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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生活日常
作者：东边小耳朵
内容简介
 都说古人封建，女人只能从一而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被人看了手臂都要自尽。 卢闰闰穿越到北宋以后，才知道这都是刻板印象。 在北宋，寡妇再嫁很寻常，宰相高官追在腰缠万贯的寡妇身后求娶，甚至二嫁皇后都不止一位。而在繁华如许的汴京，女子也常常上工做活，富贵之家以聘请厨娘为风尚。 恰巧，她娘就是寡妇，还是位手艺高超的厨娘，出入大户人家做席面，收入颇丰。 她早死的爹还留了一座位于汴京州桥旁的大宅子，堪称现代市中心的四合院。 卢闰闰就这么跟着她娘进出富贵宅院做席面，打下手，时不时吃着宴席里品相最好的樱桃煎，听着婢女说闲话。 她准备来日继承她娘的手艺，进可做个厨娘，退可空出几间屋子收租，日子美滋滋。虽然要应付时常来打秋风的亲戚，有些烦人。 然而，忽有一日，她娘面色沉重的拉她谈心。 我要改嫁了。 嗯，这是阿娘的自由，卢闰闰表示支持，但她得看看对方的人品。 他是枢密院守阙书令史事，从九品的官，虽说穷了点，又好吃，但好歹是个官身。 你知道，我嫁人是为了给你找爹。 卢闰闰发懵，怎么又扯上她了？ 但她娘雷厉风行，不但迅速成婚，还趁着便宜爹的官身，替她榜下捉婿，忽悠来一个外乡的年轻进士。 年轻进士虽过了殿试做天子门生，但既不是一甲备受瞩目，又没能外放得以敛财，连个靠汴京城墙的小宅子都买不起。 对此次会面，卢闰闰消极怠工，她见过的进士老爷们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她才不想倒贴受罪。 直到见面 年轻俊秀的进士一见到她便红了耳根，殿前应对官家尚且对答如流的人，此刻结结巴巴，拱手不知如何轻声才能不惊扰了她。 而卢闰闰打眼一看，身量高挑，斯文俊秀，就眼前人的样貌，住进她家也不是不可以 * 尽管有时卢闰闰会被李进哄得晕了头，但她仍然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平日里就爱把李进支使得团团转，彪悍名声，人尽皆知。 像李进与友人赴宴，席间行酒令抽竹签。 李进抽中竹签，上刻有惧内一杯，不认三杯。 人皆笑这竹签有灵性，挑了席间最惧内的人！ 李进毫不遮掩，从容饮尽一杯酒，笑吟吟道：某惧内也，甚以为荣。 机灵、聪慧、小心眼女主前途无量、冷静、辩口利舌男主 注： 1、本文架空，北宋南宋杂糅，不考据，但会尽量合理。 2、文案上其实不是男女主初见，所以男主的反应和他平常不太一样，谁突然撞见心上人不会害羞、心跳加速呢，详情请见正文~ 3、闰闰是女主的现代名字，也是穿越后的乳名，宋代女子的家人常会为她们取叠字乳名，而出嫁前会另取一个庄重的大名。例如宋朝高太后乳名高滔滔，大名高纪。陆游的女儿乳名陆女女，大名陆定娘。女主是春天的闰月出生，所以乳名卢闰闰，大名则是卢蔚，蔚有草木茂盛的含义。（千万别骂我取女主名不走心，我认真想了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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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汴京有宅
“闰姐儿，闰姐儿？”
“醒醒！”
“再不起来，一会儿赶不及去吴副都指挥使家，你娘又要骂了。”
“闰姐儿？好心肝，快些起来吧，婆婆给你买了州桥边上曹家从食店的蓬糕，还有朱雀门南边鹿家的羊白肠，这东西现煎现吃最好，一会儿凉了你可别恼！”
菱格窗扇斜斜照出暖黄日光，映在挂起的素绿色床帐上，又顺着被老妇人掀起的间隙，悄悄爬上年轻小娘子白净美丽的脸，她紧闭的双眼微微翕动，像是被光吵着了，迷蒙不清的嘟囔了起来。
“唔，再睡一刻。”
年轻小娘子闭着眼摸索着，把衾被往头上一蒙，老妇人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并未听清，索性安心睡过去了。
直到……
一股油脂被煎开迸发出的浓烈香气飘进屋，还混着羊肉的鲜美味道，直往人鼻子里冲。
不消片刻，一个杂发散乱的脑袋从衾被里冒出，她眼睛都还没睁开，人就像没有骨头的草儿般从床上长出来，鼻子用力嗅着，“香！”
与此同时，滚烫的白布巾被眼疾手快的盖到她脸上，烫得她嘶一声，紧接着是毫不留情的大力揉搓，知道的是洗脸，不知道以为要搓个痦子下来。
卢闰闰当即龇牙咧嘴，惊呼一声，大叫求饶，“疼！婆婆轻点！”
“我就没用力。且安心吧，你这嫩脸擦不破。”老妇人梳着包髻，头发一丝不苟都束在褐色布巾里，半点杂碎发没有，定是涂了香油才能如此平顺板正，而两边也是简单戴了红线穿的银耳坠，上薄衫下是肥大的裤儿，没围裙裳，整个人看起来敞亮又精神，一瞧就知晓是干活利索的人。
卢闰闰揉了揉泛起红痕的脸颊，疼得直蹙眉嘟嘴，暗叫这还没用力，她这是脸，不是那猪皮肉！
不过好在人是清醒了。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把脚放到脚踏上，胡乱摸索着鞋的位儿。
没叫她费心，一双温热有力的粗粝大手抓住了她乱窜的脚丫，把鞋袜给她套了上去。接着，卢闰闰手里又被塞了一把竹柄刷牙子，是粘好盐的，她熟练的开始刷牙。
受限时代，竹柄上两排洞上扎的是马尾毛，刷起来刚硬，一点都不舒服，好在卢闰闰穿来十几年，已经用习惯了，再怎么也比生嚼柳枝来得舒服。
她刷着刷着，眼睛又不自觉闭上，好在这是凭手感的事。
至于漱口的水和底下垫的瓦盆，自有陈妈妈操心，若不是人不能把魂塞进别人身上，陈妈妈恨不能连吃喝拉撒都替了，叫卢闰闰能懒洋洋待床上享福。
卢闰闰刚咕噜一口温乎的水，头上，陈妈妈就开始滔滔不绝的念叨起来。
“你娘去吴副都指挥使府上做席面，逞威风把唤儿那丫头给带去端茶递水，家里连个帮我搭手烧水的人都没有，还得使钱去街上买洗面水，整两文呢，也不把面盆兑满，钱都叫这些黑心肝的人给赚去了。
“哪像我们，一日日净做好事了，那钱家娘子说是晚两日缴掠房钱，如今都已迟了四五日，枉她夫婿还是吏人呢，在府衙为官人们办差写文书，哪会没资财，定是想要一日拖一日，到时昧了一月的掠房钱去。当我不晓得呢，呸，贪财鬼转世的贼婆娘！
“闰姐儿，你少搭理她们家的人，她家的小娘子看着就邪性。”
“对了，过两日又到十五了，你可是在佛前许愿的，点心可别忘了亲手做，那一整日婆婆我都给你做素食吃，可千万别自己偷摸去州桥夜市吃杂嚼尝了荤腥，对佛祖不敬！”
陈妈妈说着，就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但还未虔诚片刻，她又忍不住喜滋滋道：“我们闰姐儿当真是有孝心，为了你娘的病能痊愈，许愿一年里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大相国寺布施送素点心。这点真是像极了你亲婆婆，她当初也是尽心侍奉父母，孝名远扬，这才引来你翁翁遣媒求娶，你翁翁也是好福气……”
陈妈妈从前是卢闰闰婆婆的婢女，她夸起旧主人是没完没了的。
卢闰闰刚醒，哪能仔细听，边仔细刷牙，边含混不清的瞎应，蒙混过关。
好不容易混过这茬，陈妈妈又开始说起卢闰闰。
她唉哟一声，急得猛拍大腿，“祖宗哦，怎么还没醒神呢，莫不是昨夜又偷摸去瓦子玩了？
“你娘知道了可得骂你，她本来就怨我将你宠溺过头，你可别叫她晓得我又帮你将面盆牙刷子送进来。但你才刚醒，哪能在院子里吹冷风，养哥儿姐儿得精细些才是，你是不知晓，当初你翁翁婆婆是如何养你爹爹的。
“倘若你早些年生出来，哪能就和你娘用一个婢女，身边怎么也得跟着三四个婢女才是……”
一说起卢闰闰素未谋面的祖父母，还有王宅从前的风光，陈妈妈是喋喋不休，没个停的时候。毕竟，陈妈妈是她祖母的陪嫁，后来做了她爹的乳母，一心向着王家。
卢闰闰习以为常，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大致来说，王家早两三代的时候是风光过的，有位先人，应是卢闰闰翁翁的翁翁中过进士，当过官，据说是正七品，还是在汴京，娶的妻子又持家有道，极善经营，挣下了这宅院并一份家业。
最厉害的时候，家里在马行街有四五间铺子，京郊跟外地还有许多田地。
可惜之后，后代再没出个厉害的读书人，尤其是卢闰闰翁翁的爹，没有文人的才华，连个举人都没中过，却有文人的讲究，爱玩弄字画，吃喝精细讲风雅，什么金贵吃什么，鲥鱼只吃月牙肉，羊头签只用羊两边脸肉，其他的都弃之不要，一盘得耗费两头羊。
所幸家业够大，叫他滋润了一辈子，挥霍到寿终正寝。
轮到卢闰闰翁翁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运了，只能勉强维持排场，内里已是捉襟见肘，铺子和田地都卖得差不多了。
尤其是娶卢闰闰的娘进门，为了脸面，他们铆足劲铺张，足足摆了三日的席面，成筐的铜钱散给乞儿，连祖传的字画都给当了。
不过，卢闰闰的翁翁婆婆在那之后，没两年便故去了，也算是荣华富贵一生，没受苦。
转过年，她爹也死了。
就轮到卢闰闰的亲娘谭贤娘当家，她当家的时候，能卖的都卖了，靠着嫁妆坐吃山空无非是等死，于是便把这三进的大宅院改了改，开了两道门，倒座和后罩房悉数租出去，有个长久的进项。
而且谭贤娘还有祖传的好手艺，托人在渤海郡王妃寿诞时献上了《辋川图》。
并非画出来的画卷，而是用瓜果蔬食，用脍、酱、炸等手法做出来的，初端上去时是亭台楼阁等分开的二十道，而二十道菜汇合，竟能拼凑出《辋川图》。
技惊四座。
名声一出来，就叫谭娘子成了宴席里备受青睐的厨娘，自此不缺钱帛。
但她并非其间最出彩的，大宋汴京繁华已极，物华天宝，能人汇聚，就连这厨娘也极是讲究，手艺高超者不胜其数。大富贵之家聘请的厨娘，甚至能集貌美、善书算、气质清雅为一体，手艺更是不必提，但也身价昂贵。
不过，未必要做到如此才会受追捧。
说到底，还是噱头，有以豪奢扬名的厨娘，所用锅杓碗盘皆为金银器，所用食材亦要极浪费昂贵。
也有以某一专长扬名，譬如宋五嫂，擅鱼羹，曾被官家召见，上赞扬，此后人竞市之，宋五嫂便从凄苦贫寒一跃成富媪。还有擅鱼脍的、羊脚子的、点茶技艺的……
卢闰闰是现代人，感慨这不正是营销吗？
好在她娘谭娘子已经打出声望，她不用再费心扬名，来日她只要说是承自亲娘的手艺，就足以引人聘请了。
她是准备好好学厨艺的。
毕竟，家里的空屋虽然能租赁收掠房钱，也并非间间都能租出去，朝廷还要收税，又得按人头给军巡铺暗地里交些孝敬钱，只指望掠房钱，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是得多个进项。
她娘说了，将来家里是要给她招赘的，不学好手艺，如何养家？
卢闰闰深以为然，她没想到她的宋代娘亲思想如此开明，自然不能辜负。
而且，每每去别人府上做席面，打下手，她都能瞧到好些热闹，主家赏金还不菲，她得趣的很。
念及此，卢闰闰陡然精神，净面后，利落地穿衣，换了鲜红色描金绣球花纹样抹胸，外穿碧绿短袖对襟长褙子，褙子素净简单，因为时人以素净雅致为美，但对襟两边是彩绘荷萍鱼石鹭鸶花边，用毛笔一笔笔勾勒画出，极为繁复美丽。
这也是无奈之举，做厨娘并非简单腰上围布就成。
时人，尤其是中下之户，生女如捧璧擎珠，尤其是资聪貌美的，授请技艺，资质最上等的，来日可以做针线人、杂剧人等，厨娘是里面最下色的了，也是非富贵至极的人家不可用。
像吴副都指挥使这样富贵门庭，更注重聘请厨娘的排场，所以做厨娘也需衣裙讲究，要不然主家得遭人耻笑。
这可是富贵繁华的汴京！
否则，人家凭什么动辄几十贯，乃至上百贯的给工钱赏钱。若是如市井仆妇，穿着仅蔽体的粗布肥衫，连裙裳都围不起，那一日便只得百文了。
好在卢闰闰不像她娘是掌厨的人，不必梳高髻，腰系佩环，只要简单讨喜就成。
故而，被拉到妆奁前时，陈妈妈给她选了正红的发带，胸前挂了祥云如意长命银锁坠子，走动时，银锁底下的珠子互相碰撞，还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至于耳坠子就不戴了，上回卢闰闰跟着谭娘子去做席面，丢了一只玉坠子，可心疼死人了，是她做武官的大舅父从边疆托人送来的，少说得三四贯呢。
趁着陈妈妈帮自己梳发髻的闲时，卢闰闰拿过碟子，夹起旋炙羊白肠开始吃。
有些微微凉了，羊肠没有刚出锅时滚烫的香气与薄薄的脆皮，但香味仍在，内里是嫩口的羊血，应该还掺了花椒或者葱姜泡的水儿，一点腥味没有，甚至有点儿咸香气，羊油脂被炸成雪白泛黄的色泽，吃着汁水四溅，很是好吃。
卢闰闰颇为满意，不愧是曹家从食店的旋炙羊白肠。
说句公道话，虽然她娘是厨娘，但论起这道旋炙羊白肠，还是人家更胜一筹，应是还有其他料，羊血凝固的手法也有所不同，具体如何，卢闰闰也猜不出来，要不怎么是人家的秘方。
待她吃完以后，头发也梳好了，闺阁女儿娇俏的双丫髻，是将发髻绑在耳下左右两侧。
而双丫髻两边正中各插了一个鎏银浮雕如意莲藕花纹华胜，莲藕花纹中间坠以一颗真珍珠，看着就像是嫩生生的白莲子，灵动生活，取的是一个巧思。
搭上那叮叮当作响的长命银锁，使得她整个人骄蛮中透着两分俏气，一瞧就知道是好人家捧在掌心里养大的。
才梳好呢，卢闰闰就等不及了，把另一个盘子里翠嫩嫩的两块蓬糕拿在手上，眼睛也不看底下的路，边往外跑边吃，上头的红枣差点掉了一颗，还是卢闰闰眼疾嘴快，速速低下脖子，张嘴咬住，给吃了。
陈妈妈看她着急忙慌的，便开始心疼。
她着急地招手唤卢闰闰，“哎呀，慢些慢些，小轿我已经叫到门前了，出去便能坐上，晚不了！你在屋里吃完再出去也成，左不过让那轿夫再等等。
“看路！
“租轿钱我给过了，可别叫人家骗着再给一回！”
任凭陈妈妈怎么呼喊，卢闰闰的身影还是消失在门前，只留下招手回应的虚影。
*
卢闰闰上了二人抬的青布小轿，就在晃晃悠悠中吃起了蓬糕，这是用白蓬和米粉以及蔗霜一块做出来的，口感不粘，反而像糕点，松松散散，入口可以抿开，香甜不腻。
她很爱吃！
比起水团的甜与黏腻，茶点心的噎，馒头的绵，蓬糕的口感更得她心。而最上头点缀的蜜枣，带着红枣微微的酸，果肉的清香，丰富了滋味。
虽然人力抬的小轿比较晃，但没有现代车刺鼻反胃的汽油味，卢闰闰吃着东西不影响胃口，甚至屁股故意随着轿子的晃悠左右扭着，轻声哼着昨日在瓦子听的诸宫调的调子，打心底腾起雀跃感。
她顺手把轿帘给掀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接踵不断的人流，轿子正过虹桥呢，虹桥横跨汴京，足有两丈余宽，但桥两边挤满车担浮铺，有的还在大伞下挂了写价钱的木牌，譬如甘豆汤五文一碗、荔枝饮十文一碗，还有在推车上挂小旗，写香饮子、蔡婆婆肉饼等浮铺名的。
一眼扫过去，全是吆喝叫卖的商贩。
若是简单的叫卖倒是还好，偏偏宋代商业发达，小贩们也竞争激烈，一个个别出心裁，卖包子唱包子令，卖渴水熟水这些香饮子的唱甜水令，各有曲调，混杂在一块，简直一奏又一奏，有高有低，交相扰耳。
卢闰闰刚穿来两年时，才两三岁，偶尔被抱出门看热闹还会震惊得目瞪口呆，两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
正当她准备放下帘子的时候，一道额外不同，声音凄然的叫卖声把她疑惑住了。
吆喝叫卖的，大多是夸自家的东西，还有曲调高昂唱物名的。
但他……
“亏~便亏我也~~”

第2章
见那膀大腰粗的婆子面露踌躇，恐怕还是想要趁机要点钱。
这话的意思是他吃亏就吃亏了。
稀奇！
还有摊主人主动吃亏的？
卢闰闰定睛一看，是个卖饼子的小贩，他喊得愈凄厉，买的人便愈多。她忍不住失笑摇头，这倒是脱颖而出的好卖法，在汴京，商贩云集，永远能瞧见新鲜事。
她也不由得去买了两个饼子，然后才坐回轿子里，继续前行。
轿子只到后门，平日里采买蔬食、放恭桶都是走这道门，往里是后罩房，穿了游廊和一个院子，就到了灶房。别看吴副都指挥使只是五品的官，但那是身居要职，而且他有位公主娘，宅院自然比一般京官要大得多。
否则，许多官员在汴京都得租宅子住，有些不善经营的官员，甚至是携家带口住在偏僻的陋巷穷舍。
文官俸禄虽丰厚，耐不住汴京屋舍价贵啊。
故而，卢闰闰对自己家有个好地段的三进大宅很是满意。这就像是在故宫边上有座四合院一样，就算她做个懒散的小娘子，也够活得安闲从容。
和守门的小厮说了来处，报了她娘的名号，就被放进去了。
今日吴副都指挥使家里办宴席，后门来来去去许多人，如川流涌动，什么搬菜的、送酒的，许多人都看着眼熟得很。毕竟名头大的，来去就那几家。
像是正在送酒的就是白矾楼的小厮，白矾楼也就是樊楼，据说樊楼原本是卖白矾的，也有说原来主人家是做贩卖白矾生意的，总之，老一辈汴京人都爱这么喊樊楼，好透点与众不同的骄矜，以此证明见多识广，是地地道道的汴京人。
那白矾楼跑腿的小厮见卢闰闰看他，忙点头扯笑，笑容尽显讨好和善之意。
卢闰闰瞥开眼睛，面无表情颔首了下，就走了。
不是她刻薄瞧不起人，做厨娘少不得同外人打交道，生疏些才不容易落人口实，而且接触的人杂，脾气越不好，人越计较，才越不容易遭欺软怕硬的人欺负。
这些都是她娘耳提面命的。
卢闰闰才不会自诩上辈子活过一回，就高高在上的看不起这个时代的一切规则。事实证明，她娘说的都是圭臬良言，自从她学会冷脸看一切，巷子里的小娘子小郎君没一个敢轻易招惹她。
虽然凭陈妈妈护短蛮横的威名，附近几个巷子本就没有小娘子小郎君敢欺负她……
卢闰闰就这么面无表情的走到后罩房，这里又有一道门，守门的是两个身形粗壮敦实的婆子。她们俩查人就严得多，像前边送菜推车的人，菜就被挑三拣四，不得不私下偷偷塞了点钱给她们。
还有一个应也是外头请来的人，显然是刚出来做活没几日的小娘子，被刁难以后，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轮到卢闰闰的时候，要好一些，她穿衣打扮就有别于一般的市井人家的小娘子，板着脸，人又窈窕白皙，顿时显出些富贵人家厨娘的不俗气质，寻常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见那膀大腰粗的婆子面露踌躇，恐怕还是想要趁机要点钱。
卢闰闰当机立断，她蹙起眉，美丽的小脸上满是不耐，喝道：“若不信我，只管唤人喊我娘来查验，磨磨蹭蹭的把人拦在这做什么？耽误了宴席，不怕你家主人怪罪！”
没想到好好一个生得如画般娇美的小娘子，脾气竟这么差，也不知是怎么养的。另一个婆子拉了拉拦人的胖婆子的衣袖，胖婆子也知道若真的耽误了主家的宴席，丢了颜面，自己一个看门的婆子少不得挨罚，保不准还会被赶出去。
总之，暗地里收钱为难人的事，只能欺负欺负见不到主家，不敢得罪她们的人。
胖婆子退让了，撇了撇嘴不说话，另一个婆子就赶忙迎卢闰闰进去，殷勤赔笑道：“小娘子慢些走，往前走着就能见到灶房，今儿人多，一准不会认错。”
卢闰闰随意点了点头，她临进去前，看到那门边上站着的羞敛小娘子，忽而出声问道：“四司六局的？”
羞敛小娘子如蒙救星，眼中有光，重重点头。
卢闰闰哦了一声，招手喊她一块进去，状若寻常道：“走吧。”
随后，她便带着那羞敛小娘子，高高昂着脖子走进去。
正因如此，那赔笑的婆子才心有余悸的同胖婆子道：“好在没把人得罪了，这看着就像会闹事的主。”
胖婆子不忿，眼神怨怪，“左不过来日也是做厨娘的命，和我们这些下人有甚分别？也不知哪来的傲骨头。”
赔笑的婆子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不自觉撇了下嘴角，掩饰住不屑，旋即解释起来，“你刚从庄子上来，怕是听闻的少了，像她娘那样的厨娘，可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攀着比较的。那可是王公贵胄排着轿撵请她做菜，家里一串串铜钱堆成山呢！
“可惜我那女儿生得不够灵秀聪慧，否则，从小送去教习厨艺，又兼识字算术，等到如今，也能叫我一家衣食无忧了。”
听了赔笑婆子不甘愿的感慨，胖婆子简直要吓慌了，不由咋舌。
赔笑婆子的女儿她见过，生得端正美丽，为人灵巧，因此被娘子看中，做了二娘子院里的婢女，在她眼里已经是金玉一般的人儿了，连这都做不得厨娘？
胖婆子见识少，她以为的厨娘无非是乡野脚店里，一身肥腻油污的胖厨娘，终日与灶火为伴，拾掇得乱七八糟。她哪知道大富大贵之家请的厨娘是何等品貌，得堆多少金银奉养着，甚至到了让许多人家不重生男重生女的地步。
卢闰闰没把刚才的波折放在心上，她本就迟了，又被耽搁，一会儿定然少不得被阿娘骂，但她也不敢走得太粗鲁，在外头这样要是被她娘知道了，那可真就是……
毕竟能拿主家那样高的工钱与赏钱，总要做出姿态来，让人家觉得她们不是等闲人能请到的，如此一来，噱头足了，主家在宾客面前有了面子，她们也得了实惠，皆大欢喜嘛。
所以到了主家的地界，端起做派架子便万分紧要。
故而，她迈的步子虽小，却行得极快，裙摆并未大幅度摇晃，而是像流苏一般婷婷袅袅，只露出绣鞋尖尖，颇有几分勾栏里弹唱的伎人的婀娜闲适。
但这可不是贬低之词，宋时的勾栏是正经表演场所，那里的女伎人若是足够出色，还会被官家召进宫表演，有时还会得到敕封，追捧其就成为京都风尚。
而方才侥幸跟着卢闰闰进来的羞敛小娘子则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看着卢闰闰的眼神都泛着光。
“你、你人真好，你一开口，那婆子连拦都不敢拦，我、我姓余，家中行六，家住录事巷，你、你呢？”
这小娘子话倒是不少，就是紧张起来结结巴巴的。
卢闰闰听见录事巷的时候，心里闪过讶然，那里住的多是妓院暗娼，就只有临着边上绣巷的那一块还住着少许女尼。她倒是不常去，不过录事巷的师姑们常常做针线活卖，陈妈妈有时贪便宜就会去那买些鞋袜袖筒之类。
为此，陈妈妈颇有微词，她说卢闰闰的祖母女红的手艺就极好，当时卢闰闰祖母家还养了一个专做针线的娘子，对心思灵巧的卢闰闰祖母可喜爱了，不惜倾囊相授。
结果，谭贤娘做人新妇，是一点没有学会，以至于卢闰闰学不到这份手艺，那些简单的活计如今甚至还要出去买。
当然，这话她也只敢在卢闰闰面前说，是不敢在谭贤娘跟前念叨的。
卢闰闰只是在心里闪过讶异的念头，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人家什么出身有什么故事又和她没关系，所以她哦了一声，言简意赅道：“卢蔚，你可以喊我蔚娘。”
卢蔚是卢闰闰正经取的大名，她小时候家里怕养不活，于是算命取名，闰闰这个乳名是特意合了她的八字所取。
余六娘见卢闰闰没有因为自己的住处面露嫌恶，眼神里的欣喜，是怎么也掩不住。她想上前亲近，又不是很敢，一时踌躇起来。倒是卢闰闰，她都未放在心上，只随口闲聊，“你是四司六局里新来的吧？”
余六娘惊讶不已，看卢闰闰的目光更添了两分崇拜，“你怎么知道的？”
她刚问完，迎面走来一个四司六局的人，手上抱着花卉，显然是去布置宴席的，对面的女子见了卢闰闰，就笑吟吟打招呼，卢闰闰也礼貌唤人。
越往前头走，越能看到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四司六局的人。
卢闰闰一经过，好多人同她打招呼，再不济也是含笑点头，倒比余六娘这个四司六局的人要显得熟稔许多。
卢闰闰没有回答余六娘，她摊了摊手，不言而喻。
因为四司六局的人大部分她都熟得很。
四司六局会承办官家、权贵，以及少数豪富的宴席，她们不但负责从宴席帖子到酒水醒酒茶，乃至场地、灯火、摆设、碗碟清洗等，从头至尾不需要主人家操一点心，还能根据主人家的要求，灵活变通。
只要银子够，就没有四司六局办不到的。
谭贤娘作为汴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厨娘，自然和四司六局多有交道，毕竟许多官宦人家指名道姓要请谭贤娘做菜。
卢闰闰也就熟稔了。
她要给她娘打下手嘛！
说着，就有一个娘子瞧见余六娘，急着斥责道：“头一日来怎么还迟了，若非妙慧师父一再请托，我可是不愿意领你的，油烛局的活计轻省，多少人抢着做呢！”
油烛局是四司六局里管宴席中灯火的，要看着火不熄灭，时不时添油，虽说不似台盘司能上菜见宾客得赏钱，但也算轻松，比起做浣衣妇和市井食铺的梭糟娘子，那真是不知体面了多少的好差事。
余六娘顿时脸色一白，忙不迭一个劲致歉。
卢闰闰见了，倒没多管闲事，她这时候插一两句嘴帮余六娘说话，自己良心是能痛快了，可余六娘还指着在人手底下做活挣工钱呢。
但也没必要留在这看人家的笑话。
卢闰闰和这油烛局的娘子问过好，就转身走人了。
她脚方才踏进门，就先侧身躲开了步履匆匆赶着送蜜饯果子盘的人。不过，她们虽急忙，步子却走得极稳，且忙中有序，显然是时常如此才练就的老练。
灶房内，悉数是四司六局的人，并无一个吴家下人。
吴家的几个灶台一块，仍旧是不够用的，灶房后面附带的小院子里简单支起了几口锅。
卢闰闰没有停留，她娘是不可能在这外面的。
果不其然，当她踏进门，就看到她娘身边簇拥着两三个人，正忙碌不已。虽是在灶房里，她的娘亲谭贤娘也仍是显得光彩照人，但也不稀奇，尽管她已经有了卢闰闰这么大的女儿，可实际才不过三十许的年纪，放在现代，正是干一番事业的大好年华。
而且她肤白，容貌秀美，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自是醒目。
比起时不时要提醒自己装一装的卢闰闰，谭贤娘一举一动就当真如仕女图一般，姿态窈窕美丽。
不过，当她开口的时候，这份岁月静好的美丽就被打破了。
“你是怎么摘的？这些花瓣边缘破损，如何用？”谭贤娘语气中尽是严厉不耐，斥责的语气听得人心里一颤。
见此情形，卢闰闰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谭贤娘余光看见了卢闰闰，目光凌厉，语气不留情面，嗤笑一声，“怎么？既到了，还杵在那做什么，要我请你上前来不成？”
卢闰闰当了她娘十几年的女儿，自然有眼色，忙不迭上前，不敢嬉皮笑脸，识时务地低头认错。
到底是亲生的，谭贤娘剜了她一眼，便继续告诫帮厨的娘子。
“你且记住，这道酥炸牡丹花片，最要紧的便是炸得轻薄美丽，虽裹了面糊，却能看见花瓣的脉络。可别以为裹了面衣炸就能遮住破损，今日可是魏国大长公主孙儿的百日宴，不知多少皇室贵胄前来。
若叫宾客看了笑话，丢的可不只是主家的面子，还有你四司六局的声誉，跟我谭贤娘的名气！
“若是再出错，就换个人给我帮手。”
谭贤娘平日里还是好说话的，可一旦涉及到厨艺，从来是正色敛容，眼里不容一粒沙子。
时人喜爱温婉清雅的女子，但在卢闰闰看来，比起文雅的举止，秀美的容貌，她娘亲在灶上认真严厉的模样，那份游刃有余的沉稳，才真正使得她整个人焕发光彩。
卢闰闰摇摇头，暂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主动接过那沥水竹篮，仔细打量起来，“破损的不多，我看还剩下些牡丹花，我摘了洗一洗，定是够的。”
谭贤娘本来也不是有意为难对方，她对事不对人，所以当卢闰闰来打圆场的时候，她轻轻颔首，而手上动作则不停，先是滴了几滴面糊试油温，确认可以后，才开始将完好的牡丹花瓣裹上面糊，入锅油炸，炸到浮起，趁着它还未完全发黄就夹起来。
卢闰闰去摘余下的牡丹花瓣，而谭贤娘手上不停，面上瞧不见什么神色，淡声和帮厨的那位娘子道：“这酥炸牡丹花片，要紧的不单是好吃酥脆，还要粉嫩好看，若是炸得通体酥黄，就少了牡丹的色泽，边缘泛黄即可，入口同样酥脆。”
卢闰闰偷偷点头，她娘严厉归严厉，人却是不差的，从不在暗里动手脚。
她开始认真摘牡丹花瓣，春日将将过去，牡丹有些过季，能找到这样尚未完全开，花瓣又要大而饱满的牡丹花可不容易，也贵得很呢。
卢闰闰坐在小竹凳上，重复着摘花瓣的动作，困意后知后觉袭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浮出些泪，正有些迷瞪呢，身边忽然飘来一阵浓香。
旁的香料不说，卢闰闰先嗅到的就是龙脑和麝香，这些都是昂贵香料，浓郁芬芳，四司六局的人可熏不起。
那定然就是宴席上染到的。
她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她抬起头，果不其然，就是端着红木托盘的魏泱泱。
“卢闰闰！”
“魏泱泱！”
一个眨了眼，一个挑了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杂嚼？”魏泱泱凑近她小声道。
卢闰闰点头，伸手比了个一。
魏泱泱颔首。
旋即两个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第3章
不知道是不是卢闰闰的心太虔诚，谭贤娘竟然真的破天荒没有收走主家另外给的贵重赏钱，让卢闰闰疑惑不已，这回主家是给了她娘多少赏钱，
魏泱泱没能待太久，她是来端菜的，一块的还有许多台盘司的娘子，大家整齐地来，也要整齐地去上菜。要不然乱糟糟地上去，多难看呀，哪有四司六局的井然有序的风范。
浑水摸鱼和卢闰闰约好了以后，她就重新站了回去，等着人轮流放菜到她的托盘上。
趁着等的空闲，她还冲正在将牡丹花瓣递给谭贤娘的卢闰闰挤眉弄眼。卢闰闰瞬间意会，扬唇点头，给了个放心吧的眼神。
如此一来，魏泱泱直到端着托盘离开，看起来心情都颇好。
而谭贤娘注意到卢闰闰的走神，板着脸盯着她。
卢闰闰回过头，见此情形，讪笑起来。
母女二人在外面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谭贤娘懒得说她，见她回神就继续炸牡丹花瓣，而帮厨的娘子则在不断摆盘，把炸好的花瓣拼凑成完整的牡丹模样，其色泽粉嫩如初，若是站得远一些，完全看不出炸过的痕迹，怕是以为端上的是开得正盛的牡丹。
另外有台盘司的人，专门负责把摆好的酥炸牡丹花瓣的琉璃盘放到台盘司负责端菜的娘子们的托盘上。
是的，琉璃盘。
这是四司六局之物，宋朝没有什么百姓不能用金银碗筷的约束，大正店待客用的都是金银碗盘，瓷碗瓷盘反倒不受欢迎，而论昂贵稀缺，则是琉璃大于金银。
即便是宗室贵胄，宴席能用琉璃器具也是很长脸的。
但他们自己恐怕很难凑齐足够一整个宴席的宾客使用的琉璃碗盘，倘若只给主桌的宾客用，又显得小气了些。因此，这就是选四司六局的好处之一了，再难办的也能办到，且事事熨帖。
卢闰闰帮着她娘裹花瓣，有帮着帮厨的娘子将花瓣摆盘，一刻不停歇。
好不容易所有的琉璃盘都端走以后，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做厨娘可真是个精细活。
而沥油的竹篾篮里还剩下不少炸好的花瓣，卢闰闰望向她娘，不说话，就是谄笑。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面容露出这样的表情，谭贤娘默默移开脸，淡声道：“自己拿，瞧我做什么？”
当娘的都不需看，闻都能闻出孩子的小心思。
得到首肯，卢闰闰忙不迭寻了个不值钱的瓷碗，往里装了些酥炸牡丹花瓣，然后拿了个竹罩把瓷碗罩住藏起来。
方才魏泱泱给她的眼神暗示，分明就是也想尝尝的意思，作为认识多年的四司六局上工搭子，卢闰闰哪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而方才的杂嚼与手势，则是二人约好了一更天的时候去州桥夜市吃宵夜。
思及此，心情颇好的卢闰闰也顺手捻起一瓣尝了起来。
花瓣本来该是湿湿软软的，虽然有香味，但是口感不好，然而经过油炸，外层有一层薄薄脆脆的壳，当咬开的时候，内里的花瓣一块被咬碎，口感上就只能尝到酥脆，等回过味来，就是满嘴的花香味，带点淡淡的甜。
而且越吃越香，在花的甜香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
外人不知道，卢闰闰却是被谭贤娘私下教过的，盖因炸牡丹花瓣的油里做了文章，谭贤娘用的不是一般的油，而是酥油，类似现代的黄油，为其增添风味，吃起来就会格外香。
而且，要做到既能完全不遮盖牡丹花瓣的脉络，还要口感酥脆，十分考验对油温火候的掌控。
卢闰闰觉得花瓣外面酥炸的面糊口感像是现代吃过的天妇罗，但味道更丰富，难度也更大一些。
她忍不住点头，由衷夸赞道：“娘，你的手艺愈发好了。”
谭贤娘没有理会卢闰闰真心实意的奉承，对她而言，如此简单的菜式，当不得什么夸奖。
甚至旁人做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这道菜是头一道，请了她来掌厨，自然应该由她做，也好说出来叫宾客知道。
宴席做菜不是一道一道做的，而是早早将所有料备好，蒸的掐着时辰提前放入蒸笼，杀羊宰鱼也是一早有专门的人负责。
第二道菜是爆肉角子，一种狭长的包子，第三道是莲花肉油饼，这两道都由四司六局的面食娘子来做，她们都是经验老道的厨娘，醒面和面什么的几乎不需要谭贤娘费心，她也就是尝一尝馅料的味道调得如何，稍加调整。
这些平平无奇的食物自然不能勾起卢闰闰的馋虫，她跟着娘亲去看宰杀好的鹌鹑。
尽管跟在她娘身后学厨艺许多年，这时候仍然看不习惯。
做羹是很寻常的做法，但是做法寻常，食材就不寻常了，鹌鹑是名贵的肉类，寻常百姓恐怕吃不上。而这宴席的鹌鹑羹只取鹌鹑身上最嫩的一部分，一碗羹少说要用上十只鹌鹑，由此可见，有多少只鹌鹑要被宰杀。
纵然有专人负责宰杀，卢闰闰也学了很多年厨艺，自己也能动手杀鸡宰羊，但看到这么多密密麻麻的鹌鹑铺在地上，也叫她心底发毛。
怪不得说君子远庖厨。
谁见了这情景能不心生愧疚怜悯？
可惜啊，总有人要当这厨子。
卢闰闰撇开目光，跟在她娘身后，帮着一块瞧肉取得如何，可有以次充好的。
好在规矩大家都是懂的，又不是皇宫里的御厨，不怕宾客告状，她们四司六局的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声，吃油水有它的吃法，譬如这满地的鹌鹑，即便少了最鲜嫩的部位，余下几只卖出去也是不菲的进项，可不敢去骗那些达官贵人们养得精细的唇舌。
卢闰闰跟在谭贤娘身后，回到灶房里，正准备打水去清洗，却被谭贤娘叫停。
谭贤娘问起正在烧火的唤儿，“鹌鹑羹之后是清汆鳆鱼和罂乳鱼吧？而后才到鸡丝签。”
唤儿沉默寡言，只知道默默干事，故而面对谭贤娘的问话，只是抬起头，缓慢点头。
她是卢家早些年买回来的婢女，家里人都习惯了她的性子，谭贤娘也没当回事，不爱说话有什么？人老实肯干就行。
谭贤娘转过头吩咐起卢闰闰，“你不必帮我了，去，今日的鸡签你来做。”
这算是谭贤娘对自家女儿的历练，一来鸡丝签简单，做起来不难，二来时辰充裕，纵然是卢闰闰做毁了，自己上手补救也容易。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卢闰闰光是埋头苦学厨艺是不成的，还得能应付得来宴席，谭贤娘遇到适宜的时候也会让她试试。
卢闰闰脸上没有紧张的神色，反而跃跃欲试。
笑话，她跟着她娘也学了好几年了，鸡丝签如何做不来？
终于到她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所以卢闰闰果断放下手里的鹌鹑肉，当然她也有点不想做这个，转而麻利地去挑笋了。
这个时节吃的自然是春笋，但又快到夏日了，笋显得有些青黄不接，许多春笋都长得老了，口感发韧发柴，大打折扣。但是红壳笋却是正正好的，并且它的口感在一众春笋里尤为出众，无论蒸还是炒都好吃，不过若是要炖汤则还是冬笋要好一些。
看着满筐带着泥土的鲜嫩红壳笋，卢闰闰不禁想起了傍林鲜这种吃法。
最近出去都是和魏泱泱约了去吃杂嚼，虽然每次都尽兴，但次数多了不免有些乏味，正好之前立春的时候，她跟在娘身边去做宴席赚工钱去了，不如趁着时节正好，约魏泱泱一块去竹林里吃傍林鲜。
所谓傍林鲜，就是在竹林里现摘竹笋，现煮了吃。
吃笋是越新鲜越好吃，还有穿竹林清风扑面而来，自有一种舒适惬意的意境，她做菜，魏泱泱很擅长点茶，她俩一块去搭得很。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做菜，卢闰闰很快将这个念头按下，将挑好的红壳笋交给杂工剥壳洗净。
而她则去把洗去污物的羊网油放入烧开水的锅中，迅速地烫了一下，而后将其摊平分切。鸡丝是去了筋膜的，谭贤娘早就将其腌好，里头放了姜末、葱段以及盐和酒，还有打散的鸡子。
笋这时候也洗净了端上来，另一个帮厨的娘子开始切笋丝。
而卢闰闰则把腌好的鸡丝整齐放在网油上，中间铺上笋丝，再把网油卷起来，类似于春卷那样，只不过还要用绿豆生粉和鸡蛋打成的糊把卷边收口处封起来。
卢闰闰感觉自己一个人太慢了，又喊了一个帮厨的娘子过来帮自己一块卷。
这个并不难。
之后则是上蒸笼蒸，蒸的时辰很要紧，少了不定形，多了肉易老。
她在心里头数数，数到一百八，便取出晾凉。
然后裹上蛋糊入油锅炸，再复炸一遍，直到色泽金黄，闻起来有油脂被彻底炸酥脆的香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肉香。
她夹起一根鸡丝签，切开一小段尝了起来，鸡肉腌制得很嫩，裹着羊网油锁住了水分，所以刚一咬就有滚烫香鲜的汁水从肉里溢出，烫着唇舌，却又叫人忍不住吸吮一口继续咬，感受着炸得恰到好处、没有腻味的酥脆羊网油和新鲜脆爽的笋丝融为一体，仅仅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就足够味美。
卢闰闰夹了一筷喂给帮工的娘子，那娘子也眼睛一亮，由衷赞道：“酥脆不硬，好手艺！”
帮工的娘子虽然谈不上多好的厨艺，也比外人更会品鉴一些，吃完一块后，忍不住道：“小娘子好生巧思，里头可是加了花椒，回味香而微麻，油香而不腻。”
底层百姓吃再多油荤也是不腻的，但宴席请的多是达官贵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光靠炸物酥脆油香就令他们称道是不可能的，再说了前头荤腥吃了那么多，不乏鲜香至极的，尤其是宋人宴席上还喜欢主食搭着主食，很容易吃腻，只好适当加点巧思。
因为鸡肉是腌制好的，故而卢闰闰往里面加了一点磨得细细的花椒粉，没想到效果很是不错！
尝过以后，卢闰闰继续把鸡丝签裹了糊往油锅里下，宴席的人多，手脚不麻利不行，而且哪道菜先哪道菜后都是有讲究的。
等全都炸好装盘，饶是体力好如卢闰闰，也不由捶了捶自己的腰和肩。
虽然才一道菜，但还是好累啊！
卢闰闰忍不住扭头去看她娘，又要自己做菜，又要看着别人做得如何，指挥别人做事，尽管是冷着脸，却精神抖擞，中气十足，一看就知道气血很好的样子。
卢闰闰决定不为难自己，从年龄上讲，她娘三十许，正是气血最足，能干一番大事业的好时候。
她呢？
现年十七，这个年纪精气神不好多正常啊！
想她上辈子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为了高三提前一个月开学，学得面黄枯瘦，走路都是飘着的，一副随时都能升天的病鬼相。
虽然两者并不能相提并论，但她还是很好地宽慰了自己，接下来也不再主动做什么，只是时不时切菜、摆盘，习以为常地摸鱼了。
很快，她就把这个宴席给摸到了尾声。
灶房里的这些人是四司六局发工钱，卢闰闰是跟着她娘一起来的，和唤儿一样，并没有工钱，有工钱的是她娘，但……
她有赏钱。
虽然不是很多，一般主家为了讨喜头，只要宴席做得好，都会额外给她们点赏钱，不仅是她们这些外来的雇工，就是主家的下人也是一样有赏钱的。
然而今日，兴许是因为她也正经做了一道菜，赏钱除了与旁人一样的一百文钱外，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莲蓬，虽说不大，但上头连莲子都是一颗颗能动的。
她掂了掂，估计得有个四五两。
一两银约莫是一贯钱，也就是说这回她得了笔横财。
四五贯钱够她去大相国寺每月五日的市集上好生逛一逛了，说起来她许久没有挑选衣料了，不成，卢闰闰摇了摇头，买布料做衣裳这样的事，不能自己出钱，大开销还是用家里的钱，她得把这钱攒下来做私房钱。
很快，卢闰闰捻了颗碟子里的蜜煎樱桃，这是多出来没送上宴席的，她含在嘴里咬了咬，先是甜滋滋的味道，咬破樱桃以后，是一股酸味，刺得她忍不住皱眉。
这是新做的蜜煎樱桃，季节不对，樱桃熟得不够，故而酸得厉害。
好在她心里可比蜜煎樱桃还要酸涩，从前也不是没有拿过多的赏钱，无一不是要上交给她娘。
卢闰闰不由叹气，捂着新得的小银莲蓬舍不得收起来。
要想攒下体己，怕是遥遥无期了。
趁着她娘去见主家，卢闰闰决定多捂捂，说不定捂热了它有灵性就不走了。<br>
不知道是不是卢闰闰的心太虔诚，谭贤娘竟然真的破天荒没有收走主家另外给的贵重赏钱，让卢闰闰疑惑不已，这回主家是给了她娘多少赏钱，才能连这个都忘了？
工钱是定好的，这个卢闰闰知道，由四司六局给她娘，拢共是一百贯，先给二十贯定钱，宴席做完再给余下的八十贯。
照例来说，以她娘的名声，另给的赏钱正常是百八十贯。
能叫她娘讶然的赏钱，魏国大长公主家里这般豪奢吗？
虽说是大长公主，但官家似乎和这位姑母并不亲近，赏赐寻常，所嫁也只是寻常勋贵，也没听说什么特殊之处。
就在卢闰闰冥思苦想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谭贤娘盯了她几回，都是欲言又止。
良久，谭贤娘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她不是喜欢拐弯绕圈子的人。
“闰闰，我要改嫁了。”
“啊？”

第4章
他抢不了。
“什么？”
和娘一块坐在青布小轿内，许是避让什么人，轿子晃了晃，正好把卢闰闰给晃懵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听错，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也不怪她，她娘新丧夫的时候，不知多少人来提过亲，舅父家里也一再问过，都被娘给拒了，这些年谁来提亲，娘就把谁扫地出门，没有一点好脸色。
导致她猛然听她娘一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谭贤娘对卢闰闰一惊一乍的样子习以为常，她不是那种苦口婆心、孩子蹙个眉就嘘寒问暖的母亲，故而，她只是顿了顿，面色平静，继续阐述。
“他是枢密院守阙书令史事，从九品的官，虽说穷了点，又好吃，但好歹是个官身。
“你知道，我嫁人是为了给你找爹。”
卢闰闰发懵，怎么又扯上她了？
谭贤娘这时才正眼看她，“你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多一个有官身的爹，亲事会好上许多。”
为了我？
卢闰闰一时出神。
谭贤娘瞥了她一眼，洞悉了她的想法，在她开口前道：“也为了我自己，我已将你抚养成人，守寡多年，是时候为我自己打算一番。”
她娘话说得有些冷漠，卢闰闰却已经习惯，并不往心上去。相处多年，谁不知道谁，卢闰闰很清楚，自己这辈子的娘是个看起来冷漠不容情，说话直接不拐弯，实际上心地却很好的人。
卢闰闰毫不犹豫，她握住谭贤娘的手，诚恳道：“娘成婚也好，守寡也罢，只要对方人品好，待阿娘好，能令你开怀，闰闰都无异议，闰闰只盼阿娘安康惬怀，便心满意足，再欣喜不过了。”
改嫁这件事，谭贤娘只和她娘说过，物色人选总要有人帮忙操持。她定了人选以后，她娘就让她转圜着些和闰闰说，若是闰闰不同意，态度更要温煦一些。谭贤娘面上虽不表态，但她娘说的那些劝慰的话，她也暗自记下，却没想都未成用上。
谭贤娘默了片刻，也未说什么感人的算话，只道：“嗯。”
阿娘的平静在卢闰闰的意料之内，她只好讪讪松开手，露着洁白的贝齿笑了笑，东摸摸自己的鬓发，西理理裙裳，忙碌的动作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娘有时冷静得过分，以至于她一煽情起来，就显得气氛怪怪的。
而下一刻，卢闰闰忙碌的动作悉数停下，她盯着谭贤娘手里的一颗银角子，挪不开眼。
“你今月的用度。”谭贤娘道。
不愧是她娘，财大气粗，这么一个银角子拿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谭贤娘平日里对卢闰闰的用度管得还是较为严，一月给八百文，任由她花销，并不过问，而跟着自己去宴席时得到的寻常赏钱也是留着给她用，但要是像今日这样贵重些的，譬如金银类的赏赐，一概是收起来的。
今日不仅不收银莲蓬，还主动给了银角子，卢闰闰在想自己回去是否应该拜一拜财神赵玄坛。
而谭贤娘则抿了抿唇，她生性如此，不擅长宽慰人。她把银角子放到女儿的手里，然后道：“他是我精挑细选过的，婚后，我们仍住在家中，该怎么过便怎么过，一切如常。”
卢闰闰本来就没放在心上，但有钱不拿是傻子，她虔诚地接过银角子，过手的时候习惯性掂了掂，估摸得有个二三两重，她当即扬唇笑得灿烂，“娘，这个月给这般多吗？”
谭贤娘嗯了一声，“你过两日不是要去大相国寺还愿吗？多出来的只当是给你买粉和糖霜的钱。”
这些家里都有，阿娘是厨娘，时不时钻研菜式，哪可能会少了这些。能用家里的，卢闰闰这个财迷才不可能大费周章去另外花钱，但那又如何？
她笑眯眯收下，大呼阿娘心善。
相比起圆滑善谈的女儿，谭贤娘要显得冷淡许多，她没有对卢闰闰的夸赞有任何反应，只是如例行公事般询问道：“你要做什么点心？”
“我想做槐叶冷淘，我前几回瞧了，旁人供奉的无非是糕点一类，想来寺庙里的师父们都吃腻了，不如趁着时节好，也请佛祖菩萨们尝尝鲜。”
提起与食物相关，谭贤娘便会变得肃然认真。
她摇头否则，“不妥，虽已近夏，但近几日天气反复，仍然寒凉，这时候吃槐叶冷淘，新鲜是新鲜，可若脾胃虚弱者吃了，只怕易暴下。”
这点卢闰闰倒是没想到。
她懊恼自己思虑不周，当即改口，“那我再想想别的。”
*
而这一想，就想到了夜里。
她请陈妈妈帮着遮掩，然后就带着唤儿去赴魏泱泱的约，逛起了州桥夜市，她手上拿着热腾腾刚炸好的馉饳，却有些心不在焉，都没顾上吃。
这回供奉的糕点到底做点什么好呢？
作为死后胎穿到宋代的人，卢闰闰难免对神佛有些敬畏心，加之先前谭贤娘病重，卢闰闰去寺里许愿，结果她娘病当真好了，即便她认为主要是郎中药到病除，但还愿时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慎重对待，每回供奉的糕点都不重样。
因而，当魏泱泱与她说话时，她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侧头看向对方。
魏泱泱却以为她是在为了即将进门的继爹而出神，早在甫一见面时，卢闰闰就把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魏泱泱也就知道闰闰要多个继爹的事。
魏泱泱拍了下卢闰闰的肩，主动出言宽慰，“哎呀，要我说你也别烦心了，你都这般大了，又是进你家门，即便不是入赘做接脚夫，也差不了多少，怎么都给不了你脸色看。”
“我不是为这个。”卢闰闰道。
“那为什么？怕他和你抢家产？”魏泱泱好奇了，继续问道。
卢闰闰摇头，她安静认真起来的样子，倒与谭贤娘有两分相像，身上莫名透出一股可靠的气质，语气肯定道：“他抢不了。
“《宋刑统》有云：寡妻妾无男者，承夫分，若改嫁，其见在部曲、奴隶、田宅不得费用，皆应分人均分。而《户令》中也有记载，寡妇无子孙并同居无有分亲，召接脚夫者，前夫田宅经官籍记讫，权给，计直不得过五千贯，其妇人愿归后夫家及身死者，方依户绝法。
“我娘若是再嫁，依律法是不能分除妆奁外的财物，若是招接脚夫，他要分得少许财物的前提是我娘膝下没有子女，也没有一同居住的亲属。
“故而，他是分不得我家财物的。即便他动了坏心思想杀了我分财物，也得是我娘同样身死，且愿意回归他家。哪怕是这样，他能分得的财物也只有少许，至少我家的宅子他绝分不走，而会归于官府。
“再者说，我娘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旁人轻易骗不过她的眼睛，能叫她应允出嫁的人，应当不坏。”
魏泱泱方一问，卢闰闰就熟练地说出这么一大串，也不知道是将这些律令条文看了多少遍，才能这般熟悉顺口。
魏泱泱知道卢闰闰是个有成算的人，却不成想她心中这般有数，想来财产上自己是没必要为她操心了，但仍忍不住夸她，“你这记性，实在好，可惜如今女子不能考童子科，否则说不准你也能考上。”
那必定是不成的。
卢闰闰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心中有数的。
她能背得这般顺，是因为知道自己是丧父独女以后，生怕像看过的小说那样被吃绝户，所以在长到能接触书籍的年纪后，就忙不迭看起了当代的法律条例，尤其是《宋刑统》，这一看才把她的心安住。
得益于她这一世的亲爹死得早，在她出嫁前身故，且她爹没有兄弟，她也没有兄弟，家里没有养子，故而，她能继承家中的全部财物。
依《宋刑统》“户绝资产”规定：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移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
因此，即便亲爹的族亲们时不时前来打秋风，总想着占便宜，她也是不怵的。
除非她娘想不开过继一个儿子，那么她能分的财产就会少上许多。若是她未出嫁是在室女，兴许能分得一半，若是出嫁女，则分三分之一。
而她娘若是再嫁或是与接脚夫再生下的孩子，则是分不了财产的。
站在繁华的州桥夜市中，听着往来小贩的吆喝声，卢闰闰不由得再一次感恩上天，让她生在这个时代，生在五京之首天子脚下的东京开封府。
宋代女性的财产继承权是得到明文规定的，在室女和寡妇都能继承财产，立女户，要是更往前，兴许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而要是生在穷乡僻壤，有当地的族规约束，恐怕还不能完全依照律令。
但在汴京，若是有族人真敢闯进宅子，侵占她的财物，她就告上开封府，只有赢的份，压根不怵。
站在她身旁的魏泱泱虽然觉得她胸有成竹，应是不必担心，但作为至交好友，仍想帮着做点什么。于是，魏泱泱沉吟片刻，还是道：“话虽如此，他若是个好人亦是妥当些。”
“枢密院守阙书令史事……”她张嘴喃喃重复了遍。
忽而，魏泱泱眼睛发亮，想到了什么，兴奋道：“恰好我有一位堂叔，是在枢密院做杂役，待我归家后，喊我爹去打听打听。”
“那再好不过了。”卢闰闰面对着魏泱泱，牵住她的双手，一再感激，“知道他是何等人，我也心安些，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若是这样对谭贤娘，谭贤娘只会嗯一声，而后默默抽回手。
但对魏泱泱却很受用。
她压了压翘起的唇角，抬起下巴，年轻姣美的脸上露出自得的神情，“你我之间，谈什么谢字，你是我唯一的好友，做什么都应当。”
很显然，魏泱泱是需要说好话哄的人。
卢闰闰挽起魏泱泱的手臂，继续往前走，经过这一打岔，她的兴致明显好了起来，“我今日得了赏银，这个月的用度阿娘又多给了不少，过两日是十五，我要去还愿，正好遇上大相国寺每月五日的市集，到时候我们一起吧。”
“成啊。”魏泱泱欣然应允，她的扑满里头没攒下什么钱，但去大相国寺逛逛总无妨。
魏泱泱边说，边把自己手里的脆筋巴子撕下一大条，喂进卢闰闰的嘴里。
脆筋巴子是长条状的干肉，魏泱泱买的是没有腌制过的，刚入口没什么味道，卢闰闰费力咬起来，梆硬，但多咬几口肉香味就出来了，咸香咸香的。
好不容易咽下去，卢闰闰摸了摸腮帮子，有点酸。
脆筋巴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费牙了。
但买点放在荷包里，平时无聊的时候可以撕两块吃，倒是很能打发时光。
卢闰闰也把自己手上用大竹签串起来的炸馉饳递到魏泱泱嘴边，魏泱泱并不客气，咬了一个馉饳。馉饳是市井里最常见的吃食，可以煮汤也可以油炸，内里的馅料也有很多种。
卢闰闰买的是寻常的猪肉馅炸馉饳，最外面炸出一层酥皮，紧随的是面皮发酵过后的绵软口感，有别于肉馒头外皮的厚实，它带点韧劲，却比饺子皮厚些软些，而且被肉汁浸透，吃起来口感好还不腻，兼具了炸物的香和蒸面点的不费牙。
但里头的肉馅就没那么好吃了，本来宋朝没煽过的猪肉就有些腥膻味，纵然加了姜末也掩盖不住，更莫说内里那么大一块的馅，难免肥腻。故而炸馉饳上头都会撒些盐，中和那股腻人的滋味，勉强算是相得益彰。
卢闰闰穿越以后吃穿不愁，又有位做厨娘的娘，吃食上稍稍有些挑剔，觉得这炸馉饳只是一般般，但魏泱泱家里不常开荤，倒是特别爱吃。
魏泱泱把一个炸馉饳吃完以后，忍不住夸起来。
于是，卢闰闰又喂她吃了一个。
姐妹俩就这么边吃边走，魏泱泱吃得腮帮子鼓起来，一手掩着嘴，努力吞咽，却还不忘闲聊说话，“你方才既不是为了继爹的事出神，那是为了什么？”
“哦，是为了过两日去大相国寺还愿做点心。我娘说近来天仍有些冷，不宜做槐叶冷淘，忽而叫我再想一个点心，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你帮我一道想想，广寒糕我做过了，蓬糕也做过了，还有雪糕、酥琼叶……”
卢闰闰报了一大串糕点名，她为了还愿，每逢初一十五就亲手做点心送到寺里，要送满一整年，如今一年快到了，做过的糕点自然很多，尤其是那些简单常见的，要不然她也不必如此深思。
她跟着她娘也学了不少糕点做法，但太昂贵要加香料的不行，过于复杂的，她一个人做不了太多。
魏泱泱自然也帮着努力想，她的手指托着下巴，语气带着点不肯定，“要不，你做点合时令的糕点？”
魏泱泱才说完呢，卢闰闰忽然停下，使得挽着她手的魏泱泱也不得不停住。
“怎么了？”魏泱泱疑惑。
卢闰闰望着脚边铺了块麻布的摊子露出笑容，“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魏泱泱随着卢闰闰的目光望过去，是很寻常的坐在地上吆喝叫卖的商贩。州桥夜市内有席地而坐叫卖的，有推车挑担的浮铺，也有正经的食肆茶肆从食铺，吃的喝的用的，应有尽有，甚至有卖奇珍异兽的外国商人。
而卢闰闰看着的那个摊子，摆着的主要是些蕈子，还有笋，都是山货。
魏泱泱没看出门道，她不解，“做什么？”
卢闰闰的目光盯的却是其中一个小布袋，面带胜券在握的微笑，“松花饼。”
那布袋里装的正是刚采摘的松花粉。
卢闰闰记得自己家里刚好有一罐外翁送来的蜜，加上松花粉，正好能做成松花饼。松花饼的做法也简单，她一个人能做得完，而且滋味不错，微甜带点酸，用来供奉正适宜不过。
只是，它应当算是乡野常吃的糕点，汴京似乎没怎么见过卖的。
卢闰闰吃过的几回，要么是外婆做的，要么是娘做的，调配口味上恐怕要斟酌斟酌，但比起其他糕点，也算不得麻烦。
卢闰闰果断把那一袋松花粉买下，因是山里常见的东西，故而没花几个钱。
心头大石一放下，卢闰闰看着人都松快了几分。
魏泱泱干脆提议顺路去附近的瓦子，听闻给官家献艺过的周娘子今日要去莲花勾栏表演，她很想去凑凑热闹。
卢闰闰正犹豫要不要去呢，魏泱泱忽然指着个人道：“诶，那人怎么有些眼熟。”
卢闰闰也看过去，不禁讶然，是有些巧了。

第5章
宜男桥小巷，里头的人不说全是贫苦吧，也没有真正富贵的，住的人家大多是在市井谋生，有脚夫与浣衣妇，还有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小贩，稍好些的
她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有过一面之缘的余六娘。
比起魏泱泱只是上工时偶然瞥见几眼的眼熟，卢闰闰肯定要印象深些，毕竟说过话，又自报家门了。
因而，卢闰闰主动帮魏泱泱解惑，“是四司六局新来的人，我今日遇到她时，她正被看门的婆子拦在门外。这些富贵人家的下人，一个个都精得像鬼，稍微气弱一些，被她们瞧出来，非要诈点油水不可。”
“可不么！”说起这个，魏泱泱也是义愤填膺，她也遇见过，不仅是看门的婆子，还有主家灶房的下人管事，有的贪得很，即便宴席从头至尾没有插手半点，临了了还要分点剩下的昂贵食材走不说，就连赏钱也想分一杯羹。
魏泱泱和她姑母都在台盘司做事，她姑母大小算是管事，她跟着姑母没少见到那些人的嘴脸，一个个贪起来都有另一副嘴脸。
许是同仇敌忾，她看余六娘勉强有点自己人的亲近，眼神友善了不少。
不过……
魏泱泱看着看着，忽然面露疑惑，“她怎么和女和尚们站一块？”
卢闰闰也注意到了，但白天余六娘已经说过自己住在录事巷，录事巷里住的除了暗娼，就是女尼，又听见油烛局的管事娘子提到妙慧师父，卢闰闰当时心里就有数了，这时候倒是不怎么惊讶。
只不过卢闰闰不是会私底下揣测嚼人家舌根的人，所以她没说话。
两人注意到了余六娘，余六娘自然也看到了两人。
余六娘五官生得偏寡淡，面上有几颗小痣，看起来有种清秀感，即便总是低着头，见着人总忍不住缩肩，却也不惹人讨厌，只觉得弱质纤纤。
她看到卢闰闰时，脸上不自主漾起真切笑意，许是跟在熟悉的师父们身边，比在外头少了些怯懦。
余六娘似乎和为首的女尼说了些什么，那位看着上了年纪，略有些发福，但慈眉善目的女尼解下腰上那个边缘磨损、色泽褪去鲜艳的荷包，从里头取了几文钱塞到余六娘手里。
余六娘先是推回去，神色看着有些急，但那位女尼和蔼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知说了什么，才叫余六娘咬着唇，犹豫地收下了。
随后，她就朝着卢闰闰二人走来。
见着人，余六娘显得有些慌乱，她低下头抿出一个腼腆的笑，“好、好生巧。”
和余六娘打过一回交道的卢闰闰知道她胆小内向，能主动上前来打招呼已经很不容易了，怕是已经用尽了胆气。故而，卢闰闰立刻接过话，面上露出笑模样，和气地说道：“是啊，不成想在这遇见了，实在有缘，我身侧的魏小娘子也是四司六局的人呢。”
余六娘抬头看了眼魏泱泱，又飞快低下眉，羞涩浅笑，“魏小娘子好。”
魏泱泱不像卢闰闰那样圆滑善谈，她骨子里有点傲气，若是家世品貌不能入她的眼，说话总忍不住有些刻薄。正是因此，她才会只有卢闰闰这一个交心好友。
因为她住的宜男桥小巷，里头的人不说全是贫苦吧，也没有真正富贵的，住的人家大多是在市井谋生，有脚夫与浣衣妇，还有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小贩，稍好些的也不过是酒楼里的博士、焌糟娘子，以及工匠。
魏泱泱年轻，跟着姑母见过世面，旁人也许认命，适应了宜男桥小巷的日子，但她心比天高，从来都不喜欢宜男桥小巷的一切。
卢闰闰则恰好符合她心目中好友的样子。
祖上是官宦人家，如今稍没落了些，但也留下一座光化坊的大宅子荫蔽子孙，那地段极好，出门走几步就到了御街，开封府就在对面的利仁坊。而且卢闰闰的娘还是汴京首屈一指的厨娘，出入富贵门庭，备受礼遇。
而卢闰闰也很喜欢魏泱泱，她心气虽高，但为人做事却是光明磊落，不在人背后做乱七八糟的事，也不一板一眼，为人聪明有急智，还带点市井出身的匪气。
与魏泱泱的好比起来，那一点傲气，也可以理解为上进的野心。
因此，两人相识后，很快就成了至交好友。
彼此照拂。
魏泱泱这时见卢闰闰对余六娘颇为友善，加之知道余六娘刚作为四司六局的新人被看门婆子为难，正是看她顺眼的时候，因而说话要比平日里和善一些，没那么看不起人。
“我在家行二，你唤我二娘吧，你既认识闰闰，便也是我的朋友。我在台盘司做活，我姑母在台盘司大小也是管事娘子，下回若是再遇到看门的婆子拦你，或是主家有什么腌臜东西敢乱要钱为难人，你只管喊人来找我，我且要同他们好生理论理论。”
魏泱泱说着，脸色便冷下来，活像是要与人打一场的架势。
卢闰闰忍不住笑，她调侃道：“可别，你不得把人活撕了？”
魏泱泱白了她一眼，“当着人面乱编排我，我是那等市井泼皮不成！”
卢闰闰笑着告饶，并许诺一会儿她请客喝汤。
余六娘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翘起，她们虽你一句我一句呛嘴，却很和谐，真正的友人才会如此。她也很想加入其中，哪怕不说话，只是看着，也觉得心情明朗。
她鼓足勇气，脸上扬起清浅微笑，期期艾艾道，“多、多谢二娘，大娘。”
卢闰闰留意到了她的紧张，于是笑道：“这就谢了，二娘她还未做什么呢，若要谢，只谢我好了，我可是实打实要出钱请喝汤呢！”
魏泱泱听了，当即撸了撸袖子，要挠她。
说话间就又闹起来了。
余六娘边抿嘴笑，边认真道：“你和二娘都是好人，我心中皆十分感激。”
这么说说笑笑地打闹了会儿，卢闰闰很快把两人领到了汴河河岸边的一处推车前，推车上立有油伞，伞角系了许多木牌，写着饮子名和钱。
例如香橙汤十文一碗。
这香橙汤却不是字面上的把香橙煮一煮做汤，而是将粉末冲进水里做成的。
听到粉末，兴许觉得廉价，但实际上做法并不简单，要将橙子去核切碎，与白梅肉、甘草和盐浸泡一夜，再慢火烘干，加上檀香一起捣成末的。
十文一碗，已是相当便宜。
换成在正店点一壶香橙汤，无非是冰镇一番，填些果肉花瓣，价却要翻上几番。
卢闰闰大手一挥，要了三碗香橙汤。
浮铺的主人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妪，但她仍然穿戴整齐，头发虽渐渐稀疏，也一丝不苟地梳成包髻，挂着像生银长茄耳珰。
她笑眯眯地说好，让她们坐下等等。
卢闰闰三人便坐在了一旁的矮竹凳上。
因是用滚烫的热水冲粉末，故而做得很快，没有多等。
拿到手的时候，瓷碗沁着烫意，卢闰闰吹了吹，然后轻抿了一口，因是热水冲出来的，酸味有些浓，但很香，回味时甘甜甘甜的，还有檀香萦绕在唇齿间。
卢闰闰连喝了几口才停下来，她端着瓷碗，看着卖饮子的老妪，大方夸赞，“热腾腾的，真好喝，香极了。”
“小娘子喜欢就好。”老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很是慈祥。
卢闰闰前面逛州桥夜市，吃了不少重口的吃食，正好口渴，因而喝得很快，没多久碗就见底了。
她正准备把碗放下呢，忽然眼前就多了个竹酒提子，往她碗里倾倒透白的液体。
卢闰闰抬头一看，正是慈眉善目的老妪，她笑呵呵道：“新熬的熟水，新安的行商卖给我的，说是这竹叶煮水极香美可喜，劳你帮我掌掌味。”
卢闰闰忙道多谢。
她低头喝了一口，味微微甜，这没什么，甘草煮水都是甜的，难得的是有一股清冽的竹香，较粽叶煮出来要清淡些，但稀奇的是喝了以后好像鼻间也环绕着竹叶清香。
老妪的动作并不小，旁边的客人望见了，有好事的，便喊起来，“怎么只给她尝！”
“正是正是，我们也快喝完了。”
“可不能只对小娘子好啊！”
……
其实众人不在乎那一碗半碗的，就是有人说了以后，其他人也起哄。
老妪笑呵呵地安抚他们，顾不上赚不赚钱，正准备迈着小步去给他们也舀上半碗，魏泱泱却看不下去了，她叉起腰，大声道：“怎么了，难不成差这几文钱，什么便宜都占，也不嫌丢人。
“小娘子怎么了！她今日才做了吴副都指挥使的席面，她的舌头是你们能比的吗？”
卢闰闰放下了碗，从荷包里掏出四十文钱在桌上，冷眼横视一圈，无声讥讽了那几个起哄的人，最后看向老妪，转而恢复了笑颜色，温和道：“多谢，这是饮子钱。那新安的行商想来不曾诓骗你，这竹叶煮成渴水的确滋味甚美。”
老妪安下心，连忙谢她，又忍不住生出愧意，“是我不好，倒生出是非来。这钱老婆子我可能不能收，是想请你尝的，若收了，怎好继续在此处卖饮子。”
“收下吧。”卢闰闰把铜钱按回老妪手里，她笑着道：“若您真要谢我，不如下回再见到那新安行商，帮我留意留意，我也想买些新安的竹叶。”
老妪自是连连道好，应下了。
喝完香橙汤告辞的时候，魏泱泱还不忘剜了那几人一眼。
直到走出去一段路，魏泱泱才问起卢闰闰，“你买那竹叶做什么？你家又不做香饮子生意，要我说，你家中既不缺钱财，何不开间铺子？”

第6章
她说了，非要我成亲有夫婿了，才肯开铺子。
提起这个，卢闰闰就觉得无奈。
她摇摇头，语气沉闷，脚随意踢开地上的石头，“我娘不让。”
“为何不让？”魏泱泱真是好奇已久。
旁边的余六娘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还能是为什么”卢闰闰摊起手，语气中透着点厌烦，“老生常谈了，因我家一门全是女眷。做厨娘也就罢了，我娘去做宴席，挑的人家都是家风好的，又俱是富贵门庭，对外人也算客客气气，闹不出什么龌龊，可若是开铺子，免不得什么人都有，迎来送往，我娘孀居多年，我又未出阁，最怕风言风语，若是有不三不四的人缠上来，真就得不偿失。为了避免遭人言，她说了，非要我成亲有夫婿了，才肯开铺子。”
这一点，跟随师父们一块在录事巷长大的余六娘深有所感。
她可劲地点头，单薄缩起的肩都紧绷地挺起来，似在防备，“宵小之辈，如跗骨之蛆，一旦沾上，就难摆脱，可恨可恶至极！”
卢闰闰倒是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也有这般情绪直白表露的时候，足可见对那些宵小之徒有多厌恶。
而魏泱泱见卢闰闰这般说了，也不再追问铺子，转而好奇道：“你娘可帮你物色人选了？”
听她问起，卢闰闰没忍住笑出声，倒把魏泱泱弄莫名了。
魏泱泱疑惑地看看卢闰闰，又张开手，低头看看自己左右两边，颇为摸不着头脑，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不成？应当没有吧，还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的？
卢闰闰是听了她的话，想到自己的夫婿人选尚未物色，但继爹已经有眉目，油然生出了滑稽感。
但这话她不会傻到在外说，只忍不住抬起头继续喷笑，“不知为何，就是想笑。”
魏泱泱无语撇嘴，白了卢闰闰一眼，嫌弃道：“人来人往的，快别笑了，旁人还以为是笑死鬼上身了。”
魏泱泱边说，边往左右看，显然是不想丢人，可真有人诧异望过来了，她又瞪人家，架势可凶了。护归护，转过头来，她又喊卢闰闰站远些，她可不想招笑。
可卢闰闰要是能听她的，就不是卢闰闰了。
她越说，卢闰闰越靠近，最后强挽着她的手，整个人贴着她，靠在她肩上笑得前仰后翻。
魏泱泱也就是嘴上说得厉害，实际上拿卢闰闰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扭开头，任由卢闰闰笑得花枝乱颤。
余六娘在人前不爱说话，跟在她们身侧，却也开心地抿嘴浅笑。
夜里的风微微清凉，吹得几个年轻的小娘垂长的衣摆乱飞，左侧是灯火阑珊的州桥夜市，数千盏油灯映亮了乌蒙的天穹，右侧是长长的汴水河岸，由远及近，能看到三两个光点，越靠近光点越大，朝着汴河缓慢游动。
她们身边不断经过行人、小商贩。
河风吹得人耳清目明，正好有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婆提着竹挎篮经过，嘴里还吆喝着，“胶牙糖，胶牙糖，粘牙的胶牙糖~甜喏~两文钱一块！饧饼，饧饼，香脆可口的饧饼~吃耐放的饧饼~吃一口赛过做神仙喽~”
这话实在夸张，做官赛过做神仙也就罢了，吃口糖怎么能赛过做神仙。
不过，汴京的商贩为了引客注目，素来如此夸大。
但余六娘却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那卖胶牙糖的婆婆走街串巷地叫卖，眼睛多精啊，立刻停下来，笑容满面地问道：“小娘子，可要买个饧饼？香甜着呢！”
余六娘望了后的卢、魏二人一眼，接着回过头，小声问道：“饧饼怎么卖？”
“五文钱一个，今儿买的人可多了，就剩这么些了，小娘子可要买？”
余六娘的手指不自觉捏了捏腰上轻飘飘的荷包，她低下头，“不、不必了。”
婆婆有心挽留，主动让价，“这样吧，那两位是你的密友吧，你若是买三个饧饼，我再送你一块胶牙糖如何？”
余六娘再一次回绝了，她的脸上发烫，手指无意识勾起，底气不足地说道：“只、只要三块胶牙糖。”
婆婆许是看出了什么，没再劝，把竹挎篮上盖的布掀开，一侧是敲好的胶牙糖，一侧是垒得整齐，还温热的饧饼。
“这边这些都是两文钱一块的，小娘子可以挑挑。本来还有饧粥的，可惜都卖完了，下回若遇见了，小娘子可一定要买一碗尝尝，我家的饧粥出了名的好吃，这州桥夜市里谁不知晓我李婆婆饧粥。”
余六娘不太信，但她没有卢闰闰那么能说，也没有魏泱泱胆子大，故而只是抬头腼腆地笑笑，并不说话。
很快，她就选了三块看着大一些的胶牙糖，实际上胶牙糖敲好了都差不多重，只是形状不同，这才看着有大小之分。她从瘦小的荷包里掏出六文钱，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枚铜钱，在夜风里荷包更是显轻得可怜，好似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打转。
付完钱，余六娘回过身笑吟吟地把胶牙糖捧在手心，请她们尝尝。
卢闰闰没有客气，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好意，反而更能使对方开心，魏泱泱看卢闰闰吃了，也捻起来递到嘴里含着。
那婆婆说话是夸大，但胶牙糖的味道还是很好的。
入口是淡淡的甜味，含久了嘴里像是起泡一样的口感，吃着不腻，而且还有一点类似糊了的香味。味道不复杂，甜甜嘴正好。
因为三人都在吃胶牙糖，故而安静了下来，都没空说话，只漫无目的地走着。
反而是卢闰闰身后的唤儿，提醒她道：“天色很晚了，姐儿，该回去了。”
“哦。”卢闰闰回神，算算时辰的确出来许久了，再不回去，陈妈妈怕是遮掩不住。她主动和另外两人说自己该回去了，又问她们回去可方便，彼此送一送。
魏泱泱直接拒绝了，“你送我我送你的，岂不麻烦？闰闰啊，等来日你家里置办了车马，我再沾光，如今就罢了。”
余六娘也有理由，师父们就在附近，她可以跟着一道回去。
既如此，也不用多拖延，卢闰闰带着唤儿回家去了。
州桥夜市离卢闰闰家还是很近的，没有走太久就到了宅子前。她不能从大门进去，因为倒座和后罩房之前为了租出去，分别在连通处修了门，未免闹出什么是非，平日里这两道门都是锁起来的。
卢闰闰和家里人住在中间那一个院子，所以在墙开另外凿出一道门，供自己家出入。
倒座的那几间屋子是分开租出去的，后罩房锁了连通的门以后，也自成一个院子，故而整个院子租出去。之前后罩房是租给一个从八品的官，供他一家子亲眷并奴仆住，奈何今年那官员外放了，一直也没寻摸到合宜的人家，就一直空着。
倒座则分别租了三户人家，都是小户人家，也没买个奴仆什么的，还空出了好几间屋子，但没寻到合适的人家，也就只能空着。
卢闰闰到家的时候，还撞见拎着水桶，出门打水回来的钱广。这钱广正是租在她家倒座的人，是府衙的一个胥吏，和他家娘子并女儿一家三口租了两间屋子。
他们都是早些年就租了卢家的屋舍，那时候家里没什么进项，租出去是图能有长久的进项，好够温饱。
后来谭贤娘在汴京有了名声，不用怕没米下炊，但就她们四人住着这么大的宅子也觉得不安心，生怕有点什么，若是闲汉贼人闯进家里，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因而，谭贤娘便继续租着屋子，横竖一住下来就是数年，变动不大，只当多了个友邻，还有稳妥的进项，比开铺子稳多了，也不会亏本。
那钱广做着胥吏，为人处世很是圆滑，瘦瘦矮矮的，但面上总是堆笑，看着倒是特别和气。
一见到卢闰闰，钱广就把水桶放地上，停下打招呼，关切问候，“去州桥夜市啦？”
卢闰闰笑了一下，点头说是。
钱广整日早出晚归的，又有避讳，等闲是接触不到她家里人的，不用怕被她娘知道。
钱广没僭越地说什么指责的话，当了那么久的胥吏，能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知道吗，他呵呵笑道：“若是出门吃个饮子，也可带我家瑾娘一道，她待在家中，一日日也没个小友相伴。到时，你们吃什么喝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钱家的小瑾娘就是陈妈妈之前叮嘱卢闰闰，说觉得邪性的那个。
卢闰闰既没有直接拒了，也没有一口答应，只说改日时候恰好了带去。
凡是改日、过几日，往往都是没有下文的。
钱广也很有眼色，没有非追问到底，只说他家娘子等着烧水怕是要等急了，而后就点点头继续提着木桶回去。
卢闰闰也带着唤儿走到自家的小门前，学着鸟叫了起来。
她才叫了两声呢，门就呀吱一声打开了。
一看，是陈妈妈板着脸开来门。
都不必问，卢闰闰也知道陈妈妈这是生气了。
果不其然，陈妈妈把门阖上，她跟在后面还没走两步呢，就见陈妈妈气哼哼地咬着牙，一副哄不好的架势，语气里带着些委屈，“还晓得回来呀，知道我应付你娘多累么？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还要编瞎话哄你娘。
“这也就罢了，你说你回来得这般晚，叫婆婆我心都要揉碎了，坐也坐不安稳。你可是你亲婆婆的独苗，你亲婆婆就生了你爹，你爹只留下你一个女儿，要是有什么事，叫我怎么去见娘子！不是说买了吃食就回来的么？耽搁了这么久，可叫我吓得不行。”
陈妈妈生气都过不了三息，转过身就开始心疼卢闰闰。
卢闰闰都准备张嘴哄陈妈妈了，奈何没有这个机会，很快就变成陈妈妈拉着她的手，上下左右地看着，生怕有什么磕碰。
好在穿越来十几年，卢闰闰已经习惯了陈妈妈过于紧张的爱护。
而且动不动就要提到卢闰闰的亲婆婆，陈妈妈她自小服侍的娘子。卢闰闰甚至能预测到陈妈妈接下来会说什么，无非是招赘。
果不其然。
“你呀，还是早些招赘一个夫婿，如此一来，这杂嚼吃得再晚我也不管你了。早日成婚，我对娘子才有交代，来日到了地下，我才有脸面见娘子，你是娘子的独苗啊……”
接下来的话，都是老生常谈，卢闰闰的耳朵已经能习惯地忽略了。
在卢闰闰出神的这一会儿，陈妈妈已经把她带到了灶房，从一直小火熬着的砂锅里倒出一大碗汤，捧到了卢闰闰跟前，连勺都要放到卢闰闰的手上。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打了热水，非要亲自帮卢闰闰擦手，若不是卢闰闰死活不从，她都想亲手喂卢闰闰喝汤。
陈妈妈对卢闰闰真可谓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倘若卢闰闰不是有现代记忆，在陈妈妈的溺爱之下，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长歪。
汤有些烫，卢闰闰手握勺子，随意搅了起来。
而陈妈妈正指使唤儿趁着月明去捣衣，衣物浆洗多次后，容易发硬，就要杵捶打衣物。不仅是卢家，若是静下心仔细听，周围有好多户人家都在捣衣。
正如李白所写，“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汴京的夜里也布满着捣衣声。
许是千家万户都要捣衣，倒没什么邻里嫌吵，出来咒骂。也可能是都听习惯了，卢闰闰上辈子生活的城市机场在市区，一天到晚都是飞机的轰鸣声，但大家习惯了日常生活里就和听不到一样，压根都不抬头多看一眼的。
陈妈妈吩咐完，又觉得不放心，跟去瞧了一眼。
坐在灶房里，卢闰闰都能陈妈妈骤然放大的声音。
“唉哟，这件褙子怎么在这，这对襟上的样式可是画出来的，沾不得一点水，化开以后就不能穿了……”
陈妈妈指手画脚了好一会儿，才从院子里进来，见卢闰闰开始喝汤，她脸上又露出满足的蔼笑，“姐儿多吃些，今儿累了吧？这鳆鱼汤养肝明目，滋阴润燥，吃了补身子。
“这可不是倭螺，是正经登州产的鳆鱼，贵着呢，这么一个就得三四贯，要不是你娘做宴席，贵人赠下来，就是去宣泽门边上的码头等一天都未必买得到这样好的品相。”
她这一说，把卢闰闰都听心疼了，自己一口就吃掉了大几百文钱，她娘一个月才给她八百文开销呢。
卢闰闰捂着胸口，看着勺子里的鳆鱼，舍不得再下口，她看向陈妈妈，试着打商量，“要不下回别炖我这份了，我可没这么金贵，倒不如留下来卖了换钱。”
现代一个鲍鱼才几块钱呢，到了宋代，一个却要三四贯，吃这么贵的东西，卢闰闰都怕自己肉体凡躯担不住，夜里肠子痛。
她是真心实意地说，却把陈妈妈听郁闷了。
陈妈妈放下手里正要往灶膛里放的柴，又是替卢闰闰不值，又是伤心生气，她嚷嚷道:“怎么就没那么金贵了？你亲婆婆在的时候，你娘怀你，成日里不是吃鳆鱼汤，就是买明州的江珧柱，就连稀奇的沙鱼也弄来给你娘做沙鱼衬汤。
“你就是顶顶金贵的！可不许这样讲自己，叫你地下的婆婆跟爹听见了，要心疼的……”
陈妈妈边说，边瘪嘴，眼睛里蓄了泪，显然心疼得都快哭了。
卢闰闰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叫陈妈妈听得要落泪，她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别看是在古代，但是过得比在现代更舒心，她放下勺子，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宽慰陈妈妈。
哪知道陈妈妈低头一抹泪，抬起头又跟没事人似的，叮嘱卢闰闰快些喝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卢闰闰看似埋头喝汤，却偷偷抬眼看陈妈妈，见陈妈妈没偷摸着哭才放下心来。但她喝汤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等她喝完的时候，陈妈妈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往木盆里一勺勺地倒热水，水上头似乎还漂浮着什么。
陈妈妈见卢闰闰喝完了，叮嘱她水兑好了，就在这儿洗漱，一会儿进屋去换身衣裳，先别睡着了，今日做席定然累着了，得泡脚松泛松泛。
卢闰闰一一应好，又问陈妈妈要干什么去。
陈妈妈没好气道：“这不是得去伺候你娘么，宴席一做一整日，筋骨怕是都僵了，我今儿去旧封丘门那边的药铺，特意买了些舒缓筋骨的药草，在锅里煮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药劲应是煮出来了，趁着热给你娘送去，泡泡脚，也好叫她睡个好觉。”
卢闰闰笑起来，“还是婆婆心细。”
陈妈妈摸摸卢闰闰的头，嗔了她一眼，“也就这时候夸我两声。”
陈妈妈对卢闰闰抱怨从来不会超过两句，下一刻又关切起来，“今夜可得早睡，明儿不是要做点心么，那么多点心，不早些起来，怕是做不完呢。婆婆的心肝肝，听话些，夜里可不许再看什么话本了，知晓不？”
卢闰闰用力点头，笑眯眯说自己知道了。
陈妈妈这才放心地去给谭贤娘送泡脚的草药水。
陈妈妈一走，卢闰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累得趴在桌上，她哀嚎一声，怎么明日也要忙呐，后日去大相国寺又得起早，连着几日都不能歇。
她之前在佛寺许愿的时候，为何许的是一年，若是半年，愿就还完了。
她把头埋在手臂里，使劲摇头，根本懒得起来。
好半晌，她才蓄足力，站起来去洗漱。洗漱完，她把灶房里的灯给吹灭了，捶着背，打着哈欠，往自己屋里走。
却不妨正好经过她娘的屋子，被突然的重物掷地声吓了一激灵，困意和倦意都被吓飞了。
这是怎么了？

第7章
你家的铜钱是不是堆在库房里头，连穿铜钱的绳都放烂了？
卢闰闰忽然想起自己娘白日在小轿里和自己说过要改嫁的事，坏了，不是这时候她娘把这事告诉给陈妈妈了吧。
可别闹起来。
虽说陈妈妈拿了工钱在卢家做事，但她可没签什么十年八年的契书，甚至卢闰闰的亲婆婆在世的时候，特意给陈妈妈寻了门亲，嫁的也是汴京人士，家里是靠捶石莲子加工为生的，在家门前做了作坊，雇附近街巷的人一块捶石莲子。
别看陈妈妈嫁的夫婿死了，儿子也死了，但那个在旧曹门的宅子还在，她不曾改嫁，婆家没剩人了，连个抢财产的族亲都没有，宅子仍稳稳当当地在她的名下。
这些年过去，旧曹门一带加工石莲子的人家愈发多了，几乎都靠此为生，雇工一日里能得百文。陈妈妈也就顺势把空着的小宅子租赁出去，每月能有些进项，体己比卢闰闰要多得多。
她的腰杆硬不止如此，想当初卢家长辈和男丁都故去，卢家最艰难的时候，出丧的钱都欠着，谭贤娘回娘家借钱，哪知道卢闰闰的外翁外婆都来劝谭贤娘把这宅院卖了，置换个偏点小点的，多出来的钱好赖能撑一撑，直到卢闰闰长大成人。
反而是陈妈妈站出来，说没有她家娘子，她当初活不下来，不能看着娘子唯一的孙女连这安身的宅院都被卖掉，主动提出来要把她旧曹门的宅子卖了，来还钱，剩的钱一样能撑一段时日。至于往后如何过，她就是出去当浣衣婆，去捶石莲子，哪怕是去乞讨，也不会饿到娘子的孙女。
卢家的族亲想上门分一杯羹，也是她陪着谭贤娘，一个撒泼吵架，一个沉着应对，熬过最难的时候。
后来，谭家大哥，也就是卢闰闰的大舅父从边关赶回来，给妹妹做主，把出丧的钱还了，又去震慑了卢家的族亲，这事情才安稳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和妹妹商量往后的营生，一则是让妹妹带着女儿跟他去边关，趁着年轻，有他作保，寻个武官再嫁，也算终身有托。
二则，若是不肯卖了这大宅，不如就租出去，先有个能顾温饱的进项，再细细做打算。
夫婿新丧，正堂前白布未撤，谭贤娘哪肯再醮，选了第二条路。谭家大哥就趁着还未离开京师，帮着找了工匠重修了宅子的门，好租出去收掠房钱。
陈妈妈则一直留在卢家，还是执意照着下人身份照顾母女俩。
但她的存在从那时起，在二人心目中却是不同，更似亲人，似长辈。
如今谭贤娘要再嫁，陈妈妈若是不肯，怕是要闹一顿的。卢闰闰最清楚陈妈妈有多在意她，多怕外人染指她的家财。
直到这么多年过去，她都能听见陈妈妈夜里咒骂那些族亲，去烧香拜佛的时候，除了保佑她平安，给故去的卢闰闰的婆婆和爹爹点灯，还不忘让佛祖开眼，叫那几个曾经上门抢家产的族亲不得好死。
卢闰闰一想到这就担忧得不行，站在门前不敢走，真要是吵起来了，她往那一站，陈妈妈怕误伤她，也就不会闹得太厉害。
然而她预想中的争吵并没有出现，屋里似乎在说话，很快，门就被打开了，陈妈妈拿着空掉的木盆出来，地上全是水渍，泡得发皱的草药散落满地，看着像是蠕动的黑虫子。
“你怎么还没进屋？”陈妈妈先声夺人，推着卢闰闰的手赶她走，“快快，回屋里躺着，累了一整日，赶紧歇歇。哦，这儿没事，我不小心把水洒了，唉哟，我的心肝呐，你收拾什么，这不是添乱吗？滑倒了可怎么好？我来我来，哪能轮到你干这些活，再不济还有唤儿呢……”
陈妈妈死活不肯让卢闰闰帮忙，还硬是把她赶回了屋。
最后，捣衣的唤儿听见动静，把那一地的狼藉给收拾了。
卢闰闰等了一会儿，才在屋里等来了陈妈妈，却见陈妈妈还是端着一个木盆，放到了卢闰闰跟前。
卢闰闰把绑着白绫袜的系带解了，挽起宽大的裤管，把脚放进去，草药水是刚从锅里舀出来的，虽说倒了两勺冷水，还是烫得她脚底发麻，人一激灵抖哆嗦。
她以为今日是安生了，随口闲聊问陈妈妈，“好端端地，方才水盆怎么撒了？”
陈妈妈却难得没有认真回答卢闰闰的话，而是凑近卢闰闰，一脸紧张，还侧头看了眼屋门，跟做贼似的，但又满脸严肃郑重，“你娘要再嫁了！”
见卢闰闰没有露出震惊的神色，陈妈妈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嗔怪道：“你早知道了，也不和婆婆我说一声。
“好了好了，你娘已经同我说了这事，我做下人的不好多问。你告诉婆婆，那人是什么人？做什么营生？家住哪里？有没有自己的宅子？你娘可会搬出去住？那人品行如何？”
这一连串问的，卢闰闰都没听清楚说了什么。
她挠了挠头，仔细思考，“我就知道他是官身，我娘说他好吃，别的就没有了。”
卢闰闰拢共就能说出这两点来，这也是她对继爹的初印象。
“唉呀，还贪吃，可莫是像你太翁翁那样的，光是吃就把家业败了泰半。吃喝嫖赌，吃败起家业来，可快着呢！”陈妈妈惊叫一声，很是不满意。
卢闰闰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倒叫陈妈妈更不喜欢了，忙找补道：“不至于吧，我娘是厨娘，正相合呢。对了，我娘说了，她再嫁也是为了给我找爹，他有官身，往后我寻亲事也能更容易些。”
卢闰闰刻意说起对自己的好处来，陈妈妈这才勉强接受，不再怨着一张脸。
陈妈妈拿过一旁的布巾，挽起袖子，给卢闰闰把脚上的水渍擦干净。她又起身去把床帐放下来，支起的窗户放下，吹灭灯烛，边做这些，她边说道：“你昨日不是说有蚊虫吗，我今儿夜里，趁你去吃杂嚼，点了驱虫的香在你屋里熏过了，保管叫你夜里睡得香。你呀，辛苦了一整日，夜里好好睡，明儿朝食要吃什么？婆婆去给你买。”
卢闰闰趴在床上，手里抱着软枕，深深一嗅，果然闻到平日里没有的，近似硫磺的味道，不是很香，但闻着莫名舒服。她拿脸蹭蹭柔软的衾被，阖着眼睛，已开始困倦，说话的声都瓮瓮的，含糊不清，“不要了不要了，明日我说不准都起不来吃朝食呢。”
陈妈妈闻言，似乎又开始念叨，什么“不用朝食伤脾胃”、“赶不及做点心怎么办”、“你娘”……
但渐渐的，陈妈妈说的话，卢闰闰迷迷糊糊听不清，只觉得声越飘越远，越来越轻。
*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她伸了个懒腰起来，正好听见外头有敲竹竿的声音。她从窗户探头出去，见着是挑着担子卖朝食的小贩。
于是，卢闰闰向外招呼，喊了两声，小贩停了下来，和气地笑着，问她吃什么。
卢闰闰想了想，高声道：“一份汤饼吧，多点汤。”
也不需要小贩说多少文钱，卢闰闰吃了不知多少回了，把窗户下的挂耳木盆穿过绳子，然后往里头放了八文钱。她再探头出去的时候，边上的宅子也有人一模一样地探头出来喊小贩。
“给我来碗馎饦和两碗粉羹，馎饦上加八文钱的腰肾杂碎。”
许是听见声了，也有其他人探头出来，然后又回屋里去，恐怕是问一问家里人要吃什么的。
汴京人勤快是真勤快，大街小巷都能见着吆喝叫卖的人，努力上工挣钱，但贪懒的时候，也是真的不愿意多走一趟，许多人家都习惯了等小贩经过巷道，在二楼从窗户放个木盆下去买朝食。
随着卖朝食的小贩到来，巷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还有互相寒暄打招呼的。
卢闰闰家的租客，钱家娘子正好带着女儿出门来买朝食，抬头看见卢闰闰，招着手，热切说道：“是卢小娘子呀，今儿个没有筵席？昨日我来你家送些吃的，都没见到你人，想想做厨娘是真辛苦。”
“不过啊……”她捂嘴笑了起来，一副好事的模样，“工钱应是很多吧，还有赏钱，你家的铜钱是不是堆在库房里头，连穿铜钱的绳都放烂了？”
钱家娘子不算坏人，但她那张嘴真是什么都往外说，没个把门，也没轻重，时常夸大。
卢闰闰面上不冷不热地呵笑一声，阴阳道：“哪有啊，我家真要是如你说的那般就好了，何必把好好的宅子弄成这样，租出去赚点掠房钱。倒是婶婶你家，听闻钱叔父没少往家里搬成筐的铜钱，富贵了可别忘了我家，旁的不说，掠房钱得交了吧。”
旁边有好事的人，立刻就问起来，那成筐的铜钱是怎么弄来的。
都知道胥吏的俸禄可不多，要想富裕，可都是靠旁的法子来挣的。
钱家娘子急得跺脚，“哪有的事，卢小娘子可不兴胡说！”
奈何她成日里碎嘴爱搬弄是非，众人都不怎么喜欢，有意臊一臊她，反而追问起来。
正好小贩把卢闰闰那份馎饦做好了，放进了她的木盆里，卢闰闰把木盆沿着墙往上拉，把馎饦取出来随手放到案上。
接着，她侧靠在窗户旁，低头往下看了两眼，瞅着底下的热闹，笑了一笑。
却不妨忽然望见钱家娘子身边的瑾娘，即便亲娘在身边与人争辩，她也不开口说一句话，只睁着黑溜溜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卢闰闰。

第8章
寻常人见了这眼神，怕是要唬一跳，接着寻思这孩子是不是撞邪了。
卢闰闰却察觉到了钱瑾娘视线的偏差，她站在窗边往左右看了看，忽然留意到窗下多了点什么。原来是不知道哪来的燕子正在衔泥，要沿着窗框下的边隙筑巢。
这燕子有些懒呢，春日都要过了才开始筑巢，还只建了一小半，新的泥还湿湿的。
而且比起别的燕巢，明显泥少了许多，用了许多稻草碎屑凑数，这样就能少衔很多回泥。但正因如此，这个巢和别的巢的形状不大一样，别的燕子筑的巢像是半只碗，下窄上逐渐宽，而它这……歪歪扭扭，很不走心了。
看着就像建着建着会掉下去的样子。
如此看来，也许这只燕子不是懒，是筑巢的手艺不大好，兴许掉过两回巢了，这又勤勤恳恳地继续。
这样一想，卢闰闰看向燕子的目光顿时怜悯起来，但忍不住想摇头，勤勤恳恳白忙活，这燕子惨兮兮的，却又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知道了缘由以后，卢闰闰再看向钱瑾娘，就会发现她看起来像是面无表情，实际上尚显稚气的脸上还是能察觉到一些情绪波动的。譬如燕子衔的稻草多一些的时候，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分明动了动，卢闰闰敏锐地看出那细微动静后的忧心忡忡。
虽然钱家租着卢闰闰家的屋子，但因为相通的门落了锁，平日里只能是在巷子里偶遇，故而她见钱家人的次数并不多。
她头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起钱瑾娘，八九岁的年纪，用着桃粉色的布巾，梳了个将头发分作左右两边的包髻，绑包髻的发带垂在左右两侧，风一吹就摆动起来，是很显娇俏活泼的发式。梳这种发式的，多是大点的孩童，还得是家里有仆从服侍的，因为比起用发带随意绑起来的双垂髻和孩童常见的包包头，这要麻烦很多。
钱瑾娘身上穿的也俱是显眼的亮色，红色抹胸，橘红对襟长褙子，鹅黄下裙。
可以看得出来，钱家娘子对钱瑾娘的上心。
但即便如此费心装扮，钱瑾娘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天真活泼。
眼睛大，可眼珠子不怎么转动，几乎只盯着一处，再怎么吵闹也休想引起她的一点注意，脸上没有表情，因为几乎不说话，所以唇始终紧抿着。
安静到给人观感不是乖巧，而是古怪。
但比起陈妈妈说的邪性，卢闰闰反而觉察出的是，她应该很聪明，比别的同龄孩童貌似更专注。
窗子下的巷道，还是很吵闹，新出的日头斜照在屋檐白墙下，墙面受风吹雨打已染上污迹，卢闰闰倚在新刷了红漆的窗上，手上拿了碗馎饦，边随意地搅着，边看着钱瑾娘。
当钱瑾娘真正看着她的时候，她坦然一笑，还拿起碗举了举，毫不避讳被钱瑾娘发现自己直视，直到钱瑾娘慢慢挪开目光。
而嘈杂的声音和三三两两的人，则成了不被在意的背景。
直到拎着草绳绑着的二斤羊肉的陈妈妈出现，以一己之力盖过了争吵的声音，这场争吵才算结束。
*
等陈妈妈进门的时候，除了羊肉小葱，还拎着三大串钱，她脸上满是得胜归来的喜气，洋洋得意道：“可算是叫我把她逮到了，连欠了好几日的掠房钱，也敢在你跟前冒头。
“姐儿，瞧瞧，三贯钱呢，要是不催，叫她每月都拖几日过去，可不就得昧下一个月。
“你娘呢？还没醒吧。罢了罢了，叫她睡吧，劳心劳力的想必也累了。
“我看卖朝食的小贩停在你窗子下，朝食吃过了吧？正好，午食晚点吃，给你炖山煮羊！你看，新鲜的羊腿肉，我昨儿特意去敦义坊桥市的肉案叫人家给咱们留的。”
卢闰闰从楼上下来，好奇问道：“我们坊市不是也有肉案吗？就连巷子里也新摆了卖肉的摊子，跑敦义坊去做什么？”
提起巷子里的肉摊，陈妈妈就撇着嘴连连摆手，“什么呀，巷子那家卖的是肉吗？是良心！缺斤少两的，肉还不新鲜。咱们坊市的那家肉案，摊主人娶新妇，回乡下成婚了，且不知要到何时回来呢。”
卢闰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家里这些事本来也不用她管，她不大操心。
她得先去试做一份松花饼。
做出来尝尝味道，才好照着方子做那么多份，否则，有一点差错，一袋松花粉就全做毁了，再买不一定来得及。
卢闰闰就着院子里竹笕流出来的水仔仔细细洗了手，还用肥皂团打了手。
卢闰闰看着手里的肥皂团，不免觉得有趣，穿到古代以后，除了没有手机，其实她的生活质量不算太下降。
有类似自来水的竹笕，从城外引进活水到城内蓄水的池子，加石灰沉淀杂物，再通过竹子引水，把水流到千家万户，也有类似肥皂这样用于清洁个人卫生的肥皂团。
不过，也有她这辈子侥幸投对了胎的缘故。
即便在汴京，也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竹笕，许多人家还是要排队在水井边打水。想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她还是得努力学厨艺，有一技傍身才是。
卢闰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巩固了下自己学厨艺的信念。
她走进灶房，准备开始做松花饼。
得益于谭贤娘的厨娘身份，加上这处灶房是后砌的，所以屋子很大。灶台留了两口锅的位置，墙角还摆了好几种尺寸的铁锅跟一摞蒸笼，灶膛前是一个竹凳，再后面是两担柴火，其中一担已经用掉了一小半。
谭贤娘不是什么以豪奢闻名的厨娘，家里没有金银厨具与碗碟，用的厨具多是铁打的，还有竹木做的，比如竹笊篱等等。
但要说有什么值钱的，像靠窗的那面墙边上拉了绳，挂了许多腊肉，有两条新做的，不时往下滴两滴油，陈妈妈特意在那底下放了两个陶碗。
角落里还有两坛用稻壳跟泥封住的酒瓮。
以及有个约莫占了半面墙的松木柜子，时日久了，边角有些掉漆，里头装了大大小小许多罐子，有几个抽屉是落了锁的，放的都是昂贵的香辛料。像是胡椒，一两胡椒一两金，转到市面上压根不愁卖的。
这灶房宽敞得叫人一进来就觉得舒服，门进来些的地方，摆了张约莫有两张八仙桌大小的长桌，高则正好在腰下去些。
陈妈妈早就叫唤儿收拾过了，桌案上没什么杂物，干干净净的，就摆了卢闰闰要的那罐蜂蜜，还有一袋松花粉。
卢闰闰坐到灶膛前，先往灶膛倒了点木屑，再打开火折子的盖，用力一吹，火星就死灰复燃了，她用火折子把木屑点燃，接着放入木柴，慢慢地火就着起来了。
而后往锅里倒了些水，倒了点蜂蜜在陶盆里，隔水蒸。
等到时候差不多，她往蜂蜜里加了些胶牙糖，搅拌到融化，接着将陶盆从锅里拿出来，往里面加松花粉，边加边用勺子搅，直到碗里的松花粉变成有些结团，有些松散的程度，用手进行揉捏。
而后，搓成条状，分成小剂子，揉圆后，裹上一层松花粉，用木模具一压，就是花状的松花饼。
和其他点心比起来，松花饼的做法实在简单。
她拿起一块做好的尝了尝。
嗯……有些酸。
但并不是不好吃。
这种酸近似于往糕点里放了果脯，然后一口咬到了整个果脯肉，伴着甜糕点一块入口的味道，酸酸的，带点甜，回味的时候，还带点松香味。
卢闰闰没几口就把一整个松花饼吃掉了，她拍了拍手，抖掉碎屑，面露沉思。
还是偏酸了一些。
但松花粉本身是带点苦味的，为了掩盖苦味，所以要加入蜂蜜激发酸味，这是避免不了的。想来是胶牙糖的分量不够，卢闰闰想了想，又找来了糖霜，准备加进去重新试试。
她叉着腰，扭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准备好大干一场！
*
最后，赶着太阳落山前，还是叫她成功做好了松花饼。
她不但往松花饼里加了胶牙糖和糖霜中和酸味，还做了两种，一种没有馅，比头一回做的比起来，酸味淡很多，酸甜适中，另一种有馅，里头包了红糖、炒过的芝麻，吃起来甜味就很重，内里的芝麻嚼起来香香的。
如此一来，爱甜些吃不得一点酸的，就可以吃有馅的，喜欢清爽些的就吃没馅的。
卢闰闰在有馅的松花饼上面撒了芝麻，很好辨认。
陈妈妈喊她快去吃夕食，看着她吃得香，陈妈妈慈爱地笑着，眼里洋溢着满足。
陈妈妈还不忘把明日的事安排好，她先是问卢闰闰明日穿哪身衣裳，她提前放薰笼上熏一熏，又叫卢闰闰吃完就得去香水行洗澡，否则晚些人多了还得等，因着明日就是十五，很多人打算去上香，今夜肯定要沐浴的。
陈妈妈自顾自说了许多，卢闰闰早已经习惯了陈妈妈的絮叨，她干了大半天的活，做了许多松花饼，这时候肚子饿得很，只顾低头用夕食，没法张嘴，只好不停地点头。
这一日就这么着急忙慌地过去了。
*
第二日，天色还有点混沌，亮得不彻底，陈妈妈就已经站在门前等轿子了。
轿子是提前雇好的，不仅如此，她还雇了个脚夫，专门挑那两大盒的点心，一盒得有半人高，今儿十五，人那么多，不雇个脚夫，如何有法子提着点心挤过人堆。
卢闰闰急匆匆出来，陈妈妈催着她上轿，然后把门给锁了。
本来今日谭贤娘也该一块去的，奈何临时要拜访一位亲戚，便只有陈妈妈和卢闰闰去了。
轿子微微晃，陈妈妈把卢闰闰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抚了抚她的背，哄道：“姐儿靠在婆婆肩上睡一会儿，还有段路呢，不急。”
卢闰闰摇头，“算了，别一会儿进寺了，人还迷糊着。”
她索性挑开帘子，吹着冷风醒神。
而越靠近大相国寺，人就越多，等到寺门前下轿的时候，人多的都快把卢闰闰和陈妈妈冲散了，还好陈妈妈一直攥着卢闰闰的手。
今日之所以这般挤，许是因为是十五，又正好撞上大相国寺每月五次的开放集市的日子。
不过，等挤进寺里也就好了，大相国寺占地广，走到里头骤然宽敞起来。
陈妈妈才得以拍着胸喘过口气，再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感慨道：“今日人也太多了。”
而卢闰闰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今日不仅是人多，还有很多读书人，有年轻有年纪大。她疑惑道：“怎么这般多读书人？”
卢闰闰后知后觉起来，“今年似乎还没有状元游街，奇怪，怎么今年科举这般晚？”
陈妈妈消息灵通，卢闰闰一问她就一副了然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哦，说是有个什么大才子生病了，官家为了他直接推迟省试，这些举人全都走不得，家里没资财的全到寺庙投宿了。
“我听闻许多举人都没钱了，好在官家仁德，让官府接济。
“唉，真说起来，读书多好呐，考中了做官，往后再做宰辅，那可真是光耀门楣呐！”陈妈妈对读书人真是喜欢得很，说着松皱的眼皮里就浮起笑意，甚至看向了卢闰闰，忍不住道：“要我说，你将来也寻个读书人，咱们家供得起他科举，等来日为官做宰，你也封诰命。”
陈妈妈光是想到那个场面，就笑得合不拢嘴。
卢闰闰却理智得很，板着脸道；“读书人怎么舍得入赘？我又不是什么皇亲贵胄郡主娘娘。”
陈妈妈听不得卢闰闰贬低自己，当即不开心地反驳道：“多得是！别说读书人，就是当官的都有入赘的，咱们家的家底虽没那么好，但也是吃喝不愁，招读书人入赘怎么了？那是他祖上修来的福份。”
陈妈妈眼里卢闰闰就是千好万好的！

第9章
陈妈妈觉得卢闰闰好，爱她如珠似宝，觉得世上的人也尽该如此，卢闰闰却不这么觉得。
她很有自知之明，也不一味做美梦，“纵然真招了读书人入赘，供他科举做官又能如何？背信弃义，糟糠下堂的事还少吗？万一我遇到一个落魄时勉强屈就入赘，实则心怀不忿，只待飞黄腾达就报复我的呢？”
见陈妈妈目光愈发不善，卢闰闰不自然地避开对视，声渐弱了起来，嘟囔道：“世上哪来那么多重情重义又甘愿入赘的读书人，还能叫我遇见。”
陈妈妈不舍得凶她，只攥着她的手腕，贴近小声叮嘱，不许在寺庙里胡说。
这庙里说的话，最容易应验了。
*
“李进？李进？”
有人在高声叫喝，与之相应的是不间断的用力叩门声，震得年久失修掩不严实的门扉簌簌作响，似乎还在落灰。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咳咳。”门打开了，是一个披着外衣的年轻男人，他面容苍白，带着淡淡倦色，因着久病而身形消瘦，手指瘦得像竹节，但脸上并不见颓废浑浊，一双眼睛黑得发沉，锐利冷漠。
门一开，风呼呼地吹进去，他的衣摆向后扬起，更衬得他清瘦不消风中伫立。
他一手紧攥披着的外裳，一手握拳抵于唇边，压着声，却仍是连连咳嗽。
“许兄寻我，可是有何事？”他的声透着点病中的喑哑，却仍是很好听，如琳琅玉石，脆而不锐。
被唤作许兄的男子则和他是天差地别的另一副模样，身穿亮眼的孔雀蓝长褙子，腰着鹿皮鞶革，无下裳，着长裤，裤脚绣了一整幅竹林七贤饮酒图，就连头上戴的软幞头上都缝了玉石。他总是咧着嘴，唇角上扬，似乎无时无刻不是好心情，整个人神采飞扬。
病弱的年轻男子，即李进，他在许承还未开口前，便已经不着痕迹地将其扫入眼底。
毋需说，他也能看出，许承这副打扮，怕是正准备去同友人蹴鞠，但鞋沿干净，说明还未出去就赶过来了。自己与许承并无深交，只是同乡，彼此眼熟而已，又能有何事寻他。
风一吹，李进又咳嗽了几声，却仍在脑中不动声色地思量着对方的来意。
许承没什么铺垫，他从袖里取出一封信，直接递给李进，“喏，你家中寄来的信，夹在我父亲寄来的包裹里。”
“我家中？”李进重复了一遍，向他求证。
“嗯。”许承坦然道：“自是你家中寄信，难不成还是我家中给你寄信不成。我爹给我的信中写了，你家里人找到我家中来，托着我家将信一道寄来。”
许承一拍李进的肩，大方表示，“你我同乡，出门赴考，远在这千里之外的汴京，理应互相帮衬，别为你家不曾给寄信的银两而羞愧。成了，信我也送到你手上了，就不打搅了，我与人约好了郊外蹴鞠呢。”
闻言，李进盯着信看了一会儿，接着，他望向许承笑了一声，坦荡道谢。
许承背对着他大步走着，随意一挥手，回应了他的道谢，洒洒脱脱地，很是放纵恣意。
李进看着手上的信，掩唇咳嗽一声，在狭小的屋子里仍然显得身形单薄，他走进去，坐到案前，将信拆开。纵然与对方不熟，每每见面都是剑拔弩张，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字迹。
这是他那兼祧两房的父亲所写。
李进垂眸看下去，愈是看，他便愈是发笑，最后，他随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春日堪堪要过，但寺院清幽，仍旧发寒，更莫说自从他生病以后，就被挪到了后面地势最高也最偏僻的厢房，日光照不进窗子，屋里潮湿幽暗，墙角发黑甚至生了青苔，冷的像是能凝水成冰。
夜里最冷的时候，他不得不点两个时辰的炭。
到了清晨，炭盆不再发暖，但芯里扔留有余热，信纸在烧过的灰白炭块上，很快冒出了一绺烟，焦圈渐渐满眼，直至火苗窜起。
李进坐在简陋的竹凳上，发出冷笑。
怪不得。
千里迢迢寄信前来。
却原来，是为了斥责他。
言之凿凿地把兼祧另一房所生的儿子，进妓馆的荒唐事怪到他身上，指责他让友人故意引诱，害得他那位好堂弟发解试落榜。
岂止是可笑呢。
想来是他那位好堂弟不务正业，发解试落榜，又怕家里责骂，知道家里和他关系不睦，他人又不在荆州，这才寻由头推到他身上。该不该夸那位好堂弟有急智呢，事虽不光彩，却当真起了效。
李进脸上笑意更甚，似在嘲弄，一脸病容的他，如此笑起来，却显得更为清俊。
但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虽然他不喜生父一家，但家中来信四个字，他已许久未曾听过，又因在病中，倒是拨动了他的心弦，勾起久藏于心中的思念。
从母亲过世，他就不曾再听过这四个字了。
也再无人对他挂怀。
许是情绪牵动，他开始剧烈咳嗽，胸腔震痛，面无表情地眼角沁出泪渍。
他闭眼，隐去眼里的泪意，也隐去思念与倦怠。
即便同在病中，但他不是那位眉州来的大才子，能得官家垂青，不惜拖延省试。他若是病死了，就只是死了，母亲的委屈无处诉，他的抱负无处施。
活着，以及他胸中的微薄才学，是他仅余的本钱。
李进屈着冻得僵硬发白的手，微微颤抖着，继续翻开书页，凝神继续向下看。
为了不叫冷风吹走屋内仅剩的热气，窗子是关上的，屋里更显昏暗，他不得不将书捧高些，借着透过窗纸打进来的光束看清上头的字。
这样看书并不易，他想，应该要再添置点灯油。
但如今他剩下的钱并不多了，虽然寺内投宿不收房钱，但一日两顿吃食，却是要再收钱的。但比起外头还是很便宜，一日只要八文。
为了赴汴京省试，他很早就开始攒钱，原是宽裕的，奈何突然病重，不得不延请郎中抓药，请人代煎药。银钱上捉襟见肘，只能想尽办法节省，毕竟到了省试的时候，花销多着呢，就连桌椅也要考生自备，他得余下足够的钱才是。
李进思量着，事无巨细的在心中盘算，每一样都不落下。
受生父兼祧的那家人的排挤，李进的母亲心绪郁结，很早就撒手人寰，他不得不早早担起重担，想法子让自己温饱，供自己读书，应付那家人不时的恶心手段。因而养成了他万事早思量早打算的习惯，行事缜密无缺漏。
他虽疲倦，还是将一切打算清楚了。
继续沉下心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又是敲门声，但这回轻多了，且有规律。
“施主？施主可在屋内？”
看来是送饭的僧人。
李进仍在病重，久坐后没什么力气起来，手不得不用力攥着桌沿，撑着起来。
他走得很慢，打开屋门时，手都在微微颤抖，但却始终挺直着腰背，再虚弱也不曾缺了仪表。他苍白着脸，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向僧人颔首，勉强露出些笑，“劳烦师父了。”
僧人对借住在寺中的举子都十分客气，道了句不敢，随后从挑着的筐子里取出两个素馒头，并舀了一碗稀粥给李进。
李进原先接过装了素馒头的盘，向僧人道谢，而后进屋，却被拦了下来。
“施主稍等，还有呢。今日是十五，许多信众供奉吃食，寺里分了些出来，给借宿的施主们。”
李进看着僧人往盘子里又放了两块点心，看清其形状后，不由得一怔，轻声道：“是松花饼啊。”

第10章
从前母亲在时，便会做这道点心。
乡野农户，不似汴京人外出数步，到街边巷角四处是摊贩，界身巷珍宝如云，新郑门河鲜俱全，再珍惜的食物也没有汴京里寻不到的。
农家所能吃上的事物，几乎都是就地取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做松花饼要的东西简单，只需要松花粉、蜜，当他生病将愈的时候，母亲便会做松花饼给他吃。
所以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道很好吃很好吃的点心，也很珍稀，只有生病才能吃上。
故而，方一看见松花饼，李进便是一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最近一次吃是……
他记得当时自己家有位邻居以采蜜为生，有一回，母亲织了许久的布，换了一瓮蜜。母亲见他好奇，给他尝了一勺，好甜好甜。
余下的，却是再也舍不得碰，藏在灶房的木橱里，心心念念等着父亲回来。
但荆州兼祧的那一房富庶，新妇花月貌，出入有仆从，用着上好的笔墨，专心读书科举，不再为生计忧心，又如何愿意回头再多瞧一眼乡野之地的家呢？
没有等来父亲，却等来了荆州兼祧那一房的新妇，带着另一个孩童，来到跟前。
很快，母亲渐渐变得消瘦，眼里失去神采，整个人看着如朽木死灰，没有一丝生机。终于有一日，她取出那瓮蜜，亲手做了一回松花饼给他吃。
好吃得很，一如往昔，母亲笑望着他吃，面色释然和缓，眼角眉梢透着慈爱。
他以为母亲要好了，那一日是他那段时日最高兴的时候了。他想，他会争气，努力读书，为母亲争诰命，什么兼祧，什么负心薄幸的爹，都见鬼去吧！
可没有两日，当他在田间耕作播完种子回家时，见到的却是躺在床上安然逝去的母亲。
李进拿着盘子的手猛然攥紧，目光沉沉，他神色不变，向僧人道谢。
进屋后，他坐在桌案前，看着瓷盘里的松花饼很久很久。
久到朝阳升起，身后紧闭的窗子透出一束暖黄光晕，斜打在他脸上、肩上。
最终，他拿起松花饼，低声道：“我该好了。”
厢房内只有他一人，他所言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却像在告诉什么人一般。
而后，他咬开松花饼，熟悉的松木香味溢满口齿，散开的粉糯感，酸酸的，带点甜，和记忆中的一样。忽然，他怔了怔，低头瞧去。
看似平平无奇的松花饼，内瓤却是甜香甜香的红糖馅，夹杂着炒得喷香的芝麻和榛子碎，看着不显眼，可当嚼了以后，满口都是坚果香气，红糖的甜中和了松花粉的酸与微苦，形成一种奇异的风味。
与记忆中的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但不得不承认，很好吃。
他望着松花饼里细腻香甜的红糖馅，轻轻笑了。
接着，他继续吃了起来，比往日都要快些，然后便继续捧起书往下读。若是今次考不中进士，下回还是要从发解试考起，纵然周身依旧酸软无力，连起身手脚都不由发颤，他仍是坚持着看下去。
屋外阳光终于攀上屋檐一角，化开薄霜，洒下烫金色的光，树木花草努力冒着新芽，迎接光照，哪怕在山寺最为清幽寒冷的一角，料峭的春寒走得再晚，也终有走的时候。
*
而有的人，始终走在光下。
卢闰闰被逐渐升起的日头晒得眯起眼睛，不得不用手挡在额上，遮去刺目的光。
“早知道不约在此处了。”
卢闰闰叹气。
卢闰闰心累。
她因为要还愿，所以不得不赶早来大相国寺，但大相国寺内的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是自巳时起，故而她和魏泱泱约了辰时末在大相国寺第二道门那见面，正好能从第二道第三道门开始逛起。
至于第一道门，那附近卖的都是各种飞禽走兽，魏泱泱的住处拢共就两间屋子要住一大家子，转个身都怕挤，如何养得禽类。至于卢闰闰，地方倒是有，但她娘不让，于是连想想都不成了，平日里只能偷偷去喂些野狸奴。
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卖的多是些日常杂用，正好能边吃东西边逛。
卢闰闰白皙细腻的肌肤沁出点汗来，打湿了额角的碎发，她想了想，转过身准备劝陈妈妈先走，这一转眼，刚开始还没瞅见陈妈妈，正觉得疑惑时，忽而见到陈妈妈坐在寺门旁边的长条石凳上。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招手喊她坐过去。
“这儿凉快，晒不着日头。”
卢闰闰满脸疑惑，方才那儿不是坐满了人吗？
但这日头实在晒人，还没盛夏呢，怎么威力就这么大。她坐到陈妈妈边上，陈妈妈掏出手帕就开始帮卢闰闰擦汗，“怎么就站在日头下傻等呢，唉哟，一身的汗，那儿还是风口，一会儿再吹着凉了可怎么好？
“那魏二娘子何时能来？不会要在这一直等着吧，我还要去听师父讲经呢。”
陈妈妈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虔诚极了，“多听经，能给你婆婆和爹积阴德呢。”
卢闰闰见状就真心劝道：“婆婆，要不你先去听经，我自己在这等，人来人往的，不会出事，泱泱一会儿就到了。”
陈妈妈却不肯，她板着脸像是孩童在闹别扭一样，煞有其事道：“那哪成？人多才叫不好呢，谁晓得哪个好哪个坏。听经又不差这一时半会，要是你遇到了贼人，喊婆婆，婆婆却不在可得多害怕……”
陈妈妈说着，自己就心疼起来，好像这事活灵活现发生在跟前似的。
卢闰闰语塞，无奈道：“我已十七了。”
陈妈妈却没理会卢闰闰的话，自顾自说着，又扯起了她过世的婆婆，早死的爹。
卢闰闰默默扭过头，聪明地闭嘴了。
好在这时候魏泱泱出现在卢闰闰眼前，卢闰闰当即跑过去，牵起魏泱泱的手，再来到陈妈妈跟前，“泱泱来了，我先走了，婆婆你去听经，晚些时候我去那边寻你。”
而后她就牵着魏泱泱跑掉了。
一气呵成，流畅得陈妈妈都没反应过来。
陈妈妈愣在原地，她还有一堆的嘱咐没说，都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地憋得她难受。
好半晌，她才把话都咽回去。
但又忍不住嘟囔，“小时候就爱缠着我问东问西，离了一步都不行，大了吧，多念叨一句都要跑。”
然而她说着，却又高兴地笑起来，挺着胸脯，语气自豪，“瞧瞧我养得多好呐，跑起来真有精气神儿。”
这么一想，陈妈妈也不纠结了，兴致冲冲地要去占个好位置听经，她可是听说了，坐得越前头，能积的福气就越多，可不能让人抢了去。
*
卢闰闰带着魏泱泱一口气冲出去好远，魏泱泱家住得远，一路走来晒足了日头，一停下来，她就用手给自己扇风，“还未三伏呢，怎么巳时就这般热？”
“谁晓得呢。”卢闰闰随口应道。
她远远瞧着陈妈妈已经走了，便带着魏泱泱慢悠悠地闲逛。
两人边走边聊，魏泱泱说台盘司有什么人讨厌，卢闰闰则讲起哪个人厨艺差得很，就是硬菜做得好看。
说说笑笑着，就走到了寺内。
这时候便没那么热了，因为有一些大店前来摆摊，会用红幔布把院子的顶给遮住，挡去大半日光，行人穿梭其中，自然就凉快起来。
魏泱泱站在女尼们摆的摊子前，先是小心地摸着绫罗和绸做的衣裙，怕弄破了，又速速走边上些。接着，她看起了绒花发饰，拿起又放下，又再拿起，显见是喜欢得很，她头上那对石青色绣球绒花发梳已经很显旧了，一点都不鲜亮，也到了该换新的时候。
但她最后还是放下了。
卢闰闰问她不是才发的赏钱吗，为何不买。
魏泱泱克制地收回目光，佯装不在意，“我还要攒着买书呢，茶酒司的姐姐说，若真要将点茶学透彻了，还是得将《茶经》、《茶录》都背下来才是。
“闰闰，你是知晓我性子的，我可不愿意一辈子屈就在四司六局。等我学好茶艺，做个点茶师，若是我的点茶技艺能扬名汴京，说不准能像张娘子那般入宫侍奉贵人们。游走于宗室贵胄之间，多风光呐！
“再不济，也能在茶坊多挣些钱，横竖我是不会窝在宜男桥小巷那个穷破地儿的。”
魏泱泱说这话时，微扬下巴，眸光坚定，眼中燃着炽烈野心。
她虽然生在宜男桥小巷那个穷地方，但自幼就与人不同，生就有一股傲气劲，她从不觉得自己该属于那里。
卢闰闰是知道她性子的，甚至很清楚她的野心与不甘愿。但卢闰闰不觉得有何不好，想争，想向上，想如春日的笋种那样奋力破土而出，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没说什么，这样的事，就交给魏泱泱自己努力去。她相信魏泱泱肯定行！
故而，卢闰闰只是笑着松和气氛，“过几日不就要离开宜男桥小巷了吗？到时，也算乔迁之喜，我打算备份礼。
“你同我说说，有何日夜惦记，万分想要的么？”
魏泱泱毋需思索，直接答道：“有啊，荣华富贵！我想要能日日着锦衣，饰珍珠玉石，过呼奴唤婢的日子。”
卢闰闰白了她一眼，摇着头，啧啧道：“好贪心的小娘子。”
她摊手，“那我可做不到，到时只能随意买些糕点了。”
“成，当然成，我姑母那般喜欢你，你便是拎些从路边捡来石子来拜访，她怕是也欢喜呢。”魏泱泱不无酸气地说。
魏泱泱还是觉得想不通，忍不住端着下巴盯卢闰闰，“你说，为何每每提起你，我姑母都赞不绝口？”
卢闰闰笑了两声，仰头抬脸，不无骄傲道：“因着我聪慧貌美，为人大方，能说会道，长袖善舞，行事周到，宽厚善良，温良恭俭让样样俱全……”
“我看就能说会道这一样对上了。”魏泱泱无情打断。
卢闰闰长叹一声，故作愁容，“那坏了，我果然愈发像婆婆了。”
魏泱泱与卢闰闰是好友，她是见识过陈妈妈有多絮叨的，闻言，冷不丁打了个颤。她长指一掀，点了点卢闰闰的鼻尖，“可别！”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里生了些羡慕，“有陈妈妈这样一心为着你的人，你就偷着乐吧。哪像我，兄长要成婚，我爹娘竟要我与弟弟，我们四人同挤一屋，枉我每月的工钱都给他们一半，到头来连多租个屋子也是不愿的，我那些钱怕不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幸而姑母开口收留。”
卢闰闰拍了拍魏泱泱的肩，以示安慰，她早就提醒魏泱泱不要把到手的工钱拿给家里那么多，攒下来还能给自己留个后路，但当时魏泱泱又怎么会听呢。
她只好再提醒一遍，认认真真地叮嘱道：“往后，你的工钱还是自己全留着吧。再不济，攒够了钱，还能来租我家的屋子呢，到时候我日日给你做好吃的！再叫陈妈妈也絮叨絮叨你，看你还羡不羡慕。”
魏泱泱被卢闰闰的后一句话给逗笑了，笑完以后，她正色道：“你放心，我可不会再把工钱给他们了，往后，我就是姑母的女儿，便是要给，也给姑母。”
卢闰闰有些无奈，怎么就是打算着把工钱给出去呢，但不好再多说什么。而且魏泱泱的姑母终身未嫁，对她疼爱有加，真给她姑母，总好过填宜男桥小巷那无底洞。
魏泱泱因此事和家里闹得不欢，不想多提，于是转而问卢闰闰，“你那继爹呢？如何了？可见过他了？我替你打听过了，人嘛倒是没听说有何不好的，听闻他为了科举，足足考了二三十年，前两年才考上诸科，还是后几名，为了供自己读书，连宅子都卖了，如今还在租宅子住。”
听着倒是没有特别大的错处。
卢闰闰沉默片刻，她脸上也敛了笑容，变得认真起来，整个人瞧着便有点与平日不同的沉稳聪慧，眸光也锐利了，“我还未见过他，但我觉得，应是快要见着了。”
她目光悠远，似乎有所意料。

第11章
魏泱泱见不得她忽然正经起来的模样，于是眯着眼睛，质疑地问道：“你何时还学了术数。”
“我有那能耐，就不做厨娘了，我就去摆摊算命，说不准算出名气了，有人千金求我一卦呢，哪要受进灶房烟熏火燎的苦啊。
“这是直觉！”卢闰闰真想仰天长叹，但容易被当成疯子，她就只好在脑子里想想了。但不得不说，她总觉得许多现代词更能达意，奈何不能说。
一点点失落涌上心头，卢闰闰低下头，耸眉耷拉眼，如蔫了的植苗。
魏泱泱懒得理她，施施然往前走了。
这小娘子别看在外人模人样装得像回事，实际上性子活泛得不行，动不动就演一出，有时候长吁短叹，有时候伤春悲秋，有时候像安南国来的马骝。
魏泱泱最注重颜面，才不会陪着卢闰闰在集市上瞎玩呢。
见她远去的身影，卢闰闰摇摇头，站在原地黯然神伤，但装伤心装不过三息，她就破功了，忍不住被边上一个卖猫饭的摊子吸引了。
于是，她蹲下仔细挑选。
过了不知晓多久，魏泱泱又走了回来，但她手上多了几个酥儿印，那酥儿印约莫筷子头粗，长两分，还用梳齿印了图案，不显单调，炸得还更加酥脆。
魏泱泱手上那几根酥儿印刚从油锅里炸出来，热得上头残留的油都还在冒泡，把刚撒上去的糖粉给烫融了一些。
尽管摊主人在酥儿印底下裹了点油纸，但刚出锅的烫哪是薄薄一层纸抵得住的，害得魏泱泱不得不来回换手，给手指吹气。
她人还没站住呢，就拿了一根酥儿印戳到卢闰闰嘴里。
卢闰闰还没反应过来，就一脸懵地嚼起来。
嗯，酥酥脆脆的，有点硬，入口先是外面裹的糖粉的甜，等把它嚼碎，面粉的甜味就出来了，带着一点分明的碎粒感徘徊在舌的两侧摩挲。
而酥儿印最好吃的一点，就在于掺了绿豆粉，回味的时候多了股绿豆独特的清香，滋味颇像是绿豆汤分离出来的最上层的甘香。
“我想你爱吃李老翁家的酥儿印，可多人呢，我硬是挤着买到，你瞧，我新洗的鞋面都脏了。
“这酥儿印也真是烫，我这指头被烫得红了！”魏泱泱一边说，一边又是拉起裙裳露出鞋面，一边又是把指头递到卢闰闰面前给她瞧。
魏泱泱嘴里囔囔着，这话好像单纯是在抱怨，但她一贯好强的，能这样便已经是在示弱了。
卢闰闰了解她，一瞧就知道她这是在哄自己，有意和好呢。
魏泱泱素来就是这么个别扭性子，若要她真的低头弯腰说要哄卢闰闰，怕不比杀了她好受。
而卢闰闰恰好是个在小事上不在乎的人，她可不仅是大方圆滑，性子也是真的豁达，从来不爱把事情藏在心里。
于是，她不仅把嘴里的嚼嚼嚼，越嚼越短，还把魏泱泱手里的又挑了根送进嘴里。
“李老翁家的酥儿印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卢闰闰边吃边感叹道。
魏泱泱见状，便明白卢闰闰这是没把事情放在心上，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旋即又恢复成先前不爱笑的高傲模样。
她开始恢复平常的模样，随意闲聊着询问道:“既好吃，何不自己做，酥儿印不是容易得很么？”
卢闰闰面色骤然慎重起来，摇着头，“不，我试过了，不论那绿豆粉如何调，都不能做到如李老翁家那样的清香。
“不过嘛，说起来我家里还剩好些绿豆粉，你还记得四司六局里有个南边来的帮厨吧？我不是和她混熟了吗？
“她近来便传了我一道菜的做法，叫粉煎骨头，正好要用上绿豆粉，不如你今儿跟我回去，我做了给你尝尝，也帮品鉴品鉴，能不能合汴京人的口味。
“横竖你也不爱见你兄长，晚些回去还能少相处呢。”
“成啊！”魏泱泱欣然应允。
旋即，她又似想到了什么，还是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还是罢了，明日要送许口酒到女家，今儿忙得很，我这些时日不着家，他们本就有微词，过几日就能搬去姑母家，我不想在这关头出岔子。
“虽说如今是相看两相厌，面子上的事，还是不能闹得太难看。”
“也是。”卢闰闰倒是能理解，“无妨，我家总归是在那的，怎么也跑不掉，等你搬到你姑母那之后，我们再小聚。”
卢闰闰把另一边手拿着的荷叶包举给魏泱泱看，“瞧，我买了什么？”
“猫饭？”魏泱泱眼尖，一下就认出来了。
但说来汴京人多爱狸奴，她素日里常见猫饭，想不认出也难。
卢闰闰笑眯眯点头，“陪我喂狸奴去！”
大相国寺有许多狸奴，用宋朝的叫法，有衔蝉、有黄狸、有四时好等等，各色狸奴。
卢闰闰爱猫，每回来大相国寺都喂，和寺里的许多小狸奴都熟了，但若非说有无偏爱的，那还是有一只的。是只狸花和黑白猫生下的，它有狸花的虎斑纹尾巴，雪白的身躯，额头和背上则有两块黑团，在寺里的狸奴中很是显眼。
卢闰闰头一次见它，它还是只一个多月的小奶猫，只有巴掌大，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还硬是滚着身子掉出了猫妈妈叼来的杂物做成的小窝，掉进了寺里排水渠的夹缝。
当时下着雨，小猫都快被水冲走了，是卢闰闰来寺里还愿，听见了它的叫声，把它给救了。
从此以后，卢闰闰就格外记得这只小猫。
而且它额上那团黑色毛发形状像蝴蝶一样，可好认了，因为常常投喂它，卢闰闰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五香糕。因为遇见它的那一日，卢闰闰去寺里还愿，做的点心就是五香糕。
五香糕如今七八个月了，长得格外壮实，肚子圆滚滚，下巴似有双层。
它继承了黑白色狸奴的跳脱，还兼具狸花的凶悍本领。
当卢闰闰蹲在地上喂一群狸奴的时候，五香糕闻声而来，它从灯柱一跃而下，身姿矫健，惊起一众狸奴，它们都不懂怎么能有狸奴能这么闹腾。
安安顿顿吃猫饭不行吗？
五香糕偏不，它不但要“惊艳”出场，还兴高采烈地围着卢闰闰转圈，一会儿蹦跶得老高，甚至扑到了她背上，又跳下来，起起伏伏，不知道在玩什么。
好在别的狸奴都已经习惯，也就是散了散，很快又聚成一堆，围着猫饭吃。
而魏泱泱早在五香糕出现的时候，就离了有三丈远。
她本就不喜欢外面的狸奴，生怕被抓，也怕有虱子，平日里遇见了也都是刻意避开，但因为卢闰闰喜欢，为了陪着卢闰闰，她才会蹙着眉勉强站边上，一看有狸奴靠近，就往后站两步，捂着鼻子，身子后仰，颇为排斥。
见卢闰闰被五香糕攀着肩，非但不怕，还熟稔地揪住五香糕的脖子，把它抱到地上，耐心地摸着它，给它单独喂掺了鱼肉的猫饭，魏泱泱皱眉，颇为看不惯，“你喂就喂了，还摸它做什么，我看它野性难驯，仔细不要划伤了自己。”
卢闰闰爱猫，她在现代也经常喂小野猫，还经常把它们骗进笼子里，拉去绝育，因而养成了一套摸猫的好手法，以及敏捷的身手。
在她的抚摸下，跳脱的五香糕真舒服得直咕噜叫，比寺里的铜钟还响，一会儿低头吃两口猫饭，一会儿眯着眼睛享受着嚼嚼嚼。
再野的狸奴，也逃不过卢闰闰耐心地抚摸。
“不会啊，它很乖啊，五香糕只是性子活泼了些。”卢闰闰望着五香糕笑眯眯说道，她眉眼舒展，显然是真心话。
魏泱泱撇嘴摇头，狸奴脑袋真是没救了，但她已经习惯了。
而且卢闰闰这人，也许真有点说法，好似和谁都能处好，就是路边的犬见了卢闰闰也不会吠，净摇尾巴了。卢闰闰也会热情地挥手，或者发出嘬嘬嘬的声音逗一逗。
她这样不爱理人的，不也成了卢闰闰的好友吗？
魏泱泱无聊就自己瞎想，没催促卢闰闰。且她再嫌弃，站得再远，依然是陪着卢闰闰。
喂完了狸奴，两人同行了段路，卢闰闰寻到了手里拿着两幅佛像图的陈妈妈后，就各回各家了。
卢闰闰家里已经供了佛像图，她问陈妈妈再买这两张做什么。
陈妈妈说，这是寺里不用钱发的。
卢闰闰又问陈妈妈，那寺里怎么一模一样的画像还分了两个。陈妈妈理直气壮的答，说是她凭自己本事排了两回领的。
卢闰闰无奈，又知道陈妈妈不会听自己的，她只好摊手道:“您高兴就好。”
折腾了一上午，卢闰闰还是精神奕奕，坐在那总是坐不住，一会儿手撑在脸侧，一会儿仰头数帘子上有几条流苏。
直到陈妈妈问她午食要用什么，卢闰闰才想起来自己似乎约了文娘子今儿要学琵琶的。
但这事一直都背着陈妈妈干的。
可不能直说！
小轿是人抬的过桥时多少有些晃悠。于是，她趁着小轿颠簸的时候，整个人顺势趴在陈妈妈身上，头靠着陈妈妈的肩，假装累得一塌糊涂，“哎哟喂，这两日忙得我可真是腰酸背痛，回去了，我要好好睡一场！婆婆，你别喊我起来吃午食，旁人一日不也都是两顿，少吃一顿我饿不着的。”
陈妈妈没发觉不对，她听了不大高兴，面不甘情不愿的说道:“那能一样吗，你翁翁的翁翁，还有你婆婆的翁翁，那都是做过官的，两家人几代下来都是一日食三顿，可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些话，卢闰闰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可没觉得自己哪不一样，这汴京随意砸个人，要么祖上做官，要么族人做官，要么自己做官。
但她不和陈妈妈争辩这个，陈妈妈年纪大了，心里就认着这个死理，争着这口气，无谓口舌。
现下要紧的是蒙混过去，下午去文娘子那学琵琶才是！
因而，她直接使出杀手锏，扯着陈妈妈的手撒娇，一副累极了的模样，泫然欲泣道:“可是我起不来，婆婆莫不是不疼我了？都不肯应允我了。”
果然，这招立竿见影，陈妈妈败下阵来，什么话都忘了说，就温柔地拍着卢闰闰的肩，眼里都是心疼，又是乖乖又是心肝地喊着，什么都应了。
等小轿停下来的时候，陈妈妈兴许是想重温卢闰闰的儿时时光，甚至想把卢闰闰背下来，可把卢闰闰吓得半死，直接从轿子上跳下去，一下走出了好远。
陈妈妈在给脚夫结轿钱，卢闰闰则敲门。
开门的是唤儿，但唤儿身后冒出了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人儿，还没窥见全貌呢，她的笑声就直往陆润如脑袋里钻，热情招呼，“是大娘回来了吧？出落得愈发好了，和你娘年轻时可真像啊，一样的美人坯子。
“来，你瞧瞧，这是你弟弟，头回见着他吧，你做姊姊的，往后可要多照顾他。”

第12章
啊？
卢闰闰面带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哪来的弟弟？
直到二舅母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童推出来，她才想起来，隐约有印象，二舅父二舅母前些时候似乎张罗着要过继个儿子。
看二舅母对这小男童如获至宝的态度，只消看一眼都是喜笑颜开，恨不得叫所有人都见见他的模样，卢闰闰心中就有些数了。
六七岁的孩童，过继瞧着是大了一点，但费心多养养，对从前的爹娘也就记得不那么深了。
难得的是四肢健全不说，眉眼瞧着还挺伶俐，加上过继最好还得是沾亲带故，二舅父二舅母不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恐怕费了许多心力才寻到的。
外翁一家里，卢闰闰更喜欢大舅父一家，但对二舅父一家也说不上讨厌。
何况上门是客。
故而，她笑了笑，“二舅母说笑了，弟弟有你这么好的娘，有二舅父这样好的爹，如何还要我一个外人多照顾。他已是有泼天的福气了呢。”
卢闰闰虽然婉拒了，但是她夸却又夸到了谭二舅母的心坎上，听得谭二舅母那真是心花怒放，眼角眉梢掩不住的高兴。
“哪里呀，我和你二舅父成婚十几年才得了这么个孩子，是天爷赏给我们夫妻二人的福气才是。来来来，你快些进来，听闻你去寺里送供奉的点心了？定是累了，你外翁外婆可都在里头等你呢。”
谭二舅母为人小气，斤斤计较，稍有不如意就爱甩脸色。
卢家出事的时候，她不同意借钱给谭贤娘，私下里没少抱怨。
但她偏偏人也不算太坏，不借钱归不借钱，也并没有落井下石，卢家爹爹过世的时候，葬礼人家也过来帮忙操持了。对卢家族人，她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遇着四邻街坊都是说对方不好的话。
二舅父二舅母一家，和卢闰闰家小矛盾有，深仇大恨谈不上，总之就是这么逢年过节送礼来往着。
谭二舅母手放在小男童的肩上，半抱着他走。
她许是自己高兴得很，也没给卢闰闰说话的机会，掩着唇娇笑，“我和你二舅父得了你弟弟可真不容易，你外翁也很欢喜呢，特意请了金水巷的李相师给他算命，你知道李相师说什么？”
“说什么？”卢闰闰很捧场。
谭二舅母已经同人说了许多遍，再提起来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他有去琼林宴的命！你说说，咱家里再出个进士，岂不光耀门楣？也叫我穿上诰命的衣裳，人唤我一声郡太夫人，甚至国太夫人……”
她说着，笑声愈发大了，简直是容光焕发，好似荣华富贵的美梦就在跟前。
卢闰闰配合地干笑两声。
倒是付完轿钱的陈妈妈跟上来，恰好听见谭二舅母说的这么一番话。老人家发上添了银丝，脸上沟壑横生，但因是汴京土生土长，所见所闻比偏僻州郡的富翁家女眷多得多，见识深着呢，跟着的主家待她也很好，与人交际从来是挺胸抬头，从来不输底气的，一个不顺眼，还常常讥讽邻里。
陈妈妈捂着嘴呵笑了一声，耳垂下的银耳珰直晃悠，“亲家娘子可真是说笑了，您若要封郡太夫人，哥儿哪能只中进士，怎么也得是个枢密使节度使什么的封疆大吏才成。”
谭二舅母正高兴呢，被这么一顶，好似自己见识还比不上一个仆人，顿觉失了面子，她哼了一声，“我能不知道吗？”
气氛一时有些僵。
而躲在谭二舅母怀里的小男童，已经是第三回 对着卢闰闰做鬼脸了。
卢闰闰前两回都视若无睹，哪成想在这样气氛下他还不消停。
于是，卢闰闰这回总算如小男童期盼地那样盯着他，却没有露出厌烦或是忍耐的表情，她笑容满面，极尽温厚和蔼，看起来就像个善良得无底线的人，在小男童疑惑的时候，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就在小男童准备再做个鬼脸的时候，他的嘴还没咧开呢，就被卢闰闰掐着脸硬是扯变形了。
不仅如此，卢闰闰很快另一边手也上阵揉起了他的脸。
而她脸上的笑愈发温煦友善，笑眯眯对着谭二舅母道：“舅母您把哥儿养得真好，他脸可真圆呢，我揉着，他颧骨也丰满，按面相来说，真真是好命。
“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外翁可请李相师一道算了？”
卢闰闰三言两语就让谭二舅母重新高兴起来，都顾不上多看小男童一眼，只顾着自己兴高采烈地说话。
她难以自制地咧嘴笑，手激动地拍着，“算了！算了！说他命里缺木，合了五行八卦给他算出一个相字，再加上这一辈的字辈，就叫谭闻相。”
这名字……
闻相闻相，还真有点要当宰相的意思。
这位李相师，旁的不说，取名字还真是吉利。
卢闰闰心里琢磨着，有些想改日带魏泱泱一块去看个热闹，但面上完全不显，就一味地夸谭闻相的名字好。
她甚至还弯下腰来拍了拍谭闻相的肩，一脸和善地夸他。谭闻相则防备的双手捂着脸颊，又气又恨地瞪了卢闰闰一眼，很快就缩回谭二舅母的怀里，生怕再被教训。
卢闰闰完全不介怀，她甚至笑得更开心了，“瞧瞧，我们相哥儿，眼睛多有神呐，一看就不一般。”
谭二舅母被哄得都要不知南北了，最爱逢人炫耀的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摆着手说：“哪里哪里，他还小呢，哪能看出这些来。”
但她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也忘了陈妈妈那一茬，抓着卢闰闰的手就道：“闰闰啊，过几日你到舅母那的时候，我给你做糟猪蹄爪！”
糟猪蹄爪？
卢闰闰的嘴角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她倒不是嫌弃，要吃好的，自己家里不能说天南地北的食材都有，但是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并没有少油水到指望着去亲戚家做客的时候，大快朵颐。
就是吧，待客的硬菜用糟猪蹄爪其实稍稍有些不体面。
毕竟，谭家的家底还是挺殷实的。
谭家大舅父在边境做低阶武官，俸禄有一半是寄回家中奉养爹娘，自然，他做武官不单指着俸禄这一项过活，有另外的门路，但就奉养谭家外翁外婆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谭家二舅父继承了谭家外翁的职位，做了专门抄录邸报的邸吏。
胥吏的薪俸都很低微，但常常能领不少东西，什么米肉，冬日还有炭。
邸吏已经是胥吏里油水不丰的，不像府衙里的那些胥吏，譬如租了卢家宅子的钱广，看着不显山露水，实则家底殷实得很，一月三贯的掠房钱眼睛都是不眨的，更莫说每日里花的那些热水钱、香水行的钱等等，照陈妈妈暗地里看的，他家每日都不怎么开火，常常是下值了带吃食回来，林林总总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家的瑾姐儿求医问药还没停过。
总之，谭二舅父这个邸吏虽不似钱广那样府衙里的胥吏吃香，但比起贩夫走卒，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尤其谭二舅父家在汴京有宅，不用租屋舍住，余钱更是多。
即便是这样，谭二舅母在高兴至极的情形下，仍然舍不得说一句煮羊肉招待。
因为士大夫们不吃猪肉、牛肉，视其为下品，只以羊肉为贵，故而在汴京人心里，虽然日常生活中还是会吃猪肉，但只要家底稍好些的，从来都认为招待重视的客人要用羊肉。
谭二舅母，一如既往地擅长持家啊！就像平日里那些年礼节礼，每回都是盒子又大又体面，打开一看全是往年送剩下的，卢闰闰想着便觉得无奈。
而落后三人几步的陈妈妈悄无声息地努着嘴切了一声，囔囔了句，“守钱虏。”
好在正逢卢闰闰在说话，前面的人没听见。
卢闰闰谢了谭二舅母的好意之后，又开始闲聊了几句，接着问道：“但会不会过于破费了，去了舅母家里，还得劳您费心招待，平白无故的，我总是心里愧疚，累着您可怎么好。”
“你说说，虽说是去见你那后爹的，但怎么也是好久没到舅母家了吧？我啊，不是那小气的人儿……”
谭二舅母说着话，卢闰闰却已经心不在焉了。
她三两句就把今日外翁一家之所以来的缘故给套问清楚。
那位继爹是外婆张罗到的，往后又要住进卢家的宅子，总不能真等到住进来才让卢闰闰见到人吧，这才一家子兴师动众，就是借着去外翁家玩的由头，让卢闰闰过去。
再叫那人前来拜访。
先见上一见。
来不及有过多的反应，谈话间就到了正堂的屋门前，里头整整齐齐坐了谭贤娘和谭家一家子。
外翁不苟言笑，也不觉得尊该屈卑，长辈见到晚辈没有主动打招呼的道理，所以还是端坐着。而外婆顺从了夫婿一辈子，对他低眉顺眼，等儿子大了，也不敢擅自做主什么，但对晚辈却很好。
一见到卢闰闰来了，谭家外婆就站了起来，走到卢闰闰面前，褐黄老皱的手摸上卢闰闰的脸颊。
不同于卢闰闰对谭闻相用力揉捏，而是真正慈祥关切的抚摸。
“我们闰闰长开了呀，出落得愈发好了，和你娘年轻时一个样子。听你娘说，你今儿去佛寺了，累不累？我们闰闰心地这么好，这么孝顺，佛祖一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来日有个疼你爱你的好夫婿。”
谭贤娘是老来女，故而即便宋人早婚，谭家外婆年纪也已经很大了，比陈妈妈还要大个十数岁，手上青筋蜿蜒凸起，走路明明很稳，却给人一种小脚过独木桥的蹒跚感，总是怕她走不好会摔了。
卢闰闰下意识地扶住谭家外婆的双臂，哄着她道：“我是阿娘生的，自然同娘长得像，但若要论根啊，还是像外婆多些，还是您把好相貌传给了我娘，我才能生得这般好。”
谭家外婆被逗得直笑。
谭贤娘乜了卢闰闰一眼，摇着头，神态说是严厉，语气却是无奈宠溺的，“贫嘴，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边上坐的谭二舅父生性木讷，也就是不尴不尬点了个头，随大流笑一笑。
而坐在上首的谭家外翁咳了一声。
卢闰闰上前行了个万福礼，笑盈盈喊外翁，谭家外翁平淡地颔首。
卢闰闰站在中央，半点不扭捏，每个人挨个喊过去。
然后，才被谭家外婆拉着坐下来。
她主动热情地邀请卢闰闰过两日去她家里玩，说是要给谭闻相办个家宴，不请太多人，就是一家人坐下说说话，毕竟从今往后也是多个亲人了。
谭家外婆还不知道谭二舅母已经什么都跟卢闰闰说了。
她慈爱地望着卢闰闰，好似真的只是邀卢闰闰去吃一顿家宴，看不出半点端倪。
在正堂里的众人或明或暗，或关切或看戏的目光里，卢闰闰笑容依旧，露出一口洁白贝齿，俏生生应下，“好呀！我许久没去外翁家了，不知道庭院里的枇杷长好了没有。外翁家的枇杷最甜了，汁水又多，比外头买的还要好。”
不论大家说什么，卢闰闰都能配合得很好，正堂里是不是就传出笑声，欢声笑语的，和睦极了。
陈妈妈站在正堂外的门扇边上，听着里头的说话声，却是愁容满面，捂着心口，心疼极了。
我的姐儿哟，怎么这般可怜。
若是她爹爹和翁翁婆婆还在，哪要自己应付这场面。
谭家人对姐儿的疼爱不是假的，可谭贤娘才是他们的女儿，里外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陈妈妈隔着门扉上的菱格窗纸偷偷瞧着卢闰闰游刃有余交谈的样子，不禁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擦拭眼泪。
*
谭家人在卢家用过午食才动身回去。
临走前，谭家外婆还拉着卢闰闰的手舍不得分别，一个劲地说得空了要多去外翁家玩。
卢闰闰都笑盈盈地应了。
直到送完人，卢闰闰走进院子，感受着耳边的骤然清净，她才停下笑，伸了懒腰，长舒一口气。她也不想去午歇，就蹲在地上看蚂蚁搬迁，一会儿用叶子挡去它们的去路，一会儿又掰了点糕点碎屑给它们。
这样玩了好一会儿，她再抬头，便见到她娘不知何时到了院墙边种的一排花圃前。
那些花从卢闰闰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开了败，败了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直在那。
谭贤娘其实是个不太有闲情雅致的人，卢闰闰很少见她伤春悲秋，遇到再难的事，她也不哭，她会弹琴，也很有文采，但也只是用来学会作为一项技艺，而不是弹琴寄情，写诗排愁。
这样的她，却一日日精心照料那些娇贵的花。
枯了一朵，虫咬了一片，她都很紧张。
卢闰闰一开始以为是谭贤娘爱养花，后来才从陈妈妈那知道，自己早逝的生父爱种花养花，他在的时候院子里的花开的可好了。
他走了以后，便是谭贤娘接手这些花。
卢闰闰从那时候起便开始观察，她发现，即便她娘几乎从不在人前提起她爹，但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
卢闰闰回想至此，她拍了拍裙裳上的灰，站了起来，默默走到谭贤娘身边。
她轻轻唤了声，“娘。”
谭贤娘用竹提子舀水浇花的动作没停，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你都猜到了吧？去你外翁家，不止是家宴，他也会去。”
对自己的亲娘，卢闰闰没有什么要掩饰的，她点头嗯了一声。
谭贤娘浇完最后一簇花，把竹提子放回水桶里，她转过身，与卢闰闰面对面，母女二人平视着。
“闰闰，明日你随我去趟府衙，宅子的契书上，只该有一个人。”

第13章
一直到从府衙里出来两三日之后，卢闰闰都仍然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她年纪轻轻，名下就这样多了一座大宅子。
还是在汴京城内，靠在御街附近，地段十分繁华的宅子。
即便她一直都清楚宅子有自己的份，可就这么亲眼看着，过了官府的明路，房契上白纸黑字只有自己的名字，还是叫卢闰闰觉得虚浮不真切，脚底踩的地都似乎软绵绵的。
她的琵琶弹着弹着，竟然就走神了，手下动作一慢，错了一个音。
拿着一柄腰扇，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听着她弹琵琶的文娘子摇扇子的动作一停，慢悠悠睁开美目，画着侍女游园图的竹腰扇轻轻一敲卢闰闰的手背。
“错了。”文娘子的声音如珠玉相撞一般悦耳好听，尾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喑哑，好似绕到人心里，使得心头也泛起一丝丝焦虑的痒意。
卢闰闰顺势停了下来，抱着琵琶，低头玩着弦。
难得能看见卢闰闰安静失神的样子，文娘子一手支着脸侧，饶有兴致地盯了会儿，她姣好美丽的脸上泛起漫不经意的笑，“怎么？在为宅子的事烦心？
“要我说，这有什么好多寻思的。有个宅子傍身，后半生无忧，多好呐。你这小娘子可真有福气，有个好娘。”
文娘子嘴上说好，眼里却不羡慕，只在说起卢闰闰有个好娘时，眸光才微微一动，添了些真切，似有淡淡惆怅。
但这份惆怅，转瞬即逝，在文娘子细长外挑的美目中留不下半点波澜。
她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浮散白光，举着纤若无骨的修长手指，欣赏着指甲上头艳红的丹寇，姿态悠闲，眉眼间好像总是似笑非笑，若真探究地望去，她眼底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的。
“我说啊，你有什么好烦的？怕你娘日后不疼你了？怕你那后爹不是个好相与的？总不会是为你生父抱不平吧？”
卢闰闰都摇头。
“我娘虽不像婆婆事事顺着我，什么都恨不得替我做了，但对我的疼爱是实打实的，该有的关怀从来没少过，更是事事为我计深远。至于怕她将来不疼我，这话讲出来要丧良心的，更会伤了她的心。
“后爹？我不为还未出现的事忧心。而亲爹，说句真心话，我虽得了他的余荫，有这么一座可以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宅院，但已没什么印象了，更莫说感情，抱什么不平。
“忧心什么呢？”卢闰闰低下头，自嘲一笑，“我自己也说不好，只是总觉得怅然若失。非要说什么，我只盼着我娘能过得好，她性子好强又寡言，从不向人诉苦，也不在人前掉泪，可我知道她这些年来撑得不容易。
“文娘子，文姐姐，不，文师父，你说，我娘成婚后能开怀吗？”
“呵呵。”文娘子若葱白修美的手指轻轻一点卢闰闰的额头，嗤笑一声，“少攀关系，我不过教你几回琵琶，可算不得师徒。不过嘛，倒是瞧不出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
“好了，你娘什么人啊，用得着你在这杞人忧天。她出入权贵宗室之家，三教九流皆要打交道，还没传出半点不是，眼光毒辣着呢。
“你啊，资质驽钝，学琵琶是成不了什么名家了，架势倒是还成，但也就是唬唬外道人。还是只管跟着你娘学好厨艺吧，终归是有个一技之长傍身，再好好寻个赘婿上门，撑起你家的门户便是。真要愁，还是愁愁你自己吧，可别寻个中山狼，到时哭都没地哭。”
文娘子说的话不好听，偏偏音色曼妙，和那琵琶声一样悦耳，挖苦讽刺的话也好似变得中听起来。
卢闰闰本来就不是什么爱自苦的人，被文娘子这么看似排揎的一点拨，很快就重整旗鼓，笑容满面地求文娘子指点指法。
文娘子睨了她一眼，语气里颇有些挖苦的意味，“怎么？不伤春悲秋了？”
被这样一个风采绝绝的大美人睨一眼，不对，莫说是睨，便是被翻白眼，也很难反应过来，只沉浸在她的美貌里，都来不及想旁的。
卢闰闰不敢说文娘子是什么当世第一美，或者什么倾国倾城，但的确是她认识的说过话的人里头，最为美貌也最有美人风姿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美而自知，且随心所欲利用自己美貌的人。
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甚至每一刻都赏心悦目极了。
面对这样的大美人，卢闰闰觉得自己的狗腿，很是应该，不会有一丝半毫的不好意思。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对着文娘子灿烂谄媚地笑着，竖着拇指，“文娘子您可是当世琵琶独弄第一手，名家中的名家，能得您指点，是我上辈子积了大德，怎么能只顾伤春悲秋！
“再说了，文娘子的指点，千金难买，我方才一怔一愣之间，也不知道丢了多少金……”
卢闰闰能说会道，讲起俏皮话很能哄人开心。
文娘子果然展颜了，但旋即，她忽而露出促狭的笑意，“你啊你，倒是愈发像陈妈妈了，话多得数不清。”
卢闰闰震惊。
卢闰闰悲伤。
这已经是她近日来第二回 听人说自己像陈妈妈一样叨唠了。
她要心碎了！
看到卢闰闰悲伤、不可置信的小模样，文娘子露出了今日头一次的大笑，笑得半靠在长枕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在热闹至极的瓦子勾栏里弹琵琶，她技艺精湛，追捧的人不少，耳畔总是喧闹的乐声、赞声、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有时去达官贵人家中献技表演，那声更多了，觥筹交错，恍然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会醉死在席间，伴着鼓声乐声，在虚伪的恭维、编织阴谋的谎言中升天西去。
而当席冷人散，她坐在小轿里，经过一重又一重幽静的小巷时，又似乎是有种虚芜的阴冷攀上心间。
她真是怕极了寂寞。
好像阴湿的老鼠在攀爬脚踝。
这儿却很好。
天真的小娘子叽叽喳喳，笨拙地学琵琶，与她说笑，有时生涩地说点赞美的话，眼里的光却是真心实意的，是发自内心的赞美，而没有令人作呕的欲望与觊觎。
文娘子还在大笑着，心情渐好。
她坐起身，拿过另一把琵琶，拨了几下琴弦，就开始弹起来。
一气呵成，其音铮铮，其势凛冽。
一曲终，卢闰闰都忘了反应，只觉得耳畔似乎仍留有余音，难以回神。
文娘子没去理会她，自顾自地把琵琶收好，然后才道：“再练练吧。”
卢闰闰回过神，仍有些神思不属，觉得意犹未尽。
“我何时能练到您这般厉害？”
“哈，下辈子吧。”
卢闰闰认命地继续弹起来。
隔壁屋舍却开始传来朗朗读书声，是未变声的少年的清朗声音。
“又到休沐的日子了啊？这般快么？”文娘子成日在浮华声色中打滚，都快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更遑论是记休沐的日子，她总觉得昨日还是前日刚听隔壁念了一整日的书呢。
卢闰闰因为终日很忙，还要每月两次还愿，对日子倒是很有数，她点点头，“对啊。这郑家哥儿还真是勤奋呢，休沐回来，也是一学一整日，我又是在院子里玩也能听见他的读书声。”
正说话间，文娘子的屋门就被轻轻敲响。
“文娘子可在？”
卢闰闰麻利地起身，把琵琶放好，然后去开门。
却见周娘子捧着一盘洗好的枇杷站在门前，她真正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没涂口脂，耳边连耳珰都没有，她也没穿宋朝女子偏爱的褙子，而是件肥大的粗布斜领上衣，下裙束得很高，显得人微微丰腴。
她的打扮，就像是做粗重活计的仆妇。
实则差不多，她是在汴河边上捶打衣物的浣衣妇，还兼打扫卢家的庭院屋舍。
因着陈妈妈年纪大了，家里又只有唤儿一个婢女，每日要做饭、管烧水洗衣等等的杂事，就已经很忙碌了，更遑论收拾这么大的宅子，免不得费心费神还有漏了的。
正巧当时周娘子四处托经纪看房，看到了卢家，卢家地段好，屋子干净宽敞，本来她是租不起的，谭贤娘看她孤儿寡母来汴京求学不容易，又兼家里忙不过来，索性做主，他们母子二人租两间屋子，但只算一间的房钱，平日里帮着洒扫庭除，做点杂事。
周娘子一看是卢闰闰，她本是迂讷的人，却逼着自己殷勤地笑，但再如何努力，也显得有些局促，手脚瞧着都不太自在，“是卢家姐儿啊，我这几日在城外做了摘果子的杂活，主家心善，送了些枇杷，我挑了些好的送来，哦，这碟是送给文娘子的，不是给您的，不不，是因着您家里那碟我送去陈妈妈那了。”
话都是好话，心意也是好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周娘子的语气不太对，听着总觉得怪。
好在卢闰闰直到周娘子不善言辞，她主动接过来，笑着缓和周娘子的紧张，“那我一会儿回去可有口福了。”
文娘子也客气地请周娘子进来坐坐。
周娘子看里头摆的东西多，既有多宝架，又串了珠帘，和她屋里四面空荡荡的模样截然不同，有些不敢下脚踩进门。
但周娘子最后挣扎犹豫一番还是进去了，却是拿着文娘子屋里的茶壶走了，执意要帮她装热水，说是已用柴火烧了水，不好浪费。
文娘子平日里要用热水都是买的，站院门前一挥手就成，她并不怎么去灶房。
周娘子因没有太多的进项，她做一日活，得一百文工钱，一月不过三贯钱，还要付一贯五百文的掠房钱，真是捉襟见肘。
文娘子看着周娘子匆匆走的身影，有些无奈，“她这是怕我嫌她家哥儿念书吵。”
其实文娘子很喜欢听这些，少年的读书声、巷子孩童的嬉闹声、陈妈妈偶尔中气十足的骂人声，这些声都要认真仔细的生活才能听见，会叫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退一万步说，她常常弹琵琶，真扰邻居清净的也是她。
奈何周娘子是位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生怕扰了旁人的人。
卢闰闰跟着道：“周娘子是个好人。”
接着，她又扬唇笑起来，真心为其高兴，“好在郑家哥儿从小学考入太学做外舍生，不但能在太学用饭，每月还有三百文钱的日常贴补，以及一百文的油烛钱，周娘子能稍稍松快一些。”

第14章
能进太学的俱是人中龙凤，即便郑家哥儿如今还只是外舍生，但他今年才十二岁，过几年说不准就能考上内舍生，内舍生和上舍生考核合格，符合要求，都是能授官的。
像释褐状元，即太学中上舍生排名第一的人，在朝中人眼中分量甚至高于科举状元。
想做官，不只是科举一条路可走。
就外人看来，以郑家哥儿的年岁和他太学外舍生的身份，定是前途无量的。
往常卢闰闰这么一说，众人大多是附和。
就连陈妈妈有时候都会在外吹嘘，租客里有这么一位可算得上是天资聪慧的神童，很是叫她觉得长脸。
但文娘子的反应却不大一样，她笑了笑，“谁知晓呢。”
她眸光流转，瞥见周娘子热情送来的枇杷，眉轻轻一扬，又换了说辞，“但愿吧。”
她见过太多的读书人，朱门未必胜蓬户，当然读书人也有好，屠狗辈也有坏。不仅仅是这个缘故，她还见过许多神童，有些莫说外舍生，十二岁就考过发解试来汴京考省试的也并非没有，然后年复一年，皆是落榜，到最后连发解试都过不了。
不过，人心深处皆盼望好人有好报，文娘子她也还是盼望着周娘子能心愿得成，世上亦少些憾事。
卢闰闰很聪明，初时有些疑惑，但很快领会了文娘子的意思。
她没说话，信手弹起了琵琶，文娘子毋需认真倾听，也轻易能听出她弹的是《伍子胥过昭关》。伍子胥逃命时受渔翁和浣纱女的恩德，后来向水中投千金，又为渔翁立祠祭祀。
正如卢闰闰领会了文娘子的意思，文娘子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文娘子没说什么，闭目继续听她弹琵琶，当卢闰闰哪儿不妥当的时候，文娘子手中的竹腰扇便会适时敲她的手背。
再练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文娘子确实有些疲乏了，卢闰闰瞅瞅天色，也快到陈妈妈回来的时候。她起身向文娘子道谢，然后起身帮文娘子的香炉点好香，关好门扇，轻手轻脚地离去。
因着今日弹得要久一些，卢闰闰觉得手腕和指头都绷得有些酸疼，她从正门走到路边，又往家里的门走，低头揉手，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陈妈妈正提着竹篮子站在拐角。
猛然一撞上，卢闰闰心都跳慢了半拍。
“婆、婆婆？”
陈妈妈一开始还没有看出异样，正准备问她去哪玩了，见她一副见鬼了的发懵表情，还有揉手的动作，便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去哪了？”
卢闰闰反应快，当即松开手腕，做了个伸张的动作，好像自己只是在松松筋骨。
她笑得灿烂，露出一口洁白贝齿，看着很清白的样子。卢闰闰虽然生得也好，但不算能让人一眼倾倒的大美人，见到她最先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生得有些姿色的小娘子，很快便会挪开目光，而当她展颜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格外明艳活泼，会忽然变得熠熠生辉，使人不自觉被吸引。
有些人笑着不好看，有些人哭着好看，卢闰闰则是笑起来会使得原来六七分的颜色，变成八九分美貌的人。
当然了，在陈妈妈眼里，她家姐儿是最好看的。
只是她一见卢闰闰这笑容，也就明白了里头必定有鬼。
但她没有立刻拆穿闰闰，等着听借口。
果然，卢闰闰编了个逛累了的理由，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别的。
陈妈妈没有直接揭穿她，而是道：“你是小娘子，在外头不能这样挥手张手的，不好看，外人见了心里要嘀咕的。”
卢闰闰依言放下手，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容。
陈妈妈更知道她心虚了，换成平日，卢闰闰肯定说外人爱怎么看关她什么事，要想指责她，有本事给她一日三顿带点心地送吃食啊。
等到进门了，陈妈妈都不需再问，直接道：“少和那边院里的文娘子见面。”
卢闰闰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没瞒过陈妈妈的眼睛。
她也不装了，哦了一声。
陈妈妈反手把门栓给杵上，又把鱼嘴上的钩给取了放进木盆，往里舀了几勺水，鱼儿又一拍尾巴，跳了跳，溅起一地水花，虽没能跳出木盆，但继续生龙活虎地游了起来，一瞧就活泛得很。
陈妈妈特意去远一些的新郑门，就为了买活的黄花鱼回来。
卢闰闰爱吃黄花鱼，但论口感，还得是活的最为鲜嫩，不论是清蒸还是烧制都很好吃，肉滑得一抿就散开，做得好了，还特别鲜美，一点腥味都没有，带着鱼肉的鲜甜，不像一些鱼吃起来有塞塞柴柴的线感。
陈妈妈又把篮里的一块猪扇骨给挂起来，今日吃鱼，猪扇骨留着明日吃。
然后她挽起袖子，围了块粗布在腰上，开始择菜，边择边道：“你平日和谁玩我都是不说的，你想想，换成旁人，我可拦过你？就连你夜里偷着去吃杂嚼我也帮你瞒着你娘。但那文娘子不同，她若是把你带坏了可怎么好？”
卢闰闰知道自己这时候顺从地应两声事情就过去了。
但是她刚张开嘴，又闭上，反复两回，最后还是为文娘子说话，“文娘子哪会将我带坏，她人很好，待我也很好，我也没见过她对谁做了什么。
“难不成因着她是在勾栏里弹唱的伎人就觉得她是坏人不成？真要说起来，我也不过是出入大户人家替人家做席面烧菜的使唤人。”
卢闰闰后一句话说的就有些赌气了。
陈妈妈听不得她贬低自己，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腰上的围布擦了擦，忙走到她跟前，哄道：“我的祖宗诶，这话是这样说的吗？
“那能一样吗？
“你和你娘是清清白白去做席面的，也是人家恭恭敬敬请去的。她呢？做伎人在勾栏表演琵琶，这没什么，我也不过是个下人，都是苦命人，谁瞧不起谁呢？她做了大户人家的妾，这也不说了，身世如浮萍，也算个去处。她是如何做的呢，三年为妾的契期满了，拿着五千贯钱，既不置办个宅子有安身处，也不做点买卖有个营生，全拿去买了把琵琶？”
陈妈妈对这样的行为本身很是看不上，在她眼里，这就是有出路自己还要堕落，不是旁人逼的。
不值得外人可怜。
陈妈妈反而很喜欢周娘子，转而说起了周娘子也命苦，又是怎么怎么辛苦供哥儿读书的。
但当卢闰闰问陈妈妈是不是自己要像周娘子一样心甘情愿受苦，才叫好人的时候，她话锋一转，又说卢闰闰是天生的好命，跟她们都不一样，以后大富大贵，不会受一点苦。
陈妈妈自有她的一套评判方法，是卢闰闰怎么说都改变不了的。
卢闰闰在陈妈妈滔滔不绝的道理里最后挣扎了一番，坚定站队，“总之，文娘子是好人！”
然后，她就迎来了陈妈妈不停歇地念叨洗脑。
卢闰闰只好木着脑袋，眼神直直地听着。
但她仍旧觉得文娘子是个好人，这点毋庸置疑，至于文娘子被陈妈妈诟病的事情，在卢闰闰看来，不是文娘子自甘堕落这么简单，看似注重享乐，能眨眼挥霍千金的文娘子，实则是个自毁心很重的人。
文娘子不是被糜烂的欲望蛊惑而堕落，是她想堕落自毁而选择沉沦。
而这一点，是很难向陈妈妈解释清楚的。
好在陈妈妈念叨了卢闰闰小半个时辰以后，一看天色，发觉已经晚了，忙不迭去做饭了。
*
傍晚吃过饭，唤儿去洗碗烧水，陈妈妈趁着暮色，敲响了谭贤娘卧房的门。
谭贤娘让她直接进来。
陈妈妈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谭贤娘点了油灯，正在翻书页记食谱，厨娘们的食谱大多是口耳相传，许多秘方则是经过多年经验凭手感改良，很少会记下，有些甚至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谭贤娘不同，她会把每日钻研都记下来，每一点差别都能对比，一心精进。
屋外的暮色浓重，比白日昏暗，而比彻底的黑夜更多了些叫人心里渐渐凝重的不安，连人的影子似乎都被淡去，变得看不见了。
屋内自然也是幽深一片，油灯只能照到书案前那小小一片，谭贤娘低着头，正凝神书写，她认真的脸庞被打上大片抖动的阴影。
陈妈妈本觉得自己义正词严，进来的气势是十足的，但看清谭贤娘以后，她不由气势消减了许多，声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娘子，我来是有一事想同你说。”
谭贤娘甚至没抬头，继续手上的事，就嗯了一声。
陈妈妈还以为她还会说什么，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别的回应，只好自己轻咳一声，继续道：“姐儿如今竟和那文娘子来往，还同她学琵琶！”
陈妈妈说着面色就严肃起来，义愤填膺地，声也大了些。
谭贤娘正好笔上的墨没了，将笔往笔山上一放，抬起头看着陈妈妈，正色道：“我知道。”
“是吧，该拦着……”陈妈妈话说到半茬，才反应过来谭贤娘回答的是什么，她哑了声，含糊半晌，说不下去了。
谭贤娘静坐着，面色平静地看她，等她的话，可陈妈妈哪还有别的事啊，于是屋子里就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格透进一缕薄薄的日头下山前最后一点橘红光晕，印在两人脸上。
最后是谭贤娘先开口，“还有旁的事吗？”
陈妈妈摇头，“没了。”
本是想叫谭贤娘管一管闰闰的，哪知道一点用也没有，陈妈妈只好铩羽而归。
可当她要扭头转身的时候，谭贤娘却开口了。
“我倒是有一事。
“明日闰闰要同我回趟娘家。”
“明日？？？”陈妈妈不由瞪圆了眼，大着嗓门尖声道。
“嗯。”谭贤娘把笔山上的笔拿起来，重新沾了墨，边沾边道：“提早了两日。”
谁都知道去谭贤娘娘家是为了什么，陈妈妈胸腔起伏不定，看着谭贤娘淡定自若的样子，最后还是压着声说知道了。
等出了谭贤娘的屋门，陈妈妈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低着声愤愤骂自己，“不中用的老东西！”
但陈妈妈心态很好，不消半刻就重新斗志昂扬起来，她望着汴京城开始逐渐繁华起来的景色，家家户户映起的灯火，面上带起胜券在握的笑容，“是该准备起来了。”

第15章
卢闰闰吃过夕食，正窝在自己的屋里。
她的屋子采光很好，窗台上还摆了盆花，说花也不尽然，养的实际上是菖蒲，三四丛石菖蒲，水漫在根部，洒了些她和魏泱泱一块去河边捡回来的颜色各异的卵石装饰。
陈妈妈见了，又去剪了几根柳枝放进去。
叫卢闰闰看来，这样一番忙碌以后，颇有一种枯草横生的野趣。多好看是没有的，但清雅劲瘦，线条简单，很符合宋人的审美。
不过这样的“野趣”在卢闰闰房内并不多，她是个相当喜欢惹眼艳色的人，最好是花团锦簇的热闹色泽，那盆菖蒲之所以能一直摆着，只因是魏泱泱送她的。
故而，除那之外，她的床帐是亮眼的鹅黄，衾被是晃目的胭脂红，木矮凳上铺的椅布是惹睛的青绿。
进了卢闰闰的闺房，便好似闯进花丛，各种艳色争相挤进眼眶，叫人目不暇接。
她正横躺在床榻中央，腿伸直靠墙，半颗脑袋悬在榻边，长发半落不落地洒在榻沿，好似顺滑飘扬的水藻。若说来到古代，身体上有什么变化是她最为喜爱的，那就是头发了，即便留着一头长发，她的发量还是上辈子羡慕的程度，而且黑亮黑亮的。
不知道和她常吃胡麻丸以及黑豆黑米等五黑食材有关，陈妈妈还用何首乌的根须给她炖汤喝，用茶枯帮她洗发。
不得不说，陈妈妈将她养得很好，面色红润，眼睛有光泽，脸也微微圆，指甲肉也是粉的，一看就知道身体康健，气血充足。
离床榻不远的桌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油浸着，正努力燃烧发光，昏暗幽弱的灯光远远映在床上、墙边，浮起如水波般的浅影。
卢闰闰举起手掌，任由灯光映在上头，在墙上照出长影，她仔细观察着，总觉得不太满意。
虽然指甲圆润干净，但总觉得很单调。
她今日见了文娘子的手指甲，忍不住动起了染指甲的心思，但这时节的凤仙花因为还未真正到花期，卖得都十分昂贵。
她估摸是染不起的。
唉，何时能到七夕呢，等到了七月七，十几文钱就能买一篮子的凤仙花。在汴京，七月七与交好的姐妹一道在月下染甲是和望月穿针、比锦盒蛛网密一样的乞巧必做的趣事。
当然了，若是嫌麻烦，还可以花几十文雇染甲婆来帮着染甲。
卢闰闰正感叹呢，房门就被敲响了，还没等她说进，陈妈妈就推门而入，且步履匆匆，以至于她手中的那盏油灯映出的光影都如风浪中的船只般天旋地转地晃动。
陈妈妈把瓷灯盏往桌案上一放，急不可耐地把卢闰闰从床上扶起，“哦唷，我的姐儿，明日就要去你外翁家里了，你怎么还躺得住，来来来，快起来。”
卢闰闰一脸懵，她疑惑着道：“外翁不曾搬家吧？这时候就得准备着出发吗？”
说话间，陈妈妈已经拿着手上那盏油灯，又点亮了妆奁前和盆架边上的灯盏。
卢闰闰看着陈妈妈忙碌的动作，甚至开始疑心起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语气不大肯定道：“外翁家不是离我们家坐轿子至多不过三刻吗？”
经过陈妈妈的忙活，卢闰闰的屋子一时亮堂堂，暖黄的光晕照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转身去开衣箱的门，眼睛忙着扫视里面的衣裳，没听清卢闰闰说什么，心不在焉地敷衍应道：“搬家？什么搬家？谁搬家了？要送贺仪不？
“罢了罢了，来日再说那些。你快来帮我寻寻，婆婆老眼昏花了，你那件贵煞人也的用笔画纹样的对襟褙子在哪来着？还有，你大舅父托军中袍泽从福建建州弄来的织金锦做的香囊呢？不会丢了吧？那织金锦可难弄得很！”
“没丢没丢。”卢闰闰从床上跳下来，在铜镜前的妆奁寻摸了半日，在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个深烟色牡丹海棠花纹织金锦香囊。
陈妈妈拿过来一瞧，见完完整整没勾丝没脏印损坏，才算放心，捂在心口长舒一口气。
“这样一个香囊，在外头少说要八百文一个呢，还有价无市，织金锦都是供给贵人们的，那些个有钱的员外郎们，身上没个官职，纵然千辛万苦地从贩私锦的贩子手里买回来，也只敢穿在褙子里。
“你啊，可得收好，是你大舅父的一番心意呢，那可真真是个好人，将来你若是发迹了，可定要孝顺他。”
卢闰闰没忍住好奇，试探了句，“没发迹就不用孝顺了吗？”
陈妈妈知道她是故意的，虎着脸哼了一声，“顽皮！我家姐儿这样的钟灵毓秀，来日怎么会不发迹，你呀，别贫嘴，记住婆婆说的就是了。”
卢闰闰知道适可而止，没再逗陈妈妈，声音清脆响亮地答应了。
陈妈妈又叫她把当初她及笄时，她娘为她置办的那身裙衫找出来，陈妈妈吩咐完，又脚下生风般出去了，只听见她噔噔噔地下楼声。
卢闰闰耸了耸肩，只好默默开始找起来。
她衣裳有些多，从前的衣裳也都留着，虽然有些被改了做其他的，但也有许多被留下来，甚至能寻到她小时候包的襁褓，用陈妈妈的话说，留着还能给她的孩子用呢。
所以她屋里大大小小有两三个大木箱子。
好在真正用值钱的好料子做的衣裳是不会胡乱糟在一块的，卢闰闰很快就寻出来了，但也把衣箱弄得乱七八糟，好几件衣裳七零八落地散着。
陈妈妈捧着一个木头盒子进来，见状，当即惊呼了声天老爷。
“我的祖宗诶，怎么翻成这样了，一会儿可怎么叠才是！”陈妈妈念叨了这一句，又顾不上多说，把手上的木匣子给打开，“快来，我的心肝，试试戴上如何。你亲婆婆陪嫁的东西里，值钱的从前大多典当了，也就剩下这么一件首饰，是留着给你撑场面的。
“瞧瞧，还得是你亲婆婆疼你吧？事事都给你打算好了，唉，那么好的人儿，就是太好了，连天上的神佛都喜欢，才早早召了她走……”
陈妈妈对卢闰闰祖母，只要一谈起了，溢美之词就和不要钱似的往外丢，有时候夸半个时辰也不停的。
卢闰闰都准备好了要听很久，哪知道这回陈妈妈觉得有正事，夸到一半就停了。她把那个项圈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捧出来。
说是用来撑场面的，但不是玉的，也不是金的，而是银项圈，用的是缠枝牡丹的纹样雕刻，中间嵌了颗琉璃，下缀丝线串的珍珠，走动时珍珠跟随丝线轻晃。
在权贵眼中兴许平平，但在平民和那些中等人家眼中，已是好物了。
陈妈妈帮卢闰闰把项圈戴上，目光中流露出赞赏，“正好呢，和我的姐儿真配！可惜放的年岁有些久了，不免黯了色，瞅着旧了些。若是你娘早些说改日子就好了，正好叫我送去香药铺子里炸一炸，亮堂堂的更好看。”
卢闰闰站在铜镜前，看着仿佛蒙了一层昏黄光晕的自己，细细一瞧，还真有点像泛黄的宋朝仕女图里的人儿。
尤其是这缠枝牡丹银项圈一戴，丝线串的珍珠披垂在肩胛下，真真染了几分士族女子的富贵气。
卢闰闰驻足铜镜前，都还未来得及多欣赏片刻，就又被催促着换衣裳试试。
陈妈妈斗志昂扬，她进卢闰闰屋子的时候天才刚黑，等她帮卢闰闰选好衣裳却已经是夜里了。不仅如此，她还非要给衣裳熏香。家里有一个小手炉大小的薰炉，罩上薰笼，往衣裳洒了点水就开始熏。
卢闰闰不忍心看陈妈妈一个人忙活，硬是帮衬着，也忙到了很晚。
以至于她一大清早被薅起来时，还直打哈欠。
陈妈妈帮卢闰闰梳妆打扮的时候，她因为太困，没忍住打了个瞌睡，等一个迷瞪，头忽得一点，将她惊醒时，往镜子里一看。
她嘞个三清祖师爷在上，铜镜里头一片花团锦簇，哪还找得到她的脸？
她准备回头问一问陈妈妈，却觉得手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左右两边手各戴着一件金鎏银云纹手钏，甚至手上还带了两枚錾花戒，一枚刻如意纹，一枚刻福寿纹。
卢闰闰抬起两只手，指尖自然垂着，手背朝向陈妈妈，“婆婆，不至于吧，这也太俗了，外人看到要笑的。”
“笑什么？哪个敢笑你，你会来告诉婆婆，我帮你骂他去！”陈妈妈脸一板，唇一撇，看着就很能唬人。
接着，陈妈妈又宽慰起卢闰闰，她帮卢闰闰顺了顺发带，拉直衣裳的皱角，边做边道：“我们今儿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场面上不输，可不能叫人看轻了，知晓不？
“你啊，见了人，可不能像平日那样笑脸相迎，显得我们太软和了。学着婆婆点，对，就是这般，板着脸，眼神再凶一些，对对，先给他个下马威。你记着，这个家是你的，这宅子是你翁翁的翁翁一直传下来，传到你手上的。
“他明儿和你娘成婚，住了进来，并非你多了个爹寄人篱下，而是你好心收容了那后爹，叫他有个安身所在。
“照你那闺中好友泱泱打探的，他也就是有个官身罢了，诸科出身，还是后头几名，在汴京连个靠南熏门城墙的小宅子都买不起，穷得叮当响！哼，也不过如此嘛，是我们闰姐儿心善，肯给他一个屋头遮瓦，他修了几辈子的德，才能住在这么好的地段的宅子，光是每日上值路上的车马钱都不知省了多少呢！
“要按我的意思啊，你娘那样的人品，哪能与他成婚，叫他做个接脚夫还差不多。
“但是吧，有个做官的爹，哪怕是从九品的小官，说出去也好听。将来你招赘，能选的人还可以往上提一提。唉呀，算了，也算有好处，你气势硬些，别叫人看轻便是，还是不宜太跋扈了……”
陈妈妈林林总总讲了好多，讲到最后都有点后悔了，感觉自己似乎教得太跋扈，又怕传出去显得姐儿凶悍没教养，连忙变了说辞。
她其实也不算多虑，好在卢闰闰是有现代记忆的人，不是单纯的白纸，否则照着陈妈妈这么宠溺娇惯，卢闰闰很难不养成跋扈自我的性子。
当下，卢闰闰能理解陈妈妈的担忧，所以不管陈妈妈说什么，她都一味点头，一味答应说好。
陈妈妈却还是不放心，焦急得来回踱步。
还是卢闰闰说自己饿了，才成功叫陈妈妈转了注意力。但她又一心要卢闰闰吃好，跑到两条街外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鹿家馒头店的瓠羹和白面包子，以及一碟姜辣萝卜。
卢闰闰熟练地把白面包子从边缘掰成两瓣，宋朝的白面包子差不多等同于现代的馒头，而宋代的各种馒头则和现代的包子定义差不多。
她把酸辣脆口，咬一口能在唇齿间迸溅出凉凉汁水的姜辣萝卜塞进白面包子里，然后咬了一大口，混着越嚼越干香的白面包子，舌头两侧尽是白面包子既绵又干实的口感，没两下就吃了半个。
接着，用勺子舀其滚烫得冒热气的瓠羹，喝上一口，里头有切碎的瓠瓜，咬起来还保留点绵软的脆感，里面还有薄薄两小片肉，都只有拇指宽，以及一些碎得不成样的肉薄片。
入口先是烫，而后是咸香，等舌头回过味，姜汁和茱萸混杂的辣味直冲口鼻，辣辣的，但很上瘾。
这样一碗，吃完身上冒汗，很适宜冬日吃。
用完朝食也还不到走的时候，卢闰闰倒是安心地敲着棋子玩，陈妈妈焦心得不行。
她的脑海中不知把卢闰闰想得多可怜，千百次想象出卢闰闰被人家瞧不起，谭家人明着关怀暗地里逼迫的情形。
这样一想，陈妈妈的怜爱心到了极致，还巴巴给卢闰闰喂了糕点。
卢闰闰要自己吃，她还不让！
非要亲手喂。
卢闰闰知道陈妈妈的反常举动源自她对自己担忧，最后只好无奈妥协，僵硬地屈着脖子，张口咬陈妈妈递来的栗糕。
但别说，栗糕还是很好吃的。
和现代吃的加工食品有些不太一样，卢闰闰吃的这栗糕有新鲜糕点的口感，吃着略有点粗粝，而不是扎实的细腻感。
一入口栗香味就溢满唇齿，做栗糕的人没放半点面粉、米粉，只用了栗子和蜜，还能做出完好的或莲花或菊花形状，很是考验手法和经验。
而咬开后，散掉的栗糕不是湿润柔软的，是近似栗子的原味，干干的，香香的，一不小心大口了，还会有些噎人，但回味带着栗香的甘甜。
当卢闰闰把这栗糕吃完以后，昨日就雇好的小轿也到了卢家宅前。
卢闰闰顶着这一堆东西，可算能出去了。
但下木楼梯时，卢闰闰没忍住和陈妈妈闲聊，问出自己的疑问，“这枚福寿纹的錾花戒我见你戴过，这枚如意纹的怎么从来不见婆婆你戴，是何时买的？竟还买了一对金鎏银的手钏。”
陈妈妈道：“哦，如意纹的是钱家娘子的，那手钏也是她的，我问她借来戴一戴，为了借这个，我还送了她两升米呢！”
“借的？”卢闰闰瞪大眼睛，惊声道：“錾花戒也就罢了，手钏若是叫我戴着不小心丢了、损坏了可怎么好说。”
陈妈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也就那錾花戒是真的，你真以为那钱家娘子能多出那些闲钱置办一对金鎏银手钏不成，里头是铜！不值什么钱。她啊，也是用来撑撑场面的。你且安心带着，可别露了怯，真要是丢了，左不过婆婆帮你赔一对给她。”
成吧……
卢闰闰心情有些复杂。
但好歹是不怕把东西弄坏了。
总之，她就这么穿金戴银地上轿了，谭贤娘还要晚她一会儿坐进轿子，因为正逢有人来寻，是四司六局的人，来请她去做席面的，但是叫谭贤娘给拒绝了。
和像招财树一样挂满了贵东西的卢闰闰不同，谭贤娘就简单梳了个包髻，带了对玉耳坠，一身体面的绸做的衣裳。
整个人看起来周身沉静，又有些不俗气质。
即便是郡夫人家的宴席，谭贤娘拒起来也是不卑不亢。那四司六局的人没法子，还想说什么，卢闰闰从轿子里探出头，喊了句，“娘，快些吧，去人家家中做客不好去迟的。”
有卢闰闰这么一句催促，四司六局的人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一拱手说句叨扰了，然后起身离去。
等人走远些后，卢闰闰好奇问起谭贤娘为何不去，没听说南康郡夫人有什么不好的，给的工钱还很丰厚呢。
谭贤娘淡声解释，“渤海郡王妃与南康郡夫人关系不睦。”
这一句话就够卢闰闰知道怎么回事了，当初谭贤娘能在汴京扬名，全靠在渤海郡王妃的寿诞上献上了菜肴做的《辋川图》，而她也不是平白无故能进献东西的。
全靠谭家外婆与渤海郡王妃的乳母是表亲还是堂亲来着，总是沾亲带故的，时至今日，谭贤娘都得时常跟着谭家外婆去拜会那位亲戚，送些礼。
眼看这事了了，谭贤娘便坐上轿子。
陈妈妈站在门外目送二人，看着脚夫抬轿子快要出了巷子。
忽然，她追了上去，边追边道：“姐儿，姐儿……”
脚夫停下轿子，陈妈妈顾不得气喘吁吁，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掀起轿帘，“姐儿，婆婆陪你去吧。”
她一脸的忧心，真去了还得了，到时谭家但凡多逼卢闰闰一句，她怕是都能站出来吵一场。
卢闰闰握住陈妈妈的手，笑语嫣然地宽慰，“我出去又不做什么，是去外翁家做客呢，婆婆在家里等着我，回来的路上不是要经过马行街码？我给你带你最爱的洗手蟹可好？”
卢闰闰双手捧着陈妈妈的手，轻声与她说话，叫她安心。
陈妈妈也知道个中道理，她纵然不放心，还是松手叫轿子走了。
汴京的脚夫们许是能吃得饱，一个个都走得又快又稳，轿子很快就被抬出去很远，出了巷子，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到了人声鼎沸的虹桥，过了熙熙攘攘的马行街。
卢闰闰一时有些安静。
忽然，一双略有些凉的手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卢闰闰抬头一看，是她娘。
谭贤娘没多说什么，也没露出什么关怀忧切的神情，她的声音和她的性子一样沉静，“我在这世上若有最珍爱的人，只会是你，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第16章
谭贤娘不善言语，更从不曾像陈妈妈那样，亲亲热热地抱着卢闰闰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不喊卢闰闰心肝、乖乖儿，但她对卢闰闰的母爱，从来都是毋庸置疑的。
卢闰闰扬起一个笑容，真切、明媚，眼睛里有光采，“我知道！”
当一个母亲爱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又岂会一无所觉？
无声的、沉默的爱，并不是能用来偷懒的借口，真正的爱，是会被感知的。
在无言却温馨的氛围中，时光流逝得很快，似乎片刻间就到了谭家外翁的宅子前，轿子稳稳当当落下。
因是前来谭家吃谭闻相过继进谭家认亲的席面，即便只是借着这个名目，但是礼数不能有缺，谭贤娘还是备了礼的，一盒是遇仙正店的点心，虽说她自己就是汴京有名的厨娘，但送礼比起自己做的到底还是大正店买的点心让人觉得值钱也郑重一些。
谭贤娘不是刚愎自用的人，她对自家二嫂显然很了解，才特地买的点心。
不仅如此，还有一匹品质无暇的浙绢。这既可以用来做衣裳，若手头缺银钱，也可以用来典卖。有时朝廷也会用绢帛来抵官员的俸禄。
卢闰闰记得她娘带的这匹浙绢是上等绢，花了一贯三百五十文买的。
这可不算少了，都快能抵上她家一间屋子一个月的掠房钱。
轿外的唤儿等轿子一落稳，就将轿子里的礼给提了起来，跟在二人的身后。
雇轿子的钱是昨儿就给好了的，给了车马行，毕竟出来做客，在人家门前拎着荷包挨个数铜钱多少有些不好看。
谭家的宅子没有卢家的大，巷子更没有卢家所在的巷子规整，打眼一看，许多人家偷着往外多盖个草棚，建个小茅屋什么的，多少有些不齐整。但因此做买卖的人多了，街角还有许多担着竹篮子叫卖瓜果蔬菜的，各处都是人气，便显得热闹。
然而也有弊处，做什么买卖的都有，味道混在一块，杂了些，闻着混浊。
谭家住的就是个用墙围起来的小宅子，里面大的小的算上灶房和耳房，拢共才六七间房。谭贤娘出嫁前住的屋子早被移作他用，如今收拾出来给谭闻相住。
但说起来，谭家住得也算好了，自己家独一个院子，还有一口井，只是不知道是先有的宅子再打的井，还是先有的井再在上头围起来盖了个宅子。
而像同一条巷子里住的好些邻里，屋子就是屋子，彼此相邻，压根没有什么院子正门的说法。甚至就连挑水都得去两条巷子外挑，若想图轻省，到谭家打水，谭二舅母嫁进来几年后就开始要收钱，本想图个进项，哪知道邻居们不依了，闹了好一场。
说从前几十年都不要钱，怎么如今就收钱了呢？
谭家二舅父性子懦弱，什么都听谭二舅母的，至于谭家两个老人俱是装聋作哑，只叫谭二舅母在外与人争口舌。
最后连远在边关的谭大舅父都知道了，去信一封，严令不许家里在这上面收钱，每月又多寄了些俸禄，这事才作罢。
不过嘛……大舅父有他的严令，二舅母自也有她的对策。
*
因着宅子里时常进人，家里又有主事的人，不像卢家一门妇孺老弱，故而门一直开着。
卢闰闰下轿子时，正好能看到有两个邻里在里面打水。
一个先来，一个后到。
谭二舅母对那个先来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会儿撇嘴，一会儿斜眼哼唧，嘴里还道：“有些人呐，真是没眼色，一点礼数也不懂。”
而对那个后到的，几乎是一看着就笑容满面，直接把人拉着到井边，挤开先来的那个，让后到的先打水。
后到的那位面皮薄，推脱了两句。
谭二舅母直接拎起打水的木桶就连着绳子递到她手里，跟着亲亲热热地挽着人家的手臂道：“你上回给我送的莲蓬，里头的莲子新鲜白嫩，可真好吃，我家哥儿喜欢得很呢！”
汴京多河，又逢夏日，莲蓬其实不值几个钱，但谭二舅母就是这个性儿，只要能占些便宜，莫管多少，心里总归舒坦些。
谭二舅母其实已经听见门外的动静，她了了这一桩官司以后，便脚下生风，迎到门外。
待她看清唤儿手上拎的遇仙正店的点心盒子，以及那匹浙绢后，脸上的三分客气就变作十分热情，“来啦？我想你们就是这个时辰到，早早就候在门前等了，哪知道正遇上邻里来打水。
“来来来，快些进来。”
谭二舅母说话间，就凑到了唤儿身边，直接把东西给接了过去，笑得比花还灿烂，喜滋滋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唷，这是浙绢吧？前年开封府卖染了渍污的浙绢，倒是比平日便宜了两三百文，奈何去买的人太多了，你二哥做事慢手慢脚的，等我俩到的时候，早卖空了。”
谭二舅母越说越高兴，把人往正堂的那间屋里迎。
中间，她还不忘给那个先来打水的邻居翻了一个白眼。
说是正堂，其实并不气派，也不能说宽敞。进门先看见中间供着的两个牌位，是卢闰闰外翁的爹娘，貌似边上还供了姜太公。
之所以说貌似，是因为没有看到神位，就是贴了个符纸，然后边上还有段话。
“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而供桌上摆了盘梨作为供果，那梨瞧着还挺新鲜的，上回卢闰闰来外翁家，当时供的是橙，那橙的皮都有些缩了，他们还舍不得换新贡品，把旧的拿下来吃。想来是今日有喜事，才特地连供果也换了新鲜的。
供桌两边靠墙的地方摆了几张椅子，谭二舅母说早早准备应该是真话，因为地上还有点濡湿，墙边的椅子明显摆正了，看着是仔细洒扫过了。
中间摆的吃饭的八仙桌也擦得锃亮，虽然边缘已经有些掉漆。
即便如此，正堂仍然显得不够宽敞亮堂。因为墙上还是挂了许多杂物，虽说谭家不做农活，没有什么锄头柴刀要放，但蓑衣斗笠之类的雨具，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绳子都挂在墙上头。
这也没法子，谭家屋子少，没有专门的库房，只好东塞一点西挤一些。
卢闰闰被招呼着坐下，谭二舅母还给她塞了个梨子。
她低头一瞧。
嗯，原来被替换供果到了自己手上。
这梨一看就放了很久了，梗完全黑了，一点黄不见，就连梨最顶上的那层皮也有点皱。但她还算运气好的，她娘手上的那颗……
转过梨身一看，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块。
于是，她娘就把那梨推回去了。
但她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不好，手上的梨子看着很完好，寻不出借口。
她只好讪笑一声，谢过二舅母，然后用袖口擦了擦梨身，接着嗷地咬了一大口。
别说，放久了竟还挺甜。
卢闰闰又嘎吱咬了一口，坐着也是无聊，她目光随意巡视着打量正堂。
没什么太大变化，门后面的角落还摞着桌腿和桌架，想来是等一会儿用饭的时候再搭起来的。
而等候间，谭贤娘问起谭二舅母爹娘都去哪了。
卢闰闰边啃梨子边支起耳朵听。
“哦，他们呀，在后门看着雇工做活呢。这不是后门那的一片地本来也是咱们家的吗？以往种了几棵树，除了便宜外人遮阴乘凉，被巷子里那些顽童偷摘果子，也没叫我们家落什么好。家里住的屋子少，阿舅心里一直悬着这事，想扩盖几间屋子不是一日两日了。正好翰哥儿要回来住，阿舅这才定下心去盖。
“你怕还不知道吧，前日大哥才送信回来，说要送翰哥儿回汴京读书，想叫他去考国子监下辖的四门学。四门学八品以下及庶人子弟都能考，只是吧，不是我看轻，你说说，翰哥儿在边关长大，那偏远之地的学塾如何能和汴京比？在那拔尖，可不意味着回汴京也一样。这要是考不上可如何是好？
“诶！可不是我这个做叔母的小气不容人。大张旗鼓地回来，考不上不正是丢人吗？”
谭二舅母不算心机深沉的人，当着翰哥儿亲姑母的面就抱怨起来，好在还知道欲盖弥彰掩饰两句。她许是有些心虚，忙不迭切换正题，“阿舅舍不得委屈了翰哥儿，这两日便请人把后面的树砍了，预备再盖三间屋子。
“唉，扩几间屋子原是好事，发扬家业嘛，但如今汴京什么都一日日地贵了，我家还要再养个哥儿呢，如今真真是钱囊比牙干净。”
谭二舅母说着，就开始像模像样地长吁短叹了。
卢闰闰心道果然如此，她利索地把最后一口梨肉啃干净，抽出帕子擦手，边擦边起身，硬是挤到二人中间。
“娘，你不去寻外翁外婆吗？”
母女俩默契十足，谭贤娘对过眼，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就说要去后面看看爹娘。
谭二舅母不死心地跟上去，说后面昨日刚砍完的树，乱糟糟的，不要过去为好。
谭贤娘自然不会听她的。
眼看着娘已经走到后门了，卢闰闰便优哉游哉地继续坐着。
方才谭二舅母在那装哭卖穷，其实就是想叫谭贤娘接济娘家，之前没少这样过。相比较谭家，谭贤娘一场宴席的赏钱和工钱实在是多，难免惹人惦记，一个个都想分一些羹。
外人就不说了，谭家毕竟是谭贤娘的血亲，她已经是时常接济贴补了，但人哪能就此知足。
卢闰闰摇摇头把一脑门的官司全甩出去，懒得寻思。
反正挣钱的是她娘，爱如何用是她娘的事，她知道她娘是心有成算的人，才不下手瞎管。
当卢闰闰无聊地坐着的时候，忽然瞥见斜对面的屋门开了，出来一个打着哈欠的男童。
是熟人呢。
那个有点顽皮结果遇见卢闰闰吃瘪的谭闻相，也就是今日这场筵席名义上的主要人物。
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头发被绑成一绺一绺的，像是个菠萝头。
哈欠打到一半，谭闻相迷茫睁开眼，卢闰闰笑盈盈的面容就映入他眼睛，吓得他嘴巴张圆，眼睛瞬间瞪大，眼里的迷瞪消失了。
他在如被施了定身术般，直直地愣了几息后，忽然像只矫健的兔子，咻地一下钻进屋。
那飞快地步伐，简直要叫卢闰闰生出担忧了，怕他那作为六七岁孩童的小短腿会被门槛给绊倒。
好在没有。
但卢闰闰自我怀疑了下，想不通自己很可怕吗？
她张开手臂，低下头左右扫视自己。
很好啊，看着很和蔼可亲啊。
卢闰闰摇头。
想不通！
然而不消片刻，刚刚还紧闭的屋门，又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门扇撞上侧墙，发出哐当的声音，老旧的木门震着摇摆。
紧接着，谭闻相昂着头，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点心，雄赳赳气昂昂地踏步走出来。
如果忽略他因为头仰得太高，没有看清门槛，差点被绊倒的事，倒的确有几分气势。
卢闰闰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很快，谭闻相走到了卢闰闰面前。
这样一个小萝卜头，对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卢闰闰，还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气派姿态。他捻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从卢闰闰的面前晃着过去，然后放到自己鼻子前用力一吸，露出陶醉的神情。
接着，他咬了一口，边吃边发出声音，吃得很香的样子。
卢闰闰双手交叉在胸前，眯眼微笑着看他耍把戏。
果然，见卢闰闰没反应，他自己先按捺不住了，挺着胸脯骄傲道：“这是婆婆给我买的糕点，往后我就是唯一在翁翁婆婆膝下长大的孙子，他们只爱我，好东西都给我吃。
“哼，谁叫你上回掐我的脸，我偏不分给你。眼馋吧，略略略！”
这话一听就是有人在他耳边念叨的，叫他记住了，在人前有样学样的说。
卢闰闰似笑非笑，“是吗？”
正好这时谭家外翁外婆从小门进来，谭家外婆说要去买几个包子给做工的人吃，谭贤娘说让唤儿去买就成了。
看着他们走近，卢闰闰忽而摸着肚子，做出有些饿的样子。
接着，她又放下手，喊人道：“外翁！外婆！”
谭外翁颔首。
谭外婆一见到卢闰闰就高兴地笑。
“我们闰闰来啦，想不想外婆？是饿了吧？”
卢闰闰乖巧道：“无妨的，闰闰不饿，忍一会儿就吃席了。”
“好孩子。”谭家外婆听了，真真是喜欢心疼她到仿佛心窝都被烫出一块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摸摸她的脸，“宴席还要等一两个时辰呢，哪能一直饿着啊？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也许在卢闰闰和谭贤娘里，她更爱自己的女儿，但若要说偏私，守寡女儿的独女，兴许是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她对卢闰闰从小也是当心肝一样疼爱的。
卢闰闰假作为难，最后拗不过道：“好久没吃燠鸭了。”
谭家外婆立刻道：“这有什么难的，外婆给你买！”
说着，她就从荷包里掏钱给唤儿，一边掏，一边不忘叮嘱唤儿要去哪家买，还说要挑烤得焦一些的，闰闰爱吃那个味道。
卢闰闰垂下头，与谭闻相对视，这时谭闻相已经不觉得手里的点心好吃了，他不忙着嚼点心，只看看卢闰闰，想想燠鸭，再看看手里的点心，顿觉索然无味。
卢闰闰微微一笑。
谭闻相泫然欲泣。

第17章
失落的谭闻相丢下一碟子点心，跑掉了。
长辈们都不知道他怎么了，卢闰闰也跟着目露迷茫，佯作不知，深藏功与名。
谭家外婆一脸担忧，“是不是人多吓着了？”
她似乎想到什么，犹豫着说，“要不先别赶着建后头的屋子？停一日吧。今儿是相哥儿的认亲宴，还是安静些好。”
但谭家阿翁一个眼神过去，板着脸，不怒自威，“胡说，哪来那么多门道，今早土地公不是拜过才开始做活的吗？你若真是闲不住，就多拜拜先祖，讲这些做什么？
“还停一日两日，你说得倒是容易，翰哥儿回来住哪？营儿定是要送他回来的，若是营儿媳妇也跟着回来，家里哪住得下？要叫翰哥儿住那间用来沐浴的耳房不成？他是回来读书考学的，委屈了谁都成，断不能委屈了他。”
营儿就是谭大舅父谭营。
而谭大舅父有两个儿子，谭闻翰是小儿子，和卢闰闰差不多大。
按谭家阿翁封建的观念，本来更应该喜欢长孙，但谭闻翰却从小天资聪颖，说话早，走路早，读书也比人家开窍早，是谭家阿翁眼里能振兴门楣的好孙辈。
当然了，谭闻翰从小跟着谭大舅父在边关长大，论起教养的功劳，也和谭家阿翁没什么干系。
谭家外翁这样一说，谭家外婆自然不敢吭声。
而话落到谭二舅母耳朵里，就又变了个意思，觉得是意有所指，拐着弯说她的儿子比不上谭闻翰还占着好屋子。
但谭家外翁在这个家里一向有威严，她还得指望他把谭大舅父送回来的俸禄拿出来些贴补家里，故而谭二舅母只是面露不忿，撇了撇嘴，却不敢多说什么。
最后是一惯不爱多说话的谭贤娘站出来，她蹙了蹙细长的眉，依旧白皙秀美的面庞上流露出些不耐，“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既是请人来做客，哪有自己家里人一早吵起来的道理，一会儿亲戚们来了，你们还有什么面子。”
别看谭贤娘面容生得斯文，但她从小是个犟的，顶顶要强的人。如今名义上是其他家的人，还能挣钱，经常贴补娘家，腰杆子硬得很，她一开口，谭家外翁也就不再说什么。
卢闰闰看氛围有些僵，长辈们有些时候不好低头，就要靠她这样没干系的小辈递台阶，松松气氛。
这里头，小辈除了她也没谁了。
好在卢闰闰本就不是个性子沉静害羞的，她完全不惧不紧张。
只见她故意动作大了几分，环视四周，而后咦了一声，状似疑惑，“今日不是要吃宴席吗？怎么没见瓜果蔬食，也不见有人准备？”
谭家外婆立刻笑吟吟接道：“我们闰姐儿可是怕吃不到席？不会的，今早你二舅父就去街口和那做索唤的闲汉说了，让他给咱家去坊市前的那家正店带两桌席面，等晚些时候就会送来了。”
坊市前的正店？
卢闰闰没什么印象，但也正常。
汴京有七十二家正店，数千脚店，但正店只意味着有自己购买酒曲酿酒买卖的权力，并不代表所有正店都比脚店大，有一些正店店小不出名，一些脚店却开得很大，比如曹门砖筒李家、保康门李庆家等，美食佳肴都很出名。
但卢闰闰不会傻到说自己没听过，她就笑，就恭维，“今日能吃上正店的席面，想来是有口福了呢。也不知都有些什么？”
她这话说出来，众人只要就着席面谈下去就成，气氛自然松快了。
不消多时，唤儿也回来了。
她买了许多包子，还拎了个食盒回来。
“这食盒是李家燠食店借的，说是等吃完了还回去就成。”唤儿一五一十地交代。
谭二舅母见燠鸭回来了，也顾不得闲聊，忙不迭把躲在屋里的谭闻相给拉了出来，生怕他没吃到，自己家吃了亏。
论理是该先分给谭家外翁的，但他虽封建，看着不好相处，这点上却是好的，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儿孙，自己并不争抢，不会觉得儿孙多吃一口就怎么他了一样。
于是当大家把燠鸭上的腿掰下来放到盘里递给他的时候，他说不饿，不肯吃。
而递到谭家外婆时，她也是推脱，最后只吃了点燠鸭肋肉。
到最后，谭闻相分得了一个燠鸭腿肉，还有一个自然是给到了卢闰闰手上。
谭闻相从前在家里是小儿子，家里能温饱，对他也不错，不曾饿到他，但只是郊县里的农家，想要像在汴京这样一出门就能吃上好东西还是难的。
所以一拿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吃得鼻子上都是油。
而分到卢闰闰的手上时，她却不着急吃，而是撕了一块递到谭家外婆嘴边，笑得和煦，语气诚朴，“这儿肉嫩，您尝尝。”
多贴心啊！
谭家外婆不贪这一口，可被人惦记着，心里就是舒服，熨帖极了。
她象征性地咬了下，夸好吃，也夸闰闰知道疼外婆。
把手里的燠鸭腿啃了一半，吃得满脸狼藉的谭闻相见状停了停，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黑亮的眼睛发滞，愣住了。
虽然燠鸭还是很香，但总觉得不大得劲。
他小小的脑子里，还不知道人情世故，只是隐约察觉了些什么，顿觉食不知味了。
正巧这时又来了两个亲戚，谭家外翁外婆迎上去寒暄，谭家外婆忍不住把这事说了，众人一块夸起卢闰闰来。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热闹极了。
卢闰闰则开始慢悠悠地咬燠鸭，面对谭闻相的目光，她也是浅然一笑，怎么看都是和煦善良得很。
谭闻相却不肯和她对视，偷偷跑到谭二舅母身边，只敢悄然歪着脑袋偷看她。
纵然他还小，也已经察觉出这个姐姐不是表明看着那么人畜无害好说话的，看似笑面迎人，说话也特别好听，实际上可记仇了。
他默默记住，卢家的姐姐不好惹，还是小心眼。
千万不能欺负她！
还不知道谭闻相已经暗下决心的卢闰闰正继续吃着燠鸭腿。
真别说，虽然先头是为了气一气谭闻相，但她也的确惦记着外翁家附近的燠鸭，做的是真好吃。
燠鸭是在灰火中烤制的鸭，经过烤制，鸭皮被熏黑熏皱，而鸭腿骨头上方肉少的地方，很容易被烤酥，鸭油和腌料浸进肉里，咬开以后，扯出的鸭肉丝颜色都是黑的，那是极入味的表现，又酥脆又咸香，甚至令人忍不住吮吮骨头，也很香很有味道。
而外翁家边上的李家燠鸭烤制用的是果木，在烟熏的口感中，还有果木的清香，不是单纯的烟熏火燎味，滋味要比别家丰富多了。
吃完以后，谭贤娘带她去灶房，从缸里舀了一勺水帮她洗净手。
谭家没有肥皂团，只能用皂角里的皂豆搓一搓，再淋水，把手上的油给带走。
谭贤娘拿着葫芦瓢慢慢倾斜倒水，清寂平静的眉目间露出些许犹豫，“一会儿……你……”
她想叮嘱女儿些什么，但想到卢闰闰一惯对交际往来的事游刃有余，又抿唇不语，最后她道：“好了，干净了。”
卢闰闰甩甩手上的水渍，然后小心地跨过地上的那一大滩水，谭家灶房里的地是用土垒平的，沾了水很容易踩滑弄脏。
明明感觉进去洗手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但出来的时候，一瞬间从灶房的阴凉安静，变成吵闹繁杂，日头也开始展现它的威力，曝晒着每一寸土地。
乍暗乍亮，卢闰闰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等她睁开眼，面前就多了两位不怎么认得的女性亲戚，拉着她的手说她如今长得真高，又问她认不认得人？
卢闰闰完全不怯，她大大方方地笑着，说眼熟。
她甚至能反客为主，拉着人打量，夸人家比之前见着更有气色了，又说这衣裳是哪的料子，真好看云云。
只要卢闰闰想，她一张嘴就能把人哄得不知南北，笑得花枝乱颤，高兴得不行。
与她相比，今儿宴席的主要人物谭闻相就显得可怜了些。
他倒是众星捧月了，但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一会儿又故意问点促狭的话逗弄他，弄得他手足无措，急得一脑门汗，胖乎乎的脸颊肉通红，话也说不出来了，支支吾吾地，局促极了。
他隔着一群人的间隙，瞥见谈笑风生的卢闰闰，这下是真佩服了。
她是怎么能这么自在的？
他不知道，这个是天生的，一般人学不来。
*
因着人渐渐多了，女眷们就进屋，男客坐在院子里。好在院子里一个一人长的大木桩子，边角被打磨过，看着像是把木桩横劈两半后的样子，不用愁没地坐。
就是不知当初是怎么把这木桩子搬进来的。
卢闰闰坐在阴凉的正堂里，边磕炒松子，边瞎想。
正堂里的女眷们正说的热火朝天，盖因有个人讲起了另一个亲戚家里的事，说是媒人来说过亲了，两家父母都满意得很，只等着男女相看了。谁知相看那日，男家父母出门前寻术士算了命，道男子今年能过省试，于是当时见面就反悔了。
男家没往那小娘子头上插簪子，回到家里后，着人送了两匹布。
卢闰闰听得聚精会神，她穿来许多年，对宋朝的习俗也算有了解。
宋代婚娶并非刻板印象里的完全盲婚哑嫁，这是正常的婚嫁流程之一，新人有一点自主选择权，婚前可以在园林、湖畔画舫等地方两家相见，男家相中了将簪子插入女方发髻中，这叫“插簪”，若不相中，回家赠两匹布，表示歉意，谓之“压惊”。
止步于这一步，属于正常范畴，不叫退婚。
果不其然，众人既没有谴责男方，也不曾诟病女方，只说差点运道。还有人道，若是不算那命就好了，女方岂非能嫁与进士，来日做官娘子？
也有人说如今定不下更好，考中进士后悔婚的，也不少见，如今两家都是清清白白，谁也没落下个坏名声，倒是不失为一桩好事。
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忽而有人说到卢闰闰身上，问起谭贤娘可开始为她相看没有？
旁的小娘子听见自己的婚事在人前辈谈论，怕是得羞红了脸，躲进阿娘的怀里。
卢闰闰没有，她坦荡且傲然道：“我是只招赘的！”
谭家外婆坐在折背样上，亲昵地揽住卢闰闰的腰，抬头举手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不知羞，快躲进去，哪能在人前说这些？”
她说归说，语气却很轻松。
众人多是市井门户，还有抛头露面做买卖的呢，私底下没有那么多讲究。
谭二舅母也帮腔，“我这外甥女儿人伶俐，生得也出挑，家里又有那么大的宅子住着，阖该是要招赘的！谁去了她家，那也是享福不是？”
众人皆笑了。
谭贤娘放下茶碗，淡笑说不急。
一个个又不是没眼色的，人家都说不急了，哪还有追着问的道理。
这事也就过去了。
又开始说起别的事来。
*
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吃宴席的时候。
有男客帮着把院子里的桌子架起来，谭二舅母和谭家外婆摆了碗筷，看着倒是像模像样，就是日头毒了些。
隔着堵墙都能听见谭二舅母在骂谭二舅父，她嗓门实在大了些。
骂他不知早打算，现下去寻遮阳的棚子跟绳，得寻到什么时候？等口渴了才想起来挖井！这么多亲戚只等着叫人看笑话。
好在最后还是将遮阳的棚子绑上去了，是邻里看不过去主动借的，还帮着一块绑好。
这时候，叫的索唤也来了。
索唤一般不会只接一家，往往是好几家一块，有的都点的同一家酒楼，有的不是，他提着两个半人高的大食盒，赶得满头满脸都是汗。
装菜肴跟酒水的碗碟酒壶都是酒楼的，等用完了第二日送回去便可。
在这些事上，汴京的酒楼显得很大气。哪怕是只吃过三四回饭的客人，酒楼也敢把银制的碗碟酒杯借出去给客人撑场面，丝毫不怕他们不还。
眼看客渐渐到齐，可有一位极紧要的客人，迟迟未至，可把谭二舅父急得不行，站在门前垫脚往远处瞧。
好在人赶在开席前到了。
“卢贤弟啊，怎么才来？”谭二舅父一擦脸上的汗，抓起他的手便要引他入座。
而卢举身后还跟着几个搬东西的脚夫，他站着没走，叫脚夫将东西放下，“这是我送的一点贺礼。他便是相儿吧？真是眉眼灵秀聪慧。”
谭二舅父见送了贺礼，忙推辞。
卢举则道：“一点薄礼而已，取个好意头。将来这孩子必定如这文竹一般清白正直，有绝不折节的君子品行。”
二人说的正欢，屋里坐的卢闰闰悄然竖起耳朵听。
她一直注意着外头，卢举一到她就察觉了。
听见他送了几盆文竹作为贺礼，卢闰闰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只觉得一般，无功无过的礼。
瞧不出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然而紧接着却又听见，他让仆人放下一筐笋，解释说这是他今晨去郊外现挖的，故而才到得迟了些。
卢闰闰耳朵微动，她还以为后爹是个附庸风雅的人，没想到还挺不同？
待听到卢举和谭二舅父说吃笋最好是现挖了在竹林里，边赏竹边吃，滋味最佳的时候，她面上显露出两分讶异。
行啊，这位后爹在吃上是行家啊！

