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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作者：疾风不知
内容简介
 *养崽篇已完结【养崽＋宫斗＋夺嫡＋无CP＋咸鱼】 某石头精沉睡千年，被唤醒后得知，因为一点ta欠ta/ta欠ta/ta欠ta的因果，ta需要替某个神秘组织主神时空局完成一场任务。 大哲王朝太子褚修出生便丧母，即使后来得封太子，但养母继后抚养下的面甜心苦、十来个兄弟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头顶帝父多疑冷酷的考验衡量，都令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熬几十年过去，他负恩师、弃爱侣、舍尽一切，终于登上帝位，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本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却在觉醒后跑路了。 某石头精被迫顶上，看着剧本陷入沉思。 感觉好累，不如睡觉。 大手一挥，果断拿着主神时空局给的积分买了生子丸。 任务第一步，先投胎进皇帝爹肚子里。 夺嫡什么的，爹替我上！ 高亮：无cp，主角是石头精，不懂情爱也不会有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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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始三年，雪化春来。
宫中仪妃诞育龙凤胎的喜意还未散去，皇后病倒的消息已为这初晴的天气增添了些许阴霾。
皇后近些年身体不大好，一年里总要病上三五次。她喜静，惯例也不要妃嫔侍疾，只偶尔会允家人进来探望。
这日午后，皇后的母亲承恩公夫人和伯母暨国公夫人低调地入了宫，途经御花园，远远便看见煊赫的仪仗。
她们停住脚步。
人群渐近，原来是仪妃出了月子，带着刚满月的皇子公主出来散心。
“仪妃娘娘安。”二人欠身行礼。
“两位夫人安好。”满头华饰的女子高踞于坐辇之上，面容较以往更显丰腴润泽，受了这礼，也只声调慵懒地应了一句，“想必你们是来拜见皇后的，本宫就不多寒暄了。走吧。”她吩咐身边的宫人。
望着离去的人群，承恩公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按照本朝命妇规制，她和暨国公夫人都为一品，而妃位只是从一品。
即便素来有内命妇高半品的潜在规矩，她们也是同级，更别说她乃皇后之母，是长辈。
“这仪妃也太……”“张狂”两字还没说出口，暨国公夫人已用力攥了攥她的手，用眼神警告她噤声。
承恩公夫人一肚子气只能暂时按捺，一直到坤仪宫才发泄出来。
“娘娘，那仪妃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不过是仗着生了对龙凤胎罢了，非嫡非长，竟敢如此无礼于我！她……”
“弟妹！”暨国公夫人觑着皇后的脸色，低声喝止。
承恩公夫人不满道：“嫂嫂，我们乃是皇后母族，怎可因一妃妾受辱？”
“母亲慎言。”倚在榻上的皇后终于开口。
她的面容因久病而显得清瘦，淡淡妆容掩饰不住一身病气，嗓音也是淡淡的，“仪妃再如何，也是陛下的妃嫔。君上之爱宠，别说她是有正经位分的妃子，就算是一只猫儿狗儿，旁人也只有敬着的份。”
暨国公夫人眉头轻挑。
这话其实并无不对，但对家里人来说却显得过于疏冷了。多年妯娌，她素知承恩公夫人的性子，也知道她对皇后的心结。暗自一叹，转眸看去，果见承恩公夫人不悦道：
“既如此，我等便罢了，娘娘身为皇后，乃陛下结发之妻，难道辖制不得一小小妃子吗？”
这话颇有不依不饶的架势。皇后并不动怒，只轻轻一笑，反问：“我这副病体残躯，又能做什么呢？”
见她语气中颇有残败之意，暨国公夫人暗暗心惊。想起在家时夫君提及皇后病情时凝重的目光，她暗忖：难道竟至于此了么？难怪……
想起自家夫君的嘱咐，她忙劝道：“娘娘何必自哀？也不必为那些旁人费心。再是绚烂凌人的花，也总有花期零落之时。您呐，只管好生休养，旁人再如何，也越不过您去，这‘结发夫妻’四个字，可素来是最重的。太医院圣手众多，一定能为您调理好身体。”
承恩公夫人眼神一动，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抛下之前的话题，也跟着道：“正是如此。娘娘还要好生保重身体，以图将来为陛下诞下嫡子。嫡长嫡长，这‘嫡’之一字，更重过长子百倍。你父亲那边也有叮嘱，若是娘娘身子不谐，秀姐儿今年也十六了……”
“砰”！
茶盏重重放下的声音打断了承恩公夫人的话语，皇后盯着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冷意：“母亲怕是听错了，秀姐儿早已许给丰家表弟，又岂有进宫的说法？……我正要请母亲带话给父亲，不知秀姐儿的嫁妆预备得如何了？算来年尾有不少好日子，待两家说定，我这里还有一道赐婚的懿旨，岂非锦上添花、好上加好？”
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正色之时，即使身处病中，仍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仪。
承恩公夫人脸色微僵，梗着脖子道：“我知道娘娘的心思，可再怎么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娘娘您是府里养大的姑娘，难道不知道咱们府里如今的状况？便是不心疼我、不心疼你那弟弟，也该心疼心疼你祖父、伯父和父亲，凭白占着皇后母族的名声，在朝上吃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绊子？还不是为着咱们府根基不稳的缘故？
“再者，娘娘别嫌我说话难听，那丰家难道就是什么好去处么？便是我那前头的姐姐、您的亲生母亲是丰家老祖宗嫡亲的外孙女儿，可人家焉有不疼自家子孙，反去疼一个外孙孙女的？丰家从上到下、从嫡到庶，不知多少房、多少少爷、奶奶，秀姐儿一嫁进去就是晚辈，头顶三重婆婆，左右多少妯娌小姑……依我说，比起这些，进宫反而是享福呢！”
暨国公夫人听她越说不像话，忙截断道：“这话怎么说的，咱们府再怎样，也是累世的公勋，祖上和太祖一起打江山的情分。咱们府里的姑娘，别说是宅门里的一些人情世故罢了，便是大户人家的宗妇，又有什么担当不起的？若非不得已，又何必送进宫来做一妃妾？”
看向皇后，顿了顿，她和声道：“还是那句话，娘娘务必以自己的身体为要，旁的都不必操心。咱们阖府都盼着娘娘能早日诞下小皇子呢，连父亲也说，届时，便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皇后听着这一番红脸白脸轮番上阵，眼中闪过怒意，欲开口，又被胸腔一连声的咳嗽打断。等她缓过来，心中只剩厌烦倦怠。
“知道了。”她只道。
本就是隔房的伯母与自幼不亲近的继母，皇后与她们也没什么可聊的。话说完了，出于礼节稍留她们坐了一会儿，才令贴身侍女长寿送客，自己则由另一侍女长生扶着，转去后殿卸下妆饰，阖眼休憩。
“娘娘！”
好半晌，长寿才回来，面色不太好看。见皇后抬眸看来，她不敢隐瞒，低声回禀道：“暨国公夫人方才塞给奴婢一张方子，说是老公爷的意思。奴婢悄悄拿去给许太医瞧了瞧，许太医说，这是一张助人有孕的方子，只是此方太烈，可能会大大损伤母体……”
以皇后如今的身体，就算是自然有孕都是九死一生，更别说以此方助孕了！
“老公爷素来最疼娘娘，怎么会……”
皇后竟然并不意外，脸上扯出一丝轻笑：
“能用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的命，去换一个嫡出的皇子，自然是一笔好买卖。”
对府里来说，她能当上皇后本就是占了当初皇帝不受先帝喜爱、随手指了门亲的便宜。别看她那继母口口声声看不起妃妾，等过几年她病逝了，家里别说皇后，就是出个四妃都要看运气。
也因此，现在他们才如此着急，甚至不惜冒着撕破脸的风险，也要用秀姐儿来逼迫她，让她生下一个能真正稳固家族地位的皇子。
身旁侍女神色愤愤，皇后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喃喃道：“左右我如今也不过是拖着日子罢了，再挣扎也没几年时间，用不用这方子，又有什么区别？只是这深宫之中，一个没有母亲庇佑的皇子，再尊贵，也难免吃尽苦头。若是个公主还好，寻一养母还可庇护一二，若是个皇子……占了嫡出的身份，只怕注定成为众矢之的，比我曾经更要艰难百倍。“
长生眼睛一酸，忍不住道：“娘娘若不愿，不用这方子又能如何？若是为了三姑娘，您一旨赐婚，府里还敢抗旨不成？“
长寿摇摇头，轻声说：“别说傻话了，难道真要和府里撕破脸吗？娘娘自然不怕，可三姑娘将来出嫁，若是没有娘家撑腰，即便嫁到舅家，日子又如何好过？“
对皇后来说，那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同胞妹妹，她如何会愿意去赌这一种可能？
所以，这似乎注定是个两难的局面。
皇后轻阖眼眸。
除非……
“长寿，你去和安殿一趟，请陛下晚间前来用膳。”皇后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十年夫妻，她自认尽心竭力，不知可否能让那位帝王动容，换一份恩典？
*
这就是人间的夫妻？
无人可见的高处，一双清澈纯粹又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眸困惑地看着殿内的场景。
殿内的氛围有些凝滞。
面对皇后的请求和所行大礼，眉眼俊朗而锐利的帝王只是轻轻皱眉，仿佛听见了某些浅薄的令他不悦的东西。
他用一种不咸不淡而又令人汗毛直竖的语气说：“皇后，朕予你高位，是想你替朕料理后宫，而不是妄图左右朕的决定。将来之事，你想让朕如何给你承诺？身为皇后，更该懂得何为后妃之德，安分守己。“
起身离去时，他没有多看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皇后一眼，只是心神有感般，忽地朝半空中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将心神专注于最近惦记的几件政务要事。

第2章
【A362世界修补计划书】
【本世界主角：褚修；
母：大哲王朝端贤皇后赵瑞安；
父：大哲王朝孝武帝褚元度；
原世界线：出生丧母，抚养于继后宫中，十二岁封太子，二十一娶妻，二十四得子，二十八妻子俱丧，五十七丧父，同年登基为帝，六十薨逝；
当前状态：在逃（因果线已断，寻回几率低于0.003%）；
替代方案：为稳定世界线，选取命数相符的任务者取代主角，完成“登基”结局；
任务者人选：石头精（无名，来自外宇宙0001，系编外临时雇佣人员）；
任务者预计投放时间：大哲王朝太始三年四月（倒计时二十三天）；
……】
石头精被小助手找到的时候，恰在别的宫室上方看热闹。
淑妃的长乐殿中，正因为一四岁小童的哭嚎忙的团团转，拿点心的、捧玩具的、做鬼脸逗乐的……身着华服的美貌妇人更是凤目直竖，一边亲自蹲身哄着，一边愤愤骂着罪魁祸首：
“还是当哥哥的呢，不说疼着让着弟弟，倒真把自己当太子训起人来了！吾儿亲亲，快别哭了，你哭得娘心都碎了……你放心，娘待会儿一定去找陛下做主，好好教训你那大哥一顿！”
好一番忙乱哄劝，才终于把小皇子哄得睡下，淑妃亲亲自己儿子的脸，又是一番对宫人们的仔细叮嘱，这才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
石头精看起来挺羡慕，问：“我不能投胎成他吗？”
小助手一呆，发出爆鸣：“当然不行！您可是要做主角的！主角！难道您不想当皇帝吗？……”
“不想。”石头精干脆说。
“也就辛苦个五六十年……啥？”小助手一时噎住，大脑几乎死机，最后只能泪眼汪汪地说，“任务者大人，您可是和我们主神时空局签过合同的！”
“好吧。”石头精恹恹道。
谁让ta千年前因为渡劫欠了一点因果呢？果然因果欠不得，这不，连ta这个本来在山巅沐雨临风的石头精都被专门叫醒，辗转来到这个异世界帮人做什么任务。
原主角的人生，真是看一眼都累得慌，也难怪他意外觉醒后要跑路。
“不是说你们会送免费的法宝吗？给我看看。”突然想到什么，石头精说。
“嗯嗯，您是特邀任务者，我们会无偿送您一千积分，积分可以在主神商城兑换任意道具哦！”小助手积极提出建议，“您觉得可以保留记忆的转世丸怎么样？这样您投胎成主角后还是可以保留现在的记忆，前期可以少吃很多苦！”
原世界线里，主角年幼时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来自继后的精神折磨。继后从不在吃穿用度上亏待他，甚至为了抚养他而足足十年没有再生育，但任何敢与主角亲近的宫人都会被找理由处死。
身为嫡皇子，他的吃穿用度没有人敢亏待，全是最好的，可身边不时更换的宫人、来自继后暗地里挑剔冰冷的眼神……都让他战战兢兢，如孤岛般自闭压抑。
这样毫无温情的环境，对懵懂的孩童来说无疑伤害很大，可对拥有成年人记忆的任务者来说，则又不一样了。
“不要。”石头精说，脑中只一瞬就把所有道具的简介熟记于心，然后很快选中了自己心仪的那个，“就它了。”
“嗯嗯，嗯？这是——生、生子丸？”小助手迷惑不解，连忙劝道，“任务者大人，这个道具确实能帮助母体延长一定寿命，但以皇后的体质来说，就算吃了这个，也最多再活一年时间，对任务帮助不大……哎哎哎，您怎么直接换了？！！”
石头精不理它，兀自点点点。
【道具&#183;生子丸确定使用——使用中】
【投放目标：皇帝褚元度——投放、滋、滋滋、投放成功】
【检测到非常规投放对象，请对因果线作出合理完善……】
…
这晚，皇后忽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仙人神情含笑，分明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觉得面善，一见就心生亲近。
不知不觉，皇后倾吐了自己的困境。久病难医的身体、急需自己诞下嫡子的家族、尚未出嫁性格天真的胞妹以及……彻底击碎她所有幻想，以为是夫君实则只是皇帝的冷酷君主。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皇后不求长生长寿，于是仙人给了她一个答案。
“服下此丸，一个月内与你交合的男子，将会怀上你们二人的血脉。”
那是一颗看起来寻常至极的丸药，甚至闻起来也没什么药味，深褐色，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生”字。
梦里自己还问了些什么，皇后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震动的心情，令她醒来时仍旧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神智清醒些许后，她露出一丝苦笑，却倏地一僵。
低头看去，手掌缓缓摊开，一枚和梦中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褐色丸子，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长寿！咳咳咳……”内殿纱影朦胧，只能听见皇后飘渺奇异的嗓音，“方才，有没有人来过？”
长寿的回答不解但笃定：“回娘娘，从您歇下起就没人来过，奴婢们一直守着呢！”
皇后的病很快好了起来。
皇帝也越来越忙，除了四月初一来过一次皇后宫里，就再没踏进过后宫。
四月末，太后之兄、定远大将军、靖国公白雍因其子侵占良田、贪污甚巨而遭到弹劾。
五月初，对靖国公家人乃至他本人的弹劾越来越多，甚至他的姻亲也站出来检举他的罪状。
五月中旬，靖国公长子、三子下狱，靖国公于怀城举兵谋反。
五月末，叛军被宣和二城奉旨合力剿灭，靖国公白雍身死，阖府族尽，左右白党抄家连坐者无数。
登基三年也忍了三年的皇帝，终于以雷霆之势，拔除了这颗最大的眼中钉。
白氏族灭的消息传来，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一片死寂。
太后早在靖国公举兵谋反时就吐过一次血，如今更是绝望。
“兄长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啊……”
兄长认为皇帝谨慎低调、手中无兵，注定要倚靠白氏；她则认为皇帝崇尚儒道、有容人之心，会感念白氏的扶持之恩。却没想到，一切都只是假象。
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比谁都更狠决，而他的手腕能力，更是远远胜过平庸的先帝。
五月末，太后往永宁寺避居，为国祈福。
一时间，前朝后宫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六月初，皇帝兴致勃勃准备改元，突然一皱眉：“李捷，传太医。”
他以手按住腹部，不适感愈演愈烈。中午才用过的鲜嫩可口的鱼肉，如今莫名想起，却似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终于，皇帝没忍住，一弯腰吐了起来。
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满殿的侍人都慌了神，惊恐地跪了一地。
传过太医之后，作为皇帝的心腹，李捷李公公一边服侍皇帝去内室休息，一边命人秘密关押今日可能接触皇帝饮食的一干人等。
很快，得到传召的两名太医战战兢兢一路快走，在为皇帝诊脉之后又进行了一模一样的大惊失色——面面相觑——重新触诊——手抖如筛的动作流程。
他们“砰”地一声跪下，深深俯首：“臣……臣等学艺不精，恳请陛下再召其他太医会诊。”
皇帝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拧着眉，闭目养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李捷见状，当即呵斥道：“两位太医诊出了什么，直说便是，何须作此忸怩之态？隐瞒不报，是想担上欺君之罪吗？！”
两位太医浑身一抖，对视一眼，最后由一位姓李的御医膝行几步，再度叩首道：
“陛下的脉象……流利如滚珠，是、是滑脉啊！妇人此脉，定是有孕无疑，可男子诊出此脉……陛下恕罪，臣学艺不精，实在无法判断，不如请太医院其他名医……”他如丧考批，绞尽脑汁地想着其他太医的名字。
李捷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皇帝缓缓睁开眼，面色沉沉，情绪深凝，最后只道：“传。”
很快，内室渐渐跪了一地的太医。
李捷不知何时也已俯跪在地，汗湿背裳，不敢抬头。
偌大的宫殿，此刻静得像座坟。

第3章
皇帝突然召见数位太医，不等后宫躁动起来，很快便传出消息，圣人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虽然陛下不要妃嫔侍疾这点令人失望，好在风寒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
唯有消息灵通的少数后妃才知晓，当日当值不当值的近十位太医都被扣在了御前，不许擅离，也不许旁人靠近。
一时间，难免有些暗流涌动。
坤仪宫。
听着侍女们对皇帝举动乃至病情的猜测，皇后抬了抬手，制止了她们越来越不安的猜想。
“吩咐下去，各宫行止不许乱，让女官掌事们将宫禁看严些，不要乱了规矩。”
思索着皇帝的“病”，明知不大可能，她还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
距离那天，至今已有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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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太阳火辣辣的，吕太医的心却冰凉如雪。
被扣在太极宫中已有一月余，听不到任何消息，前朝后宫似乎也毫无动静，如同他们这九位太医根本不存在。
当日一起看诊的八位同僚，一位当天就因“御前失仪”被拖下去了，还有两位，虽然当时看皇帝的脸色反复改口，保住了命，但近日来皇帝的脉象越发明显，他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说辞日竭，很快也丢了性命。
再这样下去，他们这剩下的六人恐怕也……
心感绝望之际，往一旁望去，和他同住的李太医正翻阅医经，作苦思冥想之状。
吕太医顿时心头火起，阴阳怪气道：“李兄好气度！真不愧是医者典范！想来陛下的‘病’你已是心中有数了，下次陛下若召，我定为李兄好好宣扬一番！”
糟老头子坏得很，要不是这个姓李的举荐，当天不当值的他现在根本不会沦落在此！
李太医闻言，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般摇摇头，叹了口气：“男子有孕，为兄也是头一回见啊……”
“你你你——”吕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冲上前压低嗓音，“你不要命了？怎么敢直接说出口的？”
那天皇帝的脸色，至今想起来还吓人得不得了。若非他当时吓瘫了，恐怕也像那两位已经不在的同僚一样，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了口。
“正是因为要命，才要早做打算。”李太医深深地看着他，“吕太医以为，我们这些人中，最后能活下来的有多少？”
皇帝有孕，是绝密之事，而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吕太医哑口。
“我知道我对不住贤弟，可此时，正需要我们同舟共济啊。”李太医诚恳地握住他的手，”老吕，你也才刚抱上孙子吧？就算我们这条老命不足为惜，也总要博一把，不叫家里人为了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到牵连。”
吕太医吞了吞喉咙，又一次环顾四周：原本这间屋里住着四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还有一个午时被叫去诊脉，到现在也没回来，说不好也已经“因罪”处死了……作为罪人，他的家人就算不被连坐，也无法继续待在京都，就连继续行医也要隐姓埋名，不敢再报祖上名号。
他咬牙：“行，你说吧，我们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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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捷进入内殿的时候，恰好有人正向皇帝奉上卷宗，又很快退下，身形干净利落，面孔过目即忘。
他装作没看见，面色恭谨地禀报道：“陛下，后殿李庸、吕肃文两位太医求见，称有要事禀告，与……陛下的身体有关。”最后几个字不自觉放轻了些。
皇帝将那卷册拿在手里，目光阴晴不定，却并不急着打开，“传。”
望着两名太医一脸坚毅走进去的背影，李捷退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当听见那个更老的声音信誓旦旦地说皇帝确实怀孕了的时候，他已是倒吸一口冷气；
当听见他们以皇帝的身体为名，请皇帝早做准备，拟定方案的时候，他的呼吸不自觉轻了。
许久，在一片令人悚然的沉默里，才听见皇帝冰凉的嗓音：“若除之，该如何？”
话音刚落，更年轻些的那个下意识道：“不可！”
室内外同时一静。
下一秒，伴随着“噗通”一声，更年轻些的吕太医跪下叩首，嗓音微颤，话语略带结巴地解释：“回禀陛下，《内经》有言，‘生生之道，不可逆也’，胎、胎元既结，若强行攻之，恐伤陛下根本。此事虽未闻先例，但我等翻阅典籍，都以为为今之计，不若集臣等之力，共拟良方，循医理、顺天时，必能等到瓜熟蒂落、柳暗花明之时。”
“顺天时……”皇帝目光微凝，第一次把下首二人看在了眼里。他慢慢道，“朕记得你们。吕肃文，你是先帝二十一年由江老院判举荐入的宫，家中已有二子一女一孙；李庸，你是去岁接替你兄长李琦进的太医院，你们李家世代从医，却人丁凋落，至今不过十余口人，你嫁到雍州的独女倒是育有三子……”
他的声音平淡到甚至有些温和，二人却已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战栗中，李庸咬牙，率先叩了个头：“臣愿以阖族性命担保！”
“臣、臣也是……”
“行了，滚吧。”皇帝最后冷冷道，“记得你们说过的话。”
当两位太医离开和安殿的时候，他们的身份已经和其他太医不同了。虽然还是无法离开后殿，但李捷已命人提高了他们的待遇，古籍珍药，更是无所不许。
“李捷，摆驾。”内殿传来皇帝的声音，不等李公公上前询问，他已踏步走了出来，“去坤仪宫。”
李捷恭声应是，余光扫过殿内，瞥见被摔落在地的卷宗文稿。
他知道，发生了这种离奇之事，皇帝一定会将前朝后宫都翻个底朝天，不放过一点可疑之处。
坤仪宫……难道竟是皇后？李捷暗暗咋舌，他还以为皇帝这一胎是老天赐下的呢。
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心道：“嘿，这年头，真是什么稀罕事都有。”

第4章
一如吕太医所想，他们的消失，在皇帝每日照常接见朝臣、神采未减往昔后，在意的人就不多了。
只要皇帝身体没出问题，扣几个太医算什么？前朝还有皇帝暗地里搜罗全国巫师道士，藏在宫里，就为了让他们日夜给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下咒的——荒唐至此，群臣们不也只能装聋作哑？
当然，现今这位皇帝应该是不需要搞这一套的，就算不看白氏覆灭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干净利落，其间多少奇诡之处，只看他登基不过三年，就已不动声色在宣和二城囤下重兵，连掌大哲朝大半兵权的白氏都未能提前预料，其人城府之深，手腕不知高出前朝那位多少。
现今，后宫中大约只有一人，还在时刻注意太极宫内和这些太医有关的动静。
“娘娘，陛下驾临坤仪宫，仪仗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一栋靠近御花园的二层小楼，临湖而建，夏天时别有一番凉爽，又能远眺花园内的风景，是后妃们平日里颇爱的去处之一。
长寿将一件薄披风披在皇后单薄的肩膀上。“天虽热了，您还是少吹风，别贪凉。”
说着，她的目光顺着皇后的眼神往远处看去。
“你敢躲？！”
御花园内，长鞭鞭尾“啪”地摔在地上，每一声都叫围观者胆颤心惊。
六七岁的锦衣男孩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一条细细的长鞭，不断挥舞着。那鞭子里编着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落在地上那个狼狈地躲避着的少年眼里，却只剩碎冰般的浮光。
他终究还是被按住了，一连挨了好几鞭，浑身颤抖，垂着头，眼底的泪光挣扎着没有落下。
“果然是一家乱臣贼子，进了宫还不安分，主子的鞭子也敢躲。”男孩抽得满意了，这才哼一声。
少年突然抬头，冷冷道：“就算是奴婢，我的主子也只有陛下，轮不到旁人。”
男孩惊异又愤怒地睁大了眼睛，从他有记忆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殿下、殿下，您消消气，”宫人低声劝慰，生怕大皇子手下没轻重，闹出了人命，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您是皇长子，身份尊贵无匹，不必和这等下人计较，您不高兴，让奴婢们教训他就是了，贵妃娘娘还等着您呢。”
大皇子平时最听贵妃的话，一听母亲的名号，再大的气也会小些，岂料此时却沉了脸，又抬起手，狠狠抽了一鞭子：
“滚开！父皇仁慈，才饶了他的命，让这些反贼之后进宫为奴，呵，陈佳和，当初你替你父亲上书劝阻父皇立我为太子，那些文官还夸你有才华——”
大皇子打量他，眼珠一转：“你不是很会写东西吗？你就在这里给我写一百遍，你们陈家乱臣贼子，伙同白氏造反谋逆，猪狗不如！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废了你的手！你以后也别再想写东西了！”大皇子昂首道。
陈佳和默了半晌，猛地挣动了一下，竟真地把手从按着他的宫人那里挣脱了出来。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下去——
一根血淋淋的指头，滚落在地上。
“啊！”长寿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忙去看皇后的脸色。
皇后蹙着眉，目光似忧郁，又似心神已经飘远了，只在出神。
“娘娘，”楼梯处传来声响，长生走上来，轻轻催促道，“该起驾了。”
“你去告诉贵妃一声……”皇后上了轿舆，抬抬手，却半晌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长寿道：“娘娘，贵妃素来不爱别人管她宫里的事，对大皇子更是看得严之又严，今天的事，只要她想，哪有不知道的？他们母子一脉相承的记仇，我看您还是别操这份心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该怎么给秀小姐添妆，这才是咱们自家的事呢！”
……
“陛下。”
坤仪宫内，皇后缓缓下拜。
皇帝背对着她站在一个天青色花瓶前，只伸手在瓶身上敲了两下，李捷便会意地示意殿内宫人们退下，又轻轻拢上了门，自己守在门口。
他面无表情，没有理会试图搭话的长寿。
“皇后，你可知罪？”漫长的寂静里，皇帝豁然转身，冷不丁抛出质问。
皇后一怔，因维持行礼姿势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干脆直接跪了下来，垂眸道：“臣妾不知，请陛下直言。”
“三月九日，你娘家人进宫，悄悄给了你一张方子，是不是？”
“是，”皇后顿了顿，坦然应了，没有去问皇帝从哪知道的废话，“那张方子能助妇人有孕，但极伤身体，妾犹豫良久，迟迟未用。坤仪宫内药材取用尽皆入档，陛下尽可详查。”
皇帝盯着她，突然道：“你是怕伤身体，还是另有了办法？”
皇后一惊，袖下的手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不知道皇帝是否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在这位已经暴露冷酷面目的君主面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使她很快作出了抉择。
“妾也不知这是否算是一种方法，”皇后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是一个梦罢了。家里人来过后，妾心中犹豫，深夜难眠，去给后殿的菩萨上了柱香。谁知睡后，菩萨便入了梦，告诉妾，‘子从天降，祥瑞自生’。妾不知为何也信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何解。月初太医才为臣妾诊脉……并未诊出喜脉。”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番话很荒谬，听起来更像妇人的迷信痴语，但更荒谬的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好像真的变成了现实。
“子从天降”……呵，孩子让他生了，对皇后来说可不是从天而降么！
“太医院那边说，皇后熬不到明年开春了。”皇帝慢慢踱步到皇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皇后，你该庆幸这一点。”
皇帝挥袖离开，只有声音还回荡在殿内：“传旨，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自今日起禁足于坤仪宫，凤印移交给贵妃，宫中事务，悉交与贵妃与惠妃二人处置。”
“还有，李捷！你亲自去查，以后宫里不许拜那些神神鬼鬼的！”
……
“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皇后维持着跪姿，缓缓以手掩面，在侍女担忧的哽咽声中，蓦地笑了一下。
她摊开手掌，凝视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那天，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服下那颗“仙丹”。
让皇帝为自己生子，听起来充满诱惑力，可谁又敢真正不惧帝王之怒，不怕沦落到白氏一般的下场？
胸腔中漫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皇后想，或许这就是天意。
一如那天她明明还在犹豫，那颗“仙丹”就已经在她掌心渐渐消融，直至不见，快得让她一直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现在看来，“仙丹”还是起了作用，看皇帝暴怒的模样，他很可能……是真的有孕了。
此刻，同样在殿内围观了这一幕的小助手如果知道她的想法，或许能给出回答：
没错，其实皇后吃不吃都无所谓，所谓的“仙丹”只不过是石头精的一种幻术罢了，真正的生子丸早就被投放在皇帝身上了。
之所以还要在皇后那儿演上一通，完全是为了维系因果线，坚定主角是由帝后二人所生的底层逻辑。
至于到底谁生……似乎也并不是很重要。
总之，只有皇后亲眼见了“仙丹”，别管有没有从口里吃进去，她才会相信皇帝肚子的孩子真的是她的，让世界开启之初本就脆弱的因果线得到加固。
明明也不是人类，怎么对人性这么了解……小助手暗暗嘀咕，但又对石头精的任务表示担忧。
不管怎么看，那位皇帝都不是石头精想要的能让ta躺平的“慈母”吧……它感觉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把石头精生下来。
“如此，陛下大约不会再让赵家女子出现在宫里了。”室内响起皇后幽幽的轻叹，轻得像一声安慰的叹息。

第5章
禁足的同时凤印被夺，坤仪宫身上这种近乎于封宫的惩治令前朝后宫都为之震动。
毕竟是一国之母，哪怕前段时间因白氏谋反开始的“朝堂大清扫”，令朝臣们还沉浸在如履薄冰的余韵中，文官中还是有许多人谨慎又委婉地上疏进行了劝谏。
当然，皇帝一封也没看。
“父亲真是的，明知道陛下把凤印给了我，还让哥哥上疏替皇后说话。”
瑶华宫中，贵妃倚在榻上，以手支颐，一边欣赏着锦绣匣子里的凤印，一边娇声抱怨。
她的贴身侍女笑道：“奴不懂其他的，只知道大公子有一句似乎在说，国家不可以一日没有皇后仪照天下，在奴婢看来，这与其说是在为皇后声张，不如说是在暗示陛下，为娘娘您更进一步作铺垫呢。您可是冤枉大人和大公子了。”
贵妃一怔，随即笑开：“也是，爹爹和哥哥当然最疼我。”
最后一个小烦恼也没了，贵妃神情轻快起来，甚至有闲心和侍女议论：“文心，你说，皇后到底是为什么惹怒了陛下？她一贯是副菩萨样，整天八风不动的，以前太后那个老妖婆处处刁难，也没见她犯一点错，这回怎么突然……？”
听她这样称呼太后，文心无奈地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像从前那样纠正她，而是想了想：
“要说皇后，唯一的缺陷就是体弱无子，奴听说，”她微微压低了嗓音，“宫正司正在严查宫内信教一事呢。”
贵妃若有所思：“信教？皇后？啊，我想起来了，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年皇后过生，她娘家给她送过一尊送子观音。难道是因为这个？皇后为了求子终于疯了，才不知做出了什么事惹怒了陛下？”
“娘娘睿智，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贵妃掩唇，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人啊，有时候还真得信运道。当初诸位王妃侧妃之中，我入府最晚，却偏偏生下了府里的长子。本也没什么，可偏偏陛下践祚，信儿就成了皇长子，聪敏能干，书也读得好，武也习得好。娘当初真是说对了，我的福气在后头。”
“您的福气大着呢。”文心为她捧来茶水，笑道，“听说今日承恩公上疏请罪，还被陛下狠狠申饬了一顿。我看皇后可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贵妃抿嘴一笑，懒洋洋道：“皇后不算什么，就算真翻了身，她那副病秧子身体，迟迟早早也拖不了多久。”
文心道：“谁让她占着皇后的位置呢，要奴说，一个无子的皇后，就算废了又如何？整个后宫，除了娘娘您，再没有人配得上皇后的宝座了。如今陛下将凤印送来，可见也是属意您的。”
听了最后那句话，贵妃脸上的喜悦与骄傲再也遮掩不住。
宫里的人大约也是如文心这样想的，几天里，借口宫务来烧热灶的人连绵不绝，整座瑶华宫都笼罩在轻快明媚的氛围中。
同样是接手宫务，惠妃的宝庆殿却很安静。
殿门外某个角落里，她的贴身侍女桂枝看着跪在面前不肯起身的少女，终是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颊。
“陈姑娘，伤药还是小事，我做主给了你也没什么，但若要请动太医，不惊动娘娘是不可能的。”
“您叫我佳媛便是。我如今只是宫里最低贱的奴婢，但为了兄长，只能厚颜求您伸手。您与惠妃娘娘的恩德，我与兄长永世不忘。”少女不顾阻拦，硬是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头，白皙的额头上渗出血丝。
桂枝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咬牙：“罢了。我先把伤药给你取来，至于太医，待我徐徐请示娘娘。若是不成，也是因为宫规如此，你要怨就怨我，别怪娘娘。她如今看似风光，上面也还是压着人呢。”
陈佳媛知道她指的是谁，整个后宫都知道。令兄长断指又将他毒打一顿、使他至今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贵妃的亲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狠狠将头磕下去。
内殿里，惠妃正默默喝茶，一双秀丽沉静的眼睛望着眼前复杂交错的棋局。
她的神情是很专注的，但是当桂枝步履轻盈地来到身侧侍立时，一声淡淡的“怎么了”，显示出她早已将殿内的一切异动收入眼里。
桂枝早已习惯了主子的敏锐，也没打算瞒着，上前低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惠妃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半晌没说话。
桂枝道：“娘娘，前朝一向有立长的呼声，贵妃如今又掌了凤印……但若是大皇子如此暴虐的事情宣扬出去，前朝……”
“前朝什么也不会发生。”惠妃哂道，“一个罪奴，别说只是断了根指头、挨了顿打，就算真死了，也不过推几个宫人去顶罪，又或是直接将这件事抹去，不过贵妃一句话的事情。”
桂枝噤声，眼眸在时间安静的流逝中不自觉染上不安，慢慢地，她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
惠妃的目光始终落棋盘上，片刻，她像是终于想好了，嘴角噙出一丝笑意，将棋子置在正中。
“好啦，我知道，你固然是感激去年宫宴上陈姑娘为你说了句话，但更多的是为我的心意。”移开目光，惠妃款款起身，亲自将桂枝扶了起来。
桂枝忙表白道：“我心里只有娘娘。”
“我知道。”惠妃温声道，“至于那陈家兄妹……罢了，也是可怜的。拿我的手谕去太医院，不拘哪位，请去给人瞧瞧吧。另外，上午不是有人献了一些宝石么，小孩子喜欢这些，你亲自拿去淑妃那里，就说谢淑妃上次为我解围。”
解围？桂枝一怔，随即想起，宫中的女人时有口角，之前有妃嫔似真似假地夸惠妃“有皇后的品格”，不等惠妃开口，贵妃立时便阴阳怪气了几句。当时淑妃与贵妃不睦，帮着回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娘娘竟回以这样的厚礼。
桂枝有些心疼，但不敢多说，只是应诺：“四皇子喜欢宝石，见了肯定高兴。”
惠妃弯唇：“是啊，四皇子高兴了，淑妃也就高兴了。”这世上有一些人，珍之重之的东西，喜爱无比的东西，竟可以直接袒露在外，让所有人都知道。
四皇子是这样，淑妃是这样，那位陈姑娘……也是这样。
*
皇帝一点也不在乎后宫的暗流涌动。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孕吐，微微凸起的腹部又带来了新的“症状”。
龙纹浮雕环绕的床上，皇帝猛地坐起，脸色十分难看。
守夜的小太监惊慌地起身，俯跪在地，等候命令。
皇帝盯着自己的肚子——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怒火无法隔着皮肉传递进去，很快，那个东西又踢了他一下。
忍无可忍只能再忍的皇帝眉头紧蹙，隐忍地紧握双拳。
少时失母，人后并非处处尊贵，皇帝也曾狠吃过一些苦头，却从来面不改色。但此时，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诡异的感觉还是令他头皮发麻，只觉比刀剑加身还令人难以容忍。
终于，该死的小东西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被殿内的轻微动静惊醒而亲自进来伺候的李捷让小太监退下，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皇帝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彻底睡不着的他索性披衣起身，去看奏疏。
重要的事白天基本处理完了，留下来还没看的都是不太重要的部分。
“陛下，臣觉得，贵妃很好，皇长子很好！”——关你屁事。
“陛下，户部侍郎居然让自己的小妾亲娘住最好的院子，嫡母反而住偏院，很不好！”——关我屁事。
“陛下，石南郡发现一头异兽，是祥瑞之兆啊！恭喜陛下！”——滚！
……
心情很不好的皇帝连批下的字迹都比往日重些。
放下笔，皇帝阖眼，开始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今年的天气、明年的旱情；重组的禁军、宰相的人选……
“陛下。”
淡淡的药味传来，皇帝睁开眼，看见李捷小心地端来玉碗，里面是熟悉的药汁。
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因为他经常恶心，太医就给他开了这张药方。
如今他已经不怎么恶心了，怎么还是这幅药？
皇帝皱眉：“这药治什么的？”
李捷一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陛下，这、这是安胎药……”
皇帝：“……”

第6章
宫里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后正做好一只香囊。
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给大人做的。
长生端着药站在榻旁，笑着打趣说：“秀小姐还没出嫁呢，您就连这个都做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秀小姐的亲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着抱孙子的那个。
长寿一边替皇后把香囊收起来，一边瞪了她一眼：“满嘴胡沁些什么呢！还不快服侍娘娘用药！”
做完了这个香囊，皇后仿佛已丧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她单薄的肩膀向后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罢了，我如今喝这些药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空耗你们的力气去打点。不如省些花销，以后都给你们做嫁妆。”
长生一怔，眼底浮现出泪光，咬牙道：“谁要出宫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宁愿绞了头发，以后日日守在您跟前！”
长寿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长生一样。您不在了，我们守着再多的金银也无用。况且也未必真就山穷水尽了，前年还有太医说您时日无多，如今不也走到现在了？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养着身体，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是一个小宫女绊了一下。
长寿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走进来行礼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话时已机灵地抬起头：“奴婢给皇后娘娘报喜，给长寿姑姑、长生姑姑报喜，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后咱们宫里一定顺顺利利的！”
长寿哑然，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里惊讶的笑意。
长寿无奈道：“这么说，倒不得不赏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气般，披衣下床，亲自推开了窗户，凝视空中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着是个好兆头吧。”
*
陈佳媛一点也不喜欢这场大雪。
虽然从前她写过许多咏雪赞冬的诗句，但现在开始，她决定讨厌冬天。
身为罪臣之后，自从被充入宫廷为奴后，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贱的活儿，为宫女太监们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冻得发红。
好在还拿得起针线。
一边往手里抹猪油膏，陈佳媛一边想。
该庆幸以前学针线时没有偷懒，跟着教习的女师傅学了不少绝活，到了宫里，竟还能凭这一手赚些花用，将日子勉强支撑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衣衫磨损了、破了洞，她能修补得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省了他们去尚衣局购置新衣裳的钱。
尤其是诸位妃嫔们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手头紧，偏偏又最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否则被上头的管事姑姑们见了，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骂一顿：“怎么，娘娘是苛待你们了，穿这打补丁的衣裳给谁看！”
此外，还有一些特别的“订单”，请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绣花样的——这也是陈佳媛手里银钱积蓄的来源。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给她最多的还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几块点心、半卷棉线之类。
到了冬天，因为贵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宫务，出手格外大方，连过冬的煤炭都多发了二成，所以陈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应该能够她和兄长度过这个冬天。
将新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分类放好，又将昨夜熬了通宵绣好的裙子单独包起来——这是陈佳媛目前接过最大的单，足足给五两银，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绣娘，大约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便微垂了头，像其他宫女们一样恭谨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门。
宫禁似乎更严了。
这是陈佳媛行走在宫道上的感受。
往日里，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见的。浣衣局每天要洗无数件衣裳，只有妃嫔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茧子最少的宫女浣洗——如果不是陈佳媛是因罪入宫，她倒是很合适——送的时候也需要至少两人，用专门的托盘捧着送过去。
但现在，见她一个人行走，从送完洗好的衣物到现在，已经被拦下查问过不下三次，次次都要验看她的腰牌。
等把裙子送到，陈佳媛已是迟了些。好在雇主还是爽快，又或者没空跟陈佳媛计较，虽然嘴上抱怨连天，但等看过裙子上的刺绣，便满意地直接换上了，说好的银子也没有克扣。
“你走吧，我现在也没空招待你。”雇主摆摆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发，“我们贵人待会儿还要陪仪妃娘娘去给陛下送汤呢，可不能耽误了。”
看来，这位贵人的侍女也必定是要一起去的。陈佳媛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昏暗。
衣着华丽妩媚的仪妃在几名依附她的小妃嫔的簇拥下，款款来到太极宫门前。
“有劳通禀，仪妃娘娘来给陛下送汤。”一位小妃嫔上前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惯常的流程她们都很熟悉——像她们这样的小妃嫔，之所以愿意跟随出身平平的仪妃，就是因为仪妃很愿意提携她们，连来太极宫都会带她们一起，时常都会留下她们弹个琴跳个舞，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
往常，陛下身边的李太监就会很快出来。无论陛下见不见她们，汤总是能留下的，也算仪妃在陛下面前表了一份心意。
但现在，宫门前身着铁甲的侍卫却连通禀也无，冷漠道：“请回吧，陛下今日不见后宫。”
仪妃皱眉，眼中闪过不满。
今年她刚生下了陛下唯一的龙凤胎，论身份该比往日更高，若非出身不够，宫权都该有她一份的——
“娘娘们求见陛下，你是什么身份，连通禀都不——”小妃嫔身边的宫女已经急了，上前扬起声音就要争执，尾音却骤然消失。
长剑刺入又拔出，重归于鞘，宫女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绣着海棠花的鲜艳裙摆散落在地。
“御前不得喧哗，违者，死。陛下今日不见后宫，请回吧。”一道沉沉的声音将之前那名侍卫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辩驳的冷酷。
短暂压抑的惊叫之后，那名侍女的主人已经直接晕了过去，其他人也是脸色发白，满脸惊恐。
“你、你……”仪妃看着眼前的男人，嗓音发颤。她知道他，是因今年剿灭白氏叛军之功而被提拔成禁军副首领的高茂。
他无疑是皇帝的心腹。
步摇晃动着，宝石的光芒在夜间依旧璀璨动人，却越发显出仪妃难看的脸色。
仪妃僵站了几秒，最后一挥袖子，恨恨道：“我们走！”
一群吓坏了的小妃嫔们忙快步跟随而去，连刚刚晕了的那位也“匆匆醒来”，若不是顾忌仪态，几乎要跑起来。
*
太极宫，和安殿内，自有人把事情报给李捷。
李捷微微皱眉，暗骂高茂这事做的不吉利——今天可是陛下生产的日子，怎么能提前见血！
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又重新检查一遍各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进了殿内，再悄悄绕到侧门，去了一处另一处侧殿。
这里早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是为了皇帝生产而预备的地方。
一进门，先看见的是两位太医僵硬中带着愁绪的脸，俨然是两个大苦瓜模样。
李捷有些同情他们，因为大概唯有他才能与这二人感同身受。
从一月前开始，皇帝的腹部就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线，自上而下，分外奇异。李太医当时就惊呼：“陛下这胎果然神异！这正是在告诉我们胎儿该如何出生！”
如何出生？男人生子，不就只有剖腹取出一条路了么？但这条线好歹是为太医们明晰了步骤。
原本当时，皇帝就已经想让太医们动手，两位太医也是胆大，好说歹说，还是让皇帝又等了一个月——到现在，那条线已经彻底凝实，虽然吕太医认为时候依然未到，八个月就出生恐怕不利于胎儿的健康，但显然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
“动手吧。”榻上的皇帝不耐烦地催促。他是这次生产的主角，脸色却比殿内的三人都要平静得多。
“是。”
吕太医深吸一口气，背上已是冷汗直流。
他虽长于妇科，但接生这种活儿完全是第一次做；接生也就罢了，还是剖腹取子——
要不是李太医一直安慰他，陛下这一胎不同凡响，必有上天保佑，绝不会出事云云，他真是宁愿如其他太医一样直接丢了性命，也不愿意因为治死了皇帝而被株连九族！
心在颤抖，手却极稳，沿着那条线缓缓划下。
从始至终，皇帝的意识都清醒着。
提前喝了止痛的汤药，他隐忍着，脸色发白，却一声没有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划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孩被太医小心翼翼地拎出来，交到一旁，再由太医抖着手为他止血、缝合。
旁边，李捷僵硬地抱着小殿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用准备好的包被裹起来。
裹上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是个皇子。
刚裹好，室内顿时响起了婴儿清脆的哭声，并且有越哭越大声的趋势。
殿内三人都是一僵。
李太医提醒道：“公公，让小殿下去乳母那儿喝奶吧。”
李捷反应过来：“对对对。”
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理会他们，态度分外冷淡。
等到李捷赶回来，低声禀报说：“陛下，小殿下刚喝了奶，奴婢已经叮嘱了乳母们小心伺候。”时，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伤口已经缝合，一切的状况都比两位太医原先设想的要好，顺利得简直超出想象。
皇帝阖着眼，默默养神。
原本沉重的肚子消失了，即使此刻伤口还在疼痛，但他无疑感到了轻松。至于那一点儿若有所失，被他不甚在意地抛之脑后。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想好好睡一觉。
但很快，他又睁开了眼睛。
来自婴儿的哭声，一声又一声，不断回响，不肯停止。
“李捷！”他沉下脸。
李捷上前，犹豫道：“回陛下，小殿下不知为何一直啼哭不止，奴婢已经请太医们过去瞧了。您烦心的话，奴婢让人将小殿下再抱远些？”
皇帝默认。
不多时，李捷过来复命，说是已经将小殿下挪到了后头的宫殿里。那里离得远，声响应该不会再传过来，吵到陛下了。
皇帝这才重新阖眼。
在一片寂静之中，隐隐约约，耳边似乎依然响起了哭声，稚嫩断续，又撕心裂肺。
皇帝拳头握紧。

第7章
被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皇帝叫来李捷：“怎么还在哭？下面的人到底怎么伺候的？”
李捷一愣：他就守在外室，可并没有听见什么哭声啊。何况隔了宫室，就算小皇子真的在哭，皇帝也听不见才对。
他聪明地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请罪后又亲自跑了一趟，再来回禀道：“回陛下，太医说，小殿下出生不久，神气怯弱，易感外邪，故而啼哭不止。婴孩难以用药，太医说……”
李捷顿了一下，想起方才在小殿下那里，李太医听见他说陛下总闻哭声，高深莫测的一句：“李公公，这就是母……咳，父子连心啊”。
哼，这老头看起来淡定自若，心里不一定怎么害怕呢。
不过……
“太医说……”李捷低眉顺眼，小心道，“若得陛下龙气庇护，或可安神。”
以尊医卑，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其他皇子公主有这样的毛病，太医根本不会提这种方案，李捷也不可能如实报给皇帝。即使只是小病，那也该主动离皇帝远远的，何况借皇帝的龙气？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但反正最近古怪的事也不止这一桩，李捷揣度着皇帝的倾向，还是开了口。
皇帝扬眉，苍白英俊的面容上有几分怒意与不耐，声音里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妥协意味：“那就抱过来！朕倒要看看，他有多能哭。”
李捷躬身应是，匆匆而去。
太极宫外的某处宫室里，不可见的半空处，小助手忧愁地看着被乳母们围起来哄、手段用尽却还是一直啼哭的小婴儿。
它知道，李太医的话纯粹瞎扯，任务者大人的哭泣不是因为什么“邪气”，纯粹是因为婴儿尚未发育的大脑容纳不了ta本身庞大的精神力，由此导致的疼痛而已。
在小助手的漫长职业生涯中，它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保留记忆却能拥有如此惊人精神力的任务者。
早知道，向局里多申请一点积分援助，也要给任务者大人兑换一枚转世丸了。
这种药丸的主要作用虽然是保留任务者的记忆，但与此同时，它还能顺便保护任务者的大脑，不让稚嫩的婴儿脑子因大量的记忆模块出现而导致损坏——这里的“记忆模块”换成“精神力”，应该也没问题。
完了，小助手忧心忡忡地想，任务者大人这一世不会变成傻子吧？
殿内温暖如春。
原本淡淡的血腥味被馥郁的熏香气味掩盖。
李捷原本想在皇帝的榻边放一张小床安置小皇子，却被皇帝不耐烦地挥退，直接让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已经很疲倦了，腹部的伤口抽痛着，是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经历。此刻皱着眉头，看着襁褓里还在抽泣不止、脸蛋红红的小东西，皇帝突然怨气涌上，伸出手在那小小的脸蛋上捏了捏。
很嫩、很软、很脆弱。
明明是带着一点报复心去的，可触碰到的一刹那，他原本没怎么顾忌的力道都不自觉放轻了，继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皇帝古怪地凝视这个小东西，觉得他还是太吵了，吵得人心烦。真有龙气庇佑这回事么？不然还是多叫几个太医来看看，应该总能有一个不那么废物的……
正要唤人，却见小东西的脑袋朝他的方向歪了歪，鼻子抽动两下，哭声竟慢慢地停了。
仿佛感觉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 “母亲”的气息，小婴儿薄薄的小眼皮动了动，似乎想努力睁开，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轻轻哼唧两声，就慢慢陷入了安心的睡眠。
皇帝望着小东西安静的睡相，半晌，转过脸，也阖上了眼睛。
只有全程围观的小助手还在欣慰：差点忘了，生子丸能让孩子依赖“母亲”的气息，“母亲”的气息也能让孩子得到安抚与滋养——太好了，任务者大人不用当傻子了！
*
一直以来，除了那些贫穷乡下妇人迫不得已，夫人太太们少有亲自照顾婴孩的——这其中自然有它的道理。
毫无经验的皇帝就经历了数次睡眠被打扰的情况。
即使李捷和乳母已经非常小心，甚至在小殿下刚刚清醒、还没开始张嘴嚎啕的时候就及时将他抱走，皇帝仍总被惊醒。
到最后，他已经连气都懒得生，能自顾自闭着眼睛，在襁褓抱回来之后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拍，让里面的小东西尽快安静下来，自己再重新入睡。
第二日天明，皇帝少见地睡迟了几个时辰，眼下仍泛起淡淡的青黑。
因为小殿下一离皇帝远些就哭得撕心裂肺，此刻乳母就在殿中喂奶。
皇帝简单地洗漱过了，此时一边慢慢地喝粥，一边看那小小的东西不是很有力气地吮吸着，终于能睁开的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的方向，刚喝完被轻轻擦了擦嘴，就发出噫噫呜呜的声音，下一秒，小嘴一扁——
李捷及时接过小殿下，把他放到皇帝身旁。
于是那小东西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只简单抽泣两声，就慢慢闭上了眼睛，乖乖地睡着了。
皇帝感到好笑，便真的笑了一声。
他放下粥碗，自有人将东西收拾了。李捷一边给他递帕子，一边借机问道：“陛下，按规矩，宫里的皇嗣出生第三天都要办洗三礼，不知小殿下……？”
皇帝微低下头擦拭嘴唇，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声音漫不经心地传上来：“既然是皇嗣，当然是按规矩办。”
将帕子扔开，他向后倚去，突然问道：“皇后那里如何了？”
李捷：“回陛下，皇后娘娘昨日发热，至今未退，太医说……或许就是这两天了。”
皇帝拧了拧眉。他不说话，整个内室就笼在一片令人心惊的寂静中。
“让太医给皇后续几天命。”许久，他开口命道，“晓谕后宫前朝，皇后诞下皇嗣，坤仪宫解禁，凤印还交还给皇后。洗三礼……就让贵妃主持吧，你也盯着点。”
这就是在给小殿下定身份了。不过，这个命令一下，贵妃不得气疯了……李捷嘴上应是，心里咂舌。忽然又听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问：
“皇子还是公主？”
合着您连男女都还不知道呢？李捷低眉顺眼，恭声答道：“都是奴婢的错，竟忘了第一时间禀告陛下。回陛下，咱们小殿下是位皇子呢。”
嫡出的皇子啊，这下，整个后宫大约都要睡不着觉了。

第8章
如李捷所预料的那样，眼看着都要不行了的皇后竟突然诞下麟儿，这个惊雷，直接在前朝后宫炸翻一片。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瑶华宫的午后十足热闹，也十足安静。
宫女太监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有热闹是贵妃一个人的。在她“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堆珍稀瓷器饰物之后，更是把除了贴身心腹文心外的所有侍人都赶出了寝殿。
“好个坤仪宫，好个皇后！倒是把我们都瞒了过去！怎么，这个后宫会吃人么，让她连一丝风声都不敢露！做皇后做成这样，真是笑死人了！”
贵妃气得几乎语无伦次。她坐在宽大的雕凤描金椅上，胸脯起伏几下，整个人慢慢伏在扶手上，两行泪突然滚落下来，“陛下竟也帮着她做戏，又是禁足又是剥夺凤印的，把我们都骗了！他对皇后这一胎可真是仔细得不得了，生怕被我们害了去！”
文心在一旁心疼道：“娘娘，您可别这么想，我看啊，这恐怕都是皇后一个人的主意。您想，陛下也不是那样的人啊，之前仪妃那么得宠，刚有孕时拿三撇四的，又说前三个月胎相不好要瞒着，又说宫里有人妨她，要出宫去养胎，陛下何曾搭理过她？”
“是了，”贵妃坐直身体，怔怔道，“只有皇后那个病秧子，好不容易有孕了，才疑神疑鬼的，想出了这种办法。她不惜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直到瓜熟蒂落了才告知陛下……”
“想必陛下现在也正生气呢，”文心接道，“否则，怎么会虽解了禁，洗三礼却交给娘娘来办呢？这也是陛下信任娘娘呢。”
贵妃冷笑一声：“我还得为她的儿子办洗三礼！”
虽然这几个月掌宫务以来得到的实惠不是假的，但她还是感到了被愚弄的愤怒。
文心低声道：“娘娘，我算着时间，皇后应该是四月那次有的孕，到如今才八个月就生了。皇后的身体本就病弱，只怕那位小皇子也健康不到哪里去，这次洗三礼，您可一定要仔细，别让人拿了咱们的把柄。”
贵妃扬眉，忽地笑了：“我自然会好好地办，但若是其他人要动手脚，我们又能如何呢？文心，你说，如今最恨小皇子的是哪一位？”
文心看了一眼贵妃，嘴上答道：“那自然是……仪妃了。她一向爱掐尖，如今生下的龙凤双胎还没风光多久，只怕就要被这位小皇子比下去了，心里定然嫉恨。”
话落，主仆俩相视一笑。
*
宝庆殿里，一切一如往昔的宁静，仿佛并未受到外界的纷扰。
“母妃，四皇弟总抢我的东西。”四岁的三公主在母亲的注视下写完一张字，把笔搁下，忽然说道。
惠妃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含笑看着女儿练字，此时听了她的抱怨，便敛容道：“你是姐姐，该爱护弟弟才是，怎么能说他的不是呢？以长让幼，是自古便有的美德，桢桢，你是公主，该成为万民的表率，而不是和自己的弟弟斤斤计较。母妃罚你将今天的字再写二十遍。”
三公主在惠妃正色时就已乖乖跪在地上，等惠妃说话，她低头应是，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开。
惠妃收回目光，在桂枝的服侍下净了手，重新坐回她的棋盘前。
桂枝知道她这时是不忌讳别人出声打扰的，便趁机问道：“娘娘，皇后娘娘诞下嫡子，我们送些什么好呢？”
惠妃道：“往常怎么送，如今就怎么送。你看着办罢，别低了，但也不必出挑，只守着我们自己的本分便是。”
桂枝早猜到她的回答，应了是，又感叹：“连皇后都生下了皇子，娘娘，您是不是也该考虑给咱们三公主生个弟弟？这后宫之中，到底还是要有个皇子才……”
惠妃抬了抬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我只好好抚育公主便是了。”
随手翻开一页棋谱，她眼底闪过一丝晦涩。
一个非嫡非长的皇子，又怎么比得过皇后嫡出？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皇后，大约也撑不了多久了罢？若是……诸妃之中，可唯有她没有生育皇子呢。
*
“好！这可真是太好了！来人，赏！重重的赏！”
若说对皇后这一子的狂喜，整个京都怕是无出承恩公和暨国公二府。
府内上到老公爷，下到最低等的小厮婢女，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承恩公更是喜得连前段时间的申饬和落寞都忘了，满心催着夫人进宫探望，瞧一瞧小皇子的模样。
“我倒是想呢，”承恩公夫人把手一撇，“早早就递了奏笺，谁知娘娘不愿见。要我说——”
“啰嗦！”承恩公不耐道，“娘娘既不见，便是她自有安排。再如何，明天洗三礼上总能见到的，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你把家里的药材捡最好的收拾了，另外父亲那里准备了一把金锁，是祖宗传下来的老物件，届时你亲自送去娘娘那儿，只说是家里的一点心意，娘娘自然明白。”
“知道了，夫君。”承恩公夫人忍着气，低眉顺眼地把他送走，转而想起了什么，吩咐心腹，“秀姐儿也是可怜，若非今日皇后拒了我的奏笺，本可以带她一起进宫，让她见见姐姐和小外甥的。明日洗三，偏又只有有诰命的命妇才能观礼。罢了，你去把我嫁妆里那几只宝石簪子给她送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成日里打扮得那么素净做什么？”
心腹会意，领命而去。
皇后并不知晓自己那位继母对胞妹的临时讨好，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一笑置之。
“皇后诞子”这个消息，她大概是坤仪宫里听闻后最不意外的人了。
就连她的贴身侍女们，反应都比她惊疑得多：“娘娘，奴婢们查过了，彤史上根本没有记载。若是个连记录都不愿给的宫女所生，陛下又怎么会记在娘娘膝下，占了嫡子的身份？”
皇后嫡出，何等尊贵？这是连大皇子都比不了的。
皇后倚在靠枕上，脸色灰暗，目光飘渺：“既然是陛下的安排，又何必追根究底。陛下说是我生的，那就是我生的。说来也是缘分一场，长生，你去问问，能否让我见见小皇子？长寿，你、咳，你管好宫里的人，不该说的话，让他们都警醒些。”
“是。娘娘放心，本就筛过一遍的，如今留下的，都是对娘娘忠心耿耿的人。”长寿意识到什么，眼眶微红。
如今，后宫的目光全在坤仪宫身上。而坤仪宫的一切动静，都被暗中的身影全数看在眼里，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人。
*
直到侍奉皇帝听到密奏，李捷才意识到，从封宫到解禁，这位天子从未停止对坤仪宫的猜疑与试探。
一切的责罚恩赏，或许都只是钓向皇后的饵，想看看她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
但显然，皇后的处事滴水不漏，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又或者——
李捷悄悄看去。
皇帝正听人念今日的奏疏，一手支颐，另一只手却被小殿下轻轻握着，一旦有抽出的动静，立时就能听到委屈的哼唧声。
皇帝奏疏听到一半，低头看一眼这小东西，抱怨：“什么祥瑞，朕看你是专门来折腾朕的还差不多。”
小皇子似乎以为他在跟自己互动，黑宝石般的眼睛眨呀眨，嘴里“咿呀咿呀”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皇帝的唇角便也轻轻勾了勾。

第9章
翌日，天朗气清，云层洁净。
一大早，贵妃就带人去了坤仪宫。
第一次举办对外宫宴，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她做足了姿态，亲自来接小皇子。
谁知竟吃了个闭门羹。
皇后连门都没让进，只有她的心腹女官长寿，面带歉意地前来解释：“贵妃恕罪，小皇子现在不在坤仪宫，在陛下那儿呢。方才陛下那边来人说，待会儿会直接送小皇子去交泰殿。”
交泰殿是举行洗三礼的地方。
贵妃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她冷笑一声，睨了长寿一眼，连敷衍几句都不愿，挤出一个“知道了”，就转身重新乘上轿舆离开。
直到远离皇后的地盘，她才和文心恨恨道：“有什么可炫耀的，信儿满月时，陛下还亲自抱过呢！哼，出生三天就巴巴地抱到御前去看，也不怕折了寿！”
文心轻声道：“其实这样，倒省得娘娘费心了。陛下的人亲自来送小皇子，仪妃若见了，定然眼红心妒，按捺不住。”
贵妃闻言一勾唇，抬手抚了抚鬓发，喃喃道：“是啊，她是个蠢货，可蠢货也有蠢货的用途……”
-
贵妃以为小皇子是今天才被抱去御前，殊不知长寿也颇感冤枉：一直到今天，坤仪宫的人连小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明明口谕说小皇子是皇后生的，可陛下不把小皇子送来就算了，就连皇后昨日说想见见小皇子，她两日来去了御前两次，最终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允，说是怕小皇子过了皇后的病气。
把长寿气了个倒仰。
皇后乃是天下之母，除了陛下和太后，她想见谁不行？就算让仪妃把她的龙凤胎抱来，仪妃敢说一个“不”字，御史和百官的口水能把她淹死。
可谁让说“不”的是陛下呢，她只好灰溜溜地又回去了。
当然，面对贵妃，她是不会说实话的。
口中含糊不清地把人糊弄走了，又和长生议论了一下小皇子的生母到底是哪位神仙，作为皇后这边参加洗三礼的代表，她开始对即将见到的小皇子感到好奇了。
——小皇子瘦巴巴的，不像足月的孩子。
这是长寿的第二印象。
第一印象，则是那个嵌丝纹金、精致异常的襁褓，以及亲自抱着襁褓的人——从小就开始伺候皇帝、天子身边最得信任的心腹太监、宫正司主管李捷。
满殿的人，珠光宝气的妃嫔宗亲们，翟冠霞帔的诰命们，一时间都站了起来。
今日的洗三礼办得很盛大。
毕竟是贵妃掌了宫权之后第一次办宴，再加上她有意以此和之前仪妃所生龙凤胎的洗三礼作对比，激起那个蠢货的嫉恨之心，因此处处的规制，竟隐隐和太子的仪制相差无几。
话又说回来，即使有这么多种原因，可因着主角是那个将来会对她儿子的地位产生极大威胁的小皇子，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大痛快。
这份不痛快，在看见小皇子竟是由李捷亲自抱着送来时，直接僵在了面上。
好在她还是有些表面功夫，很快回转过来，一边迎上前去，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文心使了个眼色。
文心上前笑道：“李公公，有劳您了，让我来吧。”
谁不知道李捷是个大忙人，陛下身边一天都离不开他，这次出现在洗三宴上，已是极大的意外了。
谁知李捷微微摇头，竟避开了她伸来的手，道：“不劳姑娘，我服侍小殿下便是。”
竟是打算全程在这里盯着了！
李捷不仅盯着，就连礼仪姑姑唱祝词时也始终亲自抱着。
出生第三天，小皇子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稍离陛下身边就哭个不停了，尤其是睡着时，能安静好一会儿。
这次，他专门等到小皇子被哄睡了才敢抱他出门，就是怕一不小心惊醒了这位小祖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看见皇帝身边这位最得力的大太监如此侍奉小皇子，满殿的命妇们都心中暗惊。
即使有怜悯过小皇子刚出生就可能即将丧母的人，此刻也只剩下羡慕。
这难道就是嫡出皇子的待遇吗？皇帝竟然真的这么重视嫡子？
要知道，几个月前仪妃龙凤胎的洗三礼，皇帝也不过只派了一个小太监来！
四妃之中，贵妃和淑妃的母亲心中都腾起一股狂热。她们的女儿都有高位、有母族、有皇子，是最有可能成为继后的人选！
唱词结束，宾客们上前添盆道彩，人人脸上都挂着殷勤热切的笑容，几乎把小皇子夸出花来。
一时间花团锦簇，热闹非常。
有人羡慕，就有人眼红。
仪妃就是其中最眼红的那个。
这次她的母亲因为诰命身份不够高，所以没能进来。
仪妃本也不在乎，反正小皇子又不是她生的。
可眼见小皇子的洗三礼不知胜过她的龙凤胎的多少，她一时想到自己母族不显，导致有人只生了女儿都能位居妃位，她却辛辛苦苦生了龙凤胎才让陛下破例晋她为妃；一时想到她的龙凤胎可是本朝宫廷中前所未有的祥瑞，本该是最受宠的皇嗣，却被皇后轻而易举用一个嫡出的名头压过。
这天下可真不公平！
况且，刚出生就这样狠狠压过龙凤胎的风头，长此以往，她的龙凤胎还有什么余地？
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仪妃下定了决心，朝旁边吩咐几句。
添盆结束后，就到了浴身的环节。把小皇子交给礼仪姑姑的时候，李捷小心极了，不住地叮嘱。
礼仪姑姑战战兢兢，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可即使是这样，似乎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小皇子还是有转醒的趋势，浅浅细细的小眉毛皱起来，嘴里也开始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李捷目露紧张。
当温热的香汤被丝绸蘸着，轻轻擦过小皇子的额头时，那双懵懂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爆发出了雷霆般的哭声。
洗三礼上从头哭到尾的婴孩，礼仪姑姑见得多了，本也并不当一回事。可碍于一旁李公公压迫的目光，她还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一洗二洗三洗，洗去百病灾殃，长命百岁，福寿绵长①……”
“看小殿下哭得多响亮。”
“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看那眉眼，生的多俊啊，一看便随了陛下。”
宾客们满口说笑称赞着，而李捷则内心发苦，眼看着这位小祖宗不停地哭着，连声音都开始有些发哑。
如果可以，他真想跪下来求这位小祖宗别哭了。
祖宗啊，谁让你亲爹现在要“坐月子”，来不了了呢？你就不能看在你李公公仔细伺候你这三天的份上，让他待会儿少被你爹骂几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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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某个不显眼的位置，一个小妃嫔听了宫女的传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她垂下头，将随身佩戴的香囊里的某个东西暗暗捏碎，顿时，一股淡淡的奇异草木香散发出来，萦绕在她周身。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那香更浓郁了些，便不着痕迹地凑上前，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
小妃嫔刚张了嘴，想顺势夸几句，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扫来，然后很快投射在她身上。
李捷双目沉凝，毫不犹豫，喝道：“你身上熏了什么？来人，将她拿下！”
人群一时骚动，又很快安静下来。除了礼仪姑姑和分了一只眼仍看着小皇子的李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神情惊慌、不住挣扎辩解的小妃嫔身上。
望着这个小妃嫔，贵妃脸色铁青：仪妃这个蠢货！明明自己早给她准备好了空子，却让她办成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教唆别人动手！现在可好，不仅事情不成，在她办的洗三宴上搞出这场闹剧，连她都要去向皇帝请罪了！

第10章
“这是并州一种名唤‘呼来儿’的野草的籽磨成粉，混合其他常见香料制成的香，气味清幽浓郁，与人无害。“
李太医行医数十载，此刻不必翻阅典籍，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弄清了眼前香囊中气味的来源。他捋着胡须，见李捷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看，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只是，此香不能与艾草同闻同服，否则轻而呕吐晕眩，重则抽搐惊厥。这香中草籽的分量不多，成人闻了，最多略感头晕，睡一觉便无事了，但小儿、甚至是小殿下这般的婴孩，这……后果可就难料了。“
说到最后，李太医摇头晃脑，面色沉重。
李捷面露怒色，拍案而起。
“这是打量着宫里即将熏艾了，蓄意谋害小皇子呢！“
宫中每年十二月都要熏艾，以防治来年的疫病，这是由太祖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有没有效果且不说，反正是被一代代皇帝保留了下来，逐渐形成宫中的传统，甚至蔓延到官邸民间。
李太医道：“并州远在千里，且这草一般长在野外，如今已非常少见，百姓间更没有特意去种这个的，那位贵人如何得来，实在蹊跷。“
李捷脸上闪过一丝冷厉：“贵人？只怕很快就不是了。这事定要追查到底，否则难以向陛下交代。李太医，告辞。“
此时正是午时，李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等来到皇帝面前时，还没入殿，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
那声音又哑又弱，偏偏不肯停止，叫人揪心不已。
随即便是皇帝的怒音：“一群废物！朕要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殿内，两个乳母和一个中年太医跪在那里，俱苦着脸，三双目光望着榻上不停啼哭的小皇子，竟是毫无办法。
李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状不吭声地跪在太医旁边，皇帝扫了他一眼，也不理会。
他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个还握着他手指的小东西身上，瘦瘦弱弱的模样，只有刚开嗓时能哭得很大声，很快又会变得无力，一旦哭得久了，小脸就会如现在一般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断过气去。
忍无可忍的皇帝索性自己把他抱在怀里，尝试亲自去哄。
所有人都垂下头，只听上首皇帝的声音慢慢响起，干巴巴的，带着不宜察觉的干涩。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
这首取自《诗经&#183;小雅》的小调一哼出来，皇帝自己也愣了一下。在很多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曾被寄养在一位已经失宠的妃嫔的宫里，无意间曾听见她给自己的孩子哼唱这首诗，哄他入睡。
只听过一次而已，那么平常的早已忘记的记忆，却在此刻浮现出来。
皇帝垂眸去看怀里的襁褓，手掌有些僵硬地轻拍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抱起这个孩子。
之前，尽管皇帝让这个小东西睡在自己的榻上，但最多敷衍地拿手去哄，一旦要挪动，都是指挥李捷或乳母去做。
怀里的重量很轻，又似乎很沉。
小皇子还在抽泣，似乎在对今天第一次离开父亲这么久，还接触了一大堆陌生人而感到委屈。他的小脸贴在皇帝的胸口上，眼泪沾湿了那一小块衣裳，带来滚烫的错觉。
皇帝就这样抱了一刻钟，哄了一刻钟，注视着这倔强的小皇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渐渐睡沉。
他接过一旁李捷奉来的温热的湿帕子，不太熟练但尽量轻缓地擦去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将他安置在身旁榻内。
“说吧。“皇帝最后坐直身体，淡淡开口。
李捷看了一眼殿内三人，太医和乳母们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这才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将香囊的奥秘如实向皇帝禀报。
“查。“皇帝阖眼，只吐出一个字。
李捷便明白了，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再磕一个头，起身出去。
这一出门，先是把那携带害人香囊的姓许的贵人及伺候她的所有宫女太监统统押进了宫正司，接着抄宫、上刑，从宫内的所有来往查到宫外的亲朋好友，最后得出厚厚一本密密麻麻互相验证的证词。
李捷走出宫正司刑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余一层淡淡的晚霞。
太极宫和安殿前，贵妃正跪在门槛前，为自己的失察请罪——此时，洗三宴刚刚结束。
尽管真正的主角只待了一会儿，又闹出了那么一桩事情，贵妃还是把宴会维持了下去。等宴席散尽，人群退场，她又连衣裳都没有更换，匆匆赶来，正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惶恐。
但她的心情还算平静：事情到底与她无关，何况小皇子也并没有真正出事，她想着，自己最多被申饬几句罢了。
岂料皇帝一直没有理会她。
她在这冰冷的地上跪得越久，心就越沉，面上渐渐浮现出了几分真正的忐忑。
“贵妃现在该在太极宫了。“
宝庆殿里，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忽地一笑。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视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最后会和她有关吧。“
桂枝在她身后应道：“是啊，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惠妃没有回头。
“奴婢是可惜，李公公眼神太尖，一错眼就把许贵人拿下了，让娘娘后续的谋划都落了空。说来也是奇怪，那许贵人虽然不受宠，到底是陛下的妃嫔，李公公连证据都没有，最多只是怀疑，却也说拿就拿了，竟不怕陛下生气吗？“
惠妃脸上笑容微敛：“这恰恰说明，小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那位李捷李公公，从来只按陛下的心意行事，他心里若有八分把握，小皇子在陛下心里，便有十分。“
桂枝讶异，又不得不信惠妃的判断。她想了想，安慰惠妃道：“无论如何，到底还是让贵妃卷进去了。陛下既然这么看重小皇子，即便事情没成，想必也不会轻易饶过贵妃的。“
惠妃哂笑着摇头。
她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在贵妃身上，以史为鉴，像陛下这样强势的君主，除非心爱，否则不会允许贵妃这般有母族有长子还有手腕的女子成为皇后的。
她真正想要的……
“你和那位陈姑娘，还有来往么？“惠妃突然回头，含笑凝看着桂枝。
桂枝一愣，诚实地摇摇头，低声道：“陈姑娘性子要强，若非必要，不会贸然向奴婢求助。上次一事，她与我的恩情也已了结，我怎么会背着娘娘和她来往？“
惠妃笑道：“恩情了结，还会有新的恩情。只不过这次不是你欠她，而是她欠你。“
桂枝不解：“请娘娘明示？“
惠妃便悲悯地叹了口气，慢慢道：“陈姑娘那位兄长，遭了大皇子的厌，如今日子不太好过呢。你告诉她，吾可以把她兄长调去尚衣局，让他在尚衣局好好休养，而她要做的是……去求淑妃。“
桂枝一惊，很快明白了惠妃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低头应是。
惠妃柔声道：“放心，她替我办事，我总不会亏待了她。何况她在淑妃那里，总比在浣衣局日日苦熬要强得多。“
“为娘娘做事，是她的荣幸。”桂枝忙道，“我也不是想着陈姑娘，而是怕她误了娘娘的事。”
“这话这么说？”
桂枝道：“您也知道，她原本是那般尊贵小姐，如今一朝成了奴婢，心里还是存着一股气，若要获得她的忠心，只怕不是一件易事。您让她去淑妃那儿，若是有朝一日她倒向淑妃那里……”
惠妃笑了：“我要她的忠心做什么？她迟早会知道，这宫里，只有我是她唯一能选的。你现在就去吧，告诉她，淑妃那里，她母亲如今正在她宫里，这是最好的时候。若是罗夫人走了，她再想得到淑妃的答允，可就不太容易了。”
“母妃，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糖糕！”
“好好好，吾儿不爱吃就不吃了。怎么回事，殿下不喜欢的东西还端上来？”
“这……回禀娘娘，殿下近日时常解不出来，太医说了，每日要多吃些绿菜才好。”
“什么太医，不知道四殿下不喜欢绿菜吗？罢了，明日你去请太医院王院判来，让他给四殿下重新开个喜欢的方子。”
长乐殿里，罗夫人听着这一番对话，眼皮直跳。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良药苦口，哪有什么小孩子喜欢的方子？”
她起身，接过宫女手里的筷子，亲自夹了一筷子嫩绿的小青菜放进四皇子碗里，蹲下身笑望着他：“这菜新鲜脆嫩，不难吃的，殿下尝尝，好么？若是不吃绿菜，你母妃就要请新的太医来给你开苦苦的药了，喝了那药，就连糖糕都吃不出滋味来呢！”
四皇子小脸纠结，看看她，又看向淑妃：“母妃，真的吗？”
淑妃心疼儿子，又不好违逆母亲，何况母亲说的话也有道理，便狠了狠心，点点头。
四皇子扁了扁嘴，犹豫半晌，虽然脸上有些不高兴，但到底还是把碗里的菜吃了。
淑妃忙哄他，吩咐宫女：“还不快把殿下爱吃的糖糕和点心端来！”
罗夫人便趁机又劝进去了几口菜。
一顿饭吃得比方才在宴席上还累，等四皇子被带下去休息了，又屏退了殿内其他人，在自己亲女儿面前，罗夫人总算不装了，伸出手狠狠一点淑妃的额头：“溺子如杀子！四皇子都四岁了，你怎么能这么纵着？妙觉啊妙觉，你往日在家里的时候，难道我和你父亲是这么教你们兄妹的？”
淑妃不甚在意，笑着抱住母亲的胳膊，道：“那怎么一样？大哥是要承爵的人，你们自然待他严厉些，我么，难道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至于二哥……上次您还跟我说，后悔没有对他宽着些，反正不用承爵，便是做个纨绔子弟又如何？如今他在军中伤了腿，差事也做不成了，白白惹得您二老伤心。我啊，就希望我的佑儿平平安安，日后做个富贵亲王便是了，一些小事，何必让他不痛快呢？”
一番话险些听得罗夫人心梗。
她冷笑道：“富贵亲王？先帝那么多皇子，你可见本朝有几位富贵亲王？”
一句话说得淑妃愣在那里。
罗夫人又点点她，恨铁不成钢道：“都是我们以前太纵着你了，以至于你都入宫了，还这么天真！难怪陛下连找人分担宫务都没想到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远的不说，就说今日之事，那许贵人为什么明目张胆就敢去害小皇子？还不是为着皇后现在缠绵病榻，人人都知道她命不久矣，根本没有精力去追根究底？说句不好听的，你能护着四皇子一时，能护得了一世吗？便是你能，但你又怎么知道，四殿下以后愿意当富贵亲王，而不是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淑妃被她一番话说得心烦意乱：“娘，你让我好好想想……”
罗夫人见她如此，放柔了神情，转为劝道：“妙觉，你也该警醒些了。你可知道，若是皇后去了，这宫里只有你和贵妃能配得上那个位置？”
提到贵妃，淑妃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贵妃？”
“是啊，你和她不是一直不对付么？若是她当上了皇后，便能名正言顺管着你，还有大皇子，之前你说他总欺负我们四殿下，等贵妃当了皇后，大皇子便是嫡长子，以后顺理成章就是太子，你说，我们四殿下在他手里还能讨得好吗？”
淑妃不语，手却慢慢握紧了。
罗夫人最后叹了口气：“这宫里啊，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去争，她争；你不害人，她害。现在这位赵皇后是个贤德人，又数年不曾生育，自然不会起害人的心思，是以你能懒散这么些年。可之后呢？若是贵妃成了继后，你和四殿下若做不到对她们母子俯首帖耳，早晚要成为人家的眼中钉！妙觉，你不争，难道是要把你和四殿下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淑妃被她说的燃起斗志：“行了，娘，你别说了，我都明白了。反正无论怎样，都不能让贵妃当上皇后就是。”
罗夫人：“……”
她扶额，想着不能逼迫女儿太过，正要问女儿有什么想法，一抬眼睛，恰好对上淑妃迷茫的双目。
罗夫人深吸一口气：“你在宫中，难道不曾发现她有什么把柄？”
淑妃摇摇头：“她能有什么把柄？总不能今天那许贵人是她指使的吧，那得多蠢啊。”
罗夫人沉吟：“倒也不是不可能。即使不是真的，传的人多了，也能变成真的。何况，今日的洗三宴，明白无疑是她操办的，光凭这一点，也能参她个失察失责……”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罗夫人便住了嘴。
“娘娘，奴婢有事回禀。”
淑妃问：“什么事？进来说吧。”
一名宫女走进来，跪下回禀道：“娘娘，夫人，有一个从浣衣局来的宫女，自称叫作‘陈佳媛’的，说有关于大皇子的事想求见娘娘。”
淑妃凤目微挑，懒懒道：“大皇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该去找贵妃才是。”
正要挥手让人下去，已被罗夫人先一步按住：“等等，让她进来吧，我们听听她要说什么也无妨。”
“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太极宫某处偏殿里，层层纱幔垂下，遮住了贵妃的目光，她看不见纱幔后皇帝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一双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陛下，妾冤枉，妾愿以性命起誓，此事与妾绝无关系。”
根据李捷得到的证词，许贵人初时说是仪妃指使，后来却终于交代，是和贵妃交好的文贵人暗示她做下此事，以此来讨好贵妃。
而文贵人恰好来自并州，那些草籽就藏在她的嫁妆里，因无人认识，得以顺利带进宫里来。
宫正司前去捉拿文贵人的时候，此女已经自尽，在她的妆匣里找到了剩余的草籽。
贵妃得知时，心都凉了半截：文贵人是她父亲下属的女儿，自进宫以来，更是事事以她马首是瞻，此时此刻，若想摆脱关系，除了她自己，根本无人会信！
可事实就是，她的确是被人算计了——仪妃、淑妃，还是皇后？
心里把这三个最有可能算计她的人恨出了血，贵妃脸上却落下泪来，哽咽着为自己辩解：
“请陛下明鉴，今日是陛下亲自吩咐妾操办的宴席，当着所有宗亲命妇的面，妾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去害一个襁褓小儿？妾有自己的孩子，当然知道母亲爱子之心何等深切，既不忍心、也无必要去害小皇子！
至于文贵人，她平日里是与妾往来多些，可人心隔肚皮，妾也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打着妾的名头去害人？想来，若无人指使，便大约是妾平日里待她严苛了些，她心生了怨怼，才做下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幸好祖宗保佑，她们的奸计没有得逞，被李公公给识破了，小皇子也平安无恙，否则妾失察至此，真是万死也难辞其罪了！”
一番话说下来，动情动理，连李捷也不由暗暗咋舌：真不愧是尚书家教出的女儿！
嘿，别的不说，她有一句话还真说对了：一位“母亲”爱子之心何等深切？今日他瞧着，陛下对小皇子是越发有“母”对子的怜爱了，而这份怜爱越深，涉嫌谋害小皇子的一干人等就会越惨，无论贵妃是否真的无辜，只怕今天都要剥掉一层皮！
坤仪宫里，皇后也在和家人说话。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她靠在枕上，面上毫无血色，整个人比三月时更瘦了一圈，看起来真如同产后虚弱的模样。
暨国公夫人想起今日洗三宴上，旁人议论皇后如何九死一生生下了小皇子，心情不由复杂而愧疚，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入手冰凉，令人心惊。
“今日的事……”
正想就今天许贵人试图谋害小皇子的事情安慰皇后一番，却见皇后抬起手，虚弱但坚决地说：“我这里有一道赐婚的旨意，伯母和母亲回去告知家里吧。趁我还在，把秀姐儿的婚事办了，别耽误了她。”
暨国公夫人和承恩公夫人都是一怔，随即有些讪讪然地应了。
等她们离开，长寿叹道：“娘娘既然不想家里知道小皇子不是您亲生的，面上总该敷衍几句，哪有亲娘对孩子这么冷淡的？”
皇后笑着摇摇头。
不知是否是因为时日无多，她的感情越发淡漠，即使知道小皇子有她的血脉，竟也升不起太多如对秀姐儿一般的担忧。
妇人之爱子，除了感情更充沛的原因外，是否真是因为那十月怀胎的经历呢？
她突然想起淑妃，一向以容貌与家世自傲的女子，起初是多么爱慕陛下、一心争宠、满脑子华服美饰的人，自从诞下四皇子之后，再没了往日的性情，眼里只有孩子。
“小皇子……自有他的福气。”最后，皇后只是道。

