恶，看不到好的。
公主把带来的两叠纸全折成元宝，每个都借陛下的手点上朱砂，装了整整两篮子。
离开清宁宫时她将那两篮元宝交给我，问：“瑶瑶，如此你对陛下的怨恨会减轻一些吗？”
我以为我掩藏得很好，但……公主心细如发，聪慧剔透，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知道贵妃嫂嫂是自戕而亡，太医说的理由、外面传的流言，我统统都不相信。”公主望着远处青白天幕下深黛色的宫殿剪影，“能让贵妃嫂嫂那样坚毅的女子走上轻生绝路，那一定是万分不得已……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但绝对不会是因为她的夫君对她太好，是吗？除了陛下，谁能逼她到这地步呢？”
我无法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只好低头沉默。
“从前我在回纥，听过见过许多他们夫妻反目、骨肉相残的轶事。在我前面，老可汗娶过两位阏氏。第一位元配是乌揭可汗之女，后来老可汗取乌揭可汗而代之，将妻族屠戮殆尽；第二位阏氏与大臣勾结，想拥立自己的儿子，逼老可汗提前退位，被可汗亲手所杀。夫妻犹如此，父子兄弟间兵刃相见你死我活更是数不胜数。光是老可汗死后，他的六个弟弟、十四个儿子便因为争权互相杀戮，死了十个。那时我想，这些回纥人果然蒙昧野蛮、残忍无道，还是我们大吴的皇帝重情义守伦理，夫妇恩爱，兄友弟恭。”
她转回来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但其实权力对人的腐蚀，古往今来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永王不也是父皇的亲弟弟，杀了自己兄嫂和侄儿侄女吗？我见到的伉俪情深、兄弟友爱，只是当时的机遇使然而已。奉天皇帝死得早，所以他始终是仁厚慈爱、令人惋惜怀念的长兄，但活下来的人，活得久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曾经担心过如果公主知道姑姑之死的真相，发现陛下不再是她回忆中有情有义的兄长，会后悔回到洛阳。是我小看了公主，她历尽坎坷，见过人世间各式各样的苦难纷争，她早已将世事人心看透看淡。
“前几日我还跟陛下说起贵妃，我问他，皇帝哥哥觉得自己对贵妃的死有责任吗？还是认为她不敬君上、咎由自取？如果是前者，你就看我的左手；后者，就看我的右手。”
我不禁问：“陛下是如何作答的？”
“他……哪边都没有看，”公主实事求是答道，“只是闭上眼睛，流出一滴眼泪来。”
我也曾经期盼过，有朝一日陛下会不会幡然悔悟，觉得自己到底是做错了、辜负了姑姑，在她灵前痛哭流涕求她原谅。但他终究不是如我这般的寻常人，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大概只有到了九泉之下，他自己去说与姑姑听。
公主又说：“陛下已经如此，我只希望接下来不要再发生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惨剧。”
我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信王和三皇子争位，公主始终一碗水端平，两不相帮。有人来拉拢她，她说两个都是她的嫡亲侄子，奉天皇帝和陛下都是她敬仰的兄长，将来谁的儿子当皇帝她都支持。也因为如此，她在两边都未落着好。
“瑶瑶，如果将来有一天……”公主望着我说，“你能不能看在雴儿跟你也算有一点姐弟情义，另外两位侄儿年纪尚幼，让信王放他们一马？”
我顿时有些尴尬：“这……也轮不到我来……”
“你的话，他会听的。”
连公主也误会了吗？她明知道我跟虞重锐……
我正想解释，公主却转开眼看向我身后。我回头一看，章三全带着两个小内侍走到我们面前，行礼后躬身拜道：“殿下有请县主至宣政殿一叙。”

第100章
我把那两篮纸元宝交于女使先拿回燕宁宫去，拜别公主，随章三全去宣政殿。
公主目光盈盈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惋惜和悲悯，叹了口气。
她肯定是误会了。别人误会不打紧，但能让公主误会……或许我该留点心。
虽然住在宫中，但我和信王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他日常在宣政殿起居，偶尔会去王妃和孺人居住的芳仪殿、翠微宫，和我也不搭界，除非特意召见，平素很难碰到。
经过延福门时，我竟遇见了邵东亭。他还在宫门外锲而不舍地守着，不见到公主不肯罢休。
看到我，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低头行礼。虽然冠服整齐，但我发现他仪容似乎有些奇怪，仔细去看，原来是左侧鬓角额发被火燎没了，新长出来的发茬尚短，用帽子盖住仍显怪异。
大概是我盯着他的时间太久，他抬头瞥了我一眼。
这一瞥就叫我看见了，他的左眼蒙了一层白翳，近看有几分吓人。我不禁脱口道：“邵郎中，你……”
他立刻垂下眼拜道：“微臣身有残缺，惊扰县主了。”
公主说他在山火中受了伤，原来伤在眼睛？看那白翳的色状，左眼大概是不能视物了。公主绝对不可能嫁给眇一目的驸马，若信王严苛一些，认为他面带残疾不宜为官，让他罢职回乡也不为过。
从前我觉得此人心术不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浑身的优点就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而今他却为了救公主，把这唯一的优势也丢了。公主曾经夸赞过他是神仙一般的少年郎，现在只剩一只眼睛，何谈仙姿玉貌？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应该怜悯惋惜。
我对他说：“公主近日为照顾陛下，身心俱疲，邵郎中还是晚些再来吧。”
他对我揖道：“多谢县主相告。”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治伤期间公主时常出宫去照看，夤夜不归，如今他伤好了，公主却为什么不肯见他了？
我没有多问，告辞离去。
走进宣政殿时，信王正在看一卷很长的奏章，一边看一边左手在桌上轻敲。他敲的地方并不是平整的桌面，而是高高低低，但御案所在处比殿中高出两阶，站在下面只能平视，看不清案上摆着什么。
见我进殿，信王放下案卷道：“你家的案子终于审结了，这是今日大理寺和刑部刚刚联名呈上来的结案卷宗，你要看看么？”
原来他召我来是为这事。我也一直惦记着去找晏少卿或聂蒀问个结果，现在能直接看案卷自然最直接详尽。
我往前两步走到御案前，举起手道：“谢殿下。”
信王却没有把卷宗递给我，坐在御案后说：“站下面那么远干什么，上来到这边看。”他将那案卷铺在桌案上，往右边推了推。
我从侧面拾阶绕上去，站在案头。案卷是从右往左写的，判决结果在最末尾。我往他左手边看去，终于看见他一直漫不经心在敲的东西。
一张做工算不上精致、笔触夸张的傩戏面具，正是上元夜我戴过的那枚龙女，底下的绳结还缠在一起。
信王见我盯着面具，拿起来笑道：“上元节拿了瑶妹妹的东西，忘记归还就带回家去了，前两日回王府才想起来，现在物归原主。”
我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面具，没有接。“节令时随手买的玩意儿，过了那时节便无用了，我还以为殿下早已丢弃。”
“瑶妹妹的东西我怎么会随便丢呢。”信王举起面具端详道，“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上元节后的第二天，瑶妹妹从宫外带了两架风车进来，送了我一个。每架上头有六只彩色的小风车，骨架上还绑着竹哨，迎风跑起来‘居居’作响。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玩了整整半年，直到小风车的叶子全都散架、修也修不好了才不舍作罢。一直等我年满十六岁，太妃才第一次允许我上元节出宫游玩，那时再见到街市售卖的风车玩具，却没有年少时的意趣了。”
小时候我从来不缺这类小玩具，每次上街看到喜欢的便买下来，玩腻了就丢在一旁或随手送给别人。信王眼中的这份珍贵，我着实体会不来，他十二岁时我才七岁，这件事也早忘光了，毫无印象。
见我不接，他把面具放回桌上：“既然瑶妹妹不想要了，那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这么一说我又有点懊悔。我的面具，他留着做什么纪念？
我正寻思是否要改口问他要回来，信王往御座一侧让了让，指着桌上平铺的案卷说：“过来看吧。”
他的意思是，叫我站到他身边去看吗？
我站在案头没动，说：“卷宗这么长，还是不必了，臣女相信三司会明察秋毫、秉公处理。”说完躬身后退，回到阶下。
信王笑道：“瑶妹妹怎么跟我这般生疏见外起来？”
我低头回道：“殿下身份今非昔比，将来更是贵不可言、人所共仰，自然不能同以前那样嬉笑无状。”
信王道：“我倒希望瑶妹妹在我面前始终都跟从前一样。”
我往后退了两步：“殿下若无要事，臣女便告退了。”
“瞧你着急的，没有要事便不能召你相见么？”
我转身想走，他连声道：“有有有，有要事。这卷宗里罗列了一干涉案人等刑罚判决，但彭国公如何处罚，三司并未定论，孤想问问瑶妹妹的意见。”
如何处置祖父，问我？
我回道：“朝政之事，臣女无权置喙。”
信王翻到卷首，说：“孤方才仔细翻看这结案卷宗才发现，其中最关键的一步，竟是瑶妹妹从下人口中得知女婴埋骨之处，但是这下人受审时又矢口否认。若孤王没猜错，整件事都是瑶妹妹在背后一手促成的吧？”
聂蒀怕我夹在中间为难，诉状中只有找到宁宁尸首这一项绕不过去的地方提到我，其余皆尽量避开，公审时也未传唤我到堂作证。别人只会以为包氏满口谎言前后不一，但信王肯定明白我是如何从她“口中”得到线索的。
否认也无用，我只说：“略尽绵力而已，谈不上一手促成。”
“瑶妹妹太过自谦了。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瑶妹妹能发现这蚁穴破绽之所在，四两拨千斤，这样的本事，恐怕天底下没有瑶妹妹想治而治不了的人吧？尤其这朝中的高门大户，谁家背地里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呢？”
他又想让我帮他治谁？
我不禁警觉道：“殿下意欲何为？”
“瑶妹妹别误会，孤只是见你襄助外人揭举自家，大义灭亲令人敬佩，所以叫你来问一问，到底是希望孤对国公从轻发落，还是从重处罚？”信王看着我说，“瑶妹妹帮孤实现了心愿，孤自然也要让瑶妹妹事事顺遂心意。”
我犹豫不答，他又道：“瑶妹妹若不明示，孤原本打算看在你和王妃的面上，就训责国公几句、罚他些俸禄罢了。”
我只好直言道：“请殿下秉公执法，对国公略施惩戒，令其莫再重蹈覆辙，但……祖父年事已高，受不得大风大浪了，别伤他性命。”
“瑶妹妹这么说，孤便心中有数了。”信王笑了起来，“对了，贵妃的忌日快到了吧？瑶妹妹打算如何祭奠，可要在宫里兴办法事？”
“陛下犹在宫中静养，姑姑又不喜喧闹，法事就不必了。”我想了想说，“姑姑薨逝在宫外，请殿下容许我出宫至她殒身之地祭拜，约需两日。”
信王道：“不是早就给了你令牌，出入自便吗？你想出宫就出，逗留隔夜亦无妨，不必向孤请示。”
离开宣政殿回后宫时，我看到邵东亭还候在延福门前。我跟他相互行了一礼，擦身而过，没有多话。
过了几日，信王在朝上下谕，祖父爵位由国公降为开国县侯，罚俸三年，停职思过；堂兄贺珹罢免监察御史一职，左迁外放；家中其余在朝任职、与此案有牵连的叔伯，也纷纷遭降职罚俸等惩处。祖父年已六十有九，此时让他停职，几乎与罢免致仕无异了。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已经离开宫城前往澜园，准备去祭拜姑姑。家中经此一事，起码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弃女杀女了，我要把这事也一并告诉她。
晏少卿曾说起，仵作推断姑姑过世的时间在夜半子时左右，无法断定究竟是前一天深夜还是后一天凌晨。所以我也不知道姑姑的忌日到底应该是六月初四还是初五，索性这两天都在澜园祭拜她。
澜园荷塘的水去年抽干了，今夏多雨又自发蓄起一池水，但没有再种荷养鱼悉心打理，下人们都视此处为禁地，池子成了一潭浑浊的死水。连续出了姑姑和蓁娘两件事后，家中再无人来澜园休养居住，如今因为祖父被贬谪降爵，园中的仆役也辞退了大半，更见萧条，往后这座园子大约要渐渐闲置了。
我在水榭中摆上供桌祭品，仆人都战战兢兢，布置完便远远退到岸边观望，不敢靠近。我自己动手，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在桌上地下摆开，包括那两篮子陛下亲手点了朱砂的纸钱元宝。
摆到一半管事的来通报：“县主，国……侯爷来了。”
祖父，他怎么会突然到澜园来？难道他也想起今天是姑姑的忌日，来这边缅怀祭奠她吗？
我离开水榭赶到前厅，祖父正坐在厅中喝茶，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我走到他面前跪下拜道：“孙女见过祖……”
祖父一扬手，把手里剩下的半盏热茶泼在我脸上。
茶水还是烫的，我偏头躲避，热水便尽数浇在左半边脸上。几滴茶水溅进眼睛里，又辣又痛，闭着眼睛泪水仍不由自主地直涌而出，久久无法睁开。
祖父将茶盏掼在地下摔得粉碎，怒喝道：“谁把她放进来的！我们贺家没有这样的女儿！从今往后不论本府还是别苑，都不许她踏入半步！”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他又对着我斥骂：“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吃里扒外大逆不道的不肖女！十几年养育之恩，就算养条狗也知道看家护院，你倒好，帮着外人坑害自家，见不得家里人好！你把全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回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下你这个孽种，统统溺死了就不会有今朝之祸！”
时至今日，祖父最后悔的，依然是没有赶尽杀绝，把家里的女孩全杀光吗？
我总指望别人会改、会悔悟，世事会变成我希望的样子，但实际上要改变一个人实在太难了。祖父、陛下、信王，他们是不是也指望我会改变，变得忠孝顺从，乖乖听话为他们所用，不再违逆？
他们不会改，我也不会。
祖父命令仆婢：“来人，此女与我贺家再无干系，把她给我轰出去！”
我将粘在眼皮眉毛上的茶沫拭去，抬起头对祖父道：“是信王殿下同意我来澜园祭奠姑姑的，祖父就算想赶我走，也等我祭拜完了再说。”
“你仗着有信王撑腰，还想搬他来压老夫？”祖父冷笑道，“贱婢的女儿，骨子里就脱不了下贱，好好的正妃皇后不当，上赶着给人当婢做妾！信王已经娶了岚月，我倒要看看你能落个什么好下场！养了你十五年，还不如半路认回来的懂事孝顺！反正我贺家本就只有一个孙女，往后也就这一个，你是生是死、是贵是贱，都与我贺氏无关。明日一早就给我滚出澜园，别再回来！”
他起身大步从我身边绕过去，我回身喊道：“祖父！今天是姑姑的忌日，你不去灵前为她上一柱香吗？”
祖父只足下略一停顿，没有回头，拂袖而去。
从头至尾，他唯一提到和姑姑有关的，就是那个“澜园”的“澜”字。
姑姑和我在他眼里都是本不该活下来的人，死了之后更不值得惦记。而我虽然还活着，在他看来也与死无异，甚至还不如死了，起码死人是不会祸害全家的。
四叔公十五岁便被打断了腿赶出家门，我已经十七岁了，临走只是被泼了一盏热茶而已，我的境遇比四叔公好多了。他能顽强地活下来，为儿女后人撑起一个完满幸福的家，我也可以。
何况我还有虞重锐呢。
我在水榭里坐了一夜，把给姑姑准备的香烛祭品一件一件全部烧化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澜园，这个以姑姑名字命名的地方，却沾满了血腥罪恶，她生前就不爱来，如今身归天地神灵自由，她大概也不会再想回来了。
我记得去岁此夜，我自己独居一院，半夜冻醒了，冷寂孤单还有些害怕，忍不住去找姑姑陪伴。现在我是真的一个人了，却并不觉得冷，也不害怕。
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姑姑、娘亲、爹爹，你们都不用担心。
天亮时我把香烛纸品燃尽，离开澜园。走到门口我又改变主意，掉头回到最西面与瑞园相邻的围墙，爬树翻墙而过。
去年今日我就是这么逃离澜园的，但是直到一年后的今天，我才真正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
墙那边，虞重锐还会在底下迎我吗？
——并没有，他现在忙得很，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
围墙底下的茅草倒是长得更厚实了，我拔了一棵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编，走到南边靠近前院处，编好了两只小鸽子。
天色尚早，厨下已冒出炊烟，远远就闻到熟悉的面点香气，像凤鸢的手艺，是她拿手的荷叶糯米鸡和笋菇三丁包，都是我爱吃的。我一晚上没睡觉也没进食，闻着这香味，肚子竟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来都来了，见不着虞重锐，好歹吃点好吃的再走吧？
我顺着香气找到厨房，灶下只有凤鸢一个人在忙碌。她把炉子生好了放在门口屋檐下，蒸笼在炉上热着，自己回灶间忙这忙那，还是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的利索做派，多事并行有条不紊。
我趁她背对门口，猫着腰悄悄摸过去，从蒸笼里偷偷拿了一个包子，把草编的鸟儿放进去。待会儿凤鸢一开蒸笼，发现包子变鸽子，表情一定很有趣，我再冒出来吓她一跳……
我一手提着蒸笼盖，一手拈起草鸽子往里头放，忽然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拍，吓得我一个激灵，叼在嘴里的包子都掉了。
我回头一看，主人家正站在我身后，抓了个现行。
“等你一天了，”虞重锐忍着笑无奈地瞪我一眼，“好好的大门不走，偏生就喜欢爬墙？还偷起吃的来，该当何罪？”
我把蒸笼盖一丢，扑过去无赖地抱住他：“那你罚我吧。”

