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作者：丛璧
内容简介
 刘稷没忍住好奇，进入了一个神奇的游戏。 叫做《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起始时间，汉武帝元朔元年。 然后他差点被气死！ 第一周目。 从商贾开始积攒财富，结果朝廷下令重启算缗制度，商人要交大额财产税，他偷偷不配合多藏了点，直接被告缗举报了！ 第二周目。 躲过了告缗，谨慎缴税，结果被规铸五铢钱后的清算发落入狱。 第三周目。 成功壮大家产，做了个有靠山的财主，准备在第二代培养人才，结果酎金夺爵事件爆发，他的靠山倒了，有人趁机谋财害命。 第四周目 第五周目 第六周目。 刘稷决定，放弃在汉武帝朝出头，苟至下一朝重新起步。 然而，巫蛊之祸，卫太子武装长安百姓交战，角色死于意外。 不对！这破游戏的设定有问题！ 愤怒的刘稷决定在第七周目放飞自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载入游戏就看到了汉武帝，但没关系，他冲上去就给了对方一个大嘴巴子。 问题来了。 手感很真实，群众很惊恐，他看到了刀剑的反光。 最重要的是，他没听到系统对事件的提示音。 他好像穿越进游戏里了。 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不知道时间节点，但求生的欲望，让他喊出了一句话。 乃公怎么会有你这么废物的重孙子！ 刘重孙子彻： 什么意思，高祖皇帝显灵了吗？ ＃为了活命，装一下刘邦怎么了？ ＃汉朝皇帝谥号大多都带孝，刘彻有本事创他祖宗。 ＃六个周目的失败经验，是宝贵的。 ＃总之穿都穿了，先自己发癫爽了再说。 补充说明： 1、真的不黑汉武帝，汉武帝是第二主角，本质是汉武时期群像，但主角必须爽，请勿虚假排雷，汉武帝没有一开始就相信主角的鬼话。 2、主角会在古代建功立业，也会回到现代，古代的一部分改变会延续下来，不涉及近现代历史。 3、题材小众，可以不喜欢，可以排雷，但是麻烦不要举报。 

==========================================================
第1章
“……喂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决定——给你寄个游戏。”
“你先别忙着挂电话！”
刘稷双手托着箱子，一步步踩着楼梯上行，低头就能看到，箱子上那个暂时没法挂断的电话，正让手机屏幕维持着照明的光亮，从里面传出了熟悉的损友声音。
“你说。”
对面似乎听出来他没有挂断的意思，顿时来劲了。
“正好，你不是刚把老板给开了吗？听你的意思，想先休息两个月，那总得找点消遣吧，我这还得叫有福同享。”
“我记得半年前……想去南边旅居，带点娱乐的东西不过分吧？”
“……”
“我跟你说，这皇帝……成长游戏终于出全息版本了，你兄弟我都等了好久，现在第一时间分享给你，你要敢说我这叫玩物丧志，我明天就……就当面来你这里讨饭！”
“喂，刘稷，不能总是我在说你在听吧，你就没点想说的？”
“我这儿信号不好。”
刘稷停在了家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门前的包裹，之前还有点暴躁烦闷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还有，谢谢你。”
对面卡壳了一下，声音又扬了起来。
“嗨，咱哥俩什么关系，谢我啥呀，你也别以为我只是来安慰你的。我就是听说你今天格外神勇，指着你那蠢蛋老板怒骂了十五分钟，话都不带重样的，想再找你问问，有录屏吗给兄弟分享一下呗，难得处在吃瓜第一线，还是同城——”
“喂！”
声音戛然而止。
刘稷翻了个白眼，挂断了电话，依然保持着双臂抱箱的动作按开了门锁，在拉开房门后只停顿了片刻，就用勾开大门的右脚一踢一抬，把那个快递包裹带进了屋里。
等一切安顿妥当，他坐到书桌跟前的时候，面前已多了个拆掉包装的黑箱子。
箱子的正面，写着几个烫金大字。
刚才电话那头说的什么来着？
因为楼梯走道的信号中断，刘稷其实没完全听清对面的话，只好像听到了什么皇帝，成长游戏，全息版本之类的。
总之是他那个损友寄来的游戏没错。
这年头快递发达，同城的包裹来得着实是快。
但是——
“现在游戏发展得这么快吗？”
刘稷狐疑地从打开的黑箱里取出了一副眼镜。
镜片单薄轻盈，只比普通的眼镜多出了两块贴上颅侧的接驳片，属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息科技又进步了。
要不是朋友声称，是专门给他发来的，他还真要怀疑是不是被人邮寄了什么不明商品。
他试探着举起了眼镜放在面前，余光则又一次落在了箱子那一行烫金字上。
【《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好像……是个听起来很有意思的东西。
反正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来打发时间，玩玩也无妨。
但这好像，并不仅仅是“有意思”而已。
在他戴上眼镜的一瞬间，他的思绪有刹那的混沌，又忽然被眼前迸开的光亮拉扯了回来，直到眼前已变成了另外的一番景象，伴随而来的还有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
【欢迎你进入模拟人生：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何为世家？世代以传，不绝于王业。】
【为了丰富游戏的可玩性，你所操纵的角色将从西汉随机时间点载入，在第一次达成《世家千年》成就后，即可自行选择载入游戏节点，打出更多的收藏图鉴。】
【也希望玩家在游戏中时刻谨记，世家生存之道，在于敬天知命，留余节制，不尽之巧以还造化，不尽之财以还百姓，不尽之福以还子孙……请不要拘泥于一个角色的旦夕祸福，尽可能着眼于家族的长远发展，摸索出一条真正的通关大道。】（*）
【翻手风云，覆手乾坤，你的旅途即将开始。】
【现在，即将开始随机投放年代。请稍后——】
“这游戏……！”
刘稷心头一震，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好友送来的这份礼物。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坐在桌前，而像是真的进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推开前面的那扇门，就能抵达汉代的时空。
对于一个刚刚因为领导拖后腿，于是意气用事大骂一通随后辞职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避难所、度假区。
而这游戏的主线任务，也毫无疑问的是一个爽字。
包爽的！
千年世家传承发展到后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王朝背后的影子，是地区文化的核心，是经济与政治的幕后推手，也是一代代留传青史的名字。
如果从西汉开始往后经历千年发展，正好可以在三国两晋南北朝大展拳脚。
就是不知道这游戏的自由度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先看看再说。
【已为您匹配到起始时间点。】
【汉武帝刘彻在位，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
【初始身份：随机】
【如通关失败，将以相同时间另起身份开始。】
【再次提醒，世家生存之道在于留余，请不要拘泥于一个角色，不尽之福以还子孙。】
【是否载入游戏，开启新存档？】
刘稷点下了选择，周围的白雾遽然散开。
汉武帝元朔元年，他来了！
……
仅仅半个小时后。
刘稷摘下了眼镜，呆愣愣地看着面前拆封的游戏盒子，像是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
又过了一阵，这间仅有一人的出租屋内，才传出了一声怒骂：“神经啊！”
神经病啊。
这游戏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虽然是全息游戏，但游戏场景除了随机事件和关键选项之外，都是以快进的方式展现在刘稷的面前，半个小时的游戏时间，差不多对应了游戏的十年。
刘稷谨记着开场时系统给出的忠告，没打算一开局就一飞冲天，而是决定先积攒财富脱贫，放弃了在进入游戏的第一年响应天子号召公车上书，抓住这个毛遂自荐的机会。
在没有摸清楚情况前，他不能乱作决定。
这应该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因为这一年，真正通过这种方式平步青云的，只有三个人，而此时，这些人，以及那位去除了掣肘的帝王刘彻，都还和一个小商贩很遥远。
刘稷按部就班地跑商、积攒人脉、选择产业转型，在第六年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商铺，完成了“世家”第一代的结亲环节，在第七年有了可以从头规划的下一代，依靠着商品改良后的竞争力，终于在第九年，把商铺开到了关中。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风光而已。
进货的成本，租赁商铺的开支，以及新生儿的各项支出，都在分薄他的资产，让财富累积的速度远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快。只能说勉强还能维持稳步上升。
但就是在下一年的开端，朝廷在侍中桑弘羊的主持下，开始实行算缗制度，令商贾向官府自报资产缴纳赋税，每两千钱，就要纳税一百二十钱。
这对刘稷这个新兴商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如实上报】，和【藏匿部分财产积攒家业】之中，他没太多犹豫，就选择了后者。虽说也交纳了一笔赋税，但起码保住了一部分以钱生钱的资本。
可这一次，他的好运没有像是之前跑商躲过山贼一样降临。
因为，与算缗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项政策，叫做“告缗”，只要能够检举揭发不如实上报的人，就可以得到对方被没收财产的一半。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刘稷的造假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破，让他经历了十年奋斗拥有的一切，都骤然间如同泡沫破裂了开来。
资产查抄、官府问罪之下，各种灾难也接踵而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斩断了他东山再起的希望。
不到半年，系统就以资不抵债为由，结束了这个周目，连看广告复活的机会都没给。
不仅如此，在穷困潦倒病逝的结算画面过后，还弹出了一条极具讽刺的提醒。
【你“留余”了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有这个留余的条件，谁会去非要算这十钱八钱的。”
“这游戏还真就一点金手指都不给开，做得这么真实……”
不对，还是有金手指的，只要资产足够，第一代就可以活得长一点，为后面把持方向。然后还可以依附在后一代的身上。
刘稷揉了揉额角，在从先前大爽文爆改现实向的郁闷中缓过来后，立刻决定进入游戏，从头来过。
但区区两个小时后，刘稷两眼无神地摘掉了眼镜，仰靠在了座位上，望着天花板。
又失败了。
他吸取了第一周目的教训，在盐铁专营、算缗收税到来时谨慎办事，绝不留一点马脚，平稳渡过了这次事件。
然而，事情总是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样顺利。
仅仅两年之后，他就被卷入了一场盗铸白金三品的官司，与同时期的数十万人一样被打入了囚牢，虽然后来被赦免死罪，得以释放，但直到上林三官五铢钱推行于天下，货币贬值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
祸不单行，在他置身牢狱之灾的同时，他的“千年世家计划”的第二代病死在了一场风寒之中。
顺理成章地打出败北结局。
这一次，刘稷甚至没有中途退出，就开了下一把。
为了避免遭人红眼，为了避免再次被人诬告入狱，刘稷选择为自己找一个靠山。这个靠山还不能和当朝天子有直接的利益纠结，不能是如淮南王、河间王这样太有存在感的，更不能自己都吃不饱饭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游戏进程的第十七年，汉武帝以各地诸侯所献酎金成色不足为由，夺去了诸侯王的爵位。羽翼已丰的刘彻毫不担心自己的打压会激起诸侯联合反叛，令一百零六位宗室被夺爵。
刘稷的靠山也在当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宗室不保，下面的商贾更不过是飘萍，被人谋财害命也在意料之中。
【你死在了一场有预谋的商队劫掠中。】
……
刘稷瞪着天花板，忍了又忍，还是没耐住脾气，拍案而起。
“不对，这游戏有问题！”
————————!!————————
（*）《四留铭》
目前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汉武帝从登基的建元开始就使用年号了，一种说法是，汉武帝前期还是延续之前的规则，用一年、二年来代表执政时间，为了方便大家对应时间，描述起来也方便一点，采用前一种说法。因为涉及到争议问题，特别在第一章 做个说明。
另外一个改动是文名和主角名字，文名是因为原本的被驳回了，说容易被举报，主角名字是因为这个更适合展开剧情。

第2章
谁家的游戏是这样的，在发育阶段就拼命上难度。
当然是有问题！
按理来说，这种有问题的游戏，不玩也罢。
刘稷也自认，自己并没有那种非要通关的强迫症，可如果要让他的朋友以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得出的大概会是一个统一的答案——“犟种”。
一个较真的人，才会在老板胡乱发号施令、指挥方向的时候，因为劝阻无果直接当场开骂。
而现在，因为某些不太美妙的游戏体验，他需要较真的事情又多了一样。
刘稷丢开了游戏眼镜，坐到了电脑面前，在浏览器的搜索栏认真地打下了一行字。
“如何在汉武帝朝发家致富”。
跳出来的前三条关联答案是——
【生财有道，汉武帝盛世从何而来。】
【汉武帝的赚钱之道……】
【汉武帝实行了怎样的措施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
刘稷麻木地关掉了浏览器：“……”
服了。
他要问的是怎么在汉武帝在位期间累积原始资本，不是要问怎么给汉武帝贡献税收，当好一块板砖。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不是他太蠢，而是，在汉武帝一朝，想要通过经商来发家，简直没谱。
“那这么看的话，就算要平稳渡过汉武朝，最合适的职业不是商人，还得从官吏这方面着手。”
“但众所周知，汉武朝高官的善终几率非常低。”
“汉武帝在位期间有过十三位丞相，四个自杀，三个被杀，还有卸任之后也不算善终的。朝廷上层官员的流动率高得可怕。”
“别管有背景没背景的，都能死得难看。”
“可是只做小吏的话，会不会太被动了……”
刘稷头疼得很：“不管了，先试试吧！”
然而事实证明，这种在付诸行动之前就已经觉得不太可行的发展路线，果然就是“试试就逝世”。
他通过举孝廉为官的时候，已是进入游戏的十年之后。
为了避免过快卷入中央的种种争斗，他还有意选择了相对偏远一些的县中。
任职九年之间，他按照游戏进程，尽量往勤恳办事的方向选择，但也没忘记依靠种田教书积攒家底，被举为廉吏，按原职升补。
但小官就是小官，只是因为汉武封禅泰山的巡行之间有人办事不当，他这个经行郡县的小官就也被甩锅，担上了罪责。
十九年奋斗一朝成空。
天杀的游戏动画还格外有讽刺效果。
他被囚禁于牢狱之中的时候，外面巡逻的胥吏还在同他说。
“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要么就有通天的本事，能如公孙老先生一般，做那布衣丞相，要么就得有足够的气运，用另一种方式出现在贵人面前，否则……”
否则，时代的洪流面前，小人物的生死都无关痛痒。
【你病死在了监狱之中。】
刘稷：“……”
他懒得查资料了，果断再一次进入了游戏。
时运！时运！
汉武一朝，被时运成全，又真有惊人才干，还能算是善终的是谁？第一个跳入刘稷脑海中的，就是卫青。
不是需要气运吗？跟着卫青混总行了吧，最好还能救下早逝的霍去病，帮助卫青活得更长，至于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都经历过四个周目的人了，总还是有点经验的。
但仅仅半个小时后，刘稷就被迫结束了这个周目。
最后显示在他眼前的结算说明是——
【你所跟从的这支小队迷路了。】
【奇功未立，你已死在了风沙之中。】
刘稷沉默地退出了游戏，打开平板，沉下性子看完了一整本汉武帝五十四年执政的记载，最后决定，先放弃在汉武朝出头，苟到昭宣之治再来发力。
大器晚成有什么问题？
活过汉武帝就是胜利。
这个选择显然要比前面几个周目有可行性得多。
虽然有那么一点不太凑巧，他因和地方豪强往来甚密，也被一并迁移到了茂陵邑，虽然还有那么一点危机隐患，为了维系各种继续游戏的开支，他需要定期往来于茂陵邑和长安之间，但他一直平稳地活到了征和二年。
那是进入游戏的三十八年。
可也就是在这一年，巫蛊之祸爆发，光顾着算钱却把日子过糊涂了的刘稷完全没意识到，政变倾轧之下，就算是最寻常的国都百姓，也未必能平安度日。
他被士卒驱策着加入到了卫太子武装的长安百姓之中，死于——混战之中。
眼前又一次黑了下来。
……
“离不离谱啊！”
全息眼镜几乎是被刘稷直接砸到桌子上的。
刘稷眼睛泛红。
要不是他一抬头，看到现在是凌晨五点钟，他绝对当场拿起手机，打通损友的电话，问问对面是不是对兄弟有什么意见。
这么离谱的游戏到底是被他从哪里找到的！
游戏策划没被骂上热搜，都得算对面会公关。
哦不对，也有一部分的失败原因，要归咎于上面的皇帝是汉武帝！
一想到这个结论，刘稷揉了揉额角，又把眼镜捡了回来。
他决定再进入一次游戏。
但这一次，就不考虑通关了。
不到24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和老板暴力争吵，经历了一场说走就走的辞职，然后本着休养精神的算盘，进入了这个游戏大坑，连着体验了六种不同方式的失败。
此时此刻，他甚至分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对那个前老板的怨气更重，还是对汉武帝刘彻的怨气更重。
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知道一个道理。
人不能把一口怨气憋着气着自己，万一把自己气病了，只有自己难受。
为了接下来睡个好觉，这怨气必须发出去，绝不能内耗！
体验了六个周目下来，刘稷也算是看明白了，在时间轴走马灯跳跃之间，操作的自由度是很高的，要不然他也没法走出这么多不同的失败结局。既然可以操作，那在完全不管不顾的情况下，他能不能更大胆更不要命一点？
他去找刘彻的麻烦。
反正就是个游戏！
刘稷戴上了眼镜，眼前再度一黑。
长时间的精力集中，甚至让他错过了手机上的一条快递派送电话。快递员也只能在昨天的傍晚，按照他平时的答复，把包裹放在了房门口。
包裹之中装着一套游戏设备，而游戏的名字，叫做《皇帝成长计划&#183;全息版》。
……
元朔元年，夏，茂陵邑。
一辆马车辘辘轧过道上的烟尘，经行于渐成规模的屋舍之间。
这并不是一辆太令人瞩目的马车。
虽然轮饰朱漆，毂心嵌彩，从牵连马匹的衡木到上盖笠檐均用的是上好的木头，雕形简洁端方，实为名师之笔，御车的奔马更是矫健神骏，非同凡品，但要知道，这里是茂陵邑。
早在十一年前的建元二年，当今天子刘彻就已开始着手修建自己的陵寝，定名茂陵。
而在茂陵的附近，效仿秦始皇的骊山陵园与山下丽邑新城的关系，诞生了这座茂陵邑。
来到此地的，也并不只是负责修建陵墓的工匠，还有“郡国豪杰”。
朝廷一声令下，那些在地方占据了大量土地的豪强，就不得不让出那些耕田，放弃早已经营出的关系网，带着能挪动的财富迁居至茂陵邑。
所以富庶的商贾豪强，在此地并不少见。
可倘若再细看的话，又会发现，这架暗藏玄机的马车，绝无可能是等闲富人所有。
也不知是因那拉车的一双乌云踏雪规行矩步，还是因为轮轴远比寻常马车坚固形整，整架楠木车身在移动之间几无晃动，想来就算是要用来迎接年迈骨松的长者，也不必非要为车轮裹上蒲草，以缓冲行路的颠簸。
这是真正的上品车驾。
而在车中，男子安坐于竹席之上，阖目养神之间也不减眉眼锋锐。
窝在车角的白面侍从留意到，他的眉头皱了皱，连忙轻声道：“陛……郎君，已快到了。”
男子睁开了眼睛，向着微风摇动的竹帘缝隙中看出，还未见这茂陵邑中的一应景象，已听到了外间的种种人声嘈杂。
待得马车停下，他信步而下，更显身量颀长，威势不凡。
白面的郭舍人连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他听到，沿街瓦舍酒坊的击筑高歌里，混入了他服侍的这位陛下的声音：“这茂陵邑，似乎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
微服出巡的刘彻眉眼凛冽，心情却着实不差。
元朔元年，对刘彻来说，实是个万象更新的好时候。
窦婴田蚡相继过世，接连少了两方掣肘，窦太皇太后生前的余威，也在元光年间陆续散去，于是改元元朔后，刘彻继续大力征辟在野贤才，也在这一年，得到了一位以北阙上书方式来投的贤才，名为主父偃。
这位恰是时候到来的贤才，为他带来了诸多律令相关的谏言，以及一份更为完善的推恩令建议，深得刘彻的心意。
这是一喜。
也是今年，就在几个月前，年近三十岁的刘彻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儿子，一举摆脱了朝野上下对于君王没有正统继承人的质疑。生下皇长子刘据的卫子夫被册封为后。
这是第二喜。
去岁匈奴入侵上谷郡，刘彻一改马邑之谋失败后的蛰伏，委派四位将军分别自云中、雁门、代郡、上谷四郡出兵追击匈奴，虽然只有卫青一路得胜，击杀捕获匈奴七百多人，但起码已代表着，面对匈奴屡屡挑衅入侵，做出还击的时机已要到了。而他在上林苑演练骑兵，看好卫青这骑射膂力过人的将领，都没做错！
这是第三喜。
现在，他看着十年间发展迅速的茂陵邑，吹着和煦的夏风，脸上也尽是惠风得意之色。
该！就该把这些郡国豪强迁到此地来。
别以为他身居长安，就不知道这些人拿捏着地方，悖逆律法的行径，不知道他们藏匿人口、贪墨土地的勾当，可到了这茂陵邑，人人都是新客，而非地头蛇，那就都得听他的指挥。
这迁居豪强富户之事，近两年间还该再做一次，以免地方生乱。
一旁的郭舍人连连应是：“正是郎君谋划得当所致。听人说，此地有位修园子的好手，把新宅落在了北边山下，院中不种奇花，反而积沙成洲，激水为浪，竟诓得那江鸥海鹤来此歇脚，与园中的紫鸳鸯白鹦鹉飞作一团，堪称奇景，竟让流连长安的文人也来此一观，还让这茂陵邑中多了几分雅气。”
他说到此，一拍脑袋：“去岁作了《难蜀父老》的司马相如也在此处置办了宅子，说是此为非常之地。”
“非常之地……”刘彻对这句不置可否。
但司马相如这人的文笔他倒是喜欢。
至于去年的那篇赋，他也喜欢其中一句。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像是应景一般，那当垆的酒家敲竹而歌，唱的正是诗经之中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人群高歌之中，有一名面色醉得发红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像是受不住那头的热意，要走出来透透风。那年轻人一眼便看向了这头，想是看到了那鹤立鸡群的君王，便是眼前一亮。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刘彻行事恣意，素有一番不管不顾的锐气，此刻也效仿着这游侠做派，大步而前，往这酒庐之中走来，似要切身处地看看这茂陵豪杰的风貌。
慢他一步的郭舍人却是忽然面色一变。
只因他看到，那年轻人疾步奔出，目标明确地“迎”向了陛下，却不似迎客，而是——
“当心！”
这话说迟了。
年轻人脸色坨红，眼睛也红，悍然抡起手臂，迎头而来。
“啪——”的一声。
一个狠狠的、发泄怨气的巴掌，就这样抽在了刘彻的脸上。
……
刘彻懵了。

第3章
刘彻是真的懵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少有地走到市井当中，考察茂陵邑的近况，居然会迎头挨了一巴掌！
挥出巴掌的那混账更是怒目圆睁，眼神清明，何来酒醉之后的错认，分明……分明就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目标就是他。
可哪儿来的如此胆大的狂徒！
谁给他的胆子！敢打他刘彻的巴掌！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刘彻已看清了对方的衣着。
正值夏日，对方身着纱縠曲裾，腰佩白玉，虽皆非上品，但也不是等闲富户可有，眉眼之间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只是被面上的怒火扭曲了轮廓，让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见到的。
但不论如何……
一个声音打断了刘彻的思绪。
“放——放肆！”
“你放肆！”郭舍人一声尖细怒喝，冲上了前来。
这白面太监脸都要绿了，面颊的软肉一阵颤抖，简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骇得神魂飞荡，只差没当场一个腿软跪倒在地。
谁敢打天子的脸！
就算是当年因陛下年幼于是在上面压阵的太皇太后，也从未做出这等辱人颜面之事，却叫一市井竖子，干出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暗中随行的侍中，也在这一声放肆出口的刹那一并解除了伪装，几乎是抢在了刘彻拔剑的前一刻抽出了傍身的刀剑，指向了那年轻人，只是碍于要等陛下的命令，这才并未真正上前来。
这刀剑出鞘的铿然之声，立时令酒庐之中的高歌戛然而止。
距离远些的酒客当即又倒退了几步，避开了那刀兵的反光。
好像过了有一会儿，又好像只是片刻，细若蚊蚋的交谈声才嗡嗡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阿稷闹酒疯怎么闹到了个大人物的身上！”
“那是——那是官府管制的军刀。”
“他酒还没醒吗？”
说话之人又往那风暴中心看了一眼，面上的神情骤然扭曲。
只因他分明看到，刘稷这厮在这一片刀光剑影当前，先做的第一个举动，居然是，把刚刚用来甩人巴掌的手握了起来，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回味着先前动手的手感。
正是这个动作，成功让对面的“贵人”面如黑铁。
“……嗯，他酒没醒。”
除了酒醉，真的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刘稷的一连串行为了。
可大概只有合拢五指，用掌心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刘稷自己才知道，就在刚才，这具同样名为“刘稷”的身躯之中，已经换了一个芯子。
但就算是唯一的一个知情人，刘稷此刻的茫然也绝不比任何人要少。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猛地甩出那一巴掌的打击行径，让他的掌心还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充分验证了什么叫做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他对面的那人，更是半边脸都已经红肿了起来，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掌印边，一双带着冷冽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个罪魁祸首，仿佛但凡没有一句说得过去的解释，他，和他身后的那些扈从，便能让他被即刻锁拿下狱。
就以冒犯大汉天子之名！
刘稷：“……”
太真实了。
所有的一切反应一应场景，到他本人的感受，都太过真实了。
他就算是想说服自己，他其实还在游戏之中，享受着全息游戏的身临其境感受，他都实在是做不到。毕竟，这是与他先前的经历完全不同的体验……
起先，或许真的是有酒力作用，让他在模糊中未曾发觉到触感的变化，以至于在看到刘彻的脸时，他根本未曾想到，按照他之前每个周目的情况，他都不应该在这么早的时候见到汉武帝，而是应当先在底层打滚。
在凭借着当小兵的那个周目记忆认出，这就是年轻时候的汉武帝后，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打他一顿！
他之前就想好了，为了自己先前的六次失败体验，怎么都要打他一顿！
反正已经是注定不能通关了，谁还管结果如何。
刘稷抄起巴掌就上，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打得很爽快。
问题很严重。
风一吹，他的酒就醒了，残存的理智和判断力也在告诉着他，他的第七个周目可能出现了一些异常，让他不再是以欣赏全息影像的方式，参与到这个朝代，而是真正穿越到了西汉。
站在他面前的汉武帝刘彻，也不知道为何，居然与游戏里有着同样的长相，又以微服出行的方式，出现在了这市井民间。
他没在做梦，而是穿越了，并且在穿越的第一时间就打了刘彻一巴掌。
但老虎屁股尚且摸不得，更何况是天子的脸！
刘稷废了极大的努力，才没让自己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慌乱，而是努力镇定了下来。
他不能乱，乱就得死。
虽然说他确实达成了自己最开始的目标，起码出了个气，可是如果要把自己也给赔进去，那就很不划算了。
在不能确定能否回到原本的世界前，他还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断送了性命。
刀刃在前，剑锋所指，刘稷原本就转得不慢的脑子，更是在这一刻飞速地转了起来。
要怎么做，才能在这样的天崩开局中活下来？
向刘彻解释，肯定是没用的。
六个周目的经验，虽然不足以证明，他刘稷能在汉武朝混得风生水起，好赖也能让他知道，汉武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了让大汉兴盛，他可以从庶民黔首中挑出得用的人才，将人捧上云端，能给对方生杀予夺、问罪诸侯的权柄，成为他开山凿路的利器，甚至能容忍对方一些得罪于他的行径，但绝不代表，他没记着那些冒犯。
他一向恩怨分明，皇权在先。
当他的皇后、当他的儿子、当他的朝臣，都大多无法走到最后。
刘稷只要脑子没问题，就绝不会在此刻，向他俯首称臣、摇尾乞怜，以求得对那一巴掌的宽恕。
说什么他不认识刘彻，只是在发酒疯，那更无一点说服力。
刘稷摇着牙关，长久没休息的头脑中，竟是忽然冒出来了一个惊人的灵感。
一个排除了错误选项之后，仅剩的灵感！
“说你呢！你是什么人！”郭舍人哪敢让皇帝陛下再丢一次脸，眼见此刻各自无声，一步上前质问出声。
可回应于他的，却不是刘稷的恐惧，而是一声怒喝：“你才是放肆！”
郭舍人被这倒打一耙惊呆了。
他……他说谁放肆？
但更令人震惊的，却是刘稷下一步的行动。
佩剑之风，盛行于民间，但因大多不具杀伤之能，不似刘彻护卫所带的武器一般需要严加管制。
一如刘稷当下扬手欲再甩出一巴掌，却又忽然转手摸向了腰间，一把抽出的那柄佩剑，便是一把士人所佩的饰剑。
然而剑在手中，与他那怒目圆睁的神情交相呼应，竟又有几分迫人的凌厉。
“刘彻！”
刘稷暴喝出口。
刘彻来不及去想，为何面前之人直接一语叫破了他的名字。
刘稷的下一句话，已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乃公如何会有你这般废物的重孙子！”
满场哗然。
刘彻即位十年有余，已是一位足够深沉持重的君王，尚且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瞪大了眼睛，更何况是其他人。
“他在说什么啊……他今年才二十岁，哪来的重孙子。”
“这是要害吗？他喊的名字……”
有个声音哆嗦了一下，愈发惊恐地看向挨巴掌的那位。
身处茂陵邑，邑中众人对于当今天子的名字，当然要比寻常百姓清楚，又怎么会忘记“刘彻”到底是谁的名字。
而当今天子刘彻的曾祖父不是别人，正是大汉的开国皇帝。
太祖高皇帝刘邦！
“活爹啊……他不能因为自己叫刘稷，就以为自己是刘季吧。”
高皇帝刘邦早年间的名字刘季。
……
那些纷纷的议论之声，都因为刘稷一句石破天惊之语，难以遏制地放大了不少，也相继汇入刘稷的耳中。
但在他脸上丝毫不见一点心虚之色，只有拔剑而指，对着眼前这“不肖子孙”的怒斥。
巴掌都打了，骂还不能骂吗！
“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仅仅两个月后，长安高园便殿也跟着起火。老子在地下火烧屁股了，你就在地上服孝五天就完了？”
“哦，你不只服孝五天，还在那里听董仲舒他鬼扯。”
第四个周目，刘稷是当过官的，当官的人，总会去研究一下别人的成功案例，别管能不能参照成功，先得知道有这么回事。何况教科书上总说什么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刘稷也得看明白其中的道理。
提出灾异论的董仲舒，自然也是刘稷研究的对象。
但那个时候的刘稷绝没有想到，他的“研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让他出口便是一句句愈发惊心之语。
他步步紧逼，发出了一声怪笑：“哈，他跟你说什么？说辽东高庙起火，是老天在说，要像烧掉这座庙一样，杀掉最远、最有威望的诸侯。说高园殿着火，是老天在说，要杀掉朝堂上最尊贵却奸邪的近臣。我没嘴吗？我不会自己说？要董仲舒来传达！”
郭舍人脚下一软，便坐在了地上，依然大张着嘴看着那怒发冲冠的青年。
若不是这一摔之下的疼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话，居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什……什么叫做“我没嘴吗？”
那……那也没人会觉得，已故多年的高皇帝能跳出棺材说话啊。
不，不对！现在还根本不能确定这就是高皇帝附身于今人身上，打了陛下一记教训子孙的巴掌。
刘稷才不给他们细究方才那番话有无漏洞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这群人没反驳他说的“七年前”，甚至让他忽然心中一定。确定了此刻的年号无误，也就有了更多可说之事。
“五年前，你那马邑之谋搞得轰轰烈烈，乃公还以为你要替我报那白登之围了，结果装也装不像，追又追不上！杀了个王恢给了天下人交代，定了军心，却叫那群匈奴人看了笑话！老子在地下被冒顿笑都笑死了！”
“还有……”
“还有四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百姓没了田地，可田蚡说什么黄河改道乃是天意，人力强行扭转便是逆天而行，你便不做了，董仲舒又瞎扯说这是上天警告，田蚡的势力压过了人主，那你在干什么？”
刘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给出一句回答，却又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将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此刻出声，不是为自己辩驳，反而是在向眼前这个自称“曾祖父”的人回答，是告诉在场众人，他真是刘彻，也真挨了一个巴掌。
可刘稷才不给他沉默的机会。
既然当臣子不能活，当百姓不能活，那他就来当刘彻他祖宗，也非得先坐实这个身份不可。
“说话！这就是你当皇帝该做的？”
“要是不回话，那就拔出你的天子剑来。”
“乃公当年开道斩蛇，可没你这么窝囊犹豫！”

第4章
刘稷这势若雷霆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刘彻有片刻的愣神，就连在场原本想要上前来阻拦的人，都彻底被定在了原地，随即跪倒了一片。
只是被这完全超乎想象的发展牵动着心神，还有人大着胆子抬着眼睛，要看看刘彻要对此做出怎样的应对。
而刘稷……
谁若还觉得刘稷是在耍酒疯，那才真是没醒酒。
“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有人喃喃作声。
既是在此地饮酒，他们自然是与“刘稷”相识的，甚至还有几人与他关系着实不差，知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表现。
若将此刻拔剑怒斥的样子和早年间的模样相互对照，说是鬼上身也不为过。
不，倘若真是高皇帝附在了他的身上，可不就是鬼上身吗？
还是个谁都不敢上前来驱邪的鬼。
是一个敢把高庙起火、马邑之谋失败、黄河治水无功统统向刘彻问罪的鬼！
恐怕也就只有太祖皇帝，敢在陛下面前这般说话。
可刘彻的举动，却让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本就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紧绷着五指，手背青筋凸起，而下一刻，饶是面前之人字字诛心，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来，出鞘的利剑直指面前。
指向了这个自称是他曾祖父的人。
“陛下……”
“休要胡言妄语！”刘彻扬眉厉声。
正当盛年的帝王早已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此刻也绝不愿意，被人三言两语震慑在当场，以至于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曾孙子。
他终于在此时找回了声音：“高皇帝英明神武，以布衣提三尺之剑夺得天下，岂是凡夫俗子可以随意假装的。”
“先祖过世已近七十年，昔日相识之人多已过世，若要因此便觉可以佯装他的身份，在此大放厥词、质疑国策，也未免可笑！朕也更不容人抹黑于他！宫中有载，高皇帝病重将亡，也仍是豁达有方，如何会是你……”
“呵。”刘稷轻笑了一声。
他握剑的手势看似过于散漫，却因这一笑间，仅是抬手拨开了刘彻的剑端，让人并未察觉出有何问题。
也正是这一下发笑，忽然打断了刘彻的质疑。
“好小子，这话没得罪我，却也没放过我。”
瞧瞧他这表现，就算刘稷真是得了刘季显灵附身，听到这一番话，也没法因为“太祖英明神武”“不容人抹黑于他”，说刘彻欺侮祖宗。可若刘稷并非大汉的开国皇帝，而仅仅是个假冒伪劣产品，恐怕早已骇然变色，露出马脚了。
但偏偏，刘彻遇上的，是个并非当世的人。
刘稷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然就有这样的本事，总之他指着老板鼻子骂的时候，脸上一点不见犯怵后悔的样子，超水准发挥不在话下，现在也越是心态紧张，越是表情平静。
“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把剑一收，往腰间别了回去，忽然大叫了一声“好”。
他定定地迎着刘彻审视的目光，洒然笑道：“好！这才是我刘氏子孙应有的样子。我没看出你祖父是个当皇帝的人才，但你祖父你父亲都是慧眼识才。来！”
刘稷大步回头，衣袍翩飞。
酒庐之中，一众人等忙不迭地重新低下了头来，他便目不斜视地直取酒桌，一把捞起了桌上的酒坛。
他也不忙着坐下，而是又转头走了几步，随意地坐在了酒庐前的石阶上，这才眯着眼睛看向还僵硬着的刘彻。“站着坐什么，来！且陪我喝一杯。”
刘彻牙关一紧。
他这人颇有些信奉鬼神之说，但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在见到刘稷的第一眼，他全无一点见到了祖宗的感觉。或者说，在经历了太皇太后揽政之后，他打心眼里不希望有个“长辈”对他的决策指手画脚，宁可遇到了个假货。
可他虽没在刘稷的眼中，看到属于开国皇帝的沧桑与锋芒，却也没看到那其中有对他这皇帝的尊重敬畏，以及唯恐被揭穿身份的如履薄冰。
难道，他真的判断错了不成？
“怎么，刚才还得了我一句夸奖，现在又拘谨上了？”
刘稷说话间，不免为这街边酒水的寡淡咋舌，又对着刘彻发起了一句“挑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连品尝自己的地方所出之物的胆量都没了，还做什么皇帝！”
“倒也不必用此激将法。”刘彻冷哼了一声，收剑还鞘。
离他最近的郭舍人忽然听到了一句低声且快速的吩咐：“去问他的身份。”
抬头看时，陛下已龙行虎步走向了那人。
郭舍人拔腿就动。他平日里办事灵活，颇有些小聪明，又精通人情世故，这才让刘彻在此次出行茂陵邑时，选择将他带在身边。
自先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郭舍人伸手将大腿一扭，已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陛下的这句吩咐一点不错。
是了，别管是不是太祖显灵，这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既有来历可循，便能让陛下从中做个判断。
这酒庐中人的反应也有些奇怪，似乎已对这等罕见异事信了八成，仿佛太祖附身于此，并非破格纡尊，而是有迹可循。
那么这年轻人的身份，就大有文章，也绝不难问！
他飞快地摸向了那群跪倒的人，余光里看见，另一头，陛下已是走到了坐地饮酒的“祖宗”面前。
刘彻面沉如水地望向刘稷。
对方举止如常，十指不见颤抖，面皮仅有上涌的血色而无窘迫。
他竟不知，对方这到底该算是随性而为，还是先发制人，但毋庸置疑，从先前的表现来看，他再如何不想承认，都已暂时落在了下风。
也还没让他先开口，见他靠近，刘稷已是先耷拉下了酒坛，嘴角向上一抬，问道：“脸还疼吗？”
刘彻额角下意识地一跳：“……”
混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稷这一问，原本好像已暂时没甚知觉的脸，又一次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提醒着他，先前是挨了怎样的一巴掌，更提醒着他，他到现在还没将这一巴掌给还回去。
结果身份问题还没解决，又被人以闲谈一般的口吻提了起来。
若从这混不吝的做派，戳人痛脚的举动来看，此人还真有些像是传闻之中的高皇帝。
从一乡间亭长举兵征伐的刘邦，虽然在登基后听从了建议规范礼法，但也绝不似刘彻这般长于宫中，要百无禁忌、不拘礼教得多。
“你……”
“你也别觉得我这话题找得伤人。我倒是也能跟你谈谈这酒水如何，但我是因数十年没真喝到酒了，才觉得它味道尚且过得去，你可不行。”
当然，他也可以说点刘邦生前死后的事情，以证明自己并非是个假装的人，而是真有大机缘的开国皇帝，不仅死后能看到地上的事情，还能死而复生，但何必是现在呢？
有些事是多说多错，太过心急，反而跳入了自证的陷阱。
嗯，还有个缘故。他刚才突然说了那么一堆话，已是在危急时刻绞尽脑汁了，再要迅速拼凑出一堆可用的说辞来，就有点太难了。还不如没话找话，往刘彻伤口上再按一下。
反正得罪人的事情已经干了，如果伪装刘邦不是一条出路，那就只有被拿下处置一个结果，还能更坏吗？
刘彻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顺着刘稷伸来的手，将另一只酒坛接了过去。
但平日里在宫中少有这般粗豪之举，他可做不出直接就着坛子饮酒的事情。恰在此时，他也瞥见郭舍人对着他比划了个手势，便抬了抬下颌，示意人将酒碗送到他的面前。
在郭舍人的大声吩咐下，一只精细烤制的小碗，很快便从酒庐的橱柜深处，被人小心地取了出来，连带着一块用于擦拭的绢帕，一并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垂眸向那绢帕的边角看去，便瞧见了郭舍人递来的讯息。
就在方才的短短几息，此处已被近侍用炭灰草草写了几字，勉强也能辨认出字迹。
可就是这几个字，让刘彻的目光顿时一怔，又在回过神来的刹那，掀起了一阵狂澜。
【河间献王第三子】。
河间献王！
怎么会是河间献王？
河间献王的儿子，算起来应该称呼刘彻为叔父。因为，这位“病故”刚刚一年的河间王，正是汉景帝的第二个儿子，废太子刘荣的同母弟弟，刘彻的二哥。
若不是刘彻成为太子，栗姬失宠，只按照长幼顺序，刘荣之后就是河间王刘德。
这位河间王还聪慧睿智，喜好藏书，在河间境内养着诸多门生宾客，深受有识之士尊重。
两年前，河间王刘德前来长安觐见天子。遵照朝拜的礼数，他献上了一套河间儒生复原的商周雅乐，与刘彻交谈之间也进退有度。
可或许是因为刘彻的忌惮敲打，仅仅一年之后，他便因纵酒享乐而死，由长子刘不害继承河间王的王位。
于是市井之中不乏流言，说是刘彻在酒宴间，将河间王比作商汤、周文王，劝勉于他。这话看似褒奖，实则是在威逼警告，以至于逼死了这个老实人。
而现在，在这寥寥数字中，刘彻无从获知，为何河间王的儿子会来到这茂陵邑，又恰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只知道，这不是一条好消息，也让他心中愈发疑窦丛生。
不对！他不明白。
若真是先祖附身，那么为何不选择与他关系更近、危害更小的人，而偏偏要选择河间王之子？难道是对他顶替刘荣接任皇位有何不满吗？
眼前的饮酒，又到底真只是因为，曾祖父多年埋骨地下，无缘酒水，于是刚得自由便要举杯痛饮，还是……额外指代着什么呢？
这尴尬的身份在前，刘彻甚至大逆不道地在想，若是祖宗的身份如此棘手，这样的先祖，不认也罢。
反正这茂陵邑中守卫都是他的人，今日在此见证的，也不过只有这么点人，便是灭口……
……
刘稷心头一震，拿着酒坛的手都险些随之一抖。
他发誓,自己绝没看错，刘彻的眼神看似与先前没多大的变化，却忽而多出了一份杀意与质疑！就在这递交酒碗的短短一瞬之间！

第5章
那到底是杀意更重，还是疑惑更重，身处生死危机当中的刘稷，比谁都看得清楚。
刘彻是真的想杀人！
刘稷：……
他的目光快速地掠过了那张绢帕，可惜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文字，它就已被刘彻顺势收入了袖中。
刘稷心中忍不住大骂一声，至于是骂这突然让他穿越的贼老天，还是骂此时杀心已起的刘彻，都一样。
要命啊！
别人的穿越就算不是什么提前通知，那也好歹能给一下原主的记忆，再不然给点缓冲时间，他不一样，他上来就给了刘彻一巴掌，拥有的经验却仅仅是之前六个周目的失败。
看起来，他穿越过来的身份可能也有点问题。
刘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这双手，哪怕是放在现代，都能称得上是一句保养得宜，更何况是放在大多数人都需要劳作的古代。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属于贵胄的手。
这背后有没有麻烦，还真不好说。
而他用刘邦显灵作为借口，固然躲过了第一波刀兵，仔细想来依然问题良多！
姑且不说，有没有其他人可以识破他的身份，就只说眼前的刘彻好了。
他没能拦住这一巴掌，是微服出巡的意料之外，但控制住当下的局面，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那么，到底是一个不可控的祖宗活着好，还是继续长眠于地下更好呢？
如果好处足够的话，或许是前者，但如果有其他意外的话，也不是不能做个不孝之人。
现在他没当场发作，不过是因为在这鬼神异状面前，刘彻无法确定，他杀了一个附身的媒介，会不会反而让太祖皇帝以另一种方式归来，和他真正为敌罢了！
但能保住多久的性命，终究是个未知数。
一想到这里，刘稷便觉心口攒着一团寒意。
也就是此刻夏季的热风迎面吹来，以热力瓦解了寒颤，这才勉强稳住了，让他还能故作泰然地理顺了呼吸。
咦，等等……夏天？
元朔元年的夏天？
刘稷顺势抬眼，望向了头顶日光斑驳的高树，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
眼前所见，确然是夏日才有的茂盛青绿。
那这个时间……它有门道！
刘稷飞快地在心中掰着手指算。
众所周知，汉初遵循秦历，以十月为一年的岁首。也就是说，元朔元年的十月在前，三月四月五月在后。
若是已到元朔元年夏日，这一年就已经快过完了。
而大概是因为六次开局都在这一年，他对元朔元年前后的事件记得清楚，也并不仅仅是先前用于数落刘彻的那些，还有稍稍往后一点的。
那么此刻，有一件事，已可以摆到台面上来说。
“磨磨蹭蹭的，就你事多。”刘稷斜睨了刘彻一眼，仿佛意有所指。
刘彻刚欲对眼前这句爹味十足的指摘发作，便忽然听到了对方紧随其后的另一句话，“擦手擦碗都这样，你那推恩令打算怎么说？”
“……”刘彻蓦然一怔，一句话噎在了喉咙口。
却见刘稷已比他还快一步地对着一旁的侍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屏退众人，让出一段谈话的距离。
但直到刘彻给出了指示，他们才支使着酒庐之中的一众人等后撤出了谈话的范围，留下数名沉默冷肃的侍从，依然留守在刘彻数步之外。
刘稷反正也没打算趁机刺杀刘彻，对此安排，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刘彻见他没有挪窝的意思，终于与他一样，在这酒庐之前席地而坐，坐在了刘稷的面前。
可他仍是沉默了片刻，这才问道：“话中何意？”
刘稷一拍大腿：“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祖宗就直说，少在这里言简意赅。”
刘彻头疼得要死，但依然没打算顺着刘稷的话，把一句“曾祖父”的称呼落实。“我说推恩令。”
他怎么会忽然提到推恩令！
这对刘彻来说，才是大问题。
刘稷脊背紧绷，面上的神色却不知要比刘彻轻快多少：“我在地下瞧见了，主父偃那小子给你的提议，要你效仿启儿分齐国为六份，分淮南国为三份一样，去分那天下诸侯的地盘，怎么还不见你行动？”
推恩推恩，事如其名。
便是由中央下旨，推恩于各地的诸侯国，让他们往后不必遵从由嫡长子继承封国的规矩，可以将自己的这份基业掰给这个儿子一点，掰给那个儿子一点，让子孙都有家产可依。
对于并无反心的诸侯来说，这当然是天子馈赠的莫大恩典。
谁家还没个把被父辈偏爱的小儿子？
但按照大汉的律法，他们注定与继承权无缘，现在可好了，他们也能领到一县之地作为食邑，以确保将来父亲过世后，不至流落他处，无力谋生。
又因仅有侯爵才能拥有食邑，这一分，就得由天子册封爵位，更有了施恩于人的意思。
不过，此举真正的目的，却不是要和各地诸侯闲话家常、细数宗亲血脉，而是要削弱诸侯国的力量，以免地方反叛，又能形成当年七国之乱的阵仗。
在刘彻看来，这份谏言来得恰是时候。
如今的大汉天下，已与高皇帝刚刚定鼎中原之时大不相同，也不似他父亲在位时，如吴、楚诸国还各自强盛，能集结诸多兵力讨伐中央，正是将诸侯继续分而化之，以达成“大一统”目标的最好时候。
若是不被其他杂务牵绊住手脚的话，他将会在明年下达施行推恩令的诏书，让这些诸侯先为家务事忙碌一通。
但推恩令固然不是一道不能宣之于口的诏令，却仅存于他与主父偃的君臣书信往来当中，并未摆到台面上！起码要到明年，才能为天下人所知。
另一位知情人主父偃落魄多年，到他这里才得到了重用，必然珍重这个机会，不会轻易将他的上书谏言对外传达。
现在……现在竟先从刘稷的口中说了出来。
“河间献王第三子”必然不知此事，但已先魂归九天的高皇帝刘邦能放眼天下，却可以知道！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忽觉庆幸自己并未当即抽剑砍人，而是给彼此留了个缓冲的时间。
哪怕他仍未对眼前人的身份做个定论，心中的天平也多少挪回来了一些。
他想了想，答道：“本就是将欲实施之事，选个吉日推行更好，不必急于一时。”
“也对，不必急于一时。”刘稷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父亲就是做得太急了，原本大可以顺着先前的大势继续瓜分诸侯国，非要把削藩弄得声势浩大，直接把人逼反了。他这平乱如何我懒得评价，但这一分为六的齐国里，总算还有两国站在朝廷这边，拖住了叛军兵力，好赖是证明了瓜分之策大有好处。”
这话刘彻没法随便接。
别看“外人”都已被他屏退看管在了后方，但妄议父辈，终究容易落人口实，也就是刘稷没有当世之人的约束，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刘彻想了想，问道：“昔年贾谊曾上书孝文皇帝，提到一句话，叫做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看来您是支持这句话的？”
刘稷盯着他有一会儿，反问道：“这与白马之盟，有违背吗？”
国以永存，施及苗裔，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但君王寡恩才是常态，这朝臣的苗裔所得好处多少，诸侯称王的地盘多少，可没有定数吧？
“是，并无违背！”刘彻答话间神情轻松了几分，像是意识到，面前之人虽打着是他祖宗的旗号，但终究曾是个利益为先的皇帝，更不是个老糊涂。
那谈起事来，便容易得多了。
他抬起了手中的酒碗，轻抿了一口，果然如刘稷先前所说，自眉眼间露出了一抹嫌弃之色，像是就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水酒。碍于有人在前，这才压了压眉心，把这褶子平复了下来。
这一番润喉，倒是让他的语气平顺了不少：“所以您选这个身份，也是为此而来？”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说得通了。
河间献王长子，已继承了河间王的位置，而他的兄弟自然只能离开河间，在外谋生。但若是河间献王第三子，暂时变成了大汉开国皇帝寄宿的躯壳，难道朝廷不该对他予以优待吗？
若是推恩令未有成效，便先招致了有组织的反对，河间献王第三子，便能由先祖出来立个典型了。
哪怕刘彻自己觉得，现在已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任何一个举措，只要还没真正落实下去，就总要顾虑意外的发生。
此等壮举，是为了大汉的皇权集中、长治久安，是前有济北淮南王作乱、后有七国谋逆的必由之举，倒也难怪刘邦“坐不住”了！
那这个身份，也就不是对他刘彻不利，而恰恰相反，是来帮他的。
是来为他兜底，扫除后顾之忧的！
刘稷笑了：“看来你已想明白了。”
当然，别管刘彻想没想明白，刘稷却已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从刘彻突然撤回的杀意和他那句答复中，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身份做出一个假设。
这必然是某位诸侯王的幼子，因为先前的嫡长子继承爵位制度，并没能够得到封地，现在却赶上了好时候。
至于具体是谁，稍后一探就知。
如此说来，他总算不是一头雾水地在跟刘彻对话了！
刘彻也终于做了一件对他来说的“好事”！知道自己是谁，格外重要。
但还没等刘稷高兴多久，他就忽然听到了刘彻的发问：“可祖宗托生之说，要如何说服群臣，说服天下人呢？”
总不能再来一次当众打他一巴掌吧！
刘彻的神情，又一次变成了冷然。“恕我直言，往生七十年，您已不似当年，有帝王之气了。”

第6章
“帝王之气？什么是帝王之气。”刘稷手撑着腿，大喇喇地箕踞而坐，开口便是一句反问。
天知道啊，刘彻那句问话出口的瞬间，他差点就要当场破功破防了。
这评价说得好扎心也好真实。
他这人把履历拎到台面上来，最多也就是在互联网上当当指点江山的“小皇帝”，何来真如帝王一般生杀予夺的经历。
他要能有帝王之气，那才怪了！
更何况，这句话从刘彻的口中说出来，根本就不是一句简单的质疑。
但也只是一瞬的心思急转，刘稷就已憋回了后背的冷汗。
不对，别看这话听起来直指要害，可他现在扮演的，是刘邦啊。
这不是在说，刘邦出身乡野，四十七岁才起义举兵，在此之前做过的最大官职，也就是泗水亭一亭长，便不该有什么一坐一卧间的“帝王之气”。
而是，刘彻又没见过刘邦，他凭什么说“刘邦”的气质有问题！
“不似当年”的“不似”，到底从何而来？
他根本并没有这个必要，和刘彻看齐！
他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楚汉相争之时，人人都道那项籍勇武盖世，气吞山河，有帝王之气，我刘季不过一介草莽地痞，做了汉中王也不像个王，可最终这天下还是姓刘的。这帝王之气是能让人脱困垓下，逆转乾坤吗？”
“我年轻时在咸阳服役，见秦皇车驾出行，大叹那才是帝王应有的模样，大丈夫应当如是，可这帝王之气是能让他多活两年吗？还不是逆子篡权，秦失天下。”
“既然如此，论这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
刘稷绝没看错，刘彻似乎也因这回答愣了一下。
刘稷忽然福灵心至，怒瞪了他一眼：“你当皇帝至今多少年了，怎么还没看明白，总有那么些人吹嘘帝王之气，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有军政大权在手，你左牵黄右擎苍，别人都得说你是去巡视疆土，不是游猎丧志！”
“呵，你那上林苑……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那上林苑，从皇帝变法失败、大臣自杀后的逃避享乐之地，到陛下励精图治，暗中培养骑射兵马的园场，也不过几年而已。
是因为刘彻从需要接受监督的少年天子，成为了一名成年而强悍的帝王。
那这所谓的帝王之气，光只是个气度而已，难道先前他就没有吗？
刘稷没将话说完，但听在刘彻耳中，却已足够说明白了。
他似有所感，喃喃道：“这话说得没错。”
先祖也不愧是能写出大风歌来的慷慨胸怀。
但下一刻，刘彻便瞧见，面前的年轻人龇着牙花，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再说了，我有帝王威仪，到底是谁要睡不好觉？”
“……”刘彻额角一跳，恨不得当场再拔剑出来，把这说话恼人的祖宗砍了也无妨！
混账，他有什么好怕的！
这自称刘邦之人，是他那争夺皇位失败的兄长的儿子，论起辈分还得称他一声叔叔，若没有他的支持，跳出来说自己是刘邦，也无人相信。
对方孤身一人，并无兵马倚仗，除非另寻他法重来，否则已在他挟制之下，根本没有脱身妄为的机会。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耐着性子继续听他说事，以判断身份真伪。
何来睡不好觉一说。
偏偏刘稷已是满不在乎地哈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已故之人又当不得皇帝，要那帝王威仪何用！我是来教训子孙，助我汉室兴盛的，不是来与你争位的。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刘彻觉得自己的侧脸又隐隐作痛，恨不得当场发问，不是来与他争位的，就只是为了甩他一巴掌吗？
可他又从刘稷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讯息，一字一顿地认真问道：“助我汉室兴盛？”
如何助他？
刘稷的神情严肃了下来：“就比如，我回人间寻你，原本为的是另一桩事。”
刘彻也难免因这一句，收回了几分外显的颜色。
他却不知，刘稷是在先前的插科打诨间，到底是经过了几多头脑风暴，才终于敲定了这接下来该说的话，又在心中有多庆幸，他在游戏的第五个周目，选择过投身军旅，对大汉边境的戍防，或多或少还有些印象。
从元朔元年算起，也真有话可说。
他连身形也端正了不少，这才开口：“子房说，匈奴去岁侵寇上谷郡，不似先前得手顺遂，而是遭到了你的反击，今年秋日却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反会卷土重来。但会转换进攻的方位，舍弃雁门一带，转取辽西。可是，自辽西到右北平，戍守的将领，似有不妥啊。”
刘彻一凛：“何为不妥？”
刘稷回答道：“不是卫青李广。”
“……”刘彻被这过于简短的一句回话哽住了。
但他一向多思多想，此刻无需刘稷多说，便已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若是匈奴两三月后真如刘稷所说，向边境进军，不走云中雁门，而取辽西，此地能守得住吗？
如无大规模进军，以辽西郡守按部就班的守卫本领，应当无碍，可世事无绝对，用在游牧为生的匈奴人身上更是如此。
刘彻一边为卫青出兵所得的战绩而高兴，就连在挨那一巴掌前，也还正春风得意地想着这件事，一边也很清楚，这数百人的损失，对于匈奴来说并不算硬伤，今年真有出兵计划的话，他们起码可以调拨出两万人来。
两万人，光靠着辽西守军，必然是扛不住的。
但幸好，在辽西的附近有个大郡名为渔阳，身在渔阳的守军，听从将军韩安国的调遣，可以与辽西守望相助。
虽说，韩安国最精通的本事，是巧舌游说，趋利避害，但他毕竟已经为将多年，遇事稳重，若要拖延战局、调拨兵马、出兵反击，依然不在话下。
刘彻自忖，自己还有几分识人之能！
可面前那人过于老神在在的神态，和从他口中提到的那个名字，都不得不让刘彻再度回头，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刘稷提到的“子房”，正是汉初开国功臣之一的张良，是被刘邦夸赞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要强过于他的张良张子房！
倘若面前之人真是刘邦，这就是一句不得不听，不得不信的谏言。
“您是说，韩安国不堪为将？”
“错，是他不通变化，调兵刻板，难免为人所戏耍。”
刘彻忍不住笑了：“您说别人不通变化，我或许相信，但说韩安国不通变化，那便有些可笑了！您既与往生之人有所往来，便应知道，昔年韩安国并非在朝官员，而是我父胞弟梁王的门客，多年间斡旋于朝廷和梁国之间，何止一个身段灵活了得。”
刘稷翻了个白眼：“不用你说，我还知道他这人曾入监狱，狱卒都不信他能死灰复燃，也曾险些官居丞相。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做人之道上，真是与我一般能屈能伸，可调兵遣将，和做人是一回事吗？”
显然不是！
“更何况，他今年几岁了？”
刘彻答不上来。作为一个皇帝，需要知道的是国家大事，不是朝臣的出生年月日。
当然，刘稷也答不上来。
但在这样的对话里，两个人都答不上来的时候，还是他占了上风。
他冷哼了一声：“我又不只是为了不被冒顿嘲笑才来提醒你这个的。匈奴入侵边境，死的是我大汉子民，吵的是我的耳朵。好不容易看到你在马邑之谋后有了主动反击还得胜的情况，我可不希望看到，情况又急转直下，回到了先前！”
“当然……”
刘稷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在阴影袭来的一瞬间，刘彻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退开，却瞧见刘稷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撇开我骂你的几件事，其他的事情，你比我强。”
刘彻瞧见，在他面前的青年仰头望了望天，眉眼间似是怅然，似是慨叹。
“我三十岁的时候还在街头斗酒，地里刨食呢，你已是个合格的皇帝了。”
哎，人比人气死人啊。
……
刘稷背着手，向着酒庐之外缓步走去，不知为何，刘彻愣是从这个背影中看出了万千沧桑的意味。
但没走两步，对方又已停了下来：“对了，想起来个事。我来的时候，你爹，我那孙儿说，有几句话要带给……王娡，是这个名字吧？”
“要我说也没必要这么费劲。她那兄弟田蚡都死了，难道还能对你这唯一的儿子发号施令，干涉朝纲不成？”
“至于你先前说的如何说服朝臣，此事我自有办法！”
反正没有办法也得有办法，他就不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还能被堵死了！
他也分明看到，刘彻短暂的迟疑，已因刘稷再度出口的几句话，消失在了浓黑的眉峰之下，变成了一句调派马车的吩咐。
这起码证明了，他每一句有的放矢的答复，都不是白说的。
可问题来了……
刘稷望着辘辘滚到他面前的雕花木车，陷入了沉默。
古代是怎么上马车的来着？
或者说，皇帝上马车，有没有额外的走法？
偏偏在这时，刘彻在后方缓步行来，似是关切地开口：“若嫌这临时调度的马车，有失高祖风仪，不若自茂陵邑中领一快马，骑御奔驰还京？彻，愿并辔同游，也好再讨教些为政之道。”

第7章
刘彻自觉，这话并不是在阴阳怪气。
面前之人，既能说出并未提前对外公告的“推恩令”，又能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谈及朝堂敕令，帝王功过，更是提醒了他提防渔阳、辽西的戍守，就算不是祖宗，也对他有大用。
反正要先由对方向他的满朝文武证明身份，才有他刘彻认这个“到访”的祖宗，那么此刻为了探听更多的消息暂低一头，又能如何呢？
他是桀骜不驯、心高气傲，但不是脾性暴烈、肆意妄为！
“讨教”二字，他说得别提有多顺口了。
但在刘稷听来，这又怎么都像是一句试探。
“你又糊涂了。先前才说过的话，现在就忘了吗？”
刘稷一拂衣袖，大踏步跳上了马车，“风仪这种东西，不是用来约束制定规则之人的！”
就比如汉武帝刘彻，比如他这个正在假装刘邦的人。
什么风仪不风仪的，别逼他真的参考刘彻的建议，给质疑的人都先打一顿老拳，让他们见识一下“开国皇帝”的战斗力。
他掀开车帘落座之前，又驻足停顿了片刻。
刘彻看到，对方低头望向了自己的腿，似是对这年轻人的腿脚大为满意，却在伸手扶住车壁之时，露出了一种说不上来是嫌弃还是审视的眼神。
“都说死后所生活之处与生前等同，于是有视死如生之说，可死后所乘车舆，却与生前大不相同。许久不坐这马车，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可不是吗？
平时都坐的是地铁是汽车，现在忽然换成了马车，能适应才怪。
就算他因为扮演的身份贵重，不用亲自骑马，暂时暴露不了他根本不会骑马的事实，他也很不适应！
就如此刻，拉拽马车的骏马，察觉到有陌生人的靠近，打了个摇头晃脑的响鼻，最后变成了一声拉长的马嘶。在刘稷已然站定之后，仍是奋力地用马蹄刨了两下地面。
一时之间，马匹在夏季愈发浓烈的气味，混合着茂陵邑驰道之上的脏污气息，都一并灌入了鼻腔，怎一个土腥味了得。
刘稷忍不住苦中作乐地在想，这要是放在xx打车届，怎么都是要给个差评的。
结果这一转头，却见马车的拥有者好奇问道：“不知是怎样的车？”
但回应于刘彻的，并不是刘稷的解释。
而是一句冷哼：“少学你祖父，虽是个明君，却也干那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蠢事！”
“啪”的一声，车帘也在刘彻的面前，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刘稷可没有这个多余的心力去关注，刘彻有没有因为这一句发火。
马车的气味怎么都是能忍受的东西，而它带来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车帘落下，隔绝开了刘彻那双犀利的眼睛，让刘稷暂时躲过了那些探寻的视线，也终于让他可以低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呼——
太难了，要应付古代真正的精英，还是一位足够天才的帝王，真的太难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带他穿越的游戏！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发明的游戏，居然会让游戏中呈现出的汉武帝样貌，和他穿越之后所见的一模一样。
这已不是普通游戏所能达到的程度。
也绝对不是他那个损友能接触到，并且正常推荐给他的游戏。
刘稷咬着牙关，越想穿越之前的情况，越觉自己有些犯蠢了。
他其实早该在数次失败中就反应过来，这不会是一个朋友用来开解他而推荐的游戏，却没意识到这当中可能存在的信息偏差，以至于掉入了这个陷阱中。
结果现在，他人是穿越了，游戏系统却不见了。
这天杀的人贩子系统不见了！！
他也只能这么硬着头皮演下去。
好在，这条路，也不算是前途一片黑暗。
只要他能先把这个身份糊弄过去，再为朝廷帮上点忙，到时候就说“附身”已经结束了，他又变回了原本的那个人。
作为祖宗曾经降世的载体，朝廷怎么都不好太过苛待吧？
打刘彻巴掌的是“刘邦”，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要达成这样的结局，还有几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是谁？这个身份是谁？
按照零零碎碎的信息，刘稷只能知道，这是一位诸侯所出的非嫡长子嗣，还在刘彻的茂陵邑中活动。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在他的身上没有文书印信之物，腰间的玉佩也瞧不出来历。
或许从那些跟他一并饮酒的人口中，能问到一点什么。
但这些人必定已被刘彻严格看管了起来。倘若祖宗不是祖宗，那一巴掌真的打掉的是帝王的颜面，他们绝无活命的机会。
刘稷也只能在心中说一句抱歉，等解决了自己的生存危机，再来想办法捞这些经历无妄之灾的人。
还是想办法在其他地方旁敲侧击打探吧。
再便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他要如何说服朝臣，他确是“刘邦”？
像是先前和刘彻交谈时提到的“推恩令”，是不能当做证据的。
边防要事，也无法即时反馈情况，这就又断了一条路。
而他既不会模仿刘邦的字迹，又不会骑射打仗，从事实说话这条路，好像是走不通的。
那这么看，只剩一个办法了。搞点人造祥瑞，让大家开开眼界！
或许，他可以往这个方向想一想。
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刘稷先前异常紧绷的心情也随着呼吸平顺而松弛了几分，在那马车启动前行的摇晃中，他终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小憩一阵。
这还真不能怪他放松得不是时候，实在是——
争锋斗法消耗精力，演戏也是一件体力活。
更何况，真正的挑战还没到呢！回到长安，才是真正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
嘿嘿，穿越古代，先甩皇帝一巴掌，还装上了祖宗，要真能成功，这事说出去也怪有成就感的。
要是真不给他活路了，他没命之前，也得用这个身份再发一次癫。
总好过那六个庸庸碌碌的周目！
命都要没了，还不许人发疯吗？
远处的马车里，刘彻明明面有薄汗，却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车外，分明还是盛夏。
……
这盛夏的暑风吹过关中的土地，越过长安的城墙与宫墙，却并未能够进入宫室之中。
作为太后居所的长信宫中，更是一阵阵摇风清凉，经由冰鉴所在，吹拂至殿中各处。
太后王娡侧身而卧，托腮假寐。
摇扇的宫人服侍得细致，有意让凉风避开了她的面容，却又让余温吹到了她的身上，以驱散那在蝉鸣中升腾的热浪。
可即便如此，在太后的脸上，也难免纠缠着不散的疲态。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低垂的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太后的鬓边，不难看到，那里近来又添了一缕华发。
王娡没睁开眼睛，只是开口问道：“彻儿还没回来？”
宫人低声应道：“尚未有消息。”
王娡不置可否地动了动嘴角。
按说，如今的她不该如此憔悴。
若有人细数她的经历，便不难发现，那简直就是一出传奇。
她本是民间出身，也已嫁了丈夫，却因母亲找了相士相面得到的一句“大贵之人，当生天子”的评价，被从丈夫那里抢了回来，辗转关系，成了当时尚是太子的汉景帝刘启的美人。
刘启登基，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宫中的夫人，膝下养育了刘彻这个儿子。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她的儿子刘彻那么聪慧，在先帝面前表现卓越，在源头上就有了促成先帝废掉太子改立的机会。
再有她在宫中运作，她那同母异父的弟弟田蚡在宫外奔走，一并努力。
恰好遇上了景帝宠妃栗姬先后得罪了馆陶长公主和景帝陛下，她便成功为儿子牵线搭桥，定下了馆陶之女陈氏为妻，稳住了这方人脉。
一切尘埃落定。
先帝病故，刘彻登基称帝，她也终于以胜利者的身份，成为了王太后。
但直到此时，她依然没敢行差踏错，因为在她的上面，还有一位窦太皇太后，不仅在宫中有着过人的威严，还能影响到朝廷上的政令通达。
哪怕是为了刘彻的名声，她也得做好一个贤惠的儿媳。
但七年前，太皇太后死了！馆陶失势，无力抗衡陛下的心意，不得不接受她的女儿变成了废后。
那她苦尽甘来，想要享受一下胜利的成果，又有什么问题呢？
她的弟弟，刘彻的舅舅田蚡为他出力不少，那便理当成为百官之首，便是行事张扬、排场铺张了些，也不过是先前多年隐忍的奖励罢了。
至于他和淮南王往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必太过上纲上线。
到底是淮南王做皇帝对他的好处大，还是刘彻当皇帝对他更有利，田蚡是个聪明人，不会分不清楚。
可是……
两年前，田蚡也死了。
在田蚡诬告窦婴，导致窦婴被斩首处置的第二年，田蚡就因撞见鬼神病倒了，不久就病逝了。
朝堂上最容易对刘彻的决定指手画脚的两个人，在这一桩事情中，全没了。
王娡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又怎能不去怀疑，这正是她那愈发有主见的好儿子所为！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尊荣是因谁而来，不至于将这样的事情摊到明面上来吵，母子二人的关系虽比此前冷了些，也算得上和谐。
可数日前，她与彻儿又闹了一桩矛盾。
她头婚所生的女儿，在刘彻登基之后被找了回来，封为修成君。
王娡自觉对这女儿稍有愧疚，想着为这个女儿生的外孙女找个贵处出嫁，这一选，便选中了诸侯之中的齐王。
然而她刚对着刘彻开了这个口，便遭到了对方的回绝，还说让她暂时莫问缘由，只别想着各处诸侯了。
更恼人的是，她都还没问个明白，刘彻就已一如往日的脱缰，出宫跑了个没影，这是什么意思？
夏日本就是天热气闷的时候，更是让她多年间憋在心中的情绪一口气全部翻涌了上来，气得她头晕脑胀，忽然心力交瘁。
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中，这事，刘彻必须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此刻凉风扇着，她又忍不住和缓了情绪。
不管怎么说，如今彻儿的上头只有她这么一个说得上话的至亲长辈，只有她而已。刘彻怎么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的，她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便有双方各退一步的余地。
等他回来……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王娡思绪一断。
那报信的宫人在门外恭候着，得知王太后醒着，这才驱行到前面，向王娡汇报道：“陛下已自茂陵邑回来了，不过有件事情有些奇怪。”
王娡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还带回了一个人，封锁了消息，不知是何身份，只知道，是以长辈的礼节对待的。”
王太后的眼睛睁开了，人也站起来了：“什么长辈？”
哪来的长辈！

