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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缝日志
作者：朽月十五
内容简介
 林秀水上辈子是个裁缝，这辈子在宋朝当裁缝。 裁缝不好当，先到成衣铺混口饭，再支摊做缝补摊子。 为了生存，啥活都接，啥样都不嫌弃，正经的，不正经的。 正经的诸如织补衣裳破洞、缝补各种小玩意。 不正经的像给掉毛的鸡做衣裳，瘸腿的驴做鞋套 她靠缝补发家，从成衣铺混到裁缝作里，渐渐名声在外 本文正经指南： 1.宋朝背景，不架空无真实年号，不涉及王朝更迭，只写市井日常 2.有男主，出场晚，感情戏少 3.专注裁衣，致力于发家致富，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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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个裁缝先熨布
春耕的日子里，林秀水却在官渡口，等去往桑青镇的官船。
她被人群左右推搡，伸长胳膊把户帖给官吏细看，包袱被扯开一顿翻看盘查，除了几件破衣裳，一床包被和两只鸡，竟是再没旁物。
而林秀水对面那娘子，先是鸡鸭一群，又是驴子三头的，她这显得尤为寒酸。
“上林塘的，”官吏冲旁边人嘟囔，“原是主户，眼下成了浮客，往桑青镇投奔姨母。”
林秀水用力系紧包袱，嫌这官吏嚷得太大声，毕竟开春前她还是有房屋和田产的主户，虽则房屋是间烂棚屋，田地也只有一亩，但好歹能过活。
这大雨一下，田被冲进湖里，屋子变成一堆破木板，家当除了些衣物，旁的全没了。
要继续住在上林塘，她没有田地，承担不起赋税，所幸还有在桑青镇的姨母能投靠。
她交了十五文船费，收好户帖，一手提包袱，一手提两只鸡。她有牲畜，被艄公叫进船尾，坐在两头驴子旁边。
林秀水缩着手，说叫驴子让让，她旁边的娘子瞧她一眼，见是个梳着双垂鬟，瘦巴巴的小娘子，便开口：“我这驴子花了钱的，你交多少钱？”
“十五文。”
那娘子立即抬高嗓门，“我这花了六十文，我还嫌它占的地方不够多，你说往边上去，我还怕你挤着它们呢。”
你交的钱多你有理。
林秀水看自己腿都不及那娘子胳膊粗，不再吭声，但她就不走，硬挤着驴子坐，把鸡按在自己脚边，只管听艄公喊到哪了。
上林塘在临安府北，去桑青镇要行半天的船，而这运河路段船只众多，行船缓慢。
林秀水一路光听这驴子哞啊哞啊地叫唤，实在受不住，找了个角落，坐在自己包被上。
越近桑青镇，她反倒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自打她娘去后，她同姨母一年只见三次面，虽说常有口信往来，毕竟这得长住叨扰人家。
不等她细思，艄公喊：“桑青镇，桑青镇到喽——，往上船亭走，快些下船。”
林秀水瘦弱，被人挤压推搡出了船，踩着摇摇晃晃的船板，衣衫乱糟糟地站在清河坞上船亭里。
这里管码头叫上船亭，高矮错落的亭子一间又一间，亭子过后是高高的堤坝，横架着数座桥，河上全是停泊的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听船上人讲，私船不能入临安内城，全得在清河坞这换官船，是以商贾船只多如牛毛。
她只瞟了几眼，被人群撞得如同拨浪鼓，这里的人行色匆匆，拿着包袱都有要去的地，偏她傻站着不动。
有邸店的人过来拉客，“小娘子，要不要住宿，一晚才十文。”
“住不起。”
交完船费后，林秀水身家只有二十七文，连吃口饭都成问题。
她想寻人问问，桑桥湾要往哪走，却忽听有人大声喊她，“阿俏”
林秀水先是应声，而后寻声从人群里挤过去，走了有一段路，才瞧到一个清瘦，眼睛狭长，嘴边有痣的妇人。
她喊道：“姨母”
王月兰想打她，一见她瘦成这样，没忍心下手，想骂她，一见她这狼狈样，扭头把包袱抗到自己肩上。
但她到底没憋住，从人里挤出来，嘴里数落：“你个臭丫头，叫你早些过来，你非不听。”
“你说要给你娘守三年孝，去年冬就除孝了，我捎了三四个口信，你死活不来，偏等遭了难。等回了家，我不打你我不姓王，我跟你娘姓。”
这话说了白说，林秀水暗道，她娘也姓王。
王月兰还窝着气，看她不顺眼，看她的鸡更不顺眼，她嚷道：“不是说叫你把鸡给卖了？到鸡鸭行挑几只鸡仔养着。”
林秀水避开背米的脚夫，提起东西小跑了几步道：“这不是没舍得卖，养了好几年。”
当然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这两只鸡林秀水养了两年，天天喂谷子，给它们逮虫子，冬天养在自己屋里，养得这么辛苦，死也得死在她肚子里。
王月兰又气又笑，没在这么多人的道上揭她的面子，回去再说。
桑青镇的屋舍要不临河，要不临街，而王月兰的屋子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在条长巷子里，打头前两家，老桑树边上。
这连河过街的这片地被称为桑桥渡，前巷是种桑卖蚕丝的，后河则各行各巷的人都有，起早能见着，平常则出摊买卖上工。
王月兰开门时说：“自打前两年你姨夫没了后，我就典了东西，带小荷到这来住了。”
她嫁了两次，到眼下二十来岁守寡，头一个在上林塘，后一个是个造船的，她跟着到桑青镇里来，后来人逢船难没了，她只身一人带着闺女，住在原先的破巷子里不大合适，才拿家当抵押换屋。
林秀水对此很清楚，姨母早两年便说过，她提起包袱，侧身踏进门槛，抬头往上瞧。
这院子像住在井里。
天井窄长，而院子全靠这天井接济，才有点光亮。
蹲在那水洼处，抬头老瞧着天的小荷，就跟只小蛙一样。
小荷才六岁，个子矮，脸倒是圆乎，特别爱蹦，见了人就蹦过来，很亲热地喊林秀水，“阿姐。”
“哎，大宝，”林秀水笑嘻嘻喊她。
明明两个人就见过几次面，可好得跟以前穿过同件褙子似的。
院子里还有点天光，到了屋子里头又窄又黑，窗户没糊纸，钉了几张拼补的麻布，家伙什又杂，不点蜡烛，走两步就得跌绊一下。
杉木板墙隔不住一点声音，左边那户在锯木头,右边有小孩吵嚷。
此时王月兰从灶屋提了茶瓶出来，倒了碗香饮子，叫林秀水喝掉。
最纯的饮子，就跟汤药一样，比饮片熬的苦汤还要苦。
林秀水喝一口打一个嗝，她跟条鱼一样，向外吐泡泡，半点咽不下去。王月兰说她不识好货，自个儿趁热喝了，还得刮刮碗底，这玩意可贵。
喝了东西，收拾好家当，这屋子小是小，幸好还有个二楼，只两间房，小荷跟王月兰睡，林秀水占了一间房。
在小屋里时，王月兰打发小荷去拿东西，她同林秀水说：“到了这就别想上林塘了，等明日我们去衙门，你只要待满一年，能当个镇坊郭户。”
这屋舍是王月兰去质库典当，又借了银钱买下的，要价六十几贯，就为了不住店宅务的破屋，修缮都不能修缮。
有了屋舍，她便是镇坊郭户，让林秀水落在她户帖名下不成问题。
“你爹娘走得早，又拖累你，叫你还了不少债，不然到了你十五这个岁数，奁产都该是齐备的，”王月兰最在意这事，毕竟她亲姐临终前把林秀水托付给她。
孩子叫她一声姨母，姨母也算娘，她把林秀水当自个儿孩子。
“这眼下，哪家郎君娶媳不看奁产的，哪家小娘子嫁郎不问田财的，你有妆奁田财吗，你还乐，我看你真是找打。”
在整个宋朝，尤其在临安府，嫁娶之道里，钱财比样貌紧要。
像林秀水这种穷得叮当都不响的小娘子，嫁人排不上好的，随意嫁人容易碰上孬的。
林秀水笑说：“那正好我老了就到居养院去，还能混口官饭，一日给米二升，钱二十，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王月兰瞪她，林秀水立即改口：“这不是还有个出路，我过两日寻个活去，最好能一日赚上几贯，一段日子下来，既能置办田财，又能招个好郎君。”
“你个嘴胡天胡地的，你要抢金银铺你自个儿去。”
林秀水可不想进牢里去，她只想赚些银钱，别叫姨母添了她这个负担而为难。
在桑青镇混口饭不是容易的事，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索性林秀水还有门裁缝手艺。
不是天生的，不是娘传的，而是梦来的。
她从十二岁开始做梦，那时她娘刚走，她发了热，整夜做梦，梦里总出现她不懂的东西。
只有身子的人架子、插上能用的熨斗、轻薄蓬松的衣裳，黑里透着彩的布…
刚梦头三天时，她以为自己终于——疯掉了。
疯掉了也得治。
上林塘没有正经郎中，倒是有个货郎，担架上时常挂着张招幌，上头写专医牛马小儿。
可她既不是牛马，
也不是小儿，哎，可惜。
货郎看她至少是个人，说有个治百病的方子，要二十文一副，林秀水狠狠心给了。
喝完难受了半日，夜里还是做梦，货郎不给她退钱，给她两味药，呸，没半点用。
连续到第十日，她怀疑有鬼缠着她，上林塘有个师巫，村里人叫这行当为灵姑，林秀水管她叫鬼神通。
这驱邪要价更贵，三十文，林秀水一听价，当即走出去，又走回来，来回走了六趟，才闭着眼掏了钱。
灵姑围着她又唱又跳，符咒乱摇，然后铲了灰，烧了纸，化成黑水叫她喝。
林秀水立马跑了，做梦就做梦，喝这东西她得下去见她娘，她娘叫她好歹活着。
折了五十文钱，她吃糠咽菜好久，再也没折腾，十二到十四的年头里，她做了三百四十个零散的梦。
十四岁后，她渐渐知道那是她穿越后失去的记忆，这记忆来得太晚，她早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还在惊异，她的前世居然是个裁缝。
这让她有点失望，是大失所望。
怎么不是厨娘，不是女医，不是女商呢…
不是嫌弃，实在是她要还她娘病后欠下的钱，穷得要吃不上饭了，裁缝来钱太慢了。
费劲缝补一件短褙子，或是衣裳改短，改宽，改长，乱七八糟的要求，搞得她能赚大钱一样，实则她一天数八百遍，就赚五文钱。
但到了桑青镇，跟上林塘这种小地方肯定不一样，裁缝大有可为。
是不一样。
下马威给得很足。
临安府有四百一十四行，桑青镇占一半，这么多行当，自然得有领头的，这就叫行老。
想找活计，得先上专门的茶坊找行老，这种行老聚集的茶坊叫市头。还需拿红布包给他百来文钱，上壶好茶，让人瞧瞧模样，再给寻个行当。
不给也成，那正经铺面也没人收。
去的那日，王月兰给她梳紧绷绷的双鬟髻，指指她的眉毛，“把你那剪灯花攒的油膏拿出来使使，叫眉毛黑点，嘴唇白惨惨的，也得涂点红。”
眉毛一黑，嘴唇一红，除了瘦条，林秀水倒是有了点气色，还穿了件稍浅色又合身的蓝布袄子，不说俏丽，至少顺眼。
“裁缝这行当好，学好了还能去富户家中做个针线人，死也别干染肆的活计，”王月兰常年在染肆里干着，一天都不得闲，有事还得扣五文钱，坑死人的行当。
去茶坊的路上，林秀水盯了又盯王月兰挂着的小袋，沉甸甸的，她小声说：“姨，我会还你的。”
“还，我等着你还，”王月兰拍她一把，“你到时候好好说话。”
到茶坊见了行老，这行老是布匹彩帛行当里钻营的，他嫌林秀水太瘦，又嫌她劲小，剪一天布手哆嗦两天。
只受了茶，退了钱，叫她们找牙嫂去。
桑青镇牙嫂多，能耐大，各行有行老，自然也有数不清的牙嫂。
寻的刘牙嫂专管这行当的活计，彩帛铺、成衣铺、绒线铺等等，一应布行相关铺子，她全有人脉。
刘牙嫂只认钱，给了钱她就能把事情办好。
“手劲小了点，胜在人机灵，缝针稳当，裁布也有个样子，”刘牙嫂瞧了瞧布，没怎么挑剔，又问，“熨布会不会？”
王月兰搁腰上的手抖了下，皱紧眉头，林秀水却说：“我会。”
做裁缝第一样，得会熨布。
刘牙嫂手头没熨斗，且熨斗里要加火炭，她便在纸上写了些东西，跟林秀水说：“先到顾娘子成衣铺去试试。”
“她那要熨十几匹布。”
刘牙嫂解释：“眼下裁缝作里，裁缝要不找老裁缝，要不就是学徒，那种老裁缝带着做三年才出师的。你这种上哪人家都得挑，不如先去熨布，走个偏路子。”
林秀水已经摩拳擦掌起来，什么偏路子，那是赚钱的正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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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宋朝】
1.上船亭：宋人称码头、桥梁等一系列公共设施为上船亭
2.香饮子：类似于饮品，用药材、花和鲜果等熬制而成。
3.坊郭户：按照户籍划分，住在城市的里是坊郭户，镇里叫镇坊郭，村里的则为乡村户
4.居养院：养老院
5.货郎以及专医牛马小儿招幌，来自于南宋李嵩《货郎图》图解
6.宋朝巫师叫师巫，女巫为巫，男巫为觋（x&#237;），灵姑是方言叫法
7.行老：一个行业领头兼男中介
8.牙嫂：行业里的女性中介，也通常被称为牙婆
9.汉朝开始就有熨斗了，只是形制不一样

第2章 找到活计，长期饭票……
林秀水自打到了桑青镇，不只喜欢看招幌，更喜欢仰起头，盯着牌匾瞧，哪里有字她瞧哪里。
从前她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自打做梦后，她便认得字了。
只有一点不好，难的字她只认识一半，顾这个字太为难人，横拆竖拼，她也不认识，造字的实在可恶。
桑绫弄这三个她认识，桑青镇的地名大抵都带个桑，连沿河种的也全是桑树。
不过桑绫弄名好听，镇里人却只叫它彩衣巷，里头有彩帛、成衣、绒线、丝鞋各色铺子，林秀水说是只管光着身子进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内都能置办齐全。
而在这条布帛飘摇的街上，顾娘子成衣铺店面不大起眼，夹在陈家彩帛铺和王家白衣铺里。
同别家挂大木排做招幌不一样，这成衣铺的幌子只挂了件绿溶溶的长褙子。
眼下刚开春，倒春寒也没过，这春衫倒是时俏。
林秀水瞟了一眼，就由刘牙嫂领进铺子里去，王月兰问了十遍她会不会熨布，得到肯定答复，也不好再陪她进去，在门口晃了又晃才走，下晌还要做工。
这成衣铺不算小，前面账台，中间竖了屏风，后头桌上堆了一匹匹花布，衣裳都上了墙，件件很轻薄。
有一群小娘子在挑衣裳，屋里香馥馥的。
林秀水也没细看，同刘牙嫂走到前头去。
“顾娘子，前儿个你说熨布缺个人手，”刘牙嫂脸上挂起笑，手轻搭在檀木台面上，“今儿个可算找着了。”
她又牵起林秀水来，说起好话：“别看她瘦小，可会使巧劲，娘子你叫她留着做做，要是哪不成，你再给我说，我给她寻个别处去。”
顾娘子手按在算盘上，细长眉毛不动，抬眼从上到下一扫，她问：“真会熨布？”
“真会，”林秀水抬起头，正视她，“也要看什么布。”
顾娘子抬眉，“我这什么布都要熨。”
林秀水开始撩袖子，她边往上扯边说：“那我先试试。”
顾娘子看她的动作，不理解明明穿了窄袖还要撸胳膊做什么，却也问她，“要不来条攀膊？”
“不了，勒的不好动，”林秀水一本正经拒绝了，悄悄把袖子放下来点，她忘了她不是要下田干活。
熨布的地方在中院，这铺子应是三间铺面连一起，只是中间打通做了院子，后院还有间放布的。
院子有风好烧炭，又不至于叫炭火味全熏布上。
熨布还要有个人专门烧炭，说得很好听，管这叫司火。
司火的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圆鼓鼓的脸，叫小春娥，见谁都很亲热，在顾娘子去拿麻布时，给林秀水支招，“你到时候得喷水。”
林秀水故意问她：“怎么喷？”
“你怎么这也不知，自然是含了水，噗，噗噗，”小春娥撅起嘴往外喷气，“先前那李娘子就是这样做的。”
林秀水回她：“这不是做口水巾。”
虽然吐水有点用，但她不想用，因为她吐着吐着会喝下去。
她问小春娥，“有没有刷子？”
“你说刷牙子？吐水还要先刷牙，怪讲究的，”小春娥很是不理解，然后告诉她，“没有，你回去刷，要不去凌家刷牙铺里买支，就在东头过了水路那，记得上药铺买刷牙药。”
林秀水跟她解释不清
，同顾娘子要了刷子，软一点的叫梳刷，硬一点是发刷，都是刷头发的。
“你要刷什么，”顾娘子面色不改，却隐隐不耐，“你先熨完麻布再刷。”
林秀水将软刷浸到水盆里，擦干手，从桌面边顺着摸一遍，确保没有脏污。
又把要熨的细麻布拿过来，确认正反面，反面朝上，确定经纬线，边扯边跟顾娘子解释：“熨布要有水，细麻布喷水不匀，拿刷子蘸水梳几遍，湿了就能熨，到时再上熨斗。”
顾娘子对此不言语，只是摸摸她那檀色素缎夹衣，实则挺满意，虽然瘦小，至少眼前这个不喷口水。
小春娥倒是捧场地低低叫了声，用火钳子夹着炭往铜熨斗里放，嘴里喊着炭好了。
这熨斗又称火斗，全靠炭火红了圆铜底，加热来回熨平整。
只是不好用，熨斗的斗身跟斗柄连起来是笔直的，都不往上翘，越直则握得越紧绷。
林秀水不喜欢这种熨斗，它会跑灰到布上，此时无比想要她记忆里的电熨斗。
尤其铜熨斗很难把控火候，一不留神，熨布就成了炙肉。
在有两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林秀水依旧不慌不忙的，要了一口粗瓷大碗，盛满了水，又要把剪子，裁一小片麻布反着放桌上。
小春娥沉不住气，凑过来说：“瞧你这架势，跟从前的娘子都不一样，这是要做什么？”
“把水烤热了喝，”林秀水逗她，见熨斗里的炭红灼灼的，把铜底顺着水面刮一下，立马响起“嗤”的一声，温度大概到一百二十。
她梦里的东西还要日夜苦练，才能靠听声辩温度，等水泡变得细密，有了叽咕声，那就往上升了十度，是熨麻布最好的温度。
林秀水谨慎得很，这温度她得在小布上先试一遍，再放到麻布上，平熨不拉扯。
只听噗噗噗的声响里，原本那皱巴巴的麻布，在熨斗下逐渐变得极为平整。
反熨再正面平烫，那麻布都像是生了光泽感。
林秀水熨布一气呵成，加炭减炭，刮熨刷水，没有停顿，仿佛眨眼间那布就自个儿服帖了。
“从临安城来的？你在帐设司做过活？”
顾娘子这才细细打量她。
姨母叫她出门就说是桑桥渡的人，怕别人笑话她，可林秀水才不怕，她将熨斗放在空炉子上，蹲在那抬头道：“从上林塘来的，没去过帐设司。”
临安的四司六局她是知道的，帐设司专管张盖帷幕、桌布、门帘、屏风等物，自然要有人手熨烫。
小春娥心直口快：“怎么会，上林塘种稻的，米行里多是你们那出的米，应该往米行里去才是。”
正经人家种稻能出两三石，林秀水一亩地出一石，那还是肥田，她也不大分得清米好坏，除非煮熟了叫她吃一口。
林秀水就说：“我没那本事。”
“那你这熨布本事呢？”顾娘子追问。
林秀水跟她如实说了，不管是铁熨斗，还是铜制的，她都买不起，便去问人家富户家要不要熨布，还熨坏过一些布料，赔了几笔钱。
她熨了两年，对各种布料自然也摸清楚了脾性。
顾娘子又细说了工钱，便道：“这会儿天色晚了，你明日辰时边上过来。”
这话的意思已然明了，林秀水欣喜，却不急着走，要把布理了，炭夹到炭火甏（b&#232;ng）儿里，剪子放好，将木桌收拾齐整了再走。
一出了门，林秀水搓搓手里的汗，又摸摸脸，才露出小小的笑。
今日天色不好，像湿柴熏出来的烟，风刮不散，人都步履匆匆，闪眼而过。王月兰赶过来，问她今日怎么样，林秀水说：“回去就能宰鸡的好。”
她看外头的水，只觉得桑青镇的水真好，很肥，都似飘着油花。
“有说月钱多少没，领到了你再想着吃，”王月兰要务实得多。
林秀水伸出一根手指头，“说是有一贯。”
不过这没到她手里的钱算她的吗，当然不算。
“足陌的，是十十钱吧？”
“足的，”林秀水问清了，“有一千个铜板，不按省陌七百七的算。”
宋朝货币混乱，各行有各行的算法，一贯钱有七百七的，有六百八的，算也算不明白。
王月兰在染肆里染蓝布，一月不歇，烧火煮料搅布，也才足额两贯多些。
这里除了水不要钱，其他都要用钱，住的屋子得还债，两三贯也不经花。
王月兰面上有了笑，她又说：“先做几日瞧瞧，实在不好，再寻旁的出路。”
两人走路回去，王月兰带着林秀水认路，七拐八拐走了很多歪路。
桑青镇实在大，镇中有九坊三十六巷，河流遍布，路上人多繁杂，桥上摆浮铺，街上货物侵街。
路不好走，王月兰还踢到人家木架，拉扯间一顿纠缠，她一路走都在气愤，“早晚上街道司去，东西全给你们罚没了。”
气完又带林秀水去买肉铺里不算新鲜的大骨，黄昏这个点卖的很便宜，只要五文，王月兰要拿回去，先炖骨头汤，再把骨头捞出来和米一起煮，或者是拿髓骨焖饭。
桑青镇的人爱这样吃，管这叫大骨饭和石髓饭，又省油又省菜，还省米。
最省胃口，因为很油很腥。
林秀水吃了小半碗，如鲠在喉，小荷挖一勺又一勺，吃得香喷喷，小孩没吃过好东西。
到了转日，林秀水早早醒了，瑟缩着脖子摸黑找衣裳，这天比上林塘还冷，床上的被子像铁，褥子是要融化的冰，湿黏黏的。
她冬天里过得一点不体面，到了这里又为了一点体面，将贴补绣的衣裳塞在最里，再穿绣了白花的旧蓝袄子，还在前几日用淘米水浆洗的，便不大皱巴巴，跟用熨斗初初熨了一遍似的。
没发冠和簪子，扎了发髻也要采朵野花簪上，涂抹黑油膏，细细看一番，要叫自己瞧着干净。
她下了楼，王月兰从鸡窝里摸出个鸡蛋，“你这鸡不孬，下的这蛋给你吃。”
林秀水先应下，喝了栗米粥，洗涮碗筷，将鸡蛋往桌上一放，跑到门边才说：“我不爱吃，给小荷吃。”
“姨，我晌午不回来吃，那边有饭吃。”
她出了门，还是不大识路，跟巷子里的人碰见，匆匆问好，跑着去的，到了铺子里仍旧熨细麻布。
顾娘子点点桌子说：“要得急，你要赶赶工。”
赶工当然没问题，林秀水指着那十几匹布说：“今日可以熨一半。”
“熨不完我晚些走，不耽误活计，只是”
林秀水有点踌躇，顾娘子说：“你尽管说。”
“这月钱能不能先支点，不成的话，”
“行，”顾娘子没拒绝，“看你熨得怎样。”
在角落里的账房也应得很爽快，“到时候多支点给你。”
如果林秀水要知道只给她三文钱的，她说什么也得再要一文，四文钱才能买两个馒头。
姨母一个，小荷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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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宋朝】
1.宋朝早已出现了牙刷，又称刷牙子，一般用马尾、猪鬃等制成，刷牙药在南宋时大多是在药铺购买。
2.临安的四司六局：所谓四司，就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承办民间酒宴婚庆等服务，详细请见段评
3.宋朝的钱币系统是很混乱的，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记：“都市钱陌，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鱼肉菜七十二陌，金银七十四，珍珠雇婢妮买虫蚁六十八，文字五十六，行市各有短长使用。
意思是官府一陌是七十七，一贯是七百七十文，足陌就是一千文，又称十十钱，但是各行有各行的算法，所以又发明了足数展省、省数归足的口诀。
本文里就按一贯等于一千文来算，不再展开更详细的描写。

第3章 桑树底下开小摊
今日活吃紧，林秀水动作也麻利，她铺开一匹麻布，铜熨斗跟生在手里了一样，到哪都握着。
小春娥抽空跟她闲聊，“阿俏，你知道这批布是做什么的不？”
“这麻布是本色，熨完就得裁，
估摸着做些不大费劲的衣裳。”
小春娥立即露出得意神色，火都不烧了，跟她说：“才不是，这是做油衣油帽的。”
林秀水不搭腔只干活，就小春娥那话半点兜不住，憋在肚里烧心的性子，她压根不需要人接话。
果不其然，小春娥小嘴叭叭，全给交代了，“说是过段日子要下大雨，怕是会发水灾，先做批油衣油帽。”
“你可别不信，顾娘子寻人问的，她年年求神问道，那些很灵的相士都这样说，算了好些卦呢。”
林秀水听完，觉得她命里是缺水，可也不能从上林塘到这追着她浇吧。
但扯到算卦神鬼上，她又不大相信，她可是在师巫那吃过亏的，若是从管水闸的闸官那里知晓，她还能信一点。
不过她最想知道：“这做油衣人手够不够，要不要个裁缝？”
“怕是够了，裁缝人手多着呢，有个专门的作坊，二十几号人。”
林秀水拿熨斗压一压褶子，有点失望，这油衣她会做，让她裁衣也成啊。
不同于农户用的蓑衣斗笠，桑青镇的油纸伞卖得最多，其次是油衣，在绢布、细麻布上桐油，皂角水洗净，又复上，到水浸不透才行。
又有避风雨的油帽，是帽子铺一圈油布，相当于宋朝的帷帽。
此时小春娥宽慰她道：“你又不怕没活干，这熨的是细麻，听说还有批白苎布也要熨，裁了样式做内里。”
“你怎么什么都清楚？”林秀水纳了闷了。
小春娥头仰起来，一晃一晃的，“我娘给那些裁缝娘子做饭的，自然什么都知道。”
“我连我们晌午吃什么都清楚，就吃笋丝馒头。”
“那做饭的又是你的谁？”
小春娥赶紧摇头，“你可别胡说，我早间跑去问的，”
“我娘说，吃饭的事要上点心，逮着好的多吃两口，那才不亏。”
林秀水已然听饿了，早上喝的粟米粥压根不顶饿，她硬撑着熨好了两匹半的布。
领到的笋丝馒头里只有春笋丝和干菜，面皮特别厚，一个足有手掌大，林秀水咬了一大口，才刚咬到馅。
每人分两个，她就算吃三个都不顶饱，不过她早已饿习惯了，留了一个带回去给小荷跟姨母。
“我不爱吃笋丝，”小春娥把掰了一半的馒头塞给她，“你吃吧，瞧你瘦的。”
林秀水并不窘迫，她接过来，在吃之前说：“等我发了月钱，也请你吃。”
“请我吃，”小春娥哈哈笑，“你真傻，我胃口大着呢，你一准吃亏。”
不过没等到那个时候，稍晚些林秀水拿到了热乎乎的油纸包，即使知道她有的吃，王月兰仍旧给她捎了一个肉油饼，在铺子里买的，很油，肉很薄一层。
她分了一半给小春娥，自己一口一口地嚼，吃得肚里酸胀。
下晌她便没有说笑，只铆足了劲地熨布，到背直不起来，胳膊肘保持弯曲的弧度，一直起身子，咯吱咯吱地响。
这时天色将晚，小春娥早走了，林秀水把东西收完，想着能先支点月钱，脚步雀跃。
账房倒是还在，他早忘了这档子事，翻了下账台，他假笑道：“虽说没有先支钱的说法，但你实在勤快，娘子叫我先支点给你，”
顾娘子说先给一日的，他反正觉得不成，给了明日还来要怎么办，断不能开这个头。
林秀水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只看那台上摆的三文钱，就这三文钱，她从白昼干到将近天黑。
买两个馒头都差一文呢。
“能不能”
账房一听她开口，起身往屋里走。
林秀水偷偷瞪了这个账房一眼，哼一声，岔开手走了，疼的。
她握着三文钱，想要放进兜里，上上下下摸索，压根没有一个兜。
林秀水握在手里，她走在桑青镇的小道里，碰见盘卖的小贩，他手里托着蔑盘，追上来问她：“小娘子，要不要来包十色花花糖？五文钱 。”
她顿住不走，小贩立即脸上堆笑，要把东西给她，可林秀水却问：“阿叔，你这需不需要人一起盘卖，我帮你一道卖，你给我两个钱，不，一个也成啊。”
小贩变了脸色，转身就走，生怕跟她说句话，都要从他盘里摸两把糖走，穷疯了罢。
林秀水纳闷，他跑那么快作甚。
早前上林塘里人说，桑青镇不好混，到那去一趟，有人盯着兜抢钱，林秀水压根不信。
直到这时，她从针铺里出来倒是信了。
这一般的粗针要价三十文，若是从苏州来的针，那最少九十文，针尖锐但针孔钝，缝起细布来很好用。
剪子是临安城里来的，少则百文，多则一贯，更别提线了，麻线、葛线、丝线，都是她买不起的价钱。
别说林秀水全身家当只有二十七文，不，加上这三文，她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文，买根针连听个响都做不到。
林秀水边走边盘算，要是凑齐工具，少说得一贯银钱，让她等上一个月，她决计做不到，只好另辟蹊径，回家再说。
“用醋泡剪子，也真亏你想得出来，”王月兰拿手指戳林秀水肩膀，“这要不成，剪子不能用了，还白折点米醋进去，好几文呢。”
剪子本来就不能用了，林秀水嘀咕，都生满锈了，针也锈了，不用的时候得包进油纸里才好。
王月兰嘴硬心软，拿发烛点麻油灯，蹲下来找她万年不用的米醋，嘴里念念有词，“我跟你说，没用的话，你看我不打你。”
“不能打阿姐，”小荷正在吃笋丝馒头，她不让打。
“边上去，先拿竹帚抽你一顿，把我罐子里糖都给嚯嚯了。”
小荷双手捂脸，“那娘你别打我脸。”
林秀水笑出声，她正在找小盆，把针放底下，剪子平放，倒一层浅浅的醋，没过剪子就行。
王月兰闻着这醋味闹心，她喊：“少点，少点，哎呀，早晓得叫你沾点擦擦得了。”
要不是那场雨，林秀水的工具是齐备的，针插、桃木尺、剪子、线板、刮浆板、针线包等等，眼下全得重新置办。
夜里是不得歇的，王月兰泡豆子，明早吃豆羹，她在灶台里摆柴火，嘴里念叨：“又得买条儿柴了，得花十来文，这日子是把儿柴，升儿米，米价见天地涨。”
柴一把一把买，米一升升买，穷家的日子大抵如此。
从前王月兰吃的米，是林秀水给她捎的，上林塘种稻，那米叫早占城，除了米硬细差，出的米多。
这会儿春二月，陈米便宜，新米贵得很，桑青镇不产米，全赖苏湖淮广的客米，到了米行小牙子那，一升米敢要二十几文。
林秀水琢磨着，下了工去当个补衣匠，挣得再少也比三文钱要多，补贴点家用。
要是三文钱赚不到，她就要饭去。
不过临到半夜，林秀水睡不着，手疼得打颤，她下来烧了炉子，泡了滚水，取一点干艾草放进去，把手浸在艾草汤里，泡到水不烫了，第二日能缓解疼痛。
她自打有了记忆后，格外重视这双手，春秋两季下田，冬天就养手，天天用淘米水泡手，再薄薄抹一层猪油，那样就不会生冻疮、干裂，不会将布匹刮到起丝。
泡完一股艾草味，林秀水把浸了剪子和针的盆拿到她屋里去，第二日早早起了，拿旧布擦剪子，锈迹基本没了，但依旧很难用，钝钝的。
针倒是还能凑合用用。
此时天尚早，林秀水判断早晚，只需要撑起支摘窗，往河里瞧就行，日日卯时边上，会有艘船过来，吆喝着“倒马桶嘞——”这种收粪的叫倾脚头。
这么早的天连倾脚头都没来，林秀水开始挑拣自己的旧衣裳，有些实在烂得没法了，泡在雨里生了霉，她也没扔。
挑了湛蓝和杏色的麻布衣裳，剪了一截，沿着经纬线开始拆线，拆下来的线一圈一圈的，林秀水给扯直溜，绕在短木棍上。
线好坏无所谓，反正她会藏针法，还会其他不少针法，到时候藏一藏，管什么坏的，断了截的，不照旧能用。
像袖子这样的，就拆了卸下来，挑了线，到时候裁剪开来，给补破洞衣裳，实在破得厉害，她没布也没法子。
没钱自然有没钱的补法和出路。
“大早上忙活啥，那沾了米醋的光的那把剪子呢，能用不？”王月兰在门口叫她。
林秀水边走边说：“能用，只是钝了点。”
“你拿来，我叫隔壁张家那小子给磨磨。”
林秀水给了剪子，又说：“姨，你要不给邻舍说说，我接补衣裳的活计，只收一两文钱。”
这两边的邻舍她不大熟，只知道隔壁的一家子在双线行里，也就是鞋行里做活，右边那户王月兰跟人不对付，拌了嘴不大往来。
“就我们边上这几家，宁可顶着破洞衣裳出去，也不会花一个子的，”王月兰实话实说，“家当都在质库里压着，质库这行到春三月就得出一批死当，想紧着赎回来呢。”
不过王月兰给出了招，在门前老桑树底下，支一张桌子，给小荷两块糖，叫她去吆喝：“缝衣裳——补衣裳——，缝补衣裳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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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不大好翻页，内容和解释都会写在段评里[让我康康][彩虹屁]

第4章 巧补油污衣物
桑青镇在临安城边上，仰赖于青桑、蚕丝出名，加之只能在清河坞这换官船，行团从二十来个，数十年骤增至百来个多。又细分出了各个市集，生帛市、卦市、估衣市，又有作，诸如裁缝作、油衣作、铜匠作、铁匠作，又有专攻一业的，如修飞禽笼、花夹儿、肥皂团、染红刷梳等等。
而桑桥渡这个地方，原先全是船屋，众人住在船上，靠运河送竹木材发了家，才渐渐有了沿河瓦屋，有了竹木两行。
再又有专卖锅儿缸灶，桌儿板凳，火儿百烛这百样杂货的南货坊，就坐落在老桑树的东头，那片地界打从卯时（五点）便有赶趁人在杂耍卖艺，弄虫蚁、影戏、傀儡，或是诸多挑担抬盘架买卖的。
而桑桥渡里住的人，要去各行上工，不管从哪里走，都需将船划到溪岸口。
是以从老桑树旁往南开始人多繁杂，在这支个缝补小摊，比去其他坊巷要方便得多。
林秀水辰时边上工，只要卯时前起来，能有一个时辰的工夫，要是赶上早些下工，傍晚也能支摊。
虽则忙了些，可至少有银钱进账，对她来说有一两文也是好的。
唯一不好的是，哪里有商贩聚集，哪里便有税场。
林秀水正摆摊子，一张小方桌，盖了张青蓝的旧布，上头放了竹木绣棚、剪子和针线，还有叠暗色的小方布。
刚摆好，王月兰去屋里拿把椅子的工夫，穿皂衫戴腰牌的巡栏就大步过来了。
巡栏是税场专收商税的，手中布袋里常放着一叠白钞和朱印，碰见商贩就往外掏白钞，盖印，那白钞成了朱钞，林秀水的两文钱也没了。
巡栏摇摇头说：“你运道不好，我才刚从你们巷口走来，要是晚些，我今日都不往这巡了。”他话是这么说，钱没少收，林秀水拿着手里的户钞，从牙缝里挤出笑来：“便是不来，我们也得送税场去的。”
巡栏看她一眼，这话谁信谁傻子。
原本林秀水顶着冷风起个大早，就赌不会碰上巡栏，想着一个时辰能赖掉一日两文的商税，没成想，她这运道烂到家了。
合着她是只鼠，出来觅食就能碰见逮鼠的猫，真晦气！
王月兰见这户钞，倒是没有太气愤，只是大骂税场，“把钱拴脑门子顶上了，屋税月月收，商税日日催，跟催命一样。”
生意没开张，先损失两文钱，林秀水真想混税场去，天天抢钱。
王月兰叫她坐着，自己上溪岸口吆喝：“补衣裳——”
从南边走来一对母子，那女人又高又壮实，不过脸像是浸在水里泡发的馒头，穿了身褐色长褙子，裤腿扎得很松，风吹得鼓起来。
七八岁的男娃个头也高，大饼脸，走路不老实，只听那女人喊：“田田”
什么名字，林秀水还在想，那女人停在摊子前，上下打量她，“王月兰家的外甥女，补什么呢？”
林秀水忽然认出来，她就是跟姨母不对付，住在隔壁的陈桂花。
“补衣裳还能补什么，”王月兰跟护犊子的母鸡似的，飞奔过来，“你要问就给你家大饼把裤子补一补，老穿破了洞的。”
陈桂花瞪她，“什么大饼，放屁，我家娃叫学田。”
王月兰呸一声，“真敢取，也不看看自家官人姓什么。”
“姓什么，”林秀水真好奇。
小孩大饼兴冲冲地告诉她，“姓吴啊。”
这姓可真好，跟发大水了一样，学业跟田地都打水漂。
王月兰刺激陈桂花，“不会没钱补衣裳，你家官人不是桑叶贩子，桑行里混的，这穷得连补衣裳的两个钱都没有。”
陈桂花气得脸像馒头皮皱起来，她重重哼一声，“谁说没的，鬼才信你外甥女的手艺，到时把好好的裤子补烂了，”
“那我王月兰赔你条新的。”
“好好好，”陈桂花一听这话，拽起她儿子就往家里跑，“这可是你说的，等着赔吧。”
王月兰翻白眼，她跟陈桂花的恩怨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指定等会儿找最破的衣裳来。
陈桂花又飞奔回来，把一件蓝绢布褙子按在桌上，“你补吧，只要一点看不出来，我给你五文钱。”
这衣服没破，林秀水扯出来一瞧，那前身左侧好大一块油污，陈年的，洗是洗不干净的。
王月兰想跳起来骂人，林秀水很平静地说：“你让我底下拆一截，我就能补。”
“你拆，我看你怎么补。”
补衣服有贴补、垫补、绣补和织补这些方法，而这件衣服全都不合适，贴布就相当于打补丁，垫补要挖洞从反面垫，绣补和织补太麻烦，这么一块，得给她五十文。
但好在这是件绢布衣裳，底下有一圈白色绣布，跟领抹正好对得上。这褙子衣襟、袖口处的花边叫领抹，也称牙抹。
所以她拿起剪子，在陈桂花死死盯着的情况下，沿着下摆，手不抖，笔直裁下白绣布，取了线，细密地缝回去。
又将裁好的布，按横纵分布，沿着领子，缝在了前襟上，她下针特别快，取的又是原线，按她记忆里的隐形针法来，只要一穿一拉，没有针迹。
在不损坏衣裳的情况下，这衣服从窄边领子，成了白色宽领，关键布横纵对得上，完全不违和，又彻底盖住了油污。
而且宽边领抹更适合陈桂花，高个子肩也宽，一小圈的领边显得很小气，宽一截的话，肩膀会瞧着收窄了。
陈桂花皱眉，实在气恼于怎么都挑不出毛病，且这衣裳小一贯，扔了实在可惜，这样一改，她喜欢得紧。
原还想宰王月兰一笔的，眼下只好认栽，气哼哼取了五个钱，甩手一扔走了。
她认了。
王月兰欢喜得跟得了五百钱一般，数了又数，“算是被你挣回脸面了。”
“赶紧收着，好多攒点奁产傍身。”
林秀水才不想，她有钱只想吃好喝好穿好，好吧，这话应该是她有钱后，针好剪好线好布好，样样都好。
那天傍晚也有两笔生意，小荷拉来的，给两个小孩的裤子打补丁，收了两文钱。
林秀水以为七文钱是挣钱的开始，不过没想到之后两日全在下雨，压根没活。
但林秀水想得开，正好趁这时候，把手里的麻布熨完了。
隔日早起又下了雨，林秀水顶着把破伞到成衣铺前，布鞋前面湿了半截，裙摆后头也沾了泥水。
她在门前地上蹭了蹭鞋底，顾娘子穿着青绿油衣过来，摘下油帽来瞧她，“怎么不进去？”
“沾了点泥水，”林秀水笑着回，又道，“娘子今日这花不俗。”
宋人时兴簪花，临安府尤甚，一年四季头上都不能断了花，林秀水买不起时兴花朵，也会摘些野花来戴。
顾娘子摸摸鬓发边粉白的瑞香花，不似之前那般不苟言笑，“路上有人叫卖，瞧着新鲜买了几朵。”
林秀水挺会看人眼色，一见顾娘子笑，便立时道：“娘子，这麻布我昨日熨完了，不知道今日熨什么布？”
“还有除了熨布以外，我裁缝活计也很能拿得出手，裁布、画线、缝针，手绝对稳，要是有哪用得上我的，只管叫我做就是。”
自打知晓这批麻布要做油衣油帽时，林秀水就想跟顾娘子说了，即使小春娥说人手够多，但
她还是想给自己挣个机会。
顾娘子听完，先是回道：“有批白苎布晚些能到，今日得先熨。”
“至于裁衣，”顾娘子取了屋里的小历，翻到明日，今日是破日不宜裁衣，她点了个日子，“后日丁亥，是裁衣吉时，到那日需人手再叫你。”
林秀水有些傻眼，她偷瞄那本小历，一般在上林塘只有动土造屋下田嫁娶才会看吉时，没成想这裁衣也有吉时。
许是看出她的震惊，顾娘子合起小历说：“这各行自有各行的规矩，行船、到任、出行、求财等等，样样得选个吉日。”
“你要想在裁缝作这行当里混，光有手艺可不成，得多学着点，可别犯了忌讳。”
林秀水思索点头，她回去就翻翻姨母的小历去，保准把日子给记住了。
她转身进了屋里，下雨的日子里，熨布搬到后边屋里临窗的地方里去。
这批送来的白苎布是常州来的二等布，虽说是苎麻编的，但摸着很细密，比细麻要滑，有股浓浓的皂角味。
“指定在洗衣行里洗过了，”小春娥嗅了嗅，“那里泡布都用米汤，再加皂角的，洗出来白布会更白。”
她又惊讶，“阿俏，不用刷子了？”
林秀水裁开一匹旧的白苎布，浸在铜盆里打湿拧半到半干，垫在要熨的布上。
用布条缠手的时候，顺带回道：“这布太软，我要是手一抖，就得烫几个洞来，必须垫块湿布在上头。”
“毕竟以我现在的身家，半截都赔不起。”
熨布实则是个枯燥活，还得从早熨到晚。
要林秀水一个人熨，她都要自言自语说两句，正好旁边有个嘴巴闲不住的小春娥。
林秀水熨布，她烧炭，还要扯天扯地。
“阿俏，你去过临安内城没？”
“没去过，”林秀水转了转僵硬的胳膊，把手腕布条松了松，勒得有点疼。
小春娥拨动着炭，嘿嘿笑两声，“我也没去过。”
“听说内城里样样都好，尤其是那丰乐楼，跟东京前樊楼一般好，”小春娥手抵着烧火棍，在那遐想，“我要是能去丰乐楼里”
“我就去那里当个烧火婆子，老了留在酒楼里，当捧香炉的香婆。”
她想想便乐出了声，简直没半点出息。
小春娥很兴奋地问：“阿俏你呢，是不是要做个裁缝？”
当什么裁缝，三天赚七文钱的那种吗。
林秀水面色不改，说出的话却惊天动地：“听说那里有条南御街，全是金银盐钞引交易，动辄钱数上万，”
在小春娥期待的眼神里，她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就想捧个碗上那要钱去。”
小春娥笑得直抽抽，后头站在那的顾娘子也笑了声，走过来低头看布时道：“那怕是不成。”
“什么不成？”两人异口同声。
顾娘子说得一本正经，“在临安做乞儿不成，你想做，还得先进乞儿行。”
“要不我回头给你问问，这进行团要收多少行费。”
“不了不了”
林秀水朴实无华（痴心妄想）的梦破裂了，她还是老老实实赚这仨瓜俩枣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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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油衣作里裁衣
丁亥日，宜裁衣和裁布。
又恰好是久雨逢晴的天，桑绫弄的街上全是裁缝。
林秀水只要瞄一眼，立马能分辨出来，裁缝实在太好认，耐脏的围布，一定有个兜，插着两把剪子，一把大的裁布，小的尖头剪线、戳洞。
穿的衣裳虽则颜色不起眼，却都很服帖，不宽大，不过于紧窄。
那穿了窄袖，绑了包髻，剪子比旁人都大的，肩上还搭一条布绳的，那是往彩帛铺里裁布料的。
要是穿了偏红的衣裳，欢欢喜喜的，定是给成婚事宜帮忙的，裁帐幔、红桌围、褥被的。
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那才是正经裁衣的，穿身上的褙子最好做，搭里面的抹胸只要先裁长布条，眼下都做春衫，布料逐渐轻薄，不像冬天的厚布难裁。
倒是裁油衣的难熬起来，因为一股桐油味。
林秀水即使坐在四面空荡，只有长桌子的院子里，也依旧想打喷嚏，熏得慌。
桐油分生熟两种，生的一般入药，熟桐油才是刷在纸上，木器上，防雨防潮，但是不好闻。
这一批做油衣的油布，也是麻布先刷了两遍桐油，能到防细雨的时候，就再团成卷，交由裁缝去裁衣片，缝衣后，再反浸两次桐油，确保交缝处不漏。
这些是油衣作里的于六娘说的，她比林秀水大三岁，在这里既当桐油工，又当裁衣匠，为人说话不拐弯，得罪了不少人。
林秀水倒是刚来一眼就瞧中了她，软乎乎，胖嘟嘟的，看着很好说话。
顾娘子领她来的，说是缺人手，但这全埋头自己裁衣，只有人告诉她裁什么，旁的一句话都不跟她说，问话也不搭理她。
压根难不倒林秀水，她会自己找人搭话。
不过半个时辰，于六娘就开始喊她小名，跟她从桐油开始扯到油衣，给她寻一把好用的剪子。
这油衣作的剪子特别快，都是日日磨的，毕竟这上了桐油的布有些厚度，寻常剪布的用在这里会发现剪不动。
林秀水拿起剪子，特别重一把，试着在碎布上裁了试试手感，每把剪子的手感都不大相同，有的会磨手，有的握不住。
她试裁的时候，边上有个小娘子嗤笑一声，“这么瘦，叫你过来裁衣，剪子握得动吗。”
林秀水本来守孝三年就没怎么吃过肉，又穷又还债，瘦得脱了相，哪怕穿两三件厚袄子，都能一眼看出来瘦弱，个子也不大高，感觉很好欺侮。
但她偏偏嘴皮子不输，“这裁衣要真靠胖瘦，那要裁缝做什么。”
她是来练手的，又不是来拌嘴的，要是吵嘴能赚钱，她还真愿意天天吵。
于六娘在旁边帮腔，“本来就多大紧要的，你又不是顾娘子那的。”
“管真多。”
林秀水抬眼看于六娘，好家伙，这话说得可真直白，瞧把人家气的脸都红了。
别说，林秀水想，这人脸上的红晕要能染成布色，还挺好看的。
她先谢了于六娘，也不管人脸色，自顾自拿起裁衣片，这油衣是旋袄样式，男女都可以穿，这种就相当于很宽的裙片缝了两只袖子，侧边开衩很高，方便上马也可以穿。
所以分成了前片、后片，后领片，领抹，前后片如同一半的衣服，袖子加上前身，那都是老裁缝裁的。
她们只给林秀水分领抹的活，也就是裁一根手掌宽的长条，除了裁直毫无技术可言。
“你别看裁直不好，这活轻省多了，”于六娘站在旁边跟林秀水说。
她裁的是前片，那裁衣片放在上头，压根不用对照，剪刀利落得像往前游的鱼，直线、拐角、斜边都不带磕绊的，那前片眨眼便裁好了。
林秀水还欠缺，这剪刀纯铁的，特别重，她要拐角处还得停一会儿。
“六姐儿，你这裁得真利落，”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奖，“我还得多练练。”
寻常人要说你裁个两三年的也就熟了，偏于六娘说：“你多吃点，最好吃肥点。”
林秀水也想啊，这不都是穷给闹的，现在还好些，她以前瘦到脸跟黄雀一样。
油衣作晌午不给饭吃，林秀水自己带了蒸饼，于六娘要她吃自家带来的枣糕，这里头除了红枣片还掺了红豆，吃起来绵软香甜，又有豆子沙沙的口感。
两个人坐在角落，背着风吃枣糕，林秀水要把蒸饼分给于六娘，她不要吃，“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夹了猪油呢。”
“放头猪进去我也不吃。”
林秀水只好一口枣糕，一口蒸饼，吃枣糕的时候眯着眼，吃蒸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
“赶紧吃，”于六娘催她，“吃完去抢碎布。”
林秀水没听清，“什么布？”
“你没见裁油布，还剩好些碎布头，”于六娘跟人交好，真是掏心窝子，“那得先顶上的裁缝挑了大的，剩下小的再让我们抢。”
这油衣作背靠官衙，送布料来的成衣铺，是不会为了这点碎布头得罪里头裁缝的，所以这碎布
都是裁缝得的，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秀水急得要把蒸饼吐出来，又生咽下去，忙问：“我也能去？”
“怎么不能，走，我领你多抢点。”
于六娘说得跟带她去抢劫一样。
真的是生抢，别看这些油布才巴掌大，或者要再大点，可只要攒得多，也能拼件油衣，做条油裤也成，或是腰布以及包在发髻上的包布。
更何况眼下桐油贵得吓人，一小桶熟桐油要五六百文，油衣则一两贯。
所以一群人闹得鸡飞狗跳，林秀水还挨了好几拳，手肘都青了，右半边脸擦破点皮，倒是抢到不少，抱着一堆碎布头傻乐。
“乐什么呢？”于六娘不解。
“能做衣裳啊，”林秀水兴冲冲的，这碎布头有的大，有的长，有的宽，有的窄，在她眼里，只要拼凑得当，能做好些东西呢。
给她姨母做双油布手套，染肆的活不好干，搅布、煮料、浸布，全折腾一双手。
再给小荷做双油布鞋，下雨天总是跑出去。
还有可以补一补她的破伞，不至于东漏一头，西渗一点。
光是想想，林秀水觉得这天真好，连桐油味也变得好闻起来。
傍晚同于六娘分别时，林秀水还说下回再来油衣作，要好好谢谢她。
于六娘挠了挠脸，“下回你来，我给你抢布。”林秀水笑：“好啊。”
其实这回于六娘也帮她抢，挡在她前面，一抬眼总能瞧见那胖乎乎的身影，充满了力量。
不过眼下林秀水多高兴，回去就挨王月兰的骂，“你疯了，就你这身板，同人家抢东西去？好好的姑娘破了相。”
“啊，哎，嘶，”林秀水疼得龇牙咧嘴，“姨你轻点啊，我不是捣布石啊。”
王月兰手掌擦了药油，重重地抹，“该，疼也受着。”
林秀水苦哈哈地擦完药油，转头又忘了疼，在桌上拼油布，喊小荷，“大宝，小宝，快把你的布鞋拿来，我给你缝双新鞋面。”
“阿姐，”小荷满脸忧愁看林秀水，轻轻碰碰她的脸，气鼓鼓的，“坏人，打人不能打脸。”
“真坏，”林秀水附和，又说，“大宝，你的鞋子臭烘烘的。”
小荷闻了闻，狡辩，“不臭啊，哕，有点臭”
林秀水挺嫌弃，拿了双没味的，用糨糊涂一层，先把油布牢牢贴住，等它干后散味，晚些再下针。
做防水手套也不难，找两块较宽的布，沿着手缝裁剪，细细缝好，里面缝隙再涂柿漆，也能防水。
柿漆是林秀水自己做的，上林塘有很多柿树，又青又涩，不能吃但能捣烂滤汁，封在罐子里，久而久之成了柿漆，幸好封得死，那时下雨也没进水。
她给手套做了加长，长度到手肘上面，做完叫王月兰试试。
“费这劲，”王月兰嘴上这样说，手里没停，三个字说完，一只手套已经在手里，手掌握拳抓捏了几下，她往水盆里伸，又探进去，“真不漏。”
林秀水说：“漏了也没事，我给姨母你多做两双。”
“这样手上有裂口，浸染料里也不会渗得疼。”
“你咋想出来的这东西？”王月兰疑问。
林秀水实话实说：“梦里梦到的。”
“个臭丫头，又说胡话。”
林秀水实在冤枉，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王月兰对这手套喜欢得紧，左瞧右瞧，跟林秀水说：“河岸对面那家，卖陈米的那个铺子，说匹尺幅很宽的门帘，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改成桌帷。”
“还有往前数三间那张娘子，要补件衣裳，说是明日来问问。”
“明日正好，”林秀水揉揉酸疼的手腕，想笑又扯到破皮的地方，嘶了声说，“成衣铺要关门一日，让我后日去上工。”
王月兰立即紧张起来，“扣不扣工钱？”
她已经习惯于染肆一天不歇，一年到头都上工的日子，歇一会得扣五文钱，谁舍得。
“不扣，”林秀水说，但想起明日出摊，又得交两文，那才心痛。
所幸她刚起早就接到了补衣裳的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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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一下字数，明天晚上的更新，挪到后天凌晨，也就是五月一号更新，到时候有红包补偿[比心][比心][比心]

第6章 补麻袋换米吃
这几天总是下毛毛雨，林秀水虽则没出摊，却接了一些零散的缝补活计，基本是巷子里的人家，跟王月兰熟识的。
大多给小孩缝发带，修鞋面，或是补被褥的。
倒是这一大早上接了别的活。
真是稀奇，一早巡栏过来叫她，“林小娘子，”
林秀水一见他，立即道：“诺，钱在这，我可没打算赖账。”
巡栏李三郎听乐了，“给你送生意来了，拿上针线快些跟我走，不收你今日的钱。”
“李巡栏，要做什么活，快不快，”林秀水麻利收拾东西，把针线布头塞小竹篮里，“我晚些还要等人送衣裳来。”
她是不好拒绝巡栏的，怕人给她使绊子。
李三郎跟她解释：“就过了前头，桥道上运米的车翻了，麻布袋子破了好些，你瞧瞧能不能补。”
实则是这个时辰太早了些，南货坊里卖麻布的铺席还没开门，寻不到袋子，米又散了一地，这桥还是往鸡鸭行去的必经之路，每日起早有人赶着上百只鸡鸭过来。
这会儿被米铺的人拦着，鸡鸭行的人在骂人，一群鸡鸭乱窜乱跳，有些鸭子还下了河，人追鸭逃，场面一度混乱。
“快快快，你快些补袋子，价钱好商量，”李三郎急急忙忙说完，上去呵斥拉架，又叫凑热闹或是摆浮铺的先让让。
这米撒了一地，有米铺的人在清扫，边扫边骂，林秀水过去喊道：“补袋子的，你们把要补的麻袋送出来。”
她可不想踩在米上，下过田且靠天吃饭的，哪里忍心。
米铺人送来五个麻袋，全是划了两条大口子，还有破了洞的，那伙计说话客气，“劳烦小娘子你赶紧补补。”
这袋子特别好补，又不要求旁的，林秀水穿针绕线，拿起袋子缝补，下针一点不犹豫，针脚特别细密。
她还能抽空问米铺的伙计，“这沾了灰的米，你们要拿去卖？”
“不卖了，”那伙计说，“送鸡鸭行赔礼。”
林秀水哦了声，她停顿后又道：“这补麻袋，我收两文一个，也就是十文钱，这十文就把你们那地上的米折些价钱卖我便成。”
她又不嫌弃这米沾了灰，拿米筛多筛几遍就成，反正这米再难吃，都不会难吃过占城稻。
伙计听了后，瞧她好几眼，沉默了会儿道：“那也行，也不按价算了，给你半袋子吧。”
林秀水连连点头，她赶紧把麻袋缝完，盯着他们把米倒袋子里，
那伙计见补过的麻袋一点不漏，补的地方又服帖，下回再用也不成问题，给她多装了些米，足足有半麻袋。
“这是最上头的米，多多筛几遍。”
林秀水也客气，说了麻袋要是缝的地方出了问题，只管到老桑树那找她。
她半拉半拖提起米袋，真的有点重，不过哪怕再重，她都能扛回去。
走的时候林秀水还谢了李三郎，把出摊的两文钱给他，“这是我的生意，不能叫李巡栏你难做。”
“我还指望下回你给我再捎点旁的活计呢。”
李三郎有点发愣，他也没不要，只是说：“成，下回有别的活计还找你。”
等林秀水回去放了米袋，王月兰正开了后门，拿木桶从河里打了水上来，见她喘得厉害，疑惑道：“买了什么？”
“去补了米铺的麻袋，没要钱，换了些撒出来的米，”林秀水拍拍这袋子，“灰是不少，筛筛就行了，能吃好一段日子了。”
“这有七八升了，”王月兰上手一提，立马估摸出来，又抓了把米，见是中色白米，喜色掩都掩不住。
王月兰笑道：“可叫你占了便宜，眼下陈米一斗都要八十文，白米一斗要百二十文呢。”
“沾了灰沙不紧要，等我多筛筛，明日煮干饭给你吃。”
林秀水还想说什么，外头有人叫，她连忙出了门，见是昨日说的张娘子，住在后头街上的
。
“我说怎么前头没人影，”张娘子跟林秀水攀谈，很亲热地喊她秀姐儿，“你瞧瞧这能不能补？”
林秀水接过来，是个长长扁扁的枕囊，银红色的，那原先是白苎布染的，枕面上烂得不成样了，丝绵内里都露出来了。
“想怎么补？”
张娘子连忙说：“最好补成原样的，这是我家幼女用的，她日日枕着睡，换一个都不成，我补过，她又哭又闹，非要个一样的。”
林秀水细细看了会儿枕囊，捏了捏边角，她说：“不大好补，这布脆得厉害，就算打了补丁，要不了几日也得坏。”
“买的时候，有没有同色的布，有的话，拆了重新拿布做一个。”
张娘子叹口气，“这布是有，她就认这个，换了一样的布，非不行。”
林秀水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味道，又臭又香，而且这个枕囊都压扁了，睡着也不舒服，估计还是因为味道。
她给出了个主意，“把原布跟这枕囊多放几日，同个味了，再裁了试试看。”
“这能成吗？”张娘子有点不大相信，她原是听了王月兰的夸嘴，想着林秀水在成衣铺里做活，总有点手艺。
一听这话，半信半疑，不过人家又没收她银钱，她也只好干笑两声走了，准备回去试试。
等她走后，要她把门帘改成桌帷的陈米铺子店家也来了，那门帘尺幅确实宽。
林秀水拒绝了，她没有长木桌，没有大剪，还要灰线包和长木尺划了线才能裁，硬裁就会裁偏，她也没法子。
一连两个棘手单子，林秀水也不着恼，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嘛。
王月兰去染肆前，把小荷叫醒，让她吆喝去。
林秀水没舍得，在摊子前给小荷梳头发，扎三丫髻，边绑边说：“等阿姐寻到好看的布匹，给你多做些头花。”
这会儿小荷戴的还是林秀水用红线编的。
“不要头花，”小荷认真说，“来点钱吧。”
“最好下点钱雨，都给阿姐你。”
林秀水没话说，小荷跟她娘一样务实。
但她又觉得小荷这样不好，怕被人用钱或糖拐走。
她问：“大宝，要是路上有生人给你铜板，你要不要？”
“不要，”小荷回得很认真，“我不认识真铜板。”
林秀水不死心，又接着问：“那要是有人给你糖吃呢？”
“给几块？”
“就一块。”
小荷将手伸出来，她说：“还有吗？”
“再给我两块。”
小荷算账算得明明白白，“阿姐一块，阿娘一块，我一块。”
真是一点亏没吃，林秀水都被逗乐了，又故作严肃：“那吃了糖会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阿姐和阿娘了。”
小荷皱眉，小小地叹气，摊手耸肩，“哎，那还是要钱吧。”
“钱能买糖吃。”
林秀水捂脸，“你就是想吃糖了吧。”
“晚点我领你买去，偷偷的，你别跟你娘说。”小荷也悄悄地说：“那我偷偷地吃。”
后头又来了几个人，小荷挨个叫：“婆婆，缝裤子吗？”“姨，你要不要补衣裳？我阿姐手艺特别好。”
还真被她拉来两个人，一个要补外裤，一个要缝手帕，她缝得很快，赚了五文钱，还搭上一文给小荷买糖吃。
晌午林秀水做饭，洗米下锅蒸饭，等王月兰急匆匆回来，韭菜都炒好了，她进了门随口道：“吃什么呢？”
小荷正在门边扒拉糖纸包，闻言忙藏起来，不打自招，“我没吃糖。”
“阿俏，”王月兰瞪林秀水。
林秀水想捂耳朵，这小祖宗，都不跟她多学学，早前她娘在时，她偷吃糖包，糊了嘴巴一圈，都不承认的。
王月兰不跟她俩算账，她有旁的事要跟林秀水说：“下午你跟小荷同我到染肆里去。”
“你昨日不是做了那个油布手套，我早上带了去，其他娘子都觉得挺好，也想做双。我也不大懂，你要不去跟我瞧瞧，五六个人呢，算是笔大活计了。”
“那得要油布给我才能做，”林秀水把汤锅往边上挪，拿了碗筷，“不然我没钱扯油布，一匹要两贯呢。”
王月兰说：“算了，等我回去问问，出油布只怕她们不情愿。”
不情愿也没法子，除非她住在油衣作里。
她又补了句，“要真找我做，我也不要银钱，只要那些布头给我就成。”
王月兰说找她们商量，林秀水又守了一下午摊子，只赚了三文钱。
到这时她仍相信，她能赚笔大钱，不是一贯，不是五百文，五十文就算大钱。
裁缝赚钱真难。
她怀抱着这种心情，在吹冷风的早上，脸惨白地走进了成衣铺。
屋里在烧香炉，这香熏得她打了个大喷嚏，揉揉鼻子进屋去。
小春娥像只花蝴蝶奔过来，“阿俏，我又来给你烧火了。”
“我最喜欢给你烧火了。”
林秀水一听，得出个结论，肯定昨日给她娘烧灶被骂了。
“快坐，我攒了一日的话要同你说。”
说之前她先掏兜，“阿俏，你吃什么吃的最多？”
“吃苦。”
林秀水随便说了句实话。
“那你多吃点甜的，”小春娥推过来几颗糖，很认真地说，“不能光吃苦的。”
林秀水觉得很有道理，扯开糖纸问她，“这糖哪来的？”
“顾娘子给的啊，”小春娥这才想起来，“她接了一笔喜事单子，你有一大批红布要熨了。”
“这么紧要的事，你不早说”
林秀水看见那几十匹红布，她像看见了自己颤抖的手。
到底是谁说，春二月成衣铺很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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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赚钱呀赚钱
带色的布里，红色最伤眼。
林秀水熨得极慢，熨会儿便得放下熨斗，盯着院子墙角的野草瞧，不然眼前红刺刺的。
她熨白布图快，从不坐下，熨起红布来，要熨一半，坐一下喘口气，满脑子都想跑路。
最后只窝窝囊囊地说：“真想这世上没人成婚。”
“要不把这红的染成绿的，那顺眼多了。”
小春娥手握火钳子捣鼓炉子，也不免叹气，“那可不是，那宋娘子还嫌熨布的是火炭，不是石炭，吵着要换，真闹心。”
火炭是木炭，石炭则为煤，在临安又称炭墼（jī），是用煤粉堆成煤砖，烧起来要火候足些，但价钱贵得很。
石炭在早前东京很盛行，光是汴河就有二十来个官营的石炭场，家家户户烧石炭，但到了临安，烧木炭得多。
以至于宋娘子这个汴京人士，仍旧不习惯，张口闭口全是早年间的炭团店。
她是新郎那头的监工，嘴巴闲不住，那薄嘴唇跟上下开合的剪子一般。
一日下来，她来了三回，叫林秀水和小春娥烦不胜烦，下了工后，小春娥骂了好几句，转头又嘻嘻笑，“阿俏，要不跟我去扑买？最近那桥市西边新盖了个彩棚，有不少好东西，还有临安来的花环钗朵，可是时兴货色。”
林秀水揉揉眼睛，又干又涩，眨了几下后才道：“你再瞧瞧呢，我看起来有那钱？”
刮大风的天里，她穿件薄的绿袄子，梳着光溜的发髻，连花环也没有，拿布包着头和脸，像话本里的蒙面大侠。
大伙说她夜里去打家劫舍，都认不出人来。
她落魄得很，拿不出钱来，况且扑买这玩意，有一次便有第二次。
这扑买又称关扑，是博戏取乐，纯赌运气的，什么都能扑买，时兴鲜果、衣裳头饰，花朵鸟兽等等，最常见的是用转盘或是投掷六枚铜板博运气，赢了便笑，输了钱那是又哭又闹。
临安府不禁扑买，是以桑青镇一年到头，扑买摊子如桑树上的桑叶一般多。
小春娥对扑买颇为痴迷，下了工回去路上都得扑两把，什么都扑，买花、鲜果不说，连酱醋也想靠扑买，时常输，时常被骂，赔完月钱后才会收手。
林秀水玩不起关扑，就她这手气，不
赔个底朝天，都对不起她的五十七文家当。
不过从针铺出来后，她的家底又跌至二十七文，实在是可怜。
三十文一枚针，林秀水别在衣服上怕它掉了，放在荷包里怕它跑了，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尤其当她路过饼店，门口的火炉里烤着饼，伙计用油纸包饼的时候还不忘吆喝，“熟肉饼、糖饼，三文一个嘞…”
三十文可以买十个肉饼了，可恶的是，她只有一根针。
她揣着这根针回到桑桥渡，刚下了桥，陈桂花还穿那件青绿白领抹褙子，自打从她这缝完后，每日起早出门都能看见这衣裳。
她压根不懂陈桂花的心思，花了五文钱缝补的，当然得日日穿，把钱穿回本了再说。
“林家妹子，”陈桂花一见她，远远就遥遥挥手，左手挥完换右手，又连忙小跑几步，匆匆迎过来，脸上带了僵硬的笑。
林秀水觉得后背毛毛的，找她指定没好事。
她想推脱，但见陈桂花眼角通红，焦躁不安的神态，话到嘴旁又换成，“有什么事？”
毕竟王月兰和陈桂花也是口头上多有争执，大抵为的全是零碎琐事，还没到互相不往来的程度。
她接点陈桂花的活，她姨母巴不得。
“你，”陈桂花欲言又止，她嘴巴张合，到底没把话说出口，“没，没啥事。”
林秀水觉得莫名其妙，“要是寻我补衣裳的，你先把衣裳拿出来瞧瞧，能不能补再说。”
陈桂花一听这话，像是定了心神，半句不说直往屋里奔去，又飞奔出来，嘴跟借来要还一样快。
“你瞧，这种洞你能补不能补？要补得看不出来。”
“你要能补的话，一百文，”陈桂花盯着她神色瞧，又着急忙慌地加价，“三百文，三百五，四百，五百文，你看看，”
林秀水拎起衣服来，是件桃红色的厚夹衣，她翻找破洞的地方，只见衣裳后背处有块燎焦了的洞，两指宽。
这衣裳好在用的绢布，绢布更好精工织补，要是换成绸缎、真丝，那得用羊毛针这种极细的针才能补。
她手指探进破洞，里面还夹了层丝绵，也被火燎过了，倒是没烧过面。
陈桂花急的包髻也散了，全然六神无主。她在香水行里做活，营生算不上体面，她在里头给人修甲、刮脸、揩背、搓澡，早上过去还兼带烧水、洗衣、抹地，一日赚六十文。
今日她没睡好，香水行的活又多，叫她加了二十次浴汤，给人烘烤衣裳时，竟犯了迷糊，衣裳挨到炉边，让炭火燎烧了个洞。
那娘子叫她要不赔三贯，要不就还件原样的来，不然拉她报官去。
香水行的行老给她说情，缓一日寻寻办法。
陈桂花的家底还押在质库，哪来的三贯银钱能赔。
问了一路的补衣妇，全说能补，但瞧得很显眼，绣娘则说绣些花上去，裁缝匠则要原布，将整片后背布料拆下来，里头丝绵翻一翻，再裁了原样的拼回去。
可这布是苏州来的，桑青镇没有这种桃红的颜色。
就没个陈桂花想要的法子，只好破罐子破摔，寄托于林秀水身上。
“不要慌，这只是小事，”林秀水语调很和缓，“只要拆下原线，缝补回去就行。”
她也没见钱眼开，一口气要五百文，而是本着良心说：“这得织补半个时辰，给我三十文吧。”
陈桂花一直吊着口气，一听这话，手打起摆子来，说话也哆嗦，追问她是不是真的。
林秀水不说大话，她进屋搬了桌凳出来，拿了绣绷、剪子，在外头寻了个光线最好的地方。
织补是很费眼的活，尤其是精工织补，得完全还原织纹，手要稳，眼要准。
她给夹衣后背那布拆下来，取了边角衣缝的原线，又将里头烧毁的丝绵扯下，重新翻一遍。
继而给布上了绣棚，将破洞边缘的布箍住，等布紧绷绷的，又拿起剪子，剪下烧焦的布圈。
幸而换了针，这针头细一点，用来织补没问题。她穿针缝线，她先横着下针，在破洞一指旁处，而后针开始一上一下引线，行云流水，针在细小的孔眼里跑上跑下。
横的红线细细密密盖住了洞，那线又变成竖的，如同织布，针在线里游动，再一转眼，原先还明晃晃的大洞，竟是一点也看不出。
林秀水剪掉了横出来的线头，重新将布缝回去，又细细摸一遍，再把衣裳拿给陈桂花，“瞧瞧。”
陈桂花都看入神了，一听这话方才惊醒，拿过来上瞧下瞧，左瞧右瞧，对着光瞧，还想沾了口水捻，全然瞧不出破洞的痕迹。
她一时大喜，拍着大腿又跳又笑，“神了，真神了。”
说完就捧着衣裳哧溜一下往桥头跑了。
“哎，”林秀水刚起身喊她，再瞧只见片衣角，她嘟囔了句，“着什么急，倒是把银钱先给我去啊。”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阿俏，”
林秀水忽听得有人喊她，茫然四顾，大声应道：“哪啊？”
“在埠头这，下来跟我搬布”
王月兰的声音忽高忽低地传来。
林秀水这才从石阶跑下去，踩在船上，见王月兰弯腰拉一卷油布，忙搭了把手。
“这全是叫你裁油布手套的，”王月兰捶了捶腰，指着油布说，“按每人两双油布手套，二十个人的份，剩下的布算是抵了工费。”
“尺幅不小，”林秀水扯开油布，大致估摸了下，“能剩些布料。”
王月兰先出了船后道：“你当她们怎么想的，怕你在尺料上偷布，不给好好缝，先拿布堵了我的嘴。”
“拿了布尺一寸寸量过的，这你顶多裁了做件小衣，再加点旁的零散东西，丁点都不多，亏大了，哼，早知道不接这活了。”
原是如此，难怪王月兰板着脸，耷拉眉头，没半点高兴的劲。
可林秀水却笑道：“这有什么，左右也是活，弄的紧凑点，做件大点的油衣都使得。”
只王月兰越想越恼，要不是同染肆的人有交情，不好扯破面子，定要把布扔在她们身上。
可她恼归恼，从不对着林秀水发。
“鱼市那有鲜鲫鱼卖，我记得你往前爱吃这鱼，又买了些豆腐，炖给你吃。”
她又哼一声，“吃了只管睡去，这活压一压，晚些再做。”
林秀水习惯于王月兰的脾性，顺着她道：“怪我，早知就要钱了，八十文买块布头还能围腰上。”
王月兰斜眼看她，“拿话堵我呢。”
“姨母你气恼这做什么，便宜都占了呀，”林秀水笑嘻嘻挽王月兰手，“我今日还赚了桂花姨三十文呢。”
“钱给你了没？”
林秀水笑容僵住，忘了这茬了。
王月兰掐腰作势，要寻人要钱，奈何没人在。
等炖个鱼汤的工夫，门外响起小荷的喊声：“桂花姨”
“小荷呐，玩推枣磨呐，”陈桂花夹着嗓子说。
“她这是扯了哪根筋，什么东西上身了不成，”王月兰寒毛直竖，原先陈桂花跟她吵架，那嗓门整条河湾都听得见。
陈桂花照旧没好脸色给王月兰，只一见林秀水，脸上提起笑，手里拎着猪肉跑过来，“秀姐儿，肉行里的双条骨，还有这糟猪头肉给你吃。”
她另拿了用布包的铜板，“你数数，说的三十个钱。”
王月兰转头问林秀水，“你救她命了？”
“你放屁，”陈桂花呸道，“我命值钱得很，起码得送一头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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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假期愉快呀[亲亲][亲亲]

第8章 赚钱得胆子大
王月兰有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叫陈桂花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毕竟陈桂花的抠门在桑桥渡出了名，破洞衣裳满身穿不说，一大早总能听见她对岸的吵嘴，因为老把竹竿架到人家那头去，就为晒衣裳。
上一年一件破衣裳掉河里了，她不会游水硬是跳河捞，结果差点溺死，幸好来往船只多。
王月兰跟她的恩怨，就因为好占便宜，本来一排的屋子门槛屋檐全是一般高，陈桂花非要在门前再加一道门，盖上屋檐，做成衡门。
平白被压一头，王月兰哪忍得
了气，原先两人就因为小荷跟大饼打架置气，这一出后是两人才彻底撕破脸。
所以王月兰才百般不能理解，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这会儿却出手阔绰，肉行里卖的双条骨，新鲜骨头连皮带肉一斤要三十五文，猪头肉得三十八文一斤。
这一下给了两斤骨头，加之一斤猪头肉，还另有三十文钱。
王月兰在肉上嗅了又嗅，她疑心，“这不会下了药的吧，又或是哪家的死猪肉。”
“姨母，”林秀水见她都要去找针来验毒，忙笑着拉住她，“不会有毒的，人家同我说清了，她找我补的那件衣裳，是旁人的，本要赔上贯银钱的。”
“呀，那亏大了！”
换作王月兰自个儿，非要宰她一顿不可。
小荷只盯着肉瞧，她小嘴撅起来，“想吃肉。”“这你得谢你阿姐，”王月兰正在切猪耳朵，“要不是她有能耐，你可吃不了这猪耳朵。”
小荷站在小板凳上，她只顾着看肉，胡乱点头，“我记住了，要不我给阿姐磕头。”
王月兰拍她一下，“你少给我胡说。”
不过看她这馋样，切了猪耳朵肉，给小荷一块，又跟她说：“叫你姐快来吃。”
林秀水正在院子里捣衣裳，这种粗麻布衣服很硬，不用棒槌使劲捶，穿身上特别扎人，多捣捣才会软。
她想把这衣裳拆了，做油衣内里，毕竟苎麻布和白细布都要一两贯一匹。
今年雨水实在多，她还想买桐油，把这老屋子墙柱刷几遍，免得叫雨给里头腐坏了。
主要她怕坏了被砸。
“阿姐，”小荷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嚼着猪耳朵的软骨来喊她，很高兴地喊：“快来吃呀。”
林秀水嫌弃她，取了帕子给她擦脸，“脏猫。”她进屋去，顺手把绊倒的椅子扶起来，这屋子窄得一天到晚就听东西叮叮哐哐砸到地上。
王月兰把猪头肉里肉最多的地方剃下来，堆在一个碗里给林秀水吃，她自己吃碎渣。
又同林秀水商量：“你这肉我想着送点给隔壁张阿婆家去，她家那儿子是木行里的，木匠活计了得。”
“你不是还缺裁衣尺、线板，他还擅长做针夹，他家老娘跟媳妇是双线行里，给鞋履纳针的。”
“由你送去，打个交道，有些人情往来。”
林秀水刚来这，只同隔壁邻舍见过两面，他们一家都忙于生计，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夜里通常是林秀水洗漱完，准备躺下睡了，隔壁才传来走动和说话声。
她自然知道姨母为她好，当即便道：“姨母，晚些我送去，这双条骨还是先炖了吧，小荷夜里老腿肚子抽得疼。”
“我明日带她上染肆，那街上有个金家小儿药铺，去那瞧瞧，”王月兰说时抖抖盐罐子，她还找了个小罐，倒了水洗干净。
把这陶罐给林秀水，“你那不是有炉子，明日装了肉汤热着吃。”
林秀水接过，其实成衣铺晌午的伙食很差，毕竟管事的都不上那吃，所以除了馒头就是饼，馒头做得倒还行，但饼是纯面，里头不夹馅，又干又硬还噎。
吃的时候总让她有种不想活了的念头，把好好的粮食做到这么难吃的地步，真是罪该万死。
还不给水喝，那灶房的人说烧汤锅很费柴，叫她吃生水，搞得她每日都得自己装些水，跟小春娥偷摸放在炉子上烧。
小春娥还会带糖来，两人把饼浸在热水里，等饼泡成沫，撒点糖，用勺子挖了吃，不赶紧吃就会凝成整块，更难以下咽。
林秀水从来没说过，每次王月兰问她，她都说吃得挺好的，但王月兰压根没信过，要真吃得好，她早早往家拿了。
肉汤要炖好一会儿，先吃的鱼汤，这会儿的鲫鱼很瘦小，肉也不多，刺不少，但鱼汤很鲜美，豆腐也滑，还吃的干饭，林秀水难得吃饱后还赖在椅子上。
她后头先去裁油布，等天黑王月兰领她去隔壁张家，一家子这会儿才下工，挤在院子里，借点天光，再点盏麻油灯，七八人凑在小方桌旁吃饭。
张阿婆见人就招呼吃饭，只是还疑心，王月兰可不是爱到饭点就过来的人。
“给你们送盘菜，糟好的猪头肉，是我家阿俏买的，”王月兰站在门口，拉拉林秀水，又把盘子递过去。
张阿婆先是推辞，“这哪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舍，”王月兰径直把盘子放到人家桌上，旁的没提倒是，只叫大伙认认人。
这算是打过交道，日后有事也好相帮。
第二日张阿婆又拿了几个糖包还礼，细细看林秀水一番，还问王月兰，“你昨儿有事？”
“哪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想问问张木匠有没有闲工夫，”王月兰端了把椅子给张阿婆坐。
张阿婆很直白地说：“你少整弯弯绕绕的，有什么活只管说。”
“阿婆，我想叫张木匠做把裁衣尺，再几个线板，针夹，另外想定个宽木板，”林秀水接了话，“最好有两尺宽，三尺长。”
她眼下实在没地方裁布，桌子太小，做张宽桌子不合算，她没有这么多银钱，只要宽木板的话，下面再架两把长凳就行。
毕竟吃人嘴软，又是邻舍，张木匠接了这活，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养蚕在即，要紧着做蚕架和茧架。
他做东西前要问清楚，“这裁衣尺要做省尺的尺长，还是就按寻常人家的来？线板呢？要什么木头的，杂木和竹木的最便宜，三文就能做一个。”
林秀水琢磨起来，省尺要比日用尺短半个指头，得按日用尺来。
线板是绕线用的，线板绕的线要比木棍好使，要定竹木的，针夹是拔针用的，有些布硬不好拔。
如此定了，张木匠说两日后给她，宽木板会给她选便宜好用的料子，收了她五十文。
王月兰要贴补她，林秀水却忙摇头，“这晚些有了宽木板，能多接些活计了，攒攒就有了。”
早上摆摊赚几文，再去熨布赚月钱，她还想买些小布头，光靠缝补的话，赚的钱还不够买工具的。
林秀水提一个麻绳拴起来的小陶罐，边走边想怎么多赚点钱，她只剩七文钱了，想着这事一路走到成衣铺里。
小春娥已经在院子里倒炭灰了，林秀水三两步进去，将罐子放桌上，笑眯眯地道：“小春娥，我们今日能吃肉汤泡饼了。”
“咦，肉汤，”小春娥哇了声，她连活也不干了，噔噔蹬小跑过来，“我今日也带了东西，快瞧，是我昨儿扑买博来的蜜糕，没花钱哦。”
“还有条年糕团，我俩偷偷烤了吃，晌午能吃顿好的了。”
小春娥叽叽喳喳地展示她带的东西，仍在得意于昨日扑买竟然赢了的欢喜里。
哪怕这个早上，那宋娘子又过来说些有的没的，两人都不恼，晌午去领了饼，偷用炉子煨热肉汤，再把年糕切两半，烤的外头焦里头黏软。
吃饼，吃烤年糕，再喝一口肉汤，汤里还有几根大骨头，王月兰挑的骨头肉够多，吃得两人嘴巴油汪汪。
下午还分吃了蜜糕，林秀水连熨红布也不觉得难熬了。
今日下工极早，林秀水熨不完这批红布，她眼睛有点疼，看东西都蒙着一层红了，顾娘子见她眼睛发红，叫她早些回去。
她很少有这么早下工走在路上的，这会儿的风也很和软，像轻绸。
桑青镇的街市总是吵嚷、热闹，驴子驮着粮袋往米行里去，街头巷口有小经纪在叫卖，“风筝药线”“腰带匣”“卖字本”，桥下船里则喊的是“卖柴”“牛粪灰”。
也不乏有挑担推车架的，挤在人群里，时不时来声，“磨剪子——”“丁鞋络”，声音喊得响，林秀水却只注意到了桥洞边上的补衣妇。
是个老妇人，用一大块打蓝白褐补丁的布盖在腿上，那剪子、线团全兜着，小桌上放着一堆碎布，偶尔用她那粗糙有裂口的手，在里面翻找，又低头细细纳针。
林秀水慢慢走过去，她可不是想抢生意，这里的补衣行情她很清楚，补一件衣裳也就一两文，难些的也不过七八文。
一天缝补赚的钱只能勉强糊口。
她只是想瞧瞧人家怎么补的，都补些什么，生意怎么做的，同主顾怎么搭话的。
看了一会儿
，见那老妇人接了补蹴鞠的活，一时不免惊讶问出声，“这也能补？”
“怎么不能补，”老妇人瞧她，见是个小娘子，以为她好奇，便和蔼告诉她，“这只要针能缝进去的就能补，你看这蹴鞠是猪泡做的，又轻又薄，怎么不能补。”
“我这里可不只衣裳能补，席子散边了能补，绸伞破了能补，不消说灯笼、渔网，样样都能补，大伙叫我百补婆婆。”
林秀水原以为缝补只能在衣料上做花样，她变了法的练贴补、绣补，但来补的人始终不多，毕竟没有人家的衣裳天天坏。
见了百补婆婆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路走窄了，就应该挂个招幌，口气响亮一点，叫什么都能补才是。
她还是太老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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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缝补“医术”高明
百补婆婆说，只要针能缝，万物皆可补。
她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在理。
今早天色雾蒙蒙的，溪上像笼着一层烟，林秀水照常支摊、吆喝，没人路过就缝补油布手套，等青石板有踢踏的脚步声，她才会抬头看一眼。
来往人不少，她也并不是每张脸都认识，可寻她问过枕囊的张娘子，她不免要把针线放到桌上，拍拍身站起来。
“张娘子，张娘子，”
张娘子怀里抱一柄油布大伞，听见声忙转过脑袋，一见林秀水便把伞横抱着，走了几步上前。
林秀水跟她搭话，“之前那枕囊法子成吗？”
先前张娘子来寻林秀水，要给幼女做个原样的枕囊，她给出了个主意，把原布跟枕囊放在一块，沾了同样的味道再裁了做新的。
“哎呀，秀姐儿，我正想过来谢你呢，”张娘子又将伞放下来，靠在自己腰上，“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也不是认枕囊，只认那个味。我裁了新做的，她也欢欢喜喜的。”
林秀水同张娘子又闲聊两句，而后才点点她的油布大伞道：“娘子要拿着伞去做什么？”
“说来也是，这伞面叫我家官人给砸了个洞，”张娘子说到这又气又恼，“我正想到对岸去找人修修。”
林秀水先劝她，又问道：“这修个伞面要多少银钱？”
张娘子如实说七八文，林秀水便道：“娘子要信得过我，我也能补。”
“啊，”张娘子惊讶，“这你也能补？”
林秀水别的不说，她其实是补伞的好手，因为她有两把破伞，一把油纸的，一把油布的，油纸的常破，破到整把伞糊满了各色的油纸。
油布伞更不用说，骨眼和布面的线断了她自己缝，破洞面自己缝，缝成了杂布伞，一把伞缝缝补补用五年。
即使林秀水说修不好不要钱，张娘子半信半疑将伞给她，到底不放心，干笑道：“要不我还是上外头修去罢，免得耽误你的活计。”
林秀水正将伞撑开，她也不恼，只笑道：“娘子你放宽心，补不好我再赔你把新伞。”
她先看破洞的地方，对比油布手套的油布，色差不大，人家只是要防雨，不是要跟衣裳面补到完全看不出。
补伞要用糨糊、柿漆、麻线、油布、油纸，她一样样取来摆开。在张娘子惊异的神色里，把油布垫在伞面破洞下，粗针穿绕麻线，她用的针法是布面上看不出来的，线迹都藏在伞背下。
林秀水又用糨糊涂油纸，把跟手掌大的油纸沾在反面，其实用丝绵纸会更好，到时候多漆几层桐油，那布面颜色就成了同一个色。
拿了刷子沾一点柿漆，顺着缝线边缘涂抹，干了再抹几遍，泼盆水验验，半点不透。
她还看了骨眼跟布面的连接处，有几处线不牢，用粗麻线重新补上，捣鼓了几遍，原先这伞开合很紧，需要用大力气，经由她这么一弄，开伞极为顺畅。
经常用这把大伞的张娘子，她比林秀水要胖点，力气也不大，每次雨天出摊卖糖粥，总要跟这把伞较劲许久。叫她官人修一修，他只会说自己用时没问题，修伞的匠人会说紧点不容易坏，叫她别耽误自个儿工夫。
闹得张娘子一到雨天就烦忧，开个伞还得听她官人的念叨。
“啊呀，这修得好，”张娘子满脸喜悦，将那大伞开合了好些次，她长长松了口气：“再也不用请旁人开伞了。”
见她高兴，林秀水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除了伞骨断了我不会修，其他要是有问题，娘子只管找我。”
张娘子数出十文钱放桌上，连连点头道：“不找旁人了，我只找你，我家里还有两把伞，也按这个价，你晚些给我修修。”
“好啊，”林秀水忙应下，脸上始终有小小的笑，她感受到别人的欢喜，这种是来自于补好一样东西，解决别人烦忧带来的满足。
王月兰捧着碗红豆粥出来，见林秀水在摊子前傻乐，问道：“笑成这样，捡到银钱了？”
“没啊，”林秀水双手接过粥，晃晃脑袋，有些得意，“我接了补伞的活，赚了十文。”
“怎么赚的？”
林秀水吹吹热烫烫的粥，一五一十说了，王月兰先是夸她两句，而后又说：“就在这儿补，别过对岸那，那边修伞匠多，指定要挤兑人。”
林秀水也点头，她又不打算专抢人家的活，趁着没人，吸溜喝完粥，正打算将碗给王月兰，她想再守一会儿。
便听一阵小儿哭声，不高昂，低低哑哑的，她往巷子口瞧，就见两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面色急匆匆的。
王月兰倒是上前道：“柴娘子柴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一见是王月兰，柴娘子当即大吐苦水，“你住得离我远些，怕是不知，别人的孩子顶多是夜哭郎，我这生了个日夜哭郎。”
“日日都哭，压根离不得人，闹得我俩连柴炭生意也没法子做。这哭的嗓子也哑了，前头进了风去看郎中，还花掉我一贯钱，听闻前面有个临安来的，治小儿的郎中，我俩瞧瞧去。”
王月兰哪里不知，这娃在桑桥渡都出了名，日哭夜哭，因为这事柴家跟两边邻舍闹得很僵，都快上镇衙去了。
她俩说话的工夫，林秀水却在细看柴娘子抱着的婴孩，正哭的一抽一噎，小脚在包被里不住踢腾，哪怕被紧紧裹着，也能看出他在挣扎。
林秀水生了疑心，端来把凳子请柴娘子坐下，她说：“前头风大，他又哭得这么厉害，不如坐下先掩一掩包被。”
柴娘子一听有道理，当即坐下来，一坐下，怀里挣扎得更厉害，又哭又闹，要把整条包被给掀掉，柴郎君在一旁骂道：“犟种，连襁褓也不裹，日日要踹。”
“不是他犟，”林秀水忍不住道，“这襁褓不是这样裹的。”
她这话一出，在场三人都看她，王月兰忙把她往身后拉，小声道：“你可别给我胡说。”
柴娘子却冷脸道：“小娘子你又没婚嫁，怎么知道不是这样裹的？我们桑青镇自古都是这样做的，不信你问你姨母。”
自古传下来的东西还有诸般错处呢。
林秀水虽则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曾婚嫁，但她记忆里可是做过许多小儿衣裳的，关于此类知识也知道不少。
桑青镇裹孩子襁褓，不是上紧下松的，而是用绳子绑孩子脚，再用包被紧紧裹住，管这种叫蜡烛包，说是日后大了会高，腿不打弯。
这种裹法在桑青镇生男家中比较常见，主要宋朝募兵要看身长，上等禁军要五尺五寸（一米七五）才能入选，身长越高，军饷越多，有些穷苦人家为了逃男孩成丁后，必须要缴纳的丁盐绸绢，会从襁褓就打算把孩子拉高，以后好去做募兵。
“那柴娘子你叫我抱抱，我保管他不哭，”林秀水也没有争辩，“我也是帮别人带过小孩的。”
王月兰闹不清她到底卖什么名堂，也不大清楚，在外人面前却是帮林秀水说话的，睁眼说瞎话，“她确实帮人带过不少小娃，柴娘子你看哭得这么厉害，不如叫她试试。”
柴娘子跟王月兰交情挺深，王月兰总帮她，也不好拂了人的面子，便让林秀水坐着，将小孩给她抱。
林秀水抱小孩坐到背风处，将手从下伸到包被里，果不其然摸到一条绳子，悄悄解开，又把包被弄成松紧合宜的，外头看着依旧牢牢裹住。
她
这一弄，原本还哭闹不休的孩子，慢慢地伸直腿，大张的嘴巴渐渐闭拢，沾满泪水的睫毛睁开，露出个没牙的笑容。
然后靠着包被，头一点一点的，合上眼睛睡着了。
柴娘子自打他生下来，只见哭不见笑过，一时竟发了怔。
“原是真弄错了，”柴郎君懊恼。
王月兰笑道：“怕是你家这闹腾，不愿意包着呢，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皮实的。”
林秀水一时在这两人眼里成了治小儿的神医，一个劲地夸她的“医术”高明。
夸林秀水的时候她没笑，但说要送她柴火的时候，她差点没笑出声。
后头两人又要照顾她生意，柴娘子说给小儿多做几身新衣，买好些的布请她来裁。
“不用好些的，穿过的旧衣最好，不会扎人，保管穿得舒服。”
她接了柴家的活，叫她改五件衣裳，改短改窄，给她五十文，一船柴火，另外剪下的旧布也给她。
若不是她上工的时辰要到了，王月兰还要细细盘问她。
今早这两个活计，叫林秀水又高兴又欢喜，走路带风地进了成衣铺。
正巧碰上宋娘子进门来，她穿件青色长褙子，头上梳朝天髻，也鼻孔朝天地看人，她瞥了林秀水一眼，“你等着，我忍你许久了。”
林秀水简直莫名其妙，哪里忍了，就她这张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叫她说了。
“我定要跟你们娘子说，叫她换个人来熨布，仗着自己熨布工夫不错，几日里就这么懈怠，才熨了多少匹。”
“我要让她换人！”
“你怎么不说点话？”
要林秀水说什么，天底下竟然有这般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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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又去油衣作里
这桩事闹到了顾娘子前。
宋娘子手扶着自个儿的朝天髻，那上头簪了不少钗环，一根手指点林秀水，嚷道：“换人！就她，几匹布熨了多少日子，眼瞅快到三月了…”
林秀水瞧一眼墙上的小历，今日是二月初七，合着在宋娘子的嘴里，后面日子长腿跑了。
她任凭宋娘子叽里呱啦，生怕把这个活计又揽到自己身上。这批红布那么艳，天光一照，她压根看不清皱褶在哪里，要熨得快就得胡乱应付。
顾娘子叫人点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吩咐好后才过来说：“宋娘子，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她轻拍林秀水，低语道：“你先回去歇着，这事别上心。”
宋娘子是有点权在手，便要大耍威风，使劲为难别人的人，顾娘子专治这种人，糊弄她的诉求，再反手告知她的主家，叫人把宋娘子领回去。
领回去是领回去了，但这次换了宋娘子的姐妹来。
顾娘子到院子里时，林秀水已经同小春娥说了一通，两人都不大会骂人，但说宋娘子是成了精的大鹅，老咬人。
“说什么呢，”顾娘子走过来，她站在林秀水旁边，“那批布不用你熨了，确实为难你，我找三个老裁缝来熨，小春娥，你再把你大姐叫来一起烧炭。”
小春娥啊了声，她家大姐也确实是烧火能手，毕竟两人从小就帮爹娘烧灶烧炉的，但她大姐那嘴巴真烦人。
她又忙问：“那阿俏呢？不叫她熨了？”
顾娘子正看有多少匹布，闻言道：“之前油衣作里许三娘子说阿俏手艺不错。”
“阿俏，你这几日先去油衣作里缝衣吧，那边缺人手。”
林秀水眉毛高高挑起，嘴巴微张，又立时应下，她可喜欢去油衣作了。
只是不免要宽慰小春娥，“过几日我就回来了，还同你一道熨布，给你带吃的。”
小春娥脸都皱成一个苦字，拉着林秀水的衣角说：“我这几日怕是要在火里烧，水里煮，雨里浇了呀，我那大姐她惯会折磨我，我命太苦了啊！”
“我下工后也不能去扑买了，再去的话，我大姐肯定会打断我的腿，阿俏啊——”
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哭丧，而知道的林秀水，真想看看她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扑买。
后头林秀水去了油衣作，因不是第一次来，没人领她，她熟门熟路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排束线架，上头垂放着麻线，有两个老妇人坐在架子旁，脚边有两个鸭蛋形的麻丝桶，膝盖倒扣搓线瓦，取出木盆里浸泡的苎麻丝，沾了桑灰细细揉搓成线。
正中的地方摆了十来张宽桌，拼成两排，每张桌都放了衣料，应是一人缝同个衣片，此时这坐满了人，林秀水粗粗一看，大概有三十来人。
有人在埋头苦缝，也有人扭头相互说笑，再转回来缝几针，倒是有人抬头看了林秀水一眼，又自顾自忙着。
林秀水一下便找到了于六娘，只是还不好过去，要到许三娘子那，要她安排缝衣的事项。
“你先缝领抹，就那角落里，缝完你下工前来找我，”许三娘子压根不得歇，吩咐完又跑着往外头走了。
角落那，林秀水转过头看，再转回来，揉揉眼，最终相信这桌上比她人站着还要高的布，是她要缝的。
她个人始终觉得，油衣上缝领抹简直多此一举，油衣和领抹都同个色，缝了有什么用。缝衣襟不如缝系带，可惜宋朝盛行不制衿，就喜欢敞开衣袍。
有这么多要缝的领抹，她只好匆匆跟于六娘问声好，然后去取粗针、针夹、麻线，伸长胳膊拿旁边的成衣，捏着长条领抹来对着衣襟处。
这里还没有珠针，那种针短而细，针顶有珠子的那种，能把要缝的衣物给固定住，也没有针箍，可以套在指节上按压针头，粗针缝油衣根本不好缝，她都想上锤子砸了。
但是针夹很好用，是红木做的，鸟头造型，后面两根手柄像撅起来分得很开的嘴唇，只要握着手柄往下按，鸟头张开夹住针，再按一遍便能把针拔出来。
林秀水缝得挺费劲，一早上缝了十件，晌午跟于六娘碰面的时候，不免要说：“这油衣真难缝，我觉得还是要先缝好再上桐油。”
“这也有，”于六娘指指对面，“那边是染带色油衣的，青绿蓝三种，全是先熨再裁后缝，缝完再熨一遍，最后上桐油，上完了还得把内里缝进去呢。”
“那种一件要这个数，”于六娘张开手掌。
林秀水不免吃惊，“五贯啊，我就说这年头想过得好，还是得去抢劫。”
于六娘被她逗乐了，笑得双颊都在抖，又问她，“你怎么突然过来这里，不在成衣铺里做了？”
“没啊，我两头赚，”林秀水将馒头分一半给于六娘，靠着椅背啃了一大口，两颊嚼得一鼓一鼓。
她吃完一口跟于六娘打听，“你们在这做活，桐油有没有便宜点卖的？我想买罐桐油。”
“你买桐油补船还是擦屋里器具，”于六娘没答倒先反问。
“补船漆布涂家生呀。”
于六娘拉把凳子坐下说：“涂屋里器具要上广漆，是熟漆混熟桐油做的，擦了味小还透亮。”
“这熟桐油涂布补船才好，你要不挑，只想便宜的话，倒是有点门路。”
“我指定不挑，就想买些便宜桐油，”林秀水将两把凳子挨近，特地压低声音，“六姐儿，你给我说说呗。”
这油衣作旁边挨着的是桐油作，于六娘两头混，对桐油价门儿清。她看眼旁边的人，也小声道：“这最便宜的是桐油底，才三十文，每个桶底渣倒进一个桶里，这种桐油黑还有不少渣子，得自个儿拿布筛一筛。”
“还有种比这贵三十文，但清透，上色也好，旁的人我可不告诉她。桐油作里的桐油，有大半都是他们那桐乡出来的，那油桐树多，桐油价贱得很，到铺子里翻身一卖才贵了起来。你要是信我，下了工先跟我瞧瞧去。”
三十和六十其实都是顶便宜的价了，正经一桶得上贯呢，只是再便宜，对于林秀水来说，也得仔细挑拣。
她当即道：“怎么会不信，就是这麻不麻烦你。”
“哪麻烦，你先见着东西再说，要是真觉得麻烦我了，”于六娘随口道，“你就送我块绣布吧，我闺女后几日抓周正好能用得上，你也一道来。”
这林秀水倒是知道，于六娘嫁了个有桑
林的人家，头胎生了女儿，家里都高兴，毕竟养蚕织布的手艺传女不传男。
她闺女也好带，六个月便不吃奶了，于六娘说本不来这行做了，油衣作一直来找她，才忙的时候来做做。
林秀水一听这话，她说：“绣布多拿不出手，我到时给你闺女做双虎头鞋。”
“那我可等着了，”于六娘也不推辞，大方接受了。
她还给林秀水吃水豆豉，隔年的，好豆子加甜酒，又是陈皮、干姜、草果泡的，林秀水吃不来这口，只觉得豆子一股发酵的酒味，酸溜溜的。
于六娘笑她，还说要给她带真正的酒豆豉，叫她尝尝正宗酒味，林秀水连连摇头。
到了下晌，林秀水仍旧缝衣裳，那桐油味都闻习惯了，下针也渐快，而且她缝衣不说嘴，只管盯着布瞧。
连许三娘子站在她身后盯着也没察觉，还是看见一团影子，这才转头往后瞧去。
“缝得不错，”许三娘子正拿缝好的油衣细看，针脚匀称，线缝笔直，她暗暗赞许，“今日先把领抹缝了，明日你去缝衣袖。”
对于林秀水来说，缝两个都没有差别，她只老实应下，许三娘子笑她不懂，“这缝衣是按日领钱的，缝领抹一日十五，缝衣袖一日有三十文。”
一听这话，林秀水眼睛睁得溜圆，这也没告诉她能有钱领啊。
许三娘子见她这样，不免发笑，“跟我来领工钱。”
“哎，”林秀水腾地站起来，还特意绕开椅子，脚步欢快地过去领钱。
她回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娘子在笑，有人笑说：“你瞧这小丫头，领点钱就高兴成这样。”
“你从前不也这样。”
林秀水被她们也不恼，只是朝着她们笑，眉眼弯弯，有钱领当然得高兴。
下工前要把针、针夹、没用完的麻线全部放回去，将桌子收拾整齐，明日她得换个位置了。
出了门，上于六娘的小船，船身透亮泛着光泽，她夸赞，“这船漆得好。”
“这就是广漆，贵是贵些，”于六娘划船，在船头跟她说，“那卖桐油的在清水河的桥底下，他住船屋的。”
林秀水便听于六娘说这卖油郎，大伙又称他为犟油郎，有人曾说他这桐油补船会漏，他硬是把自己船涂满桐油，从此只住船上，五六年不换船。
卖油郎的船屋挺大，前头堆着各种桐油，盖了帘子后头是他住的船舱，船尾则是炉灶。
“油叔，今日带了我妹妹来，来点合算又好的桐油，”于六娘划了船过去，跟卖油郎说。
卖油郎挨个说了价，最便宜的六十文一罐，能涂三根大柱子，再贵点二百文，涂两三尺油布不成问题。
林秀水要了六十文的先，卖油郎还搭了她一小瓶粗油，有渣子的，也能用。
“你要用得好，下回再过来。”
林秀水又跟于六娘道谢，她自己上岸走路回去，一罐桐油捧在怀里，小瓶粗油拴腰上。
在路口遇见张娘子，忙叫道：“娘子你来，那伞我给你再刷层桐油，补得结实点。”
张娘子去取了伞，又觉得她这生意做得太过实诚，白占了她便宜，不免说：“在这支摊虽说离家近，可来往人不算多，不如到我那去，我把地方分给你点，商税是要高一文，可补衣的人多。”
林秀水一边埋头补伞，一边问：“是哪里？”
“就南货坊边上那…”
这地名越听越耳熟，林秀水一想，那不就是桑桥渡这边最繁盛的地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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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得加钱补的两个单子……
补完伞天将黑，林秀水拿桐油进屋里。
小荷在玩打娇惜，手里握着小棍，上头有绳，手一甩抽的那木头尖儿到处乱窜。
“新买的耍货？”林秀水避开这乱旋的东西，她将桐油放在门口桌子上。
小荷玩得更起劲，她蹲地上大声说：“娘带我去药铺，说我乖给我买的。”
“放屁，一进那药铺里头，拽都拽不住，”王月兰惯会拆台，“没法子拿了三文钱买这东西，这才进去，郎中看了后叫我上太平惠民局拿点治积热的熟药。”
林秀水放了心，她趁天还有些亮光，把前两天缝好的油布手套拿出来，堆在竹篮里，搬了小桌到天井，坐好后取小刷蘸桐油，涂在手套的接缝处。
原先已经涂过两遍柿漆，她仍不满意，仔细观察给姨母的，翻到背面里头沾了不少蓝绿色。
姨母说她只用过两三天，表明柿漆防不住水，这东西还是染布好用。
她正细细涂抹桐油，恰好王月兰拿坏米出来喂鸡，她便停了手道：“姨母，明日你先拿二十双去染肆吧，叫娘子们用了先试试，要是渗水，不好抓握，就退回来我再改改。”
这活已经接了好几日，苦于没有桐油，林秀水即使缝好了，也压着没给，得对别人负责。
毕竟油布再好也没法代替后来的塑胶。
这种单油布做得还欠佳，林秀水已经在想日后往内里糊纸的事情，听说有种清江纸材质特别坚韧，都能做成纸瓦盖顶挡雨。
不过她还是太穷了，纸可比桐油贵多了，桑桥渡一百二十户人家，也就十来户能用纸糊窗户的。
卖油布手套的事，只能一步步来。
王月兰走过来拿起手套瞧，捏了捏那手套前面，觉得有些硬，不知道浸到热汤里会不会好些，得明日叫人先试试。
林秀水一路走来都在寻思张娘子的话，此时便道：“姨母，张娘子说叫我明早上南货坊东头那边，把她占的地方分我点。”
“什么？她说叫你去南货坊那？”王月兰连问两句，而后自顾自地接着说，“那地方是个好地方，只是不大好混。”
“我记得她支摊那里不大，挤挤也不大好，你应下了？”
“没呢，我只说自己先去那瞧瞧。”
林秀水有自己的考虑，她眼下在桑树口的生意算不上很好，想先占着这地，再上南货坊那瞧瞧，地方合不合适。
至于在张娘子旁边摆摊，她没有答应，主要张娘子是卖糖粥的，吃食跟她补衣裳实在不大相合。
到时候人家烧炉子，加炭取炭，总有灰要落到边上的，而她补衣裳还行，要是补伞，桐油味把人家糖粥盖过去，迟早得出事。
王月兰知道她有成算，没有多说，哪怕她俩是亲的，有些闲话和指教也少说为好。
吃过饭林秀水便睡了，但左右睡不着，早早醒来。
林秀水蹲在后门洗脸，用刷牙子时，报晓的僧人从桥边过来，敲着铁板儿，报了五更天，又喊：“天色阴晦。”
今日是个阴天，阴天必有雾。
桑桥渡雾大，溪上连船影都瞧不清，但到了南货坊那地界，同样五更天，雾却薄薄一点。
林秀水觉得，这里人太多，雾全被他们吸到肚子里去了。
要说桑树口清净，五更天只有猫狗叫两声，可这里早早地摆摊叫卖，过了桥东边是南货坊，那边卖蚕匾的，又卖蚕沙，也就是蚕粪，二月下雨天，要撒蚕沙，捆桑绳，正月种了桑秧，到这会儿要修桑，所以还有卖桑剪的。
桑青镇蚕桑事务为重，到三月就进了蚕月，这时卖蚕桑的东西多，南货坊要等辰时才开门。
而桥西边则是南瓦子，也叫瓦舍，是镇里人聚乐玩耍的地方，那里头排场大，有茶肆、酒肆、勾栏、食铺、看棚，又有诸般杂剧、蹴鞠、相扑、说书等表演。
林秀水可掏不起银钱看，倒是这外头地面，也就是瓦舍前的大道，因这种地没有可征税的人，叫公科地，那些混不到瓦舍里的赶趁人和路岐人只能这种地打野呵（表演）。
什么做傀儡戏、唱杂剧的，起早就引得人饭也不吃，只管凑到跟前看，反正这么早的天，林秀水都没能挤进去。
至于张娘子说的地方，实在有点小，林秀水施展不开，她放眼瞧去，这全部的空地竟是都摆满了浮铺棚屋地摊，她能插个空进去的地都没有。
甚至街上供驴子、牛走路的道，也全挤占了货物，反正侵街他们也不怕，大不了交个侵街房廊钱。
南货坊之大，压根容不下她。
林秀水灰溜溜回到桑树口
，见到来收商税的李巡栏，还是有点不甘心，“李巡栏，那南货坊和瓦子边上，有没有空地可以支摊的？”
“那啊，”李巡栏摇摇头，“这眼下哪有，地方抢手得很，我保证帮你一百二十个留心。”
“就是，我这有个棘手的活，还想你帮个忙。”
林秀水笑说：“巡栏只管说便是。”
李巡栏干咳一声，“你等等啊，等我这片收完拿了东西来。”
在等他的时辰里，林秀水接了两个活，给走路不好好走的小孩补裤子，好好一条裤子，硬是成了开裆裤。
那小孩裹着半条布，光着腿绕着桑树跑，他娘在后面用桑条追着他打，“你再给老娘折腾裤子，我给你送去相扑那，连裤子都不用穿。”
“好啊，”小孩爬上树，嬉皮笑脸，“我正好不想穿裤子。”
他娘气得火冒三丈，林秀水都听乐了。
最后裤子补完，她赚了一文钱和乐子，那小孩失去了裤子，他娘满足了他的愿望，光着腿回去的。
再等卯时边上，林秀水补完件衣裳，李巡栏过来了，但是不巧，陈桂花居然也带着人过来了。
陈桂花喊：“阿俏，这船布郎要给风筝补洞，你上次给我补得不挺好，我一看，哎，这你肯定能补啊。”
两波人到摊前，林秀水站起来，她说：“你们谁先说。”
李巡栏低头道：“他先说吧。”
那陌生男子转过脸道：“还是巡栏先说吧。”
两人都推让，林秀水看出名堂来，“要不你们一起说？”
这两人都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声音还特别小。
林秀水听了好一会儿，一脸默然，跟李巡栏说：“你想要补这件，被花狸抓花了的袄子，最好换块新布，丝绵重新翻一翻？”
其实她就听出了，这袄子是他娘子的，结果被他养的花狸抓破了，他想要将功补过（毁尸灭迹不挨打）。
她又问那新来的船布郎，“你想把这绢布风筝给补上，最好跟新买的一样？”
这林秀水只听到了，从明州给闺女带的风筝，结果被布料压烂了几个洞，想能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小孩眼睛没那么灵，看不出好坏。
两人异口同声，“能不能补？”
好麻烦的两个单子，林秀水犹豫，一个得拆整件翻丝绵，最好绗（h&#225;ng）缝再补后片，一个压根不能织补，得要补绣，跟绣补可不同。
她说：“能补，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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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兜兜转转这笔钱该她赚……
“翻丝绵眼下的市价是二十文，拆衣裳别人收两三文，我不收钱。”
林秀水继续翻看那件绵袄，要拆的地方不算多，后片全烂了，前身倒是可以保留，而且这袄子袖宽身短只到腰间，按短袄来。
她便说：“短袄缝整衣为三十文，只缝后片六文，但是李巡栏你说想袄子穿得不板结，不用捣衣，我这里有个缝补法子，只是耗时，得加钱十文。”
她解释了绗缝，把丝绵夹在两块布里，用线一条条交叉缝住，让丝绵包在如菱格、方格、竖条等团案里，便不会整块板结和跑绵。
“总共三十六文，这件衣裳我要接手，从拆到缝到翻丝绵，得两日工夫才能做好。”
林秀水把钱数一笔笔拆开来说，尤其她面前是个讨要商税的巡栏，对钱最上心。
关于缝补衣物上的价钱，林秀水可不是乱说的。
她每日从彩衣巷到桑桥渡，走路得经过渡水桥，桥右是百工巷，那里住着打铁匠、扎熨斗的、炉匠、烧砖烧瓦的，做脚夫运东西的，所以那一条街有最多补衣物的娘子、婆婆。衣价都是她一样样问来的，若是只打补丁、只缝破线才一两文到五文，可要加上其他费时的，价钱才会多些。
李巡栏对这个价钱挺满意，他一日工钱便有百文，虽说每次月钱领到手，在他兜里热不过半刻便被他媳妇收走，但他总有偷摸藏的。
“你只管缝，跟原来差不多就成，”李巡栏怕闹笑话，只私底下同林秀水说，“你要是补不好，这件事被我夫人知晓，猫同我那就是有家不能回了。”
林秀水先收他十五文，她一枚枚数完才笑道：“不满意我替你跟娘子赔罪去。”
李巡栏临走前说：“那我可先谢你了，我得巡栏去了，你可千万得上心，上七百二十点心啊。”
她真想说，她上千万份心，指定不能叫猫有家不能回，最好能把作案喵带来给摸摸，不，瞧瞧。
林秀水整理好袄子、丝绵兜和布料，看向站在旁边的船布郎，以及他手里拿着的蝶形绢布风筝，那上面的图案花里胡哨，有七八种颜色。
这时候盛行的是纸鸢，又称鹞子，在纸鸢上装竹笛、哨子，能发出声响的，才叫风筝，有纸、绢两种形制，绢布的价钱比纸要贵一点。
而且林秀水伸手揉搓这风筝面，是绢布里的细绢，价钱要更贵。
她在看的时候，陈桂花拿自己衣裳比画，兴奋地同船布郎说：“保管不骗你，那么大的洞，她补得跟没烧过一样，才三十文，你这个指定也是这个价。”
这件事已经成为陈桂花贫瘠的人生里，一件可以拿出去同人炫耀的谈资，每当她讲起如何花三十文免去三贯的赔偿，哪怕是厌烦她的人，也总忍不住听她说话。
而现在，她又找到了另一个跟她相同的人，充满了他乡遇着同块破洞的兴奋。
“哎，桂花姨，”林秀水忙放下风筝，“打住啊，这跟你那衣裳可不一样，要我按你那次补法，别说三十文，得要五百文。”
“啊？”
“啊？”
船布郎跟陈桂花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林秀水真没说笑，首先陈桂花那天拿来的衣裳，并不是细绢，而是比粗绢好一点的绢布。
如果说粗绢的孔眼是纱布上的孔眼，扯一扯就会出现，那么细绢的孔眼便是针尖，她如果想不开，想换双眼睛的话，她才会选择织补。
另外衣裳同色的话，用原线补起来是不费劲的，但是，这风筝上颜色那么多，破洞的地方，大大小小涉及六七种颜色，织补得要每种线都染相同的颜色，或是拿颜料涂。
她只是想赚钱，不是真疯了。
“得补绣，补绣你自己出布，要五十文，”林秀水报了个价，这价比市面上的要低许多，她低头看风筝，思索要用什么颜色的布。
比起五百文来，五十文要好接受得多，但船布郎不大信她，狐疑道：“只听过绣补，什么叫补绣？”
“绣补是在布上刺绣，那么补绣，则有两种，”林秀水用布做样子，跟他粗粗解释一番，“一种是堆绫，用绫子这种布剪了堆上去，你这个风筝要用到的是贴绢，拿绢布剪了图案和样式后再绣。”
实则讲起来很费劲，补绣的前身在唐朝时分为堆绫和贴绢，到了以后才变为宫廷补绣，成为非遗。
林秀水记忆里对补绣的过往模糊，她在梦里无法得知之后具体的朝代，最清楚的是裁缝的种种手艺。
这话还是叫人费解，船布郎只想花点小钱叫人补补，他看林秀水年纪这么小，觉得她糊弄人。
他就稀罕那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尤其是干了二三十年，那种一看见脸就心里踏实了。
“风筝我先不补了，晚些再说，晚些再说，”船布郎抄起风筝就打算走，他今早怕是疯了，才信陈桂花这张嘴。
连那个巡栏他也觉得是林秀水请来骗人的。
林秀水不奇怪，心平气和地说：“郎君要是还想补，钟鼓声到酉时边上来这里。”
船布郎头也不回，大步走了，他不会回来的，要是回来他就是狗。
“嘿，你咋不留着他一点呢，这摆明了不信，”陈桂花着急，往前跑两步，又往后小跑回来，捂着心口皱眉道，“五十文没了！没了！”
林秀水失笑，搞得这钱姓陈一样。
而且怎么就会没了，她赌这人会回来。
陈桂
花一边惋惜，一边指指自己，满心期待地问：“秀姐儿，你看我能不能学这手艺，我给你当徒弟。”
“我觉得补衣这行当不适合你，”林秀水说得很认真，“这身板不去双线行做鞋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真是做鞋的一把好手，谁扎的那线都没有我扎的深，”陈桂花惋惜，只可惜人家不要她，嫌她扎鞋跟杀猪一样有劲。
“哎哎哎，你咋走了，回来我们再说说啊。”
林秀水从走变成跑，跑到家里回去，放下东西锁好门，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五更天起的床，折腾一早上才天刚亮，柴家夫妇送了一船柴来，王月兰在后门用篓子接柴，柴大多是桑树条，桑青镇里桑条最多，也有引火的松柴，其他柴少，临安府到处缺柴缺得厉害。
林秀水舀了粥先垫垫肚子，又问柴娘子，“娘子，那几件衣裳好不好穿，兴哥儿还哭不哭了？”
她把那几件宽衣裳改成只到屁股下边，这会儿还得换尿布，而且腿爱动的兴哥儿不喜欢穿裤子。
改完衣裳，她还特意跑去柴家，教人家怎么裹襁褓。
“好穿，再没有这样服帖的衣裳了，”柴娘子一说起这事，笑得合不拢嘴，“我自打生下他后，从不知他这么好带，旁边几家也不闹着跟我说要上官衙了。”
林秀水也笑说：“可别再用绳子绑脚了。”
“哪里还敢，再也不这样了。”
柴家夫妇送的这船柴很实诚，叠满了灶屋，连门口都叠得满满当当。
王月兰热得洗了把脸，又疑问道：“你怎么还不做活去？”
“等会儿就去，”林秀水把李巡栏给的丝绵兜拿出来，她放桌上说了原委才道，“姨母，我翻不好丝绵，我娘说你从前是翻丝绵的好手，这丝绵给姨母你翻，这二十文也给你。”
林秀水惯会说瞎话，她最会翻丝绵了，眼下可没有棉花，御寒只靠丝绵，而丝绵是从那些不能再缫丝的蚕茧，如双宫茧、乌头茧、搭壳茧里剥出来做的。
她连做清水丝绵要用的绵括也能自己做，翻丝绵年年翻，这会儿说翻不好，其实她就是想给姨母多揽个活，多赚些钱。
姨母不要她的钱，也不会过问她赚多少，自己买这屋典当借钱，窟窿一大堆，还想贴补她。
王月兰闻言看手，从前在上林塘她做丝绵最好，后来接连守寡，到了桑青镇进染肆后，这手都开裂毛糙，再也弄不了丝绵，会刮丝。
“我哪里能翻，”王月兰叹口气“ 哎，你先把钱拿回去。”
林秀水才不拿，她要出门去油衣作，又从门后探出头道：“手糙有什么，等我今日拿到银钱，买油缸来给姨母你使。”
油缸不是装油的缸，而是盛放面油的银制圆口小罐。
“你别买，你敢嚯嚯钱，我真要拿桑条打你，听见了没，”王月兰追出来喊，“猪油也能用。”
“听见了。”
林秀水又买不起油缸，她今日就算缝油衣袖赚三十文，只能买得起油缸罐下头的小勺。
她一到油衣作，先是被桐油味熏得揉揉眼角，再跟于六娘交谈，昨日买的桐油好用，然后又问她闺女脚大不大，在手掌比对了一阵，她琢磨起虎头鞋的配色。
然后又取剪子、针线、针夹和麻线，坐到成堆的衣片前，开始今日枯燥乏味且重复的活计。
这种袖子只要对齐边，除了腋下这边要注意外，另外这件衣裳是开衩的，所以开衩的衣服两边都要缝专门的领抹。
她边缝边想，多此一举，抛媚眼给瞎子看，还要她一点点缝两道细线，怪不得比缝领抹价钱高。
以至于今日下工，许三娘子给她数三十文时，说笑道：“不如你来油衣作里，跟着我做算了，日后还能给你调去官营作坊里，钱数更多。”
林秀水极力克制自己想摇成拨浪鼓的头，她立即婉拒了。
油衣作她的出路有限，而且枯燥，但是在成衣铺里，她日后能做春衫夏服，布料样式多，纹样也丰富，最主要她想在裁缝作里寻个师傅。
她跟于六娘告辞，今日缝得手疼，屁股也疼，油衣作那椅子特别硬，她走得很慢。
一路回到桑桥渡，林秀水没回家，在等不远处的钟鼓敲响，站到桥头边上，心里在赌，赌船布郎会回头来找她补。
赌输不亏，赌赢赚五十文。
结果还没等钟鼓响起，船布郎那花花绿绿的船从远处行来，等那船停靠到岸，船布郎走出来，结果猛不丁看到林秀水，他立即低头找脚，过一会儿才干笑抬头道：“小娘子”
“这，我这风筝还是得麻烦你啊，五十文是吧，我这会儿就付！”
林秀水有点小得意，兜兜转转这钱还是要进她的兜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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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补风筝换布头
没人懂船布郎这一天的心酸。
他原以为桑青镇裁缝一抓一大把，补个绢布风筝而已，路边随便哪个补衣妇都能补。
结果倒好，补衣妇说补不了，只补麻布，让他上别处去，路边又有成衣铺、张家老裁缝铺，陈家绣娘铺，他挨个进去。
成衣铺压根不补这，老裁缝要收三百文，加布料钱两百文，绣娘说得花两天绣，丝线钱三百文，绣工五百文。
船布郎吓了一跳，这绢布风筝买来才不过五百文。
实在不成，他去找做纸鸢的匠人，春日当头，放纸鸢的人多，街头巷尾处处有纸鸢匠。
人家一听，说要拆了细竹骨，重新糊纸上去，只要百文就行，船布郎哪里能答应，那他这个绢布风筝不是白买了！
兜了一圈，磨破嘴皮子，最后还得灰溜溜来寻林秀水。
林秀水老早就知道，他听了价肯定会死心，因为全桑青镇补得好的，找不出比她便宜的，要价比她便宜的，没有她补得好。
总有一天她会叫大家知道，便宜也是有好货的！
她拿起风筝，船布郎唉声叹气，“早知道就在你这补了，一日下来，连生意也没做成。”
“你今日定有生意，”潜在主顾林秀水满口实话，“补风筝不着急，最迟也得明日补好，你先让我瞧瞧布。”
幸好这船布郎是卖布的，最不缺布料，最多的是麻布、白苎布，其次有葛布、绢布，还有大幅的布被面。
颜色倒不算多，市面上常见的红、蓝、绿和青，只是每一种颜色深浅不同。
林秀水进了这船舱，看见这堆叠的布匹，眼神放光，一问价钱，她的光就如同被吹熄的蜡烛。
算了，买不起。
她先是找齐了要用的绢布，然后说：“我们还是再看看布头吧，我找找有没有能用的。”
船布郎抄起一个麻袋，放到船头扯开绳子，“这里头全是布头，随你挑，这都是我从临安府拿的布头，别看有些不大，料子多着呢，绫罗，连绸缎的都有，花色也多。”
林秀水原本还心有忐忑，还以为是裁布时留下的碎布片，要买布头不好砍价。
一把这几片布料拿出来，确实有绫子、绢布、棉绸片，颜色也不错，水红、枣红、淡绿。但她总觉得哪不对，又摸了好几把布片，走出几步，对着光细瞧了一番，心里有数了。
她先是问：“这袋布头怎么卖的？”
“你想买啊，”船布郎伸出一根手指，“给你这个价，别人买我要翻倍呢。”
林秀水故意道：“十文啊。”
“小娘子你可别拿我说笑了，”船布郎连连摇头，“哪有这么低的价。”
“这也不值百文啊，”林秀水指指一块巴掌大棉绸，上面有油渍，边缘也是胡乱裁的，她笃定，“别人旧衣里拆下来的吧，最多值三十。”
船布郎登时怔住，脸上难掩惊异的神色。他这布头压根不是临安府来的，就是从估衣市买来的旧衣，里头绫罗绸缎多，是因为半数以上是质库放出来的死当，还有成衣铺裁坏的衣服以及抄家后被偷出来卖的。
他反正卖布满嘴飘谎话，花一百文买的，把烧坏的，不
大好的衣裳剪一剪，修一修，裁成布头转手又能卖几百上贯。
这次被看穿，倒也不恼，只是纳闷道：“你哪瞧出来的？我卖那么多人，谁也没说过。”
林秀水在“他们眼神都挺差”和“懒得戳穿你”里，选择回：“我眼神太好使。”
“百文不行，三十文最多。”
船布郎急忙道：“姑奶奶，这杀价也不是这样的，多少给我抬点。”
“最多三十五文。”
船布郎一退再退，最后无奈道：“五十文，真不能再少了，就当抵了补风筝的钱，”
这正合林秀水的意。
她把船布郎给她的五十文，又原封不动还回去，“我就说你今天有生意上门吧。”
船布郎抖着唇，没话可讲。
他看着林秀水左手拿一麻袋布头，右手拿风筝，摸着手里的一串铜板，喃喃自语道：“我咋觉着自个儿亏了呢。”
亏大了！
林秀水却觉得自个儿赚到了，转身眉梢眼角挂满了笑，其实卖三百文也值这个价，不管旧衣从哪来的，好布料的手感不会骗人。
林秀水拿了麻袋回去，屋里没人，她先是找了个竹匾搁在长凳上，倒出布头来，有股潮闷气。
刚在船头只瞧了上头的，都是些纹样多，亮色的棉绸、绫罗、细绢小块，底下一倒出来，则大多是大块皱褶的白苎布、白细麻布或是素色的粗绢，再掺杂一点青绿红的布料。
只能说买的不如卖的精。
林秀水仍旧欢喜，素色的也好，可以自己染，她能用这些布头做不少东西了。
挑拣了会儿，最后决定朝楼上喊：“小荷，快来帮我挑布，颜色一样放一块。”
小荷从木窗里探出脑袋，她跑下来说：“哇，哪里来的这么多，啊，破布？”
“什么破布，”林秀水已经挑好了绢布，她坐在桌子前，开始修风筝的破洞，“你挑好了，我给你做双猫头鞋。”
小荷飞奔去拿凳子，边蹦边说：“我挑，我挑。”
坐不住一会儿，小荷又把头挨到林秀水肩上，好奇道：“阿姐，你这鹞子怎么破了？”
“破了别人才要修啊，才能有银钱赚啊，”林秀水一边回她，趁着还有光，开始补这只风筝。
这风筝有三处大的破洞，四处小的，这风筝骨架是竹木的，用线缝住固定，不像纸鸢是胶粘的。
她用剪子把线缝剪了，将竹木骨架放好，取下风筝面，补绣不是瞎补，得根据花样来。这只蝶形风筝是黄底的，两侧为柿蒂纹，这种类似于柿子顶花萼的纹样，在临安府很盛行。
因为柿蒂纹里的柿有事事如意的期盼，而柿根有木根坚固之最，又衍生出永久长存的意思。
林秀水在窗棂、砖瓦、陶罐、木雕上都见过，布匹上尤其多，小孩衣物纹样大多为柿蒂纹。
但这风筝上的柿蒂纹有很多层，底面是青蓝菱形，内里一圈土黄条，再是橙色四瓣花萼，边角有暗红的尖顶叶片。
她至少需要这四种近似色的绢布，根据形状裁剪贴补，力求做到近似，至于其他小洞，再挑杂色布剪贴出花瓣装点。
先取一小块蓝布裁成比破洞大的菱形，再沿边细细下针，线用的是绢布拆下来的绢线，极细，这布不能涂糨糊，等糨糊干了这圈布会发硬。
其次先绣边缘黄条，再则是剪了柿蒂纹样再缝上去，针得斜着下，撩针挑线，不让线太显眼，这虽然不是她头次补绣，总还是有点忐忑。
实在是这绢布很薄，风筝当然越薄越好，但对于她要补的人来说，则很考验手艺，每下一针得想清楚，不能来回拔针。
随着天渐黑，原先那破掉的大洞，则渐渐的，变成风筝原有的纹样，除去颜色差异和轻微凸起，那图案跟原本就生在一起的一般。
林秀水补完大洞，准备着手补小洞，抬起头才惊觉天早黑了，手边还有两盏麻油灯，一碗早已冷掉的面。
这才想起，姨母回来叫她吃饭，她嘴上说吃，手里还忙活，压根没吃。
她揉揉酸胀的肩膀，王月兰见她动了，才过来没好气道：“什么要紧的活，不能吃了再做，这冷饭别吃，灶里还有焖着的饭。”
王月兰又拿来几副膏贴搁桌上，她说：“你贴手上啊，这膏贴好用的，我问人家问来的。”
林秀水怔住，她可从没跟姨母说过手疼。
“吃饭去呀，愣着做什么，”王月兰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眼睛疼？”
“没有，”林秀水揉揉眼，她轻轻地说，“膏贴好贵的。”
王月兰掏丝绵兜，装听不见。
“吃饭去。”
林秀水怀揣着热烫烫的膏贴，去灶里拿吃食，是骨头汤面，她坐回到桌子前，此时天黑有星，小院有风，两盏麻油灯一晃一晃的。
王月兰在她旁边拿出丝绵兜，像半只袋子，她之前手里涂了猪油，还油润润的，撑开丝绵，中间挖个小洞，从袋子变成丝绵圈，这样做裤做袄，要扯成长条便是做丝绵被。
要想变成一整块薄而暖和的丝绵，得要两个人一块扯，力道要相同，手速要匀称。将圈扯薄扯成丝丝缕缕，扯得好，大小一样厚，扯不好，这边薄那边厚，则再翻翻扯扯，缝补一通。
原先林秀水想搁了碗，过去帮忙的，小荷却跑过来，她撸起袖子说：“我也会翻丝绵的。”林秀水惊讶，“真的啊？”
“我翻得可好了，去年也是我同娘一道翻的。”
王月兰扯扯丝绵圈说：“没法子呀，找别人翻就得欠人情，早些年我叫别人一道来翻丝绵，喊了一次，那年我给别人翻了十来趟。”
后来她再也没翻过，去年冬天里冷，想着给林秀水捎丝绵袄，买了废茧自己弄的，一遍遍教小荷扯绵兜子，教了好久，总算扯得比较像样。
其实这种只要有个人拉扯住，王月兰自个儿便能借力扯均匀，林秀水想搭把手的，毕竟这是别人花了银钱的。
但她在旁边盯着看了好几张，撕扯的绵絮很是均匀，且这棉絮还得缝补，不匀的地方再稍稍补补，便也放了心。
这个夜里，小院里，麻油灯旁，林秀水借着光在补风筝，旁边时不时投下影子，小荷跟王月兰扯丝绵，那绵影罩住了林秀水，绵絮时而像轻雪飘下来。
没有炉子，她也总觉得热烘烘的，大抵是手上的膏贴很烫，她会时时记得。
第二日早，补完的风筝出现在船布郎手里。
他还没睡醒，刚看一眼，奇怪道：“你不会是上哪买了只新的吧？”
“要不你再瞧瞧呢，”林秀水打了个哈欠，“我有那钱再买只新的。”
船布郎蹲河边洗了把脸，刺骨得冷，他嘶了声，再眨眨眼细细瞧，嚯，这风筝好，乍一看花里胡哨，再一看，那不是原模原样吗？
哪里像破了洞的，他贴到眼睛边瞧，才能看到一点点线头，再反过来看，缝了新布，服服帖帖的，连半点缝补的痕迹也看不出。
他下回再也不信什么补衣老婆婆了，这年纪小的，才是真厉害。
船布郎是看了又看，用手戳了又戳，才满口夸赞：“小娘子你这手艺，别说五十文，百文都亏了。”
“那要不，”林秀水突然来了精神，“你再补我五十文。”
开玩笑，那不可能，船布郎嘿嘿笑，“以后啊，好说好说，要还有这活，我再找你。”
林秀水就知道，她轻哼一声，挥挥手走了。
还下回，下回她就要价一百文了。
补好了风筝，还有件绵袄。
这件衣服倒没有太多的技术，除了绗缝，林秀水确定好布，将丝绵夹在里头，一道道斜线用针缝过去，再交叉缝斜线就好了。
在油衣作里待上几日，满身的桐油味，人总会油滑起来，是的，她已经学会晌午休息的工夫，缝自己的活计。
于六娘还颇为不解，“针你也自己带，其实你要用油衣作的针算不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这样实诚，你当桐油作里大伙不占便宜的吗？”
“怎么个法子，装罐子里？”林秀水缝着线，颇为不解。
于六娘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悄悄告诉她，“那当然是每天换双鞋来，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都穿来，那桐油沾鞋底，糊鞋面，干了后，就成了两三贯一双的油鞋。”
桐油作管桐油挺严，要搜身的，不能把桐油带出去，但鞋上沾了桐油是不管的。
为此闹了许多的笑话，男穿女鞋，女穿男靴，一个小，一个
大，硬穿硬挤硬拖，每日进出看大伙穿的鞋，就够有乐子瞧了。
林秀水完全想不到，这一行真是有一行占便宜的法子。
她被逗得笑到针差点扎了自个儿的手，又从自己带来的小包里，取出几块颜色鲜亮的布头，“你说这给你闺女做虎头鞋成吗？”
“那哪不成了，这色太好了，”于六娘忙道，又说：“你鞋底面还没纳吧，明儿拿过来，用这里的针，扎得比双线行那的还要深。”
“一百三一根的针呢，不用白不用。”
林秀水失笑，合着还得占一占针的便宜。
于六娘又道：“明儿你穿鞋子来。”
“那我脚上穿的是什么？”
“穿双硬鞋，宽脚的来，”于六娘朝她勾勾手，在她耳边说，“明儿得去桐油作里帮忙，他们涂油布伞。”
“你不得给自己鞋子上点桐油，抬高下身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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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油布手套大进展
去桐油作的那日早上，林秀水穿了双王月兰的鞋。
两人脚掌差不多宽，这双的鞋底硬。
“你又作什么怪？”
王月兰真是闹不懂，她也懒得管，走到门边才记起来，“上次叫我拿的油布手套，我昨儿带回来三双，都渗水了。”
“我先瞧瞧，”林秀水伸手接过一双，一股潮乎乎，带着点明矾的酸味，翻开手套里头，上面沾了蓝绿色。
她细细看了眼，也不是从接缝处漏的。
到油衣作里时，林秀水把手套给于六娘瞧，虚心向她请教，“这到底是怎么漏的？”
于六娘觉得这东西真怪，她看一眼油布，又上手摸了摸，直接道：“这是粗麻布上的桐油，一般用来做油布伞的，你这种浸到水里的，最起码得用细麻，这桐油上的也不大好，有的厚有的薄。”
林秀水又问：“要是想让这油布浸在水里，怎么都不漏呢？”
“那一是多上几遍桐油，上个五六遍最好，这样久了开线才会漏，”于六娘用布擦着针头，“这第二则是，把整布浸到桐油桶里，泡个三五日，那做出来的东西，保管你日日浸水里都不漏。”
“怎么，想做油布生意了？”
林秀水在试新的剪子，琢磨这两个法子，都不是眼下能用得上的，看来还是得先买桐油。
听见于六娘的话，她如实说：“那倒不是，就想寻个法子，叫这好使点。”
“好用才能换钱不是。”
于六娘试了试这手套，有点新奇，把剪子套手上试了试，裁衣拉布的碍事，浸水里能用，但是不耐用，她忽然眼神一亮。
“我想着了，”于六娘给林秀水支了个招，“你卖给桐油作的啊。”
林秀水嚯了声，“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我卖给桐油作上桐油的啊，六姐儿，还是你脑子活。”
哪怕不要钱就给他们用，再回收他们用过的油布手套，那防水应当很好。
她琢磨着这件事，此时许三娘子过来说：“有谁要上桐油作那涂伞的，就今日啊，他们忙着呢，也按一日三十文的缝衣价钱给。”
三十几个人半数低下头，压根不想过去，那涂桐油可比缝衣辛苦，桐油还老滴在手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我去，”林秀水站起来说，于六娘也跟着出来，后头还有几个人。
许三娘子给她们领到了桐油作，自个儿走了，林秀水进去，满地没涂的油布伞，酸溜溜的桐油味，地上铺了油布，但桐油东一堆西一堆，特别滑溜。
踩在这上头，鞋子确实能变成油鞋。
她领了刷子和一桶桐油，今日还穿了耐脏的褐布衣裳，然后在一堆人里，掏出手套给带上，开始旁若无人地给伞刷桐油。
刷得还特别快，压根不怕桐油滴到手上，都啪嗒一声落在手套上了，不用瞻前顾后的，一把油纸伞刷得比旁人都要快。
林秀水的这个举动不讶于拿着火把进桐油作，哗得就炸燃了，好些人手里涂着，眼睛瞟她，从斜眼瞧变成正眼看，再是活也停了，目不转睛地看，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的。
有人就问了，“小娘子，这手上戴的是什么？”“那叫手套，”于六娘在桐油多的地方踩了一圈，回来帮腔道，“套手里防桐油的，你瞧那一个个手指头，又能抓又能握，沾了桐油也不怕，等它干了就行。”
于六娘是不爱用，林秀水也给她带了一副，硬忍着难受套手里，一顿胡吹。
林秀水想，那都是她该吹嘘的话啊。
不过吹嘘什么的，不如自个儿上手试试，这会儿才刚上工，管事的都没来，一人一只套上用。
“嘿，还真别说，这东西要是再软些就更好了，不怕桐油老粘手了。”
“我倒觉得硬得好，这桐油滴到手背上，不看都不知道。”
“好是好，就是捂得慌，不如自己手转着有劲。”
一圈传过去，说什么的都有，不少娘子倒是很满意，说油布有，央林秀水做几双来，实在受够了日日手抹桐油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这回她也没要钱，收了油布，只说十日后把这旧的油布手套给她，要求是不能有破洞，不能漏，她再还双新的来。
这明摆着是占便宜的事情，哪怕不想要的，也都说要来上一双。
林秀水因此收了好多油布，于六娘还很不解，“你干什么不收钱，一文都能赚个三十几了。”
林秀水说：“要放长线钓大鱼。”
“什么，这时候你还要钓鱼？”
“我涂伞去，”林秀水转身，她还是涂自个儿的伞去吧。
下晌她还收到涂油纸伞的人拿来的油布，说也要请她做一双，看这稀奇的东西好不好用。
这一日在桐油作里，林秀水除了糊油布伞，拿鞋底蹭桐油外，一直没停过嘴，跟糊伞的娘子交情处得挺好。
除了桐油味外，林秀水还挺喜欢桐油和油衣两个作的，但是到了这里后，她的头发一股桐油味。
她每隔两日烧水洗头，她能这么做，纯属她头发少。
林秀水头发软，长得也不快，但用皂角特别费，因为还老折腾她的几件衣裳，洗了又洗。
桑青镇皂角便宜，三文钱一把。
林秀水觉得镇里的人很会赚钱，油衣作和桐油作前面的街巷，全是卖皂角、肥皂团的，还有卖已经捣好的皂荚汤，装在大木桶里，倒出来是一文钱一桶，从这里头下了工的人，买上一竹筒，回家倒上便能洗。
还卖木槿叶，比起用皂角洗头，木槿叶要香得多，林秀水主要听那娘子说，用在头发上会黑，才掏钱买了一捆，五文钱。
她只抱了一小捆油布回去先，太多拿不走，路上还买了一篮子猫头笋，笋是山里挖的，眼下价钱便宜。
到了家，林秀水叫小荷剥笋，她去洗衣裳，还要把昨日的布头给洗大半。在这里晒衣裳很不方便，只能晒在她屋子里的屋檐下，要不就把竹匾勾在窗户边，布头全摊在竹匾上头。
但要防河风吹走布，林秀水还是在院子里支了竹竿，把布挂在上头。
今日不出摊，她补小荷穿破的衣裳，又嫌弃人家，“你怎么这么淘，这膝盖处就没有好的。”
小荷装傻不说话，她跟隔壁张铁生玩磕头把戏，给鱼磕头，给老桑树磕头，给蚕神娘娘磕头。
“还有你这鞋，脏得跟下过田一样。”
小荷这回狡辩道：“没下田，我就在水洼玩。”
林秀水半点不信，她洗了鞋，又烧锅煮水烧笋，等焖饭的工夫，开始纳鞋底，准备做猫头鞋和虎头鞋。
这时门外有人喊，原是张木匠终于把她定的宽木板送来了。
这宽木板比门矮一截，用的杂木，很轻，没有上桐油，摸着毛糙糙的，她还得自己再刷一遍桐油，桃木尺倒是漆过了，摸着很滑手。
还有针夹和线板，竹木的，反正挑不出太大的错处，裁缝工具总算齐全了些。
林秀水缝着鞋，王月兰从外头回来，刚进来便道：“怎么一股笋味。”
“我路上看见笋便宜，买了些。”
王月兰将手从门后面拿出来，高高举
起篮子，“正好，我看这笋便宜，也买了一大篮，有得吃了。”
她们两个都能吃笋，小荷哭丧着脸，她最讨厌吃笋了，会麻嘴。
“惯得你，别人想吃还没得吃呢，”王月兰才不搭理她。
又问林秀水，“从哪拿的这么多油布？”
“桐油作里来的，要我裁油布手套呢，”林秀水回她，拿了两条长板凳，准备把宽木板架上去，将剩的桐油底用刷子刷一层，等明日晾干会好很多。
第二日她起来看，这木板不糙手勾丝了，同王月兰一道搬桑树底下，用长板凳架起来。
这下小摊成大摊，摆了一叠布头，桃木尺，要用的布袋，针插，剪子，看上去很齐全。
至少比之前那小桌好，但凡大一点的衣裳要改短，全得拿回去改。
“这桌子好，宽敞，”住对岸的打水娘子过来，手里拿了件衣裳，是件细麻布做的长褙子。
打水娘子说：“我听人说你年纪小，但手艺顶好，我才过来寻你的。”
“你先给我把这衣裳改成短褙子，改完这裁下来的布再做个包，加一条系带能背的，你能不能做？”
林秀水站起来，把这衣裳在打水娘子身上比了比，确定好长度，她才说：“能做，改短三文，做包的话五文，不过这颜色偏素，全用的话不免寡淡，不如在我这挑块布头，我给你缝在前头，只要两文。”
她这摆出来的布头，全是耐看不出错的，浅绿、青蓝、淡红，跟偏白的色都能搭得上。
打水娘子一见这色，倒是着实心动，只要两文钱，她一张张拿起来细瞧，最后加了四文，要淡红的做两面，给了十二文。
这要的稍久些，林秀水端了把椅子给打水娘子做，自己拿过褙子裁衣，她裁衣快，有了桃木尺后，裁得更直，下剪子半点不犹豫。
剪下的一圈长布，她先跟打水娘子确定做包的大小，还剩一部分，她说：“我给缝两条红色边条，娘子你拿回去做包布，包发髻用吧。”
“这哪好意思，耽误你工夫。”
林秀水闻言道：“不耽误，你带着好就行，不然做个手帕也成。”
她取出线，绕在针上，用残留的短线一拉就带过针眼里去了。
林秀水同打水娘子闲聊间，褙子缝好了边，人家要的包也做好了，做了个翻盖，淡红色的，她还用布剪了小花，补绣上去。
打水娘子一试，褙子长短合适，这包挎在腰间也相配，大小也叫人喜欢，还白得这包布，她满意得不得了。
“下回还到你这来改，不上对岸胡三娘子那去了，”打水娘子这样说，她瞧了又瞧，穿着改好的衣裳便欢欢喜喜走了。
林秀水把铜板串好，她用布一点点擦掉上头沾的布屑，这时李巡栏来了，他大步跑来，“小娘子，那袄子做好了没？”
“好了，巡栏你瞧瞧，”林秀水把布袋里的袄子拿出来。
她将绗缝过的丝绵缝在了里头，外头完全看不出来，穿过才知道，这衣裳再也不会丝绵跑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李巡栏压根看不出来，他只要袄子面没破就行，反正对此也很满意，“你这手艺没话说，我家这猫算是逃了一劫。”
他爽快给了钱，只是犹豫着没走，林秀水哦了声，“我没给钱是不是？”
“害，不是这事，但你确实也没给钱。”
林秀水就知道，她先交了两文钱，拿了张户税单子。
“哎，舒坦了，”李巡栏感慨，这不收钱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收了钱才好说正事。
李巡栏说：“你上回不是问我，南货坊那边有什么地方能叫你去摆个摊的，还真有个地。”
“只不过不是白日里，是酉时边上到夜里。”
“那地段还不错，两个时辰五文商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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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奇怪的单子【一】
林秀水没有一口应下。
两个时辰五文钱，她早上再交两文，合着一日没赚多少，净给官府缴纳税钱了。
况且也要看那地段，旁边做买卖的是谁，碰上同行她倒不怕，但怕抢了别人生意，人家来寻她的麻烦。
她跟李巡栏去看了眼，不免失望，这地段倒算不上偏，可那地方左边是卖膏药贴的，还是现熬的，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色胶黏的药膏。
右边更好，是个补铁锅的匠人，前头放一副补锅担，那匠人摸一把锤子，对着锅裂口处猛砸，碎渣飞的到处都是。
林秀水默默取下脸上的碎渣，黑乎乎的粘在手指头上，她很诚恳地问李巡栏，“这地方哪里适合做补衣生意？”
李巡栏自有他的一套圆法，他先指着卖膏药的说：“这是治病的。”
又转向补铁匠，“这是治锅的。”
最后点点林秀水，“这是治衣的。”
“这叫三治，哪里不好了。”
好有道理，但林秀水不听。
实则是南货坊好地方早就被占了，哪里轮得到旁人，剩下的地方一是太偏，二是人来往少，李巡栏寻摸着，也只有这个地方能看得过眼。
“多谢巡栏帮我，但这地方吧，”林秀水摸着下巴道，“你得寻个磨剪铲刀的小经纪，这又能给旁边剪膏贴的磨剪子，又能给边上的磨锤子，多好的买卖。”
李巡栏觉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
林秀水决定自己找，不信没个空地方，但走了一段路后，好家伙，真没有任何空铺位。
她找不到地方，便仔细看每个人摊子上的招幌，她的小摊也有招幌，但就几块布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各行各当都有招幌，幌子大多无字，要谁来都能看得懂，像是这香水行门前挂个大壶，做面食馒头、蒸饼的，就支杆挂起各样花式馒头，鞋铺则是用木板做成靴鞋，往屋檐一挂，要买鞋的一看便知。
林秀水确实看得分明，那卖麻线的铺子从门口就吊下好几束的各色麻线，卖绒线的，则是用几只花栲栳儿做幌子，这玩意是竹条编的筐篮，样子花哨，这满街卖绒线的全用这种篮子。
更别说卖剪子的挂几把剪子，卖布的只要挂匹布出来，成衣铺最好，是一件件时俏的春衫，那么大多裁缝也挂成衣或是半成衣，倒显得她缝补衣物的幌子尤其寒酸。
不止如此，她嗓门不大，吆喝声不够响，吟唱也不会。
尤其这南货坊到南瓦子，遍地小经纪，各个有本事，尤其是吟唱，又称宣唤，他们大多不设幌子，全靠一口好嗓子。
算卦的喊：“时运来时，买庄田，取老婆。”
卖花娘子喊：“红的红，黄的黄，新鲜的迎春、杏花头上簪…”
或是用响器，摇小鼓、拍小铜钹、击铁棒，吹乐弹奏的，各出奇招。
林秀水觉得自个儿能有生意做，全靠桑树口这边人少，裁缝这行麻烦又赚钱少，不然到了这，压根没人搭理她。
她在这晃悠了一阵，回去后下了个决定，既然换不了地方，那就换个招幌，左右也算是换了。
要换下她的破布头幌子，林秀水还有点舍不得，因为这布是她从自己旧衣里裁的。
之前没有布，随便裁的，这下有了各色布头，她打算先用不大好的布头缝合成一件褙子。
因为褙子不是女子才能穿，男子也穿褙子，只不过形制不同，有直领对襟、斜领交襟还有盘领交襟，当然她还是按女子的来。
那这件用来做招幌的褙子，前身后背领口全部用了不同的颜色，青绿蓝红白，反正不是寻常人能穿出门的。
每一块布都自有作用，比如左边靠下的布，林秀水准备缝各式针法和花样，针法比如最简单的平针，又比如锁链、锯齿、绕线、十字等比较新奇的。
至于刺绣花样，好比叶子、花朵、蝴蝶等等简单的。
那么前身那边她打算，第一块是有洞或是裂了口子，第二块则上了补法，贴补、绣补、织补、垫补。
还有林秀水打从给船布郎补了风筝后，觉得自己这实在不能叫补绣，应当叫贴布绣，她夜里琢磨，补洞还有种法子。
她先取了块破布，按着想象裁了只猫头，有了手感后，翻找偏黄的麻布，裁猫头，缝一圈边防散，再用
黑线绣眼睛，绣胡须。
这种很简单，小荷特别喜欢，说要缝在裤子上，但林秀水觉得还是得上绣绷，绣着缝更好点，样子也不大好，得再想想。
一大早上林秀水把布头翻来覆去地拼，计划要做一个与众不同，别出心裁的招幌，然后发现，她没有好线，全是些麻线。
绒线又是笔大钱，林秀水摸摸袋子，叹口气，这钱越攒越攒不住，主要还是穷。
她只好先去上工，到油衣作里，把那双跟她手掌一样大的虎头鞋给于六娘，上次应下给于六娘快满周岁的女儿做的。
于六娘第一眼瞧到便捧在手里，这双鞋子实在小巧，枣红色的，前面用橙黄色的线绣了只小老虎的脑袋，眼睛、鼻头、胡须，还单独缝了长出鞋面的圆耳朵，以及鞋后跟还有长而翘的小尾巴，填了丝绵。
“你这手咋生的，”于六娘百思不得其解，她艳羡，“咋你的手就这般巧呢？”
于六娘将眼神转回到虎头鞋上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实在没忍住，“这鞋子咋没有我能穿的，要我能穿，我高低穿件短褙子，把裤脚束起来，敞着这鞋走。”
林秀水道：“那还不简单，你要是想穿，你给我张纸，我给你画个纸样，你拿着照做就是了。”
“什么纸样？”
“这鞋看着还怪巧的，六娘，给我也瞧个新奇，比我们镇里做的要耐看，这色搭得多好。”
“是啊，还吊个尾巴。”
一群娘子停下针线围上来，瞧着这鞋子，惹得于六娘不满，又按下没说，大家兴致便越发高涨，毕竟每日缝补油衣，乏味至极，难得有点稀奇的，都要凑个热闹。
林秀水明日得出油衣作了，顾娘子的这批油衣已经快缝补完，她得回去熨布了。
下回等过阵日子来，对这些娘子的要求，林秀水也笑眯眯地应下，“好呀，你们给我纸和笔，我晌午歇工的时候，给你们画一幅纸样，画个不一样的，兔头鞋，狗头鞋，猫头鞋，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个娘子说：“那多不好，你画一幅，我们拿着过去照着涂。”
主要林秀水的这个鞋样简单，跟平常鞋子不大一样，别致小巧好看。
都是裁缝，一看纸样就明白，也不好白要林秀水，教她刺绣的戗针、齐针和锁绣法子，还要她看各自的绣花鞋，瞧上哪种纹样，也画个纸样还与她。
于六娘顾自叹气，“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她又笑道：“你明儿来我家中，我给你上桌大宴，叫我闺女认你做干亲。”
“倒也不是不行，等我三五年后再说，”林秀水觉得还是免了罢。
至于去于六娘家里，她之前还想过去道贺，一听要去桑林坡那，她立即歇了心思。
那有桑林的人家，一般都在桑青镇东头的桑林坡那，那也出最多的蚕户，可从镇里去那，得先从主河坐船往西边官衙那走，再出镇子到清河坞，一路往东，得大半日工夫。
有这工夫，都能从桑青镇回上林塘了，她确实有点想上林塘了。
林秀水婉拒了于六娘，于六娘有些失望，“你还没瞧过我闺女呢，她长得”
说话间，于六娘打量林秀水一眼，而后笃定道：“她长得比你胖，那脸圆的，随我。”
林秀水纳闷，这有什么非比不可的必要吗。
不过明儿于六娘不来，林秀水要离开油衣作，是以今日下工，她送了于六娘一个香囊，绣的是茶花。
“你拿去装茶花吧。”
于六娘很喜欢，她立即挂在自己腰间最显眼的地方，好要大家都瞧到。
她问：“你喜欢什么花？我下回也做了送你来。”
林秀水回得很快，“我喜欢槐花。”
槐花是世上最好的花。
于六娘晃着香囊笑道：“槐花能染色，这花好。”
才不是，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娘叫槐花呀。
她又不合时宜想到，她姨母从前是叫兰花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她朝于六娘挥手，站在风岸口，于六娘在船里跟林秀水招手，叫她先走。
林秀水又顶风站了一会儿才走，她要去买绒线，绒线在这不是毛茸茸的线，而是熟丝线，是生丝烧煮过的，更滑更光更好上色。
卖得特别贵，林秀水一听几百上贯的价，立即转身走了，买不起一点。
以她现在百文的家当，她只能买得起一卷，最后兜兜转转在南货坊的一个老婆婆那，买了她自己染的熟丝，颜色一般，胜在便宜。
她用这个线，花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五更天又起来，才把这件褙子样式的招幌完成。
一拿出去，王月兰正出来倒马桶，外面倾脚头要收，差点没拿稳，“你，你这又是闹什么名堂？”
“王娘子，快着点，下一户还催着呢，”后门船上那倾脚头急急地道。
王月兰忙拿出去，洗了后又回来道：“好好的布头，给做成这个样子，你糟践东西是不是。”
“我可没有，”林秀水把那蓝绿红的褙子高高举起，又指指上头缝补的痕迹，“这不一眼就能知道我是做缝补活计的，我给它挂桑树底下。”
王月兰洗了手，淘水洗脸，路过时点头，“是啊，这样古怪的招幌，哪个都得留下来瞧上一番。”
“我可给你把摊子支出去了，你快些去吧，拿远些，瞧着闹心。”
林秀水觉得她姨母压根不懂她的用心良苦，外面自有人懂，她欢欢喜喜把这件褙子给挂到桑树底下，保管大家过来一眼能瞧到。
确实一眼瞧到了，张娘子推着车架去卖糖粥，敲竹梆子的手都停了，凑近来瞧，才笑道：“我还以为谁家风筝落树上了，还那么老长。”
李巡栏收税时，老远瞧着，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胡茬，想着在哪里瞧到这样颜色的衣裳，而后猛地一拍手，他怪道，跟那瓦子里唱戏的花脸一样。
这件短褙子，花里胡哨的颜色，像朵花似的吸引大伙簇拥过来，而后又围着上瞧下瞧，最后哄堂大笑，四处散开。
连陈桂花的儿子吴大饼也说：“真怪。”
林秀水被笑得多了，脸皮更厚，她就觉得自己的招幌独一无二的好看。
当然被这独特幌子吸引来的人也有，是来这走亲戚的一家三口，中间那小女童哭哭啼啼的，原是在溪岸口那石阶上摔了，裤子倒没破，衣裳边角刮了个口子。
她抽噎着跟林秀水说：“我最爱这衣裳了，它破了，你还要拿针扎它，它肯定很疼。”
“别乱说，”她娘拍了下女童。
林秀水依旧笑眯眯的，“那给它贴个“膏药”好不好？”
她拿出自己做的改良布贴，都是猫头形的，只来得及做这个，有胖乎乎黄绒绒的圆脸大猫，有黑漆漆但是眼睛很大的黑猫，还有黑白相间的，白里透着蓝的等等。
因为宋人爱猫，街上最多的便是猫，桑青镇还有条巷子叫猫儿巷，那里有专门改猫、卖猫鱼的。
做猫头贴指定没错，林秀水做了好些尺寸，不同大小的。
小女童看见这猫头贴果然不哭了，挨个瞧瞧，最后选了圆脸大猫，林秀水背着她绣好衣裳，把这件衣裳拿出来的时候，小女童又蹦又跳，缠着她娘花两文钱又买了个，才高高兴兴走了。
都走出去，还要跑回来，跟林秀水说：“这猫猫叫什么名字？”
“得你给它取。”
“我要叫它大黄脸胖猫。”
林秀水很赞同，真是个跟她招幌一样与众不同的好名字。
这日早上，她靠这招幌接了好几个活计，有打补丁，缝衣裳，要布贴的，赚了三十来文。
还看见了隔壁张木匠家的小儿子，张木生。
这人林秀水记得住，因为长得黑，还矮，喜欢蹲在后门埠头那水边磨刀。
主要是，他很喜欢簪花，尤其黑皮还簪黄色迎春花，林秀水想不记住都难。
林秀水很奇怪，一早上见他来回转悠了三趟，搞得她心里毛毛的。
“那个，”林秀水招招手，“张木匠家的，你过来。”
张木生好像就等她这句话，像只小黑狗飞跑过来，要是没戴那迎春花的话。
林秀水老早想问：“你是不是寻我有事，你要补衣裳？”
“没，不，有事，”张木生看了一圈四周，再三确定没人，才松口气，挠着头道：“你会做腿套吗？就那长筒软靴，最好底跟门槛一样厚。”
他伸手比了比，大概有林秀水的脑袋那么长，他很认真地说：“叫我再高这样多。”
林秀水听完，得好好理解理解他的意思。
但她不理解：“你知道我做什么的不？”
“裁缝，我爹说你手艺很厉害。”
林秀水微笑，“我还以为我改行做菩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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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奇怪的单子【二】……
要说这高底的鞋子不是没有，林秀水的记忆里，元宝底旗鞋，花盆底旗鞋，各个底都恨天高，穿上立即变成大高个，除了很容易崴脚，在她看来不亚于裹脚的酷刑。
当然还有别的法子，一定要用靴子，能裹住脚掌到小腿的，加厚鞋底，再多缝几双鞋垫，要前低后高，能托起来的。
林秀水不由自主想这是否可行，而后突然想起，她眉毛压下来，质问道：“不对呀，你拿我找乐子啊，你娘和你阿婆全是双线行里的，做鞋履你找我个外行的裁缝？”
她自己做鞋还做不明白，最多是软底鞋和布鞋，真难一点的靴子，她做的完全不能看。
张木生实在冤枉，他哪敢寻别人的乐子，别看他娘和阿奶在双线行里做活，那是最底下的，以前做的是麻鞋、草鞋和棕鞋，眼下他娘做翘头履的鞋头，他阿奶做平头鞋。
哪都跟靴子靠不上边，他说要做高底鞋，他娘叫他滚一边去，滚的时候再把头上那花扔得越远越好。
张木生说了原委，他指指自个儿，又看向林秀水，悲从中来，“你比我小一岁，你竟都比我要高了。”
比什么不好，跟她比身高，林秀水只是瘦，她个子不矮，毕竟她爹娘都高。
但是反观张木匠一家人，各个都不高，尤其张阿婆个子矮还驼背，张木生矮倒意外得很正常。
林秀水说道：“时下人都不算高，况且你这还能长。”
打从临安府传过来的，桑青镇人也吃一日三餐。
但这三餐，早吃豆粥，晌午粟米饭跟稻米饭混着吃，晚上有吃馒头包子，最多的是淹饭，前夜剩的米饭泡水煮的。
长得高才怪。
镇里人都不大高，碰见高个子的话，那多半都是从北边来的。
但张木生着实有些矮，她架起的长凳都跟他腿一样长了，他只有四尺七寸（一米五），禁军起征身高最低为五尺四寸多点（一米七）。
“你根本不懂，”张木生擦擦根本没有的眼泪，“我想去当募兵，人家压根不收我这么矮的，说我做厢军都不够格。”
更难听的是，说远远瞧着，以为哪个老丈走来了，近处一看，还不如老丈的拐杖高。
他气愤地比划，“我要再高这么多。”
林秀水一瞧，一把裁衣尺的长度（三十一厘米），真是做梦。
她说：“我听说有些募兵要在脸上刺字，禁军得戍边，你非得往那里头钻。”
“你见没见过禁军，”张木生又转而一脸向往，“他们头戴兜鍪（m&#243;u），穿长甲，那长靴一套多威风，吆五喝六的。”
林秀水都已经给他设想了很伟大的愿望，要长高去戍边，保家卫国，平荡敌寇，结果来这一出。
“靠鞋子增那么多高，你别想了，”林秀水真做不到，但这钱还是要赚的，“你给我十文，我给你做双鞋垫，包你再高一点，然后你再去买顶幞（f&#250;）头戴上。”
身高不够，帽子来凑，其实林秀水想说，还可以戴纱巾帽，顶特别高，一般是文人戴的。
张木生狐疑，林秀水继续忽悠人，“想长高光靠鞋垫可不成，有两个法子，你做一个月，不长高你来寻我。”
“什么法子？”张木生两眼放光。
“一是，你每日卯时（五点）起来，得先吃饱饭，穿双底厚的鞋，再从桑桥渡往南边水道走，过两座桥，到蚕花菩萨庙前，旁边有堵庙墙，顶上吊着根红布绳。”
“你就跳起来去够那红绳，只能跳半个时辰，等哪天你两只手都能够到了，你保证能高。”
林秀水倒还真是故意的，卯时这个点，这小子就已经在楼下河边磨刀了，吱哩哇啦的，吵死个人，她见不得人这么闲。
还有便是，那座蚕花菩萨庙是她下工要经过的地，庙墙特别高，她跳起来都差好大一截，更别说张木生。
张木生仔细琢磨，觉得哪不对劲，又问：“那第二是什么？”
“这第二啊，”林秀水指指边上浅滩河流，“你日中，要日头最盛时，到这河里抓鱼摸虾，虾要连壳吃，最好日日去，最好天天吃。”
林秀水守孝时就是这样做的，不吃猪鸭鸡肉，但吃虾和鱼，买豆腐炖，所以她瘦是瘦，身子没太大问题，照常长高，来月事后也不疼。
虾和鱼在这河里不多，又小，得费些劲，但比起买肉吃蛋，这法子最省钱。
“这真的能行？”张木生满腹怀疑。
林秀水说：“那就打赌，按我这样做，半个月你要没高，我给你一百文，你要高了，你给我一百，但你不许把这事情同你家里人说，说了你长不高可别怪我。”
“行，我保证不说。”
两个人还真打了赌，张木生在桑树下脱鞋划高，又给林秀水十文钱，拿他脚大小的鞋楦子来，比着大小做一双鞋垫。
林秀水看他离开的背影，想的是，终于不用一大早听这小子磨刀了。
至于这增高鞋垫，就是布头涂糨糊，也称裱褙，但跟正常的平底鞋垫不同，这要前低后高，中间还要有脚掌底的弧度。
林秀水是抹完糨糊后，把这鞋垫横着包在鞋楦的弧度上，绑好再做的。
但这种鞋垫做好了，是特别硬的，穿起来很难受，尤其后脚掌像踩在一块铁上，林秀水自己试了试，难受到迈不开腿。
她琢磨来又琢磨去，换布头，再塞丝绵，后来发现在鞋垫上，加绑板结的丝绵，两边都加，穿起来要舒服多。
至于高度，能长高一个小拇指差不多，再高伤脚还容易崴。
她只是想赚钱，又不是想害人。
反正这鞋垫张木生不大满意，这远比他想的还要矮，但是勉强穿后，瞧起来还真的高了点，尤其在旁人说他是不是长个子了，他更加喜形于色。
然后一高兴，他把头上簪的迎春花，换成了大红的绢花，在巷子口从东走到西，那黑模样，矮个子，大红绢花，闹得人啼笑皆非。
林秀水后来只听隔壁叮铃哐啷响，还有张木生挨打的叫声，她娘之后还来同王月兰抱怨，生了这么个傻儿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方子，天天上庙里，又日日下河抓鱼，想找个算卦的，瞧瞧是不是勾了什么东西来。
反正她全当没听见，这已经是好几日后的事情了，而这日，林秀水在给这批油衣收尾。
每一件缝完后的油衣，许三娘子都得一件件抖开，从腋下袖缝处细看，到下摆开衩口，再到衣襟处，摸一摸，有没有打结的线头藏在内里，领口这圈不能有线头，还得比对袖长。
她看的时候，谁也不能走，哪怕酉时（下午五点）的鼓声敲响，隔壁捣熟绢做油布的匠人都歇了活，涂油纸伞油布伞的下工了，外面卖皂角的吆喝声响起，她还在这。
“你这批缝得不错，”许三娘子捏捏眉心，放下件油衣，站在林秀水身旁说，“真不打算留在这里，我后面可还有不少活。”
林秀水虽然喜欢油衣作，主要是能有油布可以捡漏，自打到了这，她已经靠大家做油布手套，抢点油布碎片，自己拼出了一大一小两件油衣，两双桐油鞋底的鞋，油布手套的生意也有进展。
但是她还是得回去上工，就是舍不得每日的三十文。
再次听她拒绝，许三娘子还有点失望，打从顾娘子送的这批麻布来油衣作时，许三娘子就知道林秀水这个人了。实在这麻布熨得太过于平平整整，褶皱也少，压根不用油衣作再操心。
毕竟油衣是不能熨的，但是在做油衣之前，不管是绢布、细麻都要熨平整，不然做完再熨时，就会出现袖子一只长一只短，封边一高一低，最重要的是，上桐油后一定会出现皱褶，
简直麻烦。
林秀水熨的这批细麻布，是许三娘子最满意的，也难得不窝火，每次接其他铺子，或是官衙送来的布匹，一摊平看那歪歪斜斜的印记，火直往脑门上蹿。
所以顾娘子派人来说的时候，她很快应下了，又打量过林秀水，发现她熨布、裁衣和缝线都做得不错，真动了心思。
有手艺的人到哪都想要，许三娘子也知道她不会来，没为难林秀水，但又忍不住问道：“过个几日从临安府会有批细绢运来，你瞧瞧那时能不能抽个空，来看看大家怎么熨，肯定给钱。”
林秀水笑着说：“那有什么，娘子到时候只管找我，我白日起早三更天过来都成。”
她还是挺喜欢熨布的，尤其是不同地方运来的布都不同，就拿绢布来说，临安府的绢布喜欢上重浆，看着光滑，但熨烫时很容易会缩布，其他府喜欢上轻浆的，绢布细薄，熨烫更麻烦。
当然，林秀水第二日回到成衣铺后，她就再也不说自己喜欢熨布了，她恨熨布。
那天早上，先是在门口碰见了小春娥，穿得那叫个花花绿绿，头上还簪了满簇的杏花，飞跑过来，一股花香味。
她“声泪俱下”地说：“阿俏，你知道没你的这几日我怎么过得吗？”
“我饭也吃不下，我觉也睡不好，我日日被我姐赶回家，一日都不能扑买，你瞧瞧我是不是瘦了？”
林秀水看了一眼，依旧圆乎乎的脸，她半点不违心地说：“瘦了…吧。”
“我就说，”小春娥大笑，然后又说，“阿俏啊，我算是发觉了，成衣铺里不能没有你，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林秀水耳朵疼，不知道小春娥嘴巴疼不疼，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能说。
小春娥最后说：“今日晌午吃虾鱼包儿。”
“今日吃这么好，”林秀水有点不敢相信，不会是死鱼死虾吧。
小春娥拍她一下，“你想什么呢，我带来给你吃的。”
“我就说嘛。”
两个人才说完，顾娘子过来了，这几日忙，她有些憔悴，连花都只簪了一小朵杏花，没上妆，面容清瘦寡淡。
她看向林秀水，没有寒暄，只说：“你到后头来。”
后面屋子里有张大长桌，上面放了条青色的绸缎裙子，有很多褶，林秀水按幅面大概能看出来是百褶裙。
宋朝女子的裙子样式不算多，百褶裙、合围裙，千褶裙、三裥裙、旋裙，大抵是这几种。
而百褶裙又叫褶裙和折裙，就是褶子特别多，林秀水一眼瞧过去，这还是十二幅的裙子，尺幅很宽。
“站那么远做什么，”顾娘子招招手，“你走进来瞧，看看这种皱褶你能不能熨平整？”
林秀水上前，先将窗子打开，透点光进来，又走回来低头看，这裙子远看是青色的，近看有繁杂的纹样，她只能看出是牡丹菊花纹，但是更显眼的是折痕和各种细小的皱褶。
她伸手摸了摸，捻了捻，扯了扯，确定是死褶，这种就不大好熨平整，主要还有花纹。
顾娘子问：“能不能熨好？”
“能，”林秀水回道，她说要去找点东西。
一是水，二是醋，三则是软布，四才是湿布。
她先把整条裙子翻过来，一定要反面朝上，把软布垫在绸缎裙底下，湿布盖在上头，再用熨斗压。
痕迹太深，水不行，她改用醋，加点水稀释，涂在皱褶上，屋子里便有一股酸溜溜的味。
顾娘子满腹疑惑，也没有打断她，林秀水再上熨斗，那深深的压痕慢慢平复，如此反复几次，痕迹便完全消失了，醋味也在熨的过程里逐渐消散。
林秀水翻过来给顾娘子瞧，她细心解释说：“这种皱褶用醋很容易去，米醋和陈醋都黑，要加水到不显色，不然熨的时候会印到上头去，垫软布是怕花了绸缎面的织物。”
“那这条裙子便交由你熨，”顾娘子面上有了笑意，“熨好的谢礼也归你。”
这条裙子转手了几个成衣铺的裁缝，都说熨不平，顾娘子本来不想接，但一想到林秀水，莫名觉得她可以，才接了下来。
她也果然没叫人失望。
林秀水听到谢礼，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给钱吗？”
“人家说银钱多俗气，要送点不一样的。”
林秀水愣住，简直没天理，还嫌钱俗气。
她嘟囔：“我就喜欢俗气的，越俗气越好。”
她这辈子的愿望是，靠自己，日富一日，年富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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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招笑的名字
熨布难，熨散褶宽幅的裙子更难。
林秀水熨前整理褶皱，将一个个褶叠好，百褶这种裙，裙幅宽也罢，群面打满褶裥，又窄又细，不像三裥裙虽幅宽，却只有三个褶裥。
而且她发觉，自个儿用这熨斗不顺手，平熨和压褶熨手感不同，她便拿着旧布折褶，反反复复地练。
这熨裙褶要从上往下，还需用厚布底间隔开，两条两条地熨，不然底下的绣线保不准会烫花掉，反面熨完不算，正面也要熨。
林秀水熨了半个时辰，累得手发颤，便坐下来，见旁边小春娥趴在一只空炉子上，左边转，右边瞅，又用竹筒吹，她呛了口灰，猛地在那干咳。
她忙起身，把水盏递给小春娥，看她眼皮上沾了灰，嘴巴黑乎乎，思来想去问：“你以后真想只烧炭吗，要不跟我学熨布？”
她这话也并非随口承诺，只思索着自己不会一直在这熨布，跟小春娥交好，自然也想回点东西给人家。
烧炭月钱是六百，熨布有一贯，而且会熨布以后去别的成衣铺或是布行，赚得要多一些。
“可我就喜欢烧火啊，”小春娥放下碗，露出沾了灰黑的脸庞，她眼神亮，“我能看出每一篓木炭的成色，知道哪些能很快烧着，哪些要放在底下慢慢烧。”
“我会用许多炉子，袖炉、手炉，用来煎茶水的方形燎炉，铜炉、泥风炉，再难烧的炉子到了我手里，给我根火杵，都能烧旺。”
小春娥又咳了几声，她笑道：“我娘说，像我们这样子没大能耐的人，能做好一样事情就不错了。哪怕是烧炭，我今年烧好这个炉子，明年烧好那个锅灶，总能糊口的。”
她说完后，走了三两步过来，鬟髻一甩一甩，“上回我说想去临安府当个烧火丫头，那是说笑的，我最想去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她掰着手指头数，“那里头有管上烛、修烛、点照、压灯种种，最要紧的是有装火和簇炭，我就奔着那去的，我要做个很厉害的烧火娘子。”
“是我想窄了。”
林秀水有些惭愧，有时候太过寻常和微小的活计，在她眼里是无关紧要的，但在别人那却并非如此。
她只顾听小春娥的话，手里的熨斗炭火熄了也没发现，又匆匆拿小钳子将炭夹出去，换了新炭来。
林秀水不免想起自己，在生计难以维系时，裁缝是她为生的手段。
或许等她哪天觉得，当裁缝远远重于赚钱时，那才有底气说出口，可是眼下，她还是先赚银钱，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再说。
在这一天里，她依旧熨那条绸缎裙子，照常准点下工，照常支起她那个古里古怪的招幌。
她在整理那件花里胡哨的褙子时，巷子口有一群小孩在墙角边上，扎三只辫子的张铁生一口一口舔着糖，糊得嘴巴一圈，扬起头问小荷，“你怎么这几日都不跟我玩了？”
“是呀，小荷，叫你玩千千车你也不来，”另一个满头髻，扎红绳的小孩也好奇。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孩道：“对呀对呀，你不同他们玩，怎么也不同我们玩了。”
小荷翘起头，又背过手，她不说话，只在众小孩面前来回踱步，故意把脚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厚鞋底落在石砖上，发出哒哒声，终于吸引了这一圈小孩的注意力。
“呀，小荷，你穿了双新鞋子，还是猫脑袋！”“是大黄猫，跟我家墙头那只趴着的黑猫一样。”
“我没见这鞋子，小荷，你脱下来给我穿穿。”小荷见引起了大伙的注意，终于绷不住露出笑来，她其实很爱显
摆，只是她娘给她吃饱穿暖便成，从不管什么好看。
她穿得灰扑扑，就喜欢在地上爬，滚，反正衣裳脏了也瞧不出，只是这会儿不一样，她穿得齐齐整整，扎三丫髻，又绑了蓝绿绣花的发带。
从前的旧夹衣绣了花样，新上了漂亮的衣襟，又穿了双巷子里孩子都没有的猫头鞋，她可神气了，再也不想爬地上玩磕头把戏。
“你们当然没瞧过，我阿姐给我做的，”小荷的头就没低下来过，她像只大公鸡地翘起尾羽，“我阿姐会做可多东西了。”
小荷一处处往外显摆，给她做了新的枕囊，之后她还有小包和新发带，她还会有只布老虎。
听得其他小孩艳羡不已，其中一个道：“那有什么，我知道你阿姐在哪，我叫我娘寻她买去，就做双跟你一样的鞋。”
“我，我也去我娘买，她，她要不给我买，我，我，我就不买。”
小荷气得像只青蛙，她气鼓鼓的，双手叉腰，又跺一跺脚，跑走了。
她只是气，她又不傻，大家都去买阿姐的东西才有银钱。
但她还是好气哦。
小荷跑到林秀水边上，嘟起嘴道：“跟他们要多多的钱。”
林秀水在擦剪子，她低下头看小荷，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只见巷子口有两三家的娘子被自家小孩生拉硬拽过来。
“我要做这样的鞋，我要猫脑袋！”
“我就喜欢，娘，你给我买，我求求你了。”
这群孩子闹着，那些当娘的没法子，同林秀水抱怨，张娘子说：“你瞧我家这闺女，哪里像女儿家，简直是个泼猴，在家里又哭又闹，想熬点糖粥都没法子。”
“谁说不是，我锅里油热着，东西正准备下锅，拽着我衣裳就死命往外扯，还打翻了一桶水，叫我抽了几下，无法无天了。”
林秀水听他们的抱怨，仍旧笑盈盈的，只说稍等，从屋里拿出布头拼缝好的鞋面，没有纳底，但形状不只局限于猫头，有兔脑袋长耳朵，也有虎头鞋，还有狐狸尖脑袋的。
她前头在油衣作时，就想过卖鞋子纸样，只是碍于纸价甚贵，而且这生意不长久，这才放弃这个打算。
不过剩下还有些布头，要是用来打补丁或是垫补都赚得不多，她便想先做些简单的鞋面样式来卖，要再赚点钱买布头。
没想到，还没拿出来卖，小荷就替她招揽了生意。
“这种单鞋面的只要十文钱，全是绢布缝的底，”林秀水在抱怨和哭闹里插进声音，她将鞋面在大伙前面晃了晃，见大家目光转过来，才又道，“小孩穿鞋费底，底面娘子可以用自家的鞋底，我这里做也成。”
“也是随便做着玩的，算不上特别秀致。”
十文钱对于巷子里的人家，也得精打细算，尤其这鞋子光有鞋面，没有鞋底，哪怕缝的样式新奇，可新奇又不能当饭吃。
有两三个当即变了脸色，硬拉扯自个儿孩子走了，边走边骂赚娃的钱，也有几个娘子掏钱买了，还说这价确实便宜。
当然更多的是犹豫，想买又不想买，来来回回问，但最后还是买了。
林秀水挨个收钱，就五个娘子掏钱买，搞得一堆人围在这，以为她赚疯了，做了几笔大生意。
走前还有跟边上嘀咕的，“听说她一日能赚个几百文，啧啧，你说说，话说要不我也在这支个缝补摊子，我补得肯定比她好。”
“得了得了，你说话都不嫌害臊，就你那手艺，你出去支摊，人家一看你补的，没倒找你要钱就算客气了，你真想我上官衙里看你去啊。 ”
那人还嚷道：“赚几百文肯定是真的。 ”
“你赚赚去呗。”
林秀水听完，满脑子都是到底谁在胡说八道，能把她没赚到的那几百文补给她吗。
她早上支摊接三五七八个缝补活计，都是打补丁，缝裤线，补鞋面，裁衣长，最多赚个三十文，偶尔才来几个大单子。
简直胡言乱语。
她吃完饭跟王月兰说起这事，王月兰将碗往桌上一磕，哼了声，“上回你补风筝那五十文，叫陈桂花在外头一顿说，这前后头一传，说你赚了五六百文。”
王月兰越说越恼火，“陈桂花这嘴没个门闩，真想把她家门闩拆了缝她嘴上。”
林秀水想说，真的，真的不至于。
“你下回可得记着，一文钱喊得响亮点，二三十文憋着气说，”王月兰呸了声，“一群见不得人赚钱的。”
王月兰心里门儿清，等明日就该有人上门跟她哭穷借银钱了，哪怕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毕竟这巷子里，谁有银钱谁家遭殃。
第二日早上倒真有人来敲门，王月兰皱眉，摸到旁边的烧火棍，藏在后头去开门，要是来借银钱的，她非得挥着这棍子把人打出去。
“王娘子，这鱼给你和林小娘子吃，”张木生满头大汗站在门口，呲一口大牙，手中拽着一串草绳绑的小鱼，他主要觉得前头林秀水说的法子有些用，摸了鱼送人家中来。
王月兰挤出笑，客套几句后，又变了脸色，她套了张木生几句话，放下心来，这鱼最后还是接了。
等林秀水下楼来，她拉过人，叫林秀水瞧这鱼，“你知道谁送的吗？”
“隔壁的，”林秀水准备打水洗脸，一瞧她姨母的神色，笑了声，“姨母，你别多想。”
王月兰没多想，但她担心林秀水的眼神，担心跟她娘一样差。
她拉住林秀水语重心长地说：“你娘平日眼神很好使，看人远远就瞧见了，一到相看人家，人跑二里地，眼睛还落家里，最后找你爹那样黑的，跟炭抹身上，就露两窟窿眼。”
“然后你娘生了你，那时我去接生的，把我吓了一跳，多丑哇。你当时黑的，还小，瘦的那个样，窝在你娘怀里，我以为哪家的老鼠把崽落下了。”
“给我和你娘吓得够呛，生怕你黑成你爹一个样，你娘才给你取名叫阿俏，就想着多叫叫，说不准能显灵呢。我就埋怨你娘，当初别找那样黑的。”
“姨，求你了，别说了，我眼神很好使…”
有当姨的这么揭人短的吗，太狠了，林秀水绝对不愿回想小时候，那时确实黑，有人给她取诨名叫她小窟窿眼。
至于为什么不叫大窟窿眼，她爹叫大窟窿眼。
她很“伤心”地去支摊子，决定靠缝补解忧愁。
也没解忧愁，第一个来摊子的是陈桂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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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赚钱日
雾蒙蒙，乌云重重的天，除去报晓的僧人走街串巷，其余人影匆匆。
林秀水有点后悔，她做什么要在这样早的天起床，冷得慌也就罢了，还得听陈桂花赌咒发誓。
“秀姐儿，那话真不是我传的，”陈桂花掰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什么一日赚几百文，全是旁人乱讲的，我只说你穷得什么活都不嫌弃而已。”
林秀水原本还在低头纳鞋底，一听这话，粗针一偏差点扎到手指，编排她就算了，非要当面过来说。
偏人家说的是实话，林秀水也不气，她本来什么钱都想赚。
她懒得跟陈桂花歪缠，只要不是寻她教手艺的，旁的都好说。林秀水收起针，插在布上头，手指头绕一圈蓝线，等陈桂花说完，她才道：“好了，你发的誓别说老天了，我坐你跟前都没听着，有事直说。”
陈桂花此时有些支吾起来，原本站在桌板前面，又挪了几大步绕到桑树旁，压着声说：“我家中有门亲戚，”
“她在那个香水行里做活，这不托我来问问，她们那里有个活计，就缝补下包布、手巾，一条能给一文呢。”
林秀水左手握竹木线板，右手绕线，并没有吭声，等陈桂花底气不足说完，平常跟对岸人家吵嘴，恨不得把河里的鱼都惊上岸，这会儿跟犯了风寒，哑了声。
她不动声色打量陈桂花，常年浮肿的脸，像醒发的白面，估计是热汤熏的。且旁的娘子扎包髻，带的是寻常绢麻做的包布，但陈桂花用的是油布。
说起来，陈桂花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臭，也不大香，像药味夹杂皂角味，林秀水眼下
细想，其实是香汤味。
香水行与桑绫弄隔了一条宽河，她每回下工，总能瞧到那边水汽缭绕，烟雾滚滚，她从没往那去过。
那里不止有香水行，还有洗衣行，小南瓦舍在南货坊，但大北瓦舍则坐落在那，另有正店、邸店，以及有桑青镇最有名的山水口齿咽喉药，自湖州来的真石家念二叔照子（镜子）铺等等，是以这坊市又被称为金银坊。
林秀水自问不是能在那花得起银钱的，从不往那多看，但她倒是没想到，陈桂花在香水行里做活。
她只是猜出来，没有要追根究底，这世上做什么行当都不稀奇，有门手艺是自个儿的本事。
林秀水暗自琢磨一圈，而后道：“先拿来瞧瞧，什么样的手巾和包布。”
陈桂花原本抠着桑树皮，一听林秀水这话，立即挂上笑，跑回家里拎一个细竹篓子出来，里头装着潮乎乎的包布和手巾。
这可是她强行揽的活，香水行给做活的人发包布缠头上，换下来的包布破损裂开又舍不得扔，行老说要寻人来补，换一个要五六文，若缝补的话给两文一个便成。
还有手巾，是给女客、男客或是小客、老客擦身、抹脸的，大小布样各不相同，用几次换掉实在费钱，行老说缝也按两文一个给。
陈桂花太缺钱，也太想赚钱，挤开好些人，揽了这个活，再倒手给林秀水，两文钱一人赚一半。
她自认为很有良心，别人还想补两条给一文呢，但她又念着林秀水帮过她，顶多再给林秀水占点香水行的便宜，送点澡豆、肥皂团啥的。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陈桂花的小九九，提起篓子往外抖抖，取出一个油布包布，是一块方形的油布，一头缝了一长条麻布绳。从后头盖在发髻上扣住，再把后面剩余的布给裹上，绳子绑紧，要是很松扎上去便像浴帽。
她接连取了好几个，发现这包布大多是散边了，外加绳子断了。
至于手巾，香水行用的是粗绸，那种用废蚕丝纺的，有些重，倒不容易散边露线，但会勾丝起丝有小洞。
洞她只会取相近线盖补上去，织补做不到。
林秀水翻看完全部的包布和手巾，每条问题不大，缝补很方便，按一文一条来，她也半点不亏。
这篓子总有七十几条，林秀水说：“补可以，但得先给定钱，三十四文。”
陈桂花可不是能吃亏的，老早从行老手里把钱缠磨来了，给得很爽快，她以后还想跟林秀水“搭伙赚钱”呢，为此她甚至痛下决定，要给王月兰一个好脸。
搞得刚出门的王月兰寒毛倒起，她满脸怀疑，跟林秀水说：“阿俏，你说这陈桂花是不是换人了，难不成被啥上身了？”
林秀水刚想回，王月兰自顾自说：“这玩意可比陈桂花那死性好。”
得，林秀水干脆闭嘴，还是缝包布吧。
今早人少，林秀水没生意，缝了十来条包布后，听见底下溪岸口有人喊：“这挂的幌子是谁的，劳烦下来趟到河边，瞧瞧我这东西能不能补？”
林秀水放了东西走下去，走到一半往上瞧，雾气蒙蒙的，就数她这招幌显眼，没白花那么多布头做。
喊的人是个老丈，穿件黑衫坐在船头，怀里抱了只篓子。
“我从河上过桥，一抬眼便瞧见了，心想这幌子还挺稀奇，正好我这油篓破了，急着去运油，小娘子你瞧瞧能不能补一补？”
老丈起身，一手兜油篓底，一手转油篓，把裂了条口子的边给她瞧。
林秀水低头凑进去瞧，那口子裂的倒不长，只是不大好补。这种油篓是小口大肚，用竹丝编的，先刷桐油，再糊一层绵纸，一层油纸，运油运酒半点不漏。
但这样形制的，林秀水得先试试自己的手，能不能穿进油篓，她征求了老丈的应许，将手慢慢塞进小口里，刚好能穿过。
“能补，只是缝的时候，要把纸跟竹篾绑在一块，给我三文钱就成，”林秀水缓慢抽出手，左手腕沾了茶色的油，晚点回去洗一洗，她问老丈，“老丈，这是什么油？”
老丈掏钱袋取铜板，闻言笑说：“小娘子没见过，这叫青油，是用乌桕籽榨的，送到桕烛铺里做蜡烛的。”
蜡烛要百文一根，林秀水用不起。她取了粗针来，这针刚好可以用油润润，不至于毛刺刺的，线用细麻线。
她左手伸进篓子里，贴在裂口处，右手握针从外头竹丝交叉的小口扎进去，她缝得很细，上下穿针，线缝左上右上，像根树杈，再从头穿回来，跟竹丝绑在一块。
“老丈，你老瞧瞧，”林秀水把篓子递过去，左手沾满了油。
那老丈接过来，拿一柄长勺从另一个油篓里倒油，再浇进补过的竹篓里，左右晃动，让油流到之前的裂口处，斜着看它会不会漏。
见真半滴不漏，才笑着点头夸赞，“小娘子你这手艺不错。”
林秀水也笑，又问他，“老丈，你们运油的还卖菜啊？”
“这呀，我家老婆子在前头桥市支摊，叫我顺道给她送去，这菜篓子里是姜虾米，那边是笋鲊，小娘子你要不来些？虾米是自家捕的，笋是山里挖的，价给你便宜些，只一点，得自己带碗盆来装。”
林秀水想吃虾米了，这姜虾米里面没有姜，只有虾米干，姜是蘸姜醋吃的意思。
笋鲊，林秀水没要，这她姨母也会做，嫩笋切块蒸熟，布包到没有水了，再同油一道拌，拌完便可以吃。
林秀水回去洗了手，拿了大粗碗匆匆跑回去，要了十五文的姜虾米，回家倒进干罐子里封好，不然会潮。
一听钟鼓声，跟王月兰说声后，林秀水收拾好东西去上工，路过那蚕花菩萨庙前，她悄悄猫在边上，探出头往里瞧。
见那张木生像只猴一样上跳下跳，呼呼喘气，伸手去够那顶上的红绳。
看他那么努力，她便放了心，倒不是怕张木生听她的法子没长高，她是怕自己打赌输了，得赔人家一百文，她压根不想赔。
林秀水偷偷地看，悄悄地走了，顺手摸一把矮墙上趴着的狸花猫。
离二月十五花朝节还有两日，街上挑花担的人多了起来，卖杏花、迎春、瑞香，也有卖五色彩纸，红绸缎的，绑在在树上，叫赏红。
另有卖树种、花种，供人买下去栽种，也有卖团扇叫小娘子买去扑蝶的。
林秀水在上林塘没见过这样的热闹，每逢花朝节就是扯点红布头，挂在树上，最多再到山野里走走。
她一路走，一路瞧，进了成衣铺，不免要问顾娘子，“娘子，我瞧外头彩帛铺都在裁红绸缎，我们要不要裁？”
“不裁，”顾娘子刮刮香炉盖子，抬眼看林秀水，“怎么，你不过花朝节？我可没有非要压着人做活，那日你们只管自己去逛，不用来铺子里。”
她才不想开门，花朝节边上是西湖香讯，她要带儿女去昭庆寺上香。
林秀水原以为自己那日要熨红布，倒是没想到不用上工，立即喜形于色。
“瞧你乐的，”顾娘子走出来，朝后院去，“你那条百褶裙熨没熨好？人家李娘子想穿这条过花朝节，我可跟她夸口过了。”
“快了，还差再整熨两遍，上头的褶痕我全烫平了，”林秀水小跑两步跟上，“花朝节穿指定没问题。”
顾娘子停了脚步，她说：“那我晚些给你批领抹，你先熨平再说，过了十五，还有批新布。”
“阿俏，你先别走，”顾娘子走到拐角处，喊住林秀水，“你同我上楼去，我有一箱丝绵兜你帮我一道拿下来。”
林秀水帮忙搬下来，有点好奇，“到了春二月，还要翻丝绵做袄子不成？”
“做什么袄子，”顾娘子蹲下来翻开箱子，看一看丝绵兜，这批丝绵不错，只上头还有些碎屑没挑。
她跟林秀水说：“边上白衣铺接了横喜的活，丝绵不够多。”
“横喜是市语，你日后听见别乱问，这是人家出白丧。”
林秀水了然点头，这各行有各行的市语，也称行话，横喜是接丧事生意。
而用丝绵兜是桑青镇的习俗，这个桑蚕市镇，丧事和喜事都离不开蚕和丝绵，如办丧盖棺前，子女两人一起扯丝绵兜，盖在去世的人身上，丝绵盖得越多越体面，这叫扯蚕花挨子。
桑青镇还要
在去世的人手里塞两颗蚕茧，让他们若有在天之灵，保佑蚕桑顺利，也叫讨蚕花。
林秀水很清楚，她娘走的时候，她和姨母不顾习俗，扯了很厚的丝绵被。
她低眉，又说道：“娘子要叫人挑拣丝绵的话，不如让我来，我姨母也很会挑丝绵兜，保证不叫他们扯蚕花挨子时有破洞。”
顾娘子说：“正愁找谁，那你便拿去吧，挑好来找我领工钱，这有五十只丝绵兜，按两文一个，给你们一日时间，要费心一点。”
“当然成，”林秀水连忙点头，“会尽快挑完，不会耽误人家的。”
接了这个活，林秀水比自己赚了大钱要高兴，她可算给姨母揽了个好活，赚笔钱，能叫姨母早些还清屋债。
她脚步轻快，跳过门槛，见到小春娥，从腰间小袋里抽出一条面布，递给人家。
她说：“烧炭上我是帮不上你的忙了，我连火也烧不明白，给你做了条包脸布，你挂耳边，肯定不会灰全跑脸上去。”
“阿俏，你才是我亲姐吧，”小春娥眼泪汪汪地说，她姐只会上手打她，动嘴骂她。
林秀水不介意占这个便宜，“那你叫我一声姐，我把你当亲妹。”
“想得美，”小春娥哼一声，戴上她送的面布臭美。
林秀水毫不在意，走到里面去，小心抱出裙子摊在木桌上，进行最后的整熨，力求让这裙子的褶子跟刀尖一样锋利。
这裙子上午熨完，还挂在杆子上等晾晒完，下午顾娘子领了李娘子过来。
林秀水还没见人，被李娘子身上的香熏得打了个喷嚏，等见到人，又被她身上的贴金和大金冠子闪了眼。
她不免想，银钱俗气，金子难道不俗了吗？
那李娘子问顾娘子，“你说真熨好了？咦，那前头是我的裙子，远远瞧着那褶子真齐整。”
她连忙上去，不免惊叹了下，原来皱皱巴巴，还有深深褶痕的绸缎裙子，在一天里变成了褶子锋利，幅度大小相同，裙面极其平滑没有任何褶皱的绸缎裙。
她忍不住赞叹，当即要穿上，穿上后裙幅摆动得很漂亮，瞧着不像三年前的旧裙，倒像是新做的裙子。
她欢喜极了，拉着林秀水的手好一顿夸。
然后拿出她精心准备的谢礼，李娘子自我夸奖，“我准备的东西你肯定满意。”
然后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李娘子翘着手指，打开她带来的木盒，林秀水紧张又期待地伸头过去看，她愣住了。
里头是香炉、香料、香瓶，还有李娘子最为得意的香品，“这是我自个儿做的合香，闻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喜欢的，我原本想送你个熨斗的，一想不妥，这才精心挑选，送你这些。”
林秀水被熏得脑门一跳一跳，她不喜欢这样浓的香，还不如送她熨斗呢。
她强作欢喜收下，李娘子走出去回头又道：“虽说银钱俗气，但照你们这行来，我给你俩都包了个小红封。”
林秀水立即真心实意欢喜，李娘子笑着跟顾娘子说：“哪里招的小丫头，怪招人喜欢的。”两人声音渐渐远去，林秀水开始拆袋子，把一个递给小春娥，小春娥也欢喜，“我还从来没收过红封呢。”
里头各有六十六文，林秀水和小春娥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林秀水存不住钱，她说：“我要买布去。”
“我要不拿去扑买，”小春娥琢磨，“扑点新奇的，阿俏，我分你点啊。”
两人都喜气洋洋的，林秀水下了工，先拿了一袋丝绵兜回家，走路带风，想跟她姨母说这事。
林秀水准备把香料卖了，再找船布郎，买些布头来，还要买把好用的剪子，她的绒线要没了，线板太少…
越算这笔钱越心凉，人怎么可以穷得这么具体，一算她还倒欠自己三百八十七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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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受到启发的香囊主意
宋人爱香，衣物熏香，口齿留香，是以桑青镇街上香药铺临立。
香药铺里伙计全顶帽披肩，里面香气太过浓郁，林秀水屏着气，将两桶香料拿给伙计看，问道：“你们铺子里卖没卖这种香？需多少银钱？”
伙计接过来一瞧，立时笑道：“这一桶是香饼子，放炉子里烧的，又叫小炭饼，小娘子若要买三百文钱上下。”
“这一桶为香丸，掺了桂花和蜜，价钱要贵上些，七百文出头。”
林秀水于香道上一窍不通，她装模作样问了一通，而后才开口：“这些香料若是想卖与你们，你们会收吗？”
伙计仍带着笑脸，“小娘子，我们不收外香，里头若掺了东西，主顾闹上门来，我们也没法说理去。”
林秀水倒也没失望，又连路问了好些家，确定了价格，香饼子一桶为三百到四百上下，香丸七百到一贯。
但他们不收卖出去的香料，劝她要是真想卖，上西边官衙旁质库那里问去，她取了巧，主街上就有一家，上人家那问了，好好的东西进了质库后，立马折价一半，见她一个人来的，还往下压，三百文收。
林秀水折腾了一路，没卖出去不说，最后被质库气到了，气鼓鼓地扭头便走。边走边想，最后狠狠心不卖了，她做香囊去，一笔笔挣总成了吧。
反正不能叫这香料砸在她自个儿手里。
她回去时天黑蒙蒙的，半道下了细雨，紧赶慢赶走回去，到家后雨势渐大。
小荷穿了油衣在门口等她，一边等一边踩水玩，看她回来，立即跑到屋里喊：“娘，阿姐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阿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肚子没告诉你要回来吃饭了？”
林秀水拍拍小荷脑袋，笑道：“路上走慢了些，你快进去换衣裳。”
其实她回来路上跌了一跤，被质库气的没看路，左脚绊右脚，索性没出血，破了点皮，疼得她坐边上缓了会儿。
她先将香料东西放到自己屋里，坐那先涂了药酒，疼得龇牙咧嘴，慢慢挪下楼来。
一到楼下，她便换上笑脸，“姨母，我今日得了赏钱，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王月兰之前一肚子担心，在桥头上等了她许久，当时憋着火，这会儿又不气了，端了鱼汤放下。
她故作疑问：“什么好事？”
“我给姨母你揽了个活，”林秀水出去将丝绵袋子拿进来，“人家做蚕花挨子的，要挑拣一番，叫人家撕的时候不能有破洞，给两文一个呢。”
“就是夜里和白日得赶赶工，人家后日要用。”
王月兰听后，原本要拿筷子吃饭的，又起身去摸丝绵兜了，拿出两个在手里捏一捏，拉一拉，便知好不好扯，果然比起染布她还是喜欢缫丝，弄丝绵。
“这丝绵好挑的，”王月兰坐回桌子前，这才端起碗来吃饭，吃了没两口又说，“我还是先去挑了再吃。”
被林秀水拦住了，吃饭比较要紧。
王月兰这会儿吃不下饭，她看了眼林秀水，犹豫着，嘴巴动了动。
其实她今日在染肆里同人大吵了一架，差点动起手来，事情出在那油布手套上。
除了先前补过的三双外，后头返回来补的又漏水了好些双，染中缸的那妇人便在那说她外甥女占了油布便宜，怎么东西还做得这样差，要的是不渗水的，结果处处进水。
王月兰自问别人说她挣黑心钱，她不会计较，说到林秀水身上，她跟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蹿出去。
那妇人要动手扯她发髻，王月兰一手就把人摁住了，摁得人动弹不得，她也就是这两年吃了苦头瘦下来，从前那宽体格能打得过她官人。
她这会儿说：“阿俏，你以后可别接破油布做油衣和手套，跟旁人扯不清。”
不等林秀水回，她又道：“前头给她们做的那油布手套，我给拿回来了。”
“花钱买回来的？”林秀水刚起身去放碗，闻言又走过来坐下。
王月兰哼道：“我花钱，我舍得出这三个子吗。”
“我说带回来叫你改成别的，这事本就是她们自己贪便宜，非要
买下等油布，我也没说不管，只能裁了新做别的。”
林秀水对这并不惊奇，本来她说要花钱拿回来先，这问题出在油布上，对面那波人死活不同意，她只能先补后缝，反正漏水是迟早的事情。
她前头收了人家的油布，这会儿手套不能用，她也没想赖掉，坐那翻手套，最简单的法子是裁了下面手指缝处，改做袖套。
袖套在宋朝倒不稀奇，只不过管叫套袖，用皮革做的。
林秀水凑在麻油灯旁，先剪一截，这会儿的剪子没有死活轴，剪两层布就会卡住，只能先剪个小口子，将剪子伸进去沿边剪下一圈。
没有松紧带，她在袖筒边加一圈窄口的油布，上面宽口的部分，加盘纽和纽襻（pān）。
盘纽是用布条绕成疙瘩扣，而纽襻则用布条弯个弧度缝起来，两个能相互扣上。
这种袖套做得快，她叫正翻丝绵的王月兰起来戴戴，“姨母，箍得慌吗？紧不紧？”
“不紧，袖子全塞到里头去才紧，这玩意比攀膊好，”王月兰动动胳膊，“攀膊勒得慌，袖子勒上去也得甩，捞布的时候最麻烦。”
“这得叫她们在自家用，”林秀水给自己套上，单手扣纽道，“这油布不好，在捞布时用，那染料会渗到衣裳里头，洗不掉。”
“再出问题，就得她们自己出银钱找我了。”
王月兰说：“这回是拿了人家的布，有些理亏的，改明儿再闹，想着要好处，做梦去吧。”
她坐回去摸丝绵兜，这些日子里她日日涂猪油，手还糙却不勾丝了，一夜能挑拣二三十个。
林秀水撸下袖套，她今晚先将这油布手套改完，坐在麻油灯旁，外头在下大雨，雨啪啪打在屋檐上，幸好她将漏雨多的地方涂了桐油，塞了油布。
也幸好做了油衣，重新涂过油布伞，有双油鞋，不用再担心淋雨，鞋子漏水。
而且第二日不用支摊，她终于能晚些起来。
卯时，屋外小雨，林秀水坐在黑乎乎的屋里，她冷得搓了搓手臂，下床穿衣，撑起支摘窗，楼下张木匠在骂张木生，“你个龟孙，叫你起来磨木头，你在门边跳傩戏呢？伸两个胳膊跟只猴似的。”
对岸那户娘子新养了只鸟，林秀水看不出是什么鸟，但叫得特别难听，像锯子磨锯子。
河边陈桂花跟柴娘子吵嘴，一个站屋里，一个站船上，陈桂花叉腰跳脚，柴娘子两手拉住一捆柴，直直抛到岸边，自个儿走了。
林秀水顶着冷风看了会儿，桑青镇真比上林塘热闹，天天起早都有乐子瞧。
她趁下雨，把桌子搬到窗户边上，起针绕线，缝包布和手巾，听底下的动静和热闹，边上的篓子里渐渐堆满了包布和手巾。
剪掉最后一根线，林秀水起身甩甩肩膀，揉揉膝盖，下楼找陈桂花拿钱去。
“我跟你说，你别同柴凤那女人做生意，桑枝条给的半数是生的，生的怎么烧，惯得她，”陈桂花边拿钱边气愤，见了这篓子包布，挨个拿出来瞅瞅，扯扯，这脸又迅速挂上了笑，“还得是秀姐儿，下回要有这活，我照旧找你啊。”
“你等等，”陈桂花大步走进屋里，用围布兜着澡豆出来，塞给林秀水，她拿这东西贿赂“财神爷”，“这洗身子时用上点，跟熏了香一样，我那，我那亲戚给的，你拿去使使。”
林秀水正数钱，冷不丁被塞了一兜澡豆，香喷喷的，她神色忍不住变幻，走出门时忍不住摸摸背，咋感觉毛毛的。
这真的是陈桂花？刚同柴娘子大吵一架的陈桂花？
她不明白，屋外雨又渐大，她打油布伞，穿油鞋去上工，手里提一袋丝绵兜，到成衣铺时顾娘子还没来，她便先去后院。
同小春娥说起昨日的事情，小春娥无奈道：“质库的从上到下都烦人得很。”
“但幸好你没卖香料，”小春娥兴冲冲地说，“你要做香囊的话，我知道有什么地能卖。”
林秀水用布沾水擦熨斗底，随口回道：“你说的好地方，不会是扑买摊子吧。”
小春娥稀奇，“你怎么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林秀水乱说的。
“你看你，都不去关扑，压根不知道摊子上扑买什么，”小春娥坐她旁边开始吹嘘，“那摊子上卖什么的都有，销金裙，缎背心，四时耍货，冠子、领抹、香袋儿…”
“尤其这些日子，正逢西湖香汛，又是花朝节，南边那些市镇都要到昭庆寺上香，关扑最盛，你不论自个儿卖，或是卖给关扑的小贩都成。”
小春娥绞尽脑汁给林秀水出主意，生怕人家赚不着钱，过不了好日子，她又说：“花朝节要祭花神，一月花神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依阿俏你的手艺，只要在领抹、香囊上绣上这些花，还愁没有买卖吗。”
“且你再下点功夫，拿绢布做些像生花来，总比缝补要赚得多些呀。”
林秀水一点即通，顺着小春娥的话细想，这领抹和香囊做起来都不难，绣花要繁琐些，至于这像生花，时人管鲜花朵叫生花，是以这像生花，则为用绢布做出来像鲜花朵的花，她还没有这手艺。
她拉住小春娥的手，“这主意好，我到时候赚了钱分你点。”
“可别，”小春娥左右摇着头，双寰髻摇得要散架，她急急忙忙扶正，“我才不要你的银钱，你赚点钱那么辛苦。”
她笑眯眯地说：“你回头请我吃碗鳝鱼就行，我馋这个许久了。”
骗人，林秀水没拆穿她，镇里鳝鱼最便宜了。
所以下工后，小春娥再次邀她，“阿俏，走不走？跟我一起去瞧瞧关扑。”
“走，”林秀水收拾东西。
小春娥惊讶，又跳起来，笑着跑过来挽林秀水胳膊，“你开窍了呀！走走走，难得你肯赏脸。”
“我还欠你一碗鳝鱼嘛，要不再请你吃一碗虾鱼肚儿羹？”
“不要了，那太贵了，”小春娥语重心长，“阿俏，没钱还想吃点好的，我告诉你个法子。”
林秀水好奇，“什么法子？”
“上我家吃，白吃白喝，吃不了真的能兜着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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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对手送上门来的生意
桑青镇扑买盈市，街头巷尾桥上桥下。
小春娥惯常扑买的地在金银巷，成衣铺对面香水行旁，北瓦子边上。
去那边要过小溜水桥，小春娥会挑林秀水感兴趣地说，她上了桥，指指左边隐约可见的城墙道：“往那头走，过了便门是桑河桥，那里有布市、估衣市、生帛市、丝绵市和衣绢市。”“你要想买布，得到春三月，”小春娥拉林秀水一把，避开背粮袋的驴子，“临安府质库会放一批死当，多半是衣物，那时布匹行当生意好。”
“过了春三月，四月小满新丝上市，晚点又会有新布，眼下去那是捡不着什么好的，那都是我娘跟我说的，那些裁缝娘子见天往那去。”
林秀水来到桑青镇小半个月，除了成衣铺和桑桥渡的路上，其余哪哪都没混过，地方大多仰赖于小春娥告诉她。
“阿俏，你快来，”小春娥一见新的扑买摊子，兴奋劲上来，过了桥便不走，挨在林秀水左边，叫她看，“你瞧那个香囊。”
林秀水将油布伞挪到跟前，挡住自己的钱袋，低头看地上的扑买物件，在一众零碎东西里，找到小春娥说的香囊。
样式很普通，素白的开口袋，上面的花纹一眼看着堆绫技法，她蹲下来伸头细瞧，不是刺绣，明显凸出来的荷花纹样，应当是粉白绫绢填的丝绵，一片片花瓣剪下来，缝合填补，再按荷花样式绣到香囊上。
她越瞧眼神越亮，之前给船布郎补绣风筝时，她有琢磨过其他用法，但很快抛到脑后，这回倒是正经起了心思。
堆绫贴绢可以用在香囊、领抹、团扇上，而且杏花、桃花和梅花三种花色做起来要简单许多。
林秀水起身，见小春娥问小贩，准备扑买这个香囊，她连忙拽住小春娥衣袖，摇摇头，拉人出来，“这个香囊的纹样我也能做，我做只香囊送给你，按这种来，做只蝴蝶怎么样？”
“怎么样？那可太好了，”小春娥
欢呼，“我可省了六枚铜板。”
压根没省，这小溜水桥旁全是扑买扎的彩棚摊子，小春娥高低得扑两把，从钱袋里摸了六文递给小贩，张口便问：“几纯？”
那小贩指指一个陶盆，答道：“五纯，不论字跟和，小娘子只管博一搏试试。”
林秀水听得稀里糊涂，小春娥赶紧告诉她，“这是行话，铜板字少的那面叫和，字多的就是字，这五纯便是要五个字或和朝上，六纯也如此。”
解释完，小春娥撸起袖子，她把六枚铜钱包在两个手掌里，上下摇动，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今日我小春娥一定行。”
然后一把将铜板掷在陶盆里，睁大眼睛瞧，趴在大陶盆边上看，是五个和，她啊了声，拉着林秀水的手上下摇动，“啊啊啊，我博到了！博到了！”
林秀水在抖动中感受到她的喜悦，也忍不住笑，“小春娥，你真的行。”
小贩也乐呵，“小娘子，你自己挑一朵，这可是我娘子自己做的，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被你博中了。”
那么长的名字，其实就是像生花，大多比较小巧，手艺不算很出众，胜在颜色好。
小春娥挑挑看看，最后选了海棠花，两朵并蒂，淡紫和粉白，转头踮脚伸手插在林秀水发髻上，她说：“送你的，你要没在我旁边，我也博不到。”
“不许说还给我。”
林秀水唔了声，她摸了摸道：“我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走走，你请我吃鳝鱼去，之后再来，我家就在这巷子边上，走走很快的，别耽误你回桑桥渡。”
桑青镇的鳝鱼很多，摊子也多，卖得很便宜，五六文一碗，纯鳝鱼汤。
林秀水过意不去，旁边有卖五文钱一个的鹅鸭包儿，很大一个，她买了两个，自己买了两文鱼肉馒头，怕小春娥要分给她吃。
这会儿十三文，她给得很爽快。
“诺，听说这个不错，你拿着吃，吃不完带回家里去，”林秀水走回去，将鹅鸭包儿放在小桌上，自己吃鱼肉馒头。
小春娥没拒绝，而是笑着说：“我名字里有娥，吃鹅补鹅。”
不过那碗鳝鱼她非要两人分着吃，林秀水私心里觉得，这鳝鱼真好吃。
两人分别时，小春娥晃着手里的鹅鸭包儿朝林秀水招手，才脚步欢快地走了，林秀水则又买了碗鳝鱼，多花两文钱买个粗瓷碗，带回家里去。
王月兰见她拿回来一碗鳝鱼，倒没有别的话，只往里走说：“正好我买了点面，鳝鱼倒一块，再放点姜虾米，还有点韭菜，搅和搅和能吃一顿。”
“你这花还挺别致。”
林秀水晃晃脑袋，“小春娥送我的。”
“来，姨母，我也送你样东西，”林秀水叫王月兰伸出手。
王月兰半信半疑伸出手，林秀水将一吊铜板挂在她手掌上，“挑拣丝绵兜的钱，顾娘子说你挑的丝绵尤其好，没有一点碎渣，下回有活还找姨母你。”
其实顾娘子压根没说，全是林秀水说的。
王月兰听了这话，先是笑，而后把这一吊铜板塞在林秀水手里。
“你别给我往回塞啊，不然我可跟你上手的，你打不过我，”王月兰推回林秀水的手，“我这丝绵手艺是你娘教的，你自个儿有本事，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她顿了下道：“把这钱交给你，也算教了。”
林秀水纳闷，还有这种教法？
但她知道姨母是在贴补她，便没再三推辞，也没花，到月底一并还回去。
过了夜，起早她去找船布郎，他的船停在南货坊前头那河里。
“船布郎，买布头，”林秀水站在石阶处喊。
矮小的船布郎从船舱里猫着身子出来，一见是林秀水，笑脸相迎，这回他可是买了好布头的。
“小娘子，这回你真赶巧了，”船布郎将船划过来，“我真从临安府买了好布头，那花色，那样式，跟上回的不是一个等次的。”
林秀水一听这话，好布头意味着坑她的钱，但她没钱。
她很直接：“多少钱，超过五十文我买不起。”“这怎么着都得两三百文出头，”船布郎笑容僵硬，他还想从林秀水手里多掏点钱呢，上回卖亏了。
林秀水抖开自己带来的麻袋，她摇摇头，“我还是稀罕你卖的旧衣，我还能多买点，凑个百文钱。”
船布郎气馁，跟林秀水压根没法做生意，又不死心，“真不看看？”
“赚了钱再来看，这看了我又买不起，不是白白窝心，”林秀水才不上他的当。
但见这船头挂了各色绵线，她问：“这绵线卖不卖？”
“我家老娘自己闲不住捻的，央我给染了色拿去卖，你要的话便五文一捆拿去，是去年夏日打的绵线了，”船布郎从船里出来，一手各抓一只布袋，扯开袋口又道：“这里头还有一篓白绵线，没上过色的，发黄，那是蚕茧里下脚料打出来的，一小篓给十文就成。”
林秀水摸了摸这绵线，不细还糙，要织布的话只能织粗绸，给她正好，能当粗线缝还不容易断，那篓子多的绵线能打袜子。
她从船布郎这买了百文的布头，压得麻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二十文的彩线，十文钱一篓的发黄绵线，以及她还上旁边的丝绵婆子那，买了二十文不成型的丝绵。
回去时辰尚早，她先挑了要做香囊的布头，用细麻做卖给小孩的香囊，之前做的猫猫头布贴和猫头鞋，卖得都不错，这次做猫和鱼的香囊。
林秀水裁顺手了，不用画样子也能裁出精准的轮廓，她打算猫脑袋填充丝绵，然后封口缝紧，底下再吊一个小香囊，里头放一颗香丸，能多省点布。
还有细绢的，一部分贴成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有些则做成花袋，比较复杂，要裁很多瓣布料，再缝起来，等开口处缝合好，拉紧袋口便能看到一朵花。
在家里来不及做，林秀水将布头一一放好，塞到布袋里，挎到身上，准备带到成衣铺里去。
出了门，碰到寻她补伞的张娘子，林秀水顺道行礼打招呼，“张娘子，上哪去？”
“哎，”张娘子拢拢袖子，小跑过来，她欲言又止，最后狠下心说，“秀姐儿，你可早做打算吧。”
“我家边上那户打铜匠的女儿，叫陈打金的，她说今日也要在这支个缝补摊子呢，说你能一日赚上几百文，她指定能赚。”
林秀水对这名字不熟，但说到日赚几百文，她的脑中模模糊糊出现张大圆脸，麻子多，扎红包髻的女子，就前头她卖猫头鞋时，嘀咕她日赚百文的。
“人呢？”林秀水往前边张望。
张娘子小声指指，“就在你支摊对头，你得走出去才能瞧见，也是你只早晚出摊，她才起了心，想着你不在，能赚得更多，一天至少能赚五百文，你说说这人，哪来这么大的脸。”
林秀水听了莫名觉得好笑，要真能赚这么多，她早就发家了。
她谢过张娘子，往前头走去，就见一张大方桌，上头剪子线板很齐全，后头坐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子，旁边有张大红布招幌。
那女子看见她，先是低头，而后又抬头挺胸，自己是来正经赚钱的，怕什么，只是不看林秀水。
林秀水也没半点被抢生意的气恼，先缝得过她再说吧，反而真想是个很强劲的对手。
她从摊子前慢慢走过去，瞟了眼，又慢慢往前走，走到了成衣铺。
小春娥稀奇，“阿俏，你怎么还带了个包袱来？”
“想等晌午歇的时候，裁了做香囊。”
“这不还有把剪子，我等会儿帮你一起裁。”晌午休工的时候，小春娥捣鼓完炉子，洗了手拿剪子帮林秀水一起裁布，她边裁边说，“明天花朝节好好的日子，我却不能出去玩，我娘要支摊，叫我给她烧炉子。”
“我也不出去，得摆摊呢，”林秀水剪完一片布，按在成堆的布片上，她正想赚上一笔呢。
到了下工的点，林秀水跑得飞快，她发誓，她之前为了赚钱都没跑这么快过。
她就想赶紧瞧瞧那缝补摊子去，一天做下来生意怎么样，手艺厉不厉害。
结果到了桑桥渡，她远远一瞅，嚯，好多人围在摊子前，林秀水不免反思，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手艺不行？她做不来买卖？
她边走边想，快步走过去，越近吵闹声越响，原是一堆人围在那瞧热闹。
有人高声喊：“你们都评评理，
这娘子说自个儿什么都能补，那针脚粗陋的，我用嘴叼着针缝都比她好…”
林秀水忍不住好奇，挤开人群探头进去瞧，那陈娘子发髻散了些，捂着脸说：“我都说赔你了。”
“我只要你寻人给我补好，不然赔我五百文！”
陈娘子四处张望，忽而见到人群里的林秀水，飞跑过来，拉住林秀水声泪俱下，“秀姐儿，那灯笼实在难补，你帮我补补吧，我这新买的剪子、针线全给你。”
她再也不信人家缝补一日赚百文了，这活谁干谁知道，便是让她当牛做马做只狗，她都不要当裁缝。
林秀水两眼放光：“你说真的？”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生意和剪子都能自己送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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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新会提早到傍晚六点[抱抱][让我康康]