第11章
小皇子的洗三宴，整个京都里有品阶的宗亲诰命都来了。也因此，宴上的事情，也在傍晚散席后迅速传遍了京都的仕宦勋贵人家。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知，有人试图谋害嫡皇子，听起来似乎比某贵人因熏香不对被拿下要骇人得多，也流传得更广。只是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家，总是忌讳讨论皇家私事，除了某些御史连夜从各个角度写了奏疏以备“为人分忧”，大多还是斥之为“捕风捉影”，不许家人继续谈论。
很多人以为，这不过一件小事，等听到这位贵人被“病逝”，又或者被发配去陪伴太后的消息，大约事情就了结了。
却不曾想，次日宫中便有旨意，贬贵妃为昭仪，仪妃为修容，文、许二位贵人及其家族上下全数赐死。
京都霎时为之震动。
文、许不过外地小族，死也就死了，贵妃可是沈氏贵女，皇长子的生母啊！很难让人不联想，难道陛下是对沈氏有所不满，在借机敲打吗？
再进一步说，是不是陛下对大皇子也没有那么满意、看重呢？唔，毕竟陛下还年轻……
一时间，沈氏的门头都冷落不少。
与此相反的是承恩公府嫁女，嫁的还是皇后的胞妹、小皇子的嫡亲姨母，这一喜事即使国公府有意低调，也挡不住有心人的热情。
“老国公身体越发矍铄了！”
“承恩公，听闻令郎还未许亲，我膝下正有一女……”
“赵兄、赵兄！自你承了暨国公的爵位之后，咱们可有些年没见了，来，今天必须得喝一杯！为贺令侄女的喜事，我特意备了些薄礼，不过是些黄金宝石的俗物，不值什么，你要是嫌弃，明儿我再挑更好的来，哈哈哈！”
……
赵瑞秀无喜无悲地看着镜子里妆色浓艳的自己，仿佛感觉不到身旁人的喜悦，以及这些日子里旁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
她的眼神总是清冷冷的，不像她的姐姐，眼里总有可亲的笑意。可她们最像的的确是这一双眼睛。
等到向父母磕头拜别的时候，这双眼睛里终于滚落出两行泪水。继母抽泣起来，父亲的眼眶也红了。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人奉承留下的喜色。
赵瑞秀心里滚烫灼人的火焰再度翻滚起来。
她知道，带来这一切的，是姐姐拼死诞下的小皇子。自从小皇子出世后，家里人不再一谈论姐姐的病情就唉声叹气，不再琢磨着搜罗各地的药材和名医，他们嘴里的话题变成了小皇子的模样、喜好，他嫡出的身份是多么尊贵，他日后该选什么样的师傅和伴读……
只有姐姐，像是已经成了死人，被他们遗忘了。
被扶进轿子里，赵瑞秀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丰家不再矜持，而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迎娶她，也有小皇子的原因。
她不该继续沉溺在情绪里，而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利用丰家的这种心理，在婚后多多地进宫陪伴姐姐。
姐姐应该也很想她吧？她知道姐姐因为不想让她和宫里扯上关系，过去才很少召她入宫，但是她成亲之后，就没有妨碍了。
婚后，赵瑞秀依次拜见婆母、太婆婆和丰家老祖宗，又和一群丰家长辈、平辈和小辈们见礼，举止端庄从容，无可挑剔。
午膳时，她主动执箸要服侍婆母用膳，婆母却不依，太婆婆也笑劝，正谦让间，她的相公走进来，没有多看她一眼，目不直视地跪地回禀道：“老祖宗、祖母、母亲，皇后娘娘崩了。父亲让我回来告诉，今日起，府上挂白。”
“叮——铮”
赵瑞秀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室内成为唯一的声响。
-
时间回到早上。
太极宫里，皇帝在抱孩子。
自从抱过一次之后，这十来天里，他总是冷不丁就把孩子抱在怀里端详，或是细看他秀气的眉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总让人疑心，婴儿的眼眸竟是这般清澈透亮么？瞧着便叫人喜爱；或是注视他伴随着呼吸深浅起伏的乖巧睡相，有时简直叫人恨不得亲自帮他呼吸似的，好不叫他太用力，伤了那稚嫩的心肺。
小皇子在皇帝身边时总爱睡觉，这时却清醒着。
他才刚刚接受过一次针灸。
自从皇帝发现他不论清醒沉睡，总是时不时就难受般地哼哼几声，便陆续换了诸多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瞧，最终是太医院副院判——现在是正的了——王智提出针灸的办法，成功缓解了小皇子的状况。
给小皇子针灸的针是特制的，比寻常银针细很多，王院判的动作也十分的小心仔细。这过程不长，但每每灸完，他总会汗湿背裳，不为别的，只为皇帝的眼神。
自从见过皇帝亲自唱小调哄孩子之后，王智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皇帝对小皇子的深宠厚爱震惊了，但他也的确没想到，每次他为小皇子进行针灸，皇帝都能闲到在一旁全程观看，还时不时因小皇子的皱眉而皱眉，继而用阴晴不定的目光打量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这也罢了，偏偏每次针灸完，皇帝还要盘问他诸多问题，从小皇子的病理病因，到小皇子的其他变化、是否好转，稍有一点和从前答的不一样都会被揪出来细问，弄得王院判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天回去都要详细记录和皇帝的问答，一把年纪了，居然又像是回到了从前苦背医书的日子。
今日，王院判幸运地没有被皇帝问上多久，因为李捷前来悄悄向皇帝禀告了一个消息：皇后要不行了。
临终前，皇后想见一眼小皇子。
李捷说完就垂下头站在一边。
皇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怀里的小小身影上。
这个小东西此刻还一点儿也听不懂大人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皇帝晃动的发丝轻轻移动，自娱自乐般沉浸在他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皇帝坏心眼地捏了捏他的脸，看他懵懂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小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胸口上细小的针眼分外醒目刺眼。
小东西浑然不知自己方才遭了什么罪，一和父亲对上目光，就咧开嘴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
皇帝没有笑，他挥手让王院判退下，继而轻描淡写地吩咐李捷：“那就见见吧。备轿。”
李捷明了他的意思后便是一惊：“陛下，这、这，您这才养了半个月……”
“朕没有那么娇弱。”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至坤仪宫，皇帝率先走在前面，李捷抱着小皇子小心地走在后面，一路来到皇后的寝殿。
皇后看着瘦骨伶仃，据说已经一天一夜进不了食水，面色却居然还算红润，甚至能坐起来，伸手想要亲自抱一抱孩子。
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在他的默许下，李捷将怀里离了父亲，已经开始有些哼哼唧唧的小皇子放在皇后榻上。
皇后凝视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儿，目光温柔，动作虽轻，却还算稳当地抱了起来。
“小皇子和陛下长得真像。可有了名字？”她的手很自然地轻轻拍打着、安抚着。
在她的怀里，小皇子的哼唧声居然渐渐停了，眼睛也慢慢阖上。
李捷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小皇子的眼睛其实和皇后的更像。他看了皇帝一眼，见他不语，于是干笑道：“回娘娘的话，还没有呢。陛下精挑细选，定要为殿下选个好名字。”
皇后便笑了，她的手轻轻抚过小皇子的脸颊，向下时被他的小手无意识抓了一下，于是停住不动了，就这么握着，望着他感叹：“真乖。”
她的侍女们见状想跟着附和夸几句，却突然听见皇帝冷冷的声音：“好了，李捷，把小皇子抱回去吧。”
室内陡然一静，李捷应喏，低着头上前。
皇帝看向皇后，一顿，语调微微缓和：“皇后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皇后怀里没了小皇子，一手撑在榻上，想了想，缓缓摇头。
“我只愿陛下和小皇子从此平安康乐。日后……若是陛下给小皇子挑好了母妃，还望陛下看在……的份上，多照拂几分。”
一句话说完，她瞧见皇帝因她的话而皱起的眉头，却来不及细想，就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
侍女连忙去扶，忽地一顿，将手伸向皇后人中。下一秒，她浑身一颤，怔怔道：“娘娘……崩了！”
哽咽的哭声一直传到屋外。
李捷本来抱着小皇子等在外面，见皇帝出来，立刻迎上前，看皇帝望着小皇子，突然伸出手来，在那小小的脸蛋上轻轻擦了擦，仿佛要擦去什么灰尘。
李捷垂下头，仿若未见。
上轿前，皇帝淡淡吩咐道：“皇后崩了，让礼部选个好谥号吧。”
瑶华宫里。
贵妃，不，现在应该叫沈昭仪了，她还没有因为皇后去世的消息愉快多久，此刻娇美的面容微微扭曲：“你说什么？什么叫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

第12章
沈昭仪不能不感到生气与惊惶。
皇后尚在的时候，皇帝居然就秘密将小皇子养在了太极宫，这代表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她坐在上首久久发怔，文心已亲自端来绣墩，将那前来告密的小宫女扶起，请她坐了，这才柔声问话，让她从头讲起。
小宫女在尚衣局当差，有太医院的人来领官服时，无意中说起，近日王院判总不在值，淑妃的人来传都落了空，惹得淑妃发了好大的火呢。
淑妃养着四皇子，四皇子稍有些小病小痛，甚至哪怕只是某一餐不爱吃饭，都要传太医来瞧瞧，近年来把太医院擅长儿科的太医几乎传了个遍。
可巧的是，宫里也没有哪位皇嗣能跟他抢——受人重视的皇嗣大多身体康健，谁也没有四皇子那么娇气。
小宫女出于好奇，去太医院送东西时偷偷翻了记档，发现最近王院判的值班记录竟一直在太极宫名下。
“奴婢想着，王院判是出了名只擅儿科的太医，他去太极宫，只能是给皇嗣治病。宫里的皇嗣人人都瞧着，唯有小皇子少有露面……”能藏在太极宫里让王院判定期前往诊治的，除了小皇子还能有谁呢？
文心也认为小宫女的推断八九不离十，心中感念她的机敏与忠心，在主子的默许下，拿装了金瓜子的荷包赏了她，许诺她前程，又亲自送她出去。
等文心回来，沈昭仪再也忍不了了，抬手举起手边的茶盏要扔，又忙被文心小心接住，放回案上：“娘娘别动气，如今宫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咱们更要作出谨慎点样子才行。明日夫人就进宫了，咱们把此事告诉夫人，说不定家里会有好主意。”
沈昭仪恨恨点头：“总不能让那小儿压过我的信儿！”
皇后崩了，京都的诰命都要进宫哭灵，其中自然也包括沈昭仪的母亲严夫人。
几天后，被几日哭灵弄得疲惫不堪的严夫人果真带了主意来，却不是沈昭仪想要的主意。
“家里的意思，无论小皇子现在是不是养在太极宫，您只当不知道……”
“我怎能当做不知道？！父亲难道不知道太极宫意味着什么？”罗夫人话没说完，就被沈昭仪抬高声音打断。
罗夫人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沈昭仪终于压下了脾气，讪讪然亲自捧了茶给她，她这才端起茶盏，慢慢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让您不用着急。太极宫是什么地方？朝臣陛见的中枢之地；陛下是什么人？九州之君，万民之主，天下事皆系于一身，整个后宫都未必放在眼中，何况一小小婴儿？不管皇后曾用了什么办法，但或迟或早，陛下总要给小皇子另择养母，将其迁居后宫的。”
见沈昭仪似乎听进去了，罗夫人便叹道：“所以家里让你不要急。你啊，就是太急躁，如今吃了这个教训，以后可要警醒自身，勿要再错。”
“我哪里错了？”沈昭仪不满，恨道，“我可从头到尾没有出手！若非文琦那个贱人背叛于我，我如今哪会落到这个境地？还连累了家里……”
对上她歉疚的目光，罗夫人轻轻摇头：“这次家里固然会受些冷落，但只要有大皇子、你、你父亲在，总动不了根基。只是，”她肃了容，正色道，“你急于撺掇仪妃对小皇子出手，以至洗三宴上被人钻了空子，这是一错！文氏在你手下已有一年，你却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这是二错！”
“你父亲如今也在自省，当初不曾好好调查过文家情形，只知那文氏女美貌温婉，她父亲做事也得力，便贸然将她举荐进宫。”
说着将文氏如此疯癫行为背后的真相告知了沈昭仪。
原来文氏之母本是她父亲的原配，却因出身贫寒，日渐不为所喜，后来更是将她凌虐至死，迎娶新人。文氏大约自小便深恨其父，对提拔其父的沈家也有怨言，入宫后苦寻时机，终是借着沈昭仪的势，酿出这场既打击了文父、又牵连了沈家的祸事。
“如今我沈氏吃了这个亏，便也就认了。只是娘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在宫中，万事都以保全自己和大皇子为重，捉黄雀的事，不要急，慢慢来。”罗夫人最后意味深长道。
给皇后哭灵守灵，一切自有规章，众人虽累些，却也不过循例行事，不敢逾越。
唯有一人，心中渐生不满。
曾经的仪妃、如今的仪修容对自己的宫女抱怨：“我们的两位殿下如今也不满周岁，还是襁褓小儿，如何那小皇子只是第一天露了个面就叫抱走了，我的孩子却日日都要去皇后灵前遭罪？那位还是皇后亲生的呢，哼！”
她本就不是谦逊守礼的人，就算因为位分被贬而短暂安分了几日，但那是因为在吴贵人的事上，她到底有些心虚，如今守灵这事，她自认理直气壮，全是因为心疼皇嗣的缘故。
于是次日，她有样学样，龙凤胎到了灵前没多久，刚啼哭起来，她就叫乳母抱回宫去：“日日都这样哭，怕不是惊了神？快去叫太医瞧瞧！”
再次日，就根本不叫龙凤胎到灵前来了。
无人对她的行为置喙，她心里更是暗暗得意。却不知，能计较的人不计较，只是因为不想计较，不能计较的人不计较，却是将之记在了心里。
“瞧仪修容那轻狂的样子，也配做皇嗣之母？小小年纪就被教得不敬嫡母，以后皇嗣跟着仪修容，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呢！”说这话的小妃嫔却丝毫没有想谈论小皇子的意思。
顾昭容听见自己的小姐妹这么说，眼神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小妃嫔让宫女太监们都退下，握住顾昭容的手，恳切道：“我为姐姐不值！姐姐的父亲才在白氏一案中骁勇牺牲，如何那仪修容那样的贫贱之女日日招摇、诞下皇嗣，姐姐这样的忠良之后却不得圣宠、日日枯守？我知道姐姐已经不盼圣宠，但无论如何，在这后宫之中，还是要有个孩子才好！如今那仪修容位分在姐姐之下，处事又这样不知礼法，姐姐若是去请求陛下，陛下看在姐姐父亲的功劳上，未必不能答应，把仪修容的六皇子……抱给姐姐抚养。”
越是说到后面，小妃嫔的声音就越低，眼睛却越亮。
顾昭容心中已是心动不已，面上还是犹疑的模样：“妹妹一心为我，我却不能报答……”
小妃嫔道：“我一直依附姐姐，只有姐姐好了，我才好，姐姐膝下的孩子，便如同我的孩子，我以后也好有个指望。我为姐姐，也为自己。”
顾昭容感动不已，郑重道：“若我能抚养六皇子，定让这孩子叫你一声‘母妃’！”
两人做好约定，又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这日灵前，惠妃喊住了仪修容。
“若是两位殿下无碍了，还是早日抱回来吧。仪修容慈母之心，要用在用得上的地方才好。”
仪修容被说得迷惑不解，警惕地看向惠妃，口中敷衍道：“实在是两位殿下年纪太小，身体不适，若惠妃娘娘怪罪，妾替他们向您请罪便是。”
惠妃眉毛轻挑，索性把话说的直白了些：“怪罪谈不上，只是想问问妹妹，知不知道前朝吕贵妃因在太后灵前失仪，膝下之子被抱给皇后抚养的旧事。”
仪修容顿时面色大变：“谁敢抱走我的孩子？惠妃，你——”
她还没有从自己仪妃的身份里脱离，在她的视角里，能觊觎她的龙凤胎的只有膝下没有皇子的惠妃。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惠妃无奈轻笑：“前朝王皇后年过四十一样诞下皇子，我要你的孩子做什么？”
仪修容到底没有太傻：“我们素日毫无交情，你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你只当我不忍心罢了。” 惠妃摇摇头，飘然而去。

第13章
冬日里炭火烧得足，整座内殿都暖洋洋的，仪修容却浑身冰凉，坐立不安。
惠妃的话不断在她脑海里回荡，她急急地让宫女去把两个孩子抱来，直到看到他们稚嫩的小脸才勉强露出笑容。
又哄了一会儿，仪修容破天荒地让乳母带两个孩子歇在侧室——往日里，因为受不住孩子半夜啼哭吵闹，她都是将他们安置在后殿的。
“顺心，你说，陛下真的会把我的孩子抱给其他妃嫔养吗？”仪修容怔怔地问自己的贴身宫女。
之前，她是无人敢惹的宠妃，生了下何等祥瑞的龙凤双胎，头上不过一个病殃殃的皇后，和半个待她从来客客气气的贵妃。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抱养”的概念。
可现在，当她从高位跌落，当她在别人眼中失了宠，她突然意识到惠妃的话很可能是真的，会有很多人觊觎她的孩子：“是了，张修仪、高昭媛、顾昭容……她们现在都比我位分高。还有惠妃，对，惠妃，她也没有皇子！什么好心提醒，她不过是想哄骗我，在我这里装好人！”
眼看仪修容有些神经质起来，顺心忙道：“娘娘！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圣宠啊！若娘娘重得圣宠，她们又算什么？陛下一贯喜爱娘娘，就算因吴贵人之事发作了您，也不过是怪您平日对吴贵人多有举荐，身负失察之罪，您好好认个错也就是了！娘娘，就算为了两位殿下，您也要振作起来，想办法挽回陛下的心啊。”
仪修容的眼神渐渐清明了：“没错，圣宠。早晚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妃位，甚至贵妃……”至于皇后，她目前还不敢想。
“明日起，照样服侍两位殿下去泰安殿给皇后守灵吧。”仪修容不甘地坐下，手紧紧攥在一起，“取我的妆匣和舞服来……不，以前那些都不要了，你取一百两银子去尚衣局，悄悄地，让她们……”
皇后去世，皇帝虽不必服丧，到底还是象征性地辍朝三日，且逢七会亲往灵前致奠。
今日是第三个“逢七”，即皇后去世的第二十一天，皇帝傍晚才至，离开泰安殿时，天色已经昏黑。
天上开始落雪，洁白的雪花片片洒落，带来清凉的寒意。
皇帝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更因气血旺盛，在厌烦了室内的炭火热气之后，出门往往只乘肩舆，头上撑着明黄大伞，冷风轻拂，格外清爽。
肩舆上视野开阔，半途中，他目光突然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亭台下，几只灯笼照出一方光亮，有佳人正在雪中翩翩而舞，广袖薄衣，青丝如瀑，移步回旋时，恍如姑射仙子。
有御前清道的人上前喝止，那佳人不仅没退，反而款款上前，在肩舆前俯身跪下，抬起脸来——原来不是哪个试图邀宠的宫女，而是曾经的仪妃，如今的仪修容。
只见她一身白衣，容貌不复往日丰腴娇艳，脸色被冻得发白，越发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
“妾给陛下请安，”仪修容声音里带着颤抖，眼里却盈满恳切泪意，“许久未见陛下，如今见到陛下一切安好，妾心便安了。”
皇帝皱眉抬了抬手，李捷忙将备着给皇帝用的灰黑貂皮披风亲自给仪修容披上，又扶她起身。
皇帝这才问道：“怎么大雪天里一个人在这？服侍你的人呢？”
仪修容低声道：“再有段时日便是新年家宴，妾想着陛下从前最爱看妾跳舞，便想了一支新舞想献给陛下，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那些服侍的人，妾不欲她们陪着受冻，便赶她们先回去了。”
皇帝语气平淡：“你待下人倒好，她们却不该不顾忌你的身体。”
仪修容怯怯望着他，仿佛感受到皇帝话里的心软，两行清泪滚落出来：“只要陛下心疼妾，妾就是再冷也不冷了。”
她这样说，身体却禁不住打了个抖。
皇帝似乎有些动容了：“李捷，叫人送修容回去。”又道，“朕改日再去看你。”
得到这一句承诺，仪修容有些失望又有些安慰地走了。
肩舆之上，皇帝突然问：“你说，仪修容突然搞这一出，是为什么？”
李捷思绪飞转，诚实答道：“想来，一是为着修容娘娘实在思念陛下，二是因着……修容娘娘的慈母之心。”
就在前两日，朝中才有御史参了仪修容一本，暗指她品德有失，教养皇嗣不利，应该为皇嗣另寻德才出众的养母云云。
消息传到后宫，仪修容显然急了，都顾不上等到新年家宴，立时就要想法子邀宠。
“顾昭容……”皇帝对这一切同样看得清楚，甚至连那御史背后的人都明明白白，“李捷，你说呢？朕要不要把仪修容的六皇子六公主抱给顾昭容抚养？”
李捷背后立时有冷汗流下，他谨慎道：“一切自然全凭陛下做主。顾昭容乃忠良之后，才德兼备；仪修容是两位殿下的生母，舐犊情深。无论选谁，都是陛下的恩典。”
皇帝便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是偏向仪修容。”
李捷汗颜道：“倒不是奴婢偏着仪修容，只不过是奴婢以为，孩子总是跟着亲生母亲最好。”
“是么……”皇帝玩味着他这句话。
李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刻俯身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奴婢没有其他意思……”
肩舆恰在这时停下，停在了太极宫和安殿门前。皇帝从肩舆上下来，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随意道：“起来吧，朕也没说你这句话有错。”
李捷心中一凛，一边在徒弟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边在心里暗暗揣测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天来，宫内宫外，不乏有人蠢蠢欲动。
仪修容的六皇子其实都不算什么，只有顾昭容这样失宠已久的妃嫔才会试图伸手，如其他有家世的女子，目光看的都是皇后嫡出的小皇子。
作为皇帝的心腹，李捷明里暗里收到不少贿赂和试探，就连皇后的娘家都有派人来送过礼，那意思，是想要把皇后的堂妹送进宫中，抚养小皇子。
在李捷看来，这其实也是最好的人选。说到底，血缘才是最靠谱的，尤其最妙的是，这位堂小姐如今不过十二，等到她能侍寝生育的年纪，小皇子也差不多六七岁了，能算半个小大人。
可如今看皇帝的意思，难道他竟不曾想过给小皇子另寻养母？嘶，小皇子养在太极宫，一两个月还无妨，若是长久了，只怕前朝后宫物议如沸……
拍拍膝上的雪，李公公突然醒神：前朝后宫怎么议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太监，只要伺候好陛下和小殿下便是！
“咱们小殿下如今越发长得好了，眉眼和陛下真像。”一进殿内，瞧见正在喝奶的小皇子，李捷立刻喜笑颜开地夸赞。
皇帝才换了家常衣裳，却没有从乳母怀里接过一见他就停止喝奶只盯着他看的小皇子，而是坐在榻上，示意乳母接着喂。
小皇子很勉强地又喝了两口，就别开了头，再一会儿，小嘴一扁，眼看着要哭起来。
皇帝无奈地伸出手，自有宫女熟练地将小皇子接进他怀里。小小的婴儿顿时眉眼舒展，露出叫人心软的笑容，发出安心的“咿呀”声。
皇帝捏捏他的鼻子：“小东西，换了多少个乳母了，怎么就是不爱喝奶？本就小小一个，再不多吃些，越发长得慢了。”
小皇子满脸无辜，哼唧两声，小脸贴着父亲的手，脑袋一歪，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一旁的李捷有些怔愣。自小从皇帝还是皇子开始服侍，他见过主子面若冰霜焦虑愤怒，也见过主子不动声色威仪如海，却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轻松自然的一面。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皇帝抬眸，淡淡地看过来。
李捷就势擦了擦眼睛，道：“奴婢是心疼小皇子，洗三宴闹了那么一出，满月又赶上皇后娘娘的祭礼没能办成，只盼着后面周岁能顺顺利利地，到时候好好办一场，让大家都沾沾小殿下的福气。”
皇帝皱了眉，只一沉吟，便道：“也不必等周岁。新年朝宴的时候颁旨下去，为给皇子满月祈福，前朝后宫皆有恩赏，各地百姓本年田租减免三成，罪囚除十恶外各减一等。”
这几乎是立太子时才有的“大赦天下”了！
李捷心中震惊，面上却欢欢喜喜地应是：“如此，奴婢也等着接赏了！”
-
“赵家竟还想着送人入宫么……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是可怜。”宝庆殿里，惠妃悲悯地发出叹息。
桂枝却没有她稳得住，脸上露出一丝急切：“若让这赵姑娘进了宫，只怕陛下真会将小皇子交给她抚养。娘娘，我们要不要……”
惠妃睨她一眼，轻轻道：“记着，一动不如一静。动，就会出错，但若静了，自然有人会替你动起来。”
起身，她吩咐道：“趁着这几天还在给皇后守灵烧纸，把书房里那卷医书处理了吧。无用之物，留着反而累赘。”
那卷记载了各地奇异偏僻药物的医书，只少了一页，上面记录了名为“呼来儿”的野草之籽与艾草同用致人中毒或死亡的几例药案。

第14章
每年正月，宫中都会设下宴席，分别宴赏朝臣和宗亲。
前者称为“朝宴”，有品级或得到特别恩赏的朝臣及其家眷都会受邀，后妃中则只有皇后及少部分妃嫔才能出席；后者称为“家宴”，所有后妃宗亲共聚一堂，看似共序天伦，实则往往沦为妃嫔们争奇斗艳的赛场。
朝宴在前，今年因谥号“端贤”的皇后的丧事比以往晚了几天，人们的衣着打扮也更低调些，但在熠熠宫灯的照耀下，还是难掩华彩。
“都是些水灵灵的小姑娘呢。”
后妃席位中，今年由惠妃和淑妃坐在上首，下面是沈昭仪、顾昭容和仪修容。
惠妃这一句轻声感叹，让淑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朝下看去，目光将那些格外出挑的姑娘一一看过，不自觉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脸颊时不宜察觉地停了一下，改为向后掠去，抚了抚发髻。
她的目光最后和惠妃一样落在了一位端庄秀丽的蓝衣少女身上。
这位少女的父亲乃是宣城太守胡凤卿，不久前才因剿灭白氏、招降叛军之功被加封为昭平侯，人虽还留在宣城替皇帝办事，老母和妻儿却是早就送进了京都，住在皇帝赏赐的侯府里。
功臣之女，又生得这样出色，据说为人亦十分孝顺贤淑——至京都不过几月，就有了这样的声名，所图为何，两人都是了然。
淑妃想起母亲的交待，看了惠妃一眼，抢先拔下了头上的凤钗，笑着交给身旁的宫女：“我看那位胡小姐十分投缘，待会儿请来和我说说话，这支钗子就当是见面礼罢。”
惠妃似乎有些诧异，但她并不是喜好和人争执的性格，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
想了想，她取下一双镯子，另指了两位姑娘：“我瞧着，那两位不错。”
淑妃好奇，顺着看去，眼底不由闪过诧异：其中一位倒罢了，另一位赫然是端贤皇后的堂妹，暨国公府那位年纪不过十二的嫡小姐赵瑞璟！
淑妃当然听闻过赵家的动静，她很清楚，这位若进宫，定然是冲着抚养小皇子去的，位分就不可能低了，至少也是四妃之一。
呵，赵家的好谋算！
“惠妃姐姐倒是大度。”淑妃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这可不是惠妃能招揽的人。
惠妃恍若未觉，浅浅笑道：“她小小年纪，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便不慌不忙、举止有度，我瞧着，比我们过去还强些，若能结个善缘，倒也不错。”
沈昭仪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又把头移开了——如今，她可没心情招揽什么可能的新人。
至于顾昭容，她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盛大的宫宴上，满心都是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仪修容偶尔看她的目光，冷得刺骨。
皇帝未至，因着两位妃子的举动，那三位小姐颇受了些关注。
其中二位早将前程托在了宫里，如今收到两位高位妃嫔的橄榄枝，不过含羞一笑，便大方道谢。
唯有赵瑞璟，虽也大方收下了礼物，眼底却有淡淡的茫然。她将目光投向母亲，却见母亲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看她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她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沉默下来。
暨国公夫人紧紧攥住帕子。
高龄产女，自小如珠似宝地养大，如何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她的女儿才十二啊！
公公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宫里的小皇子是家族三代不衰的希望，唯有自己人抚养才能真正尽心，而璟儿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大局……从前逼迫皇后时，暨国公夫人虽然怜悯，却只觉理所应当。可现在大局轮到了她的爱女头上，她却怎么也忍受不了，既想抱着女儿狠狠哭一场，又想不管不顾地大闹一通。
一旁的承恩公夫人神色十分轻松，还有闲心笑道：“听闻惠妃娘娘最是温和贤淑，从不和人红脸的，以后璟儿和她来往，也有人指点了。”
暨国公夫人强忍住了才没有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人俯跪行礼，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脸庞，只有沉重的头饰发冠显露他们的身份。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令众人平身。
淑妃在皇帝面前一向是最活泼的，此刻抢在惠妃之前端起酒盏，款步走上前祝酒，为显亲昵，距离比寻常礼仪更近：
“陛下，值此佳节，妾敬您一杯……”
她话音一顿，本来早已想好的既提到她自己又提到佑儿的颂词，在闻见皇帝身上的淡淡奶香味之后，忽地全都忘了。
最后，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也没有搭理惠妃试探的言语。
心里的震惊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帝竟抱了小皇子么？那样连熏香都遮不掉的奶味，她自己也曾生育过，当然非常熟悉——刚生下佑儿的时候，她爱不释手，每日总要亲亲抱抱，甚至尝试亲自哺育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能在自己身上闻到那种婴儿身上的奶味，可要把那些场景放在皇帝身上，未免有些可怖了！
小皇子在太极宫养着，在端贤皇后去世后，已不是个秘密。
端贤皇后在时，坤仪宫自然是铁桶一片，无人可窥得其中境况，她去后，留下的人可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小皇子竟不在坤仪宫，也不在后宫任何一处宫殿中，所在何处，即使不敢想也是真的了。
可即便这样，众人都以为，小皇子的养在太极宫，不过是在太极宫里占一处宫殿罢了，自有乳母宫女们悉心照料，皇帝能偶尔去看一眼，已是看在小皇子年幼丧母的份上，是不得了的恩宠——
如今窥见一丝真正的细节，淑妃心中的震动已是难以言喻，继而感到的，便是说不出的酸涩与哀怨。
那厢，惠妃正噙着温婉的笑容，向皇帝问候小皇子的情况，沈昭仪也笑吟吟附和了几句，顺便提一提自己抚育大皇子时的操心。
但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皇帝开始命李捷颁旨。
只是为皇子的满月祈福，就要减税、减罪、恩赏上下，这是在庆祝满月还是在立太子啊？
这一刻，所有人眼中都写着：陛下，您也没说您这么看重嫡子啊？！
一时间，什么后宫新人都被抛到了脑后，淑妃和沈昭仪想着那尊后位，一贯从容得体的惠妃，也不由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第15章
暮色四合，彩灯辉煌，入目处满殿金玉。人影幢幢间，欢笑声不绝。
这是第一次没有白家人身影的朝宴，也是少了掣肘的新的一年，人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要更恭谨些。
底下坐着心腹肱骨，身侧是后宫佳人，皇帝饮过几杯酒，在短暂的愉悦之后，又感到没来由的厌倦。
他的心绪不自觉回到了太极宫和安殿，想起自己走时乖乖在榻上酣睡的孩子，小嘴抿着，在襁褓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娃娃。
近来，皇帝每次离开总要放轻动作。即使之前谋划白氏，他也不曾这么小心过，因他自认可以承担失败的代价，也并不惧可能的风雨。可对小皇子，这个他带来这世上的小东西是个太容易惊动的孩子，小心地养到现在实在不易，皇帝只想他安安宁宁的。
宴席过半，皇帝没有继续坐下去。他起身，不叫惊动下面，从侧门离开。
车辇一路停在和安殿门槛前，皇帝下了车，又快走几步，一直进入内室。
细细弱弱的哭声在室内回荡，小皇子已经抽噎有一会儿了。一名乳母抱着他走来走去，另一名乳母则用皇帝的旧衣在哄他。
听见皇帝的脚步声，她们同时松一口气。
做小皇子的乳母，说轻松也轻松，说艰难也实在艰难。
轻松在小皇子很多时候都是皇帝亲手在带，她们往往在侧殿等待召唤，不用时刻盯着，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艰难也在皇帝居然亲手在带，自踏进太极宫以来，她们战战兢兢，偏还总是哄不住小皇子，压力可想而知。
皇帝抱起小皇子，将她们挥退。
“吵吵儿，你可真是个闹腾的小东西。”  皇帝笑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嗔怪，又像是叹怜，“朕叫你‘吵吵儿’还真没叫错。”
“吵吵儿”是皇帝心血来潮给小皇子起的小名。实际上他并不如名字那般吵闹，但有时皇帝反而希望他吵闹些，好过连哭声都比不过寻常婴儿。
小皇子抽泣着，脑袋靠在皇帝的肩膀上，被水洗过的眼眸澄澈干净。
很奇怪地，皇帝能分辨出他啼哭的原因。有时是因难受而哭，有时是因单纯的依赖而哭，而现在，似乎只是在撒娇，又像是诉说自己醒来找不到父亲的委屈。
“你以后可别是个窝里横，”皇帝笑着逗他，“只敢跟朕发脾气。”
小皇子“咿呀”两声。
“哎呦，咱们小殿下这是只喜欢陛下呢，以后定是个顶孝顺的孩子。”李捷进来奉茶，闻言笑着凑趣。
殿外寒风凌冽，殿内却是一片温馨。
大哲的习俗，正月不宜妄动笔墨。待到了二月，请求皇帝早立继后的奏疏已迫不及待地飘上了御案。
对于继后，朝臣们都各有人选：后宫中，淑妃出身勋贵，育有皇子，成为继后当之无愧；惠妃虽然没有皇子，但品德出众、处理宫务井井有条，其父虽然已经致仕，但曾官至御史中丞，也算系出名门。
至于沈昭仪，虽曾遭皇帝降罪，但因是大皇子的生母，又出身沈氏，依然被许多人视为继后的不二人选。
再往下，对那些无宠无子的妃嫔，朝臣们就没有投资的兴趣了。仪修容若还是仪妃，或许能得到某些赌欲旺盛的小官们支持，可现在她既然也遭贬位，自然也就不再被人提起。
后宫中的人选以这三位为主，也有人另辟蹊径，认为她们都有不足，不如从名门世家中的女子里另挑闺秀、礼聘入宫，如此方为名正言顺，强过扶妾为妻。
这句“扶妾为妻”一说出来，该官员立即被喷成了筛子，没多久就被明升暗贬，远远去了苦寒边地——所谓“另挑闺秀”的说法，也就渐渐少有人提。
朝堂上吵得激烈，后宫中，淑妃是率先坐不住的。
在她眼里，继后之争，是她和沈昭仪之间的争夺。惠妃嘛，既无皇子，也无强势助力，朝堂上那些请立惠妃的，声音既不大，官位也不高，多是些曾受过惠妃父亲恩惠的寻常官员在发声。
而沈昭仪，最大的优势无疑是大皇子。
淑妃便决心从大皇子入手。
恰好，前不久有人来投靠她，所述便是大皇子的暴戾之行。也是从那时起，淑妃才注意到，大皇子已经在宫中横行到什么地步。
很快，有御史上疏弹劾，参的正是大皇子的老师，翰林院学士王绍才。
这封奏疏上得很妙，表面上字字都在弹劾王学士教学不力、有负圣恩，实际上却将大皇子凌辱仆役致残、奢靡享乐、多次贬损圣人之言的行止描述得详细入微、如在眼前。
就差指着鼻子问大家，这样也能做嫡长子、做太子？
沈昭仪差点气歪了鼻子。
她年纪尚轻，本性也有些冲动，但背后的沈家并不是吃素的。沈昭仪脱簪待罪、长跪于太庙前，大皇子泣血反省、写出诚挚长文决意悔改，而沈家更是请动大儒出山，成为大皇子的新师傅——
当那位大儒的名字流传开来，文人们无不惊叹议论，直接盖过了那封奏疏的风头。
此后，淑妃娘家遭到的弹劾猛增了一倍不止，什么贪污军资、侵占田地、纵容奴仆欺辱缙绅，你就说做没做过吧？
沈家在这一波漂亮的反击之后，很快又拿出了第二份战绩，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份——沈昭仪的兄长、沈家长子沈时行，去年奉命往湖州重新尝试推行先帝时夭折的新田策，如今已顺利厘清全州土地，其中隐田竟达二十万亩之多，预计每年可增加近五十万两的赋税。
如此功劳，如此精明能干的能臣，就连一直对继后之争冷眼旁观的皇帝都大为赞赏，不仅亲自恩赏了沈家上下，给沈时行加官进爵，还下旨将沈昭仪重新晋为贵妃。
沈家之势，一时如日中天，沈贵妃成为继后的日子，似乎也近在眼前。
宝庆殿中，惠妃的注意力，却放在在暨国公府。
这段时日，她反复揣度皇帝的心意。
皇帝真的想立沈昭仪，不，贵妃吗？沈时行的确做出了漂亮的政绩，但这能够为他的妹妹换一尊后位，为他的外甥换一尊太子位吗？
惠妃认为不一定。
世人说世事如棋，她却以为世事如风，谁也摸不清下一刻风会往哪里吹。就好像文贵人香囊一事，她苦心孤诣埋下伏笔，将自己的痕迹遮掩得分毫不露，就是为了将来某天需要时，能一举扳倒贵妃。
谁知，那天偏偏是精擅分辨药物的李捷亲自送来小皇子，在雷还没埋下时就彻底掀翻了棋盘。
贵妃没有伤到根基，而惠妃手上，目前也再无合适的把柄。
现在，唯有成为小皇子的养母，凭借皇帝对小皇子的看重，以及小皇子嫡出的身份，才有机会赢下这一局，成为继后。
而皇帝越是看重小皇子，越是会在这位养母的人选上斟酌——惠妃以为，在这点上，自己最大的对手，正是暨国公府那位十二岁的小姑娘。
赵瑞璟年纪小，不足以担任皇后之职，这是她的缺点；但她是小皇子的亲姨母，这一点又足以压过诸多缺点。
新年朝宴时，惠妃看出，暨国公夫人心中对于让女儿进宫这件事并不情愿。
但她的不情愿，在暨国公和承恩公二府的决心面前，又能使出几分力呢？
“淑妃……不，贵妃。得让贵妃相信，现在唯有赵家女，才是她登上凤位的最大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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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容来瑶华宫求见贵妃的时候，身上仅穿着单薄的旧日夹袄，颜色黯淡，脸色也冻得发白。
贵妃见状，微微挑眉，还来不及问上几句，就见顾昭容已“砰”地一下跪在了面前，“求娘娘救命！”
“这话怎么说？先起来罢。”贵妃命人把顾昭容扶起来，她却不肯，兀自跪着，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泪痕。
只听顾昭容哽咽道：“娘娘不知，自六皇子六公主的周岁宴之后，仪修容晋了昭仪，便仗着位分比妾高一级，处处与妾为难。这也就罢了，谁知她竟又指使后宫几局，暗中克扣妾的份例，送来的衣料和碳都没法用，妾身边的宫女已经冻病了好几个……”
京都天冷得久，碳例要直到三月下旬才停，如今才堪堪二月中。贵妃想到仪昭仪往日里前簇后拥、招朋引伴的模样，倒也并不奇怪她怎么能克扣到顾昭容——就顾昭容这样无宠的女子，让她日子难过实在太容易了。
贵妃对招揽顾昭容这样无用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可顾昭容还挺会说话的，既奉承着“唯有娘娘这样贤德的人在后位，妾等才能安心度日”，又许诺“日后定以娘娘马首是瞻”，再加上对仪昭仪的旧恨，兴致上来，她倒真不介意管一管这件事。
不过。
“既如此，我这里倒真有一桩烦心事。”贵妃打算试试顾昭容的成色，一个眼神，宫女扶起顾昭容在绣墩坐下。
“娘娘请说。”顾昭容温顺的眉眼带着些紧张。
“你可知，端贤皇后去后，暨国公府竟欲把她的堂妹送进宫来。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说来也是不忍心……你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贵妃说的语焉不清，却不影响顾昭容理解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轻声道：“既是十二岁，其实已经定亲了也说不准。妾在闺阁时曾听父亲说，暨国公年轻时好酒重义，结交了许多‘过命’朋友，不经意间许出过几桩儿女亲事，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
贵妃听着，眼中闪过异彩：是啊，到底有没有不重要，只要有“信物”，有“人证”，一旦闹起来，暨国公府承不承认都没关系，陛下总不会想要顶着“夺人妻室”的名声让人进宫！
“妹妹真是聪慧，往日竟如明珠暗投。”贵妃笑叹着，又扬声道，“文心，还不快把我新做的披风取来送给顾昭容！妹妹，待会儿我让文心送你回去，那些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婢，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暨国公夫人颓然地望着眼前的信笺。
她本将希望寄于自己的娘家，偷偷将璟姐儿的庚帖送去，想要为她和自己的侄儿定下婚事，以此让女儿避开进宫的命运，却不想，得到的是自己的兄长亲自写给暨国公的信。
“你怎么敢瞒着我做下这样的事？”暨国公愤怒咆哮，“要不是舅兄深明大义，寄信于我，我们两府的前程谋划全让你这无知妇人给毁了！”
暨国公夫人哭道：“咱们的璟姐儿才十二岁，如何能去那吃人的地方……”
“你闭嘴！要不是看在大郎的份上，我今天就休了你！”暨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还要再训，忽然管家匆匆走来，满脸惊慌。
“老爷，不好了，府外有人来送庚帖，说是从前和老爷约定了亲事的，如今上门来了！”
“你说什么？”暨国公不可置信。
暨国公夫人还在流泪，浑身却是一松。
三月时，宫中进了几位新人，最高也不过九嫔的位阶。
持续一月有余的继后之争也渐渐来到尾声，支持贵妃的、支持淑妃的、还有少数支持惠妃的，能说的理由都已经说尽，能互相攻讦的地方也全都没有放过，只待皇帝最后为心中的人选一锤定音。
恰在这时，司天监监正跳了出来，上奏云，臣等近日发现天象有异，北辰星赤光隐隐，是太阴未正之象。太阴不正，则忌与帝星并立，否则不仅失其辅佐之能，还更有妨碍之危。
朝臣们还懵着，皇帝已经问道：“何时可正太阴？”
监正答曰：“三年后可复观其变。”
皇帝道：“如此，依卿所奏。”
两个人把戏都演完了，朝臣们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一杆子直接把立继后的时间支到三年后去了！
一时间，在立新后这件事上跳得最欢的人们也哑口无言，只能偃旗息鼓，在心里哀嚎：陛下啊陛下，你要是早说你不想立继后，咱们就不打了啊！
春日里，屋檐上的冰还没有化尽，转眼间已是盛夏。再一转，枝头的叶子已发黄飘落，太始四年的雪忽地落了下来。
天已寒了，王院判跪在御前，背却是汗湿的。
他知道，如果他不能为小皇子即将周岁了还不会说话找到合理的理由，去年那些消失的太医的下场就是他的今日。

第16章
雕花窗里投下碎金般的光线，重重帘帐内，刻有繁复云龙纹饰的床榻上，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外间，两名年轻妇人正在做针线，她们一只耳朵始终竖着，不时起身，轻轻拂起纱幔，往里面瞧一眼。
“还没起呢。”其中一名用气声说。
“只盼这小祖宗多睡会儿，最好直接睡到陛下下朝回来。”另一名低声回应，忽地感慨，“说出去都没人信，这么久了，小皇子竟还是跟陛下睡一个屋里。小孩子有时半夜啼哭吵闹的，后宫那些娘娘都受不了，陛下倒有耐心。”
头一个摇摇头，没接话——外面可还有其他人守着呢，这些御前的人，耳朵一个比一个灵，她可不想话说多了，哪天被抓了把柄。
不久后，榻上，小小的身影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发出两声假哭。
两名乳母立刻站了起来，往里面走去，门外，四名宫女太监也端着盆盆水水，轻捷地走了进来。
小皇子已经习惯于每天一睁眼就是一群人。
他知道这个时间，那个会让自己感到安心舒适的人不会在，于是即使不太高兴，也没有浪费力气哭闹，而是勉强地张开小嘴喝了几口奶，感觉身体有了补充，就别开头，任那群人怎么叽叽喳喳，都不愿意再把嘴张开。
他不喜欢那种浓郁的味道奇怪的液体，而且动嘴久了总是很累，连带着头也开始疼起来。
两名乳母见小皇子不喝，也不敢强迫，抱着他的乳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另一名就拿起了榻上一只用皇帝旧衣做的布公鸡——小皇子属鸡——放在小皇子眼前哄着，教他叫“爹爹”。
一开始她们教的是“父皇”，可后来李公公听了，说这两个字太复杂，让先教喊“爹爹”。
小皇子目光落在布公鸡上，伸手去抓，大脑则自动过滤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把她们的人声和自然的鸟鸣虫叫归于一类。
抓了一会儿没有抓到，小皇子小嘴微扁，布公鸡立刻就被送到他手里，一种熟悉的气息透过软软的布料传递过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他感觉自己在熟悉的地方，时间似乎到了，可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他的眼睛还闭着，可嘴已经张开，先是大声哭了一会儿，累了之后又放小了声音，哼哼唧唧断断续续，仿佛在念某种召唤的咒语。
一名乳母重新抱起小皇子，一边哄着，一边低声感叹：“小殿下真是聪颖，这是知道陛下往日这个点下朝，急了呢。”
另一名道：“可怎么就是不会开口呢？我听说仪昭仪的六皇子，八个月就会喊‘父皇’了……”
“你懂什么？这叫贵人语迟。咱们小殿下的尊贵可不是其他皇子能比的。”头一名白她一眼。
“对对，姐姐说的对。”另一名忙附和。
小小的人儿哭着哭着，忽然看见有个东西停在他的面前。
乳母们毫无所觉，只有小皇子能看到的小助手正扇着翅膀，停在半空，忧愁地碎碎念：
“不好了，任务者大人，我已经能感受到世界的排斥之力了，必须马上离开了。以后我不能用多余的能量保护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小时候做个好孩子，长大以后做个好太子啊！皇帝不会把你教坏吧？算了，你以后会遇到的可是大哲皇朝金牌幼师，原主本来都快被继母整成神经病了都能让他掰回来，教你肯定也没问题！加油！再见了任务者大人！呜呜呜呜——”
好吵。
从前身边的人声总是温声细语，和缓轻柔，不像这个，嗡嗡嗡嗡，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激烈情绪。
小皇子皱起细细的眉头，哭声一顿，再次变大，隐隐有撕心裂肺的趋势。
终于，他感到有熟悉的手把他抱在怀里，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哼着和缓的歌，带他又回到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世界。
他的神情舒缓下来，但嘴里还在委屈地咿呀控诉着，又很快得到温和的回应。
小皇子满意了，睁开水汪汪的眼睛，目光被一串轻轻晃动的垂珠吸引，伸手去抓。
皇帝下了朝，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开始哄孩子，猝不及防头皮一痛，冕旒被扯歪了一半。
他的眉头刚刚皱起，满殿的人已都惶恐地跪下，只有李捷忙上前为他解冠，又请罪道：“都是奴婢们不好，昏了头了，连怎么服侍陛下都忘了。待会儿一个个都要挨板子！”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其他人说的。
皇帝不以为意，随口道：“好了，不怪他们，也不怪你。”他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语调放轻，笑着捏捏他的脸，“当然也不能怪我们小殿下，是不是？”
李捷捧着冕旒，不敢强行去掰小殿下的手，只能躬身赔笑：“陛下仁慈。”
见小人儿的手还抓着那条垂珠，皇帝道：“这个解下来，以后这顶就不戴了。”
大冬天的，李捷出了一脑门汗，和他徒弟两个人才在不影响小殿下玩耍的前提下把垂珠解了下来，转眼间小殿下手一松，那垂珠便落在地上的毛毯里，而小殿下的目光已投向了其他地方。
皇帝坐在椅子上，接过宫女递来的布公鸡，看小皇子的眼神被它吸引，便一边逗他，一边道：“今天我们吵吵儿会叫爹爹了吗？嗯？方才你哭了那么久，若是会叫爹爹，乳母们就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们吵吵儿也能更快见到爹爹了。”
小皇子不明所以地听他说话，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又低下头去看手上的布公鸡。
皇帝的眼神暗了暗，终是忍不住吩咐李捷：“去太医院，传王世保来。”
王院判跪在皇帝面前。
他绞尽脑汁，知道皇帝不喜欢听掉书袋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请陛下宽心，小殿下身体康健，待时候到了，自然便开口了。”
皇帝显然并不满意：“时候？什么时候？小皇子即将周岁，难道还不是时候？”
“这……俗语说‘贵人语迟’，小殿下福泽深厚，因此开口才晚，若强令言语，反而不美啊。”
皇帝默了片刻，冷不丁问：“小皇子乃未足月而生，是否与此有关？”
王院判一怔，这时便显出能坐到这个位置的狡猾来，斩钉截铁道：“臣敢断言，这二者间绝无关联！殿下脉象安康，五窍无异，只是因为年纪幼小，才暂时不能言语，并非疾患所致。”
皇帝的神情有些莫测：“行了，你下去吧。记得，今日之事，朕不想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
王太医擦着汗走了以后，室内就只剩李捷服侍皇帝。他想了想，上前劝道：“陛下，小殿下如今还没有周岁，您别心急。奴婢听闻，张尚书家的小孙子就是近两岁才开的口，偏偏一说话就是流利的句子。如今这位小公子不过五岁，就已经能读四书，为人稳重知礼。人人都说，张尚书家生了个小神童呢！”
“哦？还有这事？”皇帝扬眉，来了兴趣，“既如此，李捷，你去宣旨，召这位小公子进来。朕也瞧瞧神童是什么样。”
旨意传到张尚书府里，满府皆惊。

第17章
张尚书如今五十许人，长子携妻儿在外任官，府中只有次子三子侍奉在侧。其中两子又各自生孙，三子生有两儿，次子在有了长女之后，又过了五年才生下一子，便是张尚书最小的那个孙子。
张尚书为人爽朗，颇有情趣，数月前在宰相一职的竞争中输给了户部高雍和之后，已知帝心所在，嘴上虽不提致仕，心却有一半不在朝堂上，闲暇时常陪伴老妻、含饴弄孙。小孙儿的启蒙就是他亲自教的，对他是否真是个神童心中有数——
聪明是有的，待人也懂礼节，但要说超出同龄人多少，在满京都的世家子中，还真算不上出类拔萃。
只是次子夫妻自有心结，张尚书为了家庭和睦，对他们在外为小儿扬名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常别人夸赞他家出了神童，他也笑呵呵的，并不辩驳。
——出名要趁早嘛，古往今来那些被写在书里的神童，难道个个都是真天才？
次子夫妻嘴上总是这样嚷嚷，何况他们也并不是真就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如别人了。就算不是一整个神童，也起码有半个吧？难道谁家孩子都能在这个年纪安静读书？总要打坏几根藤条才能学乖的！
平时二人对谁都坦然吹嘘，但这回接到圣旨，见连陛下都听说了这位“小神童”的名声，想要亲眼看看，或许还少不了考校考校，这对夫妻还是慌了神，在老父的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爹——爹啊！”两个人叫得仿佛号丧，连面上的神情都相差无几，“这、这该怎么办啊！”
张尚书慢悠悠起身，单独给了自己儿子一个爆栗。
“这下知道急了？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阿焓一个小孩子，陛下总不至于跟他计较，最多——把你这个父亲打发到岭南去种荔枝。你们不是一直吵着要外放吗？这倒也正合了你们的心意。阿刘，你去给小公子换身整齐衣裳，我陪他去见陛下。”
和自己的儿子儿媳相比，他心中固然诧异，但还稳得住。
调侃完两个人，又把他们赶回他们自己的院子，张尚书牵着小孙子的手，温声告诉他不要紧张：“你还小呢，守礼便可，若是陛下问了什么你听不懂的东西，直说就是，不要胡乱编造，知道吗？”
张焓点点头，想了想，又“嗯”了一声，然后慢慢道：“知道了，谢祖父提醒。”全是往日教过他的礼节，不多半个字废话。
张尚书看着他，一时哑然：一家人都是话多的性子，也不知道这个闷葫芦样是随了谁？
待进了太极宫，皇帝一身家常衣裳，威仪中不失可亲，也没多问张焓什么，反而和张尚书拉起家常来。
张尚书见皇帝只召见了他家张焓，心中更是不解，只是问答间见皇帝似乎真的只是在问些家常问题，如他的孙子现在在读什么书？哪年哪月生的、可是足月？真是两岁才开口说话吗？多大会走的？可学了作诗？
拜话唠的儿子儿媳所赐，张尚书对孙儿的成长进度并不陌生，一一如实作答。
皇帝听见他说孙儿“两岁开口，三岁启蒙，如今也不过认得些字，会背几篇《诗经》罢了，外人看在臣的面子上多有称颂，实在惭愧”，话里话外暗示张焓“并非神童”，仍饶有兴趣地考校了一下张小公子，听他慢腾腾但还算流利地背了一篇《诗经》，果如张尚书所说，只是寻常聪明孩子的水平。
“卿不必自谦，小小年纪如此稳重，已是难得。”皇帝不仅没有生气，还笑着对张尚书夸了一句。
张尚书只道惭愧。
一旁，李捷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他之前说张小公子两岁才开口，实际上只是为了安慰皇帝刻意往虚岁里说的，幸好张尚书不是愣头青，也没有纠正皇帝的说法。
皇帝得了安慰，神情更温和起来，突发奇想，亲自问张焓：“如今进了宫，可喜欢宫里吗？”
张尚书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
张焓说话仍是慢腾腾的：“回陛下，宫中是贵人居所，草民不敢说喜欢，也不敢说不喜欢。”
皇帝笑了，思忖一会儿，道：“你倒比你祖父老实。正好，二皇子如今也六岁了，你就给他做个伴读吧。宫中亦有好老师，说不定真能把你教成神童。”
已经掌权的皇帝，即使声音含笑，说话时也不自觉带出不容违抗的睥睨。
张焓惶然地去看祖父，却见祖父已跪下谢恩，他慢了一拍，虽还不太懂做伴读意味着什么，也跟着跪了下去。
二皇子有伴读了。
消息传到后宫，很多人都眼露茫然。
她们虽不至于问出“二皇子是哪位”，但也确实要仔细想一想，甚至问一问身边的宫女，才知道这位二皇子是何模样。
“这位二皇子呀，生母据说是陛下潜邸的一名侍女，入宫后不久就没了，入葬时也不过是贵人的位分。他如今养在凝翠宫周充媛膝下，和他的养母一样，素日是个低调人。”说话的宫女正在轻柔地给自己的主子按肩，即使灯光昏黄，她一样将各个穴位认得清清楚楚。
“低调？真低调的话，陛下怎么会突然选尚书家的孙子给他做伴读？”今年才入宫的胡充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忧愁叹气，“这宫里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娘娘放宽心，您是有福气的人，今年的新人里，属您位分最高，又这么快有了皇嗣。等小皇子生下来啊，可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宫女道。
“唉，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周充媛送份礼去？还有仪昭仪，陛下近来来我宫里多，去她那里反倒少了，她不会嫉恨我吧？”胡充仪仍自顾自忧心忡忡。
宫女一噎，知道自己是改不了这位主子的性子了，正想着如何开口，忽听外面一静，随即便是通传：“陛下驾到——”
胡充仪忙站起身。
陛下面前，她自是一派端庄婉约、温文少语，和私下里疑心谁都会来害她的模样大不相同。
亲自从宫女手里的托盘里捧了茶递到皇帝手边，胡充仪含笑听他夸赞她的父亲。
这一遭说完，皇帝问：“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吗？”
胡充仪答：“都好，这孩子不闹人。”
皇帝又问：“可有什么缺的？”
胡充仪答：“不曾有缺，宫里贵妃和诸位姐姐颇多照应，六局也很恭敬。”
皇帝便点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只是——”胡充仪想了想，还是出声。
皇帝转眸看她，听她低声道：“如今妾身怀有孕，不便服侍，倒是昭仪姐姐那里，听说六皇子又学会一首诗，六公主也很是聪颖可爱，陛下何不多去看看姐姐和两个孩子？”
室内陡然一静。
胡充仪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说错了话，慌忙跪下请罪。
皇帝没有理她，双目盯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察觉到自己心里对仪昭仪日渐的厌烦。
从前还好，近来的她，越来越喜欢提及六皇子六公主如何如何，什么时候会背诗，什么时候能认字，仿佛在提醒他，吵吵儿生长的落后。
在这种无形的比较之中，有时皇帝会生出一种刺痛感。岂不闻笨鸟先飞？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吵吵儿一岁了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又如何，他是不足月生的，能健健康康地长到现在已十分不易，如何能强求太多？
见胡充仪还跪着，皇帝淡淡道：“起来吧，朕没有怪你。”
他没有多留，不咸不淡又说了几句话，就摆驾回了太极宫。
和安殿里，小皇子正在睡觉。
皇帝挥退了所有人，就连李捷也不叫留下，径自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玉雪可爱的模样，眼神渐渐柔和。
不多时，小皇子醒了，睡眼蒙眬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皇帝牵住他另一只小手，轻轻哄道：“吵吵儿，咱们今天学说话好不好？叫‘爹爹’，来，跟我念——”
小皇子看着他，张了张嘴，皇帝期待地望着。
“咯咯。”他笑出了声。
皇帝：“……”

第18章 （一更）
沈贵妃复位不久后，就重新掌了半数宫权，在后宫中代行皇后之职。
二皇子得了伴读后，抚养他的周充媛小心翼翼地前来请安，话里话外都有惶恐之意。贵妃不仅大度安抚，次日更是沐浴焚香，郑重其事地上了笺表，请了皇帝过来。
自从经历了一贬一复，她处事越发谨慎稳重，见了皇帝，先是请罪：“妾素日里忙于宫务，周充媛也是个泥塑的菩萨，竟劳得陛下亲自操心二皇子读书一事，都是妾的罪过。从前大皇子最长，妾也不过操心他的衣食住行，读书明理、习武骑射诸事，悉托于外间，不成制度……”
迎着皇帝的目光，她徐徐讲述自己的打算，神情恳切，“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妾请陛下重启崇文馆，延请名师，让皇子们日日读书受教，也好不堕了父祖声名。”
崇文馆本就是皇子们读书之所，但因先帝珍妃之故，已空置了许多年。这是正经事，皇帝点点头，又沉吟：“只是薛太傅那里——”
薛太傅是贵妃之父沈尚书亲自请出山的大儒，当初本来只让他做大皇子一人的师傅，皇帝看在他的名望上，特意为他加了“太傅”的虚衔。
贵妃大方笑道：“妾已问过了，薛太傅说，他受陛下恩遇，本已不知如何报答，如今能为陛下教导其他皇子，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只是有一事……”
皇帝道：“贵妃直说就是。”
贵妃道：“薛太傅教学严厉，教导大皇子时便曾说过，无论王孙权贵，在他那里都只是学生，学生犯了错，老师便可打得、骂得。他为人倔强，便是家父也相劝不得。”
皇帝不以为意。再是严苛的老师，难道还真敢把皇子打坏了吗？最多打几下手板罢了：“天地君亲师，只要他能好好教导皇子，这些都无妨。”
贵妃松了口气，笑道：“妾也曾心疼大皇子受教，可念着‘玉不琢、不成器’，只得忍了。妾也就罢了，其他妹妹有格外惯孩子的，若是以后心疼了、不依不饶地要找薛太傅麻烦，陛下可要记着今天的话。”
这句话意指淑妃，皇帝听得分明。他淡淡道：“崇文馆设在前廷，与后宫不相干。有人若闹了，贵妃好好安抚就是。”
被半两拨千斤地敷衍回来，贵妃笑着应是，待又要给淑妃上些眼药，皇帝已经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了，转而说起小皇子的周岁宴。
“从前因着种种事由，洗三、满月都没有好好办过，这次周岁，必要大办。贵妃，这次的周岁宴朕就交给你了，让李捷从旁协助。你要吸取教训，不要再辜负朕的信任。”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又似乎在表示皇帝仍信任着贵妃。贵妃眼中含泪，郑重行礼：“是，妾必不负所托。”
起身时，她神情依然感动，只有袖子里的手掌，被指甲深深刺进肉里，几乎留下血痕。
皇帝这边离开瑶华宫，那边又被淑妃请去了长乐殿。
无他，正为着皇子读书一事。
“陛下——四皇子明年就六岁了，也不妨这三月半年的，就让他和哥哥们一起读书吧？否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妾看着心里也难受。”淑妃软语相求。
“你消息倒灵通。”皇帝不置可否，“他身边宫女太监一堆，又有你这个母妃时时看着，怎么就孤零零了？”
淑妃道：“那怎么一样呢？总要有同龄的玩伴才好。陛下，您就答应了吧——他的伴读妾自己选，费不了您一点心。”
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怨。
皇帝笑了笑：“既如此，他若是被师傅打了板子，你可不要心疼。”
淑妃一怔，凤目圆睁：“什么？什么师傅敢打皇子的板子？陛下，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做皇子的老师呢？”
她一贯是这样说话不过脑的脾气，皇帝并不生气，只是道：“严师出高徒。你若是不愿，就算了。”
淑妃神情变幻，最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咬牙：“若是师傅有理有据，小小地教训一下也就罢了，若是把佑儿打伤了，妾可是不依的——”
皇帝不理她，端起茶慢慢喝着。
淑妃正欲继续痴缠，忽然李捷闯了进来。
她眼露惊讶，心中倒没有多少怒意：这位李公公一向有分寸，如今这么着急，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
李捷俯身在皇帝耳畔说了几句话，语气急促。
淑妃竖耳听着，隐约听见“小皇子、发热”几个字，心中有些猜到是什么事了，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至于这么急吗？这李公公也是越发——
“啪”一声脆响，皇帝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
淑妃愕然望去，只见没等李捷说完，皇帝已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多留一句话。
淑妃从未见皇帝有过那样的神情。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陛下他，是否有些太在意那位小皇子了？
皇帝回到和安殿的时候，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
王院判正在给榻上的小皇子施针，闻声回头欲要行礼，被皇帝声音沉冷地止住了。
“做你的事！”
几步来到榻边，一眼看见满脸潮红、呼吸急促的小皇子，皇帝只感觉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又于恍惚中听见自己冷静清晰的声音：
“小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 ，”王院判转入最后一根针，拱手回道，“小殿下骤然发热惊厥，臣辩证观之，认为应是小儿见疹之病。只是殿下年幼体虚、高热难退，臣只能先以针灸为殿下降温，再行开方。”
出疹是小儿常见之病，在王院判看来，小皇子的身体本就比寻常孩子弱些，直到现在才生病已经十分难得。
只是皇帝显然不这样觉得，他亲自拿手触碰孩子的额头，被那温度惊得脸色一变，当即命道：“李捷，去把太医院擅儿科的太医都叫来！”
复问王院判：“这热症何时能退？”
王院判迟疑道：“这……若是顺利，不出一个时辰小殿下就能清醒，届时再开方喂药，若是药能喂进去，这一两天应该就能好转。”
“若是”、“应该”，皇帝从未如此痛恨这些模棱两可的用词。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着，外室中诸位太医讨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榻旁，皇帝亲自守在小皇子身边，望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愈发难看。
终于，他站起身，让人叫王院判进来，一双沉沉目光望着后者：“已经一个时辰了，小皇子怎么还没醒？”
王院判跪在榻边，闻言收回给小皇子把脉的手，俯身叩首，声音发颤：“回禀陛下，小殿下体内风邪过盛，神智两迷，一时间恐怕暂时难以清醒……”
“你们在外面竟商量不出一个办法吗，这么多太医，朕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恕罪！殿下若不能醒，臣等亦无良策，若强行施针唤醒，恐伤及殿下根本、后患无穷啊……”
“你是说让他继续烧下去就不伤根本了吗！”皇帝大怒，在内室踱了两步。
忽地，他转头，紧盯着王院判，道：“若你能将小皇子完好无损地治愈，朕便赐你爵位。就封你为‘安平伯’好了。”
这是从未听闻过的封赏。
王院判一凛，忙道：“臣惶恐！此乃臣应尽之责，臣万万不敢！”
皇帝笑了，漠然道：“但若是小皇子有事——朕赐你全家殉葬。现在，你知道该怎么治了吗？”
王院判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重重俯首道：“臣必竭尽全力！”
又是一番紧迫的讨论，由诸位太医商议出一套更温和的针法，王院判再次施针，终于在一刻钟后将小皇子唤醒。
小皇子醒后，王院判和两名他选出的太医副手重新诊脉，再根据小皇子的神智、声音、眼珠转动情况等拟出最恰当的药方，令人立刻去抓来熬上。
小皇子睁眼看见太医们时，只是轻轻哼哼着，等太医们退下，皇帝重新来到榻边，他懵懂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立时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音微弱、令人心碎。
皇帝轻轻抚摸他汗湿的发，低声道：“别怕，吵吵儿会没事的。”
乳母前来禀道：“陛下，太医说直接服药怕小殿下脾胃受不了，让奴婢给殿下先喂一次奶。”
皇帝“嗯”了一声，看乳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抱进怀里，解了衣裳。偏偏小皇子怎么也不肯吃，一双水润含泪的眼睛望着皇帝，好不容易让他含了进去，小嘴却一动不肯动，倔强得让人心痛。
没法子，只能先由乳母挤出来，再尝试用勺子来喂。
这回皇帝亲自将小皇子抱了，因自己不熟练，强忍着没动，只看宫女动作轻柔地喂了几勺奶。
虽还是不太乐意，但小皇子终于肯喝了，皇帝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只听“哇”的一声，刚刚喂进去的奶液又被吐了出来，小皇子胸膛起伏着，啼哭不已。
奶液脏污了皇帝的衣裳下摆，宫女一时不知所措，举着碗愣在那里。
皇帝一边轻轻拍哄着，又亲自拿帕子给小皇子擦了嘴角，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继续喂。”
这次喂得慢些，喂一勺就停一会儿，好不容易喂进去小半碗，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药好了！”李捷亲自捧着药进来，语气虔诚，恨不得这是灵丹妙药，一副就让小皇子重新恢复健康。
还是那个宫女，只是却不再顺利。药汁苦涩，喂一勺吐一勺，最后小皇子干脆紧闭小嘴，把脸埋进了皇帝的脖颈里，无论怎么哄都不肯抬起。
一时间僵在那里，李捷见状，低声劝道：“陛下，小殿下不肯喝，怕是只能强喂了。”
皇帝默了半晌，应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室内回荡，皇帝背着身，目光落在墙上一副山水画上，仿佛魂也被吸了进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后，两名乳母并一名宫女，三人合力，动作尽量小心地撬开了小皇子的嘴，喂进去了一勺药。
这次没有吐出来，三人和盯着的李捷都如释重负。
“喝进去了！好！再喂！”李捷喜道。
皇帝紧绷的身体蓦地吐出一口气。
宫女舀起第二勺，还未递到小皇子嘴边，却见小皇子猛地挣扎起来，一边哭，一边朝皇帝的方向伸出手，哽咽地喊道：“爹爹——”
声音饱含着脆弱、委屈和依赖。
皇帝一震，猛地转过了头。
-
御花园里，虽是冬日，亦有不俗的景色。
淑妃心烦意乱，景色并不过眼，本来只是随便出来透透气，不妨和惠妃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对行礼，惠妃笑问：“可是皇子读书的事情有了消息？妹妹怎么看着不高兴？”
这宫里就没什么秘密，淑妃冲她敷衍一笑：“没什么，陛下答应让佑儿去崇文馆了。只是我听闻崇文馆那位薛太傅性格严厉，不是个好相与的，正犯愁呢。”
惠妃的语气和皇帝如出一辙：“严师出高徒，妹妹不必忧虑太过。”
淑妃有些受不了这种贤惠人，但想起她曾送过自己儿子珍玩的事情，投桃报李，因笑道：“四公主也快六岁了罢？崇文馆也不是没有公主入学的先例，不如我和陛下提一提，让公主们也有个学习的去处。”
这便是淑妃难得的善意了，要知道，第一例公主入学崇文馆还是先帝时候的事情，因着先帝对宠妃珍妃宝爱非常，无所不应，连带着对珍妃的公主也视若掌上明珠，破例让她和兄弟们一起学习——至于后来公主夭折，先帝不欲珍妃触景生情，下令关闭崇文馆，就是另一回事了——公主入学，到底不是常例。
谁料惠妃听了，竟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妹妹愿意费心，只是公主和皇子不同，还是以针线贞静为重，读书倒是次要的。”
淑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更觉和她不是一路人了，正要托词离开，又听惠妃忽然问道：
“听闻陛下从妹妹宫里匆匆离开，不知可是为的什么事情？若是和妹妹恼了，我替妹妹出出主意，也好过妹妹憋在心里。”
淑妃犹豫一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皇子发了热，陛下心里惦记罢了。我难道还能和一小儿争宠吗？”
养孩子的人，谁没见孩子病过几场？淑妃本以为惠妃会和自己一样不以为意，不妨她竟眉头紧锁，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来。
“小皇子年纪那般小，生起病来最是麻烦，也不知宫人们能不能照料周全？”惠妃叹气，“只盼他尽快好起来，若不是陛下禁了宫中拜佛，本该去菩萨那里上一炷香的。”
淑妃奇异地望着她，忽然想到，惠妃这么关心，莫不是想抚养小皇子？
这么说倒说得通了，宫里高位的妃嫔里，也只有她没有皇子在膝下，况且她这么古板贤惠，说不定还真能让皇帝放心把小皇子交给她。
如此似乎也不错，淑妃若有所思。总不能让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里，让他一直占据陛下的视野吧？只要不在皇帝身边，谁养都无所谓，左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
无独有偶，贵妃也正思量着这件事。

第19章 （二更）
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公于私，贵妃都能想出十来个不重样的词去称颂。
但她从不觉得舐犊情深之类的词和皇帝挨得上。
私下里贵妃曾想过，或许皇帝是因为少年时的经历，加上一路走来面对了太多尔虞我诈、血雨腥风，所以他才于亲缘上看得如此淡薄，不仅对自己生母养母的家人都少有封赏，对后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也一例淡淡的，出生时少见喜悦，夭折了也不见悲伤。
怎么偏偏就对那位小皇子那么不同呢？
太极宫，帝王居所、紫宸之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一个襁褓婴儿住了数月不曾挪动！更别说还亲自过问一场小小的周岁宴，甚至为此敲打她！
“文心，不能再等了，”贵妃对自己的心腹宫女说，“必须想办法让小皇子搬回后宫！”
她可以不在乎二皇子得了什么样的伴读——张尚书么，一个不拉帮结党的老头子，等二皇子长成，他早就致仕了——但小皇子不行，她绝不会忘掉他嫡出的身份。
“娘娘的意思是？”
贵妃道：“陛下不喜后宫干涉决议，对前朝的劝谏倒是能听上几分。正好小皇子住在太极宫里有违祖制，就让言官们以这个理由上疏劝谏。”
“悉听娘娘吩咐。”文心应了，又道，“只是小皇子若搬出太极宫，又该由哪位嫔妃抚养才不碍眼，娘娘可想好了吗？”
贵妃一时竟被问住了。她想了想，总觉得交给谁都不合适：位分太低的皇帝不会同意，位分太高的又毕竟是个威胁。
如此思索半晌，她突然道：“既然总要给他找个养母，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文心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却见贵妃唇角勾起，幽幽道：“这样一个威胁，握在我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强。”
“这……娘娘已经有了大皇子，陛下能同意吗？”
贵妃不以为然：“这宫里谁没有孩子？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总会有的。别的不说，满宫里还有比我地位更高的嫔妃吗？若我不行，其他人就更不配了。”
“可娘娘不是还打算给大皇子生个弟弟吗？三位皇子都在咱们瑶华宫，是否太显眼了些？”文心委婉劝道。
“陛下刚登基时我倒是想过，如今信儿都大了，”贵妃摆摆手，“再过几年，我都要抱孙子了。若是能抚养小皇子，这个孩子生不生都无所谓，就算真有了，也未必就是个皇子。”
所有理由都被贵妃驳了，文心一时犹豫，满脸纠结。贵妃见了，不悦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我还能怪你不成？”
文心跪下，眼睛还望着贵妃：“回娘娘，奴婢只是怕……瓜田李下。深宫难测，若是小皇子哪天不好了，娘娘即使把心挖出来，也防不住一些小人恶意揣度，届时不止娘娘的声名有损，恐怕连大皇子也会受到连累……”
这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但即使在瑶华宫里，即使对自己的主子，文心也不敢把话说透——倒不是防着贵妃，而是怕隔墙有耳。
主仆多年，听了这话，贵妃一个激灵，猛然醒悟。她抓住文心的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丫头，多亏你时时提点我。”
文心被贵妃亲自扶起来，连道“不敢”。贵妃却不和她多说这些客气话，翻了一会儿今年的账册，忽道：“小皇子的周岁宴，你可和六局的人说了？陛下吩咐要大办，各处都不可轻忽。”
文心道：“都吩咐过了，尚寝局的徐掌事说晚些来给您请安。她们今年格外准备了些有趣的小东西，都是按规矩制的，正可以给小皇子抓周用。”
大哲朝的抓周讲究“无物不包”，预备的东西种类越多，人们就越相信被抓到的东西能体现出孩子往后的前程。徐掌事敢这么说，意思差不多等同于打包票，小皇子必然会抓到她们选定的东西。
贵妃笑了：“她有心了，好好赏她。”
“宫里传信说，如今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十分不妥，让我们找人上疏劝谏陛下，早日为小皇子择一养母。贤婿啊，你如何看？”
忠义侯府里，淑妃的父亲看向下首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眼中颇有倚重之意。
昔日忠义侯府双姝，一位嫁入陛下潜邸，如今成了淑妃，另一位却是自己择的婿，执意下嫁给了当时还是穷书生的叶复。
忠义侯本不看好此人，但为了女儿，还是伸手扶了一把。不料叶复自己也争气，科举及第后在外任官，因政绩十分出色，得了陛下的赏识，今年得以调回京都，正等候来年吏部铨选。眼看着便要高升了。
所幸者，叶复与妻子恩爱非常，对忠义侯也十分恭敬，侍之如父。
自他携妻子回到京都以来，常为忠义侯出谋划策，事事皆中。喜得忠义侯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许多事不仅并不瞒他，还会提前询问他的意见。
叶复听了忠义侯的话，站起身拱手道：“岳父，小婿以为，此事恐怕不成。”
忠义侯追问：“为何？”
叶复眼神沉静，不答反问：“岳父可知，陛下为何不循例拜吏部张尚书为相，反而择了户部的高尚书？”
见忠义侯沉吟，叶复没有多设关子，进一步说出自己的见解：“小婿以为，陛下此举意不在高尚书，而在高尚书的爱徒沈时行，或者说，沈时行正在推行的新田策。
先帝庸懦，因不愿得罪世家，最终处死了新安公，废除了新田策。如今的陛下却是性格强硬之人，选择高尚书为相，正是为了表示对沈时行的支持，和实施新田策的决心。这决心在一日，沈时行就得圣眷一日，他们沈家就光耀一日。若他只是单纯的臣子，来日中枢拜相亦未尝不可。”
忠义侯眼神一动，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你是说，大皇子……”
叶复颔首，道：“沈家与大皇子不可分割，沈家越盛，大皇子之势就越盛，以陛下之远见，自然会担心来日大皇子是否有威逼皇父之时。偏偏沈时行不可不用，除了他，眼下没人能接新田策的担子。
小婿想来，陛下爱重幼子，其中固然有对其年幼失恃的怜爱，但更多的，还是为了‘以嫡抑长’，取平衡之道。也因此，小婿说此事不成。如今大皇子势大，小皇子幼小，陛下自然要多多抬举后者。将小皇子养在太极宫，或许正是为了向天下彰显看重，又如何能因为几封奏疏改变主意？”
“若是如此，为何不为小皇子择一尊贵养母呢？”罗夫人已在帘后听了许久，终是没忍住出言问道。
叶复向帘后恭敬一礼，道：“小婿冒犯了，但请问岳母，世间有多少女子不重亲子而重养子？若有亲子，养子又何谈扶持？”
罗夫人道：“若是为了压制贵妃与大皇子，这小皇子的养母，说不得便是新后。要我说，便是没有亲子也无妨。”
“岳母的心胸，不是其他女子可比。”叶复叹道。
“好啦，不提这些了。陛下已经说了三年不立后，你们谈这些假设有什么意思。”忠义侯摆摆手，“按贤婿说来，这奏疏咱们不能上，不能坏了陛下的谋算。”
叶复笑道：“正是。如今诸皇子皆年幼，不妨请娘娘静待时机，以谋后日。”
忠义侯心悦诚服，点了点头。
-
“陛下，该用膳了。就算为了小殿下，您也该保重龙体才是啊。”太极宫里，李公公小步跟在皇帝身后，苦着脸劝道。
皇帝不耐烦道：“朕哪有心情吃饭？一两餐不吃也饿不死。小皇子可醒了？”一边说，他一边径自往和安殿大步走去。
“奴婢出来时，小殿下还睡着……”
话没说完，已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见皇帝加快脚步，显然听出小皇子醒了，李捷连忙跟上。他能听到，全靠从小练的基本功，皇帝能听到，大约真的只有“父子连心”能解释了。
皇帝抽空看眼日头：“高雍和那个老东西，总爱在朝上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耽搁朕的时间。李捷，下次你告诉他，真那么闲，就多给他徒弟写两封信，少来烦朕！”
“是、是。”李捷连连应声，看着皇帝迈进和安殿的门槛里，自己反而慢了脚步，有些迟疑地没有跟上。
小皇子醒了，就该喂药了。李捷一想起昨日喂药时的人仰马翻，就不由心有余悸。
本来，陛下能狠得下心还好，偏偏自从小皇子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爹爹”喊出来，被那样的眼神看着，陛下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又软了。最后硬逼着王院判改了两次药方，一次比一次药味淡，却还是没能让小皇子心甘情愿地把药喝下去。
一直折腾到半夜，小皇子终于累了、不挣扎了，昏昏沉沉地喝下去半碗药，闭眼时还抽抽噎噎地抓着陛下的袖子喊“爹爹”，把陛下心疼得哟，愣是半宿没睡。
如今眼看着又是一场鸡飞狗跳，李捷真是宁愿去帮着贵妃查年末账册，也不想——
走道里，宫女端了药来，李捷伸手接过，低头闻了闻，才示意她下去，自己迈步往殿内走去。
咳，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去，他反而不愿意了：查账能有什么好处？在陛下面前做事好处才多呢！
这不，李捷斜眼去看，只见内殿中，一名小太监跪在下首，正扮着鬼脸逗小皇子玩呢。
李捷知道他，本来不过是太极宫里不起眼的内侍之一，因早上侍候小殿下喝奶时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如今还真得了陛下的注意，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站在他李公公屁股后面了。
皇帝坐在上首，见怀里的小皇子被小太监吸引了注意力，渐渐停了哭声，便朝一旁的宫女点点头。
宫女会意，无声接过药碗，尝试将一勺药送进了小皇子嘴里。
尝到苦涩的滋味，小皇子嘴一扁就要往外吐，忽然小太监学起动物的叫声，一边叫一边比划着在地上扭来扭去，各种动作分外活灵活现。
小皇子看呆了，嘴里的药咽下去了都毫无所觉，宫女趁机又喂了一勺。
两勺喂进去，第三勺就怎么也哄不了了，小太监急得浑身冒汗、把所有本事都用出来了也没用。
小皇子一边往外吐药，一边抽泣起来，热热的小脸上因难受而越发泛起晕红。皇帝看在眼里，又怜又气，一时恨不得等他病好了好好揍一顿屁股，一时又恨不得自己替他病了算了，也好过这小小的人儿受这样的折磨。
无论心里怎么急，皇帝的举止始终是冷静的。他耐心地哄着小皇子，等他安静下来，便让李捷把重新熬好的药端上来，又让小太监重新上前表演，吸引小皇子的注意。
如是反复，一碗药喂了近一个时辰，喂药宫女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小太监的声音也哑了。
药喂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小皇子用了药，昏昏欲睡起来。皇帝坐直僵硬酸痛的身体，亲眼看着他慢慢睡熟了，这才把他放回榻上，拿自己的被子盖了，自去换衣裳用膳不提。
一天两次的喂药，折磨孩子，更折磨大人。
皇帝深夜就寝，脸上还带着倦意，临睡时仍不忘摸摸小皇子的额头，因那还是有些高的温度皱眉。
小皇子被父亲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身影，霎时笑了起来，小小的手伸出去拉父亲的，掌心的热度几乎将皇帝灼伤。
“爹爹。”他唤着，声音哑哑的，眼睛却亮亮的。
皇帝眼眸中倒映出他小小的笑脸，半晌才“嗯”了一声，嗓音不知为何也有些微哑。