第18章
若按那位后爹的意思，现下就把刚挖出来，根部还带泥土的竹笋现剥壳拿去炒，滋味必定极为鲜美，是享用的最好时候。
但谭家今日的席面都是外头叫的，压根就没生火，临时将已经入座的人喊出来，就单炒几盘笋给每桌添上，实在没必要。
故而，谭二舅父仅仅是不管卢举说什么都含糊着点头，但一项也没说明白，等卢举讲完，他就把人硬是拉进座位，直接先敬了两杯酒给对方。
等喝了酒，扯了闲篇，哪还能有余地管其他的。就算他再说起，也会被席上的人带跑偏，谭二舅父算是卸下一个烫手山芋，松快极了，左右招呼时的笑容都更真切了。
另一边的卢闰闰等了半日，见实在没什么可听的了，才转而把心思挪回席面上。
因着谭家是直接一整桌一整桌的地买席面，故而摆的时候也是一下子全放上桌了。
虽然是在外面正店买的席面，但也主要是名头好听，正店里也有许多寻常的市井菜肴。谭家不比那些王公贵族，自然不会样样都点山珍海味。
更何况，今日这摆的还只是简单的认亲宴而已。
因而摆上桌的主食就稍多了些。
主要是凑数用的。
如此一来，既能叫宾客吃饱，还不贵。
主食有四样，一样是白肉面夹儿，一样是燋酸豏，一样是枣栗馅，还有一样盦生面。
席上的菜不算多，光是主食就占了快一半。
旁的就罢了，盦生面物如其名，盦为掩盖的意思，即掩盖生食的面。底下是生猪肉，把刚煮熟的面覆盖在上面，焖盖住猪肉，使得其肉接近熟，却不会太老，口感生嫩。
不过有时候不一定能焖熟。
想到被绦虫感染的下场，还是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卢闰闰打了个颤，果断决定放弃盦生面。
她想了想，果断拿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燋酸豏。
所谓燋酸豏，实际上就是包子，里面包了用火烤过的酸豏。酸豏一般是素馅，吃起来有点酸酸的，但是不腻，很清爽，汁水透出包子，只被最外层的皮给裹住了，还能瞧见点汁水的痕迹。
并且，因为里面的酸馅用火烤制过，吃着还带点火燎的焦香味，让她想起了前头刚吃过的燠鸭。
比一般的馅滋味浓重多了，自然就显得好吃。
凉菜则是山家三脆。
这道菜既开胃又好吃！
所谓山家三脆，就是三种山野蔬食，分别是嫩笋、小蕈、枸杞头，在盐汤里烫熟，加入香油、盐、酱油和醋拌着吃。
本来应该加胡椒提味的，但胡椒昂贵，因此店家放的是花椒。
在卢闰闰看来，误打误撞下，滋味反而更复杂丰富了。花椒的微微麻味缓解了全是素菜的单调，不至于叫舌头吃完以后还觉得恍若没吃般空泛。
这道菜若是放在大鱼大肉的宴席里，必定备受欢迎。
笋脆口，小蕈，也就是菌菇，口感清爽细嫩，汁水鲜味浓郁，而枸杞头即枸杞叶，烫得恰到好处，既不软烂，也不没有一般蔬叶的塞，嚼起来带股清香。
这道菜很是爽口，一丁点儿的酱油和醋并未遮盖住其原味，反而更显本真，山家三脆的名字恰到好处！
美中不足的是席间油荤不够多，不能使得它发挥最大作用。
而且笋不够嫩，有些虽然脆，可大多吃着却柴了，甚至能吃出生啃竹子的枝条感。
但也怪不得店家，这时节青黄不接，正是非要吃笋还能挖到，但许多却已经长过头了的时候。
正因此，卢闰闰倒是想起她那后爹卢举送来谭家的贺礼里不是也有一筐竹笋吗？
也不知道好不好，会不会太老了。
她觉得肯定不好吃，这个时节，怎么挖几乎都是长过了的。
当她凝神思索的时候，众人已是吃得正欢，未免真的沦落到吃席还饿肚子的地步，卢闰闰赶忙拿起筷子加入，聚精会神地吃起来。
这一吃简直叫人想摇头，糟猪头肉像是糟过头了，本来酒糟就酒苦味重，糟过头酒香便会被苦味盖住，就算要遮盖腥膻味，也不是这么个遮法。
真是浪费了！
还有道假煎肉。
假煎肉菜如其名，没有真的肉，而是用麸筋和瓠瓜一块炒的。
卢闰闰尝了那瓠瓜，口感软烂，想必是没有单独将瓠瓜用荤油煎，等最后炒制的时候再放下去，而是图方便，直接放入麸筋里一块炒。
麸筋即面筋，在宋朝，它作为食材很受青睐，尤其是平民百姓及茹素者。
好在麸筋用葱油煎得两面微酥，内里口感轻软，又佐以黄酒激香，花椒提味。它应当是几道菜肴里最后做好的，到宴席上还热气腾腾，有些烫口，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宴席一共九道菜。
还有一道最要紧的硬菜，是山煮羊。
山煮羊做法简单，用砂锅炖煮，把羊肉和葱段、杏仁、花椒放入其中，加水烧开后撇去浮沫，再用小火炖近一个时辰即可。
难的是选食材，必须是新鲜的羊腿肉，这样肉厚而嫩。
且肉不能太瘦，否则吃着柴，要选肥瘦相间的，每块肉里带着点肥脂。炖够了时候，肥脂并不腻，会绵绵软软地在嘴里化开，融入瘦肉中，使得口感真正瘦而不柴，肥而不腻，有些甚至连着点筋，在极佳的口感之外还带点嚼劲。
但宴席上这道山煮羊的羊肉显然不行，非常柴，一吃就知道是老羊，且不是腿肉，炖的时候也不够，怎么嚼也嚼不烂。
别说是她或者她娘，就是陈妈妈做都比这好吃多了！
吃得卢闰闰火气都快上来了。
她只夹了那么一块山煮羊，勉强塞着喉咙咽下后，就不肯再吃。
卢闰闰又去舀了一碗水饭，百无聊赖地吃起来。
水饭是上至皇室贵胄，下至平民百姓都爱的美味。是士大夫们宴席后必备的解腻点心，也是市井里热卖的美食，尤其是夏日，便是贩夫走卒也爱来上一碗。
它类似粥，但经过发酵，味道酸甜，而且一般在冰水中过了下凉，喝起来酸酸甜甜又冰冰凉凉，还有粒粒分明的米粒顺着汤水进入嘴里，发酵过后的米口感要比寻常的粥好许多。
讲冰凉的水饭一勺又一勺地舀进嘴里，这对味蕾是种莫大的慰藉。
幸而水饭没出差错，否则今日这席吃得真就不大有意思了。
而且不说味道，这席面的食材也是平平。荤腥太少了，旁的不说，鸡签鸭签竟然一个都没有。不是假煎肉，就是山家三脆，若是把假煎肉或者主食挑一个换成鱼倒是不错。
好在有一道山煮羊，这宴席才算勉强，不至于太丢份。
毕竟谭家并不是真正拮据，家里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边关做官，一个在汴京做胥吏，说出去也是有脸面的人家。虽有两道是猪肉，但也成，比用牛肉体面，比较起来，猪肉还是比牛肉贵不少的。
很快宴席就吃得差不多了。
桌椅碗筷都被撤下，众人乌泱泱地站在院子的两边，留出中间的地儿。
很快，这场宴席最要紧的人，谭闻相便被谭二舅母牵着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穿了身崭新的绸衣，小儿的衣裳制式和成人相差无几，只是大小不同，并且没有繁琐的等级区别，不需要有颜色或形制上的避讳，忽而民间小儿着衣色彩多明亮艳丽。
像他今儿穿的就是身红底黄细纹的长袖对襟短褙子，内里是一件背搭，要比短褙子长一些，露出衣摆，而再里面是件红肚兜，下着小裤。
他还是梳着像菠萝一样一绺一绺的发式，这种发式叫满头吉，每一个小揪都用红色发带绑得紧紧的。
之前见他还没觉得，如今穿戴齐整了，又是最衬人气质的红衫及青灰色下裤，看着就眉目清秀，眼眸明亮，再想想他之前顽劣，何尝不是种敏捷机灵？
都说三岁看老，他已经六岁了，将来是什么性子这时也差不多有了定论。
必定是个外向不懦弱的。
看着他一个个上前喊人，收了礼，口齿清亮地道谢的样子，卢闰闰忍不住想，二舅父二舅母这回找过继的孩子，虽是费尽心力，也真真是值当。
说不定将来真能读书呢？
但这些也不必卢闰闰操心，他既然是男儿，又是二舅父二舅母的独子，将来最不济也能接手邸吏的差事，过得可比许多人都顺遂了。
谭闻相一个个叫过去，很快就到了卢闰闰跟前。
卢闰闰这回没有像之前一样促狭地捉弄他，她的笑容平和温蔼，真正的散发善意。
“闻相见过表姊，问表姊安好。”
“嗯，安好。”
接着，卢闰闰一抬手，唤儿就抱了个粗布包的圆东西上来。
这是卢闰闰准备的见面礼，她问过她娘，作为平辈，她虽比相哥儿年长，但见面礼送与不送都无甚关系，也没什么讲究。
于是，她经过一番思考，选择了……
扑满。
古代版的存钱罐。
和现代的相差无几，都是上头有一条刚好能放铜钱的狭口。
但也不大相同。
扑满底下没有开口，且罐身上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洞，最大的洞也比铜钱小。如此一来，钱掉不出去，人却可以通过不规则排列的小洞来看出铜钱存到扑满哪里了，是不是快要存满了。
卢闰闰挑的是一个青灰色泥陶扑满，看着色泽很顺眼。
她把扑满递给谭闻相，谭闻相接过以后，尚有些稚嫩的声音响亮道：“多谢姊姊。”
卢闰闰笑了笑，慈爱地摸了摸谭闻相头上一大把的小揪揪。
谭闻相有点想偷偷瞪她，可是想到自己挑衅她就没胜过，于是偃旗息鼓，只好自己偷着瘪嘴，然后喊下一个人。
*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日头已经西移，是午后了。
但依旧晒人得很。
宾客都散得差不多，刚刚还喧闹挤满人的小院，如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狼藉。
耳边忽然清净，反而不适应。
这里是谭家，谭贤娘的家，毫无意外，谭家外婆和谭贤娘推搡了起来，一个什么都想拿给她，另一个觉得不必。至于卢闰闰，她只需要站在一边充当木头桩子，等着这场推搡有了赢家即可。
卢闰闰习以为常地等待着，闭口不出声，也不下场。
哪知道这回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闰姐儿，这竹笋你带点回去吧？”说话的是谭家外婆，她目含希冀，委婉试探。
而一旁的谭二舅母就直接许多，她大大咧咧道：“啊呀，这是卢举送的，你们往后都是一家人，可不用分那么清楚，拿些又怎么了，莫要推来让去的。”
谭二舅母泼辣，也更会来事，一张嘴说话顾忌少。
她直白道：“闰姐儿啊，你方才瞧见人没有？他和你娘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壁人？说起来也真有缘分呢，他也姓卢，只听名儿就像你爹。”
人当然是瞧见了。
方才认亲的时候，那么多人，卢举也在其中，往来的都是亲戚，许多人瞧着眼熟，卢举却是完全的生面孔。也不独是这一点，卢闰闰最后是看鞋把人认出来的，官家中人多穿白底黑靴，且底要高一些。
谭家亲戚里别说做官的，就是做胥吏、公人的也没有几个。
故而好认得很。
卢闰闰不语，谭贤娘站了出来，她素来就没个笑颜色，“二嫂，不要说这些。”
谭二舅母知道这个小姑子是个较真的性子，不能胡乱调笑，见她认真，又想到她这几年里里外外帮了家里不少，她撇了撇嘴，不再讲那些，但嘴里却嘟囔道：“不是为了你着想吗。”
不领情，假清高！
后几个字，谭二舅母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说出来。
自己和阿姑费尽心思，还不是为了让闰姐儿接纳这门亲事？
谭贤娘看了眼女儿，见她脸上没有异色，勉强放心，却也懒得纠缠，随意收了些母亲的好意，便要离去。
谭家外婆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也不好留她，只是迈着小步，急急忙忙去喊二儿子，快去给贤娘雇小轿。
她还想提前把轿钱付了，被谭贤娘拦下。
没能拗过这个女儿，谭家外婆只好站在门前目送，挥手作别。
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远，她眼里的不舍愈发浓烈。
谭二舅父不解，宽慰道：“娘，你若是想看妹妹，何时都能去，同在汴京城，又不是天涯海角，怎么这般难过不舍？悲大伤身呢。”
谭家外婆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不懂。”
她是老来得女，虽然如今依旧精神矍铄，可从前年轻作伴的那些人，这些年一个个渐渐地走了，她又怎么能不害怕？
别看同在汴京城，可汴京多大呢，她不能日日雇轿子去见女儿，别说日日，就是稍微勤了点，家里也有人要心疼钱的。
靠腿走过去？年轻时走个来回也轻轻松松，如今腿脚不利索，就是净坐着，腿都常常疼得厉害，如何走得动？
而今，真是到了见一回少一回的时候。
谭家外婆心下悲伤，却又庆幸，好在自己临闭眼前能见到贤娘再醮，她那样年轻呢，岂能白白守一辈子寡？将大好年华蹉跎干净？
她抬手摇了摇，今日一场折腾，人多的时候看不出来，现下喉咙头那口精气神下去了，整个人疲惫劲上来，一下显出年纪，“我进屋里歇歇。”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捶着腿，步履蹒跚地进宅门。
*
与谭家的狼藉不同，卢闰闰又另一件事赶着要做。
给陈妈妈带两只洗手蟹！
因是坐轿子回去的，不好叫脚夫久等，卢闰闰匆匆忙忙买了东西，就赶着坐回轿子。
而谭贤娘却看见她手里拿着不止洗手蟹一样。
卢闰闰毫不掩饰自己的饿，将烤得金黄酥脆的胡饼咬了一大口，她自己吃不说，还递了一个给谭贤娘。
“今日席面做得不好，娘，我看你也没怎么吃，定然饿了吧？你也尝尝？”
谭贤娘接过胡饼，慢慢地咬了起来，但她吃的可比卢闰闰文雅多了。
下午日头晒，轿子里难免闷，好在不时有风吹拂而过，透进轿子里，使得里头凉快许多。
谭贤娘吃得慢，脸颊旁的发丝被风吹到饼上，她索性停了下来，转而盯着卢闰闰吃。卢闰闰吃东西快，便显得很香，轿子里弥漫着胡饼刚出炉的面粉甜香。
谭贤娘难得踟蹰起来。
良久，她才开口问道：“闰闰，方才你二舅母的话……”
她还未说完，便被卢闰闰打断。
卢闰闰笑语嫣然，压根不当一回事，“我没放在心上啊，二舅母说话不就是那样吗？没个轻重，街坊邻里她不知得罪过多少！”
“况且。”卢闰闰顿了顿，“其实她也不算说错，不过是说得急了些，我不会放在心上，但……”
卢闰闰话锋一转，表情灵动，眼里透出两分揶揄，“阿娘你怎么会看上那人的。虽说相貌尚可吧，但也没见什么比旁人出挑的，长袖善舞定是没有的，稳重可靠嘛，看着也不像。”
卢闰闰说着就撅嘴啧了两声。
只看人吧，是有两分趣，但作为再醮的夫婿，完全瞧不出特别的好来。
谭贤娘却轻轻扬唇，眼里浮起浅浅笑意，“他不蓄须。”
“啊？”卢闰闰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她想破天去也想不到这上头。
不过，宋人爱蓄须，尤其是人到中年，一个个都留起长须，富家翁都是如此，那群士大夫更不必说了，一个两个都自诩美髯公，攀比谁的胡须更美。
如此一来，和阿娘年岁相当，还得是官身，又不蓄须的确实是少。
“他虽不求上进，但性子随和。”谭贤娘继续道。
卢闰闰点头，这点她倒是能理解。因着她娘的性子就偏刚强了些，若夫妻二人皆是如此，那日子可就有吵头了。
卢闰闰并不在乎住进来的是谁，无非是划一间屋给人住罢了，顶天在拨个书房，她家二三十间屋子，还能差那一两间不成？
故而，她听完只道：“阿娘喜欢便好。”
谭贤娘闻言一笑，摸了摸她的发，“小小年纪，倒管起我的事了。”
卢闰闰聪明地没说话，继续低头啃胡饼。
谭贤娘见状，问道：“这席面便这么差？”
提起这个，卢闰闰就有一肚子话可说，她用力点头，“差！”
“若让你来做呢？”谭贤娘道。
卢闰闰先是不解，很快回过味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只见谭贤娘含笑看她，“你跟着我出去做席面也有些日子了，也到了试试自己接手扛大梁的时候。”

第19章
“我？”卢闰闰的食指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可谭贤娘神色不变，依旧是噙着微微笑意，静盯着她。谭贤娘的反应让卢闰闰明白这不是玩笑，甚至不是忽然起意，而是已经寻思许久了。
卢闰闰忙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不成吧，我还没出师呢，哪做得了那么大的席面。再说了，人家来请还不是看中娘你的名气和手艺，我去了哪成？光是四司六局的人都不一定听我的。”
谭贤娘知道她想左了，打断道：“谁叫你去做那些大宴了，我说的是女眷们的小宴。”
她掀起帘子一角，外面的卖花的娘子正提着篮子叫卖，谭贤娘抬起手拦了拦，卖花的娘子见有主顾，急匆匆上前，露出一个浮夸的讨好的笑，“娘子，您要买什么花？”
谭贤娘的手略过浓丽鲜艳的芍药、孤高素美的琼花、清香袭人的栀子……
卢闰闰的目光随着谭贤娘的修长美丽的手一样样地从花卉上停留、经过、离开。
她先是以为阿娘在犹豫。
忽然，她福至心灵，领会了背后的含义。
她脱口而出道：“近来是许多花卉的花期，官宦人家的女眷们少不得办赏花宴，还有做诗社的，少不得要两三桌席面，却又不喜欢外头人人都能吃到的菜式。”
说是手落在花上方巡视犹豫，实则不过几息间的事，谭贤娘见卢闰闰转瞬就想明白了，也是扬起唇，面上添了笑意。
她直接拿起一朵半个巴掌大的芍药，胭脂粉娇嫩美丽，如女子脸颊上的胭脂。谭贤娘的手光是举着那朵芍药，都被衬得十分白皙。
“多少文？”她问。
卖花的娘子三十许的年纪，口齿十分伶俐，见她挑了贵的一朵，很是高兴，“原要六十文的，我瞧娘子与这花相衬得很，承惠四十八文，您瞧如何？”
这可真会说话，神态热切，说的也尽是夸人。一旁的卢闰闰暗自腹诽，若非自己在汴京生活了十几年，怕是真要被蒙过去，卖花人篮子里头的花，一朵就没有贵过五十文的。
谭贤娘也是汴京本地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她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愿意在几文钱上掰扯，只要没有故意卖贵许多，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她从钱袋子里数了四十八文给那卖花的娘子。
又向对方要了把缠了红线的剪子，将那朵芍药的根给剪去大半，只留下一指长，再把剪子还了。
她把那朵芍药插到卢闰闰发上。
似乎……
没地插。
因为卢闰闰今日梳的是花髻，头顶上全是鲜嫩的小朵花，挤在一处，显得花团锦簇。
谭贤娘的手顿了顿，把花插到卢闰闰斜侧后脑勺。
幸而花髻上用的全是小而娇的花，连花瓣都只有指甲大小，且颜色俱是偏淡，边缘泛白，中间或粉或蓝。而这朵胭脂粉的芍药，颜色深，大而艳，戴在耳后斜侧边分出主次，相得益彰。
尤其将人肤色衬得皓白，脖颈更显细长。
纵然手边没有铜镜，卢闰闰也觉得肯定很好看，她忍不住摸摸花，又摸摸头发，脸上神情雀跃，“早知花朝节就这样梳头了。”
“过段日子不是有浴佛节和端午吗？你若喜欢，后面的节日也可这般梳头。”谭贤娘道。
卢闰闰鼻子一皱，很是抵触，“不要不要，等到端午天都热死了，我再顶着这一头的花，又重又闷。浴佛节婆婆肯定强拉着我去看寺里用香糖药水淋佛像，她还听邻里说，淋过佛像的香糖药水喝了能有福报，回回都挤进去抢。”
她光是想想那日的盛况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幸而从没有发生过踩踏，而且陈妈妈也没抢赢过。
谭贤娘看着她心有余悸的样子，也想起了她去年的端午和浴佛节回到家中时的狼狈。
端午那回呢，她特地涂了脂粉，而且只肯用米粉上妆，不肯用那些更服帖的铅粉，等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涂的米粉全冲化了，这一块白那一块红的。
当日她回来的晚，把夜里去买杂嚼吃的钱家娘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见着鬼了，连烧了三日的香，还到巷口供米饭祭鬼。结果，陈妈妈偶然讲起卢闰闰端午回来的事，钱家娘子才知道怎么回事，这事闹得，巷子里的人一连笑了小半年。
浴佛节就更惨了。
端午倒霉的是钱家娘子，等浴佛节时则是卢闰闰运道不好了。
她攒了许久的钱做了双用绸做鞋面的云头履，上头绣了莲花，还在鞋头上缝了流苏。浴佛节前一晚，她偷偷在屋里试了好久，来来回回地走，对着铜镜可美呢。
结果第二日回来的时候，那双美丽的云头履被踩得漆黑，有一只还被踩出了个洞，陈妈妈洗不掉，拿去给浣衣婆洗，勉强洗干净了，可颜色也被洗褪了。
不仅如此，她小腿不知道被谁踢了还是撞了，乌青一片。那天晚上，陈妈妈给她用油揉淤青，她鬼哭狼嚎的，害得谭贤娘书也看不下去，睡也不能安稳。
谭贤娘回想起来也觉得头疼，抬起手摇头道：“你还是待在家中吧。”
说话间，已不知不觉到了巷子。
卢闰闰和谭贤娘一块下轿子，因着方才买了花，故而谭贤娘钱袋中的钱不够，便叫卢闰闰在这等着，她进去拿铜钱。
卢闰闰等的时候，正好钱家娘子经过。
虽然上回买朝食彼此说了几句不谐的话，但再见面还是和没事人一样。
邻里都这样，互相损几句，再借着玩笑的名义揭过去。很多人即便心里当真有芥蒂，面上也不肯表露出来，只在背后骂上几句，甚至分邻里东西的时候，也不能把人落下，只敢偷偷少给对方一点。
钱家娘子再见到卢闰闰，也是满脸堆笑地打起招呼，“卢小娘子，做客回来啦？”
卢闰闰点头，礼貌微笑道：“嗯，刚回来。”
“都吃什么好东西了？谭娘子厨艺那般好，相比家里的宴席也都做的是山珍海味吧？”天地可鉴，钱家娘子这回可真不是找茬，她就是这么以为的。
卢闰闰哪好细说宴席，她干脆转移话题，直接从带回来的竹篮里扒拉了几根竹笋，作势要递给钱家娘子，“今早刚挖的竹笋，新鲜着呢，您拿点回去尝尝？”
“嚯哟。”钱家娘子怪叫一声，使劲摇手，“这都快要立夏了吧？这时候的毛竹笋老得嘞，鬼闻了都嫌弃，我可不要。”
其实，毛竹笋即便过季了，口感偏硬，还是能掐成丝或切成条，前者腌制后就是酸笋，后者晒干就是笋干。
但钱家娘子是个顶顶怕麻烦的人，她平日里连饭都不爱做，几乎都是钱广下值后在路上买了带回来的。甚至连朝食也是，陈妈妈每回早起去买朝食见到的都是钱广。只有偶尔钱广赶着当值没买的时候，才会看见钱家娘子去买朝食。
卢闰闰偷偷听过陈妈妈和邻里说闲话，才知道钱家娘子原来是钱家的养女，比钱广大上几岁，两人青梅竹马，后来钱家父母都死了，总之也是年少扶持过来的，所以感情甚笃。而他们二人租住在卢家宅子这么些年，也没看见过钱广向钱娘子发脾气。
倒是钱娘子有时会数落钱广。
抛开旁的不说，二人的感情倒是令人艳羡。
卢闰闰不是那种客气到人家拒绝也非要把东西送出去的人，她笑了笑，“那便算了。”
钱家娘子后知后觉，自己说得好似很嫌弃别人的东西一样，尴尬地笑起来，尽力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正好谭贤娘拿了铜钱出来。
身后还跟着急不可耐的陈妈妈，陈妈妈凑到卢闰闰身边，按着她的手腕，恨不能现下就问怎么样了。
但陈妈妈转身一看，见钱家娘子杵在那，很是不高兴。
“怎么，钱娘子这般喜欢站在人家家门前，我看赶明我家连门神都不必贴了。”
“陈妈妈，我今儿可没欠你家的掠房钱。再说了，做门神不得身粗体壮的，我哪有你适宜啊？”
……
两个人见面就爱掐两句。
互相不痛不痒地讲了几句，最后钱家娘子气冲冲地走了。
真不知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人总是不对付，是如何挨过这些年。
钱家娘子走了，陈妈妈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也拉着卢闰闰进宅子。
等二人进院里了，谭贤娘和唤儿还没进来。
陈妈妈赶忙凑近卢闰闰，低声私语，“怎么样？人见着了吧？是个好的不？比你爹如何？”
“这叫我怎么说。”卢闰闰一脸无奈。
她倒是见过她爹，但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到如今早已模糊，何况在众人眼中她当时还很小，是不可能认人的。
陈妈妈也知道自己失言，但她这不是着急吗？
她改口道：“那你就说你知道的。”
“好吧。”卢闰闰思忖着言语，“人瞧着还行，不丑，不太高不太矮，既不胖也不瘦，样子很随和，没什么架子。”
“那他人如何，人好吗？”
“我只见了一次，哪能看出来，日久见人心，总之等来日就知道了。”
陈妈妈不满意这个回答，还想追问，可谭贤娘已经进来了，唤儿也把从谭家带的东西搬了进来。
“这是……竹笋？”陈妈妈注意到搬进来的竹筐，蹲下去剥了两层笋衣，用指甲掐了掐，“怪生嫩的，比街上叫卖的那些笋好多了。”
陈妈妈也许厨艺没有卢闰闰好，但她人老眼毒，经验丰富着呢。
许多东西是好是坏，她一瞧就知道。
“这是亲家娘子送的吧？赶明我也去问问，能还能挖到这么新鲜生嫩的竹笋。”
“不是。”谭贤娘说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一直如此，陈妈妈没发觉什么不对。
她甚至还想再问呢，好在卢闰闰这时候蹲到陈妈妈身边，拉了下她的袖子，做了个口型，“后爹。”
陈妈妈反应过来，可她手上的竹笋却放也不是，拿也不是，一时尴尬不已。
谭贤娘仍是站在原地，神情淡淡，“是卢举送的，既然鲜嫩，夕食就添一盘清炒竹笋吧。”
谭贤娘说的坦荡荡，倒是把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陈妈妈满口答应。等谭贤娘进屋后，陈妈妈拍了拍心口，大松一口气，方才真是尴尬不已。
有些事就是这样，虽然陈妈妈和卢闰闰都已经接受了卢举和谭贤娘的事，但二人没成婚前，当着谭贤娘的面提起这个人，都觉得不自在。
陈妈妈嗔了卢闰闰一眼，抱怨道：“你方才怎么不早些同我说这是谁送的？”
卢闰闰摊手，理直气壮道：“我说了的，但不是赶不及嘛。”
“那这笋怎么办？”陈妈妈问。
卢闰闰道：“清炒呀，我娘不是说了么。反正他过些日子都要住进来了，炒盘他送的笋又能如何！”
卢闰闰看得很开，陈妈妈却没那么容易，她低下头边剥笋衣，边念叨什么，只是说的太小声了，卢闰闰也没听清，但看她的模样，想来还是在介怀卢举。
卢闰闰去搬了三张矮凳，撸起袖子，坐下帮着一块剥。
陈妈妈见了，忙拦她，把她因坐下而拖地的衣摆拎起来，免得沾上笋壳上湿软的泥土。
“我的祖宗啊，你穿这身衣裳哪能干活？这身褙子对襟上的花纹可是用墨水画的，沾不得水，脏了洗起来麻烦着呢！”
卢闰闰在陈妈妈的一声声惊呼中，拎着衣摆站了起来。
卢闰闰替自己辩解，语气有些委屈，“这不是都城里的小娘子都爱穿这样的褙子吗？那下回，旁人有什么，都城引什么为风尚，我统统不理会了。”
她后一句本是表决心，结果陈妈妈听了却不高兴，“这哪成！旁人有的，我们姐儿也得有，你既喜欢这样的褙子，明儿婆婆就带你再去买一身！”
陈妈妈才不乐意让卢闰闰节俭。
什么温良恭俭让，在陈妈妈看来都是虚的，不叫她家姐儿受委屈才是真的。
陈妈妈是个雷厉风行的，她说着，甚至现在就要进屋拿钱去。好似多等上一会儿，都会让卢闰闰被其他小娘子嘲笑。
卢闰闰赶忙把她拦住，说自己不用，多买费钱等等的。
但这些借口哪能按捺住陈妈妈想疼姐儿的心，根本没用。
最后卢闰闰用上了缓兵之计，她说自己饿了，还故意夸张地捂住肚子，又做出一副饿得魂都要出窍的憔悴模样，才把陈妈妈拦住。
陈妈妈见状，气得直拍大腿，“我就知晓，你那二舅母是个小气的，她家的席面哪能上得了台面。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我再切一碟腊肉，放点芥辣瓜儿，你好配着吃。”
“下面还要一会儿，我刚买了一包糕点，放在正堂的案上了，你先去垫垫肚子。”陈妈妈进灶房前，还不放心地交代了一番。
卢闰闰吃席面确实没饱，但路上买了胡饼，如今哪还吃的下糕点。
她只好含糊着答应。
而和胡饼放一块的洗手蟹也得先搁置着，等晚上拿出来了。
陈妈妈许是怕饿着卢闰闰，很快就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不仅如此，她还看着卢闰闰吃，吃得慢了她就问，吃得快了呢，则是嘴上说慢点，眼底浮起慈爱的目光。
卢闰闰这一顿吃完，撑得肚子圆鼓鼓，她连动都不想动。
夕食的时候仍是兴致缺缺。
倒是那盘不被期待的清炒竹笋，清爽不腻，让卢闰闰夹了许多。
真正鲜美的食材，毋需繁杂加工，就很美味了，眼前的竹笋便是。陈妈妈没放腌菘菜，也没放小葱，就这样放油爆炒，笋的滋味便清甜鲜美至极。
笋尖脆嫩，有一圈圈笋衣，咬下去就不是单纯的脆，因为数层笋衣逐渐咬下去的口感是不同的，最外面的有点韧，而最里面的一截是几乎可以称作幼嫩的，逐渐变换的口感，像是在边吃边玩。而笋身切斜片，它除却清脆的特质，比笋尖汁水更多更鲜甜，笋香味十足。
这顿饭吃完，卢闰闰本想去香水行沐浴。
因着今日做客，虽是没干活，但她总觉得肩背酸酸的。
而宋朝的香水行不仅仅是提供热水让人沐浴，有些会分前屋和浴堂，前屋设茶室可以喝茶，而且浴堂也分许多间，从里至外，可以沐浴、休息小憩、仆人服侍。香水行的仆人会帮着客人梳头、刮脸，乃至修脚穿衣。
只要肯花钱，从头至尾，自己连动都不用怎么动，有人周到地服侍。
而且还有干浴，也就是揩背，和现代的按摩很相似，最要紧的是不贵，一次才五文钱。而进香水行沐浴的汤钱只要五文，剃头两文，修脚五文，梳头五文。
对一个月有八百文用度，偶尔还有宴席额外赏钱的卢闰闰而言，即便是每日都洗，回回都洗全套，也洗得起。
有时她懒得出门，就会和魏泱泱一块约在自己家附近的香水行，沐浴后还能喝两盏香水行卖的小酒，吃点儿自己带的香糖果儿，好不惬意！
当然，之所以是去卢闰闰家附近的香水行，也是因着能有这般周全服务的，其实也只有几家大香水行。许多小香水行便是只有简单的汤浴了，供市井百姓沐浴用，但依然门庭若市，生意十分红火。
大抵是因市井百姓家中并不会有专供沐浴的屋子，只能是备个浴桶，而想自己用浴桶沐浴，又得打水，又得烧水，甚至烧水的木柴也都要花钱买，与其费那功夫，倒不如花点小钱去香水行。毕竟，便是做寻常浣洗衣物的活，也少说能有个每日八十到一百多文的工钱。
卢闰闰觉得宋朝的香水行，应当是所有行业中最便民的了。
不过，说来稀奇，陈妈妈就从不去香水行。但她也不拦着卢闰闰去。
然而今日，陈妈妈破天荒不让她去，说是家里正好烧了热水，若是去了岂非浪费？
卢闰闰说今日累了不想动，主要想揩背，陈妈妈立即说自己帮她洗。卢闰闰拗不过陈妈妈，只好答应了。
趁着陈妈妈喊唤儿去帮忙往浴桶里倒水，卢闰闰上楼拿自己换洗的衣衫。下楼走到院子时，正好经过晒簟，晒簟是用竹枝条编织的，圆的称为簸箕，长长正正的则是晒簟。
晒簟上晒满了刚煮好切好的笋肉和笋衣。
想来是因为带回来的竹笋有些多，放久了不好吃，家里就四个人，吃不了多少，与其等着坏，倒不如做成笋干。陈妈妈祖籍是南边的，故而有时会做一些汴京没有的干货跟腌物，兴许因为卢闰闰是陈妈妈带大，她觉得那些都挺好吃。
尤其是这笋衣，晒干后泡发，切碎了和粉条一块包进娇耳里，那真真是好吃极了。
笋衣薄薄的，脆而不韧，有笋香，还有干货的干香味，粉条偏软，像肥肉一样可以中和口感，却不油腻，而娇耳的外皮筋道，搭在一块滋味丰富，叫人一吃就停不下来，而且这样的做法，怎么吃都不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笋香味，有点勾起她的馋虫，想吃笋衣粉条馅的娇耳了。
好在卢闰闰刚吃饱的，还能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挪脚洗浴去。
等到了专门用来沐浴的那间耳房，陈妈妈已经候在里面，她穿着窄袖上衫，怕沾水，把两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双手搭着浴桶边沿，静坐着，似乎在发愣。
卢闰闰很少见陈妈妈这样安静的时候，她有些犹疑，走近后，还是轻声道：“婆婆？”
陈妈妈如大梦初醒，身子动起来了，眼神仍有些失神，她哦了一声，又用葫芦瓢舀了几勺冷水倒进浴桶，伸手探了探，“方才摸着烫了些，我舀了几勺水，你摸摸可刚好？”
陈妈妈做的活多，手上很多茧子，不怕烫。她觉得刚好，卢闰闰伸手一摸却被烫得缩手。
“还是烫了？”陈妈妈问完，也不等卢闰闰回答，看她的样子就有数了，又舀了几勺冷水进去。
卢闰闰再摸还是有点烫，但陈妈妈说洗久了水容易凉，她只好先泡进去，烫得她深吸一口气，身上有些地方都被烫得微微发红。
陈妈妈开始拉直卢闰闰的手，帮她搓洗。
陈妈妈搓得很认真，卢闰闰却察觉出不对，一则，陈妈妈平日不会这么安静，二则，她特意留自己在家中沐浴，不是想着要说些私房话吗？
不是卢闰闰料事如神，而是陈妈妈平日就是这样，有什么事情想仔细问她，或者谈点什么的时候，就会帮她沐浴。
卢闰闰分神的片刻，陈妈妈已经开始用葫芦瓢舀水倒在她头发上，帮她洗发。
想来陈妈妈真的有心事，水溅到了卢闰闰的眼里，她还在低着头用皂角搓发，卢闰闰直喊了两声，她才听见，忙不迭用布巾帮她把眼睛上的水擦了。
卢闰闰这时已经能肯定陈妈妈有什么事了，直接问道：“婆婆，你在想何事？”
陈妈妈闻言，也不藏着掖着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巾，长叹一口气道：“方才我在下面烧水，你娘来找我了。她说她要把自己住的正房让出来，给你住。”
“那我娘住哪？”卢闰闰愣了愣，下意识问道。
陈妈妈道：“后面的院子不是空着么？之后便不租出去了。你娘说，成婚后他们就住在那，而卢举有一个下人则住在前面的倒座。到时候把浇了铜汁焊死的门拆了，门闩留在我们这边，这样夜里直接锁上门，就是两个独立的院子了。
“姐儿，往后你就要搬到正房住了。”

第20章
陈妈妈说完如释重负。
倒轮到卢闰闰发愣，好半日回不过神，还是陈妈妈问了，她才嗯了一声给回应，“阿娘思虑得真周全。”
事是好事，论舒服自然是正房好，而且这样一来，就等同于她有了一间自己的小院，可以不用常见新来的人，还能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更不受管束了。
虽然陈妈妈也住这陪她，但陈妈妈不算，因为陈妈妈压根不会管束她。
以陈妈妈对她的溺爱，她想上房揭瓦，陈妈妈非但不会骂，还会给她递梯子，生怕她摔了，就算她杀人了，陈妈妈也只会帮着埋尸。
卢闰闰低下头，手里攥着澡巾，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道：“婆婆，你将来会有喜欢的人吗？”
陈妈妈本来担忧卢闰闰，忧心到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块，脸耷拉得像窝瓜。
眼瞧着都要哭了，猛然听见卢闰闰这么一问，可把她惊得眉毛耸立外撇，都快飞起来了，“我的天爷呀，你这说的什么话，要羞死婆婆不成？我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你千万别叫人听见了，要不非得拿话臊我不可！”
陈妈妈使劲撇嘴，做出对这件事不屑一顾的姿态来，生怕撇不干净。
得益于陈妈妈的惊乍，方才有点低落的安静氛围一扫而空。
卢闰闰没忍住露出洁白贝齿，呵呵笑起来，乐不可支地趴在浴桶上看着陈妈妈讲起邻里哪个人特别爱碎嘴，谁谁私底下爱讲谁，那生龙活虎的劲头，哪像她说的是个黄土埋脖的老妇人。
卢闰闰听得入神。
到最后，陈妈妈一边帮她舀热水，搓肥皂团，一边敛了神色认认真真道：“我啊，命比草贱，要不是有你亲婆婆，我怕不是还在哪户人家底下做个粗使仆妇，又或是不知流落到何处。你亲婆婆对我好，我是下人，她却拿我当妹妹一样，又是给我嫁妆，又是帮我寻了好人家出嫁。
“我福薄，我那夫婿一家也福薄，全死光了，当年我的孩子也没能挨过去，我真真是万念俱灰。是你亲婆婆不嫌我晦气，让我给你爹做乳母，我这日子才又有了盼头。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呐！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你，闰闰啊，你就是婆婆的盼头。我离了谁也离不了你！
“你别怕自己是一个人，你都不知道你亲婆婆多疼你，为你做了多少打算，等来日你就知道了。你亲婆婆待我那样好，我是一定要替她看着你过得好好的，照顾你，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哪天我真没了，你给婆婆寻坟埋的时候，旁的什么都不必管，只要是朝着你的方向就成。
“我纵是死了，也得看着我的闰姐儿，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什么都不用怕。”
卢闰闰原本露出来的洁白贝齿渐渐不见了，她的嘴角弯下，笑意被泪意取代，她泫然欲泣，语气却故意凶了两分，急道：“婆婆，你要哭死我不成？谁许你说这些的，你还年轻呢，长命百岁知道吗？还有四五十年可活，这么早讲这些做什么？呸呸呸！”
她拉着陈妈妈一块呸呸呸，这才放心了。
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卢闰闰心里那点隐秘的失落算是没有了。
她是永远都有人爱的卢闰闰！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始终有人在爱她，哪怕他们故去了，他们的爱也在。
知道自己被爱，又怎么会失落不自信，去胡思乱想呢？
卢闰闰沐浴完以后，换上松软的寝衣，其实就是抹胸和褙子，只是都没有绣花纹，腰身特别宽松，用的是柔软的棉布，她今儿穿的是海棠色抹胸和白底靛青色对襟无袖长褙子。
陈妈妈拿着棉布帮她擦头发，棉布一点一点吸去水渍。
这两日天开始热的厉害，卢闰闰坐在自己屋里的铜镜前，前面正对着一扇窗户，她想去把窗户打开，叫陈妈妈给拦下了。
“我的姐儿哟，你说说，今儿还不到立夏呢，你就穿起了无袖褙子，等到夏至可如何得了？既已穿得这样薄了，就莫要开窗，仔细冻着了。”
有一种冻，叫陈妈妈觉得卢闰闰会冻着。
可这天已经开始闷热，人在日头底下站一刻半刻的，怕是都能满头大汗。
换成在现代的时候，卢闰闰怕是已经开起了空调。
她啊呜一声，趴在了梳妆的案几上，贪婪地感受着红漆木桌案传来的凉意，“那我能喝碗樱桃乳酪吗？”
“天还不热呢，吃了容易坏肚子。”陈妈妈不同意。
人年纪大了体寒，陈妈妈是真不觉得热，而且她信奉老一辈教养孩子方式，认为要春捂秋冻，不能一入夏就穿得少喝凉的。
卢闰闰拽着陈妈妈的手撒娇，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是我想吃嘛，樱桃乳酪，樱桃乳酪……”
她就一直念一直念，陈妈妈哪里拗得过她，“成成成，我明儿就去给你买。”
卢闰闰立刻活泛起来，抱着陈妈妈不撒手，一个劲地说婆婆真好。
陈妈妈被哄得都快找不着北了，唇角压都压不住，“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法子。不是快科举了吗？我瞧满街都是卖广寒糕的，要不要给你也买一些，做明日的朝食？也算是沾沾喜气，两三年才有一回的喜事呢。”
“好呀。”卢闰闰答应得很快，甚至立刻思忖起喝什么为好，“我也许久没吃广寒糕了，广寒糕清香软糯，稻香味重，吃着不易腻，可以不必配茶水，但搭个豆乳羹吧，又有些喧宾夺主，广寒糕就得细品着才能吃出稻香和桂花香。”
忽然，卢闰闰瞥见案上杂乱摆着的小簇花朵，都是从她发上摘下来的，她灵机一动，“我要喝豆蔻熟水！”
豆蔻很贵，一两都要上百文，富贵人家喝得多些。
但市井依然卖着豆蔻熟水，却不是专供富人的，价有便宜的，那是市井商贩的智慧，豆蔻花贵，可是豆蔻壳却便宜，尤其是药铺会售卖不足以入药的残渣，商贩们就会买来研磨成粉，用以煎成熟水。
看似黑心的投机取巧之举，却造就了不同风味。
豆蔻花做的熟水，滋味更香更醇厚，带着浓郁芬芳的甜味。
市井里卖的豆蔻壳和残渣研磨成末做的熟水，滋味却很清凉，带点辛味和药香，后味回甘，正是要这样清淡不浓郁的，搭着广寒糕才最好吃。
陈妈妈哪有不依的，“好好好，给你买！”
卢闰闰一手托着下巴，随意地说道：“也不知是那科举先考，还是婚事先办。”
陈妈妈思忖道：“应是科举吧？你娘要搬到后罩房那去，那边院子有段时日没住人了，打扫修葺、搬物件，虽说一切从简，可成婚前也有不少琐事，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成吧？”
卢闰闰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卢闰闰没叫陈妈妈帮自己把头发完全擦干，自己接过手去擦，催着陈妈妈去休息。等陈妈妈走了，卢闰闰擦了会儿嫌麻烦，干脆支起窗户，任由风吹进来，帮她吹头发。
发丝被吹得四处飘散，卢闰闰的思绪也散开了。
她闭眼感受舒畅徐缓的凉风，空气中还夹带着食物的香气，还有花香，但最重的还是灯芯燃烧的烟熏味，嗯……香香的，像烤芝麻。
大抵是因为市井里的食肆商铺多用麻油，除了点燃时容易冒黑烟，它烧起来味道最好，也不似蜡烛昂贵。
天色渐暗，可汴京一眼望去却是灯火辉映的。
她张开手，似在拥抱风，闭着眼睛，唇角上扬，深深吸一口气。
她喜欢汴京！
喜欢汴京的繁华，喜欢汴京的开明，喜欢它的兼收并蓄，可以容纳富人，可以容纳手艺人，也可以容纳没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甚至可以容纳各地，乃至各国的行脚商人，纷纭前来。
最最要紧的是，也能容纳女子！
即便生父早亡，身为女子，也能继承和守住自己的财产。
当然，她最喜欢的，是这里有爱她的人。
不知不觉，暮色抵消，夜色降临，待闰闰睡着，便又是新的一日。
*
那日傍晚，陈妈妈同卢闰闰说，成婚应当在科举前，然而却比她想的要快得多。
其实再醮的事早就商议得差不多了，那卢举也不是什么富裕的，操办不了什么大排场，依着最基本的礼数，送来几匹布，两三样银首饰，一块茶饼，还有一瓮酒。
看着好似不多，实则已是不少。
若非是富户高门，市井娶妇至多如此，并无失礼。而卢举一个在汴京连宅子都没有的人，为了科举家财都已散尽，怕是还向上司提前支取了俸禄。
之后，便是办酒席了。
原是该在男方家中办，但他住的地太差，只有一间屋子，连院子也没有，进巷子的路甚至没有铺设砖块与石头，一下雨泥就沾在脚上。
何况，是女方嫁过去，才在那办的。
但谭贤娘与他婚后还是要住在卢家的宅子，难不成第二日还要搬回去？
最后，是卢闰闰拍板，主动提在家里成婚，横竖宅子这么大，几桌席面还摆不下？
在原来夫家的宅子再醮，听着不妥当，其实并非没有。若是寡妇招接脚夫，原来夫家的钱财田宅仍旧是寡妇的，同接脚夫依旧住在原先的宅院，夫家即便有宗亲，想要收回财产，也得等寡妇死后，才能向接脚夫讨要。
卢举说来，同接脚夫之间，也就差个名分，因为他毕竟有个官身，说出去好听些。当然，在谭贤娘看来，最要紧的是不影响卢闰闰的名声，否则娘招了一个有官身的接脚夫上门，女儿还要再招上门女婿，听着多少像不好相与的。
宅子如今是卢闰闰的，她既开口，就能定下。
而席面是外面买的，拢共五桌。
一切从简嘛。
卢举家没什么亲戚，他祖父那辈就迁来汴京，他爹娘死后，可以说是孑然一身。故而只请了几位交好的同僚。
至于谭贤娘，她不喜欢吵闹，家里只请了很亲的亲戚以及邻里们，就连卢家宅子的租客都请了。
等到成婚的前一日，谭家的女眷主动前来布置，租了屋子的钱家娘子和周娘子也俱是前来帮衬，卢闰闰完全做不了什么。
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些新鲜。她这也是见过她娘成婚，还到场吃席面了。
虽是再醮，前来瞧热闹贺喜的亲戚邻里俱是笑颜色，也没谁耷拉个脸，或是严词拒绝觉得有伤风化的。礼法说，一女不事二夫，可礼法是礼法，生活是生活，礼记中还说要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天下大同呢？何时做到了？
而汴京中下之户，寡妇改嫁者十之五六。
故而，众人对此习以为常。
即便是身为寡妇的周娘子，也一样热切地帮衬，还直说谭娘子是菩萨一样的心肝，金玉一般的人儿，好人就该有好报。
甚至是心里多少有点别扭的陈妈妈，她见着人也是笑脸迎人，还帮卢闰闰挑第二日的衣裳，既要喜庆，又不能太红盖了风头。
她最后穿了身柿色为底胭脂色对襟的长褙子，下着青蓝色下裳，瞧着人白净又很精神。喜庆的颜色都衬得人精神头好。
等到谭贤娘和卢举一道进正堂的时候，她站在了谭家外婆身侧，谭家的亲戚似乎都怕她会不高兴，觉得受了冷落，俱是一个劲的同她说话，甚至都顾不上多夸几句天作之合。
等到礼成了，卢闰闰坐着和谭家人一块吃席。
谭家外婆对卢闰闰的关怀自不必说，便是谭二舅母这样小气的人，也顾不上多吃多喝一些，竟给卢闰闰夹起了菜。
卢闰闰知道她们紧张，故而一直笑，生怕她们会错意，以至于她的脸都快笑僵了。
今日的席面虽比不上王公府第里奢靡丰盛，但谭贤娘做了多年厨娘，深谙选菜肴的规矩，也知道哪家酒楼哪个厨子做什么做得好，故而菜肴几乎都很好吃。
卢闰闰决心要大饱口福。
当她正埋头苦吃呢，外面忽然传了动静。
宾客间就闹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出去瞧，正好撞见了荒诞的一幕。
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驱赶宾客，还有人正漫天撒金银纸钱，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呼喝，“那恶妇呢？她既然敢改嫁，怎么还敢住着我卢家的宅子？我要告到开封府，她侵占卢氏族产！”
虽然寡妇再嫁寻常，但挣家产也自古有之。
卢闰闰原本正吃着宴席里拿的蜜煎果子，闻言，她将果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了出来。
她冷笑着高声道：“好啊，去开封府。不过，是我卢蔚，这宅子的主人卢宁之女，要状告你们意图侵占我的家财！”

第21章
“告你们品行不端，身为宗亲尊长，却意欲欺凌孤女！告你们贪财无义，不悯孀弱，胡搅蛮缠意欲毁他人名声姻缘！明明我娘按律守寡早已足二十五月，经舅姑、爹娘应允即可改嫁，她怜我年幼，孀居十数年方才改嫁，已是仁义至极，闺仪典范。
“尔等呢？是何身份？是我的翁翁婆婆，还是我的外翁外婆？前参知政事吴育强令弟媳不许改嫁，尚且要被御史大肆弹劾，遭斥责，何况族亲焉？你们既无义理，又无人情，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卢闰闰语似连珠，快得像是不假思索，也不知她多早前就在脑海中构思过这些话，为着这样的为难做准备了。
她姿态凛然，眼神坚毅，一字字，掷地有声。
对面倒是被她一连串的话给打蒙了，好半天回不过神。
估摸着是没想到她知道的这般多，那说话的语气，引经据典的态势，跟明法科出身的官员似的。
但他们若是能有廉耻，明道义，就不会因为贪财，觊觎卢闰闰家的宅子，什么都没打听清楚，就乌泱泱地跑来胡搅蛮缠。他们来之前便商议过了，宅子大抵是拿不到的，但若能吓吓谭贤娘，为了脸面和婚事平顺而花钱请走他们，也是一大笔进项。
人人都知道她做厨娘，出入富贵人家，不知拿了多少赏钱和工钱，家底必定殷实。
这些年来，卢家也一直有亲戚上门去打秋风，但大多是卖可怜，许多人被搪塞回来，真要能讨到的也不过是三瓜两枣。
为首的中年男人方脸高颧骨，身量瘦长瘦长的，穿着粗麻布短褐，袖口被挽到臂上，一副不好惹随时能打起来的架势。
他不识字，是汴京附近县里的农民，一时被卢闰闰的头头是道镇住，待反应过来，即刻恼羞成怒，指着她破口大骂，“没规矩的东西，你竟敢不敬叔伯尊长，我们几个可都是你的宗族长辈。你口口声声讲什么律法，呸！若是我们告到开封府，且不知是谁要被问罪！
“我不与你一个没规矩的小辈计较，喊你娘那恶妇出来！”
他说这些话时，颧骨上的皮肉紧绷，手挥眼瞪，声大如雷，凶相毕露。
卢闰闰才不怕他的恐吓，正是因为黔驴技穷了，才会扯出不敬叔伯兄长的这杆大旗，以为只要够凶声够大，就能万试万灵地唬住人。
而且她好胜心强，愈是打压，她愈是不忿。面对外人的高声呵斥，她只会更生气，在心中酝着一团火，充斥着四肢，迫切想发泄。
卢闰闰笑了两声，眼里流露着挑衅，讽刺道：“笑话！我是指着你的鼻子辱骂你黑心肝不得好死了，还是对你拳脚相加？宅子里这么多人，人人皆能为我作证。
“再说了，你们贸贸然闯入我家中，既口口声声说是卢家族亲，我可一个都不识得。谁知是不是前来讹钱的无赖？”
原本是想扣污名到卢闰闰头上的，哪知道她倒打一耙。
但他们平日的确也无往来。
这时候扯自己是什么亲戚都来不及合计，几人都是听见有个在汴京的家境富裕的亲戚要改嫁，于是一拍脑袋，贪上心头就来了。
见为首的中年高颧骨男人被难住了。
见状，卢闰闰眼睛微眯，白净的脸上浮现些不屑，摇头而笑，“呵。”
场面有些尴尬。
跟着来的卢氏族人窃窃私语，有一个人凑上来说，“我等的烈祖乃是卢远公，与你家分出去的卢慎公为亲兄弟，你若是卢慎公的子孙，自然与我们为族亲，我们是你的长辈！”
卢闰闰正准备质问他们有什么凭证，除非拿族谱来，否则她是断然不会认的。
但忽然，她顿住了，惊疑起来。
她怎么记得自己家里供奉的牌位好像……
卢闰闰转头拉住正叉腰昂头，试图用瞪死这群人的陈妈妈的衣袖，“婆婆，我是卢慎公的第几代子孙来着？”
和卢闰闰不同，因为家里摆着自家娘子的牌位，陈妈妈几乎每日都去擦拭那些供起来的牌位。当然了，主要擦她家娘子和卢闰闰的爹，不过其余人的牌位也会不经意擦一擦，记得自然深刻，甚至谁的牌位有几道划痕她都一清二楚。
“哦，你的祖父是卢平公，曾祖卢复公，高祖卢成公，天祖卢慎公。”
卢成便是那位做官的祖先，他的妻子擅长经营之道，拿着夫婿的俸禄，不但将家中操持得很好，还经营出铺子、田产，乃至今日住的大宅子。
陈妈妈感念祖辈的恩德，给卢闰闰留了余荫，故而擦卢成夫妻的牌位也很是认真。至于败了大半家财的卢复，他的牌位陈妈妈回回都是草草一擦，要不是他败家，如今留给她家姐儿的资财还不知有多少呢！
思及此，陈妈妈语气肯定，说自己绝不会记错。
卢闰闰望着那几个人，忽然就微笑起来，“那你们……烈祖都是卢远公？”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偌大的院子，竟能安静得落针可闻。
卢氏族人们面面相觑，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卢氏族人里为首的那个高颧骨的中年男人明显慌张了，“这……”
“这到底是谁不敬尊长呢？如此算来，我可比你们高一辈啊。”卢闰闰微微笑着，接过话头，她的口吻忽而温和起来。
“怎么不喊我姑母啊？”卢闰闰状似慈爱浅笑，温柔询问。
为首的中年男子，脸青了红，红了又青，嘴唇翕动，好半晌还是叫不出口。
卢闰闰骤然变了脸色，从微笑转为冷然，遇到嘲讽地呵斥道：“怎么？叫不出口？知不知道何谓尊亲敬长？我看你们一个个都缺乏管教。”
她喊了唤儿去拿了扫帚，仍在地上，“把地上这些给我扫了！”
卢闰闰指的是那些金银纸钱。
去捡扫帚，再灰溜溜地扫地，多丢脸啊，几个人站着不动。
卢闰闰便把那扫帚拿起来，日光打在她身上，照得她周身如蒙了一层光，气势磅礴，她眼睛明亮有神，说话间神采飞扬。只见她睨视这几人，嗤笑道：“怎么？不懂得如何扫？那我这个做姑母的只好教教你们了。”
卢闰闰一直跟着谭贤娘学厨艺，杀鸡宰鸭不在话下，身量不胖不瘦，却薄有力气，兴许褙子穿在身上有点显消瘦，可她的胳膊一捏，那真是结实得很呢！
她挥舞起扫帚，如同她拿起菜刀时一般，驾轻就熟，那气势，那神态，好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将。
“容易得很，先把脏东西扫出去。”
说罢，她扬起扫帚，重重地砸在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这扫帚不是用芦苇做的，而用的是竹枝，打在人身上像漫天星辰一样落下点点麻意，接着是痒，然后便是疼。
当她的扫帚再落下的时候，中年男子下意识抬高脚，用手去挡，但也不过是平添疼痛罢了。
“还没学会啊？”卢闰闰眼里浮起促狭笑意，故意抢在他们回答之前，又是一扫帚落下。
别看这竹扫帚重，卢闰闰拎着压根不费力，打得雨露均沾，卢家族人个个有份，每一下都是又重又快，一下接着一下，使得他们不得不向后连连退。
终于，为首的中年男人恼羞成怒，想要反抗。
卢闰闰看在眼里，立刻道：“你敢在人前动手？我为长辈，你若打了我，便是有违人伦，加上你今日这一闹，送到开封府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卢闰闰丝毫不惧，她唇角微扬，昂起下巴，盯着他的眼神凛冽沉着，在这场较量中，她的镇定自若足以让人犹豫思量，而一旦犹豫，气势就弱了。
为首的中年男子还在为自己壮胆，大声辩驳，“是你，是你先动手打人。他们都看着呢！”
跟随来的卢氏族人纷纷应声。
而陈妈妈为首的卢闰闰这边的亲戚好友则不甘示弱，骂他们狗眼瞎，指着他们一通乱骂。
对峙间，被送进另一边院子里正在屋中行礼的谭贤娘和卢举也到了。
卢举是个标准的文人长相，宽袖袍戴幞头，走路平缓稳健，有些像四方步。
他人未到声先至，“我倒是要问问座上同僚，究竟是何人闹事？”
卢举在同僚间人缘算不上多好，也不见多得上司赏识，因为他总爱报病假，有时说心疾，结果去城外踏春，有时说头痛，结果去金明池钓鱼，现切鱼脍吃。
但既然是同僚，而且他还经常邀众人一块去游玩，有何滋味好的食肆或新奇的吃法，也从不藏着掖着，虽说不喜欢他爱报病假添麻烦，但又说不上很厌恶，毕竟他们的活也说不上多难，大多是分抄誊写行署文书。
再者，退一万步说，他也是同僚，这些卢氏族人贪婪嘴脸可见一斑，哪有在人喜事上胡闹寻晦气的？
便是素不相识的人，见此情形也是要出手相助，讲点公道话的。
于是卢举前来赴宴的几个同僚都站了出来。
一个国字脸的同僚正色道：“尔等挑衅在先，觊觎同族家财，理当送至开封府，已正民风。”
开口的这位是枢密院书令史，论起品级，要比卢举高一些，但不能算他的上司，像枢密院主事，才可掌管诸房职事、发放文字等。
有官身的人一开口，语气模样便与周围人有所不同，动不动便是正民风、送官。
另一位同僚看着年岁要小一些，三十左右，个子矮小，容貌平平，可背手而立，也有两分官老爷的气质，“厚颜无耻之徒，竟想着倒打一耙，明明是你们闹事，瞧瞧这一地的纸钱，唉，人心不古啊。”
前面吵起来的时候，陈妈妈一个人叉着腰就能骂得住对面三个，眼下听见有官身的人都开口了，趁势道：“呸，你们几个腌臜打脊泼才，敢挑着喜事来闹，下半辈子且随瘟霉运吧。掂量着我们好欺负，在汴京地界也敢逞乡下威风，出去打听打听，谭娘子的姨母是谁吧，卢官人可是正经有官身的，凭你们也配招惹……”
陈妈妈话多，骂起人来半个时辰不带喘气的。
但眼下无谓掰扯这许多，平白惹人笑话，拖越久越不宜。
谭贤娘站了出来，她身穿婚服，衬得肤色皓白，遇到这样大的事，她脸上没有一丝慌张，更没有恐惧羞愧，甚至恰恰相反，她很冷静，整个人犹如平静无波的湖面，一只臭虫、蚂蟥落入湖面，压根掀不起波澜。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有些微冷，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闹事的卢家族人身上，“你们今日前来，族长不曾知晓吧？滚回去，问问他，莫不是忘了当年在我兄长前说了什么？我兄长又说了什么。他管束不严，若不给个交代……“
谭贤娘清浅一笑，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几个人本来就是脑袋一热，想一出是一出，凑了一群人前来的。原本吵架输给卢闰闰，又是被她一顿打，再是被一群官老爷们吓，最后一听谭贤娘话里的意思，似乎族长也有牵扯，一个个的俱是后悔不已。
陈妈妈说要报官抓他们，他们灰溜溜地想走，还没朝着门走几步呢，便被卢闰闰给拦下。
“想走？去，把地上的纸钱一片片给我捡起来，再给我娘贺喜去。”
若只有卢闰闰一人，推开她走了也便是，奈何院子里的人都防备厌恶地盯着他们。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宾客悄悄守住门，防着他们跑。
卢家族人里为首的方脸中年男人一咬牙，重重撇下头，弯腰捡起了纸钱，其他卢家族人见了，也只能低头弯腰了。
待到捡干净了，为首的中年男人忍着耻意，拱起手，歪过头，憋了半日，才小声道：“是我等冒犯了谭娘子……”
但他越说越小声，边上的钱家娘子当即大叫，“哎呦呦，毁人家喜事的时候多大声响啊，如今同主家认句错，贺声喜，嚯，没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哑鬼上身了呢。”
“就是，白长了身人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叫哪来的腌臜畜生占了心窍，忒不要脸了。”应声的是谭二舅母，论起挤兑人，她俩真是棋逢对手，俱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为首的中年男人只能眼一闭心一横，骤然大声道：“是我等黑了心肝，叫那财迷心窍，扰了谭娘子的喜事。有千般不是，只求您饶了则个，放我们条活路。”
末了，他补了句，“贺谭娘子成婚大喜！”
有他打头，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说了一遍，待到说完一个个贺霜打的茄子似的，全蔫头巴脑。
卢闰闰不知何时进灶房抱了罐盐出来。
她猛地抓起一把盐往几人身上撒，好似在驱赶什么脏东西，厉声喝道：“还不滚？”
他们初时还以为是什么，吓了一跳，发现是盐以后，皆是脸色胀红，气恼不已。
这是把他们当晦气的鬼赶了。
赤裸裸的羞辱。
偏偏他们如今理亏气亏，没一样能站住脚，又怕被送官，又怕谭贤娘所言的族长的责难。
谁能想到这家人这般不好惹，一个个都凶得很，半点不怕闹，便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也凶猛如虎，和那母夜叉投胎一般。而且宾客里还有几个有官身的，那寡妇竟也完全不想着息事宁人。真要是见官去开封府，他们哪敢啊？
如今悔之晚矣，只能姿态狼狈的被卢闰闰一路撒着盐赶到大门前。
卢闰闰抱着空的盐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们，喊他们滚，警告他们若下回还敢讨上门来，就不是这样轻轻揭过了，非要送他们进牢里受点皮肉之苦。
待把人赶走了，卢闰闰转身回院子去，俏生生骄矜矜，活像凯旋的将军。
然后……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许多宾客都在盯着自己看，有不加掩饰的好奇，也有偷偷的打量。
卢闰闰抱着盐罐子站在院子中间，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但很快，她就转换主次，边笑边大方地迎向旁人的视线，甚至还轻轻颔首。
好似这些目光不是惊疑的打量，而是在等待她巡视。
本来宾客就不多，又都是亲戚，几个长辈出面安抚后，这场闹剧就仿佛被揭过，继续热热闹闹地吃席面。
卢闰闰也准备坐回去，哪知道上桌前被陈妈妈给拉走了。
陈妈妈动作还极为小心，悄着把卢闰闰给带进了没有外人的厢房里。
陈妈妈这时候再也憋不住了，脸上尽是担忧，急得直跺脚，“我的姐儿哟，你可知晓外面人那么多，今日的事定然瞒不住。”
卢闰闰点头，她很坦然，眼里映出的明澈澄清的光点，“我知晓，无非是说卢家有女，彪悍如虎。”
陈妈妈自己是个厉害的，日日同人吵，旁人纵骂她泼妇，她只觉得是人家争不过自己才如此骂，压根不以为然。但落到卢闰闰身上就不同了，她在卢闰闰用盐赶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担忧得要死，生怕她就此落个彪悍名声。
如今想想，实在后悔，她怎么能看姐儿吵得虎虎生威，光顾着自豪，就忘了那要紧的名声了呢？
陈妈妈垮着脸，只觉得自己对不住娘子，都想哭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家姐儿着实厉害，想当初宁哥儿新丧，那卢家族人也是前来咄咄相逼，自己只懂得用蛮力争吵，与人比嗓门，哪里如姐儿一般又是律令又是什么什么御史弹劾。
说得多好哇。
真真是大快人心。
念及此，陈妈妈面上不免带了出来，拉着卢闰闰的手，眼里尽是赞赏与自豪。
她不自觉挺起胸脯，唇角可劲往上扬，这一刻她真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让人瞧瞧她的姐儿有多好，那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高兴跟与有荣焉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也罢，管他们说什么呢，我家姐儿方才真是厉害，瞧瞧，读书识字知律法，活脱脱一个女秀才，什么都知道，便是放在太学里，同那些读书人比，我们姐儿的聪慧定也是拔尖的！婆婆的心肝肝，也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小娘子了，你说说，要是你亲婆婆在天有灵，知道了……”
陈妈妈一提起卢闰闰的婆婆怕是没个说完的时候。
卢闰闰一味颔首点头，但又不由想起别的事，明日可是得正式见那后爹了？
得一块用朝食吗？
还是要敬茶？应当不用敬茶吧，成婚都是新婚夫妻向爹娘敬茶。
啧，这叫她如何做才好。
卢闰闰思绪涣散时，门外似乎有谁在说什么，她眼睛一亮，是熟悉的声音！

第22章
卢闰闰如蒙救星，她握住陈妈妈的手，眼神恳挚，语气真切，“婆婆，你说的真是对。我也想我亲婆婆了，她真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上天也舍不得她在人世受苦，才早早把她召上天。”
闻言，陈妈妈立刻泪眼汪汪，如觅知音，“是啊……”
她还准备说长篇大论，卢闰闰心里一凛，立刻道：“不过！外头似乎有人寻我，我先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待回来再听您说。”
言罢，卢闰闰露出如壮士风萧萧兮不去返的悲壮神情，趁着陈妈妈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跑了。
陈妈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摇头，“真真是个促狭鬼。”
嘴上这么说，她眼里的笑意就没消过。她也抬起手扫了扫衣摆袖儿，正了正衣襟，沟壑纵横的脸上绽起似秋菊一般繁盛的笑来，透着点扬气自豪，瞧也知晓是要去外头见人了，而且看陈妈妈那架势，怕是要寻人好好说道炫耀一番她家姐儿，这是她素日里最爱干的事了。
另一边，卢闰闰在走到院子里，张望了一番，正好看见了绕着院子左右探看找她身影的魏泱泱。
魏泱泱也不敢喊太大声，到底不是自己家，又有许多宾客，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若是有人好奇地盯着她，她立刻乜一眼，面若寒霜，一瞧就很傲然，不好惹。
卢闰闰走出来，有些惊喜魏泱泱会来，她背着手悄咪咪凑到魏泱泱边上，歪头靠近耳畔，“魏、泱、泱~”
她笑容狡黠，语气上翘，听着就很有朝气。
魏泱泱先是被从侧后边忽然传来的声吓得，心头一跳，以手捂住心口，转过头去，看见对着自己笑得灿若朝阳的卢闰闰，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卢闰闰，你好好走人前边不行吗？”
卢闰闰笑得更灿烂了，亮出洁白贝齿，“我这不是恰好在你后边吗？忽然从边上冒出来到你跟前，也吓人不是？”
魏泱泱才懒得掰扯这些呢。
她一蹙眉，扫了眼人多的那边，拉着卢闰闰走到了屋檐下的一处木柱子边，离那些宴席的宾客远了一些。然后她才问道：“好了好了，莫要笑了，快同我说说方才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了？”卢闰闰震惊，这边才闹完，竟然就传到了魏泱泱耳畔。
魏泱泱轻哼一声，“我恰好今日在这周遭，听人说附近卢家的宴席遭人打搅，方才过来看看罢了，我来的时候，正正好见有一群人从你家巷子出去，还提着几篮子金银纸钱，就是他们来闹事的吧？如何了？是把他们赶出去了吧？谁赶的？你那后爹？看来是个能顶事的，真不愧是官身。”
卢闰闰都没说话呢，魏泱泱就自顾自地讲下去，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哪知，卢闰闰慢慢摇头，坦然自若道：“不是啊，是我赶的。”
“你？”魏泱泱的声尖了些，想起边上是宾客，她立刻低下声，凑近卢闰闰，急不可耐地问道：“你怎么赶的？你如何赶了这么些人？”
卢闰闰一五一十地说了。
魏泱泱听了几乎要昏过去，气得手都在颤抖，“糊涂啊，你要名声不要？”
许是气急了，魏泱泱甚至吐露了些真话，“你当我生来爱给我那爹娘养我那窝囊兄长不成？在台盘司给人端菜，看人眼色，辛辛苦苦挣了些工钱，每月还要分他们许多，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瞧着他们吃好的，你当我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名声！”
不仅如此，魏泱泱忍了他们许久，才终于叫她忍到时机。趁着爹娘因为把屋子和钱给兄长成婚用，没为她思忖一丝半点，觉得理亏的时候，借题发挥闹了一番，搬到了姑母那住。
但转过身，她与外人都说自己是侍奉姑母去了，因着姑母独身一人难免孤单，自己做侄女自是该伴她身侧。
而面对她爹娘时，她又换了一副说辞，只道是兄长快成婚了，若传出去因此影响了婚事，或是叫人觉得家里不睦，未免不美。至于她去了姑母那，不正好皆大欢喜吗？把她爹娘唬得一愣一愣的。
魏泱泱兴许不温和，与人不亲近，看着很傲气，但她在外的名声一直很孝顺。她分得清主次，最要紧的事上从不出岔子。
若非今日太着急，卢闰闰又是她的唯一的至交好友，魏泱泱是不会在这上面透出口风的。
卢闰闰也是头回听她说这些。
魏泱泱真真是恨不能回到两刻前，把她给揪住，“女儿家的名声多要紧啊？我姑母能让我与她同住，何尝不是有我先前孝顺的名声作保！”
魏泱泱气得拽了拽卢闰闰的袖子，“你啊，就不能让你那后爹出面吗？他不是有官身吗？从九品的官也是官呐。再不济，你娘呢，你那些亲戚呢？陈妈妈那样护着你，你往她身后一躲，谁能闹到你面前？
“等他们闹够了，请军巡铺的铺兵来，他们不过是田舍翁一群，你家在汴京城里多少年了，你那大舅父不是还同一位大理寺的捉事使臣有袍泽之谊吗？走走关系，塞些银钱，自然能叫他们吃足苦头。他们纵是猖狂，也不过在你家里猖狂一时而已，回过头，你家还是苦主，邻里都知道是卢家族人黑心肝欺负孤儿寡母，可私底下气却也出了。
“岂非两全其美？”
“你说的很是。”卢闰闰认真听着，完全赞同她的说法，“这的确是看着最体面，最好的法子。”
“但……”
她顿了顿，亮起笑容，旋起两个面靥，眼神明亮坚定，语气也轻松平和，“我不想躲在陈妈妈身后。任何人的身后我都不想躲。今日我当然可以躲，甚至明日也成，可之后呢？我还要躲吗？陈妈妈、我娘，以后我又要躲在谁身后，夫婿吗？
“我不要。”
卢闰闰的语气骤然加重，她的笑容更深，轻轻昂起头，面带骄傲。原来，卢闰闰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又善交际，可她骨子里仍是傲然的，只是她所自傲的东西与魏泱泱不同。
日光西斜，渐渐挪动，一片光不知何时照到她脸上，使得她整张脸和大半个身子映在金辉中，叫她看起来熠熠生辉。
“今日我同他们对峙，用扫帚用盐驱赶他们，传出去会有什么名声？彪悍？母大虫？夜叉一般的脾气秉性？我不觉得有何不好。我不出嫁，不想每日早早起来侍奉舅姑，不等着旁人前来对我挑三拣四，那这些名声于我而言，不是坏的。
“纵然有一日，我真的要孑然一人，一个默默无闻、温顺良驯的卢蔚，一个以凶悍母夜叉闻名的卢蔚，总归是后者能少招来些不坏好心的人。”
卢闰闰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她虽然穿越到了古代，但运道够好，这里女子也能做工养活自己。她的婆婆、娘，从不叫她学如何侍奉舅姑，如何低眉顺眼，婆婆护着她，教她不能受人欺负，说她是家里的心肝，世上所有人，哪怕是王侯将相也没有比她要紧的，娘教她能令自己温饱，够在汴京立足的厨艺。
既如此，她为何要自我桎梏？
魏泱泱愣住了，她细长的眉尖蹙起，如一座小山，“可……”
就是要有好名声才是。
魏泱泱已是很自立的人，有自己的打算，费尽心思叫自己过得更好，一心想爬出宜男桥小巷那处雨天路上永远泥泞、夏日傍晚永远弥漫着酸腐汗味、夜里永远响着窸窸窣窣声音的地方。
但她的确是真心为好友思量，才会如此说。
卢闰闰牵起她的手，笑意真切，认认真真同她道：“我知晓，你是为我好。这不是我要招赘吗，名声什么且就放放，你也知晓，招赘的娘子们，但凡厉害些的，哪个还有什么温良恭仁的名声？纵然我现在如何忍耐，等到婚后不还是要有个悍妇的名声么？何必辛苦。
“再再说了，我有时还和邻里争吵呢，我什么脾性，街头巷尾的谁不知晓？纵是想装，这会儿怕是也迟了些。唉怎么不叫我早些遇见泱泱你，若是如此，我必定早早修身养性，忍住脾气，做个邻里皆夸的娴淑小娘子。”
她边说边摇着魏泱泱的手，凑得近近的，赖皮得让人招架不住。
魏泱泱哪经得住她这样，唇角只扬起一边，哼笑一声，眼皮微翕，“你且说吧，以你那伶俐的口齿，谁能说得过你！”
卢闰闰一听就知道她没在生气，只是一贯如此，爱撑着面子嘴硬。
她准备拉起魏泱泱去吃些好吃的，总好过干巴巴地站在这吧？却不经意间碰到魏泱泱系在腰上的褡膊。
这褡膊类似于现代的包，展开是银锭的形状，系在腰上的时候是折着的，两边开口朝上，什么香囊、铜钱、甚至是笔墨都能放进去。
卢闰闰也是到了这个朝代，才知道古人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袖子里塞，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个都修了镇元子的袖里乾坤。
魏泱泱的这个褡膊用很久了，原本是靛蓝，几经褪色，如今淡得只有一点碧波湖色，布料薄得有些透，边缘也磨损到毛边了。
所以卢闰闰不经意地手背拂过，便清晰地察觉到了不对，“嗯？这是什么？泱泱，你来我家还拿什么贺礼？”
魏泱泱原是不想拿出来，准备静悄悄藏着重新带回去，但卢闰闰既然问了，她索性把东西从褡膊拿出来，是一个水囊。
“我打了两升酒。”
其实她不是恰好在卢闰闰家附近，而是特意前来。
她怕卢闰闰会因为后爹的事情低落，想想若是她娘……
好吧，若是她娘能再嫁一个有官身的人，说句不孝的话，她怕是要高兴的，因着自己也能水涨船高，身份说出去总归更好听些。
但卢闰闰不似自己，她衣食无忧，她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需挣了工钱给家里，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和她娘她婆婆撒个娇，便可差使婢女去买。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得着家中人全心全意的疼爱，再来个后爹，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魏泱泱想着，自己买点酒前来，若是她忧心感伤，便陪她小酌两盏，抒发心绪，终归会好些吧？
为此，还把自己原来留下买朝食的钱给拿出来了。
魏泱泱给自己每日留了六文钱的朝食钱，若是去王秀架子边那买，六文能买两个燋酸豏，但要是稍微多走些路，到金梁桥就只需要两文钱一个燋酸豏，还能再买一个两文钱的胡饼，一个一文钱的油糍，足以裹腹。
而酒有分上等和下等，官卖酒里，季节不同酒家不同，夏日最高的一升68文，最低的一升12文，更有许多不同的原料酿的，加了羊肉酿的是羊羔酒，用了蜜的是蜜酒，还有各种果酒等等。
魏泱泱没什么钱，却不想给卢闰闰买差的。
但她拢共就那些钱，一咬牙也只买了三十文一升的蜜酒，拢共两升，无非是朝食少吃一个胡饼或是一个燋酸豏。她想，少吃一个，总不能把她饿死吧？
可真买了，走到卢闰闰家附近，一时间先前没想到的俱是浮现脑海。
譬如人家办宴席如何能没有酒？自己非亲非故，不曾受邀，如何能贸然前往，去了以后，主家碍于脸面，岂非只能留下自己用席面。
那自己成什么了？
魏泱泱心高气傲，她爹时常带着兄长去邻里喜事丧事的席，常是不请自来，主人家是不能赶客的，便会顺势请他们一块吃筵席。幼时，兄长每回回来都满嘴油光，爱说吃了什么好东西，哪家待客舍得用羊肉，哪家的蜜饯吃着真好吃，他偷偷抓了一把回来。
她也被带去过一回，只觉得如坐针毡，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透着轻视，她爹越是讨好地笑，越是大声说些恭维贺喜的话，她越觉得刺耳，真恨不能地立时裂出一条缝隙叫她钻进去。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去，而且无比厌恶这样不请自去凑席面的人。
其实主家未必在意，常常也会多留一些座次。
但在魏泱泱看来，这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面都不要了，最是下贱没骨气。
故而，临到卢家门前，她又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只徘徊在附近，想着过一会儿便回去，哪知道就听见有人议论卢家的动静，顺着这事提起十几年前卢家来人的情形，那可是卢家在郊县的族长带着许多人前来，架势比今日还要大，倒像是想把人孤儿寡母逼死。
汴京人多古道热肠，邻近的人提起那事皆是为之气愤，有人去寻铺兵，有人接着向不知此事的人讲来龙去脉。
讲着讲着，便怒骂起来。
什么“粗鄙乡人”、“丧良心的恶鬼”、“天杀的腌臜畜生”……
最后道：“也就是乡野没教化的人才敢来抢占家产，真真是不知国法，那眼里怕是都没有开封府。人家有妻有女，便是死了也轮不到族人侵占家财……”
后来，为首的那人，在谭大官人回汴京的时候，可是着着实实受了一番皮肉之苦才得以回去。
但后一句话魏泱泱压根没听见，她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想，急匆匆跑去卢家的宅子。
再然后，便是如今了。
魏泱泱拿着水囊，不自觉侧过头，语气有些硬，“我这酒差得很，不比你家里席面上喝的是五百文一斗开封酒。”
五百文一斗，也就是五十文一升。
魏泱泱连朝食钱都省下来，买的却仍是差了许多，她的手微微攥紧水囊，侧过去那边面颊，唇不自觉抿紧，可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好了，你若是要喝酒，喝你家里的便是。既没什么，是我多事了，我先回了。”
哪知，她手里的水囊忽然被抢了过去。
卢闰闰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口，品了品，点头道：“不错呀，是蜜酒。”
接着，她拉住魏泱泱的手腕，朝着自己新搬的，又大又明亮的正屋里跑去，兴奋道：“走，我们开心去。”
魏泱泱都还没从卢闰闰喝了酒那反应过来，就被牵着跑了，她愣住，“你不吃席面了吗？”
“不吃不吃，那席面的菜肴味道虽好，可你试试席上的人总是偷着瞟你，你稍一皱眉就怕你要闹，一会儿捧着，一会儿又尽把人往一家上说。再好的菜，吃的人不在意，也就味同嚼蜡了。
“哼，大好时光，我才不费在那上面呢。”
卢闰闰不屑一顾，但说完对着魏泱泱时，又粲然一笑，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
魏泱泱原本始终微垂的嘴角和眉梢，在此刻松动，不禁莞尔。
一个身穿明艳海棠色对襟的眉眼爱笑的小娘子，一个月白色对襟的细长眼角姿态傲然的小娘子，前者牵着后者的手，在廊下小跑。后者不习惯地另一只手压住裙衫，可是含蓄清雅、线条内敛的褙子，也压不住年轻小娘子放纵恣意的美丽，随着云头履的每一次抬起，裙摆和褙子在乌灰的白墙上划过大胆张放的波澜。
卢闰闰将魏泱泱带到了自己的新屋子，虽然时候赶，但搬进来前，陈妈妈还是找人稍微修葺过。
譬如将窗纸换了浆得厚一些的，没那么透光，卢闰闰爱睡得晚一些，可只要睡足了时候，那可真是，一整日精神头都足足的，比峨眉山上的猴都活泛。
并且当初这宅子建的时候主家富裕，正房学了贵胄做暖壁，也就是火墙，墙里头是中空的，埋了陶管，冬日里烧了火，墙上散发热意。只是有几年没好好通一通，烧起来总觉得烟味大。
既然是卢闰闰住了进来，陈妈妈便忙不迭喊人来修葺。
其实如今刚入夏，离冬日还早着呢，便是晚些修也来得及。只是陈妈妈一旦涉及卢闰闰，总忍不住事无巨细，一点小事也要闹大了细究。
魏泱泱一进屋便觉察出些凉意，这屋子的坐向好、采光好，自然冬暖夏凉，若是支起窗子，还有风凉凉吹来。
接着，她便是眼前一亮，不是兴奋地亮，而是屋子里的一应物件皆色彩鲜亮，硬是把她的眼睛晃亮的。
茜红的帐子，宝蓝的椅披，靛青的宝相花纹榻布，多宝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磨喝乐、门外土仪，还皆是上了色的，色彩鲜艳。
而不靠床的一边墙上，还挂着七八个灯笼，有宫灯、走马灯、纱灯，从旧到新都有，有的已经褪了色，但仍然能看出从前张扬的色彩，这应该是几年来卢闰闰在元宵灯会陆陆续续买的。
但屋子里最不同的，还要数家具。
床和榻倒是没什么不同，但卢闰闰用以梳妆的，竟然不是案，是一个细腿长桌。
虽然如今既有高椅，也有长桌，但多是摆在正堂上用的，还有祭神、宴饮等等，魏泱泱还真未见谁把长桌用来放铜镜、妆奁，上头的胭脂罐的盖甚至都随意摆着，和被挑出来的两副耳坠子交杂放一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看得魏泱泱很是想归置齐整。
而且，卢闰闰用的还不是矮凳，而是一个扶手椅。
椅与凳的区别不在高矮，而是一个有靠背，一个没有。
并且椅背上也铺了流苏的孔雀蓝椅披，用来坐的椅面上放了个蒲团。
这儿每一样物件都是宋人常用的，却没有这样用法，即便来卢闰闰的屋子数回，魏泱泱还是觉得看着怪异不习惯。
卢闰闰拉她在榻上坐下，榻中间摆了个案，后背有两个长软枕。
魏泱泱坐在这倒是舒服了些，因为瞧着习惯。
卢闰闰招待魏泱泱坐下后，自己起来去拿了两个茶碗，又去柜子里抱了好些陶罐，每个都不大，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你既带了酒，正好我这些时日钻研了一番，做了好些渴水的膏，可惜眼下没有冰，等过些时候天更热些，市井上卖得多了，我们再尝尝，那滋味可好了。”
卢闰闰光是想想都觉得唇齿生津，好像冰凉凉的酒水顺着唇舌流入喉间，四肢百骸沁起舒爽得凉意。
但眼下绕出去买肯定不成，会被人瞧见的。
她有模有样地把每个陶管都打开，浓郁的果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荔枝渴水的荔枝膏、这是杨梅膏、五味膏、这是香橙汤膏……”
六七个陶罐卢闰闰都一一讲过去，然后问魏泱泱想先尝尝哪个。
魏泱泱却道：“一会儿席散了，你也不送宾客？”
卢闰闰用筷子点起一些荔枝膏，放到茶碗里用冷水冲开，边搅边理直气壮道：“原就没有亲娘成婚，女儿送宾客的道理。我这不是躲懒，你说，那宾客走了，不得向主人家贺喜么，对着人家的亲女儿，祝祷她娘新婚和美，我就不说吧，他们怕是心里都琢磨着怪不对味。
“送女儿出嫁，送走宾客，这样的事还是由我外翁外婆来做才是正理。”
这话听着对，细思又不太对。
魏泱泱不和卢闰闰绕这些歪理，她深知自己绕不过，何况，卢闰闰不去，谭家人倒真的更好施为一些。
于是，魏泱泱没再为这些事说什么，她指着那瓶杨梅渴水的膏道：“我要这个。”
卢闰闰利落地帮她用筷子点了些膏，在茶碗里冲开，接着倒了些蜜酒。这时候的酒都不大醉人，又是加了渴水的，怕是喝个两三碗也没什么醉意。
魏泱泱拿过要喝，卢闰闰忽而想起了什么，去把花架边上的窗子支开，掰了两片叶子，用水冲洗了下，接着兴冲冲地放进魏泱泱的碗里，还叫她搅一搅。
魏泱泱却直直地盯着一块地方，卢闰闰叫了好几声，她才收回目光。
却原来，那窗边的花架上，所摆的花瓶里插的是魏泱泱送的菖蒲，铺的石子也是两人一块从河边捡回来的。
魏泱泱收回目光，却不发一语，低着头看起碗里的酒水。
卢闰闰亲手帮她搅开，薄荷叶在酒水面上打着旋，泛起波澜。
魏泱泱捧起陶碗，唇微张，慢慢抿了一口。
抿入口中，先是浓郁的酒气，接着是甜味，慢慢地，那股用杨梅和甘草、豆蔻等药材熬制成的杨梅膏的果香味越过酒味，向唇舌漫来，舌头有种柔畅的压感。杨梅的酸甜袭人勾出舌头最深处的馋意，似乎还有股躁郁的火气，被冰凉凉的薄荷一举熄灭。
极凉爽，极解渴。
魏泱泱眸光不由一亮，这下真是因惊异而亮起的。
“好喝。”她给出中肯的回答。
这里最难得的是滋味的浑厚复杂，虽说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渴水，宋人也都爱喝酒，不论男女老少都爱来上两盏，但二者凑一块，比渴水醇厚，比酒水馥郁。
“好喝吧？”卢闰闰笑得灿烂，见好友喜欢，她兴奋不已。其实她自己也觉得不错，但有些拿捏不准，甚至给陈妈妈也喝过，陈妈妈当然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过于夸张了，以至于有些不太信得过，毕竟只要是卢闰闰做的，她就没有说不好的。
至于给谭贤娘吧，卢闰闰稍有些不敢，自己是做来玩的，可落到谭贤娘那，但凡是吃的，涉及到厨艺，那真是严苛得吓人。
她暂且不自找苦吃了。
魏泱泱就不同了，哪怕两个人是好友，她的性子也是绝对不会为了哄自己而乱点头说好的。
卢闰闰开心不已，她忽而一拍手，懊恼道：“对了！险些忘了。”
她走进内室，从衣箱里抱了什么出来。
她放到魏泱泱面前，盈盈笑道：“试试！”
“这……”
是一件天蓝底色红对襟的宽袖长褙子，内里是一身杏仁霜色的抹胸和下裳。
而叠好的衣裳最上面，放着两簇青蓝色绒花，花心缀了一颗比米粒大点的珍珠。
“这是做什么？”魏泱泱怔了片刻，慢慢问道。
卢闰闰眼角弯下，眸中如捧着一弯盈盈春水，莞尔道：“上回在大相国寺，你不是你最想要荣华富贵，要日日着锦衣，饰珍珠玉石吗？我是买不起锦衣，不过，绸衣还是成的，这绒花上缀了珍珠，勉强也算珍珠玉石吧。
“魏泱泱，你要去你姑母那了，也算乔迁之喜，总要备身新衣裳吧？从今往后，你就彻底出了宜男桥小巷，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着罗衣，往富贵。
愿你今后步步安宁，岁华新。
魏泱泱微有薄茧的白皙指尖轻颤，她侧过头，试图掩盖微红的眼睛和浮起的泪意，她的唇翕翕合合，怎么也抿不住。
到底，眼里的泪珠还是打着旋落下。
她仰头擦去，还是不肯正对着卢闰闰，她不想叫她看到自己失态。
卢闰闰才没有放任她哭呢，更没有假装没看见，而是揽着她的肩，歪头浅笑，”哈哈，感动了吧，你说说，我可是你闺中最好的密友了吧？若是有谁比我好，我可是不依的。哼，你且记着，来日你富贵了，能与你共富贵的只有我！”
卢闰闰姿态滑稽可爱，魏泱泱被逗得破涕为笑，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高傲的姿态，眼皮微翕，抿嘴瞥了她一眼，“你且贫吧。”
卢闰闰才不管呢。
卢闰闰昂头。
卢闰闰自豪。
婆婆说她这样是天生的好性儿，叫能言善道，是可以做使节的能耐呢！
接下来，卢闰闰拉着魏泱泱一连试了好几种渴水加蜜酒，喝得二人脸颊酡红，但并没有醉。
魏泱泱抱着衣裳却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摸着绸衣的丝滑，手不住流连，最后握住青蓝色珍珠绒花，暗自下决心，自己若富贵，绝不相忘。
她摸完了，又不舍地放回去。
这衣裳太好，不能带回家中，她得先想个地儿存放着，等去了姑母那才能拿出来穿。
夕阳西下，斜长的日光将魏泱泱的影子也打得很长，原该是有些寂寥的，但并没有，她眉眼坚韧有斗志，紧抿的唇若有若无地向上撇，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另一边，自诩宋朝酒水皆不烈的卢闰闰却倒头就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屋外夕阳金光洒满庭院，屋内静悄悄地，弥漫着酒香。
陈妈妈动作小心地打开一边门扇，蹑手蹑脚地进去，把案几和上头乱七八糟的茶碗罐子收起来，再把卢闰闰的脚放回榻上，帮她盖了薄被，粗粝的大手轻轻搭在她娇嫩的脸颊，摸了摸，目光慈爱，语气泛轻，“我的心肝，好好睡一觉。”
*
待卢闰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她伸了个懒腰，巷子外有行者在敲打木鱼，边敲打边唱和报晓，还道：“大参，大参，大参……”
大参，即今日天气晴朗的意思。
若是雨天则道雨，阴则道天色阴。
卢闰闰没想到自己今日起得这么早，还能听到寺院的僧人报晓。
她伸了个懒腰，许是在榻上睡了一夜的缘故，只觉得筋骨酸痛，头还有些疼。
她出去灶上打了点水，简单洗漱后，走到院子，却闻到好香的味道。
依着香味走到正堂，却见平日用饭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摆满了吃食，什么鹅掌、煎鱼、旋炙羊白肠、瓠羹、鳝鱼羹、市粥、不知什么馅的馒头……
林林总总，数来足有十几盘，将本来很宽敞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见鬼了，陈妈妈何时这样大手笔，难不成是为了她那后爹？
卢闰闰震惊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也有咋舌声，她定睛一看，正是陈妈妈。
连陈妈妈都在疑惑震惊，满眼茫然，显然不是陈妈妈买回来的。
那还有谁？

第23章
还没等卢闰闰说什么呢，前面倒座那院里住的钱家娘子便找上门了。
陈妈妈先前刚出去把恭桶放到门口，让人来收，故而门没有关上。
钱家娘子站在门前，气得声音都尖了，尾音直发颤，“陈妈妈，前后院里住着，你得管管你家的驴！
“你自己去瞧瞧，那驴把门前都弄成什么样了！不能另凿了道门，你们不走那，就诸事不管了，合着熏我们，熏不着你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家娘子原是想好好说的，但想起自家门前的那些，一讲起来怒火就忍不住。
她越说声越大，气势汹汹地，像是要嚷前后邻里皆知，“弄脏门前的路不说，这事可也没得商议！虽说我家是租了你家的屋子，可月月掠房钱都不落，哦，如今倒叫畜生和我们住一个院子，这是什么道理？可不能这样欺负人，你家如今攀了个有官身的东床婿，便了不得了？我夫婿虽是胥吏，可也没平白叫人欺负的理！你家这样我是要出去喊邻里评评理的。”
吵架贵在气势。
陈妈妈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驴，但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夹枪带棒一顿骂，她多年吵架不落下风的架势瞬时摆了出来，习惯地先讥笑一下，接着唷了一声，眼神睨着看人，“钱娘子这是要叫人来我家看笑话，怎么？我怕不成？
“下回啊，我还要叫邻里来瞧瞧呢，是哪个不想交掠房钱，啧啧，把屋门一关，烛火一息，捂着她家姐儿的嘴不让说话。你当没人知晓啊，天爷看着呢，我啊，是善心，看你边上有个姐儿，不与你计较罢了。谁承想，好心做了驴肝肺，今儿你人倒跑到我家里撒泼了。”
钱家娘子被戳到痛处，跳脚大骂，“你血口喷人！”
陈妈妈不甘示弱，“你没脸没皮！”
“老虔婆！”
“懒骨虫！”
“哼，仗势欺人的老妇！”
“呸，蠢虫儿似的田舍婆！”
……
两个人你一样我一语的又骂又吵起来，骂得十足十的难听。
卢闰闰一清早就听见了这么多骂人的话，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无光，换成旁人夹在这中间怕是劝架都来不及，得吵得脑瓜子疼，但卢闰闰真是习惯了。
毕竟，从小到大，陈妈妈没少和人吵，不论是邻里还是商贩，甚至有谁背后嚼了句卢闰闰的舌根，只要传进陈妈妈耳里，她就能冲进人家家里，大吵一架。
当然了，钱家娘子和巷子里的人也吵得不少。
得益于此，卢闰闰早已经能把这些争吵的声音无视了。对她而言，和穿堂而过的风、雨打落下的树叶声相差无几。何况，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词，听久了她其实觉得还好。
她也没有上场偏帮谁，她们吵归吵，和小辈没有干系。
而且若想要在中间帮着缓和，替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是大忌。
卢闰闰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痛的耳朵，神色木然地轻轻摇头。接着只见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色，骤然开口。
她声音清亮，头脑清晰，先是问陈妈妈，“婆婆，我们养驴了吗？”
“谁家养驴啊，我们家连磨盘都没有，养驴做什么？”陈妈妈就差指天发誓了。
她接着问钱家娘子，“你是何时见到那驴的？”
“昨儿啊，脖上还挂着红绳呢！”钱家娘子冲陈妈妈甩了个不屑的眼风，双手交叉在胸前，答着卢闰闰的话。
卢闰闰的眼神左扫扫右扫扫，露出个无奈的笑。
猛然，二人反应过来。
钱家娘子哑声了。
陈妈妈安静了。
“哦，你不知道啊？”钱家娘子骤然放下手，慌了慌，眼里露出些歉疚的神色。
陈妈妈也面色尴尬，甚至破天荒地结巴了一下，“这、这想来是卢官人带来的。”
陈妈妈试图挽回，她自诩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何况是新来的卢官人引出来的事，她光是提起他都觉得尴尬，巴不得快些结束。于是，她道：“把门前弄得多脏？你等着，我去寻个趁手的物件，把它铲了去。”
钱家娘子有些心虚，声弱了些，“不必了，其实卢官人的小厮已经收拾过了。只是他要把驴往院里牵，他住进来倒是没什么，我这不是想着哪有人和畜生住一处的吗。”
“哦，既如此，我一会儿同娘子说说驴的事。”
“多谢陈妈妈了。”
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说着话，没过两句却又聊起来了，都是疑惑怎么带只驴过来。
而卢闰闰却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何时溜达到驴面前，从它背上驮着的竹篓里抽出一大把干草，喂给它吃，看着它吃得开心，嘴角分泌出绵密的泡沫，它的尾巴自然下垂，慢悠悠地甩动。
卢闰闰到的时候，钱瑾娘也站驴对面，什么也不干，就是仰着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当卢闰闰走到驴的面前，她才让开，但只是换了个地站着，仍然维持方才的姿势甚至目光。
卢闰闰喂两把干草的功夫，就和驴熟悉了起来，甚至赶上手摸，看得钱瑾娘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即便不明显，可若是有心还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那是疑惑不解与惊讶。
“这驴养得真好，油光水滑。”卢闰闰看了眼钱瑾娘，而后道。
钱瑾娘还是不说话。
卢闰闰也没在意。
她继续说道：“一看就是不干活的驴，若是拉磨做活的驴，许多脊背都凹陷了，蹄子也不同，好难得有这样明亮的眼睛。”
万物皆有灵，尤其是牛马驴这些，眼睛最像是人的眼睛，甚至比人眼中的情绪表达得更浓烈。
卢闰闰垂下眼，在心中想着，而手上的动作也愈发柔和。
她瞥见驴身上的绳子竟然也应景地换成了红色，既滑稽又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我买个铃铛给它戴如何？”
哪知道从来不理人的钱瑾娘，居然昂起小小的脸，眼神直直地盯着卢闰闰。
卢闰闰这样善于交际、不怕冷场的人，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卢闰闰都摸不准她要干嘛，却见钱瑾娘慢慢摇头，“不行，会吵。”
会吵？
铃铛吵？还是驴会觉得吵？
不等卢闰闰问，钱瑾娘就不知何时伸直手，指向了驴。
卢闰闰瞬间明白，她半弯下腰，平视着钱瑾娘，笑盈盈道：“好，我不买铃铛了。”
钱瑾娘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然后便接着盯驴了。
卢闰闰正觉得她可爱呢，驴的正主便来了。
卢举提着一个大木桶，虽然是夏日，但天刚亮不久，河边溪边都还徘徊着浓白雾气，风吹打在身上还是有丝丝的凉意，因而木桶里的热水不断向上冒出袅袅热气。
他本是经过这儿，顺带着望了眼牵在树边的自家驴儿，却不妨看见了卢闰闰。
于是，他立刻走过去，面上带着和蔼随意的笑，“是……大娘吧？”
纵然已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很多年，但猛然听到别人照着规矩喊自己的排行，卢闰闰还是不由得额侧青筋一跳。
但没法子，谁叫她是家里的独苗苗。
前面没个哥儿姐儿的，只能叫大娘了。
卢闰闰叹气。
卢闰闰骄傲。
她疑惑站直身，左右张望，这便看见了她那后爹。
上着长袖斜襟褐，下灰青色裤，最外面是一身松花蓝的长袍半臂衫，腰上系了一块灰蓝的褡膊。
这些灰蓝青的颜色，都衬得人肌肤很白，还有种沉稳清和的气质。
真别说，卢举年纪虽已经四十，但为人没有发福，五官端正姣好，读书科举多年，举手投足很有文人内敛的气质，偏偏他还总是笑呵呵的，看着脾气随和。
还真有两分姿色。
卢闰闰张口刚要喊，硬生生停住了，卡在嘴张圆的时候，险些要脱口而出后爹好。
毕竟私下里和魏泱泱闲聊，都是一口一个，你那后爹，我那后爹，完全已经说惯嘴了。
幸而脑子够好，及时止住，硬生生不发声，嘴慢慢阖上一些，叫出了“爹！”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愿意改口，可把卢举高兴坏了，先惊后喜，嘴要咧耳后去了。他爹娘好些年前就走了，他自己一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卖了家里的摆设、田宅，专心读书考科举。
虽说沉浸圣贤书中不该分神，但眼看其他人都有子女承欢膝下，再不济也有家人故旧相伴，就他是孤身一人，说不寂寞是不可能。
如今倒好，一下子有了妻子女儿。
可把他感动得不行，他拔下腰上佩的一块旧玉佩就要给卢闰闰，为何说是旧的呢，因为绑玉的红绳都有些褪色了。
这怕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了。
毕竟他穿的一身都是粗布，看着有八九成新，估摸着还是特地挑了衣箱里顶好的衣裳，等到成婚第二日穿。
看来他真的有点穷。
相对其他官吏而言。
卢闰闰送魏泱泱出手都是一身绸衣，钱广一个胥吏出门做客也能寻摸出两身体面的绸衣。
卢闰闰想到这，死活不肯收，眼看又是推来让去的戏码，机智如她立刻问道：“呀，这水可是要凉了？爹你一早起来去买洗脸水去了？”
“是啊。”卢举随和地呵呵笑着，“我早上用院里的冷水梳洗了一番，着实刺冷，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去买了些热水回来，你放心，烫着呢，回去倒进面盆，还要添些凉水。”
卢闰闰点着头噢了一声，她小心问道：“那……正堂的方桌上，那些吃食也是您买的？”
她本来是很肯定的，但看后爹貌似真的有些些穷的模样，又不大肯定起来。
毕竟正堂里那一桌吃食，她扫了一眼，少说也得两百多文吧？又是煎鱼又是鹅掌的，都不便宜，新鲜的鱼光是买都要一百多文一斤呢，不过如今天渐渐热了，倘若不买外地运来的鱼，倒是会便宜一些。
粗布衣裳才多少文一匹，这样的饭食少吃几顿就省出来了。
哪知，卢举竟点头了。
“我刚进家门，尚不知贤娘，和你还有陈妈妈爱吃什么，便都买了些。那煎鱼是我去曹家从食店买的，瓠羹是徐家瓠羹店的，腰肾鸡碎是龙津桥梅家的……”
卢闰闰听得目瞪口呆。
她自己学厨艺，因而已经算是在吃上比较讲究的了，但远比不上她后爹。
这一样样的东西，都不是一家店买的，有的还是在南有的在北，为了一口吃的这样奔波劳碌。
她突然间懂了，她后爹好好一个有俸禄能分肉分米，还没家没口的人，为何会那么拮据了。
以他在吃上的挑剔，真真是怪不得了。
末了，后爹报完菜名，甚为周到贴心地问，“你可有何喜欢吃的？下回我一并买来。”
他说着，面上浮出一缕赧然的神色，“还有你娘，她爱吃什么？”
卢闰闰想啧啧两声了，他最想问的还是她娘吧。
即便看穿了后爹的小心思，但卢闰闰还是没有揭穿，如实道：“我娘爱吃清淡的，她讲究养生，晚食不吃荤腥，旁的倒没有了。至于我嘛，好吃就行，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得去庙里，那两日也是一点荤腥都不沾。”
卢举听得认真，不由得庆幸，自己今早还买了些清淡的粥，想来她会爱吃吧？
念及此，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一旁的卢闰闰见到后爹兀自出神的样子，也真真是忍不住想摇头。
这后爹瞧着是个好脾性的，话也不少，事事都上心，可她娘不喜欢聒噪，性子清清冷冷，说一是一，也不知二人能不能合得来。
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干草喂到驴嘴边，一块喂完嘛。
卢举这时回过神，发现卢闰闰在喂驴，而且驴背上驮着的竹篓里，干草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不由蹙了蹙眉，“我明明让饔儿喂驴的，他怎么不见人影了。”
说话间，一个估摸十岁左右的孩童，手拿一串炸馉饳，心情颇好地哼着调朝这边巷子走来。
卢闰闰瞧了眼卢举盯着那孩童的目光，大抵猜到了对方恐怕就是饔儿？
果不其然。
当饔儿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慌张地把炸馉饳往身后藏了藏，尴尬喊人，“官人。”
“我不是嘱咐你喂驴吗？怎么跑去买炸馉饳了？”
“官人！我当真喂了的，我原是在喂驴的，是有个凶巴巴的娘子骂我，还不让我把驴牵进去。我把地上都拾掇好了，实在累得慌，正好有人叫卖馉饳，这才走了会儿。”
……
两人说话的功夫，卢闰闰顺势打量了下饔儿，说是小厮，其实童儿差不多，九岁十岁的模样，头发用两根红发绳绑成两个小圆髻，也是粗布衣，上身的内窄衣外短对襟，但对襟有点大了，像是成人的衣裳改的，下身是青灰色的裤儿，裤脚卷着，像是缝补过。
穿着不提，毕竟卢举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去，都是粗布。
但只看饔儿脸圆润，眼神清亮，口齿清楚，甚至还有钱买炸馉饳，就知道卢举待他还是不错的。甚至连买朝食都是卢举自己跑了小半个汴京内城买全了。
细节见人品，这后爹旁的不说，人是不坏的。
在卢闰闰暗自打量思索的时候，饔儿忽然指着前边，“是她，就是她，把驴给赶出来的。”
卢闰闰顺着他的指头过去看，哦，是钱家娘子。
未免一会儿又吵起来，卢闰闰主动道：“这儿的倒座租出去了，她们住在里头，嫌驴的味道重，也是应有之理。”
“那驴可怎么好，不能叫它在外头一直过夜吧？到霜露重的时候，驴儿要冷的。”饔儿急忙忙道，他一手拿着炸馉饳，一手抱着驴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正直勾勾盯着驴儿，进行观赏的钱瑾娘措不及防被乱入抱驴的饔儿打断，她目光平挪到饔儿脸上，也不说话，就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像是有些生气，又有点面无表情的诡异。
原本就心疼驴的饔儿乍然被这样看着。
他更想哭了。
他、他有点害怕。
卢举试图解决问题，向卢闰闰问询道：“那否容我在后院或边上哪里搭个草棚，只要能给驴一处容身之地即可。”
其实他大可直接去问谭贤娘，谭贤娘说好，卢闰闰不会反对，但却也周到地问过了卢闰闰。
看着一个担忧，一个啼啼哭哭，一个继续直勾勾盯，卢闰闰莫名有种身肩重任的奇怪感，她顿了顿，尽量讲得平静寻常一些。
“其实，你和我娘住的那个后罩房后面已经搭好了草棚，以前那边单独做了一个院子，租给秘书省一位著作佐郎，他每日得骑马上值，因而在院子后盖了一处草棚，单独养马。只需把驴牵过去便是，石水槽、稻草等等，一应都是全的。”
这也是为何卢闰闰一听驴是卢举的，就知道他为何要养了。
因为得骑驴去当值。
北宋的官员们一律是不让乘轿上朝和当值的，只有年老体衰的大臣，才会被官家恩赏轿撵，但即便是赏了，只要能爬得动，老臣们也俱是推脱。
可马贵，养马每月还得不少草料钱。
不骑马吧，只靠一双腿，若是住得远了，可遭罪。
故而也有些人养驴，骑驴去当值。
显而易见，卢举是后者。
至于陈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因为先前租院子的官员不过是八品，人家也好好地养着马，穿官服去官署上值，体体面面，气气派派的。
她便想不到那驴的用处了。
卢闰闰说完，卢举不担忧了，饔儿不想哭了，钱瑾娘……钱瑾娘还是继续盯。
这时候正好钱家娘子和陈妈妈也走到跟前了。
钱家娘子指着驴对陈妈妈说，“你瞧瞧，我没骗你吧？我可是从不作假的。”
陈妈妈前面听着点了点头，后面则撇了撇嘴。
“你说说，怎么着吧，横竖是不能进屋。”钱家娘子道。
眼看又是一番掰扯，卢闰闰吸取先前的教训，立刻抢着道：“不进屋，我家院子后边有草棚。”
一句话，省去许多争端。
好了，众人都没话说了。
钱家娘子也只能意犹未尽地哦了声，然后将钱瑾娘带走。
陈妈妈一如既往夸起了卢闰闰，说她聪慧机灵，这劲头像极了她的亲婆婆。
一转头，陈妈妈瞧见了卢举，还有他又提起来的热水。
“卢官人这是？”
“我想着买些热水回去，好给大家梳洗用。”
陈妈妈笑了，摆了摆手，“唉哟，卢官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呐，自己家里有灶，灶台上两口锅呢，每日做朝食的时候，添些水一块烧便是了。可别叫那卖水的小贩赚了钱去，你不晓得，可黑心了……”
陈妈妈喋喋不休地讲起来，尤其是附近的肉摊，什么不新鲜，哪家容易坑人。
听得卢举一愣一愣的。
卢闰闰摇头，可惜她这后爹刚来不知道，陈妈妈要想讲尽兴，少说得半个时辰呢。
眼看两人走在前面，饔儿还牵着那头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卢闰闰朝着前面扬扬下巴，“走吧，我领你去用朝食。”
饔儿一个半大的小童，跟着官人来到新的住处，说是婚娶，和入赘也差不多，他只怕这家人不好相处，免不得怯懦拘谨几分。
闻言，他又惊又喜，不敢置信，“我？我也能一块用朝食吗？”
卢闰闰颔首，坦然道：“自然啊，你家官人买了那许多，你莫不是不帮着吃些？”
“帮着！帮着吃！”饔儿高兴不已，抢着说道。
卢闰闰见状笑了笑，“我先带你去认认草棚，把驴牵好，要不再把地弄脏了，邻里要说的。”
饔儿自然是连连应好。
*
卢举进卢家的第一日，便是从吵吵嚷嚷开始的，好在最后又归于平静。
而用完朝食后，果不其然还剩了不少。
陈妈妈支使着唤儿收拾，又喊饔儿跟着自己出去，给驴买新鲜草料，就驴自己驮来的那些干草，也不知能吃多久呢。
卢闰闰一早吃完就溜没影了，不知道去哪顽了。
留下谭贤娘和卢举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二人说熟也熟，说不熟也真不熟。
最后，还是卢举自己悄悄挪着坐的矮凳，靠近谭贤娘。
正当他挪动热火朝天时，谭贤娘忽而开口，“往后别买那么多吃食了，朝食一惯是陈妈妈安排，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和她说便是。”
“可是我买的不合你心意？我……”
卢举没有说完就被谭贤娘打断了，“没有，只是一贯如此。”
谭贤娘说话不带笑，瞧着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卢举被拒了也不伤心，他就笑，看着谭贤娘便会不自觉笑得痴痴的，眼睛一瞬不离她，应道：“好！我听你的。”
“你不去上值？”
“成婚可以休沐几日。”
“嗯，你骑驴上值？我帮你买匹马如何？”
“不必不必，我已骑惯了，再说了，如今离枢密院近着呢，便是走过去也不必多久。”
“随你。”
谭贤娘没有强求。
卢举仍然在看着谭贤娘，眼神情意绵绵，不自觉想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哪知谭贤娘一个侧目，他怕她不高兴，又收了回去。
谭贤娘摇头，有些无奈，片刻后，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谨。”
卢举先是骤然睁大眼，眸中喜意溢出，激动不已，他张嘴，满腔表露情意的话正欲脱口而出，却忽而被谭贤娘打断，不得不咽回去。
谭贤娘秀气的眉头微蹙，神色认真，“你我既然已是夫妻，便不说客气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从此她也是你的女儿，她的婚事，你要帮着上些心。科举快到了，应是有不少好儿郎。也不必非是什么进士，便是诸科出身也是好的，你留意留意，哪家家贫，人品却好的。”
“这是自然！”难得谭贤娘开口，卢举激动不已，就差拍着胸脯作保了，“闰姐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夫婿自该好好挑捡，待同僚们下值，我便去打探，可有好的士子，早早留意挑选起来。待他们考中了，可是许多人家一块哄抢，到那时留意，怕是晚了些呢。”
不仅如此。
卢举已经暗下决心，准备一会儿就去买麻袋和木棒槌，为卢闰闰招婿做准备。
等到科举张榜前后，汴京城内，麻袋和木棒槌那可是一日比一日卖得要贵，有女儿的富户人家皆是存着一样的心思。
贤娘信任他，才会将此重担交托于他，他决不能失手。
提前打探清楚人选，买好麻袋，待到科举放榜那日，瞧见看中的人中了……
他先下手为强！

第24章
卢闰闰还不知道她的后爹甚至已经谋划到要如何将人打晕了，麻袋一套，绑回家同她成亲，做足了最坏的准备。
她正拉着魏泱泱在集市里找药材。
不是她闲得发慌，实在是她今日要做的糕点有点贵，得用上人参粉、白术粉、茯苓粉和莲子粉等等。
人参粉贵，但是日常吃这个，也只是图个意思而已，加一小匙也是加。
倒是权贵人家吃的五香糕里，倒是真真加了不少，卢闰闰之前跟着谭贤娘去做席面的时候见过白案做的五香糕，人参粉是主家着人送过去的，盯着加里头，那份量，她都怀疑这些人吃了回去会不会流鼻血。
实际上，做糕点未必名贵就是好的，名贵不意味着好吃，加那么多人参粉糕点吃着只怕很是泛苦。
卢闰闰虽然打算只是极意思地加一点人参粉，但可以在滋味上别出心裁。
她要把五香糕里的砂仁去掉，改成莲子粉，其实这个改法已经有了，只是并没有传开。因为砂仁味道极重，带给糕点浓郁霸道的药香，可去了加莲子粉，虽然不冲了，但五香糕又变得平平，好似吃着没有主次，就是糯米粉加粘米粉的糕点而已。
她打算再多加一味。
薄荷粉！
卢闰闰只在药铺里买了一点人参粉，少得都不足秤了，好在药铺有的是名贵药材，有那上好的细杆戥子，便是少少的金箔都能秤出来。她就要了半钱的太行山参粉，已经是最便宜的参粉了，花了她五十文，若是高丽参还要更贵一些。
还有白术粉和茯苓粉各两钱，都在集市里买了，较药铺更便宜一些，但也差不了太多，因为量少。
至于薄荷粉和糯米粉、粘米粉、莲子这些，她家里都有，便不必额外花钱买了。
卢闰闰的钱袋也是会花瘪的！
只剩下量最多的的芡实粉没买到。
等到集市上逛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离芡实到季节还有两三个月，这时候正是连芡实干都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连看了两三个集市，要么是没有，要么是晒得不好，都有点变味了，还有坐地起价的。
逛到最后，魏泱泱都受不了了，说这里要是再没有不如回香药铺买芡实粉，如此一来，她还不必自己磨。
卢闰闰也没想到自己失策了，只能同意。
好在芡实便宜，即便干芡实比新鲜的芡实贵一些，仍然是比大米便宜。
但这么一想以后，卢闰闰突然发现……
自己连走三个集市，最后省的钱只刚好够吃两碗杏酪冻解暑气的而已。
一番白折腾。
好像除了累着腿，酸了脚，没有任何收获，卢闰闰的钱囊依旧瘪了下去。
没事的没事的，卢闰闰宽慰自己，她好歹还吃上了杏酪冻，也算饱了口福。不过那家婆婆虽是担着两个竹筐摆浮铺，杏酪冻却做的十分好吃，不输大正店。
所谓杏酪，是将杏仁磨细煮成浆，再往里填些糯米粉与糖，而杏酪冻则是凝固的杏酪，吃着没有水晶脍的弹爽，水晶脍得嚼开，杏酪冻看似凝成冻，可太嫩了，比豆腐还滑嫩，一入口就融化散开，几乎不怎么需要咬。
浓浓的杏仁香在口中化开、溢满唇齿，还有点牛乳的奶香，也不知是不是她加了这个的缘故，才比别的好吃，偏又没有奶腥味，细嫩香滑，又冰凉爽口。
别小看汴京的任何一个商贩，即便她只能在虹桥或店门前摆小小的浮铺，也许推车，也许担着竹篮，但说不准就有自己的秘方，做得比正店还好吃。
哪怕汴京商贾如云，大街小巷皆是摊贩，但只要有长处，生意自然好，从没有怕客被抢走的。
许多大正店，也是从不禁止小贩们提着竹篮进去买卖东西。
这是大正店的雅量，也是大正店的底气。
他们自恃本事硬，不会被小商小贩影响了生意，最后果真也是如此，于是大店与小商贩们和睦共存。
卢闰闰想了想，既然她那后爹那么好吃，不如带一份回去给他尝尝？
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于是，卢闰闰和魏泱泱道：“这条巷没再有拐角了，我们走完这条道便回去吧。你还记得先前吃的杏酪冻不？走，我们回去再吃一碗，你带一份回去给你姑母。
“我同你说，虽说你和你姑母已相处许久了，也在台盘司一块上工，但住到一块是不同的。你光拿钱孝敬她，也就是每月里拿钱的时候觉得你不错，可钱一收起来，哪还能想起好处来？平日里遇到什么好的吃食，带些回去，你姑母家不是有灶吗，回去我教你些容易做的滋补的汤，哪天你瞧着你姑母疲倦难捱的时候，就炖煮了端给她……”
卢闰闰唠叨了许多，方方面面、细细碎碎的事。
最后，她道：“我知道你素日里性子就是如此，不大在乎那些小事，但若想和睦，正是要从细枝末节注意的。”
卢闰闰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也很细腻，她不仅是善于言谈，敢于大方交际那样简单，否则四司六局的娘子们也不至于都挺喜欢她的，她又不会撒珠撒钱。
魏泱泱只是脾性有些高傲，并非不识好歹，她怎会不清楚卢闰闰说的是对的，还皆是为了她好，她反握住卢闰闰的手，拧着眉，慎重其事道：“我会的。”
两姐妹说完话，也差不多要走到巷子头了，正准备转身走回去买杏酪冻，才刚转身走两步的功夫，就被身后吵闹尖利的动静给止住了。
“你这针脚如此粗糙，两双鞋，我给你十文。”
“不、不成、不成的，十五文一双。”
“哎呦喂，怎么，你想漫天索价不成？一双粗布鞋，鞋底都没浆好呢，敢唱十五文的价钱？我瞧你是个娇弱的，却不成想是个白皮黑馅的东西，坑骗起我这老婆子的钱。罢了罢了，我老婆子心善，不与你计较，喏，十五文，鞋我拿走了。”
眼看着老妇人就要拿两双走，年轻的小娘子急得直哭，话说得更不利索，“不成不成，这些都是师父们辛辛苦苦缝的，纵是旁的不说，光是料钱也得十一二文呢。”
那老妇人斜乜了她一眼，“你这小娘子，好不会做生意，你今儿便宜些卖给我，来日我再来光顾你的生意，这点儿成算都没有不成？真真是个榆木脑袋！”
年轻的小娘子不知如何应对，有些六神无主，但攥着鞋的手却没送开。
一旁一块摆摊的婆婆瞧不过眼了，“我说句公道话，价既没谈拢，你换一处买便是了，何苦为难她呢？”
“你哪只眼瞧见我为难她了？这价不是就谈拢了么？要你多嘴撺掇！怎的，见我没买你家的东西，心里不爽利？要你出什么头。”老妇人对摆摊的婆婆也是一通夹枪带棒。
老妇人怼完婆婆，转头从钱袋里扔出十五枚铜钱仍在摊前，就要把鞋硬拽走。
正当这关口，一只手攥住了老妇人的手。
那手白皙匀称，一瞧就很年轻，却能牢牢攥住老妇人的手，使其一时间挣脱不开。若是细瞧，便会发觉那看似白皙的手上，指腹有薄薄茧子，手背有两三道已经浅得瞧不清的淡白疤痕。
“我两只眼都瞧见了。婆婆，你既信佛，更要口下积德才是，明日就是十五了，你去拜佛的时候，想想今日造的口业，还敢对着佛祖尊像开口吗？”
卢闰闰笑容满面，可手上的动作半点不让。
她虽称不上力气大，可能杀鸡宰鸭，能将刀握得极稳，便是切豆腐丝都熟练轻巧，又岂会按不住一位老妇人的手。
卢闰闰脸上的笑容依旧，眸光却瞥向她竹挎篮里的线香和佛像画卷。
很显然，卢闰闰直说到老妇人的心坎上去。
她撇过头，哼了一声，把东西扔下，张嘴想骂什么，看到篮子里的佛祖画像，又硬生生憋住，只能自己气得胸腔起伏，低头去捡方才丢下去的铜钱。
那年轻的小娘子禁不住老妇人眼神的怨瞪，竟主动帮着捡起来。
待老妇人气恼得步下生风，扎进人堆里走了以后，那年轻的小娘子轻轻拭泪，低着头对卢闰闰道谢。
边上的魏泱泱在卢闰闰对付老妇人的时候，专注于眯眼瞪人，即便是不插嘴说话，也背后默默帮着助气势，一直斜眼瞪到老妇人走远了为止。
回过头，想起摊上的小娘子方才竟还帮着捡铜钱，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魏泱泱蹙眉道：“你方才怎么能帮她捡铜钱呢，看着她自己一枚枚捡起来岂非更解气些？”
“我、我、我忘了。”年轻的小娘子还在低着头哭。
这熟悉的结巴口吻，瘦弱的身姿。
卢闰闰和魏泱泱忽然对视一眼，眼里都浮起一眼的肯定，异口同声道：
“余六娘？”
“余六娘！”
正低着头，仍然双肩抖动的余六娘抬起头，她这时候也认出二人了，也顾不上哭了，缓缓抿出一个羞怯又欣喜的浅笑，“卢小娘子、魏二娘子。”
“还真是巧。”魏泱泱道。
既然彼此都是熟人，当然，也不能算很熟，不过态度要比方才随意起来。
卢闰闰蹲下身帮着一块整体起被弄乱的摊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双最普通的粗布鞋。
魏泱泱则说话更不顾忌了一些，直接问道：“你不是在油烛局做工吗？怎么要来这外头摆摊，油烛局一日也能有个一百多文的工钱，已是不少了。卖这一双粗布鞋才能挣几文钱，你不如去和管事的娘子多亲近一些，分些显眼的活，能多得点赏钱，这可比你卖十双二十双鞋挣的都要多。”
魏泱泱这真能算是肺腑之言。
台盘司和油烛局都是能在宴席上露脸的，即便是对宾客和主人家而言，她们和那烛台、花架无甚区别，等闲不会交谈，但有时添个什么器具，喊她们做点什么，又或干脆就是高兴，也会得两句好，给点赏钱。
要论起来，对贵人而言兴许一抬手，对她们这些底下的人，可值得高兴许久了。
哪知道余六娘还是摇头，她有些低落，“我、我嘴笨，管事娘子是看在师父的说情上才容我去做活的，能做些杂活，我已是很知足了。”
余六娘很瘦弱，下巴尖尖，肩也总缩着，眼眶发红，如同受惊的兔子。应是因着她跟随出家人长大，一直都只吃素，营养不良的缘故，看着就像身体不好，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魏泱泱时常追求汴京风尚，刻意少吃些，使得自己看着窈窕清瘦一些，但和余六娘站一块，便显出她的气色要好得多，身形壮实一些。
卢闰闰更不必说了，她双颊圆润饱满，面色红润，笑时灿烂有神，与魏泱泱凑在一块，魏泱泱瞧着就更消瘦。
但卢闰闰觉得自己刚刚好啊，她真的不胖，骨相如此，她腮骨并不尖细，反而有些饱满，真要饿自己两顿，也不会显得多瘦弱可依，只会像面黄肌瘦吃不饱饭……
好处是长肉的时候托得住，不管她怎么吃，看着差别都不大，就是那种既不够清减，但也不算多丰腴。
再说了，她要是饿得脚都软了，哪有力气拿刀跺骨头？
卢闰闰的手握住余六娘的肩，她控制着力道轻轻拍了两下，生怕自己力气用大了打疼她。因为甫一触及余六娘的肩，卢闰闰所触到的便是硌感明显的骨头。
“你可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同我们说说？”卢闰闰问出了最紧要的问题，她左右环顾一番，主动请余六娘一块去茶肆喝熟水。
魏泱泱不喜欢不懂得主动为自己争取的人，虽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到底怜惜更多一些，也点头同意了。
余六娘这性子，倘若卢闰闰和魏泱泱说了好，她又哪会拒绝。
最后在边上的茶肆坐下，卢闰闰点了份五味渴水，虽然说是聊胜于无，但五味子有安神的作用，就余六娘方才又是被吓，又是哭了一场，喝些安安神总是好的。
很快，茶肆的茶博士就将风炉提了上来，在几人面前现煎现泡那五味熟水，除了五味子，还有一些药材，待到水沸腾了，倒入碗中，喝着有些微酸，但有其他药材的香味，回味时甘草的甜味会涌上来。
若是吃茶，应当佐以糕点合宜，但既是喝熟水，也就无所谓了。
卢闰闰叫住了一个提着挎篮进来小声问客人们是否要买吃食的妇人，她要了一碟和菜饼。
和菜饼是市井里很寻常的吃食，里面没有肉，就是面糊混着些蔬菜碎，用油煎炸，边角酥脆，内里嚼着软韧，越吃面香味越重。即便是不爱吃蔬食的人，也会愿意吃上一些，因为和菜饼的油香面香足以掩盖菜味，只是在口感上更加丰富了一些而已。
三个小娘子边吃边说话，有卢闰闰在，便没有冷场的时候，更没有说着说着便偏了的时候。
不消一刻，二人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原来，余六娘是想攒下银钱，好搬个地方住。
因为录事巷总是很多人打扰，可是别的地方若想住下一群女尼，掠房钱便有点贵。其实，几位师父已是在尽力做针线活了，奈何她们做的针线活很一般，也不会什么精细的刺绣，靠着这个，不过是勉强够付如今的掠房钱而已。
卢闰闰和魏泱泱想起先前看到的，虽然那老妇人确有欺凌弱小之嫌，但……
说句公道话，手艺确实很一般，兴许做点别的更赚钱。
卢闰闰并没有一味宽慰，而是直言道：“真要靠卖这些粗布鞋换个好些的地方住，只怕有些难，何况你还兼着油烛局的活计呢。旁的纵是要做，也不宜误了油烛局的差事，最好是不挑上工时候的。”
魏泱泱一听，立刻有主意，“想赚快钱不如卖花好了，我先前便卖过，不过我脾性差，总和人吵起来，生意不好，但如今依然有门路，你若是当真想卖，又真吃得住苦头，我便带你去能买花材的早市上瞧瞧，熟熟门路，这事虽小，里头却也有些门道。”
余六娘哪会说不好，自然是千恩万谢。
于是，三人商议后约着后日陪她去买花卖花。
待喝完熟水后，卢闰闰和魏泱泱去买了杏酪冻，余六娘则背起背篓，将粗布鞋都背回去。
当然，熟水钱卢闰闰当仁不让、一马当先地抢着付了。
没法子，谁叫她算是个富户呢。
即便看着钱袋子像是瘪了，但她今早新添了一个后爹，拿了些改口钱。故而，钱囊依然傲视其余两人的钱囊。
*
卢闰闰归家后，把自己买的几份杏酪冻往正堂一放，喊陈妈妈帮着分，之后便诸事不管了。
谁让她又要开始做点心了呢。
那么多点心！
还得她自己一个人亲手做！
卢闰闰想罢工，但是一想是自己亲口在佛前许愿，便还是激励自己继续。
卢闰闰后悔。
卢闰闰坚持！
好在五香糕还是不难的。
只需将买好的人参粉、白术粉、茯苓粉、芡实粉、薄荷粉、糖，以及最主要的糯米粉跟粘米粉混合搅匀，加入少许热水，使得粉微微湿润，然后过筛，将筛子里那些凝成团的疙瘩散开加进去，静置两个时辰。
趁着静置的时辰，卢闰闰特意去用了个午食，还午歇了会儿。
带起来的时候，粉的湿气正好，倒入磨具压实，以刮子做尺，将其切成方块。
之后再将其放入水已烧开沸腾的蒸笼中蒸便是。
正好后寻着地方晾凉即可。
待卢闰闰把这些做好，也到了用夕食的时候。
她用饭比往常要快一些，因为赶着做五香糕的最后一步，却发现席上后爹正感动地看着自己，目光慈爱，一会儿却又变得郑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得她不明所以。
但赶着把活干完，好去喂巷子外刚生一窝崽的狸奴的卢闰闰无暇深究。
她用晚饭就飞也似的跑了。
谭贤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这么大了，还和孩子一样。”
卢举却蔼笑道：“活泛些好，有生气。”
边上的陈妈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往日这话都是自己说的，今儿却被他抢了先。
于是，当卢举还未用饭时，陈妈妈便开始收碗筷，还故意把碗筷垒得作响，一边如此一边道：“哟，卢官人慢些吃，我不急的，可不曾催你。”
卢举心思粗，也没放在心上，随和地笑笑，“是我用得慢了些。”
接着，他三两下将饭吃完，还朝着陈妈妈道谢。
可把陈妈妈憋的一肚子话给打回去了，都没地儿借题发挥说两句。
灶房里的卢闰闰可不知道这些，她在忙着给五香糕点上花纹。
也不能算花纹，她用毛笔沾了红染料，每块糕点上都得点五个点，若是精细些是可以画花纹的，但这里着实有些多，她自然能偷懒则偷懒。
做了许久，才算全部点完，卢闰闰一直弯着腰，这时候觉得筋骨都僵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想起上回去寺庙，寺里的人说，快要科举了，故而庙里好些供奉，在奉完佛祖后，都会分给那些借住的举人们。
卢闰闰今儿特意做了于脾胃有益，且能补充元气的五香糕，若是她的五香糕能分给那些举人们，便盼着他们都能高中吧。
毕竟跋山涉水，辛苦从家乡赶来汴京科举，实在不易。
卢闰闰做完这些，便高兴地出门去喂狸奴了。
*
然后她没忍住心疼狸奴，偷偷做了猫饭去喂，一折腾又太晚了。
第二日被陈妈妈硬是从床上扶起来的。
她困啊！！！
在坐小轿去大相国寺的路上，卢闰闰没忍住靠着轿子打起了瞌睡。
因着今日陈妈妈有事，陪卢闰闰去大相国寺的是唤儿。唤儿人老实本分，从来不偷奸耍滑，但也木讷，见到卢闰闰靠着轿子睡着了，并不会帮着扶正脑袋，更不会像陈妈妈那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睡得舒服一些。
故而，当卢闰闰下轿子时，只觉得脖颈酸痛不已。
她一如往昔地去拜佛、供奉，然后照着陈妈妈的吩咐，请师父为她爹念经，毕竟她刚添了个后爹，还是要做点什么才是。
不过如此前来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轮不上她。
卢闰闰干脆在寺里一处开阔的殿堂前逗起狸奴，一边逗一边正好晒晒初初升起的日头。
这时候的日头带着潮湿的暖意，能驱散出门时沾染了露珠的湿气，舒服着呢。
卢闰闰在陪狸奴玩，而某些人正好来向寺里的人交近些时日的药钱和饭钱。
僧人正好免了麻烦，将今日的朝食一道给他。
“这是五香糕，施主即将科考，五香糕补元气，益脾胃，正适宜呢。”
“是吗？多谢师父。”
“不必谢我，是位女檀越送来供奉的。说来也巧，她似乎还未走呢，我方才还瞧见了。哦，在那呢！”
李进顺着僧人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25章
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肤色白皙，脸颊微圆，旋着两个笑靥，明眸善睐，低头垂手逗弄着一只活泼顽皮的踏雪寻梅。
清晨的日头刚破开云雾，洒落一点光辉，正正好披洒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与纤细的脖颈上，像是为她披了层金辉色薄纱，又浓起薄雾，掩去周遭一切喧闹嘈杂。
僧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上回的松花饼也是那位女檀越所做。她的手艺真真是好，吃过她所供奉点心的师兄与施主们，皆是啧啧称赏，听闻其母是汴京有名的谭娘子，想来是家传手艺。女檀越也极有孝心，自从佛前许愿后，每月初一十五，不论刮风下雨都前来送糕点供奉，只为其母身体安泰，寺中常年供奉着她父亲的长明灯，每月供一回香油钱，不曾有一日落下的……”
这僧人年轻，终日里除了做功课，便只有杂活，也就科举时能与举人们打交道，一说起话来，总忍不住多念几句，好似生怕没有下回一般。
李进似乎听着，却又将心神落在了不远处。
他怔怔失神，望着卢闰闰的方向，不知言语。
遥遥隔着，他似乎能听见年轻小娘子用着清脆上扬的语调，逗弄着狸奴，那声音似远若近，似缥缈而近耳畔，“丰糖糕？哈哈，丰糖糕……”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的整副心神怕是都被牵走了。
他不执一言，只静静相望，微冷徐风吹起他的衣衫袖边，愈发衬出几分文人的清减出尘，还有少年人独有清俊挺拔。
喋喋不休的僧人忽而反应过来，年轻清贫借住寺庙的举人，姣好心善有孝心的富户小娘子，因供奉的糕点而有牵扯，又在寺庙中相遇，岂非是如话本一般的佳话？
再待科举高中，便可成就一段良缘。
何尝不算功德一件？
于是，僧人好心问道：“施主不上前一见？小僧可……”
还未待他说完，李进便已收回目光，他目光清明，面带清俊浅笑，声虽不高，语气徐徐，却字字有力，“某今不过借住寺中的落魄举子，居无定所，食无定时，并不敢多奢求什么。还请师父也勿言说与他人耳，以免坏人清誉。”
这话过于正气，和市井话本中截然不同，僧人一怔，旋即羞愧起来，低头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是小僧逾越了。”
唉，枉费自己终日做功课，却未能自恃本心，牵起红尘俗世的浮浪心。僧人心中懊悔。
“师父言重了，您亦是一片善心，只是某落魄不堪，担不得您的好意。”李进闻言，温声宽慰僧人，姿态谦而不卑，言语温煦有礼。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峻，纵然落拓，然不贬其志，即便困厄，亦不改其贞。
所谓修身慎行，他的行事作风倒真正有饱读诗书的文人风范，而非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浮浪不堪自诩文人骚客、成日想些龌龊事的蝇营狗苟之辈。
僧人一边感念李进为人持身端严，又不失温良，一边却愈发觉得他是个良配，二人真真有些相配。
他合十双手，又念了句佛号，“罪过罪过。”
提醒自己不可再想。
而待僧人走后，李进回身而望，却见那位卢家小娘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烫金色的朝晖，几只狸奴还在互相咬闹嬉戏。
李进直望了片刻，便转身离去，他走进庄严雄伟的大殿之内。
悲悯众生的佛像高高在上，垂眸注视着不能摆脱苦海而前来许愿求佛的信众。
佛似慈悲，又似睥睨。
李进在进来的片刻时候，看着殿内往来不绝的香客，有人投下一两枚香火钱，有人向僧人动辄百贯捐香火，许多人跪在蒲团前，有叩首虔诚许愿的，有捧着签筒摇晃以此抉择人生的。
寺中香火袅袅，众人皆有所苦有所求，可烟熏弥漫间，何尝看得清自己的前路？
李进站在大殿一侧，盯了有一会儿。
最后，他并未拿起几乎一刻不得闲的签筒，也不曾举起茭杯，他在蒲团前一拜，神色内敛，面容肃穆，是为谢过借住之恩。
他不求科举，不问姻缘。
科举如何在他经年苦读，姻缘如何则尽在人为。
拜过后，李进自侧殿而行，准备离去，以免扰了正殿大门络绎不绝进来拜佛的香客。
侧殿摆了许多长明灯，有独供一灯的，有缸中供以数十根灯芯的，亦有常年供奉百十盏只刻有一人名姓的。
李进经过时，不妨看见其中一盏长明灯灯芯几乎都要滑入灯油中，那一点灯火似熄似灭，微弱得几乎瞧不见。李进见了，原想提醒看灯的僧人，左右观望却并不见人，他驻足片刻，还是上前。李进拿起一旁的剪烛铗，发现这是供奉亡者的灯，他并未有所忌讳，而是轻声道：“得罪了。”
他将灯芯头从油中挑了出来，并剪去已经彻底烧成炭的一小截烛芯。
原本微弱如熄灭的灯芯骤然燃起火光，较周遭的长明灯要烧得更亮更有力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剪烛铗，转身离去。
科举在即，更不应在此时懈怠，如往常一般温习方为正道。
至于……
也该是高中之后。
否则，岂非是无谓拖累了人家？
李进心有波澜，却也能很快归于平静。
这便是自幼父母双亡，独自求学，勉力存活，而养就的冷静不惊。自然，父亲在他眼中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
但一切并未完全如他所愿，待他回到自己所住的阴冷小屋子前，方才打开门，便被一股袭来的风吹得一侧头，不知何时，原本轻掩的窗扉被撞得大开，长条案上的书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待到仔细瞧清楚，便发现，顽劣的可不止清风，还有一只狸奴。
它不知何时踩在了墨汁未全干的砚台上，又在书页上来回踩走，前肢双爪有时会笨拙地忽然一块合十抵住翻动的书页。
想来，窗户大开的罪魁祸首便是它了。
李进失笑摇头。
待凑近，想将不速之客请出去时，忽然间，他顿住了。
这只狸奴，似乎是前些时候，和她一块玩闹的那只踏雪寻梅。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它长得和一般的踏雪寻梅不同，四肢雪白，肩背有两处黑团毛发，可尾巴却是虎斑的花纹。
李进不敢说过目不忘，但也记忆尤佳，这样花色与众不同的狸奴，他尚不至于记错。
原本要请它出去的手转为手心向下，他不自觉的轻轻抚摸它的头和背，在他的安抚下，顽劣活泼的小狸奴只顾着眯眼咕噜咕噜叫。李进掰下一点胡饼碎屑，喂给狸奴，它湿漉漉的鼻头轻碰，嗅了嗅，竟然真的吃了起来。
李进一边摸着它，一边时不时掰下碎屑喂它，甚至与它说话。
“你叫……丰糖糕？”
正埋头吃着胡饼碎，雪白的胡须上也沾了饼屑的丰糖糕瞪着眼睛迷茫抬头，夹着嗓喵了一声，似在撒娇。
李进轻轻一笑，朝晖透过清冷婆娑的竹影洒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年轻士子的斯文俊秀，那种面容如白玉泛起温润光芒的干净气质，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前行路上多坎坷，沿路求学、借住寺庙苦读的孤寂，随着这只顽劣的狸奴出现，也算是有了些许慰藉。
*
不同于李进那边的清幽冷寂，卢闰闰所在的地方，总是一片喧闹。
她一早起来，虽然陈妈妈趁着她迷迷糊糊给她塞了两口素馅馒头，但这时候早饿得不行了，她就带着唤儿跑去寺门前的摊子上买了一碗真汤饼吃。
说是真汤饼，实际上就是热水泡油饼，摊子上还卖有真汤饭，也就是热汤泡饭。
至于为何要加个真字，摊主人说是南方传来的吃法，其意为只要是粮食做的，且不加肉沾染俗气，那么便可称得上真味，得一个真字。
不过，见惯了汴京各种市井吆喝揽客的卢闰闰，觉得这也很可能是摊主人借典故为噱头吸引行人驻足用食的一种手段了。
抛开旁的不说，热水泡油饼虽然听着有些奇怪，吃着也有一点……
但多吃几口以后，发现热汤热食下肚，还挺暖胃的，而且原本又硬又韧的饼被泡软，吃着不费牙，隐约吃着有点油香混着麦香，带点甜味，口感比嫩豆腐要有形，却更软绵，算是独具风味了。
怪不得摊主人的摊子能一直支着，想来不单靠噱头来吸引猎奇往来的行人，还是会有回头客的，就是估摸着不大多。
待卢闰闰和唤儿吃饱回去的时候，狸奴们早就不见踪影了，好在差不多时候念经的僧人便来了。
她交了下一月长明灯的油钱，足三百文钱，又另捐了些香油钱，请僧人帮忙向亡父诵经。
随着僧人空灵庄严的嗡嗡念经声，卢闰闰也双手合十对着生父的长明灯低头一拜，她在心中道：“我虽是穿越而来，但自胎里便能有感应，想来是正经投胎做您女儿的。自血脉而言，您为我生父，娘守寡十数年，再醮是应有之理，倘若世上真有阴司魂魄，您地下有灵，且安稳待轮回投胎，我与陈妈妈日日为您点着长明灯，为您积功德，得往生。您既为我生父，此事不论娘亲是否再醮，世事人情如何变换，我皆会一如往常，诚心祈盼供灯……”
在卢闰闰闭着眼，在心中低语的时候，供灯上的火焰似乎在跳跃，如同回应一般。
当她睁开眼时，供灯上的火焰又一如寻常，不过细心的卢闰闰还是不由得在心中咦了一声。
今儿供灯上的灯火似乎要比旁的供灯明亮一些，方才随僧人进来的时候便是如此，那今早是如此吗？卢闰闰有些记不得了。
但她没有深究，兴许世上真的有魂魄呢？
今日真该带陈妈妈一块来的，她见了必定很高兴，卢闰闰暗自想到。
可惜陈妈妈今日有事。其实也不能算有事，而是因为今日她娘要出门，陈妈妈怕只留唤儿一人在家不成，所以特地留在家中看家，主要看的还是家中多的那么一个人。
陈妈妈嘴上不说什么，谭贤娘再醮她也没拦，但若说真的一成婚，她就贸贸然对一个生人彻底放心？那真是不大可能。
陈妈妈可是陪着她家七娘子从娘家十几个姐妹中杀出来的，还得了姐妹中最丰厚的妆奁出嫁。后来，又陪着谭贤娘一块对付那些不好惹的族人。
说句公道话，她可不止会吵架，只是心眼子都藏在彪悍的表象下，一般人都瞧不见罢了。
想起陈妈妈，卢闰闰不自觉面带笑意，心情愈发明朗起来。
虽然卢闰闰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时候。
*
等卢闰闰归家时，恰好遇见了回来的谭贤娘。
陈妈妈出来帮两人把轿钱都付了，然后心疼起卢闰闰，要不是知道谭娘子不让她太溺爱卢闰闰，她真想搀着卢闰闰走。
好在这时候有讨人厌的闻声赶出来了，围着谭贤娘嘘寒问暖。
想来谭贤娘是注意不到自己这，陈妈妈立刻搀着卢闰闰，一边摸她的小脸，一边要给她按按肩，“我的姐儿，这般早起来，你瞧瞧，脸都白了。可是饿了一早？婆婆给你买了好些吃的，快快，去用午食。今儿做了你最爱吃的河祇粥，这个最提神了，你昨日睡得晚，又起得早，难免头痛，喝碗河祇粥就好了。”
陈妈妈祖上是南边的，她会做许多南食。
这河祇粥便是其中之一。
在陈妈妈对卢闰闰百般呵护的时候，有人对谭贤娘亦是一样，甚至唠叨不输陈妈妈。
陈妈妈亲自用砂锅熬煮了河祇粥，他也挽起宽袖围上土布，亲自去钓鱼回来炖了汤，还特地仿照古方记载去香药铺买了些药材一块炖。
两边各自殷勤。
陈妈妈看着心中十分不爽利，她拉着卢闰闰隔得远一些，横眉冷眼地吐诉道：“哼，你可别听他说的天花乱坠，我方才看他放了那许多黄芪、当归，嚯哟，必定是一股苦药味。姐儿，你一会儿可少喝些，看他那手生的样子，也不知鱼鳞刮干净了没有，还遵循古方放药滋补，天晓得一会儿会不会药死人。”
陈妈妈拉着卢闰闰的手，苦口婆心地叮嘱，“你记着，喝婆婆的河祇粥就好了，知晓不？对了桌上那些吃食也能吃，都是婆婆去外头的食肆里买的，再怎么说，也不怕会毒死人。”
陈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卢闰闰敏锐地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
貌似……陈妈妈觉得突然闯进家里的这位后爹在挑战取代她的存在，所以生了些敌意。
虽说调和心结很重要，但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
安陈妈妈的心！
卢闰闰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才不做理中客，她只站队陈妈妈！
“我只喝河祇粥。”
陈妈妈立刻笑开花，抚着她的肩，高兴得不行。
待进了院里，陈妈妈带卢闰闰去竹笕那舀水洗手，而眼瞅着另一边，卢举竟然端了个瓦盆上前，里头是用热水兑开的温水，捧到谭贤娘面前给她净手。
陈妈妈遥遥看着，暗自咬牙，惊觉这厮无耻，怎么事事都显着要将自己比下来不成？
卢闰闰左看看右看看，立刻表忠心，凑近陈妈妈道：“婆婆，我喜欢洗冷水！谁夏日用温水洗手，多热呐！”
陈妈妈还在冷眼瞪着卢举，对方一无所觉，正开心地讨新婚妻子的欢心。
虽然谭贤娘也不见得多开心。
往日她总见陈妈妈对卢闰闰嘘寒问暖，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轮到自己，实在是……
谭贤娘性子清冷，并不习惯这样的热切殷勤，便是和前头的夫婿情浓时，也不过是一个作画一个弹琴。兴许也是时候不对，谭贤娘如今年岁渐长，没什么闲情雅致。
但她不好多说什么，以免冷了卢举的心，只是喊他坐下来一道休息，不必忙活。
卢举孤寂了多少年月，没个亲人相伴，自己孤身一人时，便是做什么都没有意趣，也就是吃些味美的珍馐，聊做慰藉。如今娶得心仪的妻子，有了热汤暖衾，积攒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得以有施加的地方，巴不得把所有的琐事都做全了。
如此满腔热忱，又哪里注意得到自己无形中得罪了陈妈妈。
等一应琐事做完，众人都坐在红漆雕花方桌上，桌上摆了好几碟菜肴，比往日要丰盛，想来是陈妈妈自从新婚第一日的朝食后，有意无意地攀比。
卢举先是给谭贤娘盛了碗鱼汤。
但他并未就此坐下，就在卢闰闰以为他也要给自己盛鱼汤，想要想由头拒绝时，忽而见他提了个食盒出来，拿出一个壁上沁着冷水珠的碗出来，端到了卢闰闰面前。
他笑容随和慈爱，语气关切，“蔚姐儿今日去寺里还愿怕是累着了吧？入夏了，外面的日头渐毒，我想着你今日不宜吃荤腥，特意去樊楼买了碗冰莲子羹，吃了清热降火，蔚姐儿尝尝？”
卢闰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了。
这后爹，真的有些好。
她以为当初问自己和娘的喜好，主要是打听她娘的喜好，却没想自己随口一说的也被记下来。
卢闰闰准备好的说辞一时忘了，慌了慌，便有些结巴，“其、其实也不是一整日都得茹素，只要朝食不食荤腥即可，还愿回来以后便没什么顾忌。”
毕竟她应许的还愿是每月初一十五供奉点心，而非初一十五茹素。
看着冰凉凉的莲子羹，还是樊楼的！
纵然是每月能得八百文开销的卢闰闰，也不能常吃。
她有些很想很想很想吃。
可刚刚才应承了陈妈妈……

第26章
想想陈妈妈对自己的好，卢闰闰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方才怎么能心动！
不过是区区莲子羹罢了。
不过是冰冰凉凉，又甜又清爽好吃的樊楼的莲子羹罢了。
卢闰闰强迫自己扭开头，她低下头，使自己的声音尽量悲伤，虽然不必装就已经很伤感难过了。
“不必了，我……我今日晒日头晒得有些头疼，莲子羹、莲子羹太冰凉了，吃了怕头疼得更厉害。”卢闰闰虽然是找了由头拒绝，可她的悲伤情真意切，瞧着便很像真的了。
卢举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觉得自己刚做人父亲，没养过孩子，还是太疏忽了，他自责道：“是我想得不周到，可要吃些药丸？”
陈妈妈见卢闰闰一直站在自己这边，高兴得唇角压都压不住，她眼角眉梢都泛着得意的笑，以至于纵是有些讽意敌意地开口，都显得一团和气。
“吃什么药丸子，好好的小娘子吃那么些苦药做什么？叫日头晒着了头疼，那是体内痰湿过重，暑邪入体，喝些河祇粥正好，发一发汗，什么不舒服都没了。
“我说卢官人呀，论读书科考您是厉害，可这些过日子的琐事里的门道，老婆子还是要胜您三分的。”
哪知道卢举很虚心地受教了，甚至真诚询问何谓河祇粥，如何看何时应当喝些热的驱驱暑气寒气，何时才该喝些沁凉的散火气。
这情势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陈妈妈愣住，她抿紧唇，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我哪知道那些，我不过是一个粗使仆妇罢了，卢官人若要知晓，还是该去问问医铺的郎中。”
卢举却在心中却有了另一番猜测，像汴京中的大正店小脚店，还有有名的厨娘们，都有各自的拿手菜和秘方，向来是不示人的，便是亲生的子女也不见得都传授。他心想，这河祇粥莫非也是陈妈妈的家传？那自己方才实在是冒犯了。
故而，卢举面带歉意，语气也颇为歉疚，“是我唐突了。”
他长得端正，看着就一脸适宜做官的正气相，一旦面露愧疚，便显得十分诚恳。说实话，若非考中得太晚，他又在经年累月的科举考试中磨去了志气，逐渐心态随和，喜欢享珍馐看山水，以至于常常告假，说不准真能升一升，不至于如今还是小小的守阙书令史，少说也该是个书令史或是令史。
总之，他这一歉疚，倒叫陈妈妈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自在地挪开眼，倒不知要讲什么了。
阴阳怪气最怕遇见真的听不懂的，真真是白费功夫。
陈妈妈觉得这样倒显得自己像个小人，她息了声，又觉得肚子里火气正盛，看见那碗还在沁出冷凝水珠的莲子羹，她道：“既然姐儿头疼吃不得，老妇我替她受用了，也免得负了卢官人的一番慈爱心肠。”
卢举毫不介意，他早知道陈妈妈在这个家里举足轻重，当即笑吟吟道：“那自是最好了。”
陈妈妈只觉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的软刀子，纵有一腔火气也不知往哪发，端起莲子羹便一饮而尽，却不成想，冰冰凉凉地下肚，从喉咙到胃里头皆是清凉舒畅，火气顿消。
陈妈妈咂了咂嘴，品了品，莲子清香降火，软糯却不散，确实做的好吃，怪不得要特地去樊楼买呢。
纵然想昧着良心，陈妈妈沉默片刻后还是道：“这莲子羹，端的好滋味”
一旁的卢闰闰满脸震惊，说好的不喝呢？
她的莲子羹！！！
卢闰闰伤心。
卢闰闰委屈。
陈妈妈，能喝莲子羹的时候，就不能同她说说嘛，她很愿意代劳的。
但顾忌后爹在这，卢闰闰偃旗息鼓，整个人蔫了一般，只低头用筷子戳着饭食。她刚晒了那么久的日头，一身的暑气，往日觉得可口的热腾腾的饭食，半点勾不起她的食欲。
陈妈妈后知后觉发现自家姐儿的恹恹，她赶紧给卢闰闰舀了一碗河祇粥。
她趁着递到卢闰闰跟前的功夫，与卢闰闰窃窃私语，小声讲了句，“一会儿妈妈带你去吃酥山。”
酥山！
卢闰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面带笑容，宛如扔入水中的枯草根瞬间吸足水舒张展开，施施然坐直，如有韵律一般，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喂自己吃汤，边喝边点头，嘴里还道：“好生味美，婆婆做的当真好！”
虽说是笑着的，却像是庙里的泥塑一般恰到好处，显得有些假模假样。
但卢举没瞧出端倪，他呵呵笑着，只觉得自己十分走运，初入这个家里，没有人排斥他，皆是一派祥和。
陈妈妈也很高兴，觉得姐儿和自己一条心，她瞥了卢举几眼，暗自抬高下巴。
卢闰闰的高兴自不必提了，她能吃着酥山呢！
唯有谭贤娘，看破一切，无奈摇头。
这一群人，分明是鸡同鸭讲，也不知道都在高兴什么。
而卢闰闰也开始认真地吃起河祇粥，方才光顾着难过惦记了，此时才能好好地品尝滋味。
河祇粥中的河祇是指河神，但粥里并没有河神，只有鱼干。
《鸡跖集》中记载武夷君爱食河祇脯。河祇脯是鱼干，故而主料是鱼干的粥也被称为河祇粥。这是南人里也少见的吃法，鱼干一般是用来煨熟吃的，很少煮粥。
但煮粥却并没有鱼干的腥气，因着会往里放味道重的酱料和胡椒。
从前陈妈妈家中做这个，往往是寻了茱萸和姜替代，因为胡椒昂贵，但如今家里却是有胡椒的，藏有胡椒和一些贵重香料的柜子的钥匙，陈妈妈手里一把，谭贤娘手里一把。
为了压过卢举，陈妈妈特地取了几粒花椒磨成末加进去。
磨的时候，纵然是见过世面的陈妈妈都在心里念了句佛号，连杵棒上的胡椒粉都仔细扫了进去。虽说这些胡椒都是去贵人家做席面得的赏赐，但若是放在集市中，可也是笔不小的进项呢。
卢闰闰做了厨娘以后，品尝食物的食材香味要更敏锐一些，很容易便能吃出里头加了胡椒。她自己在席面上都不常见胡椒，忽然一吃，品着胡椒的辛辣芳香，那辛香味直冲鼻子，一下便夺去了旁的滋味，满心满眼只此一味。
她渐渐忘记自己方才暑热疲倦，又舀了一口尝尝。
鲜、咸、辣、呛。
喝着河祇粥，舌畔只余这四种滋味。
比起清淡的白粥、甜腻的豆粥，咸粥将爆出花的米染上极致鲜香的滋味，纵将米粒抿开，摩挲着唇齿，徘徊的同样是辛香鲜味。这便是咸粥的好处了，最清淡解腻的粥与重口的酱料香料彼此制衡衬托，兼具了香鲜与不腻的特征。
而一股热意也渐渐涌上脑门，额间沁出薄汗，在吃得过瘾中，疲惫也无形消散。
怪不得南边人说喝河祇粥，能抵得上曹操看陈琳檄文止头疼的功效。
“真好吃！”卢闰闰这回是真心感叹了。
这家里看着一片其乐融融，谭贤娘适时打断，“闰闰，先前我所说的小宴，有着落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卢闰闰不自觉坐得直一些，她没想到她娘动作这么快。
“是哪家府邸的宴席？”
“寇中书侍郎家的孙女要设诗宴，既赏花亦作诗，约莫要七八人，皆分桌而食，她家讲排场，恐怕要一酒一肴，究竟如何，还得你去见见人细细问了才是。”
卢闰闰认真听着，敛眉凝目，身子微微侧向谭贤娘，仔细听完以后，她问道：“我要何时去见那位寇家小娘子呢？”
“后日吧，你想几道以花为主的菜，总要叫人家见见你的本事，才好把这事定下来。”谭贤娘一谈及这些事，瞧着便严肃了三分，她不仅是对旁人要求严，对自己更是。
卢闰闰习惯了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卢举看着谭贤娘拧眉肃穆认真的样子，几乎移不开目光，要为之倾倒。
她做事时，敛眉肃容，事事较真仔细，平日看着秀美清冷的人，眉间也显露三分说一不二的英气，那股凝神专注的神态，使得她较原来更为惹眼生动。
当然，面对卢闰闰的时候，谭贤娘还是有慈母的恻隐之心，故而，她末了添了句，“诗宴那日嘉兴县主也在。”
她说的隐晦，卢闰闰却听懂了。嘉兴县主是渤海郡王妃的女儿，谭贤娘的表姨母是渤海郡王妃的乳母。
虽然这关系远得很，但仔细说来也算是有些干系，真要有什么事，说不准人家也会帮衬着说几句，但主要还是求个心安。
卢闰闰用力点头，她眯着眼，手攥成拳，看着一副斗志昂贵的模样。
她仔细向谭贤娘请教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几乎都是卢闰闰和谭贤娘在探讨厨艺，卢举和陈妈妈压根都插不上嘴。
但见卢举也受冷落，而自家姐儿勤奋好学的模样真叫人欣慰，陈妈妈心情实在是好得很。
陈妈妈舒展着眉，乐得嘴角噙笑，施施然站起来，就差哼着小调了。她亲自帮着唤儿收拾碗筷，还故意喊卢举让让，折腾到人家不得不站起身，另寻一处坐下。
卢举并无所觉，只笑呵呵地照做。
他这人有许多不好的，好吃、受不得苦、万事得过且过，但也有一点足够涵盖所有不好的，他随和好性，人虽不上进，却也诸事不计较。
虽是卢举先对谭贤娘倾心，渤海郡王妃的乳母作保，但做主相看的是谭家外婆，知女莫若母，她比谁都疼爱谭贤娘，也自是知晓谁最合她的脾性，几乎是一瞧见这人，就觉得是天作之合。否则，纵然是要得罪这位表姊妹，她也是不会答应的。
谭家外婆都预备着死磨谭贤娘，怎么都得叫她松口，哪知道这回一说允了相看。谭家外婆直到如今，与人都说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
夜里，卢举在泡脚，谭贤娘对着灯火看书。
她总想着要厨艺再精进，凡是与之相关的闲书都看，甚至有一些记载作物习性的农书。
卢举被她认真专注的模样吸引，却又忍不住替她觉得辛苦。自从有了诸科出身，他是一点也不想看书，便是官署里的文书，做不完他也不想带回家中。
从前勤勤恳恳读书科举，忽然中了，便好似大梦一场空的怅然，忽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总之，那勤勉的心气算是散了，多看一眼文书都觉得自己辛苦，由己推人，自是觉得谭贤娘辛苦。
他不由出声关怀，“要不，歇歇吧？明日再看。”
谭贤娘摇头，今日事今日毕，这书只余一些了，她原就是想两日内看完的，之后再细细做批注。今日是第二日，原是能看完的，但白日出门耽搁了，夜里挑灯赶一会儿看完便是。
见不能劝她，卢举将脚从盆中抬起，擦干水渍，又道：“不如我帮你换蜡烛吧，烛火照得更明一些。”
说话间，他已经起身去寻蜡烛了。
谭贤娘原想拒绝的，见状也就不提了。
蜡烛较灯油要贵得多，稍好些的蜡烛，一只便是一百多文，寻常人一整日的工钱也不过如此，而灯油点一夜才五六文。不过自己如今做宴席挣得也不少了，真论起来，便是日日点也点得起，不是从前得省吃俭用的时候，因而谭贤娘也没再理会。
很快，卢举捧着烛台前来，将蜡烛取下，对着油灯的灯芯过了火，插进烛台，而后才将那盏油灯给熄了。
他还很小心地侧着身做这些，免得倘下的阴影遮住谭贤娘面前的书。
在他点蜡烛的时候，谭贤娘忽而顿了顿，她挪开看书的视线，因着还未拆卸发髻换寝衣，耳垂下的玉耳珰轻轻摇晃，将映着的烛光也摇得轻起波澜。
谭贤娘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破天荒地婉转提醒，“陈妈妈在这家中操心惯了，纵有唤儿在，她仍是事必躬亲。”
卢举边听边颔首，跟着一块感慨，“是啊，我听你说起陈妈妈，也不由钦佩，有忠仆如此，甚是幸哉，便是百斛珠亦不换。”
谭贤娘听着微微蹙眉，她道：“陈妈妈与我而言，形同假母，她操持家中琐事，与族人斡旋，帮我教养姐儿。个中情谊，绝非财帛可衡量。”
“我并非此意……”卢举有心解释，却来不及言说。
谭贤娘接着道：“况，我与陈妈妈并未签契书，她虽领着月钱，但哪日想走便可直接走。若真论来，也称不上主仆，反倒是于我有相助之恩。”
卢举索性不再解释自己方才的失言，他的手覆盖着握住谭贤娘的手，恳挚道：“她于你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你我夫妻一体，我当同样敬重陈妈妈！”
谭贤娘颔首，轻倚在他怀中。
一时安谧无言，满室宁和。
虽如此，但过了一会儿，谭贤娘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原意是想提醒他莫要无形中与陈妈妈争锋，免得叫陈妈妈心中不安，多想了。
不过，如今这样，应是也成？
横竖只要能安陈妈妈的心便可。
也算误打误撞了。
*
对谭贤娘而言是误打误撞，对陈妈妈而言真是无妄之灾。
她一早起来，竟然就看见了卢举。
天爷哟，虽说她不介怀谭贤娘再醮，但可不意味着她能坦然接受另一个人来替代她亲自奶大照顾大的人。她光是想想那场面，一想到她那奶儿子若是有灵，在地下看着，就觉得替他难受。
但卢举这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寸步不离跟着她，看她做什么就硬是凑着找活干。
偏偏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闹得太僵，陈妈妈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她去集市上买些肉和菜，他竟然还跟去，甚至抢过了她的竹篮，说要帮着拎东西。不少摆摊的人儿，还有邻里邻居都见到了卢举，有的是看热闹，有的是好奇，都盯着二人看。
还有人主动问，“哟，这是卢官人吧？”
“卢官人来瞧瞧我这摊的菜，五更天刚摘的，新鲜哩，您瞧，这上头露珠都没散！”
卢举租的地儿没有灶台，只有一间屋子供歇脚，平日吃喝一顿吃官署的，一顿走去马行街铺寻摸着有何味美的吃食，从不开火，哪里认得什么新鲜不新鲜。
人家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招呼他，卢举自然就蹲了下来细瞧，还不忘礼貌地冲人家颔首轻笑。
陈妈妈原本在一旁的肉摊同摊主人掰扯，她就只想要腿肉，又得有膘，膘又不能太多，她家姐儿不爱吃太腻的，摊主人哪里肯任她挑选，好地都叫她挑走了，旁人买什么？买切出来的碎肉不成？
陈妈妈和摊主人，两人大声吵吵了半日，谁也不落下风，但最后还是摊主让步，给陈妈妈切了左右两边，只要中间那一条肥瘦相间，看着纹理最好的腿肉。
陈妈妈掂着草绳绑住的那条腿肉，满意地笑了。
正准备把腿肉放进挎着的篮子里，放了个空，才想起来竹篮在卢举那里，她左右张望寻人，瞥见卢举蹲在李老翁的摊子前，眼瞅着都挑了两把菜了，见他要掏钱买，陈妈妈快步走过去，拦住他的手，“今日不买这个……”
卢举先是一愣，昨日夕食得时候，蔚姐儿还和陈妈妈指明说想吃玉带羹呢。
做玉带羹可不就得买莼菜吗？
但他也不是傻子，陈妈妈这么一说，他迷瞪片刻，顺从改口，“是、是我记错了。”
摊主人李老翁不高兴了，“卢官人这不是消遣老汉我吗？好好的菜挑乱了，却不买，这是何道理！”
陈妈妈立刻怼过去，“这话说出去叫人听了要笑掉大牙的，就没听过摆摊卖菜不允客人挑拣的，买卖做得这般容易，怎么不叫天爷下场金银雨，好叫你躺上头享福咧？”
陈妈妈拉着卢举走了，等走了好远才抱怨道：“你怎的偏挑了李老翁的摊子，他啊，是个黑心肝的，买卖不足斤两，还比别家贵哩。还有那韭菜，你不是吃家么？怎么连韭菜春香夏臭的道理都不晓得？”
陈妈妈气得直摇头，语气埋怨，声音也大了些。
卢举遭了一通排揎却并未生气，他见陈妈妈生气，便等到她说完才道自己不知道，末了，加了句，“贤娘说你为家里操劳，甚为辛苦，我想着趁休沐在家，帮你分担些许。”
正气在头上，绷着脸，胸脯起伏不定的陈妈妈闻听此言，呼吸戛然而止，她半晌不言，见卢举垂头丧气，准备回去，她叫住他，神色间还是有些别扭。
“等等，其实这里头也没什么门道，你若实在不会，就只管去郑娘子那买菜，来，你瞧，对，就是那个瘦的，眉侧有颗黑痣，她为人最公道了，都是赶早自己从地里摘来卖的，也有一些是五更天在早市那买的，要贵一些，不过，她不瞒你……”
陈妈妈开始和卢举细细讲起附近的商贩，该去哪家，哪家哪里好等等。
等交代清楚了，转过头，她又觉得愧疚，双手合十，心里念叨着，“我的宁哥儿哟，不是妈妈允了旁人替你，你在妈妈心里谁也替不了比不得，但也不那厮既然进了卢家的门，往后姐儿的亲事少不得倚仗他，怎么也该给人家一些好脸色，再说了，不教他一些，浪费的不还是咱们家的银钱吗？”
陈妈妈心里念叨着，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她抬手揩了泪，心道：“宁哥儿，别怨怪妈妈唷。”
陈妈妈也就低落了这么片刻，她一转身，压根瞧不出什么异色，带着卢举在街巷与摊贩讨价还价，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陈妈妈这儿热火朝天的，声大动静大，卢闰闰在屋里却安静得不行。
素柿色的床帐掩得严严实实，不叫丁点光透进来，床上静谧得能听见鼻息声。
卢闰闰抱着长软枕，衾被胡乱地盖在身上，只能遮住肚子，她呓语了一声，忽而觉得面颊有些痒，挠了挠，还是痒，她想怎么今儿这么多蚊子，夜里床帐明明掩好了呀。
她迷迷糊糊睁眼，想把蚊子打出去，却看到两张放大的脸，一左一右地在自己跟前。
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厥过去。

第27章
“卢闰闰，日上三竿了你还睡？”魏泱泱蹙起细眉，唇角一撇，轻轻摇头，许是面向的缘故，她眼角细长上挑，便是好好说话，瞧着也有几分傲慢不耐。
而余六娘见她睁眼，便羞怯地抿起一个浅笑，同她打招呼，“卢家姐姐。”
余六娘下巴尖细，姿态羸弱，衣裳也是很素净洗得褪色的粗布，裙裳袖摆都磨损得很厉害，浮起毛边，看着便像过得不大好，叫人打心眼里升起些怜惜。
卢闰闰还在醒神呢。
魏泱泱摇头，同余六娘道：“你瞧吧，我说了她是个爱觉的，倘若喊她去早市采买花材，还不知要耽搁到何时呢。如今这时来，才喊得醒她。”
卢闰闰方才醒来，睡眼惺忪的，眼中的红血丝尚未消散，但思绪已经清明许多，她木着脸道：“魏泱泱，不许说我坏话！”
“醒了？”魏泱泱问。
“当然！”卢闰闰虽然仍有些困倦，但她仰躺在床上，还是歪头骄傲道。
然后下一刻……
“起来吧你！”魏泱泱和余六娘一左一右，一人拉一边手，把卢闰闰从床上拔起来。
再架到面盆架前。
卢闰闰眯了眯眼睛，仔细瞧，惊讶道：“你们连水都帮我盛好了？”
“那是自然。”魏泱泱眉梢微扬，傲然一笑，“谁叫我是你的闺中密友呢！你又没什么换过贴的结拜姊妹，论起亲厚，也就你我了，我不为你做谁为你做。”
言罢，她把刷牙子塞到卢闰闰手里，催促道：“快些梳洗！”
卢闰闰这样厚脸皮的小娘子，被两人盯着都有些脸颊泛红，她扭过头背过身用刷牙子，哪知道两个人一块又凑到卢闰闰跟前。
卢闰闰便匆匆往前几步，两人又追逐上去，故意板着脸歪头盯着她。卢闰闰哪里忍得住，一下就笑起来，两人也是，一时倒是玩闹起来。
正好撞上了回来的陈妈妈。
卢举避嫌，只是轻轻一颔首，就回另一边的院子。
陈妈妈把竹篮子往灶房里一放，就出来招待她们几个，态度热切又慈爱。
“怎么来了不提前说，我好多买些吃食回来，快，这个先拿着尝尝，刚蒸出来的燋酸豏，好吃着呢！”
陈妈妈说着，就往两人手里塞。
陈妈妈手糙皮肉厚实，一点不怕烫，刚出锅的馒头放她手里像是冷的一样，压根没反应，可魏泱泱和余六娘就不成了，被烫得左手倒右手。
尤其是魏泱泱，惯于面无表情或斜眼睨人的她，这时候脸上的神情几乎可谓是大惊失色，顾不得半点，甚至还在吸凉气，很难得能看她脸上有这么多、这么夸张的表情，总算也有了几分年轻小娘子的鲜活。
不仅如此，陈妈妈招呼她们坐下，还要给她们倒豆乳，也就是豆浆。
陈妈妈过于热情，又是好心肠，两人没能反应过来，就被牵制着走，不消多时，面上摆了一大碗豆乳，左右两边手各拿燋酸豏和胡饼，方桌上摆着一碟油糍，一大盆乳圆子，一碟配着解腻的芥辣瓜儿，一碟肉鲊。
其实陈妈妈今日出去没买什么，就买了几个素馅馒头、豆乳，还有胡饼，前两个是用来给卢闰闰醒了做朝食的，后者耐得住放，陈妈妈自己也好，唤儿也罢，干活饿了直接拿两块胡饼吃，饱腹又香甜。
至于油糍和乳圆子是陈妈妈喊了唤儿去巷子外的浮铺里买的，热气腾腾，皆是刚炸煮出锅，左右还不到半刻的功夫就从锅里摆到桌前。
芥辣瓜儿简单，刚好家里有黄瓜，陈妈妈现拍了切碎拌了一盘。
肉鲊则是今早剩的，说是剩的，其实还是满满一碟。
今儿的肉鲊是用猪蹄做的，肉皮切成方粒，用葱酒腌制，烫到断生卷起就立刻捞起来，不能捞久了，久了咬起来又硬又韧，根本咬不断，也不能太快，否则夹生腥味重。
然后用纱布挤干水分，等晾凉了加入草果、砂仁、炸过花椒的麻油、些许盐，而其中最为要紧的便是半碗醋，得是上等的好醋，否则这道菜便算毁了。
如此做来，肉鲊弹而不韧，润而不肥，麻油的香味混着花椒的辛麻，掩盖住腥味，与肉香一块回荡在唇齿间的还有醋的酸，因选了上好的醋，后味醇厚，酸之后是极致的鲜甜，使得人涎水横流，胃口大开。
这道肉鲊下酒好吃，就着粥也爽利。
奈何谭贤娘口味清淡，朝食几乎是不吃荤腥的，而卢举记着昨日和谭贤娘说的话，也无心用朝食，陈妈妈自己吃了些，可也吃不了多少。
故而，瞧着还是满满当当的一碟。
陈妈妈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不停地摆弄碗盘，将碟子往她们面前挪得更近一些，催促道：“吃呀吃呀，快些吃，你们既是从码头上的早市买了花材回来，想必是还未用过朝食吧？天爷哟，那儿人挤人的，我去年冬日的时候，去抢黄河运上来的鱼，啧啧，我一个老婆子都险险抢不过哩，真真是难为你们两个姐儿了。”
魏泱泱已经吃了一个燋酸豏了，可是手里还是一左一右各一个胡饼和燋酸豏，都是陈妈妈见缝插针塞的。
她只好道：“其实，我路上吃过朝食了。”
可这由头并没有阻止陈妈妈丧心病狂地投喂。
陈妈妈眼里，这一个个都瘦弱得和小鸡崽子似的，尤其是余六娘，像河堤边种的柳树枝，风一吹就扬走了。
这哪成？
不说丰腴，但身子要结实、有些份量，脚下的步子才稳，才能走得住，一步一个响，那才能撑得起门户！
故而，纵然都城里以清瘦窈窕为美，陈妈妈从不在闰闰跟前念叨这些。
她道：“吃过了也再吃些，一会儿不是还要出去卖花么，不吃得饱些如何有力气？”
她说着，拿起碗就开始往里面舀乳圆子。
每人碗里都装了半碗的乳圆子。
陈妈妈又去柜子里拿了个陶罐出来，顺着勺给每人碗里都淋了点，瞅着像是蜜，见余六娘好奇地盯着瞧，陈妈妈便道：“这是闰闰娘做的桂花蜜，这里头的桂花都是仔细挑拣过的，俱是开得正好的金桂，倘若用丹桂、银桂，香味就要逊色不少。”
许是家里有两个厨娘，陈妈妈耳濡目染，也能讲出些门道。又或许，是年轻的时候跟着卢闰闰的婆婆，见识过一些富贵，知道好些讲究。
盛情难却。
便是瞧着眉眼间有些傲慢的魏泱泱，面对慈和热情的长辈，也是没有半点办法的。
余六娘更别说了，陈妈妈一说她就低头吃，看着很乖巧。正是长辈最喜欢的小辈模样，陈妈妈见了更喜欢了，又以为她瘦瘦弱弱定是常常吃不饱饭，觉得很可怜。虽然也大差不大，但她是吃的油水少，胃口也小得很，小半碗的乳圆子下肚，已有些撑了，
哪知道陈妈妈怕她吃少了，又给她盛。
余六娘这个性子，若是能说声推辞拒绝的话，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就知道哭了。
好在卢闰闰这时候梳洗完走进来了。
一见这架势哪还有不知道的。
她快步过去拦了拦，“婆婆！”
但陈妈妈一转身，见她如此热络兴奋，是欢欢喜喜地在替她招待闺中密友，卢闰闰拒绝的话一时卡顿。幸而她急中生智道：“婆婆，我想戴那个绀蝶色的绒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陈妈妈眉头一皱，疑惑道：“你有这颜色的绒花吗？我怎么不记得？”
“有的有的，兴许是你忘了，你帮我找找嘛，余下的头饰都搭不得今日的衣裳。”
听见卢闰闰这么说，陈妈妈遂放下手里的碗，在宽大的裤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犹疑地去她屋里寻了。
卢闰闰还不忘加上一句，“是绀蝶色的！”
这色艳丽，倒确实像卢闰闰会喜爱的，陈妈妈敛下疑惑的思绪，踏踏实实去寻了。
见陈妈妈进屋，卢闰闰一转头赶紧道：“快吃快吃，一会儿婆婆回来，又该往你们碗里添了。”
魏泱泱心有余悸，用力地点头附和。
先前她来卢闰闰家做客用午食，只要一个没留神，陈妈妈饭就添到了碗里。
而且回回饭都压得严严实实，压根吃不完。
卢闰闰怎么会不知道，她一般能自己盛饭就自己盛，虽然陈妈妈常常是提前盛好，但好在她吃了这么多年，已经吃习惯了。
而且如今还算是好的，想想她小时候，也不会说这里的话，听也听得迷迷糊糊，小小的年纪，勺子都抓不好，吃饭全靠陈妈妈喂，回回都给她喂拱起来的一大碗。
她撑得不行，又不会说话。
一开始是用手推，被当成婴孩喜怒无常爱闹脾气，于是陈妈妈用一边胳膊和腿夹着她的手脚，另一只空着的手喂。
后来她试图哭闹提醒，结果次数多了，陈妈妈以为有什么鬼魂，兴许是饿死鬼什么的，一用饭便缠上她，还请了道士来做法事，又从市井里学来不少民间法子。
卢闰闰怕自己喝符水喝到铅中毒，于是也不哭了。
谁承想陈妈妈真以为是这些法子见效，没少同人传授，直到如今，她在街头巷尾听见哪家抱怨孩子总哭，也还是会一脸严肃认真地说，怕不是被不干净地给缠上了，又说自己又什么什么法子，可见效了云云。
总之，那之后，卢闰闰很快地学会了说话，并且进步神速。
这里面，几乎都是陈妈妈的功劳。
想起这个，卢闰闰忍不住一颤。
她也给自己装了碗乳圆子，把桂花蜜搅开，还舀了多多的汤水。不知道为何，卢闰闰觉得煮乳圆子的汤掺了蜜或汤特别好喝，有点像用大火铁锅烧出来的带点柴火焦香气的米汤，但更清爽一些，甜滋滋的，却喝一大碗也不腻。
而乳圆子，其实和没有馅的汤圆差不多。
热乎乎、又汤水的时候吃着还是挺好吃的，许是摊主人不止往里头添了糯米粉的缘故，吃着并不怎么黏，口感很好，刚咬下去会有点钝钝的阻碍感，有别于豆腐的嫩，饼的硬，它是另一种对唇齿很友好、会上瘾的口感，粉粉糯糯的，嚼开以后，米香味溢满唇齿，嘴里开始回荡着乳圆子才能有的米甜味。
才吃了半碗，听见自己屋门开合的动静，卢闰闰忙一口气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抄起一个燋酸豏，手不住地摆着，示意她们快跟上。
两人也匆匆忙忙将剩下地吃完了。
余六娘拎起一旁插了许多花的竹篮，急急跟上。
三人刚走到院子，陈妈妈就出来了。
她愕然，“怎么吃得这般快？还有乳圆子呢，吃快了噎着可怎么好。”
陈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卢闰闰正艰难地把粘牙的乳圆子咽下去，她捶了两下胸口，趁着陈妈妈反应过来前，高声道：“婆婆，我们吃好了，先走了。”
言罢，她步履匆匆地出了院门。
魏泱泱和余六娘也紧跟步伐。
陈妈妈愣了会儿，赶忙追到门前，站在青石阶上，声音洪亮地道：“带两块胡饼吧？倘若等会子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卢闰闰回身摆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腰上的钱囊，“我带了铜钱！”
在汴京城，只要有钱，还怕会饿着不成？
陈妈妈赶忙接着问，“那你回来吃午食吗？”
“不知道！”卢闰闰已经走出了巷子拐角，传回来的声音悠悠轻飘，被风拉得很长。
陈妈妈无奈地撇嘴，摇摇头，在门口稍站了会儿才进去。
真是的，这叫她午食如何做，也不知道带不带那两个小娘子回来一块吃。若是带回来，今儿买的菜怕是不够，年轻的客也是客，上门了就没有怠慢的道理。
*
但魏泱泱和余六娘显然是不会介怀这个的。
她们撑得忙着打嗝。
魏泱泱有些不大好意思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打嗝，捂着嘴，努力忍着，尽量也叫嗝打得小声一点，像是抽噎一样。
卢闰闰看不下去了，她拽住魏泱泱的手，一脸严肃地面对着魏泱泱。
这架势，魏泱泱还以为她要干嘛呢。
哪知道卢闰闰顶着严肃的面容问道：“你吃饱了吗？”
“啊？”魏泱泱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卢闰闰又重复问了一遍。
魏泱泱虽不解，但怔愣片刻后，还是配合着回答，“吃、吃饱了？”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回答完，魏泱泱才问道。
卢闰闰昂昂下巴，提醒她，“你还打吗？”
魏泱泱回过神，咦，真的不打嗝了。
这法子真厉害！
卢闰闰骄傲微笑，这是她从陈妈妈那儿学来的，民间偏方，有些还是有效的嘛。
她又依样画葫芦地问了余六娘。
哪知道对余六娘好似没有用，最好，卢闰闰只好向摆茶摊的娘子讨要了一碗水，余六娘便喝边抿着水咽下，半碗水下肚，可算是不打嗝了。
三人走在闹市里，余六娘提着花篮，便是同人对视片刻，都紧张地手心流汗，攥紧竹提手。
魏泱泱教了她些卖花时夸人的话，挑了个看着好说话的小娘子，便一推她后腰，把她推出去。余六娘想想师父们，纵然紧张得小腿肚打颤，还是心一横，鼓足勇气上去。
她连说话都是结巴的，好在魏泱泱看人真的有些准，那小娘子温柔好说话，也不直接摆手说不要，真的站住了听她说话。
魏泱泱和卢闰闰站在街对面，看着余六娘从一开始紧张得快说不出话，到渐渐能顺畅地说起什么花开得好，什么花正宜搭小娘子的衣裳等等。
眼看着顺利了，魏泱泱干脆同卢闰闰闲聊起来。
“你要不回去吧，不是说明日要去见窦家的小娘子吗？我看你桌案上写了不知多少张纸，要做什么菜去，想好了吗？”
卢闰闰脸上毫不见焦急勉强之色，她坦诚道：“没想好，不过困在屋子里能想出什么，出来帮六娘一块卖花，多见见人，说不准就想出来了呢。”
卢闰闰看得很开，打骨子里就有种不紧不慢地从容。
也兴许是因着这辈子从小被陈妈妈和谭贤娘疼爱长大，心里有底气，做事时便不自觉带出来了。
魏泱泱私心里有些羡慕卢闰闰的从容，但她见卢闰闰自己不急，也就不说什么，她性子就是这样，纵然关怀，话落到嘴边最后也只是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很快，余六娘的回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余六娘虽还是忍不住低头，努力抿唇，不敢笑得太张扬，可是唇角却克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睛更是亮得出奇，掩不住她的兴奋。
她道两人面前，刚一张口，眼睛就不由得弯成月牙，“我卖出去了，那娘子真真是大善人，她买了两朵栀子呢。”
余六娘张手，白皙的手心里赫然躺着几枚深褐色的铜钱。
开了个好头，也叫胆怯的余六娘添了几分信心，三人都很高兴，欢欢喜喜地继续卖花。
可惜，也就初时卖得好，日头渐高，哪有人这个时候买花簪发的。
路上，三人倒是看见一个小娘子十分聪明投机，一篮子全是荷花莲蓬，专蹲守在御街东面的锡庆院，太学就在那，往来的都是些学子士子，一个个家境殷实的居多，还有闲情雅致，买朵荷花簪花，还送一个莲蓬，可以边吃莲蓬边看书，多么风雅。
那小娘子能言善道，一连卖出了好多花，看得三人目瞪口呆。
即便是卖花，也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眼看快到用午食的时辰，篮子里的花还是没卖出多少，卢闰闰想起那太学南门边上卖荷花的小娘子，决定仿照一二，换个地方买。
去大正店！
这个时候，正是客最多的时候，能去大正店的客人，压根不在意买花的钱，有时候还会附庸风雅。卢闰闰想了一招，到那边看他们喝的什么酒什么茶，就讲篮里什么花配什么酒才最雅，唯有花香能激出酒香。
只要能说出个噱头，管它是不是真有，总有人愿意试一试。
余六娘还是有些害怕。
魏泱泱则赞同卢闰闰，“也有些正店不允打酒坐的人进去，断不会将我等错认了，再说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哪有人真敢在人前戏弄良家，当开封府都是死人不成？”
这倒是，旁的不说，正店里的人便不会允闹事，反而是比街头巷尾的好些。
三人决定去瞧一瞧，否则这一篮子花若卖不出去，留不到明日，钱也就打水漂了。
卢闰闰三人去了附近的一家正店，这时候正是宾客如云呢，余六娘背下卢闰闰教的话，果然又卖出去好些。为了不耽搁太久，卢闰闰和魏泱泱也帮衬着卖了两朵。
卢闰闰正对桌前一个年轻妇人说这花如何衬她，闻着花香饮酒吃菜，才最为惬意。
她能说会道，轻易就把妇人哄得连声娇笑，当即就买了一朵。
但虽说没什么人出言调戏，可总有人性子古板，看不过眼。
也不顾忌卢闰闰就在斜边上的一桌，声音颇大，与同桌人感慨，“如今这汴京城，出来做买卖的妇人愈发多了，做点浣衣的活计也就罢了，提着篮子四处叫卖，处处与男子相争。就连女相扑也在百姓，乃至勋贵中风靡，真是世风日下。你瞧瞧，那年轻小娘子着绸衣锦囊，并非衣食无着，也出来卖花。”
那中年男人与同桌人说着，便摇头，语气感慨万千。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卢闰闰的耳里，换成面皮薄的小娘子这时候该羞愧难当了，要么走，要么争辩两句。
卢闰闰都没有。
她转过身，走到那一桌人跟前，落落大方地一笑，“官人，可要买花？”

第28章
卢闰闰忽然近前这么一说，倒是叫中年男人措不及防，满脸愕然。
“这、嗯……我便买一朵吧。”中年男人道。
背后说人，知道人家能听见是一回事，人家直接找上门还不理论，且笑眯眯地说话则是另一回事，中年男人面上先是浮起一层尴尬，但许是见过些世面，定力足，愕然尴尬之色很快散去，他有模有样地挑拣起来，似乎都颇有些嫌弃。
卢闰闰这时候才打量起他来，这人着皂靴，束发冠的簪子是青玉的，衣裳的形制没什么稀奇，内上衣下裳，外穿灰青领绣花暗纹对襟长褙子，皆是绸料，不过也不能说明什么，汴京富庶，遍地都是穿绸衣的人。
可他骨相正，眉眼锋利，看着有点官里官气的，和她后爹有些相似，但比较起来，她后爹明显懒散很多。
卢闰闰也就由着他挑选了，显然他一样都没有看上，但既然喊住了她，就没有不买的道理。纵然看不上，他还是挑选了一朵，随意付了钱。
卢闰闰出于做买卖的周到，顺口向座上的其余几人问了问，可要买花。
“以菜肴佐酒，又怎么及得上以花入味来得风雅？”
卢闰闰既然问，自然是面朝坐主位的人问的话。
坐主位的也是位中年男子，又或许是稍大一些？他面容清癯，比其余几人都瘦，但不显孱弱之态，眉峰如嶙峋石山，一根木簪斜插束发，内斜领上衣，外着广袖长褙子，内敛而有文气，清瘦而显端肃。
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必定是美男子，如今总是蓄了须发，也藏不住文雅清气，以至于卢闰闰有些拿捏不准他的年纪，四十许？五十许？
虽然年纪说不准，但卢闰闰开始察觉出一些门道，这位必定是官，而且少说是着绯袍佩银鱼袋的人物。
而且他眼珠昏黄有浊色，可目光深沉内敛，默而不语，但纵是不说话，也很难令人忽视。
卢闰闰不着痕迹注视思忖时，方才那位谈论她的用青玉簪插束发冠的中年男子顿时恼怒，“兀那小娘子，好生无礼，我已买了你的花，你怎敢惊扰文相公？”
用青玉簪插束发冠的中年男子生怕惹恼了坐主位的文相公，他今日前来正是有求于人。
他偷觑着文相公，面上不见怒气，稍松了口气，但看见卢闰闰，还是忍不住指摘说教，“我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做起贩夫走卒叫卖的差事，心窍莫非都叫铜锈浸透了？快快散去！真真是不识礼数！与其出来丢人现眼，不如回去思量着多识两个字，贞静自身，方为女子该修习的德行，而非这般抛头露面。”
卢闰闰也顺着他的目光偷着瞧了那文相公几眼，并未见生气，甚至也瞧不出心绪。
这才是上位者。
卢闰闰跟着她娘出入显贵家中，也算有些见识，这时候并未因为察觉出些端倪而腿肚打颤，她清楚得很，凡是能靠科举行至高位的，几乎没有喜怒形于色的蠢人，且大多明面上待平民百姓并不严苛，而靠门荫补官的则多骄矜，除了极少有恶习的，只要奉承到位了，也常好说话。
因而，卢闰闰定了定神，她正视那位玉簪束发冠的中年男人，平心静气地答道：“卖花养家有什么丢人的，倘若觉得年轻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官人何妨叫整个汴京的女子都别出来做活。倒是也不知有多少人还能养得起家，旁的不说，这汴京城上至官吏，下至富户百姓，就有大把的衣物无人浣洗。”
像浣洗衣物这样又累又不见得能挣多少文的活计，还真就几乎都是女子在干，长年累月将手浸泡在刺骨的河水中，辛苦一日所得也不过八十文，像周娘子那样一日能挣得一百文，也不知得洗多少？
虽然没有一技之长，也能在汴京找到活，谋求一条生路，但个中的艰辛谁又能明白。
“你这……”着玉簪束发冠的中年男人顿时蹙眉。
但他还未说完，坐主位的文相公忽然开口，“小娘子好伶俐的口齿。”
他一开口，其余几人都安静了，卢闰闰也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却见下一刻，他抚着胡须，笑了起来，“给某也寻寻合宜佐酒的花吧，若饮胡椒酒，当簪何花？”
桌上有两三人明显松了口气，两个座次居末，一个坐在陪客位，想来是牵线引荐的人。
卢闰闰思绪敏捷，略一沉思便道：“当佩栀子。胡椒酒浓烈辛辣，簪花当以烈配烈，以香克辛，栀子香气清冽馥郁，形态挺拔清雅，其香气有清热解毒之效，正可解胡椒酒的辛热，当为上选。”
正经的宋朝宴席，讲究一酒一肴，一酒二肴，规格极高时，还有一酒四肴外宴使臣。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虽未做过这样招待使臣的国宴，但也有过一酒一肴的时候，若是这样的宴席，什么酒当佐什么菜，皆有讲究，就像现代红肉总是配红葡萄酒，海鲜配白葡萄酒更适宜一样。
若是香味相冲，顺序有错，都会遭人耻笑。
因而，她也是正正经经钻研过个中门道的，纵然问得突然，也难不倒她，答得有理有据。
文相公一笑，眼下漾起几道细纹，竟有几分慈和温煦。纵然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仍会很容易被蛊惑，觉得这是像是位好说话的大善人，“那便簪朵栀子吧。”
卢闰闰遂挑了最大、开得最好的一朵浓白清雅的栀子，剪去多余的梗叶，连同一根削得略短的竹签递给他。被他身边的随从接过，先将栀子插在冠边，再用竹签插过栀子残余的梗，固定在发上。
文相公戴了片刻，待花香渐渐散开，他举起酒盏一饮，轻轻颔首，“甚好，香气浓而不烈。”
于是，左右两边的人几乎都笑着附和，也向卢闰闰买了栀子簪花。最后，她带的栀子竟然不够，不得不把余六娘和魏泱泱也喊来。
等到付钱的时候，文相公的随从捧来钱囊，他竟拿起一个银角子放在桌面上。
卢闰闰三人皆怔住。
好大的手笔！
文相公抬眸瞥了眼三人，平和近人地笑了笑，又拿了两颗，“分了吧。”
是啊，直接给三颗银角子，也省得三人难分。
但这……真真是大方。
卢闰闰最先反应过来，带头向文相公道谢。
魏泱泱和余六娘后知后觉跟上道谢。
三人各拿了一颗银角子走，皆是有些怔怔然，回不过神。
身后，还能听见文相公那一桌在说话。
文相公讲起他的亡母，当年也是摆摊卖豆腐，供他读书科举，做些走街串巷的买卖实属不易，落下一身病痛，早早过世了。
桌上其余人要么是他的下属，要么有求于他，尤其是那位着青玉簪束发冠的中年男人，一改先前口风，盛赞起文母，说妇人行商不易云云，其余人皆是一样地逢迎拍马。
卢闰闰走得远了，渐渐听不清，但还是不由得摇头。
只要有权势，说什么便都是对的。
在封建社会，阶级、孝道、利益等等矛盾，都远大于男女矛盾。
*
原以为今日能赚个两三百文都算好运道了，没想到一口气有了这么多。
三人排排坐在一处石阶上，看着往来的行人商客，一时有些安静。
“这、这银角子，得换多少铜钱呐。”余六娘没拿过这么多钱，眼神怔怔，茫然若失。
卢闰闰做厨娘，常要切肉做菜，手里有准星，她掂了掂，得出结论，“约莫有个一两半左右。”
她常拿赏钱，有时比这还要多，心里有波澜，但不是很多，就是讶然这笔意外之财。
余六娘怔怔失神，“一两银一贯钱，抵得上我十几日的工钱了。”
买她这一篮子花都用不了这么多。
“既如此，今日还卖么？若不卖，各自归家便是，我疲乏了。”说话的是魏泱泱，她性子不太有耐心，能陪着余六娘做这么多事，已然算难得的善心。在她看来，既然今日运道好，一下子挣够了好几日的卖花钱，倒不如回去歇着。
后日有宴席，明日她们台盘司就得开始忙活了。
想来那余六娘也差不多。
那是成婚的宴席，得吃到夜里，油烛局必定要忙活着提前摆好烛台，张灯结彩等等。
闰闰虽不做明日的宴席，但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活。
余六娘从迷茫中回过神，她立即摇头，“不、不卖了，今日卢姐姐和魏姐姐助我良多，我、我实不知该如何报答，不若我请你们吃渴水？”
“喝什么渴水，你不是要攒钱给你的师父们换个住处么。自己攒着，不许花。”魏泱泱说话真真是直截了当，带着点强势，纵然是出自好意，经过她的口吻说出来，也像是不耐地威迫。
卢闰闰不禁笑了，她眉开眼弯，“是得攒钱，我前些时日玩关扑赢了好几个扑满，六娘你随我抱一个回去，正好挣了银钱能放进去。”
余六娘自觉已经被她们帮了许多，哪好意思收，低着头，张嘴就是推拒。
卢闰闰却道：“你抱一个扑满走才是帮了我呢，好几个扑满，若是叫我攒，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用完。婆婆回回见了都说我净买这些无用的占屋子。”
后一句话，卢闰闰稍稍润色过，其实陈妈妈见了那几个扑满，当着卢闰闰的面是夸的，夸她聪明才能赢了关扑。说这些东西无用，净占屋子，也不知有什么好的，是她私下里拾掇屋子的时候，才自己个儿摇头抱怨的。
余六娘听了果然不再推辞。
但这个时辰了，若是回去必定要再用午食。
余六娘不是很敢一人去卢家做客，虽然陈妈妈很和善，对她很热切。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魏泱泱。
魏泱泱不说话，细眉轻挑，盯着卢闰闰。
卢闰闰立刻仰面粲笑，眼睛眯成一轮弯月，“你定是要去我家用午食的，这还用说吗？否则，莫说我了，婆婆知道也是要伤心的，到时定要念叨，‘泱泱这孩子，是和我生分啦，不喜欢我这老婆子了’，你舍得伤婆婆的心吗？”
卢闰闰眨巴眨巴眼睛，说她诚恳吧，学陈妈妈又绘声绘色，一整个顽劣劲。
魏泱泱却很受用，她心里舒服开怀着呢，面上却露出勉强满意的样子，略一颔首，檀唇轻启，“成吧，我也一同去。”
卢闰闰立刻牵住魏泱泱的手，面上漾起三分甜笑，活泛又调皮的口吻，“我的心肝，魏家的泱泱，真真是善心的小娘子。”
她怪模怪样的，另一只手还扬展起来。
魏泱泱和余六娘都被逗得捧腹大笑，压根顾不得什么掩唇轻笑的规矩仪态。
魏泱泱笑得肚子疼，最后摆着手道：“不成不成，你别学陈妈妈了，仔细一会儿我同陈妈妈告状，看她还疼你不？”
“当然疼！”卢闰闰骄傲昂起下巴，不假思索地道。
无论如何，何种境地，卢闰闰都有信心，陈妈妈最疼爱自己。
她又不是没有心，如何会不清楚呢。
*
于是，三人彼此拉着起身，拍拍下裳沾染的尘土，有说有笑地往卢家走。
卢闰闰提醒余六娘一会儿千万别让陈妈妈盛饭，压得太严实了，努力吃了半日，还是没变化。
余六娘听着，不由莞尔，抿起浅浅地，却又从心底散发的笑容，“真好。”
“谁真好？”
“你，陈妈妈，泱泱，都真好。”
还有你们过的每一日，那些细细碎碎的关怀与念叨，无不令余六娘觉得艳羡，哪怕只是在边上感受了一点辉光映照，也使得她心底暖洋洋的，真心向往。
“那你就常来我家里。”卢闰闰大方邀请。
“好！”余六娘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却应得很用力。
三人继续说笑，其实主要是卢闰闰和魏泱泱在说话，余六娘光是听着，嘴角的笑都没有消下去过。
魏泱泱忽而说起方才的事，“你们可知道方才那位出手大方的文相公是谁吗？”
“谁？”卢闰闰捧场，好奇地追问。
魏泱泱故弄玄虚地顿了顿，拉足了胃口，而后才慢悠悠道：“方才我就觉得他眼熟，又听人唤他文相公，我们四司六局只做权贵豪商的宴席，稍次一些的人家怕是都请不起我们。而这汴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文相公，又有哪些？
“半年前，我在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生文远徵文相公的府邸做过宴席，端菜时远远瞧见过两眼。”
魏泱泱说前面的时候，卢闰闰也有些猜测到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文臣显贵，外加昭文馆大学生，通常是宰相之首。而且这位有名着呢，听闻他是位巨贪，但善于笼络人心，家中常年备着够几十人吃喝的面食，有回光是招待下属用的蟹黄馒头，便花了近万贯。
卢闰闰自己是厨娘，她在市井间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挺好奇的，蟹虽不便宜，但花费万贯，未免有些夸夸奇谈，直到她知道了人数，足有数百人，那似乎又有些道理了。
她当时还和陈妈妈感慨。
说那料定然很足。
然后缠着陈妈妈给她连买了好几日的螃蟹，个个都挑的是膏多肥美的，一只得卖一百多文的。
想起这个，她又忍不住有些馋螃蟹了。
不过这个季节还不是吃蟹的好时候，没有膏脂，肉也不多，算不上肥美，非要吃的话，和夏橙一块做蟹酿橙倒是不错。
咦，卢闰闰对明日做什么，忽然有了主意。
蟹酿橙也算是一道名贵的菜了。
而且佐黄酒滋味上佳。
既然是夏日，也并非非要温酒，宋人也爱喝冰镇的黄酒，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
论文雅，契合季节，还有什么呢？
卢闰闰想起卖花是在太学南门见到的小娘子，她卖荷花，赠莲蓬。
若说应景，夏日有什么能比荷花应景？
能吃又能赏，那自然在莲房鱼包了。她原是想做玉蝉羹的，也是用鱼，却是将青鱼切成长薄片，裹了绿豆粉捶打，捶成长条，清水烹煮即可。如此一来，形似面条，白中带粉，如菡萏一般，吃着比单纯的鱼片滑溜有韧劲，却比面条更香更有风味，纵使是清水煮鱼羹，也鲜美至极，泛着甘甜。
但她总觉得仅仅是颜色相近有些不够，太含蓄了。如今用莲房鱼包替了，正正好。
只是，还得再想一道，也不能都是荤腥鱼肉，都是爱作诗赏花的小娘子，应该喜欢风雅，有时候素净简单也能讨好。
不如，菊苗煎？
爽然有楚畹之风，正合宜。
但旋即，卢闰闰又摇头否决，宴席上可以有这道菜，但不宜呈给寇家小娘子，给主家过目的，还是应当能展现出厨娘的手艺才是。
忽然，卢闰闰想到今日的见闻，顿时有了主意。
她想出一道菜，既风雅，又得有好刀工，且这个时代恐怕还没有这道菜。
卢闰闰放下毛笔，欣赏着自己写出来的几道菜，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自诩明日之行，已是十拿九稳！
而她身后，魏泱泱和余六娘二人，一个侧身斜躺，一个正襟危坐，在美人榻上吃着陈妈妈送来一碟香糖果子。还有一大碗刚送进来的酥山，丝丝缕缕的冷气正往外冒呢，两人都小心地看着它。
见卢闰闰已经写完的样子，魏泱泱不由催促，“好了，快别赏你那笔字了，酥山都要化开了。”
卢闰闰闻言，忙放下纸笔，一脚蹬推开椅子，扑向美人榻，“快快快，快些分了，我不许酥山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否则，你你你，我都要吃了！”
她对着酥山上点缀的樱桃发出凶恶胁迫。
当然，最后她也很凶残地把人家给吃了！
待到吃完了酥山，陈妈妈就来喊几人去用午食了，谭贤娘也回来一块用饭，见到卢闰闰新带回家的友人，也温和地关怀了两句。
最后，三人一块在屋子里午歇了一会儿。
等余六娘回去的路上，鼻尖似乎都萦绕着干燥好闻的衾被的熏香味，还有暖意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囊，为今日的收获而感到开心。
可摸着摸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她打开一开，除了一堆铜钱，上面赫然还躺着三颗银角子。
她先是怔愣，而后忍不住掉眼泪，偏偏嘴角始终翘着。
走回住处的路上，虽然要经过录事巷，有许多黏腻令人厌恶的目光，但余六娘头一次不那么畏缩，她心中似乎渐渐酝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底气。
*
和魏泱泱跟余六娘出去放肆玩了半日，午歇过后，卢闰闰又在巷子里招惹了下隔壁邻居养的大黄狗，逗逗巷子里总是躲藏起来的狸奴，天快暗了，才动身去准备。
今日本来就迟了，买不到螃蟹，但是谭贤娘之前做了蟹黄蟹肉酱，一大罐呢，正好能拿来用。
故而，卢闰闰只带着唤儿去市集那交代了几处商贩，明日要新鲜的莲蓬、鳜鱼等等。然后买了新鲜的夏橙跟整鸡，以及火腿等。
夜里熬制了一晚上，第二日带着林林总总的东西，准备前去寇府。
临坐上轿子前，陈妈妈不放心极了，甚至想喊谭贤娘陪卢闰闰一块去，哪知道谭贤娘却很冷静，“那位寇小娘子已是出了名的温良好性子，总该叫她出去磨砺磨砺才是。”
卢闰闰自己也不大害怕，她坐上轿子，还能探出头笑着招呼陈妈妈快进去。
等轿子渐渐走远了，卢闰闰脸上的笑容微敛，却也不见紧张的神色。
她的放松并非全是装的。
但若说紧不紧张，定然有一些。
可慌张无用，迎难而解方为上策。
再说了，她的厨艺也不是白学的。
卢闰闰一昂下巴，眸光明亮，神采张扬，她摩拳擦掌，已做好独自做宴席的准备了。

第29章
转眼间便到了寇家的府邸。
寇小娘子的翁翁是中书侍郎，按民间通俗的说法，便是副相。
但宰相与宰相之间也是不同的，各家有各家的门道跟走法。
有宋以来，凡是能做到宰相的，几乎都是正经科举考的进士。
而一些靠门荫做官的人，若是有宏远志向，也可以再去专门给这些官员亲戚、门荫官设立的锁厅试，顺利考过发解试中的锁厅试后，省试奏名、殿试合格，也可以赐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
昨日卢闰闰见到的文相公，便是家贫的读书人，正经靠科举考取进士及第，一路升官为宰相，又因巨贪，而过得极为豪奢。
寇相公就不同了，他出身贵胄，一开始门荫补官，后来过了发解的锁厅试、省试奏名、殿试，赐进士及第，被先帝亲口称赞为勋贵膏粱纨绔中难能一见的实干上进、勋华并茂。
故而，他爱惜羽毛，不怎么贪，可有祖上家业，家里的子孙过得依旧很富庶。
寇家住的是两座五进的宅子，等闲进去怕是要迷路的。
卢闰闰到了小门前，有专门的仆妇抬软轿送她进去，内宅和外宅之间也守得很严。她进了寇家五娘子的院子，却被告知五娘子在补觉，于是，出来了一个能做主的婢女，问了卢闰闰几句后，从正在廊下踢毽球的几个小婢女里喊出来一个，让小婢女带卢闰闰去内院的灶房把菜做出来。
毽球也就是毽子，但是插了色彩鲜艳的鸡尾毛，比起蹴鞠，毽球老少咸宜，踢的人很多，甚至在瓦子能看见将毽球踢出花的杂技人。
卢闰闰免不得多瞧了两眼。
做了这么久的宴席，许是因为她都只是做席面的那日跟着她娘身后打打下手，并不怎么去拜会那些内宅的夫人娘子们。
卢闰闰被踢毽球最好的小婢女引走，而那位能说话做主的圆脸大婢女则去肃着脸驱赶余下的小婢女去外头顽，免得吵着五娘子。
这些小婢女的年岁都不大，小的七八岁，大的不过十岁左右。
平日里也就是做点引路、擦桌扫地等等的轻省活。
而且穿戴也好，几乎都是六七成新的棉布衣裳，没有一个衣衫上打补丁的。而且小婢女们头上绑着红绳，梳着一样简单的双垂髻，她们也没到爱俏胜过爱吃的时候，故而头上没有戴额外的绒花。这可比余六娘穿得好多了，而且虽然她们看着那个圆脸大婢女有些怯怯的，眼睛却还是很灵动干净，一瞧就知道没有训得太狠，否则哪还有这样的灵气劲。
给卢闰闰领路的小婢女尤其是，她话很多的样子，看模样七八岁吧，虽然引路时走得规规矩矩，可面容娇憨，净问些有趣到令人发笑的问题。
譬如什么“听闻你是很厉害的厨娘？”、“你能把黄豆变成珍馐吗？”、“五娘子昨日给了我一碗酥山，你们外头能吃上吗？”……
卢闰闰听前面，就猜到应是府里的小婢女们无聊下偷偷听人说了些话本故事。
什么仙人或是妖怪报恩书生，撒了一把豆子就变出一桌珍馐等等，早些年她无聊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来来回回都是这些。
她还看过一些禁书呢。
什么某某家生了一个面若好女的儿子，和尚来他家里讨要这个儿子，说要带走去做和尚，不允就说人家是痴儿。等那家儿子稍长一点，就和谁家妇人偷情，爹娘发现了便做主娶了一门妻室，没两年妻子受不得他了，他又和别家的妇人勾搭上，妇人的夫婿也爱他，哪家的纨绔也与他有首尾……
啧啧，那真是，当时看得卢闰闰目瞪口呆，如果回到现代，有谁再说古人封建禁欲，她一定把那书往桌上一砸，瞧瞧，铁证！
不过，受限于时代，这类的书最后都是那家的儿子沉溺此道，最后瘦骨嶙峋，形似枯骨，最后一照铜镜，忽然惊悟，再被最先时的疯和尚或者道士带走，只道是大梦一场空，情欲酒色皆不过是虚妄。
她初时惊诧，后面看得津津有味，买了好几本呢。
然后没藏严实被拾掇屋子的陈妈妈瞧见了，陈妈妈怕自己心软管不住她，又告到谭贤娘面前。
谭贤娘罚她，什么时候把萝卜切丝能够穿针了，豆腐能雕花了，再把每月八百文的用度重新给她。
那时候，卢闰闰可谓是进步神速。
她回过神来，如实道：“能啊，黄豆用处很多，可以和荤腥一块烹煮，也可以磨成浆喝，还能点了卤水做豆腐，还可以做豆腐脑、豆干，甚至可以做成豉、制酱、浸水发豆芽等等。一样黄豆，能做出千百味，火腿、鳆鱼、鱼羊肉都做它的陪衬。”
卢闰闰一说便是一大串，听着也的确是珍馐，很丰盛，但是和小婢女想的完全不同，她有些失望。
但也不过垂头丧气一会儿，自己高兴起来，好奇地询问卢闰闰和唤儿两人各自提的一个食盒里都装着什么？
卢闰闰促狭一笑，卖关子道：“这可不能说，是我的秘方。”
“不说就不说。”小婢女撇起一边唇角，脸颊陷起一个深深的靥窝，瞧着娇憨可爱极了。
怪不得殷实富贵的人家都爱在院里养几个年纪小的婢女，天真俏皮，偶尔逗一逗也颇有乐趣。
能被选来伺候府里小娘子的，也俱是伶俐面善的。
卢闰闰和小婢女路上聊了好一会儿，小婢女还提醒她，一会儿别和柳厨娘多说话，那是个坏的，把另一个雇的厨娘给挤兑走了，捧高踩低，可讨厌了。
这小婢女说话的语气用词有些十分成熟老道，想来是听院里那些年岁大的婢女说的，这时候鹦鹉学舌给卢闰闰听。
卢闰闰谢过她的好意，还抓了把橘子糖给她吃。
这橘子糖是卢闰闰自己嘴痒做了的，汴京城有卖蜜煎金橘的，却不曾见卖橘子糖。
以她如今的手艺做起来也很容易，只需将橘子挤成汁，掺入一些如薄荷等能丰富滋味的香材，将其煮开。然后将沙糖在锅中熬煮至粘稠，加入橘子汁和一点姜汁。待到火候差不多了，铺一层油纸，把熬煮好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滴落在油纸上，等到凝固，也就成了坚硬的橘子糖。
她做了一罐，还送了些给魏泱泱。
这样做来的橘子糖既有橘子香，酸酸甜甜的，还冰凉提神。魏泱泱吃了觉得很好，适宜做活的时候犯困了偷偷吃一些，卢闰闰考虑下回做的时候多放一些薄荷和缩砂仁，吃着会更冰凉辛辣，而且缩砂仁醒脾去浊，夏日吃了功效更好。
小婢女拿到手上，先是新奇地盯了一会儿，觉得颜色当真好看，橘橘的色泽，但莹澈如水。她吃了一颗，先是酸得一皱眉，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甜，随着清凉辛辣席卷唇舌。
她没吃过这样的，下意识张嘴吸气抵辣，却发觉风吸进来都凉呼呼的，还怪舒服。
显然很喜欢。
但她没都吃了，就吃了三颗，卢闰闰问她，她说余下的要带回去给其他姐妹们尝尝。
其实她们跟着五娘子，即便只是最外头跑腿传话的小婢女，吃的好东西也不算少了，时不时就能分块糕点什么的，外头市井百姓家里的孩子哪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卢闰闰胜在给的东西新奇。
像这些内宅里的婢女，尤其是这些年纪小的，平日里也都不怎么出去外头，若要添个新玩意，都是在小门那，等着货郎摇着拨浪鼓来吆喝叫卖。
故而，引路完，那小婢女也没走，跟着帮衬了一下。
倒不是什么大的事，她帮着和厨娘交代了缘由，然后还翻找到一大瓮熬好的用来给下人喝的香薷汤，香薷很廉价，但是晒干熬汤，或是鲜叶榨汁，喝了都能解暑。
夏日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最是容易中暑，故而都会熬一瓮放着，在灶房里做活的下人们，若是热得不行了，就舀一碗喝。
它不比沙糖绿豆汤容易坏，即便不放到井里浸着，也能放一日。
做完这些，小婢女还给卢闰闰使了个眼色，叫她知道谁是柳娘子，然后才走了。
这个时候正是刚用过朝食一会儿，午食还不必开始做，只要简单拾掇拾掇，清点采买的人送来的食材就成。
因而其余人都闲得很，站在屋子的另一边，或坐或站，或三三两两在一块窃窃私语，侧头瞥卢闰闰主仆。
小婢女使过眼色提醒的那位柳娘子，则坐在一个竹编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炒得喷香的松子，还有一个婆子在给她用蒲扇扇风，她侧身面对卢闰闰，目光斜睨着打量，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卢闰闰也没管，旁人府里有什么是非与她有何干系？
爱争什么权斗什么利是人家的事，灶房管事的油水大了去了，她不见得做一家席面掺和一家的事情，她尽了礼数就是。
故而，卢闰闰面露微笑，向她们一颔首，言语亲和，“诸位姐姐、娘子们，贵府五娘子唤我前来做菜，借贵宝地一用，我厨艺粗浅，只怕要叨扰个两三回，但相逢即是缘，又都是吃灶上这碗饭的，多少有些香火情，万望姐姐们多多帮衬着妹妹一些。不知哪处灶与案板尚是空闲的，可容我借用？”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卢闰闰这样擅长笑吟吟与人打交道的。
她这话里除了要尽礼数，也是表明自己就来两回，不抢你们的饭碗，同是厨娘，都是受雇于人做活的底下人，看着这份上，大家彼此不干扰就是。
卢闰闰说完，对面一时没吭声，都静静地盯着她瞧。
好一会儿，那柳娘子把嘴里的松子壳啐到地上，慢慢开口，“喏，那处灶倒是空着的，小娘子若不嫌弃自用去便是，只是我这没有闲的人手能帮着烧灶，哦，至于那些蔬食果肉，各房用什么都是昨儿便定好的，怕是不能挪给你了。下回若还是要做这样的差事，还是得请五娘子提前差使人知会我们一声。”
卢闰闰眼中浮笑，静静地听着她说完，然后才莞尔道：“正是这个理呢，不敢扰烦娘子，东西我自己都已经备好了。”
言罢，她转身去了那处灶台，想来平日里都是烧水用的，也不见摆了什么香料、刀具，好在卢闰闰自己都备好了，她用自己的刀更习惯一些。
唤儿熟稔地抱起柴火开始烧，而卢闰闰也洗起锅，待火烧够了，她拿起一块猪板油，扔下去开锅烧热。
锅底映起如火烧云一般橘红的光。
柳娘子等人就在那冷眼瞧着，她自己也是有本事的，否则不会被寇家雇来，但和卢闰闰这样有家学的肯定比不得。甚至她的手艺也比不过前院灶房的娘子，寇相公年轻时在南边外放过许多年，吃惯了南食，因而也另请了南边来的厨娘。
她还想这样年纪轻的小娘子能有什么厉害，无非是有什么噱头，哄骗哄骗达官贵人们，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看卢闰闰的手法也知道是个有本事的，她眼里的轻视才收了几分。
至于卢闰闰，她才不在乎这些呢。
她正忙着做莲房鱼包呢。
蟹酿橙因着蟹黄蟹肉酱是现成的，故而调配好酱料，挖好了夏橙，就放蒸笼上蒸了。
她眼下忙活的是吧莲蓬底部切开四分之一，然后挖空内瓤与莲子，这是一个精细活，一不小心就会将莲蓬壁扯出裂痕。
等做好以后，她把洗净修剪好的莲叶与其一块泡在水中，免得一会儿莲蓬失水，边缘变层褐色。
做这道菜最讲究新鲜，否则卢闰闰也不用与摊主人约好一早来取莲蓬莲叶。
处理完莲蓬，她开始取鳜鱼肉，取两侧最为鲜嫩的鱼肉，她一连取了五条才取够，先切条，再切丁，丁约莫比黄豆略大一些。
然后加入黄酒、酱油、葱末，少许的盐，以及现捣碎的胡椒末，搅匀后塞入莲蓬。
灶房中的其他人这时候已经开始深长脖子看了，看得津津有味。
而卢闰闰到了将鱼肉塞入莲蓬的时候，则故意微微侧身挡住，其实这里面都没有什么特别难的，除了处理莲蓬考验功底与细致之外，余下的不难效仿，但有一样很要紧的小窍门，塞的手法，塞的过程中不能按，更不能压实。
待塞好以后，莲蓬底部用修剪好的荷叶托住，上锅蒸便是了。
趁着这里等的时候，卢闰闰拿出她今日用以彰显技艺的菜。
豆腐。
对，她要做菊花豆腐。
这时候尚且没有菊花豆腐，有的是雪霞羹，与菊花豆腐相似，皆是以花入馔，形色高雅。区别是雪霞羹用的是芙蓉花，而且是与豆腐同煮，并且用的是味重的姜、胡椒粉调制滋味。
菊花豆腐则是先切好，再以高汤浇淋，如菊花盛开，再点缀新鲜黄菊与枸橼子。
卢闰闰将豆腐切好以后，便不再动作，将灶房中的其他人看得惊诧不已。
这道菜便算完了？
也不是内里是什么门道。
而等莲房鱼包堪堪要蒸熟的时候，正好有其他房里的人来要点心，那柳娘子脸色变得可快了，一下便殷勤起来。
但卢闰闰也没有仔细打听，越是豪门大族，尤其是那些没分家的，都乱七八糟，捧高踩低、奴大欺主，应有尽有。不同人手底下的陪房与府里的家生子，外头雇来的仆妇婢女等，矛盾可是不少。
她反正就来个两三回，才不掺和进去。
说来，也是她名气不够，倘若做厨娘能做到她娘那个名气，就是人抢着请到府里做宴席。便是目下无尘，也会被捧着，愈多人趋之若鹜，以能请来人为傲。
因为除了鳆鱼江珧柱等等名贵食材，负有盛名的厨娘也能使得宴席增光添彩，让主人更有脸面。
正好方才帮卢闰闰带路的小婢女来了，说是五娘子醒了，等着见她呢。
于是卢闰闰把莲房鱼包、蟹酿橙、还有用白瓷深盘装着的豆腐，以及随身提来的食盒一并带上，有唤儿帮着一块提，前去见寇家五娘子。
那五娘子的生母为了生她而过世，父亲再娶的继室生了一个儿子，同父的还有一个庶出的姐姐，两人自幼一块做学问、学茶艺、规矩等等，倒是感情甚笃。
而且与一般现代常见的什么嫡出刁蛮，庶出怯弱不同，这俩姐妹，嫡出的五娘子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四娘子有点清高不好惹，说话直白，并不怎么给人留情面，两人论穿戴也是相差无几，都是高门仕女锦绣绮罗的模样。
卢闰闰做了三道菜，五娘子尝了都是道不错，四娘子则帮着找错处，譬如这蟹酿橙到底不如新鲜的蟹肉来得鲜嫩，莲房鱼包意境上好归好，但旁人诗宴上才见过这道菜，若是能做出些新意来就更好。
但四娘子也不是无的放矢，故意挑刺，轮到菊花豆腐这道菜的时候，她看着卢闰闰把高汤淋在豆腐上，切好的豆腐在高汤中渐渐绽放，如盛开的菊花一般，而且汤中有鲜香荤味、菊花清新香气，却寻不出半点荤腥踪迹，汤色澄明，不论是意境，还是技巧，皆是上佳，当即赞许不已。
尤其在卢闰闰说这道菜看似清淡简单，实际上要用整只鸡与火腿熬煮一夜，再掺入菊花汁的时候，更为满意了。
宋朝商贸发达，奢靡竞比之风日渐兴盛，高门仕女们办的宴席，哪怕是小小的七八人的诗宴，所食的菜肴也务必以珍稀昂贵为佳。
用料昂贵，做法繁复，真真是上选。
最后，在三人的商议下，还要往菊花豆腐里加上金箔点缀，到时每人跟前都放一整份的菊花豆腐，多么好看？名字也得改，菊花豆腐不够雅致，改叫东篱羹。
而且到时候，她们还要去向隔壁房的堂姐借琉璃盏，专门用来盛菊花豆腐，不对，是东篱羹，更能彰显其繁复昂贵。
说及此处，她们又要卢闰闰改两三道菜，必须得是素食，一点荤油都不能有。
因为另一房，那位有琉璃盏的堂姐，也就是府里的二娘子，她有佛缘，虽不曾剃度什么，但在家中一直茹素。而且也不嫁人，爹娘都对她十分疼爱，因为她天资聪颖，便是祖父也对她赞赏有佳。
卢闰闰都一一记下，应了。
而且因为府里有郎君要省试，故而诗宴改在省试之后。
尽管府邸很大，再吵闹对方在外院也听不见，但说起来总像是她们这些堂姊妹不尽心，故而还是等到省试奏名以后再设宴。
然后，五娘子便给卢闰闰二十贯的工钱，等宴席做完，还有三十贯的工钱及赏钱，至于做菜的花费另外折算了给她，除此之外，五娘子还送了她一些上好的江珧柱，也不单是送她，更是让她能钻研钻研，做得更好吃些。还有一盆据说很名贵的莲花，可以用水养在盆中。
卢闰闰当然是笑纳了，虽然她自觉不算个雅致人，但是名贵诶，为什么不要。
五娘子是个周到人，还遣轿子送她回去，以免搬不动这些铜钱。
路上，卢闰闰趴在轿窗上，开始冥思苦想，还得为了那位二娘子做素菜，偏偏素也不意味着能简单，她真是头疼得很。
说来，这位寇家二娘子也真是好运。
卢闰闰听闻过不少高门大户的事，像这些什么有佛缘、立志要侍奉双亲尽孝道，有些是真的，但大部分是冲着可以终身不嫁传扬出去的。
爹娘疼爱，不忍女儿嫁出去受苦，就会帮着立这样的名声。
想来寇家二娘子的爹娘应是都对她疼爱有加。
不过，卢闰闰转念一想，没什么好艳羡的，自己也算是好运道，同样备受家人疼爱呢！
念及此，她又觉得周身有干劲起来。
为了接过家里的担子，早日做个能支撑门户的小娘子，眼前区区困难怕什么！
她可以！
*
卢闰闰回去以后，就把自己关在灶房，好一番折腾。
她又翻了不少古籍诗集，这主要是因为以诗做菜也是这时候流行的一大风尚，更容易符合菜肴形色清雅的要求。
之后，她又去了寇府两回，菜色渐渐定了下来。
这期间，魏泱泱找了她好几回，她都没空出去玩。
直到省试奏名的结果出来，张榜贴了起来。
她这日刚从寇府回来，寇府可谓是张灯结彩，全因那位郎君似乎也在榜上。
她也很高兴，却不是为那位寇府的郎君，而是她宴席上要做的菜可算是能全定下来了。
正巧魏泱泱又来寻她，她已经一连拒了好几回，如今已是一身轻，哪有不允的道理。正好又逢放榜，她俩决定也去凑凑热闹。
而卢家宅中却有一人比她们还兴奋。
正是卢举。
他已是摩拳擦掌！