第101章
凤鸢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人未到白眼先至：「哎哟喂，没眼看没眼看！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还不撒手，当我不存在吗？原来少爷吃这套啊，早知道我也……不行不行，我可没这么厚的脸皮。」
我有这么厚的脸皮，但虞重锐没有。他的耳朵又红了，掰开我箍在他腰上的手：“包子都掉了，还吃不吃？”
吃什么包子嘛，休想顾左右而言他。
他把我推开些许，目光落在我头顶上：“你这头发上是什么？——茶叶？”
头发上也有吗？我以为早就风干吹掉了。好久没见着，一碰面被他看到我顶着一头茶叶沫子……
我伸手去掸发上的茶沫，被他拦住了。他的手拂过我发顶，沿额边向下，落在颧骨一侧，轻轻按了按。
“哎……”我这时才觉得疼，偏过头躲开，自己摸了摸，发现颧骨旁边烫出了一颗豆子大小的水泡。
“怎么回事？”
我转了转眼珠往别处瞄：“就……喝茶烫的呗……”
“你喝茶往自己头上浇？”虞重锐皱眉道，“又是哪位长辈干的？你祖父？”
家里除了祖父，其他人也不敢这么对我。
“烫了多久了，也不上药？”他抓起我的手，“跟我来。”
“那个……包子……”我拽住他，见他又回过头来瞪我，后半句就变成小声嗫嚅，“我还没吃早饭呢……”
虞重锐转头吩咐凤鸢：“准备两份早点，送到我屋里来。”
凤鸢绕到炉边，发现地上躺着一只包子：“怎么掉出来了？”再打开蒸笼，大呼小叫，“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万分嫌弃地拈起那两只草编小鸽子，我趁她捏得不紧一把抢过来，拉起虞重锐说：“快走吧，还要上药呢。”
凤鸢气得冲我吹胡子瞪眼睛。
虞重锐把我带到他住的院子里。一进去我就觉得熟悉极了，院中的布局、屋檐下种的竹子桃树，都和集贤坊的小院十分相似。去年我住在瑞园时也来过，他的院子可不是这样的。
厢房的格局也改了，西侧改成卧房，东侧做书斋，中间开了一扇门相通。屋内的家具陈设不必说，都和小院的格局式样一致。书斋的摇椅也照样复制了一把，只是成色较新，花纹款式略有出入。
我跳到那张摇椅上，躺下舒舒服服地摇晃。若外面的天气再散了阴霾，日头升上来照着屋外的围墙树梢，便和小院里一模一样了，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虞重锐打开书架下的柜子找东西，我趴在摇椅扶手上问他：“虞重锐，你为什么把这儿改成和城里的院子一样？”
他只顾弯腰翻找不答，我继续问：“是不是我走了，你借物寄思想我呀？”
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一尺来高的木匣子，拿过来放在我左边方几上，自己搬了张矮凳坐下，说：“躺好了别动，给你上药。”
肯定是被我说中心事害羞了，一害羞就转移话题，这伎俩我见惯了。
“这是子射留给我应急的药箱。一般的烫伤，当时就应立即用凉水冲洗，然后敷上药膏。”他先取出一块纱布，蘸了清水将我脸上擦干净，“这个水泡不大，过几天自己会瘪下去，别把它弄破了，反而容易破溃感染。”
我歪过头望着他说：“你懂得还挺多。”
“还不是你马虎颟顸，总不拿自己当回事，子射又回沅州了，我不得多留意着点，以备不时之需？”
“哪有，我现在很爱惜自己的，出门都把应急的药带在身上……”我也学他，转移话题，“对了，邓大哥为什么回沅州？还回来吗？”
凤鸢仍在洛阳，邓子射应该不舍得走吧。
“他养蛊养出一些心得，想起沅州当地有几味特殊的药材，或许可以克制蛊虫的毒性，就回去一趟试验，大约一两个月就回来。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当心，别出意外。”
原来只是克制毒性，并不是引出蛊虫的方法。婆婆说“墨金”一旦入体寄生，深入心脉，宿主不死便不会自发离开，难道我只能一辈子跟它共存共亡？
唉，不管怎样，有进展总是好的，说不定哪天就出现意料之外的转机呢。
虞重锐拿起一枚小竹片，从药罐中挖出一坨药膏来。我看那药膏黑漆漆的，苦辛之气中还带一丝怪异的腥臭味，不由往后退避：“能不能不涂呀？这么小的水泡，自己会好的，而且你不觉得它圆鼓鼓软绵绵的还有点可爱吗？”
他举着药膏：“还说很爱惜自己，烫伤了都不肯涂药？”
我不好意思说嫌弃这药膏又黑又臭，涂在脸上肯定很丑，我不想在他面前丑兮兮的样子。“你把药给我，我带回去再涂。”
“已经误了伤势，还要再耽搁？现在就用。”
“那……少涂一点点？”
叫他少涂，结果虞重锐还是挖了一大坨药膏敷在我脸上，除了颧骨旁的水泡，额头上他非说也烫红了，全部涂上厚厚一层。
凤鸢送早点进来，看到我的样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干什么了这是？打翻了砚台还是掉进烂泥坑了呀，咦——臭死了。」
都怪邓子射，外用的伤药除了药效，也得考虑一下颜色气味使用感嘛。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糯米鸡和三丁包的香气都被盖住了。虞重锐坐在我对面，我往右侧挪了挪，换到他左手边，故意偏过头不去看他。
他举着筷子失笑道：“你要一直这样拿半边脸对着我吗？”
我咬了一口三丁包，问他：“吃完早饭，你是不是就得走了？”
“我有两月未曾休沐了，偶尔在家休息一天，应当不为过。”
我顿时开心起来，想起他之前说的话，盯着他问：“昨天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了吗？等了一天呀？”
他垂目看自己的碗：“昨日不算太忙，傍晚顺道回来一趟，想起这两日是贵妃忌辰，你大概会过来。”
姑姑的忌日，他还记得，我家里却没有人惦记了。
吃完早点，凤鸢进来收走碗盘，虞重锐把药匣放回柜子里。我瞧见架子最上层摆的东西有点眼熟，过去拿下来一看，果真是那枚柳毅面具。
“这个你还留着哪？”
面具拿在手里略有些沉，再仔细看，原来是两层嵌合在一起。我把它们一分为二，心下犹疑：“怎么有两张？店家多给了我一个吗？”
虽然两个柳毅长得差不多，但手工制就总有些差异，无法嵌得严丝合缝，所以我一拿到手里就发现了。是上元节那天街上太吵了吗，我没有留意到？
虞重锐未答，只是将那两只面具拿过去重新合拢放回架子上，问我：“你的龙女呢，都丢了？”
柳毅和龙女本是一对，他还保留着。不行，我也得去问信王把我的龙女面具要回来。
我眼珠一转，瞄到桌上还摆着我用茅草编的两只小鸽子，连忙拿过来，冲他谄媚道：“呐，这是我亲手编的一对儿，送给你。”
虞重锐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鸳鸯。”
“鸳鸯有这么瘦吗？”
我把鸽子肚皮上的草往外抽出些许：“是我编得不好，这不就胖了？”
他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将那两只鸽子变身的鸳鸯和面具一起摆在架子上。
我一晚上没合眼，现在到了瑞园，熟悉又安心的地方，吃饱了便有些困倦，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虞重锐问：“看你眼睛红的，是不是熬夜守灵了？去睡一会儿。”
难得有一日和他独处，我哪舍得这么睡过去，但眼皮又一个劲地直打架。我对他说：“你陪我一起睡。”
“好，你去隔壁榻上睡，我在旁边陪你。”
这算什么一起睡嘛！“不要。”
虞重锐抬起头来看我。他肯定明白我的意思，耳朵又红了，低声斥道：“又胡闹。尚未成亲，怎可同床共枕？”
他怎么也变得这么迂腐，大白天的，还能干什么不成？“那我不睡了。”
他想了想，起身去卧房拿了一条薄毯，站在摇椅边唤我：“过来。”
“干什么？”
“陪你睡觉。”
我立时喜笑颜开，蹦过去跳到他身边。两个人窝在摇椅上略有些挤，不过这样正好。
我躺在他臂弯里问：“这椅子是不是比原来那张大？”
他坐着足尖依然能够到地面，轻点摇晃。“嗯。”
“你特意让人做大点的吗？”
“木工尺寸量错了。”
口是心非，现在我可没那么好骗了。
两人并排侧躺，我只能右边挨着他，把左边涂了药的脸露在外头，他一低头就能看见，那药的气味色状还真是煞风景。
“贺侯如今只是从三品开国县侯，下次若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县主的身份该抬就要抬出来，别自己吃亏。”
“没有下次了。”
流连在我颊侧的手微微一顿。
我把脸贴在他心口。“祖父说只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孙女，以后我是生是死、是贵是贱都和贺家没有关系。”
那只手又缓缓落下来，覆在我肩上。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呀。我没有父母，祖父也不管我了，以后我的终身大事，都由我自己说了算。”我抬起头看他，“虞重锐，我们私定终身吧。”
可惜我还顶着半脸黑漆漆的药膏，这委实不是私定终身的好时机。上回在瑞园见他我瘸了一只脚，河清县驿那次鼻孔里塞了两坨布，再往前的狼狈落魄就更不必说了，我为什么就不能正正经经、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他面前呢？
他把我额前一茎垂落到药膏上的发丝捋净，别到耳后，说：“不是早就私定过了么？”
明年九月吗？我记着呢。
“你双亲健在，是不是应该征得他们同意？他们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被家里赶了出来，忤逆不孝；我身上有毒蛊，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若治不好，我还不能生孩子。我不招人喜欢的理由可太多了。
“我的终身大事，也是我自己说了算。”虞重锐微笑道，“而且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你是不是从未去过苏州府？”
我摇摇头。除了洛阳周边，我哪儿都没去过。
“我带你去毗陵见他们，还有苏州、梁溪、金陵。那儿也算你的封邑故土，江南富庶繁华，气候宜人，你会喜欢的。”他一一细数道，“沅州就要偏僻寒苦一些，但是想要解蛊毒，恐怕还得到蛊虫源地寻找相生相克之物。”
我望着他问：“这些地方，你都要带我去？”
他反问我：“你想不想去？”
我当然想去，我还想远离洛阳的纷争漩涡不再回来，但是……“你是宰相，能离开洛阳吗？”
他笑了笑说：“我这个相位，本也做不长。”
“为什么？”我立刻想到不好的地方去，“你是不是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没有，”他安抚道，“当初陛下调我入京，看中的是我在洪州沅州所行政令工事，破格提拔授予宰相权柄，只是为了行事便宜罢了。若论辅弼天子、坐镇朝堂，还是得宋相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才坐得稳宰辅之位。”
但我看他形容疲惫，连续两月一天都没歇过，马不停蹄地连轴转，比去年更甚，不禁问：“河工上进展还顺利吗？”
“尚可，只是运气不太好，刚动工这两年便接连发大水，如今黄河水位已经高出洛阳城地平两层楼有余，除了一再加高加固河堤别无他法。”他自嘲笑道，“若真要说有什么难事，大概就是缺钱吧。”
这还真是个……谁都没有办法的难题。我想帮他想想法子，但一遇上这种实实在在的困难，我那些雕虫伎俩便毫无用武之地。
我躺在他怀里，摇椅悠悠地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多一会儿便眼皮发沉昏昏睡去。
醒来时外头又下雨了，打在窗棂屋檐上沙沙作响，倏忽过去了好几个时辰。虞重锐睡得比我这熬了一夜的人还沉，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我不忍吵醒他，继续在摇椅上窝着。摇椅顶端有凸起的头枕，他枕着正好，我够不着，就靠在他肩膀上，与他合盖一条薄毯。
这跟同床共枕有什么区别嘛，除了挤得动弹不得？
我睡得腰有些僵，稍稍抬起动了一下，虞重锐滑了过来，我再想躺下去就只能压在他身上了。
我索性支起身让他平躺，一低头就看到他的脸正在我下方，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十分乖巧任君采撷的模样。
那个……我们俩都已经私定终身了，我如果偷偷亲他一下，应该不算轻薄逾矩吧？
谁叫他醒着的时候都不肯亲我，那我只好趁他睡着讨回来。
我撑着摇椅两边的扶手，俯身下去凑近他，眼看快要碰到了，突然手底下一滑没撑住，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亲是亲到了，就是……门牙磕得有点疼。
虞重锐也被我压醒了，我好不尴尬，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奈何摇椅不好着力竟开始晃荡，一晃荡我就更加难爬。
忽然间天旋地转，我们俩换了个个儿。
这么小的摇椅，他是怎么翻身起来的？
未及开口，他的手覆在我脸上，盖住了眼睛。
起初是轻轻的一触，试探过后，举兵压境。似狂风暴雨席卷而过，勾连缠绕，搜刮殆尽，不容半点保留退缩。他又咬我了，微微的一点痛和麻，大概这就是欲念的邪恶之处；但是又激越而欢喜，让人甘愿被它俘获驱使，欣然沉沦。
我的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我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就算他此时把手拿走，我也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笃，笃笃。
过了好一阵，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外面的声音。“有、有人敲门……”
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起身离开摇椅，脚步声移向门口，才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门外的人向他嘈嘈切切地小声汇报，我听不清，我的耳鼓中还残留着血脉奔腾的轰鸣。
方才他……原来还能，这样的吗？这跟我以为的可太不一样了……
虞重锐听完来人禀报，关上门回过头来。我连忙把掩在唇上的手放下，结结巴巴地问：“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大事，”他解释道，“有几船南边运过来的砂石货证对不上，被漕运扣下了，我得亲自过去一趟。”
不用摸我也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红得发烫，他怎么能这么快就气定神闲地说起公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那、那我也走了，你捎我一程……”
我从摇椅上坐起，他伸手过来拉我，起身后略一使力，就将我带进怀中。隔着夏日轻薄衣料，他身上也是滚烫的。
“抱歉，今日又未能陪你一整天。”他低声说，“半月后，还来么？”
“半月后？”
“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我是真的忘了。犹记得姑姑还在惦念我快满十六该议亲了，转眼就过去了一年。这一年里好事不多，坏事不断，我只盼着不要有更坏的事情发生，喜庆节日反而忽略了。
“要来，”我仰起头对他笑道，“还要吃凤鸢做的长寿面。”

第102章
凤鸢的这碗长寿面我终究还是没能吃到，因为六月中旬起，陛下病情加重昏迷不醒，恐怕大限将至，宫城戒严，章三全给我的普通令牌不能再随意出入。
说是戒严，但宫中的气氛显然不如数月前陛下刚受伤时那般紧张。大局已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的病只是拖着而已，那一天或早或晚总会来的，甚至很多人都在盼着它早点到来。
我有没有暗暗期盼过？或许也是有的。
生辰那天公主邀我到昭阳宫，亲自下厨为我煮了一碗面。“听说那长寿面要擀成一根，中间不能断，我是没有这手艺，你就当吃个心意吧。”
这份心意已弥足珍贵。
祖父是真的不认我了，不但我的生辰家里没有任何人出面，连岚月生了孩子，娘家的喜饼也没有送到燕宁宫来。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岚月生了个女儿，祖父和三婶都非常失望，陛下又龙体不预，举宫斋戒，便草草了事没有大肆操办。
岚月也不喜欢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交给乳母置于别殿抚养，鲜少探视。倒是信王初为人父还有几分新鲜感，时不时会去看望女儿。
说来也有些讽刺，我家明明是家主笃信洗女，但查出来实际动手的却大多是生母、祖母、奶娘等等，这些人被判了徒刑，其夫其父只是罚俸受责；岚月只因生而为女，命运多舛孤苦无依，但等她自己生了女儿，却一样嫌弃厌恶丢置一旁，恨她为何不是个男孩。
仲舒哥哥倒是记得我的生日，但宫城戒严他进不来，辗转托人捎了礼物和书信给我。我知道他近来也很不容易，离家出走住在公舍不回家，惹怒了三叔公和堂叔，到光禄寺衙门闹了一通，妄图以此逼迫他低头。光禄寺卿息事宁人和稀泥，命他暂且停职。仲舒哥哥朋友虽多，但有些人与他结交，只是图他姓贺罢了，如今只剩三两至交对他情义如旧，这段时间暂居于好友家中。
他在信中对我说，事到临头方知四叔公当年有多不容易。案子判决后四叔公就回苏州了，临走前仲舒哥哥去见过他好几次。就算以后不做这个光禄寺主簿，他也会想办法谋生自立。
陛下昏迷了十几天，到七月初时竟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精神似乎还变好了，眼睛一直盯着屋里的计时刻漏。太医说这是回光返照，陛下还有心愿未了。
但是陛下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光凭眼睛看，谁知道他有什么心愿呢？
罗才人又来把我和永嘉公主请过去，说只有我们俩最了解陛下的心意，总能猜中陛下所想。
公主懂陛下是因为她仁爱心善、推己及人，懂得别人难以诉诸于口的苦楚和感情；而我恰与她相反，只能看见人心里黑暗邪恶的那部分。
近来几次召见，似乎都是公主为陛下解决疑难，而我起的作用越来越少了。
其实陛下最大的心愿，每个人都知道，但是公主不能问。她只能问些无关痛痒的，陛下是不是想见分封在外地的诸王兄弟，要不要急召他们回京？陛下说不；又问陛下最疼爱的九公主年纪尚幼没了母亲，是否放心不下她？这回陛下说是，然后眼睛看向罗才人。
公主问：“陛下是想让罗才人养育九公主吗？”
陛下说是。
罗才人跪倒在龙榻边，泣不成声。她没有亲生儿女，抚育九公主意味着她不必去尼庵出家，可以留在宫中享太妃供养，颐养天年。她是有私心，但此刻感激陛下天恩浩荡，悲喜交加，也是真心实意的。
罗才人前倨后恭，陛下岂会看不穿其用心，但他还是赐给她一条生路。或许是他变仁慈了，也或许是他御下终于论迹而不是诛心。不管哪条，如果当初他能以这份宽容对待姑姑、对待那些被她看出心意不纯的人，她都不会走上绝路。
公主召来宗正寺官员和翰林，当着陛下的面拟旨晋封罗才人为昭容，将九公主改记在她名下。
但是办完之后，陛下仍双目圆睁，似乎还有别的心愿。
公主不敢多问了，转过头来看我。
我走上前去对陛下说：“陛下心怀仁德，一干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莫非还有什么恶人恶事未及惩处，心有不甘？”
公主觉得我这话问得奇怪，但陛下听懂了，他只有心里想恶行恶事，我才能看见。
我瞧见他鼓足了气力，在心中怒骂道：「永王这逆贼……」
但是下一个画面疏忽一闪，我便又看不到了。那画面里有一青年牵着马，马上坐一孩童，两个人我都没见过，只是有些面熟。
那是……年幼时的陛下和永王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连想起永王，回忆里都是幼年与他叔侄亲密的情景，他心里没有恶念了。
我问他：“陛下是想起永王了吗？”
陛下的目光闪了闪，眼里蓄起泪光，又去看计时刻漏。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永王？”公主想起来了，“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但再过三日就是先帝、先皇后和奉天皇帝的忌辰。皇帝哥哥，你是想他们了吗？他们都已经先入九泉，还有谁是你放不下的？”
三日后……
今天，兴许是个特别的日子。永王发难的前三天，陛下应该刚刚随先帝抵达金陵，坐船沿运河南下，一路接受当地官员参拜。
或许就是在那时，陛下第一次遇见了……
“姑姑。”
陛下望着帐顶，浑浊的泪水沿眼角潸然而下。
可能他想起了许多年少时的往事，他又变回了永王马背上呵护的侄儿、与姑姑初见时羞涩的少年，但那些我都看不见了。
人心里所有美好的感情和回忆，我都看不到。虞重锐说得没错，“墨金”不是什么洞察人心的神物，它只会蒙蔽我的双眼，将真实的世界掩盖折叠，让我永远只能看到被它强化过的、阴暗丑陋的那一半。
公主转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问：“皇帝哥哥，你是不是希望百岁千秋之后，与贵妃同穴而眠？”
陛下看向她表示“是”的左手。
“可这不合仪制，陛下是要入定陵，与皇后在一处的。”公主泪光盈盈地望着他，“除非……追赠贵妃皇后封号，迁入定陵。”
陛下盯住她的左手，连连眨眼。
公主拭去眼泪，召来翰林，拟出美谥平谥共计二十余字，一个一个询问陛下裁夺，最后选定了“贞”、“敬”二字。
清白守节曰贞，陛下以“贞”字为姑姑加谥，便是为她正名，否决了先前她身上的污名流言。他以世俗的方式，赠予她身后盛名哀荣。
我想我终究还是原谅了陛下。至于姑姑有没有原谅他，就由他自己去问吧。

第103章
陛下交代完身后事便没了精神，再度陷入昏迷，又支撑了三日，驾崩归天，而这天恰巧也是先帝后与奉天皇帝罹难之日。有人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亦有人说是陛下对父母兄弟孝义深笃所致，病重荏苒半月，直到他们的忌日才撒手人寰。
陛下终究还是未能破除本朝历代皇帝年寿皆不过四十的传言，享年仅三十八岁。他在位二十余载，少年登基临危受命，平定永王之乱，力挽山河，这些年休养生息，虽未能恢复先帝时的昌盛繁荣，但也算国泰民安社稷稳固，在民间的声望还是很高的。陛下驾崩后，举国哀悼，整个七月里雷雨不断，比五六月的阴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姓谓之曰天地亦不堪承受陛下仙去之痛而为之恸哭也。
天地能不能承受我不清楚，但如果雨继续这么下下去，黄河的河堤大概要承受不住了。这件事是虞重锐主导的，如果黄河此时决堤，不但京畿百姓流离蒙灾，他肯定也难辞其咎。
信王——他已于大行皇帝灵前即位，现在应该尊称陛下了，但我还是习惯原来的称谓——这段时间十分忙碌。除了大行皇帝的丧仪、将姑姑的棺椁从妃嫔墓穴迁入定陵与陛下合葬、抚慰百官昭告天下等，七月底国丧三十六日未过，洛阳尚自安然，下游的兖州先发了水患，数万人失去家园。
信王下旨开仓赈灾，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钱粮并未发放到位，还引起民愤动乱，灾民揭竿而起打劫州郡府库，占据了太守府和兖州城，自立为王。朝廷再派兵去平乱招安，敕令钦差彻查原委等等，一直到八月快结束时仍未平息。
信王虽忙于政务无暇分身，倒还记得对我的承诺，国丧一过，中秋第一次宫宴上便对宗亲们说，颍王——就是三皇子——与我年齿相差太多，八字不合，并非良配，不如解除婚约另觅佳偶。
褚昭仪死后，陛下命三皇子移至东宫见贤阁独自居住，由內侍宫嫔照料起居、太傅教导。三月里陛下卧病，三皇子与信王争权失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说是被软禁也可以，我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碰面还是陛下出殡。这半年来他长高了许多，人生大起大落，脱去了孩童稚气，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乖戾来。
他跟信王不同，自懂事起就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褚昭仪一直把他当未来储君看待的，没有受过委屈。如今虽然失势，却并没有屋檐底下低头弯腰、委曲求全的自觉，闻言对信王冷笑道：“堂兄已经从我手里夺走了父皇的江山，就连他为我定下的婚事也要横加干涉、破坏抢夺吗？”
淑妃连忙跪下为他求情。信王将她扶起来时，我瞧见她暗暗剜了我一眼，在心里骂我祸水妖姬，先是蛊惑陛下，又缠上三皇子，如今更是新帝都被我迷惑，竟要跟自己的堂弟抢女人。
淑妃入宫有将近二十年了，代行皇后职责总领后宫庶务，怎会连这点事都看不清，难道他们争抢的是我吗？也或许她是看得清的，只是不忿这结果，总要找个人背锅发泄一下愤懑罢了。
信王命卫士将三皇子押回见贤阁禁足思过，一场团圆宴闹得不欢而散。
这个中秋于我而言本也不团圆。我想见的人，虞重锐、仲舒哥哥，都没有进宫赴宴，连祖父也告病在家未曾出席。
既然信王履行诺言，打算废止我和三皇子的婚约，是不是意味着我离自由身也不远了？最近两个月，我只有送陛下灵柩入邙山皇陵时出过一次宫，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我很想念虞重锐，陛下的葬礼上我跟他远远照了个面，连话都没说上；我也想念仲舒哥哥，他的职位仍未恢复，不知现在过得怎样，跟家里的关系是缓和了还是依旧紧张；我还想念蓁娘，宁宁的案子已结案三个月，尘埃落定，她是否从悲伤阴霾中走出来了？我甚至还有点想念邓子射和凤鸢，邓子射应该已经回洛阳了，他这次去沅州可有收获？能让我明年安安心心地吃到凤鸢做的长寿面吗？
离开甘露殿回燕宁宫途中，永嘉公主追上了我。她希望我去向信王求情，放三皇子一条生路。
“当初叶护继任可汗，他的三个兄弟不服，在继位大典上与他公然叫板。叶护也是和信王一样，当场并未发怒，只斥责他们无礼，令士兵制服押下。但是当天夜里，这三人就被叶护杀了，其部属措手不及，第二天一早发现时为时已晚，只能降服归顺。”公主忧心忡忡地说，“新帝与颍王都是我的亲侄儿，他们怎么争夺江山皇位我管不了，我只希望父皇的子孙血脉不要再无辜折殒了，如今还活着的，每一个都能平安善终。”
我有些为难，对公主道：“今上陛下曾说过，不会对自己的骨肉手足下手。”
“这话是他监国掌权之后说的，还是皇兄在位、他委屈不得已时说的？永王还曾说过父皇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会终身对他誓死效忠呢。若说过的话都做得准，世人就不会将一诺千金视为难能可贵的美德了。”公主凝眉看着我，略一停顿后又问，“他还对你说过什么？”
公主慧眼如炬，光凭一句话就猜到信王对我有所允诺，她同时也在提醒我。如果信王反悔动了三皇子，他当然也能轻易撕毁和我的约定。
我想了想说：“陛下此刻想必还在前殿与群臣宴饮，稍后等宴席散了我再去找他吧。”
我派一名宫女回甘露殿找章三全，告诉他我有事求见信王，宴罢让这宫女回来通知我一声。
回到燕宁宫没过多久，宫女便回来了，但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信王，章三全及一队宫人內侍随侍在侧。
“听说瑶妹妹有事找我，孤——哦不，朕就直接到燕宁宫来了，省得瑶妹妹受累再往前殿多跑一趟。”信王由两名小黄门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嗓门语气也不似平时沉稳端肃。
章三全悄悄对我说：“陛下与群臣把酒尽欢，多饮了几杯。”
喝醉了？那我还能与他正经说事吗？
我让章三全先扶信王进殿，自己安排女婢去小厨房做一碗醒酒汤来。待汤做好端进殿去，信王竟不是在正殿端坐，而是进了厢房睡在卧榻上。
这里原是姑姑的寝居，室内照常洒扫布置，只是长期空置，少了些日常起居的生气，枕褥物什也不齐全。
我端着醒酒汤走进房内，章三全侍立在门边，没有上来接手，只说：“陛下不胜酒力，方才险些摔了一跤，奴婢斗胆将他扶到榻上休息，叨扰县主了。”
我把盘盏放在桌上，对宫人道：“既然陛下酒醉不醒，就让他在此处歇着吧，去添两床被褥来，你们几个留下帮着章公公好生伺候。待会儿陛下若醒了，就服侍他用这醒酒汤；若一直不醒，明晨再进。对了，若陛下有所吩咐，酒后之言不可当真，切勿擅自妄传，待他明日清醒之后再做定夺。”说罢再对章三全颔首：“有劳章公公，我先告退了。”
不顾章三全面露难色，我转身往外走，身后窸窸窣窣响起些动静，信王从榻上坐了起来，开口道：“把醒酒汤拿过来吧。”
我停下脚步，听见信王在章三全服侍下喝了醒酒汤，又对我说：“瑶妹妹不是有事要跟朕说吗？”
我回身走到榻前拜见，章三全端着空碗退下，出去时将房门一并带上。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信王坐在榻边道，“我想亲近你同你一起玩耍，你嫌我烦；我故意跟你对着干，你就毫不客气打我骂我。我都不知到底怎样才能讨你欢喜。”
我跪着低头道：“臣女幼时顽劣刁蛮，多谢陛下宽怀大度、既往不咎。”
“又来了，”信王叹气道，“起来说话吧。”
我对他拜了一拜站起身来。信王问：“难得你主动求见，可是为了三弟？”
我垂手恭敬地回道：“我与颍王殿下有过婚约，从前殿下年纪尚幼，只当是玩笑。如今他齿岁渐长，往后在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觉得尴尬。不如让殿下赴封地就藩，离得远了，少些恩怨龃龉，彼此都宽心。”
“三弟才十二岁，现在就藩，未免太早了些。”信王笑道，“你是怕他留在京师、朕的眼皮子底下，万一言行有失，被朕抓住把柄对他下毒手吗？”
我低头不语。信王又说：“这是先帝的做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朕还是懂的。朕自小就是孤家寡人，没有父母兄弟，堂弟便是朕的至亲手足。骨肉亲情，朕比一般人更加在乎。”
他起身下榻走到我面前，忽然握住我的手说：“还有从小伴着一起长大的情谊，朕也格外珍惜。”
我微微缩了缩手，未能挣开。“陛下只是因为幼年孤单缺人陪伴，所以连臣女的粗蛮无礼也视作两小无猜。以后宫中有的是仰慕天子、温柔解意的佳丽，陛下就会知道真正的情意是何样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信王凑近来低声道，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方才你说，‘往后在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是打算长留宫中的意思吗？”
我不禁抬起头直视他：“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允诺我的事是否还作数？”
“自然作数的，但如果你愿意……”他的声音更低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这燕宁宫曾是皇祖母和贞敬皇后的居处，以后朕让你也住在这里，与她们一样，好不好？”
我想往后退，却发现他另一只手揽在我肩后，挣脱不开。我问他：“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做皇后吗？”
“朕今日的一切，都是瑶妹妹为我挣来的。江山天下、无上尊荣，朕愿与你共享。”他醉眼朦胧地望着我，“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如果我想要富贵尊荣、想当皇后，只需听从先帝的安排嫁给颍王殿下即可，何必冒险襄助陛下呢？”我盯着他说，“我只要陛下当初答应与我交换的条件，别的不感兴趣。”
“说得也是，这些虚名瑶妹妹都不屑一顾。”信王苦笑道，“只是在你眼里，朕和三弟难道就没有区别吗？”
我瞧着他似要凑上来，及时把脸偏向一边躲过，淡声道：“陛下应该从太医那里听说过，我每月都在服药，平时也小心翼翼，随身带着应急伤药吧。”
信王止住动作。我继续说：“姑姑也有同样的心疾和血症，这是我们身怀异能所付出的代价。陛下若非要临幸，以此逼迫我留在宫中，我自然无法反抗，只是可能会死。”
他双臂一僵，把手松开了。我趁机退后两步，对他草草行了一礼，转身疾步走出寝殿。
章三全守在门口，看到我出来，犹豫着要不要阻拦。我对他说：“你进去伺候吧。”绕过他径直离开燕宁殿。
我带了两名宫女去昭阳宫。永嘉公主见我此时到访，不禁问：“瑶瑶，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可见着皇帝了？”
“他现在燕宁宫，”我回答道，“已答应不会伤颍王殿下性命。”
“他在燕宁宫？”公主何等聪慧，震惊之余马上明白了，“他是不是想对你……有没有……”
“没有，陛下酒后失态，被我及时劝止了。”我对公主说，“所以来昭阳宫暂避，求公主收留。”
公主略一思索，转身对女使吩咐：“你去尚食局，就说梁溪县主到访，我要盛情款待，即刻准备宴席；再去尚寝局，县主在我殿内留宿，昭阳殿没有闲余枕席被褥了，叫他们送一套全新的过来。”
这么晚了，公主故意兴师动众，就是想叫大家都知道，今晚我是宿在她这里的。
尚食局送来酒馔，公主又命他们将席面摆在昭阳宫门外小花园的凉亭里，与我一起赏月对酌。
“虽说是酒后失状，但皇帝既然动了这个心思，恐怕……许久之前我就听说，皇帝幼时与你青梅竹马、一往情深，他有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公主放下酒杯叹气道，“瑶瑶，你委实不适合被束缚在后宫之中。”
“不是公主以为的那样。”
公主的手按在酒壶上，侧过头来看我。
该怎么说呢？别人或许会被表象迷惑，但我自己知道，信王并不喜欢我。
他喜欢的，是我心口的那只蛊虫。