第20章
小皇子周岁宴这天，晴空万里，只有昨夜的雪还厚厚地堆在屋脊与地上，将白日照得更亮。
文泰殿前的宫道早被扫得干干净净，宫道两侧三步一人，靠里站着的是执幡的宫女太监，靠外站着的则是仪容整肃的禁军护卫。
宫道上，贵妃领着内外命妇站在左侧，高相领着众臣站在右侧，在皇帝的龙舆驾临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帘子掀开，皇帝率先走了下来，在他后面，才是慢了一步抱着小皇子的李捷。
“起身吧，今日不必多礼。”皇帝看了一眼李捷怀里用披风裹得严严的小皇子，虽然察觉眼下无风，但还是叮嘱一句“仔细些”，才穿过人群，朝石阶上走去。
交泰殿里温暖如春。
殿中早已放上了一张长长的大案，以丝绸锦缎铺就，上面琳琅满目放着各色精致小巧的物品，笔砚书籍、弓箭小刀、饮食玩物等，无所不有。
贵妃坐在皇帝身侧，想起前段时间据说小皇子病了一场，正噙起笑想要问候几句，忽觉皇帝的脸庞有了些明显的消瘦。
这一下可就把什么小皇子都抛到脑后了，贵妃心疼道：“陛下平时忙于朝政，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如今已是年末，有什么不能等来年再议呢？”
皇帝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看向近旁的李捷。
李捷仍抱着小皇子，只是裹着小皇子的披风已经去了。小皇子穿着新做的衣裳，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白里透红。生了一场病，他看起来比从前还长了些肉，王世保是有些本事在的。
李捷笑着凑近：“陛下，小殿下正看着您呢。”
许是刚睡醒不久，父亲又在眼前，小皇子此刻乖乖地被抱着，不哭也不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时而看看父亲，时而被殿上悬挂着的锦绣彩绸吸引。
皇帝笑着抚了一下小皇子的额头。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满殿的人却都为之注目，脸上神情不一。
“叮——”礼仪女官敲了一声罄。
“启禀陛下，吉时到了。”
皇帝点点头，李捷立时肃了容，将小皇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上。
满殿的目光都随之看去，其中以承恩公的眼神最为热切：看这白白嫩嫩的小皇子！虽没有同龄孩子白胖，但也是健健康康、眼神机灵、一脸聪明相的孩子！
说来，这次周岁宴不比新年朝宴，朝臣中只有少数重臣与皇帝的心腹才得以参加，别说承恩公了，就算他的兄长暨国公也不在此列，老国公要是还在朝，或许能得个位置——但谁让他是小皇子的亲外祖父呢？他不仅参加，他送的东西还摆在案上呢！
“眼神机灵”的小皇子坐在案上，有些困惑，但并不慌张。他向前爬了几步，头一个路过的就是承恩公送的一整套金银制的手镯项圈——金银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上面鬼斧神工的累丝工艺与颗颗等大的耀眼宝石。
“这是老手艺了，承恩公能寻到这样的师傅，倒也难得。”贵妃笑着与皇帝凑趣道。
皇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眼神仍注视着长案。
小皇子对金银首饰视之如无物，对另一侧做成各色花朵样式的糕点也不感兴趣，只动了几步，就又坐下了，眼神看着皇帝方向，发出“咿呀”的声音。
皇帝的手似不经意地动了动，又放了回去。
“小殿下，咱们选一样喜欢的送给陛下，好不好？”长案旁，李捷弯腰哄道。
小皇子似乎没有听懂，他看着一动不动、没有向平时一样走过来接他的父亲，小嘴扁了扁，但居然并没有哭，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皇帝脸色骤变，来不及思考，已从御座上站起。
李捷也是骇了一跳，这还是小皇子第一次站立！忙伸长手臂，和守在另一侧的小太监一起护着他别跌着。
小皇子只站了一小会儿，就扶着李捷的手又坐回去了。皇帝的眉头这才松了，也坐回了自己的御座上。
满殿的人有短暂的寂静，寂静之后又很快热闹起来，仿佛谁也没看见方才皇帝的失态。
贵妃眼神盯着长案，脸上笑得勉强。
她一时想着刚才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一时想着自己授意的那几位御史，明明奏疏已经递上去好几天了，为什么皇帝还不给批复？
年前，一定要让这个小皇子离开太极宫不可！还有信儿，也该多去见见父皇，皇帝看起来并不是培养不出父子之情……
长案上，忽地一阵“叮当”声响起，清脆悦耳，又十分奇异。
室内无风，也无人触碰，哪来的声响？
大家好奇地看去，原来那是一个彩绘公鸡木雕，木雕底座上嵌着一个斜着的琉璃做的沙漏。充当沙子的是无数颗磨得小小圆圆的珍珠，当一侧珍珠流完，沙漏向上移动，琉璃外壁便和内里镶嵌的琉璃碎片轻轻敲击在一起，发出明亮的声音。
好巧的构思，好精湛的手艺！
小皇子也被吸引了，本来不愿意动弹的小小身体又开始爬行起来，朝着木雕的方向。爬几步，累了，看一眼木雕；再爬几步，又累了，再看一眼木雕……
木雕放得并不算很远，眼看着就要被小皇子拿到了，众人一时心思不一：承恩公当然不希望小皇子抓周抓到一个玩具，在心里暗骂这必是贵妃阴谋！大多数人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有人已经在想待会儿怎么安慰皇帝。
小皇子来到木雕面前，居然并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歪着头盯着沙漏里重新流淌的珍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扭脸喊道：“爹爹！”
皇帝的心倏地软了，但碍于抓周寓意和礼仪，仍坐着没有动。小皇子没有得到回应，困惑地又看了一眼，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皇帝那里爬去。
爬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看一眼皇帝……他俨然重复着方才的举动，对长案上琳琅满目的物件无动于衷。
等到小皇子已经接近长案边缘，李捷守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皇帝站起身，走下台阶。
小皇子看见父亲动了，自己就不动了，朝皇帝伸出手臂：“爹爹！”
皇帝温柔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将他抱起，而是解下自己佩戴的一枚垂着明黄穗子的小小玉印交给李捷。
李捷明了皇帝的意思，把玉印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皇子伸出的手里。
手里突然多出了东西，小皇子下意识攥住了，还没伸回手去看，已被父亲一把抱起。父亲含笑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里面充满了他听不懂的威仪：
“七皇子抓了太祖封禅时携带的印章，日后定然受祖先保佑，前路顺遂、福泽深厚！”
满殿静默，继而祝祷声不绝。小皇子把脸靠在父亲肩膀上，清澈的眼眸好奇地一切收入眼底，又慢慢困倦地阖上。
抓周结束，宴席即开。贵妃在后殿招待命妇，皇帝则在前殿宴请重臣们。
这些重臣无不胸有城府，哪怕心里不知将方才皇帝的举动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面上都是笑呵呵地，恭贺皇帝又多了一位列入序齿的皇子。
小皇子已经被送回和安殿，皇帝和臣子们笑谈了片刻，忽然一叹。
众臣面面相觑，自然要问原因。
皇帝道：“朕如今享天伦之乐，不能不想到远在宫外的太后。白氏有罪，太后却是出嫁女。如今她身为朕之嫡母，却在寺庙里孑然孤寂，不仅民间有所议论，朕心中亦是难安。”
要说皇帝对太后有感情，这殿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众臣们将皇帝好一番安慰，一边说太后坏事做尽、罪有应得，一边夸皇帝仁孝之至、臣等无不感动涕服，心中都不知皇帝意在何处，一时惴惴。
戏演得差不多了，皇帝开始宣布谜题了：“太后如今为国祈福，其意之坚，朕也无法回转。但朕已经决定，要选些人送去服侍太后。”
选哪些人呢？前几天给他上疏说什么“小皇子不宜待在太极宫”，对他的家事指指点点的几名御史，想必对太后也十分关心，必须送去；宫里有些老人，至今还在怀念太后恩德，想必很想再次侍候太后，也全送去。
“此外，太后年纪日衰，太医也要送几个。就由太医院院判王世保作为主使，封‘安平伯’……”
“陛下，王院判精擅儿科，恐怕不能照料太后万全啊。”李捷适时“提醒”。
皇帝从善如流：“那就由他的儿子替父亲去吧，王世保还留在宫里。爵位就不改了。”
李捷感动道：“如此，天下人都必将知道陛下待太后之心！”
众臣：“……”
心？什么心？陛下您把这些人扫出去，是不是感觉家里干净多了？
还有人悄悄去看沈尚书的脸色：这些使者中的几名御史，似乎都是沈家的人啊？
沈尚书谁也没看，他一脸肃穆，在高相的带领下跪地俯首、称颂万岁，没有提出半点异议。

第21章
太始七年，七月流火。暑热虽消，正午时仍艳阳高照，带来丝丝汗意。
太极宫宣政殿左侧的延英阁，是皇帝与朝臣私下议事的地方。小小巧巧一间精舍，一年中除了最热的那几天，其余时候连冰鉴也不用置，自有一番天然凉意。
门外走廊上传来响动与惊呼的时候，皇帝正在听高相对大哲上半年几笔开销的汇报。杂音响起，高相的声音不由停了，抬眼去望皇帝。
皇帝眉毛微挑，脸上不见怒意，显然猜到了来人是谁。高相心中就也有了猜测。
下一瞬。
“殿下、殿下，您慢些走。奴婢给您开门……”李捷李公公苦笑中带着哄劝的声音分外清晰。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随后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矮矮的身影。他站在门口，先是仰起头确认皇帝的身影，接着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来，把身后一直弯腰护着他的小太监留在了门外。
今年刚三岁半的七皇子，已经不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了，却无疑是最受宠的那个。只看他能这样大大方方地闯进延英阁，而门外竟无一人敢拦阻，就已是其他皇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高相侧身含笑望着这位年幼的殿下，等他走到身前，便率先起身行礼：“臣高雍和，见过七殿下。”
七皇子慢了几拍才给出回应。他停住脚步，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个陌生的白胡子老爷爷，一声不吭又朝皇帝走去。
皇帝看着他走到跟前，才俯身将他抱起，温和地说：“吵吵儿，和高相问好。”
七皇子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开口说：“高相好。”
高相笑应了，捋着胡须感叹：“一转眼，七殿下也这么大了。臣记得臣那逆徒出京的时候，七殿下都还没出生呢……”
皇帝瞥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他低下头，看七皇子一只攥紧成小拳头的手在自己面前摊开，露出一根尾部带蓝的鸟羽，笑问：“吵吵儿，这是什么？”
七皇子吐出一个字：“鸟。”
皇帝夸赞说：“嗯，很漂亮。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睁大了眼睛望着皇帝，皇帝温和地和他对视，却只是笑而不语，仿佛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七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羽毛，小手又攥紧了，对着皇帝重新张开嘴，说出自己的诉求：“爹爹，看鸟。”
皇帝道：“爹爹正在做事，晚点再陪你去看，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了想，才说出一个今日最长的句子：“树上有鸟，我要看。万福，不让看。”
万福是照顾七皇子的贴身太监，当初因在七皇子生病时自告奋勇站出来而得到皇帝的注意。后来皇帝见他机敏忠心，慢慢把他提拔上来，让他专门服侍七皇子。
听了七皇子的话，皇帝脸上的神情慢慢严肃了：“还有这样的事？他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我们吵吵儿看鸟？”
七皇子没有听出他话里哄骗自己开口的意图，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万福说，树上，危险，鸟飞走。吵吵儿不能、上去。”
说完，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爹爹，看鸟。”
皇帝笑了，这回终于没有装作听不懂，而是温声道：“鸟不会一直在树上，就像爹爹也不会一直待在寝殿里，对不对？万福不敢让你上树，是他的本分。爹爹可以抱你上去看，但要是小鸟不在了，吵吵儿要怎么办？”
七皇子歪了歪头，不知有没有听懂，脸上露出倔犟的神情：“要，去树上，看鸟。”
皇帝一笑又一叹，站起身，先是伸长手臂将七皇子举高，看他“咯咯”笑出声，这才重新把他抱在怀里，“行，咱们去看鸟！”
路过高雍和，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高卿，今日就到这里吧。若有其他要事，你再写个奏本呈上来。”
高雍和弯腰行礼，等皇帝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方才皇帝的举动，在他看来无疑是刻意忽视。高雍和在心中长长一叹：看来陛下是铁了心不让沈时行回京了。
奈何，他这爱徒再在外面待下去，非把世家都得罪光不可，到时候下场未必能比新安公好到哪里去……
忽地想到刚刚的七皇子，他眼神一动：沈时行的外甥同样也是皇子，妹妹还是当今贵妃。是否能从后宫入手劝劝陛下呢？
-
皇帝少时比较倒霉。
他年幼丧母，六岁时才正式识字，才在崇文馆上了两年学，先帝就因珍妃丧女之故下旨把崇文馆裁撤了。
此后皇子们没了读书的地方，先帝也想不起来再设一个。皇子们再要习文习武，全看自己母妃是否有本事，能否找到合适的师傅进行一对一教学。
皇帝没有为他谋划的母妃，就此成了失学儿童。他心中自有一股狠劲儿，靠私下里“碰瓷”、不，请教，再加上自身天资出众，文武上硬是一样也没有落下。
如今的皇帝年不到三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期，拉弓上马不在话下，何况是抱着一个三岁小孩儿上树？
他无视李捷胆战心惊的劝阻，对他找来许多太监护卫预备给他们当“肉垫”更是不耐烦，只是到底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没有让他们退下。
七皇子被皇帝抱着，一只小手指来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羽毛。他最后确认了树的位置：“鸟！”眼睛晶晶亮。
皇帝的胸腔发出几声震动，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向上一攀，很轻盈地就在下面的惊呼声中跃到树上，行动时甚至没有多少声响。
树上绿荫浓翠，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别说鸟，就连鸣虫也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鸟窝卡在树枝上。
“小鸟飞走了。”皇帝对他的孩子说，“爹爹让人去捉其他的鸟给你看，好不好？”
七皇子摇摇头。他固执地要从皇帝怀里下来，小脚不太稳当地踩在树枝上。
皇帝这回是真的庆幸没有赶走李捷叫来的那些“肉垫”了。他用一只手轻轻抓着七皇子的脖领，护着他慢慢地往鸟窝的位置走去。
走了几步，七皇子蹲下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鸟窝。他眼神认真，伸出手，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里面的羽毛就缓缓落回了窝中。
“小鸟的，衣裳。”小小的孩子转头看父亲，脸上绽出明亮的笑，“还给，小鸟。”
皇帝一怔。他望着这个做傻事的孩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纠正他的说法，而是将他重新抱起，笑道：“好，小鸟会看到的。”
孩子的世界，似乎总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让人不忍心打破。
皇帝曾经很讨厌要求先帝关闭崇文馆的珍妃，对自己的后妃，也从不纵容无理的要求。可这一刻，抱着孩子下树时，他却有个念头一瞬掠过：如果他是珍妃……那么想毁掉的，又何止是崇文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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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帝接到了来自边境的密信。
信上插了三根羽毛，代表着这是需要八百里加急的最高急奏，内容却很简短：山戎嫁女给柔然，两部近日往来频繁，疑暗中谋划联合南侵，请皇帝早做决断。
他沉沉想了一会儿，吩咐李捷：“去把高茂叫来。”
作为禁军副首领，高茂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今日正好也是他在轮值。不出一刻钟，这位年轻的将军就跪在皇帝面前：“请陛下吩咐。”
皇帝把信递给李捷：“起来吧。看看这封信。”
高茂双手从李捷手中接过，展开后一眼就将大致内容阅览完毕，脸色立刻严肃了：“陛下，辽城如今只有五万驻军，两部联合，则至少有十万人马。辽城若破，边境立即就要失守，臣请陛下即派增援。”
“你也觉得，这些蛮夷今年一定会南下？”皇帝问。
高茂毫不犹豫道：“是。先帝驾崩后，山戎一直蠢蠢欲动，今春大疫，柔然又损失惨重。他们对我朝早有觊觎之心，二部联合，南下之日恐怕就在今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慢慢道：“卿自太始三年起，就一直在宫中效命。可想过重新回到战场上去？”
高茂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中立刻亮了起来，朗声说：“臣愿领命！”
皇帝笑了，走下台阶，领着高茂往外走去，听他讲述自己于边境作战上的方略。
“听闻卿府上只有一子？”忽地，皇帝问道。
高茂道：“是。臣与夫人成亲后聚少离多，膝下只生养了一个男孩。”
皇帝聊着家常般：“几岁了？”
高茂似乎意识到什么，答得有些迟疑：“犬子是太始二年冬天出生的，虚岁有六。”
皇帝“哦”一声，笑道：“也就比朕的七皇子大一岁嘛。明天领他进宫，让七皇子见见。若是投缘，两人也可做个伴。”
这就是提前给七皇子选伴读的意思。
高茂犹豫一瞬，垂首应是：“不敢。若能服侍七殿下，是犬子之幸。”

第22章
次日一早，高茂下值后，就回到了自己在兴宁府街的家。
兴宁府街由兴宁公而得名，虽比不上世家名门聚居的集贤街和大通街，却也是靠近宫城、价比黄金的京都核心地段。
高茂虽然姓高，但与高相的“淮阳高”挨不上边。
他的祖父军户出身，父亲只在军中任了小官。因母亲常年吃药，他自小家境贫寒，勉强吃饱饭而已。后来所娶的妻子也是门当户对的军户女。若非蒙皇帝赐下这座宅子，恐怕掏空家底也难在京都置房。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比往日早些，竟没留下来训话吗？”高茂的夫人眼带困意，神情却是笑得温暖，手上动作利索地将一碗厚厚铺着肉块的面条端在桌上，那碗口比人脸还大。高茂拿起筷子，三两口就没了半碗。
“再多的训话也比不上一次实战。”高茂填了肚子，这才看向夫人，道，“陛下有意令我率军往辽城去。”
“边境又要不太平了吗？”简短的一句话，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眼神一时忧虑起来，又慢慢变得沉静。
“好，我为夫君准备行囊。”她低声应着。
高茂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显出几分柔和。看着欲要起身的夫人，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还有一事。”
“什么？”
“陛下让我带翎儿进宫，给七皇子当伴读。”高茂沉声说。
夫人一怔：“你答应了？从前你不是说，咱们家只管效忠陛下，不掺合那些后妃皇子们的事吗？之前那位仪昭仪递话来，想让咱们翎儿给六皇子当伴读，你就直接拒了……”
高茂摇头：“七皇子不一样。陛下不在乎我拒绝仪昭仪，却不会允许我拒绝七皇子。拒绝七皇子就是拒绝陛下。”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低，却让夫人浑身一凛。
夫人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露担忧：“那，咱们翎儿那个一根筋的性子，你又马上要离宫……七皇子可好相处吗？”
“还不一定就定下了，也要看七殿下能不能看得上咱们翎儿。”高茂安慰她，低下头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净，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才站起身，“我去嘱咐翎儿几句。他还在前院练功吧？”
“在呢。”说起儿子，夫人脸上露出笑容，“他一直说，以后要做像爹爹一样的将军。”
高茂来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间正在扎马步的男孩。小小的年纪，腿都发抖了，姿势还是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没有一刻偷懒的意思。他眼中不觉流露出欣赏。
男孩眼前放着计时的漏壶，壶中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层，提醒着这半个时辰的扎练快要结束。
高茂没有贸然出声，而是等到水漏完了，才走上前，唤道：“翎儿。”
高翎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爹！”
高茂拍拍他的肩膀，问：“翎儿，从前娘教你的礼仪还记得吗？”
“记得！”高翎大声说，仿佛在回上官的话。
高茂盯着他的眼睛，直白道：“下午，你随爹入宫，去给七皇子做伴读。你要记住，高家人侍上，唯有一个‘诚’字。如果七皇子看上了你，你就只看着七皇子，只听他的话。记住了吗？”
高翎点点头，干脆道：“记住了，爹！“
秋季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
瑶华宫里，贵妃懒懒地靠在椅上，身后站着一名宫女，正力度适宜地为她篦头。
文心进来看见这一幕，无声地站在一旁。
好一会儿，贵妃才开了口，眼睛依然没有睁开：“父亲怎么说？”
自前日接到兄长的老师高相托人带的话，请她为兄长沈时行周转回京事宜，贵妃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去问父亲沈尚书。
文心犹豫一瞬，答道：“大人说，大公子是从前跟高相读书读傻了，非得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不可，让娘娘不必管他。”
这么不客气的话，若非文心侍候贵妃多年，还真不敢毫不修饰地直白转告。
贵妃闻言眉头皱起，抱怨道：“父亲对兄长也太严苛了些。”
她觉得高相说的有道理，推行田策也不急于一时，总不能真让兄长把所有世家都得罪完了吧？就连沈氏自己的族内，对兄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没有怨言。
可即使对父亲的冷眼旁观有些不满，贵妃一时还真不敢贸然动作。
前几年，因她擅自做主令人上疏，父亲门下的那几名御史至今还在庙里烧香呢。
如今的贵妃已经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平日里不是打理宫务，就是守着大皇子，偶尔问问他的功课。
想到大皇子，贵妃问：“大皇子还没下学吗？”
文心也奇怪：“今日似乎比平时晚了几刻钟。”
正待叫人去问，门口有人传道：“殿下回来了！”
贵妃脸上露出笑容，叫人简单挽了发髻，就出门去前殿见儿子。这一见，她当即愕然：大皇子早上出门时还锦衣玉服、气派非常，此刻却外裳也不穿了、鞋上的宝石也掉了，脸颊、袖口和裤腿上都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哪里还像个皇子的模样？
“信儿，这是怎么回事？”贵妃眼皮直跳。
大皇子理直气壮道：“蔡先生今天带我们种地去了。先生说，要知民间疾苦，先得知稼穑之艰。”他露出笑容，似乎颇觉有趣，“先生还教我们自己做地肥呢！”
“你是皇子，怎么能碰那些腌臜东西！”贵妃差点晕过去，转头问文心，“这个蔡先生又是哪个？”
文心扶住她，道：“娘娘您忘了，薛太傅前些日子摔了腿，上不了课，就举荐了他的学生蔡韫来暂替他一段时日。”
贵妃拧眉：“哪个蔡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回娘娘，没有哪个蔡家。这位蔡先生是寒门出身，先帝时曾考取了举人的功名。后来因为文章不为考官所喜，就放弃科举，往外游学去了。没几年，薛太傅看中他的才华，收了他做关门弟子。”文心说的简洁明了。
贵妃不悦道：“这样的人，在乡野间教教书也就罢了，怎么能教导皇子呢！”
大皇子插话道：“儿觉得蔡先生教得挺好的。母妃都没亲眼见过他，怎能冒下定论？”
贵妃当即转眼看他：“信儿，这是你和母妃说话的态度吗？不过一个先生，你从前学的孝顺哪去了？”
这话俨然说的有些重了，谁料大皇子竟振振有词：“蔡先生说，‘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无义①‘。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如果有自己的道理却不说出来，才是不孝不义呢！”
“胡说八道！”贵妃大怒，“这教得都是什么？难道那些古时圣贤会有错吗？难道你父皇会有错吗？身为人子，最大的忠孝就是听你父皇、你母妃的话！”
见儿子愣在那里，她缓了脸色，“信儿，以后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顺顺气，又转头吩咐文心：“去，让这位蔡先生以后不必教了。薛太傅那里，你亲自备一份礼送去。”
大皇子僵站在那里，却不敢再驳母亲的话。
贵妃见了，把他揽在怀里，语气谆谆：“信儿，你是长子，更要端方持重，要给弟弟们做表率才是。否则，你父皇以后要怎么倚重你、怎么放心让你做事？”
大皇子看着母亲，半晌，神情怏怏地点了下头。
-
“朕放在这的书呢？”
和安殿里，皇帝皱眉，满殿的宫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答话。
皇帝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李捷。李捷不言不语，脑袋却悄悄动了动，朝七皇子的方向看去一眼。
七皇子正坐在尚寝局专门为他制的矮椅上，两只小小的手捧着一块小小的糕点在吃，吃了半天也只伤了点皮毛。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立刻把糕点放下了，抬起脸朝皇帝露出笑容：“爹爹陪我玩！”
从会说话起，就这句说得最流利。
看着他从矮椅上站起，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皇帝忙上前几步接住，抱起他在椅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询问，而是示意李捷一眼。李捷会意，上前捧了装着点心的盘子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便伸手取了一块还没被碰过的，亲自拿在手里喂怀里的孩子：“吵吵儿，来，再尝尝这个。总是不爱吃饭，怎么能好好长大呢？爹爹还等着你再大些，亲自教你骑马呢。”
七皇子望着父亲，语气困惑：“马？”
“马是人之坐骑，”皇帝笑道，“皇族与世家中，没有哪个孩子是不会骑马的。吵吵儿，以后爹爹亲自为你挑一匹最好的小马。”
七皇子不太感兴趣地低下头，被父亲哄着慢慢把那一块糕点吃了，又喝了些温水。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和问道：“吵吵儿，你知道爹爹的书放在哪里了吗？”
七皇子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满脸无辜。
皇帝道：“爹爹和吵吵儿玩‘看谁先把书找出来’的游戏，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扭着身体从皇帝的膝上下来，一路走到榻边，从柜子后面找出一本厚厚的书。他不让其他人帮忙，自己用两只手艰难地捧着，摇摇摆摆放在皇帝脚边。
“爹爹，吵吵儿，找到！”他高兴地说。
皇帝爱怜地拿帕子擦去他手里的灰：“嗯，我们吵吵儿最厉害。”
“不过，吵吵儿为什么要把书放在那里呢？”他耐心地问。
这本书是《四书》里的《孟子》，是皇帝用来给七皇子启蒙的，上面有他自己少时的笔记。
从七皇子满了三岁开始，皇帝每次下朝后不忙别的，看着他用过点心之后，就要亲自为他读一章里面的内容，好让他能久而成诵。
虽然每次读着读着，七皇子最后都会睡着，但皇帝从不放弃。
七皇子似乎听懂了父亲的问话，乖乖道：“晕。吵吵儿听不懂。”
皇帝给他擦完手，再次抱起他，叹气：“听不懂就睡觉，爹爹也没有逼你听。”
小皇子答得很认真：“想听爹爹说话。不想、听不懂。”
皇帝一怔，脸上再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嘴甜的小东西。”
他摩挲孩子乌黑柔顺的头发，想了想，道：“罢了，等爹爹给你找个老师，以后让老师教你。爹爹不念那些你听不懂的话了。”
又道：“对了，爹爹给你找了个伴读，下午你看看喜不喜欢。子承父志，他父亲是将军，他往后应当也走这条路。用这些武将，忠心、听话是最要紧的，其他都不重要。”
教导起自己的孩子来，皇帝很有兴致：“高茂的武学是当年拜了名师习来的，他儿子应该也不差。等你再长大些，正式入学了，爹爹再给你找个世族的孩子做伴读。世家毛病虽多，家教倒都不差。”
届时有这一文一武互相制衡，吵吵儿自然能高居上位，将他们随意驱使，不用担心被下属蒙蔽。
皇帝似乎已经能想到将来的场景，正微笑着，低头一看，七皇子一脸昏昏欲睡，很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他。
皇帝：“……”
他无奈地笑了，温柔道：“好了，睡吧。”

第23章
永宁寺终日笼罩在一片寂静沉默之中。
炊烟袅袅，虫鸣阵阵。身为皇家寺庙，这里平时连来上香的人都寥寥无几。除了沙弥们定时的诵经声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得能把人逼疯。
后院中某处厢房内，一位发间杂着银丝的妇人正在午睡。她身着布衣，身上除了手腕处的香珠外略无缀饰，唯有过往保养得当的皮肤与通身养出的气质显出她不同凡俗的身份。
杜姑姑端着水进来时，见妇人虽还睡着，却眉头紧锁、面色似有狰狞，立时知道这是梦魇了，忙轻声唤道：“太后、太后！未时了，该起身了。”
太后倏地睁开眼，额上渗出汗珠，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狠厉之色。
杜姑姑担忧道：“主子，要不要请方丈来为您念几段经？”
“无事。”太后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不过是梦见了珍妃罢了。”
“她？”杜姑姑神情惊讶，“珍妃都死了多少年了，您怎么会梦见她呢？”打量着太后的脸色，又安慰道，“只是个梦罢了，您洗把脸，不多时就忘了。”
“难道我会怕一个死人吗？”太后嘲讽地笑了，“梦里，我直接告诉她，嘉国公主是我害死的。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七窍都流着血，就和她死时一模一样……呵，我只觉得痛快。”
杜姑姑闻言，对珍妃也是满脸厌恶：“当初您也不是有意的。要怪，就怪珍妃把嘉国公主养得那般跋扈，连兄长的东西也敢抢。她若是没有抢走那碗九珍汤，也就没有以后那些事了。那么珍贵的毒，本也不是为一个公主准备的。”
太后出神道：“是啊。那碗汤毒死了嘉国公主，也彻底将珍妃逼疯了。我还记得，那时她总是阴测测地看着所有人，即使面对陛下，也好一时歹一时。我想着这回她该失宠了，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谁知道……”
“谁知道她竟然害死了咱们的五皇子！”杜姑姑眼露沉痛，不觉泛起泪光，“那一年，宫里一连死了四位皇子两位公主，全是珍妃一手造的孽！”
太后眼皮抽动了一下，额上露出青筋：“她没了孩子，就想害死所有人的孩子！她若真有本事，就该直接来找我！我等着她！我的五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安静中，杜姑姑从盆里拧出一条温热的面巾，小心地递在太后手上。太后把面巾摊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儿，面巾取下，太后睁开眼。
在那双已经显露出衰老的眼睛里，居然干干净净，不见泪痕，也不见一丝血丝。
她只是幽幽地说：“那一年，前朝、后宫，除了先帝，没有人不恨珍妃，没有人不希望她去死。所以她真的死了。人呐，永远不要试图去和大多数为敌，可惜皇帝不知道这个道理。”
杜姑姑不禁屏住呼吸。
太后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匣，匣子里，一条薄薄的丝绸被轻柔地打开，上面竟满满的都是血字，细看之下，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签名！
“弘农杨氏杨彦、赵郡王氏王穆、太河萧氏萧兰芝……”密密麻麻近百个签名中，最后一个赫然是当今的大内禁军统领莫长云！
这么多人想要皇帝的命，皇帝又怎么会不死呢？
“刚刚来的消息，皇帝昨夜只召见了禁军副统领高茂。不出您预料，皇帝应当是想要将他派往辽城。”杜姑姑佩服地对太后道。
太后嘴角逸出一丝冷笑：“皇帝多自信啊，除掉了白氏之后，就自以为从此权柄在手、天下莫敢不从。他一边推行着新田策从世家嘴里割肉，一边又提拔自己的心腹去边境镀金，孰不知身边已是空无一人，而天下又有多少世家恨毒了他！”
“高茂一走，咱们就起兵。届时先杀了皇帝，再另立年幼的皇子，那时，您可就是临朝摄政的太皇太后了。”杜姑姑嘴角含笑。
太后忽地想起了什么：“说起皇子，听说皇帝把皇后生的嫡子养在了太极宫？那孩子应该有五岁了吧？”
按虚岁的算法，出生便是一岁，逢年又是一岁，太始三年出生的孩子，今年正是虚五。
“是有五岁了，”杜姑姑明了太后的意思，有些迟疑，“听闻皇帝对他十分宠爱……”
太后不以为然：“此子性格狠毒自私，什么宠爱，不过是做戏罢了。就算真有父子之情也无妨，总归是要立皇帝的血脉，只要皇帝死了，我也不计较那些。立新帝，要紧的是年纪，再就是性格。这次我可要好好看着，别再选出一个如皇帝那样的白眼狼来。”
杜姑姑便掰着手指数道：“皇帝年幼的皇子里，仪昭仪的六皇子、端贤皇后的七皇子，再就是那个胡——”
“胡凤卿的女儿生的八皇子！”太后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可怕，“事成之后，我第一个要赐死的就是她们母子，再就是胡凤卿全族！他们都要给我白氏陪葬！”
剿灭白氏，胡凤卿是首功。
杜姑姑连声附和。
“还有珍妃。”太后又道，“这次做梦倒是提醒我了。当初碍于先帝，硬生生让那个贱人以贵妃之礼下葬，待吾回宫之后，便叫人掘坟开棺，将那个贱人挫骨扬灰！”
“小公子，您小心着灰。”
高翎跟在父亲后面下车的时候，宫门前，前来检查的禁军护卫笑眯眯地叮嘱。
身为高茂的下属，对谁冷脸都不能对上司冷脸。不过因为知道高茂的性格，他还是按规矩将二人身上简单搜查了一遍。
接着沿宫道步行至太极宫门前，这一次的搜检就仔细多了。高茂下午不在值，是由皇帝传召入宫，按例就不得携带刀剑兵器及任意锐物；高翎同样如此。
如此两番下来，第一次进入宫廷的高翎难免有些紧张，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衣裳。高茂注意到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才移开目光。
“臣、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安殿侧殿里，皇帝独自坐在榻上，抬了抬手：“起身吧，不必多礼。”
高翎站起身，从头到尾低着头，一边听陛下和爹爹说话，一边想七皇子：他不是和皇帝住在一起吗？什么时候皇帝会叫他来呢？七皇子能看得上自己吗？自己以后是不是要住在宫里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听见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高翎惊讶地悄悄转头去看。
只见左边的洞口里，帘子被一双袖口靛蓝色带花纹的手轻轻拂起，然后是一个矮矮的身影，竟然没有经过任何通传，就直接走了进来！
“爹爹！”小小的孩子穿着漂亮得让高翎自惭形秽的衣裳，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皇帝走去，一边用一只小手揉着眼睛。他似乎是刚睡醒，白生生的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红晕。
意识到这就是七皇子的时候，高翎低下头不敢再看，和父亲一起行礼。
高茂身负官职，向皇子行礼时只需弯腰拱手，高翎却是结结实实再次跪了下去，垂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分外稳重。
皇帝大约是满意的，亲自抱着七皇子来到高翎面前，对怀里的孩子笑问：“吵吵儿，以后让他在宫里陪你玩，好不好？”
七皇子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身影，想了想，问：“吵吵儿玩，不读书？”
含糊不清的话语，皇帝却能理解，好笑地做出承诺：“对，他不逼你读书，也不念那些你听不懂的话。”
七皇子就点了点头，皇帝将他放在地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高翎，七皇子迷茫地歪了歪头，再次问父亲：“站？”
皇帝蹲下身和他平视，告诉他道：“他在和你打招呼呢。要说‘平身’，他就站起来了。”
七皇子便鹦鹉学舌：“品……深！”
这声音稚声稚气，一点儿也没有皇子的威仪，高翎却面色端正，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殿下”，才爬起来。
这一站，再和七皇子一对比，立刻就显出二人的不同之处了：明明只早出生了一年，高翎却足足比七皇子高了一个头，身体更是健壮非常，看起来几乎比七皇子大了一倍。
皇帝眼神微暗，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眼看着到七皇子出门玩耍的时间了，就将他放下，又亲自为他整了整衣裳，温声道：“好了，去玩儿吧。”
见七皇子要走，高翎看了自己爹一眼，又看向皇帝。皇帝朝他点点头，他立刻福至心灵，也跟在七皇子后面走了出去。
要说玩儿，高翎知道很多。投壶射箭、骑马跨腰，再不然，就是捏点泥巴玩打仗游戏——因为自己现在穿的是新衣裳，高翎还是有点不舍得让它沾上泥点子，不过要是七皇子坚持，他也只好陪着了。
谁知道一路跟下来，高翎才发现，七皇子的玩儿，根本不需要人陪。
抬眼看着眼前的身影，那么丁点儿大的人，一脸认真地走在花草中间，慢慢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般看看这个花、看看那个草，间或伸出小手轻轻摸一摸，再朝身后伸出手——万福忙递上殿下专用的小水壶——用水壶给这些花花草草喂点水。
一直巡视到太极宫宫墙处，越走越慢的七皇子终于停了下来，彻底走不动了。他转身伸出手，奶声奶气：“抱。”
万福还没来得及上前，高翎想起自己家雇的两个仆妇，因为徐嬢嬢总是抢着帮娘干活儿，娘就待她比赵嬢嬢更亲热，顿时头脑一热，抢先一步对七皇子说：“殿下，我来抱你吧！”

第24章
“今天我们吵吵儿高不高兴啊？”
洗得香喷喷的小皇子坐在父亲怀里，被父亲拿帕子擦拭发上的水渍。听了这句问话，他乌黑清澈的眼睛只望着父亲笑，并不开口。
皇帝就也笑了，捏捏他的小脸：“你胆子可真大，怎么敢让那个高翎抱你的？爹爹见了都吓了一跳。”
七皇子学着他的语调：“吵吵儿，胆子大？”
话音未落，纱幔后，李捷捧着一叠厚厚的跟书册一般的奏疏走进来。七皇子见了，忙拧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皇帝把他捞起来，他就把头埋进皇帝的脖子里，含糊不清地说：“爹爹，不读书。”
皇帝一边继续给他擦着头发，一边好笑地说：“嗯，不读。这是待会儿爹爹自己看的，不会打扰我们吵吵儿睡觉，好不好？”
等七皇子的发丝终于干了，乖乖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盖着被子，皇帝便命人灭了床边最亮的那盏灯，自己坐在不远处的案边批阅奏疏。
见父亲真的自己在看，七皇子反而又爬起来朝那边走去，一路钻进皇帝怀里，扒着他的手，看父亲写下一行行文字。
看着看着，没多久小脑袋就晕晕乎乎，最后一歪，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皇帝看到一半，忽觉手臂一沉，低头望去，不觉笑了。笑完，他轻声吩咐李捷：“过两日你去把翰林院那几个学士都召来。”沉吟一瞬，又道，“崇文馆若有好的老师，也叫来吧。薛太傅就不必了。”
-
“致光啊，那就说定了，明天你就回崇文馆去吧！”沈尚书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挂着微笑，起身时还拒了一下，“不必送了，留步、留步。”
蔡韫，字致光。
这名容貌消瘦、衣着简朴的年轻人并不因沈尚书亲自上门而生出倨傲之心，仍态度谦逊地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远去。
正欲回转，忽见路那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蔡韫脸上不由露出喜悦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迎接：“观海！近来和嫂夫人可好？”
叶复笑道：“都好、都好。”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如今蔡韫住在薛太傅府上侍奉老师，叶复来了薛府，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薛太傅。
甫一靠近薛太傅日常起居的精舍，童子还没来得及进去禀报，里面已传来薛太傅的一声冷哼：“告诉蔡致光！如果他不把姓沈的赶出去，以后就不要来见我了！”
叶复一惊，转头去看时，却见蔡韫神情自若，上前朗声道：“老师，学生携好友叶复前来拜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一声憋着气的“进来吧”。
对待外人，无论身份高低，薛太傅一贯平和客气。
此刻见了叶复，他脸色缓和，从躺椅上坐起。待再看清叶复左手一只荷叶包的烧鸡、右手一坛瓶身上写着“梅花醉”三字的好酒，眼睛更是不由亮了。
下一瞬，瞥见旁边的蔡韫，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想起自己如今要清淡饮食，又属这个学生管得最严，薛太傅恹恹地躺回椅子上：“好了，见也见了，不必过多拘谨。你们自去吧。”
说着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们。
蔡韫见状作了一揖，与叶复一起退下，去了他自己的院子里说话。
刚坐下，叶复就笑道：“方才看见沈尚书的车马，如何惹得薛太傅生了这么大的气？”
蔡韫道：“老师是心疼我。只是‘帝都居，大不易’，老师本就清贫，又常常接济寒门学子。我作为学生，若无能也就罢了，如今沈尚书亲自请我回崇文馆教书，总不能为了那点面子，继续吃老师的白饭。”
“是你书教得好，如今这一驱一请，在京都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薛太傅气性大，觉得自己的学生受辱了，叶复却不以为然，因打趣道，“我在忠义侯府也听闻，四皇子早起时在崇文馆不见了蔡先生，去淑妃娘娘面前又哭又闹，直嚷着要蔡先生、不要薛太傅。娘娘连夜递了话出来，现在连忠义侯也问起你是哪一号人呢。”
蔡韫一怔，正色道：“老师是正人君子，我不过旁门左道，会哄几句孩子罢了。若论博古通今，我更是拍马不及。”
叶复摇头一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道：“在崇文馆教书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可想过入朝谋一职位？我本有心为你举荐一二，不过今日见了沈尚书，若能走他的路子，倒比我人微言轻的要强。”
“你还笑我呢，叶大人不也自谦得很么？”蔡韫莞尔，见叶复已将带来的酒坛打开，拿来酒盏为二人斟满，又要去拆烧鸡，忙阻止道，“如今老师碰不得荤腥，我也不该享用这些荤物，只厚颜尝两杯水酒便罢了。”
继而回了方才的话，“如今倒不忙着这些，老师既在病中，我只先好好教书便是。”
叶复知道他的性子，并不多劝。
他坐回石凳上，若有所思道：“也好。我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疑心将有风雨欲来，偏偏怎么也看不透。你若能避开这段时日，我也可以安心些。”
“哦？既然能让你有这般体悟，总该有些说法。”蔡韫奇道。
叶复道：“你可知道如今奉旨推行新田策的沈时行？听说他前段时日遭了两次暗杀，至今未能寻到凶手。我本以为接下来他遇到的风浪会更大，那些田地为他所夺者，势必要置他于死地。谁知忽然就没了动静。你说，这合理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沈时行到底是朝中重臣，推行田策也是为陛下做事。为何不能是凶手心有胆怯、不敢继续行凶了？”蔡韫不解。
叶复只道：“致光，你不懂。”
蔡韫从未经历朝堂风雨，至今也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自然少些体会。然而他敏锐地察觉：“观海，你是否对这位沈大人有些太过在意了？”
叶复一愣，继而自失一笑。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差不多的年纪，自己尚且无法窥见风云一角，沈时行却似乎已身在局中，举重若轻。
最后他摇摇头，举杯道：“不说他了。来，咱们喝一杯。”
-
如叶复所说，蔡韫遭遇的这一驱一请，被不少人赞为了佳话，也使蔡韫在京都有了些声名。
到最后，就连皇帝也听闻了。
听说沈尚书是在见过大皇子之后才亲自去请蔡韫回去的，皇帝不由来了兴趣，让李捷将他和之前挑选出的那些翰林院学士们一起召来谈话。
一一考校之后，见翰林院学士们各有各的毛病，而蔡韫虽出身寒门、科举不第，但其情可悯，其人又谈吐有物、眉目清正，更兼身为薛太傅的学生却似乎没有薛太傅那种古板毛病，皇帝大手一挥，给了他第二份俸禄：
“赐蔡卿翰林院待诏之职，每日未正时于含英殿讲学。”
翰林院待诏在大哲是从八品官，品级虽低，但职位清贵。
蔡韫猝不及防就得到了官职，尽管和之前的打算有异，然而他一贯信奉“素位而行”，也不慌张。之后自按旨意所说，将所学尽皆温习一遍，以备明日为皇帝讲学所用。
次日，因未正时分便要讲学，蔡韫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含英殿，在门口内侍的指引下于右手边一张书案前入座。他抬眼望去，见下首一前一后放着两张书案座椅，前面那张尤其地矮，心中泛起一丝奇怪。
很快，时间到了，人来了，他也懂了——原来自己根本不是要给皇帝讲学，而是给那位传闻中一直养在太极宫的七皇子讲课！
七皇子年纪小小，在皇帝的教导下奶声奶气地向老师问好，他身后的伴读也很有礼貌。
蔡韫却有些欲言又止——他心中倒没有什么学生不是皇帝的失落——只是陛下，您让我给七皇子讲课也就罢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坐在上面瞧着？
沉默片刻，想着大约是皇帝的另一种考校方式，且自己上课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蔡韫神情恢复淡然，站在案前对自己的两名学生道：
“既为师生，便该互通名讳。为师姓蔡名韫，字致光，请问两位名姓？”
七皇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上面的父亲，一会儿望望案上精致小巧的纸砚笔墨，慢了半拍才抬头去看蔡韫。
在他身后，高翎已经站了起来，涨红着脸看了七皇子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话。按理说，应该等七皇子先回答的，但是七皇子怎么没动静？
这时李捷忙从台阶上走下来，对蔡韫笑道：“蔡先生，咱家忘了告诉您了，咱们七殿下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呢。您先上课罢。”
七皇子周岁以来，皇帝就在斟酌他的名字，想了快三年也没有一个满意的字。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太祖当初给儿孙取名时定下了规矩，本辈第一个男孩出生后，要先请方士——现在是司天监了——占卜吉凶，单字双字、偏旁字辈，全要看老天的意思，后面的再跟着承袭。
这一条和前朝完全不同的古怪规矩延续到现在，七皇子这一辈的名字字辈早在先帝时第一位皇孙出生后就定了下来，为单字“亻”旁。
“亻”字旁的字本就不多，到七皇子出生后，上面六位兄长，宗室里还有不少堂兄，已经占去了不少好字。
其实就算这些字全摆在皇帝面前，他看来看去，唯一感觉不错的也只有那个“佑”字——偏偏已被四皇子占去了；一直拖到现在，心中总是犹豫不决。
这是皇帝近来常常纠结的事情，李捷也是好意提醒。
谁料蔡韫听了，竟转身朝皇帝一礼，正色道：“七殿下既入学，臣便以礼教之。请陛下及早择定七殿下之名讳，以使殿下能早日启蒙昧、养正道。”
皇帝眼皮跳了跳。
李捷打眼看着这个愣头青，一时竟有昨日万福对高翎的无语：高公子年纪小不懂事，这蔡韫听说乡野出身，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好在皇帝不理他，蔡韫也没有继续纠缠，重新来到书案前，眼睛看向了高翎。高翎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忙深揖道：“学生高翎，没、没有字，见过先生！”
蔡韫温声道：“不必紧张，好好上课就是。”
目光又看向七皇子。
蔡韫为人体察入微，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发觉这位殿下似乎有些反应迟缓、精力分散。不过孩童自有天性，无法互相比较，他并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想先听这位殿下开口再看。
“七殿下。”蔡韫上前几步，蹲下身，目光与这位殿下直视。他的语声和缓，一直等到四目相对，自己真正被这位殿下看见了，才伸出一只手掌，徐徐问道，“殿下今年几岁了？”
七皇子看着他比出的五根手指，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没等他开口，高翎以为他不知道怎么答，已经急道：“回先生，殿下今年五岁了！”
蔡韫：“……”
他换了个问题：“殿下从前可读过什么书吗？知道名字也可。”
“蔡先生，殿下年幼，哪里读过什么书？您快上课吧。”万福上前一步。他想起那本被自家殿下藏起来的《孟子》，心中只觉这位蔡先生实在啰嗦，简直在为难他们殿下。
蔡韫：“…………”
短短的一刻钟里，他已经被三个不同的人抢答了三次。只有那个一直被提问的，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未几，他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掌，五根手指一根不差，认真宣布：“吵吵儿三岁！”

第25章
蔡韫的第一天课上得很平静。
在了解了两名学生的进度之后——高翎还能认得几个字，七皇子就完全是零了——他直接抛下书本，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前四个字讲起。
“何为天？何为地？何为玄？何为黄？”蔡韫没有引用古籍里长篇累牍的注解引申，而是简单地将之概括为“天玄地黄”，让他们去观察自然的颜色，继而再回到文字本身。
小小的孩子惊奇地看着纸上比他的手还大的字，嘴里一边念叨着：“这个是‘天’，这个是‘玄’……”一边认认真真地将四张写着字的纸按照“天地玄黄”的顺序在书案上排开。
蔡韫在案边瞧着，刚露出微笑要夸赞几句，不知何时又来了的李捷公公已感动道：“咱们殿下会认字了！如此聪慧，以后定是青出于蓝的俊杰！”
坐在上面的皇帝也不再矜持，自然地走下来，连案上的字也没看，就一把将七皇子抱起来：“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咯咯笑了。
看着这父慈子乐的一幕，蔡韫：“……”
本就只有半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蔡韫就这么心情略感复杂地下了班。
回到府上，薛太傅问他第一次见皇帝，感想如何。
蔡韫想了想，含蓄评价：“陛下……与传闻不大相类。”
此后两天，依然见皇帝坐在殿上，蔡韫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他按部就班地上课，因“宇宙洪荒”的概念复杂深奥，幼童往往难以理解，就索性跳过这一句，从“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两句继续往下教。
如此到了第四天，册高茂为辽西将军、令他领兵前往边境的圣旨都发下去了，见七皇子还在纸上画月亮，认识的字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皇帝忍不住皱眉了。
李捷忙跑下来，对蔡韫委婉道：“蔡先生，您教得是否太简单了？七殿下每天只学这一会儿，更不该荒废时日才是。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蔡韫：“……”
他想了想，转身朝皇帝一揖，道：“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可否向陛下请教？”
皇帝挑眉，放下手里的奏疏，不动声色：“蔡卿请讲。”
蔡韫道：“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不知陛下如何解？”
皇帝明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更自知自己若是和这些读书人辩论，只会被绕进他们的圈子里。
余光瞥见七皇子已经停下了笔，稚气的脸上带着点点墨痕，一脸好奇地望了过来，皇帝冲他笑了笑，才淡淡地回答道：“朕为天子，自然是进锐者赏，退速者罚。赏罚不明，则生肘腋之患。”
蔡韫和他探讨人的进退，他反以君臣之道回之。退步？那当然是当臣子的不好。
——蔡卿，你自己好好反省去吧！
话说到这里，蔡韫再多的道理也不能再辩了，他行了一礼，道：“谨受教。”
——然后重新回去看着七皇子画月亮。
李捷难得佩服什么人，这位蔡先生是一个。
再看皇帝，居然也没有很生气。
高翎比七皇子大一岁，进度也更快一些，已经能跟着字帖描红了。
他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昃”字的时候，七皇子已经坐不住了，把笔一丢，就要去上面找爹爹。
蔡韫自知有皇帝在，自己的师道威严十分脆弱，因此并没有直接喊住他，而是寄希望于对自己“抱有厚望”的皇帝，能好好纠正七皇子这个毛病。
少顷，看着皇帝同样抛下奏疏，喜笑颜开哄孩子的蔡韫：“……”
他冷静下来，一边默默观察，一边不忘指点高翎练字的技巧。
等到又过了三天，托人定制的东西到了，经过查验之后，蔡韫把它带进了含英殿。
这是由无数小木块组成的两个月亮，一弯一圆，榫卯相接，拼在一起是月亮，拆开又变成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星子。
这个特殊的玩具极大吸引了两名学生的注意力。
时间过半，七皇子难得没有走神，而是用这些小木块在桌案上拼出了一个上圆下弯的月亮。
“这是吵吵儿，和爹爹的家，”他认真地对蔡韫说，“爹爹大，住上面；吵吵儿小，住下面。”
蔡韫忍俊不禁，又有些感动，不由摸了摸他的头。
上首的皇帝许久不见七皇子来找自己，抬起头看见这一幕，轻轻眯了下眼睛。
他轻轻咳了一声。
李捷会意，立时来到七皇子身边，弯腰笑道：“殿下该用点心了。”又转头对蔡韫说，“蔡先生，您也歇一会儿吧。”
蔡韫淡定地说好，又指着角落里的更漏，同七皇子约定道：“殿下，说好了，水流到第四刻的时候，我们就重新上课，我教你在月亮旁边摆北斗七星。”
七皇子眼睛亮亮，主动点头。
一到时间，嘴里还含着点心的七皇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赖在父亲怀里，主动拧着身体要下地。
等到下课时，他更是对蔡韫收起来的月亮积木念念不忘。
蔡韫见状，继续和他约定：“明日殿下若是写十遍‘辰宿列张’带来，我们就继续玩儿这个，好不好？”
七皇子立刻点头。
“爹爹，写字！”
一回到和安殿，他当即嚷嚷。
皇帝一边命人去拿来笔墨纸砚，一边好笑地看着他：“我们吵吵儿这么听先生的话呀？”
七皇子露出大大的笑容：“拼，月亮，星星，北斗七星！”
“我们吵吵儿都知道北斗七星啦？”皇帝露出赞叹的神情，看得小皇子更是眉眼弯弯，用力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李捷端来小皇子专门的文房用具，又冲皇帝悄悄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好。
皇帝让他退下，亲自坐在边上帮忙磨墨，看他小小的手捏着笔，小脸认真地在纸上写出一横，心里忽然有了些异样的感动与骄傲。
那个刚出生就不停哭泣的孩子，快周岁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生病时脆弱地喊“爹爹”的孩子，如今已健健康康地长到可以读书习字的年纪了。
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吵吵儿，这两个字写错了。”皇帝道。
次日，皇帝起得比平日更早。
七皇子仍沉沉地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神情恬静安然，看着便叫人想要微笑。
想起他昨晚连睡前也在念叨那个玩具，皇帝洗漱完毕，目光看向李捷。
李捷请他到外室的桌案前，掀起上面的红布，露出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月亮积木”。
“尚寝局听了奴婢的描述后，派了二十个师傅连夜赶出来的，您瞧，是不是和蔡先生那座一模一样？”
何止一模一样，这一座比蔡韫那个还要更精细十倍，用的木材也是最好的，触手温润，拼接时流畅又不易松动。
皇帝亲自上手试了试，不由满意地点头：“赏！”
七皇子晚晚地起床，一睁眼就在榻边看见了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积木玩具。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含笑望来的父亲不解地歪了歪头：“月亮？”
等亲手碰了碰这座积木，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他高兴地对父亲说：“月亮！”
“嗯，月亮现在是你的了。”皇帝温和地说。
七皇子对自己的积木月亮爱不释手，并且在下午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它带到了含英殿上。
蔡韫准时来到课堂，和从窗户里探出头的高翎正正好对视上了。他正要露出微笑，却见后者一副不敢看他的模样，刷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蔡韫心中浮起一丝奇怪：这可不像高翎尊师重道的性格。
等迈步进了含英殿，还没向依然坐在上首的皇帝行礼，他一眼就看见，在七皇子的桌案上，正零零碎碎摆着拆开的积木，最边上还剩一大半没拆的部分，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蔡韫：“……”

第26章 （主剧情）
这一日是八月初六，距高茂领兵离京已有十日。
永宁寺里一如往昔的宁静，厢房中，杜姑姑正服侍太后穿上铁甲。
甲片沉重，杜姑姑劝道：“娘娘何等金贵的人，坐镇后方就是，何必穿它？再不行，还有软甲呢。”
太后轻轻抚摸甲片，眼中露出怀念之意：“每一个白氏的孩子，父亲都会令人为他们造一套甲。我的那套是十岁造的，长大了，就穿不了了。这套是我那侄女儿的，她比我强，还能有第二套甲，能穿着它驰骋战场。”
甲片上留下了诸多刀剑刻痕，边缘处还有无论怎么洗都去除不掉的暗沉色泽。
太后凝视着那点暗痕，仿佛能看见年轻女孩儿的血溅落四方的场景。她的眼睛闪过沉痛与恨意，又慢慢归于平静。
甲穿好了，她从后门来到另一处厢房。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香灰味。
供炉上首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林立的牌位。
太后点燃一炷香，虔诚低语：“父亲、兄长，白霜要上战场了。白家人的第一次征战，总是会赢的，对吗？你们放心，白家人的血脉还没有死完。我见到朔儿了，他的脸毁了，可人还活着，还能领兵。我会和他一起为你们报仇的。褚元度残害忠良，污你们谋逆之罪，诛了白氏全族。他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迟早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诸位，我会回来接你们回家的。”
上完这炷香，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门口被等候已久的杜姑姑轻轻扶住。
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褚元度上次派来的那些人，可还安分吗？”
杜姑姑道：“那些人里，侍人们大多是咱们宫里的老人了，有些可以信任，有些难免生疏了，我怕节外生枝，只让他们统统在外院做事；至于那些言官，据说是得罪了皇帝才被放来的，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每日里唉声叹气的，不是做些酸词，就是在佛祖前烧香祷告，看着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呢。倒不成什么气候。”
“还有呢？”
杜姑姑踌躇道：“至于那太医，奴婢也看不清什么路数。此人为人懒散，医术嘛，说他是太医其实都抬举了，刚来没多久，他就医死了一头牛两只鸡。前段时间有个小沙弥不信邪，去找他开药，本来只是腹泻，吃了他的药后，半夜就被抬下山去另找郎中，听说再晚点人都没了。”
总不能皇帝派他来，是指望他给太后开药把太后治死吧？他爹可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太医院院判兼安平伯王智王世保，这样一个人，就算真是再世神医，太后也不敢用。
“他就没什么特殊的动静？”太后挑眉，忽又摆摆手，“罢了，无论有没有，他既然是褚元度的人，又医术平平，我们临走前，你派人下点毒，了结了他。”
死人总作不出妖来。
“好甜的紫米粥，谢太后娘娘赏赐。”
王望中一口喝了大半碗，咂了咂嘴，神情享受。在这破地方，白水都能喝出甜味来——吃块糖都成了奢侈！
前来送粥的宫人看了眼浅浅的碗底，笑道：“那我先走了，王大人慢慢喝。”
王望中掏了掏袖口，只掏出一个空空的破钱囊，不由尴尬一笑。宫人不以为意，抿嘴一笑后，几步就走远了。
瞧着她不见了身影，王望中这才扑到恭桶边，使劲儿扣了扣嗓子眼，将刚才喝下去的粥“哇哇”全吐了出来。
他在那里气喘吁吁，恨不得连胃都一并呕出来洗洗，内室突然窜出来一个小沙弥，帮他猛地拍了几下背：“王太医，你没事吧？”
王望中被他一番痛击，好悬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缓了一会儿后，艰难地伸手指了指柜子上的茶壶：“壶里的汤……给我倒一碗来。”
小沙弥听话地去了，倒出来一闻，是碗浓浓的绿豆汤。王望中喝了这碗汤，整个人才算活下来了，深深吐出一口气：“太后这个老妖婆，下这么毒的毒，是成心想毒死我啊！”
小沙弥奇道：“她要不想你死，给你下毒干嘛？”
王望中白他一眼：“就不能给我下点蒙汗药让我睡几天？上头好生之德，这还是在庙里呢！哼，佛祖也不能放过她！”
小沙弥安静地听他又骂了几句，这才发问：“王太医，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你一个小和尚，这么急着去偷鸡摸狗？”王望中颤颤伸出手，被小沙弥一把扶起来，“还有，不要叫我王太医，我可不是什么太医，我爹才是。”
小沙弥精明道：“我们不是为皇帝做事嘛？你可是皇帝的使者。等我们做成了，我师傅就能当庙里的主持了，你就让皇帝封你当太医呗。”
王望中又翻了个白眼。
还当太医呢，他爹当了这个太医，差点没把儿子坑死，那个什么安平伯的爵位，更是悬在他心头的利剑——刚听到自己爹被封爵的时候，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爹把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后世九代孙的全家一起发卖了。后来得知皇帝让他王望中去太后那儿服侍、自己更是被单独召见了一次，才知道自己爹是把他王望中一个人卖了。
反正，他爹说的任何解释，王望中都不信。他只信自己咬牙在这里拼出来的功劳——等把皇帝要的东西找到了，别说一个只有他爹能享的安平伯的虚衔，就算皇帝赐他往下三代都能承袭，他王望中也受之无愧！
黄昏时分，王望中被小沙弥背着，翻进了太后的院子里。
如他所料，这里从外面看着一切如常，内院则除了两个正在打哈欠的宫人外空无一人。
小沙弥从后面把她们一举打晕了，王望中调侃道：“我说的没错吧？下午那些马车里就是太后她们。青天白日的她们就能下山，你这次就算没立功，你们主持也干不长了。”要说这里面没勾结，谁信？
小沙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王望中忙道：“当然，你若是找不到东西，你师傅的位置还是不稳当的。快，别耽误时间了，我去太后的厢房，你去其他地方找！”
王望中自小和京都的纨绔们混在一起，偷鸡摸狗的事干多了，经验十分丰富。绕是如此，他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厢房里所有地方都摸透了，才在床底一块地砖下找到一封拓印的血书。
打开血书，看着上面一个个来自高门望族的名字，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知道这就是皇帝要的东西了。有了这些，皇帝就能光明正大地举起屠刀，不会有人知晓，这里面还有他王望中出的一分力。
“阿弥陀佛，千万别让人知道。”嘀咕一声，他把血书于身上藏好，有些奇怪许久没有动静的小沙弥。
“慧空，你干什么呢？”
王望中最后在厨房里找到了跪在地上使劲儿掏着什么东西的小沙弥，“怎么，你发现厨子藏在这里的宝贝了？难道是太后真是用金锅做饭的，这里面都是她那金子做的厨具？”
打趣归打趣，他的神情有些严肃起来。这里明显是一个机关，只是被小沙弥一力破万法，又有些巧合地发现了这么一个能伸手进去的小洞。真正的入口，他环顾一圈，也没有头绪。
最终，小沙弥猛地一扯，伴随着铁链叮当的声音，一个头上还系着断掉的小半截锁链的铁匣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匣子还很新，上面上了锁，小沙弥一鼓作气，从案上拿来菜刀，几下就把锁砍翻了，叮当掉在地上。
“王太医，你看是这个吗？”小沙弥擦一把汗，把匣子递给王望中。
王望中沉默地望着他，伸手给他比了个服。
他敬畏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居然又是一封血书！依然是拓印的。
有必要拓这么多吗？如果说拓一份藏在厢房里是存心让人找到的话，再拓一份藏在这里又是为什么？闲着没事干？
王望中有些狐疑，一把把血书打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只觉呼吸一窒。
这竟然是由靖国公白雍的次子白铮亲笔写就的遗言！上面详细写了他与父亲接皇帝旨意秘密往怀城剿匪，“匪徒”却突然成了正规官兵，他们被污为谋逆、四面楚歌、只能战至最后百人的经过。字字悲愤，句句啼血，这封血书要是流传出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白氏为大哲百年将门，若非靖国公的举兵谋反为世人亲眼所见，皇帝想要处死他们并没有那么容易。绕是如此，都有很多人暗暗感到不合情理：不过是被弹劾罢了，再大的罪名，也不过是罢官免爵，有白氏那么大一块招牌在，有太后在，何至于要走到谋反的地步呢？皇帝可还没跟你们白氏女生下孩子呢！
王望中顺着信想，越想越真，越觉得毛骨悚然。是啊，靖国公之子下狱之后，没几天靖国公就“反了”，短短时间，真的够他收到信吗？还是他那时在“剿匪”的路上？至于弹劾，哪家将门没有被弹劾过几次？贪污占田，是连太祖也只会付之一笑的罪名！
“王太医，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上面写了什么？”小沙弥疑惑的声音唤醒了他。
王望中一个激灵，眼神重归清明之后，立刻一把将这封血书扔进了灶台下，又支柴点火，亲眼看着它被燃烧殆尽。
“今天你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找到，知道吗？”王望中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字一句道，“等我离开之后，你要把这里的痕迹全都抹掉，谁也不能告诉。你师傅也不能告诉。”
-
禁军统领莫长云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闭着眼。
不记得从哪时起，他开始厌恶烛火。宁愿诸事不便，也不愿点起灯台。
“莫统领。”一个嘶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莫长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再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朝来人望去。
那人很耐心地等着。奇怪的是，他手里虽然提着灯笼，却没有点亮，只有脸上那个严严实实的面具反射出一点寒光。
莫长云悄然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简洁道：“号令禁军的虎符就在那里。”
来人察觉他的意思，问：“莫将军不和我们一起？”
莫长云沉默了一会儿：“我毕竟受过皇帝的恩惠。”
来人嗤笑一声。
他听姑母说过，皇帝少时随这位莫统领习武，登基后不因他的古怪习性为忤，将他拔擢为禁军统领。大约这就是褚元度少有的情谊了吧，却不知这点恩情会成为将他葬送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人走到桌边，伸手去拿虎符，却忽然被一把拦住：“我娘和我弟弟呢？”
来人抛出一个香囊，道：“就在城郊的庄子里，你现在就可以去跟他们团聚。莫统领，我与姑母在此承诺，事成之后，绝不会对你们母子三人动手，自放你们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莫长云摩挲着香囊上特殊的织法痕迹，声音忽地变沉了：“好。”
沉沉黑夜涌动着，不详的乌云已铺满天空。
明日该有一场大雨。
和安殿里，皇帝抱着自己的小皇子坐在榻上，忽然合上了蔡韫献上的故事书，问道：
“吵吵儿，要是有人想抢你的东西该怎么办呢？”
七皇子不解地歪了歪头，想了想，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皇帝：“爹爹！”
皇帝明了他的意思，继续道：“要是只有一个，爹爹也不能再找来第二个呢？”
七皇子抓住皇帝的手，忽然扁了扁嘴：“不要，抢爹爹！”
皇帝一怔，心已软得无法言说。他笑着将脸贴在孩子幼嫩的脸侧，静了一会儿，仍坚持问道：“那吵吵儿要怎么做呢？”
稚气的声音犹豫地说：“吵吵儿，藏起来！”
“不对。”皇帝温声道，“如果你察觉有人可能会抢你的东西，就要让他连一丝一毫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第27章 （主剧情）
白朔拿到禁军虎符后，并不在莫长云处久待，而是快马赶到京郊一处别庄内，穿过林立的兵马，径自前往正堂拜见姑母。
正堂里灯火通明，太后坐在上首，下面一个位置上没有坐人，只有几案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位置的主人，王氏家主王穆之弟王襄，正在室内空地上不住地踱步，不时向外张望。
看见白朔，他眼睛一亮，忙迎上前：“白将军，虎符可到手了？”
白朔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太后慢慢道：“王公，老身早说了，莫长云既在血书上签了名字，就注定跑不了。何况今日值守宫门的马副将是我们的人，即使没有虎符，也不影响我们杀褚元度一个措手不及。”
王襄连连称是，忽又问：“太后，那血书……”
太后道：“老身自然随身带着。若不成，血书立毁，不会影响你等分毫。”
王襄自然感激不已，又立誓：“愿附太后骥尾！”
白朔从头到尾沉默着，直到点兵时才纵马出列。这一千八百余的甲兵中，只有三百是白氏的残兵，另外一千五百是由各个世家献出的府兵，虽来源混杂，但被他操练不过半月，已是令行禁止，别有一番气势了。
所有人换上禁军的衣服，有虎符在手，又有马副将的帮助，他们打着为皇帝增防的借口，顺利地进入了宫门内。
虎符有调军之用，但没有皇帝的旨意，它最多只能调配八百禁军。白朔出于谨慎，并没有令这八百人随同，而是命他们前往京郊搬运石材——这自然只是进一步削弱宫防的借口。
一路顺利地来至太极宫朱雀门前，白朔忽地一顿，继而脸色大变：“快退！有埋伏！”
“唰唰唰！”一根根寒光凛凛的长箭已搭在拉满的弓弦上，自墙头乌压压冒出的弓箭手手里对准了他们。
宫门大开，莫长云骑马而出，率领等候已久的禁军静静地望着他们。
看到他，白朔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姑母。
太后骑在马上，眼神冰冷。她忽地一挥手，身后兵马里立刻推出两个人来：“莫长云，看看他们是谁？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娘和弟弟都不要了吗？”
那被推出的妇人和男子顿时嚎哭起来，一个喊着“云儿”，一个喊着“哥哥”，一时间，莫长云身后的禁军都有些骚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莫长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抽箭搭弓，长箭疾射而出，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狠狠穿透了弟弟的咽喉！
男子眼睛还睁着，连声音也发不出一句，就猛地向后倒去。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在自己儿子的尸体上瑟瑟发抖。
莫长云沉沉开口了，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如今忠孝不能两全，那就只能请母亲恕我不孝了！不孝子之后定于坟前请罪！来人，随我诛杀乱军！”
眼看局势不受控制，白朔面色紧绷，一面率先提枪厮杀，一面想要令人护卫姑母离开。
谁料太后并不肯走，只道：“与其苟且偷生，吾宁死！”一旁的王襄已是战战兢兢，差点跌下马去。
厮杀之中，莫长云一刀划过敌人的咽喉，再眯着眼去看白朔，神情凝重。
不愧是白氏子，在战场上勇武之至。短短的时间里，一杆长枪已经杀了十余禁军，这些可都是他一个个培养出来的下属！
长刀迎上长枪，伴随着武器的碰撞嗡鸣声，交手间，白朔忽地开口，声音里竟是真诚的不解：“褚元度能给你什么？能让你连仅剩的亲人也不要？莫统领，你弟弟虽然死了，你娘还活着！你要是现在愿意离开，我与姑母的许诺依然有效！”
莫长云忽地笑了，笑得让白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协调：“陛下能给我的，你们都给不了！”
一刀横劈而来，险些将白朔劈下马去。见说服不了莫长云，白朔眼底闪过狠色，长枪如风，愈战愈勇，差点就伤到了莫长云的要害！
莫长云一时竟有些吃力。他不甘后退，正欲咬牙强撑，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支不同于禁军样式的长箭迎面而来，无法阻挡地射穿了白朔的后脑！
又一批兵马赶来了！
莫长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将军驭马而来，貌若好女的面庞在夜色下仿佛会发光。他手里的大弓还未收起，周身气质却已儒雅若翩翩书生。
他在莫长云几步外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亲自去摘地上白朔尸体上那张面具。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在下宣城胡凤卿，奉圣命率兵前来平乱。”来人站起身，又指了指地上的白朔，笑道，“昔年平白氏之乱时，此人自我军下逃出。如今他死在我的箭下，也算是天意难违了。”
“昭平侯，”莫长云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久仰了。”
白朔既死，又被来了个瓮中捉鳖，叛军也渐渐失了士气。眼看局势已定，太后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胡凤卿的方向，冷笑道：“胡凤卿、莫长云，飞鸟尽良弓藏，我等着看你们来日的下场！”
话落，人已倒在宫门前。
王襄见状，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她尸首旁，哆哆嗦嗦想要去拿她手里的匕首，却被反应过来的禁军制住。
“别杀我！我是王氏子！”他哀声道。
“臣胡凤卿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宣政殿里，深夜披衣而起的皇帝亲自将昭平侯扶起，笑道：“卿是朕的肱骨之臣，一路疾驰救驾，朕甚为感慰，何来降罪之说？”
胡凤卿道：“叛军惊扰圣驾，实在罪该万死。”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又拍了拍他的手，缓缓道：“有卿为朕分忧，朕便再无忧虑了。”
胡凤卿走后，皇帝才宣了莫长云。这次就随意多了，懒懒地倚在御座上，抬了抬手：“莫卿平身吧。”
莫长云起身，仍低着头。
皇帝望着他，冷不丁道：“抬起头来。”
莫长云顿了一下，僵硬地抬起脸，露出一张和方才相似却绝不同的脸庞——只见他的右脸上，从眼角到下颚，赫然是一片狰狞的疤痕！
皇帝道：“昔年朕与你约定，他日定令你重归本身姓名，不想今日才得以履约。你可有怪朕？”
皇帝少年时师从在禁军担任卫官的莫长云习武，不想有一次却撞见了莫长云与宫妃私通。那一天，莫长云惊恐之下竟然拔刀袭来，被皇帝反杀当场。
皇帝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杀了宫妃，处理了二人的尸首。他自认做事还算干净，却没想到三日后，竟然在巡防的禁军中又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莫长云。
没多久，皇帝弄清了他的身份，也将这个人变成了他夺权登位的棋子。
莫长云，不，应该叫他的本名莫长霆，当即恭敬地再次跪下，行了大礼，哽咽道：“陛下对臣，实有再生父母之深恩。如今臣仇雠已去，再无宿憾，此身任凭陛下发落，绝无怨言！”
莫长霆作为莫家的嫡长子，本该继承家业，然而才定下婚约，就被污为觊觎继母，半张脸在混乱中被灯火烧毁。若非他果断逃走，只怕命也没了。
离家之后，他满心怨怼，眼看着异母弟弟一路高升、左右逢源，一直含恨在暗处等待机会。
直到那一天，莫长云一整天都没回到住所，而他没有忍住诱惑，穿上了莫长云的官袍，用铅粉和猪皮粉饰了半张脸，走了出去，被人喊了一声“莫大人……”
那一刻，莫长霆浑身发抖！原来莫长云一直过的是这种日子！他怎么配过这种日子！
白朔向他许诺“闲云野鹤”时，莫长霆只想冷笑。在街头流浪被人赶来赶去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他要做人上人，要被人人尊称一声“大人”！
而这些，只有皇帝能给他！
莫长霆满脸赤忱狂热，皇帝见状，微微笑了。
莫长霆爱权，但也有才华。这是一匹獠牙锋利的狼，皇帝不怕用他，因他知道怎么把狼训成犬。
“世族悖逆，与太后结为乱军，朕已无法再忍。莫卿，你可愿为朕分忧？”
赵郡，官衙后院，静静卧着的沈时行听着更漏声，忽然坐起，衣着竟仍是白天那身官袍。
“是时候了，”他对自己的侍从说，忍不住叹了口气，“抓人吧。”
侍从犹豫地说：“咱们府衙才多少人，王氏光府兵就有好几百，这……怎么抓？”
“那就只围不抓。”沈时行道。
侍从一怔：“那……”那王氏族人不得趁机跑掉好些？
话没说出口，他已领悟了自家公子的意思：正是要给他们留出余地！
侍从应了一声。原本还以为这几个月自家公子在赵郡遭到两次刺杀，早就将王氏恨上了，没想到今日竟发起善心了？
“你又在心里腹诽什么呢？”沈时行笑着，像是知道侍从心里在想什么，声音幽幽地开口道，“你可知，陛下要动世族，我沈氏却也是世族。给别人留余地，正是给自己留余地啊。”
侍从不解道：“可是公子，您都为着要做纯臣和家里闹翻了，如今怎么就不怕陛下生气了？”
沈时行笑了一声：“你懂什么，我再想做纯臣，在别人眼里，也始终是贵妃的兄长、大皇子的舅舅，八分才德就该收敛成六分。我还这么年轻，再不犯些错，别人就该当我是妖怪了。”
侍从若有所悟，推开门正要去下令，忽然有衙役急慌慌地前来回禀：“快告诉大人，有兵来抓人了！说是奉旨来的！”
他说的含糊不清，侍从一惊，正要回头时，沈时行已整理好衣裳大步出门，脚步一路在府衙门槛上停住。
只见门外灯火通明，整整齐齐两列骑兵肃穆地立着，领头一小将看见沈时行，便下马抱拳道：“阁下可是沈时行沈大人？卑职昭平侯麾下校尉罗子真，奉旨抓捕叛军余孽。”
“叛军？什么叛军？”沈时行不动声色。
小将一愣，随即笑了：“沈大人，装傻就没意思了吧？看你穿戴整齐，难道大晚上的，是和佳人有约吗？”
沈时行道：“我只为调查刺客一事，并不知什么叛军。”
小将也冷了脸色：“那就告知大人，前几日永宁寺有和尚冒死下山报信，言太后与王氏等密谋作乱。陛下已有密旨，王氏等参与其中的世族，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着顿了顿，狐疑地看着沈时行，道：“好叫大人知道，卑职已提前令人围住了王家，就算再与大人闲聊几句，也无甚要紧。”
沈时行默了默，道：“将军何必咄咄逼人？王氏树大根深，你既在昭平侯麾下，昭平侯就没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那小将一笑，夜色中一口牙整齐雪亮：“我们大人膝下仅有一女，如今在陛下的宫里呢。后路不后路的，就不劳沈大人费心了。走，抓人去！今天要是少了一个，你们就自己去向大人请罪！”
京都，宫城，宣政殿里，更漏静静地响着。
莫长霆已经离开了，皇帝仍坐在案前，深入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知道，天亮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求情的人，也会有很多劝谏的人。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世家若亡，则无人可为官矣！难道皇帝要靠寒门那寥寥无几的学子们治国吗？
科举选士必须形成常例，寒门官员这些年虽然培养了一批，但还是太少了。也因此，世族里，一部分必须倒，还有一部分只能先剥一层皮，再暂时宽恕。制衡、制衡，可以先让沈时行回来……唔，等那几个领头的世家倒了，自己手里就有钱有地有粮了，今明两年边境的军需应当不用再发愁……哼，世家误国，他们的东西，本来就都该是朕的！
“陛下，”李捷前来禀报，“昭平侯不肯休息，如今正披甲守在宫门前，说要为陛下守夜呢！”
皇帝一怔，道：“你可劝了？”
“奴婢劝了，昭平侯不肯听，”李捷一时竟然也有些感动，“奴婢不好拂昭平侯一腔赤忱忠心，只能让人多送了些东西过去。”
皇帝不置可否，淡淡道：“忠不忠，要看他在赵郡留下了什么人。若是放走了王氏一条血脉，再忠也有私心。”
李捷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皇帝想了想，还是道：“你让人给昭平侯送去朕旧日的披风，叮嘱他夜寒风大，若倦了，随时去休息就是。”
这是惯常施恩的手段，李捷当即应了。至于皇帝后半段话，他更清楚，就算昭平侯三天没睡觉了，也是一定要站到底的，否则前面那些忠心不就白费了吗？
正要下去，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后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皇帝刚皱起眉，李捷已亲自去查探了，复又急匆匆地回来禀报道：“陛下，七殿下他……”
话音未落，皇帝已倏然起身。
“爹爹——我要爹爹——”委屈的哭闹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宫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七皇子安静下来。
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冒着风险让七皇子离开殿内，一个个已是汗流浃背，还要想方设法地拦着七皇子自己往外走。
“殿下、殿下，看这是什么？奴婢给您讲故事，讲您最爱听的故事，好不好？”万福举起七皇子最爱的故事书，大声说道。
由蔡韫蔡先生亲自编纂的故事集，可是一举治好了七皇子看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如今每天都要拉着皇帝念上好久才肯睡觉。
谁知这次，七皇子出乎意料地倔强，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扭过了头，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冲。两名宫人忙蹲下身伸长手，在门口拉出一条防线。
七皇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抽泣着喊“爹爹”，一边努力去掰宫人的手。旁边的人不敢帮忙，只能跪在一旁苦劝，反而显得七皇子小小一个，孤零零在和所有人抗争，可怜极了。
皇帝大步走来，神情沉沉，李捷喝道：“陛下回来了，还不退下！”
“爹爹！”门内，宫人们跪了一地，七皇子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被皇帝一把抱起。
“怎么忽然醒了？”皇帝一边抱着小皇子往内室走去，一边轻声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饿了？爹爹让人端安神汤给你喝好不好？喝了汤，再吃半块点心，爹爹给你讲故事。”
七皇子抽抽噎噎：“爹爹……不见了……”
“是爹爹不好，”皇帝语气更轻了，也更温柔，“让吵吵儿找不到爹爹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摸了摸七皇子的额头。温度虽如常，但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吩咐道：“叫王世保来。”
七皇子微微睁大眼睛，小小的手拉住皇帝的，急道：“吵吵儿……不喝药！”
“嗯，不喝药，我们只喝安神汤。”被热热的小手一拉，皇帝总疑心温度不对，转头示意时更坚决了，“去！”
王世保今日不当值，但没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提醒皇帝，当即就有人应声而去。
等皇帝给七皇子擦干净小脸，看着他吃了半块点心，又给他念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王院判才匆匆赶到，在皇帝紧迫的目光下给已经重新进入梦乡、看起来十分健康的七皇子诊脉。
“回陛下，七皇子脉象康健——”王院判道，听见皇帝狐疑的声音，又转了话头，“但若陛下不放心，臣为殿下针灸一番，清神除秽，必能使殿下一夜安枕。”