第30章
不知道家里谋划的卢闰闰正和魏泱泱去看榜的路上。
无事一身轻，她的心情好得很。
路上，她和魏泱泱就叽叽喳喳地讲起了前几年跟进士有关的事。几乎都是坊间传闻，主要是陈妈妈爱出去跟人闲聊，听回来的，然后再回家感叹，叫卢闰闰也知晓。
比如有富户为了赌一把，把过了省试奏名，还未殿试的士子绑回家里，趁人家迷糊，哄着把堂拜了，结果殿试没过，又让女儿与人家和离了。
还有考中了进士，被一家宰相看中招为孙婿，哪知道拜完堂没过两月，那进士家乡的糟糠妻寻到汴京。
当然，也不乏有高义的，有一位进士幼时曾与一户人家定亲，那户人家家贫，女儿又因一场高烧而聋了，见他高中进士，主动前来退婚，哪知道那进士执意迎娶，婚后竟也是鹣鲽情深，一时传为佳话，人人皆盛赞他品性高洁，重诺守义，是位真君子。
卢闰闰最后讲的那位，魏泱泱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于是疑惑问道：“我怎么半点不曾听说，若有这样高义的人，如今做什么？若在汴京为官，怎么也会有人谈论吧？莫不是外放了？”
卢闰闰笑而不语，只一味摇头。
魏泱泱真是恼极了，怎么能说到一半卖关子，她蹙眉，“说吧，要我做什么？”
知卢闰闰者莫过于魏泱泱，她一卖关子，魏泱泱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卢闰闰立刻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但她眼里没有什么欲望，又是年轻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做出什么表情都透着点清秀灵动。
“一会儿陪我去买些药材？”
“又买？”魏泱泱想起上回在集市折腾了半日，最后还不是回香药铺买东西？也不知道都在折腾些什么，非爱省这点钱，也不够吃两碗杏酪冻的。卢闰闰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她才是那个属驴的，死倔！
魏泱泱眯了眯眼睛，眼尾上挑，她白净瘦长的脸上显露出一点不耐，但说出的话却是，“成吧。”
卢闰闰当即粲笑。
她不再卖关子，立刻道：“其实，你我前些时日才见过他。”
魏泱泱眯眼睨她，面上渐渐酝起怒色，卢闰闰不敢拖延，立刻道：“是文相公啊！”
说完，见魏泱泱眉头的沉沉怒气散去，卢闰闰大松一口气。
她忙接着道：“我也是回去以后才想起来的，婆婆同我说过这件事，当时她还大为唏嘘呢。原来，人人都称许他的操行，也曾是为民请命的清正官员，哪知道后来纠集党争，成了大宋最贪的官。”
人心易变，是非黑白也真的说不清楚。
卢闰闰望着不远处，在榜下推搡拉扯，争相挤着进去些看榜的一众举子们，忍不住感叹，“也不知今年有什么新鲜事！”
魏泱泱接道：“无非是抛弃糟糠，又或是重信守诺，来来回回不就这些么？总不能有人能拉了进士入赘吧？”
“也并非没有啊。”卢闰闰跟着陈妈妈听了太多闲事，这落到卢闰闰耳里都不算新鲜了，“去年有个姓杜的进士，听闻原来姓吴的，早些年赘给了杜家，连姓都给改了。”
但这些在魏泱泱听来可新鲜了，两人立刻交头接耳，仔细讲了起来。
“他如今应是在秘书省，也不知任的是何职。你知晓的，秘书省的官署在光化坊，离我家算不上多远，故而总是能撞见秘书省的官吏。
“先前我出去吃茶，边上刚好是秘书省的官员在闲谈，说是他跟着旁的官员去吃酒，有歌姬助兴，被他妻子知道了，冲到那宴上，将他打得堕髻见血，真真是胭脂虎。秘书省的人，都喊那杜进士为杜补阙灯檠。”
“补阙灯檠？”魏泱泱重复了一遍，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私底下谈起这些事，就没人能忍住不多说几句的。
纵是魏泱泱这样的性子也不例外。
说话间，有一个举子喜若癫狂，大喊大叫道：“我在榜上，我在榜上，爹娘，我过省试了！我过省试了！”
他状若疯猴，手舞足蹈，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天，痛哭流涕。
虽然他有些失态，但大家都是苦读的学子，还是能体谅的，都不容易，何况省试能过也是人家的本事。再说了，要是丢人地哭这么一场能中，那从这到南熏门都会跪满痛哭流涕的举子。
瞧瞧那痛哭的举子，人瞧着也年轻，才二十许呢，模样端端正正的，一脸文人相。
远远围观的卢闰闰忍不住摇头，叹息道：“他怕是要被绑了。”
话音刚落，边上候了许久，带着一群家丁护院暗自观察举子们的一个员外向后一招手，带着人蜂拥而上，把那痛哭的举子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的，自然不会在人前把人打晕装进麻袋。
却见那员外笑眯眯上前，“郎君科举着实辛苦，不知可有婚配啊？不不，某无恶意，只是怜惜郎君千里奔赴汴京科举，举目无亲，连喜事都无人可报。唉，看得某心中酸涩，不若如此，郎君随某归家，共饮一杯如何？如此喜事，理当庆贺……”
那员外和蔼可亲，循循善诱，又是讲举子双亲，又是一副怜惜心善的模样，将人哄得不知南北。趁此时机，他给左右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将人紧紧簇拥着裹走了。
卢闰闰都不忍心看了，啧啧了两声，“怕是头回来汴京省试呢，外地来的举子还是不知榜下捉婿的深浅，等他一到那员外家中，看到的就是喜堂，稀里糊涂穿了新衣裳就得被压着拜堂了，想悔都难。”
魏泱泱不以为然道：“这厮自作自受罢了。”
中就中了，喊什么？生怕不被人发觉了？
卢闰闰虽觉得魏泱泱说得有一些道理，但想想对方兴许除了科举都没出过远门，还是帮着说了句，“怕是以为殿试后才会榜下捉婿，没了防备。”
省试奏名后，并不意味着一定会被赐进士和诸科及第、出身，还得过殿试那关，像咸平五年时，殿试黜落的人十有五六，大喜大悲下，落选的人皆是挥涕失声。
陈妈妈说，那年被黜者的哭声能从御街传到汴河边上。
闻者皆动容。
总之，这时候择婿是有风险的，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门大户和汴京富户择婿常常会在进士们去琼林苑吃闻喜宴的路上捉婿定亲。但人家大多就不是诱哄了，更用不上什么麻袋棒槌，而是直接定亲事。
毕竟，权贵们想要一个前途无量的进士为婿以壮家声，进士们也需要一个显赫的岳家做靠山。
各取所需罢了。
故而，许多举子在省试的时候都不会有防备。
今日来的富户确也不多。
要等殿试唱名后，人才多呢！
与卢闰闰一块看到这场热闹，还有李进。
只是卢闰闰站在远处，和魏泱泱闲适轻松地遥遥看着，还说笑着，于己身毫无影响。在她们眼里，是看场热闹。
但李进却是在拥挤的举子里，等待苦读的成果。
那喊叫的举子被带走了，可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富户在盯着。
事不关己，李进并非什么善心人，更不爱多管闲事，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面色平静地扫视榜上的名姓。
不知何时，他身旁有人破开人群挤了进来，甚至撞到了他的胳膊，对方出声致歉，李进应了声无碍，但在对视的时候，对方惊疑出声。
“李进？”
李进这才抬眸细看他，的确是认识的人。
许承。
他那位“好堂婶母”的远房亲戚，曾在大相国寺帮着给他递了封家书。
但真要论起来，在许承眼里，他那位堂婶母恐怕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许承家里是本家的大宗，荆州有名的豪富，李进那位堂婶母只是旁支的亲戚，家里勉强算得上不愁吃喝，否则也不可能嫁给他爹做兼祧的妻子。
李进厌恶生父，厌恶口蜜腹剑的堂婶母，连带着对她的族人也说不上好感。
交集是不想有的，但也称不上厌恶到要退避三舍。
李进面上不露声色，只依循礼数一拱手，淡声道：“许兄。”
许承要比李进热切许多，不是他有意想与李进做什么好友，而是他家从商，又有家财供他挥霍，他性子天生的豪爽，交游广阔，对谁都能笑得如春风拂柳，和头一次见面的生人也能拍肩把臂地互称兄弟。
“李贤弟，你也来看榜？可看到你名姓了？我帮你一块寻寻？”
许承说了许多话，但他刚问完最后一句，李进正好看见了自己名字。
他微微一笑，恬淡从容，瞧不出半点端倪，“不必了，我先告辞。”
李进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悲，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乡遇故旧不愿意露出丢人丑态，勉强撑着。
本来因李进年轻俊秀，看着长身玉立，卓然出众，而起了心念盯着他的富户摇摇头，神情失望地转而观察起别人。
看着端重自持，一身读书人的文气，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呢。
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而许承也看着李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离开的背影，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觑了眼主子的神情，立刻道：“想必那李郎君是落榜了，羞于在人前多言呢！”
“到底是与我家沾亲带故，不许排揎！”许承制止小厮嚼舌非议，但心里却觉得恐怕正是如此。
李进在他家乡也算有些才名，乡饮时负责给孔像、官员、乡绅及众举子倒酒的司爵就是李进。只有年轻举子，且识礼出众的才能被县学推举担任，因为要做到进退有度，执器必稳，不仅能在众举子间出风头，也能在当地主官面前露脸。
许承自诩交友广泛，学问也不差，但就没有轮到自己。
因而，纵然路上驿站相遇时，他佯装是头回见到李进，想了半日才想起彼此间似乎沾亲带故，实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下见李进落榜，许承不得不承认，心中有微妙的畅快。
让那些县学州学的先生们瞧瞧，他们所看重的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很快，许承就顾不得李进了。
虽然巴望旁人不好，但更盼自己能中，他张望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来来回回地看，那小厮亦是，做书童伺候郎君，纵是认不全四书五经，也识得几个字，至少主家的名姓是知道的。
没有自己。
怎么会没有？
许承找了四五遍也不曾见到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看见同样的荆州籍贯，写的却是李进的名字。
他神情颓然，如落水公鸡，先前的意气风发尽数消散。
他今早为求吉利，特意内着牙绯织锦窄袖上衣，外着吉金镶边牡丹纹半臂，这样鲜艳的颜色，与那公鸡更为相似了。皆是衣着艳丽多色，但再如何也只是凡鸟，不做进士谈何一飞冲天，穿着再繁复多彩也做不了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旁边的人见了，将他硬是给挤开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落榜了，也不知在这占什么地儿。
许承被推搡出去，却顾不得恼怒，他沉浸在悲伤失落中，恹恹不语，把小厮看得心惊胆颤。
小厮不由宽慰起来，“郎君，今年不成，还有下回呢？您如此年轻，何愁考不中？同乡之间，以您的年纪能做举子的也是凤毛麟角哇！”
凤毛麟角？
许承心中浮起淡淡嘲讽。
真正的凤毛麟角不在眼前，他甚至比自己年纪还轻。
自己落榜了尚且如此悲痛失落，许承不禁回想起李进先前风淡云轻离开的模样，他忍不住重新望向对方离开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也不知李进是如何能做到喜不形于色，毫不张扬地离去。
怨不得李进能被选为司爵，原来先生们真正是具了慧眼。
许承在惘然沮丧的情绪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袭来时，也不免对李进有了新的观感，是由嫉妒、艳羡、钦佩种种感情交织而成，他最终看清了自己面对李进时的复杂心情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
头一次见面就不甘心的嫉妒。
而如今，是佩服。
佩服压过了嫉妒，他认清自己做不到像李进一样冷静自持。
先生们选李进为乡饮的司爵合情合理。
*
另一边，李进正在旧封丘门附近的路边摆摊卖荆州当地常见的土仪呢。
他若是知道许承因为司爵的事如此耿耿于怀，怕是得疑惑。
因为乡饮的司爵并不好当，得预先通晓所有的礼仪，该先给谁奉酒，如何奉，被推辞了又该如何答，都有固定的仪式规程。
而且，乡饮本身对举子们来说，就麻烦又憋屈，只能屈居末席，跟着不断跪拜饮酒。
对司爵来说，更是麻烦，举子们尚且是居末席，李进却得不断倒酒奉酒，还得把他们喝过的杯子放到水桶中洗一洗，再倒酒奉上。
前前后后他磕了七十多个头，足足撑了四个时辰才算完。
这样又苦又累的活，便是他这般干惯了农活的身强而有力者犹有不胜，何况是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若非做司爵能得到礼钱与酢金，他怕是不会接下这活。甚至连乡饮他也不乐意去，还不如多加温习典籍墨义，为省试做准备。只是朝廷有令，“非尝与乡饮酒者，毋得应举。”既然不得不去了，做些苦活累活，能得些盘缠亦是不错。
说来李进也算运道好，乡饮时所得的当日礼钱与酢金并不多，倒是那日入了知州的眼，后来为其做谢表，得了十贯润笔之资。
除去他原本攒下的入汴京的盘缠，那十贯钱他全用来买荆州当地晒干炮制好的药材。
荆州靠山，许多农人都上山采草药，但卖进县里所得甚为微薄，可若是到了外地繁华的大州郡，价钱翻上几番，有时甚至十倍之巨。
李进在途径端州时，又卖了大部分草药，转而买了砚石。
先前一心准备省试，无暇他顾，且手中银钱暂且够花，他便一直没有出来买卖。
如今省试已过，他手中的银钱不多，怕是只够撑十余日的日常吃用。
而接下来的殿试，若是过了，就会有将近一月的期集，每日皆要宴席吃喝，开销不小。而若是殿试黜落，也得有回乡的盘缠。
李进不得不在此地摆摊卖余下的药材以及砚石。
端砚昂贵，在汴京必是叫得上价的。
至于药材，他特意打听过，旧封丘门过去便是马行街北，一条街皆是医铺，想来在此处卖药最为合宜。
然而，出乎李进预料，他摆摊已近半个时辰了，也无人问津。
兴许，明日该换换地方。李进神情并不见焦急，神色依旧淡淡，他一手捧书，慢悠悠想到。
*
他摆摊摆得不顺利，卢闰闰何尝不是？
她和魏泱泱看了半天的热闹，眼睁睁瞅着有三四个人都被忽悠着拉走了，看多了似乎也不有趣了。魏泱泱率先没了耐性，这日头日渐晒了，她才懒得看一样的戏码，都是群呆头蠢材。
再加上应允了卢闰闰要陪她去买药材，魏泱泱是说话算数的人，这时候只想催促卢闰闰快些把事情都了结了。
于是，两人这才离开了那。
和从前一样，先是在香药铺问了价，再出去外头的摊子寻找药材，挨个问，可有便宜多些的。
可哪那么容易，一连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价钱特别低的。
眼见魏泱泱有些疲乏了，卢闰闰心中过意不去，正好经过一个摊子，她低头一扫，有个砚石瞧着形状还怪有意思的，未经雕琢，边上的纹路起伏就像匹马。
她不由驻足，拿起来仔细端详，问道：“这砚石如何卖？是何价钱？”

第31章
李进本来正凝神看书，忽然听闻有人问价钱，他慢慢将书放下，却也不禁垂眸。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当他真的看清来人，却是一怔。
直到与他四目相对的卢闰闰察觉到他的异样，她一歪头，显出细长洁白的脖颈，也跟着露出疑惑的神情。
李进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慌忙移开目光。
他不知为何，想到卢小娘子此刻正在注视自己，忽然间身体像木头所雕刻似的，变得僵硬笨拙，难以动作，便是伸张手指都钝得仿佛要发出呀吱声。
可胸腔却似乎如滚水一般嘶鸣起来，心扑通跳动，扯着四肢百骸，尖利地酸痛起来，并非单纯的疼，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
他张口欲言，想说不要钱，可是他张了张唇，见到她愈发疑惑不解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未发出声音。
旋即，不等他做什么动作解释，卢闰闰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面露怜惜之色，尽量大声一些，口型也尽量分明，她道：“无妨的，郎君若是口不能言，也可以手比价。”
李进俊秀的面容微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因为遇见了心仪之人，又或是皆有之。
“我、我，小、小娘子，砚台，此、此物……”
他虽能说话了，可因为刚能发出声音，那声压根说不全，不免微急，他语不成句，汗透重衫。
卢闰闰看他身着已浆洗得褪色的灰青短褐上衣，下着长裤蛎灰长裤，腰系粗布束带，脚上所穿是一双鞋底磨得极薄的圆口粗布鞋。
若非他手执书卷，看着就是一个生得分外俊秀的农家子，光瞧衣裳，哪和读书人沾得上半点边？不过他底子好，眉目疏朗，五官清正挺拔，粗衣麻布也掩盖不了的容光，略窄的粗布短衣被他穿得肩线平直，似青竹挺立。
倒有种天然去雕饰的清秀干净，更衬得他如玉，如沉壁，如月明水光，沉静明澈。
她方才从张榜的地儿过来，看他这摊子上有砚石和药材，那些药材都是不常见的，皆是外地的药草，哪还有不明白的。
恐怕是位省试落选的举子。
千里迢迢赶来省试，看他模样，应该家贫无资财，也不知攒了多久的盘缠。卢闰闰在汴京久了，隔两三年就能看见几回，眼前这个还算是心志坚定的，没有失魂落魄，还能捧着书继续读。
卢闰闰有些动了恻隐之心。
她先是同他致歉，误会了他口不能言，然后主动道：“你是头回在汴京摆摊？这砚石……是端州的吧？好是好，但如今未经雕琢，只是砚石，算不算端砚，怕是卖不上价。”
若是端砚，品相绝佳的，约十余贯，若是出自名家手，亦有百十余贯的。砚台的价格可多可少，之前有人在界身巷买了个据说是王羲之用过的砚台，也不过四十贯，寻常读书人家里用的砚台只需要百文，若用三四贯买一个砚台，叫外人听来，都会道一句使君风雅。
而眼前这品质的砚石嘛……
“市价应可卖个六七百文，但这是端州所产，你若遇到看着富庶爱附庸风雅的，可朝一贯往上叫，左不过是还还价钱。若出了这汴京城，怕是寻不到那么多肯为虚浮名头花冤枉钱的员外们了。”
卢闰闰如实道，并且传授他在汴京摆摊的窍门。
本来也是，若在汴京，这个大宋，乃至周边数国中最为繁华的城市里，尚且不能卖出高些的价，归乡路上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这些药草……
卢闰闰发现它们摆得十分整齐，压根没有被买动过的痕迹，若真是卖出去了，怎么也会这凹一些，那乱一些，哪里还会是原原本本摆着的样子。
她到底是在汴京城长大，脑子又活络，顺带提醒道：“附近虽是医铺，可常人看过病，也就在铺子里抓药了，那些香药铺子能卖出的也多是如豆蔻、乌梅、甘草这些常见常用的药草，你这些，收的时候很仔细，品相都好，但寻常人哪会买这些啊？在这只怕是卖不出去。
“你若是怕麻烦，可悉数卖去医铺。若是嫌压价压得太低，也可去大相国寺，我记得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时，万姓交易，佛殿后面的资圣门前专门卖官员们从各地带回来的土仪，多是香料和药材，像你这样外地州郡的药草，摆在那处，想来卖得容易些。”
李进这时候可算能清晰吐字了，他初见她，就知晓她好心肝，是个极心善的人，性子活泼鲜妍，半点不怕生。可今日再见，真切体会她的善心与好意，却又是另一种滋味，四肢百骸如浸入冬日暖泉，心中又涩又涨难以自抑。
她是这般好的人。
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
却也毫不吝惜善意。
“多谢小娘子指点，某、某、某受教，不胜感激，此物微薄，未经雕琢，愿赠与小娘子，不成敬意，万望毋嫌。”
李进将她挑中的砚台双手奉上，且作了一揖，以行礼时的垂首掩饰心头悸动。
看他拘谨的模样，卢闰闰不禁展颜，扑哧笑出声。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汴京里人人都知晓的话罢了，如何能平白得一砚石？”
卢闰闰有时候是喜欢奔波忙碌大半日就为了省一点钱，但那也算是种乐趣，也不侵扰了旁人，而眼前这位秀才看着实在拮据，倘若他卖不出去，兴许这一个砚石的钱便够他在汴京活上半月呢？
卢闰闰推还给他。
他虽不敢直视卢闰闰，垂眸声顿，但送予她的意思却很坚决。
眼看推来让去的不是办法，卢闰闰恰好瞥见摊上有一个砚石的形状古怪，有些像狸奴的肉垫，不由起了兴趣。
她把那块砚台拿起，望着李进，笑吟吟道：“既然你好心要赠我一个砚石，不如就这个吧，前面那砚石还是如市价买卖，我付六百五十文。”
“不过……”卢闰闰拎了拎钱袋，朝他展示了下不够重量，接着盈盈一笑，爽利明媚，她大大方方道：“我带的铜钱不够。不如这般吧，你接着卖，待收摊后，带上这两块砚石去我家中要钱，就是光化坊双榆巷进去头一家。
“你且放宽心，我不会叫你白跑一趟的，你去了我定是会要的，不会临时反悔。在汴京，没这样的做派，若真要是如此，你就把邻里喊出来评评公道。”
卢闰闰看他拘谨的样子，又想到他人生地不熟，怕是易心生忐忑，还特意解释了一番。
李进立刻一拱手，认真道：“某绝无此意，小娘子心善，又岂会言而无信！”
前面瞧他结结巴巴的，没成想，真的说清话时，声还挺好听的。就是仍然很拘谨，行礼时他那略短一寸的袖口隐约露出结实的小臂，紧紧绷着，那线条颇为有力量感，连同他那下颌线也绷紧一瞬。
是生性如此吧？
怕见生人？
卢闰闰想自己也算是随和面善的小娘子了，不至于是为了她拘谨紧绷至此。如此一想，她更觉他可怜，这样惧怕生人，不善交际的人，还要千里迢迢来科举，沿途投宿吃用又该是何模样。
于是她又道：“若是不认路，也可问问左右的人家。”
话虽如此，她还是简单讲了下该如何走。
李进又是一作揖，连声感谢。
卢闰闰嫣然一笑，盈身还礼，然后才和魏泱泱走了。
稍微走远一些，魏泱泱便忍不住了，不吐不快，“这人方才一直行礼，害得你我不得不跟着还礼，支个摊子卖些当地土仪而已，哪就那么多繁文缛节了？”
“兴许是紧张吧，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出来见人连话都说不全，也是可怜。”卢闰闰道。
魏泱泱见多了卢闰闰的好心，偏她自己也是个仗义的，常常跟着一块，想那余六娘不就是吗？
但这时，魏泱泱还是侧着头，只叫人看见她那半张冷然的脸，她轻哼一声抱怨起来，“你啊，就是烂好心。见了谁都要帮衬两句，他都说要送你了，你还给什么钱？还是六百五十文，平日我们杀杀价，尚能便宜不少呢！
“世上那么多人呢，你都动了恻隐之心，那哪成？钱花在这上头，你吃什么喝什么？厨娘虽比旁的多挣些铜钱，可也不容易得很，你一夜夜点灯熬油想新奇菜式，酷暑也得闷在蒸笼似的灶房……”
为了给寇家五娘子做诗宴的菜肴，卢闰闰近来真是来来回回地折腾，魏泱泱看在眼里，也甚是心疼。
卢闰闰心中感动，又怕魏泱泱越念叨越生气，立刻挽住魏泱泱的胳膊，她眉目舒展，看得很开，嘻嘻笑闹着，“那不是她给得够多吗！二十贯咧，我娘一月里给我八百文，我得攒个两年才能有二十贯，等宴席做完，还有三十贯的工钱。
“便是再辛苦我也觉得和喝了仙露一般，通体畅快清透，舒服着呢！待我迟早有一日成了如我娘那般厉害的厨娘，闻名汴京，我来养你！什么台盘司，什么下作贪财的兄长，通通不要了，我帮你开茶坊！咱们一块高堂软枕，日日夜话三更，做富贵闲人。”
魏泱泱用力抿紧唇，却还是不由得嘴角翘起，压根憋不住笑意，被卢闰闰哄得笑逐颜开。
魏泱泱陪着卢闰闰把余下的香料买了，两人随意在附近的茶肆坐下，点了两碗渴水，还有一盘决明兜子，坐下边喝边闲聊。
汴京的茶坊酒肆都是敞开安置的，坐在里头，能清晰瞧见外面的情形。
卢闰闰喝了口冰镇过的杨梅渴水，一手托着下巴，悠闲地观察着往来行色匆匆，一身大汗的行人。
她看到几个穿着常服的官吏，忽然想了起来，“枢密院是不是就在边上？”
魏泱泱正在盯着茶坊里的茶博士给客人点茶，她在心中点评，那做的不好，注热水的时候早了，那又做得比自己好，原来点云彩的时候应该用这个手势……
闻言，她没收回目光，就是嗯了一声。
卢闰闰则继续讲道：“我那后爹进家门也有些时日，人倒是挺好的，虽有些懒散，但我家里也不指望他做什么重活。他对我娘也真真是费尽心思地好，我应当没同你说过，我娘口味清淡，爱吃菱角，我那后爹知晓了，自己去城外找农户挖菱角，还在枢密院里剥了好些带回家给我娘。”
说到此处，卢闰闰是真生出些好奇心，“枢密院这般清闲吗？不是十日一休沐么，我总觉得他好似做一日活休沐一日似的。”
卢闰闰不知道，清闲的不是枢密院，而是擅长清闲的人。
一街之隔，卢举的案上摆满了各种文书与折子，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遮住了，压根看不清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他握着毛笔，一刻不停地在写些什么，甚至时而蹙眉，时而叹息。
也不知是什么公文，如此难抄，叫他苦闷至此。
枢密院主事正好在各房闲逛，暗地里瞧底下人在做什么。他走到卢举所在的这一房，点点头，甚为满意，这才是为官该有的勤勉。
正好掌管这一房的令史从茅房回来，撞见主事在暗中窥觑，他抬手作揖，正欲高声招呼，被主事给拦了下来。
“诶，莫扰了他们。我瞧那未蓄须的一个，便勤勉得很，如此专注案牍，难能可贵啊！”上了年纪的主事很是欣赏勤勉的人。
闻言，令史疑惑睁大眼，他们这一房不蓄须的可只有一人，便是卢举那厮。
可那厮是个三天两头告病的懒散鬼投胎转世。
他勤勉？滑天下之大稽！
莫不是有哪位同僚也剃了须？只是自己今日未曾发觉？想来也是，令史想通以后，便附和起主事，说都是主事教导有方云云。
论起官阶，枢密院主事和枢密院令史同是从八品，但职掌不同，主事分管枢密院诸房，令史只管所在房。算起来，主事为令史的上司，而且主事还掌发放文字，哪一房多做些，哪一房少做些，端看主事如何安排。
故而令史对主事很是殷勤，一通奉迎，末了，那主事道：“想来你们这房，近来也辛苦了些，明日我少分些文书与你等、”
主事拍了拍令史的肩，“勤勉是好事，也当顾着身子，如今劳心费神地，待老了，若同陈主事那般，老眼昏花，视物不清可如何是好？”
陈主事是年老主事的同僚，二人素来不睦。
令史当即称是，又是表忠心，又是贬低了一番陈主事，可算把年老主事哄得心花怒放，满意离去。
令史待把主事送走后，擦了擦汗，瞬间直起腰板，背手而行，准备对那位刚剃了须的下属夸奖一番。
但他环顾房内，除了卢举，压根就没有其他人不蓄须。
令史再定睛一瞧，奇了，今日卢举还真是奋笔疾书的模样。他顿觉古怪，悄然步行到卢举身后，却见他正在抄……
省试榜文？
不对，这应该是已经抄录下来的，他在圈选诸科里中选的。
却见他挨个抄录，圈籍贯出身等等，仔细批注。
怪不得如此上心，原来与公事无干系！
虽觉有些生气，但令史又觉得本该如此，倒是在意料之内。令史家中有三儿一女，女儿是老来女，如今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也已经开始忧心终身大事。如今，他见卢举抄录的皆是未娶妻的人，哪还有不清楚的。
顿时生出些共通的戚戚之感。
都是一腔慈父心肠啊！
令史不免跟着细瞧，思绪一块沉浸，见卢举在一个籍贯岭南的举子上犹豫，感同身受的他立刻驳斥，“这个不成，岭南多瘴气，去一回也是要命的。”
卢举抄写批注正入神呢，忽然背后凉凉一道声，吓得他一激灵。
他正欲放下笔，起身行礼，向令史解释一番，哪知道素日里爱板着脸的令史非但没有训斥他，反而盯着册子上另一个举子，啧啧嘴，摇了摇头，十分嫌弃道：“这个也不成功，他祖父续弦三回，父亲亦续弦两回，莫说好不好相与，这一家祖传的克妻命吧？任是再好的才华，也不堪为良配。听我一言，划了！”
卢举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连忙将其涂黑。
他又翻到另一个抄录的举子上，“依您看，这人如何？”
还不等令史回答，听闻动静凑过来的几个同僚里，一个书令史摇头，“不妥不妥，明经科的举子都不妥，我听期集时的好友说，寇相有意上疏，废止明经科。”
卢举抬头，发现原本奋笔疾书的同僚们竟不知何时全站在自己身后了。
“那……依诸位看该如何选？”

第32章
“选洛阳这个举子，洛阳贵为我朝西京，商埠林立，繁华仅次于汴京。况且他祖上三代皆已亡故，卢守阙书令史不是言说你家女儿要招赘吗？此人合适啊！带回家中，堂一拜，连后悔都找不到长辈亲戚做主。”
“不成不成，亲族都死绝了，焉知不是天煞孤星？依我看，并州的这个好，十六就能中选明法科，可见博闻强识，是个好苗子。”
“不好不好，明法科入仕为官哪个不是公务繁忙？何况年岁还小了些，少年得志，必定心高气傲，哪晓得疼人，必定一心只扑在公事上，若是晋升得太快，怕是还不甘愿为赘，到时候反悔和离，争得过人家吗？倒不如吴地的这个，婚后若是吵起来，论气势定是比不过咱们的！”
“不妙不妙，照我说来，还得是洛阳……”
几个人开始争论不休，纵是公事上意见相左时也不见吵得这般厉害，捋袖拍手，摇唇鼓舌，谁也没个定论。
卢举都看惊了。
不是，这不是给我女儿挑人选吗，怎么你们一个个吵起来了。
令史倒是很淡定。
这有什么，想他当年还见识过着紫袍的同知枢密院事在朝堂上和人吵架后的惨样。
听闻，那是当着先皇的面，被当年任三司使，如今已致仕的魏相公在争吵中用笏板失手打掉了一颗牙。同知枢密院事下了朝进官署时，是捂着嘴前来的，犹能看见满嘴的血迹！
当年他大惊小怪，还被上官白眼，如今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这些？小打小闹而已！
再看看刚做官没两年的卢举，他微微得意地仰面负手，显得站姿更轩昂了些。
他拍了拍卢举的肩，面上映起和蔼自得的微笑，“拿捏不定了？这怕什么，咱们枢密院不是有尅择官吗？专司择黄道吉日等事宜，我听闻新来的黄尅择官极擅占卜姻缘，你我与他皆是同僚，求到跟前还有不应之理？”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也不吵了，都凑上前各自圈定自己属意的人选。
“便请黄尅择官占卜，究竟谁看中的人选更为合宜！”
看着围上来凑热闹的同僚们，卢举呵呵一笑，敷衍应付，“待下值，某会去寻黄尅择官问上一问。”
这群人，凑上来半日，净争论了，也没见选出哪个特别称心的人。
原本卢举看好几个举子都觉得不错，经过他们这一争论，原来好的也都瞧出些不足来，使得他心中更难以定论。
卢举笑呵呵地把几位同僚请回各自的书案前，继续把未婚配，年纪也相差不多的诸科举子抄录下来，进士科的他就没抄了，若能考中进士，尤其是名次高的，升官快得很，可谓是前途无量，资质极好的，便是宰辅也愿意招揽为婿，哪会愿意被人招赘。
他准备抄录好了，拿回去给妻子选。
最好还是诸科里名次靠后一些的，即便过了殿试也是后几名，仕途上得慢慢熬，又没足够的俸禄，可不就得要倚靠妻子吗？
卢举正抄着呢，忽然门外有人轻敲门扉，手提食盒问道：“卢举卢守阙书令史可在？”
找他的？
卢举心中疑惑，起身上前，瞥见来人样貌，原来是门官，他客气地一拱手，“正是某。”
门官亦是拱手还礼，然后才道：“你家女儿忧心天热，特意送来渴水。卢守阙书令史甚好福气，生女纯孝。”
这门官不曾受邀前去卢举成婚的筵席，自然不知道其中缘故。
但卢举也未曾介怀，高兴道：“我那女儿的确善心纯孝，真正是秀外慧中、娟好静秀！”
此话有自夸之嫌，但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是看自己的子女千好万好。门官闻言只是笑笑，一拱手便要告辞。
卢举这时候打开食盒盖子，发现里面竟有许多碗渴水，分予屋里的同僚，一人怕是都能分两三碗了，他赶紧招呼门官一块坐下尝尝。
卢举性子随和不怕生，他抓住人的手肘后，那热情得，压根就寻不出借口离开。
有热心的同僚还多拿了个蒲团前来，门官只好尴尬一笑，然后坐下。
卢闰闰和这位后爹还不算特别熟，她不知道后爹那一房里有几位同僚，也不知道众人都爱吃什么，所以她买得多，还都是不同味道的。
有沙糖绿豆汤、陈皮绿豆汤、杨梅渴水、荔枝渴水、红豆沙乳圆子……
这些渴水卖相好，像那红豆沙乳圆子，铺了绵密的红豆沙打底，上头放了滚熟浸了蜜的乳圆子，最上面点缀着香气袭人的金黄桂花，还全都是冰凉凉的，碗沿还在往外沁冷珠子。
虽说这些也不值当几个钱，可这份心意，这记挂，尤其是吃到嘴里后暑热尽消，真是叫人打心底里舒畅。
甚至怕他们吃着无聊，卢闰闰还思虑周全地，在最后一层食盒里放了两三碟爽口的吃食，有酸咸鲜嫩，入口冰凉的洗手蟹、有适合当下酒菜吃的酥脆的棋子豆、有撒了点盐粒解腻，口感轻软不腥的煎肝脏。
“还是养女儿好，能记挂着辛苦上值的爹。”一位仅有独子的书令史忍不住感叹。
另一位守阙书令史赞同点头，说起自己当值何等辛苦，两个年纪尚小的儿子，却只会惦记着自己有没有顺路带些吃食回去。
……
同僚们彼此谈论一番，发觉彼此都未生女儿。
唯一一个生了女儿的还是令史，他还是老来得女，闻言，一样叹息，“我得给她攒妆奁呢，如今厚嫁之风尤盛，我那三子早已成婚，各自生子，来日我若是先行一步，且有得闹呢！”
这话沉重了些，众人忙打哈哈缓和过去。
但仔细道来，若是祖上不曾留下点资财，他们这些低阶官员，手里也没有实权，居住还得租宅子，在汴京也是堪堪过活而已。
便是令史的俸禄稍高些，也有自己的难处。
这般一吃、一诉苦，话匣子便打开了。
大家说话也更真心实意了些。
有人劝卢举，既然要榜上捉婿，不如再演得真一些、周全一些，雇个人去把人打晕，然后他再假装救人，把人往家里一带，有相救之恩不是？趁势忽悠他入赘进门。
还有说，愿意等放榜那日陪他一块去东华门榜下捉婿的，人家是带着家丁前来，卢举到时候带着一群官员前去，忽悠起来岂非是事半功倍？他们到时就可劲夸卢家如何好，夸得天花乱坠，叫对方听得迷糊动心。
就连原本只是好心来送个食盒的门官也上头了，他跟着出主意，“不如去拜梓潼神，便可知科名，如此一来，捉婿时也不至慌忙，不知谁中谁落。”
梓潼神为蜀地学子们信奉，门官正是蜀地人，其余几位同僚却不是，因而一时犹疑，还有说应该请巫占卜的。
好好一桩事，谈到最后全变神神鬼鬼的门道。
其中一个书令史甚至讲起自己在省试前梦见两个皂衣吏，后来果然中了的，后来问神后才得知是送举人的“冥中走吏”。他叫卢举近来留心梦境，若是也梦见两位皂衣吏，可询问一番。
关于皂衣吏的故事，一直流传在学子之间，卢举闻言，倒是一下郑重起来，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
*
待卢举归家时，除了携带一本厚厚的折子之外，还装了满脑子的神神鬼鬼，以至于他停在门槛前，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犹豫起来，哪个比较吉利呢？
事实上，只要心地好，迈哪只脚都很吉利。
因为他在与谭贤娘说及此事的时候，是在正堂，并没有刻意避人，倒叫前来送茶点的陈妈妈给听见了。
于是，当商议完这件事后，卢举一踏出正堂的门，就看见陈妈妈提着竹篮，满脸笑容，热切又关怀，“卢官人，今夜吃鱼可好？我方才在坊门前看见有人在卖鱼，哦哟，那真是肥美鲜活，听闻你回回立春都去金明池钓鱼现切做鱼脍，想来是爱吃的，我买了五尾鲤鱼，今日给您做鱼脍。”
“五尾？”卢举大为震惊，他虽爱吃鱼，但五尾委实太多了，就是一家人都吃，怕是也得吃腻的。
而陈妈妈忽然对他这般热切和蔼，也叫卢举摸不着头脑。
陈妈妈犹不知卢举的困惑，她温蔼地道：“怎么，是不喜欢吃鱼脍了？无妨，卢官人想吃什么，只管说一声，我虽一介老妪，做不得什么大事，但手脚利索，买点吃食还是能做得的。”
卢举忙解释道：“不不，已很好了。我只怕你做这些多鱼，过于辛苦。”
说话间，谭贤娘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她接过陈妈妈手里装鱼的竹篮，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浅浅笑意，“我来吧。五尾鱼的确多了些，不如一尾做鱼脍，一尾薄切油炸做牡丹酥鱼，一尾切菱形酥炸定型、浇蜜汁做荔枝鱼。
“余下两尾，一尾做成水晶脍，清凉爽口，一尾用糟腌制，包裹荷叶蒸熟做酒香鲥鱼。这两份，你明日可带去官署，分予同僚们，他们为了闰姐儿也是费了心的。我再熬一锅鳆鱼煨鸡汤，你一块带去，你们公事繁忙，正宜饮此汤滋补。”
成婚数日，卢举可算能一尝谭贤娘的手艺，怎能不叫他又惊又喜！
到了用夕食时，因是谭贤娘下厨，那一桌当真丰盛，可谓是色香味俱全，鱼脍切成薄片，白中带粉，贴于盘中，如桃花瓣般，酱料更是繁多，不仅是姜醋等，还有芥辣、小虾酱、八和齑。
尤其是这八和齑，乃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成，是南北朝时期有名的酱料，专门用来沾鱼脍，若裹上萝卜丝和姜末，再沾些麻油，滋味更是极美。
若是直接生食鱼片容易吃出生味，但这般蘸酱裹萝卜丝后，先尝到的是八和齑复杂的酱香味，咸鲜清香，品着有诸般滋味，萝卜的脆口，以及姜末的辛辣，鱼脍入口肥腻鲜嫩，后味无穷。
吃得卢举闭着眼频频点头，一脸陶醉。
这鱼脍，看似简单，实则难得很，光是处理放血就颇为麻烦，更莫说得切成薄片，鱼脍一旦切得厚了，滋味就生腥冷腻。
牡丹酥鱼则是将鱼切极薄的薄片，腌制后裹以面浆，下锅油炸定型，摆成牡丹花状。
鱼片薄如蝉翼，吃着酥而不硬，吃不出鱼腥味，但隐约能嗅到一点酒香，应当是用酒腌制过，外壳酥薄脆，内里却极嫩，淡淡的咸香，后味回甘。
谭贤娘能成为汴京备受追捧的厨娘，显然不仅仅是靠噱头来的名声，她的本事也很硬。
谭贤娘做的菜多，卢闰闰虽然没有回来，可卢举还是能将所有的菜收尾。
最后，他摸着肚子大为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这模样，委实不太值钱。
谭贤娘心中微微触动，偏她又不是一个容易外露情绪的人，只是眸光柔和了些，面色依旧十分平静，与他道：“若你得空，我常钻研新菜，不如……”
她还未说完，就被眼睛发亮的卢举握住双手，欣喜不已地应道：“我得空，十分得空！日日都得空！娘子何时做新菜？”
谭贤娘再冷的性子，这时候也不禁笑了笑。
她道：“明日吧。”
卢举含情脉脉地看着谭贤娘，只觉得此刻如坠云端，心神俱醉。
夫妇二人成婚一段时日，如今，才似乎有彼此慢慢贴近之感。
陈妈妈在正堂外看着，想了想，还是摇头走了。
她想，只要自己记挂着宁哥儿就成，有些事，该过去还是得过去。贤娘，也是用她最好的年华守着宁哥儿，守着这个宅子。
唉，只可惜宁哥儿福薄，走得早。
但她转念一想，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都是定好的。好在她的闰姐儿生下来就请道士算过，是衣食无忧的富贵命！
陈妈妈脸上又有了笑意，转而去灶房里看着瓦盆里养的两条鱼是不是还鲜活。
这可是要给卢官人那些同僚带去的，得对人家好些，人家才能愿意搭把手，事关闰姐儿的终身，若真能给她招一个诸科出身的郎君，别说鱼了，便是连着一个月送鳆鱼，她也甘愿！
陈妈妈开始盘算明日该买些什么，叫卢官人后日带去。
*
卢闰闰到家的时候，几乎累得不行，她买了渴水送去后爹所在的官署后，又和魏泱泱去的瓦子。
原本只是因为卢闰闰想起今日文娘子会在瓦子弹奏琵琶，想着顺路去看看。
但瓦子勾栏是何等地方，尤其卢闰闰这回去的是桑家瓦子，规模极大，内里最大的勾栏莲花棚甚至能容纳数千人在内，除了像文娘子这样弹奏琵琶的表演，还有表演探搏的，是角力相击之术，与相扑相似，斗得极为激烈，甚至能看到诸宫调、傀儡人、剃剪纸画等演出。
倘若运道好的话，还能在瓦子里看到像丁先现这样名气极大的宫中教坊司的乐师卖艺。
不仅是观看表演，瓦子里吃、喝、用俱全，卖什么的都有，热闹不已。
真真可谓是终日居于此，不觉抵暮。
压根察觉不到时辰的流逝。
卢闰闰虽常常能去瓦子，也难以抗衡，玩乐起来，自然就忘了时辰。
等到归家时，才惊觉疲惫。
简单梳洗换衣后，陈妈妈上前来想与她说说体己话。
但直接说家里想为你榜下捉婿，你意下如何？似乎过于突然。
陈妈妈端了碗鱼汤给卢闰闰。
接着，陈妈妈就坐在了边上，看着她一勺一勺认真喝。这小模样，真叫人喜欢，陈妈妈光是静静瞧着，眼里便浮起笑意。
陈妈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今日家里来了个生人，说你买了一个砚石，要他送上门来。可你一整日都不曾回来，我也不知真假，就喊他先回去，明日再来，等我晚些时候问问你。”
卢闰闰本来困得都快把勺子怼鼻子上了，闻言一激灵，瞬间精神起来，自责道：“坏了，我忘记回来同婆婆你说此事了。他说的是真的，我今日在他摊子前挑中了一方砚石，六百五十文呢，他还送了我一方。
“那也是个可怜人，应是前来汴京的举子，想是落选了，在当街卖他从家乡带来的砚石与药草，许是凑个回乡的盘缠。明日他若再来，婆婆你把我妆奁边上的钱囊打开，取六百八十文给他吧，是我疏忽了，叫人白跑了一趟，也该给点辛苦钱。”
陈妈妈想起今日见那后生，着粗麻布，衣裳皆磨损得厉害，乡间农人才穿那样的短褐，他模样生得却很好，玉人似的，当时她就觉得有些可怜，如今听卢闰闰一说，更是怜悯了。
这样家贫，也不知如何辛苦才读书科考成了举子，又攒够盘缠进汴京。
她道：“这倒是应该，白辛苦人家一趟。”
说完这人的事，陈妈妈踟蹰半晌，最后还是道：“闰姐儿，家里想给你榜下捉婿，你意下如何？”

第33章
问出口后，陈妈妈怕卢闰闰不开心，匆匆找补，可劲地夸起来，“榜下捉婿也很好呢，听闻你大舅父那位在大理寺的袍泽就是给女儿榜下捉婿，你应也见过那位娘子吧，你当日回来还同我说那姐姐温柔娴静，待你很好？如今二人也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睦着呢。
“再说了，能被赐诸科出身，多少人里头才有一个啊？才学，那真真是极好的，纵然穷了些，于咱们家而言，也不过是添了双吃饭的筷子，逢年节给他扯两匹布做衣裳，要是他有个寡母什么的需要侍奉也不怕，屋子都是空的，住进人正好。其实啊，像你亲婆婆，你娘婚前……好吧，那也是见过你翁翁和你爹的，要不，明儿我问问卢官人都选了哪些人，咱们打听出他们住哪，先私底下过去瞧瞧，掌掌眼？
“你且安心，真要是丑的、不像样的，婆婆也不允。成婚可得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一张脸，面相上可不能差……”
陈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正稀奇姐儿怎么不应她，转头一看，卢闰闰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陈妈妈轻叹一口气，摇曳的昏黄灯火下，她的身影被映在墙上，天蓝的帐子做底，使得她的影子也映出如水般的柔波，她整个人不见素日里的泼辣，褐黄长斑的脸上显出几分柔软温和，微笑中尽是母性的温柔慈爱。
她上前帮卢闰闰盖好衾被，吹灭屋里的两盏油灯，只留下自己手里的那盏，捧着出去了，又轻轻地阖上屋门。
屋子骤然安静下来，本该陷入昏暗的屋子，却倾泄入如湖水般轻柔阴凉的月光，照着屋里的每一处，驱散阴暗，偏偏它又那么沉默，不似日光灼热耀眼，它只是如一位母亲，静静地看顾着沉睡中的孩子，用轻柔的月光轻抚女儿的脸颊，哄她沉睡，悉心照料着一切。
却又如此寂静悄然。
它遍及每个角落，但从不瞩目。
卢闰闰躺在床上，纵然没有放下帐子，她也不曾被那柔和的月光吵醒，反而睡得愈发深。
睡梦中，她呢喃了几句，又悄然弯起嘴角，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
*
但月华总会慢慢消失，渐渐地，幽深的夜空被弯刀似的曙光破开，天空浮起淡白，又渐渐升为浓白，朝阳悄然爬上。
露珠挂在枝叶尖头，坠得叶片下沉，风中氤氲着冷雾，早市已悄然接替夜市，接待新的行人，陷入不同于黑夜的靡靡，而是种尽是朝气、裹挟着袅袅炊烟和滚粥般人声的热闹。
寺院的行者们照常敲着铁牌前来报晓。
但今日是立夏，也是浴佛节，行者们会前去报晓的人家门前化缘。
卢家自然也不例外。
门前，放置的恭桶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每月只要花上一些钱，有专门倒恭桶的，还有清洗恭桶的人。
陈妈妈到门口拎回恭桶，和几个邻里说笑着，打招呼。
恰好瞥见行者沿门求乞斋粮，陈妈妈赶忙进屋拿了一小袋米出来，还有些铜钱。
等行者到门前时，她布施给对方。
说是布施的斋粮，其实也是给对方报晓的报酬。无论刮风下雪，晴天雨日，这些寺庙修行的行者们没有一日落下，沿街给百姓们报晓，如此一来，众人若有上工当值的，才不至于睡迟。
行者们无疑是极为辛苦的，百姓也感念他们的好心。
故而，每逢朔望与节庆，行者们都会上门求乞些斋粮，百姓们也从不拒绝，成了汴京市井中约定成俗的惯例。
陈妈妈布施后，行者停下为其念了一段经，她亦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待行者渐渐走远，巷子里又热闹起来，早起又不急着上工的邻里们大声说笑着，有时又窃窃私语，说些东家长李家短。
陈妈妈深谙卢闰闰的习性，知道她不会这么早醒，故而也不急着买她那份朝食，只在巷子里邻居和聊些闲话。
“上回你说算姻缘极准的道士，他住哪来着？”
“唉呀，我多早前与你说的，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早云游去了，哪还寻得到人！是给你家姐儿算的吧？也得有个人选才好算吧，你家姐儿可是有着落了，同我说说？”
陈妈妈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很，要紧的事从不往外吐露，这时候只摆手搪塞，“哪的话，我就是算算姻缘在哪处。真要是有人选了，我何至于这般愁？”
巷子里住了不少人家，几个婆婆家里都有要操心的人儿，闻言都不由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皆是叹息一番。
正要说世上好儿郎这般多，怎么就没有适宜的人呢？
巷子里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几个婆婆不约而同抬头去看，她们有侧头去看的，有斜眼去瞥的，眼中又是审视又是防备，乍然一瞧，还挺吓人的。若是心中有鬼的人，怕是禁不住这样的盯视。
好在李进坦坦荡荡，并不畏惧这些目光。
他正正堂堂地走进巷子。
李进抬眸在人群中瞥了一眼，便看见了陈妈妈，于是他上前去，向她拱手行了一礼。
陈妈妈见了他这张脸，哪还有想不起来的？
她热切地笑着同他打招呼，“是你啊。昨日我问过我家姐儿了，她确实说要买那砚石。你在这门前稍候我片刻，我进去给你拿钱。”
李进又是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偏劳您了。”
年纪稍大些的，都爱讲礼数的后生，陈妈妈见了他这清正识礼的模样，也生出两分喜爱，笑着扬扬手，“哪的话，恁生多礼，且等我片刻，我速速下来。”
陈妈妈进了院门，将门掩上，但若有意去看，还是能窥见一丝半许院内的景象。
可李进并没有。
他就端端正正地站着，侧身候在门前，目光只落在不远处的白墙上，不多瞧一眼，更不左右打量。
他虽年轻，却是这样清正稳重的做派，怎能不叫人喜欢？
边上的邻里的几个婆婆凑在一块，彼此交头接耳，不时觑他几眼，显然是在谈论。但并非什么诋毁，婆婆们纵然爱凑在一块说闲话，也不是只爱讲人是非，时常会说点公道话。
“好俊的后生。”
“也很识礼数哩！”
“就是瞧着家贫了些，但还晓得摆摊卖砚，也是个营生，就是听他说话，倒不像是汴京的。”
“外头来的怎么啦？咱们都城能有今日的热闹，那些往来的行脚客商也是功劳的！”
“嗐，李婆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起子瞧不上外来人的人吗？前两日那外地学子险些被人讹了，我也是站在人堆里讲过公道话的！我是想，倘若他是汴京人，就凭这模样，这俊俏的，我真想保个媒。”
“听你这一说，真可惜哩，倘若朝前数四十年，我也正十七，顶好的年纪。那时候巷子里怎么不来个俊俏的后生？”
闻言，几个婆婆哄笑起来，你推我挤的。
那动静大了些，惊起几只在巷道石砖上低头捉草籽的鸟雀。
李进顺着鸟雀往上瞧，正好看见一只燕子扑哧着翅膀，飞到院墙上的阁楼。
在阁楼的窗下，有它用衔来的水泥与稻草搭的窝，但那窝搭得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怕是支不住的，早晚要掉下来。
但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在巢下面钉了块木板，使得其牢牢固定住。
李进望着那处泥巢，一时入神，正好陈妈妈推门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语气自豪，带点若有若无的炫耀，“那是我家姐儿钉的，你说说，几只燕子罢了，她却愁人家巢落了无处栖身，自己搬了把木梯子上去摆弄。天爷哦，真真是吓坏老婆子我了。你说说，去哪寻这样胆大的小娘子？”
陈妈妈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分明是引以为豪，觉得她家姐儿做得对，心地好，话里话外都是显摆。
李进收回目光，清冷寡言的少年面色悄然浮起笑意，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顾惜雀鸟的性命，是善举。贵宅小娘子是位心善的人。”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姐儿，陈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看他愈发顺眼。
“你这后生，真会说话。”
只说了一句话的李进闻言，但笑不语。
“想我家姐儿，应当是像了她亲婆婆，她亲婆婆可真真是个良善人。”陈妈妈感慨道。
在十几个姊妹里脱颖而出且拿到最丰厚的妆奁，卢闰闰亲婆婆若是地下有灵听见了，只怕也是笑而不语。
好在陈妈妈不在这上头多言，她拿了一个钱袋，把里头数好的钱倒给李进，叫他点清楚。
李进数过后道：“多了三十文。”
言罢，他要将那三十文送还，却被陈妈妈给推了回去。
“昨日叫你白跑一趟，这是辛苦钱，我家姐儿托我给的，你且收下吧。”
李进推辞，陈妈妈不但把钱塞回给他，还另拿了两个油纸包到他手上。
“客气什么，你是外地来汴京的吧？举目无亲的，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既到了汴京，那就是客，我们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我给你包了点吃食，下头这包是些馒头跟馅儿，瞧你背着竹篓的模样，想来一会儿还要去摆摊吧？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上头这一小包是香药糖水的药材。
“你在汴京怕是没有能送香药糖水的人吧？我家今日也还未煎呢，不好送予你喝，我索性匀了一小副，你回去了，自己煎了喝，浴佛节都得喝香药糖水，可辟疫气，结善缘，这一年都平安吉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李进在家乡早已没有可以思念的亲人，却不成想在千里之外的他乡，这汴京城里，得到了面慈心善的婆婆的关怀。
如何叫他不动容？
他不是多情易感伤的性子，却也不禁喉间微涩，他紧抿唇，手攥着那油纸包的细绳。
最后，李进弯下腰，深深一拜。
纵然身着粗衣短褐，可丝毫不损他的风姿品貌。年轻的举子清瘦拮据，但他始终怡然自处，身形如青竹挺立，腰不配玉，依旧质洁而内秀。
谁见了能不喜欢？
哪个长辈见了不会心生怜爱？
陈妈妈忙要扶他，他却弯腰拱手一礼毕，方才起身。
“你这孩子，不过是送余一些吃食，何必如此多礼？”陈妈妈道。
“这是应有的礼数。”李进答道。
他诚恳地继续言道：“贵宅小娘子心善，您亦是极为心善的人。”
李进话说的不算多，可他说话时眼睛不避让，语气认真，听着就比寻常的恭维更叫人心里熨帖。陈妈妈只觉得心里像喝了温热的水一般舒坦，满眼都是笑，慈和得很，哪里能看得出平日与外人争吵时的泼辣？
他本该告辞了，不想给卢家送柴的人正好来了。
推着个板车。
汴京里的市井门户买柴都是两束、三束的买，若是一日只食两顿，又常常去外头用朝食，用柴再省一些，三束的柴够四五口的人家用半个月。
一束是二十文，一担约莫有五束柴，卖一百文。
看似没有差别，实则买一担柴要更合算，因为按束卖时，柴火实际上会稍微小束一些。
而像卢家这样一日食三餐，又是自己家里烧水用，谭贤娘和卢闰闰又常常要起锅烧灶钻研新菜，用得多时半个月甚至能烧掉一担半的柴。
故而，陈妈妈每回都是一口气买个两三担，辛苦半日将其堆好。
今日这些木柴到的还要早一些。
陈妈妈赶紧把门打开，好叫那送柴的老翁把板车上的十几束柴搬进来。
李进原是要告辞的，但见老翁年迈，肩上搭个粗布，已经破了数道大口子，连那肩上也是补丁打补丁，他便将自己的背篓放下，主动上前扛起柴束，帮忙扛进卢家。
卖柴老翁见了，连声道谢。
李进只说是举手之劳，但细数下来，他搬的柴比老翁还多了两三束。
边上看热闹的婆婆们窃窃私语。
“还得是年轻后生，身子骨硬朗。”
“看着清瘦，不想这般能干！”
“依我说，他性子也好，敬老惜弱的，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哎呦，看得我真是想给他保媒，怎么就不是汴京人士呢？”
……
而宅子里，陈妈妈顾忌有外人，因而门一直大敞着。
她给卖柴老翁和李进都倒了碗水，老翁赶着给别的人家送柴，匆匆告辞了。
李进接过碗喝水。
陈妈妈则开始解捆木柴的藤绳，要把木柴抱到墙边垒起来。
李进见状，匆匆将水饮尽，以袖擦去水渍。然后他便上前去，从陈妈妈手里抱过木柴，问道：“您要自己一人堆着这么多柴？”
其实还有唤儿，但唤儿被陈妈妈使唤去买菜了。
陈妈妈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先做一些，李进一问，她稍作解释。
李进看陈妈妈不过上下弯腰两回，就忍不住在捶背，他甚至不多加犹豫，直接道：“我来吧。”
“这怎么好？”陈妈妈实在过意不去，“这么多柴，纵是你我二人一块堆，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吧？”
“不用，我来便可，您歇着。方才您又是予我吃食，又是予我辛苦钱，我不过多走一趟路，如何当得住辛苦二字？这钱我收着，实为受之有愧，不如容我效些微力，好叫心安。”李进道。
这话说得熨帖。
陈妈妈还以为他是个寡言的，没成想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听着皆是道理。
“也好，可你自己得做到何时？我同你一道吧。”陈妈妈犹豫后道。
李进将她扶到了矮凳上坐着。
他站着，身形如险峻山峰般巍峨，高而徐引，不失坚韧，“我家贫，常与邻里砍柴，负薪入市。垒木柴，尚算熟练，您且歇着，待我做完活计。”
说罢，他挽起袖子，免得木柴将袖口划破，开始拆藤结将木柴顺着墙垒起来。
还真别说，他干活又快又利索。
邻里的几个婆婆皆上前来看，都想雇他回家帮着做活了。
雇谁不要钱啊？倒不如他手脚伶俐。
原本两人一个多时辰才能干完，他一个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完了。
看得几个婆婆是连连夸奖。
陈妈妈也另拿了五十文要塞给李进，李进说什么也不收，只说在这浴佛节里，自己举目无亲，却能得陈妈妈的关怀，已胜过千金万钱了，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如何能收钱？收了倒是使情谊变了滋味。
陈妈妈吵架骂人倒是厉害，但这样动之以情的话，如何能说得过一个读书人？
最后也没能塞给李进，只是又送了些耐放的糕点给他。
李进告辞的时候，几个婆婆都在那瞧着，一改他先前进来时的审视，皆是与他摆手，面带慈和笑容，态度热切许多。
*
而他走了没多久，卢闰闰也醒了。
她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只觉得筋骨酥软僵硬，头脑舒服，身体却不大得劲。
想来是昨日走的路太多了。
她捶捶肩背，下定决心，下回不再出门玩那么久了。
瓦子好玩归好玩，不能沉迷！
她简单梳洗后，出了屋子。
原本想去看看墙角种的一排花如何了，且瞥见边上那面墙垒得高高的木柴。
昨日没有啊？
卢闰闰四处找寻，只看到陈妈妈一个人在院子里翻竹簟上晒的笋衣。
“婆婆，就你在家？这么多柴你一人如何垒得动，腰疼不疼？怎么不把我喊醒？”卢闰闰说着，就上前要去给陈妈妈揉腰，觑她的脸上可有不好的，若是在忍疼，她就进屋去寻药丸子。
哪知陈妈妈面上一派轻松，整个人透着股怡然劲，笑呵呵道：“不是我，是昨日那个送砚石的后生。那可真是个顶好的人，我不过是送了他些吃食，他见我年迈，便主动把送来的木柴全垒起来了。天爷哟，也不知他爹娘如何教养，能养出这么好的人儿来。
“不仅是我，他还帮卖柴的老翁扛柴束。活干得也利落，说话谈吐也好，还生得怪俊俏的，要是他省试能过了，真真就是四角俱全！”
陈妈妈说着，有些可惜起来。
但科名天定，这些事纵是感叹也无用。
而卢闰闰瞥了眼那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墙木柴，虽说是萍水相逢的生人，不至于有什么感伤，但她也确实觉得那卖砚石的举子是好人。
依她看，这样务实的人就应该考中才对，为官肯定实干，要是外放还能造福一方百姓。
不过，旁人的事与她无太大干系，感慨一番也就过去了。
她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睡着前，陈妈妈似乎在同她说什么，趁着醒了还记得，她直接问道：“婆婆，你昨日是要同我说什么来着？”

第34章
陈妈妈脸上的怡然悠闲一下子不见了。
她犹豫起来，支支吾吾的。
不仅是陈妈妈了解卢闰闰，卢闰闰也何其了解陈妈妈，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她回想了一番近来发生过的事，没什么大事啊。
那就只有……
卢闰闰直截了当地问道：“与我的婚事有关？”
其实她也不大肯定，可既是猜着问了，脸上的神情就表现得很笃定。
陈妈妈以为她听见了，也不再吞吞吐吐，直接道：“你娘和你那后爹想帮你榜下捉婿。”
陈妈妈怕卢闰闰不高兴，她家姐儿自小主意就正，但偏偏她也觉得这是件好事，所以还是劝着道：“他们是好心，再说了，也不是真到了那一日才叫你们见面，等他们厘清人选，探听了住处，咱们远远地瞧上一瞧，心里也有数的。”
陈妈妈都做好了卢闰闰闹的准备，哪知道她不知道从灶房哪里翻出一筐山核桃，还翻出一个小巧的槌子。她就那样悠然地蹲在纳凉的石凳前，用槌子砸山核桃，砸砸停停，剥了核桃仁有的吃了，有的放进瓷碟里堆着。
优哉游哉的，好不悠闲！
陈妈妈有些拿不定，喊了声，“我的好姐儿，你如何想呢？”
她能如何想？
自然是觉得这事荒唐。
是，的确是有官员入赘，甚至有七八品的官员因为贪图钱财入赘给寡妇当接脚夫。
但那些官员都是做了几年官以后，才知晓生活何等不易，仕途上怕是也没什么进益，这才起了歪心思。
至于刚过了殿试的那些人，即便是比不上进士的诸科，都莫说诸科及第，哪怕是诸科出身，险些就要黜落的人，也会觉得自己必定能施展一番抱负。卢闰闰清楚她娘，不可能给她选年纪太大的，若是岁数相当，更是年轻气盛，又怎么会愿意？
这就是痴心妄想。
那又何必争吵，何必放在心上？
卢闰闰嚼着核桃仁，给自己补补脑，听着陈妈妈的询问，笑了一声，不大在意道：“若是真能寻到一个心甘情愿赘给我们家的，我岂有不应之理？但若是骗回来的，还是罢了，长久不了。”
陈妈妈听了，可算是把心放进肚子里。
正高兴着，嘴里就多了什么，她定睛一看，卢闰闰不知何时到了跟前，给她喂那山核桃仁。
陈妈妈反应过来，也配合地嚼着核桃仁，笑眯眯道：“还是姐儿好，疼我这老妇。”
卢闰闰把那一碟剥好的核桃仁都给了陈妈妈，自己继续砸核桃，边剥边道：“婆婆，往后你有什么重活，还是雇人吧，咱们家里不缺那几十文的。我如今呀，也能做席面啦，挣得可不少！待寇府的诗宴做完，我拿了余下的工钱，给你买绸做夏裳如何？”
陈妈妈听了，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眉开眼笑的，却摆了摆手，推脱道：“你啊，且把你的钱攒着，婆婆我自己宽裕着呢，你娘给我工钱，我自己那旧曹门的宅子每月里也有掠房钱交到手里头。
“你可别觉得有什么，将来婆婆的宅子资财都是留给你的，花来花去都一样。倒是你，不是喜欢那劳什子在衣襟上用末画花纹的褙子吗？不如待你做完宴席，婆婆给你买一身？也算是庆贺你出师了，往后再如何也有一门手艺傍身。”
就像她家七娘子，会一手好绣活，日子如何有波折，心也是定的，从来都不怕。
想起已经过世的七娘子，陈妈妈骤然失了笑意，她略一叹息，生出些感慨，“你亲婆婆过世以后，你爹没多久也走了，倒是和你太外翁一家断了往来，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你是没去过你太外翁家，那可是当地的大户，家里的地连成片，一眼都望不见头，县里最肥的地全是你太外翁家的。还有你娘那些姐妹，十多个呢，也不知如今都在哪，他日见面了能否认得出来。其实你亲婆婆也不是没有要好的姐妹，只是远嫁到外地，渐渐的信也不通了。”
陈妈妈许是年纪渐渐大了，也到了缅怀年轻时的人情旧景的时候。
卢闰闰上前扶住陈妈妈的肩，她站着陈妈妈坐着，破天荒的，一改两人往日姿态，是卢闰闰以保护者的姿态轻抚陈妈妈的脊背，低头拍肩，轻声安慰。
虽然对陈妈妈说了“总有相见一日”之类的宽慰的话，但卢闰闰也很清楚，车马不便的时代，如这般断了书信往来，的确是再没有相见的一日。
说起来，她还挺好奇她亲婆婆年轻的事迹。
陈妈妈没少念叨，可陈妈妈眼里的卢闰闰婆婆怕是快和画像里的菩萨一样了，善良慈爱，光辉普照其他人，做的任何事都是深谋远虑，对任何人都是关怀友善，即便是与她不对付的姐妹，她也大方宽宥。
回回提起都说了许多，却全是怎么怎么善良，叫人不大相信。
卢闰闰疑惑深思的时候，陈妈妈也一揩泪，一挥袖，说精神就精神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又是中气十足，嗓门大大的，说着就去灶房拿了些吃剩的鱼残渣和骨头，叫卢闰闰拿去喂狸奴跟犬儿。
她碎碎念着，“还是得多积德。”
真别说，先前陈妈妈是因为听人谣传，说只要听寺里的和尚讲经就能攒功德，这才去的。然而听了几回以后，她还真上了心，觉得有因果轮回报应，得多做善事，才能得好报。
从前卢闰闰在巷子里摸摸无主的狸奴，陈妈妈都怕脏，担忧一会儿虱子跳到卢闰闰身上，如今也不再说了，但凡有什么，都要喊卢闰闰去喂狸奴跟犬儿。
于是，卢闰闰捧着陈妈妈专门留给它们装吃食的碗，到巷子里去找狸奴和犬了。
犬倒是好找，卢闰闰一出来，隔壁邻居家养的一只黑身白足的犬儿就摇着尾巴出来，卢闰闰摸摸它的头，它就坐下来，卢闰闰示意它去喊别的犬儿，它就一溜烟跑掉，到处呜汪呜汪，领回来三四只犬一块对着卢闰闰摇尾巴。
卢闰闰把其中一个陶盆放下，看着犬儿们一拥而上咬里头的骨头，嚼得很欢。
她又去寻狸奴了。
狸奴就要难找很多。
早在陈妈妈没有为了积功德而留剩余吃食的时候，卢闰闰就会去集市里买猫饭。汴京的集市里什么都有，不仅是有供给马儿的草料，还有猫饭犬饭鱼饭等。
猫饭供鱼鳅，犬饭供饧糠，鱼饭供虮虾儿。
真要论道起来，如今卢闰闰给狸奴们喂的还比不上从前专门的猫饭来得丰盛。
但这些狸奴们也不见得如何亲近卢闰闰。
它们似乎天生就很警惕。
卢闰闰照常弯着腰，歪着脑袋觑找各个缝隙角落，瞧瞧有没有藏起来的狸奴。但稀奇的是，她今儿没有找上大半日，竟看到一群狸奴都在一处石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没成想今日运道这般好。
卢闰闰把陶盆往阶上一放，蹲着观察起狸奴吃东西。
它们吃得很小心很优雅，会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把鱼骨头上的残渣添得干干净净。而且吃得慢慢的，一点也不急，观赏它们用食也是种享受。
日光破开云层，徜徉在大地上，却还不怎么烫人，照得人暖洋洋的，上一日积攒的乏力与疲倦都在此刻消散，人身上被照得渐渐有了朝气。
卢闰闰哪怕是蹲着，也不觉得累，明明是狸奴吃东西，她倒是眉飞眼笑，十分怡悦，比自己吃了佳肴都高兴。
她摸了摸其中一只虎头虎脑的玉面狸，“怎么今日一家都出来晒太阳啊？”
可狸奴不会说话，只夹着嗓子喵呜了一声。
*
在大相国寺资圣门前的李进打了个喷嚏，他正疑心不是夏日么，低头真好瞥见袖口沾的猫毛，心中了然。他低头捻起袖口和衣摆上的猫毛，神色平淡，压根看不出先前是如何喜爱地抚摸狸奴们的。
他才捋清袖口上的猫毛，就有人停在摊前询问药材。
李进放下书，专心与人言说药材的功效、价钱等等，耐心细致，不疾不徐。
他为人谨慎细心，又真的在山下长大，除了耕田砍柴，也会在山上捡菌子、挖竹笋，一些简单的药材几乎都识得，上山时见到便摘下买予药铺。多少还是有些经验的，故而选的药材品质都很好，识货的人自然会买去。
今日换了对的地方，药材和砚石都卖出了不少。
旁的摊主人用朝食的时候，有的是去附近的摊子买，有的是家里来人送。
李进近来因要外出摆摊，并没有继续交钱食用大相国寺的吃食。偏他所剩的钱不多，故而只能一早买几个素馒头，分作朝夕两顿吃。
谁承想，这些外地土仪最好卖的地方竟然还是大相国寺。
先前也算是白折腾。
幸而……得她指点。
想到她，李进的指尖一颤，心中酸涩胀然。
正好用朝食的时候都快过了，他索性放下书，转而打开陈妈妈给的油纸包。
一共是三个。
最开始给他的是两个油纸包，一个里头是煎香药糖水的药材，一个放了些馒头跟馅儿。后来他帮着垒木柴，李进不肯收钱，陈妈妈又拿了些糕点另包了起来给他。
李进看到后给的油纸包沁出些痕迹，便先将其打开。
是一些糕点。
其他的或方方正正，或圆状印花，但大抵都是粘米粉、糯米粉一类做的，但其中有两个却格外不同，长得和林檎很像。
李进一介外州县的贫寒农家举子，何曾见过这个。
他拿起那个与林檎相似的糕点，手感也叫他讶然，的确像是果肉。
这糕点上一小半是乳白色，下一半是果肉质感、花红色，顶上装点着两三片叶子？
李进咬了一口，才发现其中玄妙，原来那装点的并非叶子，而是瓜子仁。至于上下两种颜色，则是两种馅料，乳白色的口感粗粝泛甜，坚果香重，隐约能吃出核桃和果仁的香味，兴许还加了蜜，滋味甚甜。底下是削皮的奈李，口感略酸，且上锅蒸过，果香浓郁，咬起来不那么脆，更像枇杷的微软，但做这道点心的人火候掌得十分好，软而不烂，口感适中。
原本上头的坚果仁馅料与底下的奈李单独吃来都有不足，上者略甜腻，下者略酸，可放一块咬入唇齿中，奈李丰盈的汁水融合果仁干香，微酸的果肉中和蜜的甜，吃起来爽口不腻。
很难在糕点中寻到这样不必佐茶也可吃得畅快的点心。
甜而不腻，酸而不涩。
李进不是贪食口腹之欲的人，但这个糕点，里头馅料的核桃也好，底下的奈李也好，皆是山野里能有的吃食，倒是叫他不由得心弦微动，想起了那道松花饼。
即便是乡野间能有的食物，也可以做成如斯味美的糕点。
山核桃仁也就罢了，即便捡到了，乡里人也多是拿去卖钱。
可那奈李，确实是他们常吃的。
滋味酸涩不说，吃多了还寒凉伤脾胃，但蒸过以后其性便温正平和许多。
汴京不仅仅是繁华而已。
李进到汴京多日，渐有所感。
而另一边，卢闰闰也正得意于自己的手艺。那寇府的五娘子，要她为寇二娘子单独做两三道素食，又要雅致应景，又要好吃，哪就那么容易？
除了一道菊苗煎之外，一道酥炸牡丹，她另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合宜的第三道，主要是第三道得吃着饱腹才是，最后她决定另辟蹊径，用瓜果做也算应景。
因而她又做了一个大耐糕。
并且还提议将与大耐糕所搭配的酒所用的酒杯换成香橼杯。
香橼外貌与佛手柑相像，清香浓烈，似如柑橘，将其内瓤挖去，外雕花，刻成酒杯状，用来饮酒，风雅莫过如此。
就连那位前来为寇五娘子把关，特意挑错处的四娘子都说不出不好的地方。
卢闰闰光想想，脸上的笑就忍不住漾开。
自己头一回单独做宴席，真正是费尽心思，下苦功了。
眼下只待宴席当日了。
若这回做得好，她的名声应会在那些士族的小娘子间稍稍传扬开来。以汴京的奢靡风气，纵然是官宦人家小娘子间的宴席，也得极费心思，若只是平平无奇地叫个席面，很容易叫人私下里排揎。若众人都觉得她做的好，自然会争相聘请她，一年里什么赏花宴、七夕宴、诗宴，那真真是不少。
*
在卢闰闰的期待中，这一日很快就到了。
寇家五娘子那位隔房的堂兄过了省试，寇家上下氛围一时和乐不已，知道寇五娘子要办诗宴，家里还多给她拨了些银钱。
寇五娘子更豪气了，大手一挥，鳆鱼直接换成登州的，除了江珧柱之外，还加了道沙鱼缕。
沙鱼即鲨鱼，沙鱼缕是将煮软的鲨鱼皮切成细条，浇清汤，上头铺一些浇头。做法和面食差不多，只是面用鲨鱼皮切条取代，要比之珍贵千倍。
许是因为府里的长辈也过问了，卢闰闰这回来的时候，各样食材都摆出来给她用，还专门空出灶，拨了打下手的人。
灶房的柳娘子也比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要和蔼许多。
但她态度的转变，却未必是因着主家的吩咐。
“卢小娘子，你上回说，用枇杷核内仁和蛤蜊一道煮，蛤蜊易脱丁，我前儿试了试，果真如此。这法门倒真是省事。”柳娘子态度热切地同卢闰闰道。
卢闰闰笑道：“这样轻省的法门颇多，洗猪肚时用面，洗猪脏时用砂糖，都能稍解内脏腥气。”
她大大方方的，柳娘子真真是觉得先前唐突了人家，还主动问了句要不要自己帮着打下手。
卢闰闰给婉拒了。
这些有些用处，但不大要紧的小窍门说出来缓和缓和关系无所谓，菜还是要自己经手才放心。
也不是多熟悉的人。
好在柳娘子也就问了问，见卢闰闰婉拒了也就没再提。
于是，这宴席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做完了。
卢闰闰都觉得讶然。
也太顺了些。
倒叫她心里不怎么安稳。
趁着主人家宴请几位宾客，菜肴皆已经端上去，宴席热闹，灶房里却闲下来的空挡，卢闰闰等得无聊，和上回在五娘子住处的廊下踢毽球的小婢女一道在灶房的院子前踢毽球。
别说，那小婢女踢得还挺好。
但卢闰闰也不遑多让！
看她俩踢得好，旁边几个婢女也一道来踢。
好不热闹！
几人欢声笑语的，都颇为开心。
但有个词叫乐极生悲。
也不知道是踢到谁那，为了踢得更高一些，一个不慎，直接越过了院墙。
外头似乎有人被砸到了。

第35章
因为被砸中的人似乎怒冲冲地骂了几句。
围墙内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些迷茫。
但她们素日里常这样嬉戏，府里的娘子都是不说什么的，由着她们闹。
一时间，几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一块踢毽球的六七个人里有一半都是没过十岁的小婢女，余下的都是灶房里的粗使婢女，年纪也都不大，最大的才十五。
最后，还是卢闰闰看不下去，提醒道；“我们一道去看看，毽球砸到人哪了，一同与人道个不是，才是要紧的。”
比起旁人寻到这里，追问她们的不是，倒不如主动上前道歉，至少态度上好些。
卢闰闰开口，几人如找到主心骨一般，眼巴巴地看向她。
有两三个还是八九岁的小婢女呢，那样小的年纪，茫然无错地望着她，卢闰闰知道在主家不冒头是最好的，她反正做完宴席，领了工钱，和这家也没什么干系，没必要揽事，但还是心软了。
难道叫几个年纪比自己小许多的出头？
说破天去也不过是在踢毽球，真要是把人砸伤了，左不过她担着责把人送去医馆，又不是踢了把刀子出去。卢闰闰无奈一颔首，做主道：“走吧，我走前面，先瞧瞧怎么回事。”
而一墙之隔，被砸中的小厮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墙骂了几句，“谁啊，这般不长眼？净盯着我的鼻子砸，就不能稍偏两寸吗！阴司来的讨债鬼，一脑门的下作心思！”
小厮骂了几句后，想起郎君还在自己的身后，骤然失了声。
他讪讪住嘴，顶着五郎君冷冷的目光，他小声解释，语气里透了些委屈，“五郎君，还不是您省试中选以后，跟前不是掉了香囊，就是有人风筝断了，这都没什么，可这毽球，这几日里已是第二回 砸中小人了。小人也是爹生娘养人肉做的，不是那木疙瘩，砸了也疼得慌。”
小厮虽是在抱怨，但声委屈不已，倒是显得有两分可怜。
寇五郎态度还是冷冰冰的，但他自恃身份，不会轻易与下人计较一两句失言，只微昂头，淡声道：“住嘴。”
小厮立刻用双手捂住嘴，还猛地摇头，只露出一双提溜转的眼睛，浮夸滑稽里透着两分机灵。
而两三句间，卢闰闰也走了出来。
她快步上前，微微侧头去看小厮脸上的伤，鼻梁确实淤青了些。
卢闰闰站到四五步远，便停了下来，欠身一福。
她很有分寸，看出这是府中的郎君，并不多瞧，也不大热切，只是对着小厮诚恳道：“方才我等踢毽球，一个不慎，竟踢出了墙，误伤了您，真真是对不住，还请您宽宥。若有不适，愿与您一道前去医铺。”
小厮也不是什么得了理非得要计较的人，方才在墙外骂得凶，真见了人，人家又言辞恳切地同他道歉，还愿意送他去医馆，他又觉得难为情，不好刁难人家。
于是，小厮摸了摸鼻子的上，嘶了一声，却又嘻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这点伤去什么医铺？”
卢闰闰对他一欠身，微笑道：“多谢您宽宥。”
她言辞客气，落落大方，小厮反倒是不好意思了，只挠着脸笑。
而一旁的寇五郎倏然开口，眼神审视，唇边微弯漾出些不屑的冷笑，“你是真知错，还是假悔过？”
嗯？
卢闰闰眉一蹙，眼中露出些迷茫，但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她先礼貌微笑，“不知郎君所言何意？”
“你当真不知？”寇五郎宽眉拧起，看着面无表情，可眼里却似有讥讽，“那我予你一言警醒己身，既在寇府为婢，当静心侍奉，待契书期满出府去便是，莫要起了歪心。我省试奏名，又与尔有何干系，莫以为就此攀了高枝……”
他话还没有说完，卢闰闰却已经听了个明白。
他竟是以为自己是这府里的婢女，觉得他省试过了，若是能考中进士做官，与府里靠门荫出仕的郎君不同，前途无量，是个不可得的高枝，于是想方设法，借着毽球的由头来攀附。
卢闰闰笑了，却是气笑的。
她索性直起身子，直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是我适才未曾讲明，倒叫郎君误会了，我并非府中下人，是受贵府五娘子相邀，入府做宴席。
“若郎君不提，我尚不知郎君排行，既郎君好心赠我一警言，不妨请郎君告知排行名姓，也免得我心怀感念却念错了人。”
卢闰闰态度恭敬，语调轻缓，甚至面带笑意，不卑不亢，完全不失礼，挑不出半点差错，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明晃晃告诉寇五郎，他想多了，她一个外来的，都不知道你是谁，谈何攀附？
眼见似乎情形不大对，卢姐姐要被误会，几个小婢女彼此推搡着站出来，恭恭敬敬向寇五郎行礼，说是她们跟卢小娘子一块踢毽球的，不知道是谁不慎踢出去，绝非有意。
事情真相大白。
寇五郎也没多说什么，更未说哪怕半句是自己误会了的话，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接着道：“既是我寇府的仆婢，当谨慎行事。”
然后，他便拂袖走了。
他身边的小厮用手遥遥点了点着几个小婢女，有些凶的补充道：“往后玩闹都小心些，这若是砸中了郎君娘子，是小事吗？”
小厮说话的功夫，寇五郎已经走了一段路，他连忙去追，寇五郎压根没有理会他。
从始至终，寇五郎都是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便是背影也那样傲然高昂。
但谁叫他的翁翁是副相呢，又省试奏名，家世好，才华盛，高高在上再寻常不过。
可卢闰闰心里还是有股气郁着，她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禁用力咬牙，眼中愤恨难当。无缘无故就往她身上泼脏水，说什么高攀，真真是可笑至极。
偏偏她发作不得，纵然心中委屈愤懑，也不得不咽回去。
她深知同达官贵人讨要言语公道是痴心妄想，这位寇郎君虽气傲心高，但在官宦子弟里也算是好修养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几个小婢女迎上来，一个个皆是用手抚着心口，一副逃过一劫的模样。她们跟着的五娘子是好脾性的人儿，从不责罚下人，但府里的其他主子未必如此。
她们缓过劲以后，团团围着卢闰闰问。
“卢姐姐，你也吓着了？”
“好险好险，我都以为五郎君要责罚我们几个了。”
“五郎君性情严正一些，还是五娘子宽仁。”
“五郎君讲规矩，动不动就爱罚人，但卢姐姐你是外头请来的人，五郎君不会罚的。相公管得严，从来不许府里的郎君在外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最后一个讲一长串劝卢闰闰的，是最开始给她带路的小婢女。
卢闰闰见状，弯下腰与她平视，笑着宽慰她，“我不怕呀，我是在想，要怎么……”
“把这个给你！”
卢闰闰从腰上绑的褡膊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亮在小婢女面前。
她莞尔而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明亮灿然，轻易就能影响周遭人的情绪。
小婢女睁大眼睛，惊讶于卢闰闰竟然还有礼送给自己。
而边上几个小婢女都围上来，显然也很好奇油纸包里的是什么，大家都睁着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期待着小婢女打开油纸包。
等真的打开了，还未瞧清里面是什么呢，就齐齐发出“哇”的声音。
卢闰闰被她们的反应可爱到了，不由得扑哧一声，冁然而笑。
“是上回的糖！”小婢女惊喜道。
小婢女还同左右的婢女夸耀卢闰闰的手艺，说如何如何好吃，还分了她们一些尝尝。
于是，卢闰闰就被小婢女们围起来，连声夸赞，燕语莺声的，听着可舒服了。
论起年纪，在现代，这都是群小学生和初中生，声里还带着点清甜的稚嫩，凑一块夸人，叽叽喳喳地，却不叫人觉得吵。
卢闰闰摸摸小婢女的脸颊，还有其他人的肩，看着一张张清秀灵俏的脸，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
而因为方才毽球踢到了人，几个婢女都有些胆怯，一时不敢再踢，于是用石头在地上画格子，玩起了掷瓦。这游戏有些像现代的跳房子，轮流把碎瓦片扔进格子，然后单脚跳进那个格子，还得把瓦片踢动。
这个相较而言要容易得多。
卢闰闰没玩，她就坐一旁，帮她们看看谁赢了谁输了。
没玩多久，就到了各人回各人院子的时候，毕竟是要侍候主人的，若是跑出来玩久了也怕遭罚。
卢闰闰在灶房等了许久，直到宴席散了，她才又被喊去五娘子的院里。
寇五郎君的事倒是没有传过来，寇五娘子命人给了卢闰闰余下的三十贯钱，还另给了十贯赏钱。能给这么多赏钱倒是出乎卢闰闰的意料，因为她不比她娘有名，能拿五十贯钱都算是高了，许是看着嘉兴县主帮着举荐的缘故，才给的。
见卢闰闰犹豫，寇五娘说是寇二娘子也甚为喜爱，寇二娘子是个挑剔的，能叫她喜欢，显然宴席做得很好。
与寇五娘坐一块的还有嘉兴县主。
嘉兴县主就是渤海郡王妃的女儿，而卢闰闰的外婆与渤海郡王妃的乳母沾亲。想来嘉兴县主应该听过郡王妃的乳母提过卢闰闰和谭贤娘，故而趁着吃茶的空隙，将卢闰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这是上位者的打量，颇有兴致的一种眼神，倒说不上不适，卢闰闰也只是敛眉低头，规规矩矩的。
嘉兴县主身份高，渤海郡王妃对其应也很是宠爱，举手投足要比温婉的寇五娘豪放许多，她没有那种恪守规矩的束缚感，举止率真不拘，笑也大声笑，打量也大大方方打量。
瞧得出是个心直口快的，为人也很有宗室的大气。
她觉得卢闰闰看着还算顺眼，也算有点渊源，大手一挥，便也给了十贯的赏钱。
她还道：“你这席面做的不错，清雅应景。下回我设宴，也雇你来做，嗯，不过我不要这样风雅的，成日都是在院子里赏赏花吃吃菜，这有何趣？倒不如去山林间，天高地阔，吃着才叫舒服。你可能做得？”
卢闰闰立刻欠身一福，果断道：“承蒙县主厚爱，若能为县主做席面，自当尽心竭力。”
不仅如此，讲完这些客气的虚话后，卢闰闰稍一停顿，继续道：“景致不同，菜式自也不同。做菜也当顺应四时八节，春生阳气，宜多食笋椿，夏养心脾，宜饮紫苏、香薷，秋滋阴肺，当吃藕蜜祛燥火，冬藏肾气，可食羊肉以温补。
“不知县主何时何地设宴，知时节、地点，方能定下食材菜式。”
原本嘉兴县主只是觉得有点渊源，方才这么一说，可听卢闰闰讲完，看她的目光瞬间添了欣赏，语气也更亲近了些。
“近来天热，真要设宴应当要到秋日，到时我召你进府详谈！没成想，你比孙嬷嬷说得还要伶俐。”
嘉兴县主对卢闰闰颇为赞赏。
于是，卢闰闰非但满载而归，还就这么定下了一个秋日的宴席。
以嘉兴县主的阔绰，还有她那豪气的性子，工钱和赏钱都少不了。
也算是好事。
卢闰闰归家的路上心情平复了许多，就是想起那位寇五郎，神色还是略冷，隐隐有些不大爽快。
恰好经过马行街，沿途都是热闹的叫卖吆喝声，许多铺子里坐满了人，卢闰闰想了想，干脆让轿夫停下来，另给了他们一点钱，在铺子前等自己。
等进了绸缎铺，她并没有自己挑，而是拉着唤儿，让唤儿也选。
唤儿拘谨地低头扣手，“不不，我不敢。”
卢闰闰疑惑，“这有何不敢，家里每个人都有份的，我头一回自己做一个整个席面，这么多的工钱和赏钱，够买许多匹绸了，你挑就是，只管选你喜欢的。”
唤儿不敢在人前动静太大，见人望过来，她嗫嗫道：“不是，人多，我不敢。”
这倒的确是唤儿的性子。
卢闰闰略一沉吟，想出了法子，“这样吧，一会儿我把布匹翻一翻，你站我身后细瞧，若是看见中意的，你就扯扯我的袖子。”
唤儿紧张地舔了舔干巴的唇，闻言眼前一亮，用力点头。
卢闰闰领着她走进绸缎铺，最门前摆着竹骨编的灯箱，灯箱上朝着街上的一面写了绸缎铺三个字。
进门就有人迎上来，问她要买什么料子。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决定都买绸的，哪怕一匹算三贯，算上她就是六匹，那就是十八贯。
嗯……
有点心疼。
甚至感觉回去可能挨骂。
但卢闰闰毫不犹豫，还是道要看绸子。
于是，她就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一边，一个梳着包髻，说话声高利落的娘子前来引她去瞧料子。
绸缎铺四四方方很宽敞，正中是柜台，上头摆着账本和笔墨架山等。墙设壁橱，有一些料子用木施挂起来，供客人瞧。
一处侧角里还坐着两个人，拿着薰笼给绸缎熏香铺平整。
而卢闰闰面前的娘子口若悬河，正卖力讲着绸料子的出处，因着笑得太过用力，耳边的坠子直晃悠，却透出股爽利劲。
“这是杭绸，织纹简单，但您摸摸，来，可是光滑细腻？用来做被面或是袍衫都极好。可您若是自己做衣裳，天渐热了，还是挑罗更好些，我们铺子里有湖州新来的罗，您可要瞧瞧？年轻的小娘子都爱得很呢！”
罗比绸可贵多了。
卢闰闰也跟着笑，她笑眯着眼睛，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下一刻，她笑容收敛，毫不动摇道：“我只看绸。”
那娘子还想说什么，但瞥见卢闰闰的神色，度量片刻，立刻娇笑说：“有，有许多绸呢，咱们就看绸，我呀，方才就是随口一说。”
那娘子正要引卢闰闰接着往下瞧。
外头却有些嘈杂。
卢闰闰不能免俗地顺着窗子向外看去，却见是对面的酒楼，一群人正围着墙，其中一人在题诗。

第36章
有热闹谁都爱看，卢闰闰如此，铺子里的娘子亦是如此。
但绸缎铺的娘子要比卢闰闰更为熟悉附近的人和事物，跟着看了一会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娘子笑盈盈解释，“是省试过了的那些官人们，一连许多日都能看见他们在酒楼上喝酒。那些酒楼的主家们，都想着能在自家的墙上留下诗文墨宝，但凡是进士科过了省试的人，只要愿意留下墨宝，酒钱便免了。我这铺子就在附近，也跟着瞅见不少秀才，说不准这里就有状元呢，也算是一道沾了光。
“说来，这些人里头有些真真是年轻，祖坟怕是冒了青烟，也不知是朝哪边埋的，十多岁的年纪竟然能过了省试，着实叫人艳羡。”
时人对读书人推崇备至，许是因着这个时代，哪怕出身贫寒，也有可能靠科举做官，一改门庭。
卢闰闰闻言，又朝那看了几眼。
想想科举后，被众人簇拥，若是殿试能过，去那闻喜宴上，头戴宫花，身骑骏马，沿途百姓莫不交口称赞，投去羡慕敬仰的目光。
这样一看，他们此刻的放纵欣喜，似乎也能理解。
十多年，乃至几十年的寒窗苦读，换来几十日的风光，自该恣意享受。
她才这样想完，就看到一个举子禁不住酒意趴在栏杆上向下吐了。
看得卢闰闰一皱眉。
有过路的行人不慎被溅到鞋面，想开骂，但见对方红着脸，抱着酒壶，又是大笑，又是要哭的模样，行人撇嘴摇头，罢了，不与这些人计较。
而那醉酒呕吐的男子似乎四十许了，完全不见中年人该有的庄重，醉生梦死间，挥舞着手，念叨着，“昔、昔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哈哈，放荡……思无涯！”
他酒醉后，状若癫狂，边大笑，边往喉咙灌酒，手对着虚空不知在抓什么，但怎么抓都是虚无。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长久苦读的压抑在省试后，再难遏抑。
纵是作为旁观者，卢闰闰也不知为何，心头浮起点苦涩和酸意。
可之后还有殿试呢，省试奏名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这么早欢庆做什么？
卢闰闰瞧着都觉得有些可惜，却又能理解。考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终于离功名那么近，如何能压制得住心中欢喜，自然如久涝的堤坝，稍一冲击就溃堤而出。
知易行难。
这样巨大的欣喜下，有几个人能固守本心，静心温习，而不跟着心潮澎湃呢？
少极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
*
“李贤弟，说来你我也算亲戚了。”许承豪爽朗笑，他攀起亲戚来，流畅不已，还提起酒壶给李进斟了杯酒。
李进任由他斟酒，却不拿起来喝，只笑微微地盯着他，静待下文。
有种似笑非笑的锐利感。
许承纵然想攀关系，得不到回应，也只能悻悻作罢，转而道：“不论如何说，你我也是从荆州来省试的同乡，就冲着这同乡之谊，也当浮一大白。”
许承率先捧起酒杯，敬向李进。
李进直盯了他好一会儿，许承面色渐渐变僵，维持不住笑容时，李进方才拿起一旁的茶碗，轻轻一笑道：“愚弟不才，回去尚要温习墨义策论，不敢饮酒，以茶替之，还请许兄勿怪。”
“自然，哈哈，是为兄思虑不周。”许承心中不爽快，但面上哪好表露，只呵呵笑着。
许承亦是有口难言，若非自己先前一时头脑发热，往寄回家中的书信里提了句李进省试奏名，又何至于此时要与他称兄道弟。
想想自己带的那封信，还有自己爹对自己的交代，许承就觉得为难。
但再难也得做，自己想在汴京长住一段时日，少不得家里的接济。
许承稍一犹豫，很快面色如常，试探着笑道：“贤弟省试奏名这样大的喜事，就不曾与家中寄去书信？我看你名次颇为靠前，殿试定不会被黜落，若能赐进士及第，传回家乡，何等光宗耀祖！”
许承度着李进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吃茶，渐渐松了些心神。
也是，父子哪有隔夜仇。
许承是知道自己有个远房的姑母与人做了兼祧的一房妻室。
但这也没什么嘛，左不过是有点争宠的龌龊，无伤大雅。父子间的情分却是不能断的，哪怕李进过了殿试，过了吏部铨选，得以授官，若是敢不孝生父，被参了一样有可能夺官罢黜。
何况，李进便是做了官，他一穷二白的，若想在官场站住脚，与上司跟同僚的人情往来都得钱帛助益，好好认了跟许家的这门亲，往后互相扶持，方是长久进益之道，各取所需嘛。
许承想得很好，可他却不清楚内情，只以为他姑母和李进的娘顶天有点争风吃醋，毕竟他姑母在外极会做人，要不也不能在一群亲戚里脱颖而出，和许承家里有所往来。
哪能想到他姑母暗地里做了什么事，暗中传播流言中伤李进的母亲，推波助澜害得李进的母亲郁郁而终，后来李进求学，她也没少下绊子。
也就是她自以为做得隐蔽，而李进的爹觉得自己不论做了什么李进都随自己姓，传的是李家的香火，割不断的父子纲常。对李进会如何想，不以为然。
李进年少失恃，独自应付人情往来，还能在州府里求学，受师长喜爱，甚至举荐他做乡饮的司爵，又怎么会是个蠢笨的。
许承一试探，他就听出了话音。
李进在许承略有些紧张踌躇的目光中，慢慢弯起了唇角，忽而笑了，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哦，我忘了。一念及殿试，我便紧张不已，自觉学识上仍有诸多不足，恨不能徜徉书中。
“多谢许兄提点，否则来日传回乡里，怕要言说我不孝了。”
听到李进这么说，许承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先前从容交际的模样，他凑过去揽住李进的肩，一副豪爽粗放的姿态，“贤弟啊，此事为兄早替你想到了。方一放榜之时，我就往家中寄去书信一封，叫我爹替你往家中报喜。
“你瞧，这是什么？”
说话间，许承从胸前摸出一封信，拿到李进的面前晃了晃。
熟悉的字迹。
在李进因病蜷缩于阴暗幽凉的寺院深处的小屋内，拮据到哪怕在病重都舍不得长久烧炭火，不得不紧闭门窗，一件件叠穿单衣，艰难挨着寒风，生怕在春日复暖前病死，在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封书信，一样的字迹。
以家书的名义，狠狠斥责了他。
言语狠毒，似巴不得他顺势在这个人世烟消云散。
李进望着那淡黄信封上的字，眸光渐深，唇边也溢出笑意。
“许兄思虑周全，愚弟不胜感激。”
他如此说着，与许承言笑晏晏地说着话，可眼神片刻没有离开过那信上的字。
许承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朗声大笑，“哪里的话，你我都是亲戚嘛。其实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快拆开信看看姑父说了什么，我这儿，可还有一份礼备给你呢。”
李进依言打开，但他撕开信封的动作极慢极慢，脸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脸上的笑愈发深。
呵，连篇废话。
李进弯起的唇角似有讽意，他直接越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看到最后。
总而言之，无非是叫他好好科举，与许承多往来，说李进是自己这一房的独子，情谊是不同的，待做官了别忘了回来祭祖，往后自己这一脉就指着李进发扬光大，从此以后也能称一句官宦人家。
李进抑制住喉间的冷笑，除了攥住信纸的手不由得用了些力气，面上的神情还是平缓的。
“贤弟看完了？”许承问道。
接着，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遂捧着一个盒子上来，许承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堆起来的铜钱，还有三块银铤。
“令尊慈父心肠，怕你在汴京受苦，托我爹寄了些钱。你我是亲戚，我爹亦往里添了些，权做心意。”
在说心意二字的时候，许承特意拍了拍那三块银铤。
显然，那些铜钱是李进爹给的，看着多，也不过十贯左右。
而这银铤却是交税时常用的十二两一铤大小，三块银铤得有三十多贯了，可比李进爹给得多多了。
但也不算很多，于许家的家底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也是，李进如今不过是省试奏名，还未过殿试呢，雪中送炭已是恩情，而若是殿试被黜落，区区三十几贯而已，当不得什么。
怎么算，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许承直勾勾地盯着李进，好奇他是否会收。
许承自诩看人还是有两分准的，李进这人，看着不与人起什么争执，可他总觉得李进骨子里有点傲气，但穷酸落魄的文人几乎都如此，真论起来也不足为奇。
在实打实摸得着的钱财面前，李进的傲气还维得住吗？
“怎么？李贤弟不愿收？”
席间氛围微冷。
许承脸上的笑意渐收，眯着眼睛问道：“莫不是连姑父的一番慈父之心也要辜负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起来，“唉，姑父若知晓，怕是要伤心了。贤弟还是该顾及孝道，若传出去了，与你名声也甚为不利。”
安静的厢房里，只能闻见许承在惺惺作态。
其实许承并不在意李进收或不收，愿不愿意与自家交好，相较起来，他更愿意看热闹。
李进又如何看不穿？
不收是不孝，收了也会骑虎难下。
他如何选都不对。
但又为何要选？
李进笑了，眉目舒展，语气平和，看不出半点为难。
显然，他已有对策。

第37章
“为人子当谨守孝道，如何能叫父亲伤心？”李进忽而开口道。
他接过了那个木盒，略有些重，接过去的时候手甚至一坠，许承忙伸手做出搀扶的样子。好在李进还是稳稳拿住了。
李进向许承道谢，顺势问他可有笔墨，自己要写封家书，请许承帮着寄回去。
许承惊讶于李进态度的转变，但转念一想，不守孝道被参可是大事，为了前途计，那点龌龊又算得了什么？许承先一步为李进想到了理由。
他虽有些嫉妒李进，但能为家里的生意寻助力，亦是件好事。
许承马上道：“这有何难？”
他转身喊下人去问店家借用笔墨，若是没有即刻出去买。
旁的不说，许承姿态上的确是诚意满满。
倘若他不是许妙清的同族，也许真能和李进有所交集，不说深交，至少是有往来的同乡之谊。
偏偏他沾上了这桩事。
那就注定只能交恶。
李进不语，看着许承支使左右，一副乐意为自己效劳的忙碌模样。李进微眯着眼睛，眼里状似浮有笑意，可细细看去，那黑黢黢的眼珠子里尽是审视与冷然。
当小厮喘着气把笔墨纸砚和信封全拿来时，想顺便把这些摆好，却被许承抢了先。
许承信手将碗盘推开，亲自铺纸摆笔架，等做完后，发现李进正在往砚台里倒水，用砚条磨墨，他甚至想接替李进研墨，却被李进避开。
“我素来是自己研墨，便不劳烦许兄了。”李进声不重，但语气却很坚决，显然不是在客套。
许承能说什么，自然是由他。
但许承侧身回座时，神情顿冷，眼中流露出些恼意。
自己为表诚意，这才帮他忙活，他却安然受着，呵，还未殿试唱名，就已经倨傲起来。然而，恼归恼，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都到了这一步，不至于为一些小节上的事翻脸。
故而，待坐定后，许承脸上又尽是笑容。
他满面笑意地注视李进执笔写字，看似耐心等待，心里却好奇李进会写些什么，只是李进方才拒绝他磨墨，他不好趁势去看，只能安静等待。
李进写完以后，并未停笔，他又取了一张纸，不知在写些什么。
终于，他写完后，稍微晾了晾，待纸上的墨迹干了，将其中一张小心叠起，亲自塞进信封内，还将信封叠起，像是很担忧被人瞧见内里所写的东西一样。
许承愈发好奇，却强作不感兴趣的模样，在李进目光扫来时，他瞬间侧过头，假装百无聊赖地随意盯着一处瞧，等着李进写完。
李进看破却不说破，故作不知，唇角微弯，“偏劳许兄了。”
“贤弟说的是什么话，你我既是亲戚，本就该互助才是。”许承豪爽大笑，仿佛真的只是热切好心的亲戚。
但下一刻，当李进将另一张纸递至他面前时，他脸上的笑霎然止住。
“这、这是……借据？”许承顿时懵了，他蹙起眉，弄不懂李进究竟是如何想的，“区区三块银铤，何至于写借据，贤弟莫非瞧不起我？”
李进摆手，面含笑，不疾不徐道：“怎会。只是我与许兄当长久往来，写了借据，彼此心中有数，下回若我还要同许兄相借，才好开口。”
许承愈发糊涂，怎么好端端地又提起下一次。
莫非三块银铤还不足以使李进满意？
真真是看不出来，原以为是个骨子里清高坚韧的，却不成想是钱未到跟前才有的假象，区区几十贯钱就够他原形毕露。
原本许承还因为李进能省事奏名而有些敬意，如今更添鄙夷，敬意散了，嫉妒便浮起。这样眼皮子浅的无德之人，凭什么能有机会殿试？自己却不行？
这样的怨念积在许承的心口，一直等到送走李进，都仍在折磨他，使得他整个人十分焦躁。
许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厮接着帮他斟酒，酒液却不慎溢出，溅到他手上。许承顿生怒意，将酒杯摔了出去，直砸到墙面，又哐当落在地上。
“凭什么他能中，凭什么他能得师长青睐，我却不行？真真可恨！这厮哪里能胜过我！”
小厮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不敢吭声。
许承用手掌扶着额，粗重喘息片刻，隐忍住怒意与不甘，他想起方才李进说再借钱的话，总觉得不对，他倏然站起，从小厮身上摸出那封李进写的家书，毫不犹豫地拆开看。
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深。
许承一脸的难以置信，眼中尽是惊疑。
怎么可能？
李进在信中所写，竟是索要钱财？说自己要同人赔罪，若父亲愿意襄助他，过去的事愿烟消云散，来日做官也愿意提携弟弟。
他言辞恳切至极，稍微心软些怕是就应允了。
许承却越想越觉得不对，怪不得，怪不得李进那样清高淡漠的人也会与自己奉迎，还说些什么往后再借的话，写信的时候刻意不叫自己瞧见，原来另有他故。
可许承仍然有想不通之处。
以李进这么个穷酸，整日就在大相国寺内苦读，酒楼不去，赏景玩乐亦不曾现身过，这样的人，去哪得罪人？
许承半信半疑，但按下心中疑惑不表，他将纸塞回信封内，吩咐小厮收好，他要打听清楚了，写封书信给自己的父亲，一块寄回去。
许承站在视野开阔的二楼，凭栏而望，入目是一片繁盛，街道的两根表木内摆满了摊子，行人熙熙攘攘，吆喝招呼声不绝于耳，汴河边脚夫的呼喝的号子震耳欲聋。
汴京多好啊，繁华远胜其他州府，他只来过一回，便不想走了。
倘若考中的不是李进，是他就好了。
……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思，许承一开始就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有人说，省试时，有举子省试的策论竟谈及寇相公劝谏官家变法的事，显然是得罪了寇相公一党，他就在想是不是李进做的。
又有传言，有举子和人当街起了争执，不慎将人砸伤，那人竟是吏部侍郎之子。他又疑心那举子是否就是李进。
不论听到什么传闻，他都觉得兴许和李进有关。
等到从同乡的友人那得知前几日文相公曾去过大相国寺，还不知道为何大发雷霆时，猜度李进已久，又喝了不少酒失了神智的许承当即脱口而出，“是李进，是李进得罪了文相公。”
此言一出，座上众人皆惊。
他们想细问许承，许承却酒醉得趴下了。
尽管如此，同乡们酒桌上仍议论纷纷，酒楼里人多眼杂，邻座很快就听去，又传开来。
待许承第二日醒来时，头疼欲裂，全然记不清昨日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小厮上前，一脸喜意地说，“郎君，打听到了，李进那厮果真得罪了人。”
许承都顾不上扶住头，宿醉的头疼和倦意瞬间消散，他猛地坐直，盯着小厮发问，“是谁？”
“是文相公！”小厮答。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许承骂了一句，但也忽然呵笑起来，似惋惜也似幸灾乐祸，“得罪了文相公，他还能有什么前途？就是过了殿试，怕是也要被赶去崖州那等瘴气丛生之地，尚不知有无命回来。”
“可惜了。”许承说着，复又躺下，翘着腿，双手垫在脑袋下，望着顶上的帐子，优哉游哉道：“李进若是再登门，你就替我拒了，只说我不再。对了，一会儿我写封信，与李进的家书一块寄回去吧。唉，真是白忙活。”
小厮弯着腰应了。
待出去给许承端醒酒茶的时候，他却忍不住疑惑地挠了挠头，明明也不见李进登门过啊，郎君吩咐自己拦什么？罢了，不想了，总之郎君吩咐什么便是什么吧。
小厮还没走下门前的台阶，就听见屋里传来郎君哼着小曲的声音。
看来郎君真的不大喜欢李进。
而李进，又何尝对许家人能有好感呢？
在大相国寺的小屋内，坐在窗前温书的李进，背对着前来询问他是否真的得罪了文相公的同乡。
他慢悠悠地掀书页，目光不曾从书上挪开，声音清冽自如，“得罪与不曾得罪要紧吗？如今不是已传得满城风雨了？”
那同乡亦是同窗，读书上没少受李进指点，这时候急得不行，直拍手跺脚，“若不是，理当同人解释才是，怎能任由他人传扬？”
李进放下书，转身看向同乡，与他对视着，无奈扬眉，眼里浮现两分认真，“我纵是解释了，好事传扬者也只会以为是我想隐瞒此事。何况，于我而言，这并非坏事。”
“这还不坏？”同乡震惊失声。
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以后，同乡闭上嘴，他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想寻一处坐下，但这破屋里哪有多余的椅凳，就连李进现下用的那张案也是李进自己修过以后才勉强能用，但稍大力些，底下垫的石块松动，也会发出呀吱声。
“你如今病好了，阖该让寺里的僧人帮你换个住处，此处阴冷湿凉，你自己瞧瞧，这墙都裂开缝了。”
李进已经坐了回去，继续温书，他微微一笑，整个人透出一股怡然自得的闲适，“左不过再住十几日，何必奔波？再者，如今夏日炎炎，此处不正宜避暑吗？”
那同乡扫了扫四周，似乎也能看得过去，倒是不再劝。
其实，原先的确十分破败幽凉，是李进修了床榻和桌案，重新浆了窗户纸，将门缝补上，否则呼呼漏风，哪能住人？
就连梁柱他也打扫过了。
这才使得原本破败的屋子，有了几分陋室铭般的品格。
那同乡觉得似乎没什么好说了，横竖李进也不在乎，他本准备走了，但仔细一想，临走前叮嘱道：“过两日就是殿试了，殿试再过十几日，东华门前就会张贴黄纸榜文，你到时若是见自己中了，也别声张，小心被榜下捉婿。
“唉，像你这般的青年才俊，斯文俊秀的，若是殿试过了，不知得有多少官员属意你为婿，如今身上背了得罪文相公的名声，莫说官员了，就是富户们也不知敢不敢捉你为婿。”
李进只是浅笑，“先殿试吧。”
那同乡知晓李进是个务实的，闻言只道：“也是，旁的皆是后话。”
他就此告辞，李进起身送他。
待将人送走后，李进又坐回案前，他想到不再登门的许承，想来自己那位好父亲与许家会安分一段时日。
但待吏部授官后，只怕又不得安静。
他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不知何时，丰糖糕就窜到了李进脚边，用它柔软的尾巴尖勾着他的手，李进反应过来，摸着它柔顺的毛发，听着它的咕噜声，神色骤然温柔，低头浅笑。
他的眼神中渐渐凝起锐意，眸光坚毅。
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那份未曾开口的情愫，这回殿试，他都必须过，决不能被黜落。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殿试的时候。
*
若李进是在暗下决心，那卢举就是大张旗鼓。
全家上下都忙活着，卢举招揽人心不说，还得反复打磨自己的说辞。
他这人话多，也勉强能称得上能言善道吧，每逢他想告假，同上官说的时候，十回有九回能忽悠过。何尝不是种才华？
然而到了要忽悠诸科出身的人来自己家里入赘，不知是不是此事过于重大，是他进这个家门以后，头一遭托付于自己的大事，以至于他话连连说不利索。
“郎君可是过了殿试？啊呀呀，真是值得忽悠，不对不对，是值得庆贺。我观你并非汴京人士，可要去我家中一叙，我愿与郎君庆贺。”
言罢，卢举还使劲扬起一个大大的笑，用力到脸上都快扯出褶子了，还刻意露出一口白牙，想表露出自己的和善，但瞧着略有些狰狞跟僵硬。
像是骗术不到家的骗子。
接着，他看向坐在美人榻上的谭贤娘，目含期待，“贤娘，你说我如此说可成？”
在卢举期许的目光中，谭贤娘坚定地……摇头。
她轻叹一声，“省试后，他们必定心生警醒，这套说辞哄不住人的。”
卢举有些垂头丧气，他道：“那我上值后再想想，如今刚殿试完，离张榜少说也有十日。”
一旁的陈妈妈看不下去了，她急得直叉腰，又拍手，又跺脚，“哦唷，我说卢官人啊，你光说这些怎么成，人家如何能动心？卢家的大宅子，这可是光化坊的宅子，倒座里的一间屋子一个月掠房钱的进项就是一贯五百文！这你得提才是！我们姐儿说了，她不要骗回来的，直接把人拉回来成亲，改日说不准就得和离，得叫对方应允才是，还得入赘呢！
“你也别怕为难，虽说我家姐儿好，来卢家净等着享福，但该给的聘金我们也是给的，不白白叫人入赘。这些你都得说才能哄得住人不是？”
陈妈妈急，卢举何尝不是。
他也是一脑门两个大。
卢举也跟着陈妈妈学，用手背拍手，情绪激昂。
不仅如此，他又急又愁，眉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高声辩解，“陈妈妈，我这不是得一步一步来吗？我上官替我和招过婿的人打探过了，若是没有同平章事、参知政事那样的高位，我们这些小官招婿，只得前去先将人忽悠走才是。在榜文下，谁不是舌灿莲花的擎等着将人哄回去？有什么话，只管将人哄到家里再谈，也免得有人攀比抢了去。”
理确实是这个理。
看得出来，卢举为这事真真是尽心尽力了，又是托人，又是打探。
陈妈妈不好说什么，她抿着嘴，眼神避开，脸上有三分愧色，“是我着急了些，我给你赔个不是。姐儿的事，还是得劳卢官人多费心。”
她怕卢举不高兴，忙接着道：“姐儿买回来的那几匹绸布，我已同成衣铺的人说了，先做你的衣裳，前两日就做好了，晚些时候就能送来，到时你穿着瞧瞧可有何处尺寸不合，同我说说，我送回成衣铺让人改一改。”
陈妈妈这就是在说软话，同他示好了。
卢举也是一时急切，听见陈妈妈同自己致歉，他哪好意思，顿时息了声，歉疚道：“事关蔚姐儿的终身大事，您如何能不急，原是我说话过了些，陈妈妈你莫往心里去，蔚姐儿是贤娘的女儿，便也是我的女儿，为人父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天经地义。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外道话。”
“诶诶。”陈妈妈很感动，就差老泪纵横了。
卢闰闰一进来就看到这似乎有些过于“和睦”的景象，叫她有些不适应地来回瞥着几人。
她动作都放轻了，小声道：“爹，你再不去当值，怕是要迟了。”
此言一出，卢举如梦初醒，忙不迭动起来，左右找还没带齐的东西，什么折子、官帽等等。
他急得不行，主要是先前为了婚事，他提前支了俸禄，本来每月里发俸就少了一半，若迟的次数多了，也是要罚俸的。虽然家里的用度不指望他，可他也不能连自己的开销都指着家里的妇孺，那便太不成样子了。
比起事到临头慌忙找东西的卢举，谭贤娘就冷静了许多，她叹息一声，摇摇头，淡声道：“净手的瓦盆里如何会有你的官帽？”
她起身，明明看着也不快，甚至有点闲适，但几息之间就把卢举要的东西全找了出来。
折子塞进卢举的手里，帮他将幞头戴正，革带束好……
谭贤娘动作徐缓，面色平静，却如行云流水，一下让卢举变得齐整，显现出几分官员的板正。
末了，她拍了拍他的肩，扫平并不存在的皱褶，“好了，当值去吧。”
卢举却迟迟未走，盯着谭贤娘的目光可谓是含情脉脉，眼中的钦佩喜欢快要凝成实质。
还是他那小童饔儿牵着驴在院门口喊他快些，当值真的要迟了。
卢举才惊醒，摸摸鼻子，左右张望，手脚一时不知如何放，“我，我这便走了，你、你……”
他语无伦次的，一把年纪了，却恍若情窦初开。
最后，还是谭贤娘轻声喊他去当值，他才如魂不附体般僵着走出去。
卢闰闰站在原地递出食盒，哪知道卢举光顾着往前走了，那神游天外的模样，压根就没瞧见。
还是陈妈妈拎到了院门口，亲自交到卢举手上，嘱咐道：“这里头的汤食够六七人分，卢官人切莫忘了分予同僚们，放榜那日，少不得他们费心呢。”
卢举这时候已经稍微回过神，坐在驴上头，笑呵呵道：“哪要我莫忘，这些时日，劳烦陈妈妈每日准备，我那些同僚已然习惯，每日里自己就寻摸着过来盛汤。你是不知，他们的官袍穿在身上，都支不开胳膊，日渐胖了。”
陈妈妈摆了摆手，“诶，今日真不是我做的，是娘子亲自熬的汤。”
此言一出，卢举彻底愣了。
直到饔儿把驴牵出很远，还能隐约窥见卢举傻笑的侧脸。

第38章
时光若白驹过隙，十几日弹指间便过去了。
穿着卢闰闰所买的绸料做的新衣裳的卢举，以及明明穿着宽袍大袖却仍显得有些挤的枢密院几个书令史跟守阙书令史们，站在东华门外，一个个都紧张得不行。
为首的令史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日渐鼓起的圆肚子，“唉，想当初来这东华门前看榜文时，我尚值大好年华。”
令史身后，一个干瘦的书令史撇了撇嘴，在同僚面前做出啧啧啧的表情，用口型说道：“四十，四十多！”
几人不由低头用袖子捂脸偷偷笑。
再考一回都能做老榜官了。
待令史感叹完，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惆怅，他转身时，几人原本捂着嘴笑的手，立刻挪到眼睛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但肩膀仍在一耸一耸的，瞧着很像是在偷偷拭泪，伤心得直抽噎。
令史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一致，不由叹息，“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也如此感伤呐。”
令史已经五十多了，而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卢举，这样比起来，他们倒还真是年轻一些。
接着，令史清咳一声，双手背于身后，圆肚挺出，显露出些做上官的威势，“然不可沉湎于此，昔日年华虽可贵，但重在今朝！我们今日要紧的是为卢举的女儿榜下捉婿。
“不，不是，谁叫你拿木棒槌了？你是木鱼脑袋么，强求的姻缘如何长久，再者云，你敢在皇城门前，禁军面前砸倒一个进士或诸科出身？疯了不成？别听信市井谣言！我一日日如何教导你们的？
“要知变通！变通！！
“都给我听好了，过会儿放榜，你们立刻去看商议好的那三人可在榜上，一旦看到，即刻来和卢举说，再一同去寻人。切记，卢举哄人，你我只管帮着说好话，趁人犹豫不定之际将人推着走，不可叫人抢先。品阶高的官宦人家是看不上诸科出身的，但并不能大意，有得是如你我一般的人，想来挑婿，决不能拱手相让。”
令史不愧是令史，发号施令，把几人谁做什么，先做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几人信心十足。
然后……
他们压根都挤不进去看榜。
死在了第一步。
三四百人挤在那看榜，事关十数年，乃至几十年寒窗苦读，以及往后锦绣前程，以此为驱使，如何能挤得过他们？
卢举纵然想为女儿找个好赘婿，也被挤得不知涌向何处。
至于其他几人，早散开了。
卢举奋力向前挤，只觉得如逆水行舟般拥挤，终于，新鲜凉爽的气息涌进来，他以为自己到了榜前，手伸长出去，最后奋力一挤！
咕咚！
卢举摔倒了地上，以手肘着地，勉强护住了脸，但膝盖和脚踝都传来麻滋滋的痛意。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是挤错方向了，辛辛苦苦半日，却拱到了最外头。
他拍拍身上沾的灰，这是卢闰闰头一回独自做宴席挣的工钱，买了绸做成衣裳孝敬他这个爹的。
衣裳还是簇新的，襕衫垂坠着，顺滑柔软，纵然沾了灰也很好拍散。
他如今，也是做爹的人了。
做爹的怎么能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拼尽全力？
他深吸一口气，忘却膝上的疼，手一握，蓄足力，目光坚定，大喊一声，重新挤进人堆。
哼，想他也是诸科出身，挤过东华门看榜文的！
在他的奋力之下，果然成功挤了进去，眼瞅着离榜文愈发近，就在他凝神仔细望去之际，最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奋力地喊着他：“卢举！卢举！姓王，姓王的中了，快去寻他！”
几人私下里约好，谁先看见榜文，不能喊出全名，免得叫人心生警惕，只要喊名就行，横竖三个人都不同姓。
卢举听见了，他赶紧掉过头在人群里左右扫视，试图找出姓王的那位不知是诸科及第，还是诸科出身的人。
然而，挤进来难，挤出去又何尝容易。
卢举在人群里艰难挪动，努力辨认面孔，但几百张脸在眼前，若非长得极丑或极俊，如何好认出来？
但许是上天眷顾，还真叫卢举看见了。
他竭尽全力想挪过去，但却像落在海浪里一样，被挤得一起一伏，寸步难行。
而那姓王的人，已经到了人群之外。
卢举眼睁睁地看着他面前迎上来一位员外，正笑容满面地与其攀谈。卢举用力伸出手，使劲挥着，“别走，别走，王，王敬！莫同他走！那是忽悠你为婿的！”
奈何隔得太远，纵然他尽力高声，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王敬与人走了。
卢举心头泛凉，但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两人呢！
大有希望！
陈妈妈前几日去算命了，求出来的是大有卦，乃是上上大吉，诸事亨通，说是婚事顺遂，夫婿与闰姐儿乃是天作之合。
卢举自己也读过易经，知道大有卦有光明、丰收之意，按理而言，今日阖该顺遂才是。
顾不及多寻思，卢举又重新往榜前挤，试图寻找下一位。
*
忙碌大半日，人都散了些，卢举和一帮同僚皆是垂头丧气。
一个眼睁睁被抢走了，一个不上当，一个被黜落。
一无所获。
吃卢家吃食最多的一个守阙书令史，圆润到鼓起的脸颊因为憋了口气，面颊的肉愈发明显，随着他的叹息而抖动。
“吃了你家那么多羹汤，光是鳆鱼我都吃了两三个，唉，如今一个人都没能带回去，我……”
他扼腕叹息，愁得眉头快拧成结了。
令史上了年纪，倒是更能沉得住气，他拍了拍低垂着头不肯说话的卢举，宽慰道：“天下的好男儿何其多，也并非只有今日这些人才能为婿嘛。若是你家女儿肯出嫁，我与户部的李司门司郎中还算相熟，他家有长子未曾娶妇，我愿牵线作保，他家的长子也堪称一句人品贵重。”
令史说话素来是靠得住的，既然他讲人品贵重，那么那位李司门司郎中的长子必定是良配。
但卢举却还是摇头，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上官，他仍直言道：“我的女儿只招赘，若非招赘，纵是再好的人也不成。”
几人都犯了难。
唉声叹气地说着话。
“谭娘子与陈妈妈对我等这般好，每日都多备我们的羹汤，我娘子说我补得衣裳都不合身了。”
“正是呢，陈妈妈还时不时来院门前送糕点。我真是没见过那般慈眉善目的人，唉，她知道我睡不好，还叫我去双榆巷做客，说巷头的榆树开得很好，要摘榆树叶给我做菜吃，道是能安神助眠。”
虽然卢举也觉得陈妈妈好，但想起陈妈妈隔三差五和钱家娘子吵架时的泼辣，响彻整个巷子的嗓门，他便不由打了个颤，对慈眉善目四个字实难苟同。
纵是如此，卢举心头的愧疚却更重了。
他道：“陈妈妈怕是还等着我将人带回去呢，她一早就张罗起了席面……”
卢举越说，越是羞愧悲伤，似乎已经能想到满是精神头、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陈妈妈得知此事后骤然失望的目光和弯下的脊背。
定是要对自己失望了吧？
他越想，越是悲从中来，竟真的以袖捂面哭了出来。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卢举是被黜落的人之一。
好在哭的人很多，他这个年纪嘛，倒是哭得不太显眼。
同僚们拍着他的肩安慰他。
但尚未说两句呢，就被人打断了。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对着他们一拱手，虔敬有礼。
“敢问，您可是卢官人？”
卢举赶紧将眼泪用袖口擦干净，抬头望去，却被年轻男子身后的耀眼的日光激得一眯眼，纵然如此，他仍是能看出对方的身形优越，身量高挑。
“你是？”卢举问道。
那生得俊秀斯文的年轻男子又是一拱手，“学生李进，听您话中谈及陈妈妈，您的友人亦提及双榆巷，不知您是……”
卢举回了一礼，宽袖下垂，颇有些为官者的正气，若非眼眶红着，倒看不出来刚刚哭过，“卢举。你识得陈妈妈？那是我家中人。某家住光化坊双榆巷往里走的头一处宅子。”
李进当即煦笑，神情愈发温良，又是一拜，这回拜得要更深一些，“那便没错了，我曾蒙陈妈妈与贵宅小娘子救济。若非卢小娘子好心买了我的两方砚石，陈妈妈又予我糕点裹腹，彼时我穷困潦倒，怕是要连着饿许多日，殿试时怕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罢，又是深深一拜，“此恩此情，莫敢相忘。”
卢举忙双手展开，欲将人扶起，想说他怎么这般多礼，却听李进接着道：“若非有她们，我今日岂能进士及第，请受一拜。”
卢举的神色瞬间变了，从震惊钦佩，到眼前一亮，若有所思，再到犹豫不定。
自己考了二十年的进士都没能考上，最后心灰意冷，改考诸科，这才被赐诸科出身。而眼前的人，如此年轻，如此风姿品貌，竟然进士及第？
卢举对李进真是越瞧越喜欢，他爹娘如何生的，能生出这样好的天资。
和李进比起来，那些诸科出身算得了什么，幸好没捉！
只是，这样进士及第的人，能愿意入赘吗？
卢举不禁犹豫。
他对李进的欣赏真正是掩也掩不住，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的意动。好在他身边有消息灵通的同僚，从听见李进二字就开始疑惑蹙眉，赶在卢举开口前拉出他的袖子，用手捂着，趴在他耳边小声道：“听闻前些时日有举子得罪了文相公，那举子正是叫李进。进士及第虽好，但得罪了文相公如何能长久？”
啊？
卢举大惊失色，再望向李进的目光则变作了惋惜，但仍能看出他对李进的喜爱。
真真可惜，这样好的年轻人怎么就得罪了文相公。
李进在他们私语时，并不张望，也不好奇地盯着，只安静等候。
待到那位同僚与卢举说完，李进才重新与其对视。
李进伫立在原地，脊背坚挺，神情自如，他并没有因为旁人目光的转变而生出不自在，反而愈发坦然。
他甚至毫不掩饰，直言道：“学生未曾见过文相公。”
那位在卢举耳边小声说话的同僚面上顿显尴尬之色，“我、我无恶意，只是……”
李进神色和煦，微笑着与他一拱手，“我并无冒犯之意，人人皆如此传扬，诸位有所顾虑才是人之常情。”
卢举看向李进的目光愈发欣赏。
这样坦坦荡荡的，多好的品性！
卢举到底没有忍住，上前半步，目光殷切期盼，“我看你年纪轻轻，如今赐下进士及第的殊荣，想必家中妻儿必定欢喜不已吧？”
李进无奈道：“学生母亲早亡，家中无人操持看顾，是以未曾娶妻，遑论妻儿。”
听到家中无长辈能帮忙操持的时候，卢举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眸中的兴奋与心中的激昂。
多好的人儿啊。
“多可怜的人儿啊。”
卢举心中微喜，却强压下嘴角，故作叹息。
他的手拍了下李进的肩膀，似乎很是怜惜，“那可有人为你庆贺进士及第之喜？想来是没有吧，唉，不若这样，既然先前有这样的缘分，倒不如你来我家中，我与你畅饮一番。”
卢举先前练过别的说辞，但眼下一激动，就……
忘了。
又掏出了老说辞。
旁边的同僚几乎要不忍直视，这样的说法，省试时那些人就不知道听过了多少，如何能唬得住人？
哪知李进却欣然应下，甚至拱手一拜，向他道谢。
有些人也许不喜欢这样的繁文缛节，但上了年纪的人，对李进这样不嫌麻烦，恪守礼数的后辈却很是欣赏。
卢举脸上笑得快能开花了。
令史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也不禁感叹，“真是个识礼数的后生呐！”
他啧了一声，落后两步，与旁边的下属们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罪文相公？便是萍水相逢，他都依礼对待，文相公何等威势，他又怎么会上赶着得罪。想来那些不过是谣传。”
令史抓住一位下属的手，叫他暗中去和卢举说，可不能将人放跑了，管他是不是得罪了文相公，先带回去才是，慢慢询问总能知晓原委。
那下属忙不迭到卢举跟前悄声讲了。
卢举何尝不知？
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这要是能捡漏，可就是大漏！
自是不能放过。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卢举还雇了辆马车，硬生生把李进塞进去，然后喊几个同僚坐在靠马车帘的那一侧。哼哼，这样一来，纵使李进反应过来，想跑也是跑不掉的。
卢家的宅子是汴京城里难得的好位置，秘书省的官署都在附近，卢举又雇了马车，不消多时就到了巷子前。
一路上，卢举问了李进许多问题，算是将李进的家底探听清楚了。
荆州人士，生母早亡，家贫，在乡饮时担过司爵。
来汴京后就借住在大相国寺的客房，终日苦读，压根就没见过文相公，谈何将人得罪。而且在殿试前，他囊中羞涩，卖起了家乡带来的土仪，因为卢闰闰买了他所卖的砚石，他才不至于食不果腹。
卢举听到最后，简直想拊掌大笑，但怕吓着李进，还是强忍住，只笑呵呵道：“竟有此般渊源，当浮一大白！”
车轮轱辘声消失，再一掀帘，已到了家门前。
卢举抓住李进的手腕，眉眼舒展着，笑吟吟道：“随我下车吧。今日这酒，当喝！”
话音刚落，在门口等候半日的陈妈妈依然按捺不住，冲了上来，掀开车帘，露出陈妈妈那笑得似菊花一般的脸，她说话声就不曾那样轻过，“卢官人，可是带人回来了？”
陈妈妈再一张望，咦，怎么皆是熟悉面孔。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进脸上，不由得疑惑起来，手指着他，“这……他不是……”
李进双手交叠一拜，因为穿了身窄袖短褐，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某见过陈妈妈，今日在东华门外看榜，正巧遇见卢官人，两相交谈方知渊源。得卢官人相邀，唐突上门，失礼之处，望您海涵。”
陈妈妈是不知道中间的波折，但她听得懂东华门看榜的意思，又是卢举把人抓回来的，那必定就是榜上有名了。
陈妈妈立刻摆手，笑得亲切热情，主动掀起帘子，邀他下来，“哪来的什么失礼，老婆子巴望不得呢。快下来，一早去看榜，怕是心急如焚，什么都没吃吧？正巧我备了桌席面，娘子亲自下厨做的炉焙鸡，还有孙羊正店买来的盏蒸羊，还有羊羔酒，正好与你补一补。”
这可都不便宜，想来陈妈妈为了不叫人看轻，知道卢家过得多好，真是费尽心思。
甚至踏上台阶时，还能看见石板仍有洇湿的深色，显然是一早起来洒扫过了。
在另一边宅子的正门口也徘徊半日的钱家娘子，等了半日可算听闻了动静，她牵着女儿钱瑾娘的手，身边还跟着个周娘子，一块走到门前，喜气盈盈地上去。
“哎呀，陈妈妈，你贵人多忘事，我们这个月的掠房钱还没收呢吧？快，点点，这是我家的三贯，文娘子暂且出去了，这是她托我给你的那一贯五百文。”
周娘子不擅在人前多言，她紧张得手心流汗，舔了舔起皮的唇，跟着道：“这是我家的一贯五百文。”
然后，她也将钱袋递给陈妈妈。
陈妈妈一副很明事理的模样，也不数钱，慈和道：“这有什么急的，邻里住着，怎么回回掠房钱给的比我还急。”
她还特意把钱袋子的系绳拉得开一些，好叫人能看见里头的铜钱，尤其是偏向李进的方向，能瞧得最明显。
陈妈妈松皱的眼皮敛不住笑意，假作抱怨，“卢家啊，旁的没有，就是这宅子又大又好，每月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得些掠房钱，不必愁吃穿。”
钱家娘子立刻搭腔，哦唷了一声，摆着手嗔道：“陈妈妈，你这话说得可真叫人无地自容了，你家这日子过得是巷子里一等一的好，我们不知多艳羡呢！谭娘子出入富贵门庭做宴席，听闻一回少说得三四百贯的工钱，那些个宰辅相公们都抢着雇轿子来请她做席面。
“唉，可惜我没个儿子，否则说什么也得赘到你家里，享这福气。”
陈妈妈也少见地对钱家娘子态度和蔼，甚至挽过钱家娘子的手，轻轻一拍，亲昵得像是手帕交，“哪的话啊！”
钱家娘子把该说的说了，很有眼色地道：“你家今日有客吧，我们就不叨扰了，先走了。”
边说，她边退开，还笑眯眯地与卢举的同僚和李进点头示意。
众人也颔首回应。
待回了倒座那边的院子，钱家娘子累得长舒一口气，抚着胸脯，坐到屋前的矮凳上，靠着门扇，与那周家娘子攀谈，“我方才说的好吧？一字不漏吧？唉呀，这样的大事，你说那陈妈妈除了我还能托付谁，整个双榆巷也就是我可靠些。”
周娘子不怎么擅长言辞，更怕和钱家娘子这样话多爱偷懒的来往，故而只是一味地笑着附和。
而钱瑾娘不知何时进屋拿了颗滚大的简州梨，蹲在院子的一角，一边吃，一边盯着地上爬动的虫蚁。她身后，还晒着两簸箕的笋干，以及两把风干的肉鲊。
这些，以及她手中的梨，皆是陈妈妈昨日送来的。
钱瑾娘抠出一小点梨，扔在蚂蚁面前，好奇它会不会捡。
而钱家娘子则正凑到周娘子面前，把自己家的笋干拨了些给她，与她肩挨着肩，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你既然要做笋馅的娇耳，不妨帮我家也做一些，我家瑾姐儿爱吃着呢。”
多年的邻居，周娘子哪能不知道钱家娘子是什么人，哪是瑾姐儿爱吃，分明是钱家娘子馋了。
又懒又馋。
勤快的周娘子哪看得上这样的做派，但她偏偏又是个不爱与人计较的，心里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应下了。
喜得钱家娘子巴巴地去洗了颗梨子给周娘子吃，还叫周娘子做朝食尽管用自己家的水，不必客气。
水又不必钱，挑水也是钱广的活，钱家娘子自然大方。
周娘子闻言，只是笑笑。
和倒座这边和乐的氛围不同，卢闰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正剥着枇杷吃，用手肘给话本翻页，颇为悠哉。
忽然，唤儿冲了进来，急急道：“卢、卢官人真领回人了。”
卢闰闰顿时坐正，原本的悠闲烟消云散，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真有诸科出身的人愿意入赘？

第39章
先前卢举他们挑来挑去，最后叫卢闰闰选，这才定了三个人。
故而卢闰闰知道那三人的名字和长相，她问唤儿，“你可知带回来的是哪个？”
唤儿仔细思索，而后摇头。
“那姓什么呢？”
唤儿摇头。
“他长什么样，是瘦一些，还是白一些，还是眉毛里有颗黑痣？”
唤儿这回边摇头边道：“我不晓得，与卢官人一块回来的有好些人，我不敢多看。”
好些人？
她爹这么厉害吗？
榜下捉婿不说，甚至能捉回好些人！
卢闰闰讶异了一瞬，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应该不是，其余人估摸着是她爹的同僚们。
她对榜下捉婿这件事不抱有期望，但见这样一番折腾，她爹和那些同僚们的交情好了许多，甚至常常到家中往来，就连卢闰闰都收过卢举同僚的娘子所送的土仪吃食一类，也就顺其自然了。
若是每日多做一些吃食，能多一些交好往来的人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何况用的那些食材，是好东西不假，但也有不少是做席面时得主家送的，而今用来也算顺水人情。
想来今日他们也是出大力了。
卢闰闰思忖之余，也忍不住生出些好奇心，到底是谁被捉了回来？
按理来说，以陈妈妈的性子，早该喜气洋洋地跑进和自己说这件喜事了。怎么没有？难道捉来的人不好？
卢闰闰才刚想到这，屋门就被人猛地推开，门扇受到撞击，呀吱一声撞到侧边的门扇，震动着扬起了不少尘灰。
陈妈妈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也无心顾着什么门不门的，欣喜之下受不住手上的力气，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卢闰闰面前，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嘴快咧到天上，兴奋着道：“姐儿，快快随我去瞧那人。真就与你是天作之合，我明儿就要包封谢仪给那算卦的道士，三清祖师爷在上，他算得真是准啊！赶明儿你们成婚，黄道吉日也得寻他算才是，将来必定和和美美，顺遂偕老。”
陈妈妈说着，眼前仿佛都浮现那景象，不自觉眼睛微闭，双颊牵动上扬，陶醉其中。
她一手捂嘴，一手拍腿，笑得难以自抑。
卢闰闰在她边上，愁眉不展地听着，末了，她不满打断，“我与他都未曾相见过，婆婆你说这些未免为时尚早吧。”
陈妈妈嗔怪地拍了拍卢闰闰的手臂，虎着脸道：“什么为时尚早，这样好的姻缘！这样好了，你自己去瞧瞧，你可是见过人家的，走走，我领你去瞧瞧便知道了。婆婆敢说，这人你见了定然中意。”
她说着，一手指天，“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再没有这样巧的事了。”
卢闰闰半信半疑。
但她深知陈妈妈也许在旁的事上喜欢夸大，可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陈妈妈定是没有虚言的。
那又是为何？就那三个诸科里挑的人，瞧着虽也不错，可陈妈妈不曾这样盛赞啊。
卢闰闰就这样满心疑惑地被陈妈妈牵到正堂一侧窗户外。
菱格的窗户紧闭着，浆上去的纸有些厚，仅仅能透出些光，隐约窥见人影，却瞧不大真切。
她大抵能认出几个人，凭着说话声和身形背影。
但有些不常来卢家的人，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既然是为她捉婿，年纪肯定不会太大，卢闰闰一番辨认，听着声只剩下两个人。
莫名的，她被其中一道身形颀长的人影吸引去目光。
他的声音也很清冽，不比其他人的松快或文人身上常见的温润，要更冷静一些，凡是回答前都会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这倒是更像初来他人家里，而谨慎行事的模样。
但……
他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吗？
她怎么觉得不像。
在卢闰闰蹙眉思索时，谭贤娘不知何时来到了卢闰闰的身边。
“这样如何看得到。”谭贤娘忽然出声道。
卢闰闰惊恐地看了眼里头，见里面没有反应，才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想来是隔得远没有听到。
谭贤娘看着要比她淡定得多，悠声道：“隔着这般远，你我又非高声，他们听不见。当初相看你爹时，我家的正堂可要小得多。”
谭贤娘一开口，就带给卢闰闰许多震撼，她接着还道：“我进去帮你把窗子支开，你先瞧上一瞧。”
她没给卢闰闰反应的余地，施施然进去，还拿了点茶所需的器具，只道是前来点茶请诸位品鉴的。
谭贤娘还点上了熏香，接着，她左右环视，道是风透进来香才能散得开，于是她起身去将几个窗子都支开来，很快就支到了卢闰闰跟前这一扇。
谭贤娘没有把窗户支得太高，也就一掌宽，外头的人低头侧瞧能瞥清内里的景象，可是里面的人却无法窥见外头。
不仅如此，谭贤娘在背对着众人时，还低声道了两个字，“蓝衫。”
然后她便转身回去，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娘这心态，这从容，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想想也是，做一场大的宴席，不知有多少突发的事，她娘都能解决，面对身份再高的主家，也从来不见怯，又如何能被这点小事难倒。
不能浪费她娘的一番辛苦，卢闰闰立刻往里去瞧，着蓝衫的只有一位。
其实即便不说身着何色，他也是最显眼的，因为最寒酸，衣裳是粗布，原本的蓝已经被洗得很浅，像是东方既白的颜色。
而且他的坐姿最为端正笔直，像其他客人腰背都是靠在椅背上的，可是他没有，始终与椅背隔一拳之距。
卢闰闰这时已经能肯定了，他绝不是先前商议好的三人之一。
那三人她都曾被带着远远瞧见过一眼，没有一个人有这样身形。
他是被临时捉回来的？
也不知长得什么样，他是背对着窗子的，卢闰闰瞧不见正脸。但若是绕到另一边的窗子，就一定会经过正门，自己很容易被发现。
得先见见正脸才是。
卢闰闰走神的时候，他似乎说了什么话，逗得她爹哈哈大笑。
奇怪，这人前面听声音不像是会说笑的样子。
陈妈妈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又是那个要蒸，又是这个酒得冰过才好喝，支使唤儿去街上买点冰回来。好不容易抽出空，寻摸到了卢闰闰，她见卢闰闰趴在窗户边上瞧，也很是高兴。
瞧瞧，说不愿意，这不也偷偷瞧上了吗？
她将卢闰闰拉到角落，沟壑纵横的脸上掩不住兴奋，“如何，瞧见了吧？婆婆不曾骗你吧？那样俊秀的人，又有前缘，我听卢官人说，他还是进士及第呢！
“这样好的人才品貌，备多少聘金才好？真要是愿意赘给咱们家，我一定日日好吃好喝地把人供起来！这必定是你亲婆婆显灵了，今儿买的点心里有她爱吃的滴酥鲍螺和乳饼，我得先匀出来，晚些时候给她供上。”
陈妈妈讲着讲着，就自说自话起来，压根没发觉卢闰闰骤变的脸色。
陈妈妈忽然哎呦地一拍大腿，急道：“坏了，那七宝素馅水晶包怕是要蒸过时候了，姐儿，你先回屋里换身衣裳，卢官人说一会儿把人领到廊下赏花，没有那些同僚作陪，到时你也过去，正好说说话。”
陈妈妈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留下卢闰闰在原地。
原本倒是好好的，但听见进士及第这四个字，她就不抱希望了。
诸科是什么前程？进士又是什么前程？
遑论是进士及第。
进士及第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若逢适龄，莫说招赘了，便是出嫁怕是都勉强。
何况，远的不说，就说寇府的那位郎君，考了进士科，不过是过了省试，就何等高傲，目下无尘的样子，似乎有了远大前程，就生怕被女子攀扯。
想到往年在宴席上偶然瞥见的进士们鼻孔朝天的模样，卢闰闰就不大欢喜。
是以，她没有回屋换衣裳，只坐在廊下拔着一枝从屋里拿出来的，花几上摆着已经快枯的花，在那一片片拔着花瓣，打发时候。
真正是消极怠工。
当然，这是她自以为的。
在心仪她的人的眼里看来，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过，她这样的年纪，原就是不施粉黛也明媚好看。再者，卢家的日子过得好，她虽是家常打扮，也不知比外头多少人都穿得好。
天碧色的绸下裙，朱红抹胸，嫩黄色对襟长褙子，愈发衬得她肌肤如玉，嫩黄最显眉眼鲜妍，她只描了眉，可饱满明艳的五官不需敷粉也耀目得很。
半旧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只显出一份闲适怡然，像是泛黄旧画里倚窗赏花的仕女。
李进止步于廊前，不敢上前惊扰。
他想细看她，却又怕唐突，僵硬地将目光挪开。
还是卢举有长辈自觉，清咳了一声，故意稍微高声，“如何，我家中种的花开得可还不错？”
卢闰闰闻声侧头，而李进一想到她会瞧见自己，不由得心头一颤，原本条理清晰的他，不知怎的，脑子似乎成了一摊浆糊，原本恭维的话变成了……
“若是、若是除去根中蛀虫，会、会开得更好。”
卢举肉眼可见地愣住了，他没想到方才还辩口利舌地和其他人讨论文章的李进，忽然就结巴起来，还语出惊人。
卢举一时不知怎么应答，因为过于惊讶，竟然也结巴了下，“哦，这，这，我过几日请花匠来瞧瞧。”
“学生，学生略通此道，愿、愿意效劳。”李进对着卢举一拱手，自荐道。
一旁的卢闰闰转头转得晚了，没能瞧见这位李进的脸，但他俩一番话倒是逗得她有些想笑。
而且，这样紧张结巴的说话声，她觉得似乎有些熟悉……

第40章
卢闰闰不是怕生的人，她即便守着这时候的许多规矩，但现代的记忆并不曾消散，该大胆的时候要比一般男儿都厉害果决得多。
李进多看了她一眼都怕惊扰了她，卢闰闰却盯着他的背影，并不避讳，白皙美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认真，主动道：“敢问郎君，这些花是染了什么虫害？廊下的花皆是我过世的亲人亲手栽种，与我而言意义非凡。”
她大方、明朗，天然有种旁人所没有的轻松自如，只要她想，与谁都能谈到一处。
旁人也很容易被她影响，受到感触。
李进是因心悦而紧张，可对心仪的人面前展露长处，亦是本能，遑论她提及过世亲人，哪怕再紧张，多年所受教导也使得他神色郑重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卢闰闰一拱手，行止间透着股如风般的利落。
“某曾在山上挖过花，移到盆中栽种后易货于市，略知些养花的……”
李进开始讲起墙边栽种的花有哪些问题，不仅仅是虫害，他走到花前，亲自上手，仔细辨认后，将该如何养，甚至哪些花喜阴，多久该浇一回等等，一一说了出来。
纵然是从外头请花匠，只怕也不会说得这般细。
而卢闰闰终于从眼熟到渐渐想起他是谁。
是那个卖砚石的年轻举子！
她还以为他未曾中呢，没想到竟然进士及第了。
陈妈妈也见过他，说来他还帮家里垒了一墙的柴，那些柴到今日都不曾用完，还剩下半臂高，陈妈妈前些日子还说要再买些柴回来用。因而夸起那个卖砚石的年轻人，说当时邻里见了他，也都说好呢，难得的勤快做事利索，也不知道回乡了没有，要是没有真想雇他。
因此，卢闰闰一直对他有印象。
怪不得陈妈妈会说这是缘分，的确是巧了些。
那厢，李进讲完与养花相关的事宜后，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又见卢闰闰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细瞧，他顿时耳垂泛红，彻底哑声，斟酌良久，也只是朝她一拜。
腰虽弯下，可脊背挺立，如松竹般绝不折节的风姿。
“某、某话多了些，望卢小娘子莫嫌。”
他一蹙眉，清俊的脸上竟真的是愧疚之色，并非虚言客气。
上回见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卢闰闰至多是觉得他有些可怜，因而生出怜悯之意，并未想过还会有交集。
而如今，身份不同，卢闰闰也开始以另一种目光去观察和看待他。
若从择婿的视角去看待他，头一样察觉到的，便是样貌。
他……
的确很好看。
粗衣麻布都掩盖不住的斯文俊秀，而且身量高挑，虽然不比汴京高门子弟松弛舒张的仪态，他的身形总是绷直，但反而更显现出一种冷静自持的端正。
陈妈妈将卢闰闰婆婆的话全都奉为圭臬，因而有不少看法都很荒谬刻板，并不适用世情，但有一样卢闰闰很认可。
挑夫婿，人务必得生得好些，样貌不能太寒碜。
毕竟若是彼此都活得比较长，说不准那张脸得看几十年，若是生得太不尽如人意，夜里做梦都不安稳。
单单从样貌上看，先前那些人一个也比不上他。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没有卢闰闰往昔从进士身上看到的高高在上。相反，他很谦卑，但并不怯懦。即便看似对着卢闰闰时结结巴巴，可该说的该做的他一样没落。在正堂面对那么对有官身的人，也从容稳重，对答如流。
他甚至还家贫。
不论怎么看，他都是上上之选。
她原以为今日怕是要白忙活一场，却不成想，她爹竟真的有这样好的眼力与能耐。
卢闰闰脑海中浮现诸多念头，但在外不过是出神片刻。
李进方才向她行礼致歉，卢闰闰此时亦双手握拳，右拳在左拳之上，置于腹前，屈膝一福，向他还礼。
“郎君说笑了，您悉心解答，我感激尚来不及，谈何嫌弃？只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卢闰闰浅笑着，双颊漾起靥儿。
闻言，李进立刻拱手道：“卢小娘子请说，凡是某能做的，力所不辞。”
卢闰闰笑了。
她眉眼灿烂如旭光，“李郎君，若是你我说一句话便要行一回礼，怕是说到天黑也说不尽呢。”
“是某……”他下意识又要行礼，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是某不好。”
他太客气了，言行举止皆是。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卢闰闰反而因此生出些逗弄的心思。
“李郎君？”她喊他，故意顿了顿。
李进下意识便是拱手。
行到一半又止住，他神色歉然不已。
他行礼，卢举这些长辈倒罢了，但卢闰闰却得跟着还礼。
念及此，之后，每当他下意识想行礼时都及时止住。
卢闰闰弯着眉浅笑了一会儿，接着就没再逗他，开门见山道：“方才你所言，我静心凝神地听了，但于栽养花草一道上，想来我委实没什么天资，许多都听得不大明朗。我有不情之请，若是李郎君得闲，能否来我家中帮着瞧瞧这些花可有何不妥的？”
她说完，忽而垂眸，翕合的睫毛显露出几分无辜伤感，“还是罢了，过于叨扰了。李郎君进士及第，正是忙碌之时，怎能为这点小事扰了您的清净。”
“不，不会，我……我闲得很。”他又想拱手，但生生忍住，难得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克制又难掩情愫，“若能为卢小娘子做些微薄小事，我、我乐意之至。”
说罢，他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慌忙挪开目光，对着卢举行礼，“学生失言。”
卢举本来都悄悄退开许多，站在八九步之外，他附近的柱子边还站了个偷摸着瞧究竟的陈妈妈，一块瞧二人交谈得如何。
他与陈妈妈刚对视过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满意笑容，脸上的笑都还未收呢，哪知道就被李进喊住。
卢举原本的笑容顿时变作尴尬的笑，呵呵道：“哪里哪里。”
瞎糊弄过去！
柱子后面的陈妈妈忍不住一撇嘴，生了些急意，唉呀，和卢举说什么话，该多和她家姐儿说两句才是！
但李进这样的人，对心悦之人是绝不肯唐突的。
方才那句稍稍显露心意的话，于他看来，已是失礼，有些过了，这时又怎么会再多言？
陈妈妈这时给卢举使眼色，李进见他望向自己，也轻轻颔首。
卢举有什么法子，只能迎难而上，绞尽脑汁道：“额，贤侄，贤……”
但他还真没能想到有什么是可以把话转回卢闰闰和李进身上的，支支吾吾了半日，也没个结果。
倒是李进，见他不知说什么，先是一拱手，而后主动提议道：“先前您邀学生与您家中人一道在学方池泛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对着卢闰闰的时候，李进言谈甚为自如，甚至可以主动起话头。
但这话落在陈妈妈与卢闰闰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区别是陈妈妈欣喜，卢闰闰讶然。
学方池素来是汴京男女两家相看常去之地，也算是个过场，若是看中了，男方即在女方发上插金钗。
陈妈妈是没想到自己在灶房忙活的那点功夫，竟然已经谈到了这一步。
而卢闰闰在惊讶过后，则是沉默。
因为这个相看的流程显然不适用于入赘，相见那日，除了插金钗之外，男方还要备酒四杯，女方添上双杯，取意男强女弱，但若是入赘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难道，她爹未曾与李进说自家是招赘吗？
那怎么成？
李进虽好，可卢闰闰并不愿意出嫁。
她只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神色郑重了一些，“李郎君。”
她叫住他。
李进立即侧身，与她微微颔首，目光除了最开始的接触，而后很快避开，他道：“卢小娘子可是有何事要说？”
卢闰闰没有躲避退让，她抬起头，抿了抿唇，而后直视着他，坚定道：“我是卢家独女，只招赘，不嫁人。”
闻言，李进一怔。
卢举更是慌了，他并不是隐藏了卢闰闰要招赘的事，而是压根没谈到这里。他想徐徐图之的，只是稍微露了点口风，说自家有女初长成，尚未婚配，稍作暗示而已。
这、这……
卢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捻着袖子可劲擦额上的汗。
这变故来得太快，卢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生怕太唐突了，将李进给吓跑。
哪知，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李进将目光从旁挪开，头一回如此直接地与卢闰闰对视。
他们能清晰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亦能看清对方目光里的坚定。
他这回正正经经地拱手一拜，敛眉正色，掷地有声，“甚巧，某亦愿为赘。”

第41章
他说得十分郑重，光看姿态便知是认真的。
但他应得太快，反倒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仅是卢闰闰，就连卢举也颇为讶然，说句实在话，易地而处，倘若自己是进士及第，哪怕是四十的年纪中的进士，他怕是也不会入赘。
卢闰闰没有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她蹙了蹙眉，慎重地问了一遍，“你……并非玩笑？”
“卢小娘子见谅，某乡野出身，不擅玩笑。”他道：“何况，我也非良配。我虽得中进士，却家贫落拓，母亲因我生父兼祧两房，遭人构陷后郁郁而终。
“论家世……”
他自嘲一笑，微风吹动他束发的布巾，尾端两块布逶迤飘动，倒显出几分凄清悲切的美，“只怕市井间随意拽一小儿，都胜过我无数。”
李进敛容，对着卢闰闰和卢举依次拱手，诚恳开口，“卢小娘子于我有襄助之恩，我知卢家尽是高义之人，也便不掩长久来的盘算了。据实告之，我深恶生父与他所兼祧的那家人，彼此交恶甚久，但一朝省试得中，他们便厚颜无耻地去信前来，意欲复好。
“我娘尸骨仍埋于山间，冤屈未曾洗脱，若就此屈从言和，母亲地下有灵，安能瞑目？于他人而言，入赘或许不甚如意，于我而言，却是斩断如跗骨之蛆的那家人最好的法子。若蒙卢小娘子与卢家诸位不弃，某愿自荐。”
他这样直白地将缘故说出来，确实叫人措手不及，但也真的足见诚意。
躲在柱子后面的陈妈妈已经没忍住偷着拭泪了。
她本来就很喜欢李进，把人看做半只脚踏进卢家门的人，陈妈妈别的没有，但有一样，就是护短。虽然和李进的生父与其所兼祧的那家人不曾见过面，但陈妈妈想起他们来也是变了脸色，咬牙切齿，若非不好这时候冒出去，她必定是要上前告诉李进，且赘来卢家，那些个腌臜货色要是敢上门骚扰，她非得挨个甩他们大嘴巴子。
他得碍于孝道不能动手，她可没关系，定要打得这些挨千刀的畜生知道如何做人才是。
她陈妈妈这手劲，在双榆巷也是出了名的。
捶起石莲子，哼，等闲人比不得她！
陈妈妈已经在扬眉怒目地对如何教训敢来叨扰的李家人而浮想联翩了，与李进四目相对的卢闰闰却要冷静得多。
她虽心善，但并不傻。
听完他所言，卢闰闰沉吟片刻，随后，她轻轻一叹，虽怜惜他的身世，却还是极为理性地出声问道：“恕我直言，你生父既想攀附你，如今你进士及第，又安能任由你入赘。你可有兄弟？倘若没有，他兼祧他房，虽待你不好，怕也是舍不得名下唯一能承他香火的子息。”
既要又要，才是这种人的本质。
而婚事是要经过爹娘应允的，莫说入赘，娶妻亦如是。
若是违抗尊长者执意成婚，又未能走完所有婚娶仪式，卑幼当仗一百。
他在入赘前有不孝的行径亦可被诟病，若遭参，贬官是必定的。
卢闰闰熟读《宋刑统》，难免多一些顾虑，思忖得要更周到一些。
她所思虑的，李进亦思虑过，且有对策。
他这回却稍微松了些神色，对着她浅笑，颇有些胸有成竹的从容姿态，“先前坊间传言，我得罪了文相公，此事已传回荆州。他们此刻恐怕巴不得与我恩断义绝，过些时日，我会去信一封，言说以入赘换金，以献赔礼，请他们签下应允的文书，并希冀他们也寄来财物。”
卢闰闰诧异地望向他，不想他还挺有成算的，尤其是最后一句，无异乎是在提醒李家人他若是没有入赘，那么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他们怕自己受累，财物被惦记，只怕要急不可耐地送来文书。
“不知卢小娘子，可愿允某的自荐。”他复又郑重地行礼，问了一遍，比上一回要熟练从容些，可若细细瞧去，他眼中仍是紧张期盼。
卢闰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其实，她心中天平已渐渐倾斜。
他身世虽有瑕，但算来反倒等同于无父无母，不必怕拿捏不好如何对待他家中人，只管同仇敌忾便是。
至于其它的，倒真的样样皆是上佳。
而穷一些，本就在卢闰闰招赘的意料之内。
“婚嫁之事，我岂敢自专？李郎君好生唐突，我爹尚在眼前，怎能问我呢？”她侧过身，故意板下脸，但眼睛却是弯着的，显然并非生气。
李进却顿时手足无措，半点不见方才的从容筹谋，“我、某……是某唐突了，不敢求卢小娘子宽宥。”
他对着卢闰闰弯腰深深一拜，紧皱着眉，神色极为歉疚。只怕是真觉得他自己失礼了，愧疚难当。
卢闰闰惊奇地睁大眼，她算发现了，他对上自己，似乎，很是紧张。
以至于什么都思量不得。
正如性子活泼外向的人总爱逗内敛的人一般，见到李进这样一看她便紧张的人，卢闰闰也会生出些坏心眼。
却不成想他会这样紧张。
她无奈，只好再说得明白一些，“你方才所言，当问我爹才是。他与你我同在庭院中，你莫非看不见他？”
卢举看两人交谈正看得有趣呢，原来小儿女之间是如此说话的。
一个紧张怕唐突，一个笑语嫣然爱逗人。
只是他与贤娘就不这般。
但卢举可不觉得有何不好，这才是稳重之人该有的模样！
而且贤娘虽不常理会他的殷勤，可她总是事事心有成算，与他的关怀不在言语上罢了。想起谭贤娘，卢举也不免痴笑起来。
直到忽然被点，他立刻咳了两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学着上官稳重肃穆的模样，“正是，你莫非瞧不见我？”
李进当即一拜，“学生不敢。”
卢举这时候倒是比李进脑子转得快，他一手背在身后，颇有长辈风范，“你再问问方才所言，你要自荐什么？”
离了卢闰闰，对上卢举时，李进的聪明敏锐又似乎回到了身上，他迅速意识到这里面的含义。
他维持着刚才倾身而拜的姿势，恳切问道“卢家若招赘，某愿自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卢举知道这事差不多是要定下来了，谭贤娘和陈妈妈见了李进都觉得很满意，他望向卢闰闰，见她悄悄颔首，显然卢闰闰也愿意，于是他上前两步，双手扶起李进，笑呵呵道：“这正是天送良缘。”
听闻此言，刚被扶起的李进，果断又是一拜，声稍高一些，“拜见丈人！”
虽然丈人也可称呼年纪大的长者，但同样可以用来称呼岳丈。
卢举听得一愣，没想到他这样着急，前脚提后脚就改口，但真要计较的话，又不算失礼。
卢举不由失笑，他虚虚指着李进，“你啊，你啊，哪有这样急的。”
可实际上卢举高兴得很呢，他比李进要更急。后日就是唱名了，若不快点定下来，他怕被别人抢先。
而陈妈妈在柱子后面按捺已久，眼见总算是可以定下来了，她步下生风地走到卢闰闰边上，冒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和李进颔首示意，那嘴笑得快咧到耳后根了，眸光真就一刻不离李进，喜爱溢于言表。
但她也没忘了正事，到了卢闰闰边上以后，在卢闰闰耳边轻声道：“咱们光凭嘴上把事情定下还不成，先把礼数给走了。”
陈妈妈嘱咐了卢闰闰好一段话。
待卢闰闰与几人告辞后，陈妈妈引着两人回去吃席面，只道是都备好了。
许是事情已经口头定下，陈妈妈对李进那是不加掩饰的偏爱。
旁的不说，待到上羹汤时，每人跟前都是单独的一碗，瞧不出端倪。
可是李进用勺子正舀起鸡肉呢，却发现底下似乎有什么铺得满满的，他翻了翻，铺的全是去了壳的鳆鱼，这一碗里足有五个。
李进在乡饮时见过，此物昂贵，乡饮上是切做几块做羹汤的，只有州郡官员的碗里才有完整的鳆鱼。
今日吃席面的人说多不多，可也有八九人，每人皆有五个鳆鱼吗？
他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环顾周围，却见他们已然喝得正香，但没有一个人吃着鳆鱼。
就连坐在李进边上的卢举，他的碗里除了鸡肉与药材外，也是再无其他。
也就是说，只有他碗里有鳆鱼，甚至这般多。
在李进疑惑的时候，陈妈妈又来上菜了，这回是山煮羊，本来应该从靠近门边的位置上菜，但陈妈妈惊呼一声，“哎呀，这边怎么放满了？无妨无妨，我摆到那去。”
说罢，她就步履生风地走到李进边上，上好的山煮羊就这么放到了李进跟前。
陈妈妈趁着上菜的间隙，还悄声道：“多吃些，今儿的羊肉极好。”
这下，李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鳆鱼想来也是陈妈妈的偏爱了。
他并不贪享口腹之欲，却还是忍不住悄然展眉，嘴角上扬。
他难得露出这样明显的笑颜，低头吃起了陈妈妈藏于他碗中的鳆鱼。
一旁的卢举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吃得陶醉不已，就差一边吃一边拊掌称善。他转头看见李进似乎也在高兴，于是问道：“好吃吧？莫说我娘子，便是陈妈妈的手艺也不输外头的许多食肆，在吃上我从不妄言。”
卢举拍了拍李进的肩，用着岳丈的口吻道：“你啊，若是进了我家门，旁的不说，口福定是有的。”
谭贤娘的手在桌下轻轻掐了掐卢举的腿，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周围都是客人，不许失礼。
卢举讪笑着收手，忙不迭给谭贤娘夹起菜。
李进望着他们夫妻的相处，还有宴席间的热闹，不由面露艳羡。
好在，他将要入卢家的门。
此间和乐，他亦为其中一人。

第42章
席面很快就吃完了，同僚们很识眼色地没有继续叨扰。
谭贤娘和卢举都在门前送客，李进自然也在，至于卢闰闰，她还在外奔波，没能回来。
同僚们挨个走出去，因为也没有哪个是特别宽裕的，自然不会有马车来接，而他们这些年轻力壮，品阶又不高的官员按律不能坐小轿，故而说是送人，也只是看着他们走出巷子，身影再渐渐远去。
但卢举他必定和同僚透过口风，他们每个人走之前都要上下打量一下李进，嘴边噙起笑意，再和卢举对望一下，说这席面真好吃，盼望着能快点再来吃上一回。
显然是意有所指。
好在李进平日里还是很沉稳的，并不会因此觉得不自在，只神色如常地跟着一块目送，若是特意看他，他就轻轻颔首，若是拍他肩膀，则是微笑点头或一拱手。
举止得宜，进退有据。
陈妈妈看他越看越喜欢，就连谭贤娘也肉眼可见的露出满意神色。
把客人都送走了以后，李进原也准备告辞，但陈妈妈拦着不让他走，还想出了借口，说什么留下来再吃个茶。
陈妈妈应是和谭贤娘通过气了，谭贤娘也跟着出声挽留，并道：“天色尚早，我在灶上熬了渴水，何妨留下，一道品尝？”
谭贤娘说话不多，但却是这个家实打实的主心骨，身上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
她既开口挽留，又因身份转变，李进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他随他们一快进了院子。
桌上还有许多碗碟，唤儿跟着卢闰闰出去了，帮着她背铜钱。
故而这些活计只能是陈妈妈来做。
用饭的红漆雕花方桌在正堂的一侧，而待客的桌椅则在正中，原本李进应该与谭贤娘和卢举一块坐在堂前，吃些茶点，饮着渴水，但是他见陈妈妈在收拾方桌上的狼藉，便主动上前接手，一块收拾起碗碟，放进桌侧的木盆里。
陈妈妈吓得大叫，心都要跳飞了，“你今日来是做客的，如何能干这些粗活。”
李进手上的活不停，动作倒比陈妈妈还利索，他袖子挽高，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对陈妈妈笑了笑，“我在州学里做惯了这些，每月里能添些进项。”
陈妈妈上了年纪，最爱听这些落魄学子上进求学以及小娘子家中遭人构陷大胆伸冤一类的故事，这时候听了，不由心疼地哦唷一声，瞧着李进的目光顿添怜爱，“天可怜见的，难为你如此尚能考中进士。你那黑心肝的爹定是要遭天谴的，这样好的孩子也不管不顾……”
陈妈妈骂起人来，能不重复地叨上一炷香。
在人子跟前骂人家的爹多少有些不合宜，但李进并不介怀，相反，他听得很高兴。
出于孝道，哪怕他心里恨毒了他爹，也无法在人前咒骂，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是，都不符合世人的道德准则，他会背上不孝、狂悖的骂名，而在当时，靠着点不算出挑的才名，为人写赋赚点润笔费也是一大进项，沾上这样的骂名便挣不到这笔钱，他得先活着，才能报复。所以，哪怕是心中再恨，旁人提起他的生父，他也只能淡声道一句不想多言。
今日听着陈妈妈骂，他心中亦十分畅快解气。
直到谭贤娘上来拦陈妈妈的时候，李进面带笑意地轻声说无妨。
陈妈妈又顺势问起旁的，她这附近没有人上州学，倒座里住的郑家哥儿却是太学的外舍生，不但不需要束脩，每月还分钱呢，她好奇问李进州学就连点油烛钱都不贴补吗？
李进摇头，“州学不比太学，能得官家亲自过问拨钱粮，多靠着豪绅捐赠的田地以自足，收的束脩很少，还供一顿饭食，但读书习字，笔墨灯烛皆是不小的花费。”
这样一说陈妈妈就懂了，她下意识撇撇嘴，怨怪道：“怎么也不多拨些给你们，那些州郡官员成日里宴饮，你是没见过他们在樊楼里的阔气，听闻皆不必花他们自个的钱，全走的官署……”
陈妈妈素爱与邻里讲这些是非，什么市井传闻，皇宫辛密她都知道一点，就是不知真假。
谭贤娘怕陈妈妈说话没个把门，把人拦下送去灶房，好在有李进搭手，碗筷都到了木盆里，甚至桌面也给擦干净了。
但李进是个不得闲的，见灶房里的水缸见底了，又从院子里装竹笕流出的水的缸里挑水到灶房，免得陈妈妈还要出来舀水。
总之，哪怕卢家的人拦了，他还是能找到活干。
*
当卢闰闰好不容易赶回来时，就见到李进挽着袖口与裤脚，拿着剪子给花修剪枝叶，虫子已经捉了，水也浇了。
“你……”她站在他几步之外，欲言又止。
李进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这装束当真是地里做活的农人了，但他模样不错，身上又透出种汴京官宦子弟所没有的干练可靠，特别利落的气质。
他倒真适合被贬去偏僻之地做地方父母官，农桑上必定不会被蒙骗。
李进放下剪子，与她拱手，神色歉然，“某失礼了。”
“你这是帮我家干活，哪有什么失不失礼？”卢闰闰嫣然而笑，她一笑起来，明眸善睐，纵是再烈的日头，在李进眼中也比不得她耀眼。
他不自觉地侧开头，耳垂却鲜红欲滴。
在他这一避，一怔神的功夫，卢闰闰忽然俏声喊他，“李进，伸手。”
他都未知晓她的意思，便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卢闰闰将葫芦瓢倾倒，清凉的水流向李进伸出的手，他先是一愣，旋即顺着水流慢慢洗起手，卢闰闰认真地握好葫芦瓢，不叫水流得太快。
李进……
李进不愿唐突她，没有趁势盯着她瞧，但目光却不由得落到缸中的水面上。
缸中映着她的倒影，她神色认真时原来是这样的。他见过她眉开眼笑地同狸奴玩耍的样子，畅快自然，万事万物仿佛都值得一笑，是他从不曾有过的轻松欢快，而她敛眉认真做事时，亦极好看。李进不知如何言说自己此刻心绪，似乎酸胀难掩，涩涩的，却很欣喜，那欣喜沿到四肢百骸，他不禁希望此刻长些，再长些……
而水缸上方，堵住的竹笕积不住水流，一滴水珠自竹塞口滚落。
“啪嗒”
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层层波纹，扰去她的倒影，也扰去他的思绪，他下意识望向她，却不妨与她对视上。
她先疑惑地一顿，旋即眼底漾起潋滟笑意，比西湖水更好看。
“你等等，我帮你拿肥皂团。打湿了手，再用肥皂团揉搓，然后再冲洗，才能洗得净手。”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指尖不自觉的轻颤，可面上维持旧态，向她道谢。
然而这回，他等到的不是卢闰闰，而是陈妈妈。
陈妈妈替他送来肥皂团，帮他舀水倾倒在手上，陈妈妈待他也很好，一直和蔼笑着，但他心中仍免不得有些怅然若失。但洗净手后，他依旧向陈妈妈拱手道谢，礼数上是一点欠缺也没有。
活也干得差不多了，再一看天色，日头都已经升到正中，李进欲向卢家人告辞，谭贤娘却挽留他。
不比时常辛苦干活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卢举，谭贤娘不常多言，整个人却透着沉稳可靠的气势。
她不想听太多铺垫的废话，便直接替了卢举，开门见山地与李进道：“你家中情形复杂，我们不好送财物下定。但依汴京旧俗，若相看合宜，要定下婚事，男方会往女方头上插金钗，既然你属意这门亲事，总该有信物依凭。”
说完，谭贤娘侧头望向挂在厅柱边的素茜色帐子。
李进也随之望去。
卢闰闰款步走出，她手上握住一个盒子。
等到走近李进后，她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发簪。日头透过窗子洒进屋，照到簪子上，映起一片金光。
虽然这算是一件慎重的事，但卢闰闰被这金光闪到眼睛，还是憋不住笑了一下，她努力忍了忍，勉强正色，“我寻了许久，男子束发的簪子似乎都以木簪与玉簪居多，金簪总是浮华老气了些，但我问婆婆，她说旧俗如此。我想，既然都佩金簪了，就不要什么梅兰竹的雕花，既不清雅，也不雍容，索性挑了跟牡丹花卉纹金簪。”
其实宋人以清瘦为美，线条劲瘦清雅最佳，牡丹太过雍容了，富商们倒是青睐得多一些。
卢闰闰嘛，她更喜欢雍容明艳的，色彩最好鲜亮一些。
与时人风尚稍有不同。
但李进清俊的脸上却尽是喜爱，他笑着，眉间快意难以掩饰，静静听着卢闰闰说话。
卢闰闰轻咳一声，这回真的认真起来，询问他，“李郎君，你当真愿意认下这门亲事，进卢家吗？若你反悔，也不妨事，插簪之前，尚……”
她还未说完呢，却见李进已开始解开裹发的布巾。
哪有这样上赶着的，卢闰闰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状，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那我帮你插簪了？”她问。
“乐意至极。”他答。

第43章
卢闰闰这才将金簪插到他束起的发上。
莫名的，她觉得这情形有些像及笄，但及笄时是长辈给晚辈插簪。
论起来似乎不大相关。
她思绪又忍不住跟着偏起来，怪不得相看后要给对方插钗，说句实话，原本她只觉得这事突然，委实反应不过来，可亲手帮他插簪后，似乎……
彼此间有了无形的羁绊。
而且一想到他头上那金簪是她跑了好多家铺子才定下来，她看他愈发觉得不同。
之后，陈妈妈又让卢闰闰斟了四杯酒，她亦给了李进四杯，但李进只斟了双杯添上。他对汴京的习俗不大清楚，但酒杯数目意味男强女弱却从同窗口中听过。
陈妈妈惊异于他的做法，卢闰闰也道彼此四杯亦可，他即便是入赘，也一样是家中人，不分强弱，她会待他很好。
李进却道夫妇如何不在于谁强谁弱，她们给他四杯可选是心意，他回两杯亦是如此。
此言一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欣慰笑了。
怕就怕招赘招了个品行不好的，虽然一般赘进家中没什么地位，但若科举及第就不同了。
既然李进能一开始就将态度摆低，对于他往后如何相处的忧心也算能稍稍放下。
最高兴的当属卢闰闰。
她既然想招婿，就是不愿意出嫁服侍人受气。
一直到送走李进，卢闰闰的心情都颇好。
有点兴奋，有点雀跃，是对身份转变的一种好奇的憧憬。虽然对李进还不太熟，但他确实挑不出什么差错，而陈妈妈自她年幼时便不断地念叨她要招赘，要延续家里的血脉，将来是要独当一面撑起门户的。
长久念叨下来，卢闰闰少不得受影响。
而且陈妈妈的影响不是简单的念叨那样简单。
犹记得之前巷子里有户人家的幼子和卢闰闰吵架，因为他想推开卢闰闰抢走她先从货郎推车上看中的千千车，当时卢闰闰说话还不大利索，没能吵过他。
陈妈妈知道了立时牵着卢闰闰去指认人，待到人家门前，陈妈妈嗓门大开，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结果那户人家的婆婆站出来，说陈妈妈这么护着一个小娘子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带着资财到别人家里，不从小磨磨脾气，将来会被婆家嫌弃。
陈妈妈半点不带犹豫，理直气壮地反驳，说卢闰闰是她家里独一根香火，才不会嫁出去，可比她那继承不到家产的小孙子矜贵多了，将来就是她的小孙子想入赘，做那最下等的改姓的赘夫，自己家里都瞧不上，直接把人气得个半死。
而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有人撑腰，感动之余，卢闰闰也免不得被影响，觉得自己就该招赘，这是她作为家中独苗的责任。
如今真定下来，一切都如之前期盼的那样，她总算能松口气了。
但她在屋里却总也坐不住，时不时起来踱步，又烦躁地趴在梳妆桌前，把铜镜放倒，又拿起来。
唤儿进屋给她送鳆鱼炖鸡汤。
这是今日席面上的汤，陈妈妈上桌前特意单独舀起一碗，留给卢闰闰的。
正好卢闰闰为了买那金簪跑了好几间铺子，眼下确实饿了，她先咬开鳆鱼，然后喝了两口汤。接着，她问唤儿吃过了没有，也去填填肚子。
唤儿说她一回来就被陈妈妈领去灶房吃过宴席上剩下的吃食了，还有鱼呢，山煮羊也剩了些，切碎了和腰肾杂碎一块夹在胡饼里，又垫肚子又好吃。
唤儿话少，在外头几乎不开口，只埋头苦干，也就是在家里，有人问她，同她说话，才能多说几句。
卢闰闰有时候真怕唤儿长久不说话，哪天真哑了，所以私下里会可劲同唤儿说话。
但她要是说得太长了，唤儿就是点头，顶天再茫然地笑一笑。
卢闰闰只好每句话都用问的。
“你说这铜镜是不是有些模糊了，也不知磨镜匠何时经过巷子，好送去打磨一下？”
唤儿答：“午后，我拿去磨。”
“你说，我该如何对李进才是，他也没什么钱财，如今还住在大相国寺里，也不知道他的砚石卖出去了没有？”
唤儿答：“不晓得。可问魏小娘子？”
卢闰闰摇头，她放下勺子幽幽叹气，“泱泱她想拜茶酒司的一位娘子为师，如今正苦练点茶的技艺，好不容易她住到她姑母那儿，得了些清净，我怎好在这个时候叨扰？”
她说着，又添了些忧心，生怕魏泱泱不能过。
魏泱泱的性子很要强，若是拜师不成，只怕要与她自己怄气一段时日。
卢闰闰捧起汤碗，一口气饮完，瓷碗被快快放下，勺子和瓷碗发出清脆响声，她起身去寻自己放钱的木箱。
十一二寸长的箱子，里头堆着铜钱，虽然近些日子花去了不少，但铜钱还是垒了大半个箱子，还有好些银块，有的雕成花状，刻富贵荣华之类的字样。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的，许多是做宴席赏的。
等把李进招进家里，她得养他，也不知这些钱物够不够养一个进士。
旁的不说，等唱名过后，进士们还要期集，一连聚上二三十天，那开销岂能小？也不知道他会被授什么官，若是官署离家太远，得给他买匹马吧？
其实买驴会更便宜，但她爹就是骑驴。
说实话……委实不太体面。
他这样好看的脸，斯人如玉，穿上青色官袍，头戴乌色硬幞头，再骑着高头大马，真真是赏心悦目了。她光是想到那情景，都觉得自己可以早起送他当值。
那马就还是得买。
马这东西，良马劣马价差得很大，但既然只驼人，又不用长途奔波或者打仗什么，选普通的即可，听闻前些时候灵州贡给朝廷的马，一匹是五十多贯，那么三四十贯应当差不多了吧？
卢闰闰凭感觉开始把木箱里的钱往外掏，抓一把，估摸着得有七八十文吧，她按三十贯算的，抓了好半天才抓得差不多，而箱子里的铜钱已经去了大半，剩下的少得可怜。
扣去期集宴饮的钱，岂不是就不剩什么了？
而他进门，自己还得给他置办衣裳一类的吧？
他穿的全是粗布，还皆洗得色泽褪白，那从头至脚得多置办几身，还要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他做书房，屋子是现成的，但许久没住人也得修葺一二，又是笔开销。
要不，他还是骑驴吧？
她有些养不起了。
卢闰闰深深一叹，原来招赘也这样辛苦。
但她不是轻易气馁的性子，很快又重振旗鼓，等到秋日她又能做嘉兴县主的宴席，嘉兴县主出手大方，想来做完以后，自己手里就宽裕了。
那要不，他还是骑马吧，卢闰闰觉得自己怪想看的，难得能光明正大饱眼福。
她把铜钱又双手捧着倒回木箱，锁上后，跑到谭贤娘那边的院子里，敲起门。
谭贤娘没放门闩，直接淡声让她进来。
卢闰闰进去的时候，看见谭贤娘正在算账，字面上的意思。
谭贤娘是个做事十分有成算的人，家中的大小事情都得厘清，虽然不至于要陈妈妈把每日都买了什么菜用了多少钱说清楚，但一个月要对一次，当月花了多少，给她的钱还剩多少，以及家中大的开支等等。
虽然她让卢闰闰进来了，但也没再理会她，自顾自的执笔记账。
横竖以卢闰闰的性子是憋不住话的，她可不会因为被冷落就伤怀自哀，谭贤娘毕竟是亲娘，对女儿什么样，不说了如指掌，但也差不多了。
果然，卢闰闰拖了个矮凳到她边上坐了会儿，用手扣了扣凳布垂下的流苏，没玩一会儿又东张西望起来，最后耐不住了，凑近谭贤娘，娇声道：“娘~”
她抱住谭贤娘的胳膊，把脑袋靠在谭贤娘的肩上，尾调拉长，“娘~”
“你理理我嘛，你活生生的女儿在这，就不能看我两眼吗？”
她垂下头，耷拉着眉眼，活像只卖可怜的猫，装得委屈巴巴，其实狡黠得很。
谭贤娘这才将笔放在瓷笔山上。
“说罢，要多少钱？”
卢闰闰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伤心指控，“我难不成找你只能是要钱不成？我是有事商量。”
谭贤娘不以为然，她点了点下巴，“商量什么？”
知道她娘不喜欢兜圈子，卢闰闰这回开门见山道：“我想我不是和李进口头上定下来了吗，他身世可怜，在汴京无亲无故，咱们算是他的半个倚靠？他一穷二白的，也不知晓有没有钱买身好看点的衣裳。娘，你说我要不要去成衣铺里给他买一身，明儿送去，总不能在官家唱名的时候，他还穿着粗布衣裳？”
卢闰闰说完便等着谭贤娘答复，她扣了扣手指，有点犹豫，“这算不算私相授受，可以送吗？”
谭贤娘笑了，“你成日都琢磨些什么，没有这样的忌讳。哪怕是稍微相熟些的人家，这时候也该帮衬。不过，你如今思虑周全了许多，衣裳我已经让陈妈妈去成衣铺买了，她那双眼睛利，挑什么尺寸看一眼就有数了。明日你去大相国寺送衣袍。”
“就我去送吗？”卢闰闰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废话。
谭贤娘拧眉瞥了她一眼，无语凝噎了，“你啊，怎么可能，陈妈妈陪着你去。”
“哦。”卢闰闰不好意思地仰头笑笑。
谭贤娘看她这样子，哪里能放得下心，叹了口气，起身去屋里拿袋铜钱出来，“你这个月的用度。”
卢闰闰都不需要打开看，只拎一拎就察觉不对，“怎么这么多？”
“且拿着吧，不许都花了，等你成婚后，我便不给你用度了。”谭贤娘把钱袋子束好，交到卢闰闰手里，嘱咐道：“今后如何开销，你心里得有数，吃喝还是算在家里头，每季我照样给你和李进做衣裳，但要想额外花什么买什么，你得自己挣钱才是。
“先前给寇家小娘子做宴席，剩下的钱不多了吧？有一半没有？”
卢闰闰理直气壮，小脸一扬，高高兴兴道：“那还是有的！”
谭贤娘看得直摇头，懒得再说，借口要忙，让卢闰闰回去。
但卢闰闰走了，屋里骤然安静，她执笔的手顿了半晌，任由墨水滴落，洇湿纸面，她也没动笔写。
她深深叹了口气，眼里尽是忧虑，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忽然真给定了门亲事，还怪舍不得的。
闰姐儿出生的时候，脚丫都没她巴掌大，蜷缩得紧紧的，陌生的开阔的世界叫刚出生的婴儿十分不安，哭声也跟小鸡崽似的，小小声，也不知道怎么就长成今天这样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闰姐儿是招赘，真有什么事，她看得见摸得着。
谭贤娘顿了顿，又继续记账。
她想，前些时候四司六局找上门的宴席，也可以应了。旁的不说，多攒下点家底，将来闰姐儿就是什么也不干，也能吃喝不愁。
*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
许是昨日卢闰闰故意不打扮，在陈妈妈那里没了信誉，今日陈妈妈亲自盯着，帮她一块挑衣裳，还坐在她的铜镜边上，看着她梳妆。
“你这口脂怎么这么多？”陈妈妈看着她开了瓷盖子，左右地挑颜色，不由唬了一跳。
陈妈妈知道卢闰闰梳妆的玩意多，却不成想口脂都有好几瓶了。
说是瓶也不对，就是浅口的，一指高的瓷罐，瞧着都差不多，还有抿唇用的红纸。
陈妈妈撇了撇嘴，忍不住道：“这得三头六臂才能用完吧？”
瓷罐里的口脂大多数是卢闰闰闲来无事和魏泱泱一块倒腾的，光看在罐子里的颜色的确都不同，但涂上唇显色太差了，还不如红纸好用。
卢闰闰正用细细的毛笔涂口脂呢，没法说话，陈妈妈抱怨完又自说自话起来，“不过小娘子还是应该多妆扮，这样好的年岁，不涂得好看些，岂非可惜？”
陈妈妈边说，边把卢闰闰拨出来的瓷盖又给放回去。
待卢闰闰上完妆，还是头一回方桌面上这样齐整。
陈妈妈给卢闰闰雇好了轿子，两人各拎一个篮子，陈妈妈那个篮子里是些点心和果子，还有把香，既然去了大相国寺，还是应该要上上香的。而卢闰闰的篮子里是包袱，放着一整身的衣袍和皂靴。
等坐上轿子就容易了。
大相国寺两人不知道去了多少回，即便没去过李进住的那处院落，也很轻易就寻到了。
卢闰闰到的时候，正逢僧人提着大木桶，挨个去给人分朝食。
虽然殿试已经结束，但是许多举子并不会直接回去，有些是想领略一番汴京的繁华，先前苦读都没怎么出门，有些是盘缠不够，在汴京找点活做，别管是苦活还是什么，都比旁的地赚得多一些。
故而，送吃食的僧人还得忙一阵。
他倒挺喜欢的，下回遇上这样的热闹还得等个两三年。
却不成想今日会撞见两位女檀越。
而且……
其中一位还怪眼熟的。
卢闰闰和陈妈妈主动朝他双手合十一低头。
僧人也赶忙把木桶放下，双手合十。
待卢闰闰走后，他才想起来，这不是之前和李施主一块遇到的女檀越吗？她总是给寺里送点心来着。今日再看，更觉得两人般配了，可惜当时李施主不愿意上前打扰。
也许这就是缘法吧。
僧人不仅感慨。
他压根就没想过为何卢闰闰会往这走，又究竟是寻的谁。
而卢闰闰那边，也差点扑了空。
她们寻到李进所住的那间屋子时，并没有人在，屋门是关上的。
这就叫人犯难了。
是站在这等，还是先回去，但回去这些东西可怎么办？
放门前？
那可不行，这身衣袍是绸做的，这时候的布帛与衣裳跟财物差不多，哪怕是身旧布袍也能值个四五百文，篮子里这身拿去典当少说能当个两三贯呢。
卢闰闰只好在门前等。
但这儿略偏，草木茂盛，又是露水没掉干净的清早，蛰伏在叶片里的蚊虫这时候都乌泱泱出来，哪怕卢闰闰穿着下裙与小裤，还套了白绫袜，蚊虫还是能叮进皮肉里。
她站也站不住，只能来回地走。
走着走着就看到一只狸奴。
黑白毛发的狸奴很多，但是像它一样，额上有蝴蝶状黑毛发的只有……
“丰糖糕？”
她弯下腰逗它，想陪它玩会儿，哪知道它忽然就疯起来，又是追着自己的尾巴要咬，又是兔子跳般蹦跶起来，卢闰闰追着它，忽然，它跳到屋子延出来的木板上，又猛地一跃，把窗子给撞开了。
卢闰闰下意识伸手欲要拦，但压根拦不住。
不过，得益于丰糖糕把窗子撞开，卢闰闰得以看清内里的情形。
很……简陋。
只有简单的床和书案，其余的一眼可以扫视清楚，地是夯实的黄土，床上的被褥薄薄的，许是寺庙里借的，唯一有点人气儿的是书案，摆了许多书，整齐整齐，笔架在笔山上，砚台里尚有未干的墨迹，想来他方才应是写了什么，而后才出去的。
卢闰闰在窗子前站了片刻，就忍不住蹙眉，因为里头好像漏风，呼呼的，总觉得里头吹出来的风比外头还冷一些，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她知道他家贫，在汴京恐怕过得不容易，不曾想这样简陋。
她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走，刚好有笔墨，于是她拿起李进才用过的笔，沾上浓了些的墨，取出一张纸，站在窗前写了起来。
*
待李进回来时，他推开门，就见窗子被支开，丰糖糕窝成一团，在他床上睡着了。
李进没有赶丰糖糕，而是走到书案前，上头放了两个竹篮，其中一个竹篮下头垫了张纸。他取出纸看，原本神色平淡的他忽然莞尔而笑，一连将纸上所写看了几遍，才将其对折后，珍重地藏于常翻阅的书中。
然后，他掀开竹篮上的布帘。
映入眼帘的是裹好的油纸的糕点，还有些果子，甚至还有被油纸包得很严实的荔枝。今年不比去年，荔枝丰收，当时四川产地荔枝一斤只要八文，卖到汴京也跟着便宜了些，今年似乎是按颗卖的，一颗得要一百文吧？这油纸里裹着的就足足有六颗。
他微怔，慢慢拿起一颗，剥去外壳，吃了起来。
很甜。
比直接吃饴糖还要甜。
他低头笑了笑，目光柔和起来。
但吃过荔枝后，手难免黏腻，他特意出去舀清水洗净手，才进来打开第二个篮子所放的包袱，是一身文人常穿的襕衫，襕衫是在下摆接一副横襕，故而衣摆很长，到鞋面上。穿襕衫通常要配蹀躞带，他翻了翻，果然也有，甚至内里穿上的交领窄袖上衫也有，就连白绫袜与皂靴也是新的。
足见送的人有多上心。
李进用手抚着柔软顺滑的绸衣，不由浅笑，他立于窗前，温柔垂眸，当真眉目如画。
自从母亲过世以后，李进独自干活求学，过得再艰苦也不曾气馁，但更深露重，点灯读书时，听着旁人家的热闹，也免不得会羡慕。
如今却不会了。
他毋需再艳羡他人，今后，也有人记挂着他。
李进放下衣袍，又不自觉用手轻抚书面，书里头夹着的正是卢闰闰留下笔墨的纸。他轻轻抚着，即便那只是她所写过字的纸，也不愿唐突，只隔着书页，小心摩挲。
*
唱名只是走个过场，其实名次大抵都已经定下来，只有一甲的几人是在殿前宣布名次，尤其是状元。
卢闰闰留下的纸里交代李进看看今年唱名有没有什么热闹事，待唱名回来，可以说与她听。
本来李进不大在意这些杂事，但卢闰闰说了，他在唱名时便多注意了些，倒还真有一桩热闹。
故而，唱名后，又去过廷射，一切事了，李进便迫不及待前往卢家宅子。
陈妈妈开门见到他还颇觉讶异，除了他会来之外，还因着他提着三匹帛。
见陈妈妈盯着帛看，李进目露了然，主动解释道：“唱名后，进士可自愿去廷射，凡是去的人，官家皆会赐下帛一匹。”

第44章
“什么？什么廷射？”陈妈妈面露迷茫，她在汴京这么久，只知道殿试完要唱名，定下状元，甚至官家还会当场给状元赐下官职，但是没听过有什么廷射。
李进解释道：“这是新制，官家盼望文士能射御，武臣知诗书，故而定下廷射，若能三箭中帖可以升甲，不中者，凡是去了，也会赐帛。我侥幸中了一帖，故而承蒙官家厚恩，赐下几匹帛。”
陈妈妈喜爱一个人，那便会无由头地站在他那边，听李进这么说，当即板下脸，“可不许这般自谦，你能中一贴便是你的本事了。文士又不比武臣，终日打打杀杀，那殿上的进士们能有几个是中三帖的？要不官家也不能允升甲！你啊，已经是进士里头顶顶拔尖的了。”
陈妈妈夸起来人，着实浮夸了些，挤眉撇嘴的，甚至手也跟着大幅度摆动。
按理说，李进这样对外人都不大爱开口，沉稳内敛的性子，应当不会喜欢被当众这样夸，但他并未面露尴尬之色，反而笑了起来。
陈妈妈也意识到什么，一拍手，“哎呀，我怎么让你在这外头站着，快，进来。你应是用过朝食了吧？我去给你拿些点心，对了，既然唱名过了，何时去赴闻喜宴？到时候赐了宫花戴头上，策马游街，好风光呢！”
不论陈妈妈说什么，问得多细，李进都态度和顺地一一回答，“朝食已经用过了。闻喜宴还要过几日。”
陈妈妈把他迎进来，又高声喊卢闰闰出来。
卢闰闰正在灶房里埋头苦干呢。
是的，苦命的她，明日还要往大相国寺送点心。
她懊悔不已，早知今日，当初真的不该许一整年，或是一月一回也好，怎么初一十五都要呢，她觉得还没歇两日，就又要开始想做什么点心，忙碌起来。
因此，卢闰闰压根不肯出来，她也大声喊，“等等，等等，我刚裹的芋，容我先炸完这碟！”
卢闰闰有点急，声高不说，还有点儿烦躁，听着像是不大有耐心。
陈妈妈尴尬地对着李进笑笑又笑笑。
陈妈妈爱卢闰闰，卢闰闰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好的，故而连找补的话都说得很真心，“她啊，做事认真，一入神了就不愿意被打扰，素日里却是很好性的，巷子里的邻居没有不夸她的，她先前在那四司六局做活，你不知道，那些娘子都可喜欢她咧，甚至喊她去她们那做活。”
陈妈妈夸张了一些，但也不算全编，四司六局里卢闰闰的人缘确实很好。
李进原是神色松缓，静静地听陈妈妈说话，听到陈妈妈讲起卢闰闰，眸中的光顿时盛起，唇边噙着的笑意也深切了。
他甚至附和道：“她人好，想来众人喜欢她也是应有之理。”
听李进夸卢闰闰，陈妈妈别提多高兴了。
当即把李进领进正堂坐下，她去端各种点心来，不消多时，李进旁边的茶案上已经摆满了点心，这哪是待一个客人的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来了七八个人。
李进一再推脱说自己吃不完，最后只能说自己已经饱了。
陈妈妈一脸的可惜，“怎么这就饱了？”
李进端正坐在折背样上，简约清雅的折背样椅背和扶手皆是线条般，且靠背只到腰间，倘若真往上靠，很容易重心不稳往后跌。
这原是宫中的样式，避免有人在等候官家召见的时候姿态过于放松，士大夫们有样学样，而一些富商百姓们也跟着用起了折背样。
不过他们只以为是京都风尚，追捧而已，却不知其中真正的缘故，以至于好些人一时不慎就往后仰，甚至卡到半道，要摔不摔的，很是狼狈。
卢家这把折背样也摔过好些人，像谭家二舅父和二舅母，还有隔壁的钱家娘子以及一些邻里。
陈妈妈瞧见了，本想提醒，却见李进坐得安安稳稳，压根不曾向后靠。
这折背样搭着好仪态的人，倒是能成画一般，很清雅。
陈妈妈心里惊叹，怪不得能在汴京盛行起来，原来是之前的人坐的姿态不对，这样一看，着实赏心悦目了起来。她原先以为这折背样只是好看罢了，不成想连带着人也文雅起来。
陈妈妈虽上了年纪，却是实打实的宋人审美，追捧线条简约的清瘦静雅之美，眼光甚好呢。
一时多瞧了会儿。
李进不明所以，只微笑颔首。
到时卢闰闰进来的时候，唬了一跳。
但她不是被美色惊吓到的，她指着那一整案的点心，神色愕然，“你……”
她本想问你的胃还好吗，但好似有些唐突了，于是她把手上端的盘子举高了些，改口道：“还能吃得下别的吃食吗？”
卢闰闰走进案前，想把盘子放下，当满满当当的，她都不知该怎么挪。
啧，陈妈妈怕不是把家里能寻摸出来的点心全拿出来了吧？
糕点这些就不说了，还有香糖果子，以及炒过的山货，什么松子榛子一类的，甚至还有卢闰闰昨日特地腌了给自己吃的洗手蟹，也不知道陈妈妈是如何翻到的。
不过李进也没吃就是了。
哪有来人家家里做客，吃洗手蟹的，容易弄得一手腥味。
他甚至还不算真正的客人。
李进始终保持着几分谦让，到卢家一直是慎言慎行。
他见卢闰闰找不到放置盘子的地，立刻把两碟炒山货给堆起来，空出一个地儿，正好放她端来的盘子。
“这是……”李进问。
“这是独黄酥。”卢闰闰答，她见李进并未因此露出了然，想他应是没有见过这道点心，于是她往边上一坐，大咧咧解释，“其实就是炸芋，只是汴京人吃菜都爱风雅的名字。你替我尝尝，能吃的吗？滋味如何？”
李进歉然一笑，“我吃惯了粗茶淡饭，味感较他人要钝一些，若品鉴失当，还请卢小娘子勿怪。”
“怎么会！”卢闰闰嫣然而笑，她不算特别出挑的大美人，但笑起来灿烂灼目，惹得人挪不开目光。
她大方表示，“你只管尝便是，若有什么不对就同我说。”
李进执箸，他夹了一块独黄酥。
其实取名独黄酥也不算牵强攀附，芋蒸熟后切片，裹上面衣入锅油炸，炸过后芋便裹了层金黄色泽的壳，比一般的面衣油炸后的颜色更有光泽，近乎蟹黄与金黄之间。
他咬了一口，面衣很薄，入口是不硬的酥脆，芋被蒸得刚好，口感糯干而不软黏，细细吃来，更像是类似栗子的粉感，让人的唇齿沉迷其中滋味，既可以慢慢抿开，也可以大口嚼咬。
但到这时候也只能说是还不错。
因为单调。
可嚼着嚼着，忽然会吃到脆口的颗粒，蕴着浓郁的坚果香，口感上一下丰富了。不仅如此，慢慢地，一股清新怡人的木香渐渐交替前来，和芋香跟炸物的香混合着，让人忍不住想品出来，于是一口接着一口，总也吃不尽心。
李进吃完一片独黄酥，低头饮了口水，方才抬头道：“甚为好吃。”
卢闰闰点头，白皙的额间显露出两分认真的神色，静待下文。
但……
李进也没再说话了，只静静候着。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卢闰闰察觉出不对，她啊了一声，惊异道：“没有了吗？”
李进摇头，不过，他揣度着卢闰闰的态度，想了想，又加了句，“吃着好似不止是芋，还有些脆口的果仁。”
卢闰闰这回相信他的味感钝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钝，她勉强笑笑，“那是杏仁，切碎的杏仁和捣碎的香榧子，和酱一块掺入面粉中，做成面衣，芋蒸熟后裹上面衣油炸。”
她简单解释了下，但想想与李进说这个似乎也没什么用。
哪知李进听得很认真，他谦逊道：“受教了，原来其中有此妙思。”
他夸得简单，难得的是脸上的神情，像是做学问一样认真，好似在谈论什么文章般，卢闰闰忍不住笑到眼睛眯起，“也还好，人人皆是这样做的。”
两人说两句话的功夫，陈妈妈着实按捺不住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到了李进带来的三匹帛上，双手在自己衣摆上前后擦了擦，略紧张道：“这帛……是送予我们家了？”
李进立刻送到陈妈妈手上，“自然。”
陈妈妈摸着帛，啧啧着道好，“没想到我也能摸到官家赐的帛。李郎君啊，你若是不介怀，我想送去姐儿她爹的牌位前，她爹和翁翁婆婆也瞧瞧。她爹也会读书，也中过举人呢，就是没熬到省试，人就走了，否则，说不准他也能得官家赐帛呢。”
李进怎么会介怀，非但不会，他甚至主动提出能否去也拜一拜他们。
那哪有不成的，陈妈妈高兴着呢。
她寻了个高底木托盘，把帛放上去，又去拿了把香，对着油灯上的火把香点燃，香头端顿时酝起一团火，陈妈妈没用嘴吹灭，这是有忌讳的，只能把火甩灭，接着烟气袅袅冒出。
她数着根数，分了把香塞到李进手里，卢闰闰也拿了一把，而后陈妈妈站在前边，领着两人一块拜牌位。
和熟稔地碎碎念的陈妈妈不同，李进和卢闰闰拿香站着的样子要显得生涩一些，似乎太年轻了，连在拜神祭祖这种情形下张口都觉得窘迫不自然。
这间屋子是专门摆牌位的，除了卢闰闰的爹，甚至有她翁翁的翁翁，以及翁翁的婆婆，几代人的牌位一块摆着，即便没有多余的摆件，不萦绕着香火，也平白显出几分肃穆。
陈妈妈碎碎念无非是闭着眼睛，诚心把今日发生的事给说了，尤其是帛是官家赐的，还让祖宗们要庇佑卢闰闰以及李进等等。
在听到陈妈妈提及自己名字的时候，李进当即双手张开，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拜礼，连同叩首。
同样是行大礼，不知为何李进行得仿佛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一般，明明一样的动作，他做着就让人觉得很讲究。
卢闰闰不知道，这是李进在乡饮的仪式上行礼跪了七十多回才养就的熟练。
而李进叩首而拜后，神情郑重地开口，肃穆得像是在念祷文，“晚生李进，拜见诸位长辈！”
他说完，双手展开又回拢，左右手交叠，宽袍垂下，当真尽显文士风姿，他俯头一拜，端庄肃然。
他在心中默默道，他会进卢家家门，今后，他会照顾好卢小娘子，善待卢家其他人，他所得恩赐名望亦属卢家，他会以卢家为己任，绝不叫卢家名声蒙羞。
待到行完礼，他起身站起来，向陈妈妈询问，“不知谭娘子和卢官人何时能回来？”
“哦，娘子去香药铺买珍珠粉了，卢官人嘛，一到下值的点，他就回来了，不过也不一定，有时下值前他就归家了。”陈妈妈答道。
“你可是有何急事？坐着等个一两炷香，娘子估摸着就回来了。”陈妈妈接着道。
李进一拱手，“那我再叨扰一会儿。”
陈妈妈撇嘴假装不高兴，“你怎么能叫叨扰，老婆子高兴着呢。”
说完，陈妈妈让卢闰闰把李进带去正堂坐一会儿。
她这也是有私心，叫两人多说几句话。
横竖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没那么多规矩，真要是说起来，市井里还有那么多女子抛头露面吆喝叫卖，或是开茶坊酒肆亲自待客呢。
在家里说上几句话也没什么，又不是暗地里私相授受。
陈妈妈不在边上，卢闰闰说话要大胆随意一些，她本来就很大胆。
她问李进上回说哪种花应该少浇水来着，她给忘了。
李进也不去正堂了，他和卢闰闰一块走到花圃里，他不单是重新说了遍花的喜好，哪些不喜湿，还自己动手把该浇水的浇了，卢闰闰怕他弄脏了袖子，给他找了个襻膊，将宽大的袖袍束起，做活的时候方便了许多。
卢闰闰本想帮忙的，却被李进拦住，说他自己便可以。
于是，李进做起花匠，在给花浇水除草，而卢闰闰坐在一旁廊下的凭栏上，侧边靠着柱子，好奇道：“唱名时有新鲜事吗？”
李进想起今日殿上的热闹，素来稳重不多言的人也失笑起来。
“倒真有一桩。”
李进难得笑得那样明朗，少了些高山峻岭的锐意，倒像是和煦春风，“今年定一甲名次，按惯例应参取誉望，有二人皆备受推崇，一时难以定决。官家遂道，不如二人手搏一场，胜者为状元。”
卢闰闰震惊，一时失语。
定状元这么大的事，比谁手劲大？她汴京长大，听过许多宗室权贵的逸事，但这桩放在里头也可谓出彩，想必明日就得传遍大街小巷。
她吞咽了一下，试图把惊讶咽下，好奇地继续问道：“他们真的手搏了吗？谁力气更大？”
李进笑了，“那位王姓进士年轻有力，官家此言方出，他便立刻上前拳殴另一位进士，致使其幞头坠地。”
这位姓王的进士真真是个猛人，不去当武臣都可惜了，趁着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就出拳揍人。卢闰闰听得如痴如醉，忙问接下来如何。
此事想来太过好笑，李进想起自己在殿前看到的那一幕，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下，不禁朗笑，“幞头掉下后，我等便看见……另一位进士竟是头秃。而王姓进士，当即跪到官家跟前谢恩，称道‘臣胜之”，官家大笑，王进士也便成了王状元，另一人次之。”
卢闰闰再忍不住，她捧腹大笑，眉眼灿烂，“好生聪敏的人，这状元阖该是他的。就是可怜了另一位进士，失了状元不说，还叫人人都知道他头秃。”
她兀自笑得开心，李进则望着她而浅笑。
日光正盛，折射到花朵上滴挂的水珠，照出潋滟溢彩的光，李进眼中的卢闰闰亦是如此。
等笑够了，卢闰闰努力顺了顺气息，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就是肚子笑得有点疼。
她一手托在下巴上，欣赏着李进埋头干活的样子，真好看啊。
卢闰闰想了想，去倒了杯水，递到李进面前。
正干活的李进受宠若惊，他双手皆沾了泥，正欲起身去洗手，卢闰闰让他先别忙活，“张嘴！”
李进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卢闰闰站着，素白的手捧着茶碗，递到李进嘴边。
他张口喝了起来。
天有些热，他晒得额上有薄薄汗水，身上似乎也跟着散出热意，卢闰闰明明并未触及他的肌肤，指尖似乎隐约能感受到烫意。
她一时出神，捧着茶碗的手稍微倾斜了些，水流得有些快，自他唇边溢到线条利落紧实的下颌，又慢慢顺着留到脖颈，水珠随着他的喉结一块滚动。
“滴答”
那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滴落在地上，砸到卢闰闰的软缎的鞋面上，上头还绣着精致的云霞。
很快，水珠浸入锻面，仿佛已经湮灭，只留下一点洇湿的痕迹。
许是这天太热了，卢闰闰觉得日头晒得她脸颊发热。
素来大方不拘小节的她，喂完水后，飞快地转身，避开他的目光，以及若有若无的烫意。
卢闰闰把茶碗随手放在栏边，她站在阴凉的廊下，靠着柱子，平复了下心绪，察觉脸上的热度稍降，她才开口，但声似乎透着点哑，隐约有点不大自然，“你……要不歇歇吧。这日头渐大了，晒出暍病就不好了。”
听见卢闰闰的关怀，李进显得很高兴，他摇头，肯定道：“不会。我在乡间做农活时，日头要比这大得多。”
卢闰闰重新坐回凭栏上，双手按着栏，显出几分随意的灵俏，“可你来我家是做客的，哪有每回来都干活的道理，传出去人家得说卢家待客不周，我娘回来了也得骂我，净支使你做活。”
“怎么会？”李进眼底浮起笑意，看了她一眼，又克制地看向别处，本来就被晒得脸颊微红的他，耳垂更是红得要滴血，“我心甘情愿。不、不是，我是说，待谭娘子回来，我会同她解释，是我甘愿的，我喜欢做这些。”
得了他这句话，卢闰闰也就不深究了。
她一歪头，好奇道：“唱名后，就会授官吗？你做什么官可定了？”
谈到这样的正事，方才浮动的难以言说的气氛倒是稍缓，李进道：“一甲前三殿前便蒙官家赐下官职，余下的进士，要等吏部铨选，有些人会被外放做官。我运道好些，忝居二甲，名次略高，应是能留在汴京。大抵是分去大理寺，又或是秘书省等。”
卢闰闰听得眼前一亮，大理寺离她家不算很远，至于秘书省……
“要是去秘书省就好了。”她笑弯着眼睛道。
“为何？”李进好奇。
但卢闰闰却没回答他。
因为谭娘子回来了。
谭娘子不肯让李进做这些，请他进正堂休息，谭娘子态度强硬，李进正好也都做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将手洗净，随之进去。
他也有正事要和谭娘子说。
果然，谭贤娘的性子雷厉风行，一到正堂坐好，她就开口问道：“听陈妈妈说，你有事寻我，不知是何事？”
李进不再坐着，他站起身，取出一卷纸，弯下腰双手捧着，“请娘子见谅，晚辈失礼冒犯，但我并无能做主的长辈，只能自替之，言说亲事，这是晚辈的草帖。”
谭贤娘听陈妈妈说过以后，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兴许他是后悔了，来退婚的。
却不成想，是来送草帖。
这般急么？
但话嘴边，谭贤娘稍微委婉了些，“是否快了些？”
李进继续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恭谨道：“晚辈也知晓唐突，但家世如此，若是待授官后，只怕便瞒不住荆州之人。恳请娘子先请媒人，行问名纳彩，待荆州文书到来，便可行昏礼。”
这事确实赶了些。
照理而言，等文书到了，再走礼数更稳妥些。
谭娘子蹙了蹙眉，显然也在思量。
好在谭贤娘掌家多年，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她思忖片刻，便有了决断。
“也好。”
她说罢，就上前接过了李进捧着的草帖。
她道：“你是个端正清白的，我信得住你，既如此，我今日便去延请媒人。”
李进拱手行礼，郑重道：“晚辈拜谢！”
*
此事商定了，谭贤娘留李进用午食，还让陈妈妈照顾好李进，别再让人干活，然后她便火急火燎地去寻媒人了。
但李进若能闲得住便不是李进了。
卢闰闰已经决定明日送独黄酥去寺里，她不得不开始蒸许多芋，还得给芋剥皮。
她正觉得剥皮麻烦呢，因为是蒸好后开始剥，委实烫手。
李进见了，主动请缨，陈妈妈劝都劝不走。
待帮卢闰闰把所有的芋头都剥去皮，他这样皮糙肉厚的，手指也不由得烫红了些。但直到离开，他心中都甚为雀跃，幸好是自己剥的，若是卢小娘子，只怕烫得要更厉害些。
而这份好心情，在经过卢宅附近的秘书省时，达到了顶峰。
原来秘书省的官署也在光化坊。

第45章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的顺利。
以荆州李家人的德行，从前对李进万分嫌弃，生怕他会到家中沾光。如今李进说自己落魄了，又喊他们要财物，吝啬如他们又怎会答应？
忙不迭地写下文书寄来，劝他好生与人家为婿，虽然李父兼祧两房，但另一房的财产与他毫无干系，纵是惹下天大的祸事也不得觊觎。
当然，这已是文雅些的说法，信中的谴责之词要严苛许多。
虽没有陈妈妈骂人糙，但也字字句句戳人心肝，什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何处，礼义廉耻皆忘了，贪图起旁人的家财，没脸没皮、全无心肝云云。
知道的这是生父写来，不知的怕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仇家，从头至尾没有半句关怀问候，只有怕被连累的恼怒惊惧。
李进将文书送来，又有信佐证。
谭贤娘收到文书虽心安了，但理性硬心肠如她，看向李进的目光都不免添了些怜悯。
世上怎么会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谭贤娘的娘自不必提，尽管一生软弱，视丈夫如天，畏惧儿媳的泼辣，明知二儿媳总向女儿哭穷要钱帛也不敢管，但她也很爱女儿，时常为谭贤娘忧心得睡不着，替谭贤娘忙前忙后，一松口说愿意改嫁，她也是跑前跑后，磨得鞋底都薄了，物色出好人选。
就算是谭贤娘的爹，看起来不亲近，诸事不管，她新丧夫的时候，她娘想接她回家住，谭家二舅母不乐意，也是他一锤定音，甚至说纵是养一辈子又何妨？他养得起。还在亲戚间大发脾气，不许旁人置喙。
他们不算很好的父母，但也叫谭贤娘割舍不下。
而李进的爹……
许是有了文书，她看李进竟也生了些慈母心肠，生了些心疼，倒没有一味高兴自家马上能招一个进士为赘。
她把信叠好放入信封中，交还与他。
“你……”谭贤娘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她实在不擅长，最后只是道：“再怎么难，也熬出来了。”
李进不语，只是一笑。
但他黑黢黢的眼珠里，是掩不住的沉沉痛恨，提及生父，哪怕他的表情再平静，眼神仍是骤然凌厉。
一旁的陈妈妈靠卢闰闰在耳边小声转述，听完当即骂了起来，义愤填膺，“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爹的，遇着事了也不问个一字半句，天杀的！丧了良心的……”
眼看陈妈妈再讲下去怕是得骂得很脏，谭贤娘赶忙去拦她的嘴。
离李进最近的就是卢闰闰了，她宽慰道：“等立了契书，我的亲人便是你的亲人，虽然……有时吵闹了些。”
她眨了眨眼睛，用眼神示意去看一个忙着骂一个忙着拦的两人，神情狡黠灵动，李进受她感染，不自觉低头而笑。
而原本拦着陈妈妈的谭贤娘，听见卢闰闰的话，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得不放下手里这个，赶去拦她。
“不许胡言，这是你能说的吗？胆子这样大！”
她瞪着卢闰闰，表情难看。
卢闰闰旋起一个讨好的笑，露出洁白贝齿，“我知错了。”
她别的没有，认错最快，但看她态度就知道下次还会。
陈妈妈见状，心疼她的姐儿，虽然也觉得不妥，却站出来拦着，“都是自己家人，说两句话也没什么，李郎君这样好的后生，谁见了能忍住不把他当自家孩子疼？”
而陈妈妈是个有智慧的老妇人，她不止是拦着，紧接着转移话头，“文书既然到手里头了，是不是该请人来立契书？再拖下去怕夜长梦多，等立了契书，这事真就算定了，闹到官府去咱家也占理。”
从卢闰闰幼时起便是如此，自己一开口稍微训卢闰闰两句，陈妈妈就要站出来拦。
谭贤娘也是懒得计较。
而且眼下写契书将事情彻底板上钉钉，也的确最为要紧。
谭贤娘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心里有计较，自从知道要招李进为赘，她就想得请什么人来写这契书。不能是普通人，虽然说李进如今看来样样都好，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将来定是要为官的，自然要选一个可靠且不惧寻常官吏的人，倒未必要有多高官职，但必须为人正直。
她思来想去就是一个人，她大哥的好友，从前军中的袍泽邹世坚，如今已经擢升为大理寺正，从七品，但职掌议断刑，为人刚正不阿，最为公正，寻常偷鸡摸狗之辈见到他心里都打颤。
而在想好请他以后，她就特地备礼上门去拜见他的娘子，通了消息。谭贤娘也许看着为人稍显冷硬，但她思虑周全，故而从不会临到求人才去拜见，倒显得她为人真诚，与人交情变得更好了。
她当即把邹世坚的名字说了出来，并且这就要去请人前来。
她去挑了份礼，就匆匆忙忙带上唤儿出门去了，还准备顺路去喊卢举归家。这事大，为表郑重，卢举也该在才是。
卢闰闰闻言，则道：“外翁外婆也是长辈，是不是该一块请来？”
陈妈妈倒是重视，大为赞同，“正是这个理，这样大的事，还是得多些长辈在才是。”
只是谭贤娘已经出门去了，还把唤儿也给带走，得谁去叫人呢？总不好留两个人单独在家，再怎么样，也得有个人看着才是。
陈妈妈也只是犹豫了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
“李郎君，你当真中了进士？”钱家娘子坐在矮凳上，一边吐着寒瓜籽的壳，一边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进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矮竹凳上，他人高马大的，矮凳还没有半臂高，虽然依旧坐得端正，但起来很拘谨了不少。
他颔首答道：“正是。”
“哦唷唷！”钱家娘子顿时眼前一亮，她不自觉倾身往前凑，明明隔得还是很远，足有小半个院子，可她那眉眼神态，总叫人有种被挤到跟前凑热闹的不适，“那你可真有本事呐，你知道吗，我边上住的那户，她儿子是太学的外舍生，唉，那叫个傲气，平日里都不大爱搭理我。”
李进不喜欢说人是非，他不予点评，只是笑笑。
一旁的卢闰闰却忍不了，她原本正和钱瑾娘一块蹲在墙边栽了菜的圃前，看着蚁连成长线在菜地里爬，一大一小也不说话，就安静地观察，但卢闰闰还是没有钱瑾娘专注。
她听见钱家娘子说周娘子的是非，撇撇嘴，拉长着语调道：“唉~也不知道周娘子种的菜都被哪个没心肝的吃了，又爱支使人，又爱说人是非，哼哼。”
卢闰闰是被陈妈妈养大的，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一模一样的厉害，而且有事直接刚，从不藏着掩着。
一般人遇到这样直言不讳的，都容易气弱，要不然就是忍下来，要不然就是委屈得变了声调。
钱家娘子显然不是忍下来的性子，她嚷嚷道：“我是吃她几个菜，但她就是不理人嘛，你要说她对谁都这样也就罢了，她对文娘子可不是如此，我上回瞧见了，可殷勤呢，又是给人烧水，又是给人送吃的。”
钱家娘子越说越不忿。
卢闰闰压根没被带跑偏，她站起身，直接道：“那是文娘子与郑家哥儿的屋子离得近，每回他回来读书，都会吵着文娘子，周娘子觉得歉疚才会如此。”
“再说了！周娘子对你不也挺好的吗？”卢闰闰把李进正在择菜的菜篮子提到钱家娘子面前，“周娘子种的菜一长好不就给你送了一整篮。”
“我也没说她不好啊。”钱家娘子瘪了声，她避开卢闰闰的目光，弱弱道。
她又偏过头去看卢闰闰身后坐着的李进，赔着笑脸道：“李郎君，既然择了一半，余下的这点也一道择了吧？”
她偏头，卢闰闰就往那边挪两步，正好重新把李进挡住，而且卢闰闰还双手交叉在胸前，看那架势就是不肯让步的。
钱家娘子只好就这样在卢闰闰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小声道：“这不是就只剩一点了吗？”
“我……”卢闰闰身后的李进张口欲言，却还没能说完，就被她扭头瞪了一眼给打断了。
卢闰闰瞪完李进，又看向钱家娘子，她叉腰道：“他哪会择菜，钱娘子，既然只剩一点了，你自己择不也成吗？别一会儿择完菜，还得帮着挑水扫院子吧？”
卢闰闰是暗讽，钱家娘子……
她是真这样想的。
她可是听隔壁的邻居说了，李进干活十分利索，之前来卢家，一个时辰不到就把一院子的柴全垒好了。
能垒柴肯定也能挑水啊，年轻人身强力壮的，多做些活怎么了？
她心虚地移开眼，半晌没说话。
卢闰闰见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手指着，不敢置信，“那挑水的地多远啊！”
这、这真是，有够贪懒的，还使唤上别人家客人了。
钱家娘子不语，眼神左右飘移不定，显见是知道不对。
卢闰闰真的有些怒了，她想喊上李进一走了之，回自己家院子，但是陈妈妈就是因为不放心孤男寡女相处，才把两人放到前面的倒座，让钱家娘子帮着看一看。
这时候走了，以钱家娘子的多嘴多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好在卢闰闰心态沉稳不怕尴尬，她把竹篮塞回给钱家娘子以后，拖了一个竹凳上前，也坐两人边上，省得李进稀里糊涂又给人做杂活。
但三个人这样大眼瞪小眼又很尴尬，卢闰闰清咳一声，很快有了主意，她小脸严肃着，显然是还没有从刚才的吵嘴的氛围中完全脱出来。
钱家娘子也噤声，小心觑着她的神色。
其实钱家娘子也有点怵她，卢闰闰自己凶不说，惹了她还等同惹了陈妈妈，吵完一个，另一个还会找上门来吵架。平日和陈妈妈辩两句嘴都没什么，一旦涉及到卢闰闰，啧啧，钱家娘子这么泼辣能言的人都有点怕。
李进自不必提了，卢闰闰就算和颜悦色，他心中也始终不敢唐突，多说一个字都要尽心斟酌。
卢闰闰想了想，把目光挪到李进脸上，李进面色尽力如常，但藏于袖中的手却不由攥起，指尖轻颤。
“官家生得是何模样？”
盯了李进半晌，卢闰闰才慢慢开口，她的眼神甚至还落在李进身上，如有实质般。
李进骤然松了口气，但又莫名失落，原来只是问这个。
幸而她问得早了一会儿，否则他怕是就撑不住，白皙俊朗的脸也要染上红晕了。
钱家娘子在一旁瞧着，坐姿也从原来的心虚内敛而渐渐外放，甚至没忍住掏了把寒瓜籽接着吃起来，就是那嗑瓜子的声略略大了些，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
卢闰闰和李进不约而同看向她，钱家娘子尴尬一笑，把那袋寒瓜籽摆出来，这是我从辽国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寒瓜籽，怪好吃的嘞，你们也尝尝？
卢闰闰盯着布袋里的寒瓜籽，瞳孔放大，难掩震惊。
这是西瓜子？
说实话，她在汴京这么久，还真没看到过西瓜，原来这时候叫寒瓜啊，还主要在辽国一带种植。
她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磕开尝了尝。
唔，不太好吃。
应该是还没有掌握炒制的方法，所以晒干的？总之，不太香，有些鸡肋，但毕竟和西瓜子阔别了十多年，卢闰闰吃着心理上还是很开心的。
但她也没多拿多吃，磕了两三个，余下的拿在手里，对这寒瓜籽颇有他乡逢故知的复杂情感。
她问钱家娘子是何处买的，钱家娘子说那辽国商人已经走了，怕是买不着了。
卢闰闰面上露出一些失望。
但她很快缓过来，又是笑着的，继续看向李进，重复问道：“你还没说官家是何模样呢？”
这个钱家娘子也想听，催促道：“是咧，回回元宵我们都挤不到宣德楼，前面乌泱泱全是百姓，也没能瞧见官家是何模样，听闻官家是个胖的，真的假的？”
真的。
面白微胖。
但李进显然不能这么说，钱家娘子没有官身，说了也不过是市井百姓的闲话，没什么大碍，但李进说的话若传出去就不大妥当了。
他沉吟片刻，认真道：“天人之姿。官家天庭饱满，鼻若悬胆，宽仁示下，明君之相。”
卢闰闰听着李进的官话，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直发笑。
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看不出是在恭维官家。
而钱家娘子不高兴地撇撇嘴，净忽悠人。
卢闰闰觉得李进这样侃然正色地胡说八道打太极也很有意思，她起了兴致，眼睛明亮有光，继续问，“那……今年的进士里，你觉得谁生得最好看？”
她故意抬高声调，表现得兴致盎然，果然，就见李进极为明显地抿紧唇，眸色渐深，“二甲第七名。”
卢闰闰惊呼，“那不就是你前一名吗？他有多好看？”
钱家娘子听见好看的男子，也是兴奋不已，追问道：“比李郎君还好看？得生得什么样？那真得是个玉人吧？可娶妻了没？”
在两人的好奇中，只见李进微微一笑，“他已有孙儿。”
都有孙儿了？
卢闰闰和钱家娘子对视一眼，皆是惊讶，但忍不住找补，兴许成婚得早，也许才三十许，这个年纪许是别样风姿呢？又或是驻颜有术？
在她们猜测着，小心问他如今是和年岁的时候，李进微笑着继续道：“七十有七。”
卢闰闰很少和钱家娘子怀有一样的心情。
但此刻她俩皆是无语凝噎。
“李郎君，你这不是消遣我们俩吗，看你生得端庄正直，没成想也爱骗人。”钱家娘子不高兴道。
卢闰闰也跟着用力点头，凝视着李进，大有非得他给个说法的架势。
李进不慌不忙，这时倒是显露了些在殿试时的从容自若，“四十四年前，他的相貌在当地极负盛名，媒人踏破他家门槛，昔年当地刺史见了他一面，亦称赞其傅粉何郎，有卫阶之姿。若论容貌与盛名，进士中无出其右者。”
好吧，这也算是个解释。
卢闰闰和钱家娘子只好不再追究。
这回钱家娘子主动问：“皇宫可真的铺就金砖？”
……
两个人围着李进问了许多，待谭娘子将大理寺正邹世坚请回来时，沉稳如李进也不免微松了口气。
但卢闰闰和钱家娘子都不大满意，他讲话过于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不过，这一下午也算是有了消遣，不至于大眼对小眼地尴尬无言。
稍稍晚了些，但陈妈妈也把谭家一家人都请了来。
原本只是要请谭家外翁外婆的，但是谭家二舅母说这样大的事，得把谭家二舅父也给带上，多个人壮壮声势，替卢闰闰撑腰，于是又去喊谭家二舅父告假回来，因此耽误了些时候。
至于卢举，他回来的最早，但他并没有解救李进与水火，他拖了个竹凳，跟着一块坐下问东问西，还把钱家娘子的寒瓜籽给吃了好多。
气得钱家娘子黑脸。
卢闰闰都有些脸热，说今晚请钱家娘子来家里吃夕食，不必烧灶开火。
钱家娘子一下又喜滋滋起来，卢家的饭食一惯吃得很好。
*
人到齐以后，自然就该去写契书了。
入赘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并非口头说入赘就成，必须写下契书，有人见证，而且赘到哪种地步也是有讲究的。
光是分类就有养老婿、年限婿、出舍婿和归宗婿。
邹世坚既然是大理寺正，平日职掌断案，与他而言，最紧要的便是严谨。
故而，他在卢家专门摆牌位的那间屋子的香案前，提笔先写了缘故与地点时日等等，接着，就见他面色严肃地问李进，“你既要入赘，可想好到何种地步？是愿终生留在卢家，还是想有期限？亦或是待卢家尊长过世后，另立门户？子息允几人同卢家姓？将来可要携妻还宗？”
邹世坚问得很仔细，他板着脸，如同在审凡人一般。
陈妈妈在边上瞧着，都忍不住咋舌。
寻常人在他这样的气势下，恐怕根本藏不住心里话，兴许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别说是和他面对面的李进，就是陈妈妈自己站在边上都觉得起鸡皮疙瘩。
卢闰闰倒是知道一些，邹世坚不全是在大理寺为官才有这般气势，他从前在军中，也是卓有战功，真正杀了许多人，因而气势沉沉，不怒自威，甚至看着凶到显脸黑。
但李进并不怵，他仍正正站着，也不曾避开邹世坚的目光。
“我会终生留在卢家，为卢家双亲养老送终，若有子女，皆姓卢。”
邹世坚道：“那便是养老婿了。”
他说完，打量起了李进，倒真是个好人才，竟这么果断地入赘。
其实若是手中缺钱，做出舍婿也不失为良策，将来可带妻子自立门户，亦能得一笔钱财。
但这些他亦只是在脑海中盘旋了片刻，不曾多问或劝，他今日做这个见证，只管如实写，来日如实作证，余下的什么，与他并无干系。
故而，邹世坚提笔将养老婿与李进所言一一写上。
接着，他又看向谭娘子，问她往后财产如何分？
养老婿因为与其他三种入赘的程度不同，是唯一能分得财产的，而非单独给一笔钱财，虽然并非全部家产。
这些都得事先写好，往后方不会发生纠纷。
谭贤娘显然早就想过来了，她正欲开口，李进却先一步道：“我皆不要。”
纵然是邹世坚这样面无表情的人，眼中也显出点讶然，但并不多，他为人公正，哪怕觉得不明白李进入赘是图什么，也不干涉，他重新问了李进一遍，得到李进肯定的回答，便将此写了进去。
最后，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让李进和卢家人上前看契书，对此可有异议。
两边皆没有。
自然也都写下自己的名字。
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来日纵是要闹，有契书在，这事也是板上钉钉。
契书共有三份，一份在谭贤娘那，一份在李进那，一份邹世坚自己收好。
他将契书对着后收起，接着便对谭贤娘一拱手，“可喜可贺，不知贵家何日办宴席？”
谭贤娘浅笑道：“快了，到时还请您赏脸。今日真真是烦劳您了。”
“谭兄与我有袍泽之情，胜于兄弟，这等小事不足挂齿。”邹世坚道。
谭贤娘请他留下来用饭，但他说有公事便推脱了。
陈妈妈这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手舞足蹈的，围着李进满意地看了半晌，问他今晚想吃什么菜，自己去买。
但李进这时心神却在他处。
因为卢闰闰正对着他笑。