第104章
信王那日大约是真的喝醉了，之后半月未再见他有逾越的举动。听说他只在燕宁宫小憩了一个时辰，夜间驾幸孺人的翠微宫，有起居舍人记录在档，而我那几日都在公主昭阳殿内，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过去了。
兖州动乱平息之时，信王对三皇子的处置旨意也下来了。三皇子出言不逊、狂悖乖张，由亲王降为归安郡王，即日离京赶赴封地。归安位处江南鱼米之乡，还算富庶安定，三皇子过去起码衣食无忧，富贵清闲。
公主带我一同出城去送他。三皇子曾经拥护者甚众，但其实真正忠心追随在侧、不离不弃的，也就只有从小陪伴他的內侍宫人而已。信王将这些人都赐给他带走，除此之外还有一队卫士护送。
公主看三皇子挑选的心腹随从年纪都很小，最大的只有十五六岁，做玩伴尚可，要想独当一面还是太稚嫩了，便让自己身边得力的女官跟随三皇子同去归安，照顾起居的同时，也能教导规劝于他。又从长公主扈从中分出一队侍卫来，沿路保护三皇子，听女官差遣。
公主什么都看得透彻，三皇子选人，仍旧是依照自己心意只挑喜欢的，而不选能干的。他在宫中有先帝、褚昭仪、太傅等人宠爱呵护，到了封地，若当地官员欺他年纪小、不受新帝待见而怠慢欺辱他，这些只会陪他玩耍的小太监能顶什么事？
我对公主说：“归安与苏州、毗陵相隔不远，稍后我去问问聂中丞，是否在归安有相熟的故人，拜托他们对殿下照拂一二。”
三皇子不忿道：“我再落魄，也是皇子皇孙，需要看这些郡县小官的脸色吗？”
公主问：“俗语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若他们就是给你脸色了，你要怎么办？上书求你堂兄为你主持公道？”
三皇子无言以对，低头沉默了半晌，小声道：“我、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梁溪县主说……”
公主看了我们一眼，带着宫女扈从走到一旁等候。
三皇子的视线落在我发髻上，忽然伸出手来在我们俩头顶比了比，得意地说：“我已经跟你一般高了，明年肯定能长得比你高。”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居然跟人比高矮。我失笑道：“殿下还在长身体呢，好好吃饭，勤练骑射，将来定是七尺昂藏之躯。”
他敛起笑容问：“你是不是要嫁给堂兄做妃子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扁着嘴嗫嚅道，“他们说你一早就跟堂兄勾搭……勾结了，帮他登上皇位，好跟他双宿双飞……”
我没回答，他马上又自己辩解说：“当初母亲薨逝，他们也言之凿凿说都是你害的，我才不信呢！我信你……”
“他们说得没错，”我打断他道，“我是帮过他。”
三皇子不吱声了，过了许久才迟疑地问：“为什么？你不满父皇的安排，不想嫁给我？嫌我太小了？”
“和你没关系，是因为……我不想留在宫里。”
“那你早说呀，我又不是不答应……我也不喜欢一直呆在宫中，我们可以经常出宫，一起去游山玩水……”
“不是偶尔出去一下。”
三皇子有些震惊：“你要离开皇宫，再也不回去了？”
“嗯，再也不回去了。”这句话听着可真美好，让人心情都随之一轻，豁然开朗。
“堂兄答应你的？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他皱起眉头，似乎很不理解这个理由。
我对他说：“大人的事，很难一两句话解释得清。”
“什么大人的事，欺我不懂吗？你长得这么好看，堂兄肯定不舍得放你走，想把你抢过去留在宫里当妃子。”三皇子撇撇嘴，“男人的花言巧语不能轻信，你可要长点心。”
我忍着笑说：“多谢殿下提点。”
他又问我：“梁溪是不是离归安很近？”
“不远，中间隔着太湖，绕湖而行两百余里，坐船更近。”
“以后你若出了宫，会去梁溪吗？”
“想去看看。”
“那你顺道也来归安，我做东。”
“好。”
三皇子或许不是帝王之才，但他自小养尊处优、位居人上，却还是个心地不错的孩子；陛下于我而言算不上好人，但在百姓眼里，他却是一位励精图治、深受拥戴的好皇帝。
我和公主送三皇子出城南十里。他跟我一样，自幼长在深宅大院，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邙山，还未离开过洛阳京畿。此去归安一路山高水远，等他见识过了外面的广阔天地，兴许就会理解我的选择。
“你别老殿下殿下的，”临走前他坐在车上对我说，“我叫沈雴，记住了。”
从城南回来不过晌午，经长夏门入城，路过仁和坊时，我犹豫着要不要借机拐去集贤坊一趟。但转念一想，大白天的虞重锐肯定不在家里，去了也见不着，还是算了。
夏去秋来，金风送爽，连绵数月的雨水终于止歇，黄河的水患应该已经解除了吧。秋季晴朗不冻不热，正是加紧施工的好时节。黄河工事历时十载方成，光第一阶段就得好久，虞重锐还打算把基石打牢了再卸任陪我周游，明年九月来得及吗？我倒是可以等一等，但可别等上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那就太久了。
我把车窗帘子放下，回头就见公主蛾眉轻蹙、目光幽微地看着我。她肯定明白我往外看什么，又以为信王想纳我入后宫，那我跟虞重锐就没法在一起了。
三皇子倒也没说错，我是得长点心。
回宫后辞别公主，我刚走到燕宁宫门口，迎面遇见了章三全。他对我行礼道：“县主回来了，陛下正在宣政殿等候，请县主移步。”
自中秋醉酒那件事之后，信王还未单独宣召过我。我问章三全：“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章三全道：“陛下听闻县主出城去送归安郡王，大概是想问一问此事。”
宣政殿里召见，我倒不怕他再做出什么不当之举来，便说：“请章公公引路。”
信王刚下朝不久，正在殿中看一张绢帛图，看到我起身下座说：“三弟此去归安，路上至少要走半个多月，朕已经下令郡守为他修缮府邸，待三弟抵达封邑，想必就能直接安顿入住了。”
我不明白他为何跟我说这个，便规规矩矩地回道：“陛下怜恤幼弟、无微不至，臣女代归安郡王谢过陛下恩典。”
“你跟他已经解除婚约了，代他谢什么恩典。”信王嗔道，把手里的绢图递过来，原来是一张洛阳的里坊布局图，上头用笔画了几个圈，“朕才想起你还没有私邸，这是城中几处空置的园子，你看看喜欢哪处，朕赏赐给你。”
我不禁抬起头望着他，一时失语：“陛下，你……”
信王柔声道：“朕知道你跟贺侯祖孙间闹了些龃龉不快，回贺府多有不便。你是县主，本就该有自己的宅邸，往后与贺侯再慢慢修好便是。”
不不，我惊讶的不是宅邸，也不是跟祖父的关系，而是……
“陛、陛下的意思是，同意让我此时就出宫吗？”
“先帝命你在宫内为贞敬皇后祈福守孝，是因为她膝下空虚。如今她追赠为皇后，与先帝同葬庆陵，受万代香火，先帝的皇子公主亦是她的儿女。若你不舍这份孝义，坚持守满二十七月，也不必一定要呆在燕宁宫，只要有心，外面哪儿都是一样。”信王说着笑了起来，“瞧你，怎么哭了，这不是朕跟你一早就约好的么？”
我连忙低下头，举袖拭去眼泪。我是真的喜极而泣，原以为还要多费些波折，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放我出宫。
我跪下谢恩，信王伸手阻止，我执意对他行了叩拜大礼。
“快起来，”信王扶我起身，“如果瑶妹妹舍不得，还想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或者什么时候又想回来了，朕也随时扫榻相迎。”
我心中喜不自胜，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朕还是第一次见……瑶妹妹笑得这么真心开怀。”信王略一愣神，低头去看手里的绢图，“你先看这些园子的位置，若拿不定主意，朕叫章三全带你去实地看了再做决定。”
“多谢陛下垂怜赏赐，但宅邸就不必了，臣女本也不打算久居洛阳，不如留着犒赏其他有功之臣。”
信王没问我打算去哪儿，转头看了看殿外天色道：“该传午膳了。瑶妹妹若无他事，不如留下来与朕一同进膳，就当是朕为瑶妹妹饯行。”
他赐了我这么大一个恩典，我怎好拒绝，遂点头应承遵旨。
我的心早就飞到宫墙外头去了，这顿御膳吃得全然不知其味，待信王放下玉箸，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谢恩告退。
信王并未多加挽留，端坐正席对我说：“瑶妹妹如果改变主意了，记得回来找我。”
我回到燕宁宫，衣物细软、金银珍玩皆陛下和信王所赐，身外之物耳，一样也没有拿，只取了一只楠木匣子，将姑姑的灵位仔细包好收在其中。
我抱着木匣去昭阳宫向永嘉公主告别。公主闻言自然十分意外：“皇帝让你出宫了？是一时的吗，还是永久？他怎么会同意……”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出乎意料。“陛下如今是天子了，天子一诺，重于千钧，自然要言出必践的。他允诺不伤骨肉手足，不也做到了么？”
“希望是吧。”公主眉尖轻蹙，“你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大概不会愿意再回这宫城，以后我们见面就少了。”
“公主若想召见，我还是会回来的。”我对她粲然笑道，“等公主嫁了驸马，出宫开府，公主想天天见我都也可以呀！”
公主“噗嗤”一笑：“驸马就算了，出去开府倒是可以考虑，我在这宫里也住厌烦了。”
我们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公主执意要派车辇侍从护送我。我坐了公主的车驾，从春明门出来，过洛水桥一路往南，径直去往集贤坊。
现在才午后，虞重锐定然不在家，不过没关系，我先去他家等他晚上散值回来。不知他最近是住集贤坊，还是住在瑞园，抑或是滞留黄河边驿馆不回，不管他在哪儿，时辰还早呢，我都找他去。他突然看见我，定会吓一跳吧？那回我去河清县驿找他，他竟然那么对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还有更早之前的，“暂无娶妻打算”，哼！也得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别想轻轻巧巧就糊弄过去。
公主的车辇太过招摇，我在集贤坊门前下车，让他们回去复命，自己步行入坊内。
仲秋正是桂子飘香的时节，一路上都闻到隐隐浮动的桂花香气。我记得虞重锐的书斋前有一棵月桂树，我在的时候没见着开花，此时想必已盛开了。马上要到重阳节了，我叫上凤鸢一起去把散落的桂花收起来，酿成桂花酒，凤鸢一定爱……
雀跃的思绪随着我的脚步，在小院门前戛然而止。
门房空空如也，守门的老仆也不见了，只有黑漆院门上贴成一个“&#215;”形的封条，白底红字赫然在目。

第105章
不远处站着一名锦衣老者，负手站在墙下，探头往院墙内张望，一边唉声叹气。我过去问他：“敢问老丈，可知这户人家为何被查封了？”
老翁道：“老朽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前年租赁给一位从地方上调任来京为官的郎君，好像都做到三品官了！突然就被抓了进去，说是贪污，连带老朽的房子也一并查封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除。老朽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说，三品紫衣大员贪污受贿，居然还要租赁房舍居住的……”
我还不认识虞重锐的时候，祖父就天天骂他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手底下尽是逐利小人。贪了这么久，他不还是住着租来的院子，伸手问父母大人要钱，先帝陛下赐给他的别苑都没钱好好打理吗？
门上的封条是大理寺签发的，我首先想的就是去大理寺找晏少卿问个明白。走出坊门，公主送我过来的车辇已经离开了，大理寺在城北道政坊，靠我两条腿走过去恐怕要个把时辰。南市离此处较近，不如先去余巧堂找邓子射，若他也不在，那就从南市雇一辆车马，再去别处。
心里打算得好好的，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慌，经过南市门时我还是因为走得太急，被地上凸起的石板绊了一跤，手里的楠木盒子摔飞出去。
我爬起来把盒子抱在怀里，有姑姑在，姑姑会保佑我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想一想，如果换做姑姑，她会怎么做？
余巧堂门上挂着歇业停诊的牌子，但店里还有人。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店内，学徒去后堂把邓子射请出来，他看到我连声说：“怎么搞的这是？快坐下坐下！”
他把我的裙子掀到膝上，我才发觉方才摔倒蹭破了膝盖，血都流到脚踝了，一路上也没觉得疼。
凤鸢也在店里，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我问他们：“究竟怎么回事？怎么说抓就抓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太师起的头。”邓子射帮我上药止血，将伤口包扎好，“林太师手下的人查到重锐挪用赈灾款项去修河堤，导致灾民生乱集结造反，要把这个责任扣在他头上。太师本就与他水火不容，抓到这么大的把柄，自然大书特书，还说他是什么永王逆党之后？我这几日一直想去太师府拜见，但也……”
他只是个大夫，别说仅救过太师的小妾，就算对太师本人有救命之恩，朝堂之事，太师也未必会给他面子。
“凡事和‘造反’扯上关系，就麻烦了，罪责凭空也要重三分。”
凤鸢忿忿道：“什么太师国公、一品二品的，成天不干好事，就想着怎么整别人！血口喷人污蔑少爷贪污，家里翻遍了就抄出四千两银子，还是娘子从老家寄过来的！老爷是在永王手底下当过官，这事咱也没藏着掖着呀，不是还吃了三年官司把身子都拖垮了吗，怎么就成逆党了！从前先帝陛下在的时候，挤兑少爷的人也没少过，不都安安稳稳过来了，怎么新皇帝一上台，又是抄家又是下狱的，这是看少爷受过先帝赏识器重，想趁机洗牌吧！”
邓子射劝止她道：“朝事你不懂，不要妄议尊上，小心祸从口出。”
凤鸢是没读过什么书，对朝政一窍不通，讲不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有些情理却是相通的。
我问邓子射：“他人现在何处？”
“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监牢中，等候三司会审。”
“能否借我车马，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邓子射道：“你的伤口最好不要奔波妄动。”
我把裙子放下站起身：“一点皮外擦伤而已，死不了。”
凤鸢想一同跟去探监，我看她担心忧虑精神不佳，让邓子射在家陪着她等我消息，自己坐车去往道政坊。
我赶到大理寺门前，竟然碰见了邵东亭。他的外伤及头发都长齐全了，还是那副风姿翩翩的仪态，但已眇的一目是好不了了，以致他现在看人的眼神有些奇怪，带着几分邪异之色。
我对他不禁心生戒备，问：“你来干什么？”
“下官跟虞相也算沾亲带故，来探望他一下不应该么？”
这时候他倒记着虞重锐是他远房堂叔，不怕自己的身世泄露了？虞重锐的罪名里，还有一条就是受了他祖父的牵累呢。
不过他也被守卫衙役拒之门外，说陛下有旨，此案关系重大，主犯不得探视。
关系重大不得探视，那为什么不索性关到刑部天牢去，还留在大理寺，难道信王会不知道晏少卿和虞重锐的交情非同一般？
“县主是来找晏少卿的吧？”邵东亭问，“少卿去城外搜集为虞相辩解脱罪的证据了，不在府衙内，大约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我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便说：“那我就在此处等着少卿回还。”
他停顿了片刻，果然开口道：“县主请借一步说话。”
我站着没动，邵东亭又说：“我若说虞相是我堂叔，我与他系出同宗，不希望他有事，县主定然不信。单论永王余党这一条，这回正好又被提起来，我想趁此机会翻出旧案为我祖上平反，虞相也可借此脱罪，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瞧着他除了心里对我有些轻蔑藐视，倒没有别的坏心思，便跟他走到近旁的僻静处叙谈。
“县主可知虞相现在有哪些罪名？”邵东亭道，“太师与太尉向来不对盘，当初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站今上陛下，如今竟也能为了对付虞相统一阵线。他二人分别上奏，罗列了虞相罪状二十余条。其一，未经朝议、中书门下批示，擅自挪用国库钱帛，去向不清，中饱私囊动摇国本；其二，因其一之故，兖州水患时国库空虚，未能及时赈灾放款，致使灾民哗变揭竿而起，官逼民反祸乱江山；其三，其父为永王旧部，顽固不肯认罪，受刑致残，对朝廷怀怨已久，其心可诛；其四，利用宰相职权之便，为奸商黑道提供庇护，例如他批示采购的石料，采石场并无官府许可，凭宰相手书越过漕运监管，不仅暗中钱权交易，所筑河堤质量更是毫无保障；此类罪状不一而足，还有十多条。高太尉则上书反对新法，称自去岁试行以来，京畿已出现多起抗税械斗事件，死伤甚重，百姓为之所苦，实乃有违祖制、动摇人心、鱼肉乡民之恶法，不废不足以平民愤，祸首不杀不足以慰亡魂也。”
是百姓为之所苦，还是太尉为之所苦？房太尉家的人丁开支，恐怕不输我家，小周娘子的苦恼也是房夫人的苦恼，太尉日子不好过吧？
“总之，这件事说白了就是，虞相推行新法抢了太多人的饭碗，不巧在河工上急于求成出了纰漏，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想一举置他于死地，而先前支持他的陛下现在不支持了而已。”邵东亭总结道，“下官说话不太好听，县主莫怪我直言。”
他说话确实不好听，但实话大多是不那么顺耳乐见的。
“所以县主知道要想救虞相，该从哪些地方入手了吗？”
我望着他说：“愿闻其详。”
“第一种，也是根源上的，废除新法化解恩怨，安抚平息太师太尉一众人等的怨气，弥补其损失。”
这肯定不行，那虞重锐这些年做的事不就全白费了？信王也不会答应。别说我们办不到，就算办得到，恩怨已经种下，哪有那么容易化干戈为玉帛。就像祖父，哪怕虞重锐向他卑躬屈膝磕头求饶，他也不会愿意与他握手言和。至于弥补损失，更是无稽之谈。
“第二种，就是晏少卿等人在做的，针对所列罪状，逐一反驳，洗刷减轻罪责。下官能做的也在此列。”
这条听起来很正确，但被动防守收效甚微。太师此时发难，自是有充足的证据和把握，驳斥反证最多也只能减轻，不能完全脱罪。驳倒了一条，还会有更多的条目。连三叔公都说，为官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要想找别人的行事纰漏，总能找得到。
“第三种，争取新帝陛下的支持。”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点听着容易，实际却是最难的。新法是先帝所行，新帝陛下是何态度尚不明朗。新帝甫登基，监国也只半年，根基未稳，政令绥靖温和，此时定不希望朝政动荡。若杀一人便可收买平复人心，这笔买卖划算得很。”邵东亭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不过，县主或许可以去试一试。”
他们都小看了信王，觉得他藏拙示弱、圆融优柔，还会儿女情长公私不分。但我知道，息事宁人、怀柔安抚绝不是信王的作风，他有比先帝更强烈的野心抱负，这才是我能抓住的契机。
我现在终于明白，临别之前他为什么对我说，“如果瑶妹妹改变主意了，记得回来找我”。他甚至问都没问我出了宫打算去哪里，因为他知道，我很快就会回去，跪在他脚下求他留下我。
邵东亭告辞而去，我等到申正时分，晏少卿从城外回来，垂头丧气一无所获，看到我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齐瑶姑娘……县主，你来了就好了！明日你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永兴渠码头吧！那些人明显心里有鬼串套说辞，可惜我也找不到证据……你去一定能发现有用的线索！”
一会儿他又皱眉喟叹：“重锐做事确实太激进，只求效果不循章法，我说过他好多次都不听，才叫人抓着漏洞死抠不放。”
我对他说：“效率与章法难以兼得，若事事循规蹈矩，很多事就做不成了。”
“说得也是。”晏少卿叹气道，“我去查了才知道，河堤所用的石料，确实有三分之一都是没有开山许可的散户黑户所供。当时连月下雨河水暴涨，只能加紧修筑河堤。洛阳周围的采石场，大多掌握在京城贵戚或其亲眷朋党手中，价格高昂，又借着下雨停工抬价，国库预算有限，供应严重不足。重锐就收了黑石场的石料来应急，价格也压得很低。手续是不齐全，但这些采石散户冒雨劳作，就赚个辛苦钱，还保住了黄河大堤让京畿免遭水患，至少也算功过相抵吧？我查到了其中几家的账本，别说中饱私囊了，这生意你求我去干我都不愿意！但是漕运那边有些记录找不到了，明日你陪我去，只要把这段补上，前后呼应闭合成链，这证据就算齐了……”
我点头轻声道：“好。”
他做得是没错，证据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我问他：“能让我进监牢……看看他吗？”
晏少卿道：“陛下有旨……眼下府衙内人多眼杂，待晚上下值人散，我再带县主进去。”