第28章
翌日果然有雨。
雨势上午还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极宫门前的空地上，和上面无人清扫的残血混合在一起，稀释着，流动着。朝臣们一步步迈上台阶的时候，血水就也自台阶上汩汩向下流去。
今日上朝，人人都格外静默，也格外躁动。
高相率先出列，慰问皇帝：“臣听闻昨日竟有叛军作乱，一路闯进太极宫门前，幸而大哲先祖庇佑，陛下得以平安无事。敢问陛下，叛党余孽如今何在？当时巡防的禁军又何在？此事请陛下定要慎之重之，不可轻忽啊！”
皇帝不动声色地俯瞰群臣，将他们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他又看向高相，知道这老头说了一堆废话，重点在于“慎重”二字。
大哲九州七十六郡，大大小小世家林立，又何止上百！这些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盘踞数代的世族，和从前因白氏之乱被牵连的那些根基都在帝都的小家族完全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激起大部分世族的不安敌对之心，天下之乱，近在眼前！
皇帝手中有兵没错，但他的兵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天都需要粮草喂养。何况，他自己也并不想要一个稀烂的大哲。
“昨日太后领兵作乱，”皇帝猛地起身，旒珠晃动，显示出这位陛下并不平静的心情，“幸得忠臣救驾，才将乱军剿灭，太后亦自戕而亡。早朝前，朕已祭过太庙，如今正告天下，朕已决意，废除白氏女太后尊位！”
白氏早已无人，这次作乱又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群臣们互相使着眼色，有些人心中甚至颇有暗喜：若是能把罪愆全推到太后、不，白氏女身上，岂不两全其美？
“陛下英明！”群臣称颂，无人反对。
皇帝等他们略微放松之后，才继续“沉痛”：“白氏女领兵，兵从何来？众卿可知，昨夜乱军俘虏数十，其中有一人，自称赵郡王氏王襄。赵郡王氏，子弟历来为我大哲肱骨，难道是朕德行有失，才令他们犯下如此悖逆之行吗？”
群臣哑然。有人当即出列，道：“回陛下，悖逆之徒，言行不足为上听。陛下煌煌天恩，御极以来，天下臣民无不感念陛下恩德。若果有王氏参与，臣请陛下即可下令，将王氏族人押送京都，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皇帝感动道：“如此，便依卿所言。”
有人欲要劝谏，脚还没迈出来，又听皇帝叹道：“若只有王氏，朕也不至于惶恐至此。众卿可知这是什么？”
李捷依言碰出一个托盘，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封血书！
于是此人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听皇帝冷冷道：“此物乃是宫人为白氏女收敛时发现的贴身之物，这么大一片绸，上面可都是叛党的签名！赵郡白氏，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陛下，此物当不得真啊！”有人当即呼道。
“是啊，这都是白氏女为了祸乱天下想出的奸计！”
“请陛下明断啊！”
面对这么多一致的声音，皇帝似笑非笑道：“朕倒是想明断，奈何此物上的文字为血所污，晕染过甚，早已分辨不清了。如何，有哪位爱卿愿意为朕分忧，辨明上面都写了什么？”
话音一落，皇帝得到了一群哑巴。
群臣们再次松了一口气，有人从忧转喜，刚想发言，却见皇帝又慢悠悠地坐回了御座上，“不过。”
静了几瞬。心又提了起来。
所有人无声地望着皇帝的方向，看他拊掌笑道：“今晨有人在永宁寺放了一把火，把白氏女所居的厢房烧了个干干净净。然而大哲列祖列宗庇佑，有人已提前为朕寻到了一样东西——正是白氏女另行拓印的血书副本！”
笑不过几声，很快变为怒火：“若非如此，朕还不知道雍州有那么多人因田策一事对朕如此记恨！”
这，皇帝到底是想不想追究？怎么又扯到了田策上？很多人已经被皇帝几番反转的话语弄晕了。
忽然，沈尚书出列道：“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一顿，微微挑眉：“奏来。”
只见沈尚书一脸肃穆，说的却不是乱党之事：“臣要弹劾雍州刺史沈时行！沈时行受陛下宠信，于雍州日益骄横，以致专权自恣、地方怨怼，且才具不足，身在赵郡而无法察觉王氏异动，以致酿成昨日之祸。臣请陛下罢黜沈时行雍州刺史之职，令人将他押回京都，再行审理。”
群臣难以抑制地小声议论起来。
皇帝盯着沈尚书看了一会儿，终是道：“既如此，就令沈时行暂且免职回京，孰是孰非，都等他回来再说吧！朕也想听听他对雍州这些世家的看法。”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公布血书上到底有哪些名字。
他不公布，群臣们想好的借口自然也用不了了。那些在上面签了名的雍州世家们本来还比较从容，因他们没有像王氏一样傻乎乎派了自家子弟去亲自参与，提供的兵器甲胄上也没有自家的徽纹暗记。皇帝若问，他们推说是太后胡乱写的又怎样？那女人若是成心要诬陷他们，把大哲所有世家家主的名字都写上去，皇帝难道还要去和所有世家一一对质吗？
这当然是无赖的态度，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皇帝得罪不起所有世家，哪怕只是雍州一州之地，都必须慎重。
皇帝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手上握着血书，却不说，于是世家也就不能辩驳，只能等待。越是等待，就越是惶惶；越是惶惶，就越是担心沦为下一个王氏。
到最后，他们甚至彼此猜疑起来，各自紧盯，深怕有人拿出证据，去向皇帝告密。
雨落了，雨又停；阴天、晴天、又是雨天，宫里的人就这么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却比平常更忙碌了许多倍。
布局多年，终于等到正式向世家动手的这一天，他需要更谨慎、更仔细，要慢慢蚕食，又不能惊动这座庞然大物。
也因此，他陪伴孩子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担心七皇子不适应，他令尚寝局赶制了许多新玩意儿，又固定在朝后将一部分奏疏留在和安殿里看。
每到这时，皇帝在大的案上看奏疏，七皇子就在小的案上写昨日的功课。
七皇子的手还不稳，心也不定，笔拿着拿着就开始乱涂乱画起来，一会儿画一只小鸟，一会儿画一颗小草，画的最多的还是自己和爹爹，旁边再画很多很多的故事书。
他稚嫩的笔触有时候让人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可皇帝有时候抽空看一眼，看着看着就笑了，再看奏疏时，已没有方才那么厌烦。
“爹爹，”七皇子画累了，把笔丢在案上，忽然问道，“先生说，人都是爹娘生的。吵吵儿，也是吗？吵吵儿的，娘，在哪里呢？”
皇帝手上批复的动作一顿，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怒气，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侍奉在侧的李捷本来不觉得七皇子的问题有哪里不对，七皇子的娘，那不就是端贤皇后嘛！前朝后宫，除了七皇子自己，还有谁不知道吗？
但见皇帝不语，他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在汗流浃背的同时立刻转为在心里批判蔡韫：这蔡先生，陛下不过几天没有去含英殿，都在瞎教七殿下些什么呢！
七皇子什么也感觉不到一般，见皇帝不说话，他主动地扑上去催促：“爹爹？”
皇帝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们以后不提这件事，别让爹爹伤心，好不好？”
七皇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抬起小手小心摸了摸皇帝的脸：“爹爹，伤心，没有哭？”
皇帝握住他的手，叹气说：“爹爹可不像吵吵儿，是个小哭包。爹爹一伤心，就吃不下饭了。”
“小哭包”鼓起了脸。
等到晚些时候用午膳时，他很认真地盯着皇帝吃饭的样子瞧，最后干脆站起来，捧起自己的碗走到皇帝身边，把自己碗里的饭全倒在了皇帝的碗里。
“爹爹吃饭，不伤心。”小皇子一脸严肃地说。
碗里的饭菜乱七八糟，皇帝的眼神却很柔和，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了笑容。
李捷夸张地赞叹道：“哎呦我们小殿下，可真是个顶顶孝顺的好孩子！”
用过午膳，很快到了七皇子的午睡时间。
他睡得很香，小手松松地攥成拳头放在脸侧，把之前的问题早抛在了脑后。
皇帝为他拉上被子，转头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会意，从殿中退下。
——他要去“提醒”蔡韫，以后不能再对七皇子说这些事情。
这事不难，最令人为难的反而是皇帝的心思：皇帝既不可能告诉七皇子自己才是生他的人，又不愿看他认端贤皇后为母，对她生出依恋怀念之心。
李捷默默擦了一把汗。
难办啊，现在七皇子年纪小还好说，以后他长大了、出门了，陛下难道还能拦着他不去知晓端贤皇后吗？
只盼着陛下自己能早日想通了。

第29章
太始七年八月初一，圣谕，册胡充仪为贤妃。
得知这个消息，仪昭仪妩媚的眉眼出现了片刻的扭曲。“只恨我没有一个好父亲！”她失神地靠在椅上，素来倔强骄傲的人，眼睛突然红了一圈。
侍女递来帕子，被她挥手打掉，正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朝外一张，忽然松了口气：“娘娘，两位殿下来了！”
六皇子牵着妹妹的手走进来时，仪昭仪的神情已经没有异常，只有眼角处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微红。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仪昭仪笑着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六皇子看着母亲的眼睛，想了想，说：“妹妹会背诗了。”
六公主一听这个话题，立刻露出笑容，仰起头道：“我背给娘听！”
说着不等仪昭仪点头，自顾自摇头晃脑地背了一篇《诗经&#183;子衿》：“青青子衿……”
“倩儿背得真好。”仪昭仪笑了，又看向六皇子，“倬儿，你不是在读《四书》吗，也背给娘听听。”
六皇子道：“那我给娘背一篇刚学的《孟子》。‘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
他站在仪昭仪面前，语声流利，脊背挺直，小小年纪跟个小大人一般沉稳。
仪昭仪望着自己这一双漂亮又聪颖的儿女，一时又是骄傲，又是伤感愤懑：“我儿如此聪颖，若是进了崇文馆，你父皇不知该如何喜爱！可恨我特意备了重礼去求贵妃让你提前进学，她却推脱说陛下没有答应，让你再等一年。哼，她不过瞧着你们父皇近来到后宫来得少了，随意糊弄我们母子罢了……”
“娘方才是为了这个伤心吗？”六皇子问。
仪昭仪一怔，不知他是怎么瞧出来的。
六皇子安慰她：“娘不必为儿犯愁，儿还小呢，跟着娘为我们找的女师傅学也是一样的。何况很快就是父皇圣寿，我和妹妹想为父皇准备寿礼，到时候父皇高兴了，说不定就答应让我们一起去崇文馆了。”
六公主期待地拉着仪昭仪的袖口：“娘，我要跟哥哥一起去崇文馆！”
仪昭仪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真想去的话，就好好读书，好好讨你父皇欢心。”
一时殿内欢声笑语，只是仪昭仪脸上笑着，心里始终萦绕着莫名的惶恐。她总感觉，近几年来，陛下对她越发有些淡淡的……
“倬儿，以后你可要好好替娘和你妹妹争气，”仪昭仪对六皇子说，“还有你的伴读，也该正式物色起来了，只是娘总没有满意的……若是你能像你二皇兄一样，得你父皇赐了张焓那样的伴读就好了。”
在仪昭仪心里，伴读首选当然是世家子。只是京都世家对她的橄榄枝总是含糊其词，世家之外，她之前看在他是皇帝心腹的份上，勉为其难主动结交的那个高茂，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
仪昭仪只恨不得立刻复宠，再狠狠报复这些敢拒绝她的人！
宫里都说胡贤妃是因有一个好父亲才得以晋位，就连胡贤妃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的父亲昭平侯胡凤卿，因救驾之功被封为平国公，掌京营大权，是如今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反倒是从前人人赞誉的沈家沈时行，外任数年，被自己亲爹几句话参回了家中闭门思过，至今不见封赏。
有人猜其实是皇帝在保他，也有人猜是他暗地里做了什么惹恼了皇帝。
“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当断则断！”
沈家，书房里，沈尚书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三年前该退的时候你不退，现在不该退的时候，连胡凤卿麾下一名小将都比你清醒！王氏倾覆已是注定，你说，你这个时候上疏替他们求情是怎么想的？你在赵郡的时候，他们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儿在赵郡的时候，可不敢喝他们一口水。”沈时行脸上还是那副浅浅的笑。
沈尚书见他如此不肃穆的模样，怒气更是上头：“好好好，现在好了，你沈时行如今内外皆敌，圣心又失，我看你干脆上疏一封，像你老师整日念叨的那样，辞官归隐算了！他也不用一把骨头了还为你撑着！”
提及老师高相，沈时行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久久不语。
沈尚书一拍桌案，吼道：“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时行看着自己的暴躁老爹，叹了口气：“三年前儿就回答过您，儿不为所谓权势，所谓圣心，只为自己。我愿意顶着骂名推行新田策，只因为我想为天下做些实事；我保王氏，只因为我不想继续下去，沦为陛下手里的刀。
您说这是不该退的时候，可我只担心进了这一步，我、我们沈家，就再无退路可言了。”
沈尚书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脸色看不出有没有好转，只道：“如今你赋闲在家，不准再在陛下那里替王氏上疏，好好想想你妹妹的皇后之位，这才是我们沈家的正经事！”
“儿与王氏本就没什么交情，有一次也就够了。”沈时行应了前面，又对后面那句吩咐摇摇头，好笑道，“陛下若是愿意封妹妹做皇后，三年前就不会借司天监的口推诿了。”
沈尚书不悦道：“此一时彼一时。自端贤皇后去后，贵妃为陛下打理后宫已近四年，一直兢兢业业，又有诞育之功，如何做不得这个皇后？倒是你，从来未进就思退，把高雍和的瞻前顾后学去了十成十！”
言罢，他甩袖离去，只留沈时行在原地无奈一笑。
-
“殿下、殿下！”
含英殿里，高翎四下看了看，见蔡先生还没来，于是整个人凑到前面，在七皇子耳边悄悄说，“我有件事告诉你！”
七皇子眨眨眼，仿佛感觉很有趣似的，也学着低低地说：“什么事？”
高翎道：“我听说，陛下九月的圣寿很快就到了！如今京都家家都在备礼，我——咳，有人说，外面的稀罕物件儿，比往常贵了三成不止呢！”
因七殿下之母端贤皇后已经仙去，所以不要在七殿下面前提起相关字眼——李捷“提醒”完蔡韫，自然不会忘了高翎。所以高翎现在连“娘”都不说了。
七皇子懵懵地看着他：“圣寿，是什么？”
高翎轻咳一声：“就是过生！就是，呃……总之，人人都要给陛下送礼，殿下要不要给陛下也准备一份？到时候送给陛下，陛下一定很高兴！”
娘告诉他，父子之情往往并非天生，像七皇子这样，更要注意从小事上维系。高翎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马上转告给七皇子。
然而就算他自认讲得很透，但看七皇子歪头沉思的样子，显然并没有理解。
又过了一会儿，七皇子终于开口了，语气却是困惑的：“给爹爹，送东西？”
“对！”高翎使劲儿点头。
“吵吵儿的，东西，都给爹爹！”七皇子说。所以为什么还要专门送一次呢？
高翎：“……”
“咳。”蔡韫准时到了，提醒高翎回去自己的位置。
谁知后者一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星：“蔡先生！你、你快教教殿下！”
“怎么了？”蔡韫今天也没有看见皇帝，心情愉悦地来到两人面前。
高翎小声把自己劝七皇子送礼的事情说了：“殿下根本听不懂！”
蔡韫笑了，他倒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七殿下既然已经开始读书，那么身为人子，给父亲的寿诞送礼是应有之义。
“殿下，圣寿送礼，送的是心意。”蔡韫耐心地给七皇子解释，“那一天和其他时候不同，收到礼物的人，会比平时更高兴。殿下想不想陛下高兴呢？”
七皇子认真点点头，眼睛弯了弯：“爹爹，高兴！”
高翎补充说：“殿下，我们悄悄的，等圣寿的时候再让陛下知道，到时候陛下肯定更高兴！”
七皇子再次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爹爹，更高兴！”
蔡韫知道七皇子为人懵懂天真，怕他不明白该送什么，便提醒道：“殿下近来习字颇有风范，若是能精心写一副字送给陛下，定然十分得宜。”
高翎也说：“这个好！”
谁知七皇子摇摇头，坚持道：“吵吵儿，送爹爹，喜欢的！”
爹爹看着那些吵吵儿看不懂的字总会皱眉，一点也不高兴！
可是爹爹喜欢什么呢？
蔡韫回到自己的案前准备上课，忽见七皇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抬腿就要往外走。
蔡韫轻咳一声，在门口拦住了他，蹲下身问道：“殿下，现在是上课的时间，你要去哪儿？”
七皇子乖乖地回答：“找爹爹。”
“殿下不想听故事了吗？先生想了新的故事打算说给你们听呢。殿下晚一点再去，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固执地说：“吵吵儿，找爹爹！”
万福在他身后赔笑道：“蔡先生，你瞧，殿下倔强起来，陛下都没有办法呢。不然，今日就给殿下放一日假罢？”
蔡韫无奈道：“也罢。殿下去吧。”
于是七皇子就这样在该上课的时间里，一路找到宣政殿。
李捷听了徒弟的匆忙禀告，忙在宣政殿门口拦住了七皇子。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皇帝又还在和朝臣们议事，他委婉地对七皇子说：“殿下，您先坐会儿，奴婢去帮您看看陛下在不在，好不好？”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皇帝发怒的声音，朝臣们哗啦啦跪了一片。
七皇子高兴地说：“爹爹！”
说着就迈步往里面走去。
小祖宗一心要进，李捷可不敢真拦，只能看着他往里面走去，不忘在后头小声提醒：“殿下，您慢着些，别摔了！”
他都不敢拦，守在门口的内卫们自然就更不敢拦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跪在最后面的大臣是第一个发现有人进来了的。
他斜眼瞥去，目瞪口呆地发现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皇帝跑去，险些还摔了一跤，被一个僵着脸的老头扶了一下。
“殿下，仔细脚下。”沈尚书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已是认出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没等有人发问，皇帝已亲自下了台阶，将孩子抱起。
“……怎么这么急？”
前排的朝臣隐约听见皇帝温柔的低语，眼神恍惚地动了下跪得发酸的膝盖。
皇帝抱着孩子在御座上坐下，听他用清脆的声音喊着“爹爹”，脸上不觉露出了微笑。
“吵吵儿想爹爹了，是不是？”他问。
七皇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爹爹现在在忙呢，你要是想待在爹爹身边，就不要说话，好不好？”皇帝道。
七皇子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他坐在皇帝怀里，听他淡淡说了句“起来吧”，下来就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人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他们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语气刚刚激烈起来，又在皇帝的眼神中不得不缓和了下去。
不知不觉，七皇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在殿内诡异的气氛中，他在皇帝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爹爹？”
七皇子迷蒙地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皇帝臂弯里。
“醒了就起来吧，待会儿该用晚膳了。”
宣政殿里已经空空荡荡，皇帝搁下笔，好笑地又将他翻回来。
“……”七皇子坐起来，想说话，又想起了什么，两只小手捂住嘴巴。
皇帝莞尔，眼神中几分爱怜：“好了，我们吵吵儿可以说话了。想说什么？”
七皇子小嘴张开，又慢慢闭上。
过了会儿，他满脸无辜地说：“吵吵儿，忘记了……”

第30章
侍从禀报，新任雍州刺史莫长霆递来名帖的时候，沈时行正在书房里。
他外任的时候树敌很多，大多是世家；但也颇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得知他被免职，有几位立刻写信前来安慰。
沈时行心中温暖，这几日一直在写回信。
他先在信中谢过，写了些近况之后，又将自己推行新田策时总结的经验写了下来，说来无非八个字：“威逼、利诱、分化、联合”。世人似乎永远逃不过“名利”二字，为了它们，可以做尽从前不敢做的，牺牲从前不会牺牲的。
写到这里，想起父亲的叮嘱，他若有所悟。
——不知为何，父亲急了，贵妃也急了。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让贵妃坐上那个位置，让大皇子的身份更加无可置疑。
然而，陛下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能打动他的，唯有利益。
那么，想要交换贵妃的皇后之位，也唯有用利益——比如让他沈时行成为一把刀，去替陛下对付世家。
沈时行忽然明白了那天父亲眼神里的失望是因为什么，父亲堂而皇之的弹劾，或许也并不是想要让他急流勇退，而是以退为进，试探陛下的心意。
陛下答允了，于是父亲的打算就落了空。
沈时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铺开纸，他挥毫写下“欲速则不达”五个字，想要送给父亲作为劝谏，又怕被认为是讥诮，反而不美。
恰好侍从递来名帖，沈时行看着上面的名字，微微出神。
禁宫作乱一案，有两位功臣不可不提——一位是平国公，另一位则是为拒叛军亲手杀死了弟弟的莫长云。后者因老母也死在叛乱之中，自陈罪孽深重，剿灭叛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传他是回乡去为母弟守墓了，也有传他是在老母坟前自尽了。
如此忠孝两全，自然人人赞誉。可莫长云人都不见了，皇帝要嘉奖这种忠心该怎么办呢？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莫长霆不知被人从哪翻了出来，作为莫长云的弟弟平步青云，被陛下拜为雍州刺史，不久就要走马上任去了。
莫长霆称自己想要向沈时行这位前任刺史请教，用词谦逊客气。沈时行隐隐猜到他是皇帝准备的第二把刀，想了想，并不准备见他，因指了桌上的那幅字对侍从说：“我因罪免职，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不便见客。将这幅字送给莫大人吧，他若是能从中悟到些什么，就是雍州百姓的福气了。”
名帖被退，莫长霆骑在马上，脸色已有几分阴沉。
再展开看见沈时行送的不知写的什么玩意儿的字，更是冷哼一声，随手扔给侍从。
“呸，待我去了雍州，什么名贵字画没有？”想起王氏被抄时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珠玉珍宝，莫长霆心头火热，咧嘴一笑，遍布疤痕的半张脸越发狰狞，“走，咱们回府！”
-
“陛下近来宵衣旰食，十分辛苦，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又兼圣寿在即，也该好好休息，多去后宫诸姐妹那里走走。”
瑶华宫里，面对皇帝，贵妃如今越发端庄大度，体贴入微。
皇帝“唔”了一声，问道：“后宫近日可有什么事端么？”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姐妹们和孩子们想念陛下罢了。说来，仪昭仪提议，圣寿时让孩子们向陛下献礼，彩衣娱亲也好，作画写诗也可。妾觉得甚好，就连贤妃听了，也说八皇子如今会背诗了，要让他背给父皇听呢。”贵妃笑意盈盈。
皇帝蹙眉，淡淡道：“不必了，就如往常一样办罢。尤其八皇子还小，届时人声混杂，更不必让他出来。”
“八皇子如今也两岁了……”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再没用过虚岁的说法，宫里自然也跟着用实岁。贵妃还想再劝，被皇帝看了一眼，转而应道，“是。那七皇子……”终是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皇帝的声音已有些冷了：“七皇子也还小。不满六岁的孩子都让待在自己宫里，他们的孝心，朕心里清楚就行。”
等皇帝走了，贵妃再也忍不住，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我如今主理后宫，一个皇子，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文心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她能理解自家娘娘的心情。
当初都说七皇子在太极宫住不长，可一转眼三年多了，七皇子都到了记事的年纪，陛下依然没有为他寻找养母的意思，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养在身边。
太极宫虽然管理极严，但贵妃身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很多细节。比如尚寝局那些皇帝专门吩咐的为孩子做的玩具；比如尚衣局里每月用皇帝份例裁制的孩童衣裳；再比如，含英殿里专门被皇帝指去给七皇子上课的老师……为何偏偏给七皇子上课时，那蔡韫就被赐了官职？
种种特殊之处，不能不让人心生惶恐，贵妃看在眼里，更是心如油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帝目前并没有怎么提拔七皇子的母族，如同将他们忘在脑后了一般。
文心用这一点安慰她：“陛下若真的有心……又怎么会任赵家人至今在朝上只有闲职呢？奴婢看，说不准传言是真的，七皇子因不足月而生，格外年幼体弱。陛下因此才多怜惜几分罢了。”
贵妃勉强露出笑容。
文心又道：“其实陛下的安排也好，六岁之上的皇子，只有咱们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二皇子一向平平，四皇子又性格骄纵、难当大任，届时一衬，自然显得咱们大皇子少年英才，又有那样的寿礼，还怕陛下不欢喜吗？”
提到寿礼，贵妃终于笑了，眼底露出骄傲之色：沈家的底蕴，自然不是其他宫妃可比的，哪怕是淑妃也不行。
“你说的也有道理，”贵妃道，忽地又哼笑一声，“只是有人怕是又要不高兴了呢！”
文心闻言，伸手比了个“六”，和贵妃一起笑了起来。
-
临近圣寿，皇帝收到了来自封地的兄弟们的贺礼与笺文。先帝子嗣很多，活下来的却少，如今他的亲兄弟不过三个，在他面前个个都乖得跟小鸡仔一样，笺文一封比一封写得诚挚卑微，贺礼也都很和他心意。
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除了送来了百匹良马的陈王，另外两个兄弟都被皇帝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问候”了一番，让他们学习陈王，在封地上“不得恣睢欺民”，否则“言官风闻”，“朕亦无可念及宗亲兄弟之情”。
写到“兄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突然一顿，慢了一拍，在纸上带出一道污痕。
纸张作废，他搁下笔，转头去看旁边的小案。
七皇子正在画画，偌大的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皇帝只能隐约看出有一个是鸟的模样。
看着看着，“爹爹？”七皇子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笑容无忧无虑。
皇帝露出微笑，又慢慢收敛了。一股莫名的情绪爬上心间，让他第一次这样问道：“吵吵儿，功课做完了吗？”
七皇子小脸上满是茫然。
李捷忙将七皇子方才写的几张“功课”找出来奉给皇帝。
偌大的纸张，每张却只有两三个字，不成体系地写着“凤凤”、“绿竹子”、“小草”，看得皇帝眉心一跳：“这就是蔡韫布置的功课？”
李捷赔笑：“这……殿下还小，蔡先生大约也是不想殿下劳累太过。”
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朝七皇子伸出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然后他沉思一瞬，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出自《孟子&#183;梁惠王上》的一段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故民之从之也轻。”
七皇子看看那些复杂的字，又看看自己一脸严肃的父亲，稚声稚气地提议：“爹爹，玩？”
“今天不玩，”皇帝摸摸他的头，“爹爹教你读这段话。这是爹爹平时常常用来提醒自己的，吵吵儿也要记在心里，好不好？”
七皇子看看字，再看看爹，把头埋在皇帝肩膀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把他正过来，坚持地一句一句教下去。
七皇子越发坐不住了，挣扎着要从皇帝怀里离开。
皇帝声音停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不懂，不要听。”七皇子控诉般地望着父亲。
“哪里不懂？告诉爹爹。”皇帝的嗓音很温柔，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纵容，“爹爹教给你。”
七皇子只是摇头。
一时僵在那里，李捷适时来劝：“陛下，该用午膳了。殿下年纪小，可不能饿着了。”
皇帝便叹了一口气，亲自抱着七皇子去了侧间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动拿起故事书递给父亲。皇帝接过，却并没有打开，而是继续中午的教学。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里的抗拒却越来越深。
“吵吵儿，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着他，抿着小嘴，不肯说话。
如是几番，皇帝心里的烦躁再也抑制不住，压低了声音呵斥：“吵吵儿！听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着声音，没有去看怀里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复了一遍。
“恒心……恒产……呜。”七皇子念得断断续续，和父亲情不自禁看来的目光一对上，委屈的眼睛里立刻滚出豆大的泪珠。
“‘若民，则无恒产’，”被七皇子怯怯地看着，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一哄，七皇子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
“爹爹、骗、吵吵儿——”他呜咽着控诉，“坏、坏爹爹！”
到最后哭累了，才终于抽抽泣泣地睡着了。
皇帝凝视着他带泪的睡脸，只觉心烦意乱，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泪眼、抗拒、控诉，在他心头不停翻涌，以至于他迈进内殿的脚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宫人服侍着穿上外衣，一眼看见父亲，立刻仰起脸，很高兴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里慢慢透出几分拘谨。
皇帝心头一震，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轻轻地抛起又接住，终于逗得他咯咯笑出了声。皇帝也笑了，亲亲他的小脸，温声说：“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课。”
“嗯！”简单的玩闹之后，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记了，小脸上是一如从前般的依赖。
-
说是一起，其实皇帝还要更早到一些。
他对蔡韫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个月，进度未免太慢了些。从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从《孟子》开始。”
蔡韫一怔，沉吟了会儿后，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请陛下赐我两样东西。”
“什么？”
“请陛下赐臣戒尺一把，再赐臣教导皇子无罪。”蔡韫道。
听懂后的一瞬间，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韫脸上不见畏色，只道：“陛下若不愿，请恕臣无能为力。”
皇帝胸膛起伏两下，沉沉看了蔡韫一眼：“蔡卿，莫非你以为自己无可取代？”
蔡韫再度行礼：“回陛下，臣不过一小卒耳，才疏学浅，崇文馆、翰林院诸多同僚，胜过臣者不计其数。只是师者，因材施教也，陛下以为然否？”
“你是说七殿下资质驽钝？”皇帝的眼神阴了一下。
“臣并无此意。《论语》说，‘无欲速，无见小利’，七殿下天性烂漫，虽学得慢，却并非学得不好。陛下也有数日未曾见过殿下上课，今日一观，或许另有感悟。”蔡韫坦然道。
皇帝挑眉，想说些什么，七皇子已经来到门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喊道：“爹爹！”
皇帝露出笑容，把他从门槛外抱进来，又贴贴他的小脸。
“爹爹在上面陪着你。”他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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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坐在自己的小案上，从书匣里拿出自己的“功课”，第一张并不是字，而是鬼画符般的涂鸦。
他将这张涂鸦认认真真地摆在自己的正中间。
蔡先生提问了：“你们可还记得昨日我们学了什么？殿下？”
七皇子想了想，说出口的话居然很流利：“学了……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说着不等提问，他已经举起自己的画，一样样介绍：“这个是凤凤，凤凤喜欢待在竹子上！这个是小马，小马吃草！这个是树，别的小鸟喜欢树，不喜欢竹子……”
蔡先生露出笑容，继续提问：“昨日我们讲过，为何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殿下可还记得吗？”
七皇子歪了歪头，显然不太记得了，但还是努力地回答道：“因为吵吵儿、画了！”
蔡韫点点头：“殿下这么说也没错。‘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四方’。因为殿下的恩德，所以画里的草兽才能自由自在；而在画外，正是圣人的恩德，才能使天下万物安享太平……”
皇帝凝视下方你来我往的交流，久久不语。从什么时候开始，七皇子上课可以这么专注，有时提出的问题虽然天真，却显然是将蔡韫的话听进去了。
是他太急了么？
下课后，皇帝亲自抱着七皇子回和安殿，路上听他用清脆的嗓音磕磕绊绊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化——”
“化被草木，赖及四方。”皇帝接道，随后毫不吝啬地进行夸奖，“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看着七皇子亮晶晶的眼睛，他顿了一下，轻声说：“昨天是爹爹不好，忘了答应过吵吵儿的。吵吵儿能原谅爹爹吗？”
七皇子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笑容纯粹又明亮：“爹爹，最好！”

第31章
因着要办圣寿，这一两个月来，贵妃常常遣人来请同样握有宫权的惠妃和淑妃，说是商量，但其实还是以她为主，分派任务。
往常只有贵妃和惠妃时，惠妃很少争执，多以应承为主，二人就显得十分和睦；等淑妃加入进来后，场面就变得异常热闹，往往要吵上好些时候，最后以贵妃恼羞成怒地压人一头为结局。
淑妃自然不忿，惠妃也难免疲惫，回到宝庆殿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稚嫩的话声。
“桂枝姑姑，你见过小狗吗？四皇弟的小狗真可爱，白师傅说，以前她和姐妹一起养了好多小狗……我也想养小狗，我可以和五妹妹一起养。母妃什么时候回来？”
桂枝笑着说：“自然见过，以前小时候，隔壁府里的小公子就偷偷养了一只，可惜后来……啊，娘娘回来了。”
她忙上前服侍惠妃卸下钗环。
惠妃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坐在椅上，照例问了几句四公主的日常起居。
四公主自然说一切都好，踌躇半晌，还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母亲：“母妃，昨日儿去看了四皇弟的小狗，淑妃娘娘说，它在兽苑还有一个妹妹……儿也想养小狗，可以吗？”
惠妃转过头，目光在女儿年幼的脸庞上一掠而过，只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和小狗似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桢桢，你是公主，要以娴静为主，养宠不是你该做的。如今你也大了，平时多待在自己的宫室里，少和四皇子厮混，知道吗？”
四公主不吭声了，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头应是。
桂枝有些不忍，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明明从前，大人也是将主子如男儿一般教养，很少限制主子的言行举止、爱好玩乐，偏偏主子年纪越长性格就越古板，总将礼节规矩挂在嘴边。可能这就是天生的脾气吧。
四公主走后，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在榻上小憩。
恍惚中，她看见了女儿那双如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再一晃，眼前出现了一只真正的小狗，白毛黑斑，被人偷偷地用绳子绑在假山里，不吵也不叫，安静又期待地朝外面张望，等待着主人。
下一瞬，一双小小的手伸出来，悄悄解开了绳子……
惠妃睁开眼睛。梦醒了。她回味着本以为早已遗忘了的少时的情景，嘴角轻轻扬起。
“娘娘梦见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桂枝为她端来清茶，又有宫女在一旁捧着水盆面巾。
惠妃笑而不语，净面后缓了一会儿，才忽地想起什么般，对桂枝说：“告诉尚礼局，给四公主换一位师傅。”
桂枝一愣：“可是，尚礼局里那些师傅，唯有白师傅是最知书达理的……”
宫中不乏有如陈佳媛那样出身名门却被没入宫廷为奴的人。这些人属于罪臣之后，若无例外，只能一辈子在底层做最粗陋的活儿。但有时，如果幸运的话，有生之年她们的家族得以因为种种原因被翻案，这些罪臣之后的身份就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其中最好的一位，甚至直接被当时的皇帝封为县主；当然，更多的，还是获赏出宫，从此去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这些人少年时就身处宫廷，亲人又往往零落不存，并非每一个都愿意出宫，有些更愿意待在宫内。若是选了后者，她们往往能得到一些清闲的职位——做公主的师傅就是一件，公主们的母妃也通常更愿意公主们和这些曾经的清贵人儿学习。
就桂枝知道的，尚礼局里，如今唯有白师傅昔年是真正毓秀多才的大家之女，配得上教养公主。
惠妃却坚决道：“我并不需要她有多知书达理。让尚礼局挑个针线好的，平时陪伴公主左右。”
语声已不容再劝，桂枝忙应了，等了一会儿，又听惠妃忽然道：“桂枝，你说，若将五皇子抚养在咱们宝庆殿，如何呢？”
桂枝豁然一惊。
“娘娘，您还年轻，如何想着要……”
若说从前想抚养七皇子是为了他嫡出的身份，母以子贵，如今要抚养五皇子，可就纯粹是吃力不讨好了！
要知道，五皇子都五岁了，早已是记事的年龄，最重要的是，他的生母萧贵人可还在世呢！
-
“翎翎，今天，多少天？”
含英殿里，七皇子伸出十个手指头，问道。
高翎熟练地答道：“殿下，还有十天就是圣寿了。”他也伸出十根手指，比划给七皇子看。幸好幸好，今天不用借万福公公的手了！
七皇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失望地点点头。
高翎知道他为了给陛下送寿礼，每天都很着急，可问题是——
望望七皇子案上七零八碎的木块，还只拼了一个底儿，根本看不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殿下，您这寿礼还没做完呢，”高翎犹豫道，“咱们总不好把这个送给陛下吧？”
七皇子拿起一个木块放在底座上，想了想，又拆下来，换成另一个。他露出笑容：“想和爹爹一起，拼！”
高翎：“……”
他困惑地说：“可是送礼的话，不是应该送完整的吗？”否则真的合适吗？
看一眼万福公公，万福公公却不看他，而是弯腰对七皇子凑趣道：“殿下真是事亲至孝，知道陛下平时忙碌，想着法儿陪陛下解闷呢！”哼，高翎这臭小子懂什么，陛下若是知道殿下给他准备了寿礼，哪怕只是一块点心，都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呢！
为了这份寿礼，七殿下可是连巡视花园都不去了，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就来到含英殿，一个人坐在案前，拼了又拆，拆了又拼，似乎日日都有新想法。
好在今天，七皇子大约是终于想好了，在底座中又往上建了一层，眼看着快要有个雏形——虽然还是看不出到底是个模样。
“啪嗒。”一个木块没能固定住，跌落在桌上。
七皇子微微张大眼睛，小嘴倔强地抿着，又尝试了一次。
“殿下，这一块的大小合不上，要不，奴婢替您取胶来，您试试把它粘在上面？”万福在一旁出主意。
“胶？”七皇子疑惑地重复这个词。
“‘胶也者，以为和也’。”蔡韫走进来，笑道，“以胶固定，自古有之，七殿下在做手工吗？”
七皇子点点头，对万福肯定地说：“要，胶！”
万福看了一眼蔡韫，蔡韫轻咳道：“殿下，现在已经是上课的时辰了。”略一沉吟，又笑道，“不然，今天我们就学这个‘胶’字，我教殿下亲手做胶，好不好？”
七皇子眼睛亮亮。
于是，这一堂课，蔡韫老师教了他们几种胶的制作方法，以糯米、石灰混合，又或是用米面熬成浆糊，鼓励他们尝试，并学着将配比写在纸上。
大半个时辰后，七殿下成功学会了糯米、石灰的写法，熬出了一种最黏糊的胶，并把自己弄成了个大花脸。
“我们吵吵儿今天做什么去了？”和安殿里，皇帝一瞧见七皇子的模样，脸上就有些忍俊不禁，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脸，“看你，都变成小花猫了。”
七皇子被擦得脸上痒痒，笑着躲了一下：“做、做胶！糯米、石灰……”嘀嘀咕咕地把自己学到的办法告诉皇帝。
“你可真聪明。”皇帝笑着夸道，又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额头上那一块灰色擦去，才放下帕子，冷了脸色去问万福：“蔡韫怎么让七殿下碰石灰这样危险的东西？若是弄到眼睛里了可怎么办？”
万福一凛，忙道：“回陛下，放石灰这一步是奴婢替殿下做的，搅匀了之后才敢让殿下碰。”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些，换了张帕子给七皇子擦手：“吵吵儿，你要胶做什么？”
七皇子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嘴角翘起：“不告诉爹爹！”
“怎么，和爹爹都有秘密了？”皇帝刮刮他的鼻子，逗他玩闹一番，笑毕，想到蔡韫让七皇子接触这些不甚干净的玩意儿，心中还是有些不悦。
“这个不好，”他对七皇子说，又吩咐李捷，“去年湖州进贡了一些鱼鳔胶和皮胶，让人把那个拿给七皇子。”
说着想起什么：“前几日吩咐你们重新整理内库，现在如何了？”
李捷道：“回陛下，前十库已经重新整理造册了，后面的要慢些，奴婢待会儿就给他们紧紧弦。”
皇帝“嗯”了一声，一把抱起眼神好奇的七皇子，笑着对他说：“爹爹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因着王氏覆灭，又从雍州其他世家那里很是搜刮了一番，皇帝的私人内库里多了很多好东西，他便顺势叫人重新整理造册，能进前十库的都是最珍贵的宝物。
也是因为这里最近彻底地清扫打理过，空气没有那么沉闷，皇帝才会想起带七皇子来这里。
偌大的库房里，连置物的架子也是用紫檀木打的，一行行列着，一眼看不到尽头。库房总管揣度着皇帝的心意，没有碰珍稀字画那一列，而是引着他们去看那些鬼斧神工的玉雕、木雕和瓷器，又把一些用匣子装着的宝物一一打开，其间流光溢彩、光华夺目，一时间将光线有些暗淡的库房都映衬得亮了起来。
七皇子好奇地张望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突然指着一个玉雕，困惑地对皇帝说：“爹爹，白菜？”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白菜”，上翠下白，栩栩如生，玉质温润细腻，不见一丝杂色。
皇帝笑了，摸摸他的脸：“嗯，摆在我们吵吵儿榻边好不好？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们吵吵儿的。”

第32章
“娘，该喝药了。”
小小的童子捧起药碗，奉到母亲身边。
半晌，深深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帘缦被一只纤细伶仃的手慢慢拂开，五皇子连忙把碗放在几案上，帮母亲把帐缦挂起。
室内光线昏暗，萧贵人却仍下意识地向内侧身躲了躲，适应之后才慢慢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说：“这些事让宫女做就好，你去外面玩儿吧。”
五皇子把药重新捧了，等萧贵人不得不伸手来接，又在他期盼的目光中低头喝了一口，这才露出笑容：“外面没什么好玩的，我就喜欢陪着您。”
萧贵人听了，心中虽暖，眸光却黯淡。她一口气把药都喝了，又接过五皇子递来的温水漱口，立刻把他往外赶去：“娘不需要你陪。你若无事，就去多背几章书，等来年上了学，师傅多夸你几句，娘就高兴了。”
五皇子固执地站在那里，被萧贵人轻轻推了一下，反而拉住她的袖口：“娘——”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起曾经听过的闲话，突然猛地一抬头，对萧贵人说：“娘，等我有了封地，就带您一起去，到时候，您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萧贵人一怔，眼中沁出泪来，手上却忙捂住他的嘴，哽咽着呵斥：“瞎说什么呢！你父皇春秋鼎盛，我怎么能出宫呢？你以后也不许提了，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在咒你父皇呢！”
身为宫里的隐形人，萧贵人早就不对未来有所期盼，她只希望自己能看见孩子顺利长大，娶妻生子，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有时，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得那样的怪病，突然就疯疯癫癫、在人群里丑态百出——若非她那时已经有了伊儿，早在清醒后就寻了短见，而不是继续在这深宫里煎熬，躲避他人的目光。
起初萧贵人在自己的宫室里还能自在些，后来又一次在宫女们面前犯了疯病之后，她就再也不愿见人，即使是下人。
所幸端贤皇后待下体恤，不仅没有对她的失态疯行降罪，还专门拨了太医给她看诊，允她自行在宫中养病；陛下虽再没有见过她，却也默许她继续抚养皇子，并未对她生下的伊儿有所忌讳，仍按例序齿赐名。
她不敢奢求太多，五皇子却不满地问道：“父皇又不喜欢您，为什么不让您出宫？”
萧贵人重又推他出去，这次语气严厉了些：“你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快去，不然娘要生气了！”
说完自己拉下帘帐，重新缩回灰暗狭小的空间。
五皇子在外面唤了几声，不见萧贵人应答，只好闷闷不乐地出门。
秋日景色烂漫，沿着御花园往藏经馆去的路上，五皇子一边可惜母亲不能看见，一边犹豫着想摘一点什么带回去给母亲。
他是皇子，应该不会有人来骂他的吧？
目光不时瞟着路旁，分心之际，险些撞到了人。
一双带着馨香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心。你是五皇子吧？怎么出门也没人跟着？”
五皇子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好温柔和气的女人，穿戴简约又雅致不凡，让人一见就知道是位分不低的嫔妃。
他看见她脸上慈和友善的笑，目光如春风，自然地看看他的脸，又去看他的领口袖口——
五皇子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低着头道：“是。娘娘万福。”
女人身后的宫女笑道：“我们娘娘封号惠妃。”
“惠妃娘娘……”五皇子讷讷地重复。
惠妃看见了他身上衣裳粗简的针脚，衣料虽新，却也是往年的料子，并不匹配皇子的身份。她笑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只和煦道：“你是桢桢的弟弟，有空常来宝庆殿寻她玩儿。”
这是第一位待他这么友善的娘娘。
五皇子心不在焉地往藏经馆里借了书，拿回去给萧贵人瞧的时候，没忍住说了这件事。
“惠妃娘娘让我和三姐姐一起玩……”他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喜悦。
萧贵人一怔，翻阅书册的手慢了下来。
好一会儿，她才垂着头，低声说：“既然这样，你可要好好对三公主和惠妃娘娘。”
-
一封来自并州的密信，一封来自辽城的军报，几乎同时摆在了皇帝的案上。
皇帝几乎没有犹豫，先拆开了并州那封。
写信的人是王望中。
太后举兵失败后，王望中就被皇帝从永宁寺派去了并州查案。
说是查案，其实已是几年前的旧事：三年前，在七皇子的洗三宴上，有人试图用来自并州的草籽谋害七皇子，被李捷识破。作案者当时就被拿下，其供出的主使也当天就自尽了。
案情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了，可皇帝却始终存有疑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被这个从明枪暗箭里走到现在的天子惦念着，并决心深查到底。
于是，太始四年，他把王望中派去永宁寺太后身边，交给了他两个任务：一是盯紧太后的动静；二就是调查太后是否是此案的真正主谋。
几年下来，太后已经逝世，她身边还活着的人也一一供述了她曾做过的恶事，和王望中的调查相互验证，终于令皇帝相信，这件事和太后没有关系。
事情回到了原点，从前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没有派往并州的人手，如今也只能从出身并州的文贵人入手，分为明暗两拨，重新开始调查。
如今王望中在并州找到了例证：文贵人一家前往京都的时候，邻居来饯别，送了一些并州当地的瓜果野蔬，文贵人对它们十分陌生，一样也不认识。其继母笑言，此女生得精贵，自小只吃精面、喝无根之水，没沾过一丝人间烟气。
这也恰恰验证了皇帝的怀疑：文贵人自小长在深闺，因容貌出色，被其父当做奇货可居，所学都是琴棋书画，身边的侍女也都是还没记事就买来教养了，根本没有渠道知道这种草籽，更别说知晓此物与艾草混合之毒性了。
可文贵人已死，线索到这里似乎就已经断了。王望中到底胆大，在信中隐晦提及，请皇帝查一查后宫中人，或有更多线索。
这话不用他提，皇帝自己就很清楚，除了文贵人，其他的嫔妃们，没有一个是出身并州的。
“李捷，”皇帝沉吟着开口，“后宫的妃嫔们，有没有哪一位的父母亲人出身并州，或者在并州待过的？”
李捷一怔，思绪飞转，嘴上答得几乎没有犹豫：“回陛下，没有。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自小长在京都，惠妃娘娘是湖州人……”
在出身上，所有在世的妃嫔都和并州扯不上关系。
“啊，奴婢该死，奴婢竟忘了，还有一位……”李捷历数着，忽然自己轻轻拍了两下嘴，道，“严贵人之母似乎就是并州人，只是她并非正室，奴婢一时没能想起来，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
“严贵人……”皇帝的目光一时沉凝了。
他知道李捷为什么没能想起她。在大公主夭折后，严贵人的状态就一直不大好，只在自己的宫室里休养，很少出门，有时后宫里都没什么人还记得她。
虽然并不认为她有能力策划此案，但皇帝想了想，还是令人盯住了她，并暗查其母。
将信放到一边，皇帝拆开了军报。
一览之下，本来不太愉快的心情骤然被喜悦冲散：“好！高茂果然是朕的福将！”
“福姜？”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模仿着皇帝的声音说话。
皇帝神情一滞，低下头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学的七皇子回来了，两只小小的手扶在桌案上，正歪着脑袋，睁着纯净乌黑的眼眸看他。
皇帝不由笑了，把他抱在自己膝上：“是‘将’，‘将领’的意思。高茂，就是你那个伴读的爹，替爹爹打了胜仗了！”
“打胜仗！”七皇子一味地学父亲说话，又好奇地去看案上的那封军报，发现上面有些字自己认识，立刻磕磕绊绊地读起来，“臣……下……本月……一千、马……”
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字，皇帝十分惊喜，想要教他完整地读一遍，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在旁不时鼓励两句。
一封百余字的军报，被七皇子慢慢吞吞读了一刻多钟，皇帝一点也不嫌浪费时间，读完后听他又懵懂地问辽城在哪里，当即把他抱起，亲自带他去看舆图。
这应当是整个大哲最好的一副舆图，足足占据了一面墙的位置，边线清晰，山水完善，连某些重要矿藏的位置都有标注。
七皇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爹爹，好大！”
皇帝道：“吵吵儿，这就是大哲。”
他微笑着，注视自己的孩子满脸新奇地用小小的手去抚摸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条，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到血脉相连的喜悦和传承的意义。
某个想法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第33章
短短几天，五皇子已经往宝庆殿去了好几回。
这个从前总是有几分孤僻的孩子，如今眉眼都开朗了些，和萧贵人的话也多了。
萧贵人听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姐姐有多聪颖耐心，会教他玩宫里时兴的玩具；惠妃娘娘又是多么温柔和蔼，殿里总是有吃不完的点心。
她听着，便也露出笑容，只是眸光越发黯淡下来。
直到圣寿前那一天，五皇子带回来一件新衣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母亲：“惠妃娘娘说这是谢我这些天帮三姐姐抄书——为着父皇圣寿，三姐姐准备抄一部《孝经》作贺礼，三姐姐抄不完，惠妃娘娘就让我一起帮忙，到时候也算我的一份孝心——我说不用了，惠妃娘娘说这是另一回事。”
萧贵人将衣服展开，望着上面那精致细腻的刺绣出神。她催五皇子换上，再佩上和衣裳一起的玉带、小冠，收拾整齐的五皇子挺拔地站在榻下，俨然有了皇子的气度，仿佛不再是那个黯淡宫室里总是闷闷不乐的孩子。
“真好。”萧贵人这样说。
第二日就是圣寿，因陛下发了话，不满六岁的孩子不必参宴，五皇子就一大早准备去宝庆殿，帮三公主的忙。
萧贵人让他换上了昨日惠妃送的新衣裳，难得从帐子里走出来，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
“去了宝庆殿，不要给惠妃娘娘添麻烦，知道吗？”萧贵人蹲下身给五皇子整了整衣领。
“知道了，娘。”五皇子应着，又说，“今天天气好，您要不要在附近走走？我陪着您，不去宝庆殿了。三姐姐那里叫人说一声，不会怪我的。”
“傻孩子，答应了的事，怎么能随意反悔？”萧贵人笑着摇摇头，站起身，“何况娘也不想出去。快去吧。”
她重又回到榻上，这次只是静静坐着，没有拉起帐缦。宫女来送药时，见到她还吃了一惊，又忙低下头，把药放在案几上。
“贵人，药要趁热喝，凉了对身子不好。”下去前，宫女望了她一眼，带着些关心，终是没忍住提醒一句。
萧贵人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宫女走后，她慢慢站起身，推开后窗，端起药碗往下倒去。
倒完药，她重新把窗户关上，正要转身，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
“妹妹素来这病，我看是心病。如今不打算喝药了，是终于好了呢，还是……再没有遗憾了？”
那人嗓音幽幽，话语尖刻。
萧贵人心一颤，犹疑地开了口：“严……姐姐？”
严贵人又笑了一声，抬脚绕到门前，拂开想要阻拦的宫女，伸手推开门走了进来，自在得如同身在自己的地盘。
萧贵人不知她的来意，咬了咬唇，还是令门口的宫女的退下，又亲自去关上了门，转身问：“姐姐有什么吩咐，现在可以直说了？”
严贵人在绣墩上坐下，抬起眼睛，那眼神竟如恶鬼一般空洞：“妹妹自以为托付有人，却懵然不知，你想要托付的，是什么样的蛇蝎？”
被那样的眼神望着，萧贵人竟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
-
平日里，皇帝往往卯初起床，七皇子则一般要睡到辰时。
皇帝很少需要人叫起，多年养成的习惯，时辰到了，他自己就睁开眼睛，再凝神几息，神情已非常清明。
坐起后下意识低头望去，七皇子正睡得香，小小的身体随呼吸轻轻起伏着，毫无烦恼的模样，右耳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分外鲜明——相学说，耳垂有痣是富贵相，代表此人一生福寿绵长。皇帝不信这些，但翻书时看到这句，觉得还算有些道理。
李捷侍奉皇帝起身更衣，忽然望了望七皇子的方向，低声对皇帝禀道：“陛下，昨日七殿下吩咐说，今天要和陛下一同起来，让奴婢们记着叫醒他。您看……”
皇帝眉头微微蹙起：“又是那个蔡韫教了什么？”
前两日，因着说到“礼”这个字，蔡韫就教了两名学生常见的礼节。七皇子学着他的样子，到处拱手作揖，小小的人儿，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险些没跌了一跤，把皇帝气得够呛。
若非七皇子喜欢这个老师，如今每日里都高高兴兴去上学，皇帝已经在看新老师的人选了。
李捷轻咳一声。
他虽知道些什么，此时也只能赔笑。
皇帝想起七皇子有时分外倔强的性子，终是道：“你去吧，动静轻些。七皇子若是睡得熟，晚些再叫也是一样的。”
李捷应声而去。
等皇帝换好衣裳，那边榻上，七皇子已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皇帝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抓住他的手不让揉下去，另一只手接过李捷递来的温热的帕子，给他擦了擦眼睛，声音微沉：“爹爹是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许揉眼睛？把眼睛揉坏了可怎么办？”
七皇子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无意识蹭了两下，嫩嫩的嗓音仿佛带着还未褪去的奶味儿：“爹爹，困。”
“困就再睡会儿。吵吵儿，你是爹爹的皇子，可以不用什么都听蔡韫的，知道吗？”皇帝谆谆道。
怀里的小脑袋一动不动。
就在皇帝怀疑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七皇子伸出手拉住皇帝的衣袖，使劲儿晃了下脑袋，因为终于想起了什么而有了精神：“爹爹，今天，过寿？”
他的眼睛亮亮的，确认般地望着皇帝。
皇帝一怔，随即笑了：“是啊，今天是爹爹的生辰。吵吵儿是惦记着爹爹才这么早起来的，对不对？”说到最后，他的嗓音愈发柔和。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从皇帝的怀里挣扎着爬下榻，只穿着寝衣，就往外室跑去。
皇帝下意识站起来，又被李捷笑着劝了回去：“陛下，您先坐着吧，这都是咱们七殿下一片孝心。”
皇帝慢了半拍才理解了李捷话里的意思，有些怔忪地望着七皇子已经不见的背影。
外室里放着七皇子专属的多宝阁，正中就是那个原本要摆在榻边的“白菜”玉雕——因皇帝怕磕着七皇子，它最终还是没能拥有进内室沾染龙气的机会。
万福早守在一旁，看七皇子亲手从底下柜子里取出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说实话，他和那位高小公子从头看到尾，也没能看出七殿下做的是什么。
不过陛下大约是很喜欢的罢。万福伺候着七殿下进了内室，借着眨眼的瞬间偷偷瞥了一眼，只见陛下用一种格外柔和与专注的目光望着七殿下，听他用稚嫩的话语烂漫地解释着这些积木分别是什么：
“这个是爹爹，这个是爹爹喜欢的书，这个是爹爹喜欢的笔……这个是爹爹喜欢吃的菜。这个、这个，这两个是吵吵儿，一个睡觉，另一个陪着爹爹……”
七皇子就这样认真数着，他把自己所有的积木都摆了上去，变成皇帝喜欢的东西：“爹爹，你喜欢吗？”
皇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顿了顿，才低声回应道：“当然喜欢。这是爹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七皇子又去看他的眼睛，仰着头问，“爹爹，高兴吗？”
皇帝便不厌其烦地继续柔声回答：“嗯，爹爹很高兴。”
七皇子就也露出笑容，弯起的眼眸纯净又明亮：“爹爹，一直高兴！”
皇帝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眼神里是纯粹的柔软：“有吵吵儿一直在爹爹身边，爹爹就会一直高兴。”
目光看向旁边的积木塔。
那是他曾送给吵吵儿的“月亮”，如今却变成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重新被送回到他身边。
就如吵吵儿，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注定永远是他的孩子。
圣寿这一天，宴席从午后一直开到夜晚，后妃宗亲、文武百官，皆有列席。
皇帝坐在案前静静地批阅奏疏，身后的榻上是正在午睡的孩子，只觉时间静谧，不知不觉就到了快开宴的时候。
李捷又一次进来提醒他，皇帝搁下笔，走到榻边给七皇子掖了掖被子，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正欲起身离开时，不妨七皇子忽然醒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望着皇帝，有些困惑地问：“爹爹，去哪里？”
皇帝一时竟答不出来。这一刻，他竟有些后悔那时仓促地吩咐了贵妃，以至于在这样重要的宴席上，七皇子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寝殿里。
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孩子，“爹爹哪也不去。”皇帝这样温声回答着，转头瞥了眼脸色变苦的李捷，“李捷，你替朕去一趟。”
“……是。”李捷心中更苦，硬着头皮应了。

第34章
虽是白日，交泰殿中已然灯火辉煌，角落里的铜炉中燃烧着馥郁珍稀的香料，锦绣彩缎将四壁装点得流光溢彩。
一条条长案前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他们互相寒暄着，不时将目光投向上首空荡荡的御座。
眼看着吉时将至，正和皇帝的姑姑、如今宗室里辈分最尊的玉河大长公主笑语的贵妃抽空朝文心使了个眼色。
文心还没顺势而去，门外已有了些嘈杂的声响，下一瞬，乐工奏响帝乐，殿内诸人都站了起来。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不是皇帝，而是领着四名太监走进来的李捷李公公。
他此刻就代表着皇帝，因而来到上首，面对诸多贵人站得笔直，高声道：“陛下口谕——”
众人跪地行礼。
李捷这才念出口谕：“朕近日体气不谐，虽心向盛筵，身难至也。然诸位不必以朕未至为拘，宜尽享佳肴歌舞，以使宾主尽欢，不负此良辰佳景。”
念到这里时他停了几息，将下首众人各异的脸色尽收眼底，这才继续道：“另，特赐瑶华宫贵妃、玉河大长公主、丞相高雍和并平国公胡凤卿四人御酒一壶！钦此。”
念完圣旨，他的身份又变回了奴婢，第一时间向左手边的贵妃与玉河大长公主行礼。
已经起身的贵妃忙让人扶住了他，虽因皇帝突然不至而有些不安失望，但方才那壶特赐的酒又令她在众人面前尽显风光，故而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高调地吩咐宫人开宴奏乐。
然而，纵然皇帝已经叮嘱了不必拘束，但主人不在，筵席还是冷场了不少。再一想到陛下如今正身体不谐——虽然不一定是真的——如果还能在席上开怀大笑，他们平时放在嘴边的“忠君”岂不显得十分虚伪？于是一个个先笑又叹，赞一会儿宴上佳肴，又忧心一会儿皇帝的身体，有那修炼不到家的，来回几次就已经面色扭曲，连下一句该说什么都忘了。
淑妃属于另一种。她一贯想得少，此时虽因自己儿子不能按原先准备的那样，在陛下面前好好出一出风头而有些怏怏不乐，扭头一看惠妃，又起了闲聊的兴致。
“惠妃姐姐，”她笑问，“听说五皇子最近常去你宫里？姐姐可是因为膝下只养了公主，有些寂寞了？”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不大客气，若是细想，更是带着几分刻薄的意味。惠妃情知她因圣寿筹备上自己站贵妃更多而有些不满，说话又常常不经细思，因而心中并不恼怒，平淡地回道：“只是见那孩子聪颖可爱，公主也喜欢这个弟弟，所以往来多些罢了。萧贵人常年病着，妹妹若是也想照拂几分，也可以邀五皇子和四皇子多多作伴。”
淑妃一噎，随即皱起眉头：什么病着，萧贵人那可是疯病！万一五皇子也跟他亲娘那样染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她可不敢让佑儿和他走近！
又一瞥惠妃，只觉这人真是冷心冷清，一点不在乎自己亲生的公主的安危，心中继续八卦的兴致顿时消散，没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朝皇子们的席上看去。
这一看，淑妃立时长眉倒竖：只见大皇子正面色不善地训斥着四皇子什么，四皇子满脸不服气，脸都涨红了，却又不敢吭声，而中间的二皇子犹犹豫豫，看一会儿这个又看一会儿那个，愣是一句话不敢劝。
淑妃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恼怒地看一眼贵妃，却见她正被人奉承着什么，满面笑意，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其他地方的事情，只得硬生生先忍了，又扭头吩咐了一句身后的宫女，让她快去。
陈佳媛应声朝四皇子那边走去。
惠妃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光明正大地朝桂枝吩咐道：“既然今日陛下未至，你也侍奉三公主回去罢，她还有两页功课没做完，让她静静心，回去我要看的。”
淑妃果然并不在意，只在心里短暂地可怜了一会儿三公主，就端起酒自斟自酌起来。
于是，一个奉淑妃之命领四皇子离席，一个奉惠妃之命送三公主回去，两位殿下本就带了各自的宫人，中途就一起结伴玩儿去了，二人也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桂枝知道陈佳媛是个聪颖的女子，见她能成为淑妃贴身的侍女，心中颇有些欣慰：“淑妃待你可好吗？”
陈佳媛点点头，顿了顿，主动问道：“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桂枝轻声说：“并没什么。你不必忧虑，平时娘娘爱下些闲棋，却未必有真的动用的时候，你只当我和你随意聊聊天吧。”
临分别时，陈佳媛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的恩德，我记在心里；姑姑的恩惠，我也永世不忘。”
桂枝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陈佳媛落难之后，她对她颇多照拂，不仅仅是因为她曾帮自己说过话，更是因为，她私心里觉得她像一个人。
“桃枝。”桂枝轻轻念出声。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桃枝才是小姐最喜欢的侍女，陪伴小姐读书、将一切事都管得井井有条，又笑如春风，对小丫头们也十分照拂。
她和陈佳媛一样，身上自有一股书卷气。
那时小姐待她如姐妹一般，桂枝也真心把她当姐姐一般看待，对她十分仰慕。
只可惜，这样好的人，最后却偏偏没有看开……
“就是她害死了我的阿桃！”
说出这句话时，严贵人的眼神十分凶狠，其中透着无尽的恨意。
萧贵人愣了一下，低声说：“可我听说，大公主是从假山上跌落……”
“你懂什么！”严贵人打断了她，眼神迷离起来，“我那时多相信她啊，阿桃也喜欢她，她还曾对我说，要是侧妃是她的娘亲就好了……阿桃和她相处得越久，脾气就越怪，她原先是个多开朗的小姑娘，也一向听我的话，从不在假山水边闲逛……服侍她的侍女说，阿桃后来总是在夜里偷偷地哭……那时我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不过随口训了她一句，她就跑了出去……有人来说阿桃从假山上跌下来了，我一点儿都不信……那天我小产了，侍女说是个男胎……我一下子没了两个孩子！大夫说我再也不能有孕了，陛下也从此再不见我……全毁了，全被那个贱人毁了！”
萧贵人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女人。虽然宫里人人都知道她有疯病，可此刻，她却觉得严贵人更像是疯了的样子，胡言乱语，胡乱攀扯旁人。
严贵人说完了，期待地看过来，萧贵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恕我听不出这和惠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姐姐若无事，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严贵人的神情冷了，她盯着萧贵人看了一会儿，忽而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站起身冷笑道：“我只是提醒妹妹一句罢了。她做事再滴水不漏，也迟早会有报应！”
说完扬长而去，反留萧贵人在室内心神不定、疑虑重重。
-
“启禀陛下，皇嗣们的字序早已于吉时卜算而出，贸然更改，恐怕不吉啊。”司天监监正跪在下方，满脸惶恐。
今日是陛下的圣寿，监正虽因身份特殊，需要守在监内观察天象，无法参加筵席，却也偷偷给自己备了美酒，准备小酌一番。却没想到居然还能被陛下单独传召。
他来得匆匆，怕身上有酒气冒犯圣驾，硬是咬牙泼了自己一桶冷水。此刻听皇帝在上首不悦地“嗯？”一声，不由怀疑自己刚刚是被泼晕头了，忙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回转：“但若是有特例……或许也可单独卜算、另觅吉时……”
皇帝冷不丁道：“朕欲立储君，自然该与诸皇子不同。卿以为呢？”
储君——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回荡，监正一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更没想到这种从来没听见风声的事情被他第一个知道了。
“这、这是自然，臣就回去占择吉时！”监正一脸肃穆，忽而语气又飘忽起来，“只是不知道陛下欲立哪位殿下？臣需要根据殿下的生辰八字加以卜算……”
皇帝看一眼怀里乖乖坐着的七皇子，眼神还没彻底柔和下来，就已不快道：“还有哪位？自古以来有嫡立嫡，何况七殿下乃朕之爱子，聪颖毓秀，心底纯善。难道卿心里还有其他人选吗？”
“臣不敢，在臣心中，七殿下自然是不二人选！”监正语调铿锵，惹得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七皇子都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投来一瞥。
终于满意了的皇帝让监正退下，低头一看，七皇子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小嘴紧抿着，乌溜溜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盯着他瞧。
皇帝莞尔：“吵吵儿，可以说话了。上次是在朝堂上，很多的大臣都在，爹爹才不许你开口的。只有那一次，对不对？”
七皇子想了想，点点头。他望着皇帝，稚声稚气地提问：“爹爹，‘储君’是什么？”
皇帝一怔，随即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吵吵儿听懂爹爹刚才在说什么了，是不是？”
七皇子歪着头，不解地重复：“爹爹，立‘储君’？”
皇帝亲亲他的小脸，抱起他，带他重新来到上次那副地图前。
年轻的天子指着上面辽阔的疆域，对怀里的孩子说：“吵吵儿，你看，这是爹爹花费了很多、很努力才抢到手的东西——这个天下。以后，爹爹把它留给你，它会像爹爹一样守着你，你也要好好地保护它，知道吗？你就是爹爹的‘储君’，以后，还会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爹爹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第35章
司天监在大哲是个特殊的部门。
第一代监正是个民间方士，因在灾年时求雨成功而名声大噪，被当时的皇帝传召入宫，一跃成为官方人士。此后父传子、子传孙，这家人虽不是世家，却比某些世家还要稳定。而能将这个职位传承至今，他们一靠家传手艺，二则靠一句箴言：圣人无过错。
如有，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因此，面对皇帝的命令，监正干活非常利索，一点儿也不见往日里他人来求验看卜算时慢悠悠的模样。
短短三天，他已为未来的太子殿下卜算出了新的字序，并提供了几个非常吉利、切合七殿下生辰八字的名字以供皇帝参考。
监正的奏疏上，九个单字写成三列，皇帝几乎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熙”字。
“熙”，光也。
——褚熙。
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皇帝又另铺了一张纸，将它写在上面细瞧，只觉越看越顺眼，恨不得立刻就发明旨昭告天下。
只是很快，他放下了这个想法：要让吵吵儿名正言顺地采用单独的字序，就得先将他立为太子。而立吵吵儿做太子是件大事，若是等到明年开春，边境大捷，岂非更加完美？届时史书上也是一件美谈。
这么一算，还要再等几个月。说来，倒是可以提前教一教吵吵儿立太子的礼仪，也不必太严苛，他的吵吵儿处事已很有他宠辱不惊的风范——
“爹爹？”刚刚起床的七皇子，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下一瞬，他只穿着寝衣就跑到皇帝身边，眼睛亮亮，“爹爹，还在！”
“嗯，今天爹爹不上朝。”见他这么高兴，皇帝也不由笑了，又催促，“快去换衣裳，换好再来爹爹这里。”
说话间，宫女们已捧着衣裳、发梳等物追出来了，动作轻柔又熟练，很快把七皇子从刚醒时毛茸茸的样子变成平日里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模样。
被打扮好了的七皇子坐在皇帝膝上，听皇帝指着纸上的两个大字告诉他：“吵吵儿，看，这是你的名字。”
七皇子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伸出手数了数，两个：“吵吵儿。”一边念，另一只手一边数出三根手指，左右看看。
皇帝轻咳一声，忙纠正道：“吵吵儿，这是‘褚、熙’，这两个字是你的大名。你要记住它，知道吗？”
“褚、熙。”七皇子跟着皇帝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仰起小脸，“吵吵儿，不认识他？”
“褚熙就是你。”皇帝耐心地解释，“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名字。你看，别人叫我‘陛下’，但是吵吵儿就叫我‘爹爹’，对不对？爹爹叫你‘吵吵儿’，李捷他们叫你‘七殿下’，这些都是在叫你。以后我们吵吵儿就又多了一个名字，‘褚熙’。不过现在呢，只有爹爹可以这样叫你。”
七皇子刚开始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等到后来，皇帝一时叫他“吵吵儿”，一时叫他“熙儿”，一时又喊“褚熙”，他就彻底被绕晕了，只对“吵吵儿”这个名字有反应。
“七殿下……”李捷唤，被无视。
“熙儿？”皇帝喊，七皇子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吵吵儿。”皇帝终于叹气妥协，七皇子乖乖看过来，下一瞬，扑到他怀里。
“爹爹！”七皇子露出明净的笑容。
皇帝望着他，只得又唤了一声“吵吵儿”，好气又好笑地揉揉他的脑袋，眼眸却十分柔和。
-
七皇子不认自己的大名，这件事令皇帝有些苦恼。
次日下朝后，他正想着要不要召蔡韫来，让他给七皇子好好讲讲大名和小名的区别，转瞬又重新否决。
他才是吵吵儿的父亲，有些事，还是该亲自教才对。
心里琢磨着方法，忽然有侍人前来禀告：“陛下，不好了，崇文馆里几位皇子打、打起来了！”
皇帝思绪被打乱，眉头不由皱起：“今日当值的师傅是谁？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吗？”
侍人小心道：“启禀陛下，是薛太傅。只是薛太傅他，已经气晕过去了……”
皇帝：“……”
一个时辰前，崇文馆内。
“……久攻不下，昭北乃命人决堤，水淹景城，终破，城内生还者十无一也。由是昭北率军北驱，南都之围遂解。夫义也？不义也？请诸位以此为题，作文一篇。半个时辰后，我来点评。”
课上到这里，薛太傅慢悠悠布置好了课业，便起身去了不远处的精舍，自顾自饮茶休憩。
老师不在，底下的皇子们和伴读们倒是没有因此吵闹喧哗起来。因薛太傅很喜欢当众点评他们的文章，好坏都毫不遮掩，他们渐渐也存了竞争的心，起码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此时一个个都作埋头苦思状。
往常，面对这种课业，大皇子因年纪最长、读书最多，又一贯争强好胜，总是第一个完成，并常常能得到薛太傅的夸奖。偏偏这次，他思考片刻，磨墨提笔，才在纸上写到一半，已听到四皇子洋洋得意的声音：“我写完了！”
大皇子冷笑，脱口而出：“四弟，你总是这样敷衍课业，当心太傅打你板子！”
四皇子立刻不高兴了：“谁说我敷衍了？这次我写得肯定比你好！”
昭北将军的故事，他听自己的外祖父说过很多次，尤其是这次战役，其间的得失臧否、换成他又会怎么打，四皇子记得清清楚楚，这次自然下笔飞快，并且很有信心。
大皇子并不相信，朝后面一伸手，就要把四皇子的文章拿来瞧瞧。
谁料四皇子反而不乐意了：“你自己没写完，看我的做什么？”
他将自己的文章高高举起，避开大皇子伸出的手。大皇子的手落了空，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之色，不仅没有放弃，反而一把抓住四皇子的手就要强抢，嘴上还训斥着：“我是你大哥，你的礼仪学到肚子里去了？谁让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你是我大哥，又不是我爹！”四皇子前几日被淑妃好一番恨铁不成钢的鼓励，这次底气足了很多，不仅朝大皇子翻了个白眼，眼见自己的力气比不过他，一急之下干脆张了嘴，咬在大皇子的手腕上——
“啪！”大皇子下意识的这一巴掌，瞬间拉开了崇文馆混战的序幕。
两人的伴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即使路上已经听崇文馆的侍人禀告了详情，此刻望着下首跪着的皇子、伴读们，皇帝还是不喜不怒地问了这么一句。
四皇子挪动了一下膝盖，委屈地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已被大皇子抢先开口：“父皇，儿有错，不该对弟弟动手！只是四弟实在骄横，他先咬了儿一口，儿没注意才打了他一下。谁知他的伴读也十分粗野，不仅把儿的伴读打了，还上来拉扯儿，挑唆着四弟越发和儿动起手来！请父皇明鉴！”
四皇子急了：“父皇，明明是他先抢我的东西——”
“我只是想看看四弟的文章罢了，难道做兄长的想指点指点弟弟还有错了吗？”大皇子满脸冤屈。
“你——”
“好了！”皇帝用两个字制止了他们的争吵，目光从外表上没受什么伤的大皇子、四皇子一直看到他们身后鼻青脸肿的伴读们，最后落在角落里额头还在渗血的二皇子身上。
“俨儿，你起来，”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太医可瞧过了？”
“是。”二皇子依言起身。
一时间，大皇子和四皇子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只是后者的眼神里含着期待，前者却有一丝紧张。
二皇子垂下的眼中带着些犹豫。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手心里已满是汗水，此刻斟酌着用词说：“禀父皇，太医已经瞧过了，儿的伤只是看着有些吓人，实际上并无大碍。儿当时在写太傅布置的文章，忽见堂里吵闹起来，一时惊慌，才磕碰了一下……儿惭愧，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你瞎说！”四皇子满脸气愤，嚷嚷道，“明明是大哥拿砚台砸了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谁说是我砸的？二弟自己都说没看清！你不也扔了东西？”大皇子脊背挺直了，一双眼睛瞪着弟弟。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皇帝眼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忽听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草民坐在后方，全都看清楚了。”
皇帝循声望去，一怔之下认出了他：正是自己当初亲自点给二皇子的伴读张焓。
他不动声色道：“你说。”
张焓道：“当时，四殿下第一个作文完毕，大殿下想看，四殿下不给。大殿下伸手抓住四殿下，四殿下咬了大殿下一口，大殿下打了四殿下一巴掌。两位殿下的伴读上前帮忙，两两撕打，四殿下的一位伴读把大殿下的一位伴读打倒在地，去帮四殿下拉住大殿下。大殿下拿起桌边的砚台扔过去，砸到了二殿下的头。二殿下倒地后，薛太傅和宫人们才赶来，把大家分开。”
他说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偏帮任何一人，却让四皇子瞬间有了底气：“父皇，您听见了，就是大哥砸的二哥！”
大皇子脸色沉沉，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继续辩解又似乎没有，最后竟干脆调转方向，朝二皇子深揖了一下：“二弟，都是大哥不好，竟误伤了你。大哥向你赔礼道歉。”
二皇子有些惶恐地避了一下，大皇子没有看他，转而又向皇帝请罪道：“父皇，都是儿不对，儿不该和四弟争执。儿愿受罚，请父皇息怒。”
他一副沉痛认错的模样，如此干脆，反而让四皇子既高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将眼巴巴的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在看大皇子。
在这个最该骄傲的年纪，大皇子能够在局势不利于自己的时候果断放弃，屈身认错道歉，不得不说，皇帝有些意外。
大皇子是他的长子，实岁有十。半大的少年，称得上一句龙章凤姿，再过几年，就该开府成婚了。沈家在他身上大约下了不少功夫，崇文馆的几个师傅都由薛太傅亲自挑选，那个蔡韫领着两份俸禄，上午在崇文馆当值授课时估计也没少用心——大皇子明显比过去长进了，起码会做表面功夫了。
皇帝久久不语，室内一时静得吓人。四皇子神情中渐渐流露出不安，大皇子额上也渗出汗珠，想着方才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悔意。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了，对着大皇子，语气居然并不严厉：“信儿，你是朕的长子，这次伤了弟弟，虽是无心之过，却也不得不罚。你回去闭门三日，把《孝经》好好抄一抄！”
“佑儿，”又看向四皇子，语调渐沉，“你大哥说得没错，他既为长，自然能教育弟弟，不仅是教导，还有教训！对你大哥如此无礼，他教训你是应该的！你也回去，把《孝经》抄上十遍再出来！至于你的伴读，冒犯皇子，朕念及年幼，就不罚了，让他们回家去吧，朕让淑妃重新给你挑两个好的。”
如此对大皇子轻轻放下，又对四皇子重重惩罚的行为，显然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连角落里一直神情淡定的张焓都微微张大了眼睛。
大皇子显然很是松了口气，皇帝走后，立刻站起身望着四皇子，脸上露出傲慢的笑容：“四弟，以后可要记住了，要尊敬长兄。否则，大哥就好、好、教、育、你。”
他拍拍四皇子涨红的脸蛋，最后冷冷瞥了张焓一眼，带着自己的伴读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36章
皇帝回到太极宫的时候，七皇子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台阶上，看高翎和一群小太监们在院子里玩毬。
高翎和宫里的内监们走的不是一路功夫，他身负传承，自身武学天赋也出众，年纪虽小，却已经能和比他高一个头的内监们踢得有来有回，甚至玩出些花样来——
“殿下！”
扬声唤着，高翎将毬一路从脑袋滑到脚尖，再轻轻一脚，缀着鲜艳流苏的皮毬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在半空中飞出弧度，朝七皇子的方向徐徐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毬上，看它一路降落，最终不巧歪了几寸，没能成功落在七皇子伸出的手中。
一时大家都叹气，高翎脸涨得通红。
反而是七皇子并不在意，接过旁边宫人捡起来的毬，拿在手里晃了晃，听里面铃铛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这个毬比成人玩的要小一圈，七皇子小小的手捧着也并不吃力，他站起来，把手举高，作势要抛，于是高翎也忘了方才的尴尬，屏住呼吸和小太监们一起等待着。
“爹爹！”
皇帝已在廊上看了一会儿了，注意到他的宫人们得到示意，都不敢出声惊扰。
偏偏七皇子这时格外敏锐，注意到父亲回来了，毬也不抛了，两只手一松，就朝皇帝跑去。
毬从台阶上骨碌碌往下滚了几圈，但院子里已经没有人再看它，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皇帝没有喊起，俯身抱起七皇子，一边向殿内走去，一边望着他的小脸问：“吵吵儿，怎么不让他们陪你玩毬呢？”
跟在身后的李捷把头垂得更深了。大约只有他能察觉到皇帝轻柔语气里暗藏的危险意味，一个不好，这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太监们，明日大约就不会再出现在太极宫中了。
七皇子伸手捉住皇帝额前的垂珠，不让它们挡住爹爹的脸。他的眼中有些不解，像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连这个也不清楚，回答时声音嫩嫩的：“玩毬累。看翎翎玩。”
高翎前面不止一次试图把毬传给七皇子，但七皇子也不是每次都给面子去接的。他是个不爱动的孩子，平时走路都慢腾腾的，有时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可以长时间地忽略周围的人。
皇帝不免有些忧虑，此时哄着他说：“你陪爹爹玩一会儿毬，好不好？爹爹只想和吵吵儿玩。”
七皇子立刻笑了，搂住父亲的脖子用力点头：“和爹爹玩！”
这几个月来，皇帝忙着朝政，和七皇子的相处也多是陪伴为主，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做游戏的时候反而少了。眼下见七皇子这么高兴，皇帝心中闪过一丝愧疚，爱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才把他放下，自去换了身利落的衣裳。
重新来到院子里，这一回，站在中间的只有皇帝和七皇子两个人。七皇子捧着毬，很认真地朝皇帝抛去，只是他力气小，毬中途就软绵绵地向下坠落，又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脚及时勾住。
皇帝轻巧一踢，不见怎么动作，那毬就如活了一样，如臂使指，在他周身跳跃响动，吸引着七皇子的目光。
“爹爹！”七皇子眼眸亮晶晶的。
被自己的孩子用那样惊叹的目光望着，皇帝一笑，有了些少年时都少见的意气风发，“吵吵儿，接着！”
毬飞快地朝七皇子的方向飞去——有围观的宫人已经开始惊呼出声——又刚好在七皇子的手臂上方停了一瞬，继而稳稳下落，速度越来越慢，被他毫不费力地抱起！
一时间，满院都是喝彩声，尤以李捷和高翎的声音最突出。
七皇子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向前跑了几步，抱着毬，努力伸长自己的手臂——
在这样的许多个一来一回之中，不过一刻钟，七皇子已彻底没了力气，呆呆地坐在地上，又很快被皇帝抱起，全身都热乎乎、软绵绵的。
“爹爹，累。”他控诉地说。
皇帝便顺势劝道：“那吵吵儿要不要和爹爹一起习武呢？习武之后就不会累了，可以每天和爹爹一起玩。”
七皇子微微张大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会儿。
“吵吵儿？”半天没等到回应，皇帝低头去看，一怔之后又莞尔：只见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熟睡，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安然。
“爹爹……”回应般呢喃一声，七皇子把脸向内埋了埋。
皇帝的动作便越发轻了。
-
崇文馆的事情一出，满宫的人都望着长乐殿。
淑妃也不负众望，次日就捋起袖子去瑶华宫，和贵妃大吵了一架。
贵妃起先还顾念着自己的身份和涵养，在心里决定不和淑妃计较，等淑妃越说越过分，甚至眼看着要演变成对她和大皇子的人身攻击，她当即喝道：“淑妃！吾容让你，你也不要忘了尊卑上下，在我宫里得寸进尺！陛下都下了定论的事，你不回去好好教导四皇子尊敬长兄，反而来瑶华宫撒泼，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若实在不满，不如吾这就上禀陛下，让你也去好生抄抄圣人之言，醒醒脑子！”
淑妃冷哼一声，扬起头：“什么长兄，若说长兄，只怕二皇子都比大皇子更尽职些，起码人家不会欺负弟弟！”瞥一眼脸色铁青的贵妃，“不用你找，我自己去找陛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贵妃气得头都疼了，揉着额头怒道：“我一定要禀告陛下！淑妃真是越发跋扈了！她也好意思来瑶华宫闹？若非太医说信儿手上不会留疤，我才是要去问问她，她儿子到底是不是属狗的，张嘴就咬人！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
文心一边替她揉着穴位，一边请她息怒。又过了会儿，有盯着淑妃动静的宫人前来禀报，淑妃往宝庆殿里去了。
“宝庆殿……陛下今日是不是就在惠妃那儿？”贵妃坐直身体，先是皱了皱眉，又慢慢勾起唇角，“哼，不见黄河心不死，陛下看重长子，她再闹又有什么用？”
喧哗声隐隐传进殿内，正在和惠妃下棋的皇帝一顿，随手把棋子抛开，没了兴致。
惠妃见状，望了一眼门外，柔声劝道：“陛下不若就见见淑妃妹妹吧，她这样吵闹，不仅后宫不得安宁，陛下的颜面也有损啊。”
皇帝的声音懒懒的：“见了她就不吵闹了吗？”
惠妃抿嘴一笑：“依妾看，崇文馆一事本是小事，陛下不若就给淑妃妹妹一个台阶下？四皇子还是个孩子呢，真要抄那么多遍书，不止是淑妃妹妹，妾看了也不忍心。”
她脸上的笑端庄又温婉，眼里的关切更不像假的。惠妃似乎一直是这样，从不争风吃醋、从来体贴大度，无怪总有人夸她有端贤皇后的风范。
只是端贤皇后尚且会被母族所累，惠妃却完美得如同假人，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皇帝深深望了她一眼，忽然问：“惠妃，你在朕身边，也有十来年了吧？”
惠妃一怔，随即笑道：“是，快十四年了。”
皇帝点头不语，半晌，重新拿起棋子，眼睛望着棋盘，悠悠道：“满宫中，就属你最识大体，贵妃也比不上。你替朕去劝劝淑妃，让她安生些，朕也懒得和她计较旁的。”
惠妃无奈，只得恭顺地应了。
等到见了淑妃，她一边请她在外间坐下喝茶，一边娓娓劝着，大半的心却都在不停回想皇帝那转瞬即逝的眼神。
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目光，似乎有怀疑，也有些冰冷的意味。很短暂的瞬间，换成旁人也只会认为是错觉，惠妃的心却缓缓下沉。
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幼时，每一次犯错，她都如坠冰窟，恐惧得浑身发抖。
指甲陷入掌心中，仍有理智拉扯着她，不让她刺破皮肤，留下痕迹。
“陛下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不容收回，妹妹却是小女子，私下里体贴孩子，又有什么不可呢？反而继续闹下去，事情外传，对四皇子的名声也不好听啊。”惠妃笑意宛然，真诚劝道，“四皇子每日上学也实在辛苦，不如就趁着这几天好好休息，往后见了大皇子，依然是手足兄弟。”
对面，淑妃神情松动了些，虽然仍对她的最后一句话不屑一顾，但以为其他话还是有道理的——没错，她的佑儿凭什么要乖乖受罚？找些宫人帮着抄也就是了——何况家里也劝她暂且息事宁人，不要影响四皇子的名声。
对淑妃来说，这一点最重要。
又坐了会儿，知道陛下不肯见她，态度已经十分昭然，淑妃恨恨地走了。
只是表面上愿意息事宁人，私下里，她并没有放弃给贵妃找事、让她狠狠得个教训的想法。
“你们可能想到什么好主意？说出来，都有赏。”
长乐殿里，淑妃对自己面前的一圈宫女们“虚心下问”。
宫女们面面相觑，这个说给贵妃手里的事务找点麻烦，那个说找人参贵妃的家人，还有说要收买贵妃身边宫女的——
“就没有更狠一点的？”淑妃都不是很满意。
“娘娘，奴婢或许有个主意。”角落里，陈佳媛迈出一步，轻声道，“娘娘可还记得，当初贵妃是因为什么贬位的？”