第8章
陛下何来什么，需要“以礼相待”的长辈！
是，汉家天子自高祖皇帝起，至如今，已传到第四代。文皇帝并非高祖长子，彻儿也只是先帝的第十个儿子，所以往上追溯，辈分比他高的，还有不少诸侯王尚且在世。
心怀异志的淮南王刘安，就是其中之一。
可陛下既已登基，那就是先算君臣，后算辈分！
既是如此，还有谁能让他认一句长辈？
“或……或许是前去探消息的人看错了。”宫人一见太后勃然变色的样子，连忙劝道，“不是长辈，而是敬重长者的礼节，就像……像陛下当年安车蒲轮，迎申公入京询问国策的礼数。”
“胡言乱语。”王娡否定得极是坚决清醒，“若真是这样，陛下为何要遮掩消息？就该如同北阙上书，擢拔贤才，如同当年的申公入京一般，弄得天下皆知，举世共闻！让世人都知道，陛下是一位怎样的礼贤下士之人！”
王娡一拂衣袖，便要向外走去，却因先前仓促起身的缘故，险些一个踉跄摔跌了出去，被眼疾手快的宫人搀扶住了。
“太后莫慌，既是消息遮掩……”
“你不明白，我是怕彻儿糊涂了！”
王娡闭紧了眼睛，缓过了近来越发频频的晕眩，待得那阵恍神总算过去，缓缓睁开了眼睛。
随侍的宫人眼看着，在王太后的眼中，闪过了一缕不难辨认的厉色。
“……怕彻儿糊涂了。他糊涂，他周围的人也糊涂了不成！上面多个长辈，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于王娡而言，更是天大的坏处。
陛下难道不明白吗？太皇太后能做到的事，她这个太后是做不到的，再如何与母亲生了龃龉，恐有权力争斗，也不能为自己引入另一方掣肘。
“不成，我必须要去看看。”
宫人劝阻不成，也只能先扶稳了太后，又眼神示意着远处的人先去向陛下通传。
太后人还未到，将至此处的消息，便已先传到了按剑下车的刘彻耳中。
沿途行路，早有医官将消肿去淤的药物，送到了他的面前，于是此刻，再难从这张威严神扬的面容上，看出曾挨一巴掌的痕迹。
只有望向后车的一瞬深沉，以及听到宫人来报的皱眉：“她来做什么？”
刘彻一点没觉自己先时离开皇宫，是与母亲争执之后的出门散心，甚至都没将先时对联姻齐王的否决放在心上。
以至于此刻格外不明白，他这茂陵邑一行又没离开几日，何来这样的相见迫切。
听得宫人耳语两句长信宫中情形，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偏就在这时，没等他向宫人说出自己的敕令，那后面慢行一步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他转头就见，并无多少风仪可言的先祖，就这么直直地掀帘而出，跳下车来。
他似是在这逼仄的车中坐久了，手脚有些活动不畅，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这才用那随性中透着精明的眼睛，向着周遭逡巡一圈，拔步便要向东面行去。
刘彻连忙拦了上去：“您欲往何处？”
刘稷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什么叫做欲往何处，既已回了长安，自然是要回宫的，难道还要住城外不成？”
他指了指远处，面露嫌弃：“当年我就同相国说，有这闲工夫造屋建殿，还不如先把城墙修好，结果还是到刘盈这痴儿即位的时候，才匆匆修了城墙，修又修不了多长，搞得一众民居全贴着城墙，乌糟糟挤作一团，还不如乡间自在。”
刘彻可听不得这个。
据说高皇帝嫌弃这宫室过于宏伟华丽，骂了萧何一通，是做戏还是当真这么想，姑且不论，反正要刘彻说来，若他将来国库充盈，眼前这皇宫仍是不够气派的。
至于民居挨着皇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于长安百姓而言，皇宫就是这天下间最大的坞堡，是灾祸到来时的避难所，自然是离得越近越好。人都向关中向长安涌来，民居也自皇城脚下向外蔓延，不是规划不当的混乱，而恰恰是大汉这数十年间国力愈发昌盛的表现。
至于有城无郭，先时皆是如此，并无不妥。
不过眼下，他也只是向刘稷道：“自然没有让您住到城外的意思，请移步……”
“这不就得了吗？先回宫去。”刘稷瞥他一眼，打断了刘彻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刘彻眉头一跳：“是自此处乘车入未央宫，不是那头的长乐宫！”
刘稷走错了！
可刘彻喊出这句时，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刘稷其实没走错。
未央宫虽然修建于高皇帝时期，但直到他过世，都没有住进去过。直到汉惠帝刘盈即位，这才将天子居所，从长乐宫移至未央宫，将长乐宫用于尊奉太后。
就如当下一般，他的母亲王娡，便住在那长乐宫中的长信宫！
那里，也曾经是刘邦的住处。
对他来说，他是没去错地方的。
未央宫哪有长乐宫对他来说熟悉呢？
但……但这都算是个什么事！
若宫人来报不假，王太后已不顾病体，气势汹汹地就要往这边来，寻这“长辈”的麻烦，这头的刘彻却还没法在三言两语间说清楚“长辈”的来路，而这位长辈，更是坦坦荡荡地就要回自己的住处，去与太后抢寝宫去了。
届时宫门之前，一个要进一个要出，或许还要就这长乐宫的归属争执起来，场面怎一个好看了得！
更别说，王娡作为如今大汉的太后，确有任性的资格，刘稷自称高祖，行事肆无忌惮，恐怕，到了大打出手的境地也未尝不可。
到时候，先祖还没在朝臣面前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已先闹出了和太后撕打争夺长乐宫的大消息，像个什么样！
丢的也是他刘彻的脸！
一想到这等荒唐的场面，刘彻的脸就要绿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先与母亲通过了气，把该说明白的态度和立场说个清楚，再让这两方有碰面的机会。至于刘稷……
刘彻心中正烦，眼前忽然捕捉到了一张面容，顿时重新挑起了眉头，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抬头便将人招呼到了跟前。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好在身量不低，穿着郎卫甲服，也并不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只是眉眼间仍有几分稚气罢了。但他此刻得令，从远处小跑过来，又只有郎卫禁军的威风，颇有些像他那此刻不在京师、屯兵在北的舅舅。
刘彻低声对他吩咐了两句。
少年人粗黑的眉毛因为诧异，往上一动，又飞快按了下去，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明白”。
刘彻也不含糊，随即转头走回了刘稷的面前，再度拦住了他的去路：“长乐宫如今为太后所居，太后又在病中，我正要前去拜见，不便接待于您，还请与随从一并，先入未央宫，再行安排。”
两害相较取其轻，为免生乱，他也只能暂时让这祖宗离开他的眼前了。
刘稷的目光缓缓自远处的高台挪开，在刘彻的面上端详了片刻：“……也好。先听你这孝子贤孙的安排，也无妨。”
他仿若未见，这“孝子贤孙”四字出口时，刘彻的脸又黑了一黑，只是对着刘彻安排过来的郎卫，与知晓内情的郭舍人道：“带路吧。”
刘稷转身就走。
刘彻望着对方登上入宫辇车的背影，为他并未坚持固执的表现，先行舒了一口气。
却不知此刻，刘稷同样是为自己的机智表现而大叹一声。
唉……他容易吗。
他玩游戏的六个周目，都没能进过皇宫，距离皇宫最近的时候，也就是到了长安来做买卖，隔着城墙遥望殿阙飞檐与空中栈道，怎么可能知道宫中的布局，宫室的所在。
到时候一个假装皇帝的人，在宫中居然走迷路了，什么都不知道，当场就能暴露出来他的底细。
好在，他知道两件事。
刘邦没住过未央宫，住的长乐宫。
长乐宫中何处是礼制殿室，何处是住所不重要，只需要知道，那头有一座秦时所建的高台，名为鸿台，虽经历了关中战火和汉初火灾，但高台仍在，等同于一方地标。反正他在当小商贩的时候，都能从城外看到它。
那么要分清何处是长乐宫，简直易如反掌。
他所要做的，就是直愣愣地往长乐宫去，让刘彻必须派人带他入未央宫。
这么一来，不认识路就不是他的问题了，实在是陛下心善，不忍心看两位长辈为了住处打起来啊。
不过，他看刘彻的表现，似乎要比他想象的还要急躁一些，应是还有些对他有利的意外情况发生了。
或许，是太后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这个意外，能否为他所用。
但很显然，刘彻此人一向不是个会被人拿捏的性格，就算不得不先往太后宫中走上一趟，放任刘稷先回未央宫中，也还是留下了一个郭舍人，一队近卫，以及，一个在他看来可用的盯梢之人。
哪怕，那只是一个少年人。
少年目不斜视，护送着他迈过了这间寝殿的门槛，便垂手立在了那头，只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动向。
看似尊敬，却又对他暗藏着一份戒备。
想到陛下走前的那句话，这个才因姨母封后而备受关注的少年，只觉责任深重，必要应机而动，绝不能让陛下失望。一双乌沉沉的眼睛转动着，没有错过前方的任何一点变化。
他谨慎地瞧见，那入殿之人背着手，仰着头，将画柱栋梁都打量了一番，这才坐在了窗边的竹席之上，抄起了一旁的圆扇摇风。
却不料，那人刚扫去面上的热力，便忽然将目光对准了他，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
少年一愣。
“别看了，说的就是你，走近些来。”
刘稷一手托腮，一手继续着扇凉的动作，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叫……霍去病？”

第9章
“……！”
少年终究还是年纪小了点，虽有刘彻让他谨言慎行的提醒，还是先将想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一见他这表现，刘稷姿态越发轻松：“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霍去病拧着眉头，还是吭了声：“您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刘稷口中一句“你叫霍去病”，当真是吓了他一跳。
他自忖，自己这样年轻，并没多少名声在外。
若按出身来算，他的家世也并不光彩，只是平阳公主府上家奴的私生子而已，这个“霍”姓都不知从何而来。
是因姨母得幸于陛下，又生下了陛下的第一个儿子，被立为皇后，他才被接入宫，忝列郎卫之中，得以学习骑射用兵之道。
旁人只当他是个孩子，是皇后的亲眷，怎么眼前这人，倒是轻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再想到陛下先前说的话，霍去病就更不理解了。
大汉先祖，应该更不会关注这等微末之事。
莫非此人，果真是个假冒的玩意？此刻竭力想营造出全知的样子，却反而在他这里露出了破绽！
一想到这种可能，霍去病的眼睛里便多出了几分神采。
“对了！”刘稷把手一拍，“就该是这样精神的样子。”
霍去病闻声一噎：“您，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知道吗……就说什么“对了”。
刘稷哈哈笑道：“我为何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总归我这人啊，有个旁人比不得的本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就是识人之明。”
“我看你虽然年少，但举手投足间，都有大将之风，将来必有大用，自然要先记一记名字。”
“何况，若记不住百官的名字，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比如，你那陛下会忘记你叫什么吗？”
霍去病接不上来：“……”
他今年才只有十三岁，只听过上林苑中教习骑射的郎官，和他那赶赴边关的舅舅，说他学习的速度极快，听过陛下夸赞他脾性有趣，办事机灵，却从未听过有人上来就夸他有“大将之风”。
饶是他从未自惭于自己的出身，自有少年人的轻狂劲儿，此刻也忍不住又愣了一下。
忽听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咳。
他猛地从这褒奖中挣脱了出来，面色一正，接连后退了两步。
那郭舍人面色如常，仿佛出声提醒的并不是他，趋行两步，来到了刘稷面前：“已至昼食时候，不知您想用些什么？自茂陵邑往长安来，您所食不多，皇宫各项食味齐备，应有合口味之物。”
刘稷听得明白这关切，更听得明白另一桩事：“怕我撬你家陛下的墙角？嗤……”
他一边笑，一边摸了摸肚子。
闹归闹，说起来，他还真有点饿了。
来时一路，又是因那马车的土腥味有些作呕晕车，又是因天热焦躁没了胃口，几乎没吃多少东西，差点变成扮演“鬼魂”的一项证据，现在刘彻不在面前，少了一份迫在眉睫的威胁，刘稷终于觉得腹中空空。
这会儿若有一盘美食摆在他的面前，说不定比那正处少年的霍去病更有吸引力得多。
但想到汉时多为蒸菜，油水寡淡，少用辛辣，已在沿途菜式中窥见一斑，刘稷又有点没胃口了。
他琢磨了一番，说道：“去与庖厨知会一声，送些豆腐来吧，打个鸡子，置些肉糜在上，佐以咸鲜……”
肉沫豆腐抱蛋，应该还成。
……
“再给太后上一份白瓜燕窝。”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随侍殿中传膳的宫人且退下去。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王娡有些气闷的表情：“你一来我宫中就吩咐传膳，难道就不应该先给我个解释吗？”
孩子聪明是好事，要不然，先帝也不会看准刘彻为自己的继承人，但太聪明了，却也让旁人过得不大痛快。
就如王娡。打从这孩子十二三岁起，她就时常觉得看不透自己的儿子，更别说是如今，一个转眼之间，刘彻就已快有三十岁了。
她若还觉这进门点菜，是个照顾母亲病体的孝顺儿子所为，那她就枉在这宫中混了。
偏就是刘彻说得坦然：“白瓜去火消暑，我看正适合母后。”
王娡：“……”
刘彻：“先用膳吧，这话说起来也不是三言两语之间的事，为免母后再发疾病，还是稍后再说。”
母子多年相处，刘彻对母亲的脾气已越发清楚了。她不是个没脾气的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执意处死刘彻的近臣韩嫣，但因为上面先有先帝后有太皇太后，早已习惯了自我疏导、平复心绪。
方才她确是急迫地想要见到刘彻，让他为这“长辈”一事给出个解释，但见刘彻这般沉得住气，分明仍是把持大局的样子，她也只能先将那种种不满吞咽了下去，抚平了躁动的心境。
一旁的宫人乖觉地调整了扇风的力度，一场本该在刘彻进门时便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这么和缓了下来。
但这份平静，很快打破在了刘彻下一次开口之间。
他说的，正是自己在茂陵邑中的见闻。
“你说什么？”王娡手中的汤匙一松，当啷一声掉在了碗里。
白玉碗中清淡的汤汁一荡。
刘彻已因刘稷的言论惊过几次了，现在吃惊的换成旁人，他反而是坐得住了，平心静气地说道：“我说，我带回来的人，虽是我名义上的侄儿，却自称是太祖皇帝转世……”
“荒唐！”王娡咬着牙，试图从刘彻脸上看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只得在搜寻无果之后，厉声吐出了这两个字。
太荒唐了！
但她也仅仅是说了这二字，便哑着喉咙，面色翻腾地坐在远处，愣是没能有下一步的行动。
王娡她又不蠢。
她觉得极是荒唐，听来有若志怪小说的事，难道刘彻就不觉得荒唐吗？
她看得明白，在她面前坐着的依然是个冷静而果决的帝王，没被人下了什么迷魂汤。
但刘彻没揭穿对方的身份，反而把人带了回来，必然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母后无需多问了，我还尚未发觉他是由什么人假装的，先前这位欲往长乐宫来，就差没和您直接相遇在宫门口。您现在用着膳后点心，心绪平顺地听着我说，都是这个反应，若是猝不及防被人告知，又会如何？”
就算不打起来，只怕太后也要和这活像骗子的家伙撕破脸皮。
王娡一推面前的杯盘，便站了起来，语气也随之激烈：“……但这如何有可能呢！若是帝王复生还魂是这般容易做到的事，为何——为何在高祖皇帝之前的秦皇秦王不做！如今你才是这个大汉的皇帝，凭什么……”
“母亲大可放心，我不会教人夺去了我的位置。”刘彻冷声，说出了一句斩钉截铁的结论，打断了王娡本欲出口的忧虑。“至于为何秦皇不可而汉皇能成？”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唇角一抬：“为何不算一种吉兆呢？”
吉兆？
王娡怎么听都不觉得，这能叫做吉兆。若真是吉兆，先祖应当乘着五彩祥云，在朝会之前出现，让百官都一并目睹，而不是在茂陵邑，给了刘彻一个巴掌，然后尽说些语焉不详的话！
“行了。”刘彻又一次开口。“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的。今日先来见母后，只是希望您别因这突然之事失了方寸，反而误了局面。毕竟，舅舅那件事上，母后就没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王娡呼吸一顿。
刘彻没多往下说，但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讲，田蚡先前恣意妄为，结党营私，就有王太后放任的结果。
但先前对田蚡，刘彻有拿捏住他的把握，太后做了些什么，让百官给田蚡的脸面，他可以不管，可现在不同了。
对于刘稷这个人，刘彻自己就没看透，再有人在旁添乱，就真要坏事了。
“至于为何不同意母后说的联姻齐国之事……既已被那位祖宗叫破了算盘，也不必瞒着母亲。半年之内，我将会向各地诸侯下令，施行推恩令，齐国也在当中，外甥女嫁去，或将遭灾。既然如此，不如寻一京中官员结亲，也好常来母后处走动。您看如何呢？”
王娡沉默着，徐徐颓然坐下：“我明白了，你放心去做吧，但是……”
她忽然神情一振，迫切地抓住了刘彻的衣袖：“不管这话有用无用，你且听听看。汉初百废待兴，并无起居注，好在高皇帝病逝之后，宫中曾放归过一批宫人，填实长陵邑人口，六十七年过后，宫人大多掩埋尘土，但难保没有如张苍一般的高寿之人，不如令人走访相询，也好断一断，此人是真是假。若要冒领他人身份，还是一位作古多年之人，绝难做到衣食住行样样肖似，必能露出马脚！”
“就如……”她眼见刘彻的一名贴身宫人晃过了门边，扬声问道，“去问，今日那人吃了些什么？”
宫人得到了许可，答道：“豆腐。”
淮南王刘安，折腾出来的豆腐。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
刘彻对淮南王这个人，态度颇有些微妙。
倘若对方不是对这个皇位有所图谋的话，说不定刘彻也得对他的才学多有赞赏。
相比于散落各地的其他诸侯，刘安的办正事能力，简直能说一句出类拔萃。
旁人的门客或许也就是陪主家喝酒取乐，他的门客倒是聚在一起，写成了一本鸿篇巨作，名为《鸿烈》，还曾进献朝廷，得到了太皇太后的嘉奖。
毕竟，彼时的刘彻年轻气盛，打算背离文景之时的黄老之道，凭借儒生大动一番拳脚，而太皇太后却不愿改变祖先之道，自然要拿同道中人的名著来给刘彻打个样。
刘安，就是这个“优秀榜样”。
那豆腐，也算是淮南王的一堆门客折腾出来的产物。
可惜，淮南王写着黄老之道，人并不安分。
先时刘彻无子，只有几个前些年间出生的女儿，更让刘安心中对于图谋皇位多了一份算盘。
但还没等他发动计划，曾与他往来的田蚡就已身死，刘彻也有了儿子。于是今年，他送至朝廷的奏表中一派恭敬有加，仿佛是个驻守一方的忠臣。
刘彻却不觉得他真能安分下来。
淮南王刘安的背景，就已决定了他的立场。
这位应当被刘彻称呼一声叔父的淮南王，是高皇帝刘邦的小儿子刘长之子。
而刘长此人，身世也颇为传奇。因母亲赵姬自杀于牢狱之中，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交给了吕后抚养，于是吕后当政时，也依然过得风光，到了文帝即位，不仅没遭到清算，还待遇更隆，以至于越发行事跋扈，肆意妄为，终于还是因谋反被囚，绝食死于囚车之中。
后来，淮南厉王刘长的封地被一分为三，变作如今的淮南、衡山、庐陵，也有了现在的淮南王刘安。
作为刘长的长子，彼时已有七八岁的刘安不会不知，刘长的谋反计划看起来有多荒唐可笑，极有可能是因他僭越太过，而被捏造的罪名。但他依然要感谢文帝的恩德，让他们这些刘长后人能够免遭清算，活下来继承爵位。
至于他心中如何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能始终都没有摆脱过童年的阴影。
刘彻不在乎这个。他反正早有打算，只要淮南王露出了些许马脚来，他便即刻将人论罪查办，至于刘稷回宫第一日就点了豆腐这件事……
他踏入殿中时，昼食的餐盘已都被撤了下去。
只剩刘稷饱食一顿后，懒散地斜靠着乘凉。
戍卫一旁的霍去病似是有话想要对刘彻说，但见刘彻面色沉沉，还是先垂手在侧，挺直了腰杆。
刘彻快步走来，停在了刘稷的面前，想着一路行来的思量，开口便问：“您是如何看厉王谋反一事的？”
刘稷停下了剔牙的动作，抬起了头：“厉王？哪个厉王？你说刘长？他又不是谋我的反，也没谋成功，我有什么好看的？”
刘彻：“我是说……”
刘稷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值得你匆匆赶来，开口相问？”
刘彻先是一怔，又忽而目光一亮，不为别的，正为刘稷的这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好！好一句卧榻之侧！”
这可真是一句从帝王角度来说，恰如其分的形容。
也是一句对刘长刘安等人必死无疑的定论。
这句话，也让他方才觉得，刘稷或许是刘安让人假扮的猜疑，削减了大半。
但他是满意了，刘稷却是不笑反怒，甚至翻了个白眼：“你先少夸这句话，你既问了我一句，我也想问问你，为何能先让刘安弄出这种东西？”
刘彻：“……啊？”
刘稷拍案而起：“今日炼丹士造出的，只是能抬上餐桌的豆腐，万一，明日就是能助他成事的利器呢！难道你也这般轻忽吗？”

第10章
利器？
什么利器？
刘彻被刘稷的一番话，给问倒了。
淮南王和其门客所著《鸿烈》一书，集黄老之道大成，求仙访道、探究奇物异类的相关故事不在少数，这豆腐的制作中因是卤水所点，也颇有点石成金的既视感。
但要说刘安真能从这当中炼化仙丹，成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事，又或者是从中研究出了什么神兵利器……
反正刘彻是不太信的。
可刘稷又把话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他在旁观人世种种之时，已发现了某些端倪，这才有此一说。
这就让刘彻坐不住了。
“此话何解？还请您明言！”
刘稷撇嘴，直接把问题丢了回去：“我只是提醒你两句而已。若什么都要祖宗来办，那还要你这个当皇帝的子孙做什么？那辽西边防一事，我说得够清楚了吧，你自回宫至今，可有相关诏令下达？”
一见刘彻语塞，刘稷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
他的反客为主，也做对了。
刘彻光顾着先安抚住太后了，哪来得及事事周到。
这成功让刘稷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变成了一种更为有效的祖宗指责。
刘彻沉默了片刻，道：“……您提醒得是。”
郭舍人当场就把头低了下去。
身在茂陵邑之时，他就担心自己知道得实在是太多了，但这一日日来的情况，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还可以知道得更多。
甚至连陛下暂时向祖宗低头都能看到。
他越是惶恐，也就越在心中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刘稷千万得是真的。
毕竟，向大汉开国皇帝低头请教，也确有收获，怎么都不是一件难听的事。但向一个骗子低头，却一定是陛下需要遮掩的事情。
不过……应该也假装不出来吧？
姑且不说，刚才先祖那句“卧榻之侧”，就不是一般人能信口说出的话，就说最表面的情况来看好了。
先时还在茂陵邑时尚看不那么清楚，只知刘稷对陛下的坐骑车舆也多有嫌弃，如今置身宫中，他仍是处变不惊，举止有度，并无一点初登天子堂的窘迫，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又因方才用饭间出了点岔子，郭舍人已带着宫人为刘稷更换了一身衣着。此刻他看来，又比先前多了一份威严。
刘稷曾向陛下说的那句“先敬罗衣后敬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个皇帝了。
一个稍微没规矩了些的皇帝。
“坐啊，站着干什么。”刘稷自己先收回了咄咄逼人的姿态，重新坐了回去，也抬了抬下巴，向刘彻示意。
刘彻这次没如酒庐之前的僵持，随即坐了下来。
他也是直到此刻方才留意到，刘稷换了一身打扮。
作为河间献王第三子的“刘稷”行游在外，所穿的纱縠曲裾虽非等闲百姓能穿，但在富户之中也并不少见，不像现在，已是穿上了一身玄衣绛裳。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又是贵胄出身，眉眼间还见几分稚气，此刻倒是被那上身的玄色，衬出了些许成熟来。
见刘彻望向了他这打扮，刘稷也是坦然，将手一摊便问：“我这身有何不妥吗？”
长到这个岁数，换衣服哪里还用假手他人，但为了装刘邦，他今日还就顶着尴尬，让人帮忙换上的这一身，必然没什么常识问题。
可意外的是，刘彻竟未当即回话，而是先认真打量了一番。
“这身……”
刘稷心中猛地一记咯噔。
他险些下意识地便要低头打量，宫人是否偷偷给他设下了什么陷阱，除了明显的左右衽之外，还埋藏下了个能被刘彻发现的错处。
幸而数次一惊一乍之下，他已能面不改色地直视着这位帝王，全未让人发觉，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腿已在宽大的下裳之间抖了一抖，心跳也加速了一阵。
忽听刘彻在此时斟酌着开口道：“敢问，水德土德之争，在地下是否已分？”
“……”
刘稷险些嘴巴一张，一句啊声出口，又强行按了回去。
他是横竖左右都没想到，刘彻对这句衣服如何的回答，居然会是这样！
说衣服就说衣服，说什么水德土德。
刘稷正在茫然之中，也只能先抛出一句：“你如何看呢？”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也飞快地翻找着与此相关的信息，却仍一头雾水。
刘彻倒是答得并不含糊。
或许是因为先被刘稷逼问一句“为何能先让刘安弄出这种东西”，他也比先前谨慎了不少，反正是不想再被扣上一个“轻忽”的骂名了。
要知道，他平日里处处占尽上风，也就是在这天降的祖宗面前总吃亏。
既然如此，他将问题都往深了想，总是没错的。
刘稷问衣服如何，难道只是在问衣服吗？
必然不是！
问的是大汉的另一桩要事。这一次他总不会答错了。
刘彻眼中灵光一闪：“昔年先祖在秦国帝祠白青赤黄四帝之外，新增北畤黑帝，于是汉与秦制相同，取水德，尚黑色，及至今日也是如此。但五行学说数次昌隆，以为既然秦是水德，汉自是土德，该当尚黄才对。不过先有贾谊被贬，后有新垣平被诛杀，水德土德之争暂时告一段落。还是到近两年间……”
“那提出天人感应的董仲舒到我面前，又说起了此事。”
他顿了顿，坚决道：“我以为，可改土德！那秦朝命短，说是水德尽归我大汉，也说得通顺，可终究不如另起炉灶。”
“不仅如此，秦历是因尚水之由，才将十月定为年首，若要改服易制，不如将这岁首的月份也一并改了，免得记事记年麻烦。”
刘彻说到第一段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试探。见刘稷毫无一点劝阻的意思，他便越说越顺了，甚至颇像此刻已手持改革的刀斧，噼里啪啦地砍了下去。
他又本就是个锐意进取的性子，将心中盘算已久的话说出，哪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地方。
只是一想到刘稷穿了身黑，分明还是支持早年间的尚水一说，刘彻又停了下来，看向了刘稷。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若是上来就被祖宗否了，固然算不上是有麻烦，怎么都是让刘彻心中有个疙瘩。
却不料刘稷伸手一指，没有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抛了出去，抛向的，还是一个刘彻没想到的人。
“那你以为，水德与土德谁更好些？”
霍去病眨了眨眼睛：“……？”
这问题问他合适吗？
逃过一劫的郭舍人大气也不敢喘，用极轻的呼吸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霍去病的眼神里难免多了几分同情。
这孩子可能都没听懂两位“陛下”在说些什么，现在竟要面临这样一出艰难的抉择。
哪知道，刘稷敢问，霍去病还真敢回答。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了起来：“水德土德谁更合适，我不通五行命理，不敢断言，但应是五行顺应我大汉的命理，而不是去凑五行之说。再有，应如这军伍之中的规矩一般，定下了服色礼制，便不必动辄反复，至于是土是水，悉听陛下定夺。”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刘稷一边笑，一边冲着霍去病赞道，“我就说你这小子有大将之风，这回答我喜欢。”
不难看出，刘彻也喜欢这个答案。
霍去病有这个胆量敢回答，就已让人倍感惊喜，更何况他说出的还是这样的一番话。
“应是五行顺应大汉命理”这一句，说得最在刘彻的心坎上。
他虽没得到刘稷的答复，但霍去病的这出回话，让刘彻又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人，将对他的评价又往上拔高了几分。
说不定还真能如刘稷所说，在卫青之后，他又得一员大将。
刘稷摆了摆手：“这等细枝末节之事，连你面前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郎卫都能说明白，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就是，何必问我定论。要我说，当下重要的还是另三件事。”
“这边防……”
刘彻：“我会即刻让人去通传探报。”
“好！”刘稷话锋一转，“那长乐宫……”
刘彻忍住了额角一跳的青筋：“……太后有意静养半月，还是不便交还，就劳烦您先住未央宫中吧。”
“这样也好。”刘稷答应得爽快。
既然先发制人、质疑他人，能让他应对刘彻的试探，借力打力、点名回答也能让他缓解危机，留在刘彻眼皮底下，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那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何时，让我见一见你那一众朝臣，把这身份先给坐实了？”刘稷说得轻松，“依我看，此事不便拖延，免得生出些不必要的波折。除岁首大朝之外，内朝议事本无定例，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如何？”
刘稷把话说得这么干脆，反而是让刘彻犹豫了。
明日即见群臣说来不坏，可免夜长梦多。但他从太后处离开时，已让平阳侯曹襄、酂侯萧则几人即刻赶赴长安，恐怕明日还无法赶到。再有，这般仓促会见，竟像是在逼迫祖宗一般，未知有没有坏处。
倒不如……
“您刚回长安，不如稍事休整两日，就将这朝会——”
刘彻想了想，道：“定在三日之后吧。”
三日之后，自见分晓。

第11章
三日。足够该来的人来到长安。
平阳侯曹襄，是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和曹时之子，在曹时死后，继承了平阳侯的爵位，而这个“曹”，是大汉开国功臣曹参的“曹”。
酂侯萧则，同样是开国元勋之后，名相萧何的孙子，早在汉文帝在位时，就因已故萧遗无子的缘故，继承了祖父留下的这个爵位。
曹参萧何，都是跟随高皇帝起兵争夺天下的重要人物，又都是心细的文臣，应当能留下不少与刘邦有关的记录。
曹时或许会因年岁不大，知道得少些，但萧则已历任三朝，当知不少秘辛要闻。
这两家的爵位能从开国传至如今，在刘彻看来，也要比旁人值得信赖些。
当然，刘彻没打算将传唤这两人的事情告诉刘稷知道。
祖宗若是心中没鬼，他心性豁达，料来也愿意见到故人之后，若是他心中有鬼……这些人证，必能让他原形毕露。
“三日啊……”刘稷咋了咋舌，问道，“那这三日之间，我不必死守未央宫中吧？”
刘彻体贴道：“您大可随意在外走动，就让去病带人相随好了。河间献王之子的身份，虽有些尴尬，但出入长安，也没人胆敢随意冒犯。”
刘稷拍手大赞：“好，既如此，那就如你所言。”
好啊好啊。
他总算正式知道，自己到底穿了个什么人了！
……
刘彻答应了让他可以自由在外走动，刘稷也不愿浪费这个求生的大好条件，第二日隅中时分，他就带着霍去病出了宫。
平白又多一份重任的霍去病驾着马车方出宫门，就瞧见刘稷掀开了车帘，把着扶手向外探看，漫不经心地问道：“小霍啊，你说这长安之地，可有什么最适合听新鲜事的地方？”
霍去病：“……”
刘稷坦然道：“看我做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又不代表连这都知道。那未央宫我是没住过几日，但当年里里外外都看过了，无外乎就是个门面之事，宫阙园林再好看，廊桥画栋再精致，也不过是死物，哪有人有趣？”
霍去病沉默了一下，答道：“那您又为何觉得，我就知道呢？”
这次轮到刘稷没声了。
面前这少年人固然是比他像个本地人，但他是出生在平阳的。作为府上家仆之子，至多就是在府内府外走动。
到了姨母得愈沿幸，舅舅出仕领兵，有了在长安落脚的机会，能跑动的范围依然有限。
刘稷一句“人有趣你带路”，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去。
说不定霍去病对长安市井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刘稷这个当过小贩的。
毕竟偌大一个长安，他是真跑了个遍。
“那就……去东市西市看看吧。”刘稷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还是自己做了决定。
刘彻这个人，再过两年会跟桑弘羊正式展开行动，折腾出一系列的经济改革，也曾因为他的种种诏令，搞得刘稷苦不堪言。
但现在他又不是商贩，他是刘彻的祖宗！
祖宗要出门逛街，总不能去把长陵里的陪葬品挖出来，用来消费，还得靠着好曾孙接济一二。刘彻也没将刘稷的出行按照临时抱佛脚，出门去找活路来算，慷慨大方地提供了一笔资金。
刘稷手中的钱袋鼓鼓囊囊的，够他在东市西市逛个遍。
不过他很快就发觉，这两处长安城中最大的街市，似乎要比他曾见过的样子，还要污糟混乱得多。
霍去病带着刘稷穿过人群，绕开了最接近北部明渠的一段，从走街的小贩处，用几个铜板换了把茉莉，往刘稷怀里一塞，总算看到这位紧皱在一起的表情舒张了开来。
刘稷揉了揉鼻子：“见鬼，怎么感觉长安臭了这么多，尽是一股地下水的盐卤味。”
霍去病不太明白刘稷的嫌弃从何而来。
潏水从长安的西南流入未央宫中，充入仓池蓄水，又顺着水渠，将宫中的一应污秽向北排出，流经北面的民居市肆之时，已不似先前清冽，但因流水不歇，依然是城中最要紧的水源。
西市多为手工艺人，靠的就是这处流水，反是吞了这些陶土、残渣、牛羊马粪，再往北方流后，要浑浊得多。得直抵北部渭河，才能重回清净。
此刻几人耳边尽是叫卖之声，又怎能脱离得了人畜的气味。
好在刘稷已很快从这扑面的古代体验中缓过了神来，又被霍去病领路带向了远处的酒肆。
刘稷落了座，庆幸自己的鼻子终于找回了嗅觉。
这年轻的郎卫正如他和刘稷所说的那样，对于长安城算不上是个百事通，但随机应变的本事是当真不赖。
转眼间，一壶凉茶，一盘酒溲饼，也已被店家送了上来。
刘稷后背已热得冒了汗，灌了大半杯凉茶下去，这才重新开了口：“人是比当年多多了，但这城中的水渠总不能还用前朝的，等回宫之后得和他说说。”
这便是解释了市井出身的高皇帝为何受不了这味了。
霍去病没开口，戍卫在了距离刘稷数步远的位置。
刘稷倒是有心把他叫来一并用些茶点，但也知道，周围同行的其他宫人还看着，他对这位未来的冠军侯态度有异，或许还是害了对方。
刘稷干脆顺着霍去病目露提防看去的方向，也瞧了过去。
这一看，还真看到了点趣事。
酒肆的一角，聚集着不少人。被围在中间的，却不是什么出钱请大家喝酒的豪客，而是一位耄耋老翁。
刘稷站起身，上前了两步，向那处探看，原本还有些担心，是不是有人在此为难卖酒的老翁，却很快发觉，这年约六十的老翁虽衣着素色，细看起来却极是富贵，腰间的小葫之上，还拴着一条白玉坠子。
饶是刘稷并看不明白珠宝的优劣，也觉此物要比他的那条要优质得多。
可他已是一方诸侯的子嗣，那这老翁……
“那人是什么身份？我看围在他身边的，都对他敬重有加。”刘稷低声向霍去病问道。
刘稷观察得细致，分明瞧见，在他有此一问前，少年人的眉心已微不可见地冒出了个褶子，这可不像是个寻常的表现。
他的身份，能问。
霍去病也果然没对刘稷的发问起疑，同样用并不高的声音答道：“此人……名为李少君。”
李少君？
这个名字听来有些耳熟，但仍没能让刘稷一听就想起来的程度。
霍去病向他解释道：“他应算是一名方士，因早年间向陛下进献丹方，得了陛下不少赏赐，于是在长安城里站稳了脚。但真正让他四处登门，都能得人迎接，还是因为，他得了武安侯的青眼。”
霍去病说的武安侯，便是王太后的弟弟，已因鬼魂作祟，被吓死的武安侯田蚡。
因他是病死而非被陛下清算他的僭越之举，武安侯田蚡并不是一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因田蚡缘故而得地位抬升的李少君，也不必因此避居他处。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存有想法，要在这长安最大的贵人处再出一次风头，以保住自己的富贵。
“他近来在京中走动……”
“休要这般对李公不敬。”那酒肆中跑腿的伙计正走上楼来，隐隐约约听到了两句霍去病的话，赶忙上来提醒道，“这位李仙人的神通，长安城中见过的人可不在少数。就算您几位一看就知身家富贵，也当小心一些。”
刘稷越发有了兴趣：“怎么个神通？”
他这人在刘彻面前装着祖宗，估计是天下间扮演神通最胆大的一位。今日才出门来，就遇到了一位也有“神通”的，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伙计接过了刘稷递过来的半两钱，脸上一乐，凑上来道：“您竟没听说过吗？别看这李公只有六十岁上下的模样，实际上他已有几百岁了。”
刘稷没什么情绪地“哇”了一声。
一旁的霍去病忽然有点不知道，在这声毫无诚意的赞叹面前，他到底应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偏偏那伙计就没看出这当中的意思，说得来劲了起来：“当年武安侯大宴宾客，李公就在当中，席间有一位九十来岁的乡中三老，与李公交谈了起来。不料李公竟说，曾和这位老者的祖父一并夜游过，说起彼时情景，说起百年前往事，都能对上。您说，他算不算是大神通之人。”
刘稷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活这么久，当然是神人，不像我，只能……”
他背后传来了两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刘稷见好就收，并未继续说下去，也挥手屏退了那送酒菜的伙计，继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那人。
对于在京中靠着众人关注为生的李少君来说，这一道并无冒犯之意的打量，不过是无关痛痒之事，不必过多在意。他仅仰头来瞥了那头的人一眼，见只是个年轻人，便收回了目光。
他随即向着周围众人拱了拱手：“今日便先说到这里了，翁主相邀过府一叙，我这便要赴约去了。”
众人也向他告辞，很为自己能与侯爷翁主之流一般，与李少君往来交谈而欣慰。
可也就是在李少君走出了人群，预备向酒肆之外走去的时候，惊变陡生。
“闪开！”
“啪——”
自那楼上忽然掷下了一只茶壶，就这么砸碎在了地上。
陶制的茶壶碎片四溅，其中还有一块直接戳进了李少君的腿上。
他“嗷”得一声哀嚎，抱腿连连急退，下意识地便向着那砸下茶壶的罪魁祸首看去，也对上了一张飞扬跋扈的年轻面容。
那张脸上，竟毫无动手伤人的悔悟，只有一脸的兴味。
“我听说，你这人长寿得如同仙人，也知道不少旁人难以获知之事，那你倒是来算算看——”
刘稷冷笑出声：“乃公今年几岁了！”

第12章
满场哗然。
且不说这酒肆之内的众人，都已被这巨大的动静，给吸引了过来，目光徘徊于两位当事人之间，就连外头市集中走动的，也不乏好事者簇拥到了门边，只是唯恐遭到波及，并未向里走。
看热闹事小，安危事大啊。
瞧瞧这位……
“这人是什么来头？”有人嘀嘀咕咕发问。
人群里的嘈杂窃窃之声一时不息，却未能得出个结论，更不晓得此人为何会突然发难。
刘稷动手，动得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没有争执，没有前因，就这么直白地把一个茶壶丢了下来。
就连距离他极近的霍去病都没料到，上一刻，刘稷还不知李少君是何人，出言相问，下一刻，他便已直接动手了！
刘稷迎着众人的视线，毫无一点神态不宁，愈发咄咄逼人地把话又问了一次：“说话，依你这位神人看来，乃公今年寿数几何！”
“嘶……”李少君又抽了口冷气，终于定气凝神地向着刘稷看来。
虽说汉风剽悍，游侠行气盛行于民间，但他自来长安献丹方以来，多得权贵赏识，见到的人就算不将他当作神仙，也多少有些尊重，哪会像此人一般。
这就是个来找茬的！甚至要比其他“打假找茬”之人更不讲究得多！
幸好，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没到慌乱的地步。
李少君忍着脚上的刺痛，挺直了腰杆。
小童匆匆上前，指人而斥：“闹市之中肆意动手伤人，将廷尉置于何地！你这行凶……”
“行了。”李少君打断了小童的话，沉声向刘稷道，“我不知你这年轻后生是受了何人指示，竟行此道伤人。若此刻退去，我终究比你年长，还可既往不咎，否则——”
“不用什么否则。”刘稷掂着手中的钱袋，“你那腿，我自会找人医好，但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既行骗骗到了我那后辈的头上，也别怪我这祖宗给他出头。”
刘稷神情怪异地呵了一声：“你方才说，我是个年轻后生？”
李少君将手背在了身后，若忽略掉他那仍在淌血的伤口，宛然一位仙风道骨之人。
他朗声答道：“正是。足下口口声声说什么祖宗后辈，但也不过双十年华而已，休要在此故作姿态。”
这样的人，他在帝都多年，也见过不止一次。
只是此前的人都不似刘稷一般上来就动手而已。
可一到了对峙之时，他往往能依靠着更为沉着老辣的心态，将对方伪造年纪的把柄揭穿，反而让人越发相信，他确实是个已有百余岁的仙人。
今日这位，也必然不会例外。
他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声对方毫不尊老，一边按捺住了面上的怒火，在围观众人的视线中，招呼来了另一位替他扛着药囊的小童，语气不疾不徐。
“去代我向翁主请一声罪，就说我为俗事所困，要晚些再登门拜谒。”
吩咐完毕，他重新对上了刘稷的视线，摆出了以年长之人看待晚辈的眼神。“足下眉眼清亮有神，必是出自大贵之家，又当年少，许是听信了什么流言，对我有所误解。可我既在市肆之中为人赠医施药，自是在市令长处备过了案的，从无欺骗一说。”
眼见刚刚跑出门去的小童没有向西走，而是听到了这句，匆匆向东，往市掾门卒驻扎的市楼而去，他愈发有了底气，将腰杆挺得愈发精神。
救兵将至，就是劝退这动手的年轻人了。
此人今日的发难，或许是一出血光之灾，但若处理得当，也未必不能让他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一想到这里，他再看刘稷的眼神，就更温和了。
可他抬眼，就看到那发难的年轻人非但没有被他这番表现说动，反而夹着一缕讥诮的笑意，带着同行之人踱步下了楼梯，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少君心头一紧，顿时意识到，对方并没有那么好打发。
但……但也无妨。自大汉成立往后算这七十多年间，简策仍用得不多，除了各地要害之事外，大多事情仍是依靠着口耳相传，极易讹谬。只要他自恃有理，脸皮够厚，便极难被人揭露破绽。
加上在京中与权贵往来，探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正好用来应付其他人等。此前，他都是这么含混过去的。
再看眼前这年轻人的面皮，他就越发自信了。
他太年轻了。这可不是什么保养得宜所能解释的年轻。
至于这迥异于常人的气势，还不是出身贵胄，护卫傍身得来的？
“足下年龄，并无异样。”李少君笃定道。
跟随刘稷出行的侍从听到这一句，不由面面相觑。
按说高皇帝附身河间献王之子，哪怕身体还是这二十岁的年轻人所有，总会有些神魂上的异样，能为得道高人看出。
但这位京中最有长寿仙人美名的李少君竟然一口咬定其中并无异样，到底是这李少君骗过了京中权贵，其实就是个无能之人，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高皇帝附身显灵一说，是这胆大包天的骗子骗过了皇帝，却没瞒过仙人法眼？
也就在他们心头打鼓的同时，刘稷又往前了一步。
“我这人虽然混了些，但一向不爱无理取闹，”刘稷冷笑道，“既然你的结论不打算变更……”
“小霍，拦住上前搅事的人！”
刘稷一声号令，不等霍去病和其他几名护卫反应过来，便已仰仗着距离靠近，身形矫健，一把抓住了李少君的衣领。
李少君一声惊呼惨叫还未从喉咙里发出来，人已被一下掼至地面，一记老拳直冲门面，在他一下含糊不清的怪叫中，猛地打落了他一颗松动的牙齿。
刘稷也差点因这牙齿磕手的重击，发出一声抽气。
但此刻正是他为自己打一场自证身份的仗最重要的时候，他一咬牙，已忍了过去。
眼看李少君满嘴鲜血，挣扎着想要起身，刘稷又是一掌，把这须发已乱的脑袋按在了地上。
周围众人匆忙就要上前来救，却先被霍去病带人控制住了局面。
那少年人一手拔剑，亮出了锋刃，眉眼带煞地迎向了试图上前的救兵，真将不少人惊退在了当场。
刘稷也在此时，抓住了李少君无力开口的空当，抬眼怒喝：“他的丹药吃伤了人，我为何不能动手！都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昔日高皇帝对赵国无礼，赵相贯高甚至都敢伏兵行刺，我大汉风气如此，今日我为血亲出手，谁若上前，且看看市掾来前，我能让几人血溅在此！”
“……”李少君眼前发晕，开口就要为自己叫一声冤枉。
他平日里送出去的丹药确实不少，但他也知道，除了进献陛下的金丹丹方之外，其他丹药里多是些滋补的药材，为的就是免留祸患，怎么可能吃伤了人。
他要的是帝王尊崇，财名尽收，万不会做此等短视的买卖。
或许是这年轻人的血亲本就耽于求仙问道，没少服用其他品类的丹药，这才有了这般祸事。
他虽不知为何这人要寻仇，却先问的是他自己的年龄，但无外乎就是报仇找错了人这么回事。
简直是无妄……
“唔……”
刘稷一把抽出了袖中本就是随意塞回的佩囊，堵进了李少君的嘴里。
他又不笨，才不会和一个资深骗子讨论百年前的事情，到时候谁也不能说服谁，甚至争论到后面反而被人发现了他的错处，那才叫得不偿失。
这李少君一张好嘴，能让当年风头正盛的武安侯田蚡都对他信任有加，绝非等闲之辈，辩论起来更是太多变数。
可他本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还怕这个？
有一句“血亲报仇”拦住了一部分围观看客，有霍去病等人在没闹出人命前先得保护于他，他打起李少君来，简直再容易不过！
这李少君倒确实是驻颜有术，明明已有将近七十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六十上来，但和锦衣玉食的诸侯子弟，还是二十岁的诸侯子弟相比，那就真是老胳膊老腿了。
他才挣扎着想起个身，又已梆梆挨了两拳，圆润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李少君眼前一阵阵发黑，没能及时得到救援更是让他心神剧颤。
而他眼前跳动着的，还是一双杀心毕露，冷酷凶残的眼睛！
“仙人……什么仙人！就算死不了，我看也能打个半死，不出这一口恶气，我绝不罢休！反正被抓去法办我也认了！”
李少君骇然地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是凭借着他轻松拆穿年龄一事，真将他当成了个“仙人”，觉得没法依靠寻常的法子复仇，于是决定痛打他一顿。
但这一拳又一拳，没有一记留手的，分明是要将他打死在这里！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的嘎嘣声响。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
李少君险些一个闭眼昏厥过去，却又忽然听到，在酒肆的门外响起了阵阵喧哗之声，其中夹杂着“令长”之类的称呼。
偏偏就在同时，他听到近在咫尺的位置，有匕首出鞘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代替拳头，扎到他的身上。
他也不知道是何来的力气，忽然拼命地挣脱了刘稷的桎梏，向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爬去，趁机吐出了口中的佩囊。
顾不得这话说出的后果，便将求救的话大喊了出来。
“令长……令长救我！我是装了神仙，但绝不可能用药害人！”
他声音含糊，吞咽着血水：“查！报官可以查！真有病症，我愿意担负责任，但绝不能让人行凶杀我——”
报官或许会有牢狱之灾，也必定会让他此前多年积累的声名一朝丧尽，金银钱财全数保不住，但起码他不会死。
不会这么窝囊地被人一匕首扎死！
到了那个时候，他的仙人身份也保不住，死后的名声同样难听。
他身形一顿。
刘稷抬脚踩在了他的背上，笑得肆意：“诸位来得正好啊，可都听到他说的话了？”

第13章
带着啬夫门卒冲入酒肆的市令长，以及因同在市肆内闲逛而同行的詹事官员，都脚步一停，惊在了原地。
但此刻身形更为僵硬的，还是匍匐在地的李少君。
自打他鼓起勇气，来到长安行骗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援兵抵达在前，刘稷收刀在后，他才终于觉得呼吸一松，险死还生。对方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总归不如先前那直白打脸的拳头可怕。
是，他当然后悔于自己说出的那句求救之词，可在刘稷“百世之仇犹可报也”的态度面前，他无法不选择一条对他来说损失最小的路。
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紧接着说出的，会是这么一句话。
“我一眼就瞧出这是个骗子，可惜直接说出来未必有人会信，也只能用些直截了当的办法了，免得和他多加攀扯。”
“他撒了谎，什么人都敢骗，我也说了个谎。”刘稷吹了吹自己受伤的拳头，一副得胜者的骄傲姿态，“我没什么吃药吃死了的兄弟，只有个从辈分上来说得算曾孙的亲戚，被他诓了一通，这场子也算找回来了，至于此人……”
他瞥向了这群险些要和霍去病以及其他随从动手的市肆管理，“依照律令，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李少君如遭晴天霹雳。
他僵硬着脖子，一点点转过来，对上了刘稷的脸。果然完全没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一点对自己的愤恨，那双眼睛里的杀意，也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的，是他那耸肩动作里的调侃。
他险些被这一下给气得直接两眼一闭，就这么昏厥过去。
却又因平日里好吃好喝身体硬朗的缘故，愣是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去。
“怎么……怎么可能！你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给你一拳也有可能是看不惯你装神弄鬼，直抒胸臆，谁告诉你就得是跟你有要命的仇怨，非要把你打死在这里？我不把话说得吓人一点，你会这么老实地吐露真相？”
刘稷收回了脚，没再看李少君那死灰一般的脸色，而是再度将目光投向了前来的官吏，“对了，还有个问题，不知依照今日的大汉律令，我该如何判？”
“无视市肆的管理规章，出手见血，就算是为了揭穿骗局，也该……”
那市令长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如同背书一般振振有词地开口。但还没等他多说两句，就已被人扯住了衣袖。
他疑惑：“郑公您为何拦我？”
同来的那詹事官员年纪不小，眉眼间颇有阅历，目光冷静地扫过了在场的诸人，冲着令长隐晦地摇了摇头。
历时中央多年，他一眼就看出，刘稷的身份不简单！
护持在他身边的护卫，远超权贵所有的标准，恐怕是从这长安最为贵重的地方出来的！
不简单。
他能猜到令长此刻想要先控制住刘稷的心情。
李少君此人被揭穿了身份，也就意味着，先前陛下以及国舅田蚡都被他骗了，被糊弄得相信了李少君的鬼话。这事传出去，简直是一出皇帝也要丢脸的笑话。既然如此，揭穿李少君身份的刘稷，就最好先拿住，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可若是他本就与陛下有关，身边还带着宫中禁卫，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对他客气一些，将这急智打假的事情宣扬出去，才是正道。
——前提是，詹事的判断并没有错。
万一看错了，万一看错了……
“嗤……”刘稷望着对方纠结的神情，又开了口，“我记得，你叫郑当时？”
对方一愣：“你如何知道？”
刘稷乐了，说对了就好。至于他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能告诉对方，他是玩了个能带人穿越的游戏知道的吗？
又因为他在游戏前期需要累积资源，所以对前期的大事清楚，人却未必能对上号，对游戏开始几年后的人，才勉强能叫出名字。
好巧不巧，眼前这位詹事官员，属于后者。他在多年后，会被刘彻委任为大农令，因军粮运送之事，与卫青他们多有往来，也自然和刘稷打过交道。
不过如今，他还因此前为官不慎遭了贬斥，混得并不那么如意。
刘稷嫌弃得直白：“我是如何知道的？这么犹豫不决的样子，你家从祖辈到你，就没变过，真是记不住教训。”
“当下之事，不是我是什么身份的问题，而是，若有人在西市东市当场行凶，应当如何判罪？揭露左道之罪，又当如何奖赏？我为汉室诸侯之子，是否符合上请论刑的范畴？一二三点讲个明白，自可不必在这闹市街头供人围观笑看！连这都不能即刻说清，你做什么九卿，难怪要被贬官。”
那四十来岁的詹事官员，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刘稷噼里啪啦地一顿训斥，砸在了他的头上，竟让他险些忘记了，此刻最为难堪的，莫过于仍未坐起的李少君。
周围那一众先前还将他奉若神明的人，都只恨不得再离他远些，免得叫人知道了，他们先前不仅被诓骗得敬畏有加，还险些在刘稷出手时上前支援那骗子。离得远些后，投来的恼恨目光便越发肆无忌惮。
詹事郑当时，却不知为何，觉得这份目光中也有一部分是投向他的。
尤其是一句“从祖辈到你没变过”“记不住教训”，更是一句太过要命的指责。也让他倏尔间，想到了贬官之前的那场庭议。
彼时，骄横跋扈的武安侯田蚡和窦婴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因田蚡欺压太过，和窦婴交好的灌夫直接在田蚡的宴会上怒骂出声，让这争执加剧，直闹到了朝堂上。陛下不堪其扰，干脆向朝臣咨询意见。
然而，在这样的大人物相斗中，朝臣又如何敢轻易表态。
这缄默无言的样子有没有讨好到如日中天的武安侯不好说，却是彻底激怒了一向锐意革新的当今陛下。
郑当时就挨了最重的一句责骂。
刘彻说，他这畏首畏尾的模样，简直和拉车的马驹没什么区别，不如砍了算了。此次当庭议论之后，更是把本已位居九卿的郑当时，贬黜到了詹事的位置。
可那会儿太子未立，前皇后被废，詹事府毫无事项待办，简直是被发配到了一个几无出头之日的地方。就算今年刘据出生，卫氏封后，郑当时依然是京中的闲人一位，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此地。
郑当时对自己的表现后悔多时了，常在想，若是先前他能胆子大些，会不会情况有所不同。但也不该……不该由这样一位年轻的后生这般不给面子地说出！
“足下慎言！”郑当时涨红了脸，怒斥开口，“辱及先祖，远胜辱我，我也并非庸碌辕下之驹，亦有血性在身！”
“可我说错了吗？”刘稷脸色都没变，“你那祖父曾为项籍部将，既得我……得我汉室开国之君宽宥，收容麾下，却不知何为天下必有正统，非要旁人夸他一句不忘旧主，连直呼项籍其名都做不到。这到底是高皇帝无容人之量，还是你家先祖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尽做那首鼠两端之事？”
郑当时：“你……”
刘稷一撩衣摆，施施然就在旁边的酒肆坐榻上坐了下来：“这李少君妄言寿数，献假丹方，欺君罔上，是个当入刑狱惩处，以免我大汉再有秦时旧事的混账，你们这些朝臣，便是为这些混账鼓掌助威的看客，也不是什么贤明睿智之人！”
“鼠目寸光！”
围观众人骇然地又抽了一口气。
刘稷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不客气到了极点。哪怕朝廷招贤，言论可自北阙上书抵达天听，但也没人有他这般怼天怼地、言行无忌啊！
那郑当时虽遭贬谪，但曾为刘彻的太子舍人，曾为一郡太守，朝中内史，怎么都该算是个大人物，因他本事尚在，难保没有很快被起复的可能。
怎么还能被这般从祖辈到他本人都骂上一通。
这人……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刘稷才不管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只想着，自己今日这趟出门，果然是出对了。不仅先后有两个靶子送到了他的面前，还让他又是动手打了个痛快，又是动嘴骂了个舒坦，总算是把他在刘彻面前战战兢兢装刘邦的憋屈劲发作了不少。
再者说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自己争取生路，更有了出口的必要。什么惹是生非言辞无状？他明明是作为祖宗，先给小辈抓出了个要命的骗子，又来“鼓励”了一通他的朝臣。
“小霍。”
霍去病都慢了半拍：“……啊。”
刘稷哈哈一笑：“别愣着了，其他人护送我至廷尉府就行，劳你往宫中跑一趟，去报个信吧。”
他又转头看向了郑当时：“那第三点，我先替你回答了。此事牵连之人颇有名目，当——上请论刑，给京中做个典范。”
地上瘫软着的李少君都还没从这另外一出争执中回过神来，就见刘稷那只打人的手，又一次指向了他，“把他扛起来，一并押解过去，且听听他自来长安，都做了多少好事！”
“对了……”刘稷一拍脑门，想到了什么，“他先前说的翁主相邀，是哪位苦主？”
一旁有人连忙答道：“是淮南王之女，现居京中。”
“好啊，”刘稷轻快地抬了抬眉梢，“再来个人，去把她也请去吧。”
……
当刘彻接到宫人报信，又听霍去病已至宫门外时，市肆内的一众人等，都已在刘稷的指挥之下，动身前往廷尉府了。
刘彻越听，越是忍不住嘴角一抽：“……”
真能折腾啊。
他原以为，这三日里，至多就是让刘稷重新熟悉一番人间景象，酝酿酝酿对朝臣的说辞，哪知道“祖宗”这般脾性，哪里坐得住，他刚出宫，就拳打李少君，怒骂郑当时三代了。
刘彻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摸向了自己的侧脸。
要这么看，先前只给他一巴掌，还算是对他这位后辈手下留情了？

第14章
刘彻刚冒出这样的想法，便立刻止住了这个想法。
即便刘稷所说都是真的，某个做祖宗因是借尸还魂大可放手去做，横行无忌，那也是一位已死之人所为。他这位活着的帝王不能被死人牵绊住手脚，失了执掌天下的气魄，还真在这里比出优越感了。
就如今日，他被刘稷的“收获”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不假，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在收到消息后，就径直来当个见证廷尉断案的靠山，像是个被人指挥得团团转的工具人。
于是，当霍去病得到准允，被传唤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当今天子面沉如水，托腮沉思。
霍去病站定。
刘彻抬手道：“把你们今日所见的情况再说一次。”
先一步报信的人，其实已将大致的情况，和刘彻说清楚了，但还是离得远了一些，并未从一开始就听到刘稷与霍去病以及那店中伙计的交谈，直到此刻，才从霍去病的口中，交代完毕了前因后果。
但又一次听到刘稷毫不犹豫地一拳头砸上李少君的脸，刘彻还是不由眉头一跳，连带着脸皮，也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今日这出，是……是长于民间，从市井间起兵之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更是凭借着最直白的举动，最迅疾的速度，揭穿了京中一个偌大的骗局。
“你觉得他此举如何？”刘彻开口问道。
霍去病认真作答：“蒙蔽君主之人，就该这般，以毫不拖泥带水之势揭穿，固然手段粗暴了些，也不失为上上之选。”
刘彻闻言一笑：“一听你这回答就知道，你光想了这一件事。不过……正如你所说，但以此事来看，这雷霆一击正中要害！”
他话说到此，刚浮起的一缕笑意，又消失在了脸上，眼中闪过了一缕恼怒的恨意。
李少君！
他此前是真没想到，李少君就是个欺世盗名、自比长生的骗子！
一想到，若是继续放任此人行骗，或许将来他便要效仿徐福一般，向他求财求人求船，随后出海远走高飞，刘彻便怒从心头而起。
若非碍于帝王面子，他也得和刘稷一般，直接给此人一记重拳。
幸而有人深谙寿数还魂之道，先一步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也已将这骗子送至廷尉府，总算在没有酿成祸端之前，让此事得到了解决。
但从一位皇帝的角度来说，刘稷揭穿了李少君的骗术，随后，骗人的那位必将得到法办，动手太急的那个则以“上请论刑”为由，得到皇帝的支持而免罪，为京中做个示范，不能只是这件事的全部！
一来，刘稷的身份还未解决。
他在未向朝臣自证身份，验明正身之前，就先牵扯进了一桩官司内。当刘彻出现的时候，他该对这“祖宗”拿出怎样的态度？
二来，刘稷将话说得洒脱，说自己已无心权势，但刘彻误中方士圈套，先祖重拳打人来救，说出去真有那么好听吗？
起码还需将此事的主动权再夺回来一些，才是他这位皇帝应有的表现。
刘彻垂眸沉思片刻，有了决断。
他向身边的宫人吩咐道：“去向太后报信，就说，武安侯田蚡的死因似有可疑。他身边一名信赖有加的方士，并不如他所说，有通天延寿之能。武安侯死前的怨鬼索命，或如昔年巫蛊之事，也属人为。”
他一撩衣袍，霍然起身，“摆驾廷尉府。太后抱恙在身，朕为人子，当为母分忧，彻查舅舅死因！也为动手之人撑一撑腰！”
更要以李少君的论罪，一正京中风气，免得那些徒有虚名之人，再胆大包天地连他都敢骗。
往后，绝不能再有这样的混账混迹于他身侧。
这一番来回通传下来，刘彻心中的积怒，可算平息了不少。
出行的御驾穿过宫门之时，他也已将短暂冒出的事有巧合怀疑，先一步按捺了下去。
至于这耽搁的少许时间，刘彻并不太担心。
局面虽然混乱，就连淮南王之女刘陵，也因与李少君有邀约的缘故，被牵扯在当中，但人已到了廷尉府，事态便很难再失控了。
正如刘稷话中所骂的那样，被贬官为詹事的郑当时，是个行事犹豫之人，也难怪会被高皇帝训斥得抬不起头来，可廷尉府中的两位重臣，却是不折不扣的……直臣酷吏！
还是，唯他马首是瞻的能臣。
……
但廷尉府中，似乎并不如刘彻所想的那般顺遂。
张汤沉默地揉了揉耳朵，这才向一旁的赵禹道：“依传话之人所言，廷尉该动身了。”
赵禹嘴角一扯：“怎么，太中大夫不与我同行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茫然。
摆在二人面前的卷轴堆积如山，几乎囊括了从大汉开国到如今的各地刑狱诉讼，只因两年前开始，他二人就在陛下的授意下，开始修订《越宫律》、《朝律》为代表的新一套律法。
按说再复杂稀奇的案件，他们也都见过了，但今日找上廷尉府的这出，乍听起来简单，实则越听越觉背后玄机不少，与此前听从陛下命令，拔起萝卜带出泥的廷尉狱清算完全不同！
河间献王之子当街殴打京中知名方士，让对方为求生路，承认了自己弄虚作假的劣行，诚邀在市肆中途径的詹事郑当时，以及与李少君有约的淮南王翁主刘陵来做个见证。且因“刑不上大夫”的传统，那诸侯当街行凶之罪，已按照“上请论刑”一说，请陛下前来审断了。
没毛病，听起来都没毛病。
但李少君骗的是皇帝，骗的是已故的武安侯，还与翁主有所牵连，这当庭的第一句应该如何说，至关重要！
河间献王之子突然来到京中，便得宫中禁卫庇护左右，情况同样诡异。
偏偏廷尉府为陛下办事，处断京中大案，尤其是官员涉及的大案，若是在陛下到达前一字不发，那皇帝还要他们这些官员做什么。
处处是坑啊。
张汤拱了拱手：“我奉陛下之命，与赵公同修律法，但并不归属廷尉府，而在光禄勋下。此事求诸廷尉，当先由赵公审断。”
赵禹心中冷笑。张汤这话里话外都是谦逊的意思，可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光是处理陈皇后一案中他的酷烈手段，和随后的频频人情往来，都能看出，他是个如何拼命往上爬，以求得到陛下赏识的性子。
他也确实得到了自己所需的回馈。
不过短短数年，他就已从昔日的田蚡属吏，成了朝中的太中大夫。
此番若能修编律令有功，必定还能往上升一升。
他不过是因为此事或将有损天子颜面，不想在这紧要关头节外生枝罢了。
但张汤能看得出来的事，在官场中经营更久的赵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得很，今日却难得露出了少许笑意：“这位河间献王之子，在与陛下同归长安前，在茂陵邑小住，太中大夫担任京官前曾为茂陵尉，或许就能与他有些聊得上来的话题，探探口风。”
“再者说来，天子将至，若问起来，总不好说，张大夫仍埋首卷宗之间，无暇理此错杂案情，不是吗？”
张汤将面前的卷宗一推，也不犹豫：“那就一并去吧。不过，廷尉在京中一向谢绝拜访往来，原以为是中正耿直之人，如今看来——”
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赵禹对那后半句未说出却能猜到意思的话不置可否。
在得到了张汤同行的允诺，算是两人一并背起此事后，他便再未多言，沉默地迈步向外走去。
倒是张汤还多问了一句：“以廷尉看来，这位诸侯之子，是何许人也？”
这位河间献王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者更应该问的是，他对陛下来说，是个什么用处的人？
起码得弄明白了这桩事情，才能确保廷尉办事，深合陛下心意。
坊间仍然流传着陛下逼杀河间献王的传说，更有传言，继承河间王爵位的献王长子，放任了河间名流对天子的猜疑，可从京中天子诏令的蛛丝马迹间，这两位聪慧的律法官员已有些猜测，陛下很快就会对诸侯再有行动。
这样的两方对峙之间，无法继承爵位的河间献王第三子却异军突起，不仅得到了陛下的亲卫随从，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起了挥拳打假的工作。这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有意栽培此人为亲信，以对抗在外的河间王吗？
要是这样的话……
“你在做什么！”
赵禹刚刚迈入廷尉府的主厅，便被眼前所见的情景惊了一跳，一句厉喝脱口而出。
实不能怪他这么失态。
他想过年仅双十的刘稷已乖顺地听侯廷尉府宣判，想过他又跟郑当时呛声了起来，想过李少君为了保住声名再度改口，于是刘稷又动起了拳头，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当街见血的“案犯”，此刻不在受审的位置，而是站在了最前头。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竟是带着人，亲手拆下了廷尉府厅堂上的那块长匾。
木制牌匾之上，是高皇帝昔年入关中时，与秦人的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那是高皇帝在秦汉交接之后，重开律法制度的定鼎之言。
他凭什么拆！