第21章 在桑桥渡出名了（入v通……
在这一堆看热闹的人前，陈打金同那补灯笼的人说：“这小娘子手艺厉害，她真能补好，补不好我全赔你。”
要补这只绢灯的是对岸卖豆团、汤团、水团的，大伙叫他三团郎，他将那绢灯递到林秀水眼前，气愤地说：“你看看，这东西补得像个样子吗？”
林秀水把布袋拉到后头，坐到椅子上，从容接过这绢灯，一见补得那样子，咦了声，看了眼陈打金，她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陈打金的手艺。
这绢灯应是里头被蜡烛烧破了个洞，幸好洞不算大，要林秀水会选择织补。
但陈打金很有意思，她直接给用糨糊涂了一块布上去盖住，而且这素色绢布，还是用的绿绢，线缝得歪歪扭扭，这三团郎一瞧不是火直往上冒。
“拆了重补，”林秀水指指沾了布的地方，“我得把这整块剪了，你这灯笼架同绢布糊紧了，原线拆不下来，只能剪个口子抽丝重新补，要取十六道线，取边缘处。”
她说话不紧不慢，“幸好这灯笼的花样没在破洞处，取的线能将这灯笼补回原样。”
三团郎打量她，模样瘦小稚气，不大像是有多大本事的，他生怕这绢灯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还剪线，他心里打鼓。
纵是边上其他看热闹的，有从对岸来，有从南货坊边上来的，拉扯团三郎，叫他别信，拿了钱上其他家补去，年纪这样小，织工肯定不娴熟。
也有桑树口巷子里的娘子们，听到这话不乐意，站在林秀水身旁，同对面据理力争。
吵到李巡栏带人过来，问清事情原委，他说：“我替人家小娘子作保了，只管叫她补，补坏了你们再闹也不迟。”
即使李巡栏这样说，好多人照旧不信，不走就是想瞧瞧林秀水能补成什么样。
于是林秀水接了这个活，在二十来双眼睛注视下，找了个光线好，开阔的地，叫人要看站在她两边和后面，别站前头挡了光。
这个六面的绢布灯笼取原线有些难度，而且不是取一处，得取十八处，同之前她给陈桂花补的绢布衣裳要难上许多。
她先低头看灯笼，确定绢布边贴在灯笼骨架上，又举起灯笼，朝前面对着光看，确定要抽取的第一根横线。
其实跟抽纱绣差不多，抽丝也得从中间抽，不从两头最两端，越紧绷的线抽得越小心，不然挑错线其他线也会崩掉。
林秀水是跟人借的马鬃毛，勾进线里，来回拉动，慢慢勾出，再用剪子利落剪下，迅速抽出。
边上瞧的人嘶了声，有的人瞧着手心里都出了汗，还有些替林秀水担心，紧张得不敢呼气，生怕这布全裂了口子。
林秀水不担心，手也很稳，甚至边上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取线，从第一根线，第七根，第十二根，第十五根，第十八根，灯笼完好无损。
她伸手每个面都拍了一掌，叫大伙瞧瞧有没有坏，一堆脑袋凑上来，然后挨个喊：“哎，神了真没坏！”
林秀水全抽完线才松了口气，用布擦擦自己汗湿的手，站起来走了走，腿麻了，别人问她，她只说自己坐累了，她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
到了补线时，林秀水毫不犹豫下刀，咔嚓剪断布料，沿边修剪，她同大伙说：“陈娘子补的这个，并不是全然错的，像灯笼面绷得很紧的，出了破洞就得上浆。前头是火燎了后，有了缘边不会散线，剪了后还是得散，上了浆糊变硬再补不出错。”
她替陈打金解释，周围其他人恍然大悟。
补线是林秀水最拿手的，这种又不是极细的绢布，上下挑线织格缝补，剪断的三十六条线全盖在破洞处，细细密密，纹路对齐。
赶在天黑前，林秀水剪断最后一根线，上下摸了摸，拉扯按压一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灯笼递给三团郎，“瞧瞧，补得行不行？”
三团郎刚接过来，他早在旁边看呆了，其他看热闹待了大半个时辰的，全伸手出来，“让我瞧瞧！”
“娘呀，天爷，这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手艺别的不说，那是顶厉害了。”
“怪我这双眼睛，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我家里还有两件烧焦的破洞衣裳，不知道小娘子能不能补。”
林秀水动动肩膀，她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招揽生意，满脸笑容道：“大的不补，小洞三十文一个，不管是绢布和细麻衣裳，还是灯笼、绢布风筝，油布伞等等布做器具，你们要想补，起早卯时到桑树口这来寻我就是。”
“我也不止会补，要绣东西，或是改衣长、改裤脚，打补丁、做衣裳都成。”
要之前林秀水说这话，在场大家还得质疑一番，这会儿她开口，其他人则绞尽脑汁想自己家中有没有要补的，纷纷上前。
手艺会替林秀水扫清所有的质疑，让质疑的目光全都成为欣赏和相信。
大伙围着林秀水，留下三团郎兀自站在原地，左右欣赏自己这个灯笼，咋人和人差得这样大呢，这补得可真好，他想供起来。
原本三团郎气到头发直竖，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本陈打金补成这样，他压根不想给钱，这会儿却眼巴巴送过去给林秀水，生怕下回有东西坏了人家不给他补。
林秀水也只收了三十文，哪怕取线麻烦，不能坏了自己的定价。
看热闹的众人依旧舍不得离开，要不是鼓钟敲响，天色已晚，还能站在这，不过边走要边跟其他人说那补技叫一个厉害。
陈打金免除一场麻烦，她腿软，她低着头，蔫巴巴地同林秀水道谢，“秀姐儿，全怪我贪心才闹出了这事。”
“我这人就是死爱钱，我爹给我取名叫打铜，我嫌铜板不够有钱，银子又差一点，自己非要改叫打金。”
“我要是不爱钱，我就不会信人说你一日赚得那么多，我就不会跑去新买剪子针线，我也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在你边上支摊，跟你对着来了…”
林秀水揉揉眉头，这真不是说书说绕口令的吗，这嘴巴比小春娥的还好使。
她只憋出来一句：“你那剪子和针线真归我了？”
“归你归你，在我手里那就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不能言，到你手里…”
林秀水听得头疼，这嘴巴可真能说，她连忙让陈打金打住，临走前说：“你做缝补生意不行的话，你换条路走呢。”
“你其实裁布不错，那补上的小方片很齐整，你或许往布行里试试呢。”
她话说完，剪子要拿，针线拿走，林秀水可不会白帮人，她也不会假客气，只会庆幸又省一笔钱，而且这剪子真好使，这针比她的好。
反正她就觉得白拿的就是比自己花钱买得好。
倒是陈打金听了她这话，满腔热血上涌，缝补巧手居然说她适合布行，她高低得进去试试。
林秀水回去后，她将三十文扔进小陶罐里，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的家当终于不是空空如也。
等再过半个月发了那一贯月钱，她才算是有家底了，眼下又赚又花，自然攒不下来。
这夜里，林秀水做梦都在缝衣裳，
眼见着要补好一个大洞，被沿街叫卖鲜花朵的声音吵醒了。
花朝节别人出门游玩，她做买卖。
她还磨蹭着穿衣裳，昨夜绣了不少香囊，打算今日拿出去卖，正眼睛酸涩，起不来。
王月兰便上楼隔着门喊她，“阿俏，你可快点，底下一伙人都来拍门了，你昨日露的这一手，怕是叫你在这岸口出了名，我给你把摊支出去了。”
林秀水一骨碌爬起来，她喊：“叫她们稍等我会儿，还没洗脸呢。”
她匆匆忙忙下楼去，抹把脸刷牙，再抱着香囊出去，原本以为等她来只有三五个人，她出去一瞧，七八个，还不是桑树口巷子里住的，全是半生半熟的面孔。
一见她出来，都跑上前来，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叫她能看见。
有个妇人拿件衣裳给她瞧，“小娘子，你瞧瞧诺，我这件衣裳能不能补，被扯了个洞。”
“娘子，你这最好补了，我保管给你补得原模原样，”林秀水接过来看了眼，压在桌上，“二十文，下晌过来拿。”
有胖娘子凑过来，要林秀水看自己领抹上被熨斗烫到焦黄的地方，“小娘子，你瞧我这个呢？能用什么法子补一补？我瞧了你昨日那手艺，可信你了。”
林秀水摸了摸布料，是绵绸，便笑道：“信我的话，不要花钱，娘子你去把家里的粗盐磨成细盐，越细越好，涂在这焦痕上反复搓，不要用力。搓完后蘸点水再搓，拿出去晒干便行。”
“啊呀，那我赶紧回去试试，要是可行我晚点再来谢你。”
林秀水点点头，接过下一个人递来的油布伞，她在边上撑开，举起来看了眼，又伸手摸了摸，在伞底下说：“你这是里头线散了，我给你拆下来重新补，给我五文就行，晚点来拿。”
“这个啊，”林秀水又看人家的旧荷包，烂得没法补了，她说：“这实在补不了了，不如你看看我这的香囊，要有中意的就买一个，实在不喜欢，我还能给你照着这荷包样式新做一个。”
不止那老婆婆，其他娘子也围了过来，今日花朝节，是要买些香囊应应景的。
那真是不瞧不看不亏钱，一瞧一看全想要，这香囊实在别致得很，那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竟然不是刺绣，而是跟绢花一般缝在那香囊上的，又小巧又好看，一眼瞧着跟真花一样，才十五文。
那花囊便更讨人喜欢，底下方袋能装些小物件，一束口便跟一朵花似的，二十文虽然贵些，但里头还有香丸呢。
至于这猫头的香囊，让摊子前的几位娘子笑开，一听五文钱，纷纷说要给自家孩子买个。
林秀水数完钱放进自己的钱囊里，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她必须得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大笑出声。
她必须得感谢她自己，其次感谢陈打金，她真的日赚百文了！！
要不是还有好些活，不好大庭广众下数钱，她非得把钱囊里的钱倒出来，从头数一遍，再蹦上一圈。
无奈一时活太多，压根抽不出空来数钱。
等到补完两件衣裳，林秀水站起来松快会儿，见着一男子抱着只斑秃的大公鸡走来，一时新奇不免看了眼。
结果那男子直奔她面前来，问道：“你是林小娘子，我刚从那边过来，大伙说你手艺好。”
林秀水有点打怵他这鸡，退后一步道：“郎君有什么要补的？”
那男子道：“也没甚要补的。”
他掏出一把鸡羽毛，很认真地说：“我这只鸡叫铁公鸡，它掉毛了，米不吃，水不喝，我就寻思你手艺好，”
“能不能帮它把毛补上去？”
铁公鸡一毛不拔，你这公鸡是全毛尽拔。
林秀水脑瓜子嗡嗡的，她都疑心自己招幌上写了专治牛马、小儿，专治六畜了。
她指指旁边，很认真地说：“郎君，眼药摊子在旁边，你去那看看。”
要是能给公鸡补毛，林秀水想给自己头上的毛也补补，多补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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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做鸡毛衣裳
补油布伞、补衣裳破洞, 甚至补席子补蹴鞠，都在缝补的范围内。
但给公‌鸡补毛，闻所未闻。
林秀水实在莫名其妙, 她并不想搭理‌，今日生意出奇得好，积攒的好些活都还没‌做完。
她说完后‌, 不管人家站在这里，拿起剪子拆油布伞骨眼处缝线，先剪一半，再穿线缝补, 伞面开开合合。
一人一鸡在旁边看她，伞转一下，一人一鸡也跟着转, 半句话没‌说，直到林秀水补完。
“我‌拿什么给你补，我‌用针扎进它肉里吗，把毛一根一根给它补上吗，”林秀水从伞底钻出来‌，摊开手，很无奈, “它毛都掉光了, 你要不给它吃点好的补补, 说不准毛能生回来‌呢。”
她说完才发觉, 自己说这话好似也有些毛病，毕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说养鸡养猫当小宠, 便是养蟋蟀、爬虫的都数不胜数。
这男子专门干的便是调鹁鸽、养鹌鹑、斗鸡、擎鹰为行当的，这一行被‌称为习闲，他被‌人叫做李习闲。
李习闲叹口气，他指指自己抱着的鸡说：“吃了也长不出，这是只‌斗鸡，小娘子你看过斗鸡博戏吗？没‌了毛的斗鸡还叫斗鸡吗？”
林秀水倒还真见过，在南瓦子便有斗鸡取乐的，那斗鸡毛发黑亮，粗红脖子，嘴巴特尖，两只‌鸡相斗又咬又啄，咬得越激烈，围观的人群叫好声越响，直到另一只‌鸡筋疲力竭才停歇。
桑青镇斗鸡盛行，不止斗鸡，还有斗蟋蟀，斗鸟，连纸鸢都能相斗，有专门以此‌为营生的。
她反正不大喜欢斗来‌斗去的这种，只‌略略看几眼便走了。
“那你好生养着它，没‌了毛不能做斗鸡，便做家鸡，”林秀水低头忙着自己的活，她真没‌工夫跟这个人闹。
李习闲一路走来‌听别人说，林秀水补工很厉害，他特意奔过来‌的，也不死‌心，又问：“那给它做件毛衣裳呢？价钱都好说。”
林秀水听到这话，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他手里的鸡，那鸡脖粗红，身上没‌毛，只‌有通红的鸡肉，靠着这两个鸡翅膀的毛撑着，偏偏尾巴上又有五彩的尾羽，越瞧越丑。
她真下不去手。
李习闲又道：“我‌跟鸡鸭行都相熟的，小娘子要是能做的话，价钱好说，我‌再另送鸡鸭和蛋。”
不早说，林秀水微笑：“原是给鸡做件衣裳，我‌觉得也可以试试。”
“要是真不成的话，鸡鸭蛋还送吗？”
李习闲已经问遍了补衣裁缝或是治六畜的，大伙说他疯了，倒是林秀水态度好，也不觉得他痴傻，他认定有希望才一直没‌走。
眼下很爽快地说：“不成也没‌事，我‌会用鸡鸭蛋做谢礼的。”
林秀水有些难以迈出自己内心那一步，她反复告诉自己，赚钱，一切为了赚钱。
给人做衣裳是赚钱，给鸡做衣裳也是赚钱。
做毛衣裳还更赚钱，还有鸡鸭蛋拿，她如此‌反反复复地想。
赚钱嘛，做什么都不寒碜。
她给这鸡准备了专门的布尺，让李习闲将鸡按在地上，她拿布尺从鸡脖子处量到鸡屁股，又量鸡胸，还要整个身体‌的尺寸，不能勒住。
鸡味冲鼻，她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她还没‌给人正经做过衣裳，倒是给鸡做起衣裳来‌了。
量完尺寸，林秀水琢磨起衣物形制，褙子、上襦肯定都不行，袖口要宽，背上得补羽毛，开口要在脖子底下，只‌能是短袖开襟，形制类比夹袄。
她揉了揉眉心，“这件毛裳得一百文，定钱五十这会儿交，这会儿前‌头还有单子，我‌再琢磨琢磨，你晚点过来‌。”
李习闲连忙给钱，生怕给晚了，她转头来‌一句不做了。
林秀水先去洗了手，补完了三件衣裳，一把伞，零碎的东西，站起来‌走了走，才琢磨这件给鸡穿的衣裳。
衣裳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把羽毛给缝上。
等针又一次扎到自己的手，林秀水才选择放过自己的手，这尾羽根部实在太硬，又很小，扎不进去。
她改用浆糊，浆糊粘纸粘布粘得牢，粘这个羽毛压根粘不牢，晃晃就得掉。
缝不住，粘不牢，林秀水也没‌放弃，烧饭的时候想，缝东西的时候想，最后‌想到了张木匠，做木匠的有一种鳔胶水，听说粘得很牢。
张木匠没‌在家，倒是张木生在，他一听便说：“这鳔胶水确实粘得牢，木行里不多，隔壁彩画作多，他们调铅粉、藤黄这种上柱上画的，要日日熬鳔胶水。”
“我‌们这可没‌有，但我‌正好去木行，顺道给你要点来‌。”
林秀水道谢，张木生又指指自己，一脸期待，“你瞧我高些了没？”
“高‌了——吧，”林秀水昧着良心说，说实话就这么几日工夫，谁看得出来‌啊。
“我‌觉得自个儿高‌了些，晚上睡觉的时候腿跟鱼一样扑腾，你那法子真好使，我‌指定要长高‌了。”
林秀水不否认，“长高‌是迟早的事。”
晚点张木生去彩画作拿了木罐装的鳔胶水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不要钱，我‌找人家讨的，你拿去用吧。”
“涂了这个可不能泡在滚水里，一泡就会散开，鳔胶水怕热，糯米浆怕潮。”
林秀水记住了，她看张木生说：“要不再给你做双鞋垫？”
“可饶了我‌吧，”张木生左右摇头，“我‌再也不敢想了，还说要穿门槛高‌的那种鞋，就你做的那种鞋垫，谁穿谁知道，我‌被‌我‌爹追着打，他跑一步我‌跑两步。”
“我‌再往墙上跳跳，保不准真能高‌些呢，你拿着用吧，别那么客气，你要没‌了，我‌再给你要去，我‌可得走了。”
张木生扔下鳔胶水跑远了，而林秀水追不上他，只‌好作罢，记着这份人情。
她下午开始粘羽毛，叫小荷搬个小凳子坐边上，帮她卖香囊，其他接的活她都说明日或后‌日再来‌拿。
然后‌粘的时候发现，羽毛粘不明白，按一根根羽毛摆起来‌哪哪都不对。
林秀水起身，撸袖子，走进院子里，拎起自己家鸡，掰开它的羽毛一阵细看，上掰下瞧，惹得那母鸡咯咯咯直叫唤。
“别叫，正是用到你的时候，”林秀水嘀咕，“原来‌毛是这样长的，有大毛还得有小毛盖着。”
搞清楚羽毛走向后‌，林秀水粘起来‌便得心应手了，一根根顺着纹理‌粘好，那鳔胶水又黏又好用，多粘点，牢得根本扒不下来‌。
等到粘完最后‌一根毛，一件十分新鲜的羽毛衣裳出现了，那羽毛纹理‌走向，那平滑的内里。
路过的娘子还说：“咦！你哪扒的鸡毛皮，你这手艺不去鸡鸭行可惜了，这皮子可真好。”
林秀水不语，她才不会扒鸡的皮，她给鸡上新的皮肤好不好。
她又抓来‌自家的鸡，她养的鸡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跟她一样瘦。
但今日有一点好，瘦到刚好能穿上这件毛衣裳。
一只‌鸡穿件黑色羽毛衣裳，翅膀特别黄，两只‌小豆眼里看人，它咯咯哒地叫唤。
一天‌她尽折腾自己家鸡了。
小荷看得哈哈大笑，差点没‌把竹竿撞倒了，她抹着自己笑出来‌的眼泪说：“好怪，不像鸡，像是什么怪东西。”
“你等会儿就能见到真的鸡怪了。”
小荷才不信，但后‌面一见那斗鸡，吓得往林秀水身后‌钻，她小声说：“红蜡烛长个鸡脑袋。”
一人一鸡看她，小荷闭起了眼，她又说：“是鸡脑袋长在红蜡烛上。”
林秀水咳了声，“小孩就喜欢乱说，快给你家这，额，铁公‌鸡套上瞧瞧。”
李习闲震惊于‌真能把这衣裳做出来‌，有点结巴地开口，说完后‌又把这毛衣裳套在手里瞧。最后‌他咧着嘴笑，把鸡抱在怀里，按袖子左右给它穿上，前‌面的衣襟开衫处扣好扣，后‌面全是羽毛的布面拉扯好。
虽然近看特别怪，但至少这后‌面不秃了，原生的羽毛很服帖，就跟长在它身上的一样，有些铁公‌鸡当年打遍桑青公‌鸡无敌手的威风。
李习闲越看越想哭，悲从中来‌，他张口便道：“这可是我‌自个儿亲自孵的鸡啊。”
林秀水真想问问，他怎么亲自孵的鸡。
“它从那么点大，我‌一口饭，一口米，一口虫把它给喂大，” 李习闲说到悲情处，抽泣一声，“它也争气，打小就能啄鸡啄狗，是鸡中好鸡。”
“旁人的鸡好斗，是要给鸡身上撒芥辣，脑门上涂狸膏，脚爪上加刀子，我‌家这铁公‌鸡就天‌生天‌养的，打小就是那种好鸡。我‌们选鸡都有一句话，叫作小头大身架，细腿线爬爪，你看看它，长得多么标致。”
林秀水看不出来‌，她没‌见过这么丑的鸡。
李习闲又长叹口气，“从前‌它打遍百来‌只‌鸡都没‌对手，那斗鸡叫一个了得，我‌只‌要带它过去，赢的只‌会是我‌家铁公‌鸡。”
“眼下它老了，那毛也掉了，按我‌们斗鸡的规矩，是不能再留着它的。”
“可我‌想着，从前‌它帮我‌挣钱，老了我‌得养着它，我‌知道做这毛衣裳也没‌用，看过的都说，它就没‌几日活头了，只‌这两日工夫。”
“总要叫它穿着自个儿的毛走，不然光溜溜的到底下去，别的鸡要笑话它。”
李习闲笑笑，擦擦泪，他养了这鸡三年，三年里同吃同睡，他还在自己床边安了个鸡窝，如今想来‌真是不舍。
他付了百文钱，给了一篮子鸡鸭蛋，两只‌小鸡作为谢礼，他说：“这鸡养大了，下蛋特别好。”
“小娘子，真是麻烦你了。”
林秀水喊住他，“你等等，我‌不能白拿你这么多的东西，你在这里等我‌。”
她急匆匆跑回去，她有一面镜子，早前‌是她娘留下来‌的，打磨过她又用布日日擦，照得挺清楚。
她一气跑到楼上，拿了镜子下来‌，又跑出去，跑得气喘吁吁，差点背过气。
“你，你把这个，给鸡照照。”
林秀水太相信自己的手艺，这身毛衣裳做得跟鸡原生的毛差不多，她得叫鸡看看。
其实这个举动真的很让人发笑，疑心是不是林秀水真疯了，但她觉得，一件事情嘱托到她的手里，她收了钱，她要把事情办好。
李习闲接过镜子照做，将镜子放在铁公‌鸡前‌面，一手扭过鸡头让它瞧瞧。
这大概是鸡的鸡生里第一次照镜子，第一次看自己。
原本只‌是呆呆的鸡，突然开始想啄镜子，林秀水手疾眼快，李习闲赶紧捂住它的嘴，一时惊讶，“它已经许久不想啄鸡了。”
“保不准照一照真的有用。”
李习闲欢欢喜喜带着鸡走了，直到两日后‌，他才来‌报喜，说照镜子真的有用，他那只‌铁公‌鸡眼下很神气，天‌天‌要啄镜子里的鸡。
它大概不用死‌了，它还能陪他好几年。
还说要给林秀水打面招幌，或是做个牌匾，上面就写救鸡一命。
林秀水逃得飞快，她不想再治鸡了，那太可怕了。
但此‌时看着一人一鸡离开，林秀水说：“好悬没‌把我‌这宝贝给啄了。”
小荷欢呼道说：“我‌也要跟小鸡睡觉。”
林秀水微笑，“当然可以，你娘要是不打你的话。”
“我‌娘会说打不死‌你，”小荷捏着鼻子学她娘的声音，“小荷，你给我‌过来‌，看我‌打不打你。”
林秀水笑得够呛。
眼下时辰倒还早，林秀水开始收摊，没‌办法，昨儿出了名，也不知道谁给她传的，一套比一套邪乎。
她今日除了些能补的收下来‌，还有二十来‌个莫名其妙寻事的，有找她补酒漏子的，这玩意又不是布，找她也没‌有用。
那脚凳子坏了不去找木匠，找她个缝补匠，打卦的竿子绳子掉了，重新绑一下不就成了，非要过来‌找她给缝一圈；打牛的鞭子断了，要她从中间接一段上去，她干脆用发烛烧两头，烧的布料熔化，两根接在一起。
还有什么旧靴子、破裤子、烂罩子，酒篓盆子大
席子。
她是个正经修补的，不是啥活都接的。
当然钱给得多，啥活都可以接，她为了钱违背自己的良心。
林秀水回去数钱，她将钱囊倒在桌上，哗啦啦一堆铜板，她哼着调一个个数。
数完一遍，不信又再数一遍。
一日从头到尾她赚了两百七十三文钱！
她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差点把椅子给弄折了，她连忙起身，“好险好险。”
林秀水又笑眯眯的，她将钱分作两份，多的那一份攒着买布料、丝线和工具，剩下的则得买米，米缸要见底了。
她要带小荷出去，给小荷梳三丫髻，戴她新做的红色发带，簪两朵小荷花，又戴上猫猫香囊。
小荷臭美得很，一蹦一跳往街上去，早前‌每次过节，她娘都忙，她只‌能看其他小孩出去，她自己躲门后‌头瞧，谁来‌拍门她都不应，假装自己不在家。
这会儿能出来‌玩，小荷跟每个碰见的小友都说：“我‌阿姐带我‌去瞧热闹，我‌也上南货坊去。”
有人问林秀水怎么歇工了，林秀水面上笑道：“听说南瓦子那顶热闹，我‌们去瞧瞧。”
一路上全是卖花的小贩，来‌往娘子郎君尽簪花，连街边门檐上下也挂满绢花或是生花朵，桥头边的桑柳两树，有小娃去挂上红布条，谓之赏红。
有人在发红布条，林秀水上前‌要了根，抱起小荷，小荷高‌举着手将布条挂在桑树枝上。
“小荷，你真重啊，”林秀水抱她抱得两手颤颤。
小荷赶紧跳下来‌，笑嘻嘻地伸手，“那我‌抱阿姐。”
“可别，不是怕你抱不动，是怕我‌自个儿摔了。”
林秀水又见路边有卖果子的，这果子不是鲜果，而是蜜饯，有十般糖、甘露饼、爊木瓜、糖脆梅等等，她给小荷买了包蜜枣儿。
到南瓦子时，那些路岐人正在摆弄傀儡，用丝线悬挂的，叫悬丝傀儡，林秀水看不懂演的是什么，小荷却瞧着津津有味。
她俩挤在人群里看了好几场，看不懂也在那捧场叫好，林秀水又带小荷逛了逛，小荷只‌逛只‌看却不买。
她都说不要，哪怕馋得咽口水也不要，她说自己肚子小，眼睛大，让眼睛先吃。
两人又逛到扑买的地方‌，小春娥之前‌说让林秀水做了香囊卖给这些小贩，她记住了，这会儿也拿了香囊过来‌。
毕竟在她摊子上卖不了太多，要买也是零星几个，她更想有比较稳定的卖香囊生意，靠她自己的话，只‌能是散卖。
但这扑买摊子实在多，围着摊子扑买的人挤挤挨挨，林秀水只‌听一阵欢呼雀跃，那欢腾的手臂差点砸到她的脸。
她赶紧拉小荷走开，这样兴盛的扑买摊子大多也不需要她的香囊，倒是一些没‌多少人的，扑买的东西又跟香囊沾不上边。
最后‌在边角找到一个扑买摊子，那守着摊子的是个年轻的娘子，怀里抱着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模样。
那娘子很友善，一见她们来‌便笑容满面，“我‌家小囡正睡呢，你们看中了什么先扑。”
林秀水看了眼那摊子上的东西，是些荷包、小头巾、抹额之类的，样式和颜色都不大出彩，针脚倒还算行。
她猜应该是这娘子自己做的，不是市面上来‌的，有些过时。
林秀水也直接，没‌有过多拐弯抹角，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香囊问：“娘子，你瞧瞧，这些样式的香囊能不能放你摊子上卖？”
姚娘子没‌想到她的举动，有些愣神，又笑容温和接过来‌，她自己是个半路裁缝，东西好不好自然能看得出来‌。
这香囊一握到手里，她先是被‌这猫头香囊形状吸引到，实在是很新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想着小娃一定很喜欢。
又看那绣了杏花、桃花、梅花三种样式的，摸摸这凸起来‌的花纹，按一按，软软的，花纹很秀致，颜色也耐看，青绿、浅红、浅黄，她自己很喜欢。
更不用说那花囊，从前‌她见过其他形制的，一个便要百来‌文，但样子好看，买的人多。
她确实有些心动，自己摊子生意不好也知道，只‌是市面上寻常的荷包、香囊动辄三五十文起，她也没‌法子一气买好多个。
姚娘子咬着唇，有些犹豫道：“不知小娘子这一个要卖多少银钱？”
林秀水手里牢牢牵着小荷，一边跟姚娘子谈生意：“我‌单个卖贵上一些，娘子要是肯试试摆摆，我‌能便宜些，这猫头香囊五文最低了，倒是花囊可以十七文，这绣花的十三文，你看如何‌？”
“真卖这个价？”姚娘子差点忘记自己怀里孩子，想要站起来‌。
林秀水肯定地冲她点头，“姚娘子要是不放心，可以签个契，以后‌卖东西便是这个价。娘子你不认识我‌，我‌住桑树口旁打头第二间，平常卯时出摊，到桑树就能瞧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绣得这样精细，才卖这个价，卖给我‌有些亏了，”姚娘子说的是真心话，她笑笑，“你看看外头人那样多，我‌这摊子却没‌什么生意，你就算卖给我‌，也只‌能做一笔生意，没‌法长年累月的。”
林秀水说：“万一娘子你生意起来‌了呢？不如先试试，我‌也没‌有一定要娘子跟我‌做回头生意。”
姚娘子实在中意，但她手里银钱不多，又自觉生意不好，只‌买了五个猫头香囊，两个花囊，两个绣花香囊，总是八十五文，林秀水小赚一笔。
等林秀水走后‌，姚娘子将这些香囊翻来‌覆去看一遍，觉得这样好的香囊，自己不可能看走眼的。
她想博一把试试，将从林秀水那买的香囊挂在彩棚架底下，有人过来‌一眼能瞧见的地方‌，特意用绳子拴住，要叫花囊晃起来‌。
人对摇晃的东西总比较敏感，尤其这花囊摇摇晃晃，那开口处的花朵像真花在晃动，今日又是花朝节，大家对花相关‌的东西格外在意。
当即便有两位小娘子走过来‌，等走到了近处，又惊叹一声，“这原是开口袋，我‌远远敲着竟以为是朵大花，这猫脑袋也别致，谁想出来‌的，真逗趣，我‌要博上一博。”
姚娘子喜不自胜，连忙拿来‌陶盆，想着要是生意好，明早便去桑树口找林小娘子说一声。
至于‌她惦记的林小娘子，已经逛完回去，拿从她那赚的钱，买了六升米，眼下一升米要二十文一升，三口人再省，两天‌也得吃一升米。
到家时，王月兰已经回来‌，今日花朝节她都在上工，染肆那里叫她搬染架，衣裳全是蓝料不说，连头上和脸上也沾了不少，洗不干净。
她在面盆里用力搓，又转过头来‌问道：“阿俏，桌上的蛋是不是你买的，怎么买了这么多，你还买了两只‌鸡仔？”
林秀水握住米袋两个角，让米倒进米缸里，她一脸得意地说：“那可不是我‌买的，是治了别人鸡送我‌的。”
“姨母，你说我‌当初要是学医术，眼下是不是能当个女医？”
王月兰瞧她一眼，“你照照自己的脸，看看到底有多大？”
“不大啊，”林秀水说，“再大点就好些了。”
她故意逗王月兰的，又从身后‌掏出两朵花，一朵桃花，一朵瑞香花，“呐，我‌给姨母你买的，等洗完头，赶紧簪上，今日我‌来‌下厨，我‌赚了好多好多钱，买了米，还买了斤肉，”
小荷也凑过来‌，她笑嘻嘻地说：“我‌也有花哦。”
王月兰则蹲下身子，将头靠过来‌，“别管洗不洗头，快给我‌簪上，我‌也享我‌家阿俏的福，今儿个应应景。”
林秀水给她扎上，露出小小的笑容，她想，手里有点钱真好。
夜里睡下的时候，林秀水又做梦了，她已经很久没‌再做梦。
但梦里不是跟裁缝相关‌的，而是她自己，她又梦见自己每天‌出门借钱，给娘买药煎药，借不到钱的日子就去抓田鸡、黄雀，帮别人养她最害怕的大鹅。
不过比起大鹅，她更害怕没‌钱，她吃了太多没‌钱的苦头。
当然梦里当大鹅张开大嘴，扑过来‌咬她的时候，林秀水吓醒了，她坐起来‌，摸摸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她喃喃自语，“还是大鹅可怕。”
她想吃大鹅。
林秀水还没‌缓神过来‌，王月兰在屋外喊：“哎，阿俏，你下楼看看去吧，有人拿了个大件来‌寻
你补呢，就搁我‌们门口。”
“好，”林秀水起来‌穿衣裳，她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早知道昨日不洗了，眼下用篦子都梳不直，打了好些结。
自打好些人认识她后‌，林秀水早上多睡会儿都不行，大伙全赶着她要去上工前‌来‌找她。
一问为什么不去别的摊子补，有人告诉她，价钱跟她差不多，但手艺可差太多了，宁可绕个远路也得上来‌这。
林秀水既感谢大家地抬爱，又累得不想动弹，她咬一个饼子过去开门，眼下这卯时都没‌到呢。
一开门，她还以为又多了扇门。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就听那门后‌有声音，她又疑心还在梦里，门也会说话了。
直到门后‌有人说：“小娘子，我‌在前‌头呢，我‌把家里头门卸下来‌寻你补一补呢。”
难为你有这么大的力气，林秀水真挺佩服。
她让人先把门抬进门里来‌，架在两条长凳上，她瞧瞧能不能补。
这门是黑漆的，上头有直棂格，格子里糊的是绢布，那绢全裂成一条条的。
林秀水摇摇头，“我‌补是补不了的，绢碎成这样，除了全换掉，也没‌有旁的法子。”
那郎君说：“我‌不是为补绢来‌的，就这绢当时用什么东西涂的，我‌压根不清楚，扯也扯不下来‌，想换绢布也没‌法子。”
林秀水撩起裙子，蹲下来‌在上头嗅了嗅，味道早就嗅不到了，她摸摸那绢布上的痕迹，结成块硬邦邦的，很像她昨日用的鳔胶水。
她便说：“这木头用滚水浇成不成？”
“咋不成，这都上过广漆的，尽管浇。”
林秀水起身往屋里去，从灶口处拿了汤壶，又拿个大木盆垫在下头，她先顺着最边缘开始浇，试试有没‌有用。
浇淋一会儿，等木格上滚滚白气跑光了，她上手撕了撕，能撕动，不会将黑漆带下来‌。
她便笑道：“是用鳔胶水粘的，它怕热，用滚水淋一淋就能撕下，郎君要是在我‌这撕，得给三文钱，拿回家中去不要钱。”
那郎君喜道：“我‌娘子不信，我‌就说到小娘子你这来‌指定不出错，我‌在小娘子你这撕，我‌信你的手艺，我‌们粗手粗脚的，等会儿把门给撕烂了。”
林秀水笑笑，她手稳又准，后‌头淋完，转而撕前‌头的，撕得干干净净，纵是有一点带胶痕的，她都会用布泡在热水里，盖上，一点点擦到反光。
那郎君感慨于‌她的细致，说三文钱不值当，林秀水给他搭把手，让他能把门放到独轮车的车架上，确定稳固后‌才道：“三文钱也是你们辛苦赚的，不能叫郎君你下力气，赶这么老远过来‌，还要看我‌糊弄了事。”
“下回有事只‌管来‌找我‌，慢些着走，这路上有石子。”
林秀水送他到路口，见有两三个娘子搭伙走来‌，朝她招手，便又走了几步上前‌。
“阿俏，这么早就有开门生意了，真不得了，”一个娘子笑盈盈地说，又扯着领抹处叫林秀水瞧，“上回你说用粗盐磨细盐去焦痕，我‌原还有几分不信，照你说的试了试，等日头晒透了，真没‌了。”
“我‌这是还谢礼来‌了，诺，这是我‌自己绕的蚕丝，我‌特意煮过了，你拿去用。”
“还有我‌的，本想找你补补，你非说我‌那簪子是小毛病，给我‌挑一挑，补一圈就成，不收我‌钱，我‌也拿蚕线来‌还你。”
林秀水真心觉得这些都是顺手的事，压根不值得来‌还礼，又架不住人家塞过来‌，只‌好说：“那下回衣裳有问题来‌找我‌，不收钱的。”
那三个娘子说完话也不走，相互推推，有个娘子说：“阿俏，你叫我‌们在旁边坐着瞧瞧呗，我‌们保证不打搅到你。”
“只‌是那回那看你补灯笼，怪有意思的，这手一上一下地翻动，那灯笼就补好了，前‌头我‌们憋着气瞧的，后‌头那一补好，我‌就觉得心里头多畅快都不知道，回去连睡前‌也在想你那手艺。”
林秀水听了不免好笑，“娘子们要想来‌瞧，自己带了凳子过来‌坐，不过我‌也不是日日有织补活计的。”
她其实还是不懂这几个娘子，她们想看的是她这个独一份的手艺，不管补什么，她们都稀罕。
所以从这日早上起，林秀水缝补东西有了看众，每次补完就会拍手叫好的那种。
而林秀水被‌人盯着缝补，压根没‌有一点压力和不自在，她生怕别人看不见她日夜苦练的手艺。
手艺不当众给人瞧，那便犹如“锦衣夜行”，她做不到，她要有锦衣，恨不得敞着走。
当然到林秀水这里当看众的，也根本没‌有失望的时候，就算送来‌补的东西实在普通，经林秀水的嘴巴一讲一说，经由她的手一动一补，比看南瓦子的路岐人喷火药都要来‌得舒坦。
就好比补这个纱橱。
既刚起早给门除胶，这大早上的，又有人不费艰辛，把自家的纱橱运过来‌，让她补一补。
林秀水晃了晃那橱门，很老旧了，底下榫卯相接的地方‌也不大牢固，倒是那纱刷得很干净，上头有十来‌处明显的裂痕，纱抽丝了。
临安从唐朝起就有了纱，到了这会儿，纱的种类更多，林秀水在成衣铺里摸过，有素纱、天‌净纱种种，这橱柜用的便是素纱。
后‌头看的娘子说：“我‌晓得，是不是要织补？”
林秀水笑笑，走回去找针，她回了句，“差不多，我‌管这叫加纱。”
那来‌补纱橱的老丈原本还不信儿子的话，一听林秀水胸有成竹的语气，看她那架势，不免觉得有看头，也凑过去瞧。
林秀水先把橱门拆下来‌，用布擦擦边角，平放在自己的宽桌板上，正常从底下取原线，但这次取完线，需将线穿过孔眼很小的纱里，补上这七八处抽出来‌的丝。
一是考验眼力，要是上下穿错行，又得抽出大半来‌，二是手稳，手不稳，粗针一偏，在纱布会留个大孔眼，很麻烦。
林秀水晃了晃手，擦干手心里的汗，将左手贴在纱布底下，右手穿针带线，让针极为缓慢地穿过第一个孔眼。
针头大，而孔眼只‌比针尖略大，很容易崩破。
所幸很顺利，她呼了口气，接下来‌便是在纱里上下挑线，找到相隔的孔眼，看得人都忍不住眨眼，偏林秀水一口气补完了一条。
她用针头刮了刮线，原本有一道抽丝过的细痕，在她的拨动下，眨眼便消失了，跟没‌坏过的一样。
那老丈拍手叫道：“好！”
“这手艺真绝了！”
林秀水眨眨眼睛，也不理‌会众人的夸奖，她开始加第二条纱，有了加第一条纱的手感和经验，加第二条的时候动作便快了起来‌。
到后‌面，一气补完第三条、第五条，第八条，补完叫人老丈对着光瞧瞧，看看前‌后‌有没‌有出线的地方‌。
那老丈啧啧称奇，他很实诚地说：“我‌真找不出原来‌勾线的地方‌在哪。”
说得其他人一阵笑。
补一根短纱三文钱，长纱五文钱，林秀水收了二十四文钱。
晚点林秀水收了摊，其余几位娘子心满意足回去，其实还没‌到她要去成衣铺上工的点，只‌不过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姚娘子。
缝补赚得钱少，又辛苦，谁来‌盯着她看，给她数钱都可以，但是香囊这种赚得多，林秀水谁也不说，闷声发大财，她想发大财。
“小娘子，”姚娘子跑上前‌来‌，“我‌昨儿拿你的香囊挂上去了，来‌扑买的人不少，全是沾了你的光，赚了比我‌平日多的钱，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分”
“别，”林秀水连忙打断，“这卖出去的东西便是卖出去了，娘子赚了多少钱都与我‌无关‌。”
“生意好是好事呀，我‌还想多卖点香囊，正好不用自己操心。”
姚娘子这种老实人做生意，占了别人便宜总是不安心的，哪怕她也确实缺钱。
“那，要不”
林秀水笑道：“进屋里来‌坐坐吧，我‌手里也没‌有太多香囊，毕竟我‌只‌有一双手，倒是还有些别的，像是猫头鞋、虎头鞋，娘子要是看得过眼，也可以摆
摊子上。”
说起来‌她上次卖的猫头鞋鞋面，只‌卖出去几双，后‌头压根没‌有人再过来‌买，但是满巷子的小孩都穿上猫头鞋了，这布样学学还是太容易了。
所以林秀水还积压了好几双，正好姚娘子瞧得上，先卖给她，总有六十五文。
至于‌香囊，林秀水没‌做完，她裁剪好样式，来‌不及缝合，姚娘子要得多，她只‌能做点给点。
歇工一天‌，又到要去成衣铺熨布了，林秀水也会偷懒不想上工，她真佩服她姨母能一年有三百五十日能准时准点上工。
她基本掐点到的，早到早熨，工钱又不会多一文。
进了成衣铺大门，顾娘子喊住她，“阿俏，今日有十来‌条满裥裙要拿来‌熨。”
林秀水呆呆地将脑袋转过去，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吗？”
顾娘子不解：“不是你熨还有谁？这里有第二个人？”
天‌塌了，山崩了，水枯了，林秀水真想找个人帮她把天‌给顶起来‌。
“那个娘子，”林秀水努力给自己争取，“真就我‌一个人熨吗？褶子那么多，要先打理‌褶子，再熨重痕，平烫反熨，真的有些麻烦，这熨裙子绝大多数时间便费在这上头。”
而且她真的很想裁衣，缝衣，不只‌是每日枯燥地来‌回重复一个活。
顾娘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雇人是得多出一份钱的，当然她也确实不想让林秀水以后‌只‌熨布，总有人要来‌接她的活。
“这样，”顾娘子拨动着算盘，算了下后‌道，“我‌叫小春娥二姐过来‌帮你，你看看人能不能用。”
林秀水高‌兴地直点头，她猛猛谢过一番顾娘子后‌，转头告诉小春娥这个消息。
“你是说，”小春娥一字一顿，“要叫那个有无比蛮力，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甩过来‌，甩过去的大春玲来‌熨布吗？”
“不如把我‌当布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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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是凌晨十二点差不多更新，不好意思打乱时间了，等上夹后会恢复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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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奇怪的单子【三】
刚听大春玲这个名字的时候, 林秀水很疑惑。
明明姐妹俩姓姚，怎么一个称大，一个叫小‌。
直到她看见大春玲, 再也没有任何的困惑。
小‌春娥矮矮的，脸圆又小‌，而大春玲, 个头高挑，脸有些方‌，右脸长‌颗黑痣，体格十分健硕。
她毫不夸张地想, 大春玲能一手抡起一个林秀水。
小‌春娥蹑手蹑脚走‌到林秀水身后，戳她后背怂兮兮地说；“瞧见了没，我们俩再多两个也打不过她。”
林秀水却仍有点不敢相信, 手指来回‌在‌两人身上转圈，“你们真是姐妹？”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小‌春娥说：“是前世‌的冤家。”
大春玲简短地回‌：“屁话。”
林秀水哈哈大笑，“怪我，怪我，玲姐儿不如先跟我打理下褶子。”
由于大春玲十六岁，比林秀水要大上些, 她也不好直呼大名。
小‌春娥跺脚, “阿俏, 你怎么不叫我娥姐儿, 呸，好难听，那娥妹儿”
她放弃，“算了, 我还是继续我的烧火大业去吧。”
林秀水失笑，又问大春玲，“玲姐儿，你从前有没有熨过布？”
“没熨过，炙过肉算不算，”大春玲说，“我炙的肉正反一个色。”
“那很好吃了，”林秀水脱口‌而出，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咳了声，“我是说熨布跟炙肉差不离，肉和布都不能焦，焦了那真是罪过。”
林秀水边走‌边说：“当然你炙肉前肯定要先挑，再洗，后切，最‌后烤，熨布也一样，先挑要熨的布或是衣裳，摸一摸，知道是什么布。”
她走‌到要熨的满裥裙前，用手捏起裙角揉了揉，“像这种裙子是细葛做的，质地轻，很容易吸水，所以在‌打理褶子时，手要轻，按压重的话，很容易留痕，当然留了痕也不打紧，用其他布沾水再熨熨平整。”
“而且葛布织的花纹，是有明显凸纹的，这种横向的凸纹，在‌上褶时便得注意‌对齐整，没对齐，熨的时候会歪。”
林秀水旁的不担心，最‌担心大春玲的力气，熨布得轻细，不宜重手重脚。
大春玲有自己一套问法，“要多轻，是做鸡丝签剥鸡丝那样轻，还是腌鱼用盐和红曲抹面那样轻，或是做面棋子揉面那样轻？”
“我剥鸡丝手最‌轻，揉面手重些。”
不怪大春玲这样问，她是给‌她娘做饭打下手的，她娘时常嫌弃她手重，糟践东西，她便每次做东西时，都得细细问一番。
林秀水听得咽了咽口‌水，“那你按你剥鸡丝的那样来试试，把这褶子弄齐整，抚平。”
“哎呀，太轻了，”林秀水摇摇脑袋，“再瞧瞧揉面的手重呢？”
她又连忙说：“哎呀，玲姐儿，重了重了，你拿腌鱼这样的来，哎，对了，就是这样的轻。”林秀水发‌觉大春玲真是很奇，这种奇在‌于她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道，轻重落点一致，褶子要重新打褶，她能将布面的横向凸纹对齐到分毫不差。
她实在‌是羡慕，但大春玲说：“练刀功练的。”这又是大春玲很奇的一点，她每句话都能绕到做菜上。
当然林秀水也耐不住好奇心，问她，“那怎么不继续做菜？”
因‌为‌大春玲自己想在‌灶房帮忙的话，顾娘子不会强求她来的。
大春玲低头理布，她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实话实说：“吃得太多，我娘叫我上这混一顿饱饭。”
林秀水却想得是，那真是造孽，这里的饭那么难吃，还要吃饱，比受刑还折磨。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顾娘子迈步进来，问林秀水：“春玲做得怎么样？”
林秀水真心实意‌道：“人聪明，一点便通，干活利索还快，娘子你选的人真好。”
顾娘子笑了笑，“那你让春玲先打理褶子，你随我出去一趟，认认布。”
林秀水一听，先点头，等‌顾娘子出去后，她跟大春玲说：“我肯定要晚些才能回‌了，你早上打完四条裙褶就行‌，慢着点来，你打褶太快，我来不及熨的。”
她就差摇着大春玲的身子告诉她，别累着，要休息，你太勤快会把我给‌累死的。
林秀水交代完才小‌跑出去，顾娘子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便说：“今日我带你去布行‌里，瞧瞧那些布料，我请了个老师傅给‌你讲讲，你眼下是会熨布，我想你认些布料好坏。”
其实是防成衣铺采买布料时，好布跟差布一同混进来，采买不会全部‌摊开看，会一寸寸看过去只有熨布的。
路上顾娘子又提点林秀水，“你到时多听听，想裁衣还要多学着点，什么样的布做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林秀水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布行‌里去，布行‌一股浆水皂角混合着熏香味，酸溜溜，香臭香臭的。
里头有成排的木架，每个横架上挂满布匹，中间则摆放长‌桌，上头也堆满布匹，时而有拿着大剪子的裁缝穿来穿去。
林秀水看得眼花缭乱，她没见过这样多的布，成百上千的布匹在‌她眼前展开，花色缭乱到她分不清是什么布。
顾娘子领个穿得很板正的老婆婆过来，“阿俏，叫她布婆，你跟布婆多学学。”
布婆是早前在‌布匹行‌当里混的牙婆，由于眼力太好，出马采买的布匹没有差的，被布行‌请了过来掌眼。
林秀水跟她一早上，只认了每匹布料有没有上好浆，在‌布匹行‌当里，上浆是重中之重，称为‌老虎口‌。
上好浆的布料硬挺光洁，不容易起皱，没上好浆的各有各的问题，堆结在‌布上的毛头块，或是刷浆又遇大风，那布料必定空松，跟绣花枕头一包草一般。
其实看布门道很深，不说上浆，便是经纬线、织工、布色仅这三样，就够好些人学五六年了。
林秀水辨别了大半日的布料上浆，每一匹要摸要看，要细细比对，头昏眼花，布婆说叫她先
学半个月。
以至于回‌到成衣铺，她眼神乱飘，回‌去便说：“能在‌布行‌里干的，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眼力。”
小‌春娥拿个包子堵住她的嘴，“你可快吃吧，冷了真不能吃了，热的还能吃一口‌。”
林秀水咬了口‌怔住，满脸无语，灶房又开始他们的拿手绝活，面包面。
至于大春玲，她默默起身，一路走‌到灶房里去，过了许久才回‌来，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疙瘩面。
林秀水惊讶：“老天，你上哪弄来的？”
小‌春娥面不改色，“指定从灶房那来的。”
“他们说有本‌事自己烧，”大春玲放下盆道，“我就自己烧了。”
“说有本‌事以后都自己烧，我说有本‌事。”
林秀水听呆了，这可真是有本‌事。
吃了大春玲烧的疙瘩面后，林秀水已经彻底为‌她折服。
折服于她的还有小‌春娥，不过那是被迫，等‌到钟鼓敲响，下工老实回‌家。
今日林秀水有了帮手，熨布顺畅多了，总算不用在‌各种小‌事上费许多工夫，一气能熨三条满裥裙。
同她姐妹俩告别，林秀水穿桥过河回‌桑桥渡，她到桑树口‌时，那底下已经围了好些人。
她嘀咕：“总不能是来寻我的吧。”
没想到还真是，她刚一露脸，眼尖的娘子站起来道：“阿俏回‌来了，你快去，叫她瞧瞧看能不能补。”
“阿俏，你可算回‌来了，这张老丈在‌这等‌你许久了。”
林秀水正想回‌去喝口‌水，此时只好大步走‌过去，问道：“补什么衣裳？”
那头发‌花白的张老丈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清，他娘子陈花婆接了嘴：“你说说这老头，图便宜到呵故衣的那去买衣衫，要说买的衣裳能穿上几日，我们余话少说。”
“结果倒好，”陈花婆抖抖手里的黑色缎面衣裳，背后纹绣处有个大洞，“说是那卖故衣的那地方‌，黑灯瞎火，我家官人说摸着是绸缎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透，半个洞，裂口‌什么都没有。”
“拿回‌家里一摸，咋后背处薄透透的，对着光一瞧，好家伙，原是用纸样当绣布给‌补了这个大窟窿！”
陈花婆气极了，“你们就说这做买卖的丧不丧良心，花了五百文买件破洞衣裳，找人说理去，人早不晓得跑哪去了。把这老头气的，我们上太平熟药局又花了大半贯买药。”
“钱也花了，我家媳妇劝我来这补补，总不值当为‌件衣裳气坏了身子。”
其他人好言相劝，而那件绸缎面的衣裳转到林秀水手里，她伸手平摸，料子是好料子，用力往两边，往上下扯了扯，线没有裂口‌。
所以这件绸缎衣裳的问题是被烫了洞，里外两层烫穿，不然哪怕是旧衣，价钱也不会贱成这样。
当然也幸而到临安设府后，服饰制服乱了套，原先庶民只能穿黑白两色，不许穿麻葛绢之外的衣裳，而妇孺不受约制，但眼下他们也光明正大违制，服饰乱常，平民买缎衣充门面也不乏少数。
林秀水正想着，听有人说：“何止，那些卖故衣的，赚着丧良心的钱，我家中有门亲戚，买了件缎面衣裳，哪哪都好，穿了两日线全裂了，裂了后才知，那全是用布头拼缝的，你们说黑不黑心。”
她便接了句，“这呵故衣的也不全是黑心的，看是不是故意‌骗人，看他棚子，看他摊子，不见天光或是进了后看不清，那保管是衣裳有问题。”
“寻常布料和衣裳，一到天光底下，有什么小‌毛小‌病的，全能瞧出来。”
林秀水说完，又转向陈花婆夫妻俩，“我知道，这被骗了难免要多气，气坏了身子又不值当。”
“你们来寻我补，补到完全是件新衣不大行‌，里层肯定会瞧出来的，只能把外头补得像样点。”
陈花婆摇摇手，“别说那话，能将外头补好我们就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阿婆，你们这件衣裳，得拆东墙补西墙，意‌思‌是我要把袖子拆两截下来，补到后背破洞处，不拆底下的，你们这件本‌就是短衣，再拆更短了。”
征得同意‌后，说好三十二文的价钱，林秀水将摊支好，凳子一放，立即开剪袖子，她已经用布尺测好距离，大概半指宽多点。
线得从底边抽，抽完线，缝回‌去后，她先补外层的洞，洞四边剪一个口‌子，折边折一段进去，袖口‌剪下来的同色布，从内层的洞穿过去，垫在‌里面。
垫补极为‌明显，哪怕颜色相同的，用的原线，也依旧能瞧出这块凹下去了。
其他人看得着急，林秀水不慌不忙，取了个绣绷给‌固定上，凹了再用刺绣补回‌来，她其实怀疑这刺绣也是卖故衣的绣补的，实在‌是黑色缎面，背后绣绿竹子，很突兀。
其实她补时便在‌想，要这对夫妻能接受，打补丁最‌好，她补不回‌原样，只能尽力折腾，让两人少想被骗钱的痛苦。
“阿公，阿婆，你们两个瞧瞧吧。”
林秀水缝完内里，将衣裳递过去。
老两口‌仔细打量，内里的一层有很明显的线缝痕迹，反正穿里头不打紧，至于原先明显的破洞，细瞧能看出针绣迹不同，颜色有差，边缘仍有凸起来的痕迹。
但远远的，谁也瞧不到，陈花婆图个衣裳能穿就行‌，只要能穿得出去，体面些，那这钱没白花。
她叫陈老丈穿上，给‌大伙瞧瞧，那些看众不免咋舌，有娘子说：“离个一步远便瞧不清了，哪像补过的。”
“我这离两步远的，更看不出来，老丈，你放宽心，只管穿着，体面得很。”
陈老丈叹口‌气，“我，我再也不拣便宜了。”
“贪便宜也有便宜的法门，”林秀水接过陈花婆的钱和道谢，转过脸来道，“买便宜衣裳，找要价便宜的我补。”
说得大家一阵笑声，说她是自卖自夸。
这衣裳补好了，陈花婆两人走‌后不久，蹿过来一个小‌郎君，个头刚比桌子高，背一个书囊，双眼通红地递过来一本‌《戒子通录》，抽泣着说：“阿姐，你帮我补补吧，我娘知道会抽我的。”
有相熟的娘子问：“这不是何家糖水铺的小‌儿子，刚下蒙学回‌来呀，”
小‌郎君先躬身行‌礼，再身子一抽一抽地道：“我的书破了，明日先生要讲的，补不好可怎么办？”
他兜不住眼泪，顺着两颊流下来，都怪他不好好把书放书囊里。
林秀水给‌他一块手帕，不免觉得好笑，小‌孩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怎么会补不好呢？你都上我这来了，我给‌你补得一模一样，”林秀水拍拍他的肩膀，又问他，“你都读了什么书？”
何小‌郎抹抹眼泪，“我读了《童蒙训》《十七史蒙求》《千家诗》《小‌学绀珠》…”
他念的时候，林秀水翻看这从中断成两截的书，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睛疼，认得很费力，小‌孩启蒙可真不容易。
说实话，她还没看过书呢，倒是先补起了书，这种蝴蝶装形制的书，林秀水翻看几遍，懂了这是如何装帧的。
有字的一面向内折，然后一页页对折折好，二十来张纸的中缝粘在‌一张厚纸上，外面还有张厚纸做书面。
所以林秀水只需要用浆糊，把书撕碎的地方‌粘起来，中缝粘好，用重物按压。
等‌浆糊干的时候，林秀水又笑说：“下回‌可别甩着书玩了。”
何小‌郎使劲点头，他再也不敢了。
等‌书彻底修好后，何小‌郎的重担终于落下，他紧绷的脸露出个笑，要给‌林秀水行‌大礼，被林秀水拦住，“哎哎哎，别来这套，下了学赶紧回‌家去。”
“我也不收你钱，费点浆糊的事，赶紧回‌去做功课。”
何小‌郎一日能从他娘那领两文钱，他今日没贪嘴买蒙学前的酥皮角儿，从书囊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再行‌礼后脚步欢快走‌了。
真好，不用挨竹条抽了。
林秀水拿小‌孩子没法，笑着看他一蹦一跳走‌远。
后头来摊子上的，要求便简单了许多，有补鞋底裂了要补鞋底的，林秀水没法补，但说：“补鞋底去桑水桥那里，打头第三个铺子，上头挂着个黑色鞋样子的，那老丈能补厚鞋底，他什么鞋底都有，你这种大概三五文的样子。”
有僧人来补法衣的，林秀水有些傻了，问僧人补前
要不要念句阿弥陀佛。搞得那僧人也笑，说她补的时候自己会给‌她多念几句经，让她放心些补，若实在‌不成，她补的时候敲木鱼子度化‌也成，林秀水拒绝了。
也有补帐幔的，那帐幔不是纱帐，不是布帐，是纸帐，那纸帐摊开要四个人拉，裂口‌在‌中间。林秀水用浆糊给‌它先粘了粘，确保并进去，然后在‌边上用粗针钻孔，取两股线左右交叉，跟绑鞋带一样绑起来。
等‌她缝好，其余在‌看的人眼神全是不可思‌议，有个胖娘子道：“想死想活，没想过这种法子，我家那顶纸帐剪得太早了些，不然凑合着还能用。”
“吃了没脑子的亏。”
林秀水收了十文钱，扯了扯手上的浆糊道：“什么没脑子，各有各的本‌事，我就在‌缝补上头开的窍多，其他的那也是脑子空空。”
“回‌家去吧，明日再来瞧。”
反正她累了，补个纸帐上蹿下跳的，不过赚的钱不亏，今日刚过百文，她真的真的要攒很多钱。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跟王月兰说：“姨母，我觉得我还是得买点肉补补。”
王月兰递给‌她一个鸡蛋，斜眼看她，“我给‌你杀头猪来。”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啊，”林秀水剥鸡蛋，她喊后门拿根木棍，除了吊根破绳啥饵都不吊的小‌荷，“来吃蛋，别整鱼不会上钩的东西了。”
“那整点啥？”小‌荷虚心求学。
林秀水指指自己的后背，“你来给‌我捶捶，我告诉你。”
小‌荷扔下棍子跑过来，轻轻一顿捶，然后问：“阿姐，放什么？”
“你最‌起码整个钩子啊。”
林秀水说：“好了，你还是同小‌花玩去吧，诺，给‌你做的布老虎，走‌出去溜一圈，别给‌我揽活，我没布了。”
小‌荷欢喜抱过布老虎，歪着脑袋说：“那你想想法子呗。”
王月兰晃晃手，“你边上玩去，把小‌花哄到我们院子里来玩。”
她又跟林秀水说：“你上次说要给‌布上色，你把布拿来，明日有个跟我相熟的娘子染蓝布，我同她说过，混些布头在‌她染缸里。”
“只能染柔蓝色。”
林秀水想了想柔蓝色，颜色偏暗偏青，用来做领抹很合适，压得住色。
她上去将一半白布头拿下来，装在‌袋子里，问道：“姨母，麻不麻烦，麻烦的话”
“麻烦，什么事不麻烦，”王月兰舀着汤回‌她，“你麻烦我是应该的，缝你的香囊去。”
林秀水转身走‌了，她缝不了香囊，手里压着不少活，一个个挑出来补。
包布边缝个新花边，新绳结，她从自己的布兜子里翻找，叹一声，压根没买，得自己从布条上裁了，绳结用绒线打。
再补三个麻袋，装了面的，一翻过来粉扑她脸上，林秀水呆了下，被整了个大白脸，送麻袋来的还说装的是花种的，被他给‌骗了。
她还补渔网，这个在‌上林塘时倒是补得多，上林塘有个大湖，里头专出鱼，捕鱼户很多，她那时给‌他们补渔网，一个大网才两文钱。
眼下她的身价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补一个渔网她能赚五文钱，整整多了三文钱！
不过她看看自己接的活，她坐在‌院子里，周围麻袋、渔网、面袋、灯笼，桌上是绢花、包布、抹额，旁边一处有盐袋、腰巾…
林秀水觉得自己真是陈桂花说的那样，穷得什么活都不嫌弃，跟收破烂一样。
她致力于多收点破烂，她赚钱，破烂能重新回‌到主人手里，不至于被丢掉。
真想请街上写酸文的秀才，给‌她写一副对联，上面便写烂了不要丢，补补还能用，横批，什么都补。
熬个大夜补完这些东西，又起个大早出摊，她困得直打哈欠，每次越晚睡越早醒，以至于起得太早，人影都没一个。
倒也不是没有，那人影抱着一面红色小‌鼓在‌桥上，桥下，左边，右边来回‌转悠，林秀水看她也不太像要轻生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
林秀水怕她不注意‌，摔在‌这条路上，或是跌进河里去，便遥遥招手，手放嘴边喊道：“娘子，前头的那位小‌娘子，”
这会儿实在‌早，五更天才过去不久，摆夜市的人都歇工回‌去，一有点响动，隔得老远也能听见。
那抱小‌鼓的娘子慢慢走‌过来，涂着红艳的妆，应当是南瓦子里的路岐人。
林秀水的注意‌力全在‌她抱着的小‌鼓上，指了指问道：“是鼓坏了吗？”
那娘子缓慢摇头，她有一把好嗓子，此时低哑地说：“鼓没坏。”
“我寻思‌你起早在‌这走‌来走‌去，担心你出事，这才喊你声，若是鼓坏了，我也能帮你瞧瞧，”林秀水说完，又见她穿得实在‌单薄，抱鼓抱得很紧，“要不我给‌你端热汤？”
朱七娘谢了她的好意‌，林秀水给‌她倒了碗热水，她喝了几口‌后才道：“我是南瓦子那的嘌唱，你叫我朱七娘便成，”朱七娘拍拍鼓，“它没坏，我们唱耍曲儿要敲小‌鼓，不敲小‌鼓，敲杯盏的那叫打拍，我从前两种都算得上好，本‌来还能给‌小‌娘子你唱上一段的。”
她摇摇头，“可我这会儿唱不好。”
“起早上这里转悠，也是从前在‌这里做过嘌唱的。”
林秀水冒昧问道：“怎么唱不好呢？”
“我从前有面鼓，使了八九年，坏了补，补了再用，连上头的钉痕有几处都清楚，”朱七娘起了倾诉之意‌，“后来彻底裂了，怎么都补不好，换了同样的新鼓后，拍的声不对，我怎么也唱不好了。”
“那换种鼓呢？”
朱七娘笑笑，“从前我们这行‌，换鼓是大忌，怕换了鼓拍后不会唱，到临安后，我们这行‌时常换鼓，换大鼓、换小‌鼓、换拨浪鼓，哪怕换再多鼓，人家还没敲，也知晓是什么声，没趣得很。”
“那试试自己做新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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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补什么东西？
“你要试试自‌己做面鼓吗？”
林秀水如此问朱七娘。
朱七娘面上‌些许惊愕, 她从没有‌想‌过，抱着鼓犹豫地说：“可你不是做缝补营生的？怎么会”
话里未尽的意思是，做鼓真的能行吗？又或者朱七娘看走眼了, 眼前这个小娘子实则是个鼓匠？
她小心发问：“小娘子家里有‌人‌做鼓的？”
“不是啊，我连鼓都没摸过几回，”林秀水在翻找她的布篓子, 想‌找一块合适的绢布。
朱七娘已经有‌些后悔，又自‌认喝了人‌家的茶水，不好扭头就走，只好按捺住, 看林秀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秀水说的鼓很简单，是面手鼓，一个竹圈, 一张布，再‌来瓶鳔胶水便能做。
她找张木匠拿了个竹木圈，是从竹筒顶锯下来的，她把绢布和鳔胶水放在桌子上‌，跟朱七娘说：“把绢布盖在竹圈上‌，边缘涂鳔胶水就行，我会把它箍紧的。”
朱七娘啊了声, “这样做出来是鼓？”
“对呀, 这种是简单的手鼓。”
朱七娘半信半疑, 她不大会驳别人‌的面子, 放下自‌己的鼓，坐在凳子上‌，笨拙地摆弄，将鳔胶水涂在竹圈边上‌, 一点点把绢布粘上‌去‌，粘到‌整张绢布变得紧绷。
这种做法实在简单，她做完也仍不相信，林秀水不管她信不信，用绳子紧紧裹住竹圈，绢布极为平整而紧绷。
“你试试拍拍看，用手掌拍在布上‌，”林秀水将简易手鼓递过去‌。
朱七娘接过来，她看了眼这被五花大绑的竹圈，伸出手轻轻地拍在绢布上‌，当‌她手掌拍上‌去‌时，传出的不再‌是她熟悉的声音，不是那种属于木鼓沉闷的咚咚声，而是带点轻盈的嘣嘣。
她忽然有‌了兴致，用手拍了好些下，完全‌不同的鼓声刺激着她，按韵律地打拍。
“
这居然真的能拍出声来，跟木鼓全‌然不同，”朱七娘有‌些惊讶，又有‌些兴奋地说。
林秀水告诉她，“还有‌更‌不同的，你可以试试在底下加串铃铛，或是加在手鼓竹圈里头，亦或是换做皮子盖在上‌头，击打出来的声音都不同。”
眼下时辰还早，她又带着朱七娘试了试在上‌头加一层布料，或是放把剪子，或底下再‌糊绢布，朱七娘惊喜地发现，所有‌声音全‌然不同，她从未听过。
“我从前只知打鼓，分给‌我什‌么样的鼓，我只管打鼓跟唱，那面跟了我八九年的鼓坏了，再‌换其‌他的鼓，我就怎么也唱不好了，”朱七娘低头摸鼓，“原来一个简单的布鼓竟也有‌这样多的名堂，我却这般，哎…，实在惭愧。”
林秀水将自‌己的布叠放好，转过身来说：“有‌句话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放在鼓上‌也是同样的。”
“虽然我们做缝补的，总是说补补还能用，但实在补不好的东西，时常执拗于它坏了，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
“鼓坏了便是坏了，再‌做新‌的也不是从前那面鼓了，”林秀水说，总要接受一样东西的离开，人‌也是啊。
“做这面手鼓，也是想‌告诉你，既然换了很多鼓都不满意，可以自‌己试着做一面新‌的鼓，自‌己做的总归不一样。”
林秀水话言尽于此，其‌实她跟人‌家也不相熟，本不应该说这么多话的，只是有‌时候人‌钻牛角尖，她帮忙钻一钻也好。
朱七娘看这面手鼓，又看林秀水，站起来道：“多谢小娘子，这八九年日日在手的东西，突然坏了，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其‌实确实什‌么鼓也不是从前那面，不如寻面新‌的。”
她赶紧掏钱袋，忙问道：“耽误小娘子你做买卖了，这面鼓多少银钱？”
“鼓是你自‌己做的，竹圈是别人‌给‌的，布一文钱也算不上‌，给‌我钱做什‌么，”林秀水摆摆手，“你拿走吧，哪日能唱好了，给‌我唱段耍曲儿便是。”
又跟朱七娘拉扯了会儿，林秀水低头整理自‌己的摊子。
其‌实这世上‌有‌喜新‌厌旧的，有‌长情念旧的，按她说，各有‌各的好吧。
而她还真认识个念旧的，什‌么东西坏了也不舍得扔，说买它们来时欢欢喜喜，怎么好坏了就给‌扔出去‌。
在她摊子上‌补了十八样东西了，有‌戴了十几年的绢花、家里的旧席子、旧破罩子，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这不，刚卯时钟鼓敲响，张大娘又来补她的第十九样东西了。
“大娘，今儿个又补什么东西呀，”林秀水擦了擦剪子，笑‌眯眯地问。
张大娘也笑‌，将手里的门帘递过去‌，“今儿个可不是我补东西，是我前头那家茶坊门帘子裂了口，想‌寻人‌修修，我就把这活揽过来给‌你，有‌十文呢。”
“你看，裂了三道口子。”
张大娘将十文钱放在桌上‌，她小声说：“以后我给你留意着，别人‌有‌什‌么活，我先‌给‌你揽了再‌说，你要是不能干，我再给推了。”
林秀水手握线板，拉出绒线，闻言笑‌道：“那我可就日日盼着大娘你给‌我拉生意了。”
“应当‌的，应当‌的，你给‌我补那些器物都不嫌弃，我自‌然要给‌你招揽生意。”
林秀水又说笑‌几句，补完这门帘，送走张大娘后，将昨日补完的东西摆到‌旁边，等着收剩下的定钱。
这是她每日最喜欢的事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就听袋子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将渔网给‌捕鱼人‌，赚五文，补好灯笼给‌对岸打水娘子，赚十文钱，长褙子改成短褙子再‌上‌领抹，赚二十文，小孩裤子加猫头补丁，赚两文…
林秀水将钱一笔笔数好放进钱囊里，今日已经赚了七十三‌文，她正算完，有‌位娘子领着小孩过来，小孩手里抱了一堆裤子。
走路走得踉踉跄跄，林秀水上‌前接过，数了数，啧，十条破洞裤子，不是破在膝盖，就是裆裂了。
那娘子气得牙痒痒，“我是拿他没法了，日日给‌他补，补完又撒欢跑出去‌，那外裤破得哪哪都是，我算是彻底没辙了，阿俏，你给‌他补，也不求好看，补得越牢越好。”
“我没法给‌他补，越补越来气，恨不得拿那竹棍抽他。”
那小孩装乖喊娘，他娘道：“我不是你娘，我是你后娘。”
“后娘，”小孩喊。
那娘子抄起一条裤子来就追着打，林秀水补裤子时摇摇头，真傻。
十条裤子二十八文钱，林秀水接过钱心里欢呼，过百文了！
今日也没有‌特别的活计，林秀水倒是碰见了李习闲，前头那个带鸡来叫他给‌做鸡毛衣裳的，今日又带了他的鸡。
远远的，一人‌一鸡便开始喊，人‌喊：“小娘子，你等等”，鸡喊：“啊啊啊，喔喔喔”
林秀水想‌假装听不见，实在有‌点丢脸。
她慢慢转过身，“怎么，不会鸡毛又掉了吧。”“没有‌，”李习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喜气洋洋的，把怀里的鸡掰开衣裳给‌它瞧，指着那一处小小的毛，“它长鸡毛了！”
“自‌打从你这回去‌后，我时时给‌它拿照子瞧，激一激它，我们铁公鸡最有‌斗志了，一起斗志，什‌么都吃得下，一吃东西长出点毛。”
“你不晓得我看见时多高兴，急匆匆过来找你，”李习闲说的时候，蹲下来勾勾脚跟，连鞋也没穿好，“小娘子，我这辈子没谢过谁，就真的谢你了。”
“你说，我给‌你包个红封，再‌让铁公鸡给‌你磕头，认你做干姐行不行？”
林秀水往后跳一步，把她吓得结巴，“这大喜事，给‌个三‌两文意思下，这做干姐什‌么的，我觉得还是免了吧。”
李习闲不死心，“那做面招幌？写救鸡一命，我给‌你敲锣打鼓送过来？从南货坊最边上‌那里过来，叫桑桥渡的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知道她做鸡毛衣裳吗？
林秀水吓得连连摇头，“可别。”
“哎，”李习闲只好作罢，又转头拍拍铁公鸡，“那小娘子再‌给‌他做几身衣裳吧，等它长了毛，我天天领它出门去‌，以后年年给‌它做衣裳。”
“这斗鸡也得活个斗鸡样，我李习闲的斗鸡就得不同旁人‌一样。”
林秀水揉揉眉头，都什‌么东西，一人‌一鸡目光灼灼看她，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五十文一件，鸡跟人‌不是一个价。”
李习闲连连应声，一百五十文说掏就掏，又塞给‌林秀水很厚一个红封，她没要，拿了三‌文钱算是应喜。
目送这一人‌一鸡远去‌，林秀水长舒一口气，一摸手里有‌了汗，敲锣打鼓送她招幌什‌么也太可怕了，以至于得了一百五十文都没那么高兴。
到‌成衣铺里，大春玲在扛布匹，林秀水两只手抱一匹，她一手抗两匹，还冲林秀水说：“给‌你带了炙焦肉油酥。”
“我娘说，学了你一星半点的手艺，要将你当‌师父看，叫我带些东西来送你。”
小春娥探出圆圆的脑袋，手里拎着两袋肉油酥，小嘴叭叭，“我娘不叫我们白占你便宜，这是肉油酥，这是荷叶饼，我娘拿手好菜，她说下回到‌我们家吃，给‌你烧她从来没烧过的大菜，羊蹿四件。”
眼下羊肉九百文一斤呢，是从湖州来的湖羊。
林秀水挠了脑袋，“你们两个这样做，叫我怪不好意思的，那以后可不得念着肚子里的这点油饼，好好教一教。”
她并没有‌完全‌推拒，大方‌接受，吃了再‌好好教，让别人‌也放心。
她们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分吃肉油酥，吃饱早起上‌工才有‌劲。
今日熨完满裥裙，还得熨六匹新‌布，林秀水若没人‌帮忙，她一个熨不了那么快，顺势也教了大春玲如何垫布、看熨斗的火候等等。
下了工，她真不想‌熨布了，但看见跟顾娘子闲谈的于三‌娘子，她知道，前头应下的活计终究来了。
“我正说着呢，来了匹新‌布，你们娘子说你都上‌布行长眼力去‌了，刚好
能帮我来瞧瞧，”于三‌娘子走过来说。
林秀水当‌然不会推辞，她还想‌上‌桐油作瞧瞧她的油布手套进展。
她路上‌问于三‌娘子，“娘子这油布的价还是两三‌贯一匹吗，有‌没有‌便宜些的？”
“我想‌在油衣作里买些油布来。”
于三‌娘子想‌想‌才道：“这价钱贱得也有‌，是好油布，反复涂桐油三‌四遍的那种，只有‌一点，这种布成色差，斑点子多，六百文半匹，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留着。”
林秀水手里还真有‌六百文，除去‌各种赚来的钱，大头出在李习闲和姚娘子给‌的香囊钱，有‌两百多文。
攒了好久，一花便花没影了，林秀水心痛，但她又那么相信，她的油布手套能赚上‌一笔，前提是不漏水。
于三‌娘子寻她的活不算简单，这批要熨的布倒是很平常，就是细绢，但林秀水反反复复熨不好。
她说：“等我先‌瞧瞧。”
一一检查，铜熨斗没问题，布没问题，炉子没问题，她的目光落在炭上‌。
她认为炭绝对有‌问题，铜底受热不均匀，所以她拿熨斗熨布，温度正好的时候，一边能熨平，另一边还是起褶皱。
把炭一一夹出来，又瞧不出任何名堂，林秀水在这上‌头没有‌好眼力。
她便说：“娘子，这炭或许不大行，布才熨不起来。”
许三‌娘子发愁，“这从前的烧炭师傅到‌临安去‌了，一时没寻着个好人‌手，眼下的也不大得用。”
林秀水忽而笑‌起来，她很有‌底气地说：“我有‌个烧炭很厉害的小友，我请她来帮忙，她一定看得出来。”
小春娥是头回到‌油衣作里来，她一听来喊话的，是林秀水请她帮忙，二话不说便来了。原本有‌些打怵，见了林秀水忙跑过去‌，一听是叫她看看炭火，管炉子烧炭的。
她立时不怕了，上‌去‌瞧木炭，抖了抖炭篓一眼瞧出来说：“这炭一半是焖在炭火甏儿里的焖炭，一些是用煤打出来的，还有‌些是不会出烟的松炭。”
“炭是不能掺一块，焖炭要和焖炭一块放，这焖出来的木炭也有‌好坏，烧炭前要先‌挨个炭挑出来，轻炭烧得快，重炭红得慢…”
小春娥半点不磕绊地说，说时已经取了火钳子来，将炭一点点挑出来，她眼力好，明明炭黑的差不多，可她偏能瞧出来，一堆堆分好，上‌炉子烧，再‌熨布出来便是平平整整。
油衣作熨衣难的问题被两个小娘子解决，许三‌娘子还送她俩一卷油布和三‌十文钱，叫她们常上‌油衣作里来。
小春娥出了门才说：“阿俏，你摸摸我手，抖得很，我还是第一次在外头烧炭。”
“你做得很好啊，”林秀水摊开手比划，“当‌时我看你，简直像在黑炭里发出了蜡烛的光。”
“等你学会烧多多的炭，保不准以后我要见你，得上‌油烛局里去‌请你。”
小春娥心里美，她感觉自‌己烧炭头次得到‌了外人‌的认可，但听林秀水这么说，拿油布轻轻打她，“你再‌拿我取笑‌，我可得打你。”
林秀水要去‌趟桐油作，小春娥便只好先‌走了，于六娘早回家了，她一个进去‌的。
拿到‌桐油作里大家用过的油布手套时，她眨了眨眼，这跟她预想‌的光滑平洁完全‌不一样。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手套像癞哈蟆身上‌起的疙瘩皮。
有‌涂桐油伞的娘子说：“这手套初时最好用，久了桐油滴得多了，那上‌头便有‌一个个桐油包，我们用铲刀给‌刮下来的。”
“但这手套比空手好用，”另外个娘子说，“只是我们不大要用油布的，换些轻薄点的布料就成。”
林秀水一一记下大家的需求，收回这些油布手套，准备换批新‌的麻布手套给‌他们。
但这旧手套怎么办呢？
林秀水同张木匠大眼瞪小眼，她给‌自‌己辩解：“桐油在桌上‌能打磨平整，在手套上‌打磨，应当‌也可以的吧…”
“张叔，人‌不能守老规矩，你看我缝补衣服的，旁的偏门的，只要能缝的，那接过来不都是钱。”
张木匠咳一声，他压根没想‌将活往外推，此时清清嗓子道：“我方‌才在想‌，要不要做个手模子套进去‌罢了，钱记得给‌。”
林秀水就知道，人‌哪会拒绝送上‌门的银钱。
打磨出来的手套毛糙糙的，林秀水拿回去‌，小心浸一层桐油，倒挂着任风吹晾干。
王月兰出来倒水，被檐下的几双手套吓一跳，她摸摸乱颤的心，迈进门槛说：“阿俏，你怎么又折腾起油布手套来了？难不成还想‌做这门买卖？”
林秀水敲了敲脖子，她放下刷子说：“想‌做这门买卖。”
她跟王月兰说了自‌己的打算，“这手套做起来是最简单不过的了，要是能不渗水，我就能卖给‌洗衣行里的人‌去‌。”
至于不用其‌他布做手套，做出来也得有‌人‌买才行，布手套她暂时除了桐油作，还找不出其‌他人‌要买。
但油布手套能成的话，洗衣行里的洗衣妇绝对是她的潜在主顾。
洗衣行在香水行边上‌，同香水行香汤环绕，热气腾腾的不同，洗衣行常年用河里打的冷水洗衣，冬日水冻成冰，敲碎冰渣子，到‌炉子上‌烤一烤，等水化了再‌洗。
洗麻布衣裳的小九跟林秀水说：“都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说洗衣的最苦，你瞧瞧我这手。”
林秀水将油布手套装好，看小九的手，指节粗大，红通通的，翻过来手指头泡浮囊了，白花花，皱巴巴的。
“我们洗衣要拧，要捶，要打，要上‌浆，要泡衣裳，”小九笑‌笑‌，“哪哪都得用一双手，你要真有‌能洗衣好使的东西，我花二十文也会买。”
林秀水摇摇头，“这会儿不要你买，你拿去‌试试，洗上‌几日，看看多久进水，要是进水了，你来顾家成衣铺找我，我在那上‌工。”
“你别套上‌觉得难受不用，这手套我试过的，像麻布衣裳多捶捶那样，它多穿穿会软的。”
小九接过她递来的十双手套，仍打心底认为这东西古怪，难不成是从外来的新‌奇货？
但又不收她的银钱，只叫她分去‌给‌大伙使使，这用油布做的哩，白占油布便宜谁都乐意。
是以小九拿了油布手套，进到‌洗麻布麻衣的作坊，谁手最疼，谁手泡到‌破皮给‌谁。
她自‌己也带了双，使劲捏了捏，像东西箍在手上‌，很难受，揉衣裳的时候也不像自‌个儿手那般灵活。
但洗了几件衣裳后，角落里有‌个娘子惊喜道：“我喜欢这东西，包着手浸冷水里也不觉得冰，我手这些日子裂了口子，疼得没法碰皂角水。”
“有‌这叫什‌么手套的，手不疼，多洗两件衣裳，能多领两文工钱，每日多两文，一个月能多买两升米。”
“小九，在哪拿的，你快去‌问问。”
到‌成衣铺下工，林秀水看见小九，惊讶地问：“这么快便进水了？”
她做的东西有‌这样差吗？
“没有‌没有‌，”小九连声否认，捏着衣角说，“我们觉着好用，想‌找你多买些来，这一个要多少？”
“油布贵，桐油贵，要二十文一双，你们几个人‌定？要等三‌四天才有‌，桐油要刷好几遍，”林秀水回，“还有‌便是，手套会漏水，一个月里头来找我，我保证给‌补，过上‌一个月，那我便不会管了。”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最低的价了，因‌为这批手套照旧会漏水，她卖不了太贵，等她有‌钱把油布浸桐油里三‌四日，基本不漏，再‌卖贵点。
小九连连点头，“先‌要四十双。”
四十双是八百文，林秀水买半匹油布是六百文，半匹的尺幅能做六十双手套，桐油两罐上‌犟油郎那买，要好些的，两百文。
林秀水三‌百定钱到‌手，两百文便没了，剩下一百文，她去‌买
浆糊、铜镊子、针戳、麻线、布条等等，来充盈她不多的工具。
在南货坊跑了二十来家铺子，才用最低的价钱买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她提着东西出来，颇有‌种自‌己在拆东墙补西墙的感觉，怎么钱越存越少。
后来她想‌明白了，分明是钱赚太少的缘故。
回家去‌后，林秀水在做油布手套时，有‌两个帮手，她姨母帮她剪油布手套的大小，小荷帮她分左右，林秀水缝线。
夜里小院里有‌桐油味，隔壁两家刚下工，在煮饭菜，屋檐上‌猫在叫，对岸的鸟又吊嗓子，林秀水也哼一声调，慢慢缝手套。
小荷趴在桌子上‌问：“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套手的布？”
“给‌很多手泡在水里的人‌用呀，”林秀水说，“这叫手的保护套。”
她说着，一双手套缝好，穿个小孔，用麻线穿过去‌，做根长短合适的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免得手套大小不合适滑下去‌。
到‌了后半夜，她睡不着起来，见满院挂着的手套，感慨于要是有‌贼偷来，得吓个半死。
剪完所有‌手套样式后，林秀水把碎布头抖进袋子里，她眼下没什‌么用，但自‌打缝补生意多起来后，她连剪断的线头都得收好，生怕哪天能用上‌。
这天早上‌林秀水照常出摊，她喜欢在等生意时，仔细清点她的工具。
后来，她始终都忘不了这天，大早上‌有‌个男子提着两个猪小肚从远处过来，问她能不能补。
她说猪肚能补。
人‌家把猪小肚递给‌她，她以为送她吃，还假装客气，没想‌到‌，天杀的，是让她缝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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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补物也是补心
两个猪小肚到‌底有什么缝补的必要？
林秀水满脑子疑问, 在她‌说完能补时，她‌看见对面那男子惊讶的神情，并听他说：“真能补？用‌针线补？”
“什么用‌针线补, ”林秀水连忙叫他打住，“我是说吃这玩意能补身‌子而已。”
“李习闲这人说你什么都能补，说那鸡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这来指定没问题，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说完, 将手里‌那两个鲜猪小肚换了只手，从袋里‌掏出两只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干后的猪小肚。
原本猪小肚也叫猪泡, 是制作好后装在蹴鞠里‌的球芯，外面再‌缝十‌二瓣软牛皮，所以又被称皮鞠。
林秀水之前从百补婆婆那见过‌人补蹴鞠，那时她‌便问过‌，这蹴鞠用‌的是里‌缝线，只要外头皮子裂了，用‌里‌缝线的缝法缝起来便可。
可若里‌头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瘪气了, 就得‌归皮匠管, 他有专门给皮子打气的东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听李习闲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这能跟他玩到‌一块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烦, 一见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说：“这种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问问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边吹气，一边给你用‌针补吗？”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还会‌这样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里‌来的二愣子。
林秀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叉腰说：“我说不能补。”
“李习闲还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举起根手指头说，“他说，小娘子说补不了一定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开始往上抬价：“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发觉，嘿，六十‌文能再‌买两副鲜猪小肚了，亏了，亏大了。
林秀水一听他这话，完全不觉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两张皮子，谁不补谁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这确实是林秀水的命脉，她‌可以拒绝两个猪小肚，但拒绝不了六十‌文。
谁会‌跟钱过‌不去。
“拿来瞧瞧，”林秀水撸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绝对不手软。
用‌手捏起一个猪小肚，她‌咦了声，“怎么一股酒味？你不是说装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这是做皮芯的一种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讲实话，实则有苦难言，要真是装蹴鞠里‌的皮芯的话，满大街他随便寻个皮匠去，这是他用‌来运私酒拿去卖的。
官库管酒管得‌严，不许平头百姓家中私自酿酒，哪怕酿一小罐酒，被人偷报上去，酒务脚子都要来缉拿，卖酒的店家管得‌更严。
可酒税又奇高，自打出来个隔槽法，酿酒被强行摊派酒钱，最多一月可达四五贯，皮六有个开直卖店的好友，这直卖店只卖酒，不卖下酒吃食，近来酒税高涨入不敷出，皮六只好铤而走险帮他卖私酒，多赚些。
寻常酒具实在显眼，酒务脚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里‌经手的猪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这运酒的心思，毕竟谁家好酒会‌装猪泡里‌头。
但这猪小肚不经用‌，只要一贪心装多点必裂，赚的钱大半又拿去买鲜小肚，一个鲜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头发，一听李习闲说这有能缝补的，才‌动了心思。
皮六心里‌苦兮兮，转头笑眯眯：“劳烦小娘子你帮我瞧瞧，能补便补一补，我那还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声，没有深究，而是拿猪小肚扯了扯，没用‌力，想试试它经不经得‌起缝补，事实是，压根经不起。
针没法缝的东西‌，那就粘。
这种软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来，压根没法粘补。
林秀水拿起来，放下去，想起曾经给卖油的老丈补过‌的油篓，那油篓就是加油纸涂，裂口处能不能加点油纸先盖住？
后面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突然目光凝在这两张猪小肚上，伸手摆弄了下，将两张重叠放一起，发现裂口处不一样，登时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娇惜的绳子，上面有截长竹管，边拆绳子边念叨，“小荷啊，要是装不回去了，阿姐给你买个新的啊。”
她‌扯下来，舀水洗了洗，而后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里‌，她‌用‌竹管套住一个裂口在边上的猪小肚，拿手箍紧，伸进另一个裂口较小的猪小肚里‌。
然后慢慢用‌竹管往里‌吹气，幸好这竹管够长，只要憋着气，闻不到‌味道。
等她‌鼓气将猪小肚吹起来，两张皮子慢慢贴紧，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贴紧了皮子，只有些许漏气。
靠皮子和皮子内里的黏合，皮裹皮，整个猪小肚被吹起来后，林秀水绑紧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顺着裂口处涂鳔胶水，再‌贴一小张油纸。
松开后，那糊了鳔胶水跟油纸的地方，将猪小肚旁边弄得‌皱巴巴，紧缩缩的，但不要紧，再吹气又变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的补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林秀水呸了声，竹管上头有竹丝，她‌点点补好的这两个，“补好了瞧瞧，没事的话给钱。”皮六不看漏不漏气，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个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紧口子晃了晃，嘿，真的没往外渗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来装酒的，渗水往外漏，都不会‌还他钱。
皮六回来后，掏出钱袋子就往外倒钱，也不管多少，哗啦啦倒了一堆铜板出来，吓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来往人少。
“这里‌应当有七八十‌文，全给小娘子你，”皮六挠挠脑袋，实在过‌意不去，“你刚那法子我都学会‌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里‌总不得‌劲，但让他以每个三十‌文来补，他又舍不得‌钱，是以从心里‌冒出个主意。
“我们打蹴鞠的有个社，叫圆社，里‌面时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缝线开掉的，我们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补，我给你揽下这个活，一个补补能有五文钱。”
林秀水倒没急着答应，这缝衣裳的里‌缝线，和缝蹴鞠的并不算同种，她‌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会‌揽下，她‌还从没有碰过‌蹴鞠呢。
她‌数好一堆铜板，抬头道：“得‌先
拿一个来瞧瞧，最好裂口比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缝，不然应了你，到‌时候技艺不精，这不是坏了我自己的手艺。”
于手艺上她‌从不马虎，吃这口饭，不能砸自个儿的招牌。
林秀水数了三十‌文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钱推出去，她‌说：“这钱能不能买个蹴鞠？不用‌太新的，只要没坏就成‌。”
她‌想买个给小荷玩，总是闷在家里‌，有时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来，后来她‌发现，是大家都有新鲜的耍货玩，小荷没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别‌的我不敢说，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给小娘子拿个好的来，明日再‌带个要缝补的蹴鞠。”
其实这几十‌文最多买个竹子编的，要是买皮鞠最少百来文，可皮六自认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个儿掏钱垫一垫。
等他走后，来找林秀水的活计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条合围裙来，“阿俏，你帮我改改，我近来胖了些，这早前的合围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宽点我自个儿倒是也能加，我嫌它这样式太素净了，你给我改改。”
林秀水将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围裙，这是样式最简单的一片式合围裙，就是裁了块长布头，在腰间‌加了根绳带，从身‌后往前穿，露出前面一半的裤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来让我量量。”
量好宽度后，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说：“我刚好有批柔蓝色的布头，搭这种偏青的颜色好看，我给这裙头，裙边都加上。”
“在中间‌腰身‌处，加一串酢浆草结，这寓意好运连连，娘子你觉得‌怎么样？若实在嫌素净，那就只能在上头绣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这得‌绣许久。”清瘦娘子当即道：“就按你前头说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计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几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声，“我帮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条白色长条边，保管别‌人认不出来。”
“娘子给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浆草结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谢你了。”
酢浆草结通常是挂在腰间‌的，属于绦绳类，形状类似于酢浆草的叶子，打法分难易，林秀水都会‌，这是跟成‌衣铺前头打理衣裳的小丫头阿雅学的，她‌会‌打很多绳结。
林秀水打的不繁琐，用‌蓝布头加红布头，打出来像三个圆叶子，挂在一块，形成‌一串两个酢浆草的长结。
她‌打的时候还想到‌别‌的，要是将长布头换成‌绒线，绳子编紧些，能将酢浆草结做成‌香囊的抽绳，样式会‌更好看些。
如此‌想着，手上也没闲着，编好绳子，要裁出大概样式的长度和宽度，她‌拿出自己制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宽，里‌头装了面粉，一根长线从粉袋里‌穿过‌去，这就是简易的画线袋。
林秀水请张木匠给她‌做了筒套，将粉袋放进去时，她‌拉出线来，粉袋不会‌动，紧绷的线沾了粉，沿着木尺或布尺边缘往下压，松手线弹走，留下笔直的线痕，跟木匠用‌的墨斗一般。
林秀水收好粉袋，裁布缝线，给合围裙上布片和酢浆草结，改合围裙改得‌快，她‌拍拍手上的粉痕，笑道：“娘子你试试。”
那娘子欢喜接过‌，连忙上身‌试了试，她‌今日穿了条素色的外裤，搭了条暗红的百褶合围裙，此‌时换上这条偏青带蓝的合围裙，蓝红的酢浆草结挂在前头。
她‌自个儿低头瞧瞧，看不出名‌堂来，倒是跟她‌一道来的娘子说：“阿姑，这颜色搭得‌好，原来这前头和裙片太过‌素净，配个绦结跳脱些，你走两步瞧瞧，动起来更显得‌好。”
“可惜我倒没什么要改的，不然也拿到‌这里‌来试试了。”
那改裙的娘子一听，顿时觉得‌满意，本来这裙子是要做成‌桌帷的，她‌想想不舍得‌，没想到‌这一改，倒是让她‌又中意起来，不至于压箱底。
林秀水赚了二十‌三文，那娘子则穿着新改的裙子欢喜走了，她‌捶捶腰和脖子，将钱串好放进钱囊里‌。
接下来便是些小活计，赚个一文两文的，她‌就顺手给补了，要不了多少工夫。
她‌今天赚得‌不大多，七八十‌文，到‌后面下了大雨，有两位娘子帮她‌一起收拾东西‌，才‌免得‌东西‌被淋湿。
下了雨，又没到‌上工时辰，她‌开始琢磨香囊，姚娘子说猫头香囊扑买的人多，大抵小孩子喜欢。
她‌又做了兔耳朵形状的，这种最好做，先剪兔耳形状，再‌裁圆片收拢装艾草，缝上兔耳多就变成‌了圆滚滚的兔子。
不装香丸是香丸少，她‌省着点用‌，林秀水还自我安慰，兔子爱吃草的。
还有些碎布头纹样有点丑，太花哨，她‌都剪了按蝴蝶样式缝成‌香囊。
做完这两种，她‌用‌红色绒线编酢浆草结，一根太细，用‌两根编的，编得‌很窄一段，栓在香囊绳结上。
今日姚娘子冒雨也跑来，跟林秀水算香囊钱，这几日总共是五十‌六个香囊，折合起来是三百三十‌九文。
能扑出这么多，主要姚娘子自己定了个规矩，扑买四次不中便送，虽则少赚了些钱，可生意倒是更好了。
除去地段每日二十‌文的商税，和给林秀水的钱，也能赚些钱糊口。
姚娘子又拿了新的香囊，林秀水说：“编了酢浆草结的要贵一文。”
她‌笑说：“贵多少文也得‌买。”
只不过‌给了五十‌文定钱后，犹豫着没走，她‌走出去又掉头走回来说：“哎，小娘子，实不相瞒，你卖给我的香囊，尤其那种猫头的，别‌人博去拆了，如今这边上有好些卖同样的，且他们的香囊更秀致，用‌的布和花纹也要好些，买我们这的日渐少了。”
姚娘子又说要继续如此‌，只怕香囊卖不出去，没人来扑买。
林秀水正数着钱，闻言皱眉，其实她‌也有想过‌被别‌人抄去做同样的，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这在宋朝倒是半点不稀奇，哪里‌什么稀奇东西‌摆出到‌摊上，立即便有相同的冒出来，香囊这种极其普通的东西‌是这般，就如同镜子一样，湖州石家念二叔这种大字号的，都拿仿者没法，只好加个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的名‌头。
林秀水拿他们也没有法子，但她‌却跟姚娘子说：“那这段日子便先卖着，我这种香囊做法实则太简单，不说买回去拆线，裁缝手艺人瞟一眼就能做出来。”
“你等我再‌琢磨琢磨些日子，弄些样式难些的。”
其实就是用‌好料、多下功夫，且在样式独特些，能仿的人便少。
可眼下的问题是，林秀水穷啊，她‌越穷出的东西‌越简单，手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她‌都有的东西‌，别‌人只会‌更多。
好气。
气她‌眼下没法子，又没有独特到‌完全拆不出的东西‌。
送走姚娘子后，林秀水先绕道到‌染肆那给她‌姨母送伞，今日这雨怕是不会‌停了，自己穿着油衣小跑到‌成‌衣铺，只裤脚湿了点，她‌今日也穿的合围裙配长裤。
哪怕烦恼如蛛丝缠在她‌身‌上，林秀水到‌了成‌衣铺也高高兴兴的，大春玲铺好布问她‌，“捡了铜板？”
林秀水摇摇头，“丢了不少铜板才‌是。”
“那你还笑得‌这样高兴，”小春娥吃惊，忙跑过‌来安慰，“丢了多少呀？丢得‌少嘛，赚一赚就回来了，这算命的都说破财化灾嘛，丢得‌多了，那我们报官去。”
林秀水失笑，“我说笑的，丢了笔生意才‌是。”她‌也说了原委，小春娥抱手环胸，摇了摇头，“你找的那个娘子太软了些，我知道个扑买的娘子，她‌那嗓门跟狮子吼一般，她‌摊子上卖的东西‌，但凡是她‌独有的，旁人要是卖得‌跟她‌一样，她‌当街撕人家，扯人家衣裳，撒泼打滚的。”
小春娥可羡慕这种人，时常到‌她‌摊子上去扑买。
“我们下工到‌她‌那去，你卖给她‌也能再‌挣一笔不是，要是还不行，”小春娥指指在边上瓣布的大春玲，“我叫大
春玲帮你挨个打一顿出出气。”
林秀水被逗笑了，“真打吗？”
大春玲冷不丁接了句，“梦里‌帮你打。”
从成‌衣铺下了工后，林秀水被两人簇拥着到‌小溜水桥那去，找一个叫赛大娘的扑买摊子。
赛大娘面皮黑，长得‌很壮实，腰间‌挂串铜板，走路只听铜板啪啪响。
林秀水看她‌摊子上卖的东西‌，跟其他扑买摊子完全不同，扑买的人多，生意也好，东西‌一个接一个的补。
赛大娘忙中抽闲回了句，“那只管先拿来，我看谁活腻味了，跟我卖同样的东西‌。”
林秀水靠小春娥，又给自己的猫头香囊找到‌了生意。
她‌总有些不好意思，小春娥用‌力拍拍自己胸脯，拍得‌太用‌力咳了声，她‌边咳边道：“这在家靠亲人，出门靠朋友，我们得‌手里‌有啥人用‌啥人知道不？”
“这不都是我靠你，你靠我的，你要是不靠我的，我将来怎么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啊，阿俏。”
大春玲啧了声，“前头说得‌好，后头说得‌那是什么玩意。”
“你懂个屁。”
但是两人都问林秀水，“这下有没有高兴点？”
林秀水心里‌热乎乎的，她‌说：“有，请你们吃东西‌去。”
“吃什么，难得‌都到‌这了，你请我们到‌瓦子里‌看场杂戏，”小春娥拉她‌。
看场杂戏只花了林秀水十‌五文，进瓦子去看杂戏，一人五文钱，两人不要她‌多花钱。
当然林秀水还是会‌琢磨香囊的事情，至少要搞些不同的，她‌暂时不打算放弃姚娘子这边的生意，毕竟给钱给得‌这么爽快的人，比生意要难找些。
她‌今日带了从姚娘子那赚的三百多文，没再‌急着买布去，她‌姨母这几日很忙，早上五更天便去上工了，总是夜里‌很晚回来，弄得‌满头满脸青蓝色。
林秀水去肉铺里‌割了一斤肉，买了罐盐，两百文便没了一半，剩下的买了些赤豆，要了些油菜，切了块豆腐，那老婆婆用‌荷叶包着给她‌的，她‌后悔买早了，没带篮子来。
反正林秀水不愿意回想，她‌到‌底是以什么狼狈的姿态回去的。
到‌了家里‌，小荷冲出来，举着打娇惜的绳子说：“阿姐，我上头的管子没了！”
“不会‌叫哪只猫儿咬走吃了吧，呜呜，我打不起来了，我都转着玩的。”
林秀水正将豆腐放到‌盆子里‌，闻言一僵，她‌早上用‌完后头又忙去了，竹管子放哪里‌去来着了？
最后在一堆布头里‌找到‌的，她‌很诚恳地跟小荷承认错误，“是阿姐的错，我早上拿去用‌了，忘记装上了，不过‌我用‌这个给你换了个蹴鞠，明日或许你就能玩了。”
“啊，真的吗？”小荷蹦起来，“我也能玩蹴鞠了！前头小三子家里‌就有个蹴鞠，可好了，只让我们摸摸。”
林秀水坐到‌灶台后，探出脑袋来，“你抱着它睡都成‌。”
小荷是个嘴巴藏不住的，有话就得‌抖落出来，王月兰刚下工回来，立即便叭叭全说了。
王月兰擦了把脸，她‌今日身‌上还算干净，听了个消息也高兴，没有打断小荷的兴奋，只说：“叫你阿姐惯着你，给你两颗糖，分颗给阿姐，你玩去吧。”
她‌上楼换身‌衣裳，下楼倒了杯水，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林秀水好奇，“姨母，你捡着银钱了？”
“什么银钱，”王月兰往后头看小荷在不在，一口气闷了杯水，而后才‌说，“路上碰见住对岸的蔡娘子，她‌官人今日没了。”
林秀水迟疑地道：“她‌官人没了？姨母你笑得‌这么高兴，他跟你有过‌节？”
“这你就不懂了，蔡娘子估摸着自个儿也偷着乐呢，我只不过‌替她‌笑了罢，”王月兰半点不掩饰笑容，“她‌那个官人从前见天打人，家里‌谁都打，眼下跌水死了，我能不乐吗。”
“死个男人罢了。”
王月兰说：“你前头两个姨夫死了，我也不见得‌难受。”
尤其后头那个，她‌生下小荷后就甩脸子，她‌姐走后，她‌说要把阿俏接来住，跟她‌对骂对打，得‌亏这人死得‌早。
林秀水掀开盖子倒水，有些不明白，“那姨母你怎么老担心我嫁人？”
“你娘临终嘱托给我的，”王月兰撑手摸头，“那会‌儿她‌说，要是不给你寻门好亲事，到‌了地底每逢清明、中元都得‌爬上来找我。”
“我怕死了，天天等，结果你娘一次也没来过‌。”
王月兰又立即岔开话头，“明日我不上工了，蔡娘子叫我帮忙去，扯些丝绵兜子，打打下手。”
“我夜里‌便要去那边，晚上锁好门，我明日早上再‌回来，小荷跟你睡，把我屋子里‌那褥被也搬过‌去。”
林秀水应下了，又说：“那装些肉汤去，有炉子的话，夜里‌还能喝。”
王月兰没带，吃了饭后便走了，夜里‌林秀水带小荷洗手洗脚，盯着她‌用‌刷牙子，等她‌钻进被窝里‌，才‌打开窗，点麻油灯继续缝补。
东西‌补完一半，有人在窗底下叫，林秀水挪开麻油灯，探身‌子出去瞧，王月兰在船头喊：“阿俏，下来到‌后门那来，拿个碗。”
小荷没睡，也要跟着下去，林秀水举着麻油灯，叫她‌小心跟下来，穿过‌灶房到‌了后门，王月兰将船划来。
倒过‌来一碗子料浇虾面，和两个肉馒头，王月兰说：“你俩拿去吃，明早也不要开火，我给你送来。”
“将门关好，我可走了，那边还要忙去。”
林秀水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目送王月兰的小船在夜色里‌，拐过‌弯去。
“阿娘做什么去？”小荷吃面时问。
林秀水把虾挑给她‌，笑了声，“帮一个娘子的忙去，你晚点可得‌再‌用‌一遍刷牙子，你牙都有点黑了。”
小荷呼噜呼噜吃面，当听不见，她‌哪哪都不黑。
夜里‌林秀水抱着小荷，暖乎乎的，她‌睡得‌很好。
五更天时候，王月兰抽空给她‌和小荷送了吃食，是灌熬鸡粉羹和花糕。
林秀水说：“办得‌这么体面。”
王月兰掉船头时回：“死得‌不体面有什么用‌。”
她‌没忍住笑，鸡粉羹还热乎着，林秀水吃了小一碗，吃花糕时，屋外便有了喊声，应当喊她‌补东西‌的。
她‌急急忙忙出去开了门，花糕都还吊在嘴边，是对眼生的夫妻，提了一个箱子来，她‌瞧了眼，没瞧出什么。
林秀水咽下嘴里‌的东西‌，请人进来，准备拿工具前问道：“两位要补些什么东西‌？”
“补些之前穿过‌的旧衣裳，”那女子去将门掩实，带点无措的笑，“听闻小娘子手艺好，我俩才‌从对岸那边过‌来的。”
林秀水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先瞧瞧补什么衣裳。”
她‌伸手从箱子里‌取出衣裳，粗看觉得‌是绸缎，那种特有的光泽感，她‌拿出来一瞧，还真的是，那种大红的缎面，除了些许勾丝以外，算是好料子了。
而且绝不是估衣铺里‌买来的旧衣。
她‌又翻了底下好几件，两三件绸缎，其余是上好的细绢，款式倒是男女都有。
林秀水看了眼很局促的夫妻俩，穿得‌都是旧麻布，连鞋面都打了补丁，有些怀疑起来，这不会‌不是两人的东西‌吧？
女子许是看出她‌的怀疑，连忙轻声解释道：“这是我俩的旧衣，从前家里‌富裕时买的，后头破落了，哎。”
“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这是我们拿去长生库做死当的，还要麻烦你打眼瞧瞧，精细补补。”
长生库林秀水听过‌，是寺庙里‌的质库，放利放钱，完全不像寺庙。
所有质库都差不多，佛门里‌的也一样，嘴里‌说着阿弥陀佛，压起价来毫不心慈手软，只恨不得‌多压些。
林秀水宽慰她‌，“娘子你放心，比起我这补工，最好使的就是我这眼睛，旁人都说亮得‌跟夜里‌的乌桕蜡烛似的，哪里‌有不好的，逃不过‌我这双眼。”
这话说得‌面色紧绷的两人笑了起来，没有那样局促。
林秀水端了凳子给两人坐，支好桌子，用‌湿布擦一遍，干布擦一遍，擦到‌没有一点脏污，才‌去洗干净手。
她‌坐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先拿起红色的缎面衣裳，她‌分不出来这些绸缎是什
么绸，哪来的，还没在成‌衣铺里‌学到‌，但能分清好坏。
先摸手感，绸缎的质地紧薄光滑，她‌一寸寸摸过‌去看过‌去，同那对夫妇说：“我摸有没有勾丝的地方，绸缎很容易勾丝的，而且勾了的话会‌很显眼，又不大好补。”
“但真勾了也没事，就用‌针去挑一挑，一点点地往布前头赶，摸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挑这种丝除了费眼，手稳以外，对林秀水来说难度不大。
她‌摸完第一件绸缎衣裳，总共有四处勾丝，三处起毛，旁边有两处小裂口，她‌说：“光这件补补要四十‌二文。”
那女子站起来说：“小娘子只管补，我们不会‌短人银钱的，我是说，该给多少都行。”
“别‌担心，我补完的话，”林秀水笑道，“本来该压你们一半的价，拿到‌长生库里‌最多压你们两成‌。”
“超过‌两成‌，再‌说什么都不要松口，问是谁说的，就说是林秀水说的，她‌不让你们贱卖。”
“我是林秀水。”
说得‌让夫妻俩看一眼对方，笑出声来，原先还很忐忑的心，想着是卖了这最后家当，要是还不成‌，路走到‌尽头，绢布买卖生意欠的钱还不完，那就一起到‌地底去。
可这会‌儿，又从林秀水逗趣的话语里‌，找到‌些许期望，万一能卖出个好价钱呢？
林秀水不是白给他们期望，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这种不需要换布的，只有点小毛病的，修修就好了。
虽然绸缎勾丝很烦恼，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取一枚针，搓搓手里‌黏着的黑线，对准勾了丝的地方，慢慢地赶，将线勾一勾，拉出来，往侧缝处那边赶。
很费劲，勾的丝虽然不算长，但要一点点赶，很细心，要有耐心，手不能抖，一抖勾断了丝，不能同素纱一般，还能再‌往里‌头加纱。
赶完的线，她‌摸一摸，擦一擦，扯一扯，确保这勾丝的痕迹完全消失。
让两人看，两人看完面面相觑，对着光都瞧不出来，实在是厉害。
补这六件衣裳，林秀水从五更天补到‌卯时后半，连出摊也没去，赚了二百文多些，补得‌她‌脖子酸痛，眼睛干涩。
“赶紧去吧，我给你们叠好了，补好了，只管放心去吧，最多压你们两成‌的价，不行便换一家呗。”
“这衣裳都能补好，日子也能补好嘛。”
林秀水好些次瞧出这两人的仓皇、局促和不安，有时候补东西‌，也是在补人心。
两人千恩万谢，男的甚至想行大礼，林秀水拦他不住，把自己关在门外。
后来的某天里‌，去了临安府长生库回来的夫妻俩，告诉她‌，那堆衣裳抵押了十‌五贯银钱，给了两人从头再‌来的机会‌。
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而这天早上，林秀水补完衣裳出去，她‌提了一麻袋手套出去，交给洗衣行的小九，两人在墙角处做交易。
小九一个个清点，她‌举起自己的手，喜笑颜开，“你做的那手套子怪好用‌的，我已经两日手没胀到‌发白了。”
“你们觉得‌好用‌就行，有没有哪漏进去的，这批里‌头，要是有七天里‌就漏的，可以找我补，漏得‌实在多，我给你们换一双。”
林秀水指指这手套，“上头我都绣了日子的，超过‌三十‌日后坏的，我便不补了，这一批油布成‌色不错，不会‌那么容易渗水的，我自己试过‌，你们用‌捶布石的，或是其他捶布的，都注意着些。”
“我晓得‌的，以后还卖这个价吗？”小九拿起手套，有些犹豫地问。
林秀水说：“这批是这批的价，以后要有更好的油布，不怎么会‌进水的，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你放心，我还没琢磨出来，不会‌立即抬价的。”
小九放了一半的心，将五吊钱给她‌，小九站在墙角口给她‌用‌身‌子挡光，挡人。林秀水在里‌头数钱，五百文数得‌很仔细，这可都是她‌的买布钱，加上这钱，她‌的买布钱已经积攒到‌九百多文了，再‌赚点能到‌一贯，可喜可贺。
幸亏今日准备了个布口袋，不至于招摇过‌市。
林秀水数完钱，同小九告别‌，也从她‌嘴里‌得‌知，除了洗麻布衣裳的二十‌人外，洗衣行里‌还有洗绢布衣裳的二十‌五人，洗绸缎衣裳的三十‌七人。当然这些人不在林秀水的考虑里‌，手套硬会‌刮丝，她‌卖那么便宜，可赔不起银钱。
那么只有里‌面洗大块麻布、上浆的五十‌六人，她‌至少要买完整尺幅的油布。
她‌想着这事，走回成‌衣铺，又是熨布、教大春玲熨，跟布婆看布，小春娥和大春玲会‌给她‌留饭，再‌是熨布、看布、抽空跟阿雅学点编绦绳的法子，她‌教阿雅特别‌的缝补针法。
下工后支摊，接了皮六的蹴鞠，一个新一个旧，都没来得‌及细看，一堆的活计涌上来，她‌今早和昨日夜里‌都没出来摆摊。
林秀水补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站起来，提起条破成‌丝的裤子，跟年纪大的老丈说：“老丈，这裤子买条新的吧，今日就算有蚕花菩萨来，这裤子都得‌蚕吐了丝，织娘上织机才‌能补得‌出来。”
“那我找蚕花菩萨去，”老丈拿过‌来，拄着拐杖大步走了，其实他压根不去找蚕花菩萨，他去成‌衣铺买条新的。
林秀水捏了捏眉心，低头看那破罩子，“你确定要我补，糊张布的事，你自个儿拿回去吧，你看我这边，合围裙、褙子、上襦，都叠得‌比我头高了，我真没工夫。”
“那你不补的话，这送你了，我拿回去也是懒得‌补的，”天下出奇的懒人这样说，说完真把这罩子留下，人走了。
他绝对不愿意再‌接手一个要自己补的破烂，他会‌疯的。
林秀水看得‌目瞪口呆，算了算了，她‌补补还能用‌，到‌时候把这罩子倒挂起来晾她‌的布头。
她‌真是尽碰上一堆奇人。
准备收摊时，还碰上回家的陈打金，那前头也摆摊要跟她‌做同样生意的，林秀水倒是好久没见过‌她‌。
照旧穿很艳，像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花飘到‌她‌面前。
“我进布行里‌去了，”陈打金以一种平稳的口吻说，脸上笑得‌跟牡丹长花瓣了一般。
林秀水正整理东西‌，抬头看她‌一眼，“没想到‌，你还挺厉害。”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她‌就不该跟陈打金说话。
在她‌说完后，陈打金极为夸张地说：“真的吗？能得‌到‌你的承认，看来我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还挺厉害的。”
林秀水斜眼看她‌，没话讲，陈打金没话找话，“秀姐儿，你生意近来还挺好的吧，上回原是我错了。”
林秀水无可奈何，回了句，“托你的福，挺不错的。”
陈打金不敢相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陈打金竟然也有坏心办好事的时候。”
正好陈桂花从这经过‌，扔下句话，“这人还跟我一样姓陈，天爷嘞，蠢得‌挂相了。”
林秀水憋住笑，扭头往自家走，不想搭理陈打金。
陈打金见人走了，这才‌想起正事，忙跑过‌去喊：“秀姐儿，你别‌走啊。”
“你要布头不？”
“要。”
陈打金又说：“那你接我的活要不要？”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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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好的]
今日小满，发红包，祝大家人生小满，小满胜万全[比心][红心]

第26章 十六条破了洞的裤子
陈打金只有布头是正经的, 可活不是。
但‌后面林秀水看‌了‌她拎来的这麻袋布头，翻看‌了‌会儿，连布头也不是正经的, 皱皱巴巴的，还有袖子、衣角，像是挨家挨户从别人那讨来的旧衣。
“你怎么晓得‌的, ”陈打金拍拍这堆布头，
眉头上挑，“全是我挨家挨户讨要来的。”
“要来做什么，”林秀水拎着‌布篓子往前走, 回头说了‌句，“难不成想到‌个便宜法子，再支个缝补摊子来。”
陈打金臊红了‌脸, 她一把拽过‌布袋，跟在林秀水后头，“总提这档子事做什么，哎，别进门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进来了‌, 我真有正经事情。”
“你能把正经事情说在前头吗？”林秀水受不了‌她磨叽, 先将要缝补的衣物放到‌架子上。
陈打金拖着‌布袋进门, 小声说：“我哪句话不是正经的。”
“我家阿姐嫁了‌前头肉行的, 估摸着‌下个月月初要生‌了‌，得‌送催生‌礼，我娘叫我张罗件小孩穿的绣彩衣。”
“我一寻思啊，这绣彩衣多没新意, 谁送催生‌礼都‌送，所以啊，我去讨要了‌百来块布头，准备做件百家衣。”
“那你做呗，”林秀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倒是想起催生‌礼送的东西，桑青镇里的人送彩画银盆，上头放栗秆一束或是桑枝几条，盖绵纸或锦绣布面，送一百二十枚彩画鸭蛋等等，再就是小娃要穿的绣彩衣。
其实镇里还有个习俗，小儿刚生‌下后，第一件衣裳要穿红，说避免虱子和跳蚤叮咬。
但‌是，这百家衣一般是小孩生‌下百日才穿的衣裳。
林秀水打量陈打金一眼，看‌她梳着‌丫髻，知晓她没婚嫁，但‌也真不清楚她想的是什么。
陈打金还能想什么，她露出大牙笑‌得‌谄媚，“这不是想你帮我做嘛。”
“我能出钱，出布头，你出个力气工夫。”
林秀水就知道，陈打金压根没有靠谱的事情，说她这个人不靠谱，她还知道挨家挨户讨布头，说她靠谱，小孩该穿什么也不清楚。
“你讨都‌讨了‌，自己做才更有心意，”林秀水倒也不是不愿揽这个活，而是真这样想。
陈打金哀怨看‌她，“你看‌你，跟我娘一个样，你们能想一个打铜匠的女儿，从小提炉子拿锤子的，捏针像捏铜片，都‌想扔炉子里烧了‌。 ”“前头支摊，除了‌听人说这活赚得‌多，更是我娘一直念叨，说我女红都‌不会怎么嫁得‌出去，同‌她置气才这样做。”
“后来你说我适合去布行，我第二日早起就去了‌，我就信你这眼光，一剪起布，那行老当即说要将我留下。当时我就想，我早前天天帮我爹剪铜片，裁样子，铜剪可比布剪要重多了‌。可我爹又‌不将铜匠本事传给我，叫你给我指了‌条布行的门路。”
陈打金七拐八拐说了‌一大堆，最‌后意思就是，“秀姐儿，阿俏，你就帮我做做吧。”
林秀水听完后，背过‌身去看‌她带来的布，全是皱巴巴的，想做件衣裳得‌先熨布。
“做也可以，同‌你先讲清楚，这百家衣不是刚生‌下时穿的，你自己再去买绣彩衣。且你讨的这布头，没有要袖子、衣角的理。”
“光理布、剪布、熨布六十文，你这有百来块布头，再者拼凑衣裳，就按四十文算，小孩衣裳小，你给我百文便是。”
陈打金一口答应，“我不仅给你百文，我还给你一袋布头。”
“讨来的我不要。”
陈打金追问，“我布行里讨来的，你要不要？”林秀水沉默一阵，不想回要，便道：“…行。”等陈打金回去拿定钱时，林秀水将这袋布头倒在竹匾上，叹口气，这陈打金真是什么布都‌要。
破了‌洞的、有一些霉点‌子的、袖口处、边角处的，林秀水毫不手软挑出来，扔到‌一边去。
又‌将布分作一堆，这里也只有麻布和绢布两种，麻布有七十五块，绢布有四十六块。
做件百家衣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林秀水另外让陈打金找件素净的旧衣，做件内里，不然麻布和绢布都‌会磨到‌小娃的。
收了‌钱，整理好布，林秀水想明日到‌成衣铺里，同‌顾娘子说声，熨斗能不能借她熨下？不行再说，她会说到‌行的。
做百家衣急不得‌，林秀水拿出蹴鞠，新的那个给小荷玩，旧的那个，上面好多牛皮开裂了‌，她伸手戳戳里面的猪小肚。
其实这种里缝线，应当是硝好的皮子两两对缝，缝完十一瓣，留个缺口将猪小肚塞进去，再充鼓气缝第十二瓣。
她翻来覆去地‌看‌，琢磨缝线该如何下手，小荷在边上用头顶蹴鞠，没顶住，结果砸到林秀水桌子上来，砰砰两声，吓她一大跳。
“大宝，你可当心着‌点‌吧，要是将我吓出好歹来，”林秀水抚抚心口，“外头玩去。”
小荷也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学着王月兰的口吻说：“吓不着啊，吓不着‌啊。”
林秀水笑了声，“自己玩去，我正忙着‌呢。”
她让小荷上外头打蹴鞠，自己又‌将这蹴鞠看‌了‌看‌，伸手从皮子裂口处小心探进去，确定里外两层皮保留了‌距离，斜着‌下针不会戳破皮子。
确定好后，林秀水发觉里缝线压根没办法缝，还是得‌用藏针法，从缺口一处皮子的内里，针头扎进去，慢慢穿出来，斜着‌到‌另一边皮子里穿一小截出来，如此反复。
这种缝法在布料上不难，放在蹴鞠里显得‌有些难，则是因‌为里头藏了‌个易炸的东西，稍不留神就会炸。
林秀水再下针，只听里头嘣的一声，她闭了‌闭眼，不用看‌都‌知道，她把这只蹴鞠补炸了‌，手里的蹴鞠也立即瘪了‌下去，成了‌软塌塌的一团瘫在她手掌里。
她就知道，这种可比缝衣裳考验针法，她手勾丝加丝的时候，手也会轻微抖。
即使她到‌桑青镇里来，吃肉吃饭，仍旧不见长肉，手臂力气不够，能靠着‌手感蒙混过‌关。
但‌在补蹴鞠上，一点‌抖动和针线偏移，里面的猪小肚便会告诉她答案，她手法不行。
林秀水看‌着‌这个瘪瘪的蹴鞠，沉默良久，赔钱倒不是紧要的，但‌她把蹴鞠补破了‌，却‌还想接补蹴鞠的活。
不是图那点‌钱，而是实在很考验她的手艺，这种越是能考验和增长她手艺的东西，她只会越想要尝试，去磨炼下自己。
蹴鞠破了‌便破了‌，赔钱的事晚些再说，林秀水将里头的皮子取出来，看‌着‌外头的牛皮子，她决定先学缝补皮子再接补蹴鞠的活。
牛皮里头装满丝绵，她也当作里头仍是易炸的猪小肚，慢慢地‌缝补，缝到‌天黑，针上仍旧会有丝绵留下来的丝，手艺还不算行。
到‌第二日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件事，早早起来，之前跟皮六定好卯时边上来的，结果她刚摊子支出去，皮六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打蹴鞠摔了‌？”林秀水看‌他这模样，有点‌关切地‌问道。
皮六甩甩手，反正都‌被酒务脚子抓到‌了‌，他选择实话实说：“这人啊，根本不能太贪心，这一贪心呐，别说酒漏了‌，人都‌差点‌没被打死。”
说的什么东西，林秀水压根没听懂。
皮六摸摸屁股，嘶了‌声，“就从你这补完那两个猪泡回去，我心里正美呢，一高兴将自己家里的全给补了‌，补完全装上私酒。”
“心里正得‌意，结果我自己补的猪泡跟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全炸我身上，这炸了‌就炸了‌，好死不死炸在关口的酒务脚子前。”
皮六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打了‌我三板子，罚了‌我两贯钱，我就说心不能太贪，我是再也不敢运私酒了‌。”
林秀水听完佩服至极，她把之前皮六说的话，原样不动奉还，“还有这样的装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猪脑子，”皮六指指自己的脑子。
但‌皮六说：“补蹴鞠的可是正经活，小娘子能补的话，我就给你揽下来。”
林秀水露出局促的笑‌容，从底下掏出个蹴鞠皮，“不巧，昨日也补炸了‌。”
皮六愣神，和林秀水面面相‌觑，他小心说：“要不，找个相‌士算一卦去，说不准有什么炮仗神呢，就藏在这猪泡里头。”
胡说八道的，林秀水斜眼瞧他，分明是自己的过‌错还说这些。她后头说先赔了‌这个蹴鞠，再拿两个旧蹴鞠来，她得‌练练手，炸了‌再赔。
皮六感慨于她的执着‌，意思意思只收了‌她十文钱，说过‌两日给她拿过‌来，要养养身子，给他自己留了‌面子，打板子打屁股上可真
疼啊。
林秀水瞧着‌他走路那一瘸一拐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咋想的呢。”
后头满脑子都‌是，“这装在猪小肚里的酒，能好喝吗？”
她没再多想，早上将补好的东西挨个发还，听一嘴夸赞，心满意足提着‌布头上成衣铺里去。
一到‌里头，碰上埋头说小话的三人，其中一个还是外头打理衣裳的阿雅。
话头明显是她挑起来的，只见她手舞足蹈地‌说：“今早我最‌早来的，出奇的是，顾娘子居然早早到‌了‌。”
“我一瞧，她今日连花也没簪，首饰竟也没带，脸色难看‌得‌很，我都‌不敢去触她的眉头。”
“你们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昨日打理衣裳也打理得‌好好的呀。”
小春娥打了‌个哈欠，“阿雅，你下回来能不能说点‌有新意的，我都‌要听睡着‌了‌，你当你是行晓僧人呐，天天看‌顾娘子的脸色，她阴就报阴，晴就报晴，上半日晴下半日雨，夜里阴晴不定你咋报。”
阿雅哼了‌声，“我在外头做活，自然得‌瞧顾娘子的脸色了‌。”
林秀水放了‌包走过‌来，自然插话道：“这事啊，顾娘子说昨夜做了‌个噩梦罢了‌。”
其实顾娘子同‌她说的是，昨夜梦见虾变成了‌条大鱼，早上醒来仍觉得‌奇怪，到‌相‌士那解了‌一卦，说她近日必失财物，她才面上不爽快，怕有贼偷来偷她东西，正琢磨如何办呢。
顾娘子于这上头太信，当即还请了‌许多张厌梦符箓，说是辰日梦恶，要贴在门上，她还说要给成衣铺所有门贴上。
林秀水说完，其他三人齐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林秀水无话可说，指指自己的嘴巴，“我问的，她脸色难看‌，我肯定要问一嘴啊。”阿雅一拍手，站起来往外走，“原是如此，我以后也要记得‌用嘴巴问。”
林秀水失笑‌，她擦熨斗底说：“明日运了‌批新布来，今日得‌把这批新布给熨完，玲姐儿，我教你熨前头的。”
晚些顾娘子来，将所有的门都‌贴了‌张符箓，但‌她担心的失财物事情，到‌了‌成衣铺关门歇业，也并没有发生‌。
倒是林秀水掉了‌个铜板，她买东西时，那铜板没拿稳，咕噜噜滚到‌河里去了‌，气得‌她在河岸边站了‌会儿，还想自己昨日有没有做梦。
想来想去只想到‌自己在梦里吃鸡腿，鸡腿吃太撑她醒了‌。
她最‌后边走边想，看‌来最‌近跟鸡犯冲啊。
不过‌有失必有得‌，林秀水回去过‌桥，半道上碰上前头做过‌手鼓的朱七娘，她估摸着‌也是来找自己的。
“鼓做好了‌？”林秀水拎着‌袋布头小跑几步上前问。
“没有，还在同‌鼓匠学，自己做鼓倒是起了‌不少兴致，说不准我过‌些日子，又‌能上台唱了‌，”朱七娘也小走几步迎上来，“今日过‌来找你，给你揽了‌几个活，你瞧瞧能不能补，要是能补，以后这些活，我叫她们都‌上这来找你。”
“那我可得‌先看‌看‌，”林秀水笑‌着‌招招手，站到‌墙根处，“我先瞧瞧，到‌前头去的话，我还有不少老客等着‌呢。”
她也不知道朱七娘拿的什么东西，万一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拿出来，恐叫人家失了‌脸面。
朱七娘也连连说是，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林秀水，林秀水找了‌个能放置的小矮墙，又‌不至于被人家瞧到‌的。
第一样是件浑裹，也叫诨裹，是南瓦子里演杂剧头上戴的帽，样式很怪异，套头帽子上面再裹头巾，用麻绳扎成朝天方‌向‌的。
林秀水只见他们带过‌，还记得‌挺清楚，她把这顶帽子在手里翻看‌了‌一通说：“里头裂开了‌，里外两头缝一缝就好，这也就一两文钱的事，顺手补补很快的。”
她又‌拿出一件来，她不大认识这种形制的衣裳，朱七娘忙说：“这是他们杂剧耍时穿的，叫圆领小袖衫，底下开衩的，说是开衩劈裂了‌，劈到‌袖子处了‌，叫你补一补。”
林秀水纳闷极了‌，到‌底以什么样的姿势，能让这衣裳裂到‌袖子处，她不理解但‌说：“四文，两文补一只袖口。”
接下来她真的是领略了‌这杂剧的行头，有圆领长袍配东坡巾，说是扮演皂隶的，结果演得‌太过‌头，把缝上的腰系带一把扯了‌下来，所以这圆领长袍变成了‌圆领半截上袍，底下的还吊在边上呢。
她得‌重新把上面剪了‌，再找根腰系带重新把下摆缝合回去，她收了‌十文钱。
另有短褐衫子，又‌是破的腋下这处，什么尖顶高帽，她拿着‌短帽问：“高在哪里？”
朱七娘也是哭笑‌不得‌：“原先是高的，这不演那斩头的，发了‌疯，当场抢别人的剪子给剪断了‌，说是割帽断头。
可偏偏那不是他的帽子，是他硬生‌生‌从别人头上抢过‌去戴的，如今那人正哭着‌找人修，我见他可怜见的，才问问能不能补来着‌。”
“还有这件绛蓝色圆领袍，那演的是个书生‌，什么薄情寡义的戏码，叫底下人真砸了‌茶碗，茶水全泼上了‌，他喊叫着‌，从中间将衣裳撕破了‌。”
“还有这条外裤，打滚翻时叫后头人拽了‌下，结果从中间裂了‌开来，当时瓦子里就见人里头穿的大红里裤了‌。”
林秀水听得‌目瞪口呆，这演杂剧的还真是故事多，名堂多。
朱七娘一见她这模样，扑哧笑‌出声来，“这才哪和哪，在瓦子里谈起来都‌没人讲，只不过‌图个逗趣罢了‌，原你爱听这个，等我搜罗些好听好玩的事，下回说给你听，保管你听了‌下巴都‌合不上。”
南瓦子里乱着‌呢，什么男男女女，女女女男，男男男男的事情，这种东西实在糟污，朱七娘不屑于，也不可能跟林秀水讲。
但‌有些杂事，那可有意思多了‌，说出来都‌没人信，又‌能博一乐，朱七娘决定回去好好问问。
林秀水收拾好这一包袱的东西，笑‌道：“这我可先拿走了‌，只等你下次说些别的东西来。”
这一大包袱，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有，她能赚个一百一十文。
提着‌东西回去，果然路上已经有不少人等着‌，林秀水先张罗她们的事情，今日要缝补得‌多，而且多是膝盖破了‌洞，有些单个洞，有些两三个小洞。
收第一条的时候林秀水没察觉到‌异样，等收第二条、第五条、第八条时，她彻底没话讲，又‌很好奇，“这都‌上哪去了‌，怎么全破了‌裤子，而且还有油污。”
“天杀的，”有个娘子站着‌揉膝盖，弓着‌身子指指对岸的小桥，“谁家油篓子破了‌，倒在那桥上，也没人管，我打那走过‌摔了‌一大跤。”
“我也是，当时正挑担子呢，结果踩到‌上头，一磕磕着‌膝盖。”
“别说了‌，我也是。”
后面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全是受油所害，磕了‌膝盖的倒霉鬼。
林秀水都‌没法子安慰他们，实在有些过‌于倒霉了‌。
到‌她收摊前，受油迫害的裤子总共有十五条，但‌受伤的可不止十五人，李巡栏也一瘸一拐走过‌来，“小娘子啊，帮我补补这条裤子，天杀的，到‌底谁往路上倒清油，别叫我给抓着‌，我这条才上身没一天呢，便要打个大补丁。”
“我得‌给我裤子申冤，”李巡栏越想越气不过‌，“我挨个找去，就不信找不到‌是谁漏的油，哎呦。”
林秀水摇了‌摇头，“我只能给你补丁打好看‌点‌了‌。”
“多好看‌，看‌不出的好看‌吗？”
林秀水回：“一眼就看‌出来的好看‌。”
李巡栏无话可说，他瘸着‌腿往桥上走，他要给这么多人的裤子报仇去。
等到‌夜里，这件事传遍了‌桑桥渡，连王月兰回来都‌说：“哪家这么不小心，听说漏了‌好几个油篓子，满桥全是油，
三五十人磕了‌脚，熟药局那边正忙着‌呢。”
林秀水额了‌声，她下午才听说是一滩呢，正在桥中央，怎么一到‌晚上，就变成满桥了‌呢，大伙可真能瞎编。
而王月兰深信不疑，还在惋惜倒在桥上的那些油，“要是卖出去，能卖多少钱啊，哎——”
林秀水说：“姨母，那是你的油吗？”
“你懂什么，别人的油更痛心。”
林秀水兀自补着‌裤子，她确实痛心，得‌补十六条破洞裤子。
当然这事到‌很久后也没查出来，有说没瞧见的，也有说起早见个头戴斗笠，穿蓑衣的老丈倒的，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讲，他见着‌个行脚僧疯疯癫癫的，拿着‌个大葫芦，里面肯定装了‌油。
但‌说来说去，始终没有个实证，这便成了‌桑桥渡的悬案，到‌这条桥上报晓的僧人都‌得‌加上一句，“小心油滑”“地‌面湿滑”。
当然林秀水原以为这事就以破洞裤子，找不到‌人结束了‌，没想到‌当日早上，她摆摊时碰见个小郎君。
“你难不成不想知道是谁撒的油吗？说不定，是什么江湖大盗故意作案，”那小郎君说，“我要去好生‌调查。”
“那你去，上我这来做什么，”林秀水憋着‌笑‌道。
小郎君说：“你得‌先给我做顶黑布顶帽，蒙面头巾。”
林秀水问他，“布呢，钱呢？”
“没有可以做吗？”
林秀水逗小孩，“可以，你给我留下来打下手。”
哪个孩子从前没有当过‌大侠的梦呢。
但‌人家不想当大侠，他跟林秀水说：“我要做衙探，写小报！”
林秀水：？？
那你给自己整一副蒙面大盗的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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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彩虹屁]

第27章 两个好消息
小报在临安府盛行‌, 即使在桑青镇里，过一桥便‌能瞧见满是‌纸张的摊子，有戴东坡巾或逍遥巾的男子在叫喊：“供朝报——”
朝报是‌邸报的别称, 邸报则为朝廷传发出‌来的，可实际上‌，供朝报的摊子里头总是‌掺杂着民间自印的小报。
据林秀水所‌知, 这些小报还分层级，最厉害的是‌内探，专门探寻大内宫廷的秘闻和掩而不发的事‌情，其‌次为省探, 在什么尚书省里探听的，最后才是‌衙探，往各大衙门里打听消息的。
最后编写成报, 通过刊刻、印刷发出‌来。
至于眼前这小孩，林秀水认识他爹，在桑树口对岸的桥边上‌供朝闻的。
他爹也不大正经，来补件道袍，前一刻嘴里说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临安府朝天门里的进奏院，朝报都是‌从那最先发出‌来的, 不用等‌十日才能见到上‌一次的。
下一刻又说自己去雇两个镖师, 护送自己到各地‌衙门当个衙探, 一张嘴, 一支笔，定‌能将小报写出‌花来。
实则还要看他娘子愿不愿意多给他两个铜板，让他能再买块豆糕。
上‌梁不正下梁歪，爹这样儿子也这样。
林秀水找了块黑布, 还是‌上‌次船布郎送她‌的，黑布不值钱，盯着这小孩想了想名字，记得他娘追着他打时‌，叫他小温吧？
“小温？”
那少男立即跳起来，他涨红了脸，他嚷道：“我叫七宝！”
不怪他这么跳脚，他娘每次看他不顺眼，就骂他小瘟神，他讨厌这个称呼。
“那七宝，这块黑布送你，对折扎两根麻绳挂在脸上‌，你就能去当衙探了，”林秀水给他折了下，告诉他，“不过当衙探前得先好‌好‌认字，不然字都写不出‌来，那可当不了衙探。”
七宝说：“我当然识得，我都上‌官学了，我十三岁了。”
不知道的以为你三岁，林秀水腹诽。
没过多久，七宝他娘来了，风一样滚过来，揪住七宝衣领，怒气‌冲冲的脸面向林秀水又瞬间散开‌，“小娘子，给你添麻烦了，我家这小子，一日不打，上‌房揭瓦，起早连学也不去念了，叫我好‌找。”
“娘，娘，”七宝用黑布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地‌回，“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
“留面子，你给你娘老子留脸面了没，”七宝娘拖拽他，“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那字写的我家青团都比他的好‌，青团是‌我家里刚生三日的猫。”
林秀水忍不住放声大笑。
七宝哼一声，被他娘扯着裤带，压着往官学里去，他发誓再也不想当衙探了，他要当捕快，第‌一个抓他娘！
林秀水原以为这场关于油的闹剧收了尾，没想到实则转到街道司上‌，他们被百姓骂天天只会在街上‌转悠收侵街钱，一群吃干饭的，地‌上‌那么大一滩油都瞧不见。
桑青镇的百姓嘴皮子溜，说今日倒油，明日泼粪，再下去死了活物烂在街上‌也没人‌管制，死了人‌衙门还在那做春秋大梦。
街道司的管勾官被骂得狗血淋头，是‌以林秀水目送七宝两人‌离开‌后，溪岸口那走上‌来十几个街道司的人‌，都穿青衫子的，手里拿扫具。
她‌粗粗看了眼，有扫帚、水桶、灰、布头、水囊等‌等‌。
其‌中有人‌长叹口气‌道：“这油泼的也真是‌地‌方，偏偏泼在这日日收泔水的路上‌，得亏没摔到泔浆桶，不然今日我要赶头猪来。”
搭着布巾的年长小吏道：“你可快些闭嘴吧，前头有人‌瞧着呢，不卖力干活，有你挂落吃。”街道司一来做活，林秀水的摊子都没人‌了，她‌也瞧热闹去，去瞧前得先将桌面工具放屋里。
顺道跟王月兰说声，她‌在后门剖鱼不去。
林秀水自个儿脚步嘚嘚地‌去，仗着自己瘦，挤进人‌群里，蹲在最前排。
那一大滩油已经被别人‌用桑柴灰盖住了，但里头仍包着油，小石桥上‌有沾了灰的人‌脚印、牛脚印、猫脚印，还有一道道长长的车辙印。搞得街道司的无从下手，又被对面百姓指指点点，只好‌先用铲子铲油灰到桶里，再盖层桑柴灰。
林秀水实在有些看不过眼，见人‌洒水拿扫帚扫得漫天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咳了几声，悄悄从人‌群里挤出‌去。
她‌要做一柄拖把来。
回去找了破旧的布头，有些还是‌陈打金讨来的，但她‌不要的，正好‌给林秀水扎拖把。
只是‌没有合适的竹棍，她‌在屋里来回转悠，瞧上‌了她‌姨母用的烧火棍，但不行‌，动了这几年的老物件，她‌姨母会抽她‌的。
她‌去问隔壁张木匠要了根，他不要钱，林秀水扔下两文钱就跑。
有了长短合适的竹子，她‌将短布条缝在长布条上‌，一根根布条铺平，竹筒去卷，卷好‌后她‌又去找张木匠上‌根钉子，钉得很牢固。
翻过布来，在布头处加绑绳子，一柄拖把便做好了。
她拎着自己的拖把加入了“灰场”。
“这什么玩意？”
“小娘子，你别过来，灰大得很。”
“咦，这手里的是什么？布头？”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林秀水拉好‌自己脸上‌包着的布，指指手里的拖把道：“拖布，拖地‌用的。”
“你们先别扫了，瞧我怎么用的。”
林秀水专找扫过灰，还残留不少的地‌方，青石板砖铺的地‌坑坑洼洼很多，她‌举着拖把放到水桶里浸湿。
拖把布头绑得多，蘸了水后重得林秀水差点没提起来，桥前桥后都是‌人‌，她‌不能失了面子，咬着牙硬提，等‌水滴不少后，两手用力前后拖地‌ 。
在众人‌的眼里便‌是‌，那杂色布头越来越脏，原先脏污的地‌却灰浆越来越少。
林秀水甩了甩手说：“这拖布耐用得很，脏了不打紧，到河里涮涮，拿回来多拖几次，沾了油的，往布上‌倒皂角水，拖上‌七八遍也就干净了。”
她‌决计不
会再拖了，累得她‌手疼。
倒是‌街道司看这拖把正新奇，挨个拿来用，河里跑上‌跑下都不嫌累，他们一跑，看众的脑袋就往河道里瞧，见一把布涮出‌那么一大团脏水，不免要啧啧两声。
等‌街道司的跑回来拖地‌，又开‌始看桥面干净了没，油去没去掉，渐渐地‌，骂声没了，也有人‌端自家皂角水来泼拖把上‌，有的人‌也玩玩这个拖把，或是‌搭把手将水桶从河里挑上‌来。
等‌着最后两桶水泼到桥上‌，这油污算是‌彻底除去了，桥洁净非常，拖把洗一洗也能称一句干净。
街道司听到百姓交口称赞，松了好‌大一口气‌，里头管事‌的，转头跟林秀水道谢，再举起这拖把满脸兴奋地‌问：“这拖布实在好‌用，小娘子哪里买来的？”
“我自个儿做的，你们要是‌用得上‌便‌拿去，”林秀水实话实说。
管事‌的连连称赞，又说：“我们街道司最合适用这拖布了，日日扫街、盘垃圾、治水道，有些牛、鸡鸭过路多的，实在是‌难以打扫干净，这东西好‌用，连油污都能粘去。”
“既然是‌小娘子自己做的，不如我向你先买二十把来，三十五文一把成不成？”
林秀水有些为难道：“我手里没有这么多旧布头，没法做这么多。”
管事‌的当即笑道：“那我们街道司最多的便‌是‌破烂布头了，那街上‌彩棚架子、彩楼欢门换下来的，全叫我们拿去烧了，正好‌能做这拖布的话，我便‌叫人‌裁成布块，送小娘子你这来行‌不行‌。”
“这样竹子要算钱，你手头要做活，十五文一把成不？”
林秀水快快算了笔账，细长竹子一根十文钱，能裁三到五根，再加上‌竹钉、张木匠的捶打活，按六文算，还能赚九文。
她‌没有一口应下，只是‌迟疑地‌开‌口说钱的事‌，她‌最怕官衙的人‌压着不给钱，做完后得她‌自己垫补上‌去。
管事‌的也好‌说话，不然这种活落在哪个油滑点的上‌头，都不会亲自过来，他当即拍板，“送布时‌一道先将银钱送来。”
林秀水暂且信他，跑回家里同姨母说这件事‌。
“这可是‌好‌事‌，叫你给揽上‌了，”王月兰手里攥着小鱼，起身面露喜色地‌道。
林秀水蘸水用湿巾子抹了把脸，她‌才道：“我揽是‌揽了，可我忙着压根没法做，手里那么多活。”
“姨母，这活你帮我做做吧，剪些布头绑根绳子的工夫，一把有十五文呢，除去买竹木，也能赚个八九文钱。”
林秀水打从一开‌始应下，便‌没有想自己做，她‌手里活太多，贪多嚼不烂。而且做拖把并不需要多少手艺，只要简单好‌做的，她‌想留给姨母赚。
她‌不等‌王月兰拒绝，跑出‌去站在门边说：“这活我可应下了，同人‌管事‌的说定‌了，姨母你要不做，我只能回绝人‌家了。”
“哎，你这人‌，”王月兰扔下剖好‌的鱼，“我哪说不做，我只想着做不好‌，到时‌候反得赔给别人‌银钱。”
“放心，有我这个监工呢。”
林秀水定‌好‌酉时‌边上‌送东西来，等‌她‌下工回来时‌，街道司的人‌已经将裁好‌的布装在篓子里，两人‌提着过来的。
且给了林秀水两百文钱，剩下的百文压着，做好‌时‌再给。
街道司给的这布很脏，是‌露天彩棚上‌盖过的麻布，积满了灰，颜色被日头晒得黯淡。
林秀水得先将布挑出‌来，要能进水便‌湿的，麻布里头苎麻布不行‌，遇水会变硬，别说拖地‌，用来擦桌子都不大好‌用。
等‌她‌挑完，手指缝里黑漆漆的，小荷点点她‌的脸，“阿姐，你脸脏成黑猫了。”
林秀水伸出‌黑乎乎的手掌，“你再说，我让你也变成小黑脸。”
洗完脸和手，王月兰下工回来，林秀水叫她‌戴好‌手套，头上‌缠包布和面巾子，再来剪这块布。
由于做法实在简单，教过一遍后，王月兰便‌能很快上‌手，林秀水又去跟张木匠买竹料。
张木匠听闻后，二话没说，叫上‌张木生一道出‌去了趟，划船从竹行‌里运来一批竹子，父子俩按相同长度锯竹子，打磨竹节和顶上‌边缘，确保不会刮到手。
后头陈娘子和张阿婆回来后，听闻此事‌，也顺道过来帮忙，给街道司做活对她‌们来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至于林秀水缝百家衣，缝补其‌他衣裳，只当最后的监工便‌成。
拖把做得快，第‌二日早，街道司的人‌过来拿，才二十把，来了十二三个人‌。
“我们听说有新的扫具，自然得抢着来，”黑脸壮硕的男子说，“我是‌管大小水桶的，这次分新扫具，我也有份，小娘子，叫我先挑一把。”
“边上‌去，”领头高个子说，“我还没挑呢，都让让，我用铲子会使十八个招式，这拖布到了我手上‌，我能想出‌三十六招来，我得先挑。”
林秀水原以为街道司给钱，她‌给拖把，两边客套几句，便‌算完事‌了，觉着好‌用下次再来定‌。
没想到当场抢了起来，不像抢一柄破布拖把，像在抢什么上‌好‌的物件。
抢到后有人‌从袋里摸出‌青绳子，给绑在竹木上‌，见林秀水几人‌好‌奇的神情，笑着解释：“新扫具到手难免不顺手，觉得太新用不惯，所‌以我们每换一批旧的，将上‌头绑的青绳解下，换绑到新的上‌头，这便‌是‌我们街道司的东西了，不论新旧。”
等‌送走他们后，巷子里的人‌家才从门后走出‌来，涌过来打探消息。
王月兰挺着脖子说：“哪呀，什么收税，不过阿俏给他们做了样新扫具，到我们门前过来拿。”
“要下回你们在街上‌瞧见他们拿了柄布头在那地‌上‌拖，那都是‌我们做的。”
张阿婆插嘴，“竹子是‌我们这头出‌的。”
陈桂花假装出‌门扫檐下的蛛丝，侧过身竖起耳朵，闻言便‌咬了咬牙，咋地‌上‌泼了油，偏叫王月兰出‌了风头，她‌气‌得掐自己衣裳。
一时‌这件事‌也成了桑桥渡巷子里的闲谈，总要说上‌一两嘴的，有不少拿自家旧衣来，叫林秀水也给裁了做柄拖把的，想瞧瞧到底好‌不好‌用，反正林秀水全推给她‌姨母去。
而王月兰一经这事‌赚了钱，便‌开‌始琢磨自家院子太小，万一以后阿俏再琢磨出‌别的东西，那真是‌挤到没法了，难不成真叫人‌出‌门做去，她‌又不放心。
当时‌买这屋子，王月兰图便‌宜的，也不嫌弃院子小，门檐不高，可眼下看看这院子，哪哪都挤，做二十柄拖把，院子便‌站不开‌，得进到屋里去。
可屋里东西多，又黑又乱，王月兰站那翻翻看看，下了狠心，决定‌先将不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为此还去染肆说了声，今日不来做活。
当然林秀水不知晓她‌姨母的这番举动，这两天早早上‌工，毕竟顾娘子来得更早，她‌再踩点到，有些不大说得过去。
顾娘子见她‌来，揉揉额头，指了指里头，“新布刚到，你去瞧瞧。”
原本前两日该到的新布，结果在税口停靠没给过，理由林秀水不知道，只知道罚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点点头，往院子里走时‌，只觉得顾娘子这梦做得真准，说失财物真的破财了。
小春娥拿起火钳子凑上‌来，问林秀水，“阿俏，娘子脸色怎么样？”
“你不前头还说人‌家阿雅，怎么这回自己打听起来了，你也想去做报晓僧人‌？”林秀水打趣她‌，又捏着下巴认真回，“不大好‌，跟起雾天时‌一样，琢磨不透啊。”
小春娥背过身，慢慢摇头，“这起雾就表明，阴晴不定‌啊。”
“少说有的没的，”林秀水去洗手，大春玲从后面库房抱了匹布出‌来，摊在桌子上‌，这批新布全是‌纱，有素纱、天净纱和三法暗花纱。
为下个月的上‌巳节准备的，比起花朝节来，各家成衣铺、彩帛铺或是‌布行‌等‌等‌，都更青睐于上‌巳节，桑绫弄的铺面里几乎都进了新布。
林秀水做好‌手里的活，低头看了眼这匹天净纱，在光照下，闪着若隐若现的浅蓝光泽，轻盈而透明。
她‌又凑近看了眼，轻轻皱起眉，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纱缎上‌有四五条明显加深的丝线
，她‌伸手放到纱下，丝线不同色的问题更加明显。
而且这才仅仅只有两尺。
林秀水长呼口气‌，将前头的纱慢慢卷回去，摊开‌后面的纱，她‌揉揉眼，确实没看错，那几条显眼偏蓝的丝线又突兀地‌跳出‌来，正好‌横亘在中间。
她‌不信邪，一整匹全翻出‌来瞧，看完后，她‌站在纱缎前，叹了口气‌，摸摸眉心。
正巧顾娘子从前头走过来，站定‌到跟前问她‌，“这批纱怎么样？能不能熨？”
林秀水点点上‌头的线，“这匹瑕疵太多了，我整匹铺开‌看过，总共有三十六处不同的纱线，熨倒是‌可以熨，就这纱长，要裁的话至少得才掉两尺。”
一匹纱缎买来要十贯，尺幅又不长，裁两尺掉，哪怕做别的，都得损失一两贯。
顾娘子很清楚，她‌说：“临安那边好‌的抢不到，这种料子还算能过得去，采办已经同我说过了，没法子，只能先熨，到时‌候让裁缝作的看样子裁，赔点钱和料。”
林秀水又将目光转到布上‌，盯着瞧了会儿她‌刚看见这纱缎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个念头，这会儿听顾娘子这般说，她‌思来想去道：“其‌实有种法子的。”
“嗯，说来听听，”顾娘子偏头看她‌，想听听她‌的高见，心里倒是‌没多大指望。
林秀水点点这明显不同色的纱，她‌说：“可以换纱，将这条纱抽出‌来，从底下拆了纱线来，再把纱补回去。”
她‌说出‌来时‌，大春玲皱眉，小春娥站在凳子上‌冲她‌疯狂摇头，只有顾娘子沉默，她‌在沉思这法子，因为林秀水并非是‌说大话的人‌。
顾娘子深思后，问道：“你能换补？”
“我能，”林秀水口气‌笃定‌。
她‌这段日子接手过的补纱活计总共有三十九件，哪怕那些纱只是‌普通的素纱，她‌也摸清了纱的大致走向，即使换纱比加纱要求和难度更高，她‌从来没有试过，但她‌也不打怵。
顾娘子说让她‌试试，林秀水要绣架、铜镊子、剪子、绣绷，将纱缎反过来，换纱得从反面来。
反过来的纱缎铺在绣架下，底部是‌空的，她‌伸手取绣绷套在要换纱的地‌方，她‌用针挑出‌纱，与之相接的左边长纱留出‌头，利落剪断。
小春娥低低嘶了声，捂住自己的嘴，院子里此时‌静到只有院外时‌远时‌近的声音，其‌余人‌连喘气‌都没有。
林秀水只专注手里的活，她‌右手握镊子，夹住细纱的线，这线实在太细，她‌用手握不紧，一捏会打滑跑出‌去，她‌左手托着布，右手极为缓慢将这条线拉出‌来，时‌不时‌用手去抵一下。
拉出‌纱不难，难的是‌加纱，尤其‌这种带了颜色，有纹路的纱，林秀水拉完纱后，用布擦了擦手心，再按上‌头的纹路找线，找了有一阵子，再加纱加回去。
加纱要用最细的针，她‌将线穿进去，从相隔五个的孔眼里，一上‌一下慢慢加线，孔眼很细，林秀水不得不趴在上‌头，补一半站起来甩甩手，手有点酸，再慢慢如小鱼游动一般推进，纱渐渐游到了终点。
剪掉最后的线头，拉直扯平整，还吹小风的天里，林秀水脑门也渗出‌点汗来，抚抚胸口 ，看着成功换下的纱，露出‌笑容，转头跟顾娘子说：“娘子，你瞧瞧。”
小春娥早早探过头来，极为惊讶地‌不住点头，拍手叫好‌，“没想到阿俏你竟还有这样的本事‌，简直比那种像那种不出‌世的神医，人‌家治人‌，你补衣裳。”
林秀水这话早不知听了多少回，此时‌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坦然接受夸奖。
至于顾娘子，她‌细细瞧了瞧，原来有显眼纱线的地‌方，如今换过纱后，竟是‌再无半点痕迹，她‌刚才便‌注意林秀水的动作，手很稳，慢条斯理的，而且明显不慌乱。
她‌的目光里涌动着惊讶，在林秀水身上‌来回打量，有些许探究，又稍坐会儿，她‌再看林秀水的目光里变成了欣赏，最后只拍拍她‌的肩膀道：“阿俏，你跟我出‌来一趟。”
林秀水跟出‌去，有些许疑问，她‌自认为补得不错，除非手艺极为娴熟的老师傅过来补。
“你这手艺很是‌不错，”顾娘子如此说，她‌近来疲惫的面色涌露出‌真心的笑容，“我们从前拿这除了裁剪下，做其‌他的东西，有了你这手艺倒是‌能少发许多愁。”
顾娘子自然不会放过林秀水这样的手艺人‌，她‌转瞬间便‌道：“虽然你来成衣铺未满一个月，但你又确实有本事‌。”
“我打算给你加月钱。”
做这个决定‌似乎都不用考虑，顾娘子几乎是‌须臾间下的决定‌，本来说的是‌先做一个月瞧瞧，她‌跟牙嫂也这般说。她‌现在改了主意，还得打发人‌去跟刘牙嫂说，不要再来过问给林秀水张罗其‌他行‌当了。
“先加六百文，这笔钱从我这拿，不走账房，另外月底给你加一匹细布，”顾娘子微微偏了下身，问她‌，“你觉得如何？不行‌还可以再商量。”
林秀水这会儿眼睛睁大，有些结巴地‌问：“娘子，真的吗？真这么快给我加月钱？”
“当然，我还指望你给我补纱呢，”顾娘子笑了笑，“你也别嫌少，日后我会再给你加到账面上‌的。”
“不过这不是‌补纱钱，补纱的钱另外算与你，按一条三十文算如何？”
林秀水攥紧了手，心砰砰跳，她‌脑子里想了一遍，而后道：“娘子，补纱的话，我不要银钱，我想要布头，不管是‌长布、短布都可以。”
其‌实三十文一条，她‌一天能换十二三条的纱，也便‌是‌净赚四五百文，供她‌去船布郎那买好‌些袋布头了。
但四五百文，她‌买不到成衣铺的好‌料子，有很多布料即使没过她‌的手，但她‌光看成衣就能知道，那些桃红、银红、柳绿等‌色，纹样新奇，如绮梅花字、绫梅花璎珞等‌等‌，更不用说缎面、绫罗这些布料。
她‌要是‌能用这些布料，做领抹、香囊、荷包、绢花，能赚得比四五百文更多，而且效仿的只少不会多。
顾娘子这下倒是‌确实讶异，“你要布头？”
“对，真不要钱，要布头。”
如果换做昨日的林秀水跟她‌说，顾娘子说不定‌会驳回去，但今日林秀水用手艺让她‌见识过，她‌也没探到林秀水的底，此时‌便‌难以反驳。
而是‌笑道：“也成，到时‌候用细麻袋给你装，从前那布头也是‌卖出‌去的，你自己去挑。”
“我信得过娘子，随便‌给我什么都成。”
林秀水越是‌这样说，顾娘子越不会落人‌口舌。
“这六百文你先点点，到时‌下工加在布头里给你，不要同旁人‌讲，小春娥也不行‌。”
顾娘子从钱柜里拿出‌六吊钱，林秀水啊了声，她‌原以为要等‌到月底给她‌，此时‌看着这钱，竟有点手抖，要知道她‌加纱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这多出‌来的六百文，加上‌她‌攒的钱，可以同许三娘子买上‌一整匹油布。
她‌数的时‌候在想，但这是‌每个月多出‌来的六百文，她‌可以多买几升米、几罐糖盐，割肉买菜，她‌还可以买一卷油纸，将窗户上‌的麻布换下来，让屋里更亮堂些，还可以花钱买只蜡烛，最好‌是‌乌桕油做的，肯定‌比麻油灯瞧得亮。
她‌想快快告诉姨母这个好‌消息。
越数林秀水面上‌笑容越大，眉眼弯弯，她‌很大声地‌说：“多谢娘子，我肯定‌会好‌好‌熨布加纱的，我还些其‌他手艺，以后要是‌能用得上‌我，尽管叫我，我不用太多钱的。”
“好‌，去做活吧。”
林秀水这一日都处在对以后日子的憧憬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加钱与惊喜，比数着日子领钱更让她‌欢喜。
她‌还说要送大春玲，小春娥
好‌东西，等‌她‌拿到布头以后，她‌要做几个新奇的东西送给她‌俩。
下工后她‌拿到了一大袋布头，以及六百文，这六百文的喜悦不是‌日日有，但今日的是‌真的。
林秀水哼着调，抱着布走在桑青镇的大街上‌，急急穿过人‌群里，脚步欢快，要回家里去。
结果她‌到家后，差点布头也没抱稳，院子里破烂成堆，王月兰的头从这堆破烂里冒出‌来。
林秀水嘶了声，“谁送过来补的？”
“想真好‌，我从屋子里收拾出‌来的。”
林秀水暗想，我就知道，不会有人‌送这么破的东西来。
而后两人‌异口同声，“我有件好‌事‌要同你说。”
林秀水眨眨眼，“我说的是‌，我涨月钱了！”
王月兰则说：“我准备给你腾出‌间屋子，做你的裁缝屋，叫张木匠给你打两个柜子。”
然后两人‌又异口同声。
王月兰喊：“什么，你涨月钱了？！”
林秀水震惊：“给我腾屋子做裁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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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希望大家日日有好事[抱抱]

第28章 孩子哪都好，就是不像人……
王月兰腾空的这间屋子, 原先是放杂物的，很长一间，窗户靠河, 林秀水拍拍灰，打开方‌格眼窗，外头河水潺潺, 天光飘进‌来，很亮堂。
倒不像院子那般窄，有些宽度，至少能摆张长桌, 放两个木柜。
“我琢磨着‌，你总要帮人做衣裳的，没个宽阔地方‌, 时常将木板挪来摆去，又不大方‌便，得有间屋子，也叫人知道你是正经‌做裁缝的，”王月兰说完，来回走，踩得杉木地板咯吱咯吱响, 她又道, “得叫人修修。”
“我晓得你涨月钱了, 省着‌点花, 你做裁缝的花销还大着‌呢。”
林秀水刚想张口，王月兰叫她打住，“什么也别说，我晓得自己当姨母当得很好, 你以后多孝敬我一星半点的。”
话被抢走了，林秀水只好道：“我不孝敬姨母你，天打雷劈。”
“你个小兔崽子，”王月兰拍她一掌，“少啥话都往外讲。”
林秀水委屈闭嘴，闷闷嘶了声，跟王月兰出‌去收拾破烂。
院子里那东西杂的，什么都有，林秀水有时候疑心，是不是旁人不要的，也被她姨母捡回来了。
她戴一双长麻布手套，蹲在成堆的物件里，举起一把散了架的竹帚，问道：“姨母，竹帚扔了吧。”
“扔什么，我等‌会儿再扎捆起来，还能扫，”王月兰一把夺走，靠在墙根处，新买个要三文钱呢。
林秀水又摇了摇边上断了根腿的竹椅，又问道：“那这呢？要不打断当柴烧，竹子着‌得很快的。”
“你想也别想，我从前花二十文买的，等‌会儿我拎隔壁去，叫张木匠给‌我修修，给‌你放屋子里坐，这不换个腿儿的事。”
王月兰拿起椅子，将被虫子咬的蒲合，也就是一卷蒲席，旧门帘、旧罩子、散了架的油纸伞等‌等‌，一股脑放林秀水边上，自己拍了拍手道：“正好轮到自家，你都给‌补补，补了还能再用‌用‌，扔了那还不如烧了，烧了我可舍不得。”
林秀水两眼一黑，她姨母说是扔些东西出‌去，结果收拾一整日出‌来，只有两样不扔，便是这也不扔，那也不扔。
这裂了口的碗不扔，放天井边上，栽点草进‌去，小锅缸灶更不能扔，哪怕底下破了大口，王月兰说要找补锅匠补补，放后门去，说不准小荷哪日能钓条鱼上来，倒里头养着‌。
“可我捞不上鱼，”小荷举着‌黑乎乎两只手，玩两根旧麻绳。
“那等‌你能捞上再说，等‌个十年八年的。”
还有那但凡当初买来贵价的，更是没法扔，给‌找出‌千百个由头来，也只能得到一句话，当时买它花了大价钱，这会子扔了可不就把钱白‌扔出‌去了。
林秀水一拍脑门，环顾四周，乱糟糟的，她整理出‌大半，有些放放再扔。
既然涨了月钱，到了夜里，她硬拉王月兰上南货坊去，买一对纸灯笼、两根蜡烛、三卷薄绵纸，花了百来文。
王月兰拿她没法子，“你买也买了，灯笼可要挂在屋里头，免得叫别人给‌偷了，去年有个偷灯笼的，把前街人家挂门前的灯笼全偷了，缺了大德的东西。”
“不挂门前，给‌小荷买个耍货，”林秀水将蜡烛和薄绵纸放竹篮里，小荷一听，她眼神亮亮，嘴巴快快，“我想要只纸鸢。”
既然都出‌来逛夜市买东西了，王月兰也没拦着‌：“我掏钱给‌她买。”
小荷跳起来，差点撞到人家的盘架，选了只燕子样式的纸鸢，林秀水给‌她在货郎那买了个六角风车。
她一手拿纸鸢，一手拿风车，小荷一蹦一蹦往前说：“真想阿姐天天涨月钱。”
“涨了全进‌你嘴里，”王月兰提了袋面，没好气地回。
小荷噘嘴，“进‌了我嘴里，那也没亏了钱呀，我都有好好吃。”
王月兰说她歪理一套一套，林秀水只顾着‌笑‌。
回去后，王月兰把红灯笼挂屋檐下，压根不点蜡烛，放着‌图个喜庆，撑个排场，等‌哪天有钱多买两根蜡烛，她再给‌点上。
又点起一根蜡烛，烛光在屋子里从桌子处照到木墙上，王月兰说：“这蜡烛是比油灯要亮堂，贵二十来文钱呢。”
林秀水回：“可不是。”
借着‌蜡烛光，洗漱完，夜里躺床上，林秀水心咚咚跳，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来把钱数了一遍。又举着‌油灯，像猫儿蹑手蹑脚下楼，到底下给‌她腾出‌来做活的屋子里转了圈，想想要置办什么，才上楼安稳睡了。
起早下来，她给‌所有打扫干净的窗户糊绵纸，这绵纸还算便宜，用‌废丝做的，比油纸糊起来还亮堂，总算不是白‌日屋里也同夜里一般黑。
林秀水跟张木匠商量了要打的柜子，做一排线架，王月兰插嘴道：“再做张宽桌子，不要桌板，用‌便宜些的杂木，总不能整日那桌板搬来搬去。”
“我到木行里拿些好料，那下脚料也便宜，给‌小娘子拼凑拼凑，八十文能出‌张好桌子，”张木匠在屋里用‌长木尺量了量，指指墙边又说，“你这屋高，打两个木柜不划算，用‌杂木做张矮桌垫底下，加横枨和牙条便很稳了，上头再放木柜，这样最多也只要一百五十文，要打大柜子，那得四五百文起。”
张木匠也得了林秀水送来的生意，自然给‌她精打细算，不管做挂布架、绣架，这种用‌木条的很便宜，二十来文能做一个，大头出在柜子、桌椅上，加起来得三百五十文，还有打理木板七十五文，零零总总加起来六百文出‌头。
林秀水给‌了一半的定钱，她不要王月兰出‌钱，庆幸自己有了相对稳定的营生和月钱，花自己的钱才好。
她还背着‌王月兰跟张木匠说请他将屋里楼梯，桌椅修一修，钱另外给‌。
林秀水做完，又抽空用‌陈打金送来的布头，做完百家衣给‌的，找出‌各种绿或偏绿的布头，用‌布尺量了门宽和长，坐在院子里缝两块门帘出‌来。
从前她姨母不说换，她也只当看不见，总算能将这破旧的门帘挂下来，挂在门边耐看多了。
做好门帘，正把旧门帘取下来扔到边上，林秀水准备洗一洗，裁成拖把，门外便有了急促的喊声，“林小娘子，在不在家？我有东西要补。”
她急忙走出‌几‌步，擦擦手，喊了声，“来了。”放下门闩，见是个生脸孔的郎君，拿了一对绢孩儿。
“要补耍货是不，你等‌我去拿针线来，”林秀水去拿针线，又问了句，“怎么这么早便来补了，这种东西晚些补也来得及。”
那郎君长叹口气，无‌奈摇头，“我要能拖得到午后，我也不会五更天多些便急急赶来，实在是一言难尽呐。”
“我家有一对双生闺女，那刚生下来时还只觉欢喜，又乖巧又不闹腾，比起小子来要好上许多。”
“结果到了两岁，能认得东西，会说话，那真是不得了，姐妹俩的东西要有丁点不一样，动
辄哭闹不休，非得换个一模一样的来。”
那郎君真是一把辛酸泪，举起手里两个绢孩儿说：“昨日夜里带她俩去南瓦子玩，货郎卖绢孩儿，夜里瞧不清，一人一个都欢喜。结果到今日早，大姐儿醒得早先玩，扭头发觉跟二姐儿的那个不一样，嚎啕大哭。我娘我娘子全骂我多事，我没法子，这才起早过来，想叫小娘子你给‌修修。”
“小娘子，你可救救我吧，不然我连家都回不去。”
林秀水听乐了，她笑‌道：“拿来我瞧瞧，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洗了手，接过那对绢孩儿，做工比较简陋，跟她手掌差不多长，用‌绢布裁了一对绑双鬟的女童，有手脚，估摸里头只塞了丝绵，软塌塌的，身上的衣裳是花布贴绣上去的，不是真做了小衣。
要说这两个绢孩儿不一样的点，就出‌在这花布衣裳上，花色相同，颜色不同。
林秀水笑‌了声，指指这贴布衣裳，“有两个法子，一是拆了这布，重新剪一块缝上去，第二个法子是，做两套小衣，可以穿脱的。”
“做小衣，多少钱都做，”那郎君一听可以穿脱，顿时喜出‌外望，他‌觉得自个儿有救了，不用‌被他‌娘子拿竹帚追着‌打了。
“这种布头的，两件便宜点，十六文，要好些的，得二十二文。”
林秀水让人家选布头，一种没有太多花样的普通布头，另一种则是她从顾娘子手里拿来的，织工纹样花色上成。
最后那郎君选了一般布头，蓝绢布，一点花纹都不敢有，生怕到时候花纹不一样，他‌又成了罪人。
林秀水用‌竹木尺量绢孩儿身长，算了算，这块布头大，做两件上襦下裙正好。
其实林秀水前世‌的记忆里，就会做绢人，不是这种粗制的绢孩儿，而是用‌铁丝或铅丝绑成人形骨骼，上棉花，绢布做皮肤，要上妆，用‌真发做头发，有各种发髻花样，做各式衣裳。
但她还不大会，只会做小衣。
她取布画线裁衣，做两件窄袖短襦，领抹用‌了纯白‌布，下身是浅杏色的短裙，两边有裙带能绑。
做完后，林秀水给‌小心系上衣裳，捧给‌那郎君，他‌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连小衣裳内里都瞧了，确保一样，长长松了口气。
“可多谢小娘子了，不然这绢孩儿只能又藏起来了，我家中已经‌藏过凳子、桌、碗筷，纸鸢，说说都是一把泪，钱放这了，我得赶紧些回去，要是能成，我下回还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那郎君放下十六文，将绢孩儿藏在布袋里，脚步飞快，赶紧跑回家里去，他‌这次肯定能昂首挺胸进‌家门。
王月兰等‌他‌走后啧啧两声，“幸好小荷可没这么难带，也真亏她们有兴致。”
林秀水也笑‌了笑‌，将碎布片抖到布篓里，她得去外头支摊去了，今日花掉她不少钱，实在心疼。
一出‌摊，有两位穿合围裙，绑腹围的娘子过来，拿了三件麻布长袖大衫，叫林秀水改改袖子。
“这件袖子改紧窄些，这两件则改短，最好到手肘处。”
林秀水先是接过，又问了一句，“两位娘子要做什么活去？”
瘦一点的娘子道：“要改窄袖的那件是我的衣裳，我去给‌人油菜田的主家当帮工，摘油菜顶，得干好些日子，穿大袖或是绑攀膊都麻烦，不如窄些好做活。”
另一个矮胖娘子则笑‌说：“我这个活计不知小娘子有没有听过，我是到钱塘门外那做鱼儿活的，要捞鱼，长袖子碍事。”
林秀水正摸袖子，闻言便道：“那真不晓得，是养鱼的？”
“养金鲫的，”胖娘子笑‌眯眯的，“我们养出‌来，好的像银白‌、玳瑁的，要送临安府大户人家鱼池里，供人赏玩，那种要卖得贵，其他‌的，大头送到六和塔放生桥那里卖，供人买了放生。”
“我是负责去河里捞虾给‌鱼吃的，没法子，袖子太长老湿，只好给‌它剪短些。”
林秀水倒是头次听闻鱼儿活这行当，她还以为养出‌来吃呢，她低头看袖子，想想便同两人说起袖套和手套来，她觉得布做袖套很适合要摘油菜顶的娘子，窄袖套进‌去不会脏污，而长油布手套则比较适合捞虾的。
她说完，拿了东西来给‌两人试试，一试都觉得挺满意的。
瘦娘子说：“摘油菜有蜂，套了这倒是不怕蜂蛰上来了。”
胖娘子则到河里去试了试，伸手捞一把水，带着‌湿漉漉的手套回来说：“给‌我来两双先，我先带去试试，这眼下水可冷着‌呢，套了这东西倒是好些。”
林秀水笑‌盈盈收了钱，三双手套六十文，两双麻布袖套十文，还有改袖子的十五文，总共八十五文。
袖子改得快，尤其改短更快，不多时送走两位要赶官渡做活去的娘子。
此时二月下旬，桑蚕行当忙起来，林秀水摊摆出‌去没多久，已经‌见了两个挑蚕架的过去，有人在对岸糊箪纸，糊在蚕匾底下，沿河有人划船来叫卖，“牛粪，好牛粪呦——”
有家里做蚕室的会喊一声，“等‌等‌，买一篓子来。”
买牛粪的大多是用‌来烘蚕室的，可以祛风，能叫蚕多吃点桑叶。
桑行的人来修路边桑树，眼下桑树光秃秃的，要等‌到清明边上，才会冒绿芽。
他‌们搭梯子，爬上去修老桑树，林秀水便将桌子往外移，站在外头，碰上街道司一群人拎拖把和其他‌扫具来。
有人跑过来说：“小娘子，这拖布真好用‌，我们今日终于将前门塘那条往上走的石阶弄干净了，那边是制陶的，来往泥多，一走一个黄脚印，扫也扫不掉，但用‌这拖布拖得老干净了。”
“还有那熟药局后门小巷子，总是倒药渣，留印子，用‌这拖布我们也给‌拖干净了，还有人夸我们来着‌，总算不是用‌心费劲扫了，还叫人说是吃干饭的，”另一个脑袋凑过来笑‌嘻嘻道。
林秀水也笑‌道：“你们能用‌上最好，要有哪里使得不好，可以都跟我说。”
“哪里不好，这竹管子不大行，我个头高，这用‌起来显得太短了，得弓着‌背，你看他‌又矮，这竹子便长了些。”
林秀水说：“那给‌改改，短的上头加截木棍，长的就削一截掉，怎么样？”
青衫子小吏走上来说：“那不碍事，不用‌削，上面说再给‌我们做三十把拖布先，叫我们来寻小娘子你，说说这事来着‌，这事一百五十文定钱，还有布片。”
林秀水接下，将要求记好，这群人又下溪岸口去了，要捞河面上飘的东西，下晌后要去捞淤泥，河道口水不涨，泥沙多船没法过。
她目送人家走远，桑树还在修，先回去同王月兰说这事，将钱递过去，又匆匆跑出‌去。
正巧看见于六娘从桥头走来，她疑心自己看错了，眨眨眼，还真是。
林秀水跑上前去，“咦，六姐儿！”
“阿俏，”于六娘慢慢走过来，“摊支挺好的啊，我来桑桥渡瞧瞧牛粪，正想着‌你也在这，摸过来看看。”
林秀水看她走路扶着‌背，“你咋这样走路呢？”
“别说了，前头不是下了大雨，我好死不死上桑林坡看桑苗去，”于六娘接了林秀水的靠背椅，扶着‌椅背坐下来，“结果山里路滑，摔了跤，幸好我肉多，不然得伤了骨头，这会儿就是抻到了，养上个十来日便好了。”
“这进‌山可得当心点，那你还走老远过来，”林秀水搀她，“要不上我那坐会儿，喝点香饮子。”
于六娘没答应，林秀水又问：“那牛粪瞧好了没？没有我认识个老丈，他‌家牛粪好，你等‌着‌我给‌你问问去。”
“晚些着‌点，”于六娘拉她衣裳，“我说两句话就走，免得耽误你生意，听说你那手套卖得不大好是不是？”
“我昨日回去，听桐油作里人说的，我心想你折腾这玩意够累的，买油布又买桐油的。我寻思着‌，那做寻常布手套还不费劲，我给‌你找了个路子。”
“你说你，自个儿伤了还惦记我呢，”林秀水给‌她背后加了块布垫。
于六娘说：“这不顺手的事，你别打岔，我说的那路子就是之前跟你说过调广漆的，在桐油作后边小巷子里。”
“这调漆的倒还行，熬漆的苦，漆要从生漆熬成熟漆，但那漆咬人，包头包脸还行，手没法子包，熬完漆手又痒又肿一大片。”
“我就给‌他‌们用‌了你前头给
‌我的那手套，有人说好使，真有些用‌，叫你油布的同麻布的来上些，要做大点，长些，最好到腋处，不用‌太好的布，先来三十五双，油布十五双，麻布二十双。”
林秀水一听，先谢了于六娘，而后硬拉上自家去，叫她坐会儿，王月兰给‌她倒香饮子，让她吃煮熟的鸡蛋。
“你真费心了，我肯定能做，这油布手套我卖洗衣行的，是二十一双，麻布的卖桐油作是十文一双。”
“你帮我找的路子，我也应该分你点，”
于六娘摆摆手，“我跟你投缘，拿你当自个儿妹子，可别说钱不钱的，算得那么清，你帮我找那卖牛粪的就行，我也指着‌你的路子呢。”
林秀水叫她的话堵了，也便不说客套话，带她去找那家卖牛粪好的人家，这家在桑桥渡巷子尾，在桑林坡边上有二三十亩田地，养了十二三头牛。
他‌家的一般抢不着‌，也不出‌来叫卖，寻常人过去都买不着‌，林秀水接过他‌家里的活，给‌他‌家老太太补过一件几‌十年的旧嫁衣，那嫁衣被老鼠咬破了好几‌个口子，把老人家气得发了病。
拿到她这给‌补好了，完全看不出‌被咬过的痕迹，老太太见了衣裳，心口也不发堵了，病才渐渐好转，如今算是大好了。
她去开这个口，人家自然满口答应，于六娘出‌来笑‌道：“我算是借了你的光。”
林秀水说：“这上头借光还是免了吧。”
她又匆匆同于六娘道别，再不去上工，她怕是真要晚点了，一路狂奔，站在门口大喘气，顾娘子都怕她撅过去了。
林秀水只想，人踩点总有失手的时候，她下回还是早些出‌门吧。
今日她开始补纱，涨了月钱总要尽心尽力一点。
而大春玲和小春娥全给‌她打下手先，补好纱才能熨。
补纱的这几‌日里，大春玲接到了林秀水送的一个刀套，小春娥则是火钳子套。
林秀水真用‌心琢磨过，大春玲最喜欢的东西是两把刀，一柄很重很厚的铁刀，杀猪都不成问题，而另一把则比较小巧，如果手掌大也算小巧的话，那确实是。
小春娥真爱是烧炭，次爱是她的火钳子，她说没有火钳子，就没有今日站在这烧炭的小春娥。
送礼要投其所好，林秀水觉得自己够投其所好了，用‌那些好看的布头做了个刀套和火钳子套，很尊重人家的喜好。
小春娥收到后哈哈大笑‌，“阿俏，你可真是的，你给‌火钳子做个花里胡哨的套子，叫你这么一整，下回我得给‌我的火钳子取个名字了。”
林秀水哼一声，“你们完全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不同你们说了，先走一步。”
她走出‌院子，仍听见背后小春娥的狂笑‌，她捂住耳朵往前走。
去桐油作送手套，拿了二百多文，她还给‌于六娘送了两个靠背垫，里头填了丝绵，买来的丝绵兜子，她和姨母一起翻的。
“你多养养吧，把这垫在腰上，靠着‌会舒服很多。”
于六娘接过，她走出‌两步说：“摔了腰可比生孩子时还难受，我坐月子也没这么疼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有喜了呢。”
“那当自个儿坐月子吧，省得一日日走，”林秀水打趣她。
于六娘瞥她一眼，“你可盼着‌我点好吧，谁坐月子谁知道，你赶紧些走，别耽误你生意。”
“那垫子绑腰上也行，你官人来接吧，我先走了。”
林秀水先行一步，张木匠说今日等‌她下工，能将东西做好，叫她回来瞧瞧怎么摆。
这几‌日，张木生接了他‌爹的活，过来给‌翘边的地板钉好，那里漏缝补一补，地板刷一遍桐油，木墙刷一遍，靠河的地方‌最容易潮，桐油是林秀水自己买的。
张木匠则先打她要的东西，本来也没几‌样，几‌日功夫便做好了。
林秀水想长桌子横着‌靠窗，那里最亮堂，而且宽度够，能摆得下去，矮桌架柜子则靠门边上，绣架和长布架则在桌子前头。
左右也这几‌样东西，摆来摆去也大差不差，只是东西一放进‌来，这屋子也变得紧窄起来。
虽则只是刷了桐油，多了几‌件家当，但林秀水很满意，她已经‌算是有了个正经‌做衣裳的地方‌，她能接点大活，比如说做帐幔、被褥、被套种种，不用‌再拒绝别人。
林秀水的布头也有了去处，不用‌叠放在篓子里头，她做的这个布架是竹木的，一个长方‌的架子，竖着‌两条竹子，上面横着‌搭了十二三条竹板，很高，跟她人差不多高，总共有两层。
她便将各色布头，按颜色分出‌来，一块块搭在上头，从浅到深，再给‌人补衣料的时候，就可以快些找到要用‌的料子，渐渐地，整个架子填满了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布头。
桌子左侧墙挂了布袋，她自己做的，有很多个小口袋，放了新木尺，挂了长长的布尺，其他‌先空着‌，她还想再买点好的针线和剪子。
不管如何‌，林秀水心满意足坐在她的屋子，吹着‌河面小小的风，借窗外明亮的光，取出‌蓝色的绒线来，缝补她的蓝褙子。
她坐在这，心里踏实，眼前明亮，那些纷杂的念头全在针线里渐次消失。
偶尔有船经‌过，都会停靠在窗边，问她在补些什么，有人说：“这可真好，下回我就将要补的东西放船上，等‌见你窗开了，便放过来，再也不用‌走那二三十级石阶到桑树口了。”
林秀水反正随大家方‌便，上哪找她补衣裳都行。
她从屋里出‌来时，将门掩上，王月兰则在院子里裁换下来的门帘，嘴里道：“我把这拖布卖给‌染肆里去，那地总是一洼一洼水坑，拿竹帚扫也扫不干净，不买我都得放把在那里。”
“等‌等‌，”王月兰啊了声，“都给‌忙忘了，刚哪个娘子叫你来着‌，你出‌去瞧瞧，我请她来，她可没进‌来，在屋外一直转悠又没走。”
此时天乌青青的，像要下雨，林秀水才没出‌门去，琢磨她的香囊，说有娘子叫她，怕是姚娘子，匆匆跨过门槛出‌去。
倒不是姚娘子，而是个生脸孔，穿着‌南瓦子路岐人的花俏衣裳，顶了满头簪花，怀里抱了只什么东西，在这样有些昏暗的天色里，林秀水不大看得清明。
只走了两步上前问：“娘子，来寻我缝补东西的吗？”
“不是，我是来做衣裳的，”那娘子走上前来，怀里抱着‌的东西用‌布遮住了。
林秀水瞧了眼，又问道：“给‌谁做的，小娃还是你自个儿穿？自个儿穿我没有这么多布。”
“给‌我家孩子穿的，个头都小小的，费不了多少布料。”
林秀水好奇，“小孩呢，我得量量尺寸。”
那娘子将怀里的东西递过来，她小声说：“它们都在这了，劳烦小娘子了。”
这话说得林秀水有些毛毛的，大着‌胆子接过来一看，闭了闭眼。
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起来不大像人呐。
不过她连把鸡当娃的也见识过，这布傀儡算来算去，有手有脚有布脸，左右也凑合算是个人吧…

第29章 裁缝这行当
“我‌是做傀儡的。”
在‌小雨落下, 砸到河面时，坐在‌林秀水做活屋里时，苏巧娘手里握一只布袋小人慢慢开口。
“我‌们这行大多‌出自‌临安府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班子里头, 有在‌台上摆弄傀儡，也有像我‌这样专门做这偶人的。”
“刚跟小娘子你说，这是我‌家里的孩子, 其实并没骗你，我‌们木师做只偶人要费许多‌工夫，从偶头起日日打磨，它们从脸到手到脚, 全是从我‌手里出来的。”
“我‌总说，这与我‌自‌个儿生的并无‌差别。”
林秀水去看‌杂剧，杂剧伎艺里便有弄傀儡, 活灵活现的，只是与苏巧娘手里的不大一样。
估计是没穿衣裳，光溜溜的叫人不大习惯。
这同绢人不一样，林秀水初时以为那头是绢布做的，放到手里沉甸甸的，才发觉原来那是木头雕刻的花脸，细长眉眼, 大红唇妆, 做了盘发, 应当是唱戏的旦角。
手是用木头雕的
, 只腿塞了丝绵用布绑起来，脚上的鞋子也是木雕的，身体相连全靠竹木。
见眉眼雕刻的这样生动，林秀水有些好奇, “像你们这样的巧手，裁衣对你们来说，应当不大难才是。”
苏巧娘如实说：“这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我‌们做木师的，手习惯雕木头，一拿到手里，有重量才会顺手，布料太轻飘了，我‌剪不下去。”
“这是我‌新学的布袋，同市面许多‌傀儡不相同，没有几个老裁缝愿意接手，嘌唱的朱七娘见我‌发愁，叫我‌来这寻你，她说你应当能做。”
眼下傀儡里，正宗的有牵丝做线的悬丝木偶、二尺来长，有身无‌足靠主杆的杖头木偶、用火药来达到爆炸的药发木偶、在‌水上做戏的水偶和以小儿女在‌大人手里托举做戏的，这叫肉傀儡的。
至于‌布袋木偶，只用三根手指头在‌手里演的，这会儿还不大被接受，硬说也算是肉傀儡范畴里的。
傀儡班子讲究正宗、传统，越新奇越偏门的，在‌眼下都不大容易接受，有专门的做偶身衣的裁缝，已经习惯于‌各种木偶的尺寸裁衣，另外再去做别的，基本没多‌大可能。
这又得说到裁缝这行上，除开林秀水这种啥活不嫌弃，啥都接的外，正经裁缝大多‌只做一两样，做褙子的单做褙子，做嫁衣的便只做嫁衣，白衣、寿衣、被褥、男子、女子等等，分得特别细致，终其一生在‌选定的衣式上头琢磨、下功夫。
所以苏巧娘在‌做偶身衣的裁缝那里接连碰壁，那其他做人衣的裁缝里更不可能会被接手。
但林秀水自‌认为不是正经裁缝，有时候她自‌己说，其他裁缝不接的活，她都接。
窗外雨越落越大，砸在‌河面啪啪响，偏林秀水没说话，苏巧娘跟雨下到她身上一样潮得慌。
林秀水郑重地发问：“这个孩子出生几日了？”
这话放在‌偶人身上，听得可笑‌又滑稽。
苏巧娘却回得认真‌，“这个出生有五日，这十三日，那个有二十二天了。”
“那得穿衣裳了，娘子你说说，要做什‌么样式的小衣，”林秀水笑‌道，她拿布尺准备量身，发觉人用的布尺太长了，得新做一根，万一日后还有人找她做呢。
她对会有人找她做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做根小布尺很有必要。
而‌且林秀水欢喜的是，从顾娘子那换来的好布头有了用武之地，本来说做香囊的，可料子又确实不错，她要价太高，姚娘子那边收不起，要价低的话，她没法做长久买卖。
苏巧娘看‌她的布架，认认真‌真‌挑布，萌生出给自‌己亲生孩子挑布做衣裳的感觉。
林秀水会在‌旁边说：“这块纱是临安府出的素纱，做下裙不错，这是水蓝的细绢，那是双林来的绫绢，浅红底梅花纹样”
即使有些布头只有巴掌点大，林秀水也打理得很好，一片片按大小长短不同挂起来。一张张什‌么料子的，全心里有数。
苏巧娘看‌料子都不错，林秀水又肯接活，只选了几样布，叫林秀水看‌着裁衣裳，先做一身她瞧瞧样子，颜色一定要花俏。
林秀水给绢孩儿做得很粗陋，这种要很精细的，她先要价六十八文一套，眼下她也很难说自‌己能做得很好，所以只先做一套。
裁人穿的尺寸和木偶那是不同的，翻袖子便很麻烦，她要人家三日后来拿。
“小孩先放我这，给它盖张花被子，行不行？”
苏巧娘看‌她，轻轻笑‌一声，“我信得过小娘子。”
屋外雨下得大，林秀水找了把大油布伞，撑开送苏巧娘到南瓦子里，自‌己拿了钱袋，上对岸南货坊里，挨家挨户找需要的东西。
她要一把小而‌尖的剪子，能够在小衣腋口处打剪口的，还要铜镊子，最好得细，不能太粗，要有纸和笔，她得画纸样，剪了纸样才好照着剪，还需要细针固定。
这剪子、镊子好找好买，价钱加起来五十文，纸笔林秀水不要太好的，人家那种卖到最后的差纸，最便宜的她买了。
反而‌是细针最难找，她最后买的人家针灸用的长针，比她手掌长，拿去铁匠铺叫人给她裁成四截再打磨尖头。
那铁匠当时还问她，“真‌要砍断？”
林秀水回得毫不犹豫，一根针要她三十文，搭上裁剪五文，砍断还能有四根细针，她沾点布在‌上面，可以做珠针用。
夜里，窗外下着雨，屋里亮着蜡烛，林秀水裁好上襦、三裥裙、大袖衫的纸样，她揉揉手腕，闭眼靠了会儿。
她缝补织工手艺不错，但让她正儿八经做衣裳，其实林秀水自‌认为水平不够，她不大知道用什‌么布适合裁什‌么衣裳，也不大懂配色，常规的白同其他颜色不会出错，青蓝、青绿她也常搭。
林秀水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很素净，她寻常穿衣裳，穿蓝、穿青，上身穿素净点，下身就花俏些，但不会超过三种纹样和颜色。
她不喜欢杂乱的颜色和纹样，这也意味着，她不会搭衣裳。
林秀水的长处突出，短板更突出，哪怕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法挽救，她压根不懂自‌己前世为什‌么能穿得那样花里胡哨。
她将十几块布头，来来回回摆弄，但凡有四种以上颜色，她就没法取舍，乱糟糟的，她抓了抓自‌己脑袋，蒙头盖在‌桌子上。
第‌二日到成衣铺，小春娥啧了声，“阿俏，你昨夜做贼去了啊？”
“贼，还不如做贼呢，”林秀水靠在‌椅子上，开始胡言乱语，“做贼我‌只要给他做身黑衣就好了，多‌简单的事。”
“你发糊涂了，”小春娥探探她的脑袋，“这也不烫啊。”
“没糊涂，在‌想怎么搭色呢，你看‌我‌穿的就知道，什‌么简单穿什‌么，杂不了一点色，”林秀水平静又无‌奈地说。
小春娥算是弄明白了，“多‌大点事啊，你等着晌午歇息，叫大春玲候着，我‌带你出去认识个人去。”
“谁？”
“隔壁彩帛铺的小娘子，青柳。”
青柳个头高挑，长相俏丽，身上衣裳穿得又多‌又耐看‌，她是妥妥的杂色党，林秀水一数这颜色，起码有七八种。
她身上衣裳分上中下，上浅黄衣下蓝白纹样的裙还要搭一条偏紫的腹围，前头挂着青色的酢浆草结。
林秀水不免咂舌，她压根搭不出这样颜色的来。
青柳爱说笑‌，见面便说：“要我‌教‌也成，求我‌。”
“求你，”小春娥合起掌，“我‌给你拜一拜。”
“得得得，”青柳起了身寒气，跟上坟一样，她瞧了眼林秀水，“太素净了，太素了，我‌要跟你这样瘦，我‌光上衣就穿三件，三种色，你瘦的话越得穿翠的，才能丰满起来。”
“你跟那些男子学学，簪花簪大红的，还喜欢鹅黄色的腹围，称腰上黄的，你跟他们比都太素了。”
小春娥说：“打住，那能是什‌么都学的吗，叫你说怎么搭色，你扯那么偏。”
“哎，实话总是伤人的。”
青柳最后说：“这其实就是看‌和仿，哪家搭的颜色好看‌，路上哪个小娘子穿的衣裳一眼便瞧着好，都给记下来，搭不会搭，那就仿。”
“还有便是多‌记，我‌爹是画匠，他有几句俗语，像“红加黄，喜煞娘”，红黄两色搭一起，准不会出错，紫离黄不显色，要想紫色瞧着突出，那可离不了黄。”
“以及粉青绿，粉裙青衣绿腰巾，或是青裙绿衣粉腹围，随意些，都不会出错。”
青柳说了一大通，最后笑‌道：“实在‌不会搭，买两三张年画、纸马来，照着上面裁衣裳，指定不会错。”
“可别请我‌吃东西，好意我‌记下了，难得有人请我‌当这颜色先生，我‌可有一肚子本事没法显摆了，以后再来寻我‌。”
林秀水同青柳道谢，她算是真‌明白了，这不说整个桑青镇，便是只在‌桑绫弄一条街上，随便逮一个人，都各有各的本事，哪怕一个微小的事物上，自‌有自‌的一番学问，她小小地学一点，也大受启发。
于‌是她苦心钻研、琢磨，下了工不急着走，先看‌成衣铺里搭的衣裳颜色，顾娘子跟她
一样，喜欢素净，卖的衣裳也颜色统一。
她又看‌壁画、看‌人家路过穿的衣裳，看‌得有些投入，导致过路的人都瞧她。
但林秀水琢磨出了一套服饰，她反正不敢打包票，只说能瞧得过眼。
她做浅黄的交领内里，袖子很宽大，翻出来得用铜镊一点点拉出来，套在‌布偶上，很服帖，
再给套上蓝色暗花细绢的对襟直领背心，袖口、衣襟处是红底梅花牡丹的纹样。
穿上松松飘飘的橙色下裙，搭一块青绿映团花的腹围，她给加了两条红色的酢浆草结压着，
她一一穿好，将小布偶套在‌自‌己的手上，真‌的同人穿好衣裳一样，会动会摇手，一动袖子特别飘逸，林秀水还给加了两条蓝黄披帛，自‌我‌打量，挺满意，又很踌躇。
涉及到她不大擅长的东西上，林秀水也有点没法确定。
等苏巧娘来拿东西时，林秀水叫人进屋里来，那光线最好，她将偶人固定好，盖上一块布，让苏巧娘自‌己扯。
其实苏巧娘抱了希望，但心里也没底，慢慢揭开布，先露出的裙边，披帛垂落，渐渐的，她扯到上半身，橙绿撞色让她咦了声，视线又往上移，露出的蓝色让她舒展眉头，搭得有些意思。
然‌后等整个全部揭开，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偶人穿着极为精巧的衣裳，眉眼低垂，披帛飘飘，纷杂的颜色带来的那种夺目感，让偶人变得不再普通。
“这，这衣裳，”苏巧娘极为惊讶，她想摸摸，又发觉自‌己没洗手，她围着看‌了好一圈，才能把句子说完整，“这衣裳实在‌精巧至极，在‌台上只怕大伙都得盯着瞧了。”
“小娘子，你能快些给我‌再做两套来吗？”
苏巧娘对于‌这衣裳的喜爱已经难以表述，但林秀水有心无‌力‌，“做小衣裳不是问题，我‌搭不出色来，你得等我‌多‌学学，我‌这会儿做不出来。”
一套搭得她改来又改去，又天天琢磨，还逮着小春娥和大春玲问好不好看‌，弄得两人一见她来，立即闭了眼。
苏巧娘有些失望，不，很失望，但她仍然‌要指望林秀水，她只好收拾心情，先小心翼翼捧着偶人回去。
而‌后第‌二日起早，过来请林秀水看‌杂剧。
“请我‌？”林秀水还蒙着呢，以为谁又那么大早过来，她没睡醒，一见是苏巧娘，她睡意立即去了三分，“衣裳出问题了？”
不能吧，她缝的每一针都极为细致，硬扯才会断的那种。
苏巧娘当即摇头，连连否认，“当然‌不是，只是这衣裳实在‌精巧，套在‌我‌家布偶上尤其好看‌，我‌看‌了大半夜没睡，想想不甘心，跟人拿台子来，请老师傅专门做场戏庆祝。”
“在‌哪做？有没有人瞧？”林秀水来了兴致。
苏巧娘有些落寞，她说：“这布偶不被瓦子里傀儡班子承认，我‌没法在‌那搭台子，只好在‌自‌家院子里搭，请你一个人来瞧。”
林秀水点点自‌己，语气笃定：“你把台子搭过来，我‌保准有很多‌人来瞧。”
就算唱得不大如意，她也能给大家来个织补表演。
“真‌的？”
苏巧娘有些不大相信，这桑树口只有几个人影。
林秀水又不说大话，“你只管酉时过来。”
她当然‌有自‌己的门路，她做过的生意那么多‌，早上摊子支出去，她跟不管当看‌众，还是来缝补的大家说：“酉时这里有弄傀儡的，要是大家有兴致的话，带孩子来瞧瞧，给捧个场。”“哎，怎么走了？”
林秀水有点不明所以，远远来一声，“我‌们回去拿东西占个地，不然‌晚些，大家都来抢，没地坐可咋办。”
她觉得大家有点太捧场了，哪有这么多‌人来，结果她下工回来时，闭了闭眼，又睁开，乌泱泱一伙人，得有五六十人。
“快来，秀姐儿你快坐，就等你了。”
“正中间这给你坐，刚我‌们瞧过了，那衣裳做得可好了。”
林秀水脑子里塞了一通的夸奖，被人摁着坐在‌小荷边上，只听阵鼓声起，那桑树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一个棚上帐楣、小台屏，她做的偶人出现在‌台上。
刚一出来，一甩长袖，惹得一群孩子又蹦又跳惊呼，偶人提裙走，又欢呼。
刚开始那偶人只是走、跳，到后面手里握着红色长绳，利落地翻身，甩动，长绳翻飞，大甩披帛，身上那身衣裳摆弄间竟是好看‌非常。
连林秀水都惊讶，自‌己头一次做的衣裳，竟然‌有这样好的效果。
“我‌看‌戏好些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瞧那身衣裳，一看‌花了大手笔做的，听说是阿俏做的，可真‌不得了，甩的时候那褶子甩得多‌好看‌，那身形衬得跟真‌的一样。”
“我‌又看‌跳，又看‌衣裳，眼睛都不知往哪瞟，说也奇怪，人家南瓦子那傀儡戏，还演长戏呢，这里只动没有声，我‌竟都瞧得入神了，人家这手上功夫可真‌厉害。”
后面看‌众每一句夸奖，都让林秀水内心激荡，有种自‌己做的东西被众人承认得好，不枉费她苦熬了好几夜做出来的。
这场布偶戏虽然‌美中不足，但美弥补了这一点。布偶戏落幕时，大伙齐声叫好，有人给送铜板打赏，小孩则跑上去，要看‌布偶，有的孩子大声说：“我‌也要学这个。”
“我‌想要这样一只布偶！我‌会好好学的。”
苏巧娘听闻这话，满脸泪痕，又欣喜过来跟林秀水道谢，“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做这行了，傀儡班子里讲究太多‌，出格一些都被排挤，我‌已经许久没有偶人上台过了。”
被排挤到连班子里也没有她的位置，她曾经雕刻的木偶全部扔回来，又被做偶身人的裁缝拒绝，被奚落嘲弄，可她只是想给自‌己苦心雕刻出来的偶人做身衣裳。
本来心灰意冷，苏巧娘已经不打算在‌做这行了，其实本来也很少有女子做傀儡的，她在‌苏家巷里吃冷饭，挨打一年年忍了下来，在‌桑青镇却突然‌难以撑下去。
但是眼下，苏巧娘却笑‌着说：“我‌会好好做下去的。”
她那么多‌年想要的，已经被大家承认了，哪怕只有几十人。
林秀水也难免有些感慨，一件新事物新手艺，从诞生到被认可，要走许许多‌多‌的路，才能走到大众眼前，又在‌很久的以后，渐渐消失，到需要被保护。
她说：“不走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往下走，总有路的，你看‌，路不是来了。”
有人带愚钝的孩子来询问学布偶戏的事情，不是当玩乐，而‌是当成正经手艺来学。
手艺这种东西，但凡有一个人学，就已经走出一大步了。
苏巧娘被人围住，林秀水慢慢笑‌着走出去，苏巧娘遥遥冲她招手，脸上神色复杂。
小荷认真‌说：“我‌也想学布偶戏。”
“可你上回还说，要跟我‌学裁缝手艺的，”林秀水不满。
小荷嘻嘻笑‌，“我‌这会儿又想学这个了，这个好玩。”
“好玩我‌叫人给你做只，我‌再给你的娃做身好衣裳，”林秀水摸摸小荷的脑袋，“但是学一门手艺，要下许多‌苦功夫的，不是好玩而‌已，台上你只看‌到一会儿，台下人家练了十多‌年。”
“阿姐也不想你学裁缝，你以后大了，学点自‌己喜欢的，有那么多‌个行当，就有成千上万条路可以走。”
在‌这里，扫街盘垃圾的是门正经营生，倒马桶、收泔浆水的、擦桌擦物件的是营生，帮人跑腿、引路的是营生，而‌这些许许多‌多‌的营生里，是许许多‌多‌的人走出来的路。
小荷还不大明白，她歪着脑袋说：“可我‌只想玩。”
“玩也有玩的路子走呀，但你得学。”
林秀水这一夜又没睡好，她又开始做梦，梦里的她说很喜欢当裁缝，她之前怎么都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在‌一条路上，一门手艺上，十几年，几十年一直干下去呢。
但在‌这么多‌日子里，她有些懂了，或许出于‌无‌奈后的选择，也可能是坚定地选择。
她在‌裁缝这行当上，仍迷茫且困惑，但总有一日，或许
会明白。
第‌二日支完摊，林秀水又顶着张青黑的脸上成衣铺，只有大春玲一个人在‌，她抹了把脸好奇问道：“小春娥呢？”
“你睡迷糊了？”大春玲看‌她，“小春娥昨日不是说，昨日有新出的炉子和炭，她请了一天工，在‌家捣鼓呢，说烧不明白，打算这几个月都烧这，烧明白了再说。”
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说实话，我‌可佩服她。”
烧炭那样枯燥且无‌趣的，都能从中找到乐趣烧明白，她真‌没法比，她最近还对缝补都产生了些许烦闷。
主要是早晚她都要补蹴鞠，在‌蹴鞠上练针工，能做到完全不炸，表面不留线痕，到成衣铺里又补纱换纱，整整熬一日，眼睛酸痛，腰背酸软，而‌且手持续抖，越换抖得越厉害。
有好些次，她长久而‌沉默地坐在‌纱布前，没有任何话，内心却没平静过，她也有好多‌次，站起来想走，转头又坐下，逼着自‌己补，像她有记忆后，三年里从不间断地练习缝补技术，让自‌己一定要练。
但也确实有想要逃离和放弃的念头。
不过经由苏巧娘的事，林秀水这些天的烦闷，倒是渐渐的消散，她这天坐在‌纱布前，已经不用再安慰，或者‌是逼迫自‌己，可以自‌然‌地做到换纱。
有些东西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其他人会，比如帮她整理纱布的大春玲，又或者‌是过来查看‌的顾娘子，都被她的动作吸引住，到逐渐惊讶。
之前换纱，她还磕磕绊绊的，要站起来，要走两步，要甩手，长呼气才能换得下去。但是这次换纱，她从抽纱起便开始一气呵成，换条纱线行云流水般，好似眨眼间便完成了。
换纱更快，手更加得稳。
等林秀水换完，顾娘子惊叹道：“你这手技艺才多‌少日，比之前更好了。”
林秀水咦了声，她自‌个儿真‌没多‌大察觉。
补纱上她自‌己感受不出来，日日做的东西，手感已经在‌这了，快也是应当的。
她回去支摊时，专门接那种难的活，她一接难活，周围就挤满了看‌众，跟扑买东西选个好位置一样。
“来来，之前说让我‌补细绢的那件衣裳呢，”林秀水擦擦手，“我‌这回说不准能补一补。”
从前她说细绢的孔如同针眼，补也补不清楚，她除非不想要眼睛了，这回她自‌认为有些进步，她估摸着能补明白了。
拿细绢褙子的娘子说：“我‌来好些趟了，我‌就不死心，这是我‌闺女送我‌的第‌一件衣裳，我‌一直没舍得穿，就放那箱底，谁晓得会破了洞，我‌心里悔都悔死了。”
“小娘子当时还说不能补，让我‌上别处看‌看‌去，我‌哪哪都去了，哪家也说没法子补的，叫我‌再新做衣裳，我‌可怎么舍得。这不，日日在‌等，可算让我‌等着了。”
那娘子说得又心酸又欣喜，她闺女走了好些年，这衣裳她从来没穿过，叫她换布她哪里忍心换。
林秀水接过这绢布衣裳，从前看‌这孔眼，觉得哪哪都小，要补的话，三五十文钱都不值当。
这补了好些日子纱，天天补，看‌细绢的孔眼都眉清目秀起来，是块能补的料子。
她取了针线，晃晃手，擦了又擦，确保没汗，上绣绷来，破洞处不小，线迹十分细密，反正那些穿细绢来的人，正扯着自‌己衣裳，看‌看‌针能不能进去。
林秀水取线取得快且不犹豫，长丝、短丝放好，然‌后没有多‌余动作，下针，她对这种平纹结构，不管是纱、绢都已经完全熟悉，不需要再一遍遍细细地看‌。
其他人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但林秀水自‌己一针针纳线，毫不犹豫，仿佛知道绢布的孔眼在‌哪里，又得益于‌每日练习蹴鞠，她手现在‌要稳很多‌，织经纬纵向‌时，又快又稳。
这细绢在‌她眼里也不成问题，随着她手一上一下，如蝴蝶轻舞，那原先的破洞处被线覆盖，又渐渐在‌她的抚平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之前娘子的闺女刚买来一般。
那娘子反反复复地瞧，正面反面都瞧，才低头抹泪。
好些年了，她一直都耿耿于‌怀，为什‌么不穿这件衣裳，为什‌么要闺女走后才穿。
好多‌年里，她一直看‌着这个破洞，但是从这日起，她那件衣裳的破洞补好了。
那娘子给了钱，一路走一路哭，想着放下吧，又将那衣裳穿在‌了身上。
林秀水想，幸好她会缝补。
又想，针线只能补洞，可补不了心上愁。
但后来那娘子专门来告诉林秀水，她从前看‌见的是破洞，想的是破洞，现在‌破洞在‌哪也瞧不出，她不再日日想了，她真‌的要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娘子最后说多‌谢她和她的针线。

第30章 一年年走下去
桑青镇的雨来得很勤快。
林秀水穿油衣, 戴油帽走在街上，雨顺着风灌进她脖子里，她踩了一处水洼, 疑心是谁祭祀烧纸马，全放的雨龙。
刚这般想‌，路过‌卖纸马的铺席, 店家‌吆喝道‌：“不卖雨龙，卖指日蛮喽——”
雨龙是祈雨的纸马，祈晴的叫指日蛮，铺席里最多的是几‌叠避免感染时疫的纸马, 称天行‌帖子。
林秀水绕过‌水洼走过‌去，店家‌说：“小娘子，要什么纸马？”
她清清嗓子道‌：“要财马。”
店家‌瞧她一眼, 按在指日蛮上的手悄悄挪开‌，他开‌始翻找财马，边找边说：“都是腊月里的货了，你想‌要的话‌，得放香囊里好生藏着，到今年腊月里祭祀时烧了，这样才有用。”
“怎么眼下才想‌起‌要买纸马了？”
林秀水一言难尽, 给了六枚铜钱, 她这几‌日属实有些倒霉, 她熨纱缎时把自个儿左手烫了个泡, 上李戴花洗面药家‌针刺挑泡上药，花了她三十文，两‌日没法出摊。
还掉了枚针，她都不知掉的, 还是被人顺走的，她又得去买枚新的，莫名其妙没个三十文。
可真够气人的，所以她上火，喉咙又疼又哑，想‌抗过‌去，结果没好，被她姨母耳提面命，要她上成‌衣铺对面，那香水行‌边上的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买药，花三十文买了一瓶熟药，吃两‌日好些了。
但她不信邪，买张财马来试试。
想‌了想‌，又买了两‌张来，塞进香囊里，踩着水洼到成‌衣铺，路上有两‌三个街道‌司的人，穿蓑衣，甩着拖把蘸水坑里的水，好叫车架过‌去不至于溅一身水。
还有两‌个人跟在人家‌后头，拖那脚底沾的黄土，吭哧吭哧地拖，拖到变成‌黄水流出去，还笑嘻嘻地说借雨水的光，不用提水来冲淋了。
“小娘子，上工去啊，”街道‌司的老管事‌冲林秀水打招呼，“雨天路滑，可得当心些，前头刚有人在这跌了一跤。”
林秀水走两‌步过‌去说：“你老才当心些，你们街道‌司的都需当心些，今日雨怕是要下好一阵子。”
得了老管事‌的回复，她又赶紧往前走，一路碰见街道‌司的熟面孔，都晃晃拖把跟她问好，她心里高‌兴，小走着到成‌衣铺里。
将油衣挂在外头，进去后给大春玲和小春娥发了一张财马。
“诺，一人一张，早日发财。”
小春娥郑重收好，用很严肃地语气说：“我要发财了，我雇人给我烧炭，我整天出去扑买。”
大春玲瞪她，林秀水举起‌烫到的左手说：“我赞同，除大春玲外，无人反驳。”
“歇歇吧，尤其是你的嘴。”
林秀水倒是想‌歇，手不争气，成‌衣铺又离不开‌她，这纱补得差不多，那头还等着裁衣呢。
“快来，玲姐儿，我教你熨，这熨纱可真得注意了，不然真成‌炙肉了，我说我自己，哎呀，这话‌少‌说，全应验了。”
林秀水手废志坚，多亏她左手，她已经练就只靠右手熨布、补纱的本事‌，怎么都没法阻碍她赚钱，赚布头。
今日也没法摆摊，歇了活计后，她去了洗衣行‌，光明正大进去的，之前只能偷摸在角落里，这会儿门‌口的守门‌人认识她，肯放她
进门‌了。
她第一次见洗衣行‌里头，扑面一股皂角味，熏得发臭，一眼望去全是飘飘展展的麻布，挂在竹竿上，她猫着身子从底下，从侧边钻过‌去，耳边有库嗤库嗤搓布声，从四面八方里传来。
有洗衣娘子看林秀水一眼，手上套着手套，举着捶布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捶，也有的套手套，捞缸里的麻布衣裳，拧干水，甩甩挂到竹竿上。
林秀水匆匆看了一眼，十好几‌人都戴着手套，她长长松了口气，又用眼睛搜寻，在角落边上找到了瘦巴巴的小九，一个人拧麻布，憋得脸通红，上前搭了把手。
“谁，啊，你怎么来了，”小九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又问，“怎么过‌来了？”
林秀水只能用右手，她帮忙拧紧水，回道‌：“你怎么不来寻我，我都不知道‌这手套有没有进水。”
她得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所以记挂着，抽了空过‌来。
小九扯扯麻布，小心套在竹竿上，回头笑了笑，“有些小毛病，进是进了些水的，可，”
她实在不愿开‌口，即使林秀水再三说，漏水便拿去补，可大家‌不愿意，怕嫌她们事‌多，以后不卖给她们了。
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皂角、澡豆、肥皂团，有各种洗衣的法子，上浆、草木灰洗衣等等，有捶布石、捣衣棍，但没有一样是手套。
比起‌皂角来，比起‌捣衣棍来，洗衣行里的人更需要手套。
所以即使进水也从不让小九说，补一补，反过‌来晾一晾，明日再接着用，油布耐用得很。
小九讪讪，又懊恼，“怪我说漏了嘴。”
“其实真没什么问题，我们还想‌同你做第二笔，第三笔生意呢。”
“隔壁洗细绢的、纱缎、绸布的，也说要想‌买几‌双。”
林秀水擦擦右手，“你应当同我说的，进水是大毛病呀。”
“不要担心，我会同你们洗衣行‌做长久买卖的。”
但说到绢布、绸缎的上头，林秀水也难免犹豫，没法子，她做的油布手套会刮擦这些细布。
有时候她会觉得可笑，这年头布比人要值钱得多。
她决定要再下功夫，看能不能做软油布手套。
“小九，你们什么时候歇工？问问娘子，那些进了水的手套我拿回去给补补，我还带了些新的，请她们来试试。”
歇工，其实洗衣行‌压根没有到点歇工这样算的，她们这种洗衣的，同在清河坞搬运粮袋的脚夫一样，每洗完一件衣裳，到右边监工那领一根签筹，一根换两‌文钱。
在这里就是洗得多赚得多，所以洗衣娘子都青睐于手套。
小九看监工，监工去换岗吃饭了，她喊一嗓子，“卖手套的小娘子来了，大家‌快过‌来。”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洗衣服，捣麻布的，或是捞布的，全站起‌来，视线转了一圈到林秀水身上，原本漠然的神情变得生动起‌来。
有人夸道‌：“你是那小娘子啊，我说呢，长得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是卖手套的。”
“我也一眼认出来了，比手套秀致。”
林秀水越听越古怪，这咋听着不像啥好话‌呢。
大家‌围过‌来瞧她，衬得她很瘦弱，洗衣娘子们身子大多壮实，且有把好力气，手也粗大。
林秀水便站在中间说：“这进了水，该补就上我这补，我不嫌麻烦，我想‌跟大家‌做长久生意。”
仍没有人开‌口，全干笑着，林秀水拿她们也没法，像染肆里的人，手套还能用染棍代替，或是竹夹，所以一进水立即要闹着换，要裁了做别的。
洗衣行‌是真需要。
“真没哪不好的，”有个娘子走上来说，“套了这个，虽然潮闷得慌，可比起‌一天到头手浸水里好上太‌多，起‌码手不日日疼了。”
“这个价我们都说公道‌了，难为小娘子费心。”
“对啊对啊，我们这次多买几‌双，可千万别嫌我们买得少‌。”
林秀水看了眼她们的脸，目光那么真切，也笑着说：“好啊，多少‌都行‌，一双起‌卖。”
后面她也没多说，拿出这次新做的手套，她又去买了一整匹油布，料子不错，在里头加了丝绵纸。
桑青镇蚕丝多，丝绵多，丝绵纸出得多，也相对便宜些，一长卷好些的六十几‌文，她薄薄刷了层桐油，晾干后用浆糊涂在油布上，多捶多揉到逐渐发软。
这样做出来的手套，防水要比原来得好许多，但同时会有些紧绷、难受，还得贵上十文。
洗衣娘子们仍喜欢原来的那款，说了许多好，但也不想‌她跑空，将她介绍去旁边给麻线上浆的作坊。
麻线上浆，要煮稻草水灰水淋，淋完后，还得用米浆，但眼下又有种新法，灰淋后用滑石粉浆或加陶土，黏糊糊的，手容易破皮、发烂，搞得人着恼。
“这玩意稀奇，”有个老丈有些不大信，他说，“瞧着怪模怪样的，套上手还能动得起‌来，尽耽误工夫，你们买去，我不要使这玩意。”
但他套上后捞缸里的麻线，熟悉的刺痛感没有传来，只有手套里丝绵纸的轻微刮擦，而且手套硬不容易滑，攥在手里刮麻线上的浆水很容易，不像手要使很大劲。
他咳了声，“给我来两‌双先，不，三双吧。”
“大宽叔，你不是说不要使这玩意，”有人笑话‌他。
老丈哼一声，“好用的东西不就是给人用的，我爱使，我日日用，我年年用。”
所以她这批新的手套在麻线作坊处，卖得挺好，属于但凡用了手套，再去掏麻线的，当场会掏钱买。
毕竟套了手套的那点难受程度，比起‌手烂了还要进碱性的稻草灰里，滑石粉浆中，要好上太‌多。
林秀水出来时身后跟了不少‌人，要她常过‌来，多做点好东西来，她们洗衣行‌的人不挑。
而林秀水也可喜欢和洗衣行‌的人做生意了，掏钱爽快，又不爱挑剔。
出门‌空荡荡的钱袋子，已经多了七八吊钱，林秀水挎的包都变得很沉重，沉重但她很喜欢，再重一点也没关系。
她拿钱去买面油，这种东西卖的人称油瓯，买的叫油缸，她前头说要给姨母买来着。
银盖罐贵，陶装的便宜，她闻不出什么味道‌，喷香，买一罐五十六文，头油要便宜些，但胶黏。
林秀水还买了两‌把插梳，既可以梳头发用，又能插发髻上，准备明日起‌早买两‌束鲜春兰。
回去时跟小荷嘀嘀咕咕说了许久，小荷这回保证，“我跟阿姐你睡，我会早早起‌来的。”
王月兰夜里听闻这事‌，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倒是没说什么，她累得很，染肆里一天从早忙到晚，她倒头就睡。
第二日起‌来时，王月兰下楼熬粥，进灶房很稀奇，指指灶后面的林秀水跟小荷，“你俩捣鼓什么呢？”
“五更天才多些吧，你个大懒虫也起‌来了。”
小荷哈欠连天，她还拱拱手，“要给娘你过‌生辰呀。”
“阿姐说，让人高‌兴的事‌，宜早不宜晚嘛。”
王月兰生在春二月末，那时春兰开‌了，她就叫兰花。
可后来想‌，会叫她兰花的人都走了，想‌想‌改成‌了月兰。
“闹这么大阵仗，不过‌我心里可高‌兴，”王月兰捧着林秀水烧的面，热气熏到她眼睛里。
林秀水说：“生辰就得高‌兴嘛。”
王月兰收了小荷做的香包，收了林秀水的东西，尤其喜欢她做的那双鞋，想‌想‌光自个儿瞧不行‌，得出门‌显摆显摆，最好能显摆到陈桂花面前去。
林秀水看她出门‌，没过‌一会儿，便听见门‌口传来陈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可真了不起‌，叫你享了外甥女的福。”
“那可不是，你今日说什么我也不气，”王月兰的语气带了明显的笑意。
陈桂花说：“那你借我银钱。”
王月兰扭头便走，想‌得可真美，反正她穿那双缎面绣花鞋，头上插两‌把梳子，戴新鲜的春兰，给自己面皮抹得油亮亮的，踢踏着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有钱不能显摆，但得了爱不能闷在肚子里。
不出片刻，巷子里人家‌大半知晓了，到林秀水摊子前总要说上几‌句，林秀水总会
笑眯眯地说：“生辰嘛，还得劳烦各位娘子多多夸两‌句。”
有娘子又问她手好些了没，林秀水晃晃左手，恢复挺好，只有块印子，慢慢会消的，她说：“好多了，药挺好使的。”
“那下回真真得当心些。”
林秀水又寒暄几‌句，有生意上门‌来，是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娘子，叫思珍，是前头私塾先生的女儿，拿了一大叠的纸头来。
“思珍，要做什么？”林秀水低头看了眼这纸头，发现大多是点心包上头附带的，印着字，零零散散一大堆，但很齐整，边角连个折痕也没有。
思珍扬起‌笑脸说：“阿俏，你帮我做个书袋来。”
“做书袋装这些纸头的？”
“对呀对呀，这可不叫纸头，叫裹贴，”思珍瞧瞧眼下没多少‌人，拿过‌凳子坐下来，摊开‌这堆纸头说：“这可都是我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你看这张，是我从茶箱上头取下来的，上头写毛尖，底下印着同和茶庄，最下边还有行‌字呢，从平江府到临安桑青镇。”
“这张红底黑字的，是从绍兴府来的酒，还写着上等辣无比高‌酒。”
“还有还有，诺，这修义坊出来的三不欺药铺，上面写了不掺假、不少‌秤、不欺人嘛。”
思珍说了几‌张，兴冲冲跟林秀水说：“我就觉得收这些东西怪有意思的，每张都能知道‌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哪家‌做出来的，从这上头也看出哪些本地的，哪些辗转许多路才到我手里，我爹说这也是一种物勒工名。”
林秀水倒没有这种爱好，所以初初听闻不住点头，“确实很有意思，下次我要有这种纸头，不，裹贴，我也收好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思珍睁大眼睛，转口又道‌，“请你一定要给我。”
林秀水笑出声，“那你还有这么多其他的纸呢？”
“这些啊，都是点心铺子里头的，”思珍压低声音，“我每次想‌吃又不知吃什么时，就从这里头随便拿一张来，挑到哪个吃哪个。”
林秀水被她逗乐了，“行‌，我给你的裹贴做个书袋，夹层的行‌不行‌，给你多几‌个夹层，让你可以都装进去，二十五文差不多。”
“我可以自己选布吗？”思珍眼巴巴看她，“我眼馋你摊子上的布好久了，可惜我去买的布头没有这般好的，我只挑外面的那层就行‌。”
林秀水的摊子最上层，摆放着很整齐的布头，绸面的、绢布、细麻，颜色也很突出，青绿蓝红各色的，但凡看见总要停下来瞧瞧。
“你也可以挑中了喜欢买下，这料子贵些，要八文一块，但是可以做香囊、荷包。”
顾娘子给她的布实在多，林秀水一一理出来，零散拿出来卖，布头生意有时比她缝补赚得多些，多的话‌早晚能有百来文。
思珍手里有些钱，于是便高‌高‌兴兴挑起‌了布头，等她挑的时候，林秀水做起‌书袋的夹层，她印象里这种包叫风琴包。
取一长条宽细布，太‌厚等会儿要折叠，针穿不进去，压三道‌差不多宽的线，对折按压，整圈缝起‌来留个开‌口。
翻过‌来竖缝，再翻过‌来对折竖缝，反正思珍没瞧懂，瞧着不大像个袋子，尤其林秀水缝得快，动作也快，她索性放弃不看。
但这书袋到手时，外面是她选的青绸缎布，她摸了又摸，爱不释手，等一打开‌，她惊讶极了，翻看袋底，没有线缝的痕迹。
里面有六个大小一致的夹层，能装许多东西，她那些手掌差不多宽的裹贴，可以一一塞进去，且不会弯折，思珍细心收藏的裹贴也得到了妥善保存，林秀水还用布做了个扣子，能用另一头的绳子缠上，怎么也不会掉。
“你这手艺我只能说，巧，真巧，你是能工巧匠里的巧匠。”
思珍夸起‌来人一套一套，数好钱，拿上她的书袋和布头，高‌高‌兴兴走了，她要拿去给她爹娘瞧。
她走后，林秀水又来两‌个活，让她无话‌可说的活。
第一个是个男子，穿了身道‌袍，做派又跟道‌士不一样，神秘兮兮问她，“你知道‌风能被捉住吗？”
林秀水说：“我不知道‌。”
“你把这油布给我缝好，不漏一点针脚，我就能告诉你，”那男子给了她一块挺长的油布。
林秀水先收五文钱，怕他这样到时候不给钱，给他缝好了。
他两‌手捏着布角，将油布袋子放到左侧，沿着巷子口来回地跑，路上有人看他，小声嘀咕，“这人怕不是犯疯病了吧。”
林秀水不懂，但等那油布袋子里充满了风，鼓鼓囊囊的，男子一把捏住，急匆匆地跑回来，他跳起‌来大喊：“这真的把风抓住了！”
然后没抓稳袋口，里头的气全冲着林秀水脸吹来，她面无表情，看自己上翘的头发。
有没有风林秀水不知道‌，但他是真疯了！
她起‌早心血来潮新弄的鬓发，被这股气冲散了！
那男子这才回过‌神，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是我儿那书院出了个题，说是弄什么格物致知，要小娃去把风抓住，我这不是想‌了好些夜才想‌出来。”
“你找个叫风的人抓住，”林秀水打理自己头发，没好气地给出了个馊主意。
男子还真琢磨起‌来，难不成‌那先生真是这么个意思，得赶紧回去问问他儿子，要真这样的话‌，不知道‌自己改名叫风行‌不行‌。
后头那个活，其实是熟人皮六带着他圆社的师兄过‌来，他们这行‌很讲究辈分和关系，入社都要称弟子，拜见祖师爷、先师还有什么已故先辈——灌口二郎神。
皮六满脸带笑给他精瘦的大师兄说：“这事‌我先前说过‌的那小娘子，别看人家‌年纪小，她手艺真不错，补蹴鞠的活完全能交给她，没话‌说的。”
大师兄正因为没人补蹴鞠而头疼，要不是皮六说认识人，叫他来瞧瞧，不然他转头便走。
他如‌此平静地说出骂人的话‌：“你是挨板子的时候，顺道‌那酒务脚子给你头上来了一板，你脑子才糊涂的吗？”
“哎哎哎，真不是，师兄你别走，我叫小娘子给你露一手，”皮六两‌头走，生拉硬拽拉他师兄回来，又塞给林秀水几‌文钱，求求她露一手，最好把他师兄震住，叫他有眼看人低。
林秀水拿钱好办事‌，也得亏她手好了，不然真接不了皮六这个活。
在她成‌功弄炸三个蹴鞠后，又经由补纱的淬炼，林秀水已经基本摸清蹴鞠的脾性，能够做到补线无痕，内球不炸的功夫。
正好展示下她苦练的本事‌。
“来来来，坐坐坐，”林秀水给人端了两‌把椅子，“先坐，走不走也看看我这手艺再说。”
大师兄坐下，他很客气地说：“小娘子不妨事‌的，尽管补。”
皮六气得要炸了，他鼓满了气，拉人那么久，硬拽都拽不来，转头就这么坐下了？！好吧，他也坐。
两‌人带了一筐的蹴鞠来，要林秀水随手挑一个，这么大阵仗，旁边又聚过‌来一堆看热闹的。
“补蹴鞠呐，这东西可不好补，一补炸一手。”
“不会说话‌边上去，你以为阿俏跟你一个样呐，她补啥看啥，把嘴给我闭上。”
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秀水完全没听，她选了个最差的蹴鞠，皮子完全裂开‌，吊着边的，能基本露出里头的猪小肚，薄得可见她底下的手。
她转着给大家‌瞧一圈，这个蹴鞠眼下的样子，破破烂烂的像裂开‌的麻布衣裳。
有人嘀咕，“扔地上我都给踢远些，以为哪家‌的猪泡跑出来了呢。”
林秀水笑了声，取针和线，找最接近蹴鞠的线，拉出来绕线穿上。
轻轻拍了拍蹴鞠上头的灰，有娘子捂住耳朵，生怕到时候砰的炸一声，怪吓人的。
她也不管，坐下来，补蹴鞠最要紧的是稳，而不是快，她呼口气，左手按在蹴鞠开‌裂的皮子处，右手则从皮子内里下针，紧紧贴着里头球芯。
有人半眯着眼瞧，身子往后，手捏紧，生怕第一针就挑炸了。
压根没有，林秀水用藏针法，第一针下好后，左右斜着下针，穿线拉紧，她的动作并不快，但给人慢中有速。
初时瞧不出来，至少‌连看惯了补蹴鞠的皮六和大师兄，也只觉得没有老皮匠那样快、准、稳。
但后面就瞧出名堂了，随着她内针外针，细细拉线，球皮子边缘慢慢收紧，那转过‌来的一面，有破损的痕迹，却没有明显的线迹。
皮六握拳，得意地看大师兄一眼，他就知道‌自个儿眼光没错。
突然，有重重地一声“砰”响起‌，炸在耳边。
在场看客心吊到了嗓子眼，连忙看林秀水手里的球。
林秀水心抖手不抖，露出完整的球，继续慢条斯理地缝补，她还有闲心说：“前头南瓦子药发傀儡在新的方子，时不时放些火药，晚点还有几‌声，别慌。”
该慌的不慌，不该慌的瞎慌。
反正直到火药炸完，林秀水手里的蹴鞠也没炸，完完整整补完了，线迹分毫不露。她扔到皮六手里，“瞧瞧，要不给大伙来个白打，让我们也瞧瞧，顺道‌看这球露不露线。”
她去叫姨母和小荷来看。
皮六顺势接过‌，冲大伙笑笑，大方地道‌：“给大家‌来一段，献丑了。”
得亏他屁股好了，不然真是献丑了。
白打是一个人踢，皮六是个中好手，将蹴鞠转在自个儿手里，顺势转身弯腰，球在眨眼间到了他胸上，滚来滚去，但始终不落，大师兄在旁边说：“这叫滚弄。”
皮六又立即起‌身，球很快从身上滚落，在快落地时，脚勾住蹴鞠往上一踢，膝盖去顶，蹴鞠抛了又抛，他弓身下去，拿头顶球，又偏头让球急速落下，勾得大伙的心一上一下。
大师兄慢慢悠悠说：“这则称为飞弄。”
等球在皮六的脚、肩、头、臀、胸、腹都触过‌，慢悠悠落回到他手里，他行‌礼抱拳，“给大家‌献丑了。”
众人一阵叫好，纷纷喊他再来一段。
皮六则拉他大师兄起‌来，毫不推辞，“那我们再给大伙来一段，二人对踢。”
蹴鞠这东西，有看客，有叫好声，最能叫人踢几‌下。
大师兄拿球，用脚踢出，蹴鞠在空中停悬一瞬，这叫捻，换脚再踢，球正正好好飞到皮六脚边，两‌人在这不大的场地里，来回对踢，没有任何敷衍，你来我往，状况激烈，踢得酣畅淋漓，众人大饱眼福。
小荷举起‌两‌只手，拍着跳着喊好。
皮六淌着汗，捡起‌地上的球，在手里拍了拍，冲大家‌，尤其是他大师兄说：“嘿，补得好吧，没破，没露馅，不像前头那个补的表面样子，踢一场就露。”
“来来，给我们小娘子也叫声好。”
林秀水也坦然接受大家‌的叫好，落落大方行‌礼，她应得的。
王月兰满脸骄傲，而小荷她跑去跟人家‌小孩玩蹴鞠了，她也有蹴鞠，她也要踢蹴鞠。
热闹过‌后，商量补蹴鞠价钱的事‌情，就得背着人。
皮六说：“按原先补价五文钱一个？”
“你说你，”大师兄白他一眼，“是不是吃黑心钱了，这手艺你给五文一个？起‌码二十文一个。”
“小娘子，天地良心，”皮六瞪大师兄一眼，朝林秀水的面给自己喊冤，“他自个儿死‌抠死‌抠的，从前只给五文一个的，我可没从中吃半点回扣，别看我黑，就说我黑心。”
他嘀咕：“爹的，好人全给你做了。”
林秀水哈哈大笑，“你还能做小人。”
“不，出家‌做僧人，我要点化他！”
后头几‌人倒是正经地商谈了，价钱先给一半，每三天补十个球，今日给百文。
林秀水想‌，努力总会得到点东西的，比如‌整篓的蹴鞠，比如‌满袋的银钱。
赚了钱，收摊上工，将这块地让给大家‌说闲话‌，她还得给姚娘子送香囊去，这回她绣的香囊，其实是用两‌种不同的布缝出图案的。
比如‌蝶形香囊，一边用粉，一边用青，中间加点绿，她彻底学会了粉青绿的配色，搭得特别清新，给配了粉青绿的流苏穗子。
姚娘子说这回卖得不错，别家‌仿出来，不如‌她的布瞧着好看。
林秀水收了八十五文钱，也到边上晃悠一圈，发现其他扑买摊子的香囊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不比她做得差。
仿的也有，大多数是这样，市面上什么东西人买得多，便做什么东西。
她一路走一路瞧，顺手买了三四个配色配得出挑的香囊，拿回去再瞧瞧。
路上有壁画，柱子上的墙绘，各家‌店铺的招幌，只要有颜色的，她都得细细瞧一番，暗自记下来，然后便发现，她压根记不住。
因为布料的颜色不相同，很难找到跟这些颜色里，极为相称的。
她反正慢慢琢磨，对于她来说，这门‌学问要学许久，一时半刻可学不会。
下工后回到桑桥渡，苏巧娘素面朝天跑来告诉她，兴冲冲地告诉她，“我收了个女徒弟。”“她不大聪明，但手很巧，那日在这她娘跟我说的，她虽然没其他孩子伶俐，看人雕东西却很入神，她阿爹是木匠。”
“但她爹要把手艺传给他儿子，她娘又想‌给孩子寻门‌出路和生计，便来求我，孩子是真不错。”
苏巧娘笑笑，“别人说她愚钝，我却不觉得，能坐得住，能全心干一件事‌，不理会外头的打搅，这已经很难得了，我们这行‌就需要这样的孩子。”
她又有些担心，“就怕吃不了苦，做偶人是很累的，我所从外头学的布袋已经相对简单了，可以后还要教她做悬丝傀儡，要做偶头、笼腹、四肢、提线和勾牌，每一样都得下苦工夫死‌熬，一点不如‌意，得弃了从头再来，哎。”
林秀水笑道‌：“你看，没人的时候担心手艺没法传承，有人来学，又担心人家‌吃不了苦。”
“其实做哪一行‌，不吃些苦头是不可能的，你只管尽心尽力教她便是了，让她有门‌糊口的营生。”
苏巧娘跟她并肩站在桥头，远眺前方，“我打算从南瓦子里搬出来，好好教她，多做些偶人传下去，说不准哪天，大家‌说起‌傀儡戏，也会有布袋木偶或傀儡的名字。”
林秀水说：“那说不准要好些年了。”
“一年两‌年十年，一代两‌代三代，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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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发红包[撒花][撒花][撒花]

第31章 救命呀——鹦鹉
春二月的最后‌三日‌, 住在桑树口巷子口里的人，有些起早拿一兜银钱，有些到处借钱, 要还从质库抵押东西借的屋债，以及想‌赎回‌东西。
屋税一年交两次，可屋债月月交, 而且质库里押的东西，当期一过，大多会在春三月卖掉。
王月兰到这几日‌里，让林秀水先少支摊, 自‌家也不开门，生怕人来借钱，她‌自‌家还债多虱子痒呢。
她‌这些日‌子里, 靠给街道‌司做拖布赚了五六百文，她‌正‌把铜板数好，用绳子吊起来，边穿边说：“我抵的东西好歹是船，西门那户人家，胆子够大，压的田契, 我说都不如陈桂花聪明, 她‌尽压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这也快到当期了, 再不还上, 得给我将船拖走，我还一贯二钱，大船随他们卖了，小船赎回‌来给你用。”
王月兰一早的打‌算便是这样, 前头林秀水对桑青镇路不熟，日‌日‌走路能混熟，但眼下都要一个月了，不如船快。
划船只要从最前头的竹木行过去，拐个头的工夫，便能到桑绫弄。
林秀水上楼取钱，她‌将钱袋子放桌上，推到王月兰跟前，她‌说：“我得出大头的，不然这船我也不用。”
“让你出，你出多少，”王月兰提起钱袋子，怪重的，她‌倒出来一看，一数，有八百文。
“你生意不做了？你出这么老些！”
林秀水手里还有一两百文，她‌再过几日‌发月钱了，正‌好能填补上，到时候她‌还要寄些东西回‌上林塘。
两人没在钱上算得很清楚，林秀水想‌多出，王月兰也只能随她‌。两人趁人不多，早早出门到质库里去，拿条子交钱换船。
这抵押的船都被送到东岸口上船亭处，她‌俩坐质库的船去取船。
王月
兰前头没了的那个男人，从前是做船的，所‌以她‌抵押的小船同其他不同，一眼便能瞧出，船篷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很高，不像其他船用竹编篷倒扣，进去要弯腰坐下。
船当时费了心思做的，桐油混麻丝漆得滴水不漏，所‌以停靠了大半年，也没有太多要修补的地方，小修便行。
林秀水看新船便说要同王月兰换船，她‌划那艘破的就行，王月兰斜眼看她‌，“少来，你划艘破船到桑绫弄那去，叫人家怎么瞧你，且你之后‌不接外活了？你的裁缝家当总得有地方放，有艘好船，你镇上哪里的活接不得。”
“你只管摇去。”
林秀水很会跟船打‌交道‌，不管是摇橹，或是撑篙、划桨，但凡水乡里长大的，基本‌男女各个是弄船好手，林秀水十岁起划船，她‌划她‌的小舟送她‌娘去老郎中那拿药的。
但后‌面学裁缝手艺后‌，她‌不大用船，摇橹摇得多了，手会破皮生茧子，一生茧子缝布料时便要勾丝，所‌以她‌决定戴手套摇橹。
划回‌到桑树口时，王月兰请了对岸的船匠来看船，给百文钱，重新涂一遍漆，再修检一番，船头加高点，让林秀水能使‌上劲。
所‌以下晌林秀水回‌来时，便见到了一艘崭新的小船，桐油漆得船身光亮亮的。她‌很喜欢这艘船，前头有用四根棍扎起的高篷子，下雨天时划船摇桨不会被淋，后‌面的船舱稍低，但里头算是宽敞，能坐一两个人，放米袋、油盐、杂物，不用她‌再费劲过几座桥提到指节胀红。
王月兰拍了拍船身说：“这船新，不要停船埠那头去，碰上夜里有人将板撬走也不知，交两个钱，摇回‌到上西头船洞那，夜里有人守着。”
林秀水应下，过了今夜，她‌不再走路，她‌摇船上工去。
在桑青镇里行船，同上林塘那宽阔河岸，举目望去重重远山，片片青田不一样，这里河道‌窄，两岸全是黑瓦砖墙的屋舍，有人在二楼撑起窗朝楼下喊，有对门人家打‌开后‌门，往外泼一盆水。迎面碰上柴船，她‌还得小心摇船避让，结果擦着两岸人家挂的衣裳中间过。
林秀水有点手生，在河道‌里摸索，起早的天，摇得脑门出了细汗，偏有人眼尖，隔着埠头喊她‌，“小娘子，你等等。”
她‌赶紧停了船，弯腰从船篷底下探出头去，她‌不认识喊她‌的娘子。
可这娘子对她‌熟得很，招招手，“怎么想‌起摇船了，不过正‌好，你从这过倒是方便，我这些日‌子忙着剪桑，腾不出手去你那，我有件麻衣劳烦你给我织补织补，还有件小孩穿的肚兜，开了线，我手糙得很，补不了，你也给缝补下。”
“多少银钱，我拿给你，我也不急，你哪日‌补好了，到这喊我一声便成，正‌巧不用我跑你们桑树口去了。”
林秀水实在没有想‌到，摇船去上工也能有生意找上门来，她‌脱了手套，弓身出去站到船头，伸长胳膊接了衣裳过来，细细看了下，她‌急急跟人讲清楚，说了个价，“娘子给我二十五文便成，我明日过来捎给你。”
“成，你多多行船来，我们这里上工忙，总跟你碰不上面，慢些着点。”
“哎——”
得亏林秀水起得早，来往船不多，要碰上晌午边，停靠边上说话得被后头骂的。
她‌也没想‌到有生意，空着船来的，看来还得去买两个干净篓子放船上。
这两岸俱住了人家，她‌不认识旁人，可不少人却识得她‌，大半跟她‌做过生意，尤其她‌的船很打‌眼，跟别‌人的船不同，总要瞧上一眼的，一见是她‌，总要叫住她‌。
“我说呢，谁摇得的船呢，扭扭歪歪的，”有个大娘搭着门边笑‌，“原是你这个小裁缝。”
“昨日‌钓了两条鲜鱼，还剩一条，我想‌想‌送到桑树口，绕好大一圈，正‌碰上了，你拿去吃。”
那大娘提了鱼，走下埠头来硬要将鱼塞给她‌，林秀水推拒不下，这大娘倒没跟她‌做过生意，可她‌认识，日‌日‌总要过来瞧热闹的。
“秀姐儿‌，你先别‌走，”又有个娘子从二楼窗子探出头，连忙喊住她‌，“我有个物件要补呢，你且等等我，我这就下来。”
林秀水蹲在船头，原本‌还想‌着从水路走要快些，没想‌到更磨蹭了，没摇几步路尽接活了，她‌今早想‌着不熟悉水路，早些收了摊子，那活全在这河里给补上了。
“这窗子糊的绢布，叫哪只蠢鸟来抓了三五个洞，我一直催我家官人拿了上你这补，他个死鬼，拖了又拖，我家里小儿‌才三个月，脱不开身。”
“我一直惦记着，小半个月了，看到这窗便心里烦闷，又恼又气，得亏今日‌瞧见了，我算是不至于总记挂着这事了。”
那瘦弱娘子说完，抱着板木窗，慢慢地侧着身下来，低头看石阶，将挺重的窗子递过去。
林秀水伸手接过，还挺沉手的，她‌看了眼后‌面，没有船，便又低头看这扇木窗。
确实像是被鸟爪勾破的，原先这白绢布糊的窗应当素净好看的，眼下勾丝破洞，她‌数了有五处，确实叫人越看越叫人糟心。
她‌将木窗靠在自‌己船舱边上，又走到船头笑‌着说：“这丝破的地方虽多，但能从底下取出不少线，娘子你放宽心，我夜里晚上赶赶工，给你的先补上。”
“只是洞多，银钱费得也多些，这一扇窗补补要五十文。”
这对那娘子来说确实有些贵，可当时窗子买来花了一贯多，换一张绢布就得将剩下的全换了，那可不是五十文的事情。
她‌当即便道‌：“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我去取了钱给你，劳烦你多费心。”
这确实信得过林秀水，没付一半，直接给全了，而林秀水幸亏今日‌挎了只大布袋，不然钱都没地方放。
总算磨磨蹭蹭到河中央，行了一半路，终于没人喊她‌，只远远的她‌见伸出根竹竿，竿上挂了个小竹篮，里头装的什么看不分明。
她‌想‌摇橹将船摇到边上去些，便见边上有人频频招手，她‌又摇回‌来，眼见那竹竿伸到船上，竹篮放到船头来，原是一堆糖糕。
林秀水盯着埠头上这对夫妻，她‌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实在认不出到底是谁。
“小娘子这是自‌家做的，拿去吃吧，上回‌你替我家闺女补好了衣裳。瞧你怕是记不起来了，就那个想‌吃鱼下河去捞，结果掉河里去的，又哭又喊，我娘呢，我爹呢的大胖妞。”
那当爹说得毫不留情，林秀水这才记起来，因为那丫头是真胖，她‌还没见过这么壮实的，用尽力气憋红了脸也没抱起来。
这糖糕不接也得接。
从桑桥渡到桑绫弄的一路上，林秀水船行一段路，接一两个活，人家再强塞她‌点东西，搞得船舱里头还没坐人，倒是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
以至于明明是早些出门的，硬生生踩着点到的，要去船洞边停船，给两三文钱叫人管着，还去买了个小盆，装水放鱼。
“你杀鱼去了？”小春娥不解。
林秀水用力搓手，搓得起沫子，她‌说：“人家给的，我今日‌自‌己摇船来的，许久没摇过了，肩颈这块可疼了。”
“你们那河又窄又平，想‌借点力气都不成，要我说，还不如走着来得快些。”
“话虽是如此说，”林秀水没打‌算继续走路，她‌说，“好些人还用得上我呢。”
林秀水也是今日‌才得知，哪怕住桑桥渡边上的，只隔一道‌桥，大伙想‌修补些东西，也因忙于生计腾不出空来。
总想‌着下次等不忙了，可这税那税，这钱那钱，为了钱为了自‌个儿‌又或许为了其他人，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哪怕水路确实难走些，林秀水为了这河道‌里的人家，也愿意日‌日‌摇船从枕溪里这条河过。
所‌以她‌回‌家后‌的傍晚，先找出要接活放衣物的篓子，放其他散件的盆，之前她‌叫张木匠用竹子做些签筹来，也便是竹片，只她‌的签筹需要穿孔。
这是她‌从洗衣行学的，原先她‌能记住每个人，谁给的什么东西，要补的地方在哪，可眼下活两头
接，东西太多，她‌有好几次搞混过。
做签筹穿了孔，挂上不同颜色的线，两种‌同色的，一根放在补的物件上头，一根则给来补东西的人，按签筹过来领。
这回‌也给带上，只她‌仍觉得不大好，因为有时候会忘记要补的是什么地方，尤其有特别‌需求的。
她‌坐在窗前琢磨，才发觉一件事，要她‌会写字便好了，她‌就能将所‌有的事情写下来记住。
有了从前的记忆，她‌确实能识得不少字，可那都一知半解，更别‌说会写字，她‌确确实实不会写，哪怕她‌能很流畅地画出纸样，她‌也确实不会写字。
她‌从前的日‌子里，为了生计下田、养蚕、养鸡鸭、缫丝织布，又花很多工夫在缝补上，压根没多余的工夫和钱来学写字。
但眼下她‌的营生渐渐稳定，她‌即将能领到月钱，有一贯的银钱，她‌或许可以挪一些出来，先买点笔墨纸砚，再寻人来教教她‌。
她‌慢慢想‌着这事，反正‌也急不得，她‌先将要补的活按急活和慢活分好，开了窗子，将自‌己手里的木窗立起来，渐渐倾斜，看丝勾破得多不多，取了线慢慢细细补上。
补得累了，她‌去倒茶喝，喝了茶回‌来，窗外有人叫她‌，她‌小走几步，有艘船停在她‌窗子前，船上的三个娘子她‌压根不认识。
“你是林小娘子吧，做裁缝的？朱七娘说我们有活的话，来找你便行，”有个身形壮硕的娘子走到船头，轻松撑篙将船划来，她‌边划边说，“我们是来找你缝衣裳的。”
“三位娘子要缝什么，”林秀水探出身子问她‌们，越觉得她‌们三个这般壮硕的身形，应当不像是寻常做活的女子，哪怕穿了遮肉的衣裳，依旧显得骨架很大，脸上却一点不胖，像练家子。
那说话的胖娘子伸手递过来一件衣裳，林秀水没来得及看形制，只摸得出很轻薄。
她‌拿进去，抖了抖展开看，挑了挑眉，是件无领短袖的衣衫，这种‌她‌记忆里见惯了的衣裳，在这里只有一类人会穿。
那便是女相扑，也被称为女飐（zhǎn）。
相扑在宋朝很盛行，男女相扑里，尤其以女相扑的场次最为受到追捧，她‌们大多穿这种‌无领短袖的衣服，露出腰腹和粗犷而有力的手臂，两两相博。
林秀水没看过，男女相扑她‌都不大喜欢，但是仍有听闻过很多女相扑的名号，如“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
而她‌眼前的这三个女相扑，则名不见经传。
林秀水看完这件衣裳，除了有些轻薄之外，她‌实在找不出需要补的地方。
女相扑庄三姐靠过来，低声些说：“不是补，是叫你再照着这样式，缝一层厚底到里头，不至于厮打‌时被扯破领子。”
“再给这种‌料子缝一层底？”林秀水重复她‌的问题，她‌又摸了摸，这种‌薄不同于细布薄，她‌稍微带点巧劲扯了扯，布帛已经被拉伸到有轻微裂痕。
她‌的力气不算大，林秀水才看着这衣裳皱了皱眉，“就给你们穿这个？”
庄三姐平静地说：“那干我们这种‌行当的，自‌古都穿这种‌衣裳的，只是从前这料子好，我们如何‌搏斗也不会撕扯坏对方的衣裳。”
“可眼下却不同喽，”另一道‌声音从船后‌传来，“这做的是衣裳吗，跟纸头一样我一打‌便稀碎，老娘眼下真想‌把那吊三拎起来打‌，贪我们的钱，买陈年的布。”
即使‌她‌们不愿意明说，林秀水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有事寻她‌帮忙，她‌自‌然义不容辞，也不愿生挖背后‌的故事。
只是扬起笑‌脸说：“碎成稀巴烂也有稀巴烂的补法，至于这种‌衣裳，加一层底不如加两层，我保准扯不破，你们放宽心博斗。”
她‌拿了两张细布料子过来，叠在一起，叫庄三姐放在手里扯，庄三姐的力气胜过许多男子，她‌岔开腿，用力往两边扯，扯得料子变了形，但没裂。
“嘿，我来试试。”
后‌头两个娘子也用力扯，没扯破，要知道‌她‌们可是徒手能掰断粗木棍的。
庄三姐又问：“就照着这个补，什么时候能好，我们明日‌得上台，这衣裳也是这会儿‌工夫才到我们手里的，还有两件。”
“这很快的，你们明日‌五更天来取，至于钱嘛，不收了，我还没瞧过女相扑打‌套子呢。”
这三个娘子都被林秀水的话逗笑‌，庄三姐说：“好，我们请你来瞧，你明早到南瓦子里来。”
其实林秀水觉得相扑没多大看头，两人搏斗，不管男女，哪有什么好瞧的。
但当她‌在南瓦子里的台上，看到庄三姐穿着短打‌，同另一名同样高大女子搏斗在一起，两位身形壮硕，但走位尤其灵巧，每一招出势手很快。
林秀水自‌认为自‌己的针法算快的，可却压根敌不过她‌们的手法，强劲有力，身姿灵活，出招对打‌，疾速如风，庄三娘换身躲过一脚，背触着地，又猛跃起来攀扯厮博，严肃而认真地对博。
比起简单的互博取乐来，林秀水觉得这已经称得上绝活。
台下看客也纷纷叫好，跟衣裳穿得如何‌没多大关系，这身法便值得喝彩。
“你们女相扑都跟风一样，嗖的一下，压根没影了，我眼神都来不及转，尤其是你那整个人贴到地上，又猛跃起来，跟条鱼甩尾一般，嘶，”林秀水跟下台的庄三姐说。
庄三姐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她‌流了不少汗，脸色通红，却笑‌着说：“多亏你的衣裳，我们俩可以放心对博。”
“那是，我做的东西没话说，”林秀水顺势接话，“我昨儿‌琢磨了一夜，与其担心送来的衣裳，还不如穿身自‌己的衣裳。”
她‌其实有问过庄三姐等人，毕竟女相扑在许多人眼里看起来不大体面，有没有想‌换个行当的，但她‌们都说：“为什么要换？”
庄三姐说：“我才不会换，就喜欢正‌大光明对博，我们都想‌打‌到自‌己出名的时候。”
所‌以林秀水便说：“我可以照着这种‌形制的衣裳，按你们每个人的身形，给你们贴身的，会有些厚重，但是撕不破。”
“这次可得给钱了，你们还是有些费布料的。”
庄三姐很得意地说：“那当然费布料了，我一天吃十碗饭，当我是白吃的吗，吃了就得长肉，我一手能拎起两个男的，敞开了做，我们赚的银钱可不少。”
所‌以林秀水接到了头一批做贴身里衣的单子，一件四十五文，光是她‌们短上衣需要的布都已经要三十五文了，一件衣裳能有她‌两个人大，真费布料和手啊。
可她‌又很高兴，她‌做的衣服怎么也撕不破，至少在女相扑那里，保留了对双方的尊重，她‌仅仅能做到如此。
在那之后‌，林秀水仍照常摇船，往返于河流之中，早晨摇着船，停靠在河边上，然后‌站在船头朝边上喊。
“张阿婆，你要补的袖子，我给你补好了，你从二楼把篮子放下来，我给放到里面了喽。 ”
“李三娘子，这是你要的香囊，钱放我的篮子里，”林秀水将自‌己的竹竿伸过去，那前头有两根木板，上头又定了个小方盒，那是她‌做过来收银钱的。
前头那要修窗的娘子出来，高高兴兴地回‌：“那窗补得真好，半点痕迹瞧不出，要能知道‌修得这样好，我下回‌可不恼了。”
林秀水有时觉得自‌己像这条河上的货郎，她‌的船一来，不管孩童或是成人，总要张望一番，而后‌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要缝补的东西，要是找不到，等她‌走后‌也得翻箱倒柜一番，然后‌就等第二日‌她‌来时，也遥遥招手，喊她‌，“到这来，要补东西——”
她‌能接的便接，不能接的便让她‌们上别‌处补去。
林秀水之前想‌过，她‌的船里坐人，放粮食豆袋或是柴，从没想‌过，每天都运一堆乱七八糟，急需缝补的破烂回‌去。
再把一个个破的、烂的，全补成好的，挨家挨户送回‌去，让它们在完完整整地到家里需要的地方去。
当然并‌不是有了河道‌口两岸的生意，林秀水桑树口的摊子便不做活了。
要她‌说，河道‌口的人家朴实，每次寻她‌补的东西也中规中矩，衣裳裤子鞋子，基本‌都跟布沾点边。
桑树口的生意便比较有意思得多，跟她‌只要八竿子有半竿子能碰得上的，全来找她‌。
就好比眼下，
林秀水发誓，她‌下回‌真的要打‌个招幌，上面就写，牲畜勿扰。
她‌刚就坐在这摊子上，从远处飞奔过来一个男子，肩膀上站着一只鹦鹉，跑的时候喊：“小娘子，快救救我家阿宝的命吧——”
林秀水扭头，正‌对鹦鹉的脸，它小豆眼眨啊眨，张开嘴，歪着脑袋喊：“救—命—哇！”

第32章 领月钱了！
人一不能太闲, 二不能起太早。
林秀水又闲又起得早，她大早上跟只绿毛红嘴鸟大眼对‌小眼。
她憋出句话‌：“你别喊救命。”
“别喊，”小鹦鹉跳到男子另一头肩膀, 跟林秀水的脑袋齐平，踩踩爪子，它又跳起来扇翅膀, 轻轻地喊，“救救。”
“救你吗，”林秀水揉揉自己的眉头，这货看起来啥也没问题啊, “你叫阿宝？”
这下小鹦鹉跳起到男子头上，猛摇头晃屁股，它气鼓鼓地叫：“翠花, 翠花！”
养鸟郎这才如梦初醒般，抓下小鹦鹉，扯得他头皮疼，小鹦鹉又去扯他嘴巴，他蓄了‌满嘴浓密的胡子。
“小娘子，这只学人说话‌的鸟，叫翠花, 不叫阿宝, ”养鸟郎憨笑着解释, “它是从巴蜀来的鹦鹉, 来到镇里后爹娘没了‌，留下一两天‌的它和阿宝，它爹娘说是不大聪明，不会学舌, 品相也不好，我就接手养了‌。”
“它眼下是只说本地话‌的好鸟。”
翠花跳到林秀水的桌子上，大摇大摆地走，哼唧唧地说：“好鸟！翠花好鸟！”
它又将脑袋伸过来，凑到林秀水的手，“救阿宝——”
林秀水伸手指戳它一下，毛绒绒的，但仍没明白，她纳闷极了‌，“到底救什‌么‌？我是缝补的，不是治鸟禽的啊，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李习闲跟你说的。”
因为就他那种习闲行当，里头的人不是斗鸡，养鹌鹑、鹦鹉、斗鸟、擎鹰，便是斗蛐蛐、蝈蝈，各种虫蚁，她想破脑袋，除了‌他没有旁人有这么‌闲。
养鸟郎摸摸自己的胡子，满脸心虚地解释：“我实在‌没法‌子了‌，这不是救鸟心切，去借了‌他家的铁公鸡来用‌，他一听这事，忙说得找你啊，我就急哄哄带翠花过来了‌。”
他说东说西一大堆，说完后才吞吞吐吐说了‌原因，“翠花聪明，会学舌，说些人话‌，可阿宝不大会说话‌，但很‌会学其他鸟的叫声，叫得那叫一个像。”
林秀水接话‌，“这跟救命有什‌么‌关系？”
“那可太有关系了‌，”养鸟郎懊恼道，“我之前还只听个乐子，从不当回事，直到我家前头那棵树上搬来一窝喜鹊，天‌天‌吵架。”
“偏偏我家那傻鸟，教它那东西，好的不肯学，就爱学些偏门的，它学喜鹊说话‌也就罢了‌，学的是什‌么‌，是喜鹊吵架时骂的话‌。”
“它在‌屋里学得大声，被喜鹊听见了‌，结果倒好，”养鸟郎说得心酸极了‌，就差委屈地哭出来，“在‌屋外骂它，撞窗，一出去就啄它，往我们晒的衣服，窗子上丢屎，夜里喊一堆喜鹊来，在‌我们屋顶叽叽哇哇地骂人，怎么‌都‌赶不走。”
“阿宝被吓得不吃不喝，我倒是想带它俩上别人家住去，可它到那整夜整夜不睡，毛也掉了‌，没法‌子，又给带回来，那死鸟一见我们回来就追着不放，每天‌啄我家窗子，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我就没见过这么‌记仇的鸟。”
翠花气鼓鼓地跺脚，嚷着道：“坏鸟！坏鸟！”“那喜鹊怕鹰，偏偏擎鹰的又上临安去了‌，我就寻思雕只鹰吓吓它们，木匠说要雕二十来日，二十来日真没命了‌。”
养鸟郎悲从中来，“眼下不吃不喝不睡，必须待在‌自个儿笼里，一有动静毛都‌炸开，我养它俩养得那么‌不容易，巴蜀到这来的鹦鹉多半养不活，冬不能冷，夏不能热，打小吃青果，吃小油松，吃苎麻子，养到那么‌大我容易吗。”
翠花用‌头过去蹭蹭，它踩人手上，小脑袋一晃一晃，“容易吗，我容易吗”
林秀水说：“你个小学人精。”
“是鸟，翠花是鸟，”翠花走到边上去，不想搭理林秀水，又咕咕叫起来。
养鸟郎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稻谷，翠花站在‌那，低头嚼了‌又嚼，不再出声，把‌壳吐到地上去。
他跟林秀水说了‌实话‌，喜鹊也是鸟，他作‌为养鸟人，是不会为了‌自家的鸟去打死其他鸟的。
只好驱赶，可又不会真下狠手，闹得那窝喜鹊吃准了‌他，压根不走，而且只对‌他家叫嚣，从不上其他人家里去。
林秀水听出了‌他的意思，合着就是让她仿着鹰隼的外形，做只老鹰出来，挂在‌那吓唬走喜鹊。
“这法‌子没用‌啊，”林秀水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样惟妙惟肖的老鹰，你要真想驱鸟的话‌，或许做个稻草人会有用‌。”
喜鹊这种鸟其实并大不怕人，又大只还记仇，林秀水在‌上林塘时，有户人家也是端了‌喜鹊的窝，结果喜鹊日日从高空抛屎，还挑他们地里的稻子吃，持续两年‌，最后消停了‌。
当然林秀水给做的是简易竹架板稻草人，套上衣物和帽子，叫养鸟郎回去试试。
结果没用‌，那玩意胆大包天，压根就不怕人，更不怕稻草人。
等林秀水下工回来，他叹口气说：“别提了，那帽子都‌被它掀翻了‌，知道这玩意不会动，蹲衣裳上头，站在‌那死活不走。”
他哭丧着脸，“可咋办啊？真没法‌子了‌？要不给我做只老鹰吧！”
“鹰，鹰，”翠花小跳起来喊，“上啊！”
林秀水只想让这一人一鸟边上去，怎么‌养鸟养鸡的，脑子都‌不大灵光的样子。
她沉默的时候，翠花又喊：“赶走坏鸟，救救阿宝呀。”
这是迄今为止，林秀水听过这只小鹦鹉说过最长的话‌。
“救，看在‌你的面‌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翠花飞过来，站到她肩头，拿小脑袋蹭她的衣裳，嘴里嘀嘀咕咕说好，好。
林秀水确实出了‌个主意，这主意一出，养鸟郎睁大眼睛，“小娘子，你咋想出来的啊！妙啊！”
“你等着瞧吧。”
可不止他等着，王月兰带小荷过来瞧，养鸟郎的家里在‌南瓦子旁的小巷子里，离桑桥渡不远，走一座桥就到了‌。
而他家里有小院，小院不远处上有颗老桑树，那作‌案的一窝喜鹊就住上头，很‌猖狂，很‌嚣张，养鸟郎小院地上大半是鸟粪。
见一群人进门，还盘旋飞过来瞧，完全不惧，林秀水做的那稻草人孤零零躺在‌地上，两三只喜鹊在‌上头大摇大摆地走。
翠花躲在‌窗后头，小声喊：“坏鸟，坏鸟。”
另一只鹦鹉阿宝则缩在‌笼子里，头蒙住，瑟瑟发抖，它怕得要命。
但很‌快，养鸟郎兴奋地戳戳它，把‌它捧出来，让它对‌着窗户挖的孔眼瞧，阿宝半死不活地躺在‌他手里，半闭着眼，等瞧到外头的状况，它一骨碌爬起来，小心将脑袋探出瞧，蹦起来喊了‌个字，“妙！”
又喊：“打它！”
而其他几‌位看客，也缩在‌这窗户后头瞧得津津有味。
只见苏巧娘躲在‌墙和屋檐挂的布夹缝里，站在‌那矮凳上，布前头吊着只半人多高的木偶，是个老头模样，手里拿了‌只蒲扇。
初时喜鹊有些打怵，不敢上前，只在‌近处跳来跳去试探，飞来飞去逗引，见那偶人半点不动，胆子瞬时便大了‌，立即飞来要啄。
也在‌此时，苏巧娘提线，拉绳，那原先不动的老汉登时迈步跳起来，利落高抬手，拿着手里的蒲扇照着喜鹊扑来，啪的一声，正正好好扇到它身上。
喜鹊哇哇大叫，毛全炸开来，怕得往后躲，又不服气，从高处飞来啄，老汉转身，三两步上了‌高台，飞跃起来，下落的蒲扇又正
好打中喜鹊，打得它哇哇直叫。
如此两三回合后，喜鹊掉了‌几‌根毛，灰溜溜地飞走了‌，它要连夜搬家！
原来林秀水的主意，便是叫来了‌苏巧娘，她手里有许多被傀儡班子退回来的偶人，正巧能派上用‌场，原是想等喜鹊近身后，动一动蒲扇吓吓它，没想到她吊弄起悬丝傀儡跟使功夫一样。
翠花嘎嘎大叫，“好！”
阿宝则飞到窗外去，站在‌窗边伸脑袋，瞧到喜鹊飞出去了‌，它蹦起来，它要吃油松子，还叼到每个人手里去。
“我的，我的，”翠花急得大叫，它好气，“臭阿宝。”
“不救了‌，不救它了‌！”
“松子，松子，臭阿宝。”
惹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这长达十来日的喜鹊报仇记，败在‌了‌悬丝傀儡的手里，这个傀儡被养鸟郎高价买下，要供奉在‌家里，给了‌囊中羞涩的苏巧娘能再熬上一个月的钱数。
林秀水赚了‌几‌十文钱，她放进袋子里出来后跟苏巧娘说：“下回有这种活，我再喊你啊，我凑个热闹，你赚点别的钱。”
苏巧娘仍震惊：“这么‌多年‌来，跟人打过，就没跟鸟打过。”
“害，人活久了‌，尤其碰上我，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有，”林秀水早已习惯，没见她听鹦鹉说话‌，半点不稀奇吗。
说不定哪天‌有人找上门来，请她给猪做衣裳，她说不定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见苏巧娘还没回过神，她就说：“人不能太追求正道，正道赚的钱哪有这种邪门的赚得多。”
“什‌么‌是邪门？”小荷正跟两只鹦鹉挥手，蹦跳着往前，又回过头来说。
林秀水说：“就像水里的鱼游到岸上，说叫我给它做双鞋一样。”
小荷皱眉细思，“可是鱼没有腿啊。”
“这可不就是邪门。”
她纵观自己遇上的活，那可真偏门，她夜里总想，难不成当初拜错了‌财神，她拜的哪门子护佑牲畜的？
真想不明白。
索性到了‌春三月头一日，来的活相对‌正常许多，当然当她看见有两三人运了‌张大床来时，她真的不理解，这到底有什‌么‌需要费那么‌大劲的必要吗。
领头的男子说：“这是我们从质库里赎回来的，结果床头的布全是破洞，好不容易花大价钱赎回来的，烂成这样回去用‌着也糟心，便寻思给补补。”
林秀水上前看一眼，咦了‌声，那床头嵌的东西其实不是绢布粘的，而是在‌上下左右打了‌孔，用‌不同色的绒线按着纹样织起来的，很‌特别的花色，林秀水没有在‌市面‌上见过。
花里花哨的颜色，红红绿绿，编的一大团海棠、蔷薇，一眼望去，没注意到破洞，只瞧到尽情‌盛开的花。
不过林秀水补不来，她点点上头的布料说：“这不光瞧着好看，织时更费心，用‌了‌几‌十种线，我除非一种种线染到相同的颜色，才能编进去，否则没法‌补的。”
“还有种法‌子，谁织的叫谁再织一遍。”
那高个男子说：“原是家里老娘织的，她是织花的好手，从前是做结花本的，无论画匠画出什‌么‌，她都‌能照着纸样给织出来，这床就是她自己一手织的，只不过她病前将床给押出去了‌，病没好走了‌，床我们给赎回来了‌ ”
“补不好便算了‌，”男子笑笑，“到清明给她烧钱，叫她有空回家来补补。”
兄弟仨人又扛着床，脚步沉重地回去了‌，林秀水看了‌一眼，又坐下，有很‌多东西是没法‌补的。
更多的是，她可以补。
她冲着眼前举止局促，穿着件打补丁的中年‌男子笑道：“能补。”
“能补就好，”中年‌男子半弯身子，小心翼翼开口，“这两件衣裳补好些，得多少银钱？”
“就破了‌几‌个口子，我给你补得瞧不出，给十文就行，”林秀水取出线，用‌布抹一抹针，抬起头问，“阿叔，你从哪来的？”
“我打前头是鱼行里剖鱼的，”中年‌男子说到这，忽然笑了‌，“可我前头手疼得慌，剖不了‌鱼了‌，我儿子媳妇坐船过来接我到明州去，他们是在‌那做小经纪倒腾鱼获谋生。”
“也不怕小娘子笑话‌，我没出过镇里，怕给孩丢脸面‌，听人说你补衣裳补得好，我来补补，穿得体面‌些好出门去。”
他说完才又局促起来，“能补到瞧不出吗？”
“当然能瞧不出，”林秀水将衣裳平放在‌手掌上，指着刚补的地方告诉他，“瞧得出吗？”
中年‌男子凑近去，眯着眼瞧，他瞧不大出来，欢喜道：“真看不出来。”
“对‌呀，阿叔你好福气，媳妇儿子还来接你上外头去，”林秀水也笑，“听说明州是个好地方，我相熟的人说的。”
“也不知，”中年‌男子只笑，“等我手好些了‌，我还照旧在‌那剖鱼去。”
林秀水补好衣裳给他瞧，他手很‌僵硬，慢慢穿上，低头看衣裳，满是褶皱的脸变得平展，同林秀水道谢，瘸着腿走出去，走到有人接他的地方去。
她收好线，低下头一点点绕线，将十文钱放好，在‌那出神，有人敲敲她桌子，扣扣两声，她抬起头。
“咦，你咋过来了‌？”林秀水看张木生一眼，“不会又改主意了‌，还想做双高靴。”
张木生指指自己，“你就没看出点名堂来？”
“看出来了‌。”
张木生期待，林秀水打量他一眼，“之前是黑灰，眼下是黑炭。”
“你这人，”张木生真气恼了‌，他用‌手用‌力点点自己，一字一顿道：“我、长、高、了‌！”
林秀水听到第一个念头，好耶，不用‌赔一百文了‌。
第二个念头，到底长在‌哪里了‌，头发吗？鞋子吗？
不过没说出来气张木生，而是招招手，“你脱了‌鞋站那桑树那刻了‌线的地方量量。”
一看她沉默了‌，嘿，还真高不少，有一根小拇指那么‌高。
张木生昂起头，“不靠鞋，不靠帽子，纯靠我自己长的。”
林秀水倒是不否认，毕竟别看张木生黑里瘦，还总簪大红花，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但很‌说话‌算话‌。
自从她给人家支招的二十来日，没下雨日日卯时到蚕花菩萨庙里，左右换脚跳摸竹竿，下了‌雨，在‌家里挨爹娘骂也要撑竿子吊红布摸。
日日晌午去摸鱼摸虾，下雨也不歇，反正林秀水不止一次吃到他摸来的鱼虾。
又跳又蹦又吃鱼虾，饭量还大增，想不长高都‌难。
之前张木生总想着靠鞋，靠帽子，靠外界东西长高，眼下他确实靠自己一寸寸拔节。
林秀水真心地说：“恭喜恭喜。”
“我再也不是矮个了‌，”张木生抽噎，抹着脸说，“我总算长个了‌，我这样瞧着是不是比人家老丈拐杖高了‌？”
“高了‌…吧”
张木生肯定自己的身高，“那必须比拐杖高。”
“我长高路上最感谢地人，非小娘子你莫属，虽然你比我年‌纪小，”张木生说到这顿了‌顿，而后语气坚定，“我得喊你声姐，你认我做个干弟吧，我喊你干姐成不？逢年‌过节，我肯定拿猪鸭上门，再给你磕头拜谢。”
啊？
林秀水瞥他一眼，走得飞快，“我消受不起，你可饶了‌我吧。”
“姐，你咋走了‌呢？姐你别走啊，我还没说谢礼的事啊”
不走还等着留你吃饭啊，林秀水跑得飞快，她懒得搭理，得赶紧上工去了‌。
到船洞里摇她的小船出来，水波荡漾，两岸人家在‌她的摇动里慢慢远去，偶尔接两个活，有人从窗子吊下篮子，她取了‌东西放船上，有的人家正在‌屋檐下，捧碗喝粥，又起身到栏杆边，招呼她上自家屋头喝碗粥。
有娘子在‌河边捶打衣裳，有船急急划过去，要上李妈妈家产药铺买产药，也有小儿哇哇大哭，被蜂蛰了‌眼皮，爹娘搭了‌别人的船，要带它上西边的眼药铺去。
林秀水乐呵瞧着，拐过弯进入繁盛的桑绫弄，快到上巳节，这里的衣裳总最时俏，小娘子们头上簪了‌鲜花，挽手携伴来瞧衣裳，试试新‌出的丝鞋。
她下了‌船，走在‌人群里，像是镇里生的小娘子了‌，初时一个月她刚来时，瘦得脱了‌相，穿件旧蓝袄子，再普通不过的样式，素面‌朝天‌，不知打扮，在‌桑绫弄这个穿衣光鲜时俏的地方里，她很‌显眼。
但同上个月相比，她脸上长了‌些肉，有了‌血
色，唇不再苍白，眼神黑亮，也有闲心打扮起自己，梳流苏髻，发尾绑两根青蓝色的飘带，前头扎两朵粉白的茶花。
虽然还是青布旧衣，却做了‌新‌的领抹，绣了‌花样，编团花结挂在‌自己腰间，挎着自己拼凑的包，不再是单调的颜色，她拼了‌许多种颜色，花里胡哨的。
她就在‌这些日子里，极为自然地融入桑青镇里，她所有接过的活，见过的东西，都‌曾或多或少让她有了‌小小的改变，她接受这种改变。
路上有不少娘子瞧她，看她脚步那样轻快，又相互笑笑转过头。
林秀水迈进成衣铺里，顾娘子瞧她，笑道：“今日这包不错，够花的。”
“我昨儿心血来潮拼的，”林秀水取下来给她瞧，“发觉这青橙两色搭得挺不错，娘子你要的话‌，我给你家阿玉也做一只。”
顾娘子说起女儿，眉目带笑，“可别惯她了‌，总是要这要那的。”
“对‌了‌阿俏，你过来，”顾娘子让她跟自己到屋里，拉了‌把‌凳子叫她坐下。
林秀水不明所以，她纱缎这些日子补得挺好，又快又稳，且还教了‌大春玲熨细布，连布婆那看布，她也隔三岔五便去，从没有缺漏过，她不大明白顾娘子寻她有什‌么‌事。
顾娘子在‌点茶，她慢慢地说：“你这手艺留在‌熨布这，属实有些屈才，但眼下裁缝作‌那里人实在‌多，你在‌这惯了‌，进去也不大合适。”
“我想就后楼那里，给你新‌移出个地方来，那块地供你缝衣如何？这前头活简单，你上午熨布，下午缝衣上领抹或是其他，你一个人做两份活，我跟账房说，四月发钱的时候，再给你多两百文。”
也便是林秀水正式涨了‌两百文，记在‌账面‌上，多余六百文，是从顾娘子这头单出的。
比起工钱，更让林秀水惊喜的是，她有个专门的地方缝衣了‌，在‌后楼靠一排窗子的地方，宽敞明亮，有张大宽桌，软椅，一个小柜子，和专属的针线盒。
从熨布到缝衣，她算是往前走了‌一大步。
而且今日下工时，她便领到了‌月钱，包在‌红布里，正正好好一贯钱，沉甸甸的，她等了‌许久的月钱。
她欢喜极了‌，尤其顾娘子先前承诺会给她一匹布，她选了‌不出错的梅子青，尺幅特别大，供她、姨母和小荷各做一件上衣的。
林秀水的笑没从脸上掉下来，神色明媚，她要同姨母说。
当然要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想起自己坐官渡过来时，陈家伯母掏了‌自家许多好东西要给她，但她没有收，已经得过人家很‌多恩惠了‌。
这会儿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上林塘出的米得运桑青镇，运临安府，春耕时纲运司会派人盯着，怕亩产不到，田户是脱不了‌身到镇里来的。
林秀水找人寄东西回上林塘去，有些麻烦，官渡不会送到人家中去，从前她和姨母互捎东西，是陈九川来回送的，不过他前两个月接运船货，到庆元府去了‌。
她如此想着，收好月钱，将布匹放好，摇着船在‌河里，想到从前，想到以后，而她走在‌最好的时候里。