第106章
大理寺的监牢与我想象的不尽相同。真正穷凶极恶、怕他闹事越狱的罪犯，会押入刑部天牢严加看管，大理寺只是暂行收监待审，牢内大半都空置着，差役也不多。
有晏少卿的照顾，虞重锐得以单独住一间清净的监舍，与其他人相隔甚远，内有一床一桌一椅，配面盆灯盏书籍等物，还算整洁干净。我进去时，他正坐在床榻上，背靠墙壁就着床头的烛台看书，模样居然有些闲适。
晏少卿取钥匙打开牢门，对我说：“进去吧，我在外头候着，你们慢慢说。”
我瞧见虞重锐暗暗瞪了晏少卿一眼，晏少卿没理睬他，关上门转头走了。
瞪什么瞪，这种时候你还好意思瞪晏少卿，怪他把我带进来吗？
我也鼓起腮帮子瞪他。
虞重锐放下书起身走到桌旁，但那里只有一张椅子，他又回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处：“过来坐。”
我抱着匣子站在门口不动，继续瞪他。
他叹了口气，张开双臂道：“过来让我抱抱。”
——好吧，看在你坐牢挺惨的份上，先不跟你计较了。
我走到他身边，他把我连人带匣子一起拥进怀里。
九月的夜里已有些寒凉了，牢房又设在地下，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他身上却是暖的，缱绻温热，一如从前我在他怀中的每一刻。
我以为这怀抱一辈子都会属于我，但仔细数一数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一个月而已。
虞重锐低下头来看我怀里的木匣：“这是什么，抱着都不肯放？”
“我姑姑的灵位。”
“从宫里带出来的？”
“嗯。”
“陛下终于放你出宫了，”他把手覆在我手背上，“颍王殿下呢？”
“改迁归安郡王，已经赴藩了，上午我刚去南郊送他。”
“上午才走，那你现在追过去还赶得及。”他贴在我颊侧道，“归安我去过，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左近挨着苏州、梁溪、毗陵、金陵等地，皆坐船可达，你不是都想去么？可与郡王结伴同行。”
“现在我不想去了。”
“那就去沅州，风貌独特，你没见过的。子射跟你说了没有？他找到那种药了，虽不能根治，但可以克制你身上的蛊毒毒性，减轻损害，你就不必为一点小伤担惊受怕，寿命也会更久……”
如果余生只是浑浑噩噩地苟活，那再长久的寿命有何意义？
我转过去看着他说：“虞重锐，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若是死了，我一刻也不会独活。”
搭在我腕间的手微微一紧，他低声斥道：“别说傻话，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那你就活下去呀！只有你活着，我才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他目光微闪，垂下眼说：“我不会有事的。陛下有中兴之志，新法未成，百废待举，他不会现在就杀我。朝中诸多同僚与我同气连枝，亦会全力搭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相信信王不是非杀他不可，但前提是，他能得到他想要的。
“‘不会现在就杀’的意思是，将来等你为他铺垫好了一切，该得罪的也得罪光了，陛下坐收齐成，你来承担后果吗？”
他曾经跟我说过，这个宰相之位本就坐不长。凤鸢说在沅州时，因为想杀他的人太多，他自己去拜江湖高人为师学了剑术防身。或许从他接受陛下征召入京的那刻起，就已经准备好了未来会有这一天。二十几岁破格提拔，从太守直升宰相，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进一步是荣光，退一步是深渊。我们都是天子手里的剑，开山辟地，斩杀异己，为他们的江山稳固铺路。至于剑会不会崩碎断裂，并不重要，再换一把便是。
我想着要追问他，当初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说不想娶妻，为什么让我伤心，现在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你跟着子射，去沅州或者辰州等我，好好养病。我答应你，不管用什么方法，明年九月之前，我一定会来找你，好不好？”他收紧双臂说，“你好不容易才从皇宫脱身，千万不要再回去了。”
看，其实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
“不管用什么方法，是指先帝陛下堕马时，你打算把我送走的那种方法？”
他轻笑了一声：“若真到万不得已，也是一条退路。”
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退路。
但这不该是他应有的结局，我也不会让他用性命去冒险，赌一个说不准的、颠沛流离的将来。
我们没有到万不得已，还有……其他退路的。
“如果明年九月，我等不到你呢？”
他又垂下眼睛不看我了：“那你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
我挣开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好，那如果明年九月见不着我，你也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把凤鸢娶了吧！”
“齐瑶！”他跟着起身拽住我的袖子，“听话。”
“我最不听话了，连祖父、陛下的话都不听，你不知道的吗？”我回头瞪着他，“虞重锐，是你教我的，看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怎么想，要看他怎么做。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以前还说不喜欢我呢！”
他沉默半晌，语气软下来：“……我没说过。”
这句话终于让我的眼泪迸了出来。我什么脾气怒气怨气都没有了，转身想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手上却还拿着装姑姑灵位的木匣，只好换到一只手里搂着，另一边单手去抱他，鼻尖还在匣子顶上撞了一下。
“小心点，别又磕流鼻血了。”
“你还笑我！还笑我！”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真想打他，手伸出去又被他抓住，环到自己腰上，再将我紧紧拥住。
“虞重锐，”我埋头在他胸口闷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想知道吗？”
“嗯。”
“明年九月，成亲的时候，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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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回宫去找信王。
第二天，我按照和晏少卿约好的，与他同去永兴渠码头调查。码头上的人说谎敷衍，在我这里自然是过不了关的。我们还用了一点不光彩的手段，才把他们藏起来但并未销毁的记录簿册弄到手。
之后几天，我都跟着他逐一寻查反证所需的线索证物，中间也碰到不少在为虞重锐奔走的同僚下属。这里头水部赵郎中是见过我的，但他只是疑惑地看了我两眼，没有多话。
我得沉住气，这也是我仅有的底气和筹码。
到了九月初八这天，宫里派人过来送请帖，说陛下邀请县主入宫赴重阳宴。我这几天居无定所，一时住邓子射店里，一时留宿城外驿站，一时又回北市客栈投宿，他们居然也能找到我，看来我的动向都在别人掌控之中。
永嘉公主见我才离宫几日就又回来赴宴，惊讶地张了张嘴。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设宴殿堂，温柔而怜惜地望着我。
宴席乏善可陈，少了三皇子，平静得连意外都没有了。倒是宫里酿的桂花酒不错，我多饮了几杯。晏少卿终于答应安排凤鸢去探监，此刻说不定他们也在监牢里同饮桂花酒、吃重阳糕呢。
虞重锐到底会不会娶凤鸢？我一想到他们两个成亲的画面，心里就醋得厉害；但他若是娶别的陌生女子，我又觉得还不如便宜凤鸢算了；那邓子射又怎么办呢？
我好像想的有点太多了，还是再饮一杯消愁解忧吧。
宴后信王将我召去宣政殿。从前我最讨厌甘露殿，现在我连宣政殿也一起讨厌了。我还讨厌紫宸殿、延福门、清宁宫，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瑶妹妹才离开几日，朕就有如隔三秋之感了，甚是想念。”信王道，“听说瑶妹妹在宫外居然投宿客栈驿馆，这怎么行呢？还是回宫里来住得安稳些，身边也有人伺候。”
我问他：“陛下曾允诺我入主燕宁宫，酒后戏言，不知是否当真？”
他面露惊喜之色，离座起身：“当真！自然当真！”他走近来拉住我的手，语声也低下去，“酒后所言，才是朕的真心话。你肯留下来，朕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给你最好的。”
我把手抽回来，退后一步：“陛下知道我和姑姑为什么能看到别人心里的念头吗？”
信王望着我没有言语，只是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血脉相承，跟贺家也没有半分关系。”我把手放在心口，“是因为这里有一只蛊虫，姑姑死后阴差阳错寄生到我身上。蛊虫阻塞心脉，使血中带毒而难凝，宿主寿难及四十，轻伤微损皆可伤及性命，不能行人伦之道，不能怀孕生子。即便这样，陛下也愿意立我为后吗？”
我瞧见他收在腰侧的手握成了拳，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柔声道：“自小瑶妹妹在朕眼里就是冰清玉洁、不容亵渎，只要你愿意留在朕身边，朕不在意这些凡俗之事。你不生养也无妨，后宫嫔妃无论谁先生下长子，朕都让你抚养做你的嫡子，保你一世地位稳固、尊荣无忧。”
“这对陛下而言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我抬头看着他说，“陛下对我本也没有男女之情，何必故作情深呢？是不是装得久了，连自己也信了？”
他终于收敛起柔腻的神态，凝眉正色。
他知道我能看见人心恶意，所以在我面前总是克制心念，不让我窥伺他真正的想法。但是他却不了解，喜欢一个人，不是光靠掩饰就能假装的。
他并不喜欢我。即使是那次酒后故作轻薄之态，我也没有看到他心里有任何邪思绮念。
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喜欢别人是什么样的心境和感觉。
“上回我查出家中杀婴罪证，致使祖父削爵、众叔伯贬官，陛下说天底下没有我想治而治不了的人。不知哪里可以为陛下效劳？下一个是太师，还是太尉？”
信王看着我，半晌不曾言语。
“臣女都已经坦诚直言了，陛下还不能对我开诚布公吗？”
他终于转开脸，缓声道：“太尉自朕微时便已追随，劳苦功高，且过两年再说吧。”
“臣女听闻下月太师六六大寿，亲眷朋党应当都会赴宴拜寿，不如陛下驾临太师府恭贺，带臣女同去。高门大户，人多口杂，谁家背地里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呢？”
太师将矛头对准了虞重锐，我若此时让他后院起火自顾不暇，兴许能让虞重锐面临的压力小一些，为他解围——我这么想，心里大概能坦然好受一些？
我终究还是沦落到对人不对事、以党争立场来划分敌友的窠臼中。某个人做过哪些事、过往有什么功绩不重要，我只管窥伺他有无私心歹意，是否忠诚不二；若皇帝看哪个人不顺眼，不必明着撕破脸皮、找正当的理由压制，只需让我去挖他背后的私德错处，让他阴沟里翻船，就像他们现在对虞重锐做的一样。
这些想着就让人恶心的鬼蜮伎俩，就是我从今往后的作用和使命。
“瑶妹妹若是为朕办成了，朕答应你……”
“陛下不必给我任何允诺，”我打断他道，“直接做就可以了。我想要什么，想必陛下清楚得很。”
天子金口一言九鼎，就能当得真吗？反悔有很多种方法。信王确实履行了承诺，废除婚约、放我出宫，是我自己回来求他的；先帝陛下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收回传位给兄长之子的话，他只不过想找个别的理由杀了信王而已。
他说什么、怎么想，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结果。

第107章
年尾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朝堂大事有之，艳异逸闻有之。譬如入冬后，右相宋公寒疾发作，不良于行，于是自请解除其兼领之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职务，信王提拔新秀能臣顶替，蓁娘的哥哥又升官了。
再譬如林太师年过花甲犹好女色，家中美妾成群，其中却有不爱富贵只慕少艾者，与太师府的琴师两情相悦携逃私奔，被太师抓住私刑沉塘，这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因虞重锐所行新田亩法，农户亦可租佃河塘，捞河泥沃田、灌溉、种藕养鱼等等，这片野塘被附近的村民承租。偏巧最近河里闹水獭，把鱼都吃光了，村民干塘抓捕，水獭没捉到，捞上来两具白骨，身上绑缚铁链石块，显然是被人所害。女子腹中还有已成形的胎儿，两尸三命。这琴师当年在洛阳颇具盛名，随身所带之琴镌刻其名号，经水而不腐，女子身上亦有太师所赐之金玉，所以很容易便确定了身份。一番审讯查证后，仿照我家案例，太师推了一个管家出来顶罪，自己则引咎削爵罚俸贬职了事。
又譬如房太尉发现短短一年内，国公、左相、太师接连落马，右相称病不朝，只剩自己一个独挑大梁出头，大约也觉察到苗头了，最近收敛低调了很多，连要求废除新法的折子也收了回去，只是向信王诉苦年关难过。信王因命吏部重整禄制，削减职田，禄米金帛各加一等。
不过最轰动朝野上下的，还是要数虞重锐入狱后，颇受新帝青睐、暂代户部事务的新晋侍郎邵墉，主动承认自己是永王逆党祸首虞向南之孙，列举经年搜集所得之证据百余条，为其祖翻案。
虞向南一案，是先帝登基不久、战乱初平时，由祖父主导而定，最主要的依据就是祖父的证词，仓促结案漏洞颇多。如今祖父声名扫地，德行为众人所不齿，他的证言不但不足信，还成了反面例证。邵东亭多次要求与祖父当庭对质辩论，祖父都以年事已高、时隔太久记事不清为由避而不见。
冬月下旬结案审定，信王批准为虞向南平反昭雪，恢复其身前名位，追谥“忠肃”，受株连之亲眷家属皆赦免放归，已故者抚恤追悼。邵墉认祖归宗改回虞姓，奉旨回乡祭祖迁陵。
当年虞向南的兄弟子侄或一并随他被处极刑，或流放边地客死异乡，孙辈一子三女获罪落贱为奴。这么多年过去，骨肉早已散落凋零。邵东亭寻遍教坊，只找到一名年长的堂姐，另外两个年纪较小的姐妹则流落人海，无处寻获。他又向信王请求，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幼没入掖庭，求信王放其出宫回乡。这个兄弟是他父亲的正室所生，他和母亲都未见过，只知道今年应当是二十三岁，在家时名“垣”，小名叫作长玉。
长玉……长御？
宫中奴婢的来历详尽清晰，掖庭仍能查到，长御籍贯出身、父母家人、因何获罪，都一一记录在案。
以前我只知道长御是因为永王之故受到牵累才入宫为奴，但没想到他就是虞向南的孙子，更不知他一生悲苦的始作俑者，竟是我的祖父。姑姑将他从掖庭带出，自小养在身边照顾，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是他去年就死了，连尸骨都不知葬在何处。他只要再熬过一年半，就可以等到家中平反，出宫堂堂正正、自由自在地生活。但如果长御没有死，姑姑就不会寻短见，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信王恐怕很难上位，先帝陛下或其子孙也不会容许他定下的案子被推翻平反。
这真是个自相矛盾、无法两全的难题。
“李四宝，”我忽然想起这个人来，“李明海的徒弟李四宝，可还活着？”
李明海死后，李四宝受杖刑致残，贬入掖庭做苦力粗活，捡回一条性命。信王掌权后，暗中命章三全厚葬李明海，李四宝也得了一笔丰厚的赏赐补偿，但出宫后染上赌博恶习，很快输得精光，如今靠变卖田产潦倒度日。
从李四宝嘴里套话，比包氏容易得多。邵东亭给了他一锭金子，他不但合盘托出，还把我们带到坟地，谄媚地问需不需要人手帮忙挖掘。
长御只以苇席裹身草草下葬，肌肤已坏，身上的內侍衣冠却还未完全朽烂。他身量颀长，比一般的小黄门个头高，每回领了制服回来，都要把袖管裤脚拆开，放长了重缝一遍。大前年过年，我非要缠着他陪我放爆竹，火星溅在他衣服上烧了一个洞。他把外衣换了，内裳却不舍得扔，缝缝补补继续穿，我都认得的。
邵东亭将长御的遗骸移入新棺，之后带回苏州祖墓安葬。他已经改姓，应该叫虞东亭了。
说来奇怪，从前我看他百般不顺眼，现在我知道他也姓虞，是虞重锐的堂侄、长御同父异母的哥哥，爱屋及乌，我似乎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县主与舍弟自幼相识，交情匪浅，”回城路上他问我，“我弟弟……是个怎样的人？”
“长御啊，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我想起长御生前音容，心头仍觉微微发酸，“而且长得特别好看。小时候不懂，我还发过愿长大了要嫁给他呢。”
我明明是他的仇家之女，可他从未因此迁怒怨恨过我和姑姑，待我们一如至亲。
“比二叔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虞重锐。“嗯……差不多吧，反正都很好就是了。”
虞东亭也笑了起来：“难怪当初议亲时县主看不上在下。”
他送我到春明门前。离春明门最近的宫殿是昭阳宫，站在宫门外依稀可见廊殿庑顶。我瞧见他坐在马上，举头向宫墙内眺望昭阳殿的一角飞檐。
我问他：“虞侍郎何时出发？临行前是否打算……向公主辞行道别？”
“不必了，”他调转马头，“回乡两三月足矣，将来有的是机会再见。”
虞向南既已平反，虞重锐的父亲也在特赦抚恤之列，所谓永王逆党心怀不轨等罪名自然也不成立了。太师退位贬职，太尉偃旗息鼓，针对他的势力立时消弭削弱了许多。
晏少卿也找到充足的证据证明，虽然虞重锐挪用国库存银，但其间账务条列明晰，并无贪墨谋私之举。水部赵郎中则举证，今夏黄河水位高涨，已超出旧堤两尺有余，若未抢修河堤，则京畿河清、河阳等四县，下游孟州、偃师、永安等六州郡都将受洪水漫地之苦，涉及灾民六十余万人，十倍于兖州不止，拆东补西实为无奈之举；且所用国库之金银绢帛皆为轻货，即使仍在库中，七八月间青黄不接，也难以迅速折换成赈灾所需的粮食被服。
腊月里这桩案子终于尘埃落定，信王拿出一份先帝御笔朱批的奏表，明确指示虞重锐总领工部户部和左右两库，全权负责黄河工事，必要时可自行斟酌处理，“便宜行事”。所以他调用国库钱帛、直批购入石材、征用民夫等举措，皆在先帝准许之范畴，因此只追究其决策失误、赈灾不力之责，罢相夺职，贬为靖州司马，即日启程赴任。
靖州在沅州之南，与沅州接壤，是虞重锐熟悉的地方。我在他家替他整理公文时就注意到了，他对沅州周边州郡格外关注，每次批示都写得很长，详述解决之道。到了那边，或许他就可以不必再为朝中的风云变幻权势争斗所扰，如同他在洪州沅州一样，一心一意去办他认为重要的事。
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虞重锐出狱后隔日，永嘉公主来燕宁宫找我。
“快到年底了，今年流年不利诸事不顺，明日我想去白巧庙里拜拜菩萨，祈求来年平安顺遂，你陪我同去可好？”
我对公主说：“公主久不在洛阳可能不知，白巧庙是有典故的，香客多为丧夫的孀寡妇人，祈福求平安恐怕不太适合。”
公主话语一滞：“老可汗的忌日刚过，我回洛阳后还未祭奠过他，正好去为他拜祭祝祷一番，也不枉十几年夫妻恩义。”
“公主祭奠可汗，我就不去了，多带几名随从女官陪伴公主吧。”
公主沉默许久，叹了口气：“他马上就要走了，临别在即，你连出去见一面都不肯吗？”
我知道公主是一番好意，为我们通融行便，只是……不是我不肯见虞重锐，我是怕自己见了他，先前所有的理智决心都会崩塌失守，荡然无存。
在大理寺监牢里见的最后一面，他说他从未说过自己不喜欢我，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夜里我听见宫人说外头在下雪，早上起来满目银装，积雪厚及脚踝。年幼的宫女內侍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盼地问我，能不能在院子里玩一会儿雪再清扫。
洛阳不是每年都下雪，下这么大更是难得。从前只要一下雪，我就滚在雪地里疯玩，缠着长御陪我滚雪球打雪仗，把冰凉的雪塞进他衣服里，欺他好脾气不会跟我翻脸。
长御，应该已经回到故乡，入土为安了吧？
我喜欢在意的人，一个个相继都离开了我。不过这样也好，洛阳再没有牵制我、让我牵挂舍不下的人和事了。
我绕开在院子里你追我赶不亦乐乎的小宫女小太监，走到门口命女婢将院门关上，免得喧闹声传到外面去。
我有一个月未踏出过燕宁宫的大门了。站在门外开阔处向北望去，晴空碧蓝如洗，竟能看见天边邙山的轮廓，顶上银雪皑皑，一夜白头。
那是我毕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天下之大，我从未出去看过。
是有些遗憾，但人生的遗憾那么多，多这一条也算不上什么。
宫门前刚刚清扫出一条行走的道路，仅供两人并行，积雪在墙边堆成小山。公主说要去白巧庙，我没答应，是否就此作罢，还是依旧当真？这么厚的雪，想必难以成行。天气虽然放了晴，积雪还得好几天才能融化，化雪后道路泥泞，虞重锐的行程是不是也要耽误了？
我不知该期盼他在洛阳多留一段时间，还是希望他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
他离开洛阳时，公主大概会去送他吧？
我心里这样想着，一转头竟真的看见了公主，穿过宫墙之间疏落的梅林，向燕宁宫方向走来。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人，不是惯常侍奉在侧的女使，而是身着內侍服制，帽檐压低半遮住脸，垂首跟在公主身后。
离得这么远，被树枝积雪遮挡，只一个身影动作，我也能认出他来。

第108章
我不禁往前跨出去一步，又立马收回来。
公主……公主竟然偷偷把虞重锐乔装带进后宫来见我，是公主的主意，还是他自己要求的？万一被人发现，我是无所畏惧，他现在却承受不起任何污名罪责了。
不，我不能见他。此刻只要他对我说一句“跟我走”，我一定会奋不顾身什么都不管了，同他逃走去亡命天涯。
我朝他们相反的方向退了几步，转过墙角，看见另一边信王的銮驾由南而北，正往燕宁宫这头来。
他为什么会此时出现？是碰巧路过，还是听到了风声特地赶来的？
我站在转角处，朝着信王高喊了一声：“陛下！”
公主显然也听见了，立刻拉着虞重锐闪身躲到梅林之后。
信王闻声向我走来，我往外跨了两步，将他拦在墙角那一侧。梅树不能尽遮住身形，仔细瞧还是会发现的。
信王在我面前站定，微笑道：“瑶妹妹终于肯踏出燕宁宫了。”
我对他屈膝行礼，说：“雪霁天晴，我看外头景致甚好，就出来走走，不想在这里巧遇陛下。陛下这是刚刚下朝，打算去凝和殿看薛娘子吗？”
他看我的眼神略显诧异：“朕还以为瑶妹妹对后宫之事全然不关心呢。”
信王登基后又纳了几名妃妾，暂无封号，宫中但以“娘子”称之，准备待来年正月登基大典之后一并册封。这薛氏娘子就是新近最受宠的一位，住在凝和殿，紧挨着燕宁宫之北。
又有人说她长得像我，我瞧就是信王喜欢这种类型的长相罢了。
平常我确实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主动套近乎。我怕他生疑细究，故意冲他娇嗔道：“陛下不是答应让我做皇后吗？往后我还要总理六宫，怎会不关心？说起来，陛下纳这些妃子，都没有跟臣妾打声招呼。”
“朕是怕你嫌烦，不想理会这些杂事俗务。你能想得开，真是太好了……”信王凑近我低声说，“不去凝和殿了，朕到燕宁宫去陪你坐坐。你整日闭门不出，朕怕打扰你惹你厌烦，都不敢贸然登门。”
我连忙拦住他：“几个小孩儿正在院子里打雪仗，弄得乱七八糟，眼下实在不便接驾。燕宁宫里有佛堂灵位供奉，所以才日常关闭院门，以表清净虔诚。陛下若真想见我，不能宣召觐见吗？”
信王柔声道：“好，以后朕想你了，就召你去宣政殿。”
我上前去抓住他的袖子，歪着头故作娇憨地问：“对了，上元节我送给陛下的龙女面具，陛下可还留着？”
“自然留着，怎么了？”
“如今我也不必刻意守孝礼了，成日在宫里没什么玩乐，闷得很，想问陛下讨回来，让我玩几天。”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耐不住无聊寂寞。”信王笑了起来，“别说一个面具，你就是想要整个戏班子，朕也帮你请进宫来给你解闷。”
“那陛下现在就带我去取吧！”
信王微微一顿，点头道：“好。”
走出去一段路，确信公主和虞重锐看不见了，我脸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住，垮下脸来。他们肯定都听见了，应该会知难而退，别再冒险强求了吧？
我低着头跟在銮驾之侧，走了一阵，发现路线好像不对。“陛下这是……去宣政殿吗？”
信王道：“大典在即，朕已将日常燕居之物都挪到清宁宫去了。”
清宁宫，天子居所，虽然自武帝起多数时候都空置，但皇帝大婚、每月朔望还是会驾幸此处，与皇后同宿。
清宁殿里已布置完毕，先帝卧病时用过的物什尽数撤换，帷帐摆设焕然一新。寝殿的西南角新设了御幄，留待册后之日使用。
我看着那张长宽盈丈的卧榻，心里陡然而生一股厌恶。虽然为了保证我性命无虞，信王不会当真让我侍寝，但大婚之日我还是得跟他同榻而眠，做个样子给人看。
“尚未成亲，怎可同床共枕？”
“明年九月，如果我们都还活着，都是自由身，你就娶我好不好？”
言犹在耳，一转眼我就要嫁给别人了。他从不轻易许人，是我死缠烂打向他索要承诺、互许终身，到头来却成了我言而无信始乱终弃，如今更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不，即使我终究不能如愿以偿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也不想嫁给旁人。
信王从箱笼里找出那枚面具，我伸手去接，他却又捏住不放，问：“这是《柳毅传书》里的龙女？是不是应该还有一个柳毅与之成对？”
“大约是吧。”我心里难受极了，却还要跟他虚与委蛇，“买的时候只见到这一个是女子形貌，其他都丑得很，就选了它，倒没注意是不是成对。”
信王便松了手，没再多问。
我拿了面具想要告退，信王说：“难得瑶妹妹到朕的清宁宫来，这么快就要走么？”
我推脱道：“按理婚前我是不该踏足此殿的，反正将来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时半刻。”
“瑶妹妹说得是。”信王点头道，“前日朕命太尉为使，至侯府行纳采问名之礼，贺侯欣然受之。等你登上后位，慢慢地也会与贺侯冰释前嫌，祖孙和好如初。”
我冲他敷衍地笑了笑。祖父会不会原谅我，我已经不在乎了，说不定以后他还会更恨我呢。
我在清宁殿逗留了片刻，出去后又沿着宫城南北干道转了一圈，确信公主和虞重锐不会滞留这么久，应当已经离开了，才从北面绕回到燕宁宫。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见我，我却当着他的面说那样的话，他会不会难过，恼我气我？他生我的气，是不是就会多记着我？
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能记住我，但又觉得那样未免太自私了。怀念两三年就好，别难过太久，太久了我会心疼舍不得。
隔着燕宁宫的大门，犹能听见院墙内隐隐有欢声笑语传出来。推门进去时，一个雪球正好迎面飞过来，砸在我头发上。
扔雪球的小宫女见闯了祸，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求饶。
我把头上的雪掸掉，对那名小宫女说：“罚你把院子里的雪全扫干净。”
她磕头连声谢恩，待起身环顾院中被他们玩得一片狼藉的雪地，又露出苦瓜似的表情来。
我回到屋里照镜子，左边额角的鬓发到底还是湿了一片，还沾上了混在雪球中的枯草树叶。我把叶子从发髻中拈出来，恍然想起今年姑姑忌日那天，我被祖父泼了一头热茶，翻墙从澜园爬到瑞园去，虞重锐也是这样将我发间的茶叶摘去。
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委实不算多，但也足以供我余生缅怀。
日头升到了半天，屋顶上的积雪晒化了，顺着檐头滴滴答答，似那日窗外密集的雨帘。小宫女可怜兮兮地在院子里打扫，几个小伙伴拿着扫帚铁锹凑过去，小声说县主只罚她扫雪，并没有说不许别人帮忙。
化雪时比下雪更冷了，女婢送进来炭炉火盆，放在脚边让我取暖。
我坐在炭盆边，将那枚龙女面具拿出来端详。面具是纸做的，过了一个潮湿多雨的夏季，眼睛周围一圈的颜料已经受潮洇开，仿如龙女在无声地哭泣。
我松开手，面具落进火盆里，火苗卷上来，顷刻就将它吞噬，烧成灰烬。
不知虞重锐有没有把他的那两枚面具也带到靖州去，只是这故事里的柳毅，再也等不到他的龙女。