第15章
这与当街殴打李少君，揭穿他的骗子身份，又不是同一回事！
赵禹大步向前，本就严肃的脸，更是直接板了起来，声色俱厉：“此物也是你能动的？”
刘稷不慌不忙地回头，面上的坦然从容之色让人为之一怔。“我为何不能动？”
他插着腰，嫌弃着周围的侍卫：“都说了让你们动作快一点，少在这里扭扭捏捏的，真被问起来了都由我担着。”
赵禹看到的是他指挥着侍卫一起拆牌匾，可真要算起来，这些人只是在防止他一脚踏空，摔跌下来，根本没在动手帮忙。
还得是靠他自己，一把将这牌匾捞在了手里。
赵禹的胡子都要气得抖起来了。
那牌匾之上的字，正是工匠按照太祖手书誊抄雕刻的，与开国君主亲自题字，也没多大的区别。若是被刘稷损毁了，他们廷尉府要一并领罚！
“你你你……”
“我什么我。”刘稷把牌匾往旁一搁，翻个了老大的白眼，“一句早已不能囊括当前律令的话，为何还要奉于高堂、视若圭臬？律法若是这般守旧之物，何故会有缇萦上书、废除肉刑之议？陛下又为何要着令你等修缮律法，令廷尉府接掌刑狱，一改刑不上大夫的惯例？我瞧着它不妥，摘便摘了！”
“等陛下来时，大可问他一句，这牌匾，我动得，还是动不得！”
赵禹怒道：“但也该先由陛下下令，否则便是藐视汉室先祖……”
“没事，他不介意。”刘稷笑得更是坦荡。
赵禹：“……”
混账啊！他说不介意，高皇帝刘邦就不介意？？？
因刘稷已跳下地来，侍从便各自退开到左右，目不斜视，沉默威严。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仅赵禹晕了，这群人也不免表情漂移，似有恍惚。
先前接到陛下的调令，说要保护外加看管这位“祖宗”，他们之中还有人一度觉得，这是陛下自己要借此办些什么要紧事，又或是遇上了一个胆大的骗子，但今日刘稷的一言一行落在众人眼中，却尽是真祖宗才敢做的。
他们随之望向赵禹的眼神里，便多出了几分欲言又止。
张汤在旁看得清楚，不由心中一惊。
可他不知内情，更不可能往那个方向去猜，只能在心中腹诽一声怪哉。
侍卫如此保护，刘稷又这般理直气壮，简直要让人猜测，他是不是陛下的继承人。偏偏按照年龄来算怎么都不可能，陛下正当盛年，皇子刘据刚刚出生，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让另外一人居上。
饶是他一向办事雷厉风行，也难免陷入了迷惘。
“愣着干什么？”刘稷堂而皇之地又从厅堂的前方踱步到了后面，衣袍一撩，便在侍从铺设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我替诸位去掉一方掣肘，为的是今日新案，以日益完善的大汉新律来断，替诸位上请陈情，是为此案有天子断言结案。但你等一言不发，难道要等陛下来时，看你们争论拆与不拆吗？那像个什么样。”
他将手一伸：“先审他啊，这就不用我来教了吧。”
赵禹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是刘稷已挪回到了候审的位置上，他简直要怀疑，廷尉府的主事官员不是他赵禹，而是那位年轻的宗室！
哪怕是他也觉得，以陛下一向秉持革新的脾性，在看到廷尉府中拆了这块牌匾，推行新法时，应当并不会生气，现在也满肚子的无语。
好在，他只是没能拦住刘稷的大胆举动，有些人却真是一朝变故，即被打落尘埃。
刘稷这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汇聚到了李少君的身上。
李少君艰难地睁着一双因为面有浮肿，而小了一圈的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在看到刘稷那冒犯先祖的举动时，他可高兴坏了。此等放肆之举，撞到了两位严刑峻法的官员手中，必当严惩！
到时候，他也可顺驴下坡，试图翻案或是轻判。
谁知道刘稷能这般四两拨千斤地把这向他而来的发难当场化解，随后矛头一指，又点回到了他！
恐怕也只有陛下亲临，才能对刘稷拆高皇帝牌匾一事定夺惩处，而在此之前……
“罪人李少君何在！”
赵禹一声厉喝，没能喝住刘稷，却是让李少君的双腿又是一软。
不过他本就已跪在了堂前，倒不必因而再摔倒在地。
“罪……罪人在此。”李少君哆嗦着答道。
也不知是因被打得牙齿漏风，还是他头一遭被送到这刑讯的廷尉府中，他的声音怎么听怎么有些含糊不清。
但一想到在来到此地前，刘稷的有一句话，他又赶忙吞咽下了口中的血沫，尽力让自己把话说个清楚：“罪民冒认神仙身份，自言已过百岁，骗得京中贵人以金相赠，此事不假！但要说左道之罪，却是万万不敢！绝不敢——”
李少君费力地睁大了眼睛，试图让人看出他眼里的无辜。“那左道之说，需是蛊惑民众，宣扬妖言，甚至有颠覆朝纲之举，我如何当得啊！我已年迈，只是想让自己和门徒日子过好些，这才想出了自证年长的法子，何敢在天子脚下触犯左道死罪！”
他可以领罚，可以失去自己的全部钱财，但他还不想死！
一旁的属吏低声在张汤耳边说了两句。
张汤眉头一皱：“出席武安侯宴席的九旬老者仍未过世，已被官府拿下，他已承认，是你以钱财买通，与他相互唱和，让众人相信，你与他祖父乃是同辈，这你如何说？”
李少君伏地，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找回了声音，朗声答道：“可我们只言同游，并未提及年岁。五十年前，我为总角小童，他祖父尚在人间，不过攀谈关系，好叫席间贵人以为，我在京中不乏人脉罢了。”
“尽是狡辩之词！”另一头的赵禹冷笑，“你是未说年岁，但自此往后，京中种种传言大多与百岁仙翁有关，你从未出面解释，反而让京中贵人为购丹药纷纷登门，分明是借此牟利，而非攀扯交情而已！那么如你所说，陛下的那件古玩器物，又当作何解释？”
李少君咬牙接道：“我活了这六十余岁，总有些过人的见识，看穿陛下所用的器物乃是春秋时齐国王室所用的式样，难道不应当吗？至于这器物到底是齐国哪位王室所有，我其实不知，但总要冒险一猜。当今陛下年富力强，必有征讨夷狄、威慑八方之望，我便说此器具曾为齐桓公所有，讨陛下的欢心，虽有小错，并无大过！”
“我说的也不是我曾见过此青铜器，而是我认识这件铜器，说它被齐桓公摆在床头。若此也为祸，天下各地的祥瑞……”
“住口！”赵禹厉声怒斥，打断了李少君的话。
再一转头看到刘稷那看好戏一般的眼神，赵禹更是怒火直涌。
这李少君挨了一顿胖揍，此刻面目全非，乍看起来简直像个任人处置的玩意，谁知道他一开口，还真是深谙语言的艺术，字里行间都是要为自己脱罪。
要不是刘稷先剑走偏锋，直接用把人打死作为威胁，恐怕现在他都不愿承认自己的长寿是假。
而现在一句祥瑞与他这讨一口彩并无区别的话，更是要命极了！
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间，都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恐怕一日的进项，都比他们这些官员的月俸还高。
赵禹立刻意识到，他不能被李少君带着跑。
一旁的张汤提醒道：“是讨个彩头，还是欺君罔上，不宜混为一谈。”
赵禹精神一振。
不错，李少君想靠着言语解释，脱下左道之罪，但欺君一罪，他却是跑不了的。
要减轻刑罚，就只能说陛下想听，主审官员也想听的话。
他也果然看到，李少君的面色一滞。
赵禹当即一句质问：“你进献陛下的丹方，号称乃是先秦方士安期先生所留，还曾与对方在海上相会，得人馈赠仙枣。又说丹砂可成金丹，金丹服用便可登仙，这也是好彩头吗！”
赵禹刚说到此，忽听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丹方，朕已带来了，朕怀疑，此人所言金丹，还与武安侯之死有关，即刻审问，得个结论！”
说话间，刘彻已是一步迈过了门槛，踏足此间，随同天子出巡的佩刀禁军有序陈列两侧，脚步闷响而震颤。
李少君愕然抬头，仿佛还没从刘彻的一句话中回过神来。
就听一旁刘稷玩着手指，哈哈笑道：“没听清吗？陛下说，你在武安侯宴席上出风头，不止是要借此抬高身价，更是要诓骗武安侯入套。陛下收了你的丹方，听了你的齐桓公青铜器之说，但没吃那金丹，反而是武安侯痴迷道术，甚至为此和淮南王有所往来，竟是信了你的话，这一吃，便吃得精神恍惚，疑心鬼神前来，以至于疾病而亡了。翁主以为，陛下的这句猜疑，有没有道理？”
众人这才留意到，在当先抵达此地的天子仪仗之后，还有一批人，来到了此地，被簇拥在当中的，是一名身着锦缎宽袖，步履轻盈的女子。
正是淮南王那位长居京城的女儿，翁主刘陵！
刘稷抬眼，对上了她一瞬僵硬的神情。

第16章
但也仅是片刻的失态，她就已从容地理了理鬓边，答道：“此事既已挪交廷尉府审理，便不该由妾在此妄言。”
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得陛下赐座，于此前旁听的时候，因刘彻和刘稷的一唱一和，她心中有多紧张。
刘陵捏紧了袖中的手，望向李少君的目光中满是嫌弃。
都怪此人，忽然被揭穿并非长寿仙君，否则，她也不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处境。
当然，她怕的不是李少君被查出有何不妥，牵连到她的身上。
非要说的话，她也只是因为武安侯器重这方士，父亲也偏爱神仙之道，才对李少君礼遇有加，屡次将人请到府上交谈。
可她深知什么来路的人能用，什么来路的人不宜牵扯过多，与李少君往来时，大多有宾客在侧，能证明其中并无猫腻。
她怕的是其他！
陛下一句话，便将自己相信了李少君的鬼话，直到今日方才揭穿真相，变成了武安侯这个死人相信李少君，陛下顺势信一信他。
前来此地的理由，也不是天子被骗，于是怒气上头，而是为武安侯之死讨还公道。
这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李少君的神仙假面一经拆穿，其余的事情都是经不住查的，而武安侯田蚡，还有因一场邀约意外被牵扯进来的她，也是经不住查的！
旁人都道，翁主刘陵自数年前抵达长安后，就因京师富庶，不愿再回淮南去，于是长住于此，多年间交友广泛，美名远扬，但刘陵自己很清楚，她在长安，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争权夺利。
父亲淮南王有心做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便让她先抵长安，与此间贵胄往来，刺探情报。恰好当今陛下早前生不出儿子，她便令人在市井之间推波助澜。以至于就连陛下的亲舅舅田蚡，都曾与她父亲有所往来，为自己谋求一条退路，说出了一些不适合被刘彻听到的话。
可惜棋差一招，田蚡病故，卫夫人也在宫中为刘彻生下了一位皇子……
要再等到下一个合适的机会，还不知要待何时。
于是，刘陵也只能在京中继续蛰伏，多与方士往来也属寻常，却不料今日，竟因李少君之事，陷入了一个颇为尴尬的局面里。
谁知道陛下的这句“金丹与武安侯之死有关”会不会绕过了李少君此人，直接兜兜转转，到了她，以及她父亲的身上。
经不住查的！
刘陵状似无事地平复了呼吸，让自己只做个宾客中出了个骗子的寻常看客，预备随时提防陛下的发难。
当然，不仅有陛下的发难，还有……这位出生河间的宗室。
明明此人在先前，几乎没有和刘彻有过交集，却为何突然之间，变成了一把刺向她的利刃！
偏偏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刘陵根本无法从太少的信息里分辨，这刘稷到底是怎样的脾性。
她一双眼睛在前方已被拆下的牌匾处停顿了片刻，又落在了随口和刘彻说了两句什么的刘稷身上，微不可见地又皱起了眉头。
幸而此刻，李少君一声叫屈，拉去了众人的注意，并未让人察觉到她的蹙眉沉吟。
李少君满脸惶恐，在说话前已是忙不迭地磕了两个响头：“明鉴，恳请陛下明鉴！武安侯虽信黄老之道，对我等奉为上宾，也……也喜好酒会之中服食丹药，但我所献之物，绝无毒害之意！”
他怎么可能会对田蚡下毒！
作为一个混出了名堂的骗子，李少君比谁都知道，一个长久的靠山有多必要。若是靠山倒了，去找另外的人，还得用新的一套办法来诓人，难保不会被人察觉出端倪。
所以他比谁都希望田蚡活得长久些，最好能死在他的后面。
他不仅这么想的，现在在谋害武安侯的罪名指控前，也直接说出了口。
“恳请诸位想一想，那配合我说话的九旬老者，是这样好找的吗？自武安侯死后，我辗转贵人府邸，又有谁如他一般待我。我怎敢谋害他的性命！”
“草民确有行骗之举，但只谋财，不害命！”
刘稷在心中默默记着笔记。
以他如今这般骑虎难下的局面，也只能继续做个骗子，虽然揭穿了李少君的身份，可并不妨碍他要学习一下李少君的成功经验。
把一个人骗得死死的之后，要逮住一只羊来薅，因为再骗其他羊，同样的花招就不好使了——
这话就说得很有道理。
可惜，已故的武安侯段位不高，明显不如陛下这般有警惕心。
李少君这样的骗，也和他这种装祖宗的骗，不可同日而语。
刘稷想到这里，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
但表现在明面上的，仍是投向刘彻的一道玩味眼神。
“……”刘彻额角青筋忽而隐现。
在其他人都因陛下天威而避让目光，甚至低头以示敬畏的时候，这道稍显打趣的眼神，就变得格外明显，仿佛是要看看，他要如何继续借题发挥。
他都还没跟刘稷算那拆牌匾的事，对方倒是先来看他的乐子了。
这份无法对外表达的怨气，也就变成了让李少君更为恐慌的雷霆之怒。
接到刘彻的眼神，廷尉赵禹当即开口：“休要在此狡辩！武安侯喜好蹴鞠，身体一向康健，窦婴因伪造先帝圣旨而遭处决，更无冤情，为何武安侯竟会因窦婴鬼魂作祟而惊悸死去，必是有人从中作祟，是因巫蛊还是入口丹药，自要寻根究底查个明白，岂是你一句不会害他，就能证明的！”
李少君张了张口：“我……”
“你有伪造长生之举在前，安知目的是为了做武安侯府上贵客，还是另有所图？”
赵禹咄咄逼人，李少君当即就想反驳，但他此刻先挨了刘稷的打，遭了天子的“构陷”，又被这般围追堵截，满是孤立无援的绝望，竟不知该说怎样的话才能令人信服，也能为自己脱罪。
他平日里的人脉在此刻，俨然起不到一点用处。更别说，在皇帝面前，谁都算不得人脉。
他能保住性命，必须要靠证据，能自证清白的证据。
证据，证据……
李少君目光一亮：“等等！陛下！草民或能证明自己所送丹药，绝无毒害之意。”
他瞧向了一旁稳如泰山的刘陵，因对方此刻沉静的表现，从中攥取到了一缕活下去的光亮，连忙继续说道：“草民为武安侯所炼的丹药，侯府中经手之人，和协助我炼药的小童都可作证，从未改过。”
“武安侯病逝已有两年，府邸之中的旧物，早已清出随葬，难道还要开棺验视不成！”
“不不不。”李少君解释道，“我是说翁主……翁主处或许还有留存。武安侯病逝前数月，曾有一场酒会，酒会之中，我向武安侯进献炼丹所得，翁主也恰在席中！武安侯以翁主多有馈赠为由，将此丹药转赠。不知翁主处——”
刘陵唇角一动，毫不犹豫地答道：“两年多以前的丹药，我如何会留着，便是武安侯所赠，也早已不存了。”
“敢问翁主，您口中所说的不存，到底是它已被丢弃，还是已由您服食完毕了？”
刘陵答道：“既是武安侯所赠，自是已用尽了。”
她怒视了一眼李少君，忽而离席而起，屈身行礼，“还请陛下勿要多听此人的出言攀咬，所提及的还是两年半前的一件赠礼。此人曾数次出入妾于京中住处，本是想请他过府论道，却不知他可曾为人指使，将伪造的罪证置于我处！”
“妾来京中，仰赖陛下天恩浩荡，嘱托武安侯多有关照，对陛下对武安侯均是感念有加，如今想来，武安侯之死确有异样，此人伪造长生之术，确是最为可疑之人。”
刘彻抬手示意：“淮南王叔屡次为朕分忧，翁主也有献书之功，对朝廷的态度如何，朕心知肚明，不必因一骗子之言，这般惶恐自证。”
刘陵心中惴惴，并没因这句话感到高兴。
她此刻简直要怀疑，李少君挨打揭穿身份，是不是一开始就是刘彻让人布置的一出好戏，只为了拉淮南王下水，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对府中进行搜寻，甚至是先发制人，直接问罪。
这两年间，刘彻羽翼越发丰满，已远不如先前一般，忌惮各地的诸侯。或许真能做出伪造谋逆罪证之事！
她终究还是小看了这皇帝的毒辣。
她身在廷尉之地，来不及向外报信，也只能先将全部的黑锅，都扣在李少君的头上。此人不死，此事不翻篇，她便无法确保处境安全。
刘陵低垂着眼睛，回话道：“陛下对诸侯宽仁，数年间有目共睹。妾只是怕，有心人从中挑拨，欲令天下不安……”
她父亲淮南王是刘彻的心腹大患，难道河间这儒生云集的富庶之地，就好到哪儿去了吗？
今日若她要被拖下水，刘稷也休想在此安坐！
刘彻多疑，对朝臣如此，对诸侯更是如此。她这一番话，怎能不让陛下怀疑，这是刘稷利用揭穿李少君一事，挑起天子与淮南王的争斗，让他的兄长从旁牟利，以求找到为父亲报仇的机会。
上一任河间王死得，可没那么寻常。
然而当她小心抬头时，看到的却是刘稷似在忍笑的神情。
……
刘稷以拳捂嘴，只差没当场笑出声来。
刘陵这句话，说得是有水平。但没想到吧，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河间献王的儿子，而是刘彻的祖宗！
还是一位已经被刘彻查了个底朝天的祖宗！

第17章
比起当下正在甩锅的刘陵，刘彻比谁都希望验证清楚刘稷的身份。
倘若他真与李少君这样的异人有过往来，或是与刚刚承袭爵位的新河间王有所谋划，以刘彻的果决心性，在刚来此地时，就应该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他拿下，而不是把武安侯之死，也与这方士行骗联系在一起。
面对这等危害社稷的指控，刘稷根本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欲令天下不安？”刘彻面色深沉，不辨喜怒，重复了一遍刘陵的说辞，仿佛是在斟酌她话中的意思。
刘陵却是猛地心中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妙，她话可能说多了。
为了急于撇开此事与淮南王府之中的关系，把话说得太满太周全，反而不是当下的最优解。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摸清刘稷的底细，出刀不宜过快。
太急，就容易暴露马脚。
“什么欲令天下安不安的。”刘稷离席而起，发出了一声嗤笑，抢白道，“非要把一方士为祸一事，牵扯到宗室身上，我才要问问，淮南王教女无方，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个个的非要怀疑陛下对诸侯恩遇之心，又是何意思？前有刘胜听乐而悲，在好好的宴席之上哭诉诸侯王的日子不好过，现在又有你在这儿言语暗示！怎不看看，自陛下登基以来，多有调停诸侯之间争斗，接纳各地进献礼乐名篇予以嘉奖的恩举！谁若有反心，真乃养不熟的豺狼，当群起而攻之！”
刘陵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实在没料到，从刘稷的口中，竟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慷慨激昂的话。
但她此刻的震惊，却不是因为刘稷说什么“陛下善待诸侯”，而是另一桩事。
她一向心细，便没忽略掉刘稷话中的细节。别看他开口陛下闭口陛下，仿佛将自己这个晚辈的尊敬之心表露无遗，可他……他竟然直呼刘胜的名字！
刘胜是什么人？他是先帝的贾夫人所出的儿子，序齿在刘彻之前，乃是当今天子的兄长，又因颇为受宠，受封于富庶的中山国。
也唯有这样的身份，才敢作为诸侯代表，在刘彻面前诉苦。
按照辈分，刘稷应该称呼他一句中山王，或是叔父，怎么会是一句“刘胜听乐而悲”。
偏偏刘彻在旁并未纠正这句话，刘陵也不便在此刻发声。至于同在此地的廷尉府二人、詹事郑当时以及市肆官员，就更未有一言。
刘彻抬了抬唇角，开了口：“这话说得不错。”
他权当没看到刘稷那“曾孙我能骂你们不能骂”的“慈爱”眼神，顺着刘稷递出的梯子，就爬了上来。
刘稷早前就在话中提到，他对刘彻将欲推行的推恩令知之甚多，还疑惑刘彻为何没尽早将其付诸实践。
那推恩令固然是瓦解诸侯势力的阳谋，在明面上，也得说成是对各方宗室处理家务事的恩赐善举。
刘彻要的，也就不会是今日借着李少君一事，对着淮南王一并发起清算，而是趁机再对外演一场合家欢的大戏！
有个眼力毒辣、行动果决的祖宗与他一唱一和，倒不是一件坏事。
“诸侯之中，有人如你父亲淮南王一般，不通战事专擅文墨的，便为朝廷献上《鸿烈》一书，有人如我兄长江都王一般，胆色过人勇烈忠心的，便主动请缨，为朝征战。昔年先祖定白马之盟，正是要保刘姓宗室共有天下，彼此守望相助，朕也自当倚重至亲之人，更望诸位能为我汉室兴盛添砖加瓦。”
他顿了顿，提醒道：“刘陵，一名方士为求脱罪的随口一言，不必放在心上。”
刘陵哑声，应了一句“是”。
这一句“是”字，说得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刘彻这“诸侯文武兼备，可为大汉股肱”的态度，若在今日传扬出去，人人都要夸他一句贤德宽厚，可她父亲，却势必要再丢一次脸。
那“不通战事专擅文墨”一句，看似是再对淮南王聚集门客编书的善举予以褒奖，实则分明是又强调了一句前者！
七年前，闽越与南越国相争，刘彻以大汉乃是天朝上国为由，派遣大行令王恢等人出兵调停。淮南王刘安势头正盛，便向陛下上书，批判此次动兵。谁知那两方小国听闻朝廷大军将至，当即罢手停战，还给了刘彻分立新王，插手此间国政的机会，直接把战报，变成了打向淮南王的一巴掌。
说一句淮南王对战局的估量不足，甚至是不通战事，也并不为过。
可这也意味着，再丢一次脸面的淮南王，距离那个位置，已经越来越远了……
刘陵垂头，向着刘彻又谢了一次恩，心中全无没被因此拖下水的庆幸，只有一种纠缠在心头的危机感。
今日之事，她必须尽快想办法传讯告知父亲，在淮南国中早做准备，另想一番办法。至于坏她好事之人，更要……
“李少君！”
接到刘彻示意，廷尉赵禹厉声开口，“你诓骗众人，借此牟利，献丹害人，今日为求脱罪，更是有意攀咬，理当罪加一等！你还有何话好说？”
李少君：“……”
话锋又转到他这儿来了！
李少君面白如纸，只恨自己没有真才实学，不能算出自己今日根本就不该出门，以至于遇上了个要命的人，落得这般结局。
他虽在长安城里混了几年，但仍听不明白刘彻刘稷以及刘陵话中的机锋，只知道这群姓刘的因为此事来了个合家欢的收尾，田蚡之死不再被归咎于陛下，翁主刘陵也在当中极其无辜，因陛下一句话而不再细查，那他呢？
所谓的罪加一等，在近年间廷尉办事愈发严苛的情况下，和即将把他处以极刑有什么区别！
若早知如此，他宁可是被刘稷打死，直接死在那酒肆之中，也不该承认他是假的，起码还死得痛快些。
他一抬眼，也果然对上了刘彻肃杀的目光。
淮南王之女刘陵在京中尚有用处，但这个连他都敢骗的方士，绝不能再在他的面前出现。
“左道迷惑百姓之罪，欺君罔上之罪，毒杀国舅之罪，廷尉府尽快查办落实，找清罪证，届时于东市处斩，以告诫京中众人，莫要寻此投机取巧之道！”
董仲舒上书谏言，“王者配天，谓其道”，所以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刑法应于秋冬举行，虽说如今仍在夏日，但距离秋冬也不算太远了。不出两月，这骗子就该弃尸东市，让天下人都引以为戒了。
想到这里，刘彻心情更好了不少。
可对李少君来说，这就是一句死刑宣判之言。
他本就冷汗密布的后背，已彻底洇湿，从他这一把老骨头里，他也闻到了一种渐逼近的死气。
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没有直接晕厥过去，仍在试图寻觅着最后的一点机会。
但有天子的这句宣判，其他的话原本就没那么重要。
他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作响，让他仅能看到周围的人张嘴闭嘴，却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
前面的赵禹说话连贯多了，应该是在宣判。
左边的刘陵对他投来了一道嫌恶的眼神，与一旁的侍从说着什么，大概是要检查府邸之中，有没有被他塞入栽赃之物。
右边的刘稷则看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说实话，李少君原本是不敢看这个罪魁祸首的，生怕又在突然之间挨了个拳头，但他已无生路可言，又为何还要顾虑这些。
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发觉，刘稷的口型中，接连夹杂着几个相同的，像是在对他做出示意。
李少君强撑着一双发肿的眼睛辨认，终于认出，他在比划的口型。
“宣……传……”
宣传什么？
宣传长安贵胄慧眼如神，揭穿了他的假面？
宣传陛下天威，自有人为他扫清障碍？
宣传试图通过捷径来长安谋求富贵的，都需要记住他这个典型？
还是宣传丹药并不能成……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递上来的暗示，简直像是对他这个将要溺死之人而言的一根救命稻草！不管怎么说，他都要试上一试。
“陛下！陛下且听我一句！”李少君挣扎着起身，转向刘彻，“将我处死，弃尸东市，确是警醒众人之举，但一人之死讯，又岂能传扬天下。陛下之车马信使，应当传达更为紧要的诏令。不如……不如让草民戴罪立功，向天下人展示这等用于伪装的神仙技法，让乡亭之间都知陛下需要真正的人才，而非我这弄虚作假之辈……陛下……”
刘彻懒得多听。那李少君的垂死之言确然动听，但他更不喜欢留下一个长脚的祸患，让将来有人说他放走了一个骗子。
但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刘稷压低的声音：“正好张骞出使西域也快回来了，此人确有些神神鬼鬼的本事，或许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刘彻蓦然回头：“你说什么？”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是数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因一名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之言，刘彻决定向西联合大月氏，一并对抗匈奴，以解决掉这个边境的祸患，于是派遣出一支使团，从陇西出发，寻找位处西域的大月氏。领队的，就是正年轻的郎官，刘彻的亲信，张骞。
可随后的种种，并没有向着刘彻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张骞等一行人自离开大汉边界后，便消失了踪影，仿佛是被掩埋在了沿途的尘沙之中。
距离他出发，已整整过了十年。
而现在，刘稷说，他快回来了。

第18章
“……建元三年，张骞向我请命出使西域的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做好他回不来的准备了。后面他的杳无音讯，也证明了这一点。”
启程回宫时，因这接连的一番折腾，已近日暮。
大道上的暑热之气，随着日落西山而散去。
自马车半开的窗扇，间或吹入一缕尤带昏昏热浪的风，掠过车中的冰盆，方才化作了徘徊于车中的凉气。
刘彻垂眸，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之中。
说是说的因一名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之言，才有了随后的张骞出行，实际上，在刘彻案头的文书中，“大月氏”三个字，还要出现得更早一些。
陆续传至中原的消息里，这批被匈奴人逼迫远走的游牧民族，充满了苦大仇恨的形象。
那么，既有仇，有压迫，便应有了提刀的勇气，这是一套合乎情理的逻辑推断。
只可惜，这位盟友的行踪飘忽不定，中原对疆域之外的信息，也因隔绝千山万水，极难探听到，不得不令勇士将生死置之度外，去走这一趟。
当然，刘彻不是个喜欢仰仗于“运气”的皇帝。
这十年之间，他力主重启对匈奴的征讨，从未将希望寄托于那传闻缥缈的“大月氏”。
“但你小子是真会选人呐！”刘稷一巴掌就拍在了刘彻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回忆。
刘彻：“……”
刘稷权当没看到刘彻本能的怒目而视。反正他那把傍身的匕首，已因先前对李少君出言威胁，被当作证物留在了廷尉府，现在全身上下一件能用来刺杀天子的东西都没有，只是拍个肩膀，表达一下祖宗对曾孙的关照，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现在是他趁机又抛出了一个刘彻想听的话题，是刘彻希望他顺着张骞这个名字说下去，又不是他在为了自证身份没话找话。
拍一巴掌缓解缓解今日廷尉府上演一场好戏的压力，怎么了？
“你是真会选人！那张骞真把你的吩咐，当成比性命还重要的事情去办了。”刘稷摇头感慨道，“你有一位忠臣。”
“您为何……”
“你问我为何会关注起张骞来？”刘稷怒道，“还不是因为冒顿！当年我输就输在了一个打小在中原长大，不知边地之事！看中原这未央宫长乐宫里的破事儿，还不如看看边境到底是何风貌。但我真得好好说一说你，这安排一看就不像是过过苦日子的人能干出来的。”
“张骞出行，带着一百多人，往西去寻找大月氏的下落，这样一支队伍，怎么看都不像是商旅所有，可就是这批人，在找寻到大月氏下落前，还得途经匈奴人的游荡辖地，这算什么？张骞可没有什么俯瞰全局，洞悉风吹草动的本事，直接就被匈奴人给俘虏了。”
“那匈奴人对我大汉子民能有什么优待？既俘获了这批来路不明的奴隶，自然是要动辄打骂，干尽苦力活的。好在你前两年对匈奴的动兵，也不算全无收获，匈奴内部多有动乱，对这群汉人奴隶的管辖也越来越松，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张骞他逃出来了？”刘彻的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迫切。
他或许仍对刘稷的身份有着不小的怀疑，但此刻有一份极需获得的情报在前，又有着全然不似现编的细节，刘彻也只能暂且相信，祖宗真有这样的全知视角，能获得张骞的生死讯息。
刘稷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说道：“那张骞的同行侍从中，有一位堂邑侯的家奴，有着一手出众的箭术。”
刘彻的记忆力拔群，凝眸回忆了片刻，想起来应当是有这么一个人。随同张骞出行的一百多人，他当然不可能个个记得，但被刘稷提到的这个人，是因胡人身份，被专门选为翻译的，便在刘彻的面前挂了名号。
“这一晚，他靠着箭术击杀了守卫，配合张骞多年忍辱负重探听得到的逃跑路线，与张骞一并，带着一批人就这样逃了出来！不仅逃了出来，他们还没放弃你给安排的重任，没有选择在脱困之后重返长安，而是继续向西，追寻着人迹，找到了西域的大宛国。在大宛的西面，有国名为康居，再往西，就是大月氏人找到的定居之地。张骞经历了落难被俘，趁乱逃难，千里跋涉，终于来到了一开始定下的目的地。”
“但很可惜……”
刘稷话锋一转，刘彻才因张骞苦尽甘来、恪尽职守而欣慰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险些想要脱口称赞，这位祖宗能混迹市井，不是没道理的。他若当不成皇帝，也必定是天下一等一的说书人。
皇帝的情绪克制，又让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这句已至喉咙口的话，而是用相对平和的语气问道：“可惜什么？”
刘稷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传闻之中大月氏被从北部草原驱逐而走，是什么时候？”
<br>
“冒顿崛起之时，大月氏王被杀，约莫也正是大汉开国前后。”
刘彻回答间，已有几分明悟：“他们不愿意与大汉合作。”
刘稷：“若是互通有无这样的合作，他们还是愿意的。大宛康居等地，从零散传至西域的消息里，获知过大汉的富庶，希望能与中原往来贸易，但与大汉联手出兵，又是另外一回事。”
“迁居西域六十年，主事的人都换过两三批了，祖辈的仇恨对他们来说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现在又已经在一块土地肥沃的疆域上安家，为何还要行此冒险之举呢？”
刘彻冷笑道：“恐怕还因为，他们看到的只是一支疲惫的使团，而不是真正的大汉精骑。匈奴人留给他们的恐惧，还烙印在他们的骨头里，于是根本不相信，到了朕这一代，必能改换双方的优劣之势！”
但这不能怪张骞……刘彻闭着眼睛，暗暗想道，不能怪这位舍生忘死，终于来到西域的忠臣。
该怪那群月氏人没有大汉的血性，怪他还没给匈奴以真正的雷霆一击，让威名传扬到西域！
张骞的这一趟西域之行，也意义重大。沿途经行的国家，都有可能是将来往来的番邦，探听到的西域虚实，也有可能变成他将来动兵的指引。
只要他能先以推恩令瓦解诸侯势力，将疆域之内的隐患按下去，他便有机会，在安内之后，行攘外壮举！
张骞所知道的一切，正可以为他的计划补全一角。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也还得一两年吧。”刘稷在心中盘算了一番他曾经在纪录片中看到的讯息，还有为了打通游戏而看的汉武帝五十四年执政记录，开口答道。“要让他相信大月氏人暂时不会动兵，放弃这个劝服联兵的计划，总还需要些时候，从西域返回长安又是一段长路，万一在半路又不小心被匈奴人俘虏了……”
刘彻眼皮一跳：“不，没有这种可能！”
既已知道张骞尚在人间，还为了执行他的敕令，哪怕数年为俘虏，也未忘初心，他又怎么可能让这大汉联络西域的第一人，再一次撞到匈奴的手中，甚至有可能丢掉性命。
他自会差人去接应的，也正好验证一番，刘稷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至于这一两年回来都能叫“快回来”……
刘稷似乎从刘彻的眼神中察觉到了这份郁闷，打了个哈欠：“年轻人不要这么没有耐性。比起我这五十才叫成材的人，你已有够年少有为的了。若是什么都想要即刻完成，反而落了下乘。就如诸侯分封一事，当年是妥协，如今就是收尾。”
刘彻颔首：“您指导的是。”
“这可不叫指导。最多叫做闲聊。你若非要说指导的话，我今日还真有两件事要说说你。”
外面的车轮未停。
刘稷深知，自己若在此刻缄默不言，刘彻必定要发起话题。
到时候又来那等听得他糊里糊涂的土德水德之说，他就只能装哑巴了，还不如继续将话题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才是一个骗子最基本的保命之道。
看看李少君吧，自被他抓住了痛脚之后，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他不能当第二个反面典型。
刘稷心中这样想着，开口说道：“我看，你今日起码做错了两件事。”
刘彻喜怒难辨：“愿闻其详。”
“我说那李少君尚有用处，你先令廷尉有司查办相关涉事之人，也将李少君暂时扣押于廷尉大狱之中，这事做得没错。但这天下间，与风水命理、堪舆星象有关的能人，又岂止李少君一个？”
说到能人二字的时候，刘稷的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
刘彻只要没耳聋，就听得明白其中的调侃。
“所以呢？”
“要紧的，从来不是李少君能做什么，而是君王的态度。就如当年名动天下的相士许负，留下的谶言，也不过是我刘季当为天子，薄姬腹中将生天子之类的话，成为胜利之人的佐证。而信与不信，能与不能，是由自己把握的。”
“就如今日，我也可以像一名相士一般断言，许负的外孙郭解，会起于其名，毁于其名。”
刘彻面露沉思。
许负的外孙郭解？这个人刘彻也有耳闻。倒不是因为他那个出名的外婆，而是因为他本人。
此人名为游侠，实则该算是洛阳的一方豪强，这十余年间于洛阳养望，干出了不少事，竟令当地的少年游侠争相效力，有着远比官府更高的威望。
这样的人，对刘彻来说，不是帮手，而是潜在的隐患。
前几日巡视茂陵邑，若不是被刘稷那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所打断，他就要借此地落户豪强的情况，决定下一批搬迁到此地的名单。那郭解，不出意外的话，也在连根拔起，送至茂陵邑的名录之中。
若他抗旨不尊，便又是一桩麻烦事。
说他会“起于其名，毁于其名”，一点也不为过。
但这显然不是一句相面的预言，而是一句判断时局之后的，猜测。
刘稷要告诉他的，正是这个道理。
“您是说，我不必管有多少位李少君这样的人送到面前，只需要洞察时势，握紧权柄，一切虚相便随之清明？”
刘稷挑眉：“难道不是吗？”
刘彻便追问道：“那么，另一件做错的事情是什么？”
“另一件事啊……”
刘稷察觉到，马车已慢慢减缓了速度，当即没甚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那就是你竟这般没眼力见，到此刻都没发觉，你祖宗我今日出门到现在，都没喝到一口安稳的好酒！”
“……”刘彻沉默着，抽动了一下唇角。

第19章
“我话说错了吗？”刘稷这话说得有底气得很。
刘彻又不明白，他到这市井间闲逛，是为了寻找破局之法，只当他是往酒肆这等热闹的地方喝酒听唱的，却因忽然撞见了李少君的行骗，被打断了“雅兴”，平白地往廷尉府走了一遭，确是被败坏了酒兴。
祖宗也该有祖宗的样子，对于此等不合心意之事，该说就得说。
而刘彻他无语归无语，也还是在折返未央宫中后，令人将大坛所装的好酒，送到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背着手，绕着扛入殿中的东西踱了一圈步子，当即乐了：“连沽酒的酒器都让人送来了？那敢情好！让人把这些给待诏金马门的学士和咱们门前的禁卫都分上一分。”
“至于我……”刘稷熟练地抓起了沽酒勺，舀起了一瓢酒，“绿蚁新醅酒……在宫中倒也少见，可新酒不如陈酒，图个新鲜只饮一勺也就够了。”
他说话间眼尾一斜：“我说郭舍人，愣着做什么？连这与人送酒之事，都还需再向他禀报吗？”
“不敢不敢。”郭舍人连忙端起了恭敬的架子，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位祖宗方才说的话，预备稍后回禀陛下时来说，同时缓缓向后挪步，向殿外退出去。
这一退，又险些撞上了扛着东西进门来的侍从。
这群侍从手中，还扛着块牌匾，正是从廷尉府堂前摘下来的那块。
郭舍人吃惊得瞪了瞪眼睛，着实没料到，这块被刘稷带人亲自摘下来的“过时”之物，居然被他带入了宫中，想来陛下是知道这件事的，也已默认了他的这个举动。
再一转头，就见刘稷已为自己打好了酒，盘膝坐在竹席上，望着这块落地后斜靠一旁的牌匾，露出了几分怀旧追忆的神情。
他也随即冲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留在此地叨扰他的酒兴，就连似乎颇得刘稷喜欢的霍去病，也被一并赶了出去。
郭舍人不敢打扰，退得更快了些。
却没瞧见，直到最后一人退出殿中，连带着殿门也被合上，刘稷才终于一阵脱力，直接把酒杯一搁，毫无形象地躺倒在了地上。
累……
累死人了。
别看他今日拳打脚踢李少君，怒斥讥讽郑当时与赵禹等人，就连他那好“曾孙”刘彻都没能例外，在回程的马车上被他指出了两个错误，但这演戏又不是光发疯就好了，还得横冲直撞得有理有据，简直是拿命在演！
刘彻的心眼子更是多得没边了，就连今日这般接连得到了好处的情况下，都还不忘在将酒送来时，再多一次试探。
可惜他想不到，在他面前的这位虽不是地下爬出来的祖宗，却是两千年后的后世之人。
是一个经历了六个周目的失败后，搞出了谁都不敢去想的第七条路的犟种。
要想揭穿他的身份，也没那么容易。
刘稷今日这一出主动权在握的借题发挥，更是让他得了不少好处。
打击了李少君这样的骗子，便是先让人不敢怀疑，他也是个骗子。
为刘彻的推恩令施行，提前又铺垫了一番诸侯和睦的气氛，更是提前告知了张骞出使西域的结果，让刘彻越发相信，或者宁愿相信，他确是这位代表祥瑞而来的祖宗。
还有……
刘稷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对上了那块放在不远处的牌匾。
牌匾之上，“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十个字，因装裱得宜，依然笔画清晰，可辨字迹。
而按照各方表现来看，这不仅是将刘邦入关之时的约法三章，留在了牌匾之上，也是刘邦本人的笔迹！
是他如今这般尴尬的身份下，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份刘邦真迹！
更妙的是，有两个对他而言极是重要的字，就这样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是“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在这十个字中，明明笔画最少，却最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气势。
另一个，是“杀”。
是对帝王而言，最适合单出的一个字。
刘稷抬起了手，沾着一旁杯中新酒，按下了第一个笔画。
……
这一杯酒，一坛酒，往未央宫中的宫人间分一分，甚至不够让吹过此间的夜风里，多出些呼吸里的酒气。
反倒是第二日，那市井之间，方士闻听李少君之事后的各自藏匿，并不影响酒肆之间的酒水芬芳，在夏季的热力里又蒸腾了上来。
不仅没因昨日的一场殴打而淡化，还酝酿得愈发浓烈醉人。
坐在酒桌边的高个子就被熏得脸色泛红，指着一头笑道：“你们瞧瞧，这店家也是个妙人，昨日河间王兄弟动手砸下的陶壶碎片，都没让人撤走，就等着今日我们这些好事之人来此地鉴赏，看个迟来的热闹。”
“何止呢，你们听你们听。”
要不说有些人就是做生意的料呢。
李少君被捕，武安侯的死有了解释，皇帝没丢脸面，宗室自有功劳，这出大戏里，除了路过挨骂的郑当时和已经身处廷尉大狱中等着戴罪立功的李少君，几乎没多少受伤的人。至于被李少君欺骗损失钱财的人，也已有通告下达，会从李少君的住处搜捕，一应钱财分还苦主。
那又有什么不能宣扬的？
不仅要说，还要大说特说，让大伙儿都来此地听个响。
夏季本就天热，在此说道的大嗓门讲到了激动处，直接捋起了衣袖，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相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那河间献王之子，是何等敏锐的眼力，定睛一看，就觉这李少君多有不妥。说时迟那时快——”
“东方朔！东方朔！”先前那半醉的青年跳将起来，转头看到自己的另外一名同伴，顿时就被气笑了，伸出手来推搡了他两下，“我们在这儿看热闹呢，你怎么还能睡着了！”
“啊……哦。”被推醒的男人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这一坐直，他便在人群中变得醒目了起来。谁让他不仅身量很高，还在头上戴了一顶不低的帽子，愣是把他又拔高了一重。
可他的容貌虽端正，这一睁开眼睛，便显得玩世不恭了些，少了几分稳重的气度，怎么瞧，都不像朝臣的股肱要员。
他把嘴一撇：“怎么，不能睡着吗？这午后的天气，是真适合打个瞌睡，再回去继续上职。”
隔壁桌一人听到了他这话，开口道：“徐兄，你也别问东方兄为何睡着了。他这人是个怪胎，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尽干些古里古怪的事情。说不定，昨日河间那位宗室所为，在他看来还不如他之前骗马夫说话，趁机给自己讨个前程的事情有趣呢！”
说话之人晃荡着酒，哈哈笑出了声。
但见东方朔听了这讥诮的话也不生气，反而比他笑得还灿烂，他又有点笑不下去了：“你这算什么意思？”
东方朔伸了个懒腰：“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那猜测着实不怎么样。”
他扭头，朝着那边的“说书”之人喊道：“喂，老兄，我送你一段结语，你要是不要？”
酒肆的老板从柜台后探出了脑袋，强答道：“要要要，如何不要？东方先生是聪明人，总比我们能说会道。”
东方朔坦然地接下了这句夸奖。
他二十一岁就敢向当今天子上书自荐，赢来了待诏公车的机会，二十二岁就敢又争一争，用不太寻常的办法赢得了升迁的机会。怎么不算一种人才。
此刻品鉴着昨日的一出大戏，他抄起一旁的筷箸，往那陶碗上一敲，就成了当当作响的节奏。
周围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他也不觉赧然，张口就道：“昨日种种，正所谓——”
“假药假丹假神仙，刘稷一拳现真言。”
“哈哈哈哈……”周围一群人等，全笑了出来，其中更有人张口就挖苦道：“东方朔啊东方朔，难怪陛下更喜欢司马长卿的文采，不喜欢你那两篇贺皇子出生的辞赋，就你这白话……”
东方朔当当两筷子，把那人的话打断了，自顾自地把后半句接了下去：“京师有喜，是那——”
“陛下讨得武安债，淮南祝酒河间添。”
他把“乐器”一丢，高声赞道：“善！大善！”
众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也跟着夸道：“是是是，善，此为大善！”
“善善善……”
酒肆内的掌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这话说得好，淮南王翁主作证，河间献王之子出力，了却了陛下的一桩心愿。
就连那瞧不上东方朔做派的人，也不太方便抓着文采说话，只得话锋一转，问道：“听闻你们昨日都得了御赐之酒，不知你这待诏金马门的近臣，可曾见过你口中那位一拳现真言的宗室？”
“对啊，陛下将其邀入宫中相谈，你见没见过？”
问话之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笑道：“忘了忘了，你东方朔自己说的，你那不叫待诏金马门，而叫避世金马门，既是避世之人……”
东方朔权当没听到这句话，他的目光一偏，忽然自远处攒动的人头中捕捉到了什么，辨识到了一张他颇有印象的一张年轻面容。
下一刻，他的眉毛便飞了起来：“怎么没见过？这不就马上要见到了吗？”

第20章
自数年前凭借身高之说，向陛下申请“升职加薪”后，东方朔的职位便是太中大夫，与众多学士一并待诏金马门。
天子常自此门出入，让他有缘见到了不少次近卫仪仗。
他也侥幸有些好记性，并未错认，远处一名跟随在人身后的年轻壮士，正是天子近侍。
但走在他前面的，却并非汉家天子，而是另一名对东方朔来说眼生的华服青年。
见对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走起路来颇有几分散漫不羁的模样，东方朔当即猜测，这就是昨日在这酒肆之中出名的刘稷。
果然，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有人先匆匆两步，扒住了窗口，费力地向外张望，高呼了两声“郎君”。
腿快的伙计，也在那店家的吩咐下，冲到了刘稷的面前，把话带了过去。
“请我过去？”刘稷听笑了：“怎么我今日出行，还能有此等意外收获？”
店家笑容满面地迎他：“郎君是贵人，于您而言算不得收获，是我腆着脸借了您的热闹多赚了些好事看客的银钱，若是知晓您在何处落脚，本也要把这多赚的钱给您送来的。正好您今日赏光路过，若愿续上昨日未尽之酒，也算我这儿的荣幸。”
刘稷忍不住投过去了一道敬佩的眼神。“你是真会说话啊……”
他毫不怀疑，李少君这位曾在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方士人才，会出入此间酒肆，也与这位店家的卖力经营大有关系。
当然，现在也并不妨碍他趁着李少君倒台，再分一杯羹。
店家收下了这句夸奖，人却更加客气：“不是我会不会说话的问题，而是您昨日的义举已广为流传，大受赞誉了，这不，那边的东方先生，就给您做了一首结语小诗。”
东方朔托了托帽子，站起身来：“当不得什么诗歌之说，随口凑个热闹罢了。”
店家把那四句重复了一遍，嘿嘿笑道：“我这人是个市井老粗，不认几个大字，但也知道，方才店中人人赞好，必有过人之处。东方先生不用客套，您今日的酒水，我记我账上了。”
刘稷目光一转，来了兴趣：“东方先生？”
“不必叫什么先生，”东方朔见刘稷没摆什么架子，反而信步走了过来，便顺势将手向自己面前的另一处空座指去，“我姓东方，单名一个朔字，平日里不惯有人以表字称我，只叫一句东方朔也就是了。”
“东方朔？倒是个好名字。”刘稷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同行的霍去病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有种格外不妙的预感。
他是听过东方朔这个名字的，就连他们这些宫中郎官，都听说了些这位狂士不按礼法规矩出牌的表现，偏他还有一套自能让陛下接受的论调，除了特立独行了些，倒也算得上是年轻士人里升官够快的。
可一位行事已经有够出格的祖宗，再遇上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大夫……
不知道是不是近来换牙的缘故，霍去病觉得自己约莫是有点牙酸。
但东方朔肯定是没觉不自在的，接着刘稷的话，面皮很厚地回问：“这名字好在何处？”
刘稷答道：“高皇帝初定江山，见不得礼崩乐坏，朝廷不像朝廷，便令儒生定礼法之说，这位儒生开此先河，一跃而上，名为叔孙通，我甚爱之。当今陛下的朝官之中，我爱两人之说，博士公孙弘的人主和德，中大夫主父偃的大一统，皆是复姓之人，故而说，东方朔也是个好名。”
周围听到这句的都笑了，尤其是先前与东方朔同行的学士。
“哈哈哈哈我当您说他名字起得好，是因东方朔便是东方破晓，一日之初，怎是因这般理由。”
东方朔满不在乎地朝他摆手：“这般爱屋及乌的理由又如何了？有问有答，并非毫无缘由，这理由你还用不得呢。”
“呵。”东方朔话音刚落，远处靠窗的一桌，忽然响起了一声冷笑。
这一声笑，顿时打破了这头插科打诨的自在。
众人闻声转头，就见发笑的，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六的男子，眉眼间有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可刘稷一眼就瞧出，他的倨傲，似是因身份确实是要比此间众人高出一截，于是有了这样的底气。
那男子瞥向东方朔的眼神，并算不得友善：“也就是你这般专好哗众取宠之人，才真能顺着这理由就爬上去了！也不看看，那叔孙博士多才，公孙老先生经营公羊学说多年，主父偃……固然脾气古怪了些，也算游历于列国间尽述其志，你东方朔又有何真本事？难道就有本事在能让侏儒马夫信你鬼话吗。”
他朝着刘稷拱了拱手，讥诮的神情忽而一收：“郎君不必因一复姓之好，与他先前做那庸碌唱词之事，对他有所高看，不若来我处一叙。昨日郎君所为，令我大是痛快，本还发愁未能一见，今日正是缘分。”
刘稷奇道：“不知你是？”
男子笑容自信：“在下审卿，承蒙先祖福泽，袭爵辟阳侯。”
“哦……”刘稷恍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原来还是个侯爷。
审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再加上辟阳侯这个爵位，对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他是汉初功臣审食其的孙子。
而审食其此人，乃是高皇帝刘邦的同乡，受刘邦委托，在他出征在外时，关照家中妻小，也正因为这层关系，待吕后掌权，审食其的地位有升无降，权倾一时。
但让刘稷想起审卿身份的，是另一桩事。
如果说，两代淮南王和汉室正统皇帝之间，都因“谋反”有着种种恩怨纠葛，那么审家和这两代淮南王间，也是一笔孽债。
前代淮南王刘长虽是由吕后抚养长大的，但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母自杀于牢狱之中，与审食其未能出手援助大有关系。于是在长大后，他抄起藏在袖中的铁锤，就当街砸死了审食其，又让人割下了他的头颅，自己坦坦荡荡跑去找汉文帝请罪去了。
刘长是出了气，后来也因涉嫌谋逆而死，审家却没忘记这个仇。
刘稷经历过的六个周目里，淮南王刘安的谋反一事，都闹得沸沸扬扬，而主持采集淮南王罪证，非要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里，就有这个继承辟阳侯爵位的审卿。他为了报仇，对淮南王何止穷追猛打而已。
刘稷还没向朝臣证明自己的祖宗身份，有这个自知之明，他没可能只因为昨日一事，便成了长安城里的香饽饽。
所以，审卿对他的另眼相待，只怕是因为，他昨日搞的那一出，恰好让淮南王之女大失颜面，险些牵连当中，那么于他而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如坐下了喝杯酒交个朋友。
若刘稷的身份真是河间献王之子，没甚靠山可言，只是因为昨日的打假才入了刘彻的眼，说不定还真会觉得，审卿的示好来得绝妙，当即一口应下，但他不是啊……
刘稷心中，已在转瞬间掠过了数个想法，最后变成了对着审卿的一个白眼。
“辟阳侯徒长我十多岁，竟不明白一个道理，叫做彼之砒霜，我之蜜糖，我还未与东方朔多说几句，亲自得个评判，你便在旁疾言厉色，说话难听，可见肚量与耐性均是不佳。我与东方朔喝不喝得来几杯酒，尚不好说，但我与你，却是必然喝不到同桌的，也只能先谢过你这邀约了。”
“你！”审卿霍然站起，面色难看地盯着刘稷。
别看刘稷说什么“谢过邀约”，前面的每一个字里，都分明是在夹枪带刺。若不是审卿极其确定，自己在先前从未与这出身河间的年轻人有过恩怨，他简直要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在何处得罪了他，才让对方如此相待。
“辟阳侯不必如此看我，我长了眼睛长了嘴，就是为了自己看自己说的。”
刘稷转回了视线，再不看他，简直像是把“我对你很瞧不上”几个字，戴在了后脑勺。
“……”审卿的嘴角狠狠哆嗦了两下。
他们审家虽没因吕后一党伏诛而一并落难，就连爵位也传了下来，但毫无疑问，在刘长当街杀他祖父，又并未因此获罪之后，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好在到了他这一辈，又因陛下急诏有识之士入朝而有了起色，已有些时日没人敢这般对他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能得一助力，一起看淮南王的笑话，想不到对方还真以为诸侯一家亲，看他不起呢！
“好，你好得很！”
刘稷刚在刘彻面前冒头，审卿才不会这么蠢，就在这酒肆之中找他的麻烦。但挨了这么一顿不友好的训斥，审卿也自觉没这个颜面，继续留在此地。
他冷哼了一声，在桌上丢下了酒钱，便拂袖而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却没瞧见，刚已转回了头去的刘稷，这会儿倒是又看向了他的背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再度正过头来的时候，已带上了玩味的笑容。
东方朔也是个妙人。
刘稷气走了审卿，一场冲突就爆发在他的面前，算起来他还是那个导火索，他仍从容地问：“郎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刘稷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前来。
东方朔贴过了耳朵，随即听到了一句低声却跃跃欲试的询问：“东方朔，咱们跟上去，套他麻袋，打他一顿怎么样？”

第21章
套他麻袋？
东方朔往后一仰，定睛打量着刘稷的神情，竟然没从当中看出讲了句玩笑话的意思。
他是想过，刘稷说出来的，可能是一句惊人之语，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他眯着眼睛，摸了一把近来养得颇为漂亮的须髯：“郎君这是何意？我虽行事无状，但也不是悖逆律令胡来之人。”
“再者说来，我东方朔在众学士之中是何口碑，我心中有数，他审卿自诩清流，看我不起，以言语讥讽，本属寻常。他看不起我，我还瞧不上他呢，却也没到要在背后对他下黑手的地步。”
若刘稷不能给他一个解释，看来这交朋友一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刘稷却仍没个严肃的样子。
“出格之事，无外乎是做事的人蠢，或是围观之人蠢，以你东方朔看来，我算哪种？”
他将手往两边一抬，大大方方地任由对方打量。
他容貌仍有几分青涩，但眼神清亮，目光坚决，不似个疯子。
东方朔尚未开口，刘稷已又问道：“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既有非常之事，方有非常之功。这话想来你也听过？”
东方朔点头。
听过，怎么没听过。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功，值此万象更新之事，不图个“非常”便难以出头，东方朔置身长安多年，深谙这个道理。
但今日刘稷欲行之事，又与他曾做过的大不相同。
他若真去套了审卿麻袋，打他一顿，带来的后果，不会只是有司问责而已。
东方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问道：“那将自己置身于千夫所指的窘境当中，以何理由，又欲成何事呢？”
刘稷答得爽快：“你若看不出我要借此做什么事，我又何必带你呢？至于一开始用什么理由——”
“他正好撞我面前了，祖宗我看他不痛快！”
东方朔拍案而起，简单利落就一个字：“走！”
在两人旁边的霍去病都要听晕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喜好武艺骑射，虽也看些兵书，却对那些大部头的经文不求甚解，实在是一件坏事。
比如现在他就完全听不懂，刘稷和东方朔在这里交流来交流去，到底是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他只知道，刘稷这位“祖宗”昨日才大出风头，今日又要干一件大事了。昨日还只是打了一位徒有神仙之名的白身，今日就要打朝廷官员了。
同行的其他侍从，也是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即就要上前来阻拦。
刘稷抬眼一瞪：“耽误了大事，你们谁担得起？”
昨日喜破神仙骗局，刘稷确实立一大功。
这“大事”二字，出口就自带了几分威严，让众人的脚步停在了当场。
他随手从跟着他的人中点出一位：“去把我要做的事告诉陛下，免得他说你们知情不报，其他的人跟我走。”
这般果决干脆的语气，听得众人一愣。东方朔也不由用更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清楚刘稷在长安城中的分量。
但见刘稷已向门外走去，他也拔腿跟了上去。
酒肆的店家才捧着一坛冰镇过的好酒，准备再来找这位招牌攀谈两句，就只看到了几人的背影。
“这……这是怎么了？”
很可惜，没人能给他个解释。
刘稷和东方朔的交流，既有耳语，又有小声问答，仅有数句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就连东方朔的同僚也只听见了什么“非常之事”，只当这两人真是臭味相投，一并想到了什么趣事，准备去搅和搅和。
当然，因遭人无视而愤愤离开酒家的审卿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又一次遇到刘稷。
但当先而来的，是他将至所居闾里，信步走完这最后一段时，忽然天降的一只麻袋，直接把他笼罩在了当中。
“谁——”
审卿眼前一黑，刚欲挣扎，便有一只手掌迎面而来，直接按住了他的头，另一拳横亘过来，直打得他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他大喊一声，痛叫出口。
看不见周围到底有多少人的情况，无疑是加重了他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起码听到了十来个人的脚步声，有七八只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接连捶打着他，哪怕他挣扎着想要反击，也精准无误地打中了他。
但很快，他的哀声惨叫就吸引来了远处戍卫的注意。
隐约有人高喊了一声“在干什么！”
“快……”审卿惊喜万分，含糊不清地求救，“快来这边。”
原本又要落下的一记重拳便蓦然收了回去。随后便是快速撤离的脚步声。
当审卿被人从麻袋中解救出来的时候，透过一层热汗混着冷汗的模糊水雾，哪里还能看到刚才打他之人的踪迹。
“审大夫可有看清动手的人？”卫兵一边将他搀扶起来，一边问道。
审卿磨了磨牙，怒火中烧：“我头都被罩上了还能看到？但是……但是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就在那群人即将撤离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当中的一句号令，说的是“我们走”。
审卿自认，自己不是个对声音敏感之人，但如果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还和他起过冲突，对他冷声冷语，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又不是个聋子！
他的表情扭曲了：“我认得出他的声音，这个——这个混账！”
若是换了旁人，在被人罩着麻袋痛殴一顿，却没抓住人的情况下，说不定就会选择把这口怨气先吞下去，记下这份仇，等将来逮住了痛脚，再行相报，可今日挨打的，是审卿。
审卿绝不这么干。
他本来就有个天大的仇家摆在眼前，每日处心积虑就是要收集对方的罪证，哪怕是罗织伪造也无所谓，哪有多余的心力分给别人长期作战。
这个人还不似淮南王一般远在天边，不似翁主刘陵一般，是个办事周全而心性狡诈的模样，而是孤身一人在长安，轻易便取得了当今天子的信任。
恐怕越是给他时间，他越能青云直上，放肆妄为，那还不如现在，就带着这一身“证据”，去告，去问。
他们家的经历，也让他比其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姓刘的这群人，都是不讲道理的，从天子到宗室都是一群百无禁忌的家伙。某位皇帝当皇子的时候就敢抄起棋盘砸死诸侯太子，某位生母早逝的皇子，也敢在诸侯位置上拿着铁锤砸开朝廷重臣的头颅，被砸的还是他的祖父，谁知道刚才动手的那位他敢不敢。
今日只是打在他脸上的一拳头，明日可能就是一铁槌了！
审卿但凡不想步他祖父后尘，就必须把这件突如其来的殴打，弄得越是轰轰烈烈越好。
“我要去面圣，请陛下……”他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字，“给我个公道！”
……
“他打审卿干什么？”
未央宫中，刘彻闻声而起，本想怒斥自己的亲卫回来报信时的慌张，简直是有失体统，却在对方出口快速报信之后，自己也懵了。
祖宗他有病吧。
打他刘彻一巴掌，还能解释成是在地下看他有些事情进展不顺，又对高庙起火一事不太上心，终于借着还魂的机会出手教训。
打李少君一顿，就完全是祖宗对骗子欺瞒后辈的怒火，要为大汉除掉这个祸害。刘彻自己也算从中牟利，对祖宗的亲自动手虽然有点无语，但也默默拍手叫好。
那打审卿呢？
审卿又不像是李少君一般，还能有这等人人交口称赞的美名，又借着这个名声伺机敛财图谋。
若按照刘彻的品评，那就是个庸才！
何为庸才？凭他自己的本事，肯定当不上这个辟阳侯，但祖宗给了他一个名号，他便传承了下来，成日里就想着那点报仇之事，不思真正的上进。可庸才也是才，说不定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他就能当好刘彻的一把刀。
打这种人干什么啊……
刘彻倒是隐约记得，自吕后掌权，审卿的祖父审食其权倾一时的时候，朝野内外曾有不少流言，说是吕后与审食其颇有私情，而非出于利益亲疏的关系，才提拔了这位相识多年的朋友。
但他怎么想也觉得，以刘邦那等豁达的性子，是不会将这种话放在心上的，就算真有，那在地下也已能当面对峙，和正主互搏，找人家孙子算个什么意思？
当皇帝的人，哪有这么小气的肚量。所以这最多算是个看人不顺眼的引子，而非动手的真正缘由。
但还没等刘彻再次见到刘稷，从对方口中得到个答案，他就先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报信道：“陛下，审大夫在宫门外素衣请见！”
刘彻：“……”
……
天子仪仗抵达时，未央宫前殿宣室的高台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刘彻一眼就看到，素衣跪倒的审卿顶着一张青肿斑驳的面容，足见动手之人没留多少情面。
他也一眼看到，与审卿同来的，还有几个熟面孔。
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似是才赶路多时，都未能来得及休息，便已被人一并请到了此地。正是因刘彻着人传讯才赶回长安的酂侯萧则。
还有一名年岁不大却着紫佩金的少年，用着茫然的眼神看向了他，似想开口喊一声舅舅，却想着此刻的场面，先把话憋了回去。正是平阳侯曹襄。
还有……
审卿一见刘彻出现，当即膝行两步上前，向着对方重重一记叩首：“陛下！臣要控告河间献王之子刘稷在京中因一句闲言，便放肆动手伤人！臣与此人，连仇怨都算不上，他便行此恶举，不知意欲何为！难道还要将我也打成李少君之流吗？”
他越说越是委屈，满腔愤慨溢于言表。
“臣无能，挨了一顿打，却追不上他的护卫，只能恳请陛下传讯刘稷，拿他问罪，给臣一个说法。”