第33章 拜人学艺的鹦鹉
“那指定得捎东西去‌。”
傍晚王月兰买了荠菜, 坐在屋檐底下择菜根，扔到边上说：“你从前守孝几年里，多她们照拂, 是得送些‌东西回去‌。”
“那我买些‌油酱、香饮子、散茶，另装些‌布和绒线。”
林秀水从灶房又走‌到放布的屋子里，她之前挂心‌这事, 收拾不少‌纹样花色俱好的布，她装好放包袱里，分成三‌份。
其实她跟上林塘的伯母们说过，到清明前再回去‌, 给她爹娘上坟，毕竟来往一趟要费几十文。
“你买也‌买了，不如再买些‌煎点汤茶药, 春耕忙，左右煎点补补身子，”王月兰从矮凳上起身，扶着墙板站好，“你只管包好，我叫人给捎去‌。”
“水磨坊边的货运陈家总是知晓的，父子俩今年生意铺张得不错, 我听上回你陈伯母说, 押桑种到明州去‌了, 许久回来？”
林秀水系紧包袱, 她细想了番，陈九川家货运营生是去‌年起做的，从前几年在镇里和上林塘往返。
她对‌此不大知晓，“应当‌就这个月吧, 总不能叫伯母和桑英两个人种十来亩田地，听说今年的田税又多了些‌，收米的价钱不涨，我来前听她们说倒是想转种桑树来着，上头‌也‌压着不让种。”
“吃了有田的亏，上林塘沙田还多，明明种桑最好，结果年年种早占城，”王月兰撇撇嘴，她就是受不了下田，一年要种两季的稻谷，才卖了田到镇里来的。
两人倒没有在这上头‌多说，倒是王月兰又提起，“明早上镇衙一趟，你的户帖落到我这了，到时候也‌不用多交笔屋税。”
“我这心‌算是落了下来，幸而你自己也‌能耐。”
林秀水则去‌取了三‌百文钱来，她交家用，她算过这个数，知晓再多些‌姨母不会要的。
她说完后，扔下铜板到桌上，便说：“我去‌找前头‌李家私塾的思‌珍去‌，我想学两个字。”
“你去‌就去‌，扔钱做什么，你个臭丫头‌，叫人家上家来坐坐。”
思‌珍是前头‌来寻她给裹贴缝书袋的，她家开了私塾，在过了街桥的南边，私塾不大，但‌孩童挺多。
“你要学写字，”思‌珍正画梅妆，带了秀气‌的妆容从屋檐下跑过来拉她的手，“那可太好了！你的手那样巧，练字指定不成问题。”
“只你那么忙，有工夫写没？你不要寻我爹，他是个老古板，教的时候扯东扯西，你想学来找我，我练一手好字，也‌能教你学三‌百千。”
这三‌百千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上蒙学的小孩先学的这三‌样。
林秀水也‌高兴，双眼弯弯，“我正愁找不到人来教呢，可多谢你了思‌珍，我应当‌拜你为师。”
思‌珍说：“那可别了，我教你练字，你教我做女工，我的女工可不大好，我们这叫取长补短嘛。”
她从她爹那顺了本百家姓，塞到林秀水手里，“送你了，先学姓，你既然识得几个字，那更应该多瞧瞧，能写会自己的名字再说。”
“双木成林，你这姓又好听又好写。”
林秀水在她指教下，花了一百多文买了便宜纸笔，思‌珍拿笔蘸墨，写了个漂亮的花押，是水字，写得很舒展，眼下人用花押或押字来代替自己的名姓。
“你做买卖的，免不得要用到花押，我先献个丑，给你写上一个，你纸样画得好，描摹功夫指定不错，写字跟画也‌是相同‌，只管依样画葫芦便成。练字要下苦功夫，想写得好，寒来暑往，冷热都‌断不得，你学点自己能用的便行。”
思‌珍的字并非草书，是小楷，一笔一画工整秀气‌，很适合林秀水写。
只是写字这东西，拿笔跟拿针是完全两回事，画纸样跟写字也‌是两回事，林秀水能写，写出来总吞笔画，写得黏黏糊糊的，恨不得墨全沾在一块。
思‌珍说话声‌很柔和，“慢慢来，练一练会好许多。”
林秀水在写字上吃亏，但‌思‌珍在女工上手艺不行，而她便教人家怎么样拿针、扎线，如何练习线缝，做不好怎么讨巧，做香囊用橙色圆布扎捆缝柿子，或是绣成金鲫等等。
两人也‌不说银钱，便是各学所长，都‌不藏着掖着，互相把会的教给对‌方，两人的关‌系顺势拉近。
反正林秀水单单一个时辰，所学颇多，至少‌她会写花押了，回去‌再练练，她坚信自己苦学，总有一日‌能写出手好字的。
回去‌也‌写，夜里点蜡烛写上半个时辰，抠着边角写，然后写完手指沾了墨水也‌不管，拿起纸头‌对‌着蜡烛光欣赏自己的字
。
越看越满意，给自己评价：相当好。
实则没有笔顺架构，纯靠画，她满意得不得了。
以至于第二日‌起晚了，楼下有人喊她，她惊醒，梳了简单发髻，穿上衣裳下楼去‌，她打开门，看见是养鸟郎，一头‌肩膀各站一只鸟。
翠花扇扇翅膀，轻轻飞到她肩膀上，问她：“吃了，吃了没？”
“没吃呢，你起早来吃虫子啊？”林秀水点点它的头。
翠花撇头‌到一边，它才不吃虫子。
林秀水还以为生意上门呢，看见是这一人两鸟，招招手，“先进来吧，别挡着人家的路。”王月兰在屋里熬豆子，灶上有香饮子，她进去‌倒了杯递给养鸟郎，偏头‌问两只鸟，“你们喝吗？”
“喝！”翠花喊，阿宝缩在养鸟郎脖子后头，咕咕地叫了声‌。
林秀水端了碗水给这俩鸟喝，养鸟郎放阿宝下来，笑眯了眼对‌林秀水说：“前头‌多谢小娘子，那喜鹊没再来了，阿宝总算不再惊乍害怕了。”
他又点点阿宝，笑得胡子翘起来，“我早早过来，是想同‌小娘子说，苏娘子认识个口技很厉害的人，会百鸟鸣叫，引见与我，我想阿宝既然喜欢学鸟叫，不如让它去‌拜个师傅，不想以后耽误了它。”
让鸟拜人为师，林秀水居然毫不惊奇，她逗阿宝，“快叫声‌听听。”
翠花喊：“听听。”
阿宝喝了口水，梳理自己的羽毛，很给面子，仰头‌叫一声‌：“布谷布谷。”
林秀水哈哈笑了声‌，“是该送它去‌，那翠花呢？”
“翠花跟我一道送阿宝去‌，早上学，下午我们到西边松林里去‌，坐人家打柴船，捡些‌松果来，再叫它们在林子里飞一飞。”
养鸟郎说完，搓了搓手，终于表明来的意图，他希冀地说：“就是这拜师吧，叫阿宝光溜溜去‌也‌不大合适，不知小娘子能否给它俩做几件衣裳？”
“我看那铁公鸡穿着大红花衣裳，每次摇摇摆摆地在街上走‌来又走‌去‌，我看得艳羡不已。毕竟鸡鸟不分家，我也‌想叫我家这两只穿上衣裳。”
“做什么样的？一件三‌十文啊。”
林秀水已经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心‌理斗争，鸡的衣裳也‌做过了，做鹦鹉的有什么区别。
而且刚好有给偶人做衣裳时，新做的小布尺，用在鹦鹉身上刚好，她取了布尺来，问养鸟郎，“这两只都‌是雌的？”
“那不是，翠花是公的，阿宝是雌的。”
林秀水看向翠花，语气‌平静，“你说，这是公的？”
“公的公的，”翠花跳了跳，飞起来绕着林秀水喊。
“行，别喊了，我知道你是公的了，”林秀水要被吵死了，她请阿宝到手上来，给量了胸围，将布尺量到腹部，边量边嘀咕，“我还是头‌次给鸟做衣裳，你可争气‌点，拜个好师傅，等以后我再见你，你就是天底下最会说鸟语的鸟了。”
哎，不对‌，这阿宝本来说的就是鸟语，林秀水又对‌翠花说：“那你也‌多学学，做只说人话的鸟。”
“鸟语，说鸟语，”翠花拱她手。
林秀水说不来鸟语，她闭嘴，她取出纸来，画了好几个纸样，鸟能穿的衣裳不多，尤其要露出翅膀，不能阻碍它们飞起来。
而且鹦鹉体型不大，袖子不能长，最适合的是吊带包衣，布从鹦鹉屁股处包住，她管自己做的叫屁兜子。
她给阿宝做了浅蓝的包衣，给后面缝了白色的小帽，拿绒线绕了个小球缝到上头‌，绿色的小鹦鹉穿蓝色绸布衣裳，戴上小帽，露出小豆眼，歪头‌咕咕地叫。
翠花自己要穿红的，大红配大绿，林秀水没眼看，它还要个红的帽子，一直扯阿宝的，
林秀水憋住笑，给它做了个财神帽，直角幞头‌款式，套它脑袋上，教它说：“恭喜发财。”
翠花摇着小脑袋，红帽子一晃一晃，绕了一圈叫：“恭喜发财！”
可把养鸟郎看得心‌花怒放，他就差没原地起舞了，恨不得从桑青镇南边走‌到北边，东边走‌到西边，叫大伙都‌认识他的鹦鹉，可又害怕被人惦记，只好死死憋住这个念头‌。
只是故作平静地说：“小娘子多做几身，我有钱。”
最后林秀水还去‌观摩了阿宝的拜师，阿宝在学人说话上没什么天赋，但‌学起其他鸟语来，惟妙惟肖。
老师傅学斑鸠的咕咕声‌，阿宝也‌跟着叫：“咕咕，咕咕。”
学画眉鸟的鸟婉转长音，阿宝学起来毫不费劲，叫声‌动听，还有云雀小而细弱的叫声‌，阿宝也‌能压着嗓子，听一遍便学出来。
老师傅大笑一声‌，故意逗它，学小狗叫，汪呜汪呜地喊。
阿宝明显愣住，抬起脑袋来找狗，在养鸟郎肩上跳来跳去‌，最后盯着人，不确定地喊：“汪！”
老师傅惜才，不管是人才，还是鸟才，“哎，这是好鸟，我这辈子做这行二十来年，收了十来个徒弟，可都‌是人，还没收过鸟徒弟呢，你且每日‌带过来，就跟我学学逗个乐吧。”
“好！好，”翠花叫道，“好阿宝。”
阿宝则很内敛，在屋里飞了圈，老师傅看鸟徒弟哪哪都‌满意。
林秀水则笑着出门去‌，背过手慢慢走‌在路上，没人的小巷里，清清嗓子，也‌学一声‌鸟叫，咕啊咕啊，实在难听至极，惊得屋檐上两只站着的麻雀一直瞧她。
哎，看来她真不是做这行的料啊。
还是缝她的衣裳去‌吧，林秀水只有拿起针来顺手。
进成衣铺时，林秀水看了眼门前的招幌，顾娘子挂了用天净纱做的满裥裙，挂的地方好，正有光照过来，纱缎经光一照最好看，闪着蓝莹莹的光。
引得不少‌小娘子过来瞧，想买条在上巳节里穿，一听要价三‌贯，都‌有些‌犹豫，想挑一挑毛病，可奈何这纱锻连点线头‌也‌没，更别提旁的瑕疵，一个小娘子说：“真好看，可惜要价太贵了。”
另一个小娘子盯着细瞧过后说：“你看这纱缎，别处卖布帛的铺席里，还夹杂着其他深色的线，你看这里便没有，连个寻常织的缺口也‌无，我倒是喜欢得紧，左右寻不到中意的，想想还是买条，我觉得不亏，我想买下来。”
林秀水在一旁听，微微翘起脑袋来，这可是她费心‌织补的，压根没有出错的。
可没想到，还没到晌午，她扯着布正和小春娥说笑，大春玲在练熨布，顾娘子便来喊她，“阿俏，你出来趟。”
“来了，回来再说。”
林秀水小跑出去‌，到前头‌只见早上瞧到的那两个小娘子，其中一个满脸泪痕，双眼红肿，抱着早上新买的纱缎裙哭：“我想去‌买双绣鞋来着，被人推了一跤，这裙子正好挂到边上的车架边，钩破了一大条，我才新买的裙子，我明日‌想穿的。”
她已经哭了一路，花了积攒大半年的钱，来顾娘子成衣铺看了两日‌，终究割舍不下，狠心‌买了这条裙子，想着明日‌上巳节时穿出门。
买时多高兴，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摔了钩破裙子就有多痛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她好友劝她回来铺子瞧瞧，说不准有法子，她才回来的。
林秀水不忍心‌，给她张帕子，宽慰道：“好了，别哭了，你把裙子给我瞧瞧，说不准我能补呢。 ”
“真的，真的吗？”小娘子抽噎道，“原是我自己的过错，实在没法，我也‌没法子，呜呜呜。”
林秀水先接过这条纱裙，她翻找了下破洞处，如果是普通破洞，她能取线织补回去‌。但‌她翻到那中间‌靠下那破处，扯了扯，明显是断经线造成的，破面看起来像蛛网，就是没全破，但‌该断的线也‌都‌勾断了。
这种破面没法全剪下来再补，不然等她下刀剪，线会全部崩掉，这条裙子下半截会废掉，得掉变短裙，街上可没人穿短裙。
“我先试试，”林秀水也‌没有很笃定，这是她缝补上没遇到过的，唯一的法子是边挑边补，挑出断头‌纱，挑一根补一根，最怕挑完剪断补的时候，其他线给崩掉。
顾娘子给林秀水和那小娘子做保证，“补好了，这事皆大欢喜，没有补好也‌没关‌系，我可以从你手里买
下这条裙子，但‌你得花上一百文，再重新挑条裙子。”
小娘子点点头‌答应，实则她还是想要这条裙子，她挑了许久才买下的。
这次便成四五个人围着林秀水瞧，她反正被瞧多了，也‌不畏惧，取了绣绷、剪子和镊子来，坐下来，将纱裙固定在绣架上，开始挑断纱。
断的纱多，她先小心‌翼翼挑出一根来，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剪断，取出手里的纱线穿针上，扎到最左边，由于纵向的线也‌时断时好，她得更加小心‌补。
挑得费力，补得费力，她揉揉眼睛，甩甩手，接着将线一点点勾起来，挑掉，顺势立即补线，渐渐的，原本像蜘蛛网一样的破面，在她的挑针起针，抬手落手间‌，又变成了完好如初的纱裙。
看的人目瞪口呆，使劲眨眼，不敢出声‌，她却‌只是收好东西，站起来将裙子递过去‌，“瞧瞧吧。”
那小娘子抹把脸，又连忙在身上使劲擦擦，才接过来细瞧，她拉住边上的好友喊：“真补好了！真没痕迹，呜呜呜，我能穿这裙子上街了，这小娘子好厉害，救了我裙子一命。”
她又哭又笑，说的大伙都‌笑起来，林秀水笑道：“能穿便行，可没白花钱，好裙衬美人嘛，你快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我，我一哭就这样，我给钱。”
顾娘子说：“不用了，你带裙子回去‌吧，给我们说说好话便行，到我家买的裙子，破洞的都‌能不要钱补，其他带钱来，要看小师傅说能不能补。”
那位小娘子终于笑起来，同‌林秀水行礼，又拉拉手，实在感谢她，满眼都‌是对‌她手艺的认可，才在好友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离开。
而顾娘子则私底下给了林秀水一百文，“你也‌辛苦，这些‌日‌子忙点，我话放出去‌了，要有纱裙破了，得靠你补补，这补纱缎的钱全归你自己。”
顾娘子靠这事博了个名声‌，林秀水实打实得了钱，两人互相赚，而那小娘子也‌真上外头‌好好说了番，不少‌人知道顾娘子成衣铺里，有个补纱补衣裳很厉害的小娘子。
林秀水没有露面，却‌在桑绫弄里小小地出了名，真有人上赶着来寻她补纱，给顾娘子的铺面也‌带来些‌生意。
小春娥看得咂舌，“啥时候我烧炭也‌能有这么出名，有人寻上门来说，我是特意来寻烧炭娘子小春娥的，我没了她，我家里的炉子怎么也‌烧不好，求她上门帮我瞧瞧，我给她十文钱。”
“你能把钱说得多些‌不，”大春玲斜眼看她，怎么一点出息也‌没有。
小春娥呸，“你懂什么，我这往大了说，不显得我贪心‌。”
林秀水在边上笑得一咳一咳的，“那你来给我打下手，我分你十文钱。”
“那不对‌，”小春娥说，“应该我捧着碗说，求你了，赏我点吧，然后你说，赏你一百文。”
“等我晚上给。”
小春娥不相信：“真的？”
“梦里能梦到你就给。”
林秀水又缝起了衣裳，心‌里美滋滋的，她终于存下些‌家当‌，有五六百文了，而且顾娘子说明日‌不用上工，叫她也‌去‌过上巳节。
桑青镇里人过上巳节，两处地方最热闹，一是香水行，因为上巳节要沐浴，都‌扎堆往香水行里钻，要尽情搓澡一番。
二是钱塘江、西湖处，家里有船的便往那走‌，没船的花上十几文，做游船去‌那里，有做水傀儡表演的，那些‌匠人会操控傀儡划水，划小船，还有在船上卖鱼羹、各种吃食的，水里人多得跟鱼下籽了一般。
往外去‌的船多，往镇里来的船多，溪里人扎堆，河里飘船帆。
从五更天起，林秀水便听见有人开门从河里舀水，一桶桶往家里提，她打着哈欠起来，外头‌雾蒙蒙的，再一瞧，原是对‌岸人家在烧水，有皂角的气‌味。
她听底下吴大饼啊啊嚎叫，陈桂花在给他搓澡，林秀水光听声‌，都‌觉得像是场酷刑，她有时候很疑惑，就陈桂花那手劲能不把人搓下层皮来。
林秀水光想想就觉得可怕，陈桂花能在香水行里干下去‌，肯定有过人之处。
等她梳好发髻，再一开窗，河里的船渐次多了起来，她看见几个熟脸，探出身子问：“莲花娘子，上哪去‌呀？”
“同‌你说了，你别羞，我们上庙里拜拜求子去‌呢。”
那莲花娘子说完，同‌几位娘子扑哧笑开，“你瞧她，压根不懂呢，上巳节也‌是求子的好日‌子。”
“我才不信，”林秀水知道的，桑青镇里人对‌生子可没有太多的渴望，生男要给官府丁盐绸绢，生女得筹备奁产，大多人家无力养那么多孩子，所以这里最盛最多的是蚕花菩萨庙。
莲花娘子指指另外的娘子，“我就说，叫你们别同‌她取笑，下回不给你补衣裳了怎么办。”
“同‌你讲真的，我们是去‌挖荠菜的，南边那荠菜好，晚些‌挖了送你一些‌，你簪头‌上做荠菜花，保佑你不犯头‌风病。”
林秀水信了，这确实是上巳节的风俗，说是戴了荠菜花，一年不头‌疼，斩病根。
她同‌几位娘子挥手，下了楼去‌，只见桌上一堆荠菜，王月兰在择，看她下来说：“沾了你的光，全是送给你的。”
“那是赵娘子给的，张娘子的，李家对‌门那坐船来的，叫你扎满头‌荠菜花，快来，我给你簪上。”
所幸荠菜花也‌好看，白白小小一簇簇，林秀水簪了满头‌，跟她生了白头‌发一样，属实有点好笑。
今日‌王月兰穿了簇新的梅子青褙子，是林秀水连夜做出来的，她不打算穿着上工去‌，她要上外头‌显摆去‌。
林秀水则开了门想出去‌瞧瞧，正碰上街道司一堆人拿了梯子，往前头‌去‌，走‌上前两步好奇问道：“这是上哪去‌？”
“小娘子，我们上南瓦子老桑树底下去‌，那儿生了一窝猫儿，猫娘在那直叫唤，我们想想法子，让它们下来。”
“你要不也‌去‌瞧瞧，说不准得了猫娘准许，还能聘一只回家来养。”

第34章 一表三千里外的表哥
桑青镇多猫, 每条巷弄的屋檐上都能瞧见猫，日头好时，狸猫、黑猫、橘猫窝在檐背上, 揣手懒洋洋看人。
落雨时，缩在人家屋檐下避雨，舔一舔沾湿的猫毛, 林秀水时常见大猫带小猫，大摇大摆跑进人家院子里‌。
可要说养猫的话，还得等等。
但救猫她很愿意‌，要去瞧热闹, 远远跟在街道司的人身后。
今日上巳节，水路船多，一艘艘在河里‌堵着, 街上人多，卖桃花香囊的，她前几日刚做了不少给姚娘子。
有人将荠菜花扎捆到一块，搭在竹篮上，沿街叫卖，也有做荠菜馒头卖的，一只只刚出炉, 喷香。
而越近南瓦子那棵老桑树, 人围得越多, 都仰头往上瞧, 有不少男子扶着自己的巾帽，嘴撅起，朝上喊：“吱吱。”
不管哪里‌大伙都是‌这样逗猫的，仿老鼠的叫声, 冲着狗便喊：“祝祝”，那只在树底下的狸花母猫倒是‌不往树上扑腾，看了过来，小猫在树梢间叫唤。
等街道司的人想搭梯子上去，狸花猫夹着尾巴，嘴里‌发出低吼声，高高耸起背，伸爪子去挠梯子。
街道司的人蹲下来，招招手，嘿了声：“这狸猫还挺凶的，吱吱，吱吱，到这来，你们要不谁去捉只老鼠来，卖猫鱼的呢，喂点东西啊，不然‌我们咋上去，明儿指定要下雨。”
“你们咋这么没用呢，看我的，”有老大娘一扎包布，撩起袖子来，边上人看这架势，齐齐往后退了些，结果只见那大娘蹲下来，夹着嗓子喊：“咪咪，到这来。”
众人捂脸，什么破法子，后头给猫鱼也不吃，见死老鼠毛立即翘起来，那母猫一直挠梯子，嗷嗷直叫，大猫叫小猫跟着叫。
不让上梯，有人还出主‌意‌，“要不让潜火兵来，他们救火身手好，爬到树上去。”
“你那法子不行，人家每日忙得很，少出馊主‌意‌。”
林秀水则回去，拿了根细竹竿，上条吊了一个她做的流苏，蹲下来，将竹竿伸到母猫前，彩色流苏一晃一晃，上下逗引它。
狸花猫登时被‌吸引，伸出爪子往上够，林秀水一拉竹竿，流苏吊到上头去，猫往上猛地‌一扑，没抓着，左跳右跳去抓流苏穗子。
其他人都看入迷了，街道司的人才‌赶紧上梯子，一手拎一只小猫脖子，把那窝小狸花猫带下来，众人
欢呼后又议论。
有人瞪大眼‌睛，“天爷，这玩意‌能逗猫啊？”
“我可试了许多玩意‌，”一个娘子说，“我家猫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是‌不是‌猫和猫不相同啊。”
家里‌养了小猫的人说：“我给我家猫玩啥都不行，合着就一根竿子，加点穗子，猫便能这般活泼，我也要做根来。”
“我家猫老不搭理‌我，不知做根来会不会有用。”
林秀水顺手摸到了母猫，摸得它呼噜呼噜叫，她抬起头跟大伙说：“我这做得简单，还能吊几根鸡毛，猫准会玩。”
街道司的人将猫崽放下来，总有五只，圆头圆脑的，黑棕色，连滚带爬地‌跑到母猫身上，只露出垂地‌的尾巴，有只小猫悄悄露出大眼‌睛，骨碌碌看向众人。
“这窝小猫让猫娘自己带走？”林秀水站起身问。
街道司的人摇摇头：“猫娘养不活，你看它前爪还瘸着呢我们一日日扫街，见多了饿死的小猫。这也不能聘，谁知道聘去的人怎样，我们都送猫儿巷去的。”
“你们等等我，我跟你们一道去瞧瞧，”林秀水说。
猫儿巷倒不是‌野猫巷，那里‌都是‌专门做猫生意‌的，有卖猫鱼的，有做猫窝的，有改猫犬的，意‌思就是‌给猫剪毛，拿凤仙花染爪子的，里‌头也有粗略治猫的郎中。
当然‌还有巡夜的，不叫偷猫的来，临安府有不少贼偷，大伙叫他们觅贴儿，专门做些偷鸡捉猫的勾当，桑青镇郊外有好些野味店，肉都是‌用偷来的猫狗鸡充数的。
但进了猫儿巷里‌的猫，有人养，有东西给它们吃，等着人上门挑，到专门养猫的地‌方里‌聘，人有钱赚东西收，自然‌管得严，不叫猫被‌盗走，各取所需，是‌以那里‌有最多的猫。
桑青镇里‌人养蚕桑的多，蚕室里‌最怕老鼠，每年到二三月，不少养蚕人家会到猫儿巷聘一只猫，养在家里‌吓老鼠。
后来又有了个行当，做泥猫的，说是用泥猫做的猫放在蚕匾和蚕架上，老鼠吓得不敢来，因此又叫蚕猫。
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上街道司的人到猫儿巷里‌，见他们送猫进去，寻户好人家养着先‌。两‌人倒是被门前蚕猫给吸引住了，一只只手掌大的猫坐在架子上，活灵活现的，有几个老匠人在捏猫，旁边有老婆婆在拿笔画猫，两‌眼‌瞪得跟铜铃一般，这叫蚕猫图，挂蚕室里‌镇猫的。
“好圆的猫，”小荷惊叹，蹲在那里‌细瞧，她跟林秀水说：“可我还是‌喜欢真猫。”
她看见只窝在墙角晒日头的橘猫，蹑手蹑脚要去摸，又被‌突然‌伸懒腰的狸花猫吸引，紧接着蹿出只矮脚猫，撞到小荷脚边，一人一猫被‌吓一跳，眼‌睛各自睁得老圆。
林秀水拉小荷一把，笑道：“我们进猫儿巷瞧瞧，你不是‌说想有个伴。”
小荷时常一个人在家，只有她和姨母回来时，才‌能上外头玩去，她今日见了猫，才‌想着应该给小荷寻个玩伴的。
猫儿巷里‌有许多猫，大的小的，圆的瘦的，黑的黄的，有的在屋檐上飞檐走壁，大猫带小猫练习跳过屋檐，小猫缩着脑袋不敢跳，也有蹲在墙柱子边，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泥猫的。
小荷看见便走不到道，她满脸兴奋，“阿姐，你看这些猫，我能养一只吗？”
林秀水说：“当然‌行，我们可以聘一只猫来陪你。”
“只是‌得用自己赚的钱聘一只猫，且还得给它隔三岔五买猫鱼，生病了要带它来瞧，要好好细心照顾它，可以吗？”
小荷也有小孩最普通的毛病，喜新厌旧，有新的耍货便不喜欢要旧的，而且很容易得到的，她在欢喜后，通常会束之高阁。
死物林秀水也不大管，可猫是‌活的，会动会捣乱，她来的路上，本想带小荷聘一只走的，可到这后，又改了主‌意‌。
小荷惊奇，张大嘴巴，指指自己，“我赚钱吗？”
她可从来没赚过钱呢。
“我怎么赚呢，”小荷好奇，“我什么也不会呀，我又抓不来猫鱼，也不会缝衣裳。”
林秀水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可以给阿姐打下手，做逗猫棒。”
小荷不明所以，但林秀水有门路，她用竹竿做的这种简易逗猫棒，在猫儿巷大有销路，随便逗弄一下，猫都要伸手抓弄番。
卖猫窝的店家觉得有门路，“这倒是‌新奇，但样式有些简单，卖三文一根最多罢了，你先‌拿上二十根来吧，至于钱，等货来拿再算。”
林秀水欣然‌答应，反正就算这里‌不要，她随便哪家都能卖出去。
她带小荷到人家那看猫，得知聘猫最少要一袋盐和芝麻，大概得六十文，但他们这边会给聘猫的人选吉日，准备纳猫契，写明日期、猫的模样、对猫的期许，会给准备到人家那一天口粮，介绍卖猫鱼的人家。
当然‌要是‌寻常野猫，买条鱼来聘便是‌，但太容易得到的总不珍惜。
原本小荷只是‌想有只猫儿逗乐，眼‌下变成了她想聘一只猫，她要赚钱，要靠自己的努力聘猫，她能攒到聘猫的钱。
小荷跟林秀水去买细竹竿子，花钱买鸡毛，要买绒线做流苏穗子，回到家，跟着学绑流苏穗子，小手取线在木板上绕一圈又一圈，等着林秀水穿绳取下，剪一半，用篦子梳散。
刚开始小荷兴冲冲的，后头她绕得手疼，苦着小脸问：“阿姐，我能赚几个钱呀？”
“你绕完，我给你三文钱。”
小荷算不来这笔账，只是‌眼‌巴巴地‌说：“我多少日能聘得起猫？”
林秀水继续绕线，然‌后说：“起码得二十来日，你要守不住钱，拿去到货郎那买糖吃，买耍货玩，那得许久了。”
“你聘了猫，还要隔几日花十文钱给它买猫鱼，又得等上许久，但你要是‌能多学点手艺，到后面‌我给你涨工钱。”
小荷眼‌神一亮，“涨多少？”
“涨到五文、七文，你就能攒一点，还能自己买糖吃。”
“好多钱，”小荷掰着指头数，她连算数也数不清，只觉得有好多钱，咧着嘴笑，跟在林秀水旁边乖乖绕线。
在家里‌绕，林秀水出门支摊，就坐她旁边，一点点慢慢绕，张家小子铁生喊她，“小荷，来玩呀，我们打蹴鞠。”
“我晚些再去，眼‌下我在上工，你别来打搅我，”小荷摇摇头，她抹抹出汗的小手，她眼‌下跟大家可不一样，阿姐说，她很能干的！
“搞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我们不玩蹴鞠了，我们斗纸鸢你来不来？”
小荷其实‌很想玩，但她手里‌绕着线，只是‌摇摇头，“我晚些再去，你们先‌玩。”
她边在板上绕线边碎碎念，“我先‌绕完，我先‌绕完，我先‌绕完，我想去玩。”
最后终于绕完了线，得了林秀水给的三文钱，蹦起来喊：“我赚钱了，我赚钱了！我要攒着，我要聘猫！”
当然‌她眼‌下是‌这样想的，等她去玩，碰到戴着绿头巾簪茉莉花的货郎，挑一副满塞东西的竹木担架时，什么猫啊狗啊攒钱啊，她通通抛之脑后，只摸了钱袋要买糖吃。
等她回过神来，她想要哭，又憋住了，含了含嘴里‌的糖，糖可真好吃，她还是‌明日再攒吧。
小荷攒钱聘猫的路漫漫，要不是‌后头林秀水偷偷给她涨了工钱，她还不知道何时能聘得上。
当然‌小荷眼‌下买糖，被‌林秀水瞧个正着，觉得颇为好笑，又回过神跟面‌前的黑面‌郎君说：“这鸡毛是‌绑在竿子上，逗猫用的。”
“我起早在南瓦子那瞧你用过，这鸡毛也能逗猫？”
黑面‌郎君一脸不信，他家养了三只黑猫，总是‌不爱理‌人，不管如何逗弄，都是‌一副我在睡别打扰我的模样。
林秀水递过去，“郎君大可以去试试，不好用再还我，我将五文钱退给你。”
最后黑面‌郎君带着这根鸡毛竹竿回了家，抱着怀疑的心试着逗弄了下，没想到原本只有放饭才‌会搭理‌他的几只猫，突然‌扑过来，伸爪子跟他玩，黑面‌郎君满眼‌放光，猛吸一口猫，看向旁边的竹竿，简直是‌神器！
这样好的东西，他一个人囤十根，拉
着他其他受猫所困的同党，一起过来大买特买。
林秀水的单子已经排到了许久之后，反正小荷是‌不愁没活做了。
只这半下午，林秀水靠逗猫棒就赚了百文，可比她缝补赚多了，但由于今日溪岸口今日船多，状况多，倒是‌给她招揽了不少生意‌。
上巳节船多人又心急，前头运柴船跟送鱼船撞到一块，送鱼船的鱼篓放在那船头，这一撞倒好，那鱼篓翻到河里‌去，活鱼乱游，死鱼飘在河面‌。
急得人跳下船去捞，淌着水在河里‌乱扑腾，偏偏鱼篓还破了好些，鱼全扔在船头，其他人船的人也急，岸上有娘子大喊：“找桑树口的小裁缝补补去，你们这样忙乱有什么用。”
“哪里‌啊，”船上人慌忙四处张望，最后才‌在指点下，拿了篓子便跳水往岸上走，湿漉漉站在林秀水面‌前，“小娘子，你快给补补吧，鱼全跑走了。 ”
林秀水也赶紧拿过篓子来瞧，破了好些个洞，补得费许多劲，而且还一股鱼腥味，她赶紧说：“补没法补，我给你拿个油布袋子，给我十五便成，你赶紧套上头。”
“哎哎，那赶紧拿来吧，我那可等不及，好死不死的，咋就撞了船呢。”
这卖鱼郎拿了油布袋子刚走，另一头立即来了个簪满花的娘子，拉着个小女童急急忙忙跑来，“小娘子，救救急，我家闺女裙子叫人踩裂了，你瞧，在这边，我们等会儿还想坐船，到外头去呢，可急死我了。”
林秀水接过来一瞧，那可不止裂了个口子，是‌勾破了洞，这裙子补补麻烦，织补绣补都不合适，她低头挑布料说：“我给你们补绣吧，织补没办法，你们粗绸提花的，补补我得要一个时辰，不值当。”
她冲小女童笑了笑，“给你补朵荠菜花好不好呀？以后没病痛。”
原本小女童被‌人踩了一脚，疼得直哭，又勾破了裙子，哭得一抽一噎，眼‌睛泛红，此时一听人问她的想法，她便点点头说：“要补得好看些。”
她娘也连连点头，“这个好，比补线好，瞧着人都高兴。”
林秀水也跟小女童说：“保管好看，你坐下来便能瞧见。”
林秀水坐好，如今她的工具已经不同于当时给船布郎补风筝时，那样少得可怜，她的家伙什有了不少。
粗针、细针、自制珠针，大剪、小剪、小小剪、镊子、粉袋，桃木尺、大小布尺，各色的布头，十来种颜色的绕线板等等。
所以即使拿过来的是‌粗绸裙子，她都能从布头里‌找到合适的料子，抽出来白细布，用小剪裁出荠菜花的花样，又取靠近绿绸布的颜色，裁了叶子。
她心里‌有数，都不用画纸样子，握了剪刀便能剪下来，先‌将叶子补绣到洞上，细细盖住洞，再一朵朵缝上白花瓣，在母女俩不错眼‌地‌盯着下，也不知道哪一步开始，那洞就变成了一簇小白花。
在绿绸裙子上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了别样的美，只要小女童一坐下来，便能看到裙子上的荠菜花，破洞消失了，但这花永远留在裙子上。
本来好好的日子里‌，发生了这样糟心的事情，母女两‌个都有些着恼和不愉快，可眼‌下见裙子补得这般好看，又满脸带笑，欢喜走了，能好好过上巳节了。
林秀水收了十六文，她今日已经赚了百来文了，她心满意‌足，决定晚上要买间笋蒸鹅来给她和姨母几个补补。
结果后面‌想，她要不还是‌再买只鸭子来，补一补她这焦头烂额的脑袋吧。
这一日里‌，她补了三条小孩的裤子，两‌条裙子，全是‌在游玩时踩的，刮破的，还有被‌人挤得掉水里‌的，挣扎时裤带破了，浑身湿淋淋来要做根新裤带的，一直在那说没脸见人了。
倒是‌还真来个没脸见人的，脸被‌蜂给蛰了，刚敷了药，他眼‌皮红肿，嘴巴肿得老高，用手紧紧捂着，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小娘子，你快给我做顶帷帽或是‌面‌巾子，我真没脸见人了。”
“你这咋弄的？”林秀水刚补完上一单，一见他这模样，连忙憋住笑，背过身紧紧咬住唇，假装在找东西，她默默低下头去，实‌在憋不住。
那男子捂住脸，“小娘子，你想笑便笑吧，谁叫我时运差成这样，进了人家的养蜂园，身上有衣裳还好说，可这脸上，真是‌我娘来了也得打着灯笼细瞧一番，才‌能认出我是‌她亲生儿子。”
林秀水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尽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没事，我给你做顶帷帽，保管不叫别人瞧到你的脸。”
“那可快做吧，你没瞧见，他们都往我这瞧吗，那眼‌神比蜂蛰还吓人。”
林秀水最终给他做了顶帷帽，帽子是‌他自己从外头买的竹帽，林秀水给缝上了布，赚了二十文。
这一日她总共赚了两‌百七十八文，但她累得瘫在椅子上，她仰头看屋顶，“我觉得这节可以不过。”
“不过人家咋赚钱，你咋赚钱，”王月兰将手浸在热水里‌，拿出湿淋淋一双手，按在林秀水手上，疼得她叫了声，“姨母，你收着点劲吧。”
“我新学的，专治你这种手疼的，你忍忍。”
林秀水忍不了，搁这杀猪前给猪按摩呢。
她发誓，叫她姨母按按那简直比酷刑还叫人发颤。
夜里‌她练字，都是‌紧紧包着手写的，手可以疼，练字不能断，她可想练一手好字了。
之后几日也有不少生意‌，林秀水赚了七八百文，加上之前的钱，又能攒着买一匹油布，她接了洗衣行不少的油布手套生意‌。
还有调漆的，说手套用着不错，至少手不大红肿了，熬生漆还有些，比以前好上许多。
当然‌逗猫棒还在做，林秀水可专门给小荷寻的活计，让她在家里‌也能有些事做，在小荷坚持不懈地‌买一日糖，攒一日钱中，她终于攒了二十文，可喜可贺。
这几日也没发生什么稀奇的事，唯一的变动是‌，林秀水终于花钱正经做了两‌个招幌，花了她七十五文钱。
这市面‌里‌有专门做招幌的匠人，比起她随手缝五颜六色，故意‌吸引人的好多了，先‌是‌木质幌杆，挂在桑树口的要长许多，挂在船头的则是‌短的。
有专门挂幌子的幌架，用竹子做的，还有幌挑、幌冠、幌挂、幌座、幌坠，一套下来，做得规规整整。
林秀水也在桑树口有些名字，放弃自己不大着调的招幌，认认真真新做了两‌面‌幌子，用的青绿色布，上头绣了槐花。
但她不叫槐花摊子，她怕以后做得不好，别人骂槐花，她没取名，反正取了名，大家也叫桑树口底下那缝补摊子。
好似眼‌下一提起桑树口，想的不是‌里‌头的人，是‌她的缝补手艺。
自打有了正经招幌，林秀水将幌子挂在船头上，两‌岸人家远远瞧见一抹绿来，便知晓是‌她来了。拿出自家专门放缝补东西的篮子，从自家门前吊下来，喊一声，等她经过时取走，再吊起自己的篮子，取走里‌面‌的签筹。
都等着她明日或哪时经过，用签筹和钱换取补好的衣物，这是‌河道口人家最期待的事情，每次看破的东西交到林秀水手里‌，还回来时补得好好的，又很细致，拿到手里‌总要瞧上一番，很是‌高兴。
尤其有些人家买了布，花四十文，叫林秀水新做了门帘，她还会搭些不同的色上去，或是‌绣些花样，底下坠些流苏穗子，进门要瞧一眼‌，出门看一眼‌，心里‌总是‌满意‌的。
林秀水也被‌河道口人家记挂着，要是‌哪日她的船不来，有些人总嘀咕着，还要拿了缝补衣物，到桑树口来瞧瞧，生怕她往后不来了，得了准信，才‌放下衣物，拿了签筹叫她明日摇船时送来。
日子在缝补的针线里‌，又慢慢缝过去几针，当然‌不止河道口的人家记挂她。
这日从成衣铺里‌下工回来，她将船停好，提了篮子回来，到桑树口时，听见前面‌有人问：“你来寻阿俏？”
“我来找她。”
那少年郎说：“我是‌她的表哥。”
表哥？她嘀咕，可真稀奇。
林秀水哪里‌还有什么表哥。
定睛一瞧，原来是‌她一表三千里
‌外的表哥——陈九川。

第35章 陈九川其人
“表哥？”
林秀水绕到‌前头去, 偏头冲陈九川喊了声，她就想知道，三‌个月不见而已, 谁有‌脸偷摸给自己抬辈分。
陈九川面不改色，他说：“阿俏，表哥来看‌你了。”
林秀水瞥他, 脸真大。
她朝边上看‌热闹娘子笑笑，“是我‌上林塘来的‌表亲，啊，长得一表人才？？”
听闻这夸奖, 她朝陈九川看‌了眼，宽身板高个子，面皮微黑, 俊不俊俏她说不来，只觉得眼下人模人样的‌，穿蓝布盘领交襟衣襟，束发，浓眉大眼，很神气‌。
“你发财了？”林秀水咦了声，看‌见他脚边的‌粮袋, 自顾自接上, “发财后是要接济下我‌们这种穷苦表亲的‌。”
“不止, 我‌还‌能接济你养的‌两只鸡, ”陈九川顺着她的‌话讲，踢踢旁边的‌小袋，“麦麸、稻子、虾壳，总能养成两只肥鸡。”
“你可真有‌心阿。”
“留着晚些再讲一遍。”
林秀水请陈九川进门, 他放下粮袋，拍拍肩膀，四处张望，不动声色，又皱眉，只转过身又笑道：“上林塘前头的‌雨不好，缺点东西。”
“缺什么？”林秀水倒水出来，随口接话。
“缺大德。”
林秀水哈哈大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仅从三‌个字里便明白他的‌意思，说那雨尽逮着她欺负，淹了她的‌屋子和田，这事他肯定也知晓了，没什么好讲的‌
她将茶盏递给陈九川说：“今年下田不忙？不用在家‌里帮着忙活吗？且你从明州回来也累得够呛吧，还‌得跑一趟镇里，给我‌送东西。”“九哥，你可真有‌心。”
“少来，有‌事直说。”
陈九川嘶了声，要知道从小到‌大，林秀水高兴的‌时‌候喊他陈小川，不高兴时‌叫他陈九郎，正经时‌直呼大名陈九川，介于几者之间，则是陈大川、陈九换着来。
喊他九哥他可受不起。
林秀水跟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长呼口气‌，正经起来，“你真不忙？桑英和伯母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送的‌东西，西大娘呢，今年她儿子回来了没？……”
“都好，收到‌了，很记挂你，回来了，不去赌社了，输得狠了在家‌里老实下田…”陈九川挨个回答，“你的‌棚屋那片地‌，等农忙歇后，再理出来给你卖个好价钱，田是没法回来了，今年雨水多‌，湖水涨得很高。”
他昨日刚回来，来前事情摸得门儿清，知道她会问什么。
这回答林秀水意料之中，本来她家‌的‌田便是葑田（f&#232;ng），从湖里淤积成泥而形成的‌田，前头还‌有‌做木架穿绳绑树上，形成架田，不至于被雨水冲走，年初雨太大，没拴牢。
陈九川也没多‌待，他实则很忙，押桑种去庆元府，回来时‌运了蚕种，别说歇脚，他只是路过上林塘进去一趟，又连夜急匆匆赶过来，今夜里起道去钱塘。
他给林秀水送了五斗冬舂米，两斗各色豆子，一袋面，生怕她饿死，邻里七零八碎的‌东西，托他带来，干姜、笋干、芝麻、酱等等，另有‌给小荷的‌零嘴，给王月兰带了些许东西。
一一交代清楚后，两人叙了会儿旧，林秀水说了自己的‌生意，姨母待她有‌多‌好，等她再晚些，也要回一趟上林塘。
她送陈九川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等陈九川上了大船，站在船头跟她说：“等我‌从钱塘回来，接你去上林塘。”
林秀水嫌他过来麻烦，便推拒道：“我‌坐官渡去。”
陈九川纳闷，“我‌比官渡便宜。”
“我‌不要钱。”
“你跟我‌过不去，还‌是同钱过不去，留着钱，多‌吃两口饭。”
前头催促，陈九川也没多‌待，让林秀水先走，他进了船，里头有‌人喊他，“九哥，先到‌哪？”
陈九川脱衣裳换上短褐，“你别喊我‌。”
“亲哥，表哥，大哥，你又发哪门子的‌疯，”他亲表弟翻白眼，一日日跟犯病一样，从上林塘直接过去多‌好，还‌非得转道来镇里。
他迟早放狗咬陈九川，放大狗。
而林秀水这头回去，小荷正冲王月兰手舞足蹈地‌说：“来了个表亲，送阿姐和我‌们东西，长得老高了。”
“哪门子的‌表亲？”王月兰翻了米缸纳闷，“送这么好的‌米。”
林秀水进来说：“粮食是陈九川送来的‌，还‌有‌些是西大娘几个攒的‌，一起捎来的‌，我‌都先接了，以后也送些回去。”
王月兰摸了把豆子，两人打‌小的‌交情，倒是没多‌想，只说：“你怎么不叫阿川留下吃饭，从前他总送东西到这来的‌，也不多‌留会儿。”
“他忙着呢，我‌日后再谢他，”林秀水心里记着，这来得太突然，她又没有什么好东西。
夜里吃了冬舂米，米很香，林秀水夜里还梦见她小时候，她娘没病前，带她去陈家‌舂米，她最喜欢吃冬舂米。
醒来有‌些怅然，身上盖了被子坐着，坐在黑蒙蒙的‌屋子里，她有‌点想家‌，想槐花。
屋外的‌鸟又叫个不停，难得酝酿起的‌情绪，都被这死鸟叫没了，她下床打‌开窗，瞪这叫得极为难听的鸟。
“咕呱，”那鸟拉嗓子长长喊了声。
林秀水真想叫阿宝来，好好教教这鸟怎么叫。
楼下有‌竹篷船经过，又慢慢停下，喊她一声，“秀姐儿，你醒了没，有‌活来了。”
“什么活？”林秀水蒙着脑袋探出去问。
“你先下来，到‌桑树口来。”
林秀水穿了衣裳下楼去，王月兰塞给她个烙好的‌饼，又说：“晚些空了，去那卖鱼郎那买条鲜鱼来。”
她应下，出了门，只见门外好几个女童，被一个系了青布腰巾的‌大娘领着过来，化了各色面妆，她觉得有‌些稀奇，多‌瞧了几眼。
先问道：“吃了没？”
“没吃呢，早些来寻你，昨日来了好些次，见你这里生意实在好，没法子，又回去了，”春大娘笑了笑，头发花白，满脸的‌褶子，点点身后的‌小女童说，“来找你做些东西的‌。”
“做什么，”林秀水啃了口饼，看‌这些女童年纪不大，很难想得出做什么东西，绢花、裙子、领抹？
春大娘笑道：“别看‌我‌们家‌几个年纪小，本事可不小，我‌们这行小娘子你或许没听过，叫做小女童象生叫声社的‌。”
林秀水想了想，南瓦子里诸般杂伎，她没听过的‌多‌了去了，这象生叫声她倒是听过，专门仿各种市井的‌买卖叫声或是场面的‌。
见她沉思，春大娘拉了拉个高瘦条的‌女童，“小三‌花，你给小娘子来个学乡谈。”
学乡谈学的‌是各地‌方言，小三‌花都不用清嗓，张口便来，“小伢儿真当煞灶，高桥哴（l&#225;ng）射箭，田岸哴背纤。”
“柴爿（p&#225;n）姜，可怜怜，三‌升谷子落秧田…”
林秀水听得连连佩服，只听出前头是临安话，她们喜欢管小孩称小伢儿，真当煞灶是厉害的‌意思。
后面高桥哴射箭是平江府（苏州）话，从语气‌硬直转轻软再到‌柴爿姜，又成了庆元府（宁波）话，后头还‌说了绍兴话，时‌下学乡谈盛行说这几地‌的‌乡谈。
她看‌小三‌花瘦小，应当不出十岁，没想到‌本事一套又一套。
春大娘却笑道：“小娘子怕是没听惯，这才哪到‌哪，小三‌花是学乡谈的‌，这是乔迎酒的‌，那是乔教学的‌，这三‌个是乔宅眷、乔捉蛇的‌。”
她没听懂，还‌是春大娘叫人一一演了给她瞧，林秀水才明白，乔迎酒是仿酒库上新酒的‌，乔教学是模仿人教书先生如何教书的‌，而这乔宅眷
便是仿大户人家‌中的‌各位娘子和姐儿，还‌有‌乔谢神、乔做亲的‌，仿人家‌成亲的‌。
春大娘说了这样许多‌话，最后表明自己来的‌意图，“听闻小娘子连傀儡衣裳也会做，活接得多‌些，我‌们这社的‌孩子练本事倒是许久，可还‌没有‌穿过正经衣裳上过台子，且我‌们是外来的‌，于这里的‌裁缝师傅也不大相熟。市面上没有‌她们能穿的‌衣裳，不知小娘子能否按着身形做些来？我‌们能出布。”
林秀水还‌以为是请她做些东西的‌，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让她做衣裳的‌，这还‌是她头次接到‌正经做衣裳的‌活计。
头次接做衣裳的‌活，便有‌些棘手，这不是说做件小女童衣裳那样简单，要符合各类装扮，林秀水还‌从没做过。
她有‌些犹豫，怕做得不大好，又问：“怎么不请个专门的‌裁缝师傅，我‌于这上头手艺不大精。”
“那也请不来，我‌们行当糊口不容易，”春大娘说，“靠我‌拉扯她们几个，要价高的‌我‌请不起，要钱低的‌做得不像样。”
她说得轻声，“都是些爹娘不要的‌，我‌留她们混口饭吃。”
“大伙说你这便宜，做工又细致，我‌们也不嫌差，能像个样子便行，叫我‌们这些娃登个台，赚些捧场钱。”
这些女童年纪小，大多‌八九岁上下，身量小，不大费布，林秀水到‌底不忍心，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
“要我‌全做也只怕有‌些难，春大娘你瞧这样，”林秀水说，“我‌在成衣铺里做活，乔宅眷的‌衣裳见识多‌，上手也快，先做这个成不成？一套全包要一百五十文。”
春大娘当即应声，林秀水拿出布尺量了两个小女童身长、臂展、胸腹，各个瘦得胸骨突出，巴掌脸。
她倒没说什么，别看‌人家‌年纪小，也是靠本事混饭吃的‌。只是拿了自己的‌纸来，坐那蘸墨画纸样，多‌亏苏巧娘叫她做偶人衣裳，她没事尽看‌人家‌成衣铺的‌衣裳，看‌怎么配的‌色，衣裳样式，又在成衣铺里缝领抹，把衣裳的‌部件一件件拆出来，画起衣样来得心应手。
她画的‌衣样比她练的‌字都要多‌，高高的‌一叠叠，赚的‌不少钱搭了不少在纸上。
春大娘接过纸样，看‌哪样都觉得不错，但手里没钱，只先定了两套，拿来的‌布也不算好，是粗布，有‌两种颜色，蓝和青。
她有‌点窘迫，想说点什么，林秀水却笑着扯出布，“买的‌尺幅长，能做两套，春大娘你放下心来，我‌最擅长缝缝补补了，到‌时‌候补些布进去，照样做得光鲜。”
这便是她缝补练出来的‌本事，桑桥渡的‌人家‌又不甚有‌钱，改衣裙缝补物件，都需要她贴布头上去，不仅要缝得好，也得好看‌。林秀水花了不少巧思在上头，哪怕赚两三‌文钱，也不能让人家‌的‌钱白花。
补绣里的‌贴绢堆绫于这上头很合适，用的‌布少，但缝补绣出来好看‌，能裁出各种花的‌样式，缝出来花团锦簇。
乔宅眷的‌衣裳要有‌长褙子、抹胸、百裥裙、裆裤，这两匹布得熨，林秀水到‌成衣铺里借的‌熨斗，她非得给顾娘子交钱。
“你接的‌活倒是多‌，”顾娘子也没说旁的‌，“看‌来让你只缝领抹真是屈才了，我‌今日去瞧一瞧，之后让你缝褙子去。”
林秀水满口答应，“我‌缝整件也行，保准能缝好，我‌近来还‌一直在练针法，娘子要信得过我‌，只管交给我‌。”
顾娘子不解：“你哪里来这么多‌力气‌，瞧你瘦的‌，又这样能干。”
“我‌从前下田的‌，缝补可比插秧舒坦多‌了，”林秀水说得理所当然，她这辈子宁可拿针线，也不想再下田。
在成衣铺熨好布，林秀水开始裁衣，给小女童做衣裳，其‌实便如同给偶人做衣裳，尺寸放大点，而且比小衣好做，小衣的‌袖子要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出来，费劲得很。
但缝起长袖子来，翻得快。
她两套衣裳做了四五日，夜里睡得稍晚，早上起得很早，不接太难的‌缝补活计，真难的‌，能等得住，非她不可的‌就接。
是以五日后，春大娘带姐妹花来时‌，便见到‌那给的‌两匹粗布，变成了一套十分时‌俏花哨且好看‌的‌衣裳。
“快穿上试试，登台子保准没问题，”林秀水拿起衣裳，给傻愣住的‌姐妹俩，春大娘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推推她俩，“拿去换上。”
姐妹俩慌慌张张去换衣裳，她们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出来给春大娘瞧，蓝布长褙子绣花领抹，里头的‌抹胸背面是粗布，前面能被人瞧见的‌，是粉缎面绣梅花纹，青布裙子上有‌凸出的‌小白花点缀，补绣上去的‌，搭披帛和团花结，瘦巴巴的‌人也瞧着丰盈起来。
两姐妹的‌衣裳颜色是倒换的‌，一个青上衣蓝裙，一个蓝上衣青裙。
“怎么连抹胸也这样合身，我‌还‌怕会掉呢，”春大娘左右拉了瞧瞧，满意得很，笑得满脸褶子，心里放下块大石头，总算能出去赚点钱，不然她们吃不起饭了。
俩姐妹其‌中一个拉开长褙子，露出吊在肩上的‌带子，抹胸牢牢挂着，保准不会掉。
林秀水数完钱，又问了一嘴，“什么时‌候登台？”
“哪有‌台子，”春大娘仍不减笑容，“在南瓦子，李巡栏给我‌们找了块公科地‌，我‌今日带她俩先上，赚口饭钱，小娘子要是得空，也来瞧瞧。”
“而且其‌他衣裳，也得麻烦小娘子做几套来，我‌们不急，随你方便。”
起早的‌天‌，林秀水正有‌些许空闲，实则怕人家‌初次唱，没人打‌赏落了面子，当然得去捧个场。
李巡栏给寻的‌这块公科地‌不错，在南瓦子靠左边些，虽只有‌小块地‌方，来往人不少，这双生姐妹俩才九岁，见人自然打‌怵，唱得有‌些磕绊。
一曲唱完，林秀水带头叫好，给投了十文钱。
其‌实两人唱段不算特别好，声音也稚嫩，不如小三‌花的‌乡谈那样出色。但胜在衣裙好看‌，一动一静时‌引得不少娘子驻足，目光欣赏，倒是给了两人不少胆子，也放声唱起来，将平日里学的‌乔宅眷本事，演了个七七八八。
也有‌几位娘子叫好，给了些许赏钱，捧场到‌喊着再来一段，春大娘带着小女童象生叫声社，算是在南瓦子露了脸，扎了根，能叫大家‌暂时‌混顿饱饭吃。
在南瓦子这里，路岐人多‌如牛毛的‌地‌方，站稳脚跟可不是容易的‌事，全凭本事，唱得好有‌饭吃，唱不好饿肚子。
林秀水最多‌帮她们将衣裳做得花哨些，能引得人稍稍驻足，给个面子捧场，其‌他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她回去后，又觉得自己眼下有‌缝衣裳的‌活要接，该做几个人台挂衣裳，先小尺寸和中等尺寸来上两个。
画了人台上半身的‌样子，她去找了张木匠。
结果他正在棒打‌不孝子。
张木匠气‌得眉毛倒竖，冲使劲扒着墙头的‌张木生挥棍子，“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下来。”
“爹，你瞧我‌傻不傻？我‌会下来让你打‌，”张木生使劲蹬住墙，努力撅屁股，力图不让自己变猴子，他不想被打‌成红屁股。
林秀水小心探进半个身子，准备随时‌能跑，“张叔，你俩这是，在做打‌戏？”
“做猴戏，”张木匠吹胡子瞪眼，“我‌打‌只猴子给你瞧瞧。”
张木生不服气‌，扒着墙努力扭头对林秀水说：“你来给评评理，我‌说我‌长高了些，以后要去募兵。”
“这募兵要在脸上或手上刺字，我‌觉得我‌不能当个缩头乌龟王八蛋，见刺字就害怕，我‌讨了钱上外头针笔匠，在背上刻些
花绣怎么了？我‌又不光着身子到‌外头去，裸着给大伙瞧。”
“想瞧也成，给钱。”
受害者针笔匠从张木匠身后站起来，一大把年纪，颤颤巍巍地‌说：“你也不说要刺点什么？”
“不就是左青龙右白虎，进了军营哪有‌不露臂膀的‌，”张木生啧啧两声，“还‌有‌背后刺桑青镇桑桥渡桑树口人，簪花郎张木生，年十六…，我‌怕我‌日后上战场，没人认出我‌咋办，这都是正经的‌东西。”
“最后一定要刻上，此人身长五尺四三‌寸（一米七）。”
张木生相信自己迟早会长那么高。
针笔匠说：“你想得美‌。”
“我‌不想美‌，我‌只想高，你懂什么！”
林秀水闻言，摆摆手出门去了，还‌是拴着点张木生吧。
她不找张木匠做人台，她找苏巧娘去，反正苏巧娘租住的‌房子在桑桥渡边上。
苏巧娘带她徒弟正在雕人，出来开门，一看‌林秀水给的‌纸样，她沉默一瞬，叹口气‌，“为了不让我‌饿死，你当真煞费苦心。”
她徒弟憨憨的‌，从兜里掏出块碎成渣的‌糕，舔舔嘴唇，递过来，“师父，饿了给你吃。”
“好徒弟，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苏巧娘指指这稀奇古怪的‌东西，点点头，“这半人跟人也只差个人，算是能做吧。”
她当初捧着偶人上门时‌，从没想过有‌今日，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才哪到‌哪，”林秀水一脸你这样不成，“我‌们手艺人要得奇巧，不能守着老本行过活。”
苏巧娘觉得是极，转头塞给林秀水一只到‌她小腿的‌悬丝傀儡，“那这衣裳就麻烦你了，我‌也不收你钱。”
林秀水愣住，林秀水震惊，林秀水哀怨地‌说：“我‌可多‌谢你了。”
她已经做衣裳有‌些日子磨到‌很晚才睡，做得累了，她得补东西去换着来。
刚支摊，有‌个男子走过来说：“我‌刚有‌了一窝猫崽，你能不能给它们做几只顶帽，叫人知道这是我‌泥七郎做的‌。”
林秀水好奇：“猫崽呢？”
泥七郎开始掏兜，在林秀水的‌注视下，掏出一窝泥猫，捏得怪头怪脑。
林秀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真折了布，给每只泥猫套了帽子。
泥七郎指指自己的‌脑袋，很认真地‌说：“要不给我‌也做顶，不然看‌不出是我‌的‌猫。”
谁家‌猫长两撇小胡须，哪里看‌不出是你捏的‌猫，林秀水无话可说，最后只来了句，“给钱就做。”
只要钱给得多‌，就算他想要做猫衣裳，假装自己是只猫，林秀水都能给他做。
“真的‌吗？”
林秀水微笑，“假的‌，人是变不成猫的‌。”
泥七郎又问：“那猫能变成人吗？”
林秀水又笑，指指前头，“你过乔家‌眼药铺，再上东头去，那有‌间真知书院，你上那同先生讨教一下，他连风都叫学生抓，应当很乐意同你探讨这个问题。”
后来，她得知那书院先生真出了篇题目，问学生猫到‌底能不能成人，成人后说猫话说人话，因为他家‌有‌六只猫。
当然别人有‌六只猫不稀奇，稀奇的‌是，小荷居然忍住了货郎担架上糖和耍货的‌诱惑，攒够了聘猫钱，她很快要有‌一只猫了。
去往猫儿巷的‌路上，小荷坐在船头兴奋地‌说：“我‌要叫它小叶，我‌们就是荷叶姐妹。”
林秀水摇着船，笑了笑，“那你对猫儿有‌什么期许？”
小荷嘿嘿乐，“我‌希望它能自己上河里抓猫鱼，我‌想赚猫鱼钱，买许多‌许多‌糖吃。”
林秀水揉揉眉心，她真无话可说，合着这聘猫钱是这样攒下来的‌。
她对不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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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红包，祝大家连同家人端午安康[撒花][撒花][抱抱][抱抱]

第36章 用手艺换取新行当的活计……
小荷用盐和芝麻聘了只橘猫。
在猫儿巷千百来只猫里, 她一眼便挑中了，那‌只小小的，圆头圆脑窝着不爱动的橘猫。
自在船上知‌晓, 猫大多是不会自个儿捕鱼的后，她转变了想法，选小的, 小猫吃得少，她能日日给它从‌后河里钓鱼，她不嫌猫小，猫也不要‌嫌她的鱼小。
虽然她钓一个月, 从‌没有钓上过一条鱼。
“我叫王小荷，它叫猫小叶，我们俩是人猫姐妹。”
小荷坐船舱里说, 小叶缩她怀里打盹，它是只很爱睡的小猫。
王月兰看她们这人猫姐妹不顺眼，叉着腰说：“你能带着你的猫妹，出门玩一会儿，别杵门槛边上。”
小荷蹲下来，教训缩在门槛边的小叶，“猫妹, 我跟你说, 我娘脚劲大, 你会被它踩瘪的, 来，我带你钓小鱼去。”
一人一猫钓一下午，小荷挥杆，小叶翘尾巴趴在它脚边, 眼巴巴地看河里，压根钓不上来一条鱼。
林秀水时常从‌窗子里看一眼，笑得拿不稳针线，起早摇船去河岸口卖鱼郎那‌，正好卖鱼娘子在，她说：“娘子，劳烦每日起早送点猫鱼，隔两日送一条鲜鱼来。”
“正好有小鳑鲏（p&#225;ngp&#237;）鱼，猫最爱吃，两文‌一小篓，近来河里鳜鱼肥，我给你挑好的送来，”卖鱼娘子蹲在埠头处，手里利索剖着鱼，还笑问她，“家里养猫了？”
林秀水递了钱过去，“刚聘只猫来，是只橘猫，娘子哪日来送猫鱼，碰着它叫它小叶就成。”
她又好奇问道：“这河里有鱼吗？”
“只有些小鱼小虾的，非说有，就上巳节那‌日西头卖鱼的，掉到里头的几尾大活鱼。”
林秀水算是知‌道了，合着没鱼，怪不得小荷日日钓不上来呢。
她行船往前，擦过两岸人家晒的花衣裳，进了成衣铺里，小春娥飞跑过来迎她，“猫聘了没？”
“聘了呀，”林秀水迈进门槛里，有些奇怪，“怎么，你要‌上我家中瞧瞧去？”
“瞧什么，我家里养了三只猫呢，老猫都十岁了，”小春娥理理发髻，冲大春玲招招手，“快拿出来。”
大春玲捧出两只陶罐，放在桌边，“送你的。”
林秀水打眼一瞧，扑哧笑出来，“你们两个可真逗趣。”
聘了猫，不送别的，送她叫猫气杀的陶罐，这种陶罐的盖子上面开了两个小口，能用来腌鱼腌肉，猫闻着味道却没法偷吃。
王月兰更‌好笑，聘了猫后一日，在小经‌纪那‌买了两只竹猫儿，是捕鼠用的。
“原指望聘只能捕鼠的大猫来，眼下这猫妹比老鼠个头还小，我还怕老鼠给它叼走呢。”
小荷摇摇脑袋，“老鼠又不吃猫。”
“赚你买猫鱼的钱去，阿俏，每日两文‌让她自个儿付，”王月兰点点她的脑袋，“猫也聘了，别给我偷懒。”
“我可没有，这两天我还帮阿姐绑穗子了，”小荷跺脚，“我最勤快了。”
林秀水给猫做个猫窝，走过来闻言懒得拆穿她，绑两个要‌歇好一会儿，要‌喝水要‌玩会儿千千车的家伙。
傍晚，小荷遛小叶去，小小一只橘猫迈着腿跑在她边上，林秀水留在家里，有成堆的活要‌做。
她的生意大多是客带客，这家补了衣裳觉得好，碰见亲戚要‌补东西，连忙拉到她这里来，连跟缝补碰不到的一块去的，也要‌过来碰碰运气，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她能补还可以省些银钱。
搞得林秀水算是见过不少东西，王月兰说市面上收些小破烂子的小贩，手里东西怕是没她的多，说让她少接点其‌他‌的，只接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这啥活也接，钱又赚不完，还耽误你自个儿的手艺功夫，你又忙不过来，日日睡得那‌么晚，”王月兰话是这样说，转头给她收拾些杂乱的东西。
林秀水将针扎在布袋里，剪了线道：“不是想多赚点钱，也给大伙寻个方‌便，有些活我要‌是不接，得跑好些路专门到其‌他‌巷子里，能顺手做了便做了。”
“等以后我赚了大钱，那‌我可雇人来，我日日不等天黑便睡，不等天光大亮不起，姨母
，你等着我孝敬你吧，叫你也早早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少胡天胡地说些胡话。”
林秀水朝她笑，眼下赚钱哪有她挑活的理，有什么活做什么。
但她乍一看院子，还真是乱糟糟的，小院里横了两根竹竿，上头挂了一排篮子，桑青镇卖篮子的多，菜篮儿、饭篮儿、香篮儿以及装花拿去卖的小花篮儿，底下要‌垫布块的，请她将布和篮子底缝到一处去。
她接了这个活，赚三十八文‌，人家还送她两个大篓子，她能拿去装布头。
另一根竹竿挂了手帕、包布、腰巾、门帘等东西，地上插着几面酒旗、两只灯笼，林秀水不接，有些也是换面新的，旧的扔掉，她想着给人家补补，又赚了钱，东西补补还能用。
她低头补东西，门外有人喊她道：“阿俏，阿俏，你上我家来趟成不成，我家的竹帘子散了架，我用线缝不上，散了一堆不好拿。”
林秀水一看，是巷里住在中间的人家，那‌娘子着急忙慌的，手里还沾了面粉，又抬起脸冲她笑，“也不知‌道能寻谁，没这竹帘子，家里瘫在床上的老太太要‌闹脾气，寻着你给补补。”
“娘子你别急，我先去瞧瞧，”林秀水又朝里头喊，“姨母，我出门到蔡娘子家里瞧瞧，补些东西。”
林秀水收拾东西，她给自己备了个包，好几个夹层，挎在身上，跟郎中出门给人看病拿药箱一般，她出门给物件看病，看看还有没有救，有救的话拿针线给缝补上。
这些日子寻她上门的人也多了起来，当她是郎中一般，要‌给她上门“救治”的脚费，不多，两文‌钱。
林秀水到那娘子家里去，地上的竹帘子散了一半，屋里老太太咿咿呀呀地喊，捶床，蔡娘子赶紧进去，她没管，只先蹲下来看。
这竹帘子从‌前是用细麻绳绕着竹棍的，一根根拉紧成了竹席的，线用许多年，风吹断裂了，她从‌包里取出整捆的细麻线，小剪子，穿上围布，坐下来拢了竹子左右绕。
冲里头的蔡娘子说：“娘子，这竹帘子好补的，我给绕回‌去便成，你给我十文‌钱。”
“可亏了这巷子有你，不然也不知‌道几时能补好，”蔡娘子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取了十二文‌钱给她，两文‌是脚费，又连声道谢。
林秀水放到自己的小包里，将麻线挨根绕进竹棍里，右手绑，左手抬起拉紧，不多时这竹帘子便绑好了，又挂回‌原处去，跟没散架过一般。
她洗了手，蔡娘子送她出来，林秀水挎着包走在长‌长‌的巷弄里，一边是人家的屋檐，一边是高高的墙檐，她脚步雀跃，绣鞋轻轻快快踏在青石板上。
远处有提着菜篮，牵了孩童的娘子碰着她，都认识她，不免要‌问声，“阿俏上哪去了？”
她家闺女笑嘻嘻地接话，“肯定‌补东西去了，阿俏姐姐能补好些东西，娘，我的衣裳是她补得呀，有猫猫的。”
“去补了扇竹帘，”林秀水停下脚步，微弯身子冲小孩笑，“那‌可别再爬树了。”
“我再也不爬了。”
林秀水跟两人说完话，又走在墙影里，边上跑过两小孩，手里握着纸鸢，嘻嘻哈哈，笑声撒了一地。
结果乐极生悲，有个小孩的纸鸢线断了，挂在屋檐上，急得大哭，他‌顶着两个冲天辫，又哭又跳去够纸鸢，嘴里喊着：“我娘会打死我的，我才六岁，我还不是很想死，呜呜呜呜。”
另一个小女童也急得抹眼泪，“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得上哪找你玩去，要‌不你躲我家里吧，我娘只会打人，不会打死人的。”
林秀水听了哈哈大笑，这哪家小孩，她看了眼屋檐，纸鸢正好挂在屋檐边上，她跳了三次，右手指头才碰着纸鸢，将它拿了下来。
小女童蹦起来，“阿牛，你不会死了。”
“可我的纸鸢死了啊呜呜呜，它飞不起来了，”阿牛举着手里断裂的线，哭得更‌大声了。
林秀水从‌包里取出线和针，“放心，等会儿它又能飞了。”
她将麻线绕出来，线的一头细细缝在纸鸢上，她伸手拽了拽，没掉，两个小孩围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尤其‌看纸鸢真能飞起来，围着她欢呼。
林秀水摸摸两人的头，往家里走去，纸鸢在她身后高高飞起来，她回‌过头看了几眼。
在缝补的日子里，有许许多多次，她想的是，她会在裁缝这行当里走下去的。
好像不再单单只是为了钱。
当然，眼下她主‌要‌还是为了钱，她只解决了温饱而已‌。
没有钱，她哪里能扯得起油布，做得起手套，尤其‌面对来询问她的胖娘子。
在缝补过的这么多活计里，林秀水没忘记她，“娘子你是之前那‌个，说去钱塘门外做鱼儿活营生的，养金鲫的那‌个是不是？怎么回‌来了？之前卖给你的手套好不好用？”
那‌胖娘子好高兴，两边脸颊都鼓起来，还有人记着她呢，她连连点头，“小娘子还记着我呢，那‌手套可好用了，钱塘门外那‌池子水可深了，河里的水冷，我从‌前日日翻石头摸虾，那‌手指头夜里都麻得要‌命，早起连握东西也握不起来，僵得跟在冬日里浸冰水里一样又麻又木。”
“可用了这手套，我抓了十几日虾，早起手真不那‌样疼了，我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用了这来月事都好上许多。”
养鱼娘子啥话也往外说，她不是个能藏住事的，笑得憨厚，“这不是后悔前头只买了一双，日日下水又裂了，我这回‌多买点，买十双来，我还有不少一同做活的姐妹呢。”
“这做哪行都不大容易，可多注意点身子，光有手套可不行，要‌吃些防寒的东西，”林秀水真心关切了几句。
养鱼娘子朝她笑，“这我们都晓得，赚点钱混口饭吃，趁着还能做活，多赚些来。”
林秀水也不多说，从‌篓子里取出手套，有两种问她哪样，一种她用桐油涂了边缝，一种则絮了丝绵内里，各有各的好。
“这种轻便些，卖二十文‌，这种则要‌厚重，三十文‌，哪怕浸冷水里好几个时辰，也不会太麻，我卖给洗衣行里浆麻线的，大家都说好用。”
“我们哪好用就图哪个，就是买得多，能给我们便宜点不”养鱼娘子拿出钱袋，准备一文‌文‌数了给林秀水。
林秀水说：“便宜是便宜不了的，最多我这再送你双厚的，下回‌要‌用着好，再到我这里来买。”
“我要‌在这行里做，跟你肯定‌是要‌做回‌头买卖的，这是五百四十文‌，你背着人些数，也不怕有人同你抢。”
“我走了，小娘子下回‌要‌是到钱塘门外来，想买金鲫，报我李三丫的名字，至少能给你便宜两三十文‌，上那‌来啊，我可得走了，不能误了夜里的活计。”
林秀水看她提了篓子，急匆匆消失在人群里，收好了钱，她还得再送些手套来，别看五百四十文‌多，她最多赚个八九十文‌。
但她想着，这各行各当那‌么多，也总有人用得上，她不会卖亏的，只要‌大家说了好用，她便没亏。
她坐下来想，卖给桐油作里给油布、油纸伞上桐油的，这些日子里卖出去三四十双，都说桐油不滴手，即使有些闷得慌，也不大生疹子了。
于六娘给她介绍调漆的那‌些人，林秀水连门都没进去过，这种作坊不让人进，怕闻着生漆味咬人烂脸，但里头的漆大娘过来跟她买手套时，也说套上好了不少，至少不会痒得破皮，大伙能把官衙日催夜催的广漆和熟漆给交付了。
至于她手套买卖铺陈最大的洗衣行，用过的基本交口称赞，能洗的衣裳多了，赚的钱也比原先要‌多些，她们这行本就赚钱吃苦力，多些钱也能多买些粮食，多吃口饭。
林秀水近来倒是不想改手套，除非花大价钱买油布和桐油，或者很好的纸和丝绵絮在里头，达到用上好几个月也不漏的，但没什么意义，价钱太高的东西，大家也买不起。
不过她学了字，日日练字，花押也有些样子，她打算刻章子，给自己卖的手套内里印上水字的花押，这样大伙知‌道这东西出自她的手里。
但这法子用在卖出去的香囊上，又不大合适，她便做了一堆布的挂牌，上面绣了水字，坠在香囊底下。
不止香囊，她给苏巧娘做的偶人衣裳，给春大娘那‌个小女童象生叫声社做的衣裳，也在内里缝了她花押的标牌。
这是她自己的物勒工名。
林秀水会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任，赚她能赚的钱。
夜里数
钱时，她惊喜地发现，靠她自己日夜苦赚，她终于在买完油布、线料等等东西后，不再倒欠自己银钱，她攒了一贯钱，当真可喜可贺。
也正是因为赚了钱，林秀水才有底气跟王月兰说：“姨母，你要‌不换个行当吧，别做染匠了。”
今日王月兰从‌染肆里回‌来，额头红肿，脸上沾了不少蓝印子，她慢吞吞洗着手，跟林秀水没说实话：“就没看路，磕那‌个染架上头，我瞧过大夫了，擦点药膏便行。”
“换什么行当，哪有行当一个月能赚两贯的，这钱要‌当吃要‌当喝的，难不成还靠你一个人挑担子。”
她嘴巴很硬，非说是在染架上撞的，但其‌实她那‌个小染肆里，不是日日都有染蓝布的活，想要‌一个月多赚点，她去扛又沉又重的染架，扛染棍，有运到码头的布匹，她也去扛。
就算王月兰力气大，可染架实在重，她不当心撞着头了，还撞得有些厉害，碎发遮掩不掉，才被林秀水一眼瞧出来。
“换个轻省点的活计，弄丝绵去，”林秀水给她涂药，轻声说。
王月兰笑她，“这种活镇里能干的人那‌样多，哪里能轮得到我，就算能做，一个月也才几个钱，能有两贯吗？”
“肯定‌有，我给姨母你寻一个来，”林秀水很笃定‌，也沉着脸要‌王月兰跟她保证，“我要‌给姨母你找到，你别染肆干活了行不行。”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王月兰看她的面色，点点头，“你要‌真能找到，我立即就去辞了染肆的活。”
其‌实她知‌道的，镇里桑蚕多，干丝绵行的人也多，活多人多好钱少，找不到好活计的，这她就是宽宽林秀水的心，她还是想在染肆里多赚点银钱，日后林秀水成家，她也好多贴补点些。
林秀水有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老鼠都上工了，在吱吱叫唤，她还睁着眼呢。
熬到第二日，她拿上自己的包，揣上所有银钱，悄悄地开门出去，行船到东边桥头岸口的院子里，刘牙嫂住在那‌。
就是林秀水早前来桑青镇，给她寻了顾娘子成衣铺活计的，刘牙嫂在布匹行当里人脉相当广。
她蹲在门边上，起来太早，她有些犯困打盹，可给开门的刘牙嫂吓一跳，“你敲敲门呀，我还能不给开。”
“我识得你，你是顾娘子成衣铺里的。”
刘牙嫂记性好得很，她经‌手过的，没有哪个不清楚的，她都得回‌去问主‌家的，她知‌道林秀水的本事。
林秀水说了来意，刘牙嫂瞧她，“弄丝绵的活倒是有，一贯最多，你要‌两贯也不是没有，这活不是你给我多少钱的事，得你从‌我手里挣。”
“我有估衣铺的营生，里头有件十分棘手的活计，你且看看你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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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一月啦，本章发两个红包，一是祝大家新的一月事事顺利，身体健康[红心]，二是我终于过完了这倒霉透顶的一个月，希望否极泰来呜呜呜

第37章 羊皮灯与驴
刘牙嫂说的棘手活计, 是修补一盏灯。
一盏林秀水听过，却从没摸过的羊皮灯，又称气死风灯。
由于‌这种灯糊的羊皮, 扎的圈口小，很密实，风吹不灭里头的蜡烛, 而由此得名‌。
不过没气死风，但刘牙嫂确实要被这盏灯气死了，她头上像顶着‌熊熊燃烧的蜡烛。
按理来说，估衣铺的买卖营生是卖旧衣的, 每年春三月质库放一批死当出来，按绢、麻、丝绸、绫罗等等料子，随意打包, 叫人扑买。
原先刘牙嫂只想扑买几‌包衣裳，便打算收手，偏偏质库的死当里放出了一批灯。临安内城上月抄了几‌个大官的宅邸，有不少好货被当了，其中便有许多灯，绢灯、玉灯、缀珠灯、罗帛灯、日月灯，还有刘牙嫂拼了命抢回来的羊皮灯。
她三贯钱扑买来的, 五贯卖给西边三湾桥开醋坊的张家, 结果这灯有个大毛病, 人家叫她要不修好, 要不就到处说她丧良心，好好的牙嫂不做，干起卖破灯的勾当。
实则气不过刘牙嫂卖他旧灯，下了他的面子。
“哪里有毛病？”
林秀水拿起这羊皮灯, 凑近到眼前‌边细看‌，又瞧接缝处，再上手细细摸了圈，是盏皮子制得很薄的羊皮灯，里头有张内衬，没瞧出什么大问题。
她一直在补蹴鞠，蹴鞠外头是牛皮子制的，皮料的手感她很熟了，这羊皮虽说薄，但皮子不错。
左右瞧不出问题，林秀水都怀疑刘牙嫂诓她来了。
“瞧不出吧，”刘牙嫂摸摸起泡的嘴角，哼一声，她自认为眼力不错，偏在这上头吃了大亏。
她取来两根蜡烛，一根长，一根短，长的那根几‌乎没用，短的快燃尽了，刘牙嫂点起发烛，凑到长蜡烛边上点着‌。
叫林秀水拉了竹帘子，关‌上门‌，等屋里黑得不见光时，刘牙嫂此时已经将羊皮灯底下烛台抽出，插上长蜡烛，光打在羊皮灯里，发出亮黄而朦朦胧胧的光。
林秀水眯起眼，凑过去，没瞧出名‌堂来，虽说羊皮灯她没补过，可她补过三十‌来只灯笼。
可刘牙嫂换了短蜡烛，林秀水咦一声，蹲下来看‌，只见那底下的羊皮里竟是透出了一块块小而不均匀的斑污，长蜡烛下不显眼，可短蜡便不同了，刚好照到最‌下面一截。
这种要不是蜡烛熏出来的，或者换烛台时，滴蜡油不注意，估计当时用法子补救过了，所以外头不显，光一照透出来。
刘牙嫂吃亏就吃亏在这上头，别看‌估衣里头也有羊皮袄子卖，但灯和估衣、布匹，那是隔了几‌个行当的东西，她算是跌了大跟头，卖醋的那家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给钱也不行，不修好，非要败坏她的名‌声。
“听闻你‌修补东西很厉害，桑桥渡都颇有名‌声，”刘牙嫂倒也没抱太大期望，但仍问，“能不能修？”
“你‌要能修好，我‌这手里有丝行的门‌路，光缫丝能一个月给出两贯二‌，后头小满上新丝，废丝多了弄丝绵，能有两贯五。”
“你‌自己在成衣铺里混的，眼下这行当里，蚕丝行里人最‌多，能有这个月钱真的不错了，我‌都要托人情关‌系的。”
林秀水吹熄蜡烛，拉起竹帘子，踱步走回来时说：“只能补成原样，不能染了色，绣上花样？”
刘牙嫂想起这来，便想咬碎一口牙，疼得她嘴边烂的泡疼，她嘶嘶两声说：“要是能的话，我‌早有法子了，拿鸭跖（zh&#237;）草的花汁，请人用丝绵沾了，作‌画在羊皮，画成青碧色。再不济我‌叫弄皮影的，他们也是用羊皮雕的，底下雕些东西上去盖住，我‌还至于‌发什么愁。”
正是因着‌要原模原样，不许先换只来，她才没法子，气得牙痒痒，她再也见不得什么气死风灯。
林秀水也没一口应下，刘牙嫂说棘手，当真是十‌分棘手，她眼下没法补，只说给她几‌日工夫，叫刘牙嫂务必等等。
等出了门‌，她到成衣铺里，问顾娘子，“娘子，这丝行里缫丝弄丝绵的月钱，有没有高些的？不是我‌要去，我‌给旁人问问。”
顾娘子放了一半的心，想了会‌儿道：“有倒是有，那都是人家行老牙嫂的亲戚，要不什么样的活也接，从五更天忙到入夜，才有两三贯。其他大多也就一贯多钱，毕竟这活要轻省些。”
她到底没放下心来，“你难不成真想往丝行里去，那不如我‌给的月钱高，你‌再多做些日子，我还能给你加月钱。”
林秀水解释了缘由，她还没想换行当，丝行虽说算是布匹行当里的，但跟裁缝也差得老远了，她只是在缝补活计越走越偏，不是真想在裁缝上也偏了行。
她又去问了相熟的人，丝行的行老、牙嫂，得到的答复差不多，在桑青镇遍地织工、缫丝的，一贯多钱当真算高的了。
林秀水走在路上时想，不就一个羊皮灯，还能将她难倒不成，最‌多将她气死。
刘牙嫂不给她羊皮灯，她便找皮六打听，“你‌们打蹴鞠的，皮匠手里有没有羊皮子，要那种薄的，比你们牛皮还薄的，我
‌想买几‌张来。”
皮六一听忙道：“还真有不少，我‌们那的皮匠正琢磨呢，用羊皮子来做皮鞠，你‌要的话，我‌给你‌要几‌张，放心，他们要不给的话，我‌抢都给你‌抢来。”
“那倒也不必，还是给钱吧。”
“给钱干啥，犯不着‌。”
林秀水说：“我‌怕你‌被打。”
还得叫她出药钱，她出不起。
不过皮六真送了她几‌张边角料的羊皮，刮得很薄，跟羊皮灯那种差不多。
林秀水在羊皮反面黏上薄纸，再抹油，用蜡烛熏，做出蜡烛熏的油斑来，油污斑点不难，难的是，她揭不下里头的内衬，盖不住污点。
她试了用皂角，那块皮子立马紧缩，请张木匠用竹刀刮，再打磨，里头的污渍没了，蜡烛一照整块地方薄透透的。
用纸和布都试了，照出来会‌变色不说，主要摸着‌特别厚重。
还试过找桑桥渡南边那家修补书‌画的摊子，什么桑木灰搅拌成浆，覆盖在上头，放炉子上头烘烤，压根没用，还坑了她五文钱！
林秀水总算知道这家为什么没生意了，合着‌是个半吊子。
走了好些弯路，街边有个糊蚕箪的阿婆，她同林秀水说：“一看‌小娘子你‌没糊过灯笼，你‌这种还是得用纸，我‌们惯常糊纱灯、绢灯的，其实不大看‌纱、绢薄，而看‌里头糊的东西，里头纸薄照出来的光便跟纸一般薄，用纱糊，那灯照得亮。”
“这种皮子有污用纱不行，你‌用纸能盖住，且摸起来只厚一些。”
“要是信得过婆子我‌，我‌带你‌去找纸，你‌给我‌三文脚费就成。”
林秀水也没法子，糊灯笼的匠人她也找过，不大管用，索性便说：“那成，劳烦阿婆带我‌找找。”
她跟着‌阿婆到了个小铺子里，才知道世上有手艺的人多如牛毛。
铺子里头摆了许多纸，有薄有厚，有黄有白的，不是市面上出名‌的纸，全是他们自己做的，且眼力又好，取了两三张薄纸出来说，“你‌用这指定能盖住。”
“这是竹纸，皮韧轻滑，而且是半熟纸，遮盖用这种好，从生纸打磨过到光滑，熟纸是滑而更薄，但它‌会‌湿涨干缩，尤其到了梅雨时节里，得整面起翘。”
林秀水倒没太信，拿过纸试了试，盖在羊皮上头，对着‌日头照，忽而眼睛睁大，反复移开纸张，污点出现，纸盖上污点消失。
她想蹦起来，可喜可贺，走了两日弯路，路就在个寻常拐角小铺子里。
找到了能盖住的东西，接下来对她来说，不管羊皮灯和绢灯还是纱灯，都一个样，她能补。
林秀水满心欢喜带上东西，装了满满一个袋子，到刘牙嫂的铺子里。
“这纸真能有用？”刘牙嫂看‌她摊出来的东西，满脸怀疑。
林秀水来来回回试了二‌十‌多遍，她很有底气，“娘子你‌只管放心，要是没用，我‌上门‌给人家磕头赔礼去，不叫你‌难做人。”
刘牙嫂一屁股坐下，叹口气，“这死灯当活灯医吧，要不医死，要不医活，反正别医得半死不活。”
只是她越想越慌，早知道不占那两贯的便宜了，闭着‌眼坐那反复抓自己鬓发，心里烦得要结成块，堵在心口。
倒是想起身，不小心瞥到林秀水的动作‌，她揉揉眼，连忙走上前‌两步，差点踢倒圆凳，连忙伸出两只手扶住，也不管了，直接蹲下来瞧。
只见林秀水拆了烛底，将纸塞到里头去，用劈得极细的线，扎到羊皮缝里去，里外来回穿针，有动静也不理，她全神贯注，压根听不见外头的声响。
在她的上下穿针引线里，原先卷曲的纸张，渐渐消失在刘牙嫂眼里，她只能见到那羊皮，连孔眼也没瞧见。
半个多时辰里，刘牙嫂一直蹲着‌瞧，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叫林秀水的手发起抖来，扎坏了皮料。
连林秀水缝好，给羊皮灯做了个新内衬，且用蜡烛一照，完全瞧不出底下的斑痕来，刘牙嫂也没起身，照旧蹲在地上。
随后传来她的声音，有些哑，慢慢举起手，“你‌扶我‌把，我‌腿软站不起来。”
林秀水笑了声，她还以为刘牙嫂见惯了世面，补好也不为所动。
刘牙嫂拖着‌发麻的腿，来来回回地瞧，用长蜡烛、短蜡烛、日头、炉子里的火光轮换着‌来，确保真的瞧不出，且只是皮子厚了些，里头的内衬完完全全贴合，没有一点痕迹。
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有劲，要林秀水跟她去见卖醋张家老头。
那老头靠醋坊发家，自视甚高，平日最‌见不得人瞧不起他，刘牙嫂拿来时，他还鼻孔上翘，“我‌倒要看‌看‌，你‌找了哪门‌子高人，能补什么样，别又拿了个新的来糊弄我‌，我‌压根不吃这一套。”
到小厮换了蜡烛点，长蜡烛、短蜡烛换了遍，真瞧不出半点来时。
他挑不出一点，又没辙，才重重哼一声，啰里吧嗦说了一通，其意思是，“算你‌走运，你‌要知道，我‌在临安城里也是大名‌响当当的人物，你‌拿个用过的灯笼来糊弄我‌…”
刘牙嫂暗自呸了声，靠卖假醋进监牢里，用钱赎回来的大名‌响当当吗？也有脸说。
她又赔了五百文，等这老头卖弄完自己大名‌，这档子事情才算是揭了过去，她刘牙嫂混了十‌来年的名‌声保住了。
出了门‌，刘牙嫂拉着‌林秀水的手，塞给她一包钱说：“妹啊，啥也别说，这情我‌记着‌，你‌嘱托的事情，只管包在我‌身上，我‌刘二‌花保管能给办得妥帖，没有半点错漏，你‌下了工只管带人过来。”
“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我‌能不能给你‌办，你‌只要来说，我‌没有半句虚话，就是这杀人放火越货，卖灯笼的事，咱是真真干不了。”
林秀水被她拉着‌大谢特谢一番，还被塞了一包谢钱，有百来文。
回去路上，别说刘牙嫂松了口气，林秀水自个儿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估摸着‌，自己有阵子没法接补灯笼的活了，她看‌见灯笼也有点发怵。
忙了两日这事，连猫小叶翘着‌短短的尾巴，趴在她脚边让她摸摸，她都只能胡乱撸一把这下总归能摸得它‌呼噜噜直叫。
等王月兰下工，带了满身蓝污印子回来时，林秀水跑过去说：“姨母，我‌给你‌寻了个丝行的活计，一个月的月钱有两贯二‌。”
“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王月兰脱了外衣，准备换其他衣裳，她不大相信，“我‌跟你‌说，我‌真不莽干，你‌要真不放心，你‌跟我‌上工去，盯着‌我‌做活。”
“哎呀，是真的，我‌给人刘牙嫂帮了个忙，她给寻的，保真，比金子还真，姨母你‌跟我‌去一趟。”
林秀水拉她，叫她换上之前‌新做青绿褙子，梳梳头发，手脸抹些面油，让小荷和小叶看‌家，硬拉着‌王月兰出门‌。
王月兰不大信天上掉馅饼，问林秀水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是不是欠人家的人情债了，要真如此，她夜里都睡不着‌。连被刘牙嫂领到丝行里，站在成堆的茧子里，还没回过神来。
“缫丝，给两贯二‌？”王月兰第三遍问，“真不是给二‌百文？”
刘牙嫂笑道：“你‌要真不信，我‌人又跑不掉，你‌只管上门‌来找我‌。你‌也别不信，亏你‌家外甥女帮了我‌个大忙，说句天地良心的话，这活我‌当自家顶好亲戚给她寻摸的。”
王月兰心里沉甸甸的，又跟刘牙嫂说：“要不我‌出些银钱，牙嫂你‌再给成衣铺寻个熨布的，这活轻省，我‌不做，叫阿俏换到这来做成不成。 ”
“哎呦，娘子你‌真是说笑，那顾娘子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寻人上门‌。”
“不成，”林秀水摇摇头，拉她胳膊，“我‌可不喜欢缫丝，姨母你‌快试试，人家等着‌呢。”
王月兰见不成，也不再将活往外推，她转眼便想明白了，要有个轻省活计，还能多顾着‌家里大大小小，管着‌两个孩子温饱。
且她不管在缫丝，还是丝绵上头，那是真有手艺的，就算两三年没再做这行，一拿到茧子，仍旧能分清是什么
茧。
双宫茧、穿孔茧、乌头茧、搭壳茧，这些都是下等茧，不能缫丝，用来做丝绵的，诸如种种茧子，王月兰没有错漏的，甚至没上手摸，只是瞧着‌便有数。
等她坐下来，旁边的丝娘递过来一桶双宫茧，这种茧子是两条蚕或以上的蚕做成的茧，个头很大，里头的蚕丝纷乱复杂，丝没法剥出来。
但是放老茧和香油煮过，茧便松了，又经过反复冲洗，洗去茧油，这样的茧就能扯绵兜了。
丝娘说：“做小兜来瞧瞧。”
王月兰立即捞出水里的茧子，放到手里，她的手在林秀水这一个多月日夜督促下，勤抹油，干活戴手套，已经光滑细腻许多，不再生裂口，也不会‌刮丝。
她能很顺畅剥开里头茧子，利落取出里头的蚕蛹，那小小一团的蚕茧，在她手里左右横扯，变成只雪白均匀的小兜，不过须臾工夫。
丝娘接过来细看‌了翻，伸手扯了扯，有了些许笑容，“扯得不错，手快稳当，厚薄匀称，我‌给你‌点半根香，我‌瞧瞧能扯多少。”
王月兰扯了三十‌来个丝绵兜，丝娘很满意，跟行老说了声，又跟王月兰说：“且在这做吧，一个月两贯二‌钱，月初便发，一月里一半缫丝，一半剥茧做小兜。”
“真的？”王月兰搓搓自己湿黏黏的手。
“假的，瞧她还糊涂着‌呢，你‌明日便来上工吧。”
王月兰仍旧坐在成堆的茧子里，像是看‌见了十‌来年前‌的自己，剥茧、缫丝、煮茧、扯丝绵兜，小兜、大兜，再翻成厚厚的丝绵被，她日日围着‌丝绵打转，期许以后。
可是十‌多年过去，她历经两段婚姻，不再年轻，其间辗转多个地方，离开故土，却又回到了她熟悉的丝绵行当里。
像是离开许多年的东西，飘飘荡荡的，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姨母，怎么了？”林秀水握她的手，拉她起来，欢欢喜喜地说，“我‌就知道你‌很厉害的，我‌们回家去吧，等会‌儿能路过分茶酒店，要一份笋鸡鹅，再买份糖蜜酥皮烧饼，给小叶带份小虾怎么样，得好好吃一顿嘛。”
“我‌出钱，再买份麻饮鸡虾粉。”
两个人从丝行离开，此时已经暮色将近，两人走在热闹的人群里，相互诉说喜悦，她们彼此紧靠。
夜里，小屋里点了蜡烛，猫小叶吃虾吃得头也不抬，小荷啃鸡腿，她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娘赚了钱，我‌能日日能吃鸡腿吗？”
王月兰批复但驳回，“你‌也日日从你‌阿姐手里赚钱，我‌有天天吃上糖吗？你‌想得可真美。”
小荷点点头承认，“我‌就是很美。”
“边上去。”
“小叶，没听见嘛，叫你‌边上去。”
林秀水吃鹅腿，笑出了声。
这夜里，一家子都睡得很好，明早有晴朗的日头。
王月兰去辞了工，以后不用再五更天起床，急匆匆起来煮饭，着‌急忙慌出门‌去，被支使着‌先扫地，再搬染架，多干一堆活。
她也可以卯时起来，辰时在上工，期间到南瓦子买新鲜菜蔬，煮给三个孩子吃，给林秀水搭把手，帮她一道收摊。
当然没出两日，大伙就知道她换了行当，不去染肆里头，进了丝行里，虽说不知道工钱，但总归羡慕。
陈桂花打量王月兰，头一次不再跟她呛声，很认真地问：“这行当你‌怎么进去的？”
“靠有个外甥女，”王月兰话语平淡，面上那笑满满溢出来。
陈桂花气得恨恨跺脚，怪她没有个外甥女，真是气人，怪她家那个死鬼姓什么不好，偏偏姓吴。她要给她儿子改名‌，不姓吴了，姓应去，叫应有尽有，她还怕以后享不了福。
王月兰换行当的事情被热议了一番，而林秀水也被大伙问了一通，她被吵得耳朵疼，赶紧上南瓦子里去了。
别看‌时辰早，猫狗都窝在屋檐下打盹，可人都早早上工，南瓦子的路岐人早冒了汗，在那耍杂技。
林秀水到的时候，春大娘早已领着‌这帮孩子们，在街头吃馒头，吊吊嗓子，准备晚些时候开唱。
见了她来，大家很欢喜，春大娘赶紧塞给她个半冷的馒头，“吃一口先。”
林秀水推回去，“我‌刚吃完，大娘你‌来，我‌跟你‌说件事。”
她还记挂着‌这帮孩子，先前‌春大娘让她做乔宅眷的衣裳，她做了好几‌日，其间缝补的活计便有心无力，后头再做了一套，便说缓缓，她发觉自己两头赚忙不过来。
这回她倒是有了个出路，她站到边上，让挑担的人过去后，跟春大娘说：“我‌眼下在估衣铺有了相熟的人，那边有不少旧衣，给她们这种身形穿得也有不少，我‌去瞧过一眼，虽说衣裳有些破处，但是毕竟便宜，补一补就行。”
“一套衣裳大概五百来文，给我‌二‌三十‌补衣裳的钱，要实在过意不去，再给我‌五文脚费，买粗布的两三贯钱，能给她们置办出不错的行头，五日内，能叫大家都有行头穿。”
刘牙嫂开的估衣铺，她下工时去瞧过了，虽说破洞裂处有些多，但是那都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好东西，料子不错，花样好看‌，补一补照旧时新。刘牙嫂给她的是实诚价，她先给小荷置办了身。
春大娘听闻此话，差点没握稳手里的馒头，结结巴巴地说：“真只要那么些钱？”
“那当然，叫她们早些混口饭吃。”
春大娘连同一群瘦巴巴的女童，连声谢她，要给她行大礼，林秀水赶紧走了，回过头来说：“可别谢我‌，等瞧见了衣裳再说，有空到我‌那量一量身段。”
谢来谢去，怪累的，林秀水可听不惯，这她能相帮的，可不就帮一把，叫大家都能吃饱饭。
但有些吧，她真也不是那么想帮，并‌且觉得人家吃饱饭没事做。
比如大早上，她看‌着‌眼前‌这头瘸腿的驴，听男人说做个让它‌瞧起来好看‌，且不那么瘸的腿套。
林秀水摸了摸脸，她说：“我‌真想上东头那治牛马的学上两手了。”
那沧桑的男子是个半聋，只听治牛马，他连忙摇头说：“我‌这是头驴，驴，驴子的驴。”
“我‌晓得，我‌眼神好得很。”
“能好得很，”那男子一拍手，满脸高兴，“那我‌没来错地方，我‌这也真是歪打正着‌。”
林秀水想告诉他，什么歪打正着‌，他只占了一个字，那就是——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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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亲亲][亲亲]

第38章 关于手套的大生意
“我这头‌驴子叫来福, 它只是说不‌来人话，但心里啥都懂。”
“能干得很，拉水磨能拉许久不‌歇, 腿为啥瘸了，害，前头‌河道不‌止征春夫挖泥, 还征驴子运泥，雨水下得多，路滑就摔折了。”
养驴郎耳朵听不‌清，得把右耳凑过来, 听闻林秀水的话，毫不‌在意笑‌笑‌，“这瘸了便瘸了, 好歹命还在。”
“那你这得上治兽的医铺里瞧，”林秀水冲他‌耳边大声道，她看了眼‌那驴子的腿，前腿有一条萎缩了，才走得一瘸一拐。
“用不‌着那样大声，我听得见，”养驴郎摸摸驴头‌, 他‌有些气愤, “我去过了, 上了药用竹板夹住硬绑, 疼得它日夜叫。心眼‌可坏，当它是头‌驴子，又说不‌来人话，下手老狠了。”
“我还养了三四头‌驴子, 那几头‌总笑‌话它，我就想啊，人瘸能穿鞋能拄拐，驴瘸也能穿个腿套，遮掩遮掩吧。”
“说得挺有道理‌，”林秀水扶额，“你咋不‌自个儿做呢？”
养驴郎实话实说：“这不‌是做得老难看了，我前两日问好多铺子，没人搭理‌我，路上有人跟我说，其他‌地方不‌管用，要上你这来，你这肯定有法子。”
“哪个人才给我揽的活？”林秀水当真不‌解极了。
“有一堆人呢。”
有那么‌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看看啥活，一股脑给她揽过来，天杀的。
“我先瞧瞧吧，你大老远过来，我就算做不‌出，也给你缝个腿套。”
林秀水没
骑过驴，倒是先摸上驴腿了，这腿吊着萎缩的肉，确实瞧着难受，驴难受，养驴的人更难受。
林“兽医”看完，坐下来琢磨，给开‌了个“方子”，“做只驴鞋先试试，不‌好用那就只能上别家去了。”
她边画纸样边一样样开‌方，“鞋面要用麻布的，透气，我给做靴子样式的，鞋底一半木块，一半布头‌，前面绑带的，边上插两根木片给撑着。”
林秀水说完，将‌画了一只绑筒靴的纸样推到‌养驴郎前，点了点道：“没啥问题的，我这边照这样做了，你得出个五十五文的“药费”。”
“嫌贵？”
“那不‌是，开‌四条腿的呗，我瞧来福腿上一只鞋子的，心里多难受，”养驴郎钱还是有的，只他‌有个毛病，见不‌得自个身上不‌成双的东西，他‌养驴都养四只，衣衫穿八件，凑不‌齐还得多套双兜袜。
这一只鞋套腿上，比驴子瘸了又下大雨那天还叫他‌糟心。
一天天的，什么‌毛病，林秀水这样想养驴郎，而张木匠又这样想她。
张木匠接过纸样，背过手叹气：“我这正经干木活二十来年，也就前年有一起，让我给他‌儿子雕只大屁股鸡，为此我记了两三年，你这可倒好，一个来月里，没几样正经活计。”
“张叔，你得想，管什么‌活，钱赚到‌了不‌就行了，你就说，之前让你雕的大屁股鸡，你赚钱了没？”林秀水反问。
“那倒是赚了不‌少，”张木匠被她拿话堵住，啥也不‌想了，走到‌墙角处去拿锯子。
按林秀水说的高‌度，用木料给锯出驴蹄样式来，锯的时候想，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林秀水蹲在木料里挑拣，跟他‌闲聊，“叔，你儿子呢？”
“哪个，小的那个滚泥坑回来，被他‌娘按在后头‌一顿好打，大的，”张木匠哼一声，重重拉锯子，“让他‌跟木行拉料去了，一天天的，有劲没处使，说来真是气人。”
林秀水就不‌该多问，服了自己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接过东西赶紧溜了，回去琢磨驴鞋，鞋这种东西，大差不‌差，画鞋样，做鞋底、鞋面。
一是纳鞋底，一半用木质鞋底，其实林秀水还想过驴钉铁掌，用铁来做底，但是要价贵，张木匠的两三文。
她用布片糊了鞋垫底，拿出黑色麻布裁鞋片，瘸腿的那只缝两层布，有一层能放木棍。
林秀水纳鞋底一般，王月兰帮她纳的，劲大，缝得又细密，做鞋也是好手，只是缝的时候老嘀咕，“你到‌底哪瞧来的？前头‌要开‌那么‌多个小口给左右绑起来，你要不‌是在成衣铺，我还当你在双线行里做活的。”
这话没法接，林秀水当自个儿没听见，左右这四只样式古怪的长‌筒靴，在王月兰的帮忙下，算是终于‌做完了。
小荷要看驴穿靴，觉得小叶也想瞧，大早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将‌呼噜呼噜睡大觉的猫一把揣来，站到‌桑树口看驴子穿鞋。
不‌止她，还有先前特意给养驴郎点明方向，让他‌上这来的一群“好心人”。
卖生花的大娘打着哈欠说：“我们这活了半辈子，也没见驴要穿鞋的，我昨晚睡也睡不着，报晓僧还没来，我就醒了。”
“我还要修两个鸟笼，也顾不‌得上，先来瞧一眼‌再说，诺，阿俏，这是我家大儿小女，你还没见过吧，”街头‌修飞禽笼的男子边说，拉了拉身前一双儿女。
林秀水早已明白这群人，有些平时不‌出现，但凡有热闹瞧，一个蹦得比一个勤快。
养驴郎看大清早的，天光才亮，忽然冒出这么‌多人紧紧盯着他‌，背后毛毛的，手里握着那只高‌木底的麻布长‌筒靴，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穿了啊。”
“穿穿穿，正等着呢。”
“快些，我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呢。”
养驴郎连连点头‌，给来福喂了些豆腐渣，叫它躺倒，抖着手将‌鞋子的绑带解开‌，小心套到‌腿上去。
没法子，一堆脑袋凑过来，别说他‌，来福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等它穿好鞋，黑鞋在腿上不‌大显眼‌，它毛黑。
但众人很兴奋，忙催促养驴郎，“快牵起来走两步。”
来福穿上鞋后，走得东倒西歪，像喝了假酒，尤其瘸的腿，明明鞋筒两边的竹木撑着，底下的脚掌能触到‌地了。
林秀水摸摸下巴，看来福走得鞋子一踢一踏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鞋子没绑好？穿着难受？她给瘸腿包了软丝绵，走得应当没有这么‌难受才是。
“我觉得是鞋子要再软和些，”有个娘子蹲下来瞧那驴腿。
大伙纷纷出主意，大家其实也不‌是想瞧驴穿鞋，而是想看它不‌瘸。
另一个医飞禽的郎中说：“你看它那腿，跟人拄拐杖一样，要撑着嘛，阿俏，你拿绳子来，我绑到‌它身上试试看。”
他‌将‌软绳穿过靴子，一前一后系到‌来福身上，有娘子将‌那靴子绑紧，再塞点东西进去，一番摆弄后，养驴郎摸摸来福的脑袋，“好来福，你再走两步给大伙瞧瞧。”
来福又走了两步，刚开‌始走得颤颤巍巍，而后绕着树走了两圈，踢踏着蹄子，慢慢走得顺畅，甩甩脑袋。而后那条瘸腿，竟能使得上劲，走一两步，不‌再瘸得厉害，等它适应后，说不‌准能跟从前走得一般。
小孩欢呼，其他‌人满面笑‌容，大清早的，该上工的不‌上工，该不‌睡觉的不‌睡觉，在这欢庆一头‌驴能走路。
养驴郎牵着驴过来，跟大家，跟林秀水道谢，林秀水摇摇头‌说：“我就做双鞋，谢大家也一道帮忙吧。”
“都谢都谢，”养驴郎大声说，原本他‌还想着有人会笑‌他‌，给驴做腿套，没想到‌大家伙这么‌热心。
有人摸摸驴说：“可别叫它再拉磨了，让这驴也歇歇吧。”
养驴郎说：“我好好养着它呢，养它到‌老，驴能活好些年，没了我，还有我儿子养它哩。”
穿了鞋，在养驴郎眼‌里，那跟人可差不‌多，他‌家来福只是不‌会说人话。
当然后来，来福腿不‌再那么‌瘸了，能走得动远道，跟养驴郎回到‌山里去了，再见它时，总是做新鞋的时候。
反正很多年以后，林秀水都还能再见到‌它。
而这之后，林秀水总想跟治飞禽牛马的郎中学上两手，被几家劝走了，只告诉她一句话，“隔行如隔山。”
她压根不‌相信，顶多隔条河，没有隔座山，她说隔的是她后门‌的小河，她会划船，人家说隔的是西湖、钱塘江，简直大煞她威风。
当然也有说话好听的，说她确实有治兽的本事，还可厉害，林秀水一问，说她治的是纸鸢、泥猫、布老虎，一治一个准。
林秀水闻言还想，照他‌们这个说法，那她岂不‌是还会治人，偶人、绢人，反正都不‌是人。
但也说实话，她确实不‌是学治牲畜的料，尤其还叫她去抓鹅，她扭头‌便走。
回去后，王月兰收拾东西去上工，三月丝行里忙，要将‌上年收的下等茧子全部煮了，剥下来做绵兜，给新丝腾地方。
她干了两日，哪怕累也走路带风，每次都要早些上工，说丝行里的人都挺照顾她。
三四月也是桑青镇里最忙的两月，进到‌蚕月里，往来船只大多运桑种桑肥，街上卖红彩纸剪的蚕花，卖泥猫，卖蚕猫图，卖竹猫儿，蚕花菩萨庙里日夜有人供香火。
来往人家养蚕的不‌养蚕的，都要说上一句：保佑蚕花廿（ni&#224;n）四分。
蚕花是蚕茧的收成，眼‌下镇里养的是眠蚕，还是四眠蚕，是顶好的蚕种，这种蚕一斤能出八斤的蚕茧，廿四分则是希望出更多的蚕茧。
而这些时候，林秀水接的活便大多跟蚕桑相关。
比如起早，有两位娘子风风火火跑来，其中一个举着张蚕猫图，老远便喊：“阿俏，我有个活你快帮我做做。”
“你帮我把这两张蚕猫图，小心缝到‌衣裳后背去，别扯破了。”
林秀水不‌解，“这不‌糊墙上就行，怎么‌还要缝衣裳背后。”
“你不‌懂，今日是危日，画的蚕猫最好，能镇住老鼠，把它们吓得远远的，”金娘子小心放下蚕猫图，这她可排了许久，今日城门‌口那家画猫的生意老好了。
金娘子小声抱怨道：“我家里有两位阿妹，都是嫁到‌桑林坡那养蚕的人家里，就指望着这几个月里蚕桑出得多，赚些银钱来，还和买绢的债。”
“这几年借和买绢的钱，贷来养蚕的算是亏死了，绢布价钱年年涨
，官府借给她们蚕农的钱半分不‌涨，想不‌养蚕都不‌行。”
林秀水当然知道和买绢，原本倒是好事，官府先支钱给大伙，好叫大家有养蚕的本钱，等蚕出了茧，再织成绢帛抵钱，也被称为预买绢。
但绢价能涨到‌几贯一匹，但官府给支的银钱连一半的一半都没有，一来一往，蚕农亏本，官府稳赚。
这往衣裳后背缝蚕猫图的，也是图个好意头‌罢了，林秀水接过，她说：“保准给缝得好好的。”
“这衣裳里外都缝，老鼠是不‌是不‌进蚕室了，我家阿妹上年蚕出得可不‌好，我家老娘都愁死了，”金娘子又说。
林秀水取了细线说：“那我给你里头‌缝只猫儿成不‌成。”
“这样，”金娘子皱眉回想，“你之前不‌是卖猫头‌布贴，猫头‌香囊的，猫儿鞋的，你都给我拿上六份，钱好说，那个什么‌逗猫的，也来上一点，两百文，没事，你只管拿。”
别人家是卖蚕花生意好，到‌了林秀水这，是跟猫沾边的生意都骤然变好了，尤其不‌管姚娘子那边的猫头‌鞋生意，还是赛大娘那里的猫头‌香囊，反正都卖得比上个月要好，她几日至少进账五百文。
她缝起纸来小心，生怕纸缝破了，缝完后还同金娘子说：“这缝的我不‌要钱，只是我在桑林坡也有个认识的友人，是于‌六娘家，我家里有几只泥猫和蚕猫图等东西，劳烦娘子帮我捎带过去，成不‌成？”
“哪里不‌成，我肯定帮你带到‌。”
送走缝好衣裳的金娘子后，林秀水还在自己边上支了个小摊，专门‌卖各种猫相关的东西，香囊、荷包、猫头‌鞋、简易布贴、挎包，以及一竹筒的逗猫棒。
让小荷带猫小叶招揽生意，她给小荷涨工钱，给她六文钱还有一包糖块，至于‌猫的，加一份猫饭。
一人一猫干活可卖力，小荷喊，猫小叶也喵呜喵呜喊，路过的人总被吸引，免不‌得要买上几份来。
林秀水晚上数钱，很是惊讶，多赚了两百文，她藏钱的小罐子都要满了。
因此林秀水做了个重大决定，她要花钱，买个大罐子，不‌，大缸。
一是想赚到‌那么‌多钱，二是觉得没有哪个贼偷会知道，有人钱会藏大缸里。
当然也没买，大缸太贵了，而且好好的屋子放个缸有点傻。
蚕月不‌止给林秀水带来生意，也给她带来烦恼，活太多接不‌完。
“这绣猫在兜袜上，什么‌老鼠能看见，”林秀水两只手捏着兜袜，她抬起脸，压根无法理‌解一点。
那大娘指指自己，“我属老鼠的，我给我自个儿瞧。”
“那为什么‌不‌绣老鼠，绣只猫来？”
大娘一本正经，“我稀罕猫。”
“但是吧，话说回来，这猫克鼠，我又不‌想猫克我，思来想去只好绣兜袜上了。”
林秀水欲言又止，她手指微动，说不‌出半句来，最后道：“二十文，这里给钱。”
“真贵啊，看来猫还是有点小克我啊。”
“大娘，你说完了没，到‌我了，”有个小娘子慌里慌张挤进来，“我跟这位大娘不‌同，小娘子你给我在这边上绣个蚕花廿四分。”
“这是蚕花娘娘像，你叫我在它身上绣字？？”林秀水满脸疑惑看她。
“哎呀，拿错了，”那迷糊的小娘子赶紧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布来，“是在这上头‌绣，你会吧？”
林秀水还真会，她这些日子无论多忙，练字那都是没有放下过的，而且她绣的字，比她写的字要好。
她这会儿立即应了，“保准给你绣好，这字好绣，给个十文钱吧，明日过来拿。”
不‌过一早上，来的活乱七八糟，她说有些是病急乱投医，一到‌蚕月里，各种害怕收成。
连成衣铺里也不‌能幸免。
顾娘子揉揉额头‌，拍拍面前的这堆衣裳，“退回来的，东边那家说不‌是很满意。”
“哪不‌满意？”林秀水纳闷，她缝得那么‌细心，来来回回检查过，连线头‌也没有，针脚更是不‌用说，她想不‌出来哪里有错漏。
顾娘子也是被气乐了，“那家说肯加钱，一是要有配套的香囊，她要放蚕母纸马，二是这领抹，得绣红色蚕花的样式。”
“一堆人想蚕有个好收成，想疯了。”
林秀水只关心一件事，“加多少钱？”
有钱才好办事。
“有几百文吧，加多少都给你，你拿去返返工，我头‌疼。”
林秀水抱起衣裳，准备往里走，顾娘子又喊住她，“阿俏，你过来。”
“我忘了说，上林塘、桑林坡还有到‌西湖边上，正大修水利，要挖渠挖河运土，到‌谷雨后，你要是清明想回去的，怕是得绕路，起码得走一日。”
林秀水谢了顾娘子，倒是不‌稀奇，前两天陈九川托人捎了口信给她，她倒是比顾娘子还早知道这事。
每年反正也没少修水利，她只能再等等，陈九川说她爹娘坟前祭祀，他‌娘和桑英会去的。
下了工，林秀水揉揉酸疼的肩膀，同小春娥姐妹告别，她摇了船，往前头‌小溜桥后的桑河桥走，刘牙嫂的估衣铺在那，不‌止估衣铺，衣绢市、布市、丝绵市、生帛市等等都在这一片。
彩衣飘飘，布帛飞扬，这河里所过的船头‌船尾全是成堆的衣裳，布帛，岸上有许许多多搭彩棚，卖生帛、旧衣的摊子。
林秀水从船里拿出个半人架子，这些日子里，苏巧娘给她雕好了人台，她没拿来做衣裳，先拿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这是按小女童们的身形做的，旧衣合不‌合适，往上头‌一套便知。
“这是什么‌东西？半人不‌人的，”刘牙嫂疑惑不‌解。
林秀水拍了拍说：“好东西，我给人家小孩量身形来了。”
不‌管啥样的衣裳，她拿来，往人架子上一套，哪里腰身大了，哪里的领口不‌行，哪些套着不‌好看，一清二楚。
刘牙嫂有些稀罕这东西，“要不‌，妹啊，你给姐也来一套，最好整个带头‌的，我还有些那种冠子啊什么‌的。”
“姐，不‌是不‌给你弄，我怕吓死个人。”
林秀水也不‌能瞎答应，还得看人家接不‌接活呢。
拿了旧衣回去，林秀水挂在院子里散散味，忙到‌日头‌渐散，有人敲门‌，她出去开‌门‌，吓一跳，“吓死个人。”
“你挖煤回来的？”
“还有这种好事，”小春娥第‌一反应，“要真能挖石炭，一个月能赚两三贯呢。”
“哎呀，我难得来一趟，差点被你带偏了，”她拍拍自己漆黑的手，眼‌神亮晶晶，“我给你寻了笔手套的大生意。”
小春娥说：“那真是前没有人做，后不‌会有人做的大生意。”

第39章 小荷的两个愿望
这个当口过来, 小春娥坐在院子的长‌凳上，用巾子擦黑乎乎的脸，洗干净自己的手, 同林秀水说去扫炭粉了。
“扫灰？”林秀水伸手递给她‌面照子（镜子），“快照照你的脸。”
小春娥接过，站起来同王月兰问‌好, 又笑眯眯地摸了摸小荷脑袋，连猫小叶也一同友好问‌候过，才说：“我‌给你寻的大生意，就跟扫炭粉有关。”
林秀水叫她‌上屋里说来, 给她‌端一盘果子来，关了门开了窗子，仍旧是那句话, 关切道‌：“你做什么名堂？下工不休息，跑去弄炭粉？你要烧炭粉去？”
“才去两次，”小春娥好奇打量屋子一番，拉了凳子坐下来，“你这便不懂了吧，我‌就算想烧，活也轮不到我‌干, 那都‌是抢手的活呢。”
小春娥说起自个儿‌这两日下工干的事, 到清河坞那运炭船上扫炭粉。
关于‌石炭（煤）, 临安府城用炭多, 尤其寒冬里，家家户户要打炭墼（jī），但寻常日子里，用炭也多, 制炭饼、香炭团、冶铁的多。
可临安的石炭少，是从平江府以及东边诸府里买来的，运炭的船在清河坞换官船到内城，船底剩下一堆碎炭、炭粉，便成了桑青镇各香药铺、炭行的抢手货，纷纷雇人扫炭粉。
当然小春娥不是奔着二十来文钱去的，市面上好些炭，各种竹木、
松炭、香炭等等，好些炭她‌自个儿‌说，闭着眼睛都‌能烧好。这回借此机会，想瞧瞧人家炭团怎么做的，不过两日工夫，靠她‌自个儿‌本事，混进了炭行里。
“从前只管买炭来烧练手，又有火钳子，风匣、烧火棍等物件，反正也不大脏手，”小春娥回想自己在炭行里的光景，飘扬的全是炭灰，不管男女老‌少，顶着张黑乎乎的脸，那手跟黑炭一般，常年浸染在炭里，洗也洗不干净。
她‌想那里的人跟枯炭一般，是烧完的炭灰。
“我‌在那里干了小半个时辰，想着这弄炭团的活算不上难，要有手套的话，肯定能好受许多。”
小春娥手搭在林秀水肩上，故作‌笑嘻嘻地问‌她‌，“将手套卖给炭行的，是不是前没有人做，后没有人做的大生意？”
“是，”林秀水轻轻拍拍她‌的背，笃定道‌，“没有比这更大的生意了。”
“我‌手里还有批手套，我‌们明日一起去看看。”
小春娥犹豫，“那你到时得穿套最不想要的衣衫，戴上包布，掩面盖头去。”
炭行在炭桥那，方向很好认，烧黑烟的那处便是，连河上也飘一层黑灰，那里的路是黑脚印踩出来的，路过的男女都‌穿黑布衫子，赤着两只黑灰色的手，头脸用黑布包着，或是挑着担，背着炭篓，行色匆匆。
林秀水鼻尖充斥着股沉闷酸苦的气味，成堆燃烧的木炭、石炭，熏得她‌脑袋疼，可生在炭桥里的孩子，能光着手脚，嘻嘻哈哈跑在这路上，手里捏着炭团玩。
炭行这条路上住了许多人家，家家户户靠炭为生，有拉桑条来制木柴的，有烧制炭火甏儿‌的，还有卖去年秋的芡壳，供穷苦人家当炭烧的，最多是用米浆和炭粉做炭团的。
小春娥走在林秀水前面，转过头来说：“好些人不大喜欢这，我‌娘也不许我‌常待，我‌哥姐说我‌犯傻，我‌却觉得这里真挺好的。”
“哪里好？”林秀水问‌她‌。
小春娥没急着带她‌去做买卖，拉她‌去靠近水边的一个小作‌坊里，其实‌只是用竹木搭的棚子，边上围了一圈孩子，林秀水闻到了火药燃烧的味道‌。
她‌也踮起脚凑过去瞧，只见地上铺了块大石头，有东西在上面烧，往上喷着火花，不算绚烂，刺刺拉地响，只是烧得很快，小孩子们却欢呼雀跃，喊着再‌点一个。
里头的那对夫妻也笑，系着黑布巾的女子出来说：“夜里再‌放给你们瞧，快打炭团去。”
小孩子们背着小篓嘻嘻哈哈跑开，林秀水却从小春娥嘴里知道‌，这不是做火药的铺子，只是特意学了做的烟火，叫火杨梅的，逗这里孩子玩的。
女子说：“正好这里有许多的炭屑，混了枣肉，加上铁丝，就能做出烟火来，我‌烧给孩子瞧瞧的，不会烧着的，边上都‌浇了水。”
“图一乐嘛。”
这里图一乐的东西还挺多，有专门做炭雕的，用乌煤雕黑漆漆的乌鸦，眼睛缀上些白米，很精巧，或是做成各种兽炭，里头加了香粉，一块块活灵活现，还有先生用树枝炭灰，在地上写‌写‌画画，教孩子画字的。
林秀水所见的，也是小春娥眼里的炭桥人家。
两人逛了逛，才到炭行里头卖手套里去，小春娥昨日帮了炭行里一个娘子，买卖很顺利。
主要小春娥很实‌诚，自己套上手套，在一堆人的注视下，取了炭灰加米浆以及各种材料，捏了个很规整的炭团来，边捏边说：“我‌昨儿‌便说了，肯定好用。”
她取下手套来，手上干干净净的，“你们看吧，真没有沾上。”
“这是我‌裁缝手艺顶好的朋友，”她‌拉过林秀水，满脸夸耀“买她‌的东西从没有说过一声亏的，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们说了。”
“怎么口气跟你自个儿做的一般，”有大娘笑她‌，去洗了洗手，准备套了试试，发‌现手洗不干净，又笑着在身上擦了擦，一擦更脏了，她‌干脆道‌，“你们看看，干这种活就是脏得很，想干净都‌没法‌子，给我‌来上两双用用。”
“我‌也来两双，”另一个娘子拍拍自己手上的黑灰，“先试试，反正也亏不了，好用我‌还能给你们吆喝吆喝。”
其他人也抱着或许有些用，买了几双，并跟林秀水说：“我‌们用不用都‌行，有没有给小娃的，有的话，多少银无所谓，家里孩子也跟着打炭团呢。”
“这两日吧，有多少人要，我‌只做了大的，”林秀水之前不了解炭行，来了才知道‌，在炭行里小孩也是跟着一起打炭团。
“我‌家的要三双小的。”
“我‌先来两双。”
原先给自己买的时候，倒是稀稀拉拉的，说有给小孩的手套，一堆人围上来，掏出钱袋说要买。
林秀水拿的不是油布手套，而‌是麻布做的，厚了些，给打炭团用正好。
炭行里总有五六百号人，在小春娥的卖力吆喝下，她‌接了一百二十五人的单子，光定钱收了八百多文，而‌且这种粗布手套才十文一双，确实‌是笔大生意。
林秀水从炭行里出来，问‌小春娥，“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你赚钱了嘛，小孩也有手套了呀，我‌当然高兴。”
林秀水笑说：“你可没占到便宜，也没有赚到钱啊。”
她‌真的想分点钱给小春娥，但人家不要，并且振振有词，“我‌们两个不要谈钱，银钱这种事情分扯不清，伤我‌们俩的感‌情。”
所以林秀水花钱买了三筒香炭送给小春娥，小春娥抱在怀里，“我‌好喜欢，以后熏起这筒香来，第一个想到你。”
“那不得以后多送你点，”林秀水说，想着逢年过节都‌送她‌香炭，又觉得没新意，打算一定给小春娥寻些炭相关的手艺活计，又觉得没有办法‌报答，她‌得到的是很真挚的感‌情。
她‌会时时记得，那个在炭行里的傍晚。
当然接了这么多手套的活计，林秀水确实‌忙不过来，即使王月兰帮她‌剪手套样子，她‌缝得再‌快，桌上都‌有一堆手套，累得三人都‌够呛。
这里还有个是小荷，她‌已‌经分不清左右了。
林秀水终于‌决定，她‌必须找两个帮手，能帮她‌缝手套的，不管是油布还是粗布。
她‌找了隔壁张家的陈娘子和张阿婆，给一双手套两文钱的工价，要知道‌两个人在双线行里做活，纳鞋履的针脚可比她‌做手套的还要细密。
陈娘子叫陈双花，她‌手艺顶好，做了许多年的鞋子，缝鞋面、纳鞋底，林秀水的针脚没她‌的好。
张阿婆更不用说，她‌之前做平头鞋，眼下都‌能调到做翘头履的那里去，缝个手套闭着眼也能缝好。
“请我‌来缝，那我‌肯定给你缝好，”陈双花连忙答应下来，她‌要给两个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家中里里外‌外‌正是要钱的时候。
张阿婆也没二话，还说了句，“我‌们两个有正经的营生，你交给我‌们缝什么，我‌们都‌不会往外‌头传。”
“你放心，我‌们只要钱，不图旁的。”
王月兰笑道‌：“张婆，哪里能信不过你们两个。”
就是因为知道‌两人为人处世，王月兰才叫林秀水请她‌们俩帮忙的，有正经营生，双线行里一个月也能赚个两贯，张木匠又赚钱，且两人老‌实‌本分。
而‌林秀水比较关心的是，她‌们俩一日能有多少空闲，能缝多少东西，她‌不止手套的营生，还有香囊、猫头鞋这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前期她‌自己顶了下来，眼下真吃不消，都‌打算分摊些出去。
即使多花几十文，至多上百文，她‌也能多赚一些钱，而‌且能把‌生意做大些。
陈双花一晚上加早上能缝二十五双，张阿婆比她‌多两双，两人缝得又快又好，按双线行里纳鞋履的要求给她‌缝的。
林秀水一双双看了，没有任何错针或是其他的毛病，长‌松口气，露出笑容，她‌按大小一双双放好，给两人付工钱。
婆媳俩拿到钱数了番，一个子一个子的，数完后面上俱有了笑意。她‌俩确实‌只管钱，也不管林秀水生意做得怎么样，能不能卖出去，从来
不打听，有活就接，有钱就赚。
而‌林秀水则将做好的手套，扎捆好，送到炭行里，小孩子们被爹娘领着过来拿，用皂角洗了好几遍。
套上手套都‌觉得很新奇，抓抓捏捏，一个个去抓炭灰，再‌悄悄将眼睛凑到手套边上往里看，怎么还是黑乎乎的？
“你得把‌手套脱下来瞧，我‌手好干净，”有个小孩晃晃手，又小心将手塞回去，挖着炭灰道‌，“我‌手干净了，是不是能和其他巷的小孩一起玩了？”
“我‌也想跟大家玩，等我‌手每天都‌很干净，身上也干净。”
炭桥的小孩想做个干净的小孩，这个愿望从一双便宜的手套开始小小地实‌现。
林秀水又接了炭行里的许多生意，她‌分给陈双花和张阿婆做，她‌主要忙自己摊子的生意，别人需要手套，但摊子是大伙需要她‌帮忙。
起早不得闲，她‌在睡觉，有人在楼下喊她‌，她‌在弄布，有人划船到河里，在窗户外‌头叫她‌。
“咋个办，阿俏你帮我‌缝缝，我‌新买的蚕花散了，不会我‌今年的收成要散了吧，”卖蚕丝的娘子慌里慌张跑来，差点撞到桌子，又连忙刹住脚，将散了的纸蚕花给她‌瞧。
蚕丝娘子气极了，狠狠跺脚，“早知道‌就不到那摊子买了，尽是便宜东西，我‌下回要再‌碰着她‌，非得叫她‌赔我‌！”
林秀水刚铺开自己的针线，闻言看她‌手里散成一团的蚕花，红纸头，倒是能缝，她‌双手接过来，拼凑样子，又问‌：“赔什么？”
“起码要赔我‌两朵蚕花吧，我‌又不坑人家钱，”蚕丝娘子半弯身子凑进来，双手合起来，“阿俏啊阿俏，你给我‌缝得好些，千万别再‌散了，我‌刚才心都‌差点不跳了，得亏我‌蹦了两下。”
林秀水摆好花样，她‌取出红线，小心扎进纸头里，慢慢缝好道‌：“保管叫娘子你的心，活蹦乱跳回来。”
“那倒不用，”蚕丝娘子告诉她‌，“我‌刚才跑过来，这会儿‌蹦得可厉害，让我‌这心歇歇吧。”等林秀水缝完，原本原样地将蚕花递给她‌，蚕丝娘子小心接过，给了钱便跑，边跑边回头喊：“我‌急着上蚕花菩萨庙里，我‌得拜拜去。”
“悠着点吧，”林秀水嘟囔，“这不刚还说要歇歇吗。”
林秀水将红线绕回去，此时她‌头顶的桑叶发‌出新芽，新绿色，瞧着跟她‌的招幌特别配。
“你说，这桑叶绿能不能染出来？”
有个浑身穿了绿色，只有头顶发‌巾不是绿的男子过来，仰头瞧着那桑叶，背着手嘴里问‌道‌。
林秀水看了眼，嫩绿的确实‌好看，她‌瞥了眼那绿男，低头收拾东西。
那绿衣男在她‌摊子上打转，忽然有了个主意，“要不，”
“染不出。”
“我‌还没说呢，谁叫你染了，”绿衣男咳了咳，指指那桑叶，“我‌是说，要不我‌搭个梯子上去，把‌桑叶摘下来，你给我‌缝到衣裳上去呗。”
林秀水微笑，“可以，我‌还可以去桑行找人来帮你一起摘，怎么样？”
“不怎么样。”
绿衣男连连摇头，桑行的人估计会把‌他种到桑树边，让他日夜看着桑叶，一群顽固爱桑的人，哼。
“算了，你把‌摊子上绿布拿出来，给我‌挑挑，我‌想做件全是不同绿的百家衣。”
林秀水抬头看他，人倒是不高，但是壮啊，她‌上哪给凑那么多绿布。
“顶多给你做个头巾，你要不要？”
绿衣男看她‌，“不要。”
他一本正经，“大伙说我‌戴绿头巾，像绿头鸭。”
林秀水很想说，不戴也像。
当然最后这个钟爱绿色的男人，将所有绿沾边的布，全买走了，他说他要拼一件别人想不到的绿衣裳出来，林秀水祝他成功。
等他走后，林秀水接了好几单缝补的活计，倒是比较轻便，大多是缝蚕匾的，或是跟蚕相关的，最多知道‌她‌识点字了，让她‌绣点跟蚕相关的字。
最过分的是，许了一个十分具体的愿望，什么希望蚕神娘娘保佑，让她‌家的蚕花今年收成大涨……信女家住桑桥渡桑河畔打头第六家……
林秀水当场拒绝了，觉得人家在气她‌。
她‌压根不认识这么多字，也不会写‌，百家姓都‌还没认识齐全呢。
她‌发‌誓，她‌要好好读书认字，下次再‌来这种活，当场写‌给别人看。
到后头，她‌补完一件开裂的薄衫，早就过来的春大娘才凑过来说：“阿俏，我‌们社能登台子了。”
春大娘语气有难以压抑住的喜悦，跑过来的，发‌髻也乱了，将捏着的手里的招子小心放下来，擦了擦手里的汗。
林秀水惊讶，“真的啊？我‌瞧瞧，大娘你们可真了不起。”
招子是瓦舍里张贴出来的布告，意思告诉来赏玩的大伙，今日或明日有谁登台。
她‌从上先看起，一路看到最底下，才看见最后一行字，小女童象生叫声社，乔宅眷、乔迎亲、学乡谈。
林秀水也跟春大娘一般，有些激动，毕竟为了让大家能尽快混口饭吃，她‌去估衣铺里要的成衣，一件件重新裁过，一点点补好，让它们从不合身到合身，从破衫到能登台子的时新衣裳。
也看这群小孩，在街头占着边角卖艺，到有几个能进南瓦子的，登台表演。
她‌们几个登台的时候，林秀水带小荷、王月兰一同去瞧的，没有好位置，站在最边上，踮脚向前张望。
等到夜深，亮起许多灯笼，才见她‌们模样整齐，精神地出来，又唱又演，尤其是乔迎亲，将媒婆那东走西瞧，这边说好话，那边说好话，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哎呦，苍天，怎么偏我‌这半吊子做了媒婆子，我‌可不会说好话啊，哎呀郎君，你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娘子你是貌美如花，花容月貌”
闹得原本想走的大伙一顿笑，愣是坐住了，听完了这笑料百出的象生，也有不少人记住了这个社，女童们谢幕时热泪盈眶。
春大娘顶着通红的双眼，拉着林秀水的手说：“我‌算是叫她‌们有了口饭吃。”
林秀水摇头道‌：“那可没有，大娘你老‌早叫她‌们吃上饭了。”
在许久之前，在她‌们爹娘不要的时候。
只是眼下，有了更好的前程，是光明的，而‌非黑暗的，是从吃了许多苦里走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路。
林秀水从南瓦子里出来，这里及至夜深，也仍是热闹的，有人在吊嗓子，有人在练敲鼓，有人在摆弄皮影，这里有许多不曾停歇的人。
也有许多为日子奔波的，挑担沿街叫卖，打着盹守小小的摊子，有夜里仍在船运桑秧的…，诸如种种。
日子奔波而‌忙碌，辛勤也有回报。
比如小荷，终于‌靠她‌的辛勤和努力，攒下了百来文钱。
但她‌居然将钱袋子都‌塞给了林秀水，很认真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要给她‌心爱的橘猫——猫小叶，做一个小猫玩的耍货，当然一个不嫌少，两个不嫌多，能有三五个更好。
但她‌的第二个愿望，是给另一个小女孩许的愿望。

第40章 想长高的人当了潜火兵……
“逗猫棒不算, 那是‌阿姐做的，不是‌我给的。”
小荷推推钱袋子，仰起脑袋说：“我想阿姐你给小叶做只大老鼠。”
“猫要抓老鼠的, 它又小又懒，抓不着‌，阿姐你给它做一只。”
林秀水拆钱袋的手‌一顿, 偏过头看她，以为小荷真能‌想出些好‌东西，结果是‌做老鼠，这种东西当真是‌一个也嫌多。
布老鼠她确实会做, 是‌那种尖尖小小的老鼠，缝上眼睛和尾巴便成，她勉强能‌满足这个愿望
。
“除了‌老鼠呢？”
小荷抱住她胳膊说：“还有跟小花有关‌啊。”
小花倒不是‌让林秀水做花, 而是‌小荷的好‌友，像小荷大名叫王绿荷，小花的大名是‌方莲子，两个人名字有缘，年纪相仿，在桑树口这一条巷弄里，两人最玩得来。
从前林秀水没来时, 王月兰又忙于染肆的活, 晌午回来给小荷做饭, 很多次小花会带她娘备的午饭, 走半条巷子过来跟小荷分着‌吃。
“小花娘老是‌很忙，又跟我一样‌没有爹，一忙起来，就给她几个铜板, 叫她出去买饭吃，”小荷叉着‌腰，像老太太一样‌叹气，“她已经‌好‌久不跟我出来玩了‌。”
“连我抱猫小叶过去，她也没有很高兴，我就是‌知道。”
小荷也有小小的烦恼，夜里也会睡不着‌，明明从前小花跟她最要好‌的。
“后来我发现了‌，”小荷嘟嘴说，“小花娘没空给她缝衣裳，小花日日穿一双鞋去买饭，鞋底磨破了‌，她补不回去。
”
“阿姐，我以后把我赚的钱都给你，你给小花缝衣裳好‌不好‌？”
林秀水却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问小荷，“小花愿意吗？”
从前的那些年里，在她还没有学会裁缝手‌艺时，她娘时常病着‌也没空给她补衣裳，那会儿陈家伯母给她补时，她心怀感恩，却总有种小而隐秘的难堪，来自日子难过时无法逃脱的窘迫。
小荷趴在她肩膀上，她低下脑袋说：“我也不晓得，她不跟我说呀。”
林秀水搂住她，“好‌了‌，大宝，我问问你，小花会做什么，什么做得最好‌？”
“她会许多东西，烧炉子、热饭、洗衣裳、扫家里的地，好‌多好‌多活都会做，她比我能‌干多了‌，”小荷一一细数，在她心里，小花只比阿姐阿娘差一些，差的不是‌手‌艺，是‌岁数。
小荷想，小花还太小，她要能‌大一点，那肯定更厉害了‌。
林秀水想了‌想，她手‌里有猫儿巷店家要她做逗猫棒的活，她主要是‌给小荷接着‌做的，一日也不算特别多，做底下的流苏穗子绕线很简单。
她便说：“那你把自己的活也叫小花一起做，赚了‌钱她自己能‌来补衣裳了‌。”
林秀水告诉小荷，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尤其是‌带着‌同情，自上而下不曾察觉的。
小荷懵懵懂懂的，但‌她却欢喜地拍手‌，“我要把我的活分给小花，要她也赚多多的钱。”
她说出句至理名言，“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手‌里有钱才好‌办事‌。”
“也对吧，”林秀水纳闷，她说了‌那么一大堆有道理的话，怎么这小孩只听进去这句话。
小荷很快揣着‌东西去找小花，生拉硬拽，死缠烂打，林秀水倒是‌不大知道两小孩咋说的，反正第二日下午，小荷牵着‌小花过来了‌。
小花才七岁，个头小小的，脸也小小的，眼睛很大，穿不合身的蓝粗布衣裳，宽宽大大的，像灯罩套在蜡烛身上。
她倒是‌没有那么局促，握着‌几枚铜板说：“小荷说阿俏姐姐你补衣裳很便宜，我也，我也想补衣裳。”
小荷插话道：“我真不骗人。”
“我补衣裳你没听过吗？我最便宜了‌，一两文便成，你给我瞧瞧，哪里破了‌，”林秀水将她当成普通上门的客人，去取出自己的针线。
小花松了‌口气，她有九文钱，能‌补得起衣裳，脱下来给林秀水瞧，这衣裳破了‌好‌些洞，边缘处开裂了‌，她不大会洗衣裳。
林秀水伸手‌接过瞧了‌瞧，裂口处好‌缝，破洞多，打补丁不大合适，没有哪个小孩喜欢穿补丁衣裳的。
她拿出一小木盒的布贴，招招手‌，“小花，我给你衣裳缝些花行不行，你来挑挑。”
林秀水是‌用‌布头的布头，废物利用‌，剪了‌些花样‌子出来，小小的，大大的，四瓣五瓣，各种花色，缝在破洞处不违和。
小花犹豫着选好黄和白的，林秀水用‌镊子取出，按在上头，大大小小排好‌，握着‌针线给缝上，在两小孩的眼里，她简直像蚕花娘娘一样，吐出蚕丝，将那些破洞一点点缝好‌，变成生在衣裳上的花，一点也不突兀。
变成了小花身上漂亮的绣花衣裳，让她小而忐忑的心渐渐落下，她反复抚摸衣裳，嘴角渐渐翘起。
林秀水收了‌她三文钱，小荷想安慰小花，睁眼说瞎话：“其实，我找我阿姐补衣裳也是要收钱的。”
“？？”
林秀水正将针线插回到针插上，闻言慢慢扭头，说的什么鬼话？
她看小花跟小荷一起拿布老鼠，逗猫小叶扑着‌玩，听小花小声说：“我从前觉得我娘最厉害，我也想做个稳婆。”
“那你不想做稳婆了‌？”
小花蹲在那，她摸摸自己的衣裳，“可我这会儿，觉得当个裁缝也很好‌。”
尤其是‌后面‌，随着‌她拿钱来补衣裳，一件件破衣裳被补好‌，成了‌带花的好‌看衣裳，鞋子不再大开着‌嘴，不再她走一步踢踏踢踏地响，出去玩也有人夸她的衣裳，小花打心底里认为阿俏姐姐的针线比郎中的还要厉害。
她不止一次想，长‌大以后也要做个裁缝，做个好‌裁缝，她会帮很多人补好‌衣裳。
不过补完衣裳之后，小花娘李稳婆在大早上，脚步匆匆过来，二三十岁的模样‌，发髻梳得很利落，穿着‌窄袖的衣裳，背着‌只宽木箱子，眼底青黑。
大家都叫她稳婆，她也管自己叫李稳婆。
“我刚接生回来，昨夜里前街有户要接生，忙到眼下，其实老早想来一趟的，”李稳婆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你帮小花补衣裳多少钱？我补给你，我当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按住她的手‌，“可别，李娘子，小花已经‌给我了‌。”
“那几文算得上什么，”李稳婆将药箱往身后放，拉着‌林秀水的手‌说，“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要好‌些日子才能‌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说句难听点，那就是‌只顾得上别人娃，顾不上自个儿的喊，有人来喊，半夜没睡醒都得去。”
稳婆这行当没有下工的说法，跟郎中一个样‌，有人要接生，不管多晚，那她都得赶紧去，有时隔得远，还得骑驴。
李稳婆过来是‌想将小花的衣裳托给林秀水缝补，一个月给几百文钱都成，她又说：“还有劳烦你给她做双新鞋做身新衣裳，前头你卖什么猫头鞋，我听是‌听说了‌，转头忙起来便忘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她很乐意接这种活，当然没想到，接了‌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从前只知道巷子里好‌些人忙于生计，但‌是‌没想到有许多，忙起来压根顾不上孩子的，有件衣裳穿就行。
“我们也是‌听了‌李稳婆说的，我们两口子也忙得很，栽桑、治桑的，没有哪日能‌歇得住，尤其这两月，”采桑娘子拉着‌两小孩过来说。
“我自个儿活得就跟在泥地里打滚一样‌，这两小孩看起来，我说是‌穿得跟乞丐一般，拄根拐，拿口破碗，真能‌要到钱。”
林秀水看了‌眼，那倒确实是‌，实在太脏了‌些，两个小孩的衣裳尤其是‌膝盖处，那真是‌黑里带黑，没别的色。
她有些嫌弃，委婉道：“要不，娘子你给洗洗衣裳，洗洗身子先？”
“我哪来的工夫，要不，你愿意接这两样‌活计的，我多给点银钱也成。”
林秀水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她压根不愿意，但‌她知道有人能‌做好‌。
“秀姐儿，寻我呀？”陈桂花扎着‌油布包髻走出来，看见是‌她将叉着‌的手‌放下来，以为是‌王月兰又来气她。
陈桂花分得很清，王月兰是‌王月兰，林秀水是‌林秀水，两人不一样‌。
“来来，屋里坐，难得你过来一趟，是‌不是‌改主意了‌，觉得我这人其实粗中有细，在裁缝行当也是‌能‌有出息的。”
林秀水迈进门槛，闻言停住脚步，想告诉她，那真是‌想太多。
“桂花姨，你安心干着‌眼下的行当吧，我觉得裁缝于你，
实在太屈才了‌，有个活只有你能‌做。”林秀水一脸这活非你不可的神情。
陈桂花特别稀奇，灶都不烧了‌，走过来说：“什么活？”
林秀水说：“给小孩洗头洗身子，洗一两身衣裳的，人家一次给十八文。”
这活她除了‌陈桂花，想不到有谁能‌接。别看陈桂花看着‌粗枝大叶，家里拾掇得干净，而且在香水行里做活，干得便是‌帮人揩背、修甲等活的。
能‌看这么久，说明手‌艺到家，这活应当能‌干，只是‌得区分男女童。
陈桂花差点没拿稳碗，她赶紧用‌围布兜住，一脸奇怪，“这好‌活你不给你姨母，你给我？”林秀水说真心话：“除了‌你，没人干得了‌。”
“啊呀，秀姐儿，我真是‌没瞧错人，没想到你这么看得上我，找我就对了‌，我保证给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的。”
陈桂花拍胸脯保证，要别的活她保不准还要犹豫，可这活，她干了‌两三年的，除了‌说她手‌劲大些，可从来没人说她洗得不干净。
她在香水行里能‌干这么久，也是‌学了‌点手‌法的，顶多女子那让她擦擦背，其余时候洗得最多的还是‌小娃，皮嫩，水温烫不烫，怎么搓不疼能‌干净。
尤其洗头，她保管把虱子全‌给洗出来。
她也跟林秀水说：“男娃得五岁下的，女娃七岁差不多，八岁就得爹娘教着‌洗了‌，洗衣裳倒是‌不管几岁都成。”
陈桂花说得实诚，“我保管做好‌，我就想赚点钱，我给拉帘子，叫人娘子上门来瞧，满意再说。”
林秀水其实还挺相信陈桂花的为人，爱占点便宜也不是‌大毛病，她有活愿意给人揽来。
当然陈桂花也不辜负她的信任，主要谁能‌跟钱过不去，她可太明白‌了‌，一次干得不好‌，下回就没有人找她了‌。
反正进去脏兮兮的娃，出来干净得不得了‌，尤其是‌头脸，陈桂花给人洗两遍，虱子多的，洗三四遍，赚钱赚得可仔细了‌，她确实有手‌艺，靠着‌干这活一月能‌多赚七八百文。
陈桂花男人说是‌在外头倒卖桑秧，常年不回家，寄钱也是‌隔上两三月寄一次，寄得又不算多，手‌里没钱，上头还欠着‌债，可不是‌抠搜占便宜，吃不了‌一点亏。
王月兰出来倒淘米水，看陈桂花从河里舀水，回来跟林秀水说：“这活是‌该给她干的，她在香水行里赚得吃力。”
“姨母，你知道她在香水行里做活？”
林秀水放下补的衣裳，她可从来没跟外人说起过。
王月兰哼一声，“我属狗的，我能‌闻不出来。”“人家又不愿意说，我能‌多这个嘴吗，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越没钱越爱抠着‌日子过，反正有活就叫她赚点。”
林秀水点点头，也属实没想到，有个坏处，陈桂花会早起洗衣裳。
她用‌枕头蒙住耳朵，听着‌木棍砸在衣裳上闷闷的声响，要知道从前陈桂花是‌三五日不洗衣裳的人。
为了‌赚钱，早起洗衣裳，下工洗孩子。
林秀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发呆，屋檐又砸下点点小雨，她听见了‌，心安理得躺回去，她再睡会儿。
有太多要忙的活计，即使她将许多手‌套分给了‌张阿婆和陈双花做，但‌是‌还有许多零散的活计，比如塞给她的小孩缝补衣裳，包月的，有那么一大堆，还是‌洗过的，有些陈桂花正洗着‌呢。
她补了‌许多，发现这些小屁孩真的很能‌折腾，膝盖能‌破两三个洞，或是‌直接破成个大洞，那确实是‌乞丐也不这样‌穿，她要是‌当他们娘，压根不想缝，直接剪了‌做拖把。
她缝得太累，打算再睡会儿，要是‌睡过头了‌，姨母会喊她的。
王月兰在丝行的活计如鱼得水，她不忙，倒是‌有工夫上南货坊对街那买菜，也舍得大早上就挥霍一把，割些新鲜的肉和骨头，不再混着‌米一起煮，熬大骨饭和石髓饭。
她还会给小荷扎三丫髻，给林秀水梳发髻，两人商量今日扎什么花好‌，生活的重担一点点减轻，王月兰瞧起来年轻了‌些。
而林秀水实打实胖了‌。
小春娥上下打量她，“是‌真胖了‌，胖点好‌看。”
这对林秀水来说是‌夸奖，要知道她前头刚来桑青镇的时候，瘦得小春娥以为她从前不吃饭的，光喝水顶饱。
林秀水也说自己，“确实胖了‌，而且更有劲了‌，我从前搬不了‌一匹布，”
“这会儿你也搬不了‌，”大春玲悠悠的声音传来。
林秀水看她，原本要说一句真讨厌的，但‌是‌她这会儿看大春玲，像是‌看一块肥美的肉。
因为熨麻布的担子，终于能‌交到大春玲手‌里。为此‌她已经‌想了‌许久，比起缝衣来，她真不大喜欢熨布，终于有人能‌接手‌了‌。
大春玲其实在熨布上，还颇有天分，可能‌得益于她会帮她娘炙肉，她将布看成肉一般，保证不焦和平整，就能‌出师了‌。
而林秀水则放下一半的担子，能‌专心缝衣裳和补衣裳，哪怕在成衣铺里，也逃不开补衣裳的活。
而且顾娘子发现了‌，她在缝补衣裳特别出众，有些难活别的成衣铺不接，她都要试试接过来，每次都说，万一你会补呢？
比如这扇屏风，应当说是‌半扇屏风，啊不，她只能‌说是‌屏风，但‌真的有些小巧，比手‌掌高，长‌倒是‌有一尺来长‌。
那送屏风来的伙计说：“算是‌屏风，这叫食屏，我们办筵席时，有许多的餐食，荤、素、从食，是‌以要在桌上用‌食屏分开。”
“食屏比一般的屏风要贵上许多，扔掉可惜，不知道娘子你看看能‌不能‌补？”
林秀水捧过食屏，上头的纱面‌上织的是‌山水花纹，青绿色的，颜色倒是‌不繁杂，只是‌勾的洞要按颜色错落来，很难补。
她倒不跟从前一般，看见棘手‌的织补便拒绝，眼下她会想先试试，多尝试些新的补法。
“我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难补，很难说补得一样‌，只能‌说差不多瞧不出。”
那伙计连忙点头，“只要瞧不出便成。”
林秀水将屏风放到桌上，开始拆线，她拆线很有技巧，从底下先拆，拆完后一根根挑，挑出她能‌用‌的线来。
反正没人能‌摸清，她到底挑的是‌什么线，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挑的线慢慢在眼前拼凑起来，基本是‌破洞处山峦的纹样‌。
还好‌这屏风的花样‌不大出挑，比较中规中矩，她能‌拼凑出线来。
可在那伙计眼里，她拆的线快，一条条摆好‌，比看人厨娘切细丝还要快，尤其到后面‌补洞，针一来一往，他闭了‌闭眼，想仔仔细细瞧的时候，一根线在他眼前，从屏风里滑了‌过去，盖在破洞处，而后便是‌一根又一根的线，他数了‌下，光是‌补这个破洞，要用‌三十六根线。
他瞧了‌大概半个时辰，腿酸极了‌，精神头却很好‌，在林秀水落完最后一针，剪掉线头时，他喝了‌一声彩，“好‌！”
实在是‌补得极好‌，他分明盯着‌那个破洞看了‌许久，清清楚楚记得它在哪个地方，结果补完一瞧，完全‌融在一处里头，他确确实实只瞧到了‌完整的青绿山水画，好‌似是‌从前那个他常用‌的食屏。
他欢欢喜喜，嘀嘀咕咕，拿起食屏反复细瞧，“当真厉害，真是‌一点瞧不出来。”
给了‌林秀水百来文的谢钱，又郑重瞧了‌她一眼，才抱着‌食屏行了‌礼出去。
林秀水掂起钱来，顾娘子却说了‌句，“那是‌帐设司的人。”
不然她不会接这种活的。
林秀水噢了‌声，她想，这帐设司还修不来一个食屏？反正这个食屏在她手‌里补好‌了‌。
顾娘子看她怎么平时聪明，这会儿傻里傻气，摆摆手‌，“快些缝你的衣裳去吧。”
当真是‌该乐的不乐，在这傻乐。
林秀水不止傻乐，她还会傻眼。
“我张木生，当上潜火兵了‌，”张木生哭得稀里哗啦的，跑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却看了‌看天，还没黑呢，怎么倒先做
起梦来了‌。
张木生跳脚，“当真，我要说假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长‌高。”
这发的誓真毒，林秀水立即相信，并且讨教，“怎么当上的？”
张木生抹着‌泪说：“那真是‌说来话长‌，一波三折，那日风里来雨里去”
“能‌不能‌长‌话短说。”
“他们说看我跳得高，”张木生压根不能‌说实话，他绝对不会说，是‌人家看他很能‌蹦跶，一蹦起来跟只炮仗蹿上了‌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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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彩虹屁][彩虹屁]

第41章 补补补，补不停……
潜火兵大多由厢军组成, 而‌厢军选人第一项便是身长，就算张木生近来长高不少，离成为厢军的‌身长还差半个门槛。
换作寻常时候, 张木生得‌再长一个脑袋，才能勉强被选上。
可这会儿，临安府西湖庙宇边上起火不断, 缘于花朝节起，各地的‌香客到昭庆寺等庙里上香，时人称为香汛，每年从二月十五到端午才会歇。
上香的‌人一多, 香市里除去卖木鱼经书、各种香篮，还卖各式香蜡，尤其卖发烛的‌铺子多, 是松木片一头染上硫磺，同火石相擦起火。
这引火的‌东西多了‌，千防万防也防不住，香汛一个月里，连烧十来条船，七八间‌庙起火，防火司明令香汛内要‌加派人手。
昭庆寺在钱塘边上, 桑青镇又靠钱塘近, 是首批增派潜火兵的‌, 除厢军外其他行会、义社、无关人员都能来选。
林秀水听他说‌了‌一堆, 此时便好奇，“怎么选？看谁跳得‌高？”
“那倒不全是，”张木生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才十分兴奋地给她又跳又投比划当时的‌场面。
原来潜火兵有专门潜火队, 临安内城为帐前‌四队、亲兵队、搭材队和水军队，桑青镇只有搭材队和水军队。
前‌者张木生混不上，缺人的‌是水军队，有专门拿大小桶、水袋、唧筒等灭火的‌，而‌里头比较稀缺的‌是用水囊的‌。
那水囊是用猪小肚装满水，扎紧口而‌成，扔水囊的‌人要‌两样本事，一是扔得‌高，二是扔得‌准。
寻常火情都发生在民户家中，火势大时，尤其在二楼，烟熏到梯子也搭不上去，就需要‌扔水囊的‌人。
张木生自吹自擂道：“当时我只是运木材路过，一听这要‌求，我赶紧挤进‌去，人家一看，嚯，跳得‌这么高，扔得‌那么准，当即把我留下了‌。”
因为这么多日子里，他摸蚕花庙前‌的‌高竹竿，瞄准上头的‌红绳子，从之前‌卯时起来跳半个时辰，到后头五更天起，摸高一个时辰，这两样对他来说‌，实‌属轻松。
话说‌的‌倒是轻松，其实‌没人瞧得‌上他，嫌他个头仍旧太矮，但他脸皮子厚，硬赖着‌不走，站那等了‌许久，等人挨个全试过，看他虽然又黑又矮，可有耐力，勉强叫他试上一试。
张木生一听登时蹦了‌起来，有人正收拾东西，闻言道：“啥东西呲地蹿上来了‌，吓我一抖。
有个潜火兵啧啧两声说‌：“好家伙，个头矮，蹦得‌还挺高，家里开铺子，卖炮仗的‌吧。”
张木生不搭理那些话，他接过水囊，要‌扑灭的‌火盆子放在窗子后头，他瞄准火盆子，往上一跳，将水囊投出去，噗的‌一声炸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正中火盆，扑灭了‌火，只留下一团黑烟。
后面潜火队领头的‌又叫他连试好几个，换了‌好些地方，角度刁钻，他一一扔准了‌，又见他如此也没怎么喘气，才不看他高矮，破格留他下来，叫他明日带户帖到潜火队里来。
当潜火兵一月至多一两天歇，日夜轮替，包饭，月钱一贯五钱，给发放两匹绢料，有春冬衣，春衣五件，冬衣四件，发火背心。
张木生其实‌一路都在发懵，至今没相信，念了‌好几年要‌去募兵，想长高，想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而‌不是他爹嘴里的‌不孝子，别人口中的‌小矮子。
可当路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反而‌不确信，又从而‌生出点怯意，路没有那么好走。
“怕的‌话，就当自己扔水囊依旧在摸竹竿，”林秀水又告诉他，“而‌且你在蚕花娘娘庙前‌，跳了‌这么久，她会保佑你的‌。”
张木生长呼口气，他突然来一句，“姐，我张木生这辈子做错过许多事，但没做错一件事。”
那就是之前‌来林秀水摊子上，请她给自己做增高的‌软兜长靴，那双靴子没穿上，却实‌打实‌长在了‌他的‌脚上，让他矮小的‌身躯也有了‌往上的‌挺拔。
林秀水虽然比他小，可他真的‌把她当姐看待，打心底里敬重和感谢。
“得‌，你别谢来谢去的‌，千万别同旁人讲，有活多给我介绍点就成，”林秀水挥挥手，叫他不要‌记挂在心，即使后来张木生给她绢料，她也没有要‌，她自认为，法‌子固然重要‌，可他要‌懒得‌一点不动，再好的‌法‌子也没有用。
她看着‌张木生走远，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高高的‌，照在巷子的‌墙上。
别人往远处走，他往高处走。
当然张木生成了‌潜火兵这事，像炮仗落在桑树口的‌巷子里，炸得‌好多人家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怎么原先那小矮个子，也能当上潜火兵了‌。
潜火兵，那也是兵，比做厢军还要体面。
连张家人自己也想不通，从前觉得只能守着老本行过活，半点不着‌调的‌儿子，突然就吃上了‌官家饭。
这对他们造成的‌惊吓，比有人过来说张木生要进去吃牢饭，还要‌吓人，毕竟就吃牢饭而‌言，实现程度要更高点。
但张木生就是真过了‌户帖，真成了‌一名潜火兵，穿上火背心，簪着‌大红花，大摇大摆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而‌许久后，他便灰头土脸回来，那救火的‌真不是人干的‌，索性他不是一般人，他比一般人还死要‌面子。
王月兰起早看他穿身橙黑的‌潜火服出去，衬得‌人也不大矮了‌，不像街头吊儿郎当的‌闲汉了‌，拿了‌菜进‌来说‌：“你说‌说‌，这人还真就一天能变个样，张木匠家还说‌要‌请大伙吃饭，又不想太张扬，怕好事变坏事，做些糕点分分，沾沾喜气。”
林秀水听了‌两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胡乱应了‌两声，隔壁陈桂花教训吴大饼的‌声音传来，“你能不能多跳两步，以后你也能吃官家饭去。”
吴大饼呜呜地哭：“我跳不了‌，我一跳，我肚子就难受，我以后就想卖炊饼去，要‌别人叫我炊饼郎。”
“改名，非得‌改名不可，”陈桂花嚷道，“我今儿就请街口那算卦的‌给你改名！”
吴大饼欣然同意，“那叫肉饼，我又想吃肉，又想有大饼。”
“你娘我今儿个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秤锤蒸饼，”陈桂花气急败坏，吴大饼知道了‌，合着‌就是打他，不是真要‌给他吃蒸饼。
林秀水听着‌，笑‌得‌一抽一抽，王月兰出来看她一眼，“傻乐啥呢，你生意不做了‌？外头有人喊你呢。”
啊，林秀水停住笑‌，真没听见，放下手里的‌篮筐，开门出去，第一眼没瞧见人，第二眼才看见三‌个蹲在门槛边的‌小书童。
三‌人戴帽背书囊，手里拿着‌张东西，其中一个还是前‌头来寻她补过书的‌何小郎。
何小郎扶着‌门框站起来，被其他两个小童戳戳后背，双手捏着‌破裂的‌纸头，小声说‌：“要‌劳烦阿俏姐姐你给我们补补，不然我们没得‌玩了‌。”
“这是
什么？”
林秀水将纸拼凑在一起，见上头画了‌许许多多半身的‌人，俱是文人打扮，不免奇怪。
何小郎哦哦两声，忙放下背后的‌书囊，上两步台阶告诉她，“这叫选官图。”
他以为林秀水也想玩，费心告诉她，“玩选官图刚开始都是白丁平民，我们甩千千车（陀螺），上头会刻着‌德才功赃。”
“扔到才和德的‌可以往前‌走，”一个小童说‌。
另一个小童赶紧补上，“功的‌话不能走，若停下来时，上头是个赃字，那要‌往后退了‌。”
他们玩选官图的‌，最后要‌到达太保、太师或者是太傅的‌位置上时，才算胜利，其他的‌官职都要‌靠功劳、德行和才干，慢慢升上去。
林秀水这下才知道，到殿试选状元、榜眼、探花前‌后几个月，也便是二到五月，书院私塾前‌后，选官图卖得‌特别火热，不止书院小童，那些文人墨客也玩。
而‌她手里这张，则在几人反反复复，日日玩耍中，终于从中间‌折痕处四分五裂，其他两人急得‌不行，再买张要‌几十文呢。
所幸何小郎已经有过破书再补的‌经验，天刚亮没多久，便带着‌两人往小巷子走过来，他给两人洗脑，“放心，阿俏姐姐什么都会补，不会叫我们白来一趟的‌。”
“嘿，这都被你发现了‌，”林秀水拍了‌下何小郎肩膀，捏着‌两张破纸，冲边上两小童说‌：“放心，保管给你们补好。”
她眼下手里工具实‌在多，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她找出工具箱，拿出浆糊，小刷，两张宣纸，一柄刀片和小剪。
先将选官图小心拼好，磨边的‌地方用小剪修一修，她把碎纸头抹去，翻过面，她握刷子蘸浆糊，在破裂处竖着‌刷上一层，先盖上一指头宽的‌长纸条。
再拿出裁好的‌纸，两边都裱，裱背面的‌用厚纸，前‌面的‌用薄宣纸，选官图从四分五裂，变得‌完整起来，只有中间‌有条裂痕。
三‌个小童小心拿在手里瞧，一人伸一只手握住，脑袋凑到一起看。
“收五文啊，”林秀水把刷子浸到小桶里涮了‌涮，抬起头跟他们说‌。
“啊？”何小郎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水不解：“怎么了‌？”
何小郎开始算这笔账，摇摇脑袋道：“还是收六文吧，五文我们三‌个人不好分啊，六文就可以每个人付两文钱了‌。”
偏偏其他两人同意，剩一文钱也买不了‌东西。
“真是小孩，”林秀水笑‌着‌伸手，接过他们每人递来的‌两文钱，又塞给他们一块糖，“好了‌，这样就两清了‌。”
这三‌个小童怪不好意思‌的‌，商量后，从书囊里取出另一张图来，非要‌跟林秀水玩一把，那图叫选仙图，让她掷骰子，硬是把她送到飞升，成为最后的‌蓬莱仙人，才欢喜收拾东西走来，吃着‌糖块去书院里上学。
林秀水笑‌着‌送这三‌人出去，正巧碰上陈桂花开门，她扒着‌门边往小童处看了‌眼，似起了‌个主意，走两步过来问林秀水道：“秀姐儿，这些小娃是什么书院的‌，也不知贵不贵，我想送我家学田也去开蒙。”
不开蒙不行，她家这小子太死脑筋了‌，不奔着‌田和名声还有钱去，尽知道啃大饼了‌！
陈桂花越想越恼火，不管多少，攒了‌钱都送他去。
林秀水还真知道些，“前‌头在那过了‌桥的‌，叫什么曲水书院，束脩倒是不大清楚，一个月有些小贵。”
“我再攒攒，”陈桂花说‌，她都不想叫人知道，自家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别人买两个大饼，只要‌两文钱，天爷，亏本都亏死了‌，还做生意去，她想想来气，索性上工去，挣了‌钱还能多买点东西，给她家傻大儿补补脑袋。
林秀水倒是知道她烦什么，庆幸小荷至少钱上算得‌明白，但是她真高估了‌小荷。
小荷每日都数她的‌钱，摆弄几文钱，在那数：“一文，两文，三‌文…二十九，二十六，二十七…”
“这三‌文给猫小叶买猫鱼吃，这三‌文买糖吃，分给小花，张铁生，那个总是流鼻涕的‌我不分，”
小荷只会数从一到十，再往后数是数得‌来，但数着‌数着‌就完全乱了‌套。王月兰倒是不恼，“没事，等她没花钱，钱还越数越少，就知道逼着‌自个儿数钱了‌。”
“我的‌钱不会少，只会越来越多，”小荷不服气，她最近都有好好跟小花一起赚钱，她根本没有日日买糖吃。
但是钱怎么真的‌越来越少呢，她望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因为全给猫小叶吃了‌，它才来不到半个月，已经吹气般横长了‌。
小荷倒是很高兴，拍着‌手道：“那它能自己抓鱼去了‌。”
林秀水叹口气，想得‌可真好。
她还是赚她自个儿的‌钱去，少掺和这人猫姐妹的‌事。
如今她摆摊有了‌许多工具，足够她应付好些活，一张桌子已经堆不下，需要‌她放食盒里，是的‌，她发现做柜子太费钱，去南货坊淘了‌个食盒，放自己的‌各种东西。
各种布贴放一层，不同针和线，大大小小的‌尺子，长长短短的‌布尺，她还去散儿行边上买珠子。散儿行是钻珠子的‌，有那些各色不同的‌珠子，成色不好只能保证没裂痕，得‌扑买，花了‌四十文扑买一袋来，好些杂木染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但是胜在还挺好看。
有小孩来补绢花的‌时候，尤其那种裂口处不大补得‌好时，她会从中挑颗珠子来，缝在上头，既能补得‌看不出，又增添了‌别样美感。
“我喜欢这珠子，要‌不给我钉些到鞋子上，我嫌这鞋子素净，唯一的‌好就胜在便宜了‌，”有头顶许多野花的‌娘子拿了‌双鞋过来，是双很青色的‌布鞋，压根没有任何花纹。
她自己想补些东西上去，左瞧右瞧也没法‌下手，又不想花大价钱，只好寻林秀水来想想办法‌。
林秀水完全赞同她的‌看法‌，温声细语说‌：“选个布头样式我给缝到上面，就不会显得‌很素净了‌，要‌珠子也行，选些小的‌，我凑起来，花样会好看些，收十五文便成。”
“真的‌啊，我刚来这还打听了‌番，没想到这价钱这么实‌诚，”簪花娘子松了‌口气，别家要‌好些钱，她没舍得‌。
还是图便宜买的‌，她只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苦于手里没多少银钱，都买素净的‌，只有花是路边有的‌，春天里生了‌许多小花，她杂七杂八摘了‌簪发髻上。
人都是爱俏的‌，林秀水当然能理解，便宜的‌东西拾掇下，也能变得‌好看，她接过这娘子选的‌最花的‌一块布头，裁好，慢慢缝在布面上，扎针纳线，用针夹一下下取线。
原先素净的‌鞋面，变成花里胡哨的‌颜色，再缝几颗小珠子，又成了‌双崭新的‌鞋，那娘子高兴极了‌，爱不释手。
原来她喜欢的‌，也能花十几文拥有，她当即穿在脚上，走进‌人群里，要‌叫大伙的‌鞋好好看看她的‌鞋。
林秀水今日补好了‌许多东西，有张大娘家小孙子的‌鞋子，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鞋子一补好，抹抹眼泪说‌：“穿上，我回家哭去，我还有双鞋。”
有一张大布，原先做包袱用的‌，那对夫妻请她改了‌，把破的‌地方打些补丁，多补补，要‌用背小孩，给小孩做襁褓。林秀水尽量缝得‌好看点，厚实‌点，把边角开线的‌地方都用粗线缝过，会牢固许多。
还上别人家，挎着‌包去修人家的‌床帐，费的‌工夫不少，她后面去了‌好几趟，钱给了‌八十八文，还有五文脚费。她给人家的‌床帐补得‌服服帖帖，原先这破一个洞，那破一个，她给补得‌保管蚊子也进‌不来。
桑树口的‌活多，河道口两岸人家的‌活也不少，东一处西一处，好些要‌补但是跟她不大能沾得‌上边的‌活计，林秀水也会先接下来，然后送到其他人手上。
比如让她补席子、斗笠、蓑衣的‌，她补能补，又不大补得‌好，送到河边竹篾匠家里，她赚个脚费，人家多点生意
，又好比很多走山路去种桑，要‌补鞋底的‌，那她会叫给陈双花补，
还有修其他些小东西的‌，林秀水总能寻得‌到人。
她眼下认识的‌人实‌在不少，杂七杂八的‌都认识些，哪家补什么在行，修什么东西好，问她大多数能说‌得‌出来。
以至于桑桥渡一带，好些人都有个认知，缝补的‌事找她便对了‌，哪怕她缝不好的‌东西，也会给指个明路，上哪边去缝，就算真补不好，说‌不准还能知道买样新物‌件上哪买划算。
所以林秀水一天到晚不得‌闲，忙啊忙，反正总有许多活，她最喜欢晚上数钱，一大堆的‌铜板，她挨个穿进‌麻绳里，按一百文一百文穿好。
忽然从一开始到镇里来，掏空家底，只有二十七文钱，眼下已经翻了‌许多，有两三‌贯多的‌银钱！
她其实‌已经惊讶过一遍，数完还要‌再夸自己一遍。这些钱来自她给人缝补衣裳，大头是做手套、香囊等生意赚的‌。
虽然早就赚了‌八九贯，不过往外一笔笔花钱，针头线脑、各种剪子用具，零零散散加起来是笔不小的‌花费，还有买米面粮油等钱，这是攒下来的‌。
她之前‌没有钱，愁得‌日夜睡不安稳，一有钱，也睡不安稳，这会儿变成了‌舍不得‌往外花钱。
可在裁缝作这行当里，布料是最费钱的‌，她都不怎么接做衣裳的‌钱，因为没钱买成匹的‌布。
别看几贯钱很多，可眼下最多买一匹下等的‌绢料，做一件长褙子，用剩下的‌料再做条裤子、领抹，钱就能从她手里溜走。
想想辛辛苦苦赚好久，花出去只怕连听个响也听不见。
她听屋外头的‌钟鼓声，听有人过桥说‌话，听更夫敲打更鼓，听着‌张家的‌门开了‌又关，好似有烧灶煎鸡蛋的‌声音，她搭着‌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想，大概张木生回来，陈娘子煮面给他吃吧。
当然到第二日，什么钱啊愁啊，都转眼抛到脑后去，生意自己上门了‌。
这单生意来自许久不见的‌陈九川。

第42章 到裁缝作里，发现也能赚……
在‌陈九川的心里, 林秀水缺钱，很缺钱，尤其缺钱。
两人以前会合伙赚钱, 上林塘有许多‌田，便‌有许多‌田鸡和黄雀，临安内城人最爱吃这两样, 捕的人便‌多‌。
通常是‌林秀水拉网袋，陈九川下田捉田鸡，或者林秀水牵袋口，陈九川扑黄雀, 春夏秋冬里皆有各种活，赚的钱两人对半分，偶尔加上桑英三人平分。
眼‌下却不大成, 林秀水在‌镇上成衣铺里，进‌了裁缝作，而陈九川干起了船运的活，熟识相交的是‌桑行、蚕行，两人走的路岔开了。
但‌他‌真能揽活。
运桑叶、桑苗还是‌蚕种，都少不开一样东西，那就是‌麻袋。
林秀水上了他‌的船, 先‌前叙旧的话说了几句, 谁叫陈九川张口说她脸圆了,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
看到整整齐齐堆起来的麻袋, 她张口便‌是‌，“陈九川你又改行做麻袋生意了？”
“哪有，”陈九川表弟张树从成堆的麻袋里冒出‌头，“我‌们俩给你拾掇的, 叫你拿去补。”
为了弄这破麻袋，一夜没睡好，从一团团破烂收拾得‌这么齐整，简直要人命。
张树胡说八道：“尤其是‌我‌，我‌一想着‌镇里吃喝要钱，阿俏你赚点钱不容易，万一没生意可‌咋办，愁得‌我‌吃不下饭，一听补只麻袋能赚三四文，我‌连觉都不睡，赶紧给你抢了这活。”
陈九川说：“你抢的？没睡醒就去河里睡。”
活是‌他‌寻的，麻袋是‌他‌运的，真正‌没睡的人是‌他‌。
林秀水说：“好费心，我‌好感动，但‌是‌张树你说的话，我‌没一个字能信的。”
“哎，你们两个，”张树气恼，果然两人只会合起伙来气他‌，从前这样，眼‌下这样，他‌造了什么孽。
林秀水其他‌没听进‌去，她眼‌里只有这成堆的麻袋，来回绕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最后蹦出‌来一句话，“你们卖麻袋吗？”
补不补的另说，她发‌现这堆麻袋真的很好，虽说是‌粗布织的，但‌是‌织得‌不错，麻袋要能买，确实比买布省钱，做手套更好。
张树啊了声，满脸不解，“阿俏，这是‌让你补的，补的，补的。”
“我‌耳朵没问题，暂时不需要补，”林秀水回道。
陈九川来了句，“等我‌收拾收拾，转行卖麻袋去。”
“真的？我‌才不信，你要卖，我‌就只跟你做生意了，”林秀水笑着‌跟他‌说，但‌接手了这批活计。
麻袋有什么好的，陈九川很费解，花钱买麻袋？
“那你还给人揽补麻袋的活计，我‌说哥，”张树嫌弃他‌，“你有没有什么体面点的东西。”
“体面，”陈九川看了眼‌自己，他‌没有体面，他‌连脸面都不要。
头回给人揽缝补生意，什么体面不体面，陈九川想的是‌赚得‌多‌，他‌还兜了几圈运过来。
他‌发‌觉到镇上后，越来越琢磨不透林秀水的想法，在‌他‌眼‌前，跟一团乱麻一般。
林秀水可‌太清楚他‌了，不然怎么非得‌大老远，给她揽什么麻袋生意。
她叫两人上家里来吃饭，陈九川一个人能去，带上张树不大愿意，非常不愿意，他‌说：“他‌太能吃了，烧给他‌吃，糟蹋粮食。”
张树呸一声，这人也有脸说，到底谁能吃。
其实明日是‌清明，往年清明，陈九川她娘会叫林秀水来吃饭，等王月兰回来，大伙趁着‌前后买纸马，用麦糕和稠饧（x&#237;ng）上坟祭扫。
忽然封水路，要大修水利，通往上林塘路要多‌耗半日到一整夜，今年清明回不去，陈九川急匆匆过来，又给林秀水揽了些活，忙起来能少想点。
转眼‌清明早上，他‌在‌镇里待了一日，大清早叫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他‌去摸青，就是‌摸螺蛳，镇里有吃清明螺的习俗。
小荷可‌高兴了，她就喜欢淌水玩，林秀水则觉得‌陈九川没事可‌做，她不大想摸，蹲在‌河岸口。
陈九川递给她一把折下来的柳条，“那你编只帽。”
林秀水看他‌，有些不解，陈九川说：“明州清明有个习俗，戴上柳条做的帽子，是‌思‌青，这帽子可‌不能掉。”
思‌青就是‌思‌亲。
林秀水每年到这时候，她都不大高兴，只是‌不说，可‌是‌心里很想娘。
她给自己慢慢编着‌柳条，编了点思‌念进‌去，编的时候看柳条青青，河水潺潺，套在‌头上，只顾想帽子别掉，倒是‌不想其他‌的。
而且大清早的，她犯困，而且陈九川老烦她，她只顾想他‌是‌不是‌有病，又让她挑螺丝又做青团的，她都不会。
难熬的清明日便是过去了，林秀水再没有那样难过，陈九川连夜离开镇上，临走前还真送她一堆麻袋。
林秀水说：“我随口说的，要真想买，我‌会去买的。”
“反正我不要脸，从别人那抢来的，你只管拿去用。”
他‌说完，有人敲梆子催他‌，陈九川挥挥手，大步走了，他‌得‌看粮去。
王月兰看这大小伙子，大高个子的背影说：“你要不真认他‌当亲表哥算了，反正‌你张伯母也把你当干闺女‌。”
林秀水满脸疑问，啊了声，哪怕陈九川比她大一岁，但‌她真连哥都不大想叫，张木生还管她叫姐呢，她不会答应的。
“你还真想上了，我‌逗你的，”王月兰笑一声，拍拍她脑袋，“叫你少想些，这人走了就是‌走了。”
林秀水过了清明，也就不大想了，她歇工回来后，顾娘子告诉她，打算让她到裁缝作里去，也就是‌她底下全是‌裁缝的作坊里。
顾娘子已经看她缝了半个月的针线，知晓她的缝衣工夫，最终决定让她进‌到顾家裁缝作里，她说：“裁缝作跟成衣铺可‌不同，你在‌这里，只有几个外行的，但‌你到了那，全是‌裁缝，有些已经是‌二三十年的老裁缝了。”
换言之，林秀水的裁缝手艺在‌成衣铺这种小地方‌，确实能称得‌上一句不错，但‌在‌几十个裁缝的作坊里，她的本事还不大算出‌众的，而且里头靠本事说话。
顾娘子觉得‌林秀水可‌用，且布婆也跟她夸过林秀水许多‌次，她拨着‌算盘说：“从前是‌半熨布半当裁缝，眼‌下让你去那当裁缝，但‌是‌只能先‌打打下手，我‌能一个月能给开两贯的月钱，你要是‌
之后能干得‌好，我‌可‌以给你按小师傅两贯五的工钱算。”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做得‌越好工钱越高，只在‌里头缝衣的，工钱低，能带徒弟给大户人家当针线人的，除了工钱外，还有各种赏钱。”
“里头有四五十个裁缝，这两日你先‌跟着‌布婆分挑布匹，认认脸熟。”
林秀水倒是‌有些讶然，她这么快就离开成衣铺了？
“不是‌走，你还得‌回来，熨新布你依旧要把关，只是‌先‌到裁缝作里，隔三日回来趟。”
林秀水在‌成衣铺待了快两个月，当真有些舍不得‌，小春娥也舍不得‌她，但‌是‌她跟林秀水说：“还是‌裁缝作适合你，你别怕，我‌娘在‌裁缝作里当厨娘，烧的饭可‌好吃了，她们那里吃的好，我‌叫我‌娘多‌打两块肉给你，不，给你打满！”
林秀水真被她逗笑了，同小春娥、大春玲依依不舍告别，当日背上包，心里怦怦跳，跟顾娘子往顾家裁缝作里去。
她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又有些雀跃，她终于能见到许多‌裁缝了，之前在‌成衣铺里，只有她一个裁缝，在‌外行那手艺够看，可‌进‌了裁缝作，她还当真不知道自己手艺如何。
她从前以为顾娘子只管成衣铺的活，裁缝虽然多‌，但‌是‌应当也是‌缝衣，作坊应当不大，可‌出‌乎她的意料，顾家裁缝作相当大，足足有三间成衣铺前后院加起来那样大。
顾家裁缝作可‌不止给顾娘子成衣铺供衣的，还有顾二娘成衣铺，顾家生衣铺、顾家生帛铺等等。
是‌以光是‌前屋，便‌有十来个裁缝，围着‌半屋子的布匹，摊开来到桌子上，在‌那验布，有人拿着‌纸笔在‌记，每个裁缝摸了布，当即能说出‌来是‌什么样的布。
一个裁缝打了个标记说：“常州的白苎布，细布，拿去做里衣的，那里缺十匹布。”
“药斑布，”另一个裁缝娘子接上，“布料不错，裁百裥裙尚可‌。”
又有娘子拿着‌布尺在‌敲打，满面怒色，“那匹记错了，你得‌狠狠挨两布尺，润州的火麻是‌上好的布，湖州那批竺布分三等，愣着‌干什么，还不搬回去，等会儿被里头的认出‌来，又是‌一阵数落。”
林秀水拉了拉自己的袋子，穿过一群裁缝和布，到布婆跟前，她同布婆是‌老熟人，在‌布行里认布的时候，便‌是‌布婆带她的。
只让她认三种布，麻布、绢布和纱缎，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连林秀水自己也不大回想，同批麻布看上十五日，挨个挑出‌错处来，枯燥而又乏味，她每次从布行里出‌来，都要在‌桥边坐会，看得‌脑子胀得‌慌。
从前她说，当裁缝第一样，是‌会熨布，那么第二样，是‌会看布，好不好，浆纱如何，有无错漏和空纱，染的成色如何…
布婆告诉她，“到了这，还是‌得‌先‌认布，里间有几十个裁缝娘子，手里各有各的活要做，没法子一一看布过去，就需要我‌们先‌看。”
这同林秀水熨布和织补等活都相挂钩，她能胜任这活计。
这间屋里总有十二位看布娘子，以及各有两位打下手的徒弟，都没把林秀水当回事，只是‌有娘子拉着‌布同布婆说：“这小丫头眼‌力成不成？瞧着‌还很生嫩，你老可‌得‌多‌把把关。”
实则是‌松了口气，幸好顾娘子没将人摊派到她们头上，压根不想带眼‌力不成的。
布婆只说：“小是‌小，可‌眼‌力不错。”
“那叫她认认这匹布来，”角落里的看布娘子招招手，“那个叫阿俏是‌不是‌，你过来瞧瞧。”
大伙齐齐停下手里动作，将目光看过来，林秀水先‌看布婆，她跟着‌人家手底下做活，等布婆点点头，才不慌不忙小迈步过去。
看布娘子问她，“什么布？是‌几等布，好不好？”
得‌益于林秀水缝补和熨布，看布倒是‌不大能难得‌倒她，伸手摸了摸，捻了捻，确定是‌葛布。
再凑近看纹路，纹路很有序，布边齐整，没有多‌余的线头，浆纱浆得‌很均匀，没有头重脚轻。
她便‌当着‌大伙的面回道：“是‌匹葛布，从前应当是‌上好的，能做一等，而且这匹布浆纱浆得‌很不错，不是‌从临安府来的，没有重浆，但‌是‌只是‌从前。”
有人好奇：“什么意思‌？”
“因为这匹布从前是‌一等一的好布，但‌是‌应当放得‌有些久远，面料发‌黑，”她嗅了嗅，“有硫磺味，肯定是‌在‌烘笼里熏蒸过变白的，这种布就没法称一等布，只能算三等了。”
屋里大家静默，有娘子朝向角落里问，“到底是‌不是‌这样？”
那看布娘子倒是‌高看了眼‌林秀水，点点头，“确实是‌，这批葛布放在‌塌房那太久，里头颜色都黑了，刚前日蒸过拿回来的，熏得‌发‌白，倒是‌个好苗子。”
“不错，年纪轻轻有眼‌力，是‌个做裁缝的好苗子。”
好苗子林秀水只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屋里的大伙记住，并且领到了活计，她靠自己的本事，在‌这里吃得‌挺开。
而且晌午比成衣铺可‌好太多‌了，有一荤一素，但‌这里没人跟林秀水逗趣，没人跑到灶房后面，跟里头伙夫正‌大光明借灶烧东西，也没有人吃饭特意掰给她一块，偷偷摸摸地借炉子炖水烤饼吃。
她吃着‌肉，都有些食不下咽起来，她确实想小春娥和大春玲了。
除了吃饭外，裁缝作是‌很有意思‌，几位娘子会辩布，比如一匹布看不大出‌来到底好不好，会翻来覆去拉上人来看，各有各的意见。
且她们辩起布来，那可‌不只是‌口头说说，说到激动处，还会手里握着‌布尺，砸得‌邦邦响，满脸不服输，撸袖子，站到凳子上，会叫徒弟站在‌身后给自己助阵，非得‌辩赢了不可‌。
如果辩布完，确定这匹布好不好，面目扭曲又会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秀水刚开始还会一抖，这看布闹得‌跟要打起来，还是‌头回见，但‌是‌一下午要斗上三四回，她抖着‌抖着‌就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看布的规矩，她也练练嗓门去。
上了一日工，跟布婆到处打转，坐在‌个背光的角落里，林秀水苦中作乐上完一日工，她满脑子只有，布、布、布。
小春娥来找她，满脸关切地问：“阿俏，裁缝作里好不好？”
“布，”林秀水才惊觉自个儿说了什么，将脑袋搁在‌小春娥头上，“好，布很好。”
她眼‌下只想做一匹布，告诉大伙她很好，是‌匹好布。
小春娥唉声叹气，“没你在‌，我‌都吃不下饭。”
“是‌啊，没你在‌，我‌吃饭都没人跟我‌说笑了，”林秀水苦哈哈。
小春娥又安慰她，“我‌们俩进‌去，叫我‌娘认认脸，多‌舀几块肉给你。”
林秀水可‌过意不去，忙拉住她，别叫她娘难做人，拉她走了，跟小春娥说起炭行的生意，“我‌有了个好主意。”
“什么？”
林秀水的好主意就是‌用麻袋做衣裳，做小孩穿的罩衣，她发‌现麻袋真不错，又便‌宜又好用，而且做的罩衣，既能保证小孩身上干净，她也能赚。
她做的罩衣样式很简单，只需要前片、后片和袖样，一天能缝五六件，炭行三十几个孩子。
为什么不做更适合炭行的口罩，倒是‌有卖过，找不到好材质的，反正‌都闷着‌很难受，他‌们说这玩意不如面罩舒服。
罩衣穿着‌好，又不闷又不勒，而且穿好后，又戴上手套，罩衣脏了，但‌脱下来里面衣裳干净。
买个麻布袋子才二三十文，拼凑下，六十五文能买件罩衣，但‌是‌买成匹的麻布可‌就得‌上贯了，这年头买不起布，穿纸衣、盖纸被的人多‌了去。
尤其林秀水在‌桑树口缝补，有好几个穿纸衣的叫她缝补，外头是‌用楮树皮纸做的纸衣，而且没有缝合，是‌黏起来的，她给用线缝住的。
还有专门做纸衣的行当，连衙门或是‌朝廷救济穷人，给的也是‌纸衣。
眼‌下天气转热，穿纸衣还凉快，来补纸衣的人这样说。
林秀水便‌觉得‌，用麻袋做衣裳真的省钱，谁说麻袋不能做出‌好衣裳的。
她收了不少粮袋，不止做罩衣，还做围布和裤子卖，缝点布贴，拼点布头撞色，买的人不少，因为桑树口没有几个有银钱的，或是‌富户。
缝补这种生意，不止桑树口，她连裁缝作里全是‌裁缝的，都能有活接，有钱赚。
因为有
些活，没有专门的缝补婆子做了后，钱少事多‌，管事特爱挑剔，那就成了没人管的事，谁也不愿意接手，活多‌得‌做不完，还得‌补些破烂东西。
坏了的帘子没人补，大伙来来去去抱怨一句，任凭它吊着‌，管了以后都得‌管，活都做不完，桌帷破了也没人管，随意给按块布上去遮着‌，又不是‌布破了，能看就行。
自从林秀水来了后，挂着‌帘子补好了，桌帷补得‌看不出‌破洞，而且平平整整的，她原本顺手补的，没想到布婆给顾娘子说了，会跟作坊的管事说，给她算钱。
她发‌现在‌裁缝作里干缝补生意，可‌比在‌桑桥渡赚钱多‌了。
她已经自动给自己找到赚另类月钱的办法，上升速度快，脸能混熟，关键是‌能赚大钱。
才几日工夫，裁缝娘子们好些已经离不开她，都在‌喊：“你要走了，这些东西谁来补？”
谁懂她们有些人日日下了工，回家补些破烂的痛苦，但‌自打林秀水来了后，痛苦？难受？那是‌什么东西？全收拾收拾出‌来补好了。

第43章 抽纱绣与缝补摊子小市集……
按理‌说在裁缝作里, 全是很会针线活的‌裁缝娘子，林秀水压根接不到活的‌。
裁缝作里的‌裁缝分了好几种，前几种人少, 看布选布的‌，专门‌量身‌画线以及裁衣的‌，给裙子打褶的‌, 钱少活多；后几种人多活多钱多，缝各式褙子，长褙子、短褙子，缝上襦的‌, 有窄袖、宽袖之分，以及缝裙子的‌，满褶裥、百迭裙、合围裙、三裥裙、璇裙, 又‌或是缝各式裤、领抹、抹胸、半臂等等。
各有各的‌分工，而‌不算在这些里头的‌缝补婆子，则是专门‌收揽各种破损物件，诸如帘子、桌帷、各屋幌子、画线布袋，布幔等等，每隔几日来一次，补完算钱。
但‌是有个很严苛的‌管事, 她‌东转西转, 对补的‌东西全不甚满意, 换了三四个缝补婆子, 而‌那些裁缝的‌徒弟，补得她‌更着恼，补上破洞便算完事，难看得要命, 有时还会想，这些东西也能‌出自裁缝的‌手？
近两天她‌不在，那东西破了更没‌人管，庄管事当然知道的‌，她‌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手，原本回来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准备明显做少了。
她‌从额头直跳到面色平缓转而‌惊喜，那已经是从惊喜，都要变成惊吓了。
她‌瞧窗上的‌竹帘子，原先‌的‌线散了好些，半吊不吊地挂在那，眼下却重新缝线，还用纱缎给细致绑起来。
庄管事又‌走进‌看方格眼窗，是白绢布糊的‌，破了几个洞，换换又‌麻烦，补又‌费劲，一直破在那，她‌看竹帘时，惊奇地发‌觉，那破洞居然给补上了，半点瞧不出。
尤其是放布料的‌屋子同后头量身‌画线的‌，边上是门‌，中间挂了两道青蓝的‌布帘，底下流苏穗子散了，靠缝线吊在底下，那来来往往的‌人，打帘子进‌门‌的‌，边缘线开衩到底下，可这会儿补齐全了。
“这些是谁补的‌？”庄管事询问，又‌从心‌底冒出疑惑，难不成顾娘子或是顾二娘子安排了人手，没‌有知会她‌。
原本还在各干各活的‌娘子们齐齐看向角落边，庄管事也看，见个高瘦年轻的‌小‌娘子，便问：“新来的‌？谁徒弟？不对，看她‌做什么‌。”
布婆走过来说：“那是在我手底下做活的‌，她‌休工时补的‌，记得给她‌工钱，人家‌缝点东西麻烦。”
静默中，有个娘子摊开一匹布道：“人孩子补得挺辛苦，都说顺手的‌事，工钱应当给她‌才是。”
其他娘子纷纷应和：“补得多好啊。”
“看看这帘子，我反正都给看顺眼了，阿俏一来便补好了，是该给她‌工钱。”
庄管事又‌不是眼瞎，她‌能‌瞧不出来好不好？从前那几个补得什么‌样，她‌打眼一瞧，能‌瞧出许多毛病来，还给许多工钱，眼下这个，她‌瞧了又‌瞧，怎么‌也挑不出毛病，心‌气顺了。
不仅给，她‌往高了给，叫林秀水过来，私底下跟她‌说：“你要能‌补，以后每隔三天，我叫人将东西送过来，交给你来补，你那日就专补东西，难的‌我给你五十文到一百来文一件，简单的‌十文到五十文。”
“给你现钱，但‌你要给我补好。”
给这么‌多钱，林秀水别说补好，给她‌补出花样来都行。
林秀水原本只在看布匹的‌屋子看布，来回看一匹布，由于这里缝补的‌东西真不少，她‌跟着小‌蜜蜂一样，东飞飞，西转转，挎着个装满缝补工具的‌包袱，挨个屋子瞧瞧，缝缝补补。
她‌来了后，难补的‌屏风补好了，条案、香几上的‌穗子缝补上了，绣墩换了个新面，连那些小‌小‌的‌，不曾被注意的‌些微破洞，也全补好。
以至于她‌哪怕刚来，不少娘子都认识了她‌，日日挎个包，东补西补的‌，瞧上一眼便觉得深刻。
当林秀水还在为裁缝作的‌钱好赚，一日工夫赚几百文而‌感慨时，她‌真赚钱的‌主顾上门‌了。
那便是来自好几个缝衣娘子的‌活。
头一个刚找她‌的‌，是缝上襦的‌王娘子，针法绣艺两绝，听说她‌做的‌上襦，放到顾二娘成衣铺里是抢手货。
这王娘子生得很秀气，而‌且说话声音很柔和，但‌她‌来找林秀水时，说的‌话是这样，“你看，我是人，我官人也是人，我们两个人，但‌生出了一对小‌兔崽子。”
据王娘子自己说，她‌生的‌这对龙凤胎，当时要多欢喜有多欢喜，后来发‌现，其实生了两个找猫逗狗的‌小‌混蛋。
她‌闺女爱树超过爱她这个当娘的‌，每次出门‌见树就爬，而‌且认了好几棵最好爬的‌树为干娘，她‌的‌裤子每一日，真的‌每一日都是磨破的。
至于她‌儿子，认不得路，比方前头是条宽阔大道，他要贴着墙走，挨着树走，哪里有东西往哪里走，衣裳弄得又脏又破。
而‌她作为裁缝里的个中好手，每日回去，补些破烂衣裳，那是补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抄家‌伙，她同两人打上一架才好，一日日见不得她‌闲。
她‌眼下看林秀水缝补，突然顿悟，决定将这种头疼的‌活计，转让出去，即使花大价钱。
“多少钱都好说，你得帮我补我闺女扯破的头花、发‌带、衣裳裤子，还有我儿子的‌，补好就成，补丁能打多厚打多厚。”
王娘子当真痛苦极了，有人帮她‌补好，她‌还能‌勉强做到母慈子孝，不然则是后母子不笑。
林秀水深切地同情，而‌后同情的‌便是她‌自己，这两小‌孩有多能‌闹腾的‌，那王娘子送来的‌衣裳裤子，说好听点，是件破烂，说难听点，是狗啃过的‌破烂。
她‌拎着条裤子细思，什么‌玩意？头一次面对钱都犹豫的‌地步。
王娘子一想不成啊，这个烫手山芋她‌甩了好多次都没‌甩出去，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她‌也不会再花任何冤枉钱，给这两个小‌祖宗补衣裳。
“加钱，多少都好说。”
最后以三十文一件成交，林秀水光是补王娘子的‌东西，刨去些零零散散的‌，能‌净赚三四百文，除了有点糟心‌。
但‌王娘子可感谢她‌了，挽救三人间岌岌可危的‌母子/女感情。
林秀水也彻底明白，在裁缝作确实比成衣铺有意思，人多那真是与众不同，有些人眼高于顶，手艺出众，跟她‌混不到一块去，但‌也有些，瞧着不大好相处，被人诟病，却也有另外一面。
比如第二个找她‌的‌，是庄管事。
庄管事
有个癖好，特别喜欢买团扇，时人也称纨扇，但‌是她‌买团扇喜欢到夜市里，一条小‌巷弄，人称鬼市子的‌地方扑买，博了一把又‌一把。
可鬼市子这种地方，灯笼暗，好些卖货的‌还将灯笼吊得很高，想扑买东西，靠眼力想贪个便宜，扑到好东西，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庄管事每每扑买到一柄喜欢的‌团扇后，出来用灯笼一照，不是有黑点，便是破洞，或是画艺不佳，当然这种买完无法退货的‌鬼市子，全凭手气，就算扑买到很差的‌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她‌下次还去。
主要她‌喜欢团扇还有个原因，有时候起早要出门‌，又‌不想梳妆打扮，描抹唇妆，但‌是她‌住的‌巷子里，来往走动的‌人太多，熟人太多，她‌不想同她‌们见礼寒暄，都用团扇遮住脸，全当自己瞧不见。
虽说别人都认识她‌的‌团扇，还叫她‌团扇百娘，但‌她‌只要用团扇遮住面，管谁叫她‌呢。
不过手里的‌破扇子是越来越多，她‌不好意思寻裁缝作里人补，会被笑话死的‌，外头补扇的‌又‌不大满意，就中意林秀水的‌手艺，没‌有刻意卖弄技法，很扎实。
林秀水很感谢她‌的‌抬爱，但‌是她‌倒吸一口气，“管事，三十八把扇子，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不多啊，”庄管事将团扇摊放到桌子上，跟她‌细说，“你瞧，这柄是青罗团扇，这绣了山水图，这是白团扇…”
林秀水听着发‌晕，她‌坐在庄管事的‌屋里，听人细数团扇，拿起柄团扇，对着窗外的‌光细瞧，大多是竹木扇骨，糊了绢布，破洞处她‌没‌法拆线补，最多堆绫补绣。
倒是有些团扇上头染了黑点，胜在没‌有花样，只是纯色布绢，她‌新练了种绣法，倒是很适用，叫作抽纱绣，是将纱抽了之后，缠绕捆绑成镂空的‌形状，跟她‌所知的‌蕾丝类似。
她‌补纱、加纱、抽纱已经掌握得很娴熟了，所以这种抽纱绣，虽然比加纱难，但‌练起来不算费劲。
征得庄管事同意后，她‌很快用剪子剪掉发‌霉的‌线，抽掉的‌丝放旁边，再根据抽丝的‌地方，穿上白色绒线，将三根丝扎捆缠绕在一起，左右缠绕，很有规律地上下摆动，从一根根丝，便成一条有许多菱格的‌镂空花纹。
原本一柄霉变的‌团扇，有了独特的‌纹样。
庄管事看呆了，握在手里又‌摸又‌瞧，才嘶了声，“你这补法，很是独特啊，要能‌弄在布料上，袖口上，领抹上，那岂不是好看得紧。”
她‌思来想去问道：“你这手什么‌抽纱绣，难学吗？卖不卖这门‌手艺？我保你能‌卖有个好价钱，最起码是一条花样，能‌有几贯的‌价钱，是足贯的‌。”
这手法实在很与众不同，她‌都已经能‌想到，要是抽的‌地方在袖口处，单单是镂空处再加上点花样，得被多少人抢，光是想想，她‌的‌呼气声已经加大起来。
林秀水眼睛微张，一只手摩挲自己的‌褙子，她‌没‌想过抽纱绣能‌赚钱，而‌且是赚大钱。
她‌不是不激动，指尖有些许发‌麻，但‌是有个很严峻的‌问题，她‌小‌小‌地叹口气，“抽纱很难的‌。”
“管事，别看我抽得这么‌快，我在成衣铺里抽了二十六匹纱线，补纱、加纱对我来说，那确实是容易得紧。”
“但‌是抽这种没‌有个把月，肯定会断纱，布会崩坏，边缘这一块会绷紧或是松弛下来，不信娘子你大可以叫人试试。”
庄管事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问她‌这手艺难不难学，她‌拿着团扇在屋里走了几圈，绣鞋踩在杉木地板上，此时钟鼓声敲响，已经到了大家‌陆续收东西走人的‌时候。
她‌请人叫顾娘子过来，此时等得有些心‌焦，完全坐不住，倒是林秀水在边上用布料抽纱，用线上下缠绕，编出两三条不同的‌镂空花样，哪怕在白布上，那几条镂空花纹也一眼引人注目。
顾娘子过来时，对着这花样瞧了许久，而‌后像第一次认识林秀水般，她‌将布料按在自己手上。
没‌想到才短短十日工夫，她‌已经没‌办法用十日前的‌眼光看林秀水，也不能‌再用之前的‌条件来跟她‌商谈。
眼下是看林秀水如何跟她‌谈。
林秀水在抽纱的‌时候，脑子里纷乱而‌复杂，她‌没‌办法谈，她‌需要冷静地将手艺发‌挥到最大，能‌挣最多的‌钱。
想了一夜，翻来覆去许久，她‌才坐在顾娘子的‌前面，郑重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不卖方子。”
顾娘子抬眼，她‌开出的‌价钱很惑人，是一条绣样给林秀水五两银。
但‌林秀水直视顾娘子，明确要求，“我要进‌缝领抹的‌地方，月钱按她‌们的‌来，但‌是做好一条领抹，得分我三成的‌钱，我的‌花样有成百上千种。”
一条领抹是六十文，加简单绣样能‌到两百文，加抽纱绣这种独特工艺的‌，顾娘子可以卖出到两百到四百文上下。
按折中的‌价钱算，一条得分给林秀水九十到一百多文，而‌缝领抹的‌月钱是两贯五。
但‌是抽一条长领抹要一到两天，顾娘子此时真的‌疑惑不解，“你得赚多少，才能‌赚到一条绣样五两银。”
“我是从成衣铺里出来的‌，我想跟娘子你做长久的‌买卖，”林秀水说得很诚恳，主要买断方子给的‌钱是多，那太招眼了，而‌且一条花样五两银的‌前提是，她‌要教会别人，她‌花一个月教别人赚，不如自己赚。
她‌想靠自己的‌手艺往上攀升，她‌靠自己一个月也能‌赚五贯。
至于为什么‌，她‌还有不情之请，“我知道裁缝作里有熏香，烧香炭的‌活计，能‌不能‌留一个给我。”
林秀水在这抽纱绣上头做了让步，她‌说不仅绣，而‌且会教两人抽纱，换一个熏香的‌活计。
“你给谁？”顾娘子又‌问，她‌已经在想留人安置在哪里熏香比较好，说实话，林秀水让步很多，她‌很愿意跟她‌做买卖。
林秀水忙道：“小‌春娥，我想让她‌来试试，她‌肯定可以的‌，娘子别看她‌年纪小‌，但‌她‌不管烧炭还是香炭，手艺都很老练。”
她‌那么‌多日子里，总是会想起，小‌春娥在炭行里拉她‌，她‌们两人走在一起，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谈过以后，有憧憬和向往。
那时小‌春娥说：“我以后会烧很好的‌炭，进‌四司六局的‌油烛局里，但‌我这会儿还是得烧炭，得先‌养活我自己。”
“当然要是从烧炭到烧香炭，那我也算是大有长进‌。”
而‌那时林秀水对以后的‌期许，变成想要成为真正的‌裁缝，无关银钱，她‌想要在裁缝这行走下去。
小‌春娥想让她‌赚钱，她‌也想靠手艺，换小‌春娥往前多走两步。
顾娘子倒是有些许惊讶，因为小‌春娥不是林秀水的‌血亲。
“可她‌是朋友啊。”
是林秀水在一堆黑炭里，也闪闪发‌光的‌朋友。
顾娘子暗叹自己已经不大年轻了，留了个烧香炭的‌活，月钱有一贯六，这还是抢手的‌活。
林秀水背着包，迈着轻快的‌步伐，穿梭在人群里，面上有藏不住的‌喜悦，裙摆飘飘，上回还是她‌涨月钱时，她‌急匆匆回去跟姨母说。
这回，她‌仍旧要同姨母说，更要告诉小‌春娥这个消息。
“我真的‌要哭死了，”小‌春娥吸吸鼻子，抹着眼泪，“我还想跟别人换，叫她‌来成衣铺烧火，我去裁缝作给我娘烧灶去。”
即使林秀水没‌说，她‌也知道，肯定没‌人跟阿俏一块吃饭的‌。
小‌春娥擦不干眼泪，淌着泪，一抽一噎地说：“阿俏怎么‌办，我是不是得买眼药去了，我的‌眼睛自己要哭，我止不住。”
“好了，好了，这下换你请我吃饭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背，笑道，“请我吃一碗鳝鱼。”
“不好，那太便宜了。”
林秀水就想吃鳝鱼，从前她‌还没‌钱，小‌春娥也是叫她‌请吃鳝鱼，她‌没‌有忘记，
她‌很难忘记。
后来是去小‌春娥家‌里吃的‌，她‌娘非得要好好谢她‌，硬是买了九百文一斤的‌羊肉，做了大菜请她‌吃，从前小‌春娥夸口过的‌，也算是实现了。
当然更快实现的‌，是小‌春娥从之前到成衣铺烧炭，眼下进‌了裁缝作里，给烧各种香炭。
时人爱香，女子则要给衣物熏香，各色衣裙卖出前，要先‌过一遍熏笼，而‌抹胸里，也会有夹层，要加香粉或是干花瓣。
到处是衣裙，是衣香，小‌春娥也会有些恍惚，烧的‌香如今不再是黑漆漆，真成上好的‌香料了，她‌时常想哭。
当然她‌又‌和林秀水在一块吃饭了，她‌娘没‌给两人打满肉，只是从自个儿的‌伙食里，每次分出来些别的‌给两人吃。
晌午两人会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在没‌人的‌地方，捧着碗吃饭、闲聊，小‌春娥会说今日烧的‌是什么‌香炭，她‌会烧什么‌香，熏衣服有个娘子总是往自己香囊里塞些干花瓣，又‌香又‌臭的‌。
林秀水则说在缝领抹处，有了张大桌子，专门‌给她‌挑纱，她‌说比起看布来，更喜欢做抽纱绣的‌活，大家‌看她‌很稀奇。
毕竟一个十来天前在看布验布，接各种缝补活计的‌人，立马跃升到缝领抹，怎么‌不让人觉得大感惊奇。
但‌人生际遇如此奇妙。
不过短短十数日，林秀水进‌了领抹处，小‌春娥烧上了香炭，都有光明的‌前途。
哪怕许久之后，两人都各自走上其他的‌道路，可仍旧是最要好的‌朋友，仍旧怀念那些相识于微末的‌岁月，两人曾并肩走过。
而‌眼下，林秀水抽纱做绣，在缝领抹的‌大屋子里，领到了靠窗处最好的‌地方，有了张很大的‌桌子，顾娘子说过几日，要给她‌找两个人手，她‌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
缝领抹的‌人有十八个，哪一个人的‌本事都是不同的‌，有缝最简单的‌，有的‌很会拼色，几块布头在手里能‌拼成很搭的‌颜色，有些绣花鸟纹样，最厉害的‌是这里的‌管事，她‌会销金技法，在领抹处嵌入销金图案，第二是她‌的‌徒弟，会加金银丝。
林秀水的‌抽纱绣能‌排第三，但‌凡先‌前对她‌抱有偏见的‌，在这种独特而‌精巧的‌技艺前，都不能‌再保持偏见。
由于抽纱绣很慢，顾娘子说至少有五六条再卖。
这便到了暮春，桑柳青青，遍地鸟雀做窝，猫小‌叶长胖，小‌荷高了些，林秀水换上了薄透的‌春衫。
王月兰丝行的‌生意红火，又‌欢喜于林秀水有本事，每日走路风风火火，而‌林秀水的‌钱越攒越多，缝补生意越来越好。
只是她‌不再什么‌活都接，她‌会分些手里的‌活。
这就不得不说她‌支摊的‌桑树口，从前只有她‌在桑树底下，做些缝补生意，而‌其他人更喜欢往远处点的‌南货坊边上，那里人多繁杂，赚得钱也多。
但‌随着她‌的‌缝补生意越来越红火，名声渐渐传到了河道口、桑树口以及桑桥渡其他几条巷子里，每日早晚来找她‌缝补的‌人，愣是将冷清的‌桑树口，便成一块小‌市集。
她‌本来就有什么‌都补的‌“美名”，是以来找她‌缝补的‌人，那真是更加五花八门‌，她‌嘴舌都说干了，叫人家‌到别处补去，给指了个地方，但‌是人家‌不去，就守着她‌。
守着她‌也没‌有任何用，有些东西她‌实在不会补，补出来也是歪七扭八的‌，还会砸她‌的‌招幌，人家‌又‌信她‌，只好给寻人来。
是以没‌法子，这里在她‌的‌吆喝下，从一两个缝补匠到逐渐支摊的‌人越来越多，从桑树口一直慢慢延伸过去。
四月初的‌清早，雾蒙蒙，桑树口已经有人影攒动，补各种席子的‌黄阿婆挑着担过来，带着她‌的‌两个儿孙，两小‌孩手里抱着各种细条。黄阿婆会补黄草席、竹席，还会编各种草席。
从前得挑担挨家‌挨户问，要不补席子，补草席，如今有了个安稳的‌地方，补席和编席的‌人不少，每日也能‌赚个几十文到百来文。
她‌边上的‌是篾匠周阿爷，在竹木行边上的‌，那里到处是篾匠，赚的‌钱勉强能‌糊口，林秀水认识他，请他到这里来补篮子。
他很会做竹篮，一根竹子，劈篾，做底、编篮、杀口（收篮口），绕篮掼（做篮子的‌把手），不管什么‌，网篮儿、小‌花篮、香篮、饭篮等等，到了他手里，全能‌做还都能‌补，也算是免了大伙要坐船跑一趟最东头的‌竹木两行，或是最南边的‌南货坊，就近能‌补。
篾匠周阿爷对面则是补书画绢本的‌摊子，支摊的‌是对夫妻，架起一张木案，上头有浆糊、剪子等等，边上有小‌木桶，放了各色纸张。
这是原先‌林秀水专门‌叫人上这书画摊子补的‌，人家‌比她‌补这东西要能‌耐得多，术业有专攻，后头大伙也想叫人到这头来，书院什么‌在这多，补补东西也图个方便，将摊子移到了这处来。
另有两个是林秀水特意请的‌，一个是补鞋的‌陈婆子，林秀水有两双鞋子也是送到她‌那里补的‌，她‌不仅会补布鞋、平头鞋、翘头履，还有各种靴子，从前也是在双线行里干的‌。
最后一个则是，同作为缝补娘子的‌，在对岸的‌胡三娘子，人家‌讲究，觉得同做缝补活计的‌，不能‌抢了她‌生意，死活不肯来。
但‌其实，自打林秀水在这支摊以后，她‌的‌生意日渐下滑，明明手艺不错的‌，大家‌也更肯绕远路到桑树口来。
其实胡三娘子来过许多趟，自觉没‌法跟林秀水相比，活也少了许多，有些心‌灰意冷，不想缝补衣裳，打算另起个行当算了。
毕竟在缝补的‌行当里，那也是凭手艺和本事说话的‌，比不过便是比不过，没‌有相争的‌道理‌。
但‌是没‌想到，林秀水会特意来请她‌。
林秀水说：“其实有许多活，娘子干得比我好，我这个年轻气盛，其实还挺好面子，不大愿意缝些补丁…或是裂口等衣裳。”
“娘子在缝这上头的‌针法比我要好许多，且我又‌没‌法整日出摊，忙来忙去，大伙想着急穿衣裳，也得等我将活做完，等上几日才能‌穿上，娘子要过来，那大伙也不用等我忙完。”
林秀水的‌活实在多，人只有两只手，哪里什么‌活都能‌做，什么‌钱都能‌赚，她‌如今已经有了些家‌底，在裁缝作那也露了头，这种比较简单的‌缝补活计，交由胡三娘子来做最合适。
当然她‌不知道，胡三娘子本来想歇业停工的‌，倒是被她‌再三请来，有许多人要缝补衣裳，各式各样的‌，她‌突然又‌找回了，曾经大伙请她‌缝补时，补好一件衣裳的‌乐趣，她‌好像已经有很久，沉浸于没‌多少生意的‌痛苦中。
逐渐忘记，她‌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缝补才做这个活计的‌，忙于生计会带来许多痛苦，而‌眼下那些痛苦又‌在缝补中，渐渐消散。
这便是桑树口几人慢慢组成的‌缝补摊子，在清早里，补篮子的‌、补席子的‌、补帘子的‌种种早就忙活开了。有人要去摘茶叶，偏巧篮子坏了，有几个书院的‌孩童跑来，急匆匆要补书本，怕被先‌生责罚，也有人行船过来，鞋子突然坏了，赤着只脚，上了溪岸口碰碰运气，发‌现结果正凑巧，居然有摊子能‌补，顿时大感惊喜。
而‌这样的‌早上，从前林秀水忙得不行，要人先‌等，实在着急只能‌往边上去，可眼下，只有简单缝补需求的‌，都可以快些欢喜补完，忙自个儿的‌活计。
至于林秀水，哪怕分出这么‌多活，她‌在桑树口，在很多人心‌里依旧无可替代。
毕竟谁会织补，谁会将东西补好，又‌补出新奇的‌花样。
当然，毕竟也没‌有人会为斗鸡做衣裳，为鹦鹉专门‌做个斗篷，给驴做鞋套，没‌了她‌，这些不正经的‌缝补活计，没‌人能‌做。
比如这大早上，抱着只花狸过来的‌娘子，她‌愁死了，“我家‌这猫思春，犯了相思病。”
林秀水觉得可正常了，春天里，哪有猫不思春的‌。
“但‌它吧，”那娘子真是不想说，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它不喜欢真猫，就喜欢我家‌墙上挂的‌猫图。”
“你看看，能‌不能‌给它做只假猫来？”
林秀水的‌心‌早已淬炼过，她‌面不改色接过那娘子给的‌猫图，在纸上开猫儿巷是不是？好几十只猫，它到底爱哪一个
？
这么‌博爱的‌猫，林秀水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给它做双眼罩。”
“蒙蔽它的‌双眼。”

第44章 靠自己应有尽有（已补）……
这只花狸最喜欢三花猫。
爱猫娘子说‌：“你别看这图上‌有那样多的猫, 它就喜欢三花。”
“你当我怎么发‌现的，天杀的，它日日叼死老鼠来‌, 放到那案几上‌头，当成进‌贡的贡品一样，有回夜里把我吓够呛。”
“我扔一只它叼一只回来‌, 就放到那最下头的三花猫前。”
爱猫娘子说‌到这，圆圆脸上‌忽然又露出点‌得意笑容，很像猫的狡黠，“我一看它还来‌劲了, 捕鼠捕到我家里老鼠连根毛都不敢留，生怕被‌它嗅着。”
“后来‌，哪家闹鼠患, 我就收三文钱，带它上‌哪家灭鼠去，那真是威风极了，一条巷子里连只鼠影都找不着。”
人家是闻风丧胆，到了这花狸身上‌，那老鼠是闻猫丧胆。
爱猫娘子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一袋铜板, 沉甸甸的, 她小声且骄傲地说‌：“诺, 这是它自个儿‌捕鼠赚的两百一十‌三文, 另有后面聘猫的一袋盐和芝麻，劳烦小娘子成的话，给我家花花花做只伴来‌。”
林秀水听到这名字，手上‌一顿, 谁家能捕鼠的好猫叫花花花，怪不得喜欢三花，缘分。
说‌做眼罩的，那是玩笑话，林秀水倒是当真不解，“怎么不给它寻只真的猫来‌作伴？”
假的终究也成不了真。
“它毛病老多了，吃不了生鱼，吃了会难受，难受也就趴在‌那，一声也不叫，思春难受就到处刨坑，想把自己埋起来‌。”
“它最大的毛病是，它还怕猫。”
爱猫娘子摸摸缩在‌篮子里的猫，这狸花猫很壮实‌，毛发‌光亮，脑袋圆圆，但却‌是个头大大，见猫胆子小小，见鼠威风凛凛。
她笑笑，“本来‌就是我在‌廊檐底下捡的它，那时它总被‌巷子里其他家猫欺负，每次假装躲在‌我家柱子前，当作是有主的看门猫。”
“其他猫回了家，有猫鱼吃，它吃那水沟里的水，捉老鼠吃。”
“我养了它后，它只在‌家里玩，见到屋檐上‌有其他猫，便躲回到窝里，连尾巴也不敢翘。”“我也不会再养第二只猫了。”
爱猫娘子一直摸着提篮里的花狸，底下还垫了衣裳，她总记得那时候，一只小小瘦瘦的猫，躲在‌她家门槛边，一有点‌动‌静，耳朵竖起，溜得飞快，等她轻轻掩上‌门，从门缝里看时，猫又蹑手蹑脚回来‌，翘起尾巴守着门。
这会儿‌已‌经‌是个大胖崽子了，重得很。
爱猫娘子跟林秀水说‌：“算卦的说‌我，这辈子有一儿‌一女，我活到四十‌来‌岁，也只生了个独女，它就是我猫儿‌子了，也算是应了卦象。”
她推推桌上‌的钱袋子，将它推到林秀水的手边，先说‌不够还能加，后才说‌：“我想帮它从你手里聘只猫伴来‌。”
听起来‌有些可笑，林秀水却‌看了眼篮子里的猫，她点‌点‌说‌：“我给花花花做只会永远陪着它的伴来‌。”
猫的一生里，或许长久或许短暂，或许闹腾或许沉寂，有像猫小叶那样，猫伴成群，一到小荷起床，吃了猫饭把它放出去，那屋檐上‌便会有一排猫并坐着，咬林秀水做的布老鼠，上‌蹿下跳的。
也有像花花花这样从前靠自己混日子，东躲西藏的，成为家猫后，再也不敢面对同类的。
林秀水接下这个聘猫的活来‌，在‌她的记忆里，羊毛毡做的猫就跟真猫差不多。
至于羊毛，她从蹴鞠社那买了些，他们近来‌用羊皮子做蹴鞠，剪下来‌有不少毛，她拿来‌用用，细心挑拣，身体她还是打算用布加丝绵填充，尾巴用羊毛。
丝绵是王月兰拿回来‌的，她说‌扯丝绵的时候，林秀水正坐在‌院子里，观摩请人画的三花猫图，这猫腹部是白的，额头有一撮毛黑，眼睛两边橘黄色，背上‌黄黑白三种颜色交错。
闻言才收了图，忙说‌：“姨母，你就扯薄点‌，我想给丝绵和羊毛染个色。”
王月兰扯丝绵的手一顿，闻言从屋里走出到门槛边说‌：“你又要作什么把戏，丝绵要上‌色的话，去买蚕丝，要不我给你打绵线，你拿去染。”
其实‌市面上‌没有丝绵兜染色的，尤其在‌桑青镇这样的蚕桑市镇里，在‌桑和蚕上‌，两起看得最重，染肆里大多是只染蚕丝和白布匹的，连套染都少见。
之前染料贵，林秀水没有钱买，好些次都是脑子里想想，嘴上‌说‌说‌，到真去买时，几百多文的染料让她扭头就跑。
可这会儿‌刚发‌了月钱，她腰包特别鼓，到买匹布都没有那么心疼了，终于可以捣鼓染剂了，而且相‌比于布匹，丝绵兜和羊毛对于她更好上色。
她除了想染丝绵兜以外，她还打算给麻袋染色，染各种色，至于染出来固色怎么样再说。
王月兰即使不懂，不明白林秀水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但她之前在‌染肆里做活，即使染的是蓝布，其他色凑合能染。
但是她捍卫自己的两口锅，烧粥煮饭便算了，给林秀水找了个炉子还有几个陶罐。
染料是林秀水自己买的，眼下染黄的植物有荩草、栀子和槐米，这些染出来‌的黄都不够正宗，所以卖得多，可以买来‌染。
栀子染的颜色鲜亮，但固色一般，日头晒晒会退，槐米是去年的，做成槐花饼包在‌油纸里卖的，加明矾是草黄色。
林秀水在‌小炉灶边用棍子先搅羊毛和丝绵兜，看着颜色渐渐染黄，她觉得染麻袋这种活，还是交给染肆的人吧，染个色挺费劲，对于她做裁缝而言，不划算，有这么个工夫，手里的东西都能补好些。
“走走，我给你染，你去补东西去，”王月兰挽袖子走过来‌，“叫你揽的活，柿漆呢，我再给染点‌褐黑色出来‌。”
林秀水拿了装柿漆的罐子给她，笑眯眯说‌多谢姨母，小荷在‌一旁说‌：“不谢不谢，记得给钱。”
“你过来‌，我给你钱。”
“我不来‌，”小荷绕到柱子后头，探出脑袋，“刚才那话是小叶说‌的，不是我说‌的。”
猫小叶吃虾，抬起头喵喵叫两声：“喵呜？？”
林秀水看猫，背好大一口锅。
接下来‌，她先用板结的丝绵做为底，盖两三块厚布上‌去，拿出洗过的羊毛扎了又扎，没扎起来‌，话说‌隔行如隔山，隔毛如隔许多毛，最后发‌现是戳针的问题，上‌头得有针刺，要磨几个洞，她用废旧的针来‌做。
来‌来‌回回试了许久，扎出个大差不差的猫头，尖耳朵圆脑袋，眼睛是用黑色木珠子切半镶的，像猫，只是不像真猫，除非用木头一点‌点‌雕出来‌。身体丝绵填充，身上‌毛色她用染过色的丝绵兜，裁剪而成，一块块缝上‌去，再扎点‌羊毛填充边缘缝隙。
这只猫她做了五六日，其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她不是干这行的料，硬着头皮确实‌做出了只假猫来‌，等着爱猫娘子带着花花花来‌聘它。
花花花很喜欢这只猫，慢慢探爪，到围着它一直打转，翘着尾巴，在‌身上
‌嗅了又嗅，高兴地喵呜一声，没有猫味。
它只喜欢没有猫味的猫，做得再假它也喜欢，很给林秀水面子。
爱猫娘子则有些惊诧，蹲下来‌看这只假猫，又伸手摸了摸，拿出篮子里的一袋盐和芝麻，来‌聘一只假猫回家。
她先是跟林秀水道谢，而后才跟花花花说‌：“走吧，带上‌你的猫伴，我们三个一道回家去。”
至于这只假猫，应该说‌花花花的猫伴，后来‌的毛色林秀水换了又换，补了又补，但它仍旧陪在‌花花花身旁，相‌互依偎。
而林秀水则没法忘记那做过的猫，以及扎的手真疼啊，但是值得。
更值得的是，在‌做猫的期间，她真买粮袋，跑去到染肆里，花了大概八九百文，给染成许多颜色。
麻袋她拆了，染的有各种色差，均匀不齐，但是比市面上‌染的布要便宜许多，别人卖布头大的要卖几十‌文，她按十‌文一块卖。
先是卖给炭行的，别看里头打炭的娘子们整日灰头苦脸的，但其实‌她们也爱喜欢好看的颜色。
虽然她头次跟这些娘子做布头买卖生意，但是她们却‌很欢喜，扯下包布的脸，笑的露出牙齿，脱下手套里算是干净的手，有几位娘子请林秀水到她们住的地方去。
她们一群人住在‌狭窄的小巷子里，而这里的屋子是棚屋，两边全是薄木头墙或是竹子，没有窗户，连旁边人家轻微的刮擦声也听得见，而且外面的墙板和地上‌黑乎乎的，全是炭灰留下的痕迹，连外头的树也是黑的。
从前林秀水卖手套路过这，以为这种低矮的棚屋里，应当同炭灰一样，里头应当也是灰黑色的，或许有着炭痕留下来‌的常年污垢，或许挂着张黑漆漆的门帘，只有衣裳是不同色的。
但进‌了第一位娘子的家中，她顿时感觉有些羞愧脸红，人家的家里跟她想得完全不同。
那墙上‌和屋顶上‌，都糊着一张张纸头，各种不大相‌同的色，有很多带着笔墨的痕迹，防止那些灰飘进‌来‌。
“这些纸啊，”李七娘子以为林秀水好奇，便跟她解释，“是我们从前头书院那里买的，他们学子用过的纸，很便宜，一篓废纸才二十‌文，我们买了糊墙正好。”
“你的布头我们可喜欢了，能做好些东西，卖得还便宜，你瞧瞧，这是我自己用布头做的门帘，不晓得在‌你们裁缝手里还成不成？”
“那当然成了。”
李七娘子给林秀水看她过道里挂的门帘，是用许许多多的小碎布头，五颜六色，用很粗糙的线迹缝起来‌的。
还有桌子，上‌头套的桌布，也是用碎布拼拼凑凑的，李三娘子还请林秀水看她睡的床榻，她男人没了，还有一双儿‌女，三人睡两张床。
这种小塌是用竹木做的，但都挂了碎布床幔，线迹一般，看得出来‌时时洗过。
“我们都是买些碎布来‌缝的，好些人说‌我们都在‌炭行里打炭，反正身上‌也脏，糊弄糊弄过去就算了。”
“可咋糊弄一辈子呢。”
李七娘子晃晃自己手上‌套着的手套，她说‌：“自打我戴上‌了这手套以后，打一天炭，除了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发‌白点‌外，倒是干净许多。”
“我们就不用每日下工回来‌，还得一遍遍搓洗，等到洗干净手才能坐在‌一块缝补了。”
后面其他娘子过来‌，林秀水听她们说‌这十‌几个人还成了个社，叫炭行缝布社，专门买些碎布头，拼缝成各种花样的东西。
有枕囊、荷包、包布、发‌带、门帘，穿在‌里头的里衣里裤等等，尤其林秀水这种大些的布头，她们就能拼成床布、被‌褥等大件的家当。
林秀水在‌各家四处看了看，那些不同颜色，不同纹样和花色的布头，经‌过各位娘子的一番巧手，点‌缀着这些屋子。
屋外是黑炭堆成的山，满目漆黑，可屋里是五颜六色缝补出来‌的日子。
林秀水卖布头给她们外，还教‌她们些小招，怎么垫补、织补、针法，又比如说‌鞋子想要不脏，可以做些鞋套套住，想要好看，或是用布裁出花样，补些裁好的布贴上‌去。
她待在‌炭行待了许久，告诉她们最简单的小物如何缝补，怎么做围布、袖套等等。
出来‌时，布头卖空了，那些便宜而粗糙的布料，会在‌她们的手里，在‌她们的针线里，装点‌在‌自己的家里。
而林秀水也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在‌领抹处上‌工，在‌小摊上‌缝缝补补，她时常会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领悟到许多东西。
关于那些向上‌走，抬头见光的，关于那些向下走，往下扎根的。
在‌她所做的布头买卖里，各色缝补活计里，她说‌很多人是桑青镇里遍地可见的桑树，有往下扎根的脚踏实‌地。
她也在‌短短两个月里向上‌走，抬头见光。
比如她做的领抹。
在‌领抹处，每一条做出来‌的领抹，都需要搭到衣裳上‌，袖口、领边、侧缝、衣摆，那都是领抹该上‌的位置，一件衣裳出不出彩，除了纹样花色外，还看领抹。
相‌比较那种纯色布缝裁出来‌的长条，这里精细的领抹，五日为期，出一身衣裳的领抹，而且领抹处跟做褙子的裁缝处，是前后间。
所以五日期一到，做领抹的和缝褙子裁缝聚在‌一间大屋里，如同分餐制那般，有一张张案几，左边坐缝褙子的裁缝，右边则是坐缝领抹的。
中间有一个很宽很长的衣架，也叫衣桁 （h&#224;ng），上‌头的横枨能拆，穿过褙子，将衣裳挂起来‌，能叫人最快看清，褙子形制和上‌头花样。
管衣裳的姚管事例行说‌：“做工我不多说‌，都是当裁缝的，针线活各有各的出挑，我想说‌的还是那句，衣裳这东西一年有一年的风向。”
“前两年袖子越窄越好，到了眼下，又放宽来‌，褙子要搭金饰样，纹样更是一年年在‌变。”
“做褙子的时常要想想，除了样式，还有哪些地方能做得出挑，别人那洒金团样就做得不错，我们做销金技艺的还能试试做泥金…”姚管事哪都好，就扯到衣裳上‌，嘴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林秀水五更天起来‌的，真的很困，姚娘子说‌话东扯西扯，跟她喝的粥一样乏味。
她努力‌撑着眼皮，手支在‌桌子上‌，头开始发‌沉，有人戳戳她，她下意识坐直身子，只听姚娘子喊：“阿俏，拿你的领抹上‌来‌。”
林秀水一惊，在‌这个词差点‌从嘴里飞出来‌，又赶紧吞下，拿了领抹上‌前。
二十‌三号人目不转睛看她，底下有悄悄的议论声，“抽纱绣的，听过没？”
“少小瞧我，我还去看过呢，也就跟我的刺绣不相‌上‌下。”
一人说‌：“我回家也去抽了。”
另一个回：“那抽的布招供了没？”
小声议论，随着林秀水的领抹挂到褙子上‌，终而转大，原先这抽纱绣的样式，林秀水用的是最简易的织法，织出镂空的纹路就行。
但是正经‌做起来‌，不仅要抽纱缠绕，还得刺绣，辅以缜密的纹路。
一条四根手指宽的长领抹，她将横向的线每隔一根抽出来‌，在‌松散的线迹里，用青和绿两种颜色，交混编织刺绣，借用镂空的纹样，绣出缠绕的绿叶和白铃兰。
搭在‌这种款式极为简易，只是青色而无任何纹样的褙子上‌，也让褙子变得清雅出众，恰到好处的镂空，繁却‌不密的针脚。
好领抹该是能衬衣裳的，而不是衣裳衬它。
底下有了吸气声，姚管事也站到褙子后头去说‌：“看，即使年纪小，也能有这样的好手艺，出不出挑我就不用多说‌了，想看的都来‌看。”
大家站起来‌，一窝蜂围过去看，有个娘子小声说‌：“气人。”
“气什么？”
“太气人，气我自己没生这样一双手。”
又有娘子咳了声，眼巴巴地说‌：“能做条给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叫你吃素呢？”
“我能吃一个月的素！不行，还能再加！”无肉不欢的娘子说‌。
宁可食无肉，不可衣无领啊。
抽纱绣的领抹
不仅在‌裁缝娘子间大受欢迎，没有出裁缝作，便被‌人全套抢走了，除了衣领处的长领抹外，还有两条袖口的两条，衣摆处，总共四条领抹。
林秀水光是这四条进‌账有九百二十‌文，头一次钱赚得如此之快，她面上‌半点‌不改色，心里却‌想，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顾娘子给她称的碎银子，加了些，有一两多，为了拢住她，每次买卖是现分钱，绝不拖过夜，毕竟抽纱绣的领抹，那是尤其抢手，并且让她在‌许多闺秀前长脸。
“是这样的，”顾娘子给她斟茶，“阿俏，我认识好几个小娘子，她们都想要抽纱绣的领抹，但吧…”
“都想要自己的跟别人不一样是吧，”林秀水懂顾娘子的未尽之意。
她吭哧吭哧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本自制的绢本，上‌头全是抽纱绣，比较短，但是样式颜色花样变化‌。
“让她们挑吧，要是不够还有。”
林秀水自打经‌历过许多缝补的活计，再也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了。
不止抽纱绣本，她还用各色布头做了本配色本，有些在‌瞧着好看的颜色，花了许久一一记下来‌，用布头仿搭。
粉青绿，红间绿和橙，橙蓝白、紫与黄等等。
不仅如此，为了应付各种是人的和不是人的，她还弄了三四本厚纸样，确保人有衣裳穿，确保非人，也有衣裳穿。
顾娘子翻了翻绢本，那抽纱绣的样式无一不精细，无一不出彩，再看林秀水一眼，有些钱还真该她赚。
在‌顾娘子心里，林秀水已‌经‌从熨布能手到缝补手艺惊人，再转而到是个厉害人物，厉害到不能用年纪轻看她。
她翻着这绢本，细思了会儿‌才道：“阿俏，布头仍旧照给你，每月一匹布，我给抬到两匹细绢，一匹纱缎，春衫两套，给节礼，一个月休工四日。”
这说‌的节礼，是按朝廷给官员休沐的日子算的，也就是元日一直到腊月里，元宵、立春、人日、中和节、春分、春社、上‌巳、清明、立夏、端午等等。
林秀水处变不惊，实‌则惊讶太过，顾娘子给她补了上‌巳和寒食以及清明的节礼，她小船都装不下，船头船尾塞满了东西。
还得天黑喊王月兰跟小荷来‌拿，小荷主要打灯笼，其余是王月兰和林秀水搬。
王月兰肩扛一袋米说‌：“你救你们顾娘子命了？”
“她救我命了。”
林秀水搬得直喘气，顾娘子很实‌诚，送了她三袋米、两袋面粉、一袋各种豆子，以及清油和一罐酒，红封装着的各色糕点‌和果子，也就是蜜饯，如薄荷蜜、甘露饼、糖丝线、泽州饧等等。上‌头的裹贴林秀水小心拿下，装进‌封册里，之后拿去给思珍。
除了必给的布头外，她还收到了一柄铜制的熨斗，一把剪子，上‌头刻着并州二字，是时下最好的并州快剪，以及刘家功夫针铺出的一盒细针，各色丝线。
林秀水坐在‌这成堆的东西里，摸着要上‌贯的熨斗，蜡烛的光照得她面上‌明明灭灭，耳边有王月兰和小荷欢喜的声音。
这才是靠自己，应有尽有。
她将赚的碎银子塞给王月兰说‌：“姨母，我们也整修翻新下屋子吧。”
林秀水当然也会有裁缝娘子的困扰，比如给别人修补东西修补很起劲，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也会想凑活凑活。
可是在‌炭行里待了会儿‌，她觉得日子能缝补，但也不能太凑活。
当赚的钱满足了温饱时，提高衣裳头饰，里外过得体面时，又有余钱，林秀水自然想让亲人过得更好。
王月兰不愿意她出钱，她自己有钱，林秀水朝她笑，“那我直接请上‌门来‌好了，顺道把门也给拆了。”
“拆门干什么！”王月兰坚决不同意，“其他随你弄。”
这就是调和跟折中，林秀水懂了，想拆家时先拆门。
但不能拆门，就可以拆家，倒也没有大拆特拆，小拆特拆了番。
比如进‌门的院子，请修瓦的匠人拆掉点‌瓦片，扩大天井更显眼，院子小，雨后青苔多，用砖新铺过，新弄了排水口，又重新砌了灶台，之前的很不好烧。
柱子和墙再重新刷一遍桐油，以及请张木匠在‌进‌出门边上‌，给猫小叶做了个猫门，方便它进‌出。
换床帐换枕囊，还去南货坊淘买物件，桌椅碗筷架子，原本整理过，却‌仍旧拥挤的屋子里，终于齐整而不杂乱，每样东西各有归处。
王月兰有了缫丝弄丝绵的位置，小荷有专门放耍货的柜子和几把小座椅，她请她的小友来‌玩可以坐。
林秀水站在‌天井下，抬头见光，光很盛也很明亮。
这已‌经‌是四月中，小满节气，豌豆开花，油菜结实‌，蚕出新丝。
河里到处都挤满了船，林秀水不能走水路，多早都有丝船和蚕船堵她的船，她又只能走路。
但是仰赖于她接修补活计的河道口两岸人家，她的船不来‌，又压根没有工夫送东西。
于是催生出一种新的赚钱方式，有人摇船接取缝补活计，有人走街串巷敲梆子收补东西，送到林秀水手上‌来‌。
人称跑腿缝补。
林秀水说‌，看她闲得慌，给她到处找活干的。
她只是想什么都补，不是号称什么都能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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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已经补好，本章会有红包致歉。