第37章
“启禀陛下，奴婢等并未在宝庆殿内搜到任何可疑事物，”跪在下首的人一身常见的内监服饰，平平无奇的面容低垂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至于药物书籍之类，惠妃处仅有几味安神药材并常见香料，都在宫内留有记档；书也多以孔孟、棋谱为主，并无医书、游记。”
几天时间，他们奉皇帝的命令，暗中将宝庆殿彻底搜查了一遍。
皇帝阖着眼，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可曾被人发现？”
“回陛下，不曾。”那人神情谦卑，话语却自信，“‘轻如鸿燕，细若蛛丝’，燕游司的人若是连这也能留下蛛丝马迹，奴婢第一个摘了脑袋向您请罪。”
又问：“陛下，眼下咱们的人是要继续盯着宝庆殿，还是撤回来？”
皇帝的暗卫在他登基后越发讲究精而不多，又时刻需要准备奔赴九州执行命令，长时间盯着一位宫妃，未免有些太奢侈了。
皇帝思索着，并没有立刻答话。
前段时间，盯着严贵人的人把她和萧贵人的对话一一写在记录里，呈给皇帝。她那些话既无凭据，也无逻辑，可皇帝正是疑心后宫所有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惠妃。
越看，越觉得惠妃像是一个装在壳子里的人。皇帝从不信世上有真正无欲无求的圣人，心中狐疑更甚，才有了燕游司的那道命令。
“既然什么也没发现，撤回来吧。”皇帝睁开眼，半晌，又道，“令人去湖州一趟，将她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调查清楚，事无巨细。”
“是。”那人应声而去。
皇帝起身，重新回到和安殿里。
七皇子已经熟睡了，皇帝望着他安然的睡颜，目光柔和。
一直以来，他都将他的吵吵儿好好地保护在太极宫里。可他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在吵吵儿能够踏出太极宫之前，他需要先把宫里的魑魅魍魉清扫干净。
-
桂枝发觉今日的娘娘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
察觉到她的目光，惠妃望来，问：“怎么了？”
桂枝就将自己的疑惑说了。
惠妃眼神动了动：“哪里不一样了？”
“奴婢也说不清楚，只是有种感觉。”桂枝犹豫地说。
“是啊，一种感觉。”惠妃的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人该相信自己的直觉。长年累月习惯的东西，怎么会突然不一样了呢？”
她的声音太轻，桂枝没有听清。但她知道，娘娘不一定需要她听清楚。
午后，她匆匆来禀惠妃：“娘娘，长乐殿那边，陈姑娘方才传来消息，淑妃想要对付贵妃，似乎想在新年朝宴上做些手脚。”
惠妃捻着棋子，慢慢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主意是谁想的？”
桂枝一愣，眼神复杂起来：“您是说……”
“她心里记恨着贵妃呢。”惠妃莞尔，忽而又道，“你说，她心里恨不恨陛下呢？”
桂枝瞠目结舌：“要说她恨贵妃，奴婢尚能想通，恨陛下？这，这不可能吧？陈家是自己作孽，若非陛下仁德，他们兄妹又怎么能捡回一条命？您说得也太吓人了。”
惠妃幽幽道：“是啊，人是不会去恨天的。无论上天怎么残忍地对待他们，他们也永远够不着那片天，只能诚惶诚恐，反省自己的过错。”
对孩童来说，父母就是那片天；对天下人来说，皇帝就是那片天。
桂枝没有听懂惠妃的意思，垂下头，又禀了另外一件事：“娘娘，萧贵人那边说五皇子病了，近来恐怕出不了门。”
惠妃望她一眼：“可有请太医去瞧？”
“说是请了，也开了方子，如今正养着呢。”
惠妃便不语了。
把手里的棋子放在看定的位置，电光火石间，惠妃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严贵人。是她。
她向萧贵人说了些什么？
而若是陛下也怀疑了自己…… 也只有她。
没有正常人会相信严贵人毫无根据的疯话，可有时候，人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疑心。
陛下登基后从未召见过严贵人……若是私底下盯上的，又是为什么呢？
——严贵人生母的籍贯，并州。这个地名浮出水面，瞬间，惠妃想清楚了一切。
能让陛下看在眼里的，大约也只有七皇子的事了。自从陛下借司天监的口宣布三年不立后之后，惠妃就再也没有了抚养七皇子的念头，因她已经从中看出了陛下的七皇子的重视。
那不是浅显的利用，而是真正的父子之情。
可如今，发现宝庆殿里的异样后，她才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这种重视——陛下竟还在追查当初并未成功的一件小事！
那么，他又会如何对待真正的幕后主使呢？
惠妃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还是那句话，有时候，只需要疑心就够了。
轻轻叹了口气，惠妃问：“桂枝，你说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桂枝很快答道：“奴婢不知道旁人，奴婢自己只要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惠妃笑望了她一眼：“继续说。”
桂枝只得继续想道：“旁人嘛，为了过上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惠妃勾起唇角，眼神有些讽刺，“锦衣玉食？呼奴使婢？”
桂枝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气道：“娘娘这些都有了，自然就觉得没意思了，眼里自有其他更想要的。若真的什么都不要了，那岂不是成了庙里的菩萨？”
惠妃听得一怔，目光深邃起来：“是啊……从小到大，我一直想要的，其实只有一件。”
“是什么？”桂枝不由问出了口。
惠妃却没有回答她，低头望着棋盘，忽然一笑。
——事事循规蹈矩也好，在后宫中争名逐利也好，她想要的，从来只是不必为他人掌控，继而能够掌控他人。
她以为自己快要接近后者，可当大浪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有逃离过前者。
惠妃阖眼。
她知道，她可以和其他妃嫔甚至皇后争权夺利、互相布局算计，可她永远也不可能赢得了皇帝。
伸手，将快输了的棋盘一把搅乱。
——陛下，如果您连棋子也不想让我当了的话，就让我最后赌一把吧！看看我能否触得到那片天！
“这么晚了还在下棋？当心伤了眼睛。”
陈佳媛将手里的盒子放在掉了漆的桌上，一一打开后，拿出里面各色的点心。
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见他还是一副阴郁冷淡的模样，心中不由一恸，面上勉强露出笑容：“哥哥，吃点东西吧。”
陈佳和抬眸望她，又看了看那些点心，轻声问：“你帮淑妃做了什么？还是帮惠妃做了什么？”
陈佳媛一僵，摇摇头，低声说：“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给淑妃出了个主意。”
“出了主意，然后再告诉惠妃？”陈佳和面无表情。
陈佳媛脸上浮现出怒色：“我受过惠妃的恩惠，她也知道我的底细，我如何能不告诉她？我本就是惠妃的棋子！何况在这宫里，我们这样的人今天还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死了，我宁愿做些痛快的事！”
陈佳和脸色一变。
这句话是他曾经说过的。那时，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妹妹接受惠妃的恩惠，卷入复杂的宫廷算计中。
宫中几年，他们兄妹的性格都有了变化，但不变的是，即使彼此刺伤，最终也还是会互相依偎。
陈佳和最后闭上眼睛，轻轻说：“……罢了，把你们要做的事和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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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的枯叶还没落下，照料的宫人已仔细地将它摘去，用绢花彩绸加以点缀。秋末的萧瑟因此额外增添了静美。
天一日比一日凉，要入冬了。
因太医建议，为了强身健体，七殿下宜多于庭中嬉玩走动，活络筋骨，每日上午，用过早膳又休憩片刻后，宫人们和高翎便找来各种游戏，劝着七皇子出门玩耍。
“殿下，待会儿我们去玩毬吧？我又学会了新花样！”高翎说。
七皇子摇摇头：“要陪爹爹，玩！”说完在纸上又画一笔。
万福上前帮他研墨：“殿下，花房的人送来了新品种的花，说是冬天也能开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七皇子想了想：“下午去。”
皇帝圣寿过后，除了刮风下雨，他又恢复了每日下午巡视太极宫花花草草的习惯，雷打不动。
这也不行，万福苦了脸。
忽而李捷李公公领着个人来到门口，让人在门外稍候，自己进来对七皇子笑道：“殿下，陛下给您找了位新师傅，如今就在门外呢，奴婢陪您去瞧瞧，好不好？”
七皇子抬起头，想起昨晚爹爹似乎说过，就点点头，放下了笔。
李捷上前服侍他整理袖口，又净了手，和宫人们拥着他向外走去。
七殿下小小的身体刚迈过门槛，一个陌生的人影已深揖在地：“臣金羊，拜见七殿下！”
李捷介绍道：“殿下，这是您的新师傅，以后每日陪您在院子里上半个时辰的课，您唤一声金师傅就是。”
不等七皇子开口，金羊已经正色道：“不敢担七殿下一声师傅！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臣得见殿下已是天恩，您若不弃，直接唤我‘金羊’就好！”
他蹲下身，笑得热情洋溢：“殿下喜欢玩什么？我陪您、咳，我教您玩儿！”
高翎呆呆地望着他，就连李捷也不由侧目。
前阵子辽城小捷，高茂高将军报上来的名单里就有金羊之父的名字，称赞其人勇猛又不失灵活，以后有望成为名将。皇帝由此注意到了金家，发现他们家因子弟众多，在军中不大不小，自有一股势力，又处事低调，不爱攀附世家。心中来了兴趣，就将金羊与其兄都调到了御前。
和其沉默寡言的三兄相比，金羊为人健谈，刚来没多久就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偏偏又口风紧密、知道分寸。皇帝派他来给七皇子当武师傅，除了擅武又不会长得五大三粗吓着七皇子的人选不多外，也有提拔的意思。
谁知，这人在七皇子面前竟是这副面孔？明明在陛下面前挺正常的一个年轻人啊？
七皇子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听了金羊的话，还真思考了一会儿：“要，画画。”
李捷咳了一声，目光看向金羊。陛下让他来，其实也不指望他能教七殿下学会什么武技，不过是让他陪七殿下在院子里多动一动，强身健体罢了——但回去继续坐在案前可不行。
金羊一眼也没看李公公，眼睛望着七皇子，仿佛听见了圣旨一般，立刻道：“那臣就陪殿下画画！殿下，您有没有试过在沙子上画画？让人在院子里铺上干净的石头籽儿，好大一幅，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这个思维灵活的年轻人，瞬间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都是在家里哄侄子侄女们得出的经验。
“……嗯。”七皇子似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玩法，疑惑地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下朝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地上铺着白色的细碎砾石，长宽都和成人一般高，七皇子手里拿着细细的树枝，正认真地挥动手臂在上面绘出图案。
他一边画，旁边的金羊一边不停赞美：“殿下画得可是牡丹？看这花瓣硕大华美，实在生动至极！臣从未见过牡丹，一直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在殿下的画中得见……”
七皇子画完最后一笔，困惑地转头看他：“金师傅，这是小鸟。”
皇帝将这句话听入耳中，笑着上前抱起孩子：“我们吵吵儿画的小鸟可真漂亮！爹爹一眼就瞧出来了。”
七皇子画了许久，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此刻转头看来，脸上绽出笑容：“嗯！”
皇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随口对跪下行礼的众人道了句“起来吧”。金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十分惭愧：“陛下、殿下，臣粗人一个，竟看不出殿下画中真意，不知陛下可否赐臣将殿下之画临摹一二，好让臣得以朝夕观摩，也洗洗身上的俗气。”
皇帝转眸看他，脸上喜怒不辨：“卿为七皇子之师，今日可做了什么正事？”
金羊被这么一看，背上立刻淌出汗来。他小心翼翼地回道：“臣不敢妄称殿下之师，殿下小小年纪，已如静水深谭，心中自有丘壑，不是凡夫小儿可以比拟。臣得以侍奉在侧，感沐天威，感激涕零，自然是殿下喜欢什么，臣就做什么。”
皇帝盯着他几瞬，忽而爽朗地笑出了声：“卿倒是赤子之心！”转头吩咐李捷，“把七殿下今天的画摹出来，也给金卿赐一份。”
人群中，还以为皇帝会责罚金羊的高翎睁大了眼睛。他人生中见过的师傅，即使是如蔡韫那般和煦可亲的，也都十分注重师道尊严，哪有像金羊这样正事不做，和戏曲里的佞幸一样只会说奉承话的？
晚上，七皇子换了寝衣，躺在自己软软的枕头上听父亲讲故事。忽然，他问：“爹爹，金师傅，谄媚？”
皇帝一怔，也笑问他：“你从哪里听来的词？”
七皇子乖乖道：“蔡师傅说，谄媚的，不是好人。”
皇帝一哂，望着七皇子明净的眼眸，温声说：“记不记得爹爹告诉你的，文臣和武将不一样？武将只要听话、忠心，对你来说就是好的。金羊就是武将。不过，也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至于‘谄媚’嘛，你的金师傅也没说错什么，我们吵吵儿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爹爹也没见过比我们吵吵儿更好的孩子。”
越看眼前的孩子越喜爱，皇帝摩挲着他的发丝，在那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两下，逗得七皇子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想起皇帝刚刚的话，七皇子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有些困惑般：“吵吵儿，最聪明？”
皇帝的神情阴了一下，立刻道：“当然了。吵吵儿，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七皇子往父亲怀里靠了靠，眼睛还是那么明澈，倒映出皇帝此刻有些阴晴不定的面容：“爹爹看吵吵儿，着急、叹气？”
皇帝一怔，心顿时像被什么抓过，泛出又酸又涩的滋味。
他望着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偶尔流露出的焦虑的，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伤心，只得柔声说：“吵吵儿，爹爹不是为了这个。是我们吵吵儿这么好，爹爹既想你快快长大，又不想你快快长大。你当然是最聪明的孩子啊，爹爹是天子，天子的话都是真的。”
七皇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能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温柔与爱意，小脸上露出笑容，也认真地回应：“吵吵儿，最喜欢，爹爹！”

第38章
陈佳媛近日成了淑妃眼前的红人。
淑妃对她提出的办法颇为欣赏，并且几乎是立刻就加以采纳了。
贵妃不是仗着自己是四妃之首，一边把持宫权，一边还喜欢拿身份压人吗？这次她若是再被降了位分，可没有一个好哥哥能帮她复位了！
眼下最近的大宴就是新年朝宴，届时宾客齐聚，以贵妃的性格，一定会亲力亲为亲手操持，若是那个时候出了乱子，不仅贵妃会丢脸丢到宗亲重臣们面前，陛下也定会震怒，重重降罪！
时间定下了，具体的方案却还有待商榷。
上一次，贵妃因七皇子的洗三宴被降罪，这次，淑妃倒没有把指望放在七皇子身上——这几年七皇子一直被养在太极宫里，就没有在筵席上长时间露面过，有时象征性地露一面，有时干脆就没有出现，淑妃连这位嫡皇子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何况以皇帝对七皇子的重视，若是真牵连到他，淑妃心头也有些发憷。
那么，给宾客的饭食里下点药？
淑妃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难度太高，并且她也怕没药到别人，反把她自己的家人毒倒了。
目光看向陈佳媛，眼里含着几分期待。
陈佳媛有些犹豫，望着淑妃不吭声。
淑妃会意，拉着她的手道：“你放心，出了这道门，没人会知道是你的主意。何况我也只是这么一听，你也只当是随口说说罢了。”说着，亲自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陈佳媛手上，以示恩宠。
陈佳媛轻声道：“奴婢听说，贵妃如今在找人重修补天台，准备在朝宴那日献给陛下……若是真的修成了，贵妃只怕就更得圣意了，便是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能啊。”
补天台是太祖晚年耗费重金才修建而成的高台，高近二十丈。太祖崩后没多久，它就因为一场雷火而损毁大半。后来的皇帝都有过修缮它的计划，又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没有动工。
听闻陛下少年时还写过有关补天台的诗赋献给先帝，贵妃这个举动，无疑将讨得陛下的欢心。
淑妃面色一变，喃喃道：“我怎么忘了，三年已过，贵妃这是又觊觎后位了！哼，肯定是沈家在后面给她出的主意！”重修补天台的银两，凭贵妃自己可拿不出来，里面至少有大半要靠沈家出钱。
想明白了，她立刻道：“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她修成功了！”
有宫女不忿陈佳媛出尽风头，抢先说道：“娘娘，奴婢想，若是等补天台修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烧一次，贵妃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无能为力了！”
淑妃不禁点点头。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陈佳媛，却听她道：“若是娘娘只想让贵妃吃个小亏，提前烧了也不妨；但若是想让她降位，却必要等到陛下震怒之时……”
在她的暗示下，淑妃若有所思：“是啊，若是贵妃献上补天台的时候，陛下领群臣去看，届时补天台烧起来……”
淑妃有些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贵妃的下场。
只是，谁来放这把火呢？
眼神巡视一圈，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
淑妃的详细计划传到惠妃耳中，她轻轻扬起了唇角。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帮帮她。”惠妃这样对桂枝说，“其实又何必需要用人来放这一把火？”
桂枝眼露迷茫：“娘娘的意思是……”
惠妃道：“记得我们从前在灯会上见过的游方术士吗？无火而自燃，在常人眼中又与天火何异？但若真知道了其中道理，也不过寻常手段罢了。”
桂枝恍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只是，这法子若是控制不好，等陛下进去了才烧起来……”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惠妃摇摇头，柔声道：“怎么会呢？淑妃可没有那样的胆子。”
起身漫步到另一头，从窗边望去，一座燃烧着的补天台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若是那时候，陛下能带着七皇子一起就好了。又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七皇子一定会出现在那里呢？
若是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天子的丧子之痛，一定会比她从前操纵、欣赏过的痛苦更美妙吧……
-
陈佳媛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兄长的时候，眼中有淡淡的庆幸。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这条性命了，可当淑妃竟真的流露出属意她或者兄长去放那把火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丝畏怯。
所幸，惠妃传来的法子真的有用，操作难度也更低——只需要事先将补天台里的某块地毯浸入桐油，涂上松脂，再在头顶的灯盏上做些手脚，时候到了，灯盏破碎，火星飞溅，霎时就会燃起火来，什么证据也不会留下。
这样小范围的火，就算烧起来也不会伤到人，却能让贵妃狠狠跌个跟头。
“淑妃娘娘已经在安排了，”她对陈佳和说，“她答应我，等这件事结束，就给我们兄妹找个安逸事少的地方做活儿。惠妃娘娘也允了。到时候不管再有什么争斗，我都不理会了。我们答应过娘的，以后一起好好活下去。”
陈佳和望着她，眼里有一丝怜惜：“媛媛，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很清楚，这几年自己清静的日子，全靠妹妹的支撑。
可是。
陈佳和在心里静静地想，其实妹妹一直都没变，还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而他，却已经煎熬太久。
-
腊月初一是七皇子的生辰。
按大哲的习俗，小孩子除了周岁之外，其余的生辰都不会大办，要一直到加冠，才可以开始正式庆祝生辰。
传说这是因为孩子的魂魄不稳固，所以不能大操大办，让底下的鬼知道孩子的名字和八字，把他勾了去。
皇帝遵循着这个习俗，每年这个时候，虽然太极宫上下都有赏赐，但人人都不可面露喜色，也不可提“过生”之类的字眼。
七皇子也就从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别。虽然他换了一身新衣裳——但似乎没有哪一天的衣裳不是新的；用膳的时候桌上多了面条和几道新菜——这些平日里就很常见。
慢吞吞地把小碗里的面吃了，扭头时发现父亲正笑望着他，七皇子便也露出笑容，又低头看了看和脚有些距离的地面，思考一会儿后伸出手：“爹爹！”
皇帝就走过来抱起他，一边向内殿走去，一边对他说：“今天爹爹送吵吵儿一份礼物，好不好？”
“礼物？”七皇子歪了歪头。
这是皇帝第一次对他用这个字眼。从前，不管七皇子喜欢什么，总是当天或第二天就会在案上看到，皇帝会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都是我们吵吵儿的。”
虽然困惑，但七皇子还是高兴的，等父亲在案前把他放下来，他就两只手趴在桌案上，认真地打量那个小小的匣子。
好半晌，七皇子才把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放在手里好奇地望着。
皇帝在七皇子身后俯下身，一手扶着他稚嫩的肩膀，另一手伸出去，用大手托着他的小手，将小印一齐握在掌心里，转眸望着他的眼睛说：“‘印者，信也’。吵吵儿，今年是你开蒙的第一年，爹爹为你刻了这方小印。以后你就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知道吗？”
七皇子点点头，又想了想：“吵吵儿，出去玩？”
“……”皇帝轻咳一声，“好，下次爹爹陪你去。来，爹爹教你怎么用它。”
这方玉印的材质上佳，雕工却平平无奇，上方是最简单的祥云样式，下方用隶书刻了“吵吵”二字。
皇帝原先想在上头雕一只小公鸡的，废了数枚坯子之后，又想改雕七皇子总是挂在嘴里的小鸟。最后，眼看时间将近，他才不得不地定下祥云的样式，总算是赶在昨日做完了。
至于底下的字，他本想单独用一个“熙”字，但考虑到这是吵吵儿三岁时的第一枚印，用小名既可爱又合宜，往后的再用大名也不迟，遂放弃了原先的想法。
伸手从旁边取出一幅装裱好了的画卷，刚展开，七皇子已认出来了：“吵吵儿的画？”
“对，是我们吵吵儿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教他用小印沾了红墨，在画上按下，拿开之后，一个清晰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上面。
画旁还写了一行字：“爱子熙于三岁时作，余珍而藏之。”
皇帝拿出自己的印，将“褚衡”二字留在这行字旁。
褚元度，单字一个“衡”。
他笑着对七皇子说：“你看，这是你，这是爹爹。”

第39章
皇帝从前并没有午休的习惯。
有了七皇子之后，有时午间无事，他也会陪着孩子一起在榻上小憩，不知不觉就睡得沉了。
隐隐约约中，似乎有衣料的摩挲声。皇帝在朦胧中察觉有人靠近，思维立刻就清醒了。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皇帝没有睁开眼睛，突然伸出手，精准地把七皇子捉在怀里，而后望着他的笑颜，自己也跟着笑了。
笑完他才去看自己的手背，只见上面盖着熟悉的印记，是“吵吵”两个字。七皇子手里拿着小印，自己白嫩的手背上也盖着一个，衣领处还歪歪斜斜地盖着一个。
再抬目望去，皇帝沉默了一瞬：枕头上、帐缦上，屏风上、案几上，处处都是红色的印记，满眼都是“吵吵”。
皇帝还没回过神，七皇子望着父亲，很专注地又在他的衣领上盖了一下——印记很淡，没墨了。他便翻出自己的小荷包，从里面拿出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印泥，蘸了一下，再重新举起手。
“……吵吵儿。”
衣领上多出一枚新鲜的印记，皇帝无奈地以手支颐，唤了一声。
正在往被子上盖印章的七皇子抬起头，眼神无辜而清亮：“爹爹？”
“……没什么，你继续玩儿吧。”孩子这么喜欢自己送的礼物，皇帝想，或许不应过多苛责。
于是和安殿里，最后的“净土”也彻底沦陷。
在皇帝的纵容下，太极宫里的“受害者”越来越多。
每一个七皇子熟悉的宫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他盖上的章。没有人不忿，反而个个以此为荣，万福甚至和高翎攀比起来——他和李捷李公公得到的印一样多，却比这个小子还少一个！
高翎腼腆一笑，并不肯说出自己的秘诀：他只不过趁七皇子要盖其他地方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手心放在附近，成功“骗”到了一个——之后七皇子就再没有盖歪过，要不是怕被人嫌弃，他都不想洗手了。
延英阁里，常常在此向皇帝禀事的高相微妙地发现了某些变化。
殿内原本古朴素雅的装饰，乍一看似乎有点……红？
起初他疑心是自己眼睛花了，在心里把告老的说辞又酝酿了一遍，待留神注目，才发现不是自己看错了，而是很多地方都盖上了红色的印记，字很小，似乎是“吵”字？
高相心头顿时咯噔一下：陛下人未至中年，难道就染上了喜好玄学清修的毛病？但是这个字，又是哪方教派的说法？莫非是陛下在暗示些什么？
“高相。”皇帝唤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走神有淡淡的不悦。
高相回过神来，顺势露出苦笑，起身请罪道：“臣已老迈，精力不济，让陛下见笑了。”
见他隐有重提致仕的意思，皇帝和煦道：“高相何处此言？朕看你还是老当益壮嘛。可是年末查账身体疲累了？卿性子周全，但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看朕，很多事放手让底下人自己去干，他们不也做得挺好？”
高相心头发苦：是啊，雍州那个莫长霆监修河道，自己不过依照惯例让他暂缓，一笔银子没有拨下去，他就敢直接去勒索世家，险些惊起兵变。那么多参他的奏疏在皇帝案上都堆成小山了，皇帝照样当成没看见，最后选了两个朝臣们举荐的官员充当特使前去调停，就是“悉依卿等所言”了——要是还不行，锅全是你们的！
两位官员孤零零地上路了，背后，高相不知写了多少信，安抚了多少人，才勉强让双方都退了一步，算是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皇帝可以把锅甩给底下的人，自去做他的圣明天子，丞相却只能默默背起最大的锅：这几年来，侍奉这样精力旺盛、恩威难测的君主，高相只觉自己剩下的寿命都起码短了半截。
“是。陛下之圣明，臣实难相及。”
“爹爹！”
一道老迈、一道清脆，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七皇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比高相上次见过的样子似乎长高了些许，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神情，手里抓着一个什么东西，径自走到皇帝跟前。
高相还没有问候出声，便眼睁睁看着他抓住皇帝的手，前后看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往皇帝的手背上盖了一下：一枚眼熟的红色印记浮现出来。
七皇子似乎还不满意，又抓住皇帝的另一只手，依样画葫芦地又盖了一次。
从头到尾，皇帝只是笑看着，等他盖完了，才摸摸他的头：“还记得高相吗？”
七皇子转头看来。
高相眼皮跳了跳，眼见七皇子举着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小印——走到跟前，听到自己问候之后也还是那样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七皇子望望他的手，又重新望望他的脸，小脸上似乎有些困惑。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了句“高相好”，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高相：“……”他默默收回手。
上首，皇帝笑了，用一种谦虚又骄傲的语气道：“卿家的小孩也这般调皮吗？七皇子精力旺盛，自从学会用印，每日总要盖上半天，朕只盼着他在读书上也能这样锲而不舍。”
高相干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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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宫里的氛围也越来越热闹。
如今宫人们总爱议论的是那座还在修的补天台。
据说贵妃花费重金，特意从沧州运来木材，本来还想请几位高僧来念经祈福的，但因陛下不喜僧侣佛道，只得改成请司天监派人卜算吉日。
那么高的建筑，修好之后，远眺时该是怎样的风景？据说顶上还要修建最好的楼阁以娱歌舞。
只是这又和大多数宫人们无关了，她们更感兴趣的是还是那带着些神秘气息的说法：据说太祖在修建此台时，在其中暗藏了一缕龙气，此后补天台破损，都是龙气并未择主的缘故——贵妃如今重修补天台，就是想让大皇子收服龙气，成为潜龙！
传闻越说越玄奇，最后直接变成了第一位登上补天台的皇嗣必定会成为太子。贵妃反而是最后才知道这些传闻的，她面上呵斥宫人，下令肃清宫中谣言，背后却辗转反侧，悄悄地让人将补天台看紧了，不许其他人——尤其是皇子——靠近。
皇帝当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
他对所谓的“龙气”嗤之以鼻，可还是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正抿着小嘴专心写字的七皇子。
补天台的确是有些神妙的。当年太祖重病，太子都准备好登基了，可补天台一修好，连太医都说无法了的太祖立刻好了起来，精神抖擞，一顿能吃三碗饭。
而吵吵儿又是那样特殊的存在……若补天台真有些不凡之处，也该应在他的身上。
只是，传闻来得太巧，即使宫正司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皇帝还是不打算贸然将他带出太极宫：大不了，等贵妃把补天台修好了，再找个理由禁止其他皇嗣进入。
先拖一拖，待七皇子成了储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补天台赐给他。
心中定下主意，皇帝嘴角露出微笑。
这微笑在夜间看到一前一后的两封密奏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封密报来自湖州，里面是燕游司调查出的惠妃从小到大的经历。
惠妃的父亲贺允之出自湖州长平郡，是当地的名士，从出仕到致仕，风评不一：有人夸他放达随性、傲岸不羁，也有人批评他言笑无忌、喜怒不定。
惠妃是贺允之的独女，其妻生女时遭遇难产，侥幸挣了条命回来，却再也无法生育。据说贺允之当时不以为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女足矣”，此后也当真不曾纳妾娶小。
惠妃少时学习文赋骑射，彼时贺允之和隔壁的一位大人是好友，还令女儿拜他为师，自己也收了隔壁的小公子为徒，两家十分亲密。
巧合的是，隔壁家这位小公子也是独子，据说他们夫妻努力了数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据燕游司调查，惠妃和这位小公子少时受教严厉，惠妃常常因为种种情由被关在祠堂中罚跪彻夜，而小公子则每日温书不息，即使还在病中也需要拂晓即起，在庭院中大声诵读。燕游司推测二人关系应该不错，因这二人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好友。
后来发生了一事：隔壁小公子偷养的小狗被家中大人发现，其父勃然大怒，当着小公子的面摔死了狗，又过两天，小公子便溺水而亡，死时身上并无推搡痕迹。燕游司推测，他或许并非脚滑溺亡，而是自尽。
自此之后，这家人搬离了本地，惠妃的性格也变得越发娴静，平时极少出门，每日除了读书下棋，就是做些针线。
一直到惠妃出嫁前，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惠妃有一贴身侍女，被其好赌的表兄所骗，不仅私下里给了所有体己，还拿了惠妃的一些首饰去盗卖。惠妃一直为其遮掩，因此直到此女身怀有孕、投井而死，此事才终于事发。
……
从这些事迹上看，惠妃不仅并不可疑，还是个心软至极的人。
皇帝拿出第二份密报，它来自王望中。
并州的线断了之后，王望中另辟蹊径，查到了有医书上曾记载过这种草籽的详细案例。这部医书出版已近百年，当时属于作者自费发行，一共只有五十部，如今已大多不存于世，只有某些医家药堂中还留有收藏。
他一一进行排查，发现作者曾送过一部给当时一位立志藏尽天下书的名士。名士又把藏书传给子孙，而子孙不肖，把家业败光后，又把这些书都抵给了好友贺允之——也就是惠妃的父亲。
王望中继而查到，惠妃少时有一位侍女，其表兄正是并州人士。
他在信中说，自己冒死揣测宫妃，如今证据恐怕难存一二，无论皇帝信与不信，悉听圣喻。
……
皇帝望着这两封密奏，忽而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
十二年前，他秘密策划了恭仁太子的死亡。
他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先帝震怒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说他“早存不正之心”，要将他赐死。
那或许是他曾遭遇过最险的一次。可先帝到底犹豫了，在他的沉痛叙述、身边人的苦劝、准备好的替罪羊被发现之后。
后来，先帝或许又重新察觉到了疑点，因他看他的目光有一度是那么痛恨——可皇帝再也不会给他机会。
皇帝从这件事里得到的教训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任何的犹豫都毫无必要。
“李捷。”他唤道。
“奴婢在。”
阴影中，皇帝的嗓音平淡无波，“赐惠妃一壶毒酒，你亲自去盯着。悄悄的，算是朕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李捷一凛，深深地低下头，正要应是，忽而有人前来禀报。
“陛下，”来人说，“尚衣局有个小子想求见陛下，说是涉及……谋逆。”
最后两个字轻之又轻。

第40章 （纯剧情）
月明星稀的夜晚，陈佳和没有点灯，无声地站在窗旁望着不远处的库房。
在淑妃的明面吩咐、惠妃的暗中照拂下，他得以在尚衣局内拥有这一间独自居住的小小厢房，虽偏僻，却清静，不必如其他杂役一样，四或六人一间。
他思索着淑妃、思索着惠妃，思索着这些天悄然发现一些秘密。
淑妃骄纵但直白，唯有惠妃，令人捉摸不透。
一直以来，她帮助他们兄妹，却除了让妹妹投靠淑妃，暗中给她传递几次消息外，再没有索求过其他。
妹妹冲动之下给淑妃出了主意，骑虎难下，也是她送来了办法，帮妹妹躲过淑妃的命令。再之后，妹妹试探地提出想要离开淑妃宫里，去六局中安谧度日，惠妃依然大方应允。
陈佳和从这种大方中察觉到一丝不详。
事情结束之后，淑妃灭不灭口尚在两可之间，惠妃……陈佳和并不相信，一位真正无欲无求的宫妃，会想到在淑妃身边埋下棋子，也只有妹妹，会认为惠妃只是为了自保。
推开门又拢上，陈佳和的脚步很轻，绕过守夜但昏昏欲睡的杂役，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库房里。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东西：箱笼中，一块块厚厚的预备铺在补天台中的地毯，摸上去细腻光滑，仔细一捻却会发现，每一块都涂上了薄薄的松脂！
这绝非妹妹所言，只是想制造一场小火让陛下厌弃贵妃！
这是……弑君，甚至谋逆。是——惠妃？不会错了，是她。
如果按淑妃原本的想法，派人纵火，火就会在皇帝没有进补天台的时候点燃，因为届时必定会有禁军提前搜查，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开他们躲在里面；但如果依照惠妃的主意，借用机关燃起火焰，一旦这把火晚了半刻再燃，再借助这些松脂造成的滔天火势，等皇帝携群臣进入补天台后，能活下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陈佳和听说过惠妃对五皇子的青睐。这桩阴谋若是真的成了，贵妃和淑妃都会废掉，若是能再解决掉贤妃——贤妃之父就在京都，身为重臣，自然也会跟随皇帝进入补天台——或许当真可以扶持五皇子登基，成为一宫太后！
惠妃真的有这么大胆吗？或者说，她的野心，真的让她如此疯狂吗？
陈佳和感到震撼。这一瞬，他甚至升起一丝动摇。
站在黑暗中，他沉默了许久。
-
太极宫中，说完自己的所有发现与判断后，陈佳和跪在冰凉的地上，垂着头安静等待着。
好半晌，有人前来将核实到的情况一一禀告皇帝。
殿内空旷而寂然，他无法抬头，自然也就看不见皇帝眼底的滔天怒火。
成王败寇，惠妃的算计固然令他震怒，但真正令他怒到极致的，反而是之前的谣言：携皇子、收龙气，惠妃想要的，是连七皇子一并除去！
明明她的计划一旦成功，七皇子的性命都只在她一念之间，她却仍要多走一步，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怒到极点，反而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晦暗。皇帝阖上眼，短暂的思索后，神情有一瞬是全然的冷酷，再睁眼时，又渐渐转为一种不详的平静。
“朕记得你，”他对下面的陈佳和说，“你是陈氏之后，陈氏与白氏勾连，阖族尽诛，唯有幼子没入宫廷为奴。朕还记得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怎么，是朕亲自下的令，你不恨朕吗？”
陈佳和的眼眶有刹那的微热，不知是为君上的记得，还是为陈氏的下场。
他磕了个头，沉沉答道：“陈氏有负圣恩，奴有怨，却并不敢有恨。况且惠妃此计若成，非但奴兄妹二人必死无疑，天下亦将大乱。奴少时便学圣人之言，不敢说有匡扶社稷之心，却也不欲因一己之怨，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捷为他的大胆而心惊，皇帝反而笑了一声：“你倒坦诚。”
接近而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眸光幽深：“此事朕已知晓，亦有安排。你既有功，事成之后，朕特赦你兄妹二人除去奴籍，陈氏之罪，从此与你二人无关。”
陈佳和猛地咬紧了牙，重重叩首：“若陛下不弃，奴听凭驱使！”
-
今年的新年朝宴，贵妃满脸春风得意。
补天台的重修已经传遍了京都，筵席上，好些外命妇都口吻向往，不住奉承，就连见多识广的大长公主也流露出期盼之意。
她虽有些遗憾于不能让大皇子第一个登上补天台，但好在皇帝也没有把七皇子带来，等今日之后，她再找个借口让大皇子上去祈福，如此也不落人口舌。
和她相反，惠妃对此有一点惋惜。
低头饮下一杯酒，年轻的宫妃目光中流露出一分迷离。
自从察觉到危机，又很快下定决心后，惠妃的心一直飘飘忽忽，仿佛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她冷静异常，有条不紊地推行计划，连身边的侍女都瞒过了；另一半的她却在瑟瑟发抖，不断说着“不行的、不可能的”。
宫中的人都称赞她贤淑大度，从不争宠吃醋，可谁又知道，她对皇帝那种深深的畏惧，一如幼时对父母的畏惧：出嫁前，父母是天，摆布她的一切；出嫁后，皇帝成了新的天，同样不可违抗。
离开父母的喜悦还未散去，她就已经认清了现实。
可现在，她从未感觉有这么好过，仿佛被圈在笼子里的鸟，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长了翅膀。
筵席过半，贵妃出列了，向皇帝献上修整完毕的补天台，语气谦逊：“若得陛下一顾，便是此台之幸了。”
皇帝果然露出悦色，当即就要遍邀宴上群臣一起前往。
补天台上灯火通明，从下方仰头看去，顶上的楼阁飘渺而遥远，仿若身处仙境。
禁军率先进入，搜查过后，确认里面没有藏有刺客，贵妃便请皇帝第一个登台。
谁料皇帝没有答应，而是笑道：“不急。贵妃可听说过，第一个登上补天台的皇嗣，能受龙气庇佑？”
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露出笑容：“这……不过荒诞之言，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皇帝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不过图个吉利罢了。李捷，人请来了吗？”
那一刻，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养在太极宫里的七皇子，有人悄悄同情地去看贵妃。
唯有惠妃，第一个察觉到皇帝看来的目光，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不安——
“三公主？”有人惊讶地低呼出声。
惠妃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缓缓转头，看见不远处被宫人牵着走来的女儿，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皇帝，已经发现了。
果然，下一瞬，她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公主体弱，朕想着不若让她第一个登台祈福，也好沾沾太祖的龙气。惠妃，你可愿？”
你可愿——现在去死，还是等到来日，酷刑加身，求死不能！
迎着皇帝冷酷而戏谑的目光，惠妃竭力平静地深深福身：“妾，谢陛下恩典。”
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进了补天台中，身后是众人艳羡的议论。
惠妃让女儿留在楼梯旁，嗓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一如平常对她的教导般：“祈福不可轻忽，你在这里等着，母妃上去准备。”
三公主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天真的笑：“儿都听母妃的。”
惠妃没再说话，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去。
第一步，她在想她是怎么被发现的。尚衣局明面上是淑妃的地盘，实际上她经营数年，几乎没有动静能逃过她的眼睛——哦，陈佳和，是他吗？
第二步，她想起了小时候。幼时的她有一段时间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是个女儿，所以无论做什么，父亲和母亲都不满意，就算是夸赞，眼底仍有深深的失望；后来她认识了隔壁的弟弟，才发现原来就算是男孩，就算被报以万千期待，也可以那么不开心、那么痛苦。
她知道他甚至会在生病时偷偷把药倒掉，又或者在寒夜悄悄踢掉被子，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能死掉。惠妃因他的痛苦而感到慰藉，又为他能够在小狗身上得到快乐而感到愤怒。
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小狗的绳子，看着它跑出去，完全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她既为它的主人之后会感到的痛苦而愉悦，又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么弱小的自己，也可以掌控他人。
于是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个人是桃枝。
那是惠妃见过的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孩子，既像她的娘亲，又像她的女儿。
得知桃枝被表兄纠缠之后，惠妃既愤怒，又为桃枝的痛苦而感到难言的愉悦。她一边帮她，一边推她；一边推她，又一边帮她。她知道并州闹山匪，于是对桃枝的表兄说，如果他能去并州替自己取来书上记载的呼来儿草，就给他一百两银子还债，实际上却在默默等待他的死讯。
但那个男人居然活着回来了。
于是桃枝就死了，即使她对她说那点银子不算什么，她还是摇着头，隔天就跳了井。
惠妃依然预见了一切。
再之后，是阿桃。
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公主，并不知道自己不被娘亲喜爱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连名字，也只是看一眼窗外的桃花，就随口这么叫了。
阿桃对她很亲近，很多次说着“要是贺娘娘是我的娘亲就好了”，惠妃只是笑而不语，又或者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告诉她：“哪有娘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严选侍当然是喜欢你的。”
她期待着阿桃发现真相时的痛苦，最后等到了她的死讯——为了讨好严选侍，她爬上假山去摘旁边的桃花，脚滑后跌了下去，再没有生息。
惠妃不能说自己没有预见这种可能。
世人总爱向外索求，于是为此痛苦，做尽傻事。
咔嚓，宫灯碎裂了。
火星落在地毯上，霎时间燃起半人高的火焰，又瞬间连成一片！
惠妃仍然在向上走。
桢桢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吗？或许吧，惠妃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孩子，又或者说，在她的想象中，孩子是工具、是可以随意操纵的对象，唯独不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三公主出生后，她一边想要遵循本能去操纵她的喜怒哀乐，一边又克制自己，漠视她、远离她，不让她被自己影响。
登上补天台，惠妃踏出最后一步，裙摆已被火焰点燃。
层层纱幔燃起火星，从上向下远眺，似乎能看见慌乱的人群，以及惊恐的呼声。
眼前似乎浮现出很多人影，无声地望着她，等着她。
补天台下，贵妃花容失色，顾不上众人面前的体面，慌忙跪下请罪。
淑妃被侍女扶着，望着不远处燃烧的补天台，面色更是苍白。
“怎么会是这么大的火……”她喃喃着，牙齿打颤，“惠妃、惠妃和公主，还活着吗？”
禁军已经围上前尝试灭火，群臣之中，高相率先请皇帝离开：“此危险之地，请陛下速速移驾！”
皇帝却不理他，望着那片大火，神情惊怒：“卿等可瞧见了？如此火势，这是早有预谋，想要朕的命、要夺朕的天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了，贵妃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相背后冒出深深的寒意。
皇帝这么直白地下了定义，他有预感，接下来，或许会是和白氏之乱一样大的动静……

第41章
冬夜沉沉，朔风漫卷。
呼啸的北风吵得淑妃心慌意乱，在殿内不住踱步：“陈佳媛呢？陈佳媛去哪了？”
侍女小声提醒她：“您才放了她三天假，这会儿她应该在尚衣局，和她哥哥在一起过年呢。”
“过年？这会儿所有人的年都过不成了！”淑妃脚步一顿，秀眉紧蹙，“你说，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吾待她这么好，连她哥哥也一并关照了，她难道还敢做对不起吾的事？”
侍女也全无头绪，只得安慰道：“您且安心，下面的人忠心耿耿，必不会供出您的。”
淑妃的手仍紧紧攥着：“再忠心，能抵得过宫正司的严刑拷打吗？”
说着又恨道：“况且本也与我无关！我不过让人换了一块地毯、一盏宫灯罢了，要烧也不可能烧得那么快，谁知是不是贵妃那里被人动了手脚？又或者是她……”
声音渐弱，淑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贵妃……莫不是她真的想弑君？”
她望着侍女，侍女望着她，四目相对，淑妃激动道：“快，准备纸笔，我要给爹娘写信！决不能让贵妃把这件事栽在我头上！”
见侍女还愣着，她催道：“快去啊！”
侍女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忘了禀告娘娘，方才夫人悄悄递话来，叫娘娘不要急，一切自有陛下圣裁。夫人说，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让您千万守好自己宫里，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女莫若母，刚才那个时候，唯有罗夫人注意到了淑妃神情不对，又因知道自己的女儿最多小打小闹，没有那个胆子做弑君的事情，猜她或许被人利用了，因此特意寻机，让人给淑妃的侍女递了个话。
侍女说完罗夫人的吩咐，又怯怯道：“况且……如今几道宫门都被锁了，就算您写了信，也递不出去呀。”
淑妃泄了气，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了，有气无力地吩咐侍女：“留心打探着，若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
次日，勉强有个好消息传来：惠妃虽烧得尸骨无存了，三公主却因没有随母亲登台，啼哭时被灭火的禁军发现，救了出来。
饶是淑妃这样从不信佛的，此刻也不由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忙自我纠正：“福生无量天尊！”
如今只死了个惠妃，陛下应当不会太生气吧？
才庆幸了没几个时辰，情况很快急转直下：贵妃被禁足于瑶华宫内，身边的宫人被悉数捉拿审问，宫外的沈氏亦被人带兵围住，虽没有下狱，却也开始禁止出入；六局中参与重修补天台的统统进了宫正司，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有人招出了淑妃。
宫正司来人的时候，淑妃瘫坐在椅上，看着自己身边的宫人被带走，脸色苍白，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涉及到淑妃，忠义侯府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忠义侯罢职在家，勉强还稳得住：“现在的当务之急，一是宫正司那里查出了什么，二，是不能让沈家把事情全推到我们身上！”
如忠义侯所料，突然蹦出来一个替罪羊，沈氏岂有不喜出望外的？就连宫里正在禁足的贵妃，听闻此事后都长舒了一口气，咬定了是淑妃作孽：“她这是对吾怀恨在心啊！如此胆大包天的事，亏她做得出来！”
这段时日，贵妃心如油煎。即使起先得知三公主幸免于难，几日后又得知惠妃被身边宫人检举，言她曾做了不少内闱阴私之事，因此被震怒的陛下废为庶人、不得安葬，她的不安也没有缓解多少。
那一日，她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说了，这是“怀夺位之心”！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和谁死了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但愿陛下看在信儿的面子上……”喃喃着，贵妃将祈盼的目光投向太极宫的方向。
-
宫人禀报大皇子求见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七皇子换衣裳。
新制好的太子冕服，虽然比着七皇子的身量做得短小，形制上却一点儿也不差，玄衣纁裳，上绘九章，再戴上冕旒和各色配饰，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头一次穿这样正式的服饰，俨然威仪不凡。
皇帝眼底泛起骄傲之色：“熙儿，到爹爹这里来。”
七皇子不太适应地晃晃脑袋，头上的旒珠也跟着一起晃动。他茫然地望着父亲，想伸出手，又想迈出脚，犹豫之下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皇帝比宫人更快地上前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又扶正他的小脑袋，把歪掉的冕旒重新系好。
七皇子动动胳膊又动动腿，最后摇着头，尝试把冕旒甩下去：“重。”
眼睛控诉地望着父亲。
皇帝哄了半天，无法后想了想，索性自己也去换了一身正式的冕服。
这回轮到七皇子盯着父亲瞧了，望一眼他，再望一眼自己，不动了：“一样的？”
“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皇帝笑问他，“爹爹和吵吵儿玩个游戏，看吵吵儿能找出几处不一样的地方，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点头，这次力度大了些，旒珠甩在他的脸上，发出“啪”的声响。
他自己不觉得疼，专心致志地在两人身上找起不同来。皇帝摸摸他的小脸，替他把旒珠撂起，反被哼哼两声，提醒他不要打扰自己。
皇帝好笑地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望着望着，眼神不自觉转为纯粹的柔和。
“太阳、月亮、星星……”看了半天，七皇子抬起头，指给皇帝看，“爹爹有，吵吵儿没有？”
皇帝夸道：“没错，我们吵吵儿真聪明！”又问，“还有呢？吵吵儿找到没有？”
他的语气，仿佛七皇子说没有，就立刻要判他输了。七皇子忙抓住他的袖子：“唔，还有！”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着急地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最后迟疑地落在皇帝的头上。皇帝朝他点点头，他就抓住皇帝头上的旒珠数了起来：“一、二、三……九、十，一、二……”
七皇子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把上面的手指头一个个数了一遍，又抓住皇帝的手，数出两根指头：“爹爹不要动！”认真地叮嘱。
等皇帝应了，他才转而去数自己头上的：“一、二、三……九。”
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纠结了一会儿，又转头去找。万福忙上前，把自己的手借给七皇子。
七皇子在他的手上一个个数出九根手指，两双半的手放在一起，一一比对后郑重地告诉父亲：“爹爹的珠子，比吵吵儿多三个！”
一番折腾花了差不多两刻钟。皇帝像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七皇子说出正确答案，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说得都对！我们吵吵儿都会算数了！”
七皇子脸上绽出明亮的笑容：“嗯！”
殿内一时为七皇子的进步而喜气洋洋，李捷正笑着，忽然听到宫人的禀报，在心里暗骂一声，还是上前小心地告诉了皇帝。
皇帝的笑容收敛了，思忖了一会儿后道：“让他在延英阁等着，朕待会儿便过去。”
低头看见眼神好奇的七皇子，他伸手替他解下冕旒，柔声道：“爹爹出去一趟，让宫人给你换衣服。叫高翎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七皇子眨眨眼，乖乖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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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走进太极宫的时候，即使心里记挂着母妃的事情，还是没有忍住左右张望了几眼。
这就是天子的居所，是朝臣们觐见的地方，是身为大皇子的他也很少有机会入内的所在。
……可偏偏就有皇子能自小就长在这里。
大皇子的心翻腾着，年纪渐长之后，他已经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内监引他一路来到延英阁，替他端来椅子，又端上茶点，这才退到门外。
大皇子无心用茶，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见皇帝迟迟未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忽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立刻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门口，还没见到来人，已听见门外内监谄媚的声音：“七殿下，您怎么来了？陛下如今不在这儿呢。”
大皇子脸色变了变，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硬是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那道小小的人影来到门外，被人挡住了入口，于是停下脚步，歪着头仰起脸，不解地盯着大皇子看。
大皇子轻咳一声：“你就是七弟？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七皇子懵懂地望着他，想了想，没有理会，在门口唤了声“爹爹”。
大皇子脸上有一丝怒色，又强忍住了，端起长兄的范儿教育道：“七弟，你该叫‘父皇’，‘爹爹’是百姓家里才喊的。”
依然没有理会。
高翎已经急得不行，他知道皇帝应该不在里面，也知道以七皇子的倔强，不进去看一眼是不肯走的，于是鼓起勇气上前道：“大殿下，七殿下要找陛下，请您让他进去瞧瞧吧。”
这么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孩也敢这么和他说话，看服饰不像是内监，难道是伴读？父皇这么早就给七皇子找伴读了？大皇子怒气更盛，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延英阁里放肆？这里是前朝重地，父皇要在这里见我，你不劝着七皇子离开，还想撺掇他往里闯吗？快滚！”
七皇子第一次听见这样厉声的话语，微微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同样带着并不熟悉的冷意：“朕竟不知道，太极宫什么时候成了你可以做主的地方？”

第42章
换衣裳时临时收到边境报捷的军报，皇帝脸上便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原先就去信过高茂，让他大捷后不必立刻上报朝堂，先暗中禀报于他，为的就是给太子的册立添喜。眼下消息既达，一切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如今见大皇子，皇帝意在说几句宽慰的话，鼓励他一番，也是让沈家能领会他的暗示。
补天台的事，皇帝堂而皇之地造出这样大的声势，人人都疑心沈家和忠义侯府要完蛋了——但皇帝的本意其实并非兴起大狱，否则也不会一直只围不抓。
皇帝很清楚，目前身负干系的沈氏和忠义侯府，他一个也不能动。两家一个文一个武，从来旗帜鲜明地站在皇权这一侧，他真的铲除他们，无疑是在削弱自己的根基，让那些反对他的世家看笑话，也把原本态度暧昧不明的世家推远。
但这不妨碍皇帝借机清一清两家多余的枝桠。何况，先敲打再施恩，是皇帝用惯的驭下手段，声势大了，他对沈氏和忠义侯府的宽容，才更会得到天下人的敬服。从此，王氏族灭带来的恐惧，方真正地淡去了，人人都会说，是王氏狼子野心、悖逆作乱，而不是皇帝性情暴虐、为君无道。
君臣之间，关系总是十分微妙，一张一弛，才是为君之道。皇帝决定今晚就拿这个故事给七皇子讲讲怎么驭下，什么时候该立威，什么时候又该施恩。冷不丁于廊上听到大皇子的厉喝，皇帝眉头先是一皱，再一看，小小的七皇子正站在延英阁门外，似乎被吓了一跳，小脸上满是迷茫。
皇帝的脸立刻沉了。
扬声怒问了一句，他大步走去，把还愣神着的七皇子抱在怀里，冷冷地望着还站在门内的大皇子：“朕要进这道门，是不是也得问问你的意思？”
大皇子脸色一慌，情不自禁退后一步，回过神来才想起跪下请罪：“父皇，儿绝无此意！”
延英阁空间不大，为了让出道路，他整个人都缩在一侧，显得有些畏缩。
皇帝没有看他，自抱着七皇子迈进门槛，坐在上首。低头瞧见七皇子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惊恐，又伸手摸了摸脖颈处，背上也没有汗意，脸色这才缓和些，问他：“你要在这里陪爹爹，还是出去玩？”
七皇子高高兴兴地说：“要爹爹！”
皇帝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算是默认。
直到这时，他才把目光投向大皇子，淡淡道：“你来见朕，是要说什么？说吧。”
大皇子转正了身体，面向皇帝跪着，一想到上面还坐着他的七弟，自己也相当于跪了他，脸色便有些涨红了。但此刻他不敢惹恼了皇帝，咬了咬牙，还是将准备好的话语说出：“父皇，儿是来请父皇明鉴，补天台起火，绝非母妃有意为之，而是奸人蓄意陷害。母妃一心为了父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父皇饶过她这一次吧！”
“明鉴？你是说朕会被奸人蒙蔽吗？”皇帝似笑非笑，“孰是孰非，朕心里自然清楚，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放过奸佞。只是——”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母妃想要的太多，错漏也就会太多。你该吸取你母妃的教训，引以为戒。”
大皇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惶惑地抬起头看去，却瞧见七皇子正坐在皇帝怀里，拿着笔在桌上涂抹着什么，手腕动作大了些，便在皇帝袖口处添了一道墨痕。他如此专心致志，谁也没有看，却令大皇子升起些异样的情绪，嗓音也低了下去：“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道：“去让你母妃、外祖上疏请罪吧。”
大皇子心头顿时一松。来之前，身边的人就告诉过他，如果父皇什么也没说，那一切就都不好了；如果父皇反而斥责了母妃、外祖，事情便有转机；现在父皇近乎明示，允母妃、外祖请罪，那就是不会伤筋动骨了！
激动之下，他立即叩首道：“是！谢父皇！”
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皇帝的神情反而温和了些：“朕说的话，你要记住。去吧。”
大皇子慢慢腾腾站起来。他素来被人捧着，一直以长子自居，虽然方才被皇帝吓住了，但皇帝的宽容又让他有了底气，此刻没忍住出声道：“父皇，七弟如今也六岁了吧？和六弟一样的年纪，七弟似乎……”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七皇子似乎远不如六皇子聪敏。父皇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宠爱？就因为他是嫡子吗？
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室内的氛围却似乎慢慢冷了：“你记错了，七皇子如今四岁，算来比六皇子还小一岁。不过，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朕欲立储君，往后，他是君，你是臣，你要谨守君臣之道，如果学不会，就让沈家好好教教你。”
大皇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皇帝微微平息了怒意，低头去看，七皇子一点儿也没察觉到方才因他而起的话端，左一笔右一笔，不光在皇帝的袖子上添了不少墨痕，他自己的袖口处也是乌黑一片。
好在小脸还是干净的，白白嫩嫩，让人看了就不由心口发软。
皇帝一直等他画完了，才问：“方才我们吵吵儿有没有吓到？”
七皇子有些茫然，想了想，犹豫地说：“他凶翎翎？”
“高翎是你的人，凶他就是在凶你，”皇帝慢慢地把道理告诉他，“你是君，他是臣，君上如果弱小，臣子就会犯上。”
七皇子低头看自己的手，认同地点点头：“吵吵儿，小。”
皇帝：“……那吵吵儿该怎么办呢？”
七皇子这次答得毫不犹豫：“找爹爹！”抬眼看来的目光满是信赖。
皇帝没忍住笑了，一边握住他的手，拿帕子给他擦上面的墨渍，一边轻轻道：“好，爹爹教你。”
-
几日后大朝，关于补天台一案，在人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皇帝的态度反而缓和了。
沈家和忠义侯府都上了请罪的奏疏，沈尚书更是在奏疏中自请告老，被皇帝当众驳回。
他对朝臣们说：“此乃后宫不谐之过，朕亦应反省。”
竟把原因归于后宫争宠上去了，再没有提之前的谋逆之语！
原本还不安的朝臣们一时都有些心疼皇帝：陛下这是为了大局，受了委屈呀！
为沈家和忠义侯府求情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转而都说“应当严惩”！
还有御史当即上奏：“后宫不谐，根在前朝。如今陛下子嗣繁茂，后宫前朝都难免人心浮动，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皇帝曰：“善。”
朝臣们骚动起来。
御史又道：“自古以来，有嫡立嫡，请陛下立七皇子为太子。”
皇帝曰：“大善。”
朝臣们目瞪口呆。
御史又又站了出来。
无视同僚们投来的炽热目光，他慷慨陈词：“既立太子，臣请陛下分封诸子，早令就藩，以绝窥伺之心！此乃固国本之策，望陛下圣鉴！”
轰隆隆，如同一道闪电劈来，前面皇帝的隐忍，原来都落在了这里！
立太子、封诸王，令诸王就藩！看似是恩典，实则是彻底断了沈氏和忠义侯府的指望——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藩王是能起兵成功的！
有依附于两家的下意识想要反对，却又碍于补天台一案尚未定论，朝上沈尚书和忠义侯这两根定海神针都不在，心中惶惶，嗫嚅着不敢开口。
他们不由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平国公：这位的外孙可也是皇子啊！还是陛下年纪最小的皇子！如此幼子，难道也要就藩吗？
熟料平国公谁也不看，率先出列道：“启禀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因无人出声反对，反而显得朝臣一心。
皇帝在上首默然许久，方才叹道：“如此，便依卿等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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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皇帝脸上泛起微笑。
这件事有了定论，他一直以来的忧心也得到了解决。
当七皇子成了太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他，他们会质疑、议论，认为他比不上他的兄弟们。
这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在他心里，自己的孩子只是启智稍慢些，内里的禀赋其实并不输给任何人。可如果让他一直处于和其他皇子比较的环境里，那么久而久之，人们不会觉得是太子学的慢些，只会觉得他不如其他皇子远矣。
那么，就统统就藩吧——以大哲的定例，藩王永远成不了气候。
就如他所说的，太子是君，其他人就该安于做一名臣子。
朝堂上的消息传到后宫，无亚于一场新的地震。

第43章
“什么？就藩？”
瑶华宫中，贵妃这几日还没从陛下要立七皇子为太子的噩耗中缓过神来 ，就又听闻了一桩更大的噩耗。
“封大皇子褚信为宁王，东宫册立后即刻就藩……大皇子尚未开府成婚，怎么就要就藩去了？朝臣们就没有一个反对的吗？”贵妃不可置信地问道。
历来皇子们都是成婚后再就藩的，先帝时更是把诸王们都留在了京都，如今皇帝做出这样有违祖制的决定，大臣们不该争先恐后地劝谏吗？
文心神情苦涩：“何止是大皇子，所有的皇子都要就藩，就连最小的八皇子也被封了桂王。咱们家大人和忠义侯当时都还在家待罪，无法进言，高相又素来是最不粘手的，哪里会管这事？至于其他的大臣们，一个个都被先前的阵仗吓住了，生怕卷入补天台的事端里，自然不敢站出来说话了。”
见贵妃面色颓然，久久不语，文心劝道：“娘娘，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您可要振作起来，千万不能对陛下露出怨怼之色啊。无论如何，补天台这一关算是过了，陛下没有继续追究，只处死了一些宫人，这都是看在您往日勤勤恳恳，咱们沈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大人传话进来，让您劝着些大殿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感念君父之恩，也要敬服……太子。”最后两个字说的极轻。
贵妃不知被哪句话刺激了，恨恨道：“都怪淑妃那个贱人！明明是她兴起的事端，就算赐死都不为过的，陛下却护着她，连降位也不曾有！赐给四皇子的封地还和信儿挨着！就四皇子那个纨绔样儿，也配得上封在湖州境内？”
如今补天台一案草草了结，事情全推到了底下的宫人身上，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在糊弄。淑妃和忠义侯府自然感激涕零，贵妃和沈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虽说不必担责了，但贵妃明明什么手脚也没做过，就被泼上了洗不清的脏水。
从前贵妃并不怎么把淑妃放在眼里，补天台大火一事之后，她们才算是彻底结了仇，贵妃也彻底把淑妃恨上了。
忽然有宫女在门外禀道：“娘娘，宁王殿下求见。”
听到“宁王”二字，贵妃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文心面色一沉，几步走到门前，一巴掌就甩在宫女的脸上：“谁教的你规矩！大殿下回来，什么时候需要通报了！还不快请进来！”
宫女一颤，惶恐地应是，滚烫发肿的脸也不敢捂，提起裙摆就匆匆退下。
不久，大皇子迈过门槛，不等行礼，已被贵妃抱在怀里：“信儿！”
听到母亲哽咽的声音，大皇子的眼圈也红了，却强撑着没有落泪。贵妃松开手后，他更是出言安慰道：“母妃，您不必伤心，儿如今大了，正是该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父皇春秋鼎盛，儿若是能在封地做出成绩，岂不比养在深宫死读书更强？”
贵妃原本要安慰他的话一时落了空，再见到大皇子眼中与先前不同的坚毅之色，顿时大感宽慰，眼眶中再度滚落出两行热泪，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放心，你想做什么，母妃和沈家都会帮你的！”
有人于痛苦中立志，也有人是纯然的欣喜。
五皇子坐在绣墩上，眼见萧贵人拿着诏书看了又看，神情不胜喜悦，一时问他万年郡、万艾郡在哪，一时又问他可有了属官没有，脸上便也露出了笑容，一一作答。
只是很多事，他也只能等礼部的安排，自己尚且懵然，萧贵人也不恼，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怎么给他准备行礼，让哪些宫人去照顾他。
五皇子欢喜道：“娘，父皇说了，若是诸王之母有愿意一起去藩地的，都可以请旨！您和儿一起去吧！儿还小，离了您照顾怎么行呢？”
萧贵人一顿，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诏书收好，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娘不去！娘是陛下的嫔妃，陛下在一日，我就该一日待在宫里！以后这话别再说了。”
五皇子怔住了：“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萧贵人坚决道，“这件事上，你听娘的。只要你在封地上过得好，娘就安心了。”
五皇子苦劝半天，都没能劝动萧贵人，最后只能恹恹地走了。
萧贵人望着他的背影，拿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傻孩子，如果你有一个贪图享乐、弃天子而去的母亲，可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史书上又会怎么记载？她……又怎么舍得呢？
摇摇头不再去想，萧贵人放下帕子，从床头拿出针线，和一件已经做得差不多的素服。
将最后一点做完，她唤来宫女：“将这件衣服送给三公主，悄悄的，若是公主有哪里缺了什么，你留心着，回来再告诉我。”
宫人愕然，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
若说惠妃刚去世时，位分还在，各种原因之下，三公主倒受了不少关怀，等惠妃被废为庶人，显然恶了陛下，三公主就成了后宫避之不及的存在。
怎么自家这位还上赶着给人送东西呢？
萧贵人脸一沉：“快去！五皇子到底受了……贺庶人的恩，三公主也还是陛下的女儿，别的宫里就罢了，我这里的人若是敢怠慢公主，我就撵了你们出去！”
她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宫人再不敢迟疑，忙应声接过，喏喏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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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八年二月初九，天子于宣政殿降下圣旨，册皇七子褚熙为太子。
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年幼的七皇子被引入正殿，再由丞相高雍和、礼部尚书沈陶两位重臣代表皇帝，将太子册宝授予七皇子。
恰时边境大捷，消息一层层传入殿中，天子大喜，亲自步下丹陛，牵住太子的手：“吾儿吉也！”
群臣山呼万岁，等皇帝带着太子前往太庙后，再一一退到奉天门外等候。
祭告太庙的时候，皇帝转眸朝太子望去，见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东张西望、不露出笑容，心里既骄傲又忍不住想逗他：“吵吵儿？可累了么？”
年幼的太子眼睫颤动了下，最后还是稳住了没有去看皇帝。他嘴角抿着，小脸微鼓，就算是忍着，也看起来忍得很辛苦，清澈乌黑的大眼睛如果会说话，此时一定在控诉皇帝，控诉完了再撒娇喊累。
太子一向是个怕累怕麻烦的孩子，可要是和父亲做游戏，就总能坚持到最后——皇帝也从不会让他输。
轻咳一声，没有再逗他，离开太庙后，太子换上正式的冕服，皇帝亲自携他来到奉天门，接受百官的朝拜。
百官之后，便是诸王。
于东宫升殿之后，太子坐在上首，六位新封的亲王在礼官的唱赞中叩首称贺。
太子离开后，乐声停止，大皇子率先站了起来，二皇子低头不语，四皇子有些心不在焉，五皇子则想着母亲和就藩的事，心中一时喜一时忧。
六皇子的神情还有些茫然，无意中转头，看见八皇子把手指头伸进嘴里，立刻嫌弃地退后一步。
高相和沈尚书来向太子奉上百官贺笺的时候，皇帝也在东宫内，就坐在一旁笑望着。
小小的太子神情严肃，很有威仪，高相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欣慰。
只是，二人退下之后，刚迈出门槛不久，就听到殿内传来高兴的稚嫩嗓音：“爹爹！我赢了吗？”
随即是皇帝温和的应声：“当然。今天我们吵吵儿做的真好。”
对话间，俨然将这场盛大的储君册立仪式视为一种游戏。
高相略感悚然，转头去看沈尚书，却见他还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心里大约也是百感交集。
皇帝是真的爱子吗？这种“爱”，又能持续多久呢？以史为鉴，没人会对天子的爱抱有信心。
二人一叹一默，都有心事，心中所想却大不相同。
储君既立，按理从此就该居住在东宫，可夜幕降临后，皇帝就牵着太子的手，坐上了回太极宫的车辇。
没有人敢出声提醒，只留下东宫内重重选拔出来伺候太子的宫人默默凌乱。
“爹爹……下次……做别的游戏……”
还在车里，太子就已经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说的话也含含糊糊。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头：“好。下次不会让我们吵吵儿这么累了。”
车辇直接驶入太极宫，停在和安殿门口。皇帝抱着酣睡的太子从车里走下来，抬手制止了要行礼的宫人们，把人放在内室的榻上。
李捷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偏殿已经打扫好了……？”
七皇子成了太子，俨然便是个小大人了，皇帝虽然不考虑让他住在东宫，但也提前吩咐了，让将侧殿收拾出来，以后方便太子起居。
皇帝给七皇子盖上被子，对李捷的话仿若未闻，半晌才“嗯？”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李捷恍然，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赔笑道：“奴婢是说，陛下可饿了，可要用些点心？厨下都准备着呢。”

第44章
东宫既立，礼部也定下了诸王就藩的日子，后宫中，就连淑妃都不再闹了，唯有胡贤妃，仍不时背着人在帐中默默流泪。
从她刚入宫就被分到身边伺候的宫女在一旁服侍，一边递帕子给她拭泪，一边轻声说起六局的事情让她分心：“尚衣局那边，新上任的刘尚宫要来拜见娘娘，另有几个掌事的空缺，也要问娘娘的意思，您看，什么时候让她带了名册来？”
补天台一案后，淑妃看似毫发无损，实则手上的宫权被夺给了胡贤妃，往后大约也再碰不着了。至于贵妃那里，手中事务也有大半分给了贤妃，名义上她还是四妃之首，但从今往后，宫中事大多要凭贤妃裁夺。
若非出了诸王就藩的事情，她可以说是大大的赢家了。
贤妃对宫女的话仿若未闻，自顾自伏在榻上无声啜泣。
这位主子从入宫开始就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宫女实在怕她突然就不管不顾地去求陛下，真跟着八皇子一起就藩去了——要知道，陛下那句恩典，看的不就是胡贤妃和八皇子的面子？
八皇子最为年幼，无论陛下是顾忌物议也好，心生怜子之心也罢，允许妃嫔随诸王就藩是君上的宽仁，可妃嫔要是真的失了理智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不是一般的没脑子了！
宫女心道，后妃之所以尊贵，正因为她们身负辅佐侍奉君上的职责，是天子的枕边人。离宫的后妃又算什么后妃呢？就算陛下允许，她们也甘愿偏安一隅，世人的议论也会不断地涌来。且不说封地上的世家会把她们的存在当成拿捏王尊的把柄，那些想要博取声望的士人，写上一篇《劝某妃赋》，何等便宜？既有了谏上的美名，还不用担心遭到报复——连陛下的面都再见不到的失宠妇人，能奈他们何？至于被劝谏者如何羞愤，是否能够承受，就与他们无关了。
细细地把其中的道理讲给贤妃：“那些世家最是精明，您要是真跟着去就藩了，他们小瞧了桂王不说，不出三日，定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上门劝谏，踩在您的名声上宣扬他们自己的忠心，对您和桂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但要是您留在宫里，他们顾忌您在天子身畔，待桂王自然也会更恭敬。您想，是不是这个理？”不是她说，就贤妃的性格，真去了封地，不出三个月就能被那些世家逼死。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打动了，贤妃终于坐起身，握住宫女的手，脸上虽还是不断地淌着泪，但已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你放心，”贤妃哽咽着说，“陛下怜爱小儿，施以仁政，我身为后妃，更该好好报答陛下，与桂王同念陛下恩德。我从没想过随桂王就藩，不过是有些舍不得他罢了，等我这眼泪流尽了，自然就好了。”
宫女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再提起方才之事，却见贤妃摇头道：“这些事情，从前都是贵妃姐姐和淑妃姐姐做主，眼下虽然交到我手里，但也该先问问两位姐姐的意思，我怎么能贸然僭越呢？”
说着擦干眼泪，扬声唤人进来，梳洗过后，立时就要出门去拜见贵妃和淑妃。
宫女瞠目结舌，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
二妃将她的拜访视作挑衅，态度自然恶劣，贤妃却始终神情柔顺，不仅一点儿也不生气，还有些惶恐地对宫女说：“是我忘了，两位姐姐要忙王尊就藩的事，自然顾不上其他琐事。既然如此，你告诉刘尚宫，等诸王离京之后，便先带着名册去请示两位姐姐，再来见我。”
宫女：“……”
她此刻唯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幸好她不是刘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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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虽然年幼，但皇帝并没有因此轻忽，东宫相关的属官都精挑细选，人品家世才华，无一不美，更亲自从禁军中为他点了亲卫，这一回便只要寒门出身忠心耿耿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唯有一个人绕不过去：薛太傅。
薛太傅本是被请来给诸皇子上课的，课没上几年，诸皇子都就藩去了，崇文馆眼看着便要关闭。若是旁人，年纪已这么大了，或许会觉得拿着俸禄在家养老并没有什么不好，可薛太傅偏不。
一封奏疏写给皇帝，既然诸皇子走了，他身为太傅，就该给太子上课！ 如果陛下不允，那就赐他还乡，他还能在家乡再收几个弟子。
皇帝眼皮微跳。
若是让薛太傅去教其他皇子，皇帝对他是满意的：有才学有声名，性格严厉能管得住学生；可让他去教太子，皇帝就怎么瞧怎么不称心：年纪太大，性格古板，长得也凶巴巴的，万一吓到太子了怎么办？
可若说真让他走，皇帝还是不乐意。皇帝推崇儒学，薛太傅又是儒学领袖之一，还是寒门出身，把他摆在太子身边，有利于太子养望，吸纳寒门人才来投。反过来说，太子刚立没多久，薛太傅就辞官走人了，这是对皇帝不满还是对太子不满？
于是，面对这封奏疏，皇帝狡猾地选择只答应一半。他下旨，因体恤薛太傅年高，令薛太傅十天一次，于含英殿为太子讲学。
到得那天，皇帝施施然牵着太子的手就坐在了下首，两双眼睛一同望着薛太傅。
皇帝谦逊地说：“卿学识渊博，朕亦仰慕久矣。”
薛太傅一张老脸艰难地挤出笑容：“臣谢陛下赏识，只是今日为太子讲学，臣所讲颇浅，恐怕耽误了陛下的时间。”
皇帝大方道：“无妨，薛太傅讲得再浅，到底是一方大儒，朕听来未必没有所得。”
薛太傅很想问，既然这样，从前几年自己在崇文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听过一节课？
他到底是忍住了，因从自己弟子那里得知，太子已经将千字文学了大半，第一堂课便讲起了《论语》。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百姓若不知耻，严刑峻法加身，亦只会感到恐惧，而无法反省自己的过错……”课上到这里，便要提问了，薛太傅睁开眼睛往下一瞧，顿时气得胡须直抖。
只见小太子正和皇帝比划着手势，一个比一个猜，皇帝摇头，小太子就笑起来，还不忘拿手捂住小嘴，只露出弯弯的眉眼。
察觉到薛太傅直勾勾的目光，皇帝率先轻咳一声，正色而坐，小太子望望父亲，再望望薛太傅，也学着坐好，乖乖地仰起小脸。
薛太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且忍一回，因知道这对父子大约没听多少，也不打算提问了，而是继续讲下去，其间一双苍老但有神的眼睛硬是打破了以往的习惯，在下首不断巡视。
在他炯炯的目光和慢吞吞的语调中，小太子很快坐不住了，悄悄在底下拉拉父亲的手。薛太傅重重咳了一声，小太子茫然地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又试图凑过去和父亲讲悄悄话。
“太子殿下，‘有耻且格’，此句何解？”薛太傅一字一顿。
太子尚且没有反应，皇帝已经出声道：“以德以礼，以刑以威，太傅以为如何？”
一说到自己的观点，薛太傅就顾不上太子了，和皇帝争辩起来：“刑为教之贼，此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他们你来我往，说到最后，薛太傅已然面红耳赤，忽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声调不由低了下去，讪然一礼：“陛下，臣失礼了。”
皇帝摆摆手，又看一眼李捷。李捷上前道：“陛下，时间到了。”
皇帝就站了起来，笑道：“今日颇有所得，太傅辛苦了。李捷，令人送薛太傅回府。”
小太子本来专注地看他们“吵架”，神情颇有些新奇，见父亲伸手过来，就乖乖地握住站起来，又在父亲的教导下乖乖地和薛太傅告别：“太傅，慢走。”
感觉自己还没讲多少的薛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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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业上，皇帝以为太子还小，不必过分严苛，但日常里，他已决心将太子安置在侧殿，不再和他睡在一起。
怕太子不习惯，这天，皇帝提前带他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侧殿，将殿内布置一一指给他看。
侧殿里灯火通明，多宝阁上摆着许多新制的玩具，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更有很多小巧精致的陈设。太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一点儿也不觉怕生，反而对什么都很有兴趣。
皇帝见状，柔声问：“吵吵儿，今天你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太子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小鸡木雕，闻言点点头：“嗯！”
皇帝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心中微酸，又有些放心。
到了夜间，躺在新床上，听皇帝讲完故事，太子乖乖闭上了眼睛。
皇帝回到自己的殿里，奏疏批阅到一半，忽而起身，朝侧殿走去。
望着太子的睡颜，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皇帝才重新返回。
临睡前，刚换上寝衣，他又下地穿鞋。
李捷熟练地跟着他往侧殿走去。
又瞧了太子一眼，皇帝终于满意。其实从前也不是没有让太子单独睡过，偏偏这一次，他总是放不下心来。
服侍皇帝歇息后，李捷轻声叮嘱守夜的内监警醒些。今日是父子俩分房睡的第一天，就算半夜陛下突然起来，他也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果然，不过是半个时辰，皇帝这边就有了动静。
下榻，穿鞋，皇帝通过室内门洞往侧殿走的时候，那一边，崭新的床上，小太子懵懵地睁开眼睛，困惑地望着陌生的帐缦，独自想了一会儿。
没有想明白，他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走。守夜的万福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服侍他穿上鞋，披上厚厚的披风，这才陪着他往殿外走去，一路来到和安殿门口。
见到太子，和安殿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忙侍奉他往内室歇息，又派人去禀告李公公。
看到熟悉的床，床上虽然没有父亲，小太子也并不计较，脱了鞋爬上去，躺在熟悉的小枕头上，小小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侧殿里，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皇帝心头便是一跳。
很快，他冷静下来，还没开口，已有宫人匆匆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从外边又回去找您了，如今正在和安殿里。”
他们一个走内一个走外，正正好错过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折返回去，远远瞧见榻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一阵安心。
小小的太子已经在皇帝的床上睡着了，手脚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身处美梦之中，安宁又静谧。
皇帝望了他半晌，脸上不觉也露出笑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就这么舍不得爹爹呀？”声音里也满含笑意。

第45章
并州，台安郡，章城。
本地三家世族，冷、齐、薛，一直守望相助，互为姻亲。因此时的太守是齐家家主的弟子，所以近年来又隐隐以齐家为首。
过去，他们不说亲如手足，但也有商有量，这一天却聚在齐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成王府怎么会选在我们这儿？足足五百金的仪程，难道还填不饱那破落户的肚子？”冷家家主嚷嚷着，“我先说，我们冷家最多再出一百金，别的一分都没有！”
“定是隔壁使了鬼，”薛家家主也说，“成王长史收了我们的钱，事却没有办成，等王驾到了，总得要个说法才是！我也出一百金。”
“一百金？我没记错的话，昨儿冷兄去湖州买了十个美婢，足足花了二百金！还有你，薛兄，你那照成公的字帖，六百金也打不住！”齐家家主怒道。
说到钱上，二人都有话说。若是章城能不被赐给成王当封地，他们自然花多少钱都乐意，左右章城的钱，年年都有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今年花多了，明年补上就是。可成王一来，往后头顶就压了一座大山，最重要的是，章城的钱起码要被他分去一半！
更别说，成王在皇帝诸子中行二，如今只是建府，过不了几年又要成婚，往后再生子，如是种种大项，都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拿钱！
慢刀子割肉，谁也受不了！
齐家家主冷静了些，他当然也心疼要花出去的钱：“虹城同为成王封地，如今王府建在章城，地我们出了，钱该他们那边多出些！”
另外二人都道极是。又商量着因不知成王性子如何，这段时日还是简朴度日为上，若成王来了朝他们索钱，他们也好有理由敷衍。
薛家家主立即道：“我一儿一女都将成婚，正是花销的时候！齐兄冷兄，你们可都知道的！”
另二人自然也有理由，彼此对过，又商议了该怎么给隔壁去信，最后彼此晦气地对望一眼，各自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薛家家主不住唉声叹气。
过去还庆幸皇帝的新田策落在雍州，他们并州人只管看热闹，谁知一朝诸王册封，雍州半点不沾，六位王尊，两位的封地都在他们并州！
若是……
车上的贴身侍从替他把话说了：“若是这位殿下不在了，您也不必烦恼了。”
薛家主白了他一眼。
“你当现在还是先帝那时候呢？这位，哼，那是真的敢动手的！”一想起王氏的族灭，就令他胆颤心惊。大哲立国以来，哪位天子也没朝世家动过这样的狠手啊！
他们章城三家加在一起，也不敢和王氏相比。也因此，方才的集会上，根本没有人提过这个建议。若是在先帝时期，哼，只怕动手的人都已经选好了！
饶是如此，薛家主也不免在这个美好的幻想中沉浸了一会儿：“也不知成王身体如何，若是在路上就……”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侍从不客气地说：“您还是别做梦了。反正都要给钱，难道您真的就给一百金啊？再如何，那位也是皇子，说不准往后有什么造化呢。”
薛家主也不生气，继续白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发梦了！别说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就算没立，诸皇子中，成王母族不显，听说在宫中天资也平平，别说沈尚书的外孙宁王了，就算是桂王，人家好歹也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呢！”
又喃喃着：“与其指望这个不切实际的，不如给家中小郎们使把劲儿，在京都寻个官做。什么封地不封地的，不都是京都那些人选的？若是有了时运，能在京都立足，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薛家在章城经营百年，也不及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就把章城划给成王了……
京都，天气和煦，皇帝与群臣同游北宫。
途经一树，格外枝繁叶茂，皇帝望了良久，忽而问起诸王就藩的情况。
臣下自然禀道：“一切都好，诸王勤谨，长史练达，王府已成，俱合规制，地方世族争相献钱献物，一切都是因为陛下的仁德。”
皇帝因感叹道：“路途遥远，诸王不乏年幼之人，若非为了国本安定，朕亦不舍之至。长史虽有为之人，到底只是臣属，侍上固恭，却失了教导之意。”
高相心生不详预感，并不接话。但已有人争相开始出主意了。
皇帝微笑颔首，最后对某个说“老师再严，不如君父之威慈”的官员道：“卿所言有理。朕虽有时时垂问之心，奈何天高路远，意所不及。朕听闻，世家中常以年长的家仆管教幼主，如今当效其事。”
于是选出六名内监，额外加封，又赐以绣金锦囊一个，以示如朕亲临，令他们各领二百护卫，往诸王封地而去。
其中一名内监骑在马上，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不由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露出半张年轻的下颚。
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身影了，他握紧缰绳，另一只缺了一指的手自然垂下，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出发！”扬声命道，他率先驭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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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九年十二月，太子六岁这天，皇帝虽然依照惯例没有大办他的生辰宴，次日却郑重地举办了出阁礼，又令人将东宫重新休整一新。
众人都以为这回太子该离开太极宫了，东宫的宫人和属官们都翘首以盼，谁知一日两日七八日，太子还是连太极宫的宫门也没踏出一步，更别说踏进东宫了。
众人只得再次失望散去。
太极宫里，年幼的太子褚熙正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盖上自己的第二枚印章。
这一枚依旧是皇帝送给他的生辰礼，却比第一枚精致太多，上面雕着鸟兽虫鱼，底下是一个隶书的“熙”字，盖在纸上，古朴秀逸。
但褚熙还是更喜欢第一枚，盖完这个“熙”字，又在旁边一连盖了两个“吵吵”，这才满意，将纸放在案上等着晾干，自己去写功课。
已经长了两岁，他写功课时还是不怎么认真，才写了一张，就丢了笔，对万福说：“我要出去玩！”
万福知道这个“出去”，说的是去太极宫外面，不由心中发苦，哄道：“殿下，您要玩些什么？不如请金师傅和高小公子来，咱们在院子里捉迷藏怎么样？金师傅准又有新鲜玩意儿了，您想不想看？”
褚熙摇摇头。
一直以来，每当他对外面生出好奇，总是会被皇帝转移注意力，很快就忘了。但因为皇帝不曾直说，他便从没有自己不能去外面的意识，万福也不是皇帝。褚熙有些困惑，隐约察觉到劝阻的意味。
这是很少有过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不管自己想做什么，得到的都是夸赞与顺从。
倔劲儿上来，褚熙不再理他，自己就站起来要往外走去。
“殿下、殿下，”万福急了，绞尽脑汁地说，“您忘了，蔡师傅下午还等着您的画呢？”
褚熙站在原地，果然有些犹豫。
万福一喜，忙道：“不如咱们先把画画了？蔡师傅一直盼着，您可不能让他失望呀！”
“他是什么人，连太子也要遂他心愿？”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内的宫人都跪了下去。
万福一僵，跪地叩首，语气惶恐：“奴婢失言！请陛下降罪！”
“爹爹！”看见来人，褚熙笑了，几步走上前，抓住皇帝的手，“爹爹陪我出去玩。”
皇帝俯身抱起他，柔声问：“吵吵儿想去哪儿呢？”
褚熙睁着清亮的眸子：“外面！”他对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因而越发有了好奇。
皇帝笑道：“宫中都一样，楼阁殿宇，没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和爹爹去行宫玩儿？爹爹教你骑马。”
褚熙用力点头，期盼地望着皇帝。
皇帝爱怜地亲亲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无聊了是不是？等爹爹安排好了，过几日就出发。”
又道：“明天跟爹爹去上朝好不好？若是困了，就去后殿歇一会儿。”
太子六岁生辰后，皇帝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只是他每日晨起时，太子仍睡得沉沉，枕头上的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看着可怜极了，叫人不忍心强行把他叫醒。
褚熙想了想，嗓音稚嫩地问：“和爹爹一起做事？”
皇帝怔了下，笑了：“没错。天下的事都是咱们家的事，你也帮爹爹管起来，好不好？”
褚熙严肃点头。
次日，宣政殿里，丹陛之上，忽而多了一扇屏风。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了猜想。
威仪日盛的皇帝亲自牵着太子的手，接受众臣的朝拜。
“众卿平身。”皇帝语气平淡，转眸望向太子，忽而柔和，“今日太子视朝，往后九州之事，悉无不可决。”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落下惊雷。