第22章
审卿说罢，又是一记叩首下去。
若是他没挨那一顿打，以他平日里眼界颇高的模样，这话说来，或许还没那么大的感染力。
偏偏，刘稷来去匆匆，动手却动得毫不含糊，直打得审卿的眼睛都比平日里小了一轮，看得刘彻都是眼帘一颤。
在与他同来之人的眼中看来，更显可怜。
当然，以稍年长的几人，便如同行的酂侯萧则所想，审卿固然可怜，平白挨了一顿痛打，他对此人却并没有多少同情。
非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心情。
审卿唯恐刘稷才立大功，殴打朝臣，也能被陛下轻拿轻放，这又何尝不是萧则这样身份的人所怀有的担忧。后起之秀里，太多古怪的人了。
“陛下……”
“先不必多说，”刘彻冷声，打断了有人刚冒了个头的声音，“即刻让人，把刘稷找来，还有那个跟他一拍即合的东方朔，也一并带来！”
他隐约能猜到几分刘稷的算盘，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恐怕还得他亲自到了，拉开这幕大戏，才能真正看个明白。
“至于你们——入殿来说。”
审卿此人真是个借势的好手。正如刘彻所说，他虽是个庸才，却也未尝不可当一把好刀，放在必要的时候，他也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就如此刻，他为了将事态闹大，防止刘稷不能被落实惩处，有再找他麻烦的机会，直接找上了多名“同盟”，又在抵达宫门前的沿途，毫不遮挡自己这张受伤的面容，将刘稷的可恶行径宣扬了出去，连带着便找到了数名证人，证明他虽被套了麻袋，动手的却毫无疑问就是刘稷。
这些闻讯赶来的朝臣，与证人一并到场，倒也有了好几十人，俨然一个小型朝会的规模。
既然如此，还不如摆在宣室殿中，当朝会来办算了！让其他人也来。
待得刘稷踱着步子，施施然踏足此地的时候，刘彻已又下令召来了不少朝臣，此刻济济一堂，真成了一场晚来的例会。
原本后日的清晨，他们也该聚集于此，对于刘稷到底是否为高皇帝显灵，做出一个评判，出言试探这位“老祖宗”，现在却是还未从陛下处得到这份旨意，就先因这件突发之事，聚集在了一起。
眼见犯事之人到来，便各抱心思地先看了他一眼，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牛鬼神蛇的样子。
这一看就明白了。
好嘛，两个厚脸皮。
东方朔入京将近十年，对朝臣来说都不陌生了，总归就是白长了那么个高个子，也不见这读书人的皮肉被分薄些，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朝着陛下行了个大礼。
结果先他一步走的那个，竟是比他还要放肆，上来便向周围拱了拱手，似是在感谢周围众人的注目迎接。
这自在悠闲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全不似个被当庭论罪的祸害，而是个回家的主人！
审卿怒目圆睁，被刘稷这表现给气疯了。
他甚至忘了刘稷此刻还未向刘彻行君臣之礼，便已愤然跳起，大骂出口：“你这是上朝受审的态度吗？罔顾朝纲律令，不知君臣礼数，枉河间献王生前与众儒生研习典乐，兴复礼教，他尸骨未寒，便已有你这样一个荒唐的儿子在外，丢尽河间颜面！”
“受审？”刘稷嘴角上扬，缓缓将头转了过来，转向了审卿的方向，“谁告诉你，我是来受审的。”
那后半句对他丢了前任河间王脸面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去辩驳，径直向刘彻道，“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
他伸手一指，正指向了审卿，“今日群臣在此，便先说其三罪，也好叫诸位知道，我为何动手伤人。”
“我哪来的三罪！”审卿想都不想，便出口驳斥。
上首刘彻的一声轻咳，却像是一盆冷水，当先浇在了他的头上，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闭上了嘴。
天子威严。
他不能忘了天子威严。
刘彻的话，响起在了众人耳中：“你且说来，何为三罪。”
刘稷答道：“以我愚见，今上擢拔新选官吏，自有其品评标准，非因滑稽之举，而因其才正合乎世道，顺应今朝厚积薄发之潮流。不知诸位以为，这话是对是错？”
他环顾一圈，毫不意外，没人出声。
这话谁敢反驳啊。那岂不是说，如东方朔这样的官员就是因为会来事会搞怪，才得了个待诏门前的位置，是陛下糊涂。
既无人有话可说，刘稷便说了下去。“奈何审卿鄙之，言之凿凿说此人无用就，只知哗众取宠，令我莫要与此人结交，哪怕他才以诗赋之才，在这市井之间说了两段宣扬恶人伏诛之言，也依然得到了审卿的批驳。此等言语羞辱，言行打压，与当街甩人巴掌有何不同？我看不惯，就将这一巴掌如实打回去，有何不可！”
“此为罪一。”
审卿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要投机取巧，我等鄙之又如何，说过此话的何止我一人，难道你也要带着他一个个打过去吗？”
“但只有你一个，非要将此事闹到朝堂上，闹到群臣面前，让我来这宣室殿上说个明白！”刘稷厉声回答，又随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据我所知，审卿因祖辈之仇，常对淮南王有所怨言，昔年淮南王献上鸿烈，他亦说及其中另有谋算。我本不信这罗织诸侯罪名一事，但他今日见我，便出言攀谈，可敢指天为誓，与我昨日所为，误打误撞令淮南翁主不安无关？”
“此人做臣子的本分未尽几分，却在此伺机而动，欲令王业不安，我也看不惯。此为罪二。”
审卿嘴角一阵扭曲，“荒唐，此等猜测也能用作动手的理由，与昔年淮南厉王胡作妄为，滥杀朝臣有何区别。”
刘稷体面地向他问道：“哦，可否劳烦你转述一番那理由？”
审卿看了一眼刘彻，见他颔首，这才忍着面颊的抽搐，回答道：“赵姬母子不当涉案入狱，辟阳侯本能为之一争，未争，令赵姬自裁于狱中，罪一。刘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未争，罪二。诸吕危害社稷，辟阳侯未争，罪三。”
朝臣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安静地像木桩。
刘长砸死审食其这件事吧，就光说这三个理由，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刘邦死后吕氏掌权，哪里是一个辟阳侯能扭转局面的，这得刘邦自己活着才行。
刘长为报私仇，端出了这三条“未争”的理由，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为过。
刘稷那两条论罪的理由，虽不是这种迁怒，但在审卿看来，也不过伯仲之间。
这罪魁祸首却在此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在本就威严的朝堂之上，那是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那你可以放心了，这第三条理由还是不一样的。”
审卿抬眼怒视，一字一顿：“我洗耳恭听。”
刘稷：“我呢，一向不学无术，所以从来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好讲，也没有什么间接定罪的由头。单纯看不惯他，再多算他一罪。此为三罪。”
审卿本就极力压制着的怒火，在这一刻，被投进来的一堆柴火，彻底引燃了。
他面色涨红，眼睛也因发力而充斥着血丝，“好……好一个此为三罪。”
这叫什么罪！
这能叫什么罪？
他审卿起码符合官员眉眼端正的标准，并无一点人憎鬼厌的模样，刘稷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一句吊儿郎当，毫无正形的理由，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今日把事情闹大，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不趁着这一次将人踩死，他是真能重现刘长昔年所为。
审卿转向刘彻，“那也恳请陛下，容臣当庭陈说刘稷三罪！”
刘彻抬了抬眼：“今日庭议，言论无忌。”
审卿闻言大喜：“多谢陛下。”
他当即向着刘稷疾言厉色，张口说道：“宗室之子，本为天子血脉相近之人，不知为朝廷稳守疆土，却闲散无为，遇事便以拳脚逞凶，难道要令天下人为之效仿，不以事态始末断案，而以出拳逼问吗？此为罪一。”
刘稷从容作答：“我是只知拳脚，还是用此快刀斩断乱麻，自有一番定论，有无成效，也不是你这无能之辈可以品评的。倒是如你所说，原来我仅出手两次，便已能成天下表率？审卿可谓慧眼识珠啊，佩服佩服。”
殿上不知何处，响起了两声压抑的闷笑。
审卿已知刘稷的脸皮，听到这想都不想的驳斥，终于忍住了跳脚的冲动，继续说道：“你这算不算引动恶潮，自有廷尉府评判。”
因这份热闹也被叫来的廷尉赵禹垂着脑袋，心中暗道，刘稷拆了廷尉府上高皇帝的牌匾，也没见陛下把这牌匾还回来，廷尉府能不能好好评判，还未可知呢。
至于今日这出争议……
那头，审卿已说了下去：“你成日招摇，以有人图谋离间天子与宗室关系为由动手，但越是将这等说辞摆在面上的人，却未必越是安分守己，忠君爱国。谁知你图谋几何！以此污蔑朝臣，此为罪二。”
“哦——那要按你这么说，淮南王翁主也不见有何安分之心。”
“那是自……”审卿一噎，险些脱口而出，在对上刘稷调侃的眼神时，却忽然闭紧了嘴巴，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又恨恨地瞪了刘稷一眼，伸手指向了自己的脸：“闾里守卫已是赶来及时，我这脸仍成了这般模样，说你动手时是冲着要命来的，恐怕也不算冤枉了你。便是朝廷宗室，也不当草菅人命。而你并非廷尉府中人，便是有先前的控诉罪名，也无权动用私刑。此为罪三！”
刘稷翻了个白眼：“尸位素餐，与妄行惩戒，也不知哪一个更有罪一些。”
他说话间，快步向着一个方向走去，直冲着朝臣的队列前方。
审卿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刘稷已是一把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袖：“你我相争不下，难得一个结论。既然事情已闹大了，不如让大伙来定夺。来来来——请这位先说两句。”
被抓起来的老先生茫然地踉跄了一步：“……”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宣室殿，在这朝堂之上，会有这般市井争执一般的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还突然抓了他做个评判。
他是当朝丞相，不是什么亭长乡长！
虽然他这个丞相确实有那么一点德不配位，是因武安侯田蚡忽然过世，原定的继任者韩安国突发意外身负重伤，才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选为丞相的。
被选上来的理由，还是他从不涉及党派之争，且性情足够老实谦恭……
“薛相如何评判此事？”
刘彻开了口。
他平静的语气，和底下针锋相对的两人，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也让丞相薛泽浑身一颤。
若只是刘稷抓他来问，他大可不必说话，但有陛下这句话在，这就成了他必须回答的问题。
可在短暂的沉思之间，薛泽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乍看起来，只是两方幼稚的年轻人分出个轻重对错，实际上，却没有这么好回答。
刘稷说出的审卿三罪，可不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总之看不惯”，而是说，审卿徒有从祖父处继承下来的爵位，也因此能入朝为官，却只知生事，寻找诸侯的把柄，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一事，于是举起了拳头。
这朝廷之中，虽如审卿一般偏激，有着这等经历的人不多，但和他有着相似表现的，却决计不少！
而审卿说出的刘稷三罪，是他肆意妄为，自觉聪慧，便仰仗着宗室身份，为陛下不合时宜地分忧。
这样的人，也并不少，只是没有刘稷这么出格罢了！
薛泽甚至不用往后方多看，都能猜得到，现在的那一番争执中，有些看似是在指责对方的话，其实如同漫射的箭雨一般，扎中了不止一个人。
无能的朝臣，胡来的宗室。
偏向哪一方，对他这种中立惯了的谨慎人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如果各打五十大板，或许是个好主意。
反正这两个人都有过错。
但薛泽还未来得及开口，已有另外的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薛泽循声转头，便对上了一张稍显刻薄瘦削的面容，但偏偏在这张脸上，配着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又让人不敢真觉此人仅是刻薄。
这人接下了话茬：“宗室子固然有行事不妥之处，但也不过是年轻人激于义愤，又不知向何人状告，于是再行昨日之举，以拳头宣泄愤慨罢了。陛下以北阙上书之法，听取天下贤人之音，我虽与东方朔素无交情，但也有过耳闻，他所献策论竹简满载两车，便是以陛下这手不释卷、一目十行的本事，也足足花了三月，才看完他的高论，这样的人却为审卿所不齿，当街羞辱，难道是在质疑陛下招募人才的办法吗？挨这数拳，已算小惩！”
“审卿另一句话，更令人不敢苟同！何为刘稷成日招摇，闲散无为？以诸侯继承之法，他非河间嫡长，便确实无有封地可居，侯爵可做，这难道是他可以决定的吗？他若无能，那么行走于市井之间，却不识李少君身份的，岂不都是无能之人，你审卿也不例外！”
审卿急怒：“主父偃！陛下未曾许可，怎容你在此抢白。”
主父偃却回以冷笑：“既是廷议，便不该仅有你和他在此一二三罪，话说得有理，那便说出来。而话若没理，便是满面青肿，也卖不得惨。”
他朝着刘彻行了一礼，刻薄的神情霎时间变成了恭敬：“还请陛下恕臣直言。”
刘彻显然没有怪罪主父偃的意思。
而主父偃的开口，也毫不令人意外。
他出身贫寒，早年间于齐地备受排挤，出巡诸国，见了燕王、赵王、中山王等人，全被当成了狂生驱赶了出去，也不为主流所容，只能来长安碰碰运气。这段经历，让他对今日的两位当事人，都谈不上喜欢，甚至颇有些愤世嫉俗，两方都看不起的意思。
但他在刘彻处得势后，一年之间升了四次官，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的主张落于实处，干出一番大事来。
今日这争吵才过几句，他就已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刘稷。
刘稷的这一方，恰恰与他所有的立场都是吻合的。
打击以审卿为代表的袭爵就官之人，正能给像他主父偃这样的人让出位置。
顺势提到刘稷的“有为”与“闲散”，正能顺势将那推恩令向外提出。
只是说两句话支持支持这动手动得有点莽撞的家伙，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又没说刘稷不应该受罚。
他试探着抬眼看了看陛下，果然没瞧见对他的斥责。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望向下方局面的眼神里还有几分恍惚，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主父偃尚未在旁看明白的。
也就是在此时，刘稷又动了起来。
“说得好！”他对着主父偃投来了一道赞赏的目光，却不像是被困危局当中的人对他的救星发出的，而是一位上位者对于支持者的回馈。
主父偃一愣。
刘稷却已将袖一甩，走过了他的面前，“既是廷议，便不该仅有几人作答。陛下俯耳听天下之声前，先传入他耳中的，也是朝廷之声。”
“这几位都是跟着审卿而来的，理当有话可说，为何缄默不言呢？若觉我刘稷举止失格，该当为了朝臣颜面所计处以刑罚，定刑多少，就说出来！对了，还有你——”
刘稷的目光在人群之中一搜，顿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人。
被他锁定的郑当时只觉后背一凉，刘稷就已拔腿向着他走了过来：“郑詹事，说来也是巧啊，咱们又见面了。上次我说你什么来着？我说陛下指责你畏缩如辕下之驹，简直是太对了，不知今日，你有没有反省过，得些新见解呐？”
郑当时抬手都抬得有点哆嗦：“你……简直毫无规矩！”
刘稷将手一摊：“立场是立场，规矩是规矩，若逢真正处断家国命运的大事，难道还有机会让你问出这句吗！”
“妙！此言甚妙。”东方朔这位陪同刘稷前来的共犯，在远处拍了拍手。“若连这件事都不敢表态，还谈什么其他。若是郑詹事有话，该当全说出来，顺便也说说我东方朔该当受何惩处。”
郑当时：“……”
刘彻瞧见这一唱一和的一幕，简直想要扶额长叹。
他东方朔知道刘稷的身份吗，就在这儿来一句说得好。
对，没错，刘稷这一件事，看似没头脑乱来，实则真是干得漂亮。
他恰到好处地挑选了一个挨打后会把事情闹成这个局面的人，又选了个合适的时间，以至于，此刻的打人事件，已变成了对“审卿”和“刘稷”两类人的比对。
说实话，如果刘稷不是刘季，不是高皇帝刘邦，那么无论是他，还是挨打的那一方，都不是刘彻最喜欢的人才。偏偏在朝堂之上，就是这样的人最多。
哪怕太皇太后过世之后，刘彻已不必连遴选人才都束手束脚，这情况依然存在。
可对于刘彻这种想要改革更新的皇帝而言，哪怕是因祖辈荫庇而得官的，他也希望是窦婴这样的能人，而不是审卿这种只能用一次的庸才。
他也不喜欢那些打着有功名号而觊觎更多的宗室。
若能让前者让位，让后者在推恩令的陷阱里被一步步瓦解，对他来说就是最妙的局面。
至于刘稷忽然以这种方式引爆这个有趣的话题，会不会太过激进？
刘彻只想了很短的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没关系，他压得住。
那便继续扩大战场吧！正如刘稷所说，是在用一把快刀，斩向一团乱麻。
但这快刀斩乱麻的另外一层用意，或许在场众人里，目前也就只有他看得明白了。
刘彻俯瞰朝堂，已从中看到了四种态度。
薛泽、郑当时持明哲保身的态度，于谁都不想得罪。
当然，还有一部分中立的，可能是根本就没看懂在吵些什么，简直就是笨蛋一群！
主父偃发觉了机遇，知道支持刘稷的说法最合时势。
萧则等人虽未开口，但也能隐隐从神态中看出，他们是希望保住审卿权力的。
再便是刘稷。
这位祖宗作为此次争议的主导之人，玩得真高兴啊！
也就是望向萧则曹襄之时，似有几分恨其不争的眼神，在透过他们看向其他的什么人。
时移世易，萧何曹参的孙辈，竟长成了这般模样，也难怪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只是在此之外，刘彻仍有些不明白，为何刘稷非要以这般雷霆速度，非要在今日，完成这拨开泾渭，明晰朝堂的举动。
似乎……比他这个一贯激进的人，还要急躁了些。
这并不像是刘邦那等沉得住气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但这怀疑的目光仅仅落在刘稷身上须臾，刘彻便已思索着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行事风格，可以因为种种原因有所改变，但这为政的智慧，字字珠玑的本事，却不是寻常之人可以效仿的。
若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忽然急躁了起来，要么，就是时局不给他时间，要么，就是……他自己没有时间了。
刘彻人在堂上，却是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自己刚见到刘稷时的一段对话。
他问刘稷帝王之气何在，而刘稷的答话是——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这既是一句古书之中的言论，又有没有可能，是一句另类的事实呢？
刘稷的眼皮突然一跳：“……”
他在这宣室殿中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看似注意力一直都在朝臣的身上，实则从未从刘彻的身上分神多少，也就自然没有忽略掉，刘彻在这一刻转为了然明悟的眼神，以及……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的敬佩的目光。
不是，他这会儿在想什么啊？
他明白了什么？
但对正处绝地求生处境里的刘稷来说，他可能并不需要明白那么多。
起码今日，不是审卿、曹襄、萧则这些怀揣着开国功臣遗物的人，对他这个自称“刘邦”的人逐一提问，不是他在被动之下只能见招拆招，随时会掉入深渊，而是他，是他刘稷，在主导这一场君主分清朝臣，剔除无用之人的大戏。
感谢他一向口才不错，也感谢他在应邀前来的时候，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口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却能让他在此刻的局面下，再多一份胆色，把这出大戏继续推下去！
“郑詹事说不出，那就别说了。”刘稷洒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不，我才不是说不出！”郑当时忽然向外走出了一步，已显老态的脸上也冒出了一团火，“我是不明白，几位徒逞口舌之快有何意义。”
他是有些立场上的摇摆不定，但在朝为官多年，终究还是一位做实在事的人，现在被刘稷这么一激，也来了脾气，指着刘稷便道：“你！你说审大夫成日里罗织罪名，不做实事，你既是个闲散之人，为何不将此事相关证物收集成册，上报有司，只有一句话说于堂上。”
“你说他为难寒士，言辞鄙薄，东方朔也非巧言令色，哗众取宠之人，为何不当场拦下审大夫，让他们二人当场比试，比也比得出一个高低。”
“要不是……要不是审大夫有心将事闹大，你那蒙人脑袋再打人的行径，分明没有你说得这么正派！没有那么激于义愤的冠冕堂皇！你是在掩藏行迹作恶。”
“对，这话说得对极了！”审卿如得神助，感激地看向了郑当时。
他才因主父偃的支持，陛下隐形的拉偏架态度，而有些直不起腰杆，现在腰板又重新挺了起来。“要不是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也执意要个答案，换了是旁人，说不定便忍气吞声，把这一顿打给忍下去了。谁知此人经此一胜，还能干出怎样胡作非为之事。”
“我没夸你。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郑当时把眼皮的褶皱都给瞪得撑开了不少。
先帝在时，他好歹是做过太子舍人的，本该在陛下登基后多得重用，却因屡次党派之争里的朝臣自戕，害怕得选择了明哲保身，但保来保去，竟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敢用这等对待晚辈说话的态度来对他。
之前，还被刘稷在酒肆中那般言语羞辱。
两处的处境，仿佛也合并到了一处。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不过如此。那他还不如把两个人都给骂了，起码不至于又被陛下骂一句首鼠两端，畏畏缩缩，也把自己的那一口气给出了。
“你祖父有护持高皇帝家眷，协助开国之功，你有什么？”
“东方朔废话连篇，连个向陛下展露本事的文书都不知精简，抓其要害，愣是献了两车上来，可他起码也写了，你呢？你说此人身为宗室，却在京中闲逛，那应当向陛下谏言如何解决此事，而不是挨他一顿打，才怒火高涨，愤然说起此事。你还不如他们俩。”
他们是蛇鼠一窝，招呼着打人的狐朋狗友，那审卿就是个没用的棒槌！
不过前面那一番话，对于郑当时来说，已是远超了平日会说的范畴，那后面的一句，他挤着眉间的川字，还是忍了下来，并未真说出口。
可就算如此，已足够让审卿脸色又红又绿，一口气蓦地卡在了喉咙口，仿佛噎住了。
谏言？如何谏言？
总不能让河间献王的长子，把那河间王的位置给刘稷吧，到时候他岂不是更飘了。
倒是另外一件事还有几分可行。
审卿咬着牙，极力挺直着腰板道：“那谏言一事，总要深思熟虑，方有所得。既然郑詹事如此一说，我必定……”
“这有什么难的，还用你回去再想。”
主父偃神情平淡，打断了审卿的话。
仅有袖中的手，因为即将说出的话而牢牢攥紧。
如此一来，任是谁也看不出，他要说出的话，实则是一把打磨多年只待出鞘的利剑，是一份面向天下诸侯的阳谋。
“刘稷有才无状，实是因为浪荡四方，无有所系，天下宗室之中，也不乏此等情形。更有甚者，竟成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惨剧。”
“先前诸位数次提及淮南王，那我也顺着此地说。先淮南国一分为三，其中之一为衡山国，衡山王前任王后留下二子一女病逝，现王后也有四名子女，又有宠姬生有子嗣两人，于是国中怪事频频。”
“先是有人向衡山王太子密报，说前王后并非病逝，而是被现王后以巫蛊所害，于是太子惊怒，借着酒劲打伤了现王后的兄长。恰逢现王后母亲为贼人所伤，国中人人都觉是太子派遣宾客所为，又多一桩乱事。国中争斗，明处暗处，多不可数。似稷公子一般游荡在外的，反是少数。”
“若要这等争斗之事少发，若要宗室各安其位，有一法可用。”
“说。”上首天子神色不明，却已给出了一句首肯他说下去的话。
主父偃深知，今日这般顺势而为的机会稍纵即逝，往后再说，难免招来怀疑，干脆利落地说了下去：“只需改一改诸侯国中的继承之法，准允诸侯将国土切分，为其余子嗣也分一块立身之地，由陛下恩赐，赏以爵位，种种麻烦，自然迎刃而解。虽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但食邑从无到有，终究是一件能令大多数人满意的好事。”
他只先说到这里。
主父偃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周遭很快响起了朝臣的窃窃私语，如公孙弘一般持重的老臣，也各有所思，低声交谈了起来。
想来，就算今日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在随后的几次朝会中，这个为了解决矛盾，于灵光一闪间提出的建议，将会逐渐完善起来，直到予以施行。
陛下果然英明，为这推恩令，准备了这样一出开场大戏。
主父偃想到此处，忍不住对着自己的“伯乐”投去了深深一眼。
而这一眼，虽并不明显，还是被某些敏锐之人捕捉到了。
东方朔摸了摸胡须，目光在主父偃、刘彻以及刘稷间逡巡了一圈，眼中微微一闪，却没打算说出什么话来。
再往其余人等那边看去——
丞相薛泽本就没多大的存在感，先前保持着中立，现在也不打算多说。听得主父偃提出的，还是一件太平解决麻烦的办法，他那张老实的脸上，还闪过了几分满意的笑容，估摸着今日这突发的集会，也不会持续多久了。
郑当时也垂着眼睛，认真细想起了这事的可行性。
这毕竟是一位历任两朝的老臣，经历过昔年的七国之乱，现在心头一凛，有了几分无端的联想，随即安静了下来，退回到了原位。
……
可是，这些人是满意了，审卿却是要跳起来了。
他指着主父偃，直接骂出了声：“你这人先前就站在刘稷的那一边，现在果然更没安好心。挨打的是我，刘稷这主犯却还能因你这一说得食邑封地，作为让他稳重下来的财产牵绊，这是个什么道理？我竟从未听过，对犯案之人予以这般奖励的！也不知你这人收了他多少好处，才这般说话。”
果然是从乡野之间走出来的家伙，为大多儒生所斥，就只知拿出这等讨好宗室的办法。
今日之争，若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他岂不是白闹了一波。往后，旁人又会以什么眼光来看待于他？
不，不成，决计不成。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看向了刘稷，更是被对方那胜券在握，悠然自得的样子一刺，捏紧了拳头，朗声道：“何必说什么推恩于诸侯，不如抛开你这身份来说此事！”
什么诸侯次子第三子分不到太多财产，才有了今日行事无忌的刘稷。
他不想听这样的话。
“你说东方朔是依靠真凭实据才待诏金马门，不如由陛下出题，由我和他比试一番，且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斥责他的底气。”
他起码是开国功臣之后，自小接受的教育，怎么都要比东方朔那等出身的好。他就不信，自己赢不过他。
审卿只短暂一顿，又紧接着说了下去：“再有，你说我罗织罪名，挑拨诸侯，那不如令廷尉有司，顺着我所得的线索追查下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马脚。”
淮南王刘安的手绝不干净。只要拿到了这个追查的理由，他总有机会办成这桩大事。到时不仅他头上的争议能消除，还能顺势报了祖辈的大仇。
“若我赢了这两条，你可敢承认，你确实打错了人行错了事，要为这悖逆法律妄动私刑之事，承担应有的责罚！”
审卿向着刘稷一步步紧逼，终于在这找回声音后越说越顺了起来。
可他对上的，却不是刘稷在此消彼长之下的底气跌落，而是他扬起的慵懒笑容：“呵，还算是有几分胆气，也终于说了几句，符合朝臣身份的话。不过，我要纠正两点。”
审卿着实没看懂刘稷的表现：“什么？”
刘稷向他走了一步。
“第一，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我对你也是施以惩戒，不是妄动私刑。”
“第二，我只承认了我是刘稷，却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河间献王之子，没有喊过一句父王。方才郑当时说我没收集你的罪证，这点做得不对，可要知道，我初来乍到，自无指控他人的切实凭证啊。”
审卿：“啊？”
他说他不是河间献王之子，是什么意思？初来乍到，又是什么意思？
刘稷合掌，朗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精彩！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审卿的耳畔，轰鸣作响。
其中掺杂着一句，万分平静也万分骇人的话。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第23章
七……七十年间……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刘稷他在说什么？
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正常。
刘稷合掌而笑时，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眉头皱起，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准备听个究竟。
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全场已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
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侵占着审卿的思绪。
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他虽不算是个人才，但也不笨，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
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刘稷”，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
这人能是谁？
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个名字，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
大汉开国皇帝，刘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
审卿敢说，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
绝没有。
他从地下魂兮归来，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故而有“初来乍到”一说。
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
因为他是刘邦，是刘季，而不是刘稷！
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眼神却深沉的脸，只觉舌尖发麻，乍然间说不出话来。
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
“身为朝臣，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就说话有理的。现在这两句，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却丢得好生痛快。”
审卿：“……！”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
一句“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比先前那句话，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
他说他是刘邦！
是太祖刘邦！
“嘶……”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殿中依然有几声抽吸冷气的嘶声，难以遏制地发了出来。
审卿也不例外。
原本，他很想说，要不是刘稷先行动手，再有他那理直气壮的“就是看不惯”说出口，他哪会被惹急眼到这个地步。
但现如今祖宗说出了身份，显然今日之举是为训斥朝堂，整顿秩序，那他难道还能把罪责往刘稷的身上推吗？
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哦，不对！刘稷说什么，难道就是什么吗？
亘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开国皇帝魂魄返生，附身后辈一事。保不齐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真的会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装这种身份吗？陛下，还有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可都在这儿呢。
他再一抬眼，对上的就是刘稷一改先前讥诮，转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出去真是个笑话，世食汉禄，却只有将事情闹大这一种本事。也就最后的表现，有几分风骨。”
“我……”
“你也不必跟我现在狡辩什么，记住你最后那番表现时的样子。”
刘稷直接走过了他的面前，迈着四方步向上首走去。
途经萧则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人隐约听到刘稷“唉”了一声，便什么都没再多说。
可萧则的脸色却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这一个“唉”字，看似无话，却仿佛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话，与先前激烈争执的朝堂氛围对照，更是说不出的无声胜有声。
按说，把他和审卿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他比审卿有用得多，但对于刘邦来说，萧何与审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对于后辈的期待值，也理当不同。
那这一声叹气里，到底夹杂着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说了。
先前，陛下着人前来，急召他入京，显然正是为了让他前来“面圣”，可突如其来的审卿被打一事，竟是让他以另外一种对立的方式，出现在了高皇帝的面前，于是他得到的，也就只剩了这一声。
萧则下意识地就想出口说点什么，为自己挣回些印象，却又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刘稷也已跳过萧则，站在了郑当时的面前。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郑当时垂首答道：“……说犹豫不决的样子，从祖辈到现在，都没变过。”
刘稷有点惊喜：“呦，我还以为需要让你多回忆回忆到底是哪一句，这么上道？”
郑当时：“……”
他先前热血上头，怒斥刘稷这句话，是在辱骂他的先祖，理当给他、给他祖宗一个道歉。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这句不是骂人三代，而是据实以说。
连说他祖宗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亲自见证过，这才得出的结论。
但这话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刘稷却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声：“非要用这等激将法，才能去掉这首鼠两端的毛病，也不知这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有这样的毛病。我若是你，就记住此刻的屈辱，记住先前说出那几句驳斥之言时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郑当时即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刘稷信步向前，没与同样喜欢保持中立的薛泽交谈，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边，开口道：“你提的那建议，颇有可行之处，但此举下达，会否令各诸侯国王太子生怨，进而在权柄交接后，对中央心存不满，仍需详细参谋。过几日再由群臣集议商榷吧。”
主父偃：“……”
他是着实没想到，原定于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会提前数月开始发动。
不仅如此，负责主持这一出舆论大戏的，并非只有对他知遇赏识的陛下，还有草莽起家、让无数大汉臣民钦佩的高皇帝。
按说，他好像是应该感到很荣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后两位皇帝的夸奖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夸奖。
但……气氛还是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此事，当由陛下先决。”
“呵呵，也对。”
刘稷抬起了头来，掠过了这些被他批评提点一番的朝臣，对上了刘彻的眼神。
这对“曾祖”与“曾孙”间的氛围，绝对不是曾孙感谢曾祖出手，曾祖欣赏曾孙稳重的长幼和乐，四世同堂，而是一种——
骤然间电光迸现的冰冷。
比起对视，更像一种对峙。
……
刘彻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刘稷亦然。
起于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对峙，但身为皇帝的刘彻看懂了。
刘稷再如何说，他已是已死之人，不会与刘彻争夺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证身份，绝不能是被人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看热闹的新鲜玩意。
这是属于皇帝的尊严与骄傲。
所以，刘彻定下三日之期，是刘彻的事。
刘稷选择提前两日，就是刘稷自己的决定。
这是属于国家统治者之间的交锋，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会甘愿在这里落于下乘。
何况，刘彻没得到好处吗？
勋贵内省，宗室入套，无根基的黔首得势，正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彻的朝臣没得到提点吗？
那是带领沛县父老跻身王朝贵胄之列的高皇帝，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给这些不曾经历生死挑战的朝臣上了一课。
至于刘稷本人，无论是真是假，起码现在——
刘彻觉得，他最好是真的。
“该你说话了吧？”刘稷将眼神挪了开来，慢条斯理地捋了两下衣袖，“装出个骄狂打人的样子还真是麻烦。别搞得好像我当了五十年的乡里人，就真成了莽夫混混了。”
刘彻也笑了，他自上首起身，快步走到了刘稷的身边，难得放低了身段：“您今日确是受累了。”
“受累？”刘稷眼皮一抬，“我拍拍屁股就能走，麻烦归麻烦，受累却累不了。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况你也瞧见了，你这些北阙上书得来的贤才，和这些远不及祖宗的勋贵之后，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你要怎么办？今日他们尚不共事，只是你提一句建议，我提一句建议，明日若要同治河南地，会是何种局面？”
“自是——河南地？”
刘彻猛地一顿，抬高了音调。
群臣也在一瞬间，都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刘彻的一句“受累”，无疑是向群臣告知，刘稷脱口而出的一句自称，虽然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已经由刘彻检验，确是事实。
不过这位祖宗显然不那么想听从后辈的约束，今日打一人，明日打一人，只为了再干点实在事，就连刘彻都没能在一开始获知，只能来帮忙扫尾。
但祖宗毕竟是祖宗，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又让刘彻暂时放下郁闷，关心起其他事情了。
河南地是什么地方？
与现代所知的包含了洛阳在内的河南不同，河南地在更往北的地方。黄河的几字弯内，被秦昭襄王时所修筑的城墙，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个斜向块，其中北边的，就是河南地。
秦始皇病逝，陈胜吴广起义，秦朝的“长城军”被迫南调平乱，这块被称为河南地的地方，就因匈奴越界阴山，被他们抢占了过去。
虽有刘邦平定天下，建立大汉，也有文帝景帝时期的休养生息，这块河南地，依然没有被中原的汉朝夺回，依然留在北方匈奴人的手里。
这对汉室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若匈奴有心集合兵力，从河南地入侵，借用秦直道的便利，足可轻易威逼长安！
刘彻不喜欢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就绝不愿意有这样一份威胁始终存在。
而现在，刘稷信口说出的一句话里，说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须先夺回河南地！
“这件事往后再说，你今日需要解决的事情还少吗？”
刘稷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群臣。
暮色将至，在这本应用于朝会的殿中，已有宫人无声走动，点起了一盏盏火烛。
刘稷与刘彻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视。
更别说这一刻，橘色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当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觉得，站在此处的，并非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审卿原本心中还有一份恼恨，为何高皇帝明知亲疏远近，却要先让他与东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对立，摆在台面上，现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转瞬间，让人放下了这份不大痛快的情绪。
刘彻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后再说也不迟。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还是在后日朝会一并商榷。”
“审卿既有心与东方朔一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论。以此新鲜事为题，不算朕偏颇了任何一方。”
审卿面色一正，连忙应了一声“是”。
反倒是东方朔还答应得慢了半拍。
审卿腹诽，这东方朔果然小户出身，面临这等陡然而起的惊变，就有点发愣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就算刘稷在先前没告诉东方朔他的身份，让东方朔也骇了一跳，那东方朔也是随同刘稷打人的一方，算起来，还是和高皇帝“共襄盛举”的盟友，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见，东方朔脸色平静，还朝他有礼貌地笑了笑。
审卿：“……”
不像话！
“东张西望的像什么样子！”刘彻冷声打断了审卿的无言回顾，“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关，回去之后，就将你那儿搜罗的东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让朕听到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审卿面皮一颤，连连点头。
“主父偃。”刘彻望着这位于他而言的重臣，给出了吩咐，“把你所说的建议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输给这两位比试之人。”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领旨。”
“此外还有几件事，本要在后日朝会上说，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
刘彻与刘稷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眼中并无反对，想必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便重新一步步走回了那处属于他的位置。
他年未满三十，正值盛年，眉眼间只见锋芒毕露，不见沟壑细纹，又是袀玄加身，旈冕在顶，自是要远比那先祖附身的宗室子弟符合帝王的形象，也确是此间朝臣所俯首叩拜的君主。
就如此刻，此间争执的纷纷扰扰，也已尽数吞没在了渐近的夜色当中。
只有刘彻衣袍上黑中扬赤的颜色，在明光中愈显出一抹火光。
但比火光更明亮的，还是刘彻的眼睛。
一双属于帝王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刘彻心中已有一番权衡，在今日的各方表现里，他也不妨做出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他的威名自当更盛于天下，统御群臣、剑指北方的号角，必当更为嘹亮，而若是赌输了，他也有卷土重来的信心。
他敢！
他扬声说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载，屡有建树，亦有败绩，幸而先祖有灵，福泽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议，仍为朕带来了三句预言。”
薛泽这位丞相，在先前那争议话题里沉默不语，现在倒是当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听圣谕。”
紧随其后的，是群臣齐整的声音：“臣等——恭听圣谕。”
刘彻眉尾如剑，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乱京师，图谋甚大，已由先祖问出真相，囚于廷尉诏狱，在此不予多言。”
群臣中有人点了点头，深觉这个祖宗显灵来得很值。
虽说明面上，已将李少君的得势都推给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谁还能不晓得，若无李少君献丹方于陛下，得到了奖励，他的骗术未必能施行得那么容易。
不过，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说什么假如“君主信之”的恶果了。
刘彻随后的话，更让他们没这个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变，匈奴将舍弃雁门，转战辽西。渔阳守将韩安国已得令待命，李广本因去岁战事被贬庶民，暂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调回军中。”
“调任，郑当时——”刘彻顿了顿。
郑当时连忙出列接旨，便听到了一句对他而言有若天籁的话。
“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但有畏缩犹豫之举……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
郑当时答应得痛快，声音里也带着喜气。
什么提头来见，这份威胁在“出任大农令”这五个字面前，根本算不得威胁。
他说话之时，都忍不住想要对刘稷投以感激的一眼。
毕竟，若不是这位老祖宗先后两次点他，他可能还没那样快醒悟过来，陛下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脾性的朝臣，还要在这詹事的位置上耽误。
若是李广在此的话，恐怕也要谢谢这位祖宗。
那李广虽是个疆场上奋斗了二十余年的将才，但运气着实有些背。
去年，朝廷派遣四路兵马追击入侵上谷的匈奴，李广以骁骑将军身份统兵，从雁门关出兵，向北路追击，却不幸遇到了匈奴的主力，因敌军势众，李广不幸被俘。
幸而他经验丰富，佯装已死，趁着匈奴人不备，从网兜中一跃而起，夺走了一匹好马，奔逃拼杀而回，否则，他如今应不是免职为庶民，而是脑袋在匈奴当酒杯了。
如今前线战事尚未有变，但有祖宗的这番提点，李广重得启用，对一名只想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而若是刘稷所言为真，朝廷得此提醒后，提前拦截在了匈奴的必经之路上，那辽西渔阳等地的百姓，也能免遭些祸患，保住性命。
陛下说，此为祖宗垂青赐福，一点也没错。
不过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个疑惑的声音：“启用李广？卫将军呢？”
刘彻回答：“他另有安排。”
他振声又道：“至于最后一句预言，也与匈奴有些关系。”
“十年前，张骞奉朕之命出使西域，意在联络大月氏人，与我汉朝一并夹击匈奴。他已寻得月氏人去处，探知西域虚实，正在折返长安的路上。朕将派兵前去接应，尽快将人接回长安。”
无需刘彻多说，朝臣已听出了另外的一份希冀。
若是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大月氏消息属实，或许他们又能多出一份面对匈奴的利器。
而这一切虽然都需验证，但改变，都是由刘稷带来的。
一道道目光又一次投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刘彻。
他也在同时，开口问道：“不知，先祖还有何事，欲告知诸朝臣？”
刘稷心头一凛。
这依然不是一句好接的话。
明明此刻，是刘彻真正以“先祖”二字称呼于他，让他这个被迫伪装刘邦保命的家伙，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份肯定，明明此刻，刘彻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刘稷的神情也不敢有半分放松。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因心神紧绷，而愈发剧烈，几乎要涌到了喉咙口。
谁让在群臣的视线里，他既被托举到了高处，又何尝不是立足于悬崖之前，但凡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可没关系。
他既然已经在装了，也真能装，便绝不会退让半步，只会让今日这出由他编排发起的大戏，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
斜阳自宣室南边的门户穿入，将刘稷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烛火也点起了一道道不太鲜明的虚影。
被包裹在中央的人抬头笑道：“你说仅三句预言，这不对，只是先前只适合说出三句。但今日，可以有第四句了。”
刘稷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元朔，会是一个很好的年号。”

第24章
元朔元朔。
正是这一年的朔旦与冬至重逢，示为吉兆。
刘彻也因为这祥瑞出现，才改出的这第三个年号。
似乎一年开头的吉利，也一直延续了下来，皇太子降世，昭示着陛下的顾虑又少了一重，而现在，就连祖宗都来帮忙了，还是一位了不得的祖宗。
“你说，这句元朔是个好年号，只是为了给今日种种，再下一枚定心丸，让我等安心吗？”
薛泽缓缓步出宣室时，顺口向着一旁的同僚问道。
同行的官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回头向着殿上又看了一眼。
对一个王朝来说，同时有两个皇帝，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一位皇帝的扈从已埋冢青山，列碑黄土，而另一位皇帝却连“年号”这样的东西里，都带着除旧革新的意味，那就成了晨昏的交界，王朝的延续。
“说不定也是在夸陛下呢……不过说真的，今日来前，还从未想过，会是来见证这等惊人之事的。”
“谁说不是呢？”薛泽绷了绷面皮，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个有点发苦的表情。
在他前面的四位丞相，两位被免职，两位死于非命，对他来说，最大的目标就是平稳度过这段时日，直到陛下把更属意的人推上丞相宝座。
本来生存压力就很大了，现在还多了个刘稷，简直是……
“东方朔！”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一声，让薛泽的叹气卡在了喉咙口。
一转头就看到，刘稷快步走出了宫门，对着正在向外走去的东方朔喊了一声。
怎么说呢，高皇帝过世的时候，寿数六十二，再算上过世之后的六十七年，大差不差能凑个一百三。
但大概，任侠习气这种东西，是很难从骨子里变更的，在这一群恭敬退去的人里，他伸手招呼人的动作就显得格外的……随性。
对，随性，而不是幼稚。
那东方朔也不含糊，蹬蹬几步就走了回去。
薛泽立刻收回了视线，决定当没看到这场面，甚至加快了点脚步。
天色已晚，他还得归家吃饭去。朝堂集议已散，少让他听到些惊人的话为好。他还想活着呢。
刘彻离得近，就已听到刘稷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为何这等表情？先前我也没说我是谁，你不是照样觉得，我这套人麻袋的壮举大有可为吗？”
刘彻有点想笑。
平日里一向是刘彻去问东方朔为什么又干这种别人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他终于看到，在东方朔的脸上隐约冒出了点无奈。还怪有意思的。
可东方朔倒也不愧是东方朔，仅片刻的工夫就已调整了过来，还认认真真地回道：“正如您所说，所谓的出格之事，要么是做事的人蠢，要么是围观的人未知此事周全，没能回过神来，显然今日之事便是后者，可我这不求甚解，便自知已尽全貌的，怎么不算另一种愚人呢？”
刘稷笑了：“你若是愚人，这儿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东方朔闻言了然：“您就直说想让我做什么吧。只是陛下有令，让我和审卿就这诸侯推恩一事各出一篇策论，话已应下，便不能敷衍，还请容我……”
“别那么严肃。”刘稷摆了摆手，“就是有些好奇，换了今日之事，你那歪诗又能写出些什么东西。”
东方朔绝没看错，这位搅乱了朝堂一池浑水的祖宗，说出这话时，只差没把“想看热闹”写在脸上，果然是身无牵挂，自得痛快。
但还没等他给出个答复，便忽然听到了后方的一声咳嗽。
刘彻负手而出，插话道：“您若是想听些传唱之词，我便让人将司马相如唤来。”
刘稷开口便是一句拒绝：“他那文绉绉的句子，暂时用不着套在我这怪趣味上。再者说来，市井之言，锦绣之词，与那史官之笔，总是各安其位的好。以你看来，先祖复生之事，当诉诸于何处呢？”
刘彻微微一怔，就听刘稷洒脱地笑了一声：“行啦，我看市井之词，就很合适。倒是你那正册上，在这元朔年间，多留几件喜事吧。”
“走走走，东方朔。我听说你常揣着天子赏赐的肉回家，今日你随我立功一件，他赏你什么我不管，我是要随一份礼的。免得你那唱词写出去，就成了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刘彻望着那两人招摇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也笑了出来。
有些话，果然不需要他说出来，祖宗自己心里门清。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英明君主往来的好处了。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他回到住处时，刘彻令人添置的东西也已陈列于宝匣宝箱之中，端的是华彩斐然，满室生辉。
哪怕他自知，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个财迷样子，也难免多看了几眼，全靠着生死危机下的自制力，才有了随后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遣退了多余的宫人，而后盘膝坐在了内堂。
到这一刻，悬到喉咙口的心脏，才落回到了原位。
可惜，一旁还有其他人看着，让他不便真长叹出声，只是转头吩咐道：“让人传膳吧，这又是动口又是动手的，累都累死了。让他们把近几年间的新菜色多选几个送来。”
门口的宫人应了声“是”，快步退去。
刘稷满意了。
有了这最后一个令人安心的收尾，他今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也能吃一顿安逸的晚膳了。
而且，有今日这抢先一步的朝堂议会，他也暂且不必再提防刘彻原本预备的问答，这安稳觉和安稳饭，料来是能多维系两天。
起码在这十天半月内，有那一句“名正言顺”的祖宗称呼，他的安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待他吃饱喝足，再来继续战斗，寻些傍身的刘邦信物，找刘邦的旧部后人谈谈心。
妙就妙在，今日先声夺人在前，被他教育过的那几个，说不定就是他能找到的新突破口。
毕竟——
刘彻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加上他的种种表现，哪怕仍有怀疑，也认为他可以做这个还魂的祖宗。
而这些勋贵之后啊，是宁可相信，他们输给了自己祖宗尊奉的那位陛下，输给了刘邦这个传奇，而绝不会希望，只是输给了一个有些本事的普通人。
……
“所以真的就这样认了他的身份？”王太后拧着眉头，向刘彻问道。
她先前被刘彻劝了回去，暂不露面，以免坏了刘彻的盘算，但也没忘记提醒刘彻，出于皇位稳固的考虑，头顶最好别有这样一位身份复杂的“祖宗”。
他们母子经历了种种，才成今日的王太后与汉室皇帝，绝不能被人轻易凌驾于上面！
可刘彻准备的校验真假未到，他就已经说，自己认了！
若不是刘彻才令廷尉监禁了李少君，连带着限制了京中方士的行动，王太后简直要怀疑，是这些精通神仙咒法的家伙，联手对彻儿下了什么圈套！
再看眼前，刘彻的平静与自信溢于言表，并不像是失去了理智。
王娡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烦劳母后，将从长陵邑调来京师的人，再送回去吧。”
“送回去？！”王娡定气凝神，忍了又忍，还是惊问，“你确定是送回去，而不是将人暂时留下，随时重新派上用场？”
“对，送回去。”
刘彻回答得很是坚定。
“用人之道，在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王太后：“活人如此，死人也是如此？”
“不错，先祖实是最特殊的一种人才，今日他在朝堂上退让一步，我又何妨也退一步呢？若是真如他今日所表现出的那样，他在人间所滞留的时间长不了，步步紧逼，反而失了气度，损失在我，在大汉。”
“您若还不安心的话，既已找到了人，就记下各自住处好了，若真有要将人调来的时候，从长陵邑抵长安，也不过半日而已，难道还等不得吗？”
王娡沉吟细思，原本还是觉得，什么先祖死而复生，还借用了河间王儿子的躯壳，着实是荒诞得离谱，但又觉刘彻所说不无道理。
“行，你既有算盘，我也不多问了。”
当然，也可能是问了没用。
刘彻主意就够大了，那位祖宗竟也没落下风。
她揉了揉额角，声音因疲惫而低了下去：“好在你那舅舅已故，要不然听你今日转述朝堂之事，我看他比那审卿还容易挨那祖宗一巴掌。现如今，虽说的是被那李少君所骗，但京中受骗的不止他一人，总是要比什么窦婴冤魂索命，在名头上听着好些。我也知道你不大满意他死前那几年的所为，但穷人乍富，能守住心性的才是少数，也别跟他多计较了。”
刘彻敏锐地察觉到，王太后的态度在这三两日间变化不小。
如果说，他刚从茂陵邑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鲜明的怒气，现在这怒气已少得多了。
“有人来跟母后说了什么？”
“算不上。”王娡答道，“这两日苦热，更觉身体大不如前，甚至说句难听的，或许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母亲！”
王娡抬头打断了刘彻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你那新立的皇后不像你这几日东奔西跑的，今日还带着据儿来我这儿小坐了一阵，算是为你母亲我侍疾，我看到她，就难免想到了我的当年，也是这般出身不高，需要在长辈面前低头……”
“但我怎么说都已算熬出了头，还见到你执掌朝政，就觉得，有些埋怨，不该带到墓里去。”
王娡自己，虽有个姓臧的母亲，出自燕王臧荼一脉，但归根到底已算平民行列了，刘彻的皇后卫子夫，则比她的身份还低一层，干脆就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姬。
但两个人一个走到了王太后的位置上，一个成了皇后，有时候真让人想要感慨命运无常，或者说，也算是一种命运的优待。
又倘若，人死之后，真会如同刘稷所表现出的那样，如视死如生的传统一般，会与生前相识之人黄泉相会，这份优待便不该被她太过肆意地糟蹋。
刘彻垂眸，心中颇为冷静地在想，若是田蚡还在世，他也没借着刘稷痛打李少君的事，为田蚡抹去一份流言，母亲的话未必有这么和软。若是太皇太后走得更早一些，太后和田蚡在政局里的作用更大，他和母亲的关系会比现在更尴尬得多。
但这些话，他不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而是因为他母亲也知道这个道理，根本用不着他多说。
或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年幼的皇太子，王娡眼前还有那孩童抓着她手指玩闹的场面，微微阖上眼睛时的神情更显温和了几分，“你先前说的不许我将修成君嫁至齐国，就是因为你令主父偃在朝堂上顺势提出的那番话？”
刘彻点头：“正是。”
“那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什么东西能对外说，什么东西不能，你母亲我又不愚蠢，怎么会不明白？非要到了有个身份成迷的祖宗到了面前，防止我坏你事情的时候，才来讲清楚。”
刘彻回答得坦诚：“有一阵您同我之间到底是互为依托，还是争权夺利的对手，您自己不是也清楚吗？”
王娡听了这话倒也没生气，反而颇有些冷幽默地回道：“哼，那果然还是死人好。”
比如刘稷这样的“祖宗”。
远处的宫室中，抱着冰碗吃点心的刘稷不知为何，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却不知这边的“母慈子孝”里，已在讨论，若是死人又成了活人，对于“先祖曾经附身过的河间王之子”应该如何处理了。
当刘彻自太后所居的长信宫中走出的时候，夜色已彻底笼罩了上来。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他。
按说今日那一场议会，诸位朝臣都受惊不小，要对他最后所说的几件事回去好生思量，以防随后的朝会被点名，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并不该在这个尴尬的时间面圣。
可在听到求见他的人是何名姓时，刘彻又顿住了脚步，似有几分恍然。
是他啊？
“让他过来。”
求见的那位都不拘时间场合了，刘彻也懒得另搞些耽误时间的名堂，直接将人传唤到了自己的辇车前，不过多久，便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刘彻应当没听错，这有力的脚步里，也有几分急促。
他也果然看到，那得到许可上车见驾的男子，打一露面，便显出了几分急切的神情：“陛下！敢问……敢问太祖皇帝……”
“你想问，高皇帝借托刘稷之身重返人间是真是假？”刘彻先一步开口，冷飕飕的眼神朝着来人扫了过去，却也只是让对方稍稍注重了一下面圣的礼仪，面上的狂热仍旧不减。
搞得刘彻很是无奈：“程将军，你也算是军中的老将了，能不能稳重一些？”
刘彻还真少见他这位长乐卫尉程不识程将军，露出这样的神态。
军中向来多将李广与程不识相比，两人也正好算是两个极端。
李广此人偏好冒进，常有些过于激进的行军表现，有时能得大好结果，令匈奴人为之胆寒，有时却也会令全军覆没，仅他自己活着回来。程不识却偏好稳重，专擅防守，说他脾性稳健，耐心尤佳，一点也不夸张。
刘彻对程不识的能力颇为放心，令他带兵戍守雁门。
若非他近来有事，需得回京一趟，此刻他就应在北方城池中固守。本也将在不日内启程，重新回到刘彻向来放心交给他的岗位上。
但很显然，今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
程不识现如今并非京官，又非武将，今日自不在那朝会之地，也不曾见到，由刘稷引动的这一番风云，但与他相熟甚至做邻居的官员，在归家路上遇见了他，已将此中情形绘声绘色地告诉了他。
程不识当即决定，他要来见陛下，求个恩典！
“陛下放心，我绝无质疑您决定的意思！”程不识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没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是羡慕李广能突然又从庶人的身份被重新启用，前去辽西与匈奴作战，更不是羡慕卫青能这般年轻就得到陛下倚重，现在另有安排，也没想推掉雁门戍守之事，去接那回程的张骞。
这一向老实的将领搓了搓手，眼中难掩火热：“陛下啊！若真是高皇帝附身后辈到了，您岂能只是请他指点朝上文官，让他们向我大汉的开国元勋靠近？”
刘彻：“你是说……？”
程不识满腔敬佩，都写在了脸上，“臣虽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跟随高皇帝起义的祖辈，但带兵多年，能研习的不过是自秦末到如今的战事，对高皇帝的带兵之能，可谓崇敬有加！那荥阳会战，分兵千里而战线不乱，战略上势压楚军，实是精彩绝伦，举世少有！”
“陛下放心，臣绝不敢说什么请高皇帝亲临战场，指点我等作战，只是想问长安诸尉求个恩典。可否……可否请高皇帝这位亲身指挥之人，为我等讲一讲当中的精要，臣便是死也甘心了。”
“……”刘彻的眉头有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思量起了程不识所恳求的事。
说实话，他对刘稷这个名义上的“死人”放心，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班底，也没有条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班底。
他今日的种种精彩表现，也是仅与文臣过招而已。
可若是与武将牵扯太多，就难免会让刘彻生出一份额外的顾虑……
武将的心思大多要比文臣纯粹，也未必就能理解一山二虎的情形。在“刘邦”这等能自一县之地起兵的人格魅力与军事天赋面前，他们会不会很容易，出现一些越界的表现呢？
哪怕刘稷表现得过于激进，似乎确实停留不了多久，也不能让刘彻打消这种顾虑。
程不识的崇敬，更是猛地拉起了刘彻的警惕。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天下之事，往往都是堵不如疏。
军中若知刘稷之事，会有这般请托的，恐怕不止程不识一人。若是一味拒绝，对刘彻来说，不是趋利避害，而是在惹人非议了。
何况，程不识提出的请托，真的很有问题吗？
他只是希望高皇帝能以指点将领的方式，向他们传授经验，展示千里战线上“将将”的实力，而非让他真正踏足军营，指点战场，与士卒之间也建立起根深蒂固的关系。
何况，上至将领，下至士卒的升官、加爵、赏赐等利益纠葛，都最后牵连到他这位实权帝王的手中，哪怕刘稷真成了刘邦转世，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也很难在刘彻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动下手脚。
这么说来，若是程不识的满腔热情能感动一下高皇帝，请祖宗指点指点，对苦于军事威慑仍然不足的刘彻来说，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不过，“祖宗”才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直接就又丢给他一份重任，会不会干脆觉得子孙无能，撂挑子不干啊？
刘彻想了想，回道：“你先回去吧。”
“陛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先让人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为你打探一二的。若先祖有意，必会将你算上。”
程不识感激万分：“多谢陛下！”
刘彻掀开车帘，又望着程不识遵命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下达了摆驾折返未央宫的命令。
但刘彻说的要令人旁敲侧击去打听，也并未因他心有顾虑，便拖沓半分。
刘稷次日起身更衣之后，便听到奉命前来送上早膳的郭舍人，用着恭维的腔调说道：“太祖可知，昨日不仅朝上官员被您点醒，归家闭门思过，以想通近来错谬之处，以便随后投身朝堂万象更新，就连武将，都有了些动作。”
“武将？”
郭舍人笑得谄媚：“天下人人皆知，您统一中原所用时日，不过短短七年，群雄逐鹿，胜者为王。有那先入关中，汉中筹谋，荥阳布局，直到项籍饮恨垓下，若无您居中主持，何来今日的汉室。将领之中听您传说长大的也不在少数，谁人不想亲自向您请教兵法韬略，以求本事更进一步呢？”
一旁的霍去病听到这里，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只差没当场开口就问，若是真有将领过来请教了，他现如今负责“看守”一职，是不是也能旁听，得些长进。
却没发觉，刘稷机械地夹起了盘中饵饼，表情空白了一瞬：“……”