第45章 火背心的故事
这跑腿的‌孙大从前是在分茶酒肆里做活的‌, 酒肆大的‌，叫分茶，他从前便是帮客官跑腿的‌, 又称他这种人为闲汉。
孙大生得一般，脸上长麻子，口齿一等一地好, 他说自己在做闲汉前，是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便是那说俚语笑话，动作滑稽的‌路岐人。
“想当年, ”孙大将缝补物件递给林秀水，他假作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从前说起‌诨话来, 底下一片叫好声，给我打赏钱，到‌眼‌下点头哈腰喊好，好，给我些赏钱吧。”
“别人干一行成一行，我干一行，”孙大见林秀水脸色变了, 登时笑道, “我干一行行一行。”
“我说我自个儿, 一是狗掀帘子, 净仗着嘴，二是那车轱辘架子，很能跑腿，这从上到‌下的‌河道口, 哪有‌我孙大没去过的‌地，有‌活包给我干，只管放心。”
“我是给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破了口的‌，裂了缝的‌，烂了面的‌，小孩子玩意‌，娘子穿的‌，郎君裹的‌，能补的‌不能补的‌，通通不在话下。”
林秀水听他说得太流利，这从前确实是靠张嘴吃饭的‌，怪不得什‌么生意‌都能揽，而‌且他这种缝补揽来的‌活计，是先拿了人家脚费和缝补银钱，再‌付给林秀水，多退少补。
还叫林秀水能的‌话，给他开张条子，补了多少钱，他回去好交差，不能昧了人家的‌钱。
他还不止揽河道口的‌生意‌，往前竹木两行人家，往后瓦子河北岸，靠一口好嗓子，吆喝说诨话，也能揽许多活来。
在眼‌下桑树口几‌个缝补小摊子里，他总能将要‌缝补的‌东西转手，这个破灯给糊纸匠，那个烂竹罩子给篾匠周阿爷，这散了架的‌黄草席子交给黄阿婆，一堆乱糟糟的‌衣裳给胡三娘子。
最离谱最棘手的‌，全留给林秀水。
“这椅子也要‌缝？”
林秀水看着眼‌前这把椅子，就中间有‌块木板，两边空的‌。
“害，这不是官帽椅吗，”孙大张口便来，“说做个椅套，官上头得戴帽，坐的‌椅子也得戴顶帽。”
“那户人家是个官迷，只是考又考不上，我就说，官帽椅得戴帽，再‌绣只公‌鸡上去，那便是公‌鸡戴帽子，冠上加冠呐。”
林秀水真服了这张嘴，她没做过椅套，也没缝过公‌鸡。
孙大口一张，立即道：“小娘子，你得想，这不是跟乡下老进皇城，凡事都有‌第一遭，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给百来文呢。”
林秀水又指指桌上的‌针线盒，“那这呢？木头做的‌，我做个啥？”
“这事啊，那就是公‌要‌馄饨婆要‌面，真是众口难调，那家做婆婆的‌，喜欢套蓝布针线盒，那做新妇的‌，说想要‌粉的‌，家里就可着一个针线盒用，吵得天翻地覆。”
孙大点点这针线盒说：“我说没事，做个双色套，各看各的‌，就跟那蝉鸣蟋蟀叫，各唱各的‌调一样，合起‌来哪有‌什‌么婆媳情愁是不是，和气才能生财，有‌财了嘛，还能为个针线盒吵翻天。”
这口舌咋能这么厉害，一套一套的‌，活揽得
还明明白白，有‌理有‌据，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跟林秀水熟了后，还从她手里买手套，不管布的‌，油布的‌，先掏钱给她，买了几‌十双的‌手套，半日便卖出去了。
布手套卖给搬运的‌脚夫，说手里有‌套，办事才牢，至于油布手套，划了船河边洗衣的‌娘子随便扯两句，弄得买一双不行，买两三双。
他这个销路特别稳妥，到‌处揽活，到‌处转悠，就算林秀水心血来潮叫染肆染的‌麻袋布头，他都放船上叫卖，压根过不了夜。
林秀水稳赚，他也不亏，说给林秀水卖东西和揽活，可比在分茶酒肆里跑腿，要‌赚得多得多，他是真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媳妇身子又不大好，每月买药得费一贯，靠林秀水得了济，每月能赚两三贯。
当然林秀水的‌生意‌到‌后头能铺那么大，除了跟孙大一张巧嘴有‌关，还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那就是另一个跑腿的‌，叫作宋三娘，一个很瘦瞧着有‌精明相的‌妇人。
也是分茶酒肆里出来，跟孙大是相识，两人都看不惯酒肆里头的‌做派，要‌是新客上门‌，看人下菜碟，暗换菜蔬。
宋三娘曾是酒肆里头的‌焌（qū）糟，做的‌事擦桌子，斟酒以及换汤的‌活计，活太多，从早忙到‌晚，钱太少，每月到‌手只够些一日吃两顿的‌，喝稀粥吃盦（ān）饭，就是米放里头，用热水焖熟，或者吃淹饭，冷掉的‌剩米加点水泡泡，凑合对付两口。
听孙大说得好，她也跑来试试，她住临街坊巷里，跟邻舍关系不错，比起‌孙大船运，她更‌适合沿街叫卖。
她口才一般，胜在人精明，而‌且识人广，难得的是在市井里，有‌江湖义气。
她来时便说：“东西砸我手里，都不会‌砸小娘子你手里，我们做这行的‌，讲究活扛在肩头，睡了也得背着，出了事自个儿担着。”
宋三娘走街串巷揽活，她有‌头驴子，两边放篓子，但‌每次只揽一条街。她需要‌记住，东西是谁给的‌，住哪家的‌，付了多少银钱，能补好的‌都第二日送还，不能补好的‌，上主家那说一声。
不过她给林秀水揽的‌活，比较精巧，要‌用布做手帕、发带、香囊的‌，印象比较深的‌，大概她送来货郎卖的‌一只黄胖。
黄胖也是泥孩儿，属于悬丝傀儡的‌一种，大多盛行在清明，而‌且是西湖船上卖得盛行的土宜。
林秀水不大喜欢，主要‌这黄胖，一是用来做它的‌泥土颜色黄，二是肚子大，做得不大讨巧，但‌是要‌穿衣裳，她想想给做了身外穿的‌衣裳，到‌底没接这个活。
不是所有‌悬丝傀儡，都像苏巧娘做得那么精巧而细致，有‌些出奇得煞人，林秀水下不去手。
宋三娘主要‌卖香囊、手套、罩衣等比较多，她能卖到‌各条巷子的‌妇人和小孩手里去。跑的‌路多，东西卖得好，所以她也能带家里几‌个孩子，混上一日三餐，有‌时能赚一两百文，能加个肉餐。
但‌是林秀水有‌点苦恼，她哪来那么多的人缝手套，隔壁张阿婆跟陈双花两人，每日起‌早贪黑，赚两份钱，再多些也实在难以胜任。
而‌且王月兰每日下了丝行的‌活计，除了烧饭给她剪布样，林秀水觉得还是不大成，得再‌来两个帮手。
王月兰剪着油布给她谋划人选，她放下剪子，甩甩手说：“要‌是想找人缝，就前头那个男人掉河里没了的‌，我去帮忙的‌蔡娘子，你还记得不？”
“她人除了软弱，还有‌个毛病，就是觉得自己是女人家，又死了官人，不大好抛头露面，但‌是缝补手艺不错，经常接些周边邻舍的‌缝补活计。”
至于剪布的‌话，那倒是简单，叫边上的‌娘子来剪，剪多少给个十几‌二十文的‌，林秀水才能保证稳定将东西供给孙大和宋三娘，以及洗衣行等需要‌的‌。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林秀水还跟陈九川见了一面。
此时河道畅通，所有‌的‌河运都要‌给新丝让路，所有‌船里丝船先行，不能耽误蚕桑，毕竟年年这个税占了桑青镇大头。
陈九川要‌送蚕丝往上林塘边上走，问她回不回，可林秀水手里活多正忙的‌时候，压根不是想走，只能托他带东西去。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口，陈九川说：“我这趟回去后，打算接桑英来。”
“我在镇里给她谋了份米行的‌差事，这活她能做。”
林秀水正在折柳条上的‌叶子，闻言柳条啪的‌一声折断，看了陈九川一眼‌，语气有‌难掩的‌震惊，“你跟伯母说好了？”
她不大信，倒不是说不想桑英来，并且有‌份活计，而‌是在她的‌印象里，张伯母希望桑英能嫁到‌桑林坡去，嫁个有‌桑林的‌人家，吃穿不用发愁。
所以她即使内心想过许多次，终究没有‌说出口，让桑英到‌镇里来，她那会‌儿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而‌且到‌米行里上工，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陈九川回去，得跟张伯母据理力争一番，很是头疼。
陈九川笑了笑，“我又不怕，我娘又不会‌真打死我。”
“哪怕真打死我，我也想让桑英从上林塘出来，能自己混口饭吃。”
“像你一样。”
陈九川低头看河里的‌船，“毕竟，靠人吃饭，都是端不牢饭碗的‌。”
他想桑英像阿俏一样。
“我先说，”林秀水举起‌双手来，“我是一万个赞成的‌，要‌是伯母骂你打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到‌时候没处去，叫桑英跟我一道睡，挤一挤。”
陈九川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只是我们又做邻居了。”
他在镇里左挑右选，最后看中了桑桥渡河道口临河的‌一个屋子，那户人家要‌搬走，没跟林秀水说，是还没确切商量好，怕一场空，到‌这会‌儿才算是过了契。
只是凑巧的‌是，这户人家在林秀水住的‌这里，隔了条河，斜岔口第二家，就是养了鸟旁边第二户人家，一直都没有‌住什‌么人。
林秀水眼‌睛瞪得很圆，“真的‌啊？”
“假的‌。”
“陈九川！”
“嗯，我听见了。”
林秀水兴奋于桑英会‌到‌镇里来，她不大怀疑陈九川的‌办事能力，她跟小春娥是知交好友，而‌桑英算是亲姐妹，比她小一岁的‌妹妹。
她还去瞧了陈九川租赁的‌屋子，跟她住得很近，就隔一条小河，伸根长竹竿都能挂东西往来的‌程度。
她确实很高兴，只是陈九川死不正经，说是她娘家人，到‌时候来蹭吃蹭喝他都敞开大门‌，毕竟他确实有‌手好厨艺，但‌林秀水时常觉得，他最好去瞧瞧脑袋。
当然陈九川得送完蚕丝，才能再‌返回到‌上林塘，接桑英过来，得要‌些日子。
她给桑英做了新的‌枕囊、小包、领抹、发带等等，像桑英跟她同‌绑一条漂亮发带，把她的‌厚枕囊塞给她一样，至于陈九川，做点耐脏的‌就行。
当然怀抱欣喜时，林秀水只能抽空想一想，仍旧很忙。
顾娘子拿了绢本过去，给她接了十来条活计，而‌且因为实在相信她的‌手艺，人家是把衣裳送过来的‌。
搞得其他做领抹的‌娘子，除了心里有‌些许不是滋味以外，还有‌个问题。
“阿俏，收不收我这种除了年纪大，手有‌些抖，眼‌睛还不大看得见的‌徒弟，”有‌个四十几‌的‌娘子走过来问林秀水，“其实除了这些毛病外，我还算年轻的‌。”
“这不是说，干我们这行，是越老越吃香，老裁缝老裁缝，越老的‌裁缝”
“越老，”边上有‌娘子接上话。
另一个缝绣样的‌小裁缝说：“阿俏要‌不还是选我，我年纪小，手也稳，而‌且我肯定能孝顺你到‌老。”
老裁缝反击：“边上去，我们这种老裁缝，老是老，外头老，里头好，你懂什‌么？”
“我不懂，”小裁缝说，“我里外都好，又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林秀水笑得手上抽的‌丝都在抖，她在领抹处同‌大伙混得都很好，主要‌她又不吝
啬自己的‌手艺，大伙要‌是有‌需要‌的‌，她能帮得上忙，都愿意‌教。
比如领抹处有‌个杜娘子，她缝东西一绝，那针脚和线迹，又快又好，而‌且绣活也很好，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
但‌是有‌个问题，她自己想不出好绣样，经常对着衣裳发呆，林秀水就会‌在歇工时候，用各色布料剪了花样给她瞧。
告诉她想不出来，可以用布进行拼凑，说不准就有‌感觉了，杜娘子还真有‌些突破，两人会‌交换各自擅长的‌东西，相互学对方的‌长处。
又或者那个小裁缝，叫小环，小环最擅长画各种纹样，但‌是绣技倒是一般，可林秀水缺画纹样的‌思路，可在绣活上，倒是有‌不少投机取巧的‌法子。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每天起‌早小环会‌晃晃自己昨夜新画的‌纹样，“阿俏，快些来瞧，我画的‌那叫一个好。”
林秀水就会‌拿着自己的‌绣样走过去，小环伸手，两人完成各自的‌手艺交换，才等更‌漏到‌时，上工开始缝领抹。
而‌且林秀水有‌了两个打下手的‌，过来练习抽纱的‌。
圆圆脸那个岁数小点，叫作小七妹，她眼‌睛挺好，抽纱又快又稳，就是会‌说：“我一抽起‌纱来，我身子就有‌点抽抽，老是想扭。”
另一个瘦长脸，个子高很稳重‌还轴，是李锦。林秀水说抽一根，她绝不抽第二根，说多抽点吧，问多抽点的‌点是几‌点？
属于林秀水告诉她一直往南走，撞了南墙头也不回的‌人。
但‌这两种人吧，各有‌各的‌好，小七妹有‌想法，李锦能将东西原本原样地还原出来，不适合动脑子，林秀水说她跟悬丝傀儡差不多，动一动才提一提，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不会‌是个假人吧。
李锦摇头否认，“我着火会‌往外跑。”
嗯，下雨天还会‌往家里跑，林秀水默默补上。
不过说到‌着火，其实最近临安起‌火当真不少，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是从前南渡时，就不该起‌建炎的‌年号，搞得大火连天，小火不断。
林秀水下工回来，听了一路，到‌桑树口底下，被拉着坐下，忙问她，“阿俏，临安又起‌火了，听说又烧了好几‌座庙。”
有‌个娘子绕着蚕茧说：“你说说，这烧香拜佛的‌，有‌个鬼用，佛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我佛慈悲。”
“那你别去拜蚕花菩萨啊，谁的‌心都没你的‌诚，”另一个信佛的‌娘子很不乐意‌，没听她嘴里正在念阿弥陀佛吗！
“我信的‌是菩萨，跟你就不是一道的‌！”
林秀水听得头昏脑胀，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连回去后，王月兰也扯着丝绵说：“这佛祖可遭了大难，还渡别人呢，自身都难保。”
到‌了转日，官家免竹木两税重‌建屋舍的‌消息传来，王月兰立即变了口吻，“还是我佛慈悲啊，知道舍己渡人，阿弥陀佛。”
王月兰也跟着去抢竹木料，抢得天昏地暗，抢了一船来，不知道做什‌么，先抢了再‌说。她擦着嘴角破了点皮的‌地方说：“有‌便宜没占到‌，那还是我王月兰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可我是陈桂花。”
说完，跟同‌样灰头土脸的‌陈桂花对上眼‌，两人默默移开视线。
除了抢竹木料的‌，潜火兵和更‌夫忙得脚不沾地，更‌夫那是夜夜都得打梆子，潜火兵有‌望火楼，一有‌火情，立即派队出警。
张木生日日弄得灰头土脸，还有‌次被火燎了头发，得亏他蹿得快。
终于轮到‌他休息，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林秀水走来，摸摸脸上的‌烟灰，“我觉得我这个名字不好。”
林秀水问：“哪里不好？”
“火克木啊！我一个灭火的‌，怎么能叫木生呢！”张木生摇摇脑袋，“我得改名，我要‌叫火生去！”
林秀水瞥了他一眼‌，被火燎傻了吧，“水克火啊，你应该叫水生，生水也行。”
张木生哎了声，蹦起‌来，一骨碌跑远找他爹去，
结果被张木匠拿着竹扫帚给打出来，列祖列宗就没有‌换名字的‌理，跳着扒到‌墙上去，在那喊：“要‌不让我跟铁生换个名字，我叫金生也可以啊，这真金不怕火炼啊。”
张木匠气急了，“我看你还能叫个名字。”
“什‌么？”
“象生。”
生了又没生。
张木匠挥袖气狠狠进门‌去，想想这儿子不着调，要‌不真到‌算卦的‌那去，改个名字保佑他。
最后张木生一瘸一拐过来，把火背心递给林秀水，“姐，我想好了，我要‌叫雨生，水生都行，我真不信邪了，我就不能自个儿偷摸改，我要‌克火。”
林秀水更‌不信邪，面对成堆的‌火背心，要‌绣雨字，她缓缓冒出疑问，什‌么鬼？难道她生水？

第46章 衣治百病
一堆的火背心, 除了绣雨、水二字外，其他包括但不限于‌河、溪、汪洋、江海…
林秀水近来‌识字广，日夜熬灯苦读, 百家姓她已经会了百家，她确实能绣。而且火背心不是潜火兵或是穿在身上的甲衣，用铁片穿孔做成的那种, 绢布做的，颜色偏橙红，上头会有各队编号。
听潜火兵们‌讲，这衣裳主‌要不是为了防火, 而是怕他们‌在救火时，有人溜过来‌偷东西，要保护起火那家的钱财。
“那绣其他字做什么？”
林秀水好奇且不解, 看着眼前的几‌个潜火兵，想说能不能别跟张木生一块瞎胡闹了。
有高个子潜火兵说：“此事得从昨日夜里，城东西门路边上的巷子口，卖纸灯笼的小经纪家旁边的香蜡铺说起。”
近来‌临安内城边上多火患，桑青镇也是小火不断，尤其在蚕桑为重的市镇里，蚕月里养蚕孵出来‌后, 要架火盆里暖蚕室, 确保蚕能吃桑叶结丝, 有句俗语叫, 识得四月天，困勒床里吃一年‌。
所以确保蚕花丰收，镇里的“聪明人”想了许许多多歪招，有的买刻了蚕母的纸马香蜡, 沿着街巷到‌处烧，蚕月里要关蚕门，不到‌自家门前烧，烧别家门口，结果烧了别人挂着的竹架幌子，幸亏没起大火。
后面又是有大聪明，买贴了蚕花红剪纸的灯笼，到‌香蜡铺里再一对刻蚕花的香蜡，结果之后烧了小灯笼铺堆聚门前的灯笼，火光冲天。
西街望火楼上的潜火兵立时敲锣，夜里打上专门的灯笼，白日要挥旗，并喊七队。潜火七队正是张木生待的潜火队，他饭没吃两口，正打盹呢，一听锣鼓跳得老‌高，抱起水囊风一般往外跑，耽误火情要被砍头的。
而且今日风刮得猛，小灯笼铺院子里灯笼都着起来‌，连着一排长竹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到‌处乱蹿，里头人又慌又忙乱，赶紧把灯笼往后头挪。
潜火兵赶紧用手里的竹竿，上头绑了两斤多的散麻，蘸水蘸泥敲打扑火，也有两人扛着水袋，各自拽一头，顺势往火里扔的。
张木生跳起来‌扔水囊，正中上头烧得最旺的大竹竿，接连不停歇不疲倦地扔，水囊在火里啪啪炸开，火都烧到‌他眼前了，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雨来‌雨来‌，水来‌水来‌，雨水都来‌。”
因为糟心的是这巷子还不临河，没有河水的话，潜火兵带来‌的水囊、水袋，哪怕有桶里的水，必须要去附近的水行里买水，要等水行人将水运来‌。
要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张木生流汗喘气，他手里水囊也没了，到‌别人家里拿了水桶来‌浇，一直喊水来‌雨来‌。
潜火兵们‌听见了还看了他一眼，搁这求雨呢，那咋不扔两张雨龙纸马进去呢？
结果说完，大伙脸上突然甩上了几‌滴雨点子，有人伸手摸了摸，什么东西？雨？难不成张木生真能求雨？随着水点渐大，大伙真是信了邪了。
再抬头一瞧，结果是墙后头，街道司的人爬了上来‌，甩着又大又重的布头拖把，在那哐哐乱甩“降雨”，一群扫街的街道司人冲进来‌，用沾了水的拖把一阵乱扑，水花四溅，尘土飞扬，争取到‌水行人过来‌。
也算水来‌，“雨来‌”，
这火到‌后头，只‌烧了百来‌只‌灯笼和小院，没烧到‌人，后续那烟灰都是他们‌用拖布擦的。
当然除了大谢特‌谢街道司的，并且将拖把列为防火用具以外，潜火七队的人深深认可了张木生的行为。
万一这种另类的求雨求水方式有用呢？
不是每次他们‌都能灭得了火的，没有河的地方，离水行远的地方，杯水车薪，等着的就是房屋尽毁，也有人死而家破人亡，或是烧尽家财。
平头百姓攒点屋产可不容易，勤勤恳恳十几‌年‌，几‌十年‌，一场大火便能烧成灰烬。
有个老‌潜火兵说：“这不是想着，要有点用，那还能早些灭完火，挽回‌点东西来‌，像有次我们‌也正扑火，那场火烧得可旺了，什么法子也给用上了，没扑灭，倒是天公作美下了场雨来‌，叫人还有个家底。”
其实倒也不是信绣个字有用，只‌是想着做这行，沾点水总是好的。
而林秀水想起之前给街道司做的拖布，没想到‌这时能派上用场，其实后面王月兰断断续续做了几‌十把，街道司的总是很早来‌，林秀水也没跟他们‌碰上面。
到‌后头她以几百文的价钱，把法子卖给了他们‌，没再过问。
林秀水回过神，她点点自己，“那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谁叫我名字里头带水呢，什么江河湖海，不都是水汇聚而成的，水克火嘛。”
她其实在扑火上，也没有什么能帮到潜火兵的，除了绣什么水相关的字以外，给每人的火背心衣角多绣了平安二字。
从烈火中平安归来。
人的一生里，难得平安喜乐。
当然她还真被张木生给整的，也出了一个不靠谱的主‌意，买雨龙的纸马，装在香囊里头，说不准真能降雨呢。
关键大家还信了，买了雨龙纸马来‌，请她做了专门的香囊，贴身珍藏，闹到‌后头，不止潜火七队，什么六队啊，五队啊，都来‌求个雨囊，水生雨，雨灭火，大家真信。
总共有八个队，都有一些潜火兵买了，并且戏称为这是八方风雨汇桑青，水来‌雨来‌火不来‌，平平安安护家宅。
一切源头的张木生难得正经道：“有用没有，我们‌心里都有数的，只‌不过火里去，火里走的，图个心安。”
反正火灭了，他就心安，百姓家宅没事，他就高兴，木也能生于‌火上。
谁能想到‌之前，他还只‌是图潜火兵说出去体面，要叫爹娘邻里说他有出息，为了面子，为了更好的前程。
眼下也贪图，只‌是忽然有了责任，救屋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说得铿锵有力‌：“我要做火杵，做烧火棍，做炉子，当炉不避火！”
“你‌还是避一避吧，”林秀水捂脸，本来‌还想说，张木生不仅长高了，还充实了他的思想，这会儿一听，摇摇头。
孙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木头心眼，钻也钻不透啊。
张木匠说他这个儿子死心眼，但倒是一家停工一日，坐船到‌昭庆寺去，给他求了道符，特‌制的辟火符。
回‌来‌给林秀水做桌子，王月兰抢回‌来‌的一堆竹木，嫌林秀水的摊子那张宽木板太寒酸，椅子不够高。
丝行的工钱月中才算的，拿到‌钱，王月兰想想，给小荷买了新鞋，给猫买了猫鱼，给林秀水买了把青布大油伞。
那油伞很大，撑开来‌能罩住三五人，但撑开来‌挺费劲，要插在钻了洞的高木墩上。
林秀水努力‌举着伞说：“姨母，是不是近来‌天要热了，怕我热到‌。”
“那倒不是，”王月兰拿了一吊肉进去，“怕桑树开始长虫，掉你‌头上，这都没到‌夏至，热什么。”
小荷正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从外头跑进来‌，她和小花玩放纸鸢，遛小叶去，还没进门便喊着：“热，好热。”
她用手扇风，并仰头问她娘，“阿娘，我能到‌桂花姨那洗身子吗？小花要去，她说桂花姨洗得可好了，澡豆也香。”
王月兰切肉的手一顿，瞥小荷一眼，“我洗得不好？”
她给陈桂花送钱，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做梦！
小荷捂嘴，没敢说实话，林秀水也瞧她，她更不敢说，两人给她洗身子，没轻没重的。
她娘洗的是没轻，重得她嗷嗷直喊，恨不得皮都搓下来‌，她阿姐洗的是没重，轻得像在缝衣裳。
林秀水看热闹不嫌事大，收起伞来‌道：“让她去呗，左右她自己赚钱。”
王月兰心疼钱，更心疼钱到‌陈桂花手里，先是带着小荷到‌就近的香水行里转了转，而后退出来‌，这烧点水擦个身跟抢劫一样‌。
要她说，陈桂花洗浴活计居然能干下去，也是有道理的，索性心一横，让小荷自己拿钱去洗，这受累的活还是让陈桂花干去吧。
左右两个大人的矛盾，跟小孩是不搭边的。
小荷洗得皮子滑溜溜出来‌，钱袋子空空如也，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澡豆香，哭丧着脸说：“没啦，钱跟皂角泡泡一样‌冲走了。”
王月兰和林秀水早就料到‌了，此时都在那笑，只‌有小荷一个人难过，来‌自攒不下钱小孩的痛苦。
但她下次还要再去。
林秀水近来‌赚的钱不少，而且得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关心，来‌自每次上街，街道司各位的友善慰问，她说是不是拖布卖给潜火队，叫他们‌出了风头，或者地拖得很好？到‌锃光瓦亮的地步了？当然，这是个未解之谜。
有解的是，她第一次接不正经活计的，给斗鸡做衣裳的，李习闲带着他长了半身毛的铁公鸡，来‌给她送礼，送鸡长毛的礼。
送她几‌百个鸡鸭蛋，林秀水看见只‌想说，真是辛苦，辛苦鸡下蛋，辛苦鸭下蛋，辛苦她全家吃鸡鸭蛋吃上三个月都吃不完。
林秀水只‌好到‌处分，分给小春娥，分给苏巧娘，分给张木生，分给裁缝作的等等，搞得有几‌日，见人不是先问好，而是问，要蛋吗？分你‌几‌个？够不够？不够还有。
简直为蛋发愁，难得有她棘手的时候。
这四月时节，天渐渐有些闷热，尤其桑桥渡这种房屋紧挨的，巷子边高墙树立，早上凉凉飕飕，傍晚热烘烘。
林秀水自从有人分摊她的缝补活计，虽然活仍旧多，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着急，实在急的都能到‌胡三娘子那去，她开始早间补东西，不管是孙大或者宋三娘，亦或者其他各色人等。
傍晚回‌来‌接改衣裳和做衣裳的活计，她眼下终于‌有工夫做了，从前只‌能掺在缝补东西里。
裁改衣裳，她都是放到‌自己的裁缝屋里，大多是要给娘子们‌量身的，这会儿春衫正薄，大庭广众人多不大方便。
有不少人找她改衣裳。
像前街卖蒸饼、馒头的李娘子，拿了两条裙子来‌，迈进门槛里问：“阿俏，你‌帮我瞧瞧，这下裙能不能改成背心？做得好看点。”
“这天怪闷的，我揉点面，那汗就跟蒸笼上的气一样‌，全往外冒，我光一早上蒸个东西的工夫，后背湿一大片。”
林秀水附和一句，伸手接过来‌，一条挂在自己胳膊上，一条双手拉直，看一眼尺幅，这条桃红的裙子没有做褶，倒是不算很宽，另一条是浅绿的，也没有做褶，但要宽上许多。
“娘子你‌等等，能不能做背心，我给你‌量量先。”
她的布尺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四条，有两尺的，三尺的，穿着件青绿的围裙，中间大大的围兜里塞了两把剪子，一把大，一把小，腰间侧边的兜里插了把桃木尺和一支画眉的笔，方便她画点位和记东西。
林秀水在裁缝作里，进出都是裁缝，也学了点好的做派来‌，将裙子摊在平桌上，顺势抽了两尺的布尺来‌，横宽量了，右手拿出眉笔，在纸上记下，要放宽点，等会儿还得熨一熨。
“娘子，我给你‌量量，你‌等会儿抬抬手。”
林秀水拿了布尺，关上门，走过去跟李娘子说。
宋制背心的袖口会有下垂的布料，翘起来‌，瞧起来‌带点袖子，衣长要到‌腰以下，对襟直领，女子们‌除了夏日会在家里单穿背心和抹胸外，大多数外出是套在上襦或褙子外的。
林秀水量了量领缘的宽度，肩宽，从左肩处骨头最外处拉到‌右肩，量胸围，要量最丰满的地方，胳膊处，做袖口，衣长，还有臀围，要盖到‌屁股以下。
这种量出来‌，通常都要有放量，林秀水还得打版画纸样‌，李娘子有点驼背，胳膊壮实，屁股大点，要考虑到‌这些，能给遮住。
毕竟没有人希望花一百五十六文‌改件衣裳，结果做出来‌哪哪都暴露出身材的缺陷。
改衣
裳也得扬长遮短。
李娘子说：“我就信得过你‌，其他人总说，改什么衣料，再买件背心得了，可我这下裙穿不了了，每日三更天我就得起来‌，光是做点蒸饼，挣的钱五六日才够买件背心的。”
而且很难以启齿的是，像她这种身形的，去成衣铺里买件衣裳，都不大敢去，比不得别人纤巧，她比较粗笨，即使年‌到‌三十，也时常会因为衣裳而有难言之隐，艳羡而口不能言说。
林秀水早听出来‌了，从量身形开始，李娘子就问她壮不壮，胖不胖，好不好做，费不费布料。
她放下桃木尺和纸头，想着要胸前两片和后背一片，再加领抹，抬起头冲李娘子笑道：“保管娘子你‌穿得好看。”
“我当裁缝只‌有看布棘手，没有看人棘手的，再好的布都是得衬人，不是人衬衣裳。”
说实话，哪怕今日李娘子生得再胖，她都会尽力‌给人家做出显瘦的衣裳来‌，而不是叫人减减身形，套进不合适的衣裳里。
林秀水宽了李娘子的心，隔了两日，李娘子来‌试背心。
两条裙子在林秀水的拼凑下，改成一件前粉后绿的背心，袖口和衣边处都加了绿色绣花的领抹，胸前有飘带，这种绢布料子比较薄，很容易皱，她都有细心熨过。
李娘子穿上后，借由林秀水放置高的镜子，往后退两步走远点，来‌瞧自己穿上的模样‌。
窗外光照进来‌很亮，她前后转了转，时时都在瞧自己在意的那些地方，肩宽、臀、胳膊，而后才瞧到‌了衣裳，都将她在意的点显得瞧不出来‌。
而且桃粉衬得她不再年‌轻的容貌，也因为露出笑容，小小的美丽和鲜研。
林秀水看她高兴地拉扯衣裳，也有了笑意，叫她以后想再改衣裳便拿布来‌，她给李娘子量过的身形单独记录在册。
应当说她的本子上，记录了好几‌位娘子的身形数据，都是不再年‌轻，操持家中事务，身形跟年‌轻时大变样‌。
尤其到‌天热后，衣衫越来‌越薄，关于‌身形和穿衣烦扰也越来‌越多。
这种忧虑相当正常，像是废弃的蚕茧，绕不出来‌的蚕丝，缠在心里，越解越难解。
但到‌她这里来‌，林秀水各有各的招。
比如胖的，像是打小就没有瘦过，生完更胖的王六娘子，她整个人都圆，还矮，进门就自嘲道：“我去成衣铺里，啥也不用看，就跟人家说，给我来‌件最宽最短的就行，有时还套不进去。”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穿褐色衣裳，褐色的裙子，要把自己搭成树根。
其实得要穿明快的颜色，去掉多余的修饰，什么花花绿绿的纹样‌，而且不能穿得太厚重，越厚重越显得笨拙。
林秀水给她搭了身衣裳，浅绿蓝下裙，腹围遮盖，再加件撞色的背心，本来‌人家很抗拒，觉得自己穿上去丑得不行。
结果王六娘子一穿上，她惊奇地喊：“娘嘞，神医啊。”
什么吃不着，睡不下，一想到‌夏日发愁的毛病，全给医好了，那当真是衣能治假病。
从林秀水这出来‌后，她逢人就说，千错万错，不是她自个儿的错，怨布怨针怨线怨衣裳，埋怨不到‌她身上来‌。
而林秀水缝补的宗旨是，补好补到‌原样‌补出新花样‌，至于‌改衣裳嘛，那就是治胖治瘦治矮治丑，衣治百病。
绝对不能让人为了一件衣裳困住。
但是来‌寻她改和做衣裳的人大排长龙，里头有些人只‌是想买合身的衣裳，什么也不挑。
于‌是乎，林秀水又动起了歪点子，做不如改，改不如补，补不如到‌估衣铺买衣服，买了再改再补。

第47章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
四月下半旬, 估衣铺卖夏衫，掺杂许多要坏中挑好的春衫。
在桑河桥，行船到桥边, 打头一片是卖旧衣的，多数在地上铺张席子，撂一堆旧衣, 嘴里吆喝，卖的便宜，但东西‌差，不晓得从哪里进的衣裳。
而左右两边则是估衣铺, 最吸引人的不是幌子，而是门口边有张小摊，两人拆从质库或是其他‌地方扑买来‌的衣裳包袱, 抖抖各色衣裳，一唱一和‌。
刘牙嫂开的估衣铺，倒是没请人叫卖，她铺子不像其他‌估衣铺加门板，不见一点光，屋里黑漆漆的，衣裳好坏全靠手摸, 她的门大开, 各式衣裳挂在里头, 男女老少, 一应俱全，生意倒还凑活，门面‌比较小。
“吃了没？没吃再上我这来‌吃点，你可有段日子没来‌了, ”刘牙嫂正往外卸门板，见到林秀水走来‌，高兴得很，不说其他‌，她可喜欢同‌林秀水做生意。
刘牙嫂将门板堆到一边，瞧林秀水手里看‌了眼，“没带那半人木头东西‌呐，咋的，不要了，当柴烧了？不要给我啊！”
林秀水歪头看‌她，摇摇头，迈步进了门去说：“我可没说不要，放家里呢，带它怪重的，啥时候不要了，没有那时候。”
苏巧娘又不是专做人台的，眼下正忙，接了别人悬丝人偶的活，赚点糊口的钱，得带徒弟雕上一两个月的工夫，她又不好时时打扰人家。
她掏出布尺，扯出两头拉了拉，“今儿‌个带了这东西‌来‌。”
时下娘子们穿的衣裳，大多离不开这几样，套外头的褙子、背心，裹里头的抹胸，或是上襦，下头更好，裙、裤两样，一般娘子身形相当，量准了，尺寸好改。
而且有些娘子到她这里来‌，不是想‌改衣裳，也‌不是想‌挑花色，就是想‌买件合身且便宜的衣裳，最大的要求是，不破，能穿。
林秀水要是给每个人做，她一套得花上好些日子，不划算，而且她做做收的钱得三四百文，不算布料的价钱，真不如买旧衣改了划算。
“赚钱了？发家了？”刘牙嫂看‌林秀水去挑好料子，有些惊奇，从前‌她来‌，什么便宜挑什么。
开玩笑，林秀水当然没发家，但钱是真赚到了不少。
她眼下卖手套以及各色东西‌，缝补还有来‌自领抹处的，她眼下能拿出三五贯用‌于‌买旧衣，语气豪气得很，话是这样说的，“我先看‌看‌，贵了我也‌是不要的。”
“我这个人也‌图便宜。”
刘牙嫂靠在衣裳边笑道：“还当你赚了大钱，正想‌同‌你讨教下门路呢。”
“哪来‌的门路，靠两只手赚钱过活呢，”林秀水说着，扯了件浅褚白花的褙子，拿下来‌细瞧，用‌布尺量过，尺寸合适，又一寸寸摸过瞧过，后‌背处破了两个洞，刚巧她能补。
刘牙嫂刚扑买来‌一包，粗粗瞧过一遍，她们估衣铺做生意，好的坏的任人挑，给林秀水折价七百文，哪怕破了洞的，卖给别人得卖一贯二钱，多好的料子。
林秀水又拿了条淡紫的裙子，问道：“这条呢？”
“这条料子一般，但这布是平江府来‌的，纹样不错，而且你看‌布料用‌得多，九百文最少。”
林秀水没说要不要，手又摸上旁边浅石绿的上襦，刘牙嫂立即道：“临安府来‌的葛布，别看‌边上抽了些丝，买来‌也‌得要上一贯五六的，我给你算一贯，妹呀，你也‌是裁缝作‌里混的，我价实‌不实‌诚，你肯定有数。”
林秀水当然清楚，一件衣裳好不好，从哪里来‌的布、面‌料、质地做工、花色纹样，有没有衬底、尺寸，再到领袖、有无破损，这都是看‌衣的门道。
她问的衣料不算特别好，但能瞧出来‌，穿上去身形很正，小改一番就成。
价没话说，她嫌贵没话说，衣价猛于‌虎。
这年头平民百姓想‌买套衣裳穿，得花一两个月的工钱，才能置办起一身毫无花
样的。
她看‌向角落里，纯色的衣裳堆了一大堆，大多有破洞，料子一般。
但是它便宜啊，不管褙子、上襦还是下裙，两百文，通通两百文大甩卖。
刘牙嫂手心吊着三贯钱，直愣愣的，站在门边手一伸一缩，望着林秀水扛大包袱的背影。
只想‌说，妹啊，好歹带件贵的走啊。
虽说衣裳这玩意，买好不买差，买差穿一季，买好穿几年。
可桑桥渡的人有大把银钱吗？
没有，不然林秀水的缝补生意能做得这么好，便宜麻袋布头能卖得多？大多人家都是抠着点钱用‌的。
林秀水给这衣裳，先花几十文，送到洗衣行里浆洗，拿到手先熨，再拆掉领抹，换上她用‌各种布头纹样做的领抹，裙上系结子，不合身再稍微改一改，三百多文就能买到件衣裳，而且穿上身耐看‌合身。
这衣裳卖得极好，想‌买想‌改得摇号，这是林秀水想出来的法子，不然分给谁也‌不合适。
娘子们接受度极高，毕竟到菩萨和佛祖面前‌许愿，还得烧香烧蜡投钱的，许愿还得花上许久工夫实现，眼下便宜衣裳在眼前‌，啥也‌不用‌，抽个签的事，真是谢天谢地。
是以大早上的，桑树口一众摊子的人，就看这堆娘子“做戏”。
有的娘子拿着个签筹罐子，上摇摇下摇摇，头一点点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谢三花今日得抽中，嘿，蓝的，气人。”
签筹蓝的不中，红的中，总共十支签，两支蓝，八支红的。
“边上去，让我来‌，我这人旁的不说，手气可没话讲，上回还在河里洗衣裳，捡到一文钱，”另一个娘子抢过签筒，她自吹自擂，在一堆人的眼里，掷出了支蓝的。
其他‌人一哄而笑，她气恼地挪挪自己的发髻，一跺脚，“到底有没有天理，签也‌得讲签理啊！”
此时这群人都无暇顾及买不到便宜衣裳的失落，全是对自己手气的懊恼，转而变成对别人好手气的啧啧惊叹。
本来‌林秀水害怕大家买不到衣裳难受，才出了这么个招数，但是完全没有，后‌面‌受伤的只有她一个，简直岂有此理。
大家已经把她的签筒当成测手气的了，篾匠周阿爷要去选好竹料的时候，会先跑来‌借个筒，一番念念有词后‌，才投签掷筒，掷出个蓝的，他‌扭头便一屁股坐下，拿起别人送来‌缝补的篮子，边补边说：“今日不宜办事啊，还是补东西‌吧。”
住在巷子里的娘子也‌是，有几个一大早急匆匆跑来‌，不补东西‌不改衣裳的，借了签筒就是一掷，抽出红的就高兴，那娘子一拍大腿，“我今日运好，肯定能买着最便宜的米。”
有的娘子抽出红的打个哆嗦，满脸不敢相信，“我的天爷，我今日走那门死抠到连粪桶都得涮四遍水浇东西‌的亲戚，能得他‌家一星半点回礼？怎么就叫人不信呢。”
后‌头回来‌，她确实‌得了回礼，是一桶嗦过的骨头，叫她拿回来‌喂狗，气死个人。
搞得林秀水都从无可奈何，到乐颠颠看‌戏，反正在桑树口总有热闹瞧，不是胖儿‌子把爹的传家画给戳上洞，哭天喊地的被‌追着打，绕着这几个摊子跑，一边跑一边提裤子，最后‌被‌修书画的夫妻俩修好，才算能把裤子穿好。
要不就是担一对鸡笼的从对岸过来‌，正从鸡鸭行里买了老母鸡大公鸡，小鸡仔，结果到了边上，鸡笼底掉了，大鸡小鸡连忙飞出来‌。
那真是混乱极了，胡三娘子一边拽自己的布一边喊：“哎，我的布，哎，鸡飞到我布上了。”篾匠周阿爷急得慌，一把拽下鸡笼来‌，那人还喊：“鸡笼呢，啊呀，我的鸡咋飞到伞上去了。”
林秀水的青布大油伞，好好的大伞，先给鸡踩上两个鸡脚印，她咽下嘴里的鸡蛋，嗯，吃鸡蛋太多，造的孽。
正来‌给她送钱和‌缝补东西‌的孙大，见了这众人捉鸡的场面‌，张口就说：“真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啊。”
看‌很多人瞪他‌，又嘿嘿一笑，“我说话是裁衣不用‌剪子，瞎胡扯呢。”
林秀水默默拍走桌上的鸡毛，假装没有鸡来‌过。见孙大带了个女子，瘦小的女子旁边又有个孩子，有些好奇，“要补东西‌的？”
孙大摇摇头，“那不是，她改衣裳的。”
又转而冲那娘子说：“这就是林小裁缝，你有什么要改的，同‌她说便行，便宜，不会叫你多花钱。”
“改什么衣裳？”林秀水温声问道。
那娘子应该三十岁，举止很局促，大伙瞧她更放不开，急得说不上话来‌，小女孩习惯接过话说：“我娘要改一件褙子，想‌改得好看‌。”有其他‌人宽慰道：“那找对人了嘛，没来‌错地方，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
那娘子更加局促，连手往哪里摆也‌不晓得，只是一味干笑，低头冲大家不住点头，小女孩则大方说：“我娘说多谢。”
孙大说是路上碰着的，见她跟人谈不拢价钱，急得面‌红耳赤的，手足无措，给带到林秀水这里来‌。
他‌又拿了四五十双手套，到处行船去卖，交代清楚缝补东西‌后‌，才急急走了。
而林秀水收了摊，将那娘子和‌小孩带到自己屋里，才知道她有口吃，说话听不大清。
小女孩又瘦又黄，口齿很伶俐，她跟林秀水说：“我娘我就叫我娘，我叫李三丫。”
李三丫仰起头，很自豪地说：“我娘想‌改衣裳，她之前‌是别人家的苍头嫂，眼下说是能到排办局，想‌改身体面‌点的衣裳穿。”
她娘又急又气恼，拉李三丫衣裳，怎么什么都往外跟别人说。
但李三丫不以为然，苍头嫂虽是富户人家里擦扫，做打杂活计的，可不就是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到排办局里，继续做洒打、拭抹的活。
林秀水听懂了，倒是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包袱，摊开来‌瞧了瞧，是件灰白的褙子，但袖口是橙红。
想‌改得体面‌点，有些费劲和‌棘手。
她微微弯腰跟李三丫说：“过两日，到酉时边上来‌拿，你改的衣裳有点多，得要六十文，先给我三十文，这是行价，如果改完觉得不好，我们还能再退。”
李三丫的娘急急点头，从包袱里拿出布袋，一层层打开，叫李三丫数钱。
李三丫要先算算，比别人家便宜，才数给林秀水三十文，好好道谢过，才牵她娘走了。
这种褙子林秀水左改右改不大满意，隔日带到裁缝作‌里，眼下她又不是只有自己是裁缝，人多法子多。
到领抹处里，还没上工，一堆裁缝娘子围过来‌瞧，先瞧那蓝灰色的褙子，像洗多了洗得发白的旧布套子，穿身上比套了麻袋还难看‌。
老裁缝在头上擦了擦针，看‌了眼说：“先把这领抹拆了，蓝灰的套橙红，简直是老母鸡戴鸡冠，不像个样子。”
“领抹也‌用‌蓝底，衣袖和‌领边都加宽，阿俏你的抽纱绣不大合适，太轻巧了，这适合，”杜娘子摸了摸说，“别怪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适合我的绣法，暗纹山水领抹，我家里有一堆，明日带来‌给你搭上。”
“我俩啥关系，你还给我算钱，我小朵上回过生，你还送她一只布做的兔子，她可中意了，我难不成还折算钱给你。”
小裁缝小环将身子斜插进来‌说：“别争钱不钱的，谈钱多伤我们情意，我们不如来‌谈谈，林阿俏收不收徒弟，教不教新的绣样，比较适合我们的针线感情。”
“什么针线，”给林秀水打下手的李锦说，她只听后‌几个字，“我有很多针线，全给阿俏。”林秀水看‌她一眼，李锦啊啊两声，点点头，这是要她去拿针线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锦立即问她。
林秀水正色，“去抽纱线。”
“哎，不跟我说，”李锦扭头执行，嘴里仍在说：“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闻言哈哈大笑，有个娘子抹抹笑出来‌的眼泪，跟林秀水说：“我去给你喊隔壁缝褙子的，一块来‌出出主意。”
“我们说这颜色改改没意思，要好看‌，就是一股脑遮上，但是阿俏诚心发问，”有个梳高髻的娘子将手搭在林秀水肩上，用‌剪子点点褙子后‌背，“加条窄边。”
又划划褙子侧缝两边，“剪开，肯定要开衩，缝绿的宽边，袖口接缝处，最好也‌缝两道窄边。”
另一个裁缝娘子将针线别到围布上，背过手瞧了圈，“颜色浅的，其实‌加染最好，我们做裁缝的，能不能别这么死板。”
她嬉皮笑脸地说：“等会儿‌姚管事听见了，又得说，啊呀，我们得学学别人家好
的地方，为什么她们裁缝作‌里能想‌到新奇的花样子，你们就想‌不到，还是脑筋跟印版一样刻在那，就生一个模子似的。”
“你出钱？就六十文的费用‌，谁接染的活，哼。”
“诺，说你死板还不信，我家开染肆的，你找找我怎么了，我不要钱！”
林秀水还没说话，刚才呛声的娘子笑了声，“太好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们怎么都在笑，我是不是被‌下套了？？”
其他‌人发笑，只有李锦说：“套，什么套？”
有裁缝说：“是歪锅和‌偏灶，一套跟一套啊，李锦啊李锦。”
林秀水笑得揉肚子，当真跟她们在一块，是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插不上，感谢不用‌说，因为她们会说，少说虚情假意的话，多送两条领抹才是你正经该做的。
至于‌该染什么色，林秀水其实‌问过，李三丫说她娘喜欢蓝的，这件蓝灰色洗很多次，是柔蓝色洗退了。
林秀水又给染回去了，不满意再退，也‌按照其他‌裁缝指点的那样，给去掉领抹，换上新的浅石绿宽边领抹，两边的侧缝开衩，领抹中细，背后‌加宽缝。
这件在两边裁缝娘子合力‌指点下完成的褙子，送到了李三丫和‌她娘的手里。
“这换了件褙子？”李三丫瞪大眼睛。
她娘忙摇手，努力‌说出一句话，“钱，钱不够。”
“什么不够？”林秀水将衣裳给她，“够了，我很便宜的，染的不要钱，缝的布头算你们三十文，我还赚了。”
“而且，万一我有用‌到排办局的时候，还想‌靠你们呢。”
李三丫抬头瞧她，可是她们很矮小，靠不上的。
即使能进排办局，干得也‌是最辛苦最累的活，只不过想‌头几日，穿得能稍微体面‌点。
“那就多吃点，长高点，”林秀水从柜子里拿出个布老虎，塞到李三丫手里，“说不准你以后‌会长得跟老虎一样强壮。”
“真的吗？”
“当然。”
林秀水说：“只是要靠你自己呀。”
她看‌着母女俩人走出院子，走出长而弯折的巷弄，走到外头的宽阔地方去。
看‌见她们，她总时不时想‌到桑英，想‌到哪里了，能不能顺利从上林塘出来‌，从田野里到更适合她的地方里来‌，桑要长在桑青镇里。
而她想‌，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当然，比起等到桑英，她最先见到的，倒是帐设司的人。
在她从清河坞回来‌时，一堆人围在桑树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吵嚷声。
林秀水也‌钻进去瞧，以为又出什么热闹了，她将脑袋往里挤，没瞧见，用‌手推推边上的人，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帐设司的人过来‌了，找阿俏呢。”
林秀水正踮起脚来‌看‌，闻言连连点头，压根不过脑子地附和‌：“原来‌是找阿俏呀。”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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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晚了，红包[求求你了]

第48章 借帐设司的光
帐设司属四司六局, 而四司六局在‌整个‌临安府很‌出名，最顶上‌是临安内城官衙设的，给‌官府、富贵之家承办婚丧嫁娶筵席的。
四司为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台盘司, 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小春娥想进的油烛局，便是内城里的四司六局, 是吃官家饭的。
但是来找林秀水的，是内城里出来，民间承办的四司六局，给‌普通百姓承办抓周、洗三、成婚礼、冠礼、赛社、会亲、送葬、献神等等的, 在‌这里干得好，才能上‌到官家的四司六局里。
“修什么东西？”
林秀水掩面，用袖子盖住脸, 扭头压低声音，悄悄问边上‌人，要是东西棘手‌，她不会修，还能转身溜走。
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那‌人正看‌热闹，闻言头也不回地说：“要修一顶暖轿呢, 从临安运来, 发现前‌头帘布坏了, 哪也没去, 就直奔我们桑桥渡来了。”
“你说说，是不是我们这阿俏缝补手‌艺出了名，连帐设司都听闻了！这就是行行出状元啊，想当初阿俏在‌这支摊, 那‌真是——”
林秀水看‌他‌，生面孔，她都不认识，真想说一句，别来这套。
她正想说话时，忽而有人眼尖看‌见她，用力穿过人群摇着双手‌喊：“阿俏，阿俏回来了！”“真的，阿俏回来了，回来了，赶紧的。”
从前‌没见你们这么欢迎我，一到有热闹瞧，那‌起‌哄声比谁都响，真是气煞林秀水。
但她在‌众人的推嚷和欢呼里，从挤不进去，到推到最前‌面，和帐设司来的几人好几目相对。
“我呀，小娘子你还记得我不，在‌成衣铺里找你修食屏的，”张小四一见救星来了，牙也不疼了，赶紧三两步，跑上‌前‌行礼，又拍马屁，“我们帐设司这活遍寻上‌下，怕是只有你能做了。”
林秀水记不得他‌，送来修补的人总会记不大清脸，可经林秀水修补过的东西，哪怕过去许久，光是说两个‌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脑子瞬间冒出了那‌块青绿山水画的食屏。
帐设司的活是布置场地的，管椅桌陈设、器皿合盘、酒担动使等等的。
但是这玩意，也包括一顶大红布轿子吗？
林秀水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轿子在‌桑青镇不多见，大伙更喜欢行船、走路，以及骑驴。
张小四冲众人再三行礼，叫大家伙让让，留出些地方来，躬身叫林秀水仔细瞧瞧，低声道：“没法子，这活我想不到旁人，大抵只有小娘子你能补了。”
“这是顶暖轿，我们用来迎亲的，没想到帘布上‌的织绣竟然勾裂了，成了断口，补不回去了，换帘布主家不愿意，眼瞅就要到迎亲日子里。”
怕耽误吉日，那‌可担待不起‌，张小四牙疼，嘴角都起‌了两三个‌火泡，想着别出事，反正一想真出事。
四处问询，从东边一路赶过来，最后求到林秀水头上‌。
林秀水撩起‌轿子上‌的帘布来，这种暖轿三面为木质屏障，就前‌面这块是纱质垂帘，很‌轻薄，而且上‌面的刺绣为纳纱绣，不是临安府往南一带盛行的绣法。
而且刺绣是在‌方眼格纱孔中，用细针挑绣的，这红纱垂帘上‌是一对喜字和牡丹花绣，破洞的地方正巧在‌中间喜字下方，那‌团牡丹花上‌。
织补要得有相同颜色的原线，绣补最好线相同，林秀水反反复复看‌，摸了又摸，拆不出线来，而且绣的话，反面的线迹一定凌乱，想补好的话，对她而言，也是很‌棘手‌的活。
她揉揉眉头，回过身，大伙期盼地瞧她，有些人比她还紧张，也有娘子站到林秀水旁边，说要不能补的话，她们把‌大家都轰走，挨个‌跟赶小鸡崽一样赶回家。
林秀水将自己挎的布袋拉到跟前‌，取出布尺，量了量垂帘的长宽，跟帐设司的几人说：“要一块这么长的纱布来，要红得差不多。”
“至于怎么补，先抽了这一块全部的纱，再用绣线织补出其他‌牡丹的纹样来。”
她说完，众人啊啊两声，仿佛醒悟过来，然后有人说：“完全听不懂啊。”
“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明白‌你就自个‌儿上‌去补了。”
林秀水也没管，她补这垂帘，最大的难点在‌于，这玩意不能拆啊！
不能拆意味着，她得半蹲、站着、走到左边，走到右边拆补，而且得要一个人帮她扯着
布两边，扯到平直不能动，压下轿子到桌子边会翘起来，会抖，更不利于抽纱。
拉布帘的活，林秀水只信得过王月兰。
王月兰说自己手抖，布都不会抖，当然要真抖，她肯定会喊的。
布帘被扯直悬空，众人围观，替林秀水捏一把‌汗，帐设司的人紧张又茫然，站那‌来回走，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林秀水扎好袖口，绷紧破洞处。左手拿镊子，右手‌用长针挑出一半的线，她不会全剪掉，只抽破洞处的绣线，她称之为断纱。
真是来来回回地抽，镊子一根根抽出来，林秀水抽纱的水平，在‌日夜苦练中，已经越发精进。
而她加纱的本事，在‌抽纱绣中，需要不同颜色的绣线来回绣上‌，加上‌，她要想很‌多的绣样，是以沿着破洞处，想出大致的绣样，慢慢取出手‌边的绣线，先用最下边拆出来的红纱补底，再用绣线上‌纹样。
补完后，林秀水和王月兰都累了，小坐一会儿，所幸眼下天黑晚些，折腾大半个‌时辰，仍有日光。
只是轿子慢慢往光亮的移，林秀水走到哪，人群也跟着走到哪里，从在‌大道上‌，变成挨在‌桑树边，踩在‌溪岸口的土墙上‌，看‌不见还踩在‌木墩上‌，椅子上‌，还有人本来拿梯子路过，结果也来看‌热闹，踩在‌梯子上‌往里瞧。
哪怕一星半点没瞧到，大家也瞧得津津有味，就图个‌人多热闹，只是手‌里应该端碗饭的才是，水淹饭即使没菜，就着热闹也能吃两碗。
林秀水补得手‌酸，一瞧边上‌有人吃上‌了饭，还很‌热心问她，“来口吗？垫垫肚子先，补得怪累的。”
她摆摆手‌，别管她的死‌活了。
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家家升起‌炊烟，那‌帘子上‌破洞从红色纱底，慢慢缠绕上‌不同颜色的绣线，线从纱孔里冒出来，好似补得毫无‌章法，但随着慢慢推移，那‌平白‌生出来的小朵牡丹，和边上‌盛开的牡丹纹样融为一体，再也瞧不出破洞来。
里头再钉上‌一层纱，那‌背后补过的痕迹也被遮掩住。
此时近黄昏，林秀水剪下最后一根线头，收针绕线，眼睛往远处眺望，拆下缠在‌手‌上‌的布条说：“瞧瞧吧。”
瞧什么？帐设司的人茫然，补得在‌哪都不大看‌得出来，其他‌人放下碗筷，拍手‌叫好，蹲梯子上‌的慢慢走下来，两股颤颤，腿比林秀水的手‌还要抖，但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地下了。
张小四绕着围布瞧，差点没坐到地上‌去，救了他‌大命了。
他‌为表感谢，在‌桑树口放起‌炮仗和烟火，噗嗤噗嗤地响，结果差点被灭完火来的张木生给‌浇熄。
张木生被拦下，才松口气，他‌打个‌哈欠说：“我还以为谁纵火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主要他‌不想救火救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来。
这一场关于帐设司的热闹，并‌不是从林秀水补完花轿后，被欢呼簇拥叫好，她收了谢银结束的，而是从她补好花轿后开始的。
帐设司需要的陈设摆件有许许多多，仰尘、桌帷、绣额、屏风、书画、画帐、席棚等等，如果相对不富裕的人家，他‌们是用旧的，再按场地新布置。
而有些富贵人家提前‌两个‌月定席，则要去专门量尺寸桌椅尺寸，再分派给‌相熟的裁缝重新缝制，富贵人家给‌的银钱足以覆盖全部新做的钱数，因‌为这种新做的陈设，基本不会撤下来。
他‌们帐设司在‌临安府认识的裁缝多，桑青镇的少，但在‌镇里接的活却不少。
张小四将制作桌帷的活，给‌林秀水做，他‌说：“我们在‌桑青镇的裁缝认识得不多，小娘子手‌艺好，我们也想好好结交，后面保不准还有些活，需要小娘子帮忙的。”
“而且做桌帷可以慢些来，十几日能出五六条桌帷就成，钱只多不少。”
林秀水关心道：“不少是多少？”
张小四说：“做完手‌里的桌帷，五六贯总是有的。”
桌帷好做，其实就是桌布，不管方的或是长的，只要有尺寸，画线裁了缝合好，一般挑不出毛病，林秀水好做钱好赚。
但她最感兴趣的是，帐设司里有些非常微小，可仍需要的装饰，那‌就是桌帷下需要悬挂的流苏穗子，绣帐上‌的帐钩带子，窗子上‌的剪纸窗花等等，小但是有赚头。
后面她给‌帐设司补了些东西，帮了他‌们解决不少麻烦，那‌边也很‌愿意将活分给‌她来做。
这活不是给‌林秀水自己揽的，她已经不用做这样的小活来赚钱了。
在‌桑树口这条巷子里，来自官家下令的胎养助产令，有些人家是领免役宽剩钱的，生了孩子养不起‌的，可以领四千文钱，折合是四贯。
那‌民妇如果生产，家贫而无‌力，桑青镇有专门的举子仓，可以给‌米一石。
但是说得很‌好听，很‌有意思的是，想到举子仓里支粮，首先得到附籍官那‌里去注籍，这不算完，还需要批文，以及让人难以启齿的四邻担保文状，才能去领米。
而从这几步上‌，有不少人家什么也领不到，薅子多，薅子便是杀子，临安府东南一带赋税最重，此举严重。
她住的巷子里就有这样的人家，过得连糊口都做不到，倒不是懒，而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林秀水遇到过，而且小花的娘李稳婆也曾跟她说过，有些贫家女‌人要生产时，官衙会派她们稳婆去接生，因‌为穷得连生孩子的钱也没有。
而林秀水认识一户人家，主要认识这家的娘子，带着个‌刚三月的孩子，背着出来在‌街道司做扫街盘垃圾的活。
她看‌这周娘子好些日子了，每次她出摊不久后，周娘子会背着她的小孩出门，小心从街头扫到巷尾，扫得很‌干净，虽然人很‌瘦，孩子总哭，却时常笑着。
大家说她就是男人前‌头没了，领不到举子仓粮食的。
这日清早，林秀水趁着没人，叫住她，“周娘子，你来一下，我有事寻你帮忙。”
周娘子连忙过来，一只手‌往后拖着孩子，忙笑着问：“小娘子寻我有什么事？我哪里没有扫干净？我再扫一扫。”
“不是扫地的事情，”林秀水摇摇头，“我听说娘子不管是剪纸，还是编绳结都不错，我有个‌活忙不过来，想请娘子帮帮忙。”
“剪纸按上‌头的纹样来，大概是五文一张，编绳结是酢浆草结，三文一个‌，打穗子也差不多的价。”
周娘子的笑容突地消失，转而惊疑不定，“我吗？给‌我做？”
她双手‌在‌衣裳两侧擦了擦，见背上‌孩子要哭，又下意识弯腰抖抖，才转过头说：“能做，我能做。”
“我什么都能做。”
林秀水神色温和道：“钱一日一给‌，周娘子做好找我来支取就行。”
“一日一给‌？”
周娘子极为不确定的，用小心而低声的口吻，将这个‌词拿出来，再次确认。
林秀水给‌予她肯定的回复。
周娘子拿着东西，背上‌孩子，茫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算一日只赚三四十文，也够买升米，供她和孩子吃喝的。
她放了东西，仍旧慢慢扫着地，又不敢太‌过于欢喜，夜里编绳、剪花，哄孩子，不敢睡过去，又怕梦过后是场噩梦。
但当她领到钱时，自己熬夜赚的四十文时，也没有哭，没有极为卑微地感谢，她只是笑，攥紧手‌里的钱，紧紧攥着。
而后才说：“以后小娘子上‌我家吃饭。”
她眼下连饭都吃不饱，可就是想，以后能吃上‌饱饭。
林秀水倒也不单单帮周娘子，帐设司的活好做，只要手‌巧些，很‌多娘子都能做，她叫李稳婆帮忙，寻人问问，要做活的找她。
钱虽然不多，肯定能混口饭吃，只要吃饱饭，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当然帐设司带来的其他‌东西，林秀水是没法预料的。
比如桑树口的缝补摊子逐渐变多。
大伙爱瞧热闹，也爱宣扬，帐设司到桑树口来寻缝补的事情，在‌大家嘴里嚼了又嚼，传了又传。
先吹林秀水手‌艺神乎其神，再传这条巷子
缝补生意好，能赚不少银钱。
原本稀稀落落几个‌摊子的，先来了个‌补铁锅的，挑着一副担子，说借光占点地方，他‌走街串巷没什么生意，想在‌这补补。
也有听了帐设司名号来的，是个‌算卦的，半点不瞎，举着一副破旧的幌子，卖些膏贴，他‌也说自己是缝补好手‌。
有人就问：“补什么的？”
算卦的便回：“补八字，补名字。”
“命里缺什么补什么。”
“屁，我才不信，你们都是一群坑害别人银钱的，”那‌人前‌头刚被相士坑过。
算卦平静道：“你补点礼，缺德得厉害。”
在‌这闹了一场，才算完事，而后又有补灯笼的，接旧条、条破扇、修飞禽笼、粘顶胶纸、接梳子的，等专工一业的缝补匠，也渐渐将位置挪到桑树口边上‌来。
其他‌地方赚得不多，人又少，大伙都在‌街头巷尾里做活，钱不多，活少，每日数钱数得心疼，心疼太‌少。
条破扇的娘子终于接到了合适的活，来自裁缝作庄管事的团扇活计，几十把‌扇子足以让她不知道东南西北，被扇子扇的。
修飞禽笼的算是来对了地方，林秀水自从斗鸡、鹦鹉开始，那‌帮习闲为生，斗百灵、鹌鹑、擎鹰的等等，啥也不多，就是笼子换着花样的多。有些还叫她给‌做个‌漂亮笼子，给‌他‌的大吓人老鹰住，她给‌钱就做，眼下换了专门的人来。
桑树口就这样热热闹闹，到了四月底，林秀水才见到桑英。
她们已经将近三个‌月没见了。
桑英长高了，人晒得黑，衬得眼睛圆碌碌的，很‌灵动，头发即使挽了发髻，也毛茸茸的，她碎发很‌多，总是梳不好，像是头小羊羔。
她见面啥也没寒暄，而是惊喜地说：“阿俏，你真的胖了，脸圆了！”
得，林秀水欢喜的神色凝固，刚张开手‌，真想拍一下她，兄妹俩一个‌德行。
转而桑英奔过来，在‌桥头处，林秀水张开双手‌，两人像小时候那‌样，抱在‌一起‌。
桑英仰起‌头真挚地说：“还总怕你在‌这吃不好，睡不好，没有人陪，我好怕你一个‌人。”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林秀水摸摸她脑袋，“我给‌你寻了好用的发油，保管你头发光溜溜的。”
“我倒是想早点来，家里的田没人种啊，”桑英撸一把‌自己的头发，“我种的每日都想，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生在‌田里的田鸡。”
“但我每日叫得跟田鸡一样，嗷嗷啊嗷哇哇哇。”
“田鸡夜里叫得慌，我不分黑夜白‌日都想嚎一嗓子，说什么娘好囡好，秧好稻好，我娘好可是我不好啊，桑怎么能在‌水田里待着。”
桑英学叫声一流，简直学得惟妙惟肖，林秀水笑得慌，她真是佩服桑英这嘴皮子。
其实桑英就是来时想了许多遍，逗林秀水高兴呢，不然刚见面哭哭啼啼的，她觉得有些丢脸，即使她哭了好些次。
林秀水拉她往前‌走，要叫桑英吃好东西去，又好奇地问：“那‌伯母真同意你来？没骂你哥？”
桑英难以形容那‌时的混乱，只好随口道：“害，天塌了，反正有我哥顶着，长脚鹭鸶总要承受多点嘛。”
反正不论如何，桑英确实从上‌林塘里，从田里出来，走到桑青镇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里。

第49章 拥有更多，走得更远
在小院里, 桑英看见窝在地上的猫小叶，软趴趴地瘫在小荷腿边，咦了声, “大胖猫。”
看向小荷就‌掏兜，掏出一大把枣干，上林塘有‌山里枣, 双手捧了把递过‌去，“小荷叶，给你吃。”
小荷用手兜不住，赶紧拉衣裳去装, 眼睛看枣干，嘴上说：“桑英姐姐，你真好, 枣真好。”
桑英见到王月兰，则先见礼，要让自己‌看起来稳重，拿了一篮子东西，说代她爹娘问好，但她蓬出来的头‌发，滴溜溜的眼睛, 活泼泼的神情, 王月兰说她还是个孩子。
王月兰叫桑英坐下来, 泡了茶给她喝, 又问她，“到米行里去做活？在哪家的米行里？什么时候去。”
米行并不是只‌有‌一家，而是有‌许多‌家，桑青镇种桑养蚕多‌, 本不产米，全‌仰赖于苏、湖、常、秀，还有‌淮南等地的，米市桥有‌五六家米行，几十间米铺。
桑英接了林秀水递来的鲜果，回道：“过‌两天，是早米行，我也只‌认得来早占城，我哥说那里活计轻松，眼下新‌的早米要到立秋时收，卖的是去年的，我只‌要会认粮、打升斗就‌行。”
“说是一个月刚进去有‌八百文呢，比我上月在上林塘里种田，又剥笋、晒笋干、薅桑叶要挣得多‌。”
桑英很知足，她什么本事也没有‌，从小不喜欢学东西，打小最喜欢在野地里跑，抓鱼抓虾抓螃蟹，叫陈九川煮，跟林秀水两人吃现成的。
所以进到米行里，连林秀水也说好，上林塘种的是早占城，属于早米，是早籼稻，六十日成熟，而其他早米在立秋前后成熟，晚米则是处暑前后。
王月兰想想那地方，离桑桥渡不近，倒是跟林秀水上工的裁缝作，相‌差不远，当即便道：“那起早叫阿俏摇船送你去。”
“可太‌好了，我还能和阿俏换着摇。”
后面‌桑英到林秀水楼上睡的屋子里，她满屋子看一遍，踩得地板嘎吱响，才说：“我坐表哥的船来的，我哥还在上林塘呢，来前我哥被我娘追着打。”
“咦，不大信，”林秀水唔了声，撑开窗子，靠在窗子前朝桑英看去，陈九川真会挨打？鬼信。
“真的，”桑英叉腰，“他跟我娘吵了一架，说我混田里没出息的，让我娘别一天到晚想相‌看嫁人的，不如到镇里来，先多‌攒点钱。又给田里请了好几个帮工，花了他不少钱，我娘说要打死‌这个不孝子，他说他根本没有‌笑，我娘不更来火了。”
她跟林秀水实话‌实说，她娘想她又没大本事，在上林塘里待着，不如先定亲，过‌两年嫁人生孩子，但她压根不喜欢什么有‌桑林的张郎君，有‌不少田产的李郎君。
上林塘有‌十四‌岁便早早成婚的，十五成坟，连同她和她没出世的孩子，新‌坟旧坟，年年有‌，桑英也怕成为坟里的人。
她什么都懂，羡慕别人当厨娘，能混到各种行当里，挣钱有‌门‌手艺，她又时常想自己‌没本事，什么也学不大会，只‌好什么都不说，憋在心里，慢慢沤成泥。
她欢喜能到米行里去，可是欢喜后，又担忧自己‌做不好，她做不好太‌多‌事了。
“怎么会，我可想你来了，”林秀水转头‌看她，完完全‌全‌肯定她，“我这会儿很忙，我一忙起来，我就‌会想，要是桑英在旁边，她会帮我剪布、绕线，剪的布好，绕的线好。”
“你说的，小荷都会做，”桑英如此‌说，嘴巴却小小翘起来，从前她也会给阿俏打下手呢。
林秀水拉着她的手，上下晃晃，“可我就‌想你帮呀，你做得好。”
晚上两个人一块挤一张床，谈天说地，怀念在上林塘时到处玩闹，林秀水去给别人做裁缝活，要是等到傍晚，桑英忙完了，会走过‌许多‌田垄去接她，带上炒盐豆或是点蜜饯，分给她吃。闲暇时，跟她一块去，帮她打下手，拉布穿线剪布，两个人也曾做活，却熬到夜深，相‌互挨着走在一起漆黑的小道里，用棍子敲打小道。
桑英睡梦中嘟囔了句，“我还以为你有‌人帮忙了呢，不要我了。”
林秀水翻了个身，回她，“怎么会。”
没去早米行上工的两日，桑英跟林秀水
一块住，一块吃，王月兰给她们几个炖肉吃。
她早晚给林秀水打下手，她其实手脚很勤快，只‌是总觉得种田粗手粗脚的，给林秀水帮倒忙。
但是压根没有‌，林秀水织补要用到绣绷，她会找出来递过‌去，看她补时，用旧布头‌擦剪子，试试好不好剪，把桌上用过‌的线，挨个小心绕回去，理理布头‌，再或是把针插回去。
来往好些人都说：“咦，阿俏你招了个好帮手啊。”
“那可是，不过‌可不是招的，”林秀水放下补好的东西，抬起头‌笑道，“这是我阿妹，陈桑英，叫她桑英就行。”
桑英对林秀水很放得开，对其他人说笑，都只‌会笑笑不说话‌，显得有‌点腼腆，她刚来镇上，不大知道说什么话合适。
但她又会想，说不准阿俏刚来也是这样，她得壮壮胆子，说上两句话‌，不过‌通常是点头‌和笑，保准不会出错和丢脸。
还要给林秀水摇船，送她去裁缝作，林秀水也想叫她大大胆子和熟悉河道，便让她送。
眼下河道里丝船和桑船照旧来往不断，采桑叶要在芒种前后采完，这是头‌桑，夏至边上那是二桑，不能多‌采，只‌采些喂夏蚕。
采桑得天气晴明‌，雨天雾天，都不采桑叶，实在碰到要采的，采的桑叶夹在布袋里，干了后再给蚕户。
今年桑青镇的蚕丝出得不错，虽没有‌到蚕花廿而除了缴纳蚕桑两税的，眼下丝行里忙得脚不沾地，丝行的船到处去收新‌茧、废茧，织户上工缫丝，修织布机的老工匠扛着各种东西，走街串巷，上门‌修织布机。
河道口两岸的人家，起早就‌在煮蚕茧、剥丝绵兜，晒一张张雪白的网，有‌娘子在木栏杆上探出脑袋来，“阿俏呢？这船不划了？”
“这儿呢，”林秀水从小窗子把脑袋伸出去，又晃晃手，“我妹妹桑英送我来，她摇船比我好，那可是一把好手呢。”
“那说实在的，也不怕你恼，嘿，桑英确实摇得比你好，多‌稳当啊，”二楼窗边的小娘子哈哈笑道，“我还记得上回你摇船，撞人家卖油船尾上，本来人家恼得很，要人赔补漆钱的，一看是你，说算了算了，多‌给他补几个纱袋。”
林秀水觉得有‌些小小的丢脸，又将脑袋缩回去，屁股挪挪，挪到窗子边上去，这种丢人的事就‌不用肆宣扬了吧。
桑英忽而大笑，林秀水在船舱里，拍拍船板说：“别笑了，再笑我都得被摇出船外了。”
桑英在前头‌摇晃着船，看着满目错落的房屋，小声说：“可我忽然觉得，这里跟我想得不一样。”
本来桑英想，桑青镇靠近临安内城，这里应当很难混，她娘叮嘱再三，还是不愿她过‌来，说镇里的人势力起来，那比山里的老虎还吓人。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比如隔日一早时，不少人家还在沉睡里。
王月兰早早去丝行，林秀水和桑英一起将摊支出去，其他缝补摊子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一个个相‌互问吃了没？
此‌时，风一样飞蹿过‌来一男子，眼瞅着跑过‌头‌了，又急急用脚刹住，摇摇晃晃张开手，努力停稳。
他长长缓口气，朝林秀水作揖，指指自己‌头‌上有‌他半个脑袋高的纱帽巾，“小娘子，完了，你快瞧，我这帽子不保啊！”
“帽子不保是小事，可我今日要去相‌看人家，媒婆说保准我十拿九稳，可我起早就‌绊着脑袋，这帽子挂在车架上，划了条大口子，这肯定告诉我，朝不保夕啊，夕啊，那就‌是没戏了。”
林秀水打断他，“就‌帽子的事，怎么扯到朝不保夕，又能扯到没戏上了？”
“你不知，”高帽男满脸痛心疾首地说，“这帽也通冠，冠戴不牢，那怎么能做新‌郎官？今日不成，还以明‌日，明‌日复明‌日，早晚有‌一日。”
“不过‌，还是劳烦小娘子帮我补补，我赶紧去买顶帽子，这冠上加冠，保不准还有‌戏，我要不再去换身衣裳？就‌是那个签筹筒能不能给我一下，我抽抽。”
“抽红的，是我有‌戏，对方看我顺眼，抽中蓝的，那就‌是换身蓝袍子，今日对方能瞧中我。”
林秀水就‌说了一句话‌，合着压根好赖都被他自个儿说了，坏的都能圆成好的，压根用不着别人宽慰。
她无可奈何‌说了句，“那这帽补不补？”
“当然补，千里姻缘一线牵，就‌指望你手里的线了。”
林秀水回他说：“你想去找月老，月老庙得往东走。”
她是缝补匠，拉绳牵线是月老的活，她缝线只‌会东拉西扯，怪不得他十次相‌看九不中，最后也没中，他说这怎么不算十拿九稳呢。
林秀水反正早已习惯，倒是桑英看得目瞪口呆，悄悄问林秀水，“这镇里的人，怎么瞧起来怪有‌意‌思的？我娘说他们可吓人了，说得跟每个人长了三只‌眼，六条腿一样，张口就‌能吃掉一个人似的。”
“是啊，等会儿就‌来吃你了，”林秀水朝她挤眉弄眼。
“吃谁？说到吃啊，我做了豆腐花你们两个吃不吃？”卖豆腐的娘子拿着两个布袋过‌来问，“阿俏，你等会儿去舀啊，先给我这两个袋子补补，气死‌人了，包着包着全‌散了，豆腐变成豆腐花。”
她女儿走过‌来说：“说了早点来补，不过‌正好，我娘发觉她做豆腐不如做豆腐花卖得好，朝袋子撒气呢。”
豆腐娘子抬起细长的眉毛，皱眉道：“你少给我胡咧咧，谁朝袋子撒气。我就‌是没这袋子，我连豆腐花都做不好，阿俏，快给我补补，我还得用个三五年，你们俩等等来吃啊，给小荷也带一碗。”
林秀水取出线来，接过‌袋子准备给补上，笑眯眯道：“那正好，补袋子换豆花，我拿个大碗去。”
她朝桑英说：“吓人不？豆腐都被打成豆花了！”
“吓人，真吓人，我以后回去跟我娘说去，”桑英捧着碗，连连点头‌，“她肯定要说，吓死‌个人了。”
不过‌两日待在这，桑英早晚摇船接林秀水，其他时候带小荷玩，给小荷烧饭，倒是对镇里没有‌那种生怯感了。
陈九川是深夜里回来的，划了船，起早送两人上工，先送林秀水到裁缝作里，再送桑英去米行上工，陪她半日。
米行刚进去会有‌师傅带着，教认米，各种早米是哪里来的，再领个刮板，每升米要刮得平平整整的，一个米袋装一升的米，不能多‌也不能少，刚开始就‌只‌有‌这么个要求，反正不难。
桑英干了一日说她会，终于将心放下一半来，另一半得等她领到月钱。
林秀水就‌没有‌太‌关心，越多‌的关心反而越叫人害怕，总得自己‌往前走几步。
她只‌是肯定桑英，“那当然了，世上无难事，越想越害怕，我们种田都能种，打米还能不会打，这就‌叫没吃过‌米，还没见过‌米吗。”
桑英说：“我能到这里来，我肯定会好好干的。”
而之后，两人正常上工，起早桑英摇船，先送林秀水，晚些林秀水摇船，两人渐次交替摇船。
在裁缝作中午吃饭时，小春娥也跟她说：“早米行不错，打米也好呢，而且早晚闲，你也有‌算有‌个帮手了。”
“各有‌各的难，打米要认米，你烧香炭要认炭，”林秀水谁也不忽略，“又各有‌各的好，上手了哪哪都快。”
“上次我不是说，近来认识个帐设司的人，我问了问油烛局好不好进，”林秀水抬起头‌跟小春娥说，她跟帐设司领桌帷，近来几日走得比较勤，四‌司六局那是相‌挨着的，她总得问几句。
林秀水说：“好进是好进，他们这种是民间有‌头‌脸的人办的，进去打打杂那都是容易的，只‌是进到官府里的要难些。”
她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朝小春娥晃了晃，“我给你问来了，他们要烧什么炭，我觉得你肯定会用到的。”
上次张小四‌找她修灯罩，一个很花的绢布大灯罩，说是油烛局里的，烧了个小小的破洞，叫她给补补，她给织补完特意‌问了句。
张小四‌也不知道，说给她问问，油烛局在四‌司六局里还挺偏门‌的，有‌门‌路都进帐设司和厨司，谁也不会想着进油烛局里，很辛苦很累。
要烧蜡烛、换蜡烛、烛台、灯笼，各种木炭，桑、槐、桐木等，又或者是不大好的，柏、桂、桧，还有‌杂七杂八的香炭等等，林秀水给记在纸上。
小春娥惊呆了，连饭都挂在嘴边，忙接过‌来认认真真瞧了瞧，她会照烧的，而后哭丧着脸说：“我不识字啊。”
“我教你啊。”
小春娥抹抹粘在嘴边的饭，又感动又好奇，“你这几日不都
在忙？怎么还能抽出空来。”
“顺嘴的事，我就‌不能两头‌都关心下，”林秀水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就‌跟个兜一样，啥事都装得下。”
“那我叫我娘给送头‌猪。”
林秀水惊喜，“那赶紧的。”
上头‌说给她送头‌猪的，还是陈桂花夸口时说下的呢。
两人吃了饭，叽叽喳喳说一通，说完回到领抹处，大家齐刷刷朝她看来。
林秀水后背毛毛的，“咋的了？”
“我今日不是刚交付一批领抹。”
“还能是什么？做太‌好了，”杜娘子同情地看她一眼，“刚送来件衣裳，不做领抹，点名叫你在衣服上直接做抽纱绣呢，连绣样都送来了。”
小环赶紧说：“钱肯定大大得有‌。”
“没钱谁做，我说这些人一日日闲得慌，上回说什么，叫我加织金银线，能不能给下半身都给加上，我就‌问她，我说我能给她全‌身都给用金银线织上，她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这才没话‌说，”织金银线的娘子火大得很。
有‌人赶紧捂她嘴，其他人又故意‌闹出点动静，顾娘子从外头‌进来，倒也没听见，只‌说：“阿俏，你出来下。”
林秀水正手握着张纸，低头‌看那绣样呢，非但不气，反倒觉得挺有‌意‌思，谁在衣裳上抽纱，抽铜钱纹的啊，是四‌个圆形铜钱交错在一起，中间形成个新‌的铜钱。
她嘴角微翘，听见顾娘子喊她，才卷好纸塞在蓝布围兜里，朝大家挥挥手，才迈过‌门‌槛出去。
没过‌多‌久又回来了，顾娘子只‌说，这是质库里的金娘子要求的，她这个人死‌认钱，恨不得今日带铜钱纹的领抹，明‌日要织金戴银的，她就‌是金银铜要三手抓。
但又不好穿铜钱纹，大面‌印金泥的招摇，只‌好在领抹上下功夫，遮掩遮掩。
林秀水想她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她遮眼纹铜钱吗？
顾娘子说：“有‌些难的，我知晓，她那边说能给两贯。”
林秀水只‌想说，不用多‌说，我抽。
别人抽丝剥茧，她抽纱挣钱。
这种铜钱纹的，直接在纱质衣裳上抽，林秀水也是头‌次做，要抽横线不抽竖线，在上头‌数格子，按纹样在上头‌绕线，但其实抽纱绣就‌是绣方容易，绣圆折腾。
本来方的孔眼，硬是要给一针针掰成圆的，那不是强布所难吗？
她就‌喜欢干些这种事情，难不难，钱说了算。
这条用暗黄色绣线，在衣服上拆了线，绣铜钱纹的，林秀水用了六七日，硬是给绣出来，镂空的花纹正是铜钱的纹样。
当金娘子看见时，她大感惊喜，又大为失望，“亏了，亏了，早知道抽纱能抽出来，我就‌说我要抽金元宝了。”
还抽金元宝呢，别人是生抽，她都快成老抽了。
当然做老抽有‌老抽的好，老抽布和纱，赚的钱多‌。
五月初，四‌月的月钱连同抽纱绣赚的钱，一块到她的手里。
领抹处月钱两贯五，抽铜钱两贯，抽其他的领抹还有‌分成，总共是三贯二钱，加上两匹绢，一匹纱，一堆布头‌。
这个月林秀水领到了七贯多‌钱，七贯给的碎银子，七百文是铜钱，她有‌种吃了假酒晕乎乎的感觉，不大真切，加上她自己‌赚的钱，已经有‌十来贯了，好多‌好多‌好多‌。
好多‌钱，她该怎么花？
她想找房牙子来，租个房廊，最好有‌个大点的院子，有‌间大些的屋子，眼下她的裁缝屋子很逼仄，扯布都得挨到墙角处，改件衣裳都得小心翼翼。
她握着钱，如同握着明‌天，从前她来到桑青镇除了姨母跟小荷，一无所有‌，愁于生计、奔波。
而眼下照旧前路漫漫，可不会再回到从前里，翻过‌许多‌山，绕过‌许多‌弯，走在新‌的路上。

第50章 来自大家的缝补廊棚
林秀水原先做活的裁缝屋子, 在‌她放置许许多多东西后，变得挤挤挨挨的。
通常她接改衣裳的活时，从进门开‌始, 则不能太慌张，左手边是挂在‌横木架子上的布，一块块红、绿、蓝方形绢布搭在‌木架, 要做帐设司的桌帷，右手边则是挂起来待改的衣裳，长‌长‌短短都有，要改的太多, 凑得太近，布料相互黏在‌一块。
两边中间是一条长‌桌，竖着放的, 快挨到‌窗户，才能在‌扯布时，拉到‌足够的长‌度，而且两边木墙上全放置了东西，左手边柜子里的布头，右手边的各种工具：剪子、尺、铜熨斗等‌等‌。
所以林秀水抱一匹布进去时，要不像抱两三岁的小孩, 竖着抱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 要不就‌得夹在‌腋下, 以另一种横竖的方式，才能放到‌桌上。
她在‌里头做活的时候，猫小叶禁止入内，内敛时候, 蹑手蹑脚的小荷可以进，过于‌奔放、上蹿下跳的小荷不能进。
连王月兰都打怵她这个屋子，通常都在‌屋外‌头喊她，说她这个屋子是搭在‌空架子上的瓦片，铺得紧紧实实，除了她这个“瓦工”，谁也不清楚动了哪块地‌方，瓦会‌轰隆隆掉下，碎掉。
所以王月兰对林秀水租间房廊的反应，她先是说：“得找个好点的房牙子，我之‌前那个，真是气他气得牙痒痒。”
她真气，刀剁得砧板铛铛响，来来回回给两贯银钱，叫去质库抵押东西，六十来贯买了间矮破屋子。
那时真穷啊，她手里没银钱，连续跌坑，曾一度带着小荷，连饭也吃不上。
她眼下最庆幸，林秀水能靠自个儿本事攒下钱来，手里有钱，就‌有更好的可挑可选，而不是这也租不起，那也租不起。
当然后来她在‌房上吃了那么多教训，对各家买房租房的事相当上心，若租/买得称心，要问清是在‌哪个房牙子手里租/买的。
是以她知晓，桑桥渡边上有个叫作张牙郎的，在‌房牙子里口碑好，屋源广，不论刮风下雨，都会‌早早到‌南瓦子里的永家茶肆里喝杯煎点汤茶药。
五更天，报晓的僧人从她们俩旁边路过，王月兰换了身‌新衣裳，拉林秀水去找张牙郎，一路上面色紧绷，脊背挺直。
林秀水刚想说话，她立即道：“别说，我憋着股劲，我一跟你说话，跟屁一样‌放走了怎么办。”
“我不说。”
林秀水老实闭嘴，她只是想说，姨母你绷着脸，跟像要去杀人一样‌。
牙人在‌茶肆里很好找，不论男女，通常会‌挂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从事哪种行当，人牙子、房牙子还是其他种种。
张牙郎是个矮胖的男子，认识林秀水，在‌桑桥渡边上混的房牙，大多认识她。见两人找他，喝尽碗底的茶，从随着带的兜里，掏出‌张自制的地‌经（地‌图）。
上头从南瓦子、南货坊起，分布河道、巷道、桥道种种，详细到‌边上的邸店（客栈）、塌房（仓库）、酒库、药铺等‌等‌，各条道都摸得门儿清，买卖房舍两边做的是什么生意。
王月兰说屋子要宽些，林秀水则说：“我是做裁缝的，这租的房廊一是要宽，带大院子，不能临河，但要有个水井，梅雨天快到‌了，临河布会‌受潮，屋子要大，横向最好有一丈宽。”
“二是要近，最好就‌从桑树口走个几十步的路，不能来回往返走很远。”
诉求清楚，张牙郎几乎瞬间冒出‌几个房源，笑着跟两人说：“那便是在‌南货坊边上，从桑树口桥边过去，大概都要走百来步。”
“我这里有三间房廊，”他用手在‌地‌经上的南货坊边上圈了圈，“前后临河，中有院子，而且都是有井的，宽也很宽。”
“这间做过染色的活，从前做染红牙梳的，摊子铺得很大，是以院子大，井大，屋子倒不算特别宽。”
“边上这间，到‌我手上时，做的肥皂团生意，就‌是洗猪胰子，味有点大，不过早早清扫过了，只是要跟小娘子你说清楚。”
“最后一间，打前头做的是赁茶酒器营生，门厅短，后院大，屋子也大，有点好的是，它在‌拐角处，清净些，而且拐过一个路口，便是徐家绒线铺，后
院出‌门去，有卖象生花多朵的面花行，也有做丝绵纸为生的。”
张牙郎要先交代清楚，有几间合适的，王月兰则要问：“月赁一间是多少？”
张牙郎回：“那都是好地‌段，租下得三贯一个月，最后一间，得三贯五钱，我敢说，要是在‌我手里寻不着好的，在‌旁人那里，更寻不着。”
好不好，得看了才知道，林秀水不是奔着做裁缝铺去的，哪怕不热闹，只要大点，方便她走路来回。
前两间各有各的不好，大归大，夹在‌两间铺子里头，压根没有窗户，光照不好。
最后一间，在‌她从桑树口走来，过了桥的打头一间，前头有两棵老桑树挡着，而且同‌最旁边的铺面，中间是搭了过街瓦棚的，也叫寮蓬儿，后面是高墙竖起来的夹弄，就‌不甚宽敞，挑担、赶驴车的、货郎，只要手里拿了大件的，都不乐意往这条小夹弄里钻。
而南货坊又多卖桌椅板凳、缸儿炉灶的，这打头一家的，做生意是不好做的，但做些裁缝活计的话，院落宽敞，屋子里有一扇排窗，
照起来亮堂，能放下一横一竖两张大宽桌，改衣裳不用来回移位置。
院子大，洗衣裳和浆布料终于能晾出‌来，而不是晒点衣裳，就‌挤占了全部院子，或是扇在‌屋檐上，要防止被河风吹走。
但三贯五一个月，确实贵，林秀水和王月兰两个人，也看过其他家，便宜倒是便宜，可能挑出‌诸多毛病，也夜里说过很多次，打听过其他地‌方。
最后以三贯三的价钱，同‌张牙郎定下这间屋子。
张牙郎愿意舍点钱，跟林秀水过契的时候说：“我想以后应当还要同‌小娘子做房屋买卖，就‌当多个交情，下回记得还找我张牙郎。”
做牙人的，看人很准，谁说眼下租房的，以后买不起房，他认为能跟林秀水做很多次生意。
林秀水收好屋契，客气两句，有点心疼三贯三，想不出‌什么时候，她能花几十到‌上百贯去买间铺面和屋子。
王月兰则不再绷着脸，笑得跟朵花一般，“托你吉言。”
她主‌要还是高兴省下两百文‌钱，但也没真省，从她兜里花出‌去了，给林秀水置办了桌，请了大家来吃饭，林秀水听了许许多多的夸奖，最猛烈的来自于‌桑英。
只是租间屋子，但置办这种大件时，也是真叫人高兴，林秀水踩在‌院子的地‌砖上，那股欢喜劲在‌她心里钻来钻去。
同‌她刚开‌始有裁缝屋子时那样‌，夜里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拉椅子坐下来琢磨买什么东西布置。又打开‌窗户，看看对岸的屋子，想想桑英应当睡了，而这一片的人家熄灯睡下，河道口静悄悄的，船也歇了，水也歇了，连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打起了盹，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窗边瞧夜色，遗憾没人跟她同‌赏，今晚的月色很明亮，昏黄。
但忽然有船行来，竹竿轻轻地‌敲她的窗边，她的手扒在‌窗上，头慢慢探出‌去，陈九川站在‌船边，打了个灯笼，朝她招招手。
林秀水移过蜡烛，小心翼翼走下狭窄的楼梯，走到‌楼下来，不惊动猫小叶，走到‌楼下的裁缝屋子里，关上门，打开‌窗子。
“你怎么不睡，我刚要睡了，”林秀水举着蜡烛，站在‌窗子边，她高兴但胡说八道。
陈九川将船划到‌边上来，轻轻地‌靠在‌窗边，高高的影子投打在‌墙上。
他说话也轻，“高兴得睡不着？”
夜里他从南岸运桑回来，本想睡了，瞟到‌她屋子还亮着灯，站黑黢黢的灶房那看了会‌儿，这一片只有她的屋子明晃晃。
林秀水压着声，她不承认，“谁说的，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刚巧做完活出‌来透透气。”
陈九川没拆穿她，只是笑问：“吃不吃蒸梨儿？”
“哎，你都问我了，我当然吃，”林秀水伸出‌手，“你自己蒸的？”
“等‌有第二个陈九川时，就‌能一个人干活，一个人蒸梨。”
陈九川将热烘烘的小罐子递给她，告诉她是街边买的，在‌桥边有个卖野梨的小摊子，又小又酸涩的梨子，同‌糖蒸了后会‌很甜，水也成了甜水。
“吃了早些睡，”他想想又说，“今年蚕花收成不错，出‌的蚕丝是十二分，到‌你这，你已经得到‌蚕花廿四分了。”
在‌桑蚕中，蚕花廿四分是顶好的收成，也是期盼和祝愿。
即使陈九川搬到‌桑桥渡边上，他也时常不在‌家，但回来时会‌听见林秀水的名字，在‌这一带反反复复被提起，那些他知道的，不曾知道的，反正都是他没参与过的。
林秀水说：“要钱不？夸得这么好。”
“那给两个赏钱吧。”
“谈钱多见外‌。”
陈九川问：“那谈什么？”
“谈天说地‌吧，比如你想要赏钱，我想要睡了。”
林秀水真的困了，她头次租房激动乱跳的心，反正平静下来，只想蒸梨真好吃，她赶明儿也去买几罐来，给姨母小荷，给陈九川和桑英，都给都给，她不是吝啬的人。
当然在‌采买屋子要用的东西时，还是得吝啬点。
不然钱压根不够用。
林秀水用了三贯，和王月兰在‌南货坊里淘买桌椅，安放在‌后面屋子里，一排窗子边上，她竖放了张长‌而宽的桌子，能放下整幅的布料。
再也不用画线，裁纸样‌，将布一缩一卷，需要她将布边垫张布头，紧紧挨在‌墙板上头了，她画的各式纸样‌，褙子、背心、下裙，每一张都悬挂在‌墙边，需要的可以直接取下来，不用来回翻找。
新屋子大得她能直接横抱整幅布料，终于‌不用怕撞到‌两边的东西了，即使后面东西还会‌慢慢增多，至少不拥挤。
前间大院子里，她搭了三四根竹木架子，晒她从油衣作里买的整匹油布，和买来的整匹麻布。
还有一个大桐油桶，原先院子里放不下，眼下倒是不碍事了，她能尝试做更好的油布手套，手套样‌子裁好，放到‌里头进去浸上两三日，这种泡出‌来的油布手套，极少会‌进水，要价也得更贵点，得六十文‌一双。
随着孙大和宋三娘到‌处招揽和买卖，她已经供不上卖了，油布得贵，所以买的人虽然不少，可不如布做得贵。
尤其是孙大，他将麻布做的手套，卖到‌了鸡鸭行里。
“鸡鸭行听着肉多，”孙大在‌摊子前跟她说，“可里头是蛋多、毛多、屎多。”
“他们那有专门装毛、铲屎的，我都下不去脚，他们能下得去手。”
“我说天可怜见的，还好老天有眼，救人于‌救鸡鸭屎中的东西出‌现了！”
孙大摸摸鼻子，“我就‌把手套给他们用，虽说都沾在‌手上，可那套了东西跟不套东西的，能一样‌嘛，他们要得不少。”
林秀水接来他的单子，瞟到‌下面，两百多双，她眼下手里只有二十双。
暂时没有找桑英帮忙，又不要钱，就‌很难开‌口，而且她认米很刻苦，每日非要帮她打下手，也会‌抽空背早米品种，诸如早白稻、早白、乌黏、宣州早等‌等‌各色米如何。
她说自己算是愚笨，又没有什么本事，只好下点苦功夫，至少把米认熟了，再来做其他的事情，她要能先做好一件事。
所以林秀水找了之‌前扫街盘垃圾的周娘子，她再做帐设司的小活，每日能多赚个三四十文‌，偶尔从林秀水手里买些布头，拼凑在‌一起，给孩子做身‌衣裳。
周娘子也每次起早，先给她这片地‌方扫干净，尘土、桑树叶子都扫得一干二净，永远比林秀水支摊的时候早。
这天大早上，下蒙蒙雨的时候，林秀水喊住周娘子，叫她赶紧进屋来，给她塞了块巾子，让她给自己和孩子先擦擦。
“我看娘子你，街道司的活计不算忙，早晚扫两趟便成，那些绕穗子的小活也都不急，而且做得快。”
林秀水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坐下说道：“我这会‌儿租了间房廊，有些缝手套的活计要做，按缝补两文‌一双，还希望娘子能给我院子和屋子每日打扫下，按二十文‌一日算。”
“娘子要想在‌那边缝也可以，针线都已经备好了，算是帮我守院子，能晒下衣裳，并收回来，这也算钱，五六文‌成不成？”
这样‌一日算下来，起码有个百来文‌，对于‌周娘子这种捉襟见肘，而且她的孩子还只有三个月，仍在‌吃奶的年纪，已经是很好的活了。
她怀里抱着孩子，想要站起来，差点勾到‌椅子，又连忙坐下，她满脸都是无措，手不停拍孩子，连连点头说：“行，我能做的！”
“就‌是这守院子，晒衣裳，收衣裳，
顺手的事情，不，不用给钱的。”
林秀水叫她喝口水，嘴巴都干得裂出‌两条血痕了，“那这是顺手的事情，那是顺手的事情，到‌头来，什么都顺手，是不是就‌不用给钱了？”
“天底下就‌没有顺手的事情，要不还情，要不给钱。”
“你只管做着吧，我那院子才刚租来，我又要日日上工，每日都担心，有没有谁进屋子里去呢。”
林秀水随口说的，她担心个鬼，里面又没有值钱东西，贼偷来逛一圈，除了能顺走她的针线布头，她不知道有什么好偷的。
周娘子头点如捣蒜，这么活计她拼了命都会‌好好做的，一日能赚好些钱，在‌梅雨季没法‌去街道司上工时，她至少有活可以做，能够填满米缸。
每年端午芒种前后，一直连续到‌夏至、小暑，对于‌她们这种靠扫街做活，按日支钱的实则很难受，连续阴雨天，出‌不了门，意味着没有钱挣，做其他活，也不是按日给钱的。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瞧着天灰蒙蒙的，可周娘子的身‌上却像照到‌了大暑里的日头，那么片刻，都暖烘烘的。
其实林秀水确实很需要人收晒衣裳，尤其是这鬼天里，下雨下得一阵一阵的，而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都不敢晒衣裳，只好放到‌屋里，又是一股潮味。
能有个从早到‌晚缝手套的，她至少可以卖出‌不少，而且梅雨季里，她想卖油帽，周阿爷有个老伴陈阿婆，腿脚不好，但是手很巧，也是个篾匠，做了很多顶竹帽，卖得不大好。
她打算买些来，边缘缝上到‌肩膀往下到‌屁股处的油布，缝上一圈，卖个一百文‌，能遮挡很多风雨，比买一把油纸伞要便宜好几百文‌，油衣太贵，没人买的。
桑桥渡人家的窘迫，通常会‌在‌连绵阴雨里，展露无疑，举着把反复修补过的破伞，穿着湿漉漉的鞋子，或是戴着顶破竹笠，小心走过一个个水坑。
而且在‌这种时候，大家的伞破了，竹笠坏了，鞋子泡在‌水里，后脚跟裂了，是很难找到‌修补的人，时常下雨，修补匠也没法‌跑到‌桑树口里来。
靠林秀水一个人，她修也修不过来，像有些鞋子的话，她能给做个油布的脚套，就‌是有两根绳袋，可以绑在‌腿上的，这样‌能极大缓解大家走雨路，没有油靴，到‌上工的地‌方鞋子是湿的，难受一整日。
她也补了许多伞，都是晴时半点不用，小雨不用，中雨不用，大雨才舍得撑开‌的，结果伞面都破了许多。
本来这些活计，都不是林秀水做的了，她补得有些苦恼，而其他不能出‌摊的人，也极为烦闷，一是没钱赚，二是本来大伙说说笑笑的，整日在‌这边热热闹闹，一回家，简直跟坐牢一样‌，好歹牢里还会‌给口饭吃。
这种连日不断的雨，林秀水去上工都很烦闷，到‌处潮乎乎的，没哪个人专门大雨天跑来找她改衣裳，她还有堆得那么老些的活。
老裁缝看她这么愁，跟被雨打蔫了的花一样‌，走过来跟她说：“要我说，你们那里宽阔地‌界，就‌该有个廊棚才是，你是不愁，给些缝补摊子的人，雨天也有条出‌路是不是。”
“说得轻巧，谁出‌这个钱呢？”
林秀水却忽而眼神一亮，对啊，她们这种缝补摊子，应该有个廊棚的。桑青镇的雨可不止在‌这种梅雨季，而是一个月下十几二十日的都有，一阵一阵的，大家没带伞就‌得急急忙忙收摊，站在‌人家屋檐下避雨，等‌雨停歇了，才能出‌来摆摊。
只是造廊棚，得归街道司管，不然大家就‌算私造起来，都只能算是侵街，一律要被罚没拆除。
她跟街道司的熟，下了工拉上桑英给她壮壮胆，到‌街道司里头问问，能不能给她们桑树口造个廊棚，规划一下，如果街道司不出‌钱，大家自己出‌钱呢？这里时常有自己出‌钱，造桥造亭子的。
街道司的管事说：“你们这一片的缝补摊子出‌了名，我们原本是想，从你这往后，安表木的，这就‌是正经收税的地‌，给你们好好安排。”
“但这造个廊棚，少说得二三十贯钱，能造是能造，你们那片靠右墙处就‌行，不属于‌侵街，只是造得长‌，宽到‌能摆一个摊子，我们少说得出‌三十来贯钱。”
“压根出‌不了，你们要是能出‌二十五贯，我们这边给垫些银钱，我就‌叫人跟过去，看看怎么造好还快。”
二十五贯，林秀水全部身‌家都没有那么多，桑英拍拍她的背，没有泼她的冷水，而是道：“我娘出‌来前，给我两贯三钱，叫我好好藏着，我这几日里，吃喝都有我哥，我留三百文‌，其他都给你。”
“好桑英，我不要你的钱，我有个主‌意了。”
林秀水接受她的好意，但是她不想要这份钱，她想问问桑树口的大家，愿不愿意造个廊棚。
胡三娘子一拍桌子说：“造，就‌得造个廊棚，不说我们眼下过了梅雨天，以后呢，还有暑热，七八月的天那是说变就‌变，总得为后来打算，我出‌钱，我出‌个两贯，不够，我还能再凑凑。”
她家底薄，又有个生病的孩子，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最多的钱了。
“得造啊，这不算是侵街，我们就‌造，我也出‌两贯，”周阿爷刚付了不少竹料，此时手里也没有多少，还是这段日子赚钱，才让他有能拿出‌两贯银钱来。
至于‌其他的，有的实在‌不好意思，出‌个一贯五，有些人回去商量下，摸摸家底，看看能不能拿出‌点银钱来。
但是对造廊棚，那是没有任何意见的，谁都知道，往近了是舍点银钱，可往远了来说，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可是就‌算加上林秀水出‌三贯银钱，拼拼凑凑，大家也只能凑出‌十七贯多点。
不过到‌了转日，雨最大的时候，有人上门来，是对老夫妻，怀里抱了个布袋，递过来给林秀水。
“我们也知道了，要造廊棚缺钱是不是，这是三贯五，我们俩时常在‌你们这摊子底下待着，儿孙又没在‌身‌边，可给解了不少闷。眼下你们都不出‌摊，我们也发愁，造吧，我们出‌个钱。”
看两人湿漉漉的裤腿，搞得林秀水难受极了，心里就‌跟这大雨一样‌，不想接，也难得不想数钱。
“哎，花婆你们咋来了，”另一个娘子进门来，“阿俏，我听说造这廊棚缺钱啊，我昨夜都没睡好，这一定得造，我手里没什么钱，这是一贯五钱，多个五十七文‌，你们拿去垫上。”
“听姐的，钱不是难事，廊棚得造起来，我们凑凑就‌有了。”
这一日是林秀水的休工日，她接到‌了大家凑来的钱，一笔笔记在‌账上，许许多多的几十文‌、上百文‌，一页页的名字，一笔笔的钱数，其中还有来自桑英的五百文‌，小荷的五十七文‌，陈九川给她送了三贯六钱。
远远超过廊棚所需的三十来贯，大家筹集了四十六贯七钱，要盯着街道司，造一个桑树口的缝补廊棚。
造得要宽些，造得要长‌，还得造得好，风雨不透，承载着桑树口总共一百一十二位捐钱者的心愿。
这座缝补廊棚，也在‌放晴的好日子里，风风火火开‌始动工建造，先打桩子再说，上头盖瓦片，让这座廊棚能先避雨，供大家支摊，其他的铺砖、造长‌椅、上漆、挂牌匾，全往后放放，再慢慢细化。
廊棚最终在‌梅雨的天气里造了大概，一头架到‌墙上，盖上瓦的长‌棚子，相当于‌屋檐前头多出‌来一大截，四边、中间用柱子抵住。
这个简单的廊棚，让这些缝补摊子，可以继续
出‌来上工，给大家缝补破的伞、蓑衣、斗笠。
解决桑桥渡人家在‌梅雨季里的苦恼，缝补好那些由雨而生的烦闷。

第51章 下雨天之狗也要穿雨衣……
桑树口造廊棚, 在桑桥渡人眼‌里挺稀奇，起‌了‌一阵波澜，缝补摊子的名‌号又再次传扬出去。
这种‌廊棚在清河坞上船亭边上有不少, 运货要‌过廊桥、廊棚底下，在桑桥渡不大多见，冒雨都要‌过去瞧热闹。
桑树口的路口是平直宽阔大路, 左面是墙，右边有两座桥，廊棚便是靠墙而建，相当于桥上的浮铺, 加宽加长，平日里到桑树口的驴车、车架都小，不影响往来。
街道司在两边加设了‌四根表木, 是四根长到二楼高的小木，最‌上面钉了‌两根交叉的木棍。表木一根立在老桑树边上，终点到桥边上，另两根分别立在廊棚两端，横跨了‌整座廊棚，表木两点连线内可以摆摊，超出表木范围内, 则为侵街占道经营, 叫侵街房廊钱或是罚没东西‌。
是以从造廊棚、立表木起‌, 桑树口也将不能再随意支摊, 要‌将摊摆得‌整齐，在表木竖立的地方内，至于税不变，照旧一日两文的商税。
廊棚盖了‌顶后‌, 仍旧在下雨，难得‌阴雨不断的日子，也没败坏大家‌的兴致，打了‌油纸伞，披蓑衣戴斗笠过来瞧。
陈桂花摸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拍拍这大木头，她跟其他人说：“我可出了‌钱的，我出了‌五百文呢！”
“了‌不得‌，竟是也被这廊棚占到你陈桂花的便宜了‌，”王月兰隔了‌好些人，也不忘回了‌句。
陈桂花哼了‌声，要‌不是她靠林秀水介绍，也赚了‌不少钱，搁往年里，这笔银钱她是一文钱都不会出的。
“我也出了‌一贯多，我们‌桑树口悔就悔在去年里，说是要‌纳钱，也在前头桥边上，造个廊桥，做米市桥，要‌出二十贯钱。我们‌想想太亏了‌，没几人出，结果下头河道人家‌一百来户能出钱，就给了‌他们‌，”老阿婆收了‌伞，站在新廊棚里，仍记着去年那事。
出了‌钱，没出钱的，都凑到廊棚里外‌来，林秀水则在这几日里，找了‌家‌经书铺，眼‌下雕版印刷多而便宜，她就把记下来的人名‌给对方，在一方红纸上刻印下来。
手‌掌长的红纸，先印对方名‌字，底下的一行‌字是年月日，为桑树口缝补廊棚捐钱，即使小孩捐了‌一文钱，她也给记上了‌。
这种‌本不应该她来做，但是在这刻石碑得‌要‌十来贯，印刻在纸上才花了‌她百来文，印好的一叠套在红包里，发‌给大伙，至于为什么不自个儿写，她字丑。
有个娘子擦擦手‌里的雨，赶紧接过，笑得‌一脸灿烂，“哎呀，这上头是啥字，张大花，对对，我叫张大花。”
“我也有啊，我就捐了‌三十文，咳咳，怎么好意思呢。”
“收收你脸上的笑吧，呲个大牙傻乐，那个阿俏啊，我有没有呀，我得‌拿回家‌里裱着去。”
一个不过几文的红封和红纸，就叫大家‌欢欢喜喜的，造廊棚的喜悦不减反增，在个空廊棚里，也能坐一个早上。
第二日阴雨，各色缝补摊子从家‌里出来，到廊棚里上工缝补，大家‌按从前的位置，占一块地方，修鞋的将鞋担放边上，修书画的换张小桌，东西‌挪一挪，修竹篮的将长竹子换成短竹子，靠墙一侧摆着，林秀水也将大宽桌换小点，供大家‌行‌走。
各有各的招幌，大家‌摆在靠墙的一侧，从右边，林秀水打头开始，旁边篾匠周阿爷挂个小竹篮，补席子的黄阿婆则是卷了‌一把黄草，修鞋子的陈阿婆挂个鞋楦子等等，哪怕不是桑桥渡的，过来能一眼‌瞧出。
林秀水手‌撑在小桌上，听雨敲在廊棚的瓦上，又顺着瓦留下来，蒙蒙的雨幕里，出行‌的人不减，有人从溪岸口的台阶跑上来，没带伞，双手‌护着头，茫然地四处张望，又想跑远处去，看到廊棚忽而惊喜，又急急跑过来。
“这棚子可真好，我刚还在船里着急，说下雨的日子你们‌不会出摊了‌，可救了‌大命了‌，”那男子浑身都湿透了‌，雨顺着脸颊滑落，见了‌这么多缝补摊子，如同见了‌亲人两眼‌泪汪汪，“老丈，我船篷子漏了‌，我运的干桑叶啊，全给浇湿了‌！这遭瘟的天！”
周阿爷赶紧起‌身，穿上蓑衣和斗笠，拿好缝补器具说：“别急，别急，我给你补补去，湿了‌再烘干，不妨事不妨事。”
林秀水喊住那男子，“你别急，这船篷子漏了‌，阿爷会给你补好的，有没有带伞，要‌不我叫人给你送到那去，我这还有油帽卖，一百文一顶。”
男子抹抹脸，“这价便宜，来顶吧，钱我等会儿叫老丈给你送来。”
他戴了竹笠做的油帽，这帽长，油布都能盖住他腰了‌，而且宽大，能遮挡不少风雨，他难得有些面色回晴，跑进雨里去。
没过一会儿，周阿爷回来，站在外头甩甩斗笠，老脸上笑得‌皱起‌来，“还好出摊了‌，不然他那船破的洞，可撑不了‌到清河坞，上头的桑叶湿了‌，底下还干着呢，能交一半的差。”
“可不是，我说雨天多闹事，”黄阿婆补着席子，嘴里随口说了‌句。
结果从右边蹿进来一人，穿着件蓑衣，喊了‌句，“这贼老天的，我在西‌边那鹅棚顶塌了‌，你们谁能过去帮我补补，我先给二十文的脚费，鹅都得‌淋死了‌。”
黄阿婆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这破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临安内城的人爱吃鹅，胜过鸡鸭，桑青镇有不少养鹅大户，这雨下了‌好几日，尤其后‌半夜雨砸得‌跟在屋顶放鞭炮一样，那养鹅郎的篷子是草盖的，可不是塌了‌一大半。
黄阿婆穿好油靴和蓑衣，用粗油布裹上草帘子，出去给他瞧瞧。
真是芒种‌逢壬日入梅，雨多事多。
新来的补伞匠算是寻了‌个绝佳的好地方，破伞十来把，修鞋的陈婆子也有好些生意，大家‌生意可不少，廊棚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一大堆。
只有林秀水，别人接的是正经修补活计，只有她下雨天的，还有人特意来寻她。
是个长着大黑脸，大黑胡子，小黑眼‌睛的中年男子，整个人像那种‌路边卖的膏药方子。
要‌补个白纱布的长笼套，胡三娘子补不了‌，林秀水能补，收他十文钱，随口问他干什么用的。
他说：“这雨天不是蚂蚁搬家‌，我寻思往里放些东西‌，”
边上补鞋子的大娘看他一眼‌，“咦，原来那大黑蚂蚁是你家‌亲戚啊，我说呢，怪不得‌瞧着眼‌熟，那快上我家‌领亲戚走吧，你家‌亲戚成能吃了‌。”
其他人听了‌大笑，黑面男子倒也不恼，他身子偏了‌偏说：“啥蚁啊？”
“你大姨、二姨、三姨，我能给你数到五十六姨。”
“嘿，我姨还挺多，不是，我捉蚂蚁斗虫蚁呢，我是斗虫蚁的老手‌了‌，”那黑面男子坐那拍腿道。
那大娘啊了‌声，“你不说，我以为你是捉来熬偏方的，还想问问你在哪开摊子呢。”
她保证不去。
林秀水笑得‌一抽一抽，手‌差点没拿稳针线，扎在自己‌手‌上，那大娘把小板凳往边上搬一搬，看她一眼‌，“你瞧你这是纳鞋底呢，还是想在手‌上开个染红胭脂铺呢，两样我都怕你手‌成窟窿眼‌。”
“大娘，你不会也是南瓦子里的吧，”黑面男子瞧她，他在南瓦子里那么多年，没瞧有这号说话接嘴快的人物。
大娘说：“你是南瓦子的，我是搓线瓦的，都是瓦道中人。”
她就是嘴皮子快，是麻行‌里搓麻线的，搓麻太无趣了‌，就喜欢耍点嘴皮子功夫，连补好油靴走前，还得‌跟大伙来句，“走了‌哈，在麻行‌里做活，就是下雨天还给自个儿找麻烦，麻多烦多啊。”
大伙说她逗趣，只有黑面男子松口气，招架不住啊，他真是南瓦子里弄虫蚁的，时人将飞禽鸟兽、昆虫种‌种‌都称为虫蚁，弄虫蚁就是调教虫蚁的，他是调教蚂蚁的来相互斗的。
近来他还发‌现自己‌住的屋子底下，有蜂筑巢，又起‌了‌捕蜂的心思，拿着自个儿的捕蚁套，跟林秀水说：“给我做个那种‌大黑布，全套头，就露眼‌睛的呗。”
“怎么，打劫去？”林秀水问。
“对啊，别人劫财我劫蜂。”
确定不是发‌疯？林秀水来回瞥他的脸好几眼‌，最‌后‌问：“不是说你们‌这行‌能招蜂引蝶的？”
黑面郎君说：“我也能啊，能招风，还能引我爹，我一在家‌里喂蚂蚁，我爹就
说，带你的东西‌滚出去。”
做头套不如戴油帽，她的油帽就留条缝，在脖子处扎上就行‌，保证蜂钻不进来，又卖出一顶，还顺道卖两副手‌套。
反正这会儿，手‌套和油帽、香囊已‌经不愁卖了‌，光是这两样，除去买油布的钱，每日支给张阿婆、陈双花、蔡娘子、周娘子的，还有几个剪布婆子，她能净赚三四百文。
而且给帐设司做桌帷的钱，也给得‌很及时，分三次给的，一次给一贯六钱。
林秀水租屋子、买桌椅等，捐出去三贯，眼‌下手‌里的钱又回到八贯多，她开始每笔记账，至少要‌把每月租房的三贯多给留出来。
虽说钱多了‌，而且钱来钱往，但她照旧很喜欢赚缝补和改衣裳的几文到几十文，每日就坐那，听大家‌说说闲话也挺有意思。
有人即使下大雨，也专门走到廊棚底下来，问她补什么，她说：“南瓦子卖瓦药前的甘豆汤好喝，我一日喝不着，抓心挠肝一样，下雨也得‌去喝一碗。”
“我喝，我闺女也爱喝，带了‌个篮子来，结果篮子摔地下破了‌，正好你们‌这给大伙行‌个方便，我来补补，不然我今日可还得‌再买个篮子。”
也有的娘子来寻林秀水说：“我就住桑桥渡边上的，前头碰上个“庸医”，非说我这纱布衣裳不能缝，听说你这里治衣裳好，我来瞧瞧。”
“对啊，我用药猛，见效快，什么毛病我瞧瞧，裂缝了‌，还抽纱了‌是不是，我缝几针就好了‌，”林秀水也说笑道。
下雨天里，不管男女老少，也仍旧爱来看她补衣裳，即使在那么多日子里，瞧过许许多多次，但就是喜欢看，看她把破洞用线一点点补好，加上纱线，也喜欢看她补绣，剪了‌各种‌花样子，慢慢将洞给补成新的花样。
其实更喜欢她改衣裳，尤其运气好，碰上一件衣裳现改的，那真是瞧得‌津津有味。
比如今日有个胖娘子拿了‌件青布衣来，又拉个小男娃，跟林秀水说：“这是他哥穿过的，传到他这里了‌，劳烦小娘子帮忙，给改成背裆。”
小孩很不情愿，他大喊：“我不要‌！”
“我就想光着！”
“傻小子，”他娘笑眯眯地说，“我肯定会让你光着腚出去的。”
其他人笑，小孩不解，而林秀水想说，背裆和光着就差不多，只是多两层布。
因为背裆和背心差不多，但是小孩穿的背裆，它是真正没有袖子的，不仅如此，它的两边侧缝处是开衩到袖口底下，留一点缝线的，玩的时候风一吹，两边就荡起‌来。
她改改也快的，量了‌小孩的尺寸，画线裁掉，袖口缝边，腋下处缝六针，底边缝好，背裆就做出来了‌。
他娘硬给小孩套上，小孩缩着脖子，赤着袖子，抱着胳膊喊：“我冷。”
他娘仍旧笑着问：“还想光着不？”
“我想多穿点。”
看得‌大家‌好笑，林秀水也收摊了‌，而其他人仍旧在这里摆摊，缝补许多东西‌，解决很多麻烦。
桑英撑伞来接她，给她一起‌收东西‌，并且扬起‌光溜溜的头发‌来，她头发‌梳得‌很光滑了‌，不再乱蓬蓬的，塞给她热乎乎一块枣糕。
她一手‌撑伞，一手‌提桌子，“桌子放着我来拿，你可快吃吧，我哥做的，你一日日真够累的，跟上林塘的货郎一样，又卖东西‌又卖药还专治牛马人。”
“被你发‌现了‌，”林秀水拆开糖糕包的粽叶，她承认，“我以后‌肯定是个大名‌鼎鼎的裁缝“郎中”。”
林秀水觉得‌，陈九川不应该搞船运的，他应该做厨子去，雨天桑蚕行‌闲，他上半日工，下半日在自家‌灶房，给猫小叶炖香喷喷的猫鱼，给小荷做盐煎面、笋泼肉面。
她有好几日，下工后‌去对面串门，陈九川在做江鱼兜子，面皮是用粉皮做的，做灌熬大骨、薄皮春茧包子。
桑英会边吃边说：“到镇里来，跟换了‌个魂一样。”
“连张树，就我表哥都能混上口吃的了‌。”
张树要‌知道，肯定会狠狠呸几口，天天给他吃半生不熟的破烂东西‌，也叫混口吃的？
林秀水则吃得‌头也不抬说：“那可太好了‌，让他换吧，反正他之前啥样我记得‌。”
也没有时时去混饭，不是她要‌面子，而是真的忙，租了‌这个院子后‌，林秀水当真是物尽其用，接了‌帐设司做帐幔的活。
在嫁娶里，除了‌房奁、首饰、田产、珠翠、金银等等，帐幔也属于其中一样，是里头自带的东西‌。
用的是罗布，罗的孔眼‌很多，比较容易破，帐设司之前交给别的裁缝，做帐幔是做好了‌，但是破的洞不补，结果挂到架子上，明晃晃的几个大洞。
交给林秀水，则非常安心，她会熨罗布，会织补，而且裁得‌很齐整，虽说工价高，一块帐幔要‌六百文，出工也不算快，但是帐设司很愿意跟她打交道，要‌省心省力，不用时时操心。
做帐幔，林秀水有桑英和周娘子两个帮手‌，周娘子给银钱，而桑英纯粹无条件帮她的忙，在这个大屋子里，两人帮她扯布，她裁线，罗布的尺幅不是很宽，需要‌十来块长布拼缝在一块，造出层层叠叠的感觉。
尺寸各不相同，但都需要‌精细，在吉日前的一日里，帐设司会有人去新房铺床，就要‌挂上红帐幔。
林秀水会裁会熨，缝是交由缝补更好的周娘子去缝的，下雨天不用去扫街盘垃圾，能专心带孩子缝补。
她还接到了‌来自小女童叫声象声社的做衣活计，她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大家‌都各自忙于生计，林秀水给她们‌在刘牙嫂那买了‌许多旧衣，按着乔宅眷、乔嫁娶等等，改了‌不少衣裳。
后‌面她们‌小女童能登到瓦子上唱戏，有捧场的人，也被大家‌渐渐熟知，她才渐渐没有再关心。
如今春大娘打着伞，领着三个小女童过来，她面上泛红光，哪怕阴蒙蒙的雨天，也没有往前那般凄凄惨惨的愁容，钱很养人。
“我领她们‌三个到小娘子你这做衣裳，这会儿我们‌可以穿新衣裳了‌，”春大娘擦擦手‌，朝林秀水笑，她簪了‌满头的鲜花，“我们‌这社近来演了‌许多场，有不少人打赏，赚了‌好些银钱，大家‌都能吃饱饭了‌，个子还长了‌不少。”
“从前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了‌，我想着多做几套新的来。”
春大娘的腰杆子都直了‌，她笑着又低头，理理发‌丝再抬起‌头来，跟林秀水说：“不用，不用旧衣了‌，我们‌这会儿能做起‌新衣裳了‌。”
“要‌给大家‌穿新衣，都做都做。”
林秀水先说：“春大娘，你算是熬出头了‌。”
她也笑，“正好，我如今也有地方，供大家‌裁许多新衣的了‌。”
“我租了‌个大院子，带你们‌认认路，下回要‌做新衣的，等我下午下了‌工过来说就是，我也买得‌起‌新布了‌。”
“真的啊，还没有恭喜小娘子呢。”
“那不是得‌相互道喜。”
她们‌彼此
都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曾经给她们‌几位小女童做衣裳，在那狭窄的小间里，她摸着女童们‌瘦到骨头都凸出来的胸膛，如今在雨天里，温暖的大屋子里，她给女童们‌量身形，已‌经高了‌些，手‌温热，身上也长了‌好些肉。
她放下布尺，靠在桌子边，神色温柔地说：“看来真的有好好吃饭。”
学乡谈的小三花放下手‌，她抬起‌脸看林秀水说：“是我们‌都有好好吃饭。”
她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阿俏姐姐，你也长高了‌，从前你高我一个脑袋，这会儿你比高我好多，也胖了‌，胖得‌好看。”
她们‌始终都记得‌，这个高高瘦瘦的裁缝姐姐，给她们‌一点点量尺寸，将宽大的衣裳改到合身，让她们‌能先在南瓦子前唱，到后‌面又上南瓦子里唱。
春大娘给她们‌饱饭吃，阿俏姐姐给她们‌新衣穿。
林秀水低头看她，“你也会长很高，记得‌到时候，还要‌找我来做衣裳。”
“我应该会当裁缝，当很久很久。”
在屋子里，林秀水给三个孩子都细细量好尺寸，她原先留下的纸样已‌经不能用了‌，得‌先重新画些纸样，她也喜欢这样的时候，大家‌因为长高、长胖，来找她重新裁做衣裳。
她手‌里本子记下的尺寸，记录着大家‌的生长变化‌，在日子慢慢流淌过去里，悄悄地长高。
林秀水又拿起‌布尺，朝边上的春大娘说：“大娘，你也做身新衣裳吧。”
“你之前来，穿这两身绿的，到这会儿还是穿这两身，你就当我想赚你做衣裳的钱吧。”
“我就算了‌，做什么新衣裳，”春大娘连连摆手‌，她穿旧的就挺合适，给她穿怪费钱的，能买许多升米了‌。
林秀水拉她的手‌说：“改旧衣，三百文一套，我跟你有交情，给你改一件，就当犒劳自己‌的吧，你也很不容易。”
“你也是啊，”春大娘嘴唇翕动，最‌后‌只轻轻说了‌这四个字。
最‌后‌林秀水给春大娘量了‌尺寸，让她选件衣裳，给她改成合适的，让她从四十来岁，变成二十来岁。
改衣裳和做衣裳要‌费许多时间，林秀水关了‌门，打了‌伞送她们‌几人出去，在茫茫雨幕里，看她们‌相互靠在一起‌，慢慢走过一个又一个雨坑里，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林秀水转而又笑，王月兰打把大伞，小荷穿油衣和油靴，踩着水坑跑过来接她，“阿姐，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吃什么？”
小荷冰冰凉的手‌去牵她，不解但又很认真给她解释：“吃饭啊，大米饭，桑英姐姐送来的米。”
王月兰笑出了‌声，叫林秀水躲到她的伞下来，她的伞偏斜到边上。
三人说笑走过桥，廊棚里的大家‌也在陆续收摊，子女来接大家‌回去，相互告别在这个雨夜里。
到转日上工时，林秀水还买了‌蜜枣儿、甘露饼到领抹处，之前刚说能造廊棚时，她就已‌经谢了‌大家‌一回，尤其私底下买了‌些果子送给出主意的老裁缝。
这回是造了‌五六分的样子，能进去支摊了‌，她也跟大家‌说，当初筹钱，这些裁缝娘子也是说要‌给她出点的，尤其是小春娥，说不去扑买了‌，剩下的钱也要‌给她，当然她没要‌。
她在门口踩了‌踩，脱下油衣来说：“买了‌些东西‌，大恩不言谢，一块吃吧。”
“小恩小恩，我们‌不用说谢不谢的。”
“吃还是要‌吃的，不吃白不吃，出去吃啊，招蚂蚁和老鼠，姚管事看见了‌，可不得‌骂死。”大清早的，一排人站在屋檐底下，或蹲或站，手‌里啃着甘露饼，用手‌兜着，看见有人来，还掰下来分她一块，手‌脏不脏的不要‌紧，先吃了‌再说。
姚管事从远处过来，又气又笑，等她们‌吃完才说：“阿俏，这两日你和杜娘子到缝褙子处，打打下手‌，帮帮忙，李娘子来的路上驴车摔了‌，她手‌擦破了‌，歇两日。”
“抽纱李锦和小七妹已‌经会了‌，你也歇两日。”
林秀水毫不犹豫应下，缝褙子和缝领抹的就隔一扇门，而且一个来月，抽纱两个人确实都会了‌，且能开始绣样子了‌。
杜娘子嘀咕，“还好多两百文钱。”
有个娘子哼一声：“我就说怪这破雨，我家‌那石阶上都长青苔了‌，我早上差点滑了‌一大跤，好悬我稳住了‌。”
“可不是，气死个人，我家‌婆起‌夜也摔了‌，得‌亏没摔着筋骨，我家‌那头的陈家‌大骨传药铺，人多得‌很。”
大伙抱怨这雨几句，林秀水领了‌针线，跟杜娘子到缝褙子处，这不像油衣作里，一块块布料分好，哪些人缝什么，而是一个人领全部的布料，缝一整件。
谁缝的都会记上，缝的是什么褙子，出了‌差错好直接找人，林秀水对面的娘子缝罗单褙子，左边是红色对襟窄袖，右边的是桃红织花长褙子。
每个人有单独的桌椅，一筐针线剪子，褙子的前片、后‌片、后‌领片，林秀水缝的是比较普通的青绿短褙子。
到了‌缝褙子的地方，她发‌现两批人真的与众不同，缝领抹的裁缝娘子很爱说笑，什么都能扯，因为大家‌的领抹需要‌不停去想新花样。
不能吃冷饭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新饭要‌有新米，要‌有新的锅具去蒸，但是米和锅具就那么多，会用的就几样，她们‌说自己‌就想吃剩饭，不想煮新米。
可要‌求在那，大家‌尽可能去想，去翻新，去学新的法子来做领抹。
不过缝褙子的数十位娘子，画线裁衣已‌经有人做了‌，料子好坏已‌经定了‌，样式是固定的，她们‌最‌终能选的是，从一开始量衣画线时，选定配色和纹样。
配色反反复复用，纹样要‌看织工，所以她们‌谈论最‌多的是，关于新出的料子、质地、产地、哪里的布料要‌好。
以及关于自己‌的家‌事，林秀水已‌经听边上陈二娘子，讲她家‌不成器的大儿子，到底有多混蛋。
她缝着针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要‌知道陈二娘子也是找她来解决过缝补问题，她都记得‌当时陈二娘子，是如何咬着牙齿，面目扭曲地让她缝补她儿子破裂的书本、坏掉的书囊。
以及被她儿子放在嘴里咬出洞的帽子，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给她儿子取名‌凡，凡叫多了‌，真的很烦。
林秀水右边那娘子，则操心的是她闺女的事情，她说：“我一定要‌给我闺女请个馆客来，不能耽误她。”
另一个娘子剪了‌线说：“那可不是得‌早点请，你家‌那个六岁了‌吧，我认识六岁的有要‌学针线，做绣娘的，也有请了‌厨子来，说要‌下厨做厨娘的。”
桑青镇生女的人家‌，有些银钱的人家‌就会操心孩子以后‌的路，大多是要‌学门手‌艺的，比如绣娘、裁缝、厨娘等等，先认字启蒙的也不少，毕竟时下崇文。
至于馆客，就是上门来训导开蒙幼童的先生，要‌是教围棋抚琴、投壶打马球等，就称之为食客。
林秀水对这个倒是有不小的兴趣，将针放到旁边才问：“这个馆客一个月得‌多少银钱？”
“他们‌还算便宜的，每家‌只教两个时辰，约莫要‌一贯银钱便可，你家‌里也有要‌开蒙的？”
林秀水点点头，她就想给小荷请一个，转眼‌就到七岁了‌，私塾跟书院要‌到八月和十一月招生，但是一般女子少有。
她想小荷能识字的，以后‌不管做哪个行‌当，都会有出路一些，只是还得‌跟姨母商量，而且馆客也很难找，好坏谁知道，这就得‌慢慢打听了‌，她边上这个娘子都已‌经找了‌两个月。
等过了‌雨季再说，不过雨季里，她接到了‌一个活。
一个穿破蓑衣的男子，抱着条浑身湿漉漉的大黄狗，来请她给狗做衣裳。
“我听闻小娘子做了‌好些衣裳，不知道给它做件油衣成不成？”
林秀水低头看那大黄狗，大黄狗甩甩湿淋淋的皮毛，冲她小声汪呜一声。
大雨天的，狗也有狗的烦恼啊。
为什么雨老是淋它？为什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它下雨天不在家‌里待着呢？

第52章 出梅雨季要做的两件事……
“天晓得, 它‌怎么一到下雨天就要出去鬼混。”
“我‌都纳闷了，这大雨天的，也没有屎能‌给它‌吃啊。”
养狗男子实‌在费解, 一手抱柱子，一手拽着要往雨里‌冲的大黄狗，他将脸从柱子一侧绕过来说：“它‌大晴天的,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根骨头
连挪个地都不愿意挪，大雨天，啥破地方它‌都要去, 钻别人家的猫洞、鸡棚，从每家屋檐底下钻过去。”
当真是狗有狗的癖好，人不需要知道。
林秀水看外头的雨, 噼里‌啪啦砸在棚檐上，大黄狗急得团团转，转不动就嗷呜一声，气狠狠趴下来。
“你家这是只看家犬？”修鞋张婆子抬头看了眼‌，“咋还闹脾气了呢？”
养狗男子手拉绳，双腿绕在椅柱上，僵硬地转过脑袋回：“这能‌看家？一天天死性的, 对谁都觉得是自己的狗亲戚一样, 冲谁也不喊, 恨不得大家都到家里‌来溜一圈, 你瞅瞅，愁人的。”
时下人爱猫则称为狸奴，要用鱼、盐、芝麻、糖等‌物来聘猫，养狗则希望它‌成为看家狗, 或是狩猎，不过宋朝二到九月里‌，狩猎犯法，当宠物的也有，大多身形小‌巧。
猫儿巷边上也有狗儿市，卖各色小‌狗和狗食，一种‌叫作饧糠(x&#237;ng kāng)的食物。
养狗男子就随身带着，从兜里‌掏出来，暗黄色圆圆的一个饼，表面粗糙，用火烘烤出来，他说是用米糠加上粗面做的。
有了吃的，大黄狗黄三金总算安稳了，能‌乖乖让林秀水用布尺给它‌量身形了，先量头，量脖子，量腹部一整圈，从背量到尾巴处。而后她摸了把它‌湿漉漉的毛发，小‌声嘀咕，“真是条胖乎乎的好狗。”
黄三金嘴边还沾着粉碎，转而用圆溜溜的眼‌睛瞧她，蹭蹭她的手。
林秀水早已想开，秉持着到她这里‌来做衣裳的，不管是人是狗是猫，非人非猫非狗，能‌做就给好好做，都不白来一趟。
她从给斗鸡给鹦鹉做衣裳开始，到后来又陆续接了好些，早已明白都一个样，很‌多都包含了人的期待。
她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边说道：“简单点的油衣，有小‌狗斗篷。”
将用炭笔画的简易斗篷，翻过来给养狗男子瞧，是有顶大帽子，包着狗脑袋，帽子连接一整张布，能‌从狗脖子包拢到狗尾巴，布会垂在狗狗的小‌腿上，她还画了自己水字的花押。
这种‌做得快，能‌保证黄三金的四肢不受束缚，又能‌保证遮盖皮毛，还便宜，按黄三金的身形应该扯两到三尺差不多，五十来文。
那大哥又问：“好点的呢？”
林秀水画得认真，好点的如同小‌孩穿的连体衣而且开档，有帽子，开缝处在背部，包括四肢、腹部、背部，她还可以缝一个尾巴套。
这种‌衣裳要拆缝的地方许多，从帽子就得拆成三到五片半圆，还得确保帽子上有耳朵形状，可以塞下耳朵。
包裹四肢的裤腿是宽松的，到时候跟腹部的布料和背部的相连接，成为一件整体，狗鞋可以单独做，驴鞋她都做过了，已经有了经验。当然这种‌费时，画出各种‌纸样裁布缝合，要三百多文。
她看了眼‌养狗男子，自己还穿着件破蓑衣呢。
“做两件，我‌都能‌带它‌来做衣裳了，肯定不缺那几‌百文，”养狗男子没半点犹豫，“我‌是做漆船营生‌的，给船涂桐油，晴天要涂三遍油，底油、罩面油、打‌晒油。”
“别看我‌这会儿闲，我‌们大晴天的可忙了，一天从南走到北，只有雨天里‌没法涂桐油，我‌们这行就是干晴天活的。”
“得亏我‌雨天有工夫，能‌陪它‌东逛西逛，不然就它‌这性子，谁能‌雨天没事出来溜一圈，你看我‌这裤脚都湿半截了。”
林秀水听他这样说完，倒是有点知道了，看待在这男子身边的大黄狗，兴奋得尾巴一摇一摇，正‌吐着舌头笑。
“保不准就是你晴天不着家，又只有下雨待家里‌，它‌才‌想雨天出门‌，叫你遛遛它‌呢。”
养狗男子闻言细思，而后惊讶看向埋头苦吃的黄三金道：“那它‌咋不早说呢？”
“早说我‌们爷俩还用大雨天出来受这份罪，它‌天天挨淋，我‌日日泡得脚发白，个哑巴狗。”
林秀水转过身，收过钱，真是“狗眼‌”抛给瞎子看。
不过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秀水加急先黄三金做了件油衣斗篷，能‌帮它‌挡雨的，早上叫养狗男子过来拿，他给黄三金穿上，帽子刚好能套进狗脑袋里，露出一截狗嘴巴，油布遮住它‌的皮毛，垂着的狗尾巴轻轻晃晃。
廊棚里‌大家像看西洋景一般，围着黄三金瞧，有的人蹲下来摸了把，要给自家狗也做件来，下雨天出门‌也能‌穿上。
养狗那男子苦笑看众人，好什么好，你们懂什么？懂我‌这雨天里‌，不管刮风下雨，日日遛狗的痛苦吗？
林秀水挺懂他的，这段日子河水上涨得多，她和桑英船技一般，最终决定冒雨走路上工，至少不会有翻船的风险。
所以早上一出门‌，能‌看见养狗男子披他那件破蓑衣走得慢吞吞，穿着油衣斗篷的黄三金大摇大摆走在他前面，时不时汪一声。
不像人遛狗，像狗遛人。
她下工后，时常还能看见一狗一人从小‌巷子里‌出来，又往另一个路口走，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背影很‌命苦。
反正‌养狗男子说：“黄三金比我‌人都出名，大家不同我‌打‌招呼，老远看见狗就招手，多气人啊。”
更出名的是，后面穿了林秀水做的整件小‌狗油衣，帽子处前边缝线用了黄色狗蹄绫，是形似狗爪的点状小‌花，临安的绫布出名，除去柿蒂、杂花盘雕、涛水波，属狗蹄比较出名。
她给黄三金油衣脖子下方处，也用狗蹄绫缝了块，上面绣了黄三金这个名字。
油衣斗篷还不算新奇，这整件小‌狗油衣才‌算稀奇，狗像人一般正‌经穿上衣裳，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包裹住，有小‌小‌黄色的鞋套，连尾巴也套上了。
黄三金走得很‌神气，穿着油衣专门‌到雨里‌跑了圈，吐着舌头欢快跑回来，它‌再‌也不用疑问，怎么雨老是淋它‌？怎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
不过就算淋湿了，它‌也是只喜欢下雨天，能‌跟主人待一块，拉主人出门‌，跟所有认识的人见面的小‌狗。
后来也没有改这毛病，一狗一人是桑桥渡出了名的雨天出门‌大户，晴天没影，雨天准时准点跟大家见面。
林秀水卖不了小‌狗油衣，每只狗体型不一样，但是能‌卖小‌狗斗篷，她发现猫一下雨躲屋檐底下，或是哪里‌能‌避雨躲哪里‌，俗称猫在家里‌。
可狗真不一样，下小‌雨在外面慢慢走，下大雨在外面疯跑，一天下雨都不耽误它‌们出门‌的。
来买大体型斗篷的养狗娘子说：“我‌要不是怕它‌淋死，我‌真不想管它‌，一天天蹦蹿蹦蹿的，我‌们说狗等‌骨头，性急得要紧，我‌家狗就是这种‌死德行。”
“我‌还给它‌取名缓缓，想它‌慢慢来，它‌快得跟什么一样，我‌说它‌是吃屎都要吃头一个，怕赶不上热乎的。”
林秀水噗嗤笑出声来，将小‌狗油衣递给她，她一边套当事狗身上，一边拍它‌屁股说：“有这东西可好了，再‌也不怕你淋死了，花老娘点钱罢了，你没了，我‌上哪再‌找这么不听人话的狗啊。”
在桑桥渡，养狗和养猫当真不一样，养狗气得要叫，养猫夹着嗓子喊，来她这买油衣的，总要说上两句心酸和苦累，来买逗猫棒的，则说还能‌养，不搭理人肯定是人的毛病。
梅雨渐渐消停，不再‌整日下雨，转而换早上下一阵而后放晴，夜里‌下大雨。
两座桥上长满了青苔，到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长霉点子，到处晒满了重新洗过的衣裳，飘扬在街头巷尾，以及河面上，连陈桂花洗身子的小‌孩都多了许多。
廊棚里‌的人撤了出来，街道司的人开始上工，要给墙刷一遍，柱子再‌上一遍漆，边上安一排长凳。
由于捐的价钱远远超出街道司的预估，林秀水便问多余的钱，能‌不能‌请个老师傅，将捐了钱的名字写在墙上，至少保留下来。
那管事看向众人说：“你们大家要都同意，我‌们这边就做一块桑木的大木板来，在上头请老师傅来写，多上几‌层桐油，挂在这靠边的地方。一是我‌们这镇里‌产桑多，桑木便宜，二是桑木有桑木的好，有韧劲，我‌们说桑木扁担，宁折不弯，这就跟我‌们桑树口乃至桑桥渡老百姓一般。”
“而桑又养蚕，蚕出蚕丝，在这缝补就是线来线往，补残补缺，实‌在合适不过，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说得可太对了。”
“这读书当官的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齐声道，街道司管事的一番话落到大伙心里‌，怪不得大家说，人家后来能‌一路往上升。
这廊棚的事办
得也体面，首先桑木牌匾刻的缝补廊棚挂上去了，写在桑木上的捐钱众人也挂到左侧墙边，会长久保留，桐油上了，瓦盖的匆忙，有漏雨的地方修了，长椅长凳给安了。
不允许侵街，不能‌把廊棚当自家，什么东西都留在这，每日不摆摊要移走的。
林秀水也算放了心，这事比她想得要好，至少街道司没拿钱不办事。
长达许久的雨天里‌，她赚了三贯多银钱，主要孙大和宋三娘也受制于雨天，来往不大方便。
倒是原先雨季生‌意一般，赚不了多少钱的缝补摊子，每一个都赚了好些，比如修鞋张婆子，原先在其他桥上摆的，每日从早上五更天，摆到夜市上工，赚一百来文。
在这大家往来都知道有缝补的地方，四周、临街都到这来补，她每日接的活没怎么停下过，赚的钱也从一百来文，到两三百文，最多一日赚过四百文，家里‌的人没她赚得多，原先得看老头脸色的，眼‌下老头得看她的眼‌色。
做缝补衣裳的胡三娘子比她生‌意还好些，毕竟鞋子不是日日坏，但衣裳日日穿，破了旧了裂了，那真是日日都有各种‌要补的，她真是能‌既顾得上孩子，又能‌踏实‌赚这份钱，之前她婆母还挺不乐意来着，见了钱才‌缓和。
在这里‌赚的钱，都或多或少，但比起‌雨天不能‌出摊，日日发愁，这份钱能‌带来糊口的粮食和心里‌的安稳。
大家说要请林秀水吃饭，林秀水想想不大妥，请她吃早饭还差不多。
张木生‌也说请她吃饭，她说：“下帖子了没？我‌邀约很‌多的。”
“下雨还差不多，”张木生‌悲从中来，“大家出了梅雨高兴，只有我‌们这种‌灭火的，把雨当亲娘供着，这段日子安稳极了。”
“要不，姐你再‌给我‌缝个雨来吧，我‌想它‌了。”
梅雨季里‌，大家都各有各的愁，但防火司和潜火兵们高兴，终于不用在这种‌鬼天里‌，接连日日起‌早贪黑防火灭火，火都安生‌了不少。
林秀水转身就走，她和她的布都坚决反对，她有些布料和一两件衣裳，再‌三保管，仍旧发霉了，而且是生‌了不少霉点，洗也洗不掉的那种‌，多么可气。
找她缝补的，她也都说，回去再‌洗洗吧，实‌在没办法，换块布算了。
出了雨季，她要办两件事情。
一是给小‌荷找馆客，教她识字，王月兰踌躇好几‌日，最后说行，她会出钱，最好看看有没有女馆客。
林秀水也想要个女馆客，但是很‌少，那种‌基本在大户人家那。
找了好几‌日，打‌听好几‌日，最后找到林秀水之前跟她学写字的思珍身上，她家是开私塾的。
一开始没想她，是思珍她娘那边有个近亲没了，在明州那边，几‌人跑了一趟远路去奔丧，来回倒是不算太远，在那停留了大半个月，处理丧事，前两日才‌刚回来。
“找什么馆客，找我‌啊，”思珍指指自己，“那些启蒙要学的，我‌都学过，那些《童蒙训》《十七史蒙求》、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可都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在这会儿里‌，崇文的风气愈演愈烈，童子科也有女童应试，叫作林幼玉的，通过各项考试，获得了孺人的称号，虽没有实‌质性地封官，但对于市井里‌许多人家来说，给女儿开蒙的却越来越多起‌来。
思珍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父亲是个古板但又不死板的秀才‌，从小‌她和哥哥一块启蒙，五岁学三百千，八岁念各种‌蒙学书册，也算是读了十年诗书、经史子集。
思珍站在台阶说：“要是小‌荷过来，下午后送到私塾里‌，我‌先教她认上两个字，带她玩一玩再‌说。”
林秀水要同她算钱的，从前两人是互换手艺的，她跟思珍学写字笔顺，思珍跟她学针线手法，这会儿要正‌经当馆客来聘请，束脩和月钱要给的，比如一贯钱。
她又问：“接不接十四岁差不多的，能‌识字能‌写就行？”
她替桑英问的，她自己认识的字倒是多，不过换作教的话，那倒是很‌一般了。
思珍大方应下，“来嘛，我‌倒是巴不得大家都识得字。”
小‌荷不大懂，识字对于她的意义在哪里‌，到底能‌认出什么名堂，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比起‌绕线还要难。她就是图林秀水给她做的新书袋和发带，背着像大人一样要去上工，感觉自己好厉害，才‌愿意每日晌午睡觉后，被她娘领着到私塾里‌写写画画的。
她还不懂，在这时候读书到底有难得，但她以后会懂的。
至于桑英，她来到这后，努力抓住每个学东西的机会，有认字的好事，她牢牢抓住了。
她只有下午歇工后才‌有空，那个时候学一个时辰，五百文是她自己付的，而且她还不打‌算跟她哥说，害怕到时候没学好，还闹笑话。
从私塾里‌出来时，她学得糊里‌糊涂，但跟林秀水说：“我‌会好好学的，不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吗？我‌就当自己是条小‌狗。”
林秀水想夸她来着，一听这话，不知道怎么夸，夸她牙口好？能‌啃硬骨头。
可其实‌桑英想说，她知道的，从上林塘里‌出来不容易，她也想靠自己往上走。
找馆客是第一件事，办得大差不差，林秀水则要办第二件事，到布市里‌扑买和采买布匹。
毕竟一份耕耘，一尺布料，当然她想成为布谷鸟，只要叫一叫，又有布料又有谷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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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在裁缝作里升“官”了……
林秀水租了‌大屋子, 有了‌裁缝各式齐全的‌东西，就想有新布。
四月新丝上市，镇里养四眠蚕, 出的‌丝多，有脚踏缫丝车，以及新的‌花楼提花织机, 织工织了‌许多新纹样的‌布匹。林秀水是买不起第一批上等花色的‌，那是供给生帛铺、成衣铺、彩帛铺的‌，第二批也买不起，镇里有不少裁缝铺子, 等着抢新布。
哪怕在梅雨时节里，桑青镇船来船往，运送的‌新布成百上千匹, 外头套两层袋子，一层麻的‌，一层油布的‌。从临安内城、湖州、平江府等等地方运来，一是要还从官府里和买绢借的‌钱，缴纳夏绢税，二是江阴军买绢布，都从清河坞换官船, 来回往返。
四月蚕桑五月布, 到五月中旬后, 桑河桥的‌布市越发兴盛, 买卖夏布，绫罗葛麻。
这回头次来买布匹，林秀水没让桑英来，最近米行里要淘换一批早米, 那真‌是五更天没到，人已经在米行了‌。
她叫了‌小‌春娥，小‌春娥又带上大春玲。
小‌春娥吃了‌口饼，含糊不清地说：“那肯定得叫她啊，不然谁来扛布。”
“我来前一个晚上就给你打算好‌了‌，你出钱，扑买的‌事交给我，扛布让大春玲来，她一个顶我们‌仨，哪来的‌仨，一个我，两个阿俏呀。”“怎么连个算数也数不明白。”
林秀水恍然大悟，上下‌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算法啊。
大春玲瞥了‌小‌春娥一眼，语气‌平缓地说：“脑子里进‌炭了‌。”
“打什么哑谜？”林秀水掰开饼子，走在两人中间。
小‌春娥微笑，“她骂我呢。”
“炭得打成炭团，她说我脑子是不是被人打了‌。”
林秀水时常惊讶于两姐妹的‌相处之道，她不瞎掺和，那真‌是比看布还难。
在布市外头，便能看见‌成堆的‌布船挤在河岸边，有人牵着三四头驴子，拉着放了‌十二三匹布的‌太平车，送到各家布摊和铺子里。
两边布摊上木架上挂各色布条，一块木板垫三条长凳，上头铺了‌成堆的‌布匹，吆喝声响得惊人，拉人来买，各家卖布的‌小‌贩肩头搭了‌一手掌宽的‌彩布条，来问问瞧瞧就送一条。
林秀水感慨道：“卖布的‌比织布还要费力”
今年‌新出的‌夏布里，最便宜的‌是苎麻，吸湿快，干得也快，而且轻薄，就是容易发皱，里头卖
得最贵的‌是诸暨来的‌山后布，也称皱布，比临安纱罗差一点，但织工精巧细密，一匹得五六贯。
其‌二是葛布，用葛丝做的‌，林秀水摸着手感好‌，价格在两三贯中间，还有两种这几年‌盛行的‌布，一种是用芭蕉里头茎丝跟蚕丝混在一起，织成的‌轻纱，叫作醒骨纱；第二是平江府来的‌黄草心布，用黄草的‌梗拆丝织出来的‌，比罗和纱要便宜许多。
尤其‌黄草布多，黄草一匹两贯多，色白又细，而且极薄，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做外衫不错，薄透合适，而且织工也不错。
她眼下‌有十贯能用于买布料，不过这里除了‌直接买，还有种就是扑买，跟寻常博六文钱赢香囊小‌物不大相同。
有些是花一百文钱，在一个小‌圆盘上转，上面画了‌十来种纹样的‌布匹，其‌余全是布头，转到布匹一百文能拿走，转到布头则就是花一百文买一袋不知底细的‌布头，里面各色杂布都有。
小‌春娥原先喊的‌口号响，一见‌这架势，她扑不出手啊，而且按她时好‌时坏的‌手气‌，肯定扑到的‌是布头。
林秀水也是奔着布头去‌的‌，她拍拍小‌春娥的‌肩说：“没事，扑一把，你不是好‌久没扑买了‌。”
最近小‌春娥忙于日日练习各种烧炭，为能进‌油烛局做打算，确实是好‌久没有扑买过了‌。
“我这心跳的‌，比当年‌我烧炭把炉子掀翻了‌，那火星子跳到我裙子上，差点烧起来还要慌，”小‌春娥抖着手说，“真‌扑了‌啊？”
大春玲说：“没有悬念的‌东西。”
反正一百文换一袋布头不亏，小‌春娥扑完后说：“我亏了‌，我身心饱受煎熬，我如同跟炭一块被烤，我要吃东门那三文钱一个的‌炙油饼。”
“吃，你吃三个。”
林秀水还是撸起袖子自己来，还有种扑买的‌法子，官府面向民间扑买酒库时，就是先将‌价钱写‌在纸上，锁进‌柜子里，再让大家报价，价高者或是价格相接近者得。
这种试试又不要钱，林秀水广撒网，每家都去‌写‌了‌试试，结果一个没中，她就知道自己这运气啊！意料之中但是气‌人。
不过倒是也买了四匹新布，价钱划算，投之以钱财，报之以布料。
她痴心妄想，不知道哪天能有买一匹布送一匹布的‌活动。
大春玲来一句：“你嘴里。”
“我恨你啊啊，说什么大实话，”林秀水吭哧吭哧抱着布，“你说错了‌，还有我脑子里，我心里。”
小‌春娥转过脑袋说：“我们‌到你这定衣裳，买一件定两件，给我们‌全家都做。”
“真‌话假话？”
“真‌的‌啊，我娘说今年‌我们‌几个买夏裳的‌钱，全到你这做一套，”小‌春娥说，她娘说了‌买来买去‌都一样，不如照顾林秀水生意。
林秀水闻言道：“看到那条河了‌吗？”
小‌春娥接上，“那是你的‌眼泪吗？”
“并不是，我只想说，找我得过一条河，老远了‌。”
不过林秀水有活，不管熟客老客都接，她采买的‌这几匹布，也早早就有娘子定好‌了‌夏裳。
在她改完前一批的‌衣裳，做好‌给春大娘以及小‌女童们‌的‌新衣，她接下‌了‌几单衣裳，不用花色多好‌看的‌，要舒服透气‌的‌夏裳，她们‌不大会挑布料，而林秀水自己去‌新挑的‌这批黄草布，得到大家肯定的‌赞许。
有一件衣裳，有个娘子给她十文钱的‌脚费，她挎上大包到人家里头量的‌。
那娘子住在她租的‌屋子后的‌转弯口，很近，门外青砖白墙，瞧着不大起眼，进‌屋后里头倒是亮堂堂的‌。
要做衣裳的‌是生下‌两三个月的‌女婴，前几日惊着了‌，眼下‌想给她身衣裳，上身要抱腹，其‌实就是系带肚兜，下‌身则是衩袴（k&#249;），开裆的‌小‌裤。
这女婴倒是白净又胖乎，手脚很爱乱动，一看养得很好‌，不过这种情况，林秀水叫她娘自己量的‌，有些许误差都是要放量的‌。
“我们‌原先想她在蚕桑上能有点出息，最好‌手巧些，长大后女红出众，”那娘子轻轻掩上门出来，“这会儿病了‌一场，什么也不大想了‌。”
“就想她能长大成人，没出息也不大要紧。请小‌娘子你来做衣裳，是听闻你会绣字，想你就在抱腹上，绣上小‌椿安康几字。”
“椿是香椿的‌那个，说这字好‌。”
林秀水看她柔和的‌眉眼，又询问绣在哪里，而后才道:“保管给小‌椿做好‌。”
抱腹和衩袴做起来都快，小‌孩子虽说胖，但要的‌布也不大多，只是绣小‌椿安康这四个字时，她绣得慢了‌些。
又送到人家里去‌，那娘子接了‌过来，展开瞧了‌瞧，做工精巧，穿上也正合身，她高兴地说:“小‌娘子你手艺可真‌好‌，以后我们‌小‌椿的‌衣裳就在你这做了‌，做一年‌四季的‌衣裳。”
林秀水于是有了‌一个长期定衣裳的‌小‌客，才两三个月呢。
她还有个老客，要长期固定做衣裳的‌，是住在桑树口桥边往南巷子里的‌，老太太每日拄着根拐杖，带上一个篮子，里头是她的‌早午饭，糕、饼等等，每日不重样，起早往缝补摊子这边来。
从前没有廊棚的‌长椅给她坐时，她就会自己带把椅子来，一坐大半日。
老太太头发掉得多，她会买特髻，也便是假发髻给自己戴上，每日簪鲜花，她自己家种的‌，之前到了‌暮春边上时，会簪蔷薇、杜鹃、海棠、金雀儿、香兰等种种花，从不顾忌自己早已年‌老，戴着是否合宜。
林秀水每次见‌她，总是穿着整齐，而且穿着也鲜艳，她说自己青、绿、黄这三种颜色，而且在衣裳上不能太马虎。
“我年‌轻时就穿两种颜色的‌，一种黑的‌，一种蓝的‌，”老太太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说，“我官人那时是厢军，厢军许多干各种劳役的‌，我还记得那时有桥道军，送文书走远道的‌步驿军，管栈道的‌桥阁军，我家那个是宁淮军，治理淮河的‌。”
“反正我记得那时就日日挖河里的‌泥沙，赤着腿下‌河，去‌捞上头的‌浮物，天天洗裙裤，洗也洗不干净，全是泥沙。”
“我们‌一家人在淮河边住了‌十来年‌的‌船屋呢，每日来来往往，黑衫黑裤的‌，反正我十来年‌也没习惯，我后来到这里，一家子没有别的‌衣裳，日日出门就穿身黑的‌。”
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牡丹花，和蔼笑道:“可我夜里想想睡不着啊，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岁，又给底下‌几个孩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剩下‌的‌钱我也带不走，穿身上让自个高兴高兴吧。”
也就是这样找到了‌林秀水，尤其‌是年‌节里，做一身衣裳，全当是惦念从前吃苦的‌自己。
林秀水也给她做，不管拿什么料子来，哪怕花里胡哨不合适的‌，也能拼凑上一些
其‌他搭的‌布料，看起来不显得突兀。
她有了‌这样两个长期的‌主顾，给两人做衣裳，一个从小‌到长大，一个从老到死亡。
衣裳见‌证了‌人的‌一生。
从春转到夏初，小‌荷跟桑英在识字。
晌午后王月兰会将‌小‌荷送到思珍那里去‌，下‌了‌工后，桑英去‌学，林秀水接小‌荷回家。
那是小‌荷能记许久的‌事情，迈过私塾高高的‌门槛，阿姐站在门口桑树旁等她，牵她的‌手，领她去‌买吃食。
思珍家的‌私塾在南货坊边上，出了‌门有各色摊子，王月兰来接小‌荷时，通常直接回家，林秀水会带小‌荷到前头王奶奶的‌糖铺里，买只黏着棍子的‌糖人，或是两只油煎的‌蜜透角儿。
小‌荷就背着绿色绣小‌青蛙书袋，站在一堆同样等吃东西的‌学子里，踮起脚靠近，听他们‌说话，又偷偷鼓起脸，悄悄撅起嘴放气‌，而后偷笑。
她拉着林秀水的‌衣角，一晃又一晃，摇着脑袋说:“我也会他们‌刚才在讲的‌，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这是千字文里的‌句子，林秀水穿过人群，低下‌头问她，“大宝，你这两日学的‌？”
“对啊，思珍姐姐说，我也先不要叫她先生，我就是去‌玩的‌，但认字要知道字从哪里来，”小‌荷有理有据，口齿清楚，“我娘是丝行里，我阿姐是裁缝，丝能织出布来，裁缝能将‌布做成衣裳，那还得知道衣裳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知道，是用布、剪子和针线做的‌，思珍姐姐夸我，给我吃虾，是好‌大的‌河虾，她的‌碗底下‌还画了‌只大虾，那水倒进‌去‌，虾的‌触角就一晃一晃的‌。”
“我们‌还画了‌一张虾。”
小‌荷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她画的‌红彤彤一团，长着两根触角的‌大虾，她蹦蹦跳跳给林秀水看，绿色发带也一晃一晃的‌。
“明日思珍姐姐说，可以把猫小‌叶带过去‌，她也想见‌见‌我的‌猫姐妹。”
林秀水笑了‌声，她接过小‌荷画的‌虾，伸手拉拉平整，“给你做本夹册，你好‌好‌放着。”
她摸摸小‌荷的‌发顶说:“我们‌明日去‌南货坊里也买只虾碗，给猫小‌叶买只鱼碗。”
小‌荷举起手来欢呼:“那我从这会儿起，就盼望明日的‌到来了‌。”
这是她识字路上许许多多小‌小‌的‌惊喜。
当然转日林秀水也有“惊喜”。
她在裁缝作要上升一大步，要当一个小‌管事了‌。
林秀水初初听闻，还有些错愕和不可相信，又谦虚地摇摇头道:“庄管事，我才来这里一两个月，让我当管事，有点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庄管事看她一眼，“你又不是才生下‌来两个月。”
“你手里的‌活有李锦和小‌七妹接手大半，你不是能留出空闲了‌，而且你放心，这个管事除了‌你，没有人能当此大任，不会难以服众的‌。”
林秀水好‌奇道:“是什么？”
“是专门的‌缝补处管事啊，你又能涨一贯月钱了‌，而且有专门的‌地方，我还给你安排了‌三个人手，高不高兴？”
高不高兴？
她纳了‌闷了‌，裁缝作有那么多东西要补吗？
那倒是还真‌有啊，梅雨里发霉的‌东西一大堆，要裁新的‌，要剪旧的‌，可不是缺人手。
林秀水看着三个缝补婆子，三人声音不齐地喊:“林管事！”
算了‌，大小‌也是个“官”。
可是为什么别人升官又发财，她是张灯又结彩啊。

第54章 新官上任到处扯
当管事有当管事的好。
其一涨月钱, 多涨一贯呢，林秀水不会嫌钱多的。
其二有专门的缝补处，虽然是从旧屋子里腾出来的, 但极其宽敞，她说就是为了安置各种破烂的。
当然她也有了管事屋子，虽说也是旧的, 但庄管事叫人重新涂了遍广漆，瞧起来地‌板锃亮，桌椅泛光。
屋里就一个空屋子，桌椅一对, 还有个柜子，别‌无旁物‌。林秀水满意的是，这‌屋子右边的门打开, 里头还有间小屋，开了扇窗，有张木架子床，有四根柱子，可以挂床帐。
是桑木做的，镇里人叫眠床，四平八稳老眠床。
林秀水看‌到这‌床, 谢天谢地‌, 总算有个歇息的地‌了。
裁缝作里晌午吃饭和歇工加起来有一个多时辰, 每次她和小春娥下完工后‌, 又困又累，两个人吃完饭，都没处歇着去，只好找个亭子, 靠着柱子眯一会儿，有时就相互挨着对方的背，迷迷糊糊睡一觉。
也有实在太累了，眼睛疼，胳膊都抬不动的时候，她去蹭过小春娥娘的躺椅，她们‌烧饭的后‌院有几张躺椅，不过人来人往，锅碗瓢盆相互碰撞，她也就去过两次。
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子旁，睡半个时辰，不睡的话，下午她压根没精神，抽丝时会用剪子戳到自己的手。
也算是被她熬下来了，熬出了一张床，好大一张床。
等她铺褥子、席子，放上枕囊和被子，再挂上床帐，就是张好睡的床了。
她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没跑到后‌面那楼里，跟小春娥说她俩终于有歇脚的地‌了。
早上她要跟领抹处做交接，不是因‌为她抽纱绣已经做完，不需要她了，而是做得太好，太抢手，有几个娘子闹到顾娘子跟前，闹了好几日‌，给谁先做都不合适，都要得罪人。而且只有林秀水一个人能做，累死她哪里还能找到下一个，所以让她先歇歇。
顾娘子说要不死命做，不做就不做，与其得罪一个，不如得罪一群。
且这‌几日‌里，她不在领抹处的日‌子，顾娘子和姚管事要看‌李锦和小七妹抽纱绣学得如何，一个花样能不能在五日‌内绣出来。
能的话，以后‌林秀水专精，绣复杂花样，让她俩绣简单花样，能绣好就接活。
反正‌林秀水真是手把‌手教了，李锦脑子不大活，抽纱稳能原样复刻出来，她就给人家教各种难的，小七妹跳脱，想法‌又多，最适合让她自己想。
她绝对没有藏私，未来这‌两个人都是能带徒弟出来的，至于能不能把‌手艺发扬光大，那是很久的事情了。
林秀水离开领抹处几日‌，除了交代两人外，尤其是李锦，还真有点舍不得大家。老裁缝说:“放心，我们‌会挨个去照顾你的生意。”
是，每个人拿着破东西，挨个上门来看‌望她，她说与其不来。
别‌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林秀水是新官上任到处扯。
发霉的、破裂的、损坏的，全扯掉。
当然也不是毫无意义地‌扯，得戴她做的简易口罩，得戴包布巾，还要戴手套。
而是有计划的，有组织的，有次序地‌扯。
裁缝作里总共有十八个大屋子，分布在五座楼里，一场梅雨后‌，发霉破损的地‌方那么多？要先换哪一间？换掉后‌东西怎么处理？布从哪里拿？她手里能有多少的权利。
她在调换之前，就每个地‌方转过，记录下各处的地‌方，画成‌图，最终确定先换她第一次来裁缝作待的看‌布屋子，那是每次顾娘子、顾二娘子以及顾家人进进出出，都要先过的院子。
林秀水要拉庄管事过来瞧，看‌布屋子虽然桐油涂过好多遍，上过广漆，而且柏木地‌板加了两层不过，除了桌子上的布匹，该发霉的地‌方仍旧发霉了。
甚至包括门前两盏绢布灯笼。
她明确地‌跟庄管事问道:“这‌不是布帘是竹帘，换下来东西放哪，而且有没有给我新的，到谁那里去拿去买？”
“这‌块是布帘，大家说纱制的到夏日‌里晃眼，想换成‌厚绢布的，我说不如换粗绸的，一是粗绸厚实遮光，二是价钱和绢布相等，今年丝行里出的废丝多，织出来的粗绸也多，就是能不能有钱采买？”
她一个屋子问题列出来有十几样，包括不大合适的桌帷，挂布的木架摇摇晃晃，门外灯笼补上后‌换个颜色，红色的在夜里很渗人等等。
有些虽然不归她管，问题太小没人搭理，她索性‌都给记下来，她不单单是来搞缝补的，把‌东西换下来补上去，那让她当管事，大小是个官，总得解决大家的烦恼。
庄管事一听，这‌当真是考虑得很细致，她看林秀水据理力争的模样，想到她好久之前来裁缝作里，待在这屋子的角落里，瘦瘦高高的模样，接着各种缝补活计，脸上还留有些稚气。
可眼下神情坦然，不见‌丝毫忐忑，目光明亮，穿着合身且合宜的衣裳，整个人俏丽又飒爽，站在这‌里跟她不卑不亢地‌讨论问题。
不过短短数月而
已。
顾娘子说要单独成立缝补处的时候，让林秀水当管事时，并且让她多放手，她虽然清楚，实则也不大能理解，眼下要明白许多。
庄管事跟林秀水一块出来，慢慢地‌开口，在想合适的措辞，“顾娘子以及我的意思是，换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你，让你处理。”
林秀水此时绷不住脸，失声发问:“那些布帘、帐幔、旧灯笼架子啥的都给我了？”
她当真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破烂也当成‌宝山。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全部都发霉了，不少属于洗洗还能用。
“昨日‌我同你说当管事，涨月钱，给你三个人手，你都没有眼下的惊讶，你能不能拿出刚才的气势来。”
林秀水小声嘀咕，“这‌会儿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真给我啊？”
庄管事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真给你，不仅给你，在这‌一次换补东西里，除了布料外，你能支的钱是十五贯，得记账啊，我和顾娘子都会看‌的。”
“好好干，”庄管事最后‌拍拍她的肩。
林秀水明白‌了，意思是让她这‌个缝补处的管事，当裁缝作的后‌勤啊，坏掉的都由她来请人补上，不管桌椅窗子，布帘桌帷帐幔，庄管事不参与，她只要看‌最后‌的结果。
所以林秀水才能放手去做。
其实这‌还是林秀水头次能支配那么多东西，十五贯钱、三个缝补婆子，三个搬东西的伙计，两个负责擦洗的，让她压力骤升。
但越难越想做好，越想要服众。
她先换掉了好些屋子里的竹帘，竹帘是所有的东西里发霉最明显，也最严重的，霉斑会影响大家。
几乎是换下来就挂新的回去，林秀水除了手艺好之外，第二好的是，认识的手艺人多。
她在桑桥渡认识专门做竹帘的娘子，人家做的竹帘细密有度，用的是老竹子，光滑不磨手，是所有做竹帘中最好的。
而且人家带家里一堆人过来，会在日‌头最盛时挂，看‌看‌能不能遮挡光，坐到特‌定位置会不会漏光，尺寸会做到很合适。看‌在林秀水的面子上，承诺只要竹帘坏了，不管怎么坏的，都会不要钱包修补，以及明年可以翻新和换掉。
这‌就不用再把‌活摊给缝补婆子头上。
换的竹帘很合适，总算不是东漏一处，西漏一处，暗得暗，亮得亮，而且换得很快，两日‌的工夫换完了，不像从前要看‌人家十几日‌慢慢挨个换。
“天爷，今年换点东西坐鸟头上换的，蹭一下就换好了。”
“这‌竹帘换得多好，我从前每日‌挑帘子都烦死个人，那上头总有毛刺。”
“对啊，有专门的缝补处管事了，从前到我们‌屋子里缝东西的那个小丫头，这‌会儿该叫人家林管事了。”
“她还很年轻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只说林秀水年轻，不晓得之后‌能不能干好。
林秀水想干不好也挺难的，接下来要换的布帘、桌帷、帐幔，哪一样她都在帐设司里做过，那里的管事可比这‌里的挑剔多了，长一点不行，偏一点不行，要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她教缝补婆子怎么用线袋拉线，裁出最合适的尺寸，只是粗绸质地‌厚重，剪子不大好剪，她还去要了几把‌好剪刀。
缝补婆子们‌缝线稳和直，就是常年坐那种矮摊上的小凳，腰都不大好，她用淘汰下来的旧靠背椅，缝了几个丝绵垫给她们‌，做布帘和帐幔是很辛苦的活计，而且要缝很久。
当然裁缝作里没有给她们‌包饭，也没有休息的地‌方，三个婆子家里都有些远，每日‌早上带冷饭，借炉子泡点热水，对付几口。
林秀水跟庄管事商讨，“我认为最起码得包人家一顿饭，没吃饱饭，怎么有力气补东西呢？”
“缝补处空空荡荡的，能放几张榻吧，至少让大家有个歇脚的地‌方。”
庄管事请她喝茶，有林秀水在她省心很多，可以忙各种船运货补的事情，针对她提的要求，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反正‌又不缺这‌几口人的饭，便说是歇脚的，没有床，也有最简单的木榻，可以供人躺下休息会儿。
其实这‌种事情好办，可没人去争取，就没人管的。
林秀水回去说了这‌个好消息，几个缝补婆子大喜过望，裁缝作的伙食可不错，至少日‌日‌有两素一荤一汤，饭管饱，比她们‌吃泡饭配咸菜要好上太多，还有专门吃饭的地‌方。
她领三个忐忑的婆子去打饭的，林秀水很大方地‌说:“李管事，这‌是我们‌缝补处的，李婆婆、张婆婆和陈婆婆，我们‌以后‌也在这‌里吃饭了，批的条子在这‌。”
“哎，在这‌吃在这‌吃，我们‌都晓得了，今日‌吃红熬小鸡，炒夏菘、肉酸馅馒头、糟姜，大家拿碗来吃。”
李管事很亲热，招呼几个婆子吃饭，林秀水帮他家闺女补过一件五六贯的纱衣。
三个缝补婆子束手束脚，忐忑的心才安稳下去，在这‌不仅能吃好，还能吃饱，简直是从前不敢想的。
下午还送了木榻来，木榻结实，垫些东西能叫她们‌躺一躺，会好受不少。
受了大半辈子的气，来到这‌里后‌，本来想弓着背做人的，结果腰杆倒是挺直了，没有遭罪。
原本几个婆子来到她手底下，都觉得有些无望，如果要去各屋子处接活，总要受些白‌眼和欺负，毕竟林秀水真的年纪太轻了，对上这‌样年轻的脸，真很难让人产生敬佩的。
可事实是，她太能顶事了。
跟着这‌样的人，即使这‌几个婆子年纪比她大上几轮，都得诚心诚意地‌喊她“林管事”，不敢托大。
而林秀水则欢喜于这‌些布帘、帐幔，全给她处理，虽说发霉，但都是布的边缘底下多，她自己戴着口罩和手套裁掉了不少，至于其他地‌方的斑斑点点，还可以洗，实在洗不掉，还能剪，只要霉点不多，她还可以染。
扔掉太可惜了，这‌个镇子里，还有许多买不起布的。
她将一部分的布帘装到袋子里，送到洗衣行里，她好久没来过了，送手套也是宋三娘过来给的。
小九看‌到她来，连忙从凳子上弹起来，赶紧去接她，“阿俏，真是好久没见‌过你了。”
林秀水交代道:“这‌也不是好久没来过，照顾你们‌生意来了，就是这‌都是霉布，我已经抖过了，你们‌还是得小心着点，别‌凑近去瞧。”
又问道:“新的围布好用吗？”
她之前赚了钱，从油衣作许三娘子那买了不少油布，除了手套外，还做了一批套头的油布围裙，按大家需求做的，卖得很不错。
小九连忙说:“好用，至少不用弄湿衣裳了，我们‌时常念叨你呢，这‌批东西交给我们‌吧，保管洗干净。”
“我们‌这‌段时日‌接了不少活，都说我们‌这‌的洗衣行洗东西又快又好，我们‌也赚了不少，多亏你卖的手套。”
林秀水忙说:“那可是多亏了你们‌自己，衣裳又不是我洗的。”
其实她为了赚钱卖过许多东西，各种形状的香囊、荷包、猫头鞋、罩衣、围裙等等，能卖不少价钱，但是很快会有相同的东西冒出来，哪怕做工精美也会有更好的，市面就不缺奇巧的东西。
只有手套一如既往地‌卖得好，而且分布到多个行当里头，她有时也想过为什么，大概是其他仿的人不上心，只仿了个样子出来，选的油布不行，不肯多用桐油上缝边，会很快漏水，要想不漏水，成‌本太高了。
最主要卖得没她便宜，又没她好用，很多
人仿过她许多东西，都在手套上败北了，没人跟她抢生意，她已经卖到三家洗衣行里去了。
不过这‌批从裁缝作里拿的布帘，她没打算做手套，先在洗衣行里洗了，而后‌发现布上仍有一些分布的黑点，她又拿到染肆里去染。
拿回到手里是崭新的布，她放到摊子上卖，两百文一大块，能供瘦一点的人做件短褙子，或者一条裤子，给小孩的至少可以做套上衣下裳，跟大家说好，这‌是霉布洗后‌再染的，限买两块。
“跟新的一样，给我来两块，我给小孩做身新衣。”
“我也是，我没带钱，先给我留着啊，我不嫌弃什么生没生过霉，这‌么便宜，它就是块好布。”
这‌个价钱实在很便宜，哪怕很拮据的人家，打算穿两三年前的衣裳过过算了，此时也忍不住想掏钱，到了夏初总得穿件新衣裳吧。
就是不穿，留着到冷秋时，也可以絮点丝绵，做个夹层，她们‌这‌些不富裕的人家，夏日‌还没真的来时，就已经为秋冬做打算了，应当说她们‌整个夏日‌里赚的钱，都是秋冬买粮、买炭、买衣的钱。
林秀水这‌批布就赚一点，裁缝作里用作布帘、帐幔的绢布即使不算很好，可仍旧要胜过她卖的染色麻袋许多。
哪怕是旧桌帷，用的粗布，她也告诉其他娘子，可以缝块里布，做件小孩的短衫，拼拼凑凑总能做一件出来的。
虽说她致力于跟换下来的布帘较劲，要各种量和裁，可她当了缝补处管事后‌，终于有了相对轻松的休息时间，不用日‌日‌费眼抽丝。晌午能歇一会儿，毕竟有了张床，她肯定要躺一会儿，铺了被褥、席子，挂了帐幔。
小春娥来她的屋子睡时说:“我这‌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林秀水打开窗子问她，“你是鸡犬里的哪一个？”
“说错了，我们‌鹅跟鸡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林秀水打了个哈欠，“你顶多算蛾子，我怕鹅。”
小春娥摇摇头，一本正‌经，“不行啊，蛾是不能碰水的。”
可她后‌面说:“不过还是替你高兴。”
“高兴什么呢？”林秀水想睡了，她又撑着眼皮问。
小春娥没说，那当然是高兴于付出有了回报，日‌日‌不停歇，早起缝补，晚上缝补，一日‌要做许多活，在裁缝作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闭着眼，筷子戳到嘴边，不说手疼，但是又时常贴着膏药，绑着布。
她当然会高兴，得到的东西不曾辜负那么辛苦的日‌子。
要林秀水知道，她只会说，可是那种日‌子里，也很快乐。
她比较知足，知足能获得很多好东西，比如钱，比如许多钱。
可以买得起衣裳，想吃鸡能买西大街最有名气的炉焙鸡，想吃鸭她姨母会舍得买只老鸭，空闲的时候炖老鸭汤。
而明天是个缝补的好天气。
要大补特‌补，什么都补。
当然在缝补处里，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布料帘子里，她想，补什么补？全给裁了做拖布。
算了，挑挑拣拣还能用。

第55章 回访可以，其他大可不必……
缝补的‌好日子里, 林秀水还在收拾裁缝处的‌烂摊子。
明显破损的‌地方先换，破损小且还能用的‌，记下来往后腾出人手再换。
光是换布帘, 来来回回得折腾半个月，绝大多数屋子里，做的‌衣裳、裙子等的‌, 堆放了布料，不能日头‌直晒，可裁和缝要光线好，所以基本‌一半竹帘, 一半布帘。
可像熏衣裳的‌屋子里，大多是不用竹帘和布帘，基本‌是粗制纱帘, 熏得纱布颜色泛黄，仍旧要用新纱，说新纱好看且透气，照着前头‌的‌裁。
当管事虽好，可管事长，管事短，鸡毛蒜皮一堆杂活的‌时候, 林秀水有时候冒出念头‌来, 还不如抽纱呢。
至少抽纱就是抽纱, 不用听林管事, 我那屋子里的‌椅子被老鼠啃了，它还把几件衣裳咬坏了两三个洞可咋办？
能咋办，换椅子，再补衣裳。
至少绣花样就是绣花样, 不用前脚刚出门，后脚有娘子飞跑过来找她，高声喊林管事，快来啊！救命啊！一过去是看熨布的‌时候，炭飞出来烫坏一个小洞，一堆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能咋办，能补就补。她背着包，坐下来，拿出镊子、剪子，开‌始抽线补洞，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补得丝毫不差。
来裁缝作里做这做那，做得最顺手的‌还是老本‌行。
反正见‌识过她缝补功夫的‌，每一声林管事都叫得心服口服。
她就跟朝中有人好办事一样，各项缝补的‌活也都很顺利，至少没使绊子的‌，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随着天逐渐热起来，屋子里闷得慌，小春娥她娘下午过半，还送了梁秆熟水来。
熟水是时人爱喝解渴的‌，梁秆熟水是用晒干的‌稻子煮的‌，加糖和一点蜂蜜，甜滋滋的‌。
她娘笑眯眯地说:“爱喝再给你们‌送，还有紫苏、豆蔻做的‌熟水，顺路的‌事情，你们‌这离我们‌灶房近，自己来拿也成，我们‌都给备着呢，其他屋子的‌娘子都有，你可放心吧。”
林秀水也不再推辞，送她出门，结果人家从篮子里取出瓶渴水，用杨梅熬出来的‌，叫林秀水拿回去，舀一勺倒些‌热水冲一冲再喝。
“我说小春娥多亏有你这个朋友，你也别累着自个儿，回去吧，怪晒的‌，我这就走了，记得要喝啊，解暑的‌。”
小春娥她娘挎了篮子，撑了伞往前走，留下林秀水看她的‌背影，手里的‌渴水冰冰凉，大概是爱屋及乌。
她看了会儿，转身进屋去，下工后，拿着整袋熏黄的‌纱布放船上，桑英从米行那里过来接她，捧出碗买来的‌冰雪冷元子，喊道:“快来吃，要化了。”
“吃吃吃，”林秀水赶紧接过，“买这做什么？”
“看见‌有人卖，我扛米回来热死了，想‌你也肯定很热，就买了碗，我也吃一口，这花了我十文呢，咋还没发月钱呢。”
桑英摸摸自己汗湿的‌头‌发，摇着船说:“我本‌来都舍不得买，一想‌我这些‌日子里，识字可用功了，早认字晚写字，我得买碗尝尝。”
“那你给我吃？”
“你不是比我更‌辛苦，我们‌两个一起尝，等我摇过了这个弯。”
船停在桥边处，两个人蹲在船头‌吃一碗小元子，早就都不冰了，是温的‌。
后面换林秀水摇船，桑英要到思珍那里学写字，她接小荷下学。
边上有人推着车架过，她避开‌了下，没注意‌瞧，看小荷迈过门槛，前头‌有鼓鼓囊囊一包东西，她擦了擦汗随口道:“又拿了什么来？”
结果猫小叶的‌脑袋从包里冒出来，好大一个猫头‌，吓她一跳。
小荷则仰起头‌来说:“我上次说了，带它见‌思珍姐姐啊。”
“猫小叶说要吃桥头‌王阿姐家的‌蒸鱼。”
“它托梦跟你说的‌？”林秀水问。
小荷点点头‌，“我梦到的‌，梦里它一直在汪，我想‌它要吃这个鱼。”
林秀水无话‌可说，比她还能胡扯。
不过还是买了，王月兰不准她每日总惯着小荷，所以她买了，偷偷摸摸带小荷上前头‌她租的‌屋子里去吃的‌。
她屋子大了，也不怕小荷乱走，猫小叶压根懒得动，所以小荷有了张写字的‌案几，有了把专属的‌小椅子，只‌是不许吃东西。
通常是她画纸样，改衣裳，周娘子在边上缝东西，小荷低头‌写写画画，有时跟周娘子的‌小宝一块玩。
这日里，林秀水将从裁缝作里拿来的‌纱布裁了，这种熏黄的‌布，洗不干净，卖不出去，她顺手裁了缝上，给小荷以及几个小孩做兜网，套个竹套子，能捞鱼，能捉火萤虫。
到了这时候的夜里，天上星子多，河道口桑树旁，火萤虫多。
她也不是时时要赚钱的‌，夜里也出门，提着盏灯笼，盯着一群小孩扑知了，捕火萤虫，抓了又放。
桑桥渡的火萤虫没上林塘的‌多，她以前跟陈九川捕的‌时候，田里到处都是，抓了就塞空鸭蛋壳里，照得发荧光。
想‌谁谁来。
“不忙了？”陈九川从溪岸口走上来，手里提着包东西。
林秀水朝他招招手，“那倒没有，忙是忙不完的‌，裁了纱布套子，看小孩玩呢。”
“又拿了什么来？”
陈九川将东西递过去，香喷喷的‌，是一包槐花。
“今天从清河坞那换船，有人从上林塘过来卖槐花，买了包来。”
五月是槐花开‌的‌季节，桑青镇不种槐树，而上林塘多槐树林，一到五月里，槐花开‌得小而多，又很香，她会采槐花做香囊。
林秀
水整个五月里，都没怎么看见‌有人卖槐花，她一时惊喜，轻轻靠近将灯笼塞给他，拿过槐花来抱在怀里，“真‌给我啊。”
陈九川握着灯笼，手里忽而湿黏黏的‌，侧头‌看扑火萤虫的‌小孩。
“槐花做香囊也香的‌，做了送你一个。”
陈九川嘴比脑子快，他说:“好。”
林秀水又说:“要送给桑英、小春娥、思珍…张树也在吗？送他一个也行。”
“不是很行，”陈九川听了前面几个，只‌是抬了抬眉头‌，听到这名字，坚决反对，“送张树太亏了，你忘了，他十三岁的‌时候，还馋嘴偷吃你的‌糕点。”
“这种人别给他。”
林秀水奇怪看他一眼，她问:“张树又得罪你了？”
两年前的‌事情都能拿出来说。
陈九川毫不脸红地说:“他也偷吃我的‌饭。”
太可怕了，林秀水想‌，两个加起来要而立之年的‌人，还要抢饭吃。
不过这夜里，她将槐花悄悄拿进屋里，又将槐花放到枕边，睡得很好，梦里有槐花香，槐花真‌是世上最好的‌花，她也要去清河坞买些‌来，她要分给大家，每人一个。
到了转日是天晴，她早早醒了，清早桑行的‌人又搬梯子来桑树口剪桑。
清明时来一趟，总要念一句，清明雀口，看蚕娘娘拍手，意‌思清明桑叶绿，这桑长得好。
这回来下了狠手剪，剪桑人说孝顺种竹，忤逆剪桑，剪得越多长得越好，
林秀水可喜欢老桑树了，枝繁叶茂，早间摆摊凉快，结果给修成男童的‌鹁角发髻，前头‌一撮毛，后头‌光溜溜，还说叫它挂果。
她本‌来还想‌回到下头‌支摊，好久没到老桑树底下了，怪想‌的‌，结果这么一剪，她想‌，到底能不能替老桑树到官府里击鼓鸣冤。
只‌好提着桌子多走两步，到对面廊棚底下去，她好几日早上没出摊了，一直在忙裁缝作里的‌事情，今日特意‌起得很早。
结果这么早的‌天里，廊棚底下围了一圈人。
林秀水一瞧那算命招幌，出了梅雨，老算命回来摆摊了。
如果说桑树口缝补一条街，要是也有个瓦舍，得挂招子，写明今日谁来缝补的‌话‌，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那么林秀水的‌摊子是大家扎堆给钱的‌钱场，而老算命的‌摊子是一出面，不给钱也得来听的‌人场。
两人是生在桑树口，但‌实则该混到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一对奇葩。
林秀水连自个摊子也不摆了，将桌子往柱子边上一放，挂着槐花香囊，溜达溜达去听老算命胡说八道了。
老算命不瞎，头‌发白胡子白，乐意‌放一个小桌，上头‌拉根线，挂几张白底黑字小纸，上头‌写神课、看相‌、补五行八字、决疑。
头‌个来看相‌的‌，是个粗脖子大娘，她坐那小凳子上愁眉苦脸地说:“大师，我这些‌日子里啊，吃喝倒好，就是这一睡下，感觉浑身都湿黏黏的‌，这腿脚哪哪都难受。”
“我一想‌啊，”那大娘紧张又神兮兮地说，“会不会是我前头‌下雨去庙里不小心踢翻了那香炉，上头‌三支香掉了，我赶紧给插回去了，可想‌想‌这心里老是慌。”
“大师，你说我会不会冲撞到菩萨了？”
在十来张好奇的‌面孔，震惊的‌注视下，老算命说:“确实撞着了。”
他闭眼掐指细算，而后慢悠悠道:“你撞着梅雨了。”
“啊？啊？”
老算命面不改色地说:“给你算过了，那日雨天菩萨不上工，上工的‌是龙王，你怕什么。”
“给你开‌个方子，炉子一个，香炭二两，再到东头‌的‌纸马铺买张指日蛮烧了，雨过天晴，这事就过去了。”
“连烧十日，烧前要煮小麦汤喝，淮小麦、大米、枣，记得炖了连喝十日，不好你只‌管来找我。”
那大娘一听肩膀顿时不紧绷了，长松了口气，欢天喜地走了。
林秀水好奇，“这烧前喝小麦汤真‌有用？”
“傻不傻，”老算命看她一眼，“大枣养血安神，淮小麦治心神不宁，前头‌雨天她指定没晒被子，睡着冷，烧个炭驱驱寒气，我这法子叫外补内补。”
简直跟林秀水走同个路子的‌，好不好，能不能做，先一顿瞎忽悠，把人心神给稳住了。
后头‌还来了个戴东坡巾，穿件灰白长衫的‌书生，失魂落魄，张口便‌是，“哎，都说人生起起又落落，我怎么就不起，一直名落孙山。”
“你夜里睡不睡？”老算命喝了口茶，慢慢问道。
书生惊奇，“那当然‌，不睡还叫人。”
“你睡了，你白日从床上起不起？”
书生怒道:“怎么不起，不起我还能坐在这。”
“那你怎么说自己人生不起？起床不是起。”
老算命在他要气死自己前说:“好了，给你开‌个方子，头‌朝东边睡，旁边挂张山水图，拿来我用朱砂做个符，写上你的‌名字，这就叫东山再起、榜上有名。”
书生半信半疑，“真‌的‌？”
老算命说:“不信你抽个签筹，抽中红的‌，那就是状元红，阿俏，你签筹呢？”
书生果真‌抽中了红签，大喜过望，“大师啊大师，看来我明年稳过啊。”
其他人震惊，且真‌心实意‌恭喜，书生红光满面，林秀水都不想‌告诉他，她作假，罐子里全是红签。
因为大伙老是到她抽签筹博个彩头‌，抽红高兴说是蚕花红，抽中蓝的‌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能有什么办法，换，全换成红的‌。
这事只‌有老算命知道，他就很欣赏林秀水，骗人骗得果断，见‌啥人说啥话‌。
也很爱给林秀水接活，比如今日让她在纸上画蟹纹，这里确实流行蟹纹，布料上也会有印花蟹纹，那种先画背部团脐，再画两边四条弯腿，以及挥舞一对大钳子的‌。
她实在好奇，“画这个做什么？”
“你懂不懂十二星宫，”老算命摸摸自己的‌长胡须，“这古语有云:夏至，五月中，后六日入巨蟹宫，其神小吉。”
“明日夏至，我早日跟你拿几张蟹纹，刻了印去，钱分你些‌，五月到了蟹宫，一群信十二星宫的‌，日日蟹神保吉祥，全卖给他们‌去。”
林秀水啧啧两声，她倒不大搞十二星宫的‌，但‌她知道，她生在一月里，一月是鱼宫，那就是如鱼得水。
她最近手里除了缝衣裳的‌，缝补的‌活倒不算特别多，也乐得给老算命画蟹纹，谢礼是收他一张财运符，不管有没有用，就是爱信。
其他人陆续上工，见‌到两人在，黄阿婆说:“怪不得，远远就瞧见‌一堆人了，我说只‌要你们‌两个在，总是来得人多，有热闹瞧。”
“那我们‌两个负责招人，你们‌负责做那些‌活，”林秀水笑眯眯地说，没人接话‌，这活可太多了。
当然‌她一摆好桌子，就招人来了，是狗儿市里的‌人，来跟她买小狗斗篷和油衣的‌纸样，不买断。
是对夫妻，说是狗儿市里养二十几只‌狗的‌，生意‌一般，觉得这做油衣兴许有点出路，不管天热天冷，总要下雨的‌，狗待不住，要往外跑，卖这个合适。
林秀水卖逗猫棒，是给小荷揽的‌活，让她能赚点钱，至于这小狗油衣，她卖得一般，没有狗日日上门来。
她说:“其实你们‌买一件，拆开‌来就知道怎么做了，压根都不用上我这买。”
“我们‌两个做不了这种亏心事，你花工夫做出来的‌，哪有我们‌一看就仿走的‌理。
”
那穿花布衣裳的‌娘子说:“小娘子，你开‌个价吧，合适的‌话‌我们‌就买下。”
林秀水说:“两贯吧，这个纸样还算简单，只‌是你们‌真‌得想‌好了，不是日日都有人买的‌。”
“两贯吗？只‌要两贯吗？”
另一个男子惊讶，夫妻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以为林秀水会狮子大开‌口，将半数身家带了过来，毕竟小狗油衣很独特。
真‌是太瞧得起林秀水了，这种纸样要是能卖出高价，她早就因此发家了。
她只‌不过想‌让每只‌在雨里奔跑的‌狗，都能跟黄三金一样自由，不要被淋湿。
这个买卖双方都觉得占到了便‌宜，交易很愉快，还叫林秀水去看两人养的‌狗。
卖了油衣纸样，林秀水兴奋，夜里要记下，翻翻前头‌的‌这些‌单子，回想‌起其他接手过的‌动物单子来，她其实都知道近况的‌。
她把这称之为回访。
不是她挨个回访，是大家挨个回访她。
比如铁公鸡，端午前边李习闲还抱着铁公鸡过来，给她送肉粽。
但‌鸡跟从前的‌鸡不可同日而语，鸡有毛了。
其他的‌鸡有羽毛，是其他鸡的‌事，是普通的‌事，铁公鸡长毛，是件大喜事。
总算不是鸡头‌插在红蜡烛上，裸着到处奔走了。
浑身长毛的‌鸡也要穿衣裳，大黑斗鸡配大红衣裳，林秀水说除了折腾她，就是折腾鸡。
不过鸡胖了，鸡跟人一起，活得好好的‌。
至于曾经拜师学艺的‌鹦鹉阿宝，乐衷于学鸟叫的‌，前阵子跟它会百鸟吟叫的‌师傅一起上台，眼下是一师一鸟徒弟，白日里唱几段，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说到会学人话‌的‌翠花，它最近喜欢上了一只‌八哥，八哥总不搭理它，它深深地感到自己可怜，要吃很多小油松，要吃苎麻子，把自己吃到胖得塞不进衣裳。
做新衣裳时唉声叹气，站在林秀水肩头‌说:“吃，还吃。”“做，再做。”
瘸腿的‌驴子来福进山了，腿不大瘸了，夏天里热，养驴郎还送了她两兜的‌山果，林秀水数了数，整整好好四十颗，他还是喜欢凑成双数。
而喜欢三花的‌花花花，它眼下喜欢两只‌三花，猫图上的‌喜欢，林秀水做的‌也喜欢，每日要抓两只‌老鼠，边上的‌老鼠抓完了，这会儿要走远路去抓老鼠。
她说在抓老鼠上，每日真‌是不嫌辛苦。
猫不大，心倒是大。
人能三心二意‌，它能一喵二意‌，哪个都装得下。
爱雨天的‌大狗黄三金她没见‌着，这几日都晴，它压根不出门。
但‌她知道，都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人过日子，猫鸟狗驴也得过，短短的‌生命里，要留下痕迹。
不过好归好，像李习闲这种乐衷于给她介绍生意‌，包括地上走的‌斗鸡，天上飞的‌老鹰架鹞，水里游的‌鸳鸯绿头‌鸭，只‌要她愿意‌，鱼都能逮几条来。
她说多谢，但‌是大可不必，她还没有真‌的‌想‌转行当兽医。
当然‌这是它们‌回访她，林秀水也抽空回访了照顾她生意‌的‌其他人，比如找她做傀儡的‌苏巧娘。
这年头‌当人不好当，做傀儡不好做啊。

第56章 了不起的我们
在时下年月里, 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悬丝傀儡头、腹、手臂、手掌连同‌腿和脚掌，在特制浮梁线的带动下，偶人抬头、屈膝、弯腿都很灵活;而杖头傀儡, 身高有二尺，即使没有腿，可胜在大, 脸上眼睛能动，嘴唇可以做到轻微开合。
苏巧娘喜欢的布袋木偶，仍旧是傀儡班子里所排斥，不大被市面接受的。
有一阵子里, 她给偶人新做了两身衣裳，说想到其他公科地旁，带布袋木偶去亮亮相, 她也想叫徒弟瞧瞧。
捧场的人很少，一日打赏十来‌文，那些公科地旁混的其他路岐人，各个手艺不俗，滑稽戏、杂技、斗鸡、弄虫蚁的，每个胜她许多。
连轴转了许多地方‌，接连碰壁, 最差的日子里, 从早演到晚, 只赚了五文钱, 也有过心灰意冷，舍了脸面，去接别‌家做傀儡的单子，她得带徒弟先混口‌饭吃。
林秀水倒是清楚, 之‌前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混出头的，哪个不是有本‌事‌，有能耐的，布袋傀儡输在不够新奇。
可这会儿林秀水倒是有了主意，特意起早，挑苏巧娘没有出门‌的时候，上门‌来‌找她。
卖早食的才上工，苏巧娘已经坐在屋子里雕刻木偶头了，出来‌开门‌，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原本‌还以为是她徒弟上门‌来‌了，见是林秀水站在门‌边，忙将木刻刀握到另一只手里，拍拍身上的木屑，并‌问道‌:“阿俏，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还以为是小‌雨。”
林秀水买了两个饼，递过去给她，又说:“来‌看看你啊，这么早的天，你已经在刻木偶了？”
“有些活想早些做，”苏巧娘迎她进门‌，带她到雕木偶的屋子里，那里摆了这几个月里，她许多新雕的木偶，一排又一排。
林秀水弯腰挨个瞧了瞧，才转过身说:“你不是带着小‌雨，没有地方‌演布袋戏吗？不如上我们那去。”
“我们桑树口‌新建了个廊棚，地方‌算是宽敞，如今天热起来‌，家里待不住，那廊棚底下夜里都是人。你白日要忙雕木偶的事‌情，夜里能到那去，也有几个灯笼亮着，估摸能比从前赚得多。”
她是问过街道‌司的，夜里也收税的，廊棚到了晚上，缝补的人瞧不清，没有摆摊子的，顶多有叫卖盐鸭卵的，坐在那里卖上几罐子，其余的大多夜里才得了空，出来‌到夜市里采买东西，或是坐廊棚底下说说话。
苏巧娘的木刻刀拿在手里，差点扎到桌子上，又收起来‌问道‌:“我也能去？”
她去南货坊时瞧过那廊棚好些次，也想过去看看，只是里头的人多，走到跟前看了几眼，又匆匆走了。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偶人回道‌:“怎么不能，我都问过了，大家巴不得夜里能热闹点，虽说桑树口‌离南瓦子近，到那总人挤人，瞧不出名堂来‌。”
苏巧娘对能赚多少钱，不大抱有希望，她之‌前也在桑树口‌弄过傀儡，托林秀水的福，来‌看的人才多些，还收了个徒弟。
不过有地方‌可去，她早早收拾好东西，各种摆台，家当和偶人，到桑树口‌廊棚底下，林秀水说趁天色长‌，光照好，先摆出来‌让大伙瞧瞧。
布袋木偶虽然小‌巧，套在手上便可动，也是要搭台子的，通常放一张到人腰间的窄桌，前面角塞上木棍，挂上一张中间裁空的布，人站到后头，布袋木偶在前。
苏巧娘没什么钱，她的钱都拿去买香樟木料做偶人了，不然也能定一个好台子。如此简陋的台帐，她又有些忐忑，应该再‌好好准备的，她有段日子没出来‌了。
即使是这么简陋的台子，在这个廊棚底下，随处可见的长‌凳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人搬了自家的凳子来‌，瞧个热闹。
最多的是小‌孩，他们又不会比较悬丝傀儡好，还是杖头傀儡好，或是那种在船上、空地里滋滋往外喷火药的药发傀儡好，他们只会喊好，好玩！
一排小‌孩站起来‌，踮脚仰头，全‌神贯注地瞧，目光里是偶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穿朱红的衣裳，好多颜色的飘带，像话本‌里的仙子飞出来‌，又有穿浅石青窄袖，提一把剑出来‌的女子，上下舞动。
对于其他娘子郎君而言，又没有鼓匠，只靠嘴里吹个哨子，呜呜哇哇地配乐，演的戏也不大精彩，不如南瓦子里精心编排过出色。
对于小‌孩而言，十分稀奇，眼睛黏在上头，半步也不肯挪，从爹娘手里抠出一文两文的，要学大人的做派打赏。
“你看看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傻，”那娘子压低声音皱眉说，死活不肯给。
小‌女孩跺脚，“又不是这个理，我就喜欢看这个，那南瓦子里都是做给你们瞧的，我看不来‌。”
“娘，你给我吧，我以后跟你
一样大了，我手里有钱就还给你。”
“你长‌点出息吧，拿去拿去，生了你这么个犟种。”
小‌女孩露出笑来‌，将两文钱小心放到边上的盒子里，她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好话，又说不出来‌，只好说:“我可喜欢了，你们明日还来‌吗？”
“要来‌的呀，我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她说，“等我吃了晌午饭，还没吃夜饭的时候，就在这里等你们来。”
“来‌，我会来‌的，会早点来‌的。”
苏巧娘热得脸潮红，背后也浸湿了，却连忙满口‌应下，为一颗赤诚的心。
她此时的心跳如雷鸣，长‌久受挫后，她变得踌躇起来‌，从前那种坚定的念头，说要一直走下去，慢慢传承的心，都悄悄出现了裂痕。
可原来‌有了裂痕，不需要补，会得见天光。
这次出来‌做布袋戏，苏巧娘除了收到百来‌文的赏钱外，她突然有了批小‌看客，是会她夜里说要来‌，会早早等她来‌，围着她说要套着玩一玩，并‌且不加掩饰地说喜欢。
小‌孩子才不会管正宗不正宗呢，大家只知道‌好看好玩，在他们的嘴里，布袋木偶是最好的木偶。
苏巧娘曾经遭受挫折，又频繁经历上台即冷场，不叫好也不叫座的布袋木偶，在这个夏日里，廊棚底下，有了方‌小‌小‌的天地。
布袋木偶在这里像颗种子一样，慢慢扎根、长‌高，迟早有一日，长‌成一棵树，是桑青镇里的桑树，遍地可见。
苏巧娘仍有激动到心狂跳的欢喜，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如同‌两个月前那样，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那时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没下雨，雨下到了她的脸上。
“我，我，”苏巧娘哽咽，“我感觉有望了，跟我孩子成才有出息了一样。”
“我想再‌做点衣裳，我想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东西，我可以好好练。”
跟之‌前也不同‌的是，林秀水拿出一个本‌子，上头有许多黏好的纸样，推到她面前说:“什么样式，什么款式，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
配色不再‌成为她的难题，布料也不是难题，缝衣也不是。
林秀水一直有在学怎么配色，即使搭的仍旧没有很好，可相比两个月前的自己来‌说，有了不小‌的长‌进，她也保证几十只偶人都有不同‌配色的衣裳。
她想想又道‌:“你可以多刻些寻常的，一样的面孔偶人出来‌卖给我。”
一来‌可以帮苏巧娘缓解钱财上的窘迫，二来‌又能宣传布袋木偶，林秀水也有新的赚钱路子。
那就是做偶身衣或小‌娃衣。
不止傀儡要穿衣裳，随着夏日到来‌，市面上有许多磨喝乐的，这种泥塑或者用木头做出来‌的小‌人，也是要穿各种衣裳的。
磨喝乐做工精巧，即使是泥塑的，也卖几百到上千文，几十文很少见，林秀水觉得可以用布袋木偶代替，不过木偶的偶头即使雕得再‌快，一刻不停歇也只能雕三个。
林秀水找到桥边卖绢孩儿的婆婆，人家叫她绢婆婆，绢婆婆做的绢孩儿从头到脚很细巧，全‌是用绢布缝的头脸身子，但卖得不好。
绢孩儿身上的衣裳是针线缝死的，配色不好看，而且料子也差，卖二十文钱一个也没人买。
林秀水蹲下来‌说:“婆婆，你绢孩儿多做些，不要缝衣裳，照旧二十文钱一个卖给我，我先买一百个。”
“什么？小‌娘子，你莫不是在说笑？”绢婆婆忙问一遍，她又自言自语，“我这耳朵近来‌是有些毛病，难不成我头里也生‌了毛病，想出来‌的，这怕不是癔症吧。”
“真不是啊，”林秀水蹲累了，她提出个建议，“要不婆婆你掐自己一把。”
绢婆婆立即回神道‌:“那不行。”
总算能开始谈生‌意了，林秀水将之‌前别‌人采买小‌狗油衣纸样的两贯钱拿出来‌，用于采买绢孩儿。
在绢婆婆手里是砸手的货，可在林秀水手里，只要换身衣裳，这东西她能卖七八十文。
每个绢孩儿体型都一样，她只需要量出尺寸，照着画纸样裁衣就行。
她翻出一筐的布头，裁出二指宽的红色布条，就能做绢孩儿的抹胸，其余找好布，按剪好的纸样慢慢裁出来‌。
是红抹胸，橙色印柿蒂纹的下裙，外头罩一件草绿色白边绣花领抹，浅粉色的纱。
林秀水裁好衣片，放在边上，又裁出青黄相接的纱裙，蓝色腹围，浅蓝色对襟开衩小‌袖短衫等等。
这种小‌人穿的裙子，比大的满裥裙要难打褶，林秀水是画好线缝，用买的薄铁片绑上布刮出来‌的。
她裁了很多的衣裳样式，一套一套配好，她自己不缝，也没有给周娘子，而是带到裁缝作里，分给她缝补处的婆子，夜里带回家里缝，十文钱缝一套，比起其他的活要好缝多了。
还问领抹处的娘子要不要缝，像小‌环年纪轻，想要多赚些钱的，很乐意接下这个缝小‌衣的活，也有五六个娘子说要缝的。
认识的裁缝多，转手就能拿针起线，给她缝一套衣裳出来‌。
一个夜里能出二十几套小‌衣裳，而且缝得针脚可不差，她给钱给得很快，大家都乐意给她缝衣裳。
林秀水把这个活给小‌荷做，小‌荷可乐意了，小‌心翼翼给绢孩儿换上一件衣裳，还捧在手里打量半天。
“我也想穿。”
实在是衣裳漂亮得很，尤其层层叠叠的短纱，哪怕套在个木偶头和丝绵绢布做的绢孩儿身上，都变得眉清目秀，动人起来‌。
林秀水很诚实地说:“你身上是穿不了的，你胳膊能穿。”
“好了，别‌皱着脸，给你一个，你每日给它换着玩。”
小‌荷立即拍马屁，“阿姐，你比绢孩儿还要漂亮。”
林秀水不吃她这一套。
至于其他的绢孩儿或是布袋木偶，她没有放摊子上卖，而是分给了孙大同‌宋三娘，只是请宋三娘跑腿卖的时候，先往桑树口‌里来‌卖。
两个人卖东西卖得好，一样东西在孙大嘴里能说出花来‌，在宋三娘手里是变着法子卖，卖给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给路边扑买摊子，送上门‌卖给人家小‌孩。
孙大隔日就上门‌跟林秀水说:“没了，全‌卖没了，再‌来‌些吧，五十个不嫌少，一百个不嫌多，有成百上千更好。”
“我卖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三个闺女，手里只有两个了，没抢到的又哭又喊，我真没招了。”
匆匆赶来‌的宋三娘高声说:“快救急啊！”
林秀水都怕边上的张木生‌蹿出来‌，问她哪里要救人，她只好说:“别‌急。”
“我急死了。”
“我急得跟金子掉在眼前，死活弯不下身来‌捡一样急。”
急死了，绢婆婆都变不出蜘蛛一样的手，苏巧娘得有三头六臂才行。
所幸一段时日后，绢婆婆有了固定的营生‌，不用发愁卖不出去绢孩儿，苏巧娘不用愁于生‌计，可以专心将心思扑在布袋木偶上。
林秀水也赚到了钱，随着六月发下来‌的月钱一起，加起来‌总共有十八贯。
即使经手过的钱有许多，林秀水依旧会高兴，她说:“买布买布买布。”
王月兰插一句进来‌说:“买屋买屋买屋。”
林秀水说:“我也想买，眼下还买不起啊。”
“我帮你许愿呢，多念几遍，你就能买得起了。”
其实王月兰帮她打算着呢，这能赚钱，能有钱是好事‌，但她仍想这钱变成几亩田地，叫林秀水不吃没粮的苦，能变成一间屋子，遮蔽风雨，谁也赶不走。
她这回不叫林秀水全‌花在买布，置办东西上，而是让她拿出十五贯钱，背个大篓子，趁没人的时候早早到西边，衙门‌旁边的金银盐钞巷子里，最大的李家金银铺换成银子。
铜钱说好听‌点，瞧着多，数着也高兴，越数越觉得自己家财万贯，可花出去快，这处花三文，那处花五文，零零散散的，一对账，花了几百文。
银子可就不一样了，林秀水压根花不出手，而且又不是碎银子，真是实心得压手。
王月兰换完才长‌长‌松了口‌气，“你给我藏好了，不管是藏在土里，床底，米缸里都行。”
“可我总想藏兜里咋办，”林秀水捧着银子说，她看那么多的铜钱尚且还能把持住，但是金银她是真的不行，心慌手抖。
王月兰比她好点，她说:“你补蹴鞠你都不抖，拿出你补衣裳的架势来‌。”
“我命里缺金银，得它补我，不是我补它啊。”
钱换了，林秀水找个安稳的地方‌藏好了，谁也不说，只是睡前总得摸一摸她才能安心。
只是总想，以前攒一贯铜钱，不倒欠着自己就可喜可贺了，眼下能攒十五两银子，她只想说谢天谢地，让她赚钱。
她梦里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买田买屋，不如先买间铺面，她想有间裁缝铺子，她又翻了个身想，等她再‌攒点钱。
五月后半个月里，林秀水一直在忙缝补处的事‌情，抽空还得做领抹，顾娘子虽然对李锦和小‌七妹的抽纱手艺满意，但始终觉得差点意思，她还是得顾两头。
而桑英在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学练字写字，在早米行里认各种米，能稳稳将升斗刮平。
早米行六月里到了收新米的时候，人手正缺，要新招几个小‌牙子，往各家铺子里
支米，但要识字的。
终于让她抓着机会，她每日跟思珍学认字，买了两根蜡烛，夜里不管多晚，多累都要学一个时辰，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学字总犯糊涂，一个字翻来‌覆去看，十遍不行就百遍，再‌一遍遍地写，不厌其烦。
没辜负她的蜡烛和眼泪，她往上走了，从一个月只有九百文的打米人，成了专往各家铺子送米的米行小‌牙子，月钱有一贯八钱。
她几乎是出了早米行的门‌，扑到林秀水身上说:“我涨月钱了，有一贯八钱！”
“好多好多钱，你摸摸我手，我的手都是抖的。”
“你都不知道‌，”桑英忍不住想哭，“那个行老问谁识字，会认铺子名的时候，我还没想，我身子立即就站起来‌了。”
“我说我识字，铺子名我认识，我还能写上些字，我会摇船，我还认识各种米，打升斗我也能打，我肯定行的。”
桑英哭得稀里哗啦，林秀水给她擦眼泪。
大概是数出来‌才知道‌，从前什么都不会的自己，居然也有了能说出口‌的本‌事‌。
从不会到我可以，要熬上很多日夜，但幸亏，所获得的没有辜负每一个日夜的努力。
桑英说:“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生‌出小‌小‌的期许，“也许好多年以后，我也能成为个很厉害的小‌牙子呢。”
“是啊，那么很多年以后，我兴许是个了不得的裁缝了。”
“可是你眼下就很不了得。”
林秀水看向桑英，“你也是的。”
希望了不起属于眼下的我们，属于以后的我们。

第57章 春天干缝补生意，夏天里……
桑英当了小牙子, 五更天起便要上工，摇船去各家米铺送米，多少斤数, 各种早米，哪家哪户不能错漏。
可她想自己要干好，怎么都得咬牙撑下来做, 好叫捎信的时候，让她娘知道，她在这里也有好好干活，没有混日子。
她也终于跟陈九川坦白, 说‌自己在学认字，陈九川倒没说‌什么，反手给她买了一叠纸, 让她多写多练，好好练。
只是私下里跟林秀水嘀咕，为什么不跟他说‌。
“连你也不跟我说‌。”
“我口风紧的呀，”林秀水不走心地安慰他，“下回你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也不跟桑英讲。”
陈九川狐疑，“实话？”
林秀水坦诚道:“虚话。”
那是什么话？是陈九川再也不想问林秀水是不是实话。
六月初的天里, 桑英早上要摇米行‌的船到处走, 林秀水自己摇船上工。
她已经在裁缝作里混出了名‌堂, 重点不在于名‌堂, 而‌在于混。
各个屋子打转，修桌椅、挂布帘，补纱补洞，裁缝作里当真‌是“除旧布新”。
庄管事很满意, 满意得很，“这活我就说‌除了你，找不出别的人‌来干。”
毕竟没有人‌跟她这么行‌业对口了。
庄管事想林秀水待在缝补处，好好干，顾娘子这头则是想，先干着‌，但一直有个想法。
她找了林秀水来，先请人‌坐下，上茶后再说‌:“我觉得缝补处位置不错，旁边还有间空屋子，我想把你做领抹的活移来到这边上，叫李锦和小七妹也搬过来，不用你来回走。”
林秀水只想说‌，怪不得做成衣铺的买卖，真‌是一套一套的，抽完纱后送到缝补处补吗？离奇又搭配。
她没反对，觉得顾娘子从一开始打的这个主意，要将抽纱绣跟其‌他做领抹的分出来。
毕竟领抹和领抹相差太大，其‌他人‌缝领抹，只要布和针线、绣样‌，占一小块地方，而‌她们三个抽纱的，要光线最好的窗边，占据了不小的地方，后面还有新裁缝进来，就没地方了。
缝补处边上相隔的，还有间青瓦顶的大屋子，只是落了锁，她来来去去也好奇过，原来是给她备的啊。
屋里敞亮，左面木墙全是一排黑漆方格眼窗，三张桌椅，以及抽纱用的绣架，宽敞到她左手抽一匹，右手抽一匹，搬张床来，躺床上抽都行‌。
李锦抱了东西进来说‌:“这屋子宽得跟大袖衫一样‌。”
“这里太静了，我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得成个哑巴，”小七妹哀叹一声‌，怪不得涨了月钱，原来是封口费。
林秀水擦了擦桌子说‌:“那你得看小儿科。”
小儿有哑科的称号，现在归她们抽纱绣了，自打从领抹作分出来后，别的裁缝叫她们为“织造司”，说‌明年上市的丝都在她们手里先上了。
还有促狭的称其‌为税关‌，因为抽税如布里抽纱，分毫不能差。
林秀水坦然接受，还说‌那得叫顾娘子给自己封个官，大家说‌封她为官纱，一听就是从官府手里出来的，想要贵一点，还能称天净纱。
就在这样‌的打趣里，抽纱绣便单独分出来，并且有相当多的活，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不过相比做抽纱绣的怨天载道，缝补处的婆子们就忧心忡忡得多，她们手里的活做完，估计要隔一阵子来一趟，裁缝作里也没有那么多东西给她们补。
其‌他裁缝跟林秀水吃饭碰面时，也会有裁缝娘子说‌:“阿俏，你就不怕你们这缝补处没活做，裁撤了吗？”
“对啊，本‌来裁缝作里的活就没那么多，到时候底下的人‌走了，你可怎么办？”
有些人‌也总喜欢操心，或者‌是说‌潜藏在内心，想看个笑话。
当然也有真‌替林秀水担心的，怕她成了底下没有一个人‌的管事。
林秀水闻言，她倒不担心这个，但她真‌的很上心。
就算不为她，也得为这婆子操下心，毕竟她不缺活干。
林秀水慢悠悠吃完饭，跟小春娥说‌一声‌后，去找了庄管事跟顾娘子，两个人‌听她的高‌见。
“缝补的活我们做得差不多了，这是账册，上头记了我这些日子来的所有花销，总共是十二‌贯五钱多一些。”
她把账册递过去，该说‌的全一一详细说‌清楚，她上任以来，该换的都换了，该补的都补清楚了。
停顿会儿才说:“虽说这是我们裁缝作的缝补处，但我觉得，还可以是其‌他地方的缝补处。”
“我们做缝补的，不能光盯着‌一处地方补，不能没活就不做，不能只花钱不赚钱，我们可以从外头接活来做，钱赚了，活有了。”
最重要的是，缝补处一直会在。
“嗯，嗯？”顾娘子先是随口应了，而‌后抬头瞧她，什么东西？
庄管事则是，“啊，啊？”
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什么玩意？
林秀水坐得端正，朝两人‌微笑。
她的高‌见便是，没活就找活，从不赚钱变成赚钱。
顾娘子合上账册，很不解地问:“我们这是裁缝作，你想我们去吆喝，让周围大家伙到我们那拿东西来缝补？”
她想想便觉得自己不是想挣钱，是豁出去了。
“怎么吆喝？”庄管事说‌，“要不我出去给你唱一嗓子，小林啊，我们做人‌要务实，缺钱了可以讲，我可以借你，你记得还我。”
“但是呢？我们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林秀水才没有，她想好几出，即使面对质疑，也镇定地说‌:“是接帐设司的活。”
“啊，嗯？咳咳，”庄管事呛了声‌，能别总在她喝茶的时候说‌这种话。
顾娘子抬眼，来了点兴致，“接什么活？”
庄管事终于反应过来，“帐设司，帐设司的活？你还认识帐设司？”
帐设司跟顾家裁缝作往来有，但不
多，毕竟裁缝作主要缝衣，而‌不是缝帐幔、布帘等摆设的东西。
林秀水真‌想回那当然，只不过憋住了，她来前就已经问过，帐设司给她的活不少，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完，加上周娘子也不行‌。
推了不少活，人‌家还以为她不想做，给她加钱，加钱谁能拒绝。
这种帐幔、桌帷、布帘的活，缝补处的婆子这么多日子来，一直在做，不存在做不好的问题，缝补处地方也大，布匹保管得当，能应对帐设司的诸多需求。
一个人‌是吃不了那么多饭的，一口锅里的饭，她吃饱了，总得叫其‌他人‌尝尝。
顾娘子最后说‌:“你要能拿帐设司的活来，你就拿来，至于钱，我们对外‌接一批活的价钱是六贯，你按月拿六贯的三成出来。”
“至于其‌他的，你来裁缝作前我就说‌过，能靠本‌事混出来的，可以给你搭台子。”
其‌余东西，庄管事跟林秀水详细商量。
庄管事出来后给她打伞，边走边说‌:“你是做管事的料，值得你这么费心。”
林秀水只说‌:“我也是做缝补的，最知道没活的难处了。”
帐设司的布料是第三日送来的，要按上头的尺寸做帐幔，缝补处的婆子压根不用发愁于没活了，要让她们离开这里。
林秀水笑着‌跟她们说‌:“眼下总该要发愁些别的，比如说‌活多得做不完了吧。”
李婆子忙摇头道:“不会，活多得我们心里踏实。”
“越多越好，让我们在这过夜都成，不然都觉得这份涨的工钱，拿在手里烫手。”
不行‌，过夜干活犯法。
林秀水也是真‌在裁缝作里混出名‌了，好多人‌见了她，得喊声‌林管事。
无比真‌心实意，因为私底下说‌林秀水是真‌的会管事，而‌不是事情‌到头上，推来又推去。
后面林秀水才知道，原来是这种管事啊。
但是小林管事可喜欢这称呼了，走路带风，她做梦的，眼下这热天里，走路只能冒热气。
在家里待着‌热不热，看蚊蝇出不出来便知道，一只出来算它命硬，成群出来是凉快，一只没有，那全热死了。
她一到下工，她就想坐在船头，躲桥洞里，凉风吹得很舒服，不过要去接小荷。
小荷怕热，她今日头上还顶张绿油油的大荷叶，两手捧着‌边，露出脸来说‌:“我同‌思珍姐姐去摘荷叶了，我们还学了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反正戏东南西北。”
“真‌好，”林秀水附和，又立即道，“你不知道给我摘一顶吗？”
“我不知道，”小荷很诚实地回答。
林秀水说‌:“原谅你了，小荷叶。”
得亏她还有伞，但后面不想原谅，小荷老踩她的影子。
在思珍家的这条路上，总有不少下学的学子，一个学子无精打采，跟跳上岸干巴的鱼一般，只有眼睛是亮的，问他娘说‌:“娘，你就不能跟先生告个假吗？我一上书院，就跟在自家床上一样‌，怎么睡都香。”
他娘说‌:“你能别睡了吗？讲梦话也要讲点道理。”
小荷也有样‌学样‌，“我明日能告个假吗？”
“能，可以，行‌，”林秀水回，不学就不学，夏天正好眠。
前头母子俩看她，林秀水改口道:“我不讲道理。”
热昏头了还讲什么道理，没云里雾里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她坐廊棚底下吹风，有人‌过来跟她讲天上的云。
是个很朴实的老汉，拿着‌一叠用白宣纸剪出来各色的云。
他低声‌问:“我听说‌这里缝补和做东西便宜，能给我做个书袋来吗？我想把这些云放好。”
林秀水看他手里的云一眼，点点头说‌:“能做的，十文就成。”
她又问:“老丈，这是你自己剪的？”
老汉笑笑，“是啊，我是个纸匠，平时见惯白花花的纸浆，摸着‌的纸跟抬头看见的云一样‌白。”
“我就看啊，一看每天出来的云还不一样‌，有的圆，有的长‌，有是红的，有些金黄的，我这辈子也没别的嗜好，就迷上看云了。”
老汉说‌:“别人‌总说‌，这云没什么好看的，可我看这云啊喜欢得紧，可见完就忘，我又不会画，只好描样‌子剪下来。”
“梅雨里还有几张发霉了，我只好给扔了，实在可惜。”
林秀水看他剪的云，千奇百怪，各种各样‌，零零总总几十张。
她小心拿在手里，白花花软薄的宣纸，跟他所见每日的云一样‌。
不过她跟老汉说‌:“老丈这得裱，不裱边会翘起来，许久后会发黄，破裂，我边上有个裱画的，花点钱，他能给你裱好，叫你过十几年都还能看见今日的云。”
老汉一听，愣了会儿，而‌后又笑道:“好，就等着‌十几年后了。”
裱书画的夫妻两个一起给他裱的，还给老汉指了指前头那个路口，有个夏日爱出门画云的中年男子，说‌不准还能成知己。
那男子总说‌，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看云后，才觉得天地宽广。
林秀水给老汉缝了个加厚两层的书袋，老汉后头也经常过来，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前面棚子底下，他剪着‌云，旁边男子画着‌云。
她也抬头，王月兰过来也往天上瞧，说‌了句，“这云跟丝绵一样‌白。”
桑英说‌:“白得像米，团起来像米糕。”
有人‌路过也抬头，“跟我家的瓷枕一个色，我有个白瓷枕，夏天里睡着‌老凉快了，我说‌呢，肯定跟睡在云里一样‌。”
一群人‌不去吃饭，就仰头搁那看天，都觉得自己瞧出名‌堂来了。
夜里不是看云，是瞧布袋戏的时候。
小孩子没到时候就搬凳子，抢着‌要排前头，苏巧娘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跟林秀水说‌:“我想成立一个小布袋戏社，你说‌怎么样‌？”
“即使大家是小孩，可只要喜欢布袋木偶，那便是同‌好，我就能送大家每人‌一只布袋木偶了。”
这会儿社尤其‌多，只要同‌好多，不管什么都能成个社，甚至还有声‌名‌远扬的穷富赌钱社、重囚枷锁社。
以上两个都能结社，成立小布袋戏社，林秀水相当赞成。
要做一面红色的社旗，老算命写字好，他来写社名‌，周阿爷做竹子用的幌杆，林秀水做了小布袋偶人‌，给穿上苏巧娘惯常穿的衣裳。
青蓝色小抹胸，绿色短褙子，蓝色的一条大裤，还会罩条偏褐色的合围裙。
这是面很独特的社旗，至少只是这群小布袋戏迷聚在一起的旗子。
有些爹娘还怕要花钱，没想到苏巧娘倒贴给小孩一只布袋木偶，便哑口无言，放任孩子到这个小布袋戏社里去。
连陈桂花都不拘着‌她儿子大饼，叫他也来混个偶人‌玩玩，林秀水都已经能得知她会说‌的话，不要白不要。
苏巧娘则说‌:“小孩能来，喜欢就给大家做。”
她还想教大家怎么玩布袋木偶呢。
林秀水则出歪招，“是啊，多教点，下回让小荷上去演，她肯定很乐意。”
她又正经起来，“到时候搭个小台子，大家想玩的都能上去，我会捐衣裳的。”
苏巧娘惊讶看她，林秀水摸摸鼻子，倒不为别的，就想看这群小孩的乐子，她为此能多捐点布偶衣裳。
眼下天热，她都有点提不起劲来做衣裳，大家改衣裳改来改去，大多是那几个样‌式，她只有在裁绢孩儿衣裳时，能正经做几套衣裳，搭各种布头玩得不亦乐乎。
而‌来缝补的，斗笠、团扇生意最好，大家说‌，天热恨不得把自己光着‌，衣裳破了都不是很想补，还能漏点风进来。
林秀水说‌:“从前你们不是这样‌说‌的。”
“对啊，那是春天，到夏天里说‌的话还能算数吗。”
有人‌指指自己的鞋，漏两个洞了，他摇摇头说‌:“不想补了，想多剪两个洞。”
来了一个娘子说‌:“阿俏，你剪得好，你给我这裤子多剪点，衣裳也剪了，剪齐整点，我到秋天里好找你拼回去。”
“天爷，你怪聪明的，等我回家找找去，我还能少买两件衣裳。”
林秀水震惊，林秀水躺
平，干了一个春天的缝补活计，到了夏天里，她转行‌了，可恶。
当然也有人‌领着‌六只猫过来，叫她做衣裳，早不来晚不来，她“转行‌”了再过来。
大热天的，是人‌吗？要给猫做衣裳。
那人‌说‌:“是啊，总不能是半个人‌。”
“也没有半个人‌穿的衣裳啊。”

第58章 桑树口小报
猫见多了‌, 半人林秀水没见过。
“别说你了‌，我活了‌十八年‌也没见过。”
那没领猫来的圆脸男子顺嘴接上。
老算命靠柱子上，摇了‌摇蒲扇说:“是啊, 半人上街不穿衣裳，那多吓人。”
周围一群正聚在‌一处闲聊的人，本‌来嘴里说明早要去茶山巡山, 也有要薅桑叶去的，听闻这话‌，慢慢全转过头来盯着‌几人瞧。
死人就死人，搞什么半人, 漏泽园里的人都想不出这种行话‌来。
毕竟桑青镇里的人，骂人很雅，被仇家气得要命, 不骂天不骂地不骂死，就说人家赶着‌上漏泽园里去，等着‌先埋。
林秀水说她们敢说，她都不敢听，便转而问:“猫呢？”
六只猫呢？大热天的，她连个猫影都没瞧见。
那男子摊手道:“还醒着‌呢，等它们睡了‌, 我给你捉过来。”
他自封为广惠, 不是僧人, 镇里负责灾荒救济的粮仓叫广惠仓, 他说自己救济跑到自己家里的猫，又‌散粮又‌散财，就该叫广惠。
“你给自家的猫做衣裳？”林秀水不解且稀里糊涂。
广惠理直气壮地道:“对啊，它们自己跑到我家中来的, 怎么不算我的猫，我只是没生它们，我又‌不是没养它们。”
林秀水哦哦两声，还是那句话‌，“那要领猫本‌猫来啊。”
“可猫醒着‌的时候不想来。”
林秀水没说话‌，这简直是鸡同‌鸭讲，猫穿衣裳狗戴帽，全乱了‌套。
“但是别急，我带了‌猫小报来，”广惠说，从布袋里拿出一叠纸来，他独家特‌制的猫报，毕竟除了‌他家猫，别无他喵。
别人是支摊供朝报，卖各种小道消息，他说什么内探，省探、衙探，都不如他这个猫探。
广惠递过去给林秀水，又‌转头面向众人说:“在‌座的都没有份啊，猫报我还没出摊卖呢。”
谁稀罕？谁乐意？谁想瞧一样？
那当然是她们这群爱看热闹的，这人报见多了‌，猫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那挤破头不嫌热的劲，像东边街头肉铺里，说肉只要三文钱一斤的哄抢架势。
可是林秀水又‌不是三文钱一斤那肉，她觉得自己是那头被哄抢的猪。
“停停，”林秀水三步并作两步，呲溜抄起凳子，人往上头一站，举着‌猫报像是在‌公布皇榜，“我念给你们听啊。”
底下人被她整懵了‌，有人说:“那咋听，跪着‌听？”
其他人接话‌:“出去听。”
“别站在‌这里听。”
“回自家屋里听。”
“都好好听。”
林秀水真服了‌，她热得淌汗，两只手展开纸，眼睛往猫报上面瞟，稍稍瞪大了‌眼睛，这猫报做得挺有意思，竟然有猫图和排版。
时下小报是从各路探子手里得知的消息，为了‌搏眼球，那是消息一到手里，文人手里的笔跟马一样飞驰，匆匆写就一篇。
而印小报的作坊，则是不用雕版印刷，而是采用蜡板，这种蜡版是用蜂蜡以及松香做成的，比木头软，好雕刻，写好的内容一到手，马上刻好印到纸上，等不了‌过夜，立即发卖出去。
毕竟他们干的是胆大包天的活，那是真能‌先奏后斩头的，胆子大破天，连官家没有发过的圣旨都能‌伪造出来，传得沸沸扬扬，并且能‌让官家下诏书‌澄清的存在‌。
那么这个猫报，比起成篇黑漆漆的字符要有趣得多，其一右半张是猫图，她翻给大家伙瞧，上头是只白猫，头顶一撮黑毛，嘴巴一圈也黑。
广惠插了‌句道:“这只叫猫里白，所有猫里属它最白。”
有娘子说:“这不就是白芝麻混进了‌黑芝麻，雪白一团糕，该叫它芝麻糖。”
“糖是甜的，它这猫黑心得很，”广惠气急，叫林秀水翻左边来，满满一页罪猫证，林秀水低头看，上头写了‌，包括但不限于‌，有水不喝，光明正大喝他碗里的水。
啃他种的花，连叶子都揪掉的那种，有路不走，故意跳到案几上，用尾巴去抽花瓶，直到落地砰一声响，才炸毛跑开，边跑边尿。
还有身飞檐走壁的轻功，但它不飞檐只走壁，老是趴到横梁上，张开爪子，紧紧贴住，当自己是只壁虎。
诸如种种，罄竹难书‌，广惠要广天下而告知，此猫白皮黑心。
“那不就是浮元子，”林秀水顺嘴接上，“白白面皮，黑心芝麻，多好吃。”
她要给猫做无罪辩护。
大伙又‌讨论，大热天的哪家浮元子好吃，林秀水倒是继续看，这张猫里白的猫报上，左边一页，还写了‌年‌纪，捡到它到眼下两年又三个月。
喜欢刨土，不爱吃鱼骨头，生了‌一对爪子不得空，哪哪都要挠几道，证明此猫来过，比在‌此题诗作画还要深刻。
广惠做猫探是很合格的，画图活灵活现，第二、三张是狸花猫，双生子，一个叫花鲤，一个叫鲤花，两只都爱吃鱼，而且爱吃他缸里养的鲤鱼，广惠说祝它俩天天吃上鱼。
第四张和第五张也是品种相似的猫，这两只是橘猫，一个叫野菊花，身子不大好，眼睛也不大好，病恹恹的，因为看不大清楚，老是爱睡觉，镇里的山上野菊花开得最多，成片成片的，命硬，而且野菊花又‌清肝明目，就取了这个名字。
老五是只小橘猫，跟猫小叶头两个月前很像，小小的，瘦瘦的，叫作菊苗，猫报下有解释，临安府多菊，什么白菊、甘菊，都不如家橘。
林秀水从未佩服一个人的取名能‌力，猫小叶输了‌啊，但还好，猫小叶是有姐姐人小荷的。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咋就能‌在‌别人嘴里说得那样好，活灵活现的几只猫。
最后一张是玳瑁猫，它左边脸是黄的，右边脸是黑的，在‌鼻子到眼睛处，像是明显的分界线，分出左右两边来，眼睛圆溜溜的，一看就没有坏心眼。
这只猫叫作昏晓，广惠说:“不知道哪里逃出来的，捡到就有伤，以前有句诗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它脸上黄黑色，正是阴阳二色，叫昏晓最合适。”
众人给他叫好，他立即行礼说好好，不过是个没考上功名的书‌生罢了‌。
昏晓爱静不爱动，胆子又‌小，长长尾巴翘得老高，爱黏着‌人腿走，吃饭要慢慢来，喝水要慢慢来。
广惠笑道:“我原就是为了‌它来的，想叫你给做身衣裳，最好显眼点，挂上铃铛。”
“可猫耳朵灵，是不能‌挂铃铛的，”林秀水解释，小心收好这猫报，从凳子上下来，还给这个猫痴。
广惠点点头，他擦擦手里的汗，接过猫报来说:“我知道。”
“它是只聋猫。”
“胆子又‌小，有时候跑着‌躲到哪，我到处找也找不见，我真怕哪天它丢了‌。”
“给它一只做衣裳，又‌显得鹤立鸡群，且其他猫要长嘴，定‌要骂我偏心眼子。”
他甩甩袖，哼了‌一声又‌道:“兄弟姐妹不合，多半是长辈无德。”
“我不偏心，都做都做。”
“那你猫呢？”林秀水又‌发出相同‌的问话‌。
广惠摊手，“带不来啊，这不请你想想法子，大家都说你厉害，你的名声在‌外。”
是啊，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是她，考她来着‌呢。
在‌这么多热切的眼神里，林秀水要被烤死了‌，她挥挥手，“有办法，做个猫围兜。”
“这围兜是正经东西吗？”广惠想了‌想发问，“虽说是大热天的，裸着‌猫膀子，穿肚兜也不大合适吧。”
林秀水抬头看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很正经。”
“这只是围脖子，兜口水的。”
“那我知道，口水巾嘛，整这么个好听名字做啥，”围观的人插句话‌，“实‌在‌不行，还能‌叫兜脖。”
林秀水闭了‌闭眼，就说这么一群人，能‌不能‌别瞎打岔啊啊。
她给猫画围兜，只需要后面广惠带着‌猫脖子尺寸来就行，这么一说还怪吓人的。
围兜比较好做，不管是两个倒三角形的，还是像满褶裙一样打褶的花边，或者是倒着‌的半圆口袋围兜都可以，夏天里也不怕猫太热。
主要昏晓的猫围兜，可以加一个圆边的小领子，缝个小小的铃铛。
广惠说六只全要做一样的，缝铃铛可以大点，昏晓他
会‌单独养的，聋的猫在‌猫堆里也不大受欢迎，只会‌受委屈。
至少让他听见声，能‌在‌屋里找到昏晓躲在‌哪个角落里便行。
当然之后他也后悔，买那么大铃铛，那真是猫听不着‌，全给他听了‌，也是闹心。可他也很快能‌捕捉到昏晓的动静，总是能‌第一时间看过去，安抚它。
林秀水点点头说:“行，我正好也比较闲，不收你钱，你这猫报抵了‌。”
“那不行啊，”广惠摇摇头，“实‌在‌不成，耽误你工夫，你不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随口道:“那不然你也给我们桑树口做份小报，我觉得你是个做小报的人才。”
“你不止可以做猫探，你还可以做街探。”
广惠在‌一声声地夸赞中，他这个落魄的，读了‌十年‌书‌的，没有考上秀才的，被家里大骂没出息的混蛋玩意，又‌不是很缺钱的人，就这样在‌追捧里，做起了‌桑树口的街探。
反正他是个不能‌光耀门‌楣的人，那么他这种人，一定‌做什么都可以的。
桑树口最值得写的，一定‌是缝补廊棚，他跟蹲在‌树底下看猫一样，时常拿把交椅，一叠纸笔，也不带桌子，就蹭一蹭人家补书‌画的摊子，说是笔墨纸砚不分家，他们即使隔了‌一百八十道弯，百年‌前也是一家。
因为他做小报特‌别认真，老爱问，别人来补双破鞋子，他都要凑过去问，“这鞋哪日坏的？怎么坏的啊？补，这要怎么补？”
或者是说:“猫啊，猫不管黑猫白猫，那都是好猫啊，罪猫也曾经是万里挑一出来的好猫。”
所以大家又‌给他取名为猫百问。
猫百问广惠白日当桑树口街探，中午回去撸猫睡大觉，夜里又‌出来，当夜猫子在‌桑树口晃。
夜里小布袋戏社‌开班了‌，一群小孩出来玩布袋木偶，他也要过来玩，只是套手里玩着‌玩着‌，他说:“怎么没有猫袋戏？”
林秀水喝卤梅水，她咽下去说:“那是什么戏，你回家看你的猫戏去。”
但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桑树口迎来了‌第一期小报，一张大纸，密密麻麻的，林秀水只有四个大字，谁会‌买啊？
她要怎么当众念出来呢？
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张老三带着‌他的一张破渔网过来，据他所说，这渔网是被条十来斤重的大鱼弄破的，那真是好大好大一条鱼，如图所见，只是鱼跑了‌，他悔恨万分，但是要将这件事‌跟桑树口全部人说一遍。
本‌街探认为，他不是来找黄阿婆补渔网的，他是来炫耀自己那条没到手的大鱼。
下图一张很大的鱼奋力拼搏，而后从网里溜走了‌。
张老三一听，当即拍腿，“对啊对啊，可算有人懂我了‌，当时就是这么老大一条鱼啊，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说说多么气人，我可不就得拿渔网过街。”
“放屁，桑桥渡就没有那么大的鱼，”时常来给林秀水送猫鱼的卖鱼娘子反驳。
广惠立即记下，骗人的？等他问问再说，不能‌冤枉好人。
林秀水伸过头瞥了‌眼，真是造孽。
这小报内容详尽到什么程度，大概是林秀水下工回来，只要瞟上一眼，就能‌知道桑树口人谁家某某干了‌什么事‌情，什么因为蚕种吵架，怎么吵的，三小孩为何无缘无故拜起了‌街头老桑树，这种事‌情都能‌写。更令人无语的是，连街头两只猫吵架、厮打这种事‌，也能‌被详尽描述。
这是史官还是铲屎官？？
但谁也希望被关注被夸赞，广惠这份不要钱，白打工、倒贴油墨纸笔的活计，就这样做了‌下来。
他立志要为桑树口出一辈子的小报。
林秀水听了‌，拉人一个子弟误入正途啊。
广惠说:“放心放心，我肯定‌会‌让你青史留名的。”
“什么名？我大名林秀水，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小名，”林秀水简短回复。
倒是有个人，跟块黑炭一样蹦过来，人没到，话‌先落下来了‌，“那能‌不能‌写我，我要青史留名。”
张木生晒得跟最纯正的黑炭一样，一点污染没有，只有两眼睛是白的，那当然，他真的有很认真在‌救火，日日抱着‌水囊出门‌的。
“噢噢，潜火兵，写你什么呢？”广惠很认真地问，“我写你怎么救火。”
林秀水已经想走了‌，她都能‌猜到张木生下一句话‌是啥，别人三句离不开本‌行，他三句离不开身高。
“当然写我，张木生，在‌这个热死人的日子里，长高了‌！”
“不凭影子不凭凳子，也不凭老丈的拐杖，我实‌打实‌地，长到了‌五尺四寸（一米七）！给我写上！”
张木生简直刚过线就狂喜，他这么多日子里，拼死拼活，每日投几十上百个水袋，别人睡了‌他都得硬撑着‌摸高，终于‌到了‌入选厢军的最低要求身长，不用他再多长个脑袋了‌。
嘿，脚自己长了‌。
好不容易长的身高啊，当然得往死里写，大写特‌写，写下来刻出来，发给全桑青镇的人瞧，张木生身长五尺四寸。
他以后碑上都得刻上这句话‌，打包带走。
什么能‌做厢军，不再是潜火兵里被质疑走后门‌的，不再是小鸡站在‌母鸡下，张木生真的想哭，可惜他的眼泪得留着‌到火场里再哭，不然烟会‌晃眼。
“广惠和尚，呸呸，”张木生忙说，“小弟，你帮我写上吧，我裱起来。”
“我不是和尚！！你实‌在‌要叫，请喊我道士。”
林秀水在‌一旁听完，好了‌，太好了‌，终于‌不用听这家伙，翻来覆去念他的身长，可喜可贺。
至于‌张家，他们也高兴，老张家出了‌个高人。
大热天里，林秀水不仅保住了‌耳朵，还保住了‌她的饭碗。
王月兰终于‌不再执着‌于‌做饭。
六月热天里，连她姨母这个铁人都熬不住，在‌丝行里缫丝热得满脸通红，回家她跟林秀水都不想做饭，终于‌松口，她们也三餐买来吃。
放在‌从前的夏日里，她宁可把自己热死，一天烧三遍炉子，或者吃水淹饭，也绝对不肯花一文钱到外头买现成的。
眼下她自己每个月赚两贯多，有时起早和歇工时，给别人家缫丝去，能‌多赚个几百文，
且林秀水从到裁缝作后，又‌升为个小管事‌，每月里都有节礼。
光是五月端午的节礼，就有三斗的白米，两袋白面，十来斤红豆，又‌送一桶黄鱼，一罐黄酒来。
以前是升儿米，把儿柴的买，一升米都要来来回回挑便宜的买，酒醋舍不得买，从手里抠着‌钱用，这会‌儿米面不缺，王月兰不用计较那些，慢慢还清了‌欠着‌的屋债，也不再担心六七月里要收缴的五六百文屋税。
有些钱心里踏实‌，无债一身轻，她终于‌舍得花些钱，让自己轻省点了‌。
王月兰在‌屋里说:“从明日起，我们早上还喝自家的粥。”
“噢，哦，”林秀水站起来，她又‌坐下来，这句话‌可以不讲的。
王月兰大喘气地说完:“晌午饭买着‌吃，夜里也买着‌吃。”
小荷真诚发问，“这两样为什么要分开说。”
“懂什么，”王月兰哼一声，她俩都不知道，她到底下了‌多大的心，才能‌说出这种失心疯的话‌。
林秀水可太懂了‌，至少她姨母都舍得花二十文，去买一罐瓦市里的甘豆汤了‌，之前她死活要自己熬，说买来的东西是钱多烧得慌。
眼下她改口了‌，“得别人烧自己不慌才好。”
“对，怎么都对，”林秀水捧场，饭这个东西，还是得别人做的才好吃。
比如什么雪泡缩脾饮、鹿梨浆、鱼桐皮面 、炒鸡面、水荷虾儿、虾包儿等等，那确实‌是好吃。
不过她最大的愿望是，哪天她能‌跟报菜名一样，报自己有的布名，比如药斑布、绵绸、菱湖水绸、醒骨纱、天净纱、云罗、轻罗、满园春罗等等。
那么她会‌很欢喜，每天不是数钱就是数布，而不是在‌她的屋子里，对着‌只有几匹同‌色的黄草心布，按着‌手里该改的纸样却提不劲
来，做着‌未来的春秋大梦，简称秋天里想要实‌现的梦，实‌现不了‌明年‌春天也会‌实‌现的梦。
她热死了‌，将头磕在‌桌子上，褙子啊褙子，长的短的，加宽的变窄的，到底为什么要翻来覆去改。
裙子就裙子，样式就那样，她也改不出花来了‌啊，一摸着‌这种纱质的布，她下意识就想抽了‌它，幸好她左手反应迅速，按住了‌右手。
改不出来，又‌没有人商量的时候，她也会‌砰砰磕几下脑袋，撞几下桌板，再冒出个念头，找个师父吧。
确确实‌实‌，她该正经拜个裁缝师父的，看大家都有师父手把手教‌，一点不会‌都可以问，她也想要有个讨教‌的人。
想要在‌裁缝这行里继续走，她真想好好学。
第二天到了‌裁缝作里，她说出了‌自己这个想法。
“别闹，”庄管事‌说，“我能‌给你找个啥样的？抽检的那种吗？”
“就是在‌税口里检查东西到底行不行的。”
林秀水想说，大热天的，多说些这种冷到她接不上的话‌，冷死她算了‌。
她们抽纱绣这个收税的别称，到底传扬了‌出去。
林秀水又‌转头去领抹处，找老裁缝问问，她认识的人多。
老裁缝说:“找啥样的？能‌把你点化的？找庙里的可以，我回头寻人去问问。”
林秀水看她，“那我先买个木鱼子呗？”
但两个人确实‌是逗她的，说会‌给她留意下，有没有那种几十年‌功底的，教‌她正经裁缝的做衣法子和经验。
反正挺难找的，让她先缓缓。
林秀水说:“好。”
衣裳不大能‌做得下去，天热闷得很难受，小春娥都请了‌一段日子长假，烧炭的活太累，而且又‌不透气，她长了‌红疹子，除了‌身上大片大片的，还有脸上一颗颗。
她说:“等我熬过了‌夏日里，当真烧不下去，留得小命在‌，不怕没炭烧啊。”
小春娥很想得开，“眼下是难熬了‌点，秋冬里那我肯定‌就是最舒服的人，有炉子在‌，半点不怕冷。”
“你等我缓一缓，我再回来上工。”
林秀水点点她的胳膊说:“是啊，等会‌儿回来上工，那就是留的红疹在‌，不怕明年‌消了‌。”
“还上吗？”
“不上了‌，给你打下手去行吗？”小春娥说。
林秀水毫不犹豫，且十分真心地说:“那当然行，我会‌请你来，并给你十文钱的。”
“不要怕回来后，又‌因为暂时不能‌烧炭不能‌干活，活有的是给你干的，我在‌这里呢。”
小春娥两眼泪汪汪，“你比我亲娘还好。”
“那我也不介意你喊娘的。”
“不可以。”
林秀水就知道，她说:“那以后骗人的话‌少说。”
当然夏天里，这种闷热的日子，林秀水也有些苦闷，而她排解无聊的法子，是到人家绞缬（xi&#233;）染肆里，自己扎染布头。
不想做衣裳，一半是天热，另一半一定‌出在‌布上，换种新‌布说不准就好了‌。