第46章
六岁之后，褚熙的日常突然有点忙碌。
清晨早早起来，在皇帝的夸赞中懵懵懂懂地换好衣裳去上朝，在屏风后悄悄打哈欠，看底下的大人们轮流出列，说些他不大听得懂的话。
他们的神情总是毕恭毕敬，真挚得不得了，让人觉得不答应他们的提议简直是一种罪过；少数是板着脸的，和薛太傅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更有些说话时慷慨激昂，甚至中途就会和身边的人吵起来，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似乎每天都有无数条建议，无数个要求，无数件需要爹爹下令的事。
有时爹爹会同意，有时爹爹会不咸不淡地说“再议”，更少的时候，爹爹会生气，这时底下的人就会像鹌鹑一样缩起来——但褚熙觉得爹爹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会那么害怕呢？
爹爹说，因为臣子要有敬畏之心。
褚熙没有听懂。
于是爹爹又说，如果一个人既不听你的话，又不害怕你，你就——
褚熙抢答：“我告诉爹爹！”
皇帝望着他稚嫩的小脸，似乎有些不忍心，又似乎很坚决地问：“如果爹爹不在呢？”
年幼的太子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帝轻声说：“那你就要杀了他。”
这句话在褚熙心头回响，他习惯性地想要把父亲的话记住，又本能地感到有些排斥。
他把脸埋在父亲肩头，不说话了。
下朝之后，该上武课。
为了保住工作，金师傅不再每天绞尽脑汁哄孩子玩儿，而是开始正式教一些基础功夫。
蹲马步的时候，高翎突然听见太子问他：“翎翎，你杀过人吗？”
高翎一个激灵，诚实又羞愧地说：“殿下，我没有。”很快又说，“我爹杀过！杀过很多很多，我以后肯定也可以！”
金师傅凑过来，听到这个话题，骄傲道：“殿下，我有。你们别看我没上过战场，但几年前也随我爹剿过匪，身上落下老长一道疤呢！”他把自己的衣裳扯开，把肩膀上一直没入胸膛的疤痕指给几人看，“那刀怪利的，但还是我更快一步，哈哈！”
高翎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褚熙则突然想起，爹爹的背上和肚子上似乎也有疤。这些都是被坏人伤害的吗？
他的嘴抿紧了，忽然有些气鼓鼓的。
金师傅原本还想再和他们讲讲自己和山匪大战三百回合的故事，他的侄儿们都可爱听了，但见太子不说话了，忙警醒地拍拍自己的嘴，又把衣服拉好，重新开启鼓励模式：“呀，快一炷香了！殿下果然天资不凡，臣在这个年纪可远远不及……”
武课结束，褚熙已经昏昏欲睡。
但作为一个小大人，褚熙已经答应了皇帝，要为他分担肩头的重担，何况爹爹还那么可怜。于是更衣之后，他比往日更有精神地坐到了案前，小脸严肃地提起笔，翻开眼前皇帝分给他的奏疏，在上面郑重地写下——“阅”。
厚厚的一沓奏疏，每本都是一模一样的一个字，写到最后，褚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努力对皇帝说：“爹爹，还有吗？我帮你……”
一句话没说完，眼睛已彻底阖上了。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转头看向李捷。
李捷此时正站在史官旁边，看他面无表情地记下：“太子时六岁，事上至孝，代览奏章，以分劳瘁……性颖悟，挥毫而就，未尝少滞。”
于是李捷满意了，皇帝也满意了，太子……太子终于可以回榻上睡觉了。

第47章
午歇眨眼而过。
褚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被宫人用温温的帕子擦过脸，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再慢慢用些点心，就到了去含英殿上课的时间了。
如今常课的时间变成了一个时辰，老师也不再只有蔡韫，而是又添了一位李师傅，由皇帝精挑细选地择出，时任翰林院学士，年不过三十。
今天就轮到李师傅讲课，他的风格和蔡师傅有些相似，内容浅显易懂，声调不快不慢，嗓音清朗悦耳。
不同之处在于，他从不对太子的任何行为进行指正，甚至很少提问——上一任就是因为提了一个太子答不上来的问题，隔天就外任去了，李师傅充分吸取教训——又因擅长察言观色，已顺顺当当地度过了一月有余。
不知为什么，同样的风格，褚熙听这位师傅讲课就容易眼皮打架。
他很努力地睁大眼睛，一会儿犯困，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外面的事情。
太极宫很大，楼阁殿宇，花园院落，又能见到很多人，来来往往，从不缺新鲜感。褚熙是个不爱动的性格，原本从未对外面生出过向往，但不知从哪一刻起，旁人的遮遮掩掩让他渐渐有了好奇。
那是一块一直摆在面前却不让碰的点心，即使褚熙并不爱吃点心，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可现在在上课。
蔡师傅说，君子听人说话要专心，这是最基本的修养，尤其应该尊敬老师，给天下人做榜样。褚熙认真记在心里。
可他更想去瞧瞧外面是什么样子。
爹爹说，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是太子，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爹爹说的话总是对的。
最后，褚熙站起身，礼貌对这位年轻的学士提出请求：“李师傅，我现在不想上课了，可以吗？”
李学士早在太子起身时就同样站了起来，面对太子的话，他沉默一会儿，沉痛问：“殿下，可是臣哪里讲的不够仔细？”
太子摇摇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殿下如今辅理朝政，小小年纪便这般辛苦，定是累了，”李学士一脸慨叹，自顾自点头，“既然如此，自然是殿下身体要紧。殿下请便，臣随时在此恭候。”最后一句略微加重。
褚熙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见他同意了，便露出笑容，又礼貌地说了句“师傅再会”，才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学着皇帝的口吻对万福说：“万福，你留下，送送李师傅。”
万福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恍恍惚惚地站住脚，目送高翎追着太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这这这……下意识转头去看李学士，李学士却垂了眼，坐下慢慢喝了口茶，并不看他。反正，说了“恭候”，他是要在这里坐到下课时分的。
含英殿外，走远了，褚熙才对高翎宣布：“翎翎，我们去外面玩！”
高翎点头。
褚熙又说：“悄悄的，不告诉爹爹！”
高翎呆了呆，见太子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行动，不由也紧张起来，郑重点头：“殿下，我们去哪儿？”
褚熙想了想：“嗯……不知道。”
他领着高翎漫无目的地往北走去，期间还要注意躲避宫人，走的路就更多了。走到最后，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反骨已经消失得只剩一点点，褚熙站在原地四下望了望，有点想爹了。
“殿下！那边就是禁门了！”高翎个子高，看得也更远，忽而大声提醒。
太子殿下的反骨就又冒出来一点，再次迈起脚步，和高翎往那边走去。
禁门往外就是通往后宫的奉宜门，此处的禁军早已习惯太子偶尔巡视的身影，远远地便跪下行礼，又有一个领头的前来问候：“臣禁军左骑领祁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小脸严肃，望着他，声音尚且还带着稚气：“嗯，祁鸣。你听我的还是听爹爹的？”
祁鸣恭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看看太子小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难道现在就已经到了站队的时候吗？这难道就是皇室传统？可……太子也太小了点吧，真的能赢吗？
正犹犹豫豫不敢接话，高翎已熟练地顶替了万福公公的活儿，接着道：“殿下要出门巡视，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祁鸣：“……是。”
目送两人踏出禁门，走进奉宜门，他立刻转头吩咐下属：“快，去禀告陛下，太子殿下没带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伴读，去后宫玩儿了。”
踏进了奉宜门后，眼前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褚熙并非从未出过太极宫，但有限的几次，他都是跟着皇帝一起坐在车里，对外面毫无印象。
新奇地走过几条长街，又穿过几道小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过的宫人看见两人，犹疑后退在路旁行礼，眼神都有些迷茫。
看衣饰是贵人无疑，可这个年纪，身旁又无宫人在侧，若说是太子，似乎也不太可能……吧？
那又会是谁？哪位王孙贵胄入宫了？
褚熙在角落里发现一只小猫。
身体小小的，毛长长的，摊成一团给自己舔毛，被人靠近了也没反应。
褚熙和它对视，礼貌地蹲在几步外的地方，没有继续接近。
小猫一边舔毛，一边发出甜甜的叫声，似乎很疑惑褚熙的克制。
很快有宫人闻声匆匆赶来，望着小猫一脸惊喜，对褚熙行了个礼：“这位……贵人，这是我们六公主养的猫，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我们六公主正在寻呢。如今在您这里发现了，稍候一定奉上谢礼。”
褚熙点点头。宫人松了口气。
可她们还没抱走小猫，又有宫人接着赶到：“你慢着，这明明是七公主养的猫，我们公主急得不行，可不能让你抱走！”说话间已是急了，也将目光投向褚熙，“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六公主的那只不见了，也不该拿我们公主养的去充数啊，贵人，您说是不是？”
褚熙于是又点点头。
她们争执的时候，小猫几步就跳到褚熙肩膀上，拿鼻子闻了闻他，又用脑袋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褚熙站起来，见它还是没走，就很克制地拿手碰了碰它的脑袋。
“团团！”惊喜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穿着锦衣的小女孩挣开宫人的手，跑过来就要抱猫，被高翎拦在一步外，“这位殿下，”他面色严肃，看起来很有其父高茂将军的气势，“我们太子殿下喜欢这只猫，请您暂避。”
太子殿下？
这一声让所有宫人都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慌忙跪下行礼。
唯有不到四岁的七公主“哇”一声哭了：“你、你们也想抢我的团团——”
慢一步的六公主这时才上前，朝褚熙行了一礼，笑眯眯道：“团团是玉贵人答应送给我的猫，只是七妹一直惦记着，吵闹不休。我也很喜欢团团呢，不过要是太子弟弟喜欢，就送给太子弟弟好了。”
褚熙没有看她。他望着肩膀上的小猫，看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七公主，最后焦急地喵了一声就跳了下去。
他没有阻拦，看它一路跑到七公主脚边撒娇。
七公主抱起它，破涕为笑，又警惕地抬起了头。
褚熙认真地说：“团团更喜欢她。”
六公主的笑容僵了僵。
褚熙学着父亲的样子，因身边没有万福，就喊了声“翎翎”：“传旨，把团团交给，嗯，七公主抚养。”
高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应是：“太子殿下有旨，小猫团团交给七公主抚养！”
六公主的脸青了，其他宫人面面相觑，慢了几拍才茫然地应下这道内容有些古怪的旨意。
-
“我们吵吵儿今天真棒，”夜里，皇帝眼神骄傲，“这还是你下的第一道旨呢，是不是？你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虽然用词还有些不对，但都无伤大雅。
褚熙歪了歪头：下午的事他还没有告诉爹爹呢？
不过很快他点头，在皇帝的夸赞里笑了：“嗯！”
皇帝想起下午被实时转述的太子的行止，好几次，他都想亲自去接他回来，担心他累着，也担心他去了陌生的地方害怕。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摸摸太子的头，皇帝再一次惆怅地想起分房的事情。如今太子真的是个小大人了，不能再让他这么依赖爹爹了。
忽地，衣裳被扯了扯，皇帝疑惑地垂眸望去，见太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和腹部。
“爹爹，疼不疼？”太子明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父亲，语气仿佛皇帝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皇帝一怔，也轻轻地笑了：“有的地方疼过，有的地方从来没有。”

第48章
东都苑坐拥甘泉山，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园林，后来经数代天子扩建，占地日广，山水相衔，不说揽尽，却也占了天地八分灵秀。
如今已是冬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褚熙骑在小马上，身后背着小弓小箭，和父亲并肩，一起慢慢地放马走着。
数日前，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亲自他陪在这里选了一匹温驯的小马，又手把手地教他骑射。
褚熙给自己的小马取名叫“白马”，因为它浑身乌黑，只有额上一点雪白。他在宫里时对马兴趣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小马后，日日都要早起去看它，喂它吃草料，甚至亲自给它刷毛，把它照顾得很好。
皇帝对此并不插手，只是一直陪着他，笑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太子喜欢这里，就一日日地推迟着回宫的行程。
以至于现在，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们却仍留在行宫中，优哉游哉地赏景游猎。
远处的小坡后似乎动了动，皇帝神情如常，上一瞬还在和太子说话，下一瞬便忽而抬起了弓，长箭迅疾，将猎物穿透在地。
众人欢呼恭维起来，侍从上前把猎物拾起，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转眸，见太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叹地望着他，皇帝笑了，眉眼少见地飞扬起来：“走，爹爹教你！”
跑着行了一圈，期间又猎了些野物。皇帝知道褚熙在宫里时学过射箭，便主要教他如何在马上稳住重心，瞄准目标。
褚熙虽然看父亲行猎很认真，但轮到他自己时就变得敷衍起来，慢吞吞地听父亲的拉着弓，弓弦刚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爹爹，我不想练。”
“怎么了？”皇帝并不怒，耐心地望着他哄道，“别怕射不中，你还小呢。爹爹在你这个年纪，连马也不会骑，你可比爹爹强多了。”
褚熙诚实答道：“我不想射中。”
他说的很认真，皇帝望着他，一时讶异，一时了然，最后归于一种对自己孩子特有的宽容，温声说：“‘君子远庖厨’，我们吵吵儿是个小君子呢。不过，你是太子，以后要给大家做榜样的，往后春猎、秋狝和冬狩，百官都在，只有骑射上能射中猎物，大家看了，才会敬服你。你说，爹爹说的对不对？”
褚熙乖乖地说：“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样。”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轻咳一声，谆谆善诱：“可是吵吵儿，你不是答应要帮爹爹分担辛劳吗？”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欢。吵吵儿不喜欢。”又问，“吵吵儿不可以只做喜欢的事情吗？”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养出的底气，天然拥有向一切不理解发问的权利。
皇帝反被他说服了，无奈地摇摇头，温柔道：“好，我们吵吵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年幼的太子弯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帝放过了那些较小的猎物，专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晃动的鹿角，升起了些许兴致。
他的第一箭，将鹿从角落里逼了出来，第二箭却忽地慢了下来，没有射出。
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它仿佛感知到了生死危机，水汪汪的眼睛凄凉地望着他们，退后几步后见皇帝没有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这才对太子解释：“冬狩百无禁忌，唯独不猎有孕之兽，此举有伤天和。”
想起刚刚那只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里是有小鹿吗？”
皇帝颔首。
“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是啊。”
褚熙还有些呆呆的：“哦。”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我娘好辛苦。”
皇帝一梗，忍不住转头，将太子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太子像只是随口感慨，可正因为知道他口中的“娘”指的是另一个人，皇帝还是有些无法忍受，忍了半晌，才尽量温和地纠正他：“熙儿，你该叫‘母后’或者‘皇后’。喊‘娘’未免太不庄重了。”
褚熙茫然了一瞬，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哦，皇后是我娘。”
没想到他早就忘了的皇帝：“……”
-
太始十年的朝宴，因皇帝与太子拖了好些时日才回宫，比以往开始得都要更晚一些。
朝宴过后，皇帝终于确定了太子伴读的人选。
这个人不能比太子小，但也不能大太多；不能心机深，但也不能家世差；要有才华，方便以后辅佐太子，但也不能太有野心；最好还是能承继家业的嫡长子，日后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按这个标准筛了半年，至今才有了两个勉强符合的人选：一是工部尚书上官林的幼子上官明，比太子大半岁，除了不是嫡长子，其他都没有毛病；二是大理卿钟乐的嫡长子钟姚，刚过了七岁的生辰，据说为人沉稳少言，对上恭孝，对下友爱，十分谦让——除了生母早逝外，同样没有其他毛病。
看着这两个名字，皇帝点点头：“明日太子去东宫玩耍，召他们入宫一并陪着，太子喜欢哪个，就选哪一个。”
“是。”李捷应声前去安排。
次日，褚熙就在东宫门口见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行礼，起身，名叫上官林的男孩主动上前和太子搭话，举止落落大方，并不显得谄媚；钟姚落后一步，安静地走在后面，朝高翎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林和太子说话很有分寸，并不胡乱打听，而是在说自己的事情，目前的学业、常做的游戏，一旦察觉到太子不感兴趣，自然而然就换了话题。
期间也没有忽视钟姚和高翎，只靠上官林一个人，就让四人间显得十分热闹，更难得的是他的善谈并不令人厌恶，只觉活泼爽朗。
“殿下，您……”
“殿下，我听说……”
在上官林的衬托下，褚熙显得无比沉稳，只偶尔严肃地点点头，但了解他的都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话太密，就容易被他自动滤过。
一路来到主殿中，宫人们端上茶点，管事女官则早已准备好了东宫的图纸。
褚熙这次来东宫，是因为他对积木的兴趣开始蔓延到真正的建筑，皇帝见状，便想到了东宫，那里是褚熙自己的地盘，想修什么建什么，都可以拿来练手。
他把这当成太子的新玩具，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都拆过了，也不过再建罢了。
可褚熙的态度很认真，在图纸上看了又看，最终只圈出了两个需要拆掉的地方，又在新铺上的纸上写写画画，留下自己的想法。
万福偷偷瞥了一眼——嗯，果然殿下的画不是凡人能看懂的。
东宫的图纸对太子来说可以是玩具，但对其他人来说却是绝密。在这点上，上官林和钟姚都懂得避讳，钟姚垂眸，规规矩矩地喝着茶，上官林也安静下来，半点不见浮躁。
如是过了半个时辰，褚熙画好了画，在万福的建议下，他们又转到院子里去玩蹴鞠。
这次，钟姚被分到了太子一队，上官林则和高翎一起。
钟姚始终低调，为太子做着辅助，上官林则把比赛打得趣味横生，最后甚至把太子都变得投入了，脸上露出红扑扑的笑容。
万福看到这里，便觉得这位上官公子稳了——在陛下那里，能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上官林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钟姚表现得实在太过平庸。
蹴鞠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吃点心，为了加大自己的分量，上官林又主动开启了新话题，状似不经意般提及：“上次我去姑母家的别院，还见到了殿下的表弟呢——就是丰家那位小公子，他的小名居然叫‘猫儿’……殿下喜欢猫吗？”
室内微妙地沉寂了半瞬。
褚熙则好奇地重复：“表弟？”
他看起来毫无概念，而这，绝不是一位已经六岁的太子对自己的亲戚该有的认知……上官林脸色一滞，钟姚眉头微动。
万福在心里要把上官林恨死了，面上还要低声为太子解释：“是端贤皇后的妹妹，嫁到丰家后生有一子。”
褚熙短暂地想了想，有点没厘清其中的关系。
他很快就抛到一边。
爹爹说过，他们是父子，是天下最亲密的人，其他人都不重要……嗯，爹爹说的都是对的！
“太子最后选了谁？”
昏暗的阴影中，听完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之后，皇帝眼眸晦暗。
李捷垂着头，竭力语调平稳地回答：“殿下说都可以，他并没有特别喜欢的。”
皇帝阖上眼，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那就选钟家的那个孩子吧。侍奉太子的人，还是安静些好。”

第49章
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①。
皇帝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常怀忧虑的。
是那个丁点大的小东西握着他的手指微弱呼吸的时候吗？
还是他襁褓时一直不肯张口说话，无论什么办法都没用的时候？
亦或是是他生着病，小脸烧得通红，哭喊着叫爹爹的时候……
受先帝朝的影响，皇帝所见所感，让他从记事起就种下了一种观念：孩子天然就是由他们自己的生母负责的，只有亲娘才会无微不至，和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整体。其他别说养母，就连生身父亲，也只需要偶尔问一问，给予应有的规制待遇就足够。
如果没有母亲呢？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吧，若是争抢不到，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所以后来，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接连出生，皇帝都没有什么感觉。对他来说，他们先是下属臣子，之后才是可能的继承人。
也是在太子出生后，他才开始留意其他皇子们的成长情况，抱着一种微妙的心理，将他们暗暗和太子作比较。
在皇帝心里，他的吵吵儿当然千好万好，只恨世人庸俗，将一些所谓的学习进度当成评判神童的标准。
他不让太子离开太极宫，除了因为在先帝朝见多了莫名其妙去世的后妃和兄弟姐妹外，更因为不想让他陷入俗世的标准中遭人评判。
于是，一边筛选控制着太子能够接触的人，一边已经在考虑让诸皇子提前就藩的事宜。
这当然很麻烦，也打破了他原先的规划，但对皇帝来说，这种麻烦是有办法解决的，完全没有太子的喜怒哀乐重要。
如他所愿，太子一天天成长着，无忧无虑，懂事又聪明。
这么好的太子，他亲自生下的太子，即使养在身边、皇帝都要每天问一问他的情况才能放心的太子，在世人眼中，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甚至在渐渐长大、耳濡目染中，太子自己也会认可她。
这根愈来愈深的刺扎在皇帝心里。
皇后知道什么？她知道为人父母的焦急、喜悦、骄傲和牵挂吗？
她又做过什么？她有像他一样，步步斟酌、小心呵护地养育一个孩子吗？
——她不过是个死人。
——可这个死人，偏偏占据了最重要的名分。
“李捷，你说，若是太子知道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会如何？”
幽幽的夜里，皇帝的嗓音听起来也幽幽的。
李捷先是茫然，随即便是悚然：以陛下对太子的宠爱，皇后不是，谁还配是？只有……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却也只能永远存在心里。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奴婢以为，太子殿下眼中只有陛下，谁是生母或许并不重要。”
“你不懂。”皇帝喃喃一句，很快又说，“罢了。”
他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的事情，何必强迫一个孩子接受呢？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褚熙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听懂并背诵四书中的道理了。没有人强迫他去背，他反而嘴里会突然冒出一句，学着薛太傅的样子摇头晃脑，像个小学究。
皇帝忍住笑意，听他在自己的询问中流利地复述这句话的意思，欣慰地“嗯”了一声，又从君王的角度重新给他讲了一遍，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尽信书不如无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你和蔡韫身份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若是全信了书里那套话，反而会被臣下掣肘。”
这句话褚熙又听得半懂不懂了，想了想，问：“爹爹，钟姚是全信了吗？”
前段时间，钟姚的弟弟逃学了，钟姚反而苦求之下替弟弟挨了打，休沐结束之后，褚熙看见了他胳膊上的伤痕，而他只说：“钟氏尊圣人之言，我既为长，自当存孝悌之心，全家族和睦。”
褚熙对他的话十分茫然，最后状似严肃地点点头，让人去找太医给他看伤。
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他能想到这一层已颇觉惊喜，温声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钟姚难道没有学过这句话吗？他是个谨慎的人，如果真的谨守圣人之言，就不会让你发现他的伤了。”
褚熙小脸上满是思考。
皇帝耐心地等着，最后听他慢吞吞说：“爹爹，可是钟姚表面上还是守的，对不对？”
皇帝笑了，再也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真聪明！”
十岁那年，在奏疏上，褚熙终于不会只写个“阅”字了。
他看懂了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并且从中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看某地太守上一封奏疏还说当地水流长百里，下一封就说长八十里，于是写了最多的字，问他是不是记错了。
皇帝于是也不再让人将奏疏筛选过后才拿给太子，而是让他亲自参与到奏疏的筛选中：“如果是你自己就能回的，就直接回了发下去，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再来问爹爹。”
这话一出，连最清楚皇帝有多重视太子的李捷都微微变了脸色，有些不可置信。
褚熙倒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真点头：“嗯！”
努力想帮父亲分担的太子进度飞快，当天就发回了很多奏疏——京都的官员们迷惑地打开自己长长的奏疏，在末尾看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稚嫩的笔触：“啰嗦。重写。”
的确写了很多废话但这明明是礼仪啊的大臣们：“……”默默含恨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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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十六年春，温城太守在任上猝死。消息传到京都，皇帝思忖之后，没有看吏部拟定的新太守名单，而是将蔡韫派往温城做新任太守，同时授令他暗中查清前任太守死亡之事。
这一年，褚熙十二岁。皇帝担心他会不舍，谁知道褚熙却很淡定，察觉到皇帝的目光，还有些疑惑望了过来：“爹爹舍不得蔡先生吗？他又不喜欢爹爹。”每次蔡师傅见到爹爹，神情总是很复杂，等爹爹走了才会松一口气。
皇帝被他气笑了：“爹爹可不在乎他的喜欢。你呢，你舍不舍得你这位师傅？”
褚熙没怎么思考：“蔡先生心有丘壑，能外任很好啊。温城局势复杂，不过爹爹赐了他四名武士，隔壁又是宁王封地，蔡先生应该可以应付。”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还是如幼时一般清澈，可话中的清晰条理，懂事颖悟，无疑显出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总是懵懵懂懂、总爱仰着脸听他说话的孩子了。
皇帝心中升起了酸楚的欣慰，又许诺：“没了这一个，爹爹再给你再挑好的老师。”
褚熙望着父亲，认真说：“爹爹就是我最好的老师。”
他弯起眼睛，笑容一如既往的直白明亮，以致皇帝竟有一丝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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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这年，褚熙迷上了杂书，还写了水利相关的策论寄给蔡韫。
皇帝对这篇策论大加称赞，下发各部令朝臣们遍览，大臣们也很给面子，纷纷赞誉不绝，唯有工部一人跳出来挑了毛病：“观点虽新，应用却难。”
皇帝的脸阴了下来，褚熙反而认真看了他的文章，把他从工部的旮旯里找出来，调到东宫和自己一起研究建筑。
见他喜欢，皇帝勉强忍了，谁知朝中有人见太子纳谏，有人因此一步登天，立刻谏书不绝，都想复刻一下前人的道路。
这次太子根本没看他们的奏疏，反而是皇帝一封封看了，脸色阴得能滴水，一个个找机会全发配到了荒凉之地教育野人。
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熄了火。
十六岁的夏夜，褚熙不是第一次出宫，却是第一次在外过夜。
玉河大长公主为了自己的后辈，将自己嫁妆里的别宫献给皇帝，皇帝将它更名为“承光宫”，然后赐给了太子。
太子在别宫中游玩，临时决定在此休憩一夜，便派人回宫去禀告皇帝。
皇帝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有点睡不着了，一时想着太子不知道习不习惯宫外的环境，一时又想着太子身边那些人，虽然在宫里的时候很老实，在外面却难保不会放肆……
月光幽幽地从窗棂里照进来，皇帝坐起身，望着那一滩银水，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外面突然有了些响动，打搅了皇帝思儿的思绪。他皱起眉，心中升起一股怒意。
正要叫人，忽然听见李捷惊喜的声音隐隐传来，他心中一动，不由站了起来。
“爹！”太子还没进入内室，轻快的嗓音就已经传了进来，“您看这是什么？”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皇帝面前，手里还捧着一个什么东西。
“都是大人了，还这样急匆匆的。”皇帝走到太子面前，脸上露出笑容，嘴里说的却是轻轻的责怪。
太子不以为意，把手里的东西露出来，原来是一盆快开放的昙花。
他高兴地说：“您瞧，承光宫里居然还养着美人昙，今晚就要开了。这花宫里也没有，我想和爹爹一起看，就又回来了。”
于是他们一直等到深夜。
月华如水，花朵的颤动幽静而轻微。
这株少见的昙花很美，无愧于它的名字，绽放时盛大又瑰丽。
褚熙很专注地望着，皇帝却忽而将目光投向了他。
眉眼秀气英俊的少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啊。
“爹爹？”褚熙疑惑地看来。
“爹爹看你长大了。”皇帝笑了笑，眼神柔和非常，“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呢。”

第50章
这是一座道观。
一座最近才建起来、位于京都附近玉照山上、颇有些人气的道观。
这天，烟火气不见了，常常往来的人家在山下远远望见路障和卫兵，便自觉地远离退开。
山上青石铺阶，院子里，两列肃穆地站着数十护卫，皆精悍难言，眼如鹰隼。
时任东宫左内率的高翎腰悬长刀，位于众护卫之首，静静地守在门外。
以他的职位和与太子的关系——主要是后者——进入屋内陪伴太子其实并不会被赶出来，但他对那些道教真经并不感兴趣，因此宁愿在外警戒。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道的声音：“殿下容禀，贫道修道数十载，途经此地，蒙信众布施，建得此观。贫道道行浅薄，只是梦中曾蒙三清授予炼丹一道，幸有小成，前段时日见此地钟灵毓秀，便撷了三分灵气于炉中炼化，今日恰是成丹之时。”
“唔，那你又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拜访？”太子殿下的嗓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京都人曾追捧说这是一种雍容自若的气度，一度引起广泛模仿。
但说来奇怪，太子殿下这样说话，高翎认同很有气质，是天潢贵胄的气度，而其他人一模仿，就让高翎听得很着急，恨不得一拳过去让人说得快一些。
听见太子的疑问，老道一笑：“说来正落在此丹之上。今晨贫道见丹炉上紫气萦绕，心有所感，便知有贵人将要驾临。渐至午时，那紫气竟化作一条七爪之龙，飞入丹炉中去了。这岂不是恰与殿下相应？因此贫道一直候着殿下。”
太子又“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老道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还有半柱香便是开炉之时，殿下可愿移步丹室，赏脸一观？”
太子答得很礼貌：“固所愿尔。”
“殿下，请。”
这一回，高翎跟了进去，见空旷的丹室里摆着一座人高的铜炉，心中便是一惊——在大哲，铜是珍贵之物，这么一座铜炉，价值非凡，真的是所谓的清修道人凭借百姓布施就能打出来的吗？
铜炉下有青色焰火徐徐燃着，老道点起一炷香，环视一圈众人——除了太子外，还有太子的宦从万福公公和东宫内率高翎，因叹道：“按例开炉时是不许见外人的，只是此丹与殿下有缘，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着上前一步，走到正中，喃喃念诵起咒词来。
说来奇妙，老道的咒词刚落下最后一个字，炉下的火就缓缓熄了。老道将炉盖打开，顿时异香满室。
炉内有袅袅烟气散开，老道以玉制长筷将里面的丹药一一取出，一共九枚，个个赤红圆润，盛在玉匣里奉给太子。
“此丹感紫气而生，贫道不敢妄藏，今日奉与殿下。”
褚熙的目光在匣中望了望，谦让道：“这丹是道长心血，还是请道长先用吧。”
老道忙道：“殿下厚爱，贫道本不敢辞，只是此丹正是九之极数，丹道又素来有‘逢九见吉’之说，若九中有缺，恐生不吉啊。”
“逢九见吉”？高翎不宜察觉地拧了拧眉。
今年是太始二十三年，太子的实岁正是十九。如今民间仍流行虚岁算法，就连加冠过寿也多有用虚岁的，此人是真的只是在说丹数，还是知道宫中已经开始改用实岁？
褚熙笑了：“孤不信这些。吉凶不在外物，循理而为，吉兆自生，道长，请用吧。”
万福公公尖着嗓子附和：“道长，殿下下赐，你谢恩便是。”
老道的手就慢慢去拿丹药，拿起一颗，半途中不知为何有些手抖，丹药便从他的手指中滚落下去。
高翎的刀“唰”地一下，就架在了老道的头颅边。
仙风道骨的道长这下腿也开始发起抖来。
“殿下，审出来了。”
时任太子舍人的宋标从厢房中走出，朝太子揖了一礼，禀告道，“此人出身荆州长荣，寄身于当地一座无名道观中，靠兜售丹药为生，因有世家子吃他的丹药死了，才一路改换身份逃到京畿。”
说着奉上一本账册。
褚熙翻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此人贩卖丹药的进账，一枚丹药百钱到千钱不等，所售者皆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富贵人家。
宋标还在说：“此事殊为蹊跷。此人逃到京畿后，吸取前训，只敢向普通人家兜售丹药，如何今日便知殿下将至，又如何敢将丹药献给殿下？背后必有指使。此人说话不老实，臣请殿下将他投入内狱，严加拷问，详查内底。”
褚熙兀自望着账册，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道：“朝中早有明令，僧侣道士一类皆需于司天监录入名字，领取符碟，否则不可以此自称行走。此人的道观已小有名气，又无符碟，为何有司无动于衷，任他肆意骗取百姓钱财？”
眼前的宋标一怔，慢慢垂下了头。
身后万福公公也慢慢垂了头。
褚熙便叹了口气：“苏节说的对，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因他近来喜好道家典籍，又常与道士清谈论玄，有司便慑于储君之好，宽纵至此。
万福忙道：“这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寻常人可以上道观参拜，您寻几个道士聊聊天反而不成了？奴婢看，全因小人作祟，才让那老道……假道士如此大胆。”
他也赞成该狠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谁料太子却摇了摇头。
“不必送内狱了，”褚熙对宋标说，“以诈伪罪送京兆府吧，公审后抄录各司阅看。”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涉及大逆的毒丹一事暂且按下。
万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敬服道：“殿下英明。此人不过一小卒，想也审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如今光明正大送到京兆府去，背后之人定然心惊胆颤，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破绽。”
宋标也忙称是。
他有这层意思吗？似乎也有道理。
褚熙困惑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不想了，叮嘱他们：“这件事不许泄露出去。”
尤其不能让爹爹知道。
褚熙眼下不愿深入追究，将人送往京兆府论诈伪罪，除了有意遏止这股宽纵道士的风气外，更因为前段时间，皇帝才因宁王擅造祥瑞一事生了好大的气，对各地藩王多有不满，此人偏偏又出身荆州长荣，距桂王的封地近在咫尺。
一旦将桂王扯进来，还会牵连到他的外祖父平国公胡凤卿。
褚熙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军报。边境又将动荡，这次是乌桓。高将军镇守辽城无法擅离，大哲有名的老将又都到了满口假牙的年纪，一时竟青黄不接，若说有能力、有资历的将领，唯有平国公而已。
爹爹说过，平国公是将才，还是少有的儒将，爱惜百姓，也爱护士兵。
若是他能和高将军在边境守望相助，则冀州安定之日近在眼前。
打定了主意，褚熙又想起苏节来，对宋标道：“回去后，给苏节赏些东西。”
宋标一顿，觑了觑太子的脸色：“禀殿下，苏御史已经下狱了。”
褚熙疑惑：“因为什么？”明明之前爹爹还答应他，不因这位寒门御史的直谏生气的。
宋标道：“听说是因为他的家人在籍地强买民田、强纳农女，陛下听闻后，说他身为御史却治家不严，应该同罪。”
褚熙：“……的确应该。”他就不去想为什么爹爹会知道这种小事了。
事情了了，见太子不喜那名假道士，宋标因问道：“殿下，可要将这座道观拆毁，以警示周遭百姓？”
他心里是偏向拆毁的。作为后来才被选入东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官员——前任太子舍人钟姚被提拔外任去了——宋标心里对太子也是一心一意侍奉的。
也因此，在他心里，陛下推崇儒学，太子却偏信道教，这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褚熙闻言，看了看这座虽不很大却也花费颇多的道观：“不必了，骤然拆毁，百姓心中难免不安。回去后去司天监问问，让他们拨两个正经在册的道士过来好了。”
“是。殿下仁慈。”
他们向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里，一名打扮低调的侍人就匆匆进来，一见到太子就扑通跪在了地上：“殿下，奴有要事禀告！”
褚熙一怔，已经认出了他是和安殿的内监，是李捷的徒弟之一。
宋标已经识趣地退出了院内。
“殿下，请您速速回宫！”那内监这才开口，抬起头，满脸焦急惶恐，“李公公让奴婢传信给您——”
“陛下急病，至今昏迷未醒！”
几个字如石破天惊。
“听说桂王殿下病了，不知如今痊愈了没有？”
平国公府里，平国公胡凤卿正在会见好友，闻言淡笑着点头：“不是什么大病，殿下年轻贪玩，染了风寒，吃了几剂药便好了。”
好友便笑，又趁机打听：“桂王殿下如今也快加冠了，便是按实岁算，也有十七，不知可定下了王妃人选？”
胡凤卿摇摇头，又道：“桂王殿下倒也不急，长幼有序，娘娘和我的意思，待陛下为太子择定储妃后，从落选的淑女中聘娶一位，便足堪配了。”
如今陛下膝下八位皇子，尚且年幼的九皇子敬王就不提了，在适婚年龄还未娶亲的，目前唯有太子和桂王。
桂王封地有好水土，仅次于封在湖州的宁王和楚王，生母贤妃手握宫权十数年，素有贤名，又有平国公这么一位颇有权势的外祖父，在各家贵女眼中，自是夫婿的好人选。
好友受人相托，正要探一探胡凤卿和贤妃的意思。
偏偏胡凤卿这话一出，好友接下来的话倒不好出口了，只得讪讪而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心情慢慢缓过来了，才有暇调侃：“如今你独自住着偌大的公府，怎么不早日寻一位新妇？若是那些有意于你的你看不上，说与我听，任你想要天仙，我也为你寻来！”
几年前，胡凤卿的原配夫人因病过逝，胡凤卿便一直当鳏夫当到了现在，府里连房妾室也无，对京都里众多寡妇人俏小姐的橄榄枝毫不动容。
胡凤卿眉眼不动，平静道：“我如今常居营中，若有幸蒙陛下相召，马革裹尸亦是一段佳话，何必耽误了人家。”
好友这才知他心思，在京都多年，竟仍无贪逸享乐之志，不由肃然起敬，举起茶盏作酒，祝他：“便祝胡将军早日心愿得成！”
胡凤卿笑了笑，也抬起茶盏，和他碰了一下：“多谢。”

第51章
“如此，便多谢贤妃娘娘了。”淑妃身边的宫人敛衽一礼，客客气气地说，“待县主来年到了京都，定亲自向贤妃娘娘道谢。”
宫女绿袖心中苦笑，面上同样客客气气，一直把她们送到门口，才回转殿内。
殿内，胡贤妃正在练字，飘逸的袖口用玉钏挽着，整个人透着股纤柔又温婉的气质。
“娘娘，人已经走了，”绿袖上前禀告，又忍不住说，“只是桂王那里……”
那几匹雍州贡上来的薄丝玉蕊绸可是胡贤妃的亲子桂王专门来信索要的，他年少爱俏，最喜各种花里胡哨的衣裳。谁知淑妃竟也派人来求，称楚王的长女嘉县主今年恰是六岁，再过两月便要过生，这样的缎子给小女孩儿做衣裳正好。
贤妃见状，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淑妃，让她的人把东西抬走了。
绿袖心里叹气。她还以为因着前段时间桂王娶亲的事情，娘娘心中愧疚，这次能硬气一些拒绝淑妃呢，谁知还是老样子。
这几年，贵妃和淑妃也算看透了贤妃的性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对她招呼如奴婢，想支了什么，自己连门也不上，就派个宫人过来，偏偏贤妃还半点儿不悦没有，态度柔顺，只要是不违背宫规的，就没有不应的。
服侍这样的主子，绿袖实在心累，尤其是贤妃对外人和顺，却很擅长委屈自己人，思维还尤其让人难以理解。就拿前段时间桂王的事来说吧，桂王年少慕艾，却因还算知礼，并不愿意随意纳娶姬妾，一心想要明媒正娶一位王妃进门，派人给贤妃和平国公都送了信，请长辈帮忙安排。
这本是好事，总比让桂王放浪形骸闹出丑闻要强多了，谁知桂王愿意，平国公愿意，贤妃却坚决说不行。她的理由是，太子尚未娶亲，如果选聘到的淑女是太子心中的储妃人选怎么办？平国公便道，那就聘一位家世平平的女子。桂王也勉强同意了。
然而要开始物色了，贤妃又说不行，万一正好选到太子心仪之人怎么办？
把桂王给气得，大半夜带人外出夜游，足足一天两夜没有回府，回来就病在床上——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生气生的。
贤妃自然愧疚，躲在帐缦里又偷偷哭了数夜，又派人送了不少好东西去给桂王。
桂王起初不理，后来来信索要贡绸，言语缓和不少，也是有意和母妃和好的态度。
偏偏……
贤妃放下笔，坐在那里，忽然一行泪就滚落下来。
绿袖心道不好，果然见贤妃转去内室，坐在床边拉下帐缦，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绿袖等她哭了半晌，熟练地递上帕子。
“我知道他怨我，但我也只是希望他们兄弟之间、我们后宫姐妹之间，都能和和睦睦的，不生怨气，”贤妃一边擦泪一边说，“若是惹了别人怨恨，谁知道又会遭来什么算计？想当初……”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转头掉起眼泪来。
绿袖心说，和睦有什么用？实惠才是真的，这宫里，唯有浣衣局的小宫女才没人算计呢。
见贤妃仍只是一味哭着，半点不提之后该怎么向桂王解释，等过后桂王发起脾气来，她约莫又得哭上好几天——情恸伤身，绿袖苦劝不得，只能叫人悄悄地给平国公递了话，请他想办法在这对母子之间调解一二。
-
太极宫中，此时正是外松内紧，宫门外守备如常，待到了和安殿外，已是层层警戒，铁甲森森。
褚熙身上还穿着常服，嘴角抿得紧紧的，一路往内室走去，连等候已久激动迎上来的李捷都没有理会。
床榻上，皇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发青，一只露出来的手臂上扎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指上有泛黑的血一滴滴流淌下来，滴落在榻边的银壶中。
脚步声响起，他的手指隐约动了动，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两名太医坐在一旁，都在苦思冥想，见太子进来了，当即便要起身行礼，被褚熙抬手止住。
他望着榻上的父亲，上前几步又顿住，没有转头，轻轻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捷眼眶泛红：“回殿下，太医说，这是旧疾所致。陛下少时中过毒，当时余毒未清，一直存于体内，日久天长，越积越深，又兼陛下前几日感了风寒，体弱气虚，邪毒骤然反噬……如今……”
缓了缓，又道：“请殿下随奴婢到无人处，奴婢有东西要交给殿下。”
他说的坚持，褚熙看了眼太医的方向，又看了眼父亲，还是慢慢抬脚跟他去了偏殿。
一到殿内，李捷当即跪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双手捧起。见太子怔怔地没有接，他哽咽着：“陛下昏迷前，坚持写下了这道旨意，让奴婢务必交到殿下手里……”
圣旨展开，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太子六岁监国，仁孝智深，德孚宇宙……今传位于皇太子褚熙……”
褚熙被那句“传位于皇太子褚熙”刺痛了眼睛，一语不发，将它重新放回李捷手上，头也不回地去了内殿。
皇帝迷迷蒙蒙中听到了太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
他在朦胧中感到一阵安心，又忽而想到，太子还那么年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自己还有很多很多没来得及交代的叮嘱，甚至没能再看他一眼……
被这个令人惶恐的念头支撑着，皇帝挣扎着睁开眼。
“爹爹！”太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停下和太医的交流，快步来到榻边。
皇帝没有焦点的眼神看见太子，骤然有了光。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仍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后……不要对大臣们太宽纵……世家，要分而治之，不要逼得太急，也不要置之不理……藩王，也只是臣，该废、就废……要，照顾好自己……”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皇帝的手颤了颤，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心痛如绞，想抬手替他擦去眼泪，一时又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还有……将，胡凤卿，赐死……听话。”
最后两个字说完，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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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凶险的一晚，但即便熬过去了，也不意味着皇帝的情况有所好转。
褚熙在和安殿守了两天，谁的劝也不理会。期间他处理了一些奏疏，此外就是一直待在父亲身旁。
到第三日，太医说皇帝的病情稳住了，万福和李捷便苦劝太子去休息：“您这样，陛下见了也心疼啊，况且越是紧要的关头，您越该保重身体。”
褚熙给父亲拉了拉被子，起身，郑重地朝太医深深一揖：“父亲就有劳二位了。”
太医们一惊，随即同样回以一礼：“分内之事，殿下严重了。”
太子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殿内时，李捷悄悄擦了擦眼泪。
到得中午，终于有一位太医想出办法，又发愁：“只是，还得先让陛下再次清醒过来才是。”
关于皇帝的余毒，就连李捷也只模糊知道个大概，说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李捷转了半天，叫人悄悄叫来万福：“殿下在外时，可曾受过什么不敬？”
万福初时还说没有，后来被李捷威胁一通，又知道是为了陛下，便咬牙往榻前一跪，开始哭诉：“陛下啊，太子殿下苦啊，不过是稍微有些喜好，就一群人盯着劝谏，知道咱们殿下脾气好，就越发得寸进尺了！您不知道，前几天还有人算计殿下，不知从哪寻来一个假道士，想用能吃死人的丹药蒙蔽殿下，可殿下为了朝局，硬生生只能忍下了，陛下，您要为殿下做主啊……”
这事连李捷都还不知道，听了后也是一惊。
再去往榻上看时，便惊喜地发现皇帝真的睁开了眼睛，伸出手，艰难地吐出一个充满怒气的字：“查！”
李捷忙应了，上去扶他，听他喘了口气，又慢慢补充了一句：“……不要让太子知道。”

第52章 番外之动物向if（含玄幻因素）
褚元度是一只黑豹，雄性。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陆上，它属于智慧生物中的一员，体型比普通黑豹更大，也更矫健、更凶猛。
没有动物知道智慧生物这类无比强大的物种是怎么进化出来的，它们只知道，每一只智慧生物，从出生开始体内就有一枚饱含力量的“种子”。
竞争、厮杀、掠夺，智慧生物的一生都在为获得“种子”而努力，只要能一直获得这种名为“种子”的力量，它们的生命就无穷无尽，力量也无穷无尽。
也因此，体型和属类已经无法决定一切，你甚至可以在这里看到兔子捕杀雄狮，不用说，这是属于智慧生物之间的厮杀。
战斗的最后，肌肉鼓鼓的兔子咬断了狮子的气管，撕开它的胸腔，碾碎它的心脏，飞快地找出并吞掉那一粒小小的“种子”。
力量充盈全身，在惬意地享受了一会儿之后，兔子重新埋头下去，贪婪地吸食起剩余的血食。
那只黑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它背后的。
在兔子只来得及惊恐地扭过头的时候，它小小的身躯已经被无法抵抗的力量撕成了两半。
黑豹褚元度从它的身体里找出“种子”，一口吞了，毫无留恋地离开。对它来说，食用血食已经毫无意义，“种子”可以带来能量、增强力量，并且也不会弄脏它的毛发。
一粒来自智慧生物的“种子”，足够褚元度半个月所需的能量，但第二天，它仍然继续寻觅着智慧生物的身影。对它来说，每天的狩猎是必不可少的，在这片大陆，弱小就是原罪。
忽然，黑豹被某种能量的波动吸引了，转过身体，朝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很多智慧生物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智慧生物体内会存在“种子”之外，一些奇特的树木、湖水、火山中同样会诞生“种子”，它们往往具有更特别的力量，吸引着所有智慧生物的争夺。
黑豹褚元度悄无声息地来到那颗散发着波动的巨木附近，无声无息地潜伏在草丛中，黄澄澄的眼眸将所有已经到来的对手打量一圈，眼底燃起狩猎的渴望和狡诈的光。
树下，“种子”诞生的那一刻，大部分智慧生物都第一时间扑了上去，又彼此凶狠地撕咬起来，誓要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进程过半，褚元度在关键时刻动了，矫健的身躯高高跃起，一口就咬断了战圈里某只长颈鹿的咽喉，又从旁边犀牛的脑袋上借力，再度跃起，猛地将那颗雪白雪白的奇特“种子”咬到了自己的嘴里。
抢到了就是它的，褚元度将它贪婪地吞食下肚，目光转向其他动物，露出猎食者的眼光。
黄昏时分，群战结束，作为最后的胜利者，褚元度甩甩毛发上的血，就近找了条河清洗自己。
作为这片大陆上最顶端的猎食者之一，褚元度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块地方都了如指掌，也因此，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它突然发现自己的肚子里似乎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那颗“种子”的奇特能力？但是存在于肚子里的，能带给它什么样的强大力量呢？
一天、两天，那个东西仍然存在，并没有被消化掉，化成新的力量。
褚元度有些烦躁，甩了甩尾巴，根据过往的经验循着某些痕迹，找到了最近的一只啄木鸟医生。
大部分啄木鸟都拥有感知疾病和医疗的能力，它们也很乐意为智慧生物们做诊断，从中获取报酬。
啄木鸟医生禁止黑豹褚元度靠近它十米之内。
“鸟的感知能力是十米，你就站在那儿别动，不然鸟立刻飞走！”啄木鸟医生用智慧生物通用语说，同时紧张地拍了拍翅膀。
褚元度慵懒地趴下，又从嘴里吐出一颗“种子”，用前掌弹到啄木鸟医生近前：“报酬。”它傲慢地说。
啄木鸟医生忍住不去立刻吞食，而是先履行自己的职责：“唔……鸟看看。吱吱，恭喜你，这不是病，而是你怀孕了！”
褚元度甩了甩尾巴：“傻鸟，我是雄豹子！庸医，把‘种子’还给我！”
身躯慢慢站起。
啄木鸟医生飞快地把“种子”一口吞了，一边拍着翅膀起飞一边坚持说：“没错，没错！你肚子就是有崽崽了！一只小崽崽！”
黑豹眯着眼睛看它离去，没有去追。
在第二只啄木鸟医生做出同样的判断后，褚元度接受了这个现实。
它是雄性，但是它怀崽了。
好吧，无所谓，不过是肚子里多了个东西而已。
爪子在腹部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给自己增添伤口——马上就是夏季，大陆上会有很多新的“种子”诞生，它不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竞争中陷入劣势。
就这么一直拖延着，肚子里的小东西很乖，偶尔才动弹一会儿——其实它就算在褚元度狩猎的时候动了也没关系，褚元度还不至于被这么一丁点儿动静拖累，但它往往只在褚元度休憩的时候才动一会儿，懒懒的，又乖乖的。
草丛里，褚元度慵懒地潜伏着，趴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幼崽的招呼，它舔舔自己的肚皮，算是回应。
三个月炎热又激烈的夏季过去之后，大陆上每一寸土地都几乎被鲜血浸过。
褚元度就是在这个时候感知到幼崽即将出生。
它不急不忙地来到早已准备好的山洞里，在干净的叶垫上趴下，侧过身，眼睛盯着自己的肚子瞧。
很快，那里慢慢裂开了一个口子，渐渐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肉团子。
小豹幼崽蜷缩在父亲的身体里，尚且没有自己可以出生的意识，小脑袋轻轻动了动，又乖乖地安静下来。
褚元度一直在等待它意识到什么，然后自己爬出来，去把山洞里早已准备好的奄奄一息的猎物咬死，作为豹生的第一课。
等着等着，它终于不耐烦了，低下头轻轻地把幼崽叼出来，  又粗糙地舔干净小小身体上的血迹。
然后它把小豹幼崽换了个方向，放在离猎物只有几步的距离，用鼻子拱了拱，无声催促着。
毛发稀疏的幼崽在原地茫然了好一会儿。几分钟后，它才动了动，却没有像父亲希望的那样扑向猎物，而是用小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地嗅了嗅，又自己蠕动着换了个方向，小短腿颤颤巍巍地立起来，几步扑进父亲怀里，蹭了蹭它光亮柔滑的皮毛，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细细的呼吸在靠近心脏的位置起伏着，褚元度眼神诡异地盯着这个已经安详睡着了的新生雄性幼崽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黑豹没有处理自己腹部的伤口，但是等到第二日，它已经大半愈合了。在这片大陆上，如果没有这种自愈能力，几乎无法在每天都有的厮杀中生存下去。
身体旁的小豹幼崽发出嫩嫩的呼唤，一会儿拱一拱父亲，一会儿又张开嘴遵循本能地寻找着，最后只吃进了一嘴毛，摇摇小脑袋，“呜呜”叫起来。
褚元度无奈地望着它——大约是因为这个幼崽实在是太小了，所以它竟没有什么烦躁的情绪，站起来，把山洞里那只还有一丝气息的猎物杀死后撕碎，挑出最嫩的一块肉丢在幼崽面前。
“吃吧。”它用通用语说。
小小的一团幼崽跌跌撞撞地上前几步，先是嗅了嗅，继而小脸在肉上蹭了蹭，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一番折腾，把自己原本干净的毛发弄得血糊糊脏兮兮，却一点也没能吃到肚子里。
“呜呜。”它仰起脸，向父亲寻求帮助。
褚元度：“……”
它还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已经能一边和兄弟姐妹们争夺，一边咬死猎物、大口吞食。到第三天，它就已经把兄弟姐妹们压着打，并狩猎大部分普通动物了。不到半个月的时候，它和兄弟姐妹们就被母亲赶走，独自在这片大陆上狩猎生存。
这已经是幼崽出生的第二天——难道雄性怀孕，生出来的崽就是会更弱一些？
鼻腔里发出安抚的声音，黑豹上前，帮幼崽把地上的肉撕成小小一条，甚至有一些直接碾成了肉沫。小幼崽试探地去舔，这次能吃到嘴里了，就嗷呜嗷呜地吃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吃掉一半。
趴在旁边的黑豹闭着眼睛，感知到幼崽在慢慢靠近。小豹崽崽学着父亲的样子躺下，又撒娇地蹭了蹭它，像是想要记住父亲的气息——然后把脸上的血在父亲的毛发上蹭干净了大半。
黑豹：……
它睁开眼，认命地开始给自己和孩子清理毛发，舔到幼崽时温柔了些，却还是让它“呜呜”叫出声，左右挣扎着。
褚元度顿了顿，这次没有心软，坚持把幼崽清理干净。
第三天，幼崽的毛发长密了些，褚元度叼着它走出山洞，把它放在阳光下的草丛里——这时候它才发现，小幼崽的毛发里一丝黑色也没有，居然是雪白雪白的，在白天都光线下十分耀眼，绒绒地闪着光。
“呜呜！”小豹崽崽咕噜咕噜地在草丛里来回翻身，最后躺在草丛里露出薄薄的肚皮。小小一团自己和自己玩儿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绕着黑豹的腿转圈，用小脑袋不停蹭着，像是想和父亲一起玩耍。
褚元度伸出肉垫，轻轻地把它推得翻了个身，重新滚回草丛里。幼崽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自己爬起来，接着高兴地又走过来，“呜呜”催促着继续。
陪幼崽玩了一会儿，褚元度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在以往，它并不会把普通动物放进狩猎的名单里，但它的幼崽太弱了，消化不了智慧生物的“种子”和血肉。
“呜呜？”像是察觉到什么，小豹崽崽站在父亲身边，竖起了小耳朵。黑豹安抚地舔了舔它的小脑袋，想了想，又把它叼起来，飞快地奔跑跃起，在几瞬之后成功地捕杀了一只麋鹿。
小豹崽崽被父亲放在一旁，好奇地看它将猎物撕碎，取出一小块肉，然后继续撕成碎块，放在自己面前。
在父亲的注视下，幼崽慢吞吞地饱食一顿，然后蜷缩在父亲的身体里，脸埋进厚厚的黑色皮毛中，很有安全感地睡着了。
-
半个月大的时候，小小豹终于开始跟随父亲学习捕猎了。
褚元度先教它威慑敌人。
“呜？”幼崽茫然。
褚元度率先示范：“吼——”
“呜——喵！”小豹幼崽认真学习。
“……”褚元度再次示范，“吼——吼！”这次声音传得很远，把附近的所有动物都吓跑了。
“喵——喵喵！”小豹幼崽继续学习。
褚元度开始思考哪里有让幼崽变聪明的“种子”。
“喵喵？”幼崽疑惑地蹭了蹭父亲。
黑豹低头，黄澄澄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最后温柔地给它舔了舔毛：“去玩吧。”
半个月的时间，幼崽已经学会了爬树，并且很喜欢在树上玩耍。它一会儿去扑腾头顶的叶子，一会儿又追追自己的尾巴，在把自己转晕前成功停下，没让自己摔下去。
褚元度趴在草丛里，无声无息，却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幼崽，看它笨拙又快乐地玩闹着，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有点像第一次狩猎到“种子”时的激动，却又更加和缓悠长，也更加快乐。
它眯了眯眼睛，慵懒地陷入假寐之中。
远远地，有一只老虎注意到了树上的小豹幼崽。
它已经快要接近智慧生物了，只差一点点——也因此，它贪婪地意识到，这只幼崽正是它所渴望的。
附近没有其他的生物存在，看这只幼崽肥嘟嘟的体型，大约已经到了被母亲赶出来独自生存的年纪了，偏偏看起来又这么容易狩猎……
终于，老虎动了，它猛地朝树上的幼崽扑了过去。
“噗呲！”血液四溅，老虎沉重的躯体重重落在地上。
黑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低头冷冰冰地打量着这只已经没有气息的普通老虎，再度伸爪，将它撕开，找出它的心脏，然后朝旁边唤了两声。
“喵喵？”已经变得只会这一种叫声的小豹崽崽疑惑地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肉，摇摇头，“喵喵！”
它现在一点儿也不饿！
被父亲日常投喂得已经很不爱吃饭的幼崽退后两步。
黑豹从心脏里叼出一粒小得几乎只有正常“种子”三分之一大的“种子”，放到幼崽面前，用鼻子拱了拱它，催促着它快快吃掉。
没有智慧生物会无偿地和别人分享“种子”，这是它们最重要的力量来源和生存保障，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行。可这一刻，黑豹居然并没有不舍，只有孩子又能长大一分的欣慰。
“这是好东西，你要记住它的气味。”褚元度对自己的孩子耐心地说。

第53章
“……不要让太子知道。”
吩咐完这一句，皇帝才有空搭理太医。
得知自己是旧年余毒引起的急病，他阖上眼，淡淡地说：“……是万年青。”
珍妃爱女死后，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让许多皇子公主接二连三地中了毒，那种毒就是万年青。
万年青有解药，但是当时解药的主药在太医院中存量不多。皇帝在发现自己中毒后，不敢告诉任何人，破釜沉舟作出决定——他威逼利诱了太医院的一名侍人，和他里应外合偷出一部分主药，再根据太医给某位中毒的皇子开出的药方胡乱配了解药。
当时他的毒顺利地解了，宫中却有数位皇嗣因为主药不够而中毒死去，其中就包括白太后的爱子。太医院丢失药材本属重罪，在那样的情况下更不敢声张，事情居然就这么掩盖过去。
时隔多年，皇帝本已将这件事忘了，谁知那时匆匆配出的解药，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
为首的太医院副院判没敢问皇帝中毒的原因，只垂首道：“陛下中毒日久，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走一险棋……”
“什么险棋？”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传来，人也随之踏入内室。
“爹？”见到醒来的皇帝，他惊喜地快步上前，又在皇帝的示意下坐在了榻边，目光这才投向方才说话的太医。
皇帝的手轻轻抓住他的，和他一起听太医的解法，眼神却始终爱怜而不舍地地注视着太子有些憔悴的侧颜。
“……若是以毒攻毒，或许能一举拔出毒根。只是此举大伤元气，臣等不敢擅专。”副院判的语气有些犹疑。若非太子是个仁善人，不会因为他们治死了皇帝株连九族，他还真不敢贸然提出这个方案。
“就用这个，开方吧。”没等太子做出决定，皇帝已经下了命令。
他的语气仍然虚弱，声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太医们下去之后，皇帝握着太子的手紧了紧，一字一句道：“爹爹让你赐死胡凤卿，为什么不听话？你可知道，我昏迷之后，贤妃那边才让人给他传过一次话，一旦他心生歹意，你……”
皇帝知道，自己未必能熬过这一遭。在其他能威胁到太子的地方，他都留下了后手，唯有胡凤卿，既无把柄可言，又手握兵权，在内有贤妃，在外还有一个桂王是他的亲外孙……平时他不以为意，因为胡凤卿是被他圈在京中的老虎，面对太子得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一旦他去了……即使知道可能性不大，他也得为太子除掉他！
“李捷，你去，传胡凤卿进宫，就说朕要见他……等他来了，赐他一壶毒酒，告诉他，朕会好好照顾贤妃。”说完这句，皇帝闭了闭眼睛，在破碎的身体中艰难地呼吸了一下。
“爹爹，您别激动，”褚熙给他拍了拍背，想了想，道，“还是我去吧，他毕竟是您的元从，又是朝中重臣，我替您去见他最后一面。”
皇帝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昏沉，他本想点头，忽而想到这似乎是太子第一次杀人，又心生不忍，但转瞬又想到，一旦自己去了，这是他必须学会的事情……心思百转，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
太子扶皇帝躺下：“爹爹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事，等您好了再议吧，不急于这一时。”
皇帝“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声音渐弱：“爹爹不急，爹爹还要看着你加冠呢……爹爹已经给你想好了字，就叫……”
褚熙轻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那爹爹到时候再亲自说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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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凤卿被传召到宫里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疑惑。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女儿入了宫，又生下了桂王，自己这一生大约就止步于此，别说征战沙场的抱负，就连出京也只会是一种奢望。
非重要场合，他也很少被皇帝单独召见。
难道是哪里又起了战事，皇帝要听他的意见？又或者……是贤妃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对这个女儿，胡凤卿心中唯有叹息，才在家中的时候，他还在为她和桂王之间的事情发愁。
不过，他清楚，后面这个可能性不大，贤妃的性格，很难真正闹出什么乱子。
一路踏进太极宫，引路的内监将他带到含英殿。
胡凤卿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即使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太子而不是皇帝，他也只是很平静地行了礼，仿佛一直都是他记错了，传召他的正是太子。
太子朝他轻轻颔首，请他坐下。他的目光有种过分的清澈，以至于总会让人有种好拿捏的错觉——是不是真的错觉，胡凤卿不清楚，他只知道，任何敢冒犯太子的人，都会很快被皇帝处理掉。
两人对坐一会儿，期间太子问了他一些军事，他也一一答了。胡凤卿惊讶于太子在这方面的涉猎和见解，太子的眼中则有了些惋惜。
话题一停，胡凤卿便沉凝地等待着太子以皇帝名义召他的真正理由。
褚熙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唤了一句“万福”，就有内监端来两套酒壶酒盏，放在桌上。
“富贵乡，离人醉……”褚熙望着胡凤卿，直白地说，“父亲病了，命我赐你一壶毒酒。胡将军要喝吗？”
胡凤卿一怔，原本垂着以示恭敬的眼睛骤然抬起，直勾勾与太子对视！
刹那间，他已想到，只怕皇帝不只是病了，很可能已经病危，这才会想到将他赐死，为太子扫平障碍！
当然，也不排除是太子假传圣旨，但那都离不开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胡凤卿心头有一些怒，有一些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很多想法在他心头徘徊，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说。
这里的君有两层意思，一是指皇帝，二是指太子。他不去想太子有没有听出他的讽刺，目光望着眼前的酒壶：“富贵乡，离人醉。难得殿下为我准备了两种不同的酒。只可惜，胡某并非爱酒之人，品不出它们的区别。”
“富贵乡”是宫廷里常用的毒酒，“离人醉”则是送别之酒，口感更烈，往往为武将们所爱。胡凤卿随手拿起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缠绵，大约便是“富贵乡”了，可毒性发作竟如此之慢，胡凤卿喝了半壶也毫无感觉，干脆转手又去拿“离人醉”。
褚熙看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忽而也伸手过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胡凤卿诧异看来的眼神中，太子举起酒盏，朝他笑了笑：“将军的命，我已取了。这一杯是送别之酒。”
胡凤卿握住酒盏的动作顿住了。
褚熙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境有难，请胡将军接令。”
胡凤卿的眼神刹那间无比复杂，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起身，郑重地行了大礼：“臣，胡凤卿，接太子殿下令旨。”
胡凤卿走后，一直藏在殿后暗中保护太子的高翎走出来，眼神难得有些忧虑。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违背皇帝的意思。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还是住了口。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决定。
褚熙反而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认真地说：“爹爹不会怪我的，他只是担心我驾驭不了平国公。可我是太子，并无劣迹，为什么要担心臣子会不会率先反叛呢？”
爹爹一直告诉他，什么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先生也曾告诉过他，什么是君：君为元首，臣为股肱。
“爹爹只是以前过的太可怜了，所以很怕我也会受伤……”褚熙自言自语般地说，嗓音里有深深的悯惜。
高翎垂下头，不知为何，听到殿下这样的形容，又想起陛下一贯威仪莫测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
-
胡凤卿一直没有接到别的命令。皇帝像是默认了，一直到京中传出皇帝卧病的流言，他也没有被追出宫来赐死，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到了即将前往边境赴任的日子。
离京前，他最后入宫见了女儿一面。
贤妃的模样还是一如闺阁时的娇柔纤弱，一看见父亲，就掉下眼泪，又忙用帕子擦拭。
胡凤卿垂眼，说起一事：“关于桂王想要的绸缎，我蒙太子赏赐得到一些，已经让人送去给他了。”
贤妃蹙眉，连眼泪都忘了流：“父亲可是去求太子了？怎么能这样给太子添麻烦呢？”
胡凤卿忽地抬眸，静静地望着女儿，看得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平：“令颐，你若是怨我，不必把气撒到桂王身上。他是你的亲儿子，为人父母之心，如今你该懂得。”
贤妃闻言不可置信，又羞又气，起身欲走，被宫女劝着停住。
她哭着对绿袖说：“你听听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会害桂王吗？”
又猛地转头对父亲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深宫的苦楚！”
胡凤卿道：“我不知苦在何处？便是苦，也是你当初自己选的，我和你娘都不曾同意你进宫。”
贤妃的声音不由抬高了：“若非当初……”
“当初的事情，是我和你娘对不起你，”胡凤卿打断她，“可是你娘已经去世，我也即将远赴边境，未必哪天就沙场埋骨。再多的怨，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令颐，你该放过你自己。”
胡凤卿走了，只留贤妃在殿内痛哭：“凭什么？凭什么他说放下就放下？”
绿袖忐忑不安地在旁服侍着，很想拔腿就跑。她没想到，这对父女会当着她的面谈这种隐私之事……主子的遭遇，她一个宫人真的不太想知道啊！

第54章
狠狠哭了一场，贤妃倚在榻上出神。
她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不断，家里的府兵护着母亲，母亲护着弟弟，只最后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狠狠心不再回头。他们仓皇地消失在她的眼前，独留她跌在地上，被那群凶狠的山匪抓住。
她曾经多么因自己身为太守之女而骄傲，也曾好奇地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在家里，也不在府衙里？那时母亲只是叹息，摸摸她的头告诉她，父亲在剿匪呢。
剿匪剿匪，剿了多少年的匪，匪越剿越多，不过是因为名为剿匪，实则养匪——没有这些山匪，父亲怎么名正言顺地替皇帝养兵，又怎么瞒过他人的视线？
大人们以为那些山匪不过疥癣之患，却没有想过当他们被养出了野心和自大，甚至敢做出因匪首之弟被杀而进城劫掠的恶事。
被关在乌黑的地下囚室里，眼冒绿光的老鼠在黑暗中吱吱地叫着，是贤妃此生最大的梦魇。几个时辰后，她被救了出来，父亲愧疚的目光是当时浑浑噩噩的她唯一也最深的印象。
那之后，胡令颐病了大半年。
母亲自然也对她愧疚，在她床前不假他人之手，悉心地日夜照顾，她就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可笑的是，最后她没事，她的弟弟却因为那场惊吓夭折了。
母亲哭得伤心，她也哭得伤心。她发现，只有她这样做，大人们看她的目光才会更温和，更怜惜。
之后，胡令颐照旧常常梦魇，又独自隐忍。她越发懂事体贴，会亲自给母亲熬汤，即使手上被烫出许多燎泡也不言不语；会连夜给父亲做鞋，做到第二天中暑晕倒。
他们怜惜又愧疚，有时会补偿她，有时于无声中对她更宽纵，胡令颐就在这种目光中感到满足和安全感。
她怎么会怨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孩子呢？贤妃摇摇头。父亲错了。明明是他们欠她的。
皇帝也欠她的，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就藩，从不像淑妃一样哭闹不休；贵妃淑妃欠她的，她什么都让着她们；仪昭仪她们也欠她的，为了帮她们说话，自己日渐失宠，已经很少被皇帝召见。
就连太子也欠她的，他……
贤妃的思绪卡壳了一下，忽然擦去眼泪，问绿袖：“坤仪宫那边的东西整理出来了吗？陛下那边可曾有什么吩咐？”
端贤皇后去世后，因陵寝未修，皇帝特许，把原本为白太后修建的长裕陵赐给她做后陵。只是长裕陵也不过修了大半，之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建，直到今年才彻底竣工，可以将皇后安葬。
按例，坤仪宫内的剩余的物品和宫人也该彻底做一番整理，物品随皇后陪葬，宫人们有的分去为皇后守陵，有的则重归尚宫局管理。
绿袖见她缓过来了，还主动提起其他宫务，心中喜悦，忙道：“李公公叫人传过话，说一切按定例行事就可，只是动静要小些，别生出什么事端。”
什么事端？按绿袖所想，不过是有些宫人畏惧陵前清苦，时有哭闹，闹得不好看罢了。这也容易解决。
贤妃的声音还有些哭过后的微哑：“端贤皇后到底是太子的生母，你派人给太子传话，问问太子的意见。”
-
在太子召见胡凤卿后，皇帝过了两日才清醒，方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他并没有生气。他很难和自己的孩子生气。
也没有让人追出宫去把胡凤卿赐死。那毕竟是他的旧臣，即使他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让皇帝不敢再毫无顾忌地用他，只能十余年里一直将他圈在京都。
皇帝甚至是有些骄傲的，太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面对他的压力尚且能坚持不妥协，又何况是其他臣子呢？
只是还是太年轻。今日不过死胡凤卿一人而已，来日若欲改革，死的又何止成千上万？
病榻上，皇帝又多出许多忧虑，一边喝药一边放心不下地叮嘱：“……湖州是必有大乱的。当初沈时行在此地确田，倚仗的不过是朝廷的兵权和沈家的威望，两边敷衍糊弄，才让那些世家退了一步——只吐出一点点余利，尚自以为深受委屈。宁王豢养私军，钱粮巨耗全靠当地世家供养，他性情暴烈，两边迟早会有一动。熙儿，你要等，等其中一方穷途末路向你求助，再伸手，把湖州握在自己手里……”
褚熙认真点头。
“……湖州在手，天下就安定了一半。要多建学堂，多提拔寒门子，无论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都不要废除科举……有御史上了一道疏，和科举糊名有关，熙儿，晚点你拿去批了。”
褚熙继续点头。
“还有……”皇帝念叨，“你也该立储妃了，我叫李捷准备了一本册子，上面都是京都合适的名门淑女……”
褚熙……褚熙不说话了，满脸无辜地望着父亲。
“怎么了？”皇帝关切望来。
“爹爹，我没有喜欢的人。”褚熙说。
“谁说娶妻一定要喜欢的人？不过是繁衍子嗣罢了。”皇帝皱眉，又妥协道，“先立侧妃也可以，以后遇到喜欢的再立为正室。不过一定得是身家清白的女子。”
褚熙忍不住道：“若只是为了繁衍，和种牛有什么区别？”
皇帝气得：“牛牛牛，我看你是老庄读入魔了！”
褚熙忙安慰：“不提牛了。您就当是我不行好了。”
皇帝更气了，张嘴想骂他，最后还是骂在那些道士身上：“都怪他们把你带坏了！”又质问，“世人有几个不是为了繁衍后嗣成的婚，你爹也是！难道你爹是种牛吗？”
褚熙困惑：“爹爹不喜欢后宫的娘娘们吗？那我母后呢？”
皇帝一噎，不说话了。
褚熙认真对父亲说：“爹爹，您不是一向教我，只要天下最好的东西吗？我若要娶妻，就一定要两情相悦之人，这才是最好的。若只是为了后嗣，藩王宗亲中亦有不少人选，还能择一贤明聪慧的，总好过德不配位，贻误天下。万一我生了个傻子呢？”
皇帝很想说“你现在就是个傻子”！他额头冒出青筋，想呵斥又舍不得，气得放下药碗，干脆转过身不理他了。
褚熙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叹口气，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爹爹，您总这么生气可不行，养病要心神安宁才好得快。”想了想，又说，“病了该多休息，您躺着也好，我给您念《庄子》吧。”
皇帝冷冷地说：“你爹要听孟子。”
“好吧。”太子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那我给爹念《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皇帝听到这句开头，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暗恼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一边又真的在太子的声音里渐渐生出倦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
贤妃派人传来的话，直到次日才被太子知晓。
他想了想，说：“物件也就罢了，宫人们若是有愿意出宫的，赏银二十两，让东宫宿卫送她们归家，若还是愿意留在宫里，尽可以到东宫任职。”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来到东宫，因身份特殊，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子。
其中一名宫女是有等级的女官，乃是端贤皇后的贴身侍女，名为“长生”。她率先出列，眼中微微含泪，深行一礼，一旁的万福忙将她扶起。
长生轻轻抬起一眼，看清了眼前太子的容貌。这是多么俊秀而威仪的年轻储君，若真是皇后娘娘的亲子该多好？不，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端贤皇后的亲子。
原本，长生想要随端贤皇后的梓宫前往长裕陵的，但长寿阻止了她。她说：“我们无论谁为娘娘守灵，都是一腔赤诚，只是娘娘还嘱咐我们，让我们一心侍奉那位小殿下。我大约是做不到的，只有你可以。你留下吧。”
于是长生留在了坤仪宫，等待了十九年。皇帝将这位殿下保护得太好，几乎从不让他踏足后宫，他会对端贤皇后有印象吗？
长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处。
“端贤皇后……是位什么样的人？”太子轻轻问。
听到这句话，长生知道自己想等的已经等到了。
她再次跪下，哽咽着从胸口处取出一个有些旧了，却保存完好的香囊。
“这是娘娘在您出生那一年亲手做的……”
万福小心地将香囊奉给太子。
小小巧巧的一只香囊，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经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失鲜艳。
长生姑姑低声说：“原本您该是属犬的，宫中常以虎替犬，娘娘就绣了这只小老虎。只是后来没曾想，您在鸡年出生了……”
长生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只香囊是给谁做的。
握着香囊，褚熙有些怔怔。
爹爹总说世上只有他们二人是君，是最亲密的亲人。可是母亲呢？她是生下他的人。她若还在世，也该是他的亲人，爹爹……也会高兴的吧？
褚熙面上不言不语，手上却郑重地将香囊佩在身上。