第25章
什么叫做，将领之中听他传说长大的也不在少数，多的是人想要亲自向他请教兵法韬略，以求本事更进一步。
他能有什么带兵的本事！！
哦不对……
刘稷木然地想着，他现在扮演的人是刘邦，是那位从秦末乱世中拼杀出来的刘邦。
是一位能驾驭韩信、英布、周勃、灌婴这些名将的枭雄。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威武帝王。
刘邦的天下，也是他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百年之内的汉家天下，对这位高皇帝的领军之能多有敬仰，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不，显然不是！
可这个事实，对于开局一张嘴、剩下全靠骗的刘稷来说，简直要命。
若非郭舍人的身份，让他习惯了垂首待命，而同在此地的霍去病尚是个稚气少年，少了些人情世故的经验，恐怕就会看出，刘稷的人还坐在这里，魂却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救！命！啊！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起码能在糊弄完了朝堂百官后，先过几天的安稳日子，怎么文官走了，武将又来了呢？
还一来，就提出了个更加难敷衍过去的事情，一点都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
朝堂上的争论嘛，依靠着他已知的情况，就如推恩令的必然实施，还可以站在上帝视角降维打击，可打仗这种东西，他又不是卫霍这样的领军奇才，当然不会就是不会。
还教学？难道要让他演示一下，他如何在有地图指引的情况下，也能走迷路吗？如何明明想要当个非同一般的兵卒，却死于游戏开始的半刻钟后？
别人敢学，他都不敢教！
更何况在他身边，还有个年轻未长成的名将霍去病。要是把这位封狼居胥的王牌给教坏了，他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边境百姓，对不起这正要扭转对外形象的大汉。
……
郭舍人久未听到刘稷的回答，只得抬眼向他看来，就见这位祖宗面上有几分肃然冷冽的颜色。
随即便听他开口问道：“谁那么着急，昨日就去见我那好曾孙了？”
郭舍人免不得被这“好曾孙”的称呼噎了一下，勉力适应了这种叫法，连忙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您，是程将军请见的陛下。”
刘稷：“程将军……程不识？”
这还真不是什么明察不明察的事，而是刘稷觉得，刘彻此人虽然行事颇为激进，但也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在朝堂议事，将推恩诸侯，以及责令勋贵反思的有关诏令落成前，他应当不会有心，做出这接踵而来的试探。
更像是因为什么人的请托，才有了这一句问询。
那也不妨猜猜，在昨日这种时候，有谁有这样的资格去见刘彻，还提出了这样一句勤勉好学的恳求。
可刘稷将话说得轻巧，落在郭舍人的耳中，就成了帝王的明辨与……
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
谢天谢地，祖宗这么平静的表情，应该没生气，最多就是警告。
反正他来前，陛下也说了，若是高皇帝有问，大可直接明言。
郭舍人躬身答道：“正是这位程将军，说来也是巧了，他正逢入京述职，这才自边境赶回，赶上了这一遭。生怕您厚此薄彼，只记得教导那些在朝的同僚，不知还有这一批对您万分敬仰之人。”
刘稷都给听笑了，也有可能是被这糟心万分的情况给气笑的：“这厚此薄彼，万分敬仰之类的话，可不像是程不识这样的人能说出来的，经过了你这张嘴，说出来也是好听，不过……”
他说得直白：“我直说了，我教不了他。”
“啊？”郭舍人一愣。
他想过刘稷会说，自己不想教懒得教，却没想到，从刘稷口中说出的话，会是一句“教不了”。
“你也用不着瞎猜了，不是他突然有此请托过于冒进开罪了我，也不是我嫌他愚笨，教不了就是教不了，如此而已。”
刘稷放下了碗箸，看向了一旁的霍去病。“小霍，以你看来，这位程将军如何？”
霍去病胆子也大，按说郎卫不当评判将领如何，但收到了刘稷这句问题，他身板一挺，便已朗声答道：“程将军长于戍卫，边防督守几无败绩，随军将士因少有进击立功机会，对他稍有些怨言，也曾传到郎卫之中，但以我看来，能令匈奴犯边不成，便是良将无疑！”
“你听到了？”刘稷重新对上了郭舍人。
“……”郭舍人其实没听懂。
要如何逢迎贵人他知道，要听懂陛下的需求，他也还算是个好手，但作战之事，属实是离他这位内廷侍从太遥远了些。
所以他也不明白，既然说了那程将军是个良将，岂不是他更能理解高皇帝的精妙战策，能学到几分精髓？
刘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摇头回应：“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胜败之分，尽在无常二字。昔年楚汉争雄，中原之战，距今七十多年，山川地理尚有变化，若战事再起，也该换一套打法，更何况是如今的边陲之战。我能谋人心，判断匈奴会否来犯，却不能评判往日的一套还能否用在今日。”
“再者说来，将领能成名将，从其中将领中脱颖而出，左不过是扬长避短，尽显其才。程将军擅守，便如坚城铁壁，拦住匈奴南下的咽喉就是了，何必学我呢？”
刘稷坐姿散漫，眼神却忽而凛冽了起来：“昔日对阵李由，我方三军并进，封死济水，迫使他兵进濉水，正成掐头去尾，拦腰斩断之势。对决章邯，先封白马津，司马卬直取上党，锁死轵关陉，章邯欲回关中，只能走平阴渡，正撞上了我带的兵马，于是将他困死在河内。凡此种种，还不足以看出我领军的习惯吗？”
郭舍人隐有些明悟，却不敢在刘稷面前卖弄小聪明，唯恐说错了话。
霍去病却是收到了一道鼓励的目光，说了出来：“您的习惯，是算计全局，预设包围，让敌军只能，也必须跳进来，随后大军围困！”
不，不仅如此，挡在这包围圈前，至关重要的强军之一，常是由刘邦自己统领的。若非身先士卒，亲临战场，刘邦又如何能立下至高威信，进而称帝。
也感谢他如此有本事，才让刘稷或多或少听过些他的丰功伟绩，此刻瞎扯也能扯出些名堂，而非仅仅摆出一句“教不了”。
现在这一通，让郭舍人和霍去病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刘稷敢确定，他能继续往下忽悠了！
这教不了的说法，也已有了些事实依据。哎呀，那非要追究起来，也不是他没本事嘛……
至于刘邦自己是什么想法，有本事他跳出来向后辈亲自解释，不说话的话就当默认了。
刘稷食指弯曲，在面前的桌案上扣了扣，拉回了郭舍人因微微发愣而游离的思绪：“兵法韬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和那兵贵神速之说，都出自同一人之口，难道就有谁强谁弱的区别吗？我也一向不觉得，自己这套在何处都能吃得开。就拿匈奴来说，草原广阔，逐水草而居，可谓退路无数，要令这群逐利而往的人跳入中原山川所设的包围里，岂不是低估了对手，也过于傲慢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郭舍人可不敢接。
他甚至险些想要抬手，擦一擦那额头上的冷汗。
刘稷所说，好像是在对昔年的白登之围有所反思，又好像是在又一次影射陛下当年的马邑之谋。
马邑之谋未成，对当年雄心壮志主持反击的陛下来说，可说是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一个小小侍从哪敢说什么，更不敢无意之中戳人心窝子。
“您……我不通兵法，不敢说一句高低。”
刘稷摆了摆手：“行了，你就将这话和你那陛下说，他必不会因此怪罪于你这说客。程不识不适合由我来教，本也是个事实。若是非要图谋一条真正能打击匈奴的路子——小霍，你以为应当如何？”
少年认真思量间，眼神忽而灼灼生光：“若是不能诱敌入套，徐徐图之，那就该势若迅鹰，直捣其巢穴！”
哪怕在漠南漠北，只要越过了昭襄长城，越过了阴山，就是一片对汉廷来说异常陌生的地方，他也是这个答案。
想要改变与匈奴在边境周旋、被动反击的局面，让他们知道大汉已非昔日还要向他们和亲维系关系的模样，就必须一拳头打进他们的腹心，将他们彻底打痛。
他人虽年轻，但既有两条被否决的路摆在前面，也敢多想一些，多说一些。
反正大不了就是说错了，再听听高皇帝是如何……
“好！你这话说得好。”刘稷高声赞道，“其疾如风，是个领兵的好苗子！”
他向郭舍人道：“你就这般向他回禀吧。”
……
“他们是这么说的？”刘彻眯着眼睛，面露思量。
他原本其实也没那么热衷于让“刘邦”插手他的军务，最好，祖宗就是个祖宗，能提出方向，却不能成为他军中的信仰。
现在祖宗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与军事经验，自己拒绝了程不识的提议，反而颇合刘彻的心意。
只是就这么拒绝了，他心里也有点儿微妙的不痛快，却又说不上来不痛快在哪儿。
果然，祖宗这种东西，就是难相处。
郭舍人在旁留意了一番刘彻的神情，见他短暂的皱眉已消隐不见，即刻开口：“是这样说的。不过……那位说，还有几句话想要带给陛下。”
“你这么犹豫，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刘彻眼皮一抬，“直接说吧，我又不是没遭过他的惊吓。”
隔着个传话之人，也已比直接听他的答复舒坦多了。
“是！”郭舍人回忆了一番刘稷说这话时的样子，觉得与其说这“不是什么好话”，还不如说，是那位祖宗说完了正事之后的闲来调侃。
他描述着刘稷说话时的神态动作，见陛下已知晓了情况，复述道：“他说，道理讲清楚了，人情也该说说。有些事可以帮，有些事，难道还要一个下岗六十七年的人去做吗？又不是吕后在求……”
刘彻脸色一黑：“……”
下岗这词他没听过，但结合那六十七年的说法，他能明白是何意思。
郭舍人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还说，现在只是旁敲侧击，希望他教授将领统率布局之道，下次是不是还要用战车把他扛着送到前线去？这经历有一次就够了，不必来第二次。”
刘彻表情愈发写满了无语：“……”
郭舍人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忽然有点羡慕霍去病。
他默不作声地想着，下次是不是能换一下两个人的位置。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赖嘲讽的话，由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说起来，高低也能稍微顺耳些。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不管是谁说出这话，落在陛下耳中，都没那么好听。
但下一刻，郭舍人却看到，刘彻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刘彻摆手：“行了，我知道了，祖宗也有其所不能之事，而朕也非惠帝这般仁善之辈。”
刘稷这番话，既是对他这位晚辈的敲打，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认可呢？
高皇帝病逝的前一年，英布领兵反叛，刘邦本就因连年征战旧伤复发，身处病中，若非吕后恳求，刘盈又确实不是带兵的材料，根本镇压不住军中的将领，刘邦又何止于非得冒这一趟险，坐在战车之中御驾亲征，又在征战中误中流矢，以至于伤情加重，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是大汉开国之初，为了稳定局面的不得已之举。
可他那话中，不见对此事的怨怼遗恨，倒在那干脆利落的调侃里，变成了对刘彻的提点。
刘彻乍听此言是有点无语，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在说，他非刘盈之辈，应自己主掌无常，而非什么都丢到祖宗面前吗？
他向郭舍人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郭舍人答：“他说，比起给武将授课，却又没那么多沙场历练的机会，到时候把一堆人带得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还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谈谈天。比如，一些愿意孝敬祖宗，也应当来问安的后辈。再有，趁着他还在人间滞留，把那长陵邑也再充实一番吧。”
刘彻没点头摇头以示表态，只是回道：“那就……去问问东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写得如何了，把有些消息先散出去吧。”
……
东方朔这人，平日里看起来荒诞不经得很，连陛下赐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带到御前问罪，还能唱个顺口溜夸赞自己，办起正经事来却也并不含糊。
刘彻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谏的，怎么都算朝廷的忠臣，只是表达忠诚的方式不同罢了。
因而刘稷与东方朔“臭味相投”，刘彻也没觉有何不妥，现在刘稷先将这高祖归来，定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让东方朔去做了。
于是未及正午，已有消息于市肆中不胫而走，也传入了……
淮南王翁主刘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时被急召廷尉，见证李少君之事，此时身在府中，刘陵已一改人前的端庄温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带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这含刀带刺的眼神里，也有着几分听到了荒谬之言的不可置信。
这报信人将话复述得俏皮，说的是什么“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还与贵侯爵”，把那祖宗显灵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训忘本勋贵，以安抚宗室与寒士的好戏，讲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刘陵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绝对称不上有多好看，更无法与市集上听个乐子鼓掌欢呼的人共情。
不仅如此，她也不能将这一番话，当成笑话听。
她几乎是当场就已拍案而起，脱口而出：“什么帝王励精图治，得来祖宗显灵，什么祖宗动手一事，是为显示宗室子弟多闲散，应当各安其位，什么……”
什么君王有意顺势开恩，令朝野满意。
统统都听起来，不像一句好话！
刘陵面沉如水，比刘彻还小几岁的年轻面容上，满是顾虑与深沉。
报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发誓自己绝没说错一个字。
刘陵：“我没怀疑你听错。”
她忽而冷笑了一声：“昨日朝廷集议，因我们不敢擅动，没能深入打探，只知是刘稷与审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随后刘稷打了审卿一顿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见与会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风声，只告诉了应当尽早知道却未在现场的人。可今日一早，有些话便传开了，这传话之人接的是谁的授意，还用多说吗？”
“明面上听，咱们好像还该感恩戴德一番，因为高皇帝已过世六十多年，还又关心起了刘姓宗室之后的吃穿待遇，可世间哪有这么荒谬的借体还魂之事，还不是刘彻他想让我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当这施恩一说是好东西，说不定京里闲居的一些姓刘的，还要高兴到多喝两杯酒，但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压诸侯之策。”
对一些没多少野心只想享福的诸侯来说，能依靠着天子施恩封爵，将子孙继承之事解决，当然是好事。
可对于一些诸侯来说，这就是朝廷向着他们伸出了手，想要抢走保命的底牌。
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个地步，想要仓促间发动七国之乱一般的战事。
可是啊，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说，而这当中有一句话，叫做“君亲无将，将而诛焉”。
何意？对君主或者是父亲，就算只是产生了微弱的叛逆念头，并没有将其付诸行动，也应该被判以死罪！
连稍微想一想的人，在这套法令准则下，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她父亲淮南王这样的情况。
刘彻不会忘记这位对皇位颇有威胁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难以忘却世仇。这两方之间今日所见的和平，也不过是朝廷不便随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诸多同为诸侯的盟友，于是从任何一面，都不宜打破这平衡罢了。
刘陵身在京中，就是为了洞察事态，争取己方更多的机会。
而现在，刘彻竟先行一步，一面以问罪李少君一事，牵连到了她这儿，一面又以审卿一事，彻底点起了“战火”！
她没那么蠢，还能笑嘻嘻地听京中的热闹！
她揉了揉额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与恼怒：“借着祖宗显灵，借着所谓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赏赐诸侯次子，也亏刘彻他想得出来。”
一旁的侍从试探着低声问道：“……您是觉得，这高皇帝显灵一事，其实是假的？”
“那还用说？”刘陵毫无犹豫地，便已开口反问，“当年窦太皇太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时候，他是何表现，太皇太后一死，他又是什么表现？他会希望有一个名义上更重的人再来一次祖宗指点？我要是他，第一时间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再不济也是先把人关起来，怎会让人走到人前。”
只是……想到当日廷尉府上见着的刘稷，分明不像是个傀儡的样子，似乎也已为刘彻带来了不少好处，刘陵这话越说，越是少了几分底气。
好像也有身份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么听都更像是刘彻翅膀硬了，又要发起一轮对诸侯的清算，对淮南王府来说，实属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觉，此事还是更像刘彻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导自演。
她眼神一沉，也不知道是在说服面前的扈从，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说。若让当今推行他那响应祖宗现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说什么她父亲还算有能耐，若能稳住国中局面，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长子继承，不给其他儿子分封食邑，也是无妨的。
利益当前，国中人口又众多，怎能保证还是一条心呢？
就比如说，她那长兄，并非荼王后所出，是一名庶长子，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向来深居简出，不与世子争锋，可这位长兄的儿子，也就是刘陵的侄子刘建，却已长成了个颇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觉得，依照天子施恩后的规律，自己的父亲应该分到数县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这份家产传到他的手中，在没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干脆选择带着国中的“证据”上告天子，以换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的公羊派说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灭他们的理由，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陵咬着牙，越想越觉其中的隐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为探风声的试探，这阳谋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诸实践！”
“那咱们该怎么办？”下属在旁问道。
他非局中之人，对于这策令的反应，远不如刘陵激烈。
但作为淮南王府培养出的亲随，眼见一向机敏的翁主拿出的是这样的反应，他也连忙问询起了对策，准备配合她的行动。
刘陵沉思了片刻，道：“当下还无正式的律令条文，宣告此事将行，或许是昨日廷议之上仍有争议，又或者是皇帝怕戏演得太假，没让人直接将此事的细则公开，仍需过个明路，咱们就还有介入的机会。”
“稍后，你便带人备一份礼物，送到侍中庄助的手中，替我带两句话。”
那下属恭敬地站在一旁，却没即刻应下刘陵的这句吩咐，而是问道：“翁主，恕我直言，那庄侍中确实收过咱们几次礼，也没退回来，但要他协助我们阻拦陛下的诏令，会否……不大容易？”
刘陵从容地笑了笑：“我何时说过，是要让他阻拦这诏令了？就算咱们开出再大的价码，这位庄侍中已非昨日气盛，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人，现在恐怕只想做个安分的笔杆子，哪还有当年为天子使者，平定闽越叛乱，来淮南向我父王传达天子回信时的桀骜！”
也没了那时的风光。
刘陵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闽越南越相争，朝廷这边派出的，除了领兵的大行令王恢外，另一位朝堂重臣，就是这庄助。
相比起同时期遴选至御前的东方朔、吾丘寿王等人，庄助绝对算得上是深得圣心的，才得到了这份重任，还在回程途中，以战报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脸。
刘彻也显然极是看重这位人才，在庄助请愿为会稽太守后，当即准允了他，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做出些有利于朝廷的壮举。
只可惜啊，庄助此人或许在御前的表现不错，在平乱一事上也可圈可点，到了会稽任上，却是泯然众人，三年也没做出些成绩，反而让他们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礼拉近关系的机会。
在庄助接下调令重回京师后，与他往来的人，就成了翁主刘陵，也日渐被她察觉出了些脾性上的改变。
“我不要他反驳刘彻的诏令。”刘陵想得很清楚，“这样一出好戏，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连先祖附身都用上了，不会只筹划了一朝一夕，在这种时候公然唱反调，只会让人即刻察觉我们的小动作，庄助只要没疯，也一定不会同意。”
这就是人性！
“所以，你一定要在送礼的时候，交代他，我们只是希望，他站在那皇帝的立场，说几句话，让这份诏令，不要这么快下达，给我们一点说服家中庶长子的时间。”
“我连理由也可以为他想好。”刘陵明白求人办事的道理，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就说这推恩敕封之事，各有难为之处，倘若贸然推行，也有可能得来的不是对陛下的夸奖感激，而是对仁善之名的质疑。譬如说，梁王的封地，要怎么办？”
“梁王……”
那扈从跟着刘陵在长安混的，对于排得上名号的诸侯有几斤几两，可谓信手拈来，既是提到了梁王的名字，他便顺势想了下去。
过世的那位窦太皇太后，可谓是个偏心眼的母亲，在景帝登基后，常对小儿子梁王刘武有所偏私，甚至一度想要搞出兄终弟及，由梁王来继承皇位的事情。那梁王还实力不弱，七国之乱时，凭借梁都睢阳的兵力，成功拖住了敌军，立下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战功。
可惜刘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梁王刘武也不够长命，死在了刘启的前面，谥号梁孝王。
转眼之间，刘彻继位十余年，那梁王的位置也已传过了两代，到了梁孝王年轻的孙子手里，按照辈分，算是刘彻的侄儿。
这国中的情况也有些复杂，梁王的王后和王太后的关系很差，时常大打出手，以至于梁王的弟弟趁势常来讨好母亲。若按照推恩之说，刘陵毫不怀疑，梁王会迫于压力，将封地分一部分给弟弟。
但梁王年少，此举之中必然多有被迫的意思，反而容易让人怀疑，陛下是否有意借助此举，打压自己的侄儿，以便瓦解一处数百里外的隐患。是陛下已忘记了当年梁孝王对朝廷的忠心拱卫，或令梁王、令太皇太后甚至是他的父亲地下不安。
有些话，刘彻可能不乐意听到，但一定会有人说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徐徐图之，不是吗？”刘陵笑得有些凉薄，“但凡能延缓些时日，不似方今这般被动受制，咱们就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抓住刘稷的把柄，揭穿他这祖宗的假面！”
帝王之信，确是重逾千斤，却又何尝不可崩塌在一瞬之间！
找人假扮祖宗，更是大忌。
她眼中的锋芒尚未收起，打眼一瞥，就瞧见了扈从的犹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高祖斩蛇起义，取代暴秦，若是真有天命垂青，能重回人间，托身于河间献王第三子的身上，又该怎么办呢？”
李少君固然是假神仙，世间却还有太多未能辨析真伪的传说，万一，刘稷就是刘邦，他们这拖延时间寻找把柄的行动，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刘陵咬牙应道：“若真是这般天命所归，我等败于这祖孙联手之下，即便罪名真只是那君亲无将，也值了！”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先试上一试。
……
这长安城中的安排，竟也对她颇为有利。
像是为了观摩那市井流言的效果，又或者是让朝臣对“推恩令”雏形的反思考量更为深入，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某些因祖宗复生而恍惚的人清醒过来，刘彻将朝会又往后推了两日。
这就让她有了与庄侍中潜中来往，交代这一套说辞的时间。
当众朝臣再度聚首于宣室殿前时，已是两日之后的清晨。
晨光熹微，暑热未起。
按说对于习惯了早起的朝臣来说，这是对他们而言最是清醒的时候。可当他们彼此对望的时候，却又实在不难从相邻的同僚脸上，看到几分困倦迷茫之色。
怎么说呢？
这两日里倒没传出什么祖宗打人的传闻，也没那么多热闹可看，就连审卿脸上因挨揍而冒出的青肿，都消退了不少，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狼狈了。
可当日先祖复生，还一口气丢出这么多惊人讯息的情形，却仿佛还在眼前。
活了几十年都不见得能见到一次的新鲜事啊……
丞相薛泽自觉自己已平复下了心情，却还是难免在拾级而上时，因一句突兀的“来了”，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向着说话之人提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也果然瞧见，在那个方向，有一座从未央宫中行来的辇车，停在了距离殿前不远的位置。
那车中的年轻人掀开车帘，便潇洒地跳了下来，自有一番天子殿前无人敢有的自在。
他还很快，抬眼朝着这边看来……
“太祖陛下！”
薛泽刚紧绷着脊背，唯恐刘稷开口就是一句惊人之言，便忽然听到了一句跳出来的恭敬称呼。紧跟着就看到，程不识程将军全无他们这样的顾虑，脚步一迈，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走了过去，候在了对方的面前。
一众朝臣连忙竖起了耳朵，一边向殿中挪去，一边想听听，程不识又是何时与这位祖宗有了交情，此刻和众人相悖地迎上去，又打算说些什么。
薛泽在心中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武将不愧是武将啊，连此一位陛下，彼一位陛下的顾虑都看不明白，只管头铁地获得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
却不知瞧见程不识凑上前来，紧张的压根不是那位“面圣”的将军，而是刘稷！
“……”
唉……
刘稷头疼得很。
他还以为，他对刘彻那一番又有解释又有吐槽的话，在顺利转达到程不识的耳中后，对方就会自觉避让开来，莫要让他再面对这般尴尬的生存危机。
谁知道程不识这一板一眼的作风，外加上刘邦这名号对将领的吸引力，依然让他亲自前来了。
刘稷也只能故作从容地颔首，“程将军所为何来？”
程不识答道：“先前冒昧向陛下请托，求太祖垂青，为我等武将授业解惑，实是我考虑不周，莽撞行事，往后绝不敢再这般胡来。但臣将回边关，未知何时再回京师，可否……可否请太祖赠话一句，必将铭记在心！”
他不要什么授课了。
听陛下的意思，高皇帝分明是觉得，他这稳守的作风已自成一路，颇有可取之处，不适合学了对方的那一套精妙打法，反而变得不伦不类。
那便向高皇帝请一句赠语吧，或许也能令他大有收获。
刘稷迎着程不识那过于“炽烈”的眼神，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后槽牙都哆嗦了一下。
幸好，这两日间为了防止还有这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事，他已是绞尽脑汁，将印象里与战略相关的话都翻找了出来。
虽然程不识这般干脆地又找了过来，趁着朝会之前的空当，向他请一句赠言，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总比那日的情形，要好应付得多。
“若是……”
“既是为将之人，说话做事便不该打退堂鼓。”刘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看有一句话，正适合程将军。”
他脚步如常地向前走去，却将一句话，留在了身后，传入了程不识的耳中。“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此话，与君共勉。”
程不识怔在了原地。
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这是孙子兵法当中的话。经由刘稷之口，却成了一句语意稍有改变的话。
如刘邦、韩信这般的善战之人，究其履历，满是赫赫战功，可在刘稷的口中，这话却成了“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
那就比起事实如何，更像是一句对他的宽慰。
守城者名非赫赫，仍算善战之人。
更让人感怀的是，世上有刘彻这样的英雄君主认可他，也有这位作古的先人，以一句“与君共勉”，望他莫要看轻自己，轻易改换了风格。
所以这一句话，也就远比其他的任何话，任何一句赞誉，都要更加让人为之热血沸腾，戳中他的心肺。
程不识望着刘稷踱向殿中的背影，只觉他那背影也随着晨光投照，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开国之初，他就是这般撑起了汉室的脊梁。
难怪……难怪陛下一眼就能认出这位祖宗，将他从茂陵邑带到了长安朝堂之上，只因这般随性的领袖风范，根本不是寻常人能乔装出来的！
可惜有些人，竟仍不明白，这样一位拥有开国功业的伟人，对于方今朝廷来说，究竟有多大的作用。
程不识这位老将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到，当太祖陛下踏入殿中的时候，那审卿分明把脚往后退了一步。
简直荒谬！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第26章
程不识并没见到当日刘稷痛打审卿的情况，只从同僚口中听了个大概。
在道听途说的传闻里，太祖陛下为了让审卿把事情闹大，打人毫无留手——
但这绝不是审卿有这般表现的理由！
祖宗愿意拿事例为证，教育一番后辈，打就打了，他还拿乔上了？
程不识才得了太祖赠言，可不惯着这样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声冷声呵斥：“审大夫真应该向陛下请命，往边境走一趟，多长长胆色，免得今日在御前失仪，日后也再添笑话！听闻太祖陛下赞你，逼迫之下也曾奋起疾言，找回了胆气，但这照面之间……”
程不识没把话说完，便“啧”了一声，依官职品阶去了自己的位置，板着张风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脸，又变成了个沉默而稳重的武将。
要不是审卿的脸上一阵青白，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程不识所在的方向，众人真要怀疑一下，程将军之前有没有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噗……”恢复静默的殿上忽然传出了突兀的笑声。
刘稷笑的。
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发出一声嘲笑。
“程将军话说得直白，道理却没讲错。胆魄这种东西，长了张嘴的人都该练练，尤其是你这本还要自证本事的人。若连见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与东方朔不比也罢！”
不比也罢？
这可不成！
审卿顿时找回了说话的气力。
哪怕明知，这话一听就像是一句激将法，他也该随即硬气起来。
“比！为何不比！我自恃学问不弱于人，也该于陈词之中向陛下展示。何况，我仍不觉得，欲令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您借河间王之子刘稷的躯壳暂返人间，却也未必要给这些人分出个侯爵的位置，让他们明明于社稷无用，却平白得个食邑。这般行事，置获爵功臣于何处？”
爵位这种东西，怎么说还是有含金量的。
非刘姓不可称王，有功之臣顶破天去，也就是万户侯。功劳次一些的，便是领一县一乡之食邑。
虽比不得诸侯，但也算在众朝臣中独列一档。
现在这提议就不同了。
天下同时有五十个勋爵，和同时有三百个，给人感觉的含金量，难道还是相同的吗？
当他是其中之一的时候，也就对此更为敏感。
可也就是这时，有人出声冷笑。
“你这爵位是自祖父处继承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赚得的，何来资格说什么置功臣于何处？”
主父偃信步而出，继续插话道：“当然，我出身不高，没有一位能为汉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绝无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只是对你就事论事罢了。要知，天下勋爵新增，终究也是当世之事，无损于先祖声名。”
“好！那就不说我，只说其他。天下数百勋爵在列，朝臣的进取之心，难道不会因此而变吗？”审卿目光炯炯，迎着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进取之心？”主父偃还未说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刘稷已是从前方回头，向审卿看来，“进取之心为何会因此而损？汉与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赏有功之人，功劳高下一看便知。诸侯垂怜幼子，向朝廷请封，何敢请一个金印紫绶的彻侯？而方今诸事待兴，正是诸位立功之时，难道还不敢争一个彻侯位来名留青史吗？”
“……现在，那应当叫做列侯。”
有人刚欲接话，忽然意识到，那后面的一句话，不是从朝臣当中发出的。也没人胆敢纠正刘稷话中的错误。
“陛下——”
“陛下！”
“……”
原本还正值上朝入列，并未各自就座的人群，顿时因刘彻的出现而入座躬身，矮倒了一片，唯独剩了个“鹤立鸡群”的刘稷，在当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么一拜一立，那日并未参与集议，先前也没看清楚热闹的朝臣，都看到了他的模样，看到了这位传闻当中的汉室先祖，是附身到了一位怎样的小辈身上。
他慢吞吞地回头，对上了气势正好的帝王，“忘了，彻侯的彻与你同名，现在是该改上一改。说来——这朝会之上，我坐何处？”
刘彻刚要开口，刘稷就已又说了一句：“算了，我自己找吧。”
他背着手，向着一个方向走去，停在了……薛泽的面前。
薛泽顿时全身紧绷。
身为朝廷的丞相，他的席位，正在右列第一位，一个朝臣当中最显尊贵的位置上。
眼见刘稷到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该当起身让位，却先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停在了原处。
“在他前面给我添个座吧。”刘稷招呼道。
刘彻向一旁的侍从飞去一眼，立时有人捧着支踵与坐席来到了刘稷的面前。
但刘稷是什么身份？
他与刘彻说了没打算再当一次皇帝，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真就安安分分当个臣子了，且不说这等举动符不符合“刘邦”的身份，他这个现代人也不乐意叩拜皇帝啊。
他要坐在这右一的位置上，却也不是寻常的坐。
“……”薛泽眼皮愣是比先前撑开了不少，只因他看到的，是一派对他来说万分滑稽，也从未想到会在为官的有生之年见到的场面！
刘稷是在他的前方坐了下来，但他竟是斜向而坐，半面对着他们这些与会朝臣。这个角度，他既能看到他们这些朝官的表情，目睹他们的争论，也能……看到陛下。
可刘彻也只是嘴角一动，却并未阻止刘稷这个给自己找位置的行动，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接着说呀。既已先争论上了，那就先把这个结论争出来。”刘稷开口道。
刘彻抬眼望向了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道：“方才已说到何处了？”
刘稷的座位古怪与否，不是当下最应讨论的话题。
今日要讨论的，是当日顺水推舟拿出了个雏形的推恩令，是他迫切需要进一步拔去诸侯爪牙的行动。
他的目光短暂地停在了审卿的脸上，叫这先前还振振有词的审大夫后背一凉，当即俯首帖耳，以听圣谕。
“你说朝廷封赏太多勋爵，与社稷无益，有损勋爵之贵，阻塞上进求索之路，东方朔，你怎么看？”
东方朔离席而起，向着刘彻躬身回道：“我不认同他的说法。所以请陛下允我，先为诸位讲个故事。这故事或许大多数人听过，也有人并未将其当作是个必须知晓的要事，可今日，还是该当以此为引，先说上一说。”
刘彻：“你说。”
东方朔清了清喉咙，说道：“孝文皇帝时，匈奴的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老上单于继任，因彼时尚处停战关头，孝文皇帝派遣宗室女前去和亲。宗室女出嫁，带去了一位宦者，名叫中行说，可是，这人并不愿意去那匈奴苦寒之地，是被安排进队伍中的，去与不去，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于是呢，终究还是到了启程之时。他在临行的时候就说，你们非要我离开故土，远赴匈奴，我将来一定要变成汉朝的心腹大患。这句话，他还真做到了。”
“虽然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但其影响，咱们今日也能看到。这宦者投靠了匈奴单于后，协助匈奴人记录人口和牲畜的数量，教导他们汉人的权谋之术，还教那匈奴人扩大他们的野心，连送来中原的书信木牍，都要比先前扩大一倍，开头的自称，还是什么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的匈奴大单于……”
“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似乎与我们今日所说的诸侯分地一事并无关联？”审卿一眼就看到，刘彻的脸色因东方朔所说的话变得并不太好看。
这份阴沉，不是因为东方朔说错了话，而是因为，匈奴人对汉朝来说实属心腹之患，对这位励精图治的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那句匈奴单于的自称，更是让刘彻这位中原的君主听得咬牙切齿。
可这并不影响审卿借此，试图打断东方朔的话。
奈何东方朔毫无一点停下的意思。“后面就有关了。孝景皇帝在位时，曾又派遣过一次使者前往匈奴，面见他们的军臣单于。使者奉天子命，希望不辱汉节，不辱使命，于是不仅带着强健的扈从同行，还信誓旦旦地说，匈奴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实是那草原之上的野蛮人，那就不该在给我汉家天子上书时，以此等倨傲之姿自称。审大夫，当日你曾说，自己博学多才不弱于人，那么敢问一句，你可知道，面对汉使的质问，那中行说，是如何回复的？”
审卿回答得老实：“只约莫记得其中意思，未知其全句。”
东方朔便继续说道：“他说，匈奴人虽然有个被汉人看不起的规矩，父亲兄弟死了，活下来的儿子兄弟继承他们的妻子，但这并不能叫做不知礼。这只是他们游牧于草原，在资源匮乏的境遇下挣扎，为了免于种族消失，做出的不得已之举。可中原呢？”
“中原人不似他们一般披发左衽，已能梳理好齐整的头冠，也不用娶他父兄的妻子，但不仅亲属关系越来越遥远，还到了为图利益相互残杀的地步，甚至有人为了躲避灾祸，连自己的姓氏都改了。礼义之敝，上下交怨，这就是他的原话！我大汉的使者想要当场反驳，却不知该当如何驳斥，因为彼时朝野之中，确有这样的事实。”
汉景帝急于削藩，逼反了以吴王为首的诸侯王，向朝廷讨债。“上下交怨”，正在此战之间。
东方朔道：“正如郑詹事当日所说，我这人一向喜好长篇大论，前面种种都只为了当下这一句。他日匈奴面前，出兵胜之，自是煌煌正道，但使节往来间，若欲让汉使理直气壮，有底气宣扬我等不仅知礼，也守礼，那么安抚诸侯，令朝廷宗室和乐，就是必行之事，是不是这个道理？平民百姓一家之中的财产，尚需各有所得，更何况是诸侯的封地与爵位。”
“不错！说得好！”主父偃向东方朔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与东方朔私交不多，只知此人行事荒诞，并不像他这急于成名的人一般“上进”，但陛下似乎对东方朔的印象不差。
今日看来，这人胡来的事情也干，恰如其分的话也会说啊。
这句匈奴对汉人亲族情义的怀疑，摆出来当作推恩诸侯的理由，简直再合适不过！
审卿词穷了。
他显然不敢在这一番话面前，还拿出那套说辞来驳斥东方朔。谁让这汉匈之争，根本由不得他这个才被训斥过胆魄不足的人来胡言乱语。
不仅是审卿不能多说，就连其他原本并不支持这推恩诏令的人，也无法随意予以反驳了。
更别说，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这东方朔也不知是走了何处的好运，竟然与附身宗室之后的刘邦有了同盟之谊。
若有人开口，这位曾在匈奴人手上吃过大亏的开国之君，还不知道要说出怎样的话来。
好！东方朔他不仅有写打油诗的本事，还有一身好厉害的堵人口舌工夫。
主父偃举笏说道：“臣以为正是如此。今日各方诸侯国中，多者可有十数子并在，却仅有嗣子能继承封地与爵位，而其余众人，虽也是汉家骨肉，却无尺寸之地以封。宗亲不安，则仁孝之道不宣。故而陛下不妨令诸侯推恩，将封地划于诸子，由陛下出面以地封侯，制定这些新侯国的名号。”
丞相薛泽已被刘稷这几乎是近距离面对面的状态看得煎熬，听到此处，当即离席而起，向主父偃问道：“那么如你所说，一处王国可分出十数侯国，这些侯国又当如何管辖，以防生乱呢？若是一方侯国也要设立一相，方寸之地制比朝堂，届时难保不是另一出乱象。”
主父偃胸中早已有一套方略，毫不犹豫地答道：“只需令侯国的地位与一县等同。而既已是天子施恩，国中就不该单设国相，由邻近大郡统辖。新侯享有食邑所得，已远胜从前，难道还不思感念君主加恩，反而心生怨怼吗？”
“如此，我无异议。”薛泽坐了回去。
他呼了一口气，大为欣慰地看到，刘稷已没再看向他，而是重新看向了审卿。
刘彻也随之问道：“你还有何问题？”
审卿嘟囔着低头，似乎仍不愿承认，自己不仅输给了东方朔，还要面对爵位贬值，从牙缝里勉力挤出了声音：“那这封地多寡又要如何定？”
主父偃答道：“此国中事也，自是诸侯王自己来定，上表中央过目，难道还要陛下从百忙之中抽空，一家家的问过去吗？”
他这推恩令的本质，就是矛盾的转嫁，那又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把诸侯的家务事包揽到自己头上。
当然是要他们那些原本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去争去闹，让得宠的夫人去抢去夺，让不分出土地的诸侯王家宅不宁，让不谦让兄弟的嗣子被骂一句不仁不孝啦。
至于陛下，只需要对这些新增的侯国赏赐个名字，把他们编入相邻的郡中，也就够了。
最多分上两三代，这世间就再不会有成气候的王侯之国！
而他主父偃，也将凭借此策扶摇直上，让后世赞誉。
哪怕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眼神，直面于他的审卿仍能从中看到一份势在必得，也宛如一盆冷水浇到了审卿的头上。
他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往刘彻和刘稷看去，惊见这对“祖孙”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颔首认可，顿时将头一低，“此法……此法甚好。”
审卿如何不知，他这话说出，不仅是向东方朔认输，也要为先前指着刘稷说出那一番话而领罚。可如果……如果这是一条势在必行的法令，他继续站在对立面，恐怕面对的责罚，就不只是如此了。
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是，他这一退，退得是痛快了，有人却急了。
侍中庄助坐于席间，面上就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
坏了！
若早知这出关于推恩令的辩论，会这么快趋于对主父偃一方的认同，他就根本不应该答应刘陵的请托。
但或许他更不应该做的，是在会稽太守任上时，就接下了淮南王送来的第一份礼物，以至于如今和淮南王府之间的关系日渐复杂，有些拒绝的话也变得没那么好说出口。
现在可好……
本以为审卿一向脾气执拗，能多撑住一阵的，谁知道他竟然就这样弃子投降了，让他想要在旁围观，把刘陵的任务给糊弄过去都不行。
不过，庄助想了想刘陵的那套说辞，又微微安心了些。
他不是要反对这套说法，而是要延缓此事的执行，提出要慎重评判此事。这是他作为天子近臣，原本就应该要做的事。
庄助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出列道：“禀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刘彻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与廷尉赵禹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几日的集议之上，还有一件任务安排了下去，那就是把审卿所收集到的淮南王府相关线索，一并移交廷尉，由廷尉来判断，其中有无不法之事。
其中的有一条，就是送礼拉拢朝廷官员，已超过了寻常诸侯王应有的分寸。
而侍中庄助，正在名单之中。虽不在前列，足以引起廷尉的注意。
原本刘彻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审卿错认了什么往来府邸仆从的面貌，谁知道，庄助还真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现在他站出来，可不像是要为刘彻助力的。
但从这张威严的君王面孔上，看不出一点恼恨的神色，只吐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字。
庄助说道：“臣以为，推恩令的仁孝之说，合乎大势，理当推行，但不宜过快，还应考量另外一事，以防仁义未成，反而让些许舆论为人推波助澜，反而影响了陛下的声名。”
他依照着刘陵让人带来的消息，把这梁国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又道：“梁王年少，若是因此而被逼无奈，割让封国于兄弟，到底是兄友弟恭，还是令狡诈离间之辈平白得此恩赏，进而继续威逼兄长呢？届时梁王夫妻不睦，国中生乱，又该归罪于何人呢？天下封国之中，恐怕不止梁国有此情形。”
“那还有哪些呢？”
“譬如……”庄助刚要开口作答，突然一滞。
他反应过来，那句“还有哪些”的发问，不是来自首倡推恩令的主父偃，而是已有一阵没说话的刘稷。
他顶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又不似刘彻一般面容肃然，怎么看都没有多少祖宗的样子，反而在神态间，很有几分想听各诸侯国中恩怨情仇的看戏模样。
但若真把他当成个看乐子的人，庄助也不必在这官场上混了。
刘稷所坐的位置，既代表着他半处局外，又昭示着那上位者的身份，此刻出声，哪里只是想多听些其他诸侯国玩笑的！
刘稷也果然随即说道：“庄侍中对梁国的兄弟之争如此清楚，想来是在东南镇守三年，政事之余，仍有闲暇，于是瞧遍了诸侯做派。你既如此顾虑，我给你个解决之法。”
庄助忙道：“不敢有劳……”
“什么不敢有劳的。既是件能让我在冒顿面前挺直腰杆的大事，怎能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被拖延？”刘稷神情认真，忽而恍然，像是想通了关键，“那就这样吧，由庄侍中即刻整理出一份与梁国情况相似的名单，把这当中你认为不宜封侯的宗室，全给写出来。”
写出来？什么叫整理出一份名单？
庄助瞪大了眼睛。
刘稷的后半句话，却更没给他留路：“这名单一出，就由皇帝下令吧。前几日我还在说，让我教将领作战，还不如让我体会体会还阳的好处，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刘据年岁太小，没法尽孝膝前，就由这些暂不宜封侯的子孙来吧，让他们都来长安拜见拜见祖宗。”
“……等他们学清楚了孝敬长辈的道理，或许就没这么难于安排了。”
庄助：“……”
拜见祖宗……
这不就是拔去了不好安排的刺头，剩下的诸侯国继续执行推恩令吗？
这话，大约也只有刘稷，能说得这般顺口了。
刘彻压了压嘴角，接话道：“庄助啊，你处事周到，一向有目共睹，这份重任，就交给你了。”
……
从宣室殿中走出去的时候，众多朝臣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身负重任、并且可能一口气得罪一批宗室子弟的庄助脚步更为沉重，还是被陛下勒令即刻闭门反省、并向东方朔书面致歉的审卿更加恍惚。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定下了一道施恩诸侯的诏令，对朝廷来说是团结盟友，怎么看对在朝为官的众人都不算坏事，那他们也无需多虑了。
只有得到传讯的刘陵，听着庄助让人告知的朝堂情形，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这样？
表面上来看，诏令宗室中并未袭爵的“要员”赶来长安，向还魂现世的太祖皇帝行礼问安，一尽孝心，确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可依照刘陵先前的看法，刘稷根本就不应该是刘邦，只是由刘彻安排了这一出戏份的傀儡，他怎么敢如此顺口地说出这样的安排，又怎么敢一次性接触到这么多宗室。
而朝廷此举，甚至算不上是在拿捏诸侯为人质。
因为依照刘稷的说法，他要调来长安的子孙，都是庄助口中与嗣子多有龃龉之人。谁会将这样的人当作人质呢？
那就只是高皇帝为了让更多的宗室得利，得到这份天子恩典，将刺头“抓”起来，以祖宗的身份受累一下，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仁孝了。
刘陵不明白。
刘稷就不怕因此而暴露身份吗？
这过于坦荡的举动，竟令她先前的怀疑动摇了起来，更因庄助被迫来写这份名单，感觉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失控。
推恩令如此果断而快速地施行，一旦抵达淮安国中，就是劈头砍下的一刀啊！
可她不知道的是，刘稷那可能不叫“真货的自信”，而纯粹就是债多不愁了。
……
刘稷怕啊。
他怎么会不怕被人揭穿他的身份。
这一天天的，麻烦一堆，当祖宗的好处倒是没见到多少，还成天要面对各方有意无意的试探，只见到刘彻平白得了不少好处，觉得这祖宗可以处，不见他真能完全享受到刘邦的待遇。
可刘稷知道，他既选择了这条路，怕是没用的，只能用各种正面侧面的方式，稳住自己的祖宗形象。
当然，他还知道，再怎么出于保命的需求，人也不能天天紧绷着一根弦，让自己过得憋屈内耗。
让那些刺头宗室来他面前，当好孝敬祖宗的孝子贤孙，就算是一出解压的办法，勉强算个苦中作乐吧。
到时候找个理由去长陵邑之类的地方“上课”，还能暂时脱离开刘彻这过分敏锐的视线，得到少许喘息的机会。
再有的话……
刘稷摸了摸下巴，坏心眼地在想。
既然刘彻这么认可宗室和乐，祖慈孙孝的观点，那他这个祖宗如果在教育那些人的时候，顺手给曾孙布置点作业习题什么的，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第27章
刘彻今年，二十九岁，没到三十。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正是感受一下“祖宗”关爱，体会一下写作业快乐的好时候。
可惜，就算真要布置作业，也不能什么东西都拿来当题目。
要不然，刘稷是真想出些这样的题目。
【假如你是刘邦，要向各地诸侯王征集兄弟子嗣入京，以尽孝道，这份由中央下达的文书应该如何写？】
【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收集刘邦生前各项诏文？】
【如何让假曾孙相信你是真祖宗？】
这可都是刘稷现在面对的问题啊。
尤其是第一条。
他在朝堂之上，将这些人征召前来长安的话说得无比顺口，但难保刘彻不会丢给他一个难题，问他，在庄助列出了名单之后，诏令中要如何写，才更符合他这位祖宗的心意，符合他这隐于朝堂、言传市井、却并不诉诸史书笔墨的要求？
呵，“晚辈”这种东西，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
未央宫椒房殿内，刘彻忽然后背一凉，莫名地眼皮跳了一下。
可殿中有婴孩在，并未陈放冰鉴，仅有宫人摇扇成风，是冷不着人的。
仅有水上凉风自殿外池间吹过，掠至殿中婴孩的脸上。
孩童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也让刘彻转回了视线。
刘据出生于春日，现在已有四个月大。
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动静，他抬起了脑袋，慢慢吞吞地转向了刘彻，发出了点含糊不清的声音。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缕摇晃的乌发。
乌发的主人正扶着他，让他一手抓着眼前的木质小台，稍稍坐起一阵，玩个每日必经的“游戏”。
但还没等他那短短的小手将这缕头发抓住，它就从他的面前一转，自未握紧的指缝里溜走了。
刘据的动作又卡住了一瞬，脸上冒出了失望的表情。
“……”
“哈哈哈哈……”刘彻眼见这一出，丝毫不给刘据面子地笑了出来。
下一刻，他就被两双眼睛盯住了。
那双属于幼童的眼睛里，带着些许茫然，比起理解刘彻为何发笑，可能更像是被声音吸引过去的。而另外一双眼睛，便是温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笑他作什么？他现在连抬头都没那么顺畅，坐起也只能坐一小会儿，哪有笑他笨拙的道理。”
刘彻从容道：“见他讨人喜欢于是发笑，不行吗？或也是因他身体康健，故而高兴呢？”
卫子夫抿唇微笑：“幸好有阿慧出生在先，已知如何照看婴孩，这才不似当年那般手忙脚乱。”
刘彻闻言，微有恍惚了一阵。
那何止是卫子夫的第一个女儿，也是他刘彻的第一个孩子。女儿出生，哪里仅仅叫手忙脚乱而已。
现在他还有了第一个儿子。
这一双儿女的出现，对他来说都至为重要。并不只是眼前的这个小小婴孩，承载着他这位父亲的关注。
刘彻道：“你说到阿慧，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她今年也有十一岁了，再过几年也到了成婚的年龄。前几日因朝中之事，我将曹襄自平阳唤回，见他年纪虽小，却也已有几分先平阳侯与阿姊的风范，比前两年稳重了不少。他是阿姊教养长大的，为人处事都是知根知底，若是将来亲上加亲，是否也算一桩美事？”
卫子夫瞥了眼一旁的滴漏，柔声低头劝着刘据将手松开，让婴孩重新躺回到了席上，这才答道：“这是否算是一桩美事，妾尚不知，但知陛下先前似有隐忧，并非是为此事而来的。您虽决断有方，绝不拖沓，可一向以来，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为何不先解决一事，再提下一件事呢？阿慧尚且年幼，陛下急着把她嫁出去，我可不急。”
“不过那小平阳侯，数年前由长公主带入宫中过，确是仪表非凡，若长公主也有此意，待得陛下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扫清之后，再坐下来商谈也不迟呀。”
刘彻眉间一松：“你倒是敏锐。但你这话说得也对，不该只有咱们有意，阿姊却还不知，此事往后再说。可这烦心之事……”
他揉了揉额角，叹道：“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
卫子夫一向聪明，猜得出来，刘彻这所说的烦心，或许更多的不是各地的诸侯，而是那位意外到来的祖宗。
但已事涉大汉的开国皇帝，与当今陛下之间的博弈，有些话就不似“婚事不应信口敲定”一样，可以由她来说了。
她抬眸，向着一旁的宫人示意，让人上前来，将有些疲累的刘据抱走，自己则接过了另一名宫人手中的小扇，示意她们且先退下。
刘彻沉默着并未说话，卫子夫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直到一个声音在殿中响起，“子夫，你说，天下真有平白得到却无有代价的好事吗？今日朝堂之上，我既乐于看到有人能以这般手腕与我配合默契，乐于看到他退了半步，令朝中并未二帝并立，却也心惊于他洞悉局势，信手拨动千斤……”
“但您没觉得他无害，也依然把握着大局，不是吗？”
卫子夫想了想，继续回道：“人之往来，或因情谊，或因有所求，先祖离世至今六十七载，无缘见到陛下长大，那便仅剩所求二字。什么是陛下能给的，什么是不能给的，什么是他抢得走的，什么是抢不走的，陛下应比妾要明白。”
“有所求……”刘彻喃喃。
刘稷要的是什么？是祖宗自在的待遇，是大汉的兴盛，是北方匈奴平定，是重回地下后能压着冒顿打，是……
“陛下，殿外似乎有人求见。”卫子夫分了些神，留心到了外间的些许动静，低声提醒道。
刘彻眼中短暂的迷茫，已被冷静的底色所替代。“让人进来。”
也真是巧了，当郭舍人低着头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还真是带来这个“求”的。
“他怎么说？”
郭舍人回禀：“那位说，虽然推恩令并征调入朝的诏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草拟完毕的，送抵各处也尚需时日，人来长安也没法凭空飞过来，但这住处，是否该先准备妥当？”
刘彻嘴角扯出了一抹弧度：“这是原话？”
郭舍人讪讪地笑：“奴婢怕您听了不高兴，去了两句。”
这不是还有皇后在吗？全说出来了，怕有损陛下的形象。
刘彻却有些无所谓：“你尽管说吧。”
那郭舍人也只能转达了。
“他说太后尚在，眼看是没有把长乐宫还给他的意思，这未央宫中他又不是老大，住起来少几分舒坦，还不如在宫外寻个住处，旁边再辟一处地，就用来教那些小辈。最好离未央宫也别太远，膳房的餐食甚合他口味，比烧给他的供奉好得多……”
卫子夫掩唇轻笑了一声。
刘彻一瞥，倒也没生气：“要是让他晓得你方才那妄议祖宗之言，我看他是只让我头疼，还是要连带上你。”
卫子夫莞尔：“可是据儿年幼，连祖宗的话都听不明白，他总不会把这孩子也算进去，一并孝敬祖宗。既然如此，我最多是为陛下担忧，算不得头疼。”
刘彻拍了一拍她的手背：“有些时候别那么聪明。”
他重新看向了郭舍人：“除了住处之外呢？”
郭舍人道：“他说，他还需要三个人，协助他做些事情。”
……
李少君将眼睛眯了又眯，才止住了眼睛因突见强光而生的泪水，又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终于彻底将其睁开。
张汤看到，他没有如早前的那样，将眼睛睁得有神，让人一看就觉他气度不凡，比起寻常老者要显年轻得多。
而是在解下镣铐后，眼皮又猛地耷拉了下来，像是霜打的菘菜。
张汤冷笑：“能从此地出去，都已算你有运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李少君指了指自己的脸：“太中大夫此言差矣，我这才叫没有装模作样。既已被人揭穿了故作神仙的假面，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家产也已充公，想到多年辛劳，已是什么都不剩，又如何还能打起——”
“咚”的一声。
一根长棍砸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李少君立时撑起了眼帘，精神一振。
张汤向他走近一步：“我劝你还是聪明一点，你可不是因为当日向陛下说自己能去四方宣传，让人不敢再犯，才被放出来的。近来也没有什么大赦之事！你若是这个态度到了太祖皇帝的面前，他不欲留你，你就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当然不会犯浑……”李少君忽然一愣，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惊声开口，“什么太祖皇帝！”
一个王朝能有几个太祖？
也就只有开国的那个。
可这位早就已经过世了，哪里还能活在人间。
李少君被关在廷尉府的大牢里，平日里也就狱卒送饭时能见到人，根本不知外间发生了什么，此刻听到这完全有悖于常理的消息，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哪位徒弟这么有胆量，竟然从他这里得到了伪装长生者的灵感，装上刘邦了！不仅如此，还在他这失败案例的面前吸取教训，就这么装成功了？
这是不是也太争气了一点？
哎呀！要真是这样，这徒弟就不应该这么着急的！
现在就把他带出来，除了让人容易联想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有什么好处？
像他这样的，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可装上祖宗的，若被揭穿，就非死不可了！
不妥，太不妥了。
“……你在想些什么东西？”张汤瞥了一眼李少君脸上那五颜六色变幻的神情，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上奏天子，就说这骗子在牢中关了一阵，已有些精神失常，送到高皇帝面前，都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事情，还是谨慎考虑一些为好。
但索要李少君为“助力”的话，是刘稷说的，而不是刘彻先做出的决定。他还是直接照办为好。
李少君吞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一并吞咽下了自己的那些猜测：“我就是不明白，那什么，太祖皇帝为什么……”
“为何会看上你？”张汤接话道。“这事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赏识你有胆魄，敢在京中行骗。但你这人胆子虽大，骗术虽高，也没到能将太祖皇帝也骗过去的地步，还是被他扭送进监狱的。既然拿捏住你如此简单，用一用你又如何？”
“你说什么？！”李少君愕然地张嘴发问。
“说太祖皇帝，正是当日识破你行骗嘴脸的人。”张汤显然没有再跟李少君解释的意思，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就将他推给了前来押送的人。
至于刘稷要用李少君做些什么，不是他这位严格执行陛下旨意的人该过问的事情。
把李少君交出去后，他还能更专心地与赵禹一并修订律法，平白得个清净。
可对于终于摆脱大牢的李少君而言，他人已脱下了镣铐枷锁，脚步却还是沉重万分，心中也满是茫然。
不对啊……当日打他的那个，明明说是河间献王的儿子，是个为陛下分忧、揭穿骗子的年轻宗室，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死而复生的刘邦。
这听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离奇至极啊！
可就连他这样的骗子，尚且不敢冒认此等身份，也知道开国君主的本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装出来的……
好像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刘稷真的是高祖转世或是还魂，也在随手痛打了他一顿后，给他指引了一条活路。
不仅让他在当日，没有直接被盛怒的帝王斩杀，还……还把他捞了出来。
这么平易近人的吗？
“我怎么不知道，廷尉刑狱还能让一位胆魄惊人的骗子，把魂都给丢了？”刘稷看着眼前这仍在走神的家伙，冷声开口。
这一声，把李少君唤回了眼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草民只是……”
“只是不明白，我为何摇身一变，就换了个身份？”刘稷笑道，“我先前问你那句看我几岁，难道真的只是在没事找茬吗？”
李少君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之前真是这样认为的。可刘稷现在再提，让他回忆起来，自己确实是在这句话回答完了之后，才挨上的那一记扎实的拳头，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个“神仙”没看出真神仙的身份。
此刻再看刘稷，虽仍未从他身上看出多少帝王的威严，却已有了另外的一番印象。
“我……”
“别我了。有正事要办，你若办不成，就趁早早日回到牢里去，秋后处斩，还能让东市看个热闹。”
刘稷从面前的矮几上抓起了一只竹简，连带着毛笔一并，丢到了李少君的面前。“写吧。”
“写……”李少君下意识地便从地上抢过了竹简与笔，却又在下一刻，愣在了原地，“写什么？”
若是写罪状的话，他早在廷尉大牢里就已写过了，没必要在这里再写一次啊。
刘稷向后靠了靠，将李少君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说道：“把你那些弟子门徒，按照协助你骗人充数的业绩，排个高低。他们如今只有少数走脱，大多关于囚牢里，我能用你，也能用他们。”
李少君没有即刻动笔，而是试探性地问道：“您……您是要按照他们会骗人的本事高低来用？”
但这是不是太奇怪了一些！
虽说高祖起兵于沛县，元从大多相识于微末，屠户身份也能干成将军，仿佛怀有点石成金之才，但如今天下太平，有陛下在，什么样的人才找不到？还需要用他手底下这群先被他唬住，也助他行骗的人？
“错了。”刘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李少君的话，“我是要你写出来后，由后到前选几个得用的人。”
“倒序择人？”一旁传出了个有些惊讶的声音。
李少君此时才发觉，此地除了刘稷，除了押解他前来的卫兵，竟然还有一人。只是因为他先前已将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刘稷，以及他自己的生死命运上，竟未留意到他。
再一看，这人他是曾经见过的，也依稀有些印象，正是混不吝到出名的东方朔，不知为何他也在此地。
东方朔的下一句话就为他解了惑。“陛下有令，让我协助高皇帝训诫将入长安的宗室子弟，算起来，咱们往后就是同僚了。”
李少君连声否认：“不敢不敢……”
他是个被扒了假面的罪人，哪里敢跟正经的朝廷官员互称一句同僚。
刘稷白他一眼：“行了，之前也没见你有多谦让。是不是同僚，往后办起事来，自有分说。至于这倒序择人，我自有我的道理。”
他要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透气的空间，就不能四面八方包围着的，都是刘彻安排下来的人，最好还能是一批他能施以恩惠，并且镇得住的人。
现在他为自己争取来了未央宫外的一处官宅落脚，更需要足够的人手。
但他终究是个外来者，是个从后世穿越来的人，翻来覆去地想，也只找到了李少君的这群门徒。
这群人还真行！
别管他们入狱一事，是不是因为刘稷慧眼，把李少君的身份揭穿！他们稍后能脱离困境，另谋高就，总是因为他这祖宗开恩吧。
至于为何是倒序录取，也很好理解嘛。
他是要一批能来帮他打打下手，搞搞发明的人，只需要能听明白他的话就好了，要那么聪明还能和李少君合拍骗人的干什么。万一看出他是假装的，那多尴尬？
可这番话，显然是不能和东方朔讲的。
刘稷解释道：“他们所受李少君那一套的荼毒不深，又有些辨识药草金石的本事，还能识字算数，拐回正道上来也容易些，正好为我办些事情。”
东方朔点点头：“确是这个道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直觉有误，他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却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外已有人来报，有客到访。
刘稷眉眼一抬，面上露出了喜色：“好啊，我需要的第三位助手到了。”
李少君抓着竹简蜷在一旁，仍未敢在这样古怪的“面圣”气氛里起身，连忙膝行两步避到一边，小心抬头向着门外窥探。
就见当日曾在刘稷身边见过的那名极年轻的护卫，领着一名二十六七岁年纪、身着官服的青年踏入了厅中。
那年轻的官员似也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来到此处，但不止为官三两年的经验，让他举止间颇为沉稳，俯首向着刘稷行了一礼。“侍中桑弘羊，奉陛下之命，前来面见太祖陛下！”
桑弘羊？
李少君往印象里一翻，将这名字和他先前听过的些许传闻对在了一处，顿时越发糊涂。
这位虽是朝廷的侍中，却与寻常官员入仕的法子并不相同。
十多年前，出身洛阳富户的桑弘羊以心算闻名，被朝廷特举征召入宫，但李少君听到过另外一种更为符合认知的说法。
说是桑弘羊家中为朝廷捐献了一大笔钱财，只为了让年幼而聪慧的桑弘羊有幸入宫伴读，争一个从商到官的前途。
所以他出名之处，也不是才学，而是心算。
这多怪啊……
太祖皇帝还魂人间，在宫外选定了一处宅邸，招募来几个合用的助手，却是一个满嘴胡言的东方朔，一个富户捐官的桑弘羊，还有他这个从牢里提出来的骗子，以及他门下一批不太成器的助手。
无论是从名号上听起来，还是从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一出草台班子。
可偏偏，当桑弘羊话毕之时，刘稷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侍中桑弘羊……我看你这人，倒是比另一位侍中庄助有用得多。”
“有些事，你之前应该已听过了，或者在你来前，我那好曾孙也已让人向你交代过。”
“是。”桑弘羊颔首应道，“为宣仁孝之道，陛下有意推恩诸国，赐爵封户，以为恩典，但因仍有数处情形有别，太祖有意，令这批宗室先行入京，来您面前聆听教诲，尽一尽孝心。只是，臣不明白，为何……”
“为何你会被我选中？”
桑弘羊：“正是。”
刘稷不疾不徐地答道：“所谓聆听教诲，应该聆听些什么呢？若跟他们说什么白手起家，乱世争雄，他们听不进，学不了，也不该学。若让他们忆苦思甜，更是好笑且无用。倒是有一项课业，我看他们该学上一学，也在祖宗面前反省一番。”
桑弘羊惊见，刘稷眉眼间，杀机蛰伏，锋芒隐现。
“我听说民间有一句话，说的是——天下诸侯，富有四海，财过天子。那就先带这些承蒙父兄荫庇的子孙认上一认，钱应当从何来，又往何去！”
正好，在这方面，他也有超多的失败经验，能装成个手段高明的祖宗。

第28章
刘稷穿越之前，对于一个好友口中的解压休闲游戏接连失败了六个周目，那叫一个狂躁，但在穿越之后，他只会说，太好了，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是宝贵的。
也多亏这数次的失败，让他累积了不少汉武朝的知识，甚至是整个大汉的知识。
又因为他为了积攒身家，数次从商，以至于在这方面的见闻，已非寻常人可比。
祖宗他悟了！
第一个周目，他见到的并不仅仅是算缗之策。
刘彻为了维系军队的开销，为了填充国库，对金钱有着迫切的需求，于是对地方一团乱账进行了一系列的辣手改革。
这些改革之下，有着另一种意义的天下动荡，故而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极易出现船翻人毁的情况，可他分明看到，还有一批人借此得势，青云直上。
除了桑弘羊这位出身洛阳富户的侍中外，另有两位大商贾出身的人入朝为官，担任大农丞等要职，奉行的是以商贾治商贾之道。
如此说来，在刘彻面前，精通金融学绝对是让他另眼相待的资本。
第二个周目，他看到的也不仅仅是朝廷厉打盗铸，让诸多无辜之人也牵涉进刑狱之中。
第三个周目的诸侯靠山倒台，更是早有迹象。
只是当刘稷不是“桑弘羊”，不是大盐商东郭咸阳，不是大冶铁商孔仅的时候，他有更大的可能，只会在这激进的变革中化为灰烬。
现在？
现在他是“刘邦”！
他不仅能先把桑弘羊要到手，干点事情。还能从之前的经验里吸取教训，看看能否走出另外一条路呢。
也算是他这个稀里糊涂的穿越，没白穿。起码让天下的百姓，少跟着走些弯路。
现在事还未成，也能看点乐子。
比如现在，刘稷就能看到，桑弘羊还未长成那个主导天下财政风云的“汉武帝金库一把手”，仍是一位年轻的侍中，听着刘稷的话，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思。
以前的失败周目里，他是刘稷奔走忙碌，打出退场结局的推手之一，现在，他还是个好忽悠的新手。
他虽得刘彻看重，但终究没有经历那么多后来的风雨，现在身处高祖面前，必须谨慎思虑：“……教他们，钱财之道？”
钱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当然不是个哲学问题。
刘稷作为大汉的先祖，应当也不是来教这些当惯了宗室的人，要如何赚到立身的银钱。
刘稷接过了话茬：“正如庄助在朝堂上所说，推恩令下，他们仍不合适在一开始就分到食邑，享受到不应得的东西，还为朝廷引来争议，成为他人攻讦皇帝的把柄。但他们终究是我刘氏子孙，难道还能放任他们陷入窘迫处境吗？”
“黄老之道，确适合休养生息，但诸侯把揽地方盐铁，郡国铸币，却不佐国家之急，政令反复于允许禁止百姓铸钱之间，这朝令夕改之下，情况未见有好转，反而积弊深重，一度米至万钱，马值百金。那还不如试试，能不能先将这些无处安放之人教会，变成朝廷需要的管控经济之才，探索一条新路！”
桑弘羊闻言一怔。
“冶铸煑盐，财累万金，却不佐国家之急”，正是方今诸侯的现状。这话也曾从刘彻的口中说出来。
但作为一名年少登临帝王之位的皇帝，刘彻需要先按照朝廷过往的规矩，缓和与诸侯之间的关系，不然，稍有苛待，就会有人来他面前逞亲戚威风，哭诉传于朝野。
所以对诸侯把控盐铁之权的话，刘彻有心改变，却不能在此时说得那么直白，也不能一刀切到了底。
这也是为何，推恩令这样的温和分化之道，比起收回郡国铸币权，要更符合刘彻的需求。
而现在，刘稷这位祖宗，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他还找到了第一批可用的人。
宗室之中不为嗣子，也在推恩令下，都不应即刻与嗣子争地的人。
祖宗怜悯，不忍看他们因分割食邑而闹得不可开交，为他们另谋高就。
对外，怎么都有了一套说法。
当然，桑弘羊敢断定，对外说的理由，肯定不会把郡国铸钱也说进去，大可先另找理由，表达大汉正缺经济人才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些被“赶”出来的人若是弄明白了钱从何来，也就势必要变成指向他们父兄的一把利刃。将来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只能来一出大义灭亲了。
他试探着问道：“……那么，等他们知道了，陛下并不希望诸侯郡国手里留着多余的钱，是否也就能出师了？”
刘稷应道：“我想，这么简单的讲道理，他们应该能听懂吧？”
“可如果——”桑弘羊低声，“他们仍不能理解祖宗的一片拳拳之心呢？”
“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了。”
刘稷信手往一旁的杯中一点。
桑弘羊绷紧了呼吸，只见那个当下不宜说出的字，就这样在刘稷的手下，一笔一划，毅然成型。
一个字。
“杀”。
……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桑弘羊向刘彻汇报这出草台班子组建的过程，说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刘彻听到先前一段时，已面色怔然，不料祖宗又有惊人之言，现在更是五指一收，盯着桑弘羊的方向。
桑弘羊的脸上，尤带着对刘稷的敬畏，让刘彻直想骂一句“祖宗抢人不守规矩”，但现在，在这敬畏之余，还多了些许困惑。
“我觉得太祖好像……”
刘彻骤然警觉了起来。
桑弘羊精通心算，心细如发，指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以桑弘羊所见，刘稷信手写出的那一个“杀”字行云流水，威严毕露，与刘邦留下的字迹别无二致，但若是在他处，露了让桑弘羊察觉到的问题，也未可知啊。
天下不当有两位君主，刘彻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年轻的侍中咬了咬牙，还是在刘彻迫切的注视下，说出了自己并不敢断言的判断：“我觉得太祖好像对我有意见！”
按说，刘稷既然能说出这一番培养朝廷经济人才的话，也对他委以重任，将他从陛下这里要了过去，应该就不存在什么对商贾出身官员的偏见。
但他擅于揣度人心，捉摸情势，对刘稷也没什么君臣之情，可以足够冷静客观地评判太祖陛下的态度。
刘稷真的对他有意见！
这种有意见，确实远没到给他甩脸子的地步，也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嫌弃，就是一种微妙的看他不顺眼。
以至于桑弘羊能在这“草台班子”里排个序，刘稷对他们三人的好感度排序，由高到低应该是东方朔、李少君，然后才是他。
这不对吧？他怎么能连李少君都比不过的？那李少君可是个骗子呐。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以数据事实说话的桑弘羊坚信这个判断。
然后他就看到了刘彻无语的表情：“……”
桑弘羊：“……陛下？”
刘彻是真挺无语的。
他以为桑弘羊要跟他说出什么惊天消息了，能纠结这么久。
祖宗显灵这种事情还是太超前了。
就算前有三条预言，后有协助推恩令的颁发，更有今日这出“培养经济人才，郡国刺客”，刘彻心中还是有一个角落，在为祖宗是骗子做着提防戒备。让东方朔、桑弘羊这样的聪明人到刘稷的身边办事，也是图一个日久现真章。
结果桑弘羊不负所托，第一次去到刘稷那儿，就有了“大发现”。
嗯……发现了刘稷对他有点负面印象。
是不是有病啊！
这种印象是影响他吃饭，影响他办事，影响他领侍中的俸禄了吗？
要是让刘稷自己听到这话，他都得给自己叫一声冤枉。
他因为刘彻和桑弘羊的组合拳，接连失败了这几个周目，最后甚至穿越了，还不许他对桑弘羊有点小情绪吗？
他都没像给刘彻一巴掌一样，给桑弘羊也来一下，已是充分表现了什么叫做祖宗的不拘小节，大量宽宏。
刘彻也没有在这等小事上纠结的意思：“喜恶无定这种事情，人人都会有……”
尤其是皇帝。
但英明的皇帝会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放任自己的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需要先以大局为重。
“长相、背景，甚至是说话的方式，都有可能造成你说的这个结果。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对你不大喜欢，大可换一个人来用，而不必非要点名选了你。”
刘彻思量片刻，又向桑弘羊提点道：“你就当自己看错了，忘掉这个判断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不会将这等存疑之事，代入到政务当中。”
“那就好。”刘彻相信桑弘羊的这句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刘彻想着由桑弘羊转述的那些话，许是愈觉前路光明，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郡国之内，划而分之，郡国之外，也有宗室治宗室的新招，好啊，好得很！”
这些烦人的诸侯毕竟还是他的亲戚，不能全杀了完事，但让他们各自有事可做，彼此牵制制衡，也就让他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能全力应对北方。
程不识已带着刘稷的“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的祝福，重归雁门戍守。
郑当时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
李广重任右北平都尉，回到辽西军中。
估量着时间，韩安国和卫青那里，也快能收到他的诏令了。
与此同时，接应张骞的人，也已自关中启程，赶赴西北。
各方都在行动，他的注意力，也就需要尽快集中到北方的一项项变化当中。
忽听此时，桑弘羊又道：“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告。”
刘彻心情正好，权当先前没听到桑弘羊的那出奇怪判断，颔首示意他说来。
桑弘羊：“太祖陛下问，这教授宗室，摸索新规的经费，是不是也该拨拢到他的住处了？此事臣不敢擅专，还是该由陛下决定，该送多少财货过去。”
他没好意思同陛下说，他怎么看都觉得，太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比写下那个“杀”字的时候，还要明亮一些，更是很有一派祖宗向孙儿要钱的理直气壮。
——这不是感知，而是事实。
但给多少，确实成了摆在陛下面前的考验，仿佛也能算是祖宗给曾孙布置的一项课业……
刘彻托腮沉思了一阵，正欲开口，又被殿外的主父偃求见，打断在了当场。
桑弘羊乖觉地往旁边撤了一步，就见主父偃得到了准允，踏入殿中。
在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竹简。
桑弘羊垂首在旁，掩住了眼中的几分忧虑。
他能瞧出刘稷态度间的怪异，也能瞧出，眼前面圣的主父偃，与他前几次在陛下身边遇见他时的情况大有区别。
原本，主父偃从无人接纳的齐鲁儒生，到天子近臣，声名也只在长安流传，众人言语间提及，也就是羡慕他能言善道，得了刘彻的青睐。
可现在，推恩令下达，主父偃为首倡，必将名闻天下。
于是他也一扫昔时的憋闷，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之色。
陛下或许还未觉得这得意当中，隐有不妥，桑弘羊却是忽而想起了主父偃早前在与人宴饮是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大丈夫活于世间，就应该追求富贵，只要能享受钟鸣鼎食，势比王侯，哪怕将来要被烹煮宰杀于鼎中也无所谓。他游历齐鲁之地，备受冷遇，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当今的赏识，一年之内擢拔四次，宁愿倒行逆施，也要尽享权势之利。
只怕这春风得意……
“陛下，庄助已将名单送上来了。”主父偃恭敬地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刘彻接了过去。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听到这句话是想笑更多，还是生气更多。
昔日，他是真的曾对庄助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自己的股肱之臣，可惜，做会稽太守的三年，他没能给刘彻送上一份满意的答案，回朝之后，仍与淮南王府有所往来，更是让刘彻对他失望透顶。
现在他“奉命”进言，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见得让人看了有多高兴。
刘彻目光快速地往竹简上一扫，讥诮地看到，庄助迫于无奈，还真分析出了不少适合送来京城的宗室，其中有个名字，叫做刘不害。
方今天下宗室子弟中，有两人叫这个名字。
一个是河间献王的嫡长子，也就是“刘稷”这个身份的长兄，如今的河间王。
而另一个，是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淮南王太子刘迁、翁主刘陵的异母兄长。
竹简上提及的，正是后者。
刘彻在这个名字上停留得有些久，这才问道：“你怎么看庄助将刘不害也写上这件事？”
主父偃答道：“表面看来，此人的名字不应在其中，免叫陛下觉得，他们与庄助有所联络，可不写，又反而像是不打自招。以淮南王的地位，若受推恩，难免让人想到昔年刘长死后，三分其国的情况，所以他那庶长子，其实是在庄助所分析的情形当中的。”
“既然写与不写，遭来的怀疑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还不如写上算了。刘陵聪慧，必然知道，对淮南国来说，若要保全实力，不分远胜过分，还不如趁此机会，把兄长送来长安算了。她还可以骗骗此人，他被列入名册之中，是陛下有意手握人质，胁迫淮南，恳请兄长务必看清，太祖陛下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想要做些什么。”
那刘不害未必会相信刘陵的鬼话，可若他已身在长安，无人可依，也只能相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相信自己充当眼线，能为自己换个前途。
这么一想，他就非来不可了。
刘彻嘴角上扬：“说的是啊……但来了之后，会是为淮南王府效力，还是成为汉室的忠臣，可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这不仅是因为祖宗的影响力，外加那套学习商道的计划，也是因为……
“现在已不是七国之乱的时候了。”
……
“当年那群养肥了心思，领兵作乱的，虽然没多少当皇帝的本事，但确实能算作尾大不掉，是有实力威逼朝廷，掀起动乱的。现在的这些……”
刘稷说到这里，“啧”了一声，将嫌弃表露无疑。
玩游戏的时候想到找宗室为靠山，跟他这个想法又不冲突。
总之，这些人是顽疾，却不是致命的病症。
要不是这样，他哪敢随便收这么一批学生？
当年汉景帝削藩，削出了七国之乱，倡议削藩的朝臣晁错，并没能因为是汉景帝老师的缘故，就保住性命，而是被腰斩弃市，换来了将领的出兵平叛。
刘稷可不想玩那么大。
以刘彻的脾气，搞出“祖宗祭天，法力无边”，不会让他有心理负担的。
装祖宗也得在保全小命的情况下装。
东方朔想着刘稷的身份，估摸着这句话里，是不是还有些别的意思，便大胆地问道：“那您会觉得，宗室无能，算是教子无方吗？”
刘稷脚步一顿。
跟在两人后面的李少君，更是险些一个踉跄摔出去，在飞快地站稳后，向着东方朔就投去了一道肃然起敬的目光。
这话也是他能说的？
都该给他记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偏偏刘稷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这话里的尊卑之分，回头向东方朔反问道：“你种过地，或者……种过树吗？”
刘稷招了招手，示意霍去病将随身的佩刀借他一用。
他本就是在带着几人巡视这处宅邸，欣赏欣赏自己终于拥有的住处，故而此刻并不在屋中，而在庭前。抽刀之时，面前正有一株新栽的花木。
虽值夏日，应是枝叶繁茂之时，但这新栽花木，已被削去了不少枝杈，看起来稍显可怜了些。
刘稷抬手又是一刀，毫不犹豫地砍去了一条分支。
“秦皇废黜谥法，以始皇为名，望秦能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而为君，可六国遗恨未除，胡亥更是无能癫狂之辈，自他死后，不过数年就已亡国。由是观之，王业继承，就如种树一般，最重要的……”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莫过于保住这根主枝。”
东方朔心中暗道，若按这样说的话，高皇帝对于惠帝刘盈的栽培，好像算不得周到，可再一想，万一刘稷说的“主枝”是吕后呢？那他还是闭嘴别说算了。
只听刘稷幽幽叹道：“如今天下宗室皆为枝杈，也就刘彻能算这个主枝，我为何要觉得当下的复杂局面，源自我教子无方？”
“对了。”
刘稷转头，对上了不知何时已折返的桑弘羊，迎着他有些恍惚的目光，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钱要到了吗？”
桑弘羊：“……”
这太过接地气的说法，差点让他噎在当场。
但他总算还记得他要转达的话，连忙答道：“陛下说，他思前想后，觉得应当趁势再解决一件先前为您谴责之事。”
这下轮到刘稷茫然了。
等等，什么叫……解决一件他谴责的事情？
桑弘羊道：“陛下说，您还未与他一并折返长安时，曾在茂陵邑训斥于他。说是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后两月，长安高园便殿也随之起火，他未能察觉出您的警告，反而仅仅着孝服五日，便当无事发生。如今您还魂入朝，不仅这两处应翻修增建，还应再祭宗庙社稷，以示我大汉国业安定，昌隆兴盛。”
“自各州各郡赶赴长安的宗室子弟，当为显孝心，携金器助祭，正可充当他们交予您的孝敬了。”
“李广驰援辽西，卫青领军待命，不免令府库财货紧张，若成此事，还能从中抽调一份添置军备，以免此战不利，让您失望。”
刘稷：“……”
不对，他怎么觉得，他好像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偏那桑弘羊这会儿又没眼力见了，向他恭喜道：“我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秋收主祭，必得来年风调雨顺！恳请太祖不吝辛劳，为子孙赐福。”

第29章
刘稷：“……？”
好一句“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主祭，为子孙赐福”啊，也好一出“郡国宗室携金而来，孝敬祖宗”啊。
那把话说得难听且直白一点，不就叫做“祖宗赚钱祖宗花，刘彻顺便薅一把”？
他让祖宗干活自己赚这个活动经费也就算了，他还跟祖宗哭国库空虚，为了确保动兵的效果，再从这当中分一批来支援朝廷大军？？
真有他的啊……
刘稷只差没当场就把脸色拉下来，无语地斜了桑弘羊一眼：“这转嫁矛盾之法，真是深得推恩令中精髓啊，难怪他能和主父偃一拍即合。”
说这是转嫁矛盾，真是一点也没错。
刘彻自己不知道该给祖宗孝敬多少钱，多了少了，万一挨说，都是有损帝王颜面，干脆把这事外派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天下诸侯愿意助祭多少钱财，便是他们对祖宗有多少孝心，而他刘彻负责传递诏令，搭好祭台，让祖宗出个漂亮的风头，怎么就不算孝顺呢？
而倘若各郡国不愿出钱出力，也正好让祖宗生一生气，继续帮他这“主干”，铲除那些无用的分支！
不过当下，以刘稷估量，这些人还是愿意出这个钱的。
只需要为宗庙秋祭出一份钱，便能将郡国当中的刺头送走，暂时不必将食邑分出去，这是多划算的一笔买卖。
就如桑弘羊随后所说的那样：“此为三方共赢之法。”
刘稷却没那么高兴，还以一声嗤笑：“好一个共赢，但归根到底，我看还是他赢得最多。那我倒是想问问他，由我主任主祭，文书之上要如何写？元朔元年，还是汉太祖七十九年？”
桑弘羊愣在了当场，着实没料到，刘稷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来。
刘稷冷声：“我是打算推他一把，但也别把他和朝臣博弈的门道，用在我的身上。”
他本就手握着方才切削枝杈的长刀，此刻眉眼一沉，便凛然如霜风过境，席卷而来。
桑弘羊顿时心头一紧。
可还没等他从这脊背发凉的震悚中回过神来，就见刘稷一把收刀还鞘，把刀丢回到了霍去病的怀中，自己朗声笑道：“回去告诉他，少用这些伟光正的话，把我架到火上，我这人行事恣意，又已无生死之虑，没那么好支使。他若让我替他办事，就如方才所说的那样，那就拿出请求的态度。”
“祭祀宗庙社稷的袀玄衣冠，祭天礼地的公文，全摆在面前了，才叫大汉有幸，君主垂青！否则，说难听些，就只叫赶鸭子上架！”
桑弘羊垂头：“……是。”
“等等！”刘稷叫住了准备转头回去报信的桑弘羊，“这宗庙社稷的祭文，让刘彻自己写，写完了送到我这儿批阅，我倒要看看，他这三方共赢良策，值得他投入多少心力。”
“还有你……”刘稷布置下去了“作业”，又点了点桑弘羊，“你既是商贾奇才，也已知道我要教那些宗室些什么，就烦劳在公务之余，也早日拿出个章程吧。”
桑弘羊心中颇有几分开罪了刘稷的惶恐忐忑，匆忙应下。
但就是在他刚走出数步，仍能听见那边动静的距离下，他又听到了一声真切的发笑，混在风声中，传入了他的耳朵。
“……无所不可用，祖宗也不例外，倒是皇帝应有的样子。”
当桑弘羊回头，却只看见了刘稷继续向前巡视而去的背影。
若是他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句，对陛下的……夸赞？
还是一句，分量不轻的夸赞。
……
“抠门！”
刘稷关起门来，就咬牙切齿地把这句真正想说的点评，愤愤然说出了口，“太抠门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房中踱步，走了个来回。
物尽其用确实是个优秀的统治者应有的本事，但如果他刚好是那个被尽其才、尽其用的“物”时，就不一定有这么舒坦了。
更麻烦的是，刘彻的这出开源敛财，还给刘稷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
刘稷没参加过这等礼祀天地的典仪，现在却要担任主祭。
虽然其中，最是麻烦、他也完全写不出来的祭文部分，已经被他依靠着祖宗发脾气敲打曾孙的这一出，给丢了出去，变成了刘彻的作业，但祭礼这种东西，总还是有一套章程要走的。
稍有表现不妥之处，对他而言，都有可能是要命的灾劫！
他也没可能和别人解释，说曾经玩游戏的当官周目里，因为官职过低，没有接触过这么高端的场合。
那开国之初的礼法规矩确定下来得晚，但以刘邦的身份，必不可能一次都没经历过。再不济，在地下看人间发展时，总也见过吧？这是他糊弄不过去的。
刘稷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了结论。
这种事情，就跟由朝臣集议来辨别祖宗真假一样，不能按照别人既定的程序来走，搞点新鲜玩意，想办法重新反客为主，才是正道。
不，不对……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岂不本来就是主。”
那这就不应该叫什么反客为主，应该叫……主祭，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个主观能动性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彻都不肯出钱了，还管这些干什么！该听他这祖宗的。
……
刘稷满意了。
虽然有个爱找茬能折腾的曾孙，但日渐摸索出一套相处之道的他，已经没那么容易辗转反侧，生怕掉马了。还因身在自己的地盘，而非宫中，又睡了个好觉。
他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们这祖孙二人所造成的种种影响，却已随着夏风扩散而去。
这些影响已不仅是停留于长安市井之间，议论为何会有祖宗显灵之事，更是随着下发的诏令，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从长安赶赴洛阳方向。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两批人马，只是因为都衣着从简，所带扈从也并不多，正好结伴上路，才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一名三十岁许的文士坐于篝火旁，向队列中最显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过五旬依然健硕的武夫揣着佩刀，自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虬髯，在脸上打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出几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以那文士看来，他那隐没于胡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扬的状态，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差。
“李将军此番重得启用，远赴辽西，为何只带这些人？”
那虬髯汉，也便是被文士称呼为“李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广。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从军，至今三十多年，说话素来一派军伍的直白习气。虽与那问话的文士没多少交情，也开口答道：“亲卫多寡，并非胜负关键。先抵北平，接掌军权，才好办随后的事。若非陛下还需叮嘱两句，我早该在前几日就出发了。”
他眉眼间的倨傲不减，一挑下颌，向着文士问道：“吾丘大夫又为何仅带数人离京，走这一趟？陛下向来待你亲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阳传天子令，给其他郡国做个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吾丘寿王敏锐地发觉，在说到“屈才”二字时，李广的语气有些微妙的起伏，仿佛相比于为对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幸而他早知这位将军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此行并非只为往睢阳一行。近来东郡盗贼频起，有司上奏天子陈情，陛下有意，令我顺道走这一趟。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战速决，若是情形复杂，那就搜罗讯息，还朝再议。”
李广点了点头：“吾丘大夫曾为太守，业绩卓著，东郡些许小贼，自不在话下。不过既有盗贼出没，还是在途经洛阳时再雇佣些人手吧。”
他拔开水袋的栓子，闷头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孙弘是如何想的，去岁还向陛下建议，说要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出行，仿佛不带着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万事无恙……嗤。”
吾丘寿王并不太喜欢李广这说话的语气。
公孙弘乃是陛下近来愈发倚重的长者，又不是个寻常小吏。
何况，以吾丘寿王看来，若是他所估量的情况不错，丞相薛泽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不了多少年了，近来高祖还魂一事中，他的表现也糟糕透顶，陛下应有将他替换掉的意思，而最有可能接任丞相位置的，就是公孙弘！
但这句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话，却又与吾丘寿王的观点相合，竟是让他恍神了一瞬。
也就是在此时，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把话说出了口。
“我虽不知二位先前在说些什么，仅听到了后半句，但也觉这话没说错。天下太平与否，岂是武器多寡所能决定的？归根到底，还是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
一名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自停下的瘦马上跳下，朝着李广的坐骑投去了一道艳羡的目光，又在他的布衣短刀装束上停顿了片刻，这才快步向着两人走来，对他们拱了一拱手：“我冒昧开口，并未得罪二位吧？”
吾丘寿王和李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对方说什么只听到了半句，他们就也默契地按下了先前对彼此的官职称呼，只当就是个寻常的过路人。
李广挑眉问道：“大丈夫在外，有话便说，何来得罪。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话中所说，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又该如何做？”
那人想都不想，便已给出了答案：“二位可曾听过河内郭解之名？便如他所为，调剂纠纷，不留名姓，明于事理，义释杀死外甥的凶手，便是正道了。”
“……河内郭解？”吾丘寿王眉头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状似不知地说道，“我祖居东南，前来长安混个前程，前几日接了项差使，才往洛阳方向来，还真不知此人。随后或许真要依我这兄弟的建议，在洛阳雇佣几个好手，于此间停留数日，是该先知道知道附近人物。”
那游侠儿听他有意一听，顿时面上一喜，向他说道：“这大侠郭解其人，本是个亡命之徒，做过盗铸钱币一事，也干过掘人墓穴的勾当，但许是他的气运当真昌盛，屡次入狱又赶上朝廷大赦，竟是次次毫发无损地出来。”
吾丘寿王：“但这等仰赖于朝廷开恩的脱解之法，总归还是不妥。若真犯了要命的官司，不在宽宥的行列，岂不是麻烦了？”
“所以啊，”那游侠儿笑道，“郭大侠年岁日长，便反思己身，不再做这些事了，不仅如此，还常对人施恩，不图回报。也曾有人觉得他这叫沽名钓誉，实则还是早年间的样子，于是对他冷眼相待，谁知郭大侠不仅没记恨于他，反而让人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这人知道后，直呼自己大有错谬，去找郭大侠负荆请罪去了。”
吾丘寿王心中微微一惊，却不是因为郭解的回头改过，而是因为那句“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恶徒，而是一位在地方上颇有家底的富户！
游侠儿却没瞧见吾丘寿王的神情有异，继续说道：“经此一事，咱们这帮人就更是敬重他了，就连洛阳人也听闻他的名声。去岁有两户洛阳人士结仇，争执不休，洛阳十数贤人三老都上门调解，也没能调解出个所以然，还是郭大侠夜半到访，将这两人的纠葛给说开了，没闹出持械伤人的事端。偏偏他又不好那虚名，还让两家装模作样到第二日，等洛阳人来调解时，才各自散开。”
“可这等事情能瞒得过谁呢？咱们这些在外面走动的，消息那叫一个灵通。郭大侠从河内往洛阳一行，咱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所做的好事，也就藏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忽而咬牙：“可也不知这世道中的人都是怎么想的。郭大侠已然回头，成河内楷模，却还有人与郭家结怨，要找他的麻烦。我等一向仰慕他的风范，这才匆忙赶回洛阳，预备叫上些人手，往河内一行，看看能否先为郭大侠办些事情。”
吾丘寿王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游侠儿开口闭口间，仿佛将这郭解奉若神明，把“办些事情”说得杀气毕露，却又轻描淡写，分明……分明像是半个死士。
这就不是小事了。
曾任地方太守的经验，也让他骤然意识到，这郭解只怕不是回头改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让自己能肆意行事，打击异己，却自此无人指摘，渐成楷模。也成了……地方官吏根本不想遇到的，地头蛇。
“怂恿少年慕其行，壮其志，算什么贤人？你这先前的那一番话……”
李广伸手按住了吾丘寿王的臂膀，也止住了他的话。
军旅多年，他的直觉远胜常人。
他敢断定，在那游侠的同行者中，已有人向着吾丘寿王，投来了一道暗藏杀机的目光！