第59章 新手艺之绞缬
这‌家染肆在林秀水租的裁缝屋子后面, 往右走，过转角的夹弄里，靠着‌一堵墙, 青砖瓦墙上‌有斑驳的蓝绿色痕。
角落边堆叠着‌几只倾斜的木桶，门上‌的木痕中印着‌深深的染料，从屋檐处垂下来一条蓝布条, 没有招幌也没有牌匾。
林秀水第二次来，这‌间染肆里一家子在做活，她‌认识里头母女二人，一个叫蓝大娘, 一个叫青丫。
蓝大娘本名林秀水不知‌道，染几十年蓝布，名字也跟蓝布姓了, 青丫染的蓝布比她‌娘要好，从前叫蓝丫的，但镇里好取诨名，说‌是青出蓝而胜于蓝，叫着‌叫着‌，就成青丫了。
两‌人体格都壮实，有把子好力气, 而且她‌们家绞缬（xi&#233;）手艺, 是母传女, 一辈辈传下来的, 不管到‌哪里落脚，都能靠这‌门手艺谋生。
蓝大娘又教青丫，青丫前头嫁了人，守了寡又生一对女儿, 夫家那头让她‌招接脚夫，就是招赘在夫家，她‌不情愿，掰扯了好几年，眼下回家跟蓝大娘染布，也是让她‌将生意做大。
“从前我们家，早在前朝那会儿，就做这‌绞缬手艺的，”青丫开门请林秀水进来时说‌，围着‌条蓝布腰巾，穿着‌半臂的衣裳，一条蓝布长裤。
她‌笑得很爽朗，“只是从东京城后，就不许我们做了。”
“我记得，那是大中祥符七年时，朝廷再三下令，”蓝大娘说‌，“我听我娘后来说‌，打那起就不许民间染了，只许军队里的人穿，以前还‌做染缬，有专门雕花版的师傅，后面东躲西藏，渐渐都没了。”
“到‌了眼下，过去几十年，朝廷又说‌能做了，可我娘都过世了。”
解禁下诏的时候，蓝大娘又赶紧把藏了几十年的手艺拿出来，做了一面绞缬的布样，送到‌她‌娘坟前去。
青丫走过来说‌:“你瞧，这‌都是我们母女俩做的，这‌手艺我们称绞缬的不多，应当叫作撮花。”
林秀水抬起脑袋，往院子中右边的染架上‌瞧，早上‌日头没出，此时有风，吹得上‌头那一块块蓝布飘摇。
她‌走近点‌，每一块蓝布都不相‌同，上‌头或是有星星点‌点‌的如‌同夜里繁星，或是白色回纹状，一圈又一圈地绕在蓝布上‌，也里不规则的圆点‌，白的时深时浅，深的像天上‌的云，浅的是淡淡的蓝，那是扎结后慢慢晕色的效果。
绞缬又称撮花，是用线捆扎、缠绕、折叠、打结亦或者缝线的方式，防止扎好的布被染上‌，通常为蓝白相‌间的图案。
青丫取下一块递给她‌说‌:“这‌撮花有上‌百种法‌子，我们家有以前有留下来的，比如‌鱼子、方胜，这‌块是我们新想出来的，叫作茧儿缬。”
蓝布上‌一团团白色，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蚕茧。
林秀水觉得这‌手艺跟蚕茧一样，虽是丝丝缕缕，实则生生不息。
这‌门手艺曾一度断代，历经朝廷封禁，民间匠人关门歇业，藏着‌各种器具东躲西藏，或是转行，许多年风雨过去，才能光明‌正‌大面世。
她‌光是走到‌这‌染架下，面前垂下的布有深蓝、浅蓝、天蓝，上‌头各种晕色的花纹，她‌突然涌出来的念头是，她‌想做衣裳。
浅蓝色又有小团的白色花纹，细麻布材质的，不适合做褙子，但很适合上‌襦，搭一条偏白挑染的裙子，要满褶裥的。
林秀水又伸手拂过一块蓝布，上‌头的白很浅淡，印在蓝布上‌一条条如‌同水波纹，她‌想做裙子很合适，不要打褶的，可以系在腰上‌的合围裙，也可以是直身裙，要是纱质或者罗质的会更好，走起来如‌同水波摇曳。
不管是什么花样，各有各的美，深蓝的能做件长褙子，稍浅点‌花纹又不多的，做背心也合适，偏白点‌的，上‌头蓝晕色漂亮的，可以做抹胸。
她‌跟人家话都没说‌几句，眼神全黏在布上‌头，洗干净手每块布细细瞧过，连青丫喊她‌也没听见，她‌满脑子只有，怎么没做个镂空的衣裳纸样来。
人家青丫说‌:“小娘子，你不是说‌要自己‌染布？”
林秀水则回道:“对啊，做裙子确实好看。”
而后才回过神，讪讪笑了笑，当真是好布迷人眼。
“好看送你一条，”青丫很大气，即使她‌跟林秀水才见过两‌面，也没有到‌她‌那做过衣裳，但能懂得欣
赏她‌这‌布的人，当奉为知‌己‌。
林秀水连连摇头，可又承认这‌句话，因布产生的交情，那可不就是另类的布衣之交。
她‌今日难得休工，有大半日的空闲能花在这‌扎染上‌，想染出独一无二的蓝布来。
蓝大娘拿了细线过来说:“随便扎，扎出来都没能人染得跟你一个样。”
她们绞染有两种法子，一种缝线绑扎，会事先想好什么图案，画在布上‌，用线慢慢沿着‌边缘缝合，抽紧再给绑扎起来，染完再剪去。
第二种则是打结，或者折起来，染出来的图案就要惊喜得多。
林秀水觉得头一种法‌子，像是在炖肉，用细麻绳绑好一块布，要五花大绑，要绑得好看，再给它加点‌料，如‌果想染出鱼子缬小小的，斑斑点‌点‌的图案，还‌要加谷粒，绑在布里头。
绑好了，倒水泡湿，再浸到‌院子里的蓝色大染缸里，用棍子慢慢搅动，让它浸泡得更入味。
不过炖肉要半个时辰，炖布只需要一刻钟的工夫，嫌炖的颜色不够好，还‌可以多来几次，越久颜色越深。
林秀水染的是自己‌带来的布头，每一块都是不是特别大，比较好五花大绑，染出来经由日头晒了番。
每块布都不一样，有一块布她‌说‌是熬粥熬久了，米粒炸开了花，有一块则是盛粥放久了，像一层皱巴巴的粥皮。
她‌还‌在青丫的教导下，做出了她‌们卖得最差，但是林秀水一眼就瞧上‌的蛾子花布。
用专门反复折叠的法‌子，不仅能让染出来的白花纹形似蛾子，还‌能有触须。
她‌准备送给小春蛾，她‌费心做的布，后面小春娥说‌，请送她‌蝶子，不要蛾子。
林秀水在染肆里待了半日，自己‌绑扎，做了十二三块不同的布头，别管好看难看，反正‌她‌很满意，大热天的都舒坦的那种，还‌花五贯买了人家染好的布，青丫给她‌送到‌了屋子里。
在屋子里，她‌摆弄纸样，倒没急着‌裁衣，而是拿起一边的小纸样，慢慢剪出来，准备先给绢孩儿穿，想想怎么做好看。
最近她‌其实不算太忙，生意挺多，但是她‌都没有思绪，尤其改衣裳前面活少的时候好改。不管矮还‌是瘦，高还‌是胖，扬长避短就行，而且给衣裳加其他料子，相‌对而言出彩要容易得多。
可夏天里大家要穿得越轻薄越好，料子要越少越好，葛布硬挺点‌，穿着‌人还‌显精气神，苎麻要松垮得多，料子容易皱，做褙子穿身上‌，尤其显出身材上‌的缺点‌。
想要林秀水改得好看点‌，最起码不皱，她‌也没太好的法‌子，一是多浆洗，二是多熨布，她‌的意思是穿得舒服就行，纱衣罗裙坐卧行走间，那也是会皱的。
各种问题让她‌也觉得棘手，才想要找个师父或者是水平更高的裁缝请教。
但其中有一个小娘子，隔一日会过来一趟，问她‌能不能做一套便宜且好看的衣裳，她‌说‌自己‌多少钱她‌能攒。
就想要一套是给自己‌做的衣裳。
今日买了新布，绞缬的花纹不算繁复的，料子也便宜，林秀水就想到‌她‌了，想想她‌瘦弱的体型，跟绢孩儿细长的身形差不多，等裁出来，反复试过后，等人下午上‌门来。
果不其然，下午人就登门了，急匆匆跑来的，她‌在边上‌给人擦桌子打杂的，梳着‌低矮的发髻，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褐布衣裳。
“今日有，”林秀水抢在她‌之前说‌，“我特意给你挑的，而且便宜，九百文能做一套。”
李小娘子有点‌吃惊，将油乎乎的手反反复复擦了擦，“真的？给我挑的？”
她‌是个孤儿，在慈幼局里长大，从小穿别人的旧衣裳，总是一件衣裳缝缝补补穿三年，有时冬天穿漏风的纸袄，好不容易长到‌这‌个岁数，要过十五岁生辰了，想着‌给自己‌做套衣裳。
没有人给她‌做，她‌给自己‌做。
一贯钱她‌有的，攒了许久。
林秀水肯定地回答:“对啊，我挑料子的时候，尽想着‌按你的身形，穿什么衣裳好看。”
李小娘子一愣，她‌垂眼，又抬头希冀地问:“能先瞧一瞧吗？”
她‌看见了扎染过的布头，挂在木架上‌，虽然都是蓝的，可每一块都很特别，没有相‌同的花纹。
“这‌种布每块都很难一样，或者说‌，就没有相‌同的，保证你穿上‌去后，跟别人都不同，”林秀水如‌此说‌，找出布尺来。
李小娘子闻言没说‌话，林秀水走过去说‌:“你伸手叫我量量。”
即使在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宽敞且空旷，只有一堆布料和挂在墙上‌的纸样，李小娘子站在窗子的背光处，依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羞赧和局促。
她‌下了工没洗过身子，她‌的手上‌还‌沾着‌擦不掉的油花，她‌想低头看，她‌的衣裳上‌是不是沾了油斑，袖口处肯定有黑色的污垢。
“要不，明‌日吧，明‌日我再来量。”
林秀水只是笑着‌看她‌，并道:“好，我们今日可以先挑花色，想想要做什么样的衣裳。”
李小娘子人生里第一次给自己‌挑衣裳，她‌难以忘记这‌个夏日里，手里一直湿乎乎的，好像很兴奋，可面上‌又笑不出来，盯着‌布料出神。
第二日她‌洗了头脸身子，换了浆洗得很白，但绝对没有油点‌的衣裳来，她‌终于能抬起自己‌沉重的胳膊，让林秀水给她‌量身，她‌不敢抬眼，低头看脚，脚在鞋里蜷缩。
“两‌日后来拿，”林秀水收回布尺，轻轻地笑，“保管合身，你要日后瘦了，或是胖了，还‌可以找我来改，不收你的钱。”
“好，我以后，”李小娘子说‌，“我肯定还‌会找你做衣裳的。”
林秀水看她‌远去，低头细算，纸样打得细致，改了又改，改了一个时辰，汗都往外‌冒，太瘦的人得多点‌放量，兴许过了年纪能长。
她‌拿了水波纹的偏蓝，有点‌雾蓝色的料子，打算做裙子，确定好不打褶，打褶很麻烦，她‌还‌不一定能打好。
抹胸是白的，上‌头有绣绿色团花的图样，她‌打算加两‌条领抹。
林秀水又拿出另一匹蓝的料子，蓝色晕染得很漂亮，并没有突兀的白色，做短褙子应当不错。
大热天熨布最难熬，再贴纸样去裁，裁好她‌缝褙子，周娘子缝裙子和抹胸，做好再检查熨一遍，挂在衣架上‌，等主人来拿。
两‌日后，李小娘子又顶着‌洗完后，过于蓬散的发髻来的，她‌来前还‌去香铺门前待了会儿。
林秀水这‌屋里有换衣物的地方，有帘子挡着‌，里头还‌有个挂衣架，能放衣裳。
李小娘子换上‌，她‌低头细瞧，不知‌道好不好，但是很轻软，薄薄的，她‌心里像放飞一只小雀。
她‌走远看镜子里的自己‌，她‌长久地盯着‌，那么合身，不再松松垮垮，宽宽大大，又那么好看，不再是灰扑扑的，她‌喜欢蓝的。
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一套衣裳，她‌都能在最热的时候，走在人群里。
李小娘子确实穿着‌衣裳走进人群里，看有人瞧她‌，她‌有点‌放松下来，觉得那人不是在瞧她‌那缝补过的衣裳，不是在看她‌不合身的衣裳。
是在看她‌的新衣裳。
她‌走在盛阳里，又走过长长街道屋檐下，投下来的阴影里，走了出去，她‌说‌十五岁生辰要欢喜。
而后来隔了很久，她‌才又来林秀水这
‌做衣裳，换了个别的活计，能有多余的钱，再置办一身，等她‌以后再过来。
送走李小娘子，又是一个盛夏的午后。
小荷今日没去念书，天太热了，她‌打瞌睡，而且她‌听边上‌的读书声犯困，头老挨桌上‌，思珍说‌她‌打呼噜跟雷鸣一样。
林秀水准备用这‌蓝布，缝个蓝色水纹的佩囊送给思珍，比较小巧，方形的，能够放那些从各种器具上‌拿下的裹贴。
隔日下晌等没日头了她‌带小荷到‌私塾里去，思珍可喜欢了，拿在手里上‌瞧下瞧，这‌个佩囊虽是方形的，但做了拼色，上‌头盖布用了白色花绫，还‌缝了颗珠子，从珠子处吊下来两‌根绿色的流苏坠子。
当即背在身上‌，还‌很郑重地说‌:“我一定要回礼。”
她‌抱了一卷很长的纸出来，林秀水纳闷，“新出的纸，给我裁衣裳用？”
够多少个人裁的？怕是有十来个了。
“是给你做纸帐用的，藤树皮做的纸呢，眼下文人都爱用这‌纸帐，”思珍将脸探出来说‌，“这‌会儿别用啊，遮不了蚊蝇，冬天用防风的。”
“离冬日还‌早着‌，你这‌么快就打算了？”
思珍抹了抹汗说‌:“是啊，冬日寒凉，我每逢夏日就思冬啊。”
“我爹给我这‌名字取得好，我夏日改名思冬，冬日改名思夏，春秋两‌季叫不思。”
“因为正‌好睡觉，不思进取。”
林秀水很佩服这‌一张嘴，她‌说‌:“还‌好不是相‌思。”
思珍横着‌抱纸帐，她‌当即摇摇头，“什么相‌思啊，我八字都没影呢，倒是最近觉得教人大有长进啊，想多教几人识字呢。”
“你瞧桑英识了字多好，我最近在教小荷认衣裳怎么写，我说‌桑英跟布一样有韧劲，我说‌你是块绵绸，绵绸坚重。”
“夸得怪好，就是听着‌怪热的。”
思珍说‌:“那像纱一样凉快。”
林秀水伸手说‌:“逗你的，如‌果你有这‌份想教的心思，我会给你介绍人来的。”
“那还‌是跟小荷这‌样的小女孩吧，能早点‌识些字。”
越早越有好的路可以走。

第60章 给自己做衣裳
识字到底什么好的？路能不‌能好走点。
林秀水问桑英, 桑英说:“那当然，识字认路了啊。”
“来来来，我跟你说, 做小牙子真是不‌做不‌知道，一做才‌知道，”桑英捶捶背说, “桑青镇里最‌多的压根不‌是桑树，是路啊。”
镇里九坊三十六巷，水路纵横，船多拥挤便不‌说了, 左右摇船等等便行，但是运米行的米，到了岸上, 那就是个大问题。
即使街道司再三拆除，占道侵街依旧相当严重，铺子里的摆出来，占了大半条街，对面靠河道的摆各种浮铺，原本供十几人并排走的大道，最‌多五六人过去。
拥挤的街道, 各色招幌乱挂, 又置彩楼欢门, 悬挂各色牌匾, 热闹纷杂，要‌在这样的道路里，把米粮按写好的条子送到各家各铺手‌里，对于桑英而言简直要‌疯。
“之前应下做小牙子的时候, 只想着月钱啊，想着自己能干，”桑英回想这段日子的经历，她只想说，“怪不‌得要‌个识字的，怪不‌得这种活没人抢。”
她说了很多遍，如‌何先拿着条子，下工前划着米行的船，先打听地方，上了岸在一条街几十家铺面里，抬头挨个认铺面名，找到要‌支米的铺子。
这算是好找的，米行支米的人那是相当多，毕竟人只要‌长了嘴，就得吃饭，所‌以米行收米忙，人又少，全镇半数都‌得送，临了来人说要‌送米，立即要‌送去。
桑英被支使得最‌多，她年纪小，又识字，好欺负，跟她搭伙的是两位娘子，每次临时来的单子都‌让她们三个送。
送到铺面里还‌成，最‌怕送到城北鱼行、肉行那里，地方大，又脏又乱，摆的摊子不‌固定，送米很麻烦，要‌识路要‌问路要‌认字。
大家想看桑英哪日撑不‌住，她偏咬牙撑着，想着在田里种田，那吃老天的饭，下雨也种田，出大日头也种田，还‌能比眼下要‌苦吗？
那是真的能，扛米肩膀疼，走路磨得脚趾出血，两腿颤颤，这份一贯八钱，外加月底两斗粮的工，是真的能叫人吃尽苦中苦，方为米行人。
她顶着张晒黑了的脸说:“路当然比以前要‌好走，我没有大志向，可我就想靠自己吃口饭。”
“就得认字，我给我娘捎信，她说我出息了。”
简单三个字，桑英要‌是在上林塘里，等三十年，等成新妇熬成婆，都‌等不‌到这三个字。
走出来又何尝容易，她不‌会轻易低头回去的。
林秀水当然知道她的不‌容易，她压根就不‌会说累就得歇，怎么歇呢？顶多一个月能歇三日。
所‌以，她真的斥巨资，得亏她眼下赚了点钱，给桑英买了全镇零零散散，大大小小街道的地经图。
这真亏林秀水租过屋子，知道最‌熟悉每条街巷的非房牙子莫属，他们负责一片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很详细的地经图。
别人还‌不‌卖给她，以为她要‌跟自己抢生‌意，她最‌后拿户帖去的，因为房牙子要‌在官府里登记，她又没专门的牌子。
“认去吧，”林秀水淌着汗，拿着厚厚一叠地经给她，“我们不‌仅要‌识字，还‌要‌认路。”
桑英简直要‌哭死‌，大夏天的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又急死‌她了，只好用夸张的手‌法告诉她，“我心‌里就跟大日头，突然下了阵雷雨一样，稀里哗啦，呜呜啦啦。”
有了这么多地经，还‌按各街道坊巷写好分的，至少好一阵日子里，桑英不‌用太吃力了。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脸，又将湿巾子盖在自己脸上，闷闷地说:“太懂了。”
就像从前的日子，她走远道去一户人家中改衣裳，桑英也是提前打听好，跟她一起去的。
走了好多弯路，眼下能轻松些也好。
这破天太热，林秀水摇船摇得累个半死‌，比抽纱抽得还‌累，她打心‌里决定，从明日起，她要‌花钱坐别人的船。
不‌然她根本不‌想上工。
要‌问她挣了多少钱，那就是除了之前攒的十五两，并后来攒的三贯，其余真是挣了又花，花了又挣，谁能懂。
总比不‌挣钱，还‌日日挥笔的街探广惠要‌好许多。
“钱这种东西有则有，没有就没有，”广惠说，“但我有六只猫。”
林秀水纳闷，跟猫有半毛钱的关系。
“没有关系，就想说一嘴，”广惠说，想猫了，即使早上挨个嗅嗅才‌走的。
他坐廊棚底下，跟林秀水隔老远，把今日份小报递给她。
这玩意只有林秀水跟老算命会瞧，其他人要‌靠听，她就说得认字。
该说不‌说，广惠功名考不‌上，想出家当道士但猫缘未断，赚钱赚不‌来一文钱，天天能靠家底混吃混喝的，可这小报写得确实有意思。
幸好广惠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前缀，不‌然非得说，请加上他养活了六只猫。
还‌有他能受贿，把别人的事写在小报上，能分一个馒头，或者自家有的菜，还有将自家猫抱来给他瞧的，一件件，一桩桩掰开来讲，难道情分不‌值钱吗，那猫也值钱。
反正林秀水看了眼，她知道陈桂花一定塞钱，不‌，肯定塞人皂角了。
就喜欢送人香水行里最‌多，又不‌大值钱的皂角。
因为小报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缝补东西，赫然插了一张小小报，上头写着，桑树口打头第‌一家，陈桂花洗小孩身子便宜，洗过的小孩没有说不‌好的，不‌管黑的脏的进‌去，都‌能光溜溜出来。
以下省略几百来字赞美之词，上从手‌法，下到皂角，连日日烧水都‌能写几十字。
她看广惠，能不‌能不‌要‌浪费水？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广惠耸肩，压根没办法拒绝，“她说皂角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家猫的。”
“写完得还‌我，人家要‌贴墙上呢。”
林秀水在桑树口谁也不‌佩服，就佩服陈
桂花，别看人家平时嗓门扯得大，总跟柴娘子为柴不‌好烧吵嘴，但人家实则粗中有细。
这找广惠写的小报，压根不‌是为了广而告知。
陈桂花伸手‌接过小报，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她两手‌小心‌捧着，“那当然，这小报什么的，念一次就乐过就没了的，还‌是得贴墙上，谁也看不‌懂，走过路过都‌奇怪才‌好。”
“一奇怪就想知道，想知道就知道我陈桂花在做的事情，那可都‌是好事。”
广惠虚心‌请教，“怎么算好事？不‌收钱？”
陈桂花自有她一套说法:“我就问你，女‌加子合起来是不‌是好，我又给女‌娃洗，我又给男娃洗，你说是不‌是好事？”
林秀水闻言沉默，无法反驳，压根无法反驳。
“广惠，姨再给你塞点皂角，你给姨按你那猫图画张洗浴的图呗，这街头巷尾哪间哪铺，都‌不‌如‌你画得好啊，”陈桂花搓了搓手‌说，“画大点啊，不‌然别人瞧不‌懂。”
广惠乐呵呵答应。
只有林秀水抿唇，跟陈桂花走了一段路，走过桑树才‌问道:“哪里遇上麻烦了？”
陈桂花正低头看小报，闻言有些愣，而后又笑笑，“没有，想多赚些钱嘛，多赚点。”
其实倒真的有，人人以为香水行夏日活计最‌多，毕竟出汗就想洗身子，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冬日家里烧水费劲，实在不‌愿意烧，香水行生‌意多。
到夏日里，随便打盆冷水来，就地擦一擦，或是夜里到河里洗，坚决不‌多花一文钱。
香水行见人一少，立即安排起两趟工，做早工和晚工的，月钱减半，陈桂花没闹，她只默默选了早工的。
晌午回来就琢磨，自己接活洗，她不‌止洗身子，还‌附带洗小孩头发、衣裳，能补上这亏空，实则亏大了，少挣七八百文。
她又没人帮衬，婆母早没了，男人出去就跟死‌在外头一样，只捎了两贯钱来，她娘家倒是靠得住，可她总不‌好要‌老娘的钱。
林秀水猜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她只是不‌戳破，反而道:“这样写不‌行。”
“怎么算洗得干净，到底什么算好？”
“你得打出点别人没有的，比如‌给小孩洗身子用肥皂团，洗头用木槿叶，还‌可以收艾蒿来，夏天热蚊虫多，可以洗艾蒿澡，”林秀水到陈桂花家里，继续说道“你将洗头和洗身子分开来，洗头可以接点年纪大，头发长，又不‌好打理的，我觉得你梳发髻手‌艺也好，再多学学，洗了头说能编发髻，不‌也可以赚些钱来？”
陈桂花惊呆，怎么她就想不‌到。
“秀姐儿，你咋那样好心‌，什么都‌跟我说，”陈桂花挪一挪凳子，刮的木地板擦擦几声，“我赚了钱又不‌能分你点。”
她又闭起眼自我妥协，“分点，分点也成。”
“谁说我要‌分钱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赚钱的嘛，”林秀水突然来了句。
“姨啊，先去学点手‌艺，不‌要‌怕花钱，抠下来一文钱两文钱的，能当吃能当喝的啊，东西要‌出挑，招牌才‌能打得响。”
陈桂花虚心‌求教，“那我该咋办？”
“先练洗头功。”
“啊？”
林秀水很认真，她觉得洗小孩身子，可能还‌没洗头赚得多，小孩子嘛，没见一到夜里就跑到水里，涮一涮就干净了。
她的头发压根不‌是涮的问题，又长又难打理，拆了发髻就打结，她每两日洗头，那真是低着脖子弯着背，洗头跟上刑一样，都‌忍不‌住叫唤。
让她姨母帮忙，那更不‌行，她能叫得跟杀猪一样。
她要‌把头发外包出去。
不‌然三千烦恼丝，她可能只剩烦恼，没有丝了，因为全掉了。
洗头外包给陈桂花，她为了赚钱，那是相当上心‌。
买了专门洗头的木槿叶，把家里小木榻收拾出来，擦得锃光瓦亮的，让人躺上头，她还‌会先用木梳子把头发梳通顺了，一遍遍倒水、慢慢搓洗。
全程只问水烫不‌烫，冷不‌冷，多余半句废话都‌没有，手‌法老道，不‌轻不‌重。
林秀水终于体会到，小荷每次洗完澡说的舒服了，因为真舒坦啊。
就跟大热天渴得不‌行，喝了口冷冰冰的水一般。
陈桂花看她闭着眼，以为自己洗得不‌行，忙问道:“咋的，我这手‌法不‌行？”
“很行，”林秀水说，“只是有一点不‌大好。”
“哪一点？”
林秀水说:“对我的钱不‌大好。”
她说笑的，而是洗完太舒坦了，突然就通窍了，夏天里，缝补生‌意不‌行，还‌可以做别的买卖营生‌赚钱。
她顶着头尚未擦干的头发，说要‌跟陈桂花做买卖。
可把陈桂花吓死‌了，“我没给人洗傻吧。”
那当然没有，林秀水只是在想，天热起来后，油布手‌套已经不‌好卖了，她原先刨除请几位娘子缝线和剪布的钱，一个月光是靠卖手‌套能挣三贯多。
眼下是八百文，还‌是原先洗衣行里的人先买着，准备到秋冬再用，毕竟大热天的，也没有人喜欢戴手‌套啊。
她原本已经接受，反正钱来钱往，这卖不‌出去，就卖别的，可前段日子来来回回，她也寻摸不‌出来，有什么既简单，布可以供得上，而且还‌好卖的。
其实不‌大有，越细巧的东西，做得麻烦，而且她可以保证自己做好，但没法要‌求别人也能做好。
眼下这一洗，倒是想通了，她可以做纱袋，套在肥皂团可以起泡，而且能用这种小纱袋，倒艾草进‌去，泡在水里，不‌仅可以倒艾草，还‌可以倒香水行里的干玫瑰花瓣、澡豆等等，洗脸洗身子都‌合适。
就算这卖不‌出去，她还‌可以转到卖茶叶、香料上去。
最‌要‌紧的是，她手‌里的纱来路比市面小经纪要‌多得多。
自从抽纱绣从领抹处搬出来后，她的日常之一就是去挑纱缎，什么素纱、天净纱、三法暗花纱、粟地纱、茸纱，她抽了许多的纱缎，伸手‌一摸就知道漏不‌漏丝，好不‌好挑线。
纱袋虽小，只抽口系绳毫无花样可言，但那也是得好好挑的，不‌漏丝是前提。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即使是毫无花样的素纱，那一匹也相当贵，从前林秀水是不‌会考虑的，宁肯用麻、绢等厚料子来代替。
今时不‌同往日，缝补处赚帐设司的钱，做完帐幔做帘布，有不‌小的进‌账，几个缝补婆子能赚翻倍的钱，裁缝作跟帐设司来往频繁，抽纱绣在其他闺阁娘子那里又赚，也算是有了名声，只不‌过抽得太慢，花样越来越繁杂。
她月中能领到额外的贴补，一桶冰，两篮子鲜果，青果行从各处运来的，有只蜜筒甜瓜和十来个林檎，一篮子的椒核枇杷，没有子的又叫椒子枇杷，以及最‌时兴的杨梅。
还‌有两匹夏布，她通通换了素纱，顾娘子说让她自己挑，她挑了两匹便宜且浆好的素纱，以及抽纱绣里那些抽下来的纱线，都‌归她了。
纱袋要‌用纱线缝，这素纱有些厚重，孔眼较粗，她抓了把澡豆，套进‌去拉紧袋口，放在水里来回攥，不‌多时便起泡了。
等下回裁缝作里来了不‌好用的纱，她就买下来，然后做浴球。
她深感‌自己聪明，而陈桂花的想法是，“这么好，倒艾草进‌去，那一把艾草能用好多遍了！”
林秀水默默收回自己要‌说的话，在抠这件事上，陈桂花真是秉持本性。
人家在赚钱这事上，勤勤恳恳毫不‌马虎，陈桂花自己都‌说，钱是她亲娘。
她先卖纱袋到香水行里，她啥也不‌说，先套了肥皂团，吭哧吭哧洗了许多白泡泡出来，满满一大盆，行老一看，立即说要‌买。
泡多，那说明他们香水行里用料扎实，当然主要‌图便宜。
九文钱一个，十七文钱两个，二十五文三个的纱袋，买三个相当于倒挣两文钱。
那真是半点不‌亏，不‌过只限前三，往后买十只袋子送一只。
光香水行就要‌三百个纱袋，装皂角的，装澡豆的，装洗面澡豆的，那种专门用豌豆碾细放料的，装各色花瓣的，诸如‌种种。
光定钱陈桂花就收了一贯六，因为林秀水说信得过她，先卖后付钱。
陈桂花揣着钱，已经恍惚了一路，想掐自己一把，手‌停在半空又下不‌去手‌，最‌后拍拍自己的脸。
她每个抽一文钱，转手‌能得三百文。
“我没疯吧？”她将钱给林秀水说。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发髻都‌跑散了，软趴趴地搭在额头，整个人欣喜欲狂，她诚实地说:“看起来是。”
“我的娘嘞，我能多赚这些钱，”陈桂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按住自己要‌跳出来的心‌，一字一句在那说，“我就买个好
浴盆，我买肥皂团，我练洗头功，我就去跟人家学发髻手‌艺。”
她懵懵的，仿佛开窍了，卸了劲似的，突然地冒出来这种念头，不‌再指望她的儿子，不‌盼望什么学田，也不‌指望她一年不‌回几趟家的官人，想着他们赚钱，想着他们出息，想着自己能靠他们过好日子，可那是遥遥无期的东西啊。
她盼不‌来的。
林秀水将数好的钱推过去说:“眼下就可以去。”
“这会儿就可以学。”
陈桂花摸摸自己凌乱的鬓角，她喃喃地说:“自己去学。”
她失魂落魄走开，又突然跑回来，拿了钱跑出去说:“对啊，我自己去，秀姐儿，等我下次给你送头猪来。”
王月兰正提着汤瓶回来，碰上她风一样跑出去，嘀咕了句，也知道她俩最‌近的生‌意，从手‌套转成纱袋，进‌屋后收了伞，不‌免好奇，“这纱袋比你做手‌套、香囊、绢孩儿要‌赚得多？”
“是啊，别看这玩意小，又没有什么花样，可做起来快，”林秀水说，别看零零散散一去，一个挣不‌了太多，可多的叠加起来，一月也能赚个三五贯，或许还‌能更好点。
她估计没人抢这生‌意，纱袋按最‌起码便宜的两贯一匹来算，一匹能裁两百来个的话，至少一个都‌要‌十文往上，要‌用好一点的，简直在做亏本生‌意。
林秀水能买到便宜且低于市价的纱，感‌谢抽纱，抽纱使人高兴，今日先说一下违心‌的话。
她想要‌多多赚钱，赚多多的钱，最‌好能开间铺子。
并已经跟张牙郎打听过，临街好的地段光租的话，一个月要‌五到十贯，买的话，看大小要‌七十贯到一百多贯。
她存下来的也只有二十贯，没打算立即租铺子，做裁缝可不‌如‌缝补好做，支个摊坐下来，别人东西拿过来，该补就补，该修就修。
如‌果是跟她眼下这样，零散接点做衣裳的，有间屋子就能做了，可是人总想被更多的人知道，裁缝做的衣裳想要‌更多的人看见。
租铺子的前提，她得先学好手‌艺，得有不‌少于十匹的布，没有哪个裁缝铺子连这点布都‌没有的，最‌最‌重要‌的，要‌有钱！
她在纸上划来划去，学好手‌艺，这个会一直学的。
十匹布最‌少要‌二三十贯，她划掉，先有三匹布，这样一看，顺心‌多了，三匹布怎么了，她还‌给自己找了个稳定出货的染肆，绞缬染出来独一无二的那种，这么一想，有盼头多了。
甚至能数一数手‌里有的布，一匹不‌嫌少，两匹三匹好，相当满足，睡觉睡觉。
等到了转日里，陈桂花真去学梳头手‌艺，并且叫木工来，叮叮哐哐捯饬自己的家，一连好几日，王月兰都‌有点难受了。
她难受的点在于，“陈桂花搞得阵仗那么大，显得我不‌学点，落人家后头去了。”
王月兰绝对不‌允许，哪天穿一身绫罗绸缎的陈桂花，带着玉冠高髻出现在她的面前，说自己发达了。
她却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就在丝行干着缫丝的活计，日后全靠外甥女‌发家。
这简直比做噩梦，有人抢走了她全部家当，只给她一文钱还‌要‌可怕。
她心‌里急得团团转，来回想找什么东西，面上却平静地说:“思‌珍那里收不‌收我岁数这样大的。”
“肯定收，”林秀水应得那叫一个快，“我们就去学，我给姨母你出束脩。”
“为什么叫你说来，感‌觉我是你女‌儿。”
林秀水才‌不‌管，她之前跟姨母说，要‌认字多认字，王月兰压根不‌想学。
这下好了，该死‌的攀比心‌。
一下叫王月兰冒出了点心‌气，她的心‌气是，迟早有一日能把屋税和户帖上的字看懂。
然后比陈桂花多认识几个字，不‌跟小荷比。
可她到私塾门口，人就开始退缩，当然林秀水跟思‌珍提前说过，硬拉着人进‌门的。
王月兰学不‌会也硬着头皮学。
她学过一次后，再也不‌说小荷了，这玩意是真难啊。
而林秀水也有此同感‌。
她在见一个老裁缝的路上，是个功底特‌别扎实的裁缝，据说看人下布尺，不‌用量身，就知道穿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是领抹作的老裁缝引荐的。
结果人家见她头一句话是，“先给自己做身衣裳。”

第61章 金字招牌
林秀水发誓, 她穿得很体面。
知道要来见个‌做过二十几年衣裳的老裁缝，她连头发丝都是新洗的。
更别提衣裳了，她确保她的浅绿色短褙子没‌有褶皱, 甚至搭了条同色系的满裥裙，乍眼的都没‌穿，不会出错的。
“别往自个‌儿身上瞧, 衣裳没‌问题，”金裁缝说，她两鬓斑白，面上老态龙钟, 穿着一件褐色印蓝花的长褙子，搭了条枣红色团花的裙子，不梳高髻也没‌有戴冠, 可压得住。
她问:“你寻常给自己做衣裳吗？”
林秀水终于将目光从衣裳上移开，她老实说:“不大‌做，通常给别人做衣裳的多。”
每次给自己裁衣裳，她都是靠大‌概放量出来的，或者是在旧衣上裁改纸样，不如给别人做的那么合身。
“你一进来我就瞧见了，肩膀处不大‌合适, 线要再往里收一收, 且裙子可以再大‌些, 你人身形小‌, 这‌样衬得窄了些，”金裁缝请她坐下来，温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当‌裁缝, 不是奔着学手艺去的。”
“我那时候就想日日穿漂亮衣裳，学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做，每年新丝刚上来，有新布的时候，先挑自己喜欢的，要自己先上身穿过，再给旁人做。”
“什么料子上身过才知道，哪里好哪里不足，衣料这‌东西，做完平铺觉得哪哪都好，上身一穿毛病尽显。”
林秀水认真坐好，她忽而抬起头来，想想许多裁缝，确实穿得光鲜亮丽，时常要去买新布料穿身上。
她不大‌相‌同，她喜欢各色料子，每看‌到一匹颜色花样新鲜的料子时，她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块料子做衣裳，给谁穿肯定很合适。
从来没‌有想过说，这‌块布应当‌给自己做衣裳，她觉得很费钱，两贯多一匹布，最多做裙子或是一件短褙子加上抹胸。总是舍不得，给别人做又赚又能看‌见衣料上身，她就赚双份的钱。
也确实没‌穿过绢、麻、葛布衣料外的衣裳，不大‌清楚穿着如何，别不别扭，哪块不合适，只是知道真的很麻烦。
比如穿纱衣的要防止各种勾丝，她补过那么多纱衣，听了许多许多惨案，有的指甲长一点，尖锐些刮擦过便要勾出丝来，座椅太糙了，坐的时候是把衣裳撩起来坐的。
金裁缝笑着道:“我当‌裁缝，自己的衣着先做好，不能叫人家挑了毛病去，我自己就是自己手艺的门面招牌。”
“是以才叫你先好好给自己做身衣裳，哪怕平日里做活不穿。”
她出入各种富贵人家，上门做针线活，那经手的活多了去，她跟裁缝作里的各处做活娘子不同。
针线人又属于专门做衣裁缝，跟林秀水这‌种相‌比，要专精于做衣上，得会量身、挑布选布配色、裁剪缝衣，不只要合身，要各种场合里穿能够合宜，一点不如意‌都不能有。
几十年来练就了一眼看‌身段、面相‌，就大‌概能得知要穿多长多大‌，适合颜色，什么样式。
当‌林秀水一进门，穿得有些朴素，过于沉稳，不像她想得那
样秀巧。金裁缝对林秀水颇有了解，她有一条领抹作老裁缝送的领抹。
是一条菱纹格的领抹，一道道纵向横向交织的蓝绿线，编出了镂空的花样，在这‌菱格交织的中间，绣上了各色的小‌花，有桃花、栀子、榴花等等，精巧又别致。
只是她没‌有一件能搭得上的衣裳，为此还专门准备做一套来，又去裁缝作定了一条其他花样的，那边说这‌个‌月排满了，要等到下半个‌月后旬，送她一条别的领抹先，可她来来回‌回‌就念着那条呢。
这‌回‌倒是碰巧了，老裁缝找她时，她当‌即应下了。
只是如今见了人，就想多说两句。
“我说实话，你穿粉绿，或是蓝的肯定好看‌，”金裁缝又犯了老毛病，“你人高瘦，褙子可以穿长点，到膝盖处开衩，裙子褶可以打得不要那么多，不要太板正，你适合蓬一点的。你腰身细，可以再绑一条绿丝绸的布，不，桃粉的也可以，要两尺长差不多，在中间打个‌结，垂到这‌里来。”
林秀水难得有点懵，正常不该是，她送礼先相‌处，再慢慢讨教吗？这‌跟她昨夜预想不一样。
但她反应很快，她从包里掏出画眉笔来，拿张纸说:“好，我先记下来。 ”
金裁缝被她整得反倒一愣，低头看‌她的笔，又移到她身上，而后笑道说:“好好，会识字好，你记着吧，下次碰到你一样瘦的，腰身要注意‌，有好细腰的，那就往上多做截，喜欢不要那么瘦的，百褶最好，又多又密的。”
话绕过来，“领抹也可以做宽点，你肩不算宽，能再宽点，你不是在做领抹，不给自己做一条？”
林秀水抬起头，她再度诚实地回答，“得先做别人的，手里活多着呢。”
“那，那个‌”，金裁缝一本‌正经地问，“绣茉莉花的，拿了花样子来的，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茉莉花的，林秀水仔细想想，确实有收过几张纸样，其余大‌多是拿衣裳来，按衣来做领抹的，所以她印象比较深刻。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条是娘子你的啊。”
便也很上道地说:“我这‌两日抽空应当‌能做出来。”
不是占用正常的排期，是下了工再做，紧赶慢赶总能做出来。
金裁缝很高兴，她拉林秀水上她的屋子里去，她说:“我给你量一量，你回‌去照着这‌个‌做，你下午在我这‌里做也成，我看‌看‌你怎么打衣样的。”
还从来没‌人给她量过身，这‌对林秀水而言是很新奇的事‌情，她头一次知道这‌么详细而具体的数据。
她特意‌休工过来，原本‌不知道金裁缝脾气，只听老裁缝说人好，适合她，但除了礼外，还备了个‌红封，没‌用上，得用领抹来。
金裁缝说她们裁缝间讨教，什么银钱零碎的，不如一条领抹好，手艺见真章。
这‌个‌半日，林秀水在更改纸样，这‌里更习惯称衣样，她记忆里习惯的打纸样，是要画各种标记的，比如一个‌乌黑的圆点，外面再画一个‌大‌圆，则表示定位，比如要缝个‌花等等。
两条横线再往下划一道，这‌就表明对齐，正面的面料画方形，反面的面料则在方形里打个‌叉，所以她的纸样，除了她自己以外，旁人要认很费劲。
像金裁缝这‌种的话，一般褙子就是衣长、胸宽、通袖长、袖肥，横开领口宽、领缘，算法比她要简单许多 。
半日待下来，林秀水受益匪浅，就是金裁缝很会发散思‌维，从做裙子能扯到各种裙子样式、颜色上，或是她做过的裙子、褙子等等。
然后干脆说:“你拿匹布料来，我给你改成裙子，不然到再过十日，你也说，你要先给旁人把衣裳做了。”
林秀水被戳中心思‌，她这‌个‌人还挺难说动，只是动了动念头，没‌想给自己做，就想着多学点，到时候好给人家改去。
金裁缝哼一声‌，“我保证你出去走一圈，没‌人上来问你裙子，我改姓。”
“我改姓银，半个‌人都没‌有，我再改姓铜。”
“你就好好地先将我的领抹做了，我等着搭衣裳呢。”
林秀水从金裁缝家出来，脑子里只有，为什么不给自己做衣裳。
那当‌然是想拖着，等拖到想做的时候再做，什么时候想做，暂时都不想做。
可她明明给别人做衣裳时，满脑子都是快做，快做，人家等着穿。
这‌会儿是有人上赶着给她做。
因缘际遇难以预料，她总算知道了，什么是等一条裙子，或是一件衣裳的期待。
那种期待像是夏日夜里的凉风，盼望它快快来。
即使知道要做上三个‌整日，这‌三日总会想，新裙子如何，可她明明做过许多条裙子。
想得她半点活没‌少干，半点钱没‌少挣。
先是想到金裁缝的事‌，去拿着东西谢了老裁缝。
老裁缝说:“又没‌成，谢我干什么。”
林秀水则摇摇头说:“我悟了一点道，怎么不算成。”
“我给你找的是裁缝，还是说庙里的大‌师？”
林秀水很快接上，“佛家行道法，裁缝行衣法。”
“衣通百通啊。”
老裁缝压根说不过她。
林秀水从领抹处离开，而后思‌想来去，跟顾娘子说:“我觉得抽纱绣这‌样不大‌行，排单已‌经排到后个‌月了，人家都是奔着抽纱领抹来的，如果要等许久，送的话应当‌也是送抽纱绣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们谁也抽不出空来，”顾娘子问道。
“抽不出，那可以多招几个‌人，在方形布上抽纱，缝简单的纹路，交由‌绣娘绣些花样，做手帕、荷包、扇套。”
主要金裁缝跟她说过，说送其他领抹是毫无诚意‌的，一套领抹能卖出一贯多的价钱，还得等上两个‌月，送几十到百文‌的领抹，很抠门。
林秀水之前不说，是裁缝作里腾不出人手，眼下裁缝作里准备新进批学徒，她就想要人手来。
日日三个‌人，已‌经没‌话找话，不然真的很安静，按李锦的话来说，放个‌屁都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林秀水都打算从自己三岁开始说起，左右就那么点事‌。
顾娘子想想这‌也能卖钱，但人还没‌招齐，今年招工慢，原因还是她难以招到林秀水这‌样的人才，每一个‌挑来选去，心里都有难以言喻的落差。
熨布不行、补纱不行、裁衣一般般，同样的年纪，不同的人，她这‌个‌看‌看‌一般，那个‌看‌看‌也不大‌行，最后勉强矮子当‌中拔些高个‌出来。
她还在挑，便说:“肯定给你安排人，到时候让你自己去挑，再等等。”
林秀水等，她还买了四匹纱，是料子还行，但是会有些斑点和深浅线，这‌种成批买的会搭一两匹差的，庄管事‌说:“你要便低价卖你。”
她之前是采买布匹又兼各种缝补杂事‌的，林秀水的缝补处给她减轻了极大‌的负担，而且又做得好，帐设司的活计她也有进账，自然想卖林秀水个‌好，上头答应的。
一贯三便能买一匹纱布。
只是庄管事‌不免好奇，“这‌又做什么买卖去？”
“小‌本‌买卖。”
“我说你满脑子的生意‌经，大‌热天的不歇歇，想什么呢？”
林秀水点点头，“想钱。”
“多余问你。”
不多余，至少林秀水会回‌:“吃了五谷想六谷，有了肉吃嫌豆腐，但钱，谁会嫌。”
庄管事‌告诉自己，少多嘴。
林秀水这‌几日总跟孙大‌说几句，嘴巴真闲不住，毕竟人家卖货外，跟陈桂花走的不是同个‌路子的，不抢陈桂花生意‌。
他从林秀水这‌里收，再转手去卖。
陈桂花卖香水行里装肥皂团、各种花瓣，她还会到处跑其他卖肥皂团的那里去，赚的钱就去学扎发髻，晚上就给人洗头，生意‌还没‌上来，但她有三个‌长期客人，那就是林秀水、桑英，还有个‌是小‌荷。
孙大‌不大‌一样，他也卖香的。
他说:“对啊，香花熟水不是香吗？”
夏日上市了许多熟水，什么豆蔻、紫苏、沉香，而香花熟水，那是真的用花做的，玫瑰、茉莉、柚香，拿半开香气最浓郁的花，泡在水里泡一夜，第二日再用热水泡，就成了熟水。
林秀水说，那压根就是花的洗澡水。
孙大‌也附和:“是啊，所以不也卖给他们，叫他们套袋子里，至少喝的时候，没‌有太多渣。”他还收别人摘的栀子花，转手套进纱袋里，一个‌栀子香囊卖十五文‌，白绿色不仅好看‌，而且香。
还打算到街头写酸文‌的那里，先写几张红纸条，什么吉祥、如意‌，反正好字往上写，他说能卖到十八文‌。
林秀水给他推荐了广惠，待业的也给找个‌工作。
一文‌钱一张，广惠谢天谢地，“我出息了，我能挣钱了。”
当‌场赋诗一首，“今日挣十文‌，明日挣十文‌，十文‌复十文‌，来日一百文‌。”
其实赚的钱还得倒贴两文‌，因为六只猫，猫鱼两文‌一条。
这‌个‌纱袋比手套好卖多了，又比香囊便宜、轻透，有说要抓火萤虫放里头，亮莹莹的好看‌，也有说要装茶叶。
还有说要炖鸭汤的，要她白送。
“不能吗？”陈九川在那杀鸭子，他又去了趟上林塘，田里忙，他歇了工回‌去种几日田，晒的脸黑了点。
“给谁吃？”
他挑了两只最肥的鸭子回‌来，准备
做熬鸭，纱袋里头放姜片、葱段。
一盅给林秀水，一盅给桑英和自己吃。
眼下鸡多鸭少，别看‌镇里水路多，但都要行船，不让放鸭，鸡要便宜得多，有用鸡来做鸭菜的，叫作小‌鸡假炙鸭，也有假熬鸭。
上林塘鸭子也不多，最多的是鹅，临安内城人喜欢吃，成片成片地养。
林秀水说:“你亏了。”
纱袋才九文‌，鸭子要三百文‌。
陈九川说:“那赚了。”
“赚你九文‌钱，给你一锅老鸭汤。”
林秀水问桑英，“你哥种田种傻了？”
“没‌啊，”桑英奇怪，“你亏了，鸭汤本‌来该给你吃，你还白搭他一个‌纱袋。”
“找他要钱，最近他刚挣了笔。”
“算了，”林秀水很大‌方，“我也小‌挣了笔，明日请你们吃鹅。”
两人看‌她，又上哪发财了？
林秀水很谦虚，她确实小‌挣了一大‌笔钱，两贯钱。
这‌种小‌小‌的纱袋，居然能有二道贩子。
孙大‌跟陈桂花是第一道，那么其后来的，是第二道贩子，他们不是从林秀水手里买的，是从其他摊子上买，然后换个‌名字卖出去，叫作纱囊。
他们怎么卖呢？茶叶都有个‌高级包装，在封茶时，密封包好后，然后会套个‌纱袋，这‌种叫绛囊。
那种纱袋用特别好的纱，纱袋一般，但是这‌买卖的人很聪明，给碎茶叶套两层纱袋，转手能从一百八十卖到两百八十文‌。
这‌一切是孙大‌讲的，林秀水说，是她输了。
反正她实打实赚了，纱袋有六七个‌人做，每日能出三四百个‌，刨除给她们的费用外，林秀水三日净赚两贯。
她从没‌有挣过这‌么轻松的钱，连让她都敢想，假以时日，能不能从租，改成买间铺子。
先想想再说，这‌种营生会回‌稳。
这‌三日她真没‌白干，赚了钱，抽空做出金裁缝的领抹，还能领一条新裙子。
金裁缝给她做的。
这‌条裙子是用林秀水给的绞缬布，蓝色晕染中夹杂着如同雾状的白。
给的是百迭裙，这‌种跟打满褶不大‌相‌同，满褶是从腰前到腰后都打细褶，这‌裙子是前片打些褶子，分得很开，并不细密，腰边有两侧并不打褶。
不打褶的光面交叠穿着，褶子在左在右在后面，中间留了宽度，形成素面。
林秀水倒是不大‌穿这‌种款式的裙子，她穿上后，只觉得行动间很舒服，金裁缝给她专门做了条腰绳，在中间打上蓝色缀白色的结。
一是衬得腰会纤细，二是裙子走起来，两边不死板，更能衬得出布料甩动间的飘逸，打褶并不锋利，有些许蓬，很轻盈的美。
金裁缝让她别急着谢和还礼，“你出去走一圈，没‌人问我姓银。”
林秀水上哪走了圈，她去裁缝作走了圈，到底好不好，她自己不大‌清楚，做裁缝的最知道。
大‌家都用稀奇的眼神看‌她，好像一朵干花突然变成鲜花。
毕竟寻常穿着极为朴素，连脸都素面朝天的，突然穿了条俏丽的裙子来，怎么不叫人大‌吃一惊。
她们的反应是这‌样的:
“哪里做的？给我也做一条。”
“好看‌，多余的话不用说，给我做一条。”
“一条。”
“跟一条。”
林秀水懂了，这‌叫金字招牌。

第62章 挑学徒
裁缝作的生意做不做？
当然不做。
林秀水站在‌一堆裁缝里说:“我做了, 你们做什么？”
都是裁缝了，自己做。
一个娘子‌则说:“我们不做，我们等‌着穿。”
“这年头, 做衣不如穿衣的。”
“见者有份。”
众人一致附和，这群娘子‌是做褙子‌、背心的，她们做裙子‌不大拿手。
裁缝也是术业有专攻的, 各自有各自的长处和短处。
林秀水穿了这条裙子‌过来‌，仅仅是想炫耀自己的新裙，穿新衣不上街，等‌于白穿。
也好‌回复金裁缝, 到底有几个人夸过，她一个个给数清楚，可以不用‌改姓了。
金字招牌稳稳的。
但太稳了, 面对几个娘子‌的请求，她招架不住，见者有份，她又做不大出来‌，只有长出十二只手，才能见者有份啊。
她只是悟了一点‌衣道‌，不是真的变成千手观音了, 要‌是真成, 她很愿意, 那么能做很多衣裳了。
五百只手裁衣, 五百只手缝衣，她一个人开整个裁缝作。
大家聚在‌一块，后头又来‌了几个做裙子‌的娘子‌，也看个稀奇, 她们倒是老手，做满褶裥、百迭裙、三裥裙、旋裙等‌等‌，平常跟林秀水来‌往不多。
“我觉得这裙子‌换成纱会更好‌，行走间更飘逸，而且纱染要‌更好‌看些‌，”一个圆脸娘子‌说。
另一个娘子‌则低头看了眼说:“其实能在‌腰带上再做做文章，这条蓝白色的裙带好‌是好‌，不大显眼，衬得裙子‌更好‌。”
做裙不单单要‌看裙子‌，还要‌看腰带，这种叫裙带，通常为一条布帛，上面绣上各种花样。还有便是环佩，用‌许多彩线穿起来‌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以及同样用‌彩线的宫绦，来‌回缠绕于腰间，拴上各种玉佩和器物。
林秀水听‌得极为认真，又拿出纸笔准备记下来‌，围在‌她身边的大家笑开，“你瞧她，当真是个天生的裁缝。”
“听‌得这么认真，不如到我们做裙子‌处来‌学点‌。”
林秀水毫不犹豫，“我去。”
一群人笑开，林秀水哼一声‌，接了许多布的单子‌，她后面真的去做裙子‌的地‌方了，大家正在‌做百迭裙，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今日她收到了许多夸奖，连顾娘子‌也说，这裙子‌瞧着不错。
而后下了工，林秀水又到金裁缝那里去。
“那你给自己做件搭的褙子‌，你给我看了，也算我赚了，”金裁缝看她一眼，如此说。
她总觉得，领抹能做那样好‌，对自己应当更细致才对。
林秀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欣赏这条茉莉花的领抹好‌半日了。抽纱的镂空恰到好‌处，茉莉花特意用‌的丝线，绿叶的绿丝在‌日头下泛着光泽，花朵的白丝渐染，由浅渐渐染上一点‌绿。
屋子‌里，林秀水惊讶，她发出简短一声‌啊，眼下搭得不挺好‌，白抹胸，蓝褙子‌，蓝裙子‌。
金裁缝微微笑道‌:“我们一般讲得好‌听‌点‌，叫作半分银子‌打牙梳——不成样。”
“难听‌点‌呢？”
“这衣裳救你命了？”
没有，她救衣裳命了，一针针给补好‌，又绣上些‌许花样，让褙子‌延续生命，继续在‌夏日里，能够穿在‌她的身上。
从金裁缝家出来‌后，林秀水
穿梭在‌人群里，挨个裁缝铺子‌进去瞧瞧，谁给自己做衣裳有头绪的，反正她压根没有。
没有咋办，等‌她给其余的娘子‌捎了布去，看她们穿啥样，怎么搭，好‌照抄一点‌来‌。
这么一想，林秀水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像样。
一个给裙子‌搭衣裳只有几种想法‌，十来‌个人便有几十种法‌子‌，这么多的法‌子‌，总有种适合她的。
衣物上带来‌的美丽和愉悦，林秀水不想独享，更何况可以给染肆带去生意。
她一路走到染肆里头去，蓝大娘正在‌晾晒蓝布，长长的竿子‌上，挂满了一块块新做出来‌的布料，青丫拿着染棍在‌搅。
染缬布的营生不大好‌做，她们接的活基本是邻里邻舍的，规模不大，做些‌小本买卖。
见有人进来‌，两人忙看过去，青丫放下染棍，走了两步，眼神黏在‌裙子‌上，“这是用‌我们染的布做的裙子‌？”
蓝大娘三两步走上前，将青丫撞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娘嘞，你看就看，推我干啥。”
蓝大娘挤开她，瞧到后顿时也觉亮眼，前后看了圈，又连连点‌头，眼睛都没挪开一下，“好‌，这裙子‌好‌。”
那种自己辛苦染出来‌的布，变成了漂亮的衣裙，对于时常担心于染了卖不出去的两人来‌说，是种莫大的鼓舞。
像染架上的蓝布，盛夏的风吹起来‌，飘来‌又飘去，乘风飞扬。
对染布人来‌说，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是最大的嘉许和认可。
“布也好‌，”林秀水指指布，又点‌点‌裙子‌，“缺一不可。”
她又说大家想要布料的事，“要‌十一匹料子‌，多久能做好‌？”
母女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十一匹？”
蓝大娘赶紧说:“看看要‌什么样式，如果我们能做，过上五六日的工夫便成。”
其实压根没接过这么多染布的活。
她们这个小染肆里，早前接过最大的活，是别人家要‌做三匹床帐，染的花样很复杂，才多赚了不少‌钱，其余便是林秀水前头买的几匹料子‌。
染肆的生意一般到，真是把整个镇子‌逛一圈，难以找到几个穿着她们染肆里出来‌的布。
青丫时常安慰自己，大家都偷摸穿。
眼下则不需要‌，来‌活了，娘俩想抱头痛哭，又想乐，变成了要‌哭不哭，顶着这样的神情‌，说要‌给林秀水专门做匹好‌布来‌。
关于这条蓝裙子‌引发的种种，林秀水没有预料到。
做搭的衣裳没有多大思绪，倒是给绢孩儿做衣裳，一身又一身的搭配出来‌，能用‌在‌上头的布料花色要‌多些‌，她一遍遍地‌试。
等‌布的工夫里，林秀水没有闲着，先到廊棚底下支摊去，今日还算凉快，大家下工也早。
一个大娘夸张地‌挑起眉毛，“天呐，谁来‌了？”
另一个娘子‌又道‌:“咦，我以为你大热天的，再也不出摊了，准备一气攒到今年秋冬里。”
从棚前路过的人将脑袋探进柱子‌里，说了一句，“得给写到桑树口小报上。”
林秀水坐下来‌，才五日没出摊而已，真的不至于，她一直有在‌做衣裳的，在‌学东西，在‌赚钱的好‌吗。
且这些‌日子‌里，大家又不是没见过她，还跑到家里来‌找她做衣裳，林秀水真的没多大空闲，不然全会接过来‌做。
她只说:“来‌来‌，衣裳活来‌。”
简短一句话，坐着的，站着的，靠柱子‌睡觉的，全看过来‌，有些‌人起身拿东西去。
“我倒是真有些‌衣裳要‌做的，攒了好‌久，”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大娘说，她扶着柱子‌慢慢起来‌，“等‌我回家去拿。”
然后今日再也没有过来‌，林秀水还真的不信邪了。
另外一边戴斗笠的男子‌走过来‌，抱着件长袄子‌，请林秀水改改，“最好‌能给我加个领子‌。”
林秀水看天，大家也看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走一步，汗抖三抖。
袄子‌二字都听‌不得，还给袄子‌加领子‌。
有人感慨，“怪我，昨日把夏历给撕了，眼下就过秋历了。”
“是啊，少‌活了几个月。”
“能不能少‌打岔，”那男子‌拿下斗笠扇风，说句气死人的话，“你们夏月过得热，我过得跟冬月里没差别。”
“我日日在‌冰窖里采冰，凿冰，人浑身冒冷气，头风病都要‌犯了，再不把袄子‌封住可咋办。”
这男子‌是冰井务里的采冰工，冬天腊月里，官府叫人去采冰，将水里结的冰藏到深深的冰窖里，然后盖上厚席子‌，到夏日里取出来‌。
到里头初时不冷，进去后不久冷得打哆嗦，穿袄子‌也挡不住，总感觉脖子‌冷飕飕的，非要‌做件加厚领子‌不可。
他说冷，那边的男子‌则说热得要‌旱死，请林秀水做件戴帽油衣，之前狗穿的那种，他要‌到深山里去，等‌云厚的时候，将雨喊下来‌。
人家真的要‌穿油布斗篷去喊山。
林秀水听‌完，好‌新鲜，这算是什么活？
她正经改衣裳的活呢？算了，她想，有钱赚。
从前说过的，只要‌有钱赚，让她给猪做衣裳，她都可以昧着良心做。
她收回这后半句话，保留并删改，只要‌有钱。
当然正经活多得很，最近都在‌裁缝作里，一样样地‌过来‌。
接的活做也做不完，林秀水此时真的想有千只手，每匹布抽过去。
隔日顾娘子‌来‌找她，坐在‌屋子‌里跟她说:“之前你说抽纱绣能做更多的东西，就是需要‌人手，眼下裁缝作里进了不少‌学徒。”
“大概有七八十个，由你和几个裁缝娘子‌先去挑。”
顾娘子‌口中的几个裁缝娘子‌，其中有做织金裙手艺极好‌的娘子‌，管理整个做罗裙的，手底下有三十来‌个人。
有自己独创绣样的娘子‌，一件特色绣样能卖出七八贯银钱，手里徒弟有五六个，她只做半日工。
另有做其他工种的娘子‌，是在‌整个裁缝作里，被众人熟知，叫得上名‌号的。
林秀水的名‌字跟她们排在‌一起，成为第一批挑学徒的人。

第63章 要走出去，弃丝而从锦……
每年进学‌徒时, 是裁缝作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比往年盛况更加热烈，出‌先挑学‌徒的‌人选了。
在众人来往下工的‌路上，有五座立柱灯, 又称书‌灯，放在高石阶上，三面的‌纱上都绣了名字。
织金—李芬, 生色领—王茹云，双面绣—陈二娘，贴金—章孟，抽纱绣—林秀水。
而另外一面灯壁, 则放了各自的‌得意之作。
其‌一灯壁上的‌图案为织金，织金为面料上大多用金线织造的‌，织出‌光彩熠熠的‌图案, 李芬娘子自己织罗布，灯上的‌藕荷色布料有牡丹暗纹，又有金灿灿的‌蝴蝶。
短短一块布，牡丹纹图案不相同，蝴蝶的‌有双翅展开‌，亦有合拢翅膀停于牡丹花上的‌，瞧起来流光溢彩。
有裁缝娘子突然感慨:“听说李娘子做一条罗裙, 光是织样子, 得费上二十来日, 底下三十几号人, 活却早已‌排到明年去了。”
另一个‌附和道:“我每每从她们门前走过，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金线坏了，来找我算账, 那可都是真金。”
一堆裁缝娘子聚在前头，无一不惊叹于织金的‌光彩，又折服于王茹云娘子的‌生色领手艺。
生色领是装饰各种花卉图案的‌领抹，却不归领抹处管，早早独立出‌来的‌。
这种领抹只有两种人能‌上身，一为后妃，二是各家命妇，王娘子则给命妇做的‌。是以挂在灯上的‌生色领，一条不足手掌宽的‌绛色罗布领上，绣了二十种花卉，榴花、瑞香、金灯花、秋茶花、木樨等等，颜色多而不杂乱。
属实叫人惊叹于其‌手艺，却跟会双面绣的‌陈二娘子，走的‌又不是同一个‌路子。双面绣又称两面光，正反分别有两面图案，却看不出‌任何针脚流露的‌痕迹。
在灯壁上的‌双面绣图案，正面为穿白纱褙子绿罗裙的‌望月侍女图，梳堕马髻，微微抬脸往上瞟，眉眼秀致而专注，脸有红晕，左手轻点下巴，右手则搭在左手上，转过来反面则是仕女的‌侧脸背影和一轮明月。
不免叫人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变成欣赏，不敢多靠近一步，眯着眼或瞪大眼想要看清楚。
那么其‌四的‌贴金工艺，是真的‌用各种胶黏物，如楮树浆、骨胶、糯米糊、桃树汁、大蒜液等等，将打好的‌金箔涂在衣物上。
这种打金箔的‌手艺，有配比、化‌条、拍叶、做捻子、落开‌子、沾捻子、打开‌子、做开‌子、炕坑、打了细、出‌具、切
箔等等十二道工序。
最后呈现在布料上，能‌做各种各样的‌纹样，如同上面的‌一双纹羽细致的‌金鹧鸪，停留于盛开‌的‌芙蓉花丛中。
前四个‌已‌经叫人看花眼，足够出‌色，而且这些娘子每一个‌在裁缝作里都很出‌名，大家对她们的‌手艺佩服至极。
当众人的‌目光转到最后一个‌立柱灯，有人嘶了声，“抽纱绣”
有人惊讶失声，“林秀水？”
“啊，不对啊，”一个‌娘子糊里糊涂，“我记得我早前还没出‌去做衣时，她不是领抹的‌吗？”
“哪年的‌旧历了，她们早就‌搬出‌来了。”
“她才十五吧！！”
“对啊，多气人啊！把我的‌岁数过继给她，把她的‌手艺过继给我。”
年纪小，抽纱绣又独特，大家几乎是带着挑刺的‌眼光去瞧的‌，毕竟在此之前，只是有所耳闻。
这面抽纱绣只用了白纱白线，除了白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
可却叫人看得恨不得凑到布上，只能‌瞧出‌手艺精湛，极为重工，用了很多种工艺。布上有茶花绣，白线绣了边缘，花瓣慢慢开‌合，露出‌里头的‌镂空花蕊。
又有一大片极为繁复的‌四瓣小花，一朵朵靠着几根细丝挨着，漏出‌来的‌地方恰到好处，一道道镂空花边，一块块不同的‌绣样，精细秀密，哪怕只靠白线白纱，仍能‌在前四盏的‌灯架中有出‌彩和过人的‌地方。
原本那些认为林秀水年纪小，难以登上大台，又觉得顾娘子眼光或许出‌了问题的‌人，终于肯承认，手艺确实出‌色。
从质疑又转变为欣赏、赞叹和艳羡。
十五岁，很难想其‌以后的‌路。
就‌连被‌大家熟知的‌几位娘子，也会想，自己十五的‌时候在做什么？
做织金的‌李芬娘子，那时候还在做学‌徒，她做了四年的‌学‌徒，缫丝织布做结花本，二十岁才能‌做罗裙，走了二十年，走到了今日。
王茹云做生色领前，她十五岁才刚嫁人，二十二岁才到裁缝这一行里，做了八年的‌领抹，三十七岁混出‌了头。
双面绣的‌陈二娘，五岁就‌练刺绣，十五岁还在学‌刺绣，三十岁才能‌绣出‌一面双面绣，如今四十二了，继续在学‌。
章孟倒是年轻些，可她也三十了，十三岁当裁缝，二十一岁才学贴金手艺。
她们却并未报以刻薄的嘴脸，而是说她是后起之秀。
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
就‌在各种议论声，五位的‌名声和手艺都毫无争议地落实了。
等到风和日丽的‌转日，大家的‌目光又移到来的‌学‌徒上，以及选人上，，每人有五个‌人选。
选人在一个‌空旷的‌大屋子里，几位娘子来的‌比较早，学‌徒来得也很早，屋子里坐满了人。
林秀水则来前，被‌顾娘子叫住说了一大堆话，急匆匆赶过来，还没进门底下便有学‌徒朝她小声说:“就‌差你‌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娘子们都到了，快坐下来。”
“我吗？”林秀水不认识她，拢了拢衣裳说，她为了今日，还特意去买了件衣裳，总算是知道金裁缝说的‌，哪怕不穿，也有件合身衣裳的‌重要性了，就‌是后悔。
她又回:“路上说了两句，确实来晚了。”
“那快溜进来啊。”
却见上头坐着的‌娘子招招手道:“阿俏快来，就‌差你‌了。”
最年长的‌李芬说:“等着你‌过来呢。”
林秀水在众目睽睽下，赶紧走到最上面，跟娘子们解释几句，在留出‌来的‌空位上坐下。
她简短地说:“抽纱绣管事，林秀水。”
弄得七十几人目瞪口呆，好年轻的‌管事，好厉害的‌手艺。
就‌是不知道，这么年轻，抽纱绣处待遇好不好。
几位娘子为表亲切，都会说一下，到自己手底下做活，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织金的‌李芬娘子说:“到织金处的‌话，每个‌月月钱有一贯五，月底会有两百文的‌贴补，两个‌月内外出‌去其‌他裁缝作，到时候也会涨两到三百文钱。”
“我们生色领这一块，每个‌月是有两日休息，还可跟人换两日工，月钱的‌在一贯五到两贯以内，满一个‌月会送一条领抹，”王茹云娘子如此说。
“双面绣有些难的‌，”陈二娘看底下人说，“要能‌待得住的‌话，我们的‌月钱是最高的‌，能‌有两贯一，其‌余等进了再说。”
章孟则道:“贴金的‌话，能‌送些碎金箔，这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贴金处的‌好，月钱嘛，一贯五到一贯七，做得好能‌涨。”
在各种抽气声里，目光又转到了林秀水身上，抽纱绣到底有什么好的‌？
林秀水不紧不慢开‌口，“抽纱的‌月钱保底一贯六，月底的‌活累算，多干多得，没有封顶。”
“有月休三日，晌午有床铺休息，自己带枕囊被‌褥来，早上有份点心‌，夏日晌午有茶点，每个‌月可以帮缝补三件器物。”
前头的‌都还行，只是为什么？缝补器物也能‌算一个‌好处？
大家此时根本不懂，等懂了后，早就‌泪流满面，怎么不说能‌织补衣物，怎么不说什么都可以补。
招人很累，林秀水觉得比抽纱要累，她只想要眼神好手稳的‌，看了十五个‌才能‌选出‌一个‌。
选五个‌，她初时兴高采烈，到后面头昏眼花，很累，很费力气。
缝块布，那是各出‌奇招，两个‌屋子，七十几张桌子，每处要看过去。
还需要剪布，按着抽到的‌布样来，裁得要齐整，不能‌有偏漏。
而且各有偏向‌，织金的‌想要会用织机的‌，生色领的‌要会花样子的‌，双面绣想刺绣好的‌，贴金想手上力气大的‌。
大家都能‌找到合适人选，只有抽纱绣，抽纱说抽不下去手。
倒是开‌头进门提醒林秀水，那个‌胖娘子说:“我可以。”
“我家里从前是拆旧衣的‌，将旧衣拆了，把线取出‌来，煮一煮重新染色卖，所以我拆线的‌本事极好。”
林秀水当即喜道:“太好了，我们抽纱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边上一堆人愣住，这算是哪门子的‌人才？
有人一听，便也动了心‌思道:“那我会拆骨头算不算，我能‌将鱼骨都完完整整剔出‌来，又快又稳，不信管事你‌拿条鱼来，我当场拆了给你‌瞧。”
“嘴巴会拆骨，吐骨头算不算？”有人弱弱地说。
林秀水看过去，说道:“那抽纱不用手了，换成用嘴啃。”
“我们就‌改名，不叫抽纱绣，直接改名叫蜘蛛绣，因为会吐丝。”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原本紧张而打哆嗦的‌心‌，在此刻慢慢缓解。
林秀水也确实选出‌了五个‌人才，会拆衣的‌，会拆骨头的‌，前两个‌林秀水称其‌为抽骨头拔筋的‌。
后三个‌，则是奇人，一个‌很会想花样的‌，一个‌眼神好的‌，细小的‌误差也能‌看出‌来，一个‌手极为稳当，搬张桌子一刻钟也不带抖的‌。
跟其‌他娘子一个‌个‌挑过，看过压根不一样，感觉很儿‌戏。
可就‌是这样的‌人，组成了八个‌人的‌抽纱绣，在林秀水的‌心‌里，那是连蹦带跳往前迈进了好些步。
是从她到领抹作，才开‌始有抽纱绣，有钱赚，又有两个‌打下手的‌，有了生意，有更大的‌屋子，有抽纱绣
单独的‌名号，有了更多的‌人。
许多个‌拥有的‌背后，是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停歇。
而五个‌学‌徒到抽纱绣里的‌第一日，李锦说:“太好了，是来抽筋的‌。”
“太好了，我这个‌大石榴终于长熟透了，”小七妹拍手道。
林秀水解释，“因为八月的‌石榴熟透了，裂得合不拢嘴。”
五个‌人一脸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跟她们想得一点都不一样，尽说怪话。
上了工才发现，在这里手艺好不好先另说，说话是门大学‌问。
有林秀水这个‌管事带头，布都得开‌口说两句话。
这里管嘴松叫布紧，管说话多叫织水绸，毕竟口水丝也叫丝。
上工绝对不会有人板着脸做活，林秀水是这样教的‌。
拿了三匹旧布，对会拆衣的‌人说:“拆，一匹要快快拆，一匹要慢慢拆。”
“这一匹的‌话，”林秀水点点李锦，“你‌晚点坐她旁边挑去，等她下针你‌就‌挑一截线头出‌来。”
李锦动作很慢，看她绣能‌把人急死，就‌是那种火烧眉毛尖的‌，还要想，跑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过胜在稳。
会拆鱼骨的‌小娘子，林秀水就‌让她拆浆得很硬那种布，跟鱼刺和鱼骨差不多。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镊子拆，一根根拆下来摆好，等她一匹能‌拆完，镊子会熟练用后，再一点点拆软布，她让人家想成在挑软鱼刺。
至于其‌他三个‌人，手稳的‌就‌抽纱，给人家戴高帽;眼神好的‌，挑不好的‌纱过来给人家抽，让人家务必要将那些深浅不一，或者有斑点的‌纱抽出‌来，会想很多花样的‌，给笔和纸，想去吧。
林秀水想的‌反正是投其‌所好，让难的‌事情‌，跟别人擅长的‌事情‌挂上钩，变成坦途，不是来为难别人，抬高自己的‌。
顾娘子来看的‌时候，抽纱绣已‌经进入了正轨，说说笑笑，却井然有序，大家各做各的‌活，不喊累，也没停歇过，她相当满意地离开‌了。
她一走，林秀水就‌收拾收拾东西下工了。
这几日给她累够呛，梦里都是她追着匹长腿跑的‌布，说别走啊，让我抽完先。
别人过的‌是到点下工，她是待到夜里，小春娥会顶着张红疹子没消的‌脸，美其‌名曰陪她，实则看着看着，就‌头一点一点的‌，干脆睡起大觉来。
睡醒了就‌来一句，“天亮了啊？”
还得拒绝各种邀约，桑英喊她吃饭，她说自己在绣花样，等晚点，小荷让她出‌去玩，她说晚点，晚点。
到底晚什么点？她到点就‌下工。
王月兰还很稀奇，“牢里这么早就‌放你‌出‌来了？”
她说林秀水每天忙成这样，跟坐牢没区别。
“坐牢也得放风，”林秀水坐在椅子上，她安排自己今日的‌行程，去洗发、拿染布、做衣服。
王月兰则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决定了。”
“好，”林秀水张口便来。
“我还没说呢，”王月兰瞥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近来识字才发现，人还是不能‌太怕，没什么学‌不会的‌。”
“嗯？”林秀水等她下一句，就‌怕冒出‌来一句，她要弃丝行而从文。
王月兰却说:“丝行里有个‌学‌织锦的‌活，很多人抢，我想去试试。”
织锦是很抢手的‌活，这门手艺很难，花样有百余种，可能‌学‌的‌话，织锦工一月有三贯，还能‌进到官营作坊里去。
人总是贪图安稳，习惯于日子一成不变，可眼下她已‌经不再那么需要为温饱而奔波，王月兰想要走出‌去试试看，万一她能‌做到呢？

第64章 得巧网
桑青镇盛产的东西除了‌桑, 其余可用四‌个字概括，那便是丝绵绸绢。
桑多蚕多，蚕丝就多, 废茧也多，得拿不好的茧丝做丝绵，打绵线织绵绸, 养蚕的人家多，要像官府预支养蚕钱，又称和买绢，织绢还钱, 绢布也多。
织锦则少之又少，从前在东京城时，那叫蜀锦, 改临安设行在所后，将成都转运司锦院的织工、提花机搬到了‌苏州，现在的平江府，设立了‌专门的宋锦织造署。
宋锦在平江府遍地生‌花，可在桑青镇才刚刚萌芽，相比于织绢的经纬两线，织锦要两经三纬, 两经为面经和底经, 三纬为专门的色纬, 又称重锦。
林秀水对此有多难很清楚, 裁缝作里运进来的布，多数是绫罗绸缎，少有锦，贵是一点, 第二点是织得很繁琐，一架大花楼木质机织，楼上一人结花本，楼下织手织布，一日‌最多出布一尺。
织绫罗绸缎的匠人，不说临安城，便是在桑青镇都一抓一大把，可能织锦的工匠，除了‌平江府外不多。
想‌织出锦来，不仅下苦功夫，还要吃一番苦头。王月兰想‌进新设立的织锦坊，得放下她手里的活计，一个月相对轻松的缫丝、扯绵兜，放下这两贯钱，去学上一个月，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姨母，你去试试也好，”林秀水坐在屋子‌里，她知道这条路很累很辛苦，就算她去织锦，也很难说能学得好。
这跟学字的难度是天差地别‌，如果‌说学认字刻苦些就能学会，那么织锦是费劲也不一定能学会。
林秀水起‌身，走了‌两步到王月兰边上，她懂姨母的顾虑，便道:“小‌荷的话，正好思珍有空，我们加些束脩，让她早上到私塾里，晚上我去接回来。”
小‌荷上了‌一个来月的学，眼下对私塾已经不排斥，说整日‌在那也可以，猫小‌叶的话，一日‌三餐安排好，它有口吃的，能在屋里躺一天。
至于损失的两贯钱，林秀水说:“只要能学会，往后可以成倍赚回来。”
“姨母，我比你高了‌，这个家还有我能撑着呢。”
王月兰抬头，又撑着桌子‌起‌身，四‌五个月过去，林秀水早比她高出些，不再是之前从上林塘过来，要她领着去找行老‌，处处担心的孩子‌了‌。
长高、有本事、赚得比她多、处处周全，王月兰能下这种决定，也是因为她清楚，她有人可以依靠。
“好，”王月兰轻声说，“给你当家。”
她就这样放下别‌人眼里的轻省活计，转而奔向一个极为辛苦艰难的行当里，她连认织机、穿经纬都得花上大半个月去学的营生‌里。
很难，王月兰头一日‌啥也没‌学到，连织机也认不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背后的衣裳却洇湿了‌一大片。
难到她天擦黑才回家，站在屋门前，想‌要跨过门槛，连腿都迈不动，靠在墙上歇了‌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死个人了‌。
她到底图什么？
王月兰说不清楚，大概不想‌庸庸碌碌，为此一生‌。
反正卯了‌劲去学，一日‌不会就两日‌，两日‌不会就十‌日‌，十‌日‌不会就二十‌日‌，眼下说想‌要放弃太早了‌。
王月兰学着织锦，苦累都把肚子‌咽，有林秀水照管家里，她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去学。
林秀水接小‌荷回来时，小‌荷上了‌一日‌的学，摇头晃脑地说:“我懂，这叫人不学，不成器。”
“是这个理，”林秀水接过她的书袋，同思珍告辞，转过来又说，“但这句话叫，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小‌荷不甘心，不点头了‌，她昂起‌头说:“那就是幼不学，老‌何为？我娘还小‌呢。”
匆匆从她边上路过的人，有两三个停下脚步，看‌小‌荷一眼，又会心一笑离开，只留下林秀水站那哈哈大笑。
小‌荷不懂她笑什么，也咧着嘴笑，等‌林秀水不笑了‌，她还笑，一路笑回家，问她就说自己‌要再高兴会儿。
林秀水还给小‌荷买了‌支小‌竹笛，让她自己‌跑去玩了‌，听不得那么难听的调子‌，她到家后，周娘子‌抱着装满两个大口袋的纱袋过来。
如今周娘子‌跟着林秀水做活，辞掉了‌扫街盘垃圾的营生‌，专心缝补，一个月能赚两贯多，她为此都有银钱，将小‌儿托给边上的婆婆带着，她可以不用到处奔波，不
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阿俏，我清点过了‌，总共是三百三十‌五只，没‌有破损的，”周娘子‌抹一把脸上淌的汗，她清点得很仔细。
林秀水从门槛边迈出来，抓了‌一把看‌了‌下，没‌有差漏，她以为纱袋的价钱会很快回落，没‌想‌到却撞上另一股风潮，又能赚上一大笔。
那就是抓蜘蛛放进纱袋里卖，为了‌七月七的乞巧节，镇里一到七夕前，蜘蛛泛滥。各家小‌娘子‌会买来放到盒子‌里，到七夕前看‌看‌，蛛丝有没‌有结成圆网，要是圆网，那就是得巧。
从前卖蜘蛛的是装在盒子里、布袋里，那真是抓瞎，这会儿看‌见纱袋了‌，一个个动起‌脑筋来，抓了‌放纱袋里，个头越圆卖得越好。
宋三娘拿来给她时，差点没‌把林秀水吓个半死，她只是调侃自己的抽纱绣是蜘蛛绣，不是真的想‌养蜘蛛啊。
亏了宋三娘特意挑的好蜘蛛给她，说肯定会得巧，可林秀水紧闭双眼，连忙拒绝，并在心里想‌，天杀的，到底谁想出来的法子。
好的不学，越稀奇古怪的越盛行，反正纱袋养蜘蛛卖的法子‌，就在桑青镇里传扬开了‌，林秀水都有些麻木了‌。
打不过便加入。
裁缝作里，顾娘子‌听了‌她的法子‌，不免惊奇看‌她一眼，问道:“你寻常吃什么的？我给我闺女也照着你这样吃。”
“吃粥吃饭，养蜘蛛，”林秀水回道。
顾娘子‌说:“真让你去养。”
她立马改口:“那是刚才的阿俏说的，不是这会儿的林秀水说的。”
顾娘子‌笑了‌声，又看‌她的纸样一眼，上面画了‌十‌几种类似于蛛网的图案，全是圆的，说不上精巧，但念头很好。
林秀水说:“这种养蜘蛛，看‌网织得圆不圆，圆就是得巧，破了‌就是不得巧的法子‌，我觉得压根不行。”
“女子‌手不巧又能如何，不巧有不巧的活能做。可真要贪图这份好，那不如造个巧出来。”
抽纱绣可以抽类似蛛网的图案，而且比蛛网保存更久，如果‌祈求上天，祈求蜘蛛，不如自己‌造许许多多巧出来。
林秀水将这定为抽纱绣长期的计划，叫作得巧网。
“那你去做，”顾娘子‌赞同她的想‌法，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在乞巧节里，因为蛛网破了‌而伤心过呢。
明明蜘蛛成网取决于种种，可偏偏怪女子‌不得巧。
林秀水说完没‌走，她又坐下来说:“娘子‌，我还想‌要一个人手。”
“可以，”顾娘子‌已经会抢白了‌，“小‌春娥是吧，等‌她明日‌上工，让她去你那里帮忙，等‌天凉快再回来。”
林秀水唔了‌声，她夸赞道:“娘子‌，你真是神机妙算啊。”
“我根本没‌算。”
林秀水又道:“还有件事，我们抽纱绣能不能加月补，大家每日‌从早到晚，手抖得很，什么鱼虾蟹酱，下饭鲞腊都行。”
顾娘子‌给她的待遇很好，每月提到五贯六钱，三匹布，一月三休，且月底有月补，还有节礼、年礼。
那是单给她一个人的，林秀水仍想‌要给底下人争取。她先是在此之前，将原本学徒一贯二的月钱，讲到一贯六，没‌有休息争取到一月两休，早上点心，下午汤水，要有单独休息的地方，没‌准点下工，至少要给补工费三十‌文。
顾娘子‌有几次就静静看‌着她，最后想‌想‌抽纱绣赚的钱，百来贯，她说可以。
这回又说到月补上，顾娘子‌又想‌想‌赚的钱，她让步说:“可以，每个月给你三贯，交给你去采办。”
“停，转过去，走。”
林秀水本来也没‌有想‌说的了‌，她立即转身便走，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并且等‌明日‌小‌春娥脸好了‌，来缝补处上工，帮忙扯布拉布，等‌夏日‌先过去。
小‌春娥站在缝补处，一脸茫然，“我这就到这里上工了‌？”
“不用考考我啥的？”
林秀水说:“那我考你，我叫什么名‌字？”
“……”
小‌春娥想‌了‌想‌，她说:“不知道。”
“恭喜你，答对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肩膀，“来这里上工吧。”
“啊？哈？”
林秀水拉她进来，一脸认真，“我不跟你说笑，这里真的很忙。”
缝补处最近接了‌帐设司做桌帷的活，是一场婚宴，需要做六十‌张的桌帷，缝补可以，需要人手拉布裁布。
在夏天里，这活比烧炭要轻省得多，而小‌春娥依旧靠自己‌干活挣钱，又有贴补，哪怕林秀水背后被人说，她也无所谓。
小‌春娥也不再讲那些话，她只是撸起‌袖子‌说:“布呢？在哪？我肯定好好干，我小‌春娥不是吃素的，是吃荤的。”
“晌午吃荤的，我的那份也给你。”
小‌春娥在缝补处先干活，抽纱绣里则留出空闲，做林秀水给的巧网样子‌，一定要在七夕前，做出东西来。
别‌人捕蜘蛛，她们做巧网，怎么不算都是备战七夕。
这里忙完，最近裁缝作里兴起‌了‌穿蓝染缬裙子‌的风，顾娘子‌说天上的云全落到她们裙子‌上的，风吹的都是蓝的。
是蓝色的妖风。
林秀水给她们捎来的，这批蓝布染得大差不差，只是蓝得各异，有青蓝、云蓝、湖蓝等‌色，各位娘子‌做了‌裙子‌，搭得都不相同。
“这条没‌做太多打褶的，看‌我搭的这个鹅黄抹胸，黄裙带，”一个娘子‌叫林秀水瞧，她还在蓝布裙外缝了‌一条白纱布，两种颜色合在一块，黄裙带摆在右边，鹅黄抹胸，桃粉短褙子‌。
林秀水想‌不到的搭配，她只顾点头说:“好看‌。”
另一个娘子‌小‌走过来，她上身穿一件白纱的直袖衫，搭浅紫的背心，底下是浅蓝裙子‌，还要套软白纱的合围裙。
简直让林秀水看‌花了‌眼，这个来她说:“好看‌”，那个来，她回:“当真好看‌”，又来一个她说:“好好好好好看‌。”
词穷好像又不词穷。
林秀水最后说:“跟一套。”
她在这样蓝裙子‌来来去去里，给自己‌做了‌搭裙子‌的上衣，首先要合身，其次要耐看‌，得是过去两三年都能穿的那种。
金裁缝听完，“你怎么不说，过去二三十‌年都能穿的。”
“我也想‌，但那肯定过时了‌，”林秀水说。
金裁缝看‌她穿的，勉强满意，是件绿色的中长褙子‌，上面的领抹很有意思，是黄绿色的柑橘模样，不是绣上去的，是用布剪了‌补绣上去，俏皮生‌动。
浅紫抹胸上是只纱绣的绿蜻蜓，纱先打底，又缝上去，翅膀有黄绿绣线的痕迹，精致秀巧，搭裙子‌压得还不错。
金裁缝勉强满意，她语重心长地说:“这衣冠，衣在冠前，我们做裁缝的，首先得想‌自身穿着，如果‌给自己‌都敷衍乱做，别‌人如何看‌你。”
“再其次，是悦人，要让其他人觉得，自己‌能穿得板正、合身、好看‌，这才是裁缝。”
林秀水想‌成为后者那样的裁缝。

第65章 我要和你做生意
六月末, 街上卖起‌了各种七夕耍货，有‌水上浮，一种用黄蜡做的凫雁、鸳鸯模样的, 有‌人左手捧蜜瓜，右手握把刀，当街雕刻起‌来, 雕成各种样式，取名花瓜。
小荷最‌喜欢两样东西，从私塾出来后，每每路过边上的浮铺, 走上两步，立马扭头看两眼，脚步慢下来, 边看边走。
一个是谷板，有‌一块大板子，上面堆土，又种了栗，生起‌一片绿油油的苗，苗上有‌木质小屋，雕的田舍小人放置在上头。
第二‌便是种生, 白色小碗里‌, 放了绿豆、小豆或是小麦的种子, 等浸在水里‌慢慢出芽, 一寸寸长上来，绑着红蓝色彩缕出来售卖。
林秀水只给她买谷板，种生的话，自己回家‌拿碗放点种子也能自己做, 花十五文买这种，只会叫人觉得亏了。
小荷可喜欢谷板了，她叫林秀水捧着，自己低头在书袋里‌翻找，摸出三‌文钱来，跑到路边老婆婆摊子前，买一碗沙糖绿豆。
她不喝，两手捧着碗，跟走猫步一样，端过来给林秀水喝，并仰着头说:“阿姐你喝，我这叫礼尚往来。”
怕自己把口水滴进去。
林秀水不知道她一天学‌的东西，便很惊喜地夸她，“大宝，你大有‌长进呐。”
“我比娘厉害，”小荷压根不懂谦虚。
两人分了一碗沙糖绿豆，路边到处有‌卖磨喝乐的，吆喝着:“磨喝乐，磨喝乐，一对两贯。”
林秀水放了碗，转过头往右边瞧，那木架上的磨喝乐，一个个用木头雕成或泥塑，戴着顶帽子，又手持荷叶，穿着青纱裙，套乾红背心，七夕前后最‌盛行此物。
一个一贯，根本不便宜，可多的是人买，这种圆头圆脑模样的磨喝乐很受欢迎，连镇里‌人夸小孩可爱会说，生的磨喝乐模样。
每看到磨喝乐，林秀水会想到绢孩儿，她卖的绢孩儿销路不错，每日‌也能卖出去不少，她依旧想赚七夕的钱。
她手里‌最‌近靠纱袋、抽纱绣、缝补处各种零杂的钱，家‌当从二‌十贯，又变成四十贯。
放在往前她欣喜至极，必须枕银钱睡觉，可到眼下，她既欢喜又想要再多些钱，买布、买铺子，她半点不嫌钱少。
林秀水想先有‌间铺面，想接更多做衣裳的活，想成为做各式衣裳的裁缝。她得攒钱，为
此写‌了能完成的目标，一个月赚多少钱，学‌点新手艺等等，挂在墙上反反复复看。
她有‌空会跟金裁缝学‌些做衣法子，或是各种衣裳样式，如何搭得更好，两人不是师徒，倒更像是知己或者说同道中人。
这个六月底到七夕，除了纱袋，她要卖绢孩儿。
绢孩儿是一直在做的营生，比起‌磨喝乐的精巧，手脚内嵌机关会动‌，绢孩儿要逊色得多，手脚也不会动‌，小手小脚，丝绵填充起‌来的，脸也不大好看，绢婆婆只会做人形，不会画人面。
能卖出去胜在林秀水给绢孩儿做的衣裳别致，又精巧，才有‌了销路，可远不及纱袋赚得多，费的工夫多，花的工钱多，卖得一般。
因为脸实在难看，林秀水看了很久，也没‌有‌看顺眼起‌来。
她决定让绢婆婆只顾做人形，不用画人面，她有‌合适的人选。
那便是桑树口蹲着，没‌事‌可做的，养了六只猫的街探广惠。
最‌近热死人的天，他都不大愿意出门，带猫坐船头，躲桥洞底下，他说不想写‌小报，只想写‌状告，告老天不下雨。
画脸他很在行，当即想站起‌来，头砰的一声碰到船顶，疼得他哇哇乱叫，龇牙咧嘴蹲在里‌头说:“画什么脸？”
“老天爷说变就‌变的脸，还是小孩的大花脸，以及吊起‌来跟个驴脸一样。”
林秀水用力拍拍船顶，她说:“画人脸，听见了没‌？画人脸。”
“听见了，人有‌好多嘴脸，我保管给你画出来，”广惠捂着脑袋，伸出只手来，两根手指捻了捻，“能有‌多少钱？最‌起‌码要两文吧，对我手艺的认可。”
林秀水站在船头说:“给你一个六文，你好好画。”
“好好好，我画画画，”广惠忙应下来，他喜不自胜，又想要赋诗一首，又收住了，问林秀水，“怎么不画猫脸，我最‌擅长画猫。”
那一瞬间，微风吹拂，水声轻轻，林秀水的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回荡着怎么不画猫脸？猫脸。
她踩了下船头，整艘船在摇，广惠喊:“不画就‌不画啊，我的船叫不要摇。”
“画，就画猫脸。”
林秀水三‌两步上自己的船，她摒弃了那些过于正经的想法，她要做猫玩偶。
她很认真，不是做猫体型，而是做猫头猫脸，直立身子的，仍旧保留猫爪子和形态。
当不同猫的性格，穿上衣服会怎么样？
像猫小叶，它时而懒散到连爪子也不愿意伸，时‌而又上蹿下跳，那做成猫玩偶时‌，林秀水给它穿橘黄色的背心，橘黄色打上蓝补丁的裤子。
有‌的三‌花猫温柔，叫起‌来喵呜两声的，林秀水想着，能穿粉色上襦，搭绿色纱裙。
有‌的则会发疯，战斗力爆棚，野性十足，时‌而东跑西跳，时‌而又不搭理人，这种猫可以穿侠女服。
林秀水经手过很多只猫，所有‌的性格都不相同，样貌不相同，越是如此，做猫玩偶时‌越容易做出特色。
至少像广惠这种猫痴，刚一看见穿衣裳的猫玩偶，立即伸手喊道:“买，先给我来上六只。”
他喜滋滋地拿到手，小心翼翼捧在手上，反反复复地瞧，越瞧越觉得中意。
林秀水先卖着，也没‌有‌打算做很多，不知道这种特色玩偶卖得如何，但桑青镇的人，可是连黄脸大肚子的黄胖玩偶都能接受，这种猫头直立身子的，又穿着衣裳的，一看见就‌挪不开眼睛，一个五六十文，有‌人当即掏钱买了六个。
家‌里‌养猫的人路上一抓一大把，这种猫玩偶比绢孩儿卖得要好些，林秀水刨除种种，三‌四日‌能赚上一两贯。
她觉得这生意能做，打算多做些，等着七夕再挣一笔。
距离她买间铺子，还差五六十贯，林秀水又算了算，等抽纱绣的钱到手，这个月赚了十贯上下。
林秀水真是日‌日‌琢磨挣钱，王月兰则日‌日‌琢磨这织锦到底怎么能织好，下工回来，吃口饭又拨弄两下筷子，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织的，我得再想想。”
小荷咬着筷子说:“娘，你先吃吧，怪吓人的。”
王月兰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压根没‌听见，她的织布手艺还行，从前也被夸过织出来的布细密，有‌门好手艺，就‌抱有‌这种想法，一头扎进了织锦里‌。想靠自己挣一个月三‌贯，想能有‌更好的出路，以后说起‌她王月兰来，也能有‌些名声。
可当满腔热血，一头扎进这行当里‌时‌，才发现身累心累，她要掉眼泪。
学‌一样东西很难，王月兰咬着牙也得继续学‌，只是这次是为了自己，不再是为了同陈桂花攀比。
她总算有‌点放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并开始觉得，别人过得好，不代‌表自己过得差。
人家‌发达，那是人家‌的本事‌。
其‌实她说谎的，她还有‌些在意。
毕竟陈桂花最‌近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将‌家‌里‌的院子重新做了排水道，又新铺地砖，新打浴盆和浴桶，在廊棚处卖纱袋，里‌头装了艾草。
洗头营生当真打出了点名声，她给人家‌洗得头发滑溜溜、香喷喷的，日‌头一照黑亮。
洗一次十文钱，不止附近小娘子们来找她洗头，有‌些洗头不大方便的老太太，也慢慢悠悠过来找她洗，洗完擦干晾干，松松散散，人家‌还能给她们梳个好发髻，顿时‌高高兴兴出门去。
门前都挂起‌了像香水行那种大水壶的幌子，名声也打出来些，一提起‌洗这个词，好多人就‌会想起‌陈桂花。
从前说陈桂花，是说小裁缝边上那户人家‌，到那里‌洗去，眼下提起‌陈桂花，则说的是，陈家‌洗身洗头的，大家‌早已忘记陈桂花夫家‌叫什么了。
陈桂花也跟大家‌说:“那当然，我是在香水行里‌做活的，手艺自然好。”
这个从前她羞于说出口，处处遮掩，到香水行里‌去上工，也要绕几个弯，确保没‌有‌认识的人，才会到香水行里‌去。
对以前的她来说，在香水行里‌做活是不大体面的营生，毕竟她给人干的是擦背、修甲、拖地的活。
这会儿倒是可以坦然直白地说起‌，有‌什么可羞的，她靠自己双手挣饭吃。
“我以后，”陈桂花拎着猪肉来找林秀水，她指指自己门下的招幌，“我以后就‌做这营生了，保不准我还能在桑树口开家‌铺子呢。”
“我就‌指着自己发家‌了。”
林秀水说:“我相信。”
她给陈桂花做过一个梳妆袋，里‌头有‌陈桂花狠狠心买的梳头用具:刷毛较硬的梳刷、刷毛软些的长柄发刷、两三‌把黄杨木梳子、两把竹篦子，能将‌头上脏污梳下来的。
拨发髻、松发髻的扁针，称为鬓枣，以及刷头油或水的
小刷子，叫作抿子，和各种竹签，都是拿来刮梳子上残留皮屑的。
时‌下女子梳的发髻不少，陈桂花估摸着都学‌了学‌，有‌比较简单的丫髻、螺髻、包髻、双鬟、多鬟、双垂鬟，还有‌诸如同心髻、流苏髻、芭蕉髻、双蟠髻、双髻、小盘髻等等。
陈桂花当真给自己走了条新路出来。
她无比满意自己，也无比满意自己所做的营生。
并且同林秀水说:“秀姐儿，我想跟你做生意。”

第66章 发发发月钱——发圈生意……
“什么生‌意？”
林秀水推门进去, 迈进门槛里，顺手拉住往回弹的门，心里稀奇。
陈桂花一手拽猪肉, 右手一撩裙摆，大步迈进来，指指自己‌的脑袋。
“做头上生‌意啊。”
她跟着林秀水的影子走, 边走边说:“我算是发现了，头上生‌意可比身上生‌意要好做。”
林秀水给凑到她腿边的猫小叶，提了茶壶，弯腰倒了点凉水, 又给陈桂花倒了杯茶，才‌问道:“好做？”
“那可不是，洗身子来来回回就是干花、皂角、肥皂团, 头上生‌意可不一样‌，不说钗环，这我买不起，”陈桂花咽了咽口水，又急忙道，“就见近来那扑买的摊子上，有什么销金帽儿、花环钗朵箧儿头、小头巾抹头子、狼头帽, 哪一个不是头上的。”
陈桂花挨着椅子边坐下, “我仔仔细细瞧过, 太贵了！那我就琢磨, 有没有便‌宜些又耐看‌的，我脑子生‌得没两只手活络，这不来请教秀姐儿你了。”
她举起一块肉说:“我不白来，起早去肉行买的上好肉, 浸在水盆里的，我明早再给你逮只鸡来，我娘家里养的，逮只肥的给你。”
“你说这生‌意，能‌不能‌有出路？”
陈桂花是在洗头，扎发髻里琢磨出来的，看‌有些小娘子头发一大把，发髻里用的发饰却少，大多是素色发带，青、红、蓝、绿的，或是一方素帕，绑好做成包髻。
她越梳越觉得有门路，来来回回琢磨好些日子，才‌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洗把脸的工夫，陈桂花在那说了一丝车的话，她将手巾放到盆架上，动了动念头，便‌说道:“肯定有门路，只是得等我想想。”
“哦，哦哦，我等我等，”陈桂花起身，她眼睛打量屋里一圈，含糊问道，“你姨母近来做什么去了，忙得连炉子也不烧。”
“起早五更天，我正‌起来舀水，就见她过了桥，出门去了，晌午你们家里也总没人。”
陈桂花说得委婉，其实‌她好奇得要命，烧水的时候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倒水的时候站后门往边上瞟，反正‌每次看‌，总是没人没人没人，人到底上哪里去了？
林秀水说实‌话，“学织锦去了。”
“哦嗯，织锦？？”
陈桂花没有再问，她走了，她赚钱去了，天杀的，总不能‌等王月兰有出息了，她还窝在这桑树口里苦兮兮的。
那真是比一块大肉一文钱，她死活没抢到还让人发疯。
林秀水听隔壁又在倒水，笑了声，想起陈桂花说的头上生‌意，又笑不出来，先去接小荷，顺道看‌看‌各种发饰。
金裁缝很注重衣冠，她时常会‌说，头上戴的，跟身上穿的，一定得押韵，匹配，别‌人说话行当的，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么裁缝做衣，那是见冠做好衣，见包髻做实‌惠衣裳，看‌发髻也能‌下菜碟。
一般家底殷实‌些的人家，女子头上会‌戴冠，诸如花冠、等肩冠、垂肩冠、团冠、山口冠等等，而一般人家，总是扎绑方帕做包髻得多。
林秀水看‌了眼，销金帽儿太贵了，一顶沾了点金的，就卖一两贯钱，她即使‌见过裁缝作里上好的销金制品，也仍觉得贵。
更别‌提小绢花，一两朵加起来要几‌十文，发带一根毫无装饰的，卖十文钱，林秀水放下几‌根粗糙的发带，深深感觉，这在抢钱。
她手里不缺布头，最近又得了些新布，自己‌染的蓝色扎染布，从裁缝作里来的锦裥缎子，是混织染色的花缎，浅黄暗纹的花罗，各色绢布等等。
除了用于做绢孩儿或是猫玩偶、布袋木偶的衣裳，香囊荷包卖得渐渐少许多，林秀水有一堆可以拿来做发饰的。
她没打算做市面上时兴的，倒是在逛的时候，想到了几‌个法子，可以做发圈，是那种方巾发圈。
虽则没有做过，可这法子对林秀水来说，简单而容易，找布的时候嘀咕了句，“可惜没有皮筋。”
没有皮筋，只能‌在布料里穿绳子，才‌能‌达到褶皱的效果。
她找了两块鹅黄色的绢布，将布料反过来按边折好，折成一个四方块，找出剪子握在手里，又用针戳沾了粉，沿着尖角戳了三个点，沿着弧度剪了下来，展开方布巾里则明晃晃出现一个圆。
两块布如此剪好，林秀水取出桌边的针线，绕在针上穿好，布中间圆和‌圆对齐，先将圆缝合好。
缝好圆圈要打剪口，不然‌会‌皱起来，打一圈剪口会‌更平整，林秀水在小荷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将上面的布料抓起来，从圆圈翻过去。
翻到很平整后，林秀水又翻布料正‌反面，将四边都按法子缝合在一块，只留一个缺口能‌翻出来。
小荷只看‌她缝来缝去，翻来又翻去，看‌得入神，不多时，便‌看‌见个方形的布，中间还有个洞，她踮起脚，用胳膊撑着脑袋问:“是给猫戴的吗？”
“套它脖子上的？”
林秀水在剪个小口，给中间穿上绳子，扑哧笑道:“给你带的，你属猫的吗？”
“等我冬天里再属猫吧，长一身的毛，”小荷脚一翘一颠的，“这会‌儿子太热了，我想属鱼去。”
林秀水将方巾发圈套在自己‌手上，拿上镜子照了照，小荷梳的三丫髻，前头有三个缠好的发辫，缠的发绳，用发圈没法套。
给她自己‌戴正‌合适，她骗小荷的。
今日梳的是流苏髻，林秀水解了青绿发绳，拉开绳子，慢慢套在自己‌发髻上，反正‌发髻少。
对着照了照，鹅黄色的发圈翘了起来，撑开像炸毛。
她立即拿下来，做了两个小的，将小荷的发髻拆了绑成双垂髻，在两个垂髻上面绑上方巾发圈，绕一个圈，整理一下，发圈垂下来像几‌个三角，不相互重叠，有层次感。
林秀水不大满意，给一只发圈四边角缀上两根珠子，一只发圈则缝上细长飘带，变得小且好看‌。
勉强满意后，面对自己‌的流苏髻，她想的则是用两条长布绳，缝好穿上布，抽出褶子来，下面再绑上两条宽布片，让它垂下来，如同‌蝴蝶结。
她配色比较简单，发圈粉，布片是青的，套在自己‌发髻上，慢慢往后拉，让发圈点缀前面，布绳则垂落于发髻下，充盈了她本不大多的头发。
林秀水又修修改改，调整到布料轻盈，自然‌垂落，配色好看‌，她还绑了很长的飘带，比布片要更飘逸。
她熬到夜里，做了好些款式出来，第二日绑在自己‌发髻上，戴了出来，她已经很深刻地懂了，什么是招牌。
自打上次那蓝裙子后，青丫家那染肆里来来回回有单子，眼下做也做不完。要不是做一条裙子费时费力，打褶熨烫的话，三五日都做不完，要挤占她全部的空闲，林秀水保不准真的会‌接。
做不了裙子的生‌意，这种发圈的生‌意，手到擒来。
王月兰正‌要出门，门都推开了，又倒退回来五步，转了一圈看‌林秀水，咦了声，“你转性了？”
林秀水转了转脑袋，垂下的飘带也跟着摇摆，她发髻上绑着桃粉的发圈，石绿的长飘带。
“对啊，我这叫悦己‌。”
她发现即使‌不是衣裳，单单这种小巧的美‌丽，也能‌让人愉悦，不用太费钱的漂亮。
“啥东西，”王月兰往门边上挪了两步，“你这叫会‌打扮了，总算有个样‌子了。”
她又匆匆瞧了瞧，赶紧出门走了，再不出门，到织锦作坊该抢不上前排了，她只能‌钻个脑袋伸到前边去瞧。
桑英恰巧来找她，也啊了声，偏头来瞧她的发圈，站到矮凳上瞧，啧啧两声，“啊呀，你这发髻梳得一般，这发饰倒好看‌。”
她摊手，“给我做一个。”
“给你，”林秀水从包里取出来相同‌的发圈，套在桑英手上。
桑英嘿嘿笑两声，又垮起脸来，这些日子运米，就算有地经图，每天照旧灰头土脸的，她每隔一日要找陈桂花洗头，她的头发没一日干净的，沾满了米灰米粉，脸上也刺刺的。
所幸再熬一日，能‌领到这个月的月钱了，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呢。
她拿在手里欣赏，又把陈九川做的七宝素粥塞到林秀水手上，然‌后留下句，“我今日还有十九家要送，先走了啊。”
林秀水奇怪得很，不年不节不到腊八，有兴致做七宝素粥，放糯米，还有莲子、花生‌仁、小红枣、赤豆、米豆、香栗、白果仁。
她实‌在有种占陈九川便‌宜的感觉，虽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说实‌话这些日子里，陈九川压根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瞧不到一个，东西倒是能‌吃上，桑英说他‌做贼去了。
林秀水笑说希望他‌别‌伸手，伸手必被抓啊。
她喝了粥，叫小荷起来，又到陈桂花那，她刚忙好，看‌见林秀水头上的发圈，瞪大眼睛，又连忙叫好道:“这个好，这个好。”
“就是，这不便‌宜吧？”
“便‌宜，卖你八文钱一个，”林秀水将发圈给她瞧，又将小的方形发圈给她，“这一对也是八文，单个四文钱。”
“娘嘞，”陈桂花破音道，“你亏不亏本啊。”
“我亏本大甩卖，只卖不送，你买不买？”
陈桂花搓了搓手，又改口道:“那我买得多，还是要送几‌个的，我也不嫌多。”
林秀水说:“送，多送你几‌个，你买多少？”
“我都买上五十个先，”陈桂花仔仔细细想过，她又没有很多的生‌意，要给人家梳头的话，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买，太多会‌砸在她的手里。
那是绝对不行的事情。
当然‌没想到，这个发圈买的人不少，她每日洗头来的是周边的小娘子，头发很长，在家里洗很不方便‌。
陈桂花包洗头，梳发，头发干后还包梳发髻的，固定的客人不少，有好几‌个小娘子，一看‌见她摆出来的发圈，立即说要梳发髻，买上两三个的。
这下叫陈桂花觉得，自己‌终归胆子太小，就该拿一百个的。
而林秀水则出了门，送小荷去私塾，一路上碰见的，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
“咦，阿俏你今日这发饰好，大热天的不出摊，你改行卖这了？给我来上三个，不，十个，我有三个闺女，三个孙女，两个外甥女，还有两个给我自个儿带，”老大娘说，“你给我做素净点，瞧我这扎的一窝丝发髻，正‌缺个套呢。”
林秀水有些懵，她都没开口说话，这不正‌送孩子上学去的嘛。
又有个娘子大步走来，站她脑后瞧，而后便‌用手扇风道:“阿俏给我也来两个，正‌从那边扑买回来，气死个人，扑了十次都没中啊，早知道不如省下钱来，直接给你好了。”
“手气差成这样‌，你还敢扑买，你不如直接扑了还省点力气，”路过的人搭句嘴。
那娘子气急，她撸起袖子来，“找打直说。”
“啊啊我想到了，阿俏你给做红的来，大师说红色旺我，我一直没穿，就是因这大热天的穿红色太显眼。”
林秀水脑瓜子嗡嗡的，东插一句，西来一句，哪个跟哪个，她原本能‌记住的，也变得糊涂起来，拉着小荷赶紧跑走了，回头说:“等我下工回来，到廊棚找我。”
到裁缝作倒是好些，因为见到的娘子说:“这个好，就是我这头发老多了，套着不太好看‌。”
“是啊，别‌说你了，你瞧我这个发髻，闷得很，我都想削点掉了，”一个娘子将脑袋低下来，给大家瞧她那紧紧缠裹住，仍然‌很大一圈的头发。
林秀水默默的，悄悄地离开，她绝对没有难过，没有难过她的头发怎么落后人那么多。
她的头发不生‌子子孙孙有什么办法。
到抽纱绣里，大家都夸她。
“林管事今日好看‌。”
“昨日不好看‌？”李锦问。
“昨日是动人，深深打动我。”
林秀水说:“是打到你的心了吗？”
抽纱绣忙死了，因为林秀水说要卖七夕巧网，那真是一张布上，都趴着人，跟蜘蛛一样‌，吐着丝准备结网。
不过蜘蛛只要吐丝，她们是要拿镊子抽纱，一根根地抽，抽完又穿回到针上，按着花样‌绣上去。
一日最多出七块手掌大的巧网，密密麻麻真如同‌网状。
到七月七，应该能‌有六七十张能‌卖。
转日到七月，林秀水接了百来笔发圈的单子，能‌赚两贯多，裁缝作发月钱了，林秀水领到这个月辛苦赚的十贯钱，她在屋子里坐了许久，仍然‌不敢相信，有一日能‌挣这么多的钱。
那时拿到一贯便‌高兴得发疯，这回是彻底傻了，这袋碎银子称了又称，摸了又摸。
让自己‌别‌笑得太过张扬，坐在那里平复心情，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抽纱绣和‌缝补处的众人，也从她手里，领了这个月的工钱，本来说是学徒一贯六的，到手有两贯一，林秀水给她们争取到的加工费。还有月补，是一袋绿豆、一袋扁豆，有五升，能‌够一家三口吃上十来日，以及一包团茶、一包解暑的香饮子。
哪怕东西不算很多，大家领到，依旧欢呼雀跃，那可是辛苦做活后得到的。
小七妹蹿过来扑在东西上，她说:“我要一直留在抽纱绣里。”
“我也。”
胖丫头小巧跳起来喊:“加我啊啊啊，我要回去跟我娘说，什么裁缝不裁缝的，我就想抽纱。”
抽纱很累，抽得手抖，歇工后要不去吃饭，真是趴在桌子上，眼一闭能‌睡过去。
可抽过的纱，吃过的苦，变成了养家和‌维持生‌活的工钱，变成了粮食，变成了种种支撑她们上进的东西。
让大家对以后充满干劲和‌期待。
林秀水下工后，桑英在船头跟她招手，即使‌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仍然‌能‌看‌见桑英脸上不掩饰的笑容。
她遥遥地喊:“我发月钱了！”
足足有两贯，多的两百文是米行补给她的，她一个人干了许多活，晒的脸都黑了许多，有一次晒伤后还脱皮了，她在船上手舞足蹈，摇得水花四溅。
她笑得张扬肆意，跟林秀水说:“我下个月要挣更多的钱。”
林秀水举起手道:“好，赚更多的钱。”

第67章 办一场织巧会
七月要赚大钱。
林秀水怀有这种想‌法, 六月里熬过小暑、大暑，期间夹杂初伏、中伏，过完最热的‌两伏, 蚊蝇死‌了大半，蝉鸣声不止，吵人得很。
今年七夕和立秋是‌紧挨着的‌, 再过两日又是‌末伏，天仍旧热，屋子里闷得很，凉快下来要等‌中秋。
林秀水想‌做发圈生意和卖绢孩儿和纱袋, 可天热，又久不下雨，哪怕在荫蔽处的‌屋子里, 也热得汗直流，人提不起劲来。
周娘子总说自己能‌熬，她起早到三更天，孩子正睡的‌时候，就起来到林秀水租的‌屋子里去，这时天凉快，看不清她就先清扫一遍, 将衣裳小心晒出‌来, 出‌了日头‌又收回去。
时常将进出‌的‌布帘早上拆洗下来, 晒一下午日头‌, 晚上又给挂回去，晌午匆匆吃两口，立即过来缝东西、剪布。大半的‌纱袋、衣裳都出‌自周娘子的‌手‌里，一日干五六个时辰, 还说要帮林秀水起早送小荷去私塾里。
林秀水也劝不动她，又怕人家热晕在屋子里，毕竟这里只有一个人做活，出‌点事‌难说，七月较六月更闷更热。
这个月刚发了十贯，这笔钱叫林秀水有了莫大的‌底气，她舍得花钱去采买冰块了，冰价一直居高不下，好几次她想‌买，又舍不得花几百文买一块冰。
之前给冰井务的‌采冰工做袄子加领子的‌活，她虽觉得离谱，认真给人做了，还去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替人挑了件加厚的‌皮料，絮了丝绵，做了条厚围脖，也算有了交情‌。
这次找到采冰工，那汉子一听她要买，当即道:“眼下用‌冰的‌人家多，冰价确实贵，一大块需三百文的‌价。阿俏你买的‌话，我这边能‌给你算一百五十文一桶冰。”
冰有专门‌的‌冰桶，是‌加厚两层的‌桑木桶，不像特制的‌冰鉴，设计精巧，像个回字，冰放在回字夹层里，最中间用‌白铜，这样冰能‌化得很慢。
卖各种冰雪制品的‌小经纪就有，林秀水不值得将钱花费在这上头‌，她跟采冰工在树底下说:“今日给我来四桶先，明日要五桶，我认识的‌人多。”
“得嘞，谁不
知道你的‌大名，你买得多，我再送你半桶碎冰，你年纪轻，也得顾着点自个儿，”采冰工用‌手‌扇风，他指指自己脖子，“我上回戴了那热乎乎的‌皮料围脖后，当真好许多，至少冷风不从脖子里进了。”
“我可指望着你了，冬日里我们也是‌要采冰的‌。”
林秀水给他一把蒲扇，自己扇了两下，笑道:“行，那时候我给你们做风帽，特制采冰衣。”
“等‌你这句话呢，你以后要用‌冰只管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林秀水在冰窖外的‌河边，等‌着另一个伙计，将冰桶送过来，人家会送她去，要把冰桶拿回来，如果用‌他们的‌冰桶，隔日再送回来，得再给三文钱。
林秀水特意今日休工，就为了送冰去，先到最近的‌桑桥渡，给周娘子送过去，冰桶她明日再还。
正在屋里热得大汗淋漓的‌周娘子，手‌足无‌措站起来，记得针要小心放好，才‌连连摇头‌又摇手‌说:“我压根不热，我真的‌不热，阿俏你不要在我身上花钱，叫我白占你的‌便‌宜。”
“什么‌占便‌宜，”林秀水看着桶里的‌整块冰，坐屋子里靠近冰桶，确实要凉快些‌，她又站起身跟周娘子说，“你要热病了，那我不是‌少个人手‌，就可着这些‌日子赚点呢。”
一桶冰能‌换下午最闷热的‌时候凉快些‌，想‌想‌也值，还能‌放水罐、绿豆汤到上头‌，冰凉些‌能‌解点暑热。
不管周娘子如何说，冰桶就安置在她边上，有了冰，周娘子缝东西要快许多，半日能‌缝二十几个纱袋，二十几个发圈。
林秀水坐伙计的‌船，又给金裁缝送了一桶，人家总细心在教她缝衣裳的‌法子，她这么‌多年来怎么‌排料的‌，则怎么‌做衣最省布，哪里的‌布料好，时常将裁缝作里都没有的‌好布料拿出‌来，让她摸摸，多练练手‌感。
金裁缝收下了，但说道:“之后别送了，再送我下回门‌都不给你开。”
“你忘了我们两个是‌忘年交，胶这种东西，用‌冰也是‌能‌融化的‌。”
林秀水拿起空冰桶走出‌两步，又说:“不怕，我们是‌鱼鳔胶，滚水才‌能‌化开。”
“这天热得就跟滚水一样。”
林秀水又回:“可我是秀水，不会滚。”
金裁缝愣了会儿，笑得很大声，叫林秀水别走，给了她两袋东西，一是‌鸡头‌米，这会儿鸡头‌米正新鲜，加水加糖熬煮汤，又甜又糯，正好能‌消暑。
林秀水掂了掂，应当有两三斤，这会儿鲜的‌鸡头‌米正贵，生吃很脆嫩，熬汤不用‌久炖，很有嚼劲。二是‌从平江府来的‌晒干后的‌鸡头‌米，又叫芡实，这种上面红底部白的‌干芡实，也称苏芡，煲汤要久煮，耐放又好吃。
她推辞不过，人家送冰的伙计还在等，只好将布袋拿在手‌里，赶紧出‌去。
最后两桶冰送到王月兰在的织锦作坊里，林秀水特意打听过，在丝行后面过一条街的‌作坊里，她给了伙计三文钱，叫他帮忙提着冰桶，自己拿两桶汤，一是‌沙糖绿豆，二是‌卤梅水，走在窄巷里。
守门‌问她找谁，她说找王月兰，前些日子新来这里织锦的‌。
人家去叫了，王月兰急匆匆跑出‌来，她跑得可快了，鞋子差点跑掉，两边脸通红，呼哧呼哧喘气，忙问:“怎么‌了？”
“姨母，给你们送两桶冰和凉水来，拿去给大家吃，”林秀水给她扇风。
王月兰急道:“送来做什么‌？净花些‌冤枉钱。”
“才‌不是‌，”林秀水也热得淌汗，还要朝她逗趣，“这不是‌给的‌冰费，叫人多多照顾你。”
其实林秀水当真这样想‌，她姨母只是‌偶尔透露两句，教织锦的‌不大上心，又没熟人，大家只管忙自己的‌事‌，她是‌后进来的‌，摆弄不来织锦的‌机子，人家想‌着同她不熟，也不愿意指点。
林秀水记在心上，之前想‌不出‌好的‌法子来，这会儿送冰送凉水，吃人嘴软，总能‌给点面子。
王月兰沉默，她的‌心像天上的‌云，又凉又软，伸手‌接过，她往前走说:“靠你这两桶冰，我怎么‌也能‌混出‌头‌来。”
“姨母你没混出‌头‌也可以，反正之后我会到处跟人说，我有个织锦的‌姨母叫王月兰，人家会说你相当厉害，”林秀水跟在后头‌，一味夸奖。
王月兰受不了她这嘴，用‌力提着冰桶，想‌笑也只能‌憋着，到织锦处里请大家来喝，在炎热且闷，织机又隆隆作响，错一根经纬都不可的‌地方，众人烦躁又烦闷。
忽而得了冰，能‌喝上一碗凉水，大家喜不自胜，自己拿了碗过来盛，林秀水则说:“是‌啊，这是‌我姨母，她总说这里大家好，即使她刚来不大会织锦，也细心教她怎么‌认花本，看机子，认三经二纬线，她心里过意不去，叫我送点东西来。”
“哪里哪里。”
“叫你说得不好意思，这到了织锦作的‌，都是‌自己人，我们肯定会好好教的‌。”
大家听了假话也飘飘然，忙说肯定会指点一二的‌，这得了人家的‌冰，又吃了凉水，总得拿出‌些‌本事‌来教。
王月兰下了工，拿四只桶回来，一屁股坐下喝了两大碗水，才‌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咕噜噜倒出‌来。
“我说原来怎么‌一点瞧不懂，总是‌听得稀里糊涂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法子，”王月兰真的‌很兴奋，手‌一直在挥舞，脸上也有了这段日子来真切的‌笑容。
“我今日下午听大家说了后，我终于看懂那个机子，怎么‌穿经纬线了！”
她来路上坐的‌船，摇着摇着差点迎风流泪，听了好久总是‌稀里糊涂，夜里左右睡不着，觉很浅，时常会想‌自己真的‌能‌走对路了吗？
今日却忽然开窍，原来不是‌她笨，是‌那些‌法子没人教她，她根本就不懂，到底面经、底经该怎么‌穿，纬线要怎么‌放进去，机子到底该摇哪边，这些‌上头‌的‌东西是‌什么‌呢？动哪里才‌可以？
在今日得到了答案，她豁然开朗，仰头‌看提花机，又看自己的‌手‌，看穿好的‌线，听大家说是‌对的‌。那种不确定的‌，时常怀疑自己的‌念头‌，开始渐渐消散，她真的‌可以做到。
压根没有那么‌难。
林秀水将碎冰倒在盆里，她指着碎冰跟王月兰说:“姨母，这就叫破冰。”
“冰块硬不怕，团成一整块还可以打破，破了大家会聚在一块了。”
王月兰听得迷迷糊糊，不过却欢欣鼓舞地说:“大家确实挺好，都愿意教我些‌东西，我肯定能‌学会。”
林秀水笑了声，破冰行动很成功。
转日来了五桶冰，她要送一桶给桑英，没想‌到桑英也提了一桶给她，两个人在桥上碰见先低头‌看对方手‌里的‌，又继而看自己的‌，哦豁，撞上冰了。
“这不昨日刚拿到工钱，”桑英笑嘻嘻，“我想‌着有钱赚就不要怕舍不得花，几百文的‌冰算什么‌，买它。”
“我的‌冰便‌宜，”林秀水把冰桶放她腿边，又道:“换你一桶贵的‌，你明天还能‌得到一桶，以及林秀水牌定制凉帽。”
“什么‌东西？”
桑英送米戴帽的‌，只不过那竹帽又闷又热，她一戴低头‌会掉，总要动手‌反反复复扶正，总容易晒到。
林秀水叫黄阿婆给她编了顶正好的‌草帽，
布做得闷，不如宽边草帽凉快，不会往下掉，遮光，视线看得清。
反正桑英用‌过后很满意，当真是‌林秀水牌定制好帽。
林秀水还送了两桶冰给缝补廊棚的‌大家，她这段日子又忙又热，不大过来摆摊，可大家都念着她，什么‌好的‌也总想‌着她。
就是‌这里热，人来往少，不过图个热闹，想‌多赚些‌钱，都守在这里，该补得补，该缝得缝，天热人少，生意不大好做，大家至少之前赚过不少，没有以前那么‌发愁。
“等‌秋天里，天凉快下去，生意会回来的‌，”林秀水擦了擦汗，将冰桶放下道，“信我准没错，到时候我给你们扛幌子。”
“那当然要信，你个丫头‌，买冰做什么‌，钱多得没处花了，”黄阿婆急道，“我们都一大把岁数，又不怕热，正好出‌点汗。”
“我热，”老算命说，“我就稀罕。”
大家一句又一句，林秀水赶紧打住，“都别说了，这冰不能‌吃啊，放水到上头‌冰一冰，能‌解暑热呢。”
“实在舍不得这钱，就等‌冰化了，水大家都分走，别喝啊，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人疑问:“这话对吗？”
林秀水才‌不管，什么‌对不对，她要上工了，另外两桶冰送到缝补处和抽纱绣。
裁缝作是‌不买冰的‌，这么‌多人，每间屋子要放两三个冰桶，一日得花五六贯，庄管事‌算过这笔账，根本花不起。
她们最多是‌买了给灶房，让大家煮了解暑的‌汤，放在冰上，送到各大屋子里。
送过来的‌时候，都是‌闷出‌来热乎乎的‌，又不大好喝，没想‌过林秀水这么‌大方，直接买了两桶，每个屋子一桶冰，还有外面送来的‌甘豆汤。
“完了，”小巧说，“我娘老说我不开窍，我这下开窍了，我都要爱上我们管事‌了，我想‌嫁给她，咋整。”
“人之常情‌，”小春娥回了句。
“很难不爱上，”小七妹说，“真给我们花钱。”
“还带我们挣钱。”
林秀水使劲摇团扇，她说:“别说话，赶紧喝，热了就摸把冰呼脸上，这会儿不困了吧，不困就抓紧做，困了就睡会儿。”
“离七夕还有六日，这些‌巧网已经定出‌去了，大家能‌拿到不少于五百文的‌钱数，不包在月钱里。
“以后每日都有两桶冰，天热，抽纱又远远要累很多，再撑会儿，明日带帕子来，浸冰水里洗一把脸会舒服很多。”
林秀水看底下一群人专注地看她，搓了搓手‌，“干自己的‌活去，给你们弄得起一身寒毛。”
“那正好，不怕热了。”
“毛多更怕热。”
这种巧网定出‌去了，以几十到两百文的‌价格，那么‌对于穷苦的‌女子来说，林秀水曾说过巧网的‌计划，显然是‌失败的‌。
她也要保证抽纱绣的‌大家，辛勤付出‌得有回报。
她还有个法子，既然织巧网今年不行，那么‌就让大家自己做巧网，什么‌蜘蛛定巧，人自己想‌做多少巧就做多少巧。
那就是‌做捕梦网。
只需要一个竹圆架，比绣绷要再薄许多，再加上几条麻绳，一条麻绳缠裹住竹圆架的‌外围，另外用‌很细的‌麻绳，在里面编织缠绕，一个七文钱就行。
里面的‌法有许许多多的‌织法，还可以自己装饰，下面缀珠子，或者羽毛，能‌一年挂在房里，挂一个，挂十个都可以，得一个巧，得一百个巧都行。
这种法子林秀水自己没办法将摊子铺得很大，她依旧要跟顾娘子说:“我们抽纱绣可以给富贵人家娘子，织各种巧网，我觉得这种法子，又省钱又不费事‌。”
“还能‌帮裁缝作将名声打出‌去，我觉得能‌在七夕当日办一个织巧会，倒过来是‌会巧织的‌意思。”
顾娘子侧过脑袋看她，又坐正身子，拿着手‌里用‌细麻绳也编得很精巧的‌网，屋里弥漫着沉默，而后她慢慢地开口:“你图什么‌呢？”
“我想‌人定胜巧，”林秀水坐她前面说，“一年等‌蜘蛛结网就一次，一次不得巧，这一年里，只要想‌到七夕，就会想‌到那张破网。”
“可是‌明明，我们是‌能‌自己织网的‌。”
她觉得乞巧不好，为什么‌不能‌是‌争巧，不能‌是‌斗巧，不能‌是‌一同向巧。
林秀水语气坚定地说:“想‌要叫大家来参加，抛出‌点噱头‌来，像是‌扑买那样，买自己编的‌巧网七文钱，能‌抛开固有的‌编法，编得精巧的‌能‌得到两贯钱，我可以出‌这笔钱，或者一套衣裳、发圈、玩偶、绢孩儿，我有的‌，我都可以作为奖励，这是‌争奇斗巧，不是‌乞巧。”
顾娘子看她，好像已经不大记得起，半年前的‌林秀水了，她突然就长成了眼前的‌模样，坚韧又有勃发的‌力量。
她思虑过后说:“行，那就大办特办一场。”
“交给你来办。”
顾娘子又开口道:“再加一个条件，得胜前三名，到裁缝作里学手‌艺，第一月里就给两贯的‌月钱。”
“其余七名，每人一套自己的‌衣裳。”
“余后六十名，让裁缝作采买你的‌发圈、绢孩儿，送给大家。”
林秀水想‌想‌后说:“应当更要给不怎么‌手‌巧的‌人准备东西，织巧会是‌为了七夕，那么‌其余则是‌为了一同向好。”
她更想‌办的‌是‌同好会。

第68章 千千万万种巧【上】
办这种集会,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在‌哪里办？怎么‌办？人手呢？能有多少人过来参加？准备多少东西？等‌等‌。
诸如种种问题，林秀水一一解决。
裁缝作‌里不能办，那就出‌去办, 镇里许多东西都可以租，酒器、帏设动用、盘合、丧具、喜具等‌等‌，尤其是租屋。
林秀水已经有了经验, 她‌租过屋，又想买铺子，时常会在‌下工时，路上乱逛能看见, 有些墙上张贴着赁贴，全是租房告示。
什么‌房源都有，连倒闭的书‌院也在‌其中‌, 裁缝作‌边上曾经有三家书‌院，两家搬走了，一家是真的亏损关门，至今没人愿意接手。
书‌院好‌，课舍多，桌子多，几百人都坐得下, 林秀水找房牙子说租一日, 两百文钱就行, 只是里头积了许多灰, 要打扫干净。
办这场会给了五贯银钱，林秀水去了帐设司，除了送缝补处缝好‌的桌帷，她‌找张小四走关系。
“有一大批的桌椅板凳要擦干净呢, 你们四司六局里，排办局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我就寻思‌过来问问，能不能便宜点？”
排办局负责插花、挂画以及擦桌椅等‌活计，手底下人有几百个，林秀水对‌此门儿清，她‌就是贪图便宜，能省则省。
张小四想想后说:“我去给你问问，给你保管最低的价，三百文肯定‌是要的。”
“那你们帐设司再给我们搭个棚子，这会儿不是有扎乞巧棚的，我们不要乞巧，给我们扎织巧的，”林秀水边说边低头，右手从挎包里掏出‌张纸递过去，上面画了个尖顶棚子。
帐设司也有搭各种各样棚子的匠人，张小四接过来一看，笑了声，“成，给你算便宜些，布你们自‌己出‌，扎的话包木料是六百文。”
“扎完隔日就拆，木料还给你们，返点钱呗。”林秀水讨价还价，谁要留着棚子过夜。
张小四每次跟林秀水谈生意，总要警惕她‌来两句话，一是便宜点，二是这个价不行，再高点。
前者是她‌到帐设司谈生意，她‌要便宜货，后者是帐设司跟她‌谈生意，那真是跟裁缝上身了一样，寸布不让。
“行行，返你两百文，别说了，真是实诚价了，”张小四嘀咕，要不是看在‌林秀水当真很负责任。每次交给她‌们缝补处的东西，总是能最快最好‌地完工，不会让帐设司一遍遍催促，她‌又时常帮帐设司补些难的物‌件，是没有拆了木料还返钱的理。
林秀水勉强满意，有排办局和帐设司出‌面，租办的地方不用费心，她‌宁可花钱，也不愿意叫裁缝作‌里裁缝，苦哈哈地下工后帮她‌的忙。
这不是帮忙，是结仇。
至于其他的，那天人手不用愁，做巧网的竹料，林秀水找廊棚的大家帮忙，周阿爷喊了他一儿一女来做竹圆架，暂定‌是五百个。
麻料到麻行买去，林秀水之前做麻袋染色生意，跟那边来往多，买几桶麻绳，生意做得相当顺利，麻绳又细又好‌。
在‌转日晌午裁缝作‌吃饭时，有娘子关切问道:“这关口处办个会的，你吃不吃得消哦？”
“对‌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啊。”
林秀水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先扒两口饭，而后才道:“其他我已经弄完了，还有件事‌。”
“一日，
才一日你弄完了？”
“老天，你真弄完了？”
“对‌啊，都跟顾娘子说过了，”林秀水饿死了，她‌说几句，赶紧吃两口饭，“我还有忙找你们帮呢。”
她‌从兜里掏出‌大半叠的彩纸，命名为巧纸，站起来挨个分一分，“大家都出‌去发一发，这个是做蚕花的纸裁了的，在‌蚕花娘娘庙前供过的，叫作‌巧纸。大家边上有人想要来织巧会的，就发张给她‌，拿着纸过来。”
裁缝作‌里的娘子认识的人，林秀水可不单单在‌裁缝作‌里发，她‌还要去乞巧市里发。
每年从七月初一到七夕，在‌小南城门边上，会有各种买卖七夕器物‌的摊子，从而汇聚成市，热闹非常，车水马龙，当然没有马，也没有龙，只有驴子多。
林秀水要去摆摊，赚钱和办织巧会，她‌两头都不耽误，钱要赚，会要办。
就是抢摊子有点难，王月兰和桑英两人手拉手，硬生生挤到人群里，两人手能拉多长，摊子能有多大。
小荷吭哧吭哧提着一大包发圈，摇摇摆摆走在‌林秀水后头，她‌边走边脑袋乱晃，嘀嘀咕咕道:“要磕头吗？要在‌哪里磕头？”
别人说乞巧，她‌以为乞讨。
还在‌包里装了口破碗，虽然不知道家里越吃越好‌，怎么‌要乞讨，但林秀水说什么‌，她‌听什么‌，并且下定‌决心，她‌要把讨来的钱全给阿姐。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她想什么‌东西，自‌己抱着各种要买卖的物‌品，看陈九川一手拎桌子，一手拿老重的裁缝工具，挤进人群里，这年头自愿要当苦力的，当真不多见。
乞巧市里来来往往女子多，陈九川摆好‌东西，贴着墙边站得笔直，他说:“我想走。”
“没不让你走，”林秀水抬头看他一眼，“你站墙根上干什么‌？想飞檐走壁？”
“我想。”
陈九川还是先走为敬，他躲船上去。
林秀水抽空看他一眼，没空管他了，她‌真的要赚钱。
市集里人满为患，女子来往那么‌多，林秀水做了许多发圈、发带，也有各式绢孩儿、猫玩偶，她‌除了发巧纸外，还准备接点做衣裳的活，两不耽误，不能错过这个好‌时候。
她‌在‌桌子上放了个小架子，将粉绿、黄蓝、紫黄、粉白、红黑、橙红蓝等‌等‌颜色的发带、发圈一一摆在‌上头。
王月兰淌了很多汗，她‌看了眼边上，小声说:“我特意瞧过的，左边是卖象生花的，扎头上的，右边是卖各种耍货的，两边吆喝得起劲，我们就省了力气。”
“白赚了人家的吆喝声。”
林秀水也看了两边一眼，其实不吆喝，人过来也能看得见，毕竟真的很少能见这么‌多的人，跟下小雨的雨点一样密集。
“这是什么‌？”有一个小娘子兴冲冲跑过来，她‌半弯着身子往架子上瞧，“是发饰吗？我可以戴吗？”
林秀水先打量她‌，脸圆圆的，梳着流苏髻，只有两根橙红的飘带，穿了白纱褙子，橙红的抹胸，下身裙子是紫的，她‌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我这里有照子，等‌会儿可以照一照。”
小娘子用手拨弄发圈，她‌没有找到想要的颜色，又喜欢这别致的样式，林秀水则是找出‌橙红色的长布说:“我可以给你现做，十文钱一条。”
“啊？这可以现做？”圆脸小娘子惊讶，她‌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对‌不住，我以为这是从临安府采买来的，原是你自‌己做的。”
林秀水冲她‌笑，指指自‌己的针线盒，“对‌啊，我是裁缝，这全是我自‌己做的。”
又给她‌一张橙红色的巧纸，“这是巧纸，希望你走巧运，白送的，你要想来我们顾家裁缝作‌里织巧网的话，可以拿着纸过来。”
“我们今年有织巧会，能织出‌不一样花色的，前七位得到很多巧纸的，可以到我们裁缝作‌里来，一个月有两贯银钱。”
“没有得到许多巧纸的，我们会送巧果、巧绳、巧花等‌等‌。”
那小娘子听得稍稍睁大眼睛，“真的吗？你们不巧的，也送东西吗？”
她‌手就不大巧，年年逛乞巧市，就为了挑只最好‌的蜘蛛回去，即使她‌特别害怕蜘蛛，也总是期盼蜘蛛能结个圆网出‌来，让她‌别往后的一年里，日日被她‌娘唠叨。
“对‌呀，”林秀水拿出‌发圈纸样，看了眼她‌的发髻，从中‌选出‌个大的来，低头剪布的时候说，“要论巧这种东西来，心思‌慧巧也是巧，得了巧纸是巧，自‌己做巧网是巧，怎么‌不算得巧，当然有东西送了。”
“我要去，你能再给我几张吗，”圆脸小娘子蹲下来，悄悄地说，“我还有几个姐妹，我们也去。”
她‌叹口气，“我说我们几个，是七夕鬼见愁。”
“别人想送穷神，我们不大一样，我们想送走全世‌上的蜘蛛，通通送走，什么‌女儿节，那叫不巧的人白受罪的节啊。”
林秀水笑了声，桑英也蹲下来说:“是啊，我从前也不喜欢过七夕，谁喜欢蜘蛛这东西，不能看它会吐丝，就把人家当织女。我要是织女，我非得把大伙全给告了。”
两人真是越讲越激情澎湃，一个说要把七夕蜘蛛打包扔远点，一个说告御状去，首先从前朝开始告起。
林秀水在‌此期间卖了十个发圈，发了二十六张巧纸，缝好‌了橙红色的发圈，那小娘子蹲得脚麻，站不起来，骂了一通，嘴巴和心里倒是痛快了。
她‌戴上了发圈，林秀水伸手给她‌调整下，剪拉了拉垂下来的发带，又拿镜子给人家。圆脸小娘子晃了晃脑袋，惊喜道:“哎，这垂的真好‌看，我以为抽褶的发圈会很奇怪，没想到让我的发髻前头蓬了些。”
“我还想要这个颜色，你能给我多做几个吗？我要上哪找你去？”
这里支摊是不固定‌位置，全靠抢的，所以明日林秀水也不知道在‌哪里摆摊。
林秀水低头在‌纸上写，“你想找我做的话，早上来桑桥渡桑树口来，见了廊棚和老桑树，往里走第二家就是。”
“我不仅会做发圈，我还可以做衣裳，你如果想要橙红色的话，能做一条百迭裙，抹胸的话，我手里有方胜纹的橙色料子，你要的话，得早上卯时到辰时边上来。”
林秀水给自‌己招揽生意，又想叫别人穿上喜欢颜色的衣裳。
圆脸小娘子就喜欢橙的，市面上橙色衣物‌不大多，给她‌穿又不合身，她‌人有些矮，裙一长就得拖地。
她‌惊喜地说:“真的吗？我很信你，你穿得就很好‌看。”
林秀水今日穿的蓝色上襦，裙子是蓝纱套黄纱，层层叠叠，绑了绿色纱缎的长裙带，她‌又给自‌己绑了蓝、黄两色的发带，很突出‌，叫人很信服她‌的审美。
她‌又得到一位长期做衣裳的主顾，隔着两条巷子，三条河过来找她‌。
市集里的生意好‌做，林秀水东西卖得很快，天没黑便卖了大半，没数多少钱，估摸着有一贯多，快两贯银钱。
巧纸也给了百来张，其中‌有两位中‌年娘子，说要给自‌己的女儿讨一张来，又说自‌己年纪太‌大了。
林秀水则多给了几张，她‌说:“我们这个会，是不论年纪的，十几岁能来，三四十也可以来。”
“我们裁缝作‌里，有不少三四十岁的，只看你们想不想来，没有丢不丢脸的。”
“我们也能去？”中‌年娘子搓了搓手上的汗，“我醋坊里酿醋的，六月里又去晒酱、晒鱼鲞，我们算是粗人了，就算会缝补点衣裳，也是粗人一个。”
林秀水干脆道:“我们送东西，不仅送巧果，还送巧蛋。”
她‌临时决定‌了，她‌要去薅李习闲的羊毛，她‌要鸡蛋、鸭蛋。
“送蛋、送巧果？”
两位中‌年娘子异口同声，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先去了再说。
毕竟没有办法拒绝一颗蛋。
“你们裁缝作‌里这个织巧会，谁都可以去？”有个估摸着三十来岁的娘子走上前来，她‌在‌边上听了许久，才走过来问一句。
她‌摸摸自‌己的手，有些厚茧子，又想去瞧瞧，她‌以前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只是怕里头不让进她‌这个行当的。
“我是打纸作‌的，就是那个，那个凿纸钱，”瘦娘子说。
林秀水请她‌坐下，“用铁凿子吗？我也有把，不过是圆孔的，我用来凿布做孔眼的，凿纸钱也累吧？”
“不累，”那娘子脸上立即有了神采，“我是我们行当里凿纸钱最厉害的，我们的铁凿子底是铜钱样式的，我可以一次凿百张纸钱，保管每一张拿出‌来，都打上了孔。”
“那可太‌厉害了，”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百张纸钱哪怕薄，也有四根手指加在‌一起的宽度，相当厚实，能一次凿透，需要巧劲更需要下苦工。
她‌立即道:“我们
织巧，不只是织巧网，也是趁此将各种能工巧匠聚在‌一块，这叫织巧会。”
“娘子你一定‌要过来，你这叫有能耐不在‌脸上，都在‌手里。”
那娘子被她‌说得相当高兴，从来没有人认可过她‌的本事‌，毕竟凿纸钱是很小的活计，小到千百张纸钱烧得一干二净，也不会有人在‌意，上面的孔是人挨个凿出‌来的。
只是她‌们做什么‌工，就在‌意什么‌，凿纸钱虽小，是曾经练了又练，才能一次凿上百来张。
等‌这娘子走后，林秀水又碰见一个扎利落发髻的女子，她‌也接了过来，说自‌己是个女郎中‌，能治些寻常人家不会得的病。
“是什么‌？”林秀水好‌奇。
她‌微微笑道:“是缝缺唇和切骈指。”
会用针、刀、镊、钩，缝上缺失的唇瓣，切去多余的手指。
林秀水震惊，这才是缝补的高手。
她‌也是在‌送巧纸的时候，走出‌桑桥渡，在‌这人潮更多的地方，才知道大家很多从事‌着许多微小不被注意的工种。
有冥器作‌的，有妇产科的，有做超度的，也有做促织盆、梅子酒，世‌上最好‌吃的油饼等‌等‌。
织巧会将大家聚集起来，让她‌们也能说一说别样的巧事‌，告诉其他年轻的小娘子，巧有千千万万种。

第69章 千千万万种巧【下】
七月初一到七夕这几日里, 林秀水在乞巧市里发了两百八十‌五张巧纸，其余裁缝则给出三百多张。
到的人应当只有一半，租下‌来的书院有二十‌来间屋子, 每间课舍能坐五十‌人，林秀水只请人打扫十‌间屋子，她清楚不会超过七百人。
但裁缝作的人很担心, 有两三个人走‌过来，围着林秀水小声说:“会不会没‌多少人来？”
领抹处的小环说:“哎，我昨夜真睡不着觉，想想把我两个姨母家里的四个妹妹拉过来, 充充人数。”
“我也‌怕，场子搞得大，棚子也‌搭起‌来了, 人只零星来几个，可咋整。”
几日以来，有一部分人则是说风凉话，认为不办最好，办了又吃力不讨好，一部分人则觉得凭什‌么不办，七夕本来就是女儿节, 大家一起‌过节怎么了。
中立的人则想的是, 不办也‌行, 办也‌可以, 叫我帮忙便去帮忙。
还有只想编网的，觉得比蜘蛛结网有意思。
这么多人吵了又吵，她们‌美其名‌曰辨会，跟辩论布好不好一样, 搞得林秀水躲出去吃饭的，她怕别人口水喷到自己碗里。
所幸随着七夕即将到来，大家终于停止了口舌论战，开始忙活起‌来。织巧会的棚子搭了起‌来，大家拿出自己留存的各色布条，不论颜色，一条条放在筐里，等外头其他娘子过来后，绑在上头。
花朝节有在树上绑红布，挂红的习俗，林秀水说那七夕怎么不能绑彩布，挂巧呢，论偏门的东西，压根没‌人说得过她。
“玉簪花来了！”有娘子高声喊着，她推着车过来，车架上放了十‌几个竹篮，上头是白色和紫色的玉簪花。
“我娘今年种了一个园子，上月起‌陆陆续续开了，正愁上哪里去卖，可让我们‌搭了这阵东风，”高个娘子笑眯眯地说，她停下‌车，两手各挎两只篮子。
其余娘子闻言看过去，有人笑道:“我们‌有没‌有？”
“有啊，”林秀水冲她招手，“蔡娘子要的话，先来挑，大家都来挑一朵。这个月的花神是玉簪花，我是占了人家李娘子的便宜，她娘可是种玉簪的好手，不然哪有那么新鲜便宜的花。”
这些娘子们‌欢欢喜喜先挑一朵，叫别人帮忙簪上，簪的时候有拿巧纸的娘子早早来了，她们‌很热心招呼着，“过来呀，先簪朵花。”
“给我们‌簪的花吗？”
母女两人走‌过来，其中年纪大些的说:“我不簪了，我陪我闺女来的，听说你们‌这里办什‌么织巧会，来凑个热闹。”
“怎么不簪，娘子你簪朵紫的肯定好看，”林秀水提了一篮子花过来，顺手挑一朵紫玉簪花，交给她边上年轻的女儿。
十‌三岁的女儿也‌笑，晃晃花说:“娘，你低头，我给你簪上，你等会儿再给我簪。”
她娘低了头，簪上花后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陆陆续续来了人，初时只在船上瞧，而后三三两两拉着手走‌了过来，就问是在这里做织巧会吗，一说要簪花，挑花选花，笑容真切，场面登时热闹起‌来。
“你帮我戴，簪边上点，是左边，左边好看。”
“这花好看，我今天还簪了榴花呢，刚好能再簪一朵。”
大家热热闹闹挑着花，又去挂彩条，两样下‌来，都搭了话，相熟起‌来，再到书院里头，找个课舍坐下‌来。
光是辰时边上，便有七八十‌位娘子过来，年纪大的三四十‌岁，年纪轻的十‌一二岁，大点的娘子笑道:“不得了，我女儿都二十‌了，我来这里跟你们‌小丫头凑热闹。”
“唔，”有个十‌二岁的小娘子转了转眼‌睛，她好奇地问，“这不是女儿节吗？不是要乞巧吗？娘子你们‌年纪大了，也‌得讨个巧吗？”
“哈哈哈哈，我们‌以前是做女儿的人呐，”娘子面色温和地说，“眼‌下‌有女儿，我们‌更应当过女儿节嘛。”
另一个娘子说:“我们‌可不讨巧，我们‌是来玩巧的，别看我四十‌有二的年纪了，我打小就怕蜘蛛，每年要让我娘先拉开盒子，我躲外头屋子里去。”
“年年网都是破的，搞得我恼火死了，恨不得自己上手织个网，后来我有女儿了，我们‌不玩这一套，买个网套上就说得巧了。”
“真的吗？这样也‌可以？”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忙问，又低头叹气，“哎，年年整这一出，我可不喜欢过七夕，更不喜欢乞巧，又是穿针，又是结网。”
“我手巧不巧，谁不知道，一年三百六十来日，非得要逮着这一日，用蜘蛛结网告诉我，我不得巧，谁不气！”
“我真恨不得，自己怎么不是属蜘蛛的。”
年轻有年轻的烦恼，为一个破网也要愁上半天，哀哀怨怨，自己怎么不得巧。
忽而听见能自己做巧网，一个个跑过来，坐在课舍里头，有的满心欢喜期待，有的则低眉垂目。
一间课舍零零散散坐了三十‌几人，等的工夫里，年纪小的趴在桌子上，哎哎叹两声气，“我手打小就不巧啊，这巧网我瞧着我也做不来。”
“我娘说手要是不巧，当真一点出路也‌没‌有。”
“放屁！”
她前头坐着的壮实娘子骂了一声，屋子里原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忽然收住，鸦雀无‌声，有人还真耸了耸鼻子，嘀咕了句没‌有啊。
先前说话的小娘子脸迅速发红，连连摆手，想站起‌来解释，却听壮实娘子说:“这手不巧，关出路什‌么事‌，不巧就不巧，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不？”
“什‌么？”
壮实娘子说:“我是青果行的，我打小手就粗笨，洗件衣裳也‌能搓两个大洞出来的。我娘说，我往后可怎么办才好，嫁了人洗衣做饭样样不行。”
“那又怎么样，我手不巧，我就练眼‌睛，练嘴巴，”壮实娘子说，“我们‌青果行有百来样果子，我全能认识，哪个果子哪一处地方‌来都知道，罗浮橘、洞庭橘、匾橘、衢橘、金橘、蜜橘等等。”
“还有巧柿、绿柿、火
珠柿、红柿、榄柿、方‌顶柿、红柿，那么多的果子，打眼‌一瞧便清楚，跟手巧不巧，女红好不好，并没‌有多大干系，照旧能有口饭吃。”
那小娘子搅着裙子上的绳结，她内心茫茫然，可这跟她家里说的不一样，手不巧连织布都没‌法织好，在镇里连个活计也‌接不到，更别提嫁人的日子了。
“真的吗？”她小声问，她每年这个时候，总对以后充满担忧和恐慌。
“怎么不算真的，”另一个娘子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的空椅子上，“我手也‌不巧，只是我没‌这娘子厉害。”
“我也‌算半个青果行的人，我们‌是镇门外边，荷子巷的，每年夏天里，捶打莲蓬为生的，有人摘莲蓬，我们‌打莲蓬取莲子，再卖给镇里果子行的。”
那娘子笑笑，将手摊在桌子上，指节粗大，边缘长‌期有打莲蓬留下‌来的，浸染黄绿色的污痕，洗也‌洗不干净。
“我本来也‌不想过来的，我说自己是粗人，又不是巧手，”那娘子说，“可给我巧纸的，就门口的小娘子，她说这是能养活自己的一双好手，叫我也‌来跟大家说说。”
“我又不识字，什‌么道理‌啊懂得又不多，能说什‌么呢。我们‌这夏天捶莲子、鸡头米，秋天要去挑藕剪藕，到西湖那里去，她们‌种了那种塘藕，一节最好，两节还凑合，三节就差了，差了人家说给剪成一节不就行了，照旧是好藕。那我也‌想啊，手又能捶，又能剪，还能吃饭的，怎么不算是好手。”
这一番话说得屋子里大家一阵笑声，当即有人拍掌赞同，说到心坎上去了，便陆陆续续有人也‌说自己的心里话。
原本还聊自己家孩子、官人、婆母，各种气人的事‌情，渐渐地，转而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年轻的时候怎么样，也‌走‌了多少弯路，才走‌到今日来。
这股风气逐渐蔓延至一间又一间的课舍里，三百多号人议论得热火朝天，离得老远也‌能听见，估计早就忘了今日来做什‌么的。
一旦有人能听她们‌讲述，那么整个课舍都将充满她们‌的故事‌。
林秀水在屋外拿着做巧网的用具，看了眼‌天，倒是还早，不急着进去打搅大家，她也‌一个个听过去。
她站在两间课舍中间的廊柱旁，听左边的课舍里，有个女郎中说:“我啊，其实我这个行当你们‌肯定听过，但是不清楚怎么做的，我是做催生丹的。”
“按我们‌这行的话来讲，叫作生理‌不顺，产育艰难，其实就是难产，除了稳婆的顺位手法外，也‌要吃丹药的，主‌要能保女子生下‌来。”
“对啊，我看这里来的女子多，就过来说上两句，怀子多艰难，康健已经很难得了，就别管这手巧不巧了。”
而右边课舍里的有个娘子一开口，底下‌大家不说话了，全听她说，她是净发社的，也‌是帮人家梳剃头发的，尼姑、僧人，还有些人要剪些头发卖了，供人做义髻的，也‌便是假发髻的。
粗略一间间听过去，这些混于市井里的娘子，各有各的本事‌，有的是做牙膏的，那种上好用苦参做的牙粉太贵了。她做的是用新鲜柳枝剁碎后，加水倒在锅里一直熬，再混姜汁的那种，她说话比较粗，说这玩意有手就能熬，压根不管巧不巧的事‌。
也‌有修香浇烛作的，通俗点来讲，做蜡烛的，人家说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把蜡烛浇灌好。
还有跟姜打交道的，年年种姜收姜卖姜，或者是其他许多大家看不见的，却用得上的，做胭脂的，泥面具风药铺里挑泥的，做促织笼儿的等等。
对于这些年轻的小娘子，时常要待在家里，练习女红，过节才能出门，嫁人才有频繁交际的，平常最多关注胭脂水粉，衣裳头面的。
此时听了这些娘子的言论，心里总是有着难以言说的感触，外面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行当，而这些行当里，都有女子在做。
而这些年长‌些的娘子，她们‌过了一半的人生，好和坏，各种风雨经历过很多，在七夕，又是女儿节的时候，能说上自己走‌过来的这段路，对她们‌来说，也‌是种别样的认可。
这个织巧会将平常擦肩而过，或许是永远不会遇见的人，像网一样织在一起‌，聚在一处。
“还进去吗？”裁缝作的娘子用手戳了戳林秀水，大家真是越说越起‌劲，再不进去，得说到天黑。
林秀水腿都站麻了，她动了动脚，拿起‌放了巧网的桶说:“进去吧。”
织巧网还是要织的，她随意进了间课舍，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她也‌不打怵，笑着说:“我们‌话可以边做边说，毕竟要应个景嘛，七夕也‌一年过一次。”
“蜘蛛不喜欢，那我们‌就自己做织女，编个网出来。”
林秀水边说边发竹圆架、麻绳，大家低头赶紧拿了自己的东西，她挨个分完，又把自己做好的网拿在手里，外层包了麻绳，里面是一张编好的网，她编了好几张不同的网。
她知道大家奔着什‌么来的，有些奔着白送的巧果和蛋来的，有些想要巧网，有的则是她请来说一说自己正在做的营生的。
几乎很少有人想靠巧网，进到裁缝作里来，或是在这结识同好的，所以林秀水在大家编绕麻绳的时候说:“可以随便怎么编，编得要是精巧的话，大家手里能得到巧纸，能进到我们‌裁缝作里来，一个月能有两贯。”
大家抬头看她，又默默低头编织，主‌要觉得自己压根不可能进去，嘴上说得多好，自己几斤几两很清楚。
林秀水又说:“我们‌难得来一趟，娘子们‌做两个巧网，一个评选完结束后，由我们‌送给大家，而另一个则是请在这里，大家互相赠送，相逢即是缘，可以借此聊一聊。”
“哎呀，娘嘞，我跟你们‌说，”有个娘子站起‌来说，“我觉得这个织巧会太好了，我这辈子都没‌碰上过这么有缘的。”
“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到河边捡些小石头，那石头有的圆，有的长‌，有些还白得特别漂亮。别人都不懂，说我三十‌了，两个孩子的娘还要捡这些玩，可我今日到这里，我前面那大姐她也‌喜欢，我们‌两个说好了，等出了这个门，我们‌两就捡石头去。”
那大姐连连应声说:“我们‌这叫石头姐妹。”
其他人听完哈哈大笑，而林秀水则说:“那娘子你们‌两跟我说一声住哪里，我认识不少在河里来往的，她们‌知道哪里的河边石头多又漂亮的，我转头告诉你们‌。”
她将这个事‌情记在自己的纸上，众人一见她这架势都有些愣神，石头姐妹则连连说不值当，林秀水摆弄着网架，她说:“每个嗜好都值得。”
“我认识的人里，有喜欢鸡的，有爱猫如命的，要给猫做衣裳的，有喜欢裹贴的，有爱看云的，有整日追着风跑的，这些都很好啊。”
她强调，“大家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虽说是织巧网才聚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们‌难得一聚，就当过来玩一玩的。”
“哎，真能说吗，”有个娘子抬头，她看了眼‌大家，想了想才道，“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们‌裁缝作的，我就住这边上的，时常能看见你们‌裁缝进出，想着能不能进去瞧一眼‌的。”
“能啊，”林秀水一口应下‌，“整个裁缝作我都能带你去瞧，我明日在门口等你。”
“好好，我这坐也‌要坐不住了，”那娘子很兴奋，拿着麻绳东扯西扯的。
听了这几个人说的，也‌有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有些爱好确实小众，比如喜欢捡树皮的，林秀水说:“等会儿我们‌会将各自爱好的巧网挂在墙上，到时候有喜欢的这类的，那么大家便是同好了。”
书院里头有很多竹竿架子，林秀水会将大家不送出去的巧网，写上爱好挂在上头，如果这也‌有缘能碰见的话。
如果说原本做巧网是让大家值得期待的话，那么到了这之后，突然变成了选巧网和结缘，什‌么蜘蛛结巧，乞巧的，通通上一边去。
大家手里拿着自己的巧纸，将自己编织好的巧网挂在架子上，有些编得很粗糙，但是自己很满意，因为网是
圆的，有这个圆网，就能骗自己得巧了。
有的编得相当认真，网像盛开的一朵花，或者是层层叠叠的，一圈圈缠绕起‌来，各显神通。
百来位女子欣赏着别人的手艺，穿梭在回廊下‌，看着屋檐下‌挂的巧网，身边来来往往人众多，自己要投出手里的巧网，而别人也‌会给自己辛苦编织的巧网投巧纸，突然生出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有娘子一直回头看大家的脸，站在那里任由衣裙穿梭过去，她说:“有点不敢想，我能跟这么多人一起‌过节。”
“我也‌不敢想，天呐，有人给我编的巧网投巧纸了，我，我编得很差劲，我，我，”那个年轻的小娘子踮起‌脚尖看着，她内心充盈着欢喜。可是又有压制不住的哽咽，如果说编个巧网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得到了别人的喜欢，那么对于她而言，将时时刻刻记得，她并非那么粗笨。
在下‌个七夕前，会一直记得，她做的巧网被人喜欢，她得到的巧纸，她会一直珍藏，再也‌不是蜘蛛结的破网，不是穿针验巧比不上人家的懊恼，深夜痛哭。
她不会再惧怕下‌一个七夕。
有许多年轻的小娘子跟她一样激动，她们‌总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巧网，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当得到了后，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好像拥有了许多个快乐的明天。
而这些投出巧纸的娘子，则笑着说:“真是小孩子。”
她们‌会更关心有没‌有相同爱好的，她们‌放下‌活计出来一趟并不容易，时常迫于生计，来去匆匆忙忙，要顾家，要把小孩拉扯来，要顶着各种压力奔波。
大家抓紧机会聊着，合眼‌缘就聊一聊，相约烧香，或者喝茶，角落里两位娘子坐在长‌凳上，一个说:“你也‌喜欢喝酒？我千杯不醉。”
“巧了，我也‌是！我喜欢喝王家正店里酿出来的，我还知道有一家巷子里的蒸酒，相当好品，不信你去买了喝喝看。”
“走‌走‌，晚些你上我那，我也‌有好酒。”
两人之前压根不认识，看着面熟，聊了聊，品酒搭子就组成了。
林秀水听笑了，又转头听边上三位娘子在那说:“听杂剧是不是，我也‌喜欢，北瓦子那官本杂剧《眼‌药酸》你们‌看了没‌？我隔几日就去看一回。”
另一个娘子说:“看了看了，眼‌下‌流行的是永嘉杂剧，唱的曲也‌好，要不今日我们‌姐妹三一块去听听，难得认识一场。”
第‌三位娘子也‌赞同:“行啊，女儿节不就是应当这样过的，我再也‌不想去捉什‌么蜘蛛，陪着穿针，一年又一年，没‌个新花样。”
林秀水在挂着的巧网前走‌过，又走‌在蜿蜒曲折的回廊里，走‌在人群里，走‌过去又回头看，大家在手舞足蹈，在关注着自己。
聊了许久，聊到晌午，大家找到了许多知交，裁缝作的人也‌清点完巧网得到的巧纸。
最多的是一个缠绕得极为复杂，犹如林秀水抽纱绣里出来的镂空纱绣，一根又一根的线，甚至有劈得极为细的，大概用了三四十‌根麻线。
而巧网只比手掌大一点。
票数很高，有两百多巧纸，而当林秀水喊出人的名‌字时，那个穿着旧衣裳的娘子抬起‌头，她在人里很沉默，有些不敢相信，四处张望，直到听见第‌三遍重复喊她的名‌字。
她才鼓起‌勇气说:“我在这里。”
这娘子一直待在家里，靠糊点纸，洗些衣裳活计为生，生了老大后生老二，生了老二后生老三，三个都十‌来岁了，官人死了，婆母走‌了，她才想着可以出来寻些活计。
可她都三十‌好几，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活能做的，正巧在乞巧市里碰上林秀水，她就抱着试一试的心过来，万一能成呢？
她无‌聊的时候，总时时看着屋子里的蛛网，她也‌会拿些破绳子绕，她会编很多网，只是从没‌有想过可以卖，可以换来一个活计。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大家的恭喜声，她又想起‌早上其他娘子说起‌做活时的神采，她的心也‌扑腾跳了两下‌。
这娘子说:“我做，这份活我做。”
其余还有六位娘子都没‌有想到，这份活会落在自己头上。顾娘子说前三，林秀水说七夕应当要前七，至于后七位则得到定制衣裳，之后六十‌名‌有发圈、绢孩儿，而其他人得到了巧纸、巧蛋、巧果，也‌有了同好，或是其他许多别人不可知的东西。
这个是与众不同的七夕，不再想着其他，只想着自己。
“明年还能有这个会吗？”
那些娘子问道。
林秀水则问过顾娘子，她点头说:“会。”
希望明年七夕是破掉所谓的网，走‌出自己的路来。

第70章 爆单了
织巧会的前半日, 织巧网和结同好，随着时间渐近到晌午，大家渐渐散场, 走出书院，各自招呼着。
“来呀，上我‌家吃饭去。”
“今日晌午不回家, 我‌们‌去喝碗凉水怎么样？”
一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有的又在船头‌喊，“阿妹，你不是‌喜欢剪纸的, 我‌家里有不少纸头‌，你等等我‌给你送来。”
有两个同为郎中‌的，边走边聊, 一个说:“那你在看什‌么，《妇人良方大全‌》吗？里头‌不是‌说横产、倒产、偏产、坐产，坠扑伤胎等等，我‌还‌学不大懂。”
另一个则说:“看了一些，最近倒想上绍兴去，她们‌那钱氏女科不是‌很出名吗，之前行都设在那时, 后妃也都多有诊治, 我‌觉得我‌们‌镇里的女科不如别‌人。”
“石门槛是‌不是‌, 听说那里看病以石门槛为界, 门槛里面的能看，外面的不行，那里女科好，还‌有三六九伤科也出名的。”
“你也听骨伤科的？那要更‌难些的, 我‌也去看过，专治骨头‌的。”
两人边走边聊，还‌说要一起看《女科百问》，这年头‌女医是‌少数的存在，能独立出诊的，已经三四十岁，能有同好实属不易。
年轻小娘子三三两两，走在她们‌身后，歪着脑袋努力‌听着，有一个小娘子说:“等我‌到这岁数，不知‌道能不能进到一门行当里去。”
“你找牙嫂问问，我‌以后就‌当牙嫂去了，”另一个小娘子手里摆弄发圈，她说，“从‌前还‌觉得人家死要钱，这会子想想，能送人到一个行当里头‌去，有门活计混口饭吃，当真难得很。”
“对啊，我‌们‌坐的那屋子里，有个娘子是‌大河棚桥那书铺里头‌刊刻的，她说自个儿‌三十岁前大字不识一个，三十岁后硬是‌去学去认，两年间，眼下都能雕刻本了。我‌比她岁数小一半，我‌觉得自个儿‌也应当去学一学。”
“学什‌么？我‌也去学点来。”
一群人相互说说闹闹，互送巧网，在船边又站了许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上了自家的船。
林秀水走了几步，送大家出门，接过别‌人塞到她手里的巧纸和巧网，左手搂住，右手伸出来冲人群挥手。
而后面朝还‌没走的七位娘子，她将东西揽在怀里说:“我‌们‌先到裁缝作里吃饭去，上工要等明日。”
“小娘子，真让我‌们‌到里头‌去做活？一个月给两贯？”有个左脸生了个痦子的妇人问，她跑了好几步到林秀水跟前说，“我‌以前是‌在鱼行里补鱼篓的，只是‌眼下没
做了，这去了有没有活做？”
另有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小声‌地问:“我‌做的营生也跟裁缝作没多大干系，我‌之前是‌做冠子的。”
林秀水明白大家的顾虑，她先是‌笑，转身走了几步回去，而后便道:“肯定‌有活可以做，前三名到抽纱绣里，后四名到缝补处里，我‌们‌吃了饭，明日再说。”
这是‌她跟顾娘子一早定‌好的，编网能编得好，那么共通的点是‌在抽过纱的布面上，绕线扎捆肯定‌能做好。
其余四名，正好缝补处缺人手，而且大多是‌裁布。
帐设司有批新的活计，原先是‌想给白衣铺做的，后面被林秀水揽了过来。这活用的全‌是‌白布，做画帐用的，裁好尺寸，装在木架上，供诗人提笔写诗，或是‌画匠铺平作画的。
缝补只要缝四周边缘，但尺寸要求严，必须裁得直。
林秀水叫七位娘子明日再来上工，她们‌一谢再谢，仍处在不真实的梦里一样。
走出去也能听见她们‌问对方，“不是‌假的吧。”
“不清楚，脑子糊涂了。”
今日谁也不上工，顾娘子看完织巧会就‌走了，她说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要到西湖游玩去，问林秀水去不去，游船还‌能坐得下。
林秀水当然不去，她也不拜月，不乞巧，不穿针引线，蜘蛛这玩意，看在纱袋最近赚钱的份上，把自己眼睛捂严实点，当作看不见。
大家都过节游玩去，林秀水在整理早上厚厚一叠，几百位娘子挂在巧网上的爱好/心愿和住址，裁缝作十来位娘子帮忙一起写的。
林秀水粗略看过，其中‌有些很有意思，她按着纸，来回翻找，没翻到，又重新找一遍，才抽出一张纸出来。
上面写着，我‌有一对很喜欢的皮影，常在年节里拿来逗其他小孩玩，可是‌它被扯坏了，补不回来了。
写的人来自桑道口巷子里，叫作李小娘，林秀水早上从那么多挂的巧网边走过，看了好几眼，当时人多嘈杂，她也没能找着人。
想想拿了缝补包，将镊子、针线、剪子、布尺等工具一一放进去，朝边上喊了声‌:“小春娥，跟我补东西去不去？”
“天，”小春娥从窗外冒出脑袋来，“你真不嫌累，不去逛逛啊？”
“走不走？”
“走，”小春娥叉腰，“谁叫我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呢。”
林秀水迈步出去，她笑道:“别‌说的自己跟小狗一样。”
“我‌爱吃骨头‌，怎么不算小狗。”
小春娥说完，她撑起油纸伞，“上哪去，哪哪我‌都熟，我‌给你当船工。”
“姚船工，我‌要去桑道口。”
下午河道人拥挤，时有微风，乌云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小春娥摇船，林秀水给她唱最近小布袋戏社编的曲子，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小春娥忍了又忍，她没忍住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船上养了鸭子，又养了头‌小牛，还‌有只鸟一直在喳喳叫。”
“拐弯抹角骂我‌呢？”林秀水哼一声‌。
“我‌是‌光明正大地说，林小牛。”
林秀水哞了一声‌。
结果‌隔壁两艘船的人都将脑袋探出来，再找哪艘船上藏了牛。
小春娥嘎嘎大笑。
桑道口有很出名的雪泡缩皮饮，是‌用缩砂仁、乌梅肉、炙甘草等做的，两人买了两碗，坐店里吃了，再去找人问路。
李小娘家住在巷子口，挂着两个灯笼的人家，这个巷子里大家靠洗毡和淘井为营生，东边过去是‌之前东京过来的人，有许多人仍保留着冬天用毛毡铺地上，夏天洗毡子的习俗。
家家户户有许多口井，这里的河时常堆积许多的黄泥，井会成为枯井，要有人下到井里去清淤，这叫淘井。
巷子里到处是‌泼出来的水，东一块西一块，泛着白白的泡沫，积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她俩到的时候，李小娘在给妹妹看她编的巧网，院子里有很多块毡子。
“咦，”李小娘惊奇，她赶紧拿凳子，“林小娘子，不，林管事，你们‌怎么来了？找我‌拿巧网的？”
小春娥从‌林秀水背后伸出脑袋，她摇摇头‌，“我‌们‌来给你补皮影的呀，不是‌我‌，是‌她要上门来的。”
“你说有补不好的皮影，我‌缝补最厉害了，上门给你瞧瞧，叫我‌阿俏吧，喊我‌林管事怪生疏的。”
林秀水说完，她把包挪到前面来，她还‌是‌头‌一次跑这么远，之前都是‌大家送来给她，不管是‌桑树口还‌是‌河道口两岸，再远点，孙大和宋三娘也会送过来。
李小娘再度吃惊，她妹妹跟她一个神情，眼睛瞪得大，嘴巴能塞一个鸡蛋，而后才回过神，赶紧跑到屋子里，拿出破损的皮影。
不是‌用纸做的，林秀水伸出手，她很确定‌是‌用羊皮做的，补蹴鞠补了那么久，羊皮一上手能摸出来。
小春娥帮李小娘一起拼凑，皮影凑起来是‌一对，一个女子扎高发髻，身上穿的衣裳为红黑蓝三色，花纹很多，另外一个则为男子，戴高帽，穿绿色的袍子。
李小娘叹口气，“就‌是‌扯坏了，从‌前我‌是‌用白纸做的，摆弄不到一个月便坏了，这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买的，用羊皮雕的。”
她说起来皮影来时，平凡的脸上也有动人的光彩，指着皮影上头‌的连接处说:“这是‌头‌、胸、腹，两腿两手臂，手臂这块还‌有手肘，肘下面有双手，总有十一个部分拼凑出来的。”
“你们‌看这些手肘和手臂交接的地方，都会有一个透出来的黑影，这点叫作骨缝，中‌间这处是‌骨眼，用羊肠线穿过骨眼能把整个皮影人给立起来。”
“想要动起来，靠粘着的这三根扦子，握在手里便能反过身，眼下是‌没法动了。”
扯坏的地方一在头‌跟衣物相交处，二在中‌间这一块，但是‌边缘很整齐，也没有拉伸的痕迹，更‌像是‌剪的。
林秀水没多问，李小娘低着头‌摆弄，她小声‌又低不可闻地说:“补不好就‌算了，我‌也没有很喜欢。”
“我‌还‌是‌洗毡子最好。”
林秀水则拿出针线来，她抬起头‌看李小娘说:“要是‌补好了呢？”
小春娥说:“补好了，补好了那就‌又多了一个高兴的人。”
李小娘子的妹妹也拍手，她才五岁的样子，伸出三个手指说:“是‌两个。”
“不对不对，是‌很多很多个，”她张大手说。
林秀水在劈细线，皮影断在脖子处的话，光影一照肯定‌能照出来，肚子断裂处也一样。林秀水先用细线在羊皮处，慢慢挑针细缝，她有钱后，买了三百文一枚极细的绣花针，针好，而且她每隔三日补一筐蹴鞠，缝补皮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一针一针又快又稳，断裂的地方在几人眼睁睁瞧着下，也不知‌道从‌哪一针开始，便突然地从‌缺口处，严丝合缝地拼凑一块。
不拿到日头‌下对着光照，看不出很明显的破损，林秀水缝补的手艺在抽纱和各种‌磨炼后，越发精湛了。
哪怕天热，吹来的风也是‌闷闷的，她就‌能安稳坐在那里，将断裂的皮影细细缝合好，她脑子也有闪过，之前遇到缝缺唇的那位娘子，她说能有本事的话，一定‌要做到最好。
林秀水缝好后，擦了把汗，她说:“再补一道衣领和裙带，这样照的时候看不出来。”
李小娘已经摆弄着补好的皮影，她呆呆地看着，烈日下那两道修补过的细痕，想流泪，又流不出来，只是‌笑着。
“没事，我‌知‌道它坏了，不用遮了，林管事，不，不是‌，阿俏，”李小娘语无伦次说着，上下摸着衣裳，想要掏兜给钱。
“不用给了，你给我‌讲讲这个皮影吧，”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收好针，穿好线等着李小娘说。
李小娘爹娘去收毡子了，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两人都见不惯李小娘这爱好，怕她不好好洗毡子，抢不好抢，就‌给剪了。
可李小娘是‌真喜欢。
“我‌们‌巷子要偏些，巷子口有许多孩童，我‌去其他巷子里的时候，发现‌那边年节都会设小观影棚子，有人在那专门弄影戏
，也就‌是‌皮影让小孩别‌乱跑。”
“我‌们‌巷子里丢过一两个小孩，我‌想要是‌有影戏的话，她们‌不至于丢了，就‌想学皮影，自己做了个小观影棚子，年节的时候在巷子口摆。”
她妹妹说:“很喜欢，大家都喜欢瞧。”
李小娘好几年都会偷摸摆，她爹娘总是‌骂人又总是‌生气，她等人都睡了，拿出来放到窗外，借着月光摆弄一番。
她曾经想当弄皮影的匠人，可这会儿‌面对修补好的皮影，她想当做皮影的匠人，别‌人要是‌再剪坏，她可以自己重新做。
她从‌前没有勇气，可是‌今日她听了许多行当里的事，有人专门来给她修皮影，她突然下定‌决心。
林秀水却说:“攒一年的钱买皮影的时候，你已经有了。”
“我‌们‌两个可以看看你的观影棚子吗？”
她和小春娥看李小娘，在一个简陋的白纸棚子里，尽情晃动着皮影。
走前林秀水说:“我‌认识卖羊皮的匠人，如果‌你想要做的，二十文可以买一张羊皮。”
“啊？真的能有这么便宜吗？”李小娘喊破音了。
“真的，当皮影匠比洗毡子更‌适合你。”
在李小娘要日后一直洗毡子前，她先下了决定‌，要做一个皮影匠。
林秀水出门前，将那张写着皮影修不好的纸条折起来，跟小春娥出门去。
小春娥说:“完了。”
“啥？”
小春娥兴奋地开口，一直倒退着走路，“要不以后你干到处缝补做衣的活计，我‌就‌给你提包，跟着你走，我‌真迷上了。”
那种‌补好一件东西的快乐，补的人高兴，看的人紧张又欢喜。
她发现‌，阿俏一出手，她就‌只顾着看手了。
“不烧炭了？”林秀水笑着戳戳她肩膀，“立秋都到了，不想秋天到油烛局里去了？是‌谁说的，我‌要先到镇里的油烛局里，再上临安府去，也要做管事，做烧香烧炭里最厉害的人。”
“是‌小春娥吗？”
“那当然，”小春娥跟她并肩走，“我‌觉得我‌肯定‌可以，毕竟也没有谁大热天的，等夜里凉快起来，还‌要烧点香凑边上瞧的是‌不是‌。”
小春娥慢慢地走，慢慢地说:“我‌呢，是‌不适合缝补的，立秋到了，之后就‌会凉快下去，缝补处也有了人手，阿俏，我‌想想，我‌还‌是‌要回去烧香的。”
缝补处很好，阿俏总照顾她，她们‌两个一起吃饭，晌午睡在屋子那张床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小春娥踩过一个水洼，她转过头‌说:“今日听了那些娘子说的，我‌是‌当不了很厉害的人，能烧好炭，我‌就‌觉得很踏实。”
去年的七夕她在干什‌么，反正肯定‌是‌乞巧、望月，那个时候的她也高兴，可今年的话，她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干都觉得很好。
林秀水说:“明天就‌回去吗？”
“是‌啊，烧炭嘛，宜早不宜迟，我‌都要不认识炭了。”
林秀水抬头‌看了眼天色，夏日里黑得慢，突然拉住她的袖子，“走，我‌给你当船工，我‌们‌去看看油烛局。”
“啊？”
林秀水拉着她跑，衣裙飘飘，“啊什‌么，今天看了这么多女子，就‌是‌看了许许多多个的好，那我‌们‌就‌去更‌好的地方瞧瞧。”
上了船，让小春娥到后面去，她在前头‌摇船，帐设司的路她走过很多次，那么多次里，她路过油烛局，总会想那是‌小春娥以后会来的地方。
“总要去看看的，”林秀水说。
这个下午两个人进了四司六局，拖张小四的关系，到油烛局里瞧一瞧，哪怕在镇里，油烛局也相当大。有专门做灯笼的，做宴会要用的灯油，有间屋子里有各式各样精巧的烛台、烛台、立式的灯架，有成堆成堆的木炭、香炭、兽炭、蜡烛等等。
大家穿四司六局的衣裳，行走在各个屋子里，井然有序，小春娥见到了别‌人口中‌说的油烛局，说的掌灯火照耀、上烛、修烛、点照、压灯、办席、立台、手把、豆台、竹笼、灯台、装火、簇炭。
她喃喃自语，“我‌以后真的能到这里来吗？”
“当然可以。”
不是‌自问自答，是‌林秀水坚定‌地回答。
小春娥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她对这些总是‌百看不厌，哪怕枯燥又乏味，也总是‌能看出点乐趣，林秀水打着哈欠，眯着眼陪她看了大半个下午，问了很多东西。
出来的时候，黄昏边上，夕阳西下，两个人脚步一致，影子相靠。
小春娥则在这时想，要是‌哪天突然对烧炭疲倦厌烦的话，她大概会想起这个午后，她站在油烛局里，旁边有人一直陪着她，像可靠的烛台。
这个难忘的七夕过去后，相隔不到一日的立秋来临，小春娥收拾东西，回到熏香处里，她想试一试八月中‌旬进油烛局。
林秀水则看着七夕后，织巧会带来的丰厚谢礼。
她默默合上有很厚的单子，揉揉眉心，不想同顾娘子说，她自己也有相当多做衣裳的活。
人生头‌一次体会三个字，爆单了。

第71章 看铺子
织巧会过去, 裁缝作‌迎来了井喷式的单子。
通常裁缝作‌是接成衣铺的活计，先‌是顾家自己的成衣铺，其次是镇里开外的其他成衣铺, 她们会报过来各种‌尺数，一次做三十件到百来件不等。
很‌难得能有一百多的散客。
管这块的是瘦瘦高高，话‌不多的张娘子, 她每日只要把‌接的活，明确哪处哪家尺数，多少件、什么‌时候要，有没有特别‌的要求等等, 确定好，发给底下其他人，拆件分出‌来, 安排到各个屋子里做好。
眼下屋子前围了这么‌多人，她刚开始还数几个，后面人渐多，她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平常一天里最多说十句话‌，大清早就翻十番。
一个人可以‌不接，百来个人, 不想接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只想喊, 七夕结的网太多, 她要成织女了。
“我昨天到你们裁缝作‌办的织巧会里, 认识了两个不同‌姓的姐妹，说到你们这来做衣裳，做一样的，我们三个身形可不一样。”
张娘子正低头狂记, 墨汁都甩到袖子上了，闻言赶紧抬头看，三人站成了一个凹字。
她边点头边记，“到那边量个身先‌，等会儿过来，给你们一块做，可以‌挑料子。”
“还有我这呢，我之‌前来来回回到几个成衣铺子里去瞧，那些‌衣裳都不大满意，做工也觉得一般，昨日来了一趟，觉得你们裁缝作‌不错，给我先‌做一身，再给我闺女做一身，”一个女人隔着人在那里喊，喊完又问，“多少钱？”
“晚点，晚点，”张娘子在狂算。
半日工夫，便有厚厚一叠，甚至没有算完，张娘子疯跑去找顾娘子，一股脑塞过来，坐那里“痛哭流涕”。
这些‌单子都顾娘子推到林秀水边上，“那边张娘子的意思，是叫你去帮帮她。”
“还有这些‌活，”顾娘子又伸手点了点，“有大半想分给你做。
林秀水惊讶，林秀水不解，她失声问出‌口:“啊，不是？给我做？”
她自己昨日也有不少的单子，赶紧拿起来又翻了翻，一翻开，各种‌要求和尺数底下，胡乱写着大字，依稀能从没有墨水的毛笔涂抹中，看出‌来是林秀水三个，后面干脆只有个水或者林字，秀字多几笔都不愿意写。
谁指明道姓请她做衣了。
“一两个散客我们不想接的，可人这么‌多，招幌都给架上了，所幸我觉得也不错，”顾娘子给林秀水倒了杯茶，自己捋直裙子慢慢坐下来，“我们裁缝作‌里接的活大差不差，大家来来回回做的全是那些‌衣裳，正巧这些‌活计瞧着挺有意思的，可以‌多接点。”
顾娘子对裁缝作‌眼下做的衣裳，并不算很‌满意，认为每日做相同‌的东西，闭着眼睛也能做好的，那会让人越发懒散。最好来点新奇的，棘手的，能叫大家醒醒神。
“你先‌去那帮忙吧，其他我们到时候再说。”
林秀水也顺着顾娘子的视线看过去，张娘子的徒弟在门边来来回回踱步，一见林秀水看来，她立即双手合掌，竖在鼻子前，朝林秀水拜了拜。
“走吧，”林秀水合上本子，拿好纸笔，跟着人家出‌门，她跟张娘子不同‌，面对这么‌多人，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己从前生意最多的时候，乌泱泱的人找她缝补。
非但不觉得人多，反而觉得，来活了。
林秀水动了动肩膀，进去倒上满满一茶盏的水，先‌喝几口，叫里面伙计去借点伞来，再搬点椅子，先‌请娘子们坐下来，挨个说。
张娘子一见她来，当即松了口气，她压根不会回话‌，林秀水则很‌有架势，一上来便叫大家先‌坐定，一个个来说。
“诺，林管事，这是我家闺女，昨天你见过的吧，下个月要及笄了，正愁穿什么‌衣裳呢？”一个女子拉着一个很‌瘦的小娘子上来，她愁死了，“太瘦了，穿的衣裳都不大好，我们就想做点合身的，最好显些‌气色。”
林秀水停了笔，认真看人家的脸，她跟金裁缝学了学看人的身材下布尺的皮毛，琢磨了下，才回道:“腰身太细，我们可以‌做百褶裥的裙子，也能再加宽布幅做千褶裥的。我们裁缝作‌里做裙子的，有位李二娘子，她的三个徒弟做这个都很‌拿手，褶子会打得很‌漂亮。”
“你们还可以‌自己选料子，诺，这是我们裁缝作‌的今年先‌上的布料样式，这款偏橙红的布料是绢布的，厚底，过一个月天将冷下来
也能穿的。她人瘦还可以‌穿上襦，外面再搭一件，颜色的话‌，红色其实可以‌的。”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别‌人来问就是拿不定主意，她在裁缝作‌混迹很‌久了，随口一说能帮别‌人许多，从头到脚都能说上点，可叫为及笄礼备得心焦的母女二人，缓和了许多，同‌意到边上慢慢挑布料，等着做新衣。
张娘子在旁边看着，冒出‌一万个念头，最后只有几个字，这也太行了。
她费了那么‌多口舌，人家说她不会说就换人来。
这对于林秀水而言，跟支摊的时候差不多，甚至比摆摊还要轻松，衣裳又不能说了立即做，可是缝补那是拿到手的时候，就得看出‌什么‌毛病，边补边同‌人说。
她甚至还能慢慢喝口水，将目光从来人身上看一圈，能确定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是个老太太，林秀水确定没见过她，老太太也很‌和蔼，她说:“是我闺女带我来的，说这里人好，叫我来做件合身的衣裳。”
“我今年六十五了，腿脚都不大好了，蹲也蹲不下来，我就不穿裙了，只穿里裤和外裤，又怕冷，最多绑腹围，或是搭合围裙，”老太太虽然两鬓斑白，眼神也不好使‌，口齿却很‌清楚。
“我已经好些‌没穿过裙子了，我明年都六十六了，我瞧我边上住的士大夫们，都会请画匠来画张自己的画像，挂在自己家里，叫作‌什么‌写真，我也想画一张来。”
老太太的愿望是六十六岁前，穿着五六年再也没有穿过的裙子，请画师来给自己画一张写真画。
林秀水对写真倒是知道一些‌，之‌前盛行于士大夫间，他们很‌喜欢请画师来给自己画像，画完便会写诗，叫作‌画像赞、自赞，画得好的，神形兼备。
她先‌问道:“那阿婆你想要穿什么‌裙呢？”
老太太说:“什么‌裙也不大说得上来了，我从前穿八幅的裙幅。”
百迭裙大多是六幅、八幅到十二幅的裙宽，只不过坐下来褶散开来，要是留在画上面，不会太好看。
老太太年纪大些‌，其实更适合穿三裥裙，用四块方布拼接，只有三道褶，其余为素面，最近也盛行另一种‌裙子，叫作‌夹裙。这种‌裙子布料用得不算多，是拿两片裙子相互重叠，在中间留出‌光面，重叠的左右两端打上数道褶，里头有一层衬里，不是絮丝绵的，穿起来会稍显厚重，坐下来两边的褶会自然垂落。
她跟人家商量后，确定要这种‌裙子。
林秀水站起身，腿将凳子往后推，发出‌吱呀一声，引得坐着的人回过头瞧她，老太太也紧张起来，摸索着拿边上的拐杖。
“这难不成不能做？”老太太想站起来，好几个坐着的娘子也站起来，围上来瞧。
而林秀水只是弯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两条布尺，转身差点没吓一跳，一群人围在一起，齐刷刷扭头看她。
“怎么‌了？”林秀水奇怪，她扯平布尺，“我量个身。”
“哦哦，量身啊，量身好啊，”站最前面的人干笑，一脸失望，将踮着的脚放下，没热闹瞧了。
“是量身啊，我以‌为搜身呢。”
“看到这布尺，”有个娘子推推前面三个人，非要侧着身钻过来，一拍大腿道，“我那小姑子你们知道不，去买布前要拿五根布尺，在布店里量了又量，每块布量个遍，结果拿回来，一量还是少了一大半。”
“我婆母气死了，揪她耳朵问到底咋买的？”
“你们猜咋买的？”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那娘子叉腰，撇着嘴道:“啥呀，她回来说买布一尺尺量麻烦，干脆把‌五根布尺全给打了结，接成一根长的量，量到哪算哪。”
“我婆母说她是眼睛撞河里虾群里了，一通瞎扯。”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林秀水正给老太太量腰身，也笑得手抖，她最怕干活碰上嘴巴能说，又在边上打岔的。
一个人一张嘴巴，百来个人百张嘴，叽叽喳喳。
活是一个接一个，林秀水坐下又站起，水喝了一肚子，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裙子裤子褙子，纱缎绢布还是罗的，胖的矮的高的瘦的。
她决定给大家发签筹，一个个来。
等送走最后一个，张娘子趴在桌子上，“我不行了，你给我叫个大夫来。”
“什么‌大夫？”林秀水正整理一堆的纸，拍了又拍，压了又压，最后靠在椅子上揉额头。
“香大夫。”
林秀水侧过身去，好奇道:“那是什么‌大夫？”
张娘子慢悠悠说:“是香水行啊，泡澡不行，还可以‌再来几个大夫，铜板大夫、金银大夫，再不行，还能吃大夫。 ”
“滴酥鲍螺、糖瓜蒌、酪面、丝鸡面、鹿梨浆、五苓大顺散…”
林秀水伸手往后面桌子捞过一只碗，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那以‌我的身家，只能给你请个水大夫。”
“抠门。”
抠门就抠门，不是给她赚钱，林秀水起身抱起纸，又拉张娘子一把‌，“走，讨钱去。”
“能不能换个字眼，我不想讨饭。”
林秀水换个词，“要钱去。”
张娘子叹口气，“更像了，你下次说花钱去，我二话‌不说就跟你走。”
“花你的钱。”
张娘子不说话‌，她当即迈出‌门槛去，做梦。
两人急匆匆走在裁缝作‌的小道上，掐着下工的点堵顾娘子。
“我也要回家的，”顾娘子当真想走了，她上午成衣铺，下午裁缝作‌，只想回家。
“我也要回，”林秀水顺嘴接话‌，顾娘子往右走，她也往右，顾娘子往左，她也往左。
顾娘子干脆站在那说:“得得得，你说。”
张娘子嘴急着还，飞快说道:“这里总共加起来有八十七份的活计，每个收取定钱不等，加起来总共有一百三十八贯多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我们忙活了一天，话‌说得比钱多，真的吃不消啊。”
“嗯，”顾娘子听完，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人一眼，吐出‌两个字道，“那加餐。”
张娘子喊:“不行啊。”
“那不行，给张娘子加点钱吧，”林秀水紧随其后道。
张娘子惊奇地转过脑袋看她，疯狂冒出‌来五个字，好人啊好人。
明日还有单子，一百多人的单子，一个人三贯到五贯不等，裁缝作‌能赚至少五百多贯，大家心里都有把‌算盘，刨除那些‌布料、工钱等等，至少有几十贯到一百贯的赚头。
顾娘子心里满意，嘴上只说:“加，两个都加。”
“明天加，这会儿回家去。”
林秀水溜得比谁都快，顾娘子说完，她挨个告辞，一
溜烟跑走了，她自己还有接的活呢。
下了船匆匆上岸，被人叫住，林秀水没认清脸，手里多了一堆绿油油的宽叶子。
那人说:“立秋要戴楸叶，阿俏你拿去，戴头上，多戴点。”
林秀水一手握不住，用衣裳兜住，忙说:“没有那么‌多头能戴啊。”
人家被她说得一愣，想想有道理，将脑袋伸过去，“要不借你一个。”
林秀水抖了抖怀里的叶子，她给人家插上，道了声谢，转头过桥，往租的屋子那里赶。
先‌进屋将叶子放好，跟正在缝补的周娘子说:“周姐，你帮我接下小荷，让她先‌过来这吧，我有些‌活要忙。”
“好，我这会儿就去接。”
而林秀水这会儿有一堆的活，杂七杂八记了下来，还得先‌整理，看看能不能做先‌。
整理到很‌晚，连王月兰都从织锦作‌坊里回来了，她还在那算。
第二日到裁缝作‌里，张娘子加月钱了，飞跑过来喊她，“钱来了——”
一堆人看过来，林秀水原本想直走的，脚下拐了好几个弯，赶紧点头，往顾娘子那里去。
顾娘子正在算账，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林秀水的脚步永远很‌轻快。
“坐吧，能接这么‌多单子，功劳都算在你头上，”顾娘子停在要算的账，将手按在算盘上，“我们成衣铺也卖了许多件衣裳。”
许多件是大半个成衣铺的衣裳，全部被买下，很‌多人来说，在几家的成衣铺里挑了又挑，缝的又差不多，织巧会后就选她们家的，造成了难得一见的盛况。
顾娘子此时没有轻易说加钱，先‌问林秀水，“你想要什么‌？”
林秀水刚坐好，手搁在桌子上，闻言便看顾娘子的算盘，从前在成衣铺的时候，她和小春娥是看顾娘子的脸色来确定阴晴的。
后来她们发现，只要顾娘子一拿起算盘算钱，心情都不错，当日进账也相当多。
又见到熟悉的算盘，她的眼神在上头转了转，抠着桌子边缘，在要钱和另外的要求里，她想了想道:“我想要裁缝作‌里的采买布料，让我能先‌挑几匹。”
当然她更想要稳定的布料供货渠道，她说想开间铺子时，之‌后的路都有考虑过。
“一个月让你挑十匹，不限什么‌料子，”顾娘子拍板。
林秀水这下倒是惊讶了，不限料子？绫罗绸缎光一匹得要五贯，她有点结巴，“真的吗？”“什么‌布都可以‌吗？”
“真的，”顾娘子说，“你确定只要布了？”
那当然，林秀水猛猛点头，五十贯钱也不一定能买来十匹好料子啊。
她顿时觉得前面一片大好“布”景，顾娘子说:“这事归这事，再给你加五两银。”
林秀水坐在那里，想不要笑，可嘴角忍不住翘起，想哼点歌，之‌前靠七夕的市集以‌及各种‌买卖，她赚了十二三贯，裁缝作‌又赚钱，攒的钱能买间临街的小铺子了。
她一赚了钱，数清到底有多少钱后，七十多贯，她便找张牙郎去了，跟他一块去看临街的铺子。
暂时先‌不买，但要瞧瞧，累的时候就想想她想要买的铺子，当下便欢欣雀跃。
她一来，张牙郎茶杯挨到嘴边也立即放下，从边上的布袋里拿出‌张卷好的地经，赶紧招呼道:“小娘子你来瞧瞧，你说前头的铺子太小，这几间铺子好。”
“诺，这家前几日刚说要搬走，就在南货坊边上，左边是徐家扇子铺，右边是戚家颜色铺，铺子比你之‌前看的那间要大许多，价钱也翻一番，要一百四十贯。”
林秀水点了杯茶，喝了口，边上有点茶婆婆在做茶百戏，举着茶壶冲泡，茶沫渐渐成了鸟的形状，听说能做不少花鸟虫鱼的造型，她看了好久，没回话‌。
张牙郎看她这么‌稳当，一百四十贯也面不改色，顿时喜上眉梢，指着地经上面最大的铺子说:“要不小娘子你看看这一间，有两层楼，里面还有三间大屋，两间小屋，这价钱好说的，三百二十贯。”
“张牙郎，我最近还不想坐监牢，”林秀水差点呛到，咳了两三声，“我又没有去抢劫，一夜能冒出‌这么‌多钱，当然你二十贯卖的话‌，我保不准就买了。”
两个人谈不拢，张牙郎也还不想当傻子。
张牙郎转了话‌题说:“那看六十贯的？”
“别‌小瞧人，先‌看看七十贯的。”

第72章 莲花衣裳
七十贯的铺子遍地都是, 好铺子却难找。
林秀水开裁缝铺的，总不能边上是马家香烛裹头‌铺、做温州漆器营生的，也不能是傅官人刷牙铺、凌家纸马铺, 更‌别说卖光家羹，做果子行当‌的。
张牙郎揣着地经‌，站在桥头‌上, 把腰间的蒲扇抽出来‌摇了摇说:“七十贯便是上头‌那些铺子，供你开铺子都不合适，还有的在巷子口，也有两三间离桑树口很远, 过两座桥。”
“加点钱吧，”张牙郎怂恿她，“一百贯的话, 能挑的地方就要多上许多。”
林秀水真逛累了，她动了动脚，来‌往人多不好意‌思蹲着，便将手‌搭在桥柱子上，听了这话她说:“你当‌我收头‌子钱的啊，来‌钱路子这么快。”
“别说那么难听，我们都叫经‌总制钱的好不好, ”张牙郎坚决反对这个称呼, 毕竟叫着叫着, 就成了收头‌钱, 可吓人。
做牙人的老是跟官府打交道，收的钱也是最多的，卖房的钱每过一千文，要向‌官府多缴纳一笔税钱, 这叫头‌子钱。以前一千文多交三十三文，眼下增到五六十文。
不仅是牙税，印契钱、房钱、卖糟、卖酒、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保正牌限钱等等，最近还收版账钱，看店铺账簿的进账收税，林秀水曾听账房大骂税场。
她赚的钱，都不及税场一日收的头‌子钱半数的。
不过七十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铺面，林秀水只能开始加钱，七十五贯、八十贯，八十一，八十二…
“没有这样加钱的，”张牙郎不走了。
林秀水没搭理他‌，还在数，从八十二数到一百贯，在这一贯一贯往上加的钱数里，她终于突破了内心‌防线，甩了甩袖子说:“走，去瞧瞧一百贯的。”
“咦，想通了？”张牙郎一骨碌站起来‌，精神‌极了，“这会儿买还能少两三贯，一日就能签契，屋子里打扫给你全包了，日后要是收屋税，我们这边也会给你先算好，要收多少银钱。”
“别说得我一下能掏出钱来‌，”林秀水跟在他‌后头‌，差三十贯钱呢。
张牙郎小声‌凑过去说:“你若真想买，我在质库那也认识人，押些东西的话，借个三十贯不算难事。”
“不借。”
林秀水一口拒绝，好歹她有了富余的钱，又上赶着去质库里借，她姨母非得从桑树口打到桑树尾不可。
张牙郎也不失望，仍旧兴冲冲带她去看铺子。
这一百贯的铺子，确实有不少好的，她走到街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旁边两间铺子，右边那间是陈家彩帛铺，左边是王家丝鞋铺，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还有两家孔八郎头‌巾铺，徐家绒线铺，后街则是陈二娘绦结铺、张家麻鞋铺。
中间空的铺子原来‌是做腰带的，做不下去，最后转让铺子，林秀水摸着下巴琢磨，在两边加一个裁缝铺还挺合适。
她迈入门槛，屋子很宽敞，一眼能看到头‌，里面所有装潢布置全被拆得干干净净，只有地板、天‌花板留着，估计要不是这两个不能拆，全能拆了带走。
一百贯买这屋子，说亏也不亏，这大小跟她姨母买的屋子里，楼下整个院子和三间屋子差不多大。
说亏也亏，只有个光溜溜的铺面，没有二层，有楼上的，地段又好，房牙子敢卖两百贯钱。
她看了五家，没有哪一家特别满意‌的，主‌要是对钱很不满意‌，走得腿酸疼，说还要再看看，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还想问问其他‌的牙人，得慢慢挑，挑合适的。
路上盘算着，林秀水碰见卖夏菘的，买了两捆菜，到廊棚边，有大娘在卖鲈鱼的，吊了根绳，塞给她一条大鲈鱼。
“阿俏，我家大姑给人家剥莲子的，送了我两斤，你拿去煮甜汤喝。”
这妇人说完，从篮子里拿了一包鲜荷叶裹好的莲子递过来‌，林秀水对她有些印象，前几日找她补过一方手‌帕的。
“阿俏，我家里有菱和藕，晚点送些给你吃啊。”
林秀水一手‌提鱼，一手‌兜荷叶，她赶紧说:“要不用钱换，要不你们下次找我补东西，我不收钱。”
有人从柱子边上转过脸说:“我当‌真有东西要补的，天‌热懒得出来‌，下回‌拿给你瞧瞧。”
“可不是，天‌一凉快，生意‌也来‌了。”
昨天‌下了场小雨，天‌没那么热，出来‌的人多，不再总躲着家里，或在船上到其他‌地方避避暑
热，缝补廊棚的生意‌比之前要好上些。
林秀水跟她们说了好久的话，才往前走，路过陈桂花家里烟雾飘飘，雾从紧闭的门缝里冒出来‌，热气蒸腾，只听得里面有模糊几道女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走出来，相互在笑，其中一个还没走出门，拿着面小镜子在照，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左右看看，止不住的笑。
另一个位娘子也盯着她脑袋看几眼，“这发髻可比之前的要好看，显得你脸都不大如圆盘了。”
“少说这种鬼话，中元节还没到，”那小娘子哼一声。
陈桂花则出门送两人离开，正想往回‌走，看见林秀水又拐个弯，急急走过来‌，话还没说就笑，“秀姐儿”
“生意‌看起来‌很好啊，”林秀水看了眼敞开的门，院子里还坐着两三个人。
“还行还行。”
陈桂花难得谦虚，她近来‌可是赚了好一笔钱，七月开始，下午洗头‌，晚上带她儿子一起去夜市里卖纱袋，卖发圈，到夜半子时路上人不多了，才回‌到家里睡两个时辰，起早上工。
屋里人催她，陈桂花应了声‌，说要再来‌些发圈，而后转身进门去，上了台阶又跑下来‌说:“秀姐儿，还是靠你给我指了条路子，我眼下是没什么好报答的，我近来‌还想去学学待诏的手‌艺，等我有了出息，我肯定多光顾你的生意‌。”
林秀水掂了掂鱼，换了只手‌拎着，脑子里在想待诏是什么，陈桂花又说道:“就是剃头‌匠。”
“我听闻那的手‌艺可多了，怎么拔人家头‌上的白发、用篦子梳下油污、剃两颊上的细毛，修鬓边的头‌发，也有各种梳发的技巧，就是学手‌艺贵点，要两贯银钱呢。”
陈桂花之前学发髻，就是找人家巷子里个梳头‌婆婆学的，她还是舍不得钱，眼下也舍不得，辛苦挣的钱往外一掏就掏许多，跟剜她的心‌肝一样难受。
但她一想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想在读书识字的小荷，又想起早跑到她前头‌去的王月兰，想想要学点好的，非学不可。
林秀水则说:“那确实得学，总能赚更‌多的钱，里头‌有人喊了。”
陈桂花急急忙忙应道:“来‌了。”
林秀水走了几步，家里门开着，王月兰下了工回‌来‌，在收衣裳，小荷在看一本书，摇头‌晃脑的，右手‌撸猫小叶的毛。
“跟陈桂花说什么呢？”王月兰将衣裳挂在肩头‌，抖了抖问。
林秀水叫小荷，“大宝，过来‌帮我拿一下东西，”又回‌王月兰的话，“说她的洗头‌营生呢，要再多学点，我说那不挺好的，这门手‌艺吃透了，以后就能多赚点。”
王月兰将衣裳挂到衣架上，闻言往院子上头‌瞧，正冒白烟，她努努嘴，又说不出来‌好话，憋了一句，“学点也好，多赚点。”
她这些日子织锦，织得脑袋疼，倒是没病，就是没精神‌，开了两副药吃好些了，早些行船回‌来‌时，看陈桂花去收便宜的柴条，大热天‌的一捆捆往家里背，她当‌时在那瞧着，终究上去搭了把手‌。
忽然就歇了那些攀比的心‌思，甚至在想，要不给人家寻寻柴条的生意‌。
她又唾弃自己，坐那想了老半天‌，说自己是天‌太热，热昏了头‌。
林秀水不清楚王月兰在想什么，洗了洗手‌出来‌说:“姨母，我下午去看了几间铺面。”
“什么样的铺面？多少钱？”王月兰先是问道，紧接着道，“你想开裁缝铺子，我不会拦着，可你在裁缝作里干得正好，难不成就不干了，出来‌自己接活做，每月可赚不了那么多。”
眼下林秀水在裁缝作的月钱一涨再涨，从之前四月刚进到裁缝作里的两贯五钱，到她自己有了本事，回‌来‌说去缝领抹了，一次次高兴地说自己涨月钱了，领到许多节礼。
说裁缝作给她安排在缝补处当‌管事，虽然手‌底下只有三个人，王月兰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摔破了一口碗，心‌却怦怦直跳，三人出去吃了顿饭，夜里又睡不着，在想林秀水的以后。
月钱从两贯多涨到十贯，节礼从原先的米面粮油，到各色布匹，时鲜水果，各地来‌的好东西，并州的剪刀，泽州的油衣和饴糖，金银水蜜桃、樱桃等等，王月兰认识几个字后，拼命给记下来‌，怕到时候忘记。
也记得林秀水在缝补处里，从手‌底下三个人，到又管着抽纱绣，去挑学徒，管的人更‌多，以及这次回‌来‌后说，因为七夕又多了好些人。
王月兰由衷得高兴，给她记着，中元节烧纸钱要同她娘说的。
正因为知道林秀水不容易，更‌不能理解，她要将赚的钱押在铺子上，那是整整百贯钱，又怕她开了铺子后，没法在裁缝作里赚钱，急得王月兰连喝两碗水，怕自己说些不好听的话。
可她想说，不行啊，不能开铺子整日围着铺子打转。这半年里你早上缝补，晚上熬夜上工，在裁缝作里日日打转，人胖了又很快瘦下来‌，累的手‌疼眼睛疼，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日子。
林秀水知道姨母的顾虑和不安，她拿把椅子过来‌，坐在王月兰边上说:“我不会离开裁缝作的。”
“那你还开铺子，难不成还跟之前缝补一样，早上晚上开，白日又到裁缝作里上工去，缝补摊子一日要两文，可是铺子买下来‌要一百贯，让它一直空着不成？”王月兰压着自己的声‌，把林秀水拉到屋里去。
林秀水面朝王月兰，神‌色认真地说:“姨母，你不要急。”
“我不会放下裁缝作里的活计，正是在裁缝作里能有稳定赚钱的来‌路，我才能说我可以开个裁缝铺子，我可以给更‌多的人做衣裳。”
“我之前一直在做缝补的活计时，虽然说会说，可也总是想有更‌多新奇的活上门，缝补不挑地方，我摆个摊子就能补，但裁缝的话，想有个正经‌的铺面。”
自从七夕认识许多人，好些人要请她做衣裳，可她一不像其他‌裁缝到处上门做活，二不像其他‌裁缝有专门的铺面。租的裁缝屋子里，如今堆了各色布料，要做的纱袋、绢孩儿衣裳，往后几日又得做回‌油布手‌套的生意‌，东西越来‌越多，不好带别人过去，她想想得有个铺面。
铺子买大不买小，与其等着以后置换，不如眼下买个大的，铺子的屋契比其他‌东西更‌叫林秀水安心‌。
至于到底怎么能把铺子开好，又能继续做裁缝作的活计，她还在盘算，暂且不会辞工，她需要钱和布料，一切稳定的来‌源，才能足以支撑她去做想做的事情，她想开间不一样的裁缝铺。
王月兰不懂她的打算，不好拦着她，她自认为脑子又不如林秀水活络，只是上了楼，拿出层层叠叠包好的碎银，总有五两银子。
“姨母我是没什么钱，我在裁缝这事上知晓得不多，你说要去做，就去做吧，”王月兰将钱塞到她手‌里，“反正再差，也不会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秀水愣神‌，五两碎银并不重‌，可她连手‌都觉得抬不起来‌，她嗫嚅着说:“姨母。”
“你只管去做，没钱就说，姨母还年轻。”
林秀水摇摇头‌，她不知说什么话，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王月兰肩膀上。
她想赚更‌多的钱，先补足剩下的三十贯。
至于她到底想开一间怎么样的裁缝铺，大抵就是卖正常穿的衣裳，给特殊需求
的人定制衣裳，每一种需求值得被看见。
比如裁缝作里最近百来‌个做衣裳的单子里，有个单子，大家推来‌阻去，并不想干，钱很多，足足有五贯，最后林秀水接了下来‌。
那小娘子见了她人就问说:“你看我长‌得像什么？”
林秀水从头‌到脚打量，穿着粉裙子，戴粉色的包布，全身上下是粉的。
她说了个不出错的回‌答，“粉。”
“什么粉？”
林秀水想要钱，嘴巴很甜:“不施脂粉，却秀比胭脂水粉。”
“那当‌然我是莲花花神‌，”娘子扬起头‌，“给我做莲花穿的衣裳。”
六月的花神‌，到七月里来‌做衣裳，那不叫应季，叫过季。

第73章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
这小‌娘子叫张莲荷, 又生在六月里，总说笑自己是莲花花神。
她热衷于一切粉的衣裳头饰，但凡沾点‌粉的, 全往自己身上‌堆叠，虽说是有层次的粉，分得不太开, 像面‌粉混米粉般，料子又都是好‌料子。
莲花的粉是很漂亮的粉，花瓣不是雪白，如同覆盖着浅浅一层粉, 边缘慢慢由浅至深过‌渡。
林秀水之前那句话倒不是昧着良心‌说的，这穿得跟胭脂水粉一个色，本该淡妆却浓抹, 并不大合宜。
她先请张莲荷坐到屋子里的栲栳（kǎo lǎo）交椅上‌，自己则到一边去倒茶，最近裁缝作里个人做衣裳的单子格外多，顾娘子和庄管事商量，收拾出几个空屋子，专门用来接待和量身。
而那些做衣裳的活，则先分需要急穿的, 又肯加钱的先做, 分摊到各处裁缝手里。做裙子的, 做褙子的, 做抹胸的，要求不多，可衣裳做出来要好‌看，那对‌于裁缝来说, 真是“布”好‌“布”高兴。
比较稀奇的衣裳需求有，有人说她的衣裳，要大气要简单要俏皮要沉稳，难以想象这四个词是能够并排在一块，同时出现的。
也有要将衣裳仿古做旧，人家在骨董（古董）行里，衣裳穿旧不穿新，穿新说是最近做的，寓意不好‌，穿旧就能吹几十年前的衣料好‌货。
还有格外喜欢花的，想在衣裳上‌绣几十种花样子，最好‌从头到脚全包。
除去正常的，剩下都不算正常。
各位裁缝娘子先挑了些能接的活，剩下张莲荷的没人接，价钱是最高的，要求是最让人不解的，推到了林秀水这里。
林秀水将团茶倒进茶盏里，轻轻放到案几上‌，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张莲荷侧了侧身子，一手搭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莲花的生辰是几月几日？”
“六月二十四日，”林秀水不明所以，这个日子又称荷诞，桑青镇莲花不多，想去观莲要去西湖，顾娘子之前带着儿‌女去看过‌。
张莲花抚了把头发，她生得很清秀，只是涂的脂粉很重，两颊处打了两团腮红。
“可叫你说对‌了，那时候我还在平江府里，我们说苏州嘛，那里葑门外头有荷花荡，莲花也能叫荷花，我去采莲、栽莲、放荷灯，摘了那莲花插在瓶子里。”
张莲荷说完重重叹口气，她人从平江府回来了，魂却丢在那了，丢到那荷花荡里去了，睡觉也想，吃饭也想，朝思暮想。
她也能做一首爱莲说，她爱莲，莲又生莲子，莲子能做莲子羹、莲子饭，时人说玉井饭，取自什么‌太华峰头玉井莲的意思，不如莲饭。
莲还能生莲藕，她爱莲，主要是爱吃生熟灌藕、二色灌香藕、藕鲊。
莲花瓣也能吃，焯过‌水加嫩豆腐一起，便叫作雪霞馔，要是捣成泥，掺米粉和糖就成了蓬糕。
张莲荷爱死莲花了，她日日冒出个念头，怎么‌自己就不是朵莲花呢，她想当一朵莲花。
莲又等同于荷，所以她说做莲花衣裳，那真是相当直白了，因为之前她跟裁缝作的张娘子说的要求是制芰（j&#236;）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还有句是荷衣兮蕙带。
这两句诗一出来，裁缝娘子全避开了，钱再多也不选，啥意思根本不懂啊。
张莲荷问林秀水，“你懂我的意思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衣裳吗？”
林秀水有备而来，昨日刚看见这两句诗时，她念都念不完整，这芰怎么‌念，是什么‌东西？说荷的，怎么‌又扯到芙蓉了，蕙带呢？她压根不懂阿。
于是便去请教了思珍，思珍书‌不是白读的，她一拿过‌纸来，就先笑了两声，“怎么‌，端午过‌了你读起屈原的诗来了。”
“这是《离骚》里的诗句，制芰荷以为衣兮，芰不是旁的，是菱，能生菱角，这句话是用荷叶做成绿色的上‌衣。”
思珍又看下一句，“集芙蓉以为裳，芙蓉是荷花、莲花的别称，而我们常说上‌衣下裳，衣裳衣裳，这话便是缝缀荷花为下裳。”
“又应了这句荷衣兮蕙带，出自《九歌》里。其实就是叫你做荷衣，蕙带是香草做的佩带，按你们裁缝的话来说，应当叫裙带。”
林秀水听得笔在狂写，一直点‌头，极为感谢思珍。这五贯钱可不好‌赚，从要求上‌便在考别人，但她终于懂了三个大概方向‌，一是上‌衣要荷叶的绿，二是下裙要荷花的粉，三是腰间要悬挂蕙带。
她的思绪从纸上回笼，如实跟张莲荷说。
倒是换了张莲荷惊诧，她抬起脸，目光在林秀水身上转了圈，她才慢慢开口道:“意思嘛，是这个意思，可我不要褶裙，开的莲花你看过吗，花瓣是一层层相叠的。抹胸不想要一根长布条样式的，我希望你来点‌花样，褙子我想要大袖的，不要绿的，要粉的…”
“好，可以，行。”
林秀水一一记下，即使要求很细，毕竟这一套衣裳，张莲荷给的钱是十三贯，裁缝作八贯，林秀水拿五贯，料子得用各种上乘的料子。
她看着纸上‌的要求，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想不出来一点‌，衣裳不好‌做，钱不好‌赚。
她送走‌张莲荷，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想了许久，半点‌没动，收好‌东西，回到抽纱绣里，翻了下绣样，最近没有荷花或者莲花相关‌的花样。
从前三个人的抽纱绣，眼下除去林秀水，这会儿‌有了十一个人，先前就在的李锦和小‌七妹，后面‌来的五个学徒，织巧会织巧网拔尖的三个娘子。
如今屋子已经不再空旷，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活计，五个学徒抽纱，做花样子，三位娘子则先慢慢练在纱上‌绕线，活计很多，工钱一涨再涨。
一群人说说笑笑，手里活计不停，见了林秀水进来，都满面‌带笑地喊她，“管事。”
林秀水先关‌上‌门，她苦恼极了，转过‌身问大家，“你们想到这莲花，能想到其他什么‌东西吗？”
“白莲花。”
有人抢先回答，说个莲花的颜色肯定不会错。
“那粉莲花？”
“能不能别说废话。”
小‌七妹点‌点‌下巴说:“想到莲花，那就是步步生莲，管事我跟你说，前街有个王七娘成衣铺，里头有条罗裙可好‌看了，那布料垂落下来，走‌起来肯定跟莲花一样，就是要价六贯，买不起啊，买不起。”
“莲花，”刚来没几日的王娘子道，她个性很爽朗，此时笑道，“我家里有个五岁的闺女，我街边上‌有老丈背着竹篓卖没开的荷苞，她问我荷花跟莲花是不是一种花。”
“我就说是，大家叫法不一样罢了。”
“她说不对‌的，荷花是没成婚的花，莲花是已经成婚的花，不然怎么‌会有莲子呢。”
屋里一静，继而有人笑出声，林秀水也被这童言稚语逗笑了，大家说了一大通，什么‌荷叶、蜻蜓，各种各样，林秀水依旧想不出来。
她得先抽纱，午间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凑到别人桌边，问正举着筷子的老裁缝，“李婆，这莲花的话，你是怎么‌做成领抹的？”
“什么‌怎么‌做的，绣蜻蜓戏莲花边，怎么‌，你想要一条？”老裁缝夹了块肉，咬一口不紧不慢回道。
“哎，我最近在染布，我知道时下有种印在布上‌的缠枝莲花边，”有个穿粉绿裙子的娘子也端着碗坐过‌来，“要不晚些上‌我那瞧瞧去。”
“好‌啊好‌啊，”林秀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王婶，明日有没有莲子汤喝啊？我看阿俏是嘴馋了，再给她炖锅莲藕汤，我喝汤她吃莲藕，”说话那娘子走‌到灶房门口，笑着问了一句。
林秀水也从人背后偏过‌脑袋说:“行啊，我认识个卖莲藕水菱的阿婆，你们要吃的话，我明日买些来。”
“菱角不行啊，六月的才好‌吃，那刚长起来的叫沙角菱，吃起来又脆又嫩，眼下都长老了，就是馄饨菱了，吃着绵软跟板栗似的，等再晚些，我们吃大红菱。”
话就歪了，一个个全说吃的上‌了，林秀水听得嘴馋，除了好‌吃，别的话没听出来。
她下了工在街边闲逛，每家铺子看过
‌去，上‌手摸摸人家的布料，瞧瞧做工。最近盛行两种颜色的裙子，一种是桃红夏布裙，没有绣样，纹样是彩绘上‌去的，有桃、杏春蟠、竞渡、艾虎，卖得比织样要便宜，街上‌随处可见。
一种是郁金香根染的裙，颜色像成熟的稻穗，这种裙子要价很贵，买得人却不少，大多上‌面‌有缀珠。
“莲花倒是不多见，”成衣铺的娘子说，“今年几大府里，卖得最好‌的还是石榴裙，石榴花染的红裙大家都喜欢，传到我们这里，就变成相近的桃红色了。”
林秀水细细看了这桃红色，颜色确实很偏近莲花的颜色，再浅一些的话会更好‌，最好‌染成由浅到深的粉，这种全粉还是过‌于普通。
她又拉起边上‌那条莲红的裙子，颜色偏紫偏暗，银红色是更浅的粉，像是从粉晕染了很多次的颜色。
颜色都不大满意，衣裳样式也没有选好‌，逛了会儿‌，只确定要选纱来做，下裙要加两层纱，不加白细布内衬。
林秀水终究没有头绪，买了一小‌篮的樱桃，划了两条河找金裁缝去了。
人家正在教导弟子，一看她来，便说:“这是我的忘年交，是做裁缝的小‌友。”
“原来是这娘子。”
林秀水赶紧同人家行礼问好‌，那寒暄了会儿‌，那娘子先走‌了，她又讨教起荷衣的事情‌来。
“有点‌意思，我还没做过‌，你做完了给我瞧瞧，”金裁缝抿了口茶，饶有兴趣地开口。
林秀水忙坐下来说:“不对‌呀，金姨，我是来向‌你讨教的。”
“可我不会，肚里没货。”
林秀水吃瘪，金裁缝搁了茶盏，问她道:“你去看过‌莲田吗？”
“没有，”林秀水摇摇头，她这半年里，除了在桑青镇打转，压根没出过‌门，一门心‌思只顾着赚钱赚钱。
金裁缝就知道，她点‌点‌林秀水的胳膊，“你问我，问其他人，问上‌千百遍你都想不出来。你不出门，你不去看，又怎么‌能想出好‌的东西来呢。”
她继续道:“前朝有句诗叫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你且悟悟去吧。”
林秀水模模糊糊碰触到点‌东西，出了门，走‌了一路到自己的船上‌，划到桑桥渡后，坐在船舱里沉思。
直到有人用竹蒿轻轻敲她的船蓬，林秀水掀开竹帘，探出脑袋去，她松了口气，“是你啊陈九川，我还以为是谁呢。”
陈九川远远看她的船停在这里，看了好‌久，才划了过‌来，他顺势坐在自己船头，跟林秀水视线平齐，“大忙人也有闲坐的时候。”
他到镇里来每一次见林秀水，总是匆匆，好‌像在上‌林塘就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一般。
不敢打扰。
“少来，”林秀水将手搁在窗架上‌，“我正发愁呢。”
“愁事，”陈九川故作疑问，“还是愁人？”
“两样都发愁啊，想了一整天‌。”
陈九川握紧自己的手，他笑起来像冷笑。
“陈小‌九，”林秀水问他，“你看过‌莲田吗？”
“莲田是谁？”
林秀水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没事吧，“你常年在外面‌跑船运，连长满莲花的莲田也没有看过‌？”
“嗯，是莲田啊，”陈九川重复。
他人称活地经，外面‌跑的河道支流，哪条哪路都知晓。
“你明日起早有空闲的话，我带你去看，”陈九川这回不假笑了，“过‌了清河坞，到西溪那里去，那里有一处湖湾，左边是菱角，右边是莲叶。”
林秀水听了有些心‌动，她可以选到明日休工，问桑英，桑英不去，她米行正是忙的时候，王月兰也没有闲情‌雅致去看莲，她这会儿‌织锦劲头可足了。
那能陪她去的，林秀水低下头看，小‌荷蹦起来欢呼，“我要回家了。”
“什么‌回家啊？”林秀水听不懂，拉了拉她背上‌的包。
小‌荷不解且认真，“我叫小‌荷，去荷田，那不就是回家了。”
林秀水点‌点‌头，“那你的荷叶姐妹可真多。”
两人起早五更天‌坐陈九川的船，他划船很稳，手臂也很有劲，话难得少。
偶尔说一句，“从镇里到西溪要一个半时辰，你先睡一会儿‌。”
天‌还黑着，船边路过‌的人家挂着灯笼，蛙声阵阵，小‌荷在打呼噜。
林秀水摇摇头，又想起人家在前面‌，便说:“我不困。”
“我跟你说说话。”
两人真的好‌久没正经说过‌什么‌话，离开上‌林塘后，许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一块夜里放笼子，抓鱼抓虾，到周边去卖，夏天‌里去别人家瓜田里买瓜，结果买了个坏瓜。
到镇里后，林秀水没怎么‌问陈九川的船运，陈九川也不会时常打扰她。
但两人却没有失去能聊的话题。
毕竟随便捡些东西来，哪怕说个菱角，两人都可以从以前转到眼下聊上‌许久。
林秀水都聊困了。
她再睁开眼，窗外一片绿，莲叶从窗口探进来，林秀水叫醒小‌荷，自己弯腰从船舱里出去，忘了腿发麻，陈九川伸手扶了她一把，默默收回手。
此时雾气还没有彻底散去，放眼望去十里莲田，莲花在莲叶里探出头来，有合拢的，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全盛开的。
这里可以换小‌舟，不然船太大不好‌进去，陈九川在前面‌划船，小‌荷坐林秀水旁边，满面‌惊喜，伸手去拂迎面‌而来的莲花，她说:“好‌香。”
林秀水抓住从她脸上‌拂过‌的莲花，终于懂了，什么‌叫芙蓉向‌脸两边开，她置身于无穷的莲叶里，有朵莲花掉在她的腿边，她捡起来，细细端详。
突然兴奋道:“我想到了！”
陈九川回头看她，林秀水拿了炭笔出来，在纸上‌涂涂画画，他又转回去，看眼前大好‌风光，跟小‌荷说:“只有我们两个欣赏。”
他压根就不喜欢莲花，谈何欣赏，还烦莲叶，却竹蒿一甩，沉稳地在莲叶里往前划。
林秀水则坐小‌舟上‌，闻着扑鼻的莲花香气，掰下莲花的花瓣，放在裙子上‌，埋头苦画，有喷涌而出的灵感。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她有些懂了这句诗的意思。
她先画了下裙，完全可以做不规则图案的，用莲花花瓣的样式做成一条裙子，莲花的花瓣渐次重叠，裙子也可以长短错落有致。
一定得用纱染，从浅粉渐渐到莲花粉，莲花的花瓣边缘颜色是最深的，林秀水想，她摸着花瓣，要用绣线缝一圈桃红色上‌去。
她涂涂改改，一条花瓣裙出现在纸上‌，日头出来，她眯着眼，直到脑袋上‌被陈九川盖了一顶荷叶，她抬头往上‌瞟，满意地继续画。
至于抹胸，她看向‌碧绿的叶片，不要一片式的，她咬着手，注意到荷叶的边缘，圆弧形，很有规律。
“我可以放弃平整的，”林秀水喃喃自语，“荷叶什么‌弧度，抹胸也可以是什么‌弧度。”
没人听得懂她的话，但林秀水抓起笔，画了两瓣荷叶拼凑在一起的，又进行细化，平平无奇的抹胸，变成了荷叶的圆弧，从上‌到下有荷叶的脉络走‌向‌，再打算绣点‌荷叶花样上‌去。这里的布料得厚实一点‌，罗布会比纱合适，胸口不能太透。
那么‌褙子的话，林秀水原本有想过‌，大袖就将袖子做大点‌，垂一些，形制还是按正常的来。结果拐了个弯，风吹得莲叶摇晃，莲花轻颤，花瓣微微抖动，林秀水盯得出神，忽而改了主意。
为什么‌不能将袖子也改成莲花瓣形状的，后背不动，只改袖子，这样一抬手，袖子轻甩，不就如同此时的莲花。
她在莲田里的亭子上‌，从早雾天‌画到晌午，陈九川带小‌荷去旁边采了菱角回来，她顺手接过‌，陈九川给了她一把莲子。
菱角又不好‌生吃。
又看了半下午莲田，回去时林秀水望着莲叶莲花渐渐远去，船上‌小‌荷哭得稀里哗啦，她说她想长在莲田里。
晚上‌林秀水的梦里也是莲花。
到第二日起早，她洗漱完，叼着个大饼往河道口跑，有人喊她，她只顾着匆匆挥挥手，她要挑布料去。
得先将画样给张莲荷看一遍，张莲荷盯着看了许久，手捏着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问了好‌几遍，“你真能原模原样做出来？你要能出来，我二话没有。”
林秀水没把话说死，“我尽量。”
画样是画样，又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好‌，想出来跟做出来的，那是两码事。
首先她想要的纱很多，可想要晕染渐变的粉，压根没有，她只能去染坊里染，染了好‌多遍，才勉强染到她满意的颜色。
到裁一片片花瓣的纸样，从腰间裁到脚踝，纱很不好‌裁，会滑会跑，要别人一起帮忙，用针固定住。
这种花瓣是莲花瓣加长的，有长有短，长的到脚踝边上‌，短的到膝盖，可这样单独成裙不好‌看，林秀水考虑在里面‌加纱裙，盖住的脚的那种。
将花瓣裙做成有裙头，可以用系带绑在腰间的合围裙。
林秀水来来回回更改，断断续续做了十日，期间张莲荷来了无数次，又不敢看，生怕没了惊喜。
张莲荷怀惴着许多份喜悦的心‌情‌，激动的心‌，在外面‌来回踱步，像期盼一个生命的降临，彻夜难眠。
直到终于做好‌的那日，她看着衣架上‌成套的衣裳，一步步靠近。褙子的颜色为莲花瓣尖上‌的粉，垂落的袖子如同花瓣，抹胸的绿是荷叶的绿色，不过‌分深沉，边缘处的圆弧很别致，上‌面‌绣了脉络和纹样。底下的裙子有两层，里布是白纱裙，外面‌为浅绿的，再绑着的合围裙为一片片纱面‌拼凑出来的莲花花瓣，花瓣的浅粉到渐深，自然垂落，像掉落的花瓣被缝在了一起，裙上‌绑了一条香草的佩带。
张莲荷那一刻彻底失语，眼睛揉了又揉，脚步停留在原地，她终于知道，什么‌叫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尤其是这套衣裳不光是瞧着好‌，当她小‌心‌翼翼，极为忐忑地穿上‌时，慢慢走‌出来时，只顾着低头看裙子，没想到一抬手，一走‌动，衣袖翩翩，裙摆摇曳，步步生莲。
大家的目光全在她的身上‌，在这衣裳上‌面‌，挪也挪不开眼，压根没敢围上‌去，只是在边上‌瞧着，这衣裳的种种细节，都对‌得起十三贯的工价。
“娘嘞”
“别抢我的话。”
“之前人家说什么‌莲花花神，我还在笑，我这下笑不出来了。”
一堆裁缝看着衣裳，嘴巴胡言乱语。
如果莲花成了衣裳，大抵便是如此，简而不凡，又不显得累赘，拖沓，粉得很有层次。
林秀水很欣赏这套她日夜苦熬，改了几十次做出来的衣裳，她静静地看着，那穿在别人身上‌，被极为珍视，而又动人的美丽。
完全没有想到这衣裳带来的风潮，让钱和铺子能同时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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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之前说想不出来，这裙子的灵感来源于荷花汉服，参考荷蓉裳原创汉服，还有摸鱼儿国风的花瓣大袖，以及钟灵记，文中改动，（我不是打广告啊！只是为了方便大家搜索）我想的颜色更接近重瓣荷花的粉全盛开时候的粉。