第109章
我又过上了呆在燕宁宫里闭门不出的日子，清早起来便到佛堂里，在姑姑灵前坐上一整天。手里捧着经书，却经常过去好几个时辰，日头落山屋内变暗需要掌灯了，才发现一页都没有翻过。
我连为姑姑诵经都开始懈怠，提不起精神来。
我曾经在心里暗暗埋怨过她，为什么长御死了她就要轻生，我还活着呢，难道我比不上长御，不足以支撑她活下去吗？
现在我终于明白她的心境，希望她不会因此怪我。
永嘉公主又来找过我两次，我都以各种理由借口搪塞没有见她。我不但不敢见虞重锐，我连公主都不敢见了。我怕她会劝我，怕她慧眼如炬识穿我的想法，什么都瞒不过她。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我时而觉得自己神游天外，仿佛将一辈子都过尽，怎么看看时间才过去一两个时辰；时而又觉得这样死水一般单调的日子日复一日，竟不记得今夕何夕，直到宫人们开始扫除布置，才发现快要过年了。
除夕前一天，尚服局把为我量身定做的凤冠和翟衣送到燕宁宫来。九龙四凤翠冠，金云翟文青衫，金翠珠玉锦绣龙文晃得人眼花目眩。那件衣服熨平撑开，挂在我寝殿的衣架上，远看就像一个人张开双臂被绑缚在半空，动弹不得。
那不是尊贵荣耀的皇后衣冠，是一件金丝银线织就的囚徒枷锁。先帝曾让我看见自己身穿翟衣坐在珠帘之后的景象，最后竟还是逃不过。
我不会穿的。
“县主该去梳妆更衣了，”女官到佛堂来催促，“早做准备，以免耽误庆典吉时。”
“再等一等，待我把这段经文诵读完。”
我跪在姑姑的灵位前，将最后一段经文一字一字地轻声念毕，合上书册，对她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将佛堂门关上离去。
今日是信王的登基大典，稍后还要一并册命后妃，宫人皆行色匆匆，来去忙碌。我回到寝殿中，发现衣架前竟站了一人，正在仰首抚摸架上翟衣衣襟上的龙文。
“岚月？”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在那儿似乎有一阵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青鞠衣，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双丫髻，未戴任何钗环首饰。
信王册封她为贵妃，这一身外头应罩上大衫霞帔、九翟凤冠，她却梳妆到一半跑到我这里来。
听见有人进门，她回过头来，浓妆艳抹遮不住枯瘦憔悴的容色，对我惨然一笑：“你赢了。”
这种时候，她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和我争个所谓的输赢。我想劝劝她，但自己也觉得厌倦无力，一句话都不想说，转身走向窗边妆台。
“这件翟衣本来应该是我的……”她颓然坐在衣架的木底座上，看向我的眼神像垂死的野兽，“我才是他的元配！他却立你为后，让我做贵妃……贵妃，说到底也只是妾罢了！”
我打开桌上的妆奁，珠钗、翠簪、搔头、步摇，选哪个好呢？金簪骨软，玉簪易折，都不是上选。
不期然的，抽屉角落里一根朴素的银簪落入眼帘，是当初在澜园，岚月用来扎我的那支，我一直留着。簪头尖锐，银也不是纯银，混了铅铜等杂质，反而更坚硬锋利。
就是它了。
我把银簪拿在手里，转回身去，岚月还在恶狠狠地盯着我絮叨念道：“……以妻为妾，在民间也闻所未闻！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皇帝，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直接废了我，照样可以想立谁就立谁……都是因为你！左右都是贺家的女儿做皇后，祖父才会偏心撒手不管，不为我做主……从小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到头来你却连本该属于我的也要抢走！如果没有你……”
我看到她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心中早已用它在我脸上划了千百道。她居然能在宫里弄到这个，我都弄不着，这可比簪子利索多了。
“岚月，你真的以为，陛下想要册封我，是因为他喜欢我，被我狐媚迷惑之类的原因吗？”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一只手压在她藏了匕首的袖子上，“祖父年纪大了，职爵被削，往后家里不能再做你的靠山，他们还反过来想指望你呢。你只能靠你自己了，陛下他可不是一个容易被美色温柔取悦的人，你得对他有用才行。”
岚月不说话了，皱起眉头迷惑而又带点防备地看着我。
“瞧你，大冬天的只穿这点衣裳就跑出来，也不怕着凉。”我伸进她的袖子里摸了摸她的手。其实我摸不出来，我的手比她更凉，她被我惊着了，手握成拳往后一缩，我趁机把她藏在袖中的匕首夺了过来。
岚月骤然变色，探身想来抢。我把匕首别到身后，右手举起银簪抵在她脸上，她立时止住不敢乱动。
“还记得这根簪子吗？”我握住银簪，簪尖贴着她的面颊一路向上，“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我把那簪子插在她发髻上，起身将衣架上的翟衣一把扯下，丢进她怀里：“还有这件衣服，你喜欢，就都给你吧。”
岚月抱住翟衣坐在地下，震惊无措地望着我。她因嫉恨而疯魔，衣冠不整带着刀来找我，大概是想跟我拼个玉石俱焚，却没想到我比她疯得还要厉害。
我将匕首揣在袖子里，转身离开燕宁殿。女官在身后追问：“县主，你要去哪儿？再不梳妆真的来不及了！”我没有理睬，径直甩开她疾步走出宫门。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也可能遇到了，他们对我说了话行了礼，但是我没有留意。
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旁人再也无法干涉左右。
虞重锐对我说，一定要活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错了，活着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有希望地活着，才算是个真正的活人，否则每一天都只是煎熬受苦罢了。
我这短暂而平庸的一生，乏善可陈，自小长在深院后宅，糊里糊涂、可有可无地养大，没有多少见识，书也读得马马虎虎，更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出生时就父母双亡，唯一爱护我的姑姑也过世了，世上再没有我舍不下的亲人——仲舒哥哥或许算一个，但他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我操心；我立过誓言想要做的事，找到宁宁的尸首为她昭雪、让家里的女孩儿不再因劣习恶俗而丧命、送长御的遗骨回故乡安葬，我都办到了，还有什么心愿没达成吗？
对了，我还不知道虞重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他非要钓着我等九月成亲才肯说。我在他家总共待了十八天，左右就是那段时间罢了，我一天一天数过来，数十八次，总有一个是对的。如果这也算未了的心愿，那我带着这份微弱的执念去投胎，下辈子会不会让我更容易遇见他？
天未亮时信王就去太庙祭祀天地宗庙，刚刚回还，此刻在甘露殿旁的朵殿暂作休整，稍后还要登紫宸殿御极，接受群臣外使拜谒朝贺。我走进朵殿中时，看到他正倚在坐榻上假寐小憩，冕旒玉带除下搁置一旁。
章三全站在门口，似乎拦了我一下，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信王听见动静便醒了，起身相迎：“瑶瑶，你现在就过来了，还得等好一阵儿呢——怎么还穿着这身？”
我仰头问他：“虞相……虞司马，他走了吗？”
信王略微一顿，说：“朕腊月十七就下了旨，命他立即赶赴靖州上任。”
腊月十七，那他进宫那天是腊月十九，现在大约还在路上吧，过年竟还要羁旅奔波。如果脚程快一点，还来得及上元节前抵达靖州。靖州的上元夜，必然不如洛阳热闹，那边的人们也会演傩戏吗？
不，不要再想了。一想到他，我对这世界似乎又起了眷恋不舍，我就下不了决心了。
我对信王说：“陛下知道我跟姑姑为什么能识穿人心吗？”
信王皱起眉，低声道：“你说过了。”
我说过？或许是吧。
“因为这里，有一只虫，饮我血为生。”我点了点自己心口，“陛下想要的其实只是这只虫而已，我把它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自尽有很多种方式，服毒、投水、吞金、悬梁，甚至以姑姑的体质，她完全可以伪造一点意外让自己受伤，或者哪天不慎没有及时用药，心脉阻塞，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告别这个让她厌恶的人世，为什么最后却选了如此血腥而惨烈的方式，扎自己心头一刀，血流尽而死？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因为她想摆脱“墨金”，摆脱这束缚断送了她一生的黑暗之源，她不想到死还要带着它，跟它死在一起。
她特地选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荷塘，用一腔热血将它自体内驱离，与它同归于尽。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血未凉时，我会恰巧从旁经过。
我从袖子里取出岚月的匕首，刃口反射的寒光映在信王脸上。这是一把好刀，很锋利，不会太痛苦的。
信王以为我要对他不利，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后退躲避。那厢章三全也飞奔过来，挡在他身前护驾。
晏少卿说我身板瘦弱手臂无力，自杀都未必扎得穿自己，更遑论杀人。他说得不对，我虽然没有能力杀人，但扎穿自己还是可以的。
只是太用力了，好像扎得有点偏，刀锋还卡进了骨头里。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匕首□□，橙红色的血练夹着一道黑影从我胸口飙射而出。
这是我头一次看见“墨金”真正的模样。它长得和它的用处一样恶心，漆黑的身子一环一环，泛着金绿色的光，在血泊里疯狂扭动伸缩。缩短时只有一寸长，粗如筷子；伸长了却又能拉成细细的一条黑线，长及尺余。
我看到信王双目圆睁，片刻愣神后冲到门口，对外面大喊：“来人！快叫太医！太医！”
他居然还想救我，而不是先去抢救那只虫子，真叫人意外。离开了宿主，它也很快就会死的。
但我恐怕熬不过它了。我觉得有点眩晕，腿也发软没有力气，于是坐在了地上。
虞重锐竟然出现在门口，身穿六品以下官员的绿袍。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打扮，所以这不是我的臆想幻觉，而是真的。
他还没走，列位百官之中观礼。信王又骗了我——其实不算骗，他只说下旨命虞重锐赴任，并未说他走没走——算了，我跟他计较不动了。
我终于看到了虞重锐心里的恶念。他冲过去将信王推在柱子上，凌空抓起一把虚无幻化的长剑，剑尖对准信王的咽喉。
但是只有短短的一瞬，那幻象便如泡沫一般破灭消散了。他赶到我身边，接住我支撑不住歪倒下去的身子。
怎么办，看见他我好像又不想死了。
有人压紧堵住我胸前的伤口，可能是太医，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受过一次箭伤、一次捕兽夹夹伤，那么小的伤口我都差点送了命，这回一刀扎在心口要害，止不住的。
我也想好好地活下去呀，想陪着我爱的人一起到老，只是这样简单的心愿而已，老天却总和我作对，不让我如意。
我躺在虞重锐怀中，看着地上的“墨金”在我的血泊中挣扎。信王终于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咬破指尖挤出血来吸引它，将殿中的内侍宫女一个个拉过来伸手相就，希望蛊虫能选择其中哪个作为新的宿主。但它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挣扎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僵硬，慢慢地不动了。
我没有告诉他，“墨金”也是会挑人的，我跟姑姑都有一半苗人血统。在这洛阳的皇宫里，大概很难找到苗人的后裔来接替我。
它终于死了。临死前我终究还是摆脱了它，还能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怀里，我应该可以瞑目了吧。

第110章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竟不是在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狭小的木屋。屋子四面没有窗户，日光从顶上的天窗照下来。天窗底下还架了一张步梯，凤鸢就斜坐在那步梯上晒太阳，一边支着脑袋打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粘住了似的，尽是血气，只能发出气声：“凤鸢……”
她睡得正香，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还开始打呼噜。
原本我一睁眼看见她还有点激动，眼睛发热想哭，现在我不想哭了。
身上虚软无力，连一只手也抬不起来，心口更是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被火烧火燎过一遍，只能很轻地慢慢呼吸。
我躺着一动不能动，默默地听凤鸢的鼾声。昏迷时没有知觉，醒来浑身难受，还得受魔音穿脑荼毒，要不还是昏过去算了？
身下的床板微微摇晃，外头传来码头纤夫齐齐喊号的声音。我借着天窗照下的光打量四周，看出这不是木屋，而是船舱。
我在船上，那就是已经离开洛阳了？
凤鸢睡着睡着在步梯上坐不住了，身子像开水烫过的菜叶往下耷拉，从上一级阶梯滑到下一阶，这样她居然都没醒，换了个姿势和声调继续打呼。
我看得想笑，一笑牵动整个胸腔，疼得我险些又背过气去。
干躺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听凤鸢打呼听得我都快跟着睡着了，外头终于响起动静。船身向一侧稍稍倾斜，有人跳上船来。
“这儿的市集太小了，好多东西都买不着，先凑合用吧。”我听见邓子射的声音，“凤鸢，齐瑶怎么样了？”
“你们回来啦……”凤鸢终于睡醒了，迷迷瞪瞪地擦嘴角流下的口水，“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还睡……啊你怎么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好多声呢……
“醒了？”邓子射从舷梯走下来，“让我看……”
走在梯子上话音未落，他就被推到一旁，虞重锐三步并作两步从舷梯上冲下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着急的模样。
他瘦了好多，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长出了青髭。他蹲在榻前握住我的手，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
我动了动嘴唇，他马上从床头的茶壶里倒了水来，用小勺子的背面蘸着涂在我唇上，一滴一滴渗灌入口中，显然做这些事已经十分熟练了。
温水浸入咽喉，我的嗓子终于能发声了，开口声音却还是沙哑的：“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呀……让人看着……多心疼……”
他放下碗勺瞪着我：“你还知道什么叫心疼。”
我顿时心底软成一片，看他眼睛红红、忧心挂怀的模样，可比从前凡事不动声色的样子可爱多了，又有点可怜。我望着他说：“你……心疼我呀？”
“咳！恕我打扰一下，”邓子射在一旁干咳道，“能不能先别急着谈情说爱，让大夫看完了再说？”
虞重锐让到一边，但我发现他仍在被子底下悄悄抓着我的手不放。
“别笑，再开心也要忍着，笑会牵动伤口，还没长好呢，一不小心又要崩出血了；还有你，把手松开，我要把脉！”
邓子射把虞重锐从榻旁赶走，拿出他那些古里古怪的小工具，在我身上叮叮咣咣一阵捯饬，那架势让我觉得我不是个活人，而是铁匠铺里千锤百炼的器具。
“你就是这么……把我救回来的吗？”
“还有我还有我呢！”凤鸢在一旁兴奋地邀功，“你那伤口都是我缝的！这么细的血管，我都给你连上了！花了两三个时辰才缝好，把我累得够呛，眼睛都迷糊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绣花。”
得，不光是铁匠，还有裁缝。
“救你不只费劲，还费钱呢！娘子给的那根价值几千金的千年老参都给你吃了！我早说吧，这么贵的人参要留着紧要关头救命用，幸好上次我没舍得用它，这不派上用场了？好东西就要用在刀刃上！官兵来抄家的时候，我把它藏在萝卜堆里，那些人不识货，这才保下来的！”
凤鸢，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邓子射检查完，收起工具说：“人醒了只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往后也不能掉以轻心。蛊虫虽然没了，血中余毒仍在，出血依然是最大的风险。不知该说你倒霉还是走运，你的血太毒了，伤口都不会感染。换作一般人，身上开这么大一口子，光是感染发烧就够要命了。”
这么看我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福气能不要还是不要了吧。
邓子射提着药箱走到舷梯旁，见凤鸢站着不动，回头叫她：“走，跟我到甲板上煎药去。”
凤鸢问：“缺的药材买着啦？”
“没买着，只好临时改了方子，用更贵的药材代替。这穷乡僻壤，药卖得比洛阳还贵，三服就花了五十两！”他拿手指点了点虞重锐，“记得要还哦。”
凤鸢道：“你怎么这么小气呀！当初你在南市开医馆，本钱不还是少爷借给你的吗，都没收你利息！”
“所以我也不收利息呀！这都是我辛辛苦苦给人看病攒下的老婆本，还要冒着治不好被人找上门来砍死的风险，我容易吗？”
“少来了，你给太师小妾看病，十两银子的药卖给人家二百两，诊金收了一千多，别以为我不知道。”
“重锐被捕抄家都是太师搞的，我讹他点钱算便宜他了。”
“就是那个太师啊？那你讹太少了！应该让他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治死他算了！”
“……我治的是太师小妾，不是他本人。”
“小妾也……罢了，太师归太师，小妾归小妾，咱不搞株连那一套。唉，说起抄家我就肉痛，我每天精打细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四千多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堆在酒窖里，全被抄走了。最后罪名洗清，也不还给我们，就这么充公啦？还有我珍藏的几坛石冻春也给抄了，不知便宜了哪个龟孙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凤鸢骂骂咧咧地走上甲板去。
虞重锐坐在我身边，我问他：“我们现在这么惨呀，连邓大哥的老婆本都花掉了，怎么办？”
他笑着接我的话：“对呀，我现在一穷二白，还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跟着我你怕不怕？”
“花了他的老婆本还不起，那就……赔一个老婆给他？”我转了转眼珠，“一穷二白没关系，我还是照样喜欢你的，谁叫你长得好看呢？”
他失笑道：“你喜欢我，就为我好看吗？”
“不全是，但也有一半……一小半吧！”
我抬了抬手指，他立刻会意，将我的手举起放到腮边。我把手覆在他脸上，摸到嶙峋的颧骨和下颌。
“所以呀，你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瘦成这样就不好看了。你看你还有黑眼圈！”
“净会说我，”他眼里浮起微光，“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我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动都动不了，想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反正我什么落魄丑样子他都见过，现在还未必是最丑的呢。
“在大理寺监牢里对我说过什么话，你可还记得？”
唔……我才刚醒，伤还没好呢，就急着秋后算账了吗？
“你说我若死了，你一刻也不会独活，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样子，怎么反过来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管不顾了？”他凶巴巴地盯着我，声音却带上一丝哽咽，“你动手之前，可有想过我？”
“我……”
他的生命里还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失去我也不会活不下去，但这话我现在不敢说。
我只好扁着嘴装可怜转移焦点：“当然想过，一直在想你。”
他顿时没脾气了，露出拿我没办法的表情：“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变故，都不可以再做这种傻事，知道吗？”
我继续扁嘴装可怜：“你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我就答应你。”
他叹口气道：“好。”
嘻，有他一辈子陪着，我才不舍得死呢，哪还会去轻生。
我伤重刚醒，说了一会儿话就没精神了，眼皮开始发沉。虞重锐喂我喝了药和流食，盖好被褥说：“再睡一会儿吧，船马上要起航了。”
我问他：“我们现在在哪儿？”
“汝州南端的一个小镇上，明天就到唐州了，那边药材物什都会齐全一些。”
“汝州……离洛阳有二百里？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我昏睡了多少天？”
我终于到过比邙山更远的地方，离开洛阳地界。
“十多天了，开始几天不能挪动，伤口缝合止住血了才出发的。特地走的水路，运河船只平稳，不似车马那么颠簸。”
重伤不能挪动，那我是怎么从宫城坚持到南市邓子射的医馆的？这么远抬过去，我早就血流光没气了吧？
他好像明白我想问什么，说：“陛下特令快马将子射接进宫，又有太医辅助，抢救及时才保住你的性命。”
我还以为信王会勃然大怒，气我不识好歹、自戕不敬、血光玷污他的登基大典，更恨我让他失去了至关重要的读心利器。但他居然下令救了我，是我被“墨金”寄生太久，看多了人心污浊，把他想得太坏了吗？
我把这么重要的庆典搅黄了，治罪下狱也不为过。“那后来……”
“陛下册封你堂妹为后。”
这样也好，岚月是信王的元配正妻，皇后之位本就该是她的。同是贺氏之女，连册封的诏书都可以不用修改，直接拿去救场。
我的眼皮快要合上了，听见虞重锐起身又睁开：“你要走吗？”
“不走，在这儿陪你，你放心睡吧。”他把靠在屋角的小凳搬过来，“晚上也陪你一起睡。”
我以为他八成又是在我房里再支一张卧榻那种“一起睡”，谁知到了夜间，他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枕头来，并排放在我卧榻里侧。
“你你你这是要……”
“怎么了？”他转过头来看我，“不是说好一起睡的吗？”
是谁说的“尚未成亲，怎可同床共枕”？
不过我可不傻，立刻改口：“这张榻挺宽的，睡两个人不成问题，就是要委屈你睡里边了。”
虞重锐将床褥铺好，命凤鸢送来热水，又在屋里多加了两个火炉，烧得暖融融的，然后掀开我身上的棉被，开始解我中衣的系带。
我惊呆了：“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现在这副样子，好像……不太合适吧？
他无比自然地说：“替你擦身。”
我肯定脸红了，心跳加快，心跳一块我就伤口牵着疼，呼吸困难。最要紧的是，我的伤口刚缝上，还没长好，涂了药膏，想也知道是个什么血糊糊丑兮兮的样子。
“要不还是让凤鸢来吧……”
“我比她做得熟练。”
我不禁瞪圆了眼睛：“那这几天都是……之、之前我受箭伤那次，难道也、也是你吗？”
“不是，那次是凤鸢照顾你。”他从眼角睨了我一眼，“那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都没成亲呢！
昏迷的时候我锤也锤了缝也缝了，被他看就看吧，反正我不知道，但现在醒过来了可不行。我坚持不让他擦，换凤鸢来。
凤鸢毫不掩饰对我的嫌弃，皱眉眯眼撇着嘴。我问她：“凤鸢，上回受伤也是你照顾我的，你是不是后来一见到我，就会想起我浑身是血的样子？”