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
他们这些混迹朝廷的，谁没几个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许能骗骗这些游侠儿，却骗不了他们。
“你……你当真不知好歹！”游侠儿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才不管吾丘寿王说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只知此人说话当真难听。
“春申孟尝接济门客数千，留名于世，郭公效之，有何过也？”
吾丘寿王冷哼了一声：“赵民闻孟尝君贤能，只因取笑一句，以为他是一魁梧壮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与门客杀死，一句笑言，斫杀百人，灭一县之地，人道孟尝君慷慨，我却说他毒辣。”
还真以为孟尝君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拿来佐证“贤德”。
那游侠儿闻言，霎时哑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这般的少年游侠，是没读过几本书的，仅从些许民间故事里，听到了些许“榜样”，怎会知道，在那鸡鸣狗盗的故事之外，还有这样的一出。
可瞧着面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骂的，正是他一贯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说话的底气：“我大汉开国之君不也曾义释囚徒，施恩于民吗？难道这也能曲解成心怀叵测……”
吾丘寿王都要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说这话对是不对？高皇帝起义之时，正值秦末乱世，征夫疲苦，百姓艰难，难道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吗？春申君孟尝君之流，值战国割据，几国交斗，门客何止是门客，更是对敌的卫士，今日的河内难道还要攻伐洛阳吗？”
“天子治下，游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开口闭口都是一沽名钓誉的白衣，我虽未见郭解其人，也知大为不妥！”
“我……话不投机，不与你多言了。”游侠儿又急又气，转身就走。
他们本就是道旁路遇，还未在此处安营，现在一并呼啦撤走，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吾丘寿王叹了口气，望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当中，摇头唏嘘了两句。
李广眯着一双厉眸，提醒道：“我看他们不像是吃了这个亏，就会撤走的样子，只不过是碍于我在这里，不知动起手来的难易，所以先往前面去了……”
吾丘寿王皱眉：“……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关中为天子脚下，有卫卒把持秩序，对那些仗剑的游侠儿多有约束，这洛阳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按说也该严守规矩才是，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
但方才那群人离去之时，他确实从中瞧见了一道难掩恨恨的目光，仿佛是在言语上说不过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要这么看，还真说不准。
宁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这种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寿王平复了一番因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广问道：“李将军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李广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阳后，便假作分别，让人以为我往北上投军，你继续东行，往睢阳去，但我与精兵都跟随在你后面，如有意外，便即刻现身抓人。不过……为免抵达辽西失期，我等接下来还需走快一些才好。”
“好！”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从他们与那一众游侠儿分别之处，到洛阳的沿途，都格外平静。甚至险些让他觉得，自己当日所察觉到的杀机，会不会仅是他的错觉。
可当过了洛阳，李广与他分开另行之后，他便忽而感觉到，在暗中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当夜，他与扈从搭营休憩后，吾丘寿王猛然转头，看向了帐篷之外。
那里用于示警的篝火，忽然熄灭了！
一记刀兵出鞘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了近处。
……
“荒谬！简直荒谬！”
刘彻一把将加急奏报的竹简摔在了案前，满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经够烦了，这一出从洛阳急报而来的消息，就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可偏就是这一转头，让他对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
刘彻的表情顿时又扭曲了起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为刘稷写的秋收祭文。
嗯，第三版。
第一版，被祖宗点评为辞藻繁复，为难他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于是驳回了，说是语句起码要删减一半。第二版被祖宗嫌弃对天地之大了解不足，言辞间太过夸张，需要摆正中原汉朝的位置，但又要表现出他们刘姓皇室的自信，拿捏好这个分寸。
面对祖宗的一通胡言乱语，各种点评，并不想多出钱还想顺便薅一把钱财的刘彻也只能继续当个合格的劳工，继续写第三版。
祖宗近来无事，预备稍后亲自前来，看看是对其通过，还是再做一番修改。
结果现在，又传来了这样的一出消息。
吾丘寿王和李广路遇洛阳游侠，只是对那河内郭解多说了几句中肯的点评，竟然就遭到了他们的刺杀。
准确地说，是在吾丘寿王脱离了李广的保护后，就被那些一路跟随的游侠刺杀了。
幸好，李广连从匈奴人处逃离的经验都有，更别说只是甩开那些盯梢的眼线，早已绕路回来，守株待兔了。
那一众行刺的游侠儿全已被李广带人拿下。
吾丘寿王在混乱中受了点伤，但无关要害，只需休养两日便好。
可这伤势如何，不是能不能轻拿轻放的凭据！
“听听他们被拿下时说的是什么！说只恨他们动手的时机没找准，竟然让吾丘寿王脱逃了，没能把这说闲话书生舌头给割了，免得叫人再听到那些颠倒黑白的话。”
“颠倒黑白？好一句颠倒黑白！连刺杀朝廷命官的事都做得出来，能叫什么白。”
更让刘彻觉得生气的，是吾丘寿王在这封急报中随后说的话。
他说，这群游侠儿在知道了他是朝廷官员，李广又是边地将领后，忽然默契地改了说法。说他们是与这群人起了冲突，但并不是因为吾丘寿王对郭解大加点评，而是因为路遇之时另外的纠纷矛盾。
他们也不是激于义愤，想要为郭解解决了这个潜在的“仇家”，而是自己要给吾丘寿王一个教训。
这么一来，原本的地头蛇唆使游侠为刀剑，替他铲除麻烦，就变成了一众没经过多少教化的年轻人为图报复胡来一通，完全牵扯不到郭解的头上。
好清白无辜的一位郭大侠。
这都叫什么事！
秦汉之风，多在一个“义”字。
刘彻胆敢断言，就算洛阳刑狱对这群游侠审讯逼问，他们也不会将这麻烦引到郭解身上的。
郭解人还在河内，既不认识吾丘寿王与李广，那番指责算算时间也还没传入他的耳中，那么与他有何关系呢？
若是朝廷凭借着吾丘寿王与李广的说法，非要将这场刺杀，牵连到郭解身上，还不知道河内的一众人等会闹出怎样的事端。
“……值此内抚诸侯宗室，外迎匈奴的当口，朕是真不想节外生枝。原本在巡视茂陵邑后准备提上日程的迁徙豪强计划，也都暂时搁置了，谁知道有些人，是非得撞上来。”
刘稷踏入殿中时，就瞧见了刘彻肃穆中透着杀伐的神色：“您当日曾有一句话，原本说的是时势与预言，说那郭解，会起于其名，毁于其名，没想到这么快，就已应验了。”
刘稷一愣，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是来查刘彻作业的，怎么突然就换了个话题，说的还是郭解。
他当日在痛打了李少君后说出这番结合未来事实的判断，原本只是想继续强调自己的祖宗形象，为日后郭解那“侠以武犯禁”之事埋个伏笔，谁知道竟然现在就出了事？
按说，郭解真正被刘彻列入需要铲除的行列，得是一年之后了。
彼时刘彻又一次敦促地方整理豪强名录，迁居至茂陵邑，不仅是为茂陵邑填实人口，也是为了清除地方祸患。那郭解不欲从河内搬走，找关系竟然找到了卫青的头上，不仅如此，到了他必须离开的时候，当地敬仰他的人竟为他凑出了一千万钱，还为他杀了那个将他记录上迁移名单的官员。
此举，彻底将刘彻给惹怒了。疆域之内，怎能有这般不安定的因素？趁早铲除才是正道。
而现在……
现在他这算不算是提前跳了预言家，又坐实了祖宗的眼力？
刘彻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语气里却还冒着怒火：“洛阳游侠不满于吾丘寿王点评郭解的话，夜半刺杀，被李广抓了。这群人死都不承认此事与郭解有关，只说是他们与吾丘寿王之间的私仇。”
这简短的两句里虽无吾丘寿王和那游侠儿之间的交谈，但对刘稷来说，已足够他判断出当下的情形。
他落座问道：“那李广与吾丘寿王是如何做的？”
刘彻答道：“李广带人先将这群动手之人以及涉事朋党都给抓了。可这些人本就是洛阳人士，也是在洛阳附近动的手，其中没有一位河内之人。洛阳有司觉得，此事若扩大搜查，名不正言不顺，反而要闹得洛阳人心惶惶，奉劝李广先赴边疆应期，此事则由吾丘寿王执笔陈说，送来长安由我决断。”
“所以他已往北方去了？”
“是。”刘彻回道。
刘稷没太给面子地嗤了一声：“看来李广难封，也不是没理由的。”
刘彻：“这又并非您说韩安国不如卫青李广的时候了？”
刘稷从容答道：“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李广历任边地将领，对匈奴人还是有些威慑的，只要把他放在那里，匈奴自会心生畏惧，不敢贸然逾越边境，在这一点上，韩安国确实不如李广。所以由韩安国戍守辽西，极有可能会出意外。但在这件事上，却能看出李广的两个毛病，你说呢？”
刘彻点了点头，答道：“本就时运不济，连重被启用赶赴边关的路上都能遇到这样的意外，说他一句数奇命舛也不为过。另一则……他少了些掌握大局的本事。”
这后一点，刘彻对李广和吾丘寿王都很不满意！
两个人都有问题。
他生气的也并不仅仅是郭解的名望高到了这个地步，在他无法亲眼看到的洛阳，有人愿意为此舍命一击，更气的是他的两名官员对此事的处理。
按说这两人在朝中的地位都不算低了，本事也不小，为何带给他的却是这样一份回应！距离事发的时间越近，动手之人的破绽也就越多，越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口气清算到更多人。
结果这两人……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问道：“吾丘寿王如今何在？”
“李广北上，他仍留在洛阳，等候朝廷旨意。”
刘稷追问：“也就是说，他的身上现在还带着那份本该送往梁国的旨意？”
“正是。”刘彻一边回答，一边心中隐有所觉，霍然对上了刘稷的眼睛。
这位时常语出惊人的祖宗，此刻依然是一派悠然懒散的模样，仿佛河内郭解的事情突然发作，甚至直接闹到了意图杀害朝廷命官的地步，对刘稷来说也不过如此。
又或许是因为，在刘稷看来，所谓的名侠郭解，也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他这位真正凭借着魅力和手腕笼络起元从的人面前，根本翻不起多大的浪。
就如此刻，他也一眼瞧出了破局的要害。
刘稷说道：“我若是吾丘寿王，就一定要在这群人撇开与郭解干系的时候干一件事——即刻焚毁那封送往梁国的圣旨。圣旨之中有推恩令的下达，也有对梁王胞弟的征兆入朝，若为人所毁，连带着传信的使者都为人所伤，要么就是有心破坏天下刘姓宗室的团结，意图谋逆，要么就是耽误我大汉秋收之祭，同样是谋逆之罪。”
“这个罪名，还不足以扩大搜寻的范围，令有司全力追查郭解清白与否吗？至于焚毁圣旨之事，晚些来向你请罪就是了。你又不是个昏庸的君主，难道还会因此而怪罪他吗？”
到底是调查不力，让郭解脱罪，会让刘彻更生气，还是重新发一份送往梁国的诏令，会让刘彻更生气，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可能比较不出。
更别说，刘彻长于决断，他的臣子应当对他有些信心。
在场的主父偃听着刘稷所说，便是眼前一亮。
好！好一出破釜沉舟，扩大战端的妙招！也是一记高屋建瓴、纵览全局的大招。
如吾丘寿王所上报的那样，郭解其人，与那些“仰慕”于他的游侠之间，一直保持着的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在动手之人刻意将事态往小了说时，根本不可能关联到郭解的身上，也就成了朝廷这边的不痛快。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扩大矛盾，将战火重新燃烧回去。
可惜，不是谁都能有刘稷这样的魄力，或者说是有他这样的身份，可以这般毫无所谓地做出烧毁诏令的举动，更可惜的是……
“现在再做，已有些晚了。”主父偃遗憾地点评道。“虽急报是从洛阳快马加鞭，星夜疾驰，由崤函道送入关中，事发至今也已过了三日，当下才说什么诏令丢失，疑似被这群游侠儿所毁，更是不妥了。”
这就不是剑走偏锋，而是一出明晃晃的栽赃嫁祸了。
毫无疑问，这是当时若能抉择果断，做出的最有力的还击，却不是当下的补救之举。
“那难道真要以游侠行事不当的名义，问罪于动手的几人，却让这河内盘踞的豪强，从当中毫发无损地走脱？”刘彻冷声发问，扫过了殿中的几人。
他可没有这么好的胸怀，能让一个仅只是白身的“大侠”这般招惹到他的头上。
今日，这群人还只是刺杀吾丘寿王，若是明日，怒斥郭解养士养望之举的变成了他，那些人是不是还敢找机会弑君了？
这推断一点也不为过！
刘彻自己还是个喜欢出门闲逛的性子。在从茂陵邑回来后，他没少反思，倘若当日靠近他的不是刘稷，而是一名刺客，他挨的也不是一个巴掌，而是一记冷刀，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现在这群游侠的举动，无疑是加重了他的这份顾虑。
他逡巡一圈殿中，“我可不希望听到的回答，是按下此事不表，只当官员路遇劫匪，再两年迁移豪强入茂陵邑后，再来对他清算。”
“那么激动干什么。不想节外生枝也不难。”刘稷扣了扣桌案，打断了主父偃本要开口说的话，也把刘彻的注意力拉回到了他的面前。
“吾丘寿王遇刺一事，就只当劫匪来办。另给梁国发一道旨意，令梁王上一份奏疏。就说……”
“梁王自己尚且年幼，他那不争气的弟弟比他的年岁更小，来到长安御前，难免要做出不当之举，想要多带一人入京，从旁教导。这位指导宗室之人需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也有亲身经历，能用来规劝人向善，昔日的梁孝王刘武，不就是在韩安国的协助下，才与刘启重归于好的吗？”
刘彻眼神一凛：“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还有亲身经历能用来规劝人向善，似乎字字句句都在指向那游侠儿口中描述的郭解？”
刘稷点头：“对，就是他。”
不仅如此，睢阳境内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前往梁国报信的吾丘寿王，却是正好途经洛阳，将名声早从河内传到洛阳的郭解，说起在了梁王的面前。
梁王为手足之计，请求郭解与胞弟同行，算不算是个合适的理由？
刘稷翻阅着手中那份吾丘寿王所写的急报，又从当中找见了一处可用的文字，继续说道：“我见那游侠儿还将郭解与我相比，可见平日里此人施恩门客，豢养义士，也没少用什么仰慕高祖的理由。”
刘彻了然接话：“您主持秋祭，他若不来，便非诚心敬服，比起效仿，反而更像是有心分庭抗礼，那他先前的名望，就反倒成了逼他动身的利器！”
这位年少登基的帝王一向擅长琢磨人心，此刻也不例外。
当舆论的权柄重新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就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有梁王之请，有先祖之名，他不想来也得来。等他离了故土，其他的事情都好办了！只是……”
刘彻忍不住眉头一收：“何必以牛刀杀鸡？”
只是区区一个游侠头子，有必要在失去了第一次借题发挥、敲山震虎的机会后，来上这样一出吗？
若是趁着郭解离开河内，迅速查验罪名，再上奏长安将他拿下，对天下的其他地方豪强，可能未必能起到多少警告的作用。
就连这等人离开之后的追查，都看起来充满了一计不成，另行栽赃的意思。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一出最优解。
只可惜吾丘寿王和李广办事不力，才让这办法浮出了水面。
但真的就没有更妥帖的应对之道了吗？
刘彻忽见，在他面前的刘稷笑了：“你能问出这句话就好，没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更没只让我在这儿为你想办法。但我可没说，我只是要让他来长安，留一个河内的老巢给你们审查啊？”
“祭天祀地的典仪上，对这并不敬畏汉室，反而图谋不轨的人，加以天罚，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刘稷迎着周遭一道道惊愕而小心的目光，坦然地摊了摊手：“都看着我做什么，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凭什么做这大汉的先祖！”
刘彻一惊而起：“天罚？”

第31章
桑弘羊下意识地循声看向了他的这位陛下。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陛下的这句“天罚”惊问中，除了惊喜，惊讶之外，竟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庆幸？
可惊喜与惊讶都好理解，庆幸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庆幸祖宗有此等神仙之法在手，让他另有一重倚仗？
陛下一向自信，没必要庆幸这个。
又或者是庆幸，这等天罚之术，劈的是教唆游侠为其兵刃的郭解，而不是陛下本人？
不不不，他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猜测，那必定是他看错了。
就跟他不能理解太祖陛下为何会对他有意见，是一样的情况吧。
……
“若是那郭解先遭天罚，朝廷再去查证他这历年所为，还会不会令人存有疑义？”刘稷又问道，却显然没有向刘彻解释天罚为何的意思。
刘彻脑中在一瞬间闪过了数个想法，只变成了一句话。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不仅不会，还必以浩荡之势传遍天下，令朝廷往后迁移豪强入陵邑少些阻力。”
“那不就成了？”刘稷反问。
刘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不就成了吗？
在吾丘寿王和李广没能及时发难波及郭解的情况下，刘稷所提出的这一串方略，恰恰就是最佳的解决办法，他又何必追问，祖宗的天罚之术从何而来。若是此法活人学不得，难道他还要去死一死吗？
再者说来，这天罚究竟有多大的效果，只怕还要到秋收之祭上才能看到，现在多加盘问，反而显得他沉不住气了，不必非要现在就全数知晓。
“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费心算不上，最多就是改改祭祀的仪式。”
刘稷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无声地比了个耶。
成了！
他这几日间，在刘彻面前当着一个挑剔的甲方，把他的祭文屡次打回去修改，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想办法修改仪式，规避开那些他所不了解的“祖制”，顺带从刘彻这里再旁敲侧击，得到些讯息。
可惜，他除了知道祭文这东西好生拗口，感觉脱稿背诵能要他小命之外，其余的也没能知道多少。
谁料这第三次修改，居然遇上了个意外之喜。
郭解的信仰者刺杀吾丘寿王不成，反而招来了刘彻对这地方豪强的厌憎，而刘稷的“出手”，也就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也经由此事，让刘稷自己看到了打岔搞事的希望。
既要主持天罚惩戒，流程有变，也就有了解释！
他可以改了。
刘稷心中狂喜，却努力没在脸上表现出分毫，而是在众人仍各有思量之际，忽然站起了身，信步走到了刘彻的案前，放回了那卷吾丘寿王急报，顺手就抄起了刘彻写完的第三版祭文，直接当场翻阅了起来。
曾为太子伴读的桑弘羊眼皮一跳，怎么看都觉得这场景格外眼熟。
仿佛是……刘彻被太傅批改作业的场面。
可陛下还是太子时，便已展现出了他那分外聪慧的天资，无论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还是精读经义的感悟，他都写得十拿九稳，唯独现在，在这位手握“天罚”的先祖面前，在那一贯稳如泰山的姿态中，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彻搁于膝上的手，蜷缩收拢成了拳头，抬眸看向了刘稷的脸。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来轻巧的天罚二字，究竟是在此地，丢下了怎样的一出霹雳，于是在给出了解决之法后，已将注意转向了另一件未成之事，也便是刘彻替他完成的祭文。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我是希望让你拿捏住谦逊与自信的分寸，倒也不必如此规规矩矩，平白少了几分英雄气。”
刘彻面对天罚得忍一忍，面对这句却属实不想忍，脱口而出：“何为英雄气？”
他是皇帝！一向只有朝臣来揣测他心思的时候，何曾有过这样别人说话语焉不详，来给他布置任务。
若不是眼前这位确有真本事，他的耐心可能都等不到这第三版本答卷。
这次更有朝臣在侧，干什么这么不给他面子。
哪怕像主父偃这等乖觉的，已是瞥开了目光，做出一派魂游九天，全未听到的样子，他也非得问个明白！
刘稷倒是想说，他最尊敬的英雄气，尽在那首“秦皇汉武，略输文采”之中，但这话用在此刻实在不合适，还是换一句吧。他看着眼前这篇遵从汉赋的佶屈聱牙之辞，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句合适的诗，更巧的是，这首诗的作者，也是一位皇帝，一位真正打过仗的皇帝。
“何为英雄气？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如此而已。”（*）
刘彻一怔，手却顺势抬了起来，接过了刘稷递回来的那份祭文。
“再改改吧。改不出来，我就去念大风起兮云飞扬了。”
刘彻：“……”
那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身份！何况，他也似乎听明白，刘稷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份文书了！
他需要的不是连篇累牍的夸赞、许愿，不是仪仗如何，场面如何的吹嘘，也不是对天地社稷诸神过分谦恭的恳求。
但好像也确实是利落而威严的话，更适合这位风雨飘摇中奠定大汉根基，又在将近七十年后重回人间孤身行路的——
帝王。
他也没因自己提出的破局之法居功，在留下了这句点评后便已返身离去。
刘彻有些说不上来的唏嘘，无端在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后世的子孙，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和刘稷相比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可再一想，他现在都还没到三十岁，这意味着他作为一名帝王的光辉伟业，才刚刚拉开了一道序幕，那又何必在一切的开始，就去遥想结尾呢。
他转头问一旁的霍去病：“怎么没追上去跟着他？有话想问我？”
和死而复生的先祖相比，他肯定是算年轻的，和霍去病相比，那他又成长辈了。
用不着多费力都能看得出来，霍去病的脸上藏着话呢。
霍去病没否认：“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准允我加入郎卫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多学多看，若有所得就来问您。”
“对。”
这不仅仅是他这个辈分上算姨夫的长辈，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辈给出的关照，也是他出于自己的需要，将自己的可用之才早早栽培起来。
刘彻当下撇开了对于先祖豁达情怀的羡慕，问道：“你想了解些什么？”
霍去病认真问道：“若是这烧毁诏令之举，不是由太祖说出的，而是由其他人做出，也是您认为合适的办法吗？譬如，调令从简，行军从速之类的破格之举。当日听太祖说起，他的兵法之道，对于匈奴难起作用，欲擒贼首，需以鹰击之道，故而有此一问。”
刘彻没太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若你真觉可行，便是放手一搏，烧了那诏令又如何？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可告诉你。你舅舅卫青，是在我那上林苑的骑卒对练里杀出来的，又在边地真刀真枪地干过几场，你却没有。现在说大话谁都会，别到了战场上哭鼻子。”
“我才不会。”霍去病抱拳，向刘彻行了一礼，大步向刘稷的方向追去了。
刘彻望着这年轻人还有些跳脱的背影，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因这年轻人的胆气卓著，忽而有些宽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一旁说道：“拟诏，传讯梁王！”
让梁王去为他那将赴长安孝敬祖宗的弟弟，请一位好老师。
……
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梁王刘襄，若是让刘彻来评价的话，一句也就够了。
不肖其祖父。
他的祖父梁孝王刘武，因是窦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备受偏爱，也养成了他飞扬跋扈，专横异常的表现。虽在七国之乱时为朝廷屏障，抵御作乱的诸侯有功，可他的举止，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
梁国地广膏腴，拥有四十多座城池，食邑收获无数，他竟还不满足，在国中大修林苑，招揽豪杰，出入仪仗几乎比肩天子。
刘彻更不会忘记，在他的异母兄长刘荣被废黜太子之位后，一时之间，兄终弟及、立梁王为太子的声音再度出现于朝堂上，梁王更是丧心病狂地派人刺杀反对他继位的十余名大臣，也终于招致了景帝的打压。
他也终于在自己没能继位的事实面前郁郁而终。
可这位年轻的梁王，为人就没那么张扬了，甚至因为年少袭爵，祖母与母亲又偏爱幼子的缘故，性情上懦弱了些。
就如此刻，耳闻他那王后任氏摔门而入，他一个哆嗦，笔下便晕开了一道墨痕。
任王后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要他评说个道理，却见丈夫将笔一搁，先往后挪了半寸。
“……”
她嘴角一扯，也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干脆先闷闷地在席上坐了下来。
“您是梁王，拿出些梁王的架子来成吗？京中都来了消息，可以准允您不必将封国四十城分与兄弟，那太后来闹的时候，也别这般畏畏缩缩的，反而显得是我们做了坏事，没有底气！”
刘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可是，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并不差，为仁孝之道计，把封国分出十城来给兄弟，在长辈那里也就有了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任王后拔高了音调，“你以为割让十城就是交代，是在执行陛下推恩诸侯的新令，她们却未必领你的情。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来的？”
梁王低头答道：“因为那只罍樽。”
“对，因为你祖父传下来的那只，价值千金的罍樽。”任王后将价值千金几个字念得格外的重，又冷笑了一声，“罍樽固然价值千金，但与这食邑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与我们平日里供给两位太后的奇珍相比，更不过平平，只是因为孝王曾用，显得宝贵了些，若依照祖宗嗣法，此物该当由你继承。可李太后总拿孝王着令此物要慎重保管的缘故，迟迟不肯将其给你，我看不下去！”
“今日，她不让的只是这一座罍樽，安知明日不让的，又会是什么。你想只让十城便耳根清净，谁知道她要的是不是二十城。若是没有太祖的这句支持，你让也就让了，如今朝廷有心偏袒，让你保住这先祖挣下的尊荣，你却还这般谨慎小心，你还当自己是梁王吗？”
“你那祖母，自己的丈夫就是母亲偏爱的受益者，她又怎会明白这当中的苦楚。她想给你那在世的叔叔争，你母亲想给你的幼弟争，这里面谁都没把你当回事！”
梁王刘襄叹了口气：“话是你说的这个道理，可是朝廷诏令才抵洛阳，就因一场意外刺杀，先耽搁了一阵，谁知是不是在警示于我，莫要太执迷于封地多寡。或许陛下其实也并不愿意看到我手握如此重兵，让弟弟入京也只是个借口，顺着推恩令来做，会更为妥当。”
“胡说八道，这刺杀是吾丘寿王和洛阳游侠之间的争论引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任王后白了他一眼，“陛下第二次追加的诏令，仍未改意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态度吗？而且，我来前，路上遇见吾丘寿王了。”
梁王面色一僵：“使者跟你说了些什么？”
任王后道：“他说，他会帮忙劝服两位太后。若是陛下的使者从中说和仍没有用，你要尽孝退让，我绝不拦你。”
梁王迟疑着，终于松了口：“……那就这样吧。”
“这才像是你该说的话。”任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虽不算个聪明人，但涉及权势之事，她自觉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吾丘寿王与她路遇之时，谈起说服太后这件事，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要这么看，成功的机会应该不小。
任王后的这个判断，也确实没错。
吾丘寿王在向李太后宫中走去时，在心中暗道，他必须不出差错地办好这件事。
他在洛阳，等到的不仅仅是陛下写给梁王的诏令，还有一封对他和李广办事不力的指责，质问他为何不能当断则断，借着自己手握圣旨的职责，扩大游侠刺杀的罪名，进而抓到郭解的把柄。
李广赶赴边疆，若真能拦住匈奴犯边，就能戴罪立功，那他呢？
总之，他现在被安排着来办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再办砸了。
从长远来看，让梁国暂时保持当下的状态，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梁王仁懦，虽手握重兵，把持四十城，却并无诸侯的枭雄之气。天子施恩，令他保全疆土，化解与兄弟的争端，还有祖父死守睢阳的名声摆在那里，哪路诸侯反叛朝廷，估计也不会想到与他联合。
由他拿着这片地，比他兄弟从中分一杯羹更为合适，还能让天下知道，陛下推行此令，不是为了大而化小，瓦解诸侯势力。
多好的例证。
这就更不能出使失败了！
吾丘寿王当先拜访的，就是与这一任梁王后有罍樽之争的李太后。
年已过五旬的李太后近年间视力欠佳，看人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见，这位向她行礼的朝廷使节仪表不差，举止恭敬，却看不太清他脸色如何。
好在，还是能听清他言语的。
那吾丘寿王上来，就是对她的一句恭贺。
李太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恭贺？我喜从何来啊？子孙不睦的传闻，想必使者刚入梁都，就已有所耳闻了吧？”
吾丘寿王从容答道：“自是恭贺您，子孙当中，有德者理政治国，有能者入朝就学，将有莫大的机缘前程。高皇帝显灵于朝，点拨陛下解其困惑，如今有心为您子孙指点迷津，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恭贺吗？”
李太后追问：“那不知，高皇帝在朝中欲成何事？”
光只是祖宗显灵之说，相隔这么远，她要上哪儿去求证？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当今陛下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拿出来的借口。
还是得跟她说清楚，这祖宗在干些什么。
……
“祖宗”在干嘛呢？
祖宗正在清点自己的资产。
“太祖陛下……”李少君讷讷地凑到了刘稷的面前，“他们搬他们的，您不必费心在这里看着。”
刘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却并未挪动脚步，而是继续监督着人搬运东西。
李少君被他从牢中提了出来，他的徒弟也被刘稷择劣录取，提了几个出来，他骗来的钱财还了回去或是充入国库，工具却被刘彻准允，送到了刘稷这儿来。
刘稷在看的，正是这份资产，也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这一批。
紫水晶，绿松石，雄黄，硫磺，赭石。
按照李少君所说，这是从南越传来的一张名为“五色药石”丹方的配料，也是他近来在研究的东西，不过还没找人服用过，也就不知道效果。
存量不少，对刘稷来说是个好消息。
水银，神仙水，铅粉。
李少君说，这些东西配置得法，能令面容重回白皙。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这种东西还不如养生药材适合用来长久取信于人，也没太搬出来用过。
木炭。
这不用说了，炼丹的重要燃料。
珍珠粉，上上乳，次上乳……
各种调配药丸的材料。
还有……
少得可怜的硝石。
李少君大为困惑，不明白刘稷为何突然就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的埋怨。
却不知刘稷在心中是如何疯狂地腹诽怒骂于他。
不专业，太不专业了，作为一名合格的炼丹骗子，怎么能没多少硝石存货。
现在还要让他面临天罚材料不足的问题。
以李少君炼丹所需的名义去采买，肯定是有些不妥当的。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能多得些自由，避开刘彻的眼线，得是在他证明了边陲战事的发展，证明了自己还有迥异于人的本事之后，而非现在。
他现在在朝堂上横行无忌，但背后仍要小心谨慎，不敢走错一步。
而且，支持李少君重操旧业，也容易让人怀疑，他和李少君是不是同行，只是他的水平更为高明罢了。
若是以接下来教学需要来买，其实也有点不妥。
他已与桑弘羊敲定，教导那些宗室子弟研学国政经济，买硝石干什么，点火解压吗？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可把刘稷给愁坏了。
但很快他就发觉，他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
在秦汉时期，能有所耳闻的矿物，除了能锻造兵器的，剩下的大多是能入药的，就如硫磺，也是药物，才能被炼丹士所取用，所以硝石……
硝石也叫消石，虽有一定的毒性，但也是一味化解热疮肿毒，缓解腹心疼痛的良药。
等等。
是“药”的话，好像就好办了！
刘稷心念一动，想到了一条获取“良药”的办法。
……
两日后的天明时分，晨光方现，人声不盛。
依照刘稷平日里的作息惯例，还未到他起身的时候，李少君不会没事找事从偏院来寻他，东方朔、桑弘羊等人更不会在此时抵达，于是仅有霍去病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院中。
少年人目光炯炯，精神抖擞，毫无一点疲累的模样，虽然正有晨雾弥漫，他的眼力依然好得出奇，耳力也是自然。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了一阵动静。
像是先有什么人一个胡乱翻身摔下了床。
霍去病：“……”
他本想着，这么尴尬丢脸的情况，他就不凑到刘稷面前去，让祖宗不自在了，可紧随其后的，竟是一派“兵荒马乱”，叮铃桄榔的动静。
下一刻，刘稷的房门就被撞开了。
确实是“撞”开！
因为霍去病一眼就看到，刘稷匆匆疾奔出门，竟是忙乱得连鞋子都没穿上。
在这张平日里不见多少威仪，却向来淡定从容的脸上，霍去病竟然头一次看到了茫然惶恐的颜色。
那是一种，从来没在祖宗脸上看到的表情。
刘稷的声音也变了调：“这是什么地方！”
霍去病：“什么！”
刘稷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色厉内荏，他瞪着眼睛，掠过了这群佩刀的郎卫，半后退了一步，却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重新向前走来，像是要冲出门去。“我没见过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让开！”
不对。
想到刘彻的叮嘱，霍去病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刘稷的胳臂，试图钳制住他向前奔逃的动作。掌心传来的蛮力挣扎之势毫无减弱，让霍去病顿时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刘稷的骂声更是随即传入了他的耳中。“我乃河间献王之子，虽无爵位在身，但也是正经入籍的宗室，尔等……混账！”
霍去病反应极快，一脚顶上了他的膝弯，按着他的肩膀，便将人死死地扣住。
少年面色涨红，厉声向着慢他半步的侍从喝道：“还不先拿软布绳索来，把他绑上，即刻送去陛下的面前，耽误了时间，我等拿什么来赔！”
“……好！”
其余人脚步匆匆，快速拿了布绳来，协助着霍去病将刘稷捆成了个粽子，又飞快地将人扛上了马车。
霍去病面上一派复杂，眼见这陌生的刘稷复要开口，张口便是一句喝止：“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要带你去见陛下，你有什么疑问，都别在现在说。”
那惶恐惊乱的青年果然眼神一抖，安静了下来，嘴里也不知在无声嘀咕着什么。
外面驾车的护卫一抽缰绳，马车猛地跑了起来。
霍去病牙关紧咬，抬手掀开车帘，扫过窗外迅速后撤的景象，免得让这同在车中的囚徒瞧见他脸色同样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在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乱子。
从刘稷的寥寥几句里，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已不再是先前那个运筹帷幄、指点迷津的高皇帝刘邦，而重新回到了那个原本的刘稷。
那就必须尽快将他送到陛下的面前，由陛下来决断该当如何处理。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要不要算个看护不力之罪……
“停车。”
霍去病刚想到这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侧方响起。
这简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有着完全不同于方才的语气。
霍去病蓦然一怔，随即飞快地回过头来，便惊喜地看到，刘稷脸上的惶惑之色，已如褪色一般，从他的脸上隐没了下去。
他无奈地看了眼身上的束缚，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给我松绑”。
霍去病大喜过望，赶紧伸手扯开了绳结，可就是在他行将退开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刘稷五指成爪，手背的青筋都因这蓦然发力而凸起。
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不对……速入宫中，让他……来见我。”
霍去病连声应道：“好！我们这就走！”
他听得明白，刘稷口中的那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糟了！
还魂之术果然要付出代价，就如此刻，太祖的身体，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
（*）李世民《还陕述怀》

第32章
“你是说，他的魂灵与他所占用的身体之间出现了磨合上的问题，让真正的刘稷跑了出来，现在又被压制了回去？”
刘彻一贯稳健的脚步，都比平日里匆匆，快步走向车舆前，又向霍去病发问求证。
霍去病信誓旦旦地点头：“我等亲眼所见。”
刘彻面沉如水。
霍去病的身份和性格就决定了，他忠诚于刘彻，便不会被别人所收买。
他敢这么说，应当是没错的。
何况，刘彻原本就怀疑，刘稷在朝堂上的表现过于激进了一些，有时候流露出的迫切心态，根本不是一位真正老辣的帝王应有的模样。
他的猜测是，那或许是因为，刘稷在人间能够滞留的时间并不长。
现在发生的情况，恰恰印证了刘彻的这个猜测。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刘彻咬了咬牙，心神紧绷。
刘稷没出问题的时候，他要担心这位还阳的祖宗做出威逼皇位之事，但他出了事，又让刘彻觉得，此事不能发生，实属莫大的损失。
所以当下无论如何要做的，就是解决这危机。
而当刘彻快步抵达刘稷一度落脚过的宫中寝殿时，他看到的，就是比起平日所见稍显狼狈的刘稷，倒也难怪他要将殿中守卫尽数遣退，只让他们守在门外。
刘彻负剑而来，行至近前。
在远处他就已看到，刘稷的面色烧红一片，近看更加明显，在他的额上，脖颈处，都在冒着汗。煎熬之中，他只能阖目养神，压制着什么，直到听见了这道极有辨识度的脚步声，他才迅速地睁开了眼睛，眉眼间冷光一闪。“你来了。”
刘彻毫不含糊，开口便问：“太祖需要我做些什么？”
刘稷心中一喜。
好，太好了。
刘彻的这句话，让他满意地确认，他的这出表演没白费。他似是真的相信了，有原本的“刘稷”和高皇帝刘邦争夺身体掌控权的这一回事。
毕竟，连他自己都想夸一句自己，他设定的剧本很有说服力。
短暂的“刘稷上线”，见证者只有霍去病和那些侍卫，在这仓促之间，这些没那么人精的人，其实很难判断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刘稷本尊夺回了肉身。
他又飞快地扮演回了刘邦，让人无从继续验证，这二者到底是真的存在两个人，还是由一个人扮演出了两个身份。
要知道，在刘彻面前演一个土生土长的汉朝宗室子弟，太容易露出破绽了。毕竟，认识刘邦的人已经归于尘土，但认识“刘稷”的却还大有人在！
现在却是由霍去病的证词，证明了另一者的存在，就好得多了。
更不枉费他把侍卫赶出了门外，顶着这一身厚重的衣服，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天气，快速地做了一组俯卧撑和卷腹，就为了弄出这一身逼真的汗，将自己变得更加狼狈。
他才不担心刘彻找太医监来查验他的情况，暴露了自己的谋算呢。
人的症状和鬼的症状，能一概而论吗？
现在，就是他继续表演的时候了。
一个随时可能遭到反噬的祖宗，需要曾孙提供点药物，多正常的事。就是得记得，别一张口就把他最直接的那个目的给暴露了。
刘稷沉声应道：“找些药来。”
刘彻抬手示意跟着的心腹记录。
祖宗以袖擦拭，抹去了额上的“冷汗”，又是一阵呼吸吐纳，这才说道：“一批炮制研细的雄黄与硫黄。”
“驱邪之物？”刘彻有些奇怪。
却即刻被刘稷瞪了一眼：“驱邪怎么了，我是邪祟吗？我也不是怕雄黄的蛇类，用这玩意能怎样，此为药方所需。”
刘彻：“……”
虽然有点怪，但好像也有道理。对汉室子孙而言，先祖的魂魄固然是异物，也不能叫邪祟。
刘稷已继续说了下去：“成色上佳的袅蹄金三十六枚，并十八只银杯。”
刘彻点了点头：“这不难，若是器皿之上的纹样也有需要，也容易找。”
刘稷：“这倒不必……”
反正这话就是他胡说的，他的主要目的，还是那三十六枚袅蹄金。或者，按照日后刘彻对此形制的金饼称呼，也可以叫做麟趾金、马蹄金。总之什么白马祥瑞之说，充当“药物”也很合理，还能给他自己趁机弄点傍身的钱财。
那袅蹄金源自楚地，也是巫术盛行的地方，怎么想都很有门道。
刘稷：“滑石半斤，切作条状。”
负责记录的侍从落笔如飞，却没发觉，刘稷的目光短暂地从他握笔的手上扫过，眼中有一刹的深沉。
滑石因其质地的缘故，可制成滑石笔，对刘稷来说，要比毛笔更容易掌控得多，也比起手蘸酒水，更适合用来练字。趁机要点滑石拿来练手，多明智的决定！
既然滑石这种“石”已说出口了，下一句话也就毫不突兀了。
“硝石若干。”
刘彻点头。作为一名皇帝，这种不值多少钱的东西，祖宗说要若干，他总不可能真只拿个两三块，多备一些就是。
刘稷：“柳木、樟木、柏木、松木、杉木各八支。”
这瞎扯的，但听起来就很有摆阵的格调。
刘彻不疑有它，准备让人往林苑中取用。
刘稷：“铁釜一尊。”
煮药什么的，总得要器皿吧。本着铁釜还能之后用来炒菜的考虑，刘稷直接把陶器丢在了脑后。
“还有……”
……
太常太医令被传唤到刘彻面前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不是来给陛下看什么头疼脑热疾病的，而是来看一张莫名其妙的药方的。
在听到陛下细说这药方是因何而来后，他更是当场就觉得自己有点晕。
太医令赵伋张了张嘴，好赖在宫中见识的事情不少，终于找回了声音：“……陛下是说，此为太祖为稳固神魂所列之物，您……您需要臣推断一下药方？”
啊？？？这对吗？
他虽然师从杜信，学的是淳于先生传下来的五色诊，自认医术精良，并非滥竽充数之辈，但这种差事，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他在太常任职，与少府太医令各司其职，更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还能被问起这等前无例证之事啊！
他只给人看过诊，又没给鬼看过……
刘彻一脸的坦荡理直：“又不是让你非要研究出原版的方子，只是要你凭借学识，略微推断一番罢了，说错了话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何必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并非是臣不敢说，实是这药性一途，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陛下要臣只见原料便开出医方，臣是万不能做的。”
但这又是皇帝陛下提出来的要求，敷衍推脱什么的，不是臣子应该干的事情。他琢磨着陛下现在的神情，不似心情很坏的样子，应当……应当说出些言之有物的话，就能应付过去。
高皇帝也应该没道理胡乱找陛下要这些东西，那他赵伋的生路，就在这张材料清单之中。
趁着刘彻因那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话沉思的片刻，他又将这清单过目了一遍，顿时目光一亮，张口答道：“陛下若是只当听个乐子，臣有话可说。”
刘彻：“说吧。”
太医令：“古籍中有一味药方，叫做大黄龙丸，所需药材是硫黄一两，硝石一两，雄黄、滑石、白矾各半两，寒食面四两，其药性，取的是硝石与硫黄同制，能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若以铁釜银杯为器，五色木为阵，袅蹄金沟通阴阳，或许真有稳固魂魄之用？”
“当然，臣所说，仅是猜测，这清单中并无白矾，也无寒食面，与臣所说的大黄龙丸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刘彻托腮思量：“……但你所说不无道理。”
硝石与硫黄同制入药，可平调阴阳，升降水火，这话是太医令从医学的角度给出的解释，结合祖宗此番“发病”的症状，简直要多合理有多合理。
“祖宗”若真是由人假扮的，在前有天罚之说提出的当口，似乎也不必向他露出这样一个有如示弱的病症，还是更像他早前的推测成真。
太医令的这番话，便是为刘彻清除了最后的一点疑虑。
他抬眼道：“你下去吧，若在古书中找到了其他与此相关的药方，就即刻来报。”
太医令如蒙大赦，带着通关考验的庆幸退了下去。
但陛下此人有多高的要求，他还是清楚的。
为防下次再被问及此事，他准备回去就继续钻研医术，拉上几位有本事的太医监与经验丰富的侍医，一并封锁消息，再分析分析这份药材清单！
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得知道这个……
大概这就是皇帝的求知欲吧。
刘彻望着太医令出门时还踉跄了一下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此刻的想法可能有些奇怪。可他又不可能告诉对方，他与刘稷之间的关系远不是曾孙和曾祖这么简单，其中的博弈与合作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来。
就如当下，他很快将凑齐的材料送到了刘稷的面前，让人留神着对方的动静。听人禀报，刘稷关起门来捣鼓了一阵，等再度出门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从容，甚至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作为一名孝顺祖宗的后辈，他便即刻让人备驾，登门探视。
落座后，刘彻仿若无意地问道：“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既是您有助力汉室兴盛的目的，得而重回人间，与附身之人商议一番，讲明白使用的时限不就好了吗？宗室能有今日的待遇，还不是因您奠定帝业，建立大汉，不至于连这点对您的敬重都没了，怎么还非要折腾出这样的动静。”
“若是这河间一脉子孙如此不识抬举，倒不如由我在宗室中另寻一人，为您供应行走于人间的肉身，再将这险些耽误您大事的混账拉出去砍了。”
“胡闹！”刘稷厉声驳斥。
刘彻的话让他险些心头一惊，差点把手中盛有去暑凉汤的杯子直接丢出去。但这话还没到让人猝不及防、难以招架的地步，他当即就回道：“若是这还魂济世之事，是这么容易办到的，我还不如直接用你的身体指挥朝臣，岂不是更方便了？”
刘彻一噎。他心中想着，若是这样的话，他的反抗可能会比“刘稷”还要厉害得多。不过这么听来，这种限制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名姓相关，八字相合，有血缘牵绊，却无帝王命数，还得魂魄一度受惊……这些条件没那么好凑齐。再说了，这么绝无仅有的条件，我会没跟他商量吗？”刘稷扯了扯嘴角，“可答应了是一回事，如何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非要说的话，这事还得怪你。”
这话刘彻就不爱听了：“怎么还能怪到我的头上？”
刘稷毫不留情：“为何不能？你与刘德说了那些话，让刘稷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那才华横溢，谦恭温顺的父亲是被你逼死的，现在祖宗接管了他的身体，却与你合力，名为团结宗室，实为打压分化，也根本没给他以喘口气的机会，谁知道我还会不会将身体重新还给他，那还不如学学急眼后咬人的兔子，拼命反抗一把。”
刘彻听得出来，刘稷话中似是埋怨，实则对他敲打诸侯的手段没什么意见，笑道：“可兔子能咬人，却咬不得真龙。不过……”
“我向来信奉一句话，叫做猛虎擒兔，也用全力，您出过一次意外，往后还需多留些后手才好。”
刘稷也跟着笑了：“后手？什么后手？把我用来自救的药方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也好在我没来得及争回肉身的时候帮我一把？”
姑且不说他就是假装出来的症状，药方也是为了得到硝石而瞎凑出来的，就算真有，也不会给刘彻的。
刘稷盯着刘彻的眼睛：“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是药三分毒吗？”
他把手中的东西往边上一丢，站起身来，随性地舒展了两下筋骨，权当没看见刘彻闻言后露出的失望神情，淡淡接道：“等你能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否则还是莫要窥探的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辞：“那就恭祝太祖福运安康了。”
刘稷没回头去看他，只听到刘彻迈步离开，令人合上了房门。转头再看，此地已无旁人，刘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该不该算误打误撞，他有一种直觉，他这一出表演，并不仅仅是为自己弄来了一笔傍身钱财，在“向刘彻要钱”这件事上开了个先例，也并不只是拿到了火药的制作原料……
如果是先前的话，刘彻嘴里是说不出“恭祝安康”这样的话的。
也就是说，他对自己这个祖宗的身份更相信了！
这算什么？
差点失去的东西才更重要吗？
不管是什么，总之，这对刘稷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他还不能抱着这些新得的东西就觉高枕无忧。
刘稷掰着手指想着。硫黄、硝石、木炭这些东西是凑齐了，但别忘了，他要做的可不是集齐材料，而是让那名侠郭解在秋收祭祀上遭遇天罚，显示出高祖的权威，更令天下有心借助名望豢养死士，暗行不轨之人，受到一出有效的警告。
他还得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按照配比，制作成真正的武器呢！
正好，那推恩令和让宗室入京的诏令遍布天下还需要时日，不是每个地方都似梁国一般来京便利，消息往来顺畅，这个传旨与上路的时间，就是刘稷用来筹备的好时候。
放在京中居所干这种事情，肯定是不太行的。
但走得太远，刘彻也不会让。
刘稷可以断定，他这位国宝级别的人物，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也就是关中，甚至没法打着追忆往昔的借口，往汉中或者沛县走一趟。
在如此有限的范围内行动，能选择的地点其实很少很少。
少到……
刘稷几乎是在想到此事的第一时间，便自脑海中蹦出了一个地点——
长陵邑！
如同茂陵邑一般，在埋藏了刘邦遗体的长陵附近，建起的长安“卫星城”，长陵邑！
他曾经让郭舍人向刘彻转达过他的意思，他有心趁着他在人间活动的时候，再将长陵邑的人口填实些。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宗室子弟授课时，也会带他们往那边走一趟。
如果说他想提前去实地考察，小住一阵，不知是否可行呢？
但对一位已故的开国皇帝来说，这种实地考核，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必要性，到时候一个劝一个解释，还容易露出破绽。
不妥不妥，极是不妥！
“长陵邑？”李少君听着刘稷的低声嘀咕，虽然不知道是何缘故让他面露纠结，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您是想往长陵邑一行？”
刘稷拧着眉头看向他：“你那么积极干什么？觉得自己在长安便是阶下囚徒，无法走脱，去了长陵邑就能找到机会？”
李少君压下了尴尬的神色，干笑了两声：“怎……怎么会呢，我这人向往富贵，若不然也不会壮着胆子跑到长安来行骗，什么趁机逃离，随后隐居山林的事情，我肯定是做不出来的。就是有些好奇……好奇罢了！说来也巧啊，我来关中多年，还未有幸瞻仰长陵呢。”
他一拍大腿，“这不是巧了吗！六月将至，您病逝……”
李少君正想说，六月正是刘邦病逝的月份，这种颇有纪念意义的时候前往长陵，也很正常，又觉在正主面前说这种“你六月死的”，怎么听都有点怪异，干脆闭上了嘴。
他也有些担心，自己方才那一段着急忙慌的解释，不仅没能洗脱他想要跑路的嫌疑，反而暴露了他的目的，更加不敢说下去。
可他这一句灵光一闪的无心之言，却无疑是帮了刘稷一把。
刘邦病逝的月份是六月吗？
那他六月往长陵走一趟，七月回来接收学生，八月主持祭祀，顺便等待边境传回来的消息，岂不是完全合理的安排？
至于“我祭祀我自己”这种事情，是不是听上去太超前了？
那刘彻不也是十八岁就开始修陵墓，还大力发展茂陵邑吗？
现在趁着还阳在世，把长陵邑再趁着祭日考察一番，加固加固陵墓，防止盗墓贼出入，简直合情合理。说不定刘邦知道了都要感谢他的慷慨援助。
就这么办了！
而当消息传到刘彻这儿的时候，已又多了一条理由。先前的药物能保一时，却难保不会被长安风水冲撞而失效，还需由他亲取一支长陵香火，方能真正奏效。
刘彻想了想近来的杂事，确实也没有需要刘稷从旁协助的东西，只是增加了一批随行的护卫，便批准了刘稷的出行计划。
当这一行相对低调的仪仗自长安起行，北上长陵邑的时候，刘稷坐在马车之中，险些激动得想在车中打一套拳。
成了！这一走，他起码得有半个月不必担心和刘彻正面相对，虽然仍有不少麻烦在身上，却怎么都要比先前的处境好了太多了！
若不是生怕有人会突然掀开车帘，看看他的情况，以防他又被原主所取代了，他是真想笑出声来，庆贺一下这短暂的自由。
却不知在长安的北阙，为他送行的并不只是批准放行的刘彻，还有另外的一路人。
……
翁主刘陵望着逶迤的车队，在其中一处短暂地停住了目光。
那里有着一批随行长陵的医官、礼官以及各类仆役，不似刘彻的亲卫那般难以插手。
早在刘彻多年无子的消息传回淮南国时，她父亲淮南王就在太常与少府中各自安插了眼线，虽爬不到高位，却也能尽早获知刘彻的身体状况，却不料在今日，还能有额外的收获。
对于刘稷此人，刘陵先前一直觉得，这就是一位被刘彻捧起、糊弄天下人的傀儡，并非刘邦还魂。
可若真只是如此的话，为何又要出现什么魂魄不稳，赶赴长陵之事呢？
难道还能是真的祖宗？
刘陵心中困惑，但没妨碍她果断向人下达了指令。
此番随行，要么，揭穿刘稷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看到刘彻安排这出戏码的可笑，要么，就从中搅局，把“刘邦”送走，让刘彻失去这个有用的助力！

第33章
“长陵邑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刘陵低声叹道。
她对刘稷的身份大有怀疑，也如王太后所做的那样，考虑过前去长陵邑寻找知情人士获取线索。但她的行动慢了一步，也做得更为小心，获知的便是随后的发展：王太后将找来的人又送了回去。
这些人，也就成了朝廷先为她筛选过一轮的“证人”。
若能让他们就在长陵邑中和刘稷相会，简直是最好的查验破绽的办法。
呵，太后和刘彻母子之间的争锋，她懒得管，她要的只是事实。
这么看来，长陵邑怎么不算是个好地方呢？
离开长安，有些事情也要好做得多。
身旁的侍从就在她转身离去时，向她低声禀报道：“已按照翁主的吩咐，让人往河间国去了。”
“嗯……这新任河间王的胆子比他父亲还小，但人尚年轻，就还想活命。刘稷在长安身份如此特殊，也不见河间国因此受益，反而可能会步其父亲的后尘，总要派人前去拜会一番的。派去的刺杀之人呢？”
侍从用更轻的声音回答：“也已在路上了，都是向雷大师讨教过的剑客。只是……咱们非要如此冒险吗？”
上次李少君被抓，就已有些波及到了他们。在这个当口，本该再谨言慎行些才是，可刺杀“刘邦”，卸除刘彻的助力，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刘陵轻叹一声：“这或许不叫冒险，只能叫做两害相较取其轻。你也不看看，刘稷才从茂陵邑抵达京城几日，就能折腾出这么多的事端，若是再让他和刘彻联手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新招会从何处而来……未知的东西才更可怕。”
“再者说来，早日因判断无果而刺杀，总比将来再做要好，长陵邑也比长安适合动手。哼，若他真是太祖皇帝，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理应不能再被杀死第二次，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验证办法呢？”
刘陵讥诮道：“说起来，这还是刘稷自己给我们的灵感，也在当日，让我见了个正着。”
李少君不是神仙，所以面对刘稷要命的拳头，他无法自保，只能证明身份，刘稷这个祖宗呢？
且在真刀实剑面前，辨个真假吧！
……
一名宫人匆匆疾步走过了未央宫中的飞廊阁道，行抵当今天子的寝居殿前，向着守在门前的近侍耳语两句。
近侍会意点头，将消息传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提笔批阅奏折的笔锋一顿，面上露出了几缕深思之色。
审卿这人倒是真有意思。
当日朝会之上，他被东方朔一通举例匈奴的陈词打得驳斥不得，认输之后，直接选择绕着刘稷和东方朔走，这几日间还抱病闭门，推了两次朝会。
结果这边是低头装起鹌鹑了，另一边却没有。
眼见廷尉那边对他送去的淮南王府线索有所反馈，他愈发勤恳地干起了盯梢之事，只盼着能从另一面找回场子。毕竟，相比于和东方朔的意气之争，还是向淮南王报仇，更能算作他的执念。
这一盯，还真有了些“黄雀”的意思，发觉了刘陵的一些动作。
可惜，刘陵办事小心，没让审卿抓住真正的证据。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审大夫在这件事上借题发挥。管他呢，先往大了说准没错。
就变成了一句汇报到御前的话：淮南王府或对祖宗有些想法。
才送走了那尊祖宗的刘彻，都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笑一下了。
“要这么说，他往长陵邑一行，并非只是要去借长陵香火稳固魂魄，更是要引蛇出洞，以身为饵？”刘彻扶额，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至于笑的是刘陵和审卿的恩怨，是祖宗离京找不了他麻烦、还要被人找麻烦，又或者是自己可能另有收获，估计就只有刘彻自己知道了。
郭舍人在旁问道：“那陛下是否需要再往长陵邑增派些人手？”
刘彻抬手：“暂且不必，先静观其变吧。”
已有不少亲卫随行，又有人小鬼大的霍去病，防备刘陵的伺机窥探，已足够了。也正能让太祖的长陵一行添些乐子。
他话音刚落，便忽听殿外传来了一声通传，他当即将笔搁下，示意郭舍人去将人接来。
来人人还未到，信步入殿时的环佩叮当却已先传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她的声音：“陛下，您是越来越有捉摸不透的帝王风范了，非要让我儿来长安一趟，却只叫他稀里糊涂地听了两场廷议，愣是什么也没混上，还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腆着脸来向您问问，他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何日可以归家。”
刘彻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明艳端方，似有嗔怪的面容：“阿姊，这点小事，不必拿出兴师问罪的动静吧？”
他眉头一竖，向旁吩咐：“还不给阳信长公主添座？”
阳信公主，或者也可以因其前夫关系，称作平阳公主，抬袖掩唇一笑：“我这不叫兴师问罪，您也大可当我是来闲话家常的。”
她落了座，顺手也将一旁的少年一拽：“曹襄怎么说也算是陛下的外甥，什么都被瞒在鼓里，往后该怕你这位舅舅了。”
刘彻无奈。换了是旁人，说出这般横冲直撞的话，必定要惹得他不快，但说话之人不仅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还与他关系极好，那就确如她所说，是来闲话家常的。
不过，平阳的这出“质问”，还真不好回答。刘彻又不好说，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原本是让曹襄来判断刘稷身份的，结果被刘稷反客为主了……
“本是想让祖宗见见开国功臣之后的，但他自有他的算盘，已先往长陵邑去了，那就等他回来再见吧。”
“只是如此？”平阳弯着秀眉，没等刘彻回话，就先笑了出来，“你说说你，小时候才只有这么一点大的时候，就聪明得不得了，除了父皇谁也压不住你，没想到人到三十，突遇这等考验。”
“阿姊——”刘彻面露正色，可紧绷的神情也未保持多久，“……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我怎么不敢？”平阳公主神采飞扬，“我是你姐姐，没做仗着你名号欺负人的事，还帮了你一些小忙，你如今富有四海，威震八方，给我些说话的权力，别人还得夸你陛下谦恭，尚有人情味呢。”
“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刘彻摇头，心中却并无对平阳这番话的不快。
要知他这位姐姐给他帮的何止是小忙。卫子夫和卫青都出自平阳公主府上，前者为他带来了第一个继承人，而后者正是他大为器重的将领。
她却并未将这些话说出来，只道“小忙”二字，那刘彻便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个面子。
“阿姊今日，不是只为说这些来的吧？”
“陛下明鉴。”平阳含笑答道，“襄儿的父亲早逝，我又已再嫁汝阴侯，对他难免疏于关心，这才闹得陛下这一征召，他就慌了。所以我在想，陛下能否恩准，让曹襄留在长安就学，多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若是更有缘法，就让他和那些将抵长安的宗室一并，听听高皇帝的教导。日后也好说，他曾祖父是先祖元从，他也有幸能得教诲。”
刘彻的目光在眼前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殷切眼神上掠过，忽觉有些头疼。
阿姊是没见过刘稷平日里是个什么做派，现在才真当此事是个让曹襄镀金的好差事。
可教导宗室，若如桑弘羊转达所说，刘稷拿出的其实是修剪分枝的觉悟，真能把人教好吗？
偏偏从另一面来说，不学韬略军事，只学财政杂物，其实很符合刘稷对曹襄的期望……只要别近墨者黑，带出了又一个混世魔王，对他来说就是有利而无害。
刘彻想了想，道：“他能留在此间的时日不一定长久，阿姊也觉无妨？”
平阳答道：“我虽说书读得不如你好，但也知道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时间短就短了，说出去有这名头就好。”
“好！”刘彻拍了板，“等他回返长安后，由我来说吧。”
平阳顿时笑颜如花：“那就多谢陛下了。”
刘彻看了看有些沉默的曹襄，总觉他的面色稍显苍白了些，也就不免想到了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想到了阿姊三年前的丧偶，以及随后的再嫁，顺口问道：“平阳侯有了安排，汝阴侯呢？”
平阳笑容一收，瞥了瞥嘴：“还能如何？反正就那样，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也不是十几岁的人了，又有襄儿这个儿子，才懒得管他。”
刘彻听出了她话中的嫌弃，刚想开口，就被平阳打断了：“哎呀您可别说了，前日在母后那儿，她就要提外甥女的婚事，提卫长和襄儿的婚事，到了你这儿，你又要问我夏侯如何……我听着烦都烦死了。这么一想，长安城里，指不定还是淮南翁主那儿耳根清净。”
刘彻：“……”
平阳：“你不必这般看着我，我知道分寸。刘陵此人与人往来一向如沐春风，但她是何身份，我记着呢。”
她轻声道：“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便让人来公主府上通传。我近来会在长安小住一段，待得安排好了襄儿再离开。”
刘彻没跟她客气，沉声回道：“那就有劳阿姊了。”
曹襄随着平阳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着这位皇帝舅舅行了个大礼，在郭舍人的领路下，向着殿外行去。
刘彻瞧见他这稍显战战兢兢的表现，不似阿姊一般明朗大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想着，或许当日没与子夫直接敲定女儿与曹襄的婚事，其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于阿姊……
她有心相助，刘彻是理应感动的，但不知为何，明明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并不在长安，他仍觉眼皮直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阿姊早日回去，避开京中的风云。
他想到这儿，随即抬手，把祭文的第四版，丢到了一旁的竹篓里。竹简入篓的碰撞里，混着刘彻的一声冷哼。
……
刘稷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鼻尖有点发痒。
探头向着车外探看，长安的人声鼎沸早已被抛到了后方，咸阳原的风光则近在眼前，正是一片山清水秀的模样，何来什么烟尘障目塞鼻。
长陵的选址当真是很有门道，位处秦时咸阳宫的旧址。
楚人放火夷平长安，倒是让刘邦的这处陵墓，以及傍着长陵而建的长陵邑，得以在这处风水宝地上轻易地建起。
九山在北，气势雄浑啊。
霍去病听到了刘稷这边的动静，拨马而回，行至了马车边。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他恍惚觉得，刘稷有一瞬投到他身上的眼神里，带着点羡慕的意思。
可高祖皇帝是在马背上争夺而来的天下，为何要对他一仅有骑术精湛的小卒羡慕呢？
既是看错了，霍去病也没有在此事上纠结的意思，向刘稷回禀道：“再往后的道路会更颠簸崎岖些，还望您担待些。”
刘稷没有半点不耐：“今日是如此，明日却未必是这样，说不好将来，长陵邑茂陵邑这些地方，也不会比长安差到哪儿去。”
汉代之后的唐朝，不就有一句诗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这五陵，正是刘邦、刘恒、刘启、刘彻、刘弗陵这五位皇帝的陵墓附近的陵邑。因自刘彻开始，陆续将天下各地的富户搬迁至陵邑之中填实人口，这些城镇很快如长安城的附属卫星城一般发展起来，连朝中官员也在此地购置了居所，在这儿图个闲暇富贵，以至于五陵子弟，竟成了富家子的代表。
今日刘稷亲身来此，方知为何这陵邑真能拱卫长安，快速发展。
就以这长陵来说，虽是上山的道路崎岖颠簸了些，得有人掏钱再把这早年间通行顺畅的道路修上一修，可当车行过半，向南回望，此地地势比起长安城略高的好处，便已尽在这举目远眺之间。
泾渭二水横穿其间，又不似长安城中的咸卤干流一般浑浊。
要不是刘稷现在还面临着装祖宗这么大的负担，生存压力仍旧不小，他都要觉得，自己是来风景胜地度假的了！
而且刘彻不在，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怎一个舒坦了得。
他坐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明日他就先睡到自然醒，如果有人问起来的话，他就说，是长陵带来的影响！
霍去病怔怔地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何太祖陛下的脸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闪过了这么丰富的表情。“……不比长安差？”
刘稷从容答道：“先有文景之治与民生息，又有刘彻这小子图谋大业，更有我回返人间，指点两句，长安人口必要增多不少，到时候长安城里住不下了，岂不是该搬到陵邑当中来？人多，路就平了，所以我说，不必只看眼前。”
霍去病点头称是，“想不到您如此有信心。”
刘稷：……怎么说呢，他有没有信心不好说，但他现在已经很懂如何讲话张口就来了。
他又对霍去病说道：“你让他们不必如此紧张，从来也没听过宫中郎卫需要掌握看护祖宗魂魄的本领，真出了事，也不是他们能阻拦的。你也是，既已暂离长安，也轻松些。”
李少君嘚嘚骑马赶了上来，连忙问道：“那我呢？”
当日刘稷问他，这么积极地想要跟来长陵邑，是不是准备趁乱跑路，他解释了那一大堆的话，以撇开这种嫌疑，却也真不免在心中一动，觉得这个趁机脱逃真是个好主意。
现在听到刘稷让那些护卫别这么紧张，保不准就能把守得松弛些，顿时来了精神。
然而他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刘稷转头看向他，恍然道：“对了，还有你们！小霍，正好，趁着这机会，你带着你那些同僚，教教这些骗术精良的家伙如何踏实做人，也教教他们如何锻炼力气，好替我办事。”
李少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相信，会动手胖揍他一顿的人是什么大发慈悲的上位者，更是脑子不好使，才问出了那句自讨苦吃的话。
他都多少岁的人了，还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教他锻炼力气，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刘稷动手一指：“稍后，你们带着人，把高园便殿再修缮修缮，把我那些用来炼药定魂的器具都搬运过去。”
“可那地方曾起过火，我听陛下说，董仲舒将其归结为灾异，但实际上，也是因为那处殿室的位置不佳，正逢天干物燥，便容易引火而起……”
刘稷笑道：“那你又怎知，我不是正缺这一把火呢？”
霍去病不太明白刘稷这话的意思。但就像少府太医令也没看懂太祖所用的药方一样，他对此也不必多问。总之，只要看管好李少君，押着他的人把东西送到那殿中就行了。
见刘稷放下了车帘，无意再多吩咐些什么，霍去病向着随行的侍从吩咐了一番，继续向着北方行去。
这一行旗幡招摇的队伍，在穿过长陵邑时，引发了不小的动静，但因并未在邑中停留，而是继续向宗庙诸殿行去，很快将那些声音都抛在了后方。
刘稷不必让人去打听，都能猜到，后方的动静里，有多少对“太祖还魂”一事的猜测。
总归车入长陵，已只剩了辘辘车轮与马蹄声。
盛夏的林荫笼罩在这片咸阳原高地上，混杂着林海浪涌之声。
刘稷跳下了车来，见霍去病已是遵照着他的吩咐，“挟持”着李少君等人一并，将木炭硝石以及铁釜等物，向远处的殿宇送去。
他原本还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先躺平睡上一阵，但转念一想，还是先丢开了这个打算。
天色尚早，他还能再做件事情。
刘稷点上了几名护卫，向着西面的高祖陵而去，顺带让人扛上了两坛好酒。
虽说借长陵香火一用，本是他为了找个清净地方研究炸药的托词，是为了暂时离开刘彻的胡言乱语，但人已到了此地，还是礼貌些算了。
他当然可以等明日一觉睡好，再去刘邦坟前看看，可是连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情都能发生，谁知道身在大汉开国皇帝的陵墓，会不会还有些超乎理解的东西。
虽沿途赶来已有些疲惫，刘稷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拾级而上，向着陵上行去。又在距离陵墓剩下五十来步的位置，叫停了跟来的几名侍从，从他们的手中接过了第一坛酒，自己走了过去。
直到，停在了刘邦陵墓跟前。
……
在那些随行的侍从看来，这实在是万分古怪的一副画面。
高皇帝依托子孙的躯壳回返人间，又带着好酒站在了自己的墓地前。可这道莫名有些孤独而洒脱的背影，在这苍茫山色与陵碑面前，并不显得有多突兀。
咸阳原上的长风吹起了他的大袖，也吹开了他忽然发出了一道笑声。
刘稷伸手，拍开了那一坛好酒的封口，抓着坛口边缘，毫不在意那飞溅出的酒水打湿了衣袍，就这样将当中的酒水，倾倒在了碑前的空地之上。
那些远处的护卫只见他万般潇洒的倒酒以祭“自己”，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刘稷能听得到，他自己说出的话。
“说实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在刘彻面前装你的，但谁让你最有名，也最有本事呢是不是？既然你对生死都这么淡然处之，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个。”
“现在我给你敬一坛酒，也去给吕后敬一坛，就当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你如果不否认的话，我就当你同意我这么干了，也没有怪我占便宜的意思……”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会穿到这里啊。”
“……行，你果然没意见！那我走了。”
刘稷把空空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放，转头就准备离开。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浑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停下了挪动的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欢迎……滋啦——】
【欢迎你进入模拟人生：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当前周目：七……】
【游戏时长：滴——】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在了刘稷的耳畔。