第46章
他又如何能挪得开神？
而卢闰闰对他的笑，其实没多少旖旎，更近似于今后你我就是同路人的友善与雀跃。
但，李进眼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对我笑了。
他略垂下眸，素来清正冷静的人，也不禁舒眉展颜，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少了些往日的拘谨自持。
但这样和睦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
谭二舅母只在进士们打马游街时能近着看他们，何时能面对面地瞧。
还别说，一路上陈妈妈没少炫耀李进的名次，动不动就是二甲第八名，年轻俊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佳婿。
谭二舅母虽然讨厌陈妈妈那副得意的做派，但心里却升起了别的念头。
她见那位脸黑得吓人的大理寺正走了，手脚总算能放得开，忙不迭地凑到李进跟前，满脸堆笑道：“你就是李进吧？听陈妈妈说你是二甲第八名，好厉害的后生，也不知你是如何读书的，可有何进益的法子？我同你说，我膝下有个儿子，算命的人说他将来也是富贵荣华，有造化的呢。”
谭二舅母说着，就把牵着的谭闻相往李进那一推。
她的手劲大，谭闻相才几岁，被用力一推，想必是要撞上鼻子的，好在李进及时伸手扶住。
他未生气，但也没有笑，只是客气且平静地道：“过誉了，我不过忝居二甲，谈不上厉害，若读书有进益之法，愿洗耳恭听。”
李进不对上卢闰闰的时候，为人还是冷静自持的，待人皆是客气有余，但不热切。
偏偏谭二舅母不是识趣的人，她出身如此，惯于去争，脸皮什么都比不上好处，因而她脸上的笑分毫不减，反而更盛，“天爷啊，二甲的进士说话就是不一样。你既这般会读书，往后也是一家人，不如帮我家闻相开蒙如何？外头那些先生如何比得上你这进士及第，待学个几年，怕是就能考上太学，光宗耀祖了！”
谭二舅母说着，脸上的神情是掩不住的得意畅快，眉飞色舞的，怕是都想到他日自己封诰命的情形。
她是长辈，又像是没有眼色，听不懂婉转话的人，李进并不好多说什么，但有人能杀住她的威风。
陈妈妈不知何时冒出来，挤到谭二舅母跟前，睨了她一眼，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能厚着脸皮就是好啊，赶明儿，我也得去街上算命，说不准算出个扶持门楣的好命，就能寻个高门府邸攀关系，认个干亲叫人家养着呢！”
陈妈妈骂人，就是爱先阴阳怪气损一通。
对方若置之不理，就得受气，若问明了，陈妈妈便会顺势与其对骂起来。
李进不曾想，自己今日一连两回都没能开口，便被人护在了身后。
而且……
卢闰闰与人吵架的法子只怕是和陈妈妈学的，两人架势一模一样，就连阴阳怪气时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准备对骂时叉腰的过程都完全相符。
一想到卢闰闰小时候，兴许也是做着这样的动作，跟在陈妈妈身边有样学样，李进禁不住笑出声。
他的眉眼都骤然柔和了起来。
他不自觉想去寻卢闰闰的存在，放眼望去，却见卢闰闰也正一脸严肃。
她在瞪谭闻相。
因为谭闻相也在陈妈妈身后，陈妈妈对上谭二舅母，谭闻相就在陈妈妈身后做鬼脸，卢闰闰可不是大度到和小孩不计较的人，就算六七岁又能怎么样，她才不会心慈手软！
她当即斜睨着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眼睛，又指向谭闻相。
警告他自己一直都在盯着他。
之前谭闻相仗着自己小，私底下对卢闰闰做鬼脸，还以为她没法向长辈告状，就肆无忌惮，结果被睚眦必报的卢闰闰报复得够呛。
如今都还怵她呢。
被卢闰闰眼神一警告，吓得他立刻扭头抱住了李进。
当然，这孩子滑头得很，也有点向李进卖可怜的意味。
但他真是错估李进了，这人满心满眼都是卢闰闰，才不会庇护他呢！想装可怜让李进替他向卢闰闰说话讨公道，那真是痴人说梦话。
李进低下头，对他可怜巴巴的目光视若无睹，无奈摇头，一副与我无关的淡然模样。
谭闻相何等识相的小孩，立刻松开李进，转而对着卢闰闰露出甜甜笑容，童稚的脸上努力装着乖巧无辜，但笑得过于洋溢了显得很谄媚。
莫名有些滑稽可爱。
卢闰闰被逗笑，李进看她笑了，他亦浅笑。
谭闻相顺利自救！
小小的胸脯，松了大大的一口气。
李进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确实是个机敏聪颖的，但就是太过机灵了，喜欢卖乖讨巧，若是不加以正确教导，机灵也容易变成走捷径的小聪明。
有些可惜。
而且，他也是卢闰闰的表弟。
卢家的亲戚其实并不多，算起来，这也是自己身上的责任之一。
李进的目光从小小的谭闻相身上移开，他平视谭二舅母，忽而出声道：“二舅母，术业有专攻，我比不得真正施教的先生，但若是您得闲，我可帮着教闻相识些字，多有进益怕是做不到，但来日进学应能得心应手些。”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卢闰闰望着他，眼里酝起莹润的亮光，甚至不住点头。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卢闰闰满眼的不可置信，若秋水盈盈的眼睛似乎在控诉他的扯腿。
他自己都答应了，陈妈妈还能替他争什么，只好让开身子，任由谭二舅母走到李进跟前谢他。
那谭二舅母高兴得都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定下何时授课。
谭家外翁外婆明明也在一旁，前边就是不说话，如今事情定下了，两人皆露出笑脸，与长辈的口吻与李进说些客套话。
至于谭二舅父，他为人怯懦不敢言，已经习惯了谭二舅母替他冲锋陷阵，有她在，他可以不必时常说话，不知道的人怕要以为他是哑巴。
李进客气地应付谭家外翁对他的询问，虽然谭家外翁自恃长辈，说话颇为生硬，甚至还问起他学问上的事来，仿佛能做一个进士的长辈使他十分傲然。
好在谭家外婆一直打圆场，窥见谭家外翁说得过了些，便会找补，对李进也十分热情。
卢闰闰一边生气李进方才的倒戈，一边又因为外翁那副高高在上的长辈做派而感觉有些对不住李进。
她为人机灵，当即高声道：“我们都站在这做什么？不如去正堂坐着，这儿还得晒日头呢！”
卢闰闰这一提醒，果然打断了谭家外翁。
而谭贤娘也给卢举使了个眼色，叫他上去把人隔开。
论厚脸皮，卢举还是有些心得的。
否则也不会每回告假都那么理直气壮，哪怕上官对他的由头进行了嘲讽，他亦是笑眯眯地坦然受之。
故而，卢举无视了泰山的不满，簇拥在其跟前，喋喋不休地讲着话。
谭家外翁赶都赶不走他，只能被他裹挟着往前走。但当谭家外翁对时事旧俗等论长道短的时候，卢举显然比李进更会附和，使谭家外翁感受到被追捧，倒是渐渐满意，也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李进落后二人两步，方才动身朝前走。
卢闰闰见她爹帮李进解了围，先松了口气，但方才他倒戈的事情还没算完。
她故意走快几步，绕到李进跟前，瞪了他几眼，然后在李进服软前跑开了，她抱着陈妈妈的手臂，不肯撒手。
有长辈在，李进不可能追上来解释，要解释也只能等人少些的时候再说。
卢闰闰捉弄了下李进，心情颇好。
陈妈妈把她养大，时刻关注着她，如何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点了点她的额头，提醒道：“别乱折腾人。”
卢闰闰佯装无辜，茫然道：“什么？”
然后她笑眯眯地说，“我不知道婆婆说什么。”
陈妈妈撇过头，哼了一声道：“小没良心的，对我也装乖卖傻。”
但陈妈妈也就是嘴上说说，没一会儿又问卢闰闰想吃什么，夕食她就去点什么。
闹腾了一天，陈妈妈也懒得出去走，又不放心让哑巴似的唤儿出去，怕她被索唤的闲汉蒙骗了，于是陈妈妈自己去街边找闲汉，让他跑腿去附近的正店提两桌的菜，菜名陈妈妈都报好了，还交代他不许有洒的，热菜还得用孔明碗。
那闲汉顿时不乐意了，“如今都夏日了，还用什么孔明碗？”
陈妈妈不高兴地撇嘴，“遇仙正店过来得好一会儿呢，炒出来的菜就吃一个香和烫，冷了还能吃吗？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你若是嫌麻烦我换人便是了。”
说罢，陈妈妈作势就要换人去问，那闲汉赶忙道：“成成成，我用孔明碗便是了。”
陈妈妈这才满意。
这些闲汉都是附近相熟的，做惯了，不怕拿钱跑了，但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等食盒到了再给钱。
陈妈妈在这巷子都住多久了，又不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是前者，她先给了钱，再三交代了地方，让他腿脚走快些，然后才回去。
她到家的时候，正撞上卢闰闰在灶房里把原本摆着的一些吃食全锁起来。
陈妈妈先是怔愣了下，接着赶忙帮她，把余下那些，甚至是正挂着阴干的腊肉也给塞进去。
眼看着没什么贵的吃食了，卢闰闰把锁一插一拔，大功告成！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满意点头。
而果不其然，才刚锁好呢，没两息的功夫，就听见谭二舅母急促的脚步声，她人还没进来，声先到了耳畔，“闰姐儿啊，你那果子还未洗好么？”
卢闰闰早有准备，她捧起一碟简州梨，嫣然而笑，“刚洗好呢。”
谭二舅母一看是一斤才几文钱的梨，皱了皱没，疑心地扫视起四周，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但灶房里头空荡荡的，连块肉都没瞧见。
见状，卢闰闰和陈妈妈对视一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卢闰闰状若无辜，主动上前道：“二舅母，走吧，我们回正堂去，这梨子洗好了一块分着吃。”
每回她去谭家，谭二舅母都舍不得拿出好的水果招待她，梨子都得是在牌位前供奉久了的。而到了卢家，有时候还会寻借口，故意装作感兴趣，或是家里头没有，顺点东西走。
时间长了，卢闰闰自然觉得看不惯。
要不然，她其实也是个大方的人。
卢闰闰的心态也极好，她就这么把人从灶房扯走，而且笑脸相迎，一点看不出故意。
谭二舅母到了院子里都还不可置信地问，“你和你娘不是厨娘么，家里不备些东西好练练手？”
卢闰闰歪着头，疑惑道：“没有啊，近来我们都没接席面呢，哪有那些闲钱，唉，真真是羡慕二舅父，每日点卯上值，月月领钱。”
提起谭二舅父，二舅母就要恼火，她摆了摆手，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哪能和你那后爹比，你后爹可有官身呢，诶，我听闻前些时候冰券和降暑热的草药，他可有往家里带？啧，还得是有官身，哪怕是九品，甚至是流外官，也能分得这些，你二舅父做一个小小的胥吏，呵呵，只能看着人家眼热喽。”
谭二舅母看似自嘲，其实话里酸得很。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去富贵人家做宴席，有时候未必是跟着四司六局的去的，免不了要同灶上的人打交道，那地儿油水多，人心复杂，她在那历练过，如何会应付不来谭二舅母。
卢闰闰没有趁势夸耀，而是道：“唉，分到的冰券才多少？都不够多做几碗冰雪凉水吃。”
果然，谭二舅母又呵呵笑起来，转而宽慰道：“也是，低阶官员都分不到什么，像那些穿朱服紫的相公们才能日日领冰消暑呢。但好歹能分到不是？你家分的冰券可还有剩？”
卢闰闰就知道……
她微笑道：“没有了。”
谭二舅母只好作罢。
眼看她去了正堂，卢闰闰赶忙跟上，可不能让她又去自己娘跟前打秋风。
*
有卢闰闰在，谭二舅母还真没讨要到什么好的。
等到用夕食的时候，还是分作了两边。
女子都在卢闰闰这边院子的正堂，男子则在谭贤娘和卢举住的那间院子里。
陈妈妈虽然爱和人吵架，但许是跟着卢闰闰已逝的亲婆婆见过世面，吃食上从来不会丢份，桌上除了一道水晶脍是用猪皮做的以外，并不见其他牛肉猪肉的菜。
而这水晶脍是用猪皮熬出的胶质成冻，熬的时候除了姜，还加入了花椒以及橘皮等香料，做出来没有丝毫腥膻味。入口冰凉爽滑，弹牙有嚼劲。店家还搭着一碟五辣醋，以及萝卜丝、韭菜丝等生吃会有辣味的菜，沾过酱后，夹着这些辛辣菜丝，吃着酸辣冰凉，但并不十分刺激，因为五辣醋里还加了点糖中和滋味。
但在夏日，若是吃多了，虽然口腹之欲满足了，额上也容易起薄汗。
肉菜也并非只有羊肉能上桌，陈妈妈点了两份黄金鸡。这鸡和卢闰闰在现代时吃过的白斩鸡有些类似，但它是浸入麻油和盐，以及葱段跟花椒的水，烹煮熟的，不知是不是加入麻油的缘故，鸡皮颜色要更加金黄油亮一些，取名黄金鸡也有其缘故。
而黄金鸡吃着口感极为嫩，还会溢出鲜甜鸡汁，很清淡，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鲜香。不过，正因为滋味清淡，故而这道菜还得佐酒吃风味才能最佳，陈妈妈自然知道，她还特意点了壶酒。
荤菜里还有江鱼夹儿，正是把莲藕切成连刀片，然后将腌制过的江鱼肉塞进里头，裹了面糊后下锅去炸，外瞧金黄酥脆，咬开口莲藕脆口清淡，江鱼肉沁出微黏且烫的汁水，正是越吃越香，除了鱼肉鲜甜的汁水容易烫着舌头，再没什么不好了。
其余的都是些寻常菜色，也就是最后一道欢喜团不错。
但欢喜团做起来可麻烦了，卢闰闰虽然也爱吃，但她从来不会自己做。
得把江米爆成米花，再把熬制好的红糖浆倒在江米上，不断搅拌，还得趁热搓成团状，否则冷了糖浆硬了就搓不成型，最后用橘皮熬汁给它上色。
这东西吃着又甜又脆，还带着橘子的清香。
关键是吃着有意思。
凡是小孩就没有不爱这道点心的。
待吃完后，还剩下不少菜。
谭贤娘带着谭家外婆和谭二舅母进屋，看模样是谭家外婆有什么贴心话要交代。
卢闰闰识眼色，没有跟去，而且她也另有一件事要忙。
她去灶房上寻了些油纸，还有装吃食的粗布袋。
卢闰闰挑了那欢喜团和江鱼夹儿，还有羊头签这些单独夹起来吃的菜，各自用油纸包好，然后放入布袋里。不仅如此，卢闰闰把东西放完以后才想起了什么，她懊恼地一拍脑袋，连忙又跑进自己的屋里。
只见她从专门放财物的木箱里挑拣一番，拿了个银块里头最大的银莲藕出来，她面露心疼，但还是一扭头，一咬牙，塞了进去。
她还匆匆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勉强吹干墨迹以后，把纸对折塞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两个院子之间连接的小门，偷偷探出头，看男客那边的情形。只见那边吃得正好，但人并不多，算上后来被叫上的钱广，一共也才五个人。
因而彼此坐得很宽，几乎是一人占据方桌的一边。
虽然方桌离小门很远，但好在李进是坐在靠近门的方向，卢闰闰拿起一颗石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腿，用力一扔，正正好砸到他的鞋面。
论力气论准头，卢闰闰多年苦练厨艺，还是有点心得的。
李进察觉到了，但他动作并不大，只是垂眸瞧清了扔过来的是什么，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悄悄巡视四周，竟然在小门那看见了正朝他摆手的卢闰闰。
李进心停跳了一拍，转过头只能面无表情，才能勉强维持神色不动。
他寻了个净手的由头，暂且离席。
而席上的几人喝酒正酣，都开始挥拳行酒令了，哪里顾得上他，随意拜拜手，任他离去。
李进这才走到小门前，与卢闰闰相见。
他们站在卢闰闰院子的这一侧，正好两边的视线都看不见。
“你唤我可是有何事？”李进在靠近她两三步远的时候，便克制地止住了步伐。
这会儿天色已有些朦胧，夜色像过水的棉絮，结得一团一团的，挡住天光。
两边院子的桌上都点了灯盏，但小门这儿没有，更不曾被灯光照到，耳畔是吵闹的带着醉意的行酒令声，若再凝神一些，兴许还能听见墙外过路人匆匆赶回家的脚步声。
虽然四周说来算是宽阔，但这般氤氲的暮色中，莫名有些暗室的沉寂之感。
君子不欺暗室，他这样前来，她是否会觉得自己失礼？
他心思沉浮，却不禁又开口，“你还生我气吗？”
卢闰闰诧异地瞥了他眼，“我有何好生气的？”
“我应许教导闻相习字那事。”
“哦！我不气啊，不过当时有些恼，教自然可以，但那会儿婆婆与我正与二舅母力争呢，你这是倒戈！今日倒是没什么，不过往后要是见我和婆婆同人吵架，你千万别替人说好话，如此一来，气势就弱了。”
卢闰闰讲得头头是道，李进听得认真，眼里皆是她，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万分配合。
待讲了一通以后，卢闰闰把那布袋塞到李进怀里，“这是席上的欢喜团和羊头签等等，我瞧着尚且干净，若是你不嫌弃，可以带回去当做朝食。”
李进如何会嫌弃，最近几日期集一直吃宴席，他卖砚石的钱都不剩多少了，连朝食都险险要吃不起，为了省钱，一日只食一顿，或是朝食买一个蒸饼裹腹。
“多谢。”他怀中抱着那不断散发热意的布袋，心中也滚烫起来，“我正愁明日朝食吃什么，正解了燃眉之急。”
不仅如此，他看着她，忽而俊郎的脸上浮起薄红，“能、能有你记挂……”
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话轻薄了些，又改口加了句，“能得你和卢家记挂，我、我心中甚喜。”
卢闰闰抬头瞧他，明明身量高挑，但自己不论说什么，他都应好，看着脾气和软十分好欺负的模样，甚至连多表句情都会结巴，她不免有些心软，又想到两人过些时日就会成亲，她顿了顿，还是叮嘱道：“一日里不要只吃期集宴饮的那一顿，你们宴饮应当都到很晚吧？但还是得早些起来吃过朝食，要不于脾胃不好。”
“我省得了。”得到她的关怀，李进不由眼里浮起笑意，唇角上扬着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卢闰闰喊他也就是为了把这个给他，按理该就此分开才是。
但巷子的树上，蝉鸣声大，吵得人心烦意料，卢闰闰顿了一会儿，还是遏制住抠手心的冲动，问他：“我娘请人和八字，今年有两个合宜的日子，你是如何想的？”

第47章
“我想尽早成婚。”他脱口而出。
李进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意，见到卢闰闰似乎怔了怔，他连忙找补道：“另一个日子太久了，得四个月后，若拖到那时候，只怕他们寻来。”
他垂眸，俊朗的脸上似有失落，晚风轻拂而过，鬓边似有发丝被吹起，显得他整个人落寞不已，“是我家中烦心事太多，还未成婚，便要连累你，婚事匆忙，害你受委屈。若……你不愿意，迟些也无妨。”
卢闰闰有时有些小气，哪怕是小孩得罪了她，她也会想着讨回来，但她也很仗义，哪怕是陌生人在自己面前受骗，她也会出言相助，尤其看不惯那些蒙骗外地人的。
现代时她还不是这样的性格，若是看到什么事，往往是当个看客，指望着别人出头。
但穿越到宋朝以后，受陈妈妈潜移默化的影响，她不可避免脾气也渐渐火爆起来。像陈妈妈说的，那些外地州郡来的人，举目无亲，来到汴京便是客，你我是汴京人，自然该出手相助，立身于世，要知人情高谊。
陈妈妈从来都是如此做，卢闰闰自然也逐渐变成如此。
而李进，他甚至不是陌生人，听到他这么说，再想及他那恶心的生父与兼祧那房的口蜜腹剑的堂婶母，卢闰闰油然生出一股爱护怜悯之心。
她义正言辞打断，“不，就挑月底的日子。哼，若他们真的寻来了，到时你我已成婚，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闹！”
卢家几代人都在汴京，还能怕那几个人闹不成？
真要是敢来，她必要他们吃教训，也给李进出气！
何况……
卢闰闰注视着李进，理直气壮道：“就他们如何能连累我，我只是怕委屈你。”
“我？”李进这回是真的讶然了。
卢闰闰认真地点头，“正是，婚期太早了，婚事只能一切从简，怕是要委屈你了。”
这……倒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被娶进门的那个才是要受委屈的。
李进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但他目含笑意，如月辉般柔和，可仔细看去，却又眼睛明亮，神采飞扬的，“我不介意。”
他犹豫片刻，还是看着她，眸光难掩心中悸动，“我、我等你。”
得他如此回答，卢闰闰只觉得自己任重道远，她抿紧唇，用力点头，承诺道：“你放心！虽然婚期急了些，但聘金上，我不会委屈你的。”
“不，不必。”李进忙道：“我不必聘金。”
“这怎么行？”卢闰闰不满，她蹙起眉，“聘金是要给的，婚事已经从简，不能在这上面委屈你。”
她似乎觉得这样讲话太严肃，顿了顿，重新嫣然笑着道：“榜下捉婿可都是要给系捉钱的，说来我家中尚未给这钱呢。若是连聘金都不给，那也太吝啬了。万一叫外面那些捉婿都捉红眼的员外们知道了，凑一块来抢你可怎么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李进望着她，连呼吸都窒了几息，他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我与卢家，已经定下了。”
卢闰闰看他的样子就很想逗弄他，但想这是要谈正事呢，勉强忍住了，笑着点头，用哄人的口气，“嗯嗯，我知，李郎君最是重信守诺了。不过，这聘礼说来也是六礼之一，少了这个，他日打官司都不一定能算完婚呢！再说了，你自己也得留下些傍身钱才是。
“虽然官家会赐期集钱事，但自己也少不得有花销，等下聘礼时，你花便是了，不必忧虑什么，你我皆知彼此境况，无需犹豫遮掩。”
说完这些，卢闰闰感觉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她主动道：“好了，你回去吧，要不然他们该生疑了。”
卢闰闰说着就莞尔一笑，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
李进却迟迟没有挪动双脚，他似乎有话要说，话在嘴边，停了又停，就在卢闰闰面露疑惑的时候，他才与她对视，正色道：“卢小娘子，我……”
他鼓足劲，才有了与她剖白心意的勇气，却不妨另一边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其他人疑心李进说去净手，怎么好半日没回去，于是一个个脚步虚浮地起来寻人。
嘴里还大喊着，“李进，李进……”
“李郎君……”
面对一群醉鬼是无法解释的，说不准就把二人相见的事宣扬出去，李进只能抬起步子，起身欲走，但他才迈出一步，又止住，回看卢闰闰。
他没再多说什么。
不知何时，暮色已经消退，被夜色取代，圆月也在黑暗中显出身形。
柔和的月辉倾洒满地，外间还时不时能听到汴京市井百姓们在夜市里流连的喧闹声，寂静与吵闹交融，蝉鸣像是点缀，如同人心中因情意而紧张难掩的鼓点。
清辉同样披洒在李进身上，衬得他风姿灵秀，清俊端直。
李进不言，却对着卢闰闰克制地一拱手。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才离去。
除却那几个醉鬼的声音，四下里很安静，但不知为何，想起李进方才在月下对她的拱手与离去前望向她的目光，卢闰闰竟然觉得心中似乎有种古怪的难言的情绪，像是痒，又像是涩，她也说不清楚，但就是……也许是有些不舍？
不过，他真好看呀。
卢闰闰笑弯了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正当她兴奋转身时，却见她娘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卢闰闰大惊失色，“娘！你、你站多久了？”
谭贤娘是不会回答她这些无趣的问题的，淡声道：“去我屋里。”
卢闰闰亦步亦趋地跟上，面色心虚难掩，还努力地笑着，“娘，那外婆和二舅母呢？”
“她们在另一间屋里休息。”谭贤娘道。
看似不用在外人面前丢脸，实际上卢闰闰这时才真正心中一紧。
她娘虽性子直接，有什么话不会藏着掖着，商议也是坦坦然的，但在外人面前，从不多言她的不是。不在人前教子，更不会把家里的事随口捅出去。
若是外婆和二舅母在，她娘肯定不会发作。
眼下这样把自己带去屋里……
卢闰闰笑容苦涩，她这回真的危矣！
但她还是只能乖乖地跟上。
待进了屋，谭贤娘从窗边的案几上拿了火折子，把油灯点上，原本昏暗的，只能靠窗户外的灯盏与月光透进几缕光束的屋子顿时亮了起来，打破了一室寂静，但油灯不大明亮，照得四周仍然是昏黄微暗的，灯火映在墙上像湖边粼粼的波光。
卢闰闰很自觉地没有坐下，乖乖站在桌边，低着头，等候她娘发落。
但似乎与预想的不同，谭贤娘迟迟没开口。
卢闰闰眼睛紧闭了半晌，最后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她娘竟然没有坐在桌边。她好奇地伸长脖子，左右探头，忽然，她与从内室出来的谭贤娘目光正撞上，卢闰闰立刻又低下头，如鹌鹑一般。
来吧，骂吧！
她心里如是想到。
不成想，并没有挨骂的声音。
反倒是有一道呀吱声。
卢闰闰睁眼望去，却见谭贤娘将盒子打开，拿出几张纸递给自己。
卢闰闰接过，看了起来，“这是……田契？”
谭贤娘颔首，“嗯，是祥符县的田地，这些年我挣了些钱，开铺子怕亏，便托人买了些田，汴京的地早已被贵人们买下，倒是边上的祥符县，偶尔还能流出些田地。我买得不多，这几亩，那十几亩的，拢共有五十多亩。
“往后这些田契就是你的了，收租子也得你自己来。我不给你用度，你若是做席面挣的不够花销，这些也饿不着你。”
“娘……”卢闰闰抱着田契，感动得泪眼汪汪。
卢闰闰眼看就要扑上来抱住谭贤娘，她板着脸避开，继续交代，“这是留给你以后傍身用的，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许把田给卖了。”
卢闰闰忙不迭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肯定道：“我不会卖的！”
谭贤娘见状放心了些，这才继续道：“我不擅经营之道，纵是开了铺子也怕将钱都赔了出去。汴京商贸繁华，却不是人人开铺子都能挣钱。你将来若是要开铺子经营，我是允的，但不许问人借钱，不许动田契和宅子！”
她的语气严肃，不再是叮嘱，而是告诫。
卢闰闰也收起所有旁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应下。
待谭贤娘交代完，卢闰闰的心都是慎重而紧张的，满心满眼的正事。
眼看谭贤娘又张口，卢闰闰立刻坐直，端正姿态，等待着她的吩咐，然而……
“你方才私下里与李进见面，很不妥当。”谭贤娘道。
卢闰闰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她娘还是要追究的，她挺直的脊背顿时弯了，垂着头，如蔫了的稻穗。
“我错了。”卢闰闰沮丧道。
接下来，则是谭贤娘对她的批评。
直到出了谭贤娘的屋子，卢闰闰看着都无精打采的。
院子里男客这一桌已是快要散了，李进正与众人告辞，他目光触及卢闰闰时，克制地停留片刻，又挪开。
但他挨个同人行礼告别时，亦对着卢闰闰一拱手。
夜色昏沉，他的目光却很明亮，笑容亦是粲然。
卢闰闰会心一笑。
两人心中皆有触动，似乎有了与旁人所没有的隐秘默契。
李进告辞后，便是钱家人，吃喝尽心了，还能省去一顿饭的麻烦，他们显然很高兴，钱家娘子还说等着吃酒。
这个酒是指什么，不言而喻了。
再接着是谭家人。
倒是没什么特殊的，除了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两斗面粉并一些其他吃的。
旁的也就罢了，面粉一斤不过二十文，没成想谭二舅母连这个都要背走，委实出乎卢闰闰意料。她还以为肉和一些贵重的吃食锁起来就无妨了。
虽然有点不满，但也没多少钱，比起心疼介意，卢闰闰更惊叹于谭二舅母的臂力。
谭家离卢家还挺远的，谭二舅母只怕舍不得雇车，二十多斤，她就这么一路上生扛回去，也是厉害。
尽管二舅父也在边上，但指望他干活，就和指望他做主一样，都是没戏。
这样看，卢闰闰又莫名觉得二舅母有些可怜。
她站在门边，看着月光下，二舅母独自一人扛着两袋面粉，谭家外翁外婆以及谭二舅父都是无动于衷。
倒是谭闻相，六七岁的年纪，执意要帮谭二舅母拎一袋。
他虽是过继来的，但谭二舅母拿他当亲生儿子疼爱，如何舍得叫他辛苦，却又拗不过他，只好象征地让他帮忙扶着半边袋子。
寻常小孩被这么一哄，都是兴高采烈地，他却是真的用尽吃奶的力气用力往上拉。
谭二舅母又是心疼他，又是夸他。
卢闰闰将一切瞧在眼里，觉得谭二舅母和谭闻相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回回冲锋陷阵的是谭二舅母，惹人讨厌的是谭二舅母，但她似乎也最辛苦。
明明她最刻薄最贪便宜，却并不是最松快的那个。
卢闰闰收回目光，转身想回屋里，但她到底没忍住，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跑到她们跟前。
谭家外婆看见卢闰闰便露出慈和笑容，关切道：“怎么出来了？是有什么事没交代吗？”
卢闰闰两靥旋起，笑得灿烂，她颧骨饱满，脸型微圆，正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讨喜长相，瞧着就大气不命薄。
她见人也不露怯，俏生生道：“我来送外翁外婆啊。”
卢闰闰边说边走着，很快就到了街上，这一片都热闹繁华，附近还有车行，可以雇马车和小轿等等。
她趁势去租了个轿子，只说心疼外婆要走那么长的路。
而在北宋，这青布小轿，只有女子才能坐，那些成年的男子若非有足够的品阶，坐了便是僭越。
谭家外婆和谭二舅母自然就坐上了轿子，那两袋面粉也有了安放的地儿。
卢闰闰笑眯眯地同他们告别，重新回了宅子。
她心情甚好。
直到回到宅子，她觉得今日吃得太过荤腻，想煮香薷饮喝，却遍寻不到甘草时……
她明明记得家里的甘草还剩下不少呢！
忽然，卢闰闰灵光一闪，想起谭二舅母拿走的那些东西里，似乎还有几个油纸包。
她硬生生气笑了。
霜糖和红糖她都锁起来了，甚至盐都放起来了，没成想，甘草也会被拿走。
她气得火大，最后只能灌自己一壶凉水哐哐喝。
至于后不后悔雇轿子嘛。
雇都雇了，她才不会在已经做过的事情上犹豫后悔！
尽管如此，卢闰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还是气得牙肿了，被陈妈妈灌了好些黄连水，苦得她受不了。
*
而且定下月底成婚后，许多事情都赶得很。
陈妈妈不大让卢闰闰出去瞎跑，免得有什么事问不到人，又得拖到第二日，哪有多余的时候等？
好在，她不出门，但是别人可以进门。
卢闰闰躺在美人榻上，小心地挪了挪屁股，一旁的魏泱泱冷冷道：“你压着我裙衫了。”
其实余六娘也被压到袖口了，但是她不敢开口。
卢闰闰立刻努力挪回原位。
魏泱泱羞恼，“你压得更多了。”
她能觉得自己裙衫都被扯下来些了。
“啊！对不住。”卢闰闰诚恳道歉，然后双手举着，立刻求助其他人，“婆婆，你能否帮我们把衣裳拨一拨。”
“诶，好嘞，小娘子稍候，老婆子我在捣这凤仙花汁呢。”两鬓微白的染甲婆应得快，但手上的动作不停，在用钵捣凤仙花汁。
她拿那些凤仙花瓣可小心了，捣的时候更是，生怕渐出太多汁液。
估摸着差不多了，染甲婆又往里放了些明矾，继续捣着。
等捣成花泥，她才停下，转而去看在美人榻上挤得快喘不过气的三个人。
染甲婆不由笑道，“三位小娘子真是身量纤细，这么小的榻，方才能躺下三人呢。”
她说着，这才去帮魏泱泱和余六娘把被卢闰闰压住的裙衫跟袖口扯出来。
“方才哪位娘子说想要染得颜色更深红些？”染甲婆问。
卢闰闰手掌保持平举，免得上头的凤仙花泥掉落，她道：“是我，是我！”
染甲婆脸上是热情的笑，“那得再多涂些花泥，就是这价……也得贵些，不知小娘子可还要？”
卢闰闰没立刻应下，“我问问……”
她还没说完，掀开门帘布进来的文娘子就道：“染吧，她要什么色，你就染，银钱难不成我会不给你？”
文娘子说话似乎总透着股讽意，不同于魏泱泱的高傲，更像是种我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透了的那种嘲弄与漫不经心，偏偏她的声音极好听，如碎玉声般，叫人会忽略那点讽意。
染甲婆能多挣些钱，自然高兴得很。
她忙不迭把花泥又覆了一层到卢闰闰手上。
染甲婆忙活的功夫，卢闰闰和魏泱泱，还有余六娘七嘴八舌地感谢起了文娘子。
一群人叽叽喳喳，依文娘子在外乖张的性子是该要生气的，不过这是群年轻活泼的小娘子，没染上酒色财气的污浊，她听着又觉得悦耳。
她纤长的手指托着额侧，面色颇为无奈，“成了成了，知道你们喜欢，快别谢了。”
于是三个小娘子又乖乖地安静下来。
魏泱泱看着卢闰闰指甲上厚厚的花泥，再瞧瞧自己的，总觉得花泥也厚了些，她是憋不住话的人，“婆婆，我可不要太红，银红色即可。”
银红色虽带着红字，但更接近粉，其意为似有银光的红中泛白之色。好看但不艳丽，极显气色，但若非仔细瞧，也不会觉得染甲了，正是宋人追捧的清淡文雅。
余六娘心里也有疑虑，但是她不敢开口，见魏泱泱说了，她也小声提了句，“我也想要淡一些的。”
染甲婆丝毫不慌，她熟稔地应付着客人的要求，满口答应，“好好好，你们放心，我不知染了多少甲，心中有数呢，只瞧一眼就知道能染成什么模样。魏小娘子且安心，你那花泥就得是如此厚，但染的时辰不同，得在今日入睡前把那苎麻叶拆了。”
她说着话，也不影响手上的事，涂花泥的手极稳，又转而嘱咐起卢闰闰，“卢小娘子，你若是想染那深色的檎丹红，可得等到明日睡醒了才能拆苎麻叶，否则定是染不成的。”
染甲婆依次嘱咐着。
文娘子听得无聊，她坐在矮凳上，拨弄了会儿自己染的朱颜酡的指甲，忽而起了兴致，转头问卢闰闰，“吏部不日就要铨选授官了，闰姐儿，你可想知道那姓李的被分去了哪里？”
闻言，卢闰闰差点坐起来，幸而染甲婆眼尖，把她按了回去，否则动作太快，那花泥掉下去了，就得重新捣了往上涂。
卢闰闰朝染甲婆感激地笑了笑，接着迫不及待问道：“不是还要等十几日才告知授官的去处吗？文娘子你知道？他授了什么官职，在哪一处？”
卢闰闰如连珠炮一般连连发文，文娘子听了娇笑一声，毫不在意，也不照着她问的答。
“怎么，现下才想起来问呐？
“晚了！
“明知外头盛传他得罪了文相公，你们纵使是知道没有，也得着人打探打探才是。”
文娘子瞥向卢闰闰，眼中尽是怒其不争的嫌弃。
卢闰闰顿时急了，“啊！莫不是要被外放？”
文娘子还未开口，她已经浮想联翩了，“莫非是岭南？琼州？”
“不过，若是岭南的话，虽然瘴气重，但荔枝岂非能吃个尽兴？”卢闰闰许是做厨娘的缘故，忍不住想道。
她甚至开始想起荔枝能做什么菜色。
气得文娘子白了她一眼，无情打破她的联想，“什么岭南琼州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你家边上的秘书省。做一个，什么校书郎。往后他上值可享福了，都不必走半刻便到了。”
卢闰闰先是高兴，她不必买马了，钱保住了。
随后疑惑起来。
校书郎从八品，委实不算坏的。
她其实不大了解进士授职，但恰巧都亭驿也在光化坊，这是专门接待他国使臣的驿馆，每回高丽的学子中了进士，朝廷便会封他们为校书郎，遣送回其本国。
这校书郎一般比普通进士所封要高一些，否则应当封秘书省正字才对，正字亦是官职，官阶相同，职掌相似，但略高正字一些。
她疑惑道：“不是说谣传得罪了文相公么？怎么还是能授校书郎？”
“那姓李的也是好运道，因祸得福了呗。”文娘子逗过卢闰闰，细长的眉毛舒展，神情颇为放松，嗤笑一声道。

第48章
文娘子笑归笑，说还是继续说，“原来自是要为难他的，但如何为难总得问一问文相公，与他卖个好吧？文相公听了，抚掌大笑，说此事荒谬。那些官场上的人，心眼多，不信有空穴来风的事，便以为是另一派的人构陷，有意在进士里抹黑他。”
文娘子说着，如秋水妩媚的双眸忽而漾起笑意，不知是夸，亦或是讽，“那文相公虽贪，待下却很大方，便是那流外官上门自荐，也能留在府中用顿饭。李进那人既为今科进士，名次又尚能过得去，他自然不会吝惜，左不过吩咐了一句话，也算在今年的进士里头留下些知人善用、宽仁大方的好名声。”
她说得轻巧随意，但停在人耳里，不免生出感叹。
上位者轻飘一句话，兴许就是旁人一生的前途。
卢闰闰平躺着，她正努力挣扎抬起脖子，伸长脑袋，想看染甲婆是如何给自己涂花泥的，脖子支得发酸，她撑不住脑袋一下子跌到美人榻的软枕上，她长舒一口气，回想文娘子方才说的话，她道：“文相公施恩，李郎君在外人眼里，岂非又从得罪文相公的仇人，变成了文相公一党？”
文娘子笑得花枝乱颤，似乎被她逗到了，“你莫非话本看多了？那一个个都是人精，没这么天真，再者说了，他李进说破天才从八品，党派？等他哪日能着红袍佩银鱼袋再说吧。”
那就成。
卢闰闰松了口气。
但她又忍不住好奇，问文娘子究竟是有党派好，还是没有党派好？
虽然同是出入富贵门庭，但卢闰闰跟着谭贤娘待在灶房，埋头做菜，能见到的也是各家大娘子，往往只是匆匆一面，嘉奖几句给些赏钱，或是严词厉色，嘱咐她们要注意什么。
而文娘子除了在瓦子里表演，偶尔还要赴宴，弹琵琶相伴，她所知的政事，莫说卢闰闰，便是谭贤娘也远不能及，见识更是如此。
她能教卢闰闰琵琶，除了无聊之外，自然也是喜欢这小娘子的脾性的，倒不会刻意藏着掖着不说，见卢闰闰问了，存着教导几句的心思，便说得细了些，“庶民皆以为党派如虎，皆没有好下场，但若非旁人的门生故旧，也并非是谁人都能入得了派系。像那些没权势的贫寒进士，实则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否则名次也低，若再没个实干的才能，一辈子都在外放的路上，去的永远是穷乡僻壤，人生最得意的也不过是闻喜宴前了。若能有个党派，怕是求也求不得了。”
卢闰闰认真听着，白皙的脸上仍是露出些不解的神色，“可……若是成了某党某派，岂非要受人裹挟，不得自由？”
文娘子嗤笑一声，柳娇花媚，甚是好看，“升官的时候，你比旁人容易，遭人弹劾的时候，有人相助，得了那么多好处，做些事岂非应当？”
一旁的魏泱泱忍不住插嘴，“若要受挟于人，倒不如自己熬着。”
卢闰闰则道：“为官不是为了造福于民，争来斗去，听着倒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说了，文娘子听得煞有兴致，扬了扬下巴，没漏了余六娘，“那你呢？如何看？”
余六娘没想到文娘子会点到自己，她愣了愣，思忖片刻后，小声道：“树大好乘凉，若能得照拂，应、应也不是坏事。”
三个人都是不同的看法，文娘子听在耳里，都觉得天真稚嫩，笑得花枝乱颤。
她就爱和这几个年纪小的待一块，总能听到些有趣的话。
但在文娘子笑得前仰后倒时，三个小娘子自顾自聊起了别的。
“不知道校书郎的俸禄多不多？”担心养不起人的卢闰闰如是道。
“前途如何更为要紧吧？若是授给那些他国来求学的进士们，岂非只是名头好听点？”魏泱泱紧皱眉，帮卢闰闰思虑道。
“校书郎听着应该很清闲？若是清闲，是不是还在光化坊里，也不失为好去处。”力求安稳的余六娘好奇道。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小娘子多了就是又吵又悦耳动听。
文娘子原是欣赏着，直到她们三个忽然又讲到了她身上。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是呀，得多存下些钱才是。”
“文娘子，你便是不置宅，也可以买点田地，都是长久的进项。”
“就是啊！”
……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原来文娘子是看热闹的，现下好了，她成热闹了。
若她能乖乖听劝，就不会把为妾三年的资财全用来买琵琶。她哼笑一声，“你们几个，有空操心我，自己的事理明白没有？”
文娘子挨个看过去，“卢闰闰，你成婚后可就是官娘子了，还出不出去做席面？”
“魏小娘子，你托你姑母的福进了台盘司，如今却又拜了茶酒司的娘子为师，可想好了往后是留在台盘司还是去茶酒司，你姑母收容你，再瞧着你与旁人亲近，可别小瞧了里头的门道，你要如何权衡？”
“余……”
文娘子本来也想讲余六娘的，偏她还没被问呢，那余六娘就紧张得眼睛水汪汪了，巴掌大的脸苍白虚弱，好不可怜。
文娘子只好嘴下留情，“余小娘子，你不是说要换住处？且快些找吧。”
她挨个问过去以后，屋子里似乎静了静。
文娘子心满意足，准备去拿自己的琵琶，庆贺一番自己的舌战告捷。
然而她都还没能起身呢，卢闰闰忽而道：“自然要做啊，我既是招赘，定然要养着人家。我娘还是嫁人呢，她的夫婿同样有官身，一样得外出做席面。”
“你不怕遭人笑？”文娘子问。
卢闰闰理直气壮，“笑什么？笑我凭手艺挣钱，工钱快抵得上他们一年的俸禄？”
这话并非自大，李进的职事官职为校书郎，一月的俸禄，依寄禄官的官品为准，约莫每月的俸禄在14贯到18贯之间，但并不意味着会发全部的俸禄，大多会折支。即一部分发钱，一部分发米麦、衣资。算来大致是一分折钱，两分折支。
卢闰闰家的宅子掠房钱已经算周遭较低的了，若是想租一个带院子，能有四五间屋子，独自己一家住的宅子，只怕李进得拿出所有的俸禄，还得是偏远许多的地方才能勉强够。
文娘子仔细打量着卢闰闰，她脸上真的没有半点卑怯为难。
她不是嘴硬，而是真的如此认为。
魏泱泱也道：“如今我还什么都不会，如何能去茶酒司，待我手艺精进，也不会只困囿在四司六局。我早就同姑母说过此事，不论我做什么，她对我有恩，我都会侍奉她终老。拜师还是姑母求人，帮我牵线呢。”
余六娘也鼓足勇气，用力点头，“我、我问过经纪了，虽还未定下要租的地儿，但迟早会有的！”
文娘子没想到连最胆小的余六娘都能答得这般认真。
她笑了。
怪不得人人皆爱与年轻的小娘子待一块。
似乎真的能受些感染。
一个个都这么有朝气，好似怎么过日子都是盼头，不像她，怎么走都觉得自己亦是穷途末路，干脆纵情悲歌，尽情放荡。
文娘子轻轻一挑眉，慢条斯理道：“你们倒看得开。”
正好染甲婆已经帮卢闰闰涂好花泥，并把苎麻叶在指头上包好了。卢闰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小心地跨过余六娘，凑到文娘子身边，围着她叽叽喳喳，又是劝说，又是扯东扯西。
最后，卢闰闰见她不为所动，干脆拉着她也去涂花泥。
文娘子低头一看，明明自己前些时日刚染的指甲，但是指甲长得快了些，确实显得不大好看。
正好另外两个人的指头也都包好了苎麻叶，于是一块凑上前来，围着文娘子七嘴八舌地讨论染什么色好看。她们还会一块齐声去哄那染甲婆，把染甲婆哄得飘飘然，主动说少算些钱。
文娘子是不在乎这点银钱的，但看她们齐声讲价，为此你一言我一语地去夸染甲婆的模样，她忍不住浅笑，不是素日里带着三分讽意的笑，而是真正的展眉轻笑。
文娘子心中暗自想，若是能常见这些小娘子凑一块吵嚷讲价钱的样子，其实听她们的，偶尔存些银钱也不错。
这是一个人人皆满意的日子。
卢、魏、余三个小娘子平白染到了甲，文娘子得了乐趣，染甲婆赚得盆满钵满。
*
但这样轻松欢快的日子不是每一日都能有的。
很快就到了婚期。
卢闰闰上辈子死的时候，还太年轻，两辈子凑一块也就成了这么一回婚，说不紧张是假的。
尤其她还是招赘，与往常看到的昏礼不大一样。
往常是女子被人搀扶着坐轿，搀扶着进门，要跨马鞍，意喻平安，还要坐在帐子里，被福寿俱全的妇人撒谷豆，说是撒谷豆，实际上还有彩果和铜钱，有时砸到身上可疼得很，象征驱煞避凶。
如今是男子要完成这一切。
而卢闰闰得在仪式完成后，将李进从虚帐中请出来，一块前去祭拜祖先。
婚礼即昏礼，正是黄昏时分举办。
故而卢闰闰不必很早起来，约莫日头出来以后，陈妈妈才来喊她起来沐浴，请福寿俱全的妇人来为她梳妆。但卢闰闰因为太紧张，一整夜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她生怕自己出错。
从今以后，一家的重担就要压在自己身上了。
她真的能做好吗？
卢闰闰不是内耗的人，但在人生的重大事件前，还是会有担忧。
她甚至半夜里坐起来把箱子里的钱数了一遍，重新列下日后要有的花费，愁得不行。
等熄了油灯，躺回床榻上，仍然在脑海中不断地捋着这些事。
莫名就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
她感觉自己就迷迷糊糊地睡了几回，似乎睡梦中也在算钱。
好不容易熬到了起来，就得听人一遍遍地交代昏礼上应当如何做。
她觉得自己有些头昏脑涨，于是，趁着陈妈妈去盯着唤儿和周娘子洒扫的时候，她去灶上把原本用来做冰雪凉水的冰块凿了点出来，放到嘴里咬碎，冰凉凉地直冲脑门，冰得她一下子就清醒。
这才能撑到李进进门。
但隔了这么长时候，她难免又疲乏起来。
直到……
撒谷豆的仪式结束，她被催着去请李进出来。
乍然瞥见坐在帐中的李进，她怔了怔。
他着一身红，宽袖长袍，头发被束在冠中，固定的簪子正是她所送的金簪。
平日里瞧着也许会觉得金簪俗气，但与今日的红袍宽袖相衬，只觉得郎独绝艳，白皙如玉，真正的神清骨秀。只望上一眼，就让人再也挪不开。
卢闰闰如此，李进又何尝不是？
她爱笑，平日只觉得姣美面善，会被她明亮的双眸引去心神，而今日，她发盘起，侧边插着金步摇，正中簪这一朵盛开的浓艳牡丹，发髻臃肿庄重，则显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如天鹅颈般。
她今日一颦一笑都那般动人。
卢闰闰只是往那一站，都还未出声请他呢，他自己就失神地站起身。
原本还算大的帐子，他身量高，站在其中便显得逼仄。
站直了竟还撞到了头。
好在帐子是青布围的，撞着了不大疼。
不过，把两人都给撞回神。
卢闰闰下意识笑了，明眸善睐，巧笑倩兮，而李进则赧然不已。
她问他，“我要作诗吗？”
催新妇从帐子里出来，也是要作诗催的。
李进无需思量，他俊朗的面容浮起薄红，“不、不必，我出来。”
话才落下，就见他低着头走出来。
李进的反应有些出乎卢闰闰的意料，她还怕一首不够，特意背了三首呢！
两人面对面，一时有些安静，平日里倒是能说许多话，但如今在人前，似乎说什么都不大好，而且……身份亦是不同，两人心中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痒和酸胀，以至于反倒是束手束脚起来。
好在有专门引导昏礼的司仪，也就是方才给李进撒谷豆的福寿妇人，她笑呵呵地打趣，“新妇与新郎皆羞怯了呢。”
于是卢闰闰和李进的脸颊一块浮起红晕，如浓醉的垂丝海棠。
好在福寿妇人继续引导，她将两人引去了祖先的牌位前。
卢闰闰的蒲团稍前一些，她与李进一块祭拜卢家的祖先，这里就有卢闰闰生父的牌位。
行大礼跪拜，又上过香。
还请了一位卢家本族的长辈，据说辈分很高，比族长还要高，七十许的人了，听闻卢闰闰这一房招赘，还招了位进士，还是养老婿，便说什么也要亲自前来。
他不知道念了些什么，总之就是很拗口的古文，大意是李进今后进了卢家，荣辱皆与卢家相关云云。
他年岁虽大，走路也颤颤巍巍，但催起族长把李进的名字写进族谱的时候，那真是中气十足，恨不能亲手替人家写。
其实，卢闰闰从陈妈妈那听见卢家的往事，知道自己亲爹刚死的时候，卢家的族长是带头眼红，前来逼迫的，实在不喜欢他，更不想让他前来，奈何族谱上写上李进的名字，两人的婚事才更算稳固。
他日李家人若是寻来，有正经的媒人，有李父亲自允肯的文书，有李进的契书，还有族谱上的记名，以及在人前祭拜天地祖宗，在官府那也有文书，此事便丝毫寻不出错处了。
卢闰闰只好应允。
而那族长早些年被谭家大舅父一顿折腾，胆都快吓破了，自然不敢折腾，甚至汴京卢宅所在的坊市，他平日经过都得绕着走。
祖先拜过以后，就轮到了高堂。
卢举很自觉地不上座，他的意思是可以抱卢闰闰生父的牌位在一侧。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陈妈妈，主动退让。
卢举并非怄气，而是真的如此想。
在他看来，活人没有必要同死人争，没意思，倒不如顾惜其他人的念想。
他讲理，陈妈妈自然也是。
她主动道：“卢官人与娘子成婚，如今自然也是姐儿的爹，阖该上座，受他们俩一拜。”
最忌讳自己奶大的孩子被取代的陈妈妈都如此说，其他人自然没有插嘴的余地，卢举闻言，感动得直落泪。
他那几个同僚也算是媒人，今日自然被一道请了来。
见状，那几个同僚齐刷刷地把他推上座，还给他擦了泪，劝他大好的日子不许哭。
光是这几个人在就很是热闹。
叫卢闰闰不由想起，他们一群人当初是怎么把李进推搡进门的，也是这个架势。
她没忍住偷笑，眉飞色舞的，而李进则看着她不自觉扬唇浅笑。
折腾了一番，卢举可算是落座了。
卢闰闰和李进先是拜天地，而后拜高堂，拜的时候，卢举竟然有种老怀甚慰的滋味，一下又是热泪盈眶。
这时候，那些同僚不好上前，只能看着卢举把袖子都擦湿了。
还是谭贤娘淡定掏出手帕递给他。
场面一时有些好笑。
来的宾客都快不知道哪个是亲娘，哪个是后爹了。
好在夫妻对拜后，礼成便被送进洞房。
其实就是卢闰闰的屋子。
被拾掇过了。
屋里摆了一对红烛，平日里用的都是油灯，蜡烛太贵了。
门扉窗扇上贴了单字喜。
这时候还没有双喜临门的典故。
两人一块被引入屋内，坐在床上，床帐换了新浆洗过的柿色缠枝帐子，但其实不是特意新买的，卢闰闰本来就爱用鲜艳的帐子和椅垫等，没成想正好也能用在婚事上。
不过衾被这些则都是新做的，时候紧，托人赶出来。
陈妈妈隔三差五就要去瞧，故而哪怕赶，针脚也很密。
卢闰闰和李进同坐在床上，两人皆有些不自然。
卢闰闰尚好些，这是她的卧房，日日待在里头，如今虽多了些人，却仍是她熟悉的地。
李进来卢家拜访了数次，却是头一回进卢闰闰的屋子，随意张望一眼，便能看到许多女子生活的迹象，方桌上的雕花铜镜与胭脂口脂，红漆的妆奁，美人榻上的朱红海棠花软枕等等。
他从未擅进女子的卧房。
这一切对他而言皆陌生得很，又……
慌乱难言。
李进僵着四肢，不敢擅动，亦收回目光，没有胡乱巡视屋里的一切，每一样女子的物件都令他紧张不已。
但真正令他紧张的是身边的卢闰闰。
撒谷豆的妇人五十许的年纪，不知帮多少新人成婚，什么都见惯了，但这时也忍不住调侃了句，“老妇撒过帐子的夫妇不说百对，也有四五十对了，倒是不曾见过官人比娘子面上还红的呢。官人咧，你这时撒帐子都赧然难言，洞房时可怎么好？”
此言一出，卢闰闰的脸也彻底红了。
她忍不住心想，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羞也不羞？
她下意识去瞥李进，却见李进也不由望向自己，二人目光相遇，皆是呼吸一窒，齐齐挪回头，只心跳如鼓。
卢闰闰心中极少这样慌。
但还有更令人心慌的。
那老妇人对着他俩撒同心果，有红枣、莲子等等，不曾想其中一把竟然还放了铜钱。
那铜钱措不及防地要砸到卢闰闰的脸上，她尚未动身，犹豫着要不要避开的时候，李进忽然扑到她身上，那铜钱结结实实打到李进的脑后。
两人交谈数次，却从不曾肌肤相贴，更遑论这样近地贴着面，彼此相视。
而那妇人似乎觉得有趣，原本吟诵的诗句忽然大声了些。
诗句里什么蜂儿，什么玉露的，听得卢闰闰的脸轰然红起。
她有点恼，怎么是这些淫词艳诗。
但看另外几个妇人没反应，只是跟着笑，可想而知，并非刻意捉弄，而是这时候就是可以说这些话戏弄新妇与新郎。
仔细想来，如此调笑戏弄一番，若新妇与新郎原是生人，也会生出些亲近之感吧？
李进还维持着方才护着卢闰闰的姿势，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炙热，甚至他身上皂角的清香。
很寻常很干净的清香，正如他这个人一般。
虽然生得好，但论起性子说不上特别，他并不强横，也未见多温柔备至，但相处着很舒服，脚踏实地，每回到她家里都埋头苦干，抢着干活，待人很客气，对她从未唐突，却又能察觉情窦初开的情意，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舒适。
“我……”他耳垂鲜红欲滴，想说些什么。
确是卢闰闰先有动作，她按住他坚实有力的胸膛，推了推，红着白皙美丽的脸道：“先坐好。”
李进遂坐回去。
两人老老实实地听着老妇人吟唱的淫词艳诗，皆脸红不已。
待撒帐完，又是合髻，最后是用匏瓜瓢对饮合卺酒。
做完这一切，妇人们很有眼色地把帐子放下，一块出去了，只留下装着二人一缕发丝的盒子在案边。
偌大的内室，寂静无声，只有二人倚着彼此的肩，坐在床榻上。

第49章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想打破这寂静，不曾想撞到一块了，又俱是安静下来。
但屋里长久萦绕着寂静，似乎只会更尴尬。
良久，李进宽大粗粝的手覆到卢闰闰的手上，他侧头去看她，眼中情意深深，正欲开口，说自己往后会对她好的。
却不防卢闰闰反握住他的手，她眸光坚定，鼓足勇气看向他道：“我今后会对你好的。”
李进一愣，旋即笑得眉眼俱舒，一身红衣愈发衬得他面容清润，目若朗星，只听他轻声应道：“好！”
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案上摆着的两束交缠在一块的发上，眸光骤然明亮，素来廓然清寂的面容氤氲起笑意，如月光破云，清辉耀目，“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我今后彼此扶持，同心同德。”
“这是自然。”卢闰闰应得很快，她的目光在屋子里巡视了一番，在找自己装钱的木箱。
因为成婚进屋的人多，为防万一，她给收起来了。
卢闰闰正准备起身去拿，不成想李进比她更快。
李进是没什么嫁妆的，但也有一箱衣物，早早被人搬进了卢闰闰的屋子。
他起身去开箱子，内里还有一个小木箱。
李进将锁打开，捧到卢闰闰面前，“此为我所有积蓄，还有谭娘子命人送来的聘金。”
因为李进是男子，聘金倒没有特地打成簪环，而是平日里用来交易的简单的束腰状小金铤，一个约莫一两，足有八个，下铺红布。
金一两约莫十贯，这便有八十贯了。
这也是里头唯一贵重的钱物了，余下的都是些什么铜钱，有一串的，也有零零散散的，凑一块怕是都不见得能有两贯，装在盒子里，盒子都显大不少。
李进也注意到了，他并不卑怯，而是赧然一笑，坦荡道：“我的钱不多，但过些日子便会授官，俸禄亦皆请娘子管。”
娘子……
他改口还怪快的。
虽然旁人也都是用娘子称呼已婚女子，但李进喊来，听在耳里似乎总有些不一样，叫人耳赤发热。
卢闰闰不大自然地清咳一声，摆脱那点扭捏，她接过那盒子，目光坚定，动作气势可谓是挥斥方遒，毫不犹豫地应下，“也好，往后我来管钱。”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还是决定坦诚直言，“你我既然成婚，就不讲那些客套话，许多事情一早说清楚，往后才不至于争吵。”
“好，我听你的。”李进浅浅一笑，看着她道。
他的眼神全心依赖纵容，没有半点反驳之意，卢闰闰也更有底气了些，她说话掷地有声，徐徐道来。
“旁的不提，头一样便是不许招蜂引蝶。我这人心眼很小，你我既是夫妻，便容不下旁人。”她见他认真倾听，时而颔首，亦很是认同，便继续道：“不仅如此，在外亦不许与其他人有牵扯。你们时常有宴饮，这个是应有的，但不许左拥右抱！”
她说着，便板起脸，雪肤花貌的小娘子凶起来亦很有河东狮吼的潜质，气势凶悍。
李进看着唇边却漾起笑意，眼里倒映着她的面容，满心满眼都是她。
“我亦不喜他人。”他正色道：“时人视狎妓纳妾为常事，岂不愧于名教？既承先贤学说，却不思修身，不克己欲，我虽不能肃清士人风气，但仍应坚守本心，洁身自好。今生绝不纳妾，不狎妓，不变心改志。
“忠孝节烈男女亦如是。”
他说着，神色逐渐郑重起来。
卢闰闰惊奇地发现，李进许是受他生父的影响，又自幼读书受儒家教化，他厌恶封建礼教的吃人，却从中寻觅了真正的道德准则，用来约束己身。
他崇尚做一个被自己重新定义过的理想化的符合儒家最高标准的士大夫。
她概括的兴许不全对，但确实有这个倾向。
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比道德准则更为有力的约束，是长久以来所坚守的信念。
卢闰闰讶然，但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她只浅浅微笑，眼中尽是信任，“既如此，我再说旁的。你既然将俸禄给我管，我自然要安排妥当，亦不能叫你真的每日钱囊空荡荡地当值，倘若官署的饭食太难吃怎么办？”
这一点卢举常常在家吐槽。
他那嘴叼，吃惯了好的，官署供的一顿饭食，难吃不说，有时都冷了，荤油结一块，委实难吃。
但许多人为图省事，也为了省钱，硬是对付着吃。
当初陈妈妈给卢举备了餐食，每回多准备了几个同僚的汤，对那些人而言，不知是多大救赎，再难吃的饭食，就着热汤，还有里头的鲜嫩的肉，也能囫囵吞下。
每日来一遭，那自是感恩得很。
卢闰闰忍不住想，要不自己也帮他准备一顿饭食？其实很简单，也不大费功夫。
想着想着，她没忍住便说了出来。
哪知道李进并不像卢举得知家里能送饭食时一样欣喜若狂，他清笑道：“我吃惯了粗食，味感比旁人要淡，吃来吃去，若非滋味太辛辣酸涩，不大能品出差别。”
当日病中，他寺庙吃松花饼能有感触，除了那是幼时生病病愈母亲会为他做的点心外，亦是因为松花饼偏酸，他能尝出味道。
大多的食物，他吃不出区别。
李进牵起她的手。
卢闰闰厨艺好亦是刻苦练出来的，虎口和手心都有茧子，但李进的手更是如此，甚至有不少伤痕。
他轻轻摩挲着卢闰闰手心的薄茧，轻声道：“素日做席面已很是辛苦，若每日还要再另为我做一顿饭食，安能休息得好？我吃官署的饭食即可。”
这点卢闰闰倒是不强求，就是他摩挲得她手心有些发痒，她侧了侧头，掩去神色的不自然，接着道：“我每日会给你五十文，是有剩余，还是不够，皆由你自己来权衡。自然，赴宴的钱是另给的，若有要送的礼，亦可与我商议，至于吃喝都算在家里，衣裳也是家里一块做。每季都会做两身衣裳，你刚进家门，我娘特意叮嘱过边上的裁衣铺，你瞧瞧明日或后日有空闲，去量尺寸，置办两身新衣。”
卢闰闰一口气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李进回答，她蹙起眉，正以为李进可是有何不满意的。
却见他亦是皱眉，紧接着，甚为苦恼道：“五十文，太多了。”
接着，李进对卢闰闰粲然一笑，“我很好养活，二十文就够了。”
卢闰闰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哪有人说自己很好养活的！既然你说二十文够了，那就二十文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笑靥旋起，一双眸子似含盈盈秋水，又似有情意。
两人目光不期然相撞，李进靠近她，忽而贴近的气息勾得卢闰闰耳畔发痒，他低语道：“如此甚好。”
随后，他将她打横抱起。
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渐渐暗下。
“娘子，我们是不是该……洞房了。”
猛然被抱起，卢闰闰一时失衡，不得不手腕勾着他的脖子，待稳住以后，她惊讶地瞧了他好几眼，李进这厮平日里与她多说一句话都要结巴，但该大胆时也甚为大胆嘛。
面对李进灼热的视线，卢闰闰竟忽而不觉得羞涩了，她靠近他耳边。
李进顿时呼吸一窒，因为彼此胸膛相贴，她能感受到他骤然变快的心跳与呼吸，以及手臂的炙热。
她轻笑一声，“我还得梳洗。”
两人不是什么高门，成婚自然也算不上满头珠翠，但上妆仍然用了厚厚的脂粉。
往日卢闰闰从不用铅粉，最多用不够服帖的米粉，可今日情形不同，她勉强同意，却不可能顶着铅粉用到明日，自然要洗掉。
“放我下来吧。”卢闰闰声音恢复正常，与李进道。
但李进仍然抱着她，常年耕作的好体格在这时候显出好处来，抱再久也不累。
他道：“我陪你。”
卢闰闰惊讶于他的变化。
“你不是同我多说句话便要脸红的吗？”
她一说完，李进的清俊的面容果然晕起酡红，但他并不避让目光，而是与她直视着，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情意与悸动，以及似乎能穿透人肌肤的烫意，“你我已是夫妻，夫妻敦伦，亦是人生大事。”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反倒是卢闰闰的脸刷一下红了。
接着，他毫不犹豫抱着她，稳步走到沐浴的侧间，这是新婚前临时打通的一间屋子。
李进帮她拆去金簪与牡丹花，任由长发倾泄，他为她倒好一盆水洗去胭脂。
趁着她净面，他出去拎热水，倒入浴桶。
满室渐染氤氲雾气。
他们似乎瞧不起对方的脸，却又彼此贴近，滚烫难言。
浴桶的水初时恰恰好，后来时而泛起波澜，向外溅出，一下又一下。
遍地是水，地上散乱的抹胸与褙子尽皆湿了，发上拆下的牡丹花被磋磨得不成型，溅出的水珠顺着花沿溢出，含也含不住。
但夜还很长。

第50章
这场动静从浴桶延伸到内室。
卢闰闰睁眼醒来时，腰酸腿软，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手落到另一边，空的。
咦，身侧好像没有人，这是应该的，但似乎也不应该。
她不是成亲了吗？
卢闰闰迷迷糊糊地睁眼。
床帐被掩得严严实实，不叫外头的光透进来。
她有些分不清眼下的时辰。
卢闰闰掀开一边帐子，刺目的光闪得眯起眼睛，侧着头，用手挡住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起身下榻，但脚放一落地，便软得有些站不住。
虽然两人都有些生涩，但昨夜还是很和谐的，李进……尺寸与身量相符。
而且很行。
哪怕昨夜有所克制，可确实有些吃不消，不过，他总顾惜着她的感受，温柔备至，后来她也真的得了趣，那股四肢百骸的麻意似乎还留存着。
她站了会儿，虽然腿肚子还有点打颤，但也能走了。
洗漱过后，她换了身霞色对襟长褙子，内着银朱抹胸和嫩鹅黄下裙，皆是鲜亮又显气色。至于上妆，她只点了口脂，卢闰闰的五官偏大气，不用涂太多脂粉也很好看，只是用描眉用的细长毛笔沾了黛粉，稍微修饰。
她不适合宋代常见的细长峨眉，故而画得要更粗一些，略带点眉峰，微微的弧度。衬得她整个人多了两分英气，却与她的五官很相谐。
待收拾好以后，她才推门而出。
本以为昨日摆了宴席，今日该是遍地狼藉才对，不成想庭院里干干净净。
就连花圃里的花都被浇过水了。
卢闰闰顺着屋子寻摸过去，先进的是灶房，里头也很干净，灶上烧着火，应是在热什么。这倒没什么，看时辰过不了多久就能用午食了，寻常这个时候就要做饭了。
倒是灶膛正对着的墙面上，原本还被陈妈妈说太粗的柴木，今日一看似乎劈得还成，是她记错了么？还是何时又劈过柴了。
卢闰闰从灶房里出去。
又绕到隔壁的院子。
果然，大家都聚在这里。
陈妈妈本来要晒笋衣的，却被李进代劳，他正挨个给笋衣翻身，而陈妈妈和附近的几个婆婆坐着说话，时不时还看一眼李进，又凑近捂嘴笑。
大多是调侃的。
那日大家都说好的年轻人，没想到真有一日进了卢家的门。
有个婆婆还把另一个婆婆给卖了，说当初她想给李进做媒呢，当即被陈妈妈白了一眼，唬道：“哼，你这老妇，还吃这么多喜果。”
陈妈妈作势要抢，另一个婆婆反倒是把上衣下摆兜起，把那些红枣什么的揣进去。
“都到我怀里了，你还想讨回去，哦哟哟，羞也不羞。”
几个婆婆都在那笑，因为知道两人是在玩笑。
上了年纪的婆婆们有时比年轻小娘子们还要爱逗趣。
见到卢闰闰，她们一个个又噤声了。
李进一见到卢闰闰便问她要吃什么，灶上热了些吃食，但她若有什么想吃的，他去买。
卢闰闰想了想，倒是怪想吃的曹家从食店的瓠羹和李家的胡饼，但两个不在同个地方，离卢家宅子还有些远。
她方才一提，李进正好将整面的笋衣都翻好了，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去买。
卢闰闰盯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但比起这个，她更好奇，他怎么精力如此充沛？
照理说，昨日动的是他，旁的不提，腰酸背痛总是要的吧？她怎么看他走路四平八稳的，一点影响也没有，而且看样子很早就起来了，怕是还干了不少活。
卢闰闰正疑惑中呢，却不妨几个婆婆喊她过去。
一个个面带促狭之意。
原是想说些别的，但陈妈妈立刻一个眼风刀过去，旁人自然就偃旗息鼓了。
好端端地，还是别在陈妈妈面前惹卢闰闰，便是调侃几句，她也是要恼的，真吵起来就不好了。
于是，原本的虎狼之言变成了简单的赞美。
“真是登对呢。”
“李官人瞧着也很是疼人。”
“诶，昨日是不是来了不少李官人的友人？我见有那几个都很是年轻，有几个生得面善，不知娶妻了没有？”
“你瞎想什么！李官人的友人那也是进士，就是没有娶妻，如今也有得是人抢着定下来，能轮得着你去做媒不成？”
婆婆们笑闹着，卢闰闰也不见生，边啃枣边听，时而跟着一块大笑。
她从小就是坐在陈妈妈身边，听其她婆婆们说东家长西家短的，有时也真的有点意思。
这些婆婆们眼睛都可尖了，哪家的郎君背着爹娘偷偷出去喝酒，哪个人手脚不干净常偷拿人家晒在巷子里的干货，那真是如数家珍。
但她们最爱的还是怪力乱神。
尤其是过几日就到了端午。
而再下个月又逢崔府君生辰，又逢灌口二郎神生辰。
前者是在六月六去城北崔府君祠供奉，后者则是二十四日，比较起来，后者通常提前一日庙里就开始热闹了，因为人人都抢着去烧头香。
听到她们提起这个，卢闰闰立刻道：“今年神保观的头香，我也要去烧！婆婆，我从前要去，你说没有未出嫁的小娘子在庙里挤着过夜的道理，今年我成婚了，能去吧？”
其实卢闰闰小时候也被陈妈妈带去过。
神保观真不是一般热闹，二十三日到那，就能看到从宫里送来的各样机巧的贡品，沿路奏乐不停。
不仅有后苑亲自做的贡品，宫里还会命专司御膳的太官局做二十四盏食物，依照次序供奉。
除此之外，殿前的露台上会设乐棚，教坊和钧容直的伎人会在乐棚里奏唱一整日。
这还只是宫里的，百姓与各行各业亦皆会献上贡品，据说贡品数以万计。
但比这更吸引人的是社火，还有百戏，散落在各个瓦子里的伎艺会在这一日齐聚神保观。
而卢闰闰最想看的则是夜里的时候，艺高人胆大的技艺人们会爬上数丈高的高竿子上，在其上放一块横木，走上上头口吐烟火，扮演鬼神。
更有甚者会在竿子上放刀，赤脚走过。
卢闰闰头一回见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有鬼神上身了。
那是一整日最热闹的时候了。
她缠着陈妈妈，“一道去嘛，烧香保平安！说不准今年带我去就烧到头香了呢？”
陈妈妈是拗不过卢闰闰的，被她摇手臂摇得受不住，连声道：“成成成，去！今年我带你去。”
卢闰闰笑颜逐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陈妈妈看卢闰闰笑得那样高兴，也忍不住抿嘴笑，但她又道：“这两日的午时你可不许出去，你年纪轻，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陈妈妈年年都说，卢闰闰高声应好。
主要是卢闰闰此时高兴着呢，说是什么她都是道好的。
二郎神生辰到底是下个月，还远着呢，几个婆婆先谈起端午要用的艾草、粽叶、五彩线、银样鼓儿等得去哪个集市买更便宜。
有婆婆艳羡地看着陈妈妈，“还是你家里好，都不必出去买五色水团。我记得闰姐儿去年做的水团可好看了，竟能做成狸奴和犬儿的样子，还有海棠、牡丹等，外头铺子里卖的怕是都没有你家姐儿做的好看。”
卢闰闰大方接受夸赞。
她嘴角的笑就没有撇下来过。
谦虚？
她的手艺也是多年苦练出来的，不在被夸的时候翘尾巴，岂非白辛苦了！
陈妈妈也是如此，她非但没有替卢闰闰谦虚，反而趁势讲起了卢闰闰的手艺有多好。
就是讲的时候稍微有些长了，几个婆婆听着都面有疲态。
卢闰闰赶忙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今日就得去买了，到明日还不知得贵到哪去呢！”
确实是这个理，而且几个人待了一上午，正好趁着由头告辞。
留下陈妈妈和卢闰闰。
这时候说话要放开许多。
陈妈妈才能与卢闰闰说贴心话，她道：“你一会儿也得问问李官人，可愿同你一块去神保观。他进了卢家，外头本就有流言蜚语，咱们自家里待他，还是要事事记挂着人家，莫要叫人觉得生分了。
“可别觉得小事就不在意，夫妻的情分就是这样慢慢养出来的。”
陈妈妈说得煞有其事，卢闰闰其实还不大有感悟，她对自己有夫婿这件事，都如在梦中，尽管知道家里今后多了一个人，两人之间也有了亲密之事，但她还没完全接纳生活里多出另一个人。
遇事彼此商议，每日记挂着他是否回来了，顾忌着他的喜好。
但看陈妈妈那样郑重交代，卢闰闰还是点头道好。
一转头，她又笑问陈妈妈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抱着陈妈妈的手臂不撒手，“要是什么时候，我也能和婆婆一样什么都知道就好了！”
陈妈妈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子，“我还不是你亲婆婆教的，她才真的什么都知道呢！”
“是是是，我亲婆婆什么都知晓，是世上最聪慧最善良的人。”卢闰闰先陈妈妈一步把她要念叨的话给说了。
陈妈妈佯装生气，哼了一声，“小没良心的，排揎起婆婆了！”
两人说话间，门口似有呀吱的动静，想来应是李进买完朝食赶回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李进的声音，问卢闰闰要在哪处院子吃。
卢闰闰忙不迭道：“正堂吧！”
然后，陈妈妈推了推卢闰闰，用眼神示意她快去说。
其实这事远着呢，但既然陈妈妈催了，卢闰闰自是要当一回事的。
她走到正堂，却见李进已经将瓠羹倒入碗中。
胡饼也从油纸包里取出，放在家里用的盘子上。
挺好的，幸而不像她爹那样，一早摆了一整桌的朝食，不过他似乎也忙活了一早上没有停。

第51章
卢闰闰叫住李进，“你应当很早起来，要不要坐下来再吃一些？”
她感觉李进好像净干些力气活。
李进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轻声道：“我不饿。”
卢闰闰没再客气，她用勺子搅了搅瓠羹，散散热，因为瞧着还很烫，夏日炎炎，她还是喜欢吃温一些。
手上在忙，但嘴是空闲的，正好能说话。
她另一边手托在下巴上，盯着李进瞧，“下个月二十四日是灌口二郎神的生辰，我要同婆婆早一日到神保观里等着，好烧头香，你要一块去吗？”
不仅如此，卢闰闰还如数家珍般掰着指头道：“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观里都很热闹，就是在汴京也少见呢，有斗鸡、浪子杂剧、叼刀装鬼、道术……”
“好些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卢闰闰说的时候，眼睛里仿若有光，神采奕奕的。
李进原就钟情于她，她说什么做什么在他眼中都如蒙了一层光，如今她特意记挂他，有问询他的心意，又怎么能不叫李进动容。
他笑望着她，颔首道：“好。”
他接着问，“可有何忌讳？”
“倒也没有吧。”卢闰闰真被问到了，她仔细思索起来，莹润的脸上添了些苦恼，最后肯定道：“应是没有，二郎神是吃荤的神仙，去庙里不讲究什么忌口。”
她最后有些颓然，“若是祭品的话，好像有讲究，不过往日这些都是婆婆准备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一会儿我陪你一块去问婆婆。但是吧……”
卢闰闰说到最后，又一下子来劲了，眉飞色舞地道：“真的很多人很有意思，不会叫你失望的，真希望快些到下个月！”
她这个人吧，似乎何时都是兴高采烈的，极有精神，叫身边的人也不自觉受到感染。
李进仅仅是看着她，就不由得一脸笑意。
这样和乐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因为谭贤娘回来了。她今日没有宴席要做，但是一些人情往来还是得维系的，不能等事到临头再求到人家身上，她今日就是去给谭家外婆那位给渤海郡王妃做乳母的表姊妹送喜果的。昨日人家没来，但也送了贺礼。正因此，谭贤娘才能这么早回来。
说来也奇怪，谭贤娘明明走路很规矩，只露出鞋面尖尖，挑不出什么不好来，但她就是给人一种雷厉风行，很利落的感觉。
她一进正堂，内里的风都似乎不流通了。
无声的压迫感。
李进一见到她，便站起身行礼，“娘！”
说他知道变通吧，对着外人时颇为寡言，说他不知道变通吧，改口倒是挺快的。
谭贤娘对李进的改口很满意，她的性子也更喜欢守规矩、温良一些的人，见到李进她微一颔首，素来板着的清冷的脸上也浮起点笑意，“嗯。可还习惯？”
“习惯，家中众人都待我甚好。”李进声音清冽，缓声答道。
谭贤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眼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
接着，她瞥见卢闰闰，便骤然蹙起了眉。
一瞧那桌上的吃食，特别是胡饼，这东西得用炉子才能做出来，即便放在盘子里，也显然是外头买的。
谭贤娘原想说些什么，但顾忌到两人新成婚，又在李进面前，她又憋了回去。
她坐到卢闰闰对面，开口道：“这些时日，因你的婚事，许久不曾叫你与我去做席面了，虽说你应了嘉兴县主七夕做宴席的差事，但还有两月有余，没道理就此歇息了。下回再接宴席，你得同我一道去。”
卢闰闰停下啃胡饼的动作，两只手捧着啃了一半的胡饼，乖乖放在桌前，她这样活泛的性子，也就是在谭贤娘面前才能显出两分局促乖顺来。
她用力点头，如土拨鼠一般，信誓旦旦地应道：“好啊好啊，我一定尽力，如今我厨艺见长了呢！”
谭贤娘盯着她，忽然似笑非笑，也不让她谦虚一些，反而顺着夸起来，“那自是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今年端午的水团还是你来做吧。”
卢闰闰的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水团嘛，这有什么，手到擒来！
她大力点头，动作很有些挥斥方遒的气势。
谭贤娘就知道，她挑眉笑了笑，继续道，“今年的水团就做一整幅百花图里的花吧。”
卢闰闰顿时笑不出来了，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里面足足有六十四种花！”
她能屈能伸，脸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卢闰闰立刻告饶，说自己错了，不应该瞎嘚瑟。
在她的一再恳求与撒娇下，谭贤娘才改为四季各有四种花。
虽然也有些麻烦，但比之前少多了，卢闰闰果断答应。
后日端午，她明日就得开始做了。
五色水团分别是青、红、黄、白、黑五种，五种颜色就得准备四种染色的材料，白色自然不必管，糯米粉做出来本就是白色，青色简单，就用艾草即可，红色可以用红蓝花，黄色用栀子花，黑色用桑葚，这些都得出去买。
就在卢闰闰盘算着得去哪买齐这些的时候，李进骤然开口，“做五色水团要染色的花草，家里还有何缺的，我明日去买回来。”
有人帮忙自然是好的，卢闰闰也不客气，把每样需要的都说了，还交代他在哪买更便宜，还新鲜。
李进还准备再去问问陈妈妈，过节要备的东西可不少。
卢闰闰别的不知道，但是交代他端午门口要钉的艾草做的草人千万别忘了买。
“这个最重要了，专门用来驱疫与震恶鬼。”
哪知李进笑了笑，却道：“我会折，只需买些艾草即可。”
李进从前在田间耕作，编草人其实很是简单。
卢闰闰起了好奇心，“那你能把草人编成张天师的模样吗？”
她去年看到街边有人卖，比一般的艾草人都要贵，噱头可足了，许多人抢着买。
李进摇头，无奈道：“有些难，我怕是编不到那样精巧。”
卢闰闰安慰他，“你能编草人已经是很厉害了。”
卢闰闰没忍住好奇，又问他，“那你会编粽子吗？”
“会。”
“会几种包法？”
“两种。”
“我会五种！”
寻到了能炫耀的人，卢闰闰很是开心。
她笑容灿烂，李进望着她也跟着展眉开怀。
“对了！”卢闰闰忽然一拍腿，坐正身子，问他道：“你可有什么要送粽子的友人或是同年吗？明日好多包些，你能拿去送人。”
李进期集宴饮也快有一月了，交好的同年也有三五个。
他见卢闰闰能记挂着他的事，不由唇角翘起，神色颇为愉悦。李进将那几人的名字一一说了，见卢闰闰听得津津有味，又顺势讲起了他们的籍贯与习性。
譬如有一位是从河东路来的，他极爱食醋，有回竟见他将一碗醋一饮而尽。
而有位岭南来的进士，更是厉害，有回他们期集在郊外，有蛇盘踞在树上，掉了下来，众人皆惊，他竟能面不改色将蛇抓起，问众人可要将这蛇煲了吃？还道是，若将未受精的云英鸡卵放入蛇汤内煮，最是消火，可祛内热。
委实惊诧了这一众人。
听得卢闰闰也是惊异不已。
她忍不住道：“那你们最后食用了？”
李进摇头，“那倒不曾，有几位同年推崇佛理，不忍在欢庆之际杀生，故而林兄就将蛇放生了。”
“只是……直至回去，林兄还叹我等没有口福。”
卢闰闰听着失神，直摇头，顿觉这位林进士是神人。
“对了！”卢闰闰猛然想起什么，她道：“吏部铨选可有结果了？”
李进摇头，“陆陆续续出了些，但并未有我。”
卢闰闰笑眯眯道：“我倒是从文娘子那听到了些消息，若无意外，你大抵是去秘书省，授校书郎。”
她想李进得知此事定是颇为欣喜。
他面上的确有些喜意，所言却不是为官阶欢欣，而是道：“如此正能与秦兄做同僚了。”

第52章
“秦兄？他是谁？”卢闰闰若是没记错的话，方才他所说的要送粽子的几个人里应是没有姓秦的。
看得出来，李进应该与这位秦兄感情应当颇为深厚，提起他，李进不是提另几人时的平淡口吻，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他与我在期集时相识。前两日他去途中候着他娘子，端午前应到不了汴京。”
虽然与李进相处得不算很久，但卢闰闰几乎没有见他与哪个人较为亲近。
这位姓秦的进士，有何过人之处吗？
见卢闰闰面有疑惑之色，李进主动出言解释。
原来那位秦兄，与李进的名次相近，李进是二甲第八名，秦易是二甲第十五名，都有大好前途，与李进不同的是，秦易很早之前便已经娶妻。
那妻子要大他几岁，原是绣娘，后来为了供他科举，日夜刺绣，以至于视物模糊，十分严重，到了半瞎的地步。
而秦易科举进士及第后，纵然已成婚，也有人寻上门来问，若他另娶，人家也愿意帮着妥善安置从前的妻子，给足够的金银，但秦易断然拒绝。
不仅如此，他还是少数与李进一样，绝不肯在期集时喝得烂醉，十分洁身自好的人。
两人脾气秉性很是相投，即便只识得一月，但期集时日日相见，比许多同窗要更亲厚一些。
李进显然对他的行为十分赞许。
卢闰闰一手托着脸颊，她细细听下来，感觉这位秦易尽管品行的确甚佳，但叫李进如此推崇，只怕还是因为想到了他娘，秦易的选择与李进生父截然不同。
因为李父的缘故，李进对所有重信守诺的人都有种别样的欣赏。
卢闰闰没有指出这一点，她也跟着夸了夸，然后主动说：“待他们回到汴京，阖该前去拜访才是。”
李进没想到卢闰闰会提起要去拜访，他一怔，卢闰闰则慢慢握住了他的手，笑语嫣然，“你的好友便是我的好友，他们初来汴京，应有许多要忙活的，你我正好能去搭把手。”
卢闰闰说着就掰起手指开始数，“像什么添置用具啊，哪儿的香水行好，哪儿的菜肉卖得便宜，哪儿的铺子好吃，我都知道呢！”
她笑眯眯地，说话时神采飞扬，总透着点狡黠，与安静内敛的李进完全不同。
“多谢你……”
李进还未讲完，就被卢闰闰打断，她瞪了他一样，“你我既然已是夫妻，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她凑近他，眼睛弯起，“下个月二十三日，你也要努力帮我在庙里抢个好点的地儿，铺盖也得你背了。”
卢闰闰眨巴眨巴眼睛，颇有点撒娇的意味。
李进被她可爱笑了，强压下翘起的唇角，“放榜拥挤，我经了几遭，略有心得。”
“说不准我们家今年真能抢到头香！”卢闰闰想起自己见过的省试放榜的场景，一个个都挤得和乌眼鸡似的，想来殿试放榜也差不多，但李进被她爹捉回来那日好像就特别从容，不像她爹的同僚，有一个还被挤掉了一只鞋子。
而且李进人高腿长的，这种时候应该很有优势。
她眯起眼睛，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正逢陈妈妈进来，卢闰闰大方道：“婆婆，你快想想，倘若烧到了头香，你要许什么愿？”
陈妈妈并不捧场，她扭头撇嘴，“哦哟，我的祖宗，你先将瓠羹吃完吧，一会儿凉了吃要肚子疼的。去神保观还远着呢，真烧到头香再说吧。”
卢闰闰转头看向李进。
都不需要她开口，李进十分上道，立刻道：“阖家平安！”
但卢闰闰对这个简短的回答不大满意，“再长些呢，比如升官，做到参知政事，亦或是……天下太平，政通人和，读书做官，最大的抱负不就是这个吗？”
卢闰闰浮想联翩，李进就静静地看着她笑，待她问他时，他也不搪塞，而是认真回答，“升官……若我德行尚不配尊位，纵做了高官亦是一场空。只要使治下百姓安乐，做县官亦胜过做祸国乱政的同平章事，前者更令我心安。
“至于政通人和，这是多少人的夙愿，只怕求神佛，并不能允，还得众人勠力同心才是。”
卢闰闰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好抱负，李官人心怀天下嘛。”
陈妈妈看两个新婚的小夫妻蜜里调油，她拿了要用的笤帚，很有眼色地出去了。
李进见陈妈妈走了，正堂里顿时只剩下自己与卢闰闰，他靠近她，扬眉浅笑，面冠如玉，“你我成婚，你阖该唤我官人才是。”
他灼热的气息烫在卢闰闰的面颊上，身上似乎也递着滚烫热意。
卢闰闰白玉似的脸上顿生红晕。
李进仿佛占据了主动权。
忽然，她狡黠一笑，亲了他脸一口。
她利落喊道：“官人！”
李进下意识看了眼四周，瞬间攻守易型，他紧张起来，眼里是措手不及的慌乱，以及说不出的惊喜。
眼看着他面红耳赤，卢闰闰却很果断地抽身，坐了回去。
她悠哉闲适，欣赏他清俊面容上的红晕。
论厚脸皮，卢闰闰完胜此前只知道苦读的读书人李进。
她道：“我吃好了。”
李进无需多言，主动收拾碗筷，拿到灶房去洗。
卢闰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与李进成婚，日子也挺有意思的。
*
这样轻快的心情，在端午前一日骤然消散。
卢闰闰觉得自己干得腰酸背痛。
虽然她娘法外开恩，但是按照四季，各做四种当季的花卉并不容易。
寻常的水团是用糯米粉加了温水揉捏，但若要雕刻，这样就不太行了，只有糯米粉的话，蒸熟后容易塌陷变形，故而还得掺入黏米粉，蒸熟后再用温水和面，而温水里是掺了不同花草汁液的，好用来染色。
做完上面的步骤，然后再揉捏定型，慢慢用刻刀雕刻。
毕竟是做五色水团，即便只需要雕刻十六种花卉，为求圆满，卢闰闰还是另外雕刻了四只小兽，这也符合端午所供的水团要求。
虽然……
那四只全是狸奴。
有点偷懒，也有点偏爱。
李进见卢闰闰辛苦，想帮她把用来染色的花草榨汁，却被卢闰闰拒绝了。
去别人家做宴席的时候，可不会冒出个李进帮她。
但李进还是很闲不住的去帮陈妈妈准备其他供碗了，说是供碗也不大对，因为除了粽子和卢闰闰正在做的水团，其余都不是吃的，分别是柳枝、蒲叶、桃枝、葵花、佛道艾，这些都要提前一日买好，修剪好，待第二日摆在门前。
至于要钉在门前的艾草人，李进也一早编好了。
端午这日，卢举也是休沐的，他前一日就提早半日告假了，躺在家里悠闲得很。
在宋朝做官，节庆几乎都能放假，加上每月三日的旬休，一年能休一百日左右，很是舒服了。
但卢举提早半日归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换成平日也就罢了，李进还没有进门，显不出他来，甚至往后几日也成，到时候李进就得每日当值了，也不能帮着干活。
偏偏近来李进还没被授官，又是刚成婚，正是牟足劲在家里表现的时候。
卢举躺在廊边，被阴影遮着，享受穿堂风。
他悠哉地吃个果子的功夫，李进能进出院子三四回，忙前忙后，一点不嫌累。
卢举懒散惯了，他见自己被衬得有些不像样，不免有些着急。
于是，他在李进有一次如风般经过时，手拿蒲扇，高举着喊住他，“你等等！”
李进手上还拿着陈妈妈说要用的五彩线。
他停下，不仅如此，还要正对着面向卢举，一拱手道：“爹可是有何吩咐？”
卢举笑得很和蔼，招呼他一块坐过来，“你忙前忙后的，这天多热啊，不如与我一块吃些果子，散散暑气。”
李进态度谦恭，但是简洁，“尚可，我不畏热。”
“诶，那也辛苦，坐下来歇歇吧。”卢举试图挣扎，继续蛊惑他。
奈何卢举遇见的是李进，只见李进恭敬地一拱手，而后道：“微末小事，谈何辛苦，陈妈妈才是操劳。若爹没有吩咐，我先去送东西了。”
李进说完，朝他一拜，步履匆匆走了。
卢举拦都来不及拦。
素来深谙偷懒之道，不论面前是多么勤勉的同僚都能坐得安安稳稳的卢举，头一回觉得有些心虚。
啧，这厮若去官署上值，必定是“害群之马”。
可千万别来枢密院！
卢举暗自想到。
而从始至终，卢举都安坐在椅上，岿然不动。
*
另一边，有李进帮着，陈妈妈活差不多忙好了。
其实有唤儿帮着，陈妈妈原就不大累。
但是唤儿吧，比较木讷，喊一步动一步，吩咐起来太麻烦了，陈妈妈性子急，有时候干脆就自己来。至于卢举带来的那个童子饔儿，年岁不够大，还得等两年才能顶事，陈妈妈喂了他两颗糖，叫他把马厩给扫干净。
虽然如今马厩里只养着一只驴。
也许该叫驴厩？
大头还是得陈妈妈来，有了李进以后就省心多了，比往年还要早一个多时辰就清闲了。
正好李进把五彩线送来了，陈妈妈拿过五彩线就开始编。
陈妈妈一边编，一边见李进盯着她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慈爱地问他，“这是在编百索，在汴京，每逢端午，早上一起来，就得给家里的孩子系在手腕或者脖子上。荆州没有吗？”
李进低头笑笑，眸光停在五彩线上，“荆州亦有，只是我娘过世后，就没人给我编过。”
这话一出，听得陈妈妈都变了脸色，动容道：“往后，婆婆给你编，戴上百索，可以辟邪，那些蛇蝎毒虫都要避着你走！”
李进顿时笑了，如天光乍破，整个人丰神异彩，焕发生机，与他素日安静锐利的模样大不一样。
陈妈妈有些粗糙皱巴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啊，也是好孩子，从前那些苦都过去了，今后多得是人疼你。”
李进配合地侧头，他眸中带笑，温和沉静，“如今的日子，我很珍惜。”
*
夜里，卢闰闰累得趴在美人榻上不肯动。
“李进，我迟早是要瞎的。”她趴着，双手扒着软枕，下巴靠在上头，有气无力说道。
原本还慢悠悠的李进，听她这么说，一下三步并做两步，匆匆到她跟前，肃着脸道：“不许胡说。”
他拉着她的手拍了三下榻边的木扶手。
卢闰闰也知道失言，她心虚地一手捂嘴，但旋即又反应过来，转而一手托着下巴，煞有兴致地看着李进，“你不是不信鬼神之说吗？”

第53章
“我不信，但怕一语成谶。”李进摸了摸她额间的碎发，轻声道。
接着，他宽厚有力的大手攀上她的腰肢，揉按了一下。
“疼！！”卢闰闰顿时喊出声。
“那便是这一处了。”李进略有心得，他肯定道：“揉开了会好些，要不到了明日也是疼的。”
确实，卢闰闰做厨娘，一些精细活常常要维持一个姿势许久不动，腰和腿自然会疼，有时候得不舒服好几日。
她点点头，但叮嘱道：“得轻些！”
李进答应得很快，但下手的时候，还是疼得她吱呀乱叫，不停喊，“轻些！轻些！”
最后她忍不住，便开始喊他的名字，“李进！嘶，轻一点！”
李进只好停下揉按，大掌平铺在她腰上轻缓地揉一揉，他正欲开口，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家里就这么几人，即便是咳嗽也很好辨认声音。
有点苍老的女声，但中气十足。
毫无疑问，正是陈妈妈！
原本还瘫在榻上连根手指都不愿动一下的卢闰闰顿时坐起来，她紧张地抓住李进的手，拥住李进，侧耳倾听。
然而没有听见陈妈妈继续咳嗽，却听见李进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尤其是屋子里此刻十分安静。
他的心跳声便更明显了。
卢闰闰缓过那阵警惕劲，注意力慢慢挪回李进身上，她干脆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还能少费一些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屋外的廊下显然没有动静了，应该是陈妈妈走了。
她才跪在榻上，双手圈着李进的脖子，俯视他，嘲笑道：“是谁心赳赳如雷鼓？”
“是我。”他毫不遮掩，灼然望向她。
这目光太有侵略性，不必想也知道这厮想做什么。
她是觉得挺累，但浅浅来一回也不是不行，横竖都是他动。
不过，她还是与他脸颊相贴，歪头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不怕陈妈妈又在廊下咳嗽？”
李进大手箍住她柔软的腰肢，掌心渡去炙热的温度，烫得人肌肤发红，他低语道：“小声些，不妨事，只是要委屈娘子了。”
“真要我小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肩上，似有所指。
在衣裳遮掩下，那处尚有卢闰闰留下的咬痕。
李进笑了，他道：“甘之如饴。”
接着，他将她重新抱到榻上，褪去绵软的白绫袜，露出她白皙的脚踝，酥麻顺着脚踝而上，随之而来……
“嘶！”卢闰闰深吸一口气。
李进继续揉捏她的脚踝与脚心，尽管已经放轻力道，仍是揉得她直呼痛，额间沁出薄汗。
她真真是被气笑了，“李进，这就是你说的要小声些？”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面上仍带着笑意，应道：“嗯，你今日盯着那些水团，雕刻了许久，站得脚掌酸疼，眼睛发涩，揉开会好些。我略看过些医书，多揉涌泉和行间等穴位，对双目亦有好处。一会儿用热水泡脚，再饮些清目的菊花茶，待明日就舒服了。”
这走向是卢闰闰没有想到的。
她方才还以为他动情了。
啧啧，卢闰闰在内心谴责了自己一番，怎么能一整日净想这些事。
但她其实也不算误会，正值新婚，美人在怀，李进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说不情动是假的，但比起逞一时之欢，他更在意她的身体。
若连妻子不适都能罔顾，只顾着行鱼水之欢，那与禽兽何异？
经由李进的一番辛苦，卢闰闰通身被按出薄汗，面如垂丝海棠，酡红不已，但的确是舒服了许多。原本僵着的筋骨都被揉按开，身上又疼又舒服。
她感慨道：“你明明是读书人，怎么还能认穴位，推揉的手艺也真好。”
李进帮她泡了碗菊花饮，递到她手上，听闻她的夸赞，淡淡一笑，“我曾存过一个念头，若是科举屡试不中，学医未尝不是出路。”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卢闰闰倒是能理解他的意思，自古以来，许多有名的医者，原本便是读书人，甚至是士大夫，例如张仲景。
无儒不通医，大儒们学问深厚，涉猎广泛，而医术晦涩难通，想要读懂往往需要一定的基础，故而两个群体常有重合。
也因此，一些科举不成的人，转而专心攻读医书。
但她没想到李进也会忧心自己的出路。
以他一举考中进士以及二甲第八名的本事，即便在州府里也应是佼佼者吧？
卢闰闰端着碗，喝了两口菊花饮，没忍住好奇问了出来。
李进倒是很坦然，他坐在卢闰闰身侧，要比她高出许多，“世间良才如过江之鲫，何其多？我纵是在府学里侥幸得了先生们的厚爱，也不意味着在天下学子间亦能拔萃。
“府学里，你能看到双鬓斑白，鸡皮佝偻仍在苦读的老者。但他也曾八九岁就扬名，是被州郡长官引为座上宾的神童。世事难料，若我真的屡试不中，与其考到七老八十，回首望，蹉跎一生，倒不如早做打算。为良相可安天下，为良医亦可济世救人。”
李进并不避讳自己曾有过的退堂鼓与忧惧。
他是个相当务实的人。
卢闰闰抱着碗的手垂在腿上，她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可你还是考上了。李官人，李相公，看来你不能为良医，只能为良相了。”
她的语气笃定，完全不担忧他会否一辈子只是小官。
是全心全意的信赖。
李进不由弯唇。
他接过她手里的碗，看她的模样应是喝不下去了，他索性一口饮尽，帮她把碗拿出去，至于泡脚的木桶，方才他就已经端出去倒了洗了。
卢闰闰坐在踏上，挽起裤脚的白皙小腿晃啊晃，看着他勤快的背影轻轻摇头，她敢肯定，这人一定会顺手把瓷碗给洗了。
果不其然，当他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有些水渍。
卢闰闰坐在榻上，等着他将门阖上，她张开双臂，笑容娇美，弯着眼睛看他。
李进闻弦而知雅意，他走上前，背身下蹲。
果不其然，卢闰闰顺势倚在他背上，腿夹了夹，“李进，走！”
李进托住她的腿，确认她靠好了，才背着她起身，快步走到床边。
但到床上，卢闰闰也没下来，两个人腻歪了好一阵。
屋里一直传出欢声笑语。
当然，主要是卢闰闰在哈哈笑。
而卢闰闰稍显无情了，待笑闹够了，两人躺在床上，她不肯李进靠近。
“热！”她理直气壮。
李进有时很好拿捏，有时又聪明得过分，偏偏他能搔中卢闰闰的心坎。卢闰闰觉得他都没离开床，不知何时手上竟拿着一把蒲扇，“我帮你扇风。”
他浅笑着，似是十分温良。
但偏又重新与卢闰闰肌肤相贴，一手拥着她，一手慢慢地帮她扇风。
夏日的夜里，大地还在散发着白日烈阳遗留的热气，地面上有些憋闷，像蒸笼里的热一样，屋子里纵然支起了窗户，外头没有风，内里更不必说了，闷热闷热的。
李进还正值年轻力壮的时候，什么也不做身上就是热的。
卢闰闰为求凉快，上身只着一件红抹胸，下着薄薄的纱裤，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李进为人古板，他穿着一整身的白色寝衣，身上自是更烫了，卢闰闰靠了没一会儿，便觉得热，身上似乎有些黏腻，她想把李进推开，但又舍不得他帮自己一直扇着的风。
最后，她泄愤似的踩了他几脚。
却有些……捅了马蜂窝。
原本就闷热了，眼下更是硌人。
闷热的，空气都仿佛不流通的夜里，帐子被死板地紧紧地遮住床榻，汗珠打湿了发梢，呼吸也变得逐渐粗重。
李进到底还是做了一回禽兽。
*
卢闰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手酸痛不已，总觉得似乎还有黏腻触感。
昨夜他一再哄她，帮她洗了几遍，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爽。
罚他给她扇了一夜的风。
而且今日什么都得听她的。
餍足的人自然是什么都说好，李进答应她明日任她驱使。
可卢闰闰还是觉得有点亏，他本来就是任她驱使，她说什么他都是说好的。
气得她又想踢他，但想到什么硬生生忍住了，最后只是背过身对着他。
虽然到了后半夜，她耐不住热，最后还是面朝李进，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是依偎在他怀里。
而李进即便是睡着了，手也攥着蒲扇。
卢闰闰一手托在脸侧，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看他即便熟睡中，手也不时会无意识的动两下，蒲扇跟着晃动，她忍不住展颜。
好吧，她不生气了。
她的指尖勾了勾他高挺的鼻梁，瞧得出来，颇为满意。
李进生得还是不错的，卫阶之姿肯定称不上，但很清隽，兼具文气的面容与高挑坚实的身躯，正好是卢闰闰所喜欢的长相。
当初她对进士们有点偏见，却在一见到李进的时候就动容，与他的长相符合她的心意，有很大干系。
她欣赏够了，欲要起身。
她才刚跨过他身上呢，忽然被炙热的手掌抓住手腕，李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等等。”
卢闰闰虽不知其意，但还是停了下来。
李进从枕下拿出一个编好的百索，他抬起她洁白的手腕，正要帮她系上。
卢闰闰惊讶不已，他竟然还准备了这个，她张嘴想问他是何时放在枕下的，却被他食指一碰，噤了声。
是了，系百索的时候，被系的人是不能说话的。
卢闰闰遂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小心地帮自己系上。
莹白的皓腕上系着五彩丝线编成的百索。
李进帮她系好后，抬眸望着她，笑着道：“盼卿安康，无病无灾。”

第54章
卢闰闰望望手上的百索，又抬眸看看李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她亦粲然。
“盼君亦如是。”
*
端午自是酷热难耐，但一早起来，心情颇好，酷暑似乎也被抵消了些。
至于今日的朝食，毫无疑问，自是粽子。
卢闰闰的口味奇怪，她爱吃什么都不包的米粽子。
用来沾的是买来的蜜。
陈妈妈有先见之明，很早之前就买了一大罐蜜，这东西只要不掺假，等闲放个三五年是不会坏的。等到端午前后去买蜜，就得贵上一些。
若是沾红糖，粽子与红糖都上火，吃多了只怕嘴角要长疮。
而蜜多数降火清热，性偏凉，沾粽子吃正正好。
不过，苦恼沾糖还是沾蜜，还是家底富庶些的人家才有的苦恼，更多的是能吃到粽子便觉得开心不已了。
像倒座里住的周娘子母子，以及钱家人，就不包粽子。
前者是不大宽裕，也就不爱过这些节庆，省下来的钱还能给哥儿多买点纸墨。后者是比较懒，钱家娘子的性子是宁可出去买，也不愿意干活的。
包粽子？
那多麻烦！
何况钱广虽是小小胥吏，但他所在的官署有权力，猫有猫道，狗有狗洞，自然会有人送些节礼，那可比一些低阶官员分到的粽子要好多了。
譬如卢举。
他们分到的粽子有些到手里闻着都有些酸了。
粽子是上头统一做了发的，几个官署多少官员，忽然做那许多，有一些保存不当，更不会每日煮一遍，分到手里自然就掺杂坏的了。
不过好在众人都习惯了。
卢举还和李进传授起经验，要与分发折支的人打好关系，所谓折支便是衣料、粟谷等等，俸禄不全是发钱，也会用这些抵。
与人打好关系，一到发俸的时候就抢着去领，自然能挑到好的。
对此，李进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的观念不大相同，即便同样为官，有些似乎也说不到一块去。
但也不争吵，相处得还行。
卢举也就是一时兴起，和他讲了些，很快就专注吃朝食了。
难得有假，卢举要趁着有空，去钓鱼！
李进自然是敬谢不敏。
他小时候倒是在溪里抓过鱼，也在田里捕过田鼠，抓过泥鳅，但属于乡间孩童帮忙分担生计，谈不上多喜欢。
至少在李进眼里是不大能理解为何有人在不愁吃喝的情况下，会顶着炎炎烈日出门钓鱼……
他是不会跟着干的，但也不置喙便是了。
翁婿相处得一般，但是陈妈妈和李进相处得救颇为好。
她先是照例给卢闰闰系了百索。
接着就轮到了李进。
陈妈妈一边给他系，一边念叨着，“系了百索，今年平平安安，无病又无灾。”
李进看着陈妈妈，神情微怔，唇边噙着笑意，可细看去，眼底似乎有水光。
很久很久没有人与他说这句话了。
他低头，原本清冽的声线透着点哑，“多谢婆婆。”
陈妈妈瞥了他一眼，佯装生气，“都是一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但她装不过半晌，很快又变成关切，“肉粽子我都给打了结，你自己挑挑，我今儿煮了五个咸粽，有三个是肉的，你是南方人，定是爱吃咸粽的。”
他家乡确实流行咸粽，不过他家里穷，过节能吃粽子应个景便算不错，是吃不着肉粽的。
但李进没说，他浅笑着应道：“好，多谢婆婆。”
卢闰闰正好剥到了一个咸粽子，立刻放到李进碗里，犹如烫手山芋一般。
她是坚定不移的甜粽党！
甜粽，拥护！
尽管她是不吃咸粽，但涌到嘴边的却是另一番说辞，“快吃，我帮你剥好了。”
李进甚为感动。
倒是陈妈妈，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用力瞥了她一眼，卢闰闰立刻弯眉甜笑，两人就心照不宣了。
陈妈妈回过头对李进说的也是，“还是我们姐儿好，做什么都记挂着你，夫妻就该是这样！”
陈妈妈这么一夸，卢闰闰倒是不好意思了。
李进很配合，“能娶娘子为妻，是我的福气。”
陈妈妈翘着唇角去给唤儿和饔儿系百索去了，在她看来，只要是没出嫁都是孩子，至于卢闰闰，那不必说，纵是成婚了，也是她的心肝尖儿，一辈子都是孩子。
卢闰闰扯扯李进的袖子，与他说话，“今日端午，你要外出游玩吗？过些时日，待你授官了，就得日复一日地上值了。”
李进过惯了苦日子，他不觉得天天上值有何不好，何况一月还能旬休三日。
但卢闰闰既然问了，李进还是认真答道：“酷暑难耐，倒不如留在家中。婆婆亦是再三叮嘱，午时前后不宜外出走动。”
“那也成。”卢闰闰咬了口沾了蜜的米粽，软糯香甜的口感，但如果有耐心，仔细抿开，又能尝出一点点米粒口感。
她还是有点想出门。
卢闰闰还想劝说李进，却不妨谭贤娘进来用朝食了。
她很果断地把头扭回去，安安静静吃粽子。
被陈妈妈知道她想端午溜出去没什么，被她娘知道了，少不得要挨骂。
谭贤娘坐在方桌前，一时间众人井然有序，显然大家都怵她。
而李进也终于得以安静地吃咸粽。
咸粽内里包的是腌制过的肉，李进味觉虽钝，也能吃出这是腊肉，而且用烟熏过，很香，继续往下咬，软糯的米粒夹杂着香菇，咸粽的米吃起来要比甜粽更鲜香，因为融入了馅料的香味，再往下吃，还有干干糯糯的栗子，口感很丰富。
大家用过朝食后，陈妈妈就在门前摆了粽子、五色水团、茶和酒。
茶酒各用三个杯子装，酒是每个杯子只有浅底一点，茶用的是不值钱的散茶，放几根茶叶，不必真的煮开。
五色水团过水捞熟，真别说，不愧是卢闰闰昨天辛苦雕刻的，即便煮过了，上头的花卉还是立着的，很是美丽，尤其是她雕的狸奴，栩栩如生。
待将一切摆好以后，众人都要上前拜拜，拜完不能立刻把东西拿走，还得放小半个时辰。
不仅是卢家，许多邻居都是这样做的。
而且与邻居打了照面以后，彼此都招呼对方到自己家里用夕食。
这是汴京人的热情，渐渐也就成了习俗。
拜过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卢举想去钓鱼，陈妈妈也没拦着，但是她不让饔儿跟着一起，因为饔儿年纪还小，依照陈妈妈听来的迷信，今日午时孩童都不宜外出逗留，容易撞见不干净的。
卢闰闰则是一早回屋了，李进不出去，她自己出去瞎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她开始发掘李进的长处。
譬如她发现李进熟读周易，而且对卦辞爻辞的墨义都很清楚，几乎没有能考得倒的。
这岂非不花钱也能一直解卦！
卢闰闰找了三枚铜钱，要问什么，先捂着铜钱闭目许愿，然后丢六回，分别能对应出一个卦的六爻。
李进会告诉她这是什么卦，再帮她依卦分析。
卢闰闰先在心里询问自己能不能开个铺子将来成为像陶朱公一样富甲一方的商贾。
卜出来的是颐卦。
李进沉思许久，在卢闰闰期许的目光下，他不忍心地慢慢摇头，轻声道：“难，不宜操之过急。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不宜急切求成，更宜内养。”
卢闰闰没想到竟然不是一帆风顺。
她气馁地躺在李进腿上，语气里颇为不服气，“我都还未开铺子呢，如何算是急于求成？”
但没一会儿，她又自己说服了自己，“不过，若是待我在汴京的名气再大一些，兴许开铺子更合宜。”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坐起来对李进道：“我娘给我几十亩祥符县的田契，改日得空，你与我一道去瞧瞧，我娘说有一半都是空着的。不种地，田会荒吗？寻人种地要给钱吗？”
不怪卢闰闰不知道，她在现代的时候没种过地，穿来以后，她家里的土地也败光了，没有租不租出去的苦恼。
如今猛然一接手，免不得有些拿捏不定。
李进则不同，他小时候常要帮着他娘种地，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他颔首道：“地里若是不种东西，杂草长得很快，没几年地就不肥了，得重新开垦。”
卢闰闰恍然大悟。
她正欲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敲她屋子的门，而是外头的大门。
那敲门的人似乎很性急，手上逐渐用力，还喊着，“谭娘子可在？”
卢闰闰和李进对视一眼，卢闰闰立刻将褙子穿上，起身欲去瞧怎么回事。

第55章
不仅是卢闰闰李进这边，两人走到院里的时候，谭贤娘也从隔壁院子来了。
而门外的拍喊声还在继续，甚至在剧烈踹门，听着像是不止一个人。
一块的还有唤儿跟饔儿，陈妈妈觉得这声音不对，出于谨慎，她示意几个小的躲一边去，自己拿了个擀面杖，候在门边。
但几个年轻的人却没有照着她说的做，唤儿默默寻了个扫地的笤帚握着，卢闰闰见院子里没有趁手的物件了，她匆忙跑到灶房里，从灶膛下拿了把火钳。
这东西是铁的，拿着不算重，但要是砸人，一砸一个不吱声。
陈妈妈立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往自己后站。
于是，门前形成了奇异的情景。
被拍得震起的门，一侧站着陈妈妈和卢闰闰，一侧站着唤儿，她身后还站了个拿着竹矮凳的饔儿，就饔儿那身量，也不知道是要砸谁。
谭贤娘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个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最终还是默默向后退几步，当正对着门，好吸引外人注意力。
李进自不必提，他当仁不让，去做开门的那个人。
在几人紧张咽口水中，李进神色不变，眉眼始终锐利冷淡，加上他人高马大，看着就不太好招惹。
他先是将门闩打开。
接着，呀吱一声。
门被慢慢打开。
门两侧蛰伏的人都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憋住气，蓄势待发。
卢闰闰将火钳平举着，她觉得比起高举，还是平平砸过去更顺手，而且也叫人反应不过来。
“谭娘子呢？速叫谭娘子前来。”方才还敲门敲得震天响，待门开了竟然没强闯进来。
李进扫视了他们几眼，目光落到几步外的巷道上候着的小轿上，停留片刻，他很快收回目光，脊背挺立着，姿态从容地一拱手，“谭娘子为某丈母，敢问诸位所寻何事？”
汴京各行各业衣着皆有规矩。
抬轿的人不提，皆是细布衣短褐，唯有跟前的一人是着绸衣，但他所着也是上窄袖，外穿胯边左右开叉的长摆半臂，下着灰青色长裤。
只有常要传信走路，或是得做活的人才会这样穿。
若真是养尊处优的人，衣摆往往很长，不会露出大半个小腿的裤儿。
偏偏他又能穿绸缎，而不是细布，可见他虽为下人，但主家必定极贵，家底丰厚，才能如此豪奢阔绰，连下人都能穿绸，倒不必怕是什么歹人。
果然，为首的那人口齿清晰，答道：“我等是文相公的家仆，文相公喜得孙儿，意欲大办洗三礼，请谭娘子过府商议菜式。谭娘子何在？”
说罢，他踮起脚尖，伸头左右去看，正好看见几步外的谭娘子，作势要进去。
看得出来他神情颇急。
李进却挡住了他，没让他直接闯进来。
“速速让开！文相公急唤，若耽误了事，你安能担得起责！”文家的仆人怒喝，看着凶神恶煞。
李进不为所动。
偏偏李进个高力气大，他面色冷然，杵在中间，气势上压倒不说，那文家仆人推也推不开他。
这人是铁秤砣做的不成？
文家仆人心里暗道。
还是谭娘子出声，“请他进来。”
“失礼了。”李进道。
李进先前虽拦了人，但此时并不倨傲，歉然颔首，那文家仆人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瞟了他一眼，到底不好发作，直好往里走。
文家仆人正朝着谭娘子走，目光撇到两边，颇觉疑惑，明明是两个人，怎么进来就涌出一堆人来了。还拿着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原本门两边站着的人，此刻都尴尬不已，各自做各自的。
陈妈妈是个脸皮厚外加有急智的，她拿着擀面杖一拍脑袋，假装如梦初醒，“天爷哦，我的面还等着擀呢！”
她匆匆去了灶房。
饔儿把竹板凳放下，自己一屁股坐下，假装在观察虫蚁看风景，隔壁的钱瑾娘就天天这样干，他也能学足七八分痴态。
唤儿不必提，她顺势扫起了庭院。
卢闰闰……
她看着她们动作这么快，自己在庭院里拿着火钳，实在突兀。
最后，卢闰闰用火钳夹住地上的草叶子，颇为浮夸地感慨道：“捡枯枝落叶，还是这个好用。”
说罢，她真的像模像样地捡起来。
动作熟稔，下手稳准，一看就没少捡过。
笑话，谁上学的时候没捡过？
肌肉记忆了好吗！
文家仆人收回疑惑的目光，他不禁摇摇头，这家人真是……太勤快了！
但这不是要紧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请回去，还得大张旗鼓地请。
本来在恶月出生的孩子，民间看来就是不吉，遑论还是端午这日，恶月恶日皆占了。依照民间一直风传的说法，这一日出生的孩子，将来会克父克母，是不祥之人。受此说法影响，一些人若是在这一日生了孩子，会将其丢弃，更有甚者，直接将孩子溺死摔死的都有。
文相公原是去看孙儿的，却听见产婆在那念叨不吉利，还有其他房的人在嚼舌根。
甚至就连他儿子都一脸犹犹豫豫的，脸上不见喜色。
文相公当即大怒。
他召集府里人，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孙儿，在众人面前训话，说古时孟尝君便是端午出生，可见此为吉兆，此子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文相公当即做了决定，孙儿的洗三、满月、周岁皆要大办。
他下令府中的下人即刻就去请汴京有名的厨娘，一律高价聘请，而且要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绕着汴京城走一圈再到府里。
不仅如此，他还让府里张灯结彩，命人买了成摞的炮竹，将府前的一整条街面全部铺满，那炮声噼里啪啦能传到一里外。
他倒要看看，究竟有谁敢置喙他的孙儿，恶月恶日出生又如何？
他偏要叫世人知道，那不过是荒诞之言！
当然，这些事情文家仆人是不会一一说出来的。
他只是一口气报了三百贯的工钱，请谭娘子去文府，还道是接下来的满月与周岁亦有可能会请她。
这实在是大手笔。
躲在灶房门口偷听的陈妈妈都不由咋舌。
照惯例，除了工钱，还得有赏钱，这前前后后加一块，得有五百贯吧？
都能在汴京城门边上买个带灶房和门头的小宅子了。
但转头想想，文相公什么人？那可是传闻中单是请所有下属吃蟹黄馒头，就豪掷万贯的人！
这点钱在他眼里恐怕不算什么了。
宴席找到了面前，何况还是文相公的宴席，又是如此高价，实在没有推拒的理由。
谭贤娘当即便应下了。
而那文家仆人请她坐上小轿，这就动身前去文家。
但他催得太急，也没个凭证什么，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卢闰闰主动提出要和谭贤娘一块去。
谭贤娘蹙眉，她很快给出了回答，不允。
卢闰闰还要说什么，李进站了出来，他身形颀伟，站在身侧，阴影瞬间覆盖住她，遮去烈日，也予了一份安心，“我去吧。”
卢闰闰扯住他的袖子，面色忧虑，欲言又止。
李进反而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婆婆不是再三交代，你们午时不能出门吗？我正想出去散散。”
两个人情意绵绵，又俱是生得养眼，瞧着倒是很有意思。
倘若被忧虑质疑的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文家仆人收回看戏的心思，他清咳两声，板脸道：“在汴京，能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冒认文相公的名号，几位还是多虑了，府里只请了谭娘子，你们也不必推来让去的。”
李进并未因此而犯难退缩，他身形笔挺，宽袖垂下，一拱手，“某乃今科进士，是为前去文府拜见文相公的。先前，汴京盛传谣言，蒙文相公解围，某感激不尽。”
“你？”文家仆人反倒是要疑心自己是否被骗了。
虽然这人气度瞧着的确出众，是有点读书人的文气，尤其是寡言不语，直给人深深压迫感，但怎么就这么巧？自己正好遇到了前些时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进士？
好在想证明自己是进士及第很简单。
登第进士在唱名后皆可到两廊角所取“敕黄”，所谓敕黄，其实是用厚黄纸书写的敕牒，上面会写明进士还是诸科，及第还是出身，以及姓名，还有年号月份，底下还有平章事及参知政事等几位相公的官职名号。
寻常做不得伪。
果然，当李进拿出来以后，文家仆人的态度都骤然好了许多。
他请李进一道前去。
但因为男子品阶不够不能坐小轿，于是变成李进和那仆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轿子两边。
暑热灼人，又正是午时，卢闰闰只站在门前都被地上散出的热气熏得起眼睛。
她喊等等。
随后进灶房，把墙上挂的斗笠拿了下来，小跑出门，递到李进手里。
那文家仆人见了，撇着嘴，心里哂笑，文府离得也没有多远，还巴巴地递斗笠，定是才成婚不久，否则哪来的闲心。
他按下心里的羡慕，暗自腹诽。
但等真走出去了，他才反应过来，按照相公的吩咐，轿子得绕汴京走一圈，那还真有些远……
他瞥瞥毒辣的太阳，背上顿时汗湿，心里叫苦不迭。
果然，没走两刻，他的眼皮就被汗珠子给闷得撑不开了，黏黏腻腻的，擦了还是涌出汗。
他不由得羡慕地望向戴了斗笠的李进，虽说还是热，但好歹能遮些日头。
李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这是卢闰闰亲手帮自己戴上的，李进自然不可能给他，不过李进还是主动提出请他站在自己身后。
至少李进站的那边，正好被轿子挡住，不会晒到太多日头，怎么也能凉快点。
文家仆人也是恍然大悟，他向李进道了谢，忙不迭地跑过去了。
路上，他想和李进说话，却见李进老神在在，不知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带着斗笠，自是在想送的人，面上冷淡，心中却甚美。
*
而另一边，卢闰闰却是坐立难安，来回踱步。
其实，她觉得那个架势不像是假的，而且也没有人敢大白日来人家里行骗。
但总归是会担忧的。
这一忧虑就忧到了天色将暮。
这时候的天色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烫红的霞光铺在天边际，如同火在烧，周边的云层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下工回来的人，倘若一抬头，就能看见最美的云霞，心神都能安宁不少，一整日的疲倦似乎也能稍稍消散些。
但这份惬意，也并非人人都能享。
有的人，在河边洗了一整日的衣裳，衣襟被汗浸透又晒干，反反复复，疲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抬头窥一眼天色，也不过是想趁着天黑前到家，霞光每被吞噬一点，就不得不迈着麻木的双腿走得再快一些。
卢闰闰原是站在宅子门前的，站累了便蹲一会儿，又起来伸头张望，后来眼看许多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她干脆走到巷子口，在那等着。
正好遇见钱家娘子坐在那乘凉。
她边上还坐着一个钱瑾娘。
钱瑾娘不看蚁虫了，她改而盯起榆树下的杂草，小小一株，日光照在上头，有一簇阴影，她观察着影子的变化，而她的一边手还拿着钱家娘子塞给她的小半个甜瓜。
只是，看那甜瓜切口的整齐，恐怕到手以后就没有吃过一口。
但也好好地拿着，没有扔就是了。
钱家娘子就不同了，她手里也拿着甜瓜，已经吃了一大半，边吃边吐籽，随意吐在地上，有时候也会不小心吐到回来的人脚上。
人家眉一拧就喊她注意些。
钱家娘子什么脾气，当即就吵，说路这么宽，怎么不往旁边些走。
眼看就要吵起来，钱广忙不迭起身按住钱家娘子，又同人家赔不是，这才没吵起来。
而卢闰闰走过来的时候，钱家娘子倒是冲她笑，还打招呼。
见卢闰闰一直站那，钱家娘子还喊钱广去屋里再拿把凳子出来。
钱广马上起身，还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卢闰闰给婉拒了，结果钱家娘子直接催钱广去拿，热情得卢闰闰不知道说什么好。
幸而陈妈妈追出来了，手里正好拿着两把椅子。
这才免去一场折腾。
卢闰闰坐下来，但还是一直张望，每听见脚步声就循声望去，结果都不是，她神色略失望，不过还是会笑着与人打招呼，也会耐心闲聊几句。
钱家娘子看出不对劲，她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卢闰闰肯定不会什么都和她说，这个人旁的倒好，就是爱嚼舌根，而且不是简单地广而告之，还爱添油加醋。
故而，卢闰闰只是笑笑，搪塞道：“人久坐容易僵，得左右张望动一动，要不然一会儿该抽筋。”
钱家娘子又不傻，哪能信这个说辞，她嘴一撅，“邻里住着，有何好瞒的，我又不会讲出去。”
这回都不必卢闰闰应声，正拿着蒲扇给卢闰闰赶蚊虫的陈妈妈就呛声道：“这谁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嘴上就是没把门的。”
钱家娘子不甘示弱，“那也比一些人又老又泼辣来得好。”
……
两个人没说两句就开始唇枪舌战。
树上的蝉还在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吵得人耳朵不得安宁，卢闰闰坐在中间，额角一跳一跳，不期然还有蚊子悄无声息凑近她的脚踝和手叮咬，她烦躁地拍打蚊虫。
暮间的分吹拂而来还带着点白天的燥，使得人愈发心烦。
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卢闰闰眼睛微睁，但神色难掩失落。
而卢举却什么也不知道，他拎着竹编鱼篓，高兴得不行，恨不能给每个人都瞧一眼鱼篓。
一路上，他有意无意地向不少路人炫耀过了，若是遇见熟人，那更是高兴，说什么都要扯一嘴到鱼上。
因此见到卢闰闰几人都在，那更是嘴角都掩不住。
走上来就要展示胜果。
陈妈妈见了他倒是唬了一跳，也顾不上吵了。
他实在是形容狼狈，裤脚挽了起来，但还是能看见上头的泥，皂靴更不必说了，鞋面全脏了，鞋底也包着层淤泥，就连身上的衣袍也脏兮兮的。
“天爷哦，卢官人你这是进水潭里与龙王搏了一场不成？”陈妈妈失声高喊。
她的脸色显然不大高兴。
这么脏的衣裳，谁能洗得干净？
卢举咧嘴笑，满不在意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我这鱼没跑了，陈妈妈你瞧，我今儿捉了六条鱼。”
陈妈妈凑过去一瞧，当即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才道：“卢官人，怎么拇指大的鱼儿你也抓回来，纵是煮了做汤也没鱼味啊，倒不如放生算了。”
其实也不全是小鱼，有一头得有两斤多，还有一头将近有巴掌大。
卢举高兴道：“诶，这个我不吃，我养着！”
陈妈妈撇着嘴，盯盯鱼，又盯盯他，显然是觉得他过于闲了。
卢闰闰有些心不在焉，她到底没忍住，“爹，要不……”
她想说要不我们去文相公府邸附近瞧瞧，好赖是问问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安心。
陈妈妈拦着她，不大想她在外头说这些。
其实陈妈妈觉得没什么事，再说了，李进还跟在身边，能出什么事？
骗子也是知道掂量掂量再下手的，都是冲财，不至于把官场中人得罪狠了。
然而，都没等什么多余的动作，巷子忽然拐进来一个轿子，李进正站在边上，他一露面，就与卢闰闰四目相对，向她浅笑。
夕阳西下，只剩下点橘红的边，火烧云在天边翻涌，风徐徐吹来，吹动两人的发梢。
边上是或看热闹，或疑惑不解，或忙着旁事的人。
卢闰闰见他微笑颔首，知道没什么事，心可算是放下了。
卢闰闰小跑上前，谭贤娘正好掀开轿帘，卢闰闰立刻笑眯眯的声音清亮道：“快回家，我都饿了。”
陈妈妈看着这和睦的场景，心里油然宽慰起来。
而卢举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大好。
他挠着头，莫名其妙地跟着回去。
留下钱家娘子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紧蹙着眉，心痒得直挠挠。
眼看着人家都走了，她还是气不顺。
钱广劝她别管人家家的闲事，见劝不动，他又去喊钱瑾娘回家，钱瑾娘充耳不闻，他没办法，干脆把钱瑾娘手上，用手怄得快烂了的半个甜瓜拿起来吃。
不好浪费了吧？
*
而卢家的宅子里，送走了文家的下人，几人坐在正堂里说事情。
说到最后，竟有些安静。
卢闰闰一直在摇头，眼里尽是惊叹。
大开眼界，真正是大开眼界。
三百贯的工钱请人回去，竟然只做宴席上的一道菜，不对，是半道，做螃蟹羹的后半道工序。
为何只做半道呢？
因为文相公一口气请了几十个厨娘回去，菜根本不够分的，有的人只能分到切葱丝的活。
陈妈妈直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合上嘴巴，“这才是真正的富贵啊。”
李进先时知道的时候也是微怔，但旋即是蹙眉，这样的穷奢极欲，文家的辉煌，也不知究竟能延续几时。
待惊叹完，卢闰闰问谭贤娘，“娘，你先前说我接下来都得随你去做席面，文相公家的也要吗？”
只有半道菜，真的要多一个帮手吗？
谭贤娘神色并不见纠结，她思忖了两三息，便道：“自是要去的，虽在汴京，但文相公家的排场，等闲也瞧不见，你便是什么也不做，只当是去见世面也好。”
也是。
卢闰闰应下。
她确实也好奇，几十个厨娘，应该各自还有帮手的人，文家的灶房得有多大？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不过，再等两日就能知道。
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好多说的，去做饭更要紧。
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
卢闰闰今天主动要下厨，叫其他人都歇歇。
她简单做了槐叶冷淘，还有芥辣瓜儿，余下几道都是前两日腌好的，有糟蟹、酱梨子、茭白鲊等，都是冰凉爽口的菜，正适宜夏日。
当她做好以后，众人上桌吃夕食，卢闰闰扫了一眼，总觉得少了人。
她凑近问陈妈妈怎么不见后爹。
陈妈妈道：“你娘回屋见了那几只指头大点的鱼，气着了，骂了卢官人。这不，卢官人忙着去放生了。”
“唉，也不知道瞎折腾什么。”陈妈妈显然对卢举大夏日去钓鱼，还净钓丁点的小鱼的行为很是不满。
卢闰闰没忍住笑了笑。
不过，也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转而侧头看向身旁的李进。
嗯，还好这个不爱钓鱼。
她眉开眼笑，忽然唤了句，“李进？”
李进心神原就在她身上，她才刚发声，他就已经看向她，“怎么了？”
卢闰闰本想说无事，但想想又换了说辞，问道：“你喜欢什么？”

第56章
她怕李进误会，很快补充道：“像我爹，他爱钓鱼。
“虽说也没见钓过几回大鱼。”卢闰闰没忍住添了那么一句，然后才继续道：“不过，做喜欢的事本就只要心里能舒畅，可以消遣就成。你呢，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
李进被问住了，他放下筷子，垂眸沉思。这是他头一回被问喜欢什么，也是头一回去想这个。
其实他会许多事，砍樵、捕鱼、种花……
不过，这些都是为了生计，谈不上喜不喜欢。
所以卢闰闰问的时候，他一一摇头。
她又努力想了些，“那下棋呢？亦或是弹琴？还有作诗。”
好似读书人都喜欢这些。
李进仍是轻轻摇头，他本正在给糟蟹剥壳取肉，手上动作不停，把最后的蟹腿肉取出放入碟中，放到她碗前，待用湿布巾擦着手时，才神情微凝地道：“谈不上喜欢，略通罢了。”
其实他棋艺还成，至于诗赋，进士科科举时大多是要考的，多是五言六韵或八韵，与一般律诗有所不同，故被称为省题诗，他也专长此道。甚至一再被府学的先生赞许，称其破题精妙，声韵稳熟浏亮。
但说起来，也不过是为了科举而下苦功琢磨，太重程式，缺乏内里，只顾句式骈俪，字有典故，对偶工整，谈不上真的有何感慨感悟。
至于弹琴……
他只能说是识得曲谱，非要弹也能弹下来，但磕磕绊绊，称不上好，若非平日要考乐理，他兴许连曲谱也不会去学。
李进这人，没有太过于充沛的情感，更没有闲情逸致。倘若有多余的功夫，在他看来倒不如多誊抄些书，好换成钱，也够第二日温饱。
猛然一问他喜欢什么，有何爱做的，他倒真答不出来。
卢闰闰见他眉宇皱成川字，反倒是帮他往碗里浇了点酱汁，这是用姜汁、花椒粉、葱油、酱醋做的，吃着冰凉顺滑，香咸微辣，还带点麻。卢闰闰还替他拌了拌，免得面全坨了，然后才捅了捅他的胳膊，提醒他先用饭。
她道：“也不急于一时，从前你太忙了，兴许无暇他顾，今后时候多着呢，每月有三日旬休，节庆还有假，有了空闲自然能想出消遣的习好。”
“这最容易了！”卢闰闰万分肯定的道。
她眼眸清亮，说话的时候唇角噙着笑，和煦明媚，如三春晖光一般温和煦美。
李进望着她便忍不住展眉，“好，我慢慢想。”
其实也不必特意去寻，在他看来，有她在身畔，日子便足够充实，又有何要特意去想的喜好？不过见她如此热衷，李进亦觉得心中似乎升起些期待。
而卢闰闰帮他拌完面，仍觉得不满意。
她左右看了看桌上的菜，与他道：“光淋酱吃有点乏味，我没准备什么拌槐叶面的浇头，你可以试试把小菜添一些进去一块拌，会爽口许多。”
“你吃辣吗？”她问。
李进颔首，山里人怎么会不吃辣，常会摘茱萸晒干了磨成粉，待冬日里加进羹汤里，喝了驱寒。
有些人家在丰年还会用茱萸酿酒。
卢闰闰眼睛一亮，“可以掺些芥辣瓜儿，尤其是汤汁也得淋上。”
她今日做的是槐叶冷淘，顾名思义，是用嫩槐叶做的面。
做法不难，把嫩槐叶煮开晾凉后剁成菜泥，然后放入面粉中揉捏成面团，醒面后再揉去多余气体，擀成面皮，将面皮折叠，用刀切成一指宽。
其实宽细随意，但卢闰闰吃槐叶冷淘不爱吃太细的，总觉得不够有嚼劲，宽的吃起来更有滋味。
锅里的水烧开加一勺盐，再把槐叶面下锅里煮到八分熟，用竹笊篱捞起面，过两遍凉水。
如此一来，面条口感会更筋道，也更不容易坨。
其实放入加了冰块的冷水里过一遍会更好，但今日懒得去买，卢闰闰就简单用井水过了两遍。
劝过李进后，卢闰闰自己先动手示范。
她把先舀了些拍碎的芥辣瓜儿。
芥辣芥辣，就是要用上芥菜籽。选两年的陈芥子碾碎以后，掺水调和，放进碗内按实，韧纸封固，热水泡三五次，泡出黄水，再在地上放到自然冷，然后加入淡醋，过滤渣滓。
用这个水来腌制黄瓜。
吃起来辛辣刺激，那股劲直冲口鼻，又难受又生出些快感。
在没有辣椒的朝代，芥辣无疑成为解馋的好手段，卢闰闰舀了两大勺芥辣瓜儿，还淋了两三勺它的酱。
不仅如此，她还放了勺酱梨子。
酱梨子酱的时候，是连皮一块酱的，她从坛中取出来切成块，外皮韧韧的，里头的果肉有点软化，但咬下去还是有一点脆的，咸味重点，但咸之后是浓郁的果香味的甜，与一点微酸。
她还放了点自己特意切的金黄色蛋饼丝，点缀颜色。
碧绿如绦的槐叶面，左右码着芥辣瓜儿和酱白梨，中间缀着金黄色细丝，如盛开的菊花瓣。
赏心悦目！
她最后浇了三勺姜酱汁。
然后才拌开吃。
槐叶面入口先是混着葱油香的咸鲜，紧接着是带着一点姜末的辣，还有一点酸甜，待嚼面的时候，口感筋道好吃，混着脆口的碎黄瓜块，还有酱梨子丁，又脆又凉爽，刺激的快感裹挟着辣味直上鼻腔，激得人一边张嘴用手扇风，一边眼泪都快流下，但这股劲过去，则是梨子浓郁的果肉酸甜，舌尖还残余一丝辣味。
既凉爽解暑热，又辣得人额上生薄汗。
畅快又刺激的感觉，着实上瘾。
原本还正常吃槐叶冷淘，只拿凉菜当配菜的卢举在桌对面一瞧，眼前一亮，他三两下吃完碗里的，然后有样学样地照着卢闰闰的做法拌了一遍，他吃进嘴里，才一口，便是一怔，旋即又速速将那一碗吃完，满头大汗了，却神情畅快舒适。
他大赞，“还是蔚姐儿会吃，放了芥辣瓜儿和酱梨子，滋味更为繁复，果香浓郁，酸甜辛辣交融，再好吃不过了。”
对美食，卢举有自己的见解和坚守。
他能这样盛赞，是真的觉得好吃。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果然都是称赞。
甚至李进吃的时候，也是微睁开眼。他味感虽钝，却不是没了味感，这样刺激，自然也是能尝出来的。他没多说什么，却默默吃得快了些，比往日还多用了一碗。
卢闰闰特意多做了点面，却不成想那一大盆面很快就一扫而空，大家还想接着夹，最后讪讪作罢。
其实缓一会儿后，撑劲就上来了，只是前面太好吃，吃得太快了，以至于肚子没反应过来。
虽然槐叶冷淘很寻常，市井里也常能吃到，但有时候越是市井吃食，似乎越能勾起人的胃口，比一味华贵的菜肴滋味更好。
待吃完以后，拾掇的活自然不归卢闰闰管。
她回屋去用冷水擦了擦身上，天太热了，先前等的时候不觉得，眼下忍不住觉得黏腻，但刚吃完不适宜沐浴，而且这时候沐浴了，晚些时候怕又要出汗。
擦拭过后，冰凉的水渍果然带走点热意，她脱下褙子，只着抹胸，躺在草编的席子上，无聊地用腰扇给自己扇风。
她透过支起一点儿缝隙的窗子，窥着外头的天色，看着满天的红霞淡去，天色渐渐转暗，成群的大雁变换人字阵型踏上归途，忍不住升起点惆怅。
也可能是馋意。
她想喝可乐。
辛辣刺激的凉面，和可乐最搭了好嘛？
尤其是在夏日。
最好能往可乐里掺点威士忌或者朗姆酒。
啊！
她好馋。
旁的也就罢了，唯有可乐，每逢夏日就成为她难以向外人道的惆怅。
好在卢闰闰不是会独自一人长久伤感的性子，她缓过那口劲，很快又活泛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整个人瞧着奕奕有神，好似有用不完的一身牛劲。
她将褙子重新披上，走到铜镜前，给自己点了点口脂，方才用夕食的时候全给吃掉了。
然后她就兴致勃勃地推门出去了。
腰扇仍拿在手上，轻轻扇风，想象自己是画里的仕女。
唔，好像不必想象……
卢闰闰忽略掉那一点不和谐的忽然浮到脑海里的念头，她走到庭院里，想喊大家一块出门纳凉。
但她是陈妈妈养出来的，习惯也相差无几。
当卢闰闰想出门纳凉的时候，陈妈妈早就跑到附近老姐妹的家门口坐着说闲话了。
谭贤娘不必提，她不喜欢这种事，更不爱和人一路寒暄。有这功夫，她做点什么不好？
卢举，谭贤娘不去的话，喊他不合适。
唤儿不必说了，她内向不爱见人。
饔儿和附近的孩童玩得好，等闲是见不着人的。
那么……自然只剩下李进一个人。
而他是不会拒绝卢闰闰的任何要求的。
卢闰闰不必特意去寻，他就在庭院里，坐着一个烧火时坐的矮竹凳，双腿敞开，中间是一个竹篮筐，他抽出几根竹篾，正重新编新的进去，地上放了一把柴刀，有劈开的竹子，还有竹篾。
“怎么编起这个了？婆婆不是说这筐子破了，不能用要扔了吗？”卢闰闰走到他身旁，盯了一会儿，好奇问道。
李进手上的动作不停，本来也差不多要补好了，他抬头解释道：“原是要扔的，但我看就是底下破了点，正好花圃那有多余的竹子，劈出竹篾，简单补了也能用，和原先没什么差。”
李进用襻膊把宽大的袖袍绑起，整个人顿时从闲雅斐然的文人变得利落干练起来。
还真有点干活的样子。
卢闰闰蹲下身，一手撑着脸，仔细瞧他，他认真干活时，眉总是微微皱起，凝神专注，本就挺拔俊秀的五官更显锋利，说他清瘦吧，其实腰腹也很结实，怎么看都很养眼。
她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道：“一会儿要一块去散散吗？”
李进颔首轻笑，双眸洞然明亮，“好啊，这附近的人我还未完全识得。”
他把手上最后一点活干完。
又去寻了笤帚将地扫干净，东西都收拾起来，而后打了盆水洗脸和手，待做完这一切，才与卢闰闰一块出门去。
这时候日头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大地仍是热的，只有当有风吹过的时候，才能带来点凉意。
卢闰闰和李进并肩走在巷子，许是因为光化坊地段好，附近还是秘书省，地上铺着的是石块，颜色各异，有青、白、紫，原先应当也是凹凸不平有棱角的，但经过人来人往地踩踏，渐渐就平整起来。
卢闰闰对自己家附近还是很满意的，雨天虽然也会有点积水，但不会一踩一脚泥，算是好路，若是走到南熏门那边，就要差许多了，地是垒实的土，经过长久雨淋，还有大大小小起伏的小洞，像波纹一样，不小心就会绊倒。
因为暑热随着日头渐渐散去，许多人家都敞着门，搬了竹长椅在门边坐着，乘凉说话，也有些人特意坐到院子里吃夕食，就是为了吹吹风。
但其实还是热的。
不过气味并不难闻。
有烧柴火的淡淡烟味，很平实很家常的味道，闻着并不呛，还挺舒服的。
但最浓重的还是艾草的味道。
因为家家户户都在门前钉着艾草人。
自己家里钉的时候还不觉得，出来了才发觉原来味道这样浓重，闻久了也能习惯，而且艾草可以驱蚊，今日走了一路都没什么蚊虫。
一般也不会过了端午就把艾草取下来，连着几日，汴京里应该都会飘散着艾草的味道，蚊虫也会少上许多，这点倒是很不错。
因是卢闰闰头回和李进一块在巷子里走，故而许多邻居都十分热情。
在用饭和正做饭的，都会招呼两人进去一块吃。
正乘凉的呢，则会喊他们说话，问些无关紧要的闲事，然后夸两人般配的。等他们人走了，还在后面跟家里人说，“好啊，真好。”
“要是卢郎君/卢官人/余大娘子也能瞧见就好了。”
都是一个巷子住了许多年的，卢家逝去的人，在几个年纪大些的邻居的记忆里仍旧鲜活，甚至面容也还清晰着呢！
他们识得他们的年月，比卢闰闰的岁数还要大。
而卢闰闰面对热情的邻里一点也不胆怯，她不仅人家问什么能答什么，甚至有说有笑，还能扯到旁的事上。
李进要寡言许多，但他很有礼数，动不动拱手，身上看不到进士及第的浮傲，不管是窑工，还是小贩，他言语皆尊重有礼，不曾轻慢。
倒也很是受人喜欢。
两人把巷子绕了一大圈，还收获了好几个果子，都是别人给的，有桃子和菱角。
这些自然是李进抱着，他还要不时剥开菱角喂给卢闰闰。
但总的来说还算闲适。
直到，他们看见钱家娘子。
她正叉着腰，苦口婆心劝地上蹲着的钱瑾娘。
“娘的心肝哦，回去吧，你爹夕食都买回来了，你自己看看天色，都要暗了。”
任她怎么说，钱瑾娘小小的人儿，就是不为所动，仍旧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钱家娘子难免生气，她声高了起来，吼道：“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一日日究竟瞧些什么，走！走啊！”
她逐渐暴躁，伸手去拽钱瑾娘。
但钱瑾娘就是不肯走，她眼睛黑洞洞的，即便是被扯着手臂，也没有蹙眉或者喊痛，仍旧盯着那一处。
反倒是钱家娘子心疼她了，整个人泄了气，抱着她就要哭，嘴里碎碎念着是娘不好，不该凶你。
卢闰闰和李进站在十几步外，若贸然过去，怕是有些尴尬。
但回家要经过这里，不然又得绕很长的一段路。
卢闰闰清咳两声，故意放大声音，假作刚到，“这菱角真好吃。”
钱家娘子立刻敛去旁的表情，她一回头，神色如常，脸上尽是笑，调侃道：“回来了？我记得李官人是南边来的吧？你们也阖该一块去州桥夜市那瞧瞧，可热闹了。”
她是笑脸相迎，卢闰闰自然也态度和煦热情，“好啊，下回就去，今日还是罢了，定然许多人。”
卢闰闰走近，她靠近钱瑾娘，问钱家娘子，“她这是在看什么？”
卢闰闰记得早些时候，钱瑾娘观察的是草的影子的挪动。
眼下天色都差不多黑了，应是瞧不见影子，怎么还在这不动。
钱家娘子也是没法子，她蹲到钱瑾娘身边，轻声细语问究竟瞧什么。
良久，钱瑾娘才抬头道：“螳螂，吃螳螂。”
卢闰闰这才注意到，原先那杂草的边上竟然有两只螳螂，正是交合的状态，而母螳螂在吃公螳螂。
原来钱瑾娘是在观察这个，她可能是想观察母螳螂是怎么把公螳螂完整吃了？
钱家娘子这时候才注意到，不由拍腿，瞥瞥卢闰闰和李进，尴尬道：“这真是，这真是羞死了。”
而在两人说话间，在后面默默观察的李进不知何时站了出来，他不知何时编的草笼子，递到钱家娘子手上，他声音平静，用仿佛能洞察人心目光注视着蹲在地上的钱瑾娘，“钱娘子，你不妨问问……这孩子，可否把螳螂请进草笼子里，带回家瞧。”
“这成吗？”钱家娘子对自己这个脾气怪异的女儿委实没办法，但李进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试试。
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轻轻道：“大姐儿，娘把螳螂装进草笼子里，你回家慢慢瞧好不好？你就是在这一直蹲着，它兴许也要跑的，不如带回家……”
钱家娘子都还未说完，钱瑾娘抬头盯了会儿草笼子，又盯了盯螳螂，竟然木着脸点头了。
钱家娘子顿时喜不自胜，一边应诶，一边快狠准地把螳螂装进去，再把草笼子给钱瑾娘，钱瑾娘捧着草笼子，也不必她说话，自己就起身往家里走，就是眼睛仍然盯着草笼子，也不看路的。
钱家娘子想和李进道谢，但注意到钱瑾娘的样子，匆匆忙上前扶她，只能边扶边回过头，冲他们笑着颔首。
待目送人进去了，卢闰闰才挽着李进往家里走。
她讶然不已，“你方才是怎么编得那么快的？”
“你一开始就瞧清了？”
“钱家姐儿的性子古怪，你是如何知道用草笼子就能哄她回去？”
卢闰闰实在好奇，喋喋不休地问着。
李进笑了笑，并不居功，只道是凑巧。
其实，是他比一般人更容易静心，也就能观察入微，许多旁人不曾注意的，对他而言反倒是如敞开给人看的一样。
但这些不好说出口，倒像是自夸一般。
卢闰闰才不管这许多呢。
而且，她发现，兴许不必特意去找他的爱好，真正喜欢的事物是藏不住的。
她已经知道他喜欢什么了。
不过卢闰闰没有特地去说，她只道是过几日便是大相国寺集市开放的时候，到时候可以一块去，能买些编折竹篾用的工具。
卢闰闰给出的理由很充分！
“不成想你手艺这样好，那竹夫人应当也能做吧？我去年用的竹夫人都坏了，叫婆婆给拿去烧火，正好你能帮我做个新的。”
李进倒是不嫌麻烦，也许是他节俭惯了，这些东西能自己动手，压根不会去集市上买，故而应得很干脆，“我没做过竹夫人，可能得琢磨琢磨，应是不难。”
“那我就等着官人做的竹夫人了。”她笑盈盈道。
*
既是应了卢闰闰，李进嘴上没多说什么，却一大早去买了捆竹子，自己琢磨起来。
编倒的确不怎么难，但是竹夫人得贴身抱着，也就不能有半点倒刺，得仔细打磨每一条竹篾。
李进特意换了一身以前穿的粗布衣服，免得做活的时候把好衣裳穿坏了。
因为做的很细致，一个早上也堪堪将所有竹篾打磨好，就算用力把竹篾握紧，前后拉动，也不会将手磨伤，他磨好以后，每一条都亲手试过，绝没有残余的竹刺。
而当吏部授官的人前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一身粗布衣，袖口挽起，地上还全是竹篾，整个瞧着分明是个木匠。
倒把那前来授官的人给弄糊涂了。
走了这么多家，那些同进士出身的都是绸衣细布，不说气派吧，怎么也是有几分文人风流气韵。
怎么这个，这般与众不同？
前来的吏部官员实在有些拿捏不准，犹疑着让他把敕黄拿出来。
李进自然去寻了出来，货真价实，绝非何娄。
那吏部官员看完敕黄以后不再怀疑，却不禁摇头。
听闻还是进士及第，二甲第八名的名次。
若非坊间传闻他得罪了文相公，只怕早就授官了，怎么会和那群五甲同进士出身的人一块等着吏部铨选授官，还沦落到这地步。
他上下打量李进，觉得颇为可惜，听闻还入赘了，这家人待李进看来是不大好。
他哪知道有些人是乐意之至，自己起了一大早，在那干活的。

第57章
而授官后，一家人都坐在正堂前，颇有些安静。
主要是素日里活跃氛围的几人里，卢举去上值了，陈妈妈喜得在那闭眼碎碎念叨祖宗眷顾神仙保佑，卢闰闰是睡梦中被薅起来的，她这时候还有点残留的困倦，时不时头一点一点的。
谭贤娘主心骨的地位没变，她思路要清晰许多，“可有说何日开始上值？”
“后日。”李进答道。
说话间，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到桌上的几个木托盘上。
绿色官袍、直脚幞头、崭新的革带、皂靴、刻有他姓名和职官以及官署的腰牌、敕授的黄纸等。
卢举也有官袍，每日上值都得穿戴齐整，家里人不说司空见惯，也是看得升不起什么好奇心。
可李进这些，是进了卢家以后所授，心里的滋味到底不大一样，总觉得与有荣焉。
陈妈妈可算把先人们感激完了，她的目光没忍住瞟向桌子上的官袍，最后看向几人征求同意，“这样光宗耀祖的事，得摆到闰姐儿她婆婆翁翁面前，好让她瞧瞧。如今李官人真正有了官身，还是从八品，高祖卢成公是正七品，将来我们卢家又能兴旺起来了。”
毕竟是李进的官袍，牌位前烟熏火燎的，也得问他介不介怀，陈妈妈问完，目光落到了李进身上。
谭贤娘做主问出口，“你可愿意？”
李进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何况从八品想在汴京猖狂，也委实痴人说梦了些。
他慨然一笑，颔首道：“怎会不愿？”
李进说着，忽然伸出手，正好卢闰闰困得脑袋一滑，叫他接住。他仿佛能预测到一般，纵是陈妈妈也不由得咋舌，心里腹诽他动作之快胜过了自己。
陈妈妈心里多少有点懊恼，却又觉得李进这孩子真是好，与她家姐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寡言但细致，一个热情大方做事利落人人夸。
正合了彼此的性子。
陈妈妈满意地微笑起来，转过头看姐儿昏昏欲睡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吏部授官的人做什么来得那么早！
当官的不都是慢吞吞，丁点事往死里拖么？要不就像卢官人般懒散。真是的，该懒散时又急吼吼来。
陈妈妈一边腹诽，一边心疼地看着她家姐儿眼底的青黑，忽然反应过来，这可不像是起早了的样子，倒像是睡晚了。
她狐疑的目光顿时落在李进身上，上下打量着。
莫不是……
天爷哦！
年轻人精气神太足了也不是事，可别是这几日过节吃的东西太好？
本来就血气方刚的，再一补，可不就成这样子了吗。
陈妈妈顿时反省了自己一番。
她决定了，从今日开始，家里还是吃得素净一点。不过，私底下可以给姐儿补一补，灶房锁起来的抽屉里似乎还剩了点沙鱼翅鳔，忘记是谁送的了，但品质上佳。
等一会儿把官袍在娘子的牌位前摆了，她就去把沙鱼翅鳔放水里泡开，这样午后正好能偷偷给姐儿喝。
只是李官人进了卢家以后，天天都帮着洗碗，她得把泡沙鱼翅鳔的碗给藏起来。
唉呀，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有些愧对李进。当初可是说好把人当自家人看，如今吃好的也背着人，啧，但他实在不宜进补，要不苦的还是她家姐儿。
陈妈妈良心颇为过不去。
在陈妈妈为了良心而纠结的时候，谭贤娘重重地咳了一声，她冷声道：“卢闰闰！”
出于对亲娘的本能反应，卢闰闰打了个激灵，顿时坐直，她瞪大眼睛，仿佛自己很清醒一样，“嗯，我在。”
为了证明自己的情形，她还故意多说话，问回去，“娘，怎么了？”
谭贤娘呵笑一声，懒得揭穿她。
“你一会儿和李进一块去你爹牌位前上柱香，往后家里的门户就是你们俩撑着，自己用心些，别事事都指望着陈妈妈。”谭贤娘语气微冷，听着就严厉。
卢闰闰已经养出习惯了，她抿紧唇，重重点头，看起来很认真很受用，好像都听进去了。
只有谭贤娘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但她都来不及多训诫几句，陈妈妈就忙不迭插嘴，“娘子，家里还有香没有？诶呀，我人老上了年纪，事情总是记不清楚。”
李进也道：“娘，爹昨日用的鱼篓里还养着两条鱼，可要倒出来？”
“我不是叫他全放生吗？”谭贤娘蹙眉，显见是有点生气。
枢密院里，正和同僚吹嘘自己昨日连钓了六条大鱼的卢举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生疑惑，这么热的天没道理湖边坐一天就得风寒吧？
而卢家宅子内，谭贤娘揉揉额心，“罢了，你别理会他，鱼篓就放那，待他回来我再问个仔细。”
经过李进这一打岔，谭贤娘果然忘了继续念卢闰闰。
陈妈妈带着卢闰闰和李进到放牌位的屋里，她熟门熟路地从柜里拿了一把香，在油灯上点燃，又把香上的火甩灭，分给两人。
她把那三个托盘摆得齐齐的，还特意退后了两步站着，回头和李进道：“我隔得远一些，不会叫香灰点到官袍上的。”
李进对陈妈妈一直很尊敬，他态度温煦，没有半分勉强，“婆婆做事素来稳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陈妈妈听了果然高兴。
年纪大了就喜欢温煦又好说话的后辈。
她把香分给李进和卢闰闰，领着他们先对着敞开的门方向拜一拜天地，然后才拜祖先的牌位，她跪在蒲团上，万分诚心。
她身后的李进只是照做，姿势如尺量出来的一般，极为熟稔标准，神色亦是肃着，只是细瞧他的目光，算不上虔诚。他本就对鬼神之说不大信，只是尽量做到行为举止上的敬。
卢闰闰是拜惯了，就和吃饭喝水一样习惯，倒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有没有用对她来说不重要。
再说了，要真是拜拜祖宗能祈求来安康富贵，也不亏嘛。
卢闰闰一向看得很开。
最虔诚的是陈妈妈，也许是因为她有太多所求，见多了人世悲欢，留不住想留的，最后只能诚心向鬼神许愿了。
烟气袅袅间，人紧闭着双目，欲念渴求一览无余。
一阵凉风吹到脑门，卢闰闰的困意骤然消失，她忽然就醒神了，思绪在这时好像也很分明。
她盯着上头供奉的几个黑漆漆的牌位，鬼使神差萌生了个疑惑。
人都死了，真的还会在乎子孙后代的前程吗？
纵是子孙做了大官，他们在阴曹地府也能跟着一道鸡犬升天不成？
这些奇怪的念头直到上完香，把托盘捧出去，仍然绕在卢闰闰脑海里，但她不敢问陈妈妈，以陈妈妈的迷信只怕听了要晕过去，叫她不许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很快把这点闲杂念头给抛之脑后了。
因为她有了新的苦恼。
*
“一些同年邀我明日出门宴饮。”用过午食后，两人躺在榻上，卢闰闰正勾手玩绑着帐子的细绳下的流苏，李进一手撑着头，一手拿蒲扇慢慢地给她扇风，忽而说了这句话。
卢闰闰一时没反应过来，“期集不是过了吗？”
“哦，是庆贺你授官吧？”
李进扇风的动作未停，他道：“是，我授官要比他们都晚些，今早出去的时候，秦易听说我授官，特意在吏部那等我，道是期集的几位友人早说好了要一块庆贺，总算等着了。”
卢闰闰虽不曾做官，但常在官宦人家里做席面，也知道点规矩，她挪过身子，正对着李进，“那得你请客才是，这事上万万不能小气。”
她坐起身，就要去寻木匣子。
在妆奁上去了钥匙开匣子，拿了几串钱出来，这是特意串起来的，一串是一缗，也就是一百文，总共是五缗，这肯定不够，她又拎了一吊钱，也就是一贯。
若是三四个人在脚店吃个简单小宴，也不饮多少酒，一贯五百文应当是够的。
她转头问李进，“你们明日有几人？”
“算上我与秦兄，一共六人。”李进如实道。
卢闰闰又添了一吊钱进去。
两贯五百文钱，这总是够的。
路费也得给点吧？
她犹豫着，又问李进，“你们去何处宴饮？远吗？”
“在秦兄家附近，挺远的，他家租在南熏门附近。”李进没有一点隐瞒。
于是，卢闰闰默默加了一缗，这是路费。
她把李进的钱囊从木施上取下来，把桌上的钱悉数放进去，待放完以后，正要将绳系上，忽然犹豫了，又数了五十文放进去。
万一他想买什么呢？
做完这些，她把沉甸甸的钱囊挂回木施上，然后道：“钱我放好了，你明日别忘了拿。”
李进说好。
卢闰闰刚摸过铜钱，只觉得手一股铜臭味，正好壶里还有水，她倒了点在面盆架的瓦盆上，搓洗了一会儿，在架子上的布巾上将水渍擦干净，然后才重新上床。
她侧躺在床上，用刚洗过的手捂住李进的脖颈，笑嘻嘻道：“凉吧？”
“凉。”
“舒服吧？”
“嗯，很舒服。”
他捧场，卢闰闰笑得愈发开心。
她又乘其不备挠了挠李进的脖子，但李进并无反应，卢闰闰惊疑不已，“你竟然不怕痒。”
李进点头。
“那你若是……”
她都还未说完，就被李进挠得直发笑，顾不上说话。
“哈哈，好，哈哈，你个坏人！”她笑得直捂肚子，想反击李进，结果他真的完全不怕痒。
她笑得鬓发皆散，原本就没有着褙子，只是嫣红的抹胸，忽然这样左右晃着，自然垂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李进忽而一怔，喉结滚动。
卢闰闰趁势压坐在他身上，怒瞪他，“李进，你竟然欺负我！”
“我错了。”他认错认得很果断。
但这样显然不能打消卢闰闰的怒火。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到他腰上的衣带上。
他言笑晏晏，俊朗的面容甚为惑人，因笑着眸微眯弯，消弭了素日里的清冷寡言感，“认打认罚，娘子可要试试？”
卢闰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和敞开的坚实的胸口，倒有些意动，“那你不许动！”
“好！”他一口应下。
就在他以为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扯下床帐上的细绳，还带着流苏。
……
于是午间小憩变成了……
*
夕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天穹还蒙着一层灰蓝的光，顽强的不叫天彻底暗下。
而好不容易当值回来的卢举，想念着家里的饭菜，催着驴一路赶回来的卢举，饭前被谭贤娘骂了一通，就想着吃饭安慰自己的卢举……
天塌了。
他指着满桌的素菜，手指微颤，不敢置信，“我们家，今日是吃斋吗？”
陈妈妈对上卢举还是很理直气壮的，“哦，这不是成日里都吃肉么，我见今日豆腐卖得便宜，便买了一板。”
一板！
那明日也得吃豆腐了。
其实吃素挺好的，豆腐也好，卢举只要好吃就能接受。
但这一桌，分别是香煎豆腐，小葱酱油拌豆腐，豆腐丸子，茱萸炒豆腐，豆腐豆芽汤。
这对爱吃荤的卢举而言，是很大的打击。
不过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
谭贤娘本来就不爱吃荤，平日夕食就吃得很素净了。
卢闰闰不必提，陈妈妈不会虐待她的，她极爱吃豆腐，全豆腐宴多好啊！在卢举震惊的时候，卢闰闰已经开始品尝起豆腐们了，尤其是茱萸炒豆腐，又辣又麻，豆腐极嫩，吃得直呼气，唇吃得鲜红欲滴。
而李进是山里的穷人，过节祭拜的时候，豆腐也能算一碗好菜，他没觉得有何不好，神色自若地吃着。
看得卢举不由自我怀疑。
是自己太挑剔了？
他只好认命地吃起一桌豆腐，还别说，滋味的确不错。
其实偶尔多吃点豆腐清清肠胃也是不错的，还能降火呢！卢举美滋滋地想。
吃着不错的吃食，卢举的心情顿时又好起来！
*
夜里，油灯的灯芯晃着，屋里的光晕也漾起波澜。
在一片静谧中，卢闰闰躺在榻上，她刚从香水行沐浴完，还多花了几文钱让人按了按腰背，整个人松泛着。
李进这人年轻火力足，加上家贫，习惯了洗冷水，倒不愿意花上十几文去香水行沐浴。他自己挑了几桶水，在侧间沐浴，隐约间还能听见水声，尤其是他出浴桶时的水声哗啦啦的，卢闰闰一听就知道。
她趴在长软枕上，揉着自己的腰。
李进正好出来，发上还带着湿。
卢闰闰立刻抱怨起来，“都怪你，白日一点也不动。”
李进刚用冷水沐浴完，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幽幽冷意，如行走的冰鉴。他一坐到榻上，卢闰闰立刻趴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腰腹，汲取凉意。
果然，寒气袭来，舒服得她喟叹一声。
不仅如此，李进还帮她揉起了腰，他手宽大有劲，揉起来很舒服。
“是我不好，可你白日不肯帮我解开，纵是我想动，亦是有心无力。”李进叹道。
卢闰闰听得狐疑地眯起眼睛，她瞥了他一眼，温良无辜的表情，但怎么听着不对味呢？
好在卢闰闰才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她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你可要多反思，年纪轻轻怎么就无能为力了？哼！”
她支起身子，手放在李进腿上，凑近他耳边，抿嘴微笑道：“无能的丈夫，可留不住妻子的心。”
显然，论大胆，论怪罪人，李进是万万比不上卢闰闰的。
但是，论起男子的血气方刚，以及自尊心，显然卢闰闰也是预料不及的。
他宽大的手掌托住她柔软的腰，微微一笑，温良褪去，是难以言说的侵略感，望着她的目光炽热，“无不无能，总要试试才知道，怎能妄下论断？”
两人闹到一处。
……
不过最后也没做什么，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李进尽职尽责地帮着卢闰闰揉按腰肢。
她还不舒服着呢，他的尊严只好往后挪挪。
夜里很安静，只有间或的蝉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明日我吃过朝食就得出门。”李进道。
“你们吃什么宴席要这么早？”卢闰闰不解。
李进耐心解释，“后日我们都要上值，不宜吃得太晚，便定好在朝食的时辰用。”
“那他们不得饿惨了？”卢闰闰被按得很舒服，思绪也散散的，随口问道。
李进似乎顿了顿，“我们一日两食惯了，倒不觉得。”
不是人人都能一日三食的。
卢闰闰察觉自己失言。
她顿时清醒，睁开眼，想回头解释，但又觉得如此反复更刻意了些。她犹豫起来，便错失良机，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直到夜里该入睡的时候，李进起身去将油灯吹灭，漫天星辰细碎的光透过菱格的窗子照进屋，隔着帐子，李进的身形若隐若现，却很好看，宽肩窄腰，他五官的轮廓亦很深邃。
卢闰闰双手撑在软枕上，侧趴着脸瞧他，视线也随着帐子若隐若现。
他无疑是很好的人。
成婚这些时日，瞧不出半点差错。
待她好，礼数周到。
但似乎，也如眼前的景象一样，美好，却不真切落实。
他从前或许家贫，但进士及第，授了官，有大好前程在。
卢闰闰倏然想起文娘子问她的话，成婚后还出去做席面吗？就不怕来日他介意，将来生了芥蒂。
当时她答得很果决，但如今想想，其实还是会有些忧虑。
卢闰闰忽然出声，“李进。”
“嗯，可是要喝水？”他问。
“我……”她想问出口，又觉得这样问了，不管他答什么都似乎没有意识，她有些气馁，翻了个身，“不要，不想喝。”
李进将窗子支起一些，使得夜里凉风能吹进来，又用熏香把屋子熏了熏，做完这些，他才上床。
他往里侧望，却见卢闰闰双眼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帮她掖了掖被角，亦躺下去。
但忽然身上一凉，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的薄被尽数被她抢走，他哭笑不得，侧身捋了捋她额上的碎发，并不在意被褥，他身上热，夏日不盖衾被也没什么影响。
他默默拥住她，慢慢入睡。
夜里，倒是卢闰闰被热醒。
身上盖着衾被，背后还一片滚烫，气得她把被子全盖在李进身上。
而等到第二日起来，卢闰闰看着床上的痕迹才知道自己为何夜里情绪起伏这样大。
她来月事了。
她起来的时候，李进也醒了，自然也看到了。
他头一回见到月事的痕迹，白皙的脸颊微红，但等她换了身衣裳从侧间出来的时候，就见床上的被褥都已经换好了。
李进不见踪影。
卢闰闰推门去寻，见到他在院子里的竹笕边上，坐在矮竹凳上，将水舀到木盆里，熟练地洗着里头的衾被褥子。
她站在门边有一会儿，陈妈妈捧着碗进来了。
陈妈妈喊她进屋，然后将碗放到美人榻的案上，叫她坐下吃。
“我放了好些枣儿和糖，你不爱吃整个的鸡子，我打散了倒下去的，趁热喝，暖暖腹。”
陈妈妈摸着她的手，心疼道：“手怎么这样凉？要不穿厚一些吧，你啊，就是气血不足，改日我们去马行街医铺那边，我听人说有家医铺有医女，治妇人症很厉害！咱们也是看看，开几贴药吃，不行开点补药也好，我看你整日小脸白的。”
卢闰闰有气无力，仍反驳，“我是肤白！”
陈妈妈讲不过卢闰闰，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卢闰闰争辩，只顺着道：“是是是，你肤白，去瞧瞧总是好的吧？”
卢闰闰摇头，不肯答应，“我不爱喝药。”
接着，她埋头吃东西，说什么都不应。
陈妈妈拿她没办法，又觉得心疼，“要不你今日不去做席面了吧。你娘不是只做半道吗？哪要你帮衬？她带着唤儿也成。”
卢闰闰苍白着脸摇头，“不行，说是半道，但有几十桌呢，而且去了能长些见识，汴京有名的厨娘都去了，多难得能见到。往后我要接的席面可多了，总不能一来月事就拒了主家。”
她这时候小腹已经开始坠痛了。
陈妈妈扭她不过，心疼得直叹气，整个人都跟着忧虑起来，绞尽脑汁地想着法子，欲言又止道：“要不，我给你灌个汤婆子捂捂？”
卢闰闰摇头，“不要了，过会儿就出门了，不要费这些事。”
但她才说完，李进便推门进来。
他道：“我去拿换下来的衣裳。”
陈妈妈一个箭步上前，拦道：“我来洗吧，怎么能让你做这些。”
李进不曾让步，他道：“我是阿蔚的夫婿，阖该做这些。”

第58章
李进这样坚决，陈妈妈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她本来就只是怕李进介怀，有些人视月事如洪水猛兽，光是遇着了都要大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上身了。
陈妈妈让开以后，李进遂走进去，取了衣物继续去洗。
卢闰闰身上难受着，不大有精气神，陈妈妈见她喝完了汤，开始帮她梳头。
今日去的不是一般的权贵家里，是文相公的府邸做席面，光是请来的厨娘就有几十个，更莫说其府里本来有的那些，也不知何等喧闹，自然要打扮得比平日更为繁丽体面才是。
梳高髻，佩玉环，衣着讲究窈窕素雅，不能大片绣华丽的画，但演变成衣襟袖边上的花纹极致繁复。
上了年纪的女眷会在对襟上绣郭子仪贺寿等典故，衣襟从上到下便是一整则故事。而像谭贤娘这样性子偏冷淡，喜好清雅，年纪也不到的，则多用印花彩绘云鹤花边一类。
卢闰闰这样年轻的娘子一般更爱罗绣佩绶花卉图，亦或是俏皮一些的彩绘狮子戏球花边等，她今日穿的就是身印花彩绘蝶恋芍药花边对襟霞色长褙子，栀子色抹胸，石绿色下裙。
她面色也有些白，还特意涂了些胭脂，在颜色明艳的衣裙衬托下显得肤色很亮很精神。
一番打扮过后，倒看不出有何不对，除了不像素日里那样活泼，眼睛也不爱四处乱转悠地看了。不过，反而意外显出些沉稳。
卢闰闰收拾妥当后，和谭贤娘站在一块，等着来接人的轿子。
陈妈妈见了，拿了张椅子过来，喊卢闰闰坐下。
陈妈妈又问谭娘子要不要坐会儿，谭娘子摇头拒了，她正想一会儿要怎么做菜，虽然前头所有的准备都不必她管，她只管做最后的煮螃蟹羹，但仍然忍不住细思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昨日她翻看之前做的笔记，姜能解腥味，前面做酱的时候已经要切姜蓉了，倒没必要再往里加，倒不如改用清水里加葱和花椒，再放入螃蟹，好去除螃蟹的腥异味，也能增香。
平时爱说话的卢闰闰安静了，三人在一块竟然像死一样寂静。
陈妈妈想劝卢闰闰，但是也知道卢闰闰的性子犟，她说不肯休息，就说什么也要去的。陈妈妈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念叨，会忍不住去劝，姐儿听多了更烦心，只好不说话，但时不时又张嘴，欲言又止的。
早上本来时候过得就慢了，这下更漫长了。
短短的一会儿像凝固了一样。
好在再怎么慢，时辰也会自己过去，抬轿子的人拐过巷角，眼看着就走近了。
卢闰闰侧头张望，也站了起来，她随口和身旁人道：“婆婆，这宴席做完只怕还回不来，得等主家的吩咐，夕食就不要准备我和娘的份了，若是回来迟了，我们自己沿街买些吃食就是。”
然而应她的声音却是从身后传来的。
卢闰闰侧身望去，正好看见的是男子宽阔的肩，她意识到这是李进。
“路上敷着应会舒服些。”他抬手，将灌好的汤婆子递到她面前。
卢闰闰愣了愣，她接过，源源不断的热源从裹着汤婆子的厚暖袖里透出来。
毕竟是夏日，这些都被随意地放在角落里落灰，李进应是匆匆寻到暖袖，把汤婆子放进的，免得太过烫手。
“多谢。”到底在外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卢闰闰顿了许久，才垂着眸，慢吞吞地说了这两个字。
她把汤婆子抱到小腹上，隔着暖袖，不会太烫，但热度慢慢透进衣裳里面，那热意仿佛将皮肉烫得钝了，痛感自然也跟着浅了些。
卢闰闰的眼睛这才看着有两分神采。
她这时候才顾得上察觉身旁人的异样，他竟还站在这。
“你不进去吗？”她问。
李进缓缓摇头，“我看着你上轿，正好我也要出门。”
“这么早？”卢闰闰惊讶睁大眼，和他说两句话的功夫，人倒是显出几分生气，许是因为情绪有了起伏，不像方才那样木木的。
“要不你还是雇车去吧，我给你多留了一缗钱雇车。”
李进得了她的关怀，眼里浮起些笑意，但态度很坚决，“也没多远的路，我走过去正好沿途瞧瞧汴京的风景。”
就像卢闰闰认准了就一定要去做席面一样，李进觉得雇车浪费钱，也是怎么劝都不肯坐的。
两人都没有非要对方听自己的。
兴许是知道自己不会改主意一样，也就能理解对方的坚持。
很快，轿子到了门前落下。
有人问这可是双榆巷谭娘子家，他们是来接谭娘子过府做席面的。
谭贤娘说自己就是。
她回头给了卢闰闰一个眼神，示意卢闰闰跟上来。
李进则望着她温声叮嘱了句，“若累了就歇歇，别强撑着。”
卢闰闰点头，她刚往前迈出脚，又顿了顿，回头看着他道：“你自己路上也慢些，别太省了。”
说完，两个人互相对视着笑了笑。
卢闰闰这才上了轿子。
而唤儿跟到轿子边。
李进站在门前，目送轿夫将轿子抬起，青布小轿上的布帘轻轻晃动，轿杠亦是如浮木一般，上下浮动。但轿子实际上抬得很稳，即便轿夫们看着劲瘦，实际上做惯了粗活，很是有力。
待轿子出了巷子，彻底看不见了，李进才转身回去。
他方才怕赶不及拿出来，为了找个能裹住汤婆子的物件将屋子翻得有些乱，待收拾齐整了再出门去。
李进进院子的时候，正逢卢举从隔壁院子里出来，笑眯眯地问他朝食吃的什么。
李进还未说话呢，边上的陈妈妈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她说她总觉得忘了事情，“卢官人，真是对不住，他们一早都吃过朝食了，你起得要晚一些，我原想着去外头给你买点撒子馒头，还有豆乳的，一时忙忘了。”
原本心情甚好，笑嘻嘻的卢举顿时低落。
但他也知道陈妈妈要一个早上要准备两拨朝食很辛苦，而且……
听同僚说御街附近新来了一家浮铺，据说很擅长做鲊，卖得最多的就是鹅掌鲊和黄雀鲊，所谓黄雀鲊是把黄雀冶净后用酒洗净拭干，再加上花椒、葱丝、红曲、麦黄在坛子里腌制半个月，腌制出来风味独特，咬感像生肉，不柴，很好嚼，味道则有点接近风干的腊肉，香料味特别重。
最适合在夏日吃，再点一碗热腾腾的白粥。
而新开的那家浮铺做法还不大相同，听闻吃着比别家更香，加了橘丝和炸过的葱丝，应当还有些别的，总之香气袭人，纵是吃两三碟都不腻。
想到自己可以品鉴美味，卢举整个人倏然容光焕发，又是笑眯眯的样子。
“我正好出去吃，陈妈妈，听说你也爱吃鲊，我下值回来给你带点鹅掌鲊如何？”卢举道。
陈妈妈倏尔眼睛一亮，笑得捂住嘴，“那最好不过了，劳烦卢官人了。”
“不辛苦不辛苦。”卢举摆着手道。
陈妈妈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跟做贼似的，心里还有点犯虚，“你得悄着点带回来，可不能叫姐儿瞧见了，她不爱吃这些，也不大让我们吃，说是容易生虫。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谁吃鲊吃出事。”
卢举表情惊讶，他还真不知道卢闰闰有这个忌讳。
陈妈妈又交代了几句。
……
倒是李进，原本动作利索的人，硬生生走慢了许多，看似在走，但一直没进屋，待陈妈妈说完了卢闰闰的一些忌讳，他才进屋。
不过，他进屋的时候，反而听陈妈妈讲起谭贤娘的事。
顺带说到了卢闰闰爱猫，谭贤娘爱干净，怕她伺候不好，屋里会飘猫毛，不让她养的事。但是如今家里分成两个院子住，也不知道谭贤娘会不会松口。
李进的脚步微顿。
他背对着陈妈妈和卢举，两人因此没注意到他。
而李进也是面上瞧不出什么，照常进屋收拾，心里却在想，怪不得她每回去大相国寺，都要同寺里的狸奴玩上许久。
另一边，卢闰闰抱着汤婆子暖腹，自顾自地发起呆。
难得身侧这般安静，原本闭目养神的谭贤娘忽然睁开眼，看着她道：“李进这孩子倒是不错。”
卢闰闰正欲应声，却见谭贤娘话锋一转，“就是过于节俭了些。”
“节俭也好啊，总比胡乱挥霍好，而且他也只苦自己，从不置喙旁人。”卢闰闰人倏尔精神起来，蹙着眉，下意识就替李进说起话。
谭贤娘摇摇头，叹道：“你急什么？”
“我没急。”卢闰闰声骤然小了起来，呢喃道：“就是说实话嘛。”
谭贤娘没理会她。其实她的意思不是说李进不好，而是如今富裕了，还是处处苛待自己，没有必要，万一过得太清苦，哪里落下病根，于寿数有碍怎么办？
谭贤娘是做过寡妇的，自然怕女儿重蹈覆辙。
但这种话不好平白无故说出来，尤其是早上不能乱说话，否则听着像是咒人。
她干脆转而叮嘱起了旁的。
“一会儿到了文家，要小心一点，不要与人争执，少说少错。但可以多窥察窥察，旁人是如何做的，汴京的厨娘多，能出头的都有过人之处。”
卢闰闰用汤婆子捂着肚子，人还是恹恹的，只轻声应是。
谭贤娘看了她两眼，然后摇头道：“不行，你这唇也太白了。”
卢闰闰这才察觉，她估摸着可能是自己肚子一疼就咬唇，把口脂咬掉了。
好在她记得带口脂，从腰上系的褡膊里将口脂瓷盒子拿出来，食指点涂在唇上，然后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谭贤娘颔首。
两人稍微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文相公的府邸。
轿夫走的是小门，但小门这儿也是挤成了一长条，下来许多女子，有梳高髻着绮罗的，身边还跟着三四个婢女，也有寻常绸衣，面貌平平，但瞧着很稳重的……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也算见过点世面，做过不少宴席，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的厨娘。
而且这位文相公还不请四司六局，这要怎么做？
一会儿不会闹腾起来吗，谁做什么要如何才能安排清楚？
怪不得她娘想喊她一块来看看，这世面确实很值得见。
卢闰闰好奇地等着文家会如何安排她们进去。
没有叫卢闰闰失望，很快就有管事的出来，引她们一群人进去。
也不知道是按什么顺序喊的人，总之她跟在她娘身边，站在一群人的中前边。她在心里算人数，几十个厨娘，一人差不多带一到三个人，算下来光是她们都占了快两百人。
文相公说要大办，但他们夫妻没什么族人了，即便是有，从老家把人接来，就是快马加鞭也只能赶得上满月宴。
故而这回洗三还是只请了汴京的一些权贵们，总共就八十八桌。
但听闻等满月宴的时候，还要办流水席。
这文相公还真是阔气，只一个孙儿出生就不知道要花出去多少万贯。
卢闰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总之过了数道回廊，穿了几个院子，最后才到了。
这院子建得很大，原来的东西厢房都用来砌了灶台，刚好用来分为白案和红案。
谭贤娘并不是以点心见长的，她自然是被送进了东厢房红案这边。
卢闰闰抬眼一扫，光是红案就有七八个灶台。
而到了里面，卢闰闰才愈发惊讶，原来文家原本就有二十多个厨娘了。
说句公道话，这么多厨娘还不算帮手烧火的小婢女们，做八十八桌席面绰绰有余了。
看来文相公想要的仅仅是大张旗鼓。
卢闰闰跟着谭贤娘被分到了一处灶台前，唤儿替换了原本要帮忙烧火的婢女，烧火看似容易，每个人习惯不同，到底还是爱使自己用惯了的人。
卢闰闰在那站了会儿，灶台边上还有一整块木头做的砧板，酱料香料什么都是全的，但是……
“娘，不是说我们要做螃蟹羹吗？螃蟹呢？”卢闰闰左右张望了一番，并没有看见螃蟹送来。
哪怕是这道羹是后半程的时候上的，也没道理现在还见不到螃蟹，她也得处理一下吧？
谭贤娘淡定地坐下，“剁螃蟹、磨酱，都是其他人的活。”
怪不得是半道菜。
剁螃蟹也就罢了，毕竟那么多，处理起来也麻烦，但怎么连酱都由人代劳了。
卢闰闰有点儿不放心，“螃蟹羹的精髓就在酱上，这里头酱料调配的份量人人都不一样。”
她家做螃蟹羹的酱料也是有诀窍的！
正常做螃蟹羹要备的酱汁将姜蓉、花椒、胡椒、莳萝籽在钵里碾碎，然后加水调和，在水开第二遍的时候放进去。
这道羹讲究的就是趁热吃，口感辛辣鲜美。
而卢闰闰家的秘方……
其实就是把晒干的茱萸磨成粉，在做酱汁的时候加一点进去，会更辣更香。
谭贤娘说这倒不会，只是都磨好了送来，调制还是她们自己来的。
卢闰闰勉强放下心来，但又有新的担忧，“磨粳米的时候，会不会磨得太碎？”
这种糁羹里讲究的就是要咬到细碎的米粒，否则要被人私下里骂不地道的。
好在负责做这些切菜磨香料的厨娘们，显然也是知道内里门道的，送来的粳米正好是均匀的细颗粒，而非粉末。橙皮丝也是不带内里白肉，免得过于苦涩，又不够有橙香味。
因为螃蟹羹还在后面一些上，倒不急着做，这道羹讲究的就是一个吃着滚烫辛辣，太早做了，若是冷下去，反倒是不好吃。
卢闰闰也就趁势去观察四周的厨娘们，她们是如何做菜的。
这里面自然各有各的本事，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位使用全套金厨具的厨娘。
也不知道她那管勺炒菜的时候会不会磨去金粉？
管勺也就是锅铲。
但她用的锅还是铁锅，若是金锅会不会更好吃？毕竟金的导热性似乎比铁要好，熟得应该更快？但金比较软，炒久了容易变形吧？
卢闰闰可能是有点闲，越想越远。
许是有新鲜事瞧，卢闰闰的注意力转移了，倒是觉得小腹没那么疼了。
她看下来一圈，最后是和旁边灶台的厨娘闲聊起来。
她这人怕的很多，就是不怕生，兴许是因为从小跟着陈妈妈四处走门串巷听是非的缘故，见谁都能聊起来，尤其是稍微上点年纪的妈妈和婆婆们很是喜欢她。
那厨娘遂与她说起自己是文家的厨娘，原本只是在市井里炸焦盒，但手艺挺好，在市井里很有名气，文相公吃了她做的焦盒，觉得很是喜欢，就高价请她回去做厨娘。
她说自己也不会别的啊，就会焦盒，结果文相公说了，也只让她做焦盒，她这就来了。
这活确实很好，也不必怎么辛苦，就是偶尔文相公想吃了做回焦盒，一个月能有二十贯的工钱，逢夏逢冬还都给做新衣裳。
不像以前得走街串巷。
就是后来文相公忽然想吃豆腐盒，豆腐那么软，如何能裹馅，更莫说还得切成圆球状，用竹签串起来。
好在她后头想出了法子，把方块豆腐对半切，中间挖瓤填馅，然后再把豆腐合在一块，切去边角，成圆球状，再裹了面糊下锅炸，这样就不用怕竹签串不住了。
她今日做的也是这道卖弄刀工的豆腐盒。
卢闰闰有点稀奇。
正常的焦盒是用面团裹枣泥搓成圆球下锅炸，然后用竹签串起来。
豆腐里面裹枣泥下锅炸能好吃吗？
正好那厨娘炸了许多，干脆分了一串给卢闰闰尝鲜，卢闰闰直接下嘴咬，烫得她嘶了一声，外面裹的薄面糊看着是凉的，但内里的豆腐很烫，舌头烫得一下就缩起来，不过豆腐隔着面糊炸过，温度升高，口感又烫又嫩，绵软得仿佛没有咬感，又比汁水厚重一些，而枣泥酸甜可口，软嫩之后就是枣泥绵密的口感。
虽然有些新奇，但的确好吃。
但她有点想象不出来，焦盒这样的市井吃食端上桌也就罢了，还是豆腐盒这样容易出丑的食物，也不知道文相公是不是故意的。
喜欢看权贵们出丑？
她猜不准上位者的心思，也没空猜，因为她娘估摸这时候差不多可以做了，喊她去帮手。
其实做螃蟹羹很简单，没什么难的，就是酱汁上多费些功夫而已。
做螃蟹羹砂锅为宜，铁锅主要是方便一些，倒水后加入葱段和花椒，水开后再捞出，然后放入切好的螃蟹块。如今还未到六月，螃蟹都不够肥美，但文相公想要，自然能寻来成筐膏肥味美的螃蟹。
这回水再开的时候，颜色已经变得有点胶质的白，这时候下入研磨成颗粒的粳米，煮上一刻，再放入用姜蓉、花椒、胡椒、莳萝籽，以及茱萸粉末的酱汁。
再次等水滚开，依次放入葱白、盐，再倒醋和白酒。
而最后一步，也是将螃蟹羹的香味提升的最要紧的一步，便是洒入橙丝。
卢闰闰单独舀了一碗起来，饮了口汤，入口便是辛辣，接着是螃蟹的鲜美香味，不知道是花椒，还是太烫了，舌尖微微发麻，还能吃到清淡开花的粳米粒，丰富了滋味，不是一味的辣那么单调，最后回味的时候，带点橙香，正好隐去螃蟹腥味。
甚为好喝！
她还想把满是厚厚蟹黄的螃蟹块拿起来吸吮一口，却被谭贤娘给拦下。
谭贤娘面色严厉，“螃蟹性寒，你来了月事，如何能吃？且顾惜自己的身子，还要我时刻警醒你不成？”
卢闰闰偃旗息鼓，垂着头说自己知道错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总是盯着那满满的蟹膏瞧，金黄有光泽，多诱人呐！
待她月事走了，她也要买点蟹吃，好好解馋。
*
文家的席面做完，卢闰闰跟着她娘等了好一会儿，见到的却不是文相公的妻子，而是他家大儿媳。说是见到也不妥当，毕竟大家人多，就是在院子里侯着，她作为主事的人出来说了两句话，夸她们做的好，接着就让人给她们赏钱。
卢闰闰站在很后面，连脸都没看清。
反正是稀里糊涂地出去了。
文府小门外尽是轿子，而另一边的大门前亦是香车宝马，纵然文府够大，一时间也不好全出去，堵得水泄不通。
卢闰闰在小门边左右看着，实在不好寻早上那轿夫在哪。
她正觉得心烦呢，忽然望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她惊异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再望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伫立在那，身形笔挺，手边牵着一只驴。
在一众小轿里，委实显眼了些，也很寒酸。
但莫名地，卢闰闰竟有些想落泪了。

第59章
李进在那已经等了许久。
他亦是目光在人群里巡梭着，想要寻卢闰闰。
卢闰闰能听见身边有人在议论，好奇这人是在等谁。她没有犹豫，向谭贤娘说过以后，就朝他走过去。
李进这时候亦正好瞧见了她，他冲她微笑，真正是眉目如画，肃肃如松下风。
“你怎么来了？”卢闰闰甫一走近，便忍不住问出口。
代替李进回答的是中气十足的喵呜声。
一个圆圆的脑袋从他腰上的招文袋里冒出头，露出一双清澈黑溜圆滚滚的眼睛，还有尖尖的耳朵。
招文袋即是算袋，是读书人用来盛放笔墨砚台的书囊，却不成想被李进用来装狸奴了，大小倒是正合适，也不必怕它路上跑掉，还能露出脑袋。
“啊！”卢闰闰惊喜地睁大双眼，喜不自胜地伸手摸它，“丰糖糕！”
“喵呜！”丰糖糕热情回应，一点儿也没有小狸奴该有的高傲。
隐约能看到招文袋下鼓鼓囊囊地动着，显然丰糖糕兴奋地直动弹，如果不是跳不出去，它应该正原地蹦跶跳三尺高了。
“你怎么刚好捉到了丰糖糕？之前我每月都会做些糕点送去大相国寺供奉，最常喂的狸奴就是它了。”卢闰闰一边忙碌地摸狸奴，看它舒服地闭眼直咕噜，一边笑得眼如月牙，同他说话。
李进笑而不语。
他素来克制，在这么多人里头，怎么也说不出从前在寺里对她一见钟情的缘由。
李进笑道：“要一道回去吗？”
“当然好啊，正好顺道可以给丰糖糕买点东西，它头一回回家，可以买猫饭，还要买给它洗澡的盆儿，嗯，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应该还得要篦子，时不时给它梳毛，免得打结了。也不知道驱虫要怎么驱，听说有人用砒霜的，真真是吓人，猫儿得舔毛，毒死了怎么办？”
卢闰闰碎碎念，表情生动，时而眼睛微瞪圆，时而眯眼笑起来，李进听着她说话，便觉得心中如饮了蜜水一般，甜滋滋的，生出无尽情意，怎么也听不够。
李进挪了挪驴头，但那驴似乎很有自己的脾气，犟犟的，倒是往反方向走了两步，还叫了几声。
“昂，昂，昂！”
它叫得怪高亢，仿佛在生气。
李进将它硬是拉扯回来，看着手忙脚乱的，一点不像之前那样从容。
卢闰闰惊奇地注视着这一切，她见过李进见她时脸红的样子，但是在其他时候，不管是对上何人，或是要做什么事，都是游刃有余，未曾如此局促。
她有时候觉得他事事皆通，还在想有没有他不会的，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他如此局促的一面。
虽然有些不好，但她不禁笑弯了腰，怎么也止不住。
李进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汗，“我家里穷，买不起驴，故而没怎么照看过驴，有些手生。”
但他又不愿意叫卢闰闰觉得自己无用，遂找补了句，“但我倒是会骑马，在府学的时候先生特意教过我。”
这是李进头一回讲起府学的事情，谈及他求学的从前。
卢闰闰不免生出些好奇心，她问道：“是先生人十分好吗？竟还会教导学生骑马，亦或是他很偏爱你。”
卢闰闰觉得李进这样的学生，聪明上进，话虽少了些，但很能干活，为人又十分客气有礼，甚至到了礼数上过于周详的地步，总是动不动就要拱手行礼，若她是年岁稍长的先生，应当也会很喜欢他，甚至更加偏爱一些。
被多加照拂，似乎也合理？
李进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他一边和驴子做斗争，一边语气寻常地道：“亦算好吧。不过，先生教我骑马，也是为了和友人出去的时候，能带上我一起。铺席煮茶，捡兔架烤，扇风服侍，总要带个人才方便。”
而李进这样贫寒的学子，干活利索，寡言懂礼，最是适合不过。
哦不对，其实他一开始也没这么懂礼数、识眼色，亦是被骂了数回，慢慢历练出来的。
对待师长，哪怕是遭斥责，也该色愈恭礼愈至。
他出生微寒，比寻常学子更没有退路，只能愈发努力恭谨，以求上进。
李进见卢闰闰心疼自己，怪那先生肆意驱使他，失了为师长的品节。
他敛去那些昔日咽下的苦楚不提，神情良善地笑着说，“哪有那般为难，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也是我为人弟子应尽的本分。若细说起来，我亦学到了许多，较其他人已算好的。”
卢闰闰还是不满，替他不鸣，李进如今是她的夫婿，她自然是要站在他这说话的。
只听她义愤填膺道：“身为世范，为人师表。怎能视弟子如杂役，他们便不能带自己的仆人吗？亦或是自己动手。”
驱使杂役怎么及得上驱使有才华的学生，使人有成就感？
李进他们亦是先生们无形炫耀的一种方式。
李进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但他不成想卢闰闰对此反应会这般大。
他笑着宽慰，“我并未吃亏，那位先生亦时常牵线搭桥，帮我寻门路，为其誊抄典籍。”
虽然所得微薄小利亦要孝敬一些于他。
但这后一句，李进便隐去不说。
卢闰闰这才勉强作罢。
但她又忍不住重新打量起他，说来，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这样的李进，原来他求学也这样艰难，要遇上那么多麻烦事。
她讶异之余，却又觉得好像接触到了少年求学时期，尚且青涩局促的李进。
比起床榻上的亲密，她反而觉得这个时候，她与李进之间才更贴近些。
眼看着小门前的路稍微宽阔一点，李进也勉强降服住驴，卢闰闰想要爬上去，但她没坐过驴，有点不得其法。
她应该要跨上去吗？
跨上去是正坐，还是侧坐？
算了，还是正坐吧，虽然来了月事感觉不大方便，但看李进和驴做斗争的样子，卢闰闰觉得自己还是小心一些，别一会儿被甩下来。
李进显然也意识到这驴子的倔强。
他到底怕摔了她，于是道：“要不，你乘轿回去？我去集市采买狸奴所要的用具吧。”
卢闰闰摇头，理由很充分，“来都来了，总要试一试，你前面就是骑驴从你好友家过来的吧，倘若你能骑得稳当，我坐的时候，还有你牵着呢，没什么好怕的！”
卢闰闰胆子大，完全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新奇。
李进也就不再说什么。
他主要是担忧她会害怕，而这驴子看似犟，实际上坐上去还是听话的。
卢闰闰又一次尝试爬上去，她没骑过驴，所以不自觉揪住了它的毛，李进让她放松，不要揪驴毛，然后他趁着她努力上爬的时候，双手用劲往她腰上一托，这回果然坐上去了。
卢闰闰觉得视野顿时开阔，就是驴时不时扭动一下，人的屁股也会跟着左右摇晃，坐在上头感觉有点失衡。
她初时有点吓到，但很快就适应了，尤其是坐得高看四周都感觉不同。
李进问她可坐稳了，她则道可以走了。
今日上午见她还是恹恹的，这时候因着兴奋，整个人看着有气色多了，李进笑了笑，他牵动驴朝外走。
文府门前，往来的皆是达官贵人，人们争相在马车前系上罗带香囊，马车行走间香粉散落，经过的地方都留有余香，在车门上雕花已是平平，还有用黄金翠玉装饰的，华美异常。
再里面一些的石板小道里，厨娘们坐的也是人抬的小轿，伎人们则乘坐得更为体面，还有在轿边挂上金铃铛的。
置身香车宝马间，坐在驴上的卢闰闰显得颇为穷酸，李进更不必说了，他是牵驴的，若非生得还算俊秀，只怕要被衬得灰头土脸。
卢闰闰却半点不觉有异，她抬头仰面，笑容灿烂，与人对视上皆是不卑不亢，笑容不减。
她甚至显得比平日更开怀些，但却并非是因为李进前来接她这样简单。
她在乎的是他前来时的坦然。
不过，这个不好在外头提，她遂未说什么，只弯弯眉，尽显雀跃。看着也就愈发从容了。
李进自不必提，他早已习惯置身于富人间，与他同窗的学子多是家境殷实之辈。
在他看来，无甚好低头自卑的，殷实的是家境，而非品性学问，而即便学问更精进亦是如此。旁人再好，与自己有何干系，立身端正，品德清白，便足矣挺立身姿。
比起宽大到能容纳四五人的马车，文府门前拥挤的路上，青布小轿和简单的骑驴驾马反而更容易出去。
不消多时，两人便出了文府前的小巷，进入人声鼎沸的街道。
这儿人更多，但街面宽阔，看似拥挤，可人人都能闲适地前进。
也有如同卢闰闰这样坐着驴的娘子，甚至是文士，不过人家大多戴着帷帽。
倒不是为了男女大防，总不见得那些四五十的中年文士们也怕自己被哪家郎君或者小娘子们唐突了吧？主要是为了防风沙，城中毕竟不是处处都用砖石铺路，有的地土垒得不严实，风一吹皆是土粒，等回到家里，脸上厚厚的一层尘灰。
坐着驴子正觉得新奇的卢闰闰被风吹得不得不眯起眼睛，她看见骑驴下值的官员们，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忙问道：“你这驴子应当是与你同年借的吧？”
李进颔首，“嗯，我问秦兄借的，这是他从一位外放的官员手里所买，一直用来骑去上值。性子虽有些犟，但驮人甚是稳当。”
他对旁人话不多，可对上卢闰闰总忍不住多说一些，哪怕只是无用的解释。
他怕她嫌弃自己枯燥无趣。
卢闰闰听完，提出藏在心里的疑惑，“你骑走了，他明日上值要如何去？”
她记得李进提过，秦易租了南熏门附近的一处宅子，那里可远着呢，在城外墙附近，路中途还有个城内墙，由此足可见有多远。
若是想在上值前走到秘书省，只怕要天黑就得出门了，起身洗漱就得更早。
李进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担忧。
他道：“不妨事，林兄所租的宅子在秦兄家附近，他家中亦有一头驴，两人说好明日共乘一驴。待明日下值，秦兄再来我们家，将驴骑回去。”
拼、拼好驴？
卢闰闰家里没用驴干过活，卢举带来的那只驴，她素日里没怎么接触。
她难免生出疑问，“一只驴能驮两个人吗？”
还是两个壮年男子，不会把驴给累死吧？
这个李进倒是很清楚，但却不是因为他在乡下待过，乡野百姓买只驴不容易，纵是干活也是千般呵护，旁人借去拉磨，拉得稍狠些都要着恼的，全家上下仔细精养着驴儿，家中的小儿还会去山上采新鲜的草回来。
真正可怜的是商队的驴。
他在州府求学时，为商队润色过拜帖，常能看见因驮货而脊骨凹陷的驴，它们死后也会被剥皮拆骨，驴皮可以熬阿胶，驴肉可以卖去坊间。
不过，这话说来有些残忍，卢闰闰一惯心软容易动恻隐之心，李进怕她听了伤感，将这些掩去不说。
他点头，只道：“可以，驴要驮的货物有时堪堪有两三人重。”
“何况……”他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林兄甚为削瘦，应是不必担忧。”
李进素来不置喙旁人的外貌，能被他特意提上一句，那位姓林的进士，得是多瘦啊？
卢闰闰想追问，但是感觉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说，干脆按下好奇心，不去问他，免得他为难。她转而道：“既然劳烦了他们二位，不如明日宴请他们，正好你们第一日当值，阖该庆贺一番才是。”
两人婚后，李进很少拒绝卢闰闰，但这回却摇了摇头。
“秦兄若是要宴请，得提前同他说才是，否则嫂嫂一人在家，等不及他怕是用不了饭。”
是啊，卢闰闰这才想起来，那位秦正字的妻子视物模糊，若自己独自在家，怕是无法生活做饭。
而李进一手牵住驴，忽而抬头看她，语气轻和，蹙起的眉间却尽是心疼，“何况你月事身子不适，待客见人到底麻烦，今日辛苦一遭，明日好生休息才是。”
他亦很是体贴嘛，卢闰闰牵住了他的另一边手，弯眉笑着说好，改口道：“那改日一块宴请好了，既是你好友的娘子，我也想见见。别的我兴许不行，但汴京熟稔得很，带她走走，认一认路也好。”
卢闰闰说得轻省，其实带人游玩既辛苦又麻烦。
李进无言以谢，他反握住卢闰闰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
很快，就到了专门卖狸奴与犬、兔等东西的铺子。
这里应有尽有，什么猫窝、猫饭、莳萝与薄荷捣饭做的饼、逗猫的孔雀毛彩色小旌旗等等。
甚至还有改猫犬的服务。
改猫犬，即为猫儿犬儿们提供的美容服务。
当铺子里的娘子说可以帮丰糖糕药浴驱虫，并且为它头上染色的时候，早已经适应了汴京发达程度的城里人卢闰闰不像头一次听说的时候那样吃惊了。
她故作从容，板着脸问，“都用哪些药浴，不会添了砒霜、硫磺什么烈性的药吧？”
“哈哈，娘子您说笑了，便是市井里的小儿也不会干这样荒唐的事，我们这铺子多少达官贵人都将狸奴送来，若真有那些烈性的毒物，我一介市井草民，铺子岂不是早就被人封了？您啊，且安心便是，这药浴是我祖传的方子，我只同您说，里头头一样便是艾草，旁的也都是些寻常草药，害不着人的。”经营铺子的娘子人颇为年轻，二十多的年纪，面白微丰腴，却极为能说会道，讲上半日都不嫌累。
偏偏她说的很有说服力，卢闰闰有些意动，但还是谨慎地问了句，“染毛发可是用朱砂一类？”
“没有！”铺子的娘子手伸出三指举高，做出发誓的姿态，信誓旦旦道：“用的都是些花草，纵是人吃了也无害的，只是那颜色禁不住洗，不知娘子介不介怀？”
“这倒是无事。”听完她所言，卢闰闰反倒是安心了点。
卢闰闰这才点头应允了铺子的娘子给丰糖糕洗药浴。
丰糖糕一从书囊里出来，就顺拐着，四肢用力，到处蹦跶，吓得那娘子连忙将门给阖上，免得它跑掉了，到时客人问罪。
卢闰闰和李进都帮着去捉丰糖糕，折腾了好半天才算捉住。
看着满头大汗的娘子，卢闰闰反倒是心虚气不足起来，她现在有些怕这位娘子临时反悔不洗了。还未洗呢，都如此麻烦，真要洗完，怕得是体力活了。
若是店家娘子不收，她就得自己洗了。
阿娘肯定不帮忙，婆婆可能会看不下去帮着洗，但她手劲大，不知道丰糖糕能不能受得住，想起自己小时候沐浴要被陈妈妈搓出一层皮的记忆，卢闰闰打了个寒颤。
她余光瞥到身旁的李进，要不，还是让他来吧！
娶了夫婿阖该就是这样要紧的时候用！
卢闰闰暗自点头，定了主意。
不过，她的主意到底没有用上，店家娘子显然见多识广，不会被小小的苦难打倒，她熟练地将猫抱进后头药浴。
卢闰闰则和李进在外头等了又等，小半个时辰都未出来。
反倒是有个头上用铃铛绑着小鬏鬏的女童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问他们是谁。知道两人是客人后，她熟练地让两人先出去吃个夕食，怕是一时半刻出不来呢。
她应是那位娘子的女儿，面貌有些像，说话也一样伶俐，“捡回来的猫儿跳蚤多，边洗得边用篦子梳跳蚤，待洗好了，又得擦水渍，又得用薰炉烘干，还要染毛色，那就更麻烦了，您二位还是先去用夕食吧，我瞧着约莫天色将暮的时候就成了。若是往日还能快一些，奈何我家的雇工这两日都告假了，快别等了。”
卢闰闰听她讲话顿觉可爱，小小年纪，说话却似成人，为显老成，她甚至一只手背在身后，边说边时不时点头。
卢闰闰面上的神色亦是不自觉温蔼起来，声音亦放轻，“好啊，多谢你提醒。”
她侧身朝窗外望，这里是马行街，吃的到处都是，她忽而指着一家的方向，与那女童道：“我去那用夕食，若是一会儿你娘洗好了，可以去那喊我们。”
女童早已熟练地坐在了木柜台前，玩着磨喝乐，闻言，她伸头一望，语气颇为欣赏道：“这位娘子您真会选地方，那家的腰肾杂碎最好吃了，记得搭上她家的羊肉汤，香咧！”
卢闰闰怎么会不知道，她也是自幼在那吃的，但还是不扫兴地笑盈盈应好。
说罢，她就拉着李进朝那家连外头都支起草棚的食肆走去。
只见卢闰闰熟练地寻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朝里头高声喊道：“一碟腰肾杂碎，一碟旋炙羊白肠，两碗羊肉汤。”
里头，店主人正在冒着热气的灶台前忙活。
一位梭糟娘子高声应好。
那梭糟娘子腰上系着青花布手巾，梳着高髻，声音清亮，脸上浮着爽利的笑，半点没有不耐烦，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
很快，腰肾杂碎就送上来了，但是卢闰闰让李进先别喝，等一等羊肉汤。
这家食肆里坐着许多人，有下值的官吏，有行商，甚至有做力气活的脚夫，眼下正是吃夕食的时候，食肆里坐满了人，甚至有人上前来拼座。
待那拼座的人起身去挑吃食的时候，李进到底没忍住问出口，“你也爱吃这市井吃食？”
“当然！”卢闰闰原本正期待地往里张望，听见李进的话，立刻转头，坦然地笑着，眉眼盈盈如秋水，十分有朝气，“我爱吃着呢。虽然我常做宴席菜，但那些菜许多就是名贵，像沙鱼江珧柱这些，大多只能炖汤，哪及得上市井吃食能煎炒烹炸，味香酱浓来得好吃？”
卢闰闰扑哧笑了一声，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爱市井吃食？说来我家也不算富贵，这家食肆我小时常吃呢，是婆婆带我来的，每回去旁边的瓦子看完杂剧，就要来这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说话间，正好那梭糟娘子端着羊肉汤上前来。
卢闰闰示意他先饮一大口。
那羊肉汤不知如何熬的，被煮得浓白，喝一口并无浓重的羊膻味，反倒是很鲜，能尝出点儿酒味，入口先是鲜咸香浓，余味竟有点儿甘甜，而且喝了两口就似有热气，直冲心肺，登时脑门冒汗。
接着，卢闰闰示意李进用勺子舀起一勺腰肾杂碎，再将勺子倾斜舀出些汤，咸香辛辣的腰肾杂碎裹足了羊肉汤，入口既有腰肾杂碎的脆口韧劲，又时不时溅起热汤，咸中带鲜，香浓泛辣，明明唇舌都被烫得微微发麻，却勾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卢闰闰下巴微扬，望着他，神色颇为得意。
她笑靥如花，问道：“如何？好吃吧？”
李进颔首，“嗯，甚佳。”
*
两人吃过夕食后，又回到了那家铺子，约莫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娘子才抱着丰糖糕出来。
这时候的丰糖糕已是大变了样。
若非它背上的蝴蝶状黑毛块还在，卢闰闰简直要怀疑它是不是被调换了。
原本它看着憨头憨脑，疯癫中带着点可爱。
但如今，它额上被稍作修剪，像是有了平平的刘海，但那一块连同脸颊左右两侧边都被染了红色。
看着香软乖巧。
偏偏它一动就掩盖不住本性，像是……戴了红色假发的非主流小猫。
她抑制不住地趴在李进肩上，想要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但忍不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倒是将其他人皆看愣住了，不知她是为何。
卢闰闰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她笑得肚子直抽抽，手不住地捶着李进的肩膀。
哈哈哈哈……

第60章
她笑得实在起劲，倒是叫经营铺子的娘子唬了一跳，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忧地问道：“娘子可是觉得狸奴身上有何处洗得不好？不妨直言，真有错漏，我苏大娘绝不推诿辩驳。”
不成想人家误会了，卢闰闰连忙咳嗽两声，硬是掩住笑意，她摇摇头，虽然脸颊还是笑出了薄薄红晕，但勉强正色起来，“没有没有，洗得极好，染得也好，只是我不曾见过它皮毛染红的模样，一时勾住了笑筋便停不住。”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丰糖糕，这招颇有效果，说话亦渐渐顺畅起来，“倒是您，委实辛苦了，我瞧娘子您这衣裳都被它扯出痕迹，要不我多付您八十文？”
不是卢闰闰想做冤大头，实在是她家猫儿过分，那位苏娘子说是满身狼藉也不为过，衣裙上湿哒哒的水渍都只是小节，即便用襻膊绑住袖口，可还是被扯出长长的划痕，腰上虽围了土布，可染毛发的红颜色还是蹭到了胸前与裙摆，甚至肩上也有，想也知道一人一猫做了多大斗争。
甚至苏娘子走出来的时候，因为鞋袜全湿了，走过的地上都湿哒哒的，留下洇湿的痕迹。
卢闰闰都觉得自己说少了。
不过，这位苏娘子的确是做生意的实诚人，招呼人给猫儿药浴染毛发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洗完了也没多要钱，只爽朗大气地笑两声，“娘子说哪的话，既已定下了价钱，断没有再收的道理，传出去我家铺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您就放宽心，也别觉着歉疚，我这衣裳正是改猫犬的时候穿的，不碍事。”
话虽如此，卢闰闰还是出于愧疚在她家铺子里买了许多东西。
原来是想去集市上逛着买的，兴许更便宜，但如今她哪好意思，索性都在铺子里买完了，甚至还买了几片鹿脯。说真的，这东西贵，卢闰闰都想买了自己吃。
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了苏娘子一句，鹿脯是哪儿买来的。
听苏娘子说是买了鹿肉自家烘的，甚至还说可以请卢闰闰进去看一看，卢闰闰这才放下点心，但还是多道了句，“不是曹门外买的吧？”
苏娘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回答她的话，摇着笑呵呵道：“曹门外多远呐，我都是去附近的瓦子里买，有个猎户常在那摆摊子，专卖鹿肉和野彘等山林里的肉呢。”
卢闰闰这才不再说什么，将钱付清楚，三人合力把香香软软的丰糖糕装进招文袋里。
今日也算满载而归了。
回去的路上，李进仍是牵着驴在走，装丰糖糕的招文袋到了卢闰闰腰上，她时不时地摸一下丰糖糕的脑袋，暄软顺滑的毛发，也不知那苏娘子是用什么洗的，摸起来又润又滑。
李进看到一人一猫在悄然嬉戏玩闹，卢闰闰指尖时不时滑过丰糖糕的脸颊和嘴边，丰糖糕舒服得直咕噜，甚至时不时把脸凑过去。
倘若卢闰闰停下久了，丰糖糕就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咕呜一声，很是可爱。
看得李进也不由面泛浅笑。
他主动搭话道：“方才，为何要问苏娘子鹿肉是否在曹门外买的，可是曹门外的鹿肉有何不妥吗？”
卢闰闰没想到李进心思如此细密，而且深中肯綮，一下就说到最要紧处。
她点头，“正是。”
“东京市面上卖的鹿脯和獐脯大多是假的。曹门外那更是脏污得很，我原也不知道，还是婆婆陪着倒座住的周娘子去寻工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回来同我说了才晓得。
“原来那曹门外有两条小街，一条专卖豆豉，一条则收死马，陈妈妈说收马的那一条街臭气熏天，有些马都腐烂生蝇了，他们照样剥皮取肉，再埋到烂泥里一两日后刨出来，外观如新鲜生肉，但仍有腐味，故而会去另一条专门卖豆豉的小街里买许多豆豉腌制炖煮，如此一来就成了香喷喷的鹿肉獐肉。”
卢闰闰皱眉蹙眼，显见是很不满。
果然奸商自古有之，这样不积阴德的法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倒比添加剂保鲜还要毒。
她自打听陈妈妈讲过以后，都不敢在市面上吃鹿脯獐脯了。
今日也就是感觉那苏娘子为人实诚，又是她自己做的，这才买了点。
李进亦是拧眉，肃起脸，“好生猖狂。”
卢闰闰顺口抱怨，“受骗之人何其多，怎么也不见开封府的人去查，尸位素餐，吃坏了肚子都算好的，真要是有个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许是她做厨娘的缘故，最看不得在吃上面害人。
因此格外义愤填膺。
李进生父兼祧的那一房便是商户，他私下里没少注意那家人的事，初入府学亦是吃了不少暗亏，官商勾结，哪儿都逃不掉。
他神色清和，语气淡淡，不见半点愤世嫉俗，只是如实道：“市井平民亦能路过得知真相，开封府的衙卒如何不能？无非是有人相护罢了，若没有权贵因此出事，也不过是不了了之。”
这话说得沉重了些，卢闰闰亦垂下头，只怜惜地摸了摸丰糖糕圆滚滚的脸颊。
安静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就到了家附近。
卢闰闰这时候后知后觉地有点怕起她娘了，不大敢进去，她牵住李进的手，诚恳万分，“丰糖糕是你带回来的，一会儿我娘要是生气了，你一定挡在我前面！”
她可怜巴巴的，李进见着却觉得十分可爱，他骤然一笑，顺从地颔首。
“不过……”他忽然开口。
听得卢闰闰心头一紧，他不会是要反悔吧！
李进显然不是那样没担当的人，他神情翕然，整个人流露出沉稳理性的气质，看着很是可靠，“倒不如由我抱着丰糖糕先进去，向娘说明缘由，也免得她误会。”
卢闰闰登时眼前一亮，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若是她和李进一起进去，她娘肯定先怪罪她，李进再出来解释，在她娘看来也不过是为了维护她说谎而已。
她把丰糖糕递给李进，然后自己匍匐靠在驴身上，一溜烟滑下来。
李进都来不及拦她，见她下来时，他吓了一跳，幸而没有摔了。
直到她开始不舍地摸着丰糖糕，他仍是心有余悸，半晌不能言。
倒是卢闰闰自己完全没有害怕。
她甚至很顺手地牵起了驴。
没成想在李进手里还很犟的驴子，竟然能由着卢闰闰牵。夫妻俩一个讨猫犬喜欢，一个胆子大容易驯服驴和马，也算是有缘分了。
“你先进去，我把驴牵到后面的马厩，你一会儿向我娘禀明后，就到马厩那边上寻我。”卢闰闰仔细交代，生怕他出错。
谭贤娘爱干净，等闲不会靠近马厩。
虽说马厩那常收拾，但养这样大的动物，又不能自己去别的地排泄，自然还是有点味道的。
李进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这样顾忌她娘。
甚至为此思虑如此周全。
他觉得她鲜活可爱，纵是小心思也透着点光明正大的骄矜，一瞧就知道是在家里人的宠爱下长大。
李进应好，他想安她的心，因此语气笃定地道：“我抱丰糖糕进去，娘不会怪罪的。”
但他没有过多解释，只让她安心等着，然后便进门了。
卢闰闰把驴牵到院墙后面搭的马厩那儿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平日都见不着人影的饔儿，他正和附近几户人家的孩子一块斗草。
这个玩法很简单，两人各寻一根草，两根草交叉勾住，彼此各握住自己那根草的两段，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拉拽，谁的先断谁就输。
看似容易，其实也很有技巧，要挑选有韧劲的草，不能选太嫩的，而且拉拽的时候力也有讲究。
卢闰闰小时候也爱玩，她比别人多点小聪明，会提前把拔到的草放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好增加韧劲，因此回回都赢，没少吃别人家孩子上供的糖。
看看饔儿，他脚边也有好几枚铜钱，甚至有千千车什么的，显然是没少赢。
但卢闰闰靠近的时候，正好驴子高亢的“昂昂”叫了两声，把饔儿吓了一跳，手上的劲没使好，草就一下子断了。
和他一块玩的是个胖乎乎的男童，立时就要把地上的铜钱全抱走，饔儿一见急了，“不算不算，方才的不算。”
那小胖男童性子凶，当即生气，说饔儿耍赖，要和他打架，直接把人扑在地上。
卢闰闰咳嗽两声，板着脸道：“打架不避着人？”
卢闰闰小时候也是方圆……一里的霸王，整个双榆巷的小孩没有不怕她的。当然，主要是源自陈妈妈的无脑护短，谁也不想回家被人堵着骂，连带爹娘都挨呛。
总之，至今几个长辈还在私下里念叨她。
几个小孩吓得要做鸟兽状散开。
被卢闰闰给喝回来，一个个乖巧无比地排排站，垂着手低下头，那个胖胖的男童的兄长就是小时候欺负卢闰闰被陈妈妈找上门过的，他想起爹娘说起来时候的心有余悸，不由得发怵，主动道：“我不要那些铜钱了，给他成了吧？”
饔儿还在哭，但听见他这么说，湿红着眼睛抬头去看，总算停住了抽噎。
卢闰闰却打断道：“谁说我叫你们是为了不给钱。”
她走到了饔儿面前，认真道：“虽说是不慎输的，但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你把铜钱给他吧。若是你这会赖皮，下回旁人也赖皮，玩着就没意思了。”
饔儿还是很伤心，他眼泪又抑制不住想往下流。
卢闰闰拍了拍他的肩，下巴一睨，神采飞扬，自信道：“怕什么，下回我们再赢回来！”
饔儿爱哭，但脑子挺好，他听卢闰闰这么说，也回过味来，要是这会不给，他们怕是就不同自己玩了。虽然哭意仍止不住，但他还是弯身把铜钱拿起来，边抽噎边把钱给人家。
“愿、愿赌服输。”
小胖男童穿着一身成人形制的外裳，内里是件肚兜，肚子瞧着滚圆臃肿，袖口和衣摆却偏长，瞧着有点拖到地上了，显得很赘余。
他接过饔儿递过去的铜钱，揣进手里，顿时撅起嘴，神情得意起来。
卢闰闰并不偏私，但也不许旁人瞎欺负自家人，她走过去，把饔儿的袖子扯开，露出方才被小胖男童推倒时，遭地上砂砾划出来的伤痕。
“钱既收了，你推人的账也该算算吧？”卢闰闰严肃着脸。
饔儿没想到她会还替自己撑腰，感动得泪眼汪汪，那小胖男童还没道歉呢，饔儿就哇地一声哭出来，显然是委屈极了。
卢闰闰垂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了下。
最后，在卢闰闰的盯视下，小胖男童从一开始的嗫嗫地向饔儿道歉，到大声诚心地道歉。
饔儿总算止住哭，与对方和好了。
待他们走后，卢闰闰把自己从前斗草的窍门讲出来，饔儿听得很认真，末了，卢闰闰鼓励道：“下回，赢死他们！”
饔儿亦是信心倍增。
正好李进这时候走出来了，卢闰闰也就没再说什么，她紧张地围上去，“如何了？”
李进一笑，眸光清浅温和，“娘应允了。”
闻言，卢闰闰顿时兴高采烈地弯起眼睛，整个人明艳俏丽，迫不及待地追问，“娘怎么允的，她可说什么了？你挨骂了吗？”
“娘很好说话。”李进望着她微笑，把丰糖糕抱给她，自己牵过绳子，去把驴系到马厩里。
卢闰闰盯着他的背影，疑惑不解，“她没责怪你？”
“不曾。”李进答。
“也不说什么？”
“嗯，娘只应了声好。”
卢闰闰要嫉妒了，她真的要嫉妒了，从前她每回提要抱养小猫，都是被她娘冷眼瞪着骂回来的，怎么到他这就变了！
虽说知道他身份不同，寻常的事，她娘肯定不会计较，但是这也太偏颇了吧！！
不过……
正好丰糖糕在她怀里娇娇地蹭了蹭，湿润的鼻子嗅着她手上的草味，卢闰闰只觉得心肝软成一片，她觉得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她能养猫啦~
而且还知道身边多了个免死金牌。
有李进在，她娘必定会少骂她，免得她在李进面前没面子。
她娘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只是邻里来人，也会特意停下教导，不叫外人看热闹。
两个人携手走进去。
留下饔儿在那反复练习斗草，但自己和自己斗是没意思的，正好钱瑾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马厩前，盯着新来的驴子，饔儿便喊她一起玩。
原以为不会有回应，不曾想她真的走过来了。
她真正是面无表情，眼睛黑黢黢的，像鬼似地盯着人，很是吓人。
饔儿咽咽口水，有些紧张，他有点想说要不你别过来了，但是又不大敢。他宽慰自己，无事的无事的，她看着就七八岁，应该比他小两岁，肯定是打不过自己的。
虽是如此宽慰自己，但饔儿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不敢和她对视。
片刻的功夫，钱瑾娘就走到他面前。
她仍不说话，就是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你、你……”饔儿吓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正准备叫她不许吓他了，忽然瞥见钱瑾娘手指捻着草根。
即便她不说话，但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一点情绪也藏不住，看似面无表情，实际上好像有一些……无语？
饔儿用长了一截的袖子擦了擦莫须有的汗，如释重负，“原来你自己备好了，我还想着让你挑一根呢，我准备了许多。”
钱瑾娘当然不可能理他。
饔儿也不觉得尴尬，他反而来了斗志，想试试卢闰闰方才教过他的法子。
他拿了根晒过太阳的草，信心大增，绕过钱瑾娘手上那根，两人比试起来。
“嘣”
细微的一道声响，有一根草断了，饔儿看着手里短成两节的草根，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才刚学的！！
他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手，难以相信平日从来不参与斗草的钱瑾娘一下就赢了他。
连遭打击，饔儿再也忍不住了。
他呜地一声大哭起来，跑进院子里去告状。
留下钱瑾娘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仍旧是面无表情，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更往下了些，眼里多了点情绪，像是明晃晃的嫌弃。
仿佛在说：蠢！
她把草随手放到石槽里，继续站着盯驴。
对于钱瑾娘来说，日日盯着这些东西瞧，分辨哪些草坚韧，哪些草易折，委实容易得很，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玩得这么起劲，还又哭又闹。
*
而院子里，卢闰闰好不容易安抚完饔儿，又被陈妈妈围着絮絮叨叨呢。
“我的祖宗哦，你怎么把狸奴给带回了？你娘瞧见要生气的，你忘了她之前怎么训斥你的了？乖乖，我的心肝，你喜欢狸奴，悄悄在外头喂不成吗，婆婆给你买猫饭。你娘真生气了，我说话也是不管用的，她本来就嫌弃我天天护着你，这也不让你干，那也不许她骂。唉，也是我老了，说什么都叫人嫌弃，往后……”
卢闰闰被念得都快神飞天外了，脑子跟浆糊似的，知道陈妈妈开始诉苦，她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满地噘嘴，“谁嫌弃！可是有人在婆婆你面前嚼舌根了，我去把他们的嘴撕烂！往后自然是我给你养老，哪个敢嫌弃你，我赶谁！”
她生气起来气势足足的，陈妈妈却被哄得心花怒放，嘴角都下不去。
“还是姐儿疼我。”她高兴得直笑，嘴角两边的皱纹如绽开的菊花一般。
陈妈妈瞥瞥左右两边，忽而凑近小声道：“我同你说，我那地契，在我屋里从上往下数第三个衣箱，里头有件青色褙子，你翻开，会瞧见一堆白绫袜，有一只上头绣着兰花的，宅子的地契就在里头。哎呀，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和狸奴玩上了，到时候若是记不得了可怎么好，还有我的体己钱……”
不是卢闰闰没耐心，是陈妈妈真的讲过了很多遍。
她总怕自己哪天突然没了，卢闰闰拿不着她的钱可怎么好，都是她辛苦给卢闰闰攒下的。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样，但……
陈妈妈顿了顿，到底没说。
她转而道：“将来我若死了，你得给我亲手换衣物，我们家乡的风俗，只有亲人亲自收敛衣物，魂才能没牵挂地走，你记住了没？”
这话陈妈妈也说了许多遍，卢闰闰却有些生气，“婆婆！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要活很多年呢。”
陈妈妈爱念叨，卢闰闰每回都跟游魂似地点头，唯独讲到生死的时候，她会真的恼怒。
卢闰闰眼瞧着真要生气了，双手交叠在胸前，也不肯吭声了。
幸而这时候外面忽而有脚步声，陈妈妈忙不迭把丰糖糕抱起来，藏到边上的衣箱里。
她嘴上说归说，还是不自觉地护着卢闰闰，生怕一会儿卢闰闰挨骂了，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卢闰闰总是有点怄气，这时候也全消了。
而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进，他察觉到屋子里的氛围不对，也不揭破，另寻了个轻快的话题，“丰糖糕呢？”
卢闰闰下巴抬起，呶呶了两下，“在那呢。”
陈妈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哦，李官人知道这狸奴啊？”
李进对陈妈妈礼貌微笑，颔首道：“知道，正是我带回来的，亦问过了娘，这才领进门。”
陈妈妈的神色一下轻松了，她把丰糖糕抱了出来，笑呵呵道：“竟是李官人挑的，怪不得这狸奴瞧着就眉清目秀，很伶俐的模样。”
她前脚夸完，后脚丰糖糕就顺拐地蹦跶起来，被自己的尾巴吓到，追着直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唷，哈哈。”陈妈妈尴尬地笑了几声。
还是李进有眼色，他说明日头一回上值，还是应当收拾一番，故而去屋里取了身衣裳，然后告辞去香水行了。
去香水行不仅是为了沐浴，也能修面，那里的师父手艺好，修得比自己更干净些，李进也怕自己不慎在下巴修出血痕，头一日上值这样的事，还是值得花上十几文的。
陈妈妈见到李进就是笑眯眯的，送走他时，脸上也笑个不停。
等他走了，她才立时敛了笑容，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我险些忘了，今日谭家那位二舅母才来了咱们家，原是想叫李官人教她家孩子的，叫我给挡回去了。她说等李官人下回休沐时再来。隔壁的钱家娘子也听着了，闹着同我说等下回旬休带着她家姐儿来咱们家里顽，天爷咧，还不是想着跟着一块学点，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钱官人不是也识字吗？”卢闰闰疑惑道。
陈妈妈即刻摆手，“也就是认得些字，他们写的字都不像样，为了求方便，写字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的，如今教他家姐儿更是捉襟见肘。听说钱家那姐儿学得很快哩，都赶不及教，小小年纪三百千都会背了，还想学旁的，挑了本诗经，钱家官人哪里会哦。”
“我瞧着那姐儿成日怪渗人的，却不想这样聪慧，不学点东西倒是可惜了。要是如今女子还能考童子科，说不准她学个几年，也能考上。”陈妈妈颇为惋惜，但心却向着卢闰闰，只道：“你与李官人到底刚成婚，情谊还不够深厚，这样的事怕是不好与他说，若是为难，我就去拒了。那钱家娘子虽说在李官人来的时候帮衬了几句话，可咱们家也没少送东西谢她，说来是两不相欠的，可不欠什么人情。”
卢闰闰觉得可惜，其实若是只是为了识字开蒙，她教也是成的，她娘也教了她读书识字算术，但真要是那么聪明，她怕是应付不了。
四书五经她读了也不能科举，压根没上过心，只在宋刑统一类的书上下过功夫。
要是钱瑾娘也怕被吃绝户，她倒是能帮衬帮衬。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道：“我去问问李进吧。”