第111章
我发现虞重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变得……呃，奔放了很多。
清醒后的日子其实比昏睡更难熬，伤口疼，心肺疼，呼吸也疼。醒着多少总会动一动的，一动更是浑身都疼。虽然虚弱多眠，邓子射也给我配了安神香点着，但我一天最多睡七八个时辰，再多也睡不着了，还有四五个时辰是醒着的。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脸，睁开眼就见虞重锐坐在榻边，眼神仿佛身上被扎一刀的不是我而是他。
他抚着我的脸问：“是不是很疼？”
我瞧着他好像跟昨日略有不同，原来是去城中找栉工理发修面了，脸色也好了很多，已然恢复了从前的风姿神采，只是依旧有些清瘦，我得盯着他多吃两碗饭才行。
我不过玩笑说了他一句不好看，他还上心了。我开心起来：“不疼呀。”
“不疼怎么睡着都忍不住出声？”
啊，是我无意识的时候哼唧了吗？
“是有点疼，”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真的？”
我想点头，但现在这个动作对我来说有点费劲，就冲他连连眨眼睛：“嗯嗯！”
他抓起我的手扣在枕边，俯身偏过头慢慢贴近过来。哎呀！这个姿势……我又想起在瑞园躺椅上那回，心头怦怦跳得有点疼，但是再疼我也得忍着。
相距只有寸许，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面颊时，他却又直起身退开，从容淡定地说：“你的脉搏太快了，呼吸也不顺畅。子射说你要平心静气，避免情绪过激。”
我……敢情他把手扣在我手腕上，是在数脉搏吗？
我气得心口疼，但又不舍得这么算了：“那你别那么……就轻轻地亲一下，像我亲你那样，好不好？”
“你那也叫亲吗？”他鄙夷道，“最多算碰碰嘴皮子。”
我仔细想了想，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可我也是头一次啊！我以为亲亲就是碰一下嘛，怎么知道还有那么多门道……
“那你就先跟我碰碰嘴皮子呗……”
他似乎对我的提议毫无兴趣，起身去给茶壶加热水：“等你好了再说。”
又是等我好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虞重锐提着茶壶上甲板去了，我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琢磨，所以当初我主动亲他他却没有反应，是因为尺度不够吗？他也没成亲呢，怎么就会……从谁那里学的！肯定不是凤鸢，凤鸢要是亲过他，早就嘚瑟上天了。
我要是拿这个问题去追问他，会不会显得太小气？他认识我时都廿六岁了，旁人这年纪娃都生了好几个，就算以前有过有缘无分未能修成正果的红颜知己，也很正常？他这么好，长得又好看，接触过的人也多，没道理就我慧眼识珠别人都是瞎子，要说从小到大只有凤鸢一个姑娘往他身上扑，反而不太合理？
虞重锐加完热水回来，将茶壶放回床边桌案上，转头看了我一眼：“有话想说？”
算了，还是等我好了再说吧。
从洛阳到沅州两千余里，我们沿运河坐船慢行，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到。中间经过襄州时有一段水路不通，要先上岸走二三十里的陆路，再到另外一条江上，换船继续南下。我们的行李不多，但我不能颠簸，也无法坐起，只能找四个当地的脚夫抬着慢慢走，还被他们讹了一笔。
我问虞重锐：“这两条河相隔不远，同在一县境内，中间皆是坦途，太守县令为什么不修渠将它们连通，不是可以方便很多吗？”
“不是太守渎职不作为，”虞重锐道，“这条水路使用近百年，船只往来频繁，中间这段陆运被当地人垄断，数千人以此为生。想过修渠的太守不止一个两个，前几年新上任的太守又重提此事，勘察时上千人持械闹事阻拦，周边都招纳不到民夫，官府也无可奈何。很多事想着很好，但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被地头蛇霸占了呀，难怪开口就要比别处贵一倍的价钱。
好在新换的是艘大楼船，我们住在上层，窗景视野开阔，不必整日窝在封闭的船舱里。我的伤口也长合了，可以半坐起身靠在隐囊上看看外头。过了峡州之后，江河湖泊密集，南方的春意也比洛阳来得更早些，沿途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致。
抵达沅州境内那天正好是三月初三上巳，两岸随处可见祓禊戏水的青年男女。我对虞重锐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跟你认识都两整年啦。”
他笑了笑：“不止。”
去年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只是那会儿我受伤失血意识不清，没有多问。“难道你早就认识我？”
他从藤箱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那两枚柳毅面具，他还真的随身带着。“怎么了？”
“仔细看看。”
我把面具翻过来覆过去，再从中间分开一手拿一个：“有什么问题？”
“再仔细看看。”
并排放在一起，能看出两个柳毅的面容不尽相同，一个眉毛平直，一个眉尾上扬，帽沿的眼色一青一黑，而且纸制的面具放了一年多，已经发黄陈……
左边那个，明显要更旧一些。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会有两个不一样的柳毅？”
我以为是卖面具的小贩多给了我一个，但这两枚显然不是同一批所制。
我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
两年前的上元夜，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信王，加入傩戏队伍里与他们一同绕火而舞。领班要求我们根据所戴面具，与同一出戏里的角色结队夺彩。我戴的是龙女，找遍人群也未找到柳毅和龙王，正巧看到一位公子在面具摊位前试戴柳毅，便过去游说他买下，跟我凑成一队。他居然答应了，游戏中合力拔得头筹，我把面具摘下向他道谢，他却说自己相貌鄙陋，不肯以真容相见，奖励也没要，戴着面具就走了。
“还说自己长得丑……”我赌气瞪着他，“难道你怕我看了你的脸，非要缠着你以身相许吗？你被很多姑娘这样缠过？”
他笑而不语。
原来他早就见过我，上巳宴上再遇，发现有人欲对我不利才会出手相救，我还以为他是见我长得好看呢……
“可惜我那两只龙女面具都没了……”第一只拿回家后被下人打扫时当不要的杂物收走了，第二只是我自己亲手烧掉的。
“面具没了无妨，”他把那两只柳毅面具重新放回藤箱，“人赔给我就行。”
谁要赔给你呀，当初想给你，你不还一再推三阻四不想要吗？哼！
到了沅州我们下船上岸，没有直接去靖州上任。虞重锐在沅州城外山下还有一处宅院，先去那里安顿。
我问他：“你在沅州还留着宅子，是一早就打算要回来吗？”
“这园子原本是沅州首富的别苑，占地广阔。我到沅州的第一年，娘亲过来看我，见我住着府衙公舍，执意要给我置一处最好的宅院，看上它买了下来。只住了两年多我就上京了，委托沅州的朋友帮忙出售。”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快四年了还没卖出去，砸手里了。”
不过起码现在我们有个地方可以落脚，不至于真的一穷二白流落街头。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他说的“占地广阔”所言非虚，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园子难以卖出去——它直接占了一座山。
宅子太大未必是好事，闲置三年多无人居住，好多地方都老化损朽了，于是我们又面临和瑞园同样的难题——没有钱修。
虞重锐在洛阳雇的仆人都已遣散，只有常三和凤鸢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他俩在附近还有好多熟人，请了几个人过来帮忙，将大厅和近处的两进院子收拾出来，暂且先住下。
尚未安顿好，第一位客人就闻讯而来上门拜访，是如今的沅州太守。他原是虞重锐的下属，虞重锐奉旨入京，举荐他接替自己。
这位太守年纪也不大，听说虞重锐左迁靖州司马，立即问他愿不愿意再回沅州任职，靖州太守与他有私交，调任回沅州不成问题。
虞重锐婉言谢绝了，说靖州司马一职他也打算修书请辞，留在家中照顾夫人病愈。
这些话我当然没有亲耳听到，是凤鸢转述的。她也不会好声好气地告诉我，虎着个脸冲我翻白眼：“红颜祸水，果然没错！少爷为了你连官都不想做了！以后我们吃什么呀！还有你的药钱，死贵死贵的，邓子射不会是拿我们杀熟吧？每次用他的钱还要看他脸色，仰人鼻息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咦，凤鸢最近好像都没有说错成语了呢。
晚间虞重锐和我同榻睡下，我问他：“你真的不打算去靖州了？”
“你还没好，我当然要留下照顾你。子射说他的方子能慢慢拔出你血中的余毒，但其中一味药材只有沅州山里有，必须用新鲜的，摘下三日就会失效。”他横过一只手臂来，虚虚将我搂住，“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句话好像是我的台词……
“那我们以后如何谋生？”他跟凤鸢、邓子射各有所长，生计定然不愁，但是现在多了我这个拖油瓶，我一个人的药钱比他们三人的开销加起来还多。
“反正都已经欠债了，先欠着吧。我在沅州还有一些田产，荒废已久，等你伤养好了，我们一起去瞧瞧能不能耕种。”
他在沅州的宅子卖了几年都没卖掉，荒废闲置的田产，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他大约心里也没底，叹气道：“实在不行，大不了我再给娘亲写封信……”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都这么大的人了，还问家里要钱？”
“我要娶妻成家，求父母大人主持，有何不对？”
这人呀，怎么脸皮变得跟我一样厚？莫非不要脸的毛病也会近墨者黑、相互传染的？

第112章
我们在沅州住了下来。
凤鸢不再天天念叨没钱了，大概虞重锐终究还是厚着脸皮给家里写了信。邓子射说要在沅州城里继续开个医馆，却不见他行动，成日赖在这边蹭吃蹭喝，美其名曰贴身观察照料我的病情，我看他想贴身的可不是我。
园子太大，我们雇了几名当地的园丁仆人慢慢照料着。虞重锐有时自己也会动手，他请木工打了一副轮椅，天气好的时候就推着我到园子里转悠，或者让我在一边坐着晒太阳，看他除草修剪树干花枝。
原来虞重锐也有不擅长的事，被他修剪过的花木，说得好听点叫造型奇特独树一帜，说难听点就是像狗啃过一样，有两棵没过几天就死了，兴许树也是有自尊心的。
这事被凤鸢知道了，痛心疾首心疼了好多天，因为死掉的恰恰是园中最珍贵的两株女贞，有几十年树龄了。我才知道凤鸢的嫌弃白眼其实不分对象，她奉若神明的少爷，做错了事被她嫌弃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说来也很奇妙，虽然没有“墨金”，我看不到别人心里的念头了，但好像不必借助它，我也能隐约明白他们在想什么。那是我自己的推测判断，识人断事，本就是每个人一生的功课。
山坡势陡，每次虞重锐推我到山脚两层楼高的地方便上不去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山顶，不但可以俯瞰全园，还能望见沅州城和潕水江面，景色极美。”
等我好了，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虽只到两层楼高，视野也比地上开阔。四月正是春色最盛的时节，这里的花草树木比洛阳更繁茂，一场春雨过去，绿意繁花浓得似要沸腾满溢出来。
我想起进门时似乎没见到大门上有匾额，问他：“这园子可有名字？”
“尚未起名，”他反问我，“你觉得叫什么好？”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当初洛阳的园子起名你也问我，问了又不用，最后叫个劳什子的‘桃园’！你说你干嘛叫那个？哪儿有桃？”
他低头望着我说：“总不能直接叫‘瑶园’吧，不是太明显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发不出脾气了，低下头去忍不住嘴角扬起。
他从后方伸过双臂环到我身前，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声叹息道：“我只投出木桃，却有一枚美玉落到我怀中来。”
我心里都快乐开花了，绷住笑意故意问：“你说的是爹爹留给我、刻着我名字的那块玉吗？”
“明知故问，”他在我耳朵上咬了一口，“就是名中带‘绮’的那一个。”
但我还是喜欢他叫我“齐瑶”，反正我听园丁仆役说沅州话，“绮”和“齐”的发音好像是一样的。
“我又不是沅州本地人，在这边只呆了三年，沅州话只能听懂，不太会说。要有口音，也应该是毗陵口音才对。”
我问他：“那毗陵话里，‘齐瑶’应该怎么说？”
他皱了皱眉头：“洗腰。”
但是“绮”字又念“起”，“瑶瑶”则读作“摇药”。“虞剡”在官话中谐音“鱼眼”，而在毗陵话中却和“鱼鳞”同音，左右他都脱不了鱼身上的部位。
毗陵话太难懂了，俨然就是扶桑、高丽人说的夷语。好长一段时间我的闲暇乐趣就是问他“这句用毗陵话怎么说”，但一句也没学会，连“我”和“你”都学不准那种奇怪的发音。
我们的新园子最终用我命名的法子，起名“遥园”，因为从前门走到后门真的很远。我跟虞重锐居住的院子也仿照集贤坊小院，布置成我们最熟悉最舒服的样子，当然也少不了双人并躺的摇椅。我特地叫他把摇椅做宽一些，拿到手却还是只有一人半宽，每次只能两个人紧巴巴地挤在上头。
五月里我终于可以自己下地行走，除了在园中走多了依然会疲惫气喘之外，日常起居已无碍。我给仲舒哥哥写了信去，告诉他我在沅州定居，业已脱险。
谁知过了一个多月，他竟自己跑到沅州来找我。他说已经辞去光禄寺的职务，跟家里的关系还是僵持着，洛阳也不想呆了，同四叔公说好去苏州投奔他，打算弃官从商，出发前正好收到我的信，就先到沅州来看看我，再沿江东去苏州。
他临走前回了一趟家，把我留在家中的一些东西都带过来了。有及笄时姑姑送我的首饰和衣裳，从小到大一直在用没换过的一方砚台，最重要的是还有那把刻着母亲名字、爹爹留给我的宝剑。
他看到我就红了眼睛：“皇帝把你害成这样，我可再不吃他沈家的俸禄了，也不会朝他磕头下跪！”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早上照镜子明明觉得气色还可以呀，还特地涂了一点胭脂，难道我在别人眼里仍是一副病恹恹活不久的样子吗？
虞重锐和仲舒哥哥互相见礼。他们两个现在身份有点尴尬，都辞了官不好再以官职相称，论年纪虞重锐比仲舒哥哥大五岁，但如果跟我成亲，还得叫他一声大舅哥。
仲舒哥哥先道：“虞兄若不见外，以后就叫我仲舒吧。”
虞重锐也说：“仲舒唤我重锐便可。”
很好，这个问题和谐友爱地解决了。
仲舒哥哥还带给我一封永嘉公主的亲笔信——信王登基后，她已经进封大长公主了。公主说她从仲舒哥哥口中得知我伤愈脱险，喜极而泣；眼下她仍住在宫中，我不必给她回信，免生枝节；她已经跟信王说好，明年出宫开府居住，届时再通书信就便利了。
我问仲舒哥哥到了苏州打算做什么营生，他说自己在光禄寺掌管酒醴，别的不会，唯有这酿酒贮藏上还有些心得。他已经征询过四叔公了，叔公也觉得可行，到了那边先开一个小酒坊做试验，若酿得好，叔公会帮他出销。
一说到酿酒，凤鸢最来劲。她对仲舒哥哥说：“做试验何必到苏州去呢，人生地不熟的，店面、酒窖、仓库、人手，都得花钱。在这儿试呀！我们地方大，有的是空房，雇人也便宜，我给您打下手，不要钱！试好了配方再到苏州去，略加调整即可，上市一炮打响，不是更好？”道理一套一套的。
仲舒哥哥还真被她说动了。庖厨后边原本就带个地窖，现在人少用不着，小厨房开小灶就够了。两人把庖厨、仓库和柴房收拾出来改造成酿酒作坊，整天钻在里头研究，过了一个月还真酿出第一批米酒来给我们品尝，酒色清澈澄黄，入口甘甜，回味绵长。凤鸢开心得抱着酒坛子喝光了一整坛，睡了三天才醒。
之后又酿了第二批，需要窖藏一年。邓子射不乐意了，瞧着他们俩成天黏在一起，一副志同道合相见恨晚的架势，一个月也就罢了，再过一年，那可要出问题呀！于是他就找各种理由去作坊里盯着他俩，给仲舒哥哥眼色看，旁敲侧击阴阳怪气地提醒他在未来妹夫家赖着混吃混喝不合适，赶紧走吧。
仲舒哥哥后知后觉地私下里问我：“我听凤鸢姑娘说，刚到沅州时你们一直靠邓大夫接济？欠人家的人情可还清了？我把母亲留下的嫁妆都变卖成了细软，手头还有些余钱，如果需要的话……”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钱已经还清了。”
仲舒哥哥皱着眉头：“那他怎么好像不太乐意我在此做客似的，我还以为仍在花他的钱呢……”
我原觉得仲舒哥哥在感情一事上敏锐心细，怎么换到别人身上也变得迟钝呆木起来，看来他跟凤鸢确实只是志同道合一起酿酒而已。
我忍着笑说：“邓大夫仗义疏财，我的命都是他救回来的，落魄时也全靠他出手相助，哥哥多虑了。”
中秋节我们五人一起过的，赏月时围圆桌而坐，我坐在虞重锐右手边，邓子射坐他左手边，仲舒哥哥在我右侧。他们都坐的圆凳，只有我坐没有靠背的凳子费劲，单独搬了一把藤椅来，背后垫上隐囊让我靠着。
邓子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我看他本想拉凤鸢坐下，见仲舒哥哥在另一边落座，就跟凤鸢挨着了，又改口道：“你是婢女，还是站在重锐身边吧。”
凤鸢白他一眼：“要你提醒，我又不是不懂规矩。”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活该啊……
我看着桌子一圈的五个人，忽然发现这男女关系居然有些复杂。我跟凤鸢都喜欢虞重锐，虞重锐喜欢我，邓子射喜欢凤鸢，仲舒哥哥以前喜欢过我，现在邓子射疑心他跟凤鸢不清不楚乱吃飞醋，这都能画成一张网了呀！好像只有我跟邓子射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虞重锐侧过身来凑近我小声问：“笑什么？”
我拿起一块月饼来咬了一口掩饰：“没什么……就是过节，热闹，开心。”
他斜睨着我说：“我瞧你笑得就不像好事。”
这么奇怪又荒诞不经的想法，他应该猜不到吧？幸好寻常人是看不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的，否则岂不跟没穿衣服走在大街上一样？
席间仲舒哥哥对虞重锐说：“我来沅州已月半有余，过完中秋也该告辞了，免得叔公在苏州久候不至，心中担忧。”
虞重锐道：“只剩半个月了，仲舒不等九月吃过我们的喜酒再走？瑶瑶也没有别的亲人。”
我差点被月饼屑呛着，连忙喝了两口水压下去，转过头去看他。
他也看着我：“说好的九月成亲，你忘了？我已修书回家告知大人，母亲和兄长应该都启程在路上了。”
我当然没忘，不过我现在这个样子，能成亲吗？还要见他的家人，不能等我好一点再说吗？