第34章
刘稷竭尽全力，才让自己在这尖锐的炸响中，稳住了身形，又在同时，向着刘邦陵墓的方向望去，继续用后背对着那些同来的护卫。
以免被他们察觉到，自己已难以克制的表情变化。
警报声刺得他脑海中一阵阵胀痛，眼前也是一瞬发黑。
好在，当同行之人察觉到不妥前，这警报声就已戛然而止，重新变成了游戏艰难载入的滋啦作响。
刘稷是真的没想到，在他穿越之后，居然还能又一次见到这个“罪魁祸首”，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随后出现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游戏时长：二十一日……%￥#……】
【玩家身份已认定。】
【游戏时长：一百二十八年。】
【正在识别当前进度——】
刘稷瞪大了眼睛，一句惊叹险些脱口而出。
啊？？？？？
一百二十八年是什么玩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刘邦出生到现在，正好就是128年。那这句“玩家身份已认定”，到底认定的是个什么身份，好像已经不用多说了。
但是……但是这对吗？！
他在刘彻，在朝臣，在长安百姓的面前假装自己是刘邦，只是假装而已，这个不知道为何，距离他穿越至此足足延迟了半个多月的系统，居然直接把他的身份认定成了刘邦，把刘邦的进度载入到他这里了。
然而还没等他发觉当中的好处，系统的声音就已接踵而来。
【警报！玩家已偏离千年世家目标任务。】
【……】
【警报！玩家身份存档不清，疑似载入非官方插件，即将提交自动反馈，由后台判定有无非法外挂行为。】
【……滋啦……%……404错误￥#@……】
【……】
【为不影响玩家的游戏体验，本次报错不影响进度读取，阶段性数据以及成就结算。但在收到相应客服回复之前，将禁止购入储蓄盈利类年卡道具，每月签到礼包，禁止存入自当前时间起获得的金银。若确认有使用外挂的不良竞争行为，不排除采用道具回档、没收财产等措施……】
【更新已完毕，现在进行阶段性数据读取和成就结算。】
刘稷都要看呆了。
要不是他现在在刘邦墓前，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并没能做到独处一室，他高低要竖起手指，问问这该死的游戏，什么叫做他载入了非官方的外挂。
天杀的人贩子系统，把他拐骗到了这个连手机电脑都没有的朝代，让他完全依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刘彻的面前绝地求生，现在还把他的身份识别错误，来了个外挂判定。
等等……等等！
他怒中心头而起，可山风一吹，又让他面上的燥热之气被吹散了些，也找回了几分冷静。
他先前就没有系统的帮扶，不存在从中牟利，所以游戏系统播报所说的什么“道具回档”“没收财产”“禁止购卡”“禁止存钱”之类的话，不至于让他破防生气。
他气的是系统的胡乱判定，但也就是这判定，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说：【即将提交自动反馈】【在收到相应客服回复之前】……
如果这个反馈真的能提交，那他利用系统反馈举报的功能，把自己当下的情况传递出去，是不是一条可用的自救渠道？
刘稷一点也不敢耽搁，飞快地呼出了举报bug、提交投诉的界面，把自己这该死的穿越一股脑写了进去。不管成与不成，他都要尽快告知自己的状态。
而与此同时，系统的播报之声，依然在不停地传入他的耳中。
【阶段性进度结算。】
【玩家姓名：刘稷（刘季）】
【游戏时间：128年（待修正）】
【家族不动产：长安宅邸一座，咸阳原便殿六座，坟地若干……（待修正）】
【家族流动资金：袅蹄金三十六枚，合计36万钱】
【家族成员最高官职：皇帝（待修正）】
【因疑似加载外挂操作，暂不支持新增家族流动资金计入系统，不支持不动产买卖。请等待客服回应。】
【正在结算当前成就状态——】
刘稷对以上的部分存档信息，已经有点无力吐槽了。
他甚至很想知道，倘若世上真的有鬼魂这回事，刘邦这位大汉开国皇帝若是知道，自己这个假冒他的人，竟然在他的坟墓跟前，被系统错误地判定成了他，会是什么想法。
尤其是那家族不动产，居然还包括了坟地若干，也就是眼前的长陵，简直是稀里糊涂一笔乱账！
那要这么说的话，这家族建设怎么不把刘彻也算进来，直接把大汉疆土都变成不动产算了。
这一串系统播报里，好像也只有一条是最值得他高兴的。
他为了“治病”而向刘彻索要的三十六枚袅蹄金，居然真的给他结算成了自己的存款！
而存款，是可以买东西的。
在游戏设定中，家族的发展虽然离不开家族领路人的精心规划，但也离不开从商城购买的道具。
没有前置条件限制的道具，是一种能增加武力、智力、运气、社交属性的药丸，用于缓步提升家族中人，尤其是第一代游戏角色的四维属性。
而其他的道具种类繁多，却需要通过两个指标的提升来缓慢解锁。
一种是家族流动资产的数目。
一种是家族成员的社会地位。
这就是为何，他在游戏的前几个周目，选择以商人的身份积攒家业，也是可行的，更换走官员、士卒升迁的道路，同样可行。
而现在，刘稷手握三十六万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商城界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存款达到三十万钱的成就，能让他解锁一部分类似【跑商幸运值增加】【一次性防卫】【社交技巧临时提升】的道具。
别管那个先前的报错，会不会让购买得来的道具回档，起码他能暂时利用这些东西，为自己争来片刻的安全。
但当刘稷定睛望向多时未见的【商城】时，却惊愕地发觉，商品界面里亮起来的东西，远比他估计的要多，甚至还包括了许多，在他经历过的六个周目里，完全没有购买资格的东西。
刘稷眼中一惊，连忙切回了系统通知的界面，当即看到，在这里已接连弹出了几十条新增的成就讯息。
【已解锁成就：四十年风雨。】
【成就说明：家族传承时间达到四十年，并没有进入破产状态。】
【已解锁成就：百年树人。】
【成就说明：家族传承时间达到百年，并没有进入破产状态。恭喜你，你已逐渐摸索到了家族生存及兴盛之道，但从百年到千年，当中不只是时间翻十倍的差距而已，你需要接触到更高级的博弈，更艰难的战斗，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家族学堂与家族武馆的建设已开放。】
【推荐购买道具，寻龙铲：可寻找风水宝地，作为第一代家族领袖的安葬地。若安葬地未遭破坏，后代子孙中出现人才的概率将大幅增加。】
【推荐购买道具，……】
刘稷：“……”
在先前的六个周目中，他的家族持续时间，最高的记录，也就只有三十七年，恰好就是太子刘据从出生到死亡的时间。
而现在，他很是哭笑不得地看到，在系统错误识别了身份的情况下，这个记录直接以飞跃的方式，跳到了一百二十八年，还让他多拿了两个成就。
但商城道具的解锁，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时间上的错误。
还有其他的成就在后面滚动着，跳了出来。
【已解锁成就：位居朝堂。】
【成就说明：有家族成员参与到正式朝会之中。天下官员胥吏，足有数万之众，却并非人人都能跻身朝堂，面见天子。在西汉察举制下，要令家族中更多人走到举足轻重的位置，就得先有人成为朝会官员。】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已解锁成就：舌战群儒。】
【成就说明：家族经营之道在于留余，但个人发展之路不能只顾中庸稳健，完成一场由家族成员主持的朝会论战，并取得胜利，将有利于家族名望的发展。但也需注意，名望是一把双刃剑。】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已解锁成就：帝王领路人。】
【成就说明：向皇帝传授一条人生哲理，并被接纳。门生辈出，八方助力，是世家扩张的必由之路，甚至天子也会向你折节下问，以显门楣。】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已解锁成就：一而再，再而三。】
【成就说明：让皇帝接纳你提出的三条建议或哲理。】
【……】
【已解锁成就：生死无定。】
【成就说明：高明的世家掌舵者，不会时时刻刻站在明处，当你是一名能依靠道具活到百岁以上的第一任创业者时，这条规则更为适用。完成一次死遁与再生，你会得到更多的收获。】
【系统商城将向您开放更多的道具购买资格……】
【……】
刘稷抽了一抽嘴角：“……”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成就要想完成，如果按照系统资产从0开始累积的情况推衍，确实都很不容易，难怪他之前一个都没见过。
真是按部就班发展的话，走到这一步，家族恐怕已类似四世三公之家了。
也无怪给出的阶段性奖励，也就是商城道具的购买资格非常优厚，还包括了几个打折价格的商品。
然而现在，他是依靠着假装刘邦，以祖宗教导曾孙的方式，将这些成就给完成的，可以说是走了个谁也料想不到的捷径！
但怎么说呢，相比起那个“家族延续一百二十八年”的记录，这些接连跳出来的成就记录，还没那么让人心虚。
在朝堂上指点江山，驳斥朝臣，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告知匈奴犯边，以及张骞出塞归来之事，都靠的是他自己的表演能力和演讲本事，又不全是在作弊。
有问题的，还是那个胡乱拐人，还吱哇乱放警报的系统！
刘稷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暂时先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他能感觉到，自己先前准备掉头离开的动作，其实是被那些随从看在眼里的，所以他此时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的表现，就显得格外奇怪。
他的动作得快一些，尽快将这突如其来的游戏系统回归，变成自己继续当祖宗的底牌。
换句话说，立刻重新切回商城页面，把手头的资金换成能用的东西！
好消息：那一堆成就被系统误判为刘稷身处高端局，刷新出来的商品琳琅满目，验证了刘稷在刚拿到这个游戏时候的判断。这确实是一个打开局面后就很爽的游戏。
比如说，在这一众商品当中，居然还有个分类，叫做【改朝换代大礼包】。
说明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世家发展突破瓶颈后，得来的到底是无冕之王的待遇，还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清算呢？必要的时候，为自己的家族抉择出一条明路吧。】
刘稷看得眼皮直跳，忽然很想看看高端玩家的真实操作。
但还有个坏消息，这些道具都很贵。
贵得让刘稷看着自己拥有的三十六万钱，都险些误认为，自己的财产只有36个铜板……
“这好像还真的不能怪系统的定价。”刘稷低声嘀咕，“真玩到这个阶段的人，哪里还会缺钱呢。”
封侯拜相的食邑收入，甚至可能只是他们钱货来源中，为数不多的一部分。
那就毫不奇怪，【改朝换代】大礼包的全套道具折扣价，是三万万钱。
刘稷可选的道具很多，但真正能买的东西，却需要谨慎考虑。
可惜，时间不多，他也只能快速开动脑筋，做出了抉择。
就这三个了。
【配方类道具：火药配方】
【物品说明：包含唐宋元明清的火药配方更新迭代，为不同阶段的家族，提供最合适的配方组成。请牢记一句话，真理只掌握在射程之内。】
【道具售价：30万钱。】
刘稷咬牙忍痛，哪怕明知这东西一买，自己就不剩下多少钱了，他也必须先花这一笔。
他是背过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也借着救出李少君和佯装魂魄不稳，把材料基本弄到了手，但他也得承认，在古代想要做出合格的炸药，光靠着他这点不太牢固的理论知识，是完全不够的。
很不够看！
在这长陵之地，他能试错的机会也很有限。
现在有办法用花钱的方式规避掉最大的一项风险，换来的配方还有机会在系统回档之前变成实物，更是祖宗显灵的重要一环，那就根本无所谓这个花钱的多少了。
买，必须买。
配方到手的瞬间，刘稷看着自己空掉了一位数的金钱，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消耗类道具：一次性防护罩。】
【道具说明：可用来抵御一次冷兵器杀伤，可以有效防止家族成员为经营商路，死于流寇之手，或是在战场起步阶段，快速死于两军拼杀当中。】
【道具售价：五千钱，购买五个及以上，可享有八折优惠。】
刘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十个。
一方面，在他向刘彻自证身份的同时，也拉到了诸侯当中的仇恨。为了防止有人对他痛下杀手，防止霍去病他们拦不住这样的刺杀，他必须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相比于武力值的提升，这种防护罩绝对能称得上是物美价廉。
另一方面，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迟早是要用完的，他所知晓的元朔年间大事，也已基本说了出去。要继续取信于刘彻，他怎么都得有些别人模仿不来的本领。
比起紫气东来、祥瑞驾临，这东西，还勉强在刘稷能消费得起的范畴。
十个护罩，四万钱就这么没了。
最后的两万钱，刘稷精挑细选，为自己挑中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道具。
【增益类道具：文曲附体。】
【道具说明：我们运营的是游戏，而不是科举模拟器，非常建议玩家购买此增益，在科举成为选才制度后，高效通关考试，入朝为官。】
【道具售价：一万钱/半个时辰（增益持续期间，可暂停效果，留于下一次使用）】
就是它了！
刘稷买下了半个时辰的增益，按下了暂停键，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万钱的应急资金。
他要这个增益，当然不是为了几百年后才会举行的科举，而是为了让自己在朗诵刘彻交上来的祭文时，能拥有理解全篇，信口背诵的本事！万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认字认半边，那就真是掉马在了几千人的面前。
现在，他终于可以微微松一口气了。
当然，就算有这几个道具傍身，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系统的不靠谱，已经在它的延迟上线，胡乱识别，尖声报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谁知道道具会不会也有些没写在说明里的小问题。
这些东西是为他兜底，而不能取代他本人和刘彻过招。
在客服回复之前，他能依靠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
最多就是……
当李少君焦急地迎向刘稷时，发觉他的神情比起先前松快了许多，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神清气爽。光是在山里吹吹风，爬一爬自己的陵墓，好像不能起到这种效果吧？
李少君茫然地张了张嘴：“……”
“发生了何事？”刘稷问道。
李少君连忙收回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苦着脸答道：“太祖陛下，出事了！您……”
“我带来长陵，用作治病的袅蹄金，消失了？”
“正是，它们突然就——”
李少君的声音戛然而止，对上了刘稷了然从容的神情，顿时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刘稷来说，并不是个意外，也根本无需他们为此担心。
那些袅蹄金在众目睽睽之下消散无踪，刘稷是知道的。
“沟通阴阳之物，已在此地达成了它的目的，还留着做什么呢？”

第35章
“沟通阴阳……”李少君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刘稷向他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没有问题。我们只是怕弄丢了东西。”李少君飞快地摇头，心中大叹一声，自己的见识还是少了。
可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又怎么敢想，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样惊人的一幕。
明明就摆在他眼前的袅蹄金，能在他，在霍去病那些一并在此搬运器物的侍从的面前，被人隔空取物，消失在了视线中！
没人看到一点人力所能企及的破绽。
沟通阴阳——
除了沟通阴阳，还能有什么解释！
这是他这等谎称长寿的骗子，永不可能学会的本事。
哎也不好说……
高皇帝是何等有本事的人，若是愿意指点他两句，说不定就能让他学会这金银消失之术。
李少君平日里总对刘稷有些恐惧的表情一收，带着些许跃跃欲试的神情，向着刘稷凑了过去，试探地开口：“不知这本领，是只能人死后才能学成，还是活着的时候也能学上一学？”
可下一刻，他的肩头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
李少君一声痛呼，下意识地转头，就对上了霍去病不悦的神情：“还请慎言！你别忘了，你是因何而入狱的！”
刘稷把他捞出来，是因为他还有些用处，可这句请求一出口，便只叫人觉得，他还有重操旧业、继续在京中行骗的想法。
霍去病很不满意。
太祖陛下已故六十七年，性情平和了不少，偶尔还让人觉得太没架子，但这不是李少君敢提出这等请求的理由！
李少君一边因霍去病的眼神打了个哆嗦，一边又忍不住跳脚：“你敢说你不想学吗？若是金银之物，能以这般沟通阴阳之法点化，谁知还能不能用在别处。我也不是为了行骗才有此妄念的。”
“见了太祖陛下后，我才知早年间我有多么目光狭隘，现在跟从于陛下身侧，有这多学些本事的机会，必然万般珍惜……”
霍去病瞪他一眼：“少在这里狡辩。”
“好了，这本事你学不了。”刘稷打断了这两人的争执。
何止是李少君学不了，刘稷自己都没法复现这场景第二次，谁让系统说他开了外挂，直接把发展世家游戏偏成当皇帝了，在举报状态下，就算他再度从刘彻这里弄来了金银之物，也没法将其投入系统商城，购买到更多的道具。
这是一出无法复刻的奇景。
刘稷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此事在自证身份上的影响力放大，并且，让人不敢请他再“示范”一次。
他目光一凛，刺得李少君连忙低头闷声，“金银平白消失，是什么好事吗？今日只是分量少罢了。可惜桑弘羊未跟来长陵，否则就该先让他给你上一课！再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就回廷尉府大牢去。”
“是是是。”李少君连声。
刘稷却忽然一改怒容，懒散地笑了出来：“我看你时常说点胡言也好，正好让小霍练练嘴皮子，免得将来当了将军，说不过下面的士卒，说不过朝堂上的官员。”
李少君有点郁闷。听刘稷这意思，他不仅学不到那等真本事，还得给霍去病当当陪练。“我跟他年龄差距有点大，聊不到一块儿吧？太祖陛下若有什么其他的吩咐，我必当尽心竭力，就是这练嘴皮子一事——”
“你和他不都是年轻人吗？”刘稷说得那叫一个顺口。
李少君喉咙一堵：“……”
什……什么叫做都是年轻人！胡说！
他怎么说都比霍去病大了四五十岁好不好。
但转念一想，和高皇帝的一百二十八岁相比，他怎么不算年轻人呢？
这种说法之下，他似乎仍有不短的时间能为国效力，又尚有可用之处，便不会被重新丢回牢中。分明是一句对他的宽慰。
李少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多谢太祖指点！”
刘稷摆了摆手，“行了，暮色已至，今日旅途疲累，翻整殿室也属辛劳，都早些去休息吧。”
李少君偷偷摸摸地敲了敲后腰，是觉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有些撑不大住。
可对于真正的“年轻人”来说，今日的行程，显然还不算满当，也称不上令人疲累。
刘稷透过半开的窗扇向外看去，就见殿前戍卫着的年轻人，活似夜色里立着的标杆，走动之间仍是眼观六路的谨慎。
甚至还在停下来时，向这些轮班换岗的侍卫叮嘱：“不管太祖陛下是否有让东西凭空消失的神异之能，又是否需要我们的保护，陛下有令，就谁也不许懈怠！”
“我等随行长陵，已是莫大荣耀，诸位都比我年长，应当不至还要让我来提点。”
“……”
周围众人应“是”。
刘稷看得又是欣赏又是头疼：“……真是好体力。看来想半夜偷溜出去，是有点难办到了。”
长陵之中，主寝殿效仿长乐宫寝殿而建，内摆放着刘邦的灵位、王座以及衣冠，被刘稷以不必临时改动为由，先行封上了门户，并未迁入其中。只是因他到此，停了宫人例行一日送饭四次的供奉，改成了给他这个活人送饭。
其余的便殿与陵庙分散于陵中不同方位，合计七处。
他先前找了个借口，让李少君把那些硝石木炭，放得离他现在暂住的殿室远了一些的位置，原本就是抱着避开众人视线，偷偷做些实验的想法。
可惜，他今日是因大有所得而精神亢奋，完全可以熬个通宵，把手中的配方变成天罚之器，守门的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也只能换种方式了。
有先前的袅蹄金消失，尽显神鬼之能，他一到长陵就闭门的话，也就没那么怪异不可理解了。
刘稷摸着自己手腕上今日才多出来的一条十环浅痕，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他便对外宣称，昨日登“自己”的陵墓，取得香火，沟通天地，需再闭关五日，以定神魂。
因需静养，除开一日三餐外，严禁其他人入便殿打扰他。
殿前后各留两名守卫轮岗即可。
李少君这好学之人也没有入殿的资格，被安排着加入了洒扫的队伍，让长陵中留守的宫人得个闲暇。
对这些宫人来说，可能就算是真的高皇帝临时还阳现世，也没有这般舒坦的日子给他们过了。
俸禄没削减，反而因为侍奉的变成了活人，由京中送来了增补的钱粮。
干的活却比之前要少。
刘稷闭关休养，他们还不会冲撞到这位本已故去的陛下。
以至于当次日，听闻长陵门前骚乱顿生时，这群宫人来得不比那些随行的侍从慢多少。
李少君也凑了上去：“发生了何事？”
霍去病转头拧眉：“你不是……”
“未至入秋落叶之时，说是洒扫，还不就是如太祖陛下路上所说，希望我等跟着强身健体？当日我说错了话，现在也已沉心下来反省了，还是解决眼前的事情要紧，说不准我就能帮上忙呢？”
李少君见霍去病神色稍霁，趁热打铁追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吧？”
霍去病道：“这些人是从长陵邑过来的，说是昨日见太祖陛下的车驾途经陵邑，今日便动身前来了。他们的祖辈或是曾于长乐宫中任职，或是曾效力于太祖，只是不够分量随葬长陵。听闻太祖还魂，愿来此地效犬马之劳。可太祖闭关未出，此事不当上报打扰，我在与他们商议，暂时将他们安顿在何处，把名姓籍贯都一一造册，五日后再送去给太祖一观。”
“安顿？”李少君哎呀一声，斩钉截铁地道，“哪用得着安顿，将人全赶回长陵邑就是了。”
霍去病一怔：“这话何解。”
李少君将人拉到了一边，低声道：“我虽是个骗子出身，尚未戴罪立功，但今日，我这小老儿还真能向你说些道理。”
他被刘稷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但其实还记挂着刘稷那手莫测的变幻之术，琢磨着若是他表现好些，将来是否仍有机会。
那可是真正的隔空取物啊。
眼见此刻正是挣表现的好时候，便正色继续说道：“这些人留不得。他们若是真因听着祖辈的话，对开创大汉伟业的太祖敬仰有加，那他们要么早已入京，为当今天子效力去了，要么就是不管太祖是死是活，都已在长陵中为其守墓，对不对？”
霍去病垂眸思量了片刻，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李少君把话说得愈发笃定：“这些现在才来的，算怎么回事呢？”
霍去病冷声，给出了判断：“打着敬仰太祖名号，想趁着他身旁无人，前来投机的无能之辈！”
就算当中真有人有什么真才实学，也必定不多。李少君这一提醒，霍去病就全反应过来了！
李少君先是微微颔首，认可了霍去病的判断，又将脸板得愈发严肃了些，“不止呢，还有可能是对太祖不利之人。你把人扣下来一一盘问，说不定就能有所收获。”
欲对刘稷不利？
霍去病眼神一动，应道：“好，我即刻去查。”
……
刘稷还不知道，在他对着配方认真倒腾他的“真理”神器时，李少君这位草台班子里最不着调的，已在神仙技法的诱惑下，帮他解决了一项隐患。
这系统回收袅蹄金一事，居然还能再有收获。
翁主刘陵本想买通长陵邑中的有关之人，前来辨识刘稷的身份，却因霍去病谨慎，李少君机敏，刘稷来此第一日就放了个大招，不仅没能见到人，还被盘问出了些线索。她闻此噩耗，不得不启用了另一项方案。
不过另外一处的发展，便是在刘稷的预料之中了。
……
吾丘寿王对梁国太后的规劝，终究还是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发力之下，起到了效果。
太后松口，梁王也就丢开了那“是不是分出食邑来更好”的念头。
他先是令人为弟弟筹措好了上京的行装与秋收的祭礼，随后，便与弟弟一并启程，离开了睢阳。
途中于洛阳稍事停留后，一行人等转道北上，先往河内去了。
拜访的，正是河内轵县的“名侠”郭解。
有些人在来梁国的路上已被这位郭大侠的名声坑过一回，现在怎么都能长点教训了。
于是梁王刘襄人还未到轵县，吾丘寿王就已安排着人对外放出了风声，沿途借着百姓之口，将其鼓吹壮大，一路传到了郭解的耳中。
前来郭解家中报信的，正是几名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的游侠。
现在，这一众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之色，只恐不能早一步让郭大侠知道这样的好消息。
他们高兴啊。
听听梁王是怎么说的！
他说，朝廷有心将他那不成器的兄弟征调入朝，好生教导，他却在此仁义之举下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对于手足同胞是如何疏于管教。
为了让弟弟入京莫要冒犯天颜，也不必太过麻烦汉家先祖，他想请一位德行出众的长者，作为弟弟的老师。
昔日梁国地界上，有一位往复奔走于朝廷和梁国之间的仁厚谋臣，本是最好的人选，但他早已成为天子器重的臣子，如今正戍守在辽西地界上，便是那一度接近相位的韩安国。
那便只能另行安排了。
正好，他也找到了另一位合适的人选。
郭解之名，并未止步于河内，就连洛阳发生了矛盾，都有人去请他调解，堪称贤才大能，那又为何不能当一当梁王兄弟的老师呢？
梁王为显兄弟真情，甚至亲自来到了河内请人。
“……无论是教导宗室有成，还是在太祖与当今陛下面前露脸，都能令郭大侠名扬天下了！我等前来恭贺！”
“是啊是啊，他还将您与韩将军相提并论，这是何等的敬重于您。”
“……”
郭解脸色平静地应了下来，心中却不知骂了多少声。
不对！这根本不是他养望蓄名的预想发展！
入朝为官，哪有在地方上当“土皇帝”适合他这样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之人。他也很是清楚，自己备受游侠钦慕的德操，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梁王汹汹而来，没让他觉得名声更上一层楼，反而……
糟糕至极，他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第36章
若是来人强令他迁移出故土，凭借宗室的身份逼迫他行事，说不定就有人激于义愤，愿意为他郭解出头，协助他留在河内。
偏偏对方一点也没按照常理出牌，口口声声，都是对他的敬佩。
他还能避而不见吗？
梁王为弟求师，躬身到访，传出去自是一桩美谈。
他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摆出一派淡泊名利的样子，说什么留在河内积福，比之成为梁王弟弟的老师，更合乎他的志向，但随后呢？
京师风云荟萃，将有大事，比起他郭解的种种“改邪归正”之举，更能让那些游侠儿心潮澎湃。
而他郭解的名声起来不易，掉下去，却很快啊。
郭解烦躁地在屋中踱了个来回。
当年他那外甥仗着他的纵容逼迫别人饮酒，被人一怒之下拔刀刺死了。他姐姐也是这般以名声相逼，把外甥的尸体丢在了路上，勒令他追回凶手，讨个公道，却被他以义释凶手之举，不仅化解了旁人对他家势日盛的质疑，还平白多了个好名声。
那种时候他尚知道如何取舍，把逆风的局面挽回，今日却愣是有种无力着手的感觉。
他该怎么办？
早前就有游侠向他来报，说是有人对他出言不逊，这才有了那场刺杀，谁知道被袭的不是寻常人，而是即将前往梁国宣旨的官员。虽说对方并未借题发挥，将那桩事关联到他郭解的头上，但要说对方毫不记仇，甚至无比大度地将他举荐给梁王，郭解是绝不相信的。
所以这出邀约的本质，必定包藏对他的算计。
更有甚者，就是要换种方式对他报复！
而长安，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高皇帝”的出现，充满了荒诞诡异的意味，对他这种一贯经营名声的人来说，更是怎么听怎么假。而当今陛下已接连送走了数位对他而言的掣肘，谁知下一步，会不会把手伸到他这样的人身上。
他这是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
可对于那些兴高采烈来报信的游侠儿，他是万万说不出这些顾虑的。
郭解抬了抬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向众人拱手：“我郭解不过一方庶民，多赖诸位的抬举，才有今日的郡中名望，但要说德操过人，可为宗室之师，是绝不敢当的，更不敢劳烦梁王亲自到访。”
“您这话……”
“我并非在说，要谢绝梁王的好意。”郭解心头气闷，却也强撑起了笑脸，“我一向仰慕高祖之风，如今有幸凭梁王之邀入京，亲见其主持秋祭，实为平生大幸，又怎敢说什么恐教人不成，不如留于乡野。”
“只是那梁王身为帝胄，先祖又有平乱定国之功，我郭解仅有调节乡野纠纷的些许本事，何敢由梁王入陋室来请，应由我前去迎接才是。”
一众游侠顿时欢呼应声：“我等与郭大侠同去。”
这叫什么？这叫一方礼贤下士，一方谦恭明德。河内少年，当又有一口耳相传的佳话了！
不过若有人能透过梁王乘坐的车舆，看到当中的情形，或许就会发觉，情况与他们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位一向有些怯懦的梁王，此刻本该意气风发，驱驰车驾，却在眉眼间带着几分纠结，望向一旁的吾丘寿王，疑惑溢于言表：“不瞒使者，我还是有些不解。”
他顿了顿，“我虽不算个聪明人，但也知道，真心求一名师，应当不是我们今日这样的表现，何况……”
“何况他先前耽误了我行抵梁国的脚程，你不知为何我们还要来请他？”吾丘寿王问道。
“不仅是因为他耽误了使者的要事，也是因为……他不过一介白身，也算不得学问过人，弄出这样浩大的阵仗，是否没这个必要？”
吾丘寿王指了指外间。
车帘影绰，照出了簇拥于仪仗周围的身影。“梁王觉得，这些人都是为您而来的吗？您在河内已有了这样的声威？”
梁王吓都要被吓死了：“这怎么可能！我年纪尚轻，全是因祖辈福泽，才能忝列诸侯，岂有可能名扬河内！”
不带这么冤枉人的！要是知道往此地一行，还会有这样的危机，他决计不跟吾丘寿王走这一趟，弄封亲笔信来请，也能完成陛下的旨意。
“这不就得了吗？”吾丘寿王回问道。
听出他话中确实没有问责的意思，刘襄挪了挪落座的位置，面上自在了些。“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能为郭解而来，此人对朝廷的威胁，就没我所想的那么小……”
“何止是没有那么小。他今日能煽动游侠儿替他除掉说话不好听的人，又怎知明日不会揭竿而起，闹出什么围杀府衙的义——举呢？”
刘襄听得明白吾丘寿王那“义举”二字里的嘲讽意味，眼帘动了一动。
就听使者继续说道：“昔日高皇帝与朝臣共同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汉家天下，当由陛下、吾等朝臣以及您这样立场坚决的宗室共同守护，若不想天下动乱再起，必要将有些祸端早日铲除。能在河内有这般名望，却做的是养门客以自重的事情，这郭解怎么不算一位分量极重的有心之人呢？”
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吾丘寿王的手腕：“那陛下既然有心清算于他，先将人调离河内，请去长安，或许很快就能将其发落，我该怎么做？我于他到底有今日的邀约，他还将与我胞弟结为师徒，会否有外人从中挑唆，将这罪责也一并归到我的身上！”
这就糟了。
吾丘寿王连忙出言安抚：“您只是被他的名声骗了，言行举止，无不在显示从陛下诏令的遵从，以及对兄弟的关切，哪里就到了要被他连累的地步。不仅陛下，就连高皇帝，也得对您的配合予以嘉奖。”
刘襄缓慢地又点了一下头。
对，对，这是朝廷有意，借着把郭解调入京中，敲打那些与他一般在地方上逞凶的豪强，他这凡事配合的乖顺子孙能有什么错？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演好这一场诸侯邀约的好戏罢了……
或许这“成也名望，败也名望”的情况里，还混着些对他的敲打，但也确实不必在此杞人忧天，担心些没必要的事情。
当仪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队伍拦停时，梁王与天子使臣一并行出车舆。
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位举止温和，仪表神态俱佳的年轻人，向着另一边的郭解给出了诚恳的邀请。
“……这位坐拥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惊叹！”
“要不怎么说先帝和当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说起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侠倒是……”
倒是显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难怪早年间曾做过盗墓倒卖的勾当。
只不过这话，在这几年间已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都已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作腹诽，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说什么呢，郭大侠是以人品取胜，怎可胡乱评点外表如何！”
“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觉今日种种令人敬羡！”
“……”
直到刘襄握着郭解的手，请这位有德者与他一并起行，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却又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自河内席卷至洛阳。
身处漩涡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几句梁王的问题，终于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郁闷的长叹。
只在转头看向与车马同行的几名忠仆时，才隐约闪过了些满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不能孤身入京。
亲自见到梁王，也证明了他先前的一些判断。
梁王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觉到，对方的礼遇之中，分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疏离避让，与梁王同行的吾丘寿王表面敦厚，却又好似暗藏玄机。
这不是诚心相邀应有的表现。
如此说来，他就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与梁王的结交或许也不全是坏事，那么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寻到脱身的机会了。
可他即将跟从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还得跟从太祖学习，说是位处天下风暴的中心，也毫不为过，若真走到了刘稷的面前，他还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吗？
郭解思忖，既然改变不了当下隐有失控的局面，有没有可能，先让人去接触一下当中最大的那个“变数”，进而得些机会呢？
正好，刘稷不在长安，而在长陵。
作为一名河内地界上的地头蛇，他的手伸不到长安去，却有可能，在长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长安，就真处处受制了。
……
长安更漏将尽，天光未明。
刘彻早早起身，披衣坐于案前。
借着夏日早现的一缕幽光，与案上的烛火，他认真地看过了各方送来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两封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
一封是卫青自北方送来的信报。
刘稷的种种行动，虽然都让刘彻一次次相信了他确有先祖之能，但事涉边关，涉及与匈奴之间的交锋，刘彻不希望再有侥幸、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变得更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韩安国，让他增设守备，重新启用李广，让他即刻赶赴右北平，对刘彻来说，是不够的。
他还对卫青发出了一道关键的诏令，那就是抢先一步，伺机探寻匈奴的动向。
这几年间，匈奴的有些习性已渐渐固定了下来，也逐渐为他们所知。
这草原上的“悍匪”，大多时候都在逐水草而居，游荡于漠南漠北，以及大汉的边境，但一年之中，他们往往会有三次相聚。
一次在岁正，各大部落的首领齐聚单于庭，举行一次碰头议会，并行祭祀之举。
一次在五月，聚于龙城，也叫茏城，规模颇为盛大，祭祀祖先与鬼神。
一次在九月马肥兵壮之时。
对于匈奴来说，龙城并不是个固定的地点，九月的秋聚也大多不在同一处举办，只是因抄略边境便捷，多会于一个叫做“蹛林”的地方。
卫青的来信，就是对此事的说明。
他认为，要判断高祖所言真假，可以利用这项习俗。
如今尚在六月，距离匈奴的龙城之会尚未过去多久，以卫青曾追击入胡市的经验，有机会找得到今岁五月的聚首之处，再凭借牧人骑兵迁移的线索，判断他们之中最有进攻性的一路在后半年的动向。
如果先有预知，他们会向辽西方向靠近，那么在追溯行迹上，会比全无线索，没头脑地搜捕，起码容易一些。
只是还需要陛下再给他一点时间。
刘彻的批复，是一句简短有力的话——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另一封，便是长陵那边的来报。
刘彻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比起卫青那封踏实得有理有据，更有相应行动的回禀，长陵那边简直是在魔幻剧场。
什么叫，太祖刚至长陵，就扛着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还顺便给正在长陵便殿中搬运物事的众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隔空取物，让三十六枚袅蹄金，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说法，是让沟通阴阳之物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学，刘彻也想学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气，没将这当中的奥妙说出来，就如刘彻至今也还不知道，那稳固神魂的药方，到底是怎样的配比，真是令人遗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个没能尽知内情的晚辈，有些人就当真是个笑话。
刘稷闭关，有一批在长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门去，想要为还阳的太祖效力，却被霍去病带人查得，他们之中有些人，近来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财。
霍去病以刘稷闭关为由，将其中一批驱赶离开，一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等刘稷现身，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实际上是令人顺着线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刘彻一瞧见霍去病这来信中说的，此事多亏李少君提点，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测人心的伎俩，把他都给骗过去了，现在倒是仗着刘稷拿他有用，在这儿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让人恼火。
正好有这手长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这么撞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宣泄一番怒气。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啊。
刘彻将这封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霍去病写道：【太祖步履登山，携酒而行。】
刘彻皱眉想着，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来说，是不存在什么冒犯一说的。
那刘稷干嘛非要走着去爬山？
长陵之上多为缓坡，大可纵马而行，还能省些体力。
再一细想，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从他见到刘稷开始到如今，他就没见过刘稷骑一次马，也没见过他真正拔刀动武。可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终于得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还阳之后，能这么忍得住吗？
比起也可当作借口的“不适应”，这更像是不擅骑马、不通武艺之人所为啊……
待得祖宗自长陵回来，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吧。
反正，他又没打算把人往战车里一丢，送到前线去。
……
刘稷尚不知，他在跟来长陵的众多亲随面前毫无破绽的一场祭祀，放在疑心病甚重的刘彻面前，却又多了一个令人心生疑虑之处。
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将自己花费大价钱买来的火药配方，变成包裹严密的实物，打上了“药物”的标签，小心地放在了箱中隔离。
也足够他在当中的后两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谁看了都得觉得，祖宗稳固魂魄大有成效。
现在他精神正好，准备出门放放风。
虽说长陵风光不差，好一派青山绿水的景象，但在别人坟头踏青，总是不太礼貌的，刘稷想了想，还是将这出行的地点，定在了附近的长陵邑。
霍去病低声提醒道：“近来长陵邑中多有异动，太祖陛下还是小心些为好。我等追查线索，竟还有一路指向了河间王。”
刘稷哦了一声：“我借用这身体的兄长？”
“是。”
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判定，这是兄长关心弟弟，遣人在旁看一看，或是另有居心不良的算盘。总之，太祖的身份过于敏感，凡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刘稷却是摆了摆手：“无妨。若真有人想除掉我，这不是还有你们吗？再说，我难道是这么好解决的吗？这些人可没有驱鬼的经验。”
霍去病险些被一句“驱鬼”呛着。
但见刘稷自己如此笃定无事，他也就暂时放下了忧虑，让今日随行之人务必小心保护。
刘稷摸着自己的手腕，登上了前往长陵邑的马车。
他敢如此和霍去病说，自然是有些倚仗的。
此刻，在他手腕上的那条十环浅痕，已变成了九环，正是他这几日间做了个测试所致。别的不说，这防护罩在冷兵器时代那叫一个好用。
他终于不必担心刘彻在半夜又想起了那一巴掌，跑过来扎他一刀了。
而现在既不在权力倾轧的中心长安，又不在最危险的前线战场，应该顶多就是有人来试探试探他这位祖宗的深浅，不至于有人这么想不开，来刺杀他……吧？杀他的效果能有多好？
刘稷想到这里，顿时放宽了心。
在距离长陵邑尚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他便叫停了马车，与早换上轻便装束的护卫一并，以寻常游人的身份踏入了陵邑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能让刘彻相信他确是太祖还魂，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气质。哪怕是被塞入了刘稷的壳子里，他这现代人的举止，在百姓中仍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也就难免被人察觉到他的不同。
近来陵邑中又到处都是高皇帝前往长陵小住的传闻，很难不让有心人随即联想到这上面。
比如，受了郭解指派来到此地的人。
他小心地盯着刘稷的一举一动，预备将他所表现出的喜好全给记录下来，好向郭解回禀。
就是有个问题……
高皇帝他多年在地下，只吃那朝廷给他安排的一天四顿贡品，是不是已经吃腻了御膳啊，怎么对这街市上的面点如此感兴趣呢？
就像现在，他又盯上了眼前这家小铺的枣糒。
糒，算是一种干饼，用脱粟制成，为了调味，缓和脱粟的涩口，才加上了枣。只不过这家的枣糒做得精巧漂亮，看着就让人很有胃口。
可不论再如何式样精致，那也只是街头最寻常的一味吃食。
只能让这探子猜测，或许刘稷不是因为嘴馋，才在这铺子前停下了脚步，而是因为，这干饼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什么事？
他想了想，还是低头记了下来。
但也就是在他低头记录，就是在刘稷让人去接那老板递出的枣糒时，惊变陡生。
两名少年追打着从街市上跑过，其中一人踉跄了一步，向着这边歪了过来。这人连忙伸手向着一旁的木架撑了一把，稳住了身形。
刘稷见他没有摔过来的意思，很快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刻，这人就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刘稷扑了过来。
刘稷骇然一震。眼尾的余光中，已是倒映出了匕首的冷光。
距离最近的侍从飞快地抽剑而出，眼见迎击会慢上半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剑向着刺客一掷而出。
可那刺客只是眼神一闪，咬牙直刺之势竟是有增无减。
他这决断，不全是因为他本就是为人豢养的死士，也是因为，他面前的刺杀对象动也不动，让他看到了刺杀成功的希望！
若能成事，死又何妨。
然而……然而就在匕首距离刘稷的身体仅有不足十寸的时候，刺客的脸色遽然一变。
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尖端，眼见他明明已经逼近要害，却再不能向前寸进。
仿佛在匕首和刘稷的身体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寸的距离，而是一道天堑。
刘稷的护卫掷出的剑，更是在他行动受阻的下一刻，贯穿了他的身体。
铁剑穿胸，无可避免地让他的动作再度一僵。
刘稷本能地抬脚，直接将人踹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另一名护卫的疾呼：“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
刘稷瞳孔一缩，蓦然看到，就在那先头的刺客失手的下一刻，从沿街的一处暗角，一支冷箭向着他飞射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箭矢呼啸驰飞，显然已来不及由人提剑打落。
刘稷：“……！”
箭冲面门，半步不歇。
那出箭的杀手虽是奇怪于先前那人的突然收势，但眼见自己的箭矢直冲要害而去，仍觉得手在即，满目都是势在必得。
可就是在此时，他看到了对他而言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利箭没有穿过刘稷的头颅，而是在距离他十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停在了空中。
没有任何的光影效果，抵挡在那箭矢之前。所以若是这一记阻拦发生在箭雨横飞的战场上，甚至不会有多少人察觉到这样的景象。
可长陵邑的街头，早已因先前的惊变，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这刺杀的中心，定格在了那支停顿的箭矢上。
他们都看到了。
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将它捏在了空中，再不能向前一步。
刘稷手腕上烧得滚烫，心跳也在瞬间加剧，直跳到了喉咙口。
但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悠然抬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箭头，将它从面前拨开，丢向了地面。
……
箭镞掷地，发出了一声当啷的声响。

第37章
“当啷——”
……
沿街的行人早在箭出之时，便已匆忙奔逃，退开到了远处，又不知情形如何，止住脚步回看。
商贩停下了叫卖，拿着手中的货物，叫卖词卡在了喉咙口。
箭与人的对峙，就置于这骤然间鸦雀无声的情景中。
于是这声箭镞落地，箭杆跟随着一声轻响，就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不仅是砸在了那刺客宛如死灰的心口，也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每个人在这一刻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违背常理的一幕！！！
箭既离弦，又非弩箭，便当势如破竹，洞穿面前的目标，而不是如眼前所见的那样，竟然能被人定格在半空中！
那是只有神仙道术才能解释的景象。
不是凡人能为。
众人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先前刺向刘稷的另外一柄匕首，也根本不是因为刺客不忍动手，才没能及时落下，而根本就是和那支箭一样，被这鬼神之力拦截了下来。才让刘稷的护卫有了及时出手的机会。
苍天啊，这是何等可怕的本事！
也不知道他们今日能看到这样的一幕，到底是平生有幸，还是……
“嘶——”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下里屏气凝神的震撼，霎时间被这一声异响给打岔，让他们反应过来，现在并没有人捂住他们的口鼻，他们是可以呼吸的。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人胆敢在这样超乎常理的景象面前挪动半步，又不知此刻下跪祈福，会否惊扰了神仙，于是此地竟像是被人一下子按下了暂停键，平白多出了一尊尊姿态各异的雕像。
“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拿下！”
刘稷一声怒喝，终于彻底打破了僵局。
随行的护卫猛地一震，哪还顾得上去管，高皇帝这等本事，是不是完全能直接抄起箭矢，就把那刺客捅个透心凉，再不动手，他们就别想干了。
先前持匕的那人胸口中剑，已倒在了地上，与他打闹的少年拔腿就想逃，却连眼前的人群都没能冲得出去，便已被侍从按住擒获。
刘稷目光一转。
在那边，箭矢发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踉跄，惊悸之间摔跌下楼的动静。
但就算没有这一下，前后包抄上来的护卫，也必不可能有让他逃走的机会。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被扭送过来的少年人骇得面色发白，战栗出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拔刀！他给了我钱，让我跟他从这头追打到那头……”
“老实点！”压着他的侍卫手上发力，一脚踹上了他的后腿，“这种好事你也不多想想，少来说自己无辜。行刺太祖，等同谋逆，你明不明白。”
“跟他说那么多话干什么……拦住他！”
侍卫一声惊呼，却说晚了。
那胸口中剑的少年牙关一咬，已是一口毒血喷出，本就虚弱到异常微弱的呼吸，更是在此刻彻底断绝。
眼见这一幕，自称收钱打闹的，当场腿就软得打摆了。
从箭矢被定空中的神鬼之术，到行刺太祖的罪名咣当一下砸在头上，再到“同伴”服毒自尽，每一出都不在他预料之中。
最重要的是……
他发直的目光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的死尸向上挪移，落在了刘稷的身上。
刚才那些人说的什么来着？
行刺他。
行刺太祖。
“那就是近来去长陵的太祖陛下！”
“怎么会这么年轻？”
“没听京里来的人说吗？因为是借用了宗室子弟的身体暂时还魂。”
“……”
要是没见到刘稷先前展现出来的那身本事，他们说不得就要觉得，这就是一出胡扯出来的戏码，可在见到了那让人险些以为在做梦的逼停箭矢后……
“难怪能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本事！”
“这就是高皇帝啊……”
哪有年轻人能如刘稷一般，在这突如其来的先后刺杀中，也如此沉稳从容，现在负手而立，指挥着随从将人擒获。
当然只有他们汉家先祖，方能有这样的表现。
长陵邑本就是因长陵而建，身在此地的人有不知多少，干脆就是听着刘邦开国的故事长大的，当场就跪倒了一大片。
却不知此刻，被他们认为果是高祖之风的刘稷，心中是怎样的一团乱麻。
从刺杀发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能有主动选择的权力，之前购买的防护罩，就已经被动得用掉了两个，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这刺客就已服毒自尽。
因为防护罩的使用，他的手腕上仍有持续烧灼的刺痛感。一捏手心，也不知道是因这烧灼的发热，还是因为紧张，已泛起了一层潮气，湿热得厉害。
偏偏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的还是刘邦的身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后怕的神态。不能。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到完全冷静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死了啊！
比起一巴掌扇在刘彻的脸上，刘彻和他的护卫拔剑，还要离死亡更近一步！
要不是系统就在前几日突然上线，良心发作地让他这个穿越过来的倒霉蛋也能买上几件防身的道具，那支偷袭的冷箭毫无疑问可以要了他的性命，让大家见证一下，死人是如何能死第二次的。就算死后没多少感觉，那也让人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没这个外挂护身，他就死定了！
他前脚才在说，应该没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刺杀一个大汉的祖宗，再如何对他的身份有疑虑，也得过段时间再发作，结果真有人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他才离开长安不久，就送了他一套刺杀大礼包，真是一点都不想和他好好相处。
刘稷是个正常人，如何能不后怕？
他不仅是个正常人，还是个不能光装淡定，把这种惶恐后怕全藏在心里的正常人。
天杀的刺客，天杀的幕后黑手，天杀的……刘彻！对，这事怎么说也跟刘彻有不小的关系。
呵，现在他发泄不了恐惧，还发泄不了怒火吗！
反正刘邦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偏就在这时，刘稷转头就看到，那携有弓弩的刺客，人是被他随行的护卫，从那后巷中拖拽了出来，却已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死尸。毫无疑问，与他那同伴一样，在任务失手，人将被擒的时候，他果断地选择了赴死，以免暴露出自己的来历。
但也就是这样的结果，彻底点燃了刘稷的滔天怒意。
“传我命令，封锁长陵邑，着令此地守军衙役排查邑中身份可疑之人，尤其是新近出入的，全数拿下！”
护卫应声而动，更有有心在刘稷面前表现一番的人，匆忙向着此地官署狂奔而去，还有人已留意起了周围表现有异之人。
这一看，还真让他们看出了一人的不妥。
“我不……”
郭解的探子一脸惨白，却仍不能避免因不是此地的熟面孔，被人直接大喝一声，蜂拥着按倒在了地上。
他那用于记录讯息的木牌没能在衣袖中捏稳，随着他的摔倒，一并摔了出来，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年轻人抢在了手里。
那人赶巧还识得几个字，一扫之下顿时更有了底气：“还说你不是刺客！你若并非刺客，为何要记太祖陛下喜好枣糒！”
像是他们这些长陵邑中的寻常人，根本都不可能知道刘稷的样貌，就算知道，也不会有心跟踪，记录下来这个。
此人就算与刺客无关，也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探子当场剖心自证的想法都有了，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便已被吃够了教训的护卫一把卸了下巴，剧痛支吾中，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再抬眼，就已对上了刘稷冷酷的眼神。
“把人押入囚牢，仔细审问！”
“找！我希望这长陵邑中，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
刘稷一向给人的印象，都有些不大正经，或者说是因为嬉笑怒骂过甚，多少要比刘彻少了些威严。
就连被他痛打一顿过的李少君有时候都觉得，做过皇帝的人，就算变成了个死鬼，也大可不必非要亲自动手打人，完全可以指挥下属来做。
可现在，刘稷险些遇刺，长陵邑严守严查，就连长陵之中的随行侍卫也全被调来了这里。
在这噤若寒蝉的氛围中，众人终于感受到了刘稷的杀伐果决。
就连先前跑来长陵“求职”的那些人，也被一并关入了囚狱，待得洗脱嫌疑之后才可放出。
平日里最得他喜欢的霍去病，也没从这位盛怒的先帝这里，得到多少好脸色。
与此同时，还有一封由陵邑长在刘稷指点下写成的公文，被人快马加急送向了长安。
信中仅有两个意思。
其一，借张汤，审讯疑犯。
其二，祖宗我很不高兴。
至于这祖宗不高兴的结果是什么，刘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表现来安抚，就劳烦刘彻自己来想了。
……
霍去病按着佩刀，快步行走在夜色之中，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他是皇后的外甥，是卫青将军的外甥，又颇得刘彻的看重，年纪尚小，便被提拔到了郎卫之中。
同行的众人都说，既然他去负责调查另外一批买通人来长陵试探的家伙了，并未跟着刘稷前往长陵邑，又是个没经历过多少事情的年轻人，那么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都不会将失职的罪名扣在他的身上。
可霍去病自己并不觉得，年少，就是可以不做担当的理由。
既然没做好应做的事，他就是有错的。
若是他顺藤摸瓜的速度再快一点，或者再敢想敢做一些，今日的这场刺杀，完全有可能可以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必须记住这种事后补办的教训，绝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少年锐利的眉眼，被宿卫暂歇营地的篝火，挑染出了金红的颜色，平添了一抹迫人的煞气。
捕捉到他这个眼神的侍卫险些忘记他的年岁，一惊之下直接站了起来。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在说什么不合适的话？”
“没没没！我们可没有这个胆子。”侍卫连连摆手，“我们就是在说……”
说当日在茂陵邑，刘稷刚冲出来打陛下那一巴掌的时候，还好他们当时的位置不对，并没能够直接冲上去丢脸。
若只是如今日这两名刺客的情况一般，匕首和箭被人阻拦了，也就算了，若是当时太祖陛下正值盛怒，直接丢了个天罚下来呢？
“……咱们有这想法也很正常对不对？如果一个人张口就说自己会放天罚，大家肯定是不会信的，最多就是因为这话是太祖说的，不管怎么说也先装一装相信，但如果一个人先能让东西凭空消失，后能让刀剑扎不进身体，更能让箭矢直接违背自然规律，停在空中，那谁还会怀疑，这天罚之说是假的！”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大有一派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在庆幸过后，他一见霍去病有些复杂的表情，又有点优越感冒出来了：“嘿嘿，小霍啊，你说你怎么就没在长陵邑，见到那阻挡利箭的惊人一幕呢？”
霍去病利眉一竖：“我看没看到，并不影响太祖陛下在我等心中的地位，反而是你更该反思，为何护卫不力！”
没瞧见吗？刘稷临时落脚于长陵邑中的屋舍，现在还点着灯火。
太祖草创基业，经历的风雨不是他们这些人能体会到的，必定不会因为一场刺杀就有所失态，所以这夤夜灯火，必定还有另外的缘故，或许就是在思考，这件事能否达成额外的目的，又到底需要清算多少人。
这灯火未熄，他们这些负责提防戍卫的人，也就必须一并紧绷着心弦。
若是霍去病没听错的话，刚才他途经屋前的时候，还听到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不过，怎么说呢，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再经过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听到一声。
“唉……”
刘稷望着自己的手腕，白日里的后怕，到现在也已冷静了下来。在望着如今只剩七环的标记时，除了对刺客的担忧，还有另外一种郁闷浮上了心头。
正常的游戏，报错这种事情，最多三天也该有反馈了，可他玩的，原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戏，报错，也是系统迟缓重启之后对他身份识别有误才有的反应，还真不好说，到底需要多少校验的时间，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既然还不能联络上客服，那他就不能把客服大发慈悲，将他捞回原本的世界，当作是一条在不久将来就能走通的退路。
他只能依靠着自己现有的道具，继续挣扎求生。
高危的身份，高危的冷兵器时代背景，十次保护罩其实一点也不多。更令人头疼的是，仅仅在他兑换完这东西的六天后，它就只剩了七次。
最多就是把还在余额里的一万钱花完，让它再增加两次，变成九。
可九次……
九次和九条命的情况又不一样！
九条命那是不管受了多少下伤害，死了就能重来，九个保护罩，却是如今日所见的一般，只能挡住九次杀招，很有可能会在一场伏击中被消耗殆尽。
“不不不，倒也不能这么想。”刘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生怕系统因为听到了他的心声而摆烂，连这个金手指都不给他用了。
“有这种空手接剑的表现，正常人怎么都要掂量掂量，到底还要不要搞这种无用的刺杀。今日目睹景象的人不少，能帮我宣传一番。”
“最重要的是——”
这本事别的不说，用来糊弄刘彻，让他相信自己的身份，效果恐怕不是一般的好。这无疑是比语言更为有效的身份证明。
而且，虽说他闭上眼睛，面前便浮现出了那支利箭迎面而来的冷光，让他一个习惯了现代社会的人，怎么都有些难眠，但他敢保证，今日，明日，甚至是接下来的几日，睡不着的大有人在！
比如，那位命令死士行刺杀之事的人。
刘稷终于气顺了，“呼”的一声吹熄了烛火。
在相隔半日马程的长安，也确实有人对着面前的灯火，枯坐了一整夜。
长陵邑被封锁，刺客的尸体被悬于陵邑之外，刘陵就知道，自己的刺杀计划不仅失败了，还可能会迅速遭到疯狂的反扑。
她现在要做的，是一边在长安稳住阵脚，防止因为她的失态，让人看破玄机，一边让人抹去自己和那些失败的刺客之间的联系。
可是，这个决定的下达固然不难，有一名侥幸从长陵邑中逃出的刺客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辗转反侧了许久。
她虽没有亲眼所见，却完全能从下属的描述中，想象到彼时的情况。
太祖抬手阻箭，让其悬停而落，何等的从容飘逸，风姿不凡，何等的威严天成，神鬼相助！纵然车马往来天下不易，但这个消息如此不同寻常，势必能遍传世人之口！
那么不仅开国之君刘邦的名望会更上一层楼，能得祖宗相助的刘彻，也就更有了天定的帝王命数啊！
如此命数在，其他人要如何与他一争？
这根本不是刘陵想要看到的情况。
偏偏就是因为她，因为她让人安排的这出刺杀，用这种异常极端的方式，证明了刘稷的身份。
她着实懊恼得厉害，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恨自己的杀敌计划，竟是变成了资敌，若刘彻能一路查到她的身上，她和父王的处境将会更加……
“翁主！”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侍从的呼喊。
刘陵匆忙起身，开门就见侍从面有焦急之色地站在那里。
“发生了何事？”
“陛下出宫了！”
刘陵一惊，向着院墙之外的天边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仍未从天幕消退，甚至远没到早朝的时辰。
刘彻在此时出宫，足以证明他动身的仓促，本不该是帝王出行应有的样子。
但又或许，那不是仓促，而是他要尽快确认一些事，也尽快执行一些事，放在刘彻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帝王身上，就并不算有多奇怪了。
“他去了哪里？往长陵邑方向去了？”
侍从摇头，“只知开了北门。”
“那就不会错了。”刘陵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掩饰住了自己眼中一瞬的慌乱，“他去长陵邑，见那位高皇帝去了……”
这对祖孙之间，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刘陵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敢去猜了。
哪怕她此刻身在自己的府中，没能亲自见到那一行离京的车驾里，刘彻是一派怎样的模样，她也完全可以猜得到，对方绝不会如她一样狼狈。
这个猜测确实没错。
刘彻一夜未眠，可在选择亲自去迎接祖宗回京，坐上了北上的御驾时，并未有熬夜的疲累，只有帝王起行的精神抖擞。
至多就是在无人能看到的位置，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别人听到太祖遇刺之时的表现，只会惊叹于对方的神力莫测，感慨祖宗果然是祖宗，他需要想的就多了。
他也震惊，也有骇然，却不只有这样的情绪。
但不管怎么说，由其他人发起的这场失败刺杀，或者说，这场失败的试探，对他来说依然是好处大过坏处。
有别人的失败教训在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对刘稷，做出骑射上的试探。
连一支寻常的箭矢射向他，都能弄出这样惊人的景象，若是邀他骑射，会是何等场面？
刘彻的脑海中，几个接连的画面已经蹦了出来。
或是刘稷抓住了一根箭矢，不用弓箭，只徒手抛出，就贯穿了猎物的咽喉，或是刘稷振臂一呼，象征祥瑞的白鹿就已经聚集在了他的面前，就算是最不通箭术的孩童，都能在张弓搭箭时命中猎物，又或者……
算了，还是不想了。
刘彻他愿意托一把董仲舒，让他向朝臣、向天下宣扬天人感应的观点，却并不代表他对这观点全盘接受。他需要的是当中的那句“圣人配天”，让他能以更令人尊崇的统治者身份，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却并不需要当中的天谴君主之说。
他也更不希望，在这句圣人配天的说法里，因为国有二主，有人比他的表现更合乎圣人，便处在那个更符合“天子”的位置……
在前往长陵邑的沿途，他都不免在想，当他来到那里的时候，长陵邑的百姓是将他的位置放得更高，还是将刘稷的位置放得更高呢？
这或许就能作为天下臣民心境的写照。
但让刘彻没想到的是，他早早起行、奔赴长陵邑而来，行到刘稷面前，还没来得及比出个高下，就先听到了刘稷的质问，但这不是一句对他护卫不力的质问，而是……
“你失态了。”刘稷向着刘彻定定地看去，发出了一句冷静的点评。
“你应该知道，如无必要，我并不希望让这种护卫自己的方式出现在人前，可你急了。这不是一个已经坐稳皇位的人应有的表现。”
刘彻不喜欢低头认错，现在也不例外。
他因刘稷的批评心中一动，但开口仍是一句理直气壮的话：“由朝臣通传，无法显示对祖宗的孝敬。我也想早日知道，此事，您意欲归罪于何人？”
这些刺客是从何处而来，尚未有确凿的证据，但刘彻可以断言，刘稷和自己一样，都有了个猜测。
但在推恩令刚刚下发，广邀诸侯子弟入京的当口，对这些事以何种方式处理，是刘彻需要和刘稷达成一致协定的事情。
要不要等到秋祭之后，让祖宗的身份得到进一步证实，再行清算？
可这样一来，又会不会让人觉得，这叫办事拖沓，处断不定？
不，也不能这么说，他刘彻一向没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只在意哪种办法效益最高。
刘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抬了抬唇角：“我生前得罪的人少吗？”
刘彻未料他先问出的是这一句，怔愣了一瞬。
刘稷的下一句话，已传入了他的耳中：“可这些人敢冒头吗？就算在我死后，他们敢打着谋逆的罪名，跑到我面前来逞凶吗？”
“今日也是一样，是我多抓一个刺客，清算他背后的雇主，他们就会因此对我更为惧怕，我少抓一个刺客，他们就会觉得你我无用吗？”
显然不会！
刘彻会意，眼神亮了起来：“我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与其速胜断案，不如徐徐图之。”
但这徐徐图之，不是因为动不得杀不得问不得。
而是因为另外的安排。
在刘稷面前的桌上，那支未能射中他的箭被他捡了回来，摆在了这里，现在也被刘彻拿在了手中。
属于帝王的眼神，透过这支箭，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刘彻沉声，笃定地说道：“恰恰是这一支没有射出去的箭，最为可怕。”
还是一支，由祖宗暂停过，轻易握在手中的箭！
……
“祖孙”相视而笑。

第38章
相视而笑的两方，活像是两只老狐狸。
不过——
一个是老奸巨猾的壮年狐狸。
一个是装出来的“老”狐狸。
但没关系，能达成统一的意见，管他什么新的老的，怎么也算是同类之中的同盟。
……
刘稷抱臂而立，懒散地指挥着那些护卫，把他的行李从长陵的便殿中搬运出来，重新搬上回返长安的马车。
原本被暂停送往寝殿，供应给刘邦的香火饭食，也被他额外叮嘱了两句恢复常例。
长陵当中留守的宫人彼此对望，各自松了口气。
若不是知道前几日发生过的种种，他们险些都要以为，那场发生于长陵邑中的刺杀，都是他们的幻觉。
但显然不是。
并未到祭祀祖宗之时，当今陛下刘彻的仪仗却已来到了长陵。
早在陈皇后巫蛊案中就已落下酷吏之名的张汤，也抵达了长陵邑，从郎卫官和陵邑令手中接过了审讯，绝没有一点要对刺杀轻拿轻放的意思。
在这乍看起来平静的水波之下，尽是噬人的波涛浪涌。
幸好，这跟他们这些会继续留在长陵看守的宫人没多大的关系。
“当心一点！”刘稷目光一转，一句短促的提醒出口。
抬着箱子的宫人再不敢胡乱多想，低头垂眸，认真地托举着箱笼走向车队。
其中的两人只觉刘稷的目光在那句警告过后仍未移开，追随着他们的走动。
直到彻底消失在了刘稷的视线中，被铁锁栓着的箱子安全落在马车上，那两名宫人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彻底长舒一口气。
其中一人低声道：“你说，太祖陛下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多带上了这么多东西，连长陵上的黄土都带了十几箱，还带了几棵能被运走的小树……”
“嘘——”另一人连忙噤声，“少过问那么多不该知道的。要么就是要用在秋收祭典上，要么就是要用来确保太祖留在人间，除了陛下，谁敢问得那么清楚。”
不，准确地说，刘彻有这个资格去问，但也没把话问出口。
谁让他刚来长陵邑，就得到了刘稷一句“你失态了”的评价。那他再多问下去，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说，是没有皇帝的沉稳？
所以不止是刘稷如何空手接箭，如何让袅蹄金消失，就连这些新加入队伍的黄土青树，也不该多问。
刘彻也只能安慰自己，他是皇帝！
既是皇帝，若能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活成大汉的标杆，待他百年之后，难道会比高祖的待遇差很多吗？这还魂定魄的神鬼之术，他迟早也能知道的。
何况当下，他最该做的，也确实不是多加盘问，而是与刘稷一并，用好那支悬而未发之箭，将刺杀之事的影响力放到最大！
……
梁王刘襄向着远处的一方车驾看去，收回了目光，向同行的吾丘寿王问道：“咱们真的不需要，向郭解问候两句？”
按说，既已为胞弟请来了郭解这位“老师”，礼贤下士的梁王就已可以功成身退，转道返回睢阳。但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手握四十城，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太大的负累，就算陛下愿意展示对梁国的宽厚，他也最好是亲自上京走这一趟，表达对陛下的感恩。
这么一来，他就发觉了些异样。
那位郭大侠，可以说是被他裹挟着启程的，但郭解经营名望多年，养气工夫还算不差，其实并未在明面上表露出太多不情愿的样子。
可当车队将近长安，也不知是哪一日出的问题，郭解的脸色突然就苍白了不少，饶是梁王这种对人情绪把握没那么敏锐的人，都觉郭解的表现堪称心事重重，甚至能从他的步履中看到了点惶恐的意味。
梁王就不懂了。他可没有吓唬人！陛下没有交代他这样的任务！
吾丘寿王提前得了京中的传讯，不像梁王一般只能猜测，笑容里有些冷意：“随意过问两句有无水土不服的症状就好了，不必劳烦梁王费心，为他求医问药。”
梁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点什么：“他干了不该做的事？”
吾丘寿王摇头：“没到那个程度，但陛下对此是个什么想法，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梁王早得了吾丘寿王的承诺，郭解若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皇帝不会问罪于他这个“被蒙骗的人”，现在使者既说不必多管，他也就只管想好入京之后自己做些什么，安心地坐回到车上去了。
但他与吾丘寿王的这一番交谈并没避着旁人，让远处的郭解虽没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却也知道这两人的交谈必定与他有关。
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愈发惨淡了些。
奈何这份恐惧，不能对人言明……
他强撑着在外人面前，少露出太多异样的神色，一坐回到车中，被车帘阻挡了各方视线，便忍不住将头埋在了手心，表情一瞬扭曲。
事态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从被梁王邀请前往长安开始，他就觉得自己一改此前的恣意舒坦，陷入了异常被动的局面，但最大的灾祸，竟是因他尤不认命，选择派人前往长陵邑，查探刘稷的虚实。
谁知道，那位被刘彻认定是刘邦还魂的宗室子，竟会在长陵邑险些遇刺。
刘稷是如何依靠着神力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是郭解此刻最关心的事情，他在意的是，他派出去的人，明明并未参与到这起刺杀之中，却也被一并关入了牢狱，还被指为疑似从犯！
若那派出去的人也和刺客一般，是豢养的死士也就罢了，可那人只是被他郭解收服的地方游侠，落到张汤这样的酷吏手中，将他供出来，仅是时间问题。
郭解更怕的是，在刺客已然服毒自尽的情况下，倘若朝廷无法查出背后的主谋，会不会干脆顺着这条已知的线索，直接推诿到他的头上。
要知道，他虽没有谋逆杀人的胆子，但能混到他这河内豪强的位置上，干的也不全是以德服人的事情，手脚称不上干净。
郭解想到这里，又深吸了一口气。
朝廷，现在重要的是，朝廷是怎么想的！
在他的亲信带回的消息里，朝廷只是扣押着人，并没有把事情彻底解决。
直接归罪到他的身上，把他押往长安，都没现在这么难熬。
刘彻是什么样的人？
郭解身在河内，也对长安的上层博弈、风云幻变有所耳闻，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乐于忍气吞声的皇帝，反而是在诛杀阻碍时毫无留手，哪怕那个阻碍是他的亲舅舅，也不能幸免。
这样的人会让对自己至关重要的“祖宗”出事，却无动于衷吗？显然不会。否则他又何必如此迅速地赶赴长陵。
刘邦又是什么样的人？
……也别管刘稷到底是不是刘邦，反正按照他在长安的行事看，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动起手来毫无保留。
这两个人都不会让这件事成为悬案的。
现在按箭不发，或许只是在考虑，让这支箭打在哪个箭靶上为好。
“我只是河内的豪强而已，只是个豪强而已……”郭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似是在安慰自己，揣度长安之变，“应该做不了那么大的箭靶。”
可说是这么说，吾丘寿王再度与郭解正面相对的时候，也没见他的脸色比之前好转，反而愈显颓丧了。
待得置身长安，他更没了身在河内时令众人追随的气度，怎么看都有些手足无措。
唯独剩下的一点理智，也就是让他在这般窘迫的局面下，尽可能少做行动，别再因所谓的自救，陷入更加麻烦的处境。
“正好，他不动，我们就能动了。”廷尉赵禹翻阅着下属呈递过来的卷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河内地界上游侠犯案的记录当真不少，原本地方有司常因难以锁定到犯案个人，将有些案情搁置不顾，现在没人能插手拦阻，再将其与豪强争端牵连到一起，便比此前清晰明了了不少。
更厉害的是，都说民不与官斗，但连县掾都因与郭解有摩擦，而遭过恐吓。
真是好一个郭大侠！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为此人准备的刑罚会是何种样子，届时，他好来办这收尾之事。
恰在此时，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过来，在赵禹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赵禹眉头一挑：“来得这么快？”
衙役来报，他们的人往河内跑了个来回顺便查案的半月里，各地收到消息的诸侯国陆续遣人上京，按说，淮南国地处九江，上京远不如梁国便捷，淮南王又身份尴尬，朝廷早已做好了他们会从中拖延，卡在秋祭前一刻才上京的准备。谁知道会来得这么快。
依照时间推算，无论是诏令传到淮南国的速度，还是淮南王庶长子上京的速度，都有点太快了。
这只能说，有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长安的种种惊变，都传到了淮南。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刘稷近来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事，仿佛是有意淡化他信手接箭的行动，却在淮南王之子刘不害将至长安之际，赶在他与翁主刘陵见面之前，对他发起了召见。
刘不害的入京车队，可能都还没停稳，就被宫中郎卫请去了刘稷的面前。
人是上午到的，却到日暮时分，才从刘稷的住处离开。
这位旅途劳累的宗室子走入行馆时，脚步都已沉重得要命。
偏偏他还没这个机会即刻收拾休息。
推开房门的刹那，他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房中早有人等在了这里，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异母妹妹刘陵！
此地光亮不明，刘不害依然能看得到，刘陵的脸色远不如早前在淮南国中所见时鲜妍动人，泛着久未休息好的青白。
可按照常理来说，刘陵身在长安，早对各方的打探能够轻松斡旋，不该是这般模样。
她抬眼，定定地看向刘不害，眸色幽深：“他找你做什么？”
刘不害：“……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平日里父亲对他这个庶长子没多少好脸色，刘陵更是从没将他当作兄长，此番上京，倒是在传回淮南的快讯中，记得说什么他们本是一家，利益与共了。现在还得依靠他来探听高皇帝的想法。
但要说此刻他在刘陵面前有多少优越感……又或许并没有。
因为他完全不觉得，太祖陛下找他过去的事情有那么重要，也有必要说这么久！
见刘陵已是少见的面有薄怒，按捺不住浮动于眉眼间的情绪，刘不害轻啧了一声，还是坐下来说道：“他说让我改个名字。”
“你也是知道的，这事情有点巧，我与高皇帝所用身体的兄长乃是同名。撞了名姓这事情本属寻常，又是一南一北，没必要非得修改，可如今我到了京师，情况就有点不同了。本就是差了辈分的人，同名更是不妥。太祖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改个名字，免得他称呼起来不方便。”
叔伯避让侄子的名字，简直是倒反天罡，但这件事是由刘稷这位祖宗提出来的，那又得另算了。
改就改吧，反正他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不定就是想要他别当个淮南国中的祸害，和他那王后所出的儿子争抢，现在改一改，还能洗去些晦气！
他都要觉得，太祖陛下对他格外体贴了。说出去，高祖赐名，还是个别人想要，都拿不到的优待呢。
可他是得意上了，刘陵却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是说，你被叫去半日，还是落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找去，不是有什么要害之事找你商议，只是请你去改个名字？”
他骗小孩呢！
刘不害他理直气也壮：“那还能有什么？选名字是不是要时间，改名的好时辰是不是要定？我这是叔父给侄儿让名，要不要有个说法？我远道而来，只有你非要我急忙赶路，太祖陛下却是有心垂怜，问了我不少沿途风物景象。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你做贼心虚，也别把我拖下水！”
“你……！”刘陵怒从心头，拍案而起。
但今日在这位庶长兄面前，她还确实没有这么多的底气。
刘不害只是从她的表现中猜测，她可能在长安犯了些事，刘陵却是很清楚，自己此刻面对的，是怎样麻烦的处境。
若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与刘不害翻脸，那才真叫孤立无援，自找死路！
不……不能胡来。
可是，要让她如何相信，刘稷匆匆把刘不害找走，竟然只是为了让他改个名字？这是才经历过一遭刺杀的高皇帝陛下会做得出来的事情？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前代帝王，会有的反应？
要么就是这个改名里另有文章，要么就是刘不害向她隐藏了什么。而在这人精扎堆的地方，更有可能还是后者。
所以她既不能跟这位兄长翻脸，又不能完全相信他。
既然刘不害现在不愿意跟她讲真话，她也只能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告辞离开了此地。
却不知被留在房中的刘不害大叹了口气：“我说的就是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不仅刘陵不信，他在第二日遇上的梁王刘襄也不信。
在刘不害说出那个改名的解释时，刘襄一向温和老实的脸上，都露出了难掩的错愕，仿佛刘不害说的，是一句连他都骗不过去的谎话。
“我说的是真……”
“好了。”刘襄抬头打断了刘不害的解释，“既然不害，不是个太祖陛下想听到的词，我等自会照做的。”
开什么玩笑！
祖宗这般英明神武的人，就连死后还阳，都还能掌握鬼神之术，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急切召人，却只给人改个名字。
他不愿意说没关系，刘襄他自己领悟，再不行就去拜访一趟吾丘寿王，请这位早前结缘的使者为他解读。
刘不害茫然地瞪着转头就走的刘襄，实在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自他抵达长安以来便感受到的高压氛围，是不是已在他没来的时候，就把他的那些亲戚给逼疯了？？？
刘陵疯了，刘襄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刘稷这边，很快就收到了刘襄的“解答”。
桑弘羊向他回报：“梁王入京时，原本就为表感谢陛下的宽仁，感谢使者前往梁国出言调解，带上了十数箱金银，今日又令人从先梁王在长安的别庄中，取出了一批奇珍，预备归入呈递给您的束脩当中，以示……”
“以示梁国与我遇刺之事全无关系？”
桑弘羊点头。
刘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就劳烦你，好好清点这多出来的一笔供奉了。”