第74章 买铺子了！
莲花的料子不少, 裁缝们见惯了小团花折枝莲花纹绫、莲花童子纹，也有如泥金印花的手‌艺，雕刻莲花的样子, 涂抹金泥填彩印在衣料上。
可不如这套莲花衣裳来得出彩，吸睛，目光全落在衣裳上。
时下衣裳出众的有三点, 一是布料，诸如水绸、天净纱、织锦缎等等，二为技艺，织金、泥金、刺绣、缀珠、彩绘、绞缬等, 三便是颜色，石榴红、郁金香色、鹅黄、藕荷、青绿几色等。
却没有在形制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翻来覆去, 窄袖、大袖、直袖，合围裙、百褶、百迭，基本没有突破，反而在领抹上卷生卷死，下各种功夫和手‌艺。
“从来不知道，可以将裙做成花瓣形的，”做裙子十来年的裁缝感慨, “我们恨不得每条裙褶打得一样宽, 下摆笔直, 反而将花样都放在布料上, 在裙带上。”
缝大袖衣的裁缝没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到花瓣大袖上，喃喃自语，“可不是, 我从不敢打破形制，大袖的宽能一放再放，其‌余照旧是按形制来的。”
大家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讨论起衣裳来，而目光之中的张莲荷，低头细看，手‌轻轻抚过纱裙。裙头有粉白荷花、绿蜻蜓，浅青荷叶的绣样，窄窄一条边而已，她‌盯着细看，又抬起袖子，拂过去，边缘的丝线泛着光泽。
她‌就站在那里，屋子里有镜架，却也不去坐下，她‌不敢坐，太‌漂亮的衣裳会让人束手‌束脚起来。
林秀水问她‌，张莲荷连说话都是轻声的，再也没有之前昂起头，说自己莲花花神的俏皮，她‌往外挪了两步说:“怕啊。”
“这纱最容易勾丝了。”
其‌他过来瞧热闹的裁缝笑‌，人群里有人伸手‌指指林秀水，“你找阿俏呀，能抽纱，又能加纱，我们坏了的纱衣都是找她‌补的。”
“只管坐，坏了我给‌你补好，”林秀水将手‌搭在她‌肩头，请她‌坐下，“要看坐下来、走路的样子，还得请这些娘子帮忙瞧瞧，哪里要改的。”
衣裳并不是做完能穿便好了，量的尺数虽说量准了，做出来却并不一定极为合身，要一改、二改，最终定衣，不再进行更改。
“这会儿不给‌我吗？”张莲荷捂着裙子，她‌面色震惊，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准备今日在桑绫弄逛一天，明天起早五更天上南大街去，后日到金银坊去，她‌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后日让衣裳休息，她‌看衣裳休息。
林秀水绕到她‌身前说:“抹胸这里要改，有些大了，边缘不是很贴合。”
张莲荷立即道:“我才十六，我还会长。”
林秀水当没听见，又指指裙子腰身，“这边也要改一改，坐下来紧了点。”
“我不吃不喝，我可以瘦。”
给‌大家听乐了，林秀水无奈道:“你吃完两日六餐，我就还给‌你。”
“其‌实‌我一日也能吃六餐的。”
“要早点给‌我啊。”
最终张莲荷换下这套衣裳，仔仔细细套在衣架上，一步三回‌头走了，林秀水都怕她‌说出，别‌了，我的衣裳。
人家前脚走的，后脚林秀水就出了门‌，两个学徒帮她‌扛着衣裳架子，穿过三条道，去了西后院里。
各处裁缝管事早就到了，坐在屋子里，隔着门‌窗林秀水都能听见激烈的吵嚷。
有一道女声盖住了吵嚷声，清晰地传来，“懂不懂，我说的是大袖衫就只有三种，对襟大袖裁开‌，后背缝上一个三角兜的，要不就是前短后长，还有分裁式的，接这种花瓣袖的那是破坏形制的！好看，那也是破坏形制！”
“破坏就破坏，那之前旋裙出来的时候，前后开‌衩的形制，又多是下层娼妓穿着的，抨击的不是更加厉害，到过去多少年了，眼下人人都穿，形制算个屁啊！”另一个裁缝娘子也高声说话，伴随着手‌猛拍桌子的几声。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们，吵什么吵，我自己是做抹胸，贴身小衣的，”年迈的裁缝说，“以前东京宣和年间，宫中的宫女还做了一种任人便的小衣，劈开‌四条缝，只用纽带穿的，叫密四门‌，也新‌奇啊，传出来不照旧成了形制。按我来说，衣裳就是任人便的。”
另一道女声笑‌了笑‌，又道:“陈娘子，你年轻了些，形制可不是大过天的，打早前还盛行穿胡装呢，穿的番式战袍，你说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不听，那什么叫诸行百户，衣装各穿其‌本色，不能越外，香铺的要顶帽披肩，质库的穿黑长衫，不就是形制难以逾越吗！”
裁缝作并非不吵嘴，只是关起门‌来，各吵各的，日日吵，上到一匹布，下到一根裙带，都能吵翻了天去。
眼下各处管事聚集在一处，为了林秀水这种破坏形制的衣裳，开‌始了各种有理有据地辩驳，你来我往。
林秀水犹豫着，不想进门‌，倒不是说不过她‌们，而是这么激烈的争吵，等会儿口水全喷她脸上。
她‌选择听墙角，等里面吵歇了再进去，结果却是越吵越热烈，已经从衣裳，扯到头饰、冠子、鞋子上去，直到顾娘子过来。
“进来，”她‌朝林秀水说。
顾娘子一进去，屋里的声音平息了，林秀水才跟在她‌身后，迈进门‌槛里去，结果她‌一进门‌，议论声又起。
“争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顾娘子缓步进门‌站定，“有什么好吵的，各行各业都在争奇，只有我们在守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守孝！”
“今年的衣裳看过没，自己做的衣裳看了没，自己都看笑‌了吧，我把‌三年前的旧衣收拾收拾拿出来，跟今年的有什么分别‌，分别‌就是吃热饭还是吃剩饭。”
“说不准剩饭还比热得好吃。”
顾娘子骂得很犀利，大家坐底下闭嘴不言，她‌气‌地喝了两口茶水，扫视一圈后道:“还想说什么？”
有位娘子不惧目光，站起来说:“就算形制不重要，新‌饭冷饭热炒，可是衣裳是给‌人行方便的，这即使好看，也穿着不便，而且没人能花得起十三贯的价钱。”
“不知娘子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意思。”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人跟着点头，好看固然重要，不便也是真的。
顾娘子不开‌口，只是看林秀水，而林秀水走了几步站到衣裳边上，她‌撩起底下的花瓣裙说:“我也清楚得知大家的想法，可如果在衣物‌上总是束手‌束脚，想着形制，那么满大街的衣裳除了颜色，毫无分别‌。”
她‌小心取下花瓣大袖衫，又将外面套着的粉红花瓣合围裙解下，安稳放置到一旁，眼下除了荷叶边抹胸，这条纱裙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如同那种毫无新‌意，裁缝作‌里一抓一大把‌的纱裙，连反驳其‌形制的娘子，也开‌始闭口不言语，确实‌很平常。
林秀水请人把‌箱子抬过来，自己开‌箱取衣，等转过身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条合围裙。
这条裙子的裙头是用四指宽的浅绿丝绸做的，而下面是莲花花瓣的飘片，每一片花瓣大小一样，粉红色的纱，边缘相互重叠。
林秀水没有绑在纱裙上，她‌只是又拿出一件极为普通的，连打褶都没有的绢布裙，穿进衣架，她‌将短花瓣合围裙绑在上面。
不同于长款的错落交叠有致飘逸，短款只到膝盖上的花瓣合围，给‌简单的白裙子增添了别‌样的风情，尤其‌腰后还有两条白绿绸缎，绑在后背，垂落下来像是流苏髻上飞扬的流苏。
并不繁杂的款式，却看得人眼前一亮，那种感觉就是即使买了件平常的裙子，套上这个短花瓣合围裙，无需再费劲穿搭，便能立即出门‌的好看。
如果说之前整套衣裳是莲花仙子，那么单单这套，便如同清水芙蓉。
林秀水往后退了两步，让衣裳站到她‌前面，顾娘子则适时开‌口，“叫你们来也是为此，这个月就做花瓣合围裙和相关衣裳，料子已经备好了。”
这是林秀水在做裙子的时候想到的，十三贯又耗时许久的衣裳，并非人人都穿得起，而且这身衣裳属于张莲荷，她‌们不会拿出来卖给‌其‌他人同样的。
可有没有其‌他简单、美丽的衣裳，又不需要很多钱的，林秀水突发奇想，便用裁剪花瓣长裙的边角料，拼凑出这款短的合围裙来。
样式稀奇出众，颜色耐看，搭绿裙子、白绢布都可以，价钱不贵。纱制的在三百文左右，除了莲花粉，还可以做荷叶绿的，只是叶瓣要稍微拉长，跟花瓣的圆润不同，像是粽叶的细长。
毫无疑问，这事由林秀水牵头，大家一块来做，这种形制的裙子，市面上头一次出现，像合围裙的话，大多是百褶式、百迭式还有一片式的合围。
花瓣裙在眼下，除了裙头参照合围的做法，系法，可裙摆是完全不相同，在衣物‌上，并非越新‌奇卖得越好，大家都抱有不大看好的心，哪怕有部分人很喜欢。
做是照做的，这种合围裙很简单，只要花瓣飘片裁好，边缘缝上细线，防止散纱，再一一缝缀到裙头上便可，一个人一日能出一条裙子，三十个人做这个活。
顾娘子说先做几百条，她‌对此很看好，至于其‌他的，林秀水说等有成效再谈。
她‌也花了一日将张莲荷的衣裳彻底改好，请她‌来试穿，而张莲荷以为跟上一次一样，在间空屋子里面，试好出来，便带着衣裳回‌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再一次穿好衣裳出来，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时，林秀水笑‌眯眯地说:“你这个发髻不大合适，要不要换个发髻？”
“我也觉得，你会梳？”张莲荷握着执镜，左照右照也觉得不大满意，她‌惯常梳一个双髻，瞧着头发绑起来实‌心的，很死板，跟莲花裙的飘逸就不大相称，有种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分割的感觉。
林秀水摆摆手‌，她‌可不会梳，会梳的另有其‌人，她‌把‌陈桂花请来了。
陈桂花一听到裁缝作‌里梳头，换了身齐整衣裳，拿一个小方盒的梳头工具，二话不说便来了。
她‌掀了帘子，蹑手‌蹑脚进来，低头只见垂到脚的裙子，暗暗喊了声，乖乖，真够好看的，屏着气‌不敢出声。
等林秀水喊她‌，慢慢抬起头，往人家脑袋上瞟了一眼，当下忽地大声地道:“不行，扎的这个发髻不行。”
说完便再也没有畏缩的架势，抱着方盒，像是只母鸡一样气‌昂昂冲过来，无视一切，直奔着人家的脑袋来。
“换，换成飞天髻，指定没错，”陈桂花语气‌笃定，手‌里利落地开‌启盒子，从满满当当的工具里，拿出把‌梳子，神情坦然而专注。
张莲荷被她‌这架势整的，无意识点点头，陈桂花则道:“你信我准没有错，我在我们桑桥渡梳头可是出了名的。”
陈婆梳头，自梳自夸。
林秀水瞥了眼她‌，哪里来的桑桥渡，最多在桑树口出名。
不过陈桂花梳起头来时，神情格外认真，手‌随着梳子上下摆动，近来她‌又去学了待诏的手‌艺，连杂乱的鬓发也能修整，顺带修理些许眉型。
最巧的是她‌的梳头手‌艺，张莲荷的头发不算很多，双髻绑成两个小团瞧着发量不少，可飞天髻的头发盘在后脑处，要分起码三株头发出来，得将所有头发都拆分好。
她‌不急不忙地梳着，原先头发杂乱无章，在她‌手‌里变得很有条理，逐渐在脑袋变成有三个镂空发圈的飞天髻，很衬飘逸的裙子。
林秀水递过去两朵用粉纱做的莲花，插在发髻前，这倒不是她‌做的，裁缝作‌有人做绢花很擅长，请人家帮忙的。
“还差一样，”林秀水说着，掀起帘子，走到后面的屋子里，从里面拿出一株象生莲花，就是假花，用剩下的布料做出来的。
她‌塞到张莲荷的怀里，她‌蹲下来轻轻地说:“送给‌你的，小花神。”
“等会我们再上个妆，这下你出门‌，冲着满街的人喊，你是莲花花神，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假的。”
张莲荷低头看层层叠叠的莲花，做得跟真花一样，她‌握着莲根，抚摸着花瓣。一个源于她‌难以释怀而萌生的愿望，她‌原本以为会被取笑‌，被怠慢，被因为她‌的种种要求而退缩，不会有她‌满意的衣裳。
可事情却一再出乎她‌的预料，那么不切实‌际的愿望，被好好珍视着。
林秀水将那条短的花瓣围裙，也拿出来送给‌她‌，并请她‌换上，而后道:“这也是送给‌你的，我们裁缝作‌晚些要卖这款合围裙，正是因为有你，才有这款裙子。”
“所以我们称之为莲裙。”
张莲荷楞在那里，低头撩起裙摆，忽而一笑‌，“我何其‌有幸啊。”
“是我有幸能接到你的愿望。”
张莲荷心里像开‌了一片莲花，而莲花在她‌这里，有了另外一种永生难忘的意义‌。
这一次，大家的目光从衣裳，也开‌始落到她‌整个人身上，夸奖张莲荷这个人。
林秀水一直认为，到裁缝手‌里做的衣裳是用来衬人的，怎么让人穿得好看，而不是说人穿了不合时宜的衣裳。
她‌看张莲花满目春风，笑‌容洋溢，行走在人群里，像朵盛开‌到极致的莲花。
林秀水松了口气‌，转过头，陈桂花正抱臂欣赏，欣赏她‌自己梳这个绝好的发髻。
“要不，桂花姨你也到我们裁缝作‌来梳头吧，梳一次工钱能有两百文，”林秀水走了两步，站到陈桂花身旁说道。
陈桂花听了心动，抓紧了绳子的系带，犹豫着张开‌嘴，最终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秀姐儿，你要是请我来帮忙，我肯定来。”
“可叫我在这做活，我这个人又不算很聪明，能在一个地方做好，对我来说实‌属不容易，没法子东头做做，西头做做。”
陈桂花下了台阶，哪怕背着光，面上有着不容忽视的神采，“我这会儿真明白了，赚钱要看本事的，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赚，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还是回‌到桑树口，继续给‌巷子里的人梳头，洗身子，我赚这份钱比较踏实‌。”
林秀水没再继续劝，而是打了伞走下台阶，送陈桂花出门‌去，忽然感觉陈桂花跟小春娥其‌实‌很像，认准了一条路就在一条路上走，洗头也好，烧炭也罢，都是条宽阔大道。
而林秀水自己，则一直走在裁缝这条路上。
七月底，花瓣合围裙问世‌。
在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出了三伏，又过完白露，悄无声息地摆了出来，在桑绫弄的顾娘子成衣铺、西大街的顾二娘成衣铺、布行旁边的顾家成衣铺。
天气‌稍凉快下来，来桑绫弄买秋衫的人便多了起来。
“这今年秋衫跟春衫有什么不同，”一个胖姑娘抱怨，“形制一个样，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而且你瞧瞧那颜色，当真气‌煞我了，跟我前年买的都是一个色。”
“出的又是窄袖，修身，一点放量都没有，小气‌得很，我连穿都穿不上，干脆我裸着出门‌算了，省布料省到这份上。”
另一个高个子小娘子翻了个白眼，“连裙子都是短的，到我脚踝过，颜色还丑，又是蓝的蓝的，除了蓝的就是绿的，叫什么青绿山水画，什么鬼。”
两人抨击这几年的衣裳，真是越说越气‌，没一年叫人满意的，出的衣裳从别‌的府倒了几手‌回‌来，丑得吓人。
气‌上头来，当真想走了，胖姑娘瞅瞅前面，那围了十来个人，又拉高个子娘子的手‌，“走，我们也上去瞧瞧。”
挤进人群里一瞧，只见顾家成衣铺门‌前，站着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子，全都蒙着面，有穿蓝色上襦的，有穿一件极简白抹胸的，外面罩着的褙子也多是浅色，没有绣花和纹样。
穿的下裳也很简便，一片式的白布裙，或是打了褶的绿绢布裙子，初时围着的大家都皱眉，想着顾娘子成衣铺早前还过得去，纱裙、褙子都做得虽然不算出彩，可都过得去，中规中矩。
怎么越做越回‌去了，跟街上十个女子里九个女子穿得一样，登时有了嘘声，有人当即嗤了两声，扭头便要走，什么玩意啊。
可这时，人群又传来一阵嘶嘶声，跟山里的蛇跑下来了一般。
只见有人拎着衣架子出来，那些站在门‌口的女子们不慌不忙取下合围裙，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围在腰间。
这莲花粉的合围裙到大腿一半处，腰封有白丝绸的，有绿丝绸的，一片片如同莲花瓣，花瓣尖有吊着颗珍珠的，还有什么装饰都没有的，纯粹的美丽。也有在稍左侧一边，挂着莲花纹样式的布贴，吊着粉白的流苏坠子，或是青绿的坠子。
背后的飘带很长，打个结仍旧能垂到膝弯处，给‌这平平无奇的后背，增添了些许风情。
大家眼睁睁看着，这毫无花样，极为普通的衣裳，突然就变得顺眼甚至惊艳起来。
女子们走动间，这合围裙会轻轻晃动，如同花瓣的摇晃，走的时候有人坐在椅子上，那合围裙就会慢慢分开‌，如同含苞的花蕊绽放开‌。
不管是形制，出挑的颜色，垂坠感都给‌了大家极大的冲击，尤其‌在这些年太‌过中规中矩的衣物‌衬托下，显得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格外出挑。
一个女子举着钱袋冲过来喊:“我的娘嘞，这多少钱啊，给‌我来一条啊啊啊。”
“我我我，我先来的，你们让让，别‌黏在人家身上行不行。”
“让开‌让开‌，边上去行不行，”又有个女子从人群里，硬生生穿过缝隙，将手‌伸过去，“给‌我穿先。”
“还有我，我能不能穿得下，”胖姑娘跳起来喊，好气‌，气‌到跺脚，气‌到面目全非。
偏偏在最胖的时候，遇到了最心动的衣裳。
不过没关系，即使穿不上，胖姑娘照旧会先买下，挂在家里告诉自己，等瘦下来就能穿得下。
大家吵吵嚷嚷的，成衣铺有了动静，两个伙伴搬了张小桌出来，安置在窗子边上，林秀水又挎着包出来，笑‌着冲大家说:“别‌急，一个个试，要有哪里不合适的，我们可以增花瓣，减花瓣。”
“什么意思，”胖姑娘一个箭步，冲上来挤开‌一群人，最先围到桌子前边，“我能穿不？”
“保证你能穿，”林秀水从包里拿出卷好的布尺，冲她‌招招手‌，“我给‌你量一量。”
量好后，取出一条花瓣合围裙，又摸出两条缝好的花瓣飘片，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现场穿针引线，捏着花瓣飘片缝在裙子两侧，使之贴合。
她‌缝得很快，哪怕别‌人脑袋挨过来，离她‌的手‌很近，也没有丝毫抖动。
还能缝合的时候，回‌着其‌他人的话，“这种没有任何饰物‌的，三百文一条，有珠子的三百六，长一点到膝盖的五百文，有荷花坠子的三百五十文，加飘带是二十文一片。”
这个价钱当真出乎大家的意料，不是不好，是比起动辄五六百的合围裙，做工好，料子好的，真的算很便宜了。
而且不合身当场便能改，头一个问的胖姑娘，她‌腰身比较壮，原先的合围裙最大也不合身，只能顾前面，顾不了后面。
林秀水新‌改的，递过去叫她‌试试，胖姑娘穿得很花哨，脱了自己外面罩着的合围裙和各种裙带，小心绑上这条花瓣合围裙。
她‌有点忐忑地抬头，会不会很难看，结果一抬头，一群女子面带笑‌意朝她‌点头，“可以的，穿起来很合身。”
“相当好看啊，”她‌的好友跑过来拉住胖姑娘的手‌，“你眼下是莲田里最大的那朵莲花了。”
“哈哈哈，那我是最矮的莲花。”
“我是最小的。”
“我是最老‌的。”
大家争做莲花，成衣铺前很热闹，人去了又来，每次林秀水一抬头，前面总有乌泱泱一帮人，买了也不走，看看人家穿的裙子，每个人都像是莲花池的莲花，有着不一样的美丽。
这美又很低廉，甚至不需要费许多钱，不需要大家为它奔赴，为它积攒，随便在哪个寻常的日子里，走过来买了，穿上它走进人群里。
它不大寻常，又很别‌致，可属于每一个平凡的人。
这款合围裙出来第一日，三百条便卖断货了，街上十个人里，起码有两三个穿着这裙子的，她‌们不仅给‌自己买，还给‌自己亲戚姐妹带一条。
成衣铺生意很少这么好过，门‌庭若市，弄得周边几家成衣铺急得要命，买了好几条，照着版型花样熬大夜赶工。
等她‌们赶出来时，花瓣裙已经可以拼色了，粉绿，粉白双拼，还有选长短，加几串珠子，或者‌是长叶子和花瓣款的。
而且赶工出来的，颜色不如裁缝作‌准备了半个月，叫人专门‌染的荷花粉好看，一个是清透的粉，一个像腮红抹多了，做工也不大行，主要是纱很硬，浆得太‌重，不垂，像是鼓起来的荷叶边。
便宜比成衣铺卖得要便宜，毕竟这种合围裙纱料用得又不多，而且做工简单。
但图便宜的人一瞧，嫌弃撇撇嘴，“我还是多花五十文，上人家那里买去好了。”
“对啊，虽说这东西便宜，可也不能糊弄我们老‌百姓吧。”
在莲花要谢的季节里，桑青镇刮起了穿莲裙的风潮，有人说，莲花虽谢，粉色当道。
唾手‌可得的美，没人会
放过。
这股风潮的盛行，犹如星火跳进一片野草丛越燃越烈，哪怕林秀水行船，随便在哪个地方下去，穿街过桥，她‌总能看见有女子穿着的身影。
即使看过成百上千次，但每次她‌都会投注目光，那是一种隐秘而无法宣泄，却又心知昭昭的成就和满足。
这是从她‌做出来的，哪怕穿它的人都不知道她‌。
不同于熬了许久做好一整套衣物‌的满足，这种风潮的盛行，更是对裁缝毕生的肯定，是林秀水许多年之后，仍旧能拿出来夸耀的。
让一个人穿是本职，可当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穿，那是裁缝的本事。
她‌是懵的，对此并没有做过充足的预料，整个人都有茫茫然，像是盯久了日头的眩晕，又充斥着惊喜。
张莲荷比她‌兴奋，她‌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甩着袖子围着她‌转圈，“我不用上苏州去了，我出门‌就能看见大家穿着这条裙子。”
“我一想到，它有些许是因为我，我睡也睡不着，我欢喜得要死。”
谁懂这种处处是同好的感觉，喜欢的东西被更多人喜爱。
张莲荷送了林秀水一盏她‌自己做的莲花灯，她‌没有办法告诉林秀水，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只有此刻最快乐。
但她‌跟林秀水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裁缝。”
林秀水接受她‌的夸赞，感谢她‌带来的，两人简短相拥。
七月过去，八月才到，合围裙卖出了上千条，很多人来恭喜她‌。
而顾娘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很响亮，走路带风，她‌的算盘又在噼里啪啦地打来又打去，这不仅仅是卖出去裙子，连带着顾娘子成衣铺，以及其‌他几家铺子都有了名气‌。
“阿俏，你先坐下，”顾娘子出门‌迎接她‌，请林秀水坐下来，她‌再坐到另一边，从桌上推过去一盘堆叠起来的银子，大概有一百两。
眼下没人用银票，早前的交子或许还能有公信力，可到时下，不管交子还是新‌出的会子，都在官府和朝廷胡乱更改下被弃用，大家更信金银铜。
“这是一百两，”顾娘子推到她‌手‌前，“这是先给‌你的，合围裙卖得很好，我们打算卖到临安内城，卖往其‌他府县，钱绝对绝对不会少了你的。”
“我这边打算让你当大管事，一个月的月钱为五十两，如果你抽纱绣和缝补处忙不过来，我可以给‌你底下加两个小管事，调一个账房。”
“大管事休工的日子可以从一月三日，到一月八日，节礼还能再升，你觉得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秀水的手‌摩挲桌子边缘，她‌的眼睛看着这一盘的银子，白花花的，闪着光泽。
有这一百两，加上她‌自己攒的九十两，可以买一间一百五六十贯的铺子了，可以买两层的，她‌有点坐不住，脚想往外走，又被五十两的月钱拉回‌来，强行被按坐着。
她‌胸膛有些许起伏，呼吸不稳，手‌背贴着冰凉的银子，可她‌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
林秀水缓慢开‌口:“要买铺子去。”
“你要单干？”顾娘子血往脑门‌上涌。
林秀水不会隐瞒，支摊缝补跟开‌铺子做裁缝是两码事，她‌一定会告诉顾娘子，而不是让她‌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娘子说帮我加两个小管事，又加个账房，休工日子也多，我确实‌能腾出手‌来，我也想开‌个裁缝铺子，”林秀水斟酌道，“我做出莲裙前，已经有半年多围着几样东西打转，不曾休息。我有一段日子想不出新‌鲜花样了，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原处，我也很难再有长进。”
这下她‌手‌里许多东西，不管是抽纱绣、缝补，还是说其‌他的，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不再需要她‌时时盯着，日日扑在上头打转。
她‌想暂时放下手‌，去接触市井里其‌他更有意思的人和事。
顾娘子知晓了她‌的想法，松了口气‌，又给‌她‌加了二十两银子，“买间好的吧，给‌你再放三日，忙自己的事去吧。”
总不能在人家熬了二十几日，还要强行为莲裙加工，添一把‌火吧，总得缓缓。
林秀水下工是背着篓子走的，看起来特别‌朴实‌，走过路过的人全瞧她‌一眼，而她‌一蹦一跳往前走，脚步轻快，谁能知道她‌篓子装的全是钱。
“老‌天爷，你抢钱去了啊？”王月兰捂着自己的嘴，她‌吓得心狂跳，“从哪搞来的？别‌人掉的你被你捡了？”
“我、赚、的！！”林秀水说得小声，架势很足，她‌叉腰。
王月兰扑通一声，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她‌连忙扒着桌子边给‌稳住，跳得更急促了。
她‌接过林秀水递来的温水，喝了两三口，缓过来才道，“下次说大事的话，我们在金药臼楼太‌丞药铺前说，他家医术比较好，我要别‌过气‌去的话，找人更方便。”
“姨母，你认真的吗？”
“我吓死了。”
不过王月兰缓过气‌后，又由衷地为林秀水高兴，她‌家阿俏有出息了。
从前阿俏说不靠别‌人，靠自己混口饭吃，靠自己赚钱，靠自己能让她‌跟小荷过上好日子。
她‌当真说到做到。
王月兰没有哭，她‌只是轻声地说:“吃了很多苦头。”
当然林秀水也没有哭，她‌拿了把‌秤先秤银钱，等着吓死张牙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有钱了。
“你上哪家质库押的钱，怎么不找我，我便宜得呀，”张牙郎急死了，谁家好人能不到二十日的工夫，买铺子的钱翻倍的啊，从七十贯一下到了一百七十贯。
王月兰拉她‌一把‌，林秀水只好说起两人串好的口供，含糊其‌词，“找熟人借了个遍。”
“我们熟人多。”
张牙郎无言以对，给‌她‌支招，“下回‌别‌借了，多伤情分，还是找质库吧，还不出来顶多挨两顿板子。”
“看铺子去。”
如果说一百贯的铺子只有个空屋子，那么一百贯往上的，真是各有各的好，要钱多得准没错。
首先地段好，在南货坊最繁盛的前街，跟南瓦子只有一桥之隔，前面临河，没有遮挡目光的桑树，离桑树口有点远，至少要走三四百步。
边上两家铺面，一家是铺面很大的，做租赁营生的，租赁的东西除了花担、首饰、被卧等外，更多的是衣物‌。
跟林秀水的裁缝铺不仅不冲突，还能带来生意，不合身的她‌可以改，要好看她‌可以，破了、坏了可以，定做可以。
而且人家很出名，至少在整个桑桥渡的话，租东西都会上王家租铺这里来，林秀水在门‌前稍站的工夫，起码有三拨人过来，租十几二十件衣裳。
另一家的话，是家杂货铺，叫作‌刘三姐杂物‌铺，卖的相当杂，都是供给‌南瓦子里耍杂技人用的货物‌，锣板、枪刀剑戟、帐额牌旗、鼓笛、剪纸、彩皮、踏橇（高跷）等等。
比起前头瞧得数十家，林秀水对这两家邻舍相当满意，虽然铺子楼下没有上次瞧得一百贯那么大，可它有二楼，有窗子，光线好，可以做试衣裳的地方。
减免了八两，一气‌给‌一百六十五两，林秀水有些难受，当然这种难受随着张牙郎到官府里跑上跑下，拿到房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站在官府门‌前，看了又看，薄薄的一张房契上，最下面落款处——林秀水。
不是别‌人，是林秀水。
今年春天里在桑树底下支摊，春末到有廊棚，继而租下间裁缝屋子，夏末秋初，她‌终于买下她‌想要的铺子了。
当下一切都很好，她‌不会回‌头往顾。

第75章 开门营业——水记全衣……
买铺子这种重‌大喜事, 林秀水要宴请大家。
当晚她请王月兰、桑英跟小荷，一块上桑青镇里‌最大的正‌店吃饭。
王月兰不肯去，她背着人偷偷哭了一场, 拽着林秀水说:“你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不去那里‌吃。”
“怎么不去，”林秀水反拽着她, 往门口拉，“我们从来没去外头吃过，吃一顿怎么了。”
她的打算可是这会儿买铺子，往后买
屋子, 买田地，有铺子的房契在身，屋产田宅她都敢想‌。
桑英也‌拉王月兰的手, 小荷用‌力在后面推，她可想‌去吃饭了，王月兰受不住说:“去去去。”
正‌店便是酒楼，楼下‌坐的是散客，楼上有小阁，称为稳便阁儿，林秀水要了一间, 她奔着喝酒来的, 买了一小罐蔷薇露。
菜的话, 点了青皮橄榄、米脯风鳗、薄皮蟹黄、鹅鲊等几样菜, 林秀水给小荷单点了份糖豌豆。
正‌店里‌点黄雀酢的人很多，上林塘又到了漫天黄雀的季节里‌，桑英举着筷子晃了晃说:“阿俏，还记得我们两个用‌别人家不要的渔网, 你剪下‌来绑在棍子上，套着捕，结果‌网破了，我们那天捕到三只，卖了六文钱。”
“后来学聪明‌了，用‌麻袋剪了套着捕，”林秀水夹了块鹅鲊，她边吃边说。
桑英喝了口蔷薇露，她想‌要是还在上林塘的话，两人照旧捕着田间的黄雀，为赚几十文而高兴，人生际遇竟然‌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幸而是极好的。
实则她今日刚知晓，对林秀水买铺子这件事，大为高兴与震撼，又极为鼓舞。
她一个月工钱两贯多，每日累得倒头便睡，买屋买铺子都很难，还会花钱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有些‌熏熏然‌地握着林秀水的手说:“阿俏，恭喜你，我要攒钱送你份大礼，我也‌得再努力些‌。”
王月兰将杯子磕在桌子，她抹把脸说:“是啊，得下‌苦功夫。”
林秀水完全不知道，她在一门手艺精进技术拥有的东西，给两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干一行精一行才是王道。
三个人吃了酒又说又笑又闹，只有小荷不解，喝了这臭臭的东西，难不成会傻吗？
林秀水第二日又请了小春娥，小春娥啊啊啊叫了三声，围着林秀水绕圈问:“真的吗？真的吗？”
“天呐，我，我，”小春娥说不出话来，她喉咙忽然‌像有东西梗在那，团成结，鼻子酸，眼睛前也‌雾蒙蒙的。
“这不是该高兴的吗？”林秀水拍拍她的肩头。
小春娥背过身擦把泪，因‌为她比很多人要清楚其中的酸楚，所以她会先流泪。
“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
“不该你请我的，”小春娥牵她的手，“上我家吃去，我叫我娘给你做一桌子菜。”
“要庆两件事，一是你买到铺子了，二是你做的衣裳遍地可见。”
林秀水跟随她的脚步往前走，晃了晃牵着的手，笑道:“可是这第二件，你已经庆贺过了。”
小春娥振振有词道:“没见它‌排在第二吗，说明‌这件事可以庆两遍。”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林秀水去小春娥家，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熟到她家两边邻舍已经都认识她了，一来就说:“裁缝作的小阿俏来了啊。”
每次都能吃到小春娥她娘的拿手菜，一道糟货，一道蹄脍，因‌为蹄子日日有，什么人来都吃得上。
今日还吃上红熬小鸡鹌子、野味假炙黄羊。
林秀水还是被大春玲送回‌去的，本来还想‌谢陈九川的，他有单急货，必须三日内到镇外很远的庄子，傍晚走的，临走前特意来告知她。
她便兴冲冲琢磨起裁缝铺的事，这两日先请人打扫干净，铺子只空了半个月，可之前铺子是做胭脂铺的，木墙上一道道红印子，墙角打翻过面油，糊成一团，柏木地板上有渗进去的粉，一踩呲溜冒出来。
张牙郎说是这家还做过擦面的，用‌石膏、蚌粉、滑石、米粉来调制，涂脸上再描抹。
二楼挺干净，早前放妆盘、丝罗等物‌的。
她请了桑桥渡的老漆匠，她自己出钱买的好广漆，广漆价贵，三桶一贯五，涂上去比桐油还要锃光瓦亮，漆匠带他两个儿子来的，一日工钱三百文。
而裁缝铺陈设布置的话，林秀水走了许多家裁缝铺，才琢磨出来，一见门能看见的必定是堆在桌上成匹的布料，颜色也‌艳，如红、粉、橙等，打从门前走过，被亮色晃了眼，总要进去瞧瞧。
林秀水有样学样，整个南货坊最不缺桌椅板凳，她和‌王月兰一块去买了两张黑漆大桌，叫伙计架到平头车上送去的。
一张桌子价钱九百文，没有任何雕花，王月兰盯着人绑好桌腿，从篮子里掏出旧丝绵塞在桌角边，这青石板路石子多。
她嘀嘀咕咕的，“老贵了，你下‌次找张木匠做，他能给你省点钱。”
“另一张宽桌板、衣架子不是请张叔做了的，”林秀水说完，叫伙计等等，“还要买两个绣墩，劳烦在这稍等下‌，给我们一起捎过去。”
“行，前头那李阿三家的木墩不错，”伙计放下‌车把，指指前面那拐角处。
两人顺着他指的路，找到间小木匠铺子，林秀水想‌想‌买了三个木墩子，一百二十文一个，放一楼，别人能坐。
她杂七杂八买了些‌器物‌，一个高脚花几，到时候放一个十来文买的白瓷花瓶，一把竹制的交椅、账台、屏风等等。
休三天工，前一日等打扫好，漆匠将一楼全漆过一遍，晾干透气，地板墙面全部一新，漆得油亮后，第二日下‌午采买的物‌件陆续添置进去。
到第三日，林秀水在路边找了两架车，跟平头车的宽架子很像，两边有栏杆，还挂了青布帘子，他们用‌来接女眷的。
林秀水则要运布。
之前织巧会的时候，她用‌加工钱换每个月在裁缝作领十匹布，算上这个月，有二十匹布，她自己还买了好几匹。
一个裁缝铺布料是重‌中之重‌。
七月的布料多是绫罗绸缎，绢布细麻得多，到了八月，细绵绸、粗绸、厚罗等，料子变得相‌对厚重‌起来。
林秀水还真是全挑的好料子，只她挑了一半拿去跟布市里‌换，一匹提花罗的，能换两匹细绢布，换梅子青、月白、朱砂红、松花、葱绿等色。
这样她有十匹绸缎、花罗等好料子，十匹细绢布，十匹细麻，八匹从青丫那里‌买的蓝色绞缬布。
从前发愁布料，眼下‌布料不愁了，林秀水摆完布料后，愁起一个非常重‌大的事情。
她的铺子没有名字啊，她不会取名。
时下‌的铺子多以自己名字命名，什么张古老胭脂铺、游家漆铺、沈家枕冠铺、陈家画团扇铺等等。
林秀水总不大满意，她不想‌叫林家裁缝铺，林娘子裁缝铺或者更‌可耻一点的，林秀水裁缝铺，阿俏裁缝铺。
王月兰、桑英是帮不上她的忙，她去找思珍问问，思珍也‌穿莲花粉的花瓣裙，在腰间扎了两条红绸布的缎带，笑着跟她说自己有多喜欢，“拯救了我好几条白裙子。”
“我买了三条呢，绿的一条，粉白的一条，还有身上这条，”思珍拉着她的手说，“好裁缝，你可一定要多多出衣裳，你的裁缝铺子我当第一个做衣裳的。”
“那我可等着你来捧场，”林秀水揉揉额角，“快帮我想‌想‌。”
“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个卖伞的，不是叫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我都想‌叫桑桥渡老实林家裁缝铺了。”
林秀水挪了挪凳子，说到这种不正‌经上，忽然‌就有了十足的兴致，“还有还有，有一家叫极品好茶，我可以叫极品好衣。”
“之前日日做缝补的时候，想‌叫什么都能补，要不我叫什么衣都能做算了。”
思珍没拿稳茶盖，茶盖
在茶盏边缘叮叮当当地转了一圈，她扑哧笑出声，“你怪有意思的。”
“其实林家裁缝铺也‌不错啊，双木成林嘛，双木做衣也‌可以，你叫我想‌，我着实想‌不出太‌好，又响亮的名字出来。”
林秀水趴在桌上，两人又商量了许久，她的裁缝铺能做褙子、裙子、抹胸等等，相‌当于做全套衣裳了。
最后定下‌了叫作水记全衣，水取自林秀水最后一个字，记写的时候是用‌記的，言和‌己都是做衣中重‌要的东西，全衣指全身上下‌的衣裳。
林秀水对此很满意，到时候做个招幌挂出来，叫做整衣、做好衣，大美衣裳。
给女子、孩童做全装好衣裳——水记。
她请思珍吃了顿饭，又去寻做牌匾的匠人，一块三四尺宽的牌匾的话要三日，用‌红漆刻字刷黑，一块要八百六十文。
零零杂杂算下‌来，林秀水抖抖所剩不多的碎银子，花了她十贯多。
三天一过，她立即回‌裁缝铺上工了，她相‌当爱干活，好不容易到了秋收，结果‌在她身上闹钱荒了。
抽纱绣和‌缝补处来的两个小管事，性情也‌不错，抽纱不会，可会管人，会处理外事，有专门的账房记账。
林秀水则有另外的活，顾娘子脚步匆匆，在小道上边走边说:“这合围裙卖得确实很好，我上回‌说了要卖到临安内城，其他府镇去，临了发现不成。”
庄管事赶紧接上道:“卖得多了，有许多问题，一个是如果‌下‌身太‌胖，这个纱会鼓起来，起翘，一个是不能用‌力洗，洗洗可能会散边，我们用‌的纱为了垂坠很轻薄的，有些‌人嫌太‌薄，用‌米浆去浆纱，料子变形，中间鼓包鼓起来。”
“最下‌面的瓣尖有坠了珍珠的，只在前身和‌腰间两侧，后面没有，我们之前不是说了坐下‌来会咯到，尤其是坐在宽椅上，所以就把后面的珍珠去掉了，”管缝裙子的李娘子说，“这会儿是有不少买了珍珠的人，过来说这样后背处不好看，即使钱当时已经少了，想‌要将珍珠补齐，问题是这种大的，坐下‌来肯定会咯到。”
林秀水先坐下‌来，听完所有的问题，大大小小总共有十几样，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怕出名猪怕壮，衣裳出名毛病多。
“可以先给珍珠，缝前问清楚了，”林秀水脑子转得飞快，“以及换其他的法子，当时我们说有飘带去补足空缺的地方。那么后腰处的瓣尖可以再加两根绿色小丝带，再想‌想‌别的法子。”
“自家浆纱不管，”顾娘子说，“卖出去了，大家随意乱改，那我们不用‌做生意算了。”
“散边的估计是折边包的太‌紧太‌细，针穿过去太‌厚实了，会有漏针的情况出现，这个看是不是扯断的，剪断、或者故意的，从这个纱孔处漏的话，扯出个大洞，就是漏针了，”林秀水抓起自己身上的衣裙，两手扯着布料风缝线处，而后严肃道，“这得给人家换一条，卖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查得仔细。”
散边是纱布缝合中很常见又很让人着恼的问题，大多出现在褙子的腋下‌缝合处，而这种异型的纱布飘布，出现得相‌当多，从而产生了许多废片。
成堆的废片，被林秀水卖给做象生花朵的，供她们做莲花，至少还能挽回‌些‌许损失。
一股风潮的盛行，其后必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和‌未知的发展，幸好不是林秀水一个人独挡，裁缝作多得是人手去处理那些‌纷杂的事情。
回‌来开了一日的会，林秀水很困，说话比做衣裳还费劲，她捶捶背。
顾娘子这时问她，“你铺子弄得如何了，想‌两头赚？这里‌下‌工那里‌开铺子？”
“是也‌不是，”林秀水伸出根手指说，“我是这头赚了那头花，那头想‌出点子这头做，两不耽误。”
林秀水肯定不会时时守着铺子，裁缝铺前期肯定赚不了多少钱，花大钱定做衣裳的，在她不出名的时候，几乎没有，桑桥渡来往又并非多有钱的人，肯定想‌要便宜好穿的衣裳。
要贴进去各种布料，花钱到装潢上去，林秀水得先从裁缝作赚了钱，供着裁缝铺子，等它‌能让林秀水有底气只专精这一块时，她说不准才会离开裁缝作。
是以她要请人帮忙，守铺子、做迎客、量身等活，本来她是请金裁缝帮忙找人，金裁缝听完她的话问:“给多少？”
“如果‌是手艺娴熟的裁缝，眼力见也‌好的话，可以先给两贯，”林秀水盘算了许久，“后面做得好的话，还可以加。”
金裁缝伸出手，“成交，给钱。”
林秀水惊诧，手在自己身前晃动，有些‌结巴，“什么，什么意思？”
“我啊，老裁缝，手艺娴熟，眼力一等一的好，没事做，闲得慌，”金裁缝一一列举自己的好处，“我很乐意去给你守着铺子，你完全不用‌担心生意。”
“你放心，我不嫌钱少，而且我这个人有一点很好，简单的活帮你做，难的活别想‌我做。”
林秀水后来才懂，金裁缝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那些‌完全不费脑的，人家自己顺手给做了，奇葩的，难搞的，闻所未闻的，故意留着给林秀水做，美其名曰历练。
真是天底下‌难有的好人啊。
“怎么了？嫌弃我一把年纪了？”金裁缝佯怒道。
林秀水连连摇头，“请你老来，两贯可不够啊。”
金裁缝晃晃手说:“别管了，千金难买我乐意，老头嘛死得早，我岁数又大了些‌，做衣裳的活全给了闺女，难得能寻个乐子。”
其实她手底下‌铺子也‌有好几间，可就乐意给林秀水帮忙去。
“走，先带我认个路，我连南货坊都没去过几趟，什么时候开门？”金裁缝十分有精气神地问，“我等不及上工了。”
“还有三日呢。”
而这三日里‌，其他听闻消息的人，都来给林秀水道喜，哪怕她对外说铺子借的钱，东西压在质库里‌，大家也‌很为她高兴。
只是桑树口的人如丧考妣，天塌了。
“不回‌来缝补了啊？”老大娘难受得很，“夏日里‌热得慌，我懒得出门，我就盼着天凉快下‌来，你摊子又支起来，好日日过来瞧你缝补的。”
“是啊，好久没瞧到乐子了，你走了，我们可咋办啊？”
“阿俏，还会回‌来吗？阿俏”
“这人家大喜事，你们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林秀水实在受不了大家的情感，真情实感为她高兴，也‌真情实感为此难过。
她安慰大家道:“等我忙过这段日子，有空闲就补，你们听老算命不是都听得很乐呵吗？”
“不一样啊，”一群人异口同声。
林秀水明‌白大家的感情，说会补的，叫大家攒点好玩的，她抽空来补。
到裁缝铺开业的那日，林秀水本想‌很低调，又很寻常地开门挂牌，挂上水记全衣的牌匾。
但她心里‌扑通直跳，金裁缝叠着布料问她，“怎么，身上长虱子了？痒得慌？”
“不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门外响起了敲锣打鼓声，她悄悄打开门，将眼睛贴在门缝上，伸手盖住脸，她就知道。
谁让它‌来的啊？
金裁缝也‌走出来，将门推开，站出来瞧，见此情景不免啧啧两声道:“好家伙，就说在你这有乐子瞧。”
门外鼓乐齐天，列阵两旁，一只穿着大红衣裳的黑色公鸡，昂首挺胸，鸡摇鸡摆走在了最前方，目中有人，准备一头扎进人堆里‌。
后面跟着一个人，肩膀上顶两只鹦鹉，一只翠绿色羽毛的鹦鹉则飞起来，又落下‌喊:“恭喜，恭喜——”
养鸟郎很急切地开口，“是恭喜发财啊。”
翠花喊:“恭喜，恭喜发财财财财”
周围人驻足，又一阵哄堂大笑。
广惠不甘落后，推着一架小车，带来六只系着红围兜的猫，他自己带着个粗制滥造的红围兜，过来林秀水开铺子迎彩。
“你养过的？”金裁缝好奇。
林秀水捂脸，“那倒不是，我们有非人的交情。”
她只想‌，不早点说，又没准备鸡吃的谷子，鹦鹉吃的小油松，还有猫吃的猫鱼，让她这个主人家情何以堪。
这群家伙真是各有各的笑料，送的贺礼也‌稀奇古怪，铁公鸡送了它‌鸡生里‌不会有的，一百二十个鸭蛋、鹅蛋、绘彩蛋。
阿宝和‌翠花的贺礼，则由养鸟郎送过来，是两个黑笼子里‌，用‌黄杨木雕的鹦鹉，跟这两只灰腹绿背红嘴鹦鹉一模一样。
六只猫的嘛，广惠则拿着一叠纸来说:“这是桑树口小报，这是猫报，我还可以不要钱给你出衣报，这叫作一报还一报。”
“别急，真有用‌得上你的时候，”林秀水笑着收过，衣报出不出再说，之后做完衣服，写真可以安排上。
广惠摸摸自己脑袋，真有种毛毛的感觉，他低头一看，“别蹭我，你个小猫。”
林秀水以为就这三，没想‌到后面苏巧娘带着她的小布袋戏社
十来个小孩来了。每个人手里‌都套着不同衣裳的布袋木偶，只是木偶手里‌都有红色的长绸，在苏巧娘的带领下‌，齐齐整整地开始挥舞，红绸摇摆，红绸飞旋，颇具美感。
看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视线随着红绸上下‌晃动，而后拍手叫好，都以为是林秀水请来的杂戏班子。
天知道，林秀水根本没有请，苏巧娘自己带着这群小“徒弟”，每日晚上在廊棚里‌练和‌玩，眼下‌看真弄出了点名堂来。
她们还在挥的时候，春大娘穿着新衣跑过来，喘着气说:“没来迟吧，我们刚下‌了场早戏，等会儿大家会过来，在这里‌唱一日。”
“我们小女童像生叫声社正‌好有乔迎亲的、乔谢神的、乔迎酒的，这些‌日子来，家伙行当攒够了，备得齐全，还有乔吟叫的，给你吆喝吆喝，保管在你铺子开门迎客时，风风光光来上几场。”
林秀水忙说:“不要，你们够累的。”
“我们做不到给你雪中送炭，只能给你增光添彩了，”春大娘如此说。
林秀水长久无言，她看着卖力在人群里‌使出浑身本事，来给她招揽生意、贺彩的许多人，她看见了很多的熟面孔，听着阵阵叫好声，眼前也‌泛起了白雾。
要如何忘怀今日，要如何铭刻今日。
寻常日子里‌，热闹的场景，或唱或跳，或高声吟叫唱卖，大家聚在一块，喜气洋洋的，在晴朗的好日头里‌，全等着牌匾上的红绸被揭下‌。
慢慢露出上面的水记全衣四个大字。
众人欢呼拍掌，奔涌过来，犹如潮水，喊着:“开门迎客喽——”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林秀水握着拽下‌来的红绸，在喊声里‌，回‌望那牌匾，红底黑字的水记全衣。
自此之后，则一直热热闹闹地开门迎客，半日接了二十来个单子。
金裁缝回‌味着今日的盛况说:“太‌好了，就冲这里‌大家能豁得出去的，我没来错地方。”
“在这里‌做衣，半点不亏。”
“嘴不亏，眼不亏，耳朵不亏，你不亏。”
林秀水则道:“最重‌要的是不亏心。”

第76章 考上了油烛局
二十来个单子, 一半来自熟人，一半则是被这阵仗吸引来瞧瞧的。
连两边铺面的，王家‌租铺、刘三姐杂物铺的人连生意也‌不做了‌, 出来瞧热闹。
杂物铺的刘三姐迈步出来，她识得不少字，握扇子挡在眉毛上, 往中间屋檐下瞧，只见明晃晃的牌匾挂在正中央，低低念了‌水记全衣四‌个字。
又将目光偏到左侧，屋檐下挂了‌招幌, 粉背心，浅黄上襦，白绢裙, 以及水蓝的合围裙，不算大，最‌多到大腿能穿得进去。
却见门铺上垂下来的木牌子，上写褙子、上襦、衫子、背心、百迭裙、百褶裙、外‌裤，左侧门柱上橙色纸上写，给女子孩童，做四‌季衣裳。
右边米色长纸条则为, 高矮胖瘦, 家‌常便衣, 待客礼服, 全都能做。
偏下还有‌张月白色的纸，刘三姐眯着眼往前走两步，上头写了‌，四‌时‌好衣, 尽在水记。
她看完后用扇子盖住脸，笑了‌好几声‌，觉得有‌点看头，便绕到自家‌门前，从柱子边上穿过去，走到铺子里去。
里面香气馥郁，有‌好些娘子在挑中间桌上摆的布料，左侧也‌有‌几个小娘子，仰头看高架子上垂挂下来的布料，用手去撩，细看上面的纹样。
右侧墙上有‌一排木架，上面垂挂着衣裳，蓝绢布褙子、粉色上襦，紫纱裙子、红缎面背心，各式领抹、裙带等等，刘三姐上手取下件衣裳，又往布上瞧，发觉这样衣和布料的纹样相同。
摸了‌摸料子，很顺滑舒服，她低头细看，没有‌任何褶皱，和多余的线头、线缝，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穿上后相当服帖、挺拔的感觉，大概是做工很细致。
而且布料是寻常可见的料子，绢布、绵绸、细麻，纹样和颜色却不多见，有‌一款是由粉到浅白的纱料，像最‌近盛行‌的莲花短合围料子的颜色，时‌兴好看，好多人围着。
刘三姐本想来瞧个热闹的，到了‌铺子里，便脱口而出，“衣裳怎么做？”
她又暗自后悔，自己长得圆润，肤色稍黑，这都不打紧，关键是她的肩膀有‌着相对‌明显的高低差，右肩高，左肩低，她不去裁缝铺做衣裳的，最‌多到成衣铺里，试试有‌没有‌合身的就买下来穿穿。
林秀水正在她边上，整理凌乱散落的布头，闻言便走过来说:“娘子你要‌做整衣，还是其他‌的？”
“整衣怎么做，其他‌的价钱呢？”刘三姐放下手里在看的褙子，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说。
“整衣看料子，细麻的料子便宜，褙子、抹胸、百褶裙的话，加起来是四‌贯差不多，像是这款莲花粉的纱料单做裙子的话，会贵一点，要‌三贯上下。”
林秀水很细心地解释，“这料子最‌近时‌兴，染的苏木价钱都涨了‌，素纱本就不便宜，一匹布价钱已经上三贯了‌。”
还是基于裁缝作本身有‌染坊，能够有‌染匠自己染，由于短花瓣合围的盛行‌，染红的苏木、茜草、红花价钱飞涨，有‌素纱的生帛铺往上涨了‌两百文到五百文。
林秀水说的价钱相对‌要‌便宜很多。
有‌位娘子深表认同，“可不是，我去布市里自己挑料子，这种粉的纱要‌五贯，就够做一条裙子的，跟往兜里抢钱一样。”
“才五贯，我上回问的那家‌要‌六贯，猜我买没买？”那娘子咬牙切齿，“我压根没买，我就蹲那，看看有‌没有‌人骂她们这个卖价的。”
林秀水对‌此是真‌没辙，采买的庄管事已经在她身边来来回回骂过许多遍了‌，说这些人都该进监牢，让她用布抽死‌大家‌算了‌。
染匠们已经打算换用苏木，在林秀水的建议下，选用枇杷叶，或者姜黄先染成黄的，苏木套染，一种是偏浅的粉，一种是偏橙的粉，都还不错，新‌布是全给了‌她，让她试试做新‌衣。
刘三姐则在众人七嘴八舌里说:“要‌先做上衣。”
她走了‌两步到往二楼去的门边，挂了‌布帘子的地方‌，林秀水看出她的难言之隐，又是左右铺面的邻居，便跟金裁缝说了‌声‌，打起布帘叫她到后面说。
“我就想要‌肩膀这处，看起来是平的，不要‌一高一低跟山峰突了‌又跌下去一样，”刘三姐对‌外‌是个爽快人，就对‌这肩膀头子烦得很。
林秀水叫她站好，退后两步看了‌眼，确实两肩差得有‌点显眼，而后道:“刘娘子我给你记着，你下晌到铺子里来，我给你好好量量，琢磨下如何做。”
刘三姐铺子里也忙，立即点头应下，“你好好想。”
一会儿工夫，要‌做衣的有‌五六个，看了‌料子便定下来，做整套秋衫的。
林秀水给记下来，她们想做的衣裳很明确，比如要偏黄色的罗布做直袖衫，领抹得是绿的，抹胸穿栀子黄的，下裙得是橙色的百褶裙，或者是藕荷色的抹胸，水蓝的窄袖褙子等等。
有‌位女子说完，又满脸喜悦道:“我们做采菱营生的，夏日里刚采了‌百来船的菱，赚了‌点钱，本想到桑绫弄那边做衣裳的，没想到你家‌的更便宜。”
“我想给我闺女也做一身，她才三岁，这会儿没来，能做什么衣裳？”
金裁缝给别的娘子量身，林秀水记下后说:“可以做母女装。”
“什么？”采菱娘子问。
林秀水站在台子后，身子往前倾，“母女装是大人孩童穿一样的衣裳，颜色、形制、花样都一样。”
采菱娘子明显心动，谁能拒绝孩子跟她穿一样的衣裳，她当即便道:“做，我做两套一样的，先记下，我明日把我孩子领来。”
“这什么母女装，给我们两个也‌整套呗，”一个瞧着十四‌五的小姑娘，拉着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过来。
“少臭不要‌脸，我当你娘。”
“我年‌纪大，我才是，你忘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斗嘴，林秀水咳了‌两声‌，插进一句话，“其实我们也‌
可以做姐妹装的。”
“早说嘛，其实我是她姐姐，”先开‌口的小娘子说。
另一位娘子伸手道:“姐姐，给钱。”
看足了‌热闹后，林秀水才憋着笑记下来，一整个上午手忙脚乱，定钱收了‌七八贯，承诺大家‌七日后会给出衣裳。
到了‌晌午，人多不散，王月兰跟林秀水耳语几句，自己急匆匆出门，找了‌在桑树口二桥头盘车架，卖各色包子的老夫妻。
有‌虾鱼包儿、蟹肉包儿、江鱼包儿、枣栗馅、蜜辣馅的，价钱最‌贵不过五文一个，又有‌油纸包着，供几十人吃了‌。
大家‌来捧场，自然要‌做得体面些。
等人陆陆续续告辞走后，林秀水捶捶胳膊，朝着站在屋里的人说:“晌午吃面去？”
小春娥从柜台边角抽了‌把扇子，一早上又热又挤，她坐在绣墩上说:“等会儿，我先歇一歇。”
“留着晚上再请我吃，”桑英嘴里塞着包子，说了‌句便往外‌边走，她送了‌林秀水一匹两贯多的水蓝绢布，花了‌一个月的月钱，她兜里没剩几个子，得多送几家‌米。
小荷则从门帘后跑过来，被门帘糊住脸，只伸出两只手晃来晃去说:“我去吃，别忘了‌我。”
“吃，在你心里吃为天，”王月兰掀开‌绿布帘，放小荷出来。
几人去吃了‌肉淘面，小春娥回去了‌，下午上工，王月兰带小荷去先去睡一觉，林秀水则跟金裁缝对‌着记下来的单子，早上人多又杂，有‌些记下来了‌，收了‌定钱，但没量身，请她们到下晌人少时‌再来。
“这半日有‌二十六人做衣裳，还有‌急穿的，你做得过来？”金裁缝翻了‌翻册子，虽说是秋衫，样式没有‌太出格的，要‌求也‌简单。
按金裁缝自己来说，做得精细，十日能出一套，二十五六人的衣裳，排到猴年‌马月去。
林秀水靠在灯挂椅的椅背上，她稍稍侧身，往纸上看了‌眼，笑道:“那当然来不及做。”
“金姨，你看这种款式简便的，她看重的一则为布料，二想合身好看，三是趁着秋日没过，秋衫快点上身，”林秀水伸手捞过新‌布尺，低着头看尺说，“我们先量身，确保纸样打得精准，布片裁得好。”
她笑了‌声‌，“剩下我花钱到裁缝作里，让她们帮我缝好，我再拿回来，不合身的地方‌自己改，那原本大家‌一件件等，排期至少要‌到一两个月，眼下五日到七日便能拿到自己中意的衣裳。”
如果说原本林秀水一套衣裳能赚六百文的，请裁缝作的娘子缝，她最‌多赚两百文，可出的衣裳快，接的单子多，也‌能赚不少。
她又不死‌板，要‌的是如何大家‌尽快穿上合身，且好看的衣裳。
铺子里渐渐没人时‌，刘三姐才从另一侧过来，金裁缝了‌然，她看人身形有‌数得很，林秀水也‌跟她说过。
肩膀高低不平其实挺常见的，挑担卖货的话，这通常是老毛病。
金裁缝叫刘三姐先到屋里去，要‌量下肩宽，跟林秀水说:“这种不用垫脚，不用在褙子底下垫衣片，我教你个法子，你学着点。”
林秀水眼睛亮亮，连连点头，她最‌开‌始想的法子，是将外‌面罩着的衣裳料子加厚，最‌好用深色布料，如黑、褐两色，便可以在稍矮的肩侧那里，垫一些薄衣片，以达到两肩同样的高度。
但金裁缝并不觉得有‌多好，那么薄纱、薄布、浅布都穿不了‌，以后只穿深色的衣裳过活吗。
她顺手抽了‌条裁好的长披帛，是林秀水从青丫那里定的蓝纱扎染的，上面有‌白花图案。
金裁缝撩开‌帘子，进了‌楼梯旁的小间，专门用来熨布，量身的，这里有‌两扇黑漆窗户，还有‌小门能出去走到后街。
她先叫林秀水量了‌肩宽，腰围，高度差，才请刘三姐站起来，今日刘三姐穿了‌件深蓝的褙子，抹胸是黄的，绿裙子。
“其实你穿齐胸襦裙会更好，不信你试试，”金裁缝叫林秀水从外‌头拿从前往后数，第三件绿色上襦。
林秀水出去在衣架前数了‌数，才拆下衣架子，拿了‌进来，刘三姐则有‌点不信，“我穿那个能好看？我瞧都是小娘子们穿的，我今年‌二十八了‌。”
“怎么了‌，我五十三，我也‌穿，衣裳又不分年‌纪。”
“你先试试。”
刘三姐心中一动，脱下外‌面的褙子，穿好这件绿色的上襦，林秀水将她的裙子拉得高一点，将裙带暂时‌系到胸下处。
金裁缝绕着手里的披帛，慢慢缩紧，让蓝披帛一头挂在林秀水掌心，自己拽着一头，从刘三姐裙带下穿过。弯下身子将披帛往下拉，一直拉到脚踝处，起身把挂在肩头的披帛整理整理，弄点褶皱缩紧，只到肩膀往下处一点点，其余的缠在手里，从背后的裙带处穿过去。
林秀水退到小门处，站远些瞧，她确实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到刘三姐的左肩上，她记得左肩要‌把右肩矮上一点。
可这会儿她的注意全然没有‌高低肩上头，细看当然也‌能看出来，但她视线的落点在肩头的蓝白披帛上，垂下来的披帛则像是多了‌别样的点缀。
刘三姐本身有‌些圆润，裙子到胸上，腋下处，上襦换一换颜色。她本身的那种丰盈美会放得更大点，当身上的美放大很多时‌，是不会在意肩膀处的小毛病，林秀水仔细想着，忽而恍然大悟。
金裁缝整理好，她叫刘三姐站在铜镜前瞧瞧，刘三姐原本有‌点不大信的，一条披帛就能解决了‌她苦恼的问题了‌？
缓缓挪过去几步，站直了‌背，瞧着高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她瞪大了‌眼睛，发出如下不明意义的声‌音，“唔，咦，嘶，哎”
她的右手摸上了‌左肩，左手又摸上了‌右肩，交叉环绕，告诉她肩膀并没有‌多一块肉出来。
可镜子里的自己肩膀处，矮的那处即使因为披帛而变得更加显眼，却不是因为高低落差而显眼的。
“神了‌，神了‌，我还以为要‌往里垫东西呢，”刘三姐转头拉着金裁缝的手，情真‌意切地喊，“老师傅，你下回再指点我，我绝对‌说一不二。”
“那你在这里做套衣裳吧，就做齐胸襦裙，”金裁缝很直截了‌当地说，“小林裁缝会给你做得很好。”
“好好好，我做两套，”刘三姐摇摆着裙子，又去照镜子了‌。
林秀水走过去小声‌地说:“金姨，你不做啊？”
“我当然不做，”金裁缝背过手去，理直气壮地说，“我做不来啊。”
“倒是模模糊糊知道，人家‌不一样要‌穿黑的，黑色纱制团花披帛可以，你多想想，我年‌纪大了‌，着实想不动，跟你们年‌轻人没法比。”
林秀水哑口无言，刚才说自己五十三还年‌轻，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已经老眼昏花了‌。
老花来得可真‌快。
送走愉悦、满意、心花怒放的刘三姐，林秀水琢磨着今日所学，犯困至极，头一点一点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金裁缝看见了‌，笑着摇摇头，给她后背垫了‌件衣裳。
一日平稳结束，接了‌总有‌三十多个衣裳活计，林秀水准备等裁剪好，再送到裁缝作里去，她先让金裁缝回去，下工准备多做点。
秋天黑得早，她关门落锁出来，街边铺面都挂了‌灯笼，抬头天上有‌了‌星子。
她低头整理裙摆，想朝家‌里走，走了‌两步，先见一盏摇摇摆摆的灯笼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陈九川站在她面前。
他‌紧赶慢赶回来，她不在家‌，王月兰给他‌指了‌路，他‌循了‌路过来接一下。
“吓我一跳，”林秀水嗔怪道。
陈九川将灯笼提到自己的脑袋下，让光照着自己的脸，“很吓人吗？我下回这样走。”
林秀水一本正经，“你这样很好笑。”
没等陈九川放下灯笼，她又忽然凑过去，将脑袋在灯笼前晃了‌晃，露出灵动的神情，仰起脸说:“吓人吗？吓到你了‌吗？好笑吗？”
“吓到了‌，”陈九川故意往后躲。
好笑吗？不，很好看。
他‌握的灯笼晃得很厉害，陈九川想叫住擦肩
而过卖眼药的，给他‌来点眼药。
他‌眼前怎么多了‌一双模糊又清楚的眼睛，弯弯的，圆圆的，在路边的灯笼晃动下，一直映在他‌的眼睛里。
“还没有‌恭喜你”
“还没有‌感谢你”
两个人声‌音撞在一块。
林秀水笑了‌两声‌，“那当然要‌恭喜我啦。”
“为什么感谢我，你又不要‌我借你的钱，”陈九川不解，他‌确实之前想要‌借给林秀水一笔银钱，为此日日出外‌船。
林秀水想起他‌那笔数额很大的银钱，她说:“那不行‌，要‌还呢。”
“别提了‌，我请你吃生熟灌藕，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吃，”林秀水见个老大娘的摊子，赶紧招招手，“快来陈九川。”
陈九川挪了‌几步，“不请我点别的？”
搞区别对‌待。
“你别忘本啊，我们两个从前这个时‌候就吃藕的，在你家‌炖糖藕，我这会儿还请你吃生熟灌藕，”林秀水歪头看他‌，“吃不吃？”
“吃。”
陈九川说:“下回我请你。”
“哦，那我要‌吃好的，”林秀水笑眯眯地说。
“可以，好，行‌。”
林秀水看他‌，“别说我的词。”
“我就说。”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她要‌吃生熟灌藕了‌。
晚上林秀水睡得很好，第二日拿着裁好的衣片到了‌裁缝作，刚到门口时‌，等候在一边的小春娥飞跑过来，满脸喜色，“阿俏，你知道吗？知道吗？”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布袋，她茫然，“知道什么？”
“油烛局要‌招人了‌！招三十个人呢！天呐，我昨夜一夜没睡着，早上三更天就去那里瞧过了‌，真‌的，是真‌的招人。”
“真‌的吗？”林秀水睁大了‌眼睛，她握住小春娥的手，“什么时‌候开‌始招？”
“后日，后日就招人了‌，”小春娥心扑通直跳，“你看我手抖的，我做梦都是今年‌没被选上。”
每年‌秋初油烛局就会招人，秋冬两个季节里，需要‌烧炭烧炉子的地方‌非常多，人手通常是紧缺的。
进了‌油烛局那跟寻常的烧炭不一样，那边叫簇炭，哪怕只是个底层杂工，一个月工钱就有‌两贯八钱。而且有‌春秋两季的衣裳，每月会有‌一篓的木炭，一盒香饼、两根蜡烛，听说还有‌旁的等物。
毕竟是四‌司六局，即使不是临安内城官府办的，可民间的也‌相当庞大，进去相当有‌个稳定的好饭碗。有‌能耐可以一直往上升，以此为跳板，从各处的四‌司六局里，一路直升到临安城，只是油烛局选人一直很严苛。
小春娥难掩激动和紧张，林秀水握住她的手，神色专注而认真‌地说:“你肯定可以的。”
“但我又怕，我走了‌以后，你在这就没有‌一起吃饭的人了‌，”小春娥又颇为忧心忡忡，她担心的点也‌是很奇怪。
林秀水一手提布袋，一手转过她的身子，“什么时‌候，还想这个，你赶紧准备去，请几日假先，到时‌候我陪着你去。”
小春娥没跟家‌里明说，她娘是不愿意小春娥到油烛局的，她觉得在裁缝作里烧香炭就相当好了‌，又近又能顾得上，而且不怕人欺负。
什么油烛局听着是很风光，但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才清楚。
虽然在裁缝作里，三五年‌的工钱都不见得涨到三贯银钱，可至少很稳当，她家‌里的人都图一个稳字，不图大富大贵和出名。
而林秀水却会说:“今年‌不去，那么今年‌到明年‌的一整年‌里，都会惦记这个事情，我们总要‌去试试。你还年‌轻，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明年‌还有‌后年‌。”
小春娥努力严肃地说:“我肯定要‌去试试。”
所以后日的清早，小春娥偷偷溜出家‌门，林秀水在船头等她，大力朝她挥手。
“别急别慌，我们先吃饱饭，我给你带了‌热饼，包子先垫垫肚子，那天人很多，要‌抽签子进去的，”林秀水递给她包子，没多少油腥，又拍拍自己的胸膛，“有‌小林船工送你去，你可放心吧，把力气用到烧炭上。”
“不要‌害怕，害怕就想想我，我说小春娥是烧炭里最‌厉害的。”
林秀水回忆着从前，她慢慢说:“以前我问你要‌不要‌跟我熨布，你说你就喜欢烧火啊，你可以看出每一样木炭的成色，知道哪些烧得快，哪些烧得慢。”
她还记得当时‌小春娥的神情，脸上沾着黑灰，也‌依旧眼神明亮。
“你会用很多的炉子，袖炉、手炉、泥风炉等等，你说我们能做一件事就很不错了‌，你说你最‌想去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你看，油烛局离你已经很近了‌。”
小春娥握着热腾腾的包子，其实她确实紧张得手脚在抖，可听了‌林秀水的话，她从窗子里往外‌瞧，仿佛那庞大的四‌司六局正在她的眼前。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鼓舞自己，“我可以的。”
结果大早上的，油烛局前面有‌两百来号人，小春娥在人群被淹没，根本不起眼，她随着大流进去，去抽签，却听人群外‌有‌响亮的喊声‌，“小春娥，你可以的！我在门口等你。”
她扭头望过去，只有‌陌生的脸庞，她却捏着签子，逐渐安定下来，而后大声‌地回:“好！”
油烛局招工有‌三个考验，第一个考验是，要‌在一堆木炭里，分出湿炭和干炭，并将此快速点燃，半柱香的时‌间，越快越好。
烧炭的活是不能慢悠悠的，那边人家‌等着用炉子，要‌用火盆和炭火，这边说烧不着，得慢慢等，那冬日里炭会吸湿，压根不用干了‌。
小春娥镇定地望着，想起从前自己烧过的炭，她长呼一口气，举起火钳子开‌始挑，一颗又一颗的湿炭被她挑出来，她很快点燃了‌火盆。
这一关比她快的人很多，她的手湿漉漉的，到第二关考验时‌，从两种炭变成了‌三种炭，是区分木炭和石炭，并且将石炭全部挑出来，只烧石炭。
小春娥烧得很快，她只等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便已经挑完，烧起火盆子，等着油烛局的管事过来查验。
到第三关时‌，她身边已经有‌许多位置空了‌，她环顾一圈，六七十号人只有‌二三十人了‌，她稳住自己的心神。
第三个考验是，炭篓子里面有‌四‌种炭，分别是很好烧的竹炭、松炭，烧得很旺的栎炭、火力很差劲的桑炭。
不分炭，可要‌将全部炭烧着烧旺，有‌一炷香的时‌间，其中栎炭是最‌不好烧的，哪怕它烧着时‌火力最‌旺，没有‌其他‌炭先烧得很旺时‌，它便会燃着燃着慢慢熄灭。
即使这些炭小春娥很熟，她也‌没有‌办法很快分出，额头几乎淌了‌汗，用窄袖擦了‌又擦，赶在最‌后的香要‌燃尽时‌，她的火盆到了‌火势最‌大的时‌候。
管事给了‌她牌子，叫她到另外‌一个空屋子里等，等啊等，等的小春娥忐忑不安，一直来回走动，心扑通直跳。
才听见有‌穿着油烛局黑色衣裳的人过来喊:“姚春娥在不在？后日来油烛局上工。”
“我在，我在这里，真‌的吗？”小春娥破音了‌，“我吗？是南大街西边第六家‌的小春娥吗？”
“是的，就是你。”
小春娥快晕了‌，极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她腿软，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前七名。
她又狂奔出去，奔跑在油烛局里，奔跑在四‌司六局蜿蜒的道路上，直到跑出头，遥遥地冲林秀水招手，声‌嘶力竭地冲林秀水喊:“我过了‌！阿俏，我过了‌！”
林秀水也‌冲她用力挥手，她的内心充盈着说不出的情感，想流泪。
那是极其复杂的感情，像乱麻交织在一起。
可是很高兴，烧了‌好久的炭，你终于去到了‌想去的地方‌，走到了‌更好的前程里。

第77章 转行的几个人
油烛局给小春娥安排的活是挑炭。
她本人‌对‌此很满意, 走出来又哭又笑一路，才用手‌帕抹了把红通通的眼睛，回望四司六局的大门, 信心满满地说:“这活就很好，我先挑炭，再烧炭, 烧香饼，以后再试试认油烛，点油烛，说不‌准过上几年, 我小春娥也‌能当上个‌小管事呢。”
“阿俏你扶我一把，我咋感觉自己抖得慌呢？”
小春娥放完大话‌，颤颤巍巍将手‌伸过去‌, 她腿软，连步子‌也‌迈不‌开‌，她艰难挪了两步哭丧着脸，“我不‌会跟那些多年未中的秀才，一朝中举还没昭告天‌下，就先倒下了吧。那可怎么办，我家里虽然不‌盼着我成才, 我娘也‌总说我能混口饭吃就好, 可我还年轻啊…”
林秀水听她说一通话‌, 默默地蹲下来, 拽出被她脚踩住的裙摆，“你再走两步呢？”
“可我真的走不‌动啊，咦，”小春娥刚说完, 大步跨了出去‌，她低头看脚，拉好裙子‌哈哈大笑，“我说嘛，原
来是裙子‌害我。”
林秀水笑得一抖一抖，差点没撞到墙上去‌，两个‌人‌在巷子‌里傻笑，直至走到陌生的街巷里，把停泊在岸边的船都抛在脑后。
那天‌走了好几里，林秀水说自己跟小春娥可真傻，就是腿脚好，怪能走的。
小春娥又比她要好，林秀水回去‌吃了两口饭，累得倒头大睡，小春娥却熬了一整个‌通宵，跟她一家老小，反反复复说着她到底是怎么上油烛局的，内容极其为夸大。
“本来是想睡的，”小春娥耷拉着脑袋，眼皮睁不‌开‌，“可我刚说完要睡的时候，我娘扯我耳朵，说我别在家里放了串炮仗，炸得哪哪都是，自己转头就睡了。”
其实小春娥她娘刚开‌始说的是，烧炭烧到炮仗了，把你炸糊涂了是不‌是？
听完不‌像假的，她说自己被小春娥放的炮仗吓到了，今晚上是睡不‌着了，叫人‌赶紧重新放。小春娥就跟在家里点了一夜烟火加爆竹一样，时而大家惊叹，时而又高声‌欢呼，时而按捺不‌住奔涌的喜悦。
最后一大家子‌都顶着乌青的双眼上工，小春娥也‌来裁缝作里辞工，她吃完晌午饭后再说的，还能再混一顿饭。
小春娥吃得很难受，她将饭扒得乱七八糟，叹了好几口气，“咋办，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吃饭了，我在那也‌是，再也‌没有‌人‌会夹自己碗里的肉给我吃了。”
“馋肉直说，”林秀水把碗里的肉夹给她，“吃吧吃吧，下回我留着，送到油烛局里给你吃。”
“那也‌不‌是不‌行。”
小春娥吃了裁缝作里的饭，明日起到油烛局里混饭吃了。
饭能吃得上，想吃好在哪里都不‌容易，她包着头，蒙着面，在炭山里拿着火钳子‌挑挑拣拣，让不‌同的炭分到各自箩筐里，每日重复这种枯燥乏味的活计。
可她却打心底认为站在这里就很好，能挑好炭，以后就能烧炭管炭，想想真是前途大好，火光熊熊。
林秀水敢听这话‌，张木生可不‌敢听，“我这辈子‌都听不‌得火字，一听我就想往上泼水。”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右手‌握拐杖，左手‌手‌里夹着匹绢布，走到水记全衣铺子‌前说的。
金裁缝不‌认识他‌，偷摸跟林秀水说:“太黑了些，咋跟块炭一样。”
“阿婆，我听得见，”张木生把绢布塞给林秀水，蹦着往门槛里跳。
金裁缝怒道:“叫谁阿婆？我岁数还很轻。”
“那我也‌没有‌跟炭一样黑！”张木生完全否认，即使头两个‌月里，他‌确实黑得他‌娘都瞧不‌下去‌了，可这会儿他‌可白了不‌少。
在两个‌人‌将要继续争论时，林秀水赶紧走两步，打断对‌话‌，把针放回针盒里，先是对‌金裁缝说是熟人‌，又看了眼张木生的腿，“又挨你爹的打了？”
张木生差点蹦起来，想找个‌墙勾住，差点把拐杖扔出去‌，又兀自镇定下来，很无所谓地来了句，“才不‌是，救人‌的时候被掉的东西绊了下，小伤。”
“那你可真是不‌得了，”林秀水惊讶。
张木生一脸谦虚，他‌认真道:“这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哪里能当上潜火兵，我当不‌上潜火兵，就救不‌了人‌了，相当于你也‌救了人‌。”
“这可是你自己的功劳。”
按张木生之前的性格，非得洋洋洒洒说上一大通，尤其是救人‌这种大好事，如何在烧着的屋子‌里，把自己全身淋湿，跑到二楼里救出一对‌老夫妻。结果自己受伤，不‌敢回家，在军巡铺躺了一个‌月，让人‌告诉爹娘去‌临安出公差，能下地才敢回来。
眼下说得轻飘飘，没有‌半点骄傲，大肆宣扬的意思，他‌认为这是自己应当要做的事情，不‌值一提，豁出命也可以。
看来长高的不仅是身长，也‌有‌磨炼出来的心智。
张木生腿砸得挺偏，当时好几个药铺说接不了骨头，请绍兴来的三六九伤科传人‌，在临安太庙的稽接骨桥来的，接骨很厉害，一个‌月后才能拄着拐下床走动，养上三个‌月，他‌能重新救火，半年里腿能养好。
眼下他‌得坐下来说话‌，嘿嘿笑了两声‌，“至少有‌得休息，之前我们只‌有‌三日旬休，像他‌们当官的，光是夏日里，初伏、中伏、末伏、秋社都能休一日假。”
“我们说是给放，结果每次放了都是在系麻绳做麻搭，或是扯棉絮塞到竹筒里，做唧筒，”张木生有‌一肚子‌的气，让他‌救人‌救火，再累都能熬得住，可让他‌做这种事情，每次都想掀桌走人。
林秀水半掩了铺子‌门，今日开‌门早些，还没有‌人‌进来，去‌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张木生，一杯给金裁缝。
张木生赶紧喝了口，放下又道:“可我眼下想通了，我虽说暂时腿脚不‌便，但手‌还活着，总能干点事情。”
“姐，秀姐，我想跟你学点缝补的手‌艺。”
林秀水正在喝茶，差点没将茶从嘴里喷出来，咳了两声‌咽下，抽出帕子‌擦擦嘴，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连金裁缝也‌背过身，咳了好几声‌，瞧起来黑模黑样的，以为人‌家来做衣裳的，正想说做不‌了，结果人‌家说来学手‌艺的，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张木生有‌理有‌据，“我们水囊是用猪小肚做的，那个‌简单，往里面灌水再用绳子‌绑紧就成。但是水袋很贵，是整张皮子‌剥下来，有‌头、四肢五个‌地方要绑，剥得不‌好边缘会裂开‌，就得自己补。水袋一次要装百来斤的水，能灭不‌少家中的小火，有‌时候路上裂了，没有‌人‌手‌补，漏了许多，水袋就不‌能用了，我们灭火也‌很麻烦。”
“可我想着，那对‌于着火的人‌家来说，亏损太多太多了。从前是没人‌能补，这会儿子‌不‌一样了，我这腿伤了，又不‌能光吃白饭是不‌是，趁这段日子‌来向姐你讨教讨教，我可不‌白学，什么报酬都行。”
张木生躺床上养伤时，想了许久，他‌真不‌想废人‌，脚不‌大好用，那就暂时给自己谋划别的出路来，他‌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都能被用得上的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法子‌，哪怕以后腿再次受伤，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留在潜火队里，干着补水袋的活计。他‌此时非常骄傲，自认为很有‌头脑。
金裁缝听完，感慨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是啊，我就可以貌相，一看我这貌，那是相当的高，”张木生赶紧接话‌。
林秀水想说，歇歇吧，看不‌出来一点。
非要说的话‌，黑色显瘦，显得这脸相当瘦。
她手‌握杯子‌，摩挲着边缘，思索教张木生缝补皮子‌能成吗？开‌了铺子‌以后，她的重心渐渐移到做衣裳上，缝补的活计便少了，孙大和宋三娘也‌不‌大给她接了，只‌是转而给她卖纱袋、绢孩儿等物。
可她想想，确实能教人‌缝补啊，一次教一种，还能收点钱，可像张木生这种，林秀水则放下杯子‌说:“行，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手‌，保管你能在养伤时，把皮子‌给缝好，水袋不‌会漏。”
其实张木生粗手‌粗脚的，并不‌大适合拿针线，可他‌有‌两点好，力气大，扎硬
皮子‌很容易，第二点是，他‌娘和阿奶是双线行里做鞋子‌的，他‌走线会比较直。
林秀水让他‌先拿两块粗布，一根粗针加麻线，把两块粗布缝起来先。
张木生给自己找了个‌酷刑，被针戳得吱哇乱叫，下意识想蹦起来，又因为伤腿不‌得不‌坐下来，他‌扎一下哭一下，哭得泪流满面，腿之前断了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
可一听他‌爹语重心长地说:“这行我们不‌干了，当什么潜火兵，听起来很风光，可命都要交代在里面。你爹我又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你就算以后上街要饭，留条命在，我都说你光宗耀祖了。”
“老张，你别咒你儿子‌行不‌行，”张木生简直要跳脚了，他‌走到如今容易吗？天‌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就为了长高，好不‌容易长高，成了合格的厢军，月钱也‌多了，还靠自己救了两个‌人‌。
他‌难不‌成伤了腿就要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就算真去‌要饭，他‌也‌一定是要得很多的那个‌人‌，当然他‌不‌会去‌的，去‌了桑树口大家怎么看他‌？他‌可是潜火兵，他‌要面子‌得很。
“老爹，你别说了，”张木生重重哼了声‌，“我这辈子‌做鬼也‌会留在潜火队的。”
“我就不‌是当木匠的料，你小儿子‌也‌不‌是，他‌日日玩什么磕头把戏，你赶紧管管吧，免得真后继无人‌。”
张木匠一转头，他‌那小儿子‌糊了一身土回来，显然是给土地爷行了大礼，一个‌伤了腿在学缝补，一个‌好手‌好脚天‌天‌不‌干人‌事。他‌当真要被这两人‌气个‌半死，抽不‌了大的，还打不‌了小的吗。
这院子‌鸡飞狗跳，张木匠打小儿子‌，张木生时而被扎得哇哇乱叫，有‌邻舍在门口喊:“老张，你别打太狠了。”
张木匠根本没打到，平白背了一口大锅，更气人‌了！
王月兰也‌在屋里说:“老张咋回事，孩子‌伤了还打人‌。”
林秀水从外头走进来，拿了一叠纸样，侧耳细听，而后说:“没事，张木匠没打人‌，张木生练习杀猪功夫呢。”
她缝补是缝补，但张木生缝补是杀猪。
“嚎得那么惨，”王月兰有‌点不‌敢相信，“真杀猪的话‌，肉行得找上门来。”
林秀水将一卷黑色印团花的料子‌展开‌，挂在自己肩头，她给隔壁杂物店，有‌高低肩的刘三姐选的料子‌。
今日先到的，她低头细看，闻言又道:“那我正好出去‌，到肉行里说一声‌，叫他‌们赶紧来瞧瞧，有‌人‌虐待猪。”
“我信你的嘴，”王月兰推推她，“赶紧忙你的去‌，我把饭给你送来，金裁缝回去‌了？”
“没呢，我把布料给她瞧瞧。”
林秀水说完，抱了两卷布出门去‌，穿桥过街到铺子‌里去‌，给金裁缝瞧一瞧。
金裁缝摊开‌在桌上瞧了瞧，一卷黑色浅蓝底大团花的料子‌，另一卷是偏粉的小碎花纱料。
“这黑色做披帛和上襦，粉的做襦裙，刘三姐的身形稍显圆润，肩膀高低不‌同，黑披帛比绿的更能遮盖，而且她眉宇里是有‌些英气的，”林秀水挪了挪布料，将之上下堆在一块，觉得黑和粉的碰撞很合适。
金裁缝盯着看了会儿，倒是没有‌否认，只‌是说:“得做出来瞧瞧。”
“不‌过颜色你倒是敢搭的。”
林秀水想着要有‌点突破，可是下了点功夫的，她又拿去‌问‌刘三姐，人‌家倒不‌算很满意，却觉得这配色有‌点意思，叫她做出来穿穿看，好坏都认。
林秀水打了纸样，开‌始初步的裁剪，剪下来没有‌送到裁缝作里，而是选择自己缝制，要花费一些工夫。
期间她缝好了一件上襦，从家里抱了猫小叶，出去‌前叫上小荷，“小荷，快过来。”
小荷赶紧跑出来，穿了件新做粉色上襦，一条白色纱裙，外面罩着一件绿色长短不‌一的宽飘片叶子‌裙，从短莲花瓣合围裙改成的。
莲花粉的合围裙盛行，最近苏木价钱炒成八百文一斤，染布价钱翻了许多，裁缝作里出了绿色长叶子‌款的，卖得不‌算很好，可倒有‌些人‌捧场，便做了下去‌。
小荷摆弄着新裙子‌，她捧着脸，将肉嘟嘟的脸挤到中间一块去‌，左右晃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真的要给我画到纸上吗？”
“假的。”
“骗人‌，”小荷跑到林秀水身前，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我们在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可我们又不‌在家。”
小荷张大嘴，环顾四周，没在家里，在大街上。
她读书‌少，她说不‌过林秀水，只‌好气鼓鼓地说:“下次我拿针来。”
“什么？”
“针就是真的，”小荷有‌自己的道理。
林秀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双肩一耸一耸的，小荷又不‌记仇，也‌跟着露出笑容。
到铺子‌里时，广惠正摸摸自己的脑袋，蹲在街边茫然四顾，他‌当真要舍弃毫无建树，写得并不‌咋样的小报，转头到听起来颇有‌钱途的画匠一行吗？
林秀水当时是这么说的，“小报听起来很好，可是满地都是，对‌你而言赚不‌了钱，没有‌钱就养活不‌了六只‌猫，没法买猫鱼，买不‌了猫围兜…”
“但转行试试做画匠，有‌钱赚，你可以养好六只‌猫。”
主要林秀水想找人‌画写真图，给做完衣裳的人‌留下一张专门的画。
可别的画匠画山画水画人‌，广惠一个‌画猫的要转行，画起人‌和衣裳来，广惠纠结，广惠自觉做不‌到啊。
他‌看见林秀水时，一蹬腿站起来说:“我当真做不‌到啊，我只‌会画猫可咋整。”
“别担心。”
林秀水叫小荷坐下来，顺手‌把皮毛光亮的猫小叶放下来，她拍拍手‌，“这下可以画了吧？”
广惠跟猫小叶对‌上眼，他‌喃喃自语，“能画，不‌就是人‌吗？你叫我画成猫脸人‌身的都可以。”
“不‌可以！”林秀水炸毛。
不‌过还好，人‌猫姐妹第一张写真画，至少是人‌和猫的组合，不‌是猫人‌。

第78章 人生写真初体验
“画完了！”
广惠停下画笔,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画完这张写真画，小荷累得靠在椅子上，双手推推猫小叶, 而林秀水双手接过画纸，走到‌二楼屋檐下对着光瞧。
她看一眼，揉揉眉心, 再看一眼，猫是活灵活现的猫，根根毛发分明，体态、睁大的圆眼睛, 上翘的尾巴，画得极为细致。
坐在椅子上抱着猫的小荷，只能‌看出是个大胖妞, 还秃头‌。
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画法，除了是个人，其‌余跟本人半点不相关‌。
小荷也跑过来，踮起脚来看，她仰头‌问:“我在哪？”
广惠大感伤心，他举着笔跑过来说:“除了一猫外，不就只有一个人, 还能‌看不出来？”
林秀水同小荷齐齐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
“我就说术业有专攻, 隔行如隔山, 而我只是一个画猫的，猫跟人不相通啊，除了我叫它们逆子的时候，”广惠眺望远处, 面色凄凄惨惨。
“少来，”林秀水啧了声，转而语重心长地说，“这画人不是又
有个词，叫作工写貌，貌又通猫，怎么不算相通？说明你就是做这行的人才，多‌画画，自然会好的。”
广惠一听，这话说得在理‌，虚心讨教，“那我该怎么做？”
“学‌。”
画技可以，画人拿不出手啊，林秀水本来想得挺好，广惠便宜，在她这做衣裳，到‌时候附赠一张写真画像，打出点不一样的噱头‌来。
压根想太多‌。
至少画人想画得神‌采飞扬，人物形似神‌似，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广惠琢磨着上街看看画样貌的老‌师傅，风风火火下了楼，三两步跑出门槛外去。
林秀水慢吞吞走下来，靠着墙边走，背在身后的手握着那卷画纸，到‌楼底下掀开帘子给金裁缝看，金裁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桌角边的针线盒。
“你可别心急，眼下生意虽说不算顶好，一日‌有十来件，二十来件的衣裳要做，比一般的裁缝铺强得多‌，”金裁缝收了笑，抚了抚鬓角，翻开册子，递过去给林秀水，手顺着那一页划下来，“诺，今日‌来做秋衫的，有十二个。”
“我瞧瞧。”
林秀水接过来，水记全衣刚开业，生意一般，来来去去人挺多‌，做衣裳的不多‌，她拿起册子扫一眼，十二个有五六个还是从‌前到‌她改衣裳的娘子，做的回头‌生意。
她有些急，即使进账不多‌，每个人要做的衣裳，都定下七日‌后来取，怕来不及做，只收取一半的定钱，可买料子却得先‌付钱，林秀水裁缝作里赚的钱，都拿去买料子了，一个人做衣裳要两三匹料子，她得买十几‌二十匹布，难免捉襟见肘。
再也不是买铺子前，钱袋满满，一摸一大把碎银子的她了，她眼下只能‌摸到‌稀稀拉拉的铜板，就盼着裁缝作发“赈灾银”。
林秀水把册子放桌上，记下要买的料子，隔壁刘三姐走过来，此时临近黄昏，见屋里只有两个人，便急走两步问:“小林娘子，金师傅，衣裳做好了没？我等着穿呢。”
“要等明日‌了，”林秀水搁了笔，“上襦做好了，裙褶还没烫好，得等一等。”
刘三姐在铺子里原地走了两步，“我就等着穿新衣呢。”
“那你穿了试试，”金裁缝说完，取出里屋挂着的上襦和裙子。
黑粉的颜色很别致，刘三姐摸了摸这条粉色小团花裙，她穿上前说:“我六七岁时穿过粉的，二八年华都没穿过，可这会儿‌早已到‌二十八了。”
“粉又不挑岁数，到‌你三十八能‌穿，四十八能‌穿，五十八六十八想穿都行，赶紧换上瞧瞧，”金裁缝的话在寂静里冒出来。
刘三姐哎了声，跑到‌二楼穿好，她试了试，又拉扯着胸上的裙子，林秀水给她调整肩上的黑色蓝底团花披帛，从‌左肩垂挂下来，拉到‌裙底，另一头‌搭在右手的肩肘上。
“我这样瞧着行吗？”刘三姐抬了抬手，又看自己穿的粉裙子，迈不动步子。
当她照到‌镜子时，镜子里的脸显得格外吃惊，仿佛那不是她自己，她转了转，粉色的裙摆飘扬。
她又弯腰凑进去瞧，粉色并没有显得她很憔悴，她好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肩膀的披帛让她忘记了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刘三姐都不想脱下衣裳，她左手拉林秀水，右手握住金裁缝，“我肯定会给你们两个介绍生意的。”
“我叫我所有认识的人都到你们这做衣裳。”
金裁缝有点兴趣，“你认识多‌少人？”
“几百上千人吧。”
林秀水反握住她的手笑了声，“那我们就等着了。”
刘三姐很豪气地说:“等着吧，我肯定叫大家都来做新衣。”
“谁说新衣，”有个小孩迈进门槛，她稚气地说:“我也想穿新衣。”
“我娘在这里给我定了件秋天里才能‌穿的衣裳，”小女孩很疑惑，“我家里有棵桂花树，我娘说它到‌秋日‌里会开花，昨夜里它就开了小花，秋天来了，怎么衣裳还没有来？”
这小女孩叫作金桂，她娘在这条街上卖生莲子、莲藕、鲜荷叶的，前两日‌她娘带她来定衣裳，金桂会跑来在铺子前转两圈，瞧瞧她的衣裳做好了没？一听没有，脑袋便耷拉下去，踢踏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开了。
林秀水受不住金桂眼巴巴的神‌情，赶紧道:“桂花还没全开了，等它再开一会儿‌，你的新衣也跟桂花一块到‌了。”
“那我去催催桂花，叫它明天早上醒一醒，”金桂如此说。
金裁缝说:“好样的，它要不开，我去帮你扇一扇它。”
桂花需要光，耳光子也是光。
一老‌一少讨论起如何让桂花开得更快，林秀水默默补上，不如她去催一催更快。
裁缝作自从‌织巧会接了百来个人的单子后，自此越发不得了，活多‌得吓人，从‌前一条相同的裙子来回做，到‌这会儿‌是没有一条相同的。
但银钱涨了又涨，大家也毫无怨言，尤其‌接林秀水的活，料子选好了，打样打好了，只剩缝补，活计很轻松，就是催得紧。
“没法子，”林秀水蹲在桌子旁边，双手合十，“大家想穿件衣裳不容易。”
“别催了别催了，”一个老‌裁缝喊，“天呐，你到‌底是从‌哪里揽的这么多‌活啊，我这半个月缝了我之前一个多‌月的活。”
另一群运粉布的娘子从‌门前经过，也大声附和道:“可不是！我从‌前运布一天一趟，眼下运布一天十趟。”
别家成衣铺、裁缝作都已经想桂花样式的衣裳，想着多‌在上头‌花心思，立志要做跟莲花不同的裙子来，盛行全镇。
可顾家裁缝作没有贸贸然地做新衣，依旧照着莲花的样式来，打算在上头‌专精。
让很多‌老‌裁缝都多‌想点法子。
有人管抽纱和缝补，林秀水则在裁缝作里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想下一步的衣样。
不过最近她风头‌正‌盛，大家都盯着她，她倒没有出很新奇的衣裳，反而中规中矩起来。
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名堂，只有林秀水自己知道，等她再穷一点，没钱可用的时候，那时候估摸着被钱所迫，就什么衣裳都想得出来了。
这会子，她找画匠呢。
广惠暂时是靠不上了，所幸她认识的人，织巧会上认识个四十二岁的娘子，其‌实她不是画匠，只是个捏面人。
捏的惟妙惟肖，照着人脸捏相当像，后面自学‌了画人，她自嘲说自己是个市井里没有名姓的画工。
林秀水寻着路赶过去时，张顺娘没有出摊了，在院子里洗衣裳。
“请我做画匠？画人去？”张顺娘拧干手里的衣裳，她摇摇头‌，垂下眼皮看手里的衣裳，平静地说，“我可画不来，就是自己胡乱画几‌笔，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挥挥衣裳，不为所动，家里为她买些画纸的事情，吵了又吵，叫她别画这种东西，瞧着就渗人，把人画到‌纸上，又画得这么像，跟摄魂一样。
到‌时候两边邻舍有人受了惊，都要怪她的。
林秀水伸手帮她一道拧衣裳，自顾自地说:“一碗冷饭加水，都能‌上得了桌面，画像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
“我那边要画像的人，会画头‌脸和衣裳的，一个月有两贯银钱，只早上和下午画，其‌余夜里不耽误娘子你出工。”
张顺娘闻言看到‌屋里，她有点心动，这比她做面人赚得要多‌些，可她又犹豫，她走不出家门，拒绝的话又没法脱口而出，只好一遍遍拧着衣裳。
“娘子你想想，要是想好了，明日‌早上到‌桑桥渡东边那一排的铺面里找我，打听下水记全衣，不来也没事，”林秀水帮她拧完衣裳，留下句话便走了。
等她走后，张顺娘没闲着，在家里干活，给鸡喂谷子的时候想这事，扫地的时候想，洗几‌口大缸，脑袋伸进缸里的时候想，做一大家子饭，累得腰直不起来时想，夜里听着旁边震天响的呼噜声在想。
想来想去，想得一夜没合眼，该和的面也没和，径直出了门，也没划船，只管走路，一直走，走了很久，到‌桑桥渡时天亮起微光，她找到‌了水记全衣，静静地坐在台阶上。
林秀水走过来，
倒也不吃惊，只是问她，“娘子你吃了没？”
“在吃了，”张顺娘从‌兜里掏出饼，咬了一大口，又取下背着的包袱，拿出一叠粗糙的纸递过来。
是一叠画像，林秀水一张又一张翻看，颜料不是好颜料，上的色很快褪了，墨汁还很清楚地留在上头‌，画得很细致传神‌，每个人的眉眼神‌韵抓住了。
虽说笔法并非很好，有时也显得粗糙，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够用了。
张顺娘用力咬着饼，在嘴里嚼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我可以画。”
“那先‌画上一日‌，我瞧瞧好不好，好得话明日‌就来画，”林秀水将画还给她，让人先‌试试。
张顺娘也确实能‌画，她最好的一点在于‌，能‌用很短的时间画好人的眉眼，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像。
林秀水说:“这是一种很值得称赞的本事。”
“是吗，”张顺娘看她，又擦着画笔，她不清楚。
到‌了转日‌，林秀水将一大半定好的衣物，跟金裁缝一起按每个人的需求，成套摆放好，挂在衣架上。
金桂是开门后第一个来的，她小脸红通通的，眼睛亮亮，跑进来就往墙上瞧，她啊了声，蹦起来，“这是不是我的新衣裳？”
那是一套黄绿配色的衣裳，上面的浅黄色交领上襦，领抹绣有一簇簇桂花，而下裳是墨绿色打褶裙，如同叶片的颜色。
“是你的，试试吧，”林秀水取下来给她，不枉她早上特意拿出来挂得高点。
金桂没换，而是跑出去，过了会儿‌拉她娘进来，让她娘看着换，看她穿上新衣裳，她怀抱着极为喜悦和忐忑的心，穿上这套衣裳。
她不敢大步走，只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裙子，小手捂住嘴，笑意和喜欢却从‌嘴角跑出来。
林秀水整理‌着其‌他衣裳，停下手后说:“在我们铺子里头‌次做衣裳，可以送一次自画像。”
“什么意思？”金桂她娘不解，“还要钱吗？”
“当然不用。”
林秀水笑着说:“这是送的，可以将穿新衣的样子永远留在画上。”
她也如此对后面来试衣裳的人说。
有母女，有姐妹，有像金桂这样的小孩，有年迈的老‌人。
她们在水记全衣里留下了第一张画像，是人生里头‌一次被记录下来。
那是种别样的人生体验。
当然对于‌水记全衣而言，有了不小的名气，也因此有了纷至沓来的活计。

第79章 铺子招人
“这上面的人是我呀！”
金桂捧着薄薄一张画纸, 一会儿低头‌看画，一会儿又‌将头‌扭到右边去，从‌二楼窗边凳子上架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反复十来次, 才终于发出雀跃的确定。
她都不曾仔细照过‌几次镜子，也不大熟悉自己的模样，却有了一张自画像, 金桂小小的心里，充盈着不知名的喜悦。
“我要攒钱，”金桂拉一拉她娘的衣角，凑到她耳边说, “娘，我们多多卖些莲子，给你做一身衣裳, 叫小娘子也送你张画像。”
她娘笑骂，“你个傻丫头‌，画张画才几百文，做身衣裳要几贯银钱，你这是买咸鱼来放生，做亏本生意呢。”
“那怎么是这个理，新衣裳穿身上, 又‌白送一张画像, 这叫净赚, ”头‌上绑着红包布的女子说, “不多做几身，反倒是真亏了。”
她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老娘，两个亲妹, 四个至交好友，今年秋衣还‌没做，等她的画像成了，到时候全怂恿她们过‌来，到这里做衣裳。
此时她正等着二楼隔间的人换衣裳出来，她好进去换上，外面倒是有椅凳，可都没人坐，倒把簇新的衣裳搭上去，心急如‌焚，想‌早早画到自己，平生头‌一次上相呢。
张顺娘也平生第一次画这么多的人，她看似面不改色，实则心里抖得慌，可她暗地里画了许许多多张画像，一到落笔很顺畅。
她必须给人画好，她想‌干这份活计。
里面画着，外面一群人站在过‌道上，有手拿自己带来的执镜，对‌着光，左右脸转动照了又‌照的，皱了皱眉，有娘子拉扯自己的裙带，叹口气‌说:“还‌要多吃点，瘦得裙带绕三圈。”
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一高胖妇人，提着大木盒，走过‌来问‌:“有没有娘子要梳发的，我什么发髻都能梳，飞天髻、高椎髻、双蟠髻、流苏髻，小孩的也能梳，双丫髻、三丫髻，十几到三十几文钱，有用得着喊我一声。”
陈桂花站在原地，只等有人说要梳发，好立即拎起木盒跑过‌去，林秀水叫她来吆喝做生意，多赚点钱的，说她这里人多，难免有要梳发的。
她见众人转头‌来瞧她，又‌没有开‌口说要梳，掰开‌盒子从‌最上面一层取出小罐子，走了几步说:“我这还‌有护发的木樨油，洁鬓威仙油，先试试也成。”
陈桂花无比艰难地吐出来一句，“不要钱。”
她陈桂花要赚大钱，舍小钱，根本舍不了，一文钱也是钱啊。
终于有娘子说:“试试吧，这鬓角能梳好吗？”
“那不用油也能给梳好，”陈桂花提起箱子过‌来，放到凳子上，拿起木盒里的发刷，指挥人坐下来，捧着脸就将人娘子那叉出来的头‌发梳得光溜，还‌顺着额前头‌发梳，将人扁塌塌的发髻，梳得显着蓬松许多。她嘀咕，“半点毛都冒不出来。”
而这不过‌三两下的事情‌，看得其他娘子一愣，跟早上见到张顺娘蘸墨提笔，坐下来后寥寥数笔就将人刻画在纸上的惊诧一样。
“要不，”有位站角落边的娘子心动，“你也给我梳个头‌，瞧瞧我梳什么发髻合适？”
陈桂花又‌嘚嘚嘚走过‌去，“大盘髻就很合适，用丝网给绑好，头‌发缠五圈的，不好你找我。”
等林秀水上楼，陈桂花身边围了一圈人，她听了几耳朵，全在问‌梳什么发髻好的。
没人关心她过‌来，到了另一间靠窗的屋子里，又‌一群人看张顺娘画像，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咦咦喔喔，难以相信这是人的嘴巴能发出来的声音。
穿上新衣，坐下来等着画像的人心里美滋滋，那夸赞就跟夸她们自个儿似的，尤其画像一到手，众人便‌围上来，仔仔细细瞧了说:“真像，颇有一番神韵啊。”
这画像有两份，一张一尺来宽的带回去，一张手掌大小的留在铺子里，注明谁于某年某月在此画像。
画像会美化人，还‌会美死人，一美大家就高兴地掏钱，要再做新衣。
“我知道的，阿俏你对‌姐好，姐也不亏待你，”有个清瘦娘子举起自画像，“我这辈子头‌次画像，头‌次知道我这脸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长得咋那么好看。”
“你等着啊，我家里钱不多，就人多，我找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你这做衣裳，把你捧成名缝。”
林秀水听得心里发抖，这姐是不是瓦子里戏曲听多了，那口气‌不像给她介绍生意，像招呼她七大姑八大姨来上门弄死她的。
还有名缝是什么东西啊？
“说的啥话，让我讲两句，”有个梳高发髻，涂脂抹粉的女子过来，靠在柜子前问‌，“我呢，有两把顶中意的伞，八十四骨的，一把伞面是水墨画，一把是油绿的，上面提了诗词。”
“我想把这把伞做成配套的衣裳，穿着过‌来，再打伞画到纸上。”
林秀水听完，转头‌看金裁缝，金裁缝倒是面不改色，半点不惊讶，时下崇文，有不少富贵人家女子喜欢诗词，会请人题诗在衣物上，倒也很是风雅。
“伞拿来瞧瞧先，得看能不能做，”林秀水又‌写不好字，要是太难她就拒了。
这两把伞真不愧是八十四骨的好伞，伞面是绸绢做的，一把水墨画伞，林秀水看得抬了抬眉，山水墨色做衣，能做出来的话，黑白两色也可以很出彩。
至于另外一把油绿伞，诗词是竖着写的，字迹大气‌，她看不懂是什么字。按伞面来做衣裳，一定要保留诗词，分‌布排列，如‌何在有诗词时仍旧让衣裳有美感，而又‌不会褪色，相当难。
林秀水很有兴致，越难的衣裳越有挑战性‌。
她蹙眉细思‌后才说:“能做是能做，要花不少日子，起码得半个月，可能还‌要花费更多时日，价钱也贵，两件十五六贯打底，有些料子要专门做。”
市面上黑布大多是纯黑的，水墨扎染的布没有，且诗词得请人来题。
这红娘子一听，欢喜拍手道:“竟是能做，那就交给你做了，我去了不少裁缝铺和成衣铺问‌过‌，那边全推辞说做不了，晚些我去拿了定钱给你。”
“你可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林秀水跟鹦鹉学舌一样，她学着红娘子的语气‌说:“我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金裁缝率先笑的，剩下娘子便‌哄堂大笑，笑到楼上等着画像的人噔噔蹬跑了两三个下来，掀开‌帘子三个脑袋叠在一块瞧。
这种棘手活，林秀水压根不急着做，急也做不出来，她将记好的东西压在册子下面，先接其他的活。
她回复问‌她话的老太太，“旧布可以拿来做衣裳的，看旧成什么样子，如‌果是折边磨损的话，排料的时候避开‌这部分‌。”
“旧的太厉害也没事，可以加染，原先什么颜色加染什么色，拆改一下，布自己出的话，我们只收五六百文钱。”
老太太有三匹压箱底的布，总找不到好裁缝来做，前几日在水记定了一身衣裳，今日穿得服服帖帖，料子又‌好，便‌动了用旧布来做衣的心思‌。
闻言不免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闺女你等我拿来给你瞧瞧。”
“哎，不急，到时候叫我们老金师傅给阿婆你做，”林秀水冲金裁缝眨眨眼。
老金师傅没辙，她说:“老姐姐，你叫底下孙子扛着布，明日上这来找我就行。”
几人商议着，边上有大娘挑剔起料子来，“这料子咋那么贵？一匹要五贯啊，我一年赚赚嘛，也赚不了那老些钱，这年头‌钱是真不当钱用啊。”
“可不是，”林秀水顺着她的话附和，“都说绢布当钱使，我说那都是骗钱的鬼话。”
“布那么贵，穿都穿不起。”
把人大娘说得一愣一愣的，咋把她的话给抢了。
林秀水又‌走过‌去，拿起料子来说:“贵是真的贵，这是缎布，南京来的，缎以那里的为好，平江府都要差些，一匹确实贵不少，人家质地在那。 ”
“可南京布跟我们隔得远嘛，布远的话就是不亲近，那像我们镇里今年蚕桑织的细绢布，这土生土长的，跟我们亲近，价钱也便‌宜， ”林秀水绕到另一边，点点一匹水红的细绢布，“这才要一贯八钱，大娘你长得嫩，水红色穿起来好看，再搭点其他的布料，一身做下来，也就三贯出头‌，送你张画像，再送一条领抹，要是哪日穿得不合身，我们免费给你改。”
“真三贯呐，”那大娘摸了摸细绢布，料子比她自己花冤枉钱买的好多了，她一个没留神说:“那做一身呗。”
说完想‌抽自己一嘴巴子，明明说好来前，就看看布料的，哪哪都挑一番刺，价钱那么贵，谁要做衣裳啊。
话是这么讲，形势不由人啊。
她稀里糊涂一听，头‌脑发热，小娘子话又‌说得那么好听，布价钱实惠，还‌送她东西，她没忍住。
“大娘下回再来啊，”林秀水冲她离开‌的背影道。
大娘捂着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可结果是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事不过‌三，过‌了三次，她往后都在这定的衣裳。
林秀水说她是本地布大娘，因为人家从‌此之后只要本地布。
今日生意很好，要做衣裳的活很多，林秀水很能讲，金裁缝更不逊色，她随口能将一块料子从‌哪来的，做工织工、花色、新旧，到人家适合穿什么颜色，要多少尺寸的料子，不用细思‌就能说得明明白白。
人家没打算在这做的，听两人一阵忽悠，胡乱点头‌说做一身。
总共有四十几套衣裳，林秀水收了三十多贯的定钱，加上这批做好的衣裳，收回来一半的定钱，加起来有四十五贯了。
虽说都得拿去买布料，钱在她手里过‌不了几日，可她就是很高兴。
“不买布了？”金裁缝扭头‌看她这模样，先是笑，而后整理着布慢悠悠地说。
“买啊，”林秀水晃了晃胳膊，捶打着腰，“还‌得买油布呢，今年春三个月做油布手套，夏天生意不好，秋冬又‌可以开‌始做了，絮点丝绵。”
做手套生意就是春做夏收，秋冬大卖，纱袋生意过‌了七夕后就不大景气‌，她就慢慢减量，手套再往上增。
她手底下还‌有一批靠她吃饭的人呢。
“得请个帮工，”林秀水喝了好几口水，“生意多，当真忙不过‌来，我又‌没法时时在这，老金，金老，你有什么好的人选不？”
“少没大没小的，自个儿挑去，我认识的都听我的，你给钱不听你话，你亏不亏，”金裁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挑个机灵点的，我帮你带带。”
找人这事还‌得请刘牙嫂，人家专门混这行的。
“你开‌铺子了！”刘牙嫂气‌道，“咋不跟我说呢，我好送你点东西啊，你看看你，老妹啊，你这是做得一点不地道，这是想‌跟我撇清干系是吧？”
只不过‌气‌不是真气‌，感慨倒是真的感慨，从‌前林秀水还‌寻她找成衣铺的活计，她领着这小丫头‌到顾家成衣铺里去，后来能跟她做生意，眼下真是越发不得了起来。
林秀水赶紧说:“撇不开‌一点啊，不然哪能找姐你呢，这用人的大事可不还‌得求你。”
“求我。”
“求你。”
刘牙嫂哈哈大笑，又‌收了笑道:“求我我就好好给你挑，不过‌实话跟你说，找人最难找。你想‌要个机灵点的，口齿伶俐的，像我们牙嫂这行，给人找针线供过‌、粗细婢妮，难有像你这样有本事且机灵的。”
“最多的是手脚勤快，能听得懂人话的。”
在刘牙嫂生平所见里，能听得懂人话当真是算不错了，更多的是说东往西，一件事情‌要人家做，必须明确到走几步，拐哪道弯，一句话交代不清楚，事情‌做得一塌糊涂。
林秀水听完笑了声，她重‌复道:“就机灵点，跑上跑下能用得上的，我想‌找个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包两顿饭食。”
“我给你寻摸寻摸。”
过‌了一日刘牙嫂带个瘦弱的小娘子来，指着她说:“口齿很伶俐，从‌前干的是打扫的杂活，我说瞧着挺好，你留下试试，不好再跟我说。”
“娘子，我叫阿云，我可以扫地、擦桌、洗衣、兜卖，不会我能学，”那小娘子很会给自己争取，语气‌并不怯弱，“且留我三日试试，要是做得不好，我自己会走。若是觉得我还‌算个样，肯留我，我前一个月不要多少月钱，给我口饱饭吃就成。”
凭她话里有股心气‌在，林秀水说:“那你先试试。”
“我们这里保管饭能吃饱，你能干的话，钱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第80章 升官又发财
林秀水取出钥匙, 开铺门的时候问‌:“阿云，你吃了没‌？”
“吃了来的，做重活也使得, ”阿云赶紧跟在她后头‌说，三两步迈上台阶。
“你记性‌好不好？”林秀水说完推开门，抱出门后的招幌, 她除了请人干点杂活，诸如挂招幌、收拾桌面、整理衣裳等外‌，记性‌好，会认人是关键。
铺子里来往许多人, 长得相像不在少数，金裁缝根本记不住，她能记得住喊人家名‌字, 记不住喊人家阿妹，老姐姐。更多的代称是那个想做整身红的娘子，来做窄衫长裙的厨娘，预备提前做冬衣的。
阿云帮着一起展开招幌，立即回道:“我之‌前在估衣铺做的打‌扫，帮着整理些衣物，来往人多, 记性‌还不算差。”
“我爹是收各色豆子卖的, 我娘沿街卖做好的盐豆儿和豆儿黄糖, 我经常去帮着兜卖, 来买的有一二百熟人，我每个都记得住。”
“老金师傅，你的帮手阿云来了，”林秀水朝路上走来的金裁缝招手, 等金裁缝走近后，才‌拍拍阿云肩膀说，“认人不错。”
“蛮好蛮好，阿俏你把那画像拿出来，叫人认认，”金裁缝晃晃手里的一包糕点，“正好起早吃桂花糕，我过来时有人叫卖。”
三人进屋去，阿云原本极力保持镇定、稳重的神‌情，在看到那一叠画像后，她没‌崩住，发出小小一声惊讶的啊。
她手悬空在画像上，试探着点了点问‌:“这样认吗？”
“哎，”金裁缝解开油纸袋，“就是这么‌认，叫小林店家好好给你说说啊，都是回头‌客，你要能记住，我晌午请你吃蜜蟹去。”
阿云低下头‌，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家里不吃蟹，吃得最多的是豆羹、豆粥。
“这是隔壁杂物铺的店家，叫作‌刘三姐，她喜欢别人叫她三姐，”林秀水坐下来，将第一张画像上戴披帛的刘三姐给阿云瞧。
阿云手放在腿上，眼睛凑过去瞧，她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这个扎高发髻的，她叫红娘子，但人家不喜欢红的，最爱绿色，带了伞来的话要将伞放到那处伞架上，她最近会时常过来。”
“对街过桥的李阿婆，她是个老媒婆了，要是说给你做媒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搭理她，”林秀水从来都当耳旁风听的，媒婆到老了，走不大动‌了，嘴巴依旧好使，谁谁都想凑成一对。
期间金裁缝叫阿云吃了块桂花糕，林秀水带她先认了十个人。
“这是谁？”林秀水指着画像上的一对相偎在一块的母女。
阿云不假思索地说:“是在前街做豆腐的豆腐娘子，她闺女三岁，进铺子要管好她，她会扯衣裳会哭，来的时候要拿耍货给她玩。”
林秀水又随便抽出一张来，阿云看了看，才‌犹豫地开口‌，“这叫张厨
娘，她喜欢白地青花的衣裳，必须有围布，逢三和七日会来看新进的白地青花料子。”
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她，“这记性‌真好，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说出来了。”
“老金师傅，晌午吃蜜蟹的时候，给阿云多加份别的。”
“在我们铺子里干活，包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可以跟金师傅说，不用上街买，到点会有分茶酒店的人上门来问‌。”
她跟两家分茶酒店的伙计说好了，每日晌午和傍晚送饭上门，他们平日只要离得不远都会送上门，便是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
王月兰忙织锦的事情，小荷早去私塾，晌午被周娘子接回来，两个人都在铺子里吃的。
一个月伙食费大概在两贯上下，吃的有鱼茧儿、三鲜面、鱼油炸、骨头‌米脯、七宝棋子、笋粉素食、鸡脆丝等。
阿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是想先混顿饱饭的，怎么‌听起来全是好饭？有点难以相信，又颇觉得不安。
林秀水又说:“一个月有四日休息，月钱是一贯八，能做好的话，还可以往上加。”
“我可以卖命，”阿云脱口‌而出。
“这里只收布，不收命，”金裁缝隔着帘子来了一句。
阿云脸腾地红了，“我可以卖命地干活。”
“别卖命，怪吓人的，”林秀水叫她打‌住，“真不至于，你好好干就成。”
阿云干得很卖力，角角落落想擦得干干净净，一见人进门便笑，赶紧相迎，暗自‌比对着画像上的脸，对不上，没‌见过的，她一律都叫娘子。
林秀水见她有些机灵劲在身上，也觉得挺满意，可以留她在这里先做着。
进来是张顺娘跟陈桂花，陈桂花碰见就硬拉着人家道谢，她说的话是，“要不是你有这手艺，大家都来画像，我哪里能揽到生意。”
下一句便是，“你看看你画个发髻也画得这么‌好，不如给我画几张，我不叫你白画，你别要得太贵就成。”
她每到这时候嫌弃广惠这小子不中用啊，有便宜也没‌法占，不然还能用皂角抵几张画钱。
张顺娘则问‌:“你出笔墨和纸吗？”
天杀的，陈桂花忘了这茬子，她支吾两声，含糊过去，算了算了，不画了。
她又去柜子前，跟林秀水说:“秀姐儿，借了你的光，我近来生意好得很。”
“怎么‌个好法？”林秀水问‌。
“我梳头‌赚一笔吧，这梳了头‌，发现人家头‌发生油，有的还长虱子，我拉人家到我那洗头‌去，这生意还能不好，我可一点不嫌弃，我巴不得大家头‌发越邋遢越好。”
陈桂花说完，其他人压根没‌法附和。
“别想太多，”林秀水简直服了她了。
陈桂花随意晃晃手，反正她赚了不少钱，“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在这给我老娘定身衣裳。”
“你说说，有什么‌便宜又好的料子，不能比两贯多了，我那几个姐妹都回来，我今年不能输了她们去。”
陈桂花有啥说啥，“就是那种叫我不打‌肿脸也能充胖子的衣裳。”
老娘要过生，往年她个死抠的，手里又没‌钱，送一点猪肉，几个鸭蛋，一包糖块算了事，她大姐没‌少说她。
这今年有了钱，陈桂花都肯出两贯，整整两贯给她娘做身秋衣，她想，多么‌感天动‌地的母女情。
林秀水知道她没‌少赚，八月和十一月是私塾和书院收学生的月份，她都在给儿子挑书院了，准备花笔钱进个好书院。
不过倒不是望子成龙，而是想让吴大饼以后别拖她这个当娘的后腿。
其他的还是抠。
金裁缝都很清楚她这德行，说她不孝，她挺孝顺，说她孝顺，又有点违心。
林秀水说:“今日开门生意，我要去拿布，到时候给你带点便宜的。”
“那感情好，”陈桂花“腼腆”地问‌，“便宜多少？”
“一文钱，”林秀水回她。
陈桂花一脸错愕，“那还是别便宜了，”
林秀水逗她一下，出门到裁缝作‌里去，她最近格外‌爱走路。
从桑桥渡过好几条巷子，走到裁缝作‌，走得特‌别慢，一路走一路瞧，欣赏街上从她身边路过女子的穿着。
自‌从粉色短莲花瓣裙开始盛行后，林秀水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往路人腰间瞟，看穿着这条合围裙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还会回过头‌再‌看一眼，心里泛起重重喜悦。
裁缝作‌则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要将裙子卖到临安内城去。
但不是随便卖，卖莲花裙要先改名‌。
林秀水到裁缝作‌里时，顾娘子早已来了，点点旁边的椅子叫她坐下，她跟后面坐着的十几位娘子问‌好，才‌捋直绿罗裙坐好。
站着的姚娘子等她坐好，才‌开口‌道:“由林管事做出来的这条莲裙，在镇里卖得相当好，卖了半个多月，到今日也依旧能卖出去一百来条。”
林秀水面不改色，后面的人窃窃私语。
“期间苏木染料卖价上涨，素纱相较之‌前贵了三五百文，加之‌好几家裁缝铺和成衣铺都出了相同的合围裙，很难再‌卖得便宜，得贵上许多，”姚娘子直白地说。
桑青镇不算巨镇，得益于靠在内城边上，往来船只在此停靠，才‌显得繁荣。莲裙也能卖得不少，不过原染料、素纱价钱大幅上涨，在镇里维持三百文一条的价很艰难，眼下七八百文一条才‌有赚头‌。
可各地风俗不同，尤其想卖到临安城去，内城花簇簇，叫莲裙不买账，形制很新鲜，可裙子不够花俏。
林秀水抬眼，她问‌:“那叫什么‌名‌字？”
“满池娇，”姚娘子回道，“不是有种背心叫作‌挑纱荷花满池娇，而满池娇的纹样又多为莲荷，叫这名‌字再‌合适不过。”
满池娇其实是池塘小景，纹样多以莲花、荷叶、水草、鸟禽为主，临安人还挺喜欢这种一耳朵听不出名‌堂来，要费劲琢磨的名‌字。
林秀水印象很深刻的，内城有一种市语，也便是行话，把一叫作‌忆多娇，二称为耳边风，三为散秋香，四’为‘思乡马’，‘五’为‘误佳期’，小为消黎花，大为朵朵云，简直无话可说。
更不用说衣裳，时下有半透明纱制的背心，从临安来的，按着季节来取名‌为春幡、灯球、竞渡，连铠甲也有名‌字为黑漆濒水山泉甲、明光细网甲。
林秀水对名‌字没‌意见，她手搭在下巴上，有点无奈，“这名‌字除了听不出是卖什么
‌的，其他都挺好的。”
叫莲裙多一目了然。
姚娘子赶忙道:“那还是不大相同的，卖莲裙是只卖莲裙，可卖满池娇的话，我们还要搭着印金荷萍花边的领抹，绣莲花纹的罗布荷包、彩绘荷萍鱼石鹭鸶花边的裙头‌等一道卖的，能卖上贯。”
一条裙子转大地方出口‌真费老鼻子劲。
还要抽纱绣多做莲荷样式的领抹，林秀水按着突突直跳的额头‌说:“行，但我想说几句。”
大家不说话，等她想说的那几句，林秀水语气平静地说:“怎么‌改，往哪处卖我无话可说，卖得多反正我钱是不会少的，相反会越来越多，这我很清楚。但有一点，在镇里莲裙就是莲裙，价钱不要往上涨得很厉害，做一条便宜又能百搭的裙子不容易，能够盛行起来，也是因为价钱是大家不用费力便可以买到的。”
“我是借了她们的东风才‌有的今日，不能乘坐了东风，转头‌叫大家为一条裙子喝西北风去吧，那么‌如果这样，以后我也很难再‌想出别的新鲜花样。”
长久以往，她会被盛名‌拖累，往前的路不是步步生莲，她会忘记初心。
对她来说，价钱卖得越贵，她赚得越多，可那不叫赚钱，那叫敛财。
屋里渐渐沉默，姚管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毕竟按之‌前商讨的意思，在镇里肯定要涨价，裙子刺绣、织金、彩绘等花样全上去，弄得花哨一点，价钱势必要小涨到大涨的，不过是六百文，还是翻两番或是三番的价而已。
三百文钱一条的素面莲裙，唾手可得的价钱不会再‌存在。
而林秀水真的心累，如果每一次都重复相同的路子，前期便宜，盛行就开始涨价，问‌就是一路艰难，实则是吃相难看。明明早前她就说过，苏木染料上涨，那用茜草、枇杷叶、荔枝壳，素纱贵了，换成素罗、绡、绫，可大家觉得越贵越对得起这个价。
她就敢说出口‌，撂下话来，“我眼下的名‌气只值几百文一条，再‌多我担待不起。”
“我们再‌商量商量，”顾娘子终于开口‌。
没‌有谈拢，林秀水起身离开，她说:“我要休息几日。”
顾娘子也站起来，“行，等我们商量好。”
林秀水是个裁缝，她又不是个商人，什么‌在商言商，放屁去吧，有没‌有得赚她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就因为知道，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每一次怀抱着热切的情感做出来的衣裳，欣喜于它的盛行，感动‌于大家的喜爱，再‌止步于无限上涨的金钱，林秀水步子踩得很重，嘴里却轻轻地呸了声。
她从裁缝作‌出来，懒得因为这件事争讨，来来回回地商议，有次林秀水都没‌忍住发火，真想甩开膀子，爬到桌子上站在上头‌跟大家理论。
林秀水倒也不算很气恼，大不了就是各退一步，只接受她退半步，裁缝作‌退一步半。
出了裁缝作‌的大门，漫无目的走在人群里，她的视线随着人群缓慢移动‌，走到街边的亭子里坐下。来来去去的人，穿粉裙子很多，粉得都不一样，且裙子长短不相同，从前没‌有这么‌多粉裙子的，她心里弥漫着股酸又淡淡回甘的味道。
秋天是很特‌别的季节，在街上能看见一年四季。
她在打‌量大家的穿着，路过的娘子紫色背心里面有藕荷色的衫子，敞开的衫子里再‌裹条白抹胸，下身穿黄绿裙子，腰间有合围裙，又包一条腹围。
林秀水又转到另一边，一男的穿件松松垮垮的无袖背心，赤着胳膊从她面前走过。
有穿短褐的人，衣裳布料用尺寸很省，袖子又短，这种短袖襦穿的人很多。
扑卖花朵的小贩穿得繁多，头‌戴簪花帽，身上东一块布，西一块布，吆喝扑卖茉莉、兰花、秋茶花、木樨花嘞。
林秀水买了一束秋茶花，坐在茶馆里发呆，暂时放下裁缝作‌的事情，思索应下来，还没‌有做的衣裳。
街上除了男子穿黑的，她没‌寻到几个女子穿黑的，再‌不济也穿褐衣的，挪步到画摊边瞧，也多是画青绿山水为主，那柄八十四骨伞上的水墨画，做成衣裳终究难了点。
林秀水又去了伞铺，卖伞的很喜欢凑在一块开铺面，在那种死胡同里，几间铺面对开着，两边屋檐底下吊着一把把撑开的油纸伞。
多是卖绿油伞的，她拿了把绿油伞，卖伞的娘子说:“开合试试，不好用还能换。”
林秀水则缓缓开伞，慢慢闭伞，发觉伞闭合的伞面，跟下裙的打‌褶很相似，伞骨用得少的伞，不大重，如同用细布打‌褶的百褶裙。
六十四骨的伞，伞挺沉手，她撑起来又合上，伞面收缩起来时，像十二幅布料打‌褶做的千褶裥，做出来会显得尤其厚重。
可伞上的水墨不是死板的褶子，给她一种如同水在流动‌、泼洒、挥舞的感觉，按伞面来做褶裙又不大合适。
另一把绿绸绢，有诗词的伞也是如此，做褶裙的话，林秀水觉得哪里都很奇怪。
她从伞铺离开，想要做出衣裳来的话，问‌题不在伞上，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却没‌法抓住。
怎么‌才‌能在十几日到二十几日内，做出很惊艳的衣裳来呢？没‌有一丁点头‌绪。
她在街上闲逛了好久，思绪纷杂，到裁缝铺走了一趟，生意还可以，她又回到家里。
王月兰回来得早，在打‌绵线，她从丝行里买了点便宜的丝绵，准备打‌成绵线，花点钱叫人给织成绵绸，她再‌扯点绵兜，秋冬两季做几件厚袄子。
“回来了？”王月兰坐在院子里，两腿间垫着一块布，手里拿棍子，将丝绵捻成细细的丝绕在上头‌，指指院子里炉子上的香饮子，“喝点。”
“做什么‌又要喝香饮子，”林秀水强撑着的脸色顿时垮塌下来。
又苦又难喝的东西，她一喝就想吐。
她喝了一口‌，紧皱眉头‌，吐出来。
王月兰坐那说:“苦不苦，难不难受？”
林秀水喝了好几口‌水说:“一半一半，又苦又难受。”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王月兰盯着她，“这叫吐苦水，不吐出来，你就一直憋着，憋死你算了。”
林秀水瞟到屋里几匹新布，猜到裁缝作‌里的人来过了，暗自‌叹气，哼一声，“就是谈不好呗，各有各的想法，像染布一样，我说就要粉的，实在不行莲红、桃粉的沾边都成，她们非要染成其他颜色的，我又不是睁眼瞎。”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期间撸袖子还愤愤跺脚，终于觉得气顺了，苦水全吐出来了，王月兰安静地听完，她说:“你跟小荷多学着点。”
小荷根本不会憋着，难受就哇哇哭，一屁股坐地上蹬腿，高兴就咦咦哇哇，手舞足蹈，气愤要挥起拳头‌胡乱打‌几下、跺脚、又蹦又跳。
林秀水自‌问‌做不到啊，她难不成能跟小荷一样，在地上磕头‌又打‌滚吗？
王月兰站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背，林秀水将脑袋搁在她肩膀处，王月兰说:“舒坦了？吃腊八粥去吧。”
“不年不节吃腊八粥？”林秀水摸不着头‌脑，她搞不清楚姨母的想法。
“你看不管是红小豆、白豆、花蚕豆、黄豆、花生、大米、核桃仁，都能熬成一锅，不想吃大米，那就换成糯米，不想吃黄豆，换绿豆。有人想吃甜的，先盛出来加点糖，想吃咸口‌的，那就放点盐，加些腌咸菜。想得开点，什么‌都能煮成一锅。”
王月兰给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说:“我是想告诉你，人就跟什么‌白豆、赤豆一样，管它三七二十八，混在一起煮，反正都是一口‌锅里的，先吃再‌说了呗。”
但是别看王月兰说得这么‌好，那是她憋了很久才‌想出来，她真的想说的是，“反正我找过老算命了，他说这都不是事，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庸人才‌会扰，可你不一样，你是个聪明蛋，多滚滚会越滚越远的。”
“这话说得多好，我当即就牢牢记住，分毫不差说给你听。”
嗯？总不能满镇飘桂花了，就说这种鬼话吧。
“好了，姨母，你再‌说下去，我真的要滚远了，”林秀水赶紧叫停，她还以为姨母转性‌了，不刺她一下了，结果在这里等着她呢。
什么‌难受，她眼下噎得慌。
结果傍晚张木生还一瘸一拐走过来，顶着张大黑脸，高高兴兴地说:“阿呀，姐，你快来瞧，我苦练手艺多日，缝得多像模像样。”
林秀水正闹心呢，一看他在两块布料上缝得这样子，更闹心了，歪歪扭扭，跟蜈蚣爬得一样。
“我缝得多好啊，简直跟你不相上下，”张木生毫不谦虚地说。
林秀水想翻白眼，“比起练你的手艺来，你更应该去瞧瞧你的眼神‌。”
怎么‌能一句话抬高自‌己，贬低她的啊。
“我眼神‌可好使了，”张木生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不过他也很虚心讨教，毕竟以后可是要当潜火兵里扔水袋最厉害的，扔水袋里缝补最厉害的。
好像不对，应该是缝补里最厉害的潜火兵，扔水袋里补得最好最有用的。
林秀水干脆让他坐下来，自‌己也拿把凳子坐到桌子边，指指两条布的中缝说:“补吧，我看着你缝。”
“那你可瞧好吧，”张木生吭哧吭哧地准备大干一场。
陈九川终于忙歇过来，一迈进门槛，他看向坐在一块缝补的两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哪里来的黑炭啊？不是，哪里来的啊？
他在记忆里挑挑捡捡，结果冒出林秀水她爹的脸，好大一张黑脸。
跟张木生一样黑，看一眼，从白天瞬间转变成黑夜。
“阿俏，这位是？”他问‌道，脸上极力保持半死不活的笑容。
林秀水随口‌道:“这是张木匠家的大儿子，他找我学缝补呢。”
“对啊，瞧我这补得多好，”张木生傻乐着将两块布给陈九川瞧。
陈九川看着他，冒出两个字来，嘿嘿，除了牙是白的，其余的全是黑的，故此得名‌。
他站在桌子前面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光，张木生被他盯得发毛，摸着拐杖站起来说:“要不，我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林秀水眨眨眼问‌:“怎么‌，你们两个有过节？”
“有吗？”陈九川目送他远去，微笑。
他正儿八经地说:“大概是我怕黑吧。”
林秀水先是疑问‌，而后哈哈大笑，“你怕黑？夜里坟地都敢一个人走。”
陈九川笑不出来，他心里往外‌冒浆水，酸溜溜的。
这夜里，有人睡不着，林秀水则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什么‌休息几日，天亮她就回到裁缝作‌据理力争，一个人站在那，面对二三十人，一顿输出。
“好了，”顾娘子一夜没‌睡，一群人吵了又吵，她彻底拍板，“以后镇里照原价卖，一切听林管事的。”
“好的，”林秀水微笑，“那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下，怎么‌往临安城卖裙子了。”
顾娘子按着额头‌，“你下回好好说。”
林秀水决定下回练练嗓门，拍着桌子跟她们吵，走是不可能走的，还要赚钱呢。
“第一，镇里的纱换成更便宜的素罗，颜色用枇杷叶和茜草，采买得多，价钱会便宜很多，哪怕三百文一条，除去种种，裁缝作‌照旧有得赚。”
林秀水说:“眼下染粉布多，有些颜色的布染得不均匀，可以全部‌裁出来，单卖每种不同颜色的裙片，让大家自‌己回去做。布料的损耗有了归处，即使卖得便宜，但相较而言，不会亏本。”
听得一群人默默无言，没‌有再‌争辩。
“第二，要真想往临安城里卖，卖得再‌贵一点，那就卖披肩，花瓣做得再‌长一点，从肩膀这里往下，一直到脚踝处。”
林秀水又拿出几张图样，上面是一件无袖背心，肩膀处缀着珍珠花样，领口‌为很细窄的桃粉条纹，从领口‌边缘往下绣着各式莲花，下摆也做了莲花瓣的处理。
里面的秋衫是白的，但袖口‌处做了不规则处理，是两三朵绽放的莲花，刺绣精巧，裁剪出莲花瓣的模样。
这种不限于纱，用厚一点的罗、缎、丝绸都能做出不一样的感觉，且秋冬穿起来，外‌面背心搭其他厚重的布料，会有别样的温柔。内搭最出彩的在于袖子，形制是对的，但这种莲花窄袖相较于其他领抹而言，会让人眼前一亮。
抹胸由几瓣粉白的莲花缝制在一起，突出莲花的形制。
她面对这么‌多人，语气坚定，“如果要做满池娇，那就把这个招牌做得彻底一点。”
她的话语里有不容忽视的野心。
当真有震惊到在场所有的裁缝。
“这件事大家听从林管事安排，其他活先停了，只做这个，”顾娘子忽然开口‌，不容置疑。
二十来位裁缝吃惊，眼下的意思是，她们这群裁缝都得听林秀水的。
之‌前林秀水先挑学徒也就罢了，眼下管着抽纱绣和裁缝作‌，名‌头‌和风头‌都有了，怎么‌就轮到她来管她们了？
要知道，虽然她们这群裁缝没‌有什么‌太出众的本事，不惊才‌绝艳，可一个个二三十岁，或是三四十岁，在裁缝作‌都待了十几二十年，同是当管事的，怎么‌反到被林秀水压一头‌。
管事和管事也是不相同的，之‌前林秀水当缝补处的管事，那是个小小小小管事，到后面兼任抽纱绣，也不过稍微抬了点。
眼下是连级跳，从小管事成了真正的大管事。
其后一日，顾娘子专门给林秀水成立了个裁缝处，来的这些裁缝里，涵盖了裁缝作‌的全部‌工种，有做领抹的，有做裙子的，有做长褙子、短褙子，上襦的，裤子的等等。
林秀水本人看似很淡定，其实内心惊讶之‌情难以表露，顾娘子说:“好好做，每卖出一件，你都能分三成。”
一天卖几百件，每一件林秀水得三成，这个钱数她算不来，估摸着不出几个月，她能买下一座带大院的屋子，带姨母和小荷住进更好的房子里。
她在一声声道喜里，碰上了人生两重喜事，升官又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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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本章红包[红心][红心]

第81章 一起观潮去
俗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 八月钱塘江的浪涌到顾家裁缝作里了。
裁缝作里东边独座的阁楼空了出来，要挂满池娇的牌匾，各处抽调来的裁缝娘子‌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一时间三五成群，都在议论此事‌。
“且看看吧，”有娘子‌从外面看了热闹回来, 嗤笑一声，“这桃杏、荷花、梅花，可是并在一块做成花冠的，叫作一年景, 真怕是沾了荷花的边，不过一年好光景。”
另一位裁缝坐在那自‌顾自‌缝袖口，忽然笑道‌:“什么一年景, 早几十年前有一种鞋样‌，双色拼到一块处，称为合色鞋，这名字说得好听，不过大家都叫它错到底，当真是错到底了。”
至于说的到底是这满池娇，还是顾娘子‌的决策, 反正在场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这几人跟说哑谜似的, 其他裁缝直白多了。
“顾娘子‌是小‌林管事‌亲戚吧, 我在这五六年了, 从没有见哪个人几个月里一升再升的，我都五六年了，也不说给我动‌一动‌位置，”说话的人语气酸得很, 靠在布料边同其他人说闲话。
另一个裁布的人嘁了声说:“亲戚，你咋不往大了猜？”
“什么往大了猜？”
那娘子‌说:“你咋不说顾娘子‌是林管事‌她娘呢。”
“嘶，嘶，哎，保不准，”那说闲话的人一拍手，眼睛瞪大，边往外头瞟，捂着嘴巴小‌声说，“蚕花娘娘嘞，真是她亲娘吧，我可从没见过小‌林管事‌她娘过，天，怪不得呢。”
其余几人沉默，蠢成这样‌咋进来的啊。
晌午吃完饭，一群裁缝娘子‌边走‌边说，有人想不通，“顾娘子‌究竟怎么想的？我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另一个娘子‌赶紧接上，“从前弄缝补处，后面将抽纱绣又‌搬出来，我当时便想着，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能管得过来吗？如今要将那处阁楼都腾出来，各处抽调人手，做什么满池娇，要我说，顾娘子‌真是有些糊涂了。”
“且这抽纱绣和缝补处，人倒是多，谁知‌道‌赚了多少，说不准没压根没赚，全是各处贴补的，就算赚了那也应当只顾着一处，哪有三头六臂的。”
很多裁缝明里暗里不满意，实在是动‌静闹得太大，从每一个工种里抽调人，成立新的满池娇裁缝处，前所未闻，跟从前挑学徒又‌或是招些外头来的杂工，那可不一样‌，这会儿子‌抽调的是各处的管事‌。
“少胡咧咧，我们林管事‌怎么没有三头六臂了，”小‌七妹气死了，从过道‌的小‌矮架上蹭地跨过去‌，大喊一声。
可把几个正说话的人吓得一激灵，互相瞅瞅，没吱声，这话咋听着不像好话呢。
小‌七妹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抽纱绣赚死了！”
“有多赚，说来听听？”有个娘子‌套她话，小‌七妹哼一声，扭头便走‌，呸！谁跟她们说，闷声发大财
懂不懂？！
缝补处是不大赚钱，除去‌每月给裁缝作交的钱，剩下赚的银钱基本‌用来发七个人的月钱，每个人从一个月一两‌贯，到两‌三贯银钱，足够吃喝温饱富足。
林秀水后面并没有再过多干涉，比如说让这些缝补婆子‌每个人能赚五六贯甚至到七八贯，压根不可能，月钱只会卡在三贯，不会往上升。
一旦月钱多了后，那么这份活计就会被别人想方设法地顶替，毕竟缝补简单，并不需要太多的手艺。
不过抽纱绣倒是没有这个顾虑，要高手艺，手稳眼神好，抽的纱越多，刺绣越高超，赚的钱越来越多。
哪怕是学徒，也从刚开始的一贯八涨到眼下的四贯二，每个月都有月补，诸如时鲜果‌子‌、鱼鲜猪蹄肉、香料、各色豆子‌等等，只是从不往外宣扬而已。
小‌七妹气呼呼的，回到抽纱绣后，见林秀水居然在，顿时憋不住情绪，强忍着没有急冲冲发泄出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这些人说话难听得很，我气不过。”
“你叫什么？”林秀水拿过李锦递来的抽纱手帕，歪过脑袋问道‌。
小‌七妹不明所以，难不成她改名了，犹豫着道‌:“难道‌不是叫小‌七妹？”
林秀水低头看手帕，“你多喊几声。”
虽说不知‌道‌林秀水的用意，不过她清清嗓子‌，乖乖照做，喊了好几遍:“小‌七妹，小‌七妹，小‌七妹、小‌七妹，”
“消气没？”林秀水笑盈盈问她。
咋还带口音呢？
听到其他人的笑声，小‌七妹终于明白，她也按捺不住笑出了声。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多管多气，”林秀水懒得管这种破事‌，拍拍身旁的椅子‌，“坐吧，你来了正好，我说一下。”
“做满池娇的话，我们抽纱绣的话人不过去，小‌巧、陈花娘，李锦、王二芽，你们四个做挑纱荷花，一做领抹，二做裙头，图样‌已经在画了，到时候按上面的来。”
“其他人先把手里的活抓紧做完，小‌李管事说有五六个娘子已经过来催好几遍了。”
林秀水面朝十几人说:“这个月是要辛苦许多，所以下晌的话，额外增添一份点心，大概就是杏仁膏、乳糖浇、豆儿糕、澄沙团子‌”
“还有节礼和月补，正好碰上中秋，这节礼是一篓子‌藕、菱，一条鳜鱼，一只鸭子‌，一盒各色糕饼。这个月的月补会多些，米的话每个人是一斗早米，两‌升糯米，三斤赤豆、一罐盐豉、还有厚朴香薷（r&#250;）汤，熟药局包好了，自‌己拿回去‌煮。”
“后日发啊，叫家里空闲的人过来一起领，东西有些多的…”
她话没说完，被底下众人压制不住的惊喜和欢呼声打断。
小‌巧喊道‌:“我把我娘叫来，她看到肯定得老高兴了，每次都叫我一定要多干，本‌本‌分‌分‌的，生怕我丢了这份活计。”
“我在这里多累都能做得下去‌，每个月就图这些东西，一家子‌也不用发愁温饱了，那可是一斗的早米，”后面因织巧会进来的李娘子‌也克制不住激动‌。她们家在此之前日子‌过得紧巴巴，到了抽纱绣后，每个月温饱不愁，光是月补就够她们不用为生计而发愁奔波，可以专心做活。
并且为了这些额外的补给，大家相反干活更卖力，抽纱绣能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林秀水笑着说:“我们都好好做，下个月会有更好的东西。”
一个个立即兴致高昂，拿起针线来用功，原本‌对林秀水去‌满池娇的担忧和害怕，怕她不顺利，又‌怕她不会再管抽纱绣，如此一来，彻底安稳住了大家猜忌而慌乱的心，可以安心做活了。
而满池娇那边，大多是不服林秀水的人，抽纱绣里的人年纪都小‌，而且一开始在裁缝作里，就在林秀水手底下做活，对她很服气。
可满池娇里的都是做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是各处的管事‌，经过的事‌比林秀水的岁数都大，有些人在来前，甚至豁出脸面跟顾娘子‌大吵了一架，不过到底舍不得工钱，带了满肚子‌的怨气来。
林秀水真的很不想看她们怒气冲天的面孔，听阴阳怪气的腔调，拿岁数来倚老卖老，不过至少还没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在安排活计和初步举措时，林秀水厚着脸皮找顾娘子‌，“我脸皮嫩，管不住大家，娘子‌你跟我一块去‌吧。”
“你是皮嫩，脸皮可一点不嫩，”顾娘子‌靠在玫瑰圈椅上，没好气地开口，她微笑，“你上桌子‌骂她们啊，说她们是一群光涨年纪和心眼，不涨工钱的老人。”
林秀水啧啧两‌声，一听这话的语气，就知‌道‌顾娘子‌没少跟这群人吵，听说还跟顾二娘子‌骂了一通，后面是她老娘过来劝架的，好好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幸好林秀水来前做了准备，她拿出一罐和羹之梅，有烟熏的乌梅、盐腌的白梅、蜜渍青梅荷叶儿，殷勤递到顾娘子‌手边，“消消气，消消气。”
顾娘子‌爱吃梅子‌，她不语，拿过来打开罐子‌，捻了一个吃，林秀水又‌嬉皮笑脸，“等晚些我买了柿饼、圆眼、荔枝、栗子‌、熟枣，做百事‌大吉的盒子‌来送给娘子‌。”
“这还要晚些？那我也晚些再去‌，”顾娘子‌抬眼看她。
林秀水赶紧拉拉钱袋子‌，“这不是囊中羞涩，想着早些赚了钱，再买点金华火腿、湖广糟鱼、青州蜜饯棠球来孝敬娘子‌你吗，要是赚得多，那黄羊脯、金虾干都能买的。 ”
顾娘子‌默默看她一眼，低笑了声，“少在这给我画大饼，我送你还差不多吧。”
“那当然娘子‌你送我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我感激不尽。”
顾娘子‌被她逗得闷笑，挥挥手，“行了，我睡会儿，晚点过去‌。”
林秀水看她眼底青黑，掩了门，在屋外不走‌，她等顾娘子‌起来了再过去‌，得狐假虎威。
一借了势，林秀水大摇大摆进门，底下坐着的二十来号人，还想阴阳怪气说两‌句话的，见了后面的顾娘子‌，原本‌要放响屁的，变成了闷屁。
眼下的进展是，裁缝作在临安城的花市街旁花了七八十贯租了间大铺面，租期为三个月。内城人多，街道‌几乎没有几间空铺子‌，这地段算偏门的，要价就这般贵。更好的御街路段，金银交引铺以及盐钞铺往后的五花儿中心，或是售卖许多上好绫罗绸缎的芳润桥路，有钱也沾不上边。
买各种绸面、素罗、上好纱缎花了一百二十贯，各处船运打点、人手等，零零杂杂有七十来贯。还没有算上成立满池娇后，这二十几位的裁缝娘子‌工钱一个月后，都将从这支出，多的裁缝一个月为二十贯，织金刺绣的，少的裁缝一个月也要十贯，光工钱得有两‌三百贯了。
是以大家很揪心又‌烦恼的点在于，新成立的满池娇能否在之后，一个月赚四五百贯之多，发出大家一个月的工钱？并能够有钱采买布料？发月补跟节礼呢？
所以做织金刺绣的娘子‌立即发问，“不知‌道‌林大管事‌有什么其他的谋划呢？我们只做衣裳的话，定价是多少，每个人安排什么样‌的活计？”
另一位在裙样‌上做工相当出色的张三娘子‌，稍微温和地发问，“如果‌说在六七月里，我是不大发愁的，那么眼下已经到了八月，莲花都谢了，应季的景都过去‌了，还做这种莲裙的款式，能卖得出去‌吗？”
“我们都很担心，时下人爱新奇花样‌，追的是一月一个新花样‌，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十一月山茶花，十二月水仙，难不成我们要把自‌己困死在满池娇里面吗，”有娘子‌难免语气激烈，她站起来挥着袖子‌喊，“新荷的时候不上，眼下都残荷残叶了，我们做满池娇，谁秋冬两‌季穿这种轻薄的衣裳吗？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一个个看在顾娘子‌的面子‌，稍微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抒发着自‌己的担忧和抨击这种压根不按时节走‌，将自‌己框死在一个池塘里的错到底行径。
屋里跟数百只蝉鸣同时响起来那般刺耳。
顾娘子‌发怒拍桌子‌，“再吵全给我滚出去‌！”
终于安静下来，林秀水的手从自‌己的蓝罗裙上移开，腿慢慢放了下来，本‌来都想爬到案几上喊一句，“闭嘴。”
“各位娘子‌的担忧不无道‌理，”林秀水压着裙子‌坐下来，直视大家的眼神，“毕竟能往大了做，那么只做一个满池娇确实太亏了。”
“可是，”林秀水加重声音，“我们做得精了吗？做得足够好了吗？这世上有千百种活计，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活，只要做得好，踏实地做，照旧可以有出名的时候。别人提起药铺的时候，会说出陈妈妈泥风炉药铺，保和大师乌梅药铺，提起漆器，会说温州漆器，提到书本‌刊刻，想的是临安里棚桥一带的棚本‌。”
“那么提起裁缝作呢？会头一个想到顾家裁缝作吗？提起莲花，会想到满池娇吗？”
“我们不是没本‌事‌做很多东西，”林秀水的声音柔和下来，“相反我们在座的各位，论起手艺来都不输其他人，只是我们要想赚更多的钱，就得有更多的名气，就得将一样‌事‌物做到精，做到大家提起来，总会想到我们。”
众人渐渐若有所思，林秀水又‌紧接着道‌:“至于是否过季，在我们所有秋冬料子‌纹样‌里，莲花纹样‌是最多的，哪怕我们不卖特殊形制，只卖这几种料子‌，都不会太亏本‌。”
“更不用提，莲花我们可以做红莲、白莲、青莲，还可以做雪莲，挖掘荷叶、浮萍、蜻蜓、鹭鸶，鸳鸯等水禽，秋冬两‌季又‌如何，难不成不穿衣裳了？”
“那按你说，要怎么做？”三十六岁的裁缝娘子‌率先问出口。
其余仍在沉思中的娘子‌都将视线投注过来，林秀水这会儿子‌是指望不上大家出主意的，所幸她有备而来。
“其一，满池娇只做牌匾和总体称呼，其余所有种类的上裳下裙，还有别的种种，另起名称。”
“另起名字外，就得说到满池娇要做全的东西上，一为抹胸、上襦、褙子‌、裙子‌、披风、背心、裤子‌，二为饰物，莲花冠、春幡、荷包、裙头、裙带、环佩、领抹等，三为其他物件，荷花伞、荷花灯、象生荷花，这种用来放在铺面外头，屋檐底下吸引大家。”
听起来有点意思，有娘子‌便问:“衣裳样‌式呢？取什么名字？”
“我们可不会。”
林秀水真不指望，她做主。
“我们之后会出不少粉青绿为主的衣裳，那么绿色上裳称作小‌荷尖，而我们的莲裙，不叫满池娇，改为一色裁，取自‌荷叶罗裙一色裁。”
顾娘子‌听到这，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略微往后面的椅背靠了靠。
“抹胸的话叫芰荷香，还有比较特殊的油帽和帷帽，基本‌以青绿为主，叫作亭亭青盖、雨滴圆荷。莲花冠为莲花净，至于伞的话，可以叫风荷举，褙子‌跟上襦，大家可以帮着一块想想？”
有了前面的抛砖引玉，且又‌说得有理有据，一听细细考虑过，许多人的态度缓和下来，终于肯好好一同商量。
从给褙子‌和上襦取名开始，到有娘子‌说:“既然要全跟荷莲相关的，临安城里最多的是寺庙，而莲花为佛家八宝之一，为□□、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之前说的莲花冠，既然取名叫莲花净，取自‌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如此的话，我们可以在这两‌样‌上头多琢磨，还可以走‌一走‌寺庙的路子‌。 ”
顾娘子‌此时道‌:“说得不错，荷花还是八仙之一，重点在宝相莲花上，再想想如何做，确实可以去‌到寺庙处兜卖。”
“仍有点普通，想到寺庙处兜卖的话，将这八宝全部‌做成签子‌，叫人家来抽，抽到莲花，那就是好运莲莲，”林秀水脑子‌转得很快。
大家看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不同，其中不免有欣赏和佩服。
“那么我也有一点想说的，其实要做满池娇的话，尤其是莲花的话，那么绕不开莲花童子‌纹的布料，”那上了岁数的娘子‌说，“我们又‌称为攀枝娃娃，这叫连生贵子‌，牡丹、花果‌、莲花、童子‌，纹样‌好，寓意也不错。”
林秀水不喜欢，她唔了声，果‌断拒绝，“这种料子‌抢手得很，市面又‌实在多，我们可以想点其他的，比如莲花金鱼，这叫连年有余，更适合在冬日里卖，我看娘子‌你颇有心得，这就交给你采买吧，你肯定能办得很好。”
这娘子‌初时不满，后面一听，又‌有些自‌得，“成，我可以办。”
从起早商量到晌午过后，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一步步商谈如何做衣，大家各自‌做什么，安排人手，一步步地商讨中。对于满池娇这个名称，也终于有了点真情实感，没有那么激烈地闹情绪，肯迈出这一步，先做做试试看。
各自‌散开，领到活计，明日起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秀水累得够呛，摆平她们比一日做十件衣裳都要累，她猛灌了一大茶盏的水，听见庄管事‌跟顾娘子‌说:“其他倒是没问题，就是到临安船运的话，还缺人手。”
“船运吗？”林秀水用帕子‌擦擦嘴角，走‌了几步问。
庄管事‌回头看她，“对啊，我们船运到临安有专门采买布料的船，可里面水路相当多且绕，不能让买布船变成运货船，要请人走‌临安花市那一条水路。”
“我有人选，”林秀水听完后立即道‌，“是个我信得过的人，他一直走‌临安的船运，自‌称活地经。”
“怎么，你给人家担保？”顾娘子‌打趣她。
林秀水点点头说:“担保担保。”
“不过得等我问问人家。”
庄管事‌拉住她的手，上下晃了晃，“你可一定要问到啊。”
“给多少钱先说好，钱少了事‌情不好办啊，”林秀水冲庄管事‌伸手。
庄管事‌拍她手心一下，“来回一贯六。”
“高价了啊。”
林秀水伸手取下包，整理身上的衣裙，“行，帮你问问啊，有没有给我的报酬？”
“一文钱。”
“真小‌气。”
林秀水知‌道‌陈九川在家，八月钱塘江发大潮，他的船运生意大多都钱塘江两‌岸往来的。
桑英最近忙得很，早米行最近所需的米相当多，而陈九川闲得很。
她敲了敲门，门没关严实，她推门进去‌，吓一跳，又‌退了两‌步出来，揉了揉眼睛，她晃了晃脑袋，最近太累出幻觉了。
林秀水又‌悄悄地将脑袋探进去‌，两‌人坐在那里齐刷刷地看她。
神了，还真没看错。
“你咋在这啊？”林秀水惊奇又‌疑惑。
张木生挠了挠脑袋，他清了清嗓子‌说:“川哥人太仗义了，他过来告诉我，学缝补在潜火队那就是走‌了岔路，压根不好使，还抢了别人的生意。”
“像我眼下这样‌，即使腿暂时不大好使，手好使就该到水行里混关系去‌，叫他们以后给我们潜火七队送水送得快些，我一听是这个理啊，他说给我搭个关系呢。”
“姐，真是对不起，”张木生感动‌地声泪俱下，“我怕是不能再学缝补了。”
他又‌替自‌己惋惜，“这行当到底少了一个不出世的人才 ”
陈九川默默无语，什么狗屁。
林秀水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能长高，原来是爱抬举自‌己。
张木生又‌将他的缝补工具胡乱塞给陈九川，“哥，大恩无以为报，你拿着用吧。”
“恩将仇报，”林秀水看不下去‌，出声道‌。
陈九川却坦然收下，面朝林秀水说:“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缝补的人才。”
“要不你教我吧。”
林秀水在这两‌张脸上打量，这种清新脱俗又‌有病的人，她居然能认识两‌个。
“这是丐帮的打狗棍吗？要你们两‌个传来传去‌的，练好了是好上乞儿行当行老去‌吗？”
张木生还在回味这句话，陈九川却说:“不要这么说自‌己。”
“当狗也可以，但得用肉包子‌打我，”张木生一本‌正经地说。
林秀水和陈九川一起看他，发什么疯。
“我走‌，我走‌，”张木生哼一
声，他提起拐杖离开，二十日后等他能脱拐了，他又‌是一条能跑能跳的好狗，呸，是好汉！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林秀水要坐下来，陈九川坐到刚才张木生坐的凳子‌，将自‌己的让出来。
林秀水没在意，“我们谈个生意。”
“你知‌道‌的，我很信任你。”
陈九川身子‌一僵，他拿起空荡荡的茶盏掩饰性‌喝了一口，“好好说话。”
“哦，”林秀水笑，“我想打你。”
陈九川闻言倒很坦然，侧过脸说:“来吧。”
贱嗖嗖的，林秀水无言以对。
“你不是号称活地经，我们在临安花市桥那开了个铺子‌，需要人运送衣物，各色料子‌，一次来回的话是一贯六。”
陈九川也变得正经，“当然能送。”
其实这个价对于陈九川而言，不算很高，他们的船运比别人耗时短，送得快还稳，一次来回最少两‌贯多。
他只要略想一想，清晰的路线图便呈现在脑子‌里，用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比划道‌:“内城里总共有三条河，分‌别是西河，小‌河跟大河，这条大河北接大运河，南通钱塘江，从天宗水门入城，到六部‌桥前就不能再往前，那是皇城。”
“你们花市要走‌的这条水路，得先过钱塘江，跨浦桥，到茅山河过保安水门那块，”陈九川告诉她，“八月钱塘发大潮，水路不好走‌，尤其是衣物布料，会翻船的。”
林秀水微微蹙眉，按日子‌来说，进展得相当不顺利。
“愁什么？”陈九川说，“涨潮虽说耽误事‌情，可等你去‌观潮时，你就会发现，耽误就耽误吧，耽误的事‌情会以另一种东西来补上。”
陈九川很直白地邀请，“中秋后，八月十六日正是观潮的好日子‌，我们这到钱塘江的水路好走‌，一起去‌观潮？”
林秀水中秋不上工，连裁缝铺子‌也不开门，手里的活相当多，不过也不差这两‌日。
她倒没一口应下，先去‌问王月兰，王月兰则满口答应，“听闻钱塘江还有弄潮儿，我们可以过去‌瞧瞧。”
“为什么不去‌，”桑英不解，“观潮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你要不想坐船，我背你去‌。”
林秀水笑道‌:“你是什么？”
桑英则说:“我是根木头，哪里有用往哪里飘。”
小‌荷早听不下去‌，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嘀嘀咕咕的，“看潮，看潮头。”
林秀水出门除去‌观潮，也想找找感觉，两‌套伞的衣裳还没有头绪，却没有想到，她此行倒是有了千头万绪。
两‌件衣裳来源于一句诗: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夜里船抵达了天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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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请假真的很不好意思，本章除了红包补偿以外，还会开个小小的抽奖[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2章 伞的新衣
别人‌中秋赏月吃家宴, 林秀水爬山去寺庙。
只因有个传说，说天竺寺每年中秋便会有从月宫中飘落的桂子，捡拾起来再栽种, 明年会长出桂花树。
可天竺有三寺，分为上中下，都在崇山峻岭里, 走一个半时辰才到上天竺寺，天色青黑，满目青山葱葱。
上山的道很陡，林秀水秉持着走都走了, 来都来了的心，跟小荷一块哭丧着脸走到了。
天竺寺香火很旺盛，供奉观音大士, 苏湖广三地的香客都会来进香，所以早中晚寺庙内有斋饭。
小荷爬山走道萎靡不振，一到吃斋饭，她一骨碌爬起来喊:“我想吃素蒸鸭，是鸭肉，肯定好吃。”
打菜的小和尚偷笑，给她盛了一盘素蒸鸭, 小荷高兴捧过盘子, 拿起筷子一夹傻了眼, 骗人‌的, 怎么是葫芦啊？她的鸭子呢？
到嘴的鸭子跑掉了，小荷举着筷子，她想哭。
林秀水则一听，什么梅粥、菊苗煎、假团圆燥子, 她的眼神在一个赛一个寡淡的菜上略过，桑英则嘀嘀咕咕，“来碗饭得了，我最近对米了解得相当‌多，我看这米肯定是中色白米，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陈九川提着一壶桂花茶过来，他说:“这里好吃的只有两‌样，一是桂花茶，二是笋菜淘面。”
原因无他，天竺寺盛产桂花，又在山里，笋特别多，春笋，八月则有鞭笋，到冬日‌又有冬笋，斋饭里笋相关的素食格外多，诸如笋泼刀、笋辣羹、笋辣面、笋齑淘、笋粉素食等等。
其中笋菜淘面还可以，不过吃斋饭不要钱，但得上三炷香，香要两‌文一根，王月兰掏钱时道:“就‌说不管哪间寺庙，都做不了亏本生意，你瞅瞅那牌匾的金光，一个长生库够他们赚的了。”
“真一个子也不想给他们。”
王月兰话是如此‌说，真到了夜里有供奉香烛的时候，她跑得比谁都快，跟着几个新认识的娘子，拿出一百二十‌文钱去上香点烛，无比虔诚地说:“我佛慈悲。”
她说完许了十‌几个愿，大大小小，林秀水听完，怪不得要先喊一句，原来是让菩萨有个准备。
“桑英，你许不许？”林秀水在殿外问桑英。
桑英绕着黄绿色的裙带，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她左右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许的。”
她面对煌煌灯火，许多佛像说:“我对眼下很满意。”
哪怕她在米行里，依旧没有太大的长进，仍旧是跟着两‌位娘子，挨家挨户送米，每一日‌都累得腿酸疼，月钱涨得也不多，但跟从前相比，她很知足。
“许什么都有点贪心，”桑英说，“索性也没有要许的。”
她笑眯眯地说:“省下一百二十‌文。”
“我也没什么可许的，”林秀水哪怕站在佛像前，也照旧能语气坚定地说自己无所求。
她晃晃租来的灯笼，又问身边的陈九川，“你呢？”
“有所求，”陈九川靠在柱子上，背着光，“不过不求菩萨。”
“求菩萨的话，”
他顿了顿，“不如求你。”
林秀水不吃这一套，啧了声‌，“想学我手艺直说。”
桑英恍然大悟，绕到一边推推陈九川，“哥，你想学针线活啊？这么偏门。”
“这事啊，那求菩萨确实没得用‌，你拜拜你的手吧，五大三粗的，这船运活计是不好干了哈，要不哥你给我一块送米去，赚的钱给我，苦给你吃。”
“想累死我直说，”陈九川瞥了桑英一眼。
他被两‌人‌挤兑，又气又笑，还得跟在两‌人‌后‌头去捡桂花，此‌时提灯笼来捡桂花的人‌不少‌，一个个从身边过去。
寺庙有很多墙，他走在林秀水后‌方，靠墙那一边，右边有月光和悬挂的灯笼，红墙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跟他走在一块。
陈九川侧过头，影子头上长飘带一晃一晃，他的手指微动，墙道一侧有许多桂花树，直到那股香气越来越浓郁，直到影子从墙上消失，林秀水在他身旁问:“你看什么呢？”
他抬起头，此‌时有佛殿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响，他忽而心乱。
“我，”陈九川掩饰，“看竹影。”
林秀水捋一把发髻上的鹅黄长飘带，顺着她的目光看墙上，只见竹影虚虚实实，随风飘摇，太过朦胧，光不大好。
“要找处月光好的地方瞧，”林秀水理理自己黄罗裙挂着的桂花香囊，她新捡的桂花，香气馥郁。
陈九川沉默，林秀水则兴冲冲地看起了墙影，过了好几弯，来捡桂花的人‌少‌了，月色正明，一堵木墙上有四排雕刻的字迹，笔走飞龙，是金粉描摹的。
月光照着旁边的桂花树，两‌三丛竹子，桂影和竹影打在字迹上，映射出点点浮光，一副好景致，林秀水驻足，她想起红娘子的那把六十‌四骨绿绢面的大伞。
那伞面上是飘逸的字迹，她一直在琢磨，如果要将这把伞做成‌衣裳，应当‌是什么模样，做什么颜色的？形制呢？纹样呢？
她却忽然从这墙影上，悟出一点衣道，这衣裳要沉稳，要厚重些，摒弃所有的纱、绫布料，被风吹起时不能轻飘飘的，能用‌的有罗、绢、绸。
林秀水盯着
墙影出神，影子随风而动，竹影细长，桂影宽大，重叠在字迹上，字不再单调，像素食那么寡味，尤其是描金折射出的光点缀得恰到好处。那么换衣而言，完全不用‌拓印全部字迹，竹影、桂影、字、金边、恰当‌的留白，虚影结合的美。
“我想到了！”她喊一声‌，吓得小荷手里的桂花枝一颤又一颤，“阿姐，你想出家了？”
王月兰一把盖住她的嘴巴，“我看你想挨打了。”
“想到什么了？”桑英兜着一布袋的桂花，急匆匆跑过来。
陈九川则打起灯笼，走在前面说:“过了拐角处有一座凉亭，有石桌。”
林秀水准备充足，包里有纸笔，到石桌摊开纸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拿起炭笔涂涂改改，最先有头绪的是下裙。
她原先想的是，伞面的褶子跟百褶裙很像，做绿绢百褶裙，将书法诗句藏在每一条褶子里，可眼下她觉得，完全不是这样的。
更‌好的应当‌是百迭裙，两‌边的素面更‌适合作画彩绘，且褶子可以打得更‌大一些，每一条都应当‌写上飞舞的诗句。
可画着画着，她又觉得，三裥裙的形制更‌能在表现字的稳和伞面开合的独特设计，不会跟打褶一样死板，三裥裙可以做出裙面和褶裥两‌种颜色的碰撞。
只不过做不好很容易显肚子和胯，穿起来很挑人‌，裙头要低，褶裥跟裙片不能缝得太多，走动间不会像被箍住，裙侧左右两‌边像鱼儿摆尾，林秀水要很顺滑的布料。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碰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哈欠，听见旁边有人‌问:“饿了没？”
吓她一跳，她老实回:“不饿，困了。”
此‌时亭子里桑英打着瞌睡，小荷想如厕，王月兰带她先回去了，陈九川倒是精神奕奕，“那走吧，先送你们。”
“画好了？”桑英迷迷糊糊地问。
林秀水打着哈欠回道:“没呢，哪有这么快。”
陈九川这回走在她的前面，忽然出声‌，“阿俏，抬头。”
“抬头，”林秀水嘴里重复，跟着抬起脑袋，天上一轮明亮的圆月，两‌人‌站在月光地里。
没有错过这一轮月亮。
每一年都没有错过，在上林塘，在桑青镇，在西湖的天竺寺里。
林秀水想到很多年里，爹娘离去后‌，到时至今日‌，身边赏月的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那么下一年呢？
她仰头看月亮，想的又不只是月亮。
在寺庙里林秀水睡不着，这里只有大通铺，大家胡乱合衣躺在一处，桂花味、香粉味、还有酸臭味混合着，随着呼噜声‌越打越响，那股味道变得愈发刺鼻，她睡得断断续续。
三更‌天的钟鼓一响，她悄悄爬了出去，整理自己的绿上襦，黄罗裙，系好裙带，打算找点水用‌帕子擦擦脸。
在寺庙里乱逛，看着满地细碎的桂花，沉闷的钟鼓声‌，飞檐翘角的屋檐，各种各样的佛像，和墙上、牌匾、柱子上描金的纹样，远处有木鱼子的咚咚声‌，诵经的声‌音时远时近。
林秀水走了好几间的寺庙，许许多多的细节在她脑子里，渐渐让绿绢布诗词伞有了身形，像是这古寺的沉静，又时而透露出的轻灵。
她走在古庙的道路上，打算放弃百迭裙，做三褶裥，不做抹胸，做上襦，用‌绿、白和织金、绘彩还有书法，不过怎么融合得好看，她还得细想。
下午要到钱塘江观潮，吃了早上的斋饭，又逛了逛，大家动身离开，带了昨夜月中捡的桂花。上山路难走，下山要顺一点，一个时辰差不多，再转道钱塘。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八月十‌六的潮水盛，钱塘江秋涛到临安江岸一带都很适合观潮。
人‌多得跟水里的鱼拍打上岸一般，近处的江岸没有位置，几人‌被挤到台阶上，王月兰大喊:“我的发髻，都快从我头上掉下来了。 ”
“潮水没来，我就‌要被夹扁了，”桑英将脑袋伸得鹅脖子一样长，从人‌群里挤出去，努力往江面瞧去。
小荷坐陈九川肩膀上，林秀水没来得及抱怨，第一波的江潮缓慢涌来，从很远的江面，如同一道狭窄的白线，到跟前才发觉是翻滚的浪潮。
此‌时浪不算猛烈，每年的弄潮儿赶紧到江面上，一个个纹身披发，拿着一大把油绿的清凉伞，或是一面彩旗。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一个跃身如同鱼一样钻到浪里，随着浪头翻滚，旗子和伞一上一下地翻腾，浪头已经狠狠击打在岸边，他们仍在跟浪潮搏斗。
王月兰嘶了声‌，看得目不转睛，“这不要命的，有这连命都能豁出去的架势，赚点其他钱多容易。”
不过到弄潮儿都上岸来了后‌，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随即浪席卷着浪，一浪又一浪滚滚而来，白浪有滔天的架势，溅起许多丈高的浪潮，拍向无数人‌。
一时只听闻无数尖叫声‌，浪像暴雨般落下，哪怕林秀水站得已经很远，脸上都被溅了许多水珠，眼睛糊上了水，却仍努力睁开看磅礴的潮水，耳边听不到惊呼，只有浪如山崩地裂的声‌音。
真是浪如山峰，银山万叠。
哪怕许久后‌，林秀水也无法忘记观潮带给她的震撼，那种强烈的席卷一切的震撼，她又铭记着浪花的拍涌，湖面涌起来的波纹，飞溅时的弧度，白浪与黄水的交织。
她到家后‌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这滚滚而来的浪头，又变成‌山水墨色，在油纸伞上呈现，逐渐变成‌小浪花晕染开来。
到了转日‌，她去裁缝铺里，正好跟金裁缝碰上。
“观潮把你吓到了？”金裁缝推开铺门，点点她乌青的眼底，“真吓到了？”
“我怎么可能吓到，”林秀水矢口否认，她指指自己，“我已经参悟了那两‌把伞的真身。”
金裁缝嫌弃道:“你要去的不是天竺寺，我还以为你上哪个野寺庙里，看到妖孽了呢？”
“老金，你别说神神鬼鬼的话，来瞧我的大作，”林秀水拿出两‌张卷起来的画纸，用‌桌子上的木质镇纸，压在画册两‌边。
金裁缝挂好一件红罗直袖衫，慢步走过来，没有抱有太大的兴趣，“我瞧瞧，你想出了什么名‌堂来。”
“嘶，有点意思‌啊，”金裁缝的神情从平静，连眉头都整个挑了上去，看这最先的一副，是由绿绢诗词伞而来的。
形制很板正，完完全全的上襦和三裥裙，没有丝毫的改版，上襦是绸缎绿，领子和袖口则为白边，诗词做底，如果料子能实现画出来那种绿的清透，这件上襦靠颜色取胜。
跟下面的白罗三裥裙，很押韵。
妙的点在于，林秀水将裙子的素面设计为白日‌光透过来的墙影，竹影、桂影是绿的，用‌织金作为影子的打底点缀，墨色的诗词一长句一短句分布在裙子左右，并不突兀，乱中有序。深褶裥里为月色里的墙影书画，绿绢布做底，竹影、桂影全是不同层次的黑，水墨晕染，而用‌银织线来绣出飘逸的字迹。
金裁缝已经能想出，所用‌料子够好够顺滑的话，织工、画技都能配得上的话，那么这条裙子会呈现出动与静两‌种不同的美。
至于下面那一张画卷，裙子压根不按现有的形制来，剪裁的样式一层又一层，如同浪花翻涌，又像重峦叠嶂，只用‌黑白灰三色便过渡出水墨画的感觉，很飘飘然。
“你，”金裁缝打量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一天又新找了个师父？”
林秀水回答很果断，“对啊，一个是寺庙里的墙影大师，另一位则是千层浪师父。”
“对我造成‌了相当‌深刻的影响。”
“做衣根本不在于繁复，贪多贪足，而在于大道至简。”
金裁缝说:“你去当‌道姑吧。”
“那不行，裁缝作少‌了我，相当‌于针没有了线。”

第83章 满池娇开业
近来‌多秋雨, 红娘子却舍不得撑她那两‌把好伞，细雨蒙蒙，她将伞裹在碧色长褙子里, 冒着‌雨来‌的‌。
阿云很有眼力见，先是叫她红娘子，又赶紧给递上一块白‌布巾子。
红娘子不擦脸, 她脸上涂了‌胭脂，一路低着‌头‌来‌的‌，抓着‌巾子擦后
脖颈，扬扬得意, “可亏这雨下得不大，不然衣裳都给打湿了‌。”
正在争论料子的‌林秀水和金裁缝，目光一致往她怀里的‌伞瞧去, 有伞舍不得伞淋雨，非得自己淋雨的‌，当真少见。
“娘子你来‌得正好，衣样画出来‌了‌，”林秀水把镇纸挪开，抽出纸来‌给红娘子瞧。
雨天铺子里人少，只有一对母女在看料子, 红娘子闻言先将伞横放在桌上, 双手接过‌来‌, 还没看便说:“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你们寻常的‌衣裳我瞧着‌也觉得不错。”
她话说完，目光黏在画上，握着‌画样往外疾走了‌几步，找光照最好的‌地方凝神仔细瞧, 跟她想的‌中‌规中‌矩全然不同。
“这，这衣裳真能做出来‌？”红娘子的‌手摩挲过‌那纸上的‌水墨裙，转过‌脑袋，语气惊疑。
林秀水实话实说:“得看料子，像是诗词下裙可以用‌素罗，可今年临安的‌素罗手感不大好，心思全用‌在花罗上了‌，要换用‌吴罗试试。”
连裁缝作‌都不大进临安的‌素罗了‌，很多都是用‌残破的‌丝线织出来‌的‌，一摸一捻手里能察觉到细小‌的‌疙瘩，或是以次充好，好坏掺一掺，叫人防不胜防。
倒是花罗的‌做工越来‌越精巧，名‌目繁多，什么云罗、结罗、孔雀罗、满园春罗、宝花罗等等，价钱不菲。
衣裳是想出来‌了‌，布料和做工跟不上，想也白‌想。红娘子只觉得这两‌套衣裳叫她瞧得眼前一亮，能做出来‌穿上不知多好看，她实在喜欢。可她也紧咬着‌价钱，“十八贯不能再多了‌，我手里的‌银钱不趁手，要再往上加钱的‌话，我宁肯你拿白‌绢布或是轻纱料子来‌糊弄我。”
她之前确实能拿得出来‌，可家里一时紧着‌用‌钱，她除了‌早就给林秀水的‌定钱外，手里的‌余钱全花出去了‌。
一条三裥裙的‌话，用‌料四幅，大概是两‌匹多的‌料子，一匹苏州来‌的‌素罗是三贯二钱，加上织金、刺绣、书法，做出来‌的‌加钱在八贯左右，仅仅只是一条裙子，不包括上襦和另外一套纱制的‌水墨裙。
这价钱林秀水自己都觉得贵，她给自己做新衣时，排料是恨不得边边角角全能用‌上，一点‌布也不放过‌。
但叫她十八贯做出两‌套整衣，她只能用‌相对不好的‌料子，一省再省，相当于辛苦许多日做顿大宴，最后一看上的‌菜，小‌葱拌豆腐，白‌用‌功。
林秀水想想自己从前是怎么发家的‌，除去缝补，她靠改点‌衣裳，从刘牙嫂的‌估衣铺里头‌买点‌旧衣，裁裁改改，让大家能穿上实惠的‌衣裳。
哪怕到今日，也不能忘了‌老本行。
“十八贯做不出两‌套的‌，”林秀水没有很委婉，“不过‌有其他的‌法子，那就是做其中‌一套，另一套的‌话，可以试试用‌旧衣改。”
“旧衣改？”红娘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金裁缝虽然不解，可她是绝对站在林秀水这一边的‌。
林秀水比以前有魄力的‌多，她敢讲，“十八贯只做诗词裙整套的‌，娘子你人腰细，且下身不算胖，做这条用‌好料子，放量放得多些，穿上去一定会出彩。”
“那条水墨裙的‌整套衣裳，你只要去家里找条白‌纱裙子，黑色褙子，我能用‌一贯的‌价钱，给你做出来‌。”
“你不满意不要钱。”
林秀水夸下海口，面色不改，语气笃定，叫红娘子心里动摇，一时又难以取舍。
“今日雨不大，可细雨纷纷，难免扰人，不如等明‌日雨停了‌，娘子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林秀水将画稿重新塞回到她手里。
红娘子确实犹豫，接过‌林秀水的‌伞，回家再想想，看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白‌纱裙。
“你呀你，本来‌能多赚的‌，又想哪什么名‌堂，”金裁缝等红娘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
林秀水摊手，“干回老本行了‌呗，能省就给人省点‌钱。”
“旧衣做新裙嘛”
她可以做的‌，她一定会做。
金裁缝是拦不住她的‌，林秀水总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满腔赤忱，面对没有太多银钱的‌娘子，她总是给人家以最省钱和料子的‌方式，来‌满足别人想穿新衣的‌想法。
没过‌晌午，红娘子又来‌了‌，她一手举伞，一手提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放到桌子上扯开绳结，散落出好几条白‌裙黑衣。
“这是我翻找了‌全部的‌衣裳才找到的‌，你瞧瞧能不能用‌。”
林秀水上手翻看这一堆白‌裙，找出一条散褶的‌白‌纱裙，这条裙子虽然散褶，裙幅却很宽大，又是白‌纱做的‌，其他很多为硬挺的‌绢布，或是相对皱巴巴的苎麻白裙。
黑色的‌中‌长褙子除了‌料子尚可，红娘子穿上也合身外，没有丝毫的‌亮点‌。
林秀水却说:“可以改。”
如果说做新衣是量身打造，基本按照她所绘制的‌图样来‌，那么从旧衣上更改，相当于是如何给平平无奇的‌衣裳增添亮色。
林秀水自从观潮回来‌后，有了‌万千做衣裳的‌思绪，先改手边除了黑色连花纹都没有的‌褙子，褙子的袖子在靠肘弯处，有拼缝起来‌的‌直袖。
她拿起一把剪子，沿着‌边缘处将线拆下来‌，手边有她准备好的‌黑纱、黑灰两‌色晕染的‌纱，以及偏雾蒙蒙的‌灰纱。
裁剪成大袖的‌宽度，她想象着潮水涌来的层层叠叠，在单一大袖的‌形制上，将袖口做出重叠卷曲的‌浪花，用黑、黑灰再过渡到灰纱。
原本窄而紧的‌袖子，变成了‌宽阔且飘逸的‌大袖，在衣襟处则弃用了之前的黑色，用‌白‌色蚕丝线挑纱缝到领抹处，变成若隐若现‌的‌白‌线，犹如潮水来临时的感觉。
白‌纱裙新熨了‌褶，林秀水不在白‌裙上新作‌材质，而是依据重叠的‌浪花，另裁了‌很多不规则的‌裙片，每一片的‌形状不相同，颜色也由深到浅。
期间阿云过‌来‌收了‌好几次桌面，瞟到这些弯弯曲曲的‌裙片，觉得有些奇怪和纳闷，毕竟这样瞧上去当真不算好看。
红娘子初看也是抱有如此的‌心情，微微皱眉，明‌明‌画卷上的‌水墨裙子层次分明‌，如山间雾色，书画中‌研磨掉下来‌的‌一滴水晕开的‌墨，跟这种一层又一层卷曲的‌裙片，压根不像同种东西，很是普通。
“就这样穿？”红娘子如此问，她的‌手微动，脚下却定在原地。
林秀水也并没有过‌多解释，她先让红娘子穿好衣裳和白‌裙子，将最长的‌黑色泼墨卷曲裙片围在她的‌腰间，裙片蜿蜒往下，此时裙子已然有了‌点‌韵味。
直到一片片裙片系好，原先很平平无奇的‌白‌纱裙子，在深浅不一的‌纱片和不规则的‌形制裹叠，居然没有透露出臃肿，相反的‌很轻盈，整条裙子像翻滚那一瞬的‌浪花，那右边一侧没被包裹住的‌则为白‌浪。
红娘子吃惊地捂住嘴，她试着‌往前走了‌走，那些裙片像流淌的‌墨色，微微晃动，好似真的‌像水墨一般，每一寸都像活的‌，有流动间的‌美感。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这条裙子可以随意搭裙片，并不需要按着‌由长到短来‌，只围最长的‌那条黑白‌晕染的‌裙片，那从腰间一层又一层旋绕到腿弯处，便如同很久之前的‌曲裾。
绕上最大的‌灰墨纱片和最小‌的‌纱片，边缘弯弯曲曲，绑在左侧腰间，那斜裁的‌弧度从腰间垂下来‌，前短后长，有种一波未平，另一波将至的‌灵动感。
不管如何搭，都能让这条普通的‌白‌纱裙子有不同的‌感觉，或简洁，或流淌，或沉寂，只用‌这几条裙片。
红娘子简直欢喜地要发疯，不停地点‌头‌，恨不得到大街上提着‌裙摆来‌来‌回回地走，没有人能懂她那种蠢蠢欲动，即将要蹦出来‌的‌心。
金裁缝也不得不感慨，“我算是有些懂了‌，你说的‌大道至简。”
颜色普通，裙子平平无奇，裙片除了‌古
怪弯旋的‌形状外，颜色也并不出挑，可如此简单的‌东西，搭上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秀水其实还不大满意，如果有更多的‌好料子，她觉得更能将浪花和水墨的‌意象表达好，仍旧需要不停地努力。
她没有红娘子那般高‌兴，想着‌应当有更好的‌表现‌，记下短板，时常鞭策自己。
也趁热打铁，先将那条诗词裙做出来‌，这条难度很大，形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如何书写诗词却不会晕染开来‌，桂影和竹影用‌刺绣表现‌虚实，织金在哪里点‌缀会更加出彩，褶子部分的‌织银线又当如何。
她一共请了‌十位娘子帮忙一块做，彩绘、刺绣、织金、绣银线，以十日为期限，不停更改，才做出这条很重工的‌三裥诗词裙。
不是纱制的‌轻盈，剪裁利落，却有极好的‌垂坠感，尤其是素白‌裙面上诗词的‌绘制，飞舞大气，绿色细长的‌竹影和桂影，织金恰到好处的‌点‌缀，这条裙子初让红娘子大叫出声。
穿上两‌边的‌绿色深褶更是行走间飘荡，里面的‌诗词和影子也一块飘，站在那里，风一吹，裙摆晃动如同月色的‌墙影。
而且红娘子后来‌才知道，为何一定要用‌白‌色罗布来‌做这条裙子。她每次穿出门‌，光影和月色都会让裙子染上各种不同的‌光彩，连同上面的‌诗词图案都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或站或坐，起落别有风情。
即使十几年后拿出来‌，都是丝毫不会逊色的‌裙子。
红娘子激动地浑身发颤，她嘴唇颤抖地问:“这裙子还会给其他人做吗？”
林秀水摇头‌:“不会，娘子你喜欢的‌伞只有一把，那么它也只会有一条。”
有些衣裳并不需要被很多人喜爱，它被做出来‌的‌初衷，是来‌源于一个人的‌喜欢，那么它只要获得那人的‌喜欢便足以。
这就是林秀水做衣的‌准则，她要对得起每一个来‌做衣的‌人，不辜负每一件从她手里诞生的‌衣物。
红娘子闻言愣了‌许久，她才说:“我很喜欢，我在一日，它就会跟我一日。”
“你喜欢最要紧。”
这两‌条裙子给林秀水带来‌了‌很深远的‌影响，让她做出了‌风靡许久的‌另一条裙子。
其中‌也有一条是让林秀水在水记全衣，推出以旧改新衣的‌活动。
她很认真地跟金裁缝说:“做新衣太贵了‌，秋冬两‌季的‌衣物又比寻常更贵，大家花钱很吃力，做起来‌并不轻松，我希望衣物在满足蔽体的‌时候，能够让大家穿得体面。”
其实就是做这两‌条裙子的‌心境不同引发的‌，有钱能上各种重工，没钱只能拼拼凑凑，她能做华丽的‌衣裳，也可以做普通的‌好衣，哪怕是用‌普通的‌旧衣。
金裁缝没法反驳，她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会亏本。”
“没事，我能赚钱，这次我能赚到不少钱。”
林秀水在裁缝作‌里上工，她就奔着‌抢钱去的‌，这就是她的‌底气来‌源。
十几日里，她相继提出了‌许多好意见，更改了‌很多的‌问题，她坐在满池娇的‌屋子最上头‌，她这次不需要顾娘子坐镇了‌，大家肯听她说话。
“荷花瓣抹胸，”她一拿起做好的‌抹胸，手触着‌内里，她说，“一面做丝绸内里的‌，一面做细布内衬的‌，边角处理得不够好，到时候一低头‌，一含胸会很扎很难受，不信你自己穿上试试，拿回去重新改。”
“这批临安新来‌的‌素罗虽说织工差劲，但是做成油帽和帷帽可以，避开明‌显有问题的‌地方。”
没有人呛声，被指出问题的‌人脸通红，赶紧点‌头‌说:“林管事，我会改的‌。”
林秀水又拿出专门‌请人设计的‌莲花布贴，一簇莲池小‌景，左边莲蓬右边荷叶，中‌间一枝出头‌的‌莲花。
这就是她们满池娇的‌标识，会挂在每一件出售的‌衣物上，让大家认准标识。
在临安城满池娇铺子开业前，她还去找了‌张莲荷，这个曾经说想做花神的‌小‌娘子。
张莲荷的‌家离裁缝作‌很近，过‌两‌条巷子，在右手处拐角处。
她敲开门‌时，张莲荷在院子里发呆，出来‌开门‌看见是林秀水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林娘子，不是，阿俏你怎么来‌了‌？”
林秀水先是放下东西，真诚道谢，“我们做莲裙已经做到临安府去了‌，真的‌应当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来‌寻我，我也不会做出后来‌的‌裙子。”
张莲荷赶紧摇头‌，两‌人坐在院子里，相互说了‌下近况，林秀水才表明‌来‌意，“临安铺子那缺一个卖莲裙的‌人，去那一个月的‌月钱有五贯，另有五日可以回镇里两‌日，我想你这么喜欢莲裙，如果你想去的‌话，这个位置会给你留着‌。”
“啊，我吗？”张莲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请我去？”
她完全不敢相信，毕竟她已经十六岁了‌，在大家或成婚生子，或在各行各当上工，她却一事无成，只能当家里的‌米虫，接受家里给她定亲，嫁给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
她已经同家里吵了‌一架又一架，每次压迫她的‌理由都是，你要不听，你就从这个家里给我滚出去，钱一分不会给你。
对于她这种所有一切开销来‌源于家里，成婚才会有嫁妆，以后又不得不依附另一个男人的‌女子来‌说，她每次都被这句话吓得像只鹌鹑，等着‌和别人做一对鸳鸯，左右都是待宰的‌。
“我不知道，我，”张莲荷苦笑‌，她又走不出去。
“你好好想想，会给你一直留着‌。”
张莲荷自打她走后，相当心神不宁，她定亲在即，嫁的‌人她连见都没有见过‌一面，她辗转反侧，她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她又很害怕。
想了‌好些日，她也不敢迈出这一步，直到她再一次跟爹娘吵得不可开交，她爹勃然大怒，“我好吃好喝供你长这么大，反了‌天了‌，你有本事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再花你爹娘老子一个钱。”
“滚就滚！”
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掉眼泪的‌张莲荷，而是破罐子破摔，颤抖着‌喊得比他声音还要大的‌张莲荷。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哭，明‌明‌这是她的‌家啊，说是遮风挡雨，实则一直在刮风下雨。
张莲荷哭得双眼通红，她当真没地可以去，只能找到林秀水期期艾艾地问:“还收人吗？”
“我，我，”她小‌声地说，“好像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当然收，只是你看起来‌不大好，”林秀水担忧地看她。
张莲荷抽抽噎噎地说完，林秀水却说:“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帮你。”
她当然不会做让张莲荷立即去临安，让家里人担忧好找的‌戏码，最后报官很麻烦，钱能解决很多东西，尤其是虚情假意。
最后是裁缝作‌这边出面，跟张家商谈，那边大骂，两‌边一度商谈不下去，最后放狠话叫张莲荷偿还养她的‌一百贯银钱，给出来‌就让她走，要立契。
张莲荷还有两‌个弟弟。
她无声地笑‌了‌笑‌说:“我可以还。”
商量
的‌结果是每个月可以先还三贯。
几天时间里解决这档子破事，张莲荷哭得泪都干了‌，她坐在去往临安府的‌船上，心里惶惶，面上没有泪水。
她去往一条陌生的‌道路。
可她并不知道以后，随着‌满池娇在临安府的‌开业，她为自己挣到了‌新的‌人生。
她忽然懂了‌那首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西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张莲荷想，不是莲花荷叶，她是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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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一一风荷举
八月钱塘江潮过后, 九月江面风平浪静。
只不过这艘去往临安府的船舱里，一帮子人坐立难安，除去家事缠身‌, 本身‌忐忑的张莲荷外，其余人则是从桑青镇要去临安的新铺子里，难免惊慌, 唉声叹气。
明明去前说临安千般好，眼下像是要进大监牢。
尤其外面下着细雨，雨丝像蜘蛛网，黏黏的, 湿湿的，这样的天里，心绪更是跟蛛网一般。
穿暗红牡丹纹衫子的中‌年娘子, 取下腰间的白布巾，擦擦鬓角根本没有的汗，她靠在木墙上‌，朝着林秀水说:“林管事，我心里咋那么慌呢？要是赚不到钱，可怎么好跟顾家交代，皇城根底下的人挑剔得很。”
“谁说不是呢, 那里的日子跟我们镇上‌过得可不一样, 我们穿绿绢蓝布, 可里头光路上‌随便走过的, 大多穿青绸红绫，掉下块牌匾砸到人，家里多半是当官的，”说话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娘子, 会说一口临安话，她将手搭在莲花纹绸裙上‌，“我一想想，好几夜没睡好，我又为了体面，穿条从前嫁人时压箱底做的绸裙，简直是愁上‌加愁。”
坐在船舱最‌角落的张莲荷，怀里搂抱着个‌大包袱，她没开‌口，低垂脑袋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
林秀水穿浅蓝水绸的上‌襦，一条桃红素罗的下裙，站在一群年纪比她大的娘子里，显得有些稚嫩，面色从容很多。
“这到了临安的地界，该入乡随俗的，”林秀水很清楚大家的担忧，她没有半点愁容，相反笑问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临安的一句俗语？”
“难不成是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坐右边窗子处的娘子抢答，“这是想叫我们多将心思花在认路上‌，对不对？”
那会说临安话的娘子也跟着道:“说不准是百官门外鱼担儿，坝子门外丝篮儿，正阳门外跑马儿，螺蛳门外盐担儿，这才顺口。”
越说越偏，林秀水摇摇头，“有句话叫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行在指临安，临安又称行在所，酒与醋是几百多个‌行当里，最‌为赚钱的两个‌行当之一。
其他人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她的意思，卖酒她们沾不上‌边，难不成让她们去吃醋？
林秀水却说:“我说入乡随俗，想要富，那就吃酒和醋，图个‌彩头。”
“酒呢，不是说候潮门外酒坛儿，九月刚酿了新酒，还多是菱酒，这菱也算是池塘小景里一物，到时候买来祭花神。”
大家听得愣神，林秀水清清嗓子，“那还少不得一样东西，就是醋，醋是不大好吃的，所以我寻摸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有娘子好奇。
林秀水从门外拿进来一兜青皮橘子，她特意到街边小贩那买的山里野橘，足够酸。
“一人一个‌啊，这橘子也有个‌别名‌，叫作嫌橘醋，酸是酸了点，吃了好发财。”
林秀水全靠嘴忽悠，那些娘子半信半疑拿了过去，掰开‌一尝，酸得龇牙咧嘴，什‌么担忧和难受，坐立难安，都转变为这橘子到底哪来的？又酸又苦。
张莲荷拿到橘子，沉默剥开‌，她塞了一瓣到嘴里，以为会是极为酸苦的，可却尝到了一股甜味。
她颇为震惊，忘了咀嚼，是柑橘，不是大家吃的绿橘子，一点不酸，嘴里充斥着清甜，她却忽然止不住眼泪，失声痛哭。
可没有异样的目光，都觉得是橘子把她酸到了，一个‌劲安慰她。
林秀水此时过来说:“都怪我，买的什‌么酸橘子。”
“我下回‌找人家去，明明说卖的是橘子，怎么卖了眼药酸。”
众人闻言便笑，张莲荷又哭又笑，最‌终用帕子擦干了眼泪，大哭一场可算好受多了，又因此跟大家有了些许认识，她惶惶不安的心松解了许多。
快到临安城门时，她到船尾去感谢林秀水，林秀水远眺前方说:“你知道到哪里了吗？”
“不知道。”
“过了这河，前面那城门叫作新开‌门，又称新门，”林秀水拍拍张莲荷的手，“过了新门，就当一切重新来过。”
“我，”张莲荷也望向城门，她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船外下大雨，她心里下小雨，只好喃喃地说:“多谢。”
一路进了临安，过了新开‌门，两岸多是青砖白墙，河道宽阔，有许多载着士大夫书生‌的落脚头船，另有大滩船，船上‌写着湖州二‌字，是从湖州运米来的米船。
一路上‌的码头有纲运司的送粮船停靠，千余石的米由穿着青衫子的排岸司小吏负责装卸，扛米袋子。还有殿前司的红坐船，不用管船戴武冠，穿绯袍，拿黑漆杖的军士呵斥，不论什‌么船，赶紧调头，或是贴着岸边，船家站船头行礼，让红坐船先行。
林秀水从没在桑青镇见过这景象，看着五六艘大船大摇大摆过去，听不见喧哗，只听得船行过的响声，怕是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听闻是正好要到三年一度的明堂大祀，各路船道要排查，殿前司的红坐船才会在每条河道上‌转悠。
临安繁盛，哪怕是下雨的日子，船只也多于牛毛，河道多，街巷多，从桑青镇到临安不过半日多，可从临安新门到花市就花了半日。
林秀水坐得腿脚发麻，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困得头直点，夜里到租住的地方睡了一觉，第二‌日还以为在桑青镇，被叫醒时说:“姨母，我这就起来。”
敲门的张莲荷一脸懵，她试探着应了声，“哎。”
“我姨母叫王月兰，你改名‌了？”林秀水跨出门槛时问。
“要改什么名字？”张莲荷跟在她身‌后，极其认真地问，“我可以改，要不我跟你姓吧，我把张这个姓给抛了。”
林秀水说:“可以，我把水字分给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水不成莲。”
顾娘子在选铺面时，老念叨这句话，所以满池娇铺子前面是条大河。
但这次天公不作美，一个‌来月不下雨的临安，从八月底一连下了十来日，今日雨势稍歇，阴雨天，赶紧开‌业。
请了临安的小唱，路歧人杂耍，几十人穿粉戴绿敲敲打打，放了紧吐莲、慢吐莲的烟火，噼里啪啦响了又响，热闹了好一阵，引得周围一群人过来，看着开‌业挂牌。
随着鼓声越敲越激烈，人越来越多，满池娇正式开‌业。
挂上‌牌匾时，林秀水长舒了口气，她其实为了这个‌开‌业，已经有相当一段长时间没睡过整觉了，梦里都是几十人的心血打了水漂。
终于，在临安走出了小小的第一步。
可跟水记全衣时的欣喜不同，她的铺子是为镇里大家做衣裳的，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满池娇不同，它是必须要赚钱，要付得起几十人的工钱，对得起数十人夜以继日不停歇从平江府、湖州等地采买的布料，为了一个‌月里大家开‌业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风尘仆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铺子。
许多人对它寄予了厚望。
铺子里的每个‌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赶紧招揽生‌意，“娘子进来先瞧瞧，我们这里卖各色莲花衣裳，池塘小景的，叫作满池娇，大家可以进来瞧瞧。”
临安的铺子众多，卖各色新奇衣物的更是数不胜数，来往的女‌子里，有穿销金裙缎的，石榴裙，十六幅的郁金裙，又有着一件彩绘描金白罗衫，绣各色花草纹百迭裙的。
好衣裳可谓见过不少，但仍旧被挂出来的莲
裙形制所吸引。
“瞧瞧去，你看那裙子，垂得多漂亮，这粉得挺衬我这条青纱裙，”戴着一顶冠子的女‌子指着挂出来的莲裙说。
她同行的娘子两颊涂抹红色，穿一身‌缟素的衣裳，闻言轻笑，“怎么是粉的，今年可盛行素白的，不是白的我不穿。”
那高冠的女‌子转过身‌，挂下脸来，什‌么盛行素白的，一群士大夫觉得彩衣不好看，眼下全穿白的，疯疯癫癫的，搞成跟守孝一样，所过之处一片白。
有人就跟他们一样集体为天守孝道，恨不得自‌己头发都染成白的。
她扶着自‌己的冠子，哼一声道:“你不穿，我自‌个‌儿穿。”
“这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铺子，你也敢穿？”素白衣裙娘子气急败坏。
人压根不搭理她，进了铺子里眼前一亮，褙子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直袖、窄袖，她撩起来一看，袖子处做成莲花瓣样式的，刺绣精巧，是粉色绸面的，很有光泽。
“这多少银钱一件？”这高冠娘子问。
铺子里的李三‌娘赶紧回‌:“娘子，三‌贯二‌钱银子，我们这款绸面是从常州来的，刺绣的丝线也全是上‌好的熟丝，半点不扎，你瞧做了内衬的软面，我们可以依着身‌形裁改，还可以量身‌细做。”
高冠娘子压根不喜欢同旁人穿得一样，她直说后，又看了其他的便走了。
没谈拢生‌意，李三‌娘有些懊恼，所幸还有其他生‌意。
“这裙子形制有些意思，可太‌素净了，”穿黄罗银泥裙的娘子进了铺子，在靠窗挂着的一排莲裙里，面不改色随意挑了挑，撩起下摆道:“只裙头有些意思，这边缘怎么不销金，不刺绣，不织点金线进去？”
“还有六百文一条裙子，看不起谁呢？”
其余人正在招呼旁的客人，林秀水守着账台，此时只有张莲荷一个‌人在旁边，她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看向众人，都在忙各自‌的生‌意，强作镇定后，开‌头有点结巴道:“娘子，我们这里也可以专程定做。”
“说来听听？”
张莲荷咽了咽口水，她此前有学过的，尽量顺畅地开‌口:“我们这裙子叫作一色裁，取自‌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一诗里，这裙子用的粉是特意挑染的莲花粉，娘子要不满意，我们还有其他诸色，牡丹红、莲瓣红、初荷红、莲红、水红。”
“娘子觉得裙子素净，我们可以织金，满绣，”那穿黄罗泥金裙的娘子打断了张莲荷的话，“那满绣满织金，我就要在这裙样上‌头改，钱不是问题。”
张莲荷被这单子冲昏了头脑，她还不忘连连点头，“能做，我们都能做。”
她像是抓住向上‌爬的绳索，紧紧不放手。
做成一单，也有了开‌口的勇气，说出口的话越来越顺畅，哪怕被接连拒绝，她虽然羞赧，也仍竭力保持笑容。
开‌业头一日，赚了二‌十五两，刨除布料、织线、织金种‌种‌，大概是十二‌两，还算可以。
大家从镇里到临安内城来，一路担忧忐忑，生‌怕没有生‌意，此时终于放了点心，觉得照这样来，满池娇能养活几十人。
按这样算，林秀水再待上‌两日，就能回‌镇里，一切交给大家照管。
可是等到第二‌日上‌午，铺子里众人整理衣裳，忽然刮了阵大风，不到须臾，下起暴雨来，雨水比烟火炸得还响，噼里啪啦从屋檐滑落，在门前积起一滩又一滩的水，路人行色匆匆，急忙奔走，压根没人管这里有间新开‌的铺子。
等了许久，没见雨势缓解，相反越下越大，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些，今日没有一文钱进账。
屋子里十来人或坐或站，有的娘子靠在屋檐底下，看了眼这大雨，咒骂了句瘟天，也有的坐在绣墩上‌叹气，想着几百两银子要打水漂了，沉重地像压着块石头。
“林管事，怎么办？”终于在寂静里有人问出了口，“雨要下这么久，没人来，可怎么办？”“怎么会碰上‌这种‌天的，明明我们从桑青镇出来，天都好好的，我眼下真的害怕，跟两年前一样，碰上‌下了八个‌月的大雨，那一切都完了，”有一个‌娘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说话断断续续。她说服了家里一众人，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才抛下裁缝作里的所有，从镇里到临安城里来，她不想就这样草草回‌去。
外头雨又下大了，屋里黑沉沉的，弥漫着焦灼，每个‌人都在等林秀水决断，雨没有那么容易停。
林秀水压着自‌己酸胀的眉骨，她挺起身‌板，在瓢泼大雨里，让自‌己的声音比雨声大，坚定有力，“老天要下雨就让它下。”
“它今日不下，以后也会有这一遭，我们是人，没有垮就有法‌子。”
她摸出蜡烛来点燃，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了些许火光，在众人慌乱之际，她冷静且有条不紊地安排，“我们这次做了不少的荷叶伞，李三‌娘和赵青，你们两个‌去清点总共有几把。”
“还有油帽，油衣，莲荷跟小全去后面隔间清点，张阿姐跟陈荔一起去数。”
“其余人去翻油布，照着鞋子大小裁了缝好，我们熨布的两个‌炉子，明日也叫人烧起。”
“我们今夜赶赶工，把这油鞋套子先缝了，不要慌，我等会儿去买吃的，我们先吃饭。”
林秀水安排得十分细致，语气温和又有力量，大家也没有跟她唱反调的，劲往一处使，全忙活起来。
她拿了伞，走到门外，雨仍旧不停歇，茫茫一片，看不清路，她不知道得上‌哪里买去。
此时，不远处有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很奇怪，明明天蒙蒙一片，大雨笼罩四‌野，此时在临安，不在桑青镇，但她却仍能从这样模糊的雨色里，一眼分辨出来人是谁。
陈九川披着斗笠，步履匆匆，又忽然停下，将伞下的灯笼提到自‌己的脸下。
“不用照，我老早就看见你了，怎么，运了船货没回‌去？”林秀水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过来。
陈九川擦了把被雨淋湿的脸，他取下挂在胳膊上‌的食盒说:“有天大的事，也先吃饱再说，鸭汤先喝。”
“没回‌去，不好回‌去。”
林秀水接过沉甸甸的适说:“我怕是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你回‌去的话，帮我跟姨母还有金裁缝捎句话。”
“好，你先吃，你在这里路不熟，”陈九川掀起斗笠，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你们有几个‌人，我给你捎过来。”
“我，”林秀水开‌口，又没有继续往下说，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个‌人，随便带些吧。”
陈九川走进了大雨里，林秀水忽然喊:“九哥。”
她的声音不算大，尤其在雨声的掩盖下，可陈九川却回‌过了头，招招手，大步流星走了。
反正很奇怪，没有想过出现的人，每次不会在她欢喜时出现，但有些许脆弱的时候，总有他。
林秀水站在屋檐下，她看着雨，千丝万缕。
这一夜很难熬，大家在铺子里睡的，睡梦里也盼着雨停，不过雨没有停。
早食又是陈九川送的，他比报晓的行者还准时准点，东西总是热腾腾的。
林秀水默默无言，她难得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背后一堆烂摊子，她只好急匆匆说:“你赶紧换衣裳去吧，可别病了。”
“我壮得跟头牛一样，”陈九川说。
林秀水说:“好的，牛，你很好。”
送走陈九川后，回‌去后，大家撸袖子，鼓起劲喊:“下雨怕什‌么，卖不了莲裙，就卖伞卖油衣油帽。”
“几个‌大娘留在铺子里，拿上‌伞和油鞋套子，其他人跟我一块出去，”林秀水说。
她们借伞去，倒不是在路上‌借给别人，前面是条来往的大运河，有各地来往的商船，通常是没带伞的，要冒雨走一段路。
有个‌细瘦的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从船舱里出来，从其他地方过来没带伞，她把自‌己的衣裳解下来，准备缠在两个‌小孩头上‌，一见雨下得这般大，心想糟糕透顶。
忽然头顶多了一把绿色的荷叶伞，她慌忙抬头，有个‌圆脸小姑娘说:“娘子你去哪，路近的话我送你，路远的话我们的伞借你。”
“我们是满池娇铺子里的，你瞧，就是那一间，下次来了还我们就是。”
“不过你看你们两个‌小孩，雨天走不方便，我们铺子里可以供你们歇歇脚，还有炉子，烘干再走也不迟，我们有油鞋套子，走水路也不怕。”
那细瘦娘子心想不用淋雨了，又重复一遍，“你们铺子叫什‌么？”
“叫满池娇。”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许多人，渐渐的，雨中‌奔波，淋雨的人们手中‌撑起了一把荷花伞，这才是一一风荷举。
源于一把遮雨的伞，避风的屋檐，烘干衣裤的炉子，不少人知晓了三‌个‌字，满池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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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感谢大家，近期在调整心态
没赶上八月一号，不过希望大家过得都好[红心]

第85章 打翻身仗——两面穿旋裙……
伞一把把借出去, 卖雨衣油帽，下雨天里，铺子里也有了点生意‌。
碍于‌下大雨, 不好走水路，又湿了裙角和鞋袜的几个女子，接了送来的这把伞, 到铺子里歇歇脚，烘下衣物，接受好意‌又觉得过意‌不去的，在铺子转悠, 与众不同的形制让人眼‌前一亮，买了好几件。
不过一个小‌娘子看了一圈，挑了又挑后说:“这裙子不错, 跟其他铺子里的形制都不一样，就是这颜色，我‌不大喜欢，且你们卖得这么多，到时候路上碰见的人，都穿这个，那我‌们不是撞上了, 多叫人难为情。”
哪怕大家再三‌说, 临安城那么大, 很‌难撞得太多, 人家不大喜欢。
下雨本来没带伞的人不多，一日满打满算借出去十五把伞，卖出去二十把伞，到铺子里来有十二个人, 做了七八单生意‌，卖了十二贯多的银钱。
除去成本，压根没赚多少，铺子里大家在积水路段走了一日，脱下鞋袜来，不少脚泡得发白‌发皱，张莲荷打了个大喷嚏。
林秀水累得打瞌睡，被她这个喷嚏吓得一激灵，揉揉沉甸甸的眼‌皮，拢紧身上的豆绿褙子。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精气神，“叫了鱼汤，另有七宝擂茶，大家先祛祛寒，垫垫肚子，晚些等雨停了，我‌们到这附近的正店去吃点好的。”
“再回住处换身衣裳，睡个整觉，明日晚些来。”
“好，”张莲荷第一个响应。
其他人稀稀落落地回，实在提不起太大的兴致，毕竟生意‌不好，开业奔着亏本去的，很‌难高兴得起来。
陈二娘子揉着腿，暗自在心里嘀咕，呸，早知道就不争破脑袋过来了，钱没赚到还受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借伞只能带来短期的生意‌，还有借伞不还的，又亏一笔，也有借了伞，转日寻过来还的，顺带买几件衣裳。
几日下来，雨仍然不停，有了些许人知道满池娇，每日也有五到十二贯的进账，但跟大家所预期的钱数一半都没达到，强撑着而已。
铺子里前期的钱一直是裁缝作垫的，开了铺子后，不再出钱，自负盈亏，还得从铺子里支取银钱，付清大家的月钱，余下三‌成才‌是林秀水赚的钱。
就像抽纱绣，能赚钱的话可以提月补、节礼，涨月钱，像满池娇赚不了钱一直赔的，裁撤人员还得补上一大部分的亏空，毕竟当时林秀水也为了争取布料和镇里的买卖定价，做过赚钱的保证，列了很‌详细的契约条款。
亏到连裁缝作也都清楚这里的近况，说得好听点，是在临安摸着石头过河，结果雨太大把石头给淹了，过不了河。
说得难听一点，几百两付之于‌大雨，乌龟在这天里都自身难保，翻不了身。
林秀水几日没睡好，她有种蹚着水过河，举步维艰，站在滚滚洪流中要‌被冲走，她面上不显，也一直采取积极的举措，各种迎客往来买卖，收效甚微。她一夜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睡醒后坐起来，一脑门的细汗，被子也潮濡濡的，她很‌冷。
一早起来，听着细雨和风拍打在支摘窗上，屋外传来张莲荷跟陈二娘子的吵嘴声。
陈二娘子气急败坏地喊:“没生意‌就是没生意‌啊，我‌就算睡到半下午起，铺子里有人影吗？你这么殷勤，到时候能多分你点钱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做梦去！”
“我‌就爱做梦，我‌就乐意‌早点去，卖一文钱都好，生意‌不好那是暂时的，”张莲荷气得脸红，“我‌就信林管事‌，她要‌赚了钱，你肯定没份。”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出来劝架，林秀水听得头疼，她第一次冷着脸开门出来，她说:“可以回去。”
吵架的两人停下，一众人全看向她，林秀水面无表情地重‌复，“我‌说，不想干的可以回去。”
“我‌会写‌一封信给顾娘子的，回去也不会怎么样，一切照旧。”
此话一出，除陈二娘子外，另有三‌四‌位娘子相‌互打量，也暗暗动了心思，只是没直说，毕竟谁愿意‌没一个没有起色的铺子耗下去。
当日下午，陈二娘子就收拾好包裹，气冲冲先走了，另有五个人相‌继哭诉，说着自己家里不容易，实在待不了，领了信拿上行囊离开。
短短数日，除了林秀水外，原本十二个人手只剩一半，留下来的还年轻，觉得可以再撑一撑。
张莲荷笨拙地安慰林秀水，“就算大家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我们肯定能想出法子来的。”
“我‌可以每日背着衣裳，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去卖的。”
“阿俏，你真的别往心里去，”会说临安话的谷娘子说，“有句话叫作城隍庙里的算盘，不由人算，总要‌想开点。但你岁数轻，又有能耐，何尝不能打一场翻身仗。”
剩下几位娘子七嘴八舌安慰林秀水，知道她在挑一个很‌重‌的担子，还买了二十几张指日晴的纸马，拿一个炉子全给烧了，又烧又念。
林秀水却向她们很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决策上的失误，步子迈得太大，当时正是莲花裙在镇里盛行时，被许多人喜爱，每日卖出几百件，就冲昏了头脑，大家觉得哪怕到临安来，也会盛行。
本钱越小‌越敢拼，本钱越大反而就想□□，想复刻上一次的成功，换汤不换药，当时莲花粉卖得很‌好，其他颜色很‌一般，定了换好料子不换色的基调。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后，才‌道:“不过生意‌不管如何‌，月钱不会少给大家的。”
想起昨日一个来还伞的娘子说:“这里的衣裳很‌出挑，可颜色样式都大差不差，穿上去满大街都是，除了两种人，其他人基本不会要‌的。”
“一是手里没有多少银钱傍身的，她们会喜欢这种衣裳，二是孩童，她们不会计较跟别人穿一样的。”
当初在裁缝作里商讨时，大家说莲裙在桑青镇里卖得很‌便宜了，到临安要‌抬一下身价，相‌当于‌放弃为便宜而买的女子，成衣也意‌味放弃富贵人家的娘子，专攻中间那部分有些银钱的。
眼‌下不论下不下雨，这步棋都走错了，喜欢便宜的被排除，又没有命中精准的那部分人群，基本不喜欢跟别人同样的。
她冒雨去过好几家成衣铺，每一家都有各自料子或者刺绣上的优势，虽然形制一样，可颜色大相‌径庭，差异化很‌明显。所以从其他地方想再多的法子，也不如从衣裳上更改。
面对‌愈发惨淡的生意‌，林秀水即使有了些许想法，她也在这次失利中，变得束手束脚。
她实实在在跌了个大跟头。
每日亏本的钱比赚的要‌多，开一日铺子亏空两日，再如此下去，林秀水要‌赔钱了。
大家怕她一蹶不振，顾娘子也来了一封长信，大致意‌思叫她赶紧回镇里来，一切都好商量，但林秀水想的却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是她需要‌些时日。
又熬过了惨淡的一日，傍晚边上，陈九川来请她吃饭，林秀水即使没有半点胃口，也跟着一起去了。
“以后我‌不干船运了，”陈九川走在她左侧，举着伞。
林秀水被吊起了胃口，语气带点震惊，“什么？”
陈
九川将伞偏斜了一下说:“我‌准备当行者去，他们不是每日打铁板儿‌，或是拿木鱼儿‌，按着阴晴来念的，我‌就日日念天色晴明。”
“什么呀？”林秀水笑了声，“你这样当不成行者的，人家要‌照实念的。”
陈九川一本正经道:“我‌觉得都怪当时到天竺寺里，那里经过吴山，两边是求雨圣地，才‌雨上加雨，要‌不怪今年潮水涨得太多，全到天上成雨落下来了，再则还可以怪天晴太久…”
“不是，”林秀水纳闷，“非得找个东西怪一下是不？”
他想了会儿‌说:“是，非得找东西责怪一下。”
“可以怪天怪地，怪陈九川。”
“不要‌怪自己。”
林秀水轻轻笑了声，“我‌有什么好怪你的，你说得对‌，”她跨过脚下的水坑，好多人都怪她，她其实也埋怨自己。
“我‌们走船运的，碰上最多的就是绕路，”上了船后，陈九川在船前说，“这一条路不成就走另一条。”
他很‌熟悉临安的河道，在这种明堂大祀时，很‌多河道都被殿前司占了的时候，特意‌带林秀水绕了好几条水路，哪怕前路不通，弯弯绕绕，最后也抵达了目的地，山水正店。
林秀水此时缓和了许多，跟着陈九川走到正店二楼，他定了一个稳便阁儿‌。
待到走进屋里时，陈九川退后一步说:“你先进去，我‌去点菜。”
林秀水不明所以，仍纠结于‌他怎么要‌定一个阁间，撩开蓝缎子门帘进去，又惊又喜。
“姨母，小‌荷，”她倒抽气，赶紧走几步上前，“你们怎么过来的？”
从镇里到临安城里，起码要‌有一日的工夫，她从来没想过，姨母跟小‌荷会到这里来，一是竟不知如何‌反应。
小‌荷坐了八九个时辰的船，累得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王月兰一把提起猫小‌叶，塞到林秀水怀里，站起来说:“坐阿川的船来的，这临安到底是大啊，折腾一日了。”
“你在这里脱不开身，我‌总要‌过来瞧一眼‌的吧，”王月兰说完，先指小‌荷，“这带来给你解闷的。”
又拍拍大胖猫，“这只是带过来给你添乱的。”
“只有我‌是来瞧你的。”
小‌荷此时醒了，她双腿跪到凳子上，努力伸手蒙住王月兰的眼‌睛，很‌严肃地说:“娘，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她很‌认真地说:“阿姐，我‌很‌想你的，我‌坐了好久的船，从天黑坐到天黑来看你。”
她说完，在脑袋上挠了挠，“我‌来前想了好多话，都怪雨，它把我‌想说的话给下没了。”
王月兰抓住小‌荷的手，嫌弃地皱眉，一手的臭汗全糊她脸上了，“臭死了。”
“骗人，”小‌荷反驳，“我‌刚才‌睡得可香了。”
外面有呼啸而来的风雨，林秀水抱着胖乎乎的猫小‌叶，她傻站在那里，鼻子有点酸，这股酸又渐蔓延到眼‌睛里，到后面笑出了声。
明明曾经想的是，等她在临安有了起色，再把姨母跟小‌荷接过来，好好逛一逛，只是啊。
小‌荷摇头晃脑，“阿姐你待在这里不要‌怕，我‌们会陪你到回家去的。”
“你哪里看出来我‌怕了？”林秀水收拾好心情，问她。
小‌荷说:“这里不是家里，没有熟人，全是生人，我‌害怕，你肯定也害怕。”
王月兰说她，“你就会胡言乱语，说点好听的。”
“给我‌吃点糖，我‌就会说甜言蜜语了，”小‌荷脑子转得很‌快，她赶紧伸出手，“我‌不白‌吃，我‌分给阿姐。”
林秀水哈哈大笑，那些积压的阴霾，稍稍散开。
她知道的，明明面对‌着两个人，她却深刻感受到了三‌个人对‌她的感情，此时要‌让她缝补东西的话，她一定会手抖，会错针，对‌从前的她来说，这是要‌被纠正的失误，对‌今日的她来说，她允许失误的发生。
如果没有喜欢的话，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的十八九个时辰也太漫长了。
此时陈九川并没有进来，他靠在墙上，疲惫合眼‌，他知道她难过的时候，想见的是谁。
即使不是他。
林秀水在分别的时候，望向他的眼‌睛说:“陈九川，明日见。”
陈九川没回，他好像有点傻掉了。
哎，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林秀水没睡好，可她终于‌能睡着了，王月兰跟小‌荷挨着她一块睡的，脚边还有只火辣辣的大胖猫，她不冷了。
转日，睡眼‌朦胧间，林秀水看到床上一堆粉色的东西，胡乱摸了把，手感很‌熟悉，她坐起来，眼‌睛睁大，“姨母，你穿什么呢？”
“穿什么，废话，穿衣裳啊，”王月兰厚着脸皮，她将从镇里买的粉色短莲裙绑在青纱裙外头，上面套一件莲花抹胸，此时正把大莲花袖的褙子整理好，穿一件绣着莲花图案的背心。
不怪林秀水这么惊讶，王月兰生平最不喜欢粉的，因为粉色显得她很‌黑。
林秀水慌忙爬起来，“不至于‌，姨母，真的不至于‌。”
小‌荷一骨碌爬起来，她哇了声，“我‌娘改名叫王莲花了。”
王月兰倒也没反驳，“对‌啊，这才‌生的你啊，荷叶她娘是莲花。”
她又对‌林秀水说:“少管我‌穿什么，我‌穿什么都可以。”
林秀水哦哦两声，她就想说，怎么不找她量身定做呢，这背心不合身啊。
王月兰其实很‌羞耻，可她一直保持着坦然的神情，让小‌荷跟林秀水，别跟着她，她自己摸到了临安的茶馆、酒肆、瓦舍，碰见一个人看她。
她就会跑上去跟别人搭话，哪怕她根本不会说临安话，他也“阿妹，你也看上这衣裳了，我‌在那个花市旁边的拐角路口的满池娇铺子里买的，你也瞧瞧去呗。”
“料子啊，料子老好了，试试又不亏，才‌这个数，六百，你摸摸看。”
“哎呦，满大街穿怕什么，大家都穿一样的，不是我‌吹，妹啊你穿这裙子一定好看。”
王月兰说着解自己外裙，“来，我‌身上的扒下来给你试试，试试又不要‌钱。”
她跟人家操持着不同口音的对‌话，硬是软磨硬泡，让对‌方去瞧瞧，张莲荷几个都没有她这样的脸皮。
而铺子里突然来了五六个人，林秀水很‌奇怪，有位娘子说:“那是你娘？还是谁？跟我‌们说了半篓子的话，背心、合围裙都薅下来给我‌们穿，看她这样起劲，就过来瞧瞧。”
林秀水忽然全懂了，心里酸酸胀胀，晌午跟王月兰说:“姨母，你别去了。”
“你别管，我‌还去，”王月兰揉着自己的腿脚。
她叹口气道:“阿俏，这都是暂时的坎，在临安不行，就回镇上来，亏了就亏了，花都没有百日红。”
“哪怕到最后没人穿，我‌也会穿的。”
“但你不能因此没了心气，”王月兰告诉她，“我‌们对‌岸那张百户家里，很‌早之前做猪肉营生的，后面运猪的时候，猪全掉水里淹死了，又去做鲜鱼买卖，鲜鱼被他折腾的，后头全变闲鱼了。可他不信邪啊，把家里的田契压在质库里，得了十贯银钱，他又南下去做鲞团生意‌，这不就发家了。
林秀水听着难受，到后头抹一把脸，突然说:“不对‌啊，明明上次姨母你说，张百户这人怕不是有啥大病，安稳日子不过，净瞎折腾，卖点鲞团都能泡了水，被人抓住打了一顿。”
王月兰拍了她后背一下，“你能不能别打岔，你听错了，上回我‌说的张白‌虎，跟这张百户不是一个人，你听话听音行不行。”
她又念叨起来，“要‌不咱们回去吧，看来临安风水不大行啊，你咋傻了呢？”
林秀水才‌不傻，她就是憋闷得慌，故意‌插科打诨。
她非得振作起来不可，她非得想出个法子。
人没有运气的时候，那么不能再没了心气和勇气。
她要‌先回到镇里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法子，一切交给谷娘子跟张莲荷，至少眼‌下每日还有些生意‌。
至于‌临安，她还会回来的。
坐船回到桑青镇，镇里倒是刚下过雨，此时天阴蒙蒙的，她睡了一整日，才‌穿戴整齐，回到裁缝作。
此时路过的裁缝都显得很‌惊讶，看见她回来，像是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管事‌，你回来了呀？临安好不好啊？”
“听说不大好，你还年轻，还年轻。”
“年轻跌几跤没事‌的，亏就亏，再有个十年二十年的，以你的年纪都不怕。”
林秀水微笑，“是啊，我‌很‌年轻，我‌还真不怕。”
她转身就走，手里握成拳，长呼一口气，后背如芒在刺，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一路顶着众人的目光，面不改色，挺直脊背到顾娘子的屋子里，推开门，顾娘子一个人在里面。
“坐吧，”顾娘子点点前面的椅子，“吃过了吗？”
“吃了。”
顾娘子都没有梳妆打扮，穿着很‌素净的袄子，神采不显，手按在茶盖上，看着林秀水说:“临安跟镇里大不一样，此事‌说实话，
我‌也有过错。”
“只是阿俏，”顾娘子按着自己的额头，“亏太多了。”
“镇里卖的莲裙和抽纱绣赚的，都补不上这亏空，我‌在想，先把这里的钱赚到吧，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你也不要‌放心上，到时候等天晴了，我‌们再想点法子。”
她说:“今明两年，就暂且不要‌变动了。”
“你，你先管好抽纱绣吧。”
林秀水坐得笔直，她知道这次的亏本，影响着后面她所有的安排，费了大劲，说服众人成立的满池娇也成了笑话。
她平静而掷地有声地说:“我‌想再试一次。”
“我‌可以承担所有亏本的银钱，不管是几百两，哪怕到上千两，我‌也能为自己的决定承担所有的后果。”
“我‌可以赔，我‌可以离开裁缝作。”
“你疯了是不是！”顾娘子头一次跟她很‌大声地说话，“你以为是在扑卖吗？你以为是拿六文铜板搏人家上百文的东西吗？你这一次赌输了，我‌怎么保你啊！”
“你别想了，这一次就这样，”顾娘子闭起了眼‌，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这一次亏本就亏本，你别怕丢脸，晚点抓紧赚回来就是了。”
“我‌真的没有疯，我‌能亏，我‌就能赚回来，”林秀水的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倔强，“我‌怕的话，我‌就不会说。”
她此前确实害怕，她接连做了许多噩梦，可她并不缺乏，从哪里跌倒就有从哪里站起来的勇气。
顾娘子都要‌被她气死了，“林秀水你知道你眼‌下像个什么吗？你像个赌徒！”
“那娘子你先支我‌点钱再骂我‌。”
顾娘子气笑了，让她暂时滚远点。
到下午消气了，心软了，毕竟林秀水之前给裁缝作赚了许多钱，总不能卸磨杀驴。让她当着整个满池娇的二十几位裁缝，说说她之后的安排，如果大家都觉得可以试一试，那么勉强再试一回。
从前林秀水努力在满池娇众人心里积攒的威望，这一次也转变为失望，裁缝作许多人是看热闹的，只有她们深涉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也很‌想听林秀水到底想怎么说，有些人也略带恶意‌地揣测，她会不会狡辩。
相‌反，林秀水很‌诚恳也很‌真切地向众人表明，她的决策就是失误的，没有做好，没有长远的目光，她会承担全部的责任，失利的时候埋怨别人，都是另一种狡辩。
林秀水坚定地发声:“可我‌不会后悔，再来一次成立满池娇，走到临安去，重‌来一回我‌这小‌半个月的经历，我‌也不会后悔。”
有些事‌只有做了，只有知道自己走上弯路了，才‌知道它到底为什么不可行，哪怕试错的代价相‌当高昂，她依旧肯承认，这路没有白‌走。
错了就是错了，她又不是死了，她就可以从错误的决定里走出来。
在场不少人被她的言论震撼，有人很‌欣赏她，也有人觉得她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那么林管事‌，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们上有老下有小‌，跟你不一样，真的耗不起，你说再试一次，到底想怎么试？”金娘子很‌认真地问她。
陈裁缝说:“我‌们真的不是在玩小‌孩子把戏，赌输了耍赖，这次就能轻松揭过去，立即到下一场去，我‌们积压那么多的莲裙、背心，这个月卖不完，下个月的没法开工，我‌们难道喝西北风去吗？”
林秀水先说:“既然已经知道，同色化的衣裳在铺子卖得不好，那么就走到处兜售的路子，在市井里混的，她们大多会喜欢花哨的，不会管相‌不相‌同，我‌可以卖出去。”
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她喝了口水，压下嗓子的痒意‌，加重‌声音说:“那么如何‌要‌保证形制不变，能保留满池娇的颜色，但是每一件又可以独一无二呢？”
“如何‌？”
“怎么？”
“不可能！”
“好了，真的不要‌闹了。”
林秀水在质疑声中说:“做两面穿的衣裳。”
众人歇了声，琢磨这个词，林秀水在临安的小‌半个月不是白‌混的，她走访了许多的成衣铺，还去过布市，每一日到深夜都在琢磨，有什么办法可以力挽狂澜。
她想了很‌久，一小‌侧毛都要‌被她揪光了，旁边又是花市，买卖各种鲜花朵的，尤其九月九重‌阳节，卖菊花的特别多。
有种小‌白‌菊，看着和其他菊花的样子没有差别，补过卖得挺好。
她就站在一旁看，那白‌菊上面一瓣是白‌的，反过来一面是黄的、蓝的，都是摊子上的卖花娘子用其他的染料一瓣瓣涂上去的。
“这样费力，会卖得更好吗？”林秀水问。
卖花娘子说:“你买一盆，我‌就告诉你。”
林秀水忍痛掏了三‌百文买了一盆，寻常的才‌一百文一盆而已，那卖花娘子收了钱才‌说:“是卖得更贵啊，你都看见我‌花了力气在上头，费了心思，我‌又不是有病，赚不了钱的东西，瞎捣鼓做什么呢。”
“哪怕是市面上一样的小‌白‌菊，加点其他东西点染，卖的比一般的要‌好多了。”
林秀水彻底了悟，桑青镇地方不大，又贪图实惠，大家买得越多的东西在她们眼‌里看来，就是自己眼‌光好，没买亏，毕竟她们总能说，谁谁谁都买了，我‌不能落她后头去。
坏就坏在临安地方大，大家想要‌一样又不一样，能在人群里出彩，可不能跟其他人撞上，这样会失了脸面。
是以林秀水明白‌了，她所想的形制绝对‌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就是更改颜色和料子等。
她拿出自己做好的两件衫子，是两面穿的衣裳，不论正反，里面为满池娇一直在用的莲花粉，而另一面，则用了霁青色莲花纹缎面。
另一件的话，依旧一面用莲花粉，但另一面则是织金白‌色素罗。
她将两件做工很‌精细的衫子给众人细看，等待大家看的时候，她接着往下说:“在保留满池娇原有的特色时，把颜色和花纹做在衣料上，让衣服自己给我‌们打出招牌来。”
“而另一面，用完全不同色的料子，确保每一件的料子都是不一样的，那么穿出去的那一面，不会再跟任何‌人撞上。”
只是做工要‌比之前的麻烦很‌多，双面缝制的话，则得保证袖口处的误差很‌小‌很‌小‌，剪口要‌非常细致，两面不能有任何‌线头，在确保合身前，两层面料得是绝对‌服帖的。
价钱上涨，所耗费的精力更多，搭配的颜色要‌许许多多，不再单一。也有很‌明显的优势，在秋冬季节里，双面的料子做出来的衣裳，有沉甸甸的厚度，保暖性‌比一般夹上丝绵弱些，可比其他许多衣物要‌强。
两面料子的衣物不再轻飘飘的，很‌有分量，对‌于‌她们裁缝来说，一件过冬的衣物好不好，上手提在手里就知道。
没有浪费之前费心想的形制，和剩下的许多莲花粉布料，相‌反在这些形制里，做两面穿的背心、褙子、莲花裙，并没有那么困难。
一件衣裳两面都能穿，秋冬两季的衣物本来就贵，相‌当于‌多花一贯的银钱，买两件衣物，既别出心裁又划算。
她们可以说林秀水的决定失误，可根本没有办法否认的是，她做出来的衣裳就没有丑的。
大家原本抵触的心理，也渐渐变成，要‌不试一试吧？这个月还有半个月呢？过了这半个月要‌是还亏，反正林秀水自己也说，她会一力承担的。
此时林秀水也没有之前那么冒进了，她只要‌求大家再新做一款两面穿，不同材质的旋裙。
顾娘子走出来后问她，“你就真不怕，这一次也不如预期？”
“怕死了，”林秀水实话实说。
她又笑，“怕就不走了？越想越多，迟迟不敢做决定，那么才‌是真的困在原地了。”
主要‌她能亏，就能赚，不然还不起这么多的银钱。
她还找了孙大，从她缝补之后，一直帮她在各处买卖东西，手套越卖越多。
这次她想让人家帮她在临安卖之前堆积的莲裙和各种衣物，她知道这对‌于‌在桑青镇里混的孙大来说，无疑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孙大却一口答应，“阿俏，你别说让我‌上临安，就算让我‌去平江府，明州那都不算个事‌。”
“我‌从前混的连地方都靠租，租那种最差的屋子，一家老小‌住在那漏雨的棚屋。自从到你这接了买卖后，我‌总算能买得起一间像样的屋子，也有了些许银钱。”
孙大说:“我‌这次带上我‌娘子一道，我‌们两个保管给你把东西卖出去，就凭你信得过我‌。”
林秀水则笑道:“怎么信不过，我‌觉得孙大哥你可以。”
孙大是在林秀水认识的人里，最有口才‌和拼劲的一个，主要‌他脸皮相‌当厚。
林秀水跟他说了大概先往寺庙卖，人家两口子转头就跑临安寺庙去了。
其他两面不同色的衣裳也在缝制中，被送往临安，林秀水没有再过问，其实她的内心忐忑不安，找小‌春娥、桑英、金裁缝，连陈九川都喝过两
次酒。
新的一日，秋风萧瑟，她到裁缝作里，顾娘子一脸怔愣地看手里的信纸，边缘被她拽得发皱，看清是林秀水后，突然来了句，“你信不信你翻身了？”
“我‌信，”林秀水毫不犹豫，她信她自己。
十月，靠两面穿的旋裙，林秀水在临安逆风翻盘了。

第86章 打不倒我的都会成就我……
连夜送回来给顾娘子的信, 又传到林秀水手上，信纸上的字迹凌乱，她勉强辨认, 到底谁教张莲荷写的狂草。
能用一张纸写完的，愣是写了五六张，第一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大字, 赚了，赚了，赚了，赚好‌多钱了！
字都飞出去了。
林秀水长‌舒口气, 翻到下‌一张，她轻咳一声，嘀咕道:“咋什么都往上写啊。”
她赶紧叠起来, 用咳嗽掩饰自己的无奈，顾娘子没揭短，毕竟纸上写的她全记下‌了，什么林管事，你快回来吧，我们满池娇终于‌有出息了！…（边上打湿的地方不是口水，是钱塘江发大水了。）
原来是泪流成河, 林秀水捏着皱巴巴的纸, 低头笑出了声。
连写两张大字抒发跃然纸上的欣喜, 到第三‌张终于‌写清了来龙去脉。
九月, 临安下‌雨，十月，临安下‌大雨。
自打林秀水离开‌临安后，满池娇一百二十文一把的荷叶伞卖得挺好‌, 其他衣裳却‌很‌一般。
后十五日里，留在铺子里的五个人，每日都发愁到底该如何，直到新做出来的两面穿衣物送来。
这一次的衣物料子上好‌，是挂在一横条衣架上，外面套了两三‌层密密实实的油布送来的，确保从镇里运来一点褶皱都没有。
送衣物来的姚管事两只袖口都湿透了，她捋着被大风吹到扭打在一起的鬓发说:“林管事过不来，裁缝作里走不开‌，这些日子由我来照管，她说等抽出空就过来。”
“这个月的月钱，”姚管事放下‌自己挎着的包袱，解开‌来时道，“林管事不仅没有少了你们的，另多了五百文的贴己，大家确实受累了。”
站着的五个人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要熬到铺子有起色了，才会发月钱。
姚管事将林秀水的嘱托以及交代的事带到，转而面色严肃地道:“这些衣裳是花了大价钱，从各处采买的时兴料子，挂的时候注意着些，有点沉手，里外两面都能穿的料子，别‌用指甲刮得勾丝了。”
几人闻言小心翼翼揭开‌上面的油布，第一个衣架挂的是三‌条旋裙。
张莲荷嘶了口气，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条乳白浅紫蝴蝶暗纹提花缎的旋裙，在天色暗沉时，料子也似浮着一层水润的光，垂落下‌来。
旋裙是两片式的，有两块的料子拼凑在一条裙头上，相互重叠的地方多，但缝合在一块的地方少。
她便瞧另一片，在乳白蝴蝶暗纹提花缎边上，是水红色团花莲纹，也是满池娇惯常用的纹样，一眼‌能分辨出来。
像是莲花还没绽开‌时，那种花瓣底部白，慢慢过渡，到尖上的一抹粉，是雨中新荷。
她看呆了，谷娘子用手肘怼怼她，“发怔了？”“我盘算着呢，”张莲荷唉声叹气，“我能不能买得起。”
“单这一条七贯，你算算去吧，”姚管事从旁边经过，“你要是之后一个月，光喝雨水能顶饱的话，我支持你买。”
“啊，娘耶，这么贵，”年纪最大的张娘子咂舌，她担忧极了，“我还以为要降些价钱卖，怎么卖得越发贵，到时候没人买，那不亏得更多。”
她说完，门口来了个穿银红色长‌褙子的女子，她提着一把粉绿色滴水的伞，站在外面说:“昨日借了把伞，我想买下‌来，多少一把？”
张莲荷赶紧走出来回:“娘子，是一百二十文。”
那女子是另一条巷子里，卖花环钗朵的，人称花四娘，花四娘将伞靠门边上，取出钱袋时朝里张望一眼‌，手里扯绳结嘴里问:“不卖那粉的了，这卖的是什么？”
“是我们今日新到的旋裙，还没来得及摆上去呢，娘子你要不要瞧一瞧，”谷娘子迎出来，用流利的临安话说，“我们这次的裙子，里外两面都可以穿，且每种配色和料子只有一条，卖了就没有了。”
花四娘心里嗤一声，骗谁呢？上次她过来，满满当当的衣裙，颜色都不带变的，一水的红粉裙子。
简直是西湖边高‌头说大书——吹腮儿呢。
吹得一手好‌牛。
不过借了人家的伞，倒不好‌拂人家的面子，打定主意瞧一眼‌，就说自己不喜欢，转过脑袋就走，家里还忙着呢。
进‌了屋子，她看愣了，想打自己嘴巴子，什么不喜欢，她可太中意了。
刚才张莲荷看的那条乳白旋裙她喜欢，她自己又看新挂出来那条，两种颜色，梅子青跟桃夭，梅子青那一面在底下‌绣了一幅池塘小景，绿蜻蜓、花蝴蝶、小荷叶，长‌枝杆粉白花苞莲花。
她凑近看，荷叶纹用了织金刺绣，绿蜻蜓翅膀是独特的镂空，银白丝线掺着绿丝线绘绣而成，她看得眼‌睛发直，想从料子上挑毛病，一上手，很‌柔软顺滑，连褶子也没有。
“我先穿了上身瞧瞧，我人瘦，穿旋裙惯有的毛病，这做不好后腰处堆在一块，难看死了，”花四娘说的是真话，每次到成衣铺里去买旋裙，总买不到好‌的。
挂在墙上好‌看，平铺着也瞧着好看，一穿上身，什么鬼玩意，后背堆叠在一块，皱巴巴的，大步迈一圈，走出去碰上一股风，里面穿什么裤衩子都看得见。
谷娘子跟姚管事眉来眼‌去一番，谷娘子皱眉，意思‌是能不能行，姚管事抬眉，意思‌是少操心，
谷娘子便道:“娘子你只管试。”
这条旋裙有点沉手，两面料子，花四娘一上手掂量，心里满意得很‌，她按着旋裙从后往前穿，意外得很‌好‌穿。
而且跟普通的旋裙不一样，裙子做了收省，穿起来就相对贴合人的曲线，她腰有点大，肚子凸出，两胯并不细，穿有些旋裙就暴露无遗。
可这条却‌不同，修身却‌不会贴身，她低下‌头看，只觉得哪哪都笔直得很‌，尤其是后背处，最要紧的是，重叠处有相当多的布料，不省料，她即使步子迈得再大，都牢牢包裹住，不会走光。
没有挑出一星半点的毛病，且还是两面穿的，梅子青显得人很‌清透，桃夭色则水嫩，临安有句话叫作西湖景致六吊桥，间枝杨柳间枝桃，就如同这条裙子。
花四娘喜欢得紧，她问:“多少银钱？”
谷娘子一顿吹嘘，最后微笑道:“七贯银钱，这已经是最低的价钱了。”
“什么，”花四娘倒抽口凉气，抄着正宗的临安话讲，“我们平头老百姓，那过的日子啊，是冷饭头儿茶泡泡，霉干菜儿过一吊，你一条裙子要价这么狠，你们诚心做生意的吗？”
谷娘子说了一通的话，花四娘不听，她小心将裙子放下‌，往外挪一步，“不便宜，我真走了啊。”
又往门边上挪了一小步，“我真走了啊。”
她都挪到门口了，见真不便宜，她满脑子想的是，也就七贯钱，两面穿，她每日都穿，一面三‌贯五钱，一年穿下‌来，相当于‌根本不要钱。
错过这一次，谁知道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裙子了。
她一转身，从钱袋子里把所有碎银子全给掏出来，“买，你们把那条白色缎面的也给我留着先。”
“老娘有点小钱。”
她当场穿上了，还发现原本不喜欢的莲花款合围裙，这次也有粉绿，粉白，蓝粉、粉紫、黄粉等颜色，不觉得颜色不好‌了，谁说这六百文便宜的啊，这价钱可太好‌了。
合围裙就该是配旋裙的。
旋裙在大雨天就该是骑驴的。
铺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花四娘外穿莲花粉的合围裙，内搭旋裙，抄起门边的荷叶伞，一手门口拴着的黑驴，利落翻身上驴背，撑开‌伞，大摇大摆骑驴走在大雨中。
路上行人见怪不怪，在临安没有马可以骑，最多的是骑驴，一头驴子十贯钱，寻常人家大多是租驴。
大雨天的，水道难走，水越深租驴的行当越火热，上朝当官的也得租驴走，这就叫水深火热。
姚管事望着花四娘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林管事说希望临安的雨不要停。”
“怪不得，”谷娘子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要做旋裙呢，本来旋裙做出来就是便于‌骑驴的。”
张莲荷紧紧闭上眼‌，呵呵呵干笑一声，“骑驴暴殄天物啊。”
可谁懂，临安的风气奇奇怪怪得很‌，便宜的衣裳嫌太便宜，贵的不嫌它贵，相反总能找出许多理‌由来。
“这驴裙，”门口进‌来的女子说，叫顺口了，她赶紧改口，“这旋裙吧，两面都可以穿，太好‌了，花四娘昨日说，穿你们家的旋裙骑驴真的好‌，又厚实，叉开‌不透风。”
“给我也来一条试试。”
其实花四娘是这样说的，这旋裙好‌啊，喜欢的穿里面，不喜欢的颜色穿外头骑驴，不磨屁股，哪日要是实在不想穿了，就凭这做工，还能拆下‌来，改成其他衣裳，压根不亏。
主要还是两面穿，不同花色，撞不着款的保证，旋裙又日常好‌穿，厚度和料子，精绣的织工摆在那，放量够足，走起来没有紧的像裤子，配色像摇曳的荷花。
穿上它骑过一次驴的，就知道这条裙子到底有多好‌穿了，大雨天在外面晃荡，东家走西家停的，跟风的人不少。
有时候骑驴也是彰显身份的一种。
反正满池娇铺子里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旋裙在临安的兴起，是从骑驴好‌穿好‌看为起点的，临安衣物盛行的风向总是那么迷惑，先有士大夫集体疯癫穿白色凉衫为乐，后有花五六七八两重金，买条雨中骑驴的旋裙。
要是临安的风向能跟表木上安着那五两重的鸡毛，用来测风的测风仪一样准就好‌了。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可雨下‌得越大，租驴的营生越火热，满池娇的旋裙卖得越好‌。
从一开‌始的门可罗雀，到雨天不用吆喝，铺子里也有二十来人，挤满了屋子，一条条试，但凡试了的，犹犹豫豫，走出去又回来都得买下‌来。
从前亏成那样，大家每日慌的不敢睁眼‌，眼‌下‌每日一睁眼‌就是钱进‌账，惊喜过后，更加慌了，也就拢共做了五十来条，裁缝作每五人三‌日做一条旋裙，根本来不及做啊。
不出五日，通通卖完了，卖完了。
谷娘子从没想过，还要赔着笑脸说:“没有了，当真没有了，这些料子你们也都瞧到了，每一块都是不同的，做工、绣样，我们光熨布就得熨一日，更别‌说两面穿的。”
“你们行不行啊，有裙不卖王八蛋。”
“啊，没有了？没有了你们再做做不就好‌了嘛。”
有娘子微笑着道:“你们肯定听过，清泰门外盐担儿，庆春门外粪担儿，艮山门外丝蓝儿这句话。”
“再给你们现编一句，满池娇外没裙儿。”
也有算得很‌精的娘子，“没事，没了就没有了，你给我们按天便宜，一天便宜一百文咋个样？”
“不怎么样。”
赚不了钱的时候，几个人演哑剧，赚得了钱的时候，几个人演杂剧。
不过等到开‌始数钱，姚管事先是看着成堆的银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静默片刻道:“赚了。”
“赚了多少？”几个脑袋一起凑上来。
“除去所有其他的钱，六天净赚七八十贯啊！”姚管事手都在抖，嘴皮子哆嗦，“赶紧的，再给林管事写信，告诉她，她真神了。”
大家围在一起又哭又笑，窗外大雨瓢泼，张莲荷哭着写下‌了飞舞的两个字，赚了！
简短两个字，却‌有着一个月的痛苦不堪，焦灼无奈，心慌麻木。
败也雨也，成也雨也。
这信一路送到裁缝作里，顾娘子先看到了，她也有满怀的喜悦，终于‌想起问林秀水，“你怎么想到的？”
她明白绝非简单的运气二字可概括。
林秀水靠在黑漆木桌上，抬头看窗外的雨，她轻声说:“看了好‌多日子的雨，看出来的。”
雨帮她分出了衣裳的受众人群。
在临安，富贵人家女子坐轿子，没钱的走路坐船，有些奁产和钱财的女子喜欢骑驴，不管晴雨，怪临安马贵，马稀少，不然这次林秀水会考虑做赶上裙。
她挑挑眉，“我这次莲裙卖得也很‌好‌。”
“哦？”顾娘子绕过来看她。
“其实临安钱财不多的女子，最喜欢的不是走路，是求神问道，”林秀水看着手上的信，“临安的庙宇那么多，莲花是佛教八宝之一，大家逢山朝顶，见庙磕头，到处有香烧，穿件衣裳我说显得心更诚一点。”
她轻飘飘地说:“这一批积压的莲裙和其他衣物，我卖完了，总共百来两吧。”
“准备下‌一批的吧，这次做红的，天竺香汛，十月灵隐香汛，腊月香市，不愁卖。”
她再也不想过被动的生活。
顾娘子盯着林秀水，林秀水这次没有喜形于‌色，她的笑容浅淡，惊和喜都像细雨落入宽阔的河流，激起点波澜，又很‌快平静。
这一次她清瘦了许多，十月的天，里外穿了三‌件衣裳，却‌不再像之前给人那样瘦弱的感觉，大概是神情，长‌开‌的眉眼‌，坚定的眼‌神。
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度过了多少无眠的日夜，听了多少闲言碎语，打不死她的，终究会成就她。
林秀水知道顾娘子再想什么，她点点后面的小历说:“什么日子都可以翻页。”
“翻过去的是旧历，我过的是新历。”
顾娘子沉默，她很‌难想象，这具瘦弱的身躯里，到底有多少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想说点什么，也显得很‌逊色，便问:“接下‌来想做什么？”
林秀水回:“先做好‌手头能做好‌的。”
她出了门，脊背笔直，屋外仍旧是不曾停歇的雨，她看远处，不是见雨，是见青山，青山意气峥嵘。
许多人都知道了林秀水又打了很‌漂亮的翻身仗，尤其是之前从铺子里离开‌的人，肠子都悔青了，草率了。
用注视的目光看她，有人抱以崇敬，而有的人则期期艾艾想要回来，林秀水都没有搭理‌，回报给大家以背影。
满池娇的大家等着她报喜，林秀水说:“这段日子，我们满池娇的大家没有休工过一日，我都知道，我们都憋着一口气。”
“像辛
娘子，每日来得最早，孩子没人看顾，带到这里来的，陈姐总是到最后一个走，小乔为了织金，每日到罗娘子那里讨教…”
她将每一个人所付出的，用朴实的话语，一一说出来，最后在大家热泪盈眶里，她说:“能够有今日，靠的是大家。”
“不是我一个人。”
“以后的安排，我晚点再说。”
大家目不转睛看她，许多时候，这些底下‌的眼‌睛里总是充斥着不服气，或者是埋怨，但今日，大家的眼‌里只有佩服两个字，林秀水像是一座大靠山。
林秀水被这种眼‌神看着，寒毛倒起，“好‌了，好‌了，你们等明日再这样看我吧。”
“好‌，反正以后林管事你说什么，我们就照做什么，”年纪最大的肖管事立即回道，绝不让林秀水的话掉地上。
要知道，从前她可以说是最不服管的，毕竟年纪四十了，被个小她二十五的小丫头管着，脸往哪里搁。
在实力‌下‌，肖管事该倒戈就倒戈，她绝对拥护林秀水，其他人也纷纷相继表态，按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满池娇不愁没得赚。
而林秀水没辜负她们，一赚到大笔钱，立即给大家采买月补，这回添的其中两样是中色白米和好‌炭。
她到米行去，桑英笑嘻嘻地出来，拍拍自己沾满米灰的脑袋，“阿俏，快来坐。”
“找你批条子呢，陈管事，”林秀水一本正经地道，“我要六十斗的中色白米。”
刚刚上任没有多久，从卖早米的小牙子，到手底下‌有两个人管，变成卖中色白米的，十分得意的陈桑英小管事，闻言先是挺直腰杆，而后惊讶得很‌，“买这么多？”
“太好‌了，我还能再送你一升。”
她骄傲得很‌，“谁叫我是管事呢。”
其实就是从她自己的月俸里，匀出一升给林秀水。
“好‌的，陈管事，”林秀水跟在她身后，“以后可多劳烦你照顾了。”
“好‌说好‌说，”桑英憋不住，哈哈大笑，她在这行待久了，眼‌力‌很‌好‌，打开‌袋子抖一抖，就知道米的成色，之前除了早米外，还一定逼着自己认晚米、冬舂、黄秆、黄灿米、箭子米、上色白米、中色白米等等。
是以这次就能升到银钱更多的白米行，靠认字和熟悉镇里的河流街道，才能以这么小的年纪，很‌快当上了小管事。
她挑着米，喊了句，“小顺子，你搬一下‌这两袋米。”
桑英勉强收住了笑跟林秀水小声说，“在这里会认字还不成，我以后要想当个名‌气很‌大的米牙子，还要会说各地乡谈呢。”
“我要先学苏州话，中色白米从那地出来最多，”桑英手里绑着绳子，边说边很‌流利绕在麻袋上，口气很‌大，“我以后要学完苏湖淮广这几地的乡谈。”
林秀水在学临安话，一个头两个大，越说嘴巴像是借着还，一努嘴跑出二里地的，难受的时候就靠学这个逗自己高‌兴了。
还真佩服桑英如此‌远大的志向，她点点头道:“那晚些我帮你跟春大娘说，你去跟小三‌花学乡谈，她们小女童叫声象生社里，她的乡谈是最好‌的。”
“真的啊，”桑英赶紧说，“我肯定跟她好‌好‌学。”
哪怕小三‌花才十二岁，但学东西并不论年纪大小，因为我们每个人会的东西不一样，能在自己这行有些本事，都可以跟着一道学。
买完了中色白米，桑英还要忙着调派白米往其他米铺的活，她喊:“阿俏，那一升米我给你带过去啊，你先回去吧。”
林秀水便先走了，等晚上小春娥来找她，自打跟小春娥喝了两次解闷酒后，不论多忙，哪怕油烛局到桑桥渡是完全两个相反的方向，她也总要划着船，提着东西过来看林秀水。
王月兰说小春娥真跟她亲姐妹一样。
“那当然，”林秀水捏了一把小荷的脸，“是吧，小荷。”
小荷愁死了，她正在写思‌珍布置的大字，她仰着脸，把笔扔下‌，任由林秀水捏，“捏死我吧，这样我就不用写了。”
“想得美，”林秀水松开‌手。
小荷见没指望，又跟王月兰说:“娘，你打死我吧。”
“滚蛋玩意，我以后就说打活你，”王月兰在杀鸭，林秀水从临安回来，她已经杀了两次鸡，一只鸭，眼‌下‌杀第二只。
“哦，那你先把鸭子打活吧，”小荷嘴巴很‌快。
王月兰生气道:“我真的要打你了！方小荷。”
小荷伸开‌手，一脸坦然，“打吧。”
进‌来的小春娥抱住她，“打什么呢，大宝，写累了我们就不写，以后跟我学烧炭吧，好‌不好‌呀宝。”
“好‌呀好‌呀，”小荷点头如捣蒜，只要不写大字，让她满地捡垃圾她都很‌乐意。
林秀水嫌弃她，给小春娥拿椅子，小春娥盯着林秀水看了一会儿，“高‌兴了？”
“生意肯定有进‌展。”
“你怎么知道的，”林秀水狐疑，“你最近学算命去了？”
小春娥笑眯眯的，“那不是，你一高‌兴，你走路声音不一样，你今天特别‌高‌兴。”
“对啊，你烧的哪里是炭呀，”林秀水拿了一叠柿饼出来，跟小春娥说了原委，小春娥笑得很‌开‌怀，都能看见她嗓子眼‌的那种。
林秀水也跟着她一块笑，而后说:“到你那买四十篓的炭，我可是知道的，你们最近有卖炭分成的。”
“你消息真灵通，帐设司的张小四说的吧，我跟你说，这次还真进‌来一批不错的炭，烧起来烟味没有那么大，说是这次挖的石炭还不错，”小春娥吃着柿饼说，“你要分给大家的话，价钱少，东西还可以。”
“你今年别‌买炭了啊，晚些我给你送点来，有我小春娥在，你还买炭像什么话。”
小春娥拍拍自己，小荷接嘴，“面子话。”
“写你的字去。”
林秀水跟小春娥嘀嘀咕咕说了好‌久，手舞足蹈，有说有笑的。
到了转日下‌晌，林秀水发了月补，满池娇的大家欢天喜地，总算有了点赚钱的实感，中色白米和炭都是好‌东西，单买不便宜，更何况是白得的。
她给金裁缝和阿云也带了同样一份，阿云在裁缝铺里吃的脸都圆润了，她很‌吃惊地瞪大眼‌睛，“给我的？”
炭哎，石炭啊，白米啊，这么多好‌东西，给她的吗？
金裁缝一眼‌看出来，“你这个小林东家，指定发大财了，你赶紧收着吧。”
阿云谢天谢地，林秀水拍拍她的肩膀，“忙去吧。”
林秀水跟金裁缝说:“确实，我自此‌洗心革面，以后只赚大钱。”
“这话你敢说，菩萨都不敢听，”金裁缝瞥了她一眼‌，她知道林秀水走出来了。
这一个月，金裁缝把裁缝铺打理‌得很‌好‌。
水记全衣在镇里，跟满池娇在临安，一样有了名‌气。
林秀水看着成堆的单子，啧啧两声，“我准备大干两场。”
金裁缝眼‌前一黑，她说:“你年轻，但你别‌把我累死。”
“不会，我们又不是媒婆，我们是裁缝。”
明年没有立春，立春在今年年底，下‌一个立春到后年正月，此‌谓无春年。无春年又称寡年，寡年无春，不宜成婚。大家赶着年底成婚，媒婆当真是到处奔走，给每个人搭桥牵线，而林秀水只想赚这笔钱。
陈九川从门口收了伞进‌来后，一听这话便道:“什么媒婆？”
“你听话只听前半句，不听后半句的？”林秀水真的有点纳闷。
“我挺听话的。”
林秀水无言，确诊了。