第55章
皇帝重病的消息，初时还可以掩盖，等到他久不视朝，渐渐便在朝野间传开。
立时哗然一片，暗流涌动。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这日一早忽然传出，皇帝下旨赐死了东宫属官赵会，罪名是窥伺帝躬。
一部分人当即吓得鹌鹑一般，龟缩着不敢动了；另一部分人却在窃窃私语，感到他们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帝意识清醒，说明情况并不严重，或者说已经在好转，而自古以来，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经长成，不再如幼时一般天真无害。这是对太子的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不满？无论如何，都令人心中窃喜。
“之后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该推一把？”静室里，有人率先发问。
还有人道：“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皆由太子一言以决，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让陛下察觉到，太子已有乾纲独断之心……”
其实太子幼年临朝，批阅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被皇帝否决过，和乾纲独断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时他是皇帝的爱子，没人敢去捋虎须；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满，这种权柄就是天大的罪过。
有人最后定音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呢。太子年纪越长，和陛下的矛盾就会越深，我们暂且静待，等候来日。不过，确实也该让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如何滔天了……”
-
赵会被赐死的事情，褚熙还要比朝臣们晚一个时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后，他一直睡在太极宫里——其实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岁和皇帝分房睡时的寝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进东宫。
起床洗漱后，万福悄悄上前，将这件事禀告给他知道。
褚熙不解。
赵会是寒门子弟，一直勤奋刻苦，做事干练。褚熙总听爹爹说要提拔寒门，两年前东宫补人的时候特意点了赵会进来，那时候爹爹还夸了这个人，说他会选人。
要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昨日，赵会劝他召藩王进京侍疾，“以全人伦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认为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就暂时搁置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是赵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爹爹生气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没有贸然生气——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不经商量地赐死，更没有别人猜测的惶恐——根本不觉得这是警告，只想着待会儿问问父亲，穿戴好后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进内室。
还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见太子年轻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褚熙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
皇帝就忙让人端点心粥菜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将太子打量一边，忽地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我病了，你身边的人越发连伺候都不会了？”皇帝盯着那个香囊，工艺并非绝顶，大小也不合时宜，颜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旧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万福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褚熙低头瞧了眼：“这是母后亲手给我做的，我觉得挺好的啊。”
听到太子的称呼，皇帝差点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又立了新皇后，缓了缓又想起，赵瑞安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个死人，到现在还在兴风作浪，和他抢孩子！
皇帝的脸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么绣了老虎？虎妨鸡，你是属鸡的人，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爹爹让人给你做新的。”
褚熙望着父亲，严肃地纠正说：“爹爹，母后是没想到我会早产才绣的老虎。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十岁那年，他给父亲送了自己画的画当作生辰礼物，父亲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认真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皇帝忽而哑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位辛苦将他生下来的母亲，自然存有敬意和亲昵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头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口气。
“爹爹？”褚熙奇怪地唤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变幻莫测，忽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想到皇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爹爹如今想起，还十分伤心。”
褚熙睁大眼睛，忽地想到什么，眼里就有了一丝愧疚。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望着那个香囊继续叹气：“我和你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个一样的，如今再想找，却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声地望望他，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香囊解下来，放到皇帝手里。
“这个给爹爹，”褚熙安慰说，“爹爹别伤心。”
皇帝动容地点点头，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
下一瞬，他轻轻扬起嘴角，催促褚熙用膳。
皇帝的心情恢复了些，被太子问起赵会的事情也能温和地回答：“此人敢提出那样的建议，无论是心怀歹意，还是实在太蠢，爹爹都容不得他了。”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十分敏锐，疑心深重，“若是平常，贬他去穷乡僻壤也就罢了，这样的时候，他活着，爹爹不放心。”
这样的时候，自然是指皇帝体内的余毒还未解去。
褚熙不能体会皇帝的忧虑，却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认真道：“太医说了，以毒攻毒之法已经开始起效，您会没事的。”
想了想，又说：“赵会的家人还是要抚恤一二。爹，您怎么会知道他私下劝我的话——这次就算了，以后，您可不能再时刻派人盯着我了！”
皇帝面上含笑，一一答应。
李捷在一旁默默垂首，仿佛自己只是个聋子哑巴。
-
后宫中忽然有了旨意，贤妃“病”了，将张修仪册为德妃，主理宫务，再由贵妃辅之。
接到圣旨，绿袖满脸担忧，知道这是对贤妃不听话的惩罚——虽然不清楚那种小事如何就惹怒陛下了。再去看贤妃，果然也是一脸哀愁。
但贤妃哀愁归哀愁，仍然十分柔顺，不吵不闹，安心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养病”，对前来交接的德妃也耐心非常，毫不吝啬地对她的困惑加以指点，更主动把自己的宫女绿袖借给了她：“往日这些宫务都是这丫头帮我打理的，姐姐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把她叫去。”
绿袖：“……”
德妃连连道谢，对贤妃既感佩又同情。
而贤妃只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暗喜。
进宫之后，她就很怕宠妃，生下桂王之后，她又很怕其他皇子的生母，等到七皇子被立为太子，她又开始害怕太子。
一旦被人敌视或感知到危险，她就坐立难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囚室。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怕太子会因为桂王而忌惮她、敌视她、想除掉她，这次才不惜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也要去对太子示好。
如今皇帝的惩罚下来，她反而安心了——这都是太子欠她的证据。
她知道，他们都觉得她做的是错的：父亲、母亲、绿袖，都曾委婉地告诉她，不必那么委屈自己——可她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啊 ，她到底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他们。
离开之后，德妃不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感慨，贤妃真不愧这个“贤”字。
宫女忍不住说：“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贺庶人了吗？当初谁不说她是贤良人，若非后来她身边的宫人站出来检举，谁能想到她又做过那等恶事呢？”
德妃摇摇头：“贺庶人的贤良在表面，实际上，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吃过亏？再看贤妃，自进宫以来便处处容让，谁求都应，这可是是后宫亲眼所见的。”
宫女听入了神，又听德妃继续感慨：“这些年宫里风平浪静的，大半都是贤妃的功劳。”贵妃和淑妃就算想挑刺找事，看到贤妃也没脾气了。
宫女忙道：“娘娘，您可别学这位。”
德妃好笑道：“放心，我就算想学，也没那份气度。”她失宠已久，膝下又没有皇子，处理宫务自然需要四平八稳，但若是让她学贤妃往日那种谁都可以找她出气的好性子，她也实在做不到。
-
在各种风声里，皇帝的病渐渐好起来了，重新开始视朝。
时任监察御史的张焓站在朝臣队伍的角落里，无声地将所有躁动收入眼底。
他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前段时间皇帝的重病，被视作那对父子的感情必然出现裂痕的开端。张焓听到了很多风声，甚至他知道，就在今天，会有同僚再次壮起胆子，去参太子一本。
只是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皇帝与太子携手出现，他们跪着，而太子还是坐在那里——就坐在丹陛之上，皇帝的下首。
起身之后，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面露犹豫。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列，声称要弹劾温城太守蔡韫。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去。此人正是户部侍郎叶复。
而叶复与蔡韫是好友，不少人都知道。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有些人又看向太子。蔡韫可是当了这位数年的老师。
丹陛之下，叶复一脸正色：“温城百姓受水患之灾，蔡致光却说粮库被盗，无法赈济！此言可笑耶？即便是真，麾下未能守好粮库，也是御下不严之罪！臣请将蔡致光押解入京！”
张焓默默抬起头：说是弹劾，连声“蔡韫”都不喊吗？头一次见这位叶侍郎如此礼貌。
不过温城……可就在章城，也就是成王的封地隔壁啊，何况温城位于并州北，并州又位于冀州邻近，平国公日前接管冀州左帅一职，为了应对外族，请旨募兵，招募的范围就在并州北部。
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子，若是细思，便宛如一团乱麻。
察觉出里面重重蹊跷的朝臣们或皱眉、或凝思，谁都没想去当出头鸟。
而上首，皇帝显然也听出来了，这是叶复想帮好友脱身呢，又或者，即便朝中不将蔡韫押解入京，也该派去天使，调查具体情况。
他看向太子，本意是让太子做他那位前老师的主，谁知太子起身，语出惊人：“爹，我想去温城。”
皇帝下意识就想否决：“这怎么行？”
底下，各怀心思的朝臣们都悄悄凝神去听，就连原本走神的走神、发困的发困，心思不在朝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默默观察这对父子的争执。
然而，皇帝与太子的对话没有想象中的硝烟味和剑拔弩张，只有肉麻的不舍。
天，要知道，朝上很多人就算是对最宠爱的幼子也不会这么说话，他们一般是：“爹！我想要那个！”“乖，现在还不行。”“不嘛，我就要嘛！”“你爹的巴掌你要不要？”这种最多容许孩子说一次“不”的模式。
但如今，在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中，却变成了“去”“不行”“要去”“你再想想”“一定要去”“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去吧！” 的无底线模式。
有人咬牙：一定是在做戏！
也有人默默低下头，无言以对，神情是看惯了的木然。
但总之，就连原本准备参太子一本的御史也重新开始装起了鹌鹑。
张焓就是低头的一个。
回到家后，他找出成王的来信。
这封信中，成王话里话外委婉地暗示他，请他帮忙参蔡韫一本，最好能让他离开温城。
这位曾经的二皇子在就藩之后，似乎仍惦念着伴读之谊，四时节礼从不间断，唯有祖父致仕那一年，比以往送来的稍晚了一些。
张焓不想妄测些什么，对他来说，成王送，只要不是贵重礼物，他就坦然收着；若要指使他做些什么事情，他也只当听不懂。
如今太子要去温城，他知道成王想做的事不成了。
但他还是并没有提前通知成王的意思。
抬手，将信无声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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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京的时候非常低调。
他不喜欢繁文缛节，连属官们都没让来送。
因此前来送别的只有皇帝一人。
父子俩好生说了一番话，褚熙笑着冲父亲招招手，上马远去，皇帝温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路走远，半路又回头遥遥招手，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等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份笑容便化作惆怅和丝丝不舍。
“让暗中保护太子的人记着，每日早晚，都要将太子的境况报来我知道。”皇帝吩咐，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过太子什么，“不，还是一日三递好了。”
说完又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弯腰道：“是。您放心，这都是奴婢不懂事，擅自吩咐的，殿下若是知道了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第56章
褚熙这次出行，最终目的地不在温城，而在冀州。
温城之事在明面上只是一桩小事，并不足以劳动储君亲自驾临。所以他给朝臣的理由是，巡查边境。
而对皇帝，褚熙其实更早就提过类似的想法：远行游历，轻车简从。那年他十六岁，皇帝只说他还太小，并不允许；这次皇帝勉强同意，只是终究有些伤感，又嘱咐他：“替爹爹多看看这天下。”
褚熙念着这句话，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都要让人收着，隔几天就攒了一堆东西送回京都，自己反而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路先往并州去，说是轻车简从，但也有数百人，途经不许官员接驾，车舆也很少乘坐，骑在马上，看见更多的是景。
天是景，地是景，人也是景。
天地是辽阔的，只有关于人的那部分，往往是苦涩的。
世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数十年前，新安公第一个说出“世家是贼！”的惊世之语，被当时尝试励精图治的先帝奉为上宾。但先帝败了，他躲回后宫中，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吾靠世家治天下矣！”
皇帝总是告诉褚熙，做任何事，都不能着急，尤其是世家这样的顽疾，“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整个大哲都会动荡起来。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些呢？
褚熙问自己的下属们。
另一边，蔡韫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哲的百姓苦，温城的百姓尤其苦，太平年份还好，一旦有灾，百姓们卖儿卖女，最后卖田，再后来只能把自己卖了，卖给世家豪强为奴，换来一碗粗粥喝，往后便是日日苦役，熬上几年，人就没了。
蔡韫任太守后，初时几年尚且风调雨顺，他一边遏制本地世家恣意妄为的风气，数申法纪，一边大力开设学堂，鼓励贫家学子读书，自己大半的俸禄都贴在了这一项上。
世家视他为眼中钉，蔡韫并不以为意，左右他两袖清风，又无家眷，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由是，蔡韫手里握着朝廷的明文制度，几年里逼着本地世家放出不少隐田，又严惩了许多违背法令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温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向好，谁知今年涝灾无情，淹了无数田地，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倚仗官府的救济。
然而，蔡韫下令放粮赈灾的时候，负责守着粮库的司库吊死在家里，库里的粮食全变成了沙砾。
本地的世家说，要我们出粮可以，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要和你交好，不仅把我们家的女儿嫁给你，还赠你百两黄金——只要你调离温城，再举荐我们的人做新太守。
旁边的成王说，小王也可以出粮，不过呢，不是免费的，而是买田——反正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把田卖给他呢？就是这个涝灾嘛，你懂的，买田的粮肯定不会按以前的市价来。
蔡韫跌了这一道坑，只能先向周围的地方和上司求援借粮，又拿出杀手锏，前任太守的死，威逼世家出粮。
世家出了两日的粮，最后不知道是否猜到他手里没有关键证据，还是和隔壁的成王彻底勾搭在了一起，蔡韫再派人上门，得到的就是毫无余地的拒绝，以及成王长史的警告。
长史说，蔡韫是本地长官不错，但成王可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决不能容许你欺压本地良善——就算闹到陛下跟前，你蔡韫也没理！要知道，温城粮库的粮不见了，你蔡韫责任最大！
就连上司并州刺史也警告他，蔡韫若识趣，他就为他举荐，若不识趣……
温城的世家卢氏是并州卢氏的分支，而并州卢氏又和并州刺史是姻亲关系，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并州刺史只要一句话，蔡韫就借不到一粒粮。
甚至他都不需要怎么刻意刁难，只要轻轻问一句，温城粮库的粮呢？丢了？谁能证明？且待我派人调查调查再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冀州征兵，并州按例要出一半，分配到温城，蔡韫得交出两千青壮。
那么，征走了这两千人，今年修渠的劳役怎么办，明年的春耕又该怎么办？
好友叶复劝他，这种情况谁也无法，不如先和世家应付一番，用他们的粮填了粮库去赈灾，再想办法调回京都——如此不误百姓，也不损官声仕途，岂不两便？
可他走了，过去的努力就都付诸流水，温城的百姓未必能再等来一个蔡韫。
蔡韫并不强抗，和各方周旋的同时，一边请叶复上疏为他请来天使，一边派亲信私下调查粮库调包一案。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世家等着蔡韫妥协，成王等着蔡韫松口，而蔡韫在等那个破局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他等来的却是太子亲自驾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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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长史匆匆传过庭院的时候，成王世子正骑在一个小孩身上，挥着鞭子，逼他向前爬行。
他起初还以为那个孩子是哪个奴仆之子，不以为意，后来察觉不对，再去细看才发现，那居然也是成王的儿子，是府中的二公子！
长史忙令周围的仆役上前将两人分开，看他们不情不愿的样子微微皱眉，叹口气，没有去看地上鼻青脸肿的二公子，而是蹲下身，温声劝世子说：“世子，您是长兄，不该这样欺负兄弟，若是传出去了，于殿下、齐妃，都名声有损。”
刚满六岁的世子不情不愿地应了，叫人拖着二公子回自己的院子里。二公子抬起黑黢黢的眼睛望了长史一眼，又没什么生气地垂下了头。
这次，长史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了，重新迈开步子去寻成王。
成王正在水榭中携美取乐，喝的半醉，模样很不成体统。得知长史求见，他倒是颇为重视，遣走了姬妾，又重新整理衣裳，端坐着让人请长史进来。
长史行礼后坐下，先不急着说正题，而是委婉地劝成王教育世子。
谁知成王眉头抽了抽，断然道：“定是那个小畜生不敬长兄！先生不必管，我如今也懒得理会了。”
他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连理由也不打算多问，外人若见了，定会以为他与二公子是什么世仇而非父子。
可实际上，谁能想到，就在几年前，二公子的生母还是他最爱的女子——那是前任章城太守之女，才华横溢，美貌绝伦。
数年前，前任章城太守身为章城齐氏家主的弟子，却与老师反目成仇，为求庇护，把自己的女儿送与成王为妾。而齐家通过长史从中周旋，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成王做侧妃。
彼时成王喜爱妾而冷侧妃，可他到底需要倚仗齐氏等本地世族，不知不觉甚至变成仰世家鼻息过日子——便也只能纵着齐妃，甚至明知她把自己的爱妾凌虐致死也没有惩罚。
爱妾死时，成王也掉了两滴眼泪，还吩咐人好好安葬，又难得对侧妃发了火。但也只是如此了，后来二人还是重修于好，连正妃都退了一射之地。
成王不喜争吵，起初知道世子欺负二公子时还说过他几句，之后齐妃就同他大吵大闹，又细数二公子的不好之处，甚至叫人来偷偷向他告密，二公子私下怨父久矣！
成王心里就凉了，对这个儿子也渐渐生出了厌恶之心，懒得理会。
他觉得自己太苦了，有这样不孝的儿子却不敢张扬，明明是天潢贵胄，皇帝的亲儿子，却早早就藩受制于世家，王妃都不敢太亲近，每年还要数着钱过日子！
别人都有心疼他们的母妃——噢，太子倒是没有，但皇帝对他是亲爹，对他们就完全是后爹养的——只有成王没有，他不仅收不到来自养母的补贴，每还要倒往宫里送东西，养母回给他的则是一些不值钱的手工物件。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去隔壁买点地吧，又碰上一个硬骨头太守不肯让步，成王简直苦到心里了。
“先生，你今日来，可是蔡韫终于松口了？”成王迫不及待地问道。
长史笑道：“八九不离十了，蔡韫骨头再硬，只要他变不出粮来，就总是要退让的。”
成王喜道：“好！”又想起什么，收了喜色，装着叹息道，“若非为了世子，我也不必筹谋这些小利。”
长史正色道：“田地乃是万世不易之根基，岂是小利？倒是殿下别忘了，买了田之后，别的还无妨，给那位大人的分润却不能少。”
手指了指北边。
成王咬牙，只觉肉疼，恨恨道：“他算什么大人，不过一个宦官罢了！仗着父皇的旨，在藩地上作威作福，日子倒比本王还好过！”
长史就也陪着他叹气。
忽而有下人不顾叮嘱，自行闯了进来，着急忙慌地说：“殿下，太子殿下驾临并州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惊。
成王还在犹豫，长史已经催他：“殿下想想穆时启！快准备接驾吧！”穆时启身为九卿之一，因为怠慢太子，被皇帝下令杖杀，族人也被悉数流放。
成王当初听闻时，暗自在心中羡慕许久，又叹息不已：若是父皇对他能有对太子的一成重视，他何至于被本地的世家拿捏？
如今想起，把自己放在穆时启的位置上，立时心中一凛，不敢去赌那位父皇对自己的父子之情，忙起身唤人更衣。
长史自己也忙去换衣服，又叫人准备车马礼物等。
等他陪同成王出门时，又见门口多了许多车马，而往日派头很足的内监钱旭升，正屁滚尿流地从后面赶出来，要抢先前去接驾呢！

第57章
这一日，通往并州首府云梦郡的驿道上，车马整齐，上百人衣冠楚楚等候在此，又有府兵戍卫两侧，威严肃穆。
等的久了，人群里已有人不耐烦了，有世家子弟懒洋洋议论起来：“不是说至少还有五六日才到吗？”
“听说太子这次出行分了两拨，一路轻车简从，辎重从人倒落在后面。定是打探的人不仔细。”
“分两路？轻车简从？难道是想学恭仁太子，得一个简朴素约的名声？”戏谑的嗓音。
正嬉笑间，忽而大地震动，轰隆隆的响声撕破天空，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远远地，只见数千铁骑纷沓而来，黑云压城般震人心魂。
有人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面露畏惧之色。
“是冀西铁骑！那是高茂的旗帜！高茂竟然出冀州了！”有人辨认出来，低呼出声。
冀州右都督高茂竟然亲自赶来并州迎接太子了！
马蹄渐近，前排的卢氏家主脸露忌惮之色，又很快恢复坦然。他虽然也想过不来迎接，但在被并州刺史劝过之后，不还是亲自来了吗？
正想上前问候，倏地，地上被扔下来几个捆着手脚的从人，都是世族家仆，被遣去前面探看的。
人群一阵骚动。
“这……请问高都督，这是做什么？”并州刺史客气地问道。
高茂骑在马上，微微颔首，嗓音冷漠：“我奉命迎护太子殿下，这几人在殿下的必经之地鬼鬼祟祟，因而擒拿。”
刺史一噎：“都督恐怕是误会了，我等同样在此迎接殿下，他们都是奉命的家仆，并非歹人。”
高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有其他家仆试探着上前去给几人解开绳索，高茂瞥去一眼，他的亲兵当即会意，唰唰拔刀。雪亮的刀刃几下就斩断了绳索，却再次把众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
“武夫！”有人暗骂，声音轻如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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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熙在得知后面有人的时候已吃了一惊，等到知道高茂亲自带人来了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淡定。
随属们包括高翎在内都感到诧异，如高茂这般的驻边大将，按律不得擅离职守，除非得到了皇帝的命令。
高茂来见，果然也拿出了皇帝的手令，上面命他亲自护卫太子这次的边境之行，“视之如朕”。
于是高茂就真的带着大半骑兵赶来了，这样的兵力，把并州荡平都够了。
众人无言。
褚熙也默默：嗯，爹爹就是这样的……难怪之前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自己说要轻车简从的时候，爹爹答应的似乎太轻易了。
在太子面前，高茂态度谦卑。不止是皇帝的吩咐，他本身也兼任着东宫的太子詹事一职，是太子名正言顺的下属——另一位太子詹事正是原本的吏部侍郎、现任的吏部尚书，兼了太子詹事三个月后，他才拜了尚书，每月都要额外去东宫上值，听太子吩咐。
也就是太子素来淡泊，除了少时常给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命令外，和皇帝的意见很少相悖，也不怎么插手具体的事务，才让那些同时拥有两位直属上司的大臣们免于心累到谢顶的危机。
高茂被太子召见之后，剩下的人还在等待，等太子继续召他们——当然不会是全部，但至少也是其中的好几位。
谁料之后有侍者来到面前，简单直白地说：“并州刺史是哪位？殿下召见。其他人请回吧。”
众人哗然，不可置信，卢氏家主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好在很快侍者又说：“殿下路途忙碌，之后会在云梦郡宴请诸位，还望勿怪。”
台阶给了，诸人自然只能说“不敢”，并州刺史轻咳一声，跟着侍者走进铁骑注目之中。
三日后，太子于刺史别院宴请本地官吏与世族士人。
宾客齐聚前院的时候，褚熙还在房中写信。
他昨日刚收到了父亲的信，厚厚一沓，一如少时那样不厌其烦地问及他的日常起居与喜怒哀乐，又说起朝堂上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雏鸟离家，何日东归？使吾不得安乐也。”
他都要弱冠了，在父亲眼里还是稚子吗？褚熙叹气，又弯了弯眼睛，在回信中耐心地对那些琐碎的问题一一回应，说起自己的见闻，甚至说起自己路途中捡到的形状特别的石头，“颇有意趣，随信附之，与父共赏”，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最后也是厚厚一沓，封好了叫人送回京都。
“蔡先生到了吗？”放下笔，褚熙问万福。
万福道：“回殿下，蔡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大约还要一刻钟。”
褚熙想了想：“那便开宴吧。”
这次筵席设在室外，并不正式，褚熙只穿着常服，在上首落座。
他下首第一位是成王，这位褚熙对他的印象只有每年雷打不动的煽情奏疏的藩王兄长，当面时言语倒没有奏疏上那么肉麻，态度客气又恭敬。
三日前成王赶到云梦郡，听闻这次宴请，便也在别院中住了下来，想和本地的世家多打些交道。
他穿的倒比太子更正式些，也更富丽。
下面的年轻子弟用余光悄悄注目年轻的储君，铁骑带来的威慑还未淡去，他们的目光便也带着自己并不察觉的敬畏。
太子的眉眼俊秀非常，神情并不严肃，却也绝非轻挑。坐在上首，处于众人拱卫之中，风仪湛湛，眸光分明澄澈平和，却又令人只觉望之宛如冰雪，遥不可及。
倒是另一位皇嗣成王，虽然还算年轻，但因多年来纵酒享乐，眼下已微微发黑，皮肉虽不松垮，眼神已显出浑浊。若不对比，勉强还说的上是儒雅端严，可真对比起来，便只有“珍珠鱼目”之叹。
成王对他人的想法一无所知，正细细品酒时，忽见有人迟来，注目望去，见是蔡韫，心头就是一跳，有些不详的预感。
蔡韫晚到片刻，是唯一一位迟来的宾客，当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向太子一礼，又向周围一揖，赔罪道：“因忙于赈灾粮的发放，来晚了，请殿下恕罪，诸位见谅。”
太子自然说“无妨”，并州刺史则尴尬地笑了笑，忙说：“应该的，新拨下去的粮还够吗？若是少了，只管再报，百姓要紧。”
蔡韫道：“谢大人，够的。”刺史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话锋一转，“之前的粮仓调包案，属下已经有了眉目，等找出贼人，寻回粮食，属下定然将借粮如数奉回。”
宾客中，有人手一抖，有人脸色变了。
蔡韫坐下后不久，卢氏家主忽然起身，对太子说：“殿下，您乃天潢贵胄之躯，此院虽好，未免有些简陋，臣下有一座别院，居于山水之间，别有趣致，臣愿献给殿下，请殿下一顾。”
卢氏家主曾在朝中任光禄大夫，后来虽致仕归家，但仍可以称“臣”。他这话说的谦卑，太子却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孤不觉简陋。”
蔡韫低头，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殿下虽然长大了，但说话还是这么直白……这实在不是他的罪过，在那位陛下眼前，大约也没人能教他怎么委婉说话吧？
卢氏家主僵着脸坐回去了，成王倒是想起了之前和长史商量好的事情，朝太子道：“小王的府邸距此不远，府中世子更对殿下孺慕已久，不知可否请殿下移驾一观？”
他本不报希望，谁知太子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成王松口气，面上露出喜色。
筵席散去后，次日一早，宋标来禀，温城之前被调包的粮食突然出现了。
“什么叫突然出现了？这粮食长脚了不成？”万福奇道。
宋标道：“有人刻意引着蔡太守去城外，那些被调包的粮食就堆在城外的林中，一袋也不少。”
宋标昨日是和蔡韫一起回的温城。因前任太子舍人钟乐长于刑案，太子就总是也交给现任太子舍人宋标类似的任务，这次也很顺手地把协助蔡韫调查调包案的任务交给了他。
宋标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在这一道上也算自学成才，立志要做到不辜负太子的托付，此时就此事侃侃而谈：“贼人自以为如此便可将此案了结，殊不知反而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褚熙点点头，做出总结：“偷盗粮库，勾结官吏，耽误赈灾，每条都是重罪。务必找出犯人。”
“是。”宋标正色行礼。
说完这件事，宋标就重回温城去了，万福也退了出去，转而走向一处厢房。
在那里，是被晾了数日急得不行的钱旭升。
这名被皇帝派到成王身边负责监察的内监，对温城的粮食调包案难道不曾有一丝察觉？
反正万福不信。

第58章
钱旭升在厢房里坐立不安。
他比成王来得还早，但太子见了成王，却没有没有见他，空留他在这里，一日比一日着急发慌。
门开了，钱旭升眯着眼看去，辨认出万福的身影，立刻站起身：“万公公！”
万福的目光冷冷的，看得钱旭升心头一跳。
“咱家该称你钱公公，还是钱大人呐？”万福开口了，腔调不阴不阳。
“岂敢岂敢，万公公，我是宫里的人，怎么配称大人呢！”钱旭升的冷汗刷地淌下来了。
“记着你是哪里来的人就好，”万福的神情微微缓和，“说吧。”
钱旭升一愣：“说、说什么？”
万福的脸又沉下来：“哟，跟我装傻呢？合着是我不配问你，非得要李公公亲自审你，你才能说真话吗？”
言下之意，要送他回京，去宫正司一游了。
钱旭升是代表皇帝驻扎藩地的，在这里，人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就算是成王，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可若是太子……别说把他遣送回京，就算直接杀了他，只怕也没人会多说一个字。
也因此，万福的话就显得极有分量，钱旭升忙赔笑道：“说，这就说。公公容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一件都不许放过。”万福板着脸。
“是、是。成王他……”
“还有呢？”
“没、没有了……啊对，章城太守……”
“还有呢？”
“世子和二公子……”
……
“还有——”
“万公公，真没了！”钱旭升嗓子都哑了，眼巴巴地看着万福，“这么多年来，我可时时刻刻念着陛下，念着咱们殿下呢，公公可一定要为我在殿下面前陈情啊！”
万福冷笑：“念着？你在信里不是一直说成王这儿挺太平的嘛，这就是你的‘念着’？”
钱旭升当即跪下，膝行着上前几步抱住万福的腿，眼泪鼻涕同时下来，赌咒发誓道：“万公公，这都是他们逼我的啊，我是不得不和他们虚与委蛇！否则一个说不好，那前任章城太守和温城太守的下场，就是我的来日啊！”
万福道：“行了，若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殿下自有决断。你且等着吧。”
转头把一切禀告给太子，心中也暗自咋舌。
往日在宫里平庸低调的成王，在封地上可谓是胆大包天，虽然据钱旭升说，温城粮库调包案他没有直接插手，但是前任章城太守和温城太守的死都与他有关，更有一桩密案，涉及到成王世子之位。
“钱旭升说，成王府上的二公子原该是大公子，他要比现在这位世子早出生三天。为了谋划世子之位，成王侧妃齐氏强改了那位公子的生辰八字，又将其母凌虐而死，成王虽知晓，却不置一词。”
严格来说，这称得上混淆宗脉的罪过，当初成王请立世子的时候，可是以长子的名义上疏的，若是非嫡非长，又凭什么册为世子？
仅凭这一条，便足够名正言顺地拿捏成王！
万福有些高兴地朝自家殿下望去，却见太子正握着一张图纸认真地看着，听完只朝他摆了摆手，将图纸递来，吩咐他找人将图纸上的工具尽快做出来。
万福接过，认出这是从前那位工部主簿的手笔——他因“指点”了太子的策论而被调到东宫，前段时间太子问诸人，如何改善百姓困苦，其他人都从制度或道德上切入，唯有此人想了想，说他或可改进农具，让百姓种田更容易。
没想到还真让他想出来了，只是不知实用否？当初他还批评太子的想法“不实用”呢！万福有些小心眼地想着，应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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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邀请太子移驾章城，便是想要借用太子的威望压制本地世家，让他们听话些。至于太子为什么答应，他却没有细想。
太子驾临后，他谦逊地让出主院，太子从善如流，对成王领来拜见的王妃儿女也态度温和，一一赏赐。成王自然得意，对齐侧妃的态度都不再如从前体贴，齐妃只得先咬牙忍着。
只是成王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听闻太子微服私访，不知去了哪些地方，又召见了章城太守，还拿走了章城的民册田册，冷汗当即落下。
他连忙前去求见，却连太子的面也没见到。
铁骑注目下，成王只能讪讪离开，暗地里派人去寻齐氏家主商量对策。
此时，太子正在书房会见蔡韫。
对这位从前的老师，他的态度是熟稔的，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又提出自己的困惑。
他发现，离京都越远，真正的百姓就越少。
朝廷早有规定，限制世家贵族收奴的数目，可即使名义上还是民，他们种着世家的田，听着世家的吩咐，靠世家给出的一点点粮食活命，和世家奴仆并无区别。
而章城的百姓是他见过最少的。
父亲说世家是顽疾，他欲用藩王牵制之。成王和世家互相勾连又互相防备，或许的确达到了制衡的目的，却也使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
藩王和世家都想得利，利便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章城的百姓不是田地卖尽沦为奴隶，就是受不了盘剥逃往别处。
“他们都是大哲的百姓，”褚熙慢慢道，“不该如此。先生可有教我的？”
蔡韫的眼神有些欣慰，正色道：“臣正要和殿下禀报，温城粮库调包一案，已经查出主谋，正是本地卢氏所为。卢氏犯下此罪，按律该抄没家财，流放千里，所缴田地，或可分于百姓。殿下若有意改革，温城可为先驱。”
褚熙道：“还有并州卢氏和章城。”
并州卢氏是温城卢氏的主支，以此为由彻查，就算不能将他们一并流放，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至于章城，褚熙手一指桌上的记录。蔡韫拿起一看，只见上面详细记着成王与章城三家的恶事。
多年前，为了侵占百姓田地，他们派人伪装山匪，将百姓掠走为奴。当时的章城太守强烈反对，甚至写好了向朝廷告密的文书，却被成王交给齐氏，章城太守也被谋杀，面上伪装成溺水失足而亡。
又因邻近的前任温城太守与章城太守是好友，他们担心消息走漏，于是联手温城卢氏，将温城太守毒杀。
此外，还有成王以次子顶替长子，欺瞒君上立为世子的重罪。
蔡韫的脸上显出怒色，又听太子说：“我已经上疏父亲，将成王贬为国公，褫夺封地，囚居虹城。圣旨已经写好了。”
万福捧出一卷圣旨，蔡韫狐疑地展开，只见上面笔墨犹新，左下角端端正正盖着皇帝的印章。
蔡韫嗓音艰涩：“……殿下？”伪造圣旨也是重罪啊！
万福轻咳一声，解释道：“殿下此次出行，随身带着陛下的副印，陛下允殿下临机而决。”
蔡韫：“……受教了。”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皇帝。
三日后，章城的成王府、齐冷薛三家，温城的卢氏，皆被冀西铁骑抄没，而并州卢氏则固守坞堡，与冀西铁骑对峙。
并州卢氏派人喊话，坚称并不知温城卢氏的所作所为，卢氏家主更是写下血书，派人送往朝廷和各处，要为自己申冤。
事情传到京都，皇帝将那份血书随手撂在一边，指着案上的一块石头对丞相说：“卿看它像什么？”
前任丞相高雍和致仕后，现任丞相是户部尚书秦芳。秦芳的目光不动声色环顾一圈——只见这间精舍里，墙上是盖着太子印章的画，据说是太子亲手所作；桌上摆着一尊看不出含义的积木塔，据说是太子幼时亲手所搭；就连这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据说也是太子亲自挑选，叫人送回来给皇帝赏玩的。
虽然秦芳也看不出它有什么赏玩的价值。
秦芳正色叹道：“臣不敢妄论。此石由太子殿下取自江河，想来既喻陛下的江山坚如磐石，又喻殿下对陛下的拳拳赤诚之心，其似瑞兽，似社稷鸿图，更似殿下的一片孝心。”
皇帝摇摇头，笑道：“卿真是无趣之至！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倒说了这么一通长篇大论。”
嘴上抱怨，眼神却是满意的。
君臣和乐，秦相顺势说起手里的几桩要事，一一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一直到离开，他都没有对并州和成王的事情提出任何意见，表现得就像完全不知道。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秦芳虽然精明，到底比高雍和少了一分手腕和风骨。如果是高雍和，怎么也要提上一句的。”
李捷笑道：“秦相出身平平，自然要更谨慎些。您不正是喜欢他的听话吗？”
皇帝慢慢道：“是啊，大臣还是听话的好。”
他从案上取出看了无数遍的太子的信，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忽而叹了口气：“只可怜我儿，总是遇上不听话的。并州卢氏……哼。”
李捷道：“有您的嘱咐，高将军定能将事情办的圆满。”
皇帝道：“这件事办的再圆满，找不出和并州卢氏勾连的那个，也就不圆满了。”从看到血书开始，皇帝就猜到了卢氏打的什么主意。
他取来舆图展开，盯着上面几个小小的标记，嗓音淡淡，却令人心头发寒：“真是没想到，朕那些儿子里，还有人有这样的本事。”
并州，云梦郡。
卢氏与冀西铁骑僵持数日，终于妥协，愿意让太子的人进来搜查，悲愤称：“温城卢氏只是旁支，我并州卢氏数百年清名，从无越矩犯令之举！”
言下之意，连奴仆的数量也不会超出朝廷的规定，更别说与粮库调包案和前任温城太守被杀案有关了。
这一下，反倒把太子僵在那里——卢氏已经宣扬得天下皆知，无论搜与不搜，都于太子名声有损，更将他放在了天下世家的对立面——太子何故视世家如敌寇耶？莫非要做新安公第二吗？
这种情况下，高茂亲自领人进入坞堡，没等卢氏家主“悲愤中带着风骨”地与他招待几句，便举起长枪，一枪贯穿卢氏家主心口。
当日，卢氏族灭。从坞堡中搜出了卢氏暗藏的盔甲、弓箭、铁器和玉玺。
——当然，世人知道的顺序被调换了一下。
原来卢氏藏谋逆之心已久！

第59章
沧州，惠郡。
午时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定王褚倬坐在王驾中，在回府的路上，一颗心缓缓下沉，手心冰凉一片。
回到王府后，他还能听到王妃的侍女们悄悄议论着卢氏的破灭，将卢氏如何野心勃勃、太子又是怎么英明睿智的细节说的有声有色，一听就是从街头听来胡乱杜撰的。
一群蠢货。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卢氏也是蠢货，还以为自己活在先帝时期，能用物议就逼得天子退居后宫，向世家妥协。
“啊，殿下回来了。”侍女们发现了他，连忙行礼，又上前要服侍定王更衣。她们倒不怎么惊慌，因为定王一贯温文儒雅，对下人们十分和气，偶尔有侍人们淘气，也不过笑一笑罢了。
定王摆摆手让她们退下，自去内室见了卧病在床的王妃，和她说了几句话，叮嘱她好生用药吃饭，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让人请来自己的长史。
前任长史因贪污受贿已被罢职，现任长史是他的舅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为今之计，”长史说，“是想办法弄清楚，卢氏与殿下的书信有没有落在太子手里。其实就算有也无妨，不过是寻常往来罢了，卢氏有好女，殿下慕之，又有何错？您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答应，不是吗？”
定王沉吟半晌，摇摇头：“您不明白，也不懂我那位父皇。父皇恐怕已经怀疑了……卢氏为何敢以血书算计太子？旁人或许以为是太子咄咄逼人，又或是感叹世家自大，但父皇却会认为，是因为卢氏已经有了联盟的皇子，才会不把太子放在眼中，不担心将来之事。”
面对储君，常人总要留有余地，避免将来遭到清算或针对。卢氏的做法太决绝了，也太蠢了，他们一点儿也不了解站在太子背后的皇帝。
没错，定王笃定，将卢氏族灭，定其谋逆之罪，下令的一定是远在京都的皇帝，而不是身在并州的太子。太子没有那份狠辣，褚倬虽然见他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却能从很多事情里窥探出太子的行事作风。
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太子更像蔡韫而不是皇帝。
也因此，他一直相信，只要再过几年、十几年，皇帝与太子之间必然会积下重重矛盾。
那个时候，他的机会才会到来，而现在，还太早了。
长史不大明白定王的忧虑，他虽然知道皇帝厚爱太子，认识却并不怎么深刻——长史同样重视自己的嫡长子，以后大半家业都是要传给他的，但其他的孩子若是有了本事，能寻到其他的出路，他就算一时恼怒，最后大抵也是欣慰的。
不过长史之所以能得到定王的信任，就是因为他对定王的论断同样信任。定王说皇帝会因此忌惮他、打压他，哪怕他和卢氏的往来还十分隐晦，长史也就不再质疑，而是顺着这个猜想往下思索：“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您可要抢先上疏陈情，又或是请朝中的大臣为您说说话？”
定王默了一会儿，否决道：“不行。现在还不能让父皇注意到我。”他阖上眼，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出几分冰冷意味，“舅父，您忘了吗，还有人也对卢氏女有过爱慕之心，他还曾当众写过诗呢……若是有哪位皇子会被卢氏下注，又有谁比他更符合要求？”至于他，他的王妃可还活着呢。
长史恍然，立刻道：“我这就去安排！”
定王起身送他：“有劳舅父了。”
人走了之后，定王近来所有事情重新复盘，思考着有没有哪里露出过破绽。
他想起成王，不，成国公的事。太子权势若此，褚倬固然羡慕，却并不恐惧。他永远不会像成王那样，做出亲自下场与民争利的蠢事。
身为藩王，却受制于世家，连受人利用都毫无所觉，岂非可悲又可笑？
从还没有来到封地开始，褚倬看的就是他的大哥和四哥，无声地将他们的处事方法记在眼里，汲取自己能够用到的地方。当然，这两位兄长也各有各的蠢，但他们背后庞大的母族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教导他们。
褚倬学着他们的样子驾驭世家，也低调地培育着属于自己的势力。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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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卢氏的罪名之所以能被天下人接受，一个原因是并州刺史亲自出面处理了后续，还接连上疏向朝廷请罪。
他身为卢氏的亲信尚且不曾喊冤，别人又如何质疑呢？
只是背后，他不过是借着这件事向太子投诚罢了。
蔡韫也替他说情。
之前刺史出面施压，大半是受制于卢氏，在大哲的各个州郡，这样的情况太常见了。但后来的募兵，刺史要求他两千名额，却已是宽限了。温城是大城，若非看在受灾的份上，就算索要五六千青壮也并不为过。
褚熙也不欲将卢氏之事牵连他人，见刺史并无其他显著劣迹，便令他暂且留任，配合蔡韫推行农制变法。
至于募兵，蔡韫如今也不用愁了，世家中那么多家奴没处可去呢，送去前线交给平国公操心，若是能立下功勋，日后还可重新回来，脱离奴籍，按新法分配田地。
事情了结，褚熙该启程去冀州了，有趣的是，他留下了来时从属里的一个人，次日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被留下的那个人就是从前的工部主簿。因他改进的农具要用到更多的铁，百姓负担不起，也就难以推广实行，可让万福找到了机会，在他身边摇头叹气，就是不说话，只用眼睛盯着人瞧。把人气得，主动要求留在温城，继续改进自己的设计。
而多的那个人……
“太子表兄！”丰宪之高高兴兴地说，“方才高都督说我武艺不错！若是去了前线，我定然不会给同袍们拖后腿的！”
车舆里，褚熙抬眼望他，想了想，点点头：“若去了前线，你只能从小兵做起，需服从军法调遣。”
丰宪之爽朗道：“这是自然！今日我从他人的军法，来日他人才从我的军法！”察觉到高翎投来的目光，他不闪不避，眉眼飞扬，“‘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若是不想做将军，我又何必投军？”
世家子弟一心从军，甚至甘愿从小兵做起，这的确是高翎头一回见。更别说，这位世家公子还是太子的嫡亲表弟，端贤皇后亲妹的长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半大的少年，连战场都没见过，就已经嚷嚷着要做将军了。
高翎心中摇摇头，只觉十分幼稚。
说起来，就连他昨日的出现，都十分奇异——丰宪之是被当成异族奸细抓进来的。因他头发带卷，面容用布条遮住，面对太子的车马不躲不闭，还尝试往上凑，当即就被绑成了鹌鹑，差点遭到严刑拷打。
所幸他生的好，布条摘下后半点儿不像外族，一口京都口音十分雅正，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太子表弟时理直气壮，还真就被层层上报，一直报到太子那里。
好笑的是，褚熙也是第一回见这位表弟。
幼时，他懵懂时曾问过爹爹，表弟是谁，姨母是谁，也是他的臣子吗？
爹爹教导他时，总是把所有人都简单地归类于臣子与下属，包括理论上与他拥有同一位父亲的兄弟姐妹们。在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什么是血缘时，就已经似懂非懂地知道，只有他和爹爹是最亲的，其他人都该听他和爹爹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他还记得，爹爹把他抱在膝上，教他什么叫“外戚”。“外戚一旦得志，就会比其他臣子更放肆，做出更多的坏事，”爹爹对他说，“所以吵吵儿要记住，少和他们亲近。”
褚熙总觉得，爹爹说这句话时语气怪怪的，和他说提起皇后会让他伤心时的语气有些类似。
这也是爱吗？可为什么又与父亲爱他时不太一样呢？
褚熙渐渐长大后，很少仔细地去思考这些，他喜欢读老庄，喜欢随性自然的态度，即使察觉到父亲可能有秘密，他也只是想了想，就决定不去追根究底——反正都是他爹嘛。
“大哲军法，男子年满十四即可从军，”褚熙对丰宪之说，“入了籍，就无法反悔了。”
丰宪之说，他是因为从军的想法被全家人反对，才想办法甩开所有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的面容看起来虽然还是细皮嫩肉的模样，但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疤痕都能说明这一路的坚毅。
听了太子的话，丰宪之用力说：“您放心！到时候我可不会说我是您的表弟！唔，从今以后我就叫赵之宪好了。”
“赵”是他母亲赵瑞秀的姓氏。
褚熙笑了，不觉也思考起来：“若我也起个化名，应该叫……赵熙？”端贤皇后自然也姓“赵”。
万福眉头跳了跳，弯腰给太子的茶杯续水，顺势打断了他的思考：“您是千金之体，如何会需要化名呢？”目光顺势一扫，偌大的车舆中，两名侍人垂着头，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京都，皇帝正算着太子回京的日子。
“高茂知道分寸，太子在冀州待个三五日就该返程了，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没有延误的话，大约还有半个月。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熙儿瘦了没有？虽然把他常用的厨子都送去了，但总归不如家里方便，水土也大有不同。
有人送来今日的记录。
皇帝展开，从看到丰宪之开始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他知道，皇后的外甥，性格跳脱，在素来严谨的丰家格格不入，惹出过不少祸事。
哼，赵家的血脉就是不行。
怎么还让他闯到太子身边去了？

第60章
“大漠沙如雪”，冀州的风光要比并州更苍凉，也更辽阔。
丰家号称藏书万千，丰宪之显然读过不少典籍游记，对冀州的名胜典故如数家珍。
他开朗善谈，不光自己说，还喜欢缠着褚熙，起初只试探地喊“太子表兄”，后来见褚熙并无不悦，又打蛇上棍，直接叫起“表兄”来。
“表兄，胡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错，丰宪之打算投入胡凤卿麾下。一来是高茂高将军已经见过他了，也知道他的身份，并不符合他隐姓埋名的想法；二来看胡凤卿募兵的阵势，估计即将打仗的传闻并非虚假，正合他的抱负。
褚熙身边少见这种来自同辈的亲昵，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他有些新奇，也并不排斥：“胡将军是位儒将。”他依然用父亲这句话描述他。
这句话很简洁，却又似乎已经说尽了。
丰宪之若有所思。
他发觉太子和他设想过的不太一样。
从小长在太极宫的太子，幼年就被立为储君，唯一能教育他的长辈是皇帝，目之所及，自然人人毕恭毕敬，就连身边的人都由皇帝一一挑选出最出色的再安置在他身边，旁的人，哪怕血缘亲近如承恩公府，也没有机会挨着他一片衣角。
长在这样环境中的太子，似乎应该是骄纵的、傲慢的、冷漠的。在长辈们隐晦的议论中，太子对皇帝的某些严厉举措有时会劝阻，有时却不会，这又为他添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色彩。
而实际上呢？丰宪之眼前的太子，并不喜怒无常，也并不高高在上。他不怎么在意尊卑上下，开玩笑时的口吻一样是轻快随意的。可另一方面，即使是私下里评价他人，太子用的都是旁观者的口吻，不掺杂任何自己的情感。
他是随和的，却也是遥远的。接近他难，难在他身边的重重守卫，打动他更难，难在那颗不轻易为外物所动的心。
或许这就是天家人吧，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是大哲的储君。
丰宪之知道外祖那边为太子一视同仁的性格忧心忡忡，可他却觉得很好，自身有能力的人，谁不想跟着一位公正无私的主君呢？
况且太子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丰宪之狡黠地想。
他早已厌倦了家里腐朽古板的气氛，所以才在他们商议要给他议亲时，在母亲的默许与帮助下逃出了家，准备去冀州从军，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他还是担忧母亲的境况，于是才中途拐了一条道，晃到了太子面前。
丰宪之不能跟着太子去见胡将军，中途就下了车。宋标做事周到，见丰宪之原本的骡子已经在他被关押的时候就被宰做成火烧了，便让人挑一匹马送他，丰宪之不要，只要一头矮毛驴，反而费了宋标好些功夫才找来。
此刻，丰宪之一边牵着驴，一边大大方方地对太子说：“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这回倒不喊“表兄”，改成规规矩矩喊“殿下”了。
褚熙望着他，没有问，而是慢吞吞伸出了手，见丰宪之反而怔了，眼睛弯起：“信，还是信物？”
丰宪之反应过来，将一封信从怀里取出，双手交给太子，郑重道：“多谢殿下，请殿下交给我母亲。”
褚熙收起信，朝他点点头：“孤等着在京都见到你。”
丰宪之扬起笑脸，带着些意气：“一定！”
少年的笑脸渐渐远去，见过胡凤卿之后，他们很快返程，十数日的功夫，京都的风景便俨然在望了。
褚熙离京时十分低调，只有皇帝来送，等到回程时却是百官相迎。他从车里下来，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前面正笑望着他的皇帝，快步走过去：
“爹！”
“熙儿。”皇帝扶着他的肩膀，望了他许久，才轻轻感慨了一句：“瘦了。”
有吗？许多天骑在马上，饮食也用的更多，褚熙还觉得自己长高了呢。
他没有反驳，而是望着皇帝比以往更清癯的面容，笑着说：“那今天爹爹陪我多用些。”转头告诉李捷，“李公公，晚膳时叫人多上我爹常用的。”
一句话说的皇帝也笑了：“从前都是爹爹哄你吃饭，现在倒反过来了。”他执着太子的手往车舆走去，一边温声说，“出门一趟，实在辛苦。如今见过了各地风光，往后就好好待在京都，不可再淘气了。”
百官望着这对肉麻的父子，默默无言，恭送他们上了御驾。
回到和安殿，洗漱后换了常服，父子俩对坐着吃点心。他们都不是喜欢糕点的人，但想着要陪对方多吃点，一人手里便都拿着一块。
皇帝三两下把手里的点心吃完了，望着太子慢吞吞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偏偏又故意不去看他，一边低头啜茶，一边谆谆说起这段时日京都的要事。
他是个喜欢让臣属揣测的皇帝，但在太子面前，总是会细细告诉他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其中有什么道理，其中还夹杂着私人的抱怨与得意。
褚熙一如幼时般很捧场地“嗯嗯”听着，神情严肃，顺手把手里还剩的半块点心放下。
见他不想吃了，皇帝也不勉强，停下自己的念叨，转而关切起他一路的风波感想。
很多事，即使已经在信中看过了，皇帝还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褚熙就和父亲分享起自己的体会，从岐秀的山水到广阔的大漠，从对田制改革的看法到高胡两位将军治军的不同……他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和皇帝说的，就好像皇帝也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告诉他的。
几乎。褚熙尊重父亲的秘密，皇帝却有些无法忍受爱子的隐瞒，不经意般问起：“路上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褚熙挺喜欢丰宪之的，若是平常，早就和父亲说起了，但此时，想到他对端贤皇后相关人事的讳莫如深，他很体贴地说：“没有啊。”
皇帝心中微沉，轻咳一声，不再和他绕弯子：“那个丰宪之又是怎么回事？”
褚熙“哦”了一声：“爹爹不知道吗？他是我的表弟，想去冀州从军，我就顺路载了他一程。”
皇帝皱眉：“爹爹告诉过你，不要和外戚之流走的太近。”
褚熙抬眸望去，冷不丁道：“爹爹也答应过我，不会再派人盯着我。”
皇帝一顿，一时竟忘了原本把一切都推给李捷的打算，忍不住道：“这怎么一样？你一个人去了外面，叫爹爹怎么放心？”
“那爹爹也不放心我和他亲近吗？丰宪之才华横溢，胸有丘壑，日后定能有一番建树，这和他是否身为外戚无关。”褚熙认真道。
皇帝也知道自己曾经说的外戚论眼下站不住脚。最令他骄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他一手养出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想法——但想法不行，感情却可以。
太子看见丰宪之，就可能想起端贤皇后，想起端贤皇后的次数越多，就越会生出孺慕之心……皇帝怎么能忍受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太子，把感情分给另一个人？
他哄着太子说：“难道天下就只有一个丰宪之吗？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值什么。明年武举在即，你若想培养年轻将领，爹爹陪你去挑好的。”
褚熙想了想，点点头，皇帝见状露出微笑，又柔声说：“那你答应爹爹，以后和他们远些。”
褚熙和父亲对视，这次坚决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还要派人帮丰宪之送信：“爹爹，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戚就重用他们，但也不会因此而特意远离。这不公平。您要是不喜欢，我不在您面前提他们就是了。”
这并不是太子第一次拒绝皇帝。
皇帝还记得，在太子小时候，每当他不喜欢什么东西，就坐在那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望他，也不说话，也不碰，无声中就叫人心软。
那时他其实就露了一点倔强的性子，可懵懵懂懂，总是会被皇帝哄住。
长大后，太子的拒绝更直白了，会坦然地说出口，不喜欢、不想做、不行，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皇帝也从不生气，总是纵着。
这是皇帝第一次为太子的拒绝而生出怒意，他不愿去想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端贤皇后，嗓音不自觉就冷了：“你姓褚，他们姓丰、姓赵，算你什么亲戚？为了那些人，你就这么和你爹说话？”
褚熙也不高兴了，眼眸被染得越发灼灼明亮，望着皇帝：“明明是您不相信我。难道您认为，我一定会对所谓的外戚徇私吗？”
皇帝一噎。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太子，何况就算是徇私，只要不是那些人，又要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答不上来，皇帝恼羞成怒，挥袖去了内室。
褚熙看向案上的木匣——那是他特意给父亲带的礼物，还没来得及向父亲介绍呢。他移开目光，站起身要往外走，李捷忙请他留步，被褚熙第一次拒绝了：“不，我要回东宫。”
皇帝气闷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让他走！等我死了，他才看得上太极宫的地呢！”
褚熙站住脚，胸膛起伏两下，原本只有一点点生气，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愤怒。但这么多年了，他连发脾气都很少有过，此刻四处看了看，最后气鼓鼓地把木匣拿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只留下李捷，苦着脸站在原地。

第61章
往常，太子在太极宫留宿是常事。
有言官为了讨好皇帝和太子，曾上疏对此大夸特夸，说此父子情深，是国朝兴盛的体现——全然忽略了各地早早就藩的藩王们，仿佛他们全是后爹生的。
这一次，太子远行归来，皇帝亲自去迎，前朝后宫都认为这对父子必定要在太极宫里相看泪眼、抵足而眠，却没想到，不及日暮，太子便冷着脸匆匆离开。
消息传出，一时惊动了上下。
瑶华宫里，贵妃是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即各种猜测都冒了上来。
文心轻声笑道：“自古以来，哪有那位那样权势滔天的储君呢？好好的藩王，说废就给废了，甚至无需向上请旨，得罪他的世家，眨眼间也就没了。那位在并州办了好些大事，却未必件件都合陛下的心意，便是真的起了争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贵妃深以为然：“即便是储君，头顶到底还是有陛下在呢，这些年因着陛下，无人敢撄其锋芒，可若是失了圣心……”
她掩唇一笑，说着动了心思，“若是能趁机——”忽地一顿，想起过去的教训，又摇头，“罢了，我就不信，只有我们瞧在眼里？这次，也该轮到我与宁王做一次黄雀了。”
文心恭维道：“娘娘圣明。”
贵妃嘴角仍翘着，让人准备笔墨：“我也该给宁王写封信了，总要让他知道家里的事情。”
太极宫里，皇帝独自在内室坐着，听到太子远去的脚步声，强忍着又坐了一刻钟，才站起来踱步，又不经意般走到外间。
目光环顾一圈，见太子不光走了，连案上的礼物也拿走了，便知太子是真的生气了，一时自己也既生气，又心虚。
他阴沉着脸想了半天，一时恼恨孩子在外面越发被人拐带了，一时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难道太子真的对“生母”毫无感情，他就高兴了吗？说来说去，是他把太子记在端贤皇后名下，如今又阴晴不定，反而伤了孩子的心。
李捷觑着他的脸色，顺势道：“陛下，奴婢瞧着，殿下不是忌讳别的，是不高兴您拿身体赌气呢。不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一些气话，说开也就好了。”
皇帝脸色果然缓和。
李捷又道：“说来奴婢也心疼，殿下一路困顿，如今连口热饭也没吃上。厨下做了您和殿下爱吃的菜，这团圆饭的寓意可不能坏了，殿下年轻，除了您谁也劝不动，要不您委屈一下，移驾东宫，殿下见了，心里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皇帝略停一停，才矜持地点了头：“也罢，就听你一回。”
东宫里，褚熙正冷着脸看《冲虚经》。
他翻了半晌，不仅没有往日恬逸的心境，反而越想越气，把书放下，坐起身，决心重回太极宫，去找皇帝吵一架。
门口，长生匆匆赶来，眼底担忧，想劝又碍于和太子还不熟悉，便对万福道：“你也该劝劝殿下，再怎样，也不好和陛下动气。父子君臣之间，‘孝’与‘顺’这两个字哪能分开呢，若是伤了多年的父子情分，对殿下大无益处。”
万福见她一心为太子着想，忙应道：“姑姑说的有理，我一定转告殿下。”又看见她手里的提盒，好奇笑道，“姑姑这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长生把东西交给他，也笑道：“是往日娘娘常用的一道药膳，最是平和温养气血的，不光病人，常人吃了也有益处。我想着殿下今日回来，定然劳累，就叫人照方做了。殿下虽年轻，也该注意身体。”
她说的温和体贴，万福也不由心生好感，虽然心知太子在饮食上一贯挑剔，从小被皇帝娇养着，别说药膳，饭菜稍有一点不合胃口都不肯吃的，面上还是道谢连连，又亲自将盒子提了进去。
本以为这碗药膳最终只能被他们这些下人分了，谁知太子听后，居然来了兴趣，让盛来尝尝。于是试膳内监先盛出一小部分试过之后，万福便端了一小碗放在太子手边。
褚熙闻着那有些奇怪的属于药材的味道，神情严肃而纠结，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也很奇怪。他点点头，告诉万福：“收起来，带去给我爹喝。”
吵架伤身——主要是他也不会——还是药膳好，苦了嘴，又养了身。
太子出了门，万福提着食盒跟在后面。长生得知太子要把药膳献给陛下，欣慰又欣喜，倒惹得万福尴尬一笑，无法说自家殿下不是去献孝心的，而是去教训皇帝的。
车轮在石板路上辘辘滚过，刚驶出东宫，就停了下来——远远地，对面属于皇帝的车舆正在驶来。
御驾停住，太子下了车，皇帝也下了车。
四目相对，皇帝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道：“可用膳了吗？陪爹爹用些。”
褚熙只望着他，忽而问：“爹爹不生气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太子，看他眉目皎然、满眼都是鲜活少年气地站在那里，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嘴上不答，只是笑着伸出手催促：“嗯？”
褚熙和父亲对视一会儿，慢吞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这才轻叹：“你不来找爹爹，爹爹只能来找你了。”
两人在东宫外的一处凉亭里坐下，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布景摆膳，又很快退下。
褚熙叫万福：“我给爹爹带了药膳。”
万福从头到尾垂着头，给皇帝盛出一碗放在手边。
皇帝笑了，顺着太子的意思端起碗，喝得面不改色，神情悠然。
褚熙狐疑地望着他，想起那古怪的味道，眼里都有了些佩服的情绪。
“还生气呢？”皇帝放下碗，用同样的话问他。
褚熙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爹爹不好，”皇帝温声同他说，“不该对你发脾气。”
褚熙忍不住道：“爹，您总是这样。”
他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父亲轻易哄骗的小孩儿了，却又还是那个会轻易原谅父亲的一切的孩子。
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一再告诉太子“天子永远不会有错”，私下里，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向自己的孩子道歉。
他笑起来，给太子挟了一筷子菜，叮嘱说：“尝尝这个。你不爱用那些药膳，平时更要注意食补。”
凉亭里微风习习，被纱幔遮着，不觉凉意，只觉清新。
用过晚膳，两人并肩漫步，将宫人们远远落在后面。
星子在头顶闪烁。
“太极宫是咱们的家，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呢？”皇帝提起下午的事，语气微嗔，“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也不见你在东宫里藏着什么佳人。”
褚熙指责他：“爹爹说话叫人生气。平时教我要忌讳，自己反而什么都说。”
“好，是爹爹错了。” 皇帝叹气。
今夜星子璀璨，月亮反而被映衬得有些黯淡，自顾自高悬着，沉默地将清辉洒向古今行人。
褚熙没有转头，而是仰头望着星空，忽而开口，嗓音认真：“爹，您要长命百岁。”
皇帝怔了下，也许愿般地抬起头，语气轻而郑重：“那我的吵吵儿也要长命百岁。”
褚熙笑了：“那爹爹还要再多活二十年，到时候我和爹爹葬在一起。”
“胡说，哪有两个皇帝葬在一起的？”皇帝瞪他，又细想了一想，“叫人在我的陵寝旁再修一座就是。事关香火祭祀，不可胡闹。”
真说起来，别说一百二十岁，皇帝恨不得活到一百三十岁，看着太子的后事处理完了，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褚熙倒是洒脱，他并不在意什么祭祀，也很愿意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何况也省得劳民伤财了——只是这时他知道不能说下去惹父亲生气，就只记在心里。
他们又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皇帝笑道：“并州的事，你做的很好。再过几年，爹爹也老了，也该把位置交给你了。到时候把西苑辟出来，爹爹就在那儿赏花观鱼，也享享清福。”
褚熙转头，仔细望了望皇帝：“爹爹还很年轻啊。您累了吗？”又肯定地摇头，“您才不累呢。何况我也还不想当皇帝。”
“傻孩子，”皇帝嗔他，“难道你要做二十年的太子吗？再说，你一日不登基，世上就总有人蠢蠢欲动。这样的人，杀一百次也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最后一句暗含冷意。
褚熙听出他的怒意，想了想，体贴地问：“爹爹，你要不要再喝一碗药膳，去去火气？”
皇帝没撑住笑了，点点他的头，声音柔和下来：“你好好的，爹爹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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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卢氏的“谋逆”案，褚熙本无意继续牵连他人，但皇帝却和他意见相反。
原因很简单：要打仗了，国库没钱了。
每一场战争的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笔钱不取之于世家，就只能取之于百姓。
在过去的十数年，没了沈时行，也还有皇帝培养挑选出的其他官员，他们忠心耿耿地在各地为皇帝推行新田策，慢刀割肉，还是从世家的口袋里割出了不少进项。
若是皇帝像先帝那样，把所有地方上的事情都推给世家去做，手里的钱只需要满足自己奢靡的花销，那他大可以不必再为银钱操心。
但皇帝没有。他想要掌控地方，当然不能只凭一个皇帝的名头，而是得真金白银地出钱拨款。这个月赈灾，下个月修渠；要鼓励各地建立官学，也要嘉奖有功臣子；每年大笔的钱花出去，国库永远吃紧，不打仗时也不过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罢了。
褚熙便跟在皇帝身边，看他如何用自己的意志操纵朝政的导向，看一封封弹劾的文书不断在案头累积。
最后，甚至连两位藩王都被牵连其中：在皇帝诸子中行六的定王褚倬和行八的桂王褚优。
定王褚倬求娶卢氏女的书信在卢氏家主书房中被搜出，而桂王褚优则是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过要娶卢氏女，还写了诗文，颇为情真意切。
褚熙皱着眉，将这两封弹劾奏疏扔到一边。
事情本该就这样被压下去，但另一桩事情激怒了皇帝：假道士死了，幕后凶手仍未找出。
此人曾献毒丹于太子，其行之恶重，不下于谋逆。偏偏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知道的信息寥寥无几，再加上自己也常服丹药，身体虚亏，宫正司一个没留意，居然就让他断了气。
为着这事，许多年没受过罚的李捷都挨了一顿，至今还不能下地。而定王和桂王也被皇帝下令：着进京自辩。
这一辩，辩的不仅是与卢氏的关联，还是谋害太子案的真凶。皇帝似乎已经认定，二人中必有一个既与卢氏有关，也是幕后凶手！

第62章
卢氏本家既以谋逆罪论处，他们在各地任职的数十位官吏也逃不过被惩治的命运。
桂王的封地上便有一名卢氏子任官，平时闲散骄矜，一日要换三次衣裳，光是外袍上的刺绣，就要由三名手艺熟练的绣娘足足绣上二十日才成。而换下来的衣裳，他不仅不穿第二次，还要令人烧掉，认为如此才干干净净，不怕别人脏污了他的东西。
这样清贵的人儿，在桂王眼前就被剥去了官袍，黑痕斑斑的枷锁压在身上，由专人锁了，送往京都受审。
桂王吓得身体僵住，许久才回过神，又安慰自己，他姓褚，是皇子宗亲，必不会落得卢氏的下场。
如此缓了几日，桂王才恢复游玩宴饮的兴致，又忽然得知，自己被弹劾与卢氏暗中勾连。
原因是他曾给卢氏女写过诗，而在卢氏家主写给别人的信中，隐约提及想要把女儿嫁给桂王为妃。
一有情一有意，说不得差一步就结成姻亲了！
而卢氏为何敢有谋逆之心？必定是有皇子与之合谋！好啊，这下真正的逆贼找出来了！皇帝和太子还在呢，桂王你想做什么？
桂王凭空被盖上一口大锅，又急又气地看完那封被抄录出来的弹劾奏疏，一时酒都醒了大半。
写诗？对了，那时他想娶妻，母妃却以太子还未成婚为由不许，他一时愤愤，很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酒酣耳热之际，听人起哄，写了不少轻浮浅薄的诗文，第二天一早就全忘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到如今，一件小事成了他的罪证。
桂王还没想好要怎么上疏辩解，弹劾他的奏疏就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另一桩谋害太子案都与他扯上了关系。听闻皇帝震怒，桂王立时便腿软了，一边拉着长史问计，一边接连给外祖父平国公和母妃贤妃送信求助，急得团团转。
长史开始还安慰他，等到令他进京的旨意下来，长史就也只能摇头叹气，甚至隐晦地问他是否真的有类似的心思；往日与他交好的世家也对他避之不及，更令桂王气恼的是，就连母妃都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轨之事，劝他“切勿心存侥幸之心”。
和桂王相反的是定王。他虽也因有求娶卢氏女之心而被弹劾，但他已有王妃，许下的只是侧妃之位，后来被卢氏家主一封信骂到脸上，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还送来一尊泥做的癞蛤蟆作为嘲讽。
癞蛤蟆虽然摔碎了，但拒信犹在，足以作为证据。定王也就淡定非常，接到旨意后还询问天使，能否携王妃一同进京，想要为王妃求医。
如此不同的两种表现，看在别人眼里，高下立判。
皇帝得知定王的请求，眯了眯眼睛，面上动容地允了，眼底却一片淡漠。
他在等，等两名藩王入京，也等派在藩王身边的监察内监入京。
太子对这件事了解得深些，但起初也不过是以为皇帝想要借助疑云，让毒丹案的真正主使松懈下来，好抓住他的马脚。后来他才发现，皇帝想找出主使是真，在防备藩王也不假。
“爹，”他对皇帝感叹，“您比我更像太子呢。”
太子说这话时目光静静的，虽然微微笑了，却并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柔软亲密的情绪，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多疑阴冷的年轻皇子，因而有了些轻轻的共情与理解。
皇帝看懂了，却反而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又笑骂：“没大没小！”
当时这样嗔着，后来想起，只剩熨帖。提笔将最后一封奏疏批阅了，皇帝笑了下，问李捷：“太子在做什么？”
李捷虽受了罚，却不过是皮肉伤，一养好就立马又回来当差，把代替他的徒弟踹了回去。
“殿下如今在东宫，”他含糊地说，“听着似乎在清修。”
这个答案是皇帝没想到的。他眉头跳了跳，到底忍着没说话。
太子难得有个爱好，皇帝想着，何况太子并不热衷丹道，不过偶尔和道士清谈，抄录一些道教典籍罢了……
忽而又察觉出不对，皇帝抬眼，目光凌厉地朝李捷投去一瞥：“到底怎么了？说！”
李捷忙应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东宫那边，太子下令不许走漏消息，尤其不许告诉皇帝，而李捷身为宫正司首领，却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时间，他可真是违背太子的意思也不是，瞒着皇帝也不是，只能悄悄改变用词习惯，等皇帝自己追问。
皇帝问了，他就好答了：“奴婢听闻，东宫从宫外召了太医，又将殿下昨日的衣袍偷偷烧了……殿下行止如常，奴婢猜，或许是哪个宫人受了伤也不一定。”
皇帝已豁然站起，脸色阴沉。什么宫人受了伤？太子从不喜欢别人挨着他，又怎么会需要烧掉衣裳？分明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想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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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熙午歇时被宫人悄悄唤醒，才知道父亲突然来了，正在前殿大发雷霆。
他眼里还有半梦半醒的迷茫，起身出门，从后门进了前殿，才看到殿内已经跪了一圈人，其中甚至包括万福和高翎。
殿内气氛森然，皇帝背对他站着，训斥的话说了一半，忽而一顿，转头望去。
褚熙这才出声唤他：“爹。”
他站在那里，一身家常宽袍，神情懒懒的，和以往并无不同，皇帝却疑心他的脸要比平常更苍白些。
走过去，靠近了，便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皇帝的脸色当即更难看了。
褚熙朝殿内诸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和父亲一起去了后面寝殿。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生气？”进了内室，褚熙才问。他给父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
皇帝素知他不喜欢宫人事事悉心服侍，今日却头一回觉得如此刺眼，他冷冷道：“我看你身边那些人也该换了，连主子都不会服侍，要他们干什么？”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褚熙听出来了，于是一顿，接着叹气。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耳目灵通，却没想到灵通到这个地步。
“不干他们的事。”他解释。
皇帝眼底怒意更甚，伸手去抓太子的手，冷不防被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眼神一凝，手上立刻放轻了，松松握住那只手腕，又拂起太子的袖子，面如寒霜。
只见药味更浓，太子洁白的小臂上用布条裹了数圈，一条手掌长的伤痕在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怎么回事？”皇帝的嗓音也冷得像霜。
褚熙其实并不觉得这伤如何严重，安抚地握着皇帝的手，冲他笑了笑：“只是没留神，抬手时被石块划了一道，太医说，不过三五日就痊愈了。”
“所以你打算瞒着爹爹三五日？”皇帝望着那道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你养这么大，只是一时没看着就受了这样的伤，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爹。”褚熙认错地唤着，眼睫垂下，十分可怜。
皇帝被他唤得，险些就要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但思绪一转，又清醒了，狐疑问道：“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被石块划着手？”
褚熙不说话了，满眼无辜地和他对视。
他不说，皇帝也已猜到了，冷冷道：“又是哪个旮旯里有座道观，要你亲自去拜访？”
太子不召道士到宫里来，反而喜欢自己去各处拜访，这也是令皇帝不悦的地方。然而他坚持，皇帝也拗不过，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褚熙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和道观关系不大，是他下山时贪看风景，走了小路，穿过山缝时没留心抬了手，手臂擦过上方尖利的石块，才划出一条伤口。
他重又解释了，皇帝仍然对道观充满不悦，冷哼道：“你这么虔诚向道，也没见三清如何保佑你。”
褚熙认真纠正他：“爹，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保佑？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有求道之心？”
皇帝继续冷哼：“可惜你爹是个俗人。既然世上没有神明，今天我就下旨，以后京畿不许再有道观，统统都要拆了做寺庙，不，建学堂！”除了道教，佛教也很讨厌。
褚熙被他逗笑了：“爹，难道要让学子们每天爬山上下学吗？”
道观大多建在山间，取清幽之意，路却往往并不好走。
“你走得，别人为什么走不得？”皇帝不以为然。
见他面色始终愠怒，褚熙忽地捂住手臂，眉头皱起。
“怎么了？可是伤口疼了？”皇帝一时揪心，什么都忘了，捧着他的手急道，“爹爹让人叫太医来，别怕。”
“有点疼，”褚熙弯起眼睛，“不用太医，爹爹给我吹吹就好了。”小时候，宫人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磕碰，有一次夜间睡觉时他的手不小心打到了皇帝的头，皇帝还没怎么，他反而疼哭了，皇帝就是那样一边给他吹着，一边哄着他。
神奇的是，渐渐就真的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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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太子受伤的事，皇帝把东宫上下都罚了一遍。京都一时为之侧目。
翌日，因司天监监正病了，便由司天监副监正代他上朝，他上书言，近日天象有异，似有双星并立，征兆不吉。
皇帝立刻就想到了太子的伤，又想到即将进京的藩王。即使他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时也不免怀疑太子是否被那两个藩王妨克了。
他当即下令，让定王和桂王不必进京了，就暂驻在京畿附近的永丘，等待查审。

第63章
永丘县驿馆平生第一次接待藩王，还是两位，接到旨意时尚有些茫然。
好在其他暂住在此的官吏们十分“善解人意”，得知消息，一个个连夜就搬走了，有一个实在找不到地方又囊中羞涩的，硬是觍着脸跑去自己前岳父家敷衍了一宿，也没敢在驿馆多待半夜，仿佛下一刻朝廷就会把他也算在谋逆的名单上。
于是，隔日定王和桂王前后脚抵达，看见的就是空旷的驿馆和笑容僵硬的驿丁们。
不用面见父皇，桂王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对驿馆里的小吏们不是很看得上，眼睛随意一扫，连脸都没仔细看，只和定王这位已经非常陌生的六皇兄匆匆见了礼，就大声吩咐自己的随从烧水沐浴，自占了半边驿馆。
定王心中骂了句“蠢货”。
他笑容谦逊，亲自和小吏们交谈了几句，又道谢放赏，做足了礼数。只是心底藏着事，面上再和煦，举止间也透着股敷衍的味道。
小吏们倒没看出来，接过沉甸甸的铜子儿，笑容都真心了许多。
定王在他们殷勤的恭维声中安置下来，当天下午，就等到了他的同胞妹妹平溪公主派来问候的人。
平溪公主已经出降，驸马是刑部侍郎黄同的次子。她长居京都，又长袖善舞，派出的心腹也精明非常，不仅将定王和王妃匆匆上路容易短缺的物件带了个齐全，身上不带一张纸，凭几句话就把京都的局势讲了个清楚明白。
“东宫回京时就与陛下有过争执，前儿又不知为何，上下属官宫人皆被陛下申饬。隔日司天监副监正上书称有双星凌空，殿下也正是因此才遭了连累，只能暂居在这小小永丘。”心腹说，“朝堂上，对您与桂王的弹劾，秦相还在模棱两可之间，各部尚书里只有兵部为桂王说了几句好话。其余都是底下人跳的欢。那户部侍郎周观上书弹劾您三次，次次都只揪着毒丹案一事，大理寺卿倒不曾说些什么。”
几句话间，定王眼神数变，已生出许多猜测。皇帝和太子有矛盾了吗？司天监副监正又是谁的人，敢第一个跳出来试水？秦相，他一贯善于揣摩圣意，是否说明皇帝的意思也并不明晰？动藩王是件大事，太子先前在并州贬成王为成国公，若非后来出了卢氏一事，朝堂上早已沸反盈天，何况如今是他与桂王一起？便是父皇也该多斟酌一二了吧？
定王猜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与桂王最多遭到申饬，他有桂王顶在前面，而桂王虽轻狂愚蠢，却有个好外祖父，皇帝也未必会把他如何。
就好像那兵部尚书，若非与胡凤卿有交情在先，又怎么会站出来为桂王说情？
至于户部侍郎周观，大理寺卿钟乐，他们的儿子都曾在东宫做属官。周观咬他，无非是太子的意思，但钟乐不说话，就显得有些意思了。按理说，钟乐才是最理所应当追查此案的……
思绪只在瞬息之间，定王看向那心腹，眼神又有不同，这次除了亲切，更多了些欣赏：“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日后定然前程不凡。”
那心腹的主子虽然是平溪公主，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前程系在谁身上，当下连道不敢，心中已激动万分。
定王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不是外人，不必拘礼，你早些回去吧。告诉公主，我和王妃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好生照顾娘娘。”
另一头，听说外面的动静是平溪公主派人给兄长送东西了，桂王不免有些失落，看了眼沾光得到的吃食，无趣地摆摆手，随手赏给了身边人。
他很快安慰自己，只是母妃身在宫里，举动不便罢了，谁让他没有同胞姐妹呢？倒是定王，听说他也是因为卢氏女而被弹劾，他们可以算是同病相怜了吧？不过自己只是写了诗，定王可是亲自去信求娶了的，若真要抓人，也该把他先抓起来才对。
这样想着，又不免有些心虚，次日对定王也更客气了些。
定王十分友善，见他吃不惯驿馆的菜，还特意让人做了新鲜的送来，见他闷闷不乐，又温声宽慰，让桂王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神情也放松下来。
自己这位兄长真是个好人啊，桂王不禁想，心中与定王更亲，最后甚至开口对他抱怨道：“我给外祖父去信，想让他老人家替我求求情，谁知他不仅不帮，还让我去求太子。我哪知道东宫的门往哪儿开？何况成王，咳，二皇兄就是他亲手贬的，我也是藩王，去求他，不是自找没趣吗？”
定王目光一闪，也叹气苦笑：“东宫尊贵，我们如何能及呢？”
桂王嘴上虽然那么说，但他在藩地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听定王自贬，面上就有一丝不服气。
定王见了，垂下的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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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监和其他官衙不同，独立于六部之外，院子也常年紧闭，常人不得擅入，若要求见，非得提前递上拜贴，得到监正允许才行。
如今监正病了，这里就是副监正的地盘。他嘱咐下属今日不见外客，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说要深研天象。
下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古怪：青天白日的，在房里研究天象？
摇摇头，转身要去吩咐门房，忽见大门敞开，门口有人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大人！”下属低呼，忙上前见礼。
司天监监正雷明抬起眼睛。他老了，一张皱巴巴的脸透着病色，连喘息都显得艰难，仿佛下一瞬就会断气。但他还是坚持来了这里。
不多时，被人悄悄知会的副监正也从屋子里出来了，看见监正，快步走去搀扶，眼神有些闪躲：“师傅，您怎么来了？”
“啪！”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脸上，监正人老了，力气却还在，把副监正打得偏过头去。
四下一时寂静。
“这一巴掌，是看在你还是我徒弟的份上，”监正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就上疏请辞，滚回丰城老家去！”
“师傅！”副监正急了，连热辣辣的脸都顾不上了，“我是您的嫡传弟子，如今做错了什么，您总得让我死得明白！”
“死得明白？”监正呵呵一笑，手一指，被人扶着往副监正常待的屋子迈去，坐下后叫人移开书柜，果然在后面暗格里找出一个紫檀箱子。
监正起身，慢慢走过去，一脚把箱子踹翻。他看也不看从里面滚落出来的金银锭子，只喘着气望向弟子，轻蔑一笑：“你要真想死，现在就可以去了！你以为司天监是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老天最大，我们这片天，头上还有更高的天，那就是陛下！是我们听陛下的吩咐，不是陛下听我们的指使！我也不问你到底收了谁的钱，现在你就把致仕奏表写了，否则我亲自上书……咳咳咳。”
副监正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竟再无辩解的余地。
奏表递进太极宫，与之一起的还有司天监监正自言御下不严的请罪奏疏。皇帝见了，淡淡一哂，并不惊讶。
他对太子说：“雷明还是这么心软。若他能有个亲生的孩子，今日也不至如此。”
副监正关于天象的上书，皇帝就算当时没想到，后来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他还没腾出手来，雷明就已干脆利落地清理门户，只是到底留了这个弟子一条命。
若按皇帝的想法，这么一个忤逆的徒弟，溺死算了。
褚熙从文书从抬起头，想了想，又低下去，假装没有听见。
皇帝得寸进尺，又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血脉，从根子上就是歪的。熙儿，你说呢？”
褚熙搁下笔，提醒父亲：“爹，成国公也是你亲生的。”
皇帝不以为意：“所以更要多生几个。”
褚熙无法理解。若他有妻子，一定是他的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又怎么会忍心让她受多次生育之苦呢？想想端贤皇后，诞下他不久后就仙逝了，世上难产而亡的妇人亦不在少数。若是他的心上人不愿生育，他也觉得很正常。
“若是男子可以生育，”褚熙忍不住感慨，“爹，你愿意生几个？”
正在给皇帝磨墨的李捷手一滑，墨汁溅在案上，他忙低头去擦。皇帝本来在喝茶，忽地也呛了一下，抬眼仔细望着太子的眼睛，似乎有些惊疑。
褚熙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瞎说什么呢！”皇帝呵斥，又别开脸，盯着奏疏不放，“天地乾坤，哪有颠倒的道理？”
褚熙没想到父亲的反应这么大。他撑着下颚，不明所以，就以自己为例子道：“若是我自己就能生，生一个倒也挺好玩儿的，也省得爹爹整日忧心了。”
皇帝手一抖，奏疏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好了，爹爹以后不提这个了。”他最终叹口气，不知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太子身边，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拂起他的衣袖。
因着受了伤，褚熙这段时间便只穿宽袍。那道伤口其实不深，如今已经结痂，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显得分外狰狞。
“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皇帝习惯性地为他吹了吹，想起他抱怨喊疼的模样，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呢喃般地轻轻道，“爹爹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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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重臣们都清楚，如今两位藩王的结局如何，不看他们自己的自白，而要看他们身边监察内监的供述。
能被皇帝派到藩王身边的内监，手段忠心缺一不可，就算平时有些小爱好能被藩王打动，在一些小事情上帮他们遮掩，到了皇帝面前，也该主动说真话了。
两名内监到了京都后，负责审问他们的是宫正司。经过假道士死亡一事，李捷自己受了罚，还躺在榻上就将宫正司狠狠整顿了一番。如今的宫正司越发严谨森严，刑房则让人刚踏进去就腿软了一半。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地方，怎么愁问不出实话？两名内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一个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定王的异动，只说他为人老实，很少与世家结交；另一个却坚持半天后终于吐露，桂王对皇帝和太子多有抱怨，常常把外祖父平国公手握军权的事挂在嘴边，又总和世家子厮混，连外地的世家也多有来往，他们送的礼更是照收不误。若说他和卢氏结盟，也不是不可能啊。
供词一出，桂王就被捉拿下了狱。
他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要知道，他对那位内监可是一直尊敬有加，看在他是父皇派来的份上，每年银子都给他花了不少，一点儿也不歧视他是个宦官，他怎么还能胡编乱造污蔑他呢？
狱中，桂王接连喊冤，见无人理会，只能寄希望于贤妃。没错，他还有母妃，母妃只有他一个孩子，一直惦念着他，每月都要送来好些金银匹帛和殷殷书信，母妃一定会帮他的……
宫里，贤妃正在哭泣。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伏在榻上，珠子般的泪水从她白皙秀丽的面颊滚落，湿了手心，又湿了枕布。
她哭得那么伤心，一如当年桂王就藩时的无助。
绿袖心中也十分焦急，开口劝道：“娘娘，眼下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您还有平国公，对，如今国公还在边境打仗呢，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陛下也不会真拿桂王如何的，不过是些没有实据的口供罢了！您去求求陛下，不拘关在哪里也好，好歹将桂王从狱中先放出来。”
贤妃抬起脸，眼睛通红，话却轻飘飘的，带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桂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去请罪，如何还能求情呢？只盼陛下不要迁怒我，否则……”
她捂住脸，重又哭了起来。
绿袖愣愣的，仿佛是第一回认识贤妃，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连忙低下头：“那，娘娘您是打算……”
贤妃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更衣吧，我要去太极宫。”
这一路对贤妃来说十分漫长。
她仿佛又身处于那座慌乱的府邸中，耳畔全是哭喊和狞笑。没有人会帮她，她必须自己活下去。
这一刻，她甚至是怨恨桂王的。明明她生下了他，又对他事事迁就惦念，他却把她又放在了当年的境地里，让她再次生出恐慌。
她不能再让自己被连累了，任何人都不行。
听闻贤妃求见，皇帝皱了皱眉，还是允了。
他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虽然不耐，但为了不给世人留下话柄，只能配合贤妃完成这场表演。
贤妃一步步走进来，素衣荆钗，脸上不施脂粉，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贤妃如皇帝所想的那样，跪下行礼，开口自陈罪过，期间数度哽咽。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却不是求情，而是：“桂王忤逆犯上，请陛下将他赐死，以赎其罪。妾只求陛下不为此逆子伤情动志，否则妾亦百死难赎。”
这句话回荡在空荡的殿内，连一直垂眼屏息的李捷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皇帝像是第一次认识贤妃一样，仔细地将她打量一遍，待看透了，忽而一哂，淡淡道：“朕知道了。贤妃，你回去吧，桂王长在宫外，受人教唆，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倒不是你的罪过，你无需自责至此。”
贤妃再次行礼，垂着头慢慢退下，转身离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宫前的事情。
其实她并不是一定要入宫为妃的。那时父亲已经为她看好了夫婿，母亲在为她准备嫁妆，她假装不知，心里也并不排斥。
可那一晚，她偏偏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父亲明明被封了侯，受到陛下重用，本可带着家人安享富贵，却仍一心向往沙场，想着来日镇守边疆。
为什么要继续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为什么从来就不考虑自己的妻儿呢？贤妃不明白，也不愿意。
于是，她入了宫，很快生下桂王。而父亲在京都一待十数年，从不被陛下考虑。外戚又怎么能在外掌兵呢？
贤妃闭了闭眼，泪水滚落，摔在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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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桂王定罪，朝臣没有意见，贤妃没有意见，甚至远在边境的平国公可能也没有意见——桂王一死，皇帝就对他再无芥蒂，他也可安心施展抱负了。
唯一有意见的是太子。
褚熙坚决反对。
一则谋逆之说并无实证，就连皇帝自己也清楚其间有多少猫腻；二则桂王虽纨绔，却不曾犯下恶事；三则平国公还在边境，他只剩桂王一位血脉，就算看在这一点上，也该容情。
然而皇帝玩这一手，目的就是桂王，他忌惮平国公，非得桂王死了才能安心，至于定王，先且放着，日后再慢慢料理无妨。
只是太子反对，皇帝想了想，也从夺嫡思维中重新回归，退一步和他商量道：“那就将桂王出继，如何？”
褚熙一怔，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从未想到还有这条路。只是：“爹爹说的是哪位皇叔？近支似乎都已有子嗣了？”
皇帝轻描淡写道：“陈王至今并无嫡子，膝下不过两个庶子。以庶代嫡，宗法不容，我将桂王过继给他做嫡子，也算帮他保全了藩地存续，他该谢恩。”
褚熙：“……”他其实不是很想对自己的父亲说“无耻”两个字的。
强忍着抿起嘴，褚熙严肃点头，仿佛真的觉得父亲说的很有道理。
而皇帝忽而叹了口气。
——不是桂王，那就只剩定王了。