第113章
我们的婚期吉日定在九月初六，正好是姑姑过世二十七月整的隔天，还真是一天都不耽误。
我寻思自己不能成亲拜堂都要人搀着坚持不下来呀，我得加强锻炼，尽量恢复体力才行。
登高跑跳我还做不了，走路急了都喘得慌。虞重锐教我舞剑，把剑招放缓了做，全身都能练到。我瞧他舞起剑来漂亮极了，慢则如微风拂柳，迅则如游龙出涧，可是到了我这儿……算了，反正只是为了锻炼恢复，动起来就行。
我觉得一定是因为剑不好。他用的是真剑，怕我不小心砍到自己，只给我用木剑。木剑怎么会有手感呢？
仲舒哥哥把娘亲的剑带来之后，我便执意要用它。那剑轻巧短小，我用着正趁手。虞重锐拗不过我，在剑身上缠了一圈布，以防我失手受伤。
太守经常来找虞重锐，询问他政务法令、疑难对策，一说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也没讲完。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对月舞剑，本来剑招就记不住，没人看着更不循章法了，随心所欲乱舞一气。
舞了一刻钟我就力竭了，额上出了虚汗，手脚也发软。我收起剑正要回屋，冷不丁看见围墙东南角上站着一个人，吓得我险些犯了心疾。
没错，大晚上的那人站在围墙顶上，一身白衣，怀里还抱着一把剑，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我瞧他不像翻墙盗窃的宵小之辈，打扮和架势倒有点像江湖剑客。而且我这是内院，大门敞开，直接就可以进来，没必要翻墙。
他先开口问我，语声冷峻：“你是谁？”
这话应该我问他才对吧？“你又是谁？为何站在我院子的墙顶上？”
“霜摧剑，吴刀。”
江湖侠士的名号还真奇怪，他明明用剑，却要叫“无刀”，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毛病？
我不能输了气势呀，于是提着剑对他抱拳道：“在下辛久剑，齐瑶。”
好的，以后我就用这个名号行走江湖了。
“没听说过。”
“辛久剑，”我举起剑说，“就是我手里这把宝剑。”
大侠从墙头上飘下来，走到我面前一丈远处。我完全没看清他的动作，手中的短剑就被他夺过去了，人分明还在丈余之外。他手腕稍稍一振，听得那剑上传来轻微的嗡鸣之声，裹在剑身上的布条应声碎成一片片掉落。
这……仿佛是位高手啊！
“剑是好剑，”他看了一眼剑身上篆刻的“辛久”二字，把剑抛回给我，“可惜明珠暗投。”
我想伸手去接，可是看那剑明晃晃的从空中飞过来，万一我接不准没抓住剑柄，一把抓在剑刃上，不会把我手指头都切了？
算了，命比较重要。
我识趣地缩回手，大侠扔过来的剑“当啷”一声掉在我脚边地上。
大侠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气氛削微有些尴尬。
“你的剑招从何学来？”大侠正色道，“为何有我霜摧剑的套路在内，又随意胡乱篡改？”
啊，霜摧剑，我想起来了。邓子射提起过，江湖排名前十的剑客，虞重锐的剑术就是跟他学的。我是应该叫他“师祖”，还是跟着虞重锐叫“师父”？
师父还挺年轻，大约只有三十来岁。不过我瞧着他好像不太愿意承认我继承的是他的衣钵，有辱名声。
大侠继续严厉追问：“是重锐教你的？还是你私自偷学？”
一时之间我竟有点拿不准，是虞重锐收了我这个资质奇差有辱师门的徒弟会惹他老人家生气，还是我偷学瞎改招式更严重？
我正想怎么向他解释好，虞重锐提着灯笼回来了，看到我俩仿若高手决斗似的一左一右站在院子里对峙，开口问：“大哥，你这么早就到了？”
不是师父吗，怎么又成了大哥？
大侠冷声问他：“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看来相较于被人偷师，大侠还是比较介意师门不幸后继无人。
“未得大哥允准，我怎敢擅自收徒。”虞重锐走到我身边，“她就是你弟媳，我教她些简单的入门招式，强身健体而已。”
大侠的脸色不太好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怎么知道你会娶个年纪这么小的！”
我悄悄瞥着虞重锐，想笑又不敢出声。这是嫌弃他年纪太大，老牛吃嫩草吗？
虞重锐低头道：“大哥请到前厅叙话吧。”
“不必了，我在芷山还有些恩怨要去料理，途径此处顺道过来看一眼。婚事正日九月初六是吧？我会按时出席的。”
大侠来无影去无踪，飘上墙头几下纵身就不见了，我只来得及向他的背影抱拳道别。
虞重锐向我解释道：“大哥惯常如此，来去如风行踪不定，不喜欢走大门。”
“我要是有这么厉害的轻功，我也不走大门。”遇到障碍就直接跳过去，不用绕路，多方便呀！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活的江湖高手。朝中的将军、大内的侍卫虽然也武艺高墙，但跟武林中人不是一个路数。
晚间躺在床上，我兴致勃勃地对虞重锐说：“等我身子养好了，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吧！”
“就你那身手？”
“我可以练呀！”我抱住他的胳膊摇晃，“从明天起，我会好好练的！练武本就可以强健体魄，正适合我！”
他想把胳膊抽走，但是被我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放手，别乱动。”
我的外伤已经长好了，就算睡着压一下也不要紧，但他却还恪守两拳之隔的距离，睡觉都不跟我挨着。我抱着他的胳膊贴过去：“离那么远干什么嘛，都快成亲了。”
“成亲了也不能……”他实在挣不开，越挣我越像牛皮糖似的巴紧他不放，只好妥协，“好好好，答应你就是。快把手放开，躺好了。”
我满意地松了手，回自己那边躺平，但心里还是兴奋得很，一点困意都没有。
我盯着帐顶问他：“吴大侠是你亲哥哥吗？”
“同父同母。”
“那他为什么姓吴？”
“他本名虞刣，两字各取半边，化名‘吴刀’。”
我懂了，行走江湖血雨腥风，不能用本名，起个假名方便行事。那我叫“齐瑶”，应该也可以；再起个第二化名“姚杞”，留着备用。
“对了，他说去芷山料理恩怨，是什么意思？要去打打杀杀吗？”
“大哥在江湖上独来独往，很少与人结怨。”虞重锐叹了口气，“大概又是去和别人比武吧。”
“比武？决斗吗？会不会很危险？刀剑无眼生死由命、一刀过去血溅三尺人头落地那种？”
“你在想什么？”他转过来瞥了我一眼，“江湖不是法外之地，杀人也要偿命的。危险自然有一点，但这种比武都是为了名声排行，分出胜负点到即止。自从他进了江湖前十，每年这样的比试至少十几二十场吧。”
这么多，那岂不是一年到头不是在比武，就是在去比武的路上？
“没有比武的时候，大侠都干些什么？”
“练剑。”
这么看大侠的生活好像也挺单调枯燥的……
我想起一件事来：“你家不是做官的，为何大哥成了江湖侠客？”
“我娘亲本是江湖女子，大哥生来根骨奇佳、武学天赋出众。十几岁时爹爹蒙冤入狱，娘亲为了抚养我们出去行商，哥哥便跟在她身边仗剑护卫，崭露头角。爹爹出狱后对读书从仕心灰意冷，觉得书生百无一用，乱世中更不如剑客能保护家人，哥哥又痴迷剑术，便随他自行出去闯荡了。”
“原来你娘也是江湖侠女，”跟我娘亲一样呢！“她的兵器是什么？厉不厉害？”
“她的兵器当然厉害，”他一本正经地说，“一手算盘，一手银票，杀人不见血。”
虞重锐的母亲姓项，光看姓氏我就觉得他父母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项娘子九月初一抵达沅州，虞重锐和凤鸢去码头迎接。我现在还走不动那么远的路，只能在家里等候。
她和我想象的不尽一致，但又似乎很符合。虽然年过半百，但她依然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身上有股闺阁女子所不具备的泼辣劲儿，赶了半个月的路，丝毫不见羁旅风霜疲惫之色。
不一致的地方则是，她跟虞重锐的相貌五官并不太相像，倒是那天夜里匆匆一面没太看清的大哥与她相似些，虞重锐大概长得更像父亲。
我们的婚礼一切从简，不需要太多准备。我没有精神力气自己动手，凤鸢的女红倒是极好，但我觉得让她为我做嫁衣，未免强人所难不近人情，就从沅州城里请裁缝上门定做了一件。
项娘子又带了一套衣裳和头面首饰过来，说是江南最时兴的款式，比沅州的好。我发现她非常细心，嫁衣不是硬实的缎面刺绣所制，而是茛纱做的，又软又轻，恐怕价值不菲；首饰是累丝制法，看着雍容富丽，其实却不重。这时候要我穿戴厚重的嫁衣凤冠，我真怕自己扛不住。
不过她没见过我，不知身形如何，衣裳是按十八岁年轻姑娘的一般体型做的。我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需再改小一大圈。
我对虞重锐自然心意笃定、磐石不移，但是对他的家人，尤其是父母大人，我是觉得有些歉疚的。没有哪家公婆会喜欢我这样身患恶疾、朝不保夕、跟娘家断绝关系的儿媳妇吧。
“重锐在信里都跟我说了，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她把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凤鸢支到一边去做别的，叫自己带来的仆妇给我量尺寸裁剪，“有我当年的果决风范。”
我不禁问：“咦，难道娘子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重锐的外公曾是江南霹雳堂镇江分舵的舵主，江湖规矩，跟官府的人井水不犯河水，黑白两道泾渭分明，互不牵扯。可我偏偏瞧上重锐的爹了，父亲不答应，我就从家里跑出来，终身大事自己做主。有十六七年吧，娘家都不跟我来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算算就知道，出嫁后十六七年，那就是虞重锐和他哥哥十多岁、父亲遭受牢狱之灾的时候。她一个人支撑全家，带两个孩子，即使这样也没有低头服软向娘家求助。
“后来呢？”
“后来啊，永王之乱平息后，朝廷禁止民间私造武器，霹雳堂在镇江的总舵都被官府连锅端了。我叫他们改做烟花爆竹，我帮他们分销到江南各地，现在几个兄弟过得都还成，老爷子也没办法，只能认我。”
仆妇量得尺寸告诉她，她在纸上记下，抬起头得意地眨眨眼。
我忽然觉得心头安定了许多。她可是亲身经历过永王乱世的人呀，人生起落几经磨难，什么样的人间疾苦世事悲辛没见过呢。
如果我做了皇后，重振家族辉煌，祖父或许会和我和解。但是我不在乎，我不是为“贺”这个姓氏活着的。我只遵从自己的心意，做我认为对的事。
伯父长年卧病，不胜车马劳顿，无法亲临，婚礼由娘子和兄长代为主持——不过平反之后，他的心病终于好了，顽疾也有所好转。我这边则只有仲舒哥哥一个亲眷，宾客也只请了两位，邓子射和沅州太守，后者不请自来非要凑上门蹭喜酒喝。
我跟虞重锐对着他的母亲、对着我父母的灵位，拜了天地和高堂。前面都还好，到跟虞重锐对拜的时候，我直不起腰来了，还是他把我抱着扶起身的。
我都没哭，凤鸢先哭了，也不知她是高兴还是为自己难过，听说后来她又喝醉了。
虞重锐送我回新房，共牢而食，合卺而酭，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夫妇一体，同尊卑、共进退。
“昨晚你是不是过了三更才睡着？早上天不亮又醒了，折腾一天，累不累？”盥洗之后解衣就榻，他将锦被拉过来替我盖好，“快睡吧。”
我等了好一会儿，看他一直闭着眼睛，当真是要睡了。
是不是……还漏了点什么？
既然成亲了，我光明正大地凑过去抱住他：“这就睡啦？”
他微微掀起眼帘，半眯着眼看我：“你不困？”
不是困不困的问题！我仰头望着他说：“不是还有洞房花烛吗？”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洞房花烛到底是怎么个洞房花烛法，但肯定不是和平常一样被子一盖睡大觉吧？我直觉是比亲亲更进一步、更亲密的事，睡觉不算。
他果然脸红了，一边去掰我环在他背后的手，一边低声说：“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怕你……身子承受不住。”
“不能轻轻的吗？”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尽量平心静气的。”
“不是……不全是……”我看到他耳根都红了，“可能会……流血，还可能有孕，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那要等我身上的余毒全清了才行吗？”邓子射说我血里的毒素很顽固，只能慢慢用药祛除，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能清除干净，恢复如常人一般。
“嗯……”虞重锐低头看我，“不着急，我等得起。”
卡着九月初六成亲，还说自己不着急。
“那好吧。”我有点失望，“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不是不用再像以前那么拘谨守礼？”
“那是自然。”
“那你为什么掰我的手不让我抱你？”还把我往外推！我挣开他的钳制从他腰侧穿过去，脑袋往他怀里钻，“我偏要抱！”
“好好好给你抱，”他推开我就再钻回去，又不敢对我用力，只好投降作罢，“你抱就抱着，不要乱动。”
我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又快又急，呼吸也沉重深长。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以后就专属于我，夜夜伴我入眠。
“大后天就是重阳节了。”我忽然想起一件让我困惑的久远疑问来，“虞重锐，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茱萸？”
他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朵更红了：“不行。”
“原来真的有啊？让我看看嘛！都已经是夫妻了，有什么不能坦诚相见？”
“不行！”
“那你亲亲我。”
“……这个也不行。”
“亲亲都不行？我们又不是没亲过。亲亲不会流血，也不会怀孕的！”
“要亲明天白天再亲，快睡觉。”
“为什么白天可以亲，晚上却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夫君说的就是道理。等你全好了，做什么都行。”
又是等我好了，受伤的时候要等，现在成亲了还要等，究竟得等到什么时候呀！
最后我趁他睡着了，亲了亲——哦不，碰了碰他的嘴皮子。

第114章
过完重阳节，母亲大人便要启程回毗陵了。虞重锐让她在沅州多留几天，她说：“你有娇妻在身边，你爹没有，我不是更应该回去陪他？”
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仲舒哥哥也告辞前往苏州，与母亲大人结伴而行。期间他说起四叔公的名号，他们居然都是认识的，生意上亦有往来，仲舒哥哥到了那边又多一个人照应，我更可以放心了。
凤鸢不知是因为虞重锐娶我伤心了，还是跟邓子射吵架，闹着要跟随娘子一起回江南，和仲舒哥哥合伙酿酒去，把邓子射给急坏了。他倒是可以也跟凤鸢去江南行医，那我怎么办呢？
母亲大人安抚她说，虞重锐刚在这边安家，我身子又不好，身边正需要得力的人。等过两年我们安定下来，如果凤鸢不想留在这边，再回江南去。仲舒哥哥也说他先过去把酒坊建起来，凤鸢若想去投奔，他随时欢迎。
凤鸢眼珠打了个转，看看虞重锐，再看看弱不禁风的我，露出一丝忍辱负重来日方长的表情，改变主意决定留下来。
她肯定在打坏主意！可惜我现在看不到了。
虽然进展很慢，但我确乎是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双颊渐丰，身上的骨头也没有那么支棱硌人了。过完年换下冬衣，去年做的裙子穿着居然太紧。
虞重锐摸着我的脸说：“还是肉多一点的好看。”
他喜欢捏我的下巴，说我的脸像颗桃子，下巴就是那桃子的尖尖。桃子就是要肉肉的、鼓鼓的、粉粉的才圆润可爱。
我仰起脸凑到他面前：“那你要不要亲亲我？”
这招有时奏效，有时则不灵，至今我还没有完全摸透规律。夜里就寝前是铁定不行的；我们俩单独腻在一块儿，比如挤在摇椅上，则时灵时不灵，最近好像越来越难了；反而是在园子里散步，四下无人，十有**总能索求成功。莫非他有特殊癖好，就喜欢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我不喜欢站着亲，仰头踮脚好累，还容易腿软站不稳摔倒。躺着多方便省力呀！
既然他喜欢在外面，那我就勉为其难迁就一下吧。反正遥园地方大，一共也没几个人，找个柳荫繁花深处，不容易被人看见。
唉，明明已经成亲了，在自己家居然搞得跟偷情似的。
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我们到沅州整一年了。我一口气能在遥园里走两个来回，山脚下平缓的山坡也能爬上去。虞重锐终于答应陪我出门，去沅州城里转转、郊外江边踏青。
沅州城虽然不如洛阳繁华，但遇到有集市也热闹得很。城里高高低低，房舍错落，逛街就像翻山越岭，对我的体力是个大考验。虞重锐雇了一辆二人抬的肩舆让我坐着，上坡时前人放低后人抬高，下坡反之，两人配合无间，始终不偏不斜。
这样的城市地貌，也不分里坊，以街道为中心，房屋临街而建。每条街上都会有几家小店，不像洛阳集中于南市北市。人多市口好的街道两边开满了店铺，每旬一、六两日商贩聚集，摆下摊位，各处的居民和城外百姓都会来此赶集。虞重锐说这几年人们觉得每五天一集太少了，在城北又兴起另外一集，逢三逢八开市，也很热闹。
我觉得这形制比洛阳好。洛阳是前朝建下的都城，里坊规制严格，坊墙上不许随意开门，只有南市北市可以从事交易买卖。不住在市场周围的人家，平时随便买点什么都要走很远的路，太不便利。前朝都已经亡了好几百年，现在的人怎么可能跟几百年前的人习惯一样呢？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眼前终于不再是群魔乱舞的炼狱景象，只有平实而喧闹的人间烟火气。这是我喜欢的凡尘俗世，我对它依然充满眷恋。
我在沅州的酒肆里还看到了凤鸢最爱的石冻春，在这儿属于富贵人家才喝得起的珍品佳酿，比洛阳更贵，每坛售价一两二钱。我犹豫再三，只舍得买了两坛。
虞重锐说：“我们现在手头还算宽裕，不必这么节省。”
“之前是情势所迫，现在我慢慢好起来了，药钱也没有那么贵，总不能一直要父母大人支援。”我想起一件事来，“你不是说在沅州还有田产吗？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那地方有些远，怕你累着。”
“看看而已，有什么累的？我们可以骑马坐车，有河的地方就坐船。”我对他说，“以后我就是当家主母了，中馈度支，都应该归我掌管。”
他站在肩舆旁躬身笑道：“是是是，谨遵娘子吩咐。”
沅州城所辖地界东西南北各约三四十里，我以为他说的“有些远”，最多就是十几里地罢了。结果我们坐船沿江而下，坐了一个多时辰，都快到靖州边界了，两岸皆是峭壁高山，还没停下来。
“你的田亩到底在哪儿？”
“方才经过一座半边塌方裸露的石头山，在我们左手边，还记得吗？”虞重锐回答，“从那儿开始就是了。”
我没明白：“那里就是？那我们为什么不下船？”
“是从那儿开始，”他向前方指了指，“江水南岸，一直到沅靖边界。”
“全都是你的地？”我往后眺望，那座石头山已经看不见了，“这得有多少亩……多少顷？”
“不到一千，没仔细丈量过。”
我只知道京中一品官给职田十二顷，祖父为国公时，各种职田勋田、赏赐的永业田，加上家中各房叔伯兄弟的田产，总共也就百来顷而已，养活我们全家几十口人。一千顷，那真的是很大一块地啊！
太多了，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开心当上地主婆生计无忧，而是疑惑：“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地？”
“当太守利用职务之便贪的呗。”
被我瞪了一眼，他才认真回答：“刚到沅州时，这儿连续多年赤字亏空，府库里一文钱都没有。我把当地的富绅召集起来，请他们出资圈地垦荒，没人响应。我只好自己先带头，买下最南边他们不想要的一块，再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才筹到第一笔钱。”
听着……不像什么好事呀？
船一直开到靖州边界，看到山崖上矗立的界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卖地都没人要了——沿江全是山，崖壁陡峭，连个下船登岸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调转船头原路返回。
我犹不死心：“将近一千顷，不能都是山吧？总有能种的地方？”
“中间有一小片洼地，四面被群山围住，山里的村民在此耕种。”他无奈地回答，“不过他们维持生计尚且艰难，我没去收过租。”
我明白了，我们又回到和当初瑞园遥园所面临的同一个问题：地方很大，但是很穷。
大且富就不说了，小而富，可以过过滋润的小日子；小而穷，起码改造起来比较容易；最怕的就是又大又穷，不知从何下手，投入犹如无底洞。
他刚到沅州时，面临的就是这种境况。七八年过去，沅州虽比不上苏州毗陵这样的富庶之地，但和周边州郡相比，已然是仓廪富足、百姓安居。
我的夫君真了不起。他本该大展宏图、造福一方，而不是天天陪我窝在家里。
回到那座石头山地界处，我看远处低矮的丘陵山坡上有一环一环的波浪，问虞重锐：“那是什么？”
“梯田。”他回道，“沅州多山，耕地稀缺，有的山体表面土壤层厚，便可开垦为梯田。只是与平地相比，梯田更费人力，水利灌溉也是难题，受气候天灾影响更大。我走了之后，柳太守一直在督促跟进。”
柳太守就是现今的沅州太守。“他经常来找你，就是为这些事吗？”
“大多与之相关，其他杂务能推的我都推掉了。”他低下头，目光盈盈地望着我。
“看我干什么？难道我会拦着不让你去吗？”我转开去看江边的山峦，“这里的山矮一些，若能开垦成梯田，也能有些收成。对了，柳太守拿你当幕僚使，你可得收酬金啊，不能白帮他干活！”
虞重锐笑道：“娘子说得是，得问他收钱，我也要养家糊口的。”
我现在不需要他整天陪着了，在家行动自如，偶尔出门，也可以叫上常三和凤鸢陪同。他俩跟当地的三教九流都混得开，带着他们反而比虞重锐更便利。
七八月里天候无常、农时将近，虞重锐也忙了起来。有时他来不及回家吃饭，我便让凤鸢将餐饭装在食盒里，送到田间与他共食。
沅州的田野别具野趣，比城里更得我意。洛阳周边一马平川，田地阡陌纵横，规整如棋格；沅州到处都是山川溪流，平地被分割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块田，长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左右对称，中间正好是农户居住的竹楼，宛如花蕊莲蓬。
洛阳的贫苦人家会用泥土筑墙，茅草做顶，这里的人则用竹子。竹楼底下架空，养鸡鸭牲畜，也为防潮湿雨水。有机会我要在遥园也建一个，夏天住在里头肯定凉快。我在外头瞧过了，并不复杂，只是尚未有机会到人家家里去看一看内部构造。
我跟凤鸢带着食盒坐车到江边，尚未下车就看到虞重锐站在江岸码头上，身边……咦，不是柳太守，也不是民夫农人，而是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
虽然素衣布服，没有钗环珠翠点缀，隔得远也看不清相貌，单看那身形侧影，便觉得姿态婀娜、气韵万千，定是个美人。
“哟，怎么是她呀。”凤鸢认得此女，嗤了一声，“不是嫁到荆州去了吗，又回来了？还穿一身白衣服，丧夫守寡啦？”
她可真是刀子嘴，对谁都不留情面。
凤鸢转过来看我，辩解道：“不是我触她霉头啊，她爹娘都死了，家里亲戚没一个是人，穿素服只能是丧夫喽？你看她，还哭，肯定是在跟少爷诉苦。”
我正想问这女子是谁，就见她放下拭泪的罗帕，往前一步抓住了虞重锐的手。
我……
凤鸢连忙按住我：“别急，别冲动，对身子不好。”
但她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虽然没有“墨金”看不到，但我还是从她暗搓搓的神情里读出她想说什么：“嘿嘿，你也有情敌了。”

第115章
那厢虞重锐立刻收回手，跟素衣女子隔开三尺多远的距离。
我倒不担心他会在外头拈花惹草，他要是有这花花肠子，哪还轮得着我呀。但是被别人占便宜也不行！
我问凤鸢：“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凤鸢撇撇嘴，“她姓何，是家中独女，原本家里是做棉花生意的，还算富裕。但爹死得早，叔伯欺她们母女没有倚靠，把她娘也逼死了，想吃绝户。她无家可归，正巧被少爷遇到，少爷是太守父母官，替她做主把家产判了回来。然后她就缠上少爷了，非要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什么的，真是讨厌。”
果然是好老套的剧情。虞重锐救了姑娘不肯露脸怕人家以身相许，原来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她家爹娘一早给她订了荆州的亲事，家产拿回来了，那边写信来要求完婚。她厚着脸皮找上门，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进少爷的卧房里，非要向他推荐枕头……”
我想了想，人家说的恐怕是“自荐枕席”吧……
“那……她成功了没？”
“当然没有了，少爷怎么会要她的枕头？”凤鸢翻了个白眼，“那会儿朝廷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少爷上京那天，正好她也坐船嫁去荆州，在码头上遇到了，她抓着少爷的袖子一直哭，就跟今天这架势一模一样！”
走的时候在码头分别，回来又在码头遇到了，还真是物是人非、触景伤情呢。
下车的时候我寻思，这何娘子的遭遇听着怎么好像有点熟悉呢？家中不谐无家可归，落难时碰巧被虞重锐所救，芳心暗许甘愿为奴为婢却不得回应，听说自己要嫁人了厚颜送上门倒贴以身相许，还被无情地拒绝了……这分明就是我嘛！而且她还姓何！
这么一想我顿时对她充满了同情，恨也恨不起来了。
我下车向他们走去，虞重锐看见我，先行迎上来：“娘子今日这么早就来了，为夫正好也忙完打算回去，我们一道回家吧。”
我们俩只有闹着玩的时候他才会正儿八经叫我“娘子”，还“为夫”……
我趁机瞄了一眼那位何娘子，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这样的美人儿倒贴他都不为所动，那我是怎么得手的？祖坟冒青烟吗？
不应该啊，我家祖上干了那么久的缺德事，最后还被我搅黄了，没道理会庇佑我。
回去路上，一直到开席吃饭，我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凤鸢都告诉你了？”虞重锐给我夹了一块肉，“有什么想问的你就直说，免得从旁人那里辗转听来，多生曲解误会。”
我想问他：我跟那何娘子经历相似，她长得也挺好看的，遇到你还在我之前，你为什么就喜欢我呀？
这么问好像太过直接，要虞重锐对我直抒胸臆也有点为难他，我还是换个问法好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呀？”
他不答反问：“不喜欢还需要理由吗？”
说得也是，喜欢都不一定需要理由，何况不喜欢呢？但是……“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喜欢的缺点、原因吧？比如我不喜欢信王是因为他小时候太胖，又烦人，不喜欢状元郎是觉得他那时候心术不正，不喜欢仲舒哥哥则是因为当他作嫡亲兄长。”
虞重锐吃完了，放下碗筷看我：“你的感情羁绊还挺多。”
“哪里多，而且我又不喜欢他们。”我咂摸着他这话里有点隐隐的醋味，腻腻歪歪地凑过去，“我就只喜欢你。”
“骗人，”他在我脸颊上捏了捏，“你还喜欢长御。”
“长御那是小时候嘛，喜欢他跟喜欢你不一样的，而且他是……”等等，我们不是在说他的事吗，怎么转到我身上来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一定要挑缺点找理由，”他随口应道，“可能是她太娇弱了吧。”
何娘子看着确实柔弱堪怜，但是……我也很娇弱啊！
虞重锐垂下眼睑看我：“你那是伤病未愈身体虚弱，不叫娇弱。”
虚弱，娇弱，不都一回事吗？我觉着我比她还弱呢，难道是我不够娇？
“下午还要上山，我得走了。”他用罢午食，起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来叮嘱我，“记得练剑。”
我就知道他回家用饭只是借口。剑我已经练了一年多，剑术却没看到任何进步，虞重锐拿根树枝都能赢我，照这架势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闯荡江湖？
凤鸢对何娘子比我还上心，过了几天又跑来，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对我说：“娘子知道吗？我帮你去打听了，那个何家小娘子，她也在找人打听你呢！”
我对她说：“你说得好像绕口令。”
凤鸢话头一滞，不过现在我是她的主母了，她不好再当面对我翻白眼，翻到一半又压下去：“娘子就不想知道，她打听你干什么吗？”
还能干什么，看看我什么来头，配不配得上她的心上人，有没有希望挖墙脚呗？
凤鸢十分热情地将她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全部告诉我：“她还挺精明的，那天见了你一面，看出你身体不好，就去医馆药铺打听，得知你成婚一年，每天都要吃药，已经去找媒婆了……”
等等，我每天都要吃药，为什么要去找媒婆？
“每天吃药，成婚一年也没动静，肯定是不能生孩子呀！身子不好，这伺候夫君、执掌家事都不得力，不得需要人协助？少爷快三十了，不能一直无后吧？她想让媒婆上门游说，让少爷纳她为妾。”
这一整段话简直到处都是破绽，反而让人不知从何反驳起好。
“想得美！”我也学凤鸢的样子翻白眼，“除非我死了，续弦我管不着。”
“娘子的意思是，”凤鸢斜眼别具用意地乜我，“绝不允许少爷纳妾是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搞半天，凤鸢这不是在说何娘子，是说她自己呀！我就说我的病况明明只有邓子射知道，外人单看我生病吃药、成婚一年无子，怎么就推断我不能生孩子，寻常夫妻好端端的新婚一年生不出孩子的也大有人在。
“娘子不会忘了当初我送你去河清县找少爷，路上应承过我什么吧？”凤鸢凉凉地提醒道，“你能嫁给少爷也挺不容易的，新婚恩爱蜜里调油，我不打搅你们，特地等过了一年再说，我够仗义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好像忽然有点理解先帝和信王厚颜无耻不择手段也要反悔收回自己承诺的心情，实在是代价太大心头滴血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跟他们一样。
“我说过的话……自然是算数的，”我苦着脸对她讪讪道，“不过这事也得你家少爷答应才行，我先问问他，好吧？”
“只要你同意，少爷有什么好不答应的？我又不是外人。”凤鸢放下心来，“腊月是我生辰，再不嫁人我都要熬成老姑娘了！”
我虽然答应了凤鸢，但是夜间虞重锐回来，我犹豫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还是他先问我：“怎么了这是？欲言又止的。”
我斟酌了一番，期期艾艾地问他：“我要是一直好不彻底、不能生孩子，要怎么办呀？你家不就无后了……”
“不是还有大哥吗？他身强体壮，让他多生几个。”
这……
我只好再换一个问题：“我们成亲都快一年了，还没圆房。我是你的妻子，却不能尽夫妇之责侍奉枕席，你介不介意呀？”
他正在脱衣裳，闻言转过身来，看我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别样意味：“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我马上二十了，平日里看的医书、杂七杂八的话本子，还有听别人说起，自然而然就懂了嘛……”其实也不是很懂，但我不能露怯，凑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撒娇，“我想到一个权宜之计……”
他伸手环住我肩膀，俯下身来靠近，声音也低了下去：“什么权宜之计？”
“我替你纳一房妾室，好不好？”
他的鼻尖都快碰到我了，倏然停住，环在我身后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松开转身就走：“……睡觉吧。”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别生气嘛……”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说这种话我会生气？”
我也不想啊！可是……
他看了我半晌，问：“你想让我纳谁？那天码头遇到的何娘子？”
“当然不是了！你想都别想！”我抬起头瞪他，又觉得底气不足，“是……凤鸢。”
他气得笑了出来：“你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她手里吗？”
要说把柄也勉强算是吧……
“是我从前答应她的……”我垂下头嗫嚅道，“就是我去河清县找你那次，她帮了我，我们说好如果以后我嫁给你，也要助她完成心愿……”
“你就不能许她些金银财宝作为答谢吗？大方把我让出去了？”
“那时候你又不是我的，怎么能算让？”我的头垂得更低，“我以为你不喜欢我，肯定不会娶我的，无本生意稳赚不赔嘛……那天其实也没成呀，我跑了那么远送上门去，豁出脸去主动勾引，你不也没要我吗……”
“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伤心。”他放软语气，扣住我的肩低声道，“那时候……早就是你的了。”
我抬起头来，迎面就叫他攫住双唇。
这是他头一次夜里在寝居中亲我，与白天、花园里、书房躺椅上似乎都不同。我又腿软站不住了，只能勾住他的脖子借力，感觉到他伸手将我抄起，抱到榻上。
我终于知道……躺着明明方便省力，为什么他总要站着。
松开喘息的间隔，我看到他蒙昧迷离的眼神，眼角微红，似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冲出来。那是他从前在我面前一直克制的，如今虽然没有“墨金”，但我依然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欲念和含义。
我也知道了……原来亲亲不只局限于唇齿，还有更多的用武之地。
触到我旧伤的疤痕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悬宕良久，将我中衣的衣带重又系上。
我问他：“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他的指尖隔着衣料点在伤处，“像一朵开在心上的花。”
凤鸢有一次说漏嘴，说她给我脚上伤口缝了只蜈蚣，心口是八脚蜘蛛。伤疤愈合之后撑开，颜色变淡，反倒长成了麦穗和花朵的形状。
“那你为什么……”
他在我身侧躺下，抱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快点好起来吧。”