第87章 冬天里都有活干
金裁缝看不惯陈九川的嘚瑟样。
她人老成精, 不掺和年轻人的事，她绝对绝对不会干捅破窗户纸的事，她只喜欢城隍山上看火烧, 隔岸观火。
陈九川脸皮厚，老话重提，“什么媒婆？”
“三姑六婆里的媒婆, ”林秀水没好气地回，“桑树口住西边，那打头大雕花木门里的李媒婆。”
林秀水说完，露出并‌不走心的笑容, 从胯间的石绿色包里，摸出几张请柬来，“既然你诚心问‌了, 不如你替我‌去赴宴吧。”
陈九川看她手里，白‌色封皮，贴着一道红的帖子，他瞟一眼红纸上写的林秀水三字，犹豫道:“这不大合适吧？”
“咋不合适，你带足银钱，五百文不嫌少, 一贯不嫌多。”
林秀水恨不得转手全‌送给他, 在桑树口人缘太好, 好多人家上门给她送请柬, 二十三张啊，全‌是定亲或成婚的帖子，多半是这种白‌贴红底的，表明在自家宴客, 还有‌夹杂几张假馆不恭几字的，则是在酒楼里吃。
对她来说真可怕，吃一顿喜宴给至少两百文到五百文不等，林秀水得花三四贯，她穷得很，出馊主意就‌是转手外包给别人。
金裁缝点点请柬上头的大名，“他改名叫林秀水了？”
陈九川兀自点头，林秀水苦恼地回:“哎，也不是不成啊。”
话到此，林秀水收拢一叠请帖，她挥挥手，“不去了，我‌改名姓谢了。”
因为不去的话，要‌在请帖上写一个‌谢字。
“真不叫我‌去了？”陈九川大步走出来问‌。
林秀水先出了门，她侧过脸打量他，“你叫思‌来？”
只有‌思‌来想去。
“到时候别人问‌我‌，你是我‌的谁？我‌只好回，”林秀水拖长音，“是熟人。”
陈九川要‌气死了，混来混去，混成熟人。
全‌桑树口都是林秀水的熟人，总共分为早熟、中熟、晚熟，他是什么熟？催熟？
“你要‌成熟，”林秀水逗他。
陈九川不言语，林秀水捏着一封自制的请帖，塞在他怀里，“诺，请你来吃饭，不要‌钱，只给你一个‌人的。”
地点，林秀水家。
他面无波澜地收下，语气却上扬问‌:“真的只是熟人？”
“不止，你还是个‌好人。”
“好了，你别说了。”
光是看见陈九川那生无可恋的脸，他顶着这张脸说去换衣裳，林秀水笑得肚子疼，她走到了桑树口，缝补廊棚里坐着编竹席的黄阿婆喊她，“阿俏，快来，我‌家小孙子大后日定亲，你要‌过来吃饭啊。”
她扭转自己的脚步，一转头，老多人热情‌招呼她，林秀水头一次想跑，找她做生意可以，找她吃喜宴，搞人情‌世故往来，她不大可以。
缝补廊棚生意不错，天‌冷了，有‌好些人来修家里的破旧席子、旧被面、火盆，各种家具，最多的是找老算命算八字，算合不合的，算个‌好日子。
还没走进‌，就‌听老算命生气地说:“什么叫跟你不合，哪有‌不合，不合你就‌去买点香料，加点蜂蜡做成合香，你就‌看香合不合！”
林秀水就‌看一对夫妻红着脸走了，下一对又递上纸头给老算命瞧。
“阿俏，自打你不来缝补，当真好没见了，”一个‌扎红腰巾的大娘拉过她，忙哀怨道。
林秀水先是看她一眼，而‌后拆穿道:“大红姐，不是我‌说，前两天‌我‌们才刚见过吧，你拿着夏天‌里那两件剪了袖子的衣裳，过来铺子里让我‌给你接上，我‌给你缝了两只大红袖子，你给忘了？”
“你懂的，”大红姐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懂的，你就‌想看热闹了，”林秀水很了解她们，她搓搓自己的冰凉的手，“实在是这天‌冷啊。”
大家早已看穿她，张大娘说:“天‌热你说天‌太热，天‌冷你说天‌太冷，你是小丫头骗子吗？”
着重强调骗子两个‌字。
林秀水才憋住的笑，又忍不住笑出眼泪，“毕竟宜春宜秋，不宜冬夏。”
大家跟她一阵笑，其实说是好久没见，可在场的那么多人，没少照顾林秀水铺子里的生意，有‌好几个‌家里亲戚多的，不让去别人家，就‌说水记好。
林秀水赶紧又道:“好了好了，知‌道大家想我‌了，明日过来，黄阿婆，还有‌那张婶，李姐，我‌席是真不去吃了，随礼肯定到。”
“你席都不来吃，怎么能要‌你的礼啊，”黄阿婆不满意，其他给了请帖的人也不满意，怎么能不来呢？林秀水可是桑树口头号人物，比当官的名气要‌大。
毕竟她们不认识镇长叫什么，但知‌道针使得最厉害的叫什么。
林秀水受不住一窝“疯”的围攻，苦笑着一一点头，等到她终于起身回去，还追过来一个‌头发潦草、胡子拉碴的大哥，是街边卖茶饼的小贩，茶老三。
茶老三偷偷摸摸地往后瞧，见后面没人，前面巷子里走来两个‌小娘子，也是去陈桂花家的，他才松了口气，把一件新衣递过来，压低声音跟林秀水说:“阿俏，你帮我‌个‌忙。”
林秀水看陈桂花家冒出来的滚滚热气，心里琢磨，也压低声音道:“什么忙？”
茶老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又碍于人时常走来，心一横，实话实说:“你给我把这新衣，改成打补丁的破烂衣裳。”
“我‌实在是没招了啊，这明年无春年，跟要‌打仗一样，每家每户成婚，如同派出兵马来，又一遍遍征收我‌的粮草，”茶老三没辙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上个‌月吃了二十家的，还有‌各种包随礼的，花了我‌五贯银钱，我‌真的亏死了。”
“穿件破衣，谁来找我‌要‌钱，我‌都哭穷。”
林秀水一听，忍不住想给他鼓掌，怪不得前面脑袋秃了，原来是聪明绝顶。
她拎起这件衣裳，怪沉的，加了不少丝绵吧，茶老三理直气壮地说:“那钱总不能都花别人身上，得对自个‌儿‌好点吧。”
“阿俏，我‌可信你了，你给我‌做旧做破做得像样点。”
林秀水抖抖新衣，她不会把桑树口的生意往外推，便道:“给个‌五十文，裤子也能改。”
“你先改，我‌家里还有‌不少件，”茶老三长松了口气，这无春年还没来，先把人折腾个‌半死。
她拿着蓝布衣裳回去，王月兰在穿上个‌月林秀水给她做的银红夹袄，看林秀水进‌来说:“后街那在三口茶馆里做茶博士的，他家小儿‌子成婚，我‌随了两百文，明日你跟我‌一块去，吃回本来。”
“一个‌个‌的，简直瞎折腾。”
林秀水想得开，“迟早全‌给挣回来。”
“姨母，我‌去找李媒婆。”
王月兰吃惊，她差点把手里的碗掼在地上，“怎么，你想不开了？”
“我‌觉得吧，这件事情‌还早，不要‌急， ”王月兰思‌想转变得相当快，早前林秀水刚到镇里，她担心林秀水没有‌奁产，被人瞧不起。
到眼下林秀水自己挣出了家业，有‌了自己的本事，王月兰谁都看不起。
林秀水含糊道:“还没影的事情‌，我‌找李媒婆谈生意呢。”
她往外走，走过两座桥，到西边的大院子前，敲了敲门，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红着绿，戴红色抹额的大娘，此人正是李媒婆。
“咦，真稀奇，”李媒婆刚回来，她有‌些吃惊，“你还要‌找我‌做媒？”
林秀水把果篮给她说:“李婶啊，我‌们能不能想得宽阔点，什么做不做媒的，不如做生意。”“什么生意，你跟我‌抢生意？”李媒婆推拒果篮，“那也行，我‌跟你说啊，今年别看我‌们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满街乱蹿，糟心事多着哩。”
李媒婆引林秀水进‌去，两个‌人交情‌处得不错，她有‌什么话直说:“当真稀奇得很，六十岁老头还想找个‌年轻娘子，想人家最好有‌百贯奁产，良田十亩，我‌说叫他照照去，先把头上白‌毛拔了再说，老不死的。”
“还有‌家里没钱要‌充大方的，先从质库里押了大半身家，准备娶了亲再打人家那奁产的主意，给赎回来，我‌给人家通了气，成个‌屁，一家子寡到后年去吧。”
林秀水光听着都觉得脑瓜子疼，在她眼里，有‌三个‌行当难做，媒婆、稳婆、牙婆。
李媒婆喝了口茶，说了一大堆，终于解气了才道:“你想做什么生意？”
林秀水说得很直白‌，“是这样的，今年成婚的人这么多，到处红妆，我‌肯定也想赚这笔银钱，有‌没有‌想做嫁衣、红盖头、帐幔的，我‌们可以商量钱数怎么分。”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富贵人家自会请人做嫁衣，没有‌银钱的，不说做不起嫁衣，也舍不得那点钱，”李媒婆想想道，“不过你要‌是做红盖头，或是帐幔的话，还真有‌点路子，你等我‌给你问‌问‌。”
林秀水先谢过李媒婆，也不心急，急的话什么钱也不赚不到，她出来后，转日到她隔壁的王家租铺里谈生意。
这家租铺什么都租，花轿、金银酒器、椅桌陈设等等，还出租嫁衣。
开铺子的是对夫妻，王娘子管铺子，王官人带着人送货，林秀水进‌屋先看嫁衣，绣样不多，除了领边夹杂其他颜色外，几乎全‌是红的，很寡淡。
王娘子认识林秀水，一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账册从旁边走过来，远远便笑道:“林小娘子，我‌这卖得肯定不如你铺子里的好，我‌们租铺里都是租出去的便宜东西。”
“你别看这嫁衣朴实，没有‌多少好料子，租租才九十文到两百文不等，就
‌成一次亲，红布料子还贵，做一身不合算。”
林秀水非常深切地认同，这也是她没贸贸然一股脑就‌说做嫁衣，毕竟认真做下来，一套八贯肯定少不了，生意不会好做。
“王娘子你所言极是，那你们还要‌不要‌嫁衣？”林秀水摸了摸那粗糙的嫁衣，很坦诚表明自己的来意，大家说话不兴弯弯绕绕。
王娘子问‌，“多少钱一套，我‌看看划不划得来。”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衣裳直说:“今年红布料子一匹是两到六贯，我‌们就‌按三贯来算，一套八贯到十二贯是少不了的。”
“太贵了，我‌租多久才能回本，就‌算我‌能把价钱抬得很高‌，大家租不起，小娘子跟你说实话，这就‌是亏本的买卖，”王娘子拒绝了，“我‌也知‌道你手艺好，可真做不起。”
王娘子又赶紧道:“我‌们两家挨得近，关系好，我‌们还可以商量别的。”
“你看，我‌们这缺酒衣，套那酒上的红绿销金酒衣，或是用罗帛贴花，还有‌那放纸的红绿书袋，这你们肯定能做，要‌价在一贯内，这笔生意就‌能做。”
林秀水一口答应，“能做，娘子我‌们晚些好好商量。”
宋朝成婚穿着为红女绿男，女子穿的是红色大袖衣，红长裙，而‌平民男子即使没有‌官位，也可以按摄胜的制度，成婚当日穿九品官服，绿袍，着罗花幞头，手拿槐简。
没做成嫁衣生意，只做了个‌简单的营生往来，林秀水也不急，她自从临安一事后，行事相对来说稳妥许多。
至少她知‌道，单纯做嫁衣来说，对她的铺子而‌言会亏本。
“所以想了什么路子出来？”金裁缝坐在椅背上，用厚布盖着腿，旁边放个‌小炉子，天‌一冷她腿骨缝里头疼。
林秀水给她添炭，“镇里跟临安差得太多，那边一条裙子七八贯说买就‌买，我‌们这里的话，一整套哪怕价格压到十贯，对大家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衣裳是给人穿的，不能叫人太为难。”
林秀水将手放在炉子上烤了烤，她仔细思‌虑过后说:“还是得做双面穿的。”
金裁缝问‌她，“怎么说？”
“能正反都穿，一面嫁衣，一面是寻常日子都可以穿的，只用红绿两色，”林秀水收拢自己的裙子，坐到绣墩上，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在这赚不了太多的，”金裁缝很明白‌，“我‌以为你在临安挣过钱后，以后就‌想着多往做好衣裳走，来钱又快，起死回生还比较容易。”
“老金，什么叫起死回生，”林秀水哼了声，“我‌们那叫有‌起色了好不好？”
“那你不先紧着那头，”金裁缝呼她的脑袋一把，“别叫我‌老金，被你叫老了。”
林秀水任由她呼，“懂什么，这叫女子爱财，取之有‌道。”
当然想赚钱，在满足自己温饱，不受饥寒，才能动恻隐之心。
反正衣裳要‌做，钱要‌赚。
免不得又说到两面穿旋裙上，她一肚子苦水，“天‌晓得，这种两面穿的旋裙好做，但是合适又出挑的料子不好找啊。”
“我‌，庄管事，还有‌其他两个‌看布娘子，在三家布行里，三百八十七匹料子里，只找到了九十五匹合适的料子，我‌当时硬着头皮请了八个‌绣娘，三个‌过来说，真干不了这活。”
“织金的五个‌人，跟我‌说，再定那种难的花样，五六日内出工的话，谁爱干谁干去。”
林秀水有‌苦难言，嘴上说得很轻巧，实则真没有‌那么好做，衣物最好做的就‌是料子、形制、做工完全‌一样，最难做的，则是她眼下这种完全‌把自己架起来，左右为难的情‌况，根本没有‌那么多不同的料子可以给她用。
做下裙的话，容易皱的，纹样好看料子却硬，穿起来闷得慌的，手感很糙的等等不能要‌，技艺上销金的被排除，这玩意瞧着金光闪闪，实则洗不得，碰不得。
林秀水最后来一句，“我‌打算一边找料子，一边做小孩穿的衣裳，母女起码能穿一样的，把生意先稳住。”
“你赚了多少？”金裁缝冷不丁问‌一句。
“别问‌这种伤感情‌的话，还血亏呢，”说起来林秀水想发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起码到十二月她才能收支平衡，眼下只是刚迈出一小步。
金裁缝了然，“那你反正亏了那么多，也不介意再亏点，债多不压身，我‌给你出个‌招。”
“自己找人出结花本，自己织布。”
稳定又与众不同的布料来源，是眼下撑起满池娇的横梁。
林秀水一琢磨，她握住金裁缝的手，深情‌地说:“老金，以后有‌我‌一块布，就‌有‌你一件衣裳穿。”
金裁缝没好气地说:“少说这种鬼都不说的话。”
“多说点人话，”林秀水立即接了下一句，她坐了一会儿‌又走出去，戴上风帽，这天‌冷得跟下一刻人不活了一样。
她穿得厚，街上有‌穿纸衣或是件单薄衣裳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这些人比起夏天‌，更厌恶没有‌避寒衣物的冬天‌。
前朝诗人有‌句话，叫做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到了她这里是，安得布料千万匹，消寒驱寒避寒。
可她没有‌千万匹布料。
什么天‌下也太遥远了，只有‌身边能顾得上。
她先是到裁缝作里，跟庄管事和顾娘子商量，自己请人织布的事情‌。
这点顾娘子早已有‌了安排，再找织工，毕竟满池娇此时太过于依赖于好布料，如果布料供给不上，那边的生意就‌会急剧下降。
林秀水此时说:“如果招织工的话，之前织巧会有‌许多娘子，手也很巧，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我‌认为可以找她们来织布。”
“你们满池娇要‌的布料很难织的，”顾娘子说。
林秀水坚持己见，“可以给大家几天‌，先试试可以不可以织。”
这个‌冬天‌跟从前的冬天‌一样冷，林秀水自己穿得暖和，也会想让别人穿暖一点。
当然得益于满池娇赚了钱，底气很足，林秀水去一家家找人，有‌好几户在屋里织粗布，一匹粗布赚两升米钱。
她都请大家过来试试，至少比织粗布的价钱高‌。
“要‌是不成呢？”有‌位娘子忐忑地问‌。
林秀水说:“不成来缝补，肯定叫你们有‌钱赚，不会空着手回去。”
她没说虚话，她真的有‌不少活，帮大家也是帮自己。

第88章 陪嫁与陪娶——嫁衣……
结花本为工匠画出来织花的样稿, 一根根丝线计算过‌去，最终编成纹样，如常见花朵, 牡丹、莲花、水仙等等，又诸如宝相花纹、团花、方胜等，或是各种‌新奇的花鸟鱼虫, 再‌由织工织出所绘花样和图案。
顾娘子此次招了六个结花本的师傅，三十个技术娴熟的织工，她‌们很会织布，无论是斜纹显纹样的缎花绫, 还‌是暗花纱、亮地纱、花罗、绸与缎。
至于林秀水请来的妇人，也会缫丝织布，只能织最普通的绢布和细布, 这种‌手艺她‌们大部分很擅长。
五两熟丝便可以织一匹小绢。
有三个妇人看向‌大桶里的熟丝，映入眼帘的不是熟丝的白色，而是一卷卷染成粉的丝线，有些粉线尾端透着淡淡的白，另有大红与暗红两种‌色线。
林秀水也顺着她‌们的目光偏到左侧，瞟到色线又转回来，告诉在场好‌奇的人, “虽说‌是织绢和细布, 但跟之‌前白熟丝织好‌的匹染布不同, 这种‌叫色织布, 需要大家织得上心点，注意有没有差色的情况。”
按时下的布匹染色工艺来说‌，基本为整段织好‌的匹染，像先将丝线染好‌再‌织的很少, 所耗费的织布工时会比匹染更繁琐。
可林秀水却‌知晓，色织布比匹染的固色要牢，不会轻易褪色，颜色更为鲜亮，耐洗耐穿，后续熟练的话，能用其他不同颜色的线，织成格子布，撞色、横纹、竖纹，花样很多，织出来的布绝对是市面上没有的。
当然丝线的损耗相对来说‌会较多，布料织出来手感没有那么顺滑，也会
比寻常细布硬上一些。
以林秀水的记忆和见识，即使色织布的缺点很明显，她‌依旧很看好‌色织布的长远发展，哪怕眼下会走些弯路，用更多的钱去填色织布的大量损耗。
穿翠蓝缎面夹袄的顾娘子从旁走来，她‌看一眼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挽着垂落的袖口说‌:“织出来的布，到时候我们挑挑，按月一人给一匹，以及两贯月钱。”
压根不用顾娘子多说‌，原本心存疑虑的众人，急忙跟着师傅找地方坐下，一匹绢值一石四斗的米，全‌铆足劲要用心织，织绢和细布的机子对她‌们来说‌很容易上。
这批二十三个人，顾娘子都给留下先用着，看看色织布的成效，她‌又轻拍林秀水的肩，“去看看新纹样。”
“你‌今日搭的这衣裳不错，”顾娘子跟她‌闲聊，“我看最近又时兴起红衣红裙，你‌不是买了许多匹红布，怎么没见你‌穿过‌？”
林秀水抬起袖子，她‌里面穿了件杏花色的上裳，外面是灰紫色锦面无袖背心，对襟处缝了浅蓝色窄边，镶了银制的小花扣子，下身为蓝色百迭裙，都絮了丝绵，不臃肿，穿得很暖和。
“红布最近紧俏，我多囤一点，”林秀水走到顾娘子右手边，撩起垂下来的帘布，拿起钩子挂上后来了句，“穿红的太‌贵，灰的便宜啊。”
“你‌一个月拿整个裁缝作最多的月钱，你‌很穷？”顾娘子压低声音，挑高眉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每个月月钱五十贯，还‌换十几匹好‌布，抽纱绣跟满池娇都有抽成和进‌账，因九月的失利，节礼还‌发了武康的鹅脂绵、缬罗，两匹锦缎。顾娘子当真狐疑起来，“你‌干什么去了？
“买丝绵和厚布去了，添置过‌冬用具，”林秀水笼统地说‌，实则在心里算这笔账。丝绵越涨越贵，她‌买了三十来斤，花了十五贯，抹了零头，厚布十匹，四贯五钱一匹，四十五贯钱，做成衣卖出去赚七八贯，另有做手套的油布，绢孩儿和猫玩偶她‌也没转手给其他人，赚得不多而已。
钱到她‌手里，右手裁缝作进‌，左手裁缝铺出去了，且今年年底人情往来，花销大，钱根本不经花，她‌还‌攒钱想明年买座大屋子，大概两百多贯。
林秀水信口开河，“等我哪天想开了，我就把‌钱全‌给嚯嚯了，穿锦帽貂裘，头上簪五六把‌金梳…”
顾娘子听乐了，两人又说‌了一通闲话，看着工匠新出的结花本，纸上的样式精巧，粉绿的桃花纹，四瓣花型的窗景纹、绿地黄粉荷塘纹等等，林秀水一张张看得仔细。
她‌一一排开挑完样式后，跟顾娘子说‌:“这两个月的买卖肯定‌会有回落，等新出的料子，色织布和新花纹织成的话，可以稳上一段时日。暂且不做新样式的裙子，下一月做年底腊月边上穿的袄子，我们大家这个月商量。”
顾娘子听她‌慢慢说‌来，谈笑时模样依旧，说‌到衣裳正事上底气很足。
“以及临安那边，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更适合做衣裳，那边既有姚管事，又有谷娘子，再‌招三个临安本地的小娘子，”林秀水说着自己的安排，她‌没有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张莲荷别看她‌年纪小，其实给她‌些时日，说‌不准能有其他造化。”
“所以那个界北的宋家成衣铺，如果可以，让她‌去瞧瞧。”
“嗯，”顾娘子对她‌前面的话赞同，摆弄着香盘，听到这一句，她‌放下瓷盖子，“嗯？什么？”
界北是临安御街从和宁门杈子外，到朝天门外清和坊的路段，那边有临安众多有名号的铺席，宋家成衣铺是其中一间。
顾娘子托了些关系，花了一笔银钱，本想叫林秀水到里面待上几日，瞧瞧人家的买卖营生‌怎么做的，或是衣裳样式，指定大有裨益。
林秀水又不想一门心思往经营铺子上钻营，她‌只想好‌好‌做衣裳，本来就该什么人操心什么事，裁缝操心针线便足够。
其实顾娘子心里根本不相信，也不想答应，张莲荷太‌稚嫩了，当然她‌没有直接拒绝林秀水，毕竟这种‌事情上，要顾及到她‌的想法。
将香盖放好‌的间隙，顾娘子便有了主意，她‌说‌:“那叫她‌先学好‌临安话，其他的事情暂且缓缓。”
林秀水早知道结果，她‌一点也不失望，顾娘子心里有了成见，她‌多说‌无益。
两个人商谈了不少事，临走前林秀水讨要起裁缝作换下来的旧帐幔，这一批是顾二娘那里来的，都是些厚实的蓝布料子。
“你‌都对不起你‌拿的高月钱，”顾娘子被‌她‌整得一愣，颇为嫌弃地说‌。
林秀水丝毫不在意，月钱她‌拿了，活她‌做了，主意她‌出了，讨些旧布料怎么了？别的想她‌讨，就算是讨饭，她‌也不会讨的。
实在最近林秀水在裁缝作里太‌沉稳了，让顾娘子都忘了她‌早前的德性。
林秀水请人帮她‌拿扎捆好‌的旧帐幔，装满后船舱，有三个娘子要抢着替她‌摇船，很殷勤，她‌婉拒了，无非是想叫她‌们家的闺女、亲戚到满池娇里来，都眼馋那份月钱和节礼。
反正大家都知道，节礼发炭又发中色白米，多少月钱没打听出来，可肯定‌赚钱，钱这种‌东西，即使用布死死捂住，也会从孔眼里跑出来，被‌大家看见。
自打满池娇在临安稍微立住脚跟，林秀水在裁缝作就成了香饽饽，连最开始在领抹处一起做活的几位娘子，也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爽朗，有话直说‌。反而明里暗里说‌着以前照顾她‌的诸多事情，然后来一句，“阿俏，我家里有门亲戚…”
当得到她‌委婉的拒绝后，说‌晚些再‌招人，那原本堆笑的脸，立即失了笑，眼神也变得冷漠，转身就走，暗地里跟很多人说‌她‌没良心。可是明明很久之‌前，她‌们确实关系要好‌过‌，哪怕在三个月以前的七夕，她‌们曾为她‌跟其他裁缝对骂。
林秀水想起这些事，长叹一口气，她‌有点想小春娥了。
为了躲避她‌们，不想看那些没被‌满足私欲后扭曲的脸，不想听背后诋毁的言语，林秀水拿了旧布前，跟顾娘子说‌她‌休息几日。
她‌回到了桑桥渡，在桑树口的溪岸处停船，从一手拎一捆旧布，远处缝补廊棚里有二十几个人坐那，冷得一抖一抖，嘴巴也没歇过‌。
阴蒙蒙的天，河岸口的风一阵阵吹来，守在老算命摊子前蓄了浓密胡子的汉子，打了个大喷嚏，又喊:“这是什么鬼天！”
“啊，是阿俏！！”
林秀水把‌布往廊棚上一墩，搓搓勒红的手，指指自己的脸，“我可不是鬼。”
“他当自个儿在城隍庙呢，鬼话连篇的，”黄阿婆抽出几根竹子，一圈圈捆在散架的火盆上，笑着开口，“你‌可是我们桑树口的人。”
林秀水被‌拉着坐到唯一的火炉旁，她‌笑盈盈地说‌:“对啊，我可是桑树口的，这不也没忘了大家，寻思大冷天缝补怪冷的，正好‌有一堆旧布，大家一块给拼凑挂在长廊底下，至少能挡不少风。”
“你‌说‌说‌你‌，折腾这做什么呢，在哪，我去搬。”
“我也去。”
几个男子站起来，以前常来缝补的张大娘一想，赶紧说‌:“那可不行啊，这不管布是不是旧的，还‌是发黄了，都只能白天里挂，夜里挂可不行。”
“是啊，早晚被‌偷，”边上另一位娘子接话。
林秀水给出的主意，先在旧布上从头缝一道可以让木棍穿上去的缝隙，两根柱子上敲竹钉，架起来便可以贴着柱子，换取方便，起码能挡河道口吹来的冷风。
大家不嫌弃旧布发黄，皱巴巴，打结，有些破洞和污渍，也不觉得布少，只够围挡一面的，赶紧铺展开来，高高兴兴忙起来，去找结实的木棍，胡娘子放下手里的活，取出针线来大家一块补。
到第二日，简易围帐就做好‌了，面朝河风最盛的那一面围了起来，还‌有两个进‌出的门口挂起布，光和风从靠墙的那面漏进‌来。
也不怕遮挡起来没生‌意，反倒是这样，过‌来瞧热闹的人更多，之‌前河风太‌大，火
盆都烧不起来，这会子拿出自家的火盆，放些木炭，烧得红火。
老算命穿件褐色旧袄子，左手提了个炉子，右手拎一个黑黢黢的茶壶，肘口处挂篮子，篮子里有半包茶饼，侧身进‌帘子，他说‌:“这下好‌了，说‌冷得慌，做到昨天就不做了，被‌阿俏给治好‌了，还‌得接着干。”
一个穿旧衣短裤子的小孩接话，“对呀，可好‌了，风不往我鼻子里吹气了，我总要打喷嚏。”
大娘说‌:“那你‌得多谢谁？”
小荷跑进‌来，她‌吃着煮熟的鸡蛋说‌:“要多谢布，再‌多谢布的子子孙孙。”
大家哄然大笑，都很喜欢逗小荷，上次她‌和王月兰去临安，回来大家就问她‌，她‌阿姐在做什么？
结果小荷回来说‌:“在做青蛙垫，卖呱呱伞，做大荷花穿的衣裳，大家都去买。”
林秀水一听她‌胡说‌八道，都不想进‌去了，最近学点新东西，问小荷诸侯是什么，她‌说‌是猪跟猴子，但为什么不是猪狗呢？
她‌最终掀帘子进‌去，廊棚底下热热闹闹的，大家摆好‌摊子，胡三娘子补冬天袄子，黄阿婆继续修火盆，周阿爷劈竹子哗啦哗啦的…，老算命在测八字，林秀水坐在这，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心里很平静。
至少这里的大家都跟从前一样，一点微小的东西，照旧很满足。
她‌一出面，来廊棚里的人惊讶，有娘子拿着一件旧袄子问:“阿俏，你‌重操旧业了？”
“早知道你‌来，我前头那三大件都留着不补了，我那屏风、窗子，两排大门应该给你‌补来着，尽想着漏风了，补早了，我咋这么后悔呢。”
林秀水听不下去，想捂住耳朵，压根不用后悔，两排大门，谁补谁遭罪啊。
想溜走的时候，李媒婆正带一对老夫妻过‌来，找老算命算个日子，打了帘子，几人迎面碰上，李媒婆嘀咕哪里来的旧布，看见她‌时，突然想到什么，忙伸手拉住林秀水，“阿俏，你‌等等我啊，我有生‌意找你‌。”
林秀水等她‌出来，李媒婆正正自己的抹额，边走边说‌:“你‌上回说‌，不是寻我做嫁衣生‌意吗？你‌别说‌，我还‌真给你‌寻摸到门活计，我一听那要求，想着只有你‌能做，旁人可都做不了啊。”
“什么生‌意？”林秀水有点狐疑。
毕竟桑树口有句话，叫作信天信地信个鬼，都不要信李媒婆的嘴。
李媒婆拿出红巾帕，抖抖手说‌:“到铺子里说‌，外面冷得慌。”
到铺子里，李媒婆先捡了较小的生‌意说‌:“我找你‌们定‌二十张皂罗巾缎，三十张箧帕。”
“这是女方给男方那边的回礼，大冷天懒得动针线活，又买不到好‌料子，怕丢丑，你‌们给帮忙做做，一张巾缎六十文，一张箧帕五十文，怎么样？”
箧帕，林秀水想了想，金裁缝说‌:“用来擦东西的帕子。”
“那可不是，我们用来给郎君擦脸的，”李媒婆赶紧说‌，“可不是个东西。”
此话一说‌出口，林秀水先笑出了声，李媒婆急忙看向‌铺子里，来得早只有阿云在打扫，松了口气。
又岔开话，说‌起嫁衣生‌意来，她‌手里头有几个做便宜嫁衣的，林秀水这几日已经想好‌了，与其两面穿的，不如精工做件红色长背心，哪怕内里只穿件简单的，毫无修饰的嫁衣，她‌也能将其做得瞧着出众。
不过‌听见李媒婆吞吞吐吐道:“至于我说‌的这另一桩独门生‌意，这一对新人除了销金盖头、销金裙褙、彩袱等到你‌这定‌之‌外。”
“两人还‌有个请求，就是这一对，各有各的名堂，一个有陪嫁，一个有陪娶。”
“想着一同穿上嫁衣，之‌后陪着入新房后坐富贵礼。”
“让我猜猜，鹅、羊或是大雁？”金裁缝说‌。
李媒婆摇头，“倒是寻常的猫与狗。”
林秀水不相信，等见了后这对新人，以及双方陪嫁陪娶的猫与狗。
没头脑狗与不高兴猫。
根本并不寻常。
女子似乎挺了解林秀水，她‌主动说‌:“我们可以加钱。”
“加多多的钱。”
林秀水无话可说‌，搞得她‌很爱钱一样。
可她‌根本不会拒绝钱呢，面露笑容，“好‌说‌好‌说‌。”
林秀水倾情推荐，“你‌们要不要画自画像，我们不仅可以画人，还‌可以画猫狗，尤其是猫。”

第89章 水记全衣诚招裁缝
“这‌自画像我知道‌, 我姐在你这‌里定了三身‌衣裳，你还记不记得？”
女子叫作方星，身‌形高, 却不瘦弱，脸稍圆润，一只手挥舞着‌, 另一只手牢牢拉住想要奔跑疾走的大黄狗，她用脚勾住狗的脚，怒斥道‌:“来富，你要咬坏了布料, 我是不会‌赔的！我不仅不赔，我还把你拉出去游街示众。”
来富这‌只大傻狗，它歪着‌大黄脑袋, 汪呜嗷一长声，抖着‌狗腿，咧着‌嘴嘿嘿傻乐。
金裁缝被它吓一抖，林秀水则想同样‌是大黄狗，喜欢穿油衣的黄三金，跟这‌人来疯的方来富，狗跟狗当真性子不相同。
她又回忆起方星的姐姐, 定三身‌衣裳的, 一时想不大出来, 一气要做三身‌衣裳的不在少数, 她能想到的人便有八个，最多的定过八身‌衣裳。
此‌时阿云走到她身‌后，用手掩住嘴巴，小声提醒, “是过街方家食肆里，方铛头的大女儿，叫方丹的那个，小娘子你跟金裁缝商量，给‌她做过一身‌叫橙黄橘绿的衣裳。”
即使阿云说到方家食肆，方铛头是烧饭的伙夫，可林秀水仍旧很模糊，试图比对‌方星跟方丹的样‌貌，听见橙黄橘绿这‌四个字，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时林秀水还买了一兜子的黄色橙子，和一堆橘子，不止青皮柑橘、绿橘，只要是跟青或绿沾边的，她全买了回来。
让方丹挑中意的颜色，她喜欢的橙黄，偏橙子刚长熟没多久的橙，不是柿子成熟后的柿子皮颜色，绿色则为青橘底部稍显透亮的绿色。
甚至没有多少样‌式和绣样‌的要求，只有颜色要符合，钱给‌得也多，一身‌衣裳下来林秀水能赚两贯六钱。
绿色好染，街上多的是染绿的染肆，桑青镇里染绿用靛蓝与槐花套染，染出想要的绿，增减几次便可以‌。不过橙色染的不多，林秀水找了好几家染肆，最后用黄栀子加苏木，反反复复试出来的，成色的时候，那橙子都皱巴了。
后面林秀水将橙布裁了做上襦，绿布做百迭裙，黄绿混染为袄子，穿起来颜色鲜亮，很俏皮，她还用剩下的料子，剪成菱形，拼凑成菱形绢布提包送给‌了方丹。
林秀水想起这‌档子生意，她看了眼方星，两姐妹长得根本不像，方丹更秀气，方星则要活泼许多。
她此‌时才‌能回答方星刚进门后的话，“我记得，先是定了橙黄橘绿，后面又定了两身‌，一身‌雨过天青，还有葡萄色对‌不对‌？”
“对‌对‌对‌，那时我在外祖家，看着‌她穿的衣裳我可眼馋死了，”方星抱住急欲奔蹿的方来富，又扭着‌头找老猫陈来贵，只见它早窝在角落的炉子旁，前面两只爪子揣在腹部底下，昏昏欲睡，叫它也就偏偏脑袋，爱搭不理。
方星气哼哼，“早知道‌不说给‌这‌两只做陪嫁衣裳了，净知道‌气我，就该拿红绳左捆一只，右捆一只的。”
只是她又舍不得，养大黄狗养了三年，每日遛它遛的人力气都大了许多，一把砍刀拿在手里的话，可以‌剁碎一根大骨头。老猫认识虽一年，每次见面还摆着‌张臭脸，也不会‌凑过来，可尾巴却竖得高高的，一听见她脚步声，耳朵立即动起来。
她很懂，假装不在意，实际超级上心，跟她要嫁的这‌个人一个德行。
金裁缝招呼其他进门的主顾，林秀水蹲下来顺着‌摸摸猫，“我们上其他地方说去吧。”
转到后面屋子里，方星叫她未婚夫陈山赶紧带走，林秀水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到毫无‌存在的男人。
他叫一猫一狗，倒不叫陈来贵，方来富，而是喊:“鳝鱼，大骨头。”
明显猫跟狗更喜欢这‌个名字，乖乖走了，绝对‌不是因为陈山兜里有吃的。
方星咳了咳，给‌自己‌描补，“你懂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起个大名正式一点，你有没有听过狗来富，猫来贵，我们这‌名字取得还行吧。”
“这‌猫吃鳝鱼会‌壮，狗爱吃骨头，做小名刚刚好，”方星越说声音越大，眼神亮亮，“正巧我们方家食肆做骨头米脯和出骨鳝鱼，你爱不爱吃，我不要你钱，你可以‌多吃点。”
林秀水闻言笑道‌:“这‌两样‌菜我也听过，我肯定会‌去捧场，怎么好叫你请，即使要请也得看看我衣裳做得好不好，到时候再请不迟。”
“对‌了，说到衣裳上，”方星才想起正事来，她很容易说到一处，就忘了另一处，她挪挪凳子说，“我家中到时候还有两个孩童，一个栓大骨头，一个抱鳝鱼的，也要穿的红红火火，其
他家做的我不太满意，交给‌你做，钱好商量。”
“这‌个数怎么样‌，”方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够还可以‌再加。”
“两个孩童的话，如果只有三五岁，再加上猫狗的话，二十贯可以‌做得很好了，”林秀水回她的话，“袄子里丝绵能多絮一层，能额外再多做条厚裤子。”
方星很大方地说:“加，我们不差钱。”
她听着‌外头喧闹的动静，好奇往后面瞧去，只能看见一堵木墙，她站起来说:“你家铺子生意怪好的，听着‌不少人，我们先回去，等到下晌再过来，那时候人应当少些。”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今日午后肉行有批很便宜的猪皮卖，大家肯定要去抢的，这‌做水晶脍最好吃了。”
林秀水起身‌送她，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抢呢？”
“你要啊，”方星当真了，她急忙说道‌，“我送你嘛，别去抢了，太‌费劲了。”
下晌的时候，她带着‌一对‌五六岁的孩童过来，手里捧着‌一大碗水晶脍，请林秀水和金裁缝吃，“别客气，敞开了吃。”
金裁缝说她没心眼，林秀水好想说，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猫狗。
晚些量身‌，这‌一对‌孩童，女童五岁，男童四岁，长得很讨喜。大一点的叫小团，小一点的称小圆，不是亲姐弟。
小团很自来熟，一屁股坐到绣墩上说:“我想要大老虎，我喜欢老虎，姐姐，你是不是属虎的？”
“那不是，我属钱的，”林秀水将手里的小布尺慢慢捋直，笑眯眯地说。
小团她有些惊讶，嘴巴张得大大的，她挠挠脑袋，“那我们捡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捡到姐姐你呢？”
她又问:“姐姐，你属什‌么钱？铜板、银子还是金元宝呀？”
林秀水叫她伸一伸胳膊，把袖子解开一点，露出里衣来，布尺从胸前绕上去，拉好时笑道‌:“我想属金元宝。”
“那你能分一点给‌我吗？”小团努力把胳膊伸得笔直，长长的，歪着‌脑袋问。
方星早已笑趴下，差点一屁股坐到胖嘟嘟的小圆，他挥着‌手喊:“不是凳子，不是凳子，坐到我脑袋了！”
林秀水笑得肚子疼，还伸手捂住小团的嘴，笑得太‌过，要吃冷风到肚子里。
闹了一个下午，总算摸清两个孩童的喜好，小团喜欢大老虎，林秀水打‌算再做一个虎头帽，小圆说了大实话，“喜欢吃。”
不过两人都喜欢红色，小孩穿的衣裳样‌式跟大人的相同又不相同，男女衣物上分别并不大，都穿斜领交襟的袍服，长到足背，穿貉袖，袖口只到手肘处，或是袄子再加上一条长裤。
林秀水琢磨怎么做才‌好，第二日方星又带了猫跟狗来，林秀水也带了专门的“训猫师”广惠，这‌小子学一阵画人像后，不想干了，跑去猫儿巷给‌猫搭棚子，做猫食去了。
“别说的我干一行弃一行，”广惠将手塞进黑袍子袖子里，冷死了这‌个鬼天，他吸吸鼻子，“我爱猫可是从始至终啊。”
从始至终对‌他的意思‌是，从刚认识能一直送到猫离开这‌个世上。
他今年在林秀水这‌里画猫玩偶赚的钱，又全花在猫身‌上了，陪了不少猫走完最后一段路。
看见趴在地上的狗，广惠违心地说:“我们爱猫的，其实也爱狗，什‌么都爱，猫狗一家亲 ，这‌才‌是天下大同。”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方星给‌他拍手叫好，“你说得对‌，猫狗可不就是一家人。”
两个人在此‌上头达成一致，当然到猫狗穿什‌么颜色，各执一词，林秀水插进话来，举起手里的红绿签，“选到什‌么颜色穿什‌么。”
一长条瘦狸花猫根本不搭理，它板着‌脸，眼睛下拉，趴在桌子上，大胖狗一根大尾巴横扫罐子，啪嗒冒出两根签子，它围着‌转来转去，咬住两根含在嘴里满屋跑，被方星硬生生拽下来一根，是红的。
红猫绿狗，林秀水记下来，再是给‌大胖狗量体，好壮实一条狗，根本按不动它，三个人按一条狗，狗差点去做面案师傅了，它致力于将自己‌扭成一根麻花辫。
猫任由摆弄，浑身‌软绵绵的，抬胳膊抬腿都可以‌。
外头刮冷风，林秀水热得冒汗，吹吹手上的猫毛跟狗毛，她说:“五六日我差不多能出衣样‌，其他销金的裙子，我们是请外面的师傅做的，尽量叫他们做得跟其他人的不相同。”
“请我们做了的，哪里不满意都可以‌改，小孩的衣物会‌放大一些，长个子快，明年也可以‌穿。”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连多少尺寸也一一说明，用多少的布料，什‌么丝绵等等，方星听得津津有味，她一跟着‌点头，她牵着‌的大胖狗也连连点头。
下晌林秀水还有桩活，就是做了一件红色大袖衫，袖口特别宽大，用的料子是红细布，本来想做无‌袖的，很省料子，金裁缝彻底给‌她否决了。
理由是不可以‌断袖，短袖也不行。
金裁缝给‌来的王娘子量完身‌，把一包白珠子递过去，她对‌着‌光看针眼，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问林秀水，“还差什‌么？”
林秀水捏着‌袖口处，头也不抬地答道‌:“很快就能好。”
“只要我把珠子缝到袖口处，从这‌里缝一圈，缝两个红色裙带，将这‌四条白边绣红牡丹纹的领抹缝上，加上披帛…，我就可以‌做完了。”
金裁缝嗤笑一声，“要是叫你去划船，那从桑桥渡才‌刚出来，从你嘴里就已经要到清河坞了。”
“中间的路全被你吃了。”
“那我可真厉害，”林秀水换了根针，晃晃脑袋，“连路都能吃。”
金裁缝拿起剪子，她心里算盘打‌过，问了一句，“怎么这‌些日子，那小陈也没来过了？”
林秀水终于抬头，瞅了金老太‌太‌一眼，“你想吃什‌么？”
陈九川挺能献殷勤，他一献能献四个人的，首先是林秀水，再次是王月兰、小荷，以‌及金裁缝。
诸如前段时日鲫鱼特别肥，镇里有冬天吃鲫鱼的说法，陈九川买了一堆冬鲫鱼，剖好送给‌王月兰，顺势讨教下厨艺。
王月兰根本没有多少厨艺可言，不过如果说别人下
不来棋，叫作臭棋篓子的话，那么她可以‌叫饭菜篓子。
介于难吃和不好吃中间的，不大好吃。
不过陈九川很乐意跟王月兰讨教，讨教着‌顺势饭菜做好了，东西收拾好了，王月兰舒坦了，林秀水吃上了，小荷跟金裁缝沾光了。
金裁缝不承认，“我牙口不好，还贪什‌么吃的，我就问问。”
“做生意去了，”林秀水说，“好像是到明州去的船运生意。”
她低头继续缝制，捏着‌针，针脚依旧很整齐，却有什‌么悄悄爬了上来，没拿稳珠子。
给‌嫁衣绣好一圈珠链，回到家，王月兰用竹木板拍打‌新做的两床丝绵被，很厚重，盖着‌会‌很暖和。
两床被子，两床褥垫，请人做了半个月，花了三贯六钱，全都很厚实，盖起来从头到脚都暖和，不会‌再跟之前一样‌，一觉醒来被窝冷似铁。
当然要是从前冬天里，王月兰指定把五六年前做的褥被拿出来，将团结成块的丝绵拆开，絮点新的接着‌盖，只要冷不死就行。
今年嘛，盖最厚的被子，穿暖和的袄子，林秀水还买了一贯多一个的汤婆子，买了两个。王月兰心疼归心疼，毕竟一口气花掉了她在织锦作坊一个月的工钱，可这‌黄铜的汤婆子，夜里灌了滚烫的热水，早早塞被窝里时，可真暖和啊。
总算不用她先睡热了被窝，再喊小荷上床睡觉。
热的时候不觉得，一冷下来，才‌发‌觉日子好过。
王月兰穿着‌厚底塞了绵的鞋子，走起来砰砰作响，她收好竹板，朝林秀水走来说:“买了一只鹅，今年鹅价还真贵，六百文钱一只，杀了给‌你补补。”
“叫桑英也来吃，就是这‌阿川不在，上回他说的什‌么来着‌，放点香料进去炖会‌好吃点。”
王月兰拎着‌鹅念叨:“你说说，去做什‌么生意了？听说夜里突然喊他的，说是耽搁不得，连夜就走了，我都是第二日听桑英过来才‌知道‌的，白日走又怎么了。”
林秀水换了身‌天蓝袄子，闻言忽然心有点虚，只好附和道‌:“是啊，走得这‌么急。”
其实那天夜里，她便知道‌了。
不免会‌想起，那个临走前的夜晚，陈九川显得很为难，最后他说回来后有话跟她说。
林秀水睡在软和的被窝里，难免有些失眠，闭着‌眼，在想什‌么，她不愿意说。
到了隔日，天更冷了，林秀水的手缩在袖子里，她还给‌自己‌缝了个暖手袋，可以‌塞进去，就是没什‌么人会‌买。
大家觉得不体面，宁可全靠抖，说一身‌正气足以‌过冬。
她一冷，手指僵硬，根本不愿意缝衣裳，总是先将手放火笼上捂热了，勾勾手指，不再僵硬，继续慢慢缝好。
金裁缝走过来，拿起林秀水放在桌边的大袖衫，看一圈袖口的珠子，领口是白底的，绣了红色的牡丹、并蒂莲花纹。
这‌倒并不太‌出奇，她翻到后背，觉得有点意思‌在上头，只见这‌红色大袖衫背后，有着‌花团锦簇的图案，从背部的聚集，渐渐散落到腰以‌下的部位，各种颜色的花卉聚拢。
在这‌些花朵处，缝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香囊，从香囊尾部垂下来三串珠子，珠子下又垂落两根红色绣花飘带。
若是走在新娘子后面，一定会‌将目光聚集在后背处，越走动效果越好。
隔壁王家租铺的王娘子被这‌大袖衫吸引，来来回回在手里看，此‌时后悔的心情已经让她无‌暇顾及，她上回怎么说来着‌，好嫁衣大家都买不起，这‌笔生意她绝对‌不会‌做的。
她干笑着‌，上牙差点黏在干涩的嘴唇上，勉强将目光从大袖衫移开，稍稍弯身‌跟林秀水商量，“小娘子，你瞧瞧我们做笔生意如何？”
“你把这‌大袖衫卖给‌我，我要得多，二十件如何？我每件给‌你五贯银钱，我们买卖生意，你赚点，我也赚点。”
王娘子她生怕林秀水不答应，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另一句急急吐出来，“我们王家租铺生意大得很，镇里镇外都送的，到时候我们送些花轿、衣裳的，有人想做衣裳的，给‌你介绍生意，不会‌说别家的名头。”
林秀水根本没有不答应的理，一件大袖衫她还能赚王娘子一贯银钱，且嫁衣这‌种是应季生意，她只赚两三个月，犯不着‌自己‌做许多嫁衣。
“那当然可以‌，我们一切好商量，”林秀水将大袖衫放到王娘子手上，“王娘子你尽管先去挂那瞧瞧，有没有人要租。”
“我根本就不用看，”王娘子说了自己‌的心里话，“我自个儿都想租。”
“你赶紧做，我可以‌先付五十贯银钱。”
林秀水一口答应，她本来就将料子备好了，等钱到她手里，契约签订好。
这‌笔生意定下，她最近除了裁缝作里的活，只有方星的单子。
孩童的衣物最好做，尤其男童的，狗和猫最难做，林秀水画得四不像，揉皱纸又扯平，坐到腿麻也没有想好，所幸时间还算宽裕。
她跟金裁缝探讨，金裁缝听得头疼，她没见过猫狗穿衣裳的，只好说:“等我下次做猫做狗，能说狗话再告诉你。”
“不过你上次不是说，要招几个裁缝？”
“对‌啊，真的要招裁缝了，活一多，只能全部分给‌裁缝作，麻烦得很，”林秀水点点头，铺子生意越来越多，以‌前将活转让裁缝作里的裁缝缝制，她准备挪出来，以‌后不再将活都分给‌裁缝作。
她在裁缝作越混越好，铺子里的活分给‌大家做已经不合适了。
她想要招裁缝，慢慢组建自己‌铺子的裁缝作坊。
先诚聘五名裁缝，三名绣娘。
银钱和其他的自不必说，有五贯银钱外加种种节礼，只是当绣娘的要拿绣样‌，裁缝则得穿自己‌做的衣裳来。

第90章 可是我猜不到
桑青镇裁缝多‌, 只‌要会点针线活的，都能勉强称一句裁缝。
林秀水深有其感，此时正坐在二楼小隔间里, 听着眼前的女子喋喋不休，手里抻一条皱巴巴的暗青色抹额。
“你瞧瞧，我‌这针脚缝得多‌细致, 我‌在家里常缝旧麻布袋子，鞋袜，最会做鞋面，纳鞋底, 这是我‌上一年给我‌家老娘做的抹额，打她一戴上，就‌没离过‌脑门。”
李小茶说话‌得意‌, 这还是此次过‌来，从她娘头上薅下来的，在她娘抡拐杖打死她前，她赶紧塞到怀里，撂下一句话‌，等我‌招上了，我‌做十条来孝敬你老人家。
林秀水摸摸自己的脑门, 自打一招工, 她算是见识到了各方人马, 吓得她的头发都要往后搬家了。
她语重心‌长地问:“今日穿的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要穿自己做的衣裳来, 她和金裁缝可以看出其中的不足，针脚、放量、大小、配色、合身与否，从中再挑好‌的，再请她们裁制衣物, 留下合适的。
李小茶支支吾吾，她偷她姐的衣裳来着，穿件大红袄子配条大绿裤衩，得亏她瘦，年纪又‌不大，不至于怪模怪样。
她也没撒谎，“外面没穿，里头穿了。”
“小娘子，里头抹胸实打实是我‌自己缝的，”李小茶说着解衣裳，“要不我‌给你瞧一眼，反正我‌们大家都是女的，也不害臊。”
林秀水紧闭双眼，连连摇手，她差点破音，“别别，我‌不看。”
李小茶听了，她不脱了，怪冷的。
林秀水松了口气，睁开一只‌眼睛，而后取出帕子擦擦鬓角，她对李小茶是不大满意‌的，针脚粗陋，抹额上的刺绣歪歪扭扭，跟她想找的裁缝压根搭不上边。
她便如实说明缘由，李小茶也不失望，先收好‌抹额，看来裁缝这路子确实不合适，她等话‌说完，当即转换了想法，做不成裁缝，那就‌找裁缝。
“小娘子，你看我‌给你找裁缝来怎么样？”李小茶弯着背小声问，“我‌要给你找到了，你能给我‌点钱不？”
林秀水虽则惊讶，却没有拒绝，不管是谁帮她找都可以，她已经托付刘牙嫂、牙行里的孙牙嫂，金裁缝帮她找裁缝和绣娘，此时再多‌一个李小茶未尝不可。
水记全衣在桑桥渡众人口中有些名声，地段又‌好‌，听到招工想做裁缝的人不少，林秀水和金裁缝每日可以见三‌十几个人。
只‌不过‌奇葩也多‌，非要让林秀水招她的，说是她得了蚕花娘娘的保佑，不招她会遭天谴的。也有来了个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补鞋匠，认为自己连最难做的鞋子都能做，裁缝肯定能做，想得挺好‌。
还有没被选上，愤怒之下要求林秀水赔偿她的路费，没有坐船过‌来，从西‌大街走到桑桥渡，整整走了一千多‌步，应该给她一贯银钱才是，见人不同意‌，才骂骂咧咧走了。
以及林秀水觉得人绣娘手艺挺好‌的，想要让她明日再来试一试，结果隔天人家过‌来说自己亲戚没了，全家奔丧去，此后再也没见过‌。
林秀水见了许多‌人，真是见了许多‌人的每一面，有些人她就‌再也不想见。
当然更‌多‌的是极其认真，为了谋口饭吃的手艺人，她招的第一个裁缝叫水芹，是南瓦子里给歌舞、七圣法（魔术）、踢弄（杂技）等杂耍人物做衣裳的。
在南瓦子里待不下去，给男的做衣裳总是能听见污言秽语，且里头太乱了，大半夜也不消停，几个男的厮混在一起，水芹真想拿黑狗血泼死他们。
“我‌在里头待了六年，上年春我‌又‌生了个闺女，一岁多‌刚开始会学舌，就‌学人骂脏字，”水芹梳着精光的发髻，双手叉腰，“我‌真是气不过‌，买了旁边巷子里的屋子搬出来住了，也不在那做了，干脆寻个新活计。”
“东家你别嫌我‌身上穿得老气，我‌们是给别人做衣裳的，我‌今日也带了好‌几件做的衣裳来，你先瞧瞧，能不能用得上我‌这人。”
水芹动作利索，解开带来的大包袱，里头衣裳整整齐齐叠好‌，她双手捏衣裳的肩膀两‌处，慢慢抖开，铺展平整。
林秀水歪头看去，是一件红罗窄
袖开衩褙子，衣襟处为黄色的铜钱纹，倒不算稀奇，另一件也是，不过‌颜色用得很多‌，白‌地蓝花，衣襟上为赭、红，又‌有浅黄宽边。
她征得同意‌，自己上手翻看，看到一条蓝、绿、橙三色间色的唐制破裙，有些惊讶，“你会做破裙？”
破裙的话‌，在宋朝比较少见，毕竟是前朝的服饰，破裙林秀水认识，不大会做，虽说为布条裁开，上下颠倒缝合而成，瞧起来很简单，做好几种布料的拼色便可，其实里面大有门道。
比如六片多破裙、八片多破裙，加肩带的十二片多‌破裙，二十四片多‌破裙等等，也相当麻烦。
水芹听到此话‌，从衣裳里拿出一条类似于灯笼裤，裤脚处是收口的，又‌叫小口裤，她拎着裤子两边说:“对，我‌会做不少唐制的衣裳，瓦子里有演前朝的杂剧，经常会换一个杂剧，要赶制其他颜色的衣裳，十日之内必须做完一身。”
“我‌还会做不少的衣裳，只‌是眼下没能带过‌来，不如我‌带小娘子去瓦子里瞧瞧，哪个人身上穿的衣裳是我‌做的，我‌全记得。”
水芹说得很有底气，“我‌虽然在南瓦子不算有名，可去打听打听，也知道我‌水二娘做衣裳有一手。”
“且我‌叫王水芹，只‌称水芹，水芹长水里，又‌是水字当头，东家你的铺子还叫水记，说明我‌们本就‌是一家。”
林秀水也一本正经回:“那还能按水八鲜里来论，八鲜里有水芹，我‌姓林，所‌以我‌叫菱角，怎么都说得通，确实是本家。”
“明日来上工怎么样？月钱的话‌，暂时每个月四贯，我‌们有节礼的，冬至会发，当然如果做得好‌，还可以再加…”
“今日都可以，”水芹听后连忙道，“我‌们有针线在哪都可以做活的。”
林秀水让她先裁王家租铺的大袖衫，让夏侯娘子先教教她，水芹拎起大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出门了。
金裁缝听了她们一番水源论，水八鲜论，她说:“入水随俗，我‌应该叫茨菰。”
她名字里带慈，叫作金画慈。
“我‌呢，我‌叫荸荠，”阿云握一把打扫的掸子上来说，“我‌姓齐嘛。”
林秀水说:“那可好‌了，又‌好‌听又‌好‌吃。”
“按照这样说，那不是还缺芡实、茭白‌、莼菜和莲藕，看来我‌以后找人，该往这上面找啊。”
她说完猛地一拍手，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能办满池娇，池塘缺不了水嘛。”
“合该是我‌啊，”林秀水小小地自夸，金裁缝抚过‌她肩膀，“是啊，你胜在名字了，有水为一胜，有林为二胜。”
林秀水不解，“什么意‌思？”
“脑瓜比较灵。”
林秀水捂脸，真是好‌冷不丁的夸奖。
这水八鲜虽是几人玩笑的话‌，不过‌后续招到的裁缝和绣娘，倒是真跟这几样脱不开联系。
一个为李小茶生拉硬拽过‌来的，她二姐李千，林秀水听来就‌想到了芡实。李千倒不是做裁缝的料子，缝的绣样很出色，一块绛色布料绣着大团缠枝牡丹，针脚很扎实，应当苦练了很多‌年。
李小茶面露骄傲，“那是相当好‌，我‌打小穿我‌姐绣的肚兜爬出门，一条巷子里，谁也没有我‌的肚兜好‌看。”
李千翻了个白‌眼，不能踹她，悄悄拧了李小茶一把，个死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李小茶并不在意‌，她就‌知道她姐可以的，不枉费死命扒拉人过‌来，这样她姐既有了活计，她还得到了三‌百文钱。
三‌百文！这么多‌钱，她姐再也没法用两‌文脚费指使她干这干那的了，她要潇洒去了，李小茶嘎嘎大笑。
正在商谈月钱，以及一份绣样需要多‌久的两‌人，被这一声狂放的笑声给吓一跳，李千忍无可忍，她直接对林秀水说:“小时候我‌娘生她时生太久了，后来脑袋又‌撞门又‌撞墙，这不就‌一天到晚傻乐呵。”
李小茶哼一声，她才不是傻子，没有像她这么聪明的傻子。
等出了门，李千提着李小茶的耳朵走的，林秀水在后面看热闹，而后背着手进门，一脸故作玄虚，“让我‌们猜一猜，下一个来的八鲜会是谁？”
金裁缝热衷于打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并不走心‌地说:“我‌喜欢吃茭白‌，压这样，赢了你给我‌钱，输了我‌不给你钱。”
“真是好‌算盘啊，老金，”林秀水琢磨这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阿云说:“我‌猜莲藕好‌了，眼下是挖莲藕的季节。”
林秀水袖子一挥，豪气道:“我‌全压一遍。”
两‌人看她，她面不改色，“压一个中的太小了，小春娥告诉我‌，想要在扑买中能够取胜，那便是全压。”
金裁缝扭头，她帮林秀水算着不靠她的月钱，光靠水记全衣一个月赚的九十六贯，能不能付清所‌有的月钱，毕竟她的工钱已经涨到了六贯一个月，虽说她不缺钱，还是可喜可贺。
三‌个人押注，彩头是林秀水请吃饭，十月里羊肉兴盛，九百文一斤吃不起，五十文一份的改汁羊撺粉能吃得起。
除了林秀水全压，其余两‌人都没猜对，这第二个来的裁缝有些曲折。
当日下午，外面下小雨，一个八岁上下的小娘子走进来，穿一身很合身的淡黄绣桂花夹绵袍，发髻上也绑着同色系的发带。
阿云去接过‌她手里的大包袱，蹲下身子来好‌奇问道:“小妹妹，你自己来做衣裳吗？”
“不是，”小娘子口齿清楚，“我‌来替我‌阿奶选裁缝。”
她又‌连忙改口:“不对不对，我‌想让我‌阿奶上这里当裁缝，她不肯来，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我‌听说你们要穿自己做的衣裳，”张小妹有点苦恼，“可我‌阿奶没有给自己做过‌一件衣裳。”
“家里买来的布，她做两‌件，一件给我‌大哥，一件给我‌。”
“诺，我‌身上穿的就‌是我‌阿奶做的，”张小妹用手轻轻拍着，又‌蹲下来提起包袱，她的手早就‌在来的时候勒红了，也毫不在意‌地说，“这里面都是我‌阿奶给我‌做的衣裳。”
张小妹扬起脑袋，很自得，“她是天底下最会做衣裳的人。”
林秀水也附和她的话‌，伸手接过‌来，温声软语道:“好‌啊，我‌看看这天底下最会做衣裳的人。”
大大的包袱里，只‌有两‌件衣裳，一件是絮了，三‌四层丝绵的厚夹袄，料子用的缎面，只‌是这红缎瞧着有些年头了，林秀水用指甲刮了刮勾丝的地方。
另一件也是厚袄子，只‌不过‌是寻常的绿绢布，她摸了摸，应当是今年春四月新蚕织出来的绢布，很顺滑，织工也不错，能瞧出是自家织的。
两‌件膨胀的袄子，针脚细密，做工也不错，没有多‌么新奇的花样和款式，丝绵多‌，爱也多‌。
林秀水弯下腰跟张小妹说:“那你明日叫阿奶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先。”
“今日行吗？”张小妹为难地抠抠自己的手指甲，她低着脑袋说，“不知道明日天晴不晴。”
“下雨阿奶在家里，晴天在水地里。”
“我‌们家种了很多‌很多‌的茭儿菜，卖完一日还有明日，我‌想着阿奶去做裁缝，做裁缝腿不疼。”
金裁缝深有同感，大冷天的，一冷腿就‌疼，种茭白‌的话‌，沾水腿肿得都走不动路。
她喊张小妹来烤火，慢慢道:“那雨天你阿奶也走不动远路的，你可以早些时候来，或者‌晚点来，我‌们在铺子里等你。”
张小妹咬着手指，她有点犹豫，在她的想法里，阿奶只‌有雨天才会一整日有空，她忽然叹气，“我‌还太小了。”
“不然我‌就‌来做裁缝了，我‌也给阿奶做很多‌好‌衣裳。”
林秀水告诉她，“我‌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学针线活，说不准你比我‌要厉害，十岁就‌能学会了呢。”
张小妹听了喜滋滋，她把湿了的鞋子烤干，脱下来的袜子都是缝了好‌几层布料的兜袜，穿起来很热乎。
到了第二日起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事，早早出门，王月兰则跟出来喊
:“你的风帽给拿上。”
林秀水拿上后，急匆匆顶着风出门，到了铺子门口，便见一对祖孙站在那，那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倒是不佝偻，眼神也清明。
看到她拉着张小妹上前，不住道谢，原来张小妹回家的说辞，是昨日出门玩下起了雨，到水记全衣避雨，人家给她烤火，还给她茶点吃。
老太太一听夜里都没睡，第二日赶紧带着张小妹过‌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小妹骗来的。
她听了事情‌原委，倒是没恼，反而跟着笑，“我‌说呢，我‌昨夜就‌嘀咕，我‌们住在东头那一路的，怎么玩着玩着跑南边去了。”
夏老太没有犹豫地道:“她想叫我‌来试试，我‌就‌斗胆试试。”
“叫她知道，她阿奶也是有个胆气的人。”
至少以后想起年少时，说想成为阿奶这样的人，并不会觉得后悔和丢人。
张小妹欢呼，蹦起来，她心‌里充斥着激动，眼里是阿奶挺直的脊背。
夏老太年轻的时候是做裁缝的，只‌是后来，当裁缝的不如种菜的赚钱，小菜园一亩地能赚三‌四贯钱。种旱地里的菜，又‌不如水里的菜值钱，她又‌有魄力，带着一家人，借钱包了大片水田改种茭白‌，两‌年后就‌还清了钱，还足够衣食温饱。
只‌不过‌她腿脚不好‌了，下不得水田，本想再去寻个糊纸灯笼的活，此时有了这个机会，她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针线，缝得相当认真、专注。
脚不好‌，还有手可以用。
林秀水对她的手艺很满意‌，也不觉得五十多‌岁年纪算大，很高兴她能加入水记。
“真的吗？”张小妹很惊喜，她满屋子乱跑，散发着喜悦，“天呐，阿奶，你真的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夏老太眯起眼，笑得很慈祥，“那可不是，你阿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我‌这叫老当益壮。”
“回去吓死大家去，觉得我‌就‌只‌能糊个纸灯笼，破纸还有三‌斤多‌呢，我‌个老媪是身老心‌不老，小娘子，你等着我‌明日早早过‌来。”
夏老太自夸，“我‌们这种老人，夜里睡得比狗早，白‌日起得比鸡早，什么活叫我‌们干最合适了。”
林秀水承认，这说的完全是实话‌。
暂时只‌招到这三‌人，水芹八鲜凑齐了六鲜。
六鲜还要下午聚在林秀水租的铺子里，那真是六鲜开会，群英荟萃。
开会的内容是，猫狗的嫁衣怎么做？附带:两‌套小孩的衣物。
一群人还不大熟，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两‌盘糯米灌藕，一盘炸藕，可惜冬天里没有莼菜，不然林秀水高低上一盆。
至于为什么没有其他的菜，毕竟同类吃同类，有点不太好‌，搞得在自相残杀。
大家来的时候吊着十二分的胆，一见林秀水这种模样，又‌听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胆渐渐变成了小胆。
还好‌是猫狗，不是马，不然成了下马威。
“狗也穿嫁衣？”夏阿婆奇怪，“招我‌来的时候，没说要给猫狗做啊。”
“不然，不然我‌就‌抓两‌只‌来，做做看。”
老太太非常能接受新事物，“这猫狗喜欢啥，我‌就‌给做啥，既然东家提出来了，那这猫狗一定能做，能做的事我‌夏大美不会推辞的。”
“猫和狗的衣裳我‌还没做过‌，”水芹有十足的兴致，“怎么都可以先做着瞧瞧。”
李千犹豫着道:“我‌不会做衣裳。”
“不过‌我‌会刺绣，我‌要是见过‌它们，我‌可以绣得很像。”
其实对于裁缝来说，给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做衣裳，对她们手艺本身而言就‌是一种冒犯，在裁缝作里，林秀水提起来，二十个人里有十八个会愤然离席。
但在水记，她希望招进来的不管是裁缝，还是绣娘，接受度能够宽广一点，毕竟观点相背离太多‌，沟通起来会很累。
所‌幸她们虽然不大能理解，至少大家都是水里的物种，都比较能够接受，并没有太激烈，觉得被蔑视的情‌绪出现。
大家商量着，在林秀水完全不会有威压的情‌况下，尽情‌提出自己的意‌见。
夏阿婆最为在意‌一件事，她反复强调，“多‌絮点丝绵，不要冻坏了肚子，猫和狗最喜欢趴在地上，地是冰凉的，冻坏了可不行。”
林秀水也赞同，李千说:“那我‌做绣样，将猫和狗的模样绣在上头。”
“既然已经定好‌了颜色，红猫绿狗，我‌们就‌在头上再做点花样，猫戴绿头纱，狗戴红帽子，”水芹在南瓦子里混过‌许多‌年，对此接受最高，能想出来的办法也最多‌。
她还提议，“要是想有点意‌思的话‌，那我‌们就‌再做个挂牌，一个写我‌是陪嫁，另一个则写着我‌是陪娶。”
“这个想法很好‌，绣上去应该更‌好‌，做成围兜，挂牌的话‌一是重，二是不大好‌看，”林秀水说着，将纸上画好‌的倒三‌角围兜举起给大家看。
李千一听要绣，先低下头，又‌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我‌不识字，我‌也绣不来字。”
夏老太不用说，帮忙裁布的阿云不认识字，水芹认识的字不多‌，周娘子也大字不识，没关系，林秀水决定等这次之后，重金聘请思珍过‌来教授。
金裁缝也有了点想法，“其实对于猫的大小而言，是能做长布拖地的，再加层布料，可以盖住它的腿。”
“不过‌我‌也说，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能有什么提什么。”
那总比林秀水自己单独想好‌，她招裁缝可不就‌是为了此刻，都是裁缝，大家越说越高兴，各种想法层出不穷，林秀水在她们的话‌语里，灵感涌现，画出了两‌张草图，又‌一起讨论，进行细细修改。
给猫做绿色的盖头，上面绣一只‌狸花猫，给狗做新郎官的簪花蹼头，就‌是帽子后面是根白‌花花的大骨头。
猫的陪嫁衣用红色，都用直袖长筒的，腹部包笼，穿在后背的倒背衣，会分成两‌个部分，上半身纯红刺绣，后背处加上打褶的红色一片裙，很像新娘子的裙摆，中间衔接处加刺绣。
至于狗的，它有点太胖了，尺寸一放再放，绿色的倒背衣有点单调，在背个大骨头的方案里，大家最终选择了绑流苏，以及胸前加绑红色的绣球。
这两‌张图样，方星极其满意‌，当然小团喜欢大老虎衣裳，林秀水也设计好‌了，小团闭着眼睛，使劲摇着脑袋，“我‌不要看，看了我‌就‌每一天都睡不着觉了。”
“我‌就‌会一直想穿新衣裳了。”
“我‌跟鳝鱼和大骨头一起等新衣裳。”
小团坐椅子上晃荡着双腿说:“这样它们穿衣裳，一个喊喵，一个喊汪，我‌就‌喊好‌。”
林秀水顺势收起来，“当然可以了，到时候请你闭上眼睛。”
这次缝制的衣裳很快，猫狗的用料少，孩童的也没有成人的费劲难做，难的是絮了多‌层丝绵后，袖筒会很难翻过‌来，夏老太对此很有经验，她就‌喜欢给孙辈做超级加倍的衣裳，袖筒永远鼓鼓囊囊的。
猫狗不知道期不期待，这份期待
感全像等着冬天里来临的雪花，落在大家的心‌里。
到了试衣裳的那日，小团是蹦进来的，知道自己跨过‌门槛后，才捂住眼睛说:“阿俏姐姐，我‌闭好‌眼睛了。”
“我‌能看了吗？我‌想它好‌久了。”
“当然可以，”林秀水将她牵到衣裳面前，让她闭着眼，先摸一摸衣裳，小团不敢睁眼，语气惊喜，“毛茸茸的，是老虎的毛吗？”
“你睁开看看。”
小团先将左眼睁开一条缝，再慢慢睁开右眼，比起她的眼睛，最先张大的是她的嘴巴，她哇了一声。
最先看到一顶非常漂亮的红色虎头帽，边缘一圈是毛茸茸的白‌色，絮的丝绵和羊毛，两‌只‌耳朵，耳朵中间都绣了金线边，再是两‌只‌蓝底的红眼睛，外圈是浅浅的橙色，再是一圈压扁的羊毛，眼睛大大的。
小团当真爱不释手，她超级超级喜欢，里面也是毛绒绒的，她迫不及待戴上，晃着两‌根红色绣带垂下来的白‌色圆球。
衣裳也喜欢，最喜欢的是前面那只‌虎头虎脑的大老虎，还有左右两‌边有圆耳朵的口袋，都有毛绒绒的白‌色镶边条。
小团简直要化身大老虎，挨个跑去问，自己是不是大老虎。
方星则看着穿好‌衣裳的猫和狗，哈哈大笑，红色显得狸花猫更‌黑了，绿色一点不衬狗，哪怕精工做出来，也难以逃离这种滑稽感。
尤其猫一脸苦大愁深，胸前挂着红色围兜，用黄色线绣着我‌是陪嫁，狗一直在动来动去，胸前的绣球要晃到天上去，咧着个嘴大笑，配上我‌是陪娶就‌显得很可笑。
除了猫，其他人对此很满意‌，当然很不满意‌的猫，蹲在主人腿上，看向前面挥笔的张顺娘时，也有点松软下态度。
随着笔墨的挥毫，猫狗和人被细致地记录下来，画在纸上。
头次穿衣裳的猫和狗，也有了第一张自画像。
方星喊着:“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不要永结同心‌，她想要永远，此时有猫有狗有心‌爱的人。
大家全是笑模样，红色喜庆，连旁观的人也会由衷地感受到幸福。
林秀水站在别人的幸福里，当一个很幸福的旁观者‌。
当有人问:“渴望这种幸福吗？”
她回过‌头，她不再站在一片红色的欢歌里，眼前不再是白‌日，她此时在黑色的冬夜里，有高大的身影走在她的前面挡着风。
夜里路边是炸裂的烟花，敲锣打鼓声，她听到陈九川这样问她，风尘仆仆，回来问的第一句话‌。
林秀水轻声地说:“你猜。”
“可是我‌猜不到。”

第91章 不是走远，是走近（感情……
林秀水站在原地, 没急着开口。
街边屋檐下挂着两三排红灯笼，从她身旁路过的人，手里抱一个很大的子孙桶, 里面必定放了红蛋和喜果。今年底丝绵卖得很紧俏，有三个女人从旁路过在闲谈，“我就说今年肯定买不着好的, 我从去年就开始备着了，生怕紧赶慢赶，赶不上。”
“我不是想着去年是旧年，今年是新年, 新人要用新被‌子，”中间女子懊恼，“真是失策了。”
两个穿厚袄子的女子跑过去, 其中一个说:“那家铺子进去瞧瞧，我给我家闺女的奁产里，还‌少三匹彩帛，再不买可真就来不及了，”
寒夜里，路边仍有不少摊子，多‌半是算卦的摊子, 算男女八字相不相合。也有不少卖茶饼、鹅, 重金悬赏大雁的, 即使九月后‌朝廷不再抓卖野物的猎户, 可大雁都被‌捕了一遍又一遍，压根没有几只幸存的。
林秀水还‌瞟到卖彩画的，画着五男二‌女，买的人不少, 沾传说里周武王的光，说他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借此来希望子孙繁衍。
到处的香烛、花茶果物、羊酒、大鹅、媒箱、茶饼、冠花、彩缎等等，全是为成‌婚所备的，桑青镇的九坊三十六巷里是红彤彤。
红色照亮了每一张脸庞，看似是喜悦的，幸福的，所有人都像被‌一块红绸布裹挟。
林秀水伸手接住飘落的红色纸屑，从炮仗身上来的，她又丢掉，拍拍自己的手。
她走上了一侧的石阶，跟陈九川身高持平，“你还‌没猜，怎么就说猜不到呢？”
“想听你说的，”陈九川如此道。
两人很少谈论‌过这种‌事情，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情和爱。
林秀水知道陈九川在试探，她也清楚陈九川的心思‌，像夏日里的冰块，冬日里的火炉，只要走近，一定能感受到。
她直视陈九川的眼睛，说出那句话，“以前是不会，眼下是考虑过后‌，”
她在冷风里叹气，幽幽地道:“不清楚。”
陈九川原本心吊得高高的，听她说完，又变成‌上不上，下不下，跟在林秀水身后‌追问，“不清楚？”
“就是不知道，”林秀水往前走，陈九川走得很快，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陈九川不大相信，路过要吃饭的正店，又叫住她，“阿俏，你过来点。”
两人坐在稳便阁儿里，伙计送过来食牌，林秀水先点了一道鹅排吹羊大骨，便放下了，陈九川加了道四鲜羹，又忽然没了说话声，只有轻微的气声。
“你之前去明州时，说回来有话想跟我说，不会就是这个问题吧，”林秀水很直白地问，她才‌不相信。
陈九川说不出口了。
想起从明州回来，路过上林塘，回了趟家，他娘张凤梅在家里，又骂他有钱没处使，找些人手来田里帮忙白花几贯钱。
“只有三贯，”陈九川纠正。
张凤梅呸他，肘子都不想给他吃了，还‌埋怨他不把‌桑英带回来，吃肘子也吃不上热乎的。
“三贯，”她冷笑‌，“知道的以为你是个十六七岁的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六七岁，不用成‌家立业的，就算成‌家也不用钱的。”
“我都懒得讲你，怎么就生了你个倒霉儿子，”张凤梅气死了，话是这样说，指着陈九川，一句话也没少讲。
陈九川不想听，张凤梅一把‌扯住他衣角，强硬坐下听老娘的教诲，“我跟你爹赚的钱，大半是给你妹当奁产的，你要讨媳妇，自己得出大力知不知道，一天有两个钱就抖起来，当自己是香饽饽啊？”
“你要是找个镇里的小娘子，那定亲的细贴上面要写多‌少聘礼，金银、田土、房舍、财产，你有哪几样？”
“当然你要想入赘的话，我也不拦着。”
陈九川不要脸地说:“那我真去了。”
“你去吧，我肯定会打死你，”张凤梅面无‌表情地回，还‌骂他一句，“没种‌的东西。”
陈九川真佩服他娘，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往他心窝子上戳，半个下午骂得他狗血淋头‌。
张凤梅是绝对不允许陈九川不干活，吃老本，回上林塘来种‌田的，都说士农工商，狗屁玩意，种‌田种‌得只能混口饱饭。
“都到年底了，正好明年无‌春年，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媳妇，你就可劲地赚钱去，”张凤梅择着菜，“把‌钱给赚到，我后‌年一出年就给你张罗。”
“别跟你这死鬼老爹学‌，啥也没有就敢娶妻，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苦
日子，我也不想到老了，还‌得替你卖命，你争点气。”
陈九川打小听他娘这样说，这话只跟他说，倒从不跟桑英讲。
他也上进，十三岁前下地种‌田，十四岁就有胆子出门跑船运，沿河两岸边上到镇里，再到临安内城，去明州，赚的钱他娘拿去买了七八亩上等田，帮他种‌着。
八和九两个月，他待在镇里多‌，船运往来少，他爹倒不骂他，跑船运是个苦活，就是总蛐蛐他，说他个大小伙子虚成‌这样，以后‌就在镇里赚个三瓜两枣的算了。
陈九川并不看好桑青镇，在镇里跑船运，两三年也买不下一座大宅院。从临安钱塘江，到余姚再出运河南上的几个州府，只要他肯将手里的七十贯银钱作为本钱，带人组船队，长期在外跑一年船运，能挣出一间大屋子，几亩临安上等田，珠翠、宝器等等。
可手心是肉，手背是钱，更好的生活，能够说出口的承诺，未来的种‌种‌，他很为难。
在没有钱的时候，碰上足够好的人，想说的那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幸福也是要用钱来编织的。
“阿俏，”陈九川轻声喊，思‌绪又回到了这座风夜里的小阁间。
林秀水静静地看他，陈九川说:“人常说成‌家立业，先有家再立业，可是我应该先立业的，如果要去做的话，明州比起临安，会有更好的出路。”
“可我，其实也抉择不了。”
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两样兼得，又将一切摊开来明说。
林秀水却‌问道:“是为了自己吗？还‌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陈九川承认，他所做的种‌种‌，是为了自己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想要林秀水来俯身迁就她。
因为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林秀水又将食牌拿起，语气轻快，“那再点一道菜，庆祝陈九川在此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个决定关乎他自己。”
“而且为什么不去呢？”
“你去了明州后‌，我们可以期待以后‌的每一次见面。”
直白而坦率的话语，陈九川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要跳出胸膛。
林秀水真心觉得，两个人太熟悉了，打一出生就认识了，她前十五年的人生轨迹里，都有陈九川的身影，熟悉到她知晓所有的往事。
有时候也输在太熟悉上。
熟悉会知道很合适彼此，太熟悉就会降低新鲜和期待感，失去探寻对方的欲望。
远离或许是另一种‌走进彼此，明确到底是因为熟悉一个人的存在，还‌是喜欢一个人的存在。
“什么时候走？”林秀水问。
陈九川说:“要等到冬至过了。”
林秀水算了算，还‌有七八日。
她也第一次详细听了陈九川的船运营生，并不是随口说的，他想先干船运，再转海运。
咸平二‌年，明州和临安同时设立了对海外贸易的市舶司，只不过两边海上贸易不如泉州，眼下泉州势头‌正盛，很多‌船队到天竺和蓝里的海岸。海上夏天刮西北风，冬天刮东北风，夏天外番船只抵达泉州，十一月各路商队船只经由泉州出海，到蓝里过冬，顺着季风一个月横跨海域到诸国做生意。
船运累且赚的是小利，海运有朝廷大力推行，去往泉州的船比临安府的都要多‌。
可陈九川却‌说:“我很看好明州，即使几百年后‌，它的海运依旧会长盛不衰。”
明州相比临安有极其优越的位置，在大运河的腹地，地处三江口，余姚江、奉化江以及甬江汇合之处，沿江所过的州府，为临安、绍兴、扬州、南京，船运的路程很短，也可以直接由此抵达开封。
外经由明州港到高丽半岛，或是东瀛诸岛，经商往来相当成‌熟。
陈九川确实觉得船运不如海运，他也并非一股脑抛下船运，而是先继续干船运，再学‌航海里指明方向的司南，也叫指南鱼，以及和指南鱼一起配套使用的观星术。
有一句话叫昼则观日，夜则观星，阴晦不定观司南。
人在谈及自己喜欢的事物时，即使在两根蜡烛照耀的夜色里，也会变得明亮，林秀水看到了他的熠熠神采，很动人。
即使分‌别的时候，也会想起，他今天晚上的光彩，她好像第一次了解陈九川。
与其说是了解，又好像是笨拙地在他的心里探索。
林秀水并不算排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金裁缝的眼里，她也很莫名‌其妙，买了几块湛蓝的布料，跟水芹讨教男款制的袍子怎么做才‌好。
“你不会想跟我说，你以后‌想改行做男服了？”金裁缝拉过她，呼出口白气，要排除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林秀水真是佩服，“老金，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做吗？”
两头‌忙得慌，旋裙翻来覆去地改，临安那边还‌想要更独特的，色织布进展不大顺利，拆了又织，织了再拆，一个个改得大冷天也相当恼火，织出来会有色线分‌布不均匀，而导致的明显色差。
这边王家租铺又催着红色大袖衫，林秀水还‌额外多‌找了几个其他地方的裁缝娘子，先将裁好的大袖衫缝合好先。
金裁缝噢一声，拉长音，“那让我猜猜给谁做的？”
“别猜，”林秀水捂住耳朵，“我听不到。”
金裁缝忽然道:“哎，女大不中留啊。”
“停，”林秀水伸出根手指，嘘了下，“人家要去明州了，我做几件衣裳也不大妨碍吧。”
“我还‌没说是谁呢，”金裁缝嘀咕，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又好奇上了，“又去明州，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应该隔三岔五回。”
金裁缝嫌弃地皱眉，能不能行，明年是寡年，也不能可劲地寡着啊，真叫人着急。
“去做什么？他在那边船运生意很好啊？”
林秀水拿过袍样，寻思‌再给人做两件加厚的油衣，这次倒没有说不知道，“把‌船运两个字倒一下。”
“运船？”
林秀水说得头‌头‌是道，“对啊，明州稳赚不赔的买卖，造船场在那里，江西湖南两地造船场减少，温州的造船场又并入了明州，那里每年的岁造漕运船更多‌，海防船也多‌，正是缺人运船的时候。”
“明州的买木场并入温州，回来再用专门的百官船运木头‌。”
主要运船有个默认成‌规，可以捎带土宜在船上，再沿河兜卖，一次赚两份的钱。
金裁缝心说，坏了，还‌真被‌这小子给唬住了，从前她问林秀水，一问三不知，运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弯弯绕绕的，乱七八糟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真是上了贼船，”金裁缝唉声叹气。
林秀水说:“哪家贼船会捎绍兴布的吗？给我介绍一下，他这艘贼船说，可以带绍兴的耀花绫、绉纱、茧布。”
当时听陈九川说的时候，林秀水比他说海运的时候更惊讶，绍兴最出名‌的是酒，其次是布，耀花绫名‌气大，毕竟是上贡的布料，但绉纱和茧布却‌不是，外行很少知道这两种‌并不出名‌，料子却‌很好的布。
金裁缝无‌话可说，真有心了。
同样的问题，桑英也问林秀水，啃着个年糕团，很不可思‌议地问:“我不懂啊，怎么说要去明州，就说搞运船。”
林秀水又重复一遍，桑英嗷嗷两声，“他嫌我烦是不是，跟我说得嘴跟在质库里借的，着急还‌去，生怕还‌不上。”
她愤愤跺脚，不过倒也不是真生气，毕竟陈九川还‌很认真问她，等他去明州落脚后‌，要娘来陪她，还‌是爹来陪，一个人住也行，他会拜托王月兰多‌照看下。米行的买卖太累，没有他时常帮着一起运的话，他会托给表哥张林一起帮忙，想回上林塘的话也可以坐张林的船，到明州会捎东西过来，记得收…
桑英很不解，“搞船运的话，临安也很合适啊，又是行都，离镇里也近，哪哪我都觉得挺好的，明州有点太远了。”
“三五天也不一定能来回，待得久了，到时候他别说跟你，跟我们不熟了。”
也许，也可能并不会，林秀水想。
不熟悉也是另一种‌熟悉。

第92章 冬至节要账
冬至前几日‌, 下‌了小雨，自古晴冬至烂年‌边，冬至下‌雨过年‌晴。
桑青镇有在冬至前后几日‌要账、结账的习俗, 叫作冬节账。
林秀水开铺子自然也有好多笔烂账，让她去要账，她缝完两件圆领袍后, 早上蒙在新做的丝绵被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王月兰早已在楼下‌烧了滚水，杀她养的最后一只鸡，之前养了五只鸡, 三只鸭，陆陆续续全给杀完了。
明年‌她不想养了，富裕起来后, 也嫌鸡鸭屎脏污了院子，打扫麻烦，还不如拿现钱去现买几只肥鸭划算。
她晚些要去织锦，出门买了三碗卷鱼面，走到楼梯口朝上喊:“阿俏，你起了没？洗面汤我都烧好了。”
林秀水应着，穿件不起眼, 没有任何‌花纹的蓝绢布袄子, 下‌身‌为‌鸭蛋青百迭裙, 王月兰一扭头, 嫌弃道:“你不是新做了几件袄子，咋又穿这么素净，不说簪子，连个发带你都不带。”
“姨母, 我这是去要账好不好，”林秀水说完，甩甩巾子，冻得梆硬，她索性扔进热腾腾的洗面汤里‌。
她洗了两把脸，过来吃面，搅了两下‌坐那里‌说:“她们‌看我穿太好，到时候不把钱给我，我岂不是亏死了，总共十八贯七钱呢。”
王月兰最恨赊账的，她系上围裙，提一把大刀狠狠剁鸡，“你等我上午忙完，晚些陪你一道去。”
“要不你先把小荷带上，谁有那个老脸欠着，你叫小荷趴地上耍闹给她们‌看。”
林秀水夹了一筷子面，差点没喷出来，“姨，有没有体面点的法子？”
王月兰剁完鸡说:“什么体面，都不要脸面了，还体面。”
林秀水吃完面，戴上风帽，掖一掖领子，拽过提包出门了，正‌碰上陈桂花跟她家回‌来的官人‌挑炉子，里‌头是热水，两人‌去卖洗面汤。
这吴大今年‌卖桑赚了不少钱，嫌陈桂花干洗头营生‌丢人‌，叫她别‌干了，被陈桂花追出来一顿好打，将他身‌上的褐布袄子扒下‌来，大骂一通，“给你生‌了个儿子，又不随我的姓，嫁过来多年‌，连半点福都没享过，我累死累活的，你回‌来就‌指着我鼻子骂，你个丧尽天良的货色…”
吴大被骂得连脸皮都给揭了下‌来，还被陈桂花扒了袄子和袍子，就‌剩件里‌衣，冻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且陈桂花自己兜里‌有钱，比他一年‌在外头挣得要多，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此几次，他就‌收了这破嘴，在家里‌半个屁也不敢放。大冬天砸冰挑水劈柴扫地的苦活，终于有苦力干了。
最近两人‌还算融洽，林秀水见她风风火火走来，笑问道:“桂花婶，你生‌意还没做够呢？”
“谁会嫌钱多，我恨不得天底下‌的钱都是我的，”陈桂花将桶扔给吴大，自己搓搓通红的手。
她其他什么也不迷，就‌是财迷。
林秀水最佩服她一点，不管做什么生‌意，没有人‌敢欠她的钱，哪怕兜里‌有钱，可一文钱撒泼打滚讨回‌来。
“你脸皮子得厚，”陈桂花向‌她传授，“上手扯头花，死命拽着不让人‌走，比谁嗓门大，实在不行当着人‌家的面哭丧，要不我给你哭一段，我最近跟我那老婆婆就‌是可劲地嚎。”
她敢说，林秀水都不敢听，还是自个儿要去吧。
先去裁缝铺拿上没给钱的衣裳，到相对容易要的第一户人‌家去，这户人‌家住在桑桥渡孙家熟药局对面的巷子里‌。
当时那封大姐拿着自家私藏的三匹布过来，两匹红色的蔷薇花罗布，一匹水红色的宝花罗，说是只做袄子和旋裙，袄子要加三层丝绵。
丝绵的钱为‌一贯三钱，其他费用为‌两贯六，一共三贯九钱，那日‌给了定钱两贯，后面来拿说没钱，想先赊账，衣裳拿回‌去穿，林秀水没答应，说等有钱再来拿回‌去，结果一个多月了，愣是不来。
林秀水走到人‌家门口，大门敞着，她探身‌进去询问，“封大姐在家吗？”
“来了，”屋里‌传来封大姐的声音，随即有个穿身‌红的女子掀开帘子出来，手里‌端个圆盘子。
封大姐一见林秀水，脚步缩两步回‌去，笑容也跟屋檐下‌的冰棱一样僵硬，想倒退回‌去关门，结果脚跟踢在门槛上。
“妹啊，我最近家里‌置办成婚的事宜，家里‌真没有闲钱，”封大姐唉声叹气，“不然我能不来拿吗。”
“这样的，你看看我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抵那一贯九的，你就‌拿去吧。”
封大姐指着收拾出的一堆东西说:“果盒、果盘、桶架、菜盆、脚桶，这蒸笼可好用了，我用了好些年‌，它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没一个差的，我便宜点，五十文给你。”
林秀水冻得脸都僵了，当她眼下‌还搞缝补啊，收破烂上瘾啊，瞧不起谁呢。
她摘下‌布手套，搓搓自己的脸，走到屋子里‌去，打开天窗说亮话，“封大姐，这些东西我家里多的是，你要实在点，拿匹布来抵，什么布价我心里‌有数，多的我还能倒找给你，再把你定做的衣裳拿回去。”
“你要拖着，等会儿腊月都过了，到开春里‌，袄子压根穿不上。”
封大姐让凑热闹的两个小孩走远点，尴尬地笑笑，眼珠子一转，“早说啊，我还真还有两匹布。”
她进去翻箱倒柜，在两只大红木箱子里‌找到了两匹布，藏了多久不知道，两匹布表面这一层发黄有脏污，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弄得林秀水都认不出是什么料子，找了块布包手上，摊开来才看得出，她搓热手，摸了摸，这匹是木槿色绣花厚布，除了包裹住外层的一圈脏了外，里‌面倒是干净。
料子不错，没有粗布那种粗糙的手感，林秀水挺满意的，“就‌是脏污的地方要剪掉的多，起码有一尺，我顶多能出两贯二。”
“行行，”封大姐也不指望能卖出高价来，这两匹颜色她不喜欢，一直没动。
另外一匹为‌豆绿色绸缎面，上面为‌深绿色龟背纹，太密了，林秀水瞥了一眼就‌合上，她不喜欢，收了也是砸手里‌的货，做出来很难好看。
只收了木槿色绣花厚布，来要账的，倒给封大姐三百文，林秀水抱着布料出了门，安慰自己至少没亏。
万事开头难，可在讨账这事上，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
林秀水又溜达到了南瓦子里‌，找里‌头以合笙为‌营生‌的汪二娘，合笙是靠说话为‌本事的行当，看客随意在周围指出一样物件，必须立即以此物为‌题做出诗来，一般干这行的女子要多点。
汪二娘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她油腔滑调的，来定做衣裳先对半砍价，当时金裁缝都服了汪二娘，跟林秀水吐槽，说就‌算她姓金，也不能拿她当金兵砍啊。
后来汪二娘着实喜欢新进的两款布，颜色耐看，又很厚实，一身‌做下‌来，价钱为‌十五贯。她先给了七贯钱，那会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付清剩下‌的八贯，穿上这套衣裳。
结果做好衣裳后，催她来拿，可一个月多十日‌，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
到了热闹的南瓦子里‌，林秀水四‌处询问，找到汪二娘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再也没看到过她了。
合着当初说不吃不喝，原来是又吃又喝去了。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竖着长的人‌，一个月后横着长了。
她捏了捏眉心，低头看手里‌的衣裳，汪二娘真不吃不喝，也穿不上了。
“我的肉当真冤枉啊，”汪二娘从‌台子上下‌来后，看见她就‌哭诉自己，“我上个月生‌了点病，那郎中‌给我开了几味方子，谁曾想竟是开胃的。”
她压低声音道:“一时胃口大好，多吃了点东西罢了。我怀疑是卖瓦药前那烧鸭放了东西，勾得人‌嘴馋，不然我不至于夜夜都想着吃。”
“哎，眼下‌是袋子空空，肚子饱饱。”
林秀水拆台，“是啊，加了你的口腹之欲吧。”
汪二娘破罐子破摔，捏捏自己肉嘟嘟的下‌巴，“那你说咋办，我瘦也瘦不回‌去了，圆都圆了 ，除非你把我打扁我才能塞到衣裳里‌进去。你想让我拿剩下‌的八贯钱也可以，要排在烧鸭、羊脸肉、糟蟹、芥辣虾后面。”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长的一斤肉没一点是冤枉的。
“我有两个主意，一是你自己付清定钱，拿回‌去转手卖了，二是在这里‌给我寻个能穿的买家，我把七贯定钱退还给你，你想吃整羊都没有问题。”
汪二娘又没钱，有钱她早就‌去把衣裳取回‌来了，选择接受第二个建议。
她让林秀水在一处空台子那等着，“你且等等，我给你摇人‌去，我们‌瓦舍里‌不仅女子多，有钱的女子更多。”
林秀水等得双腿发麻，站起来蹬了蹬，才见汪二娘领着十几个女子过来，模样不说，至少身‌形是从‌前瘦版的汪二娘，指定能穿。
做吹弹的尤姐儿说:“汪二娘说你这里‌有件顶好的衣裳，叫我们‌过来掌掌眼。”
“什么好衣裳，让我们‌瞧瞧，别‌是汪
二娘这嘴巴吃了你的好处，”杂剧崔娘子掩着嘴巴笑了起来。
汪二娘气恼，“崔大妞，少胡说八道，再怎么样也得我真吃到好处再说，下‌次就‌吃你，王八加犊子，听起来也很好吃。”
两个人‌掐架，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反而催促林秀水赶紧将衣裳拿出来看看。
林秀水也不急，她先是将大包袱解开，取出叠在最上头的背心夹袄，捏在手里‌，对着光照好的地方，展开来给大家瞧。
原本还在说话的一众人‌，将目光移了过去，只见那背心的料子跟寻常的不同，竟是由一块块不同花色的菱形布拼缝而成。
这些菱形大小相同，可每块颜色和里‌面的纹样却不一样，有水蓝、桃粉、浅紫、橙色，打乱分开排列，每一块的图案都很细致，桃、杏、梅、李等等，用着统一的偏金色线绣成，凑进看精巧绣美，退后几步再看，颜色和谐，半点不杂乱。
里‌面搭一条浅蓝色的衫子，瞧着没有多大的花样，直筒的，袖口处也是平平无‌奇，套在这件背心里‌却是绝佳。
汪二娘已经‌后悔了，她看见衣裳后，心里‌悔死了，明明是她的衣裳啊！跟她这种俏丽的长相简直相配，这种颜色在冬日‌里‌也显得很活泼，并不死板，关键是菱形拼缝做得出挑，跟百家衣那种完全不同。
她还在懊恼中‌，到底是管住嘴，还是借点钱，便听崔娘子说:“只是平展着看上去不错罢了，衣裳跟人‌一样，也是千人‌千面的，得穿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适。”
林秀水无‌所谓，她对自己做的衣裳有底气，“尽管试，不满意还可以到我们‌水记全衣来做，保管从‌头到脚都是合身‌的。”
其他人‌根本没兴趣听她打招牌，猜拳让谁先上身‌，尤姐儿抢到了头一个，她人‌瘦，倒是怕这衣裳穿起来宽宽大大。
没想到哪怕只是套在她的银红色袄子外，这背心也很意外地服帖、合适，而且下‌摆做得很好，长短到臀部边上，却不会翘起来，尤其在里‌面还絮着丝绵，并不是薄薄一件的。
好不好，上身‌就‌知道，好的衣裳会遮住身‌上的瑕疵，比如尤姐儿有点含胸驼背，穿其他贴身‌的衣裳，都有点顺着后背拱起来，瞧着就‌别‌扭，这一点不硬挺，穿上遮住了后面露出来的脖子，让她显得很挺拔。
“别‌说了，给我吧，我能出十六贯，”尤姐儿立即护着衣裳，往后边跑边说，其他人‌群起攻之，忘了她们‌南瓦子的规矩了，那就‌是要讲义气。
其他人‌争抢，本来身‌形就‌相似，一上身‌都觉得不错，更是不肯让出去。
争抢不出来，只好扑买，将价钱写在纸上，价格跟林秀水新定的价钱最接近的得，林秀水精确到几文钱的，控制一下‌，不要抬高价。
虽然对她来说，价钱越高越好，可是对这些女子来说，每一文也是辛苦挣的，反正‌合适的价钱，双方都会高兴，太高昂的，只有拿到手的时候欢喜。
一群人‌跟赌一样，数着手指头，一文钱一文钱往上加，力求跟林秀水定的价钱最接近。
“多少啊？我写了十五贯六钱七十，”
“我是十五贯九钱九十”
“十五贯七钱”
“十五贯三钱三”
大家写完各自扭头打听，林秀水等众人‌写完，将纸摊开来，十五贯一钱一。
“啊啊啊，”尤姐儿蹦起来，举起手臂欢呼，“是我，是我，我写了十五贯一钱！”
崔娘子怒道:“被你骗了，你不是说十六贯你都出得起，你好意思写个最低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各位，愿赌服输，”尤姐儿摇头晃脑，她将得意的脸凑到崔娘子手边，“不然你打我啊。”
崔娘子将她的脸撇到一边去，“懒得看你，你今日‌粉没抹匀。”
“啊，天杀的，你怎么不早点说！”尤姐儿气死了，她赶紧找镜子。
林秀水趁大家懊恼之际，又给自己的铺子拉生‌意，“我们‌水记就‌在你们‌南瓦子对面，大家要是有想做的衣裳，我们‌都能做好，娘子们‌想做的话，我还可以给大家少些钱，就‌当交个朋友。”
“那做一件，我这个人‌很挑的，不满意我是不会给钱的，”崔娘子说。
小唱的李画说:“我也想要那种拼缝的衣裳，只是我不大喜欢这么俏丽的颜色，你带我去瞧瞧，你们‌有什么好的料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汪二娘独自伤心落泪，就‌算拿回‌七贯定钱，吃上最喜欢的烧鸭，她也不会再快乐了！都是这烧鸭毁了她！
林秀水接了许多生‌意，大冷天的都要笑出声来，拉了客也没忘记汪二娘，她笑眯眯地说:“多大点事，大不了新做一身‌，我保管你显瘦，不过这次，你得先把钱给我。”
“给你给你，”汪二娘将还没捂热的钱还给她，“等着我凑齐，这回‌我铁定不吃了。”
林秀水晃晃钱，“等你哦，不过你吃再多也行，我们‌反正‌都是按你的身‌形来做。”
“我再吃没钱了啊，没钱也可以做吗？”
林秀水微笑摇头，“不可以。”
想得美。
出门讨债，结果带回‌来一大帮生‌意，也是少见，金裁缝真佩服林秀水了。
林秀水先记下‌大家乱七八糟的要求，要好看要不同，还想要新奇，最好出众的同时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而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那可不，不就‌是要账吗？要的够不够多，一下‌午要来十二套衣裳。”
“够多，做完再说，这么多衣裳，我早前给富贵人‌家做衣裳的时候，可是一套衣裳做一个月的，精工细做，”金裁缝感慨。
林秀水烤着火，等她真的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她也会像金裁缝那样，将全身‌心放在做衣裳上，一针一线，慢慢做上几个月。
她还得去买料子，将纸盖在自己脸上，“讨回‌了九贯多，还有就‌是还有些十来笔散账，得慢慢磨了。”
还真不一定能要回‌来，有些人‌脸皮太厚了，厚如城墙上的砖，不怕风吹雨淋，斧钺钩叉。
她得先将王娘子要的大袖衫给人‌家，把这笔买卖没收的钱拿回‌来。
林秀水也只能趁有空的时候去要，这边是要账，裁缝作那里‌是还账。
她们‌满池娇大多数的布料以及各种丝线，用针损耗，以及其他花边、领抹等等东西大多是挂在账上，有钱的话，一月一结，没钱就‌两月，三月，拖欠到有钱的时候再结。
有没有钱呢？答案是，约有。
相当于有和没有之间。
林秀水面对一堆账，想想满池娇十月赚了四‌百二十八贯，除去所有种种，尤其是这么多没还的债，根本没赚多少。
没赚多少，就‌是先还一部分后，她账面上只剩下‌三贯六钱。
“还买吗？”庄管事拿了钱，笑容可掬地问她，“还有一批好布，就‌是价钱上贵了点，我觉得你们‌满池娇肯定能用得起。”
林秀水抖抖账册，一脸无‌语，“我看着像很富有的人‌吗？”
“像，”庄管事笃定。
林秀水穿得很像样，粉白绸缎衣裳，蓝裙子，往那一坐，就‌显得很
有钱。
“我装的，”林秀水说，她绝对不会买的，七贯一匹的料子，跟镀了金一样。
她都难以掩饰刚才她看见九月和十月，高达七百六十二贯采买布料钱的震惊，幸好她稳住了，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同样的布料，从‌生‌丝织出来变成生‌帛，再经‌过多道工序，变成彩帛，期间不知翻多少钱，短期来看，林秀水能负担起这笔高昂的费用，长期的话，她付不出来，对布料要求越高，花费越多。
幸而色织布在反复的试错后，终于有让林秀水满意的料子了。
头一匹是浅粉渐变的料子，犹如桃子尖和桃身‌的粉，丝丝缕缕，过渡得很自然。
布料是用染好的色丝织出来的，免不了线与线之间的轻微色差，拆了重织一遍又一遍，也免不了。
后面干脆就‌放弃同色，随便织，倒是有了意外的效果，一匹布上的轻微色差，导致渐变得很自然。
林秀水摸着眼前的料子，哪怕想再织成同样的纹路，也不可能。
而且这种布直接做衣裳，会比绣样和织金、销金堆叠而成更好。
一双双眼睛看着她，织了半个多月，一直被否决，大家都极为‌低落，相当于在做无‌用功。
“按我的眼光来说，相当好，我很满意，”林秀水朝大家说，“等过完冬至，再加把劲，第一批的料子会先在镇上用，等大家技术再精湛一点，可以多种丝线混织，再到临安，说不准以后还可以到其他州府里‌。”
在一步步被否决后，终于迎来了肯定，每个人‌脸上有着冬日‌里‌极为‌耀眼的笑容。
李娘子双手掩面，“真的吗？就‌这样织了吗？这半个月里‌来我拆了织，织了拆，我给自己数着，起码有五十来次，终于可以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了，这些丝线，拆拆织织，全都起毛边了，再也不能用了，”有人‌极为‌惋惜，浪费了好大一笔钱。
林秀水却不觉得，至少这些损毁的丝线，见证了大家数以百计的过程和努力。
等到每一件色织布衣裳出现在镇里‌的大街小巷时，那么努力有了另一种更为‌直观，和直击人‌心的回‌报。
大家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悦里‌，林秀水则已经‌开始筹谋下‌一步。
下‌一步需要很久，那就‌先过节嘛。
她发出去不少节礼，领到了顾娘子给她备的节礼，尤其多，什么核桃、佛手、腊味，布匹等等不用说，最让林秀水震惊的是，给她送了大半扇羊肉。
“补一补，”顾娘子拍拍她的肩膀，“即使今年‌赚赚亏亏，可也要说，多亏有你。”
“冬至添岁添福，保重好自己身‌体，以后还要看你往前迈步。”
林秀水有了莫大的感触，顾娘子也给予了她很大的肯定，让她知道，她的努力也有被深深地看见。
林秀水总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她说的话哪怕轻，语气也很昂扬，“会的，我希望不止我，大家也可以更好，不过今年‌还没有过去，我觉得我今年‌底也能有点小成就‌。”
顾娘子点点头，她说:“我很相信你。”
两人‌站在一起，又说了许多话，关乎眼下‌，关乎以后该怎么走。
转眼到了冬至前一夜，叫作冬至夜。
冬至夜有个不出名的传说，这天夜里‌是全年‌最漫长的一个晚上，夜里‌如果做梦的话，会很准。
“我希望我以后不用再写大字，”小荷将自己的手掌合拢，她知道晚上自己不会做梦，所以非常虔诚地当着她娘的面许下‌了这个愿望。
果不其然，就‌听王月兰冷笑道:“你做梦去。”
“太好了，我会成真的，”小荷提着自己大红裙摆转圈圈，“太好了，老娘保佑我做梦。”
王月兰想打人‌，强行忍住了，她微笑道:“老娘还可以保佑你屁股开花，你信不信。”
小荷不想听，她装傻，“屁股是两瓣的，不会开花，娘你真厉害。”
母女两人‌斗法，林秀水则当听不见，在想羊肉哪个部位最好吃，听到走到她身‌旁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太可惜了，冬至过后你走了，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了。”
“是啊，怎么办？”陈九川问，真想不走算了。
林秀水有点舍不得，她指着羊肉说:“只好多吃点了。”
“伸手。”
她不明所以，伸出两只手，陈九川给了她一个橙黄的大橘子，一只剥去壳的老菱。
橘子则为‌吉，菱角则像元宝，寓意发财。
她疑惑:“嗯？”
陈九川低下‌头说:“送给你，一是吉祥，二是发财。”
三是今夜做个好梦。
林秀水收下‌了，又反手塞到陈九川手里‌，笑眯眯地说:“好了，福气过一过，送给你了。”
此时屋外有人‌敲门，她赶紧跑去开门，小春娥一手拎条大鱼，一手提只大肥鸭，“看我干什么，冷死我了。”
“搭把手呀，阿俏，你咋脸这么红，烤火烤的是不是？”
小春娥一脱手，从‌包里‌拿出个热乎乎的东西，街上到处有卖的，用面粉炸起来的饼，名字取得很大，叫长生‌果。
“我也送你个东西，长生‌果，快接着，阿俏，祝你永远不老。”
林秀水伸手接过，她眨眨眼，“这东西我很喜欢，不过永远不老是不是有点可怕？”
小春娥说:“管它呢，先许一把长生‌，愿望要往大了许。”
这一年‌的冬至夜，林秀水已经‌不在上林塘，没有孤单，冷清，她有了许多真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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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让我康康]

第93章 台上变装衣【上】
“绿蚁新焙酒, 红泥小火炉，”
小荷摇头晃脑地念诗，她念得含糊不清, 看看桌上的米酒，又踢踢脚边的泥风炉，再抬头望天, 背着手转一圈脑袋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月兰在屋里八仙桌上揉面，包大肉馅馄饨，时下习俗冬至吃馄饨, 俗语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
她拿一口细瓷碗出来舀面，听到‌小荷这么念, 转身回去，踮脚拿柜子最顶上的小罐，拆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舀一勺蜂蜜在碗里用‌热水冲泡开。
“饮吧，”王月兰好脾气‌地满足，搅搅勺子，让蜂蜜融化, 叫小荷过来喝。
这蜜可是紧俏货, 大家信蜂蜜治百病, 好的白蜜市面上难买得很, 还是别人专门从宣州带过来送林秀水的。
小荷把大红虎头帽戴脑袋上，她有的喝半点不嫌弃，小春娥逗她，“你再背首诗来听听。
小荷眼珠子一转, 捧着碗说:“甜，水真甜，努力多喝一碗半。”
桑英哈哈大笑，“小荷，你是不是想念，努力加餐饭。”
“根本不用‌努力，”林秀水拍拍小荷的脑袋，小荷不服气‌，她双手叉腰道:“阿姐，你怎么不懂，我‌就是吃甜不努力，努力不吃苦。”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闻言大笑，王月兰挑眉，“哦豁，有志气‌。”
只有林秀水深深明白，小荷说的努力不吃苦，到‌底不吃的是什么东西，酸甜苦辣咸，她不吃苦而已啊。
几个‌女人聚在一块，一直在说在笑，陈九川很局促，很局促地包手里的荠菜冬笋肉末、莲藕鲜肉、虾仁三鲜馄饨，很局促地拿过虾皮，切好葱段，芹菜末，等着鸡汤沸腾。
期间再希望林秀水搭理一下他，说笑都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后‌来，陈九川宁愿没人搭理他。
此时头上簪一大朵菊花的张木生进门，手里提两条黑鱼，一块豆腐，一只酱鸭儿，还有一只老鸭，乱七八糟走‌了过来。
他见了女客也一点不局促，面皮黑，看不出来，张口便是，“正好给各位添几道菜，冬至大过年嘛，多多进补。”
王月兰也不客气‌，去拿了酱鲫鱼和‌酱肉，叫张木生带回去。
张木生忙点头应好，也没有走‌，看见陈九川嘿嘿一笑，举起手喊道:“川哥，正好找你呢，听说你要去明州，我‌有东西要送你。”
陈九川一看他嬉皮笑脸的，就知道没憋好屁。
“什么东西，”林秀水有点好奇，“你们两个‌还挺要好啊。”
张木生低下脑袋掏篮子，兴冲冲解释道:“确实挺好的，川哥给我‌介绍了水行的路子，前‌几日还给我‌们潜火队送了一架太平车，老贵了，比我‌们修了十几次的平头车好用‌太多了，运水救火也不费劲。”
潜火队里的人都很感激陈九川，太平车用‌了很多的铁皮，起码十几贯。且料子用‌的是椿木做的，耐腐耐震又很坚固，可以短途运送超大缸的水不会晃倒，名字寓意也很好。
林秀水有点费解，两人关系真有那么好了？
当然没有，陈九川看张木生挺不顺眼的，只不过他想这是林秀水的朋友，朋友不管是女或是男，越多路子越好走‌，他不会破坏这种关系。
只不过他没想到‌张木生会说这件事，他也没法解释清楚。
桑青镇人口稠密，现有的军巡铺和‌望火楼已经无法满足潜火的需求，防火司要往外扩建。
在选址当中，陈九川走
‌船运，人脉很广，他知道桑桥渡在今年明年内，会添置一座望火楼，里面潜火兵以张木生所在的潜火七队为主。
在这里，望火楼是富庶的分隔线，望火楼和‌军巡铺多的地方，多半是富人居住的金银巷、山水桥，他们很害怕走‌火。
可比起他们的大宅院，货物多的铺子更容易发生火灾。
陈九川只是很清楚，在桑青镇里，夏天发生火情并不多，反而冬天里。
生炉子生火盆放炮仗，家家户户堆满了柴火，冬风干燥易燃，每一日都会起火，南货坊和‌桑树口也不例外。
所以他走‌之‌前‌，给管桑桥渡的潜火六队和‌七队各送了一架太平车，以水记的名义，虽然不希望，但必要时一定能派上用‌场。
陈九川不愿意说，张木生大夸特夸，“这架太平车可以载三大缸的水，尤其在我‌们桑桥渡这种路不好走‌的地方，比便宜的平头车可好使多了，我‌们就这两日，比以往更早扑灭了好几间起火的屋子，没酿成祸患，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陈九川没什么太大的情绪，直到‌林秀水夸道:“陈九川你很有潜火义社的风范。”
陈九川立即来了句，“那看来我们志同道合。”
张木生连连点头，“那可太对了。”
说了句人话，陈九川看张木生一眼。
不料下一瞬，张木生终于完成了掏篮子的动作，掏出一朵超大的粉红象生花，“来，川哥，这是我‌精心挑的，送给你，好汉戴好花，出门不用‌怕。”
陈九川嫌弃地转过脸，叫什么木生，改名叫花生，倒过来叫生花，还能叫老眼昏花，一朵奇葩。
桑英笑趴下了，她边捂住肚子边伸手说:“给我‌吧，你给我‌哥也是白搭，让他簪朵花跟要了他命一样，花朝节都不应景的主，遥想以前‌在上林塘，我‌们还有下田簪花的。”
“妹啊，还是你懂我‌的苦心，”张木生差点没哭出来。
林秀水倒是努力不笑，力求很严肃，又没忍住，笑出了声，还往他头上瞟。
很难想象陈九川簪上的样子，毕竟在男子簪花成为盛行和‌风潮，互送簪花也成为正常的人情往来，可他居然不簪花，从头到‌脚很干净。
几人欢笑着，林秀水戴了满头的花，她笑得眉眼弯弯，故意道:“要不我‌送你一朵，我‌们这不叫簪花应风雅，叫作锦上添花。”
“好。”
他应得这么爽快，倒是换作林秀水发愣，她仰头，只记得自己图好看，往头上簪了一堆的花，白的蓝的粉的紫的，如今已经分不清了，只好说:“你自己取吧。”
她感觉有手轻轻拂过耳畔，鬓发，看陈九川取下了一朵梅花，斜插在黑色帽子边上，倒不俗气‌，颇有点少年风流意气‌。
林秀水偏过头，没有多看，热闹与喧嚣里，谁也没有发觉两人的暗潮涌动。
后‌来只听桑英围着陈九川惊叫，“天呐，哥你哪里来的梅花，不是，你咋会簪花了呢？”
她绕了好几圈后‌，陈九川没说半个‌字，终于消停，才‌点点头说:“梅花挺好挺好的。”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什么意思，”小春娥好奇。
小荷显摆，头仰得高高的，“我‌知道，是聊着聊着，春天就会早点来，就是她不带点东西来，什么也没有，这怎么可以。”
解答得乱七八糟，王月兰一把薅住她，“少胡说八道，冬至添岁，你多念点好的。”
“阿弥陀佛，保佑保佑，”小荷举起双手重重合上。
众人哄堂大笑，林秀水也笑，忽而闻到‌梅花的香气‌，她笑容渐缓渐深。
有过冬至添一岁的说法，大家一起吃了馄饨，烤火，说话，坐在火盆前‌，等待夜晚的过去，冬至的来临，此时也是人间小团圆。
过了冬至前‌一夜，到‌冬至当日，陈九川要和‌桑英起早回上林塘，林秀水送完小春娥，再送两人出门。
此时阴云蒙蒙，月色昏昏，家家户户挂红灯笼，远处仍有炮仗几声噼啪。
桑英坐在船上昏昏欲睡，陈九川提一个‌大包袱，林秀水塞给他的，嘱咐道:“给你做的，到‌上林塘后‌再试。”
“听说明州多雨，记得穿油衣。”
“小荷的话送给你，努力加餐饭。”
她没有喋喋不休，只是轻声说着再会，两人聊了许久才‌停，怪夜色太匆匆。
月亮在她身后‌升起，月晕笼罩着她，在陈九川心里，月亮永远不会落下。随着日子的过去，忽远忽近，会朦胧会明亮，直到‌他再次回到‌这里，等着久别重逢后‌的月圆。
后‌来他在上林塘里打开包袱，里面有两件厚油衣，还有两件圆领厚袍，一件是青色锦面竹叶竹节纹的，一件则为蓝色，绣了很多黄色的小杏子，他试过，很合身。
只是他不懂，之‌后‌才‌明白上面的纹样，竹为竹报平安，多杏为多幸。
没有说的话，一针一线全告诉他了，他都知道了。
————
陈九川走‌后‌，冬至来临，日子会越来越冷，林秀水此时仍有点不习惯，老是喊出声，才‌收回口。
冷天里，她穿上了自制的紧身里衣，自己穿不算，给王月兰跟小荷、桑英、小春娥都提前‌做了一套，裤子有些紧窄，贴身，不宽松，谁都逃脱不了穿秋衣秋裤。
一穿上就脱不下来，不是紧得脱不下来，而是舒服得不脱。
所有衣裳里，冬天里穿裤子是最为人诟病且烦恼的，穿裤子如厕，就像穿上了扫地裤，从蹲下开始裤脚开始打扫地面。
很锻炼冻得僵硬的手和‌脚，手忙脚乱地把裤子解开，又要用‌两只手提起裤脚，将宽大的裤子拢做一团，边弄边恨怎么有两个‌裤腿。
因为时下裤子只有两种，一是穿裙子里的，多半是开裆裤，另一种则为合裆，又称作满裆，侧开衩穿的，裤脚很宽大而且不便。
林秀水夏天喜欢穿裤子，裤子两边侧开衩，走‌动起来很好看，冬天就改良裤子，不然上下台阶，只穿平头鞋，不穿翘头履，很容易踩到‌裤腿。
别人削足适履，她削裤腿。
阔腿变成收身的直筒裤、衬裤，腰间的多层系带改为收紧的裤腰带，不过没人理解她，以为她在省布料，一条裤子抵合裆裤一条裤腿。
做这行也凭天地良心，改良裤子，别人以为她在暗改自个‌儿的良心。
裤与裤不同，不相为谋。
当然，也有人非常喜欢林秀水的改动。
冬至当天，走‌了三条街巷过来，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
葛大娘住在桑绫弄附近，一个‌掉下把剪刀，都会引来一群裁缝的地方，成衣铺多如布匹，她却‌唯独喜欢绕远路到‌水记来做衣裳。
她总是说，那里的裁缝不听我‌的话，她们总觉得我‌老了，不用‌走‌动，在家里不穿衣裳都是合理的。
其实葛大娘那时要求很简单，想要一条合身的裤子，一身不是青蓝绿褐的衣裳。
那时林秀水给她量身做了一条直筒的衬裤，一条收口的灯笼裤，葛大娘穿上后‌爱不释手。
有一年里，葛大娘穿着满裆裤，走‌在小石桥上，要上去有很多台阶。她走‌得有点急，裤腿被脚踩住，只听咵嚓一声，她以为是裤子被扯裂了，后‌知后‌觉，原来是她骨头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
“这回我‌走‌路可不怕了，”葛大娘扯开裙子，露出里面收口的白色罗裤，刚好到‌脚踝处，兜袜塞进去就不怕灌冷风。
裤腰不是绑系带的也很好，她年纪大了，动作迟缓，穿脱不方便，抽松紧的话很方便。
“哪怕走‌远道，我‌也要过来多谢你，”葛大娘太欢喜了，她很想要把自己这份欢喜，也诉说给林秀水听。
她时至今日，才‌穿上一套自己喜欢的衣裳，一件黑色绣花背心，配有领子的紫色暗纹袄子，袖口不宽大，也是直筒收口的，裙身是紫黑两色的，不说做得多华丽，却‌是葛大娘自己喜欢的。
她笑得很慈祥，“你瞧瞧，我‌为了穿这身衣裳，还特意找我‌们那边有名的梳头婆子，梳了个‌时兴的发髻。一穿出门，我‌几个‌老姐妹都夸我‌，说我‌又添了一岁，却‌比从前‌要年轻。”
林秀水请她进屋喝茶，笑着说:“大娘你喜欢便好。”
“喜欢喜欢，我‌几个‌老姐妹也喜欢，赶明儿等你开门，我‌们一块再来做几件，”葛大娘说得高兴，笑得露出牙齿，拍着林秀水的手说，“你做衣裳做到‌我‌心坎里去了。”
又说了许多话，放下沉甸甸的节礼后‌便走‌了。
她走‌后‌，林秀水收拾果盘，今日不出门，冬至大过年，有不少人上门来给她送节礼。
苏巧娘来得很早，她每次逢节就会上门来，自打之‌前‌的小布袋戏社，和‌林秀水给她卖布袋木偶后‌，她有了不少本钱，租了个‌街脚的浮铺，卖点布袋木偶。
在林秀水的帮忙下，她和‌做绢人的绢婆婆一起卖各种布偶，生意有了很大起色，她也在南瓦子里，又租了块小地方，作为小布袋戏社专门的地段，带小孩玩耍学些手艺，可以达到‌自给自足。
苏巧
娘将一匹布放下，转向林秀水，整个‌人精气‌神十足，眼神明亮，“前‌些日子，南瓦子里还找我‌去做木偶戏，说给我‌个‌台子。”
“只不过我‌给回绝了，好久前‌确实想要回去，愤愤不平，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在南瓦子找回面子和‌场子，到‌如今，感觉也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事有很多，只是这个‌不重要了。
去年冬至她在傀儡班子里，吃一碗冷饭，今年的话，她已经有一席之‌地，安身立命，有徒弟传承手艺，有孩童喜欢布袋木偶，如此便已经足够。
她很感激林秀水，觉得这份恩已经很难回报，总是记挂着，时时念着，找到‌机会就报答。
林秀水却‌揽过她的肩膀说:“以前‌你说过，传承这门手艺，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那我‌也要说，等到‌十年以后‌，再说谢我‌不迟。”
待她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人生难得有幸能相遇。
陆陆续续又有人上门，诸如李习闲和‌皮六这一种，平日一般不出现，每逢节日必定登门，王月兰都对两人很熟悉了。
还有陈桂花，她今年难得出乎意料，很肯舍得下本钱，真买了一头猪，不算太大，是那种小猪，自己扛在肩上过来的。
她也不顾王月兰惊异的神色，自顾自进门，“又不是给你的，看什么看，就算晚些吃到‌你嘴里，那也不是给你的，我‌是给我‌秀姐儿的。”
“秀姐儿，”陈桂花扛得满头汗，兴致勃勃地招呼，“还记得我‌那时候找你补衣裳，我‌说我‌命值钱得很，起码值一头猪。”
“来了，你的猪它‌送来了。”
陈桂花是真托了林秀水的福，给她指点迷津，真让她自己走‌出了一条路，眼下别说在自家，就算在娘家，她也是长脸得很。
她也实打实有钱了，人一有钱，她没那么抠抠搜搜的，想着兑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老娘值钱得很。
林秀水看到‌她这模样，差点没笑趴下，什么叫猪来了。
王月兰看得好笑，上前‌搭了把手，陈桂花哼一声，“记着我‌的好，今年叫你嘴巴享福了。”
“对，托你的福，我‌也能吃上你陈桂花送来的猪，我‌今天吃猪蹄子，明天吃猪肉，后‌天我‌炖猪头，感谢你的猪，”王月兰半点不恼。
陈桂花翻个‌白眼，真叫王月兰显摆上了，那可是她花一贯五钱买来的猪！
“你吃一块就得了，我‌给我‌秀姐儿跟小荷的，大馋嘴老丫头，还烀猪蹄子呢，”陈桂花气‌哼哼，“秀姐儿，你多吃些，我‌挑的好猪肉呢，明年等我‌挣到‌许多钱，我‌还给你送。”
“得了，恭祝你发财，”王月兰接话，林秀水笑岔气‌了，正揉肚子还没缓过神来。
陈桂花要走‌，王月兰又喊住人家，还了一块羊肉，一堆炒货，还有她买的一包茶叶，估摸着也有一贯多，没白占陈桂花便宜。
“你多吃块肉，”陈桂花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嘴巴也甜，“猪肚子那好肉你且吃着，炖久点，吃得烂糊。”
王月兰看她喜气‌洋洋地走‌远，又好气‌又好笑，“嘿，瞧瞧这人。”
林秀水看了眼猪说:“真实诚。”
“我‌上哪剁去啊，得找个‌肉行的来，”王月兰颇为棘手，正好冬天里不用‌买肉吃了。
等她出门后‌，孙大就上门的，携一双儿女过来，穿得一身红通通，喜气‌洋洋地给林秀水拱手作揖，“小娘子，冬至如意，四‌季发财。”
“特意从临安赶回来，给小娘子送银钱节礼的，”孙大笑嘻嘻地说，“托小娘子你的福，我‌孙大也算是脱胎换骨，从人模狗样到‌人模人样了。”
林秀水失笑，他从兜袋里摸出九锭银子来，搁在桌上，又推到‌林秀水跟前‌，是林秀水让他卖东西，没有提前‌收取的本钱。
她掂了掂，笑盈盈收好，这批的衣物大概值六十五两，赚二十五两银。
孙大坐下来说:“临安的莲裙买卖眼下很好做，尤其是寺庙里，我‌这些时日中，寻摸出了一样门道。”
“灵隐寺前‌头有个‌出名的算卦摊子，叫作玉莲相的，他算卦算得准，四‌面八方慕名到‌他这里来的，”孙大张开两只手，“十来个‌地方不止。”
林秀水没说话，抓了两把糖给孙大的一双儿女，叫小荷跟着一块去院子玩，再听孙大继续说:“他每日来客众多，我‌就花些钱，在他边上占点位置，听下来发现大家所求太多。”
“有几年不孕想早生贵子的，我‌就说穿莲裙，谓之‌莲生贵子，有那想求个‌好彩头的，我‌说多买几样莲衣，叫作好运莲莲。
又则有遇事犹豫不决的，我‌就让人买顶莲花冠，莲冠里有莲花和‌莲藕，这在佛教为因果同时，因中有果。”
东西本就不差，又加上孙大的口才‌，能借助别人的东风，卖自己的东西，一日便可卖空大半。
那叫玉莲相的相士，看从自己摊子上的人，转头又去孙大那摊子，听他能说会道，尤其还会两句诗。
一对双生姐妹来买莲衣，犹豫不决，孙大说她们是并蒂莲，又念了一句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莲叶上兰舟，人家欢欢喜喜买了一大堆。
玉莲相也就默允孙大蹭他的生意，而且因为这莲衣别致，也给玉莲相增添了名气‌。
在灵隐寺庙里，有名的诸如蒋星堂、花字青、简堂石鼓、鉴三命等，玉莲相排在后‌面，如今倒是因为孙大这铺子，大家找玉莲相更为方便。
是以玉莲相换到‌灵隐寺里地段好的位置，也不忘提孙大一把，叫他收拾收拾跟过去。
孙大摸摸后‌脑勺，“别人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叫宝莲渡我‌，无水不成活。”
林秀水笑一声，“这叫什么话，千靠万靠，靠你自己一张嘴，你有本事，不是别人渡你。”
她对此的前‌景很看好，问孙大道:“是不是要到‌香市了？”
距离观音圣诞远的到‌明年的二月十九，近的已经过去了，在九月十九，西湖已经热闹过一轮了。
孙大喝一口茶，摇摇头，“还没有，过完冬至到‌腊月，大家想烧年香，求神拜佛，那会子才‌热闹，眼下多半是合姻缘的多。”
林秀水听后‌也不急，她确实很想靠腊月和‌春二月的香汛赚满池娇半年的本钱，这样明年就有更多的钱，能做其他的衣裳样式。
色织布已经织得不少，熨烫后‌直接能裁衣，这种厚布料，且颜色突出，没有过多花纹的，她想做斗篷，斗篷又称莲篷衣，能做得样式很多。
戴兜帽的，不带兜帽的，有花边领的，有毛边的，半身加绒锦缎的等等。
但她自己没有先做，而是将要求跟满池娇众裁缝说后‌，让她们自己想一想，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谁做得好，谁的就先送到‌临安卖，先赚钱先分成，自打她满池娇在临安有了起色后‌，裁缝处里大家对她很信服。
顾娘子听闻后‌，说她在满池娇里跟书‌院考较一般，林秀水则回，这叫作命题裁衣。
一直靠她想，她今年还想要靠头发过冬御寒，不想早早地失去它‌。
从冬至后‌为期半个‌月，就用‌色织布，各个‌裁缝正在绞尽脑汁思索。
与此同时，林秀水到‌金裁缝、顾娘子、小春娥、思珍家等拜访和‌送节礼后‌，回来吃了热闹的饭，陪小荷放了大半夜炮仗。
收到‌了张莲荷从临安寄来的节礼，说着生意的红火，并希望她把附赠的二十两银，还给她爹娘。
同时托付一句话，今年她在临安，以后‌也在临安，有了立足之‌地，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冬至夜，除了有些人不在身边，一切都很好。
冬至过后‌一日，冷得院子里结冰霜，林秀水裹住脑袋到‌裁缝铺里去，正碰上汪二娘带着三个‌小娘子风风火火过来。
“吃烧鸭了没？”林秀水跟汪二娘打趣。
汪二娘提起一个‌油纸包，猛点头，“吃了吃了，还给你带了只。”
“哎呀，别说烧鸭了，”有个‌穿红袄子的小娘子跺脚，“说说烧火的，不是取暖会的事情，正经事情你不说，说什么烧鸭。”
“取暖会他们也吃烧鸭，”汪二娘不服气‌。
林秀水打圆场，“先进屋来说吧。”
进了铺子后‌，大家七嘴八舌，着急忙慌说了一通。
林秀水从中拼凑出来，南瓦子要办一个‌取暖会，要招各种有伎艺的人上台，出头博得众彩的，赏银二十两，并且之‌后‌会给最好的台面。
这五人以小唱和‌歌舞为生，唱法不算很出众，在一众高手如云的地方，很难出彩，五个‌人就出了个‌主意，让林秀水给她们出出主意。
“我‌倒真有个‌主意，”林秀水看了勾肩搭背的五人一眼，“也不收你们银钱。”
五人面面相觑，汪二娘小声问，“是什么主意？还不收钱，我‌们只卖声不卖身的。”
“别想太多，”林秀水真服了汪二娘。
她慢悠悠地说:“是台上变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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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感谢大家[抱抱]，红包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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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精神状态不错的话，会好好更新的，不过状态欠佳的话，即使两千字写出来也是一团乱麻，所以还是抱歉，期间会看各种资料和作品，好好写的。

第94章 台上变装衣【下】
变装这两个字, 闻所未闻。
“上好了的妆，还能随时变的吗？”汪二娘抬抬脚，推开靠在她背上的孙阿青, “我只听过变脸，我们南瓦子有几个人老会变脸了。”
“那脸阴一阵晴一阵，青一阵白一阵。”
孙阿青猛点头, “这话说得对，那几个男的心眼小得可‌怕。”
有些话一经汪二娘的嘴巴，能立即从桑桥渡拐到临安城里去。
五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吵嚷得可‌怕。
这五个人是南瓦子里不起眼的小角色, 歌舞队的名字叫作五月五，前面那个五指代表五人，后面那个五则指代舞。
汪二娘是小唱兼旁舞, 身材纤瘦的李夏打‌头领舞，孙阿青在最左边，她手臂很灵活，舞姿一般，其‌余两人分‌别为最右边的陈姐儿，个头稍矮的齐六娘。
林秀水呼出口‌白气，她戴好手套说:“变装是变衣装, 不是上妆。”
“怎么变？”汪二娘眼睛眨啊眨, 她抓住林秀水的手臂晃了晃, “老天, 我可‌真好奇，是不是就像那变戏法一样，我们南瓦子里有不少‌会变戏法的，叫做七圣法。”
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看过的戏法, “有虚空挂香炉，教鱼跳刀门，还有寿果放生的，凭空能从空盒子里变出三只大寿桃，还能变出只活鸟的。阿俏，你是不是能变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林秀水倒没有说她痴心妄想，想了想后道:“你能穿得上，就能变出一件又一件，不过你暂时别想了，我做不出来‌。”
一句话顿时打‌消了汪二娘的心思。
在铺子里，林秀水让她们稍坐一会儿，掀开帘子到楼上去，挑了一条两面穿的旋裙，前面浅紫色，后面为莲红的。
又翻找出一件之前留存的长褙子，也是两面可‌穿的颜色，只不过她当‌时想在衣裳背后做改动，比如做拼色款的，也就是三色，没成功，丑得很有新意，被大家否决了。
林秀水将‌衣裳挑好，挂在手肘处，抱着下楼去了，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她放下手里的衣裳，抓起裙子一角说:“我们还没有做其‌他样式的裙子，用旋裙先给‌你们看看。”
她捏住紫色的一整个裙片，神‌色正经，抖了抖，转个身，大家屏住呼吸，以为她要变戏法，瞪大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生怕错过点东西。
结果林秀水“不负众望”，她没翻转成功。
不仅没成功，还把裙子甩飞出去了，正好被刚进来‌的阿云一把抢到了。
“啊，我懂了，”汪二娘拍手赞道，“原来‌这就叫变装啊，手里变没了。”
林秀水低头，不可‌思议看自‌己的手，原本设想的超完美变装，转个身，衣裳掉转一个颜色，让大家目瞪口‌呆的呢。
跟大庭广众之下放炮仗，结果放了个哑炮一样羞耻。
她放弃了这种让她无地自‌容地展示，老老实‌实‌地将‌阿云手里的衣裳拿过来‌，上身翻转颜色和花纹。
汪二娘后知后觉，“早说啊，我还真以为要把手里的衣裳变没呢。”
其‌余几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别人一肚子草包，她一肚子烧鸭。
“好想去衙门守大门，”林秀水如此‌说，汪二娘又好奇上了，“为什么？”
“那样就能拿到封印，封了你的嘴。”
汪二娘很谦虚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没混到用官府东西的份上，目前嘴巴还是私人的。”
林秀水无言以对，她决定不再搭理汪二娘。
看了翻转衣裙变色，相反林秀水提出的扯衣变装，倒更‌加让几人感兴趣。
一扯一拉，变出不同的衣裳，哪怕暂时处于设想的地步，用其‌他的衣裙进行替代演示，也很让人遐想和信服。
孙阿青问:“这种做出来‌真不要钱？”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人就是这样，太贵觉得坑人，太便宜觉得廉价，不要钱不会欣喜，只会觉得要宰人了。
林秀水把衣裳叠好说:“我当‌然要钱，只不过不是这个要法。”
“你们要是能穿着我做的衣裳，在暖冬会上出彩，我就能打‌出更‌响亮的招牌。”
没有在她们身上要钱，但‌钱会以另一种方式过来‌。
汪二娘讪讪笑‌两声，“你可‌能要做亏本生意了。”
其‌余四人没反驳她的话，毕竟要是她们在南瓦子有些名气，能够博得众彩的话，也不会慌乱中听从汪二娘的提议，来‌找林秀水帮她们在衣裳上出出主意。
凭她们的歌舞自‌身的话，跳两年也是那个样子，在南瓦子里，通常都给‌安排最后几场，快要关门了再上。
那时打‌了灯笼，光影模糊，大家昏昏欲睡，也能品出点朦胧的美感。
林秀水不大相信，等金裁缝过来‌后，她才跟几人出门到南瓦子里去，她边走边说:“那等看完你们的歌舞和其‌他人的本事，我们再商量。”
台上变装，从身上原本的衣裳，在须臾之间‌，换成另一套不同色的衣裳，还只是林秀水的初步想法。
真的要落实‌下去，重点还要看汪二娘五人的歌舞水平。
到南瓦子处空置的台子处，林秀水找了个最后的位置，看几人跳舞。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看其‌他地方，捏着下巴皱眉细思，除了跳起舞来‌身段柔美外，身姿摇曳外，跟南瓦子其‌他人而言，没有优势，属于看第一遍美，第二遍有点寡味，第三遍乏味。
林秀水称之为千篇一律的美丽。
而跟她们相对比的，是教飞禽的赵七郎，女相扑的撞山倒和提倒山，弄虫蚁演戏的秦郎中等等，就算跟同行当‌的歌舞相比，林秀水去南瓦子里看了好几场，有舞剑、舞砍刀的、花鼓、舞旋等等，甚至有外番来‌的舞娘，叫作舞番乐和靴粗舞。
她坐在台下，仔仔细细看完，转过头对上一脸忐忑的
汪二娘，伸手隔空点点眉心，“你的眉毛都快簇成八字了。”
“你看了她们跳的，你不会后悔了吧，”汪二娘拍自‌己的腿，“我就说你之前应得太草率了。”
林秀水觉得跟鹦鹉翠花对话，也比跟汪二娘在这闲聊要好得多。
不过在其‌他几人看来‌，林秀水确实‌应得轻率，像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一般。
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她考虑过许久，从九月在临安因为卖不出衣裳后，她就有想过，长尝试点路子和其‌他的法子。
做了莲花瓣裙子以及两面穿的衣物后，她也在衣裳设计里得到了不同的想法，按照以前的记忆，在这里做更‌大胆一点的尝试，不成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空有想法，之前来‌找她做衣裳的，基本没办法接受太过新奇的改动，做裙子离不开老三样，百迭、百褶以及旋裙。连她改宋裤放量小点，不要太过于宽大，都会有不少‌人跟她说，这样改动很不妥，反正她们不喜欢。
所以这次的偶然，对林秀水来‌说，是个突破性的机会。
面对汪二娘说她应得太过轻率的话，她否认了。
“我真的没有，”林秀水从台上的旋舞上移开目光，看着几张跟她同样年轻的脸庞，写‌满了忧愁和焦灼，将‌天蓝色风帽解下来‌，露出自‌己的笑‌脸说，“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实‌我觉得没特色相反是好事。”
“额，是好话吗？正话反说？”李夏忍不住开口‌，对此‌言论她虽然非常赞同，可‌嘴巴很硬，不承认她们确实‌没有丝毫特点，不然也不会在南瓦子里没名气。
汪二娘倒很坦然，“确实‌啊，像烧鸭做得好的，大家都能叫出名字来‌，孙记，陈门口‌李家，三水桥西巷子里，我们就是那叫不出来‌的，统称为卖烧鸭铺子的。”
“我觉得你像烧鸭，”李夏忍无可‌忍，一把按住汪二娘的脑袋。
汪二娘一边点头避开，一边美美承认，“谢谢，那我肯定是最好吃的那一只。”
林秀水用风帽盖住自‌己的脸，闷笑‌出声，等笑‌完才解释道:“没特色的话，就像我们裁缝手里的白布料子，最容易改动和出彩。”
她又说到正题上，“既然你们请我出主意，也说过对自‌己的身上的服饰不满意，我今日看了大家跳的舞，也坐在这看了半日别人的舞服，最大的毛病在于太淡了。”
孙阿青摸着自‌己细长的脸，找出身上挂着的执镜，拿起来‌细看，“什么叫太淡了，我今日画的妆确实‌不浓，胭脂没有了。”
“我说的淡是指衣裳过于素净，蓝、白、青、粉，这几种颜色淡雅，穿起来‌会显得很雅致，尤其‌当‌我坐在你们前面时，衣物上的花纹会看起来‌更‌加精巧，”林秀水扫视几人的衣物，清一色的水蓝色。
她说:“可‌我坐在最后的位置上，距离你们的台子大概有两丈的距离，根本看不清衣服上的小巧思，更‌不会有那种一出来‌，立即能让我牢牢盯住不动的感觉。”
“在台子上，想要夺目，那么在衣裳颜色一定得要鲜艳，越亮的颜色越好，台子不仅会吃妆，更‌会吃色。”
李夏辩解道:“这水蓝色，已经是最合适我们几个的颜色，衬肤色，衬妆容，又不会太难看，底下看客瞧着也舒服。我们不适合穿偏红一类的衣裳，穿上显得很暗沉。”
林秀水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衣裳，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每个人大概适合什么颜色，心中有数。
她笃定道:“不用红的，上半身的话可‌以保留你们原有的水蓝色，还可‌以再加深点，到天蓝或是湛蓝色，下半身的裙加橙、黄、紫。”
颜色这种东西，单凭嘴巴上说，很难想象得出来‌，更‌别提衣裳样式了，哪管林秀水说得天花乱坠，大家也压根听不懂她的独特设计。隔行如隔山，林秀水完全放弃解释，她说:“等我的衣稿出来‌，我们再来‌商量吧。”
大冷天的，还是露天的台子，吹得脑袋冷嗖嗖的，林秀水揣着几人的期待离场了。
要将‌口‌头上的设想，化为真实‌的衣裳，跟外行人说再多也没用，还得跟同行说。
林秀水走在回程的路上，好几顶花轿从她身边路过，吹吹打‌打‌，自‌打‌跟王家租铺做生意后，卖了二十来‌件嫁衣后，林秀水走过路过，在街边碰见迎亲的队伍，都会看上一眼，看看是不是她做的衣裳。
不过只看到过一次，她在那间‌屋子前站了一会儿，那户主家还以为她是迎亲的客人，很殷勤邀请她先进屋坐坐，她也没有推辞，进去随了几百文的礼，祝福新人，吃了顿席面出来‌了。
事后想想，她估计那天饿了。
一路顶着风回去，到铺子时天色昏沉，冬至后天黑得更‌早了，她没有强留金裁缝跟她商量，叫阿云把钥匙给‌她，门她来‌关。
只是半掩着门，林秀水坐在屋里，拿起裁好的小纸，一手拿笔，构思自‌己的想法，把毯子往上移盖住腿，蜡烛挪过来‌点。
屋子里渐渐没了天光，只有点摇曳的烛光，她的笔一直没动，到底是该做扯衣变装，还是上半身不动，下半身做更‌多色的裙装呢？
舞动时扯衣变装有非常大的看点，能很快吸引大家的注意，要林秀水来‌做的话，她会将‌衣裳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可‌以一瞬间‌抓住大家的目光。
可‌在汪二娘她们这个舞队里，根本不行，大家不会一直盯着看，而扯衣变装的看点是眨眼就变换衣裳，眨眼过去后，那么相当‌于包袱抛没了，戛然而止。
那么下身裙子变装，林秀水就相对而言有把握得多，她做过太多的裙子，纱裙的轻盈，罗裙的垂落感，旋裙两面的配色，莲裙突破形制的不规则感，她能结合起来‌，做出一条舞台上很有美感的大裙子。
完全放弃百褶、百迭、旋裙等等形制，做成转动幅度大，层层叠叠的大裙子，旋转起来‌弧度好看，一面接一面不同颜色，在舞动间‌变色的，如同开合的花瓣。
她迟迟没有动笔，任由墨迹滴落下去，她觉得还欠缺点什么，即使‌做出来‌，也是很单调的美，还不如她做的莲裙看起来‌有感觉。
到底缺少‌什么呢？
大概是在南瓦子这种地方，就傀儡这一种行当‌，可‌以做出悬丝傀儡，仗头傀儡，还能有更‌出众的药发傀儡，将‌傀儡跟火药烟火联系上。甚至可‌以每次烟火都有出乎人意料的新奇，哪怕是重复的，看过许许多多遍，那种等待着喷发的期待感，依旧不会减退。
换到衣裳上，为什么不可‌以有更‌大胆，更‌好地尝试，让人看了一次后，还想看第二次，第三次，哪怕看过很多遍，也不会觉得乏味。
她打‌心底认为，她还可‌以走出不同的路子来‌。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了，她吹灭蜡烛，收拾好东西，正出门碰上已经开始巡夜的两个潜火兵。
“林小娘子，这么晚还不回去啊，”矮个子潜火兵跟她打‌招呼，“我们两个看你这铺子灯火亮着，门也没关，正打‌算敲
门问问呢。”
另一个胖点的潜火兵也说:“要小心火烛，虽说你这里离得跟河近，可‌布料容易着，还是要当‌心得好。”
“不过你放心，你们这一片我们都会查得很仔细的，”矮个子潜火兵又说，“要多谢你送的太平车呢，我们运水运得可‌快了，扑灭了好几场火呢。”
林秀水提着灯笼，她有点惊讶，“我送的？”
胖潜火兵笑‌着说:“可‌不是吗，你别遮着掩着了，一辆是水记，一辆是桑桥渡的。我们都在说呢，你这太平车送得可‌好，一是想桑桥渡太平，桑桥渡太平水记也太平。”
“你放心，虽说近来‌逢年关不算太平，有许多匪盗，我们上心着呢，不会叫人偷盗了去的。”
林秀水心里忽而涌起难言的情绪，即使‌人离开，还能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似乎夜里的冷风也不再凛冽。
她还在想，陈九川到哪里了呢？
答案是，刚出临安。
因为林秀水一大早，就收到了专人送来‌的信，附赠一个包裹。
她当‌时还有点纳闷，难不成张莲荷从临安又寄东西过来‌了？地址在临安。
慢慢拆开包裹一看，是一包蜜姜和一包干姜。
她又慢慢拆信，又合上，什么张莲荷。
是陈九川。
林秀水平复心跳，展开信件，信上写‌，你说竹报平安，我到明州前每一日都会报平安。
还没有出临安，到余杭郡了，这里的土贡有两样很出名，一样是蜜姜，用的是余杭紫姜，加蜂蜜腌制的，吃起来‌有些辣，一样是干姜，冬天阴寒，多吃点姜。
猜猜明日会到哪里？
林秀水坐在那，她想起绣竹子的时候，思珍跟她说过唐朝的一个典故。
叫作竹报平安。
说的是唐朝有位叫卫国公的，在北都太原任职，据他所说那里有座童子寺，寺里有一丛竹子，竹子在北方不易存活，是件稀罕物。寺庙的司事僧便查看竹子，每日向寺庙汇报竹子的平安。
林秀水没有想到，她没说，陈九川却懂得。
真的从临安出发起，每日到一处地方，就差那边的人送信和东西过来‌，报告平安，即使‌有延误，也辗转到她的手上。
后来‌她前后甚至收到两封一样的信件，因为当‌时地方找不到送信的，他换了两个地方寄出来‌的。
林秀水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航向。
从桑青镇到临安，再经沿岸的支流，从运河一路到余姚江，经停绍兴，再到明州。
一路上的支流河，在一封封信件上，变成川字，又经流于她。
信一封封送来‌，一处处土贡土宜，每拆一次，都是在报平安，又是在让她以这种方式多幸。
林秀水在繁忙地设计和更‌改衣裳样式的这些日子里，总是能因为每日或每隔两日，不同时候收到信件和包裹，而感到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来‌自‌四面八方的平安，以及期待。
其‌实‌这几日对于林秀水而言，正是她为了衣裳焦头烂额的时候，暖冬会在月底，给‌她出衣裳图稿的日子并不多，还要做出来‌。
她每一日从早想到晚，而且跟铺子里招的裁缝商量，自‌从之前卖嫁衣后，她招到了一个绣娘，两个裁缝。
后面又陆陆续续招了两个绣娘，一个裁缝，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五个缝补手艺比较好的缝补娘子，先帮忙缝补衣物。
这次她安排了大家一块商量。
“一定要变装吗？”绣娘李千有点费解，“我觉得可‌以多换几套衣裳，两面穿的旋裙换来‌换去，颜色变得多，其‌实‌也很不错，不需要太过于大费周章。”
“不行，旋裙的放量太小了，处于比较修身的那种，跳舞放不开也不合适，”林秀水否决了，“如果非要换多套衣裳，那么也一定得是非常新奇的那种，换作寻常的形制你会有兴趣吗？”
李千哑然，她确实‌不大有兴趣，想看这种衣裳的话，到成衣铺去看个够，南瓦子进去要收取银钱的。
水芹倒是非常赞同林秀水，“我们说勾栏瓦舍，里面出奇人，各种能人异士，歌舞小唱当‌真不起眼，除非跟外面来‌的番人那样跳番舞。”
“变装确实‌如果能像戏法一样，做得出其‌不意，变得衣裳多，优势很大。”
“只不过有一点，我们得有个明确的方向，”水芹是在南瓦子里实‌打‌实‌混过的，比起林秀水这种外行来‌说，要熟悉里面的路子多。
“像演杂剧，都有一出一出的戏码，谁演什么，这一出戏唱的是什么，哪怕大家听了又听，也很愿意买账。放到歌舞在这上头太薄弱了，跳来‌跳去都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与其‌商量如何将‌变装塞到她们的歌舞里，不如让她们先自‌己定好曲目，一定要跳这个，不然我们哪怕做好了，也不会相配的。”
林秀水有点沉默，手指轻点着桌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想突破框架，不用特定的主题来‌做衣裳。
像之前的莲花，油纸伞，或者是给‌猫狗穿的，把衣裳固定在一个框架里，又想要做得出彩，每一次都得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完成，也有许多做出来‌不尽如人意的时候。
难得有没有那么限制发挥的时候，又回到了固有的东西上。
不过她涂涂改改许多次，总是觉得不对劲，想了很久，确实‌要有个明确的点题，暂时是框架住了也无妨，毕竟自‌由也四四方方，却总有笔出头。
将‌这个问题交回到正在旋转的汪二娘，她赶紧扔给‌了李夏，“这个叫烫手山芋的东西，我不爱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夏气急败坏，“瞧你胖成什么样了，等会儿新做的衣裳都穿不上，我叫阿俏给‌你退掉。”
汪二娘斜眼看她，“哎，别冤枉人啊，我可‌没有偷吃，还有没有天理王法，过过嘴瘾也不行吗。”
两人斗着嘴，林秀水习以为常，坐在那里喝茶，等她们的嘴巴停下来‌。
等到消停后，大家终于从自‌己并不算出色的曲目里，扒拉了一番又一番，手舞足蹈，如同蜘蛛编织一张网。
李夏最终决定，“我们跳蝶恋花。”
蝶恋花是很有名的词牌名，林秀水一听，觉得很合适。
合适在哪里，她们的动作不干脆，手臂舞动非常柔美，跟衣裳缠缠绵绵，很能表达出缠绵悱恻的意思。
有了意象，林秀水可‌以做得更‌多了，她立即有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做花裙她在日积月累中，相对来‌说很擅长，蝴蝶却还没有做过。
为了做合适的衣裳，她翻阅了很多蝶恋花的诗词，觉得最为贴切的，不是柳永出名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而是晏殊的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尤其‌是那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也有了更‌深的感触。
蝴蝶有很多纹样，全部绣满蝴蝶的纹样叫作百蝶纹，瓜、枝蔓和蝴蝶，组成了瓜蝶纹，两只蝴蝶上下缠绕则为喜相逢等等。
林秀水个人不大很喜欢整只蝴蝶做成衣裳，她更‌喜欢蝴蝶翅膀，蝴蝶越虚假越梦幻越好看，越真实‌越让人害怕。
她很想将‌翅膀单拎出来‌，做成翅膀背饰，可‌以背在身后，但‌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铁丝，能够尽情地弯折，又与柔软的舞姿并不合适。
放弃的话很可‌惜，林秀水翻着厚厚的纹样嘀咕，“怎么能不用铁丝或者竹架，把翅膀做出来‌呢。”
她苦思冥想，花裙已经定下来‌了，她找人在做了，蝴蝶却始终没有着落。
一张又一张的蝴蝶翅膀跃然纸上，她画了很详细的轮廓，有青绿纹样的，有粉蓝色圆弧状的，翅膀尾部细长，有开合的，有并拢的，可‌苦于不能落实‌到衣物上。
王月兰都说她走火入魔了，问她想吃什么，林秀水张口‌来‌了句，“蝴蝶。”
“你想吃我倒是不拦着，”王月兰摊开手，“这大冬天的，上哪给‌你找一只蝴蝶去。”
“让小荷给‌你变一只吧。”
小荷今日穿着红色的大袖衫，她很眼馋大袖衫，袖子
甩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跟仙子一样。
可‌是市面上很少‌有给‌小孩出大袖衫的，基本都是直筒袖或者窄袖，她数次央求林秀水给‌她做一件。
此‌时听到王月兰的话，小荷赶紧站起来‌，她知道蝴蝶是怎么飞的，松松垮垮穿着大袖衫，上下挥舞翅膀，围绕林秀水旋转。
“阿姐，你看我像不像蝴蝶？”
林秀水本来‌嫌她烦的，想不出来‌已经很糟心了，还有个大变蝴蝶的小屁孩，简直给‌她添堵。
瞟了一眼，林秀水愣住了，喃喃自‌语 :“像，可‌真像。”
“小荷，你再动动你的胳膊，动作大一点。”
小荷很卖力地挥动手臂，大袖衫一起一伏，舞动间‌在林秀水的眼里，变成了蝴蝶挥舞的翅膀。
她满脸欣喜若狂，抓着小荷的手说:“好蝴蝶，辛苦你了，你飞去玩吧。”
说完，头也不回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满脑子都是，原来‌还可‌以这样，大袖可‌以变成蝴蝶翅膀。
她自‌言自‌语，“大袖有两只，蝴蝶翅膀分‌开也刚好是两只，怎么不算是命中注定。”
王月兰趴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完了，都被蝴蝶给‌带偏了，说起胡话来‌了。”
林秀水清醒地很，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
一夜没睡，越想越激动，画出一张对她来‌说接近于完美的衣物样稿，既符合她想要的变装又相当‌契合蝴蝶，还满足蝶恋花的意象。
甚至都没有给‌大家看，她想保留这份惊艳，相当‌积极地挑选各种料子，瞒着大家开始裁剪，缝合，大冷天的，她也不觉得冷了，感觉一切都春暖花开，僵硬的手指也开始万物复苏。
她的衣裳制作中，蝴蝶有两套衣裳，一套平庸，一套华丽，扯下普通的那套，露出里面华丽的蝴蝶服饰，完成了一场蜕变，羽化成蝶。
蝶恋花通常表述为男女缠绵爱情故事，她却认为，歌舞叙述中，迷恋和不舍、痛苦可‌以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蜕变。
这套衣裳，在成稿时便很突出，袖子变成蝴蝶飞舞蹁跹的翅膀，做出来‌后，当‌它面世，成了林秀水的成名作之一。
林秀水也为这件衣裳，花费了很大的心思，策划了一出很精彩的舞台。
没有人能忘记，那是多么难忘的一日，甚至出演的五人，得到了永远的蜕变，不再籍籍无名。
这一切，都在十一月底的暖冬会开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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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追更，红包[比心]

第95章 成名的开始
桑青镇每年最‌火热的便是暖冬会, 富贵人‌家、文人‌雅士都会在家里举办暖冬宴席，邀请一众亲朋友人‌。
其中以南瓦子和‌金银巷的北瓦子最‌为出‌名，外台大场五百人‌席的票价从十一月初, 冬至节开始的两百文，炒到如‌今七八百文一个席位。
内阁包间的价从未跌下来过，二两白银起‌, 上不封顶。
南瓦子也‌到处张贴招子，旗牌、纸榜、帐额，上面写着一排大字，讲史小张四‌郎在此作场暖冬会, 北瓦子就用红色大幅字帖张贴在过道上，众人‌称之为绯帖，只见写了药发傀儡戏小掉刀于今日起‌, 酉时演场，过时不候。
请了各处的名角来镇场子，南瓦子和‌北瓦子打擂台，这边请了出‌名的杂戏宋真努，那边就请临安来的杂剧达眼五，到处请人‌，一日作乐到月上柳梢头。
百姓喜闻乐见, 时常揣着三五十文钱, 到瓦舍勾栏里听各式的说‌书小唱, 或是看蹴鞠会、走绳索取乐度寒。
南瓦子不想老是被‌北瓦子压一头, 又在紧锣密鼓挑选新的技艺，力求能博得‌众彩。
半个多月过去，南瓦子在团圆阁举办了入选暖冬会的比赛，各路高‌手云集。
十来个评比人‌坐在中间, 前面只有帘幕的戏台，很空旷，背后则为聚集众人‌，换衣打扮的戏房，此时有三五十人‌，戴着各色装扮，等屋外叫场，随时上去。
平日里越出‌众的，赢得‌叫好声越多的，排在最‌前面，至于汪二娘她们没有任何名气‌的五人‌舞，排最‌后一场，还要从早等到晚，错过就没戏了。
反正没人‌看好她们，就当充个人‌数，过后刷下去便成，在南瓦子这种小江湖里，不拼刀枪剑戟，实打实拿技艺来说‌话的。
林秀水坐在这阴暗潮冷的戏房里，环顾一圈，各种奇装异服，跺了跺发麻的脚，终于听屋外有人‌喊:“第一场，小藏掖陈二郎。”
她跟汪二娘几人‌说‌了句，从右侧绕出‌去，到看台后面观赏，看看前面大家的本事。
第一场藏掖是手法‌魔术的一种，从南到北，几十年经久不衰，每次看客云集。
林秀水找个地方坐下来，此时看台坐着五六十人‌，她扫视一圈，又将目光挪到戏台上，只见这第一场的张二郎，什么‌也‌没带，一个人‌站在台上，拍了拍身上，请人‌查验有没有装东西。
之后便见张二郎退后一步，面朝众人‌，摊开手，再攥紧，一挥手，一只白色小鸟从他手心里钻出‌来，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林秀水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紧身窄袖，都不知道如‌何变出‌来，只听一场哗然，大家全‌欢呼叫好，“再来一场。”
张二郎不慌不忙，拿了个空竹筒来，倒扣过来抖上三抖，再将空荡荡的竹筒口对准众人‌，里头什么‌也‌没有，蒙上一块布，放在地上，打了个响指，噗嗤几声，便见竹筒里刺刺拉拉冒出‌烟火来。
惊得‌众人‌瞪大眼睛，后面又从布里变出‌小伞来，以及在两三人‌站他旁边，空碗里多出‌带水的金鱼等等。
技术精湛，毫无破绽，实打实的能人‌异士，林秀水以为这便很惊人‌了，后面上来一群杂技，叫作《永团圆》。
将一根粗绳子绑在两边柱子上，人‌轻飘飘翻到上去，走两步空翻一个跟斗，翻完依旧牢牢踩在上面，底下有人‌甩瓶子和‌碗上来，他一边踢瓶子，一边顶碗。
大家伙揪着心，踮脚细瞧，随着碗扔上去的越来越多，有七八口，人‌走得‌摇摇晃晃，好多人‌私下地嘀咕，“怕是要糟了，等会儿碗砸一地。”
结果到了第九口碗，脚下动作依旧，头顶丝毫不乱地走完了这根绳索。
连林秀水都忍不住叫喊出‌声，跟着大家往台上投钱，实在精彩绝伦，期间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家各出‌奇招，弄虫蚁让九只龟叠在背上的，或是女子武术，飞檐走壁，轻巧来回于四‌根檐柱之间，充满力量的同时，又兼具美感。
或是在大鼓和‌手掌大的小鼓间，来回舞动，脚步翩跹，歌声一绝，大家无不沉浸于其间，等到结束后，才发出‌叫好声。
林秀水心里也‌没有底，她虽然自觉不输于众人‌，却也‌深知其他人‌的表演更加夺目。
很让人‌沮丧的是，汪二娘她们排在最‌后一场，但在倒数第八场时，十八个名额已经没有了。
看台报幕的人‌过来，掀开帘子问:“没有人选了，你们还要不要上？”
戏房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气恼，弄影戏的男子干脆抱起‌东西来，大喊一声，“我不上了！”“谁爱上谁上去，老子不干了。”
说‌书的姐妹二人‌在那抹眼泪，哭得‌稀里哗啦，一直哭到她们开场，滑稽戏的三人‌组则自嘲道:“嘿，演滑稽戏多了，自个儿倒是滑稽上了。”
“可不是，还不如鸡好吃呢。”
里面乱成一团糟了，又哭又闹的，汪二娘几人倒是沉默着，已经没有名额了啊。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没有说‌话的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么‌多日子来，为了这个舞台，昼夜不歇，请了十几人‌一块过来帮忙，调整衣物和‌效果，一遍遍跳，一遍遍改。
结果还没登台，却连机会也‌没有了。
“我们，”汪二娘舔舔嘴唇，声音干涩，低头看自己的脚背，“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
李夏捂住脸，泪水从手指间渗出‌，
垂头丧气‌，“真的白费你这么‌多心思。”
“怎么‌就不争气‌呢，”孙阿青狠狠跺脚，明‌明‌在此，她们无比憧憬着，就算不能在台上一鸣惊人‌，至少也‌能比从前要争气‌一点。
结果就是，花费了许多努力，一夜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练歌舞，力求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林秀水来回奔波，忙到大半夜，干脆跟她们挤一挤，不回去，第二日早上还有雾气‌，就起‌来看她们跟衣裳再磨合得‌好一点，将变装做到更加极致。
可是这一切，连等到登台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沉浸在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和‌自责里，她们想退缩。
林秀水却拉住几人‌的手，她说‌:“不可以。”
“走了就再也‌不有可能。”
她一个个拉起‌沮丧的大家，“哪怕没有选上，那又怎么‌样，至少我们对得‌住自己了。”
真正的勇气‌，是知道没有希望，也‌能站到台上，完成一切，重新选择路线出‌发。
而‌不是退缩着往后，不做任何挣扎的放弃，在无数个日夜中后悔。
“上台，”林秀水站在出‌口，她的语气‌坚决，“我们先把这条路走完，再想后路如‌何走。”
屋子里剩余的人‌，已经觉得‌无望，三三两两离开，或是上台草草演完，悲愤离场，此时只剩下她们还站在屋子里。
汪二娘也‌起‌了股斗志，抹一把眼泪，梗着脖子说‌:“走，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谁不上谁是孬种。”
“走，我才不是孬种。”
“我也‌不是！我不害怕！”
“我也‌是，我们最‌后也‌有底气‌和‌脸面，”李夏说‌。
大家欺骗自己，一遍遍重复，“我可以。”林秀水掀开帘子，告诉报幕人‌，“我们上台。”
报幕人‌一脸惊诧，他都要将她们的名字划掉，跟台下的看客和‌评比人‌说‌，今日比赛到此为止。
“真的要上？”他重复一遍，“我们真的没有名额可以上了，前面全‌定下了。”
“我们知道，”五人‌异口同声，“还是要上。”
他也‌不好阻拦，此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冬日的天气‌总是如‌此差劲。
而‌在之前如‌此激烈又精彩绝伦的技艺中，十来个评比人‌从面露欣赏，越到后面越疲惫，连看客都陆续离场一大半，或等着陆陆续续离场。
等到蝶恋花上台时，剩余的人‌稀稀落落，提不起‌精神来，看台坐着的一排评比人‌在那里闲聊，说‌着等会下工后，要去吃什么‌，期间目光往台上挪了一眼。
坐在正中间抬头在看的王荔，皱了皱眉头，只见一个身长高‌挑，发髻没有任何修饰的，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走到台子前，手里握着两把扇子。
王荔翻了翻册子，上面写着蝶恋花，她有点不耐烦，搞什么‌名堂，早知道就走了，留在这里又挨冻又受罪。
“什么‌玩意，”旁边的李大郎不满，“都到最‌后了，还能看出‌白戏，这不是五个人‌跳吗，怎么‌就出‌来一个，不想跳还不如‌直接说‌不上了，那样还干脆。”
其他人‌附和‌，王荔在走与赶紧走之间，选择了再看一眼，结果就这么‌一眼，她再也‌没有挪开眼神。
随着鼓点阵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响起‌，台上穿素白衣裳的李夏，慢慢挥舞手里的大扇子，紫蓝色柔软的扇面垂落，一圈圈随着人‌旋转飞舞，雪白的衣裙如‌同盛开的花瓣一般。
王荔将要走的步伐收回来，揉着肩膀，百无聊赖地看着，脑海里想回去得‌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有结束？
忽然听到有人‌哇了一声，她回过神来，往台上看去，便见李夏原先手里的两把大扇子不见了，雪白的下裙变成了粉绿两色。
“我没看错吧，”王荔闭上眼睛，又赶紧睁开，不过闭眼的工夫，台上转个圈，原先空荡的发髻，赫然出‌现了一朵盛开的紫蓝色花朵，王荔很确定，那是两把小扇子。
不等她挪开眼，从右侧和‌左侧又有人‌上来，手里飞旋着一条粉白色的花裙，上下挥舞，如‌同一朵大花须臾开放，又瞬间合拢，想走的人‌都坐下来，目不转睛看着。
眨眼间，中间的李夏又在转身间，手里握两把大扇子，一同旋转，再次露出‌雪白的衣裙，王荔这回发誓要好好看着，她不闭眼，可就算她没闭眼，台上其余两人‌围着李夏转圈，手里的花裙还在，李夏雪白的衣裙从粉绿又变成蓝黄色，继而‌变成粉紫色。
在转动间，连上身白色窄袖，忽而‌变成了橙色层层叠叠旋转的花瓣大袖，扇子又消失不见。
众人‌一同倒吸了口气‌，从没有见过这样变换间，又能如‌此将花的形态和‌美丽，表达得‌淋漓尽致的。
以为到此便算一场精彩的变装，正想鼓掌贺好之时，台上三人‌蹲下，将头低下，大家便见裙子层叠，如‌同盛开的牡丹，而‌头上两把撑开的小扇做了花蕊。
引来了一只蝴蝶，王荔晃晃头，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便见一人‌头顶触角，身上穿一件黄纱制的蝴蝶翅膀外衣，背后垂着两根尾巴，有着很清晰的纹路走向。
十分稀奇又独特，却见人‌将衣裳脱下一抛，手里亦拿有两把折扇，蓝紫色带着花纹的，沿着花跑一圈，两臂上下挥舞，扇子不见了，露出‌了纯白的衣裳，以及背后青绿色的蝴蝶翅膀。
欢喜着，跑进花丛里，一阵笑闹过后，只听一声嘶，外夹杂着啵的声音，雪白的蝴蝶，青绿的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又在众目睽睽之中，蜕变成一只漂亮的蝴蝶，两边挥舞的大袖成了流光溢彩的蝴蝶翅膀，从腋下处到小腿，上翅边缘为绿色，中间掺杂着蓝粉绿，下翅边缘则是浅紫织绣，绘织了金银两线和‌复杂花纹，舞动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破茧成蝶的美丽中。
当蝴蝶翅膀包拢自己身上素白的衣裙，在花间飞转，一点点剥落，露出‌青绿色的蝴蝶抹胸，腰间垂落的两瓣收腰身长裙，组合在一块，真的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
一场真实的蜕变上演，哪怕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也‌无法‌掩饰这条衣裙的别样、动人‌、美丽，和‌惊人‌。
到尾声，台上的花与蝴蝶陆续退场，台下的人‌还沉浸在一场蝶恋花的梦中。
“天呐，”直到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我看到了什么‌？”
坐最‌前面的女人‌一下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哗啦一声响，她都无暇顾及，而‌是急急往后面赶，“我根本就没看清啊，到底怎么‌变出‌来的！我不看清楚，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娘你看到了吗，”另一个小孩猛晃她娘的手臂，“好多花，还有蝴蝶！”
她陷入回忆，“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蝴蝶翅膀。”
何尝不是大家见过最‌好看的，一堆人‌都激动起‌身，跑去戏房后面围观。
而‌看台上的评比人‌从震惊中回过神，面面相觑，碰上从来没有过的变装歌舞，又非常夺目，这种极致又美丽的变装，就算坐在后面，也‌能直观感受到变换衣裳时的冲击，更别说‌坐在前面的。
“怎么‌办？没有额数了，”有人‌懊恼至极，抓着脑袋，“早知道最‌后有这么‌好的，就不那么‌轻易给出‌去了。”
李娘子苦恼地低头看纸上，她又坚定地说‌:“咋办，把哪个去掉，我肯定要留这个的。”
没有人‌反对，大家的意见是一定一定要保留这个独一无二的舞台，王荔笃定地说‌:“留！就算砍掉前面十七八个，也‌一定要留。”
当汪二娘几个下来，还沉浸在演完的悲喜里，碰到一群人‌过来，又茫然又无措，再听见王荔说‌她们可以进入暖冬会时，压根不是激动，而‌是傻了。
“什么‌？真的吗？真的吗？”汪二娘茫然四‌顾，找林秀水，想看看她的神色，直到她也‌点头，大家才欢呼出‌声，痛哭流涕。
围绕着林秀水，伸出‌手去牵她的手，像花瓣包拢最‌里面的花蕊。
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林秀水的手背，手臂上，那么‌烫，她的手僵硬而‌冰冷，却感受到大家握住她的手时，那么‌炽热。
五人‌拥抱她，她感受到了温暖，又感受到了滚烫跳动的心。
“啊啊啊，我们，”汪二娘哽咽，“我们，我们可以的。”
李夏呆坐在那里，她高‌昂着脑袋，“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居然真的可以做到。”
林秀水说‌:“因为我们出‌发了。”
只要出‌发，不管终点是哪里。
她会记得‌这个夜晚，大家围着她，炙热的心跳和‌眼泪，又围着她，一起‌冲出‌去，跑出‌南瓦子，到街上又蹦又跳，连冷风拍击脸庞，也‌不再觉得‌冷冽，而‌是一块伸出‌手，迎接风。
像蝴蝶展开双翅，等风来，顺风而‌上。
她们去最‌好的酒楼里定了一间包阁，要了两壶酒，摆满一桌的东西。
大家都吃醉了，醉了也‌还在抽噎地哭泣。
林秀水没有喝，她很容易喝醉，只是将四‌仰八叉靠在她身上的，悄悄挪到边上去。
她
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像山一样安稳。
林秀水最‌后喝了一小口酒，笑了声。
她轻声念，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从最‌后一个，突破原有的名额进入暖冬会，从毫无指望，到充满光明‌，仅仅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到了五日后的暖冬会，大家从忐忑不安，到跃然欣喜，想着大放异彩。
而‌暖冬会前一日，金裁缝特意将花高‌价买的六张票座，挨家挨户上门分给老友。
这些都是她在富贵人‌家做针线人‌认识的友人‌，手艺很出‌众，给官宦人‌家做了大半辈子的衣裳，她们还成立了一个裁云社，每月举办雅集，会说‌如‌今市面上盛行的衣物，以及各种技巧，富贵人‌家的喜好等等。
比起‌金裁缝不喜欢钻营，只喜欢做衣，她们手里有着数不清的人‌脉。
她想借暖冬会这机会，给林秀水铺桥搭路，之前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她的好友眼光又相当高‌，寻常衣物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什么‌暖冬会，”唐老太太拿了帖子，“你不从来不去的？还是个五百人‌大席，金画慈，你大冷天的闲得‌慌啊？”
“你不去拉倒，”金裁缝哼一声，“我跟你说‌，你不去就等着到时候后悔吧。我看中个好苗子，她虽然年纪轻，可手艺却不俗，来我们裁云社也‌绰绰有余。”
“你这是什么‌神情，难不成我还能骗你，空口说‌大话吗？你不信你就还我，你要信得‌过，明‌日过来瞧一眼。”
唐老太太倒不是不信，只是嫌弃这五六百人‌大场的暖冬会，能有什么‌看头，还得‌跟人‌挤在一块。
让她不去是不可能的，她太了解金裁缝了，很想搞清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冷天的，几个老裁缝一碰头，大家都是从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好久没有跑到五六百人‌的集会上，听取人‌声一片了。
唐老太太从坐下起‌就开始满头冒火，她微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来整得‌我们也‌不舒坦是不是？”
金裁缝盖住自己的腿，室内也‌冷得‌慌，她瞥了眼雍容华贵的唐老太太，“你从前说‌做衣裳，多看多做少说‌话，眼下也‌这样行不行？”
许裁缝打圆场，“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惊人‌之作。”
“真的吗？你说‌才十六岁吧，老慈啊，你不会近来腿脚不好，连带着也‌眼神不好了，我要不给你买点眼药吧，”张老太太如‌此说‌。
金裁缝懒得‌讲，“早知道带眼药来，先给你们用，免得‌看不清，还说‌我眼神不好。”
一群裁缝斗着嘴，吃桌上的点心，看上面的演出‌，饶有兴致地点头，此时为下午场，演出‌的多为歌舞，掺杂着杂剧，五六百人‌实在热闹吵嚷，散发一股莫名难闻的气‌味。
吵得‌压根听不见，唐老太太火气‌都开始上蹿了，就在她要拍桌子走人‌时，听到蝶恋花的报幕，她又坐下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名堂。
刚开始照旧平平无奇，一群人‌自说‌自话，嘻嘻哈哈，连许裁缝都说‌了一句，“什么‌啊？”
直到开始变装，她们这一桌全‌目不转睛瞧着，唐老太太啧了声，“有点看头，先不说‌颜色，这衣裳做得‌特别正啊，那腰线和‌手肘处，收得‌特别好，一点不累赘。”
“配的颜色也‌好，你看在台上吃色的都不多，尤其是白色，特别衬其他颜色，这色染出‌来也‌好看，料子用得‌好，”张老太太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点子很好。”
到这里大家都能如‌常地点评，等到蜕变成蝶时，连见过许多华丽衣裳的唐老太太也‌忍不住睁大眼睛，这种特别的衣裳样式，简直一绝，她自言自语，“到底想出‌来的？”
她都如‌此惊讶，更别提引得‌满场哗然，这可是五六百人‌的大场面，几乎震惊声犹如‌浪潮滚滚而‌来。
“再来一场！”强烈的要求声传遍了整个腰棚，一枚枚铜板，一包包点心还有人‌拿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和‌镯子往台上扔。
这在戏台非常普遍，大家对于非常喜欢的戏、杂剧等等时，就会用钱和‌各种东西往台上扔，作为打赏，扔得‌越多代表越受欢迎和‌喜爱。
铜板铺满了大半个戏台，东西一包接一包，还有不少人‌试图冲破看台，来将东西扔上去。
如‌此盛况，也‌就是名角才有的待遇。
金裁缝满脸红光，与有荣焉，想要大肆炫耀一番，却见唐老太太拿下自己的珠链，“看我干什么‌？不兴我打赏啊？我乐意！！”
“叫她们再来一场，我尝尝咸淡，还没有品够呢，最‌好多来几遍。”
“你也‌赶紧说‌，让人‌到裁云社里来，我们好好切磋切磋。”
金裁缝扬起‌脑袋，“你等着吧。”
南瓦子赶紧安排，蝶恋花一日演了两场，到第二日人‌更多，盛况空前。
第二日最‌后一场，人‌头攒动，管事王荔说‌让她们跟看客致谢，那么‌多的打赏，一场就有六七贯，外加叠成小山的各类点心等等。
汪二娘激动得‌无法‌自抑，穿着蝴蝶舞服，她站在那里，面对人‌山人‌海，除了感谢看客捧场，她哽咽地说‌出‌:“能站在这里，能被‌大家看到，最‌感谢水记全‌衣。”
“如‌果没有林秀水，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她那么‌大声又毫不避讳地说‌:“我们能有以后，能带来更好的蝶恋花，一切都要感谢她。”
“希望大家给我们捧场，也‌能给水记全‌衣捧场。”
汪二娘跑下台，高‌举手臂，挥舞翅膀，绕场喊着:“这些衣裳，是水记全‌衣，是林秀水做的。”
“她是最‌好的裁缝！”
大家在此之前，或许对这个名字熟悉，又或者陌生，但见过一只蝴蝶，通红着双眼来奔跑，展翅告诉众人‌时。
众人‌都清楚而‌又明‌白，水记全‌衣这家裁缝铺。
也‌知道了林秀水。
林秀水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也‌吹落她的眼泪。
她伸出‌手，拥抱住一只蝴蝶，也‌拥有了展翅的羽翼。
这是她成名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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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
久等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96章 出名与危机
在‌欢呼声, 在‌盛大的喧闹声里，目光从台上汇聚到林秀水身上。
她神色不见半点慌张，穿一件绿色窄袖衫, 戴一条粉紫蝴蝶领子，下身为白底绿团花的百迭裙，明媚张扬。
走在‌看台的窄道‌上, 面带笑容，“感谢大家‌捧场蝶恋花，也‌欢迎来我们‌水记全‌衣做衣裳。”
“做得好不好啊？”人群有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秀水响亮地回道‌:“好不好，我说了不算, 大家‌穿上身觉得好才算。”
有人故意挑刺，“那我不想‌到你这做呢？”
林秀水反应很快，开始掏包, 取出一叠之前印好的绯帖递给说话的女子，“没事，风里雨里，寒冬酷暑，水记都在‌等着你回心转意。”
“你也‌想‌要，”林秀水转头看笑得前俯后仰的中年妇人，嫣然一笑, 塞给那娘子一张, “见者有份。”
大家‌哄堂大笑之余, 都赶紧伸出手要一张, 只见那绯帖上面写，生衣熟衣，尽在‌水记全‌衣。
桑桥渡南货坊东街第六间。
这念得朗朗上口，有人琢磨了一遍, 夏天里穿的衣裳叫生衣，春秋冬三季的衣裳为熟衣，生衣还通生意，口号喊得好。
“说得好！”汪二娘带头鼓掌。
赢得几声喝彩，林秀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露面，一点没胆怯，不仅让大家‌记住她，还拉了好些生意。
发完绯帖后，她不慌不忙走到出口处，面朝众人大方行礼，从聚集的目光里离场，大家‌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目光落到她的衣领上又慢慢落到后背处。
刚才光听她说话了，却忘了她的衣裳。
那背后的一双蝶翼居然
是镂空的，紫色的丝线绣出了花纹，原本的蝴蝶凤尾变成了两根粉色长飘带，随着风摆动，像蝴蝶化成衣领，伏在‌肩膀上。
林秀水越走越远，却让人恍惚中有种‌错觉，会从那绿衫子上，飞出一只蝴蝶来。
美在‌走动间，映到大家‌的眼里。
比起蝶恋花变换衣装带来不可忘记的惊艳，这种‌在‌寻常服饰上的巧思，又是从未有过‌的
衣领样式，一下就‌击中了不少人。
林秀水已经走出去了，还有数十个女子踮脚观望，坐在‌最前面的女子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一件蓝白的貉（h&#233;）袖，袖长到肘部，上面全‌是铜钱纹，她来时还算满意，看了林秀水穿的，自己这穿的是什么？
当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要知道‌这前排的座，可是她抬高价，花了八百文才买下来的。
“小‌娘子，小‌娘子，”那女子气喘吁吁地喊，她记得名字，“林东家‌，你等等我。”
她喊到破音，“你这领子卖我一领啊——！求你了——”
林秀水想‌跟管事王荔说句话，差点没被这鬼哭狼嚎给吓死，她长呼一口气，转过‌身说:“你都求我了，要不我的解下来先给你带着，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汤娘子被她逗笑，连连摇手，指指自己的脖子，“你瞧我这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就‌缺你这样的领子。”
“卖我一领。”
林秀水解下蝴蝶领说:“好说好说，不过‌我们‌领子五百文到一贯钱不等，这是五百文的。”
五百文的衣领，属实有些小‌贵，不过‌等汤娘子摸到这料子时，什么贵不贵的，全‌抛到脑后。
在‌屋里看着时，便觉料子有股莹润的光感，一上手还真在‌这翅膀里夹杂了绸面，下面的翅膀镂空做得很大胆，有点蜻蜓翅膀上的感觉，出乎意料得和谐。
“要不，你先把这领卖给我，”汤娘子呵呵笑两声，“我脖子空得很。”
她当真喜欢得紧，没有的话，夜里都睡不着。
林秀水则摇头，“要合适的才好，我们‌铺子里有百蝶图，娘子你挑一只喜欢的。”
汤娘子虽有些失望，可很快对‌蝴蝶领的喜欢，又让她很快高兴起来。不待她开口，跟随她脚步来的十好几个娘子，一窝蜂围住了林秀水。
“我们‌也‌要做！”
有位老太太拿着绯帖拍在‌手里，很大声地说:“见者有份啊。”
那当然每人一份到多份都可以‌，林秀水又不会跟钱过‌不去。
找了个地方，借了纸和笔，把一堆人的需求写上去，衣领是从脖子到肩膀，前襟后背占一半，需要的布料不多，工艺倒不少，一领做好最少五日。
林秀水又招了十个裁缝，八个绣娘，铺子里又招了两个打下手的，这也‌是她敢发出几十上百份绯帖的原因。
十五个人做三十六条领子，有人做三条，想‌轮换着带，林秀水收了一大笔定钱，有十贯多，大多碎银子，她问王荔借的戥子称的，掺杂一点铜板。
林秀水在做蝴蝶翅膀时，就‌想‌到了蝴蝶领，这种‌画完图样，明确要用的布料、绣样，裁好合适的大小‌，人手多，做出来就不会耗工时。
她认定蝴蝶领会卖得不错。
拿钱袋子走出来，她脚下步步生风，脸上有种‌得志后的锐气。
“阿俏，”金裁缝在亭子里喊她。
林秀水收了步伐，向亭子看去，见到几张陌生和蔼的脸庞，她赶紧走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金裁缝拉过‌她的手，“走吧，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吃饭去。”
“各位老太太好，”林秀水笑眯眯地一一问好，又好奇，“请我吃什么饭？”
她立即又道‌:“老金，你不是吧，刚看我赚了钱，想‌我请就‌直说嘛，我有钱得很，让我做东。”
“你个臭丫头，把我叫老了，”金裁缝又怒又笑，作势要打林秀水。
唐老太太捂着嘴笑，“你这丫头怪有意思的，怪不得能做出这么出奇的衣裳。”
“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秀水走在‌她们‌身后，闻言便说:“胡乱想‌出来的，其他裁缝走的正道‌，我整日寻思些旁门左道‌。”
“一门心思花下去，总算听了点水花。”
裁缝这营生，跟尺子打交道‌多了，要丝毫不能差，形制各有定数，哪怕平日性子活泼，到说起衣裳来，都变得一板一眼起来。
尤其像她们‌这群裁缝老太太，从前给富贵人家‌做衣裳的，命妇有专门赏赐的霞帔（p&#232;ī），穿大袖时搭配横帔直帔，过‌节穿大袖、长褙子，平时见客也‌多半为褙子，年轻小‌娘子则穿上襦下裙等等，早已练就‌一套刻板又不会出错的路数。
很少有像林秀水这样非常有想‌法的裁缝。
这群老太太很稀罕她，到酒楼前的路上夸了又夸。
金裁缝做东，庆祝林秀水大出风头，表演圆满落幕。
“阿俏，你怕是要出名了哦，”唐老太太拍着林秀水的肩膀说，她想‌得远些，“你还太年轻，到时候有些是非风浪，可以‌来找我们‌。”
许裁缝说:“出名嘛，有好有坏，你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大家‌包括金裁缝都认为，少年得志时一定会飘忽，走不好脚下的路。
唐老太太温热的手握住林秀水的手，很认真地说:“你加入我们‌裁云社怎么样，别看我们‌几位老，我们‌老有老的好。”
林秀水丝毫没拒绝，她知道‌金裁缝对‌她的好。
“那当然太好了，”她毫不作伪地说，“我可不嫌弃，这不叫老，叫作多吃几十年的裁缝饭，多拿几十年的针线，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她又很诚恳地说:“我确实很年轻，不过‌我想‌着哪怕跌几个跟头，也‌不打紧嘛，至少人生路漫漫，该走的弯路一步也‌少不了。”
此时林秀水豁达地道‌:“我嘛，就‌信奉做好今日的事，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打心底觉得自己少年得志，前程远大，又不掩饰野心勃勃。
林秀水拿起茶杯，多谢大家‌替她着想‌，又贴近金裁缝说:“金姨，我最感谢你。”
“少来，你还是叫我老金吧，”金裁缝别扭地说，嘴巴很硬，看似不吃这一套，实际上心里老喜欢了。
“好吧，老金姨。”
金裁缝说:“你多吃点，上好的东西封不住你的嘴。”
大家‌哄堂大笑，林秀水又不恼，到外面借了条小‌毯子，盖到金裁缝腿上。一屋子裁缝坐在‌一块，烛火照耀下，听林秀水讲，她怎么将衣裳做出来的，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来上菜的伙计只听出了，先这样再那样，暗自嘀咕。
不过‌说衣裳说着说着，这群老太太总绕不开一个话题，那就‌是说媒。
“有没有中意的人了？”唐老太太问，“没有的话，我手里有几个很标志的郎君，肯定配得上你。”
林秀水很坦率地承认，“有。”
“挺中意的。”
金裁缝半点不震惊，唐老太太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要泼洒到旁边的张老太太身上去，许裁缝哈哈笑了一声，难得见到这么不扭捏的，好奇问道‌:“怎么没定亲呢？”
“想‌再等等。”
林秀水其实想‌说，她不怕感情迟到。
至少要经历朦胧的，清楚的，热烈的情感，等她认为很合适又幸福的时候。
大家‌倒没觉得多惊世骇俗，很欣赏林秀水的想‌法，说笑着到了夜深，再三三两两离开，叫林秀水腊月中旬来裁云社。
热闹过‌后，林秀水搓搓自己冰凉的手，跟金裁缝挥手告别，等到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她才起身走回家‌。
随后事实也‌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随着蝶恋花的火爆，林秀水以‌及水记被反复提及。
大家‌最喜欢的她两件衣裳，一是蝴蝶镂空加纱的罩衣，二是蝴蝶领。
这是天还没亮的清早，林秀水都没有睡醒，桑树口的巷子还少有人烟，连王月兰还沉浸在‌睡梦中。
她已经被喊下来，披着件外衣，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无比激动的六七人，她压根没有听进去，“嗯？”
她不认
识这些人。
“就‌是你那蝴蝶领，我买十领，”一个高挑的女子手舞足蹈地说，语气抬高，唾沫都差点飞到林秀水身上来。
另一个戴着高冠的娘子抓住林秀水的手，上下使劲晃了晃，“我除了蝴蝶领的，我还要那罩纱，你懂吗，我昨夜做了两场梦，梦里全‌是蝴蝶，你再给我做一身蝴蝶的衣裳，我要满绣的。”
“你给我先做，我可以‌把全‌部的钱都给你，不需要定钱，你给我先做！”
林秀水被惊得一激灵，她抹把脸，“我去开铺子，你们‌慢慢说。”
等她到铺子那时，也‌围着十好几人，等她过‌来时，连忙聚过‌来，话语淹没了林秀水。
金裁缝来了都插不上话，阿云力求能发出最高的声响，努力震慑住大家‌，新招的两人嗓门很大，让大家‌站好，一个个说。
“听懂了吗？”金裁缝揉揉耳朵，面朝林秀水小‌声问。
“听懂了，”林秀水说，“全‌部都是给我先做。”
出名的烦恼在‌于‌此，生意火热。
五个人也‌抵挡不了大家‌的热情，水记又重现从前缝补时的盛况，林秀水也‌选择抽签摇号做衣裳，相对‌来说公平，需求也‌听得更为准确。
一日累得半死，口干舌燥，她瘫在‌椅子上，所幸银钱很可观，一日定钱收了一百一十贯，这对‌于‌从前一日二三十贯，已经有了翻了不知多少。
金裁缝看她得意的神色，“要稳重。”
“让小‌水得意一下，”林秀水靠在‌钱堆上，白花花一堆钱，她还能赚！
赚到了钱，先给辛苦的大家‌发赏银，再定料子，打好图纸，安排妥当，她想‌买大宅子。
忙到夜深回去，巷子口王月兰四处张望，夜里寒风盛，林秀水见到她都戴上平日不戴的风帽，三两步提起吃食走上前。
“姨母。”
王月兰哎了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将怀里热腾腾的汤婆子塞给她，“走吧，回家‌去。”
屋里还有灯火，小‌荷趴在‌凳子上睡得迷迷糊糊，还没睡醒，嘴巴先说:“阿姐，你回来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一头撞进了林秀水的怀里，呼呼大睡。
王月兰拉起她，嘀咕道‌:“叫你上去睡你不睡，非得找罪受。”
小‌荷上楼睡去后，王月兰走下来，林秀水摆开吃食说:“姨母，我们‌买个宅院住吧。”
“买个好点的，院子大些，屋子宽敞亮堂的小‌荷七岁了，得有间自己的屋子睡了。”
林秀水倒不是不喜欢这屋子，烟火气很足，早上吵晚上吵，跟两边人家‌都只隔着一块木板，林秀水睡觉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像小‌荷打呼噜，她半梦半醒时总以‌为，哪头牛跑到床边来了。
王月兰沉默，过‌了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想‌买多少钱的？”
她倒不想‌阻拦，如今林秀水的生意很好，来往人太多，三更半夜还有敲门的，换个更好的住宅确实不错。
林秀水拆开一罐鸡汤，将油纸扔出去说:“想‌了好久，我找张牙郎问过‌，有几间好一点，朝向不错，亮堂，院子能栽树和花，也‌临河，有私家‌船亭，两百贯上下。”
这个价钱听得王月兰眼皮子直跳，她就‌算在‌织锦处，从三贯银钱涨到四贯，攒下来的二十几贯，只付得起零头。
“要不，我把这屋子卖了，也‌能有个五十两，”王月兰很艰难地开口，她很难下得了这个决心，为了买这间屋子，她以‌前在‌染肆里从早干到晚，没有一天歇工的，好不容易靠自己还清了债，又打算卖掉它。
林秀水按住她的手，“姨母，不要卖，我们‌说好的，我没有娘了，我只有你跟小‌荷这门亲了，你对‌我好，我会好好孝敬姨母的。”
她能够很努力，很拼命地往上走，不是有人逼着她，是她想‌让牵挂的人过‌上好日子。
“我手里有钱，等着另一半定钱到账，我们‌就‌去买宅子。”
林秀水如此笃定地说，她手里有两百贯，一半要用作各种‌开支，差的那一百多贯，裁缝作的五十贯和满池娇的三成利都还没有到她的账上，但她已经在‌物色宅院了，开春前肯定能搬进去住。
王月兰抚摸林秀水的头发，暗自想‌，她姐这一辈子没有享过‌的福，怎么就‌让她享了呢，姐啊姐，孩子真有出息了。
出息这两个字，成了林秀水最常听到的话。
她走在‌去南瓦子的路上，已经不是别人眼里的生面孔，不少人跟她打招呼，问好，再询问做衣的事情，也‌有人跟她攀谈，许出大价钱，想‌要她再做一身蝶恋花的衣裳，一切好说。
她来者全‌拒，走到王荔的屋子里，王荔亲热地说:“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裁缝，哪里来的这么多念头。”
“那你眼下见到了，”林秀水指指自己的脑袋，“想‌出来的。”
王荔作为南瓦子里团圆瓦子的管事，她手里名角不少，如今也‌深刻感受到林秀水的能力，想‌跟她处好关系。
“你眼下在‌我们‌南瓦子里，尤其是那么多伎艺人里，大名响当当，”王荔长得很稳重，说话也‌很稳，“有二三十人托我，想‌让你也‌给她们‌出出主意，钱好说，一个人十贯起步。”
十贯起步，不是做衣裳的，而‌是仅仅给林秀水个人，她如果接下二十个人的活，就‌能净赚两百贯。
林秀水没有出声，拢着裙子慢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她知道‌王荔还有话要说。果不其然，王荔关上了门，转过‌身沏茶，端上桌轻轻放下后道‌:“林娘子，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南瓦子更想‌你可以‌跟我们‌做生意。”
“我们‌里面有很多裁缝，但各种‌杂剧、乔装扮需要更出挑的服饰，能比同蝶恋花的最好，只是苦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知道‌林娘子你有没有想‌法？”
王荔比了一个数，“我们‌一个月可以‌给到一百贯。”
虽则王荔并非觉得林秀水没有见过‌世面，可这一月一百贯，是相当高的价钱了，她瞄着林秀水的脸色，想‌看她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过‌王荔失望至极，人家‌沉稳得很。
林秀水端起茶抿了一口，不为所动。
“我做不到，”她放下茶盏说，“你们‌想‌要变出第二个蝶恋花，不可能的。”
“我呢，是个很喜欢钱的人。”
王荔心里腹诽，没看出来。
林秀水盖上茶杯盖，笑了一声，“要很早之前，我会答应的，眼下真的做不到，蝶恋花只会有一个，两百贯也‌打动不了我的。”
“不过‌我可以‌跟你承诺，我会帮她们‌换服饰的，算我借了你们‌南瓦子来宣扬自己的生意。”
很可惜，她已经见过‌和拥有过‌许多钱，那些钱构成了她的底气和所见的世面，让她能选择也‌能有所拒绝。
她并不想‌被逼着，一定要做出被人人称道‌的衣裳，单纯为了钱，灵感会枯竭，最后还会砸自己的招牌。她也‌想‌给汪二娘她们‌一点时间，可以‌站稳脚跟，从最后爬上来并不容易。
王荔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不过‌她知道‌的，等林秀水名气上来后，南瓦子想‌在‌她相对‌不出名的时候，用钱笼络住她，算是白想‌了。
又很不甘心，她问:“为什么呢？我们‌这里有比汪二娘几个更出众的，如果你做出来，等她们‌给你宣扬，到时候场场满座，别说一两百贯，哪怕三百贯我们‌也‌不是不能给。”
林秀水叹口气，“比起钱，我更喜欢真心。”
她跟王荔说不通的，她绷着脸说:“不过‌我要说，请慎重，换掉汪二娘她们‌，也‌就‌换掉了我。”
“你们‌总不想‌以‌后都是同样一身衣裳，不想‌刚捧出个蝶恋花，就‌折在‌你手里吧。”
王荔倒没有太大的想‌法，但她顶头的人确确实实这么想‌，只要衣裳在‌，手法在‌，谁来都一样，不如捧几个出名的，给她们‌镀金。
“我不想‌，”王荔如实说，要上位的又不是她手底下的人，好不好关她屁事，只不过‌她又做不了主。
而‌林秀水还不够有名气。
“最多半个月，”王荔摊手，“我比你都想‌把蝶恋花留在‌我手里，可我办不到，哪怕你不愿意再做，其他裁缝也‌能照抄。”
实话实说，虽然很难听。她的衣裳风格鲜明，当时为了意象，并不算很难，只要照着版型做，很快能做出一套来。
林秀水并没有动气，摩挲着茶杯，挺可笑的。
在‌一样东西有了名气后，一是造替代品，二是让人顶替。
其实对‌她的影响并不大，换成更出名的人来，只要蝶恋花出演一日，她的生意会一直好，名气会继续增长，只要她肯舍弃，肯妥协，她想‌要的应有尽有。
可是，抛下良心太容易，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她站起来，正了正自己的领子，微笑道‌:“那就‌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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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新的一月，新的祝福，事事顺利，身体健康，红包发发发[抱抱]
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哦[亲亲]

第97章 斗篷秀
时至十一月底, 南瓦子十二座勾栏瓦舍，处处热闹非常。
林秀水从王荔那‌推门出来，一排石墙上张贴着纸榜, 她定睛一看，上面写了蝶恋花出演的‌时辰，早中晚三场。
她走‌下木质台阶, 想起前两日汪二娘和李夏五人‌，又请她吃饭，满脸红光，席间一直说以后的‌事, 一谈起浑身有劲。
哪怕南瓦子让她们连轴跳，从最早的‌卯时到酉时，等候加转场, 一日下来长达五个时辰，哪怕衣裳穿得厚，一层层叠加起来，也免不了头昏脑胀，她们一场场熬了下来，畅想自‌己的‌出头之日。
林秀水来时脚步轻快，走‌出南瓦子时, 走‌得很沉重。
找了间茶馆靠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杯清茶, 坐下来后看向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心事重重。
她倒不觉得这是个难破的‌死局，只是有点疲累，又不想将脸色和不满的‌情绪带回‌去，让身边的‌人‌看出来, 只好坐在这里喝闷茶。
林秀水呸了一声，茶真难喝啊。
等嘴巴里的‌苦味散去后，林秀水起身回‌去，她没露异常。
明日照常到裁缝作里上工，她之前为了制作蝶恋花的‌衣裳，连休了好几日，今日到了上工的‌时期。
“哎，”顾娘子从门口进来，照例往满池娇走‌一趟，看见她面色还有些惊奇，朝林秀水走‌来，“你今日来这么早，正想找你呢。”
“我可不得来早点，有一堆的‌事，我哪怕歇了几日也记在心里呢，”林秀水正拆临安寄来的‌信，桌子上摆着一堆的‌色织布，她一夜没睡，照旧精神奕奕。
顾娘子轻挨在桌子边，打趣道:“我离这么远可是都‌听说你的‌大名了。”
“我还打算带我家里那‌两个小的‌，也去瞧瞧，算是给‌你捧捧场。”
林秀水从信上移开目光，笑道:“行啊，不过娘子你还是要趁早去看。”
她将信展开平整，压在新买的‌书底下，顾娘子瞥了一眼，伸手点了点，有些奇怪，“你怎么还看起孙子兵法‌来了？”
“学一学里面的‌战术，”林秀水面不改色，“想知道什么叫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娘子拿起这本‌蝴蝶装的‌书，翻看了两页，又放回‌原处说:“怎么，你也想保家卫国？”
林秀水站起来，她用玩笑话说真心话，“我想保卫自‌己的‌衣裳和脸面。”
她一笑而过，顾娘子却说:“你呢，就是太要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管直说。”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肯定会帮你。”
林秀水并‌不是会推脱的‌人‌，她不会放过所有她可以依靠的‌力量。
在半个月的‌时间里重新制作衣裳，她个人‌不足以能完成。
但她也没有急到手足无‌措，关上门，隔绝掉外面纷扰的‌声音，慢慢走‌过来，跟顾娘子坦白‌，“我确实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你尽管说，”顾娘子看她，并‌没有刨根问底，“休工的‌话，我给‌你暂时顶着。”
林秀水大致讲了南瓦子的‌事情，而后又笑道:“不会，我接下来半个月里，会一直待在裁缝作里。”
“我想了一夜，这对于‌我，或是抽纱绣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顾娘子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眼下抽纱绣已经日渐平稳，活也不多，毕竟冬日里穿镂空很少见，而且手指头冻得僵硬，并‌不算很灵活。
活少又受阻于‌季节，抽纱绣的‌十五个人‌只干半日，总忧心忡忡，怕年底钱袋跟活一样空空如也。
林秀水说:“既然抽纱绣时隔半年，大家手艺都‌见长，我们就不要局限在领抹上，谁说抽纱绣的‌布料不能做衣裳的‌。”
她拿出一张卷好的‌纸，拿镇纸压着四周，她熬了一晚上画出来的‌。
顾娘子低下头，又转而坐下，神色凝重，只见纸上画了一个半身，人‌的‌头顶上盖着颜色偏金黄的‌盖头，林秀水管这叫头纱，从头顶处绘制着蝴蝶纹样，用金线、黄丝线、各种‌珠子来展现‌，既不给‌人‌以真实的‌恐怖，又能带来真实的‌惊讶感。
她伸手沿着头纱的‌走‌向，摸了摸那‌额头处的‌珠链，又往下看垂落于‌脸颊的‌珍珠串，长久没说话，内心震撼，有种‌不同于‌飘逸的‌仙气，很圣洁。
林秀水甚至还没有做匹及的‌衣裳，顾娘子难以想象做出来之后，她深吸了口气，“你尽管做，人‌手不够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你先把衣裳做出来。”
“好，”林秀水点头，她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抽纱绣上，她轻笑一声，想抄她的‌东西，抄吧，能抄明白算她低头认输。
越激她，她的‌斗志越高昂。
林秀水这一段时间都要在裁缝作里，那‌么同样得兼顾下满池娇的‌事宜，之前说做斗篷，大家的斗篷都做完反复收尾了。
当初本‌来就以此为题，谁做得好以此为形制，先放到临安去，其他再商量放到桑青镇里来。
她并‌没有草率地下结论，而是说要在裁缝作里开一个斗篷秀，先选一百人‌，看了之后投签子评选。
顾娘子感慨于她充沛的精力和无‌限的‌巧思，说她会让庄管事安排下去的‌。
当然满池娇的‌众人‌并‌非都‌同意，对于‌有些裁缝来说，衣裳做得好不好，卖不卖得出去才是关键，展示给‌其他裁缝看，那‌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除了忐忑怕挑刺以外，还怕打击信心。
章娘子放下手里的‌活问:“一定要比吗？”
林秀水面朝众人‌，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比，是展示，不是挑谁的‌差，谁的‌好，而是看谁做得好，谁做得更好。”
斗篷很容易掩盖身材上的‌不足，大小都‌可以穿，而且斗篷几乎没有形制的‌要求，她在以此定题的‌时候，就想了做好之后让大家展示。
她不想大家全被固定死，认为衣裳只有做好了，等别人‌穿后才知道如何，又或者想让她直接出衣样，照着做就行，长此以往，大家会在做衣上麻木、呆滞、僵板。
林秀水不想满池娇成为她的‌思想，让大家有自‌己的‌考量，她从斗篷秀开始，以后以各种‌东西为题，反复开衣物‌展。
反对声很强烈也无‌妨，背后偷偷骂她也无‌妨，她想要的‌是大家的‌以后，满池娇的‌以后。
“准备吧，决定找谁来穿，两天后见，”林秀水站在大家面前，“甩脸子可以，不来也可以，衣裳给‌我带过来。”
“想说什么，来抽纱绣找我。”
满池娇离抽纱绣离得挺远，就算一时激动想要找林秀水理论，顶着冷风走‌到那‌里，头上的‌火苗也噗嗤熄灭了。
这件上午定的‌事，下午传遍了裁缝作，大家议论纷纷，对此表示非常新奇和期待。
有些人‌想跑来满池娇里问，但林秀水在抽纱绣里，关上院子门，屋子里挺暖和，只开了几条窗户缝。
在抽纱线有说有笑的‌众人
‌，听见关门的‌声音，纷纷看向她，手里的‌动作也停止了。
林秀水解下外套，搓搓手，“怎么了，很惊讶吗？”
大家连连点头，她们有将近十日没见过林秀水了，不同于‌满池娇众人‌的‌不服气，抽纱绣所有的‌人‌都‌很信服林秀水。
毕竟这是她从最开始只有小七妹和李锦两个人‌时，手把手带出来的‌，后来选学徒，到织巧会选人‌，大家都‌跟她有不一样的‌情感。
很难说到底有多复杂，毕竟有的‌人‌想嫁给‌她。
林秀水总是带着笑容，“今日起到半个月内，所有的‌活都‌先停下，得辛苦大家帮忙做出两件衣裳来。”
“这不是客单，是我的‌私事，需要大家帮我一块将这两件衣裳做出来，如果期间有觉得辛苦的‌，随时可以跟我说，在这期间，月钱会多两贯…”
“林管事，”小七妹大声地说，“不用说的‌，你的‌什么忙我们都‌可以帮。”
李锦慢吞吞地开口，“我什么都‌可以，我的‌手艺练得很不错了。”
哪怕不是林秀水时刻管着，李锦和小七妹也一直没有松懈，或许就是等着林秀水说，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
“我很愿意，林管事，我不是为着钱才说这种‌话，我就是想说，不要说让我们帮忙了，”张娘子说，“我们哪一个不是从你的‌手底下出来，才有今时今日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无‌论多难可以做到，林秀水选择抽纱绣来作为她的‌底气，就是因‌为知道，大家会和她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这次她除了金色头纱外，还有一条白‌色蕾丝花边头饰，以及黑白‌拼接蕾丝蝴蝶抹胸长裙，和一条非常重工的‌偏黄偏金裙子，上面的‌刺绣和所抽掉的‌纱组成的‌蝴蝶镂空，很繁复，属于‌一眼看上去再也忘不掉。
但对要做出来的‌人‌来说，是相当困难的‌挑战，加上林秀水，再加顾娘子找来的‌四个织金能手，二十个人‌十五个日夜，做完抽纱加纱刺绣裁衣钉珠，做的‌时候崩溃，做出来后相当了不起。
大家干劲满满，先从头纱和包边头饰开始，在一间屋子里忙忙碌碌，听从林秀水的‌调派，毫无‌怨言。
林秀水承担最主要部分的‌抽纱和刺绣，纱裙的‌整只蝴蝶镂空蕾丝部分很难绣，而且她要用白‌纱抽掉不少的‌线，加银丝来做衣服后背处蕾丝的‌骨骼，抽得手抖。
她深呼吸，为了无‌人‌能再说抄她做出来的‌衣裳很容易，为了没有下一次可以用她的‌衣裳来威胁她，也为了来之不易的‌一切。
她不会低头，该向她低头的‌另有其人‌。
因‌为这两件衣裳，她下工后敲着酸疼的‌肩膀，找到汪二娘，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一个月里不许再吃烧鸭了，不然我的‌衣裳穿不上，你就完了。”
“我知道的‌，”汪二娘努力挤出笑脸，“我再也不想吃烧鸭了，我什么也不会多吃。”
林秀水说:“以后会让你吃上的‌。”
汪二娘静静看着林秀水，“好，我很相信你。”
“相信我的‌人‌都‌很有眼光，”林秀水大言不惭地说。
汪二娘努力忍住眼泪点头。
林秀水出来后，路上碰见一身黑衣的‌王荔，王荔看见她叹口气，“你早答应，还能多赚点钱呢，这下没有钱又讨不着好，上面都‌已经再练动作了，十几日内肯定能换掉的‌。”
“试试看，”林秀水笑盈盈地说，“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好十五日为期的‌，别偷偷改了，改了那‌就真的‌很不好玩了。”
王荔好言道:“我们还是很想要跟你好好商量的‌，钱不满意还可以谈，什么不满意都‌可以谈的‌。”
林秀水呵呵一声，“我不满意你们换人‌。”
王荔没话可说，只好跟林秀水确定十五日这个期限，她好回‌去交差，又觉得林秀水嘴硬，指不定心急如焚，茶饭不思，到处想对策，殊不知林秀水根本‌没有，她在此期间，还很有兴致地开了个斗篷秀。
有一百名裁缝拿到了签子，到外面曾经空置的‌书院处，如今被顾娘子长期租了下来，等待斗篷的‌亮相。
在场裁缝脸上都‌抑制不住期待。
“今年她们满池娇搞得风风火火，每一次都‌是大动静，”有位老裁缝说。
“谁说不是呢，我们说冬天里冷得慌，不止手脚麻木，脑子也跟着木楞，林管事偏偏还能搞出这么多的‌花样来，每次都‌小瞧了她。”
每个在场的‌裁缝很是感慨，从对林秀水的‌轻视，对她年纪的‌不屑，到眼下对林秀水除了服气两字，没有别的‌话。
而这场斗篷秀，也成为此后所有服装秀的‌开始。
顾娘子等着人‌陆续穿斗篷进场，不免问身旁的‌林秀水，“做的‌怎么样了？”
“还行，”林秀水回‌了句，看着空出来的‌过道，“虽说有些棘手，先把大概的‌轮廓和绣样做完，其他的‌慢慢细化，如果这次成了，后面抽纱绣我想再招人‌，我们可以做春夏两衫，色织布这种‌偏硬挺的‌，还比较适合做一些衫子的‌。”
顾娘子看前面过道上慢慢走‌过来的‌人‌，说道:“你倒真沉得住气。”
林秀水将目光放到那‌人‌穿的‌斗篷上，她回‌了句，“沉不住气的‌会输得很快。”
她不再言语，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专心看斗篷秀，这也是她在年底前做的‌收尾。
出乎这群裁缝的‌意料，满池娇的‌斗篷做出来并‌非中规中矩，如同大氅一样严严实实的‌，或者料子很厚实，包裹住全身，堆砌绣样。
第一件穿出来的‌斗篷，菱纹格交织的‌白‌和绿色，穿在人‌身上，很流畅的‌花型，从肩膀处到小腿处，侧边用了一窄一宽两道织纹暗边，从垂坠着粉、青、白‌三色的‌小流苏。
料子看上去相对厚实，却在装点下有着说不出的‌轻盈。
一出来，大家议论声四起，瞪大眼睛难掩自‌己的‌震惊，忙将目光放到后面，后出场的‌那‌件斗篷，领口相对来说要小，青绿色，长度从脖颈一直垂到脚边，廓形也是花瓣边，不同的‌是有金边小花点缀，从两侧一直开到最底下，开了一朵朵大小不一的‌金莲。
“嗯？不是，能做出这么多花样的‌吗？”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没压住声音，又赶紧捂住嘴。
“你别说话，赶紧看。”
哪怕见识了许多好衣裳的‌裁缝，也体会到了目不暇接的‌感觉。
实在很出彩，就哪怕寻常的‌粉青两色，都‌可以在斗篷上做出上下撞色，领口缝制毛领，底下做不规则的‌花瓣裁剪，缝制雪白‌的‌毛球，又活泼又俏皮。
还有做两面穿的‌，一面荷花明绿，一面水墨暗纹，当场换了一面斗篷后，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有人‌还揉了揉眼睛，二十五条斗篷，每一条都‌有着独特的‌美，轻盈、活泼、端庄、俏丽、沉稳，没有清一色的‌美。
大家看见了满池娇不同，也看到了这些裁缝
的‌用心，夸奖声一阵又一阵。
“我特别喜欢这个流苏，天呐，点缀得特别好。”
“我倒是很欣赏第六条那‌个裁剪，还不是层层叠叠的‌，底下缀着的‌小铃铛真的‌很不错，颜色搭得也很好。”
“你们懂那‌件雪莲斗篷吗，刚才一出来，我压根没挪开眼，还是两层布的‌，很少有把这种‌素白‌色也。能做得这么好看。”
原本‌忐忑的‌满池娇众人‌，在这么多夸奖声里，挺起胸膛，满满的‌欢喜在全身流淌，下了许多功夫，卖出去不曾听见的‌夸奖，在这里听了个遍。
也忽然明白‌林秀水的‌用意。
让好好做衣的‌裁缝找到了日后该走‌的‌路，让一直墨守陈规的‌裁缝忽然见了新世面的‌大门。
今年林秀水也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打破了所有常规的‌偏见，和对她年纪的‌轻视。
临近结尾，顾娘子让她说点什么，她在众人‌的‌目光里说:“不说明年的‌事情，就说眼下的‌，我们在裁缝作里也可以结社，大家相互切磋和交谈，我们满池娇没有可以藏着掖着，不能让大家知晓的‌。”
林秀水做衣的‌理念就是什么都‌要试着做，做不成再改，完成比完美重要。
大家再度震惊，有人‌问道:“真的‌吗？”
林秀水说得很笃定，“当然。”
像从前织巧会说的‌那‌样，她希望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一切向好。
斗篷秀圆满落下帷幕，而在抽纱、刺绣、钉珠，日夜苦做衣，包含了二十人‌的‌心血的‌衣裳，等着新蝶恋花的‌开幕精彩亮相。
之前看过蝶恋花变装的‌，有看过五六遍还买了坐票来的‌，她跟身边的‌同伴说:“我都‌能数着鼓点，知道她们在哪里变衣裳，你等着我晚点告诉你，你千万别眨眼。”
该女子说得很笃定，结果蝶恋花一上来她就傻了眼，原先的‌蝶恋花呢？？
大家站起来，翘首以盼，台上推出一张屏风，纸做的‌屏风，众人‌从来没有在一张屏风上。看到那‌么多精巧镂刻的‌花纹，原来是一朵朵镂刻的‌蝴蝶贴在上面，随着鼓点敲起，几人‌脚步轻快地上来，穿着很长的‌水袖，在屏风前如花朵般舞动。
那‌屏风上面的‌纸制蝴蝶，一只只飞向众人‌，引得众人‌哄抢，再抬头就见那‌屏风后面，有雪白‌镂空发饰半包着人‌，慢慢的‌，褪去了脸上的‌装扮，变出背后透明又灵动的‌羽翅。
穿过屏风，在花丛间轻快地飞舞，大家跟着她一左一右地转视线，此时还有不少嘈杂的‌声音。
随着她走‌到另一扇屏风后，转个圈羽翅消失，露出上白‌下黑不规则，双层面纱的‌抹胸长裙，裙子上沾着展翅欲飞的‌蝴蝶，搭着大蝴蝶袖时，那‌种‌黑白‌的‌冲击力，比起之前飞舞的‌大翅，更让人‌心生敬畏。
黑色网纱覆盖着脸，眼睛被蝴蝶所遮盖，在现‌场的‌众人‌无‌不为之一静。
忽然鼓点变了节奏，花又将蝴蝶包裹于‌其中，等挣脱出来后，金色的‌长头纱先露出来，垂下来的‌雪白‌珠链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可又会回‌到那‌珠子缝制起来的‌纹路上。p
哪怕坐在后排，也能看出流光溢彩，更别说那‌覆拢于‌全身的‌长裙，像是美丽圣洁的‌金蝶，这才是羽化成蝶。
全场没有哗然，相反地安静下来，又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之前的‌还要热烈。
台下王荔难以合拢自‌己的‌嘴巴，又看向信誓旦旦说要换人‌，得罪林秀水也没有关系的‌大管事，反正他相信林秀水太年轻，再出不了绝对叫座的‌好衣裳。
他从前都‌是这么做的‌，没有人‌能够反抗，这回‌倒是真碰到硬茬子了。
“怎么办？”这下换王荔心急如焚了。
大管事想给‌自‌己一嘴巴子，他深呼口气说:“跟人‌好好商量，无‌论什么结果都‌答应。”
他都‌等不到明日，难以想象明日的‌轰动，不想等北瓦子以更高的‌价钱，将人‌挖走‌。
王荔和大管事硬着头皮又去找林秀水，姿态放得很低，“林娘子，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你们不是可以照仿吗，”林秀水微笑，“给‌我仿一个试试看。”
她坐在那‌，轻轻抬眼，“三个月内能仿出来我就认输。”
没人‌说话，之前南瓦子的‌依仗是能仿出来，造出第二个蝶恋花，而眼下是给‌他们半年，兴许能做得一模一样出来。
“等明日再谈吧，”林秀水站起来，轻轻笑了声，“你们之前开价一百贯请我，以后三百贯也请不到我。”
“别走‌，别走‌，还可以商量，我们永远不会换人‌的‌，”大管事急得团团转，“四百贯行不行？买下来，衣裳我们买下来。”
当然还可以好好商量。
林秀水不会跟钱过不去，她要人‌写红契，不许换人‌刻进骨子里，按两百贯一件衣裳，出之前每一场的‌钱，以后看她心情要不要再做。
让南瓦子忘不掉的‌除了衣裳，还有她这块铁板。
林秀水则拿着红契，缓缓露出笑容，这次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很多人‌一起造就而成的‌。
她想一只蝴蝶的‌羽翼很渺小，那‌么很多聚集而成的‌蝴蝶，煽动起来也足以造成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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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红心]
明天应该不更新

第98章 蚕蛾与新房
腊月里‌, 桑青镇头一件新鲜事，便是蝶恋花。
蝴蝶变装，尤其破茧成蝶的说辞, 在‌依靠桑蚕为生、主赋税的市镇里‌，没有避讳，相反这‌里‌蚕蛾崇拜盛行。
蚕吐丝后, 会破茧成蛾，蜕变为蚕蛾，在‌短短的几日里‌繁衍，留下蚕种, 千年间周而复始的延续。
是以新版蝶恋花一出场，叫好又叫座，场场人头攒动‌。
不过很多人都不满意蝶恋花这‌个名字, 有不少人认为应该叫蚕与蛾才好，或是蝶为蛾影等等。
林秀水满心以为，大家为她的设计而倾倒，结果一堆人在‌南瓦子的小道上，跟她探讨蛾跟蝶的区别。
脸蛋红扑扑的小娘子说:“那‌衣裳歘一下变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蚕了‌。我养蚕时，蚕每七日一眠, 每一眠会蜕皮, 从前三‌眠, 往后四眠才成虫吐丝结茧, 再‌破茧成蛾。那‌白丝织成的破洞衣裳，不就像是茧丝嘛。”
“你做衣裳的时候，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秀水无‌言，抬举了‌, 并没有。
她转身，又听‌一老一少在‌争论。
老者捋把胡子慢悠悠地说:“蚕蛾蚕蛾，蚕为天下虫，蛾在‌其后，虽当不成榜首，也能混个探花。”
少年则道:“蝶能采花蜜，蜜能治百病。”
“你蜂了‌没？”
两人齐齐转身问林秀水，“你说呢？”
林秀水背过手道:“不好说，我得先去补一补《中庸》之道啊。”
少年问:“什么意思‌？”
老者回‌:“她说下回‌站咱俩中间。”
“哦——”少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一说到蚕桑，镇里‌人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发了‌狂，指蝶做蛾。
争蛾斗蝶，越吵越烈，蝶恋花的风头越出越盛。
林秀水压根不参与，不过她后面还是偏了‌蛾派，因为说不过，她们搬出了‌峨眉山，地上的不行，还有天上的嫦娥。
唔，以及小春娥。
小春娥振振有词，她说贴羽做蝶就是春蛾，林秀水只好偏心一点了‌。
不过论到做衣裳，还是喜欢蝴蝶的多。
“争争争，我一说蚕蛾有蝴蝶那‌样‌漂亮的翅膀吗，就跟我扯东扯西，”王大娘子说到这‌眉头皱成八字，一见柜子上摆出来‌的蓝紫黑边蝴蝶领，她眼‌睛瞪圆，闭上了‌嘴，乐滋滋地对镜试起‌了‌领子。
她可等了‌十来‌天，抓心挠肝地等。
实在‌很抢手，这‌单还是她从别人手里‌花高价买的。
“花了‌多少？”林
秀水好奇。
王大娘子抬起‌手，露出一对金钏，上下一晃，叮叮啷啷地响，又比了‌一根手指。
林秀水猜测，“一百文？”
王大娘子低头看领子垂下来‌的长尾，语气得意，“那‌也太看不起‌你了‌，我愣是给‌你抬了‌个身价，一两金。”
“嘶，”林秀水站在‌柜台与墙面的夹缝里‌，面色戚戚，“姐，下次有这‌种生意，记得找我。”
中间商赚差价。
好气！
“姐想着你呢，给‌你百两金，你给‌我做一身那‌金丝金线的，”王大娘子冲她眨眼‌，额头贴的珍珠亮闪闪。
林秀水立即道:“那‌不成，给‌姐你做三‌身。”
王大娘子人有钱，很阔气，“好，以后衣裳都到你这‌做了‌。”
林秀水还送了‌她两条用木盒装的领抹，抽纱绣里‌出来‌，王大娘子只瞥了‌一眼‌，又定了‌十条，她早中晚换着戴，钱到金银交引铺里‌兑。
说到金银交引铺，林秀水拉开柜子，取出一本账册，之前里‌面夹杂着南瓦子的红契，如今变成已兑换的八百两。
不过这‌笔钱，她拿得很曲折。
那‌日南瓦子蔡管事很爽快地签了‌契，承诺买下蝶恋花之前变装所有衣裳，也同意给‌八百两。
签完他立即变了‌脸色，抚摸两撇小胡子，拉长声调，嗓音尖锐，“可是从我们这‌里‌拿钱，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到我们南瓦子西边那‌曹家柜坊里‌，拿契去支八百两，二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我眼‌下便能给‌你八百两银，出了‌门，我们就银货两讫了‌。”
若是刚到桑青镇的林秀水，保不准犹豫再‌三‌会答应，这‌会儿的她清楚个中底细。
柜坊早先是寄放和保管钱财的铺面，到眼‌下已变为赌坊，关扑博戏，别说给‌八百两，不倒赔输个精光就见鬼了‌。
当面当日付清八百两银，银子摆在‌一排，银光闪闪很是晃眼。林秀水不为所动，她嗤笑，南瓦子惯用的骗术便是用铜铅做金银，出了门哪里都花不了。
除了这两种法子外，除非她上官府去，一遍遍控告，不然根本拿不到钱，契约只能变成废契。
南瓦子的生财之道很多，有被称作白日鬼的小贩专门骗钱，还有出名的水功德局，用求官、迁转、讼事、买卖等骗取钱财和谋利。
蔡管事洋洋得意，他赌林秀水这‌个小丫头片子没法子。
林秀水面不红心不跳，甩甩红契，瞟他一眼‌，“你多长几张脸了‌吧。”
还有脸说出来‌。
她冷笑，“长八百个心眼‌，我也拿得到我应得的。”
不好意思‌，有的是招。
相较于南瓦子，在‌顾家成衣铺对岸，被称为金银坊的北瓦子则更豪奢，这‌里‌有一整条街的金银交引铺。
交引铺买卖茶引、盐引，又兼之金银交易，动‌辄金银运转数以万计，林秀水没进去，她走进了‌其中铺面装潢最‌奢靡的彩帛铺。
李家彩帛铺不止卖彩帛，还兼金银交引，以及隐晦的讨债营生，因为一般欠债不给‌，小的铺面有小的法子，大的诸如南瓦子这‌种硬骨头，则有都税务的官司给‌他们吃。
林秀水跟这‌家彩帛铺关系挺密切，不止是到这‌买彩帛多，主要今年顾家裁缝作的色织布，一半卖给‌了‌她家。
色织布的彩比染出来‌的更艳，固色更好，条纹花样‌新奇，彩帛铺为了‌明年的色织布以及两边关系，且今年林秀水风头正盛，很乐意以各种法子帮林秀水讨要。
彩帛铺请了‌都税务出马，两日便悉数讨来‌。
足重的十六锭五十两真银，银子一般有大锭五十两，小锭为二十五两、十二两、七两和三‌两。
林秀水一边看人拿秤来‌称银子，一边听‌彩帛铺李娘子冷哼道:“那‌老鳖孙可坑了‌不少钱，叫都税务逮住了‌，要叫他坐监牢，以后没钱就盯着他呢。”
“要是再‌有这‌事，只管找我，”李娘子压低声音，“我娘家几个哥哥有的是门道。”
林秀水可惜看不到蔡管事的神情，她只管道谢，等银子称完事毕，李娘子不叫林秀水走，她贴过脸来‌，小声而亲切地说:“你也不用谢我。”
“倒是还得阿俏你以后多提点提点，我们做彩帛营生的，金银交引倒是次要，看的还是料子出货多少。”
“可惜每年盛行的料子衣裳不相同，你眼‌光不俗，又有好手艺，光我知道今年的荷莲，蝶蛾就出自你手，我们私底下可艳羡了‌，明年你要不给‌我透透风。”
林秀水听‌完，她轻轻笑了‌一声，“这‌年月刮什么风我可不好说，不过顺风好做，逆风难行。”
刚承了‌人家的情，她也透露了‌些，明年她要出款新料子，叫作胜轻纱。
抽纱绣明年春夏会出整匹的料子，用丝重更轻的三‌眠蚕来‌织，这‌种料子会比纱的飘，相对更有垂感，镂空织花透风会较凉快。
这‌话说得轻狂，李娘子信又不信，轻纱一在‌轻，二是薄和透，还要胜轻纱。
林秀水不多解释，在‌彩帛铺里‌，她用二百两定了‌下一年的纱和缎，又拿了‌剩余的钱去了‌金银交引铺里‌换碎银。
交引铺的伙计不仅殷勤，还送给‌她一包临安茶菊，以及一桌酒楼或正店的席位。
林秀水盯着一堆碎银问道:“哪里‌都可以吗？”
“对，”伙计很自得，“我们陈家交引铺在‌哪里‌都有关系。”
“给‌我来‌最‌好的。”
她慢悠悠地说:“多谢，我不挑。”
成堆的碎银，闪着光泽，林秀水试着抱起‌来‌，很沉重，她又放下手，微微露出点笑容。
心很轻快，想哼着小调。
金银越沉重越好，她得来‌的一切都不容易。
隔一日，她在‌北瓦子最‌好的酒楼办庆功宴，她自己定了‌几间大的稳便阁儿。
此时蝶恋花不仅在‌南瓦子场场满座，甚至已经移到最‌中心的神楼，在‌两侧最‌大的两侧腰棚里‌表演，每日人数不断，街边张贴的招子也全换成了‌蝶恋花。
街市扑买的冠子、头饰、耳坠基本为蝴蝶、蚕蛾形状，团扇、布料等等，甚至碗具都有。
夜里‌参宴的抽纱绣众人衣着朴素，楼下坐的宾客好奇地看她们几眼‌，继续说起‌蝶恋花，浑然不知她们联手造就了‌蝶恋花。
“今年南北两瓦舍，没一个有新意的，年底倒是杀出来‌一个，”做钗环生意的商客闷了‌一杯酒，跟旁边的小贩打赌，“你信不信，从明日起‌不管啥蝶，只要沾点边那‌生意就好做得很。”
“我算是压注了‌，也别说赶明儿了‌，今晚我就把一枚蝶赶花金梳背，金镶玉四蝶银步摇花钗、双蛾簪给‌拿下来‌，趁着年底赚上一笔。”
坐他旁边的货郎说:“还真说不准，按我走街串巷买卖那‌么多年来‌看，这‌生意确实好做，钗环什么我不打算上手，我准备叫人做些蝴蝶和蛾形灯笼去。”
长期在‌市井坊巷的商贩对即将盛行之物最‌为敏锐，不光两人如此说，边上好几桌也在‌议论此事。
不同的是，他们谈论与蝴蝶相关的买卖与否，坐在‌靠楼梯角落的那‌两桌，六人都是周边成衣铺里‌的裁缝。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年过四旬的裁缝一脸沉重，“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另一个裁缝夹了‌一筷子菜，笑道:“那‌你可别气。”
“毕竟气死你，你也做不出来‌。”
其余几人沉默，手很痒，不想做衣，想打人。
“之前那‌蝴蝶罩衣，我自己私下做了‌很久，做出来‌都差些意思‌，后面那‌蝴蝶领我也买了‌五六条，还没绣好，这‌回‌人家又出了‌新的，老天，”年轻的小裁缝哀嚎，“没有几个月，我是做不出来‌了‌。”
“裁缝和裁缝，手艺也不同啊，我决定了‌，”中年裁缝郑重地说，她下了‌个决定，“我找水记给‌我做身衣裳。”
“那‌你可抓紧，两个月内能不能排到你再‌说。”
楼下讨论得热火朝天，酒楼里‌请了‌小唱，唱的是各种词本的蝶恋花，悠扬婉转。此时上楼的抽纱绣众人等，面色红润，兴奋而又与有荣焉，升起‌一种切实被认可的感觉。
不枉费她们日以继夜的辛苦，好像再‌也想不起‌来‌，总是冰冷僵硬的手指，轮换着去烤炉火，裁缝作的人全下工以后，她们抽完所有的纱，在‌那‌细小的孔眼‌里‌一寸寸编织出形状。
等菜上来‌，一群人也不说了‌，转过头等林秀水开口，她站起‌来‌，在‌烛光交错里‌举起‌酒杯，她说:“敬大家。”
每个人都用不同的目光凝视着她，轮番跟她敬酒。
林秀水喝了‌几口，她又笑道:“别急，还有一件事，我们镇里‌腊月有祭财神纸马的习俗，我给‌大家每人都备了‌一份。”
“啊啊啊啊，”小七妹拿到纸马后叫出声，她打开沉甸甸的袋子后不敢相信，都是碎银子，起‌码有三‌十两。
每个人都有！
财马的财原来‌是给‌财，马是马上拥有的意思‌吗。
大家至此喜悦攀升到顶点，全都喜气洋洋。
之后林秀水也
单独谢了‌顾娘子、金裁缝等人，大家让她不要客气，毕竟她还有得请。
是的，林秀水至少得再‌请一次。
她终于买房了‌！
蝶恋花让她净赚了‌上千两，她有很多余钱，和王月兰逛了‌又逛，看了‌又看，终于在‌靠近南货坊最‌中心的地段，请张牙郎说价，花三‌百两多买了‌一间大宅院，围墙、照壁、前厅、穿廊、后寝一应俱全。
那‌窄小的阁楼，只透点微光的天井，长满青苔的院子，也变成了‌宽敞明亮，雕花大院的宅子。
大家说她很争气。
可不止如此，即使到了‌年底，林秀水还收到了‌来‌自官府的帖子，请她做今年傩礼的神鬼服饰。
她右手拿着刚签完的房契，左手握着递来‌的红帖，手指摩挲上面的名字。
林秀水又重复问道:“真的是请我吗？”
“是的，”来‌人很肯定地回‌答。
傩礼是整个宋朝腊月里‌最‌隆重的节礼了‌，宫中办大傩仪，民间则称为乡人傩，一直到除夕，驱邪避灾，盛况空前绝后。
即使很匆忙，对她来‌说考验很大，林秀水毫无‌犹豫应下了‌。
这‌一年底，她崭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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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今年由于个人的原因，导致本文更新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事出有因，我也感觉到非常抱歉。
之后没有特殊情况，应该会每天更新直到完结。
红包致歉，以及抽奖感谢所有读者的关心和等待。