第61章
卢闰闰应允了陈妈妈以后，就在想要怎么开口。
拐弯抹角的显得很生分，直说也怕他不乐意却勉强应下。
她与他担了夫妻的名，房事也契合，平日里彼此相处也算是相敬如宾，但说到底，相识的时候还是不够长，情分上差了点。遇到这些事，倒是拿捏不准该如何说。
卢闰闰觉得有点烦心。
不过做了大半日的活，又起了个大早，还去逛了趟集市，她这样精力旺盛的人都免不得有点犯困，偏偏夏日身上黏腻，睡也不好直接睡。
她来着月事也不宜洗冷水。
好在陈妈妈早有准备，提前打了几桶水放在日头底下晒，晒了大半日，这时候水都烫着呢，她给拎了进来，还帮着掺好了冷水，喊卢闰闰去洗。
卢闰闰没有坐在浴桶里泡着，而是用葫芦瓢舀起木桶里掺好的温热的水，淋在身上，简单冲洗，还抹了肥皂团。
洗完以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清爽干净，肌肤能透过气。
她懒得穿褙子，就是简单的抹胸和小裤，风吹过来正好能吹到身上残存的湿意，使得身上更凉快些。
卢闰闰原是想等李进的，但午间小憩惯了，这时候不自觉就升起困意，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屋子离榻很远的一处方桌上点了盏昏暗的油灯，水波纹似的光晕漾起，柔和到微不可察。
耳畔是一片寂静。
感官随着入睡而变得迟钝，她睁开眼，却好半晌都没能起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出于本能而有些心慌不安。
刚沐浴过的凉爽被新的热意取代，喉咙也很干涩，她声音哑哑地呓了一声。
她正觉得周身懒懒钝钝的不大想起来，屋子里忽然就响起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即便走得快也踏得很稳，每一步都实在地落在地上，和他这人的性子一样。卢闰闰一听就知道是谁走过来了。
李进手里握着盏油灯，他将内室靠床两侧的灯架分别点上。
火苗燃起，光透过灯架的白薄纱散出去，照得四周亮堂起来。
也照得他高大的身形倾斜下阴影落在地上，遮住床榻边沿，黑沉沉的有压迫感，仿佛侵入了她的地盘，让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几时了？”她斜倚着床架，坐起来，但人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里透着点刚睡醒的乏。
“刚过酉时。”李进听出她声音里的哑，主动问道：“可要喝水？”
他问归问，其实已经朝桌上的水壶走去。
卢闰闰揉着额，点了点头。
正好李进也端着温水过来了。
他举着茶碗，卢闰闰接手捧着喝了几口。
李进见她不再喝了，才拿走放回桌上。
卢闰闰这时候也差不多彻底回神，夜风透过窗子，吹到她裸露的大片白腻肌肤上，刚睡醒到底有些怕冷，于是起身从木施上取下一件无袖的长对襟褙子披上。
她坐到葡萄缠枝花纹铜镜前，随着昏黄的灯光，镜子里貌美的女子也如蒙上朦胧光晕，照上去仿佛是磨砂的质感，有些模糊不清，但仍能瞧见肩头与抹胸遮不住的白皙上留有的点点红痕。
她拿起梳篦随手梳了梳睡得浮躁杂乱的发，顺口抱怨道：“前些时候才打磨过，这铜镜怎的又瞧不清了。”
李进原本是在外间的桌边点了盏极昏暗的瓷油灯，端坐着看书，听见她翻身的动静，猜想她睡醒了，这才过来。此时，他亦站在床榻边瞧她，闻言，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篦，动作轻缓地帮她梳发。
李进是心思细腻的人，梳发也很有章法，若是遇着打结的，不会一味蛮力往下梳，而是用力握着发丝上方，轻轻梳开。
如此一来，便是梳下些打结的发，也不会扯着头皮。
他和陈妈妈梳发的温柔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陈妈妈帮她梳发亦是小心翼翼，生怕扯到她的头发，而且卢闰闰幼时，陈妈妈也会绞尽脑汁去给她梳好看的发式，若是谁家小女儿梳了新鲜发式，她都要去学的，生怕让卢闰闰落后了。许是怜惜她没有爹，陈妈妈最怕她比旁人少了什么。
谭贤娘倒是不怎么给她梳头，偶尔梳了手法也很生涩，常扯得她头皮疼。
她正回想着呢，就听见外头陈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
正好铜镜上面的窗子支着，她抬头就能望见院中的景象，陈妈妈让唤儿用木棒捣衣，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衣物。陈妈妈嘴上还念叨着，“李官人的白绫袜得多捶打，明日他新当值呢，脚上穿的若是太硬了，一整日都不舒服，如何能办得好差事。”
月色沉静如水，洒满院子，伴着捣衣声，还有不间断的絮叨嘱咐，倒是另有一番宁静平和的氛围。
而她的身后，李进边梳她浓密的长发，边道：“我记得家中有磨石与水银，一会儿我把铜镜拿去打磨，没有生出太多铜锈，倒不必请磨镜匠。”
家中琐碎容易的小事，若能不花钱，他更愿意亲力亲为。
卢闰闰笑了一声，她如今算是摸清了一些他的性子，嗯……颇为节俭。
但他会的也很多。
好像每回都能知道点新的手艺。
她眉眼带笑，温柔灵俏，“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面对她的调侃，李进并不自满，他神色清浅，面上浮起笑意，眼中的柔光缱绻胜过屋外的一地月华，“许多，我一介凡夫俗子，所会的也不过是寥寥。”
他的大掌覆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语气极轻极温柔问，“还疼得厉害吗？”
“好许多，现下倒是不疼了。”她一般第一日会疼得厉害，到了晚间会渐渐缓过劲，后几日只是容易腰酸乏力，还有些嗜睡，疼倒是好些。
她坐在木凳上，顺势倚在他胸腹前，握住他有些滚烫的手。
“李进，我有事想问你。”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因为沐浴后入睡，没有半点钗环装饰，乌黑的长发披洒在洁白的肩头，浮着淡淡茉莉馨香，清雅浅淡，却沁入心脾。
他轻轻抚摸着，温声道：“嗯，你说。”
卢闰闰到底有些紧张，她觉得这也算有求于他了，于是不自觉拿起被他放置在妆奁前的篦子，自顾自低头梳着，余光却窥着铜镜中他模糊变形的面庞，“今日二舅母来了，她知道你不在，说等下回你休沐了再把闻相送来。”
她说完，顿了顿。
李进却也不急着说话。
他知道，倘若只是这件事，她不会这样小心。谭闻相的事是他亲口答应的，没必要再问，应是还有旁的事。
果然，卢闰闰只是停了两息，她把篦子放回桌上，继续道：“钱家娘子恰好瞧见了，闹着说等那日要带她家姐儿到我们家里做客，怕是想让你一块教。说来，钱家的姐儿，平日看着不爱吭声，但很聪慧，婆婆说钱官人只随便教了她几个字，她就自己把三百千都给背了，如今开始看起了诗经，里头有些字，钱官人也不识得。”
她侧转过身，仍坐在矮凳上，仰头与他对望，认真道：“我原是想拒了的，但她若真的如此聪慧，倒还是替她来问问你。你莫想着那些人情世故上的事，我们两家没有这上面的牵扯，只管……”
“好啊。”李进声音平稳有力。
正努力解释，生怕李进觉得有负担的卢闰闰一愣，“嗯？”
李进牵起她的手，低头望着她浅笑，并不在意多了一位学生，“既然教了，多一个人也热闹些，我看那饔儿不妨也一道学些字，他说是丈人的书童，却只知道些喂驴打杂的事，余下的时候，只与巷子里还孩童嬉戏，大好光阴，如此靡费不免可惜。”
卢闰闰没想到李进会这么说，她先是一怔，而后笑道：“往后我们家里不会出了两个进士，一位孺人吧？”
进士不必提。
从前有女童过了童子试，但不能入仕，朝廷便会封其为孺人。
卢闰闰说得很轻巧，李进倒是难得朗笑，他摇头，“我没那么大的壮志，但若教他们读书识字，能明理识礼，也就足矣，更多的还得看天资。”
即便师长厉害，学生勤勉，想考中进士也很难。
天资勤勉缺一不可，还得有时运。
卢闰闰家里也没人科举，唯一一个有官身的大舅父还是武官。
至于二舅父，他做了胥吏，也就谈不上仕途。
她没在这上面多说什么，只道是：“我就怕你辛苦，你还要上值呢。”
“也不知道秘书省累不累，活多不多，枢密院瞧着倒是很轻省，我看爹每日里回来都没什么倦色，也不见他在官署里伏案晚归过。”
谁带大的像谁。
卢闰闰有时也会不自觉地碎碎念，自己在那掰扯。
“应该不会太难吧，我常能看见秘书省的人出来吃午食，有时还悄悄出来吃茶哩，上官肯定不严厉。但是那儿供的一顿餐食应当很难吃，你还是回家用好了，回家就走几步路，都不必送饭了。”
她怕他那节俭的劲头又上来，会不肯回家吃，于是双手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宽厚硬实的胸腹前，与他撒娇，“你只当回来陪陪我嘛。”
她缠人可有一套，会弯着眼睛，眸光明亮，眼巴巴地望着你，直看得人心软为止。
陈妈妈对上她这招就没赢过。
“好。”李进本就心悦她，如何经得住这样一番娇缠。
甚至……
他有些情动。
卢闰闰也察觉到了，有些硌人，她默默松手，微微侧头。
李进俊朗的面庞上浮起些不自然的薄红，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上人方才又是那样抱着他，两人独处内室，屋外天穹漆黑，自然就控制不住。
“你、你放心，你来着月事，我不是、不是那样的禽兽。”李进毕竟是男子，他还是主动出言打破了沉默，就是俊秀白皙的脸酡红不已。
原本卢闰闰还好，他这样直白一说，害得她白皙的脸上亦是染上胭脂色。
不过，她如今身子舒服多了，睡醒又正好天黑，这时候睡也睡不着，倒是可以试试旁的，其实她还挺好奇一些话本子的。
长夜漫漫嘛。
她站起身，纤长的双臂环住他的肩，耳语了些什么。
“你、你真愿意？”
这话怎么能追问，她捶打了他两下。
李进却毫不在意，他兴奋地将她打横抱起。
*
忽然，窗子被人粗暴地阖上，猛地抽走察杆，几扇窗子皆震得作响。
原本还在认真教导唤儿该如何捣衣的陈妈妈顿觉狐疑，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廊下，细细密密的呻吟，还有铃铛响声，她顿时神色一肃，来了月事怎么能胡闹，于是咳嗽两声。
里头的动静霎时一静。
她又站了会儿，见没有声音了才满意地离去。
但心里嘀咕起来。
不是都吃清淡了么，怎么还是能闹起来？
莫非是年轻人火气旺？
看来接下来几日，还是得吃得清淡些才是。
而屋里，卢闰闰双手穿插在李进的发间，不自觉地牵扯住他的发丝，她望着他低俯的头，额间不由沁起薄汗，面色如醉红海棠，勾起的洁白脚趾用力蜷缩。
良久良久，瓷灯盏上的火苗明灭，有蠓虫前仆后继，溺死在灯油里。
屋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李进披了件外裳，起身用烛剪把烧成黑炭的灯芯剪了一截，又把灯芯挑了一些上来，原本昏暗的屋子这才亮堂了一些，也使得床榻上的女子被油灯微微照清了些。
她双腿无力垂着，洁白的脚踝系着红绳，红绳穿着四五个拇指大小的铃铛，她微微一动，铃铛则泠泠作响，清脆又喧闹躁耳，使得人呼吸急促。
而脚踝与脚心上都留有红痕。
她一边腿垂在榻边。
滴答，滴答。
脚趾间似乎有什么顺着滴落，在脚踏上砸开。
床边的木脚踏形制普通，但刷了层黑漆显得平实大方，也因此洇湿的乳白痕迹显得格外醒目。
李进打了盆清水，幸而陈妈妈习惯在铁锅里压点水，免得浪费了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否则他还得烧火，也不知道得等多久。
他帮着卢闰闰擦拭干净。
脚心与手心都是。
卢闰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她有点儿犯困了，但还是撑着等他进来，瞪他，“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禽兽？”
虽然顾忌着没真做什么，但说好的一回，变成了三回。
她忍不住瞟他的腰，这人怎么不多顾及顾及明日，就不怕头一回上值，脚步虚浮，遭人嗤笑？
她没忍住把这话问出口。
李进许是刚餍足完，这时候脸皮倒是比较厚，从容安闲地道：“不会。我已很是克制了。”
卢闰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还叫克制？
哼。
禽兽！
她嘟囔着骂了两句。
而李进把残局收拾过后，喂她喝了些热水，又问她饿不饿，寻了些糕点喂她。
为何不是她自己吃，她手酸！
罪魁祸首可不该任由她驱使吗！
待一切收拾完，李进又把余下的油灯都熄灭，只留下门侧边的一个灯架上油灯没熄，内室又是漆黑一片，只能靠着窗纸透进点月光。
床上，卢闰闰因为生气，自顾自面对着墙，而李进从她身后拥住她，轻轻地吻了下她白皙细长的脖颈，珍重缱绻，并不带欲念，“是我不好，孟浪了。”
呵，床上床下两幅面孔！
卢闰闰扭头不语。
但他一遍遍认错，轻啄她的颈间，使得她忍不住有些痒，一个绷不住便笑了。
这一笑，气势顿失，也就恼火不起来了。
两人又不语，但气氛并不尴尬，彼此依偎着，温存着，倒是有些不必言说的情意。
忽而，卢闰闰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的说话声都很轻，可离得太近，听得清楚且大声，颇有私房话悄悄咬耳的氛围。
卢闰闰的随手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有意无意地玩弄着，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着圈，眼神却不瞥向他，只低头闷声说话。
“李进，你可介怀我做厨娘？”
“自食其力，有何可介怀？”李进无需思索，脱口而出。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笑望着她，眼底平和温煦，“汴京居大不易，还要倚靠娘子多多照拂，不叫某身无所依。”
卢闰闰抬头与他对视，他目光未曾闪躲，大大方方地与她视线交汇，没有半分畏缩犹疑，可见他没有说谎。
不仅是看他的目光，今日他坦然前去接她，不避讳任何人，何尝不是证明。
也正是因此，她在文府门前见到他时，才会生出感动。
若非心中有了答案，她不会在此时问出口。
她眉眼灼然，脸上难掩笑意，靠近了他一些，将他抱着，彼此近到耳畔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好啊，我会努力挣钱养家，必定叫官人身有所依！”卢闰闰笑容灿烂，脆声应道。
在这汴京，他们有缘结为夫妻，倘若彼此真心，互不嫌弃，何不再贴近一些，真正地依偎对方呢。
世道变幻无常，能互相扶持，亦不失为一桩好事。
至少在今日，卢闰闰真切觉得两人之间更亲近了些，不是为了香火招赘的关系，而是能并肩，彼此倚靠的人。
夏日炎炎，李进身上的体温要较她烫许多，卢闰闰难得没有嫌弃地推开他，而是这样静静地睡着了。
很快，天色拂晓。
早市的摊子前已是人潮拥挤，街边巷角都传来嗡嗡的喧闹声，但并不尖锐，吵不醒人。
陈妈妈今儿特意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就是想着李进头一日上值，得早些起来做准备，朝食也得买丰盛些。
但当她打着哈欠推开屋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除了清早的浓白雾气，便是架起的竹竿上正晾晒着的衾被枕套，冰冷的水正顺着边角往下滴，又融入石板里。
这得多早起来啊。
而且……
昨日定是胡闹了。
陈妈妈有点生气，她一会儿得问问姐儿，怎么能由着人胡闹，自己的身子最得珍重。
她自幼伺候卢闰闰的亲婆婆，卢闰闰的亲婆婆娘家姓余，生父余大官人娶了几房妻妾，光是妻子就没了几个，有人说是他克妻，也有说是房事太勤，那些女子幽闺弱质，遇上那索求无度的，身子渐渐亏空，一场风寒兴许就病倒了，香消玉殒。而且房事勤，孩子接连出生，隔不了一年就生产一回，本就病弱消瘦的人哪里抗得住？
陈妈妈听这些舌根多了，对此很是忌讳。
不过今日是李官人头一回上值，她还是按下不虞，就是脸色仍黑沉沉的。
但该做的还得做。
她去房里抱了盆文竹，接着去寻李进的踪影，在灶房寻到了正在舀大锅里的热水的李进。
他竟还烧火热水，这得是多早起来？
陈妈妈年纪大觉少，李进倒是比她还厉害。
对比卢闰闰，她又觉得李进有些可怜了，不知道从前吃了多少苦，心里的埋怨又藏了起来。
她将盆栽交给李进，仔细嘱咐他，“这是我特意请人算过的，你啊，命里缺木，师父合了你的五行，把这盆文竹摆在书案东侧，将来一准高升，会官至宰相！”
陈妈妈是个极迷信的人，说得头头是道。
李进不信这个，若摆文竹真能有用，那汴京人人都能做宰相了。
但他也不是没心肝的人，会没眼色到直接说自己不信，左不过是盆盆栽而已，还是陈妈妈拳拳心意，李进笑着收下，说承婆婆吉言。
这副温良懂礼的模样，看得陈妈妈又心软了。
年轻人虽孟浪了点，但毕竟待她家姐儿好，陈妈妈想，还是悄悄与卢闰闰说一声，想来总是会顾忌的。
旁的，她还真挑不出差错。
而李进收下盆栽后，也没随便放，而是真的拿进屋，准备一会儿上值抱去。
他把热水打好，放在面盆架上，供卢闰闰梳洗，她来着月事，虽是夏日，还是不宜碰冷水。
卢闰闰见他抱了盆文竹，顺口问了怎么回事，李进据实答了。
听得卢闰闰忍不住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也交代道：“对了，我隐约记得秘书省好像有个姓杜的官人，被人家戏称杜补阙灯檠，你要是听到他的事迹，不对，若是还有其他的趣事，也可以记下回来一并说与我听。”
补阙灯檠他倒是知道，是则惧内的典故。
原来秘书省也有惧内如此出名的官员？
李进没太在意，只随口答应了。
直到……
他入秘书省，拜见完上官，与秦易一块坐到书案前，抄阅从前的典籍时，听到旁边人道：“那杜补阙灯檠是不是又遭他妻子殴打了？他今日脖子新添了三道血痕。”
三道血痕？
他若是不曾记错，自己的上官，似乎脖子上就有，当时见到他们瞧，上官还捂着脖子解释说是狸奴挠的。
那上官，貌似正是姓杜。

第62章
竟是这般巧吗？
李进倒是不曾预料到。
他讶异过后，反而扬唇，回去若是说与阿蔚听，她必定高兴。
思及妻子，他眉眼骤然柔和，旁边有人见了，心中大呼怪哉，对抄写的公文典籍竟能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莫非又是个沉迷公事、夙兴夜寐的人物？
李进尚不知自己初上值就遭人误会。
尽管误会得也不算多，他确实是个踏实上进，能朝乾夕惕的性子。
*
与李进这边的复杂猜疑不同，卢家宅子在两位男主人分别出门上值后，陷入了安静。
但也只是寥寥几刻。
陈妈妈把用过朝食的桌子拾掇干净了，唤儿把碗筷也给洗好了。
这之后，陈妈妈便要开始收拾院子了。
家里这么大，空的屋子若是不时常打扫，很快就会结满蛛网，接着家具也容易遭虫蛀，渐而破败。
但就陈妈妈和唤儿显然是打扫不完的，好在谭贤娘给租在倒座的周娘子减了一间屋子的掠房钱，专门帮着打扫这些空置的屋子，也不必多，一月里每间至少拾掇完一回。
卢家的宅子有二十多间屋子，听着多，但那些住人的都不必周娘子打扫，算下来最近几个月倒是愈发地简省了。
与之对应，陈妈妈的活就多了起来。
她走进卢闰闰的屋子里，头一件就是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支起来，门扇大开，叫干干燥燥的日头晒进去，屋子一下就亮堂明媚起来，风呼呼穿过，乍然带进草木晒干后的清香。
床上的卢闰闰翻了个身，陈妈妈指挥唤儿去把窗户擦了，然后走到卢闰闰跟前，把帐子掀开，嘴里喊着祖宗，“怎么又睡上了？”
“这是回笼觉。”卢闰闰语气理直气壮。
她双手叠在软枕上，下巴靠着，眼睛闭上，嘴角轻抿弯起，胡乱应付着道。
陈妈妈没好气地轻轻一拍她的屁股，“快起来。”
卢闰闰翻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猛地坐起，抱住陈妈妈不肯松手，腻歪着撒娇。陈妈妈嘴上说她，实际上笑得可开心了，但想起院子里晒的那些，陡然正色，想与她分说明白，道明其中厉害。
却不妨耳边忽而听到狸奴叫声，她侧头去瞧，那不知何时跑进来的狸奴竟站直了，双爪扒拉着床边的帐子，在一个劲地挠。
陈妈妈当即大叫起来，“兀那丑狸奴！休动！”
她作势蹬脚吓它。
丰糖糕被吓得喵呜一声，耳朵往后压，猛然蹿上床榻，飞快奔跑。
陈妈妈看得生气，觉得它蹄子必定有尘土，被褥什么岂不是要被弄脏，于是去赶。
一人一猫左右追赶斗争，到底还是丰糖糕更胜一筹，在陈妈妈往上拦的时候，它一个匍匐低着身子下跳。
陈妈妈本欲追赶，却不妨有个小盒子被它从床上带下，砸落在地上，盒子骤然滚开，里头的东西也跌出来了。
原本还惬意的卢闰闰顿觉不好，睁大眼睛，想去抢，但没有陈妈妈快，她把掉在地上的红绳捡起来，上头串的几枚小指甲盖大小的铃铛跟着泠泠作响。
卢闰闰没忍住，脸骤然一红。
陈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卢闰闰立刻抢到手中，佯装无事，解释道：“是、是给丰糖糕的。”
“哦。”陈妈妈自诩为有见识的汴京人，她是不会对此大惊小怪的，小小的一串铃铛算什么，还有人用金玉和琉璃雕刻了给猫儿犬儿戴上的呢。
“那我给它戴上，听着也热闹。”陈妈妈作势就要去抓丰糖糕。
卢闰闰赶忙拦了，找起了由头，“我还没串好呢，太寻常了些，戴着没意思，等我再琢磨琢磨。”
“一只狸奴也这样疼爱。”只见陈妈妈扭过身，吃味的道：“小没良心的，也不见心疼心疼婆婆我。”
卢闰闰趁着陈妈妈扭头这回儿，手上动作不停，连忙把系着几个小铃铛的红绳放回盒子里，然后塞进被褥，接着，她笑盈盈地讨好道：“那今日的午食和夕食都由我来做吧？正好这几日没接席面，大相国寺的供奉也够时候了。”
陈妈妈只是嘴上抱怨，哪里真舍得让卢闰闰干活。
她扭头，脸上沟壑纵横，但双颊瞧着红润有气血，眼明神清，一说话声就高高的，那劲头比正当壮年的人都足。
“你怎么能做那么些粗活，如今让你去做席面，已是够委屈的了，叫你亲婆婆知晓，心里不定如何疼呢，要是家里这些琐事都得你上手，我哪对得起她！”
陈妈妈就是这样，嘴上虽抱怨两句，真要是让卢闰闰干活，她比谁都不乐意。
其实就连去权贵人家里做宴席她都不愿意，那工钱赏钱确实多，一回回地挣下来，铜钱把库房的木箱都堆得满满。照陈妈妈的意思，既然钱挣够了，就该去开几间铺子，置办点田产，每月有着进项，自己做主家，何必去那些权贵的家里听吩咐。
再如何厉害富贵的人家，去了说到底还不是给人做工。
陈妈妈总觉得是受委屈。
尤其是上回，去给那位寇相公家的小娘子做席面，真的是磨死人了，这也挑拣，那也变卦，真真是折腾人。
这事到底在心头悬久了，陈妈妈见卢闰闰如今也成婚了，没忍住就讲了出来。
说完，她还道：“你这手艺连权贵都称颂有加，若是开铺子，市井百姓们如何不爱吃？依我说，你选几样拿手的，开个铺子，一样能有进项，还是自己做主家，多好啊？”
卢闰闰先是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随后托着下巴思索，“可铺子要日日开，我岂非每日都得忙活，而且那些客人来了食肆里，我不是人人都得招待吗？好像……更辛苦。”
陈妈妈也给问倒了，她明明记得从前她家娘子经营铺子的时候，就是每月收些钱，管管亏盈，虽然……
时常是亏的多。
因为自己不怎么插手生意，铺子挣的钱少，还得给出租铺面的掠房钱，税钱，孝敬市易官、军巡铺、衙卒等等。
前后加起来，真不一定能剩下多少钱。
只是有两间铺子，显得家里体面。
不过，这世上最要紧的还是实惠，不是什么体面，外头人知道你亏空，私底下都看着笑话呢。
卢闰闰也在那掰着指头数，若是自己不去当厨娘，另外请人，请主事的，还有各样钱的开销，最后她摇头，“这铺子若开小了吧，请完人压根剩不得钱，开大了，若是亏了，那可真折腾不起。”
陈妈妈也反应过来开铺子没那么简单，但她这人嘴硬，不肯说自己错，于是忽然指着丰糖糕，“你瞧瞧，它怎么又窝到美人榻上了，诶呀，依我说，养什么狸奴呢，又得喂又得看着，着实麻烦。”
她下意识抱怨完这句，瞥见卢闰闰似乎不大高兴。
她家姐儿显见是喜欢狸奴的，陈妈妈不忍扫兴，于是往回找补，“不过啊，养了也好。最近巷边上开多了食肆，那鼠儿一下就多起来了，前日我买完菜回来，还瞧见一只比人手掌还大的鼠呢！真是唬人，还是姐儿你会选，我听人说，这毛色黑白的花狸最生猛，捉起鼠来厉害着哩！”
卢闰闰当即有了笑颜色，“是吧，我在寺里喂了许多狸奴，就它最活泼了，跑得也快！捉鼠定然也厉害，不会叫婆婆你失望！”
卢闰闰先一步替丰糖糕说下大话，而丰糖糕还仰躺在美人榻上，露着肚皮，手爪子弯起，虚虚挺在空中，也不知这样累不累。
而卢闰闰说完，却没兴奋起来，她后知后觉开始担忧，若是真吃鼠，是不是会容易有虫？这时代要怎么给猫驱虫？去药铺能有卖药吗？
她沉思片刻后，面色凝重地抬头，“婆婆，其实我觉得，养狸奴也不一样要指着它抓鼠，狸奴也不一定会吃鼠啊。”
这是什么傻话？狸奴不吃鼠，难道指着人吃鼠！陈妈妈没忍住斜瞥了她一眼，只假装没有听见。
陈妈妈扭过头自顾自地说话，没去理会卢闰闰，“既然养了它，还是得精细一些，也是为着不叫它乱尿乱叫，不如给它买个窝吧，也免得混进人屋里。
“诶，你可别不高兴，我也不是那起子不讲理的，这么热的天，不会只买一个小窝随意扔在院子里叫它晒。我在你李婆婆家里就看见她女儿给犬儿买了个屋子，也就半人高吧，顶上还有瓦呢，最近天热，里头放了个藤编的窝，上头还放了草席，瞧着就凉快，不如你一会儿起来，我带你去人家家里看一看。
“若是你也觉着好，咱们问过哪儿买的，给那小东西也买一个。”
陈妈妈双手一拍，交握着，似乎觉着自己这想法很好，她家姐儿必定也喜欢。
她心情大好，甚至朝着丰糖糕嘬嘬了两声，示意它过来。
卢闰闰自然是不允的！
她都带丰糖糕去药浴过，驱了跳蚤，毛发梳得顺滑油亮，就是为了让它能上床睡，时时刻刻待一块。夏日也许不觉着好，等冬日了，毛发蓬松的一只狸奴卧在榻上，抱着它一块取暖，多舒服啊！
卢闰闰为丰糖糕正名，“狸奴养好了，才不会乱尿，它们干净得很。不过……”
她摸着下巴，寻思起来，“倒是可以给它做个猫爬架。”
“什么？”卢闰闰后几个字说得很轻，陈妈妈没听清，追问了句。
卢闰闰长哦了一声，志得意满地解释道：“我要自己给它做屋子，狸奴和犬要的屋子可不一样，狸奴爱往上跳。”
她大有摩拳擦掌，要一展威风的劲头。
可不就是吗？
虽然这时代已经有了与逗猫棒差不多的彩色小旌旗，也有猫窝，但是猫爬架她还真没见到。
总算有了她现代记忆能发挥余地的时候。
卢闰闰兴奋不已，也不必陈妈妈催了，自己就起身到了书案前，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思考。
陈妈妈也就没再打扰她，继续去打扫屋子。
为了防止灰尘扬起，陈妈妈拿着盆，用手舀起水一汪水，边走边往地上泼。
而窗台被支起来擦干净，桌椅用掸子拂去尘灰，阳光照进屋，还是能看见光线里漂浮起来的尘土。
尘味与日光暖洋洋的味道融在一块，还带着点湿意，但闻久了也不怎么呛。
陈妈妈原是叫卢闰闰出去画的，免得会灰尘熏到，但卢闰闰懒得过去，特意走到书房多麻烦呐，她就在那画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卢闰闰画毁了好多张，望着纸上的东西，陷入沉思。
要不，加点尺寸的讲解？
她原本克制地写了一尺半长，一尺半宽，但转念一想，自己都在古代了，能花钱找工匠做，还有大大的庭院，为何不也给狸奴一个大大的猫爬架？
就算拿一整间屋子给猫，她也可以做到啊。
家里二十多间屋子呢！
于是卢闰闰大胆地改成了三尺长三尺宽，高嘛，五尺？六尺？可以做个四层的。
她改完以后，嫌弃涂涂改改太多，便重新画了一张。
而陈妈妈她们也把卢闰闰的屋子收拾好了。
本来以为多个李进，屋里会更乱，没成想竟整洁许多，他衣箱里的衣物都极为整齐，就连放屋里替换下来的衣物都在木施上挂着，鞋放底下亦是对齐。
被褥也是自己换的，不必陈妈妈费这个心。
原以为要多伺候一个人，竟更轻省了。
活少了，陈妈妈也高兴。
她叫唤儿拿了个高竿，绑着掸子，继续去外面走廊上捅蛛网与尘灰。
屋外，还有停在瓦上的鸟雀受到声音惊扰，扑扇着翅膀飞走。
阳光斜照进来，外面的人忙碌，里面的人埋头书案，倒是可以入画的景象，但不知为何，卢闰闰的神色格外沉重。
她将纸张举起来，纸背对着窗户外的光线，上头画的东西被清晰地映出来。
因画了很多遍，也算是整齐，但……怎么瞧都觉得有点丑。
不是歪七扭八的丑，是认真后，端正的丑。
卢闰闰她没学过画画，现代和古代都是如此，非要说学过的话，就是在现代时，每学期开头两节的美术课，至于其余的美术课嘛，要么是美术老师被动生病，要么就是放电影给学生们看，度过快乐的一节课。
“明明我画兰花还挺有天赋的。”她嘟囔着道。
卢闰闰不信邪，她把纸放到窗户框的夹缝，自己往后退着走，但都退到墙角了，也没见变好看。明明画兰花的水墨画，就是越远越好看。
但眼下这张，仍旧是很难看出画得是什么，上下特别不协调，猫爬架的板子与柱子能看出来，用来盛猫的那个盆，以及用来作为跳板的猫型板子就不大让人能看出是什么了。
因为她没法画立体，就像是一些奇怪的蚯蚓似的线条。
不过，若是与人解释，应当还是能理解的。
卢闰闰望了眼她桌上快堆成山的废纸团，选择放弃，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不要为难自己。
她挣扎无果，决定坦然接受。
正准备拿走去寻木匠呢，走到一半还是气不过，在屋里踱步了会儿，又去画了。
她就不信她画不出能一眼明晰的！
半个时辰过去……
卢闰闰继续把纸团成一团，往边上的废纸篓子一扔，稳稳入筐。
好好的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不痛快。
她趴在书案上，不高兴起来。
于是，她去取下墙上的一把琵琶，泄愤似地弹起来。
陈妈妈这时候已经在谭贤娘那边的院子里收拾了，听见琵琶声，摇了摇头，“好端端的，也不知谁又惹了她去。”
但这家里没别人，想来没什么事，陈妈妈也就不去管。
她转头叮嘱起唤儿，等这边院子打扫干净了，去曹家从食店买点旋炙猪皮肉，卢闰闰爱吃这个。而且这东西不在用饭的时候也能吃，吃着香喷喷的，若是再撒点晒干的茱萸磨的粉，卢闰闰一吃，什么烦的都忘到九霄云外。
陈妈妈最了解她。
唤儿应了声好。
然而，不等她们将院子打扫完，就有客来访。
敲门声响起，卢闰闰离得近，她放下笔起身欲去开门，正疑心是谁的时候，那人的嗓门却是藏也藏不住。
“陈妈妈，您老在吗，是我哩。”这声音在巷子总能听见，咬字总是比旁人糊一些，偏偏语气尖说话快，还爱咯咯笑，想不认出来也难。
卢闰闰把门闩拿起，将门往里一拉，声音听不出喜怒，淡声打招呼，“钱娘子，你怎么来了？”
“啊呀，我无事便不能来吗？”钱家娘子一点不怕生，捂着嘴笑，“我看你们院一早上都是洒水声，想来在打扫院子呢，我说陈妈妈真是勤快，这样大的院子拾掇得多好啊！我呀，也是想着来搭把手的。”
她？搭把手？卢闰闰实在不相信。
钱家娘子是出了名的懒。
倒座那边的院子都是周娘子收拾的，别说院子，就算是她自己住的屋子也不大爱收拾，有回卢闰闰去寻文娘子，看见钱家的屋子里，衣裳就那样一堆堆在盆里，边上还有一桶泡了不知多久的衣衫裤儿。
但卢闰闰也不揭穿，她就应付地笑一笑，还是把人请进来了。
钱家娘子把钱瑾娘推给卢闰闰，让她喊人。
钱瑾娘自然是不会开口的，卢闰闰作为主人，也不好干看着，猜钱家娘子是为了找陈妈妈，因此主动说带钱瑾娘去屋里看狸奴，玩一会儿。
钱家娘子自然再愿意不过了。
于是，卢闰闰就把她带到了自己屋里。
屋子刚打扫过，窗明几净，日头照进来，透着点清新干净的香气，四周似乎生机勃勃的。
卢闰闰领钱瑾娘去看窗边的盆栽，她素日就爱观察草木嘛，至于卢闰闰自己，则没忍住和丰糖糕玩了起来。
她昨日特意买了孔雀毛的彩色小旌旗，和现代的逗猫棒很相似，都是长长的一根，只是现代逗猫棒的尾端可能是人工羽毛和铃铛，古代是长长的孔雀毛，而且杆子一侧还有彩色的小旗子。
果不其然，丰糖糕还没有完全成年，它这个年纪的小猫，压根抵抗不了逗猫棒。
一人一猫玩了好半天。
忽然，卢闰闰一抬头，唬了一跳。
钱瑾娘不知何时站在她边上，也不说话，就盯着她。
卢闰闰惊吓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她问怎么了。
钱瑾娘则举起手上的纸，映入眼帘的是极为精细的画。
与卢闰闰端正的丑丑的画不同，钱瑾娘画的这张，上面猫爬架的样子一目了然，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画出了侧面，也学着她之前画的标注了尺寸，但却更详尽仔细。
卢闰闰愣了愣，“你画的？”
她问完就后悔了，屋里除了她和钱瑾娘哪还有其他人。
钱瑾娘把纸张给她，接着道：“学。”
要学？
跟她学？
这一个字有很多种可能，但卢闰闰却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求学。
她确实很聪慧。
卢闰闰头一次这样直面她的聪明。
纵是不能做官，以她的聪明，亦会有一番成就。
卢闰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发现她只是看着怪异，实则什么都知道，也能与人交流。
卢闰闰收下画，莞尔而笑，“你且安心，待下回旬休，一块来上课。”
钱瑾娘没说话，脸依旧板着，但她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表露了情绪，她在开心。
卢闰闰本想摸她的头，想想还是放下了，她应该不喜欢。
卢闰闰神色温蔼，“你可以去寻你娘了。”
她目送着钱瑾娘离开，拿着手上的纸张，眼中浮起笑意。
*
李进下值回来的时候，正好要经过倒座的大门，钱家娘子带着钱瑾娘在那兴许等了许久，一见到他便是千恩万谢。
李进和颜悦色地打了招呼，客气地应了几句，便脱身离开。
应允钱家，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他与她们家并不熟，阿蔚问了，才有交集而已。
李进并没有深交的打算。
他虽噙着笑容，但生疏客气。
直到进了卢家宅子的门，呛辣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咳嗽两声，一只狸奴扑到他皂靴上，还未抬头，卢闰闰清脆的声音响起，“你回来啦！
“今日上值如何？可顺遂？”
李进抬头望去，先望见的是嫣然而笑的卢闰闰，再往后，是照常坐在靠廊下的椅子上乘凉的卢举，他正剥着枇杷，谭贤娘坐在院里的石桌前，用手捻着香料，检查可是生潮了，但此刻，两人皆是停下动作，面带好奇地望过来。而灶房的陈妈妈听见动静，腰围土布，手拿管勺跑了出来，嘴里还道：“李官人回来啦？”
寻常人的家，应该莫过于此吧？
他身世复杂，但似乎在汴京找到了家。
李进不自觉弯唇，眼眸里浮起真切笑意。

第63章
他走上前，与卢闰闰相对而立，浅笑道：“嗯，我回来了。”
“很顺遂，上官与同僚皆待我友善。”
还未待及多说几句话，门外似乎还有动静，李进让开一步，有人正好踏进门。
是一个温润和气的年轻人，看着应该比李进大个三四岁，不说话也能察觉出他这个人周身散发的友善气质。和李进同样有文人气质，但却少了李进身上淡淡的疏离冷漠，若非要给句话形容这人。
那便只有三个字。
大好人。
像是心肝和善到软如豆腐的地步。
他的眉时刻是弯的，总是下意识噙着笑靥，神情温蔼和善，望谁目光都和善。
一进门，他先是对众人拱手一拜。
李进适时开口，代为引荐，“秦易秦简之，秘书省正字，我与他是期集时相识的好友，如今同在秘书省为同僚。”
秦易这是亦维持着拱手的姿势，笑意盈盈地开口，“简之，拜见诸位。今日贸然上门，着实叨扰，还望诸位长辈莫要怪简之无礼。”
比起是在行礼上周全的李进，秦易连说话都温和有礼，谦谦君子之态，完全没有自恃身份，整个人如水般柔静，很难升起坏观感。
卢举顶着一手黏腻的枇杷汁液，站起来要说话，请他进门，但又忙着去舀水洗手，不好拉人。
谭贤娘性子摆在那，露出一个长辈式的笑，客气疏离地说一句进来坐坐，就是全部了。
倒是陈妈妈热切好客，上了年纪也没什么顾忌，她招呼着人快进来，手上举着管勺也阻拦不了她的热情，另一边空着的手擦了擦土布，就要把人拉进门，还问他爱吃什么，自己现做一道。
秦易这样软和的性子，哪里拗得过陈妈妈，他被硬请进来，连连摆手都没起效。
他踉跄了两下，被按在椅子上，陈妈妈开始问他是哪里人，得知是南边的，而且离陈妈妈家乡很近的时候，陈妈妈当即喜道：“我正好记得一道你那边的菜式，留下来用夕食，老婆子我也能展展手艺，请秦正字给品评一二，做得可还算正宗？”
陈妈妈热情起来是真吓人。
李进知道秦易家的事，也知道秦易这人性格绵软不擅拒绝人，他主动道：“婆婆，今日晚了，不如让秦兄先回去，改日再请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陈妈妈初时没有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什么呀，这汴京一到夜里家家户户都点油灯，沿街都是商户，瓦子的灯火能映得半条汴河都亮起来，如何看不见路？若是真怕看不清道，不如顺势在我们家住下来，家里屋子都是现成的，明日当值也……”
她还没说完呢，卢闰闰一个箭步上前，按住她的手，故意动作浮夸地朝左右嗅嗅，“我怎么闻见糊味了？”
陈妈妈被她打断，忽而大惊失色道：“坏了，我炒着羊肉呢！”
她急匆匆进了灶房，用管勺把锅底铲了铲，幸而只糊了一点，她把糊的底和两块肉铲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给那小东西吃正好。”
小东西就是丰糖糕。
陈妈妈爱这样叫它，有时候它调皮了，她也会怒气冲冲骂它是只小丑狸奴。
卢闰闰是后一些时候进来的，她见陈妈妈把菜装起来，往锅里压了水，免得一会儿再烧起来，接着又准备出去劝人的时候，她忙拦下。
卢闰闰把秦易家里的事给说了，尤其是家里妻子眼睛不好的。
陈妈妈听了，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唉哟了一声，悔道：“那我方才岂不是叫人家为难了？”
她急得拍大腿。
卢闰闰宽慰她，说她又不知道这事，说破天去也不算错，本来都是好心呢。
陈妈妈却不这么觉得，当然，她主要还是觉得这两人可怜，“这时候骑驴回去，等到南熏门那，怕不是天都黑了，也不知何时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卢闰闰要冷静许多，“人家就不能路上买点吗？”
只求顶饱的话，随便买点瓠羹和胡饼，吃个肚圆也才不过十几文。
哪怕扣去掠房钱，还有折支，实际上俸禄能领到的钱应该也能有个三四贯，衣料是不必愁的，折支里有一部分就是折成布帛。两人一日能花个一百文，吃喝应是够的。
但若是有个宴饮什么，只怕要紧巴巴，待冬日还有炭火钱，那就更是捉襟见肘了。
卢闰闰在心里一算，也犹豫起来，“毕竟是李进借了人家的驴，今早平白折腾了一番，回去怕也要晚，要不，备些饭菜给人带回去？”
陈妈妈也觉得这样好。
卢闰闰便去寻孔明碗，她家里有好几个呢。
陈妈妈接过手以后，用后锅的热水烫了烫碗，又把碗给倒过来，碗底心有个洞，是用来注热水的。
要不怎么叫孔明碗呢，并非是孔明发明，而是底下正好有个孔。这碗是两个碗粘合烧制，顺着孔往夹层里注满热水，菜就能保持热度，即便是过上半个时辰，也是温热的。
待注好水，陈妈妈用塞子把孔给堵上，重新正放着，往里放菜。
她今日拢共就做了两道肉菜，一道是山煮羊，就是方才煮糊的那道，自然不好给人家，便把另一道粉煎骨头放上去。
这道菜还是卢闰闰和一个南方的厨娘学来，做来很好吃，又教给陈妈妈的。
粉煎骨头做起来不难，就是煎之前所裹的面糊做法与众不同，用的是绿豆淀粉，里头放的香料是花椒碎，可以增香增麻，还有豆酱，这个很重要，能丰富味道，余下都是末节，黄酒去腥，盐葱增味。
煎好以后，表皮酥脆嫩黄，间或裹着几颗嫩绿的葱末，咬一口，香气四溢，先是薄薄的脆皮，往里是香和一点烫舌的麻，滚烫的肉汁沁出来，有的还带点有嚼劲的软骨，咬着嘎嘣脆。陈妈妈是用羊油煎的，香中带膻，油脂荤美，吃起来亦是别有滋味。
卢闰闰闻着那香味，没忍住抽抽鼻子，使劲嗅。
她也爱吃来着。
陈妈妈见了，偷着喂了她一筷子，然后宽慰道：“这不是有客吗？明日婆婆给你做一大锅，可劲吃。”
卢闰闰咬着带软骨的粉煎骨头，顾不上说话，笑眯眯地点头。
很好哄的样子。
旁的都是些素菜，只有一道是加了鸡肉炒的瓜齑。
是用泡好的笋干和腌黄瓜切丝，还有同样切成丝的鸡脯肉炒的，尤其是要加上姜丝，这姜得选仔姜，因为得混在其他丝里头一块吃，仔姜嫩，姜的辛辣味没那么重，用麻油炒开，吃着又脆又香，不必放醋和茱萸，吃着也是酸辣的，还很有山野蔬食得鲜味。
陈妈妈总觉得还是不够好。
她没装饭，而是把原本熬来给卢闰闰夜里喝的蛤蜊米脯粥给装进一瓮瓦罐里。
虽然如今蛤蜊能经由漕河运到开封，市面上常见，已经不大金贵了，但是在陈妈妈年轻的时候，蛤蜊还很少见，一枚要千钱，即便是呈到官家面前的炒蛤蜊，一盘都只有二十八枚。
故而，陈妈妈一直觉得这是好东西，和江珧柱那些补品并列。
她觉着蛤蜊吃了滋阴生津，最适宜肝肾阴虚的时候补，这才特地熬了一锅，备着晚些时候给卢闰闰吃了补补的，眼下只好先给人了，明日她再去码头挑拣一些，待吐了沙再熬。
除此之外，她还挑了几样腌菜切了放满满一碟。
卢闰闰则去寻了包糕点放进去，也是陈妈妈新买回来的，七八块糕点，都是卢闰闰爱吃的。
她有时候正经吃饭食的点不爱吃东西，到了饭前半个时辰就开始喊饿，因而陈妈妈总是会多买些糕点备着，等听见她喊的时候捻一块塞她嘴里。
陈妈妈瞥了她一眼，有点吃味，“你啊，藏哪都能寻到，我原是留给你吃的，也给人家。”
她就是酸一酸，说过就忘了，没真生气。
甚至自己动手把糕点往食盒里放。
等食盒塞得满满当当，陈妈妈提出去灶房的时候，秦易一只脚都踏出门了。
陈妈妈忙喊人。
卢闰闰也示意李进可以拦人。
李进收到她的眼神示意，立刻出声，并且上前，“秦兄，等等。”
他年轻，身形矫健，拦人也快。
陈妈妈这才上前把食盒塞人家手里，嘱咐他有空可以带着妻子一块来，这离秘书省近，他和李进既是好友又是同僚，是难得的缘分呢。
秦易没能推辞掉，于是一再告谢，陈妈妈又讲些客气的囫囵话，好一会儿都没能完，最后还是李进站出来，亲自提出去送他，这才走了。
待送出了巷子，李进自己走回家里，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些感慨，原来过于拘泥礼数，也不见得是好事。推来让去久了，任谁都容易失了耐性。
他面色寻常，却在心里警醒了自己一番。
而他回到院子里，陈妈妈正摆菜呢。
因着有两道菜给秦易带了回去，故而陈妈妈把之前没能吃掉，而拿盐腌了免得坏掉的豆腐给煎了煎，也当一道菜端上来。
卢举看着那盐煎豆腐，面有菜色。
他主动提道：“陈妈妈，我下值路上正能经过一处集市，又有肉铺，又有卖蔬食的，还有人卖獐肉咧，真真是便宜，一斤也才一百文，怕是比羊肉便宜了。”
陈妈妈闻言，当即不高兴起来，她把筷子一放，瓮着声道：“唉，人老了惹人嫌，做什么菜都不招喜欢。”
卢举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没说明白，只道是，“我帮您买了菜，您也清闲不是？这家里什么事都得您操持，给的钱又得买吃的，又得买用的，光是算账都累……”
他原意是好的，但说多了免不了有错处。
陈妈妈听了感觉是在阴阳，她也不在桌上吃了，抱着碗要走人，“卢官人要知道家里的用度，且直说吧，何必挑拣些旁的毛病，还一百文的獐肉好，嫌羊肉贵，呵呵，是我不会当家了。也是，我一个做下人的，哪里能当得了家，原就是我不配，倒还敢上桌吃饭。”
眼看越说越不像话，要闹起来，谭贤娘忽而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够了，食不言寝不语，吵什么？”
“夕食吃清淡些方才养身，若是吃不惯，自去州桥吃杂嚼去。吵嚷什么？”这话是对卢举说的。
“话听半句就闹将起来，家中谁疑你了？何时不曾敬着你？”这是对陈妈妈说的。
谭贤娘就是这个性子，在她面前闹事，全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桌上一时安静极了。
陈妈妈还在不满地抿嘴，站着不肯动，卢闰闰去把她拉到椅子上，亲自给她舀了汤，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陈妈妈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犟，有时候一觉得丢了颜面，就要不高兴。
卢闰闰又给李进使了个眼色，李进立刻出声，对卢举道：“爹，我今日去官署，遇上同僚在非议上官，不应似乎清高，应了似乎……背后说人，到底不妥当。”
卢举难得被人请教，还是拱着手诚心问的，很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没了别扭，摸着下巴笑呵呵道：“这得瞧是什么事，无伤大雅的私事嘛，跟着笑一笑无妨，要是涉及公事，你莫开腔，传进人家耳朵里可了不得，谁晓得人家存什么心思。”
李进认真点头，说受教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事情就算圆过去。
等吃过饭以后，谭贤娘喊卢闰闰过去，叫她先去哄哄陈妈妈，再把陈妈妈喊过去。
卢闰闰便开始了跑腿。
她亲自送陈妈妈去谭贤娘屋里，又被谭贤娘赶出来，只能坐门前的廊下的扶栏上，无聊地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陈妈妈出来的时候，就是满脸的笑意。
卢闰闰问她可是事情说完了？还生气不？
陈妈妈却矢口否认，“我何曾生气了，你婆婆是那样小器的人吗？唉呀，什么事都没有，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回去歇着，李官人今日头一遭上值，你快去问问他如何了，我一个糟老婆子能有什么好问的，跑来跑去累了吧？明日婆婆给你做蛤蜊米脯粥，给你补补。”
啊？
卢闰闰一脸懵，这就没事了？
怎么又扯到粥上。
她想了想，还是道：“不要，我要喝河祇粥。”
她觉得自己头疼。
陈妈妈一口应下，“成，明早喝河祇粥，晚上喝蛤蜊米脯粥。”
她一锤定音，接着喜滋滋走了。
卢闰闰觉得莫名，也不知道自己娘与婆婆说了什么，能叫她这样高兴。
其实是定心丸。
谭贤娘只是把卢举不能生育的事告诉给了陈妈妈，无论如何，将来也不会有弟弟妹妹抢卢闰闰的东西，她所有的钱财都只会留给卢闰闰。
故而，卢举一开始就把卢闰闰视若己出。
知道了这件事，陈妈妈对卢举的敌意自然就少了大半。
而卢闰闰却觉得奇奇怪怪，她也懒得再管这些，自己进了屋子。
一进去，就看见沐浴过的李进坐在书案前，似乎在看什么。
她凑上前去，他看的是自己画的猫爬架示意图，卢闰闰有些不好意思，她找出谭贤娘画的那张，让他看这个，“钱家姐儿画得这张比我好多了，她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当真聪慧，应是没人教过她如何作画，却画得这般好，与我所想几乎一模一样呢。”
李进没急着接过钱瑾娘画的那张，而是拿着卢闰闰画的，面带笑意道：“你画的也很好，也许不够形似，但一目了然。”
卢闰闰叫他夸得快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坐到椅子的扶手上，一边手搭在他肩上，身子半靠着他，两人姿态亲昵。
“你先瞧瞧这个。”
她应是把钱瑾娘画的塞他手里，李进扫了一眼，微微一笑，“尚可。”
“这样还尚可？！”卢闰闰听了立刻坐正，要替钱瑾娘争辩几句。
李进顺势抱她入怀，她又莫名坐到他身上，不得不双手环着他的肩，免得坐着不稳。
李进淡声点评，“她画虽平整，却是照着你所画，精细有，骨法用笔却一般，单单这一幅，亦难显功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李进作画学得亦是不错。
从前先生郊外宴饮，也会喊李进给他们作画，但若想靠作画有名气，没人背书是很难的，画得再好，寂寂无名也卖不出钱，但若是他仕途亨通，哪天能紫绶金章，画作自然也能值钱。
卢闰闰不和他掰扯这些，她顺势仰躺下去，靠在他肩上，举着自己的画道：“明日我要去寻木匠，把这造出来，这样丰糖糕就有得玩了。”
“恕为夫愚钝，这儿可容它睡卧，但这些……是何用处？”李进将她抱得紧些，肌肤相贴，夏日有些热，但她身上却很冰凉，李进总是无意识想与她贴近一些。
卢闰闰觉得两人拥得太紧，稍微挪了挪身子，寻舒服的地儿坐，然后才道：“给它爬呀，狸奴都爱爬这个！”
李进忽而笑了，他的喉结微动，胸腔一震一震的，卢闰闰靠在上头感受着他胸前震动，倒觉得还挺舒服。
他停下来的时候，她还伸出白皙冰凉的手指，勾了勾他的脖子，“你再笑笑嘛。”
李进见她这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哪我当丰糖糕了？”
她也是这样摸丰糖糕脖子的。
卢闰闰理直气壮，环住他的脖子，与他四目相对，彼此气息交融，“不行吗？”
“行。”他毫不犹豫，眸光明亮柔和，情意绵绵，好像要将人溺死在里头，“阿蔚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卢闰闰满意了，她啄了啄李进的脸，却不妨被大手按住，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吻得缱绻，风也柔了，四周也静了，待分开，她依旧依偎在他怀里，却有无声的情意蔓延在空气里。
哪怕不说话，心里似乎也被什么填满，胀胀的，甜滋滋的，叫人忍不住沉溺。
良久，李进抱着她，忽然开口，“不必寻木匠，我就能做。”
“你？”卢闰闰惊讶抬头，语气里尽是惊叹欣赏，“不曾想，我家官人什么都会，好生厉害！”
李进被她哄笑。
他甚至道：“那垫子我亦能缝。”
他说罢，眸光奕奕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夸奖。
卢闰闰果然亲了他一口，夸他厉害，不过，随后她又道：“猫窝我想留着给余六娘的师父们做，这个不讲究针脚多细密，她们定然能做得来。她们搬去新地方，用钱的地方想来很多。”
“好。”李进自然无异议。
卢闰闰怕他伤怀，转而继续夸他，“不曾想你竟还会针线活，我娘和婆婆都不会这个，纵是缝个被面也是花钱雇人做。”
李进浅笑，倒是不隐瞒，“难的我亦不会，简单缝几针却可以，衣裳若出去寻人缝补，要花个几文，我不大舍得。”
其实不仅是衣物，就连枕头被褥他自己都能缝，甚至为此赚了同舍生们一点钱。
卢闰闰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叫他再去想从前那些。
于是，她取出一直带在荷包里的东西，递到他手中。
“这是……”他迟疑了会儿。
卢闰闰主动道：“是络子。你头一回上值，我不知该送你些什么，就问婆婆学着打了个络子。你的官服是绿色的，故而我打了条桃红的，若是你戴着喜欢，改日我问婆婆学一学，可以打个松黄色。唔，可惜我只会打柳条花样的，旁的都好难学。”
她随口抱怨着。
其实就这还在陈妈妈的不断夸奖下，她才编完的。
她当时试了好些样式都编不成，很是气馁，与陈妈妈说，若是自己像钱瑾娘一样聪慧就好了，哪知道陈妈妈一听，非说卢闰闰才是黠慧聪颖，从小也爱读书呢，学什么都快，遇到谁都敢开口，再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小娘子了。卢闰闰就这么在陈妈妈左一句夸，右一句赞下，慢慢把络子给打完了。
虽然这络子的开头和结尾都是陈妈妈做的……
但中间全是她亲力亲为，故而就是她打的！
卢闰闰很理直气壮的想。
而李进打断了她的回想，他牵起她的手，望着她，笑道：“我很欢喜。”
“阿蔚，我很喜欢。”他重复了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喊她的大名，卢闰闰脸骤然一红，不知为何，明明很寻常的话，可他喊着自己的名字，温柔缱绻，似乎从尾椎骨荡起一阵战栗。
他引着她，亲手把络子系在衣带上。
很合宜，很好看。
又让她颤着指尖，亲自解下。
而他在一遍一遍叫着她，阿蔚。

第64章
卢闰闰侧趴在床上，一边脸压在手背上，抱着软枕，只着一件被扯得松垮的抹胸，她幽幽道：“李进，你擦干净些。”
李进正在拾掇书案，擦去案上的痕迹。
面对卢闰闰的监督，李进耐心回应，皆温声道好。
她还是不大高兴，生气道：“往后我如何用这书案？那些纸，不许拿，烧了，都烧了！”
想起什么，她脸骤红。
李进皆依言照做。
待他把一切收拾妥当，上床时，卢闰闰还是懒洋洋的，不想理会他。
她觉得方才委实过了些。
李进只好拥着她，耐心与她解释，“我擦洗了五遍，很干净。”
“纸我烧了，笔亦洗了……”
她羞得立刻去捂住他的嘴，“好了，我不生气，你不许讲了。”
李进轻轻啄了她的指尖，轻笑道：“好。”
其实方才也没用笔做什么，就是……
她想起肌肤上若有若无的痒意，有些面红，只将抹胸掩住，不再去想。
两人拥了好一会儿，卢闰闰嫌热，将他推开。
她知道这人粘人，于是立刻说话转移他的注意，“你那同僚有字，你亦过了弱冠，应当也有吧？我都不曾听你提过。”
哪知李进却又将她抱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他低声笑着，喉结滚动，赤裸的胸腔滚烫发热，“我尚未取字，及冠时正好在寺中，彼时身边并无师长，也就不曾取，并未瞒你。”
他这样一说，卢闰闰反而忧心起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手撑在李进的胸前，抵着下巴，“那你的字怎么办，寻谁为你取？可惜我大舅父不在汴京，否则可以请他取字，他虽是武官，却也饱读诗书，文武双全呢！”
卢闰闰讲起她大舅父，言语间尽是崇拜，“大舅父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嗯，怎么说呢，他看着威严，但对我们这些小辈其实很宽容和气，武艺高超，却从不倚仗武艺凌人，反而很内敛要是放到汉唐时，他不做官，也会是名满天下、义薄云天的豪侠！”
她说着，忽而垂头，有些感慨，趴在他胸前闷闷道：“可惜大舅父要在边疆守着，不能轻易回汴京，真想让你们见一见。”
即便没有时常见到谭家大舅父，这几年多是书信往来，但他在卢闰闰的心中，几乎担任了父亲这个角色。
她如今接受了李进，自然也想让谭家大舅父认可。
李进带着点薄茧的大手，抚摸着她白皙圆润的肩，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你常给大舅父写信吗？”
“嗯。”她应。
“这回，可否由我帮着写？”他问。
卢闰闰双手撑在他胸前，骤然坐起，眼睛亮亮的，如藏了天上的星子，“那再好不过了！”
她可以趁势让大舅父对李进有些了解。
其实当时榜下捉婿的时候，还有成婚前，都给大舅父寄去了书信，他说准备了贺礼，原是要叫卢闰闰的表兄谭闻翰回来的时候一块带上，结果刚好边关有变动，困了一段日子，如今应该才启程。
“边关到底辛苦，大舅父一家在那也待了许多年，不知何时能回汴京。”她不由叹气，感慨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兴奋，“等二表兄回来，你可要帮我好好招待他！大舅父大舅母都待我那般好，边关我是去不了，人到了汴京，可不能轻慢了。”
她说着，又纠结起来，摇了摇他的手臂，“但他回来是去考学的，你说要是喊人家出来宴饮，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见卢闰闰凝神苦思，她很少这样子情绪反复，李进算对谭家大舅父一家于她心中的重要性有了认识。
他也跟着帮想，“接风洗尘吃一顿总是不妨事的，待他考上了，我再作陪。说来，表兄要考的可是四门学？”
因为谭家二舅母闹过一回，卢闰闰印象深刻，他一问就点头，“对，正是四门学。”
李进记性好，甚至比家里人更了解他们的好友与亲戚关系。
他道：“爹有位期集时的友人，不正是在四门学为官吗？不如待表兄回来，牵线搭桥，聚一块宴饮。考学虽靠自己，但能多知道些内里的规矩，亦是好事。”
这倒是好主意。
卢闰闰对卢举的友人们并不了解，但李进这人从不无的放矢，他既开口，自然是心中有数。
她点头，喜道：“这自是再好不过了。”
这事商议完，卢闰闰又躺回他臂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头勾着床帐上的丝绳，一下又一下，亦撩拨着李进的心弦。
他倾身吻上她的发顶。
一夜无梦。
*
天刚破晓，雾气浓郁，帐子散散垂落，内室昏暗，屋外静悄悄没有一丝声响。
李进小心地为卢闰闰盖好薄被，蹑手蹑脚地下榻。
而原本用来绑床帐的丝绳不知何时被扯断，绳身蜿蜒地落在脚踏与石板上，边上是件松散的抹胸，以及一只白绫袜，至于另一只，松垮凌乱地套在卢闰闰脚上。
石青色的抹胸，着在身前，是触目惊心的白腻。
李进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
风顺着支起的一扇窗子吹进屋里，凉风吹去屋里残存的旖旎，亦吹得他头脑一清，他侧身望着卢闰闰恬静的睡颜，缓缓一笑，接着便开始收拾狼藉。
她有时很大胆，有时面皮又很薄，倘若留待日头升起，叫陈妈妈进来瞧见了，她定是要恼的。
好在也没什么难收拾的，昨日克制了些，今日被面不必拆下来洗，但底下的褥子得晒一晒。
李进把余下的都清理了，接着轻手轻脚地将睡梦中的卢闰闰打横抱起，放到美人榻上，待换了新褥子，才将她又抱回去。
卢闰闰应当很乏，其间翻了个身，有些迷蒙，但很快又睡过去。
而李进则打水洗漱，又将褥子抱到外头晒。
这时候还有雾气，其实晚点晒更好，否则容易染上露珠，但李进得当值，而且晚些时候大家都起来了，当着人面前晒被褥，似乎也不大妥当。
下了床榻的李进，似乎又正人君子起来。
除了屋里这些，他出去后照常帮忙生活烧水，就连花圃的花也给伺候好了。
陈妈妈出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整洁的庭院。
一连数日，她亦有些习惯，横竖她无论多早起，李进都已经在忙碌了，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头。
还是年轻呢！
李进客气地同陈妈妈打过招呼，接着，他又去给丰糖糕的盆里添了水和饭。
陈妈妈见了，想想他这样勤快，又想想在睡觉的卢闰闰，虽然她觉得卢闰闰没错，小娘子睡得晚一些怎么了？但对上李进还是有点脸热，语气歉疚，“倒叫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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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用勺子利落地搅着猫饭，“微末小事，如何谈得上辛苦。”
他喂完猫，又去给灶膛添柴火。
陈妈妈看着他的背影，那叫一个满意哦。
她心里高兴地想，这样好的人儿，得亏叫她家姐儿给招赘了，想想当初她身边那些老姐妹们也有盯上李进的，幸而没叫她们给抢先了。
这啊，才是天定的缘分，谁都抢不走！
陈妈妈喜滋滋地去外头买朝食了。
她出去的时候，碰见那些邻里的婆婆们，时不时就掩嘴笑，可叫她们摸不着头脑，这是有什么喜事了？
*
而李进吃过朝食，换了身官袍，头戴直脚幞头，腰环革带，穿戴齐整地出门去了。
家住得近，还是很有好处的。
在他悠哉闲适地出门时，能瞧见骑着骏马，边催马走，边啃着油糍与胡饼的同僚，待下马时，还满嘴是油。
做官说是地位高，但再清贵的官，都得赶着上值，生怕迟了。
旁人看着风光，只有同僚才知道彼此的狼狈。
赶上下雨的时候，更是可怜。
李进到官署的时候，正好遇见从驴子上下来，在按头硬扯着犟驴的秦易。李进见了，也去帮着一块拉，秦易擦了擦额上的汗，“怪不得原主人说它犟，骑是好骑，耐力也好，就是一下来便不听人话。”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还是秦易在牵，李进在前面拿着一把草引诱，才将驴牵进后面的驴厩里。这一排牵的都是驴，另一边则是马，可见在汴京住着，低阶官员们大多还是得节俭点才好过日子。
好不容易把驴系好，两人并肩，正欲出去。
李进用手扫去官袍沾的草屑，正好露出腰上荷包系的络子。
他脸上难掩笑意，特意侧了侧身，“我这络子可别致？”
那编得歪七扭八的样子，秦易可是成过亲的人，如何能不晓得李进的心思，还不是想炫耀。
他不甘落后，亦露出腰上的荷包，上头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我这荷包绣得可好？”
两人就这么攀比起来。
一个说络子编法多好，正合乎柳枝风韵。
一个说绣法多难，等闲人都不会。
李进又讲起络子的配色多么有见地。
秦易也说起丝线多难捻。
一时间，两人言语斗得不相上下。
忽然，一道中年男声自背后幽幽传来。
“你们俩，还是新婚吧？”
李进和秦易一块侧身后瞧，却见两人的上官，辖管著作郎、秘书郎、校书与正字等官员的杜秘书丞正背手站在他们身后。
二人停下争斗，一块朝他拱手行礼，官袍宽大的袖子随之垂落，两人俱是年轻俊秀，纵然身后是简陋的草棚搭的马厩，也不损风采。
“见过杜秘书丞”二人异口同声。
杜秘书丞笑呵呵地继续问，“诶，这些虚礼。你们倒是说说，可是新婚？”
“正是。”李进答。
秦易略一顿，“下官成婚三年有余。”
杜秘书丞不在意地一摆手，“三年而已，不曾有子息吧？那亦是新婚。”
他喟叹一声，神色感慨，一下就惆怅起来，以过来人的口吻对着他们说道：“你们这才哪到哪，我娘子在新婚那两年，对我也很好呢。可惜……”
他摇着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时日久了便不同了，尤其是后来有了我儿，她日渐少了温柔耐性，我不过是有一回去人家家中宴饮，人家请了歌伎在场，那时起就变了。你们说说，我既去人家家中做客，自然不能拂逆主人家的盛情，把坐在我身边劝酒的女子赶走吧？偶一为之，留宿又如何，怎么、怎么能……”
他怕是苦妻子久矣，这时候一说，忍不住真情流露。
奈何二人能考上进士，脑子敏捷聪颖，皆听出他话里藏着的真相。
一旁的李进和秦易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浮起鄙夷。押妓最是让人瞧不起，寻那许多说辞做什么？
他们默契地不说话。
懒得奉承他。
好在杜秘书丞也不在意这样的小事，他微末时入赘妻家，连姓都给改了，那些年没少被妻子打，畏妻如虎，纵然考中做了进士，为官了也改不过来，在同僚间招了不少笑话，私下里总被非议嘲笑，只要不闹到面前，他都是假装不知的。
杜秘书丞咳嗽一声，把那些悲切伤怀咽下，他正色道：“我家娘子知道官署里新来了人，听闻你俩都已娶妻，特意嘱咐我，邀你们及你们的娘子，一块见一面，宴饮一番，往后还要多多打交道呢。”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落在李进身上。
想来是知道李进亦是入赘的，这才令杜秘书丞的妻子起了好奇心，有意见一见人。
若是喊他们去宴席看歌舞，哪怕是爱惜官声，亦是拒绝，但既然请了娘子一块，想来倒是没什么。
两人皆应下了。
这事说完，才改而说起公事。
杜秘书丞在前，李进与秦易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恭敬但并不卑微。
说来二人皆列二甲，即便今时官职不高，但往后的事说不准，都是前途无量的人，纵是做下官，也无需太卑微。
杜秘书丞自然也心知肚明，虽有上官威严，可仔细说来，待他们也算客气。
*
与这边的凝重、尊卑分明不同，卢家正是一片平和。
卢闰闰起身后用过陈妈妈给她熬的河祇粥，还有些佐粥的芥辣瓜儿跟糟茭白，吃了个肚儿圆，精神奕奕地出门去了。
她跟陈妈妈交代了一声，倒是要去余六娘家，讲明白了地方，就要出门去。
陈妈妈本想帮她雇个轿子的，被卢闰闰拒了，旧曹门外说远也不算多远，她今日横竖无事，倒不如散着步过去。
陈妈妈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还是叮嘱道：“路上小心一些，既去人家家里，怎么也得提些糕点去。家里的糕点昨日都给那秦正字了，你钱够不够？要不要婆婆给你点。”
卢闰闰赶着出门去，忙着摆手，“不要不要，我带着钱袋呢，糕点也要不了多少钱。”
她说罢，匆匆出门。
陈妈妈追出去，“回来吃午食不？”
“不了。”
“那夕食呢？”陈妈妈望着一溜烟快走到巷子外的卢闰闰，大声问道。
卢闰闰泛着空的声音被风送回来，“在家吃！”
陈妈妈得了准信才算放心。
得了，午食随便去外头买一些凑合吃就成。
她留着神准备夕食。
*
而卢闰闰顺着州桥，经过汴河，往旧曹门那走，其实也能从御街那条路走，还更近，但她想顺便去王道人蜜饯铺买点心，因此选了远一点的路。
她在王道人蜜饯铺买了两油纸包糕点和一包蜜煎果子，特地说了不要有荤油的，给出家人送吃食还是要注意些。
便是吃鸡子也有讲究，只有未曾受精的云英鸡子才能算素，否则也是荤。
卢闰闰往大相国寺供奉了那么久的点心，对这些倒是门清，顺顺利利地买了糕点。
旧曹门外离卢闰闰家还是有些远，好在陈妈妈的宅子就在那附近，卢闰闰去过几次，倒不至于迷路。
她先寻到了陈妈妈宅子附近，正好有人在剥莲子，这个季节石莲子还不到时候，这些人也会剥新鲜的莲子晒了卖出去。
卢闰闰正好觉得天开始有点泛热了，问剥莲子的人家买了两个莲蓬，自己边剥新鲜生嫩的莲子，边吃着寻余六娘家。
来回就是这些巷子，她经过就往里瞧上几眼，看看有没有余六娘说的桂花树。
一连过了两个巷子口都没有看见什么桂花树。
她想自己会不会走错方向了。
卢闰闰站在原地思索了会儿，忽然边上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好奇地顺着香气的方向走了一段，那香味越来越浓郁，是加了很多香料炖得很浓的肉香味。
纵然她是吃过朝食来的，闻着这香味也不免被勾了勾馋虫。
她想，若是什么新开的食肆，倒是可以去瞧瞧，还能提前与店家说好，等回去的时候买点荤食添作夕食的菜，免得她爹又吃得不尽兴。
但她伸头往里望，却没有看见一个牌匾和彩楼，门窗似乎都是紧闭的，而且似乎好几间屋子都飘出香味。
好奇怪……
她歇了买吃食的念头，速速往外走了。
等走出去些，正好和一位女尼迎头遇上。
她正欲走开，却见那女尼望了她好几眼，侧身后，亦回头看她。
“施主，可是来寻六娘的？”
卢闰闰停住脚，回身看去，“您是……”
“贫尼法号妙慧，是六娘的师父，您是卢娘子吧？常听六娘提起，若非有您和魏小娘子襄助，我等只怕还在录事巷住着。”她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卢闰闰立刻跟着双手合十，以示尊敬。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妙慧师父把卢闰闰给领了回去，卢闰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走过了，实际上是穿过一道巷子，再拐进去，就正好能看到那桂花树了，进院子就是她们的住处。
妙慧师父告诉卢闰闰，余六娘去上工了，今日四司六局有宴席，她领着油烛局的工钱，自然一早就出门去。那卖花的活计，只能是没活的时候干，还得起早贪黑。
不过钱还是挣了些，要比从前宽裕。
卢闰闰进了院子，才发现这里有多逼仄，地是土垒的，下雨天淋得地上这一个坑，那一块凸起，还有干掉的鞋印子，使得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地方看着更幽深湿暗了。
她用脚稍微丈量了一下，说是院子，其实就半丈多点，上面还有延出来的瓦片，光很难把所有的屋子都照到。
而最大光线最好的正堂还被用来供奉佛像了。
几座佛像下摆了好些个蒲团。
剩下四间屋子，有一间隔出半间用来做灶房，沐浴也在那里，即便凿了过水的洞，但地上还是长满了青苔，透出阴湿的土腥气。
余六娘出去上工了，留在宅子里的只有三位师父，和几位师姐。
卢闰闰也是从妙慧师父口中知道，余六娘之所以是六娘，因为她是第六个被放到门前的女婴。前面几个，有的找了好人家送出去了，有的大了索性也跟着修行。
余六娘自小体弱多病，看着病歪歪的，正经想养孩子的人家都不乐意要，至于其余那些存着旁的心思的，她们也不舍得给，索性就这样养着。
卢闰闰来得晚，她们都做过早课了，眼下正纳鞋底，想要做点针线活出去卖。
面对难得的来客，即便家中清贫，她们也尽心招待。
端了最便宜的梨子还有饼出来，这些原来应该都是贡品，有个别梨子已经有了黑洞。但她们没把坏梨给卢闰闰，而是挑出来，将坏的肉挖了，自己几人分着吃掉，好的送到卢闰闰面前。
盛情难却，她跟着吃了一个。
然后，卢闰闰便讲明了来意，还把钱瑾娘画的图拿出来，请她们帮着看能不能做。
这里面妙慧师父的针线活最好，虽然也只能算平平，她们没有家传，并不会什么精妙的刺绣，但简单的缝补是成的。
卢闰闰这个猫窝垫子也不必绣花，就是纳几个凹槽，妙慧师父看了，一口应下，说能做。
卢闰闰想了想，一口气请她们做十个，说是多的也能用来送人。
对于手艺平平的她们而言，这是大生意了。
几位师父千恩万谢，还硬要留卢闰闰用斋饭。
抛开做垫子这是不提，她和余六娘是同辈，上门来也算是客，若是留饭，确实不宜推辞，否则倒显得像是嫌弃了，要不然卢闰闰也不会和陈妈妈说今日午食不回去用。
她遂留了下来。
女尼们平日吃得很清淡，都是清炖的菜和蘑菇，因为卢闰闰来了，还用瓠瓜做了道假煎肉。
委实不大好吃。
但卢闰闰还是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然后才告辞。
她又经过了上午闻到香味的巷子，但这时候却是臭气熏天。
卢闰闰被臭得快要昏过去，她用袖掩住鼻子，往里看了眼，却见原本紧闭的门户大开，好些个壮年男子似乎在搬什么东西，烂泥腐尸的味道迎面而来。
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停留，于是给为首的一个使了个眼色，有个着短褐的壮年男子，手持短木棍，指着她怒喝，“哪来的小娘子！”

第65章
被这么多个膘肥体壮的壮年男子盯着，而且有两个看着特别凶悍，眼神都与旁人不一样，还有好几个用破布巾围着脖子耳后和额，隐约漏出点痕迹，倒像是刺字。
怒喝卢闰闰的男子是三角眼，被他盯着恍如被吐着信子的毒蛇黏上一般，叫人不自觉起鸡皮疙瘩。
卢闰闰没慌，她此刻已经瞧清楚他们所搬何物了，那是明显被切过剥了皮的几大块肉，上头还沾着烂泥，时不时往下落，而露出的肉则变得鲜红无比。
落下的烂泥腐臭无比，如浪一般冲打到人口鼻处，叫人几乎要晕过去。
想起之前陈妈妈与她提过的，以及此处正好是曹门外，她如何能猜不出来自己正好遇上烂心肝的人搬马肉了。
这时候越慌越糟。
她只要不乱阵脚就行，光天化日，她又不是衙卒，也并非来查案的，寻常平头百姓哪会惹这些人？更认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卢闰闰拿腔作调，学着陈妈妈那样，先撇撇嘴，斜眼看人，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
她先佯装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直摇头，“嚯，这位官人这么凶做什么？倒吓了我险些魂散。”
卢闰闰半缓过来，没好气道：“我是进了你家的地还是怎的？我说你们旧曹门这儿的巷子也太绕了些，不是说有新鲜剥好的莲子可买么？我绕了半日也寻不到，你们也是做买卖的吧？做买卖要和气生财。”
她涂着丹寇的手指着喝人的那个男子，美目一瞪，无端有几分凶悍骄矜，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汴京话，“怎的还瞪？莫非想劫财不成？我可告诉你，我出门的时候，家里人可都是交代过的，凡是晚些回去都要来寻。我家官人四邻里都知道，可凶得很，他家长辈都是在边关做武官的，有一身家传的好武艺！且做你的营生，别谁人都惹。”
只听口音就知道卢闰闰是自幼长于汴京的人，家底殷实，要不说话也不会这样有底气。
这样的人，亲戚什么定是少不了的，甚至有做官的，看她衣衫布料，不是寻常上工的市井百姓，若真出了事，家里定要报官来寻，到时候反而麻烦。
真要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时候只怕得害怕才是。
后面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他按下那个怒喝的人，让他退下，然后亲自和卢闰闰道歉，说底下的人不懂事。
卢闰闰摆摆手，说是不在意，可神色有点倨傲，语气里透着点得意，“这才是嘛，和气生财，贵在和气。”
她起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忽而回头，“诶诶，那位官人，对，就是你，劳烦你说说，那卖莲子的巷子怎么走来着，我绕了好一会儿了。”
原本管事的中年男子还眼神阴鸷地盯她，见她折返，又恢复和蔼笑容，仔细将路指了。
卢闰闰这才高兴起来，夸赞道：“多谢了，你这样和气的人做买卖，必定是要发财的！”
管事的中年男子呵呵笑，“谬赞谬赞，借娘子吉言。”
而这回卢闰闰就真的走了。
看她背影消失，管事的中年男子给那三白眼的男人一巴掌，“说了多少次，办事小心些，就不会喊两个人在巷口守着？她不是第一个撞见的吧？如今邻里住着的，怕是都起了疑心，我一再交代皆当做耳旁风不成？”
三白眼的男人捂住一边脸颊，管事的没有留力气，扇得他的脸一下就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说话亦有些不清，但他不敢生气，只躬着腰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些没权势的市井百姓，哪敢掺和这些事，纵是讲出去了，以咱主家那位靠山的权势，谁敢做什么？”
管事的烦了，手拍着他的脸，不怎么用力，但咬着后槽牙，嫌弃得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再有权势，庇护的也是主家，是你我么？好个撮鸟，叫你小心你听着就是了，一味驳斥什么？嗯？”
他骂够三白眼的男人，又转头去骂那些看热闹的手下，“都给老子挟着屁眼撒开，瞅什么？不干事了！”
管事这么一骂，众人如鸟兽散开，各干各的活计去了。
这边的动静才算是消停。
而卢闰闰也真的绕去边上的巷子里，买了好些莲子，有新鲜的有晒好的。
这里的莲子的确比香药铺的便宜。
但最要紧的是她怕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卢闰闰回去的时候，特意走御街那条路，那边直望过去就是宫门口，无论何时，禁军都镇守着，往来更是热闹，没有谁敢在那做坏事，除非是特意找死。
卢闰闰腿都走软了，她在附近的一处浮铺摊上坐下，要了一盏茶，坐下边吃茶边缓神。
真要说没吓到，那是假的。
能做这种生意的人，必定底子不干净，谁晓得会不会真动手，尤其是其中有两人的目光，只扫了一眼都叫人心底发虚，说不定手里沾过人命官司。
加上里面还有受了黥刑的，这里面的讲究就大了去，往小里说，可能是偷盗，往大里说，原犯了死罪的人犯，也可能会改刺字流放，里头的门道大了去。
她平平安安过了这些年，过得舒服，真不想因为倒霉撞见事，就平白无故受了连累。
卢闰闰双手捧起茶碗，在能晒晕人的暑热下，她的手脚皆是冰凉的。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饮尽茶碗里的热茶汤，出了一身热汗，才算真正缓过神。
她向左右张望，一路上的确没有人跟着自己的痕迹。
到了这里更是开阔，真有人跟着完全藏不住。
她松了口气，向摊主人付了钱，这才起身回家。
卢闰闰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正中到微微西移，她和行人的影子都被拉长，空气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每个人的嗓子都是干的，但树上的蝉鸣就没歇过，就连蚁虫都知道循着阴影走。
闷热如浪袭来，但若是朝着屋宇与树木的阴影走，又能骤然凉爽一些，仿佛终于能喘过气。
卢闰闰回巷子的路上，就是走在路边上，能被延伸出来的瓦片阴影遮盖住，稍稍凉快点，但回到家门前时还是门头大汗。
她敲了敲门，陈妈妈听见她的声音赶忙来开门，也被打进来的日光晒得眯起眼睛。
陈妈妈一见她就急着把人拉进来，怪叫起来，“我的姐儿哟，怎的晒成这样子。”
她的手穿过褙子摸了摸内衫，衣衫显然被浸湿了，她急得跳脚，“今早忘了叫你撑把伞，这衣衫湿得和被雨淋了似的，风吹过来是要着凉的。快快，先进来，我给你打盆水擦擦，可不能直接洗水。”
她顺带接过卢闰闰手里的攥着的荷叶包。
荷叶用细麻绳包起来，留下一条线供人勾在手上，好拿着。
陈妈妈先问了买的什么，接着自己就给打开了。
她撇头，“哟，怎么是莲子，唉呀，咱们家里哪缺这个，你若是想吃，我去旧曹门那收掠房钱的时候，就不推掉了，有现成不必钱的莲子。”
陈妈妈对卢闰闰时，不是那起子扫兴的人，转眼间就有了主意，“既然你想吃，夜里我用这莲子给你炖猪肚，正好给你补补脾胃。你啊，一遇见夏日就爱吃渴水。”
她絮絮叨叨讲了半日，没得到卢闰闰的回应，不由犯疑，“怎么不言语？可是晒着了不舒服，有没有犯恶心啊？”
陈妈妈立刻关切起来。
卢闰闰见自己只是流了些汗，话少了点，陈妈妈就这样忧心，倘若知道自己方才撞见那些人搬马肉的事，只怕要吓丢魂，她遂摇头，低声道：“外头太热了，不想说话。”
陈妈妈手心手背分别覆在她额上，“是有些热，脸也红了，下回出门就是得雇轿子，不许自己走，要是暑邪入体，那可折腾人了。乖乖，先进屋躺着，我屋里还有点干薄荷叶，原是要做渴水的，正好泡了水给你擦一擦，松快松快，你快进屋，脱了衣裳，婆婆这就进来。”
卢闰闰照做。
她进屋后，脱了外裳，陈妈妈很快就捧着一盆温水进来，水面上还有正在舒张的薄荷叶在打着旋。陈妈妈把布巾浸湿拧干，帮她擦着背，又擦了擦手臂。
原本还汗湿的身子骤然舒张开，慢慢的，还有薄荷的清凉感在冰着肌肤。
耳畔是陈妈妈絮絮叨叨的叮嘱声，午后的风吹进来，两边窗子在对流，发出飒飒声，一切都使人安心，不知不觉间，卢闰闰就闭上了眼睛，熟熟睡去。
陈妈妈擦完以后，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烫，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了。
她替卢闰闰换了衣衫，薄被盖住腹部，用大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也不敢对着脸扇，怕着凉，只时不时地撇开发丝。
*
卢闰闰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她穿了件外裳，挪到外间的窗前，却见卢举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正口若悬河地和陈妈妈说他们官署的趣事。有个快七十的官员，吃了官署供的饭食，正好嚼到了一个榛子大的石子，牙被硌掉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原本就没剩几颗牙了。
而且他还老眼昏花了，压根不知道牙掉哪去了，于是满屋子的同僚都穿着官袍，趴在地上帮着摸寻。
那场面叫一个滑稽！
卢举说得好笑，就在于他边说边学，正好他回来急着说这事，也没换官服，低头在那摸寻起来，倒真的好笑。可想而知，一群官员在那低头摸寻又是何等滑稽场面。
别说陈妈妈了，就是谭贤娘也以袖捂脸笑了起来。
卢闰闰在屋里跟着笑得前仰后翻。
她这时候算是彻底回神了，有了活人感，白日的事仿佛隔世，倒没怎么影响了。
正巧这时，李进也下值回来，他一进门就是满院子摸着爬的岳丈，真好摸到他的鞋面上。
李进不明所以，欲言又止，“爹这是……”
他进这个家的日子还不够久，不知道岳丈是不是有特殊癖好，这时候也不敢开口。
卢举也不觉得尴尬，他匆匆站起来，扶着快要掉的直脚幞头，嘴里兴奋大喊，“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当时枢密副使就是这般进来的，那吏房副承旨就是正好摸到了枢密副使的官靴，气得枢密副使甩袖大骂，得知缘故以后，特意把管饭食的那些人喊来，一顿呵斥，要他们往后不许苛刻。”
卢举叉着腰，很是高兴，“往后可算是叫我等能吃点好饭食了。”
院里的人已是捧腹大笑。
就连李进也跟着扬唇，他这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过，李进倒是不大能理解卢举苦官署饭食久矣的激奋，他觉得官署里的饭食还成，常能见荤腥，亦有羹汤。
若是叫秘书省的官员们听见李进的疑惑，必定要怒目而视，看着菜式是成，但多难吃啊！这说的是人话么！
也就是李进这样味感淡的，天然适宜吃官署的饭食。
卢闰闰走出来，她笑道：“你下值了？今日怎么这般晚？”
其实也不晚，天都亮着呢，但卢举回来得早，就衬得李进回来得晚。
李进其实也疑心，自己即便不在官署逗留，每回回来，岳丈也都已经到家。
面对李进疑惑的目光，卢举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摸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深沉，忽然大声问，“咦，好香的味道，陈妈妈今日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陈妈妈手里剥着白豌豆，一会儿要炒来吃，卢闰闰爱吃这个，她还爱吃炒豇豆，也是要没有外衣的，炒出来的豇豆，凡是从豇豆皮里炒掉出来，都要装进卢闰闰的碗里，拌着吃。
她更小一点的时候，陈妈妈还会用没用过的洗铁锅的竹锅丝把的竹签给折断，串豇豆的豆子，再一整把拿去给她吃，卢闰闰可喜欢了，每回都缠着要。
想到这里，陈妈妈脸上的笑更深一些，回道：“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莲子炖猪肚。”
其实还有干江珧柱，不过放得不多，她要都捞起来。
给她家姐儿补补。
其实细究起来，大家都能喝到有江珧柱煮过的汤，她才不算偏心哩！
陈妈妈良心稳稳地揣在胸腔里，理直气壮得很。
哪知道卢举反而拊掌大笑，嘴里喊妙妙妙，接着道：“夏日正宜吃莲子猪肚汤，合乎时令，才是饮食之道。”
他又道：“妈妈可曾取去莲心。”
那多麻烦？她怎么可能费这功夫。
陈妈妈板着脸摇头。
卢举高兴不已，大赞道：“这才是会吃的做法，莲心虽苦，但平肝火，清热安神，夏日若食莲子，断不能去莲心，否则便如买椟还珠，本末倒置了。”
虽然她没有此意，但听见卢举这么恭维，陈妈妈还是不由得有了好颜色，压不住嘴角的笑，“既然卢官人喜欢，明日我还做。”
卢举脸上的笑骤然顿住。
他怕吃苦啊！
是谭贤娘与他谈心后，他遇见陈妈妈做菜就有意恭维，免得再起争吵。
这时候也是骑虎难下，他勉强维持笑颜，佯装兴奋道好。
卢闰闰站在边上，将二人神色悉数收入眼底，自然看出了不对，不由浅笑。
而这时，她的手似乎被谁握住，原来李进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她一抬头，便见他笑望着自己，眼中倒映的亦尽是她。
“今日上官留我等找寻典籍，这才慢了些。”他在解释为何回来晚了。
残阳如血，橘红光晕打在他侧脸，愈发衬得容颜如玉，绿色官袍被风吹得微摆，卢闰闰一时被吸引去心神。
见她怔住，李进眸中笑容更甚，不动声色的微侧过脸，使得面庞在夕阳映照下愈发深邃，如蒙光晕一般。
果然，卢闰闰看得愈发入神。
她夫婿生得真好啊！
以至于李进唤了她两声，她才回神。
他眸光含笑，“娘子，婆婆说进正堂用夕食了。”
卢闰闰往四周望去，这才发现大家都进去了。
她清咳两声，佯装无事，只脸略红了红，“哦，那走吧。”
两人遂携手进屋。
待吃过夕食，又沐浴过后，众人在屋里各做各的事，陈妈妈是闲不住的，她要去别人家的宅子串串，不听点闲话，她浑身骨头都不得劲。
家里都习惯了，会给她留个门。
而李进则开始画起了图纸，他应许了卢闰闰要做猫爬架，自然要做到。
趁着午歇，他甚至还找人送几根木头和竹子，除了做猫爬架，也能做点别的。
他刚画完呢，外头就有人敲门。
这时暮色浓重，天色介乎昏暗之间，卢闰闰刚睡过精神得很，但也不大想动身，于是催李进去开门。
但李进出去了以后，她听见有说话声和旁的动静，又忍不住好奇，趿拉绣鞋，就匆匆走出去，却见宽敞的庭院里放了几根挺圆的木头和一捆竹竿，还有些藤条。
她反应过来，怕是用来做猫爬架的。
没想到李进动作这样快，从她提到画图纸买木料，前后都不必一日。
李进买的时候就预先付了一半的钱，这时候去屋内寻了钱袋子，把余下的给了人家。
卢闰闰问他花了多少，她想把钱给他，却被李进拒绝了。
“我尚有余钱。”
卢闰闰一日就给他二十文，一碗瓠羹都得要十文了，她惊讶于他的节俭，竟然这样都能攒下钱。上回她给他用来宴饮请客的钱，倒是剩下不少，不过他全上缴给她，一文钱没留。
她都做好辛苦接席面挣钱养他的准备了，哪知道他实在好养活。
这样一来，她都有些不好意思拿走他每月的俸禄了。
就李进的节俭来看，以他的俸禄，能在汴京过得很自在。
在卢闰闰讶然时，李进已拿起斧头、锯子与墨绳等，开始肢解木头了。
看得卢闰闰直愣住，“你、你现下就开始做吗？”
李进不解，但还是点头，“嗯，早些做完，丰糖糕方能有栖息玩乐的地方。”
他说完，继续锯木头。
卢闰闰不可思议地蹙起眉，她还是习惯能拖就拖，反正时候那么宽裕，何时不能做？
但她没这么说，而是道：“一会儿天色就黑了，怕是看不清，再晚些，邻里听这声怕是要睡不好。”
李进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些，他在木头底下垫了块柴，一脚踩住木头固定住，一边锯一边道：“不妨事，我在天黑之前锯好便是，余下的等明日再做。”
成吧，卢闰闰觉得自己不能做扫兴的人，但是光看着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她去灶房里倒了碗温水，时不时冒出来喂他喝两口，然后寻了个矮凳坐在一边陪他。
说是陪他，但因为太无聊，她又和丰糖糕玩闹起来。
丰糖糕很喜欢卢闰闰的一个布狸奴，比巴掌小点，也是只花狸。在丰糖糕到卢家的第一日，就把它据为己有，喜欢叼着到处跑，生气了会躺下来踹那个布缝的狸奴，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
卢闰闰用彩色小旌旗逗了它一会儿，它有些厌烦了，她就拿着它心爱的布花狸逗它。
丰糖糕被逗得到处跑，追着卢闰闰不肯走。
玩了半日，倒是卢闰闰累得不行。
她一手叉着腰，将布花狸还给它，丰糖糕遂叼着布花狸威风凛凛地走回屋里。
卢闰闰擦擦额上的汗，真不知道是她逗猫，还是猫遛她。
不过，这时候耗了它一些力气，晚上的时候应该就不会到处蹦跶闹腾了。陈妈妈都寻她告状了，说它爱半夜挠门，有回还蹿进屋子里把装针线的簸箕给踹倒了。
卢闰闰也是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她进灶房先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碗，准备喂给李进。
却见李进的确不锯木头了，他改而折腾其那些藤条，削去些皮，把它们打磨得顺滑一些，接着在油灯上的火那熏，硬生生烫弯。
竟也不歇歇的。
她陪丰糖糕玩这么久都玩累了，他还在聚精会神。
卢闰闰把碗递给他，李进抬头向她道谢。
她道：“要不你歇歇吧，这些一时半会儿做不完的。”
李进神采奕奕，他笑的时候眸光明亮，半点见不着累的痕迹，“我不累，若稍赶一些，后日就能让丰糖糕有住处了。”
她算劝不动了，有意分担一下，想把地上的木片和木屑扫了，李进却拦下她，让她进屋休息。
“这些粗活我来做就成，放灶房里正好能用来生火。”
他忙碌的时候，竟是乐在其中，倒像是天生的劳碌命。
卢闰闰无奈，她进屋寻了熏蚊虫的药草，点燃了在他身边熏了熏，免得他一入神，被咬了都察觉不到。
天渐渐暗了，她又多点了两盏油灯放在他边上。

第66章
卢闰闰陪了他好一会儿，天色从昏暮到泛黑，渐渐地，星星也升上天穹，细碎得叫周遭灯火烛光映衬得几乎要瞧不清，但明月仍高悬着，圆月辉映，再亮的烛光也遮不住。
明明院门是阖上的，院子里还是时不时吹进来飒飒风声，驱逐一点儿暑意。
卢闰闰没忍住与他闲聊，她一边手托着脸侧，仰头望夜空，“今日是十五，月儿倒是很圆。”
李进抬头，向上望了一眼，旋即配合地附和道：“的确很圆。”
然后，他又接着埋头苦干了。
卢闰闰又道：“咱们家院子还挺大的，你说要是把石板敲几块，种点果树怎么样？”
她刚提起这个念头，转眼间就开始想种什么树了，“你说梨树怎么样？春天还会开花。那桃树会不会更好？婆婆好像也爱吃桃子，我也爱吃，不过我娘不喜欢，那还是算了，她闻桃毛脸上会红痒，若是种了桃树，岂非进出院子都得戴面衣？”
她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李进皆停下来认真聆听，听她细数家里人的喜好。
光是听她念这些，都令李进觉得心安，内心宁静，浮起平淡恬静的满足感，甚至想听更多一些。
“你说，你爱吃什么果子？”卢闰闰忽然转头去问他，却措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她不由一怔，不知该如何形容，但他眼里的情绪要比她深切得多，卢闰闰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心里一颤，失了言语。
月色清辉映了一地，他为了方便干活，上身只着一件月白上衫，如水潭里映出的月华织就，这样如切如琢，如青玉雕刻出来的人儿，身上少了锐意，散去了面对外人时的清冷。
他静静地含笑望她，仿佛天地都静了、远了，眼中只有她一人。
素日里都是卢闰闰逗李进，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反倒是她的脸微微浮起红晕。
她侧头低眸，声音也小了些，“你怎么不答？”
他笑道：“我不忌口，什么都爱吃，比起果子，我更爱松花粉做的糕点。”
卢闰闰未曾听出言外之意，她以为他真爱吃松花粉，于是她凝神苦思，“种松树啊，也不是不成，但附近好像没什么人家在院子里种松树的，不知道能不能养活。我对花草树木怎么种都不大清楚，赶明儿我去问问。”
李进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道：“不必了，还是种些能吃的吧。”
卢闰闰觉得有道理，她也喜欢能看又能吃的。
她冥思苦想，而李进继续干起了活儿，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墙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卢闰闰都不必支起耳朵细听，就肯定道：“婆婆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竟然正好是陈妈妈。
陈妈妈把衣摆兜起，里头显然放了许多东西，沉甸甸的。
她见到卢闰闰，就忙不迭上前，抓了一大把递卢闰闰手里，还拿了一根长条的黑红东西塞卢闰闰嘴里。
卢闰闰一边手扶住那东西，嚼了两口，梆硬，但渐渐有咸味和肉香在嘴里荡开，而且越嚼越香。
“是把鲊啊。”卢闰闰肯定道。
也就是肉干。
陈妈妈没有厚此薄彼，她也扯着衣角给李进倒了点儿，同样塞了根把鲊到李进嘴里。
“这是隔壁你李婆婆新晒好的，香着呢，我给抓了一大把。听你石婆婆说，她们家山上种的栗子树，今年看着估摸着长得很好，再等一个月，长好了，我们就跟着一块去摘，到时候给你们煮栗子吃。”
陈妈妈一看就知道去了好些人家里串门，倒出来的除了把鲊，还有桂圆、榛子、红枣等等。
她给卢闰闰和李进分别投喂后，原本喜滋滋的人，瞥见地上的狼藉，有点儿不高兴了，但也没拉下脸，只哟了一声，“怎的这样乱？”
李进立刻道自己会收拾，院里干干净净的才会回屋。
这话要是卢闰闰说，陈妈妈可不信，但李进确实回回都拾掇得干净整洁，她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笑呵呵道：“不急不急，明日收拾也成，别太累着了。”
说完，她也不打扰两人，哼着新听来的小调，拢着衣摆里的吃食悠哉进屋去了。
她也要吃会儿玩会儿再睡觉。
很快，陈妈妈那间屋子也映出火光，人影透过窗纸，还能看到她臃肿的身板很灵活地捻着转圈，隐约能听到点调子，应是在唱诸宫调呢。
卢闰闰认真听了，好像是红拂女的词。
她弯眸浅笑，与李进解释，“婆婆就爱看豪气洒脱、有侠义的女子，回回去瓦子，只要听见唱红拂女她就要去听，还有缇萦，她也喜欢，我幼时她还问我，将来要是婆婆被抓了，我要不要替她伸冤呢。”
说起小时候，卢闰闰的眼睛晶亮，眉眼都溢出开心。
显然，她从小就被家里人疼爱，回忆里也尽是些有趣高兴的事。
李进只听她形容，似乎都能窥见她幼时被家里人带去瓦子看表演的景象，家里人如何握着她的手，如何小心叮嘱。
卢闰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大方道：“改日我们一块去瓦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婆婆多痴迷红拂女了，我可没有骗人。”
正好这时候陈妈妈的唱声停了，卢闰闰赶忙捂嘴，免得叫陈妈妈听见了。
她蹑手蹑脚不说，还捂着了李进的嘴，瞧着就像做坏事一样。
李进手边点了两盏油灯，奈何院子太大，照不到全部的地方，灯盏里的火光映出去，照不到边际，自然就变得微弱，与外面火光的辉耀相比起来，显得昏暗阴幽。
陈妈妈应当只是吃了点东西，很快她又继续唱起来，而外面的巷道外，还能听见行人嘈杂的步伐声。
婉转抑扬的曲调，时而尖细调高。
而卢闰闰与李进，两人贴得很近，她捂着他的唇，手臂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它的每一次跳动，太过寂静，彼此紊乱的气息，皆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眸望他，每一回微移的目光，望向对方面容时的停顿与动心，皆清晰可闻。
在眼前的幽暗与寂静中，暧昧疯长。
她甚至能透过衣襟感受到他因干活而汗湿滚烫的胸膛，那股汹涌烫意直袭来，烫得她的小臂无处可安放。
“我们，回屋？”他喉结滚动，喑哑道。
“也成。”她耳垂烫红。
她站起身，准备进屋，回身去看他，却见……
他在收拾地上的狼藉。
行吧，说明他不拖延，这挺好的。
卢闰闰又进了屋。
没一会儿李进也进来了，但却提着水桶，他去沐浴了。
拖去外衣，衣着抹胸与轻薄纱裤的卢闰闰躺在床榻上，心想，这也挺好的，他爱干净嘛，要是一身臭汗上来，她才要生气。
而当李进终于将一切准备妥当，甚至把她换洗下来的小衣也一块给洗了，他身上带着冰凉湿意上床的时候，迎来的是背对着他的卢闰闰。
他的手放上她白皙细腻的小臂上，轻声道：“阿蔚，你睡了？”
睡着的卢闰闰是不会理他的，装睡的卢闰闰就更不会了。
李进不觉有异，他虽很想，但不忍心吵醒她，帮她腹部盖好薄被，轻轻吻了她的手臂与脸颊，亦躺了下去。
倒是卢闰闰没忍住，转身去踹了他两脚。
李进一侧头，她又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
她耳畔传来他压制的低笑声，卢闰闰心里不确定，怀疑他在笑自己，于是没忍住睁开眼瞪他。
却不防正好撞上他深邃含笑的眸子。
她的气势一消，声也不自觉小了点，“你笑什么？都把我吵醒了！”
卢闰闰到底还是理直气壮。
于是李进的笑声更大了一些。
他抱住卢闰闰，说自己知错了。
“你错哪了？”她问。
李进被问得一顿，但诚心诚意道：“哪都错了，惹了娘子不喜，便是最大的错处。”
虽有敷衍的倾向，但胜在态度诚恳，尤其是……
卢闰闰抬起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正好是他俊美、线条深邃锋利的侧脸，他仿佛知道她的喜好一般，甚至微微侧过脸，那挺拔的鼻子，优越的骨相，清晰可见，油灯火光照过来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光影明灭，更显俊美。
美色在前，她免不得色令智昏了。
她不自在地目光瞟开，“知道就好。”
而他炙热的大手，也在这时攀上她的腰、柔软的腹，他倾身而下，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白皙的脖颈，慢慢往下……
之后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
虽然先时差了些，但后头还是很不错的。
*
云销雨霁。
卢闰闰侧脸趴在李进的胸膛上，纤长冰凉的指尖在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她懒洋洋地半阖着眼。
李进仍精神得很，但方才餍足过，也不会太过沉迷贪欢。
在安静片刻后，两人说着体己话。
李进亦讲起今日上官邀请他们与他们的娘子一块赴宴的事。
卢闰闰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点头说好。
说起来，她也好奇李进的那些同僚，还有娘子们。
她又问起李进几位同僚的脾气秉性，至于那位秘书丞里出了名的杜补阙灯檠是李进的上官杜秘书丞这件事，李进当日下值回来就和卢闰闰说过了。
她实在好奇杜秘书丞娘子是何模样？
不过……
卢闰闰趴在他胸前许久，慢慢讲起今日去曹门外的见闻，前面说的都寻常，买莲蓬，找宅子，吃斋食，直到说起撞见那些人搬马肉的场景，他骤然蹙眉。
卢闰闰讲完以后，窥见他难看的面色，主动道：“无事的，往后我少往那边走便是了。其实他们做得不够隐秘，附近的百姓应当也有所察觉，我应当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汴京，伤人害命要比卖假肉脯更容易被察觉。”
李进摇头，他将她紧紧拥住，轻抚她的发丝，“到底是隐患。”
他不曾疾言厉色，但平缓的语调里难掩凌厉。
卢闰闰立刻道：“我不曾有事，别反而真招惹了对方，虽说那些人真真是可恨，但比起旁人被骗，我们自家的安稳也要紧，能在汴京这样张狂，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靠山。”
她家里这些亲戚关系，也只够不惹下三滥的闲汉觊觎，真要是得罪了厉害的人物，别说杀人下狱这些，就是隔两日让衙卒和市易司的人来一趟，就够叫人吃不消了。
他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温声道：“我不会那么莽撞，但鹿脯一事牵扯广，事情总会有压不住的时候。你且安心，有些人立功心切，不必我们掺和。”
听他这话头，怕是已经有了主意。
卢闰闰没再说什么，倘若他心中有数，不牵扯家里人，那自然是好的。
这件事说罢，两人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的油灯熄了，只有窗纸透过清清冷冷的月光，屋子里要么染点清辉，要么漆黑一片。
他顺着她白皙柔润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下巴顶在她的发旋上，忽而抱得用力了些，叹道：“你那时定然很怕吧。”
若要让人安心，定是要说不怕的。
但……
她抬头去看他，眼前人是李进，是能相携一生的人，他们是夫妇，也将是亲人，能并肩而行的人，她不必怕他忧心，能把自己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
这也是为何她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原因。
夫妻，就是彼此遇见难处时，能倾诉、能同担风雨的人。
她想了想，没有说虚话，而是轻轻点头，“嗯，很怕。其实，对上他们的时候还好些，回来路上很后怕。”
她忽而笑了两声，清脆坦然，“我路上还想过许多，可能他们有人跟着我，兴许路上下手，又或是尾随到家门前记清楚我的住处，改日一把火烧了。”
卢闰闰路上的时候，脑海里当真浮现出许多种死法，这才越想越害怕。但的确没人跟着回来，她后面还去门口瞧过了，也没什么标记。
卢闰闰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进似乎能感受到她路上焦心忧虑，他按住她圆润肩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又怕弄疼她，慌忙松开，他声音微低，闭上眼，亦是掩去眼眸里的后怕，“幸而，你无事。”
卢闰闰感觉到了自己后背上的大手在轻颤，她这时已经不怕了，甚至起了促狭的心思，有心缓和氛围，于是笑道：“但我转念一想，他们再如何，也得有个顾忌，真要是敢尾随来，我就把你的敕黄贴在门前，看看他们敢不敢烧火。”
她笑眯眯道。
但见李进不为所动，她亦慢慢敛了神色，手抚上他的面庞，摩挲着，语气认真道：“这是光化坊，等闲贼人没有这个胆量，我方才都是胡乱想的，再说了，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在这吗？”
他一把抱住她，双手紧环住。
“这几日你且先不要出门了，我下值就回来，午歇亦回来，若有何事要办，只管差遣我。”
卢闰闰摸摸他头上青丝，嗯了一声。
反倒变成她在安抚他了。
一直到后半夜，卢闰闰被热醒，她发现李进的手臂仍紧紧箍着她，不曾有过半刻松懈，睡梦中尤甚，似乎……真的怕失去了她。
她是他的妻子，亦是他十多年来一直所期盼的家。
但前夜里有那么一刻，他仿佛间觉得，如烛火般昏黄温暖的家也如同幻梦。
险些、险些这一切便会似黄粱梦般，梦醒即灭。
故而，即便在睡梦中，他亦不安。
卢闰闰用指尖揉开他眉眼间紧皱的川字，叹息一声，眼里生了些怜惜。
因而她没有推开他，虽觉得自己如夏日抱着火炉般闷热，还是任由他抱着，直至困意来袭，慢慢入睡。
*
第二日清早，原本说要尽早做好猫爬架的李进破天荒地没有在屋外忙碌，而是手执书卷，侧身坐在窗边，没有特意支起窗子，仅仅是接着菱形窗格透进来的微薄天光在低眸看书。
他外披一件靛蓝直裰，在昏暗天光中，抿唇不语的他神情认真，是与面对卢闰闰时截然不同的冷然淡漠，但很有文人气质，并非温润如玉，而是清冷自持的。
李进察觉出卢闰闰醒了，他抬眸望去，立时露出笑靥，一霎那，如冰雪消融，少了肃肃如松下风的沉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温煦起来。
如同他顺手燃起的那盏油灯一般。
“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他问。
“许是睡得早吧。”她随口答。
别看昨天谈了那么久，但往日折腾那起子事，可是要弄到好晚，加上筋疲力尽，自然睡得早。
卢闰闰婚前还爱看话本子，有时一不小心能看到后半夜，听见鸡打鸣，如今算是调整作息，虽然也睡懒觉，但比从前好多了。
他出屋门去帮她打水，那架势像是要黏在她身边，取代陈妈妈了一般。
若非她不肯，他怕是真愿意亲手帮她梳洗。
卢闰闰自然是死活不同意的，笑话，夫妻哪能一点边界感也没有！
好不容易把他赶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端来了朝食，是一碗百合莲子粥，百合和莲子都有安神镇静的作用，很适宜受惊后吃。
卢闰闰对药理不算精通，但作为厨娘，对这些食材的简单药理却还是了然于胸的。
“你熬的吗？”
她话虽问出口，心中却是知道答案的。
现在才什么时辰？
以李进的为人，不可能天未亮就去敲陈妈妈或者唤儿的门，让她们去熬粥，那便只有他自己了。
果不其然，李进点头。
卢闰闰用勺子稍微搅了搅，热气直往上冒，一看就很烫，只能舀一勺吹许久，然后慢慢喝。
一入口，她眼睛骤然睁大。
竟是甜的。
“喝甜粥，心情能松快些。”李进适时解释。
卢闰闰笑了笑，继续喝，松不松快她不知道，不过喝热粥的时候撒些糖，佐着喝进去口感会顺滑些，不觉得那么烫。
喝完一碗，她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还不曾醒得这么早，人还这样精神奕奕过。
当陈妈妈出了屋子，正好看见卢闰闰坐在院里陪丰糖糕玩，而李进在一旁继续做木工活时，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李进是没什么稀奇的，这人勤快。
她家姐儿怎么回事？
确认自己不是老眼昏花以后，陈妈妈疑心地望望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吓得她在今日报晓的僧人上门时，特意多布施了些铜钱和吃食，叫那僧人在门前除了祈福的经文，还念了段驱邪的楞严经。
好在之后一整日都没什么事，就是卢闰闰早上反常了一些。
偶一为之也没什么，陈妈妈安下心来。
到了午后，天热得不行，像是要把人晒死，陈妈妈耐不住热，也想吃点凉的解暑。
于是，她问卢闰闰要不要买点冰的渴水回来。
卢闰闰自然是要的，家里其余人也都想喝，只有谭贤娘不喜欢，说要养生，三伏天不宜吃冰的。对此，只信佛祖与神仙的陈妈妈嗤之以鼻。
最后，家里四个人要吃渴水。
卢闰闰不仅想要吃杨梅渴水，还想吃樱桃酥酪。
陈妈妈大手一挥，允了。
原本是要唤儿去跑腿的，但年纪小的饔儿见唤儿寡言不爱见人，因此主动请缨去买。
为了奖励他，陈妈妈多给了他三文钱，让他回来路上买糖吃。
把饔儿欢喜得原地转圈。
他年纪虽不大，还爱哭，但嘴皮子利索，办事还是牢靠的。
很快他就提着一个食盒回来，里头的白瓷碗都是店家的，说是吃完了再送回去，不着急。
卢闰闰先是抱着冰镇过的杨梅渴水，放肆地饮了一大口，原本要冒烟的喉咙顿时滋润起来，一股凉意只冲脑门，整个人凉爽起来。
而且杨梅渴水酸酸甜甜，顿时口齿生津，除了果香，回味时还有桂花香味萦留唇齿。
酥酪有点像酸奶和布丁的结合，今日吃的这家铺子是用酒酿汁与牛乳加糖制程，因为冰镇过，碗沿还在往外冒水珠，而乳酪上方撒的是熬制过的樱桃酱，还有些没熬化的樱桃果肉。
可想而知，若是舀上一勺，甜腻带着乳香的冰乳酪在唇齿间散开，裹着细腻冰凉的樱桃酱，酸甜可口，果香四溢，在夏日是何等消暑。
但卢闰闰才捧住樱桃乳酪，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急促如鼓点。
她唬了一跳，下意识想到了卖鹿脯的那些人，拦着没让立刻开门。
直到听见还算耳熟的声音，报了卢举的名号，这才去开了门。
却见卢举竟昏白着脸，气若游丝地被人左右抬着双臂，看样子手脚都软了，偏他身上也没见伤口。

第67章
妈妈嗓门大，一见这景象就大喊了起来，“嚯，卢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她迎上去，把人接过一边，打量起来，高声道：“别是暑邪入体了。”
陈妈妈立刻喊饔儿去街上买香薷饮，这饮子平日可以喝，但实际上有祛暑解表的作用，若是暑邪入体，喝上一碗，通常能起效。
不仅如此，她还喊唤儿去把她屋里的木梳拿出来，要给卢举刮痧，好把暑毒排出去。
而卢闰闰有现代的记忆，她接受的治疗中暑的法子又不一样。
她喊他们先把卢举抬到廊下阴凉处，平放着，脚后跟垫东西，她去灶房的缸里舀了瓢凉水，要先给洒冷水降温。她亦是急得团团转，目光左右巡视着，嘴里念念有词，忽而拍手，“对，淡盐水。”
看着这一家急匆匆忙起来，送卢举回来的同僚一开始没来得及说，现下小声讪讪道：“其、其实不是暑邪，已看过郎中，是饮食不洁以至于毒邪内蕴，得先饿一两日，之后亦得吃些清淡的。”
他还把因为抬卢举，而被遮住的另一边手抬起来，手上正拎着几包药。
于是，原本忙忙碌碌的卢家众人骤然一顿。
陈妈妈哦了一声，愣了半晌，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尴尬，“这样啊。”
卢闰闰亦是挠挠头，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笑一下，清咳两声，亦是肉眼可见的尴尬。
但人还是要管的。
卢闰闰挺身而出，向人家道谢，并且问看郎中花了多少。
卢举的同僚们素日没少吃他带的饭食，吃人的嘴软，又兼是他人病了，哪里肯收钱，只一味说没花几个钱，另一个人则说官署会给钱。
她就是想给钱都给不出去。
关键时刻，一道语气冷淡的女声出现。
“他自己吃坏了脾胃，如何能叫官署出钱。”
谭贤娘一出现，大家都静了静。
明明她面容白皙秀美，不见怒容，但这么不冷不淡地说句话，也平白叫人心里一紧，很有压迫感，像是学塾里的先生看见学子出神时慢条斯理地冷笑的感觉。
卢闰闰何等了解她娘，一听话音就知道她娘生气了。
她立刻如鹌鹑般，缩头躲开，不再说话。
就连陈妈妈也默默站到卢闰闰边上，把地让出来，由着谭贤娘施展。
当然，陈妈妈也有点儿私心，虽然卢举现下看着挺惨的，但她还是记着先前自己做清淡饭菜的时候，他有异议这事。瞧吧，吃太荤腻也不见得是好事，这不就病了么，若是听她老婆子的，眼下脾胃定是被养得很好呢。
果然，谭贤娘一站定，就盯着卢举不说话。
盯得原本气若游丝的卢举目光闪躲起来，他心虚道：“是我不好，不该见今日的饭食好，就一口气吃了许多。”
今日正好有个同僚没来，他甚至多吃了一份，也不知是不是不克化。他觉着必定是那鱼鲊腌得不成，那东西吃了原就容易腹泻，他还吃了两份。
好在他贪懒，提前去吃的，等发作起来，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其他同僚们都赶紧停下筷子。
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而谭贤娘不语，只是翘起一边唇，冷冷笑了一声。
别说卢举了，就是两个架着他的同僚都觉得不自在，各自挪开目光，眼睛四下瞟，不敢出声。
谭贤娘没再理会卢举，转而平静地问两个同僚花了多少钱，她对他们的态度要温煦许多，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放松不下来。
面对谭贤娘，他们倒是不好推辞了，如实说了。
谭贤娘亲自掏钱给他们，并且要留他们吃茶，说这天气太热，赶回去不免辛苦。
两个同僚觉得谭贤娘和卢举剑拔弩张的，再没眼色也不能留下来看同僚娘子训同僚，一个两个都忙着告辞。
卢举想拉着他们别走，他们在，谭贤娘是不会太过分的，多少会顾忌点他的脸面。
若是一走……
奈何他拉得腿肚子打颤，手都是软的，哪有那个力气。
卢举只好另想它法。
他捂着肚子，面色扭曲，正准备喊疼。
却不妨有人先他一步。
拿油纸包的那个同僚忽而捂住肚子，哎呦呦地叫起来，双腿还紧紧夹住，他一只手努力挥舞，手掌抓握着，脸直接憋红，“茅、茅厕，茅厕在何处？”
陈妈妈当机立断，立刻把门打开，指着榆树的方向，“到榆树那左拐，走到头就是茅房。”
那位同僚顾不得多言，屁股和大腿夹紧，小腿用力迈着步速速跑去。
陈妈妈都来不及让他等等。
她原本想去屋里拿点粗纸给他用的。
当然，粗纸虽然也叫纸，但却是不能写字的，质地很粗糙，墨一点上去就会晕开，而且颜色也是偏灰褐色的，专门给富裕些的人家如厕用。
陈妈妈想着，像他们这些有官身的应当还是用粗纸多，虽然茅厕里有厕筹，恐怕用不习惯。
故而，她喊饔儿去屋里拿点粗纸给人家送去。
饔儿都还没能出来呢，另一个胖乎乎的同僚也扭捏地跺脚，但他硬是等到饔儿出来，把粗纸一把夺过，也匆匆跑去茅房的位置。
抢了粗纸倒是小事，陈妈妈喊饔儿再去拿一些来，但她忍不住想，那边的茅房只有一间来着，他纵是跑过去了，也得等前一个上完。
但若是很急，也不是不能两人一块。
就是他俩的身板都还挺大，那茅房有点不结实，可千万别塌了才是。
陈妈妈在忧心巷角那破败的茅房，而卢举在忧心他自己，他捂着肚子，也不知道是该嚎，还是该放下手。
谭贤娘就这样冷眼瞧着他。
气氛一时有点凝固。
卢闰闰想了想，为了家宅和睦，到了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她心一横，主动冒头，捡起了地上的药包，“是不是得先熬药？”
卢闰闰一句话，提醒了谭贤娘卢举还病着，就是要说他什么，也得等等再说。
谭贤娘这才敛了神色，走到他身边，在卢举神色忐忑时，搀扶住他，缓和了语气，轻声道：“走吧，先进屋躺着。”
紧张的氛围，渐渐消弭。
卢举松了口气。
卢闰闰亦是。
她去灶房找陶锅，得先把药熬上。
陈妈妈哪舍得叫她干活，一把抢过油纸包不说，还道：“熬药还得另起一个泥炉子呢，看着它三碗水熬成一碗，光是生火都得费一番功夫，你哪做得来，我去。”
陈妈妈说得太认真，留下卢闰闰快自我怀疑了。
她蹙眉，万分疑惑。
她不是厨娘来着吗？
她？不会生火？！
但是能少干一些活也是好的。
卢闰闰转而去灶房里寻家里腌制的香橼了。
看样子，应当不是她爹随意乱吃导致腹泻，另外两个同僚不也发作了么？想来可能是官署的饭食有问题，但是这也正常，正值酷暑，有些生食放上一两时辰都会变质。
昨日陈妈妈熬了一锅绿豆，原来想做砂糖绿豆沙圆子的，结果做好了放在灶房的锅里闷了一上午，到了午食的点打开一看，全冒泡了，都不能吃。
他俩看着没有卢举那么严重，但估摸着也不太舒服。
卢闰闰将腌制后变成黑褐色的香橼取出来，切了一指宽，余下的放回罐子里，继续藏到阴凉处腌着，切出来那快给剁碎了，分别放到两个茶碗里，用滚烫的热水泡开。
喝了这个就不必特意喝淡盐水，因为本身就是加了盐腌制，喝起来咸咸的，有很重的类似柠檬的清新香味。
这算是土方。
香橼一般是挂在床榻上，有清新空气的作用，但有的人发现它腌制后治腹泻很有效，就在民间流传开来。
陈妈妈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但卢闰闰小时候肚子不舒服，有时候是不克化，陈妈妈也会用腌香橼泡一碗水给她喝。
很是有效。
等那两人回来了，饔儿用葫芦瓢给他们舀水净手，卢闰闰则请他们喝腌香橼茶，还请他们多坐一会儿，顾虑到路上可能没那么刚好能寻到茅房，两人在卢家稍坐了小半个时辰。
想来是腌香橼见效，后面倒是不曾再腹痛过。
两人便起身告辞了。
他们刚走没多久，李进回来，他在巷道见到生人先是拧眉，快步回家，直到看见卢闰闰平安无事，拧起的眉才舒开。
卢闰闰见他神色紧张，忙把他牵到屋里，把缘故解释了，免得在外面讲起来让陈妈妈听到。
家里原本就有事，没必要再扯出旁的事惹人烦心。
李进闻言，这才放下心。
但想起事情悬而未决，还是叫李进蹙起眉，他不喜欢事情拖沓着。他主动与卢闰闰道明日不回来吃夕食，他和一位从前在府学认识的旧友在明日相约。
卢闰闰听他说完，倒是一怔，除了当值前一日，还不见他主动约友人。
甚至是明日。
毕竟这两日家里事情多。
但她也没说什么，利落应了，问他去哪宴饮，开了匣子要给他的钱囊里装钱。
李进却拦了她。
“我那旧友素来清贫，我们说是相约宴饮，也不过是饮两杯浊酒，点两碟寻常下酒菜。钱袋里剩下的这些钱，尽够了。”
卢闰闰拎了拎他的钱袋，确实挺重的，这人怕是都不怎么花钱。
她没有非要给他塞钱，若是阔绰习惯了，后面一旦节俭，怎么都会不舒服。但她还是把他应拿的，明日的二十文给放了进去。
卢闰闰把钱囊挂回木施，叮嘱道：“喝酒可以，喝得晚些也成，但得归家，我给你留门。”
虽然是新婚，但是卢闰闰不敢疏忽大意，陈妈妈耳提面命，决不能让夫婿轻易在外留宿，一个疏忽大意兴许就被其他官员带着染上恶习。
虽然李进看着不像，但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相较而言，隔壁倒座住的钱家娘子可要细致得多，因为钱广是府衙里的胥吏，时常天色昏暗了才能下值，为了防止他哪日说谎偷摸着出去，钱家娘子每日都会偷偷检查他的鞋底。
从钱广上值的官署回到宅子，一路上都是好路，脚下不会沾泥，但若是去了河边亦或是什么巷子，自然就藏不住。
而李进何等敏锐的人，他自是察觉出卢闰闰的言外之意，却不曾着恼，反而俊朗的脸上浮起深切笑意，轻轻啄了她的额，语气难掩愉悦，“最迟不过酉末，我必归家。”
李进一般是卯时上值，申时散值，哪怕是申正开始算，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若是只是吃顿叙旧的饭，倒确是这个时辰。
卢闰闰点头。
在他换下官袍挂到木施上的时候，她去寻了身家常穿的细软布袍递给他。
比起有点儿闷的绸，布穿着反而更透气些。
而且能所以攀折，不怕有折痕，李进还是更爱穿布衣。
待换过衣裳后，李进先去看望了一下卢举，毕竟是一家人，总要叮嘱两句。卢闰闰不宜在卢举的屋子里久待，就先出去了，倒是李进陪他聊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卢闰闰还觉得蛮稀奇的，因为李进其实话不多，她还以为他问候一下就能出来。
结果硬是等到陈妈妈喊用饭。
卢闰闰去找他，李进这才出来，两人一道去吃夕食。
徒留下卢举一人在屋里，凄凄惨惨戚戚。
*
因着卢举今日一整日都得饿着空肠胃，故而今日的夕食没有顾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陈妈妈今日准备的饭食很是丰盛。
有外头买的刚烤出来的爊鱼。
这爊鱼是用香料腌了以后，裹上荷叶，抹了泥，丢进灰火里煨熟的，比直接烤要多汁，比油炸又多了柴木熏过的香味。
那荷叶包一打开，带着点炭火的鱼香味一下子溢出来，满院子都散着炭烤香。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做了炉焙鸡，鸡皮酥嫩泛油光，内里烹得骨头一扯即掉，肉嫩鲜甜，亦是香味四溢。
还有用炉烤出来的炕羊做的羊肉签，内里包的羊肉皮酥肉嫩，撒了厚厚的花椒碎和茱萸末，而外面的羊网油裹了几圈，炸得酥脆，多余的油脂都被逼出来，只留下一点儿炸香的薄薄油脂，在咬开脆皮的时候溢出来，越嚼越香。
若非怕做得太明显，而且如今还是夏日，否则陈妈妈原来想用兔肉做拨霞供的，那才是满室生香，鲜香味能飘到隔壁几家的宅子里呢！
卢举饿得脚步虚浮，嘴唇起皮，人都恍惚了，但闻见香味还是一路扶着墙和柱子，跌跌撞撞走出来，望着在正堂那张红漆雕花方桌上的菜肴露出渴望的眼神，不断咽口水。
陈妈妈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卢举几乎一出现，她就看到了。
她掩去得逞的开心，热切关怀道：“卢官人怎么出来了？可是饿了？唉，但郎中说你今日什么也不能吃呢，便是粥油都不许，要不我给你倒些水喝喝？”
陈妈妈嘴上叹气，嘴角却偷偷翘起。
要不卢闰闰怎么会小心眼，到底是跟着陈妈妈长大，耳濡目染学的。
卢举苦着脸摇头，“不必了，我就坐坐。”
吃不着闻闻也是好的，他闭上眼睛用力嗅，脑中想着那些菜肴吃入口中的味道，真真是香咧，他不由咽起口水，仿佛真的吃上了一般。
但他还没开心多久，感觉面前似乎有风袭来，他睁开眼睛，却见陈妈妈不知何时从桌前挪到他面前，手上还拿着一碗药。
“这是……”他犹豫开口。
陈妈妈笑呵呵道：“是卢官人的药啊，倒出来晾凉的，险些忘了给你，快饮了吧。”
卢举面有难色。
陈妈妈喂哟了一声，很是苦口婆心地劝起来，“可不能不喝药，良药苦口利于病，卢官人快喝吧。”
浓郁的苦药味扑鼻而来，卢举皱眉扯过头，正抗拒着呢。
忽然，谭贤娘放下筷子，咳了一声。
原本还挣扎不乐意的卢举离开捧起药碗，一饮而尽，即便酸苦得眉头都快拧成结，还是硬笑起来，“喝、喝完了。”
那药难喝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就在他要用袖子擦泪的时候，谭贤娘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了颗蜜煎橄榄。
吃着甜滋滋的蜜煎橄榄，卢举这回是真没忍住哭了。
但却是感动的。
他一边嚼，一边用袖子抹泪，“娘、娘子，还是你处处记挂着我。”
一旁当看客的卢闰闰没忍住摇头。
她爹对她娘是真死心塌地了。
她原想和李进耳语两句，一抬头却见他亦是眼里藏不住情意，笑着望她。
卢闰闰默默把头扭回去，悄悄压下唇角。
成吧，被人死心塌地地爱慕，还是挺叫人雀跃的。
*
下午闹了那么一通，好在夜里平安无事。
药很见效，卢举瞧着是没大事。
至于卢闰闰和李进，亦是安睡了一夜。
第二日，卢闰闰起来的时候，李进自然是不在身侧，但他仍在屋里，正对着铜镜正头上的直脚幞头。
卢闰闰起身帮他，却不妨李进转头去看她，那直脚幞头两边伸出去的长长帽翅正好撞到她的头。倒是不怎么疼，因为幞头是漆纱制成。
但是李进的直脚幞头被撞歪了，头发都被勾起几缕。
卢闰闰赶忙帮着固定住。
好不容易把掉落的头发梳好拢进去，又把直脚幞头给戴好，手忙脚乱的卢闰闰总算能歇下，她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抱怨，“好好的幞头怎么改得这么长？”
唐朝时用的软幞头也有帽翅，至多不过三四寸长，到了宋朝就被改成左右各一尺长，看得人心里发悬，总觉得动作大了不能保持平衡，疑心会不会朝一侧歪。
她嘟囔着抱怨，“也不知那些服紫着绯的相公们上朝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担忧着，生怕撞上旁人的帽翅。”
想到此处，她倒是没忍住笑了。
旁人眼里威风凛凛，板脸不语的相公们上朝，兴许心里在默默想着该走左些还是右些，小心避着帽翅打架。
毕竟要是帽翅碰掉了，不仅私下里被嘲笑，遇上较真的御史，说不准要参个衣冠不整，传到坊间就真的是惹笑话了。
而卢闰闰帮他戴好以后，好奇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出门上值？”
李进穿上绿色官袍后，更显得他容颜清秀如玉，即便对着卢闰闰时神色柔和浅笑，但也莫名气势凌厉，身形如松竹傲然挺直。
“起得太早，横竖无事，倒不如去官署多做些公事。”
卢闰闰面露钦佩。
她正好没有了睡意，又想出去透透气，索性让他稍候，自己简单梳洗了，送他去官署。
既然要小心那起子人，不能去远的地方，家附近总是成的吧？
何况又是官署。
卢闰闰只着一件家常的绛红色褙子无袖褙子，内里是件嫩黄的长袖窄衫，下着青色长裙，恰能覆盖鞋面。
看着……也不算素净，都是半旧的料子，显见是常穿的。
但她本就是貌美的小娘子，无需新料子衬出好颜色，而且这样简单利索的穿着，更显得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爽朗大方的气质。
和陈妈妈说了一声后，卢闰闰与李进并肩出巷子。
说真的，除了之前初一十五要去寺庙供奉，以及做席面的时候，她很少这样早出门。
就是出门也不走这条道，都是朝另一边出光化坊的路走。
因这条路是秘书省官员上值的必经之路，陆陆续续倒是看见许多人赶着往官署走。
有些人与李进是同一间屋子当值的，有些则混个面熟，路上会互相颔首打招呼，但没什么人上前来攀谈的，毕竟他身侧还有位女子，瞧着倒像是他夫人。
李进遇见人，几乎都会与卢闰闰解释清楚，他们分别是谁，是何职位等等。
卢闰闰倒是认了个脸熟。
原本还算平淡，快要到官署门前时，她就准备回去了，却不妨李进忽而牵住了她的袖子，带她往边上站了站。
待一行人过去后，他才道：“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位，便是杜秘书丞。”
卢闰闰登时眼前一亮，目光追寻过去，却见那杜秘书丞虽骑在马上，却不见意气风采，而是垂头丧气，整个人恹恹的，眉骨还青了一大块。
他身后跟着一个轿子，他下马时，还特地凑到轿帘前说了什么，而轿帘一掀开，他立刻转为笑颜，神情谄媚殷勤。
大名鼎鼎的杜补阙灯檠，今日可算是让她得见真颜。
她好奇地拉住李进的袖袍，“那位不会是他的娘子吧？亦是来送他的？”
卢闰闰大有看热闹的闲兴。
不过，很快杜秘书丞就牵着马进官署了，轿子亦要转向，想来是没热闹可以瞧，她也只好和李进告别后，独自回去。
李进不忘叮嘱她路上小心些。
她虽不在意，但也颔首答应了。
因为瞧见了旁人故事里的人物，她回去的路上颇为雀跃，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碎的声音。
直到，有人拦住了她。

第68章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身穿细软布做的衣裳，发式是简单的双垂髻，用朱红发带绑起。
这样的发式有些朴素，能穿上细软布的人家一般都过得稍微宽裕些，怎么也会给发上添个绒花或是其他发饰，很少这样光秃秃的。
除非是出去上工，主家不喜欢底下人太招摇。
卢闰闰因此并不慌张。
就算是卖假鹿脯的人来寻仇，也不大可能喊一位小娘子来拦她，还雇个轿子做戏。
等等。
卢闰闰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轿子上，她蹙了蹙眉，这轿子和抬轿子的人怎么有点眼熟？
正好卢闰闰面前的小娘子开口了，果不其然，她是在主家上工做婢女的，说是她家娘子请她过去一叙。
卢闰闰看四周地形开阔，还时不时有行人经过，她遂颔首答应。
而且她也认出来人了。
卢闰闰随着婢女走到轿子前，待一站定，她便双手握拳于腹前，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卢蔚见过杜娘子。”
她话音刚落，轿子里的人便一把掀开轿帘走下来，笑乐道：“你怎知我是杜娘子？”
倒不是别的缘故，因为杜秘书丞姓杜。
而杜秘书丞的杜是跟着他娘子的姓改的。
听说原本是姓别的，是什么倒是没人记得。
当然，杜娘子问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卢闰闰收回乱七八糟地思绪，正色回答，“方才在官署前瞧见了您的轿子，能让杜秘书丞露出那般谦和体贴之态的，想必轿中人必定就是杜娘子了。”
她用词还是稍微美化了些。
哪那是谦和体贴，分明是畏惧谄媚了。
但杜娘子显然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旁的，只听她冷哼一声，“那可不见得，世间男子三心二意，能体贴爱慕的人可不止一个。”
她这是话里有话，再想想今早杜秘书丞眉骨上的青紫，很容易猜到是怎么回事。
卢闰闰心里好奇得紧，但也知道杜秘书丞是李进的上官，上官家里的私事还是不宜打听，免得在人家心里留下坏印象。
故而，卢闰闰只是站那微笑，并不搭话。
好在杜娘子也知道交浅言深的道理，没再多言什么，只说今日正好遇上了，想与她一叙。
卢闰闰为人活泛热切，擅长交际，她没有一丁点儿为难，立刻邀请杜娘子到家中坐。
“可会叨扰？”杜娘子言语很客气。
其实她人生得也十分有书香气，柳眉鹅蛋脸，额头缀了几颗珍珠，两颊涂了浮白的脂粉，是时下很流行的珍珠妆，看着清雅淡然。
但似乎做派截然相反。
说真的，光看杜娘子的长相，卢闰闰真不敢信她会打人，还会罚杜秘书丞捧烛火。
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异好奇的神色，谨慎克制地答话，“怎会，我在家中闲来无事，能与杜娘子一叙，正正是欢喜呢。”
杜娘子笑了笑，请她一块上轿。
卢闰闰推说不必，指了指前面，“前面榆树拐过去十几步就到了。”
那倒真是近。
杜娘子索性也不乘轿了，她要与卢闰闰一块走过去。
而轿夫们则抬轿继续走。
看这架势，要么是杜娘子雇了一整日的轿子，要么这些就都是杜家养的仆从，连轿子也是杜家的。
卢闰闰想起听来的传闻里，杜家把杜秘书丞招赘进门时，他还不是进士，能考上也是入赘几年以后的事了，听闻是杜家替他延请名师，催着苦读，硬是把人送上进士及第。
能做到这一点，恐怕杜家的家底还是很殷实的，不是只经营着一两间铺子的富户。
有轿子也很寻常。
回想那杜秘书丞骑的马，亦是匹高大神骏的上等马。
卢闰闰毕竟跟着她娘做厨娘，又常被陈妈妈带着在市井里吃喝听趣闻，不敢说能言善辩，但眼力是练出来了。杜家的生意应当不小。
即便察觉出端倪，卢闰闰也未曾因此对杜娘子更热切，当然，她先前就不曾轻视过人家，瞥去一切不提，杜秘书丞还是李进的上官呢！
卢闰闰神色如常地与杜娘子说话。
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卢家宅子。
驻足门前，杜娘子左右望了眼，一眼瞧出不对，疑惑道：“门怎么开在这？”
她显然也是在相似的大宅子里住惯了的。
卢闰闰也没刻意瞒着，她笑得落落大方，“哦，我家屋子多，隔出了一处倒座，租与旁人，每月也能收些掠房钱。汴京虽繁华，但处处皆要花钱，多收些掠房钱，手里方能宽裕点，不至于捉襟见肘。”
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晓，卢家恐怕是从前富贵过，如今落寞了，没什么进项，后人才要靠着隔出屋舍收掠房钱过日子。
杜娘子倒是没露出什么异色，反而语气欣赏，“确是这个道理。汴京居大不易，光是冬日里的炭火都是一大笔开销。你家这样隔了院子出去，既收了掠房钱，自己家亦是好好地住着，倒是很好呢。”
她左右打量了几眼，又添了句，“这边地段也好。”
“哪里哪里。”卢闰闰嘴上谦虚，但私心里也觉得自己家宅子的地段好，秘书省就在附近不说，往东出了坊市就是御街，向南走些路又到了州桥，在汴京能胜过她家这地段的还是少。
当然，也不是没有，但那些都是宰辅相公们的住处。
这地段好就好在附近既热闹，又不在勋贵林立的地儿，她家祖上真真是极为有见地，直到如今也让子孙后代受益。
她顺带问了杜娘子一句，她们住在何处，改日可去拜访。
杜娘子也是平淡道：“东街巷，那里头只有我一家姓杜，很好寻。”
好的，卢闰闰发现了她家地段更好的了。
若说哪里比州桥热闹，那必定是马行街，铺子林立，昼夜喧闹不止，在那附近的百姓每日都不需烧火做饭，十几文就能混个肚圆。
而东街巷正好往南是马行街，往北是白矾楼，热闹与否，可见一斑。
看来杜家的家底真的不错。
卢闰闰把人请进门，笑呵呵接话，“听闻那附近的单将军庙很灵验，旁边还有棵枣树，是单将军的兵器枣阳槊所化。”
说起家附近的庙宇，杜娘子起了谈兴，人昂奋起来，声也略高，“准着呢！但得看你求什么，若是求财，去单将军庙诚心跪拜，后一年做买卖都顺得很，若是求姻缘就不大成了，不过啊……”
她忽而掩嘴笑了，眉微挑，似揶揄，“要是求子息，就去那枣阳槊所化的枣树下诚心跪拜，奉上贡品，再摘一颗枣子吃了，枣核不能扔，得种进土里，若能发芽，第二年必定能生下孩子。”
这个说法卢闰闰还真没听过。
她觉得可能是坊间传闻，传着传着就玄乎了，种枣核生孩子什么的，她实在信不了。
但看杜娘子很相信的模样，甚至还说她娘就是吃了枣，种了枣核，第二年生下她来，卢闰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附和道：“那还真是灵验。”
杜娘子甚至说，若卢闰闰感兴趣，也可以带她去拜，被卢闰闰给推脱掉了。
幸而陈妈妈这个时候抬着簸箕出现，让卢闰闰可以不用继续聊这个。
陈妈妈原本还疑惑地看着杜娘子，直到卢闰闰说她的夫婿是杜秘书丞之后，陈妈妈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将人请到正堂，还忙不迭去取茶粉和茶具来招待人。
本来应该喊谭贤娘出来的，但她去行会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至于卢举，他因为休养倒是在家里，但不宜出来待女客。
只好由陈妈妈挑起大梁。
在陈妈妈经过卢闰闰身侧的时候，卢闰闰悄然拉着她的衣袖，小声提醒，“别多问人家的事。”
就像李进一散值就把杜秘书丞的事与卢闰闰说了一样，卢闰闰亦是转眼间就把事情说与陈妈妈听。
故而，一听杜秘书丞四个字，陈妈妈就目露了然。
陈妈妈扯回袖子，挑着眉，看起来信誓旦旦，小声保证道：“我心里有数呢！”
卢闰闰虽觉得狐疑，但也顾不上这许多，她把人请上座，亲自点茶招待。由于是待客，而且卢闰闰不擅长茶百戏，也就没有从磨茶末开始的雅兴，直接用的是一罐磨好的茶粉，但她还是用茶筅搅打茶末，先是碧绿的茶膏，再添热水继续搅打出沫。
她快打好的时候，陈妈妈正好捧着托盘上来。
托盘里是两碟糕点和一盘蜜煎果子。
杜娘子接过卢闰闰打好的茶，轻啜一口，笑了笑，说还不错。
但这显然是客套，卢闰闰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她请杜娘子尝尝糕点，这里面的大耐糕正是卢闰闰亲手做的。杜娘子捻了一块，咬了一口品尝，这回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酸甜可口，果肉香气重，不似寻常糕点甜腻，倒是很好呢。”
被人真心赞许，卢闰闰也很高兴，她说道：“若是杜娘子喜欢，不妨带些回去品尝。”
杜娘子也没推辞。
而卢闰闰很就聊起旁的，她问杜娘子今日怎么也送杜秘书丞前来上值。
提起这桩事，杜娘子脸上温婉友善的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容，语气也尖锐了些，“哼，这原是家丑，不过我的名声也算是人尽皆知了，倒没什么好瞒你的。
“还不是那厮拈花惹草！”她说着，重重放下茶碗，怒目圆睁，“昨日归家，衣襟上竟染了家中不曾有过的熏香味。我也算千防万防，还是叫那厮钻了空子。”
杜娘子转头去看卢闰闰，眸中颇有看自己人的亲近意味，“听闻你家夫婿亦是入赘？”
卢闰闰点头，“正是。”
杜娘子立时牵起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妹妹，这秘书省里，应当就只有你我的夫婿是入赘的，那些人说我彪悍善妒，但女子爱夫婿一心一意，难道是何违逆天理的事？既招了赘，享着我家中的膏粱锦衣，又岂能朝秦暮楚？你我处境相似，我见你举止洒脱爽利，应是能知晓我心境，你说说，我可曾做错？”
“当然不曾！！”
卢闰闰和陈妈妈异口同声答道。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陈妈妈以手捂嘴，面色讪讪。
她这不是跟着一块听入神了嘛。
好在杜娘子不计较这个。
卢闰闰很快握住杜娘子的手，眸光坚定道：“要求夫婿忠贞，怎能算错？”
与人相交，忌讳交浅言深，但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妙人，卢闰闰怎么也按捺不住。
她继续道：“善妒善妒，若是夫婿能安守本分，不曾拈花惹草，其娘子又何来妒忌？说到底还是怪他们自己，世人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杜娘子这会儿亦是眼神发光，如逢知己。
两人一块述说种种不快，一时间倒很是相投。
而陈妈妈在一旁时不时跟着重重点头，拊掌道好。
眼瞧着聊了许久，二人都很是尽心，倒是陈妈妈似乎有话要说。
陈妈妈欲言又止半天，到底是没忍住插了句，“听闻杜娘子驭夫有道，不知能否教教我们娘子？”
她也不求卢闰闰能像杜娘子那样殴打夫婿，当然，李进人品瞧着也甚好，应当是不必走到那一步，但能对她家姐儿言听计从是最好的。
陈妈妈挺喜欢李进，但再喜欢也越不过她家姐儿。
杜娘子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甚至很乐意传授，她说：“我也称不上什么驭夫有道，但只有一样，规矩一开始就得立好，叫他习惯了，初时有点不满，久了自然就生不起异心。”
提起自己罚打夫婿的事，杜娘子心安理得得很，她有自己的看法，“我那官人畏我如虎，但仍然爱出去宴饮，眼珠子就不曾从乐伎身上挪开，可见男人的本性就是贱的，所以一定要疾言厉色，时刻看管，决不能起歪心。但凡有一点苗头就得掐死。”
卢闰闰蹙起眉，似乎另有看法。
杜娘子是过来人，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你觉着你家官人不是那样的人？才新婚哪能看出人的本性，你如今又年轻美丽，且不论你夫婿是好还是不好，这规矩早早立下，如今他心里爱慕你，生些争吵也能把自己哄好。经年累月下来，他打骨子里就畏惧你，就算是过个十年八年，爱慕之心淡了，也有这习惯约束着。”
不仅如此，杜娘子还教了卢闰闰好些如何查探夫婿有没有异心的窍门，从衣裳到鞋袜，再到说话时眼睛往哪撇等等。
一旁的陈妈妈倒是听得比卢闰闰认真，她甚至找了笔墨出来，暗自记在纸上。
奉为圭臬。
*
和掀起惊涛骇浪的卢闰闰相似，李进这边亦是被同僚们围住。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怜惜他的，还有劝他要振夫纲的，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
有的人帽翅太长撞上了，还得边扶帽翅边说话。
这些官员全是正经考中进士科的，但八卦起来与市井仆妇无异。
李进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校阅刚送来的文书。
任凭他们如何说，李进连眉都不曾扬过一下。
闹得烦了，他便是淡淡一笑，“诸位同僚若是清闲，不妨帮某分去些文书典籍？”
这话比反驳和静默不语有用，众人如鸟兽四散开。
李进漠然一笑。
这些被围看热闹的情形，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回。
有个兼祧两房的爹，他又贫寒，府学里瞧热闹的人可不少，尤其是每回他那好堂弟闹腾出些什么。
李进已是习以为常了。
不过，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可以清净的时候，杜秘书丞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
那杜秘书丞明明自己的眉骨青了，看他的目光却甚是怜悯。
李进觉得他莫名其妙。
但杜秘书丞显然误解了，上前拍了拍李进的肩，宽慰他，“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娘子今日送你到官署前，可是发现了什么？唉，忍着吧，习惯了就好。”
李进：“？”
他眉一挑，真是不知道杜秘书丞在说什么。
他与娘子是情意深切，何来的忍？
不等他解释，杜秘书丞就让他一会儿跟着一块去见寇相公，说是过目公文，但这可是露脸的好事。
连秦易都上前来，贺他得了上官青睐。
李进倒不觉得有什么。
纵是每日都能见寇相公，他也不会官升一阶。
当务之急，反倒是另一桩事。
*
李进提早和卢闰闰交代过，她等他夜里归家倒是等得很从容，甚至还看起了志怪话本。
她堪堪看完，到最后觉得也不算志怪。
只能算是书生意淫。
和白蛇传有点像，但蛇换成了雀，落第书生救了一只雀，雀化为貌美女子与他成婚，还每日啄来金稻穗。
她看完只有一个感想，想得真美呐！
卢闰闰看完以后，去看了眼自己点的线香，来确认时辰。
当香快燃尽的时候，院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忙不迭跑去开门。
果然是李进回来了，他正好踩着酉末的点。
其实这时候还不算晚，夜市这会儿才正热闹起来，外面灯火如鱼鳞渐次点上，连这边巷子都被街上的火光映到，照得李进的脸侧光影明灭，主要是他的鼻骨够高。
卢闰闰有点儿羡慕他的骨相。
她的鼻子要肉一些，好在鼻尖微翘，而且五官契合，看着就偏秀气。
“回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嗅着。
他身上有酒味，但是不怎么重，很淡很淡，若没有刻意凑近闻是闻不到的。可见他确实只是浅酌，没有贪杯，而且身上没有旁的香味……
她忍不住谴责了一下自己，怎么能想到这去。
卢闰闰让他快些进来。
她正拿门闩要插上，忽而闻到了点香味，肉香裹着烘烤过的面香味，还有浓郁辛辣的鲜味。
“这是什么味道？”她蹙着眉转头，这才看清李进手里提着的东西。
他拎着两个用细绳绑起来的荷叶包。
李进展着眉，眼底含笑地看着她，“婆婆说，你爱吃脏三家的猪胰胡饼，还有李婆婆食肆的江鱼兜子。吃酒的地正好在那附近，我顺道买了回来。”
倘若这两家不是一个在西水门，一个在旧曹门街，她就信了。
这俩分明在两个方向。
但她没揭穿，只是骤然开颜，翘着唇角，挽着他的手进屋。
李进却没忘去灶房取了碗筷与瓷盘。
卢闰闰说打开荷叶直接吃就成，再拿盘子还得洗，李进道是这样吃松快一些，吃完他去洗碗筷。
李进不仅连猪胰胡饼都用盘子盛起来，还贴心地倒了碟醋放在江鱼兜子中间。
那江鱼兜子还是烫的。
不过江鱼兜子若是凉了确实就不好吃了，汁水会变得黏腻和腥冷。
热的时候吃着则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咬开薄薄的，有点软韧的皮，鱼肉烹煮得鲜甜的汁水溅出，鲈鱼剔骨被打成茸，但是还是能吃出一点儿明显的碎骨，许是没有剔干净的，但倒是更好吃了，馅里还有鲜脆多汁的笋丁和带甜味的荸荠块，口感丰富。
但吃多了鱼肉还是会腻。
故而卢闰闰夹第二个江鱼兜子时特意沾了加了姜末的醋，浓重的酸味和姜辣充斥着口感，中和了鱼肉腥腻，只余甜味和其他馅料的清爽脆口。
她不住点头，“真好吃呀。”
另一道猪胰胡饼就是纯咸口。
捞水卤过的猪胰脏没有腥臊味，只有香味，每嚼一下都好像在摩挲着牙齿，介乎与脆与韧之间，很上瘾的口感，还撒了点盐，味道咸香咸香的。
至于最外面的胡饼，被烘烤得很香，比寻常胡饼更脆，裹着酥油烤出来的面香，散开的胡饼有点噎，但和猪胰脏结合却正正好，咸香过后带点面香的甜。
她吃了一块猪胰胡饼和三四个江鱼兜子就饱了。
问了李进，李进刚和好友聚过，自然也吃不下，卢闰闰则拿去分给陈妈妈和唤儿，还有饔儿一块吃。
谭贤娘夜里不吃东西，至于卢举，那不必说，他馋，但只能咽口水。
看得卢闰闰直想笑，又觉得不大好，硬是忍下来。
直到梳洗后上塌，卢闰闰想起那场面都在笑。真别说，有卢举盯着眼馋，众人这两日用饭都更香了。
她和李进讲起这事，最后感慨道：“也不知道爹什么时候能把脾胃养好，你是不知道，他两日耳鼻可灵了，就是有小贩远远地挑着蒸饼路过他都能闻到，偷偷出去要买，结果被婆婆看见硬是给拦下。”
卢闰闰笑出声，她转头去看李进，却见他难得出了神，没有附和她。
瞧着似乎不大对劲。
卢闰闰遂停下笑，认真问他，“你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

第69章
“我今日是在旧曹门与他相聚。”李进忽而开口。
听到旧曹门三个字，卢闰闰下意识拧眉，她想到了鹿脯亦是在那条街，神色立时肃起，安静地听下去。
果然，李进所言真就与此有关。
“食肆正好鹿脯那条街东侧，晚间风一吹，恶臭难掩。崔佑是开封府的仓曹参军事，正八品，主管赤、畿县出入事覆，但也和司录参军事轮流职掌推勘诉讼的公事，故而他也算查案无数，当时便问了店主人，稍作探查，轻易探出真相。”
这也是李进原来的打算。
不涉及其中，待人自行发现，而崔佑不是一味刚正的愣头青，自能知晓李进的深意，亦不会多牵扯。
两人，一个解了家中人的危机，一个得了破案的助益，皆大欢喜。
奈何……
李进蹙着眉，眸光微暗，神色亦是渐渐凝重起来。
“这桩案子已闹出了人命，但崔佑的上官仍压着不让多做什么，对外只一味搪塞。”他望着她，眼中难掩担忧，“他们的靠山必有权势，非寻常商贾，阿蔚，这几日你先别出门。崔佑待查清案子始末，会将那些贼人一举抓入狱中，怕是要等些时日。”
卢闰闰上前覆住他的手，面带浅笑，她有心宽慰他，因而笑得愈发深，“不出门几日能有何妨，我正好在家琢磨几道新菜式。”
高门女子见多识广，她们办的小宴也追求别出心裁。
卢闰闰想要在这些小宴里打出名声，自然要多费一些心思。
她转而倒了碗水递给李进，问起那位崔佑的事，“你那位旧友的上官，不是想将事情压下吗？他暗地里查探，想要把人一窝端，上官岂非要生怒？”
提起好友，李进俊朗的面庞上愁色稍散，笑赞道：“他若是顾忌上官便不追查，那就不是崔佑崔避之了。”
“避之？”卢闰闰禁不住念了一遍，遥遥头，“不知是谁为他取的字，听你所言，那位崔佑像是刚正不容情的性子，却取字避之，好巧妙的心思。”
“是先生。”他答。
卢闰闰疑惑，许是她先入为主，总觉得李进那位先生不想是有这样豁达心胸的人。
见她可能误会了，李进主动解释，“不是府学的先生，在入府学前，我与他曾先后向一位先生求学。我求学时，他去了府学，我去府学时他已高中进士。只在逢节序拜访先生时相遇过，有点面子情，真较来也称不上好友，亦无甚同门之谊。”
但彼此都顾及点香火情，若是有何难处求到跟前，偶尔相逢宴饮，皆会应下。
“若是脾性相投，多往来往来，也就有了情谊。”卢闰闰待人要比李进主动真挚得多，她从来不遮掩自己的情感，喜欢就是热切大方地交谈，不会把事情藏进心里。
她看出了李进私心里是很欣赏那位崔佑的。
这才出言多劝了一句。
之后，她也没再说什么，要怎么交友是李进的事，她不会横加干涉。纵是夫妻，彼此也该有界限。
她和他聊完，原本准备躺下的，忽然想起什么。
卢闰闰一拍脑袋，“坏了，我忘了把香橼放进坛里腌了。原本剩下的腌香橼就不多，明日娘还要用来给爹熬粥，要是不再腌一些，后面想吃也没有，这东西少说得腌上一个月呢。”
她一边下榻，随意跻拉上软布鞋，披上外裳，一边与李进说着话，“说来，这两日也是苦了爹，什么都吃不得，净看着眼馋，我娘还说，为了养一养脾胃，他连着一个月都不许吃鱼脍这些。啧，以他那嗜鱼脍如命，怕是有得难受了。”
卢闰闰还不忘叮嘱李进在官署吃饭食时要小心一些，可别也吃着变质不洁的食物。
他们身强力壮的，吃是吃不死，但也少不得受苦。
卢闰闰说完就急匆匆地跑去灶房。
她是想起来什么，就要风风火火地做完。
李进都来不及与她说。
其实，卢举不是吃了夏日变质的食物，以他当时的问询，恐怕是枢密院的上官好心办了坏事，原是想着近来枢密院的公事多，特意吩咐了加餐。
但是官署的灶房里，少不得些克扣，纵然另拨了钱，也不见得能多丰盛，只好另寻他法，去市面上买了便宜的食材，尤其是鹿脯。
卢举与李进说起吃食时，因为鱼鲊容易坏，他特意仔仔细细检查过，是灶房的厨子自己买了活鱼腌的，他怎么看都没坏，才放心地吃了那么多，那厨子与他关系好，还特意给他抓了好大一把鹿脯。
卢举当时边说边叹气，可怜厨子就这么被赶了出去。
倒是李进，敏锐察觉出了不对。
他晚间与崔佑相聚时，亦是玩笑般说起此事试探。原是想给事情加码，哪知道崔佑却摇头，道是扯上这些事不会让上官重视，因着光是去枢密院查探就不容易，无缘无故，说不准得闹出旁的事。
这事亦只能不了了之。
他轻叹一声。
进士及第的确是风光无限，但真正踏入官场，才知那些意气风发不过是昙花一现，纵是进士，仕途亦非平坦顺遂。
就连一惯直来直去、脾气不大好的崔佑，也开始懂得官场是非。
李进默然不语，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
许是察觉出背后的牵扯，李进这几日连午食都要回家中用，有时还会陪着卢闰闰小憩，帮她摇扇子，待她睡着了再匆匆赶去上值。
李进习惯行事要井然有序，就连在官署的书案都比旁人要齐整，公文要分昨日的、今日的，可以呈送的等等，分门别类，便是一点歪折都不曾有。
旁人还有匆匆赶进度的时候，他从来都要留出宽绰的时辰，绝不会熬到最后一日胡乱交差，就连官署的餐食他去得亦是不紧不慢。
相处了几日，大家慢慢也习惯了。
却不想，近来总能看到他匆匆赶来官署，全然没有往日从容。
而且一散值就归心似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后有山君在追着撵。家离得这样近，还这样赶，让他们这些住在南熏门外的人可怎么好？
渐渐地，就有了新的猜测。
毕竟，先前卢闰闰才送过李进来官署，当时杜娘子也送了杜秘书丞，很难不叫人联想。
尤其是李进一再推辞了众人散值后的宴饮，更显得可疑。
这班同僚们暗地里损得很，普通人顾着温饱没空多想，他们识字有闲余，又是一群盛年男子，若是对洁身自好没什么追求，凑一块就爱看歌伎乐伎弹唱，赴自以为风雅的宴席。
秦易回回都用要回家照顾娘子为由推拒，李进则什么由头都不找，就说不去。
次数多了，人家自然为他想出原因。
他可能和杜秘书丞一般惧内！
但顾惜面子没表现出来。
于是，当李进又一次拒了他们邀约，不肯赴宴时，这几人别有意味地相视一笑。
他们没为难李进。
可时不时就要目光相接一笑。
李进不是愚钝蠢笨的人，自然看出端倪。
他没急着做什么，继续校阅手中的折子，瞧着不动如山，十分沉得住气。
过了许久，他抬头望了眼外头燃着的用以分辨时辰的线香，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起身出去。
而待李进重新坐回案前时，已快到散值的点。
几个约好的同僚笑嘻嘻地说着宴上要吃什么，听什么曲子，早已是心浮气躁，哪里能多等？还未散值呢，就勾肩搭背，想要出去。
甚至心照不宣地挑眉，在走之前，挨个拍着李进的肩膀，掩不住脸上的嬉笑，纷纷摇头，每人还调侃上一句。
“可惜喽。”
“啧啧，你是没艳福。”
“君要做柳下惠？怕是并非本意吧？哈哈！”
……
世上的人就是如此，愈是独善其身，坚守品行，在已经沉沦的人眼里，便愈是不可饶恕，要极尽奚落嗤笑，方能继续心安。
李进不是只会一味受气的人，但他破天荒没有反驳，淡然坐着，甚至眼中薄有笑意。
“望诸位今夜怡然快活。”他道。
没想到素来自持的李进能说出这话，倒叫几人讶然不已。
但他们也没放在心上，正准备踏出门去。
然而才到阶上，就被一道声音呵斥住。
来人并非杜秘书丞，甚至杜秘书丞自己都追在后头，面色恭谨而难堪。
“散值的钟声未敲响，你们都急着去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不思进益，方才嬉笑什么？可有半点为官者的威严！”骂人者着绯袍，面黑而威严，留着一把美髯，随着他呵斥人而摆动。
方才还嬉皮笑脸，浮想联翩的几人，顿时如鹌鹑一般低下头。
绯袍黑脸的官员却没停下，他将一摞书扔砸到几人身上，有人帽翅被砸歪了也不敢伸手扶正，只缩着脑袋挨训。
“这些书是你们校正的吧？怎么还是错字连篇？前后字迹由端正自潦草，可见存着何等糊弄的心思。经年苦读，圣人教诲，皆不能感化你等？既是秘书省的官员，如此轻忽职责，不怕典籍传于后世误人？百年千年地谬误下去，竟不觉羞愧吗？害人最深非杀人矣，而是你等轻慢草率，来日误人子弟！误尽读书人！再讥笑我大宋秘书省的官吏皆粗鄙无识！”
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自自如刃，不留半点情面。
没人敢吭声。
正逢散值的铜钟敲响，李进不紧不慢地收拾案上公文，看着那几人被留下连夜校阅修改，还被罚扫秘阁。
他深藏功与名。
其实，细究起来，他并未做什么，只是提前把自己这边校对好的典籍，以及这一批的书名一块送上去，今日正逢石秘书省监坐镇，他为人严苛认真，眼里不容半点沙子，自然会在接过后再看一遍。
李进呈上的书目次序，头几本皆是这几人赶着时辰后来校阅完的。
难掩潦草。
原就少不得一顿骂，上官过来时又正好撞见他们轻忽不端正的模样，怒气自然更甚，罚得也就厉害些。
与他一块走人的秦易，待出了官署，看过左右无人后，便会心一笑，“李进啊李进，你……”
秦易指着他直摇头，“好生滑黠。”
李进不语，只是微微笑着。
*
李进在官署斗同僚，卢闰闰这亦是忙得热火朝天。
后日就是李进休沐的日子，倒是定好的三人都要来卢家，总不能等人来了再临时划拉出几张书案吧？
那就太不成样子了。
经过陈妈妈的提醒，卢闰闰起来以后就在忙活这事。
原本陈妈妈是说可以在正堂，或者李进的书房里加几张书案，但是卢闰闰觉得不妥，既然要读书，别管是过场还是什么，都得僻静清幽，有读书的氛围。
而且李进的书房还得处理公务，好端端地加三张书案，挤不说，万一弄乱了什么，也不方便。
横竖家里空着的屋子那么多，卢闰闰索性一间间开了对比，最后选了临街的一间。
别看是临街，但不怎么吵，关键是光线好，不管是开临街的，还是对着院子的窗子，屋里立刻就亮堂堂的，太阳直冲里面，坐在窗边抬头上望会有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感觉，很惬意。
不过，陈妈妈说日头从早照到晚，火气太过，人若是住在里面，容易破财。
不管什么都讲究平衡。
故而这间屋子才空下来，要不然卢闰闰原来是很喜欢的，她喜欢晒太阳。尤其是冬日的时候，可以搬把矮凳特意晒日头，旁边还摆着炉子煮酒。
既不能睡人，想来读书是可以的。
读书总没有破财的讲究吧？
陈妈妈辩不过她，最后就选了这间屋子。
隔壁的周娘子一直帮忙打扫空屋子，倒是没什么灰，只要简单打扫，再熏香驱驱虫就是。
待从库房寻了四张书案和席子摆上后，这间屋子就有点像样了。
卢闰闰为了透气，特意把窗子全支起来，就连遮阳的草帘也给拆下来洗，真别说，临街的窗户正好几步外是棵郁葱葱的榆树，坐在书案前朝那望一眼，倒叫她想起了一句诗，
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
也是相同的一派欣欣向荣的快活之感。
即便是数年后，回想起这里，应当都会生出韶光美好的感慨。
但是这话卢闰闰没和陈妈妈说，她隐约记得，作这首诗的诗人好像还没有出生……
要是叫陈妈妈误会她有诗才就完了，隔日就会传遍整个双榆巷，兴许还会有人请她去当塾师。陈妈妈夸她从来是怎么浮夸怎么来，天花乱坠的，她听着都脸红。
但是疼她也是真疼，想她从前识字的时候，觉得沙盘用着没意思，闹着要做好用的东西，明明她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甚至她的形容也是闻所未闻，陈妈妈还是由着她折腾。
最后还真折腾出了粗制滥造版的黑板。
她一开始想得很简单，黑板不就是在木板上涂黑漆吗？
于是直接找了个平整的木板，在上面刷黑色生漆，不用想也知道失败了。做出来看着有点像样，但是挂不住水，毛笔沾了石灰水，一写字，字没写完，前面就糊掉往下流了。
一开始没做成，她都心虚，好在陈妈妈没在意，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卢闰闰才能不断尝试。
失败了几次以后，卢闰闰灵机一动，既然挂不住水，就找点黏的嘛，又加了牛骨胶，后面陆陆续续还放了锅底灰、滑石粉，和漆混合，涂在木板上竟然真的和现代用的黑板有点像，虽然手感还是粗糙一点，而且木制的特别笨重，但勉强可以用，而且比沙盘有手感多了，练完字直接用湿布一擦就能干净。
她想起这茬，索性又带上唤儿去找从前做出来的黑板，还有用过的沙盘。
接着，她又叫唤儿把自己屋里的三百千拿出来，给饔儿用。
陈妈妈不必说，她去做饭了嘛。
横竖剩下的都是简单的活计，不用陈妈妈坐镇。
而饔儿跟着卢闰闰走到库房前，才犹豫又好奇道：“唤儿姐姐也识字吗？”
卢闰闰点头，不以为意，“对啊，我与她是一块开蒙的。”
不过她俩都不算特别聪明。
唤儿是不爱说话，面上也不显，但会努力用功，私下里很勤勉。
卢闰闰是老黄瓜刷漆，一开始轻松，后面稍微跟上了，就发现现代的记忆对她学先贤典籍没有任何帮助，笑话，学校又不用背四书五经，就算考了也只考一些句子，和极少几篇文言文。
谭贤娘一开始教她的时候，还真欣喜过，没过半年就看清她的资质，不抱什么考童子试的期望了。
自己生的，哪怕愚且鲁又如何，无灾无难就够了。
总之，卢闰闰和唤儿都认字，非要引经据典装一装，她俩也能听懂，但也仅仅如此。
饔儿不知其中缘故，他眼中尽是濡慕，“唤儿姐姐好厉害！”
“你怎么只称赞唤儿？”卢闰闰佯装不愉，双手交叉在胸前，睨眼看他。
饔儿没有一丝犹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道：“能有娘子您做主家，是饔儿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下辈子都结草衔环报答您和卢官人。”
他顿了顿，又默默加上了谭娘子、陈妈妈、卢官人。
看来饔儿对好吃懒做的原主人还是没那么崇敬的。
也是，跟着卢举却是都是苦日子。
卢举这厮极爱偷懒，嘴又叼，住处还没有单独的灶房，常常是上半个月吃得满嘴流油，下半个月两人一块挨饿，一个蒸饼得吃两顿。
饔儿小小年纪就学会藏钱，免得在月底被饿死。
卢闰闰原是想让他也夸自己读书厉害的，没想到他讲到旁的去了，但也没有让人硬夸的道理。她只好笑一笑，让他自己挑选沙盘。
沙盘真的就是木框里装着沙子。
如今纸墨的价钱虽日渐便宜，但想要习好字，少不得勤加练习，长久下来，便是寻常富户都吃不消，因而有了沙盘，可以不断练习写字，待有点模样了，再在纸上写。
卢家库房里的沙盘都是十年前的东西了，沙子早潮湿结块不能用了，不过木框还是没有坏的。
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卢闰闰留下的墨迹，她当时无聊得很，偷偷在上面画佩奇。
谭贤娘看她在鬼画糊而生气，陈妈妈却以为她年纪小眼睛干净，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脏东西，去道观请了符纸，烧了喂她喝水。
饔儿没有认出上头残存的墨迹是图案，他以为就是不小心染上去的，于是抱着卢闰闰用过的沙盘出来。
在递给卢闰闰看的时候，她的手不由轻摸起上面的墨痕，露出一个恬淡怀念的微笑。
接着，她大方应允下来。
饔儿欢呼一声，就去开心地寻沙土去了。
留下卢闰闰，心里生出点惆怅。
但她不是爱伤怀的性子，很快就恢复如常，把黑板抬到收拾出来的屋子里。
李进一散值回来，就看见一间屋子窗扇大开，瞧瞧里面下首的三张书案，自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换下官服，笑吟吟地和卢闰闰说话时，就感叹休沐要教人习字了。
他帮人家抄书做功课有心得，教导学生还是头一遭，虽然不紧张，但也不免郑重起来，怎么也不能误人子弟。
卢闰闰这几日闷在家里，实在是有些憋坏了。
她是精神头很足的人，不让她出门，自是攒了一身的劲没处使，这两日在家极为勤快。听了李进的感慨，她主动请缨休沐那日她做饭食，誓要给大家补一补。
她才不会承认，是新钻研了几道菜式，想要人帮着试味道！
两人正说话，忽然门口蹿出一道白影。
丰糖糕叼着它的布花狸悠哉地走着，尾巴高高竖起，但尖尖折了一点儿，悄悄摇动。
卢闰闰摇头，痛心疾首，“丰糖糕啊丰糖糕，你睡着爱抱它，生气要踹它，都罢了，怎么如今连出去挖坑都要叼着。”
她指指点点，“难道我这个做娘的，会把你的布花狸偷走吗？！”
丰糖糕显然不能理解卢闰闰的意思，它还以为是要和它玩，于是咬着布花狸，一个匍匐躬身，又飞速扑过去，挂在了卢闰闰的裙摆上。
她的衣裳！！！
但卢闰闰来不及发火，陈妈妈似乎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李进看懂了卢闰闰的紧张，他立时上前挡住卢闰闰的身子。
可这一幕远远瞧着，倒像是两人正互相依偎。
陈妈妈摇摇头，到底是年轻啊，干柴烈火。
眼瞅着糊弄过去，卢闰闰当即要拎起丰糖糕的脖子，好好教育，却不妨它反应更快，飞快跳到墙上，又蹦到院子外的榆树上，踩着树枝，居高临下睥睨卢闰闰。
把卢闰闰气得要李进驮着她，上前和丰糖糕一战！

第70章
两人相处，李进本来就站下风，她脾气一上来，他更是拦不住，只能仍凭卢闰闰驱使。
李进真的抱着她的腿将她托起来，他怕卢闰闰摔，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边手要扶在他身上。卢闰闰先时随意应着点头，等真被托起来，眼看着离丰糖糕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丰糖糕立在树枝伸出来的末端，那树种在宅子外面的路上，因长得高而枝叶泛进院子。
原来就是嫩枝，一折就断，丰糖糕偏偏两只前脚站在新冒出来的细芽上，那跟延出来的细枝被压得一晃一晃，变形得厉害，也不知道何时会断掉。
看着就叫人揪心了，它还浑然不觉，嘴里仍然叼着它心爱的布花狸，时不时动动爪子。
看得卢闰闰的心都跟着那枝芽一块上下浮动，咬着牙，硬是扯出最温柔的声音，一只手递着小鱼干，喊它乖乖小狸奴蛊惑它，一只手悄然绕到它的脖颈后方，蓄势待发，准备一举揪住。
就是现在！
她一个用劲，攥住丰糖糕软绵绵的脖子肉，它整只猫脖子和头自然垂下。
卢闰闰的动作显然让它想起了幼年时被母亲叼着脖子的记忆，一下子温驯起来，娇娇地喵喵叫起来。
而刚刚被揪住时它正好脚下一个扑腾，成功叫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细枝丫咔嚓一声断了。
那一截树枝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有点尖锐刺耳。
陈妈妈听见动静匆匆出来，就看见卢闰闰被李进抱着小腿，直着身子，一只手拽猫，一只手拿小鱼干，直板板的身子看着摇摇晃晃的，很是不稳。
吓得陈妈妈捂着心口，另一边手可劲招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好不容易顺过那口气，急切道：“我的祖宗哦，快、快下来。”
李进稳稳地抱住卢闰闰的小腿肚，双手箍得紧紧的，她既然抓住了丰糖糕，自然也没必要继续悬在这儿，于是她拍了拍李进的肩，示意慢慢放她下来。
哪知道丰糖糕叼着的布花狸忽然掉了，它急得扑腾了两下，卢闰闰的身子也跟着晃荡。
陈妈妈吓得不行。
不止是怕卢闰闰摔了，也怕她晃得太厉害扭着腰。
但陈妈妈显然低估了年轻力壮的身体，卢闰闰重心稳着呢，看似晃了晃，实则腰稍微发力就又直着身子，脚平安沾地。
陈妈妈这才算松过一口气。
旋即，她脸上怒容隐现，神情难掩后怕。
显然是被吓得够呛。
陈妈妈板着脸走过去，卢闰闰心虚地低下头，和李进一块排排站在墙前，乖乖挨训。
陈妈妈先念叨了卢闰闰几句，让她这么大人了别再爬上爬下，接着又无差别地训起李进。
“你也是，怎么能由着她呢？你比她还大几岁，素日里最是稳重的人，又是她夫婿，该劝劝她才是。事事都……”
陈妈妈嘴里叨叨着，声音忽然变小。
她原先想说不能事事都听卢闰闰的，但转念一想，似乎这样才是好事，于是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改口道：“她胡闹的时候，你也帮着看顾点。这摔下来还得了？”
卢闰闰木着脸，双目无神地挨训。
她身侧的李进倒是听得很高兴，能被人训在他看来反倒是求不来的福气，不论陈妈妈说什么，他都微微勾着唇，眼神煦然地颔首，诚恳认错。
瞧着就是好孩子。
这倒让陈妈妈生了点歉疚，不自然地抿唇，转而看向卢闰闰。但卢闰闰她也舍不得一直训，嘴一噘，气势就弱了下来，成了无休止的絮叨。
偏偏陈妈妈絮叨起来就没完的时候，卢闰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手指抠着衣襟带子，眼皮半阖，歪着头听。
正当卢闰闰被念得头昏脑涨之际，溜出去买吃的卢举正摸着墙进来，他半弯着腰，走路也是每一步都很小心，先后脚落地，再一点点踩实，因而腿也是弯着，像是立着走的螳螂。
想他好不容易溜出去买吃的，哪知道那么倒霉，一进院子就正好撞见陈妈妈在训人，吓得他用中指竖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又一个劲地双手合十求他们配合。
显然，卢举也怕陈妈妈念叨人。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爱告状，叫谭贤娘知道……
卢举打了个寒颤，用力摇了摇头，拜得更诚恳了。
李进是晚辈，以他的性子是不会揭穿的。
当卢举双手合十托过李进，又准备拜托卢闰闰时……
卢闰闰毫不犹豫仰头微笑，神情温良无辜，语气殷切孝顺，挥着手喊，“爹！”
陈妈妈果然狐疑地转头，看见卢举手里攥着一大片鼓鼓囊囊的荷叶，就去看究竟。卢举犹豫忐忑地打开，陈妈妈一瞧就惊呼出声，“天爷哟，卢官人你还没养好呢，郎中说了连肉都不能吃，怎能吃柳叶韭呢？！这东西最不克化了，纵是脾胃好的，吃多了也容易涨肚。”
陈妈妈热衷于压卢举一头，都等不及卢举多说，她立刻朝着另一边的院子走，边走边高声喊，“娘子！娘子！你快来看看哟，卢官人又吃那起子不克化的，又是柳叶又是韭叶，还是用油炸的，这可怎么好！”
陈妈妈一副替卢举着急的模样，卢举真真是拦也拦不住。
待他俩一个匆匆闯，一个小心拦地走了以后，卢闰闰大舒了一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不心虚。
而且卢闰闰在家待得久，不像李进成日要去上值，最近几日她观察下来，总觉得陈妈妈似乎有意无意在和卢举别苗头。
只要能叫卢举吃亏，陈妈妈都不嫌麻烦的。
尤其是在卢闰闰和谭贤娘跟前展现出她比卢举更厉害，她简直乐此不疲。
卢闰闰舒展了下手脚，她施施然坐下，看到桌上有李子，拿了几个去洗净，分了一半给李进，自己放了一颗在嘴里，刚咬开就被酸得直皱眉头，眼睛也要睁不开了，“好酸！”
李进亦是咬了一口，慢慢尝着。
看得卢闰闰直皱起眉，酸味仿佛荡在她嘴里，她不由问道：“这么酸，你还一口一口吃得这般慢？”
“很酸吗？”他吃得很从容，似乎不大能理解她的震惊。
于是，他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起来，“是略有些酸味，甚是解腻。”
卢闰闰也不信邪地咬了一口，快被酸倒牙，她果断把手里剩下几个李子塞进他手里，“做娘子的还是该多体谅夫婿，既然你喜欢，都让与你。”
她笑弯着眼睛，看着无辜又善心。
李进如何能不知道这是把酸果子都推给他，但他低头笑出声，眼中尽是纵容与爱意。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鲜活明媚，很是可怜可爱。
何况，他吃着真的察觉不出多酸。
李进将酸李子皆笑纳了，还向她道谢，赞她是世上最温婉体贴人的娘子。
卢闰闰被夸得脸热。
她下意识用手给自己扇风，散散脸上的热意。
哪知道李进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蒲扇，甚至不是可以插在腰间好带着的腰扇，他慢慢帮她打扇。
卢闰闰每回看他掏出那把一点也不文雅的蒲扇，再加上时常肃着的脸，都会觉得啼笑皆非，他总给人一种在认真干活的架势，不像是给娘子打扇，倒像是在烧火。
她双手托着脸，笑望他，“我家官人好生厉害，什么都会。”
李进这样冷静的人，也禁不住卢闰闰的夸，他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打扇这般的小事，如何能算厉害？”
卢闰闰立刻摇头，不认同道：“不止啊，你读书能进士及第，做木工活也游刃有余，那猫爬架做得多好看呀，甚至上面的藤编猫窝还能多编出一条尾巴。”
听她说完，李进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实则打扇的力度愈发大了，那风扇得猎猎作响。
就在李进暗自翘唇时，卢闰闰忽而一叹，“就是可惜丰糖糕不爱爬那猫爬架，上下两个窝它倒是挺喜欢。我也是一时迷怔了，这么大的院子，外头还有树，它能爬树还爬什么猫爬架，真是失策。”
“那……猫爬架。”李进说这生涩的词还是有些不惯，稍微顿了顿，神色如常继续，“颇具巧思，娘子能想出来已是厉害，如何能料到丰糖糕的喜好。依我看，它倒不是不喜，是爱更开阔些的地儿，不如我照着那……猫爬架上的板子，在屋舍墙上也安几块，想来它会喜欢。”
卢闰闰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李进自己提出来了。
她眉开眼笑，拊掌道：“那再好不过！”
卢闰闰的性子想一遭是一遭，李进一答应，她就忙不迭去帮他找斧头什么的，殷勤备至。
李进也是不爱拖延的性子，当天用夕食前就把跳板在墙上安好了。
丰糖糕果然很喜欢。
而且有些木板，李进还照着卢闰闰说的，修成有尖耳朵的圆板，甚至还刻了左右两边各几根须子。
陈妈妈凑热闹来看的时候，还赞道：“怪是怪了些，细瞧倒也相像，有点儿神韵哩。”
结果一用过夕食，陈妈妈就去邻里那炫耀，说她家姐儿心思多灵巧，姐儿的夫婿木工活多好，夸得天花乱坠。
天还没黑，陈妈妈就引来五六个妈妈婆婆到宅子里，去看刚安完的木板。
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夸起来，都是说好的。
还有人问能不能花钱雇李进去给她们家也给安上，愿意比一般的木匠要价再高点。
陈妈妈毫不犹豫给拒了，还仰着下巴，不高兴道：“你这话讲的，就是给双倍的钱也不成，李官人可是进士及第，是随随便便就能去做这些粗活的么？”
她瘪嘴嘟囔起来，“净想美事。”
眼看对方要不高兴，陈妈妈立刻叉着腰倒打一耙，“我可是好心啊，让你们来瞧瞧样式，甩什么脸子，哦，倒是成了我的不是？”
立马有人拉架，道是去经纪那寻个木匠就是了，汴京应有尽有，还能少了木匠不成？
其实婢女乳母这些，也都能找经纪寻到，甚至是想养乐伎、纳妾也可以，只要签了契书就成。在汴京，只要有足够的钱财，日子能过得似神仙般逍遥。
有人说和，这才没吵起来。
卢闰闰在屋里窥了下热闹，悄无声息去灶房切了盘甜瓜。
她懒得削皮切块，索性就是竖着对半切，掏了内瓤，再连着皮切了几大块，方便人拿。瞅着气氛差不多了，捧着果盘出来，刚闹过别扭的安静氛围这才散了。
卢闰闰刀工好，她还削了块形似狸奴的甜瓜，几个婆婆抢着要吃。
一下子就热闹和睦起来。
陈妈妈什么都好，就是从前和卢闰闰的亲婆婆待在余家，兄弟姐妹太多，什么都要靠抢，故而一点便宜都不爱让人占，说两句脾气就上来，总想着吵。
卢闰闰夜里和李进讲起傍晚的别扭时，李进却道：“婆婆是护着我呢。”
婆婆的好，他心里都记着。
卢闰闰骄傲点头，“那是，婆婆一向护着家里人。”
虽然谭贤娘是生母，但卢闰闰其实是陈妈妈带大的，感情不大一样，她习惯上也更像陈妈妈。
讲起陈妈妈，卢闰闰就滔滔不绝起来，和李进说了许多幼时的趣事，说到最后困得打瞌睡，最后依偎在他肩头睡着了。
李进侧了侧身，让她在怀里能躺得更舒服些，又轻手轻脚地取过一旁的薄被，盖在她腹上，免得夜里受凉。
做完这些，他亦拥着她，心安地睡着了。
*
卢闰闰觉多，她睡得比李进早，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上值去了。
其实她觉得这还挺正常，李进是卯时当值，换成现代差不多六点多得到那，卢闰闰上学最苦的时候也就六点多起床。
但是他散值也早，申正就能离开官署。
也就是下午三点左右。
不过李进不是一散值就赶回家的性子，即便是公事都已经做完，他也会将书案收拾齐整，从容稳妥地出门，与同僚们互相颔首告辞。
到家怎么也得一两刻之后。
但日头仍很晒人。
穿官袍内里又得着交领白色长袖上衫，闷热厚重，领子常会被汗浸湿。
故而，他每回回来头一遭就是换下官袍，并用冷水擦洗身体。
身上干净清爽了，才会换上家常的宽袖袍衫，与卢闰闰一块坐在廊下乘凉。
两人相处渐久，慢慢有了默契，卢闰闰每回买渴水都会多买一碗，正好等他散值一块喝，再聊聊当日的趣事，话些家常。
今日正巧午歇睡得久了点，卢闰闰和家里人也更晚去买渴水。
她想起李进说他不曾吃过酥山，算算时辰他应当快下值了，而且明日还要教导学生，以他的性子应会早些回来，故而卢闰闰让饔儿多买了一份樱桃酥山。
酥山和冰淇淋类似，但还是不大一样。
碎冰块堆起，错落有致，看着就像是起伏的山脉，而最上面会淋上用牛奶熬煮后搅出来的固体做成的酥，顾名思义有了酥山的名字。
稍讲究些的，还会在上面装饰鲜花、彩树，做成很大一盆。
但有些人不需要那么大的，也可以找店家做小一些的，不装饰那些，就淋酥和想要的酱。
卢闰闰吃过好几种酱，有李子的、杨梅的、梨子的等等，还是加樱桃酱最好吃，酸甜可口，果香浓郁，不会抢去酥的奶香风味。
等饔儿提着食盒到家的时候，李进尚未回来。
卢闰闰也觉得奇怪。
现在申时过半，早过了他散值的点。
卢闰闰稍微等了会儿，见酥山化了好些，碗沿沁出来的水珠都覆在桌面上有一滩了。
她干脆分给众人一块吃。
然而等吃完了，李进也不曾回来。
卢闰闰没想到他今日这样忙，但也没怎么在意。
直到天色渐暮，快要吃夕食了，他也没回来。这倒是不像李进的作风，哪怕真要在官署久待，家离得这样近，他亦会回来说一声才是。
陈妈妈来问了第三回 ，要不要再等等李进，卢闰闰摇头说不用了。
“挑些菜出来，我们先吃，吃完我去官署送饭。”
她转瞬就有了主意。
陈妈妈诶了两声，忙不迭去另装了两盘菜，用盘子盖上，放在盆里，底下泡着热水，好让菜能烫着。否则，等她们吃完饭食，那菜恐怕也得冷了。
卢闰闰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似乎不大安稳。
速速吃过夕食，她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的跳动，好似比平日要快一些。
卢闰闰带着唤儿一块出门，要去给李进送饭。
然而才到了官署门前，请人进去唤人，守门的却说李进不在里头，他们那间的官吏早都散值了。
闻言，卢闰闰不解地蹙起眉，按下担忧，耐心地请对方再继续瞧一瞧。
守门的人直接给拒了，因为另一个守门的人想起来，散值的时候就亲眼瞧见李进出去了，并未见他回来。而且如今天都暗了，真要是留在里头，不可能不点灯。
他话说的在理，卢闰闰也没为难人，带着唤儿往家里走。
“他去哪了呢？”卢闰闰疑惑地蹙着眉，想不出由头。而且李进在汴京不长，能认识的其实就是几个同僚和期集时的好友，难不成去赴宴了？
不该啊，若是要整晚赴宴，再怎么样，他也会给家里带个信，之前从未这样。
还是出什么事了？
李进如今的官位是校书郎，说到底就是校阅藏书的，对着一些旧书，能得罪什么人？又不是去了大理寺或是刑部、开封府这些地方。
难道……是那群卖假鹿脯的？
她骤然停下，神色凝重。
吓得唤儿也匆忙停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等着下文。
但卢闰闰很快摇头，不可能，撞见他们的是自己，就是真的胆大猖狂也没有带走李进的道理。
她继续朝前走，唤儿虽摸不着头脑，也跟在她身后。
卢闰闰百思不得其解，她垂下头幽幽叹气，直到拐过巷角，快要到家门时，正好看见了在巷子另一头站着的李进。
他看着，似乎与平时不同。
卢闰闰没有犹豫，快步上前，离他四五步远就开始闻见酒味。
和上次真的浅酌两杯不同，他至少喝了一整壶。
卢闰闰不由拧眉，她继续走向他。
倒是李进，他整个人瞧着神思不属的样子，见到卢闰闰亦下意识抿起唇。
是啊，傍晚归家，还一身酒气，怎么瞧怎么可疑。
看唤儿手上还提着食盒，应当是见他没回家，想去官署送饭食，却扑了个空。李进自己心中亦生羞愧，他等待着她的质问。
忽的，温热、略有些粗粝磨人的触感落在手上。
他侧眸望去，是卢闰闰牵住了他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你……不问我吗？”李进眸光微动，难掩惊讶。
卢闰闰连头都未回，理所当然道：“回家说。”
她牵着他的手，稳步向前，暮色下，人的身影仿佛也虚化了，瞧得不是那样清楚，可他不论何时望她，她都步履坚定，昂然挺胸，亦不曾松开过他的手，就连她束发的红丝带亦是飒然垂着，随风浮动，却鲜妍夺目。
她带着失魂落魄的他一步步走回家，他的心亦如蜻蜓点过的水潭，一点点泛起涟漪，一寸寸被触动。
好不容易到了家里。
卢闰闰又把李进拉进了正堂用饭的方桌前。
他张口欲说什么，她却只管打开食盒，把特意为他留的菜肴和汤一样样端出来。
卢闰闰摸了摸碗边，她点头，“还温热着，不必再热。”
然后，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认真道：“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饱肚子，有一整个晚上呢，你可以慢慢说。”
李进握住筷子的手渐渐拢起，神色亦开始有了生气，原本失落的眸光恢复了光彩，他望着她，慢慢有了笑颜色，轻轻颔首。
李进抬起瓷碗，开始用饭。
这些都是陈妈妈特意挑拣出来的，间笋蒸鹅给装的几乎都是鹅肉，笋只有两三条，酒炊淮白鱼直接夹了一大块鱼腹肉。
满山香，也就是用莳萝、姜、花椒、茴香以及腌制的肉酱入锅炒香，加入油菜爆炒。
其实就是炒油菜，但这样做比直接加油炒出来更香。
陈妈妈给他夹的全都是油菜叶，没有多少根。其实李进很少表现出喜好，他每回都是一样地吃，但即便如此，陈妈妈还是能看出他更爱吃叶子。
至于那碗肉羹就更夸张了，原来是用来佐饭的，但陈妈妈舀的全是肉，汤就上面稀薄的一点，还因为泡久了都被肉和米粉给吸干了。
李进愈是吃，心中便愈是释然。
终于，待夕食吃完，她领他到两人的屋子里，相对而坐，能清晰看到彼此。
“究竟发生何事？”卢闰闰正色问他。
在卢闰闰看来，两人既是夫妻，就该坦诚，有起码的信任。
她不会无端猜疑他。
李进慢慢垂眸，神色渐而冷淡，“我曾说过，生父兼祧两房。”

第71章
卢闰闰边听边颔首，这事他一早就同她说过。
他是将家中事情悉数向卢家交代清楚了，两人才成婚的。
她没说话，静候李进的下文，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必定是有与之相关的事。
果然，李进神色微顿，慢慢继续，“崔佑今日来寻我，说是升官，原想在附近祝酒告别，半个时辰内便可归家，故未曾托信回家。但他同我说，他去的……是荆州。”
“荆州？他，正在荆州。”卢闰闰在提起他这个字时，咬字微重，她显然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李进颔首，他神色漠然，可眼底的恨意难掩，“他和那一房人，皆在荆州做生意。”
他冷笑着摇头，眸光复杂，明明是笑着的，却又似恨怨交缠，“他那样的人，如何能本本分分做正经营生。本就是外行，那房的长辈去世，生意一落千丈，便也做起了和假鹿脯相似的勾当。”
“崔佑新官上任，总该要磨磨当地士绅的锐气。我遂送了他这份升任贺礼。”
没人比李进更恨李准，正因此，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李准。
他早就在准备报复那一家人。
只是从前力量微薄，不能一击即中，这才慢慢蛰伏，先寻求前途。如今正好有送上门的契机，他如何能放过？而且一举两得，崔佑家中富庶，却并非荆州本地人，只是曾在那求学几年，想要开刀又不能从故旧下手，李进送了一份助益政绩的好礼，崔佑自然要承他的恩。
眼瞧着深恨的人即将落难。
崔佑行事何等雷厉风行，李进早就有所耳闻，又兼假鹿脯案亲眼见证，可想而知，李准和荆州那房人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他想着他们落难的惨像，心中自然痛快，可也不止有痛快，是很复杂的情绪。明明没有半分心软，明明仇人恶有恶报，但李进在短暂的欣喜后，更多的是痛惜。他眼前，似乎一再浮现他娘的面容，是如何笑，如何安慰病重的他，又是如何领着他上山砍柴，春日给他摘榆树叶做蒸饼……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明明他已经及冠，后来又去了府学求学几年，乡间的事情远得彷如隔世，就连偶尔回想，记忆中都蒙上了溟濛的雾光。
可今日，在与崔佑分别后，那些昔日景象纷纷浮现在眼前，每一帧都那样清晰。
无论他怎么压都压不下。
耳畔好像还传来母亲唤他回家吃夕食的温柔嗓音，他仿佛不是置身于喧闹的汴京，而是乡间的小道上，和同伴们卷着裤腿在捡掉在地里的谷粒，不远处还烧着割过的稻草，浓浓的烟雾，靠得近些脸都会被熏得黢黑。
不自觉地，他一杯杯酒入肚，待从那些虚浮的景象中脱身时，天色已暮。
他才惊觉自己今日回去晚了。
李进说完，沉默了下来，他心绪难平。
他们害死他娘那般容易，如今他报复回去，似乎也很简单，但这一来一回间，他娘的性命却寻不回来。
纵是能报仇，他又怎么开怀？
卢闰闰听完他说的话，看着他的骤然沉默，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的手。
有些时候，有些事太过沉重，任何言语都太过单薄。
什么放宽心，往后会好，那些宽慰的话都无法抚平人心伤痛，但不如安安静静。
忽然，卢闰闰感觉手背似有湿意，她垂眸去看，是砸落的泪花，溅出错落有致的边缘尖刺，像被针一下一下挑破。
一滴，两滴……
泪珠很轻，只在砸下来时有一点点份量。
可人心中的委屈与恨却很重。
多年受的苦，无处宣泄，最后只能化作轻飘飘的几滴泪珠。
卢闰闰想到了他会的一切，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外面垒得齐整的木柴墙，被照料很好的花圃，磨得光滑编得缜密的竹筐，还有他手背手心上大大小小的白色伤疤，粗粝得能勾丝的茧子。
这些，皆在无声息地昭示他曾经的辛苦，为求生存，才要什么都会。
卢闰闰仿佛间能想到一个垂髫小儿，是如何一步一步自己砍柴，自己种地，辛苦地养活自己。她不算爱哭的人，可那人是李进，她想着，便不自觉鼻子酸楚。
她的手覆在他的面庞上，轻轻地用指腹拭去落下的泪水。
一下又一下。
她慢慢抱住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屋子很安静，连抽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泪珠砸落的声音。
“我会一直陪着你。”卢闰闰如此道。
李进闭上双目，亦是拥住她。
此事无声，更胜过有声。
良久，屋里的两人才分开，李进已经神色如常。
他浅浅笑了，神色似羞赧不自在，“我竟是哭了。”
卢闰闰压根没当一回事，她理直气壮道：“人会落泪，说明本该可以落泪，哭就哭罢，有何好难为情？”
她牵起他的手，笑弯弯道：“这原是好事，阖该庆祝，灶房里有一瓮新酿的荼蘼酒，我还未曾喝过呢。走，把它开了，我陪你庆贺。你方才喝了多少？”
“一壶。”李进配合地答道。
卢闰闰伸出食指摇了摇，抿起嘴，不赞同道：“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只饮一壶？明日不是休沐么，我陪你通宵喝。”
别看卢闰闰如今瞧着乖觉，她从前也常常溜出去，和魏泱泱一块逛瓦子，喝酒自是少不了的。恕她说句实话，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了，等闲一坛压根喝不醉，喝多了反而催人想如厕。
卢闰闰这时候准备舍命陪君子了，但李进的理智却已经回笼。
他看着她，温声道：“那荼蘼酒不是爹所珍藏吗？城中擅长酿荼蘼酒的人不多，若是喝完这坛，怕是难以赔一坛给爹。”
卢闰闰一番思考，认同了他的话，“说的也是，那我们就喝两杯，坛子那么大，瞧不出来！”
卢闰闰一肚子鬼主意，有时又很大胆，待在她身边，思绪总是不自觉就偏了。
那些沉郁的往事似乎也跟着悄然消散。
李进这回是真的笑了，“明日还要教闻相他们识字。我怎好醉醺醺见人？”
“好吧。”卢闰闰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喝一点。”
说罢，她不容拒绝地把李进拉去灶房。
她先打开封荼蘼酒的油纸，一股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两下，赞道：“这酒酿得香味很醇厚。”
卢闰闰找出舀酒的竹酒提子，把酒液倾倒在白瓷碗里。她倒一碗先递给李进，自己喝第二碗，入口是沁凉的，首先是甜，类似与芍药牡丹开到最浓最盛，将将要糜烂时的甜香，然后才是酒的辛辣，但随之而来又是草本的清凉。
“好喝诶！”卢闰闰眼前一亮。
果然，能被卢举藏起来的酒，必定是好酒。
许是碗太小，卢闰闰感觉自己就是品了几口，很快便见底。
她没忍住又用酒提子倾倒了一碗，这回喝得更小心。
她也没忘了李进，问他要不要再添酒，李进淡笑摇头，他不贪图口腹之欲，这酒的确比他先前在食肆所饮要更香甜，但也不至于沉迷。
卢闰闰怕自己忍不住一直喝，一会儿真把酒喝见底了，她把酒提子里剩下的那点一口气倒在碗里，然后重新封上酒坛。
“我还未喝过荼蘼酿的酒，没成想风味如此独特，有蜜酒的甜，花露的香，菖蒲酿酒的草木清凉，好难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春日快过了它才开，如今虽入夏，四处找找，兴许山寺上还能寻到荼蘼花。我也想摘来酿酒试试，这若是放到七夕小宴上，独特又风雅……”
卢闰闰提起和厨艺相关的事时，眼睛晶亮，似乎有无尽的干劲和精气神。
不止是厨艺，她对任何事都热忱好奇。
和李进完全不同。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构思时，李进的目光则片刻不离她。
光是这样看着他，就足以叫他满心欢喜。
卢闰闰的目光在墙角的坛子上，一一巡视过去，最后落到一个用红纸贴了，纸上画着一好些圆圈，凑一块像是倒垂的三角，有点丑，但是依稀能猜出来画的是葡萄，红纸底下则小字写了酿造的年月。
卢闰闰扫了扫坛身上的灰土，把它挪出来，李进很有眼色地抱到外面，卢闰闰则把上面的泥塑给敲掉，露出里面的油纸，她一把给扯掉，凑到坛前认真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她点头，“应该酿得差不多。”
“李进，要尝尝我酿的葡萄酒吗？”卢闰闰眨巴着圆溜的大眼睛，笑容狡黠得像是狐狸，可五官相貌却是明艳大气，怎么瞧怎么明媚。
“好啊。”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卢闰闰扯着嘴角，努力漾起笑容，掩饰心虚，提醒他，“后劲可能有点足，容易醉人，我酿了好几坛，这是仅剩下的一坛了，前几坛婆婆都说不能喝，你还敢尝吗？”
李进直接用竹酒提子舀了一提酒倾倒在碗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才笑道：“想来我运道很好，正巧喝到了唯一一坛酿成的酒。”
看他模样不像作伪，卢闰闰也舀了一提到碗里，仰头喝起来。
瞬间，她眼睛睁大，慢慢亮了起来，“真成了！”
她一口气把那一碗都喝了。
李进忙拦住她，“你喝慢一些，不是说后劲足易醉人吗？”
卢闰闰信心满满，她摇头，自豪道：“我可喝不醉，要不你我比试比试？”
正说着话呢，屋外忽然响起脚步，那步伐声很重，每踏一下都十分用力，一听就知道是陈妈妈。
怕被陈妈妈念叨，正好没有点油灯，卢闰闰拉着李进蹲下，从门外望进来，两人的身体被备菜的方桌给挡住了，倒是瞧不出端倪。
陈妈妈喃喃自语，很是不解，“方才还听见动静的。莫不是有鼠？唉，养那只蠢东西也不知有何用处，连鼠都捉不住。”
陈妈妈对丰糖糕私下里意见很大。
她不觉有异，摇摇头又出去了，只把门掩上。
见她走了，卢闰闰立刻站起来。
卢闰闰没忘了李进，还特意搬了两把矮竹凳和他一块坐着。
听陈妈妈提起丰糖糕，卢闰闰猛然想起一件事，拽着李进的袖子，蹙眉问道：“不对啊，那位崔、崔……”
她有点记不清对方的官位。
她干脆直呼其名，“那位崔佑，他不是要查清假鹿脯案吗，说是吃鹿脯害死了人，他是查清了吗？断案了吗？若是断了，不该是得罪人吗，怎么还升了官。”
说起这事，李进亦是今日方知，但他先前一心记挂的是荆州的事，也就没有过多深思。
李进解释道：“他查了，水落石出，那货做何娄的贼人皆在狱中。崔兄原和管他的推官闹得不可开交，但文相公养的狸奴因吃了假鹿脯死了。汴京有什么靠山能高得过文相公？原来拦的人，只恨不得这份功劳是自己的。”
卢闰闰颇觉讶异，“他的运道好生厉害，做事如此顺遂。”
顶撞上官的事，最后也能阴差阳错成为功劳。
她摇头，肯定道：“天生的官运亨通。”
卢闰闰最近研究命数术士之学，觉得他肯定是八字带印，估计还带天赦和天乙贵人。
不过，这感慨只是一闪而过。
李进说的这桩事倒是引起了卢闰闰的警觉，“看来这些鹿脯实在是太危险了，幸好我还没喂给丰糖糕吃过，明日还是都埋了，只当给花当肥都好。”
“诶！”她忽然站起来，一拍手，“对了，我今日喊饔儿去买猫饭，他被人忽悠买了一堆猪衬肠，我要把它们全洗了做猫饭。”
李进惊讶于她的变化，但没想到竟然真的在地上的一个木盆里找到了正被水泡着的猪衬肠。
李进既然在，又怎么会让她做这些活，自然是抢先挽起袖子，去洗它了。
用草木灰来来回回洗了许多遍，甚至把猪衬肠翻了过来，直到没有什么异味为止，他才交给卢闰闰。其实他也很好奇，猪衬肠如何做猫饭，这东西不都是给人吃的吗？
卢闰闰大手一挥，说自己教他。
然后就开始忙碌。
李进时不时帮着递酱料，还要烧火，等他闲下来准备起身去看的时候，面前忽然就多了一盘炒得酸酸辣辣香气扑鼻的腌菘菜炒猪衬肠。
“这是……猫饭？”他语气迟疑。
炒也就炒了，倘若没有上头明显的茱萸和姜葱等香料。
卢闰闰理直气壮地点头，一本正经胡扯道：“对啊，猫饭也该色香味俱全。”
李进察觉到不对，去看了那坛子酒。
一尺高的酒坛，里面的酒被喝得都快见底了。
他再去看卢闰闰，她看着眼清目明，神色如常，但说话细细去听，其实有点胡扯八道，偏偏她回回说话都振振有词，反倒是叫没醉的人被带跑偏。
李进摇头失笑，他扶着她回去。
他帮她打水梳洗，拆掉发髻，换了半旧的寝衣上床。
等他收拾妥当也上了床时，原本还在装睡的卢闰闰忽然坐起来，盯着他，就是不吭声。
李进并未被唬到，他笑了一声，把她扶着躺回去，耐心哄她，“睡吧。”
没一会儿她就又坐起来。
李进又是哄她。
来回三次。
终于，变成卢闰闰压住他，瞪着他道：“你不许哭！”
李进怔住，“我、我未哭。”
旋即，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方才。
而卢闰闰压根听不见他说话，自顾自地叨叨，摆出很凶很凶的神情，努力睁大眼睛瞪他，“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你是我、我卢蔚的人，旁人不许欺负！”她捏着李进俊美的脸，气壮理直道：“哭什么，有人欺负你，打回去！我护着你！”
李进原是啼笑皆非，但听着她的醉话，他却忽而微微笑起来，看似哄她，语气却很认真，“好啊，你护我一辈子好不好？”
卢闰闰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那是自然。”
她说完，打了个酒嗝，一个迷瞪直挺挺躺回床榻，还是李进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后脑勺，免得她头落得太快被砸到。
将她慢慢平放，待她终于躺在床上睡着，李进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那气还未松完呢，一只手和一只脚就攀上了他的身体，她侧身面对着他，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却嘟囔着什么“老登”、“救美人”、“李进”、“莫怕”……
等等奇怪的话。
但醉鬼嘛，说话是这样颠三倒四的。
李进一手撑着头，神色柔和宠溺地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泛着笑，“还说自己喝多少也不醉。”
他手指屈起，轻轻勾了她秀气的鼻尖，“瞎诌。”
李进说是这样说，可眼中的笑意一刻不曾消。
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在她身侧，悉数被抚平，留下的只有岁月静好的美满。
*
一夜好眠。
卢闰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刺目的阳光和喧闹的声音吵醒的。
她下意识鲤鱼打挺坐起来，就要去推身旁的李进，怕他起得太迟，一会儿没精神。上课迟了倒是其次，他这人重诺，肯定容忍不了他自己轻忽慢待学生。
但当她手摸过去时，身侧是空的，甚至那个位置已经冷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卢闰闰把床帐绑起来，起身下榻，却见床边的矮凳上正好放了一碗水，她捧起来喝，是甜滋滋的蜜水。原本她喝了许多就，就觉得头疼，喉咙干渴难言，这温温的蜜水饮入喉中，正好解了渴，胸腔中的躁意也被抚平。
她将碗里的秘书一饮而尽，精神了许多，去面盆架前洗漱去了。
待她换好衣裳推门而出，正见到钱家娘子和谭二舅母和陈妈妈一块坐在院子里，她们有说有笑的，时不时往一间屋子的方向里瞧，笑得稍大声些的时候，三人里就会有一人推推左右，然后捂着嘴压低声音说话，生怕吵嚷着他们。
卢闰闰走上前打招呼。
因对李进有所求，待卢闰闰也就愈发客气讨好。
谭二舅母见她就开始夸她，什么气色好，肤色白。倘若卢闰闰不是出来前照过铜镜，还真会被蒙住，明明她昨日饮了太多酒，今儿整个人看着面色有点苍白憔悴。
钱家娘子则不同了，她要大方得很，二话不说就把一个钱袋子塞进卢闰闰手里，卢闰闰当然不能要，于是推来让去的。
谭二舅母一开始就是冲着占便宜，才把儿子送来的，钱是不可能给的，但她也不好什么也不做，改而抢过陈妈妈手里的菜篮子，非要帮忙择菜。
婆孙俩被缠上，一个劲地推脱。
卢闰闰最后也没收下钱，只指着桌上的篮子，里头放了一整块的腊肉，还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这六样，道这束脩六礼就尽够了。
而陈妈妈却没有那样的好脾气，她推了两下没抢过，一怒之下又去拎了一篮子菜过来，叫谭二舅母一块帮着择。
那一篮子原是夕食吃的菜，有人愿意帮着择，她乐得轻松。
陈妈妈见卢闰闰起来了，去给她端来了一碗尚且温热的豆乳，还有一碟吃食，是撒子和蒸饼。
蒸饼不必说，和馒头差不多，撒子则类似麻花的口感，但却是一整把，每一根都只有筷子粗细，吃起来脆脆香香的，配豆乳正好。
卢闰闰也坐到几人边上，边吃边跟着看里面的情形。
李进显然也知道她们不放心，窗扇都是大开着，内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几人开始闲话家常。
但屋子里的孩童显然是坐不住。
至少有人坐不住。
便开始起了坏心思。
谭闻相趁着李进转身的一瞬，偷偷拿笔戳钱瑾娘，连戳了两三回，还偷偷拿毛笔沾墨在她衣襟上涂，正巧叫钱家娘子看见了，她当即坐不住，一心要进去护她女儿。
谭家二舅母还有心偏私，说是小事，卢闰闰可不惯着，她说：“这时候不管教，如何能正品行、明是非？”
她说完，正要站起来，里面也同样有了动静。
原来李进察觉端倪，忽然转身，也看见了。
他在教导学生时，又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严认真。
他呵斥谭闻相站起来，命其伸出手，用戒尺种种在手心上打了三下，顿时起了红痕。
“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我必不留情。”
谭闻相这才咬着唇，硬是忍住疼和眼泪，重新坐了回去。
他正委屈不已呢，木然地跟着其他人一块重复读那些不认识的字。
几遍后，李进让他们挨个起身读给他听。
谭闻相心中不忿，压根不信才几遍就有人会读。
先被叫起来的是饔儿，他抓耳挠腮，一个劲地回想，还是结结巴巴，“人、人之处，性……”
好半天没第二句话，谭闻相心里升起傲然，他都会读好几句。
果然，他像他娘夸的一样，是顶顶聪慧的人。
正当他满心骄傲的时候，李进又叫起了钱瑾娘。谭闻相没放在心上，她看着木木的，定然也蠢笨！
然而，当他回过神，却听见钱瑾娘已经熟稔地念了很长一段。
他顿时惊愕地睁大双眼，难以相信她比自己聪明。
李进喊钱瑾娘坐下，接着，他看向谭闻相，神色冷峻严肃，“坐井观天，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读书一道，骄躁最为害人。”
李进没有留情面，道是谭闻相心不在焉，罚他站起来扎马步，并且让他将手伸出来，把戒尺放在上头。
谭闻相没一会儿就脚下打颤，咬着牙努力坚持，但身上已经开始晃了。
李进却恍若未闻。
外面的谭家二舅母看得直心疼，想要进去闹，却被钱家娘子阴阳怪气的说：“天爷呀，尊师重道可懂得？怎么能无端端进去扰了先生的教导？”
这话是谭家二舅母方才拦人的原话，钱家娘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谭家二舅母自然忍不了，两人眼看就要厮打起来。还是卢闰闰一句话拦住了她们，“头一日你们就要孩子看笑话不成？”

第72章
想到此处，两人这才偃旗息鼓。
但仍不死心地瞪对方一眼，浑身上下都写满抗拒，仿佛随时能打起来。
卢闰闰没在意这个，她也算是跟着陈妈妈在巷子里吵过来的，如果不是亲戚，又都在自己家里，她们就是打起来，她也能安稳地吃东西看戏。
她掰了几根撒子，分给她们俩。
以卢闰闰经年看人吵架的经验来说，吃着东西能缓解尴尬。
主要是有事做，否则如坐针毡，她们又不能和现代人似的，低头看手机。
虽然对彼此有意见，但是不知是不是出于讨好卢闰闰，就间接讨好李进，也能让自己家孩子被青睐的缘故，两人对卢闰闰都很热情。
钱家娘子一接过撒子，就嘎嘣嘎嘣地吃起来，边吃边语笑嫣然地称赞，“真好吃哩，不知道是哪买的，改日我叫官人多买些，也免得你们家辛苦，邻里邻居地住着，正是互相搭把手才叫好呢！”
钱家娘子在使唤自己的夫婿上，很是舍得。
而且，别看她爱贪小便宜，但为了自己的女儿，那可就大方了。
她之前还把钱瑾娘送去女塾师家里头，也是想着让女儿开心，能多识得一些字，哪知道一块上学的那些人，欺负钱瑾娘不爱说话，就算把虫子扔肩上，钱瑾娘也不会开口告状。
每回钱瑾娘归家，不是带着只虫子，就是绣鞋上插着针。
也没真的把脚给扎了，显然就是想吓吓钱瑾娘，可钱瑾娘哪是那么好吓到的，最后把钱家娘子吓得整夜流泪，去找人家的麻烦吧，那些人又抱团不承认。
最后只好待在家里，钱家娘子亲自看顾，成日带在身边，但她不识得几个字，教不得钱瑾娘，这孩子偏偏就爱看书。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钱家娘子也是夜愁得不行。
这不，一听说李进要教谭家那边的孩子识字，钱家娘子一想，这可不就是良机么！
论学识，李进进士及第，论关系，两家多年的邻居了，怎么也会多看顾点，而且她大不了就成日赖在这院子里看着，眼皮子底下能出事什么事？
因此，即便知道陈妈妈肯定为难，她还是巴巴地求到跟前。
左不过往后见到陈妈妈她就赔笑脸，为了她女儿。
值！
钱家娘子老早想通了关窍，明明之前总是吵架，眼下在人家家里，分毫不影响她献殷勤。
她说完要带撒子以后，又从腰上的佩囊里拿出一袋巴掌大袋子塞进卢闰闰的手里。吓得卢闰闰以为又是钱，忙不迭推回去，钱家娘子没法子，只好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晒干的寒瓜籽被倾倒在桌面上，滑得到处都是。
“你先前来我家里不是爱吃吗？我啊，寻了好久，才再在市井里寻到了卖这个的。我那屋里还有许多咧，若是你喜欢，尽管拿去。”钱家娘子热情不已，抓起一把就塞进卢闰闰的手里。
寒瓜在宋朝还不普及，隔壁的辽国倒是很多。
寒瓜籽就更不必提了。
想来那些人也不是特意拿出来叫卖，主要是觉着能吃不想浪费，晒干了带在路上吃。行商途中无聊，也不能总吃干粮，这才把这东西蒸煮了晒干，随身带着，时不时嗑了吃。
钱家娘子还又塞到了陈妈妈手里，嘴里喊着，“不贵不贵，快一道尝尝。”
至于同桌的谭二舅母，钱家娘子记恨对方的儿子欺负自己家女儿，只是咬着牙呵呵地笑。
咬牙切齿地维持表面客气。
想吃？做梦去吧！
卢闰闰和陈妈妈也只能佯装不知道。
卢闰闰嗑着寒瓜籽，主动讲起了旁的事，“那你可看见卖寒瓜的？”
钱家娘子摇头，“那不曾，不过也应该，卢娘子你想想，从辽国那么远地运到汴京，新鲜的瓜果也都蔫了坏了，能吃个籽都算好运气。”
卢闰闰只好按下馋意，夏日的水果，有什么能比得过西瓜呢？
可惜这些籽都是煮熟的，否则她要是能弄到新鲜的西瓜籽，也能试着种一种，应该没人能抵抗西瓜的甘甜多汁。她都不必愁开什么铺子了，只管拿着算盘数钱。
眼下是没机会了，卢闰闰没纠结，她改而道：“不如留下来用午食吧？”
方才和钱家娘子多说了两句，有点儿忽略谭家二舅妈了，毕竟是亲戚，故而卢闰闰很给面子地专门询问她。
谭二舅母哪可能拒绝。
卢家家底殷实，吃得要比自己家里丰盛得多。
谭二舅母是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画的人，在卢家吃一顿饭，自己就能少吃不少米粮，肚子里有油水，她喜不自胜，嘴里还客气地推搪，“不必了吧，会不会太叨扰？”
卢闰闰看穿了她的意图，可谁让是亲戚呢，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得捏着鼻子做全，卢闰闰呵呵笑着说客气话，“哎呀，怎么会叨扰，我也常去舅母家里呢。等学完回去，得什么时辰了？留下来用饭吧。”
果然，卢闰闰一挽留，谭二舅母就拢着头发，藏住心里的高兴，佯装犹豫，实际上说话语速陡然变快，一口答应了。
卢闰闰露出一切尽在意料之内的笑容。
她又转头请钱家娘子一块留下吃饭。
钱家娘子也应了。
应完后，她又巴巴地夸起卢闰闰，“去哪寻卢娘子这样善心的人，你说说，生得好，心地好，待人接物真是没话说。我常和我家官人说，租到卢家的屋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钱家娘子说得太浮夸，卢闰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坐姿，她听得有点儿不自在了。
明明往前数两个月，钱家娘子还在和她吵架，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说改口就改口，实在叫人无所适从。
但陈妈妈完全不觉得，因着钱家娘子又夸起陈妈妈会养孩子，请教怎么才能把卢闰闰养得这么好。陈妈妈听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当即就笑得牙不见眼，边拍腿边讲起自己的经验。
卢闰闰看得真想摇头。
前些时日两人刚吵过呢，陈妈妈私下里和卢闰闰骂，说那钱家娘子是个涎皮赖脸的人，收掠房钱总是推三阻四，又爱讲是非，整一个懒鬼托生，真真是讨厌极了。
这下好了，又有说有笑起来。
长辈的友情，总是叫人难以预料。
卢闰闰不说话了，她捧起快要凉的豆乳一饮而尽，她怕她们聊得太起劲，会溅出口水沫子，索性还是一口气喝了。
而谭家二舅妈看钱家娘子一个邻里被这样认真对待，心里十分不舒服，她咳了一声，把篮子推到陈妈妈面前，笑容堆了满脸，“我都择好了，陈妈妈你瞧瞧，成么？”
不仅如此，谭二舅母又撸起袖子，自告奋勇道：“闰姐儿，你不是说爱吃舅母蒸的饭吗？我啊，今日给你露一手。”
这才什么时辰，卢闰闰赶忙去拦她。
谭二舅母抠门归抠门，但她为人勤快，有事真上，谭家的大小事都是她来操持的，那真是干事勤快利索，说话间，她已经把陈妈妈在院子里晒的那些笋干、豆角都给翻了面。
不仅如此，因为陈妈妈祖上是南边的，特别爱吃李子干，甚至自己也会做。
每年的夏天她都会买一筐李子，把那些李子裹了灶膛里的草木灰，放在簸箕里，在太阳底下晒。
今年也买了一筐，是昨日刚送到家门前的，还没来得及裹灰。
谭二舅母见了，自己主动去灶膛里取草木灰，就开始忙活。
陈妈妈是拦也拦不住。
谭二舅母一边干活，一边挑衅地瞥钱家娘子。哼哼，不是只有你才会讨人喜欢。想她可是在邻里的红白事上常去搭手的，人人都夸她干活利索，说话奉承有什么厉害，真正干了实在活才要紧，主家心里都有数的。
钱家娘子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谭二舅母立刻乘胜追击，她一边用力摇簸箕上的李子，一边神色轻松地道：“闰姐儿啊，你不是爱吃柿子吗？我娘家种了许多，等入秋了，你随我一块去摘，新鲜摘下的柿子可甜了，吃在嘴里冰凉凉的。”
卢闰闰当即变了脸色，她急匆匆地摇头摆手，“不了不了，我怕是摘不动。”
她有一年也是被这么忽悠过去，然而谭二舅母作为亲戚时抠门惹人讨厌，显然不是只针对卢闰闰家，谭二舅母娘家的亲戚也不见得高兴。
偏偏谭二舅母的娘家在郊县，卢闰闰没法直接回汴京，只能跟着住一个晚上，她吃东西都不敢多吃。亲家那边的人，脸色都难看得很，顾忌亲戚脸面才没讲难听的话。
卢闰闰什么时候都是理直气壮的，谁能想有一天还要被人当成蹭吃蹭喝的。
真是丢人！
她到今天想起来都觉得脸热。
谭二舅母无所察觉，只以为她真的怕累，也是，这个外甥女被家里娇养长大，事事顺着捧着，干不惯活也是应当的。谭二舅母改口说摘了送来，卢闰闰还是摇着头使劲找借口拒绝。
被缠得没法子了，她只道是要出门买洗手蟹，给午食添菜。
憋了许久的钱家娘子立刻站起身说要去喊她家官人去买，卢闰闰要给钱，她还推搡回去，嘴里道：“哪能要你的钱，李官人教我家姐儿读书，你又好心留我们用饭，这洗手蟹能要几文钱？再收了钱，叫外人听了岂非要指着我的脊梁骨讥笑？”
那谭二舅母本来想伸手拿钱，抢着去买的。
钱家娘子这一说，她拿也不是，不拿又心疼钱，骑虎难下。
这妇人定是故意为之！
谭二舅母气得够呛。
成功将了一军，钱家娘子得意洋洋地笑着，抢先一步跑出去大喊钱广的名字。
等钱家娘子再回来的时候，那可真是眉飞色舞，路过谭家二舅妈身边，她特意扬起下巴，像极了小人得志的昂扬，而到卢闰闰面前时，又客气讨好道：“我呀，记得卢娘子爱吃旋炙猪皮肉，还有米心棋子，特意叫我家官人路上也买一些回来。”
别看卢闰闰是租房子的主家，但她何时被钱家娘子这样奉承过，尴尬不失客气地笑着道谢。、
而接下来，许是因为钱家娘子和谭家二舅母较上劲了，两人愈发夸张。
抢着给卢闰闰倒水，甚至一左一右地打着扇。
等到吃午食的时候，两个人争相给她夹菜，一个劲地恭维她和李进。
卢闰闰发觉，原来被人奉承也没那么舒服。
她只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
下午又上了一会儿，差不多在申正下课。
她们各回各家，卢闰闰才算松了口气。
卢闰闰在廊下坐着矮凳，肩靠着墙，有气无力地道：“被奉承，比吵架还累人。”
关键都是客人，她还不好厚此薄彼。
夸了这个，就得接受另个的好意。
李进倒是精神奕奕，他甚至帮她捏起了肩，舒服得卢闰闰眯起眼睛。
陈妈妈在摸院子里晒的桶里的水温，摸着感觉差不多了，入手微烫，便叫唤儿搬去屋里的浴桶。
她扶着腰站起来，见卢闰闰那不济的模样，心疼道：“她们两个相争作闹，倒是平白带累了你受罪。”
但陈妈妈说话也公正，虽有点儿埋怨，还是实话实话，“不过吧，活倒是做了许多，那钱家娘子还提前了十数日把掠房钱给了我。”
想起这里，她忍不住开怀，上前说起李进的好，“这些都是沾了李官人的光，才叫老婆子跟着松快松快。”
她甚至畅想起来，“等李官人高升了，我们姐儿也能封个诰命。”
陈妈妈捂着嘴嚯嚯笑起来，眼睛掩不住兴奋劲，“如此看，姐儿啊，这才哪到哪，可得练一练呢，将来那些下官的娘子抢着奉承你。你啊，到时候还得雨露均沾，可不能太偏了谁。”
陈妈妈光是那么一想，就笑得满面春风，好像真看见她家姐儿威风起来的样子。
卢闰闰可清醒着呢，她伸了个懒腰，顺势站起来，经过李进一番揉按，她肩颈舒服多了。毫不犹豫戳穿了陈妈妈的幻想，“可惜啊，我今日还得赶着奉承上官的娘子。旁人奉承我，再等些年吧。”
卢闰闰拍了下李进的肩，眼中满是信任，她大大方方说，“不妨事，那杜娘子挺好相处的，你可以慢慢上进，我且指望着哪日能借着你的威势耍耍威风。”
“好！”他一口应下，语气认真，“我必定上进，为娘子挣诰命，绝不叫你长久奉承人。”
旁人是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但李进是信誓旦旦，气势磅礴地说出吾妻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卢闰闰听得直笑，但她很配合地道：“我信你，等着诰命加身。”
旁边的陈妈妈唬了一跳，撇过头，瘪嘴不满道：“太上进了也不成，李官人这几日回来得日渐晚了，这要是再上进，岂非三更天才能归家？”
她嘴里嘟囔着，“上进的铆足劲上进，偷懒的日日偷摸早归，唉，翁婿两个朝着两边走，怎就不能和一和。”
好在陈妈妈的后一句话没人听见。
而卢闰闰和李进玩笑过后，她忙着沐浴去。
笑话，今日休沐，杜娘子可是约好了一众官娘子和杜秘书丞手底下那些官吏都要一块去正店小聚的。
杜娘子手笔也是大，听闻是在白矾楼里一口气包了两个相通的雅间，中间隔着竹帘，既能方便瞧见对面除了喝酒还做了什么，也不会失礼。
这可是卢闰闰头一日和那么多李进同僚的娘子们见面，她可不能输阵！
陈妈妈也知道这桩事，故而午食前就搬水桶晒水，就留着给卢闰闰沐浴。
卢闰闰沐浴过后，挑了好一会儿的衣裳。
直到李进冲洗过身子出来，她都还没有眉目，抱怨应该做身衣裳。
李进立刻应声，“是该做身衣裳，过几日发俸禄，因是错过春发衣料，官家开恩，在今月补发，春有绢五匹，正好能做衣裳。”
若是谭贤娘在边上，定是要说绢留着做银钱用，但身边的是陈妈妈，她对卢闰闰是无有不应，捧场道：“还是李官人记挂着姐儿，那我晚些时候就去附近的铺子，叫那裁衣的娘子过几日别揽客，留下给姐儿裁衣裳的空儿。”
卢闰闰倒是记挂着李进，“有五匹呢，你也做一身吧？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成婚时做的，赶得匆忙，细数下来没几件能穿出去，秋冬穿的夹衣更是一件也没有。”
李进笑了，“我成日穿官袍，不必裁太多衣裳，料子放久了便旧了，颇为可惜。”
陈妈妈夸起李进，说他节俭。
卢闰闰则不允，非要他也裁新衣。
陈妈妈马上改口，赞同卢闰闰，跟着说做官怎么能不出去应酬。
李进只先搪塞地应下。
卢闰闰却是当真了，她换好衣裳后，又去翻了李进的衣箱，他带进卢家的那些粗布衣裳不算，能看的竟然没有几件，像他今日穿的这身绸袍，和崔佑相会时穿，上任前宴饮时也穿的这身。
“这天热得闷人，这身绸袍太厚了。”卢闰闰想给他换罗衫，但是当初赶得急，竟然没有。
她只好给他换了身半臂，里面是细软布的衫子，好歹能松快点。
经过这一遭，卢闰闰算是发现了，李进不仅味感钝，在衣裳上，也是随意应付过去，只要干净就成，就是闷死了也不管。
她还是得多费心。
路上，卢闰闰坐在轿子里，她掀起轿帘，生出这般感慨。
为了撑场面，唤儿也跟着一块去，天热辛苦，唤儿也是坐在轿子里的，但李进就不成了，他身强力壮不能坐小轿，幸好家里有卢举养的驴，否则他只能在轿子外面跟着走。
卢闰闰看着在轿外骑驴的李进，忍不住感叹，还是生得好。她之前老是觉得，李进骑马英姿飒爽应当很好看，没想到骑驴也有几分闲雅超然。重要的不是骑马还是骑驴，是得生得好看。
她才刚想完呢，旁边就有人策马而过。
卢闰闰认了出来，那是杜秘书丞。
他目视正前方，一副端肃的模样，但再如何掩饰，脸颊的指印还是掩盖不住，所有强装出来的气势顿时消弭。
上次见，受伤的是眉骨吧？
看来是又被打了。
卢闰闰颇觉奇怪，明明杜娘子看着温柔理性好说话，杜秘书丞是每日都惹大祸么？怎么常常被打？
她觉得心里痒挠挠的，实在是好奇他到底又干了什么。
没有好奇太久，轿子很快就停了下来。
李进掀起轿帘将卢闰闰扶出来。
卢闰闰搭着李进的手，跨过轿杆，正准备往白矾楼走。
却被一声凌厉的“嗯？”给吸引住目光。
原来是杜秘书丞下了马，光顾着把马递交给门前的小厮，没有及时去搀扶杜娘子，杜娘子掀开轿帘冷笑。
杜秘书丞下意识地捂着脸，忙不迭跑过去。
杜娘子这才呵笑一声。
这是卢闰闰头一回看见两人相处，委实叫她震惊。没成想，杜娘子气势这般强，杜秘书丞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喘一下，明明私下里见到杜娘子，她极为温柔好说话。
卢闰闰一时看失神了，还好李进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才回神，眨了眨眼，尽量维持正常的神色。
而杜娘子下轿后，目光落到四周，瞥见卢闰闰，又骤然有了笑颜色。
卢闰闰连忙朝她笑着颔首。
这时候，秦易也来了，他走得比较慢，因为正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
在汴京，并没有夫妇不能在人前亲热的规矩。
有些新婚情意正浓的，就算夫婿背着妻子归家，也没人会说什么。
几人互相见礼。
当然，主要是李进和秦易先向杜秘书丞拱手。
卢闰闰亦是先行万福礼，杜娘子这才还礼。
倒是秦易扶着的那位女子，她也行礼，却行得有些偏。
这样的细枝末节，寻常人注意不到，卢闰闰因着听李进说过，倒是留意到了。
行礼后，几人一块进白矾楼，到的还有其他几位官员及其娘子，众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秦易的脸上却难掩忧心。
男女分开落座，他很难不担心。
他正忧虑呢，却见卢闰闰忽然落后两步，浅笑道：“秦官人，我来扶姐姐吧。”