第64章
在太子还很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在扶着他走路。
那么丁点大的人儿，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走了。他刚学走路的时候，皇帝看得很不放心，总忍不住在旁边牵着他、支撑着他。
于是到后来，小小的太子也就一直要牵着他的手才肯走，否则就不肯站起来。皇帝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狠了心松开他，才算是让他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自己走路。
有了这一次教训，之后的很多时候，皇帝都鼓励太子自己去做出决定、解决问题。太子才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学着皇帝的样子在奏疏上提笔批阅，再大些，更是在任何紧要事务上都拥有决断的权力。但凡是他下的令，皇帝宁愿在事后花更多的功夫收尾，也不会轻易驳回。
那时的皇帝，从未想过事事替太子做好，总归有他在一旁看着，太子可以慢慢成长。
他本也并不打算这么早收拾藩王。
在皇帝原本的计划里，他要先令藩王长成，用他们制衡世家，再一个个敲打削弱，最后收拾掉不听话的。
可自从病了那一遭之后，皇帝的想法彻底改变了。病中的忧虑历历在目，若是他不在了，太子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朝臣们还会像他在时一样乖乖听话吗？藩王们又该怎样蠢蠢欲动，试图挑衅新帝的权威？只是想一想，皇帝就闭不上眼睛。
因此，如今他宁愿在他还在时手段强硬地把太子前路上的绊脚石挪开，也不打算再养虎为患。
尤其是卢氏借血书算计太子一事，虽然皇帝早就想过最坏的可能，提前叮嘱了高茂，但卢氏真的敢这样做，还是令他震怒非常。
桂王、定王，其中必有一人和卢氏暗中保有联系。
皇帝不准备做断案如神的青天，那个人到底是谁，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分辨的必要。他先从桂王开始——即使桂王看起来实在不聪明，以至于皇帝一度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大智若愚——后来发现桂王是真蠢，太子又想保他，才终于放弃。
只有定王了。皇帝让人去信王望中，催促他尽快将证据递交朝廷。
早在定王还没有启程去京都的时候，王望中就接到了命令，让他去查定王勾结卢氏意图谋逆的证据。当然，这证据有没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如今的王望中已是三品重臣，在各地办下诸多铁案，被百姓们一度称为“青天”。青天头顶还有更大的天，王望中听出皇帝未言之意，不免心惊肉跳，又实在不愿打破自己的原则，只能拿出十分本事，先详尽查一查这位定王。
于是王望中发现，定王实在是一位完美的藩王。他不搜刮民脂民膏，不重女色，待人谦逊有礼，时常接济寒门，在藩地上，几乎没人能说他一句坏话。
王望中心里就有了底，干脆利落地换了个方向：定王固然滴水不漏，但他如果真的和卢氏暗中有所往来，结成联盟，又这么可能不存在信物？定王说卢氏家主以一座泥塑癞蛤蟆嘲讽他，王望中却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他从卢氏入手，先拿到卢氏被抄后的库房名册，和卢氏自己的账册一一比对，最后发现果然有一块名贵的黄玉籽料下落不明。顺着追查下去，有人提及，这块玉料似乎交到一位名匠手中，至于雕的是什么，名匠已死，难以查证。
接着他重新返回定王府，在对定王的身边人一一调查过后，王望中的目光落在了定王长史身上。
若真有那件信物，在卢氏覆灭后，定王一定会交给自己信任的人处理，而长史虽然对定王忠心耿耿，却有一个爱财的长子。
简单地试探过后，王望中心中已有几分笃定。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当天就带人在定王长史长子的院子中挖出了一个带锁的檀木箱子，把锁砸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座由黄玉雕成的五爪金龙，模样栩栩如生，玉质油润纯净，毫无瑕疵，底部还刻着卢氏的纹章。
定王长史目眦欲裂，看长子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明明他早就告诉过他，此物不可留在世上！
长子和父亲一样被人押住，灰溜溜地低下头，心中也是悔恨难当。
大哲的规矩，五爪金龙的样式唯有皇帝可用，其他人别说用，就算私藏相关制品，也属违制。如今的大哲，除了皇帝外，也就只有太子，被皇帝破例允许使用五爪规制，其余藩王宗亲之属，最高也只能用四爪。
这一下证据确凿，传到京都，不少人为之震惊，看定王的眼神都不同了。
皇帝命人将定王下狱，与桂王做了伴。只是人人都知道，桂王还有出来的时候，定王大约就悬了。
当日，定王生母仪昭仪于太极宫门前长跪不起，泣血求情，被皇帝下令禁足，等定王定罪后一并发落。定王胞妹平溪公主于各处奔波求情，短短数日就没了丰腴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憔悴。
平溪公主想尽办法，也没能见兄长一面。而狱中，定王一身囚服，阖着眼睛忽略杂音，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
“还不到绝路的时候……”他喃喃。有人必须帮他一把。
褚熙得知沈时行求见的时候，正和皇帝一起在西苑钓鱼。
阳光正好，太液池里水光麟麟，不时有鱼儿悠然游过，对皇帝的鱼饵无动于衷。
褚熙则干脆就没用鱼饵，他学姜太公钓鱼，还一本正经地对皇帝说：“钓鱼之趣，不在外物。”
“那在哪里？”皇帝笑，等着他的歪理。
褚熙望着湖面，轻快地说：“和爹爹在一起，就已经很高兴了啊。”
所以钓没钓到鱼，都不重要。嗯，绝对不是在安慰爹爹。
皇帝眼里的笑意就一路蔓延到嘴角。这个时候，就连看池子里不肯咬饵的傻鱼也没那么讨厌了。
但沈时行当然不能和鱼比。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的嘴角一下就平了，眼里流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定王倒是能耐，人在狱里，还能请动沈家人来求情。”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要来找太子而不是找皇帝——这种看透人心的本事用在太子身上，是皇帝最为厌恶的。
褚熙看了眼父亲，没有问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转头对万福说：“告诉沈大人，若是和定王有关，我就不见了，如果不是，写了奏疏再递上来。”
说完又安慰父亲：“爹爹，心宽才长寿。咱们继续钓鱼吧！”
皇帝睨一眼他那不伦不类的鱼竿，没忍住笑了，眼底泛起柔和的涟漪。
他的吵吵儿从不是恃宠而骄的孩子，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天下黎民，但也很小，小到只有那么几个真正重要的人。在最重要的位置里，皇帝永远排在首位，所以他只会选择他，毫不犹豫地。
皇帝就在这样的选择里感到熨贴。
“既然太子不愿见我，鄙人就告辞了。”
沈时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被拒绝了也没什么波动。
回到车里，他对自己的随从说：“告诉定王，我尽力了，只是陛下的心意，除了太子，谁也无法扭转。请他闭上该闭上的嘴，沈家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拂昭仪和平溪公主的。”
随从应诺，面上显出犹豫之色。
沈时行轻笑一声，淡淡道：“你担心定王狗急跳墙？放心，他不会的。比起我们，他更恨的另有其人。”
数日后，旨意降下，定王欲谋不轨，废为庶人，赐毒酒自尽；桂王言行放诞，屡出怨言，黜夺皇子身份和藩王王位，过继给陈王为嗣子。
定王临死前，唯有平溪公主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她泪流不断，最后只哽咽道：“母妃、娘她虽然被废为庶人，好在父皇开恩，许我接她到公主府中供养……哥，你放心罢。”
直到这个时候，定王的神情也并不多么狼狈，他点点头，温声对妹妹说：“是我不孝，以后就当娘只生了你一个罢。好好奉养母亲，过你们自己的日子，不要去怨谁，一切只怪我心生妄念，咎由自取。”
口中这么说着，等平溪公主离去后，定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望着那澄澈的酒液，从倒影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不甘的眼神。
他怎能不甘？怎能不恨？明明都是皇子，为什么父皇就对他们如此狠心？
仰头，一饮而尽。
沈时行猜对了，他不会告密的——大皇兄，祝你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第65章
“赐死……竟真的死了，好，终于死了！”
湖州，高云郡，吴县，宁王将信纸扔到一旁，呼地笑了一声。
身为皇帝的长子，他本该对兄弟之死有所伤怀，再不济，也该有兔死狐悲之感，但这一刻，他只觉松了口气。
定王被召入京都的时候，他尚对这个弟弟有些怜悯，但等到定王的人来给他送了一支特别的箭矢，宁王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怒。
定王的人只说，请宁王与沈氏在关键时刻予以助力。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问不出来。
宁王不敢赌。
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只知道他豢养私兵的事，还是……
若是前者，倒还无妨，舅舅说过，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父皇。
皇帝自己就是此道的高手。
但父皇一定会视而不见。
因为，“时机还不到”。
宁王甚至能想到舅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撇撇嘴。
舅舅沈时行总是这样猜谜似的说话，这么多年下来，越发让人云里雾里。但忽略这个小小的毛病，宁王对他始终信服的，甚至比对外祖父更信服。
舅舅只用一个小小的司天监副监正，就真的让定王失去了进京面圣的机会；接着他又亲自走了一趟东宫，果然激怒了父皇，对定王不再容情，直接赐死。
要知道，即使对定王无父子之情，皇帝也是要脸的。他日史书工笔，这样连条命也不留，对皇帝的名声多少有些损伤。
但沈时行出面了，皇帝对定王的忌惮也达到最高峰。
如今定王死了，他的长史也自尽了，宁王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担忧，不用再去辗转反侧地猜想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站起身，大声命人上酒，又让人把世子和他的其他儿子找来。
宁王目前共有三子二女，世子是他的嫡长子，备受重视，但对其他的儿子，宁王也耐心教导。
他绝不会像他的父皇那样，眼里只有嫡子。
酒菜很快就布置好了，世子大了，可以与他小酌几杯，其他孩子就只能喝蜜水，期间不甘心地凑到父亲和兄长身边，宁王瞪了回去，世子则笑着偷偷喂了弟弟一口。
宁王眼里也有了笑意。
再想起他自己的“好弟弟”，笑意便化作嘲讽。
他需得耐心等待舅舅口中的时机。
太子啊太子，你再得父皇欢心，等到那件事板上钉钉地盖在你身上，你的下场又会如何？
-
十二月，太子及冠，大赦天下。
冠礼当日，太庙前，百官皆至。皇帝亲自担任正宾，为太子取字“曦安”。
很平淡的字眼。
去年的时候，皇帝为今日想过许多寓意深远的好字，可今年病中，昏昏沉沉中见到赶来的太子，皇帝只想到这个“安”字。
也唯有这个字就够了。
礼成，太子戴着冠，第一次不用皇帝领着，自己于太庙中祭祀祖先。
皇帝望着那道修长玉立的身影，十分感动，对秦相感叹：“太子今日长成，朕无憾矣！”
秦相抹了一把眼泪，同样两眼泛红：“殿下圣质天成，实乃国朝社稷之福，有储君若此，臣为陛下、为天下贺！”
说着郑重一礼。
其他朝臣慢了半拍，也随之向皇帝道贺。
皇帝并不计较，笑容爽朗，声音久久不息。
太极宫，夜。
“曦安。”皇帝忽地唤了一声。
听见这个名字，褚熙有些不太习惯地抬头望去：“爹？”
“你如今大了，”皇帝温声同他说：“再叫大名不庄重。爹爹也该唤你的字了。”
父亲说的很从容，褚熙却想起幼时有一阵，自己一天要换五六套衣裳，然后被父亲拉着满意地看来看去的样子。他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个新称呼了：“好吧，爹爹高兴就好。”
他转而说起正事：“那天沈时行求见，挑了爹爹也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故意激怒爹爹。”
皇帝皱了皱眉：“宁王在藩地豢养私兵，定王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沈家不愿让定王把这件事揭出来，又得给定王一个交代，最后索性全推到我身上。”他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冷意，“我便如了他们的意又如何？”
现在还不是动宁王的时候。定王也确实太聪明了些。
褚熙知道父亲想要驱狼吞虎，借宁王的手把湖州的世家铲除干净，但：“爹，宁王若是趁势举兵……”如今大哲的兵力大部分在北边，要防着外族入侵，境内一旦兴起战火，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很可能变成内外皆敌的局面。
自然，宁王成功的几率很低，可战火一起，受苦最多的还是百姓。在褚熙心中，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要对付世家，以田策新法抑之，用清廉公正的官员监察之，就算要花费的时间多些，却是一条堂皇正道。
“您的赌性未免太大了。”
皇帝做事，总喜欢用最小的代价去谋取最大的利益。听了太子的话，他并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宁王举兵……他若敢举兵，必有后手，否则岂不是自寻死路？沈时行，定王……沈时行也算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愿意参与到沈家这摊子事中，又清楚我对太子的重视，为何仍坐视宁王养兵？其中必定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事。”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呵，那天我倒真该见定王一面。燕游司也该动起来了。”
褚熙望着说着说着就琢磨起阴谋诡计的父亲：“……”
头疼。
-
翌日，皇帝因新得了一块玉料，叫人做了牌子，又亲手在上面刻上“曦安”二字，准备送给太子赏玩。
兴之所至，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于午后径自去了东宫，却讶然发现太子并不在宫内。
这日是长生当值，便上前低头禀道：“回陛下，殿下去了长裕陵祭拜端贤皇后。已经吩咐过，晚膳前就回来。”
皇帝的脸色明暗莫测，盯着长生，忽地问：“你是从前伺候端贤的女官？”
“回陛下，是。”
皇帝笑了一声，淡淡道：“既然太子开恩，许你到东宫任职，你便好好伺候太子。若是哪天有了异心，朕先剐了你。”
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抬步离去。
长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才重新站起。受了这番敲打，她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浓：陛下从前待皇后相敬如宾，为何如今却厌恶至此，连带着她、两家国公府、甚至秀小姐一并厌了？
她听说过，虽然是太子名义上的外家，可两家国公府眼下无一人任有要职，也很少有机会能在太子面前露面。而秀小姐，前段时间她的夫家就常因一点小事而被陛下斥责，她又因长子离家出走而被夫家不喜，若非太子殿下及时令人给她送了几次东西，照拂着她，只怕她的日子还要更难过。
那两家如何，长生其实并不在意，但若是与皇后、与秀小姐有关，她就很难不想。当初……似乎正是太子还在胎中时，陛下忽地态度转变，一度将娘娘禁足数月，之后便顺理成章，让人人都以为太子是皇后亲生。
可长生知道不是。
她忍不住猜想，难道是太子生母的身份实在难以启齿，所以陛下才至今不对太子说明，只让他以为自己是皇后之子？之后又因太子不识生母，才迁怒到了娘娘身上？
若真是这样，她不得不为自家娘娘感到委屈！
长生心中辗转。太子是仁孝之人，对生母敬爱有加，但有遭一日，他若是知道端贤皇后并非生母，是否也会像陛下一样，对娘娘生出不满之心，认为是娘娘耽误了他认回生母？
——不行！
褚熙回到东宫，才得知父亲来过了。
他嗯了一声，打算更衣后就去太极宫瞧瞧。
室内只有万福在伺候，长生进来后，忽地跪地道：“殿下，我有一事要禀。”
褚熙诧异地望着她，想了想，让万福退下：“姑姑请起，直说便是。”
长生深吸一口气，却并不肯起身，而是垂眸道：“请殿下容我禀完。此事事关殿下与端贤皇后，还有……殿下真正的生母。”
“我的，生母？”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
长生低声道：“是。殿下秉性仁孝，常记挂着端贤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欣慰之余，也定然不忍见殿下不知真正生母。如今我冒死上禀，不求殿下仍视娘娘为母，只求殿下还能念着与娘娘的一点缘分。”
褚熙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迷茫的波光。他看出了点什么，亲自将长生扶起：“母后是父亲的妻子，本就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也不会忘记母后的祭扫。”
长生松了口气，站起身，眼眸含泪，心里却是知足的。若是陛下的态度不那么阴晴不定，她自然也希望太子能一直认皇后为亲生母亲，时时惦念着她。可如今……哪怕陛下之后因她捅破真相而真的剐了她，只要太子不迁怒皇后，就足够了。
与长生谈过之后，褚熙一夜无眠。
长生的话，在某些方面解开了他的困惑。为何父亲对端贤皇后的态度那么古怪，一点儿也不像真的喜爱？原来不是因为生死有别，只是碍着他在眼前，勉强敷衍罢了。
长生说，她也不知他的生母是谁，只猜应当是养在太极宫中的某位女子。
可褚熙有记忆起就在太极宫里，从未见父亲和哪个女子亲近过。
她去世了吗？父亲为何从不对他提及呢？
长生不了解父亲，才会认为父亲会因某种特殊身份而感到忌讳，褚熙却很清楚父亲的手段与心性，只要是真的在意，那么改换身份也好，强行立为新后也好，甚至是追封……对，父亲甚至从未特意追封过任何女子。
——那个女子真的存在吗？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迷迷蒙蒙想到这个问题，褚熙忽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那一天，随口谈及男子生育，爹爹奇怪的神情和强烈的反应……
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褚熙神情古怪，下榻去了书房，一直翻书翻到天边日光升起。
天大亮了。褚熙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架上最后一本志怪杂谈。
被文字灌输得头晕脑胀，他忍不住想，要不还是去亲口问问爹爹？会被笑的吧，况且以爹爹的性格，就算是真的，也一定不会承认。
可褚熙真的很想知道。
他第一次对某件事有这么强烈的探究欲望。
“万福！”褚熙眨眨眼，忽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如果是真的，希望爹爹别太生气……
-
太子已经两日不曾来过太极宫，连朝会都告了假。
起先只说是太子在研究什么东西，废寝忘食，不叫人打扰；后来李捷才发现不对——太子在东宫传了两名太医，这次瞒得好些，还是因那两名太医至今没有归家才被他发现。
“奴婢私底下派人查问，那两位太医说，殿下脉象有异，近来又有些疲惫恶心，闻不得荤腥……”李捷越说越慢，越说越僵硬，到最后，已经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苍天呐，人的一生中居然能见两次鬼！
皇帝眼底有乌云翻涌，半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备辇，去东宫！”

第66章
去东宫的路上，皇帝阖着眼，脑中无法抑制地一一闪过最坏的结果。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闻见浓郁的血腥味，看见自己心尖尖上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只是想一想，就令他血液冰凉，浑身发冷。
其实过往那段经历中的苦痛折磨，皇帝自己早忘了。他是吃过苦的人，并不把皮肉之苦放在眼里，到如今，只记得自己的吵吵儿是多么令人喜爱，记得他成长中的一点一滴，记得所有那些让人微笑的小事。
可一旦轮到他的孩子身上……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似乎昨日才在襁褓里伸出软软的小手，要感知到父亲的存在才会停止抽噎。
他和他怎么一样呢？
愤怒、心痛、担忧，重重情绪化作说不出的煎熬。
在滚动的车轮声中，皇帝睁开眼睛，沉沉望向上空。他平生蔑视伦常，弑兄逼父，做尽恶事，上天若真的有眼，尽可以报复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要，也不许，降在他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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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驶入东宫，皇帝下了辇，一言不发朝后殿走去。
路旁的宫人纷纷跪地行礼，万福得了消息，匆忙前来迎接，正想按自家殿下的意思委婉劝阻陛下入内，被皇帝不带温度地瞥了一眼，感知到那种透入骨髓的杀意，立时就跪倒在地，后背冒出冷汗。
李捷厉声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陛下要见殿下，还不带路！”
“是、是。”万福连连应诺，大气不敢喘地爬起来，躬身为皇帝引路。
说是沉迷研究，其实都知道只是一个借口，这个时候，太子并不在书房，而是一个人待在内寝。
皇帝在门外反而迟疑了，站了半晌，才低声吩咐李捷：“去看看那几个太医到了没有。”
说完独自进了内室。
内殿空旷，静得能够听清皇帝的脚步声。太子反常地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尽管心中担忧，皇帝仍强忍着，尽量像往常一样从容地走近，又慢慢拂开纱幔，望着榻上的身影，温声开口：“吵吵儿，让爹爹看看你。”
嗓音有些微哑，但若不仔细，很难听出皇帝内心压抑的情绪。
太子俯卧着，把脸埋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爹，您怎么来了？”
见他这样，皇帝心中愈沉。
与之相反的，是他又轻又缓的语调：“爹爹听说你召了太医，那两个资历浅薄，如何能为你看诊呢？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爹爹叫了太医院那几个院判过来，待会儿让他们给你瞧瞧。”
褚熙转过脸，却并不看自己的父亲，表情忧郁又迷茫：“不必了，爹爹。我没什么事。”
这么多年，皇帝第一次在自己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心痛难当，越发相信结果已经诊出来了，连那一丝心头的怪异都完全忽略了。
“别怕，熙儿。”坐在榻边，皇帝抚摸他散乱的长发，柔声哄着，“爹爹在呢。告诉爹爹，好不好？”
褚熙不吭声，只是摇头。
皇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一只手握住他的，耐心地等待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褚熙终于抬眼，却只道：“爹，您回去吧。”他叹了口气，“您不懂的，世上大概没人能懂，也没人会相信。”
“瞎说，”皇帝笑道，“爹爹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吵吵儿。吵吵儿，你信不信爹爹？”语气沉稳，一如过去所有时候那般可靠。
褚熙望着自己的父亲，嗯了一声，冷不丁问：“爹，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么会猜到呢？
察觉这句话里隐晦的询问，皇帝和他对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两个人心中都轰然作响。皇帝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亲手把这个秘密揭开的一天。即使是他最恨端贤以生母的名义占去了太子心中一分位置的时候，即使是他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的太子，只需要拥有这世上最正常的父子之情，拥有别人都该拥有的一切。
但这一刻，也是为了他的太子，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你看，爹爹和你是一样的。”他温和地安抚，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褚熙点了点头，在注视着父亲的同时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里有太纯粹的感情，反而让皇帝移开眼，嗓音低低：“好了，让太医进来吧。”
褚熙乖乖应了，顿了顿，又有些心虚地说：“爹爹先喝一碗安神汤吧。我怕您接受不了。”
汤是早就熬好了的，在宫廷里代代相传的方子，由十数种药材配制而成，清心静气。据说褚熙的太爷爷晚年时每次见到先帝，都要来上一碗，防止自己被提前气死。
皇帝没有多想，一饮而尽，又催着太医给太子看诊。
其实他早已猜到了结果，不过是想要一个最后的确认罢了。
然而，接连四名太医，给太子诊完脉后都神情轻松，又迟疑看向皇帝，诚实回禀：“陛下，殿下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皇帝拧眉，刚想呵斥他们，忽地注意到旁边太子的脸色，看见他有些心虚的目光，霎时间，之前忽略的疑点全部浮现出来，那一瞬，皇帝什么都明白了。
安神汤似乎发挥了作用，以至于皇帝还能语气平稳地让太医们退下。他忍了又忍，才终于爆发，压低嗓音咬牙切齿：“褚熙！”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喊他的大名。
褚熙无辜地望着父亲，小声唤道：“爹……”
“你还好意思叫我爹！”皇帝怒视他。
褚熙想了想，试探地问：“那，……？”
那个字还没喊出来，皇帝已彻底僵住，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褚熙及时拉住他的袖子，一边为自己的行为低头认错，一边劝他：“爹、爹，这么多年，您又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您多憋屈啊！现在我都知道了，您以后也不用和端贤皇后吃醋了——”
皇帝站住脚，转头瞪他，嘴硬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她吃过醋？”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捏褚熙的脸，手落在脸上又迟疑了，接着上移，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最后没忍住，用力把他揽在怀里。
褚熙把脸贴在父亲肩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以及之后自胸腔里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又像是什么终于想通了。皇帝恨恨道，“坏东西，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褚熙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就是攒了很多很多福气，才能做爹爹的孩子。”
皇帝顿了顿，低声纠正：“不，不需要福气。你是上天送给爹爹的祥瑞。”
-
十二月倏忽而过，新的一年到来了。
湖州，宁王也在过年。
开销如流水，淌过一次次盛大的宴席。
今日是家宴，宁王坐在上首，含笑环顾四周。只见孩子们里，世子威严端重，底下的弟妹们都恭恭敬敬，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另一侧，王妃和妾室们也都十分和谐友爱，不时说笑几句，你谦我让。
宁王十分满意，兴致上来时，起身将乐师赶走，自己亲自抚琴，为妻儿奏乐。
琴声悠扬，到得激昂处，忽听“铮”的一声，乐曲戛然而止——弦断了。
周围都是一静，其他乐工和下人们惶恐跪了一地，王妃站起身，有些畏惧地望着宁王，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
而宁王盯着那琴弦，怔忪许久，突然大笑起来：“慌什么！无妨！都起来！”
众人迟疑，唯有匆匆赶来的长史了然：弦断弦断，这弦，可不就是暗喻“曦安”吗！这样的兆头，倒正对了宁王的心思！
他当即笑道：“殿下已经吩咐了，你们就起来吧，正是新年，大家都不必拘束。”
果然，听了他的话，宁王心情很好地点头：“长史说的是！”
他起身，重回上首入座，乐声很快再起。长史趁机走到宁王身边，将密信递给他：“殿下，这是京都今日到的信。”
宁王看见信封上来自舅舅的纹章，立时接过，迫不及待拆开展阅。
看毕，他大笑数声，意气飞扬，高声对众人道：“来人，赏！今日本王高兴  都有赏赐！”
同样是湖州，四皇子楚王也在过年。
他府上同样妻妾成群，却和宁王的后院和谐不同，每日里争风吃醋不断，甚至几度大打出手，闹得不成体统。到了新年这样的大日子，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更是让楚王头痛非常。
这个时候，他就没有往昔对着美人恨不得朝夕相处的模样了，一心只想往外跑，躲开这个是非之地。
恰在这时，心腹前来禀报，监察内监陈大人到了。
楚王立刻站了起来，不打算再断王妃和侧妃的官司，忙不迭地就去了书房。
“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一进门，楚王就开口抱怨他那几个妻妾。
背对着他站着的男子转过身，眉眼清秀，笑意微微，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质。他望着楚王，平静地打断了那些怨声：“殿下，宁王有动静了。”

第67章
听到“宁王”两个字，楚王的眼眸立刻就亮了，把自己的烦心事抛到一旁。
他摩拳擦掌：“先生请说！”
眼前之人乃是当初皇帝派给各地藩王的监察内监之一，姓陈名佳和，无字。他的人生说来也颇为传奇，此处暂且不表。
只说楚王对他的称呼，按说是不该叫“先生的”——历来对内监，有身份就就称一声“公公”，如今身在藩地，逾越些尊一声“大人”也未尝不可。陈佳和持身谨慎，自然不许违制之称，上下只唤他“陈内监”或“陈公公”。而不知是哪一年开始，楚王察觉到他不喜这样的称呼，于是自作主张喊了“先生”，陈佳和不置一词，算是默认。
看着楚王兴奋的脸庞，陈佳和却表现得很冷静，简洁道：“费氏在各地的粮仓动了，说是要贩到外地，但沿途经过高云，辎重轻了一半不止。”他有些嘲弄地笑了，“至于剩下的一半，我的人留心查探了一回，里面半粒粮也无，全是砂石。”
运粮要用粮车，用粮车就会留下辙印，有经验的人能根据这个，判断出货物的重量。
楚王反应了一会儿，好歹还不算太迟钝，很快震惊出声：“褚信疯了？他是要……造反？”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楚王的母族就是将门出身，他自然知道，一支军队一旦动起来，消耗的粮食有多可怕。反过来说，若不是要动兵，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需要筹措这么多粮草。
而且：“费氏不是一向对褚信不冷不热吗？怎么会突然愿意运粮给他？”
陈佳和颔首，沉吟半晌，问：“殿下可听闻了并州之事？”
这个楚王当然知道：“不就是卢氏的事嘛，因为他们，成王被废，之后又牵连了我另外两个弟弟，桂王和定王两个出继的出继、被赐死的赐死……怎么，里面还有宁王的事情？”这卢氏也太灾星了吧，克了三个藩王还不够吗？
成王的事倒与卢氏关联不大，但陈佳和不打算就此多做解释，只道：“卢氏被灭后，名下土地全部抄没归公，太子下令，将它们分给了流民和兵属，又重定田册税制。新政由温城太守蔡韫主持，在并州引起了很大波澜。”
楚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呢，先生？这和费氏又有什么关系？”
陈佳和瞥他一眼：“费氏亦是世族，听闻太子此举，如何能不惶恐？”
如果太子是自己将那些土地占为己有，费氏还不至于如何，因为这恰恰说明太子是可以被动摇、拉拢、收买的。但他自己不取分毫，在新田策的基础上还要更进一步，探索新政，这就不能不让费氏升起百年之忧了。
显然，忧虑之下，他们选择了宁王为新主。
楚王对此感想不深，从小到大，他都只享眼前之乐，从无后继之忧。此时他抓住重点：“我就说宁王一定在偷偷养兵！这回咱们向父皇狠狠告一状，让他就算落不到定王的下场，也至少要像成王那样，去藩削爵！”
楚王说得恶狠狠的，一望便知，他和宁王矛盾深重。
要说楚王乃是天潢贵胄，母族又颇有势力，从小到大，只有宁王喜欢仗着长兄的身份呵斥教训他，等到上学的年纪，更吃了一次不小的亏。后来就藩，他们的封地又挨在一起，摩擦不断，为了上游修不修渠的事都能大吵一架，险些动手。
更别说几年前有一次，陈佳和试探地弹劾宁王违制，但是皇帝没有理会，甚至训斥他不该越权而为。宁王得意之余暗自生恨，派了人要给陈佳和一个教训，又险些要了和陈佳和同行的楚王的命。
当时楚王白龙鱼服，若非陈佳和时时有人暗中保护，说不定他们俩都要折在那里。最可恶的是，楚王还拿不出是宁王指使的证据，尽管在朝上大闹一通，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也因此，楚王虽然有母族派来辅佐他的长史和亲信，但他和陈佳和反而更谈得来，他们都年年月月琢磨着怎么干掉宁王。
陈佳和摇摇头：“恐怕不行。我的人探查时被宁王发现了，他如今大约已有了准备。”
楚王大惊，望着陈佳和的脸色：“那、那他……”
“今日正收到宁王来信，”陈佳和忽地笑了一声，幽幽道，“他想化干戈为玉帛，为表诚意，愿迎舍妹为侧妃。呵，他倒是看得起鄙人。”
楚王听得目瞪口呆。他是知道的，陈佳和的妹妹与陈佳和在年纪上相差不大，如今人在京都，有着近三十的芳龄。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过亲了，还是招婿在家——虽然夫婿早亡吧，但膝下也有两个孩子。
如此寡妇，“褚信真是……”楚王想说荤素不忌，看了一眼陈佳和，临时改口，“丧心病狂！”
又犹豫地问：“先生，您……”想问陈佳和是否心动，他实在不想失去战友，纠结半晌，咬咬牙，“若是陈夫人愿意，我其实也……”
“殿下，”陈佳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舍妹如今一家三口恬然自乐，早已说过，无心新婿。”
楚王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咳，我是说，让褚信做梦去吧！先生，眼下我们该怎么做？这次事关谋逆，就算没有证据，父皇也不该再偏着他了吧？”
陈佳和思索片刻，凑近楚王，低声说了几句。楚王听得连连点头。
“还是先生有办法！”他窃笑起来。
-
京都也在过年，处处都是披红挂彩，充满了祥乐的气息。
东宫里，褚熙正在看钟姚的新年贺表。
钟姚作为他曾经的伴读，又任过东宫属官，一直被视为东宫心腹，四时贺表从不间断。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使是对褚熙，也始终谨守本分，或者说，保有距离感。体现在他的贺表上就是，除了贺词与公事外，他从不谈及自己私人之事。
但这一次，他罕见地提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言其颇有奇节，令自己“自叹弗如”。
寥寥一笔，褚熙却有些奇怪。
钟姚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有所耳闻。
两年前，钟姚与原配和离，理由是无子。和离后，钟姚一心外任，还因此受过家里责难。只是后来上命已下，他的父亲也不能违背，钟姚在家里跪了两天，还是离京上任去了。当时东宫有些属官还悄悄议论，说钟姚想挽回原配，才特意把地方选在前妻老家——他们的和离完全是长辈所命，并非钟姚自身意愿！
数月前，在父命之下，钟姚迎娶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现在这位。属官们不忘继续议论，看来钟姚终究是把前妻忘了——一对佳人，可叹可惜！
褚熙对这些并无所感，他只是将这一丝异样记下，转头吩咐燕游司的人前往查探。
门外响起万福恭敬的行礼声，随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褚熙若有所感，站起身，高高兴兴地抬头望去：“爹！”
皇帝迈步进来，自己一身常袍，看见褚熙身上的衣裳却皱眉：“怎么穿得这么素？最近是哪个在你身边服侍？”
褚熙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的窄袖锦袍，有些困惑：“不好看吗，爹爹？我自己选的。”
“……”皇帝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好，当然好。比那些大红大绿看着伤眼的强多了。”
褚熙笑了，请他坐下，又主动给他倒茶：“爹爹，喝水。”
见他这么懂事，皇帝一边熨贴，一边又有些心疼，轻嗔道：“好了，你爹不缺伺候的人。快坐。”
褚熙本就要坐的，闻言也不多话，乖乖在皇帝身边坐了，又问：“爹爹今日怎么来了？”
皇帝不经意般道：“路过，进来瞧瞧你。”
其实自从上次揭露，皇帝事后仍觉别扭，有意回避时，太子又总来缠着他，让他又苦恼又无奈，隐约还有些得意，复杂之情，难以言说。今日太子头一回没来，皇帝反而不习惯了，没留神就踏进了东宫的大门。
褚熙倒没有皇帝这么复杂的心情，他只是在知道皇帝生育过自己后，想起他腹上那道疤，心中震撼又感动，很想央着爹爹让他再看一眼，但想也知道会被拒绝——不行就不行吧，那他多看几眼爹爹也是一样的。
此刻他望着自己的父亲，黑亮的眼眸认真又专注，仿佛还是年幼不知世事时，满心只念着爹爹的模样。
皇帝被这样的目光望着，也不由勾起唇角，嗓音柔和地问了几句他的起居琐事，在褚熙眼里，就又是往日那个温柔的百依百顺的爹爹了。
他终于没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父亲的肚子。
皇帝一怔，接着咬牙：“褚、熙！”
褚熙问：“爹爹，我还没生出来的时候乖不乖？”
皇帝没好气地说：“跟现在一样不乖！”
褚熙“哎呀”一声，严肃道：“那我出生的时候，爹爹该好好揍一顿。”
皇帝不悦：“从小到大，爹爹可曾碰过你一个手指头？谁生孩子出来是为了让他挨打的？”又忍不住道，“其实比起其他孩子，还是很乖的。”
褚熙没忍住笑了。
皇帝瞪他，忽地想起什么，脸色一沉：“那个贱婢，你可处置了？”
那个时候他来不及细想太子是怎么知道的，事后再想，唯有那个侍奉过端贤皇后的宫女，有机会对太子多嘴多舌。他当即就对太子说，这个人不能再留在东宫。
褚熙道：“她去给端贤皇后守陵了。”
其实褚熙问过长生姑姑要不要出宫，他会找人奉养她到老，只是被拒绝了。
皇帝的脸色微微好转，正要说些什么，又见褚熙也想起什么，朝他看来：“爹，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到底是端贤皇后特意为我做的，您要是不喜欢，就还是还给我吧。”
皇帝冷笑：“烧了！”
顿了顿，到底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好了，待会儿让李捷拿给你就是了。”又叮嘱，“给小孩子做的玩意儿，你如今佩着不庄重，别戴了。爹爹让人给你做好的。”
褚熙笑应了，声音轻快，并无犹豫。
皇帝望着自己的太子，翘起嘴角。
说破之后，他已不再把端贤皇后放在心上。否则那香囊就只能是脏了、丢了、真烧了，无论如何不会被还给太子。
如今，香囊就只是香囊而已。
-
正月之后，二月初，褚熙迟了两日没有收到派去钟姚那里的燕游司人的消息，心中已觉不对。这日朝上，他正出神思考，忽听下面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有人与白氏余孽勾结，罔顾君恩，妄图谋反！陛下可知，丹阳太守钟姚娶白氏余孽为妻，又在丹阳藏兵数千，主使者是谁？正是当今太子！”
接着是皇帝震怒的一声：“来人！”
却已来不及了。
“臣何惜一死！只求陛下圣鉴！”声音未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此人撞在柱上，头裂血流，霎时间声息皆无。
一时殿内寂静如坟。

第68章
白氏余孽。
无论对皇帝还是众臣，这都已经是个十足陌生的词。
二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的时候，白氏手握大哲大半兵权，宫里有太后坐镇，朝上的皇帝要倚仗他们，气焰可谓滔天之至，一度将身为赫赫名将的老忠义侯逼到只能称病在家。
可没几年，白氏就因谋逆而被诛尽。
再之后，就是身为白氏女的前太后在世家支持下举兵逼宫，兵败后自尽，为当时的皇帝提供了向世家动手的理由。
那之后，人人都以为白氏不可能再有血脉存活。二十年后的现在，白氏已是旧事里的一粒尘埃，很多人连白氏的名字都没听过。
但还是有些老人想到了那个传言。
据说，白氏由当今皇帝的祖父明帝一手提拔，崛起之初并不顺利，一度因小人诬告，险些全家入狱。当时的白家将军吸取教训，偷偷将自己的一脉子嗣交给属下抚养，以期能为白氏留下一条后路。
这件事不过风言，到先帝时，白氏已经十分风光，也不见有什么暗处血脉来投，旁人更将此作为无稽之谈。
当然，在太子已被检举的这一刻，无论是有人做局，还是太子真的做了，聪明人心中了然，白氏余孽大约是切实存在的。
而与这样的逆贼扯上关系，一旦洗不清自己的声名，即使是太子，只怕也——
“好、好！朕还活着呢，就有人敢攀污太子！”皇帝目光冰冷，怒极反笑，“来人！将此人的亲族左右通通拿下，朕倒要看看，他是受了哪些人的指使！”
一句话已是定论，殿内一时更静。
群臣中，秦相率先出列，义愤填膺：“陛下英明！太子仁孝至善，朝野皆知，岂是此等小人可以污蔑的！臣请陛下彻查，到底是何人妄图动摇国本！”
其他人紧跟着稀稀拉拉地附和。
皇帝的脸色终于缓和。
而太子甚至没有站起，更别说跪下请罪为自己分辨了。他只是望着皇帝，沉思道：“爹，丹阳的事，只怕有异。”
皇帝道：“小人作祟罢了。”
一话一答之中，父子间的信任可见一斑。
有人已经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皇帝在其他事情上从来多疑，怎么偏偏在太子的事上就和被下了咒似的？难道道教真有那么灵？
给太子泼脏水的人名叫李游，在朝中任监察御史。他人虽死了，皇帝却并未因他的死谏而产生任何动容，相反，他的态度前所未有地严酷，以至于李游身边的亲友都因此受到牵连，下了大狱，不少人经不住拷问，胡乱供出几个名字，同样审也不审，就直接抓进了牢里。
眼看着即将变成一场让全京都都风声鹤唳的恐慌——有些同样姓李的人家，甚至连夜把自己的姓都改了——太子出面叫停，又做主陆续把大部分人放了回去。
狱中快关不下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丹阳的情报已经被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钟姚及其家眷居然不见了，所谓的数千私兵也不见踪影，但从城中痕迹来看，养兵并非虚言。
最重要的是，钟姚人不在，案上居然放着一封旧年的血书，指证皇帝诬陷忠臣，历证白氏当初绝非谋逆，旁边还有一行大字：昏君无道，新君当立！
这一下，仿佛更证明了李游所言不虚！
皇帝震怒，令人将钟家上下全数下狱，又将王望中调回京都，命他负责审理此案，太子监察。
“爹，还生气呢？”
和安殿里，褚熙探头一看，见是一封委婉劝皇帝让太子暂时“研书精学”、勿触朝政的奏疏，又望了望皇帝阴沉的脸色，随手抽出，大笔一挥写了个“阅”字，丢到一旁。
“您不是说了，这都是小人作祟吗？”褚熙体贴地安慰父亲，“小人再能藏，日光之下，也总要现形的。”
皇帝阴测测道：“等找出了幕后之人，我要诛他九族！”
褚熙转移话题：“爹爹，春猎在即，这次您先行一步吧，我留在京中，看王大人审案。再怎么说，钟姚也是我的人。”
对他的下落，褚熙还是很关心的，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打算妄下定论。
皇帝皱眉：“案牍劳神，那些琐碎的事交给王望中就是，况且你不在，爹爹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从数年前太子学会骑马开始，每年的东都苑春猎就渐成定例，百官随行，最长的时候待了一月有余。
褚熙闻言，不禁也觉爹爹一个人有些可怜，于是点点头：“我陪爹爹一起。”
皇帝这才露出笑容，等太子走后，却眸色深深。
在险恶人心中浸淫已久，甚至自身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皇帝从这次的事情里，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犯先帝犯过的错，让太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
即使出了那么一桩大事，今年的春猎还是照常举行，禁军护卫之下，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百官随行。
第一日按例要休整，第二日才是围猎开始。
翌日的天气有些雾蒙蒙的，好在没有雨点。
当皇帝与太子骑在马上，在众人拱卫之中悠游慢行的时候，不远处的山间，某处山洞里，有两个人对坐着，沉默地望着地上的青苔。
其中一人身着劲装，背负长剑，忽地开了口：“太子竟也来了，这件事是否在你意料之外？”
他对面的人青衣木冠，作最寻常的文士打扮，抬起脸微微一笑：“谁能事事预料在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劲装武者挑眉：“沈大人若真的信天命，又怎么会谋划这逆天而行的事？”
对面的青衣文士，赫然就是沈家如今的家主沈时行。他并不因此言而恼怒，悠悠道：“何为逆天，何为顺天？”
胜者再逆也为顺，败者再顺也为逆。史书上从不缺类似的文字。
和文人比故作玄虚，武者拍马不及，他随口转移话题，眼睛里冒出凶戾的光：“逆天也好，顺天也罢，今日大事必成！太子来了也好，索性连他一起杀了，新君舍宁王其谁？”
京都，王望中正在审案。他望着对面的人。
“钟大人，我还喊您一声‘大人’，是看在往日共事的情面。您不必和我绕圈子，钟姚娶妻，自然是尊父命而为，要说您对宗妇的出身一无所知，哪怕是街头小儿也不会相信。”
钟乐坐在椅子上，只有脚上的枷锁未解。几日狱中苦熬，让他的神情变得十分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让王望中感到古怪。
“那个逆子一意孤行外任丹阳，他有太子撑腰，我就算是他父亲，又能怎么办？”钟乐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长子的忤逆来。
王望中被他绕了半天，终于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之处：钟乐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身在狱中，他看起来仍存有底气？幕后之人定然给了他某些承诺……
他将事情重新在脑中梳理了一遍。从李游死谏到丹阳血书，无不是在试图构陷太子，激起皇帝的疑心。可若只是这样，在皇帝死保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败了，白氏余孽不足为惧，钟家也覆灭在即。
钟乐就不该是眼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除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望中脑中浮出这样一句话，脸色忽地大变。
钟乐瞧见他的神情，便知他大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王望中，你若真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知道什么叫‘弃暗投明’。”
王望中凝视他，冷静下来，也随之一笑，好奇问道：“倒要请钟大人指教。贵公子身为太子心腹，您有阳关道不走，为何要上——宁王，唔，应该是宁王和沈氏吧——他们的独木桥呢？”
“几十年过去了，有谁还记得，这东都苑的扩建，有你们白氏的功劳？”山洞里，沈时行望着外面的草木出神，“白氏奉明帝之命在行宫大兴土木，同时也悄悄留了一份图纸，宫中历经更迭，有些暗道，如今也只有……”
“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武者打断他，“若非如此，今日我们又怎能找到空子？呵，东都苑驻有禁军数万又如何，终究防不住暗中的冷箭！”说着夸赞沈时行，“倒是你沈大人，能痛下决心，不做愚忠之人，实在令某刮目相看。我看呐，等宁王登基，沈氏权倾天下之日也不远了！”
在武者的怪笑声中，沈时行一时默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先帝时，恭仁太子尚在，他却力劝父亲择当今为主。
他与皇帝，也曾有君臣之谊。
可后来，恭仁太子死后，父亲不顾他的反对，将妹妹嫁给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帝。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殿下若为帝，太子便该出自沈氏女腹中。”这才是他眼中沈氏投靠皇帝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让沈氏为自己的儿子垫脚，成全沈时行一个人的抱负。
那时的沈时行败给了家族，就此成为注定会被皇帝防备的外戚；现在的沈时行也败给了家族，他无法在明知皇帝会动手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陛下厚爱储君，前所未有。”许多年里，沈时行都这样感叹过。像皇帝那样多疑冷酷的君主，居然也有真心疼爱的孩子，甚至到了有些可怖的地步，这是沈时行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在宁王天生蓬勃的野心中，要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皇帝。
但沈时行原本是有耐心的。
他能看出皇帝的想法，藩王对皇帝而言就是手中用来与世家相争的棋子，藩王坐大后，有父子之名压着，皇帝再去收拾藩王，远比直接去动世家更容易，也不会受人诟病。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皇帝在等，沈时行也在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年老的皇帝与太子心中龃龉、想要另择继承人的一天。
可偏偏，年前皇帝病了一场之后，想法变了。他想要给太子铺路的意图太过明显，短短一年内，就废掉了三个藩王，再下一个，大约就轮到宁王了。
而宁王的漏洞实在太明显了——豢养私兵，仅仅这一条，就是死罪。
沈时行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若不能趁早一博，唯死而已。所以，唯一的机会只有现在——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的时候，借白氏之手，刺杀皇帝！
皇帝一死，和白氏有所勾结的太子如何能够服众？再有宁王手握精兵，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成就大业。
可就像他说过的，尽人事，听天命。太子出乎意料地没有留在京都，他们想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的想法就无从实施，只能如眼前之人所说，将太子一同刺杀，再另寻“罪魁祸首”。
沈时行阖上眼睛，把过去种种志向于今日尽数碾碎。
他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
弩箭上弦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上首，冷着脸和太子争执。
他们谁也不让谁，朝臣们有的偷偷往这里投来一瞥，有的已经看腻了，低头思索明日的膳食。
暗处发出两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皇帝对危险的潜意识让他本能地身体半转，余光察觉到两点寒光袭来。
很快又很慢的一瞬。
理智让他的身体只需轻轻一退就能避开，他的目光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箭不会伤到太子要害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真的吗？我不信。万一……
那一刹那，再精准的判断也无法抵挡本能的行动，皇帝伸手护住太子，将他扑倒在地！
“噗呲”！是箭头穿透血肉的声音。

第69章
“陛下！”“有刺客！”“来人！”
刹那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周围守卫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甲胄佩刀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李捷尖利的喊声、大臣们慌乱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褚熙耳畔淡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已被鲜血染红，哑声命令：“传太医！把太医找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微微颤抖，“曦安，扶我起来。”皇帝的身体因受伤而无力，声音却很平很稳，眼眸又亮又冷。
褚熙望着那支穿透父亲右肩的箭矢，没有动，嗓音很轻：“爹，太医还没来……”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瞬，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抚慰。他紧紧抓着褚熙的手，竟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晃了晃身体。褚熙扶住他，手背青筋浮现。
他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做什么，却正因猜到了，才更疼痛难言。
皇帝抬手，前方的禁军向两侧散开。他环顾四周，俯瞰朝臣，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朕早有禅位之念，今日遇刺，力恐不殆，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凡抗命违令者，天下共诛之！”
众臣跪服。
皇帝这才转眸，有些艰难地对褚熙说：“记着，尽快登基正位……”
褚熙眼底的泪光化作一种更沉凝的力量，他望着皇帝发青的脸色，心生不祥预感，扬声怒问：“太医呢！”
太医匆匆被高翎提来了，慌乱上前，为皇帝诊脉。
正在此刻，禁军首领祁鸣跪下行礼，看了眼皇帝，还是没有改变称呼：“殿下，臣护卫不严，甘愿受罚，但请殿下允臣暂且将功折罪，抓捕刺客！”
褚熙头也不回，解了剑扔给他：“去吧，行宫上下，凡有阻碍者，可以此剑斩之。”
祁鸣肃容应是，领命而去。
皇帝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扶在榻上，由面色凝重的太医处理箭矢。
有人已猜到那箭矢恐怕涂了毒，皇帝只怕要不好了，心中一动，忽地从朝臣中站出来，试探地向太子禀道：“启禀殿下，臣窃以为，刺客该抓，然座下朝臣皆为肱骨，绝不会与此逆贼有关，是否该让祁大人回避朝中重臣的居所，以示殿下体臣之心？”
褚熙这次回头了，目光望着那人，忽道：“高翎。”
那人一怔，高翎已奉命提剑走下，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长剑挥动，即使附近的大臣匆忙后退，也还是被溅了一身，却连低呼也不敢。
褚熙淡淡道：“反贼未除，凡有妄动者，一同此例。”
众人悚然，一片死寂。
年轻储君的眼眸像是被冰粹住，第一次显得如此冷酷，隐约竟有了陛下几分影子。
目光扫过，无人敢抬头。
-
山洞里，迟迟没有听到约好的信号，武者呼出一口气：“沈大人，我们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他站起身，看似轻松，面庞却蒙上了晦暗之色。
沈时行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
武者诧异，听他缓声开口：“‘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沈某无能，事既不成，便只剩这一具残躯了。”
武者也是正经读过书的，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变幻间，惊讶、讥讽、理解，最后化作一声慨叹：“沈大人好决心！”
望着沈时行，他神情不定，“看来我不得不成全了？”
他当然明白，在这个关头，沈时行是想用自己的死，彻底撇开与白氏的关系，为将来的沈家换取喘息和翻盘的机会。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很少有人不怕死。沈时行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真的不怕吗？
武者试图窥探，却只见一片从容。
沈时行垂眸，心头一时怅然，一时释然，最后只剩平静。
他静静地说：“动手吧。有劳。”
人生最后一刻，沈时行想起的不是家族，不是自己的父母、妹妹、外甥，而是自己的老师高雍和。
老师曾对他说：人呐，若不能做些实事，有益于世间，再聪明，也不过白来一场。
大哲荒弊，百姓困苦，沈时行当然明白老师的期许。
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对着溪流发誓的年轻人，只在暗处操纵蝇营狗苟的阴谋？
武者拔出袖中匕首，薄薄的刀刃泛着寒冷的光。
他看一眼沈时行，眼底闪过惋惜：“放心，它很锋利。”
寒光闪过，不见血痕。伴随着什么倒地的声响，半晌，才有细细的血液淌在地上。
-
这一天的湖州，和东都苑行宫一样嘈杂。
楚王听了陈佳和的建议，用忠义侯的名义调遣附近常城的驻兵去宁王的封地捉拿匪徒。
常城将领是忠义侯的老部下，楚王又很懂事地送上大批钱物，何况剿匪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重重原因之下，他爽快调兵出发。
宁王起先还隐忍着接待，等到将领带人越搜越深，态度还并不怎么客气，深感自己被挑衅的宁王终于忍无可忍，再想到那件谋划已久的事情，他眼神沉沉，用看死人的目光望着那名将领的背影，手指动了动，对自己的下属比了个手势。
这一日，包括将领在内的千名驻兵无一生还。
“褚信疯了！他不会真的要反吧？”楚王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他该不会就要来打我了吧？”

第70章
“啪嚓！”
一个杯子重重砸在地上，惊得正中的舞姬们停下动作，惶恐地跪倒在地。
乐声随之停了。
褚信坐在案前，下首是他的心腹们，旁边有王妃作陪，他盯着下面鹌鹑般瑟缩的女人们，阴沉道：“跳的都是什么？你们竟也敢如此敷衍本王？来人，拖下去！”
王妃往舞姬们的方向瞥了眼，示意侍女为宁王换上新的酒盏，又亲自将酒斟满，婉转劝道：“定是平日里偷懒了，殿下别和她们一般计较，叫人换一批来就是了。”
“不必了。”褚信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朝下面吼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滚！”
舞姬和乐工们忙不迭地退下，空旷的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褚信不断举起、放下酒盏的声音。
终于，他的脸喝得通红一片，眼睛也通红一片，就这样问所有人：“如今境况险恶，尔等有何计策教我？”
下首的诸人面面相觑，半晌，长史站起来，试探地对宁王道：“殿下，如今太子当权，陈兵在外，依属下愚见，实在不可以卵击石，不如……”
宁王褚信阴测测地望着他：“不如什么？”
长史心一横，想起来之前和大家商议好的，要劝宁王出城投降，因道：“不如殿下便依太子的意思……沈公遇难后，天下共哀之，又有陛下遇刺，至今未醒，无论为着物议和朝局，太子想必都会施恩于殿下。殿下，一时之辱——”
“砰”！话音未落，他大睁着眼睛，向后倒去。
宁王拔出刀，扔到一旁，大笑起来：“辱？谁也不可以让本王受辱！褚熙那小儿，什么时候我竟要仰仗他施恩于我了！”
他的半张脸被长史迸溅出的鲜血染得斑驳一片，转身，忽地朝王妃望去，冷不丁问：“王妃也觉得，我该出城受辱吗？”
王妃在他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摇头：“妾、妾都听殿下的……”
宁王阴晴不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缓和：“王妃去后院看世子吧，我这里还有要事商议。”
王妃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去后，宁王望着他的属下们，心平气和道：“如今虽输了一局，却不代表本王永远赢不了。舅舅是为了本王的大业死的，就算是为了他，本王也绝不能退。”
属下们跪地行礼：“愿为殿下效死！”
宁王再次大笑出声，笑毕，命令道：“召集兵将，再与我请诸世家来，我要他们与我一起，退往南蛮！”
与其在褚熙的手下苟且偷生，不如去南境占地为王，做真正的王！将来枕戈待旦，他、他的后人，未尝没有重回中原的一天！
宁王想让世家和他一起走，却没想过世家愿不愿意。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凡有不从者，他就亲自带兵上门，人杀了，粮食抢了，金银珠宝分给将士，浑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有的世家被他吓住，哭哭啼啼地答应了，他又好言安抚，许下种种承诺，又将这家的女儿纳进家门，封为侧妃。
原本的侧妃——因阻止宁王屠杀娘家不成，已撞柱死了，尸体被仍在院子里，至今无人敢动。
新侧妃新婚之后，自然要来拜见王妃。她只道有闺房私事请教王妃，请王妃屏退众人后，却忽而跪地，膝行几步上前，握住王妃的手。
王妃吓了一跳，听她低声苦求，只道南蛮偏远，十中难存一二，何况还未长成的世子呢？又请王妃想想家人——侧妃是本地世族出身，家人尽可以随宁王离去，王妃的家人却在京都，而太子早已有言在先，依附宁王作乱之人要以谋逆罪论处，就算不诛九族，只怕全家也剩不了几个人了！
她说的字字锥心，王妃也不由落下泪来：“我不过一后宅妇人，又能如何呢？”
侧妃轻声道：“王妃何不念及哀后旧事？”前朝时炀帝暴虐无道，唯独对哀后宠爱非常，信任有加。哀后对炀帝的行为屡劝而不能止，于是忍痛以毒鸩之，自己也自尽而亡。
王妃一颤，手握紧了。
侧妃仰着脸紧紧盯着她，四目相对间，她看见王妃眼底的动摇，便知此事已成。
王妃为宁王端来补汤的时候，他正在看账。以往账册都由长史管着，如今长史死了，宁王起初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后来却是交给谁也不放心——无他，世家真是太有钱了！他往日只知世家豪富，却是在今日才知道，他们的钱只要拿出十分之一，都足够他的军队再扩充十倍有余！
就这样，往日还跟他哭穷！
宁王心中涌起被愚弄的愤怒，余光见王妃将汤倒出，置在手边，没有多想，端起来，几口便饮尽了。
汤的温度还和以往一样，是十分适口的，不凉也不烫，味道却似乎和以往有了些差别。
宁王皱眉：“今日的汤里加了什么？以后别放了。”
目光不经意扫过，却见王妃单薄的身躯正微微发抖，满眼都是惶恐之色。
宁王先是诧异不悦，继而腹痛如绞，他不可置信，又很快明白过来，又惊又怒，伸手就要去抓王妃的脖子：“你这贱人，你竟敢——”
王妃匆匆退后几步，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跌在地上。她感知不到疼痛，只是一直望着宁王，看他在地上挣扎怒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要把她剥皮削骨的恨意。
一直到死，宁王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他有哪里对不住王妃？给她正室的礼遇，给她的儿子世子的尊位，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唯独王妃不可能！
褚信不甘心地死死睁着眼睛。
他想要质问王妃，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年少时，想要去质问他的父皇。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父皇也曾对他寄予厚望，说他是他的长子，最该以身作则，为他分忧。褚信一直为了那个目标努力，寒来暑往，习文习武，从不敢懈怠分毫，可后来，也是父皇，狠心将他封作藩王，赶出京都。
褚信还记得幼时，自己昂着头说要做大将军，以后为父皇征战四方，父皇笑着点头的样子。可成了藩王之后，别说做将军，就连私下练兵也成了罪过。他是皇帝的长子啊，难道要让他像楚王那个废物一样，每日只知花天酒地、混吃等死吗？
父皇，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王妃一直缩在原地，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去，看见世子一个人走了进来，将她扶起，低声说：“母妃，有人催我来问。”
她又看了地上一动不动、眼睛仍睁着的宁王一眼，终于再忍不住，抱着儿子痛哭起来。
世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宁王一眼，只安慰她：“以后都好了，母妃，您不用再害怕了。”我们都不用再害怕父亲的鞭子了，他在心里痛快地想。
-
湖州来报，宁王在封地屠戮世族、筹措军粮，以图谋逆犯上，终为忠义之士所杀。宁王妃携世子出城告罪，谨候发落。
此后更有密报，言此宁王之死似乎正是宁王妃与当地世家联手所为。
褚熙提笔，写下批复。
当地世族虽及时悔悟，然往日对宁王豢养私兵之举多有资助，助纣为虐之风不可长，令抄没府资，全族迁居千里；废黜宁王藩王之位，以庶人礼于当地下葬，宁王世子改封长南侯，与其母与宁王其他子嗣一并于本月入京赐居，非召不可擅出……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万福激动地快步进来：“殿下，陛下醒了！”
褚熙豁然站起。
-
皇帝还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在唤着“曦安”，等望见了太子，第一个想法就是“瘦了”。
不是从边境回来之后那种长高了的“微瘦”，而是真真正正地憔悴了、单薄了。
他只觉心中拧成了一团，伸出手去想触碰，又受限于身体，僵在半空。
褚熙已来到榻旁，及时握住他的手，又笑着放在自己脸侧。
“爹爹，您终于醒了，”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仿佛还只是往常的随意哪一天，随意地踏进殿内，随意地和父亲打招呼，“您猜我如今几岁了？”
皇帝打量他，有些惊疑不定，开口时，嗓音沙哑：“昨日你还在加冠呢……”
褚熙就叹气：“是啊，眨眼就十年过去了，爹，我如今已经三十啦！”
皇帝睁大了眼睛。
迟钝的思绪忽地转了一下，他望着太子身上的服饰，有些狐疑，又有些着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登基？爹爹告诉过你，只有当了皇帝，别人才会真正听你的话……”
褚熙“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中落下泪来。
皇帝反应过来，手指在他的脸上动了动，像是想要惩罚，又被泪水的热意灼痛，最终只能低低地说一声：“坏孩子。”
可怜的孩子。他在心里又痛又怜地想。
-
皇帝苏醒后，身体也一日日恢复。
他每日在榻上养病，并不急着召见朝臣、处理朝政，但只他醒过来这一个消息，就足以让京中不少人安分下来，缩在家里战战兢兢。
褚熙进门时，看见皇帝正在和李捷吩咐着什么，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晦暗，手指敲打着，仿佛在衡量，又像是在轻蔑。
褚熙就知道父亲大约又在处置什么人了。
他走过去，听见父亲说：“……和白氏余孽一并，凌迟。”
“那，沈贵妃那里？”李捷问。
自从宁王死后，贵妃就一直卧病在床，精神也一日差过一日。
皇帝说的毫不犹豫：“废为庶人，赐死。”
“爹，您要对沈氏动手？”即使只听了一半，褚熙还是明白了皇帝要做的事情。
皇帝望见他，眼底便流露一点真切的笑意，不急着回答，而是先将他看过一遍，才道：“沈氏自以为世家名门，天下景从，实际上，那些根深叶茂的家族，哪一个没有龌龊之事？沈时行死得好，他让天下人从此不会相信他们与白氏有所勾结，可那又如何？朕非得把他们那些肮脏事一件件揭出来，让他们受万人唾骂，才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说到最后，语气讥讽而冰冷。
无论是钟乐的口供，还是那场刺杀前后的种种迹象，都足以说明，正是沈氏在暗中谋划。白氏余孽已经被悉数抓捕，但对待沈氏，褚熙却只能暂且收集证据、隐忍不发。
唯有皇帝可以无所顾忌，他的威势足以镇住一切动荡。
褚熙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目光微凝，让李捷与其他宫人都退下，才柔声问他：“怎么了？和爹爹说。”
褚熙望着父亲的右肩，那里从此又多出一道伤疤。许久，他才问：“爹，您后悔吗？”
后悔生下他这个不听话、不认真也不够聪明的孩子，几乎把心都操碎。如果没有他……
皇帝心头一痛，攥紧他的手，头一回肃了脸色，嗓音发紧：“褚熙，你以为你爹是谁？没有人可以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有，也早就死光了。”
他凝视褚熙，目光渐渐柔和，到最后，连语调也变得轻而温柔：“爹爹一向习惯以最坏的想法去猜度旁人、处置事务，最后也果然应验。唯有在你身上，曦安，爹爹得到的一切都是好的。如果没有你，我在太极宫里做冷冰冰的天子又有什么意思？”
褚熙有些怔怔地，未了难得红了耳廓，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别过头去。
皇帝道：“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话让爹爹伤心，知道吗？”
“嗯。”
“你还小呢，有些事可以慢慢学，不要逼自己太紧。爹爹一直都在。”
“嗯！”
“明天让司天监拟个好日子。”
“嗯？”
“登基吧，曦安。”皇帝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像是幼时念故事书一般哄他。
这一次，褚熙认真地应了：“好。”
-
太始二十四年九月初一，天子褚元度禅位，太子褚熙登基，改元天授。

第71章 后日谈
乡间尘土坑洼的小路上，一名挎着提篮、戴着粗布头巾的妇人匆匆往家走去，中途偶尔停下，熟练地和经过的其他妇人寒暄几句。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脸颊糙黄，身形微微佝偻，和寻常乡妇没什么区别，但若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她的发其实更黑，眼睛也更明亮，面上的肤色则并不均匀。
家门没掩，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晾晒着新洗的衣物，一名瘦削的男子汗湿了背，正有些吃力地将桶里刚打回来的水倒进大缸里。
倒完这一桶，缸就满了，可见男子大约是在她出门后不久就起来干活了。而这一缸水，足够二人用上三五日。
妇人先是一怔，紧接着露出笑容。
她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很快，男子察觉到了，转过身，也朝她微微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歉意。
他说：“元娘，我该走了。”
这一声如惊雷，劈碎了元娘的美梦。
元娘的嘴唇微颤，目光望着那缸水，忽而明白了什么：“你走了，难道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男子——钟姚站直了身体，被风一吹，接连咳嗽几声：“和我扯上关系，并不是好事。元娘，你救我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等这些水用完了，你就回家去吧。”
元娘眼神微黯，固执地说：“你们钟家勾连白氏，是株连满门的死罪，就算侥幸不死，也至少要刺配千里。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我不答应。”
钟姚望着她，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里，单枪匹马把他抢出来的飒爽女子。他与元娘和离后第一次忤逆宗族、谋求外任，家里却无声无息就为他娶了新妻，险些将她再误；他发现新妻与白氏有关，被挟持扣押，也是元娘救了他，又把身负重伤的他藏在乡下，为他请医延药。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有所亏欠的人。
他沉默片刻，抬眼，在元娘期待的眼神中，终是缓缓摇了头。
钟姚道：“隐姓埋名，非我所愿。元娘，对不住。”
元娘和他僵持了片刻，终究没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个男人的，一如两人和离时那样。她退后两步：“钟姚，我新婚时，望你还活着。”扭头，什么也没拿——她的马和刀，早在救治钟姚的时候就全卖了——决然走了。
钟姚伸到一半的手惊醒般又收了回来。眼神到底黯然两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灌满的水缸，最后还是没碰，而是另打了一桶水回来洗漱更衣，换了干净的衣裳，搭上早就说好的乡亲的驴车，用最后几个铜子儿付了车费，去本地的官衙自报家门。
他的出现对朝廷来说无疑是一件震惊的事情。
如今已是十一月底，距新帝登基都过去了近三月，再有一月，就是天授元年了。
当初作乱的白氏余孽皆已授首，据他们供述，起初他们以钟姚之妻的名义替钟姚对外称病，实则私下里扣押了钟姚，而趁他们不备时，钟姚被人救出，离去时胸口中箭，命在旦夕。
而钟家因与白氏勾结，判文已出，正好就在三天前，还没传出京都——钟家家主钟乐知情不报，与其妻共罪，立斩不候；其余人等年满七岁者刺配冀州，不满七岁者充后廷为奴。
钟姚因为被视作死人，倒没有经历审判，甚至官位还在，这次回去，说不定能赶上为他的亲爹继母收尸。
总而言之，经过层层上报，朝廷很快派了人来确认他的身份，顺便押他回去受审。来人倒是钟姚认识的——时任大理寺寺丞的上官明。
上官明少时还与他一起选过太子伴读，因为不知名的缘由惜败。过去为官时他们也打过交道，互相客客气气。
当初圆滑机灵的少年，如今眼看钟姚要沦为阶下囚了也不曾刻意凌辱，还有意宽待几分，又无意般将一些京都中事说与他知道。
听得皇帝——不，现在该称太上皇了——太上皇竟受白氏余孽行刺，重伤昏迷多日，钟姚默了片刻，只道：“罪臣万死难赎其罪。”
上官明一时也叹息，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同情，也有些感慨。当初钟姚做了太子伴读，之后果然仕途光明，眼看着未来九卿之位已定，甚至相位都不是不可触及，偏偏自己想不开，外任去了；外任也就罢了，亲爹还那么坑儿子，硬是把一家都坑上了绝路。要不说，家风才是正家之源呢！
一路回到京都，上官明交了差，审钟姚的则换成了他的上司大理寺少卿。
这位少卿乃是朝中少见的寒门出身而身居高位的大臣，蒙太上皇与新帝提拔，对上一腔忠心，又对世家子总有些偏见。见到钟姚这个既辜负了圣心又出自世家的罪臣，他自然没个好气，虽依律没有上刑，却也将钟姚反复讯问，尤其对钟姚含糊其辞的救命恩人追根究底，非要问出个底细来不可。
无论问多少遍，钟姚都只道是偶然结交的义士，并不知名姓。他知道，最后这位少卿总是要结案的，不会也无法继续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而他的结局，按照律法该和其他钟家人一样，刺配冀州。
即使他是新帝的伴读。
或者说，正因他是新帝的伴读，他对新帝才比其他人了解更深。这位长在太极宫里被自己的父皇爱护得比眼珠子更甚的新天子，令人惊奇地没有沾染过“贪嗔痴慢疑”，却也不曾有过“怒哀惧恶欲”。他也处理政事，也提拔贬黜下属，可人却始终透着一点不沾尘世的味道，钟姚从未见他滥用过手中的权力——即使这是上至历代天子公卿、下至无数地方小吏都有意无意做过的；也从未见过他冲动恣意、为谁打动破例——很多时候，别人说的再诚恳可怜，他也只是点一点头，说一句“知道了”。有人私底下诟病储君的傲慢，但钟姚知道，这只是因为他真的不在意。
所以这一回，他同样不曾期待新帝的法外开恩，只数着日子等待判决，但没想到的是，新帝召见了他。
钟姚心中迷茫，在少卿不快的注视下走出牢房，又匆匆沐浴换了衣裳，被推上进宫的马车。
踏入殿内，钟姚恭敬垂首，叩首请罪。
年轻的天子望着他，忽问：“钟姚，听闻你本可以隐居乡间，不问世事，不受牵连。怎么又回来了呢？”
钟姚一惊，脊背僵了僵，最终低声说了实话：“此皆罪臣一人一家之罪，若因此牵连旁人，罪臣一生难安。”
褚熙笑了，平和地说：“卿这份心，若也能用在百姓身上，就不枉今日一面了。”
钟姚怔住了：“陛下？”
褚熙道：“康县缺一位县令，便由钟卿戴罪立功，择日赴任吧。盼卿不枉所学，抚字黎氓，来日朝中再见，便是新人新气象了。”
钟姚眼眶微红，恭敬领命：“臣，谢陛下天恩！”
离开宫廷后，想起方才的对话，钟姚一时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他发现了太子，不，陛下的变化。从前的陛下，绝不会说这样体恤人心的话。
他仿佛从世外之地，真正来到了这个俗世，对人心更透彻，也更宽容。从前那些无意参与操纵的，都变做了如今的手腕，让臣子们感激涕零，真心臣服。
钟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改变很好。世俗的君主如果没有这种手腕，就只能做高高在上的仙人，被供奉着，也只是被供奉着。
晚膳时，太上皇知道了褚熙对钟姚的处置，说他太善。
褚熙认真道：“钟姚有才，又无家族负累，正是可以安心为朝廷做事的时候。如今人才难寻，再挑剔就更无人可用了。”
太上皇望着他苦恼的样子，不由好笑，颔首道：“有理。”又道，“既然这样，王望中辞官的奏疏，就驳了吧。”
褚熙诧异：“王望中要辞官？为什么？”
太上皇眯了眯眼睛：“大约还是白氏那些事。”当初太后大约还是留了后手，而王望中作为第一个前往搜查的人，很可能发现了些什么，却并没有禀报。
他淡淡道：“看在他过去那些功劳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转眸发现褚熙正诧异地看着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太上皇半恼道：“我儿要做贤君，我总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他望着褚熙，眼底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怜爱。
何止是钟姚？朝夕相处的太上皇才是最清楚褚熙变化的那个人。
他知道，在自己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熙儿一定经历了一场旁人无所察觉的风雨。他会面对很多软硬皆施，会有很多人尝试用各种东西蛊惑他，美人、奇珍、罕见的经书，只要他肯沉溺，那些人什么都可以为他寻来；会有很多人试探他，也会有很多人违拗他，杀是杀不完的，因为眼前是比生死更重的利益。他们会想出很多的办法尝试让他妥协，甚至就连东宫之中，也将不再人人忠诚。
这是所有掌权者独立掌控权力时必经的过程，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无坚不摧的。
从前的太子从未经历过这一切。他的每一道命令都会被一丝不苟地执行，所有人都会对他露出笑脸，绞尽脑汁地去完成他的任何想法——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皇帝，用二十年建立威权、一言出便无人敢于违抗的皇帝。
这场风雨到来得太过仓促，可太子还是很好地度过了。他完成了这场蜕变。在太医院都有人尝试伸手的时候，在蔡韫那里都遭到了暗杀与弹劾的时候，他保护了自己的父亲，也保护了自己的臣子。
也因此，醒来之后，即使再心疼，皇帝也没有阻断这种成长，继续将太子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选择放手，让太子变成新帝，让自己变成太上皇。
——即使心里已经狠狠记下了无数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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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三年，寒门势力已经渐成气候，借着沈家被揭露出来的诸多龌龊事，寒门学子们狠狠批判了一番世家，又有天子借机推广新政，农具方面的改革也取得了成效，大哲俨然有了焕然一新的风貌，欣欣向荣。
几年来，褚熙专注于民生和新政，还置了专门的官署机构，用来研究农业方面的革新与改进。而太上皇呢，也没有闲着，他着手边境，一边厉兵秣马，一边暗地里操纵诱导着边境四个外族之间的分裂与吞并，打算在自己有生之年彻底解决这块顽疾。
对于世家，褚熙用的是和父亲不同的方式。太上皇恨不得给每个世家都按上谋反的罪名，然后通通抄家灭族；褚熙却一边推行新政，抑制世家兼并；一边拔擢寒门，加快流官，改进考核制度，逼迫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站在豪强的对立面。
他的态度很平和，也很坚决。
这一年，殿试正式成为了大哲科举制度的最后一关。过殿试者，由天子亲阅，是为“天子门生”。
今年的“天子门生”共二百人，其中百余是世家子，数十是通过学堂走出来的寒门子弟，一一被授了官。
天子爱惜新臣，将其中位列前十者一一召见。
彼时，他与太上皇坐于凉亭之上，新臣则在阶下答话。
前九位还好，到了第十位，听天子问自己平时读什么书，他正答着，忽听似笑非笑的一声：“汝之叔父有著《天下一恩解》，言孔孟之道皆是荒诞之语，汝倒是精通四书。”
是太上皇在发话。
新臣想起这位的雷霆手腕，汗流浃背，忙请罪道：“臣之叔父素来妄诞，昏言昏语，岂敢有污上听？请陛下看在他是白身的份上，摒弃此痴人之语……”
岂料太上皇又讽刺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何解？汝倒直白。”
褚熙见那新臣都快晕倒了，有些不明所以，随口说了几句，很快让他退下。
随后，他疑惑地望着父亲。
太上皇不快地说：“哼，他不就是那个吏部陈毅隆的儿子？”
褚熙想了一下才记起，那是曾经上奏，言辞犀利地“规劝”过他的人，后来父亲醒来，他又缩了回去，没多久就自请致仕了。
他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太上皇不太满意。
“我笑自己命真好，什么都有爹爹替我记着呢。”
“哼，嘴甜。”太上皇也笑了。
他们起身，远去，细碎的絮语也渐渐消失在风里，不容旁人窥听。

第72章 番外
自周岁宴过去四月有余，小皇子迟迟学不会走路，成了皇帝一直忧愁的问题。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容易磕碰着的桌椅摆件也通通撤下，偌大的殿内因此而显得有些空荡。小皇子被放在毯上，几步外是他喜欢的玩具和爹爹，他几乎没有犹豫，朝皇帝举起了自己的小手：“爹爹！”声音里透着依赖。
皇帝在对面望着他，强忍着没有动。
起初教吵吵儿走路时，望着那么丁点儿大的小人，他总不放心，定要亲自牵着护着，而吵吵儿也像觉得好玩儿似的，一旦被他牵着，就可以乖乖走上几步。皇帝起初骄傲，后来才发现，没有他牵着，吵吵儿居然就不会走路了。
这当然不行。皇帝尝试了很多方法去纠正这个习惯，都没能成功，今日算是狠下决心的又一次尝试。
“吵吵儿，到爹爹这里来。”皇帝诱哄着，同时伸出自己的手示意。
小皇子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远处爹爹的手，像是不大明白：“爹爹！”又唤了一声。
皇帝温声说：“吵吵儿，走过来。”为了教孩子说话，“走”字加了重音。
在他期盼的眼神下，小皇子的神情迷茫又困惑，仍然坐在原地，小手倔强地举着。
皇帝的心猛地动摇了一下。
“吵吵儿，走。”他朝孩子张开双臂，声音越发低柔。
“爹爹。”小皇子只唤着，渐渐地，眼里泛起泪花。
眼看他就要抽泣起来，皇帝叹口气，无奈地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爹爹在呢。怎么了？”语气和神情一般温柔。
“揍、走！”小皇子委屈地望着他，含糊不清地说。
这还是他在“爹爹”外学会的第一个字，皇帝十分惊喜：“我们吵吵儿会说话了！”他亲亲孩子的脸，又顺着他的意思把他放在地上，握住他的小手。
小皇子被夸得破涕为笑，又抓住了父亲的手，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接着他顿住了，不解地扭过头去看坐在原地不动的父亲。
父亲松开了他的手。小皇子急了：“爹爹，走！”
皇帝冲他轻轻摇摇头，笑着说：“吵吵儿自己走，好不好？”
小皇子像是没有听懂，歪着头望着父亲，最后以为是要和他玩闹，于是笑着扑进父亲怀里，小脑袋蹭蹭。
皇帝抱着他，叹口气，又没忍住笑起来。
李捷打眼一瞥，就知道今天这计划是又进行不下去了，转头低声吩咐外面：“行了，准备摆膳吧。”
如是过了一段日子，皇帝怀揣着忧愁，这一日照常哄小皇子：“吵吵儿，把那个拿给爹爹，好不好？”
他本不报希望，谁知小皇子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布偶，自然地点点头，从他怀里爬下来，像是忘了要牵爹爹的手，自己迈步往那边走去。
皇帝不由屏住呼吸。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小皇子小小的脚迈步时还不很稳，摇摇晃晃慢慢吞吞，但到底是走到了几步外，弯腰抓住布偶的一角，站起来时没有稳住，跌坐在地上。皇帝猛地站起来，想起什么，又缓缓坐了回去。
脚下的地毯厚而柔软，小皇子腿又短，很快就不当一回事地重新站了起来，抓着布偶去找爹爹。
等他顺利回到皇帝身边，殿内已是一片欢呼，皇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起他：“我们吵吵儿做得真好！”
小皇子手里还抓着布偶，反而有些茫然，睁着清澈的眼睛望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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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的时候，小皇子长出了一口米粒似的牙齿，自己总有些新奇和不太习惯。
这晚，他趴在榻上，抓住父亲的手，好奇地咬上去，用牙齿磨了磨，又转头去看父亲的反应。
皇帝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只是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背用以安抚，手上又翻过一页。小皇子眨眨眼，低头又看见自己嫩生生的手，忽而张嘴咬了上去。
下一瞬。哭声哇地响起。
皇帝忙转头望去，一眼就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把小皇子抱在怀里，看他抽抽噎噎地举起自己的手喊疼，小臂上一个浅浅的牙印。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头时却是温柔的，轻轻给他吹了吹，又揉了揉：“下次可记住，别咬自己了。”
小皇子不哭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皇帝。
“还疼吗？”皇帝一怔，眼里浮现担忧，正要仔细去瞧，忽然小皇子挣扎起来，用挣脱出的手去抓皇帝的手，两只小手捧着，又学着他的样子吹了吹。
“爹爹，疼？”两只眼睛眼泪汪汪。
被这么看着，皇帝的心软成一片，哪里还记得他之前的调皮？
“爹爹不疼。”皇帝柔声说，又握住小皇子的手，作势要咬给他看。小皇子紧张地闭上眼睛。皇帝在他的手上亲了一下。
小皇子睁开眼睛，听见父亲的笑语：“你看，是不是不疼？”
他点点头，又被皇帝在手上亲了一下，这回不仅不怕，还反而咯咯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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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时候，小皇子已经成了小太子。
这一年，不知是不是以往总拿它当借口的缘故，皇帝真的生了风寒，每日里都要喝药。
小太子被拦在殿外，皇帝怕他也染上，并不许他靠近。然而他倔强起来，别说殿外那些宫人，就连李捷也拦不住他。
“爹爹！”一路闯到榻边，他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李捷落在后面，神情为难。
“不是告诉过你，爹爹病了，你要远些，”皇帝轻声责怪，又哄着他，“叫宫人们陪你去外面玩儿，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太子摇头，又说：“我照顾爹爹！”
皇帝咳嗽两声，沉下脸：“吵吵儿，听话！”又看了眼李捷。
李捷上前几步，试探地要将小太子请走。
小太子一点儿也不怕，一边学着父亲，命令李捷不许动，一边自己也生气了，不高兴地望着父亲：“爹爹不听话！”
他的小手指着旁边一滴未动的药碗，皇帝随之望去，莫名有些气短。
李捷则苦着脸看看皇帝，真的不动了。
小太子端起药，认真道：“我喂爹爹！”说着勺起满满一勺，举到皇帝面前，冷不防手歪了一下，半勺药洒了皇帝的衣襟。
他睁大眼睛。
皇帝怕他着急，忙张嘴把剩下半勺药喝了，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好了，爹爹要睡了。吵吵儿，你出去吧。”
小太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仍然不肯：“我陪爹爹。”
说着也爬上榻，靠在皇帝手旁嘀嘀咕咕，半晌又抬头问：“爹爹，你怎么还不睡？”
皇帝：“……”无奈地闭上眼睛。
小太子这才满意，不知不觉也伏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暮色已至，殿内点起了灯，考虑到皇帝与太子在休憩，刻意设得昏暗。
感知着肩头那清浅均匀的呼吸，皇帝睁开眼，于朦胧的光线中望着小太子睡着时红扑扑的小脸，想伸手碰一碰，到底还是忍住了，瞥了眼榻边守着的李捷。
李捷会意，赶紧弯腰，动作极其小心地把小太子抱了出去。
他走的不快，皇帝抿了抿唇，只觉刚才还热乎乎的地方空空落落，几乎想要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声低沉微哑的：“让太医守着，有事立刻来禀。”
“是。”又一名内监应声而去。
夜晚漫长而寂静，皇帝心不在焉地翻了会儿书，终于困倦地阖眼，又忽地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怒意刚刚升起，只觉热乎乎的一团靠上来，有个声音小小地唤：“爹爹！”
皇帝睁开眼，望见小太子亮晶晶的眼睛。
“你这个黏人精。”他嗓音沙哑地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发。
小太子茫然地嗯嗯两声，把头埋在父亲臂膀上，再次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只留皇帝久久望着他，神情柔软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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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时候，小太子第一次掉了牙齿。是颗下面的门牙。
他自己不当一回事，用膳的时候突然拿帕子捂住嘴，然后高兴地拿给父亲看：“爹爹，我掉牙了！”
高翎很早就掉过了！
洁白的一颗牙齿，上面还带着些血丝。
皇帝十分震惊，一边让李捷叫太医来，一边仔仔细细地查看一遍，心疼极了。
“吵吵儿，疼不疼？”他摩挲着小太子的肩膀，语气轻柔得仿佛那不是掉牙，而是掉了一块肉。
小太子懂事地摇摇头。
然后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爹爹忙来忙去——先是对着太医问了一堆话，接着又召来司天监，让人占一占该把太子掉下来的牙扔到哪座宫殿的屋顶才能长得好，最后还不忘安慰他：“吵吵儿别怕，很快就长出来了。”
他继续懂事地点点头。
从小太子掉牙开始，皇帝这才注意到其他人的牙齿如何。令他安慰的是，大部分人的牙齿都是整齐的，可见新牙长歪的几率不大；唯有朝上一个人的牙齿并不整齐，有些歪斜。他忙令人前去打听，得知是因为此人幼时爱吃硬的点心，暗暗在心中吸取教训。
自此，小太子的膳食都变成了软乎乎的东西。有一次他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枣，放在嘴里慢慢啃着，抬头时就瞧见了父亲紧张的目光。
“爹爹？”他茫然地一口咬下，眼神无辜。
皇帝：“……没什么。吵吵儿，来，吃点心。”
晚上，小太子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的牙齿，然后是父亲心疼的叹气声。
他不由也在心里对自己的牙齿说：小牙呀小牙，快快长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