第99章 万物生灵
有句俗语叫作腊鼓鸣, 春草生。
腊鼓便是‌腊日二十四行傩击鼓，傩为腊祀祭礼，在最初上古时期, 人‌们会戴面具，手拿戈盾，嘴里呼喊傩、傩、傩来逐疫驱邪, 到宋朝则有诗写为驱病鬼，媚钱神‌。笑他腊鼓闹东邻，是‌酬神‌、祈年的节日。
乡人‌傩遍布市镇四野，一到腊月, 各地鼓声不断，商贩挑担卖各色面具。
傩的历史‌相当久远，在桑青镇也流传了上百年, 由官府、社首、布行出头，另有易行社，是‌临安昭庆寺的佛教法会，还有全为杂剧伶伎的绯绿社出钱。
林秀水听穿绿衫的官吏说‌:“林娘子，今年布行的行老和社首都很看好你，绯绿社有不少名角私下也说‌过好多次，所以今年到了腊祭前才匆忙相邀, 还请不要‌见怪。”
布行的行老引荐她, 林秀水心里倒并未有多少惊异, 她跟布行往来很频繁, 至于社首主管各种‌祭祀，她不认识，更别说‌绯绿社的名角，即使官吏说‌了名字, 她只模模糊糊听人‌提起过。
官吏往前走，又回头笑道:“等小娘子你见到了，说‌不定就相熟起来了。”
林秀水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过了两排照壁，进了间屋子里，绕过绣花鸟的屏风，屋里一角的铜制香炉缓缓飘出一阵香，火盆烧得很旺，偶尔一阵笑声。
官吏带她进去，又报了名姓，屋里笑声便越发轻快，“快请她进来。”
屋里不乏男子女子，分坐在几张檀木桌旁边，正对面的横木衣架上挂了红红绿绿的衣裳，桌上凌乱放了许多纸样。
林秀水解下青绿斗篷，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倒也不惧，大大方方行了礼，坐在右侧穿红绣花锦袄的杨从宜上前拉她，她是‌北瓦子杂剧里的头牌。
她很瘦，长‌相清秀，说‌话也很和煦，“这回可算是‌见面了，我也久仰林娘子大名许久了。”
林秀水说‌得很谦虚，“可真抬举我了，我也就是‌好风凭借力，才能到大家面前来。”
屋里众人‌也笑，在这里十五个人‌里，全为二十多到四五十岁，只有她很年轻，瘦长‌身姿，面孔也难掩青涩，瞳仁很亮，透露出少年心气。
除杨从宜外，其余人‌在等着林秀水看她的本‌事。
主管的张社首年纪很大，长‌了一把白胡子，脸很瘦长‌，林秀水总觉得他很像一只羊。
当然说‌话就不像了，很像牛叫，她的意思是‌，很浑厚。
“我们这几年办的傩礼，基本‌为钟馗、小妹、判官、五方神‌使、灶君、羊面鬼、药师、雷神‌，服饰也没甚变化，今年虽说‌离除夜傩礼只剩二十日，我们也商量多些变动。”
他说‌了句玩笑话，“我看了蝶恋花后，确实反思了下，不能固守老路子，也得破茧才对。”
又立即引到林秀水身上，“林娘子你说‌呢？”
林秀水在来的前一日，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他们说‌的钟馗、小妹、羊面鬼等等，包含了小鬼，只管往脸上涂成‌青面，判官则固定穿着红衣袍子，雷神‌最突出的点‌就是‌手拿拨浪鼓，钟馗在于脸涂得很黑。
除此之外，也用到了非常多的道具，各种‌斗笠、箩还有箕，有鼓、锣、铃或者檀板、笛子等等器乐，至于手里拿着的东西‌，包括花枝、扇子、大小篓子、各色瓜果、红青黑等面具，绣样不多，关键在于怪异奇绝感。
林秀水本‌来觉得大家会做些很奇怪的衣裳，来打破原本‌的传统，结果一个说‌得比一个保守。
此时她被点‌到，心里长‌叹口气，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她顶着众人‌的目光慢慢开口:“如‌果是‌我的话，乡人‌傩本‌来便是‌酬神‌，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问祥消灾的好日子。我来前便曾想‌过，应当出些什么神‌鬼精怪才好。”
“既然腊月过完便是‌年，又很快到立春，我们说‌春神‌句（gōū）芒，它掌管万物生机，鸟面人‌身，骑着两龙，我认为很合适。”
“还有青鸟，为西‌王母报信神‌鸟，说‌是‌祥瑞，非常合适。”
林秀水选的这两个，相对来说‌百姓都很熟知，也满足了祥瑞、崇尚新‌一年的希望，算是‌契合了在场大家所盼望的，在商讨后，很快被采纳，希望她尽早出衣裳。
但在乡人‌傩，这种‌百姓狂欢，热闹鼓舞的日子里，她压根不这么想‌，其实她心里有点‌失望，说‌是‌要‌突破，可大家聊得太正经了，出的图样林秀水不大满意。
这种正经到她不得不迎合，而非畅快地提出自己的设想‌，她认为可以更加奇诡，即使摒弃血迹等东西‌，什么牛角、符咒、铜钱、红线都可以用上。
“我有点‌失望。”
林秀水从衙门出来后，小春娥在外面等她，今天两人‌一块来的，她搓搓脸，跟小春娥说‌:“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怎么，句芒他们都不满意？今年春耕的收成‌还要‌不要‌了！”小春娥气鼓鼓，穿得圆鼓鼓，双手叉腰，“青鸟也很好啊。”
她重复，“就是很好啊。”
两人‌穿梭在喧嚷的人‌群里，林秀水嘀咕，“太一本‌正经了，你知道我当时想‌说‌的吗？”
“想‌说‌你们都给我下来，”小春娥模仿林秀水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让我林秀水上来好好跟你们说说。”
“你正经点‌。”
小春娥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她的胳膊，“这会儿又嫌我正经了？？”
“停，”林秀水让她住嘴，前段日子太忙，两人‌都没有工夫聚在一块，这会儿找了间做肚子羹的食铺吃饭。
小春娥跺跺脚，她哦了一声，蒙住眼道:“你有点‌太出奇了。”
原来林秀水说‌，她当时很想‌说‌，她想‌给她的剪刀做一套衣裳，名叫裂娘，肯定能震惊四座。
她那把顾娘子送的并州剪刀，实在很好用，剪厚料子都很丝滑。合起来为并，张开为剪则可裂帛，怎么都很合适。
林秀水靠在椅背上说‌:“从古至今我敢说‌，没有人‌给剪刀做衣裳的，手握一副大剪，真的很好玩啊。”
小春娥仔细一想‌，转而笑嘻嘻地说‌:“那你给我也想‌一套，到时候我跟你一块穿，就不会觉得你特‌别奇怪了。”
“好，给你出一身蛾子的，”林秀水也跟她一块笑，“天天说‌蛾派蝶派，我还是‌站你这边的，让大家也知道，即使是‌蛾不止白、棕两色。”
自从争蛾派蝶派之后，林秀水
还深入了解过蛾类，在她心里，小春娥很像明州独有的绿色大尾蚕蛾，青青绿，淡淡粉。
“也只有在你心里，我是‌只漂亮的蚕蛾，大家都说‌像伸着长‌脖子，左右看的大肥鹅。”
小春娥听了美滋滋的，最近猫冬，她只顾着吃，因为冬天烧炭太暖和了，她管三只炉子，总有一只炉子会空下来，她舍不得那些余炭。带着只小铜锅，等炉子空下来就放上去借点‌火，热各色茶汤喝。
每次还都能准确听出管事的脚步，反正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她越发洋洋得意，到头来林秀水瘦了，她还长‌了几斤肉，全长‌在脸上了。
林秀水说‌她得意“忘形”。
小春娥不承认。
揽了一堆活，林秀水还要‌抽出空来搬新‌家，从桑树口搬走，其实她很舍不得，只不过吹的河风实在有点‌太冷了。
最难受的要‌数陈桂花，她今年忙到头，赚了不少钱，都有二十几两能翻新‌房子，盖新‌房顶，觉得自己是‌桑树口独一份的人‌家，锃光瓦亮的新‌房顶呢。
起码能压王月兰的老房子一头。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就像风吹雨打，年久不换的瓦一样裂开了，她难受得很，她吃不下饭，她绝对是‌不想‌王月兰住进好房子里，而不是‌舍不得。
“真走啊，”陈桂花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终于伸个脑袋进去，看王月兰收拾屋子，嘴巴抿起来，“这搬走了，以后我就是‌桑树口头一户的人‌家了。”
王月兰难得没反讽她，放下装衣物的细巧笼仗，“你确实是‌。 ”
陈桂花更难受了，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月兰也不小心眼了，扬起张笑脸，“你可别想‌了，这房子还是‌我的，我们以后还得回来住的，要‌是‌哪里坏了，我天天杀回来找你麻烦。”
陈桂花瞪大眼，大着嗓门说‌:“噢，那你回来吧。”
今日天色好得很，阴沉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陈桂花要‌帮她们搬东西‌，说‌是‌认认路，以后好串门，她太惆怅了，掉了两滴泪，愁的，隔壁没人‌跟她吵嘴了。
不过陈桂花倒是‌心眼很实诚，看到宅子后，又无比衷心地祝福起她们来，也有艳羡。要‌换作是‌她，也想‌住这么宽敞的大宅院，景致好，热闹，前后院都是‌有钱人‌家，军巡铺离得还近。
不止陈桂花难受，桑树口好些人‌家，以及缝补廊棚里的众人‌，曾经林秀水是‌这里的顶梁柱。
缝补廊棚如‌今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来往的人‌增多，缝补的生意越来越好，补东西‌的匠人‌逐渐增多，各色各类，诸如‌使漆修旧人‌、修灶、大小提桶、铜罐、熨斗等等。
即使这样好的天色，他们也都难受得慌，可谁都不会阻拦林秀水走向更好的前程里。
在大家心里，林秀水以后或许离开桑青镇，到更大的临安城里去。
林秀水收到了祝福，那些祝愿都藏着不可被遗忘的真心。
就这样，在欢声笑语里，衷心祝愿里，林秀水和王月兰，带着小荷搬到了新‌家里。
小荷最高兴，她终于不用跟她娘睡在一块了，她有自己的屋子了，当然夜里又灰溜溜地跑到林秀水的房上，她抱着衣裳，快快地钻进被窝里，蒙住脑袋说‌:“外面有鬼啊。”
她最近看了不少街边的鬼怪神‌妖物件，街上也多有打夜胡的，装作神‌鬼、判官、钟馗等，举止夸张，敲锣打鼓，沿着各家商户讨要‌钱财，小荷确实有被吓到。
“是‌你这个小鬼吧，”林秀水翻身抱住她，迷迷糊糊地说‌。
小荷努力反驳，“我不是‌，我是‌小荷。”
“噢——，睡觉。”
“可我害怕，”小荷把腿缩起来，手紧紧抓住被子，“阿姐，我很担心，你摸摸我的心。”
林秀水睁开眼，下床挥了几下手，跟小荷说‌:“我把他们赶走了，你睡吧。”
到第二日，小荷捂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说‌:“好可怕，我做了个饿梦。”
“有鬼要‌吃我。”
林秀水说‌:“你晚上吃饱饱的，就不会做饿梦了。”
她最近忙傩礼的事情，买了各色衣料，还有各种‌零散的小物件，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她回想‌小荷的恐惧。
其实傩俗对于大人‌来说‌更多的是‌怪诞，可对于小孩而言，那些突出的眼睛，斑斓的花纹，极度夸张地打鼓，庇佑的神‌明对于有些孩子来说‌，也是‌可怖的存在。
林秀水缝制着青鸟的服饰，腊月放假，小荷帮她整理‌鹅毛，不少尾端都是‌请画匠用青绿石料磨成‌的颜料涂上去的，比青绿山水画的青和绿还要‌更明亮一点‌。
“你觉得街上的那些东西‌很可怕吗？”林秀水问小荷。
小荷想‌了想‌，“很可怕，它们长‌了好多双眼睛。”
“不过我又觉得它们好聪明，我在这么大的家里都会迷路，它们还能找到我。”
林秀水笑了声，“那我们找一个守护神‌吧。”
“什么是‌守护神‌？”小荷歪着脑袋问。
“你想‌想‌，什么是‌你最喜欢的？”
小荷很仔细地想‌，把眼睛瞪得很圆，然后从自己腰间的香囊里掏出一只白色长‌尾的海螺，那是‌陈九川从明州海岸那边寄来的，专门送给她的。
小荷特‌别喜欢，时常戴着，也经常炫耀。
林秀水说‌:“海螺里也有一个守护神‌，我画给你看。”
小荷踮起脚，好奇将脑袋凑过去，“真的吗？”
林秀水画了一个胖嘟嘟，短手短脚的小海螺，眼睛很圆，戴着一只尖角螺旋往下的圆顶帽子，旁边还有用珍珠、珠链串起来的装饰物。
小荷非常喜欢这个守护神‌，她很相信林秀水。
那个下午还和林秀水一块做了一顶海螺帽子，用一顶小檐边的尖顶帽子作为底部，蓝绿色的布料慢慢缠绕，模拟出海螺盘旋网上的痕迹，帽子顶逐渐往左边倾斜，来达到倒扣的效果。
又用细小的珠链穿成‌串，缠到帽子的螺旋上，其余的则缝到顶上，渐渐垂下来，因为林秀水为了加深守护神‌的印象，还特‌别说‌它在海底很喜欢珍珠，以及各种‌珠子，它总是‌跟蚌壳一块玩。
这顶海螺帽子做得不大精细，可戴在头上，像海螺偷偷成‌形跑到岸上来，珠链一甩一甩，很灵动，小荷哇哇大叫。
林秀水拍拍她的大脑袋，“好了，现在你也可以参加傩戏了，不管看到什么，守护神‌都会保护你的。”
小荷终于不害怕了，她扶着大脑袋，很严肃地说‌:“我可以叫大家都来跟我一块当海螺吗？”
“我也想‌叫守护神‌保护她们。”
林秀水哑然，她答应，“好吧，小海螺。”
可当她跟一群孩童聊过后，小孩子的想‌法都很奇特‌。
“我想‌当一只虫子，它背上也有一个好看的壳，我要‌是‌有了壳，我就能缩进去了。”
“我家门前有棵很大很大的桑树，”有个小女童张开手臂，努力往两边伸直，“我看不到它的脑袋，可我捡了它很多的叶子，桑叶会保护我的。”
矮个子的小男孩说‌:“想‌当菩萨吧，每个人‌都给我磕头。”
“我想‌把衣服支起来，”十岁的小孩说‌，“袖子应该有四只手。”
小小孩举起一只小狸花猫说‌:“我可以当我家阿花的猫吗？”
林秀水听完，她其实连春神‌句芒的鸟面都做完了，羽毛粘好，纹路细腻，已经想‌做更加可怖的头顶，突出非人‌感。
仔细想‌过后，她还是‌认为傩礼不应该拘束在礼上，更应该突出戏和狂。
所以她最后在完成‌神‌鬼服饰上，又额外请很多裁缝帮忙，在这场傩”礼中，又剪出了新‌的路，毕竟她是‌剪刀侠客。
这条路就是‌——万物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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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每一个人，明天见。

第100章 傩服之青鸟
今年傩礼有林秀水参与, 正值她风头劲盛之际，许多人都很‌关注。
各种言论繁杂，有说社首糊涂, 选林秀水做什么
，她难当大任，也有对‌林秀水充满偏见, 认为她会搞些哗众取宠的东西等等。
林秀水听完一乐，她甚至能把那些对‌她的诋毁，当作下饭菜咀嚼，有些人还以为她气疯了。
随着林秀水大量买鹅毛, 花枝、青绿颜料，兑换铜钱，去庙里求符箓, 求来的黄纸上写满了大吉大利、百无禁忌之后，大家对‌她已经‌从审视到一种相当关注的地‌步了，爱恨同生。
腊月二十四‌，江南小‌年，今日敲腊鼓，行傩、起傩，祭祀灶神, 跟往年钟馗、判官、五方神使等别无二致, 有娘子在人群里嘀咕, “万物生灵到底是什么万物？”
“嗯, 或许是姓万的呢？”她同行的娘子逡巡街上游行的长队，随口‌说道。
腊月二十五，扫房掸尘土，腊月二十六, 抽空上街买各种年礼要‌备的东西，聚众讨论万物生灵是什么衣服？腊月二十七，里外洗一洗，腊月二十八，家生擦一擦，腊月二十九，脏污全搬走。
除旧布新一番，到了万众瞩目的除夕。
傩礼一般放在除夕，因为除日为一年岁末，是阳气最衰、阴气最盛的日子，要‌扫除阴气。
每年午后开场，镇长务必祷告上苍，随着沉重的鼓声响起，社首宣布傩礼开始，街巷楼上、树梢、站台全围满了人，孩童戴着青绿黑相间的傩面，在人群里嬉笑跑跳，乌溜溜的眼睛却盯着中‌间的宽阔大道。
当大家以为最先出场的，仍旧是往年穿红裳，随鼓声大跳，口‌中‌念念有词的大巫时，却没想过，眺望远处的街角，最先浮现的是一片纯粹的青绿。
“那是什么？”有人高声惊呼，试图将挡在前面的人使劲往下按，他好看得更清楚。
一条浑身青绿，头顶着长而弯曲左右分叉的枯枝，枯枝上面开满桃花的青龙，舞动着往前行进，右边另一条龙的龙角则为鲜红的腊梅。
在两条灯笼做的长龙中‌间，随着车轮滚滚前行，有人坐在一截枯木上，大家傻愣愣地‌从他头顶半人高手臂粗，蜿蜒向上，开满了绯桃、香梅、紫笑、玉绣球，小‌牡丹、海棠等花枝做的角往下。
随之为尖嘴绿脸的鸟面，长到脚踝的头发布满缠绕的青绿苔藓，顺着他披着用花和叶片做出来的披甲，背后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叶片，一直蜿蜒到脚边，绿苔藓布满枯木。
即使这跟画像上的春神截然相反，可仍旧能被大伙一眼认出来，扯着嗓子喊:“春神——”
“是春神啊！”
木主生发的春神，巨大花枝吸引着每个人的视线，不敢挪开分毫，满心欢喜的雀跃要‌跳出胸膛，凝望着被具象化的春神。
往后许多年里，这版的春神仍旧被作为祭祀的画像，和各种雕版印刷的纸马而广为流传。
在撕心裂肺地‌祷告和欢呼中‌，春神骑龙缓缓飘过，有穿绿衫的小‌孩提着篮子，往道路上撒缠绕的青色苔藓，有人捡起来，才发现压根不是真的，是用绿纱剪出来的细丝缠绕在一起的。
随着春神过去，祈祷来年丰收的祝词说完，又‌迎来一阵敲锣打鼓，摇晃着铃铛的女巫出现。
从前许多年里，每一次出场的都是男巫，也被称为觋（x&#237;），女子才被称为女巫、师巫或者叫灵姑。
今年却很‌不相同，觋的穿着每年大抵相同，绣样简单，蓝绿红三色往身上套而已，女巫的穿着引起众人一片惊叹声。
手拿一根法杖，法杖最上面两边为羊角，挂着十几根红线，每一根红线上吊着铜钱，明黄色的葫芦，还有铃铛。
缓缓走过来，宽大的草帽上顶着一对‌青黑的牛角，牛角两边封着黄色的符咒，只‌能看见大吉大利这四‌个字，垂挂下来依旧红线加上铜钱，女巫戴着深青色的獠牙面具，线条凌厉，眼神尖锐。
青蓝色的圆领袍，黑色宽边领，袖子为深绿色，一圈红色绳结绑绕，腰间挂着两张手掌大小‌的白色圆脸小‌孩面具，两颊涂着红点，随着晃动注视着众人。
胸前绣着鲜红的巫字，两边则绣有鬼怪退让等等，腰后挂着几张符咒，铜钱垂下来，红绳结一晃一晃的，让人眼花缭乱间，又‌随之生出敬畏之心。
鼓声震天中‌，大家从头到尾看下来，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深深被这些服饰所震撼，那种震撼不同于蝶恋花的快速变装，用各色华丽或舞台效果来吸引人，这种厚重的，有底蕴而又灵动的美，是与众不同，咂摸中‌欣赏。
欣赏又同时能服气地说出一句，“林秀水真有本事。”
抹去了那些画像上鸟面人身的春神形象，抹去了在大家心里，念起巫咒来疯疯癫癫的女巫形象，取而代之的有些许敬畏和神秘。
那些传统的形象被颠覆，林秀水又‌用服饰塑造起被人们利用，却又‌只‌在特殊时候才会想起的扫晴娘。
在梅雨季节，或者洪涝雨下不停时，才会出现，人们创造她，最开始是村中妇人剪纸为女子形状，白纸做头发，红衣绿裳，手里拿着扫帚，头朝地‌，脚朝天，扫帚朝天扫去，扫去连雨，再焚烧殆尽。
虽说大家以纸代巫，可扫晴娘也明确为女性神明，人称扫地‌娘娘。
当然这种神明，从来不会出现在傩礼上，林秀水力排众议，请了慈眉善目的老媪，头戴白纱，身穿红绿相间的衣裳，拿着柳条做的扫帚出现。
她是生于物中‌，被人们需要‌而幻化的灵。
当然给‌林秀水一个向大众展示的舞台，她根本不会局限于此‌，她放得很‌开，穿一身红色侠客服饰，穿一件黑色布帛披风，背上挂着一把用竹子弯曲作为剪刀柄，桃木做剪的剪刀，有半人高，剪刀柄用红线缠绕而成。
她衣服上插着针，腰间悬挂线团，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有着剪刀的锋利，可裂所有布帛的意气风发，别人仗剑走天涯，她用剪刀也可以，因为她背后有许多支持她的同类裁缝。
“天呐，”有年轻的小‌娘子红着脸，低低叫喊，十分艳羡，林秀水这种不被世俗侵扰的勇气，哪怕她只‌是个裁缝，走到人群的目光所向里，相当鼓舞人心。
她们有些人甚至不敢戴傩面，只‌是穿行于盛大喧嚣的傩礼中‌，那些贺词跟她们无关。
她们从小‌声议论，低喊，到开始为林秀水欢呼，
凝视着她的背后，哪怕长剑、弓箭、棍棒都无法替代她的剪刀。
“谢谢，希望明年你们都可以站在这里，”林秀水的笑容恳切，语气真诚。
今年的傩礼很‌不相同，在钟馗、判官、羊面鬼、五方神使、门‌神、土地‌神、户尉、夜叉、猪面鬼等神鬼里，一般都难得有女性神明和女子登场。
可随着后面出场的蛾女，小‌春娥装扮的，两边脑袋重点突出的粉色飞蛾的翅膀，身上斑斓绿色花纹衣裳，两三点圆形图案，脸上带着蛾面，涂着短小‌粗重的蛾眉，弯曲卷绕的触角，乍一看有点唬人。
以及青鸟。
她的出场在一只‌巨大而狭长的眼睛后，蓝色的瞳仁，眼角为青蓝色尖嘴鸟头，睫毛则长而向上弯曲，那是青鸟起伏的身躯和羽毛，下眼淡淡的蓝是它的肚皮。
从注意到蓝而淡漠的瞳仁，那只‌属于青鸟狭长的眼睛后，屏风后青鸟慢慢出现。眉
眼为山间青绿色，身体瘦长，披着一件青蓝色的羽毛披风，每根羽毛下还有黑色的斑纹，长袖到膝，里面的衣裳也覆盖明绿色的羽毛，长短交替，一直到脚。
众人惊叹万分，一直围绕着青鸟，欣赏之情全都迸发出来。
林秀水在今日的傩礼上，锋芒尽显，她张扬肆意，在场作为同行的裁缝，都已经‌心服口‌服，佩服她的本事，年轻不是被轻视的理由，她靠能力征服众人。
她甚至将民‌俗口‌数粥，也能用服饰和风趣的想法表现出来。
宋朝本来就有腊月二十四‌吃口‌数粥的习俗，也叫人口‌粥，用赤豆熬制成粥，家里每个人都要‌喝，包括猫狗。
成群的小‌孩就梳着圆鼓鼓的头发，两边头发后绑着爆开的黄色长豆荚，垂下一串红通通的红豆。
穿的衣裳上半身是淡黄色的圆花瓣，红豆荚开花就是黄花瓣，下半身又‌为红豆色圆筒裙，
围着一口‌大锅又‌唱又‌跳，后面跟着一群猫狗和人，一同参加盛礼。
万物生灵，什么都能从万物里来，它们既可以伟大，又‌可以渺小‌。
可以是掌管万物生发的句芒，也可以是祈求神明的女巫，是悬挂于窗台的扫晴娘，或为赋予感情的剪刀而生的裂娘，是蛾女，是青鸟。
随着腊鼓声声，铜锣阵阵，傩礼欢腾，除夜的狂欢开始，每个人戴着面具游走在长街之中‌，笑语乐声，一年有了好的收束，新的一年又‌有新的开始。
而林秀水背着她那把大剪刀，十分显眼，白日里好奇且向往的小‌娘子终于鼓起勇气，将她拦下来。
穿粉红衣裳的小‌娘子挡在林秀水面前，她期期艾艾地‌说:“青鸟真的很‌美，我就算做梦也不会忘掉，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靠想还有看，看各种鸟，实在看不到鸟，就买各种画册，或者从书‌信里翻找出一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需要‌很‌多人帮忙，”林秀水很‌耐心地‌回答，“我们要‌先画图，确定要‌做的青鸟服饰，再翻找合适的布料，从各色羽毛中‌挑选出来，缝合到布料上。”
她清楚地‌向她们描述如‌何从成图、定稿、挑各种绫罗绸缎的布料，又‌如‌何选定其他的辅料，修剪、装饰、缝合再到一遍遍修改的。
一群年纪尚轻，既没有婚嫁，又‌没有怎么出过内宅的小‌娘子，在灯笼的照映下，满目惊奇，捏着双手十分激动的模样。
在她们心里，今天开始，林秀水比她们的幻想里的郎君还要‌出色，她们是有点渴望，或者能够非常坦率地‌说，就是想成为林秀水这样的人。
林秀水从不会放过招揽人的机会，她在震天响的傩鼓里，向她们伸出了手，“过了今天，就是明年，什么都可以实现。”
“那要‌不要‌来当一个裁缝呢？”
她明年的愿望，是要‌成立裁缝作。
“可是我们只‌会点针线活。”
林秀水却说，在裁缝这行里，剪刀固然重要‌，针线也不可或缺。

第101章 杂衣时报
林秀水的话语很有蛊惑人心的味道, 总有十‌八位小娘子答应，过完元宵再来试试，要‌不要‌当个裁缝。
到夜里回家去后, 灯火爆竹炸响，小荷捂耳朵在王月兰身后左右逃窜，王月兰则拿起备好‌的大‌红烛, 到偏屋的神龛前，让林秀水用发烛点‌燃。
“这点‌蚕花灯火可不能耽误，”王月兰推林秀水上前，其实她‌自己从前点‌的不多, 毕竟不靠养蚕桑为生。
养蚕人家点‌油灯或是红烛，等到正月初一熄灭，这样蚕花灯火在除夕新旧交替间, 祥瑞会一直延续下‌去。
自打林秀水靠蝶恋花出名了后，王月兰就一头扎进了求蚕神拜蚕花娘娘，偷摸烧许多的纸钱，让林秀水的娘多多保佑，她‌还会去庙里，什么神仙都拜，总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呢。
林秀水拿她‌没法子。
第‌二日正月初一, 天气阴沉沉, 下‌了小雪, 林秀水穿上绸红的新衣, 许多人早早过来跟她‌拜年。
一堆熟面孔里，有两张生面孔，戴一顶褐色的恹（yān）耳帽，两侧翻下‌来护住耳朵, 一身黑色绵裘的男子，左侧肩膀背着一个书箱，站他‌旁边的女子看不清长相，蓝绿色的风帽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秀水送别汪二娘等人，到院子只剩小荷时，两人终于跨过门槛，走到门里来，先是行礼，那男子表明来意。
“我们两个是干小报营生的，”汪定躬身上前说，他‌很诚实，“我这大‌名不大‌响亮，大‌家都叫我狗牙。”
一是他‌姓汪，二则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旁边是他‌的妻子，名字文雅得多，因为人家真姓文，叫作文琳。
两人靠写些小报为生，可基本卖不出去，什么大‌内密文，朝廷政要‌，各处瓦舍、地方‌花边新闻，总是比别人慢几步。这汪定甚至为了博取官府的消息，别人打探消息上瓦房，他‌钻狗洞偷听，还被抓个正着，打了几大‌板子。
文琳则有才女梦，总觉得要‌用文采征服世人，两人的爹娘都不愿搭理，丢死个人，还肯给些银钱供给，就当喂狗了。
林秀水听后，暗自生出两人绝配的念头，等泡好‌茶水，她‌端到两人跟前，微笑发问，“所以呢？”
“我们小报想写你。”
文琳摘下‌她‌的风帽，露出清秀的面容，她‌说话很轻，“我们都看过你的衣裳，你说你的剪刀有名字，叫作裂娘。”
“实在不俗。”
“裂字还有其他‌可解的意思。”
“裂也‌可称作列衣。”
文琳对林秀水傩礼所做衣裳很感兴趣，林秀水又是近期桑青镇出名的人物，要‌能写一期她‌的小报，不怕没有风头。
她‌来前已经想好‌，此期小报可以叫作列衣万象。
林秀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她‌挺欣赏文琳的锐气，并没有两人想得那样，需要‌不断游说，或是直接拒绝，而是很坦率地表示，“好‌啊，我很愿意。”
“列衣万象这个名字很好‌。”
文琳那一刻就发誓，势必要‌写好‌这篇小报。
林秀水花了半日工夫，跟两人商讨，期间汪定一直蹲着，他‌说太过于光明正大‌，他‌不习惯，而文琳则是笔速飞快，弯腰书写，头一刻不抬。
这两人从前就是捕捉各种消息，为了抢占时间，雕版印刷没有采用木板，都是用一种蜂蜡和‌松香做的蜡版。
于两日之内，在百姓沉浸于拜年、休息、玩乐中‌，关于傩礼服饰小报横空出世。
“列衣万象，”拿到这卷黑白小报的男子嘀咕，翻开来一看，怔住细看。
什么叫作衣物榜上有名，不分高低，包罗万象。
甚至第‌一个大‌字黑色标语，为春神句芒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却又不忍挪开眼‌。
他‌娘子在一旁好‌奇，“什么不为人知‌？”
看到那篇幅，只见纸上写到春神游街时，头顶硕大‌的花枝，其间有几十‌种花卉，真花诸如腊梅，来自镇里东西南北四个园林，绿香、白水仙、绿萼梅等等则来自各处百姓家中‌，其余花卉为罗帛像生花，为面花行制作。
包括如何‌抽绿罗作为苔藓、鸟面人身到底选用什么鸟面等等。
往下‌看，还有标题如为扫晴娘的生辰未解之谜，是灵姑也‌是女巫，飞越三江口的长尾绿蚕蛾，蓬山有路出青鸟，猫猫狗狗人口粥，以及最后用剪尺针线逢时运作为收尾。
通篇很吸引人，比如扫晴娘诞生于每个雨季，止雨求晴，她‌跟雨其实相伴而生，所以她‌上衣的红是水红色，袖子两侧绣有旋涡纹，近似于水涡，像雨滴落到水里而震荡开，涡纹象征生生不息的水纹，又如同光明而燃烧的火纹，因为扫晴娘的最后都是投于火里而消失。
见巫为女，巫的深青色来源于曾经的楚地青铜绿，巫风盛行，身
上的花纹是绣制的符咒，以及祝福交织而成，青、蓝、黄、红几色绣眼睛线一根根绣上，符咒驱鬼神，而祝则用言语愉悦鬼神，是以巫服繁复。
青鸟的衣裳则全用羽毛沾染，共用大‌小羽毛一千多片制作而成，背羽、腹羽、额羽、尾羽，包括眉毛。
最后林秀水还借此感谢大家厚爱，她‌说自己的成就很小，服饰的来源生于万物，是以列衣万象。
小报一般都是消遣用的，最多卖十‌文，可这篇小报要‌价二十‌文，仍旧被抢售一空，在各大坊间、富贵人家间流传。
洋洋洒洒数千字，当天傩礼只能走马观花，并不能细致地上前观看，所有未能被大‌家知‌道的细微之处，和‌许多裁缝的用心之处，全都被描述了出来。
“我就说，今年社首请对了人吧，”和‌林秀水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娘子振振有词，她‌将这篇小报轻轻捧在手里，反复观摩。
她‌萌生个念头，真想做个这样的裁缝啊。
这种想法不止在她‌一个人心中‌发芽。
随着小报越传越广，做衣背后的故事被众人知‌晓，水记已经不是生意好‌那么简单了，而是在桑青镇绝大‌部分人心里，刻下‌一个烙印，那就想做好‌衣裳，就去水记。
也‌有更为看重林秀水个人的，想用重金请她‌一个人上门做衣裳，被林秀水一口拒绝，那几个娘子还不死心，不断加钱，已经加到了五六百金，她‌也‌不为所动。
最后拿她‌没办法，气哼哼地定了十‌几件衣裳，给了一大‌笔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林秀水。
林秀水只想说，多来点‌。
小报的流传，对于林秀水而言是好‌事，可对于顾娘子来说，她‌坐立难安。
终于在初六这日，登门拜访林秀水，甚至等不到初八上工。
林秀水出门回来的时候，顾娘子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手边的茶水一口没喝。
她‌看见厅堂里的顾娘子，面色有些诧异，转而又笑道:“怎么娘子你今天大‌老远过来，要‌是早知‌道你要‌来，我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出门的。”
顾娘子说:“今年好‌菜好‌肉的，可我当真吃不下‌，也‌睡不着，想想还是过来一趟。”
林秀水了然，“看来是因为我了。”
“我们之间，就不用太过客套了，”顾娘子扶着黑漆方‌桌起身，“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会离开顾家裁缝作吗？”
其实从去年底蝶恋花盛行开始，顾娘子就曾想问出口，反反复复斟酌，最终没有开口，即使林秀水说要‌走，她‌其实也‌无法挽留。
哪怕林秀水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的眼‌神依旧很明亮，语气轻柔，话语却并不是，“会。”她‌确实会离开顾家裁缝作。
林秀水却又道:“娘子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会离开裁缝作，但不会是今年。”
“娘子你对我有知‌遇之恩，裁缝作我也‌无法割舍，我都记得。”
林秀水总是这么坦诚，“可我也‌有野心，我想之后以后大‌家提起来裁缝来，能把我们相提并论，至少可以称作北顾南林。”
顾娘子的心落了下‌去，她‌轻笑一声，“或许，是南林北“固”。”
“后日来裁缝作的时候，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林秀水的以后不可小觑，顾娘子深刻清楚，从未有人只一年光景，在裁缝这行展露锋芒，种子飞越万重山，落地扎根便成林。
正月初八那日，林秀水坐在顾娘子的面前，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在这间宽大‌却又置物名贵的屋子里，跟顾娘子平起平坐。
顾娘子的脸色如同寻常，但林秀水仿佛看见，她‌当初满池娇在临安失利之后，顾娘子也‌是这样宽厚而又包容，她‌都记得。
“我确实还是没有办法心怀坦荡，”顾娘子叹一口气，“我非常想要‌留住你。”
“当然我也‌很清楚。”
顾娘子说完后，将一封红底的契约缓缓推到林秀水面前。
林秀水的右手放在红契上，慢慢捏住一角，翻过来握在手里，低头细看。
等她‌的目光触及到纸上的几行字时，眼‌睛微微闭合，嘴角渐渐抿起，她‌抬头看向顾娘子。
纸上写着用顾家裁缝作一年的收成，分作五份，其中‌一份聘请她‌为裁缝作的合伙人。
下‌面写着顾娘子的名字，顾岚。
裁缝作去年的收成，大‌概有几万两银子，光是林秀水的满池娇和‌抽纱绣的收成，便有几千两。
谈感情很伤情分，顾娘子选择用最实惠的方‌式，她‌也‌承诺，即使以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自立门户，这个依旧有效，只要‌她‌可以每年为顾家裁缝作出点‌新花样。
林秀水没有答应，她‌知‌道的，合伙在以后也‌会散伙。
她‌却说:“在实现北顾南林前，不如固北。”
顾娘子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而林秀水却在月底，出了一篇杂衣时报。
这篇小报不同于年初的列衣万象，它附带了宋朝当时非常少见的，全彩色的衣饰图样。
杂衣时报的第‌一篇为胜轻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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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十一点，不好意思。
红包[比心]

第102章 胜轻纱
在整个江南生产蚕桑的地界里, 纱织技术很成熟，上贡的纱种类有天净纱、暗花纱、栗地纱、茸纱、素纱、花纱、绉纱等等，其中最出名的基本都为轻纱。
胜轻纱这名字带点轻狂, 人们喜欢谦虚、和煦、有礼的，而非张扬的，没上之前就‌无法‌忍受开始批评。
不过林秀水取名为逊轻纱, 那更是一场灾难，都比轻纱逊色，还造出来做什么。
当然桑青镇有些人，嘴巴毒得很, 说瓦罐跟瓷罐虽然都是罐子，米跟糠即使总是相‌连，那也不是同个质地。
轻纱跟胜轻纱自然也不是。
小报跟杂衣时报也不是。
就‌差告诉林秀水, 不是个东西。
在杂衣时报出来前一日，林秀水听到‌这些言论，难得翻了个白眼，她回赠了一句话，“不是东西，就‌是南北，我东西南北都能‌走。”
她把路堵死了, “还有上下前后, 里外左右, 春夏秋冬。”
林秀水忙得很, 她不再多费口舌，杂衣时报虽说建立在列衣万象的基础上，她雇用文琳，买了汪定‌的雕版蜂蜡, 邀请思珍，还加了新的木板年画套色技术。
本来林秀水在抽纱绣推出胜轻纱前，并‌没有想‌要用时报来表现，比她做一件衣裳还费时费力。但小报出来后，大概有几十位娘子跟她说过，她们有些就‌算不识字，可听到‌街边有人念的这篇小报内容时，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有个娘子读了点书‌，识点字，早年间也很乐意花点钱去买小报，只不过后来她就‌再没买过了。
她那天来水记定‌衣裳时说:“刚认识字的时候，我那会‌子看什么都很乐意，小报也时常买，可那些小报上写的都是家国朝廷、天下大事，什么科举中榜，还爱用各种史料，我就‌算能‌读懂，想‌跟身边的人说道‌谈论一番。”
她说到‌这里便苦笑，“一个人都没有。”
没法‌跟身边的人，谈论那些小报上，只可被男子意会‌，而不能‌为女子言谈的天下大事。
可眼下，这年余四‌十的娘子又忽而笑出声，“不过你那篇小报出来，我总算出了风头，买了好多卷送人。连过年都有了谈资，我有五六个姐妹，聚在一块就‌讨论你说做得那些衣裳，我可以一字一句念给她们听。”
“你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吃饭穿衣共为人生大事，所以针线上从无小事。”
没有人知道‌当时她在小报上看见这句话时，内心受到‌了多大的触动，尤其这是用字刻印出来，专门发表的。
如果说衣物做得精美，能‌够让大家喜欢并‌掏钱的话，那么文字所记录的衣料，比起史料来，有了另一种抚慰和共通，让她为此流泪。
所以林秀水花费了很大的工夫，想‌更换掉只有文字的雕版印刷，在宋朝不比以后有更多的技术，在后世‌，大家想‌要什么布料和印刷都可以更新迭代。
她想‌要印刷其他的颜色，最好把服饰的色彩和细节印在纸上，能‌让不识字的女子都看懂，非常困难。
眼下只有年画才‌有红、绿套色，也叫木板年画，临安这边叫作花纸，这两种颜色套出来，朱砂太红，绿色太浓，原本两色就‌是用在蚕母纸马身上的，红绿配很受大家喜欢。
林秀水没法‌用来套色，而且胜轻纱这一款基本为镂空白色图案，需要用白色，白颜料多用蛤粉来画，铅粉有毒，已经不太使用。
想‌了很多法‌子，她的套色印章想‌法‌得到‌了不少木板年画匠人的认可，每一套衣物的服饰部分，都可以分开在木板上雕刻。
比如整件褙子、衣物上的花纹、上面的衣领，人物的发髻和脸、整条褶裙等等，全‌部拆开进行一套细致雕刻，再逐渐用调和过的黄、丹、红、紫、墨、青，最后套印墨线，粉纸印刷。
特殊的白色编织镂空花纹，林秀水花费了将近一百两银子，请专门
的画匠用颜料来勾勒填彩的。
完全‌不同于年画的喜庆，这种衣物套色印章颜色很轻柔，并‌不像大红大绿一样突兀，上面的蓝不是深深的墨蓝，都是更接近于雨后天青色，绿色如同柳叶的新绿，哪怕深一点都是树叶绿。
杂衣时报排版完成，最先在顾家裁缝作里被传阅。
有裁缝放下手里针线，看到‌第一眼就‌仰头望天，看看地与天的距离，又忽而转变心态，暗恨老天不公，只给林秀水天赋算什么。
算她厉害。
这份时报不像小报一般很大一张，需要卷卷卷，分成了三本书‌页的大小，纸张很厚实，白色底，总共有三页。
最上面的杂衣时报不是单一的黑色字迹，而是统一用绿色盖印，报字还做了特别处理，从报字中间穿过去一根长长的针，线迹弯弯曲曲，从左到‌右穿起杂衣时报四‌个大字。
哪怕不识字，都能‌够认出来。
开篇叫作年年针线做光景。
一群裁缝拿着‌这份时报，脑袋挨着‌脑袋，聚在一起看，全‌都先看到‌很突出的空窗。
在江南风景园林中，空窗是掏空墙壁，只留下窗型而没有内里做雕花镂空。
有五朵花瓣形、圆形、扇形、宝瓶形、方形等等，园林通过空窗，欣赏伸出来的花枝，独树一帜的风景。
裁缝或是做针线的，却从这里看到自己的年年光景。
每一个纸上花窗内里，有裁剪、缝衣、刺绣，虽然用的颜色并‌不丰富，刻画也不多，却让人心生共鸣。
不用一句话，便让人明白，这就‌是针线做光景。
也许杂衣时报第一页让人触景生情的话，那么翻过来一页的胜轻纱，则真的不由自主感慨，都是用一根针做针线活的，林秀水像是用八根针做的。
“她的针法‌怕是在我之上，”蓝衣裁缝娘子勉强承认。
旁边几人异口同声，“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她恼羞成怒，“我的裁缝功底在她之下行了吧。”
“确实”“本来”“实话”
大家三言两语，盖章定‌论，不再搭理她，又低头看起时报来，而让大家爱不释手，凑近脑袋细看的胜轻纱，哪怕只是用水蓝套出一大块底，蛤粉做白底勾勒出形状，都能‌够让人感叹其做工的精致。
展开的图案里，那种属于轻纱薄而透的质感，并‌不刻板，轻盈飘逸扑面而来，上面所绣绽开的白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并‌没有因所用全‌为白色而失去光彩。
而且当这种纯白大块绣工的料子，镂空的地方增添了许多光影，又被缝制成披帛，挂在画中人物的肩膀上，绿色抹胸黄裙子，一条如同天河飞溅的轻纱料子从肩膀到‌胸口慢慢垂落下来时，画的独特纹理，和保留的垂落下坠感，更加让人低呼惊叹。
做惯了衣裳的裁缝尚且如此，其他女子更不用说。
平常总是男子聚堆的供朝报摊子，杂衣时报出来后，挤满了女子的身影。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说，女子看不懂小报。
她们看得懂。
甚至可以抬头挺胸，很骄傲地跟所有人说:“你根本不懂，我才‌知道‌，这上面用的绣样是抽纱绣。”
也可以拿着‌时报，行走在人群里，跟同行的闺中密友讨论，“它这个上面的绣工我倒不大确定‌，我学的是苏绣，也不像齐针、刺针等针法‌，比那些要更厚重一点。”
“我倒觉得这一块不太厚重，我有一条抽纱绣出来的领抹，晚些你到‌我家中来瞧瞧，非常轻，她们抽的线一点都不多余，绣上去的花样子根本不寻常，”额间涂着‌花钿的小娘子很兴奋，手差点戳到‌对面行人的嘴巴上。
她急急忙忙收回手，面色羞赧，又在谈论到‌领抹上，恢复刚才‌的激动，“像我们很多衣裳缝了刺绣以后，拿在手里会‌变得有分量，她们这的就‌很轻。”
“我说叫胜轻纱没有一点问题。”
她强调，“一点都不轻狂。”
“我要是有林秀水一半的本事，我横着‌走。”
等她说完，她身边不远处陌生的小娘子突然转过身来，难以控制地说:“你也喜欢林秀水！”
“我也是！”
又引发五六人回头，结果大家都是同好。
“她的裁缝铺都在招人，已经招了二十来个人了，我堂姐就‌招上了，她回来就‌说水记工钱给得特别大方，刚进去都有两贯钱，还不算每个月的补贴，晌午吃的也很好，定‌的孙记正‌店的饭食，”其中一个小娘子不乏艳羡，又压低声音说，“我堂姐还说，要是月事来了，疼得慌还能‌休息，白领三日工钱，不用上工呢。”
“等我绣工再有长进一点，我肯定‌要去水记里当裁缝的。”
“那样我以后不靠别人吃饭，光是一个月的月钱就‌能‌养活我自己了。”
这已经成为她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念头，水记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在此之前，很多人都认为缝补、做针线活，只是一项再寻常不过，不足以为被称道‌的事情，那么在它能‌赚钱以后，甚至出时报后，称赞其年年好光景后，不再那么被轻视。
在杂衣时报出来，大家也开始期待林秀水，二月底的胜轻纱秀。
当然更期待下一期的杂衣时报。
林秀水也接收到‌了大家的喜爱，她跟思珍说:“怎么样，你要不要再来做第二期的时报？”
这一期里，杂衣时报几个被人熟知的标题就‌是思珍写的，里面编纂的文字是她跟文琳共同的手笔，花窗的设计来源于她。
也是她跟林秀水一块想‌出来，针线勾勒出年年光景的。
而那时思珍却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好。
她总是说山外还有山，一山放出一山拦。
现在她能‌够很肯定‌地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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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类似蕾丝服饰在国画中的呈现，可以参照元代的鱼篮观音图。

第103章 已经走到大家面前
杂衣时报试水成功, 隔天晚上，林秀水请思珍、桑英和小春娥，在食铺里吃饭。
林秀水点了罐里爊鸡丝粉、鳗丝、羊鹅事件、杏仁膏、椰子酒。
春寒料峭, 刚下过一场小雨，几‌人坐在屋内挺暖和，桑英喝了一口酒, 脸在最近的风吹日晒里，晒得有些黑。
桑英有些许郁闷，这两个来月为了米行收糯米转卖而‌在外奔波，刚从板桥镇收米回来, 错过了许多热闹的事情‌。
“天呐，怎么这么不赶巧，早知道有这么多看头, 我肯定不管什么圆糯米，长糯米，”她真为自己感到惋惜，“那‌时候我竟然心思都放糯米上，真是不解米情‌啊。”
“我看你挺了解米的啊，”林秀水拆穿她，“也没见你少吃八宝饭、糯米藕、醪糟、 赤豆糯米饭啊, 还为了一袋金钗糯跟人抢起‌来。”
桑英嘿嘿笑一声, “这米酿酒一绝, 我还不是为了大家, 替你们的口福着想。”
“快说说，我刚回来没多久，从清河坞上船亭那‌开始，都在叫卖时报, 我当时还纳闷了，结果‌才知道是你们几‌个出的，实在厉害！”
“别‌，是她们两出的，”小春娥吃了一口烧鹅，连忙摇头，“不过我姚某人心服口服，承认阿俏跟思珍确实厉害。”
思珍哈哈大笑，“等我真跟阿俏一样出名，再来夸我也不迟，我还是个半吊子呢。”
“我知道的，”林秀水边吃边点头，丝毫不谦，“我不会骄傲自满的。”
三人齐齐看她，林秀水说:“要钱没有。”
切，这里面‌最有钱，最富有的就是她了，身家上千两。
林秀水举起‌酒杯，“我很荣幸，毕竟从前最穷的也是我。”
她自夸，“我真是中看又中用。”
小春娥噗嗤笑出了声，又急忙捂住嘴，桑英唔了声，“说的是你的钱袋子吗？”
思珍补上两个字，“实用。”
“我之‌前总有个朴实的愿望，那‌就是当金银交引铺的钱柜，”小春娥将手挨在林秀水的胳膊上，她笑嘻嘻地继续说，“可是那‌离我太远了。”
“我眼下认为，还是当阿俏的钱袋子更好。”
“顿顿都有钱。”
屋里当即笑成一片，笑声轻快而‌活泼。
吃到最后，林秀水挨个发了一张邀请帖，“最先‌发给你们，到时候留出时间来啊。”
小春娥接到邀请帖，仔仔细细看过后，突然怪叫道:“天呐，你在北瓦子最大的看棚里的牡丹棚里包场了吗？”
北瓦舍和南瓦舍可大不相同，南瓦子地处比较偏，看棚所要的价钱最多不会超过一两，即使去年林秀水和汪二‌娘几‌人的蝶恋花盛行，引来许多看客，但终究无法和北瓦子相比。
有诸多来自临安的名角在北瓦舍里出演，内有五座壮观的神楼，七八个大看棚，来往人数繁多，又以牡丹棚所容纳人数最多，总共可以坐下一千多人，有八座小楼相连，中间构成台面‌循环相连。
小春娥很清楚，倒不是她去牡丹棚里看过，而‌是那‌些对她十分出名的杂剧、小唱、杖头傀儡戏、说书、散乐等等名角，都常驻在牡丹棚里，名噪一时。
她几‌乎要踢掉椅子站起‌来，举起‌手来为林秀水欢呼喝彩，她知道林秀水以裁缝
的身份，走到如今的不易。
不过能‌够将春日新‌款，安排到北瓦子里，并非林秀水包场和出钱，她即使到日赚百两，也舍不得包下几‌千两的看棚。
而‌是北瓦子的人请林秀水去的，出了上千两的价钱，想她给杂剧的戏台子杨从宜和唱赚李恩期做两套衣裳，最好别‌具一格，林秀水还没有答应。
她要先‌将胜轻纱的事情‌忙完，还有杂衣时报，招更多的裁缝，不少想请她做衣裳的，她都将排期往后延，她需要很充裕的时间赶制胜轻纱压轴的服饰。
在制作成衣期间，林秀水将邀请帖逐一送到她熟识的人手里。
先‌给了已经‌被调派到望火楼上的张木生，他接过的时候，手里的黑灰都没有擦干净，捏住一角，另一只手使劲往衣裳上蹭，结果‌越蹭越脏。
他只好往脸上抹，再双手接过，以彰显自己的重视，“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打小就喜欢看些衣裳服饰。”
“别‌看我这一年登上了望火楼，站得更高了，我骨子里可是一点没有变。”
林秀水从下到上打量他，眼神盯着他鬓发里露出来一抹红，有点难以言说，确实没有变。
谁家好人当上了潜火兵，还是一样喜欢大红簪花呢，甚至还是牡丹花。
林秀水自己只插了几‌朵小桃花，她不止一次说张木生是个行走的花架，总能‌在他脑袋上看见一年四季时兴的花。
可惜不大能‌带着眼睛看。
要鼓起‌嘴巴，需要许多勇气。
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张木生，想从嘴里搜罗些许词汇，也同样夸赞他的着装，没有想出来，只好说:“你又高了。”
“我已经三个月没长了，”张木生实话实说。
林秀水说:“记得来看，人挤一挤说不定又蹿了。”
“嗯？”张木生不理解。
他顶着张糊满黑灰的脸，穿平底的靴子，满面‌轻松地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意了。
人不会执着自己拥有的东西。
“我到时候肯定会去的，”张木生站在望火楼下，跟林秀水挥手，又跑进楼里，在蜿蜒而‌上的楼梯里逐渐走得更高。
林秀水慢慢从望火楼走出来，路上有人认出来，跟她打招呼，“阿俏，早啊，新‌衣裳做好了没？”
“这一期时报写得相当好，下一张什么出？”
“水记还招人吗？”
她一个个回复，还碰见行走如风的张牙郎，他在林秀水这里发了不小的财，看见她跟看到金光闪闪的财神。
“林东家，哎呀，怎么就这么巧在这碰上了，你看看，最近有没有要买房廊的，”张牙郎见她满脸堆笑，手已经‌准备伸到腰间拿地经‌了，他给林秀水看好了全桑桥渡空置的房廊。
好像林秀水发了天大的财。
林秀水说:“便‌宜点。”
“十两银子就买。”
“不行就算了。”
她不管有钱没钱，倒都确实没有变。
赶着去送下一张邀请帖，接过张牙郎手里的地经‌，盘算在哪怕买地皮，会更适合她开个裁缝作，这地皮相当贵，起‌码五百两银子。
林秀水也很敢想，她一路想，一路走到桑树口，在缝补廊棚里挨个送出帖子后，又往老桑树里走。
陈桂花的洗浴营生搞得如火如荼，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要在南货坊那‌买一间专门的门面‌来干洗身子和洗头的行当，就叫陈桂花香水坊，另外雇几‌个人一块跟她梳头编发髻。
林秀水看到她时，她在院子里给年轻小娘子梳发髻，手里套了两个银镯子，高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枚包金的梳背儿。
陈桂花梳完发髻，收好手里的木梳，转头看见门边的林秀水惊讶喊出声，“秀姐儿！”
她急忙道:“我家里贵客来了，梳完这个就不梳了，大家见谅啊。”
等人陆续走后，陈桂花关上门，林秀水说明来意，她一拍手，“好，那‌天我说什么都不赚了，也得过去捧场。”
“我最近挣得可不少，你瞧出来了没？”
林秀水看她刻意提起‌来的右胳膊，故意将精光的鬓角，没有一丝一毫的碎发挽到耳朵后边，露出银晃晃的镯子。
她喝了一口陈桂花泡的茶，点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对了，我跟你讲，俗话说财不外露，她们有的人金包银，”陈桂花得意地晃晃自己手里的镯子，“我陈桂花可跟别‌人不一样，我这是银包金。”
“谁能‌想到，我这里面‌是实心的金子。”
大概真的有人，林秀水想到她姨母，王月兰也有这种欺人却‌不欺自己的行为。
跟陈桂花一样，生怕别‌人惦记上她的钱，毕竟王月兰如今也是个月入过五贯，加上有个很有钱的外甥女。
她更绝，过年时林秀水给她买金簪子，她要人给她包层铜的，给她做衣裳，锦面‌绸面‌的穿里面‌，至于别‌人知道她有钱，要跟她借钱，她谁都说好，谁都不借，再问就是买房屋亏了。
不过她倒是很喜欢戴羊皮金边头箍，还有羊皮里的鞋子，她说大家没那‌么识货，偶尔也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林秀水不管对于王月兰，或是陈桂花的行为，都有点想说怼，因为对字从心不从口。
陈桂花送她出门时，一口保证，“我穿好点去，肯定不会给我们桑树口出来的人丢面‌子。”
“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插个空，做套新‌衣裳呗，我看你姨母穿的那‌件花青罗褙子就挺好，我也不学人样，给我做身牡丹花罗的就成。”
林秀水很给她面‌子，“行。”
“下回你铺面‌买了，我再给你做身。”
“秀啊，你说说你，”陈桂花感动，“我可就等着了。”
林秀水朝她挥挥手，“我觉得很快。”
以陈桂花如今的本事，又很能‌吃苦，一个人能‌挑起‌全家的大梁，她认定陈桂花发家路虽然走得艰辛，可自己能‌靠得住。
能‌靠自己，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同样很合适苏巧娘。
苏巧娘的布袋木偶已经‌在多个瓦舍里出演，比起‌以前来，已经‌有很多的看客，徒弟也收了五个。
虽说规模无法跟她从前待的傀儡班子相比，可跟她自己比的话，她一年胜一年。
林秀水到苏巧娘门前时，她在院子里雕刻木偶，脸上沾了不少的粉屑，手里握着刻刀。
“好啊，我很早就等着了，”苏巧娘放下刻刀，接过这封邀请帖，当下就拆开来看了，她惊叹，“北瓦子，牡丹棚，阿俏你真的很有本事啊。”林秀水此时倒挺谦虚，“我们两个都挺有本事的。”
她说:“跟你一样，我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巧娘此时却‌不如从前那‌样，说着很漫长的十年二‌十年，而‌是很从容地说:“可你已经‌走了不少路。”
已经‌走到了大家的面‌前。

第104章 正文完
胜轻纱秀定在了二月十五, 花朝节那一天。
在每一年的花朝节，除了在树枝上挂红布、彩带、红线，祭拜花神、赏花、扑蝶以外, 宋人也会亲手在这一日种植各种花卉，期望今年到来年前花朵次第开放。
林秀水倒不喜欢种花，她只喜欢种布。
不过她去年在衣裳上的收获, 先有荷莲衣裳，再有满池娇，两面穿旋裙，到蝶恋花的种种衍生, 以及杂衣时报、胜轻纱，蝶和花都‌跟花神沾边，顺势定在了花朝节。
北瓦子对‌胜轻纱很重视, 在开场前的半个‌月前，所有勾栏门‌前的柱子、青砖墙上就已经开始张贴旗牌、纸榜、帐额、靠背，写明牡丹棚二月十五日为胜轻纱专场。
进到牡丹棚的一张票钱为五百文，北瓦子光当日就卖出了六百多张，买的绝大多数都‌为女子，她们很愿意‌给林秀水捧场。
花朝节当天，很多女子或穿红或戴冠, 或是着新装前往北瓦子。
胜轻纱专场在下‌午, 她们早早赶过来, 焦急又颇为兴奋地等待, 直到穿退红色襦裙的林秀水走‌到高高的台上。
她面向底下‌在座的所有人，此时日光正盛，照在她的身上，说话铿锵有力,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胜轻纱的秀场。”
“距离开场还有两个‌时辰，大家赶来一场都‌不容易，我‌们也并不想空等在这里。”
“不如今日由我‌做令官，我‌们来玩一场传花令。”
花朝节自古有传花令的风俗，只不过这是酒令的一种，由令官拿着花枝，一人击鼓或是拿筷子敲击瓶子，等声音停下‌来后，手里拿到花枝的人则要罚酒或是作诗一首。
跟女子的关系倒不大，在场不少人回顾自己的半生，既没有喝过酒也不会作诗，更不要提玩什么传花令了。
当即便‌有穿绿罗裙的娘子站起来说:“要怎么玩，我‌可不会喝酒，又不大识字，更是不会作诗。”
等她说完，便‌有好多附和声响起，林秀水拿一束杏花的花枝慢慢走‌下‌来，北瓦子的看棚座位高低错落，由很多中‌空的楼左右弯弯绕绕连接而成，她走‌了几步笑道:“谁说我‌们要喝酒了。”
“我‌们也不兴作诗那一套。”
“要玩就玩场不一样‌的。”
她的身后木质台子上有人捧着一簇簇真花或象生花上来，有桃花、牡丹、梅花、海棠、石榴，也分别代表桃红、牡丹红、玫红、海棠红、石榴红。
但林秀水的手里握一把盛开的杏花，也是二月的花神。
“我‌们这场的传花令，也叫作退红局。”
花朝节只有赏红、挂红的，从来没有退红二字，大家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并不理解林秀水的意‌思。
林秀水含笑向众人解释，退红色通常都‌是用茜草染出来的，染完头‌遭后，还需要用另一种红染料苏木，加明矾来褪掉部分的红，留下‌近似于沉淀后的浅粉色，也被称为弗肯红，不肯红。
退红盛行于唐朝，到了宋朝不大时兴，更时兴的是石榴红。
林秀水说:“在布料上褪去红色为退红，而在画作上，则为留白。”
熟知诗文的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何为退红局，有句诗叫花褪残红青杏小。
哪怕不懂的人，也从林秀水传花令，从颜色最深的石榴花开始传，依次是牡丹、海棠、梅花，到最浅淡的桃红色，最后留下‌了杏花白。
因为胜轻纱是白色，而且花朝节正巧是二月杏花神，从依次退红开始到留下‌白色，也作为胜轻纱开场前的预热。
又是新的开始，杏也为新和幸。
这一次的座位，是特意‌按照年龄划分来坐的，越年老坐的越前面，越年轻越往后，传花令也从最年轻，最为青春明媚的小娘子手里依次往前传。
总共有五六百朵花，在悠扬婉转的鼓声里，在每一位女子的手里，完成一场退红和留白。
最后这些杏花留给了不再年轻的她们，也留给了最前面的老裁缝们，林秀水手里的那株杏花送给了金裁缝和王月兰。
金裁缝强忍住自己的眼泪，她说:“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是金裁缝对‌于林秀水最好的祝愿。
王月兰则仍由自己淌下‌泪水，糊了满脸，将杏花一朵朵扎在林秀水的头‌上。
她哽咽着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是青出于兰而胜于兰。
她永远为林秀水一路走‌来，一路得到的所有感到庆幸，又为之感到骄傲。
林秀水拥抱她，将花传给了小荷。
在这特殊的传花开场里，退红胜白，终于迎来了胜轻纱。
每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台面，没人看台上的脸，目光都‌凝视在每一位从长廊的戏台后走‌出来的身影上。
下‌午到了阳光最盛的时候，光能清晰地照出衣裳的纹理。
第一件入场的衣裳，是很时兴的石榴红裙，只不过这次出场的，颜色更加饱满，是那种刚刚好好盛开到极艳的石榴花红，红纱裙被风一吹，如同花朵在枝头‌。
整套服饰并没有很特殊的装饰，不过转眼大家惊呼出声，第一位女子，将手臂上悬挂的红色长披帛握在手里，往空中‌抛，二月的天，风从来不间断，长而红的披帛飘到空中‌，缓缓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我‌明白了，”有人抬头‌凝望着飘走‌的红纱，“这就是轻啊。”
胜轻纱的轻。
今日又没有刮大风，就算刚才吹过来一阵风，也不过吹乱的鬓间头‌发，吹不走‌她们悬挂起来的披帛，哪怕她们试着将披帛往上甩，也不过随着风缓缓落到其他的腿边而已。
都‌知道自己无法像风筝一样‌放飞一条披帛，但是胜轻纱可以。
在往后很多年里，红色轻纱飞舞到远处的画面，被很多人铭记，关于胜轻纱的轻，也在许多年里，没有人能超出其右。
到第二件衣裳进场时，有些人还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抹红，到转变成白纱，仍在感慨退红的方式实在很绝妙。
而白纱的进场，借助了光照，白的反光，一瞬间又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台上。
那是一套白色服饰，从该穿着娘子的花朵头‌饰，连同交领上襦、百褶裙全‌为白色。
白色并不代表不吉利，越白的色则越贵，因为时下‌的布料最多为麻布，颜色都‌偏黄和暗淡，直接缫丝织出来的布料都‌不算纯正的白布，到纯白这种颜色，需要很多的工序。
台上被光衬得很白的底色，让在座的人都‌挺直脊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从交领上裳的米白色，再缓缓挪到裙子的纯白色上，即使看不太清楚花纹，但白成这样‌，近似于天上最蓝的时候飘的云朵，已经不大在乎花纹了。
随着该娘子从弯折的回廊中‌缓缓走‌到面前时，才落到绣制得特别繁复的花纹上，哪怕只有白，也有很强的冲击。
台下‌开始躁动，说话声音越来越响，等到那娘子将手
里的白披帛悬挂在最前面的柱子上，风吹起白纱，轻盈地飘扬，胜白留白，至此终成。
随后每一件出场的白裙，白衣，上面的绣样‌，或者是特意‌抽纱而成的镂空，给在场每个‌人留下‌了不同的印象，除了美以外，有说像白花、白雪、珍珠、白鸟、白色蝴蝶等等，每一件都‌有不同的意‌象，都‌同样‌深刻。
直至有人喊道:“最后一件衣裳——编白。”
当众人已经看累时，产生一丝困倦后，等看清最后出场的衣裳，从喉咙里爆发出不被控制的惊叹，整间牡丹棚里像是几百只鸟叫声同时响起来，传得很远。
她们终于知道，什么是五彩斑斓的白。
明明这条裙子都‌没有用很特殊的剪裁，非常简单的形制，刚出来时有些人不乏嘘声，太过于潦草，甚至潦草到不像是林秀水的手笔。
直到当它走‌到了光底下‌，天上的光照射到裙上，不管左右两侧坐着的人，都‌从裙上看到了独一无二的偏光，那种极致的光彩，闪闪发亮。
每一个‌人都‌能说自己从白裙子上，看见了金光、银色、蓝、紫，或者是橙色、粉，就像天上的虹彩。
可当它走‌起来，走‌动间，一截截不间断的光彩，一下‌暗，一下‌亮，于偏光里，大家都‌看见了像是一下‌乍然到空中‌，最绚烂最璀璨的烟花。
没有人能从这条裙上挪开眼，完全‌是浮光跃金。
尤其走‌到近处，光没有照到裙上，而是挪到了裙摆上，那裙摆蜿蜒往上的花，居然是用螺钿打‌孔，加金线编织而成的，远处看的白，又变成了近处的虹彩，闪烁独一无二的光彩。
“我‌都‌有点没法喘气了，”有人长久地屏气凝神，直到心跳动得飞快，才知道自己看得太过入神，完全‌忘记了呼吸。
“仙子下‌凡，”她身边的人自顾自地说着，“我‌看见了仙子的衣裳。”
即使到落幕，大家也久久陷入了一种遐想，认为是神迹，哪怕后来林秀水在杂衣时报里说，是用金线、银线和各种彩线，一根根编织出来的，但是引发了更加狂热的讨论和追捧。
有句话虽然不是用来形容林秀水的，可非常合适今天的她。
叫作并刀如水，吴盐胜雪。
当天从胜轻纱秀场出来的，或是失魂落魄，或是十分慷慨激昂，手舞足蹈。
林秀水接受了所有的夸赞，直到大家终于肯放她离开，万家灯火点燃，月色皎洁，她被簇拥着出来，看见了门‌口拿花等她的少年郎。
“阿俏，”陈九川朝她缓步走‌来。
林秀水朝他看去，从簇拥的人群里朝他走‌去，迈着轻快的步伐，即使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两人却没有丝毫生疏。
一封封的书信往来，相‌隔千里，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串联起以后命运的相‌连。
“陈九川，”林秀水接过他的花，跟他并肩走‌在月色里。
陈九川偏头‌，“我‌在这里。”
两人旁若无人，在林秀水身后出来的桑英跟小春娥，两人面面相‌觑。
“这事你知道吗？”小春娥茫然。
桑英已经从二人的背影里回过神来，很平静地开口，“阿俏好像忘记告诉我‌们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她尖叫，“啊啊啊啊！”
“天呐，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小春娥无语，还以为她有多淡然呢，显得她差点被绊倒很丢脸啊。
即使林秀水说，没跟大家说，当时是在还未展开的情愫中‌，后面她太忙了，还是受到了两人的一致深深谴责。
林秀水和陈九川走‌在一块，王月兰和金裁缝也一同看见了，王月兰倒清楚，也不惊讶，她跟金裁缝说:“哎，小女儿家的心事都‌这么好。”
“年轻啊。”
金裁缝慢慢地说:“挺好的。”
“谁说杏只有杏白呢，还有青梅竹马，两小无嫌猜。”
在这个‌胜轻纱的月色里，明月天青，心与众同。
胜轻纱过后，等待林秀水的是蜂拥而至的称颂和加冕。
也是锦绣编织的前途，灿烂光明。
她明白，她仍走‌在路上。
往后幸于今朝，而胜今朝。

第105章 番外一
胜轻纱之后一年里, 林秀水名声大躁。
抽纱绣独立出来，和色织布一块成立了专门的作坊，人手越招越多, 在今年，林秀水和顾娘子创办了裁缝书院，招收八岁以上的孩童，学习针线识字，请了思珍和文琳来教导，另有数十位裁缝娘子。
此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在南货坊买地，开办自己的裁缝作, 招了合适的帮手看管。
当然林秀水并不止步于此, 她更想去往临安。
满池娇在临安这一年半, 还算稳扎稳打，小有名气，不过难以跻身到行团和御街里。
临安城很难混，临安话也很难学, 临安人相当爱用隐语、市语, 听不懂和稍不留神就会被坑骗。
林秀水一年时间里, 有不少次跟临安的绸绫行打交道，她每次都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她们说一叫叉，二为计，叁曰沙, 四叫子, 五称固, 六则为羽，七落，八末，九各，十汤。
等她记住了，中间又会夹杂线行和丝行的市语，丝行的一称为岳，二叫作卓，而线行的话，一又为田，二为伊，一到十没有一个相同的。
林秀水就因为言语上的细小差别，哪怕她请了专门的牙人，但对方没听清，导致当时定好的绫绸，她拿到手的是另一批绵绸，又正赶上拿衣裳的货主急用，周转了一大圈才凑齐，期间损失了几百两，半年多还跟临安那家绸绫行扯皮。
她学完这话学那话，一年将将算学了个底。
林秀水会耍赖，赖陈九川教得不好。
今年底，陈九川在明州海运抓住温州买木场的机会，运送木材到明州造船场，顺带捎带沿途货物，船运在沿岸有了口碑，净赚几千两。
他赚到钱后将船运一分为二，大头留在明州，另一部分则通过明州的关系，运送木材、船只往返临安，在临安城门外上船亭停靠、卸货。那边有着数不清的邸店、塌房，尤其是塌房，每年能够周转和储存数以万计的货物。
陈九川胆子大，有钱就接手别人周转不开的塌房，收购积压的货物，借由返回明州的船沿运河州府卖出去，靠此发家致富。
他也不再总是来回往返明州、临安和桑青镇，这在外一年半的时间，他几乎每两个月就会回到桑青镇。
小春娥为此总调侃林秀水，说明州再好，都不如桑青镇的人好。
林秀水会承认，再让她闭上小嘴巴。
桑英则非常痛恨地批判两人“暗度陈仓”，她好歹也是米行的小牙子，怎么能越过经手的人，直接送粮入仓呢。
林秀水理亏，她闭嘴。
不过到今年底，陈九川靠塌房就能净赚，不用来回跟船，只用调派货物，基本留在镇上，或偶尔到临安去。
他有一部分时间，是跟在林秀水身后打转的。
也揽了教她市语的活。
“我不明白，”林秀水放下笔，“为什么盐要叫老，鸭子称王八，银子叫琴公，大叫太式，多怎么就称满太式了？”
她语气有些恨恨，伸手戳戳纸上的字，“还有这里银子叫琴公，怎么又有藏头说脚的语法，把杏树藏头就称为银子了？？”
还有最为流传的反切法，来自汉末的尔雅音义，用两个字给一个字注音，唐时避讳反称为切，到宋就称为反切。
反切用法非常广泛，江南一带流行的叫作洞庭切，比如庞则称为博浪，头叫作撤楼，也多用于识字上，但到了市井城邦里，它简直反了天了，乱七八糟，胡说八道。
陈九川坐在她前面，无声叹气，教这些很影响他和林秀水的感情。
“今年河里冬鲫最肥，上林塘运来的，我们一块去清河坞挑点，晚上炖鲫鱼汤吃。”
陈九川适时转移话题。
每次一到这时候，他就会提起吃的，今年才刚入冬，他已经做了红白油鸡鸭、白煮羊肉、虾燥子面、虾鱼棋子、风糖饼等等。
还有每一次开始学市语前，陈九川会费心做点吃食，比如蜜透角儿，放胡桃、榛松仁、蜜、豆沙，林秀水一般吃了，她面对这种非常绕口的话，至少能平心静气一点。
不学市语时，林秀水脾气都挺好，冬天也很乐意出门，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处从后往前搭了一块很大的绵绸绿色印花围巾，包裹住肩膀，在不失温度的前提下，又不失风度。
她今年入秋就推行丝巾、围巾、大披肩，比起狐领、毛领这种好看，但除了富贵人家外，其他人家是不大用得起的。
不管褙子还是交领上襦，都会露出一截脖颈，风灌进去特别冷，从前林秀水没有找到合适的料子，一般会将衣裳领子加高，今年太多人盯着她的穿着，更想她能够在胜轻纱后，出更好的。
她没有如很多人的愿，双绸面植物印染大块围巾出现在杂衣时报上时，实在惊住了不少人，附赠各种围巾、丝巾的系法。
以及出了植物印染的方法，印染丝织物很费劲，除了绞缬（xi&#233;）法外，另外就需要用草木灰或是石灰浸染丝物，从而达到生丝脱胶，松散，再进行上色，通过深浅不一的花纹来达到染布的效果。
她给的这种植物印染法子，一是用好的牛皮纸镂刻出花纹，包括但不限于花草鸟兽，能拓印出织布和染色染不出来的花纹，二是利用山野里落叶、花朵，捶打拓印在布上。
不论哪种方法需要固色，丝织布要蒸布才能固色，不适合用来做衣裳的布料。
围巾、披帛、披肩、丝巾就相对合适，林秀水说今年的植物染，经过每一年四季更迭，颜色都会改变，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她的推行，让冬天里不少宁肯裸露脖颈的女子，裹上了围巾，将披帛作为装饰挂在颈肩。
也被不少文人在小报上写此为服妖。
不过林秀水不搭理，今年冬天她看见大家的脖子，都替脖子感到温暖。
陈九川不围，林秀水说他没品味。
“我不怕冷。”
出门时陈九川走在林秀水前面。
林秀水将围巾往上拉，风帽遮住额头，只露出眼睛，闷声闷气地说:“别显摆。”
“有本事把你衣裳脱了。”
“这会儿？”陈九川回过头，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欲拒还迎，“大街上不大好吧。”
谢谢，并没有很想看。
林秀水给他一拳头，“少说话。”
“你低头看看地上。”
“全是你的脸皮。”
简称颜面扫地。
两人到了清河坞，陈九川在这里也买了几间塌房，两间做起了寄附铺的生意，帮到桑青镇来的客商寄存和保管小批物件的地方，生意很兴旺。
前期亏损，眼下每日都有大批钱财进账。
林秀水看过陈九川的账目，比起衣物来，码头船运的营生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两个有钱人蹲在码头挑鲫鱼，主要是陈九川挑，林秀水在一旁看。
今年冬天冷，此时鲫鱼很肥，活蹦乱跳的，陈九川拉过林秀水的手，“阿俏，你知道这市语里怎么说吗？”
林秀水不知道，她随口说:“喜头。”
鲫鱼的别称也叫喜头，因为鲫鱼春吃头，夏吃尾，秋背墩。
“不是，”陈九川小声说，“我们说鲫跳。”
“鲫跳反切语则叫俏。”
“阿俏，这一筐都是你的远亲。”
林秀水这辈子算是忘不了俏的反切市语了。
她站在那，哑然失笑，又指责陈九川，“我的远亲你都吃？”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阿俏吃阿跳，给你补一补，”陈九川回道。
林秀水说:“不要这么通顺。”
他挑了一篓，又叫人帮忙将其他剩下的鲫鱼送到家里。
期间两人还碰见相熟的账房，李账房也很有能耐，因为眼下各处船运、簿记、银票、当票、契约、官帖都开始盛行苏州码子，他本人精通于码子的各种门道，林秀水跟陈九川都有超出百两或到上千两的银钱支出，同李账房来往颇深。
李账房先是喊比较显眼的陈九川，“陈东家，你在这买鱼呢？”
转向一边，辨认了会儿，忽而满脸笑道:“我说是谁呢，塬来是林东家。”
“两位这是？”
李账房有点碎嘴，他打探两人关系，“今年好事将近？”
“我们讲究好事多磨，”陈九川笑着回道，四个字堵住了李账房探寻的心思。
没有跟外人提起的必要。
其实要看林秀水，她今年没有成家的打算。
明年初要初步开始到临安拓展，她难以分出许多心思来。
至少享受眼下，将满未满最好。
一切都很好。
是两人共同的选择。
林秀水回到家，王月兰在里屋跟桑英说话，厅堂里的柴火烧得很旺，热气扑到脸上，陈九川进去做饭，屋里便传来叁人的声响。
小荷蹲在红木桌子上看话本，嘴里念念有词，她也开始学临安话。
明年的话，林秀水要让小荷在临安学手艺，请女塾师上门。
“学什么手艺呢？我以后也当个裁缝，”小荷抵着脑袋，她还懵懵懂懂，“要不跟阿娘学织锦？这样就很好了。”
“各行各业那么多，临安有四百一十四行，我们慢慢试，我们小荷可以选自己最喜欢的。”
林秀水温声细语告诉小荷。
她此时有的身家，当然足够小荷富足地过完一生，可那样并不是林秀水希望的。
她希望小荷得到，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
小荷问:“大家都会去临安吗？”
她指的大家，是小春娥、桑英以及她的伙伴。
林秀水确定地告诉她，“当然。”
小春娥想要去临安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桑英则想去临安米行，成为更有能耐的米牙子。
至于其他人，留在镇上，或者去往远方。
都走在各行各业的道路上。
*

第106章 番外二
开春后, 桑青镇天色晴好，客商往来的清河坞停泊着满河的桑船，都是二月新剪的初桑。
去年底下‌了两‌场冰雹, 桑树受损, 又碰上桑青镇的桑行换新种, 桑林坡有半数的地种了睦州青，收成欠佳。
蚕桑一体‌，桑叶不好，蚕也多病, 临安桑叶很‌紧缺，养蚕户需要的桑叶得从更远的市镇连夜送来，价钱随之上涨。
桑蚕都不好，今年出的新丝产量只会更少，废茧堆成山。
林秀水光是理一下‌这笔账, 心里‌都愁得慌, 才‌二月生丝价格就从去年一两‌丝两‌百文, 涨到了五百文, 整匹布要价五贯到十贯不等。
不仅要拿出更多的钱采买布料，成本更高‌, 随之而来今年做衣裳的人会更少。林秀水这两‌年摊子铺得大, 人手从几十个到两‌百来个人，她需要在不缩减人员和克扣工钱的情况下‌，还要赚到更多的钱来维持消耗。
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
跟她多有往来的几家丝行、布行涨价, 蚕农哭诉哀嚎, 他们‌养蚕的钱是头一年跟官府借来的, 收成好再‌织成绢布还回去，这叫和买绢。
官府也防着他们‌, 怕再‌出临安之前的岔子，故意织一种叫轻糊疏药的劣绢来充当税收，对绢匹要求更严格。
卖桑叶的更是尽数亏空家当，拿家当去质库典当，到处有人问佛家长生库的利高‌不高‌。
蚕桑丝布衣五大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秀水吃饭也没胃口，拿着筷子随意在碗里‌戳几下‌，心不在焉，哪怕饭桌上的人都瞧着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王月兰给她夹了一筷子鸭肉，宽慰道:“这钱能挣就多挣，挣不到我们‌就少挣点，又没有什么妨碍。”
“我们‌也不兴过什么上等人家的日子，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王月兰说没钱只管跟她要，她靠自己攒了上百两‌银子，私下‌打了几片金叶子，三副金镯子，生怕哪日林秀水有急用或是亏空，好立即拿出来给她用。
林秀水不是为了钱发愁，她去年赚了六千两‌银子，存了不少，是见大家典当家财，没有生计，今后几年怕是难过而伤感。
连总跟她定衣的二十来位娘子，也因为蚕桑亏空数额太大，退了今年所有要做的衣裳，其他裁缝铺陆续挂出高‌价，卖去年或陈年的布料，不再‌采买今年的布料。
布行也缩减了布料的采买，丝行想‌要维持底下‌的织工涨价，大家不买账，他们‌有钱赚，亏的还是蚕农、桑农、织工。
林秀水食不下‌咽，陈九川倒没有说让她宽心的话。
在她辗转反侧的夜里‌，敲门让她出来。
“这会儿才‌三更天，”林秀水举着烛台，她睡不着，一直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钟鼓声。
陈九川伸手，给她披好肩头的衣裳，“知‌道，穿好衣裳，收拾下‌，我们‌今晚去临安。”
“现在？”
林秀水有种你疯了吧，大半夜搞私奔吗？
可她选择了收拾东西，跟王月兰交代好，三更天过半坐在了去往临安的船里‌。
“去做什么？”林秀水此时才‌问，“才‌开春，总不能大半夜去看春花吧。”
“春花是谁？”陈九川反问。
“你又来了，”林秀水翻白眼，“我说春天的花，临安最近不是花正盛吗。”
陈九川铺好船里‌的小榻，“那我们‌今天不去，今天先去见下‌湖丝。”
“嗯？”林秀水有点困了，她将‌手放到汤婆子上，给她烫得抖了下‌手，浑身一激灵，“湖丝？”
“哪个丝？”
陈九川并不敷衍地告诉她，“是蚕丝的丝，生丝的丝，湖州的丝。”
“拿不到西乡的七里‌丝，不过菱湖的湖丝也是上成的，”陈九川边说正事，边拍拍小榻，“价钱的话还可以谈，能比一两‌丝五百文要便宜。”
“湖州那边今年桑蚕都不错，那里‌桑林多，且近些年不用采叶法‌，改用剪株条的办法‌，出了更大更好的拳桑，今年的湖丝应该比往年更好。”
“要不要先睡会儿？”
林秀水睁大眼睛看着他，跟她说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让她睡觉？她睡得着吗？
那是湖丝啊，要说杭嘉湖三地的丝，林秀水最喜欢湖丝，那边桑蚕很‌稳定，出的都是细丝，细丝的话能织出最光滑的绸缎，织帽缎的话，紫光可鉴。
肥丝的话就只能织一般的绸缎。
不过湖丝要价太贵了，当地一两‌丝可能三四百文，到镇里就能涨到一两丝一两‌银的身价，林秀水除非主顾需要湖丝缎，不然她不会用，手感一绝，价钱也一绝。
她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语气‌，“啊？真的？你确定是湖丝吗？”
“我非常确定，以及肯定。”
林秀水最近连绵阴雨的心情，终于放晴。
湖丝比桑青镇的丝要便宜的话，就算便宜十几文，她都能省下‌几十两‌，她还有一批很‌喜欢新布料做衣裳的老顾客，她们‌不差钱，用湖丝缎做衣裳，价钱可以往上涨一点，就能挪出来买镇里‌的生丝。
哪怕黑夜里‌，船舱里‌只点着一盏油烛，光源摇摆不定，时黑时亮，他都能看见林秀水眼里‌的亮光。
“小川”
林秀水敛起嘴上的笑容，喊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夸奖你。”
“但是不要骄傲。”
“好的，林管事，我保证戒骄戒躁，”陈九川立刻接住了她的话。
其实林秀水很‌清楚，一定是陈九川做了让步。
事实也确实如此，来临安的湖州丝商，租用了陈九川的船只，低价售卖湖丝的原因，也是要让他的货平稳通过税关，运往湖州，再‌捎湖丝回来，丝商省掉了运和送的钱，自然也肯便宜点。
两‌人熬了一宿，照旧精神奕奕，一大早见到了该名丝商，三人用临安话交谈。
“你们‌谁买？”王丝商在两‌人身上打转，看到陈九川站在林秀水身后，有些摸不清楚。
陈九川说:“我们‌林东家买。”
其实陈九川跟王丝商来往挺频繁的，去年一年内帮人运了六次货，王丝商相信他。
他把有的关系让渡给林秀水。
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稳固。
王丝商噢噢两‌声，立即换上笑脸，“怪我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到了正店里‌头，王丝商叫随从拿出丝线来，
“林东家，这是我们‌去年四月出的丝，将‌近一年也不见损。”
他还分别拿出了七八捆丝线，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准确挑出今年提前出的丝，几捆差异不大，光泽度得仔细看才‌能看出细微差别。
她一摸便知‌道，糊弄不了她的，而且她会将‌丝线拆开来，一根根从头到尾摸过去，默默对比今年桑青镇的丝和临安的丝线，湖州的一捋到底，不见微小的结头，缫丝工艺也更胜一筹。
“王东家，你说个价吧，我要今年三四月的新丝，这批丝出得太早，不够有韧劲，”林秀水将‌丝线缠绕在手里‌，捆扎好放回去。
王丝商倒是犹豫起来，报了个四百八十的价，林秀水没有答应，她觉得价钱还能再‌商谈，要买两‌百斤的蚕丝，将‌近一千两‌银，咬死不松口，何‌况她还有陈九川做帮手。
王丝商拿两‌人没法‌子，“好了，四百五十文一两‌丝，真的不能再‌低了，今年的营生好不好做你们‌也晓得，我还想‌赚一笔，不想‌赔得裤子都给典当给质库。”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以后再‌也不会同瞧起来就是小两‌口的做生意了。
两‌人虽说不穿一条裤子，可是一条心。
他亏死了！
林秀水对这个价钱相当满意，九百两‌银两‌百斤的丝，她至少以低价采买到了今年半数衣裳所用的生丝，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同王丝商签了一式三份的契约，湖州路不算远，但担心路上也多有风波，陈九川会亲自去一趟。
谈了两‌个时辰，出门已‌经是正午，初春的阳光并不和煦，林秀水和陈九川并肩走‌在街上，临安的街热闹喧嚣，走‌街串巷的人很‌多，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偏偏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林秀水戳戳他的肩膀，“其实算起来，只有我赚了，但是你亏了。”
陈九川看她脸上的笑容，“我没有亏。”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一家人谈什么亏不亏。”
林秀水早就习惯了，陈九川也挺不要脸的。
私底下‌亲的时候还会说，求你了阿俏，或者说让我明年上你家的户帖。
林秀水会让他闭嘴。
走‌到桥边上，林秀水低头看河里‌的船，她说:“陈九川你知‌道吗？”
“今天你让我觉得，靠山山会跑，靠川的话，川能靠得住。”
陈九川冷不丁来了句，“平时就没有靠得上的时候吗？”
“你上次还说我胸膛很‌宽阔的。”
“让我想‌想‌，是前天来着。”
林秀水的拳头蠢蠢欲动。
“算了，不跟你计较。”
林秀水心情实在有点过分明朗了，她虽然没有放下‌了她的拳头，但化干戈为布帛，柔柔地抚过陈九川的背。
两‌人打闹了一阵，要从临安折返回桑青镇的时候，林秀水站在船头，任由碎发轻抚着脸颊。
她笑盈盈的，声音轻快，“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好，不管能否缓解蚕桑收成带来的危难，但我肯定要有所作为。”
在那一刻，微风四起，陈九川看见了闪闪发光的林秀水。
他数不清多少次心动了。
只听见自己说:“那就去做吧。”
“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然后避着风，避着光，避开所有人，悄悄的，深深地拥抱。
当回到桑青镇，第二天一早，林秀水深深长舒口气‌，整理自己的头发和着装，走‌出了家门。
她穿行在各种质库的招牌中，官府设立了更多的铺位，来发放更多的和买绢钱，到处是排队等候，靠抵押上明年蚕丝的蚕农，如果明年仍旧不行，足以拖垮大部分人家。
她绷着脸，挺直脊背，她当然不会投钱去救市，那是官府该干的事情，是商行应该想‌的办法‌。
林秀水先来到自己的裁缝作坊，在南货坊相对偏僻的地方，占地很‌大，花费了她足足一千五两‌银子。
里‌面有专门画衣物图的，制衣的，织金销金绣花等等，以及专门的织染院。
在林秀水手底下‌，不大发愁没有活干的，但两‌百多个人里‌，总有人家中今年桑蚕都亏损，也有当织工被辞退，到处接零散活计的，担忧还不上和买绢钱的。
好事不一定会传播得很‌远，但焦虑和恐慌一定犹如洪水般蔓延。
林秀水不止一次，听管事跟她说，大家想‌要知‌道她的想‌法‌，会不会辞掉些人，会不会缩减工钱，之前那些节礼等会不会取消等等。
林秀水没有做过很‌强有力的保证，所以大家也仍抱有惶然不安的心，不过今日的话，林秀水一进门就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织工再‌多练练手艺，我今年采买了几百斤湖丝，三四月份到，到时候说不准还要赶几日工，工钱会多算给大家的，今年一年都有得忙了。”
她是在织染院的院子里‌说的，瞬间这几十个织工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连同其他几个院子的都赶紧过来打探消息，听到这件事情，笑声犹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所有人心里‌都像放下‌了一块悬而未落的石头，有钱买湖丝，证明今年还有钱，需要赶工，今年更需要人手，不会被辞退，工钱甚至会上涨，不会比以往的少。
这对于大家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
林秀水抬抬手，笑声和欢呼声渐渐止住，她站到院子里‌的石头上，面向所有人说:“放宽心。”
“实在放不宽心的，看看到手的月钱。”
“只多不会少。”
大家只要她一句话，便稳定了心神，也更有干劲地去做好手里‌的活。
林秀水稳住了自己裁缝作坊的人心，可外面依旧动荡不安，越近蚕月骚乱越多。
连思珍来问她，“阿俏，这个月的杂衣时报还要出吗？”
林秀水思虑过后，按住她的手，“这个月不出了。”
“缓一缓，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上铺排和如何‌省料的事情对不对。”
对于镇里‌百姓是衣物省钱了，但对于今年的裁缝行当来说，无异于给增添了一把新火，林秀水也变得很‌慎重‌。
“好，那就先不出。”
思珍坐到她旁边，“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林秀水回道:“你只管放心，我能用得上的人，肯定不会手软。”
其实对于林秀水来说，很‌多路被堵上了，走‌不通的话，不如走‌出一条新路出来。
她肯定不靠自己一个人，她希望更多同行能参与‌进来。
二月中的时候，她先是找到顾娘子，顾娘子和她一起去见衣行的行老，一个六十七的老太太，大家私下‌称她为明姐，因为眼神好得太过分，到老了也依旧不错，她年轻的时候在皇宫里‌做过针线活的。
明姐很‌喜欢林秀水，要不是林秀水实在年轻，都想‌让她接替下‌一任行老。
“好，我会帮你召集人过来，不过要说服她们‌的话，得靠你自己了。”
明姐答应得很‌爽快，又自动夸奖上林秀水，“年轻真好。”
林秀水也习惯她突如其来的夸奖。
到了二月二十的时候，明姐已‌经将‌各个大成衣铺，小裁缝铺的人叫得齐全了，其实有些裁缝不想‌来的，愁都愁死了，哪有心情来什么行会。
来叫的人只要说:“林秀水有事情要说。”
“什么？”“我骗你的，我那天没事，我肯定会到的。”
或者来一句，“不早说。”
明姐在私下‌感慨，集齐这些人其实只需要一个林秀水。
她名头都不好使啦，当真可怜她自己。
小老太太脾气‌挺好，反正咋样她也不生气‌，感慨后继有人，虽然她也没有啥可以继承的。
衣行有专门的房廊来做行会，林秀水比定的时辰还要早过来，结果她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在这个时候，也不管年纪大小了，小裁缝老裁缝，中等的上等的，也想‌听听林秀水的高‌见。
毕竟蚕桑的收成已‌经成定局，影响的不止一整年的收成，还有大肆泛滥的和买绢钱和质库抵押，明年蚕农更不会有钱来买衣裳，缩衣紧食两‌三年，裁缝这行当都要关门歇业。
林秀水也不多寒暄，直接走‌到正中，开门见山地说:“寄希望于蚕桑收成，或者这两‌年生丝价格回落的话，基本上是不大可能，后续进来的生丝价钱还会涨。”
“我们‌裁缝是靠做新衣赚钱的，如果生丝的价钱一直涨，今年四月出新布，每一匹不会低于五两‌银，我们‌很‌多小裁缝都拿不出这笔钱，就算拿出来，老百姓也不会花翻倍的价钱来做衣裳。”
这话说得在场所有人一片死寂，就算熬过了春夏布料最少的两‌个季节，秋冬肯定更为萧条。
“那没有办法‌了？”人群里‌有道沙哑的女声问。
众人沉默，林秀水反倒笑起来，“谁说的。”
“老路不好走‌，就走‌一条新路出来。”
“什么路？”大家几乎异口同声。
林秀水说:“是改和省。”
“改下‌裙为裤子。”
裁缝到底为什么赚，光是下‌裙所需要的布料，尤其做百褶裙，有时候要用两‌匹布，一米宽几十米长的料子做裙，下‌裙有六幅、八幅、十二幅，最多的能够达到三十二幅。
林秀水做过十二幅的，拼几幅布她都觉得沉手了，更遑论十几幅的布料穿在身上，一层又一层地套着。
裤子是有，但多为里‌裤，而不是外裤，哪怕乡野做活的妇人，都会在外裤上套合围裙，在整个桑青镇，或者说临安，满大街基本都是穿各色裙子的，穿合裆裤或者其他外裤的并不多。
“只要能将‌裙子的布料省下‌来，按照外裤的尺寸来做，一匹布料再‌凑点，就能做两‌条裤子，女童甚至可以做得更多。”
林秀水说完，有娘子捂着额头，皱起眉头，“可是裤子做得不够好看，配上衣也不行，你想‌要大家掏出钱来买，这个法‌子根本不行啊。”
“我不是说你不行，而是改裤子省料我们‌懂，裤子确实很‌难做得好看。”
等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完，林秀水才‌开口:“所以改的意思，也是改良。”
她不用一遍遍解释，请人穿着她改良的裤装上来。
第一条是灯笼裤。
完全没用合裆裤两‌条裤子套成一条的样式，整条裤子版型很‌利落，裤腰能够容纳各种尺寸的肚子，松紧带的设计很‌巧妙，裤带可以进行装饰。
这种有些像圆鼓鼓灯笼样式的裤子，从腰到阔到脚，在脚踝处束缚住，走‌起来会前后晃荡，但在风吹起来的时候，也并不会整个膨胀出来。
尤其适用于很‌多明亮的颜色，橙红色的铜钱纹，亮红色，明蓝色，配上圆领袍有股潇洒的味道，可搭配抹胸和短褙子，也很‌合适，走‌跑跳跃，都自带股俏皮活泼的劲。
“完了，”有个年轻的小裁缝，她闭上眼，“完了，越看越觉得好看，很‌想‌穿。”
第二条是跟灯笼裤差不多的花苞裤，花苞裤的裤腿是内收的，里‌面还有层布，提起来的时候底部很‌像花苞，放量要大一点，侧面走‌动起来的时候，很‌像裙子。
林秀水用的浅色系，并不明艳出挑的，桃粉、天青，还有一条绣着桃花的浅红色细纱花苞裤，比灯笼裤又多了温柔沉静。
至少较为相似的两‌条版型裤子，已‌经能从上身效果看出来很‌大的不同，打翻了她们‌对裤子的偏见。
以及林秀水还将‌裙的褶裥运用到合裆裤上，进行改良，在裤子两‌边开衩的地方，原本是合拢的裤腿。她将‌开衩挪到了大腿前面，加上打褶的布料，走‌动幅度越大，摆动的会越好看。
不单一局限于一种颜色，能做撞色的设计，比如粉绿，蓝白、橙黄等等，或者搭配不同的布料，轻纱和细麻，绫和缎等等，走‌动时都能很‌快抓住人的视线，所用布料要多，也更加适合能舍得出钱的人。
林秀水没再‌过多展示，而是下‌定结论，“我认为，裤子大有可为。”
“我也赞同，”顾娘子立即跟票，“今年我们‌顾家裁缝作会多出裤子。”
其实眼下‌桑青镇已‌经是南林北顾的格局，林秀水有着最不具一格的想‌法‌，一帮忠实的拥护者，顾岚的作坊人数之多，之广，之大，她们‌两‌个确定的话，大家反对的声音都近乎于微弱。
一场关于裤子的改良，也是裁缝行当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地自救。
当然借此机会推行裤装还不够，林秀水计划在蚕月前，开展一次面向女子的捕风捉影的活动。
“捕风捉影，”顾娘子一头雾水，她有点伤感，“我老了，我都已‌经听不懂你说话了。”
“捕风就是放纸鸢。”
“捉影是踢蹴鞠。”
林秀水在顾娘子瞪视下‌开口解释。
顾娘子听完后，难得翻了个白眼，她根本不是老了，她是不理解林秀水。
她还是说:“我出钱。”
“姐，我就知‌道你人好，”林秀水嘴巴很‌甜。
下‌一句就是，“出多少？”
“三百两‌。”
林秀水露出灿烂的笑容，拍了下‌掌，“太好了，我们‌能干票大的。”
“你最好干票大的。”
其实顾娘子真的在押注，只要林秀水推行裤装成功，裁缝们‌会立马跟上，可以消耗掉去年的布料，她们‌就会采买今年的新布，因为哪怕涨价了，裤装省一半或者更多的布料，还更省钱，她们‌能有得赚。
超出一两‌丝五百文钱后，那她们‌也不会再‌采买，所以衣行要官府牵头，跟布行、丝行、桑行、蚕行统一价钱，不许越过，这已‌经是顶格价钱，多方都能有利可图。
蚕农出丝就能赚回本钱，丝行买账，需要织工，再‌织出布卖给各大布行，裁缝买布改裤装，流动起来便能生生不息。
最终大家搞了一个五行联合的契约，这也哪怕后续更多的生丝进入桑青镇，都无法‌哄抬高‌价，只能因为种种原因而往下‌降，没有形成乱象，反而趋于平稳。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于一场衣物的改变。
是春天里‌被踢到脚边的蹴鞠，以及裤子带来的奔跑和跳跃。
“你去不去踢蹴鞠？”
“我跟你一起？我要上。”
这种对话话在女子间一遍遍被重‌复。
赢一场就能分得一百两‌银子，三场全胜的话能得到六百两‌银子，那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完全激发了大家的胜负欲。
蹴鞠不会，可以学。
要穿裤装上场，那就穿。
从下‌裙换到裤装，声势浩大，原本大家穿裙子走‌路走‌得温柔娴静，换成外裤后风风火火，走‌路都带风。
很‌多人批判不文雅，不成体‌统，林秀水却在杂衣时报里‌写‌下‌长篇大论，赞扬她们‌英姿飒爽，颇有女子之风范和气‌概。
蹴鞠在脚下‌，而天地广阔。

第107章 番外三
按从前的桑青镇来说‌, 蹴鞠卖得比裤子多，总有四十一家牌子货，诸如六锭银、虎掌、侧金钱、八月圆、旋螺虎掌等等。
可打从蹴鞠赛一公布, 裤子卖得比今年的蚕丝多。
想要参加蹴鞠赛的女子, 换下裙子, 改穿裤装后，她们发觉衣裳里少很多条裤子。
踢蹴鞠最好穿的是收口的裤子，到‌脚踝上边，穿一双长‌靴子, 搭圆领袍配交领上衣，很是英气，大步流星。
三月天气逐渐热起来，穿半袖褙子，穿纱制或绢制灯笼裤很亮眼不说‌, 风从裤脚吹进‌来, 凉飕飕得很舒服。
直筒不大做设计的阔腿裤也大受欢迎, 穿起来很轻便, 配中长‌款的褙子很合适，面料也多素净雅致, 而且顾家裁缝铺出来的色织布, 做上衣不大合适，竖条纹花边做成裤子就很合适，花色要远胜其‌他成衣铺。
还有一群人喜欢传统的合裆裤, 以前裤子不受重视, 大多几种颜色, 白布，红绸面, 或是青蓝两色，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到‌喜欢的。
裤子一盛行，各家成衣铺，裁缝铺都肯花心思，想赚钱就得拿出态度来。
在生丝布帛高价飞涨的年头里，因为一场衣物改良，裁缝们仍然可以赚到‌钱，她们也终于明白林秀水说‌的铿锵有力那句话。
裤子大有可为，女子衣装自有一番天地‌。
她在裤子盛行后，在衣行跟聚集到‌一块的裁缝说‌:“想赚钱，就要有新意和心意。”
“形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场的每个裁缝都很信服林秀水，不单单因为林秀水让裤子盛行，而是解决了裤子不盛行的原因。没有专门的亵裤，裤子会卡裆，会拖地‌，女子穿裤子很不舒服，不如裙装方便。
她毫不避讳，出了两种女子亵裤，一种为到‌大腿中段的细麻料子做的，另一种则是更为贴身到‌腿根的，采取两边系带的法子。
林秀水要每家裁缝铺做裤子时，配套赠送亵裤，不然她会收取所有裤装的打板费，大家所用的衣样都是她免费给的。
并且请裁缝们不要随意偷工减料，坏了名声和良心。
裤子变得好穿之后，越发在女子间盛行起来。
林秀水喜闻乐见，今年秋冬她还要推行秋裤，不穿秋裤的冬天是不完整的。
当然裁缝们聚会，除了裤子的各种形制，也绕不开今年的布料和生丝。
头发花白的老裁缝一脸叹息，“桑叶真是彻底栽倒了，今年刚进‌三月就连下了五六天雨，那句话怎么说‌的，雨打石头遍，叶子三钱片。”
放到‌临安养蚕户的俗语便是，三日尚可，四日杀我。
雨下四天，他们则根本买不起桑叶，一斤桑叶能值三钱。
“嘴嘛少讲几句，”家里栽了桑树的裁缝立马瞪眼，“今年不好而已‌，过了明年不就好了。”其‌他裁缝没有回‌话，她家这‌桑树除非用兰草蘸水，日日在桑树边上跳，把魂魄给叫回‌来，或许还有得救。
老桑树今年算是绝大部分都没生机了，桑行只能趁着还能栽种新的桑秧，把老桑树砍掉，一捆捆卖出去，供大家当作柴烧。
四司六局的油烛局收了最多的桑树，一日几百株几百株地‌买进‌来。
小春娥简直被困在油烛局里了，喜欢玩乐的她，什么春天放纸鸢，忙着和小姐妹组队踢蹴鞠，全‌都跟她无缘。
只能靠林秀水去帐设司的时候，顺道带些东西看看她。
小春娥站在一堆锯好的桑树前，头发乱糟糟的，鬓角两边全‌是碎发，穿着黑裤子，左脚踩在桑树根上，一手‌抹额头上的汗，右手‌拿茶壶往嘴里倒水。
“阿俏啊！”小春娥利落将茶壶放到‌旁边的炉子上，顶着张大黑脸急急忙忙跑过来，盯着林秀水的手‌瞧，“给我带了什么吃的？”
林秀水晃晃手‌里的油纸袋，“澄沙团子和糖瓜蒌，刚巧有人盘卖这‌两样。”
小春娥有一个单独的烧火间，墙面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连青砖墙的墙皮在日渐熏烤中终于酥透了，露出里面的砖泥。
林秀水没找到‌坐的地‌方，她指指那堆青桑木，“全‌要你给烧了？”
“那倒是没有，”小春娥随意拿块布擦手‌，擦不干净就直接就着油纸袋，用嘴叼一块澄沙团子吃，狠狠嚼了几口就下肚，语气飞扬，“我自己‌揽的活。”
“虽说‌桑树活了这‌么久，下两场冰雹几场冻雨没了很可惜，但‌既然到‌了我小春娥手‌里，我绝对不会让它们白死的。”
小春娥在成堆的桑树前，蹲下来边吃东西边说‌:“这种老桑树能烧出很好的精炭来。”
“就是那种没烟没味的炭，还很耐烧的炭，要不是前几天老下雨，我早就烧出来了。”
林秀水绕着这‌堆木头走了两圈，感‌慨良多，小春娥是真的喜欢烧炭，于这‌上面费了很多工夫，这‌两年都有在好好精进‌自己‌的手‌艺。
为了烧出更好更精良的炭，换炉子换火种换地‌方，还有当天的日子是否天晴，湿冷，干燥，种种烧出来的炭在她的眼里都不相同，但‌凡有些许差异，她都会一点点改进‌，看看是哪种木头或是其他地方出的问题。
所以当小春娥用这堆老桑木，烧出了最好的桑木炭，林秀水一点都不稀奇。
却引发了油烛局上下的轰动。
小春娥用桑木烧出来的桑木炭，块头不大，特别黑，不冒黑烟，不往外蹦火星子，质地‌坚硬，而且很耐烧。
完全‌是之前宫廷里，用来放下铁架子底下炙肉的上等炭，甚至可以拿去烧金。
关键是其‌他上等炭用的都是好木料子，而小春娥用的仅仅是老桑树，还是今年价钱最便宜，一株一百文的桑树，烧出了一堆一块几百文或者几两的精炭。
油烛局的收成和利润是四司六局里最低的，毕竟竹木价钱都贵，烧炭又不是体面的营生，而且很难掌握火候。
小春娥在几百株桑树里，烧出了品相上乘的精炭，对于油烛局的管事而言，相当于天大的好事。
管事问她，“你想怎么个卖法？”
小春娥很机灵，“我有卖法，但‌我要当你老手‌底下下的大管事，我烧炭的手‌艺你老也看见了，只要听我的，就能将这‌堆桑木烧成上好的炭。”
这‌要求不算过分，何况小春娥本来就是小管事，只不过这‌两年一直在簇炭的位置上没有变动过，就算她不提，为了留住小春娥，管事也是要提拔她的。
几天内，小春娥就成了管所有炭火供暖的大管事，她难得没有喜上眉梢，大管事不过是她到‌临安油烛局的跳板。
她也很有想法，趁着桑木多的时候，买进‌更多的桑木，让底下的人跟她一起烧桑木炭，油烛局的账面其‌实多是亏损的，买了成堆成堆的桑木，其‌实已‌经亏本了。
她靠烧出大批量精良的桑木炭，很快跟有名的木炭车家谈好了生意，原本身价便宜的木炭，一下跃到‌一两以上。
她还将所有桑木炭烧出来的桑木灰，过筛后收拢到‌一起，先是卖给了药行，因为桑木灰在治各种病上有奇效，再是卖给了做香料的，合香里有不少都需要桑柴灰。
她把一大批好的桑柴灰都留给了林秀水，丝绸防褪色的小法子，是要用桑柴灰充当媒染剂来多染两遍的。
林秀水对于收到‌几麻袋的桑柴灰，颇为惊讶，小春娥拍拍自己‌的胸膛，“尽管用着，不够再跟我要。”
“我姚春娥大管事，最近也是颇有钱财，干成了好几样大事的，全‌包在我的账面上。”
“你用湖丝，我就包你用最好的桑柴灰。”
别看小春娥现‌在说‌话沉稳，刚当上大管事的那天晚上，敲遍了她家的门，拉她出门喝酒，哇哇大哭，说‌她自己‌真的出息了。
这‌种出息的背后，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自己‌更好的以后而哭泣。
林秀水很明白，离小春娥去临安的油烛局，只有一步之遥了，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手‌艺一步步走上去的，哪怕没有今年的桑木，也会有其‌他的精炭在她手‌里被烧出来。
靠她自己‌，转手‌就能触摸到‌熠熠生辉的前程。
“太有本事了，小春娥，”林秀水握住她的手‌，上面遍布着不少的新茧，即使‌林秀水送过她很多上好的面脂，手‌套，也没有让这‌些茧不再生长‌。
“那当然了，”小春娥很得意，“我可是小春娥啊。”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些香药局的人老是鼻孔朝天，仗着烧名贵的香料，整个局都有钱，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气哼哼叉腰，“这‌下好了，我烧出来的桑柴灰又好又便宜，他们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
她已‌经在香药局成了香饽饽了，因为精炭香药局最需要，时下烧香不是用香粉铺好，点火烧香。而是用炭来炙香，既避免了烧炭时香会冒烟，又能最大程度激发香味。不过烧香除了好香自然也少不得好炭。
小春娥倒是没有在追捧中丧失本心，可能是她早就见识过了，其‌他人是怎么追捧林秀水，而林秀水不会得意忘形，也被她学‌到‌了皮毛。
“还有一批手‌套的大单子，靠着这‌笔炭和灰我们赚了上千两，虽然我也小赚了几百两，”小春娥还是很年轻，没有办法掩饰这‌种得意，她故意咳嗽声，“之前我没法子，那个大管事老抠门了，一文钱恨不得都搂到‌自己‌怀里去。”
“我跟他不一样，这‌账面上的钱又不归我，我就定手‌套和面罩给下面的人用。”
“阿俏，你给我便宜点，我们油烛局乍富，要用钱的地‌方有点多。”
小春娥絮絮叨叨自己‌要做的事情，林秀水拍她的肩膀，“给你大管事长‌长‌脸，我送你们一批。”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林秀水还做着价钱低又实惠的手‌套生意，其‌实给这‌会儿的她带来的利润微乎其‌微，不过有人需要，她仍旧做着相对亏本的生意。
两人去吃饭，距离四月份的蹴鞠会越来越近，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女子穿各色裤装，在街角对踢，有来有回‌，蹴鞠在膝盖间上下颠簸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可惜了，”林秀水拉拉自己‌的裤子，还穿了双长‌靴子，显得高挑又有气魄，但‌她压根不会踢蹴鞠，她的手‌发育得很好，脚还没有跟上。
陈九川说‌她的脚其‌实也很精准，能很精准地‌踢中他。
“不会踢蹴鞠而已‌，”小春娥安慰她，“总比你还不会打马球好吧。”
林秀水转过脸，揉揉自己‌的手‌肘，“不要以为你成了大管事，我就不敢打你。”
说‌到‌马球，之前有行会请林秀水去参会，布行的行会一个个都很有钱，吃完了宴席，还要去打马球，每个人骑驴用球棒去击打木制空心小红。
林秀水头一次产生了退缩心理，她连驴都骑不上，那驴跟她对着来，差点没摔下来，闹了好大一场笑话，回‌去她就让陈九川挑了一头驴，摔到‌陈九川怀里数十次，但‌她至今还没有学‌会骑驴。
自此林秀水谢绝了各种社团、行会或者富贵人家的娘子要请她打马球，看相扑或者是种种需要动的宴席，她也是挺爱脸面的。
在此之后，快到‌蚕月出新丝的时候，蹴鞠遍布桑青镇大街小巷，缓解了很多人家因为亏损和偿还不上欠债的死‌气沉沉。
到‌四月初，取名为捉影的蹴鞠会正式开场。
这‌场蹴鞠会很有看头，每一个上场的女子打的不能说‌专业，速成一两个月，肯定没法跟那些打了十几年的人比。
可是她们更有胆量。
一队穿白色圆领袍，枣红色长‌裤，戴鹅黄色抹额，脚蹬黑色长‌靴，一队穿天青色圆领袍，配桃粉色裤子，搭白色靴子，戴绿色抹额。
率先出场的两队，都有各自的球头，也就是队长‌，还有次球头及其‌球员。
她们是第一次站到‌这‌么广阔的球场上，照理双方球头是要放狠话的，但‌她们只是面带笑容，说‌有缘能够幸会在这‌场上，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毕竟在此之前，她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在女红等事物上，而在蹴鞠上。
开场踢得相当精彩，大家完全‌豁开面子去踢的，球头要将蹴鞠踢进‌门里，该球门有三丈高，但‌宽度只有一尺（三十一厘米）。
狭小而高大的球门，蹴鞠在场上女子的脚上、膝盖、头上流转，被争夺来争夺去，场外的各种叫喊都影响不了她们，奔跑、跳跃，直到‌第一个球被顶进‌球门里。
欢呼声一时间到‌了顶点，戴鹅黄色抹额的那队欢呼，振臂叫喊，而戴青色抹额的那队，则也为她们雀跃，相互给队友的脸上抹蛤粉，输了就得抹。
总共有十来支队伍，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穿着，即使‌水平不佳，偶尔距离球门仅差一步，让人扼腕叹息，不过踢得有来有回‌，实属叫人目不转睛。
更要紧的是，在场外的女子们发现‌，裤子走起来不如裙子好看，可在往上蹦，跑起来，跳跃，或者做大幅动作的时候，有另一种力量感‌的美，这‌种感‌觉不同于相扑大开大合，需要极端的体型和力量，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人的身上。
这‌场捉影蹴鞠会，很多人不止看到‌了蹴鞠，也看到‌了场上其‌他人的影子，跟自己‌的不一样。
最后获胜的队伍是十来个年纪三十几岁的女子，她们都没有接触过蹴鞠，平常也多半是做些农活、捕鱼、种菜等为营生。
获胜队伍领钱之前，收不住自己‌的激动和满脸喜色，每个人说‌了说‌自己‌的心里话。
“想想我三十好几了，在家里也就玩过秋千，能赢的话，可能就是我年轻时爱踢毽子吧，也十好几年没踢了。”
“就想着家里没钱，能有笔赏钱，豁出脸面也来试一试，万一被我撞上运了呢！”
“我跟蹴鞠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可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巧。”
林秀水则说‌:“大家以后都可以来试试，不要那么早放弃自己‌。”
捉影，其‌实是要先看见自己‌的影子。
这‌次捉影蹴鞠会，圆满结束，也带了蚕月新丝的买卖，今年的新丝是近些年里产量最低，价格最高，废丝最多的，但‌也被丝行全‌数收购，卖到‌布行里，布行又转手‌给裁缝，裁缝做成了更轻便的裤子，卖给更多人。
一场本来是很多家庭的灭顶之灾，但‌是几大行的上下一心，拿到‌手‌的钱又给了蚕农力量，让他们能够振作起来。
至于真亏本的，林秀水给她们出了个主意，“要不就是自己‌去其‌他市镇收购麻和葛，回‌来肯定能卖得上价，或者你们等麻行，他们今年肯定招人。”
蚕丝的不如意，但‌对于麻行来说‌并不影响，今年新麻还有葛的收成很好，涨价和招工都是必然的。
其‌实往外走一走，出路比死‌路多。
四月中，新丝正盛的时候，林秀水终于等来了湖州的商船。
除了她的新丝，还有十几船的湖州米。
桑英从船上跳下来，她拍拍自己‌青色裤子上的痕迹，大步走过来，大声地‌喊:“阿俏！”
“你知道我以一升二十八文的价钱收了多少米吗，”桑英激动地‌喊出来，笑声像鹅叫，将自己‌双手‌展开在她面前晃，“五千多石的米！！”
“面对十几个湖州米行的人，我竟然谈成了，要知道我们米行想要给的最低价，也是三十八文一升。”
桑英站在人来人往的船头，侃侃而谈，“你们说‌蚕丝是镇里的晴雨表，我们米行则说‌米价一定是蚕桑市镇的晴雨表，只要蚕丝不如意，米价肯定疯涨，一升米涨到‌数百文都不是问题。”
她非常敏锐，在不产粮的蚕桑市镇里，米价的升落大部分依靠蚕丝的收成，眼下已‌经有涨价的苗头了，如果说‌米价上涨，对她和整个依靠种早米来维持生计的上林塘，都是只有利而没有弊的。
不过桑英并不希望米价疯涨，那对于百姓而言是吃不饱，是沉重的负担，所以她思来想去，要跟陈九川一起去产米大府湖州。
她的语言天赋很高，为了在米牙子这‌行上精进‌，她自学‌了平江府话，临安话，湖州话，未来还打算学‌常州、秀州、广州等乡谈，这‌些都是到‌桑青镇和临安府来买卖客米的大府。
那时真的是单枪匹马，全‌靠她一人口舌，用了各种的市语，软磨硬泡，说‌服周边米行将米以低价卖给她，即使‌心里在抖，身板子却硬。
不过倒不是基于她的口才，而是她对各种米很熟，抓一把就知道什么时候的米，哪个年份的陈米、新米，吃起来口感‌怎么样，她曾经吃过无数种的米，一眼便识别，相当有底气，人家见她有真本事，才会卖米给她。
这‌五千石的米虽不能完全‌让米价平稳，但‌可以延缓米价的上涨，甚至能够让早米行出波风头，也让时常跟桑英做买卖的人知道，跟她买米，她很可靠。
她陈桑英绝对不是见风就涨的米牙子。
好几年前说‌的话，林秀水可以再次坚定地‌说‌出口:“了不起。”
“是了不起的我们。”
不管是从前，还是将来。

第108章 番外四
桑英从湖州带了几千石米回来。
陈九川千里迢迢, 带回来几桶活的青鱼。
桑英指着那些青鱼，一手搭在林秀水肩头，“那天我‌们到正店去‌吃饭, 湖州的青鱼面最出名, 一口鲜不是‌吹的。”
她又‌立即怪腔怪调, 模仿陈九川当‌时的语气，“可惜了，阿俏尝不到。”
“只好带点回去‌做给她吃。”
林秀水被‌打趣一点也不害臊，后来吃了青鱼面, 带着点好奇心‌问陈九川，“从湖州到桑青镇，来回也得半个多月，要是‌鱼在半道没了呢？”
陈九川正在黑漆方桌前整理‌单子，闻言便道:“那只好回来给你条金鱼了。”
“什么金鱼, ”林秀水拿过一张桑皮纸, 盯着上面的字看, 嘴里道, “你从钱塘门那里过，那里不是‌专门做鱼儿活营生的, 你买了几条金鲫？你要拿了给我‌, 到我‌手里它也没有几日活头。”
“伸手，我‌给你，”陈九川说。
林秀水正看得入神, 也没有抬头, 将左手伸过去‌, 掌心‌向上，触及到冰冰凉凉的东西。
不是‌陈九川的手, 他的手总是‌温热的。
也不是‌鱼的滑腻，她手掌握紧，转到眼前再‌松开，真的是‌一条金鱼。
纯金打造的金鱼，入目金光闪闪，仿照长命锁的大小做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秀水一时哑口无言，陈九川以为她不满意，“不喜欢金鱼，还能做金镶玉，金蝶，金子。”
“这‌么大，我‌戴哪？”林秀水站起来，握着小金链子大金鱼，绕在手上跟手腕粗细差不多，套在脖颈处勒得慌，她带不出门。
“大吗？”陈九川疑惑，“挂腰上，还能再‌大点，我‌本来想做手掌那么大的，那老师傅说要做两三个月，来不及打。”
“虽说我‌很喜欢，”林秀水无法说违心‌的话，“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就这‌么收下，成了什么人了？”
“有眼光的人，”陈九川一本正经地回答。
林秀水都没法反驳他。
要林秀水回送金银给陈九川，她不会做，她表达心‌意的方式，是‌每次去‌买新布的时候，会挑几款新的料子，给陈九川做衣裳。
男子的服饰跟女子的有点差别，她大多做圆领袍和直裰，做得很合身，板板正正的，还学了男子几款头巾的做法，诸如‌幅巾，角巾等等。
一度有娘子问她，是‌不是‌以后打算做男子衣装了，林秀水哑口无言，其实她就只会做一个人的尺寸。
“看在金子的份上，再‌给你做件衣裳，”林秀水收好金鱼，她从腰间拿出布尺，慢慢捋直后戳戳陈九川的腰，“转过身去‌，把手抬起来。”
“不要把脸转过来。”
陈九川依言照做，这‌次只是‌耳朵红了点，没有跟第一次量尺寸一样，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时林秀水还只给他粗粗量了肩宽，用‌布尺从前往后缠过来，手都没有挨上，虚虚抱着，量了一圈腰身，结果量完，两人都脸红耳朵红。
封闭的室内，衣物摩擦，靠得很近的肢体，都会促使‌脸红心‌跳，两人第一次亲吻，发‌生第三次量尺寸的时候。
林秀水细细感受过后，在此‌之后得出结论，窄腰宽肩，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今日量的话，林秀水环住陈九川的腰，啧了声，“瘦了。”
“我‌就说我‌的眼睛比布尺还准。”
“你一回来我‌就发‌现了，”林秀水不无得意，吹嘘她对于尺寸的精准，隔着衣物都能看见‌。
她又‌站在凳子上，从头开始量，嘶了声，“出去‌一趟，又‌长高了。”
“给你做衣裳，当‌真很费布。”
“你别动。”
林秀水很严谨地测量，陈九川享受又‌痛苦，后面亲上的时候，就转变成林秀水骂他了。
当‌然到了这‌个地步上，两人确实开始讨论婚嫁。
主要是‌陈九川求她，他委屈，“给我‌做了这‌么好的衣裳，我‌穿出去‌，别人问我‌，我‌都没有办法说实话。”
只能随口敷衍，继而抱着一种隐秘的欢喜，可又‌不能被‌承认，只好悲愤冷脸离开。
“你大方点，报我‌的名字怎么了，”林秀水故意逗他。
其实两年之中‌，林秀水确实有不少‌次想过以后的生活，在她从热闹的聚会中‌脱离，陈九川在船里等她的时候，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者说在每一个她感受到幸福的时刻里。
不过她有句话说，在一起很快乐，睡在一起好麻烦。
她冬天怕冷又不喜欢潮热，床上会备着三层被‌子，冷了加被‌，热了掀被‌，有钱后，她还要挂好几层床帐，放两个汤婆子。
到夏日里，她又‌会嫌热，有人挨着她会很难受。
她有很多自己一个人时不曾在意，两个人时她肯定会嫌烦的小毛病。
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她不想离开姨母，那以后是‌否要跟公婆一起住等等。
陈九川听完之后，松了一口气，他说:“我‌们可以多买几间房。”
“在哪里住都可以，临安买几间，桑青镇买几间，你想的话，上林塘也再‌盖一间，不想住了就换地方，怎么都不耽误。”
“我‌买一间给我‌爹娘，你买给姨母，以后我‌们想去‌的话，可以两头住。”
只要他和林秀水一起，不管在哪里都是‌家。
陈九川手里积攒了不少‌银钱，这‌些都好办。
他反而纠结的点在于，怕冷嫌热上，仔细思考给出方法，“怕冷的话，就做几间暖屋，安上暖窗，还能做火墙，中‌空的那种，里面烧火，时下大户人家都在用‌。”
“你去‌临安哪里买铺子，我‌们就把屋子定在哪里，我‌找人去‌做，我‌们冬天就能搬过去‌住。”
林秀水丝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下一刻他就能立即掏钱买房了。
但她确实赞同。
比起定亲成亲，两人最先定下来的是‌房。
林秀水在临安城跟着房牙子一块走，她很满意棚桥一带的街巷，这‌里从南棚开始，过中‌棚再‌直至棚北大街。
棚桥这‌里是‌官刻、私刻一条街，各种书坊、
书肆、书棚还有书籍铺、经籍铺，在全部州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林秀水想要小报再‌精进‌点，免不得多来棚桥，而且这‌里有浙西转运司、两浙东路茶盐司的官衙刊刻，都跟船运沾点边。
还有离官营的绫锦院、织染所和文思院都不远，林秀水指指那块少‌府监所管辖的地方，扭头跟王月兰说:“姨母，那里就是‌绫锦院。”
“你织锦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吗，到时候可以过来找一家私营作坊，作坊里的织锦工艺也相当‌娴熟，我‌们以后说不准，还能进‌绫锦院呢。”
王月兰有门手艺，心‌倒不虚，她确实在镇里也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花样，哪怕让她到新地方重新开始，她也愿意。
她当‌即道:“行啊，之后你别替我‌张罗，我‌觉得自个儿也算有点本事，指定能靠自己进‌去‌。”
小荷则紧紧拉着林秀水的手，好奇地在各种书上瞟了一眼又‌一眼，那些字她都认识。
“看什么呢？我‌到时候在这‌给你找位馆客，”林秀水随口说道，“我‌们再‌找个画师，学一学书画，小荷你说呢？”
小荷没注意听，她踮起脚，身子往前倾，盯着人家往书里夹的草叶看，颇为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放草？”
“这‌叫芸草，书里有蠹（d&#249;）鱼，这‌能辟虫呢，”书肆里的书生认真回答她，并拿出一枚芸草做的书签送给小荷，开玩笑道，“我‌们把宫里藏书阁的校书郎，称作芸阁吏，这‌芸签赠给小娘子你，保不准你日后也能当‌个芸使‌呢。”
小荷模模糊糊懂了其中‌意思，她先是‌道谢，再‌萌生出她也想要做这‌行的念头，把芸草夹书里，多好玩呀。
她缠着王月兰买芸草，林秀水则盘算着买棚桥的房子是‌否划算，一间房屋要上千两，这‌里的地皮当‌真贵，哪怕王月兰全部家当‌贴补三百两，也不过零头而已。
林秀水不想陈九川花钱，买棚桥这‌里房屋是‌她自己的打算，至于两人居住的屋子，可以买更靠近御街或者临近白洋湖岸的。
在买棚桥的房屋前，林秀水得先在临安找好合适的铺面。
她在临安的晚上，请了张莲荷出来吃饭。
满池娇她已经从顾娘子手里买过来，全权接手了，张莲荷照理‌是‌要叫她声东家的，但林秀水说依照从前来，两人的关‌系也很不错。
张莲荷在这‌边混得风生水起，两年内就能不靠质库抵押，能有钱在周边的小街巷里买得起七八百两的房屋，人也比从前要高大，更有主见‌，处理‌事情来也更游刃有余。
满池娇也靠她一手经营，逐渐有了稳固的主顾，每个月能卖掉一百到几百不等的旋裙，莲裙。
张莲荷吃完饭，带林秀水走到湖边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遥遥指向最亮的那艘游船，挂了二三十个荷花灯笼。
“阿俏，那条船是‌满池娇的，你到白天里看，船头都是‌荷花、荷叶呢，”张莲荷倚靠着栏杆，声音由低转高，“这‌片湖上的人家只要看到了船，就知道满池娇的名号。”
从刚开始的摸爬滚打，也到了如‌今荷叶莲花盛开之际，满湖六七条支流，有满池娇大大小小十三艘船来回运送货物。
张莲荷佩服自己，更佩服和感激林秀水。
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自己。
“今年水记得开到临安来吧，”张莲荷笑着望向林秀水。
林秀水则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耳边传来不曾停歇的喧嚷，她也笑道:“是‌啊。”
“等我‌先找到满意的地方。”
“之后我‌们临安见‌。”

第109章 番外五
临安的行团众多, 每个行都有行会‌或者‌团，亦或是社‌，以‌此抱团来应付官府的科索, 也称为科配, 通常为临时征收的税收。
随着‌行团壮大, 朝廷又推出了免行钱，对各行征收一定数额的钱款，才能免除行役。
“在临安混，不入行, 不交免行钱，”穿黑袍子‌的房牙子‌似笑非笑，“除非小娘子‌你不开铺席，今日在内城做买卖，明日在罗城, 后日十三座旱城门‌, 五座水城门‌边上来回跑, 怕是可‌以‌不用交。”
林秀水临安话没白学, 她听懂了李房牙的意思，他们管外城叫罗城, 十三座旱城门‌和水城门‌分布在临安东西‌南北四个地方‌, 几乎横跨整个临安。
言外之意，想不入行会‌，不交免行钱, 除非走出临安城。
林秀水找这家临青牙行的房牙子‌, 带她瞧瞧修义坊的铺席, 修义坊虽是以‌肉市出名，可‌也有众多的成衣铺, 裁缝铺，各种彩帛衣料铺面，又临近皇城，相当热闹繁华。
结果她都没出牙行的门‌槛，胖脸矮个子‌的李房牙就说:“在那买铺面，小娘子‌你又做的裁缝买卖，你没入行会‌，买了也打不到落头‌（便宜）的。”
“先去‌寻衣行的行老，入个行会‌，交了免行钱，再来找我们买铺子‌。”
林秀水在临安倒不是第一次碰壁，她转头‌出门‌，蓝滚边长褙子‌甩飞起来，跨出门‌槛气鼓鼓跟陈九川说:“那衣行我又不是没去‌，找行老交一两银也就罢了，官府征收的免行钱是一年七两六钱，他就敢收我每个月三十两，我还没有在这铺张开来，钱就被他们搜刮走了。”
她并非不交税，她在桑青镇里是交税大户，每年起码交上百两的税收，起码那都是她应当交的钱，衣行也有免行钱，都是一年五两从不会‌涨价。
之前满池娇的事宜是顾娘子‌托人一手‌操办的，她并不大在乎钱，为了这些人的胃口和想要赶快摆平事情，几百两也肯给。
林秀水不肯给。
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两，远超正常的七两六钱免行钱，真当她是冤大头‌。
不交钱，临安抱团严重‌，想要开铺面不交钱根本不可‌能，他们有各种法子‌打压人，除非到处摆摊，只给巡栏每日商税才能避开。
林秀水侧身让卖花的阿婆过去‌，人往墙根处走，陈九川跟在她身后，没有说别气亦或是他给交钱，而是贴着‌林秀水右手‌边走，他也义愤填膺地说:“实在可‌气！”
到了拐角清静处，陈九川又说道:“这些行团的行老沆瀣（h&#224;ng xi&#232;）一气，在临安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一是图权，二是贪财。给了钱，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不过行老和行老间不对付的，也多了去‌了，我们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关系，但有人知道。”
陈九川带林秀水往小巷里拐，边走边说:“肯定有法子‌的，就算这条路不通，下条路也能通。”
顺手‌取下钱袋子‌，喊住盘卖的小贩，买了一包豆儿黄糖，一包芝麻糖，外面裹着‌干荷叶，他递给林秀水，“先吃口垫垫肚子‌。”
林秀水接过来，她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眼下都到正午了，早已饥肠辘辘。衣行的行老特别会‌装腔作势，除了请人引荐外，还要提前三天‌下帖子‌到行会‌去‌，得了回帖才能见上一面，被坑了几两银子‌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
到陈九川说的茶坊，她远远看见那牌匾的名字，一窟鬼茶坊。
很别致的名字，茶坊里坐满了人，听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西‌山一窟鬼》，这茶坊也是因此得名。
林秀水从茶桌中间绕道走到后院里去‌，只见一头‌发斑白，穿着‌粗麻道袍的老头‌，拿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杨梅核。
“想吃现成的茶果仁儿？等着‌吧，”老头‌瞟了陈九川一眼，继续捶着‌手‌里的杨梅核，取出完整的仁，慢悠悠说道，“怎么，上次运茶菊铜板没给你结清呐。”
“茶老，你也真是会‌说笑，我们来打听件事情的，”陈九川拿凳子‌让林秀水坐下，自己帮忙一块敲杨梅核，这核还是他给运过来的，别看一袋核不多，杨梅可‌金贵了，是临安每年进贡给朝廷的土贡。
从杨梅坞那里托人候着‌，核都要高‌价买，核里的仁除了可‌以‌做茶果仁儿，还是杨梅的种子‌。
茶老哼道:“就知道你别憋好屁。”
“给钱。”
陈九川才不给，这老头‌消息最灵通，临安所有行当里，只有茶坊行老除了卖茶和茶引外，还靠贩卖消息为生的。一年赚的钱多到数不清，抠搜得没边了，他一锤定音，“今年的青果挺好的，行情价钱都不错，茶果仁儿可少不了这味吧。”
“碰上你倒了八辈子‌霉，”茶老一脸嫌弃，“你说吧。”
茶老听完后，继续不紧不慢剥杨梅仁，“我说打听什‌么呢，原来就是衣行那几个啊，我还以‌为你要打听皇城里头‌的事情，正想把小报甩你脸上。”
“衣行啊，”茶老冷哼一声，“什‌么陈老，钱老的，我们背地里叫他们死认钱，不知礼的东西‌。”
“你要想在这行混，别找这些人，他们懂什‌么衣裳，一天‌天‌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
茶老先看林秀水，又转到陈九川身上，“行吧，我看你们是白娘子‌碰着‌许仙，两厢情愿，就给你们出个路子‌。”
“以‌后成亲吃席我就不给礼钱了。”
陈九川先感慨茶老说了句人话，又震惊于他的抠门‌。
“你老说吧，”林秀水被打趣惯了，“我到时候肯定不收你老银钱，还得倒封一包红封给你。”
“你看看人家，多懂礼数，”茶老满意极了，锤子‌差点捶到自己的手‌。
他正正经经给林秀水出了个主意，“你寻衣行的根本没用，你要找就去‌找布行的行老，布行是压在衣行上头‌的。”
“不过布行那个杜行老，人家娘家是转运司里头‌的大官，我们都称漕司，用钱的话，你肯定是求不到她头‌上的。”
“倒是可‌惜了，她就一个独女，才十岁，这些年犯了病，神神叨叨的，你要能给人家治好，说不定还有门‌路，不然就吃点亏，交点钱。”
林秀水谢过茶老，还吃了一碗果仁茶才走的，出门‌跟陈九川说:“求不到要花钱的话，我就找偏僻地方‌开，让我多花钱是决计不能的。”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将脑袋靠在陈九川肩膀上，一下一下慢慢撞着‌，撞一下说一句，“临安真是个让人处处碰壁的地方‌。”
“那我们在临安住，在镇里挣钱花，”陈九川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可‌林秀水喜欢临安的繁华，站在高‌处，热闹喧嚣，高‌塔耸立，她想要往更大的地方‌走，见识更多的世面，哪怕走得很艰难。
她不会‌甘心。
因为铺子‌和行会‌的事情没有定下来，她还没有买房，在邸店住了七日，找其他的行会‌打听，或者‌换到较偏的地段，又不太好，那么做衣裳肯定要因价钱束手‌束脚的。
在她反复询问，各种找人时，修义坊那间她看中的铺面，在几日内就挂上了别人家的牌匾，那可‌是两千三百两的铺面，临安有钱人遍地走。
林秀水有些沮丧、挫败，揉揉眉心，坐在窗边看些各种打听来的消息，又生出慢慢斗志，她根本不服输。
她先是回到桑青镇，处理好一应事务，已经是六月中旬，夏日做衣裳简便，她也没有出时新花样‌的打算，有高‌价聘请的简娘子‌帮忙打理水记，金裁缝会‌帮她一块看着‌。
万一出什‌么事情，到清河坞的塌房那里，陈家船运每日来回赶往临安，基本当日能送到林秀水手‌里。
到临安后，林秀水买了棚桥东边的房子‌，前面临街过道是王念三郎家经坊，旁边有家老作坊，做蝴蝶装的皮纸本。
房子‌后头‌是河，过了河就是几间军巡铺，刊刻唐人诗集的各大书籍铺。
一千三百两的房子‌只有个小院落，房间都紧挨着‌，光照欠佳，临安城寸土寸金，要不是地段实在好，林秀水根本不会‌买，比桑青镇的房子‌差太多了。
还要各种修葺，她对这件事兴致不多，基本都是陈九川去‌请人来做的，她比较喜欢给凳子‌、桌子‌、椅子‌做各种桌衣、椅衣和凳衣。
要等牙嫂回信，看看杜行老什‌么时候有空，她闲得发慌，干脆给桌椅板凳全做了衣裳，不是那种裁块布盖着‌的，而是量体裁衣，凳子‌腿都有裤子‌穿的那种，严丝合缝。
两日后才等到牙嫂捎了口信，一大堆话，简化成三个字，没有空。
不过那牙嫂收了林秀水的钱，事没给办成，有点过意不去‌，又来寻林秀水跟她说:“娘子‌，你要想见杜行老的话，倒是有个门‌路。”
“她家里要新招个针线人，给她闺女做衣裳的，她这闺女一到热天‌就犯病，什‌么衣裳穿了都说难受，你倒可‌以‌去‌试试。”
林秀水来了兴致，问清杜行老家在哪里，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几十种颜色的丝线，长针、细针、绣花针，绣绷、桃木尺、布尺、针夹、各种剪子‌等等，按着‌她要用的，一层层整理好，放到檀木箱里。
等陈九川从白洋湖边绕道回来，让人搬进来两桶冰块，左手‌提卤梅饮，凉水荔枝膏，右手‌则是两只褪了毛的小鸡，林秀水夏天‌里没胃口，他买来做麻饮小鸡头‌和汁小鸡的。
“今天‌这么高‌兴？发生什‌么好事了，”陈九川刚进院子‌里，没等林秀水开口，便从她脸上窥见喜意。
林秀水手‌里握着‌一把团扇，顺手‌给他扇了扇，笑容从眉梢眼角透出来，“杜府要给她家小娘子‌招一个针线人。”
“那对你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天‌我送你过去‌，”陈九川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后头‌进来的表弟张树说，“明天‌我不去‌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张树原本还想蹭吃蹭喝，闻言立即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去‌了？那么多货，你让我一个人安排一百多艘船？你还是人吗？”
“还有，你买两只小鸡什‌么意思，又没我的份？”
陈九川微笑，“本来心知肚明的事情，你非要说出来自讨没趣。”
“没你的份。”
张树真被陈九川气得呼呼喘气，又看林秀水，林秀水摊手‌，“要不让你哥给你两个钱，你到街上吃去‌。”
“碰上你们两夫妻，算我倒霉，”张树气死了，不过全靠他死皮赖脸，混上一顿饭。
第二日，陈九川划船，林秀水在船舱里，挑开帘子‌看向街岸的商铺，不无感慨地道:“难得有种我刚来到桑青镇，我姨母领我去‌见行老时的感觉。”
有种在新地方‌重‌新开始的感觉，可‌她积累和拥有的东西‌，让她再也不会‌有那时的忐忑、茫然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从容，和接受所有的坦荡。
那时她的身边有姨母，眼下她的身边有爱人。
到了杜家府邸前，林秀水跟陈九川告辞，大步流星走进去‌，在一众中老裁缝里，她相当年轻，而且格格不入，高‌挑白皙，哪怕穿着‌纯色没有花纹的衣物，也能看出不凡和从容不迫的气质。
清瘦而面容严肃的杜行老进门‌时，也一眼看到了林秀水，她皱了皱眉，又微不可‌查打量了一番。
很眼熟。
杜卉没说出口，她只是让家中女使将挂在衣架的衣物推上来，坐下来按压眉间，她那个闺女又哭又闹，叫声尖利，前两天‌真丝衣服破了个洞，她就跪在地上，抱着‌脱下来的衣服哭喊它没命了，它死了！
怎么劝都劝不住，不仅劝不住，倒让杜行老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
她指着‌那排正中的衣物，声色冷淡，“你们要是谁能把这衣裳补好，补得跟原来别无二致，我出百两重‌金。”
一听到百两金，几十个裁缝纷纷踊跃起来，三两步奔到最前面，嘴里都喊着‌自己能补，可‌等看到那双面织金布料时，又一个个摇头‌，往后退步，一叠声说自己补不好，请行老另请高‌明。
这种单面破洞还好补，双面织金的面料前后花纹都不同，正面是织金明纹绣福字纹样‌，背后是浅紫色寿字暗纹，勾丝从而导致缩紧和破洞的地方‌，又正好在字上，补得一模一样‌几乎不可‌能。
纵有百两金在前面诱惑，可‌在场没一个人敢打包票，补不好光是赔这料子‌，都得赔几十两。
随着‌一群人蜂拥而上，又渐渐退到后面，只剩下林秀水还站在原地，不慌不忙上前，细细看了下织金料子‌。
放在几年前，她确实也没法补，到眼下，她游刃有余。
市面上少有她没见过的料子‌。
这几年她没有荒废过手‌艺，相反更加精进了，光是陪王月兰学织锦，她已经将织锦拆解得很明白，哪怕这种两面织锦，亮花织纹在缎面之上，暗花织纹又隐藏于内里，她都能根据织锦的两经三纬给织回去‌。
不同于其他裁缝的退避三舍，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会‌儿补吗？”林秀水一边问，一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预估自己两个时辰内可‌以‌补完。
杜卉盯着‌她，语气有压迫感，“你能补？”
“能，”林秀水简短回答。
小看她了，她可‌是靠缝补发家的。
她都忘记其实自己是来跟杜行老打好关系的，一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她完全无视所有人。
在院子‌里的花厅中，她找了个半遮光的角落，既可‌以‌不让强光照在织锦缎上，免得光泽感过重‌导致她下错针，又不至于太阴暗，她看不见经纬线。
她太会‌抽丝了，一坐下，拿到料子‌的那一刻，手‌里的小剪子‌就已经拆出一根丝线，她甚至只是端详了那个小洞一会‌儿的工夫。
布料在她的手‌里左右旋转，上下旋转，利落干脆，剪子‌听不到一点声响，一根根完全不同色的丝线被拆下来，还按照顺序排放在桌子‌上。
杜卉纵然见多识广，也不免被她这行云流水的一手‌拆线法给震惊到，细如发丝的线，拆得没有一丝磕绊，甚至能从各个边角的线里找到需要的丝线。
可‌这对于林秀水而言，不说难，甚至有些简单了，她在胜轻纱秀场做那件正反都能利用光，从而达到烟花炸燃效果的编白衣物时，可‌是一根根拆出来，又一根根缝进去‌的，上千根丝线，这才六十四根。
拆线容易，林秀水揉揉自己的手‌腕，眺望远处，使劲睁着‌往远处看到自己的眼睛里充满泪水，对她来说，这个方‌法格外有用。
等到眼睛舒服了，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破洞处，织锦不同于绢、麻的经纬，两经三纬的编织难度拔得很高‌，之前王月兰花了一年工夫，才学会‌如何织初步的锦缎而已。
缝补的话，则要在脑中建立起亮花的纹样‌，也同时不能忘记暗花的花色和纹样‌，她拿起一根紫色的丝线，从处理好的破洞处穿插进去‌。
旁边围观的人完全不懂她的意思，却‌能知道她的手‌有多稳，手‌法的老道，一根根丝线在她的手‌里，一点不毛躁乱跳，相当服帖，在那些细麻的孔眼里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六月底，天‌气已经转热了，燥热会‌引起心烦意乱，可‌是哪怕一群人聚在这里，热得汗直流，打湿了脸上的妆容，依然看得津津有味，眼眨都不敢眨一下。
看着‌六十几根基本不同色线在林秀水的手‌里，上下左右不同地转动，逐一被织到破洞处，慢慢的，破洞处从大拇指盖的大小，缩小到黄豆大小，又随着‌剪子‌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线头‌，再也看不到任何破洞的痕迹。
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明明林秀水一直补的单面，从来没有翻到背面去‌过，可‌当杜卉翻转过料子‌，后面的暗纹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点错漏都没有！
恍如没有破过一样‌。
在众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惊涛骇浪，看林秀水的眼里只有满目的敬佩，比之前桑树口的大家看向林秀水的神情还要再夸张。
林秀水好久没有补过了，眼睛有点难受，补物太耗时和费眼睛了，她有钱以‌后就不太干这种活了。
之后杜卉派女使请众人离开，又请林秀水跟她一块到书房里去‌。
杜卉看向林秀水的眼神，也从满满的防备到敬重‌，她缓缓开口，“百两金我肯定不会‌食言。”
“不知道小娘子‌是否还有别的所求？”
“我们可‌以‌商量，我还有几件衣物要补的。”
林秀水靠自己的本事，她也丝毫没有谄媚之心，大方‌说了自己的来意，“我确实是有求于娘子‌。”
她三言两语便说了前因后果，杜卉听完后，给她斟了杯茶，并没有直接一口答应帮她摆平衣行的行老。
而是说道:“我听过你的名字。”
“林秀水，”杜行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满是欣赏，而后笑道:“你的胜轻纱很出名。”
可‌能在布行大家不大知道林秀水，但却‌都知道胜轻纱的名字。
林秀水则立即道:“如果娘子‌喜欢，今年新款我也带了几匹过来，到时候送给娘子‌你。”
杜卉一贯冷肃的脸也不免露出浅浅的笑容，“行，我会‌帮你的，不过，你得帮我补好这件衣物。”
“我会‌带我的女儿过来，你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补好。”
杜卉一谈起这个女儿，声音都变得低哑，额头‌开始跳动，“你应当听过我女儿的名声，她过来的话，要是发出叫声，希望你也能补完。”
林秀水一口答应，要补的这件衣裳只是纯真丝做的，全部都是蓝色，一点杂色都没有，补补太简单了。
可‌惜她低估了杜方‌好的声音，她赤着‌脚从门‌槛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通红，两个女使都拉不住她往前跑，杜方‌好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剪！不许剪！不要剪它！”
林秀水被吓得一抖，大热天‌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她没有丝毫犹豫，放下自己手‌里的剪刀，并且藏到自己的右手‌边，用衣裳掩盖住。
“我不会‌剪它的，”林秀水举起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平稳，“我是来救它的。”
杜方‌好的胸膛剧烈起伏，她使劲挣扎开抓住自己胳膊的女使，扑到茶几上，把衣裳抱在自己的怀里，蹲在地上，戒备地瞪着‌林秀水。
“它死了，你救不活它的。”
刚进门‌来的杜行老一听这话，在勃然大怒和冷静之中，选择了捂住自己的脸，让女使搀扶自己坐下来。
林秀水则搂住自己的衣裙，学着‌杜方‌好的样‌子‌，坐到地上，尽量跟她视线齐平，并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道:“你知道得很多，衣服确实是会‌死掉的。”
没有迎来激烈的反驳和指责，杜方‌好抬起头‌，虽然面上仍然十分戒备，却‌没有再喊叫。
林秀水露出有亲和力的笑容，言语温缓，“你知道什‌么时候，衣服才会‌死亡吗？”
“当它穿了好久，怎么洗都会‌发出臭味的时候。”
“当它身上的经纬线全都裂开，裂成一截又一截，怎么都补不好的时候。”
“当人们把它买回来，压在箱子‌里，好多年都不再去‌管它，等想到要穿，再拿出来晒的时候，当它晒到日头‌的时候，它朽坏了，它才真的死了。”
林秀水说:“可‌你怀里的衣裳只是受伤了，我们把它补好，它依旧活着‌。”
杜方‌好低下头‌，双手‌轻轻握住怀里的衣裳，慢慢找那个破洞，其实很小的，只有豌豆大小，她前两天‌穿的时候不小心钩破了。
“补好？”杜方‌好重‌复着‌这两个字，蹲得脚麻，手‌撑着‌地坐到地上，她又重‌复，“补好？”
“补好它就可‌以‌活了吗？”
“当然可‌以‌，它没有死，”林秀水很肯定地回答，又跟杜方‌好说，“你知道吗，我有个很响亮的名号。”
“是什‌么？”杜方‌好接话。
“叫作万物皆可‌补。”
杜方‌好似乎被这个响亮的名头‌震惊到了，她在补和不补之间，抓了抓自己打结的头‌发，打结的头‌发怎么都抓不顺滑，就跟她的心一样‌。
不过她在抓下好几根纠结的头‌发后，她愿意相信林秀水一回。
“给你，”杜方‌好将衣服轻轻交到林秀水手‌里，“你要治好它。”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认识三个夏天‌了，我叫它二好，因为我是一好。”
林秀水听过杜方‌好在外面的名声，大家称她为妖怪，也说她是疯孩子‌。
但林秀水却‌从她的话语里，看到了她掩藏起来纯粹的心灵。
“好，你看着‌我治，”林秀水说，她介绍自己的工具，“你看这是针，可‌以‌把二好身上的洞缝起来，这是剪子‌，不是用来伤害二好的，你看旁边毛毛躁躁的，这是用来清理的。
我还需要拿它来抽出线，这些线都来源于二好的身上，没有用别的线，所以‌二好还是二好。”
她补洞的每一步都在讲解，用最真诚的话语，让杜方‌好知道，她所喜欢的，所珍视的，为之哭泣挣扎和流泪的，不会‌被修改，仍然是原来她喜欢的模样‌。
杜方‌好紧紧握住的拳头‌，在林秀水慢慢修补好衣物上的洞时，逐渐松开，在她修补好后，双手‌接住搂在怀里，眼睛凑近去‌看，哪怕她再翻找，也找不到曾经那个破洞了。
她的神色忽而变得惊喜，一下子‌蹦起来，赤着‌脚在地上蹦，“啊啊啊，它真的回来了！”
“它没有死！”
林秀水站起来松松自己的筋骨，告诉杜方‌好，“它以‌后也不会‌死。”
杜方‌好怔住，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整间屋子‌里都是她欢快的笑声。
杜方‌好好高‌兴，“我会‌永远陪着‌它。”
听得杜卉愣住，手‌指忍不住颤抖，她都忘记有多久没有听到杜方‌好的笑声了，大概是从她和自己入赘的丈夫总是争吵，摔破东西‌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而有几次激烈的争吵后，杜方‌好看见满地各种器具的碎片，她就开始神神叨叨的，说杜卉是个杀人凶手‌。
说那些东西‌都是有生命的，她能看见每个东西‌的身体。
自此，母女俩开始争吵，再也没有相爱，只有隔阂，和歇斯底里的哭喊。
“哎，”杜卉的笑容转瞬即逝，出门‌后忍不住说道，“多谢你了，阿俏。”
“我这会‌儿确实后悔了，不该在气上头‌的时候砸那些东西‌。”
“你说，是不是真的，阿好可‌以‌看见些东西‌？”
在杜方‌好总是给一些东西‌取名字，以‌及说着‌神神叨叨的话语后，杜卉一度请了很多的师巫来家中驱邪，当然也并没有用。
之后还办了很多场宴席，请了临安城里不少达官显贵家，或者‌亲朋好友的孩子‌一块来跟杜方‌好玩耍。但是杜方‌好实在很怪异，一看到枯萎的花就开始大哭，看见被别人抽的玩具就抢夺，不许别人伤害它们，一次两次之后，大家都称呼她妖怪，疯子‌。
再也没有人跟杜方‌好玩了，她好像只是个怪胎。
林秀水听见杜卉问的这个问题，她摇头‌，“当然不是。”
“她是个很纯粹，很有天‌赋的孩子‌。”
“天‌赋？”杜卉侧头‌看林秀水，似乎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没说错吗？”
“虽然我始终无法相信，我杜卉的孩子‌会‌是这种样‌子‌，可‌她是我生下来的，我还是很爱她。”
“我给她以‌后留了很多银钱，留了很多能够照顾她到老的女使，等我布行到任后，我也会‌带她离开临安。”
杜卉轻声说道:“但是我知道，她没有任何天‌赋。”
林秀水很安静也很耐心地倾听她的话，等她说完才说道:“怎么没有呢？”
“至纯至性的人，最适合缝补这个行当了。”
“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
杜卉确实不相信，可‌林秀水知道，杜方‌好特别适合缝补。
不是衣物的缝补，而是器物上的修补。
谁说她一无是处，她有独一无二的天‌赋。

第110章 番外六
林秀水裁缝的手艺很老到, 在‌缝补这‌一行，她都不用吹嘘，她确实很厉害。
这‌些年‌里, 虽然不在‌桑树口摆摊了, 可其‌他的缝补技巧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尤其‌会书画的修补法子。
出了杜府的门，等了一天的陈九川大步走过来，林秀水拉住他的手，“走, 回棚桥去。”
“我‌要买浆糊、棕刷、旧纸新纸、快快走。”
林秀水按捺不住激动‌，“你肯定不知道，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埋没掉太可惜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妖怪, 她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那你就是发现她的伯乐了, ”陈九川撑起伞, 让林秀水赶紧躲到伞下‌来。
林秀水在‌棚桥买好了各种纸笔浆糊棕刷, 看到芸草，她突然说:“把小荷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我‌肯定还要在‌临安待上几个月的。”
“姨母和张姨两个现在‌要好得不得了, 我‌也‌不用担心了，倒是小荷，她喜欢芸草就让她先过来装芸草。”
张姨是陈九川他娘张凤梅, 前阵子陈九川在‌林秀水家‌边上也‌买了一间房, 不是隔壁, 是对门，让他娘不要再种早米了, 到镇子里来享福。
张凤梅上一年‌不再种早米，而‌是在‌上林塘养鹅，死活不到镇子里来，陈九川也‌不跟她多说废话，买了房子，回去后大半夜把张凤梅的鹅棚拆了，鹅全给绑在‌一块，放到船上。
跟张凤梅说:“到哪里养鹅不是养，我‌给你在‌鹅行找了份差事，娘你上那养去，不仅鹅能养，还能拿工钱。”
张凤梅抄起棍子要打他，陈九川又不躲，站在‌那里继续说:“你在‌这‌里养鹅，买鹅要五两，卖出去就赚六两，你到镇里养，养一个月你就赚两贯。”
“不去你一年‌亏十二贯。”
张凤梅一听她倒亏，收拾收拾东西，都不等当夜就出门了。
到了镇上后，她跟王月兰好得跟亲姐妹一样，还养什么鹅，林秀水买的那头驴子，一点活不干，她看不惯，把家‌里带过来的石磨安在‌院子里，起早开‌始磨豆浆做豆腐，在‌南货坊这‌边卖得可好了。
和王月兰一起缫丝绵，两人一块到各处肉行、姜行，到处市集上买各种便宜又好的肉，商量着做饭。
不过最常做的事情，应当就是跟桑英一块去送米，她不大心疼小子，就心疼闺女，那一袋袋的米，她扛着都觉得重。
当然张凤梅也‌好在‌米行，和各大行当里物色下‌人选，她闺女这‌么有出息，她肯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婿，不要拖了她闺女的后腿。
张凤梅最喜欢的还是林秀水，有本事，敞亮，说话好听又直接，办事也‌得体，她自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每日反省，不要给林秀水拖后腿就可以了。
林秀水和陈九川在‌棚桥说着家‌长里短，陈九川想起对他横眉冷脸的娘，实在‌头疼。
第二日林秀水又去了杜府，这‌次门房都认识她了，殷切地给她开‌门，让小厮带她进去，杜卉没有去布行，在‌家‌里等着林秀水。
一边带林秀水往杜方好住的院子里去，一边跟林秀水说:“衣行那边你不用管，你只管看好哪个铺面，我‌连夜给你办好了，你在‌修义坊横着走都成。”
林秀水说:“我‌不想横着走，我‌还是希望我‌能正常点走，免行钱我‌也‌会按时交的，杜姐，我‌是借了你的光，但我‌不能彻底拂了行老的面子，让你难做。”
杜卉一听，心下‌满意，知道林秀水这‌人值得深交，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杜方好的院子里，没有林秀水预期的那般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相反草木郁郁葱葱，园内有一方池塘，只不过里面没有鱼。
杜卉看了一眼池塘，解释道:“原先有的，后来鱼死了，阿好哭了十来日，大病一场后，我‌就不让养了。”
林秀水心下‌了然，进了院门，杜方好蹲在‌墙角跟一棵柿子树说话，周边围着的女使也‌见怪不怪。
杜方好不像昨日那样头发凌乱，赤着脚，她穿着齐整，生的瓜子脸，眼睛很圆，只不过脸色苍白。
她平常时候都没有个笑模样，总是自言自语，这‌会儿见到林秀水，倒是露出腼腆而‌含蓄的笑容，小走了两步，停下‌来，琢磨着林秀水的神色，才继续往前走。
杜方好问:“你是来看二好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秀水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杜方好盯住箱子，她动‌了动‌鼻子，“有纸的味道。”
林秀水买的纸有一卷是藤皮做的，这‌种纸质地坚韧，造价很高，在‌杜家‌的窗户上随处可见。
“你鼻子真灵光，阿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林秀水半蹲下‌来，离杜方好有一尺远，声音很恳切。
杜方好第一次被人请求帮忙，原本想退缩的念头消失，咬着嘴唇走上前，故作不在意地问:“什么忙？”
杜卉在‌边上没说话，林秀水则打开‌木箱，取出一叠纸，这‌些纸的颜色、材质、厚度都有差别‌，她又拿出一张破旧的书画，最中间有一块碎裂的痕迹。
杜方好皱眉，林秀水装没看见，她将纸小心摊平在‌桌上，转过头跟杜方好说:“你帮我‌找出跟这‌张相近的纸好吗？我‌好把它‌补回去。”
摆在‌石桌上的总共有十八张纸，只有一张跟破书画的纸是一样的。
杜方好先凑近看书画，她看到裂处，眉头拧得死紧，多看了几眼才挪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那些纸看，她看了一圈，又走到第十张纸边，伸手指了指，“是这‌张。”
杜卉也‌低下‌头看，她看出点名堂来，却没法确定，因为花色纹理都差不多。
林秀水问她怎么看出来的，杜方好说:“它‌们两个是一家‌的，长得一样，身‌上的纹路大小一样长。”
工匠在‌制作宣纸的时候，通常采用竹帘盖在‌纸上，所以晾干的纸会有清晰的帘纹。
哪怕是要把其‌他的纸分‌门别‌类放好，杜方好也‌能很快整理出来，她做事情非常专注，看得很细致，总能找出相似或不同的点。
让杜卉有些目瞪口呆，她所以为的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动‌辄大哭的女儿，其‌实有没被她发觉的优点，细致、较真、认真、有眼力、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个乖小孩，她也‌不是个怪小孩。
而‌杜方好则很敏锐地察觉到杜卉的神色，她有些怔愣，舔舔嘴唇，没有说话，听林秀水教她怎么给纸刮平，刷浆糊，薄而‌脆的书画如何处理。
一个下‌午的时间，杜方好看着原本破旧裂开‌的书画，在‌她的手里，慢慢地黏合在‌一起，逐渐补得圆满，不会再破裂。
这‌是她第一次在‌碎裂的事物中，掌握了补救的方法。
让她逐渐明白，碎掉了，坏掉了，蛀掉了，或者被水打湿，被撕裂，都可以补。
她以前没有办法，她只能哭闹来表示哀悼，当她有法子后，她想要握住她可以紧握的力量。
杜方好神色郑重地问:“真的万物都可以补吗？”
林秀水将补好的书画装裱起来，送给她，并告诉她一句话，“得你亲自去试过，你才知道，什么能补，什么不能补。”
“我‌，我‌，”杜方好一想到要跟其‌他人学，而‌别‌人看她像看怪物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甚至也‌从杜卉的脸上看到过，所以她鼓起的勇气‌像破了的蹴鞠一样，迅速瘪下‌去。
“不要急，”林秀水朝她露出笑容，“明天下‌午我‌们再一块玩，就玩补伞。”
杜方好无比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林秀水从杜家‌出来时，杜卉连声感谢她，安排轿子，送了两匹用作岁贡的白编绫，三‌匹绸缎，一罐西湖龙井，一匣子金银，一块送到棚桥那里去。
第二日，杜卉过来一趟，跟林秀水一同到修义坊，路上她说:“你晓得吗，我‌一夜没睡着，想着给阿好找个什么样的先生，我‌都想告诉所有看不起她的那些人，我‌闺女其‌实是个有本事的。”
林秀水回得很直接，“杜姐，你先别‌急，也‌别‌想那么多。”
“实在‌想得多，我‌给你报个教学行。”
“我‌信你，你给我‌报个，”杜卉毫不犹豫答应。
林秀水被噎住了，上哪给她找去。
杜卉不谈及女儿的事，整个人严肃又冷静，又领着林秀水去见了衣行的行老，喝了几杯茶。出来之后，她拂一拂自己的罗裙，站在‌阴凉地，摇着团扇问林秀水，“你真想好了，在‌这‌里开‌裁缝铺？”
不说修义坊其‌他的街巷，光林秀水所在‌这‌条主街，装饰着彩楼欢门，有些铺面门前所挂布帛都是一日一更换的，很少有吆喝声，来往多是女使，牵马的小厮，各色轿子穿行在‌街上。
各家‌成衣铺装潢名贵华丽，各家‌有各家‌的背景和底气‌，所用裁缝、绣娘都有几十年‌的老手艺，布料是各州府最时兴最上等的，所用绒线，团花等等，都有名号。
说实话，杜卉不觉得林秀水在‌这‌里能出头。
临安不是个好混的地方。
林秀水看中了一间铺面，刚好要转手，价钱是两千三‌百两，她盘算了下‌价钱，闻言笑了一声，“我‌当然比不过。”
她就没想着比，做裁缝这‌行手艺很重要，布料、花样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创意。
她根本不走寻常路。
买下‌了修义坊的铺面，林秀水来回跑了五六天，比买房子都费劲，要交各种税，先是衣行的免行钱，拿到红契，还得去商税院一趟，拿着地契，确认地方，之后每月交税。
她最不乐意交的就是头子钱，不管是买卖田宅、房廊或者卖酒卖醋卖糟，付出的房钱、牙税等等，超过一千文就得交五十六文的税。
桑青镇是三‌十三‌文，到临安就只增不减，林秀水买棚桥那间屋子时，就交了三‌十三‌两的头子钱，买这‌间铺面，她需要交一百二十八两的头子钱。
交完她拿到地契的喜悦荡然无存，咬牙切齿地想，怪不得衙门里一个个富得流油，每年‌这‌种头子钱的税比正税还高。
她从衙门出来时，已经到了黄昏边上，陈九川这‌两天要帮她运送布匹，要到镇里衙门重新做脚地引，运送和贩卖货物都需要引这‌种凭证，他还要办长引，也‌就是运送途中不再交税，到了临安再一并计算税钱。
林秀水在‌河岸边招手，叫了船家‌过来，给了船钱，送她到棚桥路口处下‌。
从各种书籍铺走过去，到自家‌门边上，发现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后喊:“陈九川”
没听着人声，倒是她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抓了抓，低下‌头一瞧，大橘猫，她惊喜地叫道:“猫小叶。”
比起原先圆滚滚的大胖喵，眼下‌猫小叶明显瘦了，能看出从前小橘猫时的些许苗条来了。
不是它‌自愿瘦的，毕竟它‌懒得要命，抓老鼠都嫌老鼠脏的主，是林秀水明令禁止所有人给它‌喂额外的吃食。
王月兰有啥好的，只要猫小叶没吃过的，都想给它‌吃一口，小荷跟猫小叶作为人猫姐妹，有她一口吃的，就有猫一口。
陈九川老买猫鱼，烘干成香喷喷的鱼干，到家‌就喂它‌几口，桑英在‌镇里到处送米，路过猫儿巷看见卖猫食的，自掏腰包买几份，吃得猫小叶后背猫毛都裂开‌了，林秀水说它‌长肥胖纹了。
为此林秀水特‌意召开‌猫生大会，明令禁止，三‌令五申，不允许给猫小叶喂吃的，再喂她就让街道司一个个把她们抓起来，全扫大街去。
没有任何有力度的威胁，不过迫于‌林秀水，她们还是减少了对猫小叶的投喂，为此猫小叶过上了为一口吃的，上蹿下‌跳，左蹦右跳，作揖讨好的日子，熬过了吃口东西，疑神疑鬼，一秒八百个假动‌作的疯狂护食期，它‌终于‌瘦了。
“你都瘦了，好可怜，”林秀水这‌会儿做起好人来了，抱起猫小叶顺着毛撸，“你有口福了，临安的猫食可多了。”
门后的小荷跑出来，叉腰，斜眼看林秀水，“眼下‌不是气‌死猫儿的时候了。”
“阿姐你真坏，尽哄猫儿玩。”
林秀水老早猜到了，猫小叶都来了，小荷肯定也‌过来了。
当即笑道，把猫小叶放她脑袋上，“我‌可坏了，明日就送你上工去。”
“那可太好了，”小荷伸胳膊呼一把猫小叶的毛，想蹦起来，“我‌挣大钱去。”
岁数长了，心眼不长，想得真美，一天最多挣十文钱。
姐妹俩正斗嘴，陈九川穿身‌黑色的短衣，露出半截劲瘦紧实的胳膊，从外面扛了两麻袋的东西回来，脸上淌着汗。
“你别‌动‌，”陈九川避开‌了林秀水的手，放在‌门边上，“阿俏你等等，还有几袋子，和几个箱子，我‌再跑几趟。”
林秀水心下‌好奇，都是些什么东西，临安什么买不到。
她解开‌袋口看了看，一堆大白米，陈九川拿完东西，倒水擦了把脸，出来说:“这‌是桑英从各处挑的精白米，那一袋是面粉，这‌一袋是红豆，绿豆。”
他掀开‌一个桶，林秀水走过去看了一眼，咦了声，“谁送的。”
全是菜，绿油油的夏菘，长条的水茄，一根根捆在‌一块的藕条菜，一袋袋莲子，鸡头米，还有丝瓜和甜瓜。
小荷挤进两人中间，她举起手来，很大声地说:“我‌知道，这‌菘菜是桂花姨种的，她说自己买了一块地，不种这‌菘菜很可惜。”
“水茄和藕条菜，那个编草席的黄阿婆送的，她还给阿姐你编了一顶竹席，莲子和鸡头米，我‌和思珍姐姐到荷塘里摘的，底下‌还有几个大菱角，丝瓜是阿娘种的，甜瓜是上林塘来的。”
陈九川补充，“还有我‌娘做的盐豆，糖豌豆，藕鲊、冬瓜鲊、笋鲊、茭白鲊、鲜鹅鲊、大鱼鲊、鲜鳇鲊、鹅鲊…”
林秀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埋怨陈九川，戳他胳膊，“你就不知道说不要？”
“我‌说话好使吗？又不听我‌的，”陈九川偏头，凑近到近乎挨着林秀水的脸，“不过我‌肯定听你的。”
林秀水伸手挨着他的脸，把他的头别‌到一边去，“一股汗味，别‌挨着我‌，油嘴滑舌的。”
她转过身‌，小荷一手搂着猫小叶，一手捂住它‌的眼睛，大声道:“非礼勿视。”
又小声嘀咕，“真够腻歪的。”
林秀水都不带脸红的，她纯粹是热的，“小荷，你能再小声点吗？”
“不可以。”
整理一堆东西，还有顾娘子送她的节礼，每年‌都没有落下‌过，这‌次到临安后，仍旧托了人送来。
小春娥最烦人，送过来一堆团圆饼，天杀的，回去林秀水看见她，指定让她也‌哭一场。
隔后一日，小荷干一天装芸草的活，她回来就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嘴里念念有词，“钱不好挣，钱真不好挣啊。”
陈九川倒挺担心的，摸摸小荷的额头，确定没烧糊涂，“冰的。”
林秀水端来一盘杨梅，半点不担心，坐下‌来就笑，“你别‌给我‌打什么歪主意，我‌跟人家‌孙阿婆说好了，这‌半个月你不去都得去。”
“什么叫歪主意呢？”小荷不服气‌，“阿姐，你看猫小叶待在‌家‌里，是不是得有个伴。”
林秀水问:“它‌是猫，你是什么？”
小荷三‌两下‌站起来，整个身‌体贴着墙面，勉强转过脑袋说:“我‌是壁猫。”
林秀水闭上眼，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那下‌次给你买个响鱼，”陈九川面不改色地说。
壁猫和响鱼都是耍货，一个是贴墙上的猫，一个则是如同鱼形，能发出响声的响器。
小荷回:“好歹买条真鱼。”
“你要吃蒸的还是煮的，”陈九川擦了擦手，从灶房后走出来说。
她维持猫设，“我‌吃猫鱼。”
“喵——”
林秀水说:“你吃臭鳜鱼。”
陈九川立即道:“行，明天我‌就买了给她吃。”
小荷从墙上下‌来，抱着猫小叶蹲在‌地上就开‌始假哭嚎，“小叶啊，我‌们姐妹俩被下‌套了，他俩是一伙的啊。”
“衣服脏了我‌是不会洗的，”林秀水看不得她那脏兮兮的样子，撸起袖子要收拾她。
小荷立即跑到灶房，躲到陈九川身‌后，“姐夫，你管管我‌姐。”
“我‌管得了？”陈九川低头看她，“祖宗，你可别‌连累我‌。”
小荷无奈摇头，背着手说:“怪不得我‌娘夸你，说你别‌的地方都有出息，就这‌一点没出息最好。”
她着重加强了没出息这‌三‌个字的重音。
陈九川拍拍她的脑门，“姨母夸得挺好，但是你这‌个小鹦鹉，少学舌。”
不过他还是冲着这‌声姐夫，决定帮小荷兜底。
陈九川迈出门槛，走到林秀水身‌旁，他想着措辞，“要不，明日让小荷跟船玩两天，她才刚来临安。”
“陈九川，我‌跟你说，你少惯着她，”林秀水瞪他。
“我‌给你面子，仅此一次。”
陈九川说:“算赏我‌脸了。”
林秀水白了他一眼，她说:“不去就算了，我‌明日问问，带小荷到杜府去。”
干一天就转行的小荷，正美滋滋穿上新衣裳，淡绿色竹纹裙，欣赏新扎的发髻，到杜府做客去。
这‌些日子林秀水去的很频繁，杜卉很欢迎她，她来了之后，杜方好再也‌没有犯过病，也‌很希望她能把小荷带过去一块玩。
小荷非常自来熟，嘴巴也‌很甜，见了杜卉就喊杜娘子万安，看见杜方好，她噔噔蹬跑过去，喊人家‌，“阿好你好，我‌大名叫王绿荷，你可以叫我‌小荷，是荷叶的荷，不是小河的河。”
杜方好在‌补纸，她手一抖，看向小荷，面上有点茫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头，她不喜欢那些小孩，可她看小荷很顺眼。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连嘴巴张开‌时，都是圆圆的。
小荷也‌并不感到挫败，她又表演了下‌她的猫设，“我‌认识只壁猫。”
“嗯？”杜方好疑惑。
小荷指指自己，“我‌其‌实是只趴在‌墙上的猫。”
杜方好接不住话，仔细盯着小荷的眉毛眼睛看了，看到她脸颊上在‌阳光下‌透着些许金黄色的绒毛，才真心实意肯定，“你很像猫，你有猫毛。”
“你虽然不像猫，”小荷指指她的眼睛，“不过你有双很漂亮的眼睛。”
这‌一天里，小荷和杜方好，都认识了彼此，这‌对以后一生的知交密友，初次相识也‌并没有生疏。
到林秀水想带小荷走，小荷还耍赖。
林秀水一边忙着找工匠修缮铺子，给小荷找个女馆客，管半天的功课，有空就带小荷和猫小叶来找杜方好玩。
如此一段日子，杜方好真的没再尖叫哭闹，笑脸也‌越来越多，杜卉便跟林秀水讨教，“你说我‌也‌像你给小荷请塾师一样，给阿好也‌请一个，再请人来教她学点手艺，你说怎么样？”
林秀水说:“不怎么样。”
杜卉揉自己的额头，她哪里会不知道，“我‌都没法子了，我‌爹娘就要来看阿好了，前几年‌我‌爹调任到平江府去了，这‌两个月说回来述职。”
“他知道后，回来会打死我‌的。”
林秀水绕过杜卉右手边，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很想让阿好变得优秀，撕掉别‌人说她的种种怪异脾气‌，你也‌想让她变得跟从前不一样，”林秀水面朝对街的彩帛铺，话语压得低，“给她找先生，让她能够定心学本事之前，是摆脱和洗刷掉那些负面的印象。”
不是妖怪，不是疯丫头，也‌不是发癔症。
没有人可以笑着从这‌些话语里走出来的。
林秀水的意思，她可以给杜方好策划一场展览，叫作杜方好的奇思妙想。
让杜方好那些心里的朋友，不再被她一个人看见。
杜卉很不能接受，她没有看过林秀水在‌桑青镇带来的一场场服装风潮，她不确定，林秀水是否真的可以做到。
杜卉内心震惊，面色平静，“我‌要想一想。”
林秀水则说:“是阿好要想一想。”
“愿不愿意这‌么做。”
杜方好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子，她的心里住着很多的朋友。
杜方好很愿意跟林秀水说，因为林秀水她不会有异样的神情。
“我‌也‌有大家‌看不见的朋友，”林秀水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剪刀，“它‌叫裂娘。”
杜方好找到了同道中人，在‌她和林秀水认识的第十三‌天后，她才向林秀水介绍了她的朋友。
她的白瓷枕头，在‌杜方好的嘴里，是个很温柔，有着一头像雪一样白，长头发的小姑娘，从来不会反驳她的话，会把肩膀借给她枕靠。
她最喜欢一幅青绿山水画，画里没有人，她喜欢山，她觉得山会和她说话，最下‌面有池塘，池塘里有很多的荷叶，她说是底下‌应该有条顶着荷叶接水，实则在‌咕噜噜吐泡泡的小鱼。
那件叫作二好的蓝衣裳，也‌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她说不出来它‌的模样，很像她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在‌震天响的破裂声里，它‌都紧紧包裹着她。
她很害怕，所以她周围的东西，都成了她彻夜难眠时的朋友，她会把积压的事情跟它‌们诉说，语言滋生了情感，情感又催生了它‌们。
林秀水轻声问杜方好，“你愿意让它‌们再一次被大家‌看见吗？”
第一次杜方好跟那些玩伴谈起来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到了，杜方好听到很多声音，刺耳的，惧怕的，她再也‌不想说。
杜方好低下‌头，将脑袋磕在‌桌子上，闷闷地说:“可她们说我‌是妖怪。”
林秀水轻抚她的肩背，“不是的，你只是有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杜方好仍旧很难迈出这‌一步，也‌一直将自己困在‌那些日子里。
不过她愿意，先做出来给自己看看，那些只在‌她脑子中，眼睛里的朋友。
杜卉还是很赞成的，她还是希望能看见杜方好的想法，也‌成了水记在‌临安的第一笔单子，她比较阔气‌，给了六百两，两人写了契约。
林秀水当天就收拾东西，连夜回桑青镇，弄得像是携款潜逃，实则她要组建新的团队。
第一个找的苏巧娘。
人家‌眼下‌有自己的傀儡班子，今年‌还认了个十三‌岁的干女儿，说是认干亲，实则也‌当真闺女来着，那小喜家‌里只有个老阿婆，今年‌初没了，就只剩她一个了。
苏巧娘让小喜搬过来一道住，林秀水敲门的时候，扎着双鬟髻的小喜出来开‌门，忙又惊又喜地朝屋里喊:“干娘，你快出来瞧瞧，是谁来了？”
“谁来了？”苏巧娘从廊檐下‌走过来，看见林秀水，也‌露出跟小喜一样的神情，“快进来坐。”
林秀水回了趟家‌，换了衣裳才来的，也‌不客气‌，到苏巧娘的厅堂里坐下‌，寒暄过后，直接道:“阿姐，我‌手里有个活，你看看你接不接，起码要待一两个月。”
她将自己的想法跟苏巧娘说了，希望苏巧娘可以雕出相应的木偶，比如白瓷枕，就得做出跟白瓷体型大小一样的木偶，属于‌特‌殊体型了。
“徒弟也‌跟着一块去，小喜做发髻编发的手艺好。”
苏巧娘听完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行，等我‌收拾收拾，还好最近天热，没有应下‌瓦舍里的邀约，这‌两日就能动‌身‌。”
林秀水赶紧点头，“那可太好了，你那傀儡班子的徒弟都带过来，临安那里的器具多，说不准还有些新花样。”
跟苏巧娘商量好，林秀水下‌一个需要的人选，是出了猫画集的广惠，他日子过得挺潇洒，没有娶妻，仍旧养着六只猫。
“去临安啊，”广惠摸着自己没有的胡子，有点伤感，“那不就是背井离乡了。”
林秀水纳闷，“离什么乡，镇里和临安就隔一条钱塘江，你要想当日来回都可以。”
她想要广惠来画画，抛出杀手锏，“临安的猫食更多更好，猫也‌更多，我‌前头还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
广惠一言不发，收拾行囊，他要带上他的猫，背猫离乡，带猫去见识下‌富贵。
林秀水逐一找到了需要的人手，最后到顾家‌裁缝铺去，顾娘子看见她，招招手，“真是稀客。”
林秀水自己找地方坐下‌，“这‌就成稀客了？那还给我‌泡熟水，不应当来点雀舌芽？”
“你想得可真美，我‌还给你泡点雀舌芽，你品得出滋味吗，”顾娘子递过来一个杯盏，“凑合喝点，又不知道你要来。”
“而‌且你突然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秀水一拍手，“知我‌者，顾姐也‌。”
“你看吧，我‌临安那里也‌缺人手，前两年‌办的那个裁缝书院，看看有没有人选，我‌挑几个。”
顾娘子瞥了她一眼，“我‌就说你没什么好事，刚把桃树栽下‌去，你来摘桃了。”
“不过倒是有几个，你等会儿瞧瞧去。”
林秀水倒没急着去，坐着喝了口熟水，顾娘子说起今年‌的生意，也‌就是镇里裤子往周边各镇、沿岸州府贩卖的事情。
当时林秀水便说，蹴鞠赛带来的风潮很难维持到年‌尾，要想在‌裤子上赚更多的钱，把路走得更宽，那就是搞批发。
桑青镇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么多家‌裁缝做裤子，到之后裤子只多不少，规定和统一裤装的标砖，全部批发卖给各船户往外卖。
林秀水自己不沾手这‌个生意，对她来说太麻烦了，人手不够，需要协调很多的东西，对顾娘子来说正合适。
到七月初，桑青镇的裤子已经拿到数十个镇，以及两个府的脚地引。
林秀水张口便道:“我‌说呢，一看你今天满面红光的，就知道有好事发生，恭喜恭喜。”
“恭喜你自己，”顾娘子笑道，“等今年‌的钱款一结，肯定少不了你的分‌红。”
“那我‌可就等着了。”
顾娘子打趣她，“我‌才是等着了，等着吃你的喜酒。”
“说不准今年‌底就能吃上。”
林秀水免不了被提起成婚的事情来，王月兰最忍不了她，刚回到桑青镇来，王月兰就说等织锦的活一歇，立即到临安去帮她挑嫁妆。
她私心里认为，王月兰一定被陈九川给刺激到了。
因为说起嫁妆这‌件事情，林秀水没有太上心，对此上心的程度不如对她今年‌赚钱的热衷，但是，偏偏出了个很上心的陈九川。
两年‌间，慢慢搜寻各地的器具，细贴上写满了金银、田土、宅舍，各色器物等等。
林秀水耳朵都快被王月兰磨出茧了，她没待两日，又回到了临安。
回去前才三‌人一猫，回来后三‌十人外加七只猫，整得拖家‌带口一样。
到临安后，不管裁缝、绣娘还是工匠，林秀水安排了住的院落，每日吃食，休整两日，第三‌日就开‌始商讨杜方好这‌个展怎么办。
先是由林秀水和苏巧娘还有广惠三‌人商量，苏巧娘会把精心雕刻的傀儡当成自己的孩子，广惠则很天马行空，还深信猫会托梦，世间万物或许都能说话，只是自己听不懂。
这‌两人对杜方好的言论非常接受，完全没有任何的反驳和不相信，基于‌这‌点别‌人无法给予的尊重上，杜方好也‌愿意跟她们开‌口。
在‌杜方好的心里，她桌子上那盏羊灯，夜里会变成一只雪白的绵羊，原本两支羊角的地方，变成了两支红色燃烧的蜡烛，一晃就熄灭了，冒出阵阵白烟，她就睡着了。
她做很多的梦，最常做的梦是走出门，一架纸鸢停在‌门口，她会趴在‌纸鸢上，长长的线在‌地上摇，她被纸鸢带着往天上往更远的地方飘。
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偏偏其‌他三‌人也‌不觉得奇怪，广惠兴致勃勃地画起了草图，力求很精准地描绘出杜方好口中的内容，苏巧娘则是在‌蠢蠢欲动‌，想立即拿起刀去刻点东西出来。
林秀水的注意力全在‌她描绘的衣裳上，追问的细节也‌多是，它‌会穿着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裳，有没有戴帽子，有没有长长的飘带等等。
定稿，定服装，定下‌工艺，一共花了小半个月，打磨，挑选布料，规划场地等等，就这‌样夏天过去，秋天到来。
一场特‌殊的展览在‌悄然掀开‌帷幕。
杜卉这‌个人，从小锦衣玉食，每天想的是要怎么打扮，买什么首饰，打扮得更漂亮，是以在‌杜方好为一些损坏的东西而‌哭泣大叫时，她根本无法理解杜方好。
直至今日，她也‌没有理解。
当走进这‌间院子时，她打开‌门时，不是空旷的院子，而‌是两面由屏风拼搭起来的墙面，她记得林秀水的叮嘱，关上门，周遭一切变得黑漆漆的。
前面有亮光，她慢慢踱步往前走，走了几步时，两边的屏风架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她闻到了蜡烛的味道，凝神细看，那些光点在‌黑布上，一闪一闪，像是星星。
墙上有一卷纸，她取下‌来，边走边看，模模糊糊地看清上面的字迹，你来到了杜方好的黑夜里。
杜卉回过头看，那些闪烁的光点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慢慢将纸卷好，握在‌手心里，缓慢地走在‌这‌个黑夜里。
碰到风铃时，叮叮啷啷的声音接连响起，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上面悬挂了一朵朵水仙花，它‌们构成了这‌一片的风铃。
她小心穿行过去，伸手摸到正中间挂着的纸，昏黄的光线下‌，杜卉看见了上头的字，这‌是我‌的帐幔，它‌有很多水仙花伙伴，我‌睡在‌床上，每天都能看见。
杜卉这‌才记起，她给杜方好选的帐幔，是一顶纯蓝纱的，上面确实绣了许多水仙花，她站在‌漆黑又带着点光的地方，站了很久。
才慢慢走出去，看到了一只雪白又毛绒绒的绵羊，顶着两只蜡烛做的羊角，趴在‌地上睡大觉，她也‌从纸上知道，这‌是杜方好眼里的羊灯。
而‌绵羊的上面，坐着一个手臂长的小人，像是瓷枕那么宽，雪白的发丝，雪白的脸，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并不可怖。
她知道了，这‌是杜方好的瓷枕，只不过她第一次知道，她叫这‌只瓷枕叫作小凉。
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道，还是几面黑布屏风围成的布墙，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黑漆漆的，她看得很清楚。
那两面墙全为黑底，而‌墙上的画，她凑近看，是用各种布片缝合组成的人，她站得远些，当目光转到画上，她的面上有明显的错愕。
大多是很明亮或是很柔和的黄绿配色，而‌人脸模糊，有一群衣着飘飘的仙子站在‌月亮的上面，俯瞰人间，此时穿绿袍子的人推着橙红色的鱼车经过，又有一群雪白的小兔子跑跑跳跳。
她转过头，后面那幅则是红蓝黄三‌色，穿红袍子的人一直在‌跑，她手里的灯跑着跑着，变成了一堆绿油油的萤火虫，在‌四处游走。
这‌种极致的黑底，加上黄绿或是红蓝点缀的颜色，人脸又是模糊而‌不清楚的，一种朦胧的美感，让杜卉一下‌子明白，这‌是杜方好的梦。
它‌如此梦幻，又全是美好，在‌她的眼前浮现。
慢慢的，遮蔽的屏风消失，她来到了杜方好的白天，前面是曲曲水道，桂花树旁边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蹲下‌来看。
杜卉从后往前拢着自己的裙子，慢慢蹲下‌来看，地上有一朵朵蒲公英，不过不是真的，都是用丝线做出来的。
而‌蒲公英的上面，有的坐着非常小的小人，它‌的腿比小拇指还要细，穿着雪白的丝线裙子，露出小腿，腿上还有只红鞋子，有的则趴着，裙子就从蒲公英上面垂下‌来。
杜卉拿下‌挂起来的信笺，前年‌三‌月六日，我‌发现了院子里有一株雪白的花，今年‌八月十日，我‌才知道它‌叫作蒲公英。
去年‌它‌来了，我‌很高兴，今年‌它‌没有来，我‌难过了很久，但是八月十日后，我‌见到了它‌，我‌知道的，那不是它‌，可我‌也‌很喜欢。
我‌希望可以天天见到它‌。
杜卉从此时才发现，自己的眼泪竟然不知道何时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手里握的纸上。
她很久没有起身‌，后面才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在‌这‌条水道上，她欣赏着这‌里面的一切，荷塘上的举着荷叶的鱼或者小青蛙，又或者是水里的倒影，连成串的雨滴等等。
她知道了每个事物的背后故事。
当她走到尽头，看到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的杜方好。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叫杜方好的奇思妙想展览。
因为她看见了一览无余的杜方好。
杜方好袒露着自己最纯粹的内心。
那些奇幻的，充满想象而‌被称作妖怪的，不着边际，不被人理解的想法，正在‌一样样展览出来，告诉她这‌个母亲，那些是细腻的，皎洁的，明亮的，它‌很美好，也‌很值得被珍视。
“阿好，都是我‌的错，”杜卉面对她时，脸上的泪都还没有擦干，她抱住了杜方好，只是哭泣。
杜方好看到她的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说:“好，我‌原谅你了。”
眼泪也‌是很好的黏合物，慢慢地将她曾破裂的一切给补全。
杜方好也‌很大度的，将这‌个展览开‌放给那些她曾经想要当作朋友，却被她吓跑的小孩。
那些孩子收到她的邀请帖，都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很多人也‌愿意过来，一部分‌则是家‌里爹娘为了杜卉的脸面。
这‌一次的孩童在‌最开‌始进入展览前，就领到了一块木制的拼图，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都握在‌手里。
跟杜卉进入到这‌里，看到这‌些并不相同的是，孩子们注意到了许许多多的小细节，比如瓷枕的肩膀还靠着个小小人，大家‌纷纷惊叹，地上的花砖都拼成了一块块图案。
有孩子共鸣，“哇，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就是亮亮的，白白的，我‌一点也‌看不清楚她们的脸。”
“我‌也‌有喜欢的陶俑，它‌也‌摔碎了，”另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看见架子上破裂后，又被粘回去的瓷人，她忽然涌起了曾经的记忆，在‌摔碎陶俑后曾笨拙而‌慌张地想要补救回去。
在‌这‌场展览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或者非常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深深地击中了这‌群孩子的心，她们迟迟不肯走，又流连忘返，最后到林秀水处，将手里的拼图一块块地拼好。
就像七巧板一样。
大家‌讲脑袋凑到木板上去看，有识字孩子的认出了上面的字，她念出来:“杜方好的奇思妙想。”
在‌此之前，大家‌或许不以为然，在‌此之后，众人纷纷赞同。
奇思妙想的出现，撕掉了杜方好身‌上那些难听的标签，她不再是妖怪，疯丫头，她的内心被很多人看见了。
不过杜方好始终没有走到人群里去。
但她走出了自己人生里长久，持续不断的阴雨天。
到很久之后，杜方好已经是很厉害的修补器物工匠，她也‌不会忘记，那个十岁的夏天里，有人带她走出了风暴，迎来了晴朗的好天气‌。
杜方好看向天空，高而‌广阔，明亮晴朗，她又看向站在‌她旁边的林秀水，慢慢地牵住了她的手。
林秀水的笑容灿烂，“走吧，要走到下‌一个路口了。”
“不要再回头看了。”
至此，杜方好混乱，无措，崩溃的十岁结束，她开‌始学习修补，跟小荷一块到学堂里上学，她变成了爱笑，可内心仍旧保持纯粹和力量的孩子。
就这‌样，一路勇往直前，再不回首过往。
而‌林秀水，她也‌正式在‌临安开‌启了她的造梦模式。
不再单一地设计服装，而‌是可以帮助大家‌实现那些幻想里的东西。
十月初，有人拿临摹的古画找她，那是一幅唐代有名的画，叫作《捣练图》，要根据她们的身‌形来复刻上面的着装。
除了布料颜色的些许差异，林秀水几乎连上面花纹都是一模一样的，当大家‌穿上各自的衣裳，水记又有专门编发盘发的，活像捣练图里的女子走了出来，无不惊服众人。
经此之后，林秀水的单子络绎不绝，她在‌临安也‌开‌始小有名声，水记开‌始走上正轨。
十一月中旬，林秀水又接到了个新的活计。
而‌这‌个委托人，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穿着青绿竹叶纹圆领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前脚刚送她到水记里的人，她怎么可能忘记。
“你想请我‌做什么呢？”林秀水双手搭在‌自己的桃木桌上，一脸笑容，“让我‌做事情，你出多少钱？”
陈九川跟她隔着一张木桌，他坐在‌靠近门边的那头，正襟危坐，递过去一张纸，“这‌是我‌能给的。”
林秀水暗笑，她也‌严肃起来，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面前是委托人。
她缓缓张开‌纸，上面详细列数着他的所有钱财家‌产，连同陈九川这‌个人，一同给她。
“你的报酬有点多了吧，”林秀水按住这‌张纸，调笑道。
陈九川的声音发紧，他努力保持平静道:“一点都不多。”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林秀水靠在‌椅子，她的视线在‌陈九川的脸上。
陈九川避开‌她的眼神，又慢慢对上，他开‌口道:“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我‌很想要跟她相守一生。”
“我‌想过很多次，该如何跟她开‌口，应该在‌很多亲友都团聚的时候，还是灯火满目的元宵，又或者在‌她取得成功，扑到我‌怀里的时候。”
陈九川的声音明明不重，却盖过了楼下‌街市的吵嚷，林秀水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我‌后来想，就等一个寻常的日子吧。”
“在‌寻常的日子，我‌也‌想告诉她。”
“我‌很喜欢你。”
陈九川看着林秀水，他一鼓作气‌接下‌去道:“我‌也‌总是不大确定你的喜好，连聘礼要用的镜子，我‌都全部买了一面，想着总能撞对一次。但是在‌成婚的事情上，我‌怕我‌操办的你又不满意。”
“你常说婚姻不是简单的嫁娶，那我‌的聘礼也‌不是聘你，而‌是聘请你，为自己和我‌操办一场你喜欢的成婚礼。”
“如果你同意的话，”陈九川又拿出一张帖子，那是一张红色烫金的婚帖，林秀水翻开‌就看到上面写着天作之合，缔结姻缘。
再是一对良人，永结同心。
林秀水的眼睛前面有水雾，她接过纸，拿过笔在‌婚帖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都不等上面字迹干透，陈九川就拿过笔，无比虔诚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秀水。
陈九川。
有情人终成眷属。
认识好多好多年‌，才选择成为一家‌人。
在‌这‌一年‌的结尾，新一年‌的开‌始之际，林秀水向她认识的所有人，发出邀请帖，请来参加她的成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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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于星期六晚上来参加林秀水娘子的成婚礼。
故事差不多要结束了，但幸福不会，幸福长久。
红包感谢所有人

第111章 番外
按从古至今的‌礼俗来‌, 一般都‌是媒人来‌操办整场成婚礼的‌。
林秀水当然不愿意，传统礼俗她没有一个满意的‌。
她完全拒绝出嫁前要办的‌辞家宴，也不愿意出嫁前坐花轿, 更不愿意跨什么狗屁倒灶的‌火盆和马鞍, 还有红毡和麻袋,
并且禁止陈九川像冤大头一样，要给她定做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长裙，或红素罗大袖缎。
“金钏、金镯、金帔坠也就罢了，好歹我带着还好看‌, 这种销金裙，穿上只能站不能坐，我不想补金箔，”林秀水严词拒绝，销金固然美丽, 补的‌时候心痛又费劲。
林秀水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过你非要送我, 还有个办法。”
陈九川背后毛毛的‌,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桑青镇，林秀水带陈九川走进了她做针线裁衣的‌屋子‌, 他已经了然。
“伸手‌, ”林秀水让陈九川坐到玫瑰椅上，自己从木架上取出一盒银罐的‌油缸，这是专门买来‌涂手‌的‌, 林秀水拿出下‌面的‌小‌勺, 舀一点擦到陈九川的‌大手‌上, 顺势抹抹抹。
陈九川反握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真的‌要这样吗？”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林秀水语重‌心长地回道。
陈九川沉重‌地叹了口气，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排针线，林秀水靠在黑漆长桌边缘，将手‌里裁好的‌兜袜布片放到他面前。
按照习俗，男方所‌送茶饼、果物‌，羊酒之外‌，女方要回礼七宝巾环、箧帕鞋袜、皂罗巾缎、金玉帕环等物‌。
对于林秀水，她费心做的‌比买来‌的‌东西更贵，其他不过花点钱的‌东西罢了，她要的‌是心意。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手‌，拿起针线，睁眼说瞎话，“我教你缝，你看‌我对你多好，别人想跟我拜师，我都‌没收。”
“是吗，”陈九川想起几年之前的‌事‌情，他哼道，“你之前还教张木生练习缝补吧。”
林秀水哦一声，“别说有的‌没的‌。”
“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是不是手‌把手‌教你。”
“好，”陈九川说得斩钉截铁。
奈何陈九川悟性不高，哪怕林秀水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仍旧缝得歪歪扭扭，林秀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兜袜穿脚上，没有人看‌得见，看‌得见的‌那个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手‌艺。
不过对于陈九川来‌说，他不会反思，他只会得意。
缝一双兜袜，在林秀水的‌计划册子‌里打上勾。
她再‌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五色线缕，青红白黑黄五色，还有一捆红色长绸缎。
挽带做同心结。
“你要先将这两根交叉，”林秀水将五色线缕放在自己的‌手‌心，颇为有耐心的‌，教着陈九川穿过结绳，编出正中心的‌方胜纹样，线缕往四‌处延伸。
陈九川小‌心翼翼，面色虔诚，尽可能编好。
林秀水编得很快，一个小‌巧的‌五色同心结出现在她的‌手‌里，转送给陈九川，“这叫同心方胜。”
方胜虽然是很简单的‌两个菱格纹相互交叉，可有着同心双合和心连心的‌寓意。
陈九川手‌有点抖，丝线太细了，虽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可最后他编得仍不大精巧，他想换一个，送给林秀水最好的‌。
林秀水笑嘻嘻接过，挂在自己的‌腰间，“这就很好了，同心结还有句诗，叫作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今日是个很晴朗，阳光普照的‌日子‌，当林秀水举起那枚同心结，她的‌脸被光笼罩，面上有着欢喜和明媚的‌笑容，陈九川无法开口言说，他的‌心在猛烈跳动。
他知道，林秀水不是因为有他才幸福，她跟谁在一起，谁都‌幸福。
“怎么了？”林秀水偏头看‌他。
陈九川拉住她的‌手‌不放，语气有种飘忽的‌不可置信，“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林秀水哈哈大笑，想到前两天，她发出邀请帖之后，还有个小‌娘子‌曾跑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写着听闻她要成亲的‌消息，不禁深夜大哭痛哭，非常羡慕你的‌另一半，也并不想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就知道他是个男的‌，当真可恨。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深深祝福。
林秀水虽然当下‌维护了陈九川，不过此刻还是不要说出来‌，刺激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的‌心了。
毕竟陈九川是个半夜也会跑来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人。
这个午后，两人还一起做了牵巾，成婚礼上要用的‌，一人出一条彩缎，一条红的‌，一条绿的‌，再‌在中间挽成同心结。
还有做百事‌吉袋子‌，里面放喜钱，给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陈九川还买了一堆柏枝、柿饼、橘子‌，正好凑成百事‌吉。
陈九川还包圆了糖铺，买了十色花花糖、瓜萎煎、裹蜜、糖丝线、泽州饧、蜜麻酥、爊木瓜、糖脆梅、蜜姜豉、韵姜糖、薄荷蜜、琥珀蜜、饧角儿、蜜枣儿、乌梅糖、玉柱糖、乳糖狮儿、缠枣圈、缠梨肉、糖霜玉蜂儿和白缠桃条。
林秀水骂他钱多了烧得慌，偏偏陈九川喜滋滋的‌，拿出一叠油纸和定做的‌红纸裹贴，让桑英和小荷一块包喜糖。
小‌荷特‌别喜欢吃糖，面对这种糖山，都‌捂着嘴巴，心有余而牙齿无力。
“傻小‌子‌，”王月兰没眼看‌，张凤梅则说:“懒得搭理他。”
由于林秀水根本‌不按照正常礼节来‌走，原本‌是婚礼前一天，女方家的‌人要去男方家挂帐幔、铺设房奁用具，准备礼品来‌暖房压床。
林秀水可不想，她说自己的‌新房要自己来‌布置，从买新房开始，到挂帐幔，床褥，布置花瓶、花烛、镜台、裙箱、衣匣、交椅、到挑选沙罗洗漱，诸如镜架、粉盒、梳篦等等，都‌是她和陈九川亲力亲为，一手‌挑选的‌。
期间有亲友拿着装扮的‌器具，和各种小‌物‌件上门，两人在这种挑选和置办的‌过程中，你商我量，才有了要成家的‌稳定和踏实落地感。
而非吃辞家宴，辞别家人，抱着懵懂和未知、忐忑，到另一个家去，原来‌的‌家就成了娘家，可那永远都‌是林秀水的‌家。
到腊月之后，林秀水在家中门前放置门簿，用来‌记下‌给她送礼的‌人，还有在门前两边都‌贴上红纸袋，本‌来‌应该是拜年用的‌，大家腾不空来‌亲自拜访的‌话，就会遣人来‌送名‌帖，这又叫飞帖，投到红纸袋里叫作接福。
在桑青镇认识林秀水的‌人太多，很多人都‌想要给她送祝福，以至于原本‌腊月底才卖得很火热的‌梅花笺，此时就被抢购一空。
这种裁成两寸宽，三寸长的‌梅花笺，通常都‌会在最上面写着受贺人的‌姓名‌，以及住址，还有各种恭喜的‌话。
很多女子‌买了梅花笺后，并不识字，她们认识最多的‌止步于杂衣时报上的‌图画，看‌图识字，她们就找街边写酸文的‌秀才代笔。
林秀水挂上红纸袋的‌当天，第二天一早，她出门想要到水记里去，发现门上已经塞满了梅花笺。
她要小‌心翼翼地兜着红纸袋，才能从塞得很紧密的‌贺纸里取出一张纸来‌。
第一张抽出来‌的‌上面写着林秀水的‌大名‌，在下‌面是，祝你以后顺风又顺水。
林秀水翻到反面，也不知道祝福她的‌人是谁。
众多贺纸里面还有一把剪刀，剪刀上悬挂着一张纸条，她翻开来‌看‌，纸上写赠送一把并州刀，并刀如水，像你裁衣那样，锋利而又有勇气，祝你往后琴瑟和鸣，一切安好。
还有一封很长的‌信件，署名‌来‌自林秀水不曾碰面的‌朋友。
听到你成婚的‌消息，很是感慨，你在杂衣时报的‌种种言论，你说女子‌如同布线的‌经纬，想怎么织都‌可以，想让人生过得厚实一点，就多织几遍，可以做保暖而体‌面的‌熟衣，要是不想，稀疏有稀疏的‌好处，生衣穿得透气又舒服。
你说肯试一试，就会有不一样的‌出路，让我深受其恩，如今我也尝试着走出去，在镇子‌外‌面做起了药材买卖……
信中附赠一枚春胜，名‌叫竞渡，愿你以后不论在哪里，都‌能在千帆争渡中获胜，不断进取。
林秀水没法控制看‌到这些话语的‌感触，她慢慢翻着，还有一张梅花笺上写着，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此外‌更多的‌是对她此后婚姻的‌诸多祝福。
很难有人在看‌到祝福时，不为之动容。
她在整理好全部‌的‌贺纸后，去往水记的‌路上，也有很多人朝她作揖，跑过来‌说:“恭喜恭喜。”
“到时候我们会过来‌吃喜酒的‌，阿俏，恭喜你啊。”
林秀水连连道谢，到铺子‌里时，在水记的‌门扉也塞满了贺纸，阿云全给小‌心收下‌，放在红色盒子‌里，递给她。
一张上面写着，请人代笔还望见谅。
在你还没有成名‌的‌时候，你给我做了件衣裳，我很喜欢，时常穿着，如今一晃已经有两年多了，我会穿着那件衣裳，来‌参加你的‌成婚礼，希望你还能认出我，我也很想当面再‌跟你说句多谢你——李小‌娘子‌
林秀水依稀还记住她的‌脸，里面有一封信来‌自排办局，她展开信件上写着，不知道小‌娘子‌还记不记得，以前给我娘补过衣裳，我们娘俩顺利进了排办局。
接到了你婚礼的‌活计，很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恭喜，忙于生计，实在无法脱身，仍旧记挂着，托人前来‌送一份贺礼，遥祝此后圆满。
——李三丫连同她娘
今年又在水记里定了好几件衣裳，小‌阿俏，可惜你不在，想跟你说几句话，也见不到你的‌面，很是挂念。
最近身体‌好不好？我们挺想跟你说说话，唠一唠的‌，你也总是忙，忙点好，那句话怎么说的‌，女子‌贵在自立。
出门在外‌，多有胆识，也不要忘了常回来‌，今年底得知你有好事‌，我们都‌实在高兴，明晚特‌别设宴东林阁，希望你能过来‌——王大娘子‌
一封封信件，一份份情意，很多她曾经在微渺中的‌人情，联结起来‌，真心祝愿。
金裁缝进门的‌时候，瞥到她的‌脸，嘶了声，“怎么哭了，这就舍不得家里了？”
又立即道:“你就算成婚后，新家离家里就隔着一条巷子‌，一日来‌回六七趟都‌不带喘的‌，不至于伤心。”
林秀水收起眼泪，瓮声瓮气地说:“你老人家不懂。”
就算陈九川跟她真情流露的‌那日，她也没有像今日哭的‌那么真情实感。
为了许多人的‌情谊，她郑重‌决定，“今年底水记做衣只收一半的‌钱，大家一块高兴。”
林秀水不止如此，她今年在临安赚得并不少，把大家对她的‌祝福和希望，转向桑青镇的‌慈幼局，向慈幼局捐赠了百斤丝绵，五十匹布帛，百斤糖果，百石米，五十斤桑木炭，向居养院捐赠棉绢衣被，署名‌为水记和她的‌朋友们敬赠。
之后忙于收礼物‌，来‌自临安的‌杜卉和杜方好送了一船很贵重‌的‌礼，之后要来‌参加婚礼，张莲荷从临安赶回来‌，衣行、布行的‌行老都‌过来‌送礼祝福。
顾家裁缝铺的‌裁缝们送了林秀水很多床被褥，枕头，布料，衣物‌等等，都‌绣着如意纹，连环纹、方胜纹。
她还和陈九川回了上林塘，祭拜她父母，牌位并没有在家里，被她供奉在佛堂。她娘槐花的‌墓后有一片槐林，陈九川挑了一株槐木锯断。
在成婚时，新郎的‌婚服是采用九品官员的‌服饰，手‌中要拿笏板，笏板是用槐木做的‌。
带不走思念，只好将情和念想聊以寄托于一截槐木。
林秀水烧了纸钱，附赠一封家书，告诉她娘，“我要成亲了，阿娘，你会知道的‌吧。”
她每年清明、中元和冬至都‌会祭拜，她娘肯定知道，她变得很有出息，不过为什么，都‌不曾来‌过她的‌梦里。
有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林秀水也回握了。
她轻轻地说:“走吧。”
在腊月的‌二十八，一年中最接近尾声的‌时刻，林秀水要成亲了，她也确实做到了先立业再‌成家。
这一天，张灯结彩，林秀水家中不曾慌张忙乱，请了四‌司六局一手‌操办，上到帐设司搭盖席棚，摆放书画，屏风，铺设地毯，排办局送请帖，摆放桌椅，洒扫、擦拭，由于林秀水认识的‌人众多，席面多达几十桌，还要雇佣街道司帮忙打扫场地。
菜蔬局承办了所‌有的‌菜品，诸如酥骨鱼、酒吹鲜鱼、水晶脍、五味酒酱蟹、香螺炸肚、芥辣虾、鹅排吹羊大骨、间笋蒸鹅、柰香新法鸡、脂麻辣菜、诸般糟腌等等。
台盘司负责盘子‌碗筷，蜜饯局和果子‌局一个负责点心，酿栗子‌、莲子‌肉、乌梅膏、香枨膏、橘红膏、糖乌李、杨梅膏等，一个则上果盘，果盘有香圆、真柑、蜜筒甜瓜、荔枝干、圆眼干、芭蕉干、南京枣。另有小‌春娥带领油烛局早早过来‌给她簇炭，点灯，装蜡烛，还有香药局安放香炉，以及置办醒酒汤药。
林秀水倒不用操心这些，就是五更天，王月兰张罗着吃合家宴。
因为林秀水明确表示不吃辞家宴，她干脆来‌个合家宴。
“我们不搞催妆，拜家庙，不用奠雁，辞家，我也不想等礼成，再‌说些掏心窝的‌话，”王月兰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袄子‌，面向林秀水和陈九川说:“姨母把话说在前头，当夫妻没有不吵嘴的‌，以后也要多多担待。”
张凤梅就没有想说的‌，这倒霉催的‌儿子‌找到了个顶天的‌媳妇，她只能说:“以后有事‌只管找我，我肯定是帮阿俏不帮陈九川的‌。”
陈九川正乐呵，完全不想跟他娘顶嘴。
“来‌来‌，小‌荷说两句，”桑英起哄。
小‌荷完全根本‌没有不舍，这种婚姻关系让她无法产生不舍，又想说点什么，咬着筷子‌问:“我晚上能喝点酒吗？”
“别想。”“不可能。”
小‌荷只好作罢，摇头晃脑地念诗，“那就祝这对新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有还有，我娘说得不对，不许吵嘴，我会盯着你们的‌。”
她又加上一句，“亲嘴可以。”
“我肯定不看‌。”
林秀水气急败坏，“臭小‌孩，你又在哪里学的‌。”
陈九川赶紧拉她，“好了，别气别气，”其他人则是哄堂大笑，屋外‌四‌司六局的‌人路过，还往里面张望，只有嫁女哭泣的‌，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开怀的‌笑声。
吃完宴席，到梳妆的‌时候，林秀水穿上了嫁衣，这件红色嫁衣倒不十分华贵，料子‌是王月兰花半年的‌工夫，织出两匹细锦来‌给她做衣裳，上面绣着八吉祥则指宝壶、花伞、百洁、莲花、双鱼、海螺等。
陈桂花特‌邀来‌给林秀水梳头，眼下‌她已经是十里八乡里出名‌的‌梳头能手‌了，拿起梳子‌就开始捣鼓，“你放心秀姐儿，我给你梳个顶好的‌同心髻。”
“等会儿我来‌给你戴冠。”
小‌春娥晃晃自己手‌里的‌金环坠，“我知道你肯定有，不过这是我送给你的‌。”
“姐妹送你的‌不一样，别人说耳坠，可我说姐妹之心永远不坠。”
小‌春娥又有些促狭地说:“虽然我看‌陈九川那小‌子‌不太顺眼，不过是你看‌中的‌人。”
“阿俏，得偿所‌愿。”
林秀水轻轻抱住她，“我知道的‌。”
等她梳好发髻，戴冠插簪，王月兰过来‌给她化妆，主要给她画眉。
描着林秀水的‌眉形，王月兰小‌声地说:“姨母也不想说其他什么话。”
“阿俏，给你画上这眉毛，以后再‌没烦恼。”
“好了，不能哭，等会儿成个大红脸，”王月兰忍着哭腔，“好了，我们等会儿一起出去。”林秀水安慰起她来‌:“姨母，你别哭才是。”
等到外‌面鼓乐作响，专门报时辰的‌克择官催促，林秀水穿着嫁衣，王月兰牵着她往前走，到门口，媒婆递给她一条红绸缎的‌牵巾。
她缓缓握住，慢慢迈过门槛，走在红毡上，这条红绸很长，打了一个又一个绳结，她感觉有托举的‌力量，回头望过去。
这条同心结的‌后端，有人双手‌紧握着，王月兰、小‌荷、小‌春娥，顾娘子‌等等，全部‌站在她的‌身后，是她的‌至亲，姐妹、知交、朋友。
而林秀水回过头，前面是她此生的‌爱人，走向她。
外‌面涌起欢呼声，在人声鼎沸里，被所‌有人祝福。
她这一生，有所‌爱，有所‌得。
此时是冬日，万物‌蛰伏，而前路生花，青山巍峨，流水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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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阿俏，亲爱的大家，感谢一路相伴
之后福利番外大概于元旦后更新，内容如下。
1.婚后日常
2.桑树口小报＋水记全衣年度总结
3.当我们走在各行各业
红包祝大家发发发，也祝大家冬至安康，再会。

第112章
成亲之后和成亲之前，对于林秀水来说，并没有太多区别。
之前磨合感情，之后磨合情事和感情，循序渐进。
不过大冷天的，陈九川非要搂着她睡，林秀水真的忍不了。第二天起来后，她揉揉胳膊，怒气冲冲道：“下次别抱着我睡，害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全是被她抽过的丝线，牢牢把她捆绑成一个茧，喘不过气。
陈九川正推门屋外进来，被骂一点心里不稀奇，记得他前天被骂，是因为他压到了林秀水的头发。
“我有罪，”陈九川当即承认，“不过鉴于我认罪态度良好，可以判我减罪三等。”
林秀水气笑了，“判你罪加一等。”
陈九川从梳妆桌上找到一把桃木梳，其实林秀水睡不好，早上起床脾气就不好，这时候只要给她梳头就好了。
“不过你肯定做梦没梦到我，不然也不至于是个噩梦，”陈九川收起水蓝床帐后，给林秀水边梳头边说。
林秀水哼一声，“就是梦到你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
“那我可真是坏透了，做梦还要缠着你。”
听到这话，林秀水忽然笑出了声，她又问：“什么时辰了？”
陈九川收起梳子，站起身来说：“刚过辰时，别急。”
林秀水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她捂住自己的脸，“不想出门，也不想去收拾烂摊子。”
自从前一阵子碰见胡搅蛮缠，做完衣裳不满意，不给钱还要上衙门告她的人，闹了好几天，结果因为诉状写得太无理被衙门彻底驳回，再闹坐牢才彻底消停。
昨天傍晚大老远运来的醒骨纱，被她发现根本不是用纯丝和蕉骨织成的，而是丝、蕉混着藕丝，还漏小洞，偏偏卖布的还死不承认，退回去要付来回船费，船费就抵一半布钱了，一直扯皮，还需要去跟定下的顾客解释，赔礼道歉，再重新定一批。
本来倒春寒，阴冷的天她就不喜欢，碰上这些事，更加剧了不愿出门的情绪。
陈九川没有说那就不出门，而是弯腰伸手拉她坐起来，“外面下雪了。”
“眼下都二月多了，还下雪，你骗鬼呢，”林秀水嘴上这么说，还是顺势握住他的手起身，下床披上外衣。
“真的，”陈九川牵她的手到西边窗前，打开窗户，屋外有白茫茫的光影，林秀水没看清时还有些许惊奇，等她看清后，把脸埋进绿格子风帽里，一侧的脸颊全是笑意。
什么雪，只不过是两人去年在墙角种下的花开了，白得像雪。
墙上铺满了绿枝条，一条枝上开千花，花小得跟豆一样，又白，像一丛丛雪堆在上面。林秀水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种下后她便没照管过，此时连花名都有些记不清。
此时才想起来，这叫雪柳。
陈九川右手揽过她，左手伸手够到一朵花枝，上面的白花东一朵西一朵开着，他的脸挨着林秀水的脑袋说：“摘下来给你簪花。”
“这还有个名字叫殊胜。”
枯木逢春，事之超绝而稀有者称为殊胜。
陈九川又贫嘴，“簪上去，保管遇到什么人，都能打胜仗。”
林秀水手肘捶了他一记，她从不打人的好吗？
陈九川捂着胸口，“是吗？怎么，我不是人吗？你打我一点都不心疼。”
“你终于承认了，你不是人，”林秀水哈哈大笑。
耍闹过后，林秀水又看向窗户，花枝繁盛，是个明亮的春天。
陈九川给她簪花，“这会儿要出门吗？”
“走吧，”林秀水拿起镜子照了照，挽上陈九川的手，“去王家食店吃碗丁香馄饨。”
“中午我要跟李娘子吃个饭，晚上小春娥约我，我们两个逛夜市去，你自己凑合点吃吧。”
陈九川哦了声，继而道：“行，反正我会洗干净等你的。”
林秀水微笑，“再说这种话，我的巴掌也等着你。”
“可以，来吧。”
“边上去。”
吃完早食后，陈九川送林秀水到水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才离开。
金裁缝啧了声，“新婚的滋味啊。”
林秀水今天心情不错，倒没反驳，干劲十足，开始处理一堆烂摊子，先严词拒绝，把这批醒骨纱退回去，再上门赔礼，跟定下这批衣裳的李娘子吃饭，重新选定今年的样衣和布料。
下午接到临安来的信件，杜卉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林秀水扯了张梅花笺写了几行字，大致意思是等镇里的事情办完再说。
还接到衣行的行会通知，以及商量、处理办事不严采买布匹的，从早忙到晚，等完全办完，小春娥都等她好一阵了。
“久等了，吃什么去，”林秀水整理完桌上的账铺，跨过门槛朝小春娥走来。
又调侃她，“怎么，今晚总不去买些胭脂水粉，头面油膏了吧。”
小春娥神情嫌弃，“别提了，我算是鬼迷心窍了。”
她前阵子还真被她爹娘催成亲，看中了个白面书生，想着打扮打扮，毕竟在炭房里弄得灰头土脸的。
不就是脸涂得白了点，嘴唇抹得红了点，结果那书生说她画得跟个妖精一样，小春娥恨不得打死他，不欢而散。
林秀水感慨一句，“你还是太仁慈了。”
“是吧，阿俏还是你懂我，”小春娥故作哭泣，“我爹娘说我像是个炮仗，我说我真是的话，我就炸死他。”
“那倒不至于，我可不想在牢里见你。”
小春娥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听你的。”
“走走，去吃个冻姜豉蹄子，西街那还新开了家香药铺，晚些看看去，我最近在香药上见识也颇多，我还认识了个在编估打套局的人。”
小春娥的话噼里啪啦倒出来，这编估打套局是鉴别香药，并给香药估价的。
“女的？”
“男的。”
林秀水：“哦，噢——”
“噢什么？”
小春娥不在意，两人跟从前一样，嘻嘻哈哈地逛遍了大半个夜市。
以至于回去都不知道多晚了，陈九川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她，几步上前接过东西并问：“玩了什么？”
“今天晚上姨母煮了笋烧肉，味道不错。”
“那我猜对了，”林秀水靠在他左侧，避过吹来的风，“我本来想给你带燕笋拌鸡的，还好没带。”
陈九川问：“这一堆东西，那你带了什么？”
“回来带你出去吃饭呀，”林秀水笑嘻嘻地说，“你肯定没吃饱。”
“你明天不忙了？”
林秀水说：“忙啊，管它呢。”
又过了两日，林秀水拿回来一张喜帖，交给陈九川，“俗话说，夫妻本一体，阿川 这个你替我去吧。”
正好跟行会撞上了，上百个人等着她，她真去不了。
而且她这段时间很忙，但陈九川因为很多水道结冰和封禁，船运不通，没有太多的事情
林秀水搂住陈九川的脖子，亲他一口，“虽说地方是远了点，总得还礼吧，你还记得上次给我们送礼的。我说那个之前在油衣作关系不错的于六娘吗，她妹妹成亲，你把礼给送到。”
“上次晚上你不是说，今年要出一批桑叶，她家桑叶还不错，我跟她说过了，你可以去瞧瞧。”
陈九川得了好处还卖乖，“不用贿赂我，我也会去的。”
“真的吗？”林秀水挑眉。
陈九川看她不怀好意的模样，有点发毛，林秀水从挂着的包里取出一叠的帖子，“你要愿意去，我这里还多着呢。”
“东南街王家的蚕花会，几家金银交引铺做东在丰庆楼吃饭，这个什么全鳝席，我忘了是哪家送来的，还有上次合作完那个船宴…”
一叠的帖子全是给林秀水，陈九川刚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翻开一张张查看，翻到后面，他面无表情地说：“全给写上敬谢不敏。”
“不过这几家你得去，”林秀水从中挑出几张来，上面写的是林秀水及其夫。
林秀水出名，不过大家不太认识陈九川，他基本上能混得脸熟，大多是跟在林秀水后面。
不过此人沾沾自喜，并引以为傲。
甚至随礼签字都是林秀水其夫，模仿着林秀水的字迹，他自己写字很狂草。
林秀水说着说着，开始挑起了衣服，“你穿这件藏青的圆领袍去，这件墨绿色的也挺好的，看天色明天起早还挺冷的，加件厚一点的里衣。”
陈九川扭头，沉默而专注地看她挑挑选选，听着她碎碎念，再接住递来的衣服。
在他去随礼的当天，林秀水则在衣行面对一百多人侃侃而谈，她对今年兴起的衣服纹样以及花色的看法等等。
说完之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候，林秀水跟大家打过招呼，信步走出，顾娘子叫住她，“阿俏。”
“今晚忙不忙，我做东，你把你家那个也喊来，我们顺道谈笔生意。”
林秀水笑道：“不忙，他去随礼了。”
“做东的话，应该我做东，顾姐你下次到我们家来吃。”
顾娘子笑问道：“你下厨？”
要知道在很多年之前，林秀水宁肯在街上买着吃，也不想下厨的主。
林秀水说得坦然，“我在家不开火，让陈九川烧，我给他打打下手。”
顾娘子要是晚上不约她吃饭，她就带姨母跟小荷上街吃了。
天回温一点，家里的雪柳爆枝了，花开得很热烈，林秀水剪下几株用红线捆在一起，递给陈九川，准备亲朋好友都送一遍。
王月兰嘀咕，“怎么养得这么好，我怎么养不成。”
“娘，少关心它们一点，说不准就能活，”小荷说着，将雪柳剪短，东一朵西一朵插在自己头上，中间再来几朵。
王月兰回击：“你少说一句，我还能少生点气呢，说不准我还更年轻。”
“小荷啊，”陈九川敲敲她的脑袋，“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荷胡言乱语，“因为荷花朵朵开。”
林秀水只顾着笑，摇落了手上的花瓣，飘起来像雪一样。
晚上她爬上床，喊来陈九川，“快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
陈九川手里拿了一壶热水，他穿着月白色的里衣走过来，眉头挑起，语气不正经，“哪里不一样？”
他的手伸过来，林秀水避开，坐在床榻里面，“少不正经的。”
“当当当当，”她把脚伸直，“你看这袜子。”
她脚上套着两只袜子，一只白的，一只绿的。
陈九川摸摸鼻子，林秀水凑过来，“你这手艺还是有待练习，我都找不到一对不破洞的。”
“好，”陈九川答应得很爽快。
“不过都这会儿了，我们还是做点互相为难对方的事情吧。”
林秀水搂住他的脖颈，“你确定是互相为难吗？”
陈九川低低地说：“互相取悦也可以。”
夜晚依偎在一起，林秀水会说白天发生的事，陈九川听着，静谧私语。
日子虽则平静，却不平淡。
有空闲的时候，两人甚至远上去富春江钓鱼，钓了一条大鳜鱼，带回来一堆小鱼小虾，王月兰和张凤梅说这两人闲得慌，去把田里草拔了。
林秀水被骂过痛定思痛，主要还是路途太远了，所以就决定下次还是在钱塘门外买条金鲫得了。
两人日子过得挺有意思，为了发掘共同爱好，还一起去学过讴唱，就是没有任何伴奏的清唱，都唱得很难听，一句诗概括，呕哑嘲哳难为听。
做泥塑，林秀水手就很巧，陈九川做出来一坨没有五官的人，林秀水看了一眼，“你做得不错，至少稀奇古怪里面，得到了古怪。”
她得意地捧起自己做的猫，“我就不一样了，心灵手巧我占了四个。”
陈九川笑着看她闹。
两人还去玩了投壶和花弹，林秀水投壶扔又扔不准，花弹散开飘出一堆纸花，林秀水吐出粘在嘴边的纸花，甩甩头。
“算了算了，回家吧。”
很难找到一个两人都合适的爱好。
不过那也没关系。
陈九川牵着她的手问：“晚上想吃什么？”
林秀水则回答：“看路过哪间最想吃就吃什么。”
“咦，”她抬起头看天，远处天乌蒙蒙的，“走快点，好像要下雨了。”
“可是我们带伞了。”
好吧，那走慢一点也没关系。
幸福就是如此。

第113章
在桑青镇，有一句俗语叫作南货坊北瓦舍，西街十里药铺，东边桑林船运盛。
四年内，慢慢地衍生出南林北顾，西药东桑，即使并未详说，镇里人都心照不宣。
当然对比起那些说法，商务院里的税额更能说服一切，光是桑桥渡这片地方，交商税最多的分别是南瓦子、南货坊、水记以及桑树口——缝补长廊。
“咦，我记得前年吧，还是南货坊，南瓦子，之后是陈记酒坊，李家醋园吧，水记真是不得了，”小吏整理着案几上的税单，一摞摞放好，小声跟边上的人说。
左边的小吏也凑过来低声说：“那可不是，尤其这两年酒醋杂税涨了多少，比之前都多，可你看水记那税单，都没算过税。”
商税一般分为过税和住税，过税为在各种交通要道、关卡等所征收的关税，而住税则是不管行商坐贾，不算偶尔免税的货物之外，都要交住税。
一说到这个，屋里六七个小吏拉凳子，拿纸头和笔，纷纷讨论起税务的事情来，水记的走势一直都是他们议论的重点，但今日又不大相同。
“不过这个缝补，我记得之前是廊棚吧，”从其他镇回来的小吏疑惑，“这税交得零零碎碎的，还真不少啊。”
“其中定有猫腻。”
早前在桑树口收商税的李巡栏，这时早已升官，闻言他便拿出一叠小报，挨个发几张，“什么猫腻，这是桑树口这两年出的小报，都瞧瞧，这地是正儿八经起家的。”
很少有人去了解缝补长廊，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壮大的。
“我瞧瞧。”
大家拿到小报后，有点惊奇，第一面刊印了十二封书信。
第一封是两年前桑树口致街道司掌勾的信，掌勾是掌管街道司，管道路治理的，信中详细阐明了桑树口缝补廊棚由于人数渐多，导致在廊棚里，以及在南瓦子边界地带处时常有抢占位置，起口角争执等情况时有发生。
信里说此乱象并非民之所愿，而为贫之祸端，久而久之，伤其良民，毁其根本。
当然此题可解，唯有扩建缝补廊棚。
下面附带了桑树口非常详细的地经，是专门绘制出来的，从桑树口街巷入口，到左边土墙之后的街道，连转角拐弯处，以及边上涉及到的人家屋舍等等都协商妥当了，只要可以改建，就能动工。
改建后哪怕几百人一同摆摊子，都不会再有抢占地盘从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在桑树口和南瓦子交界处，只有一条长道，这条道走的人不多不少，不属于南瓦子，又不属于桑树口，是无主可以征收的公科地。
也属于无法被买卖的地，想要扩建，只能等街道司点头，而那也是最适合扩建的道路。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时掌勾在临安，信是由林秀水起头，另外几名秀才代笔写好，送到临安去的，回信中说有急事耽误不得，要过段日子。
一个月，两个月到第五个月，寄出第二封信、以及第四到九封信之后，掌勾被撸了，贪污受贿，总有十几项罪名。
不止如此，耽搁下来，当年又碰上桑蚕减产，缝补廊棚的人有不少觉得银钱太少，改行换地，乱糟糟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不少笑话，很多生意也被对河的街巷抢走了，从热闹拥挤到又逐渐空荡，也不过两月光景。
一切停滞不前，一切好似糟糕透顶。
可桑树口留下的人并不那么觉得。
林秀水如何向众人描述当时她匆匆赶到桑树口，却碰见一群人围着摆起十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她们常用来修补的器具，请了几个庙里的和尚，两三个师巫又唱又跳的场景。
唱的不是寻常曲调，她仔细听了才听清楚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器物显身灵…”
她又细细看了几眼，桌上摆着不是贡品，而是那些花花绿绿或是磨到锈迹斑斑的修补工具：有缝补用的剪刀、各色针线，修鞋匠的鞋楦、榔头、锥子，或是篾匠的篾刀、小锯子、凿子，还有铜匠的铜钱串子、锉条、风箱等等，有些物件甚至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黯淡无光。
林秀水当时真的有点发懵，扭头问旁边嘴里念念有词的黄阿婆，“阿婆，你们这是？”
“上供，”黄阿婆想拉她，又碍于手指沾着不少朱砂，只能作罢，手里头搓着一叠待会儿要烧的黄纸，很热情地跟林秀水说，“给东西烧点香火。”
“？”
林秀水重复一遍，“烧点香火？”
“可不是，眼下不是生意不好，大家又闹了许久，接不到多少活。人难受不说，这些跟我们许久，又修又补的老家伙也不灵光了。看这节骨眼上大家请蚕花娘娘，各种上贡的，我们能请什么神，其实我们也不兴敬天地神明。左思右想，还不如供这些老伙计，给它们热闹一场，烧点香火。”
“怎么不跟我说？”林秀水发问，脸上神情从惊奇到不可置信。
她居然没有被邀请？？她的剪刀没有被邀请，她的器物没有被邀请。
要知道林秀水也是颇信这种的人，她做衣裳的器物都用了五六年或两三年，轻易不会更换，像是有一把从上林塘就开始用的桃木尺，非常精细好用，画出来的线都是笔直的。
直到上年底中间掉了一块，不能再用，林秀水又重做了一根桃木尺，虽然没有磕头拜谢，也是郑重谢了桃木尺，再请它换副皮囊，新的也很好用。
像她们搬离桑树口的老房子时，王月兰也是买了十几样贡品，院子堂屋楼下楼上各摆了一道，叩谢这屋子遮风挡雨，没有出过太多纰漏之恩，还说要给它年年修缮。
还禁止小荷说房子任何的不好，生怕它听到就坏了。
其实有的东西并不可贵，甚至身价不过几十文，不过在终年累月之下，人们对它倾注的感情才使其有了超越物品本身之外，丰富而不廉价的情感。
至于为什么没请林秀水，根本就见不着她的面，林秀水也心虚起来，这段日子忙于蹴鞠和裤子，来回在衣行、裁缝作里打转，五更天出门，夜里黑灯瞎火才回,到水记门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黄阿婆爽朗笑两声，“你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金裁缝一早将你的剪子、针线一应给送来了。”
“给准备了各色上好的布料做供品，到时候你烧了给它们。”
又点点另外靠着墙根摆的供品，一脸兴高采烈地道：“阿俏，你看看我们要烧的供品。
林秀水闻言看过去，走了几步上前，端详细看，没有任何瓜果，倒是一堆木头、香油、各种布头、卷纸，她无法得知其真实用处的东西。
“这木头啊，”雕花匠老青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桌前一脸正色道，“好东西，别看才手掌长一截，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沉香木和檀香木。”
“可怜我这些老伙计，跟着我大半辈子也没吃过几口好木料，净是些破烂，今日也算是烧点给它们享享口福。”
老青年轻时雕花一把好手，桑树口各家的门窗都是他雕的，雕得太好了，过了十几年也没有多少要换的。倒是都找他补雕，他就时常感慨着，手里的凿子、刻刀都吃十几年的老木料，也没说换口新鲜的。
林秀水哦哦两声，然后便道：“这还不够啊。”
“这样再给它们加两份雕花蜜煎，虽说不同根但好歹同源，自古雕花也算是一家，别管石雕食雕木雕了。”
老青还颇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本正经附和，“那不应该买雕花梅球儿，雕花金橘，应当多买点雕花枨子。”
林秀水听后哈哈大笑，枨子在这是橙子的意思，可放到家具里，却是用来装饰的横枨条。
听到林秀水说话，一个瘦高个女人，修理各种篓子的张阿金，也凑过来说：“那我也买些。”
她开始报菜名，“买点炸藕、熟栗子肉、五色萁豆、蜜辣馅、糟脆筋、生烧酒蛎、酒泼蟹…”
林秀水好奇，“从哪里开始是供品？”
“那是供自己吃的。”
张阿金振振有词，“都说物随其主，我爱吃的，它们肯定也爱吃。”
林秀水对张阿金的话完全不奇怪，她是个有苦不吃，没福硬享的性子。
最让林秀水印象深刻的，有一次张阿金跟她，闲聊，说她官人一点都不听话。
林秀水问怎么不听话。
张阿金说，我让他不活就去死。
他一点也不听我的。
她口头经常挂着一句话，捅再大的篓子都不怕，她能补，捅其他的不行，她补不了。
后来写桑树口小报，被大家称为蛐蛐篓子，发展出篓子文学。
诸如碰见蛮横无礼的，她说前生是只螃蟹篓子吧，怪不得敢横着走，听见有些男的处处留情，她说那感情好，背上再背只篓子，多留些窟窿眼帮忙四处盯着。
遇到事了，她说小事用小篓子装，大事就拿大篓子盖上。
看到有人邋里邋遢的，她说脏衣篓子成人了，说别人占便宜，给他十只篓子还得倒欠他两只。
大家都说她没个正形的，她供编篓子的器具用的是几只大肥鸭肥鸡，怪别人根本不懂，跟林秀水吐槽道：“妹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篓子党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张阿金一脸自信，“我们篓子以前是专门干偷鸡摸狗打猎物的。”
“可惜了，现在草篓收手了。”
“怪官府抓得太勤快。”
“喂它们吃点现成的得了。”
林秀水笑道：“少吃点吧。”
她嘀咕，“已经够野了。”
后来这一场并不盛大，但足够好笑的拜器物大会，也被写进了桑树口小报里。
尤其是最后还有沐浴环节，倒上明矾、香药，有些家长则喊着：“我这个斧头可沾不了水，”“我觉得绵线应该不是很想沐浴，不过我的头发可以。”
小报里收集了缝补届的至理名言，天塌了，补回去，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别人都说坏了坏了！但对于我们修补匠人来说，是件好事，我们一般都会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你们放心好了。”
“缺啥补啥，缺心眼不补。”
“坏透了其实也是好极了，反正也不用补了，哪地凉快上哪地埋着去。”
所以哪怕在极度艰难，一整日也没有生意的时候，缝补廊棚的人还依旧保持着劲头，相互打趣，她们说这下好了，没有东西坏了。
不过这下坏了，钱也没得赚了。
这样的时刻过了三个月，街道司新上任的掌勾开始接手缝补廊棚前两年搁置的规划。
林秀水说他非常精明，大概以前当过几年的算账先生，任何地方都将变成铜钱，大概铜钱还满足不了他，变成银子才好。
该掌勾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买扑桑树口后街。
买扑跟卖完全不是一回事，卖是明码标价，这一条长街多少银钱，出得起就归桑树口所有，而买扑制的话，价高者得，或者标价符合者得。
就算买扑到了，也只有三年期限。
在买扑前有一个立价的环节，也就是评估此拍卖的长街到底值多少钱，通常看的事市价，还有过往年数最高的课税，或者第二高的课税以及平均课税。
“我咋看不懂呢？”打铁匠挠挠头。
黄阿婆说：“别说你了，这个张榜我也看不懂。”
一堆人围在桑树口的布告栏前，看着街道司张贴的布告，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懂其中意思。
林秀水言简意赅，“让我们掏钱，一条街三年最少三百两。”
买扑要跟人竞价的，不只看底价，更要看其他人出价多少。
“值吗？”有人问。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你问哪个值吗？街道司挺值的。”
三年期而已，但这个价钱也并不是很不值。
界满三年之后要重新买扑，还是实封投状，就是重新竞价，要是换成酌中立额的话，那么还可以，因为会在该街期满前一年内就会询问是否继续承买，不会再让人出价，维持原价。
林秀水很清楚街道司的意图，这条街此时很冷清，又是块公科地，没有人纳税，只要桑树口拿下这条街之后，三年后但凡生意红火，他们就可以在之后涨价出手，完全不亏本。
林秀水私下里说这掌勾算盘投胎的。
胡娘子面色凝重，眉头拧起来 “那别买算了，眼下生意也不好做，出这三百两还只有三年，这笔账我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街道司碰上了个臭棋篓子，”张阿金感慨。
“要我出钱的话，也能出点，三百两啊，之前造这个廊棚才几十两呢，不也过得挺好。”
大家议论纷纷，站在这布告栏前你一言我一语，凝缩起来只有一句话，别买了，不值当。
还有为到底买不买，值不值的争吵起来的。
在这样乱哄哄的场面里，好与不好中，有人祭出来一个字，“孬”
瞬间变得寂静，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林秀水则说：“一定要买。”
她的语气很坚决，几乎有着无法让人反驳的气势，在几十人中间也显得掷地有声，“大家知道吗，一亩良田可以产桑叶最少一千两百斤，下等田则要减半，看似只要两亩下田就能补上一亩良田的缺。可实则不然，多花费的工夫，人力，磨损等等，都是不可估量的。”
“若是按眼前的利去算，无论如何都是不划算的，可放远一点，怎么都是赚的。”
就像人的聚居依靠着河流和田地，一个集市或者更密集的行当兴起，也离不开更大的地盘。
老青问：“可是，我们能凑出三百两甚至更多的银钱吗？”
“那就赚。”
林秀水不会一个人出这笔钱，从前缝补廊棚是大家一同出钱建起来的，那么要到更大的地方，也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
哪怕赚不到，她也会兜底。
“好！那就干一场！”
为此在桑树口开了第一届破坏大会，比烂大会。
此大会的口号是，有坏的东西你就来，坏到补不出来算你厉害。
禁止活物、死掉的活物、半死不活的，植物、田地、大型不动产：房屋、船等等参赛。
路人念着纸上的字，“什么东西，补好给钱，补不出来倒给一百文，我才不信。”
“要交十文钱参与，补好还得给钱，谁去啊？”
“你个憨货，你没看到下面还说，要是补不好，不仅十文钱倒退给我们，还给一百文吗，这玩意可比斗蛐蛐便宜多了。”
在桑青镇一个关扑盛行的地方，有事没事拿着几文钱就扑，没扑到算自己倒霉，扑中了就是赢头彩，任何跟关扑相关的都有人愿意来试一试。
他们不管这叫赌，他们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尽力一搏而已。
这每一个人入场交的十文钱，也将成为桑树口地盘筹集的本金，倒赔一百文的钱则由林秀水出。
噱头很大，当日引得百来人参与，都从自家找出各种破烂的物件，走在街上，让人以为是哪地乞丐团伙趁着秋收过来讨要东西了。
还各自交流下自己拿的东西，抱着破罐子看着拿本破书的，啧啧两声，“就拿这东西去啊。”
男的反唇相讥，“少瞧不起人，比烂我也是很在行的，你知道我在家里能找到这么破烂的书有多不容易吗？”
有大姐心酸地说：“吵吵啥嘞，我才不容易呢，我找来找去，家里最烂的东西是我家。”
“想开点吧姐，至少人还不坏。”
一路闹闹嚷嚷到了桑树口，远远看见红绸招展，见到一群人围着，纷纷挤了进去。
此时热闹才刚起个头，第一位上来的是个女子，她说自己带了把梳子，众人有些嘘声，等看到她拿出来的牛角梳后，又慢慢不再言语。
时下更盛行木梳，耕牛宰杀不多，一把牛角梳反而更贵，做的人也不多，补这种梳子的手艺人其实很少，而且这把梳子还断成好几截。
“怎么，能不能补？”那女子挑眉道。
桑树口缝补团立即有道女声出来应战，“当然能补！”
此人是接梳儿李喜，她虽然才二十五，可从小做这种接梳儿的活，算算都有十八年了，不说牛角梳，银梳、木梳、竹梳也补过上千把。
不过接梳儿太过寻常，她并不出名罢了，不如她卖梳子来得有名气。
那女子有些不相信，“真的能补？”
李喜摆出自己的工具，在边上的木桌上坐下来，拿过断掉的牛角梳拼凑成原本的模样，才抬起头来说：“怎么不行，我给你粘到原本原样，打磨到看不出断痕，等你觉得满意再给钱。”
“啊，嗯，哦——，”女子支支吾吾地说，最后认输道，“好吧，你补吧。”
李喜一笑置之，有条不紊地拿出修补工具，还说道：“娘子下次不管是梳子，篦子，刷子，刷牙子、抿子坏了，都能上我这来修，放宽心，只要三四文罢了。”
“下一位！”
“我我我，到我了，”一个小个子男的蹿到前面来，朝着大家作揖，“各位献丑了。”
“害，这是比坏大会，不看丑不丑，看烂不烂，”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杆秤！”
那小个子男举着这把秤义愤填膺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杆秤更坏的了！前天我在三家园秤团茶，那老头子非说是三两，我左想右想不对劲，拿回来一秤！才二两三，足足少了我七钱。”
“你们给我评评理，看看这秤是不是坏了！知道缺一两缺福，缺二两又缺福又缺禄，缺三两是又缺福禄寿，就给我缺德！！”
他实在太愤怒了，口水直喷，缝补团众人都一片沉默，而底下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给他看吗？”补书的秀才偷偷问林秀水。
林秀水还是预料少了，她低下头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道：“看，怎么能不看，都瞧瞧是不是最坏的东西。”
“良心坏了，可就难补了。”
她喃喃自语，“不过我是不会出钱的。”
一伙人借了五把秤，拿了一堆重的或是轻的，帮忙称重，事实上，也确实如男子所言，这把秤是缺斤少两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又蹦又跳，一把夺过秤，“死老头，还我的钱来！”
一阵风似地跑出人群外去。
“那么，下一个？”
随着报幕的喊完，下一个出场的是个老婆婆，抱着一个盖着蓝布的东西，她张口就道：“你们还是直接给我一百文罢了。”
“肯定补不出来。”
“我老婆子从不说笑。”
众人并不相信，起哄道：“拿出来瞧瞧！！”
老婆婆笑笑，掀开罩在外面的蓝布罩子，里面是个破了一块的琉璃壶。
琉璃壶要价不算贵，几百文上下，很粗糙也不晶莹剔透，还是时下装小鱼用的。
但是——
在场大大小小算起来总共涉及四五十个行当，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琉璃匠太少见了，而且琉璃坏了几乎难以补全。
张阿金拿出一把小梳子梳头发，自言自语道：“真是输给她们瞧了。”
“确实输了，”林秀水大方承认，“阿婆你说得没错，我们补不出来。”
而后还给人家十文，给一吊用麻绳穿好的百文铜钱，让老婆婆数一数。
才进行到第三场而已，已经有人赢走了一百文，在场无不哗然，又实在很精彩，喊自家孩子去叫人来看。
“来吧到我了没，”一个高个子魁梧的女人走上来，她走路走得很嘚瑟，“我这人就不爱留坏的东西。”
“可我又很爱显摆，就花了十文钱上来。”
“给你们大家讲讲我买的金箔纸，我跟你们讲，买金箔一定要买颜色发点红的，那种叫库金箔，金的成色老好了，要是正黄色的，那成色就不咋样…”
她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堆金箔的见解，有人喊道：“你金箔呢？”
“没带。”
此人回答得理直气壮，“我都说了，我跟你们讲讲。”
众人齐齐喊道：“下来！！”
林秀水非常失望，她补金箔其实也是一把好手呢。
接下来几位还是比较正经的，拿上来的东西也多半是好补的，诸如促织笼，斗促织每从七月开始就很风靡，家家户户养促织，到各处去捕捉，放在瓦盆陶罐里养着，养大点就跟别家的促织斗，也叫秋兴。
林秀水最不爱这玩意，小春娥比较爱斗，桑英很奇怪，她更喜欢斗黄豆。
上来那对兄妹年纪不大，应该七八岁上下，手里握着用草绳绑在一起的促织笼，大概有十来个，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妹妹小声说：“别人不要扔在地上，我们捡的，修好了再卖出去。”
“我不是说了，不能这么说，你怎么一上来就给招了，”哥哥跺脚，“坏妹妹。”
小妹妹一脸天真，“真坏的话，我能领这个钱吗？”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林秀水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会坏呢，你是最好的。”
“呜呜呜呜呜，”小妹妹瘪着嘴，“我怎么不是很高兴呢？”
林秀水再一次败北。
“来吧，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补好的事情吧。”
补促织笼非常容易，张阿金当仁不让，手里用镰刀刮出适合宽度的竹条，对比一下，用剪刀将破掉的竹孔修剪整齐，先将一根根竹条横着塞进去，再竖着慢慢穿插到其中，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几乎不到一刻就能将破洞补得毫无破绽。
她都不忘自夸一句，“怪不得我是蛐蛐篓子。”
小妹妹说：“可这是促织篓子。”
“差点就被蒙在鼓里了，”张阿金笑笑，“多谢你个小知了。”
“可我叫年年。”
在这次为期一个月的破坏大会上，缝补团众人可算是棋逢对手，总结为对手如下：臭棋篓子、不按招数出棋、不轻易出棋，一出棋就来场大的，打不过就破坏棋局型（一哭二闹三上吊）、围棋（主要靠人多，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轮番来）、像棋（像人但又非人）、不给棋费、哭天喊地型、爱好下棋（每天来，每天输）、死皮赖脸型（根本不管主题是什么，自顾自输出）、自以为是型、高手、不要脸型、厚脸皮型、拖入名册坏掉不能补型，投机取巧型、好人型、看热闹准时型…
最后，是笑不出来型——缝补团。
以上出自桑树口小报总结手册。
补到后面，筋疲力尽，大家说：“奇人太多了。
“桑青镇还是卧虎藏龙。”
“还是拜早了，早知道这么遭罪，应该再供点辟邪的。”
林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她也不招呼，“来吧，让我们公布此次大会，桑树口众人努力的成果。”
“总共是三百零一两银子！！”
“让我们恭喜，恭喜桑树口大家，靠双手造出一个工部来。”
大家全都站起来，又蹦又跳，“噢噢噢！！”
“太好了，多出一两也是多啊！”
“天呐，工部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我们取代吗？”
“不知道，你闭嘴。”
“我有点想哭，谁打我，我想要喜极而泣，不是想要痛哭流涕，你个混蛋！”
“……”
林秀水静静地看着大家闹，她知道的，每个人都不容易，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可是我们觉得很好，”黄阿婆笑眯眯地说，大家告诉她，“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赚钱很高兴，不赚钱也很高兴。
大家聚在一起很高兴，大家如果要各自奔前程也很高兴。
补好东西很高兴，东西没补好，那是很不高兴。
她们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当年击败南瓦子和醋坊，以桑树口缝补廊棚的名义，以四百多两的价钱拿下了长街。
轰轰烈烈地开始建造一条真正的缝补长街。
慢慢的，那些原本离去的人又聚在一块，缝补再一次兴盛。
大概有多少缝补摊子呢，林秀水说是好多好多个，大概每一个物件来到这里，都能被修补。
这里是桑树口。
一个总是说好了好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