第116章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想起这事还是没解决呀。
“我才是一家之主，”虞重锐穿好衣服戴上玉冠，振了振衣袖说，“纳妾之事，还是得我来定夺，你们两个私下说好的不算。”
是谁说过的纳妾要听娘子的意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凤鸢的生辰是在十月？”他回答，“下个月再说。”
我把他的答复转告凤鸢，凤鸢开心地捧住脸：“莫非少爷想等我过生日的时候，给我个惊喜？”
我觉着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凤鸢安安心心地去等下个月的好消息了，没过两天，邓子射黑着脸找上门来，把一捧书往我和虞重锐面前一摔：“你俩都成亲一年了居然还没圆房？赶紧的！”
我俩圆没圆房，这么多人关心吗？
我往那堆散开的书里看去，有《灵枢》节选、《医心方》，看着像正经的医书；《玉房指要》、《**经》，好像就不那么正经了；《浮世梦》、《**戏》是什么，话本子吗？——怎么还有《玉郎传》？
我还没正经看过《玉郎传》呢，正好瞧瞧那长在人身上的茱萸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虞重锐问：“你拿这些书来干什么？”
“怕你不会，让你看着学学！”
我瞧见他耳根子有点红：“……不需要。”
“难道你会？”邓子射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你会还一年都没圆成？”
虞重锐忍着脸红正色说：“齐瑶的血症还没好透，我不能让她冒险。”
“就知道你不会。”邓子射嗤道，“世事不是非黑即白，圆房也不是非此即彼。身子好有好的圆法，没好透有没好透的圆法，何况她现在已经好一半了，怎么就不能圆！”
我瞧他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把我们俩摁地上给圆了。
我觉得他努力的方向不对。我跟虞重锐圆不圆房，并不妨碍凤鸢想嫁给她的少爷做妾，她一早就打算好了跟正头娘子共侍一夫。这事归根结底不还是他自己不给力撬不动墙角吗？
但是我没吱声，因为我也挺想知道，这身子好一半是怎么个圆法……
“这寻常夫妻若家中有事不便，或者孩子已经很多不想再生了，难道他们就因噎废食不同房吗？自然也有避孕的方法。”邓子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再给你调配一副药膏，可以润泽减伤、止血生肌，不会有事的！”
“还有这么厉害的药膏，可以减伤？”那他早点怎么不说？“你给我多配一点，我练剑就不用缠着布条了！”
他们俩都转过来看我，面色微妙。
后来他俩找借口把我支开了。其实我什么都懂，这种闺帏私密之事，自然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说更方便，就像女儿出嫁前，都是母亲传授教导，没听说过父亲兄长叮嘱这些事的。
可我没有母亲，姑姑也过世了，其他年长已婚、与我相熟的女子……难道我要写信去问公主或蓁娘？信里说这种事不太好吧……
公主倒是时常给我写信。她在信里绝少提那些与我有过不快的人，只说她自己，以及洛阳城中的轶事趣闻。她在毓德坊瞧中一处宅子，年后修葺好就搬出宫去，特地离宫城远些。今年的春闱一甲有两名进士与她年纪相当，尚未婚配，她瞧着挺不错的。结果那探花郎听说她要招驸马，竟然跟自己情投意合的客栈老板娘私奔了；另外一个则说自己高中后去庙里还愿，菩萨指点他四十岁之前绝不能娶妻，否则仕途尽毁性命堪忧，如果公主非要逼婚，他只能皈依佛门出家避祸。公主哭笑不得，把这事当作笑话讲给我听。
过了两个月，她又写信来，语气激愤地告诉我，原来这两件事都是那虞东亭暗中搞鬼，此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肚子坏水，蔫坏蔫坏的。他还买下她家隔壁的宅院，跟她比邻而居，三天两头借故骚扰，厚颜无耻，气煞人也。
我头一次见公主骂人，还是在信中，可见有多气急败坏。我听虞重锐说，信王很器重他这个远房堂侄，年纪轻轻官居三品，比他当年升迁还要快。如果不是因为面貌残缺，虞氏再出一个宰相也未必不可能。
据说虞东亭自从受伤眇一目、为祖平反后，性情作风与从前大相径庭，在朝中是个只有人敢骂、实际却没人敢惹的狠辣角色，连柳太守都知道他的恶名。也或许他本性就是如此，只是先前刻意伪装压抑罢了。我瞧着公主大概是很难逃脱他的魔掌了……
不知道邓子射私下里跟虞重锐说了什么，但是我一直等了大半个月，也没见他有任何动静，连邓子射拿来的那堆话本子也不知被他收到那儿去了，只留了两本正儿八经的医书给我看。
我旁敲侧击地问他：“邓大哥说要给我配的药膏，配好了没有？我等着拿它练剑呢。”
他果然又耳朵红了，无奈地看着我：“那个不能用来练剑。”
其实我也觉得不合常理，我要是一剑砍在自己脑门上，提前涂点药膏能管事？又不是铁甲盾牌。
“我知道，只能用来圆房对不对？”我贴上去抱住他腻腻歪歪，“大夫都说不要紧了……”
“要紧的，子射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旁的夫妻就算不想要孩子，万一有了，至多不情不愿地生下来，但是你……”他把我拥进怀里，“我不容许你有任何闪失，一丁点的风险也不行。那种提心吊胆的经历我已经有过三次，不想再来一遍。”
我想了想，为了圆房把命赌上，好像确实不太划算。反正现在晚上也能抱在一起睡觉，白天还能亲一亲，四舍五入就是整天亲亲抱抱，这样已经很好了。
“对了，重阳节又快到了，那个……”
“你别想！”他低下头来瞪我，“快睡觉！”
我还没说完呢，这么凶干嘛……我想说的是《玉郎传》那本书能不能让我看两眼，真人不让我看，我瞧瞧书本上怎么写的都不行啊？
今年的重阳节，我终于能够爬到遥园那座小山顶上登高望远——中间休息了四五次，到后面实在爬不动了，是虞重锐背我上去的。明年重阳，我一定能自己爬上去。
就是我往他衣襟上别茱萸时，他看我的脸色有点古怪，将那支茱萸拿下来改插在我头发上。
重阳后母亲大人从毗陵寄来家书，我拆开一看，折好的纸背面透出红章印，仿佛是银契之类的东西。
“我们的钱不够用吗？你又问家里要了？”
现在家中的财政大权归我掌管。我明明记得账上还有四位数的余钱，柳太守每月都会奉上酬金，我们那一千顷广袤的土地上也辟出了——两百多亩可以耕种的梯田，日常花销还是够的。
“不是。”虞重锐将那张陈旧发黄的纸契展开，原来是凤鸢当年签给他家的卖身契。我看了那契约才知道，凤鸢原本姓纪，母亲大人买下她，只花了三十两银。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崭新的房契，和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把凤鸢叫过来，对她说：“凤鸢，你跟随娘亲和我已有十五年，当年的恩情早就还清了。以你的聪明能干，本不该只做一个端茶倒水伺候人的婢女，只是我这些年无暇顾家，贪图省心，一直委屈你大材小用。现在我把这卖身契还给你，放为良家子，以后你不再是奴婢贱籍，出入行走、置业婚配，都随你自由。”
凤鸢看看他，又看看我，目露惊疑：“什么意思？少爷这是要赶我走吗？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要赶你走。”虞重锐把房契和银票推到她面前，“去年仲舒在时，我看你跟他都痴迷酿酒，想以此为营生。这是沅州城里临街商铺的地契，前后三间，还有这些本钱，够你开一家小铺子，慢慢做起来。如果你觉得卖酒做生意辛苦，等子射的医馆开起来，你帮他治伤拿药、医病救人，也是一桩好事。你可愿意？”
凤鸢又把嘴张得像吞了整颗鸡蛋咽不下去似的：“少、少爷的意思是要帮我开酒肆吗？我、我自己当老板娘？”
虞重锐点头。
凤鸢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极了，一会儿喜出望外两眼放光，一会儿又皱起眉头犹豫不决。一边是少爷，一边是酒，选哪个好呢？
她当场拿不定主意，回去慎重考虑了三天，最后还是决定开酒肆当老板娘。
原来酒才是凤鸢的毕生真爱，为了酒连少爷也可以不要了……
说起来，凤鸢最近很少说错成语，也要归功于仲舒哥哥去苏州后，两人经常书信往来交流心得技艺。一开始凤鸢让我给她念信代笔，后来仲舒哥哥寄了好多酒方和书籍过来，她为了看懂也开始自己习字。虞重锐劝她读书劝了这么多年都没奏效，果然不如酒有魅力……
凤鸢精明能干，学什么都快，酿酒又是她最喜欢的事，干得特别带劲。不到一个月店铺就开张了，先卖市面上已有的酒，慢慢再加进去自酿的。
邓子射把医馆开在凤鸢的酒肆隔壁，有时遇到外伤急救的病人，凤鸢还会过去帮忙缝个人。
凤鸢给她自酿的第一批酒取名“凤春”。十几年后，凤春酒成为沅州最知名的特产之一，风靡荆楚等地，连仲舒哥哥都在苏州为她开店分销。凤鸢竟然成了我们几个之中最有钱的人，虞重锐投给她的那笔本钱每年都带给我们丰厚的分红，我在家里美滋滋地躺着收钱，当然这是后话了。
总之虞重锐忙着开山修渠，凤鸢忙着开店酿酒，邓子射忙着开药治病外加追凤鸢，而我忙着开……开心一点，好吃好睡，四处逛逛，练剑养伤。每个人的日子都忙碌而又充实。
这样又过去了半年。
那天只是个寻常的春日，天气热了起来，该换轻薄的夏装了。我去城中绸缎庄买了两块布料，到邓子射的店里取了我的药，从凤鸢柜台上顺走一小壶新酒，回到家想亲自下厨给虞重锐做两个菜，结果一个夹生一个烧糊了，只好让厨娘重新做过，虞重锐到家时夕食还没准备好。
我殷勤地把从凤鸢那里顺来的酒斟上：“夫君渴不渴？先尝尝凤鸢的新酒吧。”
虞重锐忽然抓住我的手：“你手腕上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我翻过来一看，手腕内侧有一条寸余长的伤痕，大概是下厨时手忙脚乱，不知道在哪里蹭的，我都没注意。
但最重要的是——它已经愈合了。
细细的，深紫色，像一条凸起的硬线。
我愣了一下，然后用指甲去抠那血痂。
“你干什么？”虞重锐阻止不及，我已经把伤口抠破了，血珠渗了出来。
是……暗红色的。
他立刻拿出帕子按住伤处，一边吩咐家仆：“去请邓大夫来！”
我看得出他比我还紧张，一直压着伤口，我的手都叫他握麻了。直到邓子射赶来，他才敢松开。
“城门都快关了，急吼吼地把我叫过来，我还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呢！”邓子射见我没事抱怨道，待看清我腕上伤口更是气愤，“就这点小伤你也叫我？都自己止……”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按了这半天，新渗出的血也止住了，丝帕上只沾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邓子射连忙掏出他的百宝箱，在我身上叮叮咣咣一顿查，又刺破指尖取了一点血观察，末了对我跟虞重锐说：“恭喜你们，终于可以圆房了。”
——你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吗？
“你身上的蛊毒已经基本没有了，但身体还是比一般人虚弱，好生将养慢慢会恢复的。来日方长，别太着急，悠着点儿。”
谁着急了呀！
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弄得我有点尴尬忐忑，夜里沐浴磨蹭了很久，回到卧房见虞重锐只着单衣坐在灯下看书，不禁问：“你怎么还没睡？”
他放下书抬起头来，眼波流转：“等你。”
我觉得他好像跟平时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只是无端地让人不敢直视，脸上发热。
“等我可以去被窝里等，干嘛坐这儿，多容易着凉……”
“这里亮堂。”他站起身，解开腰间的衣带，“你不是一直想看么？现在可以让你看个清楚了。”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很多原本不了解、或者我想错了的事。
比如，我心心念念一直想看的、长在他身上的茱萸，其实在河清县驿那次我就惊鸿一瞥见过了。
又比如，邓子射配的药膏，的确是可以减伤的。
再比如，虞重锐之前说他在我面前有意克制、不让我看他心里的念头是怕吓着我，并非虚言，他确实有点吓着我了，只是和我理解的惊吓不同而已。
我认识他四年，嫁给他也有一年半，直到今日才发现，我对自己夫君的了解，还是太过片面和浅薄了一些。
我躺在他怀里，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我。
“虞重锐，”我仰起脸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大概是从，”他半眯着眼低头看我，语声低沉，“那年的上巳节独处一室，你抱着我说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情话开始吧。”
“啊！我抱的是……”我睁大眼望着他，“那我……那枚玉佩，也是我给你的吗？”
“当然。你说是你爹爹留给你的，长大遇到心仪的人，便送给他做定情信物，”他似乎仍对这事耿耿于怀，“结果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要回去了。”
“我那是……”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算了，亲两口安抚一下吧。
原来一开始，竟然是我对他始乱终弃呀。

第117章 尾声
沅州的日子清静如水，但又别具滋味，白驹过隙一般就流淌过去好些年。
册立新皇后的皇榜贴到沅州城门口，我才知道岚月只在位一年就被废了。祖父也告老致仕，去年过世，家里没有人通知我。
或许他们都以为我早就活不成了。
我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知道“墨金”吞噬掉了我多少年的寿数。我不舍得太早死，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我想和他白头偕老。
虞重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天天逼我去爬山。一开始是爬遥园后山，后来他觉得那山太矮太平缓了，没有效果，带我去爬江边野山。百丈高的山头，半个时辰就要爬到山顶，我差点没被他折磨死。
到了山顶我瘫在地上想，要不算了吧，不能白头偕老就不能吧，等我死了让他娶凤鸢做续弦，也算我没有失信于人。
但是等虞重锐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让我倚在他怀里，我们一起坐在山顶石台上看流云聚散、听竹林风起，他从背后抱着我，亲亲我的面颊，我就又后悔了。
我还真舍不得把他让给凤鸢。当然，邓子射也不会答应。
“这里的风景真好，绿草如茵，也没有旁人来打扰，天地间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以你要干嘛？！
唉，我就知道，他喜欢光天化日。我对自己夫君的了解真是越来越深刻而全面了。
总之这样苦练了一年多，我的脚程越来越快，到后来只要一刻半钟就能登顶，脸不红气不喘，虞重锐都被我甩在后头。
成婚后的第五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虞重锐很是懊恼，说这是他的失误。慈幼院里那么多女童，男童也有，想要孩子可以去过继领养，我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慈幼院是我创办的，专门收养被遗弃的婴孩，其中大部分都是女童。沅州政令严格还好些，但是周边的邵州、平州等地，杀女弃女依然屡见不鲜。不知贺家人是否还笃信风水洗女恶俗，但我知道这样的事一直都会有，再过几百年也未必会断绝。
我反复问过邓子射，确认我身上的余毒已经拔清不会祸及胎儿，身子骨能够经得起生养。邓子射检查完说：你现在比隔壁孙伯家的母猪还壮，生一窝都没问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能跟母猪比吗？不对，母猪能跟我比吗？也不对……总之我不是母猪，我才不要生一窝呢，有一个就已经很好了。
得益于我每天爬山练出来的体力，这个孩子出生得很顺利，是个女孩。
虞氏下一辈女儿正巧行“辛”，我问过当地人，苗人是没有避讳之说的，名字还会父子相承，于是给她起名“辛澜”。
认识了苗人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名字叫法和我们不一样，名在前，姓在后。所以我娘亲的苗名应该叫做“辛久冉”。
之后四年，虞重锐都很仔细，没再失误过。
短命的人不止我一个。信王终究也未能逃脱年不过四十的魔咒，三十三岁便英年早逝，在位仅十载。
这十年里，虞重锐的新法得到更大范围的推广，但很少有人知道，后世习惯称为“治平新政”、归功于信王的这场变革，其实在延兴年末就已经开始了。
信王膝下只有三位公主，未能生育皇子，只得又传位给堂弟——先帝的七皇子。他蹭嘲讽先帝言而无信为人作嫁，结果自己亦重蹈覆辙，也算应了他发下的誓言。
七皇子登基后还寄信来，言辞恳切地邀请虞重锐出山。虞重锐上表辞谢，说什么内子体弱多病，只适应沅州气候水土，不能远行云云。
其实他写这些的时候，我正兴致勃勃地翻看與图，盘算接下来先去哪里好。信王驾崩，新皇帝看起来还算友善，那我们就不必夹着尾巴一直窝在沅州了。天下那么大，我得出去看看，还要闯荡江湖呢。
虞重锐也没驳新帝面子，向他举荐了沅州别驾陈禺。陈禺后来官至右仆射。
我们坐船沿江一路往东，到了大镇再换车马，走遍了江南各道。我去苏州看望四叔公和仲舒哥哥，回毗陵见过父母大人——虞重锐果然长得像爹爹。
仲舒哥哥在苏州成了家，是四叔公为他做的媒。聚宴时我特地看了，嫂子细眉细眼，是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长相，但听说性子爽利，精明能干，家里的事都听她的，和我完全不同。我悄悄放下心来。
在梁溪途径太湖边上时，我望着湖面问虞重锐：“我们要不要顺道坐船去一趟归安？”
太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对岸，大海也不过如此吧？我太喜欢坐船了，以后还要去海边看看。
虞重锐把我的脸掰过来：“归安不顺路。”
我忍着笑故意说：“十多年没见了，归安郡王今年好像有廿四岁了吧？不知现在长成什么模样，娶了王妃没有？褚昭仪那么美，想来他相貌也不差吧？”
他捏着我的脸说：“十几岁时喜欢年轻英俊的少年郎，现在也一样，你的喜好倒是一成不变。”
“对呀，我的喜好一成不变，”我腆着脸对他说，“一直就喜欢你。”
旅途期间，可能是舟车劳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抑或是风景太美，虞重锐又失误了两次，于是我们又添了二儿和三女。
我们在岭南见到了四丈多高的大水车，在沿海的船坞里观摩远洋帆船建造的全过程。虞重锐很受启发，回沅州后又跟柳太守商量出新的灌溉方案。
我终于发现自己比虞重锐强的地方，那就是我看这些木工图纸比他快，画得也比他好，后来这些事他就都交给我去办。
我还学会了修桥造房子。模仿船坞制船的龙骨结构，我造出一种新的竹楼，既适应沅州的多雨气候，又坚固耐用防震，还很节约材料。当地人叫它“齐楼”，我很是得意。
我比自己预期的活得更久。四十九岁那年，我的第一个外孙女出生了，而我依然健步如飞，每天都要翻好几座山头去巡视那些滴灌渠道。
六十八岁时，虞重锐离开了我。他比我年长十岁，我们成婚相伴整整五十载，我已经十分感激上苍垂怜。
我曾经说过他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我又食言了。失去他以后，我又独自多活了十几年，因为他有太多未竟之事做到一半，临终仍念念不舍，我得继续为他做下去，不让他泉下留憾。
八十岁时，我还能下地行走，但需要拄着拐杖了。我听说淮阴出了一位奇人，能借助风帆流水之力，让渠水自行从低处往高处流。若有这等巧技，梯田就再不用担心旱涝年景，我必须去向这位奇人讨教，亲眼看一看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已经受不了车马颠簸了，孙儿陪着我坐船缓行，到扬州再取道运河北上淮阴。
途径洪州，孙儿执意要去看赣水支流上的水坝。“那是祖父亲自督建的！已经用了七十年了！”孙儿激动地说。
我也很激动。我的夫君二十岁就已做下这等壮举，我真为他骄傲。
水坝底下来了一队官兵，在坝口布告栏上贴上告示。我凑过去眯眼细看，在我们坐船出行的这段日子里，朝中又风云突变，大行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算起来，这应该是延兴皇帝的曾孙了。加上信王，我一生共经历过五位皇帝在位。
我又回头去看虞重锐在洪州做太守时造的这座水坝。七十年过去，它依旧岿然屹立在江上，滋养一方土地、庇护沿江百姓，以后还会继续延用下去，而江山已不知改换了多少次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