第73章
秦易自是欣喜不已，他朝着卢闰闰弯腰一拜，恳切道：“我家娘子就托付于卢娘子您了。”
卢闰闰面上含笑，对着他郑重点头。
她虽是笑盈盈，可神情认真，给人可信任的感觉，“秦官人且安心，一切有我呢。”
卢闰闰没有光顾着和秦易说话，讲了这一句，她就转而看向秦易的娘子，“不知姐姐姓什么？我看姐姐好生面善，说不准是本家呢？”
秦易的娘子眼睛虽瞧不清，显得目光有些失焦，但脸上却始终维持着温和可亲的微笑，不是余六娘的柔弱内向，更偏向于一种藤类开花的温婉坚韧。
“我姓范，家中行二，妹妹可喊我二娘。我眼睛不大争气，劳烦妹妹照拂了。”
卢闰闰立马应下，她语气没有一点嫌弃怕麻烦，反倒有点儿大包大揽的豪气，“这哪是麻烦，我观范姐姐很是可亲呢，说来我娘就盼望着我能如范姐姐这般娴静，哪成想我生下来就性子聒噪，孩提时哭都比旁人大声，可将我娘好一顿愁。”
卢闰闰想与人交际时，一点不怕生，轻而易举就将范娘子逗笑，神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改由卢闰闰扶着范娘子上台阶进门。
李进站在门前等候，错身而过的时候，卢闰闰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尽交给我吧。
他被她逗弄得开怀浅笑。
待两人走进去了，秦易才意犹未尽地从范娘子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他转而对着李进一拜，“贤弟和闲弟妹的好意，秦简之铭记在心。”
李进并不冒领功劳，道是卢闰闰的主意。
秦易深感卢闰闰为人良善，感慨夸赞，“弟妹贤明懿范，令人心生佩服。”
这话夸得有些过，但秦易毕竟有求与人，说得夸张些，倒也正常。
为了自己娘子，纵是秦易这样的君子，也会说好听话。
李进不由得摇头，却又能感同身受。
他的大手搭在秦易肩上，“你我就在近前，隔着一道竹帘，不必太过忧虑。”
秦易苦笑，“人言如刀，字字伤人，我并非杞人忧天，只是常遇到，不得不小心。”
李进拍了拍他的背，肯定道：“有我娘子在。”
李进没有过多的说什么，但他对卢闰闰的信任不言而喻，他眼里的卢闰闰善良但不失勇敢，聪明且不冒进，平时举止活泛，有时候偷偷懒，好奇心很旺盛，但是大场面从不怯懦。
他语气坚定，眼中闪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赞赏。
秦易作为外人倒是察觉了，表情似有揶揄，“都道夫婿是娘子的靠山，我观你与卢娘子，倒是不同。秘书省来日不会添一位李补阙灯檠吧？”
李进气定神闲，“何须他日？”
秦易不是私下里会去排揎他人的人，但他会光明正大地笑话。
李进亦是回敬以玩笑。
两人相视一笑，皆坦坦荡荡。
而落后两人几步，有三四个官员面带狐疑地收回目光。
“秦正字道李校书郎是补阙灯檠？”
“我亦听见了，你何苦复述。”
“秦正字何等君子，竟连他都如此唤李校书郎，他惧内必是板上钉钉，真切不假。”
“唉呀，我们秘书省一连有两个畏妻如虎的官员，传出去岂非要叫笑话？真真是丢尽了颜面。”
“你说说，不若我们出手整治整治？”说这话的人正是前几日带头拍李进肩膀，讥讽李进没有艳福，话里话外嘲笑轻视他惧内的那位言语刻薄的官员。
他被石秘书省监一通怒骂，又打扫了几日庭院，正觉得一肚子火气，颜面有失，这时候能抓到机会捉弄人，还能叫众人的目光外挪，自然格外热切。
“如何整治？”有好事者问。
那位言语刻薄的官员转瞬间有了主意，“还能是什么？他不是惧内么，就叫他娘子动动怒，在人前丢一丢颜面。”
他凑近几人，用手掩住嘴巴，耳语了几句。
有人犹豫不定，“可会过分了些？”
那位刻薄的官员不赞同地欸了一声，“宴饮嘛，总得有些趣事，你我也不过是玩笑一二，为宴席添彩。左不过到时候斟酒赔罪就是。他还是新来做官的呢，按从前惯例，不得捉弄过才算是自己人？”
余下人都觉得无伤大雅，于是欣然同意。
那位言语刻薄的官员进门后旋即朝侧边走，另去行事了。
而其他人状若不知地继续朝前走，与路上相遇的人拱手寒暄，很是寻常。
另一厢，卢闰闰已经扶着范娘子稳稳当当地进了厢房。
白矾楼是汴京首屈一指的大正店，光是楼都有五座，彼此用天桥回廊相连，大堂就容纳了许多桌椅，客人如云，执著声、倒酒声、酒杯相碰的叮声……
这些杂音汇集在一块，如同奏曲般热闹。
甚至压过了打酒坐的女子弹琵琶浅唱的声音。
想学好厨艺，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故步自封，要懂得吸纳百家之长，知晓人家哪里做得好。
白矾楼是正店之首，他们楼里的厨娘和厨子皆有一身的本事，各有一技之长，甚至不吝于那些提篮叫卖吃食的人进楼里迎客，尽显底气。
卢闰闰就被谭贤娘带来吃过好几次。
但不是白吃的，吃完都得说出个所以然来，哪道好吃，哪道不好吃，好在哪，不好又在哪？
若是说不对，那道菜就得卢闰闰自己出钱。没有钱就扣掉她每月的用度。
每回来白矾楼这些大正店，还有一些风味独特的脚店食肆，卢闰闰都是既紧张，又兴奋，仿佛一关又一关等着她闯的游戏，填补了在古代生活过于平淡的空白。
因此，她对白矾楼还算熟悉。
而且一进门就跃跃欲试，就连视物模糊不清的范娘子都察觉到了她的雀跃。
与之相较，范娘子初到汴京，自是没来过白矾楼，要显得畏手畏脚一些。当然，她看不清周遭，为了避免不小心受伤，小心一些也是对的。
卢闰闰想安一安她的心，干脆讲起了沿途的景象还有缘故。
头上经过飞桥时，她就解释是何时建的，最上面那一层原本可以登高眺望，但因为太高了，能将皇宫一角清晰纳入严重，故而被封禁不许登楼。
有时路过某一桌，上面的菜色很香，卢闰闰也会一时兴起，说这道菜官家也曾索唤进宫等等。
范娘子听得惊笑连连，“官家也会索唤民间吃食进宫吗？”
卢闰闰点头，理所当然道：“官家也是人呢，有七情六欲，五感六觉，想饱口腹之欲也是寻常。”
范娘子温和浅笑，并不叫人觉得粗鄙无识，反倒有种平淡的真实，说话声也柔柔缓缓的，“我从前住在县里，只在路岐人的戏文里能听见官家，与我一块刺绣的姐妹都猜官家是不是生来有龙气，应当器宇轩昂、龙骧虎步，不是凡相。”
卢闰闰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她也算遥遥见过官家一面，太远了瞧不清脸，依稀记得正红圆领袍，黑色的直脚幞头，端坐在上面，左右有宫娥内侍，手执黄盖掌扇的禁军御龙直，两侧坐着神妃仙子般的后妃们，比起样貌，更像是一个威严的符号，在俯瞰着离宣德门一百多丈长的灯山沿道纷至沓来的百姓。
他象征着天家威严，在百戏乐声、喧闹人声、花团锦簇里定下盛世安康，百姓和乐的意象。
真要说长什么样，只靠轮廓拼凑，应当不差吧？主要是白，有可能是衣裳衬的。
卢闰闰食指托着下巴思索，“我也说不好，等明年元宵，你我可以约了去宣德门，得早点去，能挤上靠前些的地儿，就能看清官家长什么样了。”
“好啊。”这个提议显然俘获了范娘子的心，纵然眼睛失神，依然难掩欣喜笑意。
两人说话间，其余官娘子陆陆续续掀开竹帘进门。
白矾楼的厢房并非全是在楼上的屋子里隔出一间间房，那样虽私密，但少了风雅，而宋人最在乎风雅享乐，能将之玩出花来。
像今日杜娘子定的厢房，就是在小桥流水的庭院的一侧，建上数间连绵的屋廊，左右两侧用屏风与立柱挡住，而最外侧有长短两道竹帘，可以由着客人选。
因为许多宾客都要经过，若是完全不想受影响，就放下长竹帘。
若是不想被人瞧见，但又想赏景，就放下短竹帘。
而有些人就是想欣赏水榭怪石，也不介意被前来的客人顺道瞥上一眼，就不放竹帘。
像杜娘子这些官娘子们宴饮闲谈，还是不爱叫人瞥见，遂放了短竹帘。
这里面看似简陋，实则悉心装点过，花架上摆了劲瘦清雅的兰草，门前种了菖蒲，墙上挂着意境粗犷恣意的字画。
众人跟前各摆了一个小案。
想来今日是分案用食。
卢闰闰来到宋朝以后，发现这时候也算是家具新旧习惯交替的时候，唐朝被视作人前使用失礼的胡椅，已经被广泛使用，甚至生出了更多样的形式。分案也是，从前基本上都是分案食，随着桌子的普及使用，共餐也开始多起来，食肆脚店里用方桌多，正店可选的就多了。
先进门的卢闰闰没有立刻拉着范娘子坐下。
她在不着痕迹地数位置。
没法子，古代很讲究这个，有时候可能只是粗心坐错了一个位子，旁人就可能以为自己被轻视，从此心生怨恨。像四司六局的茶酒司，就要专门安排人记人名长相，挨个请人入座，免得坐错位置，引发争端。
但平日赴宴可没有四司六局。
卢闰闰最怕那些方桌，还有不好好朝着门摆的桌椅，数得她头晕脑胀。
像这样分开的食案就好多了。
反正最上首的肯定是主家，然后左边尊，右边次，她只要这样一路照着官职数下来就行。官阶一样的，就看资历和年岁。
她和这些人是不熟的，所以趁着人来得差不多，要寒暄要推辞，一番拉扯后，对彼此夫婿的官阶资历心中有数，众人就开始落座了。
正字和校书郎的官阶是一样的，但论职掌，校书郎要在正字之上。
卢闰闰把自己的位置推给旁人，坐到了范娘子的下首，而非对面，这样一来，才好照顾她。
她们这边皆坐下了，隔壁也差不多。
虽隔着屏风，但认真盯着，还是能看见隔壁朦胧的身影，甚至可以根据轮廓认出自家夫婿。
众人说话声皆刻意收敛，有时又不自觉音高一些调柔一些，既想叫隔壁听见，又想给人留好印象，颇为纠结。隔壁亦是如此，笑得大声，谈什么又放轻声，只在扯闲篇炫耀学识的时候大声。
卢闰闰侧身靠近范娘子，小声吐槽，“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开屏，嗓子就笑不哑吗？还净爱把话往生涩古文上扯，平日宴饮也净谈四书五经，墨义经帖？鬼信！”
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范娘子被她惹得低头掩嘴笑。
顾忌着都是女子，白矾楼里也有女子来上菜。
而落座的这些娘子们，也开始互相闲聊。
哪怕是先前没见过的人，也得客气地说说话才是，不好特意冷落了谁。
卢闰闰肤色白，圆脸面善，亦是美人，但不张扬、不柔弱，见到她嫣然浅笑的样子，下意识就会生出三分好感。
有人遂盯上她，好奇询问她的家世，是为官还是经商。
卢闰闰并不掩饰，她落落大方道：“没什么富贵的，我娘是厨娘，为贵人做一些席面。我亦学了些粗浅厨艺，有时做各府小娘子诗宴花宴的菜肴。”
那好奇询问的娘子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散也不是，维持也不是，觉得自己失言，颇为尴尬。
卢闰闰反倒是出声宽慰，“若他日得闲，不妨来我家中做客，我不擅其他，倒是会做些菜肴，尚算可口，可一道品尝呀。”
她模样秀丽大方，口齿伶俐，嫣然笑语间，很博人好感。
那位娘子发觉自己没有使人难堪，骤然松了口气，重新有了笑脸，“那再好不过了，我在厨艺上不大长进，夫婿嫌我做得不好，每日都是散值了在州桥边上的食肆用夕食。”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些共鸣。
若不是原本就富贵的人家，再不是汴京人士，拖家带口到汴京租房过活，能雇个做粗活的婢女已是不错，多一个厨娘着实雇不起。
而婢女们没正经学过手艺，要是苦出身，做出来的饭食，真就不如外面食肆十几文买的好吃。
大家各有各的头疼。
不过像杜娘子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但她也没什么架子，跟着听了好一会儿，在那笑。
也有人问起范娘子。
“这位妹妹不知是哪位官人的娘子？”
“我家官人姓秦，任秘书省正字，我姓范，家中行二，姐姐可唤我二娘。”
范娘子说话轻声缓慢，看着就是温驯好脾气的人。
正和左右两边的人聊天的杜娘子起了兴致，目光扫来，秉着主家关怀宾客的口吻，稍大声问，“怎么范二妹妹桌案前的吃食都不怎么动，可是不习惯？不必怕生，既然今日能聚在一块，便都是自己人，几位娘子天南地北的都有，吃不惯也是寻常，爱吃什么，酸的、甜的，还是清淡的、味重的，只管说，咱们再点便是。”
杜娘子说着，就要去拉一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刻了字的铃铛，厢房里的宾客一拉铃铛，白矾楼的人就知道是哪间唤人，便会有人上来听吩咐。
别管占地多大，有多少雅间和宾客，总能宾至如归，皆不轻慢疏待。
杜娘子是极好心，但范娘子却是因着看不清东西，故而吃东西慢条斯理惯了，这才看着像是没怎么动。
范娘子不知该如何解释，面色窘迫，犹豫着欲张嘴解释。
正当为难之际，身侧忽而响起清脆爽利的笑声。
是卢闰闰。
“哪是吃不惯，杜娘子今日点的这些菜，什么滋味都有，鱼羊荤素俱全，正是再会不过的点法。但是范姐姐吃东西斯文，唉，我娘常说我是个馋的，瞧见好的都狼吞虎咽，外人见了都以为她薄待了我。
“害得她常说，‘天地可鉴，我薄待了谁也不会薄待了这独一个的血脉’。若是我能有范姐姐这样的斯文吃相，我娘怕是要喊阿弥陀佛了。”
卢闰闰说得诙谐有趣，时而跟着表情夸张，把众人都给逗笑了。
也就忘了这一茬。
杜娘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她道：“你净是胡说，你若是狼吞虎咽，我等岂非胡吃海塞了？既吃得快，道亮出盘碗给我们瞧瞧。”
卢闰闰当即把食案上的空盘亮了出来，撒娇卖乖道：“您瞧瞧，我可没骗人。说来还是怪杜娘子您。”
杜娘子配合地指向自己，“我？待客饮宴竟是错了。”
“嗯！”卢闰闰理直气壮点头，故作烦恼道：“您啊，点的净是我等喜爱的菜肴，今日吃了个肚圆，回去还不知要胖多少斤两哩。”
这话奉承请客的主家再适宜不过，听得杜娘子笑到合不拢嘴。
其余的几个娘子都纷纷顺着奉承。
但第一个说的人总归是叫人印象深刻些，而且妙语连珠，更讨人喜欢。
眼看她们都忙着说菜如何如何好，无暇顾及自己，范娘子轻舒气，自在了许多，她向卢闰闰投去感激的神情。
卢闰闰放在食案下的手，悄然握住范娘子，她侧过身小声道：“有我呢！”
她说话语调总是上扬，带点骄矜自信，使得听的人也不自觉跟着心情扬起，变得心底安定许多。
范娘子自从眼睛看不清以后，甚少出门，交际就更少了，卢闰闰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年龄相仿，没差太多岁的年轻娘子，鲜活得让她也不自觉跟着心情舒畅愉悦。
好似，自己也年轻活泛着。
其实她本来也很年轻。
范娘子沉浸在浮动的欢喜雀跃中，众人也热热闹闹地边吃边闲话，一切平和安然。
除了杜娘子一直被奉承外，还有人向卢闰闰敬酒，真有人向她讨教有没有容易又好吃的菜式。
卢闰闰并未藏着掖着，又不是会一两道菜就能去各府宴席上大展拳脚当厨娘。
她为人爽朗大方，说话亦颇为有趣，多相处相处，很难不喜欢她。
宴过半巡，与一群人熟络起来。
但她也没忽略了范娘子，仍会不时留意照拂。侍从上了鱼，她会默默挑好了再换彼此装鱼的盘子，留意她一直无人说话会不会无聊，时不时讲席面上的情形，谁在说话，谁站在谁身侧。
这时天色已经有点近暮了，有侍从鱼贯而入，先是在庭院周遭点灯，又进屋内点燃烛火。
一间厢房里能点七八道蜡烛。
别说范娘子了，就算卢闰闰心里也咋舌，一对蜡烛少说也得一百多文，光是厢房里烛火钱就得有五六百文了吧？何况此刻天还没完全暗下。
今日少说也得花个二三十贯。
李进从八品的官，他两个月的俸禄带衣料钱也只够这么一顿宴席钱。
横竖都出来了，又是白矾楼，卢闰闰干脆认真品尝送上来的吃食。白矾楼送上来的两碟果子，拼凑了几种水果、凉果和干果，都不错，但真要是以大正店的水平苛刻要求，只能算尚可。
倒是沾了糖粉的缠梨肉最好吃。
梨肉略酸，裹上糖粉酸甜正好，腌制后保留了清脆的口感，与其他果子相比，没有被蜜煎甜味掩盖本味，咬开以后，唇齿里泛着浓郁的梨子果香。
今日的宴席不算特别好，即便如此，这些作为前菜的果子都有八九样。她先前还想要是能种下寒瓜，取籽炒制，肯定能大卖，但现下想想，卖得好有可能，独领风骚怕是难。
不过，也不必想这么远，她连种子都没有呢。
她的目光从果子上移开，准备尝尝新送上来的鸽子汤。
才刚把汤舀起来，她就听见琵琶拨弦的乐声。
卢闰闰蹙了蹙眉，不对呀，这声怎么像是隔壁传来的，她抬起头去看，果然，看见屏风上映出女子绰约的身影，正翩然起舞。
不只是卢闰闰发觉了，两边隔得这样近，只要不是聋了都能察觉。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位娘子也渐渐淡了神色，不怎么言语。
虽说宴饮时歌舞助兴是常事，但两边就隔着一扇屏风，多少还是有些不喜的。毕竟几位的官阶都不高，家里不会动不动蓄婢养妾，没有什么高门的容人雅量之说。
上首的杜娘子脸上已是很难看。
就连范娘子都有所察觉。
旁边有娘子窃窃私语。
“也不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喊乐伎前来，想来是犯了杜娘子忌讳了。”
“我等都知道始末，怕是只有新来的人不知。”
几人的目光都不着痕迹地落到卢闰闰和范娘子身上。

第74章
她们对她俩目露怜悯，还有点儿看热闹。
若真是这俩人的夫婿唤的人，必定要被杜娘子迁怒吧？而且以杜娘子的脾气，那可是连杜秘书丞去上官家里赴宴，都敢当场闹起来，在人前大骂杜秘书丞的。
她们俩的夫婿都是杜秘书丞的下属，怕是更没有顾忌了。
一会儿闹起来，还不知是什么声势。
随着杜娘子的沉默不语，这间厢房内愈发安静，也衬得隔壁的声音愈发明显了。
谁笑了声，谁鼓了掌，皆清晰可闻。
有些人看来，宴饮听曲赏乐实属常事，凡是大正店，几乎都可以喊歌伎作陪饮酒，实是司空见惯。就是他们当着面夸人，无所顾忌的样子，才多少叫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总之，这边气氛有点低迷压抑。
其实一些人想着体面，本来是能在人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说说笑笑的。
可有杜娘子在。
上官的娘子在那生气，你说说笑笑，岂非上赶着得罪人？半是顾忌这个，半是真实心绪，一个个都安静地沉着脸。
良久，一阵风吹来，竹帘被吹得半掀，猎猎作响。
内里的烛火自也明灭起来，阴影照在杜娘子的脸上，辨不清神情。
忽然！
她手掌重重拍在食案上，震得那些碗盘移位，这一声大且响，犹如一道惊雷，唬人一跳。
卢闰闰面上学着众人安静如哑巴，敛眉降低存在，但心里杂七杂八的浮想就没有停过。
譬如此刻，她先是被惊得一块抖了下。
接着，她想到，隔壁奏琵琶的乐伎恐怕也被吓到了，弹错了一个音。想来也是，应当无人能不被这陡然的声响吓到吧？
也不对，文娘子就不会。别说有动静，她弹琵琶的时候，即便是蛇掉在她身上，依然能面不改色弹奏完。这不是卢闰闰瞎说，是真实有过的事情，当时说是夏日炎热，蛇从树上落下，但文娘子同她说过，不过是嫉妒的人为罢了。
卢闰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越想越偏，直到另一道轰隆声影响了她。
她打了个激灵，抬头望去，却见杜娘子一把推开屏风，怒喝道：“杜恙，你好大的威风，待客宴饮还得喊人奏乐助兴？”
好生猛的杜娘子。
卢闰闰这下什么旁的思绪都没有了，紧盯着杜娘子，心里为她摇旗旌鼓。
还是她勇敢，正该如此！
杜娘子的行径，在杜秘书丞的官场同僚看来，多是鄙夷，回家若说与妻子听，也是嫌恶告诫。但若细细去瞧场上的女子，其实鄙夷的少，惊讶和冷笑暗爽的多，也有看戏的。
而卢闰闰则眼前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她刚刚听杜娘子直呼杜秘书丞的名字，可算想起了他原来姓什么。
姓吴，叫吴恙。
她就说嘛，隐约记得本名是什么无病无灾，原来是吴恙。
卢闰闰继续紧盯着两人，不知杜秘书丞会如何应对。
许是被打惯了，驯服了，杜秘书丞下意识腿软，结结巴巴答道：“不、不是我喊来的。”
他仰起头，急匆匆道，语气竟有些可怜。
杜娘子可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冷笑一声，“是不是你叫的要紧么，你少看了吗？我在那可是听着你在那笑，亦拍掌了吧？你既有那色心，还辩什么冤，呸！下作的东西！”
她甩开杜秘书丞的手，转头去看其余的官员，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最后落在弹琵琶和跳舞的女子身上。
杜娘子神色依然不怎么好，面上郁怒沉沉，看得几个女伎人向后一退，弹琵琶的乐伎更是紧抱琵琶，很是害怕。
“弦断了？”杜娘子目光下移，瞥了一眼。
她喊来身边的婢女，让给赏钱和琵琶弦的钱，“琵琶弹得不错，倘若下回你再见到这人看你们奏乐起舞，只管去景明坊的杜宅，告与我听，赏钱少不了。”
几个女伎人面面相觑，她们见过奇怪耍赖的人多了，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可人家毕竟给了赏钱，几人彷徨失神片刻，又咬了咬唇，向她行礼道谢，再缓缓退出去。
解决了一桩事，杜娘子可没忘记其他人。
她转头去看那些杜秘书丞的下属，皮笑肉不笑道：“你们私下里莫说爱宴饮听曲，便是自己抚琴唱曲，与人为乐，也与我无干系。但他！杜恙若在，烦请诸位克制些，别平白拉着人一块。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有人贤惠大方，但我杜大娘就是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请诸位记住，今日就算了，别在自家娘子跟前闹得难堪，若是还有下回，我可不是好相与的。”
卢闰闰从杜秘书丞露面的两次皆是一脸的伤上，可以猜到杜娘子的脾气，但没想到如此泼辣勇敢。
真真是吾辈楷模！
若非怕太显眼，她都想拊掌大喝，应声呐喊了。
她听得委实是心潮澎湃，激动得双眼发光。
而那厢，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很难看，他们别说被人这样明晃晃地威胁，就是她这种嫉妒的行为，也从心底生出不喜。
但却没人冒头。
其实之前杜娘子当众骂杜秘书丞的时候，也有人自觉仗义，挺身而出辩个公道，哪知道被杜娘子给骂了回去，吵了好大一场，接连几次，也就没人上场去吵了。
得不到感激，白惹一身骚，忍忍便是。
杜娘子却不会忍。
杜秘书丞有心推脱，也怕场面太难堪，小声解释，“我并非自己想看，既然有同僚特意喊乐伎近前，必定是觉得宴席无趣，我怕扰了他们的雅兴，这才没拦，你我是待客的主家，总要宾主尽欢才是。”
他边说边时不时抬头窥杜娘子的脸色，看到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紧张得直搓手。
“宾主尽欢？”杜娘子挑了挑眉，唇角扬得更深，似和煦好说话的模样。
杜秘书更怕了，他比谁都了解她娘子，下意识波棱盖发软，结结巴巴摆手认错。
可惜晚了。
杜娘子还是笑着，但眼神骤然凌厉，“自然不能叫宾客扫兴，我把她们赶走了，总得有人继续跳舞助兴，那就你跳吧。”
“我？？”杜秘书丞指着自己，瞪大的眼睛里尽是不敢置信。
他试图申辩，想说自己哪会跳舞，但才刚张嘴，就被杜娘子冷冷一个眼刀过来，原来要张开的嘴，变成了张开的手臂。
张手，摆臂，捻兰花指，转圈。
再转。
再再转。
呼，有点晕。
杜秘书丞使劲回想旁人都是如何跳舞的，明明看的时候觉得很美，赏心悦目，真要自己跳了，他一点动作想不起来，光记得转圈和如浪花翻起的裙摆。
他还不敢停，稍微慢一些，杜娘子就瞪过来了。
这不仅对杜秘书丞是种折磨。
对其他人的眼睛也是。
跳到后面，他已经跳美了，摆脱了羞耻，甚至能试着做出甩水袖的动作。
但实则是一个留着须髯，动作蠢笨，甩水袖如同蛄蛹的中年男子，在努力忙活，不知在跳啥，雄健也没有，柔美也不见，蚕都比他会扭。
看得人眼睛刺痛。
卢闰闰憋笑憋得肚子疼。
一群人聚在屋子里，鸦雀无声，看着一个中年男子手舞足蹈，怎么瞧怎么诡异。
越是安静诡异，越是好笑。
卢闰闰只能强掐着自己的手忍住，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好在，杜娘子看他跳上头了，惩罚变成了奖励，她可不会惯着他，嫌弃地喊他停下来。
杜秘书丞被喊停的时候，还在喘气，眼神发亮，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嘴角还有点儿上扬，一看就是跳爽了。听见杜娘子的话时，他意犹未尽道：“不跳了？”
“待客去！”杜娘子厉声瞪他。
转过身，她撇嘴，嘟囔了句，“不嫌丢人。”
卢闰闰看得津津有味，她觉得杜娘子与杜秘书丞未必是一个善妒，一个苦苦忍受，杜秘书丞明显乐在其中，也不知道是他生来如此，还是早年被打骂惯了，如今已经上瘾。
杜娘子出了一场气，心情甚好，但看着面色余怒未尽，众人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冒头。
她让众人接着吃，莫要客气。
却没人敢动。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地僵住。
毕竟杜娘子才吵过架，转过头就和颜悦色劝继续吃，总觉得心里不安，有些不对。
眼见没人动，杜娘子的面色也渐渐冷下来。
卢闰闰左右看了看，她斟了一杯酒，笑眯眯起身，朝杜娘子的方向捧起酒杯，“今日蒙杜娘子相邀，在白矾楼食珍馐饮佳酿，深感厚谊，我满饮此杯！”
杜娘子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她亦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她和颜悦色道：“粗茶淡饭，莫嫌就好，可还有何想吃的，尽管说。”
“当真？”卢闰闰半点不见生，倒是真的笑语嫣然地点起菜来，“若是能来半份红羊枝杖就好了。”
杜娘子对她反客为主的点菜行为并未生气，反而很高兴，“要什么半份，要吃自是一整只烤来，才得意趣。”
杜娘子当即摇铃，喊人点了两只红羊枝杖。
两边各一只。
白矾楼送上来的红羊枝杖是本就烤了有七八分熟的，只要在炭火上稍微再烤一会儿，就能皮脆肉嫩，油脂在跟前爆开花，滴落在烧红的炭上，滋的一声燎起带着肉荤香的烟气。
要正是生的羊搬上来现烤，少说得一两个时辰，谁人能等得住那般久。
除了专吃肥羊的脚店，也就是如白矾楼这些大正店，才能不必先知会一声，随喊随有。
前来娘子们这边烤的亦是两位女子，一个上点年纪，一个年轻但动作爽利。前者安烤羊的枝杖，烤羊时，前后各要安一个类似树杈的铁制枝杖，而羊四肢绑在一个与其差不多大小的铁架上，铁架中间有两根伸长出去的铁棍，正好插在枝杖的凹处，方便翻滚。
底下的炭盆放着烧红炭火，进行最后的烘烤，约莫两刻彻底烤熟，油汁四溢，香气扑鼻。
随着红羊枝杖渐渐烤熟，肉香裹着炭香，还有割开脆皮的咔嚓声，皆在无形地勾人心神，众人不自觉都将目光挪到焦脆香酥的烤羊上，下意识咽口水。
心情跟随食欲而放松，也就和周遭人聊起来，尴尬的氛围渐渐消散于无形。
杜娘子很满意现在的情形，她朝着卢闰闰举杯，两人无声一碰杯，将杯中酒饮尽，彼此心领神会。她放下酒杯，觉得卢娘子是难得的聪明人，心思灵巧，很适宜多多交际。而且家中情形还相似，不必怕背后瞎说什么。
杜娘子在暗自赞许卢闰闰，男宾那边气氛也慢慢松快，交谈起来，但却开始找出那个敢叫乐伎上前来的人。
“是谁干的，我不生气，既喊了人来，总要分说明白，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杜秘书丞离了杜娘子，看着还是有几分上官威严的，尤其是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与杜娘子有几分相像。
他说是这样说，笑得和要吃人似的，谁敢承认？
一个个低着脑袋，像鹌鹑一般，降低存在感。
也有几个品行风评素来很好，压根不惧，依然挺胸昂首，跟着左右扫视众人面容。
“倒是吱声啊。”杜秘书丞呵呵笑道，“既然都不说，就挨个说吧，郑秘书郎，就从你始。”
郑秘书郎掌四库图书，是个清瘦的五十许的文雅老头，出了名的和蔼好说话，他毫无惧色，从容地捋着美髯，“老夫这把年岁，早过了贪花好色的时候，只忧心儿孙嫁娶的聘财妆奁，可没闲心和余钱去唤乐伎。秘书丞到不妨多问问那些身强力壮的，我等老人可不行。”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应声。
杜秘书丞呵了一声，眯着眼睛，指着其中一个道：“你才四十不到，应什么声？”
那人尴尬地笑笑，“心老，心老。”
杜秘书丞丢了好大的脸，自是不会放过他们，照旧让挨个出声说上一说。
眼看一个个轮下来，其中一个素日说话刻薄的官员，不自觉抖腿，眉锁得死紧，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在紧张。
终于到了他，他这时候反倒是不慌张了，忽然变得义正言辞，“亦不是我，我自进了门就没单独走过，子非兄和路阔贤弟都可以为我作证，说来……倒不如问问那些乐伎，究竟是何人喊她们前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他本来是想让那些乐伎弹奏后朝李官人行礼道谢，倒是引来李进娘子生气，最好当场发作，哪想到杜娘子眼里一点沙子都容不下。原本捉弄同僚的小事，就是露出自己的名字也无妨，不过一乐罢了，哪知如今变成了得罪上官。
幸而，他留了一手。
当时他喊人去雇的乐伎，用的说辞是李官人唤她们前去，要记得向李官人道谢。
可惜杜娘子将她们吓到，怕是忘了。
其实，他打算得很好，奈何杜秘书丞早被杜娘子吓坏了胆子，哪敢在这时候犯忌讳，神色一时难看起来，就是要问，也得等后面派人去问。
见杜秘书丞不应声，那位刻薄脸的官员掩下心中遗憾。
按着顺序，下一个轮到了李进。
李进心中无愧，但他见过的损招多了，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淡定答道：“我不曾中途出去过，身边亦无可供使唤的仆从。”
李进一说完，那位刻薄脸的官员立刻质疑道：“兴许你是进门时去唤的，谁知道呢。”
因为刻薄脸官员素日说话就爱挑人家刺，倒是没人怀疑不对。
李进可不担这个黑锅，他笑了一声，“我与我娘子并不曾分开，费校书郎莫非觉得我会在我娘子面前，做此等行径？”
这话成功征服了杜秘书丞。
旁人不知道，杜秘书丞自己也是入赘的，畏妻如虎，私下里做点什么也就罢了，在妻子跟前，一个眼刀过来就心有戚戚，如何敢做什么，这和挑衅有何差别？凡是有点脑子的赘婿，都不敢干。
这是同为赘婿的信任！
杜秘书丞清咳两声，“好了，莫争执，继续往下说。”
但那刻薄脸，也就是费校书郎，却不肯就此过去，他道：“谁知晓呢，李校书郎看着很是有胆气，素日行事从容不迫，这点儿事又如何难得倒你？”
他如此咄咄逼人，倒是叫李进察觉出些不对。
李进并未逼问，也不曾申辩，而是道：“不若请人去问询方才那几位娘子，是何人所唤。”
李进看似对杜秘书丞说话，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费校书郎，见他面露得色，李进又施施然加了句，“她们方才都上前见过我等的面容，若是旁人转述，找到那旁人带上前来，亦无妨。”
果然，李进发现，自己多加上这么一句，费秘书郎的神色就开始紧张了。
原来是他啊。
李进缓缓笑了。
而上首的杜秘书丞觉得有道理，不一定要把人带过来，只是问问话，他娘子不至于生气。于是，他让身边的小厮去问话。
费秘书郎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不消多时，杜秘书丞的仆从领回一个穿白布罩衫，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小厮，他被喊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捧着一个小白瓷缸，里面装着辣菜。
人家原本在各处叫卖辣菜的。
杜秘书丞见了，直接把他手上那一坛辣菜都给买了，让他来认认人。
那小厮喜笑颜开，一个劲地说杜秘书丞好话，接着道：“是李官人喊我传话的。”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没人能想到李进是这样的人，他看着洁身自好，素日里连酒都少沾，即便在外宴饮，也从不曾叫人近身，一副清正君子的做派，竟会做这样的事情。
男宾这边的动静，女宾这儿亦能听见。
其实她们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下作，非要挑众人妻子都在的时候喊人上前，难不成连一顿饭不听曲赏舞都忍不得？
听到李官人，一众娘子怜悯的目光皆落到卢闰闰身上。
就连范娘子也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想劝她安心。
哪知卢闰闰反握住范娘子，她高高昂着头，正襟危坐，神色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并非是她盲目相信李进，而是两人的确是前后脚进来的，他没有多余的闲暇去喊人。
当然，最主要的是隔壁那小厮还说收了五十文赏钱。
笑话！
李进没有那么大方。
他连磨铜镜的五文钱都舍不得花，非得要自己磨，能一口气给五十文的赏钱？
除非他被夺舍了。
卢闰闰淡然坐着，对面的李进亦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轻笑问，“是哪位李官人，你可记得？”
小厮用力点头，转过身朝着李进对面的方向，“李官人，多谢您的赏钱，可是我话带得有何处不对？若有得罪，还请您宽宥则个。”
小厮所对着的人，赫然是正以袖擦汗的费校书郎。
真相大白。
杜秘书丞未保不冤枉人，还特地指着费校书郎，又问了那小厮一遍，“他是李官人？”
小厮看出其中有官司，当话到这份上，也只能实话实说，点头，“正是。”
杜秘书丞和颜悦色地让小厮下去。
接着，他将一杯酒仰头喝下，不阴不阳道：“我说了不怪罪便是不怪罪，费校书郎抖什么，怕我言而无信不成？”
呵呵，他骗人的，就是要怪罪！要穿小鞋！
杜秘书丞盯着费校书郎，咬着牙挤出笑，又连饮三杯酒。
费校书郎感觉到了他如有实质的怨念，低着头疯狂擦汗，自己就是单纯想捉弄人啊，也有点嫉妒，凭什么自己熬了七八年才做了校书郎，李进一来就是，还备受上官青睐，甚至李进还是个赘婿。
顶着同僚们或吃惊或鄙夷的目光，还有将羊蹄骨头咬得咯吱作响的杜秘书丞，费校书郎悔不当初。他怎么知晓会闹成这样！
洗清冤屈的李进并不见欣喜，更不曾出言指责，而是似笑非笑地举起手中茶盏，对着费校书郎道：“倒是多谢费贤兄了，怕进初入秘书省，不为诸位同僚所喜，特意出钱唤人前来弹曲奏乐，将功劳引在进身上。
“深情厚谊，进羞愧难报矣。”
李进这话，似为费校书郎解了围，又似有深意，若论阴阳怪气，分明他才是行家，还叫人家指责不出来。
费校书郎被讽得手脚颤抖，还不得不强挤出笑容，双手捧起酒杯，顺着台阶下，“李校书郎客气，是我思虑不周，失当了！我饮尽此杯，万望李校书郎勿怪。”
“怎会？”李进亦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上首的杜秘书丞笑眯眯开口，“一杯怎么够，怎么也得三杯吧？”
费校书郎立刻倒酒，重新双手捧着酒杯，朝着一众人做出敬酒的姿势，利落引了三杯。
而李进身边坐着的秦易则哂笑一声，正色道：“三杯怎么够，我亦敬费校书郎。”
敬就敬吧，费校书郎心一横，认了！
总归是自己惹事被发觉。
但当他看见秦易捧起的茶盏时，面色顿时一黑，这是明晃晃地讥讽捉弄了吧？
他想发怒，可被一众同僚看着，到底还是忍下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费校书郎以为就此能结束，哪知又有同僚捧着茶盏敬他。
一位又一位，喝得他头晕目眩。
直到两整坛酒见底，这场宴席喝到了尾声，才算饶过。而他再也撑不住，扶着柱子吐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喝迷糊了，话也说不清，拉着人家白矾楼的小厮说自己会飞，是文曲星下凡，还作势爬到外面的表木上，一个劲向上提溜，还真给爬了一半，和二楼的人眼对眼，张开一边的手说自己腾云驾雾。
可把人家白矾楼的人吓得够呛，生怕他摔死了。
卢闰闰和李进遥遥看了几眼，没理会这场闹剧，一个坐上轿子，一个骑上驴，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到家附近时，正好经过州桥，各处灯火繁盛，即便是夜间，州桥上还是摆满了摊子，推木车和挎篮的小贩来回叫卖，热闹得人心痒痒的。
卢闰闰索性提前下轿子，让脚夫把唤儿送回去，她和李进从州桥走回去。
李进一手牵着驴，一边站着卢闰闰，两人并肩而行，夜风顺着河面吹拂而来，少了白日的酷热，心情似乎也随着风而疏阔开朗。
周遭是通明的灯火，昏黄暖光摇曳在人脸上，气氛煦煦和缓。
李进握住了卢闰闰的手。
“方才，可吓到了你？”李进开口道。
卢闰闰笑得灿烂醒目，她脸上不见担忧后怕，反而很是雀跃，“怎么会，我信你，既不是你，那必定有人冤枉你。你打脸，不对，你嘲讽那姓费的时候，女客这边一点声都没有，我听得真真切切，着实痛快！素日里竟瞧不出你如此辩口利舌。”
李进身上没有了当时的凛然锐意，他浅浅而笑，看着和煦极了，甚至在火光的辉映下显得有些柔弱苍白，“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同在秘书省为官，日日相见，总该给些颜面，不可闹得太僵。”
卢闰闰可劲点头，心里却暗暗想，原来李进平日在家是在示弱。
他分明是……
等等，卢闰闰蹙起眉，她怎么觉得他的手在轻颤，而且冰凉得不对劲。
她猛然抬头，即便灯火昏黄瞧不全面色，也能看出他有点虚弱。
但他面上又是一派自然，照常说笑。
看到卢闰闰望向他，他甚至抿唇浅笑，看起来温良无辜极了。
眼看走进双榆巷，少了昏黄灯火，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苍白的唇色。
卢闰闰骤然停下脚步，扶住他，正色道：“官人，在我面前，你也要强忍着不成？”

第75章
李进一怔，他望着她严肃急切的神情，微微垂眸，缓声道：“我无事，只是近年来脾土不和，时而作痛。”
哦，胃疼！卢闰闰了然。
她道：“这有何好遮掩的，我记得兴国寺附近有家医铺很晚才闭门，走，去瞧郎中，开几服药吃一吃，很快就能好。”
说起来，她还是到了宋朝才知道，中医开药止疼也很快。
之前陈妈妈牙疼，抓了几服药，头一服喝下去，不必半个时辰，牙就不疼了，人也松快精神起来。
对此，卢闰闰大为安心，看来即便是没有止疼药，她晚年也不必备受牙疼头疼折磨。
卢闰闰拉着李进转头要走，哪知道李进并不动，哪怕疼得指尖都不由得微颤，他还是轻蹙着眉摇头，“不必，我常如此，忍忍就好。到了卢家，婆婆每日饮食安排得当，我已许久不曾作痛，今日想是吃得多了些，生硬不克化，方才如此。”
卢闰闰破天荒对着李进露出怒色，高声道：“得了病不去看怎能好？忍忍忍，忍什么！小病也忍成大病了！不许忍，听我的，去看郎中！”
她疾言厉色，板着脸，叉腰凶他。
李进却不恼怒，他抿了抿唇，抿下心底的波澜。
卢闰闰等了半日没回应，肃着脸抬头看他，却见他……似乎在开心？
她疑惑起来，想到了方才宴席上，跳舞跳到最后转为享受的杜秘书丞。
卢闰闰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李进定然不会如此！
错觉错觉，是错觉！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催他。
却见他明明疼到面色苍白，额间沁出薄汗，仍努力地扬起温和的笑，柔声应她，“好！”
卢闰闰本来责怪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半凶不凶的，最后干巴巴道：“哦，那走吧。”
说罢，她牵着李进，李进牵着驴，两人又转道去兴国寺附近的医铺。
医铺坐堂的郎中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姓徐，在汴京没什么名气，但在附近这一带的百姓里却很有名望。年纪小些的，幼时呛奶、惊厥都是他看的，有些孩童甚至听到他的名字就怕。
因为他开药极苦，还会针灸，哪怕他慈眉善目，见到孩童都是笑模样，还给糖吃，附近街巷的孩童仍是怕他。
这附近的小孩夜里若是调皮不肯入睡，或是不好好用饭，他们的婆婆就会吓道：“不肯好好睡/用饭，就让徐老郎中给你扎针。”
很有成效。
当然，这骗不了聪明的卢闰闰。
她上辈子当过小孩，知道这些都是大人说来骗人的。
所以当陈妈妈这么唬她的时候，卢闰闰丝毫不畏惧地拒绝了第二碗饭，并且夜里不肯入睡，闹着要去瓦子看表演。
于是，第二日就被送去徐家医铺了。
她惨遭针扎后，才知道原来小儿厌食也是可以扎针治的。不仅如此，徐老郎中还开了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开了黑乎乎的丸子，吃起来是酸甜的山楂味，怪好吃的，而非黑乎乎的苦药。
卢闰闰被陈妈妈照料得很好，可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病痛，她亦去过徐家医铺好多回。
她一进医铺，原本懒洋洋倚在椅子上吃杂嚼的徐老郎中就慢悠悠坐直，嗦了两口手里刚从州桥买的酒蟹，才依依不舍地放进碗里，“卢家的姐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的手上还滴着酒蟹上的汁，暗褐色，瞧着黏腻腻，一股腥味。
李进下意识皱眉，显得有些抗拒。他虽清贫，但很爱干净，收拾屋舍都十分勤快，有些受不得邋遢。
好在徐老郎中只对自己不拘小节，遇上病人还是有顾忌，他起身去盆里仔细洗了手，还打了肥皂团，最后用面盆架上的布巾擦干净水渍，这才坐到了案前。
卢闰闰把着李进的肩膀，将他按到凳上。
她对着徐老郎中道：“不是我，是他。他从前就脾土不和，常常作痛，近来两个月应是不曾有过，但今日饮食荤腻，还食了红羊枝杖，回来路上就开始发作。”
徐老郎中示意李进伸手，他把着脉，神色严肃，忽然问道：“自哪回来的？”
“白矾楼。”李进淡声应道。
徐老郎中哼笑一声，“好口福。”
他姿态实在随意，叫人难以信任，这样一个馋嘴的老翁会有精湛医术。
李进在乡野见多了招摇撞骗，只会一两个方子，就走街串巷开药治病的骗子，心中很是戒备，但见卢闰闰那般信任对方，又按下疑虑，蹙眉忍着疼，静静等着。
徐老郎中把完脉，又让李进伸舌头，接着他走上前，按李进的腹部，边按边窥李进的神色，直到李进忽然身一颤，眉紧紧夹住，表情如常，面色却惨白落汗。
徐老郎中摇着头，叹道：“从容不迫是好风采，但在郎中面前，忍什么呢？该吱声吱声。”
李进白着脸，对他一拱手，“某受教了。”
徐老郎中摆摆手，他自己最是恣意随性，对繁文缛节不那么在意。
他提笔开始斟酌着写方子，待写完了，让铺子里的学徒抓药。
“卢家姐儿，你这夫婿从前苦日子过多了，脾胃失和，常伴胃脘痛之症。”他捋了捋一把山羊须，轻声告诫，又撇嘴摇头，颇为痛惜，“他今日疼至此，非一时发作起来，而是经年累月积着，渐渐加重，往年竟是生忍着。倘若早些看就好了，如今已成痼疾，这七日药吃完后，还得再带他前来，怎么也得调理一个月，才能稍减。”
卢闰闰听得神色紧张，他一停顿，她迫不及待问，“那该如何是好？平日里应当怎么补身子？肉能吃吗？酒是不是也不能喝？”
徐老郎中语气肯定，“酒自是不成，还有冰酪，肉少吃爊烤的，太过生硬，近来两旬若食肉只宜用肉糜，蒸饼倒是能常吃……”
他甚好脾气，仔仔细细交代了许久，卢闰闰问什么都答了，虽是夜里来，也没有多收诊金。
直到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卢闰闰才安静下来。
而徐老郎中开始给李进针灸，旁的不说，至少能暂时止些疼，他还叮嘱卢闰闰若是李进明日还疼得厉害，就带来再扎一回。
卢闰闰应下，她谢过徐老郎中，之后，她拎着药，牵着李进，往家里走。
路上，她很是自责，“早知道前日就不拉着你喝酒了，这两日又是酒又是炙烤羊肉，怪不得你会旧疾复发。”
李进的大手攀上了她的肩，他的疼痛经过针灸已经缓解了许多，声音仍有些虚弱，语气温和道：“怎么会？前日饮的酒并不多，胃脘痛之症，伴我多年，是我自己近来不在意，今日吃得多了些，这才犯了。”
卢闰闰想起宴席上的菜肴，好像挺多的。
“你都吃了？”她问。
李进颔首，他见不得浪费米粮，旁人管不了，却可以约束己身。
她登时眉一扬，生出几分怒腾腾的气势，想开口说他，偏偏不知道如何说。
爱惜食物委实算不得错。
她的怒意卡到一半，声音邦邦硬，“那你、那你……下回吃不完带点过来，我帮你一起吃。”
李进笑出声，趁卢闰闰恼怒前，对她一揖，“我先谢过娘子。”
他人不舒服呢，卢闰闰怎么可能真生气，她佯装余怒未消，语气生硬道：“好了好了，回去吧，先煎一副药喝。”
卢闰闰望着这首的药显然有点儿苦恼，这药得煎两回，皆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把前后两回煎好的药倒在一块搅匀，再重新分成两碗，早晚各一碗。
但现在已经是晚间，若是今晚得喝药，李进岂非每日早上都得喝隔夜药？
不过治病要紧，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甩出去。
等到了家里，陈妈妈还未睡，她刚从邻居家回来不久，坐在院里摇着蒲扇，吃着梨儿，纳凉呢。唤儿和饔儿各搬了一个矮凳，饔儿挠着脖子在看书，他还是头一日认字，觉得这些字和蝌蚪似的，歪曲多变，委实难记。
他时不时就要请教一下唤儿，但同一个字问了六七遍，下回再读到还是卡住。陈妈妈在边上看着都觉得糟心，觉得怎么这么笨，但唤儿却很好脾气，问几遍都老实答了。
谭贤娘和卢举都不在家，他们虽不是十多二十多的年纪，却也是才成婚一年的夫妻，也有些柔情蜜意，自然要时不时携手出门，一块闲逛诉衷情。
陈妈妈听见门前有动静，坐在矮凳上没动，直到看清回来的是卢闰闰和李进，她才起身道：“回来啦？可是吃了酒？我给你们冲了蜜水，最解酒意了，喝着明日起来头没那么疼。”
“胃脘痛也能喝蜜水吗？”卢闰闰问。
“谁？谁胃脘痛？！”陈妈妈一个箭步冲过去，展开卢闰闰的手仔细瞧，又用手背去摸她的脸。
看到卢闰闰神色如常，中气十足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
陈妈妈转头去看李进，正好卢闰闰这时候也说是李进，她虽少了方才的惊慌失措，但面上亦是关怀担忧，“好端端地怎么胃脘痛了？是吃酒了还是积着了？”
李进看着神情自若，细听声音还是有些乏力，他认真答道：“无碍，怕是炙烤的肉食吃多了。”
陈妈妈担忧道：“我看闰姐儿手里拎着药，看过郎中了吧，郎中如何说？”
“小事，将养几日就好。”李进答。
卢闰闰不捧场地冷哼，实话实说，“才不是呢，徐老郎中说了，已成痼疾，少说得吃一个月的药，还不能根治，往后也得仔细养着。”
陈妈妈惊呼一声，拍着大腿，急道：“怎的这样厉害。”
好在她是个有阅历的婆婆，强自安下心，面色镇定，一副我有办法的模样，给人可倚靠的感觉，“不怕啊，李官人你安心，我有个同乡，她亦是长久受胃脘痛所累，后来寻了土方，养了半年就好了！我与她情谊深，她悉数教给了我，明儿我就给你准备上，你年纪轻轻的能厉害到哪去？不出三月就养好！”
陈妈妈拍着胸脯保证。
有用没用先不说，她信誓旦旦的模样，确实很让人安心，觉得十分可靠。
李进朝她拱手一拜，深受感动，“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倒劳您受累，实在羞愧。”
陈妈妈手一挥，“诶，一家人怎的说两家话。你啊，把身子养好，年纪轻轻别早早落下毛病，这才最为要紧。”
两人一个感激不已，一个长辈和蔼心肠，边上的卢闰闰小声嘟囔，“别是烧符水就成。”
陈妈妈年纪大，可常年走街串巷听闲话，耳朵尖着呢。
她委屈道：“才不是哩，我这回是正经的土方！”
卢闰闰不吱声了。
但等到进屋里，她悄悄叮嘱李进，“若明日是什么符水啊，药丸的，你先别吃，假装吃了也成，等我探问清楚再说。”
别一会儿里头是朱砂水银，病没治好，人又中毒了。
为何卢闰闰这么小心？
问就是她喝过。
卢闰闰回想过去，笑容苦涩，她小时候还是挺难杀的。
她想把李进扶到榻上休息，但李进觉得刚在外宴饮归来，身上尽是酒气与炭火荤油味，想去沐浴换身衣裳。卢闰闰拗不过他，但不肯他自己去挑水和洗凉水，非得用热水沐浴，否则她就守着门不让他进去。
李进没法，幸而灶上还压着些水没用完。
灶上烧火用的是木柴，炒完菜一般灶膛里的木炭还留有余温，取出来不能用，放着一直烧可惜是一回事，也容易把锅烧透，故而家家户户习惯把锅洗干净了舀半锅水进去，待吃过饭，前一个锅的热水能洗碗筷，后一个锅的水能用来沐浴净面。
今日陈妈妈想他们会沐浴，故而压了整锅的热水，不放在浴桶里沐浴，只是放在木桶里舀水冲洗的话，够洗三个人的，节俭些用热水，甚至够四个人用。
卢闰闰力气大，但平日里干这些日常琐事的粗活少，提着水桶摇摇晃晃，溅出不少水。
李进看得很揪心，大步走出去，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卢闰闰推开他，将他按回榻上，“你病了，就该好生休息，明日不许起那般早，家里少你几天不干活难不成就都吃不上饭了？”
她板起脸，严肃训他。
李进攒起眉头，“我不过是腹下疼痛，手脚自如能走动，如何能叫你干这些活。从前胃脘痛常发作，我亦照常读书干活，并无妨碍。”
卢闰闰掰正他的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认认真真道：“那是从前。你如今有家了，我、婆婆、爹娘都是你的亲人，你不舒服，我们皆会好生照料，反之亦然。
“你不要总想过往，你要记着如今，念着来日。是，有些人血缘不相连，但有做亲人的缘分，尽可彼此互相依偎，不必强撑。
“李进，我只问你，倘若我病了，你愿见我推开你的关怀，自诩能照顾好自己，独自撑着吗？”
卢闰闰字字如刀凿。
李进抿唇，眉紧锁，他先摇头，接着握住卢闰闰的手，对着木做的榻轻轻拍了三下，忧虑道：“不许咒自己。”
卢闰闰正认真呢，被他这么一打搅，顿时气馁，合着自己方才鸡同鸭讲了。
正当她垂头时，李进忽而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针灸应是起了效，他宽厚的大手渐渐温热起来，不似先前凉得吓人，“阿蔚，我知你心意，你我是夫妻，是世上至亲，在你面前，我不该强撑，倘若在你面前都不能展露心绪，世上又有何人可托？”
显然，李进的聪慧知变通不仅在读书科举一道上，旁的事亦是一点就通。
他的话真切触动了卢闰闰，她嫣然一笑，声音也柔和下来，轻声道：“那你好好坐着，不许再插手干活！”
李进温驯地点头，眼底始终溢着笑意。
屋外，陈妈妈指挥着唤儿和饔儿生炉子，熬药只能用陶土炉，最留药性。
李进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心中温暖平和，能遇见她，重新有家，从前受的苦似乎也微不足道了。
*
李进简单沐浴过后，被卢闰闰压着上了床榻，仔仔细细盖了薄被，陈妈妈端来药，不需多时，他便眼皮沉重，渐渐犯困。
卢闰闰取代了素日摇扇的他，边扇扇，边轻哼幼时陈妈妈哄她入睡的曲子。
“月奶奶，明晃晃，开开后门洗衣裳……俺家出个状元郎，戴乌沙，坐大堂……”
在卢闰闰的柔和轻悠的小调中，李进彻底放松心神，陷入沉睡。
他再睁眼时，亦是第二日。
天色熹微。
即便他再如何不适，药劲安神助眠，但多年的习惯使然，他还是睡不到天光大亮。
卢闰闰还在熟睡，她躺得比平日高一些，上身微弯，手里还攥着蒲扇，想来是摇到睡着。他垂下眸，神色微肃，难掩心疼，动作极轻地取下她手里的蒲扇，双手一只伸入脖颈下，一只到腿弯下，将她打横抱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下。
李进掖了掖薄被，手极怜惜地轻抚她的眉眼，捋去散乱的发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他不自觉唇边泛起浅笑，极轻极珍重地轻啄她的眉心。
然后，他才小心起身，离开床榻，在屋里的步子也刻意放轻。
李进今日出屋门，陈妈妈已经在忙活了。
她毫不意外，语气笃定，“我就知晓你这个时辰会起来。”
陈妈妈接过他手里的瓦盆，进灶房给他打热水，递还给他的时候，交代道：“待洗好了，去正堂用朝食。”
“好。”李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先去洗漱了。
待梳洗过后，李进进了正堂。
那张用饭的红漆雕花方桌上空荡荡的，就放了一个足有两巴掌宽的瓷碗，李进上前一看，哦，是慢慢一碗的汤饼。
而且是很简单清淡的一碗，甚至连根青翠爽口的菠菜都没有，黄澄澄的汤汁，上面泛着点油花，幸而有一把葱花三三两两漂浮在上头，才不至于看着寡味难吃。
李进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他味觉不甚灵敏，但也能感觉和素日食的麻油荤油不同，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汤饼的口感很不一样，细细软软，没有一点韧劲，甚至有点黏，李进不管是在荆州，亦或是汴京，都不曾吃过这种滋味的汤饼，颇为惊异。
他不挑食，吃得快，陈妈妈剥了两个鸭卵的功夫，他就吃得差不多了，正在捧碗喝汤。
陈妈妈见了，讶然不已，赶忙道：“先别喝，就着汤把这两个鸭卵一块吃了。”
她把那两个鸭卵放进汤碗里，“胃脘痛能吃鸭卵，我问过那同乡了。”
李进先向陈妈妈道谢，接着满脸歉意，“我起得早，倒连累婆婆您跟着一道。”
陈妈妈板脸噘嘴，佯装不高兴，“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我啊，为何在这家里？就是为着照顾你们！这是我的本分。李官人，你万般皆好，唯独是太生疏，成日讲这些客气话。”
陈妈妈身上透着上年纪的婆婆们都有的熟稔感，什么疏离、什么分寸边界，她们身上没有，过于热切好心，有时候很惹人讨厌，有时却又让彷徨孤独的人感到心安。
他浅浅而笑，“婆婆的教诲，我记住了。”
瞧吧，说什么他都是懂礼地应好，陈妈妈心中暗想，应得倒是很好，转头还是这样客气，但她一转念，又觉得他教养好，识礼知大体，年纪大了，对这样的孩子忍不住多怜惜些。
她清咳两声，“如何，吃得惯不？这汤饼上的油是我那同乡从南边带来的，一共就剩下几斤，我给买了一瓮，那汤饼亦是，拢共两簸箕，都叫我给搬回来了。
“你啊，每日都吃一碗这个，慢慢的脾胃就养回来了。虽说难吃……”
“滋味很好，一碗下肚，心下暖和起来，确是舒服多了。”李进微笑回答。
“啊？”陈妈妈愣了愣。
滋味好？
这孩子确实不挑。
在汴京，她还未遇见过爱吃这个的，就是她那同乡为了滋养脾胃，一连吃了数月，如今闻着都恶心，要不怎么便宜卖给她了？
陈妈妈怔了半晌，虽想不通，还是应和道：“你能吃得惯就好，那午食和夕食我都给你做这个，午食你要回来用吗？若是怕麻烦，我给你送去也成，横竖就几步路，便是端着碗去都不怕烫着手。”
李进想了想，点头，“我回来用吧，劳烦您多备我一份。”
他说完，望着碗上飘浮的澄黄油花，目光停了片刻，有些像在出神，正当陈妈妈疑惑时，他忽而开口，“这汤饼和油，便是您说的土方？”
陈妈妈不明所以，点头答道：“正是。”
李进倏然笑起来，眉眼粲然若生花，“婆婆能否多准备一份，阿蔚起来听了必定也想尝。”
“哦，这简单呢。”陈妈妈随口答应了。
她应完，心里却不信，就她家姐儿那挑剔性子，怕是吃不了两口就要跑。
不过只煮一点儿也无妨，实在不行家里还养了只狸奴，都喂与它吃。
陈妈妈看着李进把碗里的鸭卵给吃完，转头把热好的药给端上来，盯着他喝了，还给递上蜜煎樱桃。太过周到贴心，倒是叫李进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猜出陈妈妈如此周全的缘故，不由扬唇。
很显然，这是同卢闰闰斗智斗勇养出的习惯。
待喝完了药，陈妈妈什么也不许李进干，将人赶回屋里休息。
李进别无他法，只能在屋里坐着。
可惜卢闰闰昨日一遭辛苦，真的累着了，睡到很晚才起来，李进从接着微薄天光看书，看到天光大亮，甚至还起身帮她把床帐掩好，免得日光太亮吵着她。
做完这些，他才换上官袍，去上值。
*
卢闰闰起来时，日头高挂，根据她穿来多年养出的看日头判断时辰的能力，她觉着，眼下差不多是巳时末，应当过不了多久便午时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换衣裳梳洗。
这一觉睡得太久，骨头都睡酥了，真想找点事做，发泄发泄，将筋骨活络起来。
如果她会武艺就好了，这时候可以去耍一套拳。
卢闰闰扭了扭脖子，转动手腕，边动作边遗憾地想。
待她收拾完去灶房闲瞧时，陈妈妈早在她屋里有动静开始，就做起汤饼，还把早就煮熟的鹌鹑卵给剥了，加进汤里一块煮。
她家姐儿挑食，总嫌鸡卵鸭卵太大个，噎嗓子，讨厌不至于，却不大爱吃，鹌鹑卵则正正好。
卢闰闰看见她端出来的汤饼，果然被吸引去心神。
她亦步亦趋跟着陈妈妈身边，喋喋不休地问着，“这是汤饼？有些不同呢。”
陈妈妈耐心解释，“正是汤饼，也是我给李官人寻的土方，茶油修养脾胃，搭着这汤饼，吃上一个月，定给他治好。”
说大话！卢闰闰可不信这么吃上一个月能好，能腻害差不多。
但她很好奇。
所谓汤饼，其实就是汤面，卢闰闰在汴京见多了汤饼，都是手杆的，吃着筋道，也有晒干了卖的，口感稍差，但面香味浓，只是都比这个宽，她还没见过这样细的，颜色也偏米白。
陈妈妈说是福建路那边的汤饼，当地人过寿常吃，比一般的面食更细软，口感偏绵腻，都不必咬，入口就断。
卢闰闰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嗯……
一般般。
那茶油的滋味有些怪，叫茶油却没有茶香，倒是有植物生涩的味道。
她吃了两口就有些不想吃了。
陈妈妈在旁边她又不敢明目张胆不吃，遂吃一会儿玩一会儿手，等陈妈妈去灶上忙活了，她就偷偷溜到院子里和丰糖糕一块玩。
不过她把面里头的鹌鹑卵给吃完了，那个倒是怪香的，一口一个，还很好玩。
待玩了一会儿，陈妈妈出来发现她没吃完，催促她快些，一会儿汤饼凉了。
卢闰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吃。
却见原本吃得只剩下半碗的汤饼竟然变成了一碗，而且汤还没了。
怎么回事！
不会是婆婆偷偷加了面吧？
卢闰闰不满地抗议，陈妈妈却说这种汤饼若不吃得快一些，就是会越吃越多。
卢闰闰不信邪，叫陈妈妈再添了一大勺汤，她又努力吃了一半，然后守在碗前，等着看是怎么回事。
光守着有些无聊，她坐在椅子上弯腰和丰糖糕玩了会儿。
等她再抬头，碗里的汤没了，面又和原来一样多！
天老爷！
这面会自己繁殖！
真邪门！
卢闰闰震惊不已。
在门外偷瞧的陈妈妈看得直乐，她就晓得能叫闰姐儿吃一惊。
最后卢闰闰也没把汤饼吃完，陈妈妈更没有倒给丰糖糕，那丑小狸奴被闰姐儿养得嘴叼，不吃岂非浪费了？陈妈妈自己给吃完了。
等卢闰闰吃完了，陈妈妈却要开始准备午食。
卢举所在的官署远，从不回来吃午食，谭贤娘带着唤儿去界身巷买香料了，午食应是不回来吃。
要吃的就是陈妈妈和饔儿，还有李进。
倒是不必准备什么。
但陈妈妈怕卢闰闰午后会饿，遂出去定只爊鸭，让未时末送到宅子这。
因而当李进归家时，宅子里只有正在给丰糖糕灌水喝的卢闰闰，还有在马厩整理稻草的饔儿。
卢闰闰追丰糖糕追得满头大汗，但她怕丰糖糕不喝水，改天尿闭了，这个时代虽然有猫犬美容，但恐怕能治猫犬的郎中还是少，她就是想治都寻不到人，只好提前预防，多追在丰糖糕身后喂水。
见到李进回来，卢闰闰擦了擦汗，顺势休息。
她问，“你可饿了，婆婆刚出去呢，恐怕还要一刻才能回来，我帮你煮汤饼吧。”
李进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舒眉弯唇，他走到她身边，“不必，我还不饿，你先歇歇。”
卢闰闰也不逞强，她问他，“上值的时候，可还有发作？”
李进面色和煦，轻轻摇头，“不曾，想来是无碍了。”
卢闰闰闻言，马上学着谭贤娘的口吻，板下脸道：“不可轻忽，药得喝完才是。”
李进道好。
两人闲聊之际，院子外忽而有急促的脚步声。
门还正被人推开。
卢闰闰听见动静，转头和李进说，“定是婆婆忘带钱袋了。”
话音刚落，推门的人便走进来，也是一位老妇人，却并非陈妈妈，而是个生面孔。
“敢问您是？”李进挺身，挡在卢闰闰跟前，出声询问，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她神色慌忙，一见到人就急切地拍腿，她没看李进，反而对着卢闰闰说话，“你是谭家那个外孙女儿吧，我见过你，我是你外翁家边上住的那户，论起关系，还是未出五服的亲戚。你娘呢？快叫她随我回去，你外翁家打起来了，你外婆央我喊你娘回去做主！”

第76章
卢闰闰越过李进，她仔细打量起对方，是觉得面容有点熟悉，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七堂姑祖母？”
那老妇人点头，“诶，你记起来啦？”
卢闰闰神色尴尬，讪笑着道：“我方才一时没想起来，真是对不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觉得。
完全不能怪她想不起来，谭家那边的亲戚可太多了，亲姑祖母就好几个，还有一堆隔房的，比如谭家外翁的堂姊妹，还有谭家外翁亲爹的堂兄弟的女儿，掰着指头都数不完。
记不住实在再正常不过。
每回正月去谭家，不管哪日去，总有不同拨的亲戚，全靠她聪明，跟在谭贤娘身边，谭贤娘喊什么，她就照着升辈分喊，还喊得贼大声，口齿伶俐地应声夸人，在谭家亲戚里出了名的大方讨人喜欢。
这位七堂姑祖母能想起来，还是托她嫁得离谭家近的福，卢闰闰平日过去，偶尔也能瞧见她和谭家外婆一块择菜说话，勉强混了个面熟。
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七堂姑祖母左顾右盼，寻找谭贤娘的身影，“你娘呢？”
卢闰闰道：“她出去了，说是去界身巷买香料，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纵是去找也得一会儿呢。”
卢闰闰其实不想掺和，谭二舅母那脾气，小气、爱占便宜、说话刻薄不饶人，吵架有什么稀奇的？不吵才怪了。谁好端端地愿意总去管那闲事，一整日净想着占卢闰闰家的好处，总也不满足。
七堂姑祖母没听出推脱，反而忧心得直叹气，“这可怎么好，你那表兄和你二舅母一直吵着也不是法子，你是不知道，他边关来的，看着是个读书人的模样，骂起人来实在凶，去劝架的几个亲戚都遭了骂，这哪像回事啊。”
她边说边拍手背，急是真的急，半点不作伪，“你外婆说你表兄自幼听你娘的话，这才偷着拉我到边上，一再叮嘱我把你娘喊回去。唉，回去也不知怎么同她说。”
“表兄？是闻翰表兄吗？”卢闰闰登时眼睛一亮。
七堂姑祖母点头，“是啊，正是翰哥儿。你外翁天天夸他学问好，哪知道嘴皮子也这样伶俐，上下嘴皮子一碰，天上的雀儿打他头上飞过都能被气死。”
卢闰闰原本是不想管的，但那是闻翰表兄，他是大舅父的二儿子，大舅父最疼她了，常常托人给她送东西。
她可不能叫闻翰表兄在汴京受欺负。
许是人心皆有偏好，知道是闻翰表兄后，卢闰闰心里对七堂姑祖母的话不大认可，闻翰表兄哪里就那么厉害了，分明是七堂姑祖母说话过分，人说话再毒，也不可能连鸟雀都给气死。
卢闰闰的神情一变化，李进就察觉到了。
她才刚抬头欲言，李进就握住她的手，轻轻颔首，“我陪你。”
“也好。”她怕自己一个人镇不住，李进好歹有个官身，又教着谭闻相读书认字，在二舅父面前说话有分量，二舅母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她想起什么，又忧虑道：“那你的午食如何是好？徐老郎中说，你这病不能饿。”
李进语气关切，他这个正主反倒是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不是说可以多吃蒸饼么？一会儿出去买两个蒸饼便是，你可吃过午食了？”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七堂姑祖母急得直跺脚。哦哟，谭家那边火烧眉毛了，你们这你侬我侬的，七堂姑祖母欲言又止，张了嘴又扭头，憋得脸都红了。
好在卢闰闰简单解释自己朝食吃得晚，李进安下心后，两人没再耽搁。
卢闰闰叮嘱饔儿一会儿谭贤娘回来，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叫她也去谭家。饔儿比起隔壁的钱瑾娘，还有谭闻相，不算太聪明，但性子诚恳爱较真，传个话还是能胜任的，绝不会自己添油加醋。
交代清楚了以后，卢闰闰还给他塞了十几文钱，告诉他要是一会儿大家都赶去谭家，就自己去买午食，但要记得把门关好。
饔儿都乖乖地应下了。
等出了门，怎么去又成了麻烦事。
家里的驴卢举骑去上值了，雇小轿吧，李进不能坐，最后只能多花点钱雇了辆马车，驴车平日里也有，但都租出去了。
卢闰闰捧着钱袋，颇为肉疼。
要是没成婚，她等晚上就去找她娘要钱了，如今倒是不好意思了。
她满脸的心疼，李进如何看不出来，他的大手覆在她手上，“后日就发俸了，还有五匹绢，不如给家里人都添身衣裳吧？”
卢闰闰听到有俸禄，眉头可算舒展开，听见他说要做衣裳，眉往上撇，隐有怒容，拍了下他的手背，“好好的，衣裳多着呢，好好的绢拿来做衣裳干什么？”
她凑到李进耳边，声虽小，咬字却很重，“你一年也就春分五匹绢，可不兴乱花，得存着呢，将来若是外放，在任地也不让置宅子，掠房钱就是一大笔花销……”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李进却越听面上笑意越深。
他爱极了有人关切自己，为自己和这个家打算的感觉。
一旁的七堂姑祖母看得目不转睛，一味眯眼慈笑，年轻的夫妇就是感情好。
看得她也有些意动，出声道：“堂外侄孙女婿？你是姓李吧，那我喊你李官人好了，侄孙女婿说着拗口，我瞧你有官身？不知在何处当值？是何官职？”
“回七堂姑祖母，忝居秘书省校书郎。”李进谦逊有礼地回答道。
“唉呀！”七堂姑祖母捂着嘴惊叫一声，难掩兴奋，“竟是秘书省？嚯嚯，我不瞒你说，你啊，有个表妹，也就是我那孙女儿，十七的年纪，不是我自夸，模样周正着呢，干活利索，家里也给她备了两百贯的妆奁。我们呀，也不求旁的，就想着她能有个好归宿。
“唉，可惜遣媒人来说项的多，良缘嘛，那一个个都算不上。我前几日去兴国寺求签，解卦的师父说良缘将近，有贵人提携，想来是应在这儿了。你我两家都是亲戚，我也不说外道话，那秘书省里可有未婚娶的年轻男子？大六岁的不要，属相不合，余下的，同岁到大十二岁的都成！”
七堂姑祖母话转得太快，卢闰闰在边上听着都发怔，这就喊李进保媒了？
李进许是进卢家有些时日，应付陈妈妈的一干老姐妹有了经验，这时候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客气地推脱起来，“我初入秘书省，尚不识得几个人，同处一室的同僚皆有妻室，怕是帮不上七堂姑祖母您。”
但老一辈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七堂姑祖母不在意地手一扬，“我又不是要捉那些正经科举的官，你啊，帮我看看在秘书省当值的胥吏也成啊。不过嘛，若是能有品告的吏自是最好，我可听人说了，你们秘书省最是清贵，便是胥吏都比诸曹寺监的胥吏来得厉害，能有品阶咧！”
看来七堂姑祖母的确下了功夫，连秘书省有有品告的八品吏都知晓。
话已至此，李进应道：“既如此，我回去问问。”
这就是搪塞了。
问归问，牵不牵线是两回事。
七堂姑祖母并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卢闰闰趁势打断。
“好端端的，二表兄怎么和二舅母吵起来了？”
卢闰闰骤然出声，七堂姑祖母要说出口的话被噎回去，但还不甘心，想要问个清楚，卢闰闰仍抢在她之前开口，央道：“堂姑祖母，你总要说一说，我们过去才好劝，否则一会儿岂非到了得先干看着？”
她这样讲，七堂姑祖母想说旁的也不成，只好先解释缘故，“还不是你那二表兄，嚯哟，带了两个同窗回来，说要一块考四门学，得借住一个月呢，有一个那也太能吃，一顿五碗饭。本来你二舅母就不高兴了，今日闹起来，好似是他把你二舅母特意留起来的饭也给吃了，我是只说公道话的，你二表兄实在是过了些，你二舅母脾性再不好，也是长辈……”
果然，人讲起是非来，很容易忘怀，七堂姑祖母讲了好一会儿。
那真是人人都踩了一遍，唯一说了好话的是对谭家外婆，说她可怜，摊上的儿媳不好相与，孙儿又闹腾。
卢闰闰聪明，在外人面前不表态，不管七堂姑祖母说什么，她都嗯嗯啊，或是笑，附和两句，不曾真的说谁不好，半点话柄也没落下。
而后面每当七堂姑祖母再想提帮着牵线相看的事时，卢闰闰都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能及时提起旁的事打断。
不知不觉就耗到马车停下。
李进先下马车，卢闰闰客气地谢过七堂姑祖母，扶着她下马车。
之后，卢闰闰和李进就要进去劝架，她自然也寻不到机会。
卢闰闰是挤开里外围着的一群人进去的。
谭家外婆看见卢闰闰，眉顿时夹起来，她避着人小心绕过去，先是同李进打了招呼，然后干瘦的手紧握住卢闰闰的手，急道：“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卢闰闰道：“我娘去界身巷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已经叫人等我娘归家时把事情讲清楚。我想着，过来看看，兴许能帮上忙。”
谭家外婆听到谭贤娘会来，安下了心。
她一抬头又忧虑起来，握着卢闰闰的手，搭着肩，耐心地叮嘱起来，“你辈分小，来了也没用。一会儿别冒头，乖乖在一边等着，咱们不能去吵，那么多人呢，传出去不好听，记住没？”
谭家外婆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儿媳当众讲她，她也只是掉眼泪，但却不是一味懦弱，她有她自己的处世之道。
卢闰闰不大认可，却知道外婆是为了自己好，她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然而，里面的战况没给她们旁观的机会。
卢闰闰到的时机正好，恰是最多亲戚与谭闻翰互怼的时候。
却见十几个亲戚，有胖有瘦，有些是叔祖辈的，有些是叔父辈的，或站或坐，把几个人给围住。
其中，谭家二舅母正躺在地上，双腿可劲蹬，哭嚎着，一会儿捶胸，一会儿拍地。
谭家的院子不曾铺石板，垒实的土面，因为常有人来挑水，地面上洇出湿漉漉的痕迹，还有泥泞的鞋印，她在地上一翻滚，衣裳沾了大片泥土，脏兮兮的，她又哭又骂，甚至唱起有调子的骂人歌，浑然像个疯婆子。
“我不活啦，辛苦操持一辈子，你们个个都瞧不上我。连侄儿都骂我，诸位邻里瞧瞧啊，我这做叔母的竟要挨侄子的骂，我活个什么劲！”
她坐起来边捶胸边哭，哭着哭着，就躺在地上开始唱。
“没世道哦~
乱尊卑~
可怜喏~
做新妇，苦操劳~
侄骂母，心里苦~~
……”
汴京街巷的小贩叫卖吃食，甚至是路边摆摊卖菜的，都会现编词唱调子。
吵架编调子，边捶地边唱，也不是难事。
却还是少见。
又不是人人都能豁下脸皮耍赖。
虽然很是对不住，但卢闰闰真的很难得听到这样精彩的吵架调子，听得她津津有味。
见此情形，周围的邻里亲戚纷纷开始指责谭闻翰。
“快快同你叔母道不是。”
“她是你的尊长，你读书多年竟连是非尊卑都不分了？”
“正是正是，今日不敬尊长，他日入仕，如何能忠君爱国？”
……
指责如潮水纷至沓来。
正中的谭闻翰丝毫不惧，他宽袖一扬，将一胖一瘦两个好友纳入身后，挨个与他们对视，“道什么不是？有错方道不是。”
“是非尊卑，你也知道是非在尊卑之前，连对错都分不清，趁早回去吧，莫学人在此主持公道，免得贻笑大方。”
“是是是，就您忠君爱国，在官署做二十几年胥吏，收受了多少好处，您啊，夜里可别出门，躲榻上装睡可得装沉些，免得撞鬼！”
……
他一个个反驳下来。
有人被他气得手指颤抖，怒骂，“竖子！”
他不甘示弱，“老贼精！”
这一骂激起千层浪，他立刻接着道：“你大儿子也是这样被你胡搅蛮缠气走了吧，诶，我可不是自己要骂你，是代八堂兄骂的。偏私小儿子，把家财都给出去，叫大儿子不得不去厢军卖命讨生活，啧啧，兄弟不和，全是你撺掇的。咦，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掺和别人家的时，羞不羞？”
别人指他，他就指人家的鼻子骂回去。
他把人气得面皮发红，几个长辈对视一眼，也不讲道理了，纷纷上阵骂人。
“休得胡鸟说，毛也没长齐的生瓜……”
他立刻怼，“老撮鸟，显着你了？”
“没眼的小畜生！”
他：“夹屁/眼子的老鹌鹑！”
“败门风的杀才，爹也不敬，娘也蒙羞！”
他冷笑一睨，“腌臜的老乞儿，皮也没有，嘴也腥臭，净做牵头的狗！”
……
那骂得是有来有回，完全不落下风，甭管几个人在那一块骂他，他都回得几块，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人回骂个狗血淋头。
卢闰闰看得大为惊憾，她是听过不少市井里骂人的俚语，但没几个能有她表兄这样伶俐清楚的口齿。
她这才想起来，她表兄是从边关回来的，那几年怕是没少历练。
着实厉害。
她都想一句句记下来。
眼看这些亲戚都落了下风，地上的谭二舅母忙坐直，嚎得比天响，手指着他骂，“你真是没良心呐，我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一个叔母，你回来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和你兄弟，你倒好，戳着我心窝骂，天爷啊，没个公道了。”
她又哭又闹，放旁人家压根没个法子。
谭闻翰却不吃这套，他直接闯进灶房，把那缸里的两袋米砸到她跟前，“我念你是长辈，忍着没说，你到先闹起来了，你回回都透着煮两锅饭，我们吃的是掺了沙烁生了虫的米，你们吃的是好米，汴京一斤米才几文钱，边关的米贵，他们俩跟着我来汴京，路上我说汴京人好客，米多便宜，尽管吃个肚圆。不成想，到了汴京皆做了笑话。甫一至家中，你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兄弟今日去端饭食，端错你偷着留的好米，你不甘愿就闹起来。
“究竟谁该羞愧，你心里不是明明白白吗？你素日里掐尖好强，苛待翁翁婆婆，邻里哪个不知你不孝顺？”
他身边一胖一瘦的两个男子皆拉着他的手，喊他别说了。
谭闻翰甩开，“别拦我，我偏要说，怎的你道是人人都该受你的欺负不成？打我回来就说你们赡养翁翁婆婆何等不易，我爹寄回来的俸禄怎的不提？翁翁私下贴了多少？婆婆每日做了多少活？你敢对着皇天发誓，道个究竟不！”
谭闻翰厉害就厉害在不仅骂人尤其是，嘴皮子还伶俐，该捋道理的时候，字字句句有理有据，说得人无从反驳。
谭二舅母面红耳赤，脸由红转白，到底驳斥不得，她也不演了，站起身抬手要推打他，“我是你叔母，你怎么敢教训我？！”
她作势一个刮子要打到谭闻翰脸上。
那谭闻翰多聪明，顶撞顶撞无妨，真要是打了尊亲长辈，告到官府，一顿打他逃不掉。故而，他忙蹲下身避开，那一巴掌打到了他瘦一些的朋友脸上。
瘦朋友被打得人都懵了，眼里泛起泪花，他只是想吃饱啊！
另一个胖朋友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谭二舅母。
两边人就此推搡起来，周围的亲戚也围上去，劝架的劝架，挨揍的挨揍。
场面一下子闹哄哄的。
李进作为成年男子，又是亲戚，自然当仁不让，是上去拦人劝架的。奈何围上去的人太多，他自己自身难保，被人拱得站不住，这倒也罢了，他今日赶得急，身上穿的是官袍，头上的幞头都没来及摘。
那直脚幞头，左右各有一尺长，平日自己走的时候就得小心，免得和同僚走得太近，幞头的直脚相撞打着了。
如今倒好，被人推搡着挤，那幞头先是被碰歪，他都顾不得站稳，双手捧扶幞头，才戴好呢，一转头正好被伸手打架的几人给砸掉了。
场面闹哄哄，他叫人让让，要寻幞头，也压根没人搭理。
毕竟一开始劝架的人，不小心挨了揍，也想着打回去，谁都不愿吃亏，自然各个脾性都上来，面上皆不忿。
尤其是谭闻翰和谭二舅母，都这么吵这么拥挤了，两个人还能手舞足蹈地对骂。
“你们那般能吃，白吃我家的米粮，我藏着好的怎么了？不赶你们走都是我心善！”
“颠倒黑白的母大虫，我回来头一日就给了一袋子钱，你拿钱怎的不吱声，足有七八贯呢，买汴京的米够堆半个屋子了！”
“呸！哪来的钱，老娘一文钱没见到，净瞎咧咧。”
“昧了钱还不敢认，好一个黑心的叔母，忒不要脸！”
……
李进斯文惯了，这场面还真没什么优势。
他努力伸手去抓掉落的幞头，却被越推越远，好一个进士及第的校书郎，在亲戚混战间亦是狼狈不已。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嘈杂中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震声响，砰砰声砸入耳中，听得周遭人面色扭曲。
李进抬头去看，却见卢闰闰不知从哪抢来一个锣，不仅用力，还专凑到人跟前砸，砸得人不得不双手捂耳朵，没空推搡。
她把锣槌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把人挨个推开。
经过卢闰闰的一番整治，原本混战的两边，瞬间被推散开，自然一个个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神色难看，好似谁开腔就要吠谁一顿。
有人不满道：“你敲什么敲？敲聋了你治？”
卢闰闰抢过李进刚捡起来的幞头，乌纱做的幞头沾了灰土十分明显，一侧的直脚不知道被哪个人踩断了，要掉不掉，像是蜻蜓扇翅，十分可怜。
她把那惨遭蹂躏的直脚幞头递到那人跟前，怼道：“成啊，那你方才挤什么？把幞头挤断了，你出钱修啊！”
那人先心虚地扭头，接着不忿道：“那么多人呢，又不是独我一个在挤。”
“好啊！”卢闰闰丝毫不惧，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人人有份，便一块赔吧。”
“不赔？那都见官去。”卢闰闰凶起来亦不输谭闻翰，甚至那瞪眼叉腰的架势比他要更凶。
有人想反驳，被旁边的人给拉回来，示意他噤声，小声提醒道：“她娘可是谭贤娘。”
“嘶，母女俩一个样子，皆不好惹。”
谭贤娘的名声在亲戚里是出了名的厉害。
不是吵架厉害，她不爱与人多言说。
像有回正月亲戚相聚，多非议了几句劝她改嫁，因着酒喝多了，言语过了些，她没多说什么，冷笑一声挨个把桌给掀了，一地的狼藉啊。不仅如此，她还扔了把火钳在炭盆里烧得通红，手里拿着火钳，阴恻恻地笑，说听闻在阳间搬弄是非，死后都要入拔舌地狱。
言罢，她把烧红的火钳往生猪肉上一摁，滋滋冒烟。
把说话的那几个吓得脸都白了。
要不谭家外婆这样怕事的人，怎么会请人去喊谭贤娘，那是个平日不吱声，看着好相与，发狠起来能吓死人的人物。
而正气在头上的谭闻翰听见亲戚的非议，却登时眼前一亮，走上前去，“你是卢家表妹？”
卢闰闰点头，笑道：“闻翰表兄！不知大舅父大舅母和安好？”
“安好安好，就是常念叨你呢，不知你夫婿待你如何，可惜边关事忙，告不得假，没能回来吃你成婚的席面。”谭闻翰说着，左右张望，“表妹夫可随你来了？”
李进稍微拍了拍身上挤出来的尘土，绿色官袍委实遮不住脏，他款步上前，对谭闻翰一拱手，温声道：“表兄！”
谭闻翰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真别说，虽然官袍被挤皱了些，但身姿挺正，一身绿色官袍衬得他如松竹般孤高，姿容如玉，眉目清正，瞧着就是好风采。
谭闻翰一时挑不出错了。
也不对，亲戚间争吵时他就显不出气势，早知道这是表妹夫，自己就帮衬着点了，谭闻翰暗想。
但谭闻翰没表现出来，笑了一下，也整起衣裳，回了一礼，热情地笑着喊表妹夫。
眼瞧这边亲亲热热，那边头发都被薅掉几缕的谭二舅母不爽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几人，语气凶悍，“事情未分说清楚，你们倒是叙起旧了？！”
她被气得呵笑一声，很是无语。
也是，谭闻翰撸起袖子，准备吵出个胜负。
眼看又要闹起来，这回不等卢闰闰做什么，门外忽然传出一道冷冷的女声，“分说什么，倒是说与我听。”

第77章
比其他人先反应过来的是谭家外婆，她默默跟到女儿边上，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我的儿，你可算来了，快劝劝你哥哥嫂嫂。”
谭家外婆说着就要抹泪，边上有交好的亲戚上前扶她，一个个宽慰起来，还有主动掺和，去和谭贤娘说话的。
“三娘啊，你娘可怜喏，你得帮着主持公道，可不能让他们闹下去了，苦的都是他们这些老一辈，哪经得住这样吓？”
“你娘忧心啊，我们怎么劝都不成，已哭了小半个时辰，唉！”
……
卢闰闰看着簇拥在谭家外婆身边的几个亲戚，都是素日里与外婆交好的。每回谭家外婆受了委屈，也不必自己做什么，总有人冒出来出头。
看着这乱糟糟的场景，卢闰闰福至心灵，不知怎的生出点感悟，抛开为人不提，只说处境，她发觉看似懦弱可怜并不一定真的无所依，反而看似凶悍的人才是如浮萍般孤立无援。
至少为谭家外婆说话，心疼她的人有很多。
至于谭二舅母，卢闰闰发觉自己甚至无法在人群里一眼找到谭二舅父。
声援谭二舅母的人，大多是看热闹和逞长辈威风。
唯一一个还算护着她的，竟然是谭闻相，方才闹腾起来的时候，硬是挣脱了谭家外翁外婆的束缚，冲上去帮着一块打架，谭闻翰那样精明善躲的人，仅受的一点伤就是他挠的。
卢闰闰思绪纷纷，而谭贤娘在这个家里长大，看似冷淡，心里和明镜似的，并未被带跑偏。
谭贤娘不理会她们，径直走到中间，语气冷厉，“既喊了我来，就得把事情弄明白，不许稀里糊涂地没个下文。”
谭二舅母私心里觉得自己没错，挺直腰板子，附和道：“正是这个理，三娘，你得给评出个对错，谁错了阖该受罚。”
谭闻翰没再多言，他去边关时已经记事，知道姑母是明白事理的人，而且他爹很疼爱这个幼妹，后来卢家出了事，他爹更是一再教诲，要他们将来孝敬姑母，真要是有什么事，他们也得帮着奉养姑母。
故而，他敛去对骂时的机灵，老老实实给谭贤娘行了一礼，恭敬道：“侄儿拜见姑母，听凭姑母做主。”
谭贤娘没叙旧，亦未说什么关怀的话，只是轻轻颔首，接着将目光投向谭家外翁，“爹意下如何？”
谭家外翁素来甩手不管家中事，只在自以为的大事上说话，并且回回都是一锤定音。
当着一众亲戚的面，被女儿点出来，他从长凳上起来，清清嗓子里的痰，郑重开声，“自是谁错了罚谁，闹得这样大，惊动了诸位亲友，不罚不能正家风。”
谭贤娘唇微弯，清冷的眸子掩去讽意。
边上没人注意的卢闰闰就不同了，她翻眼皮撇嘴，暗自腹诽，都闹成这样了还坐视不理，讲什么家风，净贴金！
不过，经由谭贤娘问了这么一圈，谭家的气氛从闹哄哄变得安静许多。
至少有了条理。
“我挨个问，你们挨个答，没问到不许多言。”谭贤娘先定下规矩。
她虽严厉，却不是偏私的性子，谭二舅母和谭闻翰皆点头同意。
接着，谭贤娘先看向谭闻翰，“说说吧，你为何闹起来。”
谭闻翰先恭恭敬敬地对谭贤娘一拜，这才敛眉正色开口，“并非我先挑事，自我回来这两三日，叔母动辄甩脸色，言语嘲讽，这些便罢了，她毕竟是长辈，纵是刻薄些，我们这些晚辈也只好受着。最叫人不忿的，是她终日哭穷，嫌弃我的两位好友吃得多，端上来的却是那些生虫的下等米蒸的饭。我亦知晓家中并非豪富，叔母持家不易，故而回来的第二日，就送上七贯五百文……”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谭二舅母便急眼了，她扯着嗓子嚎叫，“呸，你胡扯，我何时收你的钱了！”
眼看她一闹，两边又要争执起来，谭贤娘一个眼刀过去，把刚送到自己手边的茶盏往桌上一砸，茶盏四分五裂，她睨着他们，冷声道：“我方才说的这就做耳旁风了？若非诚心辩个对错，倒不如就此散了，多言什么。”
谭贤娘不需要高声，一个眼神，一个沉些的语气，就能叫人心里发颤。
谭二舅母果然被震慑住，她闭上嘴，只敢扭过头忿忿地撇嘴。
眼见她安静了，谭贤娘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让谭闻翰继续。
谭闻翰收回与谭二舅母怒瞪的目光，“我送上七贯五百文，还与叔父说清了，买些好点的米，若是钱用完了，知会侄儿一声。哪知道后面依然如此，甚至今日……”
他还未说完，谭贤娘蹙起秀气的细眉，抬手示意他停下，“你给了谁？”
“叔父啊，二叔父……”谭闻翰说着，先是不解，旋即睁大眼眸，经过谭贤娘的刻意提醒，他显然也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大敢置信。
他印象里的叔父，是个懦弱没存在感的人，应当没有昧下钱的胆子吧。
场上一些稍有点头脑的人亦反应了过来，皆去寻谭家二舅父的身影。而正蹑手蹑脚踏出门的谭二舅父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他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有些无辜，腼腆无措地挠头笑一笑。
罪魁祸首是谁，显而易见了。
谭二舅母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前去捶打他，边捶边哭嚎，“冤孽，冤孽啊，我怎么摊上你这个夫婿，一辈子受穷受累，你还昧钱！我能指望你什么？！”
卢闰闰在边上瞧着，不由轻轻摇头，一场闹剧，源头竟是平时不声不响的二舅父。
二舅母泼辣自私，时常叫人觉得讨厌，但如今卢闰闰觉得自己反而讨厌二舅父。
眼下再听二舅母歇斯底里地嚎叫，她不再觉得刺耳，反倒是有点心疼，甚至为之觉得可悲。
谭贤娘的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她远比卢闰闰更早看穿。
在众人的注视下，谭二舅父从垒起的鸡舍里，掏出了被藏在窝里的一袋铜钱。掏鸡卵的活一惯不是谭二舅母干的，不必怕她发现，至于被谭家外婆发现，那也不怕，她顾念着家和万事兴，不会说出来。
卢闰闰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看人，她一直觉得二舅父木讷，原来木讷的人也可以很精明。
接下来的事，无非就是算账。
谭家外婆在给客人们奉上七宝擂茶，挨个赔不是，亦有请人喝完就散了的意思。
谭贤娘将七宝擂茶推了回去，看向谭家外翁，“爹，水落石出了。”
先前可是他亲口答应了，如今被谭贤娘点出来，想息事宁人也不成，他放下茶碗，往地上吐了口痰，挽起袖子，呵斥道：“我今日便要教训你这个孽子！连侄儿的钱都昧下，闹得家宅不宁！”
他对着狭小院子里的亲戚们一拱手，“我教子无方，叫诸位亲朋看笑话了。”
说罢，他就进屋去寻棍子。
谭家外婆想拦，她哪能拦得住谭家外翁，去叫谭贤娘拦吧，谭贤娘淡声说是爹要做的事。
闹哄哄的，卢闰闰不知为何不想再看。
横竖也不再要她掺和，她抱着那顶不知是被人踩折，还是挤断了一边的直脚幞头，满脸忧心地抬头去看李进，“你一会儿还得上值呢，被人看见仪容不整，若被参了可如何是好？”
在乱糟糟中，李进其实有些狼狈，但他始终小心地护在卢闰闰左右。
她一抬头，他便立刻有所察觉。
虽是平白被连累的，李进却没有半分埋怨或不耐烦，他捧着那幞头，不在意道：“无妨，我一会儿换身衣裳，前去告假，晚间去寻寻可有能修幞头的地方。”
这自是有的，只是两人平日也不太关注。
等卢举散值回来，就能问到。
他们俩窃窃私语的时候，谭闻翰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他在边关十几年，猛一回来就发现叔父叔母的不好相与，实在懒得多看，干脆来见见表妹。
说来，他爹还交代了他要去拜访姑母，给姑母和表妹送东西呢。
只是回来这两日，日日都焦头烂额，家里净是麻烦事，倒是没凑出空上门。
眼下人既然到了家里，索性把东西给出去，谁知道留在家里会不会又被谁昧下。他如今对汴京家里，很是不信任。
正好看见卢闰闰抱着幞头，神色忧虑。
他马上道：“我记得前日经过朱家桥的时候，看见桥边上有铺子能修幞头，好似还能修革带，妹夫晚些时候还得去当值吧？这边事了，不如先去将幞头修了。那朱家桥离家里近呢，你们一会儿出了巷子，别往素日回去的路走，得右拐，到下一个巷子口出去便是了。”
李进闻言，立即拱手，“表兄所言，着实解了燃眉之急，否则，我怕是只好告假。”
谭闻翰先是拱手还礼，旋即不在意地一摆手，“我也是凑巧见到。”
“对了。”谭闻翰爽朗笑着，问道：“你们是如何来的？”
“嗯？”卢闰闰疑惑。
“走路？骑马？坐轿？”谭闻相半是询问，半是解释。
卢闰闰指着外面动着蹄子的马儿，“七堂姑祖母说事情急，我怕赶不及，雇了马车。”
谭闻翰兴奋拊掌，笑起来，“那可太好了，也省得我改日雇车。”
他一惊一乍，忽然鼓起掌，吓了卢闰闰一跳。
她这表兄，不仅骂人嘴皮子厉害，性子似乎也有些跳脱，与沉稳内敛的大舅父好像不大相同。
卢闰闰不知道他是何意，索性客气地笑笑。
李进自不必提，他素来都是神色疏离地微笑，在外人面前，甚至有些寡言，瞧着颇为冷淡。
谭闻翰看看卢闰闰，又看看李进，忽而指着二人，大笑道：“你们俩倒是有夫妻相，笑都一个模样。”
卢闰闰配合地笑了两声。
李进脸上的笑容则真切起来，“当真？”
“我可不骗人。”谭闻翰拍着胸膛回答。
眼看两人要交谈起来，卢闰闰忙拉了拉李进的袖子，然后对着谭闻翰道：“表兄有何事不妨直言。”
谭闻翰一拍脑袋，自己揶揄，“险些忘了正事。”
他让二人等等，接着便喊上两个好友，匆匆进了屋子。
待他们出来的时候，搬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卢闰闰帮着指挥，送上马车。
待搬好了，她讶然不已，“表兄这是……”
“哦，是我爹让我带的，里面那个小木匣里是你新婚的贺礼，余下的都是我爹娘素日里瞧见女儿家爱玩的物件，左一件右一件地买下，也就攒了一箱。”谭闻翰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气道。
虽然箱子带里头的物件很重，但才几步路，怎么也不至于如此。
卢闰闰去看前面帮着抬的两位谭闻翰的好友，还有接替谭闻翰抬箱子的李进，看着都是风淡云轻的模样。
看来表兄在边关，磨炼的主要是口舌。
卢闰闰想到大舅父大舅母对自己的拳拳爱护之心，不由软了神色，她轻声道：“大舅父大舅母一惯疼我。”
她主动相邀，“过几日是六月六，表兄若得空，可来我家一块去城北拜崔府君。”
崔府君管人间官职，以及凡人生死，很得读书人及百姓崇敬。
谭闻翰一口应下，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好友，“我能带友人一同前去吗？”
“这是自然，人多热闹嘛。”卢闰闰笑着问询他身旁的两位，“不知两位郎君如何称呼。”
一胖一瘦两个友人一同对卢闰闰和李进拱了拱手。
李进双手交叠还礼。
卢闰闰亦是欠身一福。
胖的那位道：“某姓寿，家中行二。”
瘦的那位道：“某姓庞，爹娘独我一子。”
“寿郎君，庞郎君，若是有闲暇，不妨一块去拜崔府君，听闻两位也要考四门学呢，城北的崔府君庙求仕途颇为灵验。”卢闰闰道。
两人皆道好，甚为客气地同她道谢。
卢闰闰转过身，则和谭闻翰道：“表兄若是觉得这边吃不惯，亦可到我家里，人多方才热闹。”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谭闻翰一点不见生，“我在边关就听闻姑母的手艺在汴京首屈一指，你是不知，边关荒凉，莫说好吃食，就是米价都比汴京要贵得多，原本地就荒，种出的那点米，大多还要缴入军营……”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卢闰闰微笑颔首。
待说得差不多了，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她还特意去和谭贤娘讲了一声，谭贤娘挥手赶她走。本来这样的事情，小辈就没什么好掺和的。
李进将她扶上马车，却未立刻跟上去，反倒是站在马车边上，和谭闻翰说了些话。
卢闰闰等了一会儿，李进还没上来，她掀起车帘去看，却正好窥见院子里的景象，二舅父拢共没挨两棍子，几个亲戚就在来回的劝，也不知道等天黑了能不能打完。
怪不得表兄不爱待里头。
换她也不喜欢。
催了吧，人家说他不孝顺，为了七贯五百文就催翁翁打叔父，松口说可以吧，心里不痛快。
这样看来，闻翰表兄倒很是聪明，知道里面在做戏，故意不搭理，跑出来干点别的，等他们演够了再进去。
她出神之际，马车骤然往前沉了沉。
原来是李进上来了。
谭闻翰还在马车外挥手送别。
待马车的车轱辘滚动起来，渐渐离谭家远了，卢闰闰才开口问，“方才你和二表兄说什么？”
“爹的好友在四门学任教，我问他可有意与之见一见。”李进没有搪塞，而是照实回答。
卢闰闰哦了一声，轻轻颔首，这事李进之前也与她说过。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闰闰慢慢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语气歉然，“我家亲戚有些多，麻烦事总也不少，倒是连累你了。”
他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很热闹，我很喜欢。”
他不是推脱，比起他家不是兼祧就是谣言，卢家的亲戚真不算糟心。
“还能舒舒筋骨，极好。”他补了一句，试图宽慰她。
卢闰闰被他逗得直笑。
她倚靠在他肩上，笑得一震一震，她不经意望见他含笑的模样，渐渐安静下来，认真欣赏起来。说起来，她倒是不曾仔细欣赏过他着官袍的模样，好看是自然的，最要紧的是和平日有些不同，添了点淡漠，生人勿进的冷峻威严，但更赏心悦目了，叫人心弦一动。
忽然，她看见他官袍摆上的脚印，什么心痒都没了，气得牙痒，“哪个蠢材干的，这必是有意的，这样明显的印子，平日见了你我不敢吭声，净会暗地里使下作手段！别叫我知道是谁，否则……哼哼！”
她冷冷地一拍桌子，疾声厉色，瞧着凶悍无比。
外面赶车的马夫听着，和刚过洼坑的马车一块震了震，打了个激灵，好凶的娘子。
这官人讨了个胭脂虎，日子怕是难过呢！
他还没腹诽完，就听见里头的男子愉悦地笑了一声，开始跟着附和，一块义愤填膺，显然是乐在其中。
成吧，怪不得能做夫妻呢。
马夫一声不吭地赶着车，面无表情，但心里的念叨就没停过，要不他爱赶车呢，也是时常有热闹可以看，想他上回还见过一个爱扣自己痂皮吃的官人。
啧，想起那情景，他打了个冷颤，世上还是怪人多。
*
马车路过朱家桥的时候，停了下来，李进扶着卢闰闰下马车。
果然看见一个铺子，里头摆了好些幞头、革带，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忙碌。
年老的那个，正在修补革带，小的那个在用芦苇扫帚扫地上的灰。
李进抱着幞头进门，向老者询问可能修幞头。
老者接过幞头来回瞧了瞧，紧皱眉，“怎么摔成这样。”
“修不成了吗？”李进问。
老者哼笑一声，“旁人修不得，到我手里自然可以，但怎么找也得等两日才能修好。官人晚些还要当值吧？无妨，多付二十文，我铺里有多余的幞头，可借与官人。”
总比告假好。
李进点头，他拱手，“有劳了。”
“客气客气。”老者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我看官人的革带也划了些，不若也修一修，平日我借革带少说也要十五文，我瞧官人面善，只收十二文，你看如何？”
“不必了，革带划痕浅，不细瞧看不出，我亦可同家中丈人相借。”李进淡淡道。
老者急了，“今日相逢即有缘，我算您再便宜些？”
……
经过一番掰扯，李进成功将价钱砍了一半。
方才还松闲自若的老者擦了擦头上的汗，没想到这位官人看着斯文俊秀，一副好坑骗的文人相，砍起价来这么狠。
李进拿到完好的幞头和革带，转头去瞧却不见卢闰闰，他蹙起眉，不见方才的风淡云轻，匆匆出门去寻卢闰闰。
幸而，他方一踏出铺子的门槛，就与卢闰闰迎面相遇。
他掩去方才的焦急，温声问她去哪了。
卢闰闰掀开荷叶，把一个滚烫的蒸饼塞到他手里，她的指尖都有点被烫红了，但她没什么感觉。卢闰闰做厨娘，被烫的次数多了，渐渐的手要比一般人耐热。
李进神色动容，“你去帮我买蒸饼了？”
卢闰闰不明所以，理所当然道：“对啊，你还未用午食呢，若是饿着了，再发作痛起来怎么好？你慢些吃，得多嚼一会儿，若是在官署时痛起来，莫要忍着，告假就告假，少了你一人，其他人难不成连活都不会干了？天塌不下来，昨日让你告假，你偏不肯。要是疼得走不动道，别硬回来，让人到家里说一声，我去接你。”
她叮嘱了一会儿，又怕他干吃蒸饼噎着，让他等着，她再去买羹汤。
眼看着卢闰闰走远，铺子里的老者抬起眸，称赞道：“官人好福气，娘子好生疼人。”
李进笑意难掩，低声应嗯。
老者趁机抓出一把红丝带，“官人可要买一条，和娘子一块系在外面的桥上，听闻系了的夫妻都能百年好合呢。不贵，一条只要二十文。”
正扫地的小伙计讶异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五文钱一条吗？
只见方才还价还很有成算的人，微微垂眸，脸上漾起几分红晕，轻声应道：“买！”
小伙计摇摇头，还是掌柜会做生意。
这些年轻的男女，只要当面夸一夸心仪的人，说两句天作之合，再精明的人都被哄得晕头乱向，叫多高的价也能应。
老者则神色懊恼不已，他喊低了！
只有李进，望着卢闰闰和食肆的娘子认真交代的侧脸，面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第78章
卢闰闰买完羹汤回来，莫名其妙地被李进带去桥上系了条红丝带。
桥上还有好些红丝带，看着确实像一回事。但就卢闰闰这个汴京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她清楚得很，的确是有桥上系红丝带这个说法，却不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桥。
很显然就是坑来汴京不久的人。
可看李进兴致勃勃的模样，想到他这两日已经够惨了，卢闰闰还是按下没说。
这种丝带左不过几文钱一条，横竖便宜，不如陪他系了，权做哄他开心。
李进在那闭眼许愿来生，卢闰闰顶着来往过路人看好骗的蠢材的目光，恶狠狠地瞪回去，接着亦闭上眼睛跟着许愿。
兴许，许愿的人多了，桥就真的有灵了呢。
她认认真真地许了愿，盼望与李进白头偕老，和睦一生。
睁开眼时，李进亦眸光发亮地望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牵手回去。
李进想起他借的幞头与革带尚未拿，返回铺子里，而卢闰闰跟着进铺子，她已经从李进那知道丝带是铺子里的老者所卖，趁着李进换革带的功夫，她睨视老者，时不时发出一声冷笑，好似在说我什么都知道。
老者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直冒疙瘩，他咳嗽一声，主动道：“官人不必急着还，我多借您一日，不算钱，不算钱。”
李进先是讶然，虽不知为何，还是拱手道谢。
老者笑呵呵说应该的，拉着李进说话，就是不敢侧头。
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消失，他才骤然长舒气，这年头坑人也不容易啊，挣的都是辛苦钱。
*
卢闰闰坐上马车回去的时候，没提方才的事，倒是与李进说起大舅父大舅母虽在边关，但也常常托人给她送东西。
边关回来一趟太难，托人情也很不容易。
即便如此，也还是几乎每年都会送东西回汴京，就是都不多，想来是托人送回来也怕麻烦人。
这回就不同了，亲儿子能使劲差遣，一口气带了一大箱子。
横竖回去路上得好一会儿，卢闰闰干脆把箱子给打开，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打开箱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木匣子，用铜锁锁着，想来这就是表兄所说的新婚贺礼了，她从腰上的荷包里拿出他给的铜钥匙，不是现代常见的锯齿状，而是几条横杆，底下有凹槽，光是插进去她就研究了一会儿，先怼进去，又左右地转，等铜钥匙完全契合，那铜锁咔吧一声自己蹦开了。
她将匣子慢慢抽出来，深色漆木的映衬下，珠冠愈显珠光溢彩，不是宫中女子所戴的能覆盖全部头发的冠冕，也不是仿照花树金银做骨交错缀以珍珠，形状有些像元宝冠，半个巴掌大，冠上珍珠并不大，唯有顶上一颗稍稍大些，约莫龙眼核大小，看起来珠光也不同，像是北珠，底下缀了一颗暗红色宝石。说是宝石，但颜色发乌，品相不是很好。
在豪富之家，这样一顶珠冠可能平平，出门待客戴上并不显出众，但在中下之户，已然是难得的宝物，哪怕出入官宦人家，也不至于丢份。
卢闰闰望着匣子里的珠冠，一时失语，觉得喉咙涩涩的。
还是李进主动握住她的手道：“大舅父大舅母着实爱护，来日相见，再同他们道谢。幸而，表兄到了汴京，你我也可以尽一份心意。”
卢闰闰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舅父舅母一惯疼我，他们远在边关不能报答，这回我一定招待好表兄。对了，见爹四门学任教的那位好友，席面的钱，还是我们来出吧，多花些钱没事，不能让人觉得轻慢了。”
卢闰闰仅仅是低落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甚至安排起之后的事。
她压根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李进望着她，亦跟着神色轻扬。
她摸了摸珠冠，试着虚虚带在头上，问李进可好看。
李进点头，白皙俊美的面容上添了点薄红，真心道：“极好看。”
卢闰闰满意了，她又摸了几下，然后放回黑漆木匣子里，“等七月七正好戴它去做席面。”
她仔细地把木匣子锁上，铜钥匙放回荷包里，还拍了两下。
卢闰闰继续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有点儿多，大抵因为是亲儿子，所以连磨喝乐这样重的东西也给放进去了，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磨喝乐放在一个泥塑的庭院长廊里。磨喝乐是泥塑雕成人的模样，彩绘了衣裳首饰，用来哄孩子的。
卢闰闰如今大了，但她小时候也很爱收集磨喝乐，凑齐各种故事。
想卢家的库房里应当就有几大盒子，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磨喝乐。
她打量着为首的磨喝乐，是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未出阁的发式，旁边有一个表情特别活泼的，手指似乎指向哪里。
卢闰闰顺着瞧，却见长廊尽头应是水榭的地方，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磨喝乐正在作揖。
她越想越觉得熟悉，忽而灵光一闪，脱口道：“是崔莺莺和张生！”
卢闰闰难掩兴奋，她拽着李进的宽大的袖袍，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好些年前，我娘说正好有人去边关可以给钱钱带东西，她让我写信，当时赶得急，我一时不知写什么，正巧前一日和人一块看上崔莺莺的磨喝乐，当时我年纪小，吵架还不大厉害，没吵过人家，磨喝乐叫人给买走了。
“当时我可气了，还委屈，边哭边气到回家，就在信里写了，抱怨了一整张纸，还和舅父说，往后陈妈妈与人吵架，我就站在她身后学，终有一日要吵架再也不输！”
她摸了摸积了点儿灰的磨喝乐，难掩笑意与依恋，“没想到大舅父竟然给我买了，边关苦寒，这东西多难买啊……”
纵然时隔多年才收到，但那份获悉礼物的欣喜始终萦绕在心间，丝毫未减。
她不自觉笑得眯起眼睛，仿佛个孩子那样乐着。
一连翻了好些，许多都能讲出个所以然。
末了，卢闰闰笑得嘴角咧起，眼里似有莹亮的泪光，“我一直觉得，大舅父同我爹一般。”
她两辈子都没有爹。
李进宽厚粗粝的大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揩去上面的泪光，他语气温和，却十分有力，“待大舅父告老回汴京，你我便如奉养生父般奉养大舅父。”
卢闰闰笑容逐渐放大，用力点头。
很快，马车就到了双榆巷。
经过一遭闹腾，也差不多到了该去上值的时候。
为了避免那矜贵的幞头再掉了，李进把幞头脱下来给卢闰闰，他把木箱给搬进卢闰闰的屋里，变得放院子里后面还得搬。
真别说，沉甸甸的木箱，谭闻翰和人一块搬都气喘吁吁，李进搬完出来，脸都没红，神色如常，就衣袍略沾了些灰。
卢闰闰想起李进说，从前为了蹭饭食，领点工钱，村子里有人盖屋子，他若在家，就会帮着一块从河里挑石头，一两百斤的石头，来回挑一路。
这样看来，他搬箱子容易也是应当的。
陈妈妈看到李进回来，先是担心他没用午食，直到他说已经吃过卢闰闰买的蒸饼，陈妈妈才算放心，但还是想喊他吃一小碗汤饼。
陈妈妈言之凿凿，“外面的蒸饼哪里比得上我做的汤饼，再不济喝些汤也好，只当润润嗓。”
李进面对家里人真切的关怀，很难开口拒绝，最后喝了一大碗滴了茶油的饼汤，陈妈妈才肯放他走。
陈妈妈唠叨完李进，又来喊卢闰闰吃汤饼。
卢闰闰早上上过一回当，这回死也不吃。
比起李进，卢闰闰应付陈妈妈就有经验得多，不管陈妈妈说什么，就是摇头，说不吃。
不消一会儿，陈妈妈就败下阵来，妥协道：“也罢，汤饼不吃就不吃吧，吃胡饼好不好？曹家油饼铺新烤出炉子的胡饼，饼边烤得发脆，切开了夹爊鸭吃，香甜酥嫩。不能光吃爊鸭，到不了夕食就该饿了。”
卢闰闰想了想，确实被勾出了食欲，她咽了咽，“那还是吃吧。”
陈妈妈大喜过望，“你先吃，我这就去买。”
看似陈妈妈拿卢闰闰没法子，实则是谁拿捏谁还真说不准。
趁着陈妈妈买胡饼的空隙，卢闰闰继续去翻箱子。
里面还有些边关的吃食，许多卢闰闰都认不出是什么，不过，有一袋打开竟然分外眼熟，是蒸晒好的寒瓜籽。她顿时眼睛一亮，却不是为了能有瓜子嗑，而是想到假如这是边关特产，岂非可以要一些种子回来种？
卢闰闰敢想敢干，一有了主意，立刻磨墨写信去了。
尽管信不知何时能送出去，提前写了，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想不起来要好。
待她写好，陈妈妈亦回来了。
她将信纸用镇纸压好，等着墨迹自己干，然后便兴冲冲地去吃胡饼夹爊鸭了。
没什么能比酥脆的胡饼夹碳灰烘烤出来的香嫩多汁的爊鸭更好吃！
*
卢闰闰吃完胡饼夹爊鸭后，原是想等她娘回来的，没成想迟迟未回来。
陈妈妈先耐不住好奇，问卢闰闰是怎么回事，卢闰闰照实说了，陈妈妈很鄙薄，不仅是对谭二舅母，更是谭二舅父，但她看事情的方向又和年轻一辈不同。
“这事说到底还是你外翁外婆做得不当，做长辈的不主事，儿孙辈可不就闹起来了吗？但凡他们挑起大梁，也不至于闹成这样，还得你娘去主持公道。不管最后谁吃了亏受了罚，都会怨到你娘身上，里外不讨好。”
陈妈妈摇着头，倒是替谭贤娘不忿起来。
也是，人心总是偏的，有个远近亲疏，对陈妈妈而言，比起谭家人，谭贤娘才是那个亲，自然为她鸣不平。
聊着聊着，不知何时钱家娘子也带着钱瑾娘坐了过来。
想到自己先前吃了人家那么多寒瓜籽，卢闰闰倒了一大碟，分予钱家娘子嗑。
几个人坐在廊下，被阴影遮着，就开始讲起闲话。
真别说，边嗑瓜子边闲话，比平日讲得都要尽心些，就是嗑多了嗓子紧，钱家娘子出去叫了提茶瓶的小贩，倒了几大碗茶，她自己先是哐哐喝了半碗，这才舒服地抬头打了个嗝，摸着胸脯喟叹一声。
陈妈妈则和提茶瓶的小贩打探起来，问进来有什么新鲜事。
别小看这些提茶瓶的小贩，他们每日走街串巷，那些大正店也常去，知道的消息可多了，还会有人专门找他们打听事情，赚着两份钱。
陈妈妈是不会在这上面花钱的，但她也不打听什么要紧事，就问问市井里传的热闹事，小贩做人家生意，也很识趣，当即就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您问起来呐，我倒真想起一桩事，你们可知道文相公有个孙儿是恶月恶日生的，为了争口气，大办洗三宴和满月宴的事？”
陈妈妈不屑，自矜道：“怎么不晓得，想他们洗三、满月，都请了我们娘子去呢。”
“哟！”小贩惊诧了一下，弯着腰赔笑，“倒是小的没眼力了。不过嘛，有一事你们肯定不知道。”
钱家娘子不是什么好脾气，她嗑着寒瓜籽，瓜皮随手往地上一丢，不耐道：“别卖关子了，倒是说与我们听听。”
卢闰闰正吹着茶汤，闻言亦跟着频频点头。
她也好奇得紧。
市井小民最爱听高门大户的逸闻了。
小贩嘿嘿笑了下，“听闻文相公有意为那孙儿定亲事，看中了寇相公府里孙女。”
卢闰闰蹙眉，“胡说吧，我去过寇相公府上，他家可没有刚出生的孙女，最小的也才刚到总角。”
小贩以手指天，发誓道：“我可没有半句假话，媒人都遣去寇相公府上了，被轰出来，许多人都瞧见，今日我去白矾楼提卖茶的时候，还听人说了呢，左不过明日大街小巷都知晓了。”
看他言之凿凿的模样，倒不像作假。
陈妈妈精于世故，阅历深，当即愕异道：“这……怕不是结仇吧，哪有人家会不通声气，就给刚出生的小郎君定人家长成的女儿，民间只有买旁人的女儿才会如此。那寇相公可几代都是高门显贵。”
“可不是！”小厮附和。
几人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卢闰闰却罕见的沉默了，她常出入高门，倒是多点见识，比寻常百姓多点敏锐。
文相公和寇相公近来政见不合，两边的人闹了数次，这样的关口，文相公忽然遣媒人，真的只是为孙儿撑腰才求娶吗？
她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不过，那些争斗都是朝廷里身居高位的相公们的事，想来是波及不到她这样的市井小民。
李进和卢举虽然都有官身，但皆是微末小官，再如何也得服绯才配掺和吧？
她遂按下那些念头，没再多想。
与其操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夕食吃什么，过几日表兄和他的两个友人来了，准备什么才好。毕竟才闹过一场，若是叫人家觉得吃不饱，怕以为是有心轻慢。
卢闰闰把这事拿出来和陈妈妈商议，陈妈妈从各种高门秘事里抽出点空，拍着胸脯回答卢闰闰，“这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起子小家子气的人，他们来的那一日，我蒸一桶饭，包管吃不完。”
……
当日陈妈妈说得有多信誓旦旦，今日就有多无措。
在庞大郎吃完第四碗，扭捏局促地问还有没有的时候，陈妈妈看着见底的木桶，尴尬地摸起后脑，“怕是没了，不若我给郎君煮点馉饳吧。”
庞大郎有些羞涩，“这怎么好，太过劳烦您了。”
陈妈妈欸了一声，摆了摆手，不高兴道：“这有何劳烦的，我们汴京人最是好客，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哪能在自己家里饿着。”
瘦巴巴的庞大郎泪眼盈眶，看着十分可怜。
一旁的寿二郎挥起蒲扇般厚的大掌落在庞大郎肩上，“哭什么，快道谢。”
庞大郎立刻结结巴巴地道谢。
陈妈妈忙摇手说小事。
接着，她又把目光落在寿二郎和谭闻翰身上，“你们俩也再来玩馉饳吧，尤其是你，呃，寿、寿郎君，你这样的身板，只食半碗饭，如何能饱，真是的，别和婆婆见外啊，我给你另煮一锅。”
寿二郎双目瞪大，倒吸一口，“不不不必了，我吃得少，已然饱腹，着实……”
吃不下了。
可惜没等他说完，陈妈妈就一溜烟不见踪影，兴高采烈地去灶上下馉饳了。
卢闰闰尴尬地笑笑，找补道：“婆婆她，见不得人饿着。”
虽然是托词，但陈妈妈从前家乡闹过饥荒，实打实饿过，连啃树皮都得靠抢，她是真的见不得人挨饿，有乞儿打门前经过，她都会倒碗饭给人家。
桌上的寿二郎亦是欲哭无泪，他胖，可饭量真不大，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喝凉水都能长肉。
这下轮到谭闻翰拍他的肩，“无妨，婆婆一番好心，左不过一会儿我们把你碗里的馉饳给分了。”
寿二郎点点头。
桌上，卢举有心活跃气氛，笑呵呵道：“陈妈妈做的馉饳可是一绝，比外头卖的都好吃。对了，边关有卖馉饳吗？”
谭闻翰礼貌点头，“回姑父的话，边关亦有馉饳，炸、煮皆有。”
卢举笑着捋捋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稳重，转头问李进，“荆州可有？”
李进亦点头，答有。
话到此处则断了。
卢闰闰看着大家尴尬闲聊的模样，她都想脚趾挠地了。
她娘显然是不会出来转圜，不出声令场面更尴尬都算好的。
卢闰闰深吸一口气，顿时面上浮起笑颜色，热情开腔道：“明日得一早去城北，可别穿太新的衣裳，到时候人挤人，衣裳容易被香灰烫出洞。”
“边关应当也有崔府君庙吧，不知你们那边可有什么忌讳不曾？”卢闰闰笑吟吟问。
“有！忌食五荤。”提起这个，庞寿二人都来了兴致。
谭闻翰还补道：“还有三厌。”
卢闰闰点头，“想来两边都是一样的。明日不仅上香的人多，还有百戏呢，甚至有人表演炸小鬼。”
卢闰闰这一开头，桌上骤然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说起各自那边节庆的表演与习俗忌讳。
直到三更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因为太晚了，他们索性就住在谭贤娘和卢举那个院子，空屋子多，稍微拾掇出一两间很容易。
夜里，卢闰闰兴奋地闭不上眼睛，和李进说起每年崔府君庙前都有小贩卖炸馉饳，不知为何特别好吃，旁的地方都炸不出那个味道。
她眼睛晶亮，李进早睡惯了，神色虽困顿，却仍是强打起精神听她说话，帮她扇扇。
“明日我问问他可有何窍门。”他道。
卢闰闰嗔道：“那是秘方，如何会随意说与你听？”
她才不信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月色渐浓，俱是沉沉睡去。
待到天色蒙蒙，巷子酝起薄薄雾气，卢家院子的灯火依次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子，原来安静的院子骤然喧闹起来，说话声、争吵声，匆匆忙找衣裳等等的动静交汇起来。
闹腾腾地吃过朝食，只吃胡饼和豆乳，没有平日常见的汤饼，主要是怕有葱蒜，这些是五荤之一，不能吃。
卢家是雇了一个小轿，然后和隔壁借了驴，男骑驴，女坐轿，往城北去。
明明天还掺着黑，未曾大亮，可出去的路上，人却渐渐多起来，不再只有卖朝食得小贩，也有许多百姓提着竹篮子，里面放着香纸。
想来都是去拜崔府君的。
这样看，卢家人都不算早。
陈妈妈坐在轿子，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逐渐急躁起来，啧着嘴，“应该再早些动身的，我早早买了朝食，人一多就拖。瞧吧，我说得快点，那谁还说不必急。”
她说着，冲轿子外翻了白眼。
那谁指的正是卢举，卢举不紧不慢惯了，他就是个拖延的性子。
卢闰闰宽慰了陈妈妈几句，又道：“一会儿拜神呢，不能恼。”
这话才算把陈妈妈劝住。
到了崔府君庙前，愈发挤了，卢闰闰几人也只能下轿，步行前往。
李进不知何时先众人到的庙前，众人朝前走，他却是往回来，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足足一大把。
卢闰闰不必瞧清，光是问到味道就猛然眼睛一亮，“是炸馉饳！我还以为今日吃不上了呢。”
他给每人都买了，唤儿、饔儿都没落下。
卢闰闰拿着馉饳亦很高兴，却不仅是因为吃着心心念念的吃食。
边上，庞大郎吃得快，很快就把炸馉饳吃完，露出空荡荡的竹签，他咦道：“竹签上有字。”
陈妈妈顺口解释，“崔府君管人间官职，庙前的馉饳摊子都会随意挑几根竹签，在上头刻官职名，算是给吃的人讨个彩头。”
陈妈妈说着，就关心地去看李进手里炸馉饳的竹签。
他才吃了两三个，露出几个字，却叫陈妈妈一怔。
卢闰闰见状，亦是好奇地凑上去，跟着蹙起眉。

第79章
第陈妈妈先开了口，不满地喊起来，“怎么是知县，倒还比不上如今的官职呢，校书郎多好，清闲又清贵。”
她也不全是嫌弃官职小，而是汴京近郊的县，没道理叫李进这样年轻、没干系的人去做，其他州县的，那可是外放！要是一开始择婿的时候，说要跟进士及第的夫婿一块外放，陈妈妈指定不说什么，如今她都习惯了卢闰闰成婚后依然在汴京，受着她照顾的日子，真要是外放出去受苦，她哪舍得叫她家姐儿受这份苦累。
庞大郎忙跟着道：“许是做馉饳的摊贩不晓得什么官职，你们瞧瞧，我的也是县令呢。”
“正是正是，我竹签子上什么也没有呢！”寿二郎举起他的胖手，像是刚蒸出来的蒸饼，胖得鼓鼓囊囊，嚷嚷道。
卢举则更不忿，算上多出来的那两根，他吃了三大串炸馉饳，竟然一串官职都没有，他不高兴道：“我也没呢。”
陈妈妈也知道自己失言，她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唉哟，是我不好，嘴上没个顾忌，能挑到有官职的竹签，都是府君保佑，有彩头的呢，已是厉害极了。”
李进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他真心实意道：“若能造福一方，做县令也很好。”
谭闻翰从见到李进就对他很有好感，听到他这么说，好感愈甚，神色里添了些郑重与敬意，“妹夫好志向，闻翰佩服！”
“非独我一人，读书出仕，受先贤教诲，何人不曾报以此愿。”李进谦虚回应。
眼看两人说得有来有回，陈妈妈听不来这些年轻人满腔抱负的话，她早年在南边的州县，是实打实经过天灾人祸的，可共情不了官老爷们的志向，她就知道当官不贪的少，有点儿权就像那天竺商人送来的佛鹦，那叫一个高高在上，巴不得打扮得遍身华光，哪顾得上地下的百姓过得如何。好官有，可少，至少她小时候家里遭灾遇到的县官州官都不是。
他们有他们的美好愿景，意气风发，陈妈妈有陈妈妈的庸俗乐趣，她站在在边上反而关注起卢闰闰吃的竹签。
她眼巴巴地盯着，好奇她家姐儿有没有中个彩头。
“昭、昭文馆大学士？”陈妈妈激动地直拍掌，嘴里不住地夸起来，“我们姐儿就是有福气咧。”
卢闰闰骄傲昂头，在陈妈妈的一声声夸赞里迷失自己。
抽到好彩头最开怀的时候，无非就是被身边的人可劲恭维，哄得晕头转向。
陈妈妈也没忘了顾及一下李进，她道：“李官人，夫妇的官运都是一块享的，将来你仕途一定顺顺畅畅的，官至昭文馆大学士，有这官职的是不是都是厉害的相公了？”
谭闻翰在边上很捧场，帮着解释，“正是，只有诸宰相之首，才能兼任昭文馆大学士。”
“哎哟哟！”陈妈妈乐得嘴角上扬，喜不自胜，拍着腿道：“那我们姐儿岂不是能得个国夫人的诰命，这真是再好不过了，若真如此，姐儿，你可一定要去本家那转一趟，由着他们巴结，哼哼，就是不理会他们，叫他们追悔莫及！”
卢闰闰已算是顶顶厚脸皮的，都有些顶不住陈妈妈的夸赞。
她轻咳一声，说自己不爱搭理他们。
接着，卢闰闰转而去问谭闻翰，“表兄的竹签可有刻什么？”
谭闻翰遮掩了下，正欲笑笑糊弄过去，不妨被庞大郎把竹签子上给抢了去，“竟是监察御史，专门纠察弹劾百官的官职，这倒是适宜你，在边关我还未见过比你更能吵的。”
几人笑闹起来。
卢闰闰道：“好了，我们快些进去吧，要不一会儿连挤都挤不进去了。”
谭贤娘不喜欢吵闹，没有跟来，一群人里做主的竟隐隐是卢闰闰。
她一开口，几人都收敛了点，陈妈妈也开始大口吃自己手里那串炸馉饳，怕一会儿进去吃不尊敬，也容易蹭到别人身上。
大家不约而同站着等她，也没人催促。
正当陈妈妈要吃完的时候，不远处有人策马而来，目光急急地巡视四周，还在喊着什么。
纵然四周嘈杂，信众们也只是闲话，有点聒噪，没什么人大吵大闹，那动静自然就显出来了。
李进微蹙眉，回头看去，他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果不其然。
马上的人亦瞥见李进，匆匆下马前来，他说秘书省的小吏，李进一见他便肃了神色。
他亦是急急道：“李校书郎，可算叫我寻到你了，去你家里你也不在，好在你丈母说你在城北崔府君庙，快快，官署里有要事，随我回去。”
今日并非休沐，李进是告了半日假出来的。
其实每日无非就是那点事，修书、校正等等，说来活也多，但都得长年累月的做着，怎么都做不完，少个一两日压根不要紧。
李进虽不知何事，还是不敢耽误，他回身与卢闰闰交代了几句，歉然道：“我失言了，今日怕是不能陪你。”
卢闰闰不在意地摆手笑笑，她抢过他提着的竹篮，“快去吧，别叫人等急了，一会儿我帮你烧香。你我夫妻一体，求神拜佛都是一样的庇佑。”
李进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轻声道：“你小心些。”
卢闰闰用力地点头，“嗯嗯嗯，你快去吧！”
李进又和陈妈妈以及谭闻翰分别颔首，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起身上马。
吏人没跟着一块骑马，坐两个人骑着太慢了，他请李进先骑马走，自己跟在后面跑。
留下几人在原地，皆神色凝重。
忽然冒出来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自然惹人担忧。
但既然都走到了这，一味忧虑也不是道理。
谭闻翰看向卢举，“姑父，枢密院可是更清闲些？来日我也想到枢密院做官。”
他的好友庞大寿二皆跟着小鸡啄米似的附和点头，“昨日我们来的时候，卢官人好早便归家了，当时申时没有？”
庞大摇头，“没呢吧，日头那样大。”
谭闻翰亦道：“正是！我看妹夫等天快暗了才回来，姑父都乘凉一个时辰了。”
眼看他们越说越起劲，卢举不高兴地瞪眼，反驳道：“枢密院可比秘书省忙得多！”
“喔～～”三人互相对视，意有所指地拉长调子道。
什么都没多说，但那揶揄的意味，着实叫人受不住。
卢举不自然地扭过脸，卖力反驳，“我、我是恰好那两日不怎么忙。你们还没当官呢，不知道官署里忙都是一阵一阵的，唉呀，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
奈何那三个总是互相对视，嘴角压不住，卢举的解释在他们的表情揶揄下，显得愈发无力。
“走吧。”卢闰闰阻止了他们继续闹腾，她正色问起陈妈妈，“一会儿我们是先拜崔府君吗？侧殿要怎么拜来着？”
“侧殿要先拜左边。”陈妈妈道。
陈妈妈这时候已经吃完了炸馉饳，随手把竹签往地上一扔，她撸起袖管，气势汹汹，已做好了开路带众人挤进去的准备。
没人注意到，陈妈妈随手丢弃的竹签，赫然是有字的。
众人的心思都在拜神上。
而论求神拜佛，挤开旁人，哼哼，陈妈妈若论第二，双榆巷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卢闰闰提前把香数好根数，塞到每个人手里，里面人挤人的，说不准就走散了，再想仔细地数了分，恐怕很难。待分好香，又在外面烧纸的铜炉将香提前点好，这才算完。
做足准备，陈妈妈就铆足劲带着大家往里挤。
外面若说像汇流的潮水，人从四面八方来，里面就挤得不像样了。
大殿就那么大，人人都用力朝里头挤，里头拜好的人也挤着出来，纵然高举着香，香灰还是簌簌地落下，砸到人衣裳，运气差点的，也有落进脖颈里，被烫得直打哆嗦，想去骂两句吧，人人都举着香，也不知道哪个烫的自己，只能朝人群里翻个白眼，意图能叫烫的那个也刚好看到。
陈妈妈进去了，可管不了别人，她一手高举着香，一手紧紧把着卢闰闰的手腕，在拥挤的人潮里穿梭，卢闰闰也没忘了拉住唤儿，任凭旁人怎么挤，她就是不松手。
比较起来，谭闻翰几个就惨多了，被挤得七零八落，不得不高声互相喊对方。
寿二长得胖，在人群里没什么优势，还老是被香灰烫得龇牙咧嘴。
卢举个高一点，倒是幸运，不过袖袍被燎出好些洞。
他们左支右绌尽力跟上，陈妈妈却如鱼得水，每回都能抢到蒲团，拉着卢闰闰一起跪拜，香炉上的香插得比刺猬的刺还密，卢闰闰试插半天都插不进去，香老是倒，手还一直被香灰烫，陈妈妈一把抢过她和唤儿手里的香，随意一插就插到正中，看得卢闰闰目瞪口呆。
别看神像那么多，挨个拜完竟然也很快。
陈妈妈最后拉着卢闰闰到神像下跪着，眼疾手快地抢过别人刚放下的签筒，塞给卢闰闰，问她要求什么，然后卢闰闰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签筒，闭目诚心求问。
陈妈妈站在她身侧，嘴里念念有词，“崔府君在上，保佑汴京城双榆巷卢家的闰闰，大名卢蔚，平平安安！她今日求问夫婿仕途，请府君慈悲，指点迷津……”
卢闰闰开始掷签筒。
香火旺盛，人人手里高举着香，烟气袅袅升起，清新好闻的沉、柏香裹挟着的是火燎烟熏，刺得人眼睛又涩又红，总忍不住落泪。
神像被塑造得威严无比，双目细长，似在半阖，又似将世间一切收入眼底。
就是不知在熏人双目的迷蒙烟气里，神像先看到的是人所求，还是欲念。
“噼里啪啦！”
不知道是谁在炉子里放了炮，震天的响声，吓得人手一抖。
卢闰闰手里的签筒一歪，木签落了满地。
她怔了征。
陈妈妈帮她把木签放回去，宽慰道：“手滑了，没什么想干，这回你诚心些，再好好问问府君。”
卢闰闰定了定心神，先对着崔府君的神像虔诚叩拜三下，接着重新摇起来，她这次心无杂念。
陈妈妈更是念念有词，嘴里含着崔府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求您保佑。又讲自己如何诚心，从此每逢诞辰都会前来云云。
好在这回顺遂了许多，没有莫名其妙的动静，也没有多出来的签，只甩出来一根。
是第二十四签。
陈妈妈引着卢闰闰去边上的道士那解签。道士听了二十四签，又问了所求，倒是很淡定，他今日解签解多了，语气不算特别好，只据实说，没有转圜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第二十四签，讲的是张生与卢家女，你们对得起本心，就是峰回路转的好签，若是困囿于财帛权势，经不住考验，自是所求万般皆空了。”
见两人神色惊异忧虑，他才又补了一句，“愁什么，这是上吉的签。”
陈妈妈想拿钱给他，却被道士挥手打开，“不要不要，庙里受四方供养，我等得以清净修行，解签如何能收钱。”
陈妈妈没法，只好把钱放进香金箱里。
她们快出大殿，站在殿门前，边上是插满香和香柱的大鼎，陈妈妈拉着卢闰闰又是对着神像三拜，虔诚谢过崔府君，这才舍得走。
出了大殿就是用木板搭起来的高台，四周立着竹竿，支撑上面竹篾编的棚子。
若是细瞧还挺危险的，到处都是烛火香纸，搭台子的还都是容易烧着的，不过好在军巡铺的人一早就候着，缸里的水也装满了。
卢闰闰出来后，三人在水缸边等了一会，过了许久才看到谭闻相那几个狼狈地擦着眼泪出来，全是让烟给熏的，而且脸上还沾了点烧起飘出来的纸絮，灰头土脸的模样，和卢闰闰一行站在一块的时候，对比明显。
眼看人到齐，也毋需多言，顺势就逛起来。
崔府君生辰，请来了人演杂剧、鼓板小唱，还有人在斗相扑。
卢闰闰在那喝彩好半日，嗓子都哑了，谭闻相几个还挪不开步子。她干脆拉着唤儿继续往下逛。
许是出于教化百姓要行善的目的，庙里还有人在炸小鬼。
架了两三口油锅，底下堆起的木柴烧着浓旺的火，油锅上的油都在沸腾。
几个人戴上表情可怖怪异的黑白红面具，或身着及地黑袍，或白袍，形制与阳间不同，为左衽，这是过世人下葬穿的，以此彰显他们所扮演的人物为阴间鬼吏。
其中一个不断地往油锅里下东西，什么面糊面团子等等，没一会儿就炸熟了翻面浮上来。
他们会把炸熟的分给来庙里的孩子，还说吃了恶鬼有功德，教导他们以后别做坏事，到了地府都要被清算，下油锅就得先炸五百年。
把年纪小的吓得哇哇直哭，又被炸得香喷喷的面糊哄好，咬一口极为薄脆，随着咀嚼在嘴里泛起甜味，还有一点儿咸，不必繁琐的步骤，就极好吃。
陈妈妈给卢闰闰和唤儿和饔儿都要了一个。
几人一手抓着炸出来膨胀得奇形怪状的面糊，也辨认不出那面糊原来是手还是脚，但吃得很香，嘴泛油光，边吃边站在最前边的那一锅油锅前看。
装阴间吏人的人故意用很阴森低沉的声音问她们做没做过亏心事，要据实回答，若是假的，一下油锅就会见真形。
唤儿性格内敛，被问到又不敢不答，就轻轻摇头。
然后那装阴间吏人的人抓住唤儿的手腕，声音虚无空泛，莫名吓人，厉声道：“当真不曾有，若是做了亏心事，下了油锅可就会……滋！被炸得又酥又香。”
唤儿吓得直缩脖子。
卢闰闰一边咬着炸面糊，一边把手伸下油锅。
唤儿吓得惊叫一声，一手捂住嘴，整个人都懵了，直打颤。
卢闰闰的手在油锅里泡了泡搅了搅，又慢悠悠地拿出来，“你瞧，这不是没事嘛。几乎年年都来这，我年年都放一回，你怎么还是这般怕。”
卢闰闰爱怜地摸了一下她的脸，“我们家唤儿这般忧心我吗？”
卢闰闰逗了一下唤儿。
唤儿原本脸都吓白了，这时候才回神，抚着胸努力舒气，她害怕人多，不大敢在外面说话，就是怨念地看了卢闰闰一眼。
她这不是怕娘子万一这一年做了亏心事嘛。
其实做了亏心事也无妨，娘子若是杀人，她就埋尸，就怕娘子做亏心事不带她。
唤儿不吭声，心思却飘远了。
卢闰闰以为她是真怕，就把她的手从假阴间吏手里抢过来，拍着她的肩膀好一通安慰。
正好谭闻翰几个人也逛过来了。
庞大和寿二都在撺掇谭闻翰把手插下去试试，一唱一和地说的还颇有点道理。
“你谭闻翰何等人，先生常嘉许，遇不平从不漠视，你若是恶人，世上还有善人不成？”庞大言之凿凿。
寿二表情凝重，用力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谭闻翰被说得意动，正撸着袖子呢，忽然又摇头，“不成，我素日里常与人有口舌之争，怕是下不得这油锅。”
庞大急了，“怎么会，你犯口恶下的是拔舌地狱，干油锅什么事？”
寿二继续点头，“对极对极！”
谭闻翰似乎被说动了，他心一横，两边袖子折起挽到肩上。
双手！
各抓起身旁的一只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入油锅中！
砰！
只见翻滚的油锅里赫然放着四只手。
庞大吓得大叫。
寿二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虽然没翻到，但也没好到哪去，腿软得像是泥一样，压根立不住，直接跌坐到地上。
“手手手！”
“哇！娘我的手没了！”
“看来你俩的亏心事做得有点多啊。”谭闻翰慢悠悠地放着袖子，站着俯视他俩，笑嘻嘻地继续道：“好了，手没事。”
他俩形容实在狼狈，卢闰闰和唤儿都悄悄压下嘴角。
陈妈妈打圆场，“好了，谭郎君快别吓他们了，一会儿吓出个好歹。方才也实在过了些，往年可真炸出些人呢。”
卢闰闰摇头补充，“不是炸，是诈，有些人心虚禁不住吓。”
庞寿二人被谭闻翰给扶起来。
谭闻翰闻言看向卢闰闰，“表妹倒是不一样的胆量！”
卢闰闰确实胆子大，但她谦虚笑笑，“我在汴京长大，崔府君庙前炸小鬼每年都见一回，早习惯了，还是表兄厉害些。”
两个人互相恭维。
又稍微逛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记挂着李进的事情，卢闰闰余下时候都没怎么尽心玩。
正好也到了回去吃午食的时候，陈妈妈硬是把人都挽留下，要他们在卢家吃完午食才能走。
谭闻翰等人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结果吃完午食，陈妈妈还热情地挽留他们吃夕食，其实庞大挺乐意的，卢家的米又弹牙又香甜，一吃就知道是新米，还是上等米。虽然经过前几日那样一闹，谭二舅母是不苛待他们了，但谭家本来吃的米就一般，压根比不得卢家，更不会顿顿都有鱼肉。
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直到陈妈妈热情地招呼了她的老姐妹进院子，她们开始问他们娶妻了没有，家里是做什么的。
三人着实招架不住，还是谭闻翰聪明，随意找了个由头，硬是告辞走人。
有一个惯爱做媒的婆婆，盯着谭闻翰的背影，眼神别提多满意了，知道这是卢家的亲戚，汴京本地人士，还在考四门学，那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大有想给人家做媒的意思。
陈妈妈直接一挥手。
没戏！
像这样会读书的，家里都有计较，就等着考上进士娶妇，哪怕考到三十也来得及。
比起女子要趁着年轻尽早择婿，免得耽误年华，北宋读书人地位高，男子们反而晚婚的多，指望靠才学改命。
爱做媒的那位婆婆虽觉遗憾，但也能理解，汴京的读书人大多是如此，想捡漏，还是难喏！
这么稍微消磨了下时辰，日头不知不觉就开始西偏，卢闰闰也难得搬了个竹矮凳到门前，陪着陈妈妈边择菜，边闲话，不过她的心思显然更多是在抬头张望上。
陈妈妈瞧出了她的在意，出声宽慰，“那签文不是上吉吗？没什么好怕的，李官人可不像卢官人，人家可是上进得很，上官寻他有要事说明是看重他！兴许前程就在跟前呢！”
陈妈妈话音才落，就看见巷口有两个着官袍的人款步而来。
一人长身玉立，容貌俊美，一人手牵着马，中长身量，容貌普通。
来人正是李进和杜秘书丞。
不过……
陈妈妈神色讶异，用胳膊肘捅了捅卢闰闰，凑近耳语，“那不是李官人的上官么，怎么反倒对李官人有些恭敬？”

第80章
卢闰闰也跟着陈妈妈的视线瞧去。
还真是。
就她见过杜秘书丞的那两回，还真没看到他对下属有这样的姿态，最多是和颜悦色，但也是背着手，带着点上官的骄矜。
不管怎么样，礼数还是得在。
卢闰闰把菜放下，陈妈妈闻弦而知雅意，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腰上围的土布上仔细搓了搓，还帮着把她挽起的袖子给放下来，这才松手。
卢闰闰亦是稍微扫了扫裙摆，整了整衣裳，没什么褶皱，这才起身相迎。
她见到人，先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不管是何缘故，都不应该前恭后倨，哪怕李进真有什么际遇，该有的礼数得有，没有一下就变脸的道理。
果然，杜秘书丞看到卢闰闰客气如故，他亦是神色舒展，给人家拱手还了一礼，笑呵呵道：“卢娘子还不知道吧，李校书郎可是仕途坦荡呐，他……”
杜秘书丞说着，以袖掩嘴，懊恼地摆手，“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好事，理该让李校书郎告与你听才是。我一个外人，就不多嘴了，先提前道贺！卢娘子可要在家摆席面邀我等啊，哈哈。说来，我家娘子对卢娘子一直是称颂不已，常常念叨着私下里要多见一见，”
卢闰闰不知道前者是怎么回事，亦不敢瞎应承席面的事。
好在交际对她来说很容易，并没有怕的，从从容容地笑应下，“我亦很倾慕杜娘子呢，只怕她嫌我愚笨，不敢上门叨扰，改日若杜娘子得闲，愿上门拜会，只要不叨扰了您和杜娘子。”
“怎会！”杜秘书丞得了捧场，亦很是高兴。
彼此又说了几句场面，这才互相告辞。
李进与杜秘书丞互相拱手作别。
待杜秘书丞骑马走远了，卢闰闰的手落到李进肩上，“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进神色还是与平常无异，淡淡的，并不见欣喜。
但对上卢闰闰，他会不自觉微微扬起唇角，神色温煦许多。
李进看了眼四周，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抱在怀中，整个人看着松快了许多，轻声与卢闰闰道：“进屋说吧，一时半刻讲不完。”
卢闰闰狐疑地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但她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也好，你先进屋换衣裳吧，正好擦洗一下，我去拿婆婆买的龟儿沙馅和细索凉粉，天太热了，细索凉粉怕坏，特意放在灶房的水缸里，我先前才舀了一碗起来，还凉着呢，很消暑。”
她看了眼他的官袍，摇摇头，“这样闷热的天，里头还得套交领长袖衫，怕是汗湿了一片。”
卢闰闰小声抱怨，“身体弱些的怕要中暑了。”
她才说完，比李进先一步归家，并且已经换下家常罗纱外袍的卢举，就手捧着装了细索凉粉的瓷碗，用勺大口咬进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边吃边走出来。
他上午去了庙里，下午还是赶去了官署，装模作样地上了会儿值。
卢举嘴里的细索凉粉还没完全咽下呢，便附和道：“我们官署今日就有两人暑邪入体了呢！唉，说是上面赏冰，轮到我们这些低阶官吏的，就那么丁点，还没凉呢，就化光了。”
李进他们自然也差不多，但他是吃惯苦的人，眼下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然算是很好，何况他也不是爱抱怨的性子，自然从不在这上面讲是非。
故而，对卢举的话，李进只是关怀了一句，倒了句近来天热，让丈人多顾惜身体。然后，他便颔首进屋，去换下自己的官袍了。
卢闰闰亦去灶房，把靠墙角的水缸木盖子给打开，缸里只装了小半的水，里头放了一个瓮，手伸进缸里便能感觉到温度和外头不大相同，骤然阴凉了些。
她从小瓮里舀了碗细索凉粉，又另拿碟子把锅里剩的几个龟儿沙馅放上去。
龟儿沙馅其实就是外面捏成龟的形状，里面包着豆沙馅的馒头，好不好吃主要看里头的豆沙香不香甜，但主要是吃个意趣，适合哄孩子。
陈妈妈这么多年都没变，但凡带卢闰闰去了庙会什么的，都会买这些哄孩子的吃食。
虽然卢闰闰从小就没闹过，她还怪爱去庙会的，而且即便表面是小孩，内瓤都十多岁了，她就算想要也不好意思又哭又闹。可陈妈妈看旁人家的孩子都有，凭什么她家乖巧的姐儿反而没有？没这个道理，故而陈妈妈自己就会给卢闰闰买好。
按陈妈妈常说的话，她家姐就不能输给别人！
卢闰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两个，自己一个，陈妈妈一个，夜里要是饿了能垫垫，李进也没必要吃太多嘛，一会儿就得夕食了，万一撑了怎么办？
卢闰闰很是理直气壮。
待把锅盖盖好，她才进屋去。
路上，丰糖糕老是缠在她脚边，害得她总是分心，生怕踩到它，细索凉粉不小心泼了许多在托盘上。
卢闰闰推门进屋时，李进刚擦洗完，正在换衣裳系衣带。
她把托盘放桌上，回身去把门掩上，然后才坐在红漆雕花凳上，凳上铺着绣葡萄缠枝椅披，椅披边角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昭示着主人的心情有多急促好奇。
“方才在外面不能说，眼下在屋里了，你倒是与我讲讲，究竟怎么回事？”卢闰闰完全不避讳，目光落在他身上，边巡视着那紧实的腰腹，边慢悠悠问。
啧，即便成婚有段日子了，她还是忍不住会被吸引去心神。
对此，卢闰闰并不唾弃自己，好看嘛，多看几眼怎么了？！而且成婚了，她看得理直气壮！
李进注意到了，他系衣带的动作亦放慢了许多，平日里做事麻利的人，好半日都系不好一个衣带。
他缓声回答，“今日文相公到了秘书省，忽然起意，想起了之前盛传得罪他的一个进士似乎也在秘书省任职，遂命人去喊我。
“上官随意一句话，底下的人诚惶诚恐，便着急忙慌把我唤回去。”
卢闰闰点点头，她在汴京待久了，自然明白官场上的风气如何。
但眼下不是批判这个的时候，她更关心旁的，“那你见到文相公了？”
李进再如何磨磨蹭蹭，这时候也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点头嗯了一声，原是要坐下吃细索凉粉的，瞧见托盘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汁水，到底还是没忍住先找了布将托盘和碗底下稍微擦了擦，如此后，方才坐下。
卢闰闰用手背托着下巴，看着他吃，边看边随意闲聊起来，“不对啊，倘若只是见了文相公，何以杜秘书丞见了你，会那样……嗯，客气。”
卢闰闰斟酌了下，用了个折中的词，但神情里的揶揄却是一点没掩饰。李进笑了一声，“见过文相公没多久，就有位上官前来，道是著作郎有空缺，上头属意于我。”
卢闰闰算是知道点官职，但不多，一时间也对不上品阶，只听李进的语气，想来不是贬官，她眼睛晶亮，“是升官了吗？”
“嗯。”李进点头，耐心解释，“官品连升两阶，为从七品，职掌上，越过著作佐郎、秘书郎，仅次于秘书丞。”
卢闰闰原是要高兴的，但意识到什么，忽而笑容止住，忧心道：“是不是升得太快了？你做校书郎还没几个月呢。”
今年进士授予的官职并不高，纵是状元郎，也才从八品的将作监丞，
李进一跃为从七品，实在惹眼了些。
李进看她忧虑，放下勺子，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左迁右迁，皆由上官定夺，我不过是尽好自己的本分，在其位谋其事，不必过于忧虑。”
他说话不太快，平日亦寡言，但每每开口，总是沉静有力，不自觉使人心安稳下来。
卢闰闰被他劝慰住，升官嘛，能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杀人害命换来的。
她点头，换为欣喜神色，两边涡起笑靥，“那很应庆贺，趁着婆婆还未做夕食，我们不如吃点好的，拨霞供如何？”
“夏日食拨霞供么？”李进讶然，但他不是会反驳卢闰闰的性子，旋即又点头，“我还未试过，应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帮你片羊肉。”
卢闰闰哼笑一声，双手叉腰，傲然道：“虽说旁的活我不如你干的麻利，这也罢了，可片羊肉这样的刀工，你必定是不如我的，一会儿比试下？”
李进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自觉被吸去心神，移不开目光，唇角上扬道：“是我疏忽了，一会还请娘子让一让我。”
卢闰闰下巴一睨，大方道：“那是自然，你是我夫婿，我不让你谁让你？”
她说完这句，似乎听见外面陈妈妈扯着嗓子和老姐妹告别的声音，她像是凳上有火燎屁股，赶着起身，边往外走边匆匆道：“我先去和婆婆说一声，要是一会儿米下锅了，就得用饭配拨霞供，那哪能过瘾！”
她风风火火的，李进看着直笑。
很快，屋外就传来卢闰闰对陈妈妈撒娇的声音，陈妈妈正犹豫着呢，谭贤娘出来呵斥卢闰闰想一出是一出，陈妈妈立刻护着卢闰闰，主动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也想吃，还讲起刚刚看见外面肉铺的肉很新鲜，很适宜做拨霞供。
谭贤娘对卢闰闰能呵斥摆长辈架子，对上陈妈妈气理上总是差一截，到底还是妥协了。
但谭贤娘也有自己不肯让步的事，她板着脸严肃和卢闰闰道：“吃拨霞供阖该用清水，片了兔肉、羊肉腌制，不许往锅里瞎放什么茱萸芥子、姜末，太呛了。”
纵然身边有陈妈妈，卢闰闰顶着谭贤娘严肃的目光，也不太敢放肆，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看着乖觉无比。
谭贤娘这才满意走人。
倒是卢举听见有拨霞供，老早就等在边上了，等谭贤娘回她那院子，走得远了，他才走上前，脸上掩不住兴奋，“蔚姐儿，你娘方才说往锅里放茱萸芥子什么的，是怎么个做法，我还未曾吃过呢！听着很是味美。”
卢闰闰点着头道：“做好了，可好吃得紧，我上几回是没调对味，不知道吃着会呛散无香味。其实也不怪我，要紧的是没我想要的那些酱料，下回我提前用牛油炸好了放入锅里，那味道叫一个好呢！香辣扑鼻，辣味弥上舌根，极鲜极辣，是寻常菜式尝不到的醇香厚重。”
卢举听得直咽口水，大手往胸脯一拍，顿生万丈豪情，“你缺什么只管说，我去寻，下回做那与众不同的拨霞供定要喊上我一块吃。”
两人很快达成约定。
边上的陈妈妈抿嘴摇头，眼里的不信任溢于言表。虽然姐儿是亲生的姐儿，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家姐儿太会忽悠人了，她自己都没做成过呢，也敢说什么极好吃，绘声绘色的模样像是真的吃过一般。
唉，她可不能接着细听，要是忍不住笑出声，姐儿听见得恼！
陈妈妈去灶房拎上她买菜的竹篮子，准备出门买肉去，这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卖野兔子的人。论实惠、肉筋道，还得是外面猎户打的野兔，搁汴京摆摊卖，但这个点怕是没有了，而且他们也不帮着收拾皮肉，等自己买回来烧热水褪毛，还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吃上，想来只能去那些兼买野味的肉铺买了。
虽说贵了些，好歹能杀好拔毛，省去麻烦。
卢闰闰瞥见陈妈妈出门的背影，连忙中断她画饼描绘的美食，匆匆道：“婆婆，也买些牛肉。”
陈妈妈不高兴，“吃什么牛肉哦，腥味多重呐，就是买不到好兔肉，也该买羊肉才是，羊肉吃着多鲜美啊！”
卢闰闰撒娇，“我就是想吃牛肉嘛。”
她讨好地笑笑。
陈妈妈拿她没法子。
待陈妈妈走了，卢闰闰去灶房寻拨霞供要用的风炉。
好久没用了，得把那风炉洗一洗，再检查一下有没有裂痕。卢闰闰家用的是泥做的风炉，有时候炭烘着烘着就裂开了，幸好现在大多用清水做锅底，否则很不好洗，味道会钻进去。
这时候吃拨霞供的风炉，要么是泥制，要么是铁制，铁的贵不少，卢家买是买得起，铁也不会煮到一半裂开，得急匆匆找盆接，否则漏到满桌子和地上都是，但是风味上，铁制风炉要比泥制的差许多。
所以即便泥制风炉有许多不便，但即便是富贵人家也爱用泥的。
她找出丝瓜络，用襻膊把宽袖子绑起来，准备大干一场！
为了美食，一切值得！
奈何卢闰闰才把水舀进去，李进就吃完细索凉粉出来了，他正好要洗碗盘，索性把搓风炉的活也接过去，卢闰闰只好让贤，去廊下嗑瓜子乘凉了。
直到陈妈妈提着菜篮子回来，她才又重新忙活起来。
卢闰闰把篮子拎过去，伸手摸按里头的头，才发现里面除了羊腿肉、宰杀好的整只野兔肉，还有一大块牛肉。
羊腿肉肥瘦相间，牛肉则全是瘦肉，不过腿肉应当是嫩的，倒是没事。
陈妈妈到底是疼她。
卢闰闰把肉冲洗后，拿起自己的锃亮的大菜刀，熟练地把肉片起来，每一片都尽量肥瘦相间，切成均匀薄片。唤儿把薄肉片加香料麻油搅过后放在盘子里摊平，陈妈妈洗菜去了，她知道卢闰闰喜欢烫完肉以后刷点青翠水嫩的青菜，故而洗了满满一篮子的菠菜、黄芽、白菜，还有两个大萝匐，那菜篮子最后都塞不进菜，膨了起来，得使劲往下压。
李进在边上试着把炭烧起来。
他见状，主动要把篮子提进去，再洗个篮子给陈妈妈装。
陈妈妈不让，她执拗道：“塞塞就好了，不妨事。”
最后，把篮子提进正堂的时候，掉了好些在庭院里，李进偷偷给拾起来洗干净。
至于其他人嘛，谭贤娘不爱在家干活，卢举爱偷懒，饔儿日常哄驴吃草，那驴儿只吃饔儿喂的草，旁人喂的……除非掺了糖，要不它不爱吃。
丰糖糕就特立独行了些，它跳上灶房的桌案，把那些堆起来的瓷盘弄得乱糟糟，还打碎了两个，致力于为主人添乱。
好在最后还是吃上了热腾腾的拨霞供。
夹起用碾粗碎的花椒、酱油、黄酒和芝麻油腌制的薄肉片，放入炭火烘沸腾的清水里，汆上几息，待肉变熟，立刻放入蘸料里。
这蘸料加了用炸过花椒的芝麻油，等同于椒油与麻油混合，还放了酱油与醋，若是怕腻，也可以放点姜末。
薄肉片经过油的腌制，肉质更嫩，从肉里散发着花椒的微微麻味，酱料一裹，炸香的椒油与麻油融合，还未吃，香味先钻进鼻间，勾起对味蕾的渴望。
待入口，先是醋的酸香，食欲渐起，接着是极嫩极嫩的肉在口腔咬开，那肉品质上乘，回味时仿若散发奶香，鲜咸的滋味与肉香在嘴里迸发开来，待咽下，舌畔微麻，残留的酸味诱得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等吃了几十盘，锅里的清水不需要下任何佐料，颜色变深，上头浮有清亮的油光，肉沫絮在水里上下翻滚，最顶上浮满花椒碎，在炭火的作用下不断翻滚沸腾。
哪怕只是舀一口汤，也会被里面醇厚的肉香惊艳。
这正是下青翠脆口的青菜的好时候。
当然，最好先下萝匐。
萝匐能丰富汤汁的味道，使得其在微微麻味与肉香后，添一丝回甘的清甜。
若是在南边，兴许还会放两节甘蔗，除了增加后味的甘甜，也有降火的作用。
卢闰闰把菠菜烫到变了颜色，就赶紧捞起来，菜能吸荤油，即便是不沾酱，也能吃出荤香滋味，口感又极爽口，白菜亦是一样，但更清脆，白菜根经过简单的汆熟，能保留最多的汁水和原味，又脆又甜，把吃羊肉的燥气一扫而空。
不过！
论享受，还是最后的萝匐。
吸饱汤汁，咬着不脆，却有浓郁汤汁，与本身的甜味混合，溢满唇齿，每咬一下都是对味蕾的极致嘉奖。
众人皆吃得极为开心，卢举还拿出了他珍藏的荼蘼酒，一人倒了一杯，庆贺李进升官！
当然，李进没有酒，他前不久方才胃脘痛过呢，被换成了蜜水。
吃拨霞供时辰总是过得很快，一下天就黑了，卢家的正堂里却还是灯火明亮，腾腾的雾气里，几人的影子投到窗纸上，又映到地上，被拉得很长，丰糖糕卧在外边，枕着众人的影子，慢悠悠舔肉垫。
真正的欢声笑语，热闹又宁静。
*
因着吃拨霞供一身炭火味，又值夏日，吃完后，大家都去香水行沐浴，仔仔细细地洗过，就连李进都没心疼那十九文钱。
但不知为何，陈妈妈就是不肯去。
不过她十多年来没一回去过香水行，众人虽奇怪，却也习惯了。
吃得好，洗得舒服，卢家人今日吹灯都比往日早些。
卢闰闰饮了酒，亦是早早犯困入睡。
李进与她同塌而眠，亦是闭着双眸，直挺挺躺了小半个时辰，却仍未睡着，睁开眼轻叹一声，到底掀开薄被起身。
他将内室的帐子放下，在外室点了一盏油灯，披着衣裳，坐在案前，对着灯火执卷。
既睡不着，索性看会儿书，好过浪费光阴。
其实升官是好事，坏就坏在他怕是成了文相公施恩的筏子。
只怕在多数人眼中，他已成了文相公一党，虽然人家未必在意他这样的小官，否则，论职掌，杜秘书丞仍是他上司，又何以如此恭敬讨好？
说不准，都有人在怀疑他是不是文相公的远房亲眷了。
李进神色如常，仿佛只是看书稍入神了些。
但心中不免轻叹。
叹完气，他又不由瞥了眼内室，生怕吵着卢闰闰。
幸而没有，他安心地收回目光。
真论起来，踏上仕途，谁不愿官运亨通，即便有风险，与文相公交好亦是利大于弊，可他如今不是孤家寡人，所思所行，总忍不住慎重再慎重，就怕连累了阿蔚与卢家的其他人。
她们原本阖家安宁，若因自己的缘故连累了她们，他如何心安？
李进思绪纷纷，到底睡不着。
卢闰闰先是熟睡，到了后半夜，她的手下意识抱上边上的人，却扑了空，隐约觉得不对，迷迷蒙蒙地醒来，睁开眼果然没看到人。
内室的帐子放下，只有一点儿缝隙，透了指头大的微光斜照在地上。
她跻拉上绣鞋，掀开帐子走出去，因为才睡醒，声音还有点儿哑，“怎么不睡？”
李进蹙起眉，自责道：“可是吵着你了？”
卢闰闰摇了摇头，她站到李进身侧，摇晃的油灯火光将她窈窕的影子映在窗上，与他的影子交叠重合。
卢闰闰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其实她能察觉到李进的不寻常。
她停顿了片刻，到底没多说什么，而是轻声道：“是升是贬都好，不论如何，如今你不是一人，我会一直陪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81章
从结发为夫妻那日开始，她从未怀疑过两人能不能恩爱到白头。
这是极为直白地诉明心意。
李进怔住。
比起十分喜欢也只敢压抑着，不曾在言语上过多流露心意的李进，卢闰闰要直白大胆许多。
屋外黑黢黢的，屋里的一盏油灯微弱又昏暗，摇曳的火光映在李进脸上，高挺的鼻梁落下大片阴影在削瘦的面庞上，却遮掩不住他脸上渐起的红晕。
卢闰闰大为惊奇，“李进，你脸红了。”
于是，他俊美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她双手摸上他的耳垂，乐道：“脸亦很烫。”
卢闰闰对逗李进这件事上总是乐此不疲，她没想到成婚后，他只要不在榻上，竟还是动不动会脸红，都不必说什么虎狼之词。
有时候，卢闰闰甚至觉得自己像恶霸，在欺负清白无辜的良家。
李进的手亦很烫，他反攀上她的手，“阿蔚……”
他还未说完话，卢闰闰就轻轻啄了下他的眉心，接着用手指摁平，她理直气壮道：“不许再想了，总蹙着眉，都不必待年老，早早就得满脸沟壑，这哪成！”
经她这样一逗弄，李进果然笑了。
他滚烫的大手覆盖住她温润白皙的手，眼神片刻不离她，轻啄她的指尖，缱绻不已。
“好，我不想了。有你在，我便心安。”他另一只大手按在她腰间，热意透过薄薄的衣物渡到细腻肌肤。
他放下书卷，扶住她的肩，“走吧，天快亮了，也该上榻歇息了。”
可惜，此歇息非彼歇息。
且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到了后半程，若是忽视那散落一地的抹胸、纱裤，其实也算歇息了。
*
卢闰闰是被日头吵醒的。
她扶榻勉强坐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今日必定要被陈妈妈念叨了。
不过，等卢闰闰真的起来以后，没能被陈妈妈念叨太久，就被谭贤娘告知后日得跟着一块去做席面。
她这段时日一直休息着，冷不丁被告知，一时发懵。
谭贤娘只是说了一声，就施施然走了。
等她回过神，她娘已经离开正堂。
陈妈妈见状又不忍心念叨她了，改而心疼地问她要喝什么汤，得给她补补。其实照陈妈妈说，如今日子都好了，也不是没有积蓄，做什么还要当厨娘去看人家眼色呢？
但卢闰闰自己也愿意，她不好多讲什么，只是自己在那叨咕，什么开铺子啦，经营田产什么的。
卢闰闰是觉得做厨娘这样挣钱，远比拿俸禄来得殷实，何况她想法不同，总觉得多挣些钱才有底气。而且学了多年的手艺，没道理说丢就丢。
她想着，可以一边做席面，一边试着开铺子，两手抓。
自己的名气出来了，到铺子里的人也会愈发多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卢闰闰跟着谭贤娘接了好几回席面，也自己一人做了两回闺中女子的诗宴席面。
渐渐的，倒是得心应手起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七夕。
几回她做的小宴都不错，在汴京官宦人家未出阁的小娘子里也算有了点名声。
七夕宴是嘉兴县主要办的，不知是不是有孙嬷嬷那层亲戚关系在，嘉兴县主待她要亲热一些，入府一回便赏些东西。
而且嘉兴县主性子也要更不拘一些，只喊卢闰闰过府两回，就定下了菜式，算是卢闰闰见过的主家里极不费事的了。
因有月下穿针乞巧等嬉戏，席面吃得要晚一些。
卢闰闰下午入府即可。
她进渤海郡王府的灶房倒是不像寇家那样被为难。并非郡王府管下人更严，而是托了她有孙嬷嬷这位表姨婆的福，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孙嬷嬷是郡王妃的乳母，又惯来是不好相与的性子，在下人里出了名的厉害。
即便是隔了几辈的亲戚，也怕人家觉得拂了面子，到时候闹上来就不好看。
故而这些素日里最爱刁难人，吃克扣的灶房仆妇们，对卢闰闰不仅客气，还要什么给什么，十分配合，一点不吝啬。
顺利得让她不习惯，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席面还是得照做照准备的。
得在府里进行乞巧的小娘子们焚香礼拜完之前，把大部分的菜肴做好，到时候能直接端上桌案。
渤海郡王是官家这一支关系较近的皇亲，不是没落的宗室，故而府邸又大又富丽堂皇，府中的下人亦极多。
到了七夕这日，提早就在中庭搭建了两三人高的彩楼。
搭手切菜的小婢女就忍不住偷偷闲话。
“你我怎么没近前侍奉的好运呢。”
“为何这样说？”
“今年的彩楼搭得可高了，王妃特意着人买了许多磨喝乐、花瓜与笔砚这些，听说花瓜里光是雕刻成花的就有十二种。等小娘子们献完针线，郎君们吟诵过诗句，摆的那些针线、花瓜都会赏给近前伺候的下人。”
“唉，要不人家运道好能上前伺候呢，你我就是灶房里烟熏火燎的命。说来，今年这样费大手笔，可是想给县主择婿？”
“嘘，小声些。不止是县主，也有给各家小娘子和郎君互相相看的意头在，若是撮合几对姻缘，可不得对咱们王妃心怀感念么！”
……
两个小婢女瞧着交头接耳，还互相说要小声，结果全落卢闰闰耳里。
她还怪爱听这些八卦的。
卢闰闰佯装认真炒菜，实则竖直耳朵认真听。
“听说寇府五郎君就对咱们县主有意呢！”
“我之前去库房找管事要酒，正好路上见到那些郎君，寇五郎可谓是相貌堂堂，听闻读书也很上进，不肯受父祖门荫做官，要自己科举！”
“还真是良配哩。”
听到这里，卢闰闰下意识撇嘴，寇五郎君她可打过照面，皮相尚可，脾气却不甚好。
说是会读书做文章，也不见他科举考中进士啊，连进士出身都没有。
他先前还诬陷误以为卢闰闰爱慕他，故意用毽球砸他的小厮，卢闰闰对他是没有丁点好感，相比较之下，嘉兴县主就不同了，为人大方好说话，半点不矫情，虽有些天真，却不失爽朗。
照她看，寇五郎阖该单相思。
卢闰闰又听了一会儿，很快管她们的妈妈发觉不对，上前呵斥她们快一些，两人遂不敢再闲聊。
卢闰闰顿失了一大乐趣，只好全神贯注地做菜。
七夕还未完全过夏，又是王府这样的富贵门庭，自然是少不得吃冰雪。
这冰雪并非直接吃冰，而是冷饮。
她命人将冰块砸碎，如同铺就雪山般的一碗刨冰，上面缀以各种果酱与鲜果。
这东西看似简单，但却消暑好吃，而且能在食材让其变金贵。
卢闰闰一反正常的一碗冰凉雪，而是每个食案前备九个小碗，皆用玉碗，而每一小碗上缀的鲜果都不同。
有义塘甜瓜、卫州白桃、福建荔枝……
果酱是早就熬好的，只等冰凿好入碗，往上一淋，再摆上切碎的瓜果就成。
卢闰闰帮着切义塘甜瓜的时候，还接着尝味的由头吃了好几块。
别说，是真的极好吃。
甜瓜是夏日最常见的瓜果之一，正常是绿色的，内瓤偏黄一些，但义塘甜瓜却是黛色，吃着极甜，按这时人的说法是甜如蜜，但若按卢闰闰的形容，她觉得像是新疆熟透的哈密瓜那般甜，口感则似玫珑蜜瓜，更绵软一些。
还得是王府，才能汇集这么多珍稀瓜果。
这第一道九珍冰雪，做法简单，只在熬酱上需要稍下功夫，余下的只要人手够，便很容易做好。
第二道是红丝馎饦。
它其实有些接近于宽面，但揉面时用的却是面粉和虾泥，面的颜色也就犹如虾入锅煮熟后的红，故而唤红丝馎饦。
汤头用的是虾壳与剁碎的鸡肉绒，熬煮后滤去残渣，留下琥珀色高汤，加入捣碎的胡椒粉和姜末调味，这是让这碗汤兼具鲜香后不腥腻的关键，使其滋味活起来。
这道馎饦口感爽滑，吃着没有寻常宽面的黏，要更干爽易短，配合汤汁吃着却极鲜美，浓郁的胡椒香使得入口添了些辛辣刺激，很是开胃好吃。
第三道是用杏子煮的真君粥。
第四道……
卢闰闰一连做了六道菜，累得满头大汗。
她这时候已经没有闲心做旁的事了，全神贯注做菜，生怕出纰漏。
正当这时，灶房里除了脚步匆忙的下人，还多了位不属于这儿烟熏火燎之地，肤色极为白皙，样貌清秀，身形窈窕着着绫罗的人。
那人瞧着是通身气派。
此刻，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卢闰闰。

第82章
那人还特意高声与灶房的婢女说话，可惜卢闰闰太过专注，始终不曾发现。
她无奈，只好近前，“这位娘子，敢问灶上可有何气味淡雅不俗的茶点？”
卢闰闰正凝神捞刚炸起来的花瓣呢，猛然被人一问，还有些发懵。为何要来问她？满灶房的人，随意寻一个府里的管事娘子，怕是都比她清楚。
不过她本来也就差那一笊篱，捞起来倒在边上的圆竹簸箕。
她转身去看，准备交代旁人来吩咐，眼里措不及防映进一张熟人的脸。
卢闰闰先是怔住，直眨了两下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回想今日王府确实没有喊四司六局的人前来。
对方却不耐了，细长眉向上一挑，“你作什么愣？”
“泱泱，你怎么在这？”卢闰闰可算是回过神。
来人正是魏泱泱。
魏泱泱着罗衣，头戴竹木为骨，足有一尺多高的花冠，耳边珍珠珰轻晃，她原就生了一副高傲姿态，肤色天生胜雪，稍一妆点，倒像是来赴宴的宾客。
“我怎么不能在这！”魏泱泱唇一抿，斜眼睨人，顿生几分傲然。
她惯来爱呛人，卢闰闰倒也没在意，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只听魏泱泱道：“你忘了不成？我早先拜了茶酒司的娘子为师，先前她在宴席上为寇相公夫人点茶，一手茶百戏精妙惊人，遂得了许多夫人娘子的青睐，如今正是入府为郡王妃点茶呢。我啊，也就随侍左右，跟着一块来了。”
卢闰闰听了很是为她高兴。
顾娘子在汴京有了名气，受勋贵娘子们青睐，魏泱泱亦跟着水涨船高。最紧要的是，顾娘子并不只有魏泱泱一个徒弟，出来赴宴带的却是她，可见算是渐渐熬出了头。
“你还缺什么茶点？我去帮你选。”卢闰闰笑完，就开始揽下正事。
魏泱泱扬起下巴笑了一声，睨视她，却并非什么傲气瞧不起，而是密友间玩笑时的一点傲娇，“早吩咐好了，成了，你忙你的席面，我也得去伺候点茶了，改日再聚吧，我也喊上余六娘，她近来四司六局的差事做得不顺心，且安慰安慰她。”
魏泱泱这人，即便心中关怀，面上也总要做一副不在意的口吻，好像只是突然大发慈悲一样。
卢闰闰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少了交际，倒是不知道这些。
也有她不在四司六局干活的缘故，到底消息没有魏泱泱那样灵通。
卢闰闰说好，两人约了后日，正好做完今日的活再稍作休整，又定下去卢家的时辰，正好灶房的婢女把茶点装进食盒里，魏泱泱拎起食盒施施然走了，半点没有留念。
卢闰闰摇头笑笑，魏泱泱的性子就是这样，不爱煽情，不爱拖泥带水。
她也得继续忙活了。
卢闰闰感觉外衣的宽袖子有点下滑，喊唤儿帮自己重新绑了襻膊，用白色细布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继续。
别看天黑了，但灶房烟熏火燎一整日没停过，热得直烘人。
王府的下人过得比外面的寻常百姓要好，但不在主子屋里伺候的，压根就沾不上冰的边，照样得硬熬着。不过王府宽仁，一直熬着香薷饮，自己觉着热得要昏过去了，就去灶房倒一碗喝。香薷不值钱，倒是没人在这上面克扣为难。
一共就十二道菜，再辛苦辛苦。
卢闰闰给一直烧火的唤儿也用浸过薄荷水的细布擦了擦汗，唤儿原本脸都是通红的，薄荷的凉劲上来，显见舒服了许多。
这才继续忙碌起来。
待最后一道鹌子水晶脍切片摆盘，正中放了蘸料，被一碟碟端出去，卢闰闰可算能坐下歇息。
她拉着唤儿到灶房门口坐着。
比起屋里，外头一出去就被凉风打了个激灵，内外犹如天上地下。哪怕吹过来的风是带着热气的，可打在有薄汗、刚从闷炉里出来的卢闰闰和唤儿脸上脖上，皆是凉爽无比。
夜色浓郁，天穹的星宇照不亮偌大的王府。
只靠着些撑起来的灯笼，仿佛照清了些，又仿佛衬得远些的地方愈发幽深黑暗，宛如一张大口，让人生出畏惧。
卢闰闰寻了两张带椅背的矮竹椅，和唤儿一块坐在墙角那，漆红的雕花栏杆遮住她俩大半的身子。
不仅是卢闰闰清闲了，里头王府灶房的人亦是如释重负。
虽然还有满桌满地的狼藉得收拾，但好歹不必火急火燎，怕哪出错，菜上慢了，遭主子不喜。有几个管事的婆子已经开始甩手，叫小婢女们忙活，她们也抱了些瓜果坐到屋外的廊下。
比起困囿于噱头的卢闰闰，灶房里一些上了年纪的厨娘可舒服得很，她们内里穿抹胸，外面是一件无袖褙子，着宽大裤子，不必套个裙裳。
风一吹，裤子鼓起来，全身上下凉飕飕的。
那叫一个畅快！
卢闰闰就不同了，她是年轻娘子，只敢在自己屋里这样穿，哪怕是为了干活方便穿了无袖的褙子，里头的抹胸也得改成长袖交领衫。
何况是来人家府里做席面。
拿着那样多的钱，自然得盛装打扮，彰显出不同，待主家在宾客面前喊她出来时，为其挣些噱头上的面子。
她只能内着抹胸，外穿对襟开衫和一件宽袖长褙子，裤儿裙儿都齐全，还得盛装打扮。
这一套下来，待回去，她觉得自己能闷出痱子。
不知道沐浴完往身上扑一些藕粉能不能行，这也不怪她瞎想主意，这时候又没玉米又没红薯，她想找爽身粉平替也很不容易。
不过夜里可以冲碗藕粉给自己吃，回去的路上买点冰，待冲好藕粉，往里加红糖、榛子碎、芝麻、豆粉，稍微搅一搅就很好吃，其实加花生碎和瓜子仁口感更好，奈何这时候没有花生和葵瓜子。
即便如此，也还是很好吃！
家里好像还有玫瑰酱和桂花酱，还可以另外再做两种，喊婆婆、娘她们一块吃。
卢闰闰光是想那口感，就觉得喉咙冰冰凉凉的，心神舒畅起来。
正当这时，跟前忽然递来一个切好的甜瓜。
是灶房里一个上年纪的管事婆子，笑起来脸上有很多褶子，却很是热情，“娘子也尝尝，特地放到井里湃过，冰冰凉凉，可是解暑呢！”
这甜瓜随意切做几块，皮没削，瓤也没弄干净。
卢闰闰笑着接过，谢了对方，接着掰成两瓣，另一瓣给了唤儿。
她低头咬了一口，虽然比不上贵人们吃的义塘甜瓜，但冰凉沁甜，没有夏日瓜果被热熟到发闷的口感。
因着对方施加了善意，卢闰闰和几个管事婆子就此闲聊了起来。
好心递瓜的那个，还道她做菜既有架势，瞧着应是很好吃，灶房里剩了不少菜，原来是要她们自己炒了煮了做夕食，眼下卢闰闰在，她们亦很想尝尝她的手艺。
卢闰闰自己也有些饿，横竖她们还未差人来喊自己，不如做点吃的。难得遇上灶房的人都颇为友善。
她一口将余下的甜瓜肉啃干净，舀了瓢水洗干净手，让唤儿帮着系襻膊，接着对菜筐一番挑拣。
太贵的食材用剩下定是要放回库房的，便是真的要留下点，也是管事婆子们自己贪回去，她没动那些鹌鹑肉、鹿肉之类的贵重食材。
但是猪腰肚就不同了，很受汴京人欢迎。
正好铁锅爆炒酸辣腰肚，先下油炸茱萸、蒜头等等，待香味出来，再下猪腰肚，调味后兑上淀粉水，最后撒上香荽。
这道菜简单，但考验刀工和火候，卢闰闰一番爆炒，灶房里弥漫着茱萸的呛味，酸中带辣，引得人直咳嗽。
为首的灶房管事婆子加了一筷子，不由点边点头边立刻夹下一块。
猪腰肚经过简单腌制，用黄酒、姜末调味，极致的酸辣掩去腥骚味，入口软脆，半点不老，不必怎么嚼就能咽下，更莫说酸辣至极，一边大口呼气，一边被酸味勾得腹中饥饿。
卢闰闰还用腌酸菜和萝匐切丝，炒了用的鸡血脏，血鲜嫩吸饱酸菜汤汁，鸡肠脆口，白萝匐丝清甜解腻，这回不是爆辣，而是酸味更重，带点辣味和甜味。
还有爊螺蛳、煎豆腐，混炒蔬菜。
都是极为下饭的吃食。
比起方才上席面的清雅菜肴，这些都是百姓吃的廉价菜肴，却要更香更开胃。
卢闰闰和唤儿也跟着吃了个肚圆。
灶房里的人尝了多是赞不绝口，别看食材普通，菜式寻常，越是如此越是考验厨娘的功底。
卢闰闰被众人围着连连夸奖，她嘴上谦虚，其实心里觉得她们夸得对。
灶房气氛还算和乐。
待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主家的宴席应当也吃得差不多了，差遣人唤卢闰闰到席上去。
只看前来喊她的婢女的脸色，也能知道今日的席面没出什么差错，应当是宾主尽欢。卢闰闰好好整理了衣裳佩环，问过唤儿，确认体体面面，这才起身跟上。
绕过长廊、几扇半月门，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的热闹声渐起，又是一个小门，忽然，眼前骤然亮若天光，高处挂着灯笼不提，还有成群的使女手执宫灯立于两侧，做人形烛台。
上首坐的是嘉兴县主，两边摆着数张食案，坐着的都是各府小娘子。
她们笑声不断，也不知在闲聊着什么，倒是有两张案前的娘子面色不愉，似乎不喜欢她们正在谈论的事情。
正好卢闰闰上来了，嘉兴县主为越过此事，特意喊她近前来，还与众人说今日的席面就是她做的，大大地褒奖一番。
卢闰闰敛眉，并不见骄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缓声道：“我厨艺微薄，承蒙县主厚爱，方才……”
她的客气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似乎有点耳熟的女声打断，“是啊，可不是厨艺不成么，前些时候我才吃过她做的席面，一点进益也没有。”

第83章
卢闰闰顺着声音望过去。
倒真的是熟人。
是寇府的那位四娘子，寇府五娘子坐在她下首一张案前。
原来宴席里说笑的时候，也只有她们二人是不展颜的。不是她们多么左性，而是人家正笑谈的是寇府先前被文相公遣媒人求亲的事，求的正是她们的堂妹，为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求娶八岁的女童，都是有脸面的人家，简直像是踩在她们寇府的脸上羞辱。
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卢闰闰出现。
汴京就这么大，寇文两家有争执，对方那边的风吹草动都一清二楚，席面上还听人说起做菜的厨娘夫婿竟也有官身，稍微一问，也就知道卢闰闰和她夫婿的身份。
她的夫婿正是前不久被文相公青睐，因而升官的人，虽然是小官，但状元如今都才从八品，就被他给越过去了。人人都说，只要巴结奉承文相公，便能前途无量。
简直可笑！
听得寇家的两个小娘子皆是不愉。
不过……
寇家四娘子到底是性子直莽了些，她说完这话，面色最先难看的不是卢闰闰，而是嘉兴县主。
但对方到底是宾客，彼此又沾亲带故。
嘉兴县主的祖母与寇家小娘子的祖母是表姊妹，关系远，但两家有往来，也就能喊一声表姊妹。
素日里都是正常玩闹惯了，别看一个是县主，但宋朝的宗室县主太多了，南边有些商贾甚至能花钱娶几个县主进家门。好在渤海郡王领着差事，有点权势，勉强算是个旗鼓相当，两家女眷正常相处，不会对哪个太过恭敬。
嘉兴县主不好当众发火，却默默将筷子放下，稍用了些力，声音能清晰传入众人耳里。她脸上的笑亦消失，很严肃的模样。
旁人都知道她是不高兴了。
卢闰闰自然也听见了，她知道眼下不是为自己争辩的时候，而是要让波折快些过去。
卢闰闰笑容依旧，落落大方，她对着寇家四娘子盈身一福，口齿伶俐如玉珠落盘，“小娘子说得是，今日的酥炸牡丹花片的确曾在之前的席面上摆过，只是，如今已是晚夏，这样上乘的牡丹花着实难见，比从前席面上所用的牡丹花品相都更好，我见猎心喜，这才劝县主再上此道菜，不成想我竟没什么进益，实在无颜面对县主了。”
她说着，就对着嘉兴县主欠身一福，歉然告罪。
这话说得好听，做不好是卢闰闰自己没进步，但牡丹可比之前的名贵。比起好吃好喝，时人更爱攀比富贵，只更金贵品相更好这一点，就足以挽回。而且她避重就轻，把席面都没长进，变成一道菜重复，大大挽回面子。
嘉兴县主果然满意，脸上有了笑颜色，头上用象牙为底所编的花冠随之轻摇，“一道菜罢了，哪用得着赔罪。”
卢闰闰先是谢过嘉兴县主的宽宥，接着言笑起来，“也只有这道酥炸牡丹花片是我出的蠢主意，余下的菜式，都是县主问询后定下，皆合时令，又都是大手笔，只盼宾主尽欢。
“再找不到如县主这般好的主家了，倒叫我省了许多事，唉，今日的赏钱拿着都愧然。”
她佯装失落，言语诙谐，倒是哄得席上许多人都笑了。
嘉兴县主环顾左右，很是满意，她唤身边的侍女，侍女弯腰听吩咐，耳语一番后，侍女离开。
过了会儿，侍女取了托盘，端到卢闰闰面前。
卢闰闰看见是一怔，还是端坐在上首的嘉兴县主先开口，“今儿这赏钱是你该得的，我看你席面做得很好。快收下吧，要不传去要说我小气了。”
底下有个勋贵家的小娘子笑纷纷地附和，“正是，咱们嘉兴县主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卢闰闰方才虽有做戏的成分，却也是真的被惊了一下。这些金银用来交易的时候，常会融成金铤银铤，有一两、五两、十两的。
古人做久了，加上常在宴席上往来，卢闰闰一眼能看出来，这是三块五两的金铤。是她实际上该得赏钱的三倍，比她娘还多，嘉兴县主的确很大方，哄高兴了就是大手笔，当然，兴许也有故作做给寇家人看的缘故。
论权势可能是寇家更胜一筹，但比起她俩是寇相众多孙女里的一个，嘉兴县主却是渤海郡王妃的独女，受到的宠分到手的钱完全不同。
卢闰闰接过托盘，对着县主就是屈膝行礼，一再感谢。
她擅长哄人，把嘉兴县主说得直发笑。
眼看宴席又和乐起来，独自坐着生闷气的寇家四娘子神色愠怒，似乎又想说什么。
她边上那张食案坐着的寇家五娘子适时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轻轻摇头。
寇家五娘子性子更温软一点，她虽然也因迁怒而不喜卢闰闰，但却知道得顾着点主家的颜面，没有这样当众说席面不好，还接着闹事的道理，如此做事，打的可不是厨娘的脸，是嘉兴县主的。
到底是来做宾客，闹了不愉也不好。
寇家四娘子想说什么，寇家五娘子轻声道：“便是看她不喜，也不宜在这。”
寇家四娘子勉强被劝下，面色却仍不好，她惯来不爱被人拂面子，许是庶出，总忍不住掐尖，就怕旁人看她不起。明面上五娘子早早丧母，两人都是被继母教养着，没什么差，可五娘子的外翁家是官宦人家，她的外翁只是家奴，给了银钱田地做乡下翁也改不了曾经。
她自觉今日被忽视，很是难堪。
但寇五娘子的话也劝住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失礼，着实不该。传出去怕是得说她性子刻薄，为了一个小小的厨娘，不值当如此。
她遂才敛下怒气，却也忍不住紧抿双唇，神色有点难看。
寇五娘子不在意这个，只要不闹出事端来就好，否则她也得被连累。而且，她真觉得不值当，羞辱寇家的是文相公，升官了的是那厨娘的夫婿，说来厨娘有什么错？不喜就不喜了，何至于为难？
但寇四真想为难，寇五娘子也不会拦着，她不爱管旁人的闲事。
卢闰闰没在意寇家两位小娘子的私语，她正应付堂上其他几个小娘子。她们起了兴儿，问她一些菜肴上的典故。当然，菜就是菜，本来是没什么典故，全靠卢闰闰牵强附会。
编瞎话嘛，她还是很擅长的。
有风雅的出处，加上食材昂贵，果然很讨贵族小娘子们喜欢。
卢闰闰连哄得几个小娘子笑开怀，宴席上就说想请她回去，最后还是嘉兴县主让她先下去。
卢闰闰捧着那个托盘，心情甚美。
有了这三枚五两的金铤，首先可以给李进买匹马。
虽说他当值是进，可去什么地方到底不方便，总不能天天都和她爹抢驴骑。
卢闰闰被婢女引着回灶房，为图走光亮的地儿，稍微绕了点路，经过了中庭，外院那也有宴席，却是招待男客的，宴席到了尾声，丝竹琴声渐重，有些宾客喝醉喝闷了，亦会出来散散。
卢闰闰从中庭的小门经过时，正好往里一瞥，她也想看看王妃费心思命人搭的彩楼是什么模样。
但比起彩楼先一步看见的却是几个醉酒的男子，他们正商讨想要拿上面的笔砚作画，又说应该把笔砚作为彩头，玩投壶，谁赢了归谁，就作画献给主人家。
正好卢闰闰经过，其中一个醉得舌头都大了，却瞥见经过的卢闰闰，挥手让她去拿铜壶和箭，他们要投壶。
这几个看模样都年轻得很，怕正是王妃设宴招待的未婚配的郎君。
其实帮着传达一声也无妨，偏偏为首那个，唤住卢闰闰的却是熟人寇五郎。他应是醉得厉害，也可能与卢闰闰只是一面之缘，晦暗夜色中，他在灯火通明处，她身处暗色中，瞧不大清面容，故而没把她认出来。
卢闰闰刚才遭了气，席面上不发作是为了周全，心里并非不介怀。
她还不至于大方到这时候还任他家人驱使。
新仇旧恨涌上来。
卢闰闰很聪明地没有出声，她但笑不语，轻轻颔首。
接着，她便施施然继续朝前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人跟丢的婢女才匆匆走回去找到卢闰闰。婢女手执灯笼，脸上有惊吓之色，看到卢闰闰后，才抚着胸口骤然松气。
“娘子跟紧一些，王府亭台多，纵是白日也易走散。”
卢闰闰对婢女很是客气，轻轻颔首，面色歉然，“方才我贪图沿途景致，这才走慢了，倒累你辛苦，着实对不住。”
婢女方才也就是叮嘱，卢闰闰到底是聘请来的，真弄丢了，她自己少不得被责罚，见卢闰闰态度这样好，她反倒有些过不去，低声道：“不妨事，娘子跟紧些便是。”
卢闰闰点头。
之后没再出什么波折。
倒是中庭的彩楼前，几人站在那等着。
因要招待贵客，彩楼附近和待客的地方都提前熏过药草，没有蚊虫，但站久了难免枯燥。
有人抱怨那婢女来得太慢。
寇五郎竟帮着说了话，“王府大，便是去寻也得等些时候。”
他在几个郎君里隐隐为首，一出声倒是没人置喙。
寇五郎许是酒意上头，对着彩楼前摆着的笔墨，原是在脑中勾勒一会儿要画的山水，不知怎的想到方才的婢女，虽只能窥见寥寥轮廓，那骨相面容甚是姣美。
他有些生出好感。
也未必是男女欢爱，主要是瞧得顺眼些，才为之说话。
可又等了许久，还是没等着人。
他想，许是她走得慢。
然而一等再等，迟迟没等到人，几个人倒是喝着先前带来的酒，渐渐醉倒过去。
王府的下人发现不对，已经是半夜，宾客全散了，这几人吹了半宿冷风。
寇五郎回去当晚就染了风寒。
他还是不明白，那小婢女瞧着挺面善，怎么爱骗人呢？

第84章
寇五郎有寇五郎的不理解，卢闰闰有卢闰闰的快乐。
席面做完的那一日，天色已完，李进照常候在渤海郡王府附近，等着接卢闰闰，最后卢闰闰坐轿子，李进徒步走回去。
家里唯一的一只驴是卢举带来的，今日七夕，是十八小节之一，官员皆可休一日假，卢举自然是一早骑驴去钓鱼了，到夜色渐浓也不曾回来，真不知是不是收获太丰，这才忘返。
回去要好久，卢闰闰总忍不住掀起帘子与他说话。
她头一回得这么多工钱，前后加起来足有两百贯，在人前还能掩住欣喜，私下里便雀跃起来。
偏偏李进极有耐性，不论她何时掀起帘子笑意盈盈地说话，他都微微侧身低头，认真倾听。
有时候，她左右扫一眼，小声耳语，他亦乖乖配合，俯身听她私语，“李进，我今日挣了两百贯！明日我就去马行给你挑匹马。不行，明日你得当值对吧？大后日休沐，那一日再去好了。这回你尽管挑，但是在店家跟前可不能显得太喜欢。”
卢闰闰托住下巴，冥思苦想要如何讲价。
马可贵呢，能省点是一点。
论讲价的策略，李进大抵是比卢闰闰多些心得，他道：“一人喜欢，一人不喜欢，店家见你我争吵，慢慢便会压下价。”
卢闰闰眼前一亮，止不住夸赞，“李官人呐李官人，倒是瞧不出你这样擅还价。”
她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
卢闰闰的头轻轻点着，今日她特意将发全梳拢起来，连额上的胎发都尽量往上贴起，就为了戴那珍珠冠，仅仅戴珍珠冠有些单调，而且她的头发太多太密，故而耳后各插一排缀了小颗珍珠的短簪。
其实陈妈妈本来想用啄针儿给她固定后面的发髻，但卢闰闰觉得啄针儿太过俏皮，不如缀珍珠的短簪来得相衬。所谓啄针儿，大多是指草虫簪这种尾端是蚂蚱、蟋蟀的簪子，簪身特别细、短，用的时候在脑袋后面插一排，好用来固定头面。
即便用的是短簪，可她稍微动作，珍珠便随之轻摇。
她的后颈光洁圆润，梳这样的发式极好看，仿佛人心也跟着细软的短簪上的珍珠轻轻浮动。而且旁人将发全竖起来很容易显得面容刚硬，卢闰闰不是，她的脸型与五官特别协调，不是第一眼惊艳的浓烈，但会越看越顺眼，这样露额头的发式反而更显出她的美丽。
但她嫌麻烦，素日里很少这样妆扮。
除了新婚那日，李进亦少见她这样子，他直看了数息，才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正好轿子经过热闹的街道，今日大街小巷都在卖与七夕相关的事。
可不是现代的花，而是花瓜，将瓜雕出各种花样。不过这个卢闰闰不感兴趣，在王府已经饱过眼福，至于街头巷尾摆的磨喝乐亦是，远不及王府豪富，民间用泥塑的土偶，彩绘披纱已是极致，王府却用珍珠翡翠、象牙黄金来装饰。
她看上的是正各家食肆铺子，还有担车浮铺的小贩们，在路边烧柴架锅，把一个个用筷子点了笑靥和嘴巴的笑脸娃娃放下去炸。待浮起来，两侧都炸得金黄酥脆，再夹到锅边上铁丝编的滤网上，多余的油滴回锅里，温度稍降，这才夹起来卖给客人。
这笑脸娃娃是用面和蜜糖做成，往锅里一炸，满街飘着一股甜香。
许多跟着爹娘出来看热闹的孩童都被吸引，拽着爹娘的袖子闹着要吃，卢闰闰自然也不能免俗。
她先是被甜香吸引得掀起轿帘，四处寻找出处，边嗅边盯着那摊位瞧。
都不必她开口说话，李进主动道：“我去买。”
“要一斤！”卢闰闰双眸莹润，兴奋道。
李进微怔，其实他有些不解，那东西油腻，吃两三块便会腻，买这样多……许是要给家里人吃吧。
那一斤又有些不够。
他道：“不如买两斤？”
“也成啊。”卢闰闰没意见，反正能满一斤就是。
李进走过去买，因买的人多，到他的时候正好只剩一点，故而多等了一会儿。
摊主人怕他等得急，油都没怎么沥干净，就匆匆包了两纸包，各装一斤，用细绳绑了拿给他，还嘱咐得快点拆开吃，否则一会儿气闷着该不酥脆了。
李进递给卢闰闰，卢闰闰立刻将一个纸包拆开，她准确无误地拿了其中最大最不同的一个起来。
却不是个笑靥儿的果食，而像个披盔甲的门神形状。
李进前头看摊主人装的时候便觉得奇怪，见卢闰闰似乎就冲着这个拿的，主动问道：“怎么这个与旁的不大同？”
卢闰闰先咬盔甲的地方，这些有起伏的炸起来更脆，吃起来有意思。
卢闰闰被李进问倒，她沉吟半刻，“嗯……这个是果食将军，买一斤果食里面就会夹一个果食将军。”
“可有何典故？”李进颇为好奇，荆州没有这样的习俗。
卢闰闰绞尽脑汁想，最后还是摇头，“我亦不知，从小婆婆就给我买，果食将军一惯是我吃。虽然都是一样的料，但这个最好吃！”
她给出定论。
她很是大方，主动道：“另一包的果食将军你尝吧，真的，信我，好吃呢！”
卢闰闰热情推销。
李进不热衷口腹之欲，他推让给卢闰闰，卢闰闰佯装答应，结果直接递进他嘴里，李进先是怔住，旋即笑接过，他入口轻尝。
用了糖蜜做出来的糕点味道自不会差。
但比起好吃，真正吸引人的是一堆糕点里最独特的一份，被让给了自己。
是被偏爱的理直气壮。
李进慢慢吃着那果食将军，心中若有所思。
而他，亦被人偏爱了一回。
*
路上，卢闰闰还支使李进去彩色帐幕那边的摊子买了两把红蓝丝线，还有一些小麦、菉豆、小豆。这些是买回去放在瓷盆里，添了水，等冒芽了用红蓝丝线绑起来，谓之种生，若是芽冒得好，后面一年都会丰收。
虽然卢闰闰不种田，但这丰收兴许也指赚钱呢？
总之这种习俗里和钱沾点边的事，她总是特别热衷。
都能穿越了，谁说求神拜佛、习俗求财就不能灵？
都不必特意去逛街巷，只要在归家的途中，就能看尽热闹，买许多东西。
待两人真的快到双榆巷时，已经是亥时，照理说，平日这个时辰，即便瓦子和一些夜市仍然热闹，可大部分铺子都已经关了，一些巷子更是黑乎乎，但今日七夕，人人爱凑热闹，都穿着新衣出来逛，而且手捧荷花，一些手巧的人还会把荷花折成并蒂莲的样子，引众人艳羡。
卢闰闰擅长厨艺，却没有这样巧的手艺，她路上买了一大把荷花，折坏了好几个都没能成，倒是李进，他路上稍微观察了一下旁人怎么折的，快到巷子的时候，亦取了一支荷花开始折，没成想真的有点雏形，至少比卢闰闰没一会儿就把花瓣弄蔫吧了要好。
李进骨节分明的大手灵巧地折着荷花花瓣，卢闰闰则掀起帘子，一刻不停歇地瞧着，神色紧张，时不时就惊叹两声，她没说什么，却很给人成就感，不自觉更加凝神。
李进全神贯注，在进巷子的时候险些踩着人，幸而及时看到，他及时止住步子，这才没事。
他低头去瞧，却是熟人面孔。
郑家哥儿，手里捧着书，见状忙起身行礼，书仍握在手里，不肯放到地上，那书是他向先生接来，记着几篇科举时的策论，都是上佳之作。
李进年长，又是进士及第，还有官身，论尊卑长幼，李进为尊长。
故而，郑家哥儿先郑重对他一拜，羞愧道：“是我惊扰到李官人您了。”
李进却不是一味蛮横自大之辈，他还以一礼，认真道：“你在此处安坐，是我之过，方才险些伤着你，论起来，该是我说声对不住。”
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说是礼貌，其实你一供我一还，礼数还挺繁琐的。
但读书人就是这样的习气，他们在府学太学里想必习惯了。
卢闰闰坐在轿子里，瞧得津津有味，她有点儿幻视她上学时的二次元舍友，某鱼线下交货也是这样，互喊对方老师，礼貌热情又谦卑友善，换完东西回宿舍，她陪着舍友去，头一回见到舍友这样有礼貌的时候。
回去路上，她调侃舍友，舍友摸着头上真冒出来的汗，累得不行，和她说她们圈子就是这样风气，还给她看聊天记录，互相发七八条消息都是先礼貌打招呼问候。
虽然时代不同，圈子不同，但她还是莫名重叠，只能尽力抿唇，免得笑出来。
她直憋了好一会儿，李进却和郑家哥儿开始讲起学问上的事。
别说，清秀少年谦卑求问，而且先前还在巷子边借着点外面的光读书的样子，确实很容易让人生出恻隐之心。
李进想让他去卢家，自己仔细同他说。
郑家哥儿却怕打搅他们，怎么也不敢答应。
眼看又是推开让去，卢闰闰清咳一声，她主动道：“你我两家邻里住着，何必这样客气，正好我有些东西要给周娘子，不如你问过官人文章上的事，顺带把东西带回去，一举两得。”
比起直白邀请，卢闰闰这话确实更合人意。
郑家哥儿不再犹豫，果断对卢闰闰一拱手，白皙清秀的脸上难掩雀跃，诚恳道：“多谢卢娘子！”
李进在边上瞧着，亦是失笑摇头。
郑家哥儿之前死活不肯答应，恐怕不止是怕打扰，想来邻里间，已经渐渐有李进惧内的传闻了。

第85章
这才让郑家哥儿这么一个终日待在太学，回来也是埋头苦读的人都有些耳闻。
他言行很有规矩，但太过年少，藏不住事，不小心就会将心中所想暴露在人前，自己却无所察觉。
到底是一心只顾读书考试，太学规矩多，连与同窗闹别扭都不敢，学生里有专门的学录参管纪律，闹事会被记，每隔几日便要考试，考不过也会被记下，而且学业繁重，不是只考文章策论，墨义经帖、律法敕令等等都得学得考，考得好、表现好的，住在好的厢房，但若是中途表现不好了，也要将好厢房让出去。
甚至犯错了，还得罚钱。
受罚次数多了，就会被赶出太学。
因出身官宦人家而进入太学的那些学生还好些，因才学出众，从县学府学入太学的学生，几乎无不是铆足劲想要在太学读出个好名次，能得以封官。
郑家哥儿亦是其中一个，他如今还只是外舍生，离能做官还远着，亦自觉比旁人不多些天资，只能愈发勤奋刻苦，一个个都读成乌眼鸡，回回考试都拼命争名次。
在人情世故上也就没那么好了，只一心顾着规矩礼数，半点不敢惹事。
虽怕月底考核有影响，但他最怕的还是被罚钱。
寡母辛苦浣洗衣物，陪他在汴京求学，他若是因惹事而用母亲辛苦干活的钱，真真是猪狗不如。
李进发觉，自己与他说话时，这郑家哥儿真是拘谨无比，回句话都得犹豫一会儿才能作答。
李进作为交谈者都有所察觉，卢闰闰在边上旁观，又算是看着郑家哥儿渐渐长成少年，感受更加明显。她觉得奇怪，从前郑家哥儿在四门学时还不是这样的。
看来太学真的课业太折磨人。
进门后，李进将郑家哥儿领进书房，闷了一天，书房里面残存白日遗留的烘热，李进一进书房，先将窗扇都支起来，然后才是将几盏油灯点上。
卢闰闰在窗外往里望了一眼，李进端坐在书案前，神色认真严肃地与郑家哥儿讲书中策论好在何处，为他解惑，里面用了哪些典故，引用了先贤书中的何事。
他凝神起来的模样，与平日不同，严肃、冷漠，有点儿不容情。
摇曳的昏黄灯火映在他挺拔的面容上，愈发衬得他目若朗星，容颜如玉，说不出的好看动人。
卢闰闰站在庭院外，透过窗子静静地瞧，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像是映出来的灯光，看似宁静祥和，却波澜暗动。她似乎知道，为何有人能隔着窗子遥遥一瞥，就对窗中专注凝神做事的人一见钟情。
确实，是不大一样的感觉。
她的手抚上心口，唔，自己好像也是俗人。
*
天穹之上，漫天的繁星，各自散发细碎光亮，而织女星光芒最耀目，它似乎也在回应凡间的祈愿，为乞巧的女子们赐下智慧和更精湛的技艺。
卢闰闰在庭院里没站多久，被闻着声出来的陈妈妈给拽到院子正中。
陈妈妈早就在院子正中央摆好了供桌，就等着她回来呢。
“哎呦，还好还好，月奶奶亮着呢，没被云挡住，你快来上香拜一拜，先拜天地，再拜月奶奶，三拜织女娘娘。”陈妈妈喋喋不休地叮嘱着，忙得团团转，生怕卢闰闰会出错，把她当个垂髫小儿般对待。
卢闰闰不管陈妈妈说什么都点点道好。
但她也不是全然放手听从，好奇问道：“怎么不见蜘蛛？”
陈妈妈侧头一挥手，“诶，算了，绣活太耗眼睛，咱们就求厨艺日渐精进。”
往年陈妈妈都会在家里四处捉蜘蛛，让卢闰闰挑最大的放进盒子里，摆在供桌上，第二日陈妈妈再拿着四处炫耀比较，说她家姐儿是娘娘都认可的天资，至于会不会？嚯，那是她家姐儿不想学，学了必定能在汴京闻名！
年年如此，陈妈妈没有一年嫌烦过。
今年许是见了秦易的娘子，一下给陈妈妈吓住，再也不提了。不仅如此，甚至卢闰闰自己提，陈妈妈也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手摆得无比抗拒。
卢闰闰笑了几声，她把唤儿也拉过来一块拜。
两人诚心焚香跪拜。
卢闰闰跪在蒲团上，心却不怎么安静，许是过节的雀跃导致，她忍不住想起现代的七夕，其实她更爱这时候七夕的氛围，没有土得掉渣的标语，家家户户都在欢庆节日，女子们满怀祈愿，孩童们依习俗穿新衣攀比。
她又想到了旁的好友，也不知魏泱泱和余六娘拜过没有？
卢闰闰拜完以后，供桌没有立刻收起来，即便是没有抓蜘蛛放在盒子里，也得将供桌留到明日。
陈妈妈则把两人拉到灶房里。
她在做供桌上的食物时，就特意留了一些绿豆沙和红豆沙，专门留给她俩填肚子。
卢闰闰没直接吃，她如实道：“我在王府吃过了，眼下还不算太饿，倒是官人，不知道在王府前等了我多久，不如先给他吃吧。”
卢闰闰这么说，唤儿也把碗一推，喏喏道：“给郑家哥儿。”
陈妈妈板着脸瞥她们一眼，把两个瓷碗推了回去，“这有何好推来让去的，他们饿着吃一碗沙糖绿豆汤也不能饱啊，你们吃你们的，一会儿给他们煮碗馎饦便是。”
卢闰闰和唤儿对视一眼，好像是这个道理。
陈妈妈吃味道：“安心吧，我能饿着他们吗？”
陈妈妈喊两人快些吃，她之前问过家门前香水行的娘子，正当节庆，香水行亦开得晚一些，不必怕没水沐浴。她给两人都拿好了衣裳，都放在她屋里，等会儿拿了直接去沐浴便可。
卢闰闰歪头，笑盈盈道：“有婆婆疼真好！”
唤儿已经在大口吃砂糖红豆汤了，空不出嘴说话，但也大力点头，以示附和。
陈妈妈特别好哄，这样夸一句，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嘴角根本压不住。
甚至，她起身去灶上忙活的时候，还忍不住哼曲子。
卢闰闰和唤儿对视一眼，悄悄跟着笑，虽然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莫名开心，两人接着埋头吃汤。
卢闰闰吃的时候，还没忘了和陈妈妈说一会儿得分一包糕点给郑家哥儿带回去给周娘子。陈妈妈在这上面没有小气过，主动挎了个竹篮子，往里放了鸡卵和点核桃。
“周娘子那面色！”陈妈妈边说边撇嘴摇头，“你不说我也想着送点吃的过去。唉，鸡子一个才几文钱，街边一个蒸饼都才一文钱，也从来不见周娘子舍得买，净攒着钱给郑家哥儿补身子。人家在太学吃得好着呢，顿顿是肉馒头，我可听你李婆婆说，上个月月底刚看见郑家哥儿在太学的先生领着他们出去大吃大喝，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哦。”
陈妈妈不知道是在哪里听来的。
事情是差不多，但过程还是有所不同。
卢闰闰实话道：“太学吃的是好，但月底大吃大喝……应当是用学生犯事罚的钱。太学一直有这样的规矩，学生犯错罚钱，所罚的钱留到月底，先生会用那钱请所有太学学生吃饭，应当不是挥霍所致。”
“哦！”陈妈妈恍然大悟，“原来有这样的缘故，我就说嘛，郑家哥儿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不是那样的品行，明日我就去帮他解释清楚，哪能这样冤枉人。”
“闰姐儿，你再仔细说说，还有什么规矩不？我怕我明日记不住。”陈妈妈想到明日能在老姐妹里出风头，神情兴奋起来。
卢闰闰又耐心讲了一遍，还说了太学课业如何繁重。
陈妈妈听得直摇头，又多卧了两个鸡卵，李进两个，郑家哥儿两个，还是得给孩子补补。
而卢闰闰对此并不意外，陈妈妈觉得谁好，谁就吃得好。
陈妈妈做好馎饦后，卢闰闰和唤儿也吃得差不多，起身去陈妈妈屋里拿衣裳，去香水行沐浴。
卢闰闰沐浴一惯要久一些，等她洗好到院子里的时候，郑家哥儿已经回去了。她的屋子有光透过窗子，连沐浴的那间也有光影，想来李进此刻亦在沐浴。
她推门进屋，掩上门后正准备进内室，却被桌上的一个木盆引去目光。
那木盆盛了大半盆的水。
吸引卢闰闰的自然不是这些，而是水上漂浮的一大排动物。
有鸳鸯、鲤鱼、野鸭子等等。
这些是用黄蜡制成，彩绘上色，栩栩如生。
而且真的能在水上浮起来。
她伸手稍微拨了拨水，水面荡起波澜，那些动物仿佛真的在凫水，顿生趣味。
这些黄蜡制成的动物有个统称，叫水上浮，还有仿照农家小村子制作的谷板，以及磨喝乐等等，这些都是七夕能看到的。
卢闰闰小时候没少收到。
但她如今大了，就很少有人会送这些哄孩子的物件。
猛然一看到，倒是觉得很有趣。
李进来汴京不久，买这些回来给妻子，只怕是被摊贩忽悠了，可卢闰闰看着仍然心中很是欢喜。
她想到了什么，去木施上摸了摸他挂着的钱袋，果然，钱袋已是空空如也。

第86章
她就知道，李进这人虽节俭，但每日二十文，再怎么攒也没多少文钱。
水上浮却一买买了这样多。
就算是应节庆，买一两只也够了。
她从自己的匣子里寻了五六十文塞进他的钱袋，总得留点傍身吃饭的钱才是，然后才挂回木施。
卢闰闰蹲在木盆前，拨水玩了玩，按着那些野鸭子和鸳鸯的头，把它们按品种摆队形，野鸭子当然要自己一排整整齐齐，鸳鸯要自己一对在角落卿卿我我……
明明是给孩童玩的物件，卢闰闰一专注，倒是乐在其中。
直到李进走到她身边，开口问她可还喜欢，她才反应过来。
“喜欢！”她道。
不全是哄李进，她许久不玩这个，忽然见了，其实挺亲切的。
李进望着她，眉眼俱舒，很是心满意足。
卢闰闰问他，“你怎么想起买这个？”
她这时已经不玩了，李进找到布巾，低头帮她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摊主人说，这些买回去，家中娘子会开怀。”
“那只买鸳鸯便是了，怎么还买了大雁、乌龟这些。”卢闰闰不解。
李进双眸含笑，轻轻摇头，“只买鸳鸯太孤单，多一些显得热闹，既买了，我总想能更讨你喜欢些。”
说他不会哄人吧，总是能说得卢闰闰唇角翘起，心里发暖。
她不自觉弯唇，直到脸颊发酸才发现。
卢闰闰清了清脸上的笑，从木施上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他刚沐浴完，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半个结实坚硬的胸膛，在屋里穿倒是没什么，出去可不行。
不过，许是素日里那衣裳都在身上披不久的缘故，刚成婚的时候，她记得他还是会把衣襟掩得严严实实的人。
卢闰闰帮他系衣带，遮好衣襟时，他就站在那，任她施为。
湿濡的热气直往她面上映，映得她双颊染了些海棠薄红，她清咳一声，无比正经道：“走吧，陪我去院子里。”
她拉着李进走到庭院。
假山边上的竹笕哗啦啦地溢出细流，落在缸里，才填了不到五分之一。
近来可能哪条竹管不好用，竹笕的水流总是细细弱弱的，陈妈妈总得夜里就开始蓄水。
庭院的石板上洒满月色清辉，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街外面的喧闹声时不时传来，但院里很安静，大家都睡了。
其实卢举还没回来，但他回来也走另一个院子的门，不必陈妈妈操心。
眼下，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卢闰闰和李进两人。
彼此呼吸声可闻。
两人都不由放轻了声，卢闰闰把自己买的小油纸包打开，里面装的是各种豆子。
她挑了几个浅口的瓷盆，从边上的缸里舀了点水进去，然后和李进道：“你和我一块抓一把豆子放进去。”
李进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胸膛也贴得极近，“好。”
他们一块抓了一把菉豆，撒到瓷盆里，菉豆落水发出扑通声，数个泡泡浮上水面。
卢闰闰道：“福禄双全！”
又抓了把红小豆。
她道：“鸿运当头！”
最后是一把小麦。
李进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道：“岁岁平安！”
月色沉静如水，而卢闰闰与李进的心亦皆宁静下来。
他们一块种生，许下对共同的家的祈愿。
从该彼此扶持的夫妻，变成渐渐落到一处的情意，有了点日久生情的欢愉。
两人种生后回屋，方掩上门，衣裳就不知怎么落下了。
月色清辉如许，照得人间蒙上另一种光亮。
不需要点灯，也能看清一切。
脱去褙子，莹白的肌肤在月光照耀下一览无遗。
刚硬的胸膛，仿佛按一下都会被烫晕。
“阿蔚，我今日将铜镜打磨得很光滑……”
卢闰闰十指穿在他松散的发间，他忽而自莹润处抬首，意有所指地与她道。
“随你。”她凑到他耳畔，檀唇轻启，气息很是不稳。
李进大手用力地箍住她的腰侧，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被抱到铜镜前，每一步都很艰难。
镜中女子双颊海棠春醉，眼神迷茫，身形曼妙莹润，忽而瞧清了什么，咬着唇，侧头避开，李进却吻着她的耳垂，声色喑哑，“阿蔚，你真美！”
余下，就没什么声音了。
只是绣鞋上的流苏，在虚空中晃啊晃，似风暴中飘荡的小舟没有尽时。
待风暴平息，已是后半夜。
两人躺在床榻上，四周静谧，她指尖无力垂下，整个人都倦怠不已。
李进倒是精神奕奕。
卢闰闰腿都要合不拢，眼皮几尽阖上，意识朦朦胧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那些水上浮，你花了多少文钱？”
“五十文……”
卢闰闰已经要睡着了，她糊里糊涂地想，那么多竟然才五十文，摊主人竟这样好。
直到李进说完后两字。
“……一个。”
卢闰闰正准备安心睡去，忽而觉得不对劲，疑惑地扭头蹙眉。
倏尔，她的大脑清晰理解了其中含义。
原本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猛然坐起，“多少？你说多少？五文一个？还是十文一个？”
她甚至声音都中气十足起来。
李进亦跟着坐起来，他蹙起眉，虽不解，却顺从地重复了一遍，“五十文，一个。”
卢闰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哟！
这是把人往死里宰啊！
她这省吃俭用都用来给人骗的夫婿啊！
卢闰闰垂下眸，笑眯眯地咬牙，面容看着和气，可莫名有股杀气。
“你是在哪买的？”她问。
李进如实说了，俊脸神色凝重，“可是有何不妥？我买贵了？”
他还是很聪明的。
卢闰闰见他神色忧虑，她如何舍得让他知道真相伤怀，只硬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夹着嗓道：“怎会？我只是想同摊主人多买一些……
“五十文一个的水上浮。”
最后半句话，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笑声像是嚼骨头一般的嗬嗬声。
李进未必没察觉出缘由，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愈发炽热，简直是心驰摇晃。
她要为他讨公道！
*
夜里卢闰闰豪情壮志，但到底疲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虽是如此，她也计划好今日要做什么事了。
首先是吃饱喝足，然后梳妆打扮，她要涂正红的口脂，要威武有气势，接着就去昨日卖水上浮给李进的那个摊子上，好好说道说道。
而且得带上陈妈妈，陈妈妈一压阵。
哼哼。
想输都难！
卢闰闰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想到会有人找上门，计划只好中道崩殂。
她得先待客。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杜娘子。
卢闰闰之前和杜秘书丞说自己后面会去拜访杜娘子，主要是推搪之词，没说具体时候，就能一直往下推。
而杜娘子从杜秘书丞口中得知原委，在家等了几日没出门，还特意吩咐过门房，若是有姓卢的娘子上门，一定要恭恭敬敬请进去。
结果等到七夕过了也没踪影，气得她大骂了杜秘书丞，做事不牢靠，什么也不能指望。
杜娘子觉得还是得自己亲自上阵。
她家里是商贾出身，钱帛是有些，可汴京高官满地，寻常商贾总是第一头，做不得大生意，自己的夫婿又不够长进，好几年了，也只做到从七品的秘书丞，他资质驽钝，才干平平，到底没巴上好靠山。
眼下他手底下的李进却能和文相公搭上关系，不论是前程，还是这关系，都很值得交好。
杜娘子在她爹年纪渐大开始，就试着接管家里的产业，几年下来，铺子、田地，她皆管得井井有条，算是有点才能，她自幼读书，最爱看史书传记，一直都知道奇货可居的道理。
兴许她家业壮大，契机就在此处。
是上天送来的机缘。
故而，杜娘子算着时辰，下午前来拜访。
她没敢选太重的礼，一开始就送重礼，又无深情厚谊，又不能立时开口有所求，人家只会被吓到。
她从夫婿那打听到卢家有哪些人，仔细寻摸，挨个备了礼。
像卢闰闰这样的年轻小娘子，她特意命人去买了难买的胭脂，又记着对方母女都是厨娘，找出两本流传不广的菜谱，好不好用无所谓，重要的是心意。
至于卢举，这种上了年纪的闲散官员，送鱼竿和画是不会出错的。
李进这样的读书人，又是上进认真的人，送几本孤本古籍说不准就能送到他喜欢的。杜娘子特意把杜秘书丞珍藏的孤本抢来，一则能少费心，二则她还是气他办事不牢靠。
顾虑着节庆，她还买了一盘磨喝乐，一盘水上浮。
借着节日送点儿礼，就显得正常一些。
卢闰闰望着她身后下人们各捧着的东西，一时讶然，推脱不肯收下。
杜娘子直接命人把开头两个托盘的布掀开，正是磨喝乐和水上浮，“你瞧瞧，我啊，只是带的东西多，其实不值当几个钱，都是节礼罢了。”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这些磨喝乐和水上浮都算精美。
尤其是那些水上浮，是用金线串起来的。
卢闰闰下意识想，自己得把水上浮给藏起来，别给李进看到。

第87章
要不他肯定得郁闷。
即便面上不提。
以他那样节俭的性子，出门买胡饼贵了一文钱都会心疼，宁可绕路去买。
她舍不得叫他难过。
卢闰闰收回目光，向杜娘子道谢。这些节礼虽然精致，但是不至于贵重到让人不敢收，以杜娘子的家境，也算是合理，卢闰闰没有一直推辞。
她请杜娘子去正堂坐。
而陈妈妈把下人们引到一边，去放下这些礼物。
今日谭贤娘亦在家，这动静把她也给引了来，好在谭贤娘不像卢闰闰，她哪怕是在家，只要离榻起身，即便当日不准备出门，也会梳高髻，换上能见人的衣裳。
因而，谭贤娘忽然与杜娘子打了个对眼，并未被压下气势。
论起年纪，谭贤娘应是比杜娘子大个几岁，两人瞧着更像是同辈人。
卢闰闰见她娘出来，如蒙大赦，连忙把正对着门的座位让出来。要不是她娘来了，她本来还在纠结是去灶上拿茶粉随意点两盏茶，还是去外面的茶肆喊个点茶娘子来。
这下好了，长辈在，这种待客上的烦心事，当然由她娘来。
果然，只听谭贤娘喊陈妈妈去边上的茶楼唤一个点茶娘子到家里来。她又让唤儿去把家里的腊茶拿出来。唤儿不知是哪一种，低声询问。
卢闰闰家虽没什么人会点茶，但仍然存了点好茶。
尤其是家里那两饼建茶。建茶一饼极小，和现代能抡人的大茶饼不同，二十饼建茶才一斤，一饼要两金，约莫二十贯。这茶谭贤娘自己一直没舍得喝，只买了锁起来，连卢闰闰也不给碰。
但这据说不能算极贵的，像福建转运司供给官家的雀舌水芽造的团茶，一胯就得四百贯，一胯都没半指长。
不过那种茶就不是卢闰闰这样的人家能期望的了，都够在城门附近买个小宅子了。
卢闰闰惊异不定，她娘难不成舍得用建茶来待客？它可不止是贵，素日里连买都不好买。
谭贤娘可不是那样平白充面子委屈自己的人。
她道：“灶房靠窗扇的柜里，官人新买的，你寻寻，建州的腊茶。”
卢闰闰心里道果然如此，她娘就是舍不得，虽然同是建州的茶，但卢举买的是八百文一斤的。其实也算高档好茶了，但茶这个东西，好茶有价格的门槛，却没有上限。
唤儿去取茶了。
至于茶具，可以让点茶的娘子自带。
谭贤娘淡声吩咐完，又侧头抿起一丝笑，冲着杜娘子道：“失礼了，家里连个会点茶的人都没有，倒叫你看笑话，真真对不住。”
卢闰闰在下首，悄然把谭贤娘的话和说话时的神态给记下。
其实谭贤娘会点茶，就是没有很精湛，却也比卢闰闰要好很多。但她却说自己不会，宁可请人来，但别说，这样气势一下就上去了。而且明明谭贤娘是在笑，尽了待客的礼数，大方挑不出错，可几句话下来，就莫名叫人察觉到压迫感，看得卢闰闰叹为观止。
她娘到底是她娘。
杜娘子显然也不是善茬。她轻笑，神色从容，似在话家常一般抱怨起来，“哪里，我家里的婆子也没个擅长点茶的，不若改日你我一块去寻牙嫂，大千茶坊里牙嫂行老都聚在那，大千茶坊是我家一位故交的产业，我倒是熟稔得很，必不会叫被骗。”
谭贤娘没急，她举起腰扇，慢悠悠扇了扇，“是吗？大千茶坊……哦，是跑马巷子那吧，我兄长的袍泽，正好管着那一片。”
杜娘子立时坐得直了些，起了兴趣，巴巴问道：“不知是哪位？”
她连笑都真切了三分。
两人说得有来有往，明显是谭贤娘更胜一筹，所以后头闲谈，都是杜娘子捧谭贤娘的话更多一些。也可能是杜娘子原就存了打好关系的心思，故而顺势低头。
卢闰闰听得津津有味。
等点茶娘子来了以后，她就顾着吃茶吃点心，时不时插两句嘴。
气氛一片和乐。
眼瞧着差不多了，杜娘子就开始道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我瞧您家这宅子真大呀，要说先人置下产业，最受益的还是子孙后代。自己住着舒心不说，还能受些掠房钱，不过掠房钱到底不多，过个几年也没甚变化，倒比不上开个铺子，生意若好，日进万钱！”
千钱是一贯，万钱是十贯，卢闰闰默默在心里换算。
这时的人说话很有意思，明明常用贯，但一般却是用万钱，百万钱这样形容钱数。
卢闰闰听到这时总算知道人家上门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见李进有前途，前来维系感情，没想到是来一块做生意的。
不过，若真的想维系关系，一块做生意确实是好选择。
杜娘子许是知道谭贤娘不好说话，而且卢闰闰才是李进的娘子，故而她将目光投向卢闰闰，温蔼笑问道：“卢娘子如何看？”
卢闰闰没直接给出准话，她打哈哈道：“铺子赚钱看着是容易，也有那动不动亏钱的。何况，经营好的铺面，都给人家租下，哪那么好寻，又得寻伙计，又得应付军巡铺，还得交税钱。再说了，忽然开铺子，倒是开什么好？各行各业都得先去行会那拜会，交入行钱。”
卢闰闰说着唉了一声，一摆手，显见是心烦。
她细数出难处，推回给杜娘子。
若杜娘子真有心，这时候就该说些诚意了。而且也说明卢闰闰私下里了解过，不是那么好蒙的。
谭贤娘见她说话很有成算，也就没插嘴，静静地吃茶，品着点茶娘子的手艺。她心里摇头，点茶娘子的确是良莠不齐，至少她喝着，魏泱泱点的茶可比这好，茶沫明显细腻许多。
杜娘子到底做了好些年生意，心里有生意经，不会被三两句话给问倒。
一开始她怔了怔，很快掩嘴娇笑，“卢娘子真是做生意的好人物，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铺面呢，是现成的，我有一位旧识年纪大了，想归乡养老，人嘛，总有落叶归根，这也应当。但他手里的两间铺子就空出来了，我是想着和卢娘子一块把铺子盘下来，至于做什么，那自然是做食肆。卢娘子的厨艺能受那些宰辅权贵府里的小娘子喜爱，定是差不了。
“欸，我可不是说得卢娘子日日在那上工做活，开铺子可不就是为了轻省些挣钱么？咱们可以雇人，专做风雅的菜肴，你想菜，我聘人，把席面的价定高些，就冲你给寇府、郡王府的小娘子跟郡主们做过菜，那些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必定趋之若鹜！”
她说的头头是道，倒真的勾起卢闰闰的心思。
卢闰闰也没直接答应下来，她稍微应付了会儿，将铺子和地方打听清楚，然后说还得想想，客气地留杜娘子用饭，杜娘子自然是没留下来，但两边的态度都很和气。没有一口答应，也没一口拒绝，留足了余地。
待把人送走，谭贤娘候在院子里问卢闰闰，“你可想好要与她做生意？”
卢闰闰道：“我得先把事情打听清楚。”
铺面、关系什么的。
哪怕杜娘子是李进上官的娘子，也不代表可以尽信，吃哑巴亏怎么办？能闹不成？
还是自己弄清楚再说。
她打算问问魏泱泱有没有门道。
谭贤娘看她没冲昏头，亦很是满意，主动提去寻人打听。谭家是本地人，谭家二舅父又是吏人，真打听事情还是要容易些。
*
申时末，李进散值回来。
卢闰闰待吃过夕食，将今日的事情同他说了。
李进倒没什么意见，他说在官署里有耳闻，杜娘子做事雷厉风行，家里的生意打理得很好，若卢闰闰想与她开铺子，只管去做。是亏是赚都不怕，真要是亏了，他这还有俸禄能贴补家里。
卢闰闰得了他的准话，算是安了一半的心。
她开始盘算钱，把装钱的匣子翻来覆去地数，那铺子是在马行街附近，价钱不便宜，后面还得修葺、请人、买碗碟等等。她纵是只出一半的钱，现钱怕是也不够，恐怕得把那些往日做宴席得的赏银也都给换了。
她数着烦，哀嚎一声，抓住四处巡视领地的丰糖糕，抱着好好上下吸了一通，尤其是软乎乎的肚子，一股晒干的稻草味，干干燥燥的，不愧是爱蹦跶的小猫！
李进见她烦心，主动上前帮着厘铜钱，用绳子仔细数了串起来。
他道：“我来吧，你先去沐浴，一会儿晚了，香水行的人多。”
横竖李进都是在家洗，没什么干系，卢闰闰点头，没有推辞，夫婿嘛，偶尔还是要帮着干点活才对。
她正准备去衣箱上翻衣裳，却见李进帮她拿好了，正是她想穿的那身。
这可省了她许多功夫。
卢闰闰唇微翘，心情甚好，正准备出门去。
李进忽然停下串钱的动作，他侧头看她，认真道：“阿蔚，马不如晚些买吧。”
卢闰闰登时变了脸色，她叉腰靠近，小脸一板，“为何？哦，你怕我开铺子钱不够使？如何会！正正好呢！”
李进温声解释，“我并非不信你，只是马后面总能买，不急于一时。倒不如留些钱使，手里头宽裕些。”
卢闰闰摇头，“你且安心，我再多去接些席面便是，左不过这段日子稍微节俭些，家里总不会饿着你我。
“马和铺子，我都要！”
她肃起面色，信誓旦旦。
卢闰闰轻啄了下他的脸颊，俏声道：“听我的！不许愁！不许多想！”
她一副霸道模样。
李进却被哄笑，眉目俊逸，如霞光耀眼。
卢闰闰凑近，又啄了他耳垂一下，声音放轻，似在蛊惑，“乖些，在家等我。”
年轻的小夫妻，总有数不尽的精力。
*
夜里一番酣战，李进照常精神奕奕地出门上值，神色都温煦许多。
卢闰闰在榻上睡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
陈妈妈出门买菜去，谭贤娘拜佛去了。
家里安静不已。
而在双榆巷外，一伙人悄然而至。
他们像是一大家子，对汴京也不熟，操着外地口音，目光四处巡视，眼里的陌生，无一不在彰显着是头次来这里。
巷子口，钱家娘子照常在门前搬了把竹矮凳晒太阳。
钱瑾娘今日没有观察树，她对着一个木盆，看着里头用金线串起来的一大堆水上浮发呆。
钱家娘子嘴痒，想去买胡饼吃，又不放心钱瑾娘。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喊个人来帮着看的时候，就瞧着了那伙生人。
钱家娘子立刻把钱瑾娘吧啦到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笑呵呵地主动上前，瞧着很斯文的样子，“敢问娘子，可知李进住在何处？哦，我等不是贼人。实不相瞒，李进是我长子，我此行正是来寻他。”

第88章
“啊!”钱家娘子拍着大腿，一脸恍然大悟。
李准和许妙清皆面露期待，等着下文。
钱家娘子跟着他们一块哈哈大笑，气氛莫名和乐。
“不识得。”钱家娘子陡然止住笑，冷漠道。
看得李准和许妙清皆是一愣。
李准到底经过些事，掩下愕然，重新客气问了一遍，“是进士及第的李进，娘子再想想？我听亲戚送回乡的口信，正是在这双榆巷呢，就住在卢宅。”
许妙清三十出头的年纪，她年轻时在姐妹几个里算得是标志，在住的巷子里有些美名。
要不也不会被想要把李准长久扣在自家长久当儿子的荆州那房给聘回家，就是图着美娇娘能把人留住，结果许妙清真的争气，李准却不像他初时考中举人时那样，有进益的读书天赋，接连几次都过不了发解试。
许妙清保养得宜，如今瞧着亦似二十出头，姿容曼妙，而且她极爱笑，面色善说话甜。
她越过李准，对着钱家娘子笑吟吟一福，“这位姐姐，我瞧你真是面善，一看就是好心人。那位是您家女儿吧？真是钟灵毓秀，好标志的人儿，长大了可了不得。
“唉，不瞒你说，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哪有人作恶还拖家带口的。我们是李进的爹娘，背井离乡来投靠，唉，倒不是攀附，他如今进士及第，做了官，你是做娘的，殊不知慈母心肠，总想看他一眼，哪怕他不认我们，我们见了他，看他安好就成了。”
许妙清说着，泪就那样留下来，以手捂面，好不可怜。
风一吹，看着弱柳扶风。
李准心疼地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她正准备止住泪，对钱家娘子说一声叫你看笑话了。
哪知道钱家娘子翘着腿，原先认真听呢，见许妙清停下，她撇了撇嘴，喃喃自语道：“怪了，李官人的娘不是死了吗，这莫不是打坟里出来的。哎哟喂，青天白日见了鬼，晦气哦！”
钱家娘子状似喃喃自语，却又故意放大了音量，叫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许妙清落泪的表情僵住。
二人身后的李望年轻气盛，他面有怒容，指着钱家娘子就想开骂。被许妙清硬生生拽住手，使眼色示意他停下。虽然这话难听了点，可这不正说明她知道李进住哪吗？
钱家娘子也不甘示弱，李望用手指她，她就侧过脸，斜眼瞪他，嘴巴噘着，一副看不起的挑衅模样。
看得李望真想打架，一个市井粗妇也敢瞧不起自己。
呸，什么东西！
但看着他娘哀求的目光，他勉强咽下火气，撇过头不看，图个眼里清净。
而许妙清则上前对钱家娘子赔不是，接着叹息一声，神色如沮丧，“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我虽是继母，却也真心疼爱这个大儿子，姐姐，你也是做娘的，应是能明白我的心。”
她这副做派，真真是菩萨心肠般的人儿，说话又好听。
钱家娘子似乎被触动，也跟着叹息一声，“正是这个理儿，我也不瞒你，李官人上值去了，我不知他在何处当值，但他家是往那边绕过去，正住在巷尾那一排，你不妨挨家挨户敲门问问。”
许妙清犹豫，神色忧虑，用很是为人着想的口吻道：“可会太打扰了？”
钱家娘子一摆手，大方道：“我们汴京人，最是仗义，对外来人素来热心，说不准还要留你吃盏茶呢！”
许妙清抿嘴浅笑，“我知，我来汴京一路上遇着不少好人，姐姐你就是里头最善心的！”
“哦唷！”钱家娘子被哄得乐不拢嘴，“妹妹好甜的嘴。快去吧，可别误了母子相认。”
他们三人连带搬行李的几个脚夫，自家带的两个婢女，一个管家和马夫，这才慢慢走远了。
钱家娘子看他们走远，立刻变了脸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哼，什么慈母心，要是她做了后娘，保管头一个看继子继女不顺眼，可疼不到心窝子里去，天塌了也是自己女儿金贵，能把疼继子的话张口闭口提着的，要不是圣人，要不就是那等最黑心的恶妇。
圣人凡间是没有的。
结果显而易见。
钱家娘子走过去和正在对木盆里的水玩水上浮的钱瑾娘叮嘱道：“瑾娘？娘的心肝肝，你记住，方才那些人是坏的，娘去和你卢姐姐说一声，你自己待在这儿玩，可别乱跑，也别和人搭话，晓得不？”
钱瑾娘不吭声。
钱家娘子叹息一声，还是先去报信了。
真闹将起来，自己卖了个好，卢家人也会记着。
钱家娘子决定速战速决，她急匆匆去敲门，卢闰闰睡着，幸而唤儿没有，她手脚麻利勤快，就是没事也要把院子里的地反复扫扫。
钱家娘子一敲门，唤儿就把门打开了。
钱家娘子顾不上解释，先是冲进门，然后把门用背顶上，着急忙慌道：“娘子呢，你家谭娘子？”
“出、出去了。”
“陈妈妈咧，她骂人厉害，快喊她出来。”
“卖菜去了。”
钱家娘子一跺脚，“怎么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大虫来了洞没挖，这不是穷折腾人么！”
唤儿嗫嗫道：“我家娘子在。”
钱家娘子一跺脚，心一横，“罢了罢了，她成婚了，算是立住的人了，能主事。走走，快去喊她起来。”
“为何？”
“火烧到眉毛啦，还问为什么，你家李官人的爹娘寻来了，快想法子吧，把你家能主事的人喊回来，一会儿对上背吃亏了。巷尾那两家脾性差，养着犬，一敲门就放犬咬人，能掰扯一会儿，可也拖不了多久。”
唤儿可算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忙不迭冲进屋里去喊卢闰闰，原本卢闰闰还要拖赖一会儿，听到是李进的爹娘，直接从床上蹦起来，整个人像含了百年人参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头发跟着炸起来。
钱家娘子站在庭院里都能听见骂人声，什么“心肝给犬吃的东西”“腌臜畜生也敢登门”……
她听得直摇头，没想到卢娘子看着斯文面善，私下骂人这么没口德，幸而她家姐儿没跟来，听着了学去怎么办？
钱家娘子还不知道她家姐儿也骂人，就是骂得旁人听不懂。
*
“蝜蝂。”
“什、什么？”李准问了钱瑾娘好半天，只得了这么两个字，一时有些懵。
钱家娘子虽聪明，可许妙清也不是傻的，她在门前张望了会儿，借听见内里有犬在吠，里头人说话也大声，宅子又小又脏，犬吃喝拉撒都堆一块，脏死了，李进可不像那样的人。
许妙清记得自己几次回那乡下地方，李进家里贫寒，却都收拾得极为整洁干净，可见是个容不得脏的人。
没道理山里干农活都如此，到了汴京这儿反倒是不爱净了。
她拉着家里人走回来，钱家娘子却不见了。
这才问起了钱瑾娘。
许妙清见李准不顶事，她亲自出马，从包袱里拿了盒糕点出来，打开要喂给钱瑾娘吃。
她一副慈爱甜美的模样，“好孩子，你说说你娘去哪了，这盒糕点给你好不好？”
许妙清笑容满面，眼尾上挑，藏不住心里的算计，既然对方忽悠自己，想比和李进关系匪浅，这会儿一定报信了，去哪儿哪儿就是地方。
钱瑾娘的目光从水上浮挪开，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许妙清，忽然道：“狈。”
几人里最没耐心的李望一脚踢开木盆，水和黄蜡做的精致的水上浮都溅落一地，许多泥点子溅到他衣摆上，他凶恶道：“快说，不说我就打死你！”
“枭。”钱瑾娘并不害怕，表情木然，忽然歪头静静道。
李望看得心里发毛，他怎么觉得这女童很不对劲。
尤其是他蹙眉后，钱瑾娘忽然咧嘴笑了笑，像是发现了感兴趣的猎物一样，这样小的年纪，明明生得玉雪可爱，却没有一点表情，眼里辨不出情绪。
正当他心里嘀咕的时候，忽然一只鞋远远往他后脑一砸，害得他一个踉跄，往前倾倒，幸而他爹扶住了他，但他还是脑子嗡嗡，比起后脑的疼，先是昏晕，险些站不住。
他扶着后脑，气上心头，正要开骂，却反被一连串的叫骂给唬住。
“腌臜蠢物，蝼蚁大个人也敢欺负到你娘老子头上，呸，爹遭奸娘做娼的货色，也敢学人叫唤……”
钱家娘子骂人嘴巴就不带停的，她平日和邻里也吵，但不曾说话这样毒和不顾忌过，显然他敢骂她女儿，实在惹着她了。
边上的李准和许妙清不约而同挨骂。
两人皆蹙起眉。
许妙清上前一步，自诩有修养，她清了清嗓子，“这位娘子，我们不曾做什么，你怎生这样失礼？”
却有另一道女生应她的话。
卢闰闰穿戴齐整，远比许妙清瞧着富贵从容，更有高高在上之感，“是么？是人是鬼，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家中不曾置下铜镜？什么嘴脸都瞧不清了？”
许妙清皱眉，神色不虞，“你又是何人？”
卢闰闰嗤笑一声，“讨公道的人。”
“你们敢寻到汴京，真是大胆啊，我想教训你们已久了。”卢闰闰眼微眯，笑容温婉，她用最温柔的口吻道：“先讨些利息吧。”
在几人不解中，她不带一点预示，直接从唤儿手里夺过木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粪水往几人身上一泼。
她特意边说边走进，几个人都没有发觉，反而是钱瑾娘个矮看见了唤儿，被唤儿使眼色支开。
他们三人却被结结实实泼到。
尤其是李准，卢闰闰泼的时候，他正准备说话呢。

第89章
直到嘴里湿漉漉，还有黏腻传来时，李准才反应过来。
他整个人几乎要晕倒崩溃。
他双手头想大叫，可是余光瞥见金黄的手又硬生生忍下来，整个人崩溃不已，大喊又怕咽下去什么。
总之，他人生头一回这样无措。
另一边许妙清经受不住打击想要昏过去，可是瞥清地上的腌臜物后，又硬生生清醒过来。
就是李望的反应有点意思，他怒急攻心，想要冲上前掐卢闰闰，若是平时卢闰闰仗着人多，早就开打了，但是眼下他脏兮兮的，她可不想惹着粪，遂接连后退。
正当此危急时刻，被饔儿喊来的陈妈妈遥遥瞥见点轮廓，分明看见有个人在朝卢闰闰走去，恐吓得卢闰闰连连后退，她怒从心起，大喝一声，“腌臜小贼，安敢上前！”
她边喊，边虎虎生威地甩动篮子，往他头上一砸，又被溅起的黄白物吓得尖叫后退，“天老爷，炸粪坑的蟊贼，你爹娘皆死了，倒养出一个爱钻粪的儿子。”
陈妈妈才说完，旁边两个粪爹娘都怒目而视。
这下不必人提醒，陈妈妈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虽然恶心着人，但这地可怎么清洗，陈妈妈犯了难。她现在已经无心和几个粪鬼计较了，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不用竹篮子砸那蠢东西，这可是李官人才帮她编的新竹篮。
陈妈妈主动帮着想法子，“要不……前面有条河，你们跳进去洗洗？”
陈妈妈捂着鼻子，可劲扇气，不是她人好，主要是对面太臭，她骂人都不敢张嘴，太影响发挥了。
李准被气得大喊欺人太甚，又不小心呛到，整个人面色如猪肝一般涨红。
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
他真不想做头一个被臭死或者呛死的人。
李准咬住牙，扭头就走，不知道还以为他慷慨自尽去了，但得忽视他那一身腌臜物。
其余两人都齐齐跟在他身后，虽然屈辱，可这样讨不得好，只会被笑。
于是，在路人投来的惊诧目光中，他们三人视若无睹地走到汴河边。附近是顶顶热闹的地，可他们三人一走出巷子，压根没有人敢挤，可谓是畅通无阻。
李进被胆小怕生的唤儿请人喊出官署的时候，已经过了许久。
他怕卢闰闰被为难，匆匆忙忙赶来，直脚幞头歪了都顾不得抚，难得如此急促不顾仪容。
李进才准备走进巷子，就被错身而过的三人引去目光。
首先引起他不适的，自然是气味，下意识一瞥，许是深恨对方，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能一眼认出。这正是他爹和堂婶母和堂弟。
李进停住脚步。
而一心想摆脱窘境的几人却无暇他顾，如鸭子般挨个落入水中，溅起水花。
一开始还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在桥上大喊，道有人想不开落水啦。
直到恶臭和黄白色浮出水面，那路人大惊失色，挥摆手臂，“别救啊，别下水啊，有人想用粪染汴河！”
此言一出，人群四下惊逃。
顿时，那一片的河岸都空了。
比喊有人在砍人还有效。
李进冷眼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使劲洗身上的脏污，狼狈、恶心，虽然方式有些怪，却也是他乐意见到的景象。
李进没有多瞧，比起他们，他更在乎卢闰闰怎么样了。他们可是为难了卢闰闰，她还好么？
想到她可能会受到欺负，李进胸腔就有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反复灼烤他，心焦不已。
他大步朝家中跑，沿途狼藉不已。
他虽知道她性子厉害，却忍不住担忧，直到看见她安然无恙，正忽悠李准带来的几个下人清理地上，她依旧能说会道，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真的开始照她说的干活，生怕汴京管理城市仪容、街巷清洁的街道司冒出来把他们几个全抓走。
陈妈妈瘾上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怎么能直接扫呢，应该拿土覆盖了扫起来，再好生用水洗净，否则路上到处都是。她对着这些李家的下人喋喋不休地叮嘱起来，板着脸监工，这些下人身前没了主家，正是惶恐不知所措的时候，加上边上街坊的指指点点，可不就任她们吩咐了么。
李进这才稍松了口气。
他大步上前，握住卢闰闰的双肩，左右仔细打量，脸上身上没有一点青紫痕迹，他神色仍紧绷着，“阿蔚，你还好么？”
卢闰闰展开双臂转了一圈，笑意盈盈，“我好着呢，喏，瞧见地上了吧，不知道你见没见到他们，他们方才出去呢，哼哼，我的手笔！你是不知道他们如何狼狈，真是大快人心！”
李进见她神色飞扬，一如往昔，甚至很是兴奋，满脸干了好事求赞扬的嘚瑟，他这下真的放心了些。
他顺着她的话，浅笑点头，“嗯，我回来时正好瞧见了。”
“如何？”她问。
“畅快至极。”他答，“一舒多年郁气。”
“阿蔚，多谢你。”李进发自肺腑，这么多年，是头一回有人替他出头，给他们苦头吃。
卢闰闰拍拍胸脯，眯起眼睛，大义凛然，“方才只是利息，一会儿你瞧着，我必定叫他们真正受些苦。你经年所受委屈，还有娘的委屈，不是那么容易叫他们一笔带过的。”
卢闰闰眼露凶光。
正当他们说话之际，那三人已从水中爬出来。
他们湿漉漉地走过来，各自额头上有许多红痕，却不是搓出来的。
是汴京人热心，纷纷往河里丢肥皂团，想要遮盖住臭味，也帮一把这几个掉粪坑里的人。
结果他们被砸得晕头转向，好在借用肥皂团勉强搓了搓己身，即便身上仍是臭烘烘，好歹是不至于熏得边上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来不及去换衣服，准备讨个公道先。
哪知道一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下人在帮着卢家人清扫地上的腌臜物，许妙清气得浑身颤抖，李望年轻藏不住事，已开始大骂，“背主的奴才，拿着谁家的月钱都分不清么？竟然替这个、这个娼……”
“梆！”
一个小圆竹簸箕稳稳地落到李望脸上。
这一簸箕虽是李进从边上随手抄的，却用足了力道，李望的脸顿时红肿胀起，显出明显的格纹，他的嘴角被打破出血。
李望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你……李进你这个穷酸，怎敢对我……”
李进冷漠地看着他，“打都打了，何来敢不敢。李望，你逃来汴京，连项上蠢物都忘了带？”
李进说完，甚至还冷静地向钱家娘子道歉，说弄脏了她家的物件，晚些时候赔一件原样的给她。
他的态度仿佛视李望为空气，觉得他挨打甚至比不上一个破簸箕，那轻慢的态度使得李望气得跳脚。
许妙清拦住李望，哭着道：“进儿，你心中有怨我们知道，可他是你亲弟弟啊，怎能顾着仇怨忘了血脉亲情？”
她素日里这样一副做派，可谓是梨花带雨，但今日狼狈了些，楚楚可怜不见，处处恶臭可闻，倒让人生不出什么怜意。
李准也在那指着他怒喝，“孽子，你怎能这样说亲弟弟。怎么？做了官发达了，连爹娘都不认了？我要去敲登闻鼓状告你忤逆！”
李进丝毫不惧，他冷笑一声，正欲说话，却被打断。
卢闰闰抓住他抄起簸箕打人的那只手腕，舀水泼洗，她神色急迫，满脸担忧，“官人，那腌臜东西怎么敢玷污你的手！”
钱家娘子隔着远远地看戏，她看李望可不爽得很，敢凶她的女儿，这时候遂啐了一口，帮腔道：“可不就是，李官人可是文曲星公，你啊，玷污了李官人读书写字的手，下了地狱也得扒皮抽筋，进烈火地狱八百年烧烧身上臭气，才能洗清罪孽。”
李望被气得脸色青紫，他在荆州素来蛮横惯了，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有被这样羞辱过。他指着钱家娘子，“臭婆娘……”
三个字还没骂完，就被人扔了根着火的木柴过来。
燎得他头发卷起几缕，幸好他后退得快。
却见陈妈妈匆匆赶来，手里抓着木盆，身后的饔儿手拿柚子叶，也不知这么短的时辰里，两人是怎么寻到的。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陈妈妈神色忧虑不是作伪，“李官人，快跨火盆，别让晦气沾上身。”
卢闰闰把柚子叶和肥皂团放进水盆里，把李进的手浸下去。
她叮嘱他坐下好生洗洗。
接着，真正被惹怒的卢闰闰上前与她们骂架。
几人显然不是卢闰闰的对手，都不必陈妈妈上前，都一个个被卢闰闰骂得无法还口。
李准吵不过，气得去喊那些下人不许收拾。
下人停下，面面相觑，皆茫然。
卢闰闰嗤笑一声，“成啊，你们身上滴的腌臜物，一会儿被街道司抓进牢里可别怪我没说。”
“不是你泼的吗？”李望怒目而视。
卢闰闰悠闲道：“是啊，可我有亲戚在街道司，有正七品的舅父，大理寺为官的叔父，唔，开封府也有官吏是我舅父，你们有吗？”
李准铁青着脸，转头高声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擦！”
李家的下人遂继续勤勤恳恳忙碌起来，还得接受陈妈妈的监督检查，不断返工。
场面陷入诡异的和谐。
良久，李准咳嗽数声，他不敢攀扯卢闰闰，转而去看李进，“你我到底是父子一场，你虽为官，可也不想被人告忤逆，仕途尽毁吧？说到底，你是我李家人，阖该为李家的兴旺尽力，与李家人互相扶持，将来所有，传给李家子孙，才是正理。”
卢闰闰上前一步，直面李准，即便李准更高面相更凶，她丝毫没有惧色，也不再说市井俚语骂人，她正正经经道：“什么李家不李家，他遭难时你们断绝关系，连声关怀都不曾有，他年幼失恃悲痛，辛苦求学挨饿，在汴京得病苦熬，这些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姓李，要互相扶持。
“厚颜无耻之人我见多了，可虎豹尚有舐犊之情，你这样的……”
卢闰闰顿了顿，轻蔑地上下打量他，随后，她耻笑一声，“实不配为人！”
有些话李进不好说，卢闰闰不介意人前揭开这老鬼的遮羞皮。
“李进，我要你亲自说！”李准避开卢闰闰的目光，直盯着李进。
终于，李进施施然站起来，他的脸上辨不出喜怒，还似平日一般巍峨高洁，是举止肃然的李官人。
他掷地有声道：“我是卢家人。”
李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难道甘愿……”
“我甘愿。”李进先他一步道。
众目睽睽之下，李进慢慢走近李准，直到两三步之遥时，他才停下来。
因为没人敢接近李家人，李进离得已算很近，他放低声音，周围并无人能听清。
李进向他身后望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浅笑着以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非昔比，李准啊李准，你怎会傻到以为到了汴京以仕途相胁，我就得束手就擒，由你驱使？
“你既敢踏入汴京，倒是为我省事了。我可不比我娘子良善，生不如死的滋味，且慢慢尝吧。”

第90章
李准惊愕地看着他。
父子多年，他对这个儿子的关心并不多。
初时，他只觉得李进不过是农妇所生，李进和他娘都远比不上锦衣玉食的富贵来得重要。后来，荆州那房的堂叔父叔母接连离世，他真正掌有那一房的生意田产，也曾动过心念想要把他们母子接来，说到底李进传的是他那一脉的香火，李望虽然是他所生，可名义上是他堂哥的儿子。
但李进不知是不是生母早亡的缘故，极为左性。妙清亲自回去接李进，也被言语嘲讽，不得不忍着委屈回来，还他问了才知道个中缘故。
他想，李进出生乡野，又想读书，笔墨纸砚、束脩、交友，处处要钱，等时日长了，自会低头。
父子父子，便没有父让子的道理。
他要李进受过挫折主动回来认错，到底是自己的血脉，他不会弃之不管，到时候会好好管教。哪知道李进竟真的一声不吭入县学、府学，在众多学子间渐渐有了名气，才学很得先生看重。
他略施手段，想逼李进就范，却皆不得成效。
李进甚至与他作对。
他颇觉寒心，也就不再过问，专心管李望，只想着李望能在读书上胜过李进，同样是他的儿子，理当有一样的天分。
哪知，李望被娇惯太过，享乐喝酒擅长，读书上真的有天资却从不肯尽心。
一个过不了发解试，一个无人帮扶过了省试。
喜报传回荆州，他真是喜不自胜，无论李进是何心思，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只要有功名，就是光宗耀祖，耀他的祖，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他当天就命人摆酒设宴，受众人恭维。
哪知没过多久，妙清的族侄子就传来消息，说李进得罪了文相公。李进又写信前来要钱，血脉相连的坏处也正是如此，若真有事，自己也会被连累得富贵不再。幸而李进自己决定入赘，他几乎不曾犹豫，就写下文书，就是心中可惜，原以为能光耀门楣。
结果，李进安然无恙。
听闻李进还得了文相公的青睐。
他悔恨不已，为此给了许妙清数日的脸色看，怨恨她的族侄连消息都能传错。
他有心想要修复父子情，却不妨荆州新到任一位官员，年纪轻轻，手段却狠厉，雷厉风行，又不收贿赂，拿他家生意作筏子在荆州立足。
好好的家业，就这么败了。
他原来就不擅经营庶务，荆州的生意日渐西下，只好掺和假货，勉强维持罢了。如今连宅子都被抵了去，在荆州没有去处，也怕昔日生意场上的朋友嘲笑，却听许妙清说，李进又升官了，可见很得文相公看重。
他享受富贵十多年，如何能甘愿清贫。
故而，动了心念，携一家人往汴京去，自己是李进生父，李进不敢不孝，往后在汴京照样有好日子过。他了解李进，自己从前施手段为难，李进也从来不敢在人前对自己不恭敬，可见李进很是在乎名声，只要拿捏这一点，不怕不就范。
可今日，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李进。
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自己剥皮嚼骨。
李准一时晃神，眼前的李进和十多年前他赶回乡祭祖时见到刚丧母不久的小李进重合，一样的眼神，一样强烈的恨意。
十多年前，他只觉得李进不过一个小儿，并未放进眼里。
后来多次相见，李进虽怨他，神色却是平静的，他想那不过是怨他这个做爹的不够关怀，因而生出的愤懑。
只是今日，他恍然大悟，原来那份仇恨从未有一刻从李进心里消失过，只不过随着时光流逝，李进学会掩藏，愈发内敛。
他几乎明白了一切，心中愕然，甚至是不解，“你……如此恨我？”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虽曾丢下你，可也找过你，想过照拂你。
李准问他，“何至于此？”
李进却半点不意外不失望。他早已认清李准是什么人，他只为阿娘觉得不值，一条人命，只一句何至于此。
李进没说话，他轻蔑一笑，向后一推，直晃晃倒在地上，直脚幞头滚落到来人脚边。
在外人看来，是惊怒交加的李准不满地将李进推到在地。
来人将直脚幞头拾起，快步走到李进身侧，将他扶起来，“李著作郎，你可还好？”
李进摆了摆手，道了声多谢，接着，他蹙眉道：“你是我生父，我安敢不敬，只是昔日你亲笔写下文书，应承我入赘，如今我已是卢家人，义理人情，皆只该侍奉卢家双亲。
“你今日纵使打死我，我也改不了口。”
卢闰闰知道来人应当不简单，她站出来道:“你抛妻弃子求富贵，对李进不闻不问，怕他连累你，写信叫他速速入赘，断绝关系，如今又跑来逞威风。你要逞威风去你李家，来我卢家做什么？莫说这许多了，若是掰扯不清楚，走！报官去，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入赘断绝干系，还要我卢家人给你们养老送终的道理。打官司，我可不怕你，论情论理，没有你猖狂的道理！”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瞬间把李准干过的事全捅出来了。
边上的陈妈妈和钱家娘子也立刻附和起来。
“抛妻弃子，下作！”
“该遭雷劈啊！”
这话刚说完，不知是不是天公真的不满，原本晴空忽然打了雷。
陈妈妈骂完还拉着看热闹的邻里，那些婆婆们立刻应声，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骂。
众人指指点点，使得李准一家无地自容。
而来人宽阔方眉皱起，“竟有如此恬不知耻之人，李著作郎，若真要报官，某愿做证，岂能容他这般猖狂。”
李望看不惯他一个生人冒出来这样说他爹，而且他穿的不过是寻常细布，非着锦衣华服，又不着官袍，正常有官身的人都在上值。
李望心里瞧不起对方，歪嘴呵了一声，瞪他，“你是哪冒出来的撮鸟，在那鼓噪，我家的事轮得着你一个外人出声，回去路上倒要小心些，可别被人割了舌头。”
来人虎背蜂腰，身形凝练，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对李望的威胁嗤笑一声，亮出腰间牌子，“你说，有人要割皇城司中人的舌头？”
卢闰闰闻言，顿时知晓李进的用意了。
皇城司可不是一般人，上可监察百官，下盯百姓，若有人违规制有反言，他们便可将人捉回去。
没人敢割皇城司中人的舌头，但他们兴许真的干过将人割舌剜眼的事。
果然，李准和许妙清一听就变了脸色，对着来人一再弯腰拜，谦卑道歉。
来人冷笑一声，不予搭理。
来人反而看向李进，“你的事，我在崔佑那有所耳闻，没成想他们竟敢闹到你面前，你且安心，若真要报官，我随时到堂。”
李进对他一拱手，“多谢！”
来人拍了拍他的背，“客气了。”
而对上李准一家，来人完全不是那样客气的姿态，而是冷哼一声，“还不滚？若再叫我见到你们，见一回打一回！”
纵然心有不甘，李准也只能先走，等之后再想法子。
横竖李进在这跑不了，而卢家的宅子他们今日也知道在何处了。
李准命下人收拾东西走。
李望撂下狠话，“来日方长！”
他话才落下，来人就抽出腰间佩剑，寒冷的银光闪过李望的眼睛。
李望顿时屁股夹紧，害怕地捂住眼睛，忙不迭跟上他爹娘，速速跑开。
李进和卢闰闰客气请对方留下吃茶歇息，却被拒绝了。
“我尚有公务，不便逗留。若是他们还敢前来，只管寻我，崔佑是我好友，你是他同门师弟，自也是我朋友，不必客气。对了，这是崔佑托我给你带的信，你收好。”
他将信给李进，之后便走了。
卢闰闰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对李进说，“你早看到他了。”
李进颔首。
“你竟认识皇城司的人，他是你喊来的吗？”卢闰闰问。
李进笑了笑，“凑巧而已。”
卢闰闰没多问这个，她反而好奇另一件事，“皇城司的人都这样气派么，我在街上倒是也见过几回，气势似乎都不如他。”
“他的身份并不简单。”李进说了这句话，并未解释太清楚。
他握住卢闰闰的手，对着陈妈妈和钱家娘子歉然道：“因我之事，牵连了你们，着实对不住。”
李进说完，弯下腰对她们深深一拜。
陈妈妈忙扶起他，“一家人，哪有分这样清楚的。”
钱家娘子也道：“我啊，就看不得那样下作的人，今日骂了那一家，心都舒畅多了！”
邻里也纷纷指责李准一家，话里话外都是对李进的怜惜。
卢闰闰牵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眸光明亮，“你身边始终有我，他们纵是再来也不怕，我还未骂过瘾呢！”
李进经由她们七嘴八舌地一番劝慰，与卢闰闰对视，他眼里露出归家后头一遭真心笑意。
“幸而有你相伴。”他俊脸显现笑颜。
其余的人皆捂嘴笑。
而待人稍微散了，卢闰闰与他并肩进屋，她想倒些水给他喝，但似乎隐约听见他道：“他们不会再来了。”

第91章
她把茶碗递给他，轻声道：“再不再来都无妨……”
卢闰闰眯起眼，声音骤然凌厉，“来一次我赶一次！”
陈妈妈在忙活着煮八宝擂茶，刚才邻里都帮忙说话，而且少不得扰了邻居，挨家挨户送些擂茶，也算是聊表心意了。陈妈妈骂人是一流，人情世故上，她也自诩很公道。
她听见卢闰闰和李进说的话，抱着碗从二人身边经过，“李官人可莫自责，都是那起子下作小人的错，他们来闹几回无非是惹几回笑话。如今，你和我们才是一家人，他们如何闹都不会有变。”
陈妈妈说完就麻利走了。
她身后的唤儿抱的碗更多，也不会说什么话，就一脸煞有其事地用力点头，然后追在陈妈妈身后，赶着去帮忙。
李进接过茶碗，热度透过瓷身烫着他的指尖，指腹被烫得发红，他却不曾松手，而是岿然不动继续握着，脸上的笑容清浅，“有你、们在，我心甚安。”
他说了个‘们’字，可眼睛只温柔注视着卢闰闰。
他身穿圆领袍宽袖官服，冗长的乌色幞头戴在他头上，并不显头重脚轻，反而更衬出脖颈的白皙修长，身形清瘦，明明像松竹高洁，貌如明月皎然，却还是一副乖顺听凭吩咐，仿佛甘心依靠她的姿态。
卢闰闰的心骤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嘴角悄然翘起，却故意压下来，正了正色，维持她为人妻子的威严，“那是自然，晚些时候，爹娘回来了，我们一道商议。便是不把他们赶出去，也不能叫他们好过，我家在汴京这么久，姻亲亲戚有做公人也有做吏人的，阎王好惹，小鬼却难缠。
“我卢蔚可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伫立在门前，神色凛然，信誓旦旦，大有大杀四方的气势！
*
就是可惜这劲头没持续太久。
傍晚，火烧云在天上翻腾，滚出层层叠叠金光，地上的人身上映出晖光，带点暮色困倦的闲适。
卢闰闰搬了把竹矮凳坐在庭院一角，烫金色日光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更衬得她肌肤光洁可照人。李进与她是夫妻，自然也搬了把矮凳坐在她身侧，时不时帮她扇扇、递水。
而庭院正中坐着谭贤娘、卢举夫妻，还有谭家一家人，就连谭闻翰、谭闻相都在。
听着他们一边嗑松子，一边吃茶闲聊，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放大话，有用的消息甚少，卢闰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李进主动把肩膀靠过去，给卢闰闰倚。
陈妈妈余光窥见了，给递了盏茶过去，还小声叮嘱卢闰闰少吃一些，免得夜里睡不着。
谭闻相年纪小，这时候挨不住困，靠在他娘怀里歪着，张嘴睡着了。
谭二舅母情绪激动，时不时大声嗓门应和骂人，但她主要是在努力嗑松子，吃茶也是几大口几大口地咽。她平日在家里舍不得买这些，来卢家能吃着当然大口吃，她还时不时剥好了喂给谭闻相，谭闻相困得流口水，也没忘记嚼一嚼塞进嘴里的吃食。
庭院里明明充斥着长辈们激昂的讨论声，却总让人觉得耳边安静得连只鸟雀飞过都能被吸引去心神。
直到谭闻翰站了起来。
“说是沾亲带故，我怎么没听个靠谱的准话。要我说，没有天天等着人家欺负到跟前的道理，从明日开始，每天去他们家骂上一阵，那几个该剜口割舌的泼男女，就是每日泼桶黑狗血也不为过。”
谭闻翰看向他身边的庞寿二好友，“你们和我一块去。”
“哼，出出怒气，我正闷着呢！”
他和庞寿二人眼底都是一片青黑，为了温习功课学问，夜夜挑灯苦读，学得人都烦躁了，连澡都比往日洗得少，大热天，三个人身上味道嗖嗖的。
说到这个，卢闰闰可不困了，她跟着出主意，“得在门墙上写腌臜畜生！”
原本打瞌睡的谭闻相都听精神了，可劲鼓掌，“好！！！”
然后，他在李进冷淡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站直，对着李进一拱手，接着讪讪闭嘴。他回到谭二舅母身边的时候，也是好好地坐正身子。
卢闰闰那厢和谭闻翰说得热血沸腾，也没忘了注意四周，她看到谭闻相拘谨的态度，心中讶然不已，没想到李进才教他没多久，他的变化能这么大，也不见李进如何厉声呵斥惩罚。
李进教导孩童倒是有些厉害。
最后先没有耐心的是谭贤娘，她睨了卢闰闰一眼，成功叫凑热闹的卢闰闰乖乖坐回去，又把目光瞥向谭闻翰，“你们考四门学为重，今日已耽搁了不少时辰，过会儿我叫桌席面，你们吃过会去继续温习。”
谭贤娘的目光略过跃跃欲试的谭二舅母和不吭声的谭二舅父，最后落在谭家外翁身上，“爹，你从前有交好的公人和闲汉地痞，托交情多登那家人的门，应不是难事吧？”
谭家外翁捋着胡子点头，自豪道：“那是自然，别看我如今已在家颐养天年，那些故旧友人亦常上门……”
谭贤娘没心情多听，她直接和卢举说起话，“你不是有同年在开封府么，使钱也好，看看能否去把他们的事打听清楚，好好地怎么来了汴京，问清了心里才有底。”
李进始终端坐着，听到这，他才起身，先恭敬颔首，然后才道：“他们是在荆州犯了事，被抄没产业，这才来了汴京。”
“你何时知晓的？”谭贤娘皱起眉。
李进拿出信封，“方才皇城司的一位友人帮着送来我一位旧友的书信，正是我那位旧友封了他们的铺子。”
李进神色始终如一，淡淡的微笑，谭贤娘却越看越生疑。
但她没说什么，就是让卢举打听的事情作罢而已。
陈妈妈看事情聊得差不多，她想到要收拾这些瓜果皮就嫌烦，主动喊众人上桌先吃点东西，她叫的席面应是快到了。
众人如潮水般涌去正堂。
李进却不着急，他主动留下来，拾掇地上的狼藉。
陈妈妈不让他干，他反而不让陈妈妈干活，李进有理有据，“事情因我而起，惹婆婆您辛苦，我心中已是不安，若是连这样微末小事都不让我做，我夜里怕是要睡不着了。”
陈妈妈摇头，嘴上说他客气，实际上她被哄得很开心。
唤儿想搭把手也被李进支走了，让她去冲几碗枇杷梨子膏的渴水，他怕卢闰闰今日骂人骂狠了，明日嗓子要哑。
李进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又把众人喝过的茶盏洗干净。
他还切了两碟甜瓜，仔细把籽掏了，皮削了拿进去。卢闰闰爱吃切好成块的瓜果，他不好厚此薄彼，又把梨子、龙眼全切好剥好放几个碗里端进去。
托卢闰闰的福，其余几人也都被精细照顾着。
庞寿二人还悄悄和谭闻翰咬耳朵，问他是不是汴京人都这样精致，切块就算了，甚至还每碗都放了个雕狸奴的金橘。
谭闻翰也好多年没回来了，他也正疑心呢。
但他素日里在两个好友面前将汴京，一副汴京通的模样，这时候也强装作风淡云轻的模样，低声道：“待客嘛，是这般的。”
他们还蹭了难得的一顿好饭，觉得回去挑灯夜读都有力气了。
因为年龄辈分相近，李进坐在他们上面，隔得很近，听见了他们的私语。李进主动相邀，待考完四门学，可带他们一块去其他的宴席。在汴京，总少不得吃宴席，而且一家比一家丰盛，都铆足劲斗富。
原来是为了商议李家人的事，到最后变成吃席面闲谈了。
吃完席面，谭家人还逗留了好一会儿才走。
*
月上柳梢头。
卢闰闰沐浴完，困倦得打了个哈欠。
她进内室却见李进正坐在美人榻上，他借着月光执卷看书。
平日里他也是如此，但不知为何，卢闰闰总觉得他今日更严肃沉默一些。
她在原地站了站，很快，她笑吟吟出声，“怎么还看书，我可不想不到三十，我夫婿就眼花得认不出我。”
卢闰闰上前抢过他手里的书卷，牵起他的手，往床上拉，将他按在榻上，头覆在瓷枕，强迫他躺好，“嗯……明日我想吃马行街曹记的油饼和炙子骨头，他家是提前闷在炉子里炭烤两三个时辰的，极好吃，就是抢不着。你早些睡，明日起来帮我买好不好？”
她摇着他的手撒娇。
李进怎么可能会不应。
对上她要求的事，他从来耐心，便是她不说，只透出个意思，他也巴巴地跑去买，可谓是再辛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他点头笑应下。
卢闰闰立刻道：“那你快睡！”
李进忍不住笑出声，目光明亮有神，“你瞧着，我睡不着。”
卢闰闰带着薄茧的手覆盖在他眼睛上，理直气壮道：“你闭上眼就不知道我瞧你了。”
李进笑得胸膛震动。
卢闰闰板下脸，不高兴道：“越笑越不困了，快睡快睡。”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强求，清了清嗓子，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柔声唱童谣哄他，“月奶奶，明晃晃……”
已经是晚夏，白日还热得很，夜里却凉快得有点冻人。
夜风从躁郁变成沁凉，为了消白日的热意，许多人还是支着窗睡，睡着了就渐渐开始觉得冷，扯起被子。
李进却只觉得温暖，因为卢闰闰喜欢哄人睡觉的时候把被子掖得紧紧的，像是玩有趣的扮演游戏一般。
其实，今日他到底是有些感触，思绪纷纷，娘亲冰冷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的面容，李准的冷漠，还有许妙清面上慈爱却掩不住眼里的恶毒，李望愚蠢刁难的面孔，交替出现在眼前。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耳边是阿蔚轻柔的嗓音，她在努力哄睡他。
甚至还故意寻了由头。
他光是一想，就忍不住想笑，唇角微弯，不知怎的便极安心，那些面容渐渐散去，耳畔只剩下干净悦耳的童谣，渐渐便睡着了。
*
第二日，卢闰闰起身时，李进已经去上值了。
还是陈妈妈来喊她，她才迷蒙醒过来。
卢闰闰原想再赖赖，陈妈妈却说杜娘子来寻她，一块去看铺面。
卢闰闰这才惊醒，速速洗漱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裳，涂了口脂，便匆匆赶往正堂。
杜娘子已等候多时，却不见恼意，反而劝她先吃了朝食再走。
卢闰闰疑惑她怎么好端端地劝自己吃朝食。
却见杜娘子指着那雕花红漆方桌上的炙子骨头，调笑道：“一大早就吃得这样荤腻，想来是昨日就惦记的吧？”

第92章
卢闰闰没想到她眼这样尖，又不好解释内里的缘故，故而干脆大方承认，“可不是，一入夜就馋，偏夜里不开铺子，只能硬挨到白日。”
杜娘子被她逗得笑出声，心情颇好，“还是年轻，想我当年夜里也总馋这些吃食，如今岁数大了，只爱吃些清淡的。说来，大相国寺的斋食很是不错，改日你我不如约了一道前去，也捐些香油钱，做做功德？”
做好事当然成了。
卢闰闰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下来，末了，她还笑道：“杜姐姐说甚么当年，你如今也还是风华正茂。我还想缘何你面色细腻有光泽，原是吃得清淡的缘故。倒想与你讨教讨教，素日里都吃了些什么？快教教妹妹！”
卢闰闰最擅长夸人，而且边夸边问，让人教着觉得心里有成就感。
就卢闰闰的观察，其实施比受更叫人心里舒坦，适当得些好处，问些关照，反而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杜娘子果然兴致盎然地讲起来。
卢闰闰顺势拉着她坐下，边吃边听，时不时认真点头附和，倒是说得有来有回。而且杜娘子不同于卢闰闰的其他好友，她要年纪更大，脾性更沉稳，不是李进那种安静的沉稳，而是凡事都更有经验，说话做事十分老道。
和杜娘子相处，不仅是卢闰闰嘴甜惹人笑，杜娘子也很配合，有种游刃有余的愉悦。
杜娘子陪着卢闰闰用过朝食，还跟着喝了一碗降火的莲子羹，这才一块出门去。
有杜娘子在，自然不必另外雇轿子。
同样是两人抬的青布小轿，但这轿子是杜娘子自家的，可比外面雇的舒服，坐垫缝了几层，最外层是绸布。如今天还有点热，在软垫上还铺了打磨极光滑的藤丝编的席子。
轿檐上不但系了轿铃，还有寺庙里求来的红色平安袋，轿帘同样是竹帘，摸起来的手感都比雇的好，没什么毛刺。
到底还是自家的东西用着舒心。
卢闰闰都想自己买一个小轿了，但想想她家供不起多余的下人，而且又要买马又要开铺子想来是不成的，她决定还是老老实实雇轿子吧。不过等马买回来倒是可以让李进教教自己如何骑。
她也想试试踏春的时候在郊外纵马，若是能学打马球就更好了。她眼馋很久了，就是身边没有会骑马的娘子，这样看来，纵是学了怕是也找不到伴打马球。
卢闰闰在心里一通瞎想，但转过头应付杜娘子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异样。
说说笑笑着，穿过单将军庙，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马行街上行人多，卢闰闰下轿子往铺子前站，还险些和疾步快走的行人撞上。光看人流，马行街这附近都是不必思虑的，她就是怕食肆正店太多了，万一争不过人家怎么好。
但路上杜娘子和她说，只要有一样比旁人出众的手艺就不必怕，反倒是周遭食肆铺子越多越好。
因为论起吃的，人人都会想到马行街，来的几乎都是食客。
只要有点真本事，就不怕没生意。这是杜娘子多年经商的经验之谈。
这铺子还在经营着，卖的是笔墨纸砚一类，但不知是没生意，还是知道主家要卖铺子，里头死气沉沉的。
卢闰闰和杜娘子也不在意，进店细瞧，还被引上二楼。
铺子外面的门头看着不显眼，但里头很大。原来应该是有铺面和自住宅子的，后来全改成铺子，格局上能瞧出来，上了二楼，推开窗子，风景极好，能眺望几条街，还能看到远处的汴河跟石桥。
若按杜娘子所言，专门改成用来招待中等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倒是有些可为。
卢闰闰甚至主动提供思路。
人家图的是曾为高门权贵的小娘子们做过席面的名声，与其学财力深厚的大正店，菜色上应有尽有，倒不如另寻它法。
像汴京贵人们喜食羊肉，就有专门的肥羊脚店一般。
她们开食肆也可以只做规定的席面，每日什么菜色都是固定好的，然后随着季节和当日的食材适当换几道菜。
卢闰闰把自己的想法阐述完，最后道：“有了门槛，反而能叫人趋之若鹜。”
杜娘子听得直点头，“这倒是新鲜。”
卢闰闰等着杜娘子商议些细节，或者反驳推敲一下，哪知接着杜娘子道：“得卖贵些。”
杜娘子敛眉思索，“每日的席面得提前定下，还不能太多，得吊足胃口才能叫她们抢着来。”
卢闰闰没忍住哇了一声。
面对杜娘子的疑惑，她真心夸赞，“杜姐姐好见识！正是这道理！”
卢闰闰说的是现代时她就见过的营销策略，但是没想到杜娘子能自己补上，可见杜娘子经商有道，真的是自身有眼界，够机敏。
杜娘子性子果断火辣，不爱拖沓，才说了主意，她这会儿就开始规划要怎么分割雅间，底下每一个位置都得用屏风隔开，又说底下和上面的雅间席面定价得差多少，中间要不要有歌舞，若有歌舞必定不能俗气。
卢闰闰点头赞同，“高门大户的宴席皆是一酒一肴，或是两肴三肴，但饮酒三巡，必定要有歌舞相伴，琵琶、萧、笙，还有滑稽戏、杂剧等等。既是想引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前来，这上面也许可以下点心思。”
对此，杜娘子很认可。
但她也道：“这铺子盘下不过八百多贯，但若真要如你我所想，前后少说也要七八千贯，这里头的钱……”
合伙做生意，把丑话说在前头反而是好事。
卢闰闰也不充大辈，她如实道：“我手中活钱不多，约莫是八百多贯。”
“你倒实诚。”杜娘子似乎并不意外。
卢闰闰说起正事，也是敛了平日的玩笑之态，正经道：“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敞开讲你我心里都能有数。若是杜姐姐觉着少，也是常理。”
“八百贯就八百贯，每月的席面菜色你来帮着定，借着你的名头，你我三七分。如何？”杜娘子转眼就定了主意。
一则是卢闰闰的确有厨艺，还认识些贵人，二则是匀出些好处卖好，长远上看不会亏，这本也是杜娘子的用意。
两人算是有了共识。
但开铺子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后面的事情还得慢慢细化。
杜娘子还说过两日，得先带卢闰闰去行会那拜访，到时候得恭敬客气一些。
在汴京卖鱼有鱼行，买果子有果子行，想正经做生意都得先去行会拜见，给些入行的“诚意”，否则即便是开了铺子，也会被同行恶意排挤。
幸而杜娘子经营的铺子多，经验足，对这些事有成算，找熟人笼络也容易，倒不必卢闰闰太费心。总之，到时候跟在杜娘子身边就是，问什么跟着笑几声，附和一番，也就成了。
杜娘子叮嘱了卢闰闰一番，连穿衣裳料子得好，但不能太张扬都说了。
卢闰闰也皆是认真应下。
直到有伙计把杜娘子请下去，卢闰闰才自己站在二楼，看些笔砚。
她有些想买只新毛笔回去。
李进如今用的毛笔都是从前用的，有点闲钱也都攒下来给她买东西，然后遭人骗，从来不给他自己添置，哪天他的笔真坏了，估摸着他宁可自己去剪兔毛做毛笔也舍不得换新的。
她一直觉得以李进的动手能力，真要是哪日流落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估计也能活得很好，衣食住行他样样能自己造，完全自给自足。
卢闰闰想到李进上回帮陈妈妈收拾旧物，看到有织布机，还想主动探讨如何织布的事。他试图交流织布的心得，如何织出不同的花纹，结果陈妈妈压根不会止步，听得一脸懵，还跟着附和点评。
她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卢闰闰开始认真挑选毛笔。
她挨个看过去，直到临窗而立，看见底下似乎有热闹，出于好奇心往下一瞥，倒是见到了熟人。
正是李望。
虽然李家的铺子全被封了，家财大多赔了出去，但还剩下些家底，李望还是着罗袍绸裤，看着很威风，身边簇拥着几个人，看着不像是他家下人。
卢闰闰多看了一会儿，却见他们拐进了另一边街巷。
她虽好奇，也觉得奇怪，不知李望初来汴京怎么这么快就交到友人，但也懒得理会，不会特意追到底下去瞧。只要没闹到她家里，妨碍了李进，暂时互不招惹也好。
她专心挑选起毛笔，挑完毛笔又想给他买砚台，待离了铺子，又想挑几本地志回去。李进除了那些大部头，放松时爱看这一类书，卢闰闰爱看的那些话本，他大多看不下去，要么就是蹙眉说主角书生品行恶劣，要么就是挑剔文辞粗糙，气候时节不合理等等。
他这人生活里好养活，但真论起来也很是较真。
卢闰闰想着家里已有的那些地志，心里专注地念着名，别一会儿买重了，经过一些热闹的铺子也没在意侧头去瞧。
也就没看见茶坊二楼上暗藏的柜坊里，正被人言语相激，激动地赌钱币的李望。

第93章
即便是看到了，恐怕卢闰闰也不会多想。
她最多心里暗嗤一声，觉得恶人就应该有恶下场。李望这样跋扈无知，自诩出身而欺凌旁人的人，也阖该尝尝被人如丧家之犬般对待的滋味。可怜阻止？那和她有何干系，她就是烂好心也不会好心在那等烂人身上。
卢闰闰买完这些，便准备回家。
路上，她看见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买一匣子送一份泽州饧，万分意动。不仅是因为送泽州饧，最主要的是其中一种装香糖果子的匣子上是彩绘的嫦娥奔月图，她一打眼就觉得喜欢，那图案、那色泽绘进她心坎里了。
待把里头的香糖果子吃完，还可以用来装别的蜜煎果子，光想想就叫她心里喜欢。
可那一匣子得六百文！
算上开铺子的钱，她如今就是穷鬼一个。
卢闰闰咬牙，扭到对面的小摊上买了六文钱一包的奇豆，嘴里咬得嘎嘣响，半是解馋半是解气，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嚼仇人，其实她只是在为自己的贫穷而生气。
卢闰闰！
勤奋些！
她要多接席面，到时候把香糖果子绘了不同图案的四种匣子全给买了！！
她对日头立下誓言！
然后……
豆大的雨滴打在她身上。
她悲愤地把余下的几个奇豆全倒进嘴里，一口气嚼完，然后跑回家。
陈妈妈正坐在门前择菜，和隔壁的婆婆笑说龙王爷洗衣裳呢，这雨说来就来，她们边说笑边瞧行人慌忙逃开避雨的热闹。
忽然，隔壁的婆婆指着一个双手抱紧东西在胸前跑来的小娘子，“诶，那是你家姐儿不？”
陈妈妈放眼一瞧，还真是！
这下她笑不出来了。
陈妈妈赶忙把门后边放的油纸伞和墙上挂的斗笠取下，撑开伞跑过去。卢闰闰都没反应过来呢，眼前一阵黑影，头上就多了个斗笠。
陈妈妈把伞往她那倾，看见她淋湿的头发，心疼得不行，“我的祖宗哟，下雨了随便挑个铺子在廊下避雨，怎么还淋雨跑回来。不行你花十几文钱喊个闲汉来家里捎口信，婆婆去接你也成。瞧瞧，这都淋成什么样子了！”
她急得直跺脚，一把揽过卢闰闰的肩，把人往家里带。
卢闰闰随口讲道：“那不得花钱嘛，十几文也不好挣呢，得省着些花。”
陈妈妈可不敢相信，她家姐儿素来花钱没数，竟然有天能说出这话，她道：“我家姐儿真是大了，都心疼钱了。”
等跑回院子里，陈妈妈忙着给卢闰闰换外裳，她摸着里头的抹胸，直呼阿弥陀佛，“好在里头没湿，你一会儿喝碗热汤，在床上捂捂，待饭做好了我叫你。今日你娘不在，送到榻上吃好不好？”
以往卢闰闰想在屋里用饭食，陈妈妈都是嘴上说不好，实则回回没一回送晚的。而到了卢闰闰不舒服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陈妈妈就会主动哄她，给她端进屋里用。
卢闰闰今日也懒，今日在外走了一天，就想躺在床上，故而她应得特别快。
陈妈妈本来把汤端进来，就要出去继续择菜做饭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回去，扯下自己的钱袋就要掏钱塞进卢闰闰的钱袋。
卢闰闰连忙把手伸过去捂住自己的钱袋，“婆婆，你干嘛！”
陈妈妈理直气壮，“你手里缺钱了不是？婆婆没什么钱，但给你买果子的钱还是有的。乖乖，我的心肝，你难道要和婆婆生分？”
卢闰闰才立下决心要努力呢，她羞赧道：“我、我都大了，怎么能再伸手找婆婆要钱买果子吃茶。如今我自己能做席面挣钱。”
陈妈妈不以为意，撇开她的手，一把一把地掏铜钱塞进卢闰闰的钱袋里，“哪是你伸手，是婆婆想给你呢，这是报酬哩，明日姐儿你陪我去买鱼好不好？要是你明早辰正能起身，我再给你一百文！”
陈妈妈来回就这几个手段。
给钱，拿好吃的诱哄，十多年了也没变样，偏偏卢闰闰还真吃这套。
她真正喜欢的不是钱和好吃的，而是被陈妈妈哄这件事本身，不论何时，她的心都会被哄到软得一塌糊涂。
卢闰闰一把抱住陈妈妈，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撒娇道：“那要是辰末起来咧？”
陈妈妈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子，“辰末鱼都被抢光啦，我只能买鱼鳞给你。”
“鱼鳞也能做冻啊！”卢闰闰不服申辩。
陈妈妈摇头，“那就给你十文的辛苦钱好了。”
卢闰闰张开手欢呼一声，说婆婆世上最好，然后猛地亲她脸颊一大口。
陈妈妈被她哄得笑不拢嘴，直到出去继续择菜还是笑容满面，开始佯装苦恼地和隔壁婆婆道：“唉，我家姐儿哦，都成婚了，还是爱粘着我。可惜我不能陪她一辈子，你说将来可怎么好。”
隔壁婆婆对陈妈妈是什么人早心里有数，敷衍应付，“儿孙自有儿孙福呗。”
陈妈妈压根没听进去，又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生怕自己死了心肝姐儿会被人欺负。隔壁婆婆听得发烦，把陈妈妈的篮子一推，拎起自己的菜篮子，“我帮你择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了啊。”
留下陈妈妈自己在那喃喃自语。
她虽是炫耀，也是真怕。
她想了想，决定去泡点干莲子，再去肉铺切点猪肚，晚上炖了给卢举、谭贤娘和李进喝，她对他们好一点，就盼着将来他们念着自己的好，对姐儿也好一些。
于是，接下来几日，卢家的饭食都吃得很是丰盛。
不过李进吃得却少。
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成了外人眼里文相公青睐的人，官署里的人设宴，总是喊他前去。
李进也不是没交代的人，晚上若要赴宴，白日都会抽空回家说一声。
虽说家里知道没出事，但久了，连陈妈妈心里都犯嘀咕，偷偷去找卢闰闰，和她说得多看着点李进，宴席去多了，他人又年轻，把持不住乱了心性可怎么办？
卢闰闰觉得李进不是这样的人，还一再宽慰陈妈妈。
白日她跟着杜娘子去看铺子进展如何，还偶然提了两句，原是说笑的，哪知道杜娘子很严肃地叫她不能大意，说有些同僚坏得很，自己风流爱蓄婢就罢了，还喜欢带着同僚一块，她家杜官人就是这么慢慢变了性子的。
宋朝官员、富商蓄婢押妓成风是真，但李进应是不会，他一惯厌恶。卢闰闰心里相信他，但每日总也等不到他，眼看他一日日晚归，到底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她没成婚前就爱晚睡，和李进成婚后才逐渐睡得早了，这几日开始等他，倒渐渐也习惯晚睡了。
但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自己可以晚睡晚起，这些官员宴饮这样迟，第二日还能卯时上值，委实厉害。
她就这样边瞎想，边看点志怪提神，哪知道越看越精神，等李进真的归家了都没发觉。
李进一贯是轻手轻脚，早两天卢闰闰睡了，完全都察觉不到他是何时回来，又是何时起身去上值的。
直到李进推门进来，她才迟钝回头。
方一回头，她就忍不住蹙眉，“你喝酒了？脾胃的药还得喝，怎么能喝酒呢？”
李进怕酒气熏到她，一进屋就脱了外裳，又用水洗手净面。
他爱洁，虽是夜里了，也去衣箱里寻衣裳想要沐浴。
“嗯，上官劝酒，多饮了几杯。这样晚了，你怎么还未入睡？这几日我归来得晚，可是吵着你了？”李进轻声问。
卢闰闰合上书，托腮瞧他，“哪是吵着我了？是你动作太轻，早晚都见不到你，我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有夫婿，万一是黄粱一梦可怎么好？”
她说话损人那可叫一个厉害。
李进换了身衣裳，忽然凑近她。
宽大的袖子拂过鼻尖，勾起丝丝挠挠的痒意，李进退后两步，从一旁拿起铜镜，浅笑望她，“可喜欢？”
卢闰闰对着镜子瞧，是一个绞丝蝴蝶银步摇，不是雕刻出来，用绞丝使得簪子看着更活，脖子稍一倾斜，蝴蝶跟着一块晃，倒是很灵动。
“何时买的？”她问。
李进尽职尽责地捧着铜镜，温声解释，“有几日了，我总想亲手帮你戴上，却总不着时候。”
她心情好了点，示意他快些进去沐浴。
等李进出来的时候，她正翻妆奁，挑寻哪个耳珰搭这个好看。
李进上前主动帮着一块挑，挑了好半日皆是耐心思忖回答。
卢闰闰挑出了明日穿戴的首饰，心情大悦，李进则开始一样一样把簪子、绒花和耳环这些分门别类放回去，每一样都得摆得齐整。
趁着他收拾的间隙，卢闰闰与他说起明日与杜娘子要去行会的事情。
她忽然感慨起来，“我看杜秘书丞就没那么多宴席要赴，大家都顾忌着杜娘子。”
卢闰闰倏尔凑近李进，挡住摇曳在他俊朗面容上的昏黄灯火，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块，她目光灼灼，“你说，你可怕旁人说你惧内？”
李进不避不让，微勾起唇角，轻声道：“求之不得。”

第94章
难得夫妻俩能在夜里都清醒着，又俱是年轻，少不得一番温存，颇为尽兴。
虽有些激烈，但成婚日久，彼此倒是有了些默契，卢闰闰早上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疼，走路不大舒服，比刚成婚那会儿，下床都腿打颤要好多了。
陈妈妈好似对他俩有点眼不瞧为净的意思，站在廊下咳嗽得少了，就是常炖东西滋补。
卢闰闰早上起来的时候，陈妈妈就正按盆里泡着的干鱼鳔，看看泡发了没有。她刚从肉铺切了一条排骨，加点红枣一块炖了，她听隔壁老姐妹说这样吃很滋补。
见卢闰闰出来，陈妈妈说腥，不让她碰，喊她去吃放锅里温着的朝食。
陈妈妈边忙活边和卢闰闰闲聊，“我可不是偏心谁，实在是李官人太招人喜欢了，做事周到清楚。你说，同样是一大早起来买朝食，李官人买就晓得同我交代一声，一家人谁爱吃什么，他都心里有数，一点不瞎买。卢官人咧？他一时兴起了就起个大早去买一桌子吃食。哦豁，那是朝食，他都买什么酒炙肚胘、炒蛤蜊和炒蟹，上回还买了几碗冰雪。”
陈妈妈低头摆手，一副无语至极不想说的样子。
卢闰闰一看锅里竹蒸架上放的是盘江鱼兜子、羊肉汤骨头，还有两个白肉夹面子，就知道这是李进买的。
卢举不会买这样正常的早饭。
她拿起一个白肉夹面子，往里涂了点芥末酱，是用碾碎的芥菜籽加醋和温水调成的酱，吃起来又上头又酸，要不然面饼里单夹了撒盐的白肉，吃着容易腻。
卢闰闰单手拿着，一边咬一边去寻陈醋，准备沾江鱼兜子。
她甚至能抽出心神去和陈妈妈闲话，“卢爹爹是那样的脾性，想起什么味美就想吃，不过他吃时令菜倒是很讲究。”
作为厨娘，她对擅长吃的食客，还是有点赞许的。
陈妈妈才不理会那些呢，自己在那怄气，嘴里碎碎念细数卢举的不是。
对此，卢闰闰已是习以为常。卢举没来以前，陈妈妈也会在家里念叨别人的不是，从老姐妹总说年轻时被几个郎君青睐，说到她听得都烦了，再到隔壁的谁谁交掠房钱总爱延。
卢闰闰深谙，每逢这时候，时不时嗯几声，跟着附和重复两句就好，千万别较真。
因为陈妈妈爱念叨，前脚讲过人家是非，后脚又和好，她压根就没真放在心上。
果然，陈妈妈刚念完卢举的不是，又喊唤儿记得把卢举的官袍送去外面补，袖角磨出了个洞，不补不行。
卢闰闰也懒得把盘子端到正堂，就在灶房里边吃边陪着陈妈妈，偶尔还能说一说自己把什么乱放到哪了，免得陈妈妈找。
等吃过朝食，时候也还早。
陈妈妈问她今日起这么早怎么没出门，不是见天约那杜娘子出门么？
卢闰闰抱着丰糖糕仰头躺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两个凳子，上面有陈妈妈切好的水果，另一个凳子是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的匣子，就是嫦娥奔月图案的，陈妈妈愣是给她问出来，当日就跑去买了。
按陈妈妈的话说，又不是什么金玉嵌的稀罕货，咱家不是什么宰辅公侯门第，但区区六百文她还买得起，没道理让她家姐儿忍着。
卢闰闰吃得正悠闲，陈妈妈问她，她不慌不忙道：“约了呀，不过是申时，得盯着人家把东西搬干净换铜锁，免得将来有什么说道不清。”
陈妈妈给丰糖糕专属的碗里添水和猫饭。
丰糖糕闻到莳萝和薄荷的香味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用力一蹬卢闰闰的肚子，飞扑去享用美食了。
陈妈妈骂了丰糖糕两句，怪它没轻没重。
可惜丰糖糕听不懂，只顾张大嘴巴，努力嚼猫饭，一点都不像外面的狸奴那样优雅，每次只添一点点饭，慢条斯理地吃。它成天一副炸毛蹦跶的模样，尾巴竖得又高又直。
陈妈妈怪完丰糖糕又去看卢闰闰的肚子，瞥了好几眼，最后道：“还好你这个月月事刚走。说来，你和李官人……也挺好的，怎么没个孕信呢。不过也好，你如今年纪还小，不着急，一直生可不行。不拘男女，横竖就生一个能姓卢的孩子。你亲婆婆的娘就是生孩子过去的，太遭罪了，好在你是招赘，不是出嫁，不用受舅姑为难。”
提起这个，卢闰闰升起好奇心。
她问，“要是不想生，有什么法子吗？”
卢闰闰是真不知道，她亲爹死得早，家里没人会好端端地讲起这个。
陈妈妈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盆里泡的干鱼鳔，“等后面真不想怀了，就得把新鲜的鱼鳔洗干净去用。这东西虽麻烦，但怎么也伤不着身子，可别听外人说的什么汤药，你亲婆婆和我说，都是伤身子的，喝了月事都不对，也有把人喝死了的。”
卢闰闰很快意会。
确实用鱼鳔会好点。
但她还是希望自己别那么快怀。
不过，两人都年轻，房事又激烈，按道理会有些动静，说不准真有谁子息上艰难些。卢闰闰心里有疑惑，但懒得多想，她甚至觉得，就这样稀里糊涂也好，等个三五年再说。
在汴京日子说是过得滋润，索唤、夜市一应俱全，但到底还是差了不少。
说完这个，卢闰闰没什么谈兴，陈妈妈也开始长吁短叹起来，又开始说旁人家里的事情，不是舅姑不辞，就是所嫁非人，听得人跟着叹息。
*
等到卢闰闰出了门，一看熙熙攘攘的市集，心情顿时又开朗起来。
她摩拳擦掌，做足大展身手的准备了。
其实，经营铺子的事，她还是有欠缺，不比杜娘子经验老道。她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瞎掺和提意见，事情跟着一块去做，但只管多听，不怎么开口。
她知道自己擅长的是做菜，故而这几日回去也都在寻思菜式，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不过还得挑个清闲的时候，请杜娘子到家里，一道道做了品尝定下。铺子是两人一块开的，想要不生出争执，还是应该处处敞开说明，一块做决定。
卢闰闰到的时候，杜娘子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别看杜娘子是官娘子，做起生意，丝毫不忌讳，亲眼盯着那些人干活，磕着碰着都是不留情面指出来。倒是也能喊旁人盯着，但她说好是和卢闰闰一块约着来看，既然来了，眼里就揉不得沙子。
瞥见卢闰闰来了，杜娘子的声也没停。
刚好有脚夫搬箱柜把门槛给磕出痕，气得她直骂，骂完拿着腰扇用力扇风，如今天也没那么热，她怕是气热的。
卢闰闰走上前，“杜姐姐。”
杜娘子这才有了点好脸色，勉强缓出个笑，“叫你看笑话了。我啊，商贾出身，嗓子要大些，比不得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唉，家里的产业，都得我来管，如今脾性也渐渐不好起来，要是我家官人能出息些，我也就松松手，只享福了。”
卢闰闰不在这上面接话，她歉然道：“姐姐可是等久了，这天热，容易惹人心烦，不如去旁边的茶坊坐一坐，吃盏茶？”
杜娘子知道自己失态，这时缓过来了，又是从前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端出几分官娘子的稳重从容，“那再好不过了，这等琐事交给下人来做便是。”
她引着卢闰闰要往一边走。
忽而，有下人急匆匆跑来，对着一个婢女小声说了什么。
婢女变了脸色，慌忙上前对杜娘子耳语。
好不容易神色如常的杜娘子，骤然秀眉一蹙，顿显凌厉，气势也从温婉秀眉变得凶悍，她一手叉腰，另一边手攥着的腰扇往地上一扔，“好个记吃不记打的，一心只寻着骗我，说是赏画去，原是赏人去了。”
杜娘子表情前后反差太大，活像要吃人一般。
卢闰闰听出个端倪，这事她哪好掺和，正准备寻个借口走人，哪知道杜娘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胸脯气得直挺挺，“好妹妹，你随我同去，也算做个见证，我素日净给他留脸面，如今倒好，踩着我的脸皮不顾，你也见见那等嘴脸，改日就晓得夫婿不能纵容。”
卢闰闰失色，啊了一声，忙推脱，“这不好吧，到底是私事……”
可惜杜娘子一遇到杜秘书丞在这上头的事，整个人就宛如被夺舍了一般，没有什么理智，总是大动肝火，卢闰闰都没说完呢，就被拽上马车。
杜娘子又怕去得慢了，叫杜秘书丞跑了，一味催马夫快些，马夫被催得心慌，连马鞭都脱手丢出去了。
也顾不上捡。
杜娘子直接把马车里用来拂尘的麈尾丢给马夫，喊他快些赶去。
坐在车厢里的卢闰闰才是苦不堪言，本来马车就颠簸，马跑快了，扬起满地尘灰，她都不好掀车帘。
好不容易赶到地方，卢闰闰扶着车窗直喘气，都来不及歇息，就被杜娘子裹挟着带出去。
那杜娘子气势汹汹，到了人家的宅子前，守门的下人拦不及，跑去报信都没她来得快，直等杜娘子冲到宴席上，下人才追赶上来。
此时，众人各拥着主家蓄养的婢女伎人饮酒作乐，忽然闯进一个拿着刀的人，皆哗然不已。
卢闰闰跟在身后更是震惊，明明杜娘子一直和自己一块，那刀是何时拿在手上的？不会马车上一直放着刀吧？难不成杜娘子随时准备去宴席捉杜秘书丞。
但卢闰闰来不及多想。
不是杜娘子开始砍人了，而是……她在宴席上看到了李进。

第95章
两人四目相对,竟有些尴尬。
好在李进身侧并没有人，他就端正坐着，手中举着酒杯。他左右两案的宾客正张开一边手臂招呼他喝酒,就连最上首的主家原本的姿势也是朝着李进那边。
想来是杜娘子的突然闯入打搅了这一切。
而此刻，大家也顾不得其他，到底还是同僚的性命紧要一些。
杜娘子拿着把菜刀正威胁杜秘书丞,杜秘书丞本来左拥右抱好不惬意，见到杜娘子吓得肝胆欲裂,慌忙把身边的两个乐伎推开,一味解释，说是应酬。
设宴的主家也出来劝说，说是自己强行把人塞给杜秘书丞的,那杜秘书丞一直推辞,实在是盛情难却才勉强让人坐到旁边。
杜娘子可不信这套说辞,若是她能被轻易蒙住,今日就不会前来,更不会顺坡而下。
要知道，她可是连杜秘书丞在宴席上看伎人跳舞都要揪耳朵骂人的性子,如今抓了现行，不闹个天翻地覆必不甘愿。
杜秘书丞也知晓。
故而，当看到杜娘子过来的时候,他吓得连连后退，被追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告饶，说自己知错了。
这场景太滑稽。
主家看不下去了。
今日设宴的主家也是官员，是正七品，比杜秘书丞官职稍高一点,平日来往不多，为着请李进不显眼，这才顺带请上杜秘书丞。
可同朝为官，那主家与杜秘书丞年纪相差不多，骨子里是十足的封建士大夫思想，家中蓄婢养乐伎，每逢宴饮就喊她们出来待客，此时，他的不忿流露于面。
那主家看不惯地大喊，“杜贤弟，何必惧此胭脂虎？正夫纲，管教她才是！”
杜秘书丞本来就焦头烂额，只求告饶能让娘子息怒，这时候听了他的话更烦了，要是友人威胁几句能让杜娘子敛了这脾性，他至于挨打这么多年么，想当年他也是抗争过的，无用罢了。
“石兄，石上官，求你莫说了！”杜秘书丞满场遛着跑，累得直喘气，还得分出心神求人。
杜娘子没管那主家，她只管骂杜秘书丞，“好啊，你特意着人说这番话与我听是不是？”
“唉哟，我哪敢呐！”杜秘书丞直呼冤枉。
两人闹起来，宴席乱做一团。
卢闰闰是跟着杜娘子一块来的，这时候真真是尴尬，劝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尤其是李进还在这。虽然上回在家里她是说过若是自己也和杜娘子一样名声在外，李进就能少点应酬，但不意味着她真这么言出必行。
也不是说闹就能闹起来的。
尤其是她这样好性！
正当她思忖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李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长身玉立，着一身宽袖圆领袍，虽不是官袍，却更衬出文人的慵懒闲适，姿容清雅，与席上其他酒酣正浓的人比较，犹如鹤立鸡群，气质高洁。
直到他行至她身前，挡住了旁人的目光，遮住那些好奇打量，使得卢闰闰舒服了些。
他先握住她的手，指腹用了些力，似在安抚。
卢闰闰正欲说自己没事呢，只是有些尴尬，倒不必特意做什么，否则自己这边鹣鲽情深，岂非显得杜娘子那边更失态了。
她正要让李进坐回去，他却做了个口型，“骂我。”
“嗯？”
卢闰闰疑惑。
卢闰闰不解。
但她入戏够快！
倏尔，她甩开他的手，怒而指着他，义正言辞，神色激愤，“好你个李进，你日日回家中说官署公事繁忙，这便是你的公事么？还有闲心赏舞乐？！”
她这声一大，果然，其他人的目光也分了些过来。
持刀追夫婿固然热闹，但杜娘子凶名在外，怎么比得上新热闹来得有趣。
李进很配合地拱手认错，“是我不好，官署里的确公事繁重，只是上官好意相邀，这才前来。”
卢闰闰一手叉腰，冷哼一声，斜侧着脸瞥他，一副泼妇的模样，“借口！净是借口！”
那主家见杜秘书丞夫妇自己劝不了，这边又吵起一对，而且今日设宴请李进是有文相公那边的要事嘱咐，他连忙开口劝说，“诶，贤弟妹，当真是我硬喊他来的。”
卢闰闰心里有数，知道不波及旁人比较好，故而，她冷笑，只盯着李进瞧，“好啊，你如今也喊旁人一块蒙骗我了。李进！你说话！”
李进说话，李进认错，在一众官员面前，伏低做小，一再对卢闰闰赔罪。
卢闰闰扭过头，不管他如何诚恳，她就是不听，只顾着胡搅蛮缠，时而情绪激昂大声斥责。
李进不时叹息，任听任骂。
而杜娘子还在满场撵杜秘书丞。
那主家觉得这场面着实碍眼，气得甩袖冷哼，可没人注意到他。
他愈发生气，双手用力拍案，直拍了三下，那实木的案被他拍得震震作响，才勉强引去旁人一点心神。
趁着这时，他顾不上手掌发麻的疼，怒声道：“夫纲不正，岂有此理！二位贤弟，休要惧那等悍妇，休妻！”
杜秘书丞都快哭了。
杜娘子不怒反笑，停了下来，她嗤笑两声，“你休我？可记得成婚时立下的文书？”
杜秘书丞长拜认错，涕泗横流，“绝无此事！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犯了错，说什么我都不会和离。”
李进都不用卢闰闰开口，当场就肃了神色，掷地有声立誓道：“我此生绝不休妻，若有违逆，人神共戮。”
虽然都是坚定立场不休妻，但两人差别倒是很大。
论赏心悦目还得是李进这边。
一群官员左看看右看看，只恨两只眼睛不能各一个方向，看都看不过来。
宴席的舞乐都看腻了，哪有这事新鲜，待明日还能去官署上和其他同僚说来做谈资。
那主家气得背过身，一手使劲拍案，满脸的怒其不争。
可惜没人搭理。
杜娘子威胁杜秘书丞，要么不看，要么自己一块留下，若是让她发现他瞧了谁……
看杜娘子似乎有想留下来的意思，卢闰闰想起李进方才故意让自己骂他，他不是无缘无故放肆的人，必定有缘故，是不想让周围人继续与他说话么？
卢闰闰脑瓜子转得快，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八成，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愤怒地一扬袖，“李进，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若中意旁人，且留下吧，莫发誓哄我！”
她说罢，甩袖就走。
大步昂首，脚下生风，自带一股生人勿进的凶气。
宾客们坐在案前，见此情形，交头接耳，有看不过眼的，也有感慨的。
“世风日下，大丈夫畏妻如虎，成何体统？”
“诶，他是入赘的。”
“这……”
“只是想不到那李著作郎的娘子瞧着斯文闲雅，却是如此泼辣难缠的脾性，李著作郎怕是有得苦头吃。”
“这样的人，纵是得了文相公青睐，仕途坦荡又如何？依某之见，活得甚不是滋味，倒不如你我畅快。”
任由他们议论纷纷，李进似无所觉，并不放在心上。
他转头对着主家和两侧宾客各一拱手，虽敛眉低头行礼，但身形笔挺，质洁如松柏，并未因此有一丝一毫卑怯。他坦然道歉，言说先行离席。
主家如何能拦，总不能坏人姻缘吧？虽然他是真的想，着实是看不过眼，可毕竟满堂宾客呢。
等李进人都走远了，主家怒饮三大杯酒，直到身边人凑过来提醒，他忽而惊醒，坏了！自己今日设宴是有事交代，这不是让人给溜走了么！
罢了罢了，待改日再请李进赴宴，事情总要办妥才是。
不提里面如何，卢闰闰一口气快步走到了宅子外面的巷前，然后便停下，她怕李进出来寻不到她。
方才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大戏，她后知后觉心怦怦跳，激动得手直抖。
真别说，装泼妇还挺过瘾的，她一开始心里还忐忑，后面真就沉浸进去，原来无理取闹这样畅快！
卢闰闰正回味自己方才的大胆呢，忽然，地上就多了一道阴影。
卢闰闰欣喜转头，正欲喊李进，李进瞥见宅子门前有下人像是追出来寻人的样子，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卢闰闰就往外跑。
卢闰闰素来机敏，没多问什么，就跟着一道跑。
窈窕垂落的褙子随着她快步跑的动作而飘扬起来，茜红的对襟宛若水袖起伏，在空中映起叠叠浪潮，她鬓间的珍珠排簪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动，彼此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李进的手始终紧握住她，后面怕她跑的时候绊倒，一边手臂环住她的肩，紧紧护着她。他身形高大，稍微担了些力，卢闰闰倒是跑得轻松一些。
直到跑出长巷子，忽然熙攘街市映入眼中，两人才停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彼此一块笑出声，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放肆大笑着。
虽然没说话，但彼此有一种默契感，好似小时候干了坏事一块逃出来的兴奋。
成婚已有数月，卢闰闰眼里的李进一直很稳重，不曾像今日这样，有点……顽劣？
她不知怎的忽然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李进问她怎么了。
她摇着头，乐不可支，“幸好你今日没戴那直脚幞头，要不然不出两步，就得忙着捡幞头了。”
卢闰闰显然是想起上回在谭家，李进去劝架，劝到最后幞头都被人家挤不见了，狼狈不已。
李进闻言亦是失笑。
他心情甚好，甚至能开玩笑，“不必捡，待卯时末去官署，门前常能拾到。”
过了卯时上值就迟了，众人都着急忙慌进官署，就有人好不容易跑进去了，发觉头上轻松舒服，往上一摸，幞头没了，又得出去捡。
卢闰闰果然被逗笑。
缓过神后，她问起李进，“今日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李进笑意微凝，眼神深邃，“党争。若贸贸然冒头……”
他收声不说了。
卢闰闰却能接住后半句。
怕是没有好下场。

第96章
她没说出来,而是弯眉莞尔，她牵起李进的手，“走,既然出来了，大好时光岂能辜负。”
卢闰闰左右扫视四周，她在汴京活了快二十年,对这里的街巷几乎都是熟的，尤其是那几个热闹的地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虽然是胡乱跑出来,可她稍微一分辨，就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十字街。”卢闰闰扫一眼心中就有数了，还道：“往南一整个行市都是卖姜的。”
李进点头,“不如买些姜回去,昨日婆婆便说家中的姜要用完了。”
他看似早出晚归,但对家里的事还挺有数。
大抵是因为他和陈妈妈都起得早,好赖早上能聊几句,只要有心，这些不难知道。
卢闰闰原是要点头的,但她转念一想，“归家时再拐回来买吧。既然都到了这儿，不如好生玩一玩,往前再走一段路，那一段的夜市是汴京铺子最多最热闹的。过了夜市往东去是桑家瓦子，北边还有中瓦和里瓦，都是大瓦子，光是勾栏就有五十多座了。”
说起这个，她就兴奋不已,眼睛晶亮。
“正好能逛一逛。”她道。
李进自然无有不允，他也知道卢闰闰近来忙碌，都没什么闲心出门玩，她的好友又都各有事忙，只怕已经憋闷坏了。
“好啊。”
卢闰闰搂住他的臂弯就要往前走，却见李进身形有些僵。
她转念一想就明了，嘲笑道：“李官人去宴上听丝竹赏歌舞倒是很从容，怎么现下倒拘谨起来？”
李进摇头，“席上如坐针毡，丝竹锯木怕是都分不清。”
卢闰闰哼了一声，对他的解释谈不上满意。
李进利落认错。
卢闰闰勉强抬眸，不予追究。
他由着卢闰闰挽住自己，轻声解释，“在荆州，夫妇也少有在外挽手并行。我知道汴京不似荆州沉闷，却免不得一时难以习惯。”
李进俊秀的面容泛起薄红。
他……有些羞赧。
卢闰闰看着他的样子，下意识便想笑，但为了逗逗他，硬生生忍住，咳了两声正神色，肃眉敛容。
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俯身侧耳。
李进照做。
她用手挡在他耳上，极小声说了句话。
顿时，李进的脸颊连带耳垂都红艳欲滴，慌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他下意识看向前后左右，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生怕有外人听到。
卢闰闰讶异发现，这人真的在外说任何床笫私语都会真的慌乱。
怪了，床榻上猛如虎，外头只逗一句都能脸红至此，哪怕只是挽臂都能身形僵硬不习惯。
她弯起眼睛，脸上露出做完坏事的狡黠与满足，她大胆地揽住他的腰，轻轻捏了下他紧实的腰腹，眨了下眼睛，宛若恶霸，“李官人怎的这般羞怯，我可不曾不规矩。”
李进好不容易消退红晕的脸，顿时煞红。
荆州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规矩守礼读书人李进，到底是被风气开放的东京本地人卢闰闰逗弄得手足无措，毫无反抗之力。
“我、我……你、你小声些。”他甚至结结巴巴起来。
卢闰闰眉开眼笑，弯腰捧腹，实在觉得有趣。
她拍拍他的肩，“走吧，李官人。”
她但凡喊他李官人，都颇带揶揄意味。
李进压根招架不住。
接下来一路卢闰闰都眉飞色舞，眼底带着笑，瞧什么都觉得乐。
李进不自在归不自在，却来得快，消退得也快，眼见人多起来，他神色如常，护着卢闰闰不被人流挤到。
这时候他倒不扭捏了。
卢闰闰有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活在汴京，民风要开放许多，夫妇感情好挽手逛街，甚至稍微亲昵一些都是常见的，不是怎么能明白李进在人前的拘谨。
不过，等到夜市的时候，卢闰闰就正经许多了。
许多人在地上摆摊，叫卖什么的都有，从珍珠翡翠头面到什么汉代王侯宝剑，也有卖刷牙子、瓦盆之类日常用具的。
卢闰闰提前把李进拉到角落，小声提醒，“一会儿可得擦亮眼睛，这夜市里东西多，何娄也多，好些人喜欢趁着夜色昏暗瞧不清，夹杂何娄骗人！”
“何娄？”外地人李进不解。
卢闰闰解释，“就是假货！”
她甚至举例起来，“像咱们隔壁的吴婆婆，买了一套珍珠头面，才五百文，她以为遇上傻的捡了漏，回到家中对着灯烛仔细一瞧，竟然是糖捏的。”
“不过那手艺倒是挺好，能把糖捏得那样精细，要是宴席上能捏个亭台风景，怎么不必卖何娄挣钱。”卢闰闰自顾自小声喃喃。
李进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卢闰闰摆手，“没什么，家里的牙粉快用完了，一会儿我们买些牙粉好了。嗯，再把刷牙子都给买了，也该要换了。”
她问他可还有什么缺漏。
原以为李进会说没有，哪知道他细数起来，“点灯的麻油也快用没了，只剩一斤多，丰糖糕做猫饭的莳萝也得添，你前几日不是说许久没吃婆婆的拿手菜酒糟鸡么？正好买些酒糟回去……”
他足说了十几样，对家里的大事小情皆心里有数。
卢闰闰听得嘴微张，不自觉哇了一声。
但她很快否决了，“不成，那么多我们如何拿得回去。”
李进自告奋勇，“我来拿。”
“好吧。”卢闰闰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与杜娘子一块开铺子么，手里的余钱不多，得节衣缩食了，这些还是晚些添置吧。”
李进浅笑，周围摇曳的灯影映得他眼睛灼然有神，“我明日发俸。”
卢闰闰先是一怔，接着欢呼一声，拉着李进兴冲冲往前走，“买！都买！”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阖该挥霍一把！
李进被她惹笑。
和她在一块，他整个都鲜活了不少，表情不再总是疏离守礼。
*
卢闰闰带着李进放肆大买，不仅买了应用的，还买了许多没用的。
待准备归家了，卢闰闰回头一看，李进双手提满东西，她惊疑不定，不敢置信，“我们买了这么多？”
她好久没放肆花钱了，有点上头。
卢闰闰冷静下来，再一看李进拎的那些东西，不免有点后悔，“家里有好些口脂了，这下又买了三盒，你怎的不拦拦我？”
李进眼底含笑，神色温煦，认真道：“那些口脂颜色香味不相同，若喜欢阖该买才是。”
卢闰闰听得心情颇好，但还是道：“可眼前钱花多了，后面又得束手束脚。”
李进道：“我那还能支出些，每日用饭皆在家中，用不了几文钱。”
卢闰闰没答应，她一日就给他二十文，再从他手里要钱，岂非做了卢扒皮？她不是这样的卢闰闰。
卢闰闰心中告诫自己，现在归家去，万万不能被沿路的物件诱惑。
不能买，不能买……
咦，这个匣子瞧着不错。
嘴里念着不能买的卢闰闰，在经过一处摊子时，忍不住停住脚。
小时候，她喜欢收集各种磨喝乐，还要带庭院场景的。
家里屋子多，有一间屋子专门给她放磨喝乐。
后面大了，她对磨喝乐有些腻，又爱上旁的玩意。从门外土仪再一直变换到现在，卢闰闰喜欢各种或雕或描绘的匣子，光想想用这些貌美的匣子装东西，她心中都觉得满足。
李进看出了她的心动，主动道：“我来买。”
卢闰闰手一扬，头一扭，努力撇开自己的目光，“不，不能再花钱。”
她要克制住自己！
但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瞥了几眼，真好看呐，这瞧着应该是麻姑祝寿？说来她收集了好些美人匣子，倒是没有这样式的。
嘶，卢闰闰！
不能心动！
她在心中严厉唾弃自己。
李进将她的挣扎变化都瞧入眼中。
他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既喜欢，就不应错过。”
卢闰闰还是摇头。
李进问摊主人要多少钱。
卢闰闰索性拉着李进要走。
摊主人怕生意没了，连忙道：“二位，要不试试关扑？”
摊主人说得极为小声。
除了正旦一类的节庆，平日是不能随意关扑的，若叫告到官府，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关扑实在赚钱，这些摊贩们还是会打点过附近军巡铺的铺兵，悄悄喊客人来玩关扑，他们一般坑本地人也不会坑得太狠，只求贵些把东西卖出去罢了。
见二人停下，摊主人立刻道：“十文钱玩一次关扑，若是能猜中，匣子就是你们的了，若是猜不中，五百文买这匣子，如何？”
五百文一个匣子，价钱喊贵了一倍。
卢闰闰有点不乐意，她拉住李进，小声道：“还是别玩了，这些关扑年年正月婆婆都爱玩几回，就没赢过，只怕是有什么机关。”
摊主人怕到嘴的生意黄了，直接把几枚钱币拿出来，“官人娘子，你们若怕我动手脚，只管自己掷。”
李进的大手覆盖在卢闰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他神色从容，似胜券在握，“让我试试。”
摊主人偷着笑，今日自己又能开张了。

第97章
卢闰闰虽然不了解关扑有什么诀窍,但她自诩对李进还是有几分明白的。
这人连与人打赌都少，他从不做无的放矢的事。
想来是真有成算。
当然，最要紧的是他够抠门。
平白把钱扔出去,只求一乐的事，卢闰闰会干，李进绝无可能。
他会把钱算成值几个蒸饼,然后心疼不已。
她好奇他有什么打算，出于信任,她没再说什么。再说了,不行就买，真输了也不怕，但千万不能念叨他,难得他主动花钱在这上面,不能扫兴！卢闰闰暗自想。
李进显然足够可靠。
他安抚过卢闰闰,就开始面对摊主人。
李进不论对谁,都是神色平和,淡声询问。
对上官如此，对摊主人亦是如此。
他先对摊主人一拱手,客气问道：“不知您这关扑定的是何规矩。”
摊主人见他回来，心情甚好，“看官人要如何定,我听官人的，我这人最是实诚，向来童叟无欺。玩法也简单，两枚铜板，皆是一面有字，一面无字,是要掷出皆有字和皆无字都可，您来定，若掷对了，您只付我十文，若输了，也不亏，十文照付，五百文将东西买下，谁也不亏谁。”
李进微笑颔首，“您倒是公允。”
“那是自然，我的名声，嚯，您打听打听，没人听了能说句不是，包管不骗人！”摊主人说着就吹嘘起来。
李进笑而不语。
卢闰闰自诩对李进有两分了解，一看他这神情，就知晓他是憋着坏了。他一有什么事要做，不想旁人透过他的表情察觉端倪，便是和蔼微笑，谋划的事越大，神情越是和蔼。
果然，李进先是道：“皆有字如何？”
摊主人连连点头，“好啊！”
他从左边掏出两枚铜钱，才要递到李进跟前，李进忽然改口，“罢了，还是皆无字吧。”
摊主人亦是点头，就是默默收回了左手，做出漏拿的姿态，改而换成右手掏钱，“成啊！”
李进忽然疑惑了一声，“你手上……”
摊主人被唬了一跳，以为李进看了出来，哪知道李进只是以为他袖上有虫，仔细一看是衣袖的线，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方才把摊主人吓得铜钱落了一地。
李进状似随意地拿了两枚起来，“那便皆有字如何？”
摊主人却也不那么好骗，虽然都落了一地，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看李进胜券在握的模样，再一想如今有两枚一定有字，两枚一定无字，他改口道：“官人怎的改来换去，不若皆无字。”
李进似犹豫。
摊主人催促起来，“有字无字都是一样的，左不过若是掷不对，您花钱多掷几回嘛，总不能一直掷不成吧？”
李进摇头叹气，“也罢。”
他给了摊主人十文，随手掷起来。
竟真的皆是无字。
卢闰闰前面还看出了点门道，但是后面摊主人铜钱撒落，两人互相商榷有字无字的时候，她还以为李进要吃亏，没成想倒是掷成了。
她惊讶不已。
摊主人亦是如此，他觉得见了鬼了，莫不是这人运气好，误打误撞？
但没法子，尽管不大情愿，好在匣子不算摊子里最贵的，只当今日运气不好，他长吁短叹，到底还是把匣子给了李进，因着肉疼，语气酸涩，“官人倒是好运道。”
李进未曾在意，也未见欣喜，他客气地一拱手，“承让。”
见他如此，摊主人倒是不好说什么，摆摆手赶客。
匣子到了卢闰闰手里，她拿起来仔细打量，发现一面是麻姑献寿，一面是劈山救母，倒都是显孝心的，这匣子若是手艺再精湛些，嵌点玉石翡翠点缀，倒是很适合送人。
不论如何说，她心情都颇好，没成想能赢关扑，这在邻里都算少见了。
她禁不住好奇，稍一走远就问起李进，“你究竟是如何赢的？”
李进赢了也不见骄矜，他这人许是在乡学府学待久了，性子上很有文人看重的沉稳谦让，做起事来，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温声道：“这些关扑，通常是在铜钱上动手脚，在一面注铅，无论如何掷，都是另一面朝上。但个人规矩不同，方才那位摊贩，便是左手握的皆是无字面注铅，右手反之。”
卢闰闰总算是知晓了里头的门道，不住点头，“那后来，他变了说辞你怎么还是能赢？你一早猜中了？”
卢闰闰这回不必他说就猜到了。
李进浅笑。
他从前为了挣钱养活自己，做了不少杂工，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也就知晓他们的心思。正因为做蒙骗的事，故而他们自己的疑心便很重，方才那一打岔，摊主人不可能不起疑，他只是稍作猜测罢了。
只是这样的小事，倒也没什么值得高兴。
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虽做了官，一个月的月俸不过十几贯，到手的铜钱更是少，在汴京着实捉襟见肘。
也许该再寻些事做。
他暗自思忖。
逛过夜市，两人又去了两个瓦子，看了好些表演，看琵琶的时候，卢闰闰说自己也会，看傀儡戏的时候，李进说他也能试着做出来，就是粗糙些。
等看说话四家技艺里的小说与讲史的时候，卢闰闰听得特别入神，小说里说到灵怪哀婉凄艳故事时她兴致缺缺，说到市井传奇故事里的厉害人物，言语对骂，粗俗俚语之时，她专注到像是在上学堂。
待出来以后，李进问她缘故。
她的担忧不似作为，“我在学如何吵架，本以为我说话已算厉害，直到表兄回来，我才算知晓何谓真正厉害，他骂人刻薄又有气势，好些市井俚语我都没听过，还是得多学学，若是改日骂不过旁人可怎么好！”
卢闰闰这话对谭闻翰是十分赞赏了，她跟着陈妈妈也算吵遍街巷，她都没听过的市井俚语，足见谭闻翰的功底，若吵架有功底学问，他决计是个行家。
李进听她言语间对谭闻翰很是推崇，虽知道二人是表兄妹，更无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但还是不由得抿了抿唇。
他道：“我与同窗论学辩经义，一贯也是赢的。”
卢闰闰还沉浸于对知识的吸纳与惊叹，倒没注意他的话外有话，随口敷衍夸道：“那很厉害了。”
李进难得隐晦地表露回心事，却完全被忽略。
他前后神色并无不同，也可能是他平日沉默寡言惯了，便是心情不佳都叫人难以察觉。
卢闰闰又在热闹的市井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只要李进跟在身后没丢就行，旁的她才不管呢。
李进就这么被一路忽视着回去，他这样表情不多，素来一副平静神色的人，沉闷起来瞧着更沉默了。只是他在人前如此，对着卢闰闰从来是另一副神情，直到满载而归的卢闰闰似翩然蝴蝶流连花丛般在满院子分东西，众人都没发觉端倪。
还是卢闰闰给他分牙粉的时候，他竟然仅仅是收下，也不多言两句，脸上没什么活络神色，才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谁招惹你了？”卢闰闰问。
她仔细回忆，没呀，不就她和李进吗，若是有人招惹他，自己该知道才是。
就在卢闰闰努力寻找罪魁祸首的时候，李进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卢闰闰后知后觉，试探地指着自己，“总归不会是我吧？”
李进展眉，忽而一笑，容色粲然，如入春满园花簇一夜尽开，勾得人难以移开目光。
他笑，卢闰闰亦跟着笑。
她就晓得，肯定与自己无关。
然后……
李进竟利落点了头。
卢闰闰直愣了两下，笑随之戛然而止。
“我何时招惹你了？”她气得脸颊鼓起，双手揣在胸前，非要与他分说个明白。
李进无奈叹了口气。
他出气似地点了点她的额心，可指尖真落下时又不舍地轻了力道，只是轻触。
看她这一无所觉的模样，任是李进有再多的闷气也都消散了。
他自己吃醋吃得真不是滋味，尽管成了婚，她却分明是不开窍的样子。
可说她不开窍，她能察觉出李进的不虞。
念及此，李进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他主动认错，“是我不好。”
李进主动帮她将东西拾掇清楚，待她换了衣裳，硬把人按在美人榻上，舀了滚烫的水给她泡脚，还揉按穴位。李进粗活做得多，有几分心得，知晓双脚疲累按什么穴位能舒缓些。
卢闰闰被泡脚水一熏，脚烫得发红，心情也好起来，由着李进揉按，她舒服得直喟叹。
也就把李进忽生气，忽又哄好自己的事给抛之脑后了。
卢闰闰素来心宽，若有什么事，他自己会说，又不是没长嘴。
夫妻俩成婚后原要有的第一次争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可惜，夫妻二人没有了矛盾，却有事情悄然找上门。
*
卢闰闰神志还未清醒呢，就被陈妈妈喊到院子里。
她原还困得打哈欠，直到被拉到门前，陈妈妈将门一推开，露出堆得小山似的礼物，她原本打哈欠的嘴愣是没合上。
见鬼了，还未入秋呢，又是在古代，这算怎么回事，圣诞老人也穿越了么？那怕不是把整条巷子的礼全堆她家了。卢闰闰忍不住腹诽。

第98章
但她只是在初见到这堆几乎得平视的礼物时,心里胡思乱想了几句，没过两息便恢复正常神色。
尤其是邻里时不时探出的头，几乎都在提醒着她。
谭贤娘这时也站在她身侧,语气冷静地与她道：“卢举官微位卑，没人会傻到亏本巴结他。”
言外之意，只能是为了李进。
卢闰闰也能猜出来,尤其是经过昨日那么一遭。
谭贤娘欲要问她，知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可要收下,还是任由东西堆在这，亦或是将李进喊回来处理。
说句实在话，这着实是烫手山芋,收与不收,皆落在人眼前,若是把李进喊回来,他就必须直面,而他的抉择收与不收都可能得罪人或落人口柄。任是谭贤娘，也觉得头疼,先叹息了一声。
卢闰闰却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
卢闰闰大咧咧地走出去，围着这堆礼转了两圈，抬高脖子踮起脚,向上状似认真地摸了摸，险些崴了脚，一时闹了脾气，大喊道：“哪个莽撞的瞎扔东西，送礼也得送对门啊，也没摸着帖子。”
她做出一副泼辣无知的模样。
但在人看不见的视角,她的手悄然把东西塞进袖子，外人压根瞧不出端倪。
卢闰闰给谭贤娘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口型，谭贤娘先是一怔，旋即神色不自然地演起来，尽量学着点弱势拿不住主意的姿态，宛若倒座浣衣的周娘子一般，“诶，万一是送给咱家的呢？”
卢闰闰不屑嘲讽道：“唷，李进一个没权没势的著作郎，芝麻大点的官，扔到人堆里头都不见响，能有人给他送礼，我倒要去拜崔府君谢神仙保佑了。”
她话里话外似乎很是嫌弃。
卢闰闰嗓门放大，周遭人都能听见。
她让陈妈妈去寻巡逻的公人，把这些都给交上去。
卢闰闰吩咐完就进屋了。
待门一关，谭贤娘问卢闰闰要不要喊李进回来。
卢闰闰收起方才轻狂的姿态，她想了想，还是摇头，“别，要不我这出戏白唱了。也不知道送礼的人是哪一边的，是什么意思，但送到门前无非是叫李进说不清楚不能推拒，直接回绝也怕让人多想，倒不如我做这个坏人。”
要是李进想果断回绝，昨日也不会由她帮着忙脱身。想来是烫手山芋，既不能一口答应，也不能完全回绝，只能虚与委蛇。正是因此，卢闰闰方才才会那么做。
昨日宴席上李进不能选，今日也不能把事情交他选，只好自己来做。
卢闰闰心态很好，她甚至有闲心笑着道：“托杜娘子的福，我昨日跟着一块去，原以为只落个泼妇的名声，没想到这时正起了作用。”
她彪悍不看场合的名声在外，很多事情由她来做最合宜。
陈妈妈跟在边上听着，唬了一跳，她急得拍大腿，“昨儿也有事？”
陈妈妈拉着卢闰闰不肯松手，忧心得眉毛眼睛全皱一块去了，“怎么什么不和我们说，我的闰姐儿哦，有什么事都得说，家里人知道心里有底才知晓怎么做。”
她捂着心口直念念，“你们是闹了什么事，快同我说说，托托人情，说不准也就过去了。”
陈妈妈活得久，在汴京见的事也多，原先多么风光的大官，眨眼间就被送去砍头了，全家人都受牵连。她呀，是真怕这些事，卢闰闰还一个字没透露呢，她就把脸给吓白了。甚至想到杂剧里唱的那些为父伸冤的节烈女子，那可都是受尽了苦楚，家里真要是犯了事，她誓要做个义仆，就是拼着一条命也得把姐儿送出去。
在说话的间隙里，陈妈妈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在院子哪个角落开个狗洞了，关键时刻能保命。
卢闰闰去倒了碗水，亲手喂给陈妈妈喝，她拍着陈妈妈的背，耐心哄她，“哪就那么严重了，没有，只是礼不能乱收罢了。昨日是杜娘子去找杜秘书丞，两人闹了一场，当时宴席上有许多人，我见李进在宴席上不愿意待，就学了点声势，把人带出来。
“你看，官人有了惧内的名声，往后可以少去些宴会。这几日你也见了，他好生辛苦，每日又得早起当值，又得赴宴，时日长了，身子怎么能撑得住。我说的好，是指这个！”
陈妈妈又信又不信，她也不是那么好哄的。
但这时候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还是先办事要紧，一想到家门前堆着的东西，她心难安。
她摆摆手，“罢了，我先去寻公人。”
“您成吗？”谭贤娘适时出声，主动包揽，“要不我去吧。”
卢闰闰为陈妈妈说话，语气尽是信赖，“哪有婆婆做不成的。”
陈妈妈顿时支棱了起来，她头一扬，声都高了几分，自信道：“那是，还是得我去。娘子你太正经，瞧着不像。”
卢闰闰附和地用力点头，对陈妈妈的话深以为然。
方才她娘配合问话就问得很生硬。
谭贤娘不会多对陈妈妈说什么，她转而回头睨了卢闰闰一眼，卢闰闰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乖巧低头，什么也不敢说。
见她安分了，谭贤娘才看向陈妈妈，嘱咐她小心。
陈妈妈最喜欢卢闰闰偏着自己，眼下浑身干劲，气势汹汹出门去了。
待陈妈妈走了，谭贤娘施施然坐到雕花红漆椅上，手指抬起，轻轻敲着扶手，“说说吧，怎么回事。”
卢闰闰只好老实交代。
但她知道的也不多，李进并未说得太清楚。
她自己也就是一些猜测，李进只怕是卷入了党争，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个小官怎么卷进去的，她也不知道。
谭贤娘听完，沉默良久。
久到卢闰闰都心里忐忑了，她才幽幽长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自己别胡思乱想，等李进回来，家里人坐一块，问个清楚便是。”谭贤娘如是道。
这反应倒是和卢闰闰预料的不同。
她还以为她娘会生气。
卢闰闰点头应好。
而谭贤娘说到做到，后面用饭也不曾提及此事，直到李进归家。
他一进院子，还未等换官服，就被引着在院子里坐下。
他说要先换身衣裳，谭贤娘却道不急。
卢闰闰走到他身侧坐下，主动帮他拿直脚幞头。
李进捋平官服皱角，亦跟着坐下。
虽坐的是没有靠背的木凳，但他身形依旧端正，不曾有半分松懈懒散。
李进神色平和，对她们要问的事，似乎已经有了预料，他主动开口，“爹娘可是有事要问我？”
谭贤娘这人不爱兜圈子，既然李进这么问，她索性直说，“嗯。今日有人送礼，小山似的礼堆在咱们家门前。”
李进想到自己进院子时什么都未看见，他垂眸片刻，温声问，“不知娘是如何处置？”
谭贤娘道：“闰姐儿佯装不知情，以为是有人送错了，喊公人拿走了。”
提到自己，卢闰闰坐得直了一些，语气赧然，“这礼送得蹊跷，我怕收不收都叫你为难，只好出此下策。”
李进向她道谢，夸她做得很对。
卢闰闰被他夸得眼睛细细弯弯地眯起，但顾虑在说正事，又努力端正神色，状似淡然。
李进握住她的指尖，两人对视，心中升起同仇敌忾的默契。
李进站起身，他身着官袍，为官有一段时日，他身上逐渐沉浸出官员的威仪棣棣，此刻却恭敬如昔。
他端端正正地行礼，神色严肃，认真道:“是我连累……”
谭贤娘蹙眉打断，“一家人不提这话，你只管把事情说清楚。”
陈妈妈也急，难得对李进不是和颜悦色，而且催着道:“是啊，李官人快些说清楚才是。”
李进不再赘叙，“是党争。”
经过卢闰闰之前的提醒，这点大家心里有点准备，倒是不怎么讶异。
直到李进说完后一句话，众人的神情皆难以自持。
“亦是皇位之争。”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震惊哗然，各自不解地自顾自说话。
“官家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我去年远远地瞥见官家，连胡子都没有白几根呢，面色很康健。”陈妈妈慌得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虽不曾见过官家，可未曾听说圣体有恙，朝堂上也就是党争，我看人家也都是该吃吃该喝喝。”卢举官位低，每日上值也就是混混日子，压根没察觉到有什么。
反倒是谭贤娘，她震惊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揣测，一语中的，“可官家没有活着的皇子。”
卢闰闰和高门大户的小娘子有所交集，当时不觉得，现下回过点味来，“怪不得嘉兴县主从来不去那些人的宴席，明明同为宗室，应当是有所往来。”
她呢喃完，忽然睁大眼睛，疑惑道:“不对啊，要争皇位，也该是宗室和权臣的事，真要拉拢，也是手握实权的人。
“为何会……”
李进垂下眼眸，神色不明，“我近来在与人一块修史。”
卢闰闰年轻脑子明，这时候已经转过弯，猜测出了几分。

第99章
“那你……如何打算？”
卢闰闰本想直接问他,是要屈从哪个党派，肯定谁的正统性，但这话太敏感,许是涉及到党争皇位这样看似遥不可及的事，连卢闰闰都生出警惕心。
她都疑神疑鬼，怕隔墙有耳。
停顿好一会,卢闰闰斟酌着委婉用词。
好在都是聪明人，又正在说这话,一个个都听懂了,齐刷刷地看向李进，等待他的后文。
说句实在话，他的决定很可能牵连全家人,由不得众人不担忧。
李进安静良久,神色始终如一,眼神坚毅,“据实写。”
“若是被驳回来呢？”谭贤娘问。
李进答：“改文辞,不改其意。”
“若回回都驳回来呢？”谭贤娘看问题更深刻，目光如锋,继续问。
李进毫不犹豫，神色坚定，“回回驳,回回改，其意如一。”
听着有些执拗，但谭贤娘却肯定了他的做法，“与其被党争裹挟，真做了小人，倒不如做好为人臣的本分,被贬也好，遭排挤也罢，好过表态站队。”
真做了，来日追究起来，不是那么好说的。
李进不露喜色，他本本分分地一拱手，是回应，也是尊敬。
谭贤娘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发话，“既然李进已经有了成算，一家人也莫被人揪住把柄。最近少出门，闰姐儿，你别接席面了，我也不接，你那铺子不是只出了八百多贯么，干脆放手给人家做，她出七八千贯可要比你上心，你索性自己在家里待着，琢磨琢磨菜式，等两个月开张了，也能有拿得出手的菜，别到丢人坏名声。”
事情有轻重缓急，这点卢闰闰还是知道的。
等谭贤娘看到陈妈妈的时候，不必她说，陈妈妈自己急吼吼开口，“我晓得，往后买菜我都在家门前买，虽说没那么新鲜。其实鱼还是新郑门那边卖的好，外地运来的车鱼，新鲜肉嫩，没什么腥味。唉，但那怎么说的，同、同舟……”
“同舟共济。”卢闰闰贴心地补充。
陈妈妈一拊掌，“诶，就是这个，还是闰姐儿厉害。都是一家人，你们呐，就忍忍口腹之欲，等事情了了，我亲自去池子里钓鱼都成。”
这里最注重口腹之欲的就是卢举。
被隐晦点名的他，不自然地掩嘴咳嗽两声，佯装没事人似的高声附和。
陈妈妈撇了撇嘴。
为防吵起来，谭贤娘只好站出来转移话题。其实她本来是没想让陈妈妈注意的，陈妈妈素日也不去哪，就爱跟人在巷子里讲是非，但陈妈妈自己想注意些也好。
谭贤娘开始专心数叨卢举，说话要比对旁人更不客气些，“近来少在官署惹事，不许迟到，不许偷着早回来，老老实实待到敲钟。”
卢举的天塌了。
他懒散惯了，当官不就为了能天天变着法告假，过舒服日子么。这是他人生的一大乐趣，若是剥夺了，寒窗苦读都没有意义。
卢举的脸顿时垮下来，但说话的人是谭贤娘，他不得不听，再想想到底是一家人，李进平日对他也尊重。自从李进来了，他再也不必被喊着帮忙干点挑水、修物件的粗活，仔细想想只能想到李进的好。
他也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很快脸上重新拾起笑容，他拍着李进的肩，笑呵呵道：“正好，我也得不时殷勤些，叫上官看重看重。你别想太多，咱们做官，不求能造福万民干青史留名的大事，但也不能丧良心的事，为人臣，阖该忠君无愧于心，该有的操守不能没有。”
边上站着的唤儿和饔儿没什么话能说，但饔儿机灵一点，用力拊掌，唤儿见状也生硬地学着拊掌。
他俩动作突然，众人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哄堂大笑，皆是忍俊不禁。
李进挨个拜谢过去，也未漏掉唤儿和饔儿。
比起主家的如临大敌，唤儿和饔儿许是因为难得能在大事上有参与感，反倒是心情激奋，浑身是劲，等大家散了，他们还在那守着门，时不时东张西望，好奇会不会有人来家里。
李进见了，哑然失笑，怕他们无聊，还给他们买了两包奇豆，好叫两人能时不时吃点东西，别寻摸得太枯燥无聊。
待回了屋子，李进一边换下官袍，在面盆架那仔细洗手，一边和卢闰闰讲起此事，他失笑摇头，对他们的行径只觉得无奈，但也动容。
哪怕行为没什么用，可那份赤忱之心，很打动人。
卢闰闰原本很担心，但是事情说开以后，哪怕涉及的人、事更大了，她反而轻松下来，有闲心和李进说笑。
“也好，他们能有点事干，否则，饔儿那样人憎狗厌的年纪，不出门实在为难他。唤儿倒是不爱出门，可总闷在一个地方，走动起来瞧着是难得的活泛。”
李进换好常服，走到卢闰闰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衣裳，帮她折衣裳。
相对于卢闰闰随手一折，李进要认真许多，他折衣裳颇有步骤，最开始要捋平，捋完再折。他还能记住每一个衣箱分别放那些衣裳，心里有数得很。
这人自己的衣裳收拾齐整还不行，也得将卢闰闰的衣箱收拾得整齐有序。
陈妈妈进来都咋舌，自从李进来了，她都不用怎么收拾屋子。按陈妈妈的话说，就是喊浣衣婆折衣裳，都没李进折得好。
卢闰闰听得直笑陈妈妈偏心。
喜欢李进就把人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陈妈妈不得不买了一碗酥山来哄某个吃味的小娘子，再把卢闰闰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顺毛哄开心了。
陈妈妈心里也是称奇，从前自己夸她，她不在意，李进来了就开始计较起来。
唉，还是没长大呢。
叹是这样叹，可陈妈妈却肉眼可见地更开心了。
但卢闰闰只是对这陈妈妈爱撒娇，其实她早能独当一面了，还比许多人都更厉害老道。
她看着李进折衣裳，慢慢道：“往后有事，哪怕是朝堂上的事，可以不与娘她们说，但你我是夫妻，妻者齐也，你可以同我知会一声。该瞒的，我会帮你一起瞒着，再难的事，有个人商议亦会好许多。”
卢闰闰按住他的心，目光灼灼，“不要憋闷在心里，你我是一个人。”
李进反握住她按在心口的手，笑容粲然，“好，往后有任何事，我不会再瞒。”
两人皆露出笑颜。
*
这种日子过了好几日，预想中的为难并未出现，原来觉得枯燥无聊，习惯了竟也平淡怡然。
卢闰闰和谭贤娘一块研究出了好些菜式，卢举也不去钓鱼了，按时归家，每回都将驴骑得比马还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山君在身后撵他。
他归心似箭就为了能吃好吃的。
哪怕是试新菜式，行家出手，那也是顶顶好吃，还都是外头吃不着的味。
李进回来得倒是日晚，但他不是去那些宴席，而是真的在官署伏案，自从卢闰闰上次闹过一回，有杜秘书丞的前车之鉴在，李进只要一面露为难，欲言又止地叹气，就没人会强拉着他出去了。
卢闰闰都已经习惯这种有点悠闲的日子。
她今日甚至特意做了松花饼，李进就爱吃这个，也不知道为何他味感不敏锐，却唯独能吃出松花饼的好坏滋味。
卢闰闰做得格外上心。
她坐在院子的廊下，一边和陈妈妈逗趣，时而大笑，一边悠闲地等李进回来。
陈妈妈连给李进擦洗的水都舀好放屋里的面盆架上了。
她们正闲聊呢，屋门忽然被重重拍响，急促得如雨点一般无规律，几人被唬了一跳。这还没到李进散值的时辰呢，别是人真找上来了。
直到门外的人发出声音，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是我。”这是李进的声。
陈妈妈匆匆去开门，但卢闰闰心里生出疑惑，李进敲门从来是有规律的。
这不对劲。
果然，李进一进门就匆匆道：“婆婆，你可知附近有无擅长医人生死的郎中。秦易的邻居匆匆赶来，说是他娘子眼瞧着像是不行的样子，喊他回去见一面。”
提到事关人生死的大事，陈妈妈顿时神色严肃起来，也不多话了，“识得，附近徐老郎中医术最好，快找他去。”
李进起身欲走。
卢闰闰站出来，交代他先去邻居家里借匹快马。
她还道：“你先去带上徐老郎中，我一会儿跟过去。”
卢闰闰想得更仔细些，不论如何，有女子搭把手会好些，尤其是秦易夫妻俩在汴京举目无亲。
陈妈妈登时急了，她平日连丧事都不带卢闰闰去的，就怕小孩子被冲撞。但如今卢闰闰大了，秦易夫妻她也见过，多年轻的小娘子。
她实在做不出拦的事，干脆道：“你一个小人儿哪顶事，我跟着你一块。李官人你先走，我和闰姐儿后面跟去。”
李进不加赘余，他点头说好，匆匆出门去。
陈妈妈本来要跟着卢闰闰出去，想到了什么，又走回去，收拾了几样东西出来。人没了能用得上，人要能救，也有讲头，譬如这人参，能不能救都可能用上。

第100章
陈妈妈做足了准备,可真坐上轿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
多年轻的孩子啊！
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怜，又是看不见,好日子也没过几日，眼瞅着才要熬出头，就出了这档子事。
陈妈妈心里甚至生出疑惑,“那秦易的娘子不是只有眼睛瞧不清么，从前她来咱们家里,人是康健的,能说能笑，好好的怎么会到不行了的地步？那秦官人照顾娘子辛苦，如今他也是有官身的人了,熬几年就能升官,可他娘子又是眼睛不好,又是生病,想彻底熬出头就难了。”
李进每日散值回来,只要不是卢闰闰睡了，二人都会闲聊,他仿佛生怕卢闰闰会误会他，有什么都非得要说得一清二楚，官署里的事事无巨细都同她说。
自己与谁交好啦,谁家有什么事。
也不知他是为了表忠心，还是因为知道卢闰闰对这些感兴趣，特意说来让她提兴趣，也可能二者皆有。
总之，卢闰闰倒是对李进的事了如指掌。
她听见陈妈妈这么说，哪能猜不出陈妈妈是在想什么。
这是疑心会不会是秦易嫌弃范娘子,私下里动了手脚，要不好好的人怎么会这么快不行。
卢闰闰知道事情由来，如实替秦易说话，“那秦官人品行忠正可靠，为人正直得迂了些，范娘子当初是为了供他科举才把眼睛绣坏的，他一直感激敬重范娘子，两人情谊很好。
“这病也不是忽然就冒出来的。范娘子原本眼睛不好，身体弱，长途跋涉到汴京，路上舟车劳顿本来就落下些小病，汴京的天气又和她家里不同，水土不服，人一直不舒服，前一个月不是连着下了几场雨么，人就病倒了，一直喝药不见好。那秦官人为着范娘子，好几回告假，常提前回去，都是李进几个关系好的同僚帮着分了公事，上官也很体恤。”
比起杜娘子和卢闰闰这样彪悍的女子，范娘子为夫婿读书绣坏眼睛和秦易得势后却不忘糟糠妻的故事，显然更受士大夫们青睐推崇，他们动容怜悯，自是能帮就帮，也算侧面彰显自己的品德。
陈妈妈听了卢闰闰的解释，才收起疑心，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她见惯市井人情，不一味天真，摇着头叹息一声，“事情到了这是佳话，往后时日长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则故事了。”
卢闰闰也不敢打包票，可她的看法不同，“人只要能活下来，最后成了什么故事，都不重要。”
佳话也好，负心汉也罢，要紧的是活着。
尤其是卢闰闰活了两辈子，虽然上辈子挺短，但她对此深有感悟。
“是啊，活着。”陈妈妈跟着附和了一遍，心里想到的是别的人，要是娘子还能活着，如今就是和娘子一块过苦日子，她也甘愿。
许是因为各自都想到了沉重的过往，轿子里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快到秦易家，那轿夫说自己不会走了，卢闰闰掀开帘子探出头，努力回忆着之前来时的印象，指挥轿夫们穿过巷子，中间还不小心穿到人家家堂前，幸而最后还是到了。
陈妈妈给了轿夫一些赏钱，要他们老老实实在这等着。
这地有些偏，连车行都寻不到，这要是放他们走了，真得自己走回去，腿都能废一半。
陈妈妈交代好轿夫，转身去喊卢闰闰，却见她已经被心急地朝前走，都快进院子了。陈妈妈手抬起欲喊她，到底还是闭上嘴，急急追去，“这孩子，性子急不知像了谁。”
陈妈妈赶到卢闰闰身边的时候，她正候在门前问李进怎么回事。
看李进舒展眉头的模样就知道事情没到最坏。
他道：“徐老郎中施过针，人救回来了。没到那一步，方才范娘子吐血，照顾人的邻居没见过那场面，误会了才会叫人去把秦兄喊回来。徐老郎中开了药方，着人去抓，秦兄正在里头陪着。”
怪不得李进没进去，到底是男女有别，故而在门前候着，若还有什么要做的，他也能搭把手。
卢闰闰知道人没事，放心地松了口气。
虽然交集不深，可也是条人命，陈妈妈双手合十，闭着眼，朝天上拜，嘴里喊着阿弥陀佛，神佛庇佑。
卢闰闰问李进知不知道是什么病。
李进方才听了会儿，能答得出来，“肺痈。”
“那是得好好养着。”陈妈妈抢先一步道。
卢闰闰跟着点头，心里却为范娘子松了口气。肺痈即肺炎，应该是风寒久病导致的，虽然这时候医疗条件不好，风寒都可能死人，但肺痈至少可能治愈，若是肺痨，也就是肺结核，怕是只能数着日子等死。
不过这病就是在现代也得住院打点滴，古代若是想要好起来恐怕更难，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卢闰闰都不用四处张望，只低头看鞋面，全是积水溅出来的泥渍，这边偏僻，地上不曾铺设石板，每日去井边打水的人家太多，沿路上溅出来的水，把土地弄得泥泞难走。
再看看屋檐上的顶，铺的是茅草。
倒是用墙勉强隔出巴掌大点的空地，可土墙用的时日久了，边缘坑洼多，底下被老鼠打出好些洞，被发现了，塞石头进去堵着，再塞点劈好的木柴条进去固定垒实。
这地方风吹大点，就有茅草被吹落。
也就比家徒四壁好一些。
秦易的官品不高，为范娘子治眼病一直花钱，只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恐怕是一点钱也没攒下来。
再病这一场，也不知能不能撑下去。
听李进说，秦易这样正直不转圜的人，前些日子都去了寺庙。
不是为了拜神，他不信佛。
而是寺庙里一直在民间有借贷，利息甚高。
他这么清高的读书人，若不是真的被逼到没法子，是绝对不会去寺里借钱的。
听着里头，秦易对徐老郎中的千恩万谢，失而复得的极致欣喜，外面站着的几人没有不动容的。
门呀吱一声打开。
是秦易追着徐老郎中。
那徐老郎中摆手拒绝他。
两人在拉扯。
“您救了我娘子，我心中不深感激，恨不能倾尽所有，以千万钱来报答您，奈何家资微薄，这点钱已是失当，您再不收下，我羞愧难安。”
“诶！你可别乱说，我收了诊金，三文足矣，多的不要。”
两人推来让去。
最后，徐老郎中没了耐性，他一甩袖子，吹胡子瞪眼，不留情面道：“你怎么如此迂腐，我今日施针，只是叫她好受些，这病真要养起来可不得了。一时半会儿压根治不好，药钱比天窟窿还大，你把钱自个留着，多买两副药也成，与我掰扯什么。”
徐老郎中是真生气了。
陈妈妈出来打圆场，她把秦易拉住，劝道：“徐老郎中说得在理，你快把钱收好。他一贯如此，给巷子里的人治病，从不多诊金，没什么好硬给的。郎中说诊金是多少，便是多少。”
陈妈妈面色镇静，半点看不出异样。
她觉得自己也不算说谎，想徐老郎中对贫苦的病人都是少受诊金，但对那些富户，可劲地往上喊诊金。
卢家家底虽好，可是孤儿寡母，又是做厨娘手艺挣钱，在徐老郎中看来，是不必怜悯，也不必宰的一类。故而，陈妈妈对内情倒是很清楚，就是不好和秦易直说。
秦易脾性亢直，却也知道好赖，不一味执拗，他知道徐老郎中和众人的好意，到底是把钱袋系好。
最后，他对着徐老郎中恭恭敬敬一拜。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徐老郎中压根不煽情，他蛮不在意地一扬手，“治病救人，医家本分。好了，送我回去吧，医铺可不能长久离人，我那儿子，治病的本事还不到家。”
他不仅对秦易不耐烦，对自己亲生的儿子更是不留情面。
李进说要送他，徐老郎中拽着自己的胡子，大声抗议，“不成不成，你那马骑得，要把老夫颠死，就是走回去也不坐你的马。”
徐老郎中死活不肯，哪怕李进一再保证自己回去会慢着骑，最后只好让徐老郎中坐卢闰闰的轿子。
陈妈妈让那轿夫送完徐老郎中还得回来，自己会多给钱，这事才解决了。
而卢闰闰趁着秦易去送徐老郎中，陈妈妈出去交代轿夫的间隙，她把自己临出门前拿的钱袋塞进李进手里。
这钱袋里放了一大摞铜钱，拎着又重又沉。
李进原就想与卢闰闰商议，能否接济一些钱给秦易，而这钱袋掂量起来的重量，分明是他一整月的俸禄。
“你拿去给秦易，我不好和他说多什么。不过他们在汴京举目无亲，你与他交好，我也和范娘子有交集，他们眼下的境况，我们没道理袖手旁观。可惜我攒下的钱都放进铺子里了，手里没有别的余钱，我记得官署里可以提前支俸禄吧？
“不如，支取三个月的俸禄，给他们应应急，你我横竖吃住在家中，节衣缩食一段时日也不怕。”

第101章
李进的大手搭在卢闰闰的肩上,俊脸上眉头紧锁，心疼不已，“委屈你了。”
卢闰闰睨他一眼,她就见不惯他难过，于是故作凶悍道：“我还是有留点体己的，但是你嘛,每日的二十文统统克扣掉！”
李进闻言反而开怀浅笑，“再好不过！”
卢闰闰已经懒得多说什么,她是真的很无奈。她发觉李进有时候哄不得,越哄他越低落，但若是稍稍疾言厉色些，呵斥他,压榨他,他反而高兴。
换她肯定不乐意。
卢闰闰虽生父早逝,但也家里人千娇万宠长大,也就不懂李进的感受。他是真的眷恋如今的日子,所以铆足劲干活，总想做点什么,更愿意不断压榨自己。即便明面上不曾表现，可在他的视角，就是得不断地证明自己有用,才能被重视，不被驱赶丢弃。
越是麻烦他，要求他，他反而越觉得自己被需要了，心情越好。
卢闰闰不知道这些，不过她性子里是有些独断霸道的,遇上李进，倒是正合适。
她没多纠结，把钱塞给李进后，叫他转圜着点和秦易说，太直接容易伤感情。
李进应好。
卢闰闰放心地等秦易回来，问过他以后，带着陈妈妈进屋去。
既来了，总要进去看看人怎么样，有没有缺什么，人家总是不好开口的，自己看到了，回去送来，料想也推辞不得。
在与人如何相处上，卢闰闰生就有两分心得。
全家里，待人最圆滑，最擅长说话哄人开心的就是卢闰闰，也是她性子大方不怕羞，逢人说人话，遇鬼讲鬼话，一等一的伶俐。
卢闰闰一进屋，就闻到浓郁的秽气，不是臭，是久病卧床的病气，尤其是人病着怕受凉，长久不开窗，又离不开榻，只能在屋里吃饭，混着药味，积酝成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秦易手中没钱，租赁的屋子不好，附近屋舍密密麻麻，隔得很近，大家为图方便，又会在各自的门前搭棚子，烧火吃饭什么的，那日光总照不进来，屋子里面是垒实的土地，地面似鱼鳞一样不平，角落生出厚厚青苔，潮湿的味道和久病的秽气掺杂在一块，很是难闻。
比起这个，卢闰闰更怕的是会不会有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发霉，那霉菌在不流通的屋子里扩散，人长久住在里头，必定是要生病的。
陈妈妈一进屋就用袖子挡住鼻子，撇开头咳嗽。
她没有卢闰闰那样的好修养，忍不住抱怨，“怎么是这个味。”
范娘子躺在床上，差不多入秋，但外头路上站一会儿人还是会被晒得脸发红，卢闰闰为图凉快，还选了薄些的褙子，可范娘子却盖着厚厚的衾被，整个人盖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她蜡黄的脸上还是透着苍白，没有一滴汗。
可见身子真的很差，虚弱到了极致。
范娘子的嘴巴干皱起皮，眼白细瞧着要比常人黄一些，她见人来了，努力想起身，却没有力气，折腾半天只剧烈地仰躺咳嗽，胸腔剧烈起伏，哪怕只是旁观都能想到她有多难受。
她咳得喘不过气，还是操着嘶哑的声音道歉，“是、是我不好，病得久了，屋子也许久没收拾。”
卢闰闰倒了水要喂给她，陈妈妈半路抢了她手里的水杯，手穿过范娘子的脖子，把人搀起来，给范娘子喂水。
陈妈妈可不是怕卢闰闰喂不好人，她怕风寒过人，离得太近被过了怎么办？
卢闰闰被抢了差事，也不着急，她去窗子前开了一点缝隙，自然柔和的风慢慢穿进来，屋子里的气这才流通。
她开完窗，搬了个矮凳坐在床对面，宽慰范娘子，“怎么会，你病了，这些活阖该叫秦官人来干才是，着实是他不勤快。”
卢闰闰仿佛看不到范娘子生病，如往常一样与她说话逗乐，笑语嫣然。
范娘子也跟着展颜，虚弱地笑起来，哪怕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很好，官署里忙，又要、又要照顾我，咳咳咳，分身乏术。”
即便知道是玩笑话，范娘子笑过以后，还是忍不住为秦易说话。
陈妈妈也知道自己刚刚说得太直接，喂过水后，把水杯随手放在一旁的花几上。范娘子这屋子小，架子床的边沿原本是没有靠的地方，但恰好床头靠在墙面上，倒是能让人靠着，陈妈妈叠了边上一床薄被子在范娘子背后，让她能靠着舒服点。
墙面硬邦邦，又凉。
在照顾人上面，陈妈妈周到又体贴。
她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我不会说话，范娘子莫怪，不过这屋里还得透风，病气才能散出去。”
范娘子歉然道：“我颇为畏冷。”
陈妈妈热切地继续劝，“那就多盖床被，要我说，不如去买床新被，买好些的……要不添个汤婆子也好。”
陈妈妈在卢闰闰的眼神示意下，才半道把话改了。
也是，人家要是有闲钱能不买吗，说出来倒像是高高在上了。陈妈妈回过味来，也是后悔自己嘴欠，但她说话直来直往惯了。
卢闰闰适时接过话，“我听李进说，秦官人雇了隔壁的婆婆帮着看顾，怎么她不帮着拾掇屋子吗？”
范娘子提起隔壁的人，并未抱怨，而是叹息一声道：“我们一日不过给人家三十文，既要熬药，又得去买饭食回来，我病起来一整日昏昏沉沉，分不清日月，眼睛也不好，人家帮着看顾我已是不容易，哪好再劳烦。”
卢闰闰这才不再说什么。
因为她正挽起袖子，“是不好劳烦。”
她笑容明快，如春光明媚，“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和婆婆都在，把这屋子和院里打扫打扫，地方干净了，人住着舒服，心情也就好了。”
范娘子急了，她探出身想要拦，“这怎么好，咳咳咳……”
可惜话都说不利索，就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咳起来。
陈妈妈忙给她喂水喝，帮她拍背，叫她不要急，嘴上还道：“你与我们家闰姐儿是相交的友人，那好友可不是彼此都好的时候光吃酒闲话人家用的，正是要这个时候搭手帮衬才能对得起相交的情谊。你啊，安心躺着，好好将养身子。”
陈妈妈把人扶回去，和卢闰闰一块去拾掇屋子。
卢闰闰走到院子里想从缸里舀水，好擦洗里头，一看缸里只有薄薄一层水，她毫不犹豫支使李进去打水，李进应了声好，拎起水桶就要去，秦易拦都拦不住。
而且这人年轻力壮，不肯一桶一桶提，去隔壁借了个扁担，一口气提两桶，还都是满满的。
这让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秦易目瞪口呆。
廷射能射中靶子的人，果然厉害。
李进甚至嫌弃秦易家的水缸不干净，用了一桶水把水缸刷洗干净。他回过头又挑了几回水，就为了感激邻居借了扁担，连邻居的水缸都顺带装满了。
不仅如此，正在和陈妈妈一块拾掇里面的卢闰闰，忽然一把推开窗子，她被灰尘呛得咳嗽两声，头往后挪，手用力扇灰，边扇边不客气地喊李进去把屋顶上面的茅草重新绑好归置。
原来是闲聊的时候，卢闰闰问有几处怎么青苔那样多，范娘子说是屋顶漏雨。
卢闰闰片刻犹豫都没有，便吩咐起李进。
因为秦易家真的家徒四壁，李进又去另一户邻居家里借了梯子，把屋顶修了修，顺带还给邻居的屋顶也重新绑了茅草。
李进是乡下来的行家，乡里人请不起匠人，什么都会点，邻居对他真是连连夸赞。
于是，正在努力熬药被烟熏得直咳嗽的秦易，收获了除搬来那一日送的茶水外，头一回的邻居馈赠。
借扁担的邻居分了篮卖不完的杏子，借梯子的邻居送来了一些家里垒好柴墙，实在摆不上去，多出来的木柴。
勤劳的李进又把这些木柴全劈了。
秦易再次拦，并且给出了很好的理由。
自己家里没有灶台，柴火劈了没有用处。
他的努力换来的不是李进的住手，而是变本加厉，把木柴劈得更细更短，方便能塞进泥炉里，这样不但能用来熬药，也可以用来熬煮粥和汤。
抠门的李进，甚至反过来劝服秦易，“自家熬煮的粥食，怎么也比外头卖的好，也能省些钱。这些你拿着。”
李进直接把沉甸甸的钱袋塞给他。
钱袋重得没准备的秦易险些没拿住，他立刻推回去，“我不能要。”
李进蹙眉，神色严肃，“怎么不能要，你我是同年，又是好友，你连寺里的钱都要借，我的钱却不肯收么？”
秦易确实到了难处，他眉宇皱成川字，心一横，眼色坚定，“我收，但得立字据，我必定得还。”
李进一笑，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自然要还，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天上可不会平白掉钱，我身上也不会。”
李进和卢闰闰待久了，竟也学会了俏皮话，就是说得太生硬。
要是卢闰闰在外面，这时候肯定要暗地里揪他腰上的肉，示意他不许这样直说。李进心里才想到她，卢闰闰就探出窗，喊李进，“我看屋里的桌子也不大行，有一边桌腿短了截，你能修吗？”
“能！”李进应得响亮。
他一点不觉得累，反而兴致勃勃。
卢闰闰转回头，声里带着笑音，语气自豪，“瞧吧，我就说他什么都能修，你别担心。”
陈妈妈也高声附和，“是咧，李官人可厉害了，他就是不做官，当个木匠，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

第102章
这一带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什么都有，手里的余钱不多，建屋舍的时候,大多是土墙，为了屋里地方能多点，墙还薄,一点也不隔音。
三人在屋里说话，屋外的人全都听见了。
李进不必提,他的干劲更足。
秦易一看他在上下打量屋子,生怕他一会儿把屋子都拆了重建，如今已是极麻烦人家了，这份情太深太厚,自己恐难还清。
秦易拦下李进,硬把人搀着坐下。
李进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主动把事情摊开说,“你我既是同年,又难得投契，是交心好友,不应如此生分。倘若我家中有事……你会相帮么？”
“会！”秦易应得斩钉截铁，但他旋即眸光黯淡，一直挺立的脊背显出两分颓态,“可我身无所长，只能拖累人，应下这话，也不过徒惹人笑。”
秦易笑容苦涩，丝毫不见殿试后的意气风发，“不瞒你说,我近些时日……”
他摇头，叹息不止，语气自嘲，“读书做文章我尚算有些天资，乡里的先生指望我一飞冲天，为家乡争光，乡里人也敬重我，凑钱供我求学，我娘更盼我光宗耀祖，家中的田地、粗活从不曾叫我操心。成婚后，娘子又接过庶务，操持家里，日夜做绣活供我读书。
“她连眼睛都熬坏了。我想，愈是如此我愈是要中进士做官，为她挣诰命，请最好的郎中治好她的眼睛，决不能辜负她的真心。
“后来，我真考上了。”
“可有何用呢？”秦易面色颓然，侧面看去，他的背疲惫弓着，“满腔抱负，意气风发，最风光的也不过是殿试后去金明池赴宴的那一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可也只有那一日风光。做官要看上官眼色，日复一日枯燥乏味。
“济世安民太远了。
“我连眼前都顾不得，我娘子的药钱，掠房钱，我想让她凤冠霞帔封诰命，想她苦尽甘来能享尽福，想她锦衣玉食再不为生计忧心，可我连她的药钱都付不起。这是我所求的仕途吗？”
秦易神色痛苦，他在问李进，却也不再是问李进，更是借机发泄心中积郁。
谁一开始做官不是想着做个好官，治国安邦，青史留名。
可太难太难了。
秦易以手撑住额头，顺势挡住自己的脸，只有抽搐的肩膀悄然透露出他的脆弱，他不想让李进听出自己在哭，奈何泪水流得太厉害，鼻子堵住，只能大口吸气，胸腔起起伏伏，像是在不断叹息。
李进亦晓得，他要的不是什么安慰，而是有人能听一听他的抱怨，这样撑着太累了。
李进没说什么，而是手落在他肩上，颇有力道地握了握。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感受到力度的实在。
就这样安静地陪了好一会儿。
待秦易肩膀抽搐的幅度稍微小了点，李进递上帕子，“擦干净，洗把脸，别叫你娘子看到，病人不宜忧心。”
秦易接过帕子，掩着脸擦干净泪，默不作声地到水缸前舀水冲脸。冰凉的水让他的理智慢慢回笼，随之而来的是羞耻愧然。
他平复完心绪，却不敢看李进。
“我、我方才……”秦易吞吞吐吐。
李进直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却得熬过去。做官难，做好官更难，愈是如此，愈显决心。”
李进到底没说太多，在真正的生活磨砺面前，再多的宽慰话都轻得发飘，风一吹就散。
旁人说这话兴许太轻，是空泛的劝慰，但李进真是实打实苦过来，说这话也就有了点重量。
但李进是个相当务实的人，他没有由表及里细细剖析劝慰，而是干脆带着秦易到炉子前，告诉他，“你方才生火生的不对，才会好半日火着不起来，想要火旺，并非柴木越多越好，塞太严实了，火起不来。”
李进一样样教他，甚至还直接刨了点木花出来，交代他若是实在点不着，可以先用木花。
不仅如此，还有扁担怎么背省力，走路的姿势也有技巧，不是一味莽撞往前疾走，水会荡出来。林林总总的小事……
末了，李进还交代他要和邻里打好关系。
“他们都是市井百姓，敬畏你是读书人，有官身，不敢主动亲近。你素日也不需做什么，家里有什么多了，哪怕多煮了锅肉，出去分一碗，也是亲近好意。汴京人待邻里最是热心，仗义好说话，等范娘子病好了，你不必特意聘人看顾，邻里走动起来，有什么事也能帮衬，存下闲余为好。”
李进这样寡言不喜多说话的性子，也一气说了这许多，可见是真把秦易当好友了。
同样是读书人，同样正直寡言，也许是李进自小受苦的缘故，他再沉默，也比秦易更通人情世故。
要不陈妈妈和卢家的邻居们也不会都对李进赞不绝口，他有他的处世之道。
等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天也黑了，陈妈妈动作利索，有她在，再一个作陪的卢闰闰，这家里里外可谓是焕然一新。
临要走前，秦易对着他们深深一拜，诚恳真心，“多谢！”
李进还以一礼。
卢闰闰原是颔首的，见状也一福还礼。
倒是陈妈妈，她觉着自己今日是真辛苦，还是当得住人家一顿谢，不在意地摆摆手，高声道：“秦官人你也太客气了，亲友间有事原就要搭把手。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望范娘子，只要范娘子能早日好起来，这点辛苦算什么哟。”
自来熟的陈妈妈不仅喊秦易别送了，还在上轿子的时候，扯开帘子就与不认识的秦家邻居搭话，问人家吃的是什么，那邻居也不小气，直接送了几张自己家摊的饼。
陈妈妈还真就收下了，喊起人家大妹子，还说下回也做吃的送过来给人尝尝。
饥肠辘辘的卢闰闰就这么靠着陈妈妈瞎闲聊，混了个肚圆。
卢闰闰吃着薄饼卷酸萝匐，心里暗自佩服陈妈妈，她自诩在同伴里最不怕生了，和婆婆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幸好秦易家住的巷子不长，否则卢闰闰真怀疑自己会不会能像宴席那样有荤有素有酒水地吃足十二个菜。
若是出远门，跟着陈妈妈，那心里可是十足的安定。
不过，她应当也不出远门。卢闰闰吃着热乎刚摊出来的饼，胡乱瞎想起来。
路上轿子一颠一颠的，离家还远，卢闰闰吃饱后很快犯了困，打了个哈欠靠在陈妈妈肩上睡着了。
等卢闰闰醒过来的时候，陈妈妈的头也靠在卢闰闰头上，睡得熟，正打鼾。
卢闰闰小心挪开陈妈妈的脑袋，掀开帘子往向外头，正是灯火通明，一片繁华景象。
李进从她刚探出头就察觉到了。
见他上前，卢闰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陈妈妈还在睡。
李进轻声道：“已经到州桥了，拐过巷子就能到家。”
卢闰闰点头。
她的手攀上肩膀，扭扭脖子，总觉得筋骨都睡得不大舒服。
但更要紧的是老有香味往鼻子里窜。
着实可恨，为什么要在她贫穷的时候经过州桥夜市咧！
应该晚点醒才是！
在卢闰闰暗自痛苦的时候，李进递来了一块布包着的胡饼。
“尝尝。”他露出笑容，眸光璀璨，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想吃东西，故而经过郑记油饼店的时候，特意买了一块胡饼。
卢闰闰爱吃这个。
而且他的钱不够，翻遍全身上下也就够买这一个的。
卢闰闰接过以后果然很欢喜，她明明记得郑记很远，可胡饼拿在手里还十分烫。
胡饼就要吃烫的！
边缘烤得酥脆，灯下像是泛着油光，实则咬开是甜甜的，浓郁的烘烤过的面香，饼吃进嘴里有点干，但越嚼越香，一点不腻，点缀的黑芝麻丰富香味，时不时还能嚼到嘣脆的芝麻。
陈妈妈闻到香味，头忽然一垂，打了个激灵惊醒。
待看见卢闰闰在吃胡饼，她感叹了句，“真香呐！”
卢闰闰毫不犹豫掰了一半给她。
陈妈妈也没客气。
她接过去大口吃起来，没两口吃完了，于是道：“一会儿喊唤儿再买点，倒是有些日子没吃胡饼了。”
卢闰闰当然说好。
自己如今兜比牙干净，能蹭就蹭了。
啊！还有好长好长的日子要熬。
卢闰闰忍不住想，要不自己再去接个席面好了。但她顾虑李进先前说的党争，想想还是偃旗息鼓，不能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一会儿惹了祸事，那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她忍不住疑惑，真要是那么厉害的事，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摇摇头，不想去琢磨官场上的事。
很快，轿子就在卢家停下。
卢闰闰无精打采地进家门，她平日不是这样的，可一想到一会儿还得自己沐浴就觉得累，要是有钱，她就可以用十九文享受被人搓背按摩沐浴了。
卢闰闰，出息些！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然而没能垂头多久，她就被来家里的谭闻翰给惊到，别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卢闰闰真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好在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
一惯冷静平淡的谭贤娘面上露出两分喜色，喊卢闰闰过去坐下，与她道：“你表兄不日便能入四门学了。”

第103章
这可是好事！
卢闰闰眼睛一亮,去寻摸谭闻翰的身影，她喜色未掩，“喜事啊！我要提前恭贺表兄高中进士了。”
谭闻翰骂人有一手,和多少人对骂都不带怕的，如此外向的人，性子倒是谦逊,他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中进士者寥寥，我虽厉害，也不敢妄自尊大。”
卢闰闰有点摸不清他到底是谦虚还是张扬了……
这表兄说话真是一点不客气。
但初见他就给卢闰闰带足震撼,先下不觉稀奇。
卢闰闰配合地哈哈笑了两声,免得尴尬,面对过分耿直的表兄,她词穷,笑声停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表兄，真是谦逊。”
哪知道谭闻翰依旧不配合，他摇头,十分不认可，“诶，谦逊过头即是虚伪，我只说实话。”
卢闰闰沉默好一会儿，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最后只好尬笑几声,连连颔首，不知道自己在点头什么。
幸而李进很快跟进来了，她决定把这艰难的交际交给李进来解决。
她硬生生把李进拉到谭闻翰面前，故作惊叹，“天呢，官人你可知表兄入四门学了？”
李进状似惊异地哦了一声，但他眼神平静，怕是早就料到了。李进对着谭闻翰一拱手，眼带笑意，“恭贺表兄了。”
谭闻翰对李进很客气，应是有敬佩的缘故，既敬佩李进扎实深厚的学问，又认可他的人品。同为读书人，谭闻翰更知道进士及第的不易，尤其李进家境贫寒。而且谭闻翰多少听了几耳朵有关李进的身世，他对李进对待生父的烈性，那叫一个喜欢，谭闻翰在边关待久了，性格直烈，不喜拖拉懦弱的人。
谭闻翰对李进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不同，他上前几步，凑得离李进近些，语气亲近，“妹夫哪里话，我能入四门学少不得有妹夫出主意，见四门学的先生，知道往年考的是何题目，这才心中有数。”
李进微笑，“还是表兄自己学问扎实。”
上首，坐在谭贤娘旁边的卢举被忽略了个干净，他佯装不在意地咳嗽了下。
谭闻翰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
卢举连着咳嗽两声，谭闻翰沉浸在与欣赏的妹夫的交谈中，考虑到自己在做客，勉强关心了一句，“秋燥，姑丈宜多吃梨，我爹逢秋日也爱咳嗽，直接吃梨生冷易伤脾胃，我娘寻人问了个土方炖梨，我还记得方子，要不一会儿我抄下来给姑丈吧。”
卢举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强装欣慰，谢过谭闻翰。
李进看着寡言，心里和明镜似的，他温声道：“能见那位先生，非我之功，是爹牵线搭桥，若要谢阖该谢爹才是。”
谭闻翰这时候也转过弯来，他是耿直不是傻，忙不迭说起感谢姑丈的话。
三人你来我往，卢闰闰在边上看着还挺开心。
她跟在陈妈妈身边长大，很爱看形形色色的人聊天，做旁观者能看出平日看不出的东西，说话人的性子、在计较思量什么等等，各自话里藏着的小心思。
卢闰闰看得津津有味，奈何肚子饿了，她只好意犹未尽地起身。
来到灶房，却见她娘正和婆婆掰扯。
谭贤娘：“为何要喊李进给广寒糕。”
陈妈妈：“意头好！李官人进士及第，他给出来的广寒糕吃着吉利。”
谭贤娘：“吃了能考上？”
陈妈妈：“……”
卢闰闰顿悟，原来姑侄俩的耿直是一脉相承。
她后怕地拍拍自己的心口，庆幸自己没传到，她觉得自己像陈妈妈多点。
好在谭贤娘很快意识到这是陈妈妈的好心，自己如此说有点不合宜，她道：“将来能否考上进士还得凭翰哥儿自己的本事……”
“但！”谭贤娘话锋一转，“讨个意头也好。”
谭贤娘脾气犟性子直，很少低头，这个转圜看着很是生硬，眉眼也不大自然，但她老老实实接过广寒糕，准备去把李进喊出来交代。
结果，谭贤娘一转头就看见了卢闰闰，她毫不犹豫地挥手喊卢闰闰过来，差遣她干活。
卢闰闰没想到活就这么莫名其妙落在自己头上，不过她可不敢对她娘多说什么，和对婆婆不同，卢闰闰知道她娘不惯着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听话。
卢闰闰认命跑腿去了。
*
等李进把广寒糕交给谭闻翰，天色也渐黑，谭闻翰顺势告辞离去。而家里人轮着用热水沐浴，李进不必等，他爱用冷水，直接在水缸里舀了水冲洗。
就是等到卢闰闰洗的时候，他主动拎木桶兑水，好好的衣裳都湿了。既然湿了，后面也就没有忌讳，想到卢闰闰疲倦了一天，李进索性留在里头，帮她沐浴，捏揉肩颈。
雾气氤氲，辨不清人影，面容变得模糊朦胧，脸颊随着湿热的雾而泛起红晕，额间沁起水珠，不知说凝结的水汽还是汗珠，慢慢自鬓角滑落，有的落进浴桶的水面，有的顺着沟壑往下，溅起丝丝缕缕的痒意，直荡漾到尾椎骨。
哗啦一声，似乎有重物一块涌入浴桶，地面被水洇湿，水面起起伏伏，撞击声许久不停。
卢闰闰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孤舟，浪潮汹涌，她不得不紧紧缠住李进，好有依托之处。
待到水声停止，有人从浴桶中出来，若从地面窥视，只能瞧见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在屋内来回踱步，每走一下都有闷哼声。
卢闰闰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双腿化为鱼尾，只能绷直摇动。
也不知折腾到了几时，卢闰闰身上被擦拭清爽，她一上榻就沉沉睡去。
李进一手托着线条锋利的脸侧，一边静静瞧着她的睡颜，她的脸颊汗湿，如海棠春醉，有几缕碎发缠在耳旁。
李进动作极轻，帮她把碎发捋起，眼神珍视温柔，如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一切，亦是他的一切。
他光是望着她都会不自觉浅笑，李进低头，在她眉间落下缱绻一吻。
没有过多言语，李进帮她掖好被褥，今日天热，他只帮她盖好小腹，免得着凉，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时不时回头看她，生怕将她吵醒。
但李进显然是多虑了，卢闰闰今日几番折腾，早精疲力尽，现下就是天上打惊雷也吵不醒她。
李进下塌后，把床帐掩好，又一路吹灭灯盏，他借着月光把笔墨纸砚和一些书抱出去。
他原是要走到书房的，但书房和卢闰闰的卧房正对着，若是点灯，他怕吵着她，于是硬生生转走到正堂去。
李进点了一盏油灯，开始抄书。
抄书枯燥乏味，但他字端正有风骨，抄书很好卖出去，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稳妥的挣钱法子。
他一抄起书来就废寝忘食，不辩日月，也不知道抄了多久，陈妈妈都睡过一场，出来起夜，他还在抄。
一开始陈妈妈迷蒙着瞥见昏黄暖光，还以为自己忘记把油灯熄了，直到看清窗子上映出来的人影才晓得怎么回事。她走进正堂，眼睛被灯火照得眯成缝，声音透着点困倦的哑，“我的天爷哟，李官人你怎么还不睡，天都要亮了。”
李进看了眼天色，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早着呢。
不过陈妈妈年纪大，说话夸张。
他也不辩解，先向陈妈妈道歉，问陈妈妈可是自己吵着她了。
陈妈妈说没有，自己就是年纪大了爱起夜。
陈妈妈催李进快去睡，“你们是没钱花用了吧？明儿我给闰姐儿一些，抄书能赚多少，得抄到何年月去，把身子累垮了，不值当！”
向来不反驳陈妈妈的李进，却难得的神色郑重地摇头，他坚定道：“抄得少些，便少花用些。我与阿蔚已成婚，我们好手好脚，非危急情境，如何能日日找家里要钱。”
他语气坚决地说完，又稍柔和神色，宽慰陈妈妈，“我从前亦是如此抄书，已习惯了，您莫忧愁。”
陈妈妈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他的，也不再坚持，她改而出门，过了一会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对蜡烛，要点上放李进边上。
李进忙推拒。
他抄一夜的书都未必能把蜡烛钱挣回来。
油灯点一晚最多不过五文，品质差点的蜡烛一对也要快两百文。
陈妈妈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李进自食其力的想法，在点蜡烛上却不肯让步。
蜡烛要比油灯明亮许多。
“你抄你的，我爱在家中点蜡烛怎么了，亮乎些我晚上才好起夜。”陈妈妈胡乱瞎说起来，“再说了，留着蜡烛不用，放在那也是被卢官人糟蹋了，哼哼，他也不抄书，归家后官署的公务时一点不碰，还见天爱点蜡烛，真是奢靡。”
陈妈妈没忍住抱怨了好一会儿卢举。
正说着呢，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都停下动作不动，侧耳倾听。
半夜了，怎么会有声响？
二人面色不约而同凝重起来。
蹬蹬蹬，几声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是满脸兴奋的卢举，他精神奕奕地巡视四周，“你们夜里聚在这儿，可是都买了吃食？”
陈妈妈：“……”
她就说为何近些时日，早上起来到正堂老闻着香味。
感情有人见天半夜躲这吃东西。

第104章
陈妈妈怨念的目光,卢举毫无所觉。
毕竟每日都被这么看着，再细心的人都习惯了，何况是卢举这样心大的。
他拎着手里的食盒,大方地摆在桌上，笑嘻嘻道：“正好一块分着吃，快拿出来瞧瞧,你们买的吃食。既然都是夜里偷着吃，咱们谁也别笑谁了。陈妈妈,真是想不到您老也爱夜里偷着吃,我先前都没撞见过你呢！”
陈妈妈皮笑肉不笑，“是么，不知卢官人吃了几回,怎的夜里吃点杂嚼还得偷摸着来。”
卢官人讶然,“你们竟是光明正大地吃不成？唉,贤娘说我年纪大了,夜里吃多了不好,不许我吃太多。你们说句公道话，我哪就到垂垂老矣的年纪,真到那时候我自己吃不动了，自会克制，哪至于惹人烦。”
这里头真正上了年纪的陈妈妈哼笑不语。
她觉得这厮必定是在阴阳怪气,讽刺自己年纪大还大半夜吃杂嚼。
陈妈妈看似应承地唇角扯起点笑，“是咧，卢官人年轻，比那总角孩童有过之而无不及，夜里积食了好几回。要我说，还得是卢官人心宽,用那、那道长的话叫什么……返璞归真？”
论吵架阴阳怪气，陈妈妈那是行家。
李进思维敏捷，陈妈妈一说他就听懂了，生怕两人吵起来。
他立刻打断，转了话头，微笑道：“爹误会了，我在抄书，婆婆是好意来送烛火。我在这怕是要碍着您用食，不若劳您稍候，我将笔墨纸砚收起来。”
李进这一打岔，还真把两人的注意力转移了。
卢举这才恍然大悟，他还以为两人是听见动静把吃的藏起来了，感情夜里偷吃的只有自己。
想想也是，卢闰闰她自己都经常夜里偷偷喊过路的小贩，买这买那，怎么可能拘着她夫婿？至于陈妈妈，家里谁能管得了她。
卢举还以为自己在家中逢遇知己，这下他真伤心了，只想叹息。
他不过是想要个能一块偷摸吃杂嚼的人，怎生如此之难？
和卢举的低落不同，陈妈妈反而欢畅起来。
她帮李进一块收拾东西，待收拾好了，拦着李进不让他走，“走什么，你写到这个时辰必定饿了，卢官人不是好心相邀我俩一块吃杂嚼么？卢官人一腔好意，还是莫要推拒，要不他得伤心！”
陈妈妈表情严肃，劝得认真，还时不时对卢举友善地呵呵笑。
卢举能说什么，他强笑道：“是、是啊。”
卢举随之把食盒打开，拿出一碟莲花鸭签，一碟二色腰子，一碟芥辣萝匐，还有小小一壶酒。
陈妈妈不自觉撇嘴，心里腹诽卢举吃得真是好，又是鸭，又是腰子的补着，半点不亏待他自己。真正该补的人咧？瞧瞧李官人，上值辛苦不说，回来总抢着干活，如今连夜里都抄书赚钱，白日用食吃那蒸饼都舍不得多夹一筷子菜。
估摸着是从前过苦日子习惯了，乍然喊他多吃肉夹菜，他自己还不习惯。
陈妈妈暗自思忖，觉得这可不行。不能由着李进自己觉得没事就放任，年轻当然不觉得有什么，要是心血熬干了，早早逝去，她家姐儿岂非得做寡妇？
陈妈妈右手用力握拳捶自己的左手心，神色骤然坚定，眼里透出信念感，她要给李进大补！
还不知道自己要过“苦日子”的李进正温和宽慰卢举，并且推脱自己不用吃太多。
卢举正高兴呢，哪知道两人说话一转眼的功夫，陈妈妈就往李进碗里夹了好些鸭签。这莲花鸭签是把烤得皮酥肉嫩的鸭子连皮带肉片下来，摆在盘里，摆成莲花状。
也有裹了网油炸，做成常规签菜的，但是卢举会吃，知道晚上吃网油炸的太荤腻，特地买了这种。
而且这一碟里的每一片都是他亲眼盯着食肆的人片出来的。
每片的火候都烤得正好，鸭皮烤成枣红色透着有细腻光泽的金黄，皮成了薄薄一片，咬下去是脆的。
多余油脂全烤没了，但并非没有油脂，那样太干，咬开第一层皮后会有少许油光沾在唇上，紧随而后的是柔嫩的鸭肉，肉汁裹着一点油脂中和在一块，表皮脆且带着点甜味。
碳火烤出来的薄薄烟熏味散在口腔里，因为用的是果木，甚至有点果子的清香。
这样精心准备的鸭签就这么落入李进碗里。
卢举自觉自己不是小气之辈，可是李进那味感钝得！山珍海味也吃不出个鲜，岂非暴殄天物！卢举扼腕，心痛的表情压根遮掩不住。
陈妈妈见状，好心情亦是掩不住。
夹到碗里又不好夹回去，李进只好却之不恭，说来他的确是有些饿了，转而问二人要不要吃蒸饼。
灶房上还留了几个白日剩的蒸饼，到晚上恐怕都硬了，表皮也干巴巴的。
家里一个个吃东西都精细，不好独独亏待李进，陈妈妈早有打算，准备明日随便拿出去给街上的乞儿，也算积福。
哪知道李进心里早早惦记上了。
陈妈妈拦不住，卢举是不爱吃，他自有好吃食，何苦吃蒸饼。
等到李进真的把蒸饼热好了，掰开蒸饼夹着莲花鸭签吃起来，看他吃着津津有味的样子，卢举不免动摇，
卢举一边心动，一边暗想李进不挑拣吃食，吃什么看着都像好吃，万一不好吃岂非浪费了？
再三犹豫，卢举还是没忍住照着学。
刚入口，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嚼开了，蒸饼扎实绵密的口感混着莲花鸭签的脆口，迸溅出的油脂肉汁与沁出甜味的蒸饼裹合在一处，吃法看着粗糙，确实不错。
像是白肉夹饼子与这个吃法相似，但饼口感偏硬，白肉容易腻，与这样吃到底不同。
卢举吃完手里那个，眼瞅着盘里就剩下一个蒸饼了，欲言又止地咽口水。
李进客气地让给了他。
陈妈妈冷眼旁观，心里却自傲起来，自己可比卢举克制得多。方才李进问她要不要吃，她就一口拒绝了，上了年纪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哪像卢举前后不一。
这一夜还算圆满地过去了。
李进抄了书，想到能换钱给卢闰闰，他心里就是愉悦的。
陈妈妈自觉比卢举有定力，心里颇为欢畅。
卢举不必说，他只要吃得开心什么都不在乎。
*
而等到第二日，难得起了个大早，跟着众人一块用朝食的卢闰闰却陷入深深疑惑中。
她看着桌上的人参须炖鸡、鳆鱼花胶汤、红烧江鱼等等菜，忍不住来回瞟陈妈妈和卢举。她方才问了，今早的饭食的确都是陈妈妈准备的。
怪了，难不成陈妈妈被卢举夺舍了？
卢闰闰深感困惑。
但谁家朝食吃这么好，不会流鼻血么……
外头宴席也就这样了吧。
卢闰闰百思不得其解，她果断选择埋头苦吃，反正都是好东西，吃肯定没错！
待到用完朝食，陈妈妈还把汤盛进食盒，交代李进白日饿了就寻人要热水，热水倒进盆里隔着碗烫一会儿，现在天热，不必怕汤温凉。
为了表面看着一碗水端平，陈妈妈给卢举也准备了食盒。
不过陈妈妈给李进的鸡汤里放的都是鸡腿肉之类的好部位，卢举那份鸡肋骨多些。陈妈妈面上不会偏颇，但她喜欢谁，只要翻一翻碗底就一清二楚。
当然，她最爱的还是卢闰闰。
故而今日朝食端上来的鸡汤只有一个鸡翅，还被陈妈妈顺势舀进卢闰闰碗里，至于另一个鸡翅，陈妈妈端上桌前就舀出去了，留待午后端给卢闰闰喝。
谭贤娘朝食不吃这些荤腻的。
鸡爪分别分给了唤儿和饔儿，陈妈妈爱吃鸡肝和心，也算分得各合心意。
待吃过朝食，卢闰闰和陈妈妈又去了趟秦家。
这回过去，陈妈妈还特意带了床厚被褥，她就是觉得范娘子可怜。
过去的路上，陈妈妈还和卢闰闰道：“到底是有交情的人家，咱们家如今既比秦家发达，能帮衬就多帮衬，不说图报答，积点福报也是好的。”
卢闰闰就是陈妈妈教出来的，肯定不会说不好。
她点头，“我知晓呢。”
陈妈妈摸着她的手，嘴里可劲夸，“我们姐儿就是心善，你亲婆婆也心善，定然为你积了福荫……”
卢闰闰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听，时不时点下头。
她已经习惯了。
其实偶尔听着，她也好奇亲婆婆是什么样的人，菩萨心肠？又很有远见。但她总觉得从婆婆忆往昔时透露出的一些蛛丝马迹，好像自己那亲婆婆也不全是心善。
卢闰闰也没多想，等到了秦家就看望范娘子。
人瞧着比昨日精神了点。
吃得也多些。
陈妈妈甚至给范娘子喂了几勺擂茶，不仅如此，她还去分给秦家附近的邻里，每户人家分几碗擂茶，都是陈妈妈在家里磨好的，她热情招呼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儿新搬来的邻居。
经过陈妈妈一番折腾，还有邻居主动到秦家看望，与陈妈妈说话。
卢闰闰则在窗子那看邻居们的话说谈吐，再小声转述给范娘子听，卢闰闰爱去逛瓦子，旁的本事没有，形容人那是活灵活现，范娘子被逗得止不住笑。
待归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陈妈妈还问唤儿，把那些坛子搬下去以后都放哪了。
唤儿说是都放在侧间窗户下头，都是阴凉的地儿，陈妈妈这才放心。
那些都是小坛子，腌了点菜肉。
卢闰闰夸陈妈妈才是真正的好心，她道：“婆婆比我更上心呢。”
陈妈妈叹息一声，可怜道：“世上女儿总是不容易，金玉一般的好人儿，我见了也是心疼。”
尤其是范娘子比卢闰闰大不了几岁，她难免动恻隐之心，要格外上心一点。
今日虽是一通忙碌，却是帮了人，待进家门时，卢闰闰心情仍是颇好。
直到看见谭贤娘正襟危坐，在正堂内，显见已是等了自己几人许久。
卢闰闰一见她娘面色严肃，心里就打鼓，自己是做错什么事被发现了？陈妈妈经常偷摸把饭送进屋里给自己吃，她娘喊她挑桂花，她嫌麻烦偷偷让唤儿帮着挑……
片刻功夫，卢闰闰心里就浮起许多件事。
她一时拿捏不准。
卢闰闰抬头窥她娘的面色，安静严肃，脸皮紧绷，应当不是小事。
她惴惴不安，决定主动出击，“娘，你这是……”
谭贤娘沉着脸把一张帖子推到桌沿，“你过来好生看看。”
“嗯？”卢闰闰虽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依言走过去，嘴里问道：“是谁家下的帖子。”
谭贤娘面色愈发紧绷，“今早文相公家的下人送来的。”

第105章
“文相公？”卢闰闰先是讶然失声,旋即反应过来，之前害得家里人小心翼翼，她自己都不敢随意出门的事。
果然,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送礼没有下文，索性光明正大相邀。
卢闰闰想通了以后，神色反而冷静下来,“是什么名目？”
送帖子无非是邀人上门做客，有些是邀一群人,有的只邀个别人。
谭贤娘道：“赏花宴。”
卢闰闰骤松了口气,赏花宴必定邀请的人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除非坐次特别前面,否则都引不起什么波澜。尤其是文相公,出了名的交游广阔。
谭贤娘看她如蒙大赦的模样,忍不住添了句,“人家可是指名道姓,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赴宴。”
卢闰闰啊了一声。
心大如她也不免担忧，“我还没赴过高门宴席。”
她倒是做过不少高门府邸的宴席,这里头差别可大了去。
谭贤娘提醒她，“不去就得寻借口提早推拒了，文家可不能轻慢。”
卢闰闰深思一番,摇头道：“不成，我还是得去。原来就有争执，这时候再不去，便太过了。”
自己家里小门小户，再不情愿也只能转圜着来，真有一星半点礼数不周,讨了人家的厌，谁晓得是什么下场。
谭贤娘是怕卢闰闰不敢才提上那么一句，实际上赴宴是最好的，她自然没再多言语，只留了句话叫卢闰闰自己先琢磨好事宜，然后就起身回她自己院里。
留下卢闰闰拿着帖子坐在堂前冥思苦想。
也不知道在高门宴席间的觥筹交错，是怎么个情形，她能猜出来宴席菜肴先后，却怕难以应付那些你来我往间的软刀子。
有烦心事，害得卢闰闰都没胃口吃东西，回自己屋里躺着都不踏实。
陈妈妈看天色还不错，卢闰闰又不进屋，索性把她的屋子拾掇了一番，把草席全给换了，铺上绵软些的褥子。那些个大事，陈妈妈自诩指点不了，便在其余事上尽心尽力，好叫卢闰闰过得舒服。
而卢闰闰不会自己一味苦恼，既然想不出个究竟，干脆去痴缠陈妈妈。
陈妈妈在那忙活，她说是帮忙，实则嘴巴就没停下来过，问东问西。
“我娘说她没去过什么宴席，婆婆你去过吗？”
“不是说我亲婆婆娘家厉害么，她年轻时赴宴可多？”
“婆婆你说我要不要送礼？可咱家小门小户，送出的礼文家也不稀罕吧，但也不能为了不叫人看轻就打肿脸充胖子。”
……
卢闰闰在家里，心里一烦话就特别多，还爱问这问那，能说半个时辰不停歇。
就连陈妈妈这么爱说话的人都招架不住，一开始还有说有笑，后面不得不灌自己一整壶水，仍觉得口干。
干活都不利索了！
她转个身就碰着卢闰闰，手里捧着的茶水险些就溅到卢闰闰身上。
陈妈妈把卢闰闰扒开手来回细瞧，见没事才放心，却也不仅后怕地直拍大腿，“我的祖宗哦，你问就问吧，怎么躲我身后去了，要是烫着了可了不得。”
陈妈妈也不做旁的事了，用茶粉冲了两盏茶，再从柜里拿出一包糕点摆在盘上，和卢闰闰一块坐在庭院里面，边吃边正经说起话。
“你亲婆婆家在县里是大户，在汴京可排不上名号，哪能去得了那些宰相公侯的宴会。不过，她有回倒是碰巧去过亲戚的亲戚的宴席，那家也是有爵位的。我有幸跟去伺候，天爷哦，好大的排场。你也知道好点的席面和大正店都有看菜的习惯，那家宴席的看菜快有半人高哩，人家都放的是些果子，他家还用翡翠玉石装点，啧啧！”
陈妈妈时至今日说起来还啧啧称奇，她告诫卢闰闰，“头一道菜别管多稀罕，可千万别动筷子，要遭人笑话的。”
卢闰闰做厨娘，怎么会不知道看菜的习俗，但她还是点头记下。
陈妈妈接着道：“至于送礼嘛，你亲婆婆从前同我说过，又非求人办事，送礼要么是照着人家从前送礼的薄厚，要么就平平常常的送，自己什么样的家底送什么礼。即便是今日强撑着送了厚礼，搁人家的门庭还觉得稀松平常呢！远的不说，要是庄户人家咬牙送了两石米来咱家，你能觉得是厚礼吗？”
卢闰闰点头。
陈妈妈形容得粗糙直白，但卢闰闰反而更能领会其中含义。
她灵光一闪，骤然有了主意，“我知晓要送什么礼了！”
陈妈妈也就是那样说，其实她自己也没主要，哪晓得卢闰闰能领会。陈妈妈显得很是高兴，“要不说姐儿是娘子的亲孙女，聪慧劲也是一样。”
卢闰闰又缠着陈妈妈问了好些从前的旧事，陈妈妈闲着也是闲着，真竹筒倒豆子地说了，还总是拐到别的事上。
譬如谭贤娘刚嫁进卢家，面皮薄，饿了也不敢吭声，后半夜卢闰闰她爹偷摸着去灶房找吃的被陈妈妈给撞见。还有谭二舅母，陈妈妈一看见她就不喜欢，谭二舅父更惹陈妈妈讨厌，吃席使劲喝酒，喝完就说胡话，招其他人笑话。
卢闰闰听这些长辈的往事，听得怪开心，又问了好些旧俗，等李进散值归家，见的就是卢闰闰正围着陈妈妈一直追问的情景。
陈妈妈看到李进回来，真是如蒙救星，急吼吼站起来，“瞧我这记性，李官人回来了还未把夕食准备好。”
陈妈妈寻由头跑了，李进顺势坐到卢闰闰身侧。
他摘下幞头，一手拿着，面上泛起浅浅微笑，语气温和，容颜如玉，“方才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婆婆匆匆走了？”
卢闰闰慢悠悠地吃茶，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灵动娇憨，她故意使坏，“在说你的不是。”
“我？”李进先是语气疑惑，旋即抿唇浅笑，配合地虚心求教，“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还望娘子指点，也叫我知晓该如何改。”
他这样一本正经问了，倒叫卢闰闰一时编不出来。
李进垂眸，挺拔的鼻梁在俊朗的脸上映出阴影，他似乎在低落，“想来是我错得多了，才叫娘子不知从何说起。”
他重重叹息一声。
男色惑人，何况是昨日才与自己温存过的俊美夫婿，他一声叹息，堪比折竹碎玉，几乎要叹进人心里。
卢闰闰哪里招架得住。
她按住他的手，急道：“怎么会，你好得很，不许你妄自菲薄。”
卢闰闰怕他再瞎说什么，忙不迭拿了块糕点喂李进，试图堵住他的嘴。
李进低头咬住，却未立刻咬下，反而抬眸望向她。
那眸光潋滟，容色灼人，似在述说无尽情意。
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上，手心似乎都随之变烫，还有指腹上若有若无的柔软触感，迟迟不曾离去，如千百只蚂蚁在啃噬心头。
碰巧陈妈妈出来，见此情形，用力咳嗽了一声。
卢闰闰迅速收回手。
李进捻住那糕点，敛容颔首。
待陈妈妈进了灶房，李进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眼睛片刻不离卢闰闰，他扬唇轻笑，眼神灼然，“这糕点，甚为好吃。”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被李进放轻声调，说得宛如缠绵情话。
卢闰闰不知怎么回事，脸颊渐渐染红。
怪了，她心里称奇，明明从前李进是个容易羞涩红脸的，怎么如今他依旧轻声细语，时不时垂眸低落，却变成自己老是红脸。
而且都做了夫妻，明明更亲近的事也有。
她一时寻不出结果，也就不想了，待心绪平复，她把帖子拿出来给李进，说清楚原委。
涉及到大事，两人皆郑重起来，没再笑闹。
李进道：“男女赴宴不同席，你一人前去，若遇到刁难，怕是不容易。”
他沉吟片刻，“明日上值，我去官署打探一番，要是有同僚被一道宴请，旁的不成，能有人一道进出，可省去许多麻烦。”
知道卢闰闰也去，李进满心忧怀，不断思量。
他倒是不曾忧虑过自己。
卢闰闰看他眉头紧蹙，转而安慰起他，“好了，别想太多，只要有人作伴，宴席上能出什么差错？左不过她们问什么我都搪塞过去，装一装无知粗鄙的悍妇，你才要小心。”
两人互相叮嘱交代，皆为对方担心，什么都考虑到，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下来，陈妈妈喊他们进去用夕食。
夜里，卢闰闰照常入睡。
李进如常执灯去正堂抄书，卢举躲那偷吃东西。
翁婿二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互不打扰，画面倒也相宜。
待吃饱喝足，卢举准备去漱口，然后偷摸回自己那边的院子，他见李进还在抄书，心中大为感怀。人果然不应太早成亲，瞧瞧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还是自己聪明，公事不必做得太多，吃喝不必拘着自己，也不必想着养家，快活似神仙呐！
有李进对比，卢举高高兴兴进屋，心中快悦更甚从前。
然后……
他刚爬上榻，就和坐在椅子上久候他的谭贤娘对视上了。
谭贤娘不吭声，也不骂人，就冷冷瞥着他，不说话。
这可比夜里撞鬼还吓人。
没过多久，方才还得意悠闲的卢举就被赶出屋子。
他昂着头笑呵呵出正堂，回来的时候，灰溜溜低着头，整个人萎靡不已。
李进早听见动静了，为了给丈人留点颜面，他刻意没有抬头，如常地低头抄书。
偏偏卢举自己耐不得闲，主动搬了把木凳到李进对面，唉声叹气地控诉自己的不易，说谭贤娘如何如何不怜惜他云云。
李进安静倾听，手上执笔的动作不停。
等卢举抱怨完了，李进微微笑，“娘亦是为了爹好。”
卢举不满，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过，李进虽净说官话，好歹态度好，卢举仍旧在那抱怨。
他一直抱怨到半夜，还觉着被赶出来也还行，好歹有李进作伴。
却见李进忽然开始收拾笔墨。
卢举反应不及，困惑地问道：“你收拾笔墨做什么？”
李进微笑，“进屋入睡，太晚了会吵着阿蔚。她若是知晓我夜里抄书，怕要心疼。”
卢举再也笑不出来，顿觉心情复杂。
方才他还觉得有李进陪着欣慰呢，眼下只余心碎。
感情孤枕难眠的只有自己。
不对，他连枕都没有。
面对卢举复杂羡慕的目光，李进施施然起身，仿佛毫不在意，也未在炫耀一般。
倘若李进没有唇角翘起，才是真的不在意。
*
后面几日还算顺遂。
李进得知杜秘书丞和官署里另一位官员都得了请帖，特意上门拜访，私下里请托照拂，人家以为他是顾虑娘子未曾赴过这样的宴席，皆应承下来。
等到赴宴那日，一早就请了专门梳头的婆子，卢闰闰提前换好衣裳等着梳头。
那婆子经验丰富，一听是要去高门大户的赏花宴，早前就和卢家人说要定那些花卉，好用来梳花冠。肥水不流外人田，卢闰闰备的礼和梳头的花都找余六娘买的。
余六娘原不肯多收钱，卢闰闰照着市价给，道是亲姐妹也得明算账，才能来往得久。
为了梳这花冠，卢闰闰很早便起来了。
高门大户的娘子可以用象牙做冠身，但对卢家来说，还是过于奢侈了，哪怕有个象牙的梳子也能用来珍藏，故而用的是竹骨。
梳头的婆子见的人多，说话好听，“其实用竹篾还轻咧，那些个高门娘子戴象牙做的花冠，一整日下来，脖子都僵住了，非得躺在榻上缓两日，否则都扭不得头。”
对此，卢闰闰只是笑笑。
她现在脖子也要僵了好吗！
所有的头发都要挽起来，戴上用竹篾做骨，丝帛粘好的花冠架子，然后将一整筐颜色各异的花，用剪子现剪去根茎，一朵朵簪上。
主要用的都是些小花，以粉白为主，既不能罗列齐整，那太过死板，也不能随意插，瞧着乱哄哄，故而很考验梳头娘子的手艺。
幸而陈妈妈终日混迹市井，与各家婆婆娘子皆有来往，消息最是灵通，找来的梳头婆子也是手艺好的。
卢闰闰虽觉得脖子都抬僵了，但待头上的花冠渐渐成型时，着实不由得被铜镜里的美丽惊叹住。
用的花虽多，却并非俗气的纷乱，而是一种夺目的美。
她发上的花冠多用小朵花，颜色却似夏荷美丽，一眼望过去，酥酪般的洁白泛着深浅不一的酡红。与繁复花冠相反的是发式的简单，花冠太大，几乎将头发都包裹住，只能瞧见鬓角的青丝。
繁复与简洁相结合，是宋人的审美风尚。
衣裳也是如此。
卢闰闰今日穿的衣裳依旧是褙子，却是无袖长褙子，里头是纯色的海天霞宽袖上衫，下着遮住鞋面娓娓迆地的月白色长裙，褙子是简单的藕色。
她的衣裳都不曾特意绣花纹，但在褙子的对襟上彩绘鸳鱼荷萍花纹，肩角处缀以珍珠。
清雅简单为主，点缀的繁复增添庄重的质感。
在上妆时，婆子也给卢闰闰的两颊分别点上几颗珍珠，似月牙一般。
望着镜中女子，嫣然一副端庄文雅的贵女姿态。
卢闰闰看着，只觉陌生。
她许久不能回神。
许是衣裳与发式束缚，她不自觉将脊背端得更直，连说话都刻意放轻声音。
卢闰闰妆扮了多久，李进就在内室看书等了多久。
待婆子笑着说好了时，他才放下书，起身出来，一见到卢闰闰，他亦是整个人安静下来，如被定住一般，可眼里的惊艳赞叹则愈发明显。
卢闰闰看着他，微侧头，抿唇浅笑。
她今日描了细长的眉，身形窈窕美丽，如此姿态，像极了画中仕女。
梳头的婆子没忍住调侃，“娘子生得好，今日这一妆点，自是容光难掩，瞧瞧，官人都看痴了呢！”
李进这才回神，可眼里的笑意灼灼，“有劳了。”
他对婆子说话亦很客气，取了赏钱给人家。
婆子又说了几句诸如天作之合的壁人、天假良缘之类的吉祥话，李进脸上的笑容愈盛。
如他这样的人，也会因听了好话而开怀。
卢闰闰怕时候耽误了，毕竟在前去的客人里头，自己家官职最低，阖该谦虚，没有拿乔迟去的道理，于是出声提醒，“官人，马车怕是等久了。”
马车亦是提早雇的。
婆子很识趣地告辞了。
卢闰闰起身欲走，李进先她一步搀扶住她的手，他打量了眼她头上的花冠，“很重吧？我扶你。”
卢闰闰不满地撅嘴，“我还以为你会先夸好看呢。”
李进笑了。
“甚美。”他注视着她，眼神灼热，如此道。
卢闰闰下意识弯唇，又生生忍住，她哼了一声，“我提一句，你方才夸一句，倒像是我迫着你，没甚意思。”
李进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着她的鬓角，又或许已经碰着了，似有若无的旖旎，他贴近她的耳侧，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耳垂，珍珠耳珰轻轻摇晃。
“月出皎兮，佼人撩兮。”
他的声音极轻，却悦耳至极。
卢闰闰霎然红了脸。
她强撑着瞎胡说挑刺，“哪来的月亮，你夸得不诚心！”
说罢，她推开他，匆匆向外走。
留下李进在原地笑容愈盛。
情爱最是滋养人，他初入汴京时，虽清瘦俊朗，但眉眼难掩疲惫，想是为生活奔波又得兼顾学业的缘故，人落寞了，便显得冷峻。而如今，他身着绸衣，华光尽显，容色灼人，一颦一笑皆如朝日辉光，透出向上的蔚然之感。
他笑了片刻，见卢闰闰走路太急，又大步上前，忧心不已地唤她慢些。
两人有些吵闹地上了马车。
唤儿今日也换了身自己最好的衣裳，随卢闰闰坐在马车上。
李进骑着刚买回来的马儿，之前就送到家里了，但一开始还不熟络，他稍费了几日给马喂草、刷洗等等，昨儿才算能骑出去，而且听他的话。
今日正好骑马去。
若是骑驴赴宴，怕是宾客里头一份了。
能被文家请去的，官阶都不大低，再怎么清贫也不至于买不起一匹马。
再不济，雇也得雇一匹。
总不能丢了脸面。
卢闰闰坐在马车内，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外望。
平日她都是探出头看的，奈何今日发冠太高太重，她连多转下头都不敢，生怕一会儿扭到了，何况她的头加上发冠怕是比车窗还长，正着探不出去，歪头花冠会掉。
卢闰闰折腾了一会儿，没寻出法子，忍不住叹气。
“我还想见见他骑马穿梭闹市是何风采呢。”
卢闰闰生气地甩开腰间香囊的络子，不乐意地生了闷气。她执着于买马，就是想着李进生得好，身骑骏马在人前，是何等赏心悦目，旁人若是夸赞了他，她听着也高兴。
谁能想他骑着自己所买的马，穿于闹市的头一日，自己竟然不能全程瞧见。
见此情形，忠心的唤儿自告奋勇，要帮着转述画面。
卢闰闰立刻转怒为喜，期待地看着唤儿。
唤儿探头看了半日，回身坐正，认认真真地捋捋头发，抚平衣裳皱褶，看着很是郑重。
卢闰闰面露渴盼，等她开口。
“嗯……李官人骑马，威风凛凛！”唤儿沉吟许久，如是道。
卢闰闰得意笑起来，那是当然，李进今日是穿官袍骑马，他身形颀长，自然有气势。
她开始等待唤儿的后文。
一息，两息，三息……
卢闰闰按捺不住，“还有呢？”
“还有？”唤儿不解，“没了呀。”
“嗯？？”卢闰闰初时亦是不解，旋即，她无奈扶额，一时激奋，倒忘了唤儿的性子。
唤儿见状，再次请缨，又去看了半晌。
头扭回马车时，她努力措辞。
见她如此认真，卢闰闰重新面露期待，“怎么样？”
“威风、好看、有人望他，馉饳炸焦了。”唤儿用尽毕生话语，硬是多挤了好些字。
卢闰闰提起兴致，兴奋地凑近唤儿，拉着她的手激动问，“还有呢还有呢！”
“没了。”唤儿老实道。
卢闰闰才被勾出兴呢，她心里痒痒挠似的，愈发坐立难安。
但她深知唤儿是什么人，能讲这么多都为难人了，只好叹气一声，想托着腮，中途想起自己脸上厚厚的脂粉，硬生生忍住。
正当卢闰闰觉得可惜时，车窗上的竹帘忽然被掀开，李进俊美的五官慢慢展露。
日光自他身后照来，背光而立，使得看他的人不自觉眯起眼，他周身蒙上一层辉光，白皙的面容在光下被照出如玉一般的质感，晃得人移不开眼。
“可是有何事？”他声音不重，却清晰入耳，听得人耳朵酥软。
卢闰闰立刻摇头。
她本想用力，结果头太重，总觉得摇摇欲坠，不得不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然后道：“我无事。”
李进道：“若有事只管唤我。”
卢闰闰敷衍地点头，一双眼睛却晶亮，止不住打量他。
李进这才放下竹帘。
卢闰闰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掀开竹帘。她原是想看看沿途风光，却不期然与李进四目相对，他刻意驾马在车窗外，若她有任何事，不必唤也能察觉。
看着他小心扯着缰绳，好叫马儿亦步亦趋的模样，卢闰闰忍不住弯眉。
李进用目光询问，她摇头，眼神却不曾离开他，眉眼间尽是情意。
在车窗边坐着的唤儿很自觉地挪了挪屁股，免得打扰两人眉目传情。
一路安然地到了文家门前。
夫妻二人被分开，卢闰闰没忘了交代李进去送礼。
赏花宴要赏的是花，许多宾客都会带花前来恭贺，或是与花相关的礼物，譬如花制的熏香、蝶戏花卉图等等。
明不名贵都两说，主家也并非苛求。
但来的是文家，几乎都不约而同送重礼。
卢闰闰从陈妈妈讲的事情受到启发，她另辟蹊径，在市井里找了二十四种种子，春夏秋冬花期各六种，天南地北哪都有，有些甚至不适宜汴京的天气，像极温暖湿润的南边才能种活的茶花。
但她不写这些，只在每种花籽包上写清楚花名，盛开于何地，花期是何季。
有的花卉名在汴京根本不曾听闻，甚至只在当地有人知晓，费尽心思去寻，极侥幸才能从行脚商人那得到花种。
这样稀缺的花种，说贵也不贵，但打眼一看，因不曾听闻过，又比看似金贵，可在文家只能算平平的花卉显得别出心裁。
别人一时半会也拿捏不准价钱。
卢闰闰与李进分别后，被引路的婢女请到后院设宴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卢闰闰站在门边，不着痕迹的在人群里找寻杜娘子的身影，与人目光相撞了，则大大方方微笑颔首，人家拿捏不准身份，亦是颔首示好。
没人会傻到平白与人争吵。
但的确会三三两两，彼此熟络的人家凑在一块。
正当卢闰闰苦寻无果时，院门前又被引进新的人，唤儿轻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看过去，来人正是杜娘子。
杜娘子是个爽利人，她一出现，就与几个娘子交谈上。
卢闰闰主动上前问好。
杜娘子趁势把卢闰闰介绍给几人。她亲亲热热地扯着卢闰闰的手，仿佛很熟稔一般，“这是李著作郎的娘子，我啊，对她可是一见如故，玉一般人儿，谁见了都喜欢。”
卢闰闰对她们欠身一福，面带笑容，“卢蔚见过几位娘子。”
另外几位应当是听闻了点有关卢闰闰的事，一听她的夫婿是谁，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似用眼神交谈。
私下里恐怕非议过。
好在人前礼节不失，皆对她还礼，唤她一声卢娘子。
只有杜娘子与众不同，喊卢闰闰为卢妹妹，有意无意的显得比旁人亲昵。
凑上堆了，自然开始游园赏花。
有夸花美的，也有炫耀见识，把花的来历说明白的。
当然，园子里有婢女候在左右，若是不知道其中名贵，也可以唤婢女上前解释。
卢闰闰也算看了个新鲜。
旁的不提，就说菊花，她以为菊花只有黄色，结果粉的、墨粉、粉白、绿白，舒展姿态似荷花、牡丹、美人垂髻等等，光是这些颜色形态各异的菊花就有数百盆了。
一眼扫去，仿佛真是姿态不同的美人，或垂首，或羞然。
一盆盆细瞧完，真真是心旷神怡，惊叹不已。
卢闰闰这样擅言语的人，也被惊得说不出旁的话，只道是，“真美啊！”
有同行的娘子亦是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这些花，论名贵论数目远胜金明池。”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只在正月对百姓开放数日。
旁边有人听了，拉住那娘子，小声警告，“慎言！”
那人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嘴，神色惶恐。
出了这么一遭变故，几人无心继续赏花，索性往坐席那走去。
每个桌案前都有侍奉的婢女，亦有专人问过名姓官职，将人引到相应的坐席上。
卢闰闰等人回来得正好，没过多久，文家夫人就到了上首坐下，陆陆续续请人回到案前。
每个人分案而坐。
卢闰闰打眼一瞧，今日来的女眷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八。
说句实在话，她虽不是居于末席，但也差不多了，幸而不是两边各摆一个漆案，分东西两边，但一边各有四列，如此一来，才能勉强听清文家夫人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客气话。
她倒没太在意，只看着案上摆的那盆比她头还高的菜。
说是菜也不全对，底下垒着坚果，往上有腌制好的蜜饯果子，什么蜜煎金橘、樱桃煎等等，再往上还有糕点。这些被垒得密不透风，颜色丰富，应该是出于彰显富贵意图，还撒了金箔，缀了珍珠。
就以卢闰闰所见，正常没有那些。
这上头吃食瞧着还挺诱人，被摆成塔状。
但卢闰闰没有动筷，她知道这第一道是看菜，只能看不能吃。
虽然不知为何有这样的习俗，她一直觉得，若是为了开胃，难道看一些酸甜可口的果子糕点就能勾起食欲吗？
着实费解。
总之是不能动筷。
她也不想头一回赴宴就被人嘲笑。
在每个人的案上摆了看菜后，上首的文夫人说了什么话，卢闰闰没大听清，就有三个女伎人翩然上前，一人抚琴，一人弹琵琶，一人吹箫，她们皆生得貌美动人，衣着华丽，与常见的清雅不同，衣裳上绣了大片繁复美丽的花纹，发上珠翠环绕，口脂殷红，肌肤洁白。
她们不曾有轻浮之举，素手芊芊，奏起悠扬清雅的曲调，极为舒缓悦耳。
而文夫人身边的妈妈一拍手，两列衣着一致、身形窈窕的婢女，低眉敛目地捧着花盆鱼贯而入。
她们所捧的花，品种各异，但无一不是名贵非常。
近百盆花映入眼帘，卢闰闰虽坐在后排边角，也能嗅到花香。
这算是赏花，亦是闻香。
在此间隙，有婢女不知何时到了众人案边。
每人身边都来了三名婢女，一人捧着面盆，一人执镜，一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白布、薰炉等。
捧着面盆的婢女先上前，卢闰闰余光瞥向左右，学着人家将手放入其中简单浸泡，水面上漂着许多花瓣，能不能有用不提，赏心悦目是真。
待她抬起手，端着托盘与捧铜镜的两个婢女则上前。
卢闰闰拿起布巾将手擦拭干净，随手将布巾放回去，捧镜的婢女则将镜子放回托盘，拿起薰炉，低头弯腰为卢闰闰熏手。
百余宾客皆是被如此伺候。
待熏好了，她们屈膝一福，低头缓步后退，正如她们无声无息出现，走的时候脚上也没有声音，不知不觉就散干净了。
卢闰闰方才面上似无波澜，其实心中惊涛骇浪。
天爷呀！
她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卢闰闰只知道高门大户的宴席吃得好，不曾想被照料得如此之好。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闻了下手。
好香！
浓郁的花香，裹挟着清凉感，再细嗅却又能闻到奶香，余韵是清雅的木质香。
很复杂的香味，但可以肯定香料很贵。
她还没惊叹完呢，方才捧花的婢女们与女伎人都退了下去。
约莫十数个妙龄女子，身着平素不常见的衣裳形制，有点像供奉神仙画像，数件广袖长衫，上着云肩，腰系长长红丝带绳结，发髻被梳得很高，钗环极多，而且复杂。中间是一个如浪潮起伏的金冠，延出一只完整的雀鸟，左右两边插着步摇，那步摇很长，从发髻垂到肩上，有数个灯笼与莲花，中间用珠子衔接。
卢闰闰虽不曾在宴席上看此舞乐，但是在瓦子见过类似的发髻，被称作特髻，仿照神仙的发式，但一般只有伎人与烟花柳巷的女子才会梳此发髻，高门大户的娘子不梳特髻。
这些舞伎身形轻盈，体态纤细，手捧荷花灯，舞姿飘逸灵动。
在宴席桌案两侧的后面，有乐师吹笙拨动丝竹。
而在众人被忽然盈盈入内的舞伎吸引目光时，她们案上的看菜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新的酒盏与一盘鹌鹑水晶脍，边上还有两碟蘸料。
上面的文夫人说了些祝酒词，在她举杯时，众人一块举杯，随之共饮。
卢闰闰放下酒杯，细细回味品酒，辛辣浓烈，有独特的辛香味，这酒香味不常见，她总觉得熟悉，她又品了一口，忽而灵光一闪想起是怎么回事。
她在做宴席的时候偶然喝过，这是胡椒酿造的酒。
厉害啊，头一道菜配的酒就是胡椒酒。
胡椒价比黄金，一般的富户都吃不起胡椒，用来做香料也抠抠搜搜，文家直接拿胡椒酿的酒待客。
要知晓胡椒酿酒，便是官家也只在正月赏官员。
在卢闰闰愣神之际，一舞毕。
有人收走酒和菜，重新换上新的一盏酒与菜。
表演的人换成了男伎人，演的是傀儡戏，搭着欢快的鼓点，演了一则故事，大致是老鼠偷吃庙里的香火成精，化为人形，又去偷吃人间百姓储藏的粮食，害得当地闹了饥荒，然后被神仙收走。
故事不算精彩，胜在鼓点搭得好，而且傀儡师操纵鼠儿真的十分灵动，真像是贼眉鼠眼的模样，还很滑稽，倒是引起不少人哄笑。
这回上来的是梅花汤饼。
通俗些讲，是金贵版的面片汤。面片用白梅花和檀香浸泡出来的汁液和成面片，汤底则用鸡、火腿等熬制出来，颜色清淡，鲜味浓重，面片吃起来有梅香余韵。
搭的酒亦是用梅花所酿。
之后皆是换一道菜与酒，便有新的一场表演。
不独是奏乐跳舞，也有说话、杂剧、烟花等表演。
卢闰闰已经从初时的惊叹变为麻木。
她就说嘛，为何高门贵胄随便一个宴席就能吃上两三个时辰。
卢闰闰不由想起在现代看过的电视剧，宴饮几乎是一群人在欣赏跳舞，从头至尾不曾变过，古人也是人，纵是是跳出花来，一直赏同一群人跳舞只怕也得打瞌睡。
而且得是什么体力才能跳两三个时辰呐！
想到这里，卢闰闰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杜娘子正看小儿相扑杂剧而惊叹连连呢，忽而听见卢闰闰的笑声，疑惑问她，“这好笑么？”
卢闰闰赶忙回神，“没，我想旁的事了。”
杜娘子见没事就继续看了。
所谓小儿相扑杂剧，就是两个小孩子相扑，但却是提前演练好的，务必要瞧着时而惊险，时而好笑。
卢闰闰也专心看起来，席间众人被逗笑，她看着两个小孩熟练被摔得打滚，佯装面色惊恐的样子，却忽然不大舒服。
演到如此熟稔，私下不知得怎么苦练，如今也才七八岁。
她油然生出愧疚感。
说到底，还是前世的记忆在影响她。
她心情莫名低落，却不敢在人前展现，强颜欢笑，跟随众人时不时笑出声。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上的表演结束，菜都上完了，还是没能散宴，有人抬上贯耳瓶，让人能投壶，还有商谜供猜，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自己出去逛园子，有婢女引路不怕走不回来。
还有人始终在宴席中央说三分，所谓说三分即是讲魏蜀吴三国的评书。
总之不叫客人觉得无聊。
不知不觉天都黑沉了。
要是想回去，可以提前回去，若是想玩，也一直有人陪着，甚至醉酒走不动，夜太深不想走，主家都会安排厢房供休息。
卢闰闰自然是不可能留宿的。
其实宴席的菜一上完她就想走了，只是如此容易显得不合群，故而这才陪着玩了一会儿。
女宾这里尚且如此热闹，男宾那更是不必提。
卢闰闰本以为自己上马车后，还得等李进许久，不曾想她一掀开帘，就看到李进端坐其中，正在发怔，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想到了李进之前说过的事。
卢闰闰连忙爬上马车，把帘子掩好，凑近他，低声问道：“怎么了？他们逼迫你了么？”
李进见到她，舒展眉头，恍若没事人一般，“席上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你要同我说实话！”卢闰闰认真道。
李进握着她的手置于腿上，笑着与她对视，眼神并不闪躲，“真的无事。”
“成吧，有何事你都要同我说，什么时候都行。”卢闰闰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强迫他。
李进看她一直摸着脖子，似乎不大舒服，他双手捧起她的脑袋，帮她的脖子减轻重量。作用聊胜于无，不过卢闰闰觉得很有趣，心神移开，对脖子酸痛的察觉自然就少了。
李进不舍得她难受，主动提出要帮她把花冠卸了。
卢闰闰不大相信，“可这复杂着呢。”
李进轻笑，“她帮你梳发髻时，我瞥见手法，应当不难。”
“也好。”卢闰闰还是答应了。
她想要是李进没卸好，最多就是自己顶着光秃秃的竹骨进家门，横竖夜深了，也不用再见客，丢不了人。
卢闰闰双手托腮，安静等着。
外头月光正盛，可未免外人瞧见，不曾掀起车帘，只点了一盏油灯，人影打在车厢上，周围时不时响起宾客醉醺醺的声音，驱使家中下人驾马车归家。
卢闰闰以为头皮必定会时不时被扯到。
哪怕是陈妈妈帮她拆发髻，都常扯着她的头发。
然而李进的动作却很轻，她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反而是酸痛紧绷的头发渐渐舒展开。
等呀等，直至李进停手。
卢闰闰好奇地问，“拆好了？”
问归问，她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发髻，却未摸到柔软披洒的长发，心里嘀咕了一声。
李进道：“嗯，我简单挽了发。”
卢闰闰哇了一声，语气惊叹，眼里尽是钦佩，“你好生厉害！”
李进不由扬唇。
许是自幼被夸惯了，卢闰闰待人也是如此，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引来她的真心赞叹。
可不得不承认，她的赞许，使得李进忧虑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温声道：“我骑马去。”
卢闰闰点头说好。
接着，她又唤他，“你饮了酒，骑马小心些。”
李进神色悦然，笑容渐盛，“好！”
这回卢闰闰就能肆意探头去瞧李进。
夜里比白日还更热闹些。
灯火通明，却又绘出白日所没有朦胧，影子摇曳，人心亦是，像是被什么给填满了。
这样的日子，卢闰闰觉得自己能过一辈子。
亦或是这段路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不过路总有尽头。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陈妈妈坐在门前等他们，身边还放了一盏高脚瓷油灯。
见他们回来了，匆匆上前迎，还嗅了嗅，“喝酒了？也是，宴饮哪有不喝酒的，我泡了蜜水，喝了再进屋，要不明日起来容易口干。”
陈妈妈还给马夫赏钱，又倒了水给人家喝。
陈妈妈还想给马夫几块糕点，马夫哪好意思收，推了回去，道是自己有带干粮没饿着。
听他这么说，陈妈妈也就没再塞。
而卢闰闰与李进两人喝过蜜水，简单沐浴后，也都沉沉入睡。
陈妈妈生怕李进半夜里还出来抄书，夜里特意起来去正堂瞧了一眼。
好在李进并非真的是铁做的，席间尔虞我诈，费劲心神，这回是真的累着了，一觉睡到天色熹微才起来，收拾过后，如常去上值。
卢闰闰亦是如常起来，研究菜式。
日子仿佛又平静了。
先前的波折远离二人，陈妈妈开始无所顾忌地出门，只为了买新鲜食物。
就连卢闰闰自己也松懈下来，想着应该没事了。
直到这日，陈妈妈提着菜篮，神色惊恐地回家，双手按在胸前，没了往日的沉稳泼辣，她顾不上敲门，匆匆闯进卢闰闰的屋里。
“出事了，出大事了，文、文相公府邸似是被抄了，我看见好些官被押走了。”

第106章
这消息太过吓人,卢闰闰甚至反应不过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些时日，文家随意办的一场赏花宴，都豪奢至此。
那样煊赫的门庭,一夕之间，说抄家就抄家，怎可能没有一点风声？
连弹劾定案都没有？
这不可能啊。
卢闰闰眼睛怔怔无神,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转念一想,上头的争斗又怎么可能让如她这样的底层百姓都知晓。只是不清楚眼下到了什么境地,坊间百姓以讹传讹也有可能，是抄家，还是监禁？
文相公一派党争已久,应不是因此落罪,莫非是立储之争？
卢闰闰强迫自己想个明白,可哪有那么容易,她从前不关心这些,最多不过是听点市井杜撰的辛秘聊作一笑。
但她知道一样。
若是文相公落败，与他交好的人皆落不得好,尤其是李进先前还被传扬受文相公赏识，且实打实得了好处。在外人眼里，只怕不仅是交好,而是沆瀣一气的同党了。
卢闰闰原想自己去打探，但脚刚迈出去又收回来了。
越是危机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否则不是对李进的关心担忧，而是种拖后腿。
她现在不能去官署，要是真出了事,她岂非自投罗网。
卢闰闰将唇抿得发白，面色仓皇惨白，可眼神却一点点明亮坚毅起来。她喊来饔儿，让饔儿去官署瞧瞧有没有什么动静，不要进去，只听里头的声，还有守门的人有什么变化不曾。
饔儿是卢举所雇，说句难听的话，李进出事可以牵连卢闰闰，但谭贤娘却是再嫁，只要不是犯牵连全族，甚至三族的大罪，他们是平安的。
不过真要是犯那样的大罪，能顺带把卢家族人带走，黄泉路上倒是很热闹。
卢闰闰吩咐完饔儿，陈妈妈也反应过来，匆匆跑去自己屋里，抱着匣子出来，陈妈妈道：“快快，我们去挖个坑，把值钱的金银首饰埋了。”
卢闰闰本来已经要去拿铲子了，又硬生生停下，“不成不成，现在埋也没什么用，土太新了，稍厉害些的人都不必寻就能看出端倪，和送到跟前没差别。”
“我娘呢？”卢闰闰问唤儿。
唤儿说谭贤娘今日去寺庙上香了，眼下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卢闰闰让唤儿把谭贤娘喊回来，她自己则进了屋。
只见卢闰闰抱着匣子，把桌上的首饰全扫进匣子里，有的耳环掉落到地上，她也顾不上管，去把箱笼打开，里面摆了好些盒子，有的打开说头面，有的打开是璎珞圈，还有些特别小个的金首饰。
这里面几乎都是她从小到大收到过的礼，几乎全有特殊的含义，像是那把小小的金锁，是她刚出生不久，夜里总是惊啼，算命的说她命轻，得有金器压着，故而家里凑了钱打了把金锁挂在她的摇篮上。
但此刻，这金锁也不过是从盒子里被扯出来，丢进匣子，地上、箱笼全是七零八落的盒子与衣裳料子。
其实这些布帛也值钱，可紧要关头，也就顾及不得这些了。
卢闰闰匆匆走出来，合起的匣子未能严丝合缝地闭合，还有金链卡了截在外头。
“婆婆，埋我们家怕是不行，真要埋也只能埋你那宅子。你和卢家没有契书，要是真有个万一，至少……”
陈妈妈听见卢闰闰这么说，都快哭出来了。
她捂嘴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面色悲戚，“我的姐儿哟，你、你别说这些，婆婆听着害怕。”
卢闰闰笑了笑，故作轻松，“我是把事往坏处想，还不到那地步呢，提前准备着，总不会有事。”
她巧笑倩兮，和从前一样的口吻，陈妈妈却难以被逗笑，只按着眼角，不让泪落得太厉害。
这时候谭贤娘也匆匆赶回来，身边跟着唤儿，她说在回来路上正巧遇见唤儿的。
外头闹得厉害，陈妈妈能知道，谭贤娘自然也是。
故而一进门，谭贤娘就声音肃然道：“听闰闰的，有备无患。”
谭贤娘还让陈妈妈稍候，自己亦是进院子，过了会儿匆匆抱着匣子出来。
她扶住陈妈妈双臂，细长的眉毛凌厉如刀锋，如她这人的性子一样，向来不肯认输。
而此时此刻，她对着陈妈妈郑重一拜，言语恳切，“陈妈妈，您在卢家多年，十多年也是您帮扶我，我才能把闰姐儿养大，说句实在话，比起亲娘，我更信你。一会儿唤儿出去雇个轿子，您带着财物回旧曹门那边的宅子，是挖坑还是藏哪，您自定夺。倘若事情真累及卢家，好赖我们还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陈妈妈这回是真哭出声了。
她急切道：“这都是我应做的，娘子这样说，折煞老婆子我了。您且放宽心，只要我在一日，决计不能叫卢家落魄了，姐儿总归有人可依。”
事情商议好，谭贤娘就让唤儿出去雇轿子，她亲自把人送出去。
待陈妈妈和唤儿走了，偌大的宅子里就剩下母女二人。
平素二人说话不多，这时彻底安静下来。
她们一块坐在庭院里的石桌上，却皆不言语。
却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惊起一声雷，霎那间狂风袭来，把已经露出枯黄叶子的树枝吹得摇晃不已，枯叶被风卷成旋，在院中起舞，天上黑云亦是如此翻涌，浓重猛烈，像是要冲入人间。
“要下雨了。”谭贤娘道。
卢闰闰抬头瞥了眼天色，“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话虽简短，但也算有了话头，母女两人渐渐说起话。
就是内容没那么让人满意。
“若事无可转圜，和离吧。”谭贤娘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她此刻已没有方才匆匆赶回家的紊乱呼吸，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口吻。
卢闰闰诧异地看向谭贤娘，但也并非毫无预料。
她收回目光，慢慢摇头，“他以进士及第的身份入赘我们家，不曾有过一日轻狂傲慢，侍奉您与爹如亲生父母，孝顺温良，待我极敬重。我不能光图他的功名，他一朝仕途落难就抛弃他。如此一来，与他爹何异？享尽好处，却不共患难，岂非虚伪无耻甚尤。”
“若要人敬重，自该有匹配的品行，此般行径，非我所期。”卢闰闰难得对谭贤娘说话这样认真，没有讨好，没有撒娇，是平静的阐述。
谭贤娘也算经过风浪，她性子生就如此，好听些是冷静，实则冷漠。
但她并非完全没有良心，被卢闰闰搬出大道理一噎，她没好气地瞥了卢闰闰一眼，“我又非强要你和离，急什么？事情还未有定论，且先等等。你着人去打探了么？”
卢闰闰等闲不敢惹她娘，不仅是血脉压制，关键她娘强势，从不会因为她掉两滴眼泪就改变主意，若是拿定了主意，任由卢闰闰撒泼打滚也是不改的。
正因如此，她前面才会故意把话往重里说，就是想叫她娘看出她的决心。
听见她娘如此说，卢闰闰也就不再多言，正经讨论起李进的事，“我喊饔儿去官署前探看，若是有牵连，必定会有人前去官署，若是他们带走了李进，饔儿会回来报信。”
谭贤娘点头。
谭贤娘下意识想要从旁边拿起水碗，但陈妈妈不在家，没人如此贴心，会倒好水放在她手边，故而扑了个空。谭贤娘没太在意，她深思道：“即便今日没抓人，也不意味着明日没事，还是得差人打听，我记得你舅父有位信邹的好友，就在大理寺当寺正，有什么事总能听到点口风。”
卢闰闰更圆滑一些，想得也多，“文家只怕牵连甚广，若是这时候找错人，他也与文相公有干系，怕会适得其反。”
谭贤娘肯定地摇头，“不会，你舅父和他过命的袍泽旧友在边关的时候就吃过党争的苦了，文相公在他们眼里是奸人，明着闹不会，私下里甚为厌恶。”
她说的肯定，必定知道什么内情，卢闰闰灵光一闪，“舅父他……更亲近寇家？”
谭贤娘不说话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角，“事不宜迟，我去拿些礼上邹家打探，你待在家里等消息。晚上若是没等着我，不必急，我看看情形去你外翁家里。那一家没个正经能主事的人，闻翰明理，可惜辈分不够，做不了主，我得去叮嘱几句。不管李进有事没事，你都喊唤儿捎个口信。”
之所以去谭家，不仅是为了叮嘱，真要是有事，她也好磨磨谭家外婆，看看能不能求一求那位做渤海郡王妃乳母的表姨母。
谭贤娘说罢便起身，她最厌恶拖泥带水，说去拜访立刻就去库房挑拣了品相好的鳆鱼干和其他一些贵重的补品，出门去了。
留下卢闰闰一个人在家，亦是坐卧难安。
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直到外头的院门忽然被敲响。
卢闰闰心里一惊。
她不知道是谁回来了，亦或是……抄家的人来了。
不过敲门声虽急促，并不粗暴，若是衙役或铺兵只怕这时该手脚并用，气势汹汹地骂人了。
卢闰闰稳了心神，她心里还在颤，却能走到门前，正要问是谁，外头人声音依旧清冽，却添了两分急切担忧，“是我，李进。”
她忙不迭拽起门闩，手都在抖，明明想快点，反而动作僵硬而笨拙，一点都不像能把豆腐雕刻成菊花的人。
门呀吱一声打开，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两人张开双臂抱住彼此。
他们互相抱得很紧，卢闰闰觉得肩膀被按得有点疼，却很安心，至少可以证明这不是她的幻想。
她能听见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亦是跳动得很急促，显然他是一路快步跑回来的。
良久良久，李进才松开她，卢闰闰也放手抬头，二人眼里皆是担忧之色。
李进一边手扶住她的肩，另一边大手抚着她的脸侧，帮她捋去发丝，他含情脉脉道：“文家出事，我怕你担忧，向上官告假回来。”
他声音放轻，温柔到近乎呢喃，如同哄不知事的孩童一般温和的口吻，“我并未照他们所说编纂史书，外人看来往来甚密，却并无可牵连的事。”
卢闰闰对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若非李进，她甚至不在意这些。
听到李进这么说，她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
卢闰闰蹙起的眉慢慢松开，终于有了笑意，“那就好！”
她也终于有心神观察其它的事。
卢闰闰抬袖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笑意盈盈，刻意放轻松与他说话，“先进去吧，既然告了假，就留在家中休息，官署里的活是干不完的。”
“秋日干燥，婆婆从外头买了梨膏，我去点一些在碗里，你回来得匆忙，应是渴了吧，正好润润嗓子。”她道。
李进却说：“不忙。”
他环顾四周，“家里怎么没人？”
“婆婆听了文相公的事，吓得不行，出去安顿事情了，我娘也去邹伯父家打探事情。你先坐下歇歇，一会儿我去喊她们回来。”
卢闰闰边说边进了灶房。
李进还站在院门前，他正在关门。
卢闰闰想到李进没事，心情甚好，不自觉眼角下弯，笑意明显。
正当她将梨膏点入碗里，搅拌着要冲开的时候，李进忽然到了她身后，他揽住她纤细的腰，大手覆盖在她正在搅拌的那只手上，将其裹住。
卢闰闰唇角弯起，眉开眼笑，“嗯？快搅好了，等等再说。”
李进却难得没回应她，而是语气微沉，自顾自地说着话，“阿蔚，头回在寺中见到你，我便已动心。能与你做夫妻，竟似做梦一般，我亲缘浅薄，也皆因你才有了家。”
他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落下一吻，“与卿相逢，生平无憾。”
李进平日是极为内敛的人，他的反常使得卢闰闰的心如蒙眼行走，恐惧无依，她隐隐猜测出什么，转过身用力攥住他的手臂。
还未等她说话，从院门口传来的嘈杂人声与脚步声便钻入耳中。
卢闰闰的脸顿时一白，她哪里还能猜不出来。
李进亦同时出声，他凑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崔佑可信，若事情殃及家里，万不得已之下，可去皇城司寻赵令照，他与崔佑是至交，与我有过来往。”
他说罢，那些人已经蜂拥而入。
平日还算宽敞的灶房，挤入乌泱泱一堆人，竟也显得逼仄难言。
尤其这些人气势汹汹，俨然一副要押送人犯的模样，态度凶恶，一来便质问李进。
李进方才阖门时，便在院门口远远瞧见这些人，他心中有数，此刻并未被吓到，也未曾惊慌，他施然而立，声音平静，“正是某。”
前来的公人张口便厉声问他为何不在官署，可是要逃。
李进唇微扬，似在笑，“某无罪，何来逃一说？”
“哼，我压进狱中的人不知凡几，各个都说自己无罪，上一个这样说的，尸首都已经埋进土里。”
面对公人的呵斥嘲讽，李进没有纠结辩驳，他道：“清白无否，公堂之上自有论断。诸位公人前来，是有差事在身，后面还要抓人吧？走吧，莫要扰了后头的差事。”
反抗怒骂的有，辩驳无罪的不少，甚至哭诉的人亦有，但像李进这样主动走，还说怕耽误了他们后面差事的人真是少见。
这些公人心里觉得稀奇，待他也就不似方才疾言厉色。
李进随他们走出灶房，到了宽敞的院子里，卢闰闰亦步亦趋跟上，他忽然停下脚步，客气地与为首的公人道：“可否容我与家中娘子说两句话？”
眼下卢家被他们的人围住，眼皮子底下说句话而已，不怕李进跑了，再说了，谁知晓他是不是真犯了大罪，万一哪天砍了头，横竖进去以后是见不着家里人的，遇上这种情形，公人们不至于一点情面不给，多少算是积德，于是为首的那个虽然黑着脸，还是点头了。
李进回身看着卢闰闰，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递到卢闰闰手里，他浅笑着说话，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好像只是准备出门上值，“这幞头易坏，狱里不必戴，且放在家中吧，免得回来还要再寻人补买。”
他一说完，旁边传来嗤笑。
显然觉得他痴心妄想，生死关头竟然还担心之后买幞头浪费钱。
有没有往后都不晓得呢！
为首的黑脸公人踢了笑的人两脚，瞥眼一瞪，那人顿时如小鸡崽般听话安静，不敢抬头。
黑脸公人看似凶横，实则能领着他们就不可能全无心机。他看得明白，这可不是什么担忧一副幞头，浪费钱的事，而是给娘子一个盼头，好赖想着夫婿能出来，真要是人没了，也是个念想。
而卢闰闰双手捧着幞头，泪早已流得满脸都是，却空不出手擦。
李进用指腹温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看得心中发疼，种种情意与疼惜却只能藏于眼底，他喉结滚动，咽下旁的话，最后只转为一声叹息，叮嘱她，“秋日了，要添衣，朝食莫忘了吃，夜里衾被要盖好。若是害怕，喊婆婆陪你，去谭家住一阵也好……”
这一叮嘱，总觉得说不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要操心。
李进心中亦是忧愁不已。
可惜，旁人要交差，容不得耽搁。
那为首的公人咳嗽一声。
李进惊醒，他最后摸了摸卢闰闰的脸，眼神藏不住心疼，到底还是转身离去。
卢闰闰忍不住继续泪流，却无人为她擦拭。
她怔怔跟上前，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如同入了魔一般。
直追到巷口。
还是听见动静跟出来的钱家娘子见她这模样吓得很，硬生生把人抱住，不让她走，“卢娘子，别跟了，快别跟了，你就是追到狱前又能如何。”
卢闰闰宛如发了疯一般挣扎，她高声喊着，“李进！李进！李进……”
一声大过一声，泪水蔓延。
但李进不再回头。

第107章
钱家娘子和邻里几个听见动静出来的婆婆,三四个人合力抱住卢闰闰，她动弹不得，也无甚思绪,只麻木地哭着,任由泪水落下,鼻子哭得通红。
几个人七嘴八舌。
“卢家姐儿，跟不得！凡事等你家长辈回来商议。”
“这是出了什么事哟……”
“世道如此，今儿出门买菜,我看见好些做官的都被带走。”
“嘘，少说这些。”
几个婆婆偷觑卢闰闰悲伤惘然、无法自顾的模样,声都刻意压低,生怕刺激了她。
钱家娘子把人抱着，将卢闰闰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任凭肩上衣料沾了涕泪。肩上多了个脑袋,她的表情生硬，不自然地拍着卢闰闰的头，“诶哟，这样哭会伤着嗓子。”
钱家娘子这辈子就生了个钱瑾娘,那是个锯嘴葫芦，天塌了都不会眨巴下眼睛的人物,什么撒娇啊，哭啊，全没有，她是真没什么哄人的经验,看着情绪这么浓烈的卢闰闰，钱家娘子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绞尽脑汁，耗尽毕生软话,到了憋出一句，“你、你别哭了。”
很显然赶鸭子上架的钱家娘子说的话并不奏效。
好在她不是个爱自己费心的人，转而看向其他几个婆婆，“喂哟，天爷啊，你们几个倒是帮着劝劝。”
于是几个婆婆又七嘴八舌地说软话劝人。
效果是没有的。
不过，好在她们人多，硬把人拉回卢家院子里，有去烧水的，有找铜盆给她擦脸的，也有看着她的。
经过她们这样一番努力，卢闰闰好歹是静下来了。
她是突遭变故，加上满城皆弥漫着忧怖惊恐，偏偏家里一个能依靠的人都不在，又硬生生和李进分别，这才一时失了心神，整个人痛苦悲恸。
但缓过那口心气后，卢闰闰的理智渐渐回笼。
她以往虽都在家人庇护下，不愁吃穿生计地长大，却不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早早跟着谭贤娘出去做席面，见识过本家的无耻亲戚，算是经过事的人。比起在家哭喊悲痛，倒不如凝下心神，好好去想想该如何救人。
即便她位卑无品阶，但尽力救人，总能起一丝波澜。
卢闰闰面容严肃地坐在椅子上，唇色发白，却安静下来，气氛沉郁得令人难受。
几个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劝说也显得苍白无力，都是没有底气的车轱辘话，声弱得落在屋里不必风吹就散了。
卢闰闰并非不识好歹，她声音泛哑，明明自己也很忧虑，还是客客气气道：“钱娘子、李婆婆……你们不必陪着我，夕食都还未做好吧？过会儿家里人回来吃不上热乎的夕食怎么好，皆辛苦了一整日。”
她强扬起一个客气的笑，“适才惊了你们，我心中已很是羞愧了。”
都是一个巷子里的人，看着卢闰闰长大，哪里会计较这等小事。
和陈妈妈交好的李婆婆不肯走，嘴上道：“我家那冤孽饿了自会使钱去买碗馉饳吃，哪就能饿着，反而是你，我现下出了门去，如何与你家婆婆交代。你啊，巴掌大的年纪，莫思虑太多，有甚么等家中长辈回来再说。”
这话说得亲切体面，十分熨帖，如烫化的膏脂，使得人心里暖呼呼的。
旁边几个人皆是点头附和。
卢闰闰不多做辩驳，她认真道：“我当真无事，婆婆们回去吧。”
若她是哭着，或是神色惊惶、语气燥怒，几人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偏她此刻眉宇间虽疲倦，但神色平静，语调沉着，她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走了出去，好让她静静。
待到出了卢家，她们也不曾全进了屋，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家里的活拿到门口做，时不时地瞥向卢家宅子，看看有没有出岔子。
虽是如此，但两三个人凑在一块干活时，还是忍不住交谈起卢家的事。
都觉得卢家这回怕是难过关。
还有怀疑卢家是不是风水不好的，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本来就子息单薄，还容易青年早亡，眼瞧着兴旺起来，就冒出些事情，着实令人怀疑。
她们非议的话语，卢闰闰并不知道，不过她即便是知道也不在意。
盖因她此刻正忙着换出门的衣裳，从家里挑选适宜送人的礼物，她没有家里库房的钥匙，一时也撬不进去，好在灶房里有不少名贵的食材。
小柜子用的锁也小，她拿斧头劈了几十下……也没把锁劈坏，但是薄薄一层柜门倒是叫她劈裂了。
她挑了些品相好的沙鱼跟干鳆鱼，装进木匣子，又换了衣裳就准备出门。
若是贿赂人办事，这点东西肯定不够，但她只准备去相熟的官员家里打探消息，这些礼则正好。多了人家怕担干系，少了没诚意。
卢闰闰提着东西出门时，邻里几个婆婆坐在自家门前，眼里皆有担忧。
卢闰闰原要朝大路走的步子硬生生扭回来，她走到李婆婆面前，微一欠身，轻声道：“我出门去见见相熟的上官娘子，若是我婆婆回来了，偏劳您知会她一声，免得她忧心。”
听见卢闰闰这么说，那李婆婆和她身边的几个邻居婆婆都松了口气，满口答应。
卢闰闰这才颔首作别。
她到巷子外头的车行里雇了小轿，自己安坐在里头，任凭外头如何喧闹，她却没了往日看热闹的闲情逸致。
尤其是有兵卒经过时，她的心便会下意识捏紧，在恐惧里面有李进与再看他一眼的两种念头里反复撕扯，最后还是悄然掀开帘子一角，窥探究竟。
一路上不知何等煎熬，好在还是到了杜家门前。
和卢家的兵荒马乱相似，卢闰闰在杜家下轿时正好遇见准备坐马车出门的杜娘子，杜家的下人皆是人仰马翻的匆忙架势。
想来杜秘书丞也被带走了。
这对杜家来说是坏事，对卢闰闰来说，则是卑鄙地暗松了口气。
带走的人越多，李进的危险越小。
许多人只是被带走问询，也许李进也是属于其中一个，而非板上钉钉跟随文相公做了忤逆恶事的同党。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庆幸很无耻，但亲疏不同，人心到底难以如圣贤书所写一般公道。
眼下却不是多想的时候。
卢闰闰眼瞧着杜娘子要上马车，再不能迟疑，匆匆出声。
“杜姐姐！”
杜娘子未转头，但她掀起车帘的动作一滞。
如今家家户户，人人皆自危，可不会有闲心去管旁人家的事，眼看杜娘子没有回头的意思，卢闰闰未曾坐以待毙，她抬脚快步往前走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杜娘子边上。
她重复了一遍，“杜姐姐……”
人都到了跟前，再装听不见也有些难。
杜娘子这才转头。她勉强露出个笑，眼神却难掩疲惫，也没了往日的热切，“卢家妹妹来了？我今儿怕是没空招待，妹妹若不嫌弃，可进我家中吃碗茶走。”
她说着，就招手喊边上的婢女，让婢女带卢闰闰进去。
知道这是有意推搪，识眼色的人合该告辞说改日再来，可事关李进，卢闰闰也就顾不得脸面客套，她低下头，朝杜娘子欠身行礼，不仅如此，她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声略低，眸光始终盯着杜娘子的鞋面。
那双绣了荷萍茨菇水仙花边的鞋面沾了尘灰，原本精细美丽的绣鞋显得灰扑扑的。
杜娘子往日最好强，出入旁人家做客，衣裳鞋面就没重过，样样皆是提早备上，精挑细选。今日怕是事发突然，从外头赶回家里，虽换了外裳，鞋袜却来不及换。
她们皆一样，是在忧心夫婿，匆忙奔波。
卢闰闰稳下心神，将姿态放得更低，“我家官人……被公人……带走了。”
她语气沉重，一句话顿了两次才说完。
杜娘子知道她是来打探消息的，原本顾自家最要紧，可难得见卢闰闰这样放低身段，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滋味。
杜娘子眉一蹙，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如实与她道：“我家官人亦是，仆人才回来报的信。这回牵连甚广，被带走的人不知凡几，你家若有门路，且去疏通疏通，要是被安上罪名可了不得。你既上门来，必是信得过我，我不与你说那些虚话了，我家亦是自身难保，跟我边上也是无用，各自寻神仙庇佑才是。”
杜娘子说罢，一叹惋，甩袖上马车，不再停留。
卢闰闰没说话，朝着杜娘子马车的放下，伏下腰深深一揖。
人家能给句实话，已经算人情了。
卢闰闰把带来的礼全递给门房，这才急匆匆往家里走。
她归家时，陈妈妈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陈妈妈被支使去藏财物了，没有见到李进回来，更不曾亲眼看见他被公人带走。然而她神情慌乱，再看那些簇拥在她身边的邻居婆婆们，想来是从她们口中知道原委，这才心急如焚，忧心卢闰闰人在何处。
卢闰闰的衣角刚飘过巷角，眼尖的陈妈妈就快步上前，素日里把包髻梳得油光滑亮，最逞强好精神的人，眼下却是六神无主的慌乱。
她牵着卢闰闰的手都在颤。
“我的祖宗哟，你、你跑哪去了，你一个小小人儿，哪识得什么人家，外头正乱着呢……”
陈妈妈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她粗糙的大手抹着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弓着腰，一刹那苍老了好几岁，“你是婆婆的心肝肝，你、你要是、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如何活得下去？”
她哇哇大哭，腿都软了，要不是边上有几个婆婆搀扶住手臂，怕是就跌坐在地上了。
那些交好的婆婆们劝慰着陈妈妈，把人往回领，但陈妈妈的一只手就是死拽着卢闰闰不撒手。她真是后怕了，一刻都舍不得松开卢闰闰。
还是卢闰闰用另一边手按住陈妈妈的手背，她温声宽慰，“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曾有事。”
有卢闰闰的安慰，陈妈妈才算别别扭扭地止了声。
边上，有人帮着问，“事呢？可求着人了？”
卢闰闰不语，只渐渐垂下眸。
她这副神情不必再多说旁人也知晓了。
待进了卢家宅子，陈妈妈把其他人都推回去，只留下二人自己站在宅子里，还有个跑回来的饔儿。
陈妈妈紧握着卢闰闰的手腕，用力睁大眼睛看她，眼皮愈发松皱，“你给婆婆交句实底，可是打探出什么了？事到了什么地步？可会祸及你？实在不行，咱们连夜迁出城，去南边躲着，钱财宅子都抵不过你要紧。”
陈妈妈也是真的慌了，什么都顾不得，连这样的馊主意都提了出来。
卢闰闰还算有理智的。
她道：“哪就到那一步了，还不知晓是什么罪名，兴许只是问话。我找了杜娘子，杜秘书丞也被公人带走了。他为官多年，也并非文相公一党，应是出了大事，牵连下来。”
卢闰闰拉着陈妈妈坐下，她给陈妈妈斟了水，边递与陈妈妈，边垂下眼眸，声音平静，“能牵连这么多人，必定是累及家人性命的祸事，李进不会掺和的。”
她语气极其肯定，没有半分犹疑。
陈妈妈欲言又止，窥见卢闰闰的神情，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陈妈妈转头看向外面，“只得等你娘回来。”
谭家的亲戚友人消息灵通，兴许能知道点什么。
陈妈妈并不是多么信任谭家的人脉，可总得有个希冀，心里才能好过。
*
就这么硬生生等到了天黑。
中间卢举回来过，知道李进被带走，也匆匆出门去打探消息了。
他官职低，却好歹是官身，有一班同僚，怎么也能使劲探听，且他素日没什么进取心，就连本职都不大在意，遑论惹上麻烦事。
人家纵是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出去的人匆匆忙忙，待在家中的人更是焦心难捱。
待到谭贤娘回来，天穹漆黑一片，明明汴京出了大乱子，可瓦子依旧点灯挂彩，辉光映出天际。
谭贤娘甫一进宅子就被围住，她神情倦怠，声音虚泛，没急着解释，反而让饔儿去灶房里给她倒盏水喝。见她这模样，必定是打探到了，且事情不简单，方才要喝水慢慢讲来。
果不其然，谭贤娘少见地牛饮了一整盏水，倏地吐了口气，缓过劲来，才开始说今日的事。
她先去了谭家，找谭家外婆一块去渤海郡王府。
去群王府求见的人很多，都被拦在了外头，好在她们见的不是正主子，而是郡王妃的乳母，在后门使钱求了守门的婆子，才见着人。
孙婆婆别看是下人，却是王妃的贴心人，王妃知晓的事，她无有不晓的。
她透了点口风，千般叮嘱，要她们别往外说，自己心里有点数就成。
原来是宫里出了事，还有妃嫔死了，据说有身孕，这对没有子嗣的皇帝来说可是大事。
尤其是官家近来圣体抱恙，立嗣的事吵得沸沸扬扬，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文相公犯下的事可不是一桩两桩，有些事官家可以视而不见，可一旦触碰到官家的逆鳞，有了实证，那可就……
虽不知道具体的原委，谭贤娘还是被吓着了。
但凡牵扯其中，怕是都性命不保。
谭贤娘做人丈母，待李进还是仁至义尽，即便心中惊悸，还是接着去了谭家大舅父袍泽好友邹世坚的家中拜访。那邹世坚如今是大理寺寺正，职掌议断刑，狱中之事皆一清二楚。谭贤娘上门拜访，不敢求人家帮着转圜，好赖是打探打探到了什么地步，是什么罪名。
若是救得出来，多少钱都使得，若是救不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话，还能早些定副棺材，这回牵连的人多，晚了连口好木料的棺材都不一定能寻到。
既入了卢家，是生是死，都不能亏待。
谭贤娘是存着善始善终的念头。
她心里觉着李进这回怕是难有好下场了，但该做的事，该求的人，都得过一遍，也算尽力。
听谭贤娘讲完，陈妈妈惊出一声汗，嘴里天爷、三清祖师、佛祖瞎念一通，求着漫天神佛庇佑，别叫李进真出了事。
卢闰闰却是近乎反常的平静坐着。
她的眼眸看着黑漆漆的，阴沉得吓人。
面对谭贤娘，卢闰闰斩钉截铁地道：“李进他绝不会参与其中。”
谭贤娘觉得卢闰闰的想法太稚嫩可笑，“你怎知？若事成，他可平步青云，读书科举，谁人不求仕途顺畅？大好前途于眼前，如何能不动摇。若非有牵扯，缘何文相公要扶持他升官？”
谭贤娘今儿奔波了一整日，低声下气地求人，又要留心打探，又是心中惊惧，早有一肚子的气，乍然寻了出处，声也厉了，调也尖了。她平时行事就一丝不苟，真生气了更是吓人。
卢举坐在边上，他今日也是一通忙活，腿累得要抽筋，可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也没有躲懒的道理，陪坐在这外头。他见到母女二人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赶紧出声打圆场。
“事还没定论呢，何苦吵起来，今儿都累了，皆是一身火气，候在堂前也无甚用。而今唯有等邹家那边的信儿。你们都还未用夕食吧？我去外头买点吃食，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等，否则李进还未回来，你们先饿倒了。”
卢举站起身，挥手催促，“都进屋，进屋等，天冷了，夜里风大，冻出风寒来怎么好？”
他卖力说着话，奈何母女俩气氛僵冷，没人起身。卢举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一溜烟出去买吃食给她们。
相比束手无策的卢举，陈妈妈待在卢家几十年了，从卢闰闰出生就在边上照顾着，到底更了解母女俩的脾性。她也不多言，作势要把两人分别拽进屋。
把人分开就是了，横竖隔几日就过去了。
卢闰闰却没动，她定定地看着谭贤娘，“我说李进不会掺和，不是胡说一通。文相公若要为了立储的事害怀孕后妃，这样干系全家人命的事，非心腹不会得知。官人再怎么得文相公看重，他入汴京才多少时日，区区从七品的官职，文家的党羽何其多，他的官职纵使是挤都挤不进屋。
“文相公助他升官，个中的确另有缘由，但官人与我说，他不曾应下，更不曾做过。”
卢闰闰说完，倏然站起身。
她转身要回屋，没走两步，到底还是停下步子。
她对着谭贤娘认真解释，“我并非为驳斥，也不是意气使然才说出这番话。”
说完，卢闰闰才转身离开。
突逢变故，没人能心平静气，不知不觉就有了摩擦。
谭贤娘本来在生气，但卢闰闰最后那句，确实是在对她说软话。
谭贤娘面色瞧着还是不大好，像是在生气，可心里多少平静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前面说话太重。被带走的是卢闰闰的夫婿，她是忙碌了一整日，卢闰闰心里何尝不是忐忑了一整日。
陈妈妈左右看了看，留下句“她还小呢，别置气”，就匆匆追去陪卢闰闰了。
不论是谁，是什么事，在陈妈妈眼里都比不上卢闰闰要紧。
而谭贤娘与卢闰闰的这点摩擦，没能持续太久。到了夜里，唤儿捧来木盆给谭贤娘泡脚，一看那水黑褐黑褐的，谭贤娘一问唤儿，知晓是卢闰闰特意翻出药草加进去，给她解乏的，那点子不虞就散了个干净。
她将脚探进热得灼人的水里头，烫得发麻，却没伸出来，而是哆嗦了下，安然坐着适应。
谭贤娘叹了口气，与卢举随口抱怨道：“李进出事，谁能有闰姐儿焦心，我也不知何处起的邪火，倒吵嘴起来。明日你可能告假，与我一道出门去，再探问清楚，早些知道缘由，也能定下心。”
卢举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本来就不爱上值，告假稀松平常。
平时为了踏春都能告假，而今家里出了事，岂会推脱。
谭贤娘这边气氛沉郁，卢闰闰那更是低沉。
好在陈妈妈到了卢闰闰那屋，陪着卢闰闰，两人的脚一块浸在木桶里，陈妈妈搓着自己的脚，见卢闰闰在那发怔，也不打搅她，帮着她搓脚。
原本脚适应了烫人的温度，可随着陈妈妈的动作，木桶的水泛起波纹，使得原本麻木的脚再次感觉到水温的炙热，漾过脚踝的水面泛起痒意。
卢闰闰被烫得回过神。
她按住陈妈妈的手，反过来帮陈妈妈搓洗。
她的动作很缓慢，陈妈妈却吓了一跳，忙让她别做这些。
卢闰闰却不吱声。
良久，她才声音极轻道：“是我不好，害得家里都跟着担惊受怕。”
陈妈妈见不得她说这些话，不高兴地打断，“哪就怪得了你，依我看，李官人也无辜呢，都是那劳什子文相公。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都闹的什么事！”
陈妈妈不忿地骂起文相公，骂做官的人，又骂世道。
末了，她心疼地抱住卢闰闰，“没世道！牵连了我家姐儿，要跟着忧心。”
卢闰闰不说话，她的手抓住陈妈妈的袖口，头靠在陈妈妈充满皂荚温暖香气的臂弯里。
再大的事，她身边也有陈妈妈陪着。
有陈妈妈在，她就什么也不怕。
卢闰闰倚靠在陈妈妈的肩上，感受着她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心却静静安定下来。
*
一夜难眠。
陈妈妈第二日起身时，特意轻手轻脚，可是卢闰闰并未睡好。故而，她再怎么轻手轻脚，几乎是一离榻，卢闰闰就睁开了眼睛。
陈妈妈心疼地帮她掖被子，“怎么这会就醒了？可是我起来动静大了？闭上眼再睡会儿，等做好了朝食，我送进屋里给你吃。”
卢闰闰的眼里毫无睡意，她摇头，“睡不着。我起来帮你做朝食吧。”
陈妈妈还要劝，卢闰闰却道：“手里有事做，心里才能静些。”
听她这么说，陈妈妈哪还有法子再劝。
陈妈妈把被褥给她围好，去衣箱里寻了件厚实点的外裳给卢闰闰，“外头落霜了，今日冷得很，你穿厚些。”
卢闰闰顺着打进来的菱格光束往外望，虽没下雪，外头的瓦上打了一层霜，在朝阳的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的光，透气用的缝隙吹进来的风冷得刺人骨头。
早知道昨日该给李进多添件衣裳的。
她冷不丁想。
陈妈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天说变就变呢，落了霜，该一天天冷起来了。”
“是啊。”卢闰闰附和。
她的脸被烫金色的朝阳照得纤毫毕现，苍白得如白瓷一般，而她神色宁静，无端美丽。
很奇怪，那一霎那，折磨得卢闰闰整宿睡不着的焦心似乎全消散了，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宁静，心态甚至很从容。
她只有一个切切实实的念头。
她要把李进带回家。
她不会让他挨冻。
而陈妈妈度着她的面色，小心开口，“今日正好是望日，僧人会挨家挨户上门，你可要与我一块去布施？”
做善事积德，心里更能安宁。
陈妈妈想着卢闰闰亲自来，不说福报不福报的，好歹心里有个寄托。
卢闰闰没有犹豫，她一口应下。

第108章
卢闰闰既然出声说了,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好。
布施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但在家门口一般是一时兴起，很少像这样怀着某种期待去布施。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希望,所以只能把愿景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上。
布施前不能食荤,幸而早起来的时候,还未曾用过朝食。卢闰闰抱着期待去布施，所以不像往日那样，等到陈妈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在门口把食物给僧人，而是和陈妈妈一块准备食物。
她陪着陈妈妈走进灶房,灶房的柴火已经烧的很旺,灶房内和和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里面火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映出橘光在人的脸上闪烁，外面却是冷风呼啸。
甫一进去就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像是把外头那些寒气都给逼了出去。陈妈妈拉着卢闰闰在灶膛前烧火，想让他暖暖手。卢闰闰是厨艺上佳的厨娘，对于烧火自然是驾轻就熟，连基本功都算不上。
她盯着灶膛里摇曳的火苗,一时出神，眼睛有点失焦,安静得不像她。
陈妈妈站在灶前，一边忙碌着，一边斜眼偷窥她。见她出神，陈妈妈心中不由一叹,浮起担忧，却又知道这时不好开口。越是安慰，说不准越是多想
陈妈妈想随便说点什么旁的不相干的话来转移卢闰闰的注意力。
沉吟半晌,陈妈妈才道:“如今天渐冷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该下雪了，若是雪下的大，来年丰收，米价应是会降一些……”
陈妈妈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胡乱言语着，又说起天冷。不知不觉嘴比脑袋快，脱口而出道:“就是天太冷了难熬，等不及丰收，就要冻死好些人，不知道李官人在狱中可会冻着。”
说完这话，陈妈妈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卢闰闰本来正在用火钳往灶膛里夹木柴，将灶膛里的木材稍微分开一些，好让空气流通进去，火能烧的更旺，听见陈妈妈这话，她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是啊，天这么冷。他在狱中必定更为湿寒，要是当初自己在他出门前为他披件衣裳该有多好。卢闰闰不由在心里这样想到。
而且烧着火，看着墙角的柴木逐渐少了，即便陈妈妈不开口，她也忍不住想起李进。
他在的时候，家里的木柴从未叫人操心过。不仅是这些，还有米面炭火，他都会提早买了，自己搬回来。陈妈妈都说，有李进在，自己不知道松快了多少。
他在家时不觉得有什么，他一走，家里处处是他的影子。
可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中也没有什么用处。只会让家里人更担心她，想到陈妈妈对自己的小心翼翼。卢闰闰觉得自己应该振作起来，至少明面上不能看出伤感，否则全家不但要操劳，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她必须得平静，一如往常，越是焦急越没用，李进还等着自己呢。
卢闰闰握着火钳的动作只是一顿，很快继续调整木柴的位置，又往里塞了一根柴。
做完这些，她缓缓扬起一个笑，仰头看向陈妈妈，仿佛没有听到陈妈妈刚刚说的话，而是问道：“火会不会太旺了。”
陈妈妈一愣神，低头一看，懊恼地拍自己的脑袋。
“哦哟，锅差点烧穿！”
她就往铁锅里撒了一勺水，原是要洗锅的，却不曾想那水都快烧没了。她忙不迭舀起几勺水往锅里压，再拿起竹洗锅帚刷锅，她力气大，刷锅的架势气吞山河，三下五除二就洗得干干净净。
连洗了三遍，水压下去一点油花也不见，她这才正儿八经的煮起菜粥。
僧人们的吃食不能沾荤腥，可也不代表得多难吃，家里头有手艺，还是尽量做得好吃些才诚心。
陈妈妈才备好了菜，卢闰闰就接替她熬煮菜粥。煮粥不难，但熬到后面得一直站着搅粥，免不得胳膊酸累，尤其是这种一大锅的，光搅动就很考验臂力。
卢闰闰年轻，又做过宴席菜，这对她来讲很容易。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着香味的缘故，卢举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冷不丁出现在灶旁，他深深嗅了嗅缥缈的雾气，“这菜粥快熬好了吧？真想呐！”
他没直说，但不必想也知道是馋了。
卢闰闰主动舀了一碗给他，道是尝尝味道。
卢举肯定不客气，拿过碗就开吃，被烫得直伸舌头也不妨碍他往嘴里舀粥。
“啧啧，菜粥也能如此鲜甜，今日的僧人真是有口福了。”卢举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他拿了个后锅蒸出来的蒸饼，搬了把椅子做到灶膛前，边烤火边吃，那叫一个快活。
被挤着的陈妈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嘁了一声，“卢官人倒是坐出去些，我坐着烧火都张不开手哩。”
卢举闻言很是配合，一手拿着碗，嘴里咬着暄软的蒸饼，好不容易空出一只手，边用手拉竹凳子，边挪自己的屁股，就是挪了好半天也没挪多少。
天冷，坐在灶膛前才是最舒服的。
正堂太大了，房梁又高，哪怕是摆了炭盆也是冷冰冰的，何况卢家又不是豪富，雪都没下呢，烧什么炭。
像卢举这样的聪明人，最是知道坐哪舒服。
他怕陈妈妈一会儿又说什么，忙转移话题，问道：“虽说是望日，可经过咱们家巷子前报晓的僧人就那么一个，旁的僧人自有其他人，煮这么多粥怕是布施不出去吧？”
陈妈妈笑了一声，起身去帮卢闰闰舀锅里的粥。
还是卢闰闰好心解释，“除了日常报晓的僧人，每逢朔望，许多僧人都会下山，只要见到门前有人布施，便会上门。”
陈妈妈说话要随意的多，“这些怕是还不够呢，为这，我昨儿还买了好些糕饼。我说卢官人呐，不如帮着一块把粥抬出去？”
卢举这才拖拖拉拉地起来帮忙。
陈妈妈看他这干活不爽利的模样，下意识就想喊李官人，她余光瞥见去墙边抬桌腿的卢闰闰，硬生生闭上嘴。
待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在门口支起了桌子，摆了一大盆的粥，用木锅盖盖上，还有一盆先蒸出来的蒸饼，特意拿蒸布掩着，免得冷太快了。不仅如此，还放了一大袋的铜钱，除了布施吃食，还预备每人给个八九文的。
先上来的是一位僧人，他一边敲铁牌，一边喊：“晴！晴！”
每日给巷子里报晓的正是他。
他报晓完，挨家挨户地敲门，每户或是给糕点，或是给几文钱，轮到卢家，问过他后，除了蒸饼和铜钱，还往钵里舀了两勺热粥。
陈妈妈还与他道：“若是有遇见其他僧人也可以与他们道来我家这，自家粥煮的多。纵是多来几位师父，亦是不在话下。”
那僧人一手拿着钵，一手做合十的姿态，低头与她们道谢，并为其诵了段经。
待他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和尚，也不知是他喊来的，还是过路正好见到上前来的。
而那些僧人何等慧眼，看他们面带愁容，还特意摆了桌子出来布施，自然看出他们家中有事。
因此，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都要多停留一会儿，为她们念经。
卢闰闰与陈妈妈并非不识好歹，自是双手合十，重新谢过。
为了布施，粥煮的多，却不想来的僧人也多，还未及巳时，粥就见底了。
卢闰闰和陈妈妈瞧见锅底只剩下一点粥，便开始拾掇东西，预备进去，正是这时一个看着像是苦修的僧人，他衣衫褴褛，脸颊凹陷，但眼睛有神，朝她们走来。
见此情形，陈妈妈一脸歉然，与那僧人说没粥了。
卢闰闰看他钵里空空如也，不大落忍，于是道：“若是您不赶时辰，可否稍后？待我进去煮些吃食送出来。”
“是啊，相逢则是有缘，师父不妨在我家门前等片刻。”陈妈妈在一旁补充道：“家里还有一些素点心，师父若是等不及，拿些素点心走也好。”
那僧人身形虽瘦，但走路并不虚浮打转，他一举一动都恍若泥塑成型，行走自有骨相，与一般人不同，也与一般僧人不同。说像武官一般，身体刚硬如铜墙铁骨，那也不对。相比下他要更为内敛一些，自有一股神韵。
他道：“还请檀越切莫忙碌。”他指着陶盆道：“上头还有些米粮，不必浪费，有多少是多少，皆舍与我，便是不胜感激。”
陈妈妈信佛，故而为人虔诚，听闻此言，她当即道：“这怎么成？岂非薄待您了，万万不可！”
那僧人却笑了，他瘦得两边脸颊颧骨凸起，却莫名慈祥，目光透着智慧的光芒，他道：“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是众生辛苦所得。我纵是食一粒米，也得供养。花草树木耗费自身，这等恩泽又岂可辜负？”
陈妈妈拗他不过，只好将陶盆里残余的米粒挖干净，倒与他手中钵内。
卢闰闰则在两人说话间隙，点头从屋里拿了一碟糕点出来。她特意道：“这里头不曾放荤油，也未曾用鸡子。师父可安心食用。”
陈妈妈还照例要给他些铜钱，那僧人却不肯收。他说他们手中不可碰钱。
卢论在汴京也算见多识广，知道佛家有众多派别，有些僧人终生苦修。可受食物布施，但不可碰钱，这是他们的修行。
于是她帮着劝阻陈妈妈。
陈妈妈只好作罢。
卢闰闰绕过桌子，对着僧人合十一拜。
僧人亦对着两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卢闰闰与僧人道：“请师父慢行。”
僧人还以礼，欲要如常念经，但他窥见二人神色惨淡，像是心有挂碍。
于是，他低下头，状似波动念珠念了佛号，片刻后眸中似乎闪过了然。
僧人与他们道：“只要秉持善心，遇事自是迎刃而解，像檀越这样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来日福泽深厚，惠及子孙。”
这样的吉利话并不少见，所以二人未曾放在心上。
但卢闰闰与陈妈妈也正正经经与僧人道了声谢。
僧人这回的经念诵的更久，似乎与平时听到的不大相同，但卢闰闰不曾认真研究佛法，不知他念的是什么经，也没询问。
待僧人走后，两人才收拾东西回灶房。知道将东西洗干净收好，这其中再没生过波折。
眼看着日头正盛，时候还久，在家痴等着也实在煎熬，卢闰闰索性去换了衣裳，又去寻了些能送客的食材，预备出门。
她想到杜家去看看，那杜娘子的夫婿也被人押走。若运气好，也许能打探到些什么。
陈妈妈对卢闰闰不放心，说什么也要与她一块走，但卢闰闰见陈妈妈年纪大了，哪肯她陪着自己再出去折腾，这些时日她的担心已然够多。
好在知陈妈妈莫过卢闰闰，她与陈妈妈说自己想吃山煮羊了，这东西陈妈妈煮的最好吃。
难得听见卢闰闰对什么有胃口，陈妈妈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喜滋滋应了，说待他回来后，必定让他吃上热腾腾的山煮羊。
说完陈妈妈就想冲出门去买上好的羊肉。
陈妈妈虽不与卢闰闰走，却要求唤儿与她一块前去。
卢乐乐知道这要是不答应，陈妈妈如何也不放心的，故而也应允了唤儿跟自己一块出门去。
待雇了轿子，由轿夫抬到杜宅门前，却见杜家大门紧闭。
卢闰闰暗道不好，她心中已有猜测，还是不得不试试。
卢闰闰上前询问门房，她说是要拜访杜娘子，还道自己的夫婿与杜秘书丞乃是同僚。
然而两个门房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本来想进去问杜娘子，却被另一人拦住。
另一人客气问卢闰闰夫婿姓甚名，是何官职。
卢闰闰道：“我家官人姓李，是秘书省著作郎，烦请通禀一声。”
听清她所言后，另一人直接变了脸色。
他迟疑着与卢闰闰道：“大娘子今日已出门，怕是不便……”
卢闰闰打断，“我可否进去等？”
见卢闰闰不肯让步，那门房索性生硬道：“怕是不成，没有大娘子应允，我等不敢放人进去。还请娘子先行回去，等大娘子回来，我等会禀明与她。”
得了闭门羹，卢闰闰也别无他法。
她察觉到两个家谱的神色似乎不大对劲，恐怕杜娘子不止在家，甚至也不是不见客，而是单单不见她。
卢闰闰心中坦然，多少也能够明白杜娘子的选择。
趋吉避害是人之常理，只要不落井下石，便是仗义了。
人家既已决定不见她，再多做纠缠也无用。
卢闰闰转身回轿子里。
她掀起轿帘，原本要开口道回去自家宅子，但不知为何她瞥见路上过往的僧人，忽然想到今早家门前那位说吉祥话的僧人要多行善。
还有什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倘若做好事真能记得，她也想为李进积些德。
卢闰闰不由想起同样在秘书省为官的秦易。
若是秦易也被人带走了，范娘子一人，眼睛也瞧不清，在汴京也不认识其他人，岂非难以度日？
纵是揪心难安，也找不到商量的人。
想到此处，卢闰闰不免怜惜。
正好她手上还有未曾送出去的礼，卢闰闰准备再去买一些吃食，给范娘子送去。
轿夫久久没等到卢闰闰开口，主动出声询问要去哪。
卢闰闰道是先去市集。
买完东西后，卢闰闰才让轿夫们往范娘子家方向前去。
卢闰闰到范娘子家时，日头刚过正中，恰好是用午食的时辰，但这附近的百姓多为贩夫走卒，一日只食两餐，没有几家屋子上空有炊烟，有的那一两家格外显眼。
卢闰闰想起了自己家的陈妈妈，这时应是正在做饭。
没等到自己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先吃。
卢闰闰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范娘子家门前。
她站在门外，唤儿上前敲响木门。附近的邻居对润润十分眼熟，有些与她碰面了还会笑一笑。略一点头以示好。汴京官场上的紧张氛围似乎没有影响到这些市井里的普通百姓。
他们还是照常出工，担忧这自己一日两食的着落。虽忙虽苦，倒是难得祥和。
不消多时，门被呀吱一声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正是秦易。
卢闰闰先是疑惑，而后客气问道：“秦正字今日不上值吗？”
秦易看见卢闰闰亦是惊讶不已，他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请她进去。而后他道：“官署如今乱的很，多无心公事。一些小人，趁此时机大放厥词，我干的不甚称心，又逢家中娘子身体不适，故而告假，索性回来照顾我娘子。”
秦易说着，想起某些上蹿下跳的人的嘴脸，还有那些人私下对李进的诟病，气愤冷笑。
闻言，卢闰闰惊诧不已。
她探头向里望去，忧心忡忡道：“范娘子身体不适，可请了郎中？”
秦易知道她是误会了，连忙解释，“近日天冷，她咳疾又犯了。但请了先前那位郎中开了些药，喝了两副药后，有些好转。实在要多谢卢娘子您之前请来那位徐郎中。
“他开的药与我家娘子都十分对症，真是难得的良医。”
听到秦易如此说，卢闰闰才算放心了些。
她虽为李进的事着急，但也真的担心着范娘子。到底是自己帮过的人，有了牵扯，不免就有了感情。
秦易请她进到院中，卢闰闰入内一瞧，发现秦家宅子收拾的比从前有条理多了。
院中的水干也是满的。
想来自那次与陈妈妈一块搬着拾掇后，秦易也学了许多，知晓该如何收拾。
秦易家的灶上甚至还熬着粥。
秦易上前给卢闰闰倒了盏水，他担心粥糊了，又匆匆跑到灶房去搅鼓粥。
听见动静，范娘子咳嗽着走出来。
卢闰闰连忙上前搀扶住她，叮嘱她既然生病了，还是该好好在卧房内安心歇息，自己本意只是来看望她，若是扰了她的清净，反倒不是自己的本意。
范娘子忙说：“怎么会？只要能见到卢娘子我心中就甚为舒畅，病也好了一半。”
范娘子在汴京没什么交好的人，也就是卢闰闰与她年纪也勉强相当，能说上几句体己话。
不过，即便将来认识的人多了，有这样患难帮扶的情谊，还是与其他人不一样。
卢闰闰把自己买来的糕点递与她，说道：“你的口味淡，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甜腻的糕点，我买了些广寒糕和香糖果子。若是药太苦了，喝完药，含一含糕点或是吃一吃果子，都能将那苦压下去些。”
范娘子入汴京后久病，常喝药，故而脾胃十分不好，稍微生硬一些就容易肚痛，口味也偏淡。
偏偏汴京的吃食大多是浓油赤酱，她都吃不大习惯。
好在有卢闰闰。
卢闰闰自幼在汴京长大，对汴京何处有什么吃食都了如指掌，在她的指点下，秦易下值之后才能够买到许多合范娘子心意的吃食。
两人说着话，秦易从灶房端着托盘上来，里头放着一碗熬的有些发黄的粥，还有一碟腌菜。
粥怕是不小心熬糊了，故而粥瞧着了才会发黄。
至于这些腌菜，看着不像是外头买的，应该是热心的邻里送来的。看来秦家和邻居的关系也渐渐好了起来。
秦易交代范娘子用完粥之后，稍微歇歇就得喝药了。
这药本该是吃朝食后喝的，奈何秦易分身乏术，同时又熬粥，又熬药，对他而言太难，只能一样一样做。如此一来，等药煎好了，就到了做午食的时辰了。
故而，只能够拖到用午食的时候用药。
秦易还想喂范娘子喝粥，两人在家中习惯了，下意识如此，待意识到边上的卢闰闰时，二人面上皆有些红晕。
范娘子偷偷瞧了一眼卢闰闰，想来是害羞了。
这二人性子内敛，应是不大适应在人前恩爱，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
卢闰闰知晓他们的性子，并未在意，横竖将东西送到了，也没什么好多耽搁的。
她便准备起身告辞。
范娘子想留她在这儿，吃过午食再走。
这点是吃午食的点，若是现下回卢家宅子，恐怕就要错过了午食。
卢闰闰还是说要走，范娘子不好再阻拦，她也知道自己家没什么好菜招待，都是一些粥。附近倒是有些脚店，可卖的也是些粗浅吃食，大多是给做苦力的脚夫们下酒菜用的。
范娘子怕卢闰闰吃不惯。
有些客气，反倒是为难别人。
眼见卢闰闰要走，范娘子叫秦易出去送送。
秦易将卢闰闰送到门前。
他知道卢闰闰今日前来，是在担忧李进，但他官位微低微也不知道内情不知如何相帮。纵是提了，也只能多几声叹息。何况他确实不大好与卢家娘子多说什么。
不过……
真要说起来，他心中确实有所怀疑。
秦易看着卢闰闰转身的背影，面色迟疑，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直到卢闰闰上了轿子，秦易才转身回去。
而轿子内，唤儿正询问卢闰闰为何不向秦易打探李进的事。
卢闰闰说只瞧范娘子的样子，想来秦正字不曾告诉范娘子官署里的事。怕是秦正字不想范娘子担忧，自己又怎好戳破？
其实到院外也可以问问秦易，但以秦易与李进的交情，他若是知道内情又如何会隐瞒呢？问了也白问，与其在那一块长吁短叹，倒不如利索些离开。
卢闰闰叹息一声，她想眼下只能指望邹家伯父了。
至于李进曾经提过的皇城司赵令照，她也遣人打听过，听闻出事前他就告了假，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
而秦易进屋后，喂范娘子喝完了粥又去端来药，范娘子说自己怕苦，让秦易去打开卢闰闰送来的蜜饯果子。
秦易应了声好，走到了桌前。
他拆开油纸包，望着油纸内的那些蜜饯果子，却迟迟没有动手将果子拿出来，只盯着某个方向怔怔出神。
夫妻几年，范娘子何等了解他，心中顿起疑问，出声问道：“官人，你怎么了？”
秦易被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拿了几颗果子，走到范娘子面前喂给她吃。
范娘子与秦易多年夫妻如何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问他可是发生了何事。
秦易先是摇头，随即叹气，他说是有些事不大确定，不好往外讲。
范娘子对他官场上的事都不大管，听闻此言，没再追问，只是道：“应是与李著作郎他们夫妇无关吧，他们家与咱们家有恩，若是与他们家相关，不论如何也得帮衬些才是，切不可做了忘恩负义的人。”
秦易点头说好，心中却不免深思起来，并非他要做小人，李进的事，他心中也十分忧虑，却并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将李进带走，不好贸贸然做什么。
若是为了文相公的事，李进虽赴了两场宴席，但平日里对他们吩咐的是，并不曾有掺和。
秦易之所以迟疑，是他不知为何想起前些时候费教书郎曾经偷偷摸摸进出官署。当时大家都散值了，自己因为有东西忘了拿回去，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的费校书郎。
他当时不知缘故，因而等费校书郎走了之后才进去。
他隐约觉得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何必那般鬼祟。但要说与李进相关，他心中也不是很有底，不知是否与此有相关，但若冒冒而来的与卢闰闰讲与此无关，若是猜错了，反倒叫卢闰闰白高兴一场，兴许还会打草惊蛇。
秦易压下这些心思，决定再观望一下，至少要知道李进是何罪名，万一只是询问一遭呢？
不过，费校书郎实在可疑，秦易有心去试探一番，兴许能诈出什么。
秦易的这些打算，并不好说与人说出口，他端起碗筷放进木盆内清洗，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诈那费校书郎。
*
另一边，卢闰闰归家后，又过了三四日，汴京的情形反倒愈发坏了。
平民百姓还不觉，那些官宦人家，大多闭门不待客。
也许上苍也能有所感知，连日来天灰暗暗的。
陈妈妈摸着院里竹竿晒的衣裳，全都透着湿气，低头一闻，全臭了，登时生气得不行，气愤地把衣裳全扯下来，预备再洗一遍。
而卢闰闰神色凝重地走进院子里，陈妈妈原本想问她还有没有衣裳要洗，这时候也不敢开口。
陈妈妈暗想，没听说今儿出了什么事啊。
是没出事，但今日卢闰闰发现杜秘书丞上值了。
好些人都回来了。
李进却没有。
卢闰闰心里存着的那点侥幸，是一点也不剩了。
他必定是被按了罪名。
最令人为难的是不知道是什么罪名。
连想辙都不知道往哪使劲。
正当卢闰闰坐在窗前出神时，她忽然听见陈妈妈兴奋地招待人的声音。
她向外看去，竟然是邹家伯父！

第109章
这下不必等陈妈妈进来寻她,卢闰闰自己先兴奋地站了起来往外跑。
但比起邹世坚，卢闰闰先看到的是她娘。
谭贤娘面无表情地撇了一眼卢闰闰，眼神如刀,刮得卢闰闰收敛起笑意。
她知道自己现在很是失礼,但在关乎李进生死的大事面前,她如何有办法稳如泰山。
怪不得古人推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确实是常人所难为。
不过，在亲娘的威慑下,卢闰闰还是能收敛一二，她忙停下步伐,稍微捋了捋衣裳,款步上前，但神情仍然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按下性子，向邹世坚行了一礼。
这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
勉强尽了礼数,接着，她迫不及待的向邹世坚询问，“敢问伯父，可是有李进的消息？”
邹世坚这人不苟言笑,面对卢闰闰激动的询问，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波动。
他神情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但并非是他对卢闰闰有什么意见。
谭贤娘主动欠身行礼，向邹世坚赔罪，“教女不严,失礼了。”
邹世坚并不在意这些。
说句实在话，比起扭扭捏捏，他更喜欢直来直往。毕竟他曾经在军中多年,到汴京后，官场的这些规矩有时也闹得他甚为烦躁。因此，他一摆手说道：“没什么失礼，不必在意。”
言罢，他看向卢闰闰，语气平淡，总叫人觉得透着点不耐，“闲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是谭营的外甥女，并便是我的外甥女。你那夫婿的事，我自是该帮着打探，好赖也叫你们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直说了，你那夫婿犯的是大罪。他竟然伙同文相公，在编纂史书时为了宗室争夺皇位正名，而编排世宗，眼看证据确凿，救是救不得了。你们早日做准备吧，别叫人连棺椁都没有。”
原是存着一丝希望，哪知来的却是催命符。
听见邹世间这么说，卢闰闰几乎眼前一黑，面色发白，但比起她，倒是陈妈妈先晕了过去。
几人慌忙抬起陈妈妈往屋里去。
陈妈妈重，幸而有邹世坚这个原先的武官在，才把人抬起来。
进了屋里，几人又是按人中，又是揉太阳穴，又是帮她捋胸口。
谭贤娘则匆匆进屋，取了瓶药喂给陈妈妈，这是护心脉的药丸，这药喂进去，陈妈妈才算缓过口气。
经过几人的忙碌，陈妈妈悠悠转醒。
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嚎啕大哭起来，比自己死了夫婿还要难受。
陈妈妈嘴里还道：“我对不起娘子啊！”
她老泪纵横，眼睛红血丝遍布，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她跪在床榻上，巴巴地给邹世坚磕头，求他帮着想办法。
陈妈妈边磕头，边哭喊着，“邹家大官人，关公托生的仗义人，求您帮衬帮衬吧，可不能叫李官人就这么，就这么……”
她这样大的年纪，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可邹世坚本来就是秉公办事的人。他自己不会偏私枉法，更不会为了帮人违逆律法，何况是这样的大罪。
他能帮着打探，都已经是顾及袍泽之情了。
故而陈妈妈虽可怜，却也未曾叫他心软。
邹世坚硬生生扯开被陈妈妈攥住的袍角，他侧身站立，整个人显出几分冷厉，“突逢变故，你们说的话我只当一时迷了心窍，不会进耳，出去了切莫再说。犯错便该受罚，此事理所当然，但在狱中，我不会叫外甥女婿多受苦。谭营是我大哥，这是我做人兄弟的本分。”
“我就不再叨扰。”言罢，他无视这一屋子的妇孺，尤其是陈妈妈的哀求，径直出了门去。
陈妈妈几乎又要晕倒。
她趴在床上，一手捶床，不断哀哭。说这世道无情，又说是人祸。
陈妈妈抱着卢闰闰不肯撒手，一味道：“可怜我的姐儿啊！呜呜！”
本该肝肠寸断的卢闰闰反而安慰起陈妈妈，给她喂水、帮她拍肩。
谭贤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一旁默然叹息，她重视礼数，知道邹世坚今日能来已是尽了情分，索性追出门去送人，也好同人道谢。
屋里只能听见陈妈妈的长吁短叹。
倒是卢闰闰有些不对劲，她除了最开始听闻消息面色惨白过，到现在竟然完全安静地坐着，只紧紧抿着唇，不知在思量什么。
卢闰闰将陈妈妈扶回床榻，她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直直的，一边轻抚陈妈妈的肩一边万分肯定道：“李进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坚定的嗓音在屋内回响。
卢闰闰神色坦然，她先前是不知道罪名是什么，所以无从下手，如今知道了，再联想分开时，李进所言的未曾帮文相公做事，她万分肯定，李进一定没有做过这件事，必定是有人在构陷他。
就是这其中的原委还得去查清楚才是。
不过，有了方向她便知道该往哪使劲。
只要李进还活着，她便会想方设法的寻求真相。
不知何时这个家中众人疼爱的小娘子已经变成了能够有足够韧性的娘子。
陈妈妈也慢慢止了声，先惊疑后欣喜，“你可有法子了？能把李官人救出来？”
卢闰闰摇头，“将人直接救出来的法子还未有，可我心中有数，李进不会做这样的事，当务之急还是查明真相。”
她这话一说出来，陈妈妈眼里的光亮就熄了。
陈妈妈长叹一口气，握着卢闰闰的手真心叮嘱，“连文相公那样的人物都倒了，这时候查能查出什么，眼下不波及咱们家都算好的。姐儿哟，你听婆婆一句劝，别做这些，若是惹着谁的眼可如何是好？”
谭贤娘正好将送完人走进来，听见了卢闰闰前面说的，她更是直接发话，“闰闰，你不许再想这些了，事情已成定局，与其多想，不如去为你夫婿备身好衣裳。”
她们竟都是一副认命了的模样。
卢闰闰哪里甘愿。
她道：“可他是冤枉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说罢，卢闰闰神色如常的继续干事情。
她先帮陈妈妈倒了杯水，又去灶上烧热水要给陈妈妈擦手脚，完全瞧不出有任何的不对劲，但她越是如此，屋内的人越是如见了鬼一般。
而做完了琐事，卢闰闰回到自己的屋子。一个人独处时，没有那些疑惑的目光，她才能绞尽脑汁的思考是怎么回事？
李进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那么他是被构陷的。这也不大可能是随意寻了借口构陷，因为一定是有证据才会如此说。那么抛开李进不会做，旁人又是否会做呢？编撰史书是李进的职责，若是有其他人做了这件事，推在了李进身上呢？
卢闰闰几乎是灵光一闪。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职掌相似，同样在官署中的官员。
这般一思考，她心中顿时明晰不少。自己一定要揪出那个人，查明真相。
时候紧迫，卢闰闰无法安坐在家中，她开始思考可有破局的办法。
管李进等人的上官是杜秘书丞，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再怎么也会有蛛丝马迹，若要知道究竟，兴许杜秘书丞那会有线索。
即便知道杜娘子不会见自己，卢闰闰第二日还是上杜家门前拜访了。
果不其然，她被拒绝了。
接下来的两三日，不仅是杜家，卢闰闰契而不舍的先后求见了许多人。
旁敲侧击，也许拼凑起来就能够得知真相。
但都不得其法。
最后，卢闰闰还是只能死磕杜家。
自从杜秘书丞被放回去后，便一直告假，躲在家中，无论了几次上门都没有见到人。
但杜娘子还得料理生意。
卢闰闰实在是没有办法，便请人偷偷蹲守杜家的产业，尤其是新开的食肆，一旦哪边有事，立刻来喊自己。她运气很好，在食肆见到了前来处理事情的杜娘子。
杜娘子原本安坐在马车里，不经意间掀开车帘，一见到她就立刻命令马夫赶紧走人。
但还是被卢闰闰追上了。
再说一个年轻娘子追在马车后大喊，也实在难看。也许卢闰闰能无视周遭目光，杜娘子却怕传出闲言碎语，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停下来，招呼卢闰闰上马车。
而卢闰闰还没来得及高兴，杜娘子便毫不留情面地告诉卢闰闰，自己没有办法管她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把夫婿盼回来，卢娘子，并非只有你的夫婿是夫婿，我也希望阖家平安，更不愿意再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杜娘子举起一盏茶，往马车外一泼，她冷声道：“从此以后你我两家就再无瓜葛。至于食肆的本钱，我也会还给你。”
杜娘子的态度过于坚决，卢闰闰没想到昔日笑脸迎人的人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但她也清楚，的确是人各有为难之处。
想从杜家问个究竟，想来是不可能了。
下了马车后，卢闰闰也有些无措，不知该做什么，她在汴京中行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中。
她一回来，正好遇见了前来送钱的杜家下人。
陈妈妈已经帮着点过那些铜钱了，足足九百贯。
杜家下人道：“这多的几十贯，乃是大娘子的心意，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旁的陈妈妈却陡生怒气，大骂道：“兀那小人，嘴上仁义，怎的，我家姐儿钻研的菜式便不提了？还道是仁义，那些菜式，随意一个的价钱都不都不止这几十贯。你家这般做生意，定不得长久！我呸！”
杜娘子所为，看似大方，实则各有私心。
陈妈妈还在那骂，卢闰闰却拦住了她。
“好歹还了本钱。”卢闰闰道。
卢闰闰也觉得可笑，但是李进还未出来，她不想在这时与人交恶，更没有心思计较那些。
杜家的下人没想到陈妈妈骂人那样凶，也不敢再卖便宜，只留下一句本钱已还与你家，两清了，便匆匆逃走。
卢闰闰身心俱疲，她猛灌了一盏茶水入喉，颓然坐在凳子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杜家的门路是走不成了。
为今之计，怕是只有问问秦易了。
之前就见他欲言又止，应下了帮着打探的事，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于是，卢闰闰准备第二天早些前去秦易家问问。
却不想卢闰闰起得早，秦易起得更早。
她到秦易家时，对方已经出门去了，秦易家远，为了上值不耽搁，一直是天未亮就出门去，没能遇到。
没法子，卢闰闰只好等在官署附近。她知道不能够直接进官署找秦易，否则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故而她等候在李进曾经提过他与秦易有时会去吃茶的一家茶肆前。
然而卢闰闰没有等到秦易，反而先等到了费校书郎。
那费校书郎认得她。
一见到卢闰闰，费校书郎就停了步子，他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窃笑道：“你是李著作郎的娘子吧？”
卢闰闰对他有印象，依稀记得他曾经刁难李进，却反失了面子。
当然，即便对他没印象，只看他轻佻的眼神，也不会傻到将他视作好人。
故而，卢闰闰没有回应他，更不曾见礼，只等着他开口，想看看这人要做什么。
卢闰闰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娘子好有雅兴，你家夫婿身陷囹吾，你却有心思前来吃茶，啧啧，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有新欢，所以不在意前个夫婿。”
他这话说的恶毒。
卢闰闰冷笑一声，未曾露出怯色，她连日来，求人无门，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当即不留情面地讥讽道：“都道读书人学圣贤书。修的是君子之道，却不想我三生有幸，今日正好撞见喜好修习小人之道，还引以为豪之辈。”
费校书郎这样的人最重面子，哪里忍得住这样的讥讽？
他当即指着卢闰闰就要怒骂出声，正逢这时，秦易出声打断。
那费校书郎本该与秦易掰扯一番才是，但他见了秦易，竟然露出一种诡异的笑，似嘲似讥，别有深意。

第110章
“秦正字也有闲心到此处吃茶？吃茶是雅事,可莫松了神，雅事变作催命的惨事。”费校书郎一边说一边哼笑。
秦易平日为人正派，说话比李进还要刚正,今日却不知为何,只怒而甩袖,指着他气极道：“你……”
卢闰闰站在一旁，恰好能看清二人神情。
她敏锐地察觉到费校书郎看见秦易时，那别有意味的笑容。
不过,费校书郎这人心性浮躁、嫉妒心强，一惯和李进不合,谁知道他什么盘算。
卢闰闰还是决定先把他赶走再谈其他。
故而,她主动出声，反唇相讥，“是何事都好过小人多事,费校书郎您说可对？”
费校书郎闻声挪过目光看向她，卢闰闰不避不让，微笑着与他对视，眼神却冷然。
明眼人都知道她在讽刺费校书郎,偏偏她态度温煦，让人一时不好发作。
这下轮到费校书郎被气得说不出话。
与她吵吧,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就这么揭过，又憋了一肚子气。
憋了好半晌，费校书郎气得刚蓄起的胡须翘起,怒道：“且笑吧，我不与你这等妇人计较，待过几日,倒要看看娘子还能开颜否。”
言罢，费校书郎扭头往回走，经过秦易身畔时，他停顿片刻盯着秦易不语，那眼神中暗含警告。
待到费校书郎走远了，两人也未立刻开口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秦易礼数周到，对着卢闰闰一拱手，“卢娘子。”
他迟迟不再开口，更未问卢闰闰在此处的缘由，卢闰闰只好自己开口，“我今日来此等候，正是为了见您。”
她开门见山，“我家官人已被公人带走数日，家中托人打探，说是涉及储位之争，依附文逆，借修纂日历之便纂改起居注，你知他为人，此事断无可能。你与他在官署中朝夕相处，可曾察觉有异？”
在卢闰闰问出口的那一刹那，秦易呼吸骤滞，他尽量面色如常，维持着声音不起波澜，“这……李贤弟行事审慎沉稳，少有差错，事关修纂帝王日历之事，鲜与人言。”
“我……”他语气发沉，方正的眉毛紧蹙，“亦是不知。”
秦易给的理由合乎情理。
李进修纂的日历，并非指天文历法，而是将起居注、时政记、诸司报状等进行汇总，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年，成为之后编修国史的参考。
甚至连抄录日历的吏人，也被下旨永不除官。
而已李进的谨慎，不大可能向秦易透露其中辛密。
可卢闰闰并未就此揭过，她安静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秦易。
她不说话，秦易初时还能镇静相对，渐渐地，他不自觉挪开目光。
倘若他真的毫不知情，以他的秉性自会坦言相问，他长久的沉默便足以说明一些事。
卢闰闰不傻，相反，她为人处事周到，较常人更能察言观色。
良久，她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对着秦易深深一拜，“自期集以来，官人常与我道，今生能得与秦兄为友，实乃大幸。诸多同年里，唯有秦正字与他脾气最为相投，道是言念君子，不外如是。”
“于官人而言，您是至交好友，是知己，是可性命相托之人。”
卢闰闰双手仍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却慢慢抬起头，眼神带着洞察一切的清凌，“他信重您的为人，我亦是如此，此事攸关性命，求您相助，他日我夫妇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字字真切，半点不提疑心的事，只挑着他和李进昔日情谊的话说，又给他戴高帽，反而更叫秦易无所适从。
秦易神色复杂难辨，纠结不已。
他并非无心之人，更知道自己一家进汴京后受了李进和卢家多少照顾，若非……
秦易到底过不去良心那关，上前两步，欲要搀扶起卢闰闰，临要碰到时，又硬生生止在半空，“卢娘子，你这般说，着实折煞我了，我……”
卢闰闰听出他的话头不对，自己便重新直起身子抬起头，“官人视您如兄，我也腆脸称您一声兄长，若是事有顾虑，便不必急于答复，我先回家中静候。”
她说完，对他欠身一礼，匆匆走了。
卢闰闰不愧是厨娘出身，力气大干活利索，走得也很快，秦易反应过来张手想喊她都来不及，就见她走远的背影。
她许是猜到秦易可能会有的回答，故而不给他机会说出口。
待到走出那条街，卢闰闰侧身望去，没看到秦易的身影，她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靠在背后的青砖墙上，颤着手捂住心口长舒气。
就费校书郎那别有深意的眼神和秦易的迟疑，足以让卢闰闰猜出秦易知道什么，且至关重要。
她要想想办法，今日这寥寥几句只怕还打动不得秦易。
她得下一记重锤才是。
事有转圜，即便离李进出来还远着，好歹有了希望，卢闰闰心里溢起浅浅的欣喜，盖过了先前的酸涩焦急。
她倚靠在青砖墙上，目光先是落在川流的人群，冬日已悄然临至，卖炭翁推着板车前行，地上摆的摊子上多了竹篾编的火笼，还有卖门神画像的，这些时日她忙于托人情找门路，完全无心其他，竟不曾察觉汴京的景色已经慢慢变了。
附近院墙里的老树都已光秃秃只剩枝丫，街上的商贩都忙于卖冬日要使的物什，非但没有天冷凄凉之感，反而自有一种喧嚣热闹的人气。
卢闰闰的目光慢慢往上望，发觉天也并非雾蒙蒙，日头就一直挂在那，只是人不曾抬头，也就无从察觉它的灿烂闪熠。
她轻轻扬唇浅笑。
宅子边上已经看腻了的景色，竟叫她生出恍如隔世的陌然之感。
在那伫立半晌，卢闰闰才起身往家中走。
她进门前依旧心有重石，但方才那片刻的轻松，也叫她紧绷的情绪舒缓了许多。
卢闰闰如往日那般随意地推开门，方才踏过门槛，她就如石化一般定在原地，愕然不已地望着前方。
熟悉的声音响起。
“卢闰闰，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吭声！你心中还有我没有？”这熟悉的声音，怒气冲冲，掩盖了声音主人原本的傲然，甚至气到破音。
另一道羸弱轻柔的声音随之道：“泱泱，闰闰也是怕你我忧心。”她说罢，步履轻轻地走到卢闰闰身边，一手轻抚卢闰闰的肩，带着卢闰闰往前走，一边温声宽慰，“可你我三人是至交，若有事原该一道商议，我虽力薄，总有些粗浅活计能搭把手。”
魏泱泱别扭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高高昂着下巴，细长眉毛挑起，显得为人高傲刻薄，语气依旧不好，说出的话却是软的，“她只知晓为难她自己，把自己愁得人也消瘦，面色活似青面鬼。怎的，不吭声了？”
魏泱泱正疑心呢，还不及转过头去，就被卢闰闰一个熊抱紧紧抱住。
什么坚强，什么成算，统统抛之脑后。
卢闰闰紧紧抱着她，如婴孩一般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什么都顾忌不得了。

第111章
魏泱泱嘴硬心软,来的路上担心得不行，一见到人又故作刻薄。
此刻，她看见卢闰闰抱着自己痛哭,半点不见往日的聪明圆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也忙伸出修长的手挽过卢闰闰的肩,轻轻拍着安抚，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哭什么？天大的事一块商量,从前怎么过如今也怎么过。我如今得了龚家那位县太君的青眼，常在宅邸里侍奉,为她点茶,她的侄女是官家盛宠的刘修仪，这事虽大，也不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回去我帮你好生探听探听。
“便是……真有什么，从前你如何对我，我不是石头做的心肝，皆有数着,往后我帮你一块撑着家里。”
魏泱泱还只是因情绪激动而眼尾微红，旁边的余六娘双手拥住两人,下巴叠在卢闰闰肩上，跟着一块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也跟着道：“我、我也帮着一块，我卖花养你！”
余六娘纯然底层百姓,自幼在女尼们身边长大，对官宦人家的事一点数也没有，她一听魏泱泱说要一块撑着家里,就以为卢家要受牵连罚没家产，总之她脑海里浮想联翩，已是想到市井杂剧里的人儿冬日里在街头讨食凄苦的场景。
故而，余六娘哭得叫一个凄厉，她素日瞧着胆子不大，使劲哭起来嗓门竟大得很，甚至盖过了卢闰闰。
闹得卢闰闰都哭不下去，转而给余六娘擦泪，还要哄她，“莫哭莫哭，脸都要哭花了。”
受这情绪感染，魏泱泱也不禁有了泪意，但她要强，偏要昂起下巴假装看天，好似对这不屑一顾，实则悄悄抬袖子擦泪。
三个人各有哭法，但脸都是一样的狼藉。
进灶房煮渴水的陈妈妈捧着托盘出来，眨眼的功夫，就看到三个人哭得不像样，把她看得一愣。
边上的丰糖糕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也不绕着陈妈妈疯玩了，母鸡蹲似的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像是傻怔着，琥珀似的眼里又像是惊讶忧心。
陈妈妈见了三人这情形，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种哭笑不得，好似在看没有长大的孩子，有种荒唐可爱之感，心软得要化了。但渐渐地，想起李进的事情，她在心中喟叹，眼里的笑意黯淡下来，鼻子也跟着发酸。
唉！
“好了好了，怎么片刻功夫都哭成泪人了。”陈妈妈缓过那劲头，上前拦她们，手上捧着托盘不方便动，就用手肘臂推着姐妹仨个，催促她们进去坐。
被陈妈妈这么一扰，魏泱泱好强自尊心重，转过头抿紧唇就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甚至脸瞧着冷冷的。
卢闰闰一开始真是委屈极了，连日积累的情绪倾泻而出，嚎啕大哭了一场，这会儿情绪才算平稳。三个人里，她最心大，断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哭过了，再叫她哭，那是怎么也挤不出眼泪。
唯独余六娘，性子软，生就容易流泪，便是她自己高声些、风吹得大些，眼泪便自个儿可劲冒出来，止也止不住。眼下更是珍珠串似地掉眼泪，抽噎得喘不上气，但她生得美，尖脸细长眉，颦颦蹙蹙的，平日里好端端的时候瞧着都像挨了欺负，三分委屈三分娇弱，真哭起来更是不得了，叫人心里像花儿被一瓣瓣掰碎了似的，五脏六腑直揪起来。
就是见惯了世面的陈妈妈也忍不住咋舌，这小娘子是真貌美。
倒也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甚至要是在人堆里，第一眼瞧见的也未必是她，魏泱泱这样个高、眉眼高傲的反而更醒目，可余六娘就是让人见了揪心。
陈妈妈回了神，安慰道：“这是哭伤了，快，进去坐着缓缓。”
原应悲伤的事儿，稀里糊涂变成安抚余六娘了。
卢闰闰把人领到正堂坐下，她拿了碗直冒热气的盐豉汤喂给余六娘。
陈妈妈掌根用力抚余六娘的背，给她顺气。
魏泱泱性子急，见她这副止不住哭直抽噎的模样，忍不住蹙眉道：“你下回别哭了。”
“对、嗝、对唔住……”余六娘好不容易顺过气，又开始打嗝。
卢闰闰打断两人，她又给余六娘喝了一口汤，“别说话，这口汤分几口慢慢咽。”
陈妈妈年岁大沉得住气，这时候已忍不住开始闲谈了，“这是哭嗝，方才怕是哭狠了，不妨事，嗝打完气顺了就好了，喔唷唷，可怜见的。家里糟心事多，也别净哭了，好不容易见面，且说说体己话。唉，我这两日疲懒，懒得做吃食，你们进屋去叙话，我喊桌席面进来，家里头好久没热闹人气了。
“魏家姐儿、余小娘子，依我看，你们今夜要不别走了，留在家里头陪陪我们姐儿，上面那阁楼我一直都有收拾呢，我一会儿去开窗子通气再铺床新被褥，住着和从前一样舒服。”
以前魏泱泱就常来留宿，和卢闰闰两个人夜里窸窸窣窣不知道闹腾什么，半夜还在那笑得前仰后合。
尤其是逛瓦子晚了，回去魏家那巴掌大的地方，丁点动静都藏不住，闹得家里人仰马翻，倒不如卢家，什么时候回来都有松软的被褥，温热的净面水，哪怕三更半夜熄灶了，忽而想吃什么，也不吝惜柴火，说起锅烧灶就起锅烧灶。
今儿既然说特意来陪卢闰闰的，自然没道理闹着要走，否则显得倒比闺中生疏。
于是两人都应承下来。
出了事以后，难得家里有点热闹气，陈妈妈想着有人能帮着劝卢闰闰，一块排揎排揎，她心中欢喜，迫不及待喊饔儿跑腿买些打发闲暇的市井吃食。
待吩咐完，她转过头发现余六娘的衣襟有污痕，想来是方才顺气喂汤的时候喂急了溢出来的，横竖都要在自家住一晚，陈妈妈索性开口让余六娘进屋换身卢闰闰的衣裳，自己一会儿拿去倒座的周娘子那洗了。
胸前湿濡一块，贴着肌肤确是不舒服，余六娘点头应好。
三人遂一起进了屋子，窸窸窣窣不知说了什么体己话。
待陈妈妈把旧衣裳拿到手时，已过了好一会儿。
既然要让周娘子帮着洗衣，横竖家里的衣裳也都拿过去，多凑几身，也好给工钱。
这一折腾，陈妈妈去倒座的时候，足提了两桶衣裳。
陈妈妈进前边倒座时，周娘子正准备杀鱼炖汤好给她家哥儿补补身子。
一见陈妈妈，周娘子忙停下动作迎上去。
陈妈妈将来意说清楚，又掏了十五文预备给周娘子，却见周娘子正蹲在地上理衣裳，对着其中一身，犹豫不已。
良久，周娘子还是没忍住道：“陈妈妈，这身可是锦衣，不大好洗……”

第112章
周娘子一惯承蒙卢家照顾,怕陈妈妈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多要几文钱，忙解释说：“我粗手粗脚，就怕把锦衣捣洗坏了,您也知晓,我便是做两年的工也买不得这么一身。”
陈妈妈正疑心呢,自己家里谁好端端做这么贵的料子，捧起来细细一看，眼熟得很,正是余六娘穿的那身。
这可把她吓得够呛。
古怪！
听她家姐儿说，余六娘为了贴补师父们在清净些的地方租住,不仅要在四司六局做活,还得天未亮就去码头买花来走街窜巷叫卖。这样辛苦，怎可能着锦衣。
闰姐儿有个锦做的荷包，还是谭家大舅父托熟人买的料子,她宝贝得不行。
陈妈妈摸着那身浸了汤渍的衣裳，眉紧紧拧起，狐疑地问了一遍，“你莫不是看错了？”
问是这么问,可陈妈妈见过好东西，自己的手反复摸着衣裳,也觉察出不对。
周娘子再肯定不过了，“我虽是做粗使活计的乡里人，但浣洗衣物这么多年，见天地摸衣裳料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陈妈妈也犯了难，不好再回去问余六娘不洗成不成，好好的衣裳叫汤渍浸一夜,想必更不好洗。
于是，陈妈妈试探着道：“你心细手艺好，若是你都洗不好，外头巷子哪有浣衣婆能干，也不必怎么捶洗，能把汤渍去了看得过眼就成。”
陈妈妈又给她多塞了些钱。
话说到这份上，周娘子也就应下了，只好多费点功夫细心些。
待回去以后，陈妈妈犹有些心神不定。
越是不合常理，里头越有门道。
陈妈妈在庭院里徘徊，到底没耐住上阁楼瞧三人。
卢闰闰正被追问事情进展如何。
她掩了见到好友的欢喜，满脸愁容，叹气道：“难。”
“也并非一无所获，这事不是官人所为，秦正字恐怕知道点什么，但是他应有顾虑，迟迟不曾言，我回来前还在寻思从何处入手。”
魏泱泱听得神情凝重，试图出谋划策，“除了那劳什子秦正字，旁人那一点劲都使不得吗？”
“与官人相交的友人不多，涉及此事且瞧着知道内情的人，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他。”卢闰闰亦是苦恼得很，她正为此而烦心，忽而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官人被带走前与我说了一个人名，是皇城司的赵令照。”
“嘶。”
“那找他啊！”
两道声音一块响起。
前者是余六娘在喝热汤不小心被烫着舌头，后者是魏泱泱心急出声。
卢闰闰顺手把余六娘面前的碗拿过来，倾洒碗里的热汤在另一个碗里，来回反复，以此降低温度。
她一边做一边与魏泱泱闲谈，“我找了，他家中的仆人说他早些时候便外出了。这两日我都让人去问，可惜那留在宅里的仆人什么也不知晓，只道是归期不定。眼瞧着都城里风声鹤唳，我哪等得起。”
魏泱泱闻言垂眸撇嘴，神色憋闷惋惜。
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冷凝时，余六娘摸着卢闰闰刚递过来的碗，碗身温热，已没有方才的烫。
卢闰闰是厨娘，烧火做菜不知被烫过多少回，因此比旁人更耐热，余六娘又是胆怯不敢在人前开腔说自己所需的人，故而每每喝热茶热汤，卢闰闰都会主动帮着弄晾。甚至余六娘弄落了筷，也是卢闰闰帮着捡起来，主动喊人送新的。
那些需出声与人交际，或是显眼动作大点的活，卢闰闰总是主动帮着做了。
旁人兴许不觉得有什么，可对余六娘而言，回回心中皆滚烫不已。
余六娘的手摩挲碗身良久，一直低垂着的头慢慢抬起，眼神也坚定了起来，很难得地抬头直视，“我……知晓赵官人的下落。”
“嗯？”
余六娘刚说出口时，卢闰闰和魏泱泱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先应了一声。
待卢闰闰想明白话里的意思，先是欣喜，紧接着便是疑惑，“你知晓？”
魏泱泱则眉一蹙，“你识得他？”
余六娘已是鼓足勇气，她捏着手，心一横，自顾自地快快说话，就怕自己犹豫迟疑后心里紧张说不清，“他早些天就察觉不对，借公事为由去了郊县的乡里，外人寻不到他，但路上来回不过一日。我……与他相识，他、他于我有恩。”
李进的事能有转圜，卢闰闰自然欣喜，可看着余六娘白净美丽的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她如何能只欢欢喜喜去问下落，神色渐而严肃，“赵令照是宗室，虽与当今官家不是一支，家中日渐落魄，但他颇有才干，武艺高强，在汴京不拘是公人闲汉，大多听过他的名字，要给些薄面。”
这是卢闰闰稍加修饰后的形容，照她之前的打听，往实里说，则是家里头落魄了，年少就出来混迹，学了些武艺，巡逻的公人要顾忌他的宗室身份，与那些不着边际的闲汉游侠也有来往，三教九流都有交道。后来也算上进，进皇城司领了职，常与各路人打交道，在底层官吏里算是混得风生水起，却不招上头高官们的注意，以他身份的敏感，稍有些上进心思就会惹来猜疑，他却能平衡得正好。
这样的人，不说老谋深算，但绝非心思简单之辈。
而余六娘则截然相反，是个在人前不敢多话的，被欺负了都手足无措，哭大声都不敢的人。
卢闰闰忧心，魏泱泱则已经开始对远在郊县的赵令照生出厌烦，揣测他是否欺骗了余六娘，她是如此揣测，也直白地问出了口。
余六娘闻言，连忙摆手，生怕有一丁点损伤赵令照的名声。
“不、不，并非他巧言骗我。是他救了我，我……心中只有感激。”
余六娘接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年轻貌美的卖花小娘子与性情如豪侠的落魄宗室，无非是话本般，小娘子遭人为难，俊朗的落魄宗室嫉恶如仇，出手相助，赶走了要钱的地痞流氓，自此有了交集，三两回机缘巧遇，渐渐熟络，而后彼此生了情意。
提及他时，余六娘那样羸弱羞怯的人，也会不自觉面带笑颜，眼睛晶亮。
她只是谈到他，便笑意萦绕，语气甜滋滋，“他是极好的人，不仅于我有恩，甚至帮师父们寻到安身的庙宇，替我打点了那些公人闲汉，再不曾遭人为难。”
只听余六娘的形容，那赵令照对她的确上心，瞧着是个好人。
但……
她如今沉浸情爱之中，看人未必全面。
卢闰闰细细听着，待到她说完，握住她的手问道：“他可曾与你谈及嫁娶？”
卢闰闰问的至关要紧，“若是有，可曾真有施行？他父母早亡，但总有长辈可聘请媒妁。”
她一说完，魏泱泱也跟着醍醐灌顶，一块追问，“是极！嘴上的情意绵绵只如过眼烟云。”
谈及此事，余六娘眼中并不见失望醒悟之色，而是慌乱地低头，度量着的偷瞟两人神色，支支吾吾道：“他、他是请了媒人，聘、聘我为……妾。”
像是怕卢闰闰和魏泱泱不满意，她语速变快，着急忙慌解释，“他已与我说定，也见过师父们，虽是聘为妾，可该有的一样不会少，他走前已为我置办嫁资，绝不叫人将我看轻……”
余六娘语无伦次解释了许多。
卢闰闰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便用双手捂着，盯着她看，“他说得再好，为妾岂是易事？事关一生，阖该仔细思量。”
外头偷听的陈妈妈这回可算是知道了真相，也跟着急匆匆推门进来劝说，“姐儿说得是，余家小娘子可要仔细思量，屋子建得不合心意还有坍倒的一日，可要是嫁错了人，今生都不得安稳。”
魏泱泱也不赞同，她眉毛倒吊成八字，“你若是忧心生计，我可以教你点茶，只要有一门手艺傍身，如我姑母，如我师父郑娘子皆是一生不嫁，皆活得如意。”

第113章
陈妈妈进来得突然,但是几人都只顾着劝余六娘也就没在意。
余六娘以往被人盯着语气稍严厉些都想掉泪，耳根子软，从来都是旁人怎么说她就动摇犹豫,可是这回听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她却难得的坚定,始终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神不再飘忽闪躲。
等到众人都念叨完了，她才紧了紧嗓子,“我……我与两位姐姐不同啊，卢姐姐家人疼爱,祖产丰厚,有一技之长傍身，我、我连自己爹娘是谁是何籍都不晓得，与师父们辗转流离,无处安身。”
她是笑着说出来的，可眼里莹润泪珠映出哀光，倒更叫人觉得悲伤绝望，心弦颤动。
余六娘此言一出,卢闰闰和陈妈妈都哑然无声。
身处情势不同，说出的劝慰之语也顿显浅薄。
旁边的魏泱泱眉一蹙,神态凌厉，当即便有话说，“有爹娘又如何，未必受其庇护,倒比没有更拖累人！”
余六娘听出了魏泱泱的言外之意，她缓缓抬眸，眼神哀婉,神情无奈，如同随飒飒秋风飘荡的蒲苇，萧瑟悲凉，无处可依，“魏姐姐心志坚定，远胜男儿，情势再逆，也敢向上争一争。可我不成，我每每经由甜水巷归家，都心惊胆颤，夜里从不敢睡安稳。世间人千百样，我艳羡魏姐姐的心志，卢姐姐的从容善谈，梦里千次万回想如同你们一般，可我不是，我怯懦、胆小，遇事总是恐惧，我没有与上天相搏的勇气，哪怕学了技艺，又何能在人前站稳立足。我……我连……”
我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在这世上如轻烟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无出处，无归处，命比纸薄，身比烟轻。
她在心中轻轻言语，对上好友关切的目光，笑容渐起，眉眼灿烂“这是我最好的命了！”
余六娘的语气极为肯定，她的笑容亦是真切的，难得见唯唯诺诺的她有如此上扬的神态。
她说完，正欲看看其他人，却不妨忽然被紧紧抱住。
卢闰闰用力抱着她，双手紧抚着她的后背，抽泣声传入耳畔。
平日总是豁达善谈的卢闰闰，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哭得哑了声，她心疼极了余六娘，“不，不是，你很好，你不要羡慕旁人，你自己本身就极好极好。再难你也不曾气馁，你怕生人，却鼓足勇气去卖师父们缝的鞋袜，不辞辛苦在街巷卖花。世上人千百样，各有好坏，我与泱泱亦有缺，你即是你，你有你的路。
“这世上没什么最好的命，好也是你自己选出来的。”
心硬如铁的魏泱泱眉间神情状似愤懑，不自然地扭开头，眼里确是藏不住的疼惜。
陈妈妈在边上用袖子擦泪，她听着也心疼余六娘，没想到平常看着柔弱、不吭声的人心中有这么多思虑。
同为身世飘零的人，陈妈妈更能懂余六娘的心思。
她们这样的人，乖顺地等着上苍垂怜，这辈子都没有出路，今后也不过一潭死水。
不同的是，陈妈妈跟上了卢闰闰的亲婆婆，悍勇护主，被筹谋了出路，余六娘的处境更难，她能谋靠的就是美貌，要么被容貌连累，要么一搏。
陈妈妈到底更经事一些，她不再劝，改而问道：“那人当真可靠？”
余六娘一边轻拍卢闰闰的肩，一边笑着颔首，提到赵令照，她眼中有了神采，“他是可托付的人，事事为我思虑周全。他虽去了郊县，却怕我留在汴京有何万一，交代了人照拂，若有急事也可令人寻他。卢家姐夫的事要紧，既然知晓有牵连，我这便写信托人寻他。”
她的语气里尽是对赵令照的信任，“待他前来，你们见了他，便会知我所言非虚，他是真丈夫！”
但余六娘说完，几人反而愈发不信，脸上担忧之色渐浓。
见状，她秀美的眉毛轻蹙，叹息一声，抛开心扉如实道：“我知晓做妾免不得色衰爱弛，可他为人重情义，哪怕真有一日我韶华褪去，以他的人品，好歹不会薄待我。”
听她这么说，陈妈妈就知晓余六娘不是一时情爱迷了心窍才要与人做妾，是真的思虑周全了。
人各有命，不论怎么走，皆有活法。
比起还在苦苦劝人的卢闰闰和魏泱泱，陈妈妈已转变了说辞，她劝余六娘得多要些聘金，纵是做妾，也得写明契书，万不能直接许个十年二十年，这样来日反悔了，也有盼头。
陈妈妈劝得更老道些，余六娘没有犟着说些信真心的话，而是凝神记下。
至于卢闰闰和魏泱泱虽有心再劝，可余六娘对她们挑明了说自己心意已决，两人也就不好再劝。
何况两人也不曾见过那赵令照，便是要劝也显得不够可信，反倒是容易惹了厌烦。
*
因着余六娘不识几个字，信是由她口述，卢闰闰写下，再陪着她送去旁人手里，让人去寻那赵令照。
一番折腾，归家时就到了用饭食的时辰。
为了扫除那些伤感郁闷，陈妈妈叫了桌丰盛的席面。
待用过后，几人虽各怀忧虑，但外头日光渐渐西移，早先又哭又奔波了一趟，都累得不行，不知不觉三人一块在床榻上睡着了。
长风送来夜市的嘈杂人声，还有地上残存的燥意，食物油炸的香气、果木炭火的烟熏燎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间，纵是在睡梦中，也叫人不自觉深嗅。
卢闰闰醒过来的时候，思绪还有些散，直躺在那怔了好久才慢慢回过神。
她侧头去看另外两人，余六娘不知醒了多久，但她躺在中间，怕吵醒两个人，于是一动不动盯着帐子上的绣样发呆。
“你也醒了？”卢闰闰侧过头，对着余六娘做口型。
余六娘无聊了许久，也不敢动，一只手麻得不行，也就时不时动指头，想缓缓。这时见卢闰闰醒了，她很是开心，露出笑颜，微不可察地颔首。
“饿了么？”卢闰闰又问。
余六娘点头。
卢闰闰支着一边手，慢慢坐起来，她小心地把双腿挪到床边，好让余六娘能稍微活动一下。
而余六娘才挪动了下手，旁边的魏泱泱便打了个哈欠，迷糊睁眼，她一边手掌撑起脖子，侧身去看两人，见到两人都醒了还讶然呢，惊声问道：“你们何时醒的？”
魏泱泱径直坐起来，也不客气，“我饿了，好久不曾来你家附近，也不知那卖冷淘的孙婆婆还在不在这儿？”
卢闰闰笑了一声，“你睡迷瞪了吧，竟忘了时节？已是冬日了，哪来的冷淘卖？”
魏泱泱这才缓过神，拢了拢衣裳环视左右。
屋里烧的炭火足，在内室不觉得冷，甚至因为盖的衾被厚，魏泱泱睡出了身薄汗，她瞥见外头穿袄子的百姓才想起来今夕何夕，“我还以为是夏日呢，方才做了梦，梦里你我三人在文娘子的屋里染甲。这一觉睡得真长，醒来就到冬日了。”
听魏泱泱这么说，卢闰闰原先是笑，笑着笑着，慢慢地笑意淡了，眼里添了些惆怅，她唇微微翘起，似乎在回忆，“那时我还没成婚吧？”
她的声音极轻，“那时的日子可真好。”
那段时光，光是说出口，舌尖都泛着甜。
好在卢闰闰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只是缅怀片刻，很快就神色如常。
她是主人家，自然要招待妥当，她主动出言逗趣，“虽没有冷淘，但边上州桥夜市新来了个周娘子在那设浮铺，卖的鳜鱼极味美，炸得皮酥肉嫩，再和腌萝匐、蕈子、落苏一块烩煮，放了多多的茱萸，送到跟前还热腾冒气，吃着咸香鲜辣，正宜冬日食，再点两盘炒鸡兔、煎爊肉，至于喝的，擂茶加了花椒吃着暖和，原是冬日佳配，但易腻，已点了荤腥味浓的菜，不如用炉子煮壶紫苏熟水。”
论安排吃食，三人里自然卢闰闰最为通晓，她说了一通，问两人意下如何。
余六娘一惯没有意见，魏泱泱则被说得心动。
于是，卢闰闰数了铜钱让唤儿出门买，除了三人的吃食，也另点了几道菜给家里其他人，还多给了些钱让唤儿买些自己爱吃的。
以往魏泱泱追寻都城女子窈窕风尚，生怕吃多了显胖，向来节制，倒是卢闰闰被陈妈妈哄着，总是无所顾忌，三人里她胃口最好。而今，卢闰闰纵是嘴上不说，心里还在记挂忧心李进，倒是没什么胃口。
见此情形，魏泱泱和余六娘对视一眼，默契地忙活起来。
一个指着琵琶说好久没听见她弹了，一个拿起勺子就要喂她。
卢闰闰忍俊不禁，笑问余六娘是不是成了陈妈妈？
至于琵琶……
卢闰闰站起身，垂眸望着琵琶，轻轻抚摸琴弦，喃喃自语，“是许久不曾弹了，怕是手都生了。”
她抱过琵琶，信手拨弦，在夜里有如金石迸落，声脆而激烈，破开市井荡来的嗡嗡嘈杂声。
漆黑的夜空挂着一轮缺月，光虽熹微，但清辉洒地，依旧映出人的身形影子。
许是太久不曾碰琵琶手痒了，又许是有太多挤压的心绪想要发泄，卢闰闰弹了一曲又一曲，余六娘和魏泱泱一个坐着，一个倚在窗框静静听。
哪怕是不识音律的人，也能听出琵琶声中的压抑苦闷。
渐渐地，琵琶声由激烈转为悠扬悲凉，若孤雁翱于空山，又慢慢变得平缓。
魏泱泱听着熟悉的曲调，忍不住跟着一块曲子吟唱，“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正值升平，万几多暇……”
余六娘原是静静聆听，见魏泱泱唱起词，她也不由醉心，跟着以手敲打膝盖，打起节拍。
琵琶声与女子唱词声交错，悠悠外扬，行人亦不由驻足，或在心间暗自唱曲调，脚下的步子随着调而忽快忽慢。
巷角晃悠的小轿里，文娘子原醉得迷蒙，头疼欲裂，忽而闻见此声，揉着额头的手不由停下，慢慢睁开美目，她掀起帘子向上瞧，果真看见了被月光蜿折的女子身影。
她唇角带笑，似是觉得有趣。
倒也很久没见她们聚在一块了。
不知怎的，许是真的醉了，文娘子想起了旧日相交的姐妹，说是姐妹，不过是群苦命人，也不知道她们都如何了，是如她一般还在醉生梦死，还是另寻了人离了这行当。
她不由惆怅，自己年华渐渐逝去，已不像从前那样受人追捧，席间备受冷落，故而今日才提早离席，没想到回来路上却正好听到她们的声音，叫她脑海里也浮现起和几个姐妹一块弹唱的景象。
从前觥筹交错，虽知晓都是虚情假意，可好歹热闹，如今连这样的虚假景象都快维持不住了，她心中的孤寂愈发深，如同不见底的洞，随时将人吞噬。
她轻轻一叹，悲戚起自己的年华。
韶华易逝，友人难聚。
她正感怀着，忽然眉心一凉，目光向上移，天上竟慢慢飘落雪花，落入发丝，融入肌肤。
不消多时，霜寒满地。
文娘子收回了手，重新坐正，经过冷风一激，她因醉酒而起的酡红消散，神色清明，心中暗暗有了主意，也许自己也该另寻生路了。
轿子继续前行，并不因落雪而停下。
次日天明，巷子里早起的人家纷纷拎了竹笤帚扫雪。
余六娘和魏泱泱用过朝食后向谭贤娘告辞，道是明日再来看望。
送走二人后，卢闰闰找来陈妈妈和谭贤娘。
陈妈妈亲自出门采买，谭贤娘和卢闰闰一块下厨，做了一桌极丰盛的席面。
不过，其中有一道山煮羊，卢闰闰却特意请陈妈妈来做。
这是陈妈妈的拿手菜式，旁人都做不出相同的滋味。
待做好后，卢闰闰没有自己去送，而是雇了个闲汉将食盒送到秦易家中。
临盖食盒前，她停了动作，让唤儿去寻了一把干掉的芷兰放在食盒最底层。
看着闲汉提起食盒离去，卢闰闰在心中默念，但愿秦易心中仍记着与李进的交情，能有所动摇。
她比不得那些人的手段，只好以此举攻心，搏一搏。
*
送走闲汉后，她在屋中坐着，也不知该做什么，索性帮着陈妈妈一块拾掇屋里，将之前翻乱的箱笼重新收拾齐整，屋子内外洒扫干净。
按陈妈妈的话说，越是不如意的时候，越是要将屋舍打扫得干净整洁，如此一来，内外的气才能顺，运道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些玄之又玄话是真是假，卢闰闰不知道，但打扫得筋疲力尽，没空多想是真的。
心里能有片刻安宁，不至于时刻惴惴，如弓弦紧绷。
又是一日过去。
始终没有消息，家里的叹气声逐渐多了。
就连最得过且过的卢举都受了影响，没有之前的好胃口，也不敢出声点菜，出门的时候愁眉苦脸。
偏偏这样的事家里人都束手无策。
卢举耷拉着眉出门上值，快走出巷子了，才隐约听见饔儿喊他。
“官人今儿怎么连吃食都给忘了。”好不容易追上来，把食盒递给卢举，饔儿累得气喘吁吁，随口抱怨起来。
这对卢举来说已是极不寻常的事，天大地大，在他心里都比不过一个吃字，如今连食盒都能忘，实在不对劲。
卢举接过食盒，喟叹一声，脸上难掩愁色，“家里出了事，我哪还能记得那么多。”
卢举摸了摸饔儿的额头，“好了，累着你了，快回去吧。”
饔儿怕他路上也这样走神，忍不住关心道：“昨儿下雪了，路上滑着呢，您可得小心些。”
卢举点头，两人正说话呢，迎面忽而走来个六尺有余的高大男子，他龙骧虎步，气势不凡，对着卢举一拱手，言语客气，但说话中气十足，“敢问官人，可知这巷子里哪户人家姓卢？”
原本恹恹的卢举瞬间精神，他警惕地扫视对方，“这巷子里独我一户姓卢，不知郎君可有何事？”
高大男子当即爽朗一笑，“想来是叔父了，某赵令照，与李进李官人相熟，昨日得了信，星夜赶来，正欲相商。”
卢举一听李进的名字，登时眼前一亮，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嘴里直唤救星，抓住对方的手腕就要往回走，生怕对方溜走了。
赵令照见他着一身绿色官袍，出声提醒，“您不去官署告假吗？叔父且安心，我今儿特意为李贤兄而来，一整日皆候着商讨此事。”
卢举撇头摆手，不在意道：“一月里不去一遭当不得事，我那女婿的事才要紧。快莫说旁的事了，你快与我进去，说道说道，究竟如何能救人，也好叫家里人安心，你可不知晓，这些时日她们皆是担惊受怕。”
一旁的饔儿也很有眼色，拽住了赵令照的另一只手，赵令照只好啼笑皆非地由着他们拽进去。
甫一入门，闻着声的陈妈妈就探头问，“食盒可给了卢官人？”
却不防看到一个生人，还是被卢举饔儿硬生生扯进来的，过年待客都不曾见这般热忱过。
正当陈妈妈讶然疑惑时，卢举高声喊，“是那位赵令照赵大官人！”
李进刚走那几日，卢闰闰没少遣人或亲自登门去求见赵令照，可惜他一直不曾归家，家里人也都知道这事。陈妈妈一听，手用力一拍大腿，拔腿就跑去喊卢闰闰。
“姐儿，姐儿，快出来，那赵官人寻来了！”陈妈妈声大如雷，激动得难以言表。
而正盛竹笕流水洗碗筷的唤儿也停下动作，她生性沉默寡言，倒是不曾张口，但是默默绕到后面把门给闩上，似乎怕这人是被卢举硬拽进来的，等会没看住就跑了。
赵令照见了这情形，失笑摇头，幸而他知道李进底细，否则看这架势真以为入了虎口，要将他看作肉票绑了。
卢闰闰因着李进的事，近来忧虑过多，睡的极少，也就是前日和魏泱泱余六娘一块时难得睡了个整觉，陈妈妈喊她时，她正端坐在屋里望着窗子发愁。
听见赵令照来了，她急急起身，一拉开门正好与陈妈妈迎面撞上。
也顾不得其他，两人一块匆匆出去。
一到院里，卢闰闰就是欠身一福，迫不及待道：“可是赵令照赵官人？”
赵令照先是还礼，而后点头称是。
卢闰闰大喜过望，她朝着赵令照俯身拜下，“求赵大官人救我夫婿性命！”
男女有别，赵令照朝前走了半步，只做出欲要搀扶的姿势，并不曾真的碰到卢闰闰，他蹙眉道：“卢娘子快快起来，我既与李兄相交，他今落难，自该援手。”
卢闰闰这才起身言谢，且请他入正堂坐下。
他到底是男子，主要作陪的还是卢举，卢举说话没把门，幸而谭贤娘今日也在家中，一块坐着相陪。
主位有谭贤娘和卢举坐着，赵令照坐下首，卢闰闰坐在他对面。
因是贵客，更事关李进，陈妈妈不嫌麻烦，特意从外头茶肆买茶回来，不仅如此，光是拿上去的茶点，就有香糖果子九样，糕点九样。
他们在正堂商议，陈妈妈在灶房里也干得有滋有味，李进出来可算是有盼头了，她连声都洪亮了起来。
但正堂里的谈话并没有陈妈妈想的那样乐观。
“我有相熟之人在狱中当差，可使李兄少受些苦。”赵令照道。
他这话与卢家人预期却不相符，卢举下意识抬起手，急忙问，“可有相救之法？”
赵令照也是个直爽的性子，并不隐瞒，“我虽有些友人，但此事牵连甚广，没缘由将人放出来，实是难为。卢娘子几次三番寻我，我皆不在家中，个中情由想来你们也能猜到。我不过是个没落的宗室子弟，可一个不慎，也会成为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还以为他一来事情就能迎刃而解，没成想依然没着落，几人的神色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见状，赵令照道：“但托人在狱中多加照拂，我尚且能办到，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李兄……”
他斟酌再三，方才提出。
只看他神情，想来亦非容易事，但见卢家人神情低落，还是提了此事，想聊作宽慰。
谭贤娘与卢举不约而同看向卢闰闰。
卢闰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泥塑的一般，看不出悲喜。
良久，她才出声道：“多谢赵官人好意，家中已托了故旧稍作看顾，传话……便不必了，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又是桩官司，没道理白白牵连了您。
“虽知您为难，恕我冒昧，便真没有救出他的法子么？”
“这……”赵令照蹙起硬朗英气的眉宇，正欲说些什么，不妨外头又闹出了动静。
四人坐于正堂，顿时安静下来。
陈妈妈匆匆走进来，到了卢闰闰跟前，耳语两句，卢闰闰登时站了起来，眼睛奕奕有神。她知晓自己失态，转而对赵令照致歉，道是有要事出去一趟，还请他见谅。
赵令照自然不会因此生怒，还道让她慢些来，不必着急，自己可等在此处。
卢闰闰这才后退出去。
至于赵令照，好在有谭贤娘与卢举招待。
卢闰闰拐到院子侧边的长廊，候着的人正是秦易。
一见到卢闰闰，秦易便弯腰深深下拜，敛眉正色与其致歉，“是我品行有亏，负了友人之情，亦对不住卢家对我夫妇的关照之恩。”
“秦官人不该这般自贬，若你真是如此，今日便不会来。”卢闰闰并未见怒色，明明先前被秦易拒绝，此时思绪口吻仍旧平缓理性，她继续道：“我知晓以秦官人品性，先前必定是有难言之隐。”
秦易没有因卢闰闰的话而开怀，反而愈加惭愧，他眼白布满红血丝，眼下青黑一片，尤可窥见昨日的挣扎难安。
秦易是读书人，性格刚正，最崇尚君子言行，衣着容貌一贯整洁，而今却是颓丧潦草，整个人看着失魂落魄。也是，从他明明得知真相却不能与卢家人言说开始，就与他所崇尚的举止相反，日日夜夜备受折磨。
他轻轻摇头，自嘲一笑，“分若芝兰，坚逾胶漆。我已是小人行径，今生再佩不得芷兰。”
卢闰闰正欲开口劝他，却见下一刻，他正色道：“改了起居注的并非是李进，而是……费良那厮！”
费良正是那一贯与李进不对付的费校书郎。
因李进年轻却更得文相公看重而嫉妒，早在二人同为校书郎时就在宴席上有过口角，当时卢闰闰就在女宾那边，也知晓此事。
没成想，素日积怨，竟促成此事。
也未必是此缘故，兴许还有向上媚好以搏仕途的打算。
卢闰闰面上有惊诧之色，心中却平静接受，不感意外，她转而看向秦易，眸光敏锐，“他可是以何事相胁？”
秦易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出缘故，他羞愧难当，不自在地避开目光，“他背后是寇相公，寇相公与文相公素来相斗，而今一朝得胜，如何愿再生波澜？我初时探查真相，意欲为李进洗脱冤屈，彼时费良威逼利诱，我未低头，执意回去写了折子，第二日还不及到官署，就有邻里来寻，道是寻不到我娘子，我一时顾不得其他，四处苦寻不得果，费良却出现在我眼前，递与我……娘子最钟爱的发簪……”
之后种种，自不必多言。
“此事，我娘子并不知，她只以为是与邻里在市井走散，于茶肆处遇着投缘的娘子，在那多坐了坐。”秦易喉咙发涩，艰难恳求道：“我愿随卢娘子前去为李贤弟伸冤，还请卢娘子勿与我娘子言说。”
秦易深深一叹息，他已下了决心，若是寇相公真欲苛责，他左不过一死以平怒气，但愿不牵连妻子。可他也知晓，若是自己身死，一个半瞎了眼的弱女子，如何能活下去呢？从前还能刺绣，往后又该如何活着？
纵然脸颊发热，自知厚颜，秦易还是说出了口，“还望、还望卢娘子往后多加照拂我娘子。”
他说罢，竟深吸一口气，跪地而拜。
卢闰闰吓了一跳，忙蹲下身，“秦官人，你是我家官人的兄长，这般大礼我如何当得？快快请起！范娘子的事无需多言，我自当尽心照顾。”
得了这句准话，秦易才肯起来，但他脸上依旧是火辣辣的。
卢闰闰也怕他尴尬，转了话头道：“而今便是商议该如何为我家官人伸冤，只是，该先从何处起始才是？”
还未及秦易开口，一旁有道浑厚男声道：“自是开封府。”
赵令照从一旁的墙角走了出来，面对两人的目光，他脸上倒没什么羞愧之色，许是见惯了三教九流，面皮再薄也练了出来，他坦坦荡荡道：“非我偷听，我自幼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便是坐在正堂中也可听见你们所言。”

第114章
赵令照出现得突兀,虽有解释，但秦易立时警惕，戒备地看着他。
卢闰闰怕他们一会儿再起误会,连忙向秦易解释赵令照是李进被带走时托她去寻的人,是可靠之人。
秦易眼中的怀疑之色未消,但好歹客气地行了礼。
兹事体大，他心存疑虑也是应当，但开口的是卢闰闰,又是李进指名，也可暂时信任。
因此,秦易直言相问,“敢问赵官人为何说是开封府？此事涉及党争，若是开封府内有寇相公一系的人通风报信……”
秦易经过对方以他娘子性命相胁的事，已被激得草木皆兵。
赵令照听他这么说,愕然了一瞬，旋即放声笑道：“寇相公并非下作之人。你方才说有人以你娘子胁迫你，我便深感疑惑，文相公一党落败已是定局,多一桩少一桩罪名皆动摇不得，寇相公世家名门出身,最重清誉，他若想要谁俯首，自有千百种光明正大的法子，断不会行此下下之策,做下此事的应另有他人。”
“何况……”赵令照微微一笑，止住了话头，转而道：“这位秦官人来汴京为官的时日应是不长吧？这些位高权重的相公们,行事可不是冲着致人于死地去的，官场上的规矩，路不能走绝了。”
比起布衣出身，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醉心苦读的秦易，赵令照混迹汴京三教九流，又占了个宗室的身份，对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和人心的揣摩显然更胜数筹。
在秦易钻牛角尖艰难领会这番话的含义时，卢闰闰反而更快听懂赵令照的言外之意。
说到底，胜败乃兵家常事，党争是政见不同，是利益相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不落败，彼此留有余地，把人家贬得远远的也就是了，能不能活看造化，那余地是士大夫们为自己的阶级留的。
所以寇相公不可能也不会在李进这事上死追着不放。
而秦易被吓到着相了，一时领悟不出来。
卢闰闰心中稍稍松气。
她当机立断，向赵令照问道：“不知进开封府该是什么章程，我该以何名目，是申冤抱屈抑或是……”
卢闰闰虽然背了许多律法，也有族亲总惦记着她的家产，但官非还真没惹上过，家里有可靠的亲戚，最多也只闹到巡街的铺兵来过，平常百姓间又不会讲进开封府申冤是怎么个流程。
市井百姓只爱传些惊奇的轶闻，卢闰闰倒是听陈妈妈说过有个老妪因养的猪丢了敲响登闻鼓，还有令人心惊的阿云案。
“得先写诉状。”赵令照道。
赵令照说完，目光移向卢闰闰，慢慢皱起了眉，“此事不宜卢娘子出面。”
他对着卢闰闰一拱手，认真解释道：“并非我轻视，递诉状还是该寻个能言善道，面皮厚些的人，能做到与讥笑之人大方谈笑互称兄弟，敢在人前不着痕迹打点的。”
卢闰闰明白他的意思，却仍有顾虑，“可……若要申冤，总归是我出面为夫申冤名正言顺些。”
赵令照早有对策，以胸有成竹的口吻道：“自是以卢娘子的名义为李兄弟申冤，不过是另寻个人代为出面罢了。”
他一提，卢闰闰也想起来，是有这样的先例。女子若是觉得上公堂不便，便是被人状告，也可以另寻人代为上堂。
她向赵令照道谢，接着便开始思考该寻何人上堂为宜。
赵令照见她蹙眉思索，主动出主意，“依我看，卢官人正适宜，他今日引我进贵宅，很是……”
他说着停顿住，似在斟酌用词，良久才吐出一个词，“不见生。”
赵令照用词很是客气，卢闰闰知道她这后爹是个敢把人打晕榜下捉婿的脾性，恐怕遇到赵令照也是一边笑呵呵一边把人生拉硬拽回来，生怕人跑了。
她心中微暖，面上连忙向赵令照致歉，不过眼里还是禁不住蒙起浅浅笑意。
人选定了，眼下至关紧要的就是秦易。
卢闰闰有心把人留下来，她怕中间要是有什么变故，好不容易迎来的转机就此消散。
于是，她提出请二人留下用饭，明日一块去开封府，还道是亲自去请范娘子前来。
赵令照却道：“不必了，卢娘子还是与家里人好生准备诉状与明日上堂的事，至于其他琐事，不妨由我来。我与崔佑是生死之交，李兄弟是崔佑的同门师弟，自也是我的，能尽些绵薄之力，方不负他称我一声兄长。”
赵令照转而看向了秦易，他言语坦荡，毫不遮掩，“我虽不才，在这汴京也识得些人，若是秦兄不嫌弃，不妨与我同走，至于您娘子的安危，也且交由我，我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受到牵连，如若不然，我的性命秦兄弟只管取走。”
他说话做事豪迈大气，却是沾染着江湖侠气。
卢闰闰在一旁听着，倒是有些明白余六娘为何会对赵令照生出真情。
余六娘身世凄苦，颠沛流离多年，常受刁难，她想要的不是藏着掖着的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温吞感情，而是有能直接了断帮她解决一切困难的手腕与明晃晃说出口的偏爱，唯有如此，才能叫她心中安稳。
秦易不太习惯这种带着江湖气的豪迈，不自觉蹙眉，嘴上道：“赵官人言重了。”
但他并非蠢人，自是知道赵令照此举背后要担多大风险。因此，他神情认真起来，仔细捋平衣袖裙摆，朝着赵令照拱手，且慢慢弯下腰，正正经经行了一礼，“我娘子的性命、李贤弟的清白尽托于您了。”
卢闰闰见状，亦是双手抱于胸前，屈膝欠身，朝赵令照与秦易连行三遍礼，以示郑重。她视线下垂，声音发沉，“明日……尽托于君。不论能否救出官人，二位深情厚谊，我与官人铭记于心。”
赵令照见此情形，亦是收敛了笑意，神色严肃，他虚扶卢闰闰，“卢娘子快请起。”
接着，他对着两人抱拳，面色郑重，声色沉沉掷地有声，“某定不负厚望！”
卢闰闰客客气气地将两人送出门。
她再回来的时候，家里人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大抵就是问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卢闰闰照实讲了。
众人的目光便改而望向卢举，卢举不自觉挺直胸脯，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你们且放宽心，明日我定要上公堂论上一论，为贤婿申冤！”
卢举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整个人可谓是慷慨激昂，旁边的人也配合，立刻出言夸赞他。
不停歇地说话夸人的主要是陈妈妈和饔儿，一句接一句，比瓦子里演般杂剧的人儿讲话还热闹，听得卢举的脑袋越昂越高。
而真正叫卢举动容的是谭贤娘，她甚至不必说话，只是面含浅笑，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资以信任鼓励的眼神，就叫卢举心内燃起汹涌如烈火般的斗志，浑身气力充沛，恨不能现在就去开封府。
卢闰闰看着家里难得的热闹，反而安静地伫立在一边，目光随着几人流转，漾起笑意。
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等闹腾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还有诉状要写。”
宋朝的诉状不难写，卢闰闰也知道大体格式，主要是写明两边的身份，细致到含括家距衙门多远、耆长姓名，甚至如果是佃农还要写明主家等，然后有无疾病、是否有妊等，最后是诉讼请求，今为何事诉，于何年月何人押状。
但她不敢托大，诉状写好了，对官司大有裨益。汴京城里就有专门帮人写诉状的，只可惜良莠不齐，收的钱也是没个定数，只看谁人傻钱多便使劲坑骗。
陈妈妈听了，侧头望窗外头的天色，急得直拍大腿，“是嘞，趁着天色还早，得寻个善写诉状的人。”
对于寻谁来写，也叫人拿捏不定。
陈妈妈市井出身，知道好些个人，但又不知晓靠不靠得住。
卢举倒是有期集认识的人，友人的友人不乏有考明法科做了官的，但是又怕人家不愿意掺和进这种事里头，又或是与谁有牵扯泄露出去。
谭贤娘深思熟虑后，蹙着眉沉声道：“不若我去请邹寺正。他在大理寺为官，必定会写诉状，他为人刚正不阿断不会因党争告密。”
听起来，也就是谭贤娘说的最靠谱。
但卢闰闰思索过后，还是慢慢摇头，“只是写诉状，便寻到邹寺正家，未免大材小用。”
再好的人情也禁不起一直用，小事上用干净了，大事上就不中用了。
谭贤娘也知道这等事都要寻邹世坚，实在不是好招，可一时匆忙，倒不能立时想到好人选。
谭贤娘反问道：“那你有何人选？”
卢闰闰沉吟片刻，抬头道：“倒座里住的钱广钱官人，似是在开封府为吏？”
她一提，陈妈妈就想起来了，激动得直拍大腿，“正是正是，倒忘了他这一茬，他在官署里见了诉状不知有多少哩。我还想起来！前两年我就听那钱家娘子提过，他私下里还帮过来投亲结果被骗了的外乡人写过诉状！咱们还是邻里住着的，再熟不过，钱家人是有些贪财，秉性确是不坏的。”
陈妈妈性子急，说完就要出门去找人。
还是卢闰闰拦了她，给她塞了一个钱袋子，叮嘱陈妈妈要客气一些。
现在这时辰，人家必定去上值了，将人喊回来，少的俸禄怎么也得补上。
陈妈妈一手把钱袋子系上，一手不在意地挥着，“诶！人情往来我能不知晓吗，且安心吧！”
也不知道陈妈妈是如何与那钱家娘子说的，倒是真把钱广喊了回来，钱家娘子还特意留在前边的倒座里没过来。
钱广一进门就受到卢家人的猛烈追捧，有嘘寒问暖的卢举，可劲想塞钱的陈妈妈，端着糕点追在身后的唤儿。
热情到钱广大冬日用袖子一直抹汗，他急忙拦住几人，试图转移注意力，“正事、正事要紧！”
说完，他就匆匆进正堂。
正堂的桌前，卢闰闰已经研好磨铺好纸了。
钱广一到就能提笔写。
他倒也快，许是真的见多了诉状，写起来得心应手，先撰了份稿，又誊抄了一份，不消多时就完成了。
卢闰闰在他执笔写的时候，就盯着纸瞧了，不由边看边点头，确实写得好。
不是文采什么好，而是写得简单清楚，一目了然。
她朝他欠身一福，出声感谢。
钱广连忙避开，“卢娘子多礼了，小事而已，当不得谢。倒是我们一家，承蒙您家中照拂，这是万贯难抵的情谊！”
卢闰闰道：“邻里住着，都是互相帮衬。”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就要给人家，钱广边双手用力挥摆，边往后面退，“收不得收不得，这点小事还要收钱，着实折煞我了。”
陈妈妈在一旁劝起来，“钱官人快快收下才是正理，别的不提，就是打点门牌司的人，也少不得费钱，我们没和府衙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如何收钱，还得请您帮着转圜一二。”
钱广闻言反而站在原地，他耐性地向陈妈妈解释，“如今可没有门牌司了，新府尹上任，改了规矩，凡有冤屈，不必经由门牌司抵诉状伸冤，有冤屈的人都可以进府衙哭诉！”
陈妈妈瞪大双眼。
她印象里，上一回正经打官司还是几十年前在郊县，去官府申冤可不是容易事，想进去都得先经门牌司的胥吏那一关，不管有钱没钱，全得出钱打点，再贫苦的百姓也得榨出几文钱。
“如今没了？当真没了？这可是大事，要是为着几个钱状纸递不上去，那可是……”
钱广再肯定不过，恨不能发誓，“没了，当真没了！陈妈妈，我骗你作甚。要我说，只要李官人是冤枉的，别管背后的人是谁，碰上这位府尹，定能沉冤昭雪，你们且安心等着便是。待正月，我还要带着瑾娘来拜谢李官人教她读书的恩情呢！”
陈妈妈都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庆幸，能把门牌司给取消了，必定是做实事的官，李进的事算是有指望了。
她喃喃道：“门牌司都给遣了，莫非来了位青天大老爷？”
卢闰闰问了这位新上任的府尹名姓，亦是一惊，旋即又欣喜又激动，不自觉紧紧握住陈妈妈的手，平复心绪。

第115章
遇上那位,即便真是寇相公指使的，也不必怕了。他不惧权贵，遇事据理力争,激烈到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官家脸上。
诉状的事解决了,又得知了一桩令人心安的消息,家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
钱广不欲过多打扰，将状纸铺平整些，就要告辞。
陈妈妈待客十分热情,先是让他留下来用饭，见他推辞,又捧着茶水糕点要他吃一些再回去。
钱广实在推辞不过,最后选了盘不大值钱的环饼带回家。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巷子口那有小商贩挑着担在叫卖从食，钱广想着离吃完朝食已过了两三个时辰,他家里是一日两餐，等吃夕食还有许久，干脆叫住对方，买了份糟猪蹄爪和三条酥骨鱼。
糟猪蹄爪不是生啃一整只猪蹄,而是焯水去腥后拆了骨头，把猪皮和撕碎的肉像压豆腐一样,用重物压在四四方方的小木箱里定型，再浸泡在糟卤里头一整日彻底入味。
卖的时候，切一大块，称好斤两,然后切成薄厚适中的方片。
一片糟猪蹄爪最上层是有嚼劲的猪皮，往下则肥瘦相间，错落有致,吃起来滑嫩弹牙，满嘴荤香，入口冰凉而不油腻，待到嚼开以后，糟卤微微酸咸，酒香溢出，唇齿鼻息尽皆是浓郁香味。
若是再沾着用生姜末和颜色微澄黄的香醋制成的姜，酸中带着辛辣，便是连吃一整盘也不觉腻。
这是宋人甚为喜爱的下酒菜。
钱广想着糟猪蹄爪可以给他娘子闲吃，酥骨鱼则用来当今日夕食佐饭的菜。
他一推开院门，钱家娘子就像比旁人多了只耳朵一般，已经听见声候在门后了。
她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了？事可办妥了？”
钱家娘子说着，便瞅见他手里拎着的吃食，环饼是一整碟拿回来的，她顺手就拿了块环饼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咬起来。
她边吃边呜咽抱怨，“她们可求着你办事呢，怎的只拿这环饼招待你？怎么也该是什么珍珠粉儿、人参末儿做的糕点才对。”
钱广听着抱怨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进灶房拿碗装糟猪蹄爪，一边忙活，一边和钱家娘子说话，“是送了好些，但环饼是你爱吃的。”
他说完这话时，钱家娘子正好在拿第二块环饼。
环饼的外形像是团成一团下锅油炸的面饼，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和面的时候加了蜜水和鸡子，吃着更为香甜脆口，卢家做的环饼还加了羊乳，奶香味浓郁，越嚼越香。
在市井叫卖的环饼，因着蜜贵，往往是用红枣煮汁代替，远不如卢家做的环饼滋味好。
钱家娘子之前吃过一回卢家的环饼，回来念念不忘了好几日，入睡前都一直在和钱广念叨有多好吃。
她嘴上不说什么，吃环饼的时候，眉眼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许多，也不再追着抱怨。钱广把吃食装好，舀了些酒放在罐里，将陶罐放在锅里的热水里烫着，木盖子重新盖在锅上。
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烫得差不多了，才将陶罐拎起来，手指被烫着了也没放下，一边吸气一边快快往外头走。
钱家娘子走快两步帮他清路上的椅凳，见钱瑾娘蹲在地上，还喊钱瑾娘别动。
钱瑾娘自然是不会动的，甚至没应一声，她蹲地上观察花草虫儿从来都聚精会神，半点不理会旁人。
夫妻俩也习惯了。
还没到正经吃夕食的时辰，故而钱广也只是把酒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夫妻俩在冬日里边酌热酒边吃着爽滑弹牙的糟猪蹄爪，颇为惬意。
钱广还想喊钱瑾娘一块吃点糟猪蹄爪垫肚子，被钱家娘子拦下了。
“她这会儿不理人的，你喊她也是搅她的兴。”钱家娘子说罢，另拿了一个陶碗，往里拨了几片糟猪蹄爪，留着夕食的时候给钱瑾娘吃，要是提前给了，说不定就被钱瑾娘随手喂给地上爬的畜生了。
钱广听钱家娘子这么说，面上不免泛起忧色，原本的兴意也散了些，重重叹气。
钱家娘子倒是不以为意。
她随口聊道：“事情既了了，时辰不是还早，你怎的不急寥寥去府衙继续上值？你平日不知多勤勉，就是外头冰雹子砸下来也非要去当值，今儿倒是转了性。”
钱广笑呵呵回她，“不去了，也好叫人安心一些。”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钱家娘子没听明白，但也懒得计较，她更在乎旁的事，用胳膊肘撞了下他，“你……没收隔壁的钱帛吧？”
钱家娘子眉拧起，显见是纠结不已，她心疼钱，可还是劝钱广，“千万别收！邻里住着，平时是有吵闹，但这可是大事，收不得！”
钱广也收敛了笑意，正经道：“我没收。”
他仰头饮了口酒，热过的酒醇厚甘爽，直顺进喉咙胸腔，他把酒杯放在案面上发出叩的一声，比正常多用了两分力，“咱们家里没少受人家照顾，我再想攒钱，也不会收。”
钱家娘子心里也知道，自己和陈妈妈吵归吵，但陈妈妈也没有在背后和其他人家非议她的女儿。想当初，之所以搬出来就是因为租赁屋子的人家背地里骂她女儿，明里暗里地瞧不上人。
而且谭贤娘还经常让唤儿给她们送吃的，逢年过节也是正经往来送礼，从没说看不起。
说句心里话，她也不希望卢家出事。钱家娘子心想，明天去庙里烧香的时候也得给卢家帮着拜一拜，求一求。
钱广见她安静了，顺着她发愣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屋里瞧见点起的香，他一猜就知道她明日又要去寺庙了。
钱广蹙起眉，语气中尽是不赞同，“求神拜佛做什么用，那香多贵啊，去庙里还得给香油钱，倒不如省下钱给瑾娘看郎中抓药。”
钱家娘子听他这么说，立刻炸毛，拉起袖子，怒问道：“怎么，如今连点香的钱你都舍不得了？”
“哪的事！”钱广真觉得自己冤枉，“我是觉着吃药总比拜佛好，神佛都是虚的，你见过谁伤了病了念句佛号能好过来？”
钱家娘子却不这样觉得，她嚷嚷道：“瑾娘自幼药喝得还少了？何时见过成效？”
……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钱瑾娘依旧蹲在地上，对背后的争吵声恍若不觉。
屋檐角、枯枝上悄然积起厚厚的雪，直到枯瘦细长的树枝禁不住雪压，悄然断裂一小截，许多雪花似柳絮一般纷纷洒洒落于地面，钱瑾娘才慢慢抬起头。
而夫妇二人的争吵也有了结果。
钱家娘子年长钱广几岁，钱广算是她半带大的，自然吵不过她。
钱家娘子吵赢了却也没多开心，她回屋里开匣子数铜钱，每数完一串，她的眉头就松一些，待到数完了，人瞧着也有笑颜色了。
她想，只要给瑾娘攒下的嫁妆够多，将来瑾娘出嫁总能被厚待些。
钱家这边稍稍舒心，卢家反而是另一副景象。
原以为有希望了能宽心了，但到夜里，卢家几乎没人能睡得着。
尤其是卢闰闰，翻来覆去一整晚都睡不着。
天没亮，她就离了屋子，在院子里候着。
陈妈妈怕她着凉，先是给她塞了个手炉，又把堂屋里的炭盆给挪到外面了。
直到赵令照带着秦易来敲门，她在其他人还在发愣的时候就已经到了门前，将门打开。
陈妈妈给他们奉了热茶，还没喝呢，赵令照就带着卢举告辞走了。
一家人站在门前，目送他们骑马离去。
直到他们人影消失许久，卢闰闰都没能回过神，还得陈妈妈轻轻推她的肩，小声呼唤，她才反应过来，神思不属地跟着进门。
即便进去了，坐在屋里，她也一直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发怔。
谭贤娘见不得她这样丢了魂似的模样，更受不得屋里压抑寂静的氛围，她猛然将茶盏按在桌上发出重重的哐声。
只见她神色严厉，呵斥道：“够了，你这般望能把人望回来不成？”
还不待卢闰闰有所回答，谭贤娘继续质问，“你多久没下厨了？可知手艺不进则退，这才是你将来维生的根本！李进的事，家里人已是尽了力，成不成不是你如今能左右的，别作这副庸人自扰的模样。”
“去，灶房里有你婆婆刚买回来的萝匐，雕个八仙过海的纹样出来。”谭贤娘眼神凌厉，直接对着卢闰闰发号施令。
卢闰闰这时也回过了神，虽然眉间还有些忧虑之色，但比起之前可算有了些活色。
她应了声好，便起身去灶房。
谭贤娘也一块跟了去。
为了磨炼卢闰闰的刀工，谭贤娘没少让卢闰闰雕刻花卉人物，她进了灶房找到萝匐，将其清洗过后，就开始雕刻。
原本该得心应手的，卢闰闰对自己的刀工亦是自信，就那么雕了起来。
忽然，刻刀刮萝匐的声一停，边上原就神色着急的陈妈妈惊呼起来，只见卢闰闰的手被刮出了一个口子，血忽就往外冒，争先恐后地涌出去。
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打成一个断断续续的线。
陈妈妈匆忙出去找药和布。
在灶上做事少不得磕了碰了烫了，这些药家里都备着。
陈妈妈帮着还在望着伤口出神的卢闰闰把伤口包好，她满眼心疼，与谭贤娘道：“她还小呢，这么大的事，如何能耐得住心神，且叫她回屋躺躺，旁的事都莫拿来扰才是正理。”
谭贤娘一惯敬重陈妈妈，这回却没直接答应，而是看向卢闰闰，“你如何想？”
卢闰闰望着自己手上的指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抿起唇，眼神慢慢地凝起神采，透着股执拗，她抬头看向谭贤娘，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必，我能雕好。”
卢闰闰这回不复方才的轻慢，聚精会神的重新雕刻起来。
她拿刀的样子，专注、凝神，整个人恍若散着光。
谭贤娘仍然板着脸，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笑意，她没再说什么，也未再管卢闰闰，转头出了灶房。
倒是陈妈妈和唤儿一直留在灶房里陪着卢闰闰。
饔儿不时进来瞧热闹，萝匐雕出来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发出惊叹。
卢闰闰也不知是不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竟一口气雕了很多萝匐，为了不浪费，最后都被陈妈妈熬了汤，配上鲜嫩的羊腿肉给从衙门回来的人喝，大家都夸她家不愧是厨娘，连做汤都这么精致。
至于李进事情，算是顺利，但是也没这么快，并非说一状告，当时就能把人领回来的，毕竟事关重大，哪怕有实证也得等着查验问询。
接下来几日他们都在卢家吃饭，卢家也尽心招待，顿顿都吃得丰盛精致，光是摆盘的蔬果所雕刻的样式就没有重复的。
过了十几日，卢闰闰照常在灶房雕刻萝匐，正好外面卖柴的老翁来送柴火，陈妈妈交代卢闰闰一会儿对一对木柴捆数有没有错，记得给老翁钱，然后便去了隔壁邻居家。
卢闰闰原本正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和萝匐准备舀热水盥洗，外面突然有了对话声，她侧耳去听，却发觉其中一道声音很是熟悉。
卢闰闰慌得打翻了木盆，她却顾不得许多，忙跑出去。

第116章
拥挤的巷道里,一辆半旧的板车停在门前，送木柴的老翁是熟面孔，他给巷子里的人家送了二三十年的柴,从精神奕奕的高喊到佝偻着脊背敲门,身形亦是一日日消瘦。
他年轻时与人嬉笑做赌背两三捆柴不成问题,而今搬半板车的柴都力不从心，手不听使唤总在颤，可搬柴总要一鼓作气,一旦滑落了，柴散一地还算小事,就怕扭着筋骨,到时没个五天八天好不了。那可不成！还有一家子等着他养活呢。
正当他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勉力支撑却还是感觉到木柴在悄然下滑,进退维谷之际，一双指节修长的大手及时扶住了滑落大半的木柴。
不仅如此，那双手顺势抬起整捆木柴到自己肩上。
老翁顿觉肩膀一轻，手慢慢落下,低头弯腰忙不迭向对方道谢。
对方轻笑，“老丈客气了。”
老翁觉得声音耳熟,慢慢抬头上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骨节匀称修长，一看就适合读书写字,奈何手背有深深浅浅的白色划痕，想来也是穷苦出身，干多了活受伤留疤,顺着手往上继续瞧，棱角分明的眉骨，洞察一切的眼神，微微扬起却显疏离有礼的淡笑。
“李官人！”老翁惊声唤道。
李进微笑颔首。
老翁常来这边巷子送柴，也听说了李进的事，这时见到他，也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老翁激动不已，双手向上举起，想要接回那捆柴，“您、您快快松手，这样粗使活计哪能劳动您，还是给小老儿……”
这话还未说完，原本虚掩的门儿倏然被推开。
推开门的女子原本爽利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望着眼前人，怔怔不敢动。
“李……进？”
李进没穿官服，他只着一身灰蓝粗布衣，脸倒是不脏，应是擦过了，头发也整理过，但并非重新梳理，故而禁不住细看，发丝缭乱打结。他人也消瘦了许多，下巴冒出青胡茬，脸颊微凹，但依托五官优越的福，并不显难看，反而有种落拓沉郁的美感。
其实他原本比这狼狈得多，外着中衣，还沾了灰土，走在连各行各业都讲究衣着服式的汴京城不知多么引人注目，还是一位巡街的公人看不过眼借了他一身粗布外裳。
李进一手扛起整捆柴，却不显狼狈，他脊背挺立，笑盈盈地望着卢闰闰，语气神态一如往昔，仿佛只是出门当值归来，“阿蔚，我回来了。”
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她以往不知听过多少遍。
卢闰闰禁不住红了眼眶，泪珠不由分说地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因太激动而哑了声，说不出话。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问。
卢闰闰想过很多回李进回来的场景，她可能笑着，可能在埋怨，可能风淡云轻说一声回家了，但决计不是这样连声都出不了。
她抑制不住奔涌的情绪，双手捂住脸，肆意地哭出来。
将这些时日的忧惧全哭了出来。
李进再没有方才的从容，他放下无关紧要的木柴，飞身奔向她，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不断重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阿蔚……”
他的胸膛坚硬，卢闰闰轻轻靠在上面，任由眼泪沾湿他的衣襟，濡湿透过布料贴近胸口的肌肤，仿若火在炙烤他的胸腔，数不尽的愧疚心疼充斥在其中。
他虽在狱中，可也能猜到她在外奔波求人的不易，受他牵连，家中人该是何等惴惴不安。
他心中甚愧。
她哭得肝肠寸断，他默默地抚着她的头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连日来的积郁，在此刻悉数倾泻了出来。
一对璧人站在家门前，虽是在哭泣，也情意浓浓，直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喝打断了二人。
“天爷哟！”
陈妈妈站在十几步外，盯着李进，原本是听着哭声满脸怒容的她，刹那间瞪大眼睛，指着李进，“李、李官人！”
陈妈妈的嗓音不输街头吆喝叫卖的货郎，她那震天一嗓子，隔壁的邻里皆闻声出来。
卢闰闰多少有些随谭贤娘，好强好面，立刻从李进怀里出来，她扭过半边身子，背对着众人，止了哭声给自己擦泪。
李进则立刻侧身站在卢闰闰身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巷子里好几个婆婆和陈妈妈一块聚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听见声一块涌出来，瞧见了李进，那叫一个热闹，大着嗓门恭贺起来，簇拥着陈妈妈，七嘴八舌地劝她可以宽心了，也有问李进受苦没有的，还有宽慰李进别想太多的，道福祸都是命，能出来就是上天垂怜了。
李进在里头是受了些苦，但他说正经科举考的官身，倒没受什么刑，人瘦了点，精神头却不错，面对婆婆们的关怀，他并不觉得聒噪，反而很是感激，耐心地依次答了话，客气有礼地谢过她们的关心。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他这样知礼数的后生，于是一转头又开始给陈妈妈出主意。
“好不容易出来了，得沐香汤去去晦气。”
“是咧，快去香药铺买些佩兰、白芨回来熬香汤给李官人沐浴才是。”
“诶！白芨不必买，我家中有剩许多。”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熬煮香汤要用的东西给凑齐了。
陈妈妈去各家拿了香草，在院里大声地支使唤儿和饔儿，烧火的烧火，劈柴的劈柴，被愁云围绕已久的卢宅久违地迎来了喧闹。
*
待到香汤烧好了，陈妈妈拦住了想要帮忙挑水的卢闰闰，她急得跺脚，拉着卢闰闰，压低声音交代，“这点活还值当抢着干？我片刻就做完了。”
“那才要紧！”陈妈妈眼珠往屋里的方向撇，提示卢闰闰，“他落了难好容易回来了，在汴京也没旁的亲人，总归是你与他才是各自最紧要的贴心人，便是多陪他坐会儿也好。”
陈妈妈也成过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她赶走了卢闰闰，自己拎了木桶，再倒进木澡盆里，往复几次，盆里半满了，她出去的时候，顺带手把门阖上，没再进去，也拦着其他人进去看。
久别重逢，还是该叫夫妻两个独处，说说体己话才是。
屋里，木澡盆里刚倾倒的香汤还在打着旋儿，可劲地往上冒热气，弄得人眼前仿佛绕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散不开。
李进宽衣入浴，卢闰闰站在屏风外忙碌，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半晌，卢闰闰踏着满屋氤氲手捧漆木托盘绕进屏风内。
她走到浴桶边，放下托盘，拧了一块温热的布巾敷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接着，她拿过木杓舀水浇在李进坚硬的胸膛上，水流顺着紧实的肌肉落到水面，激起浪花，发出悦耳的哗啦啦声。
李进按住了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我自己来。”
卢闰闰却没有听他的，她抽出手继续舀水帮他沐浴。
李进解释道：“我身上脏。”
卢闰闰没说话，继续手上的事。
李进温声唤她，“阿蔚。”
她这才停下，盯着他，嗔怪道：“难道我会嫌弃你不成？”
两人对视，李进很快败下阵来，他从来拗不过她。
好不容易沐浴完，卢闰闰掀开敷在他脸上的布巾，将皂角打出泡沫涂在他的下巴上，用刮刀仔仔细细地刮着青胡茬。
“嘶！”
这刮刀笨重，想刮干净极讲究手法，卢闰闰已很是小心，但还是不慎刮破了他的下颌。
她顿时慌了，连忙用布巾压住伤口止血。
卢闰闰蹙着眉，神色沮丧，耷拉着眉眼，“罢了，还是你自己来吧。”
当她把刮刀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想要松手时，李进温热的大手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完完全全覆盖在掌心中，他眸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既已开始，何不做完？”
卢闰闰神情犹豫，“可我……若再弄伤了你……”
“我甘之如饴。”他笑盈盈道。
说罢，李进握着她的手，重新将刮刀置于下巴上，带着她的手指慢慢刮动。
一下又一下，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热，指腹的粗砺，甚至他喉结滚动时的震动。
屋外不知何时朝阳悄然升起，雪覆在瓦片上，黄澄澄的日光映在上面被折射成莹亮多彩的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台阶、窗纸都被暖黄的光覆盖，也映入屋内，照在人的身上，模糊了边际，令人瞧不见其他，只依稀见到深邃俊朗的五官。
情愫无声地流动在二人之间，即便不开口，心头也是甜的、暖的。
修面后，拭干发丝，重新梳拢成冠。
镜中的年轻男子已不见半点落魄狼狈，而是面如冠玉，谦和俊朗，令人移不开目光。
卢闰闰手中还拿着木梳，她坐在李进身畔，一块看着铜镜里的人儿，直到此刻，她的心才算安定了些，她道：“这些日子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可你忽而到了家中，我却总觉得不真切，生怕是梦。”
她的下巴靠在李进的肩上，一只手握着木梳，一只手把玩着他衣裳的系带，幽幽道：“叫我只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时时刻刻，伸手便能触到。”
故而才帮他沐浴、修面，只有真切地触摸到他，才能叫她心底的迷茫惶恐稍稍散去，否则，她生怕自己一蹬脚便从梦中惊醒。
他握住她柔软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轻声道：“阿蔚，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你眼前的我是真真切切的人。”
卢闰闰摸着他的脸，慢慢向下，从高挺的鼻梁到下颌，再慢慢滑到喉结。
李进不禁轻笑出声，她的指尖真切地感受他的喉结在震动，还有呼吸时的起伏。
她流连其中，舍不得挪开手。
直到外面传来鸡绝望尖利的咯咯哒声。
两人一块扭头望向窗外，却见菱格窗外模糊地映出好些影子，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在一块，都在互相指挥想要抓住鸡。
最后，一把抓住鸡脖子的还是膀大腰粗的陈妈妈，她兴奋的桀桀笑声几乎要传到巷子外。
“跑什么！待我宰了你，给闰姐儿和她夫婿好好补身子。”陈妈妈掐着鸡脖子，犹如恶人一般大声呵斥着鸡。
边上不知道哪个婆婆说了句什么，其他婆婆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听着外头的热闹，卢闰闰也忍俊不禁，她趴在李进肩上，笑得背一起一伏。
李进早将目光挪回来，一瞬不离地看着卢闰闰，看见她笑，他亦唇边浮起笑意，他的手不禁落到她白皙的脸颊边，似羽毛般轻轻抚着，帮她捋去鬓间碎发夹到耳后。
卢闰闰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望他，却见他蹙眉，暗了神色，叹息道：“家中人皆因我而受苦了。”
卢闰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都过去了。何况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换做是你，只会更尽心尽力。不过，这回得谢好些人，家里人不提，隔壁的钱官人、邹家伯父、秦正字，尤其是赵官人，等改日都得亲自去道谢。秦正字那边……你还要多费心思宽慰，他恐怕会多想……”
谈及正事，卢闰闰的神色凝重起来，她坐直身子，认真与李进将一切解释清楚。
李进凝神听着，表情辨不出喜怒，只是不时皱眉。
待到她说完，他正色道：“我会妥帖处理好。”
他揽住她的肩，目露心疼，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她浑然不在意。
卢闰闰猛然坐直身子，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泛，她催促他快去榻上睡一会儿，补补觉，牢里如何能安睡，只看他眼下的青黑也知晓在牢里睡的少。
李进应好。
两人一块进了内室，见他坐在榻上，卢闰闰便欲转身去放床帐，让他自己在屋里安睡，却不妨忽然被拽住手，还未及踉跄两步，整个人被他揽着腰抱到榻上，他大手环抱着她的腰，灼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闭着眼，声音有些低沉喑哑，“陪我一块睡会儿。”
许久没见他了，卢闰闰听他这般嗓音禁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横竖无事，她点头说好。
原来只是想哄哄他，待他入睡就起身，却不妨卢闰闰自己这些时日也没有睡好，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躺在熟悉的温暖的怀里，她不自觉便阖上眼睛睡着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李进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哪有半点睡意。
他支手撑着脸侧，低头望她，指腹摩挲着她眼下的青黑，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直望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开目光，转而握住她的手。
他抚摸着她的食指，盯着上面新添的疤痕，眸光渐深，眉头紧蹙。
半晌，他执起她的手，低头轻吻她受伤的指腹，缱绻轻柔。
忽然，睡梦中的她面容慌张，手指无意识地张寻，胡乱呓语着。
李进靠近她的脸庞，侧耳倾听，听到的却是一声声呼唤，“李进、李进……”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断轻抚她的面庞和脊背，宛若哄幼儿一般轻声细语，“我在，阿蔚，我在……”
一直安抚到她平静下来。
他怜惜地摸着她的脸，低头在额间落下轻吻，低声轻语，“愿卿安眠，伯奇食梦，诸恶勿近。”

第117章
待到两人醒过来,已经日暮。
烟囱上方炊烟袅袅，各家虚掩着的门缝里都钻出柴火烧出来的饭香，猫儿狗儿们也冒了出来,狗儿徘徊在煮了肉的人家门前探头摇尾,猫儿跃上房梁矫健巡走。
街头巷道拥挤熙攘,散工下值后着急归家的人如同川流，路两边的表木后还俱是叫卖的商贩，走在里头,即便是和身边的人说话都得大着嗓子喊，要不压根听不见。
好处是根本饿不着,桥边路边,每隔七八步就有浮铺烧火现做吃食，送到嘴边时烫得能把唇舌撩起泡。
卢闰闰自幼长在汴京，已经习惯了傍晚被这些喧闹声吵醒。
她稍加梳洗,和李进一块推开屋门，刚推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混杂着炸物的荤香与清蒸的酒香等，光是闻味就叫人食指大动。
卢闰闰抬高鼻子随意嗅了嗅,便猜出了个大概，“今儿做了鸳鸯炸肚、姜辣羹、虚汁垂丝羊头……”
这些都是硬菜,卢闰闰与李进闲聊，“也不知阿娘请了哪些客人？”
她和李进相与步于中庭，但这份悠闲在到正堂时戛然而止。
只见卢家那轩敞的正堂里坐满了人，线条方正简练的折背样旁的漆木桌面洒满瓜果皮,里头的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三五成群，不同的群体泾渭分明。
由陈妈妈为主带着卢家附近邻居的几位婆婆在说些市井俚语,有卢举在招待钱广一家并几个送过礼的胥吏，谭贤娘这边的人物就杂了些，有客气拘谨的周娘子、爱笑爱讽刺人的文娘子、四司六局的一些相熟之人，这里面赫然还有余六娘和魏泱泱，可谓是囊括各个年纪与多种迥异脾性。
不过，平时高傲不爱理人的魏泱泱在里面竟也颇善谈，无论是谁开口，她都能接得上，有她在，倒叫场面诡异地融洽。
听见门外传来响动，魏泱泱侧头看去，见是卢闰闰，她当即给了个且安心吧的眼神。
仿佛在说，只要有她在，什么事都帮你处理得妥妥当当。
卢闰闰顿时展颜。
接着，她昂首挺胸踏入正堂。
这种混乱的场面对于性子内敛的人而言，或许堪比炼狱，见了就想挪开步子躲起来，但对于卢闰闰而言，这叫欢欣热闹，有趣不已！
而今李进回来了，卢闰闰心中的大石落下，自然也就有了闲心交际。
她一进去，就像蝴蝶一样翩然飞舞，先是和婆婆们笑盈盈问好，又过去挨个拜见长辈们。她大方从容，笑意盎然，在人群里如鱼得水。
就卢闰闰这样圆滑嘴甜不怕尴尬的性子，怕是屋里再添个百八十人她都能游刃有余，说不定还乐在其中。
李进站在原地望着与人谈笑的卢闰闰也不禁怔了怔，他旋即失笑摇头，没想到她前一会儿还与他寸步不离，片刻之间就把他抛之脑后。
但他也没能多笑一会儿，作为遭逢大难好不容易出来的人，很快他就被人发现，一窝蜂簇拥上来，问他具体的境况。
李进没有卢闰闰那善于交际的能耐，却也算端方持重，他饱受师长教导，不多言，但举止有度，进退得宜，自然也应付得来。
卢闰闰分出心神，余光瞥见他从容应对长辈们，也就安下心来没再管。
虽然聚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但到了该入席的时辰，你推我让一番后，还是各自上座了。
男宾女宾分开落座，没有刻意在不同的屋子，仍是在正堂，只是在中间围了道屏风，两边的交谈都听得一清二楚。
卢闰闰和魏泱泱分别坐在余六娘的左侧和右侧。
并非是魏泱泱不想和卢闰闰多说点话，但余六娘性子内敛羞怯，身侧若坐了旁人，总要与她说话闲谈，尤其是那些婆婆们。她们心眼不坏，可过于热切，要么追问她可否定下婚事，要么好奇她父母出身。
偏偏这两样最常在人际交往中被问到的事，正是她的死穴。
余六娘涨红了脸，好半晌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卢闰闰和魏泱泱都察觉到了，一旦有人问了，她们就上前扭开话题，吃席的时候干脆坐她身旁护法。
有她二人在，余六娘没再被人问得难为情。
卢闰闰甚至打头给桌上的每一个婆婆娘子们都斟了酒，念了祝酒词，她不时打诨卖乖，场面一派欢乐和煦，气氛甚好。
待她将人都敬过后，才重新坐下安静地吃菜。
当然，卢闰闰不单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还给余六娘夹了许多，否则这内敛的小娘子只敢埋头吃面前的一道菜，偏偏她面前那道还是芥辣瓜儿，吃得她脸红发汗，被冲得鼻子酸胀想流泪，又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有大的动作，只能努力把眼泪眶住。
卢闰闰给她递了手帕，她感动得泪眼婆娑，忙把蓄了已久的眼泪擦干净。
随之余六娘想起了一件事，忙与卢闰闰解释道：“赵官人今日并非不想来，但他出手已是显眼，眼下这时候，便是连喘气都恨不能止住别叫旁人察觉，因而不敢赴宴。失礼勿怪，只求你万万莫多想。”
余六娘说的这话不像她的口吻，想来是赵令照说与她听的。
卢闰闰拍了拍余六娘的手，示意她放宽心，“我怎么会多想呢，我家官人能平安无事，全仰赖赵官人，他何时能自在行事，我家中便何时备下薄酒，以期他前来。他的大恩大德，我家感激不尽！”
余六娘见她真的未曾在意，这才小心地扬起唇角，绽开笑容。
“不过……”卢闰闰的话锋一转，“他是好人不假，更于我家有恩，可我还是盼你三思。”
卢闰闰没有挑明，而是放低声音与她私语，两人却都心知肚明这话里的含义，余六娘低着眉眼，语气却坚决，“我心意已决。”
见余六娘这么说，又是在外面，卢闰闰没再多言。
她心中却忍不住怜惜，余六娘虽嘴里说着这是好归宿，可观其今日在人前遮掩的态度，便可知晓余六娘心里其实也芥蒂名分。
卢闰闰在心中微叹，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以免余六娘察觉多想，只是在席间不禁更加费心照拂她。
这点变故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男宾那边的热闹。
男宾那边活络气氛的人是卢举，他爱佳肴美酒，而且极是讲究，吃珍馐美食不单单在意其本身价值是否珍贵，还追求符合四时节气、周围环境以及本身的心情，直白些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前段时间，家里出了李进这档事，气氛说是愁云惨淡也不为过，他亦是没有心情享用佳肴，如今终于能畅快吃酒品尝美食，那叫一个心情大好、满面红光，比谁都高兴地大声招呼客人吃菜饮酒。
可惜，推杯换盏间，人醉了，说话也不那么有分寸，卢举在席上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就问李进能否官复原职，得罪了位高权重的人，将来仕途可会受影响？
他这话问出来，旁边的人都安静了，悄然竖起耳朵听。
李进不觉有异，他坦荡抬首面对众人的目光，温声答道：“我亦不知，但官职如何听凭官家圣裁，不论身居何职，为人臣的本分便是尽心竭力，恪尽职守。”
他为官近一载，将官场中人说官话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这话一出，无可指摘，旁边的人听了，一个个自然只能点头，交口称赞。
李进不算善交谈，但说话缜密，不会轻易叫人拿住话柄。
之后，席上的人还问了好些敏感的话，都叫李进搪塞过去了。
也算相安无事。
待到饭毕，品相好的几道菜都分与邻里的婆婆们带回去了，至于被吃得不那么好看的菜，叫陈妈妈散给外面的乞儿了。
宾客来的时候，沸反盈天，热闹得无处下脚，散的时候也像烟似的，一下就走了个干净，院子里顿时寂静下来，正好雪飘然落下，更衬得四下一片死寂，与先前截然不同。
卢闰闰沐浴过后，颇觉燥热，只在单薄衫衣外加了件双层带对襟毛领的长褙子，她推开窗户，倚在窗框边，仰头去看纷纷洒洒如鹅毛一般的雪。
她伸手去接，沁凉的雪花落到掌心没一会儿就化开了。
正当她玩得不亦乐乎，眉开眼笑之际，身后忽而传来滚烫热意，紧紧贴着她。
“外头风冷。”他说话间，已帮她披上氅衣，指头正灵巧地为她系系带。
卢闰闰懒得动弹，随他帮自己系。
她扬起白皙美丽的脸，深深吸气，冰凉刺骨的寒气入鼻腔，冻得人鼻子发红，却也提神醒脑，思绪更为清晰。
屋里烧着炭，确实暖和了，但也烧得人头脑昏沉，总觉得不爽利。
李进系好氅衣后，顺势拥住她，与她一块站在窗前看雪。
院子四四方方，仰头望去，仿佛屋檐框住了一方天，檐角勾起整轮明月，月光的清辉与漆黑的夜空交融变成似黑似深蓝的色泽，飘荡的洁白大雪点缀其间。寻常宅院内狭小仄促的一隅景色，亦有幽深韵味，使得观者心神宁静。
值此惬意安宁之际，没有来客滋扰，两人皆姿态随意，说话也能无所顾忌。
卢闰闰不加掩饰，直白问道：“席上我听见你与爹的对话，你答得滴水不漏，想来是此事对你当真有所影响，可对？”
李进讶然她的敏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娘子玲珑心窍，观事洞明。”
他眸光深远，“我这著作郎的官职是因文相公而升，同年科举的进士大都还未升迁，所任至多为大理评事，此事本就不当。如今虽洗脱罪名，但在旁人眼里我仍是与文家有牵扯，寇相公不会在意我这等小人物，却不妨寇相一党的人排挤打压。若只是贬官倒也罢了，只怕……”
李进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用着近乎肯定的语气，“要外放。”
他的手揽住卢闰闰的肩头，垂下眼睛去瞧她，“且是偏僻贫苦之地，沿途怕是荒凉难行。”
李进望着她，眉头不自觉皱成川字，显然是忧虑已久。
卢闰闰眼神明亮如旭光，她抬手用指尖揉开他眉上的川字，“若是外放，我愿与君同去。”
李进忧虑的正是这个，他甚爱重她，自然不愿分离，可是外放艰苦，他自己跋山涉水来科举考试都有些吃不消，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头，刚到汴京便病了，何况是她？
他道：“你生长于这天下最繁华的所在，看惯喧闹，使惯汴京的诸般便利，这儿三步一街，五步一巷，商贾如云，出门稍远些可乘小轿，道路开阔平坦。
“但出了汴京却是另一番景象，山林荒地连绵纵横，手握钱帛也买不着吃食，且沿途崎岖难行，有的地界瘴气笼罩，酷暑湿热，有的地界黄沙漫天，地瘠水苦。便是正值壮年的官吏也常命殒于任上，若真外放偏僻贫苦之地，我……并不愿你随我同行。”
卢闰闰板下脸，她握住李进的手，认认真真地盯住他，郑重其事道：“你说的我都想过，与你成婚后我便想过外放一事，我应下同去，并非一时起意。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你我同去是正理，况且，我也想去更广袤的天地。”
她感觉气氛有些沉重，于是故作轻松逗他道：“说不准到任地后，我的名声还盖过你呢！”
她的原意是指自己的厨艺，李进误以为是教化百姓的名声，他很捧场地道：“好啊，若能传授当地人技艺谋生，亦是大功一件。”
他有模有样地向她拱手，“余静待娘子提携。”
卢闰闰被他哄得直笑。
她眉眼灿烂，一扫先前的阴霾，笑着笑着，她与他对视上，两人皆不说话，静静地瞧着对方。
明月高悬，大雪纷飞，两人相拥于窗前，经历这遭磨难，皆明白了彼此的重要，真正地心意相通。

第118章
一夜好眠。
卢闰闰久违地睡到日头高升,只觉得通体舒畅，睡得骨头绵软发酥，连指头都懒得动了。
她迷瞪地一转身,手自在地舒展着。
嗯？
她放空的思绪猛然被拉回来,仔细摸索身侧。
空的？
卢闰闰惊坐起来,睡意倏然散去，她重新摸向身侧的寝榻，没有丝毫余热。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抽去她所有力气，她慌忙趿拉绣鞋往屋外去,目光胡乱张望着,心中不安渐浓。
直到靠近灶房，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她才松气,也有心情瞧瞧是怎么回事。
却见李进与陈妈妈正在对峙。
一个人站在门前，脚边放着块圆木头，旁边劈好的柴堆有小腿高；另一个人手上端着盛了东西的碗，神色急切。
卢闰闰一看这架势,再稍微听个两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李进呢，眼里有活,一回来就惦记上这些没人干的活了，起了个大早，把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坏了的桌腿、新钻的老鼠洞都给修了填了,等干得差不多了，他又记挂上灶膛边上劈好的柴快用完了，于是拎了斧头干活干得入了迷。
陈妈妈昨儿吃了酒,今日起得迟了，一看他在干活，那还得了，自然来劝他别干。
不仅如此，陈妈妈怕李进在牢里受苦伤了元气，还给李进准备了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的偏方，非要他吃。
那偏方是把孵化得半成型的鸡卵放进酒里煮，她昨儿就放进后锅里闷着了，一大早见到他，赶紧烫热了喊他吃。
李进味觉甚钝，吃东西不大能吃出好坏，卢闰闰有时候研究菜式，不慎做得滋味太奇怪，家里没人敢吃，也是由李进包圆。他只见不得浪费吃食，好吃不好吃都无所谓。
昨日陈妈妈就杀了鸡用田七炖汤，要给卢闰闰和李进补身体。
卢闰闰喝了一口，难喝得差点吐出来。
李进却能毫无所觉地喝下去，卢闰闰见状，直接趁着陈妈妈出去与人说话的功夫，把鸡汤全倒给李进。
李进……自然不会有异议，以往这种事他干了也不是一两回了。
受谭贤娘熏陶，陈妈妈做饭的手艺可不差，但她迷信，还爱听偏方，有时候做的补汤能把人熏晕。
之前卢闰闰吃多了旋炙的食物，上火流鼻血，陈妈妈买了些梨和猪大肠，把梨肉塞进大肠里，再拿去炖煮，要给卢闰闰吃，还道是汤要喝完，梨肉跟肠子也得吃。
卢闰闰喝了一回，整个人都蔫了，但她够机灵，每回都拖到李进下值回来，然后转移陈妈妈的视线，叫李进趁着间隙帮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吃了。
不过今日的偏方嘛，着实是吓人。
味道倒是其次，李进不能接受，主要是觉得有伤天和。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李进见到卢闰闰，当即朝她使眼色，向她求助。
卢闰闰清清嗓子想要帮他说话，不妨陈妈妈也看见她，笑呵呵地招呼她也吃一颗补补。
卢闰闰的眼睛顿时瞪大，吓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忙推托说自己要去梳洗，甚至“助纣为虐”，出于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转而连声附和陈妈妈。
陈妈妈：“李官人，你不知晓，这东西看着吓人，可补身子呢！”
卢闰闰连连颔首，“是咧是咧。”
陈妈妈：“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卢闰闰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呀对呀。”
见李进有松动之意，陈妈妈也改口让步说他可以少吃一些。
听得卢闰闰心头狂跳，胡乱搅局，“应该全吃了才是。”
她这话同时吸引了两边灼灼的目光，卢闰闰心虚得不行，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梳洗去了！”
然后，她便逃之夭夭。
待回了屋，她才拍着胸口，劫后余生般直喘气。
吓煞她也！
这东西就算给她家丰糖糕都不吃吧。
嗯？不对，她的丰糖糕呢？
她那么大一只坏脾气狸奴呢？
卢闰闰迫不得已又开始了寻狸奴之旅。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顽皮的狸奴此刻正在隔壁被人悠哉地摸肚皮呢！
因着先前家里愁云惨淡，没人有空理会丰糖糕，缺乏关爱的它自己在外面置办了一个新家，从此吃上了卢家钱家两家饭，而且一墙之隔，想要兼顾两边的主人也甚为容易。
它的新主人钱瑾娘还给予了它极大的耐心与关注，时刻陪伴着它。
即便它上蹿下跳到犄角旮旯里，钱瑾娘也能默默寻上去，不吭声地陪着它，在它需要的时候及时抚摸它，并且很有耐性摸多久都不嫌累，每回都是丰糖糕自己被摸烦了跳起来跑掉。
对新主人，丰糖糕觉得十分满意！
因着流连于新主人家，今日它只中途回去了卢家一回，安抚了下旧主人，余下的时光都陪伴在钱瑾娘身畔。
好在卢闰闰今天另有要紧事做，无暇他顾，也就没发现坏狸奴的花心。
因为今日正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昨日就近请了邻里，今日还得李进亲自去各家门前拜访，向人家道谢。上门拜访不能空着手，故而卢闰闰和谭贤娘一块准备了些点心礼物，让李进带去。
他今儿要拜访的人家可多了，边上的钱家，附近的邹家、谭家，还有快到城外的秦家等。
因而得早些出发。
而且今日还要再设宴招待他们以及许多汴京里的友人，也有得准备。
等到日暮时分，卢家比昨日还热闹，来了许多人，这回大多是有官身的，有卢举和李进的同僚，以及期集时有了交情的人。
出事的时候，人人自危，一则不敢插手，二则职责不同，加上他们大多官职不高，也干涉不了什么。
如今人家洗脱罪名出来了，又大方相邀，正是给彼此个台阶，只要来了，说明往后都如常相处，莫要存了芥蒂，自然是能来的都来了。
故而巷子里是难得的热闹。
卢家宅子后面盖的马棚也派上了用场，里头拴了好几匹马。
不过，也相应地吵了些。
陈妈妈极会做人，给边上被占了道的邻里都送了些点心，还有肉菜。
倒座这边自然也是有的。
卢家不但请钱家人赴宴，还顺带请了周娘子和她儿子郑小郎君。
钱家昨日吃过席面了，今日也就推拒了。
至于周娘子更不可能答应，钱家受邀是人家真的出了力，请自己这边只是怕厚此薄彼，顺带的情面。
请了是人家的礼数周全，真应了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但陈妈妈送来的吃食，周娘子稍微推拒了两回还是收下了。
知道郑济今天旬休，陈妈妈特意多备了些吃食给周娘子，尤其是有一道用山核桃跟红枣、蜜、茯苓等食材做成的点心。
陈妈妈这人有时候极会说话，她把周娘子拉到屋里，似做贼一般压低声音，“这蜜糕我是特意给你家哥儿的，他在太学不知多辛苦，每每他回来，这边宅院的油灯直燃到四更天才熄。你呀，真真是会生，生了个文曲星，既有读书的天资，又勤勉肯学，这附近有哪家养出个十二三岁就能考上太学外舍生的哥儿？
“将来啊，指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也叫我家的宅子跟着多沾些文气，说出去旁人都要羡煞的，出了我们李官人和你郑家哥儿两个进士，啧啧，还有我们闰姐儿祖上那位太公，豁，可就是三位进士，这宅子的风水得多好呢！”
她净捡好的说，而且讲得绘声绘色，显得十分真切，听的人自然心花怒放。
周娘子眼前都浮现郑济头戴宫花打马游街的景象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嘴里还在谦虚道：“还远着呢，我不想那许多，能读书是他的福分。”
陈妈妈哪能不知道她就是嘴上这么说，但也没在意，闲聊不就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恭维谦虚换着来么。
陈妈妈又夸了几句，这才离开换下一家。
而周娘子盯着那盘蜜糕，心情不知多雀跃。
正当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打了鸣。
周娘子摸着瘪下的肚子，望着蜜糕，以及散发着诱人浓郁肉香的炉焙鸡和鸡丝签，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做工不比官吏学子们有什么休沐旬休，干一天活领一份工钱，清早出门去洗衣裳，直到现下才回来，中午她舍不得买街上的饭食，就带了两团搓圆的饭团对付着吃，挨到这时候自是饥肠辘辘。
何况正值冬日，只能打井水洗衣裳，累得胳膊直不起来，手也洗得通红，冻出细细小小的血点。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吃，准备进屋把剩下的饭蒸了，一会儿全端进屋给郑济吃。
刚进屋，周娘子便看到陶锅底下的木柴烧成的灰白色炭还残留有橙红光晕，她上前摸了摸，果不其然，陶锅是热的，打开一看，剩下的米饭和两碗菜都在里头隔水温着。
不必猜也知晓是郑济干的。
周娘子并未觉得感动，甚至脸渐渐板了起来。
她将两碗菜拿出来，重新盛了米饭，把多的那一碗，连带着陈妈妈送来的两道菜肴都放在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走到郑济那屋的门前，喊道：“济儿，歇歇吧，用夕食了。”
郑济已是饥肠辘辘，却仍是把手中那页书看完才将书合上。
他走到桌前一看，讶然不已，“今日的夕食端的这般丰羞？”
郑济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苦读的人，陈妈妈来的时候是有点动静，但一点也没分走他的心神，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娘子一边摆筷子，一边同他解释了，末了，她总结道：“卢家都是好人，谭娘子这么多年也没涨过掠房钱，还总送东西来。”
郑济点头，肯定道：“卢家待我们甚为照拂。”
他只一板一眼地应了这一句，接着便看向周娘子身前的桌面，“娘的碗筷呢？”
“啊？”周娘子忽而被问，神色略一惊慌，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望着他露出慈爱笑容，“娘用过夕食了，这是留给你的份。”
郑济看着那盘剁成块但整齐摆盘的炉焙鸡，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来那是完整不曾吃过的半只鸡。
他沉默了。
见郑济不吭声，周娘子亲自动手把炉焙鸡夹到他的碗里，目光满含殷殷期盼，“多吃些，补身子，你读书辛苦。”
郑济将荤菜朝周娘子的方向推了推，目光低垂，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娘先用，儿子安敢动。”
“这怎么成，我就做点粗活，吃太好了不值当，白白浪费了吃食。”周娘子道。
郑济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娘子顺着这茬继续道：“对了，今儿的饭食是你放炉子里热的？往后可万万莫这么做了，这些粗使活计有你娘我呢，干这些活对你是白白耗费时辰，若是拿去温习课业，能看好些字！”
她说的郑重其事，好像郑济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她接着道：“你是娘唯一的指望，你爹走得早，家里早早衰败了，幸而你有读书的天资，否则没有人为你盘算前程，将来只得做个贩夫走卒，终日忙碌也只得勉强饱腹。娘不求你光耀门楣，可书读得好了，将来做官，你这辈子就轻快了！好好读书，旁的事都莫管，卖老宅的钱还剩下四十多贯，够撑许久的。何况我如今做工每日都能挣工钱，花不到那钱，还能攒点。
“为了你的前程，娘苦些累些都不怕，你自己也要勤勉，旁人下五分功夫，你就下十分！
“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念叨了，耽误你的时辰，快些吃完温书去。你如今虽是太学的外舍生，也不能松懈了，得更加勤勉，早日考上内舍生才是，我听闻内舍生不必科举也能做官，那也是好出路。”
郑济目光低垂，安静地听着周娘子的教导。
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点稚气，大抵是因为苦读辛苦，脸颊的肉都留不住，加上终日板着脸苦大仇深，长开得比旁人快。
直到周娘子说完，他才低声纠正道：“内舍生中品行学问优异、回回小考大考皆名列前茅者方能为官。”
周娘子浑然不在意，理所当然道：“以你的天资，只要勤勉不辍，自然是头几名。”
她说着，与有荣焉地抬起头，目光慈和温蔼，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你可不能懈怠，要好好学！”
面对周娘子的盲目信任，郑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恢复沉默，只嗯了一声。
只是如此，周娘子便很满意了，收拾碗筷出屋子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郑济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很快又回到书案前埋头苦读。
为了借天光，他的书案放在窗前，不过如今是冬日，窗户都是放下来的，透进来的光有限，且被窗上的框分成一格一格的。郑济看着映在书上的阴影，上面的字也被一格格阴影隔开，像是囚牢般困住它们。
他盯着出了神，被框格困住的又何止是这些字呢？
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抬起窗户，推出一条缝隙，任由丝丝缕缕的冷风溢进来，这才能继续温书。
虽然因为夕食的事有波折，但郑济自幼苦读惯了，只要坐在那，跟前放本书，他就会不自觉专注入神地看进去。
待他从书中惊醒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周娘子适时推门进来，她手拿一盏瓷油灯，用手中油灯的火光点亮了郑济书案上的那盏，接着，她将手上那盏也放置在他面前，关心道：“两盏可够？若是太暗，我再拿一盏进来。”
“嗯，够亮。”郑济的目光仍流连在书上，低声应她。
周娘子本欲直接出去，却正好瞧见窗户开了条缝，她只以为没关严实，随手把挡着的窗缝的竹竿抽出来。
恰逢卢家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热闹，周娘子顺嘴说了句，“真风光呐，济儿，你在太学也有许多同窗吧？不过如今还是应以读书为重，少些交际也无妨，待你他日做官了，也能像那李官人一般，请同僚与友人赴宴，对，还得请师长与同门，你可是在太学读书，他们都离得近，不比李官人是外地来汴京做官，纵是想请也难。”
“好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温书，可莫开窗，当心染了风寒。”周娘子关切了一句后，便转身出去。
随着门被吱呀一声合上，郑济仍旧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觉得许是灶房的火烧太旺了，墙透出的火气太重，屋里暖得烘人，以至太闷，闷得他喘不过气，甚至鼻子也不舒服。
他低着头，耳边回响着他娘说的话，始终静不下心，索性合上书，准备换一本看，却不期然看到了这几回小考他做的文章，上头全是圈点，还有先生在一旁用小字写出的批评之语。
从“此句差可”到“空守章句，毫无己见”，甚至是“牵强附会，文不相通，不知所云”。
……
批语逐渐凌厉，尽是不耐。
郑济看着上面的批语，想起同窗的冷漠、阿娘对他的信任期盼，终究是忍不住，落了眼泪，甚至越落越多，哭得喘不过气，还不敢太大声，生怕叫他娘听见。
是！他在乡里被人看作天赋卓绝，到了四门学求学也勉强被称一句聪颖，可天下有文才有天资者不知凡几，到了太学，即便是外舍生，他在其中也有如河中沙砾，毫不起眼。
这其中的落差已叫他痛苦，面对阿娘的殷殷期盼，他更是不敢开口。
偏偏学业上，他即便比往昔更努力，却越发不得其法，墨义这等靠苦读背诵的他倒是不怕，文章策论则总遭先生批评，甚至到了当众呵斥的地步。
他哭得愈发厉害，肩膀一抽一抽，双手捂着嘴不让哭声传出去。
直哭到真喘不过气了，他忙把窗户用竹竿全撑开，大口地呼吸着新鲜气息，冰凉刺骨的冷风进了鼻腔，倒是叫他的脑袋跟着一清。
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见窗外的花圃丛中有什么在一摇一摇的。
说是花圃丛，但倒座这边没人有闲心侍弄花草，故而几家商量了一块种上五加、香薷等能采摘了凉拌吃或者熬香饮的植物，而今是冬日，枯得只剩下孤零零的灌木枝干，稍微认真点看压根藏不住东西。
郑济把眼泪用袖子擦干净，凝神去看灌木丛，被惊得呆住，脸也涨红，“你、你……”
他手指着灌木丛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为何在我窗下？”
但他出于良心，好意提醒道：“里头枯枝多刺，你倒是先出来。”
钱瑾娘若是能听人的话就不是钱瑾娘了。
她连头都没抬，安静地观察着丰糖糕的动作。
丰糖糕还在用爪子刨土，高高竖起的尾巴随着它的行动而晃悠。
郑济等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他成日苦读，又是早出晚归上学堂，跟钱瑾娘没打过什么交道，只知道她不爱说话，性子很是古怪，经常在不同的地方一蹲大半天，就像是每日变换位置的摆件，放在那就一动不动。
因为没什么存在感，院子里的其他人一般也不大注意她，对她的行为习以为常。
郑济轻咳几声，想要提醒她，她依旧没有反应，他只好再问道：“你方才都听到了吗？”
钱瑾娘照旧不理。
郑济见她这样，也不觉得尴尬了，好歹是个人，而且不会呈口舌是非，他禁不住开始对着她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说我娘为何要对我这般好？我不是不识好歹，也知道旁人兴许都求不得有对自己这样好的阿娘，什么都不让干，除了读书，其余百依百顺，但越是如此，我越愧疚，每回归家我都不敢直视她。”
“我怕她以我为傲的样子。”
“我没她以为的那般好。”
……
“为何老师不喜我所作？先贤圣言、经史子集我已尽力阅览领会，奈何我天资愚钝，不能尽解，倘若我能再聪慧些叫老师喜爱就好了，不，我还是应更勤勉些！”
“可同窗也与我不亲近。”
……
外人眼里腼腆寡言、不通人情世故、一心只知道埋头读书的郑济，在面对比他还寡言的钱瑾娘，仿佛变了一个人，像话唠鬼附身一样多言。
其实也能理解，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很久，奈何他没有好友，更不能随便和人倾吐，难得有了机会，他恨不能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
待他悉数吐露完，整个人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也不哭了，也不觉得闷了，看着神清气爽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再看三个时辰的书！
只是眼下冷静了，他再面对钱瑾娘时，不免有些羞赧。
好在她仍是不理人。
郑济显得自在了些，他朝她道谢。
正当他以为她不会应的时候，钱瑾娘忽然站起了身，拽出荷包，走到窗子前，二话不说倾倒荷包，任由里面的筭子豝和干果子在案上翻滚。
做完这些，她拿起空荡荡的荷包转身就走，丰糖糕绕着她的腿走，时不时拿尾巴蹭她的腿，很是亲昵信任。
郑济呆呆地看着满桌的筭子豝和干果，他目露迷茫，这是……安慰吗？
他有点感动。
没想到舞勺之年的自己竟然被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安慰了。
他拿起一个筭子豝，咬了一口。
好硬！
嚼不动！
这筭子豝是猪肉用糖和花椒粉、缩砂仁腌制后蒸熟晒干制成的，晒得越干越不容易坏，故而口感又硬又韧，但嚼起来极香，还便于携带。
在他的牙齿费力与肉筭子豝做斗争的时候，敞开的窗户飘进一股难闻的味道。
郑济停下动作，用鼻子嗅了嗅，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怎么有股臭味？
不知道真相的他，也就不知道钱瑾娘给的这些其实不是安慰，是赔偿。
不过，得益于这误会，之后他常寻找随机出现在奇怪地方的钱瑾娘，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苦，不再独自一个人苦闷，也慢慢开朗了些。
甚至因为他和钱瑾娘一块出现在丰糖糕常待的地方，也遇见了卢闰闰跟李进好几次。
渐渐地，竟与李进说上了话。
顺带得了李进指点迷津。
并非他进了太学变愚钝了，而是要明白老师的偏好，当然，他的文章的确是有问题。
因为他这样穷学子只知道埋头苦读，背诵经史子集，鲜少与人交谈切磋，更不知当今官场的时政，所以只能是光照搬先人所言，笃信古来经典。
李进亦是贫寒出身，自然知晓期间的缘由与不易，他没有似是而非的提示郑济，而是直白点拨：“策论，论在议古，策在论今。你论写得好，策却寻常，若想快些见成效，可多写子、史策，但这是取巧之法，要想拔得头筹，还是得针砭时弊，结合当今的民情时务有所见解。”
毕竟太学里有分经义斋和治事斋，治事斋主修时务，更细化成每个人具体学或算术或抵御贼寇等，就是为了让学生将来授官能直接适应相应的职位。故而即便是在经义斋，有的先生还是更重视实务，不喜欢满篇皆是扯着圣贤的虚话。
李进不仅教导郑济课业上的要点，还指点他可以试着多向太学里的教授请教。
哪怕是被责骂，也要放低姿态，更加恭敬地请教。
出身贫寒，却想读书走仕途，必须要坚定心志，为求学有不惧辛苦、被责骂的决心。李进当初正是以这等方式得到他老师的青睐，被带出去结交友人的，他甚至事事主动服侍，候在老师边上端茶递水、烧火捡柴，听凭使唤，做尽粗活。
得到点拨，郑济如同开悟，写的文章不再满篇都是批语。
见识过李进学问和为人的厉害，郑济去卢家更勤了，有时趁着午歇都要跑来拜见，对李进亦是极为恭敬，言语态度似如侍奉老师一般。
正好李进未能复职去官署当值，在家中闲来无事，颇为乐意指点他的学问。
不仅如此，李进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甚至教起了附近的孩童识字。
卢家人也乐见其成，家里不缺那一份俸禄，只要日子宁静便可。
闲下来的李进，教完了那些孩童识字，又单独教导钱瑾娘和谭闻相，他们的功课就难得多了，郑济偶然撞上过他们授课，讶然不已，发觉钱瑾娘记性极佳，甚有天资。
甚至另一个男童也思维敏捷，十分聪颖。
郑济并未遭受打击而觉自卑，他去卢家更加勤快，下学后则挑灯夜读。
不知不觉，就到冬月了。
周娘子是极有自尊，重视礼数的人，她知晓郑济学业上得到李进的指点，传道受业解惑是天大的恩惠，便让郑济在冬至这日，带上干肉前去卢家正经拜谒，这是他作为半个弟子的心意。
郑济十分认同。
他甚至想趁此机会向李官人挑明，拜他为师。
当他踌躇满志进入卢家宅子时，却见他们皆在忙碌，陈妈妈更是领着两个壮汉进门，指挥他们干活搬箱子。
陈妈妈一见到他，热情招呼道：“济哥儿来啦？”
郑济一拱手，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提起这个，陈妈妈就来气，她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调令下来了，眼看年关将近，竟把人外放了。”

第119章
说起这件事,陈妈妈就头疼，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她没空再理会郑济，忽然横眉冷目,急匆匆朝着前边走去,嘴里高声喊：“唉哟,我的天爷！轻点轻点，这可是我家娘子带来的嫁妆，香樟木打的箱子,磕了碰了你们担待得了？且小心着些，好好地搬完了,你们得了工钱,我们也舒心，皆大欢喜不是？”
陈妈妈忙着指挥人干活，郑济只好自己去寻李进。
却不妨有人比他更想找李进,他进堂屋的时候，李进坐在简练文雅的折背样上，正在招待两个身穿黑色衣服，头戴低矮幞头,着皂靴的人，汴京人穿衣自有规矩,故而郑济立刻认出来这二人都是皂吏。
李进虽被贬谪外放，但依旧是官身，皂吏的身份却很低微，因此他们的姿态很是恭敬,不敢太咄咄逼人，但是说出的话无奈却很大胆。
郑济进来的晚，只是稍微听到了几句,亦是震惊不已，他们竟然是催促他快些离京去赴任的。
郑济因为大考耽误了，没之前来得勤，但上回来卢家还是三四日前，当时没有听到外放的消息，想必是那之后下的任命，从没有听说才两三日就开始催促官员赴任的。
一般去外地赴任，除了算好的路程，还会宽宥一段时日，好让人收拾行囊，处理家事，告别当地的亲友，甚至能沿途拜访友人。若是外放到岭南等远地，还会另允两月之期。当然，这也是因为到期不赴任的惩罚很重的缘故，一旦过了期限，当地不会接纳该官员赴任，也可能就此被免职。
郑济正在心中想着此事，觉得疑惑不解，而那厢李进已经应付完两名皂吏，神色平淡地送客了。
待到李进送走二人，他转过身缓步走向郑济，脸上的神情要比方才生动一些，他背着手，语气温和，“大考已毕？今次试策以何为题？”
李进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说句才学斐然绝不为过，但太学是他为学子时向往之地，如今自然也不能免俗地好奇其平日大小考的题目。
尊者问，应当恭敬答话。
郑济自幼求学，久经礼义熏陶，即便心中好奇，也是先拱手，姿态恭敬地回答：“论周礼六官之设与本朝三省之宜。”
“哦，这倒不难，只是易写偏，你以何破题？”李进起了兴致。
郑济答道：“周礼六官，乃天道之分形……”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待谈论得差不多了，郑济没憋住，踌躇两息后直接问出口，“先生可是要外放了？”
李进并不讶然他知道，而是放下正在饮的冬日用以暖身的盐豉汤，神态自然地笑了笑，轻轻颔首，“嗯，去郃州安化县赴任。”
郑济顿时呼吸一滞，那可远得很，沿途险峻，算是不折不扣的远地，照理也该多宽宥两月才是，为何有胥吏上门催促？
他心中疑惑，不自觉便问出了口。
李进未觉不虞，眸光放向门外，变得悠远深邃，“有些人想借机讨好上峰，但那位重名声，恐怕是适得其反。”
李进的语气不轻不重，情绪平静，只是最后的笑容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显然，他没把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放在心上，更未曾因此羞恼。
郑济隐隐约约能听懂一些，他比李进要气愤多了，到底是少年人沉不住气，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媚上欺下，无耻之尤！”
李进对他的话并未表态，只安静地饮着汤。
郑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这般义愤填膺，有些失礼，顿时红了脸，他躬身朝李进一拜，老实致歉。
李进失笑，他自是不会因此生气，“你亦是为我不忿，何来错处。好了，既然来了，今日在我家中用夕食？”
今日是冬至，官员休沐学堂不上课，百姓们要拜访长辈，要祭祖，祭完先祖还要将做的吃食与邻里互赠，而且还得吃角子驱寒护耳，寓意招财。
这样的节日稍微有眼色些也知道不能留在旁人家里，拜访完就该归家去。
郑济性子稍稍木讷，但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傻子，他慌忙拒绝，面色踌躇，欲言又止。抬头看李进一眼，欲张口，又闭上，再鼓足勇气看一眼，憋了半日张口，又闭上，循环往复。
李进早看出他有话要说，并且看到他所提篮子中的肉条，也猜出了他对的来意。因此李进既不出言送客，也未曾起身离开，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见他一直没有动静，李进心下一叹，如此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连开口都不敢，仕途经济之路可要凶险得多。
李进正欲说话，为他递台阶，却不妨眼前忽然黑影晃动，只听扑通一声，郑济竟径直跪下。
郑济头先碰手背，再触地，朝李进行了大礼，“老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都在颤，一句话几个转音。
李进哭笑不得，哪有人上来就下跪拜师的，都是先剖白心意，说自己如何如何仰慕，再请求拜师，恳请答应。
郑济说完也后悔了，恨不能打自己嘴巴，他明明想说的是求李官人收自己为弟子，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却是这个，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命，心中悔恨地等着李进拒绝他。
预料中的拒绝并未出现，李进无奈摇头后，很快便坐直身子，神情霎时郑重，“孔圣言，‘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愿你谨守此言，今后不论是何际遇，皆能坚正操守。”
郑济的眼神从失落沮丧到震惊，再到流光溢彩，满是欣喜。
他眸光明亮，笑容难以抑制，大声答道：“是！谨守师言！”
说着，他朝李进郑重一拜。
李进收下了他篮子里的肉条，笑道：“光有束脩可不够。”
郑济应声响亮，“我这就回去补足六礼！”
“不急，明日……”李进还没能说完，就见郑济早已到了屋门外。
李进神色无奈，眼里却浮起笑意，到底是舞勺之年，刚散了垂髫不久，再木讷的性子做事也有些孩子气，急不可耐的。
一下要凑齐其余五礼，怕是不易，估摸着还得出门采买，李进笑过后，没有一直侯在正堂，家里事多，他索性挽起袖子去帮忙了。远行的行李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没有太多东西，主要是些衣裳和书籍，但今日家里还要忙冬至的事情，他便去搬了方桌到院子里，接替了陈妈妈擦牌位的活，又去帮卢闰闰一块包角子。
要说刀工和烹制佳肴他的确不擅长，但他手巧，能做木工，包角子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他记性好，包一碟角子的功夫，就从卢闰闰那学来了五种包法。
卢闰闰有心逗他，故意一直发出惊叹声，家里其他人也都听见动静过来，跟着瞧热闹。
于是，就演变成了李进包一个角子，全家人围着他惊叹连连。
最后在惊叹声与夸赞声中，他一个人包完了全部的角子。
虽说君子应当做到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这可是全家的喝彩呐喊！
李进这样心平静气的人，也不禁因此而悦然，从头至尾嘴角都上扬着，十分卖力地包角子。
甚至到结束时，他仍意犹未尽，心中始终萦绕着种躁动雀跃的感觉。
真好啊！
有家人在畔，长辈亲和，彼此友爱。
李进甚至笑着与卢闰闰道：“倘若能在家中过正旦，不知该何等热闹！”
卢闰闰从小就感受着这些，倒是没太大感触，但说起过年，她还是很兴奋的，滔滔不绝地说道：“那是！除夕要祭拜祖先，贴门神、换桃符、吃馎饦、摆春盘、放柏柿橘，对了最后还要饮屠苏酒，这样来年才会邪祟不侵！家里彻夜点灯到天明，围炉守岁，买王道人家一整匣子的香糖果子，可以吃到牙酸，待守岁的时辰到了，宫里请的烟火师会在汴京各处表演烟火戏，各家门前点爆竹，纵使想睡都睡不着，只能出门去瞧热闹，然后人挤人全堵在州桥上动弹不得……”
甚至不知不觉就游玩到了深夜，回到家中时天已蒙蒙亮，兴奋得睡不着觉，胡乱闭上眼睛等着天大亮，忙忙换上新衣，呼朋唤友正大光明地去玩关扑。
也就是除夕正旦元宵这样的大节日，朝廷才允许节后三日关扑不禁，还开放皇家园林供汴京百姓游玩嬉戏。
和平时的偷偷摸摸比起起来，又是别样滋味。
光是一想，卢闰闰就觉得心潮澎湃起来。
可惜，今年是不能在汴京过年了。
但卢闰闰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她提起这一遭，非但不伤心，反而受了提醒，用力一拍腿，眼睛熠熠有神，“是了！我还得多备些礼物才是，等正月还要与新邻里互赠礼物。既要送，就得送汴京独有的，你说买什么好？嗯，王道人家的香糖果子肯定要有，还有……磨喝乐怎么样？可以送有孩童的人家，然后……梅家烤鹿肉应当也能经得住放，这可是在汴京都独一味的，再买些团扇，绒花，到了那边定然有要交际的官眷……”
卢闰闰嘴上问李进，实际上自己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思路之顺畅，李进都插不上话。
原本李进还在冥思苦想，他出身贫寒，没享过福，求学时，口腹之欲、衣锦之美，对他而言是耽误前程的堕落，因此这时说起吃喝用具他一时之间也就想不到什么。
见卢闰闰有了主意，他亦是稍松了口气。
卢闰闰原本准备丢下李进，去寻魏泱泱一块去买，她记着李进还要等郑济拜师呢！
结果她才说出口，周娘子就带着郑济前来了。
之后便是拜师。
等结束后，李进顺理成章地陪着卢闰闰出门，能与她在一块，他心情甚佳。
卢闰闰虽觉得与魏泱泱一块挑选，要比李进来得有话说，但李进其实也不错，任劳任怨，问他意见，即便他不擅长，依旧会仔细思索后回答，绝不敷衍。
日子匆匆忙忙地流转。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日后，也是他们正式启程的那一天。

第120章
卢家的门前候着两辆驴车,一辆马车，驴车上拉的都是些重物，这一外放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陈妈妈收拾时总忍不住这也带上,那也不能缺,生怕路上有缺，或是到了当地发现买不着，她不仅带了各种耐放的吃食,还有滋补的食材、四季衣裳、铺盖、茶碗盆碟……
尤其是跑了一趟惠民药局，这惠民药局是官家下令推行的,有郎中坐堂,来这买药要比别的医铺价钱公道，陈妈妈一口气买齐了各种药，惊厥的、跌打损伤的、消食的、中暑的……
这两辆驴车上的东西,有一车半都是陈妈妈准备的，要不是卢闰闰拦她，说不准直接就把家里搬空了，还能再多出两三辆驴车。
跟着一块去赴任的,除了卢闰闰，还有陈妈妈跟唤儿,以及两个新来的随从。
陈妈妈不必说，只要她不是老得走不动路，必定是卢闰闰在哪，她在哪。
至于唤儿,卢闰闰本来是想让她留在汴京，谭贤娘出入做席面总得有个帮手，而且家里也要有人照顾。谭贤娘却执意要让唤儿跟去,道是外面不比家里，多个知根知底与自己有情谊的人，远比到了那儿随意雇生人要好，毕竟是千里之外，出了事家里鞭长莫及。
谭贤娘则不一样，她娘家就在汴京，邻里也都是住了几十年，即便招了不合心意的，一旦有什么，周围人都能搭把手。
谭贤娘和陈妈妈不一样，她说话从来深思熟虑，不会无底线宠溺卢闰闰。听她这么说，卢闰闰也就答应了。
至于那两个随从，则是邹世坚那边帮了忙。
毕竟催李进赴任催得急，家里即便是立刻去雇人，也难雇到合心意且愿意跟去外地的人。非要雇也能雇到人，左不过是多给工钱，但匆匆忙忙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招了祸害。
最后是谭贤娘拍板，去邹家走了一趟，第二日邹世坚就带了这两人来，签下了契书。明明是卢家有求于他，但邹世坚却很高兴，那么刚正、不苟言笑的人，当时破天荒地给了李进一个笑脸，还提了盒糕点来。
直到邹世坚走了，谭贤娘如实同几人说了原委，他们才知晓怎么回事。
那邹世坚和谭家大舅父是同袍，做武官时手下有不少士兵，有些人战死疆场，留下一家老小，有些人受了伤落下残疾，他们顾念同袍之谊，常有照拂，但毕竟自己家里也要过活，不可能一直接济，只能尽力相帮，再想方设法替人家找点活计养家。
送来的两个随从，年纪大点的那个疆场上受过伤，因此跛脚，但年轻时跟过船，在军中做过斥候，如今虽干不了重活，但眼光毒辣，经验老道，出远门带着他最合宜不过，能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年轻那个，他是哑巴，力气却很大，也很勤快肯干，爹早年战死了，家里有久病的老娘和等着吃饭的弟弟妹妹们。
他们的家眷都在汴京，虽然跟着李进赴任地方，但谭贤娘应承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开出的工钱是一个月五贯，四贯由谭贤娘这边给他们家人，另外一贯由卢闰闰每月支给他们花销。
两边一口气签了十年的契书。
这时候不兴卖身为奴，都是雇工，只不过契书签有年限。
而马车与马夫则不必卢家人费心，李进是去赴任，照例会安排车马与驭夫，工钱自然也由朝廷出。
如此一来，才算安排妥当，能够启程了。
出门赶早不赶晚，天还没亮，陈妈妈就指挥着两个随从把箱笼搬上驴车捆好，加上用朝食、祭拜祖先和土地等，待到能出门的时候，天光大亮好一会儿了。
明明东西都已经搬到驴车上了，可陈妈妈还是在院子里徘徊，一时去卢闰闰的屋子，一会儿往灶房跑，总觉得有什么缺漏，然后在找落下的东西时发现有什么事没做好，像什么米缸没盖好了，卢闰闰屋里的窗没合上了……
宅院里到处回荡着陈妈妈粗犷的嗓音。
不仅如此，陈妈妈还要应付卢家亲戚邻里们时不时的搭话，整个人忙得像风，耳朵上红绳穿的坠子摇晃得厉害，就没停下过。她那用桂花油抹得没有一丝碎发的头上，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最后，还是卢闰闰看不下去了，硬拉着陈妈妈坐下来歇着。
陈妈妈被拉到座位前时，还在犟，语气焦急，嘴里喊着，“不成不成，事还没做清楚呢！”
卢闰闰按着她落座，给她倒了杯用葱段和金银花熬的降火生津的葱茶，“都好了，早都好了，你来回寻看了不下三回，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陈妈妈坐下后还是很躁动，来回起来了几次都被卢闰闰按回去了，她累得发出粗粝的呼吸声。
慢慢地，她胸腔起伏没那么大了，呼吸也渐渐平静，心里深处隐藏的迷茫浮现到了眼底，她张望着四周，看着这个宅子，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就这么离开。
她眼里尽是彷徨、迷茫，是对着这个宅子深深的不舍，她在这里看着两代人出生，陪伴他们从牙牙学语到成婚生子，再送走自己最仰慕最信赖的娘子。
时刻关注她的卢闰闰发觉了她的异常，卢闰闰慢慢握住陈妈妈的手，用指尖穿过她的掌心再握住，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时候的卢闰闰矮矮的，比她膝盖高点，手小小嫩嫩，陈妈妈环着那小手，总觉得像拢着云朵，用力了怕挤走，轻了怕飘走。可如今，这只手的主人已经长大了，从彷徨不安寻求庇护，到足够勇敢可以转过来安慰她了。
一瞬间，陈妈妈的心就定了。
直到出门为止，她脸上都维持着和煦的笑容，挨个同交好的婆婆们告别。
甚至因为陈妈妈平日不拘小节，交游广阔，就连附近茶肆的、肉铺的、买菜的娘子婆婆们都来送她。来卢家送别的客人很多，一大半都是陈妈妈的关系。
陈妈妈那热闹非凡，卢闰闰这儿亦是真心实意。
卢闰闰随陈妈妈善交际，认识的人多，有许多可以一块出去游玩的人，但经过李进的事情，她体会了人情冷暖，虽说不上心灰意冷，但也懒得多费心维系，一直没断过情谊，始终如一的唯有魏泱泱和余六娘两人罢了。
她们自然是依依惜别，给她带了送别的礼物。
魏泱泱带了五提食盒，里面全是卢闰闰爱吃的，便宜的贵的应有尽有，从曹婆婆从食店的肉饼到宣泰桥底下老翁卖的棋子，还有樊楼的酒，乳酪张家的糕点等等。
这些凑下来可要不少钱。
魏泱泱虽然一直做着工，但卢闰闰知道她并不宽裕，从前在四司六局挣的工钱大多贴补家里了，多花一文钱，第二日就得少吃一块油糍，她们每回出门玩，卢闰闰之后的时日都会刻意多带一些吃食与她一块用，嘴上还说是做了新花样求她品尝。
一直到魏泱泱后面拜了顾娘子为师，做起点茶的行当，为贵族女眷们点茶表演茶百戏，才算真的有了闲钱。
但她出名没多久，即便有钱也不多，买这么多吃食，还不乏樊楼潘楼等大正店，怕是掏空了一半。
不仅如此，魏泱泱还递了一个匣子给她。
“这是……”卢闰闰面带疑惑地抽开匣子，却见里面放了满满当当的信封，她一打开，信封就膨起来，可见塞的有多少。
而且每一张信封上都写了时日。
每隔一个月一封，到最后一封已是三年后。
卢闰闰看着手里的信封，只觉得重逾千钧，登时怔住。
魏泱泱看她不对，还嗔了她一眼，仰着下巴睨她，“发什么怔，我说的你可要记住了，每月给我写封信，若遇到事了要与我说，若没有也得报平安，至于送信的钱我都放匣子里了。你不许推辞！这是我给你的别礼，自当我出钱。再说了……”
魏泱泱瞟了一眼李进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就他那点俸禄，也就供着你们吃喝，旁的？哼，别指望。至于你，虽有好手艺，但那等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地方，有几个雇得起你做席面？你也不许做！对着乡里人，没得降了身份。”
魏泱泱昂着脖颈，骨子里依旧是那股高傲劲，她自来嫌贫爱富，也从来瞧不上自己的出身，拼着一口气也要离开那里，她绝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在宜男桥那蹉跎，往来者皆家贫。
卢闰闰是她当时能遇到的出身最好的人，还丝毫不目下无尘，两个人的性子极合。
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真心。
卢闰闰不说话，她忽然抱住魏泱泱，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落下。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不想让魏泱泱记着自己是哭着离开的，努力平稳住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哑，“嗯，我记住了。我会每个月都写信，至少写一指厚才能对得起你给的送信钱，你也要给我写啊。”
魏泱泱压下翘起的唇，故作骄矜，“嗯哼，那要看我到时心情如何。”
“好！”卢闰闰应她。
卢闰闰抱了好一会儿，直到魏泱泱拍了拍她的肩，催促她，“好了好了，你再抱下去天都黑了。”
卢闰闰这才松手。
她转而看向余六娘，却见余六娘捧着一个包袱，见卢闰闰望过来，原本就泫然欲泣的余六娘当即落泪，白皙尖瘦的脸上愁云惨淡。
“闰、闰闰，你、我……”余六娘呜咽着，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她边哭边打开青布包袱，“这是、这是我缝的衣裳，用的是裘皮，我听人说那边路上冷……”
余六娘哭得不成样子，不是那种娇弱地随风落泪，而是眼泪鼻涕糊在一块，气都喘不过来了，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伤心至极，觉得天塌了一般。
卢闰闰原本的伤感情绪，经过她这么一哭反而散了许多，变成哭笑不得。
卢闰闰拿出帕子，轻轻帮她擦眼泪还有鼻涕，温柔地哄着她，“别哭啦，我可只有一条帕子，脸哭脏了等会儿怎么回去？”
余六娘抽噎了两下，努力含住泪，最后哭丧着脸对卢闰闰说：“我憋不住，呜呜。”
卢闰闰无奈摇头。
眼看陈妈妈那边都已经告别完了，路上不好耽搁，免得出门太晚错过路上投宿的驿站邸店，卢闰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她取出两个盒子，先打开一个花草纹图案的木盒，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系在余六娘的腰上，当着人前道：“我要离京了，不知何时能回来，便先将贺礼送予你，愿你顺遂安宁。”
而在系腰带时，卢闰闰趁着靠近余六娘耳畔，外人瞧不着之际，悄声道：“腰带里我缝了两角金子，你万不能告诉任何人，便是赵令照也不许说，只当忘了。若是将来有何变故，也能有个依傍。”
在喜好别出心裁，讲究低调斗富的汴京，这条腰带没有描金绘彩的花样，简单不起眼，只有绣的荷萍鸳鸯卷草纹勉强能看出是庆贺新婚的贺礼。
余六娘眼睛还红着，伤心得时不时眼泪掉下，但卢闰闰与她这样说，她不必思考，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声道：“我听你的。”
三个人里面，卢闰闰是出谋划策的主心骨，余六娘很是依赖她。
当然也有魏泱泱总是冷脸嘲笑人，让余六娘心里有些畏惧的缘故。
正如此刻，魏泱泱见卢闰闰提早给了她贺礼，而她手上还挎着花篮，似乎要去买花，不免面带薄怒，眉一拧就斥道：“你怎的还在卖花？那劳什子谁究竟待你有几分心意？”
余六娘脖子一缩，小声解释，“是我自己想卖的，我还未嫁，自是该尽己所能卖花供养师父们。”
魏泱泱一听就要生气骂人。
卢闰闰见状，赶忙转向魏泱泱，朝着她打开了另一个黑色漆木盒，是一只兔毫建盏，通体漆黑发亮，有变色的彩流纹，不过这只盏细看品相不算太好，因而珍贵但不算稀世。
这是最近收拾行囊的时候，在一间闲置很久，用来堆杂物的屋里寻到的，放在架子床靠墙的底下，因为床下还塞了木箱藤柜，这些年即便有收拾，也不过是擦擦床面架子上的灰，也就没人发现。
这建盏有一对，放一块的有早已破烂的莲花灯、绿象牙五色梳，床夹缝里还有一张张卷成条交子，床上的立柱被凿出的洞里还有几块金子。
交子发霉得厉害，索性留在谭贤娘手里，看看还能不能换，金子亦是放在家里，建盏和绿象牙五色梳给了卢闰闰，莲花灯不值钱，却被藏在那里头，想来是祖先的心爱之物，故而被贡在在牌位前。
至于这些是哪位祖先留下来的，她们私下里也讨论过。
那间屋子从陈妈妈来开始，一直都没住人，最早还是卢闰闰的曾祖父，也就她翁翁的爹，因为少时太过顽劣，常被卢闰闰翁翁的翁翁罚关在里面面壁思过。
那间屋子阴暗，一天到晚照不见光，后来也一直没人住。
没成想倒是留了这些下来。
卢闰闰的曾祖父喜好美酒佳肴，沉迷享乐不节制，是突然中风亡故的，估摸着是没来得急交代。
她们猜测的差不多，但唯独最重要的莲花灯出处没猜对，倘若卢家曾祖能活过来，必定要指着莲花灯洋洋自得，让她们把他这一丰功伟绩记入族谱。这可是当年元宵节时官家在宣德门前施放的莲花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抢到的！
不过，他虽荒唐，倒是意外给卢闰闰留了些东西。
惹得陈妈妈那几日给他擦牌位都认真了点。
卢闰闰得了这对建盏后，深思熟虑，决定将其中一只赠给魏泱泱。
魏泱泱和余六娘不同，她聪明，看似高傲，其实懂变通，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的时日里在贵族女眷里混得风生水起，得到了龚老夫人的青睐，今日甚至要带她如果去见宫里的刘美人。
给她，她能护得住。
而且这样名贵的东西最合她的心意。
说句难听的，卢闰闰这一走可能就是好几年，留样好东西给她，真遇着事了也能变卖，且能卖个好价钱，或是求人能有份像样的敲门砖。
不知是不是卢闰闰刚遇过李进的事，有些草木皆兵，她给二人留的临别礼皆是在为她们以后做打算。
而对面的魏泱泱在卢闰闰打开盖子时，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直到她瞧清楚了里面的东西。
她的神情逐渐从惊疑到凝重，再到怔然。
魏泱泱跟随顾娘子出入贵族府邸，见了不少好东西，何况这还是和点茶息息相关的物件，她如何能认不出来。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了，只怔怔地盯着卢闰闰，“你……”
卢闰闰迅速将盖子合上，把黑色漆木盒塞入魏泱泱的怀里，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收下，你我的交情，不许说那劳什子客气话！”
魏泱泱也是果决的人，遇事从不扭扭捏捏，她双手揽住木盒，郑重颔首，“嗯！”
卢闰闰顿时笑了，她望着魏泱泱，极认真地祝祷，“愿卿今后事皆所愿，岁岁常安，踏青云，享荣华，誉满天下！”
她们相视一笑。
卢闰闰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你快别送我了，晚些时候不是得去龚老夫人府上么？为后宫的美人娘子奉茶的际遇可不易得，早些过去，可莫叫人等你。”
魏泱泱点头，应下了，“看着你上马车我再走，龚老夫人那不急，午食过后才进宫。”
卢闰闰不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捋了捋衣裳，尤其是那披帛，今日魏泱泱好生妆扮了一番，头戴刻蝶戏芙蓉玉插梳，身穿绣兰茶花交领袄并浅石青色曳地长裙，重台履上翘的鞋尖时不时显露裙面，上面的波动的浪纹状似风，似要乘风直上青云。魏泱泱气质冷傲，细目上挑，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俨然是位贵族女子。
只是她常年做活，习惯衣着简练，大多是着长褙子，小裤比裙面稍长，不曾如此打扮，那披帛总往下滑。
卢闰闰帮她理完衣裳后，继续与其他人一一告别。
外翁外婆，谭家的表兄弟，文娘子等邻里租客……
自然还有谭家二舅母。
这个女人市侩精明、粗鄙贪便宜，常来卢家打秋风，对卢闰闰也从来舍不得给好东西，但她每次对卢闰闰也都是笑脸相迎。谭贤娘刚丧夫的时候，谭家外翁说要接母女俩回谭家，她也是允的，还会撸起袖子亲自和卢家族人对骂，替她们撑场面。
李进出事的时候，她听人闲话，怕自己家里受牵连，除了头一回，后面都不敢露面。
如今事情过了，李进外放，她跟着家里人过来，面对卢闰闰时眼神总有些躲闪，但马上就要走了，临别的话必须得说。
谭二舅母脸上的神情还不太自然，但手比嘴快，沉甸甸的包袱就那么塞到卢闰闰怀里了。
“这是我自己烤的胡饼，特意多烘了会儿，干是干，不容易坏。你、你路上吃，少吃些，你没去过外头，不知道外头穷乡僻壤，买不着吃食，农户人家也吃不上米面。在外面也不兴吃人家的，万一遇着个坏的，渴了饿了，都忍忍！也别露财！”
谭二舅母说着，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了。她出身乡里，觉得外面都是苦日子，汴京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知道卢闰闰要出去，私心里觉得她真可怜，毕竟她嫁过来很多年里都没有孩子，在汴京的子侄辈就一个卢闰闰，多少有些感情。
“你……之前的事，别怨舅母，我也是……”谭二舅母挪开目光，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坎，忍不住明着说了出来。
正当她纠结开口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她望过去，卢闰闰笑盈盈道：“二舅母说的什么？我不记得了，胡饼有些摸着还是温热的，是连夜赶出来的吧？路上我会省着些吃，多谢舅母！”
卢闰闰笑容诚恳，浑然毫无芥蒂，谭二舅母登时红了眼，高兴得连声应道：“诶诶！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说这外道话！我想着晚点烤，你们今儿路上还能吃着热乎的，滋味好些。”
而最后，是谭贤娘和卢举。
卢闰闰的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最后先落在卢举那儿，她先低头一福，“爹，劳您多费心，娘她……”
卢举一摆手，坦然受了这一礼，“我与贤娘是夫妻，自是彼此扶持。”
卢闰闰点头。
她最后看向了谭贤娘，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酝酿了好一会儿，刚喊了句娘，谭贤娘就不耐道：”好了，家里有我，你何时回来家都在这儿，外放完回来便是。”
动辄几年乃至十几年的事，落在谭贤娘嘴里，仿佛只是出门访友，过两日就回来一般风淡云轻。
卢闰闰被她一噎，酝酿的悲伤情绪骤然一散，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她娘不愧是她娘，脾性永远如此刚强。
明明她娘也不常开口，但轻易能噎得旁人说不出话，封建讲一言堂的谭家外翁和聒噪赖皮的谭二舅母都怵她娘。
虽然被打断煽情，卢闰闰停顿片刻，还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郑重地先低头，以头抵手朝二人一拜，接着慢慢跪下，手碰地，认认真真行了大礼。
当卢闰闰跪得笔直，直起身时，余光瞥见身旁俊朗的面庞。
李进不知何时也跟着跪到她身边，这人明明方才还在和人告别。不过不知为何他的同僚友人没一个在的，他只能和卢家的亲戚们告别，还有邻里们，尤其是上了年岁的邻居，几乎都舍不得他。
他这人闲不住，所受教养又见不得年迈的人辛苦，常常主动去帮邻里老人干活，因此他也收到了不少临别礼，光是鞋袜就有不少。
两人一起向谭贤娘夫妻行大礼。
卢闰闰面色严肃，敛神道：“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于母亲身侧，愿您安康无虞，无病无灾，女儿拜别！”
她说罢，俯身拜下。
李进亦是神态庄肃，郑重许诺，“因小婿之过累及全家，阿蔚亦不得不随我远走赴任，我在此立誓，定以性命相护，此生绝不相负，若有违背，天人共戮！小婿拜别！”
他说罢，一同拜下。
谭贤娘蹙着眉，面容严肃，垂眸看着二人，她声音微冷，“你当护好她，若有万一……我自饶不了你。”
李进并不惊慌，他眉目平静认真，弯身朝她一拜，以示回答。
接着，他帮着搀扶起卢闰闰，替她扫去裙面上的尘土。
“走吧。”他道。
卢闰闰点头。
他扶着卢闰闰上了马车。
陈妈妈和唤儿依次上车，陈妈妈手里还拿着三顶帷帽，随手放在马车角落。
这却不是怕外人瞥见自己的面容，而是沿途风大沙土多，倘若不准备帷帽，一日下来，脸上都是尘土。
像骑马的李进，他亦是拿了一顶帷帽，待到出城就必须带上，面得被扬起的沙土迷得睁不开眼。
马车下的车轱辘开始滚动，马儿烦躁地撅起蹄子，从最前面的李进到后面拖行囊的驴车练成一条线，慢慢行进。
卢闰闰掀起一角车帘，与依依不舍的亲人好友告别。
哪怕马车渐行渐远，还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由近及远。
“琵琶万不能松懈！”
“胡饼记得吃啊！”
“信……写……”
“平安……”
……
真开始走了，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看着从小熟悉的建筑慢慢从眼前穿梭往后挪，卢闰闰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捏紧，呼吸不畅，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漫上心头。
是离别。
马车越行，这种情绪越浓烈。
尤其是随着街巷变动，逐渐飘进鼻间的各种香味，不需要掀开帘子，她就能知道到了哪儿。
喷香的羊肉味，还有煎肝脏的油香，这是信陵坊的鹿家熟食店。
忽然，勾得人垂涎欲滴的吃食香味变成苦涩的药香，还有不断扇蒲扇的破风声，不必说，这必是马行街北，这儿全是药铺，到了时辰，门前全是药炉，学徒在煎药。
带着焦香的甜香味，这是朱雀门的曹家从食店。
……
卢闰闰安静地闭目感受，听着街上从车马络绎不绝的热闹，再慢慢地安静下来，车轮滚过地的声音也变了，开始有经过坏掉的路上洼地，溅起积水的声音。
一直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猪骚味，卢闰闰知道到了南薰门了。
因为每天早上都会有人赶几万头猪从南薰门进城，现在时候还早，人气还没把猪骚味冲散。
出了南薰门，就算是出城了。
一时间，马车内的三人都极为安静。
忽然，正在行进的马车倏地一下停住，三人都被颠得晃了晃。
“怎么回事？”陈妈妈粗着嗓子，不满道。
卢闰闰侧身掀起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南薰门外，一群文人聚集在墙外，有人摆了供桌，用来祭祀后土，而他们身后有仆人捧着酒壶酒杯，还有各式礼物，显然是准备送行的。
那些文人里有好些熟面孔。
他们赫然是来等李进的。
怪不得家门口没看到来送行的李进友人，原来都等在这儿。
想想也是，这的确是文人们的做派。
赠柳赠画，互相作诗，倒酒祭祀路神，共饮酒告别。
卢闰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车帘了。
他们是来与李进告别的，她是女眷，并非长辈，可以不必相见，何况她若是下去，怕是他们说话也有顾忌，无法尽兴，不去也能省去依次拜会的麻烦。
卢闰闰也就不管了。
她安心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今日起得太早了，这时诸事皆消，不免困意上头。
马车外，是他们大声交谈作诗的声音，虽是离别，但何等畅快！何等意气风发！
卢闰闰因困倦而思绪混沌，迷迷糊糊间，心中不知为何升起惆怅，这样慷慨激昂的离别好似只属于文人墨客，他们真真是得时代之独厚，哪怕是送别也要如此热闹讲究。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好友，虽然才告别不久，但心中已有些想念。
正当她思绪纷飞，颇感惆怅之际，恍惚间竟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一哂，嘲笑自己已经困成这样了么。
她慢慢睁开眼，想叫自己清醒一点，但那模糊不清的呼唤声似乎并未停。
卢闰闰问陈妈妈和唤儿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两人皆一脸迷茫。
她不死心地坐直身子，掀起帘子往外看，她刚掀开帘子，风就裹挟着什么翩然而至。她伸手去接，却见一片娇嫩的花瓣落在手心，目光望前，只见混着雪水而泥泞的黄土地上覆着几片花瓣，而空中还有不知被风从哪吹来的纷飞飘荡的花瓣，娇嫩极妍。
不知何时，雪悄然飘落，或打在花瓣片上，或在空中与那寥寥几片花瓣共舞，风陡然就呼啸起来，入目所及，原来铺天盖地的洁白，多了灼目的鲜红点缀，似雪白花瓣的中心绽了几缕嫣红蕊芯，美得人几近忘了呼吸。
而视线的最上方，古朴青灰色的城墙，高低起伏的垛子，飘扬的旗子，里面是严肃的士兵，她的目光反复巡视，并未看到熟悉的人。
也是，城墙何等重地，如何能平白让人上去。
忽然，更更远处，一道不断飘动的湖蓝色吸引了卢闰闰的目光。
她看过去，却见是城墙内的一座望火楼上，赫然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扯下披帛用力挥舞，没了半点素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另一个扯了篮子里的花，一扫腼腆，如同疯子搬朝她招手。
说实话，隔得有些远了，她甚至瞧不起她们的面容，只能靠身形衣着辨认，她们的表情也是她凭着她们的动作在脑海中补足的。
她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却能感受到她们喊她的声嘶力竭。
她努力去听，可朦朦胧胧，那声就像是耳畔隔了层纸，拢不进去，挠得人心烦意乱。
雪还在下，好心的风翩然而至，吹来了一缕一缕模糊间断的声音。
卢闰闰仿佛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声儿。
“……安……保重……见……”
她拢住那片侥幸飞到手边的花瓣，掌心是它柔软湿绵的触感，她微笑着，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望着她们的方向，用力挥手回应，她也喊：“保重！”
她们皆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卖力挥手，与好友告别。
或许不雅致，或许不体面，没有文人墨客离别设宴的从容风雅，但赤忱真挚，是再再难寻的一腔意气，少年心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此情此意，尤为难得。

第121章
卢闰闰也忘了是如何离开的,只依稀记得魏泱泱那灵动飘逸的披帛最后不慎被风吹走，湖蓝色很快就融入天蓝色，在无垠的天穹中渐渐消失。
*
因为先前大哭过,又见了人,她整个人倦得很,倚靠在陈妈妈宽厚柔软的肩上，手里还拢着那片花瓣。
陈妈妈轻轻地用手指梳拢她的头发，静静地陪着她,安抚她。
卢闰闰的声音透着刚哭过的瓮哑，她忧心忡忡道：“她们来送我,泱泱若是迟了该怎么好？那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遇。还有六娘,冬日里，那么一大篮花，全给扯了,得多少贯呐！”
“魏小娘子是个有成算的，你且安心吧。她们来送你是心意，你若是因此歉疚自责，岂非违了她们本意？”陈妈妈唯独对着卢闰闰才有这般温柔轻语,生怕声稍大就惊了她，陈妈妈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目光望向窗外后移的荒凉野景，“人呐，今生的缘分都是注定的，该见的人总会再相逢。”
“若缘分不够再相逢呢？”卢闰闰支起脖颈,认真问道。
陈妈妈揽着卢闰闰，像哄幼儿一般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闻言笑道：“那就不再见。聚散终有时,人这一辈子要经的别离可还多着呢！”
卢闰闰摇头，颇不认可，“既想见，相隔再远也一路奔行去见，不就能见到了吗？”
她面容美丽，肌肤白皙娇嫩，寻不出一丝皱纹，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说起命数，什么天注定，皆是一脸不驯。
陈妈妈望着她不禁笑了，浑浊昏黄的眼珠里映出她熠然生辉的脸，见惯世事的苍凉目光在此时消敛，顺着她道：“是，正是，我们闰姐儿说得真好！”
卢闰闰被陈妈妈哄得脸上有了笑颜色，她表情灵动，时而自得，时而傲然。
正当说笑之际，车帘被修长有力的指节掀开，露出李进清俊的面容，他眉蹙起，眼中尽心关切担忧，“好些了么，可要出来透透风？”
方才卢闰闰哭得不能自抑，李进一直在马车中陪伴她，直到她情绪稳定。
直到到了郊外的亭子里，他们发现赵令照正候在那，且亦备了薄酒与送别礼。
赵令照于二人有恩，卢闰闰也下了马车拜见。
不过，她行过礼拜会后，又回马车待着了。
留下李进与赵令照畅谈。
两人本就因为李进的师兄而有交集，彼此非常投契，之前因为避嫌，从李进回来就一直没见面，此时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李进待到与赵令照互道告辞后，便匆匆策马到马车前，看卢闰闰如何了。
卢闰闰心情已好多了，她也有闲心关注旁的事。
她先摇头拒绝了，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李进腰间，眼底流露出惊异，“这位赵官人倒是与其他人不同。”
李进感觉到她的目光，手下移握住了腰间那柄长剑，冰凉的剑身在冬日更是寒气十足。
他想起方才在亭中抽开剑鞘后，剑刃的锋芒毕露，这是把开过刃杀过人的剑。
与汴京友人们所赠的柳枝画卷不同，赵令照没有太多寄语，只与他道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护住性命最要紧，山高路远，让他保重，而后便赠了这把宝剑。
李进不敢说自己有明人之能，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
赵令照的气度心性绝非一般人可比拟，可惜他与当今官家并非一脉，易惹猜忌，官家尚且年富力强，他怕是得长远蛰伏。
李进收回思绪，面上瞧不出分毫，他看向卢闰闰的目光温煦，温声道：“确是不同。”
眼看二人掀着帘子说话，将外头的冷风带进来不少，陈妈妈心情不虞，“李官人不若进来说话，风灌进来，等会儿闰姐儿着凉了怎么好？”
李进立即致歉，道自己思虑不周，他放下车帘继续引路前行。
幸而有陈妈妈同行，事事周到，什么都安顿得妥妥当当，住驿站被褥不洁，她有自带的铺盖能换上，雪大沾湿衣裳也没法总换，她竟也带了熏炉熏笼……
李进穷苦日子过惯了，他赶路进汴京的时候，常常是穿着被雪洇湿的衣裳走一整日，夜里再捡柴烤火烘干，吃的饼子全是冻硬的，水壶里的水冻硬了，只能就着雪含化了咽饼子。
能活着到汴京，全靠他年轻力壮身体好。
好些和他一样家乡冬日不怎么冷的贫寒学子，还没走一半呢，路上就冻得病倒了，人事不省。运气好的归乡了，运气不好的就客死他乡。
他从未在路上过过这样好的日子。
陈妈妈给他们准备的水壶里装的是酒，天冷也冻不着，喝一口浑身暖和，锅具碗筷也带齐全的，在荒地里还能翻出带来的冻羊肉熬煮出一锅热汤给他们喝了驱寒。
卢闰闰则特地往汤里加了干茱萸和花椒，从厨艺上看是有些不伦不类，但行路上冻僵了，停下来喝一碗，人都似活过来了一般。
陈妈妈虽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尤其是对卢闰闰更是千万个小心，但是卢闰闰路上还是不慎病倒了。
毕竟路越走越坏，马车也就颠簸得厉害，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出去骑马倒是呼吸舒畅了，但太冷，而且骑了两日，大腿内侧全被磨破了，即便李进熬夜将马鞍重新缝制也无甚用处。
来来回回地折腾，卢闰闰从小没受过这样的苦，病倒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她被颠得反胃，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没力气，浑身上下哪都疼，到这世上快二十年，她还是头一回如此难受。生病的身体，永远在颠簸路上的马车，仿佛看不到头的折磨，熬得她感觉自己快死了。
病中不知日月。
她烧得稀里糊涂，不断呓语，“到了吗？到了吗？”
甚至张着手在虚空里抓，喊师傅停车，她要下车，她要走路去上学，卢闰闰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在坐大巴去高中的路上，那路也是一样的颠簸，弯折盘旋的公路，混合着汽油的人臭味，交不上学杂费的恐惧……
两个时空的她叠在一块，令她痛苦至极。
惶然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攥住，耳边是老妇的哭声和男子焦急的呼唤。
渐渐地，她和大巴窗边那个忧惧迷茫的自己越离越远，等她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担忧惊惧的俊脸。
李进发丝凌乱，熬得眼睛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已，却始终目光炯炯发亮地盯着她。
她一醒，他眼睛立刻有了光彩，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转头大喊郎中，熬了一宿的眼睛酸涩不已，眨眼间泪水溢满眼眶，他笑着安抚她，关切道：“醒了就好，可要喝水？”
一旁守了半宿，不慎睡着的陈妈妈也被惊醒，她停了打呼，大喜过望，粗着嗓子喊：“我的姐儿哟，你可醒了，哪不爽利吗？真真是吓坏婆婆了，我这心都要……”
陈妈妈抓着卢闰闰另一只手不肯撒，那大呼小叫、喋喋不休的劲倒是叫卢闰闰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赶来的郎中翘着胡子瞪了二人，叫他们撒手闭嘴，坐下给卢闰闰把了脉，才点头道：“嗯，发了这身汗，风邪也就驱散了大半，我再开副方子，吃了好生将养三五日便好了。”
陈妈妈半信半疑，当即拉着老郎中追问，“三五日成么？她可从小身子康健，没怎么病过，我听旁人说，这样的人病起来发作得更厉害，更伤身！”
老郎中被拦着，脾气上来，怒道：“旁人旁人，你去喊那旁人来治好了，老夫行医几十年还当不得旁人胡言乱语几句？”
这是个有本事的郎中，在洛阳颇负盛名，医术高脾气也大，陈妈妈讪讪松手，不再拦着人。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卢闰闰这病来得急，当时喂了从汴京带来的药也不见好，所幸已快到洛阳了，李进策马昼夜赶路，进洛阳后，托了期集时结交的外放到洛阳为官的友人，请了这老郎中来治病。
这病才稳住了。
如今住的地方也是那位洛阳为官的友人帮忙寻的，是当地富户置办的庄子，清静幽雅，比闹哄哄的驿站好，适宜养病。
老郎中写方子去了，李进则双手捧住卢闰闰的手，一刻也不肯松，目光更是片刻不离，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尽是后怕。
他一锤定音，“便是病愈也不宜舟车劳顿，劳烦老先生到时再开些温补的药。”
老郎中气得想摔笔，怎么一个两个都质疑他，他这把年纪，蓄了这样长的花白胡子，还没能在他们心里添些份量吗？
但一想到当日这后生把他带上马后，一路策马奔驰，脸上阴沉吓人的神情，他想想还是咽下骂人的话。
罢了罢了，补就补吧，横竖没大碍。
哼哼，这一个二个他都得罪不起，下辈子他说什么也不学医了！
老郎中在心里骂翻了天。
而李进卢闰闰这边一耽搁，再启程已是十余日后了。

第122章
待他们到安化县的那日,竟正好是除夕。
官署封印闭衙，不接状词，守城的士兵也是心思浮动,哈欠连天,对李进一行人的到来很是讶异。还是其中一个领头的,见骑马的李进气质沉静、与众不同，不是平头百姓或等闲商贾能有的气势，察觉到了不对,恭敬地问了李进从何而来？
李进直接拿出告身和敕牒，这两样东西能证实他进士及第的身份以及是奉命调任来当地的新县令。
领头的士兵当即抱拳行礼,主动为他们引路去县衙。
因为上任时不能在当地置办田宅,故而县令都住在县衙后面的宅子里，李进一家自然也是。至于侍候的仆人，若是带的不够,则要在县里先雇，不过如今正值佳节，也雇不着人。
那小领头一边领路，一边仔细解释县里的事,顺带言语谄媚，讨好李进。
“县衙里的人还不知您来呢,往年来赴任的县令要么早到几日，要么晚来一月有余，眼瞧就除夕了，还以为您打算过了正月再到。县尉一听您要赴任,那可是马上就要着人去打扫住处！可一想咱们这风沙大，怕后头又落了灰了，这才没动,预备着等驿站那传来消息再着人洒扫，没成想正好遇着除夕，没人来报。”
“嗯，有心了。”李进不倨傲亦不受扰，谦和应答。
那小领头拿不准李进的脾性，见他如此四两拨千斤，只好继续卖力说道：“诶，这儿是咱们县里的大富户王大官人的宅子，唉哟那田产多得数不清，别说县里，便是州府那儿吃的黄豆也好，磨的豆腐也罢，大多用的是在他家地里长出来的。”
赴任当地，与富绅耆老交好尤为重要，这小领头说得如此详尽，就是在卖好了。
李进果然面带薄笑，似在赞许他继续，“哦？如此产业，住处倒不甚豪奢。”
小领头见状说得更起劲了，“这位王大官人虽有资财，但并不挥霍，且侍奉寡母余氏至为孝顺，为人乐善好施，县里有什么……都可寻他捐钱帛。”
……
卢闰闰听出李进是在从小领头那套话，她原是安静听的，直到那小领头说到捐钱帛，心中哂笑，讹诈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到底是惹了好奇心，她掀起车帘去看那王大官人的宅子。
安化县虽然城墙低矮，屋舍大多简陋，但已是近几日见到宅子最密的地方了。而那所谓资财颇丰的王大官人的宅院混在里面并不显眼，门前的地一样是土路，门口铺的台阶甚至不是整条石板，而是用鹅卵石和碎石头垒平，宅门与木柱上的漆被晒得褪色，也不见补，除了门头大些，更方正些，与汴京的寻常民宅没甚区别，着实看不出这是富户的住处。
她既掀起了帘子，索性继续看下去，正好瞧瞧县里的风貌。
却见沿途街上都没什么人，更莫说摊贩了，不过经过的宅子里倒是时不时传出爆竹声，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孩童聚在家门口转圈跑，手里拿着果干嬉笑。
虽然这地方不甚热闹，甚至与汴京相比可谓是简陋荒凉，没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但打眼望去，天苍茫广阔，倒是有种心舒旷达的野趣。
就是……
陈妈妈张嘴打哈欠，正好风卷过来，她吃了好几粒沙子，连忙呸呸呸起来，喊卢闰闰放下帘子。
卢闰闰讪讪一笑，这儿待着是觉得心胸开阔了，就是风沙有点大。
县城不算大，说说笑笑的功夫就到了县衙。
卢闰闰沿路看过来，感觉也没几家商户，主要就集中在一条街，也就那条街上的路是用石头垒出来的。
马车先是经过县衙正门，卢闰闰探头瞧了瞧，若论气派华丽，恐怕汴京随意一家正店都比这好，平平无奇的门面，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屋檐雕刻鸱吻，壁上画着悬鱼，门前立着不知哪任县令搬来的德政碑，这些规制无声彰显着它的地位，不华贵，但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威压。
卢闰闰很快收回目光，若是按常理，她应当不会进衙门正堂，除非她想落个胭脂虎的诨名。
很快就到了县衙的后宅。
车马俱停，两个随从开始解驴车上的麻绳，卸箱笼搬进宅子。
甫一进门，厚重的尘土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直打喷嚏。
地上和家具上皆覆着一层厚厚灰土，脏是脏，但没有想象中久未打扫的阴湿霉味，想来是这儿干燥的缘故。
卢闰闰鼻子灵，没忍住打喷嚏咳嗽。
陈妈妈见状，立刻到她身前，手使劲扇着，想帮卢闰闰扇开灰尘。
陈妈妈忍不住抱怨，“恁地灰这般重！”
而且还要洒扫，要重新摆弄桌椅，安放行李，这些活做一天都未必能做完，何况他们是快傍晚到的，一会儿就天黑了。
今日是除夕，外面家家户户都在祭拜祖先、烧爆竹，准备丰盛的夕食与家人共度。
若按汴京的规矩，今日家里人也都要一块吃馎饦，围着炉火吃消夜果。
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盈盈喜气似乎都被挡在了墙外，宅内寂静无声，疲惫的氛围流淌在这杂乱的院里。
众人眉眼间皆是恹恹的，与外头的欢声笑语形成鲜明对比。
李进倏然站直身子，面朝其他人，郑重拱手一拜。
“因余之故，累及诸位了！”
他面色肃然，与院中众人致歉。
他是官身，是这家主事的郎君，如此郑重地与他们致歉，倒是叫他们无所适从，纷纷言说无事，又道是应该的。
卢闰闰看向忙着辩白的其他人，还有面色歉然的李进，她深吸一口气，坦然抬头，沉声道：“都垂头丧气做什么？既来了此处，这儿就是家。”
她举起双手，目光灼然，信誓旦旦道：“有手有脚，再荒凉的地方都能开拓。这儿只是脏了些，凭我们的手，如何拾掇不干净？”
她继续冷静地发号施令，“今日不急着将箱笼都打开，只先收拾卧房与正堂，铺上铺盖。余下的，有的是时候可以收拾。从今日起，咱们就算安定下来了，往后，我会告诉你们春采何菜，夏几时酿酒，秋该晒何柿覃，冬如何腌菜，院中的花草该如何照料，各自司何职。”
卢闰闰的声音不算慷慨激昂，却莫名叫人心中安定，她一字一句地对着众人道：“即便是外放，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她看似对着其他人说，最后看向的却是李进，仿佛在说，有我！
你不必歉疚，不必忧虑，诸事皆有我与君同舟共济！
李进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只一眼便明白彼此心意，他静静地执起她的手。
卢闰闰眸光熠熠，她笑了一声，转头以身作则，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了对新住处的第一次打扫，陈妈妈是卢闰闰最坚定的拥护者，二话不说就去寻洒扫用具。
李进则搬动那些家具。
其余人见转纷纷行动起来。
待到天色深黑，月上苍穹，宅子里各处点了油灯，昏黄的灯火映衬出众人忙碌的身影，但卓有成效，杂乱的宅子焕然一新。
忙到这个时辰，也无力再做多丰盛的吃食。
好在从汴京带来的，以及沿途采买的食材还有许多，腊羊腿的肉被割得差不多了，卢闰闰就将羊腿骨放入支起的大铁锅里熬煮。
这边灶房的锅锈得不成样子，她们带的铁锅尺寸又不刚好，索性就在院子里支起锅便宜着吃了，一路上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们能带来的大多是经得住久放的东西，像是胡饼、腊肉这些，可只吃这些也腻。
还是陈妈妈胆子大，敲了附近的民宅，想花钱买些新鲜吃食。
但各家都怕自己家里不够吃，正月头一天不能动剪子和刀这些利器，规矩严的连着三五天都不能动，故而食材都得提前切好备好。
不过，一想这是新来的人，又是赴任官员的家眷，大多匀了些。
匀得最多的是鹅黄豆生，也就是豆芽，这边盛产各种豆子，家家户户都不缺，稍微一捂就能长出许多。
还换得些牛羊肉，一尾鱼，些许爆竹，最最有趣的是一户会酿酒的人家，不但分了一坛自家酿的屠苏酒，还好心地给了一块驱邪镇恶的物件。
陈妈妈拿回家里简直哭笑不得，竟然是晒干的螃蟹壳，这边人没见过，只觉得奇丑无比，必定能吓退邪祟恶鬼，就挂在门口辟邪用了。
偏偏人家好心好意，提醒的话还不好说了，只能道谢后拿回来。
卢闰闰知道以后，拿了那干螃蟹亲手挂在家门前。
陈妈妈觉得不太吉利。
李进则帮着卢闰闰，宽慰陈妈妈这是入乡随俗。
离了汴京，可不就这俩当家做主嘛，陈妈妈也没了脾气，由着他们胡闹。
但有一样她不允出任何差错。
那便是祭拜祖先！
离汴京千里有余，一路舟车劳顿，又不是举家搬迁，自然不会带上祖先牌位。卢闰闰便说，不如今年只拜皇天后土，正好一切从简。
哪知陈妈妈早有准备，她从一个木箱里小心地抱出一块用细布包裹的木牌位，比祠堂里供的那些要小一些，但也是正经刻了名的。
赫然是卢闰闰的亲婆婆。
陈妈妈珍重地把卢闰闰亲婆婆的牌位摆上供桌，愣是想法凑齐五道菜，又斟了茶酒，叫卢闰闰和李进祭拜上香。
待燃够一炷香，摆上供桌的肉菜才能拿下来。
正好锅里用腊羊骨头熬的汤熬出了奶白色，自带羊肉的鲜美与腌制过的咸香，光是喝汤就足够味美，遑论是煮着东西吃。
论理算是一锅炖，但听着寒碜，卢闰闰便说这是羊肉做法的拨霞供，倒是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不知不觉，夜色深浓，忽然间家家户户又纷纷燃起爆竹。
在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中，众人知晓是正旦到了。
他们停下吃喝，一齐举杯，自年纪最小的卢闰闰起开始饮屠苏酒，再渐次往上，由陈妈妈饮最后一杯屠苏酒。
虽吃得简陋，住处也杂乱，但在漆黑的夜空下，各家各户一同燃起的烛火、爆竹的光辉，还是映得天穹染上淡淡暖光。
没有汴京的繁华壮观，却也令人心中安宁。
嘈杂声中，李进悄然牵住卢闰闰的手，他低头望着她笑，眼中尽是她，卢闰闰亦回以一笑。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半空中，那儿映射着千家万户的灯火光晕。他的眸光坚定，充斥着年轻官员的勃勃野心，用笃信的语气道：“我定然会在此做出一番政绩！以我经年所学，造福一方百姓！”
卢闰闰始终站在他身边，她浅浅而笑，面容在火光下渐渐清晰，她肯定道：“我信！我们和这儿的日子皆会越过越好！”
她的眼中，尽是对来日的期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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