第39章
钱。
就算刘稷的游戏系统，已经对外关闭了充值的渠道，也并不妨碍，他得先有钱，才能做更多的事。
而对刘稷来说，钱最好的来处，就是这些诸侯国。
……
听说前几年还有诸侯跑到刘彻面前哭诉，诸侯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但这“没那么好过”，也得看看是跟谁比较。
汉初的铸币权，是下放给诸侯国的。
换句话说，只要这诸侯国中，有足够的铜山银矿，他们就能如同手握印钞机一般，源源不断地生产出钱币，这才有了诸侯富比天子的情况。
在刘彻将铸币权回收，并将上林三官所出钱币之外的所有假币打压殆尽之前，这些诸侯国无论如何也不会缺钱。
不从他们这里要钱，难道还要让长安百姓给还魂的高皇帝上贡吗？
何况，现在是他们自愿上贡，又不是刘稷或者刘彻向他们索要，那就不必担心多要的这点钱，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人给逼反了。
不仅不会反，他们还得觉得，这出上贡，正是他们做出的最恰当的决定。
证明了这个事实的，就是梁王刘襄。
在将兄弟和倒霉的郭解安放在京城，与刘彻这位好叔父交流了一下感情，从刘不害这里得到了一点启发后，梁王刘襄终于准备踏上折返睢阳的归途。
……
“兄长走得这么快？”
听到刘襄这一决定，他那前来长安进修的弟弟大惊而起，手中的糖炒栗子也啪嗒一下落了地。
这“炒”栗子，还是这几日里因有第一批早熟的栗子抵达长安，太祖陛下新折腾出来的吃法。
追随潮流的一众宗室子，也跟着分到了一批。
刘叡比起他这兄长刘襄来说，稍微硬气几分，但着实不多，最多就是从兄长这里多抢半包栗子，现在听到刘襄要走，整个人都慌了。
刘襄一走，岂不是意味着，他需要一个人面对越来越古怪的郭解，面对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和太祖陛下，面对接下来的种种大事？
完了呀！
刘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在需要进学的名单上，早日折返睢阳有何不妥？我是很想看看，今岁的秋祭有先祖还阳主持，能发生何种有趣的事情，但我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此番入朝觐见的目标已经达成，留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之前还……”
“你说我之前找理由留在长安，还向淮南来的那位打听消息？”
刘襄见弟弟点了点头，便自问自答了下去，“这不是怕错认了情况，想要向陛下表忠心，却反而做错了事吗？现在既然没做错，那还是早走为好。”
他已经可以确定，郭解将要有大麻烦，这麻烦，还可能和之前的高祖遇刺有关。若是他继续留在关中，就算陛下知道他的无辜，也保不准有人会试图祸水东引，将这件事和他联系在一起。
谁让他祖父当年想争太子之位，搞死了不少朝臣。依着审卿对淮南王府的攀咬，肯定有人想找他的麻烦。
那还是走吧，赶紧避祸去……
刘襄嘿嘿一笑：“我不是向太祖陛下多献了一份孝敬之礼吗？太祖陛下就多问了两句国中情形，赠了我一只罍樽。”
他耳根子软，经不住刘叡的恳求，招手让人把那装有罍樽的礼盒带了过来。
礼盒打开在了刘叡的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啊……这似乎并非宝器？”
没记错的话，这只是长安东市里最常见的款式，仅能夸一句制作精良而已，价值远远不如祖父流传下来的那一樽。作为回礼，还是皇室的回礼，是有些寒酸的。
可他话刚出口，就挨了兄长冷冽的一眼：“宝器？物以稀为贵，何必非得是宝物！光是这罍樽曾由太祖陛下用过，就已够让它从其他酒器里脱颖而出了，何必还要强求其有何等风光的外表。”
它是高祖还阳之后碰过的，而不是生前所用又如何？将其带给王后，他就有了交代。
不仅如此，高祖为何把这罍樽送给他而不送给旁人？
因为他和先前长陵邑发生的刺杀全无一点关系，是个清清白白的无辜之人，一点也不反对刘稷为了规训子孙，将人召到面前。
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做的好事没关系，反正不是他干的。
“你现在还觉，这罍樽只是平平吗？”刘襄起身而问，小心地将这太祖所赠之物，放回到了盒中，顶着弟弟肃然起敬的目光，离开了此地。
留下的不仅是这番大有牌面的说法，还有给其余诸侯树立的榜样。
但当刘叡敬佩于兄长做阅读理解的能力，以及决断的魄力时，桑弘羊望着仓库中才进来不久又陆续分发出去的“纪念品”，看向刘稷的目光，大概也只能用震撼来形容。
这批约莫就是这几月铸造成型的各类器皿，居然以这种方式，达成了身价百倍千倍的目的，出身商贾之家的桑弘羊比谁都想高呼一句商业鬼才。
只可惜，这也不是谁都做得成的买卖。
不是谁都有太祖陛下的名声，能为这些寻常器物增光添彩，也不是谁都有太祖陛下的脸皮，觉得这送出去的东西毫无一点实际的意义，说是将来该如何清算还如何清算。
祖宗能有什么错？他就是给目前还算孝顺的子孙盖个戳罢了。
有人欲效仿梁王，洗脱自己的嫌疑，也不是祖宗有误导的行为，而分明是这些人心中有鬼！
桑弘羊刚准备再开口请教两句，忽被旁边的一声打岔了。
“陛下来了。”
刘稷转头应道：“正好，我有要事找他！”
桑弘羊急忙跟上了刘稷的脚步，“您是要将前些时日打造的那件工具，展示给陛下看？”
他说到这工具，精神陡然一振。
此前梁王送来的财宝刚刚送达，太祖陛下就拿其中的银钱，找来了京中出名的手工匠人，又买了一批刀铲竹篾之物，弄出了那件收割之器。
桑弘羊虽不那么精通农事，但并非五谷不分之人，只看其雏形，便知其确有精妙之处。
可惜太祖陛下有心保密，又不想让他去向刘彻告密，后续的一应改动与安排，他都没亲眼见到。
现在陛下前来验看，他也终于有了机会！
另一头，刘彻本是来寻刘稷商议诸侯入京一事的，谁知刘稷一个“来”字，就先打断了他的话茬，直接将他领到了此处宅邸的后院。
既是被刘彻赠予刘稷临时居住的宅邸，放在长安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占地也并不算小。
但刘彻看到眼前景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额角一跳。
他记忆之中的“不小”，与此刻所见的“不小”，似乎不是一回事。
此间的园林绿植，都已经被尽数铲平，分毫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半人多高的麦子。
关中的麦田尚未到金黄收获之时，此地的麦子也不例外，尤是青黄交接的颜色。
“这是……”
“你看那儿。”
不需要刘稷的这句提醒，刘彻就已将目光锁定在了“麦田”的一角。
那里站着数名身着劲装短打的郎卫，明显与他处不同。
更为醒目的，还是他们手中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支支长长的畚箕，由木柄麻绳，连接到郎卫的手中。
可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刘彻便立刻发觉，那不是畚箕或是什么半开的竹笼，而是一把锋利的快刀！
有一把钐刀，就藏匿在竹笼的边缘。
随着手握刀笼之人的臂膀发力，那“畚箕”便自麦田之上扫过，将其中的麦子拦腰斩断，尽数倾倒进了竹笼之中。
钐刀的长刀柄，与拉拽住竹笼的麻绳，似乎对使用之人的腰身臂膀发力，都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这扫荡的弧度，对于麦田的规模似乎也有要求，可当置身平整开阔田地之中的，正是一批操持刀兵也不在话下的士卒时，展现在刘彻眼前的，就成了一派格外壮观的场面。
横扫出的扇形之下，麦子尽数斩断，被轻易地归于竹笼畚箕之中。
人向前一步，也向前扫荡出了一个更大的弧度。
原本摇曳的绿色麦浪，变成了仅剩的麦茬，收割与未收割的范围之间，形成了一条异常鲜明的分界线，而这条分界线，正在以远超刘彻印象中的速度向前推进。
毫无疑问，收割完这块麦田所需的时间，恐怕远少于早前的一半。
“这……这是何物？”刘彻的声音一顿，却难掩其中的惊喜。
刘稷满意地看到这些郎卫拿出了最好的表现，操持着利器收割，向刘彻解释道：“发明它的人，给了它一个名字，叫做掠子。”
“掠子……”刘彻在口中品味了一番。
这名字虽有些过于简单，但好像也确实是最符合于它用途的了。
这有若掠夺一般的收割，除了“掠子”还能叫什么！
刘彻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一抬：“发明它的人？”
“对，发明它的人，或者是发明它的一群人。”刘稷抬手示意那边的人停下了动作，招呼着最近处的一人将它带到近前来，随即张口就是一句胡扯，“我在地下六十七年，除了看看你们这些儿孙当皇帝的表现，就是看看我大汉的四方疆土都有何变动。”
“早前和你说过的张骞出使西域，算一处，这东西也算一处。不过此物的好处和坏处都很明显，我想我也不必多说了，你一眼就能看出，为何它没早早向外传播，直到传至你的面前。”
刘彻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阵，顿时了然：“制作的成本不低，对使用此物的人要求更高。恐怕稍有不慎，掠去的就不是大片麦子，而是使用者的性命了。”
不，其实不止如此。
这种长柄还附着在竹笼上的钐刀，对于切割的麦田密度，有着相当严格的要求。现代的麦田亩产日益增高，种植得越发密密匝匝，这样的钐刀就很难如此刻一般，以劈波斩浪之势，将麦子斩断，也就是当下的麦田亩产与密度，才有它的用武之地。
所以刘稷的印象中，这样的掠子已早放在家中长辈的储藏室里积灰了。
可在这里，它与神兵利器也没什么不同。
刘彻认真地看着这极尽高效的收割之器，忽然听到刘稷在旁问他：“你觉得，秋祭之时，若让宫中禁卫操持此物，收割麦田作为开场，如何呢？”
刘彻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可行！”
他这个人一向喜好排场，越是重要的场合也就越是如此。
秋收祭祀既有诸多宗室子弟在，他更不愿意丢了脸面。
若是让宫中禁卫手执兵戈而过，或许会让百姓为之战栗，却也仅此而已了，但若是让他们看到，茂密的麦田在这钐刀掠子之下倒伏，收割下来的麦子如同浪涌，汇聚在那竹笼之中，必是一出极尽壮观的场面。
手持掠子的郎卫也不应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百个二百个。
甚至可以是更多！
他的脑海中，已能浮现出这样惊人的画面——麦子从中心开始，被一把把长长的钐刀斩落，一片片圆弧交汇成一圈波纹，向着外面扩散而出，一路倒塌下去。而在最中心的位置，就是此次秋收祭祀的祭台所在！
对……完全可以这样！
他也忽然在这个建议面前意识到。他之前还完全小看了祖宗的作用。
一想到此，刘彻的呼吸都比之前加重了。
他的想象力，果然还是跟不上真正的鬼神之术。
人的眼力或许会有穷尽，但刘稷在地下看到的场面，却是何其广袤无边。
那么他没说出来的东西，恐怕也不止于一把“掠子”！

第40章
如此说来，他不能只用种种听到过的高祖传闻，来对现在这位还魂的祖宗定性。
也不能寄希望于……祖宗什么都肯说。
“陛下！”
刘彻被这一声，从思绪里惊醒，抬眼就见霍去病与收势而回的其余郎卫，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虽已入秋，日光不似早前毒辣，但这长柄掠子需要的力道不小，在这一众体力优越的少年青年额上仍冒着汗。霍去病喘了口气，才压下了脸上的血色。
他又转过来，向刘稷恭敬行了个礼，这才复向刘彻问道：“陛下方才见我将此物用得如何？”
刘彻一眼就瞧出了他的跃跃欲试，好笑地发问：“怎么，听到我有意将此物用在大祭上，准备来领个领头的位置？”
年轻人抽条的速度确实挺快，光是祖宗到来的一个多月里，他又稍稍拔高了小半寸，踩着郎卫的长靴，也不晓得里面是不是偷偷垫高了些，混在里面，也就是面貌太过青涩，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而已。
而他此刻强装着沉稳，还真有点少年小将的风范。
听到刘彻直接点破他的盘算，霍去病也不发憷，张口答道：“不是陛下您先说的吗？说舅舅能去边境为国效力，是先在上林苑练出来的。我的骑射本事还得再练两年，但若能有机会领上百十人演武，我却是不怕的！”
掠子是收割之器，但钐刀也是刀，执刀之人也要听军令，从军号。既有此机会，如何能不出手一争？
他想试试。
刘彻认真打量了他一番，转头与刘稷交换了个眼神，收到了一个点头的讯号，当即哈哈笑道：“好啊，不过朕得先看看，你有操持此物的本事，挥得虎虎生风，却有没有教人的本事。”
教人？
刘彻已是拿过了之前递到近前的那只掠子，“来！”
霍去病愣了一下，一旁的郭舍人先惊声凑上了前来：“陛下！您千万当心——”
“行了行了，一把掠子还能伤到我不成。”刘彻捋起了袖子，“别忘了我也是骑射搏击的好手。我虽无项王举鼎的伟力，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此等将在人前显耀一番的新鲜事物，怎能不先由他自己尝试一番。
“去病，来，让我看看，你向我请命的底气何在！”
霍去病应声跟了上去。
刘稷一边在心中骂了一句，这话说得搞得他这个不会骑射的人好生心虚，一边又望着刘彻真在那儿学上新技术的背影，颇有几分感慨。
“他是真符合当好一个皇帝应有的条件。”
桑弘羊下意识地追问：“您说的条件是什么？”
但话刚出口，他又发觉这话可能并不是他该问的，闭口垂眸，向后退了一步。
刘稷瞥他一眼，直接摆上了祖宗的架子：“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看他这表现，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和卓越的体力，都摆在眼前了。”
刘彻来前，就已换下了朝服，算得上是轻装出行，把那衣摆随性地扎了一扎，便不太耽搁他举刀而挥的动作。
当然，他是个皇帝，只需知道这东西的原理如何也就够了，不必靠着这门本事吃饭，尝试割了两茬，便已放下了工具，走回到了刘稷斜靠着的树荫下。
刘彻抹了把冒出的热汗，状似闲谈地问出了一个方才他最想问的问题：“您说，在地下能看到四方疆土的种种，那疆土之外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祖宗从地下看到的天地，究竟有多大呢？
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向桑弘羊，又笑着补充了一句：“看看，还得加上一点应有的想象力，和蓬勃的野心。”
刘彻：“……”
什么意思，还点评上他了？
……
卫子夫捧过宫人递来的汤盏，徐步靠近时，透过案头金笼逸散出的一缕香烟，便瞧见了刘彻托腮沉吟，眉头似蹙的神情。
她搁下了手中的小盏，拂袖屈膝入座，轻声问道：“陛下方才不是还说，太祖言及，待得张骞自西北被接应而回，就会回答您想知道的这个问题，为何还要愁眉不展呢？”
陛下刚回来时，神态也并非如此刻这样，在向她说起霍去病这见缝插针请命的表现时，还拍着膝盖大赞了两句，结果这一转头，又自己郁闷上了。
刘彻没打算把话憋在心里，“……我是忽然在想，与太祖的交谈，总是少有把握住话语权，今日尤是如此。这或许并不见得是好事。”
“在茂陵邑时是这样，在长安也是这样。他先打了李少君，我才知道这是在揭穿京中一个出名的骗子，他打了审卿，待得事情闹大才知道他是要协助我推行推恩令，天罚也好，神术也罢，都是他说他做，我听……此番谈及域外，以及祖宗知道的更多东西，也是我有所求，他抓着说与不说的权柄。”
这种被动，和当年被太皇太后管着的情况，还大不相同。
很难形容这到底算是一种怎样的得与失。
“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刘彻眉头一隆，吐出了一句话，“他在抢白。”
“抢白？”
刘彻忽然摇头失笑：“可这种抢白，又每一次都能做到勾起我的好奇心，那你说这到底算是祖宗用他的知识在掰正我的认知，还是真只在抢白呢？”
反正他是有点分不清的。
“所以……”卫子夫斟酌着答道，“当陛下看到又一座显露在面前的宝山时，既心向往之，又觉有些不安。”
“或许也不能叫不安。”
这应该叫什么呢？
刘彻一向喜欢有才华的人，这才有了登基后的招贤令，并批准贤才以北阙上书的方式，将自己对时政的见解送到他的面前，但这些人向他展示着他需要的才华时，没有一个能用祖宗教育子孙的方式说话。
哪怕刘稷数次说过，他不是来争皇帝位置的，以种种表现看他也留不下太久，但对刘彻来说，他们依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台竞技。
而现在其中一方已先有了俯瞰天地，洞察万物的经历，就会显得他的脚步还走得太慢了。
他刚想到这里，忽觉手背上搭上了另外一人的温度。
“但是陛下也在尝试着探索不是吗？十年前，您明知极有可能会一无所获，仍下了决定，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人的去处。若是按照祖宗所说，他沿途经行了数个国家，记录了与中土迥然有别的消息，只是还在回程的路上，并未将它们呈递到您的面前。这将会是在您之前的皇帝都没做到的事情。”
卫子夫眸光沉静，不疾不徐的口气，无端就让人烦躁的情绪为之一扫：“若要同台竞技，也不该是活人与死人比较。欲成高祖伟业，比的也是生前。何况，除却比较，妾倒是觉得，先祖与您的关系，应该算作托举……”
“太祖陛下建立大汉，剿灭异姓诸侯，是对子孙的托举，孝文皇帝与孝景皇帝休养生息，丰盈国库，打压诸侯，是对您的托举。如今——”
刘彻接过了话，目光炯然：“如今祖宗愿意再多托举我一些，更能证明我身负福泽！”
至于这到底是成就不世功业的福泽，还是图谋乱政的陷阱，他既从未失去警醒之心，那就绝不会错认！
这种解释在前，刘彻的郁气一散，复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比起计较这种同台竞技里的落后一步，计较这种抢白是不是对什么东西的遮掩，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在意识到祖宗远比他认知中的更像一个宝藏后，想办法从这座宝库中，得到更多的馈赠。
今日在手持掠子挥出的时候，他就在想，天下之大，世人的智慧不可估量，若是在他所不曾亲眼见到的偏狭之地，诞生出了掠子这样的收割器具，会不会还有人发明出了更为优良的耕作技法，犁地工具，发现了更为高效的淬火之术，冶铁锻造技巧？
祖宗有祖宗的算盘，或许也是顾虑到国力有限，不能让朝廷陷入多面着手、周转不开的尴尬境地，但他作为天下之主，却不能一味地等着别人把饭喂到他的嘴里，等到祖宗“抢白”，才知道又要牵头一件新的事情。
刘彻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开口：“……今日，太祖向桑弘羊夸了我，说的是四条当皇帝应有的素质。能力、体力、想象力和野心。或许，这不仅仅是在夸赞后辈，也是对我的提醒。”
卫子夫轻声问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做？”
刘彻拍案而决：“传讯少府，让他们召集京中各类工匠，从中择优，选出一批能说会道，敢想敢做，也有技艺傍身的，送到太祖面前，就说他若有吃住不顺之处，便随意支派这些工匠去做。”
看太祖之前弄出的炒锅和糖炒栗子，估计还阳之后，也需满足口腹之欲，那就自宫中和民间都各选几位做膳食的好手一并送去吧。
“向长陵再拨一笔款项，修缮太祖金身，增添供奉，以及……”
“若他能留到据儿开口之后，便带着他多去拜访走动走动。比起教导宗室，恐怕教导下一辈，才更符合先祖的意愿。”
……
刘稷：“……”
听到刘彻在让安排了一堆提升生活质量的匠人大厨后，又让人转达来的最后一条，刘稷的表情微妙的有一瞬空白。
对于前者，刘稷就笑纳了。
虽然知道是刘彻派来试图触发祖宗新掉落的，但确实能让他这个被迫穿越的倒霉蛋过得舒坦一些，在没有手机电脑等娱乐设施的情况下得些额外的消遣。
后者就不必了吧。
刘稷敢天天在刘彻面前厚着脸皮就开演，一步步丰富祖宗的竞争力，那是看在刘彻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的基础上，做出“投其所好”的表现。
敢扬言要把那些不太听话的宗室叫到面前，教教他们本事，那是纯属绑架人质，教好教坏都不亏。
把刘据丢到他这里，让他体会一下“五世同堂”是个什么意思？
那是真不怕他把这位准太子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教坏啊。
要不是看在刘彻这回送来的孝敬不少，还配合着他又多敲诈了一批束脩入账，那他可能真会摩拳擦掌，在刘据能听得懂话之后，教教他后世总结的造反技巧，现在……
再说吧再说吧。
他还得考虑考虑，少府送来的这批工匠要如何安顿呢。
面对这一批新到位的属吏，刘稷是既觉庆幸，又觉头疼。
庆幸的是，刘彻做出了这个决定，也就意味着他从一把掠子里，看到了祖宗身上的更多机遇。而他刘稷表现出来的价值越高，越是无法为人所取代，刘彻就越不容易怀疑他的身份。
头疼的是，他脑子里的知识是有穷尽的，有些东西也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直接诞生。
“掠子”这东西，好就好在一个构造简单，他还曾经看过实物，可其他的东西呢？
相比于掠子，更有实际使用意义、造福于民生的农具，还是曲辕犁、耧锄之类的东西，但刘稷只隐约知道它们的名字、作用，和与先前所用农具的区别，再要往下细说个所以然来，就完全不行了。
这些东西，在这个成就千年世家的游戏系统商城里，当然是有图纸可供购买的，但不好意思，刘稷仅剩的钱币完全不够他购买。
那就只能有空的时候胡乱画点草图，让工匠开动他们的脑筋了。
如果研究不出来的话，刘稷只能这么胡扯了。
“乃公着眼天下，大多事物一扫而过，能记得有这么个东西都不错了，哪里还能记得更多？昔年在沛县没起兵的时候，就是个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之人，现在还阳附身，反而当上务农躬耕的大师了？”
对，就这么说。
刘稷想了想，又加了个“呸”的语气词，抬脚踩实了面前因种树而落在周围的浮土，权当用这个语气词，表达了一下自己对被迫干上体力活的愤懑。
可这件事吧，还真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祭有四时，春祭曰礿，秋祭曰尝，夏冬不如春秋的祭典要紧，一个叫禘，一个叫丞。其中的秋祭，遵照先秦规律，放在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在今年恰是八月中旬，距离如今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刘稷又是居中主持的人，还要整一出天罚大戏，来表现自己的祖宗身份，只能来自己布置祭坛了。
得亏他在长陵邑展示了一出徒手接箭的神术，要不然还没法在长安城外的圆坛提前“作法”，把人都赶得远远的。
可是，人是被赶走了，没人来看祖宗到底要如何挖地三尺以藏炸药，这体力活，却还是要他自己干啊。
刘稷举着锄镐，仰头看着天空，暴躁地又想怒骂两句。
但骂归骂，活还是要干的。
他估量了一番届时郭解要被他指挥着站去的位置，继续闷头挖了起来。
在长陵便殿闭关时制作完成的炸药，就放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谨防有人在他没瞧见的时候偷偷开箱验看。在这箱子旁，还有许多有着同样外观的箱子，其中填有长陵的黄土，正好能掩藏住他动手挖掘的痕迹。
长陵运来的小树，就被分散地种在挖坑的几处痕迹之上，当作更为明显的标记，提醒他到底把炸药埋在了何处。
总之这一番折腾下，庄严的祭坛周围便多出了些不伦不类的装饰。
可谁若觉得，这是高皇帝在此胡来，那便先去找刘彻谈谈天吧。
或者大可以再向他发一支箭矢，看看到底能不能除掉他这个行事放肆的祖宗。
刘稷想着这些，填上了最后的一捧土，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却在去掉手上的手套时，又一记嘶声，皱起了脸。
“嘶……”
他看了看掌心，果然毫不意外地看到，这具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身体完全不够皮糙肉厚的标准，被磨出了点擦伤的痕迹。
好在手心一收，揣在袖里，也不是谁都能看到这伤势，等到秋祭到来时，应该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起码在祭坛远处等待着刘稷上车的侍从，就没看出他这一番劳作，是负伤归来，只听到他指挥道：“稍后让人在距离祭坛十丈的位置把守，严防有人入内窥伺，破坏了我布下的转运法阵，影响了祈福的效果。”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认真警醒了起来：“太祖陛下放心，我等必不会擅离职守。”
刘稷又指了指一边：“我已让刘彻送来的工匠在此地搭建竹棚，若有雨水降下，你们就带人将它们移到几处新栽树木的位置挡一挡雨，免得破坏了水土。”
众人连连点头。
刘稷很满意他们的听话。虽然按照东方朔从太史令处得到的说法，近来勘测天文气象，不似有雨水降落，但为了防止他的“天罚”出了岔子，他不仅在地下做了围挡，地上也必须小心。
刘彻送来的工匠原本是不是负责做这种东西的他不管，现在他们的头号任务，就是做好防雨的棚顶。
然后还有什么呢？
刘稷想了想，向同在此地的桑弘羊道：“我今日又有所感，劳你去向刘彻转达一句，这秋祭的文稿里，我还想再加上几句话。”
桑弘羊嘴角一抽：“……不是，不是说已经不再变动了吗？”
刘稷答得理直气壮：“此为天意。”
他之前没估计到，主持个秋祭，顺带解决地方游侠为患、又为地方龙头效力一事，居然有这么麻烦，光只是今日又做了这许多体力活，那怎么就不能让当人曾孙的刘彻再多做点事情，让他心中平衡一些？
再说了，他这次只是让刘彻多加几句话，又没说要让他推翻重写，或者干脆就是回到第一版，已经是个相当开明的甲方了！
至于刘彻对这又多出来的“作业”是何想法，就不在一位任性的祖宗需要考虑的范畴内了。
一众朝臣显然不会知道这段祖孙间的隔空交流，只知高皇帝近来又有了诸多传闻，令立秋过后，长安城中的诸多百姓，都在掰着手指算着第五个戊日要在何时到来。
只知陛下偶尔在上朝时脸色不太痛快，似乎时常面对着某种考验，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度振奋了起来。
只知霍去病带人，从上林苑的卫士中遴选出了二百人，担任了他们的教习，操练着什么秘密杀器，据说，是一种能横扫丈余的铡刀还是钐刀，说不定将来就要同卫青一样上战场去。而这批听令行事的郎卫，就是他最初的班底。当然，这也只是传闻而已，按照年龄来说，他着实是太小了。
只知那些陆陆续续抵达长安的诸侯宗室中，真正有幸得到太祖陛下接见的，只有被安排改名的刘不害，以及回归睢阳的梁王刘襄，但当这些人在市肆或是驿馆中碰面的时候，又有高祖赐下的赠礼能相互攀比交流，暂时从长陵邑刺客事件的阴影中走脱出来，怒骂着那不知是谁的始作俑者。
只知……
关中秋色金黄，自北面的山岭间铺设而下，一路晕染到了长安的城郊。
刘稷手心的伤痕已在他偷偷上药的作用下结痂脱落，几乎看不太出来痕迹。他坐在工匠之间，对他那抽象派的信手涂鸦高谈阔论，迎来了一片迷茫中带着敬仰的目光。
然后那为首的工匠小心地将这涂鸦卷起，把这羊皮卷放入袖中，准备继续开动脑筋，做一次新的尝试。
刘彻远远看着祖宗这异常惬意毫无架子的一幕，不知为何，对他此刻的状态格外的羡慕。
或许，高祖尚未起兵的时候，在沛县过得便是这样的日子。与三五好友随意地坐在道旁，打酒切肉，高谈阔论，或是聊起远在咸阳的风起云涌，又或者只是说起街头巷尾的打闹传闻。
而他刘彻生在长安，自降生以来便是帝子，便永不可能做到这样的轻松自在。
不过好在，刘稷也没这么多轻松日子可过，马上又得忙起来了。
因为——
秋祭到了。
明日，就是秋社之日！

第41章
刚至寅时，刘稷就已经被随侍的宫人喊了起来。
他瞥了眼窗外的夜空，忍不住迷迷糊糊地在想，如果他还有机会回到现代的话，他就有机会发个贴子问，你们见过凌晨三点的大汉长安吗？谢邀，我见过。
但这似乎没什么好得意的。
刘稷打了个哈欠：“不是说我不必按照他那样穿吗？不必这么早就做准备吧？”
这个“他”是谁，不用多说。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信手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巾帕，摆了摆手，挥退了送上来的热汤，将巾帕浸入了打上来的井水中，借着秋日井水的凉意，猛地打了个寒噤，将身上本就不多的困意，彻底从头脑中清除了出去。
宫人恭敬地答话：“陛下想请您再确认一番，他的穿着有无错处。”
刘稷点头：“好，我知道了。”
借着巾帕捂住半张脸的动作，他的嘴角隐晦地动了动，似有几分牙酸。不得不说，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谁让有些事，确实是他搞出来的。
为了显示自己确实有在认真考虑这场秋社祭祀，也为了让刘彻少想出点理由来试探他，刘稷前些日子干脆丢给他了一项草案，就是规范服饰制度。
此番与会宗室子弟甚多，更需要将皇帝公卿的冕服划定个更明确的标准。
这件事，原本该到东汉第二任皇帝，汉明帝刘庄在位时，才正式落定，但既然祖宗有此要求，又已提出了一套大概的说法，刘彻也乐得将其速决推行。
在未央宫中的天子寝殿内，刘彻任由宫人为他穿上绘有八章图样的玄色上衣，系上了赤色七幅下裳，黄赤色大绶，与同色的两片小绶。
腰间的黄金佩剑、穿珠连玉的大佩、赤色的布袜与赤舃，与十二旈宝冠，各放置于托盘之上，陈列在他的面前。
刘彻又抬起了袖子，向衣上的日月纹章看了一眼，随即着袜上舃，挂佩悬剑，而后双手举起了那尊仅有天子可着的冠冕，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虽不明白，为何叔孙通这位为先祖制定礼仪的朝臣，在生前不将这些悉数定下，而要在死后才琢磨出这些，由高皇帝还阳后向他转达，但当他头顶这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的白玉珠宝冠，身着比先前繁复规整的衣着时，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句话。
“见其服而知贵贱，望其章而知势……”
这确实是他本就该做的事情，并不应当等到祖宗提醒才提上章程。
与此同时的京中，在上卿大夫面前摆着的，也是有别于早前的漆纚长冠，而是青珠旈冕。
上衣仅有一章，下氅绣黼、黻二章，纯黑佩剑之上仅有鱼纹而无鳞饰，仅有穿着的赤舃、中衣都是统一的红色。
在天色渐明，白露带霜的秋日原野之上，黑红重色，显得格外的明显，佐以种种大佩长绶，让此地尚未有祭祀的礼乐作声，便已先显得肃穆庄重了起来。
东方朔提了提自己的下裳，趁着人未到齐，又将腰间的大佩提溜起来端详了一番，不知为何，忽然又想到了刘稷那灵魂画作交到工匠手里时的滑稽场面。
却见黄门从官已是头顶巧士冠，在他前面趋行而过，昭示着祭典将近。
他连忙努力端正了一下表情，望着远处的圜丘祭坛。
自周天子在位时，便已划定了祭祀的场所。
大凡祭天，不在宗庙祖祠，而在南郊阳位，参照天圆地方之说，在此地兴建三层圆坛，号为圜丘。
这三层祭台承照苍天，在今岁才翻新过一次。只是现在，因为刘稷的从中插手，又多出了一些古怪的“翻新”。
在圜丘的四面，各多出了一片新土，在其上种有小树，树前放有石台，像是为放三牲祭品而另设……
“你东方朔甚得太祖欣赏，不知可否为我等讲解一番，此石台有何作用？”
东方朔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往旁边一看，就见他果然没因为早起就耳朵不好使，听错说话之人的声音。
审卿倨傲地目不斜视，直直地看向那边的石台，却向着东方朔发出了提问。
反正他也没看着自己，东方朔一点没给他面子，怪眼一翻：“人长了眼睛就是要用来看东西的，既然没提前告诉你，也就是说你没这个必要知道此事，那就只管看下去就好了，何必非要问一个不会回答你问题的人呢？你说，到底是认为你这是在礼贤下士的人多，还是认为你在自取其辱的人多？”
“你……”审卿直想怒骂一声，东方朔这家伙当真牙尖嘴利。
但今日衣冠体面，有些话就怎么都不好说出口，气得他只拂袖，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与东方朔一样，迈开脚步向着圜丘附近的朝臣站席而去。
早几年用这南郊圜丘行秋社冬至祭天时，朝臣的位置并不在此处，今年倒是有些不同。
眼见东方朔的眼神飘了过来，审卿把背一挺：“……既是太祖陛下对秋社之礼另有安排，席位有所改动也属寻常，反正我就算是问出来，你也不会回答的。”
东方朔闻言，低头闷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不过太祖陛下若是知道，你审大夫已因早前的教训，变得如此聪慧上道，估计也会觉得孺子可教。”
审卿：“……”
可恶！他并没觉得有多欣慰好不好！
可话都已经被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挪开了目光看向了他处。
圜丘之上仍是空空，但划定的各处看台，都已陆续填上了人。
朝臣有朝臣的位置，宗室有宗室的位置，本应先在长安城郊另行持穗赛神的百姓，也被准允在一方边角得了片围观的位置，由郎卫持械戍守在侧，以防这些有幸入列的黔首里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些看台几乎都分布在圜丘以北，呈半圆展开，正能看到，自东南而升的朝阳，缓缓自天边铺开金芒，也将圜丘以南的稻田，映照得一片灿金。
好一片秋收景象！
但这片景象，对于这些平日里衣食不愁的朝臣来说，或许也就只有打眼望去的颜色，让人平添几分喜悦，却无太多丰收的感慨，反而是另一个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
北边，长安城所在的方向，车马行来，声如闷雷。
仪仗之中的大纛，更是早一步跳入了众人的眼帘。
“陛下——”
“陛下到了！”
人群之中先是猛然炸开了一阵声响，却又很快，变成了天子驾临、仪式将启的肃静，只听得车轮滚过官道的动静愈发迫近。很快，由骑兵拱卫的天子六驾，当先一步停在了近处。
身着正式冕服的刘彻踩着宫人抬来的阶梯，一步步自车驾之上走了下来。
后方的马车上，皇后卫子夫抱着年幼的皇子刘据，也一并到场来此。
在众人不敢轻易直视的目光中，刘彻先一步来到了那处天子观礼的席位。
刘陵站在人群当中，面露几分疑惑之色。
秋社祭天之行，多由皇帝主祭，以求上苍赐予风调雨顺，可今日之祭，早已定下了由太祖主持，那么刘彻与朝臣同在，面向圜丘，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刘稷何在？
刘陵始终不敢忘记，自己还牵扯在高皇帝长陵邑遇刺的那桩大案当中，心头的弦紧绷着，便对于刘稷的动向格外关注。
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在那些已经全数到场的人里，她完全没找见刘稷的那张脸！
她不得不低声，向一旁的庶长兄问道：“你可曾看到太……”
“咚——！”一声擂鼓轰然而起，将刘陵的声音完全压在了下面，或者说，是以那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本要发出的疑问。
身旁的人没听清她的这个问题，只觉有人张口含糊了两声，便已与众人一样，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就算刘陵预备重复一次她的话，估计也不可能被人听到了。
因为紧随那一声代表真正开场的鼓号，黄钟齐鸣而响。
这极具穿透力的乐器，就算被安置在此原野之上，也依然有着声震九霄之效。
黄钟行大吕之律，声势浩荡。
自天子仪仗来时的方向，人群也散出了一条通道，让八佾舞乐队伍从中穿行而过。
六十四名舞乐好手应和着黄钟大吕的节奏，跳着云门舞，直向圜丘的方向而去。
那是天子方能观看的祭祀天神之舞，但今日这云门舞的表演，似乎与他们往日所见的不大相同。
本就长于音律的卫皇后几乎是在队列成型于圜丘之前的下一刻，便喃喃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的舞步……欢快了一些。”
何止是欢快了“一些”。
下一刻，这八列八行的队伍，就已一改早前的步履规整，化作三列登上了圜丘祭坛。四十人在第一层，二十四人在第二层，环绕着圆坛长歌而舞。
云门歌作为上敬天神的曲目，听来自有一派悠远而肃穆的味道，却在此时微微加快的节奏里，踩踏着夹杂在黄钟里的鼓点，平添了几分欢声笑语之态。
已有老迈的朝臣，在这有别于早前的安排中，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可偏偏他们身上愈发齐整的衣着，昭示着今日的祭祀并不是一出玩闹，而主持祭祀的人，别的不说，就年龄来说，可容不得他们倚老卖老。那再有什么意见，也只能先闭嘴不说了。
至于刘彻，他向来大胆，先前也已见过刘稷对这云门舞的改编命令，更是在那些间或看过来的视线里，显得格外的从容，仿佛已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在场的众人——
这可不是对上天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正是要让天神看到，今日的大汉，就是这样一派蓬勃生机、欢歌笑语。
当当数响，圜丘之上的舞者仰天而祝，欢快地转过了一个圈，像是连带着脚下的圆坛也一并轻盈旋转了起来。
恰在此时，又是一记“砰”的鼓响。
大吕之声猛地转为太簇。
歌舞的跳动丝毫不见停滞，却是自然而然地自云门舞，转为了咸池舞。
古书庄子中曾说，这咸池舞乐为黄帝所创，借此入道，不过事实如何，已不可考。
从观看之人的视角，云门与咸池的区别，便是从更显敬畏庄重的上天祝祷，变成了人间的歌舞。
从祭天，转为了祭地。
阳律第二调的乐音里，先前登临圆坛的六十四人脚步踢踏，落地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轻盈，而是转为脚踏实地的稳健齐奏，队伍中的众人也如流水一般，自圆台上旋转而下，却依然没有回到原本的八列八行，而是绕着圆坛的最底层，包围成了一圈。
倘若在这圜丘圆坛之上点着一簇火把的话，他们的歌舞便像极了刚刚丰收的人群，围绕着篝火欢庆起跳。
那些平日里听不懂黄钟大吕这厚重祭祀之音的百姓，现在也好像能从这些舞者的动作里，看出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就是丰收啊！是他们脚下这片关中土地的丰收！转换在了一提脚，一抬足，一举手转圈的欢歌之中。
也表现在了……
“呜——”号角自南面而起，从麦田之中传来。
昂扬上起的号角里，一声军人的呼和清晰可闻。
“喝！”
“快！快看那里！”
圜丘祭坛上的歌舞，与皇室的礼乐奏鸣队伍，在方才已依靠着其声其色，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以至于直到此时，他们才注意到，早有一行队伍，同样自扇形展开，已在祭坛的南面站定。
按说，以祭坛周遭北高南低的地势，他们的出现本应该显得更加明显一些。
但不仅仅是歌舞分去了众人的目光，长成的麦秆也稍稍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可现在，在他们的面前，麦秆倒伏了下去，让他们更为清楚地展现在了人前。
不是这起码过百的士卒蛮横地从麦田间踩踏了过去，而是他们手中的长柄掠子就在那一声整齐的呼喝里动了起来，掠子上的钐刀割断了成熟的麦秆，竹笼装住了这丰收的产物，完成了第一下自左向右的收割。
同样着玄赤之色的少年咬紧了牙关，像是此前半月间规训士卒时所做的那样，举起了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喝！”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传到位处祭坛以北的天子观台，难免有前后之分，还有土地的回音晚一步扑到刘彻的耳中，但在他的视线中，士卒的行动却是极其统一的。
他们向前迈出的脚步，有着严格的规定，他们挥舞掠子的高度、方位以及速度，也有着严格的规定。负责主持的年轻将领好像天然就比别人更长于指挥之道，让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看起来已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
落到那一众朝臣的眼里，便成了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
黄钟已停，剩下了稍显轻快一些的祭地鼓乐，配合着士卒的脚步。金色的麦浪被那不曾见过的利器所推动，向着祭坛的方向翻涌而来。
日光也像是为此所引动，追逐着田野间那道圆弧的分界线，向着众人移动而来，也向着圜丘聚焦。
那些士卒割下的麦秆，也就在这不寻常的移动中，变成了祭地鼓乐里，行将献上祭坛的供奉。
“……这出编舞也是太祖陛下的安排？”人群中震撼的目光里，有人轻声发问。
士卒刈麦的动作，说是“舞”，还不如说是“武”，与先前的欢歌不同，极尽力量的表现。但从表现形式的串联来看，还又分明还是一出歌舞，只不过歌声就是士卒行动的口号，舞蹈就是他们挥动掠子的动作。
这便是……刘稷所带来的东西吗？
之前也没听说高皇帝这个人精通编舞啊？
这可真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出。
刘彻倒是显得比其他人从容得多。
祖宗的才能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刷新了，现在这出，和徒手停箭相比，反而只能算是小儿科。何况，刘稷也曾经告诉过他，他在地下的时候，能看到天下各处的场面，说不定这也算是某种民间的智慧呢？
不过若是让刘稷自己来说的话，这民间的智慧，应该算是他一个看遍了大场面的现代人收获得来，而非什么祖宗洞察万物。
当然，现在他也没空去管那些人的想法了。
因为他也该动起来了。
“走！”
刘稷一声令下，远处的看客没法听到这一声，但近处的随从却听得清楚。
前面迎向圜丘的士卒，仍在发出齐步而行的口号，在他们的后方，却有另一个声音，以压倒性的优势，覆压而上。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
“雄伯！雄伯食魅——”
“侲僮来了！”
霍去病的鼓声咚咚加快，士卒遵照着令信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斩断了最后一茬麦苗，也打通了位处南方恭候的队伍通往祭坛的道路，随着愈发急促的鼓点，他们手中的利器收向了背后，快步向着两侧散开，彻底让出了通往祭坛的那片大道。
大道之上，还有着并未被连根拔出的麦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那些年纪在十岁到十二岁的僮巫，从田野间欢快地奔行而过。
在他们的皂衣之上，正是一顶顶赤色的头巾，就像是一团团用于焚烧田间旧物的烈火，从这当中迅疾地烧过。手中的大鼓，伴随着侲僮的跑动，发出另一种呼应的咚咚响声。
口中还喊着这样的话。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那本是岁暮之时，用于驱除十二邪祟的唱词，放在秋社日，本是有些古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的种种就已与往日不同，在刘稷的安排下都有了不同的模样，因为驱傩的孩童，刈麦的士卒，都在这出祭祀天地的仪式中有着自己的作用，完整的大戏里，没有任何一方显得违和。
甚至叫人只看到那一百二十点烈火奔涌而过，披着十二神兽衣服的僮巫欢呼而歌，却没看到，另有一人在他们的后方踱步经过了原野，穿过了圜丘之下的八佾舞乐，一步步登上了那祭祀高台的第三重，也就是那最高处。
他也随即，接上了那些孩童的唱词。
“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一双佩有熊皮的手上展而举，发出了一声明明普通，却韵律非凡的声音：“天之苍苍，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荐三阳。”
刘彻目光一震。
那当然是刘稷的声音，却又好像并不是。
平日里他说话的声音，除了疾言厉色之时，于刘彻而言，还是少了几分威慑，但此刻不同。
传入他耳中的动静，无论是声音的节奏还是发声的方式，都与早前迥然有别。又因另外一个东西的存在，刘稷的声音要比之前沉闷许多，竟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百年光阴传来。可每一个字，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取代了此间鼓乐，让人听得清楚。
“十二兽”随之而歌。
“天之苍苍，其道煌煌。河浮五老，海荐三阳。”
刘彻抬眼，便对上了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
假面之下的眼睛在动，流转着各处汇聚而来的灿金色，嘴唇在动，发出着有节律的唱词，竟是让人一时之间分不出，此刻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连祭文都懒得自己来写的刘稷，是还魂再生的刘邦，是驱傩大典的主持方相氏，又或者是其他的人。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站在了这最是醒目的高台上，在先前一出出鼓乐推行而上的祭祀氛围中，真正意义上的闪亮登场。
没人会怀疑他的声音里，没有非同寻常的力量。
就连刘稷自己也肉疼得厉害，为了让自己的主持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他直接把那时间不长的【文曲附体】效果，给用在了身上。
而后，他与那些僮巫一并，来到了祭坛跟前，扮演的正是负责驱逐疫鬼的大巫方相氏。
正如他早起时所说的那样，他并不需要和刘彻一样穿戴帝王的十二旈冕，但他有另一种方式，让自己的衣着依然脱颖而出，与刘彻分庭抗礼，以便扮演这个祖宗的身份。
那就是大巫的衣服！
在同样的玄衣朱裳以外，披着的是一件熊皮，手中握着的也不是刘彻所佩的黄金宝剑，而是一支长戟，但最为明显出挑的，还是他脸上戴着的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完全盖住了他的面容，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因为脸上的失态而被人揭穿。
可这副打扮，因此刻的古朴唱词，落在刘彻、落在那些朝臣的眼中，却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那是太祖陛下？”有人低声问道。
话刚出口，便已被旁边的人一瞪：“还用说吗？”
能让刘彻都站在台下，放弃了自己主持祭天仪式的，除了太祖又能有谁？
再看身形，也分明与那一众朝臣曾在朝堂上见过的模样并无区别。
那双位居万人之中也不改色的眼睛，更不是寻常人能装得出来的。
“可他为何要以这种打扮出现，而不着帝王冕服？又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恐怕是因为，不可说。”
还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这也是为何祖宗会在那次朝会后说，希望自己的出现只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于史官笔墨，可他既已答应了曾孙，要主持这场伴随天罚而来的祭祀，便怎么都要留上一笔的。
那么，换一种方式呢？
他既不想顶着“刘稷”的脸，站在圜丘祭坛的顶端，让一个并无继承大统权力的小辈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错认帝王，又无法恢复到属于先祖刘邦的那张脸，主持这场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干脆就不露脸吧。
只需要顶上方相氏威严十足的黄金假面，就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他给刘彻，给今日大汉的答案。
黄金假面似乎放大了声音，也让这种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加空灵的节奏，倒是让刘彻都险些没认出来，刘稷所吟唱的，还是他写的祭文词。
改了六遍才通过的祭文！
“撞黄钟，开大吕，开阊阖，与天语——”
与天说什么？自然是说汉室至今七十余年，已是稳坐定鼎中原的统治之位，又经前几代帝王休养生息，恳请天道赐予福泽，让百姓享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这位“方相氏”愿为子孙领路，规范礼仪政令，敬献五谷于社稷土地，祈求大汉得以延续，边境祸患也随之祛除。
说愿今朝“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说——
“来来来，拿着这个。”
公孙弘都已沉浸在了那令人脊背发颤的祝词之中，只觉先祖立于祭坛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垒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尽，料来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着远超于往年的奇效，却忽然被人拿着一盘猪头，送到了他的面前，惊得他当即往后一仰。
再一看，那猪头的后面就冒出了一张对他来说还算熟悉的脸。“桑弘羊，你这是干什么？”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没听到太祖陛下刚才的那句话里说的吗？就是那句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然后呢？”公孙弘一边不敢分神，错过刘稷口中的每一个字，一边见缝插针地向着桑弘羊迅速发问。
桑弘羊啧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便是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说，既要上下传节，那就应当从与会的各种人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代表，由他们向上天敬献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礼。”
“陛下自是贤人，但作为社稷之主，他不应只献三牲之一，而应捧五谷，敬苍天。”
公孙弘迅速地向着刘彻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盘，上设五谷陈酿。
“那我……”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各取三牲其一，将其送至石台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儿。”
公孙弘几乎当场就想摆手推脱。虽然他的为官之路看起来很是传奇，所倡议的也确是仁政之说，但上面还有薛泽这位朝堂宰相，他怎么都称不上是“朝臣之贤”才对。
可桑弘羊已是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完全不给他以反悔的机会，就让他离开了原本的队列。
他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头了，否则耽误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诡异的安排，为什么不在祭祀典礼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动进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对他有此安排！
公孙弘硬着头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余光里察觉到，像是他这般尴尬得想要藏进收割的麦子里，或者干脆遁入土中的，还有两个人呢。
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乐仍在作响，震得人心血沸腾，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端着盘子走一趟罢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为百姓之贤，或许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么，为了刘邦主持祭祀的颜面着想，也不会对他发起清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他背对着祭台，向着南面走去，与所有的与会之人背道而驰之时，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原野，而是一处能将他吞没的泥淖。
这让他向前行进的脚步，都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可是这种危机感，又好像仅仅是他的错觉。在他走向的石台方向，用于摆放祭品的台面上，已先被风吹来了几支零散的麦穗，在穿过小树缝隙的日光里闪闪发亮，只等着祭品摆放到它的上面。
他却没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刘陵已是蓦然变色。
不对，情况不对！
黄金四目的假面模样凶残，更因刘稷的身份愈发令人不敢直视，可在这祭品送往四方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了下来，驱散了几分早前的庄重，也就让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面具之下，一点因为嘴角上抬，而浮现在缝隙中的面部肌肉变动。他在笑！
一蓬星火，从圆台四周泼洒而起，虽在白日，也异常鲜明发亮。
而在这火光之中，刘稷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说出的似是一句与先前“福寿同归”主题一致的话，又好像是一句额外冒出来的唱词。
“……来者来，去者去，贤者生，恶者死。”
“三牲献，五谷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着大鼓，跳着舞步，重复起了刘稷的声音，却不是重复的那句三牲五谷，而是前面的一句。
“贤者生，恶者死，来者来，去者去。”
刘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仅是她，应该说，就在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弯腰，将托盘放在了石台之上。
在他的背后，火星坠地，绽开了一朵红莲，消隐在了土地之间。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那不是何处的锣鼓，又敲响了一声，而是一道炸雷平白响起在了晴空之间。
这道平地惊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开了土地，就这么把郭解吞没在了当中。迸溅横飞的泥土中，还抛出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
（*）汉代的驱傩唱词

第42章
雷火落地是何等可怕的场面？
在场的大多数人，甚至都没见过旷野之上的雷極，只听人说起过，若是惊雷劈在树木上，能将其劈成焦黑一团，而现在，那甚至不仅仅是劈落下来的火，还有从中心爆炸的冲击。
烟尘缓缓落下时，那石台周遭的景象才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人群中也顿时在目瞪口呆的震惊中，冒出了三两声惊呼尖叫。
眼前的土地上已出现了一个大坑洞，黄土被炸开散落各处，种植在其上的小树被连根掀起，犹有余火燃烧在上面，而那郭解……
郭解死了！
他当然不可能还活着。身在爆炸的中心，他几乎是完全面对着天罚最激烈的袭击。
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声音。
他手中的供奉也被那可怕的冲击力直接掀翻了出去，现在骨碌碌地滚动、停下，掉在了距离石台数丈远的地方。
一并落在那里的，还有泼溅的血色。
有人两眼发直，却没像其他人一般惊声，而是望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先前听到的那句话。
“贤者生，恶者死……”
他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战栗地后退了一步，唯恐这句话再度说出，也是对神明的不敬。
那些惊恐的声音也蓦然被捂住了口舌一般掐断。
众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出惊变，满场寂静无声。
贤者生，恶者死……
恶者死！
在刘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谁都觉得，那只是一句对贤人涌现，恶者消失的许愿寄望！谁又会想到，这竟会是一句接近于审判的话，也真的带来了这令人骇然的天罚临世。
天罚，唯有天罚才能解释眼前的场面，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坏，或许也只有死而复生的高祖陛下才能牵动鬼神，降下这样的天罚。
可不知道郭解身份的人尚在迷茫，知道郭解身份并不知刘彻刘稷计划的，更加迷茫。
这位名冠河内，盛名远播洛阳的大侠郭解，为何非但不是贤者，还是一名要被神明降罪的恶徒！
为什么啊？
公孙弘如梦初醒，蹬蹬急退了两步。
在他面前，石台依然是石台，作为供奉的猪头就摆放在石台之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异样。郭解在祭坛以南，他在祭坛以西，二者之间也相隔着一段距离，那边的天罚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郭解与他做的是同样的差事，于是在这一刻，险死还生的庆幸，与一种代入式的恐惧，便直接攥紧了他的心跳，让他在又退出了数步之后，才觉有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了鼻腔。
什么叫离死只差一步？这就是！
当他带着惊惶的后怕，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刘稷，希望能从这祭祀的主持者处得到一个解释的时候，他又一次绷紧了呼吸。
日光下愈发璀璨生辉的黄金四目假面，遮挡着刘稷的面目，让他无法看清下面真正的神情。
刘陵觉得，刘稷正如戏弄人间的神明一般讥诮而笑，看着有些人走向自己既定的命运，公孙弘却恍惚觉得，这位早已作古的先人，从四目孔洞里透露出来的，全是冷漠之色。
天罚所在之处，焦黑的火焰余种还未散去，先祖的眼神却并无几分对死去之人的怜悯，只有——冰冷。
“啊！”鲁王刘光迟来地惨叫了一声。
公孙弘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神明”蔑然的打量，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个和他一样的倒霉蛋，就见对方在这一声惨叫后，不是回过神来，拍着胸脯庆幸自己不是那个“恶者”，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直接向着祭坛的方向叩起了头来。
“太祖——恳请太祖恕罪！”
“先父早年前是喜好声色，豢养狗马，还连孔子旧宅都敢拆，只为了修建园林，但他听到了钟鸣琴响，就不敢再做破坏之事了，还在旧宅中得到了失传的经传文书，多年间用心整理，敬献陛下。他已改正了。”
“我年纪尚轻，更不可能干出什么败坏纲、违逆律法之事，不是恶者，不是恶者。”
他就知道，他不该被什么代替诸侯之贤的理由说动，上场来送这份三牲之礼，现在不就坏了吗？
天罚必定没有冤枉人的道理，那郭解肯定有他该死的地方，以不贤顶替贤才之位，于是遭到了愤怒的惩罚，他呢？他也不是什么贤者啊，万一在刚当上鲁王的第一年，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他都不敢想，自己会被史书如何记载。
他也只能连连向着刘稷磕头，恳请祖宗看在他年纪尚小，没那么明白事理的情况下，千万放过他，实在不行，让陛下把他的鲁王封号撤去也无妨啊。
对了，陛下……
陛下怎么说？
刘光像是在寻找自己的救星一般，急切地看向了刘彻，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和这位同样年轻的帝王之间，到底有着怎样鸿沟一般的差距。
刘彻目睹着这出天罚，却还是从容不迫地自摆放贡品的石台处走回，回到了他先前的位置。他抬手吩咐了身旁的近侍两句，随即就有人走了过来，分别将腿软的公孙弘和跪地的刘光带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显然，他有足够的自信，就算面对这句“贤者生，恶者死”的审判，他也绝不会是被天罚处死的一方。
反而只会被这生死之判，证明自己无愧于这个皇帝的位置。
可是，近在刘彻咫尺之地的卫子夫一边伸手捂住了刘据的眼睛，让年幼的皇子埋头在她的脖颈，一边也听到了刘彻比往日加重的呼吸。
这足以昭示着，他其实并不如大多数人所看到的那样平静。
平静？怎么可能平静呢。刘彻甚至努力掐了掐掌心，才稍稍平复了心情。但他好像依然能听得到血液的奔流之声，与胸腔内的心脏迅速跳动，额角也有着短暂的肌肉颤抖。
是，纵然这出天罚是他早早从刘稷这里得到过通知的，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罚将会在何时降临，带走郭解的性命，但真正见到它的降临，和在头脑之中模拟，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比起天罚，或许是因为祖宗长眠于地下，这出施加在郭解身上的致命打击，更应该算作地火。但无论是天罚还是地火，若是直面这骇人一出的不是郭解而是他，他都躲不掉，也活不下来！
祖宗的防御能力，还可以说是对他来说的好事。这样一来，若是有人想要让他失去这个助力，就不能依靠刺杀之法。
祖宗的进攻能力呢？
他又应当如何撇开自己的个人情绪，足够理性地看待呢？
他缓缓地看向了圜丘之上，正见那依然从容主祭的身影合拢了戴有熊皮的双手，仿佛全然不觉自己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继续念了下去。
“蕴朱火，燎芳薪——”
零零碎碎的声音，从僮巫间重新聚集了起来。
这些年不满十二岁的少年，对于生死还没有那么明确的界定，只知道刘稷在给他们排练时，便让他们在此时要退离那四处祭台，于是那些炸开的烟尘也没落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只需要协助这位特殊的主祭，继续完成这出祭典就行了。
“蕴朱火，燎芳薪。紫烟起，冠青云。”（*）
“青云知我意，冬雪关中地。”
人群之中面面相觑的动作也为之一收，各处先后响起的鼓掌助兴，将所有人的注意重新拉回到了眼前的“正事”。
那天罚只落在了郭解的身上，而没落在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仪式也已继续了下去，不就是说不会波及旁人吗？
秋收祭祀才是今日真正的大事，怎能因一郭解身死就被叫停。
既然打从庆典开始的第一支云门舞，跳出的就是欢庆的节奏，也理应不是神明降罪。
不知道在何时，霍去病已回到了那击鼓为号的位置，响应着那些年轻巫僮的声音，敲下了重重的一击。
原本持着掠子的士卒，便随即唱出了声。
“升金轩，抚太仆，扬六鸾，齐八騄。”（*）
“八騄驰疆场……”
“……”
曲调骤然转为激昂，士卒蹈火而歌，手中捧着的大束麦穗，也一如秋社赛神的风俗。
郭解的尸体被这些歌舞正欢的人影挡住，那些围观的百姓也便理所当然地沉浸在了那后起的欢声中。
可仍有些人，依然目光发怔地望着眼前闪过来又闪过去的人影。不仅是祭祀的祝词，就连一声声激烈的战鼓，都完全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她甚至没太听清身旁侍从对她说的话，只知道这接踵而来的惊人发展，已让她心神恍惚，不知道这庆典到底是在何时结束的，她又是如何回到的府中。
直到被人搀扶着坐下，她才忽然像是坐在了火上一般，猛地跳了起来，眼神从失态中挣扎出来，恢复了几分清明。
“快！让人去……”
“翁主——”府中的门客匆匆带着一封简讯跑到了她的面前，“庄侍中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您。”
刘陵呼吸一滞，飞快地接手了过去。
可没看两句，她就气得咬牙切齿。
庄助这混账，平白从淮南王府收了不少的礼，上次也没能帮上她的忙，结果今日这封信，开篇就是几句等同于断绝关系的话，仿佛自己送信来通知，便已是彻底还清了人情往来。
偏偏她此刻没有与对方翻脸为敌的资本，就算是知道他在信中所说，她只要让人出门打探一番就能知道，现在也只能吞下这口恶气。
她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眼前闪过那信中的一行行字。
庄助说，祭典结束，刘彻就已向祖宗请示，随后派遣有司专人，前往河内调查去了。
郭解殒命于祭典，死于那句“贤者生，恶者死”，似乎是对于关中百姓有了个交代。但刘彻依然觉得，既然事涉百姓死生大事，也不能全寄托于神罚这样的解释，还是该当将其中因果都调查清楚，让百姓安心。
这话说得恰是时候。
散去的朝臣与百姓都先暂时放下了对郭解是否枉死的讨论，转回说起了那可怕的地火惊雷，与这场别开生面的秋社祭祀。
街巷间还未归家的孩童，也效仿着那些被选出的僮巫唱跳，全然不知死在祭典上的人，尸体是怎般惨状。
刘陵扯了扯僵硬的面颊，向着门客发问：“你觉得……郭解已成了死人，他还经得住查吗？”
若是郭解活着，他经营名声多年，有诸多可用之人，或许是能防得住查的，就算不能，也能煽动人心，替他争取到一线生机。
可他先因一句“恶者死”而被天罚处决于祭坛之下，恐怕就连那些因仰慕他言行而追随他来到关中的人，现在都要怀疑一下，郭解是不是曾经做出过什么大恶之事，也并不如他们所知道的那样改邪归正。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经得住查吗？
那门客没有当即答话，而是望着眼前的翁主，颤声道：“您问的，是郭解，还是……”
刘陵与郭解又没太多交情，她也自然不必以这般如丧考妣的神情，问出郭解能不能经得住查，所以她这句话，比起在说郭解，更像是在说她，在说淮南王。
可这句太过真实的反问，几乎是当场就戳穿了刘陵仅剩的理智。
这位淮南王翁主一向在长安交际游刃有余，现在却一把将手中那封气人的绝交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对，我问的不是郭解，而是我们，但这有区别吗？若是先有天罚杀人，再来整理罪状，恐怕那对祖孙都不需要用什么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这样莫须有的理由来给我们定罪，就能让天下人相信我们确实该死。虽说因早前的谋逆之心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但我不能接受，就这样明知死局将近，却什么也做不了！”
“派去长陵邑的刺客失手，还让我们知道，刘稷是一位根本杀不死的祖宗，连先下手为强都是在做梦！”
“翁主……”那门客连忙一把扶住了起身想要向门外走去，却又磕绊一步的人。
刘陵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今日死的是郭解，又好像还另有其人。
这件事是肯定要传讯父亲的，但恐怕……刘安身在淮南，比她还要被动。
门客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当日太祖在朝堂上，有一句指示是冲着边境的，我看——”
“这话别说。”刘陵冷冷地抬眸，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先祖自己在对匈奴的战略上有过失利，陛下近年间对匈奴战事虽有小胜，但一直没有能真正扭转局面。若是因前有天罚之事，拉高关中百姓对朝廷平匈战事的期待，却在实际上损失不小，就能转头摧毁他们的威望。但匈奴占优，对我有什么好处？国之不存，再多权势也无用！”
“比起这个，就连离间刘彻和刘稷，都还听起来更像个办法！”
她阖目沉吟了片刻，声音有些缥缈：“……这或许，还真是个办法。”
……
对于关中百姓来说，秋收之后本就有短暂的农闲休息。在筹备一应过冬的物事之前，正好有这么一段时间，能让他们听听朝野间的风闻，凑在街头巷尾，对其议论平评一番。
郭解遭天罚而死这件事，就恰恰是最热门的话题。
不过为免口舌冒犯，自己也被牵连着遭殃，他们说话还是收敛着些的，最多就是有幸当日就在现场的人，向其他人介绍一番所见的情形。
可当朝廷派遣官吏前往河内调查的结果被送回关中后，他们的有些话就敢说也能说了。
“我就说，区区一白身，为何能行官吏的职务，搞得好像是一方父母官一样，原来是拿捏住了这么多背地里的买卖。”
说话之人遭了别人一个白眼：“你先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做人当如郭解，虽无官身，但也能令人慕名来投，为之奔走……”
“去去去，那也得是真在做好事才对。现在想想，我们真是被这个假冒出的闲人给诓骗得不轻，他若真是个不慕名利，只想造福乡里的贤人，他那外甥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为祸，最终招来杀身之灾？”
“看看朝廷公布出来的结果，这各种结党占地，聚敛钱财的事情真不少，只是受害者都因冒犯郭解，被他的追随者先解决了，便让他倒打一耙，把自己装成了那个被迫害的人……嘶，这样的人如果都能叫做贤人，当真是没有天理了。”
“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说，他这真是贪心不足，给自己招惹来的灭亡结局。若不是他沽名钓誉，经营地方到了这个地步，名声也不会传到梁国，让梁王专程来聘请他给弟弟当老师。”
“谁说不是呢？”好事者听到这样的阴差阳错，也从感慨中抽身，觉得有些想笑了，“要不是来做了这个老师，他也不会从河内来到关中，参与到太祖举办的秋社祭祀，被人推着来顶了那个百姓之贤的位置，然后因为德不配位，被天罚处置。”
一想到当日的轰鸣火光，在场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要不说真神仙和假神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呢。李少君这样的假神仙，最多就是弄些糊涂的言语，让他们相信他确实长寿，可太祖陛下无论是挡箭还是降罚，都是用的让人闻所未闻的真本领啊。
瞧瞧这真本领的效果，现在让郭解这样的人也现出了原型，不可不谓福报，福报！
有人伸手指了指，众人便瞧见，在他们议论得热闹之时，有人坐在酒肆的角落里，闷头喝着一杯又一杯，与众人的表现格格不入。
“那人什么来历？”
“听说是郭解的追随者之一，郭解的遗体还是由他收敛的，早年间为了替郭解出气，还把当地的县吏绑了，是由郭解从中劝和，才两边收手的，现在嘛……”
现在郭解的形象在朝廷的严查之下彻底崩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被人如何拿捏在股掌之间，只能喝喝闷酒了。
“要我说吧，他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没真到了替郭解杀人顶罪，丢了性命，就先被人从泥潭里拖拽了出来。像他这样的估计还不少。”
一旁的人顿时点头，“我看朝廷这次也是怕处置不当，让祖宗又不满意，干脆在公布了郭解的罪名后，向各地下令，征调豪强迁居入陵邑，不得再诱骗地方游侠盲从。这么一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从中受益。”
“那就不怕，这些人不肯搬迁，反而和地方衙署对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就笑了。那人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问了个有点愚蠢的问题。
朝廷怕这个？恐怕是那些确实有心当地头蛇的人要怕一怕，高皇帝这位真正的地方枭雄，会不会让他们变成第二个郭解，成为天罚清算的下一个罪人！
一想到这些原本翘着尾巴倨傲行事的人，现在必须低头做人，赶紧迁移搬走，不少人相顾之下都笑了出来。
既已知郭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对天罚虽也有顾虑，却已远没有那么惧怕了，反而觉得高祖此举，正是让秋社祭祀中，又为社稷之神，送上了一件特殊的祭品。
“多亏了高祖还魂，有此义举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这郭解的真面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揭穿。”
“是极是极。那毕竟是建立大汉的开国之君。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真是幸运，明明到了孝文、孝景皇帝在位时才出生，居然能有幸以这种方式，见到那位传奇人物。”
当日就在现场的甚至觉得，这段传奇的经历，都可以作为传家宝，告知于自己的后人，说多少次也不为过。
“可是……”
角落里忽然冒出了个声音，“为何太祖陛下非要顶着方相氏的面具，而不以真面目示人呢？是不是为了将来史书笔墨上说，主祭方相氏降罪于郭解？”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朝廷至今，只有对外的说法，却从无任何一封真正的公文，说明太祖陛下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那提出疑义的人，压低了声音：“有没有可能，太祖有心助汉室兴盛，可当今陛下，却并不希望他抢走这么多功劳？”
众人再度相望，惊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这还真是不无可能啊。
……
而在此刻的未央宫中，刘稷把玩着手中的金面具，一边感慨着这东西真是隐藏自己震惊情绪的大帮手，一边向刘彻说出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我想往辽西走一趟。”
“辽西？”刘彻一惊，“可您之前不是说，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地丢去了边境？”
刘稷斜他一眼：“被人绑过去和我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吗？此一时，彼一时也，我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刚才刘彻还在和他说，幸好有那道轰向郭解的天雷，让这道通知各地豪强搬迁的旨意，不会遭到太多的阻力，这样一来，他也能将更多的人力物力继续投入到边境的防备中。
刘稷其实还挺高兴自己做出的这份贡献，毕竟这怎么说都是拔除了地方的一些劣性偶像，让有些人莫要以恶为首。可他又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一次，他是炸了个痛快，也没让人看出多少破绽，但倘若还有想不开的人，觉得郭解命不该绝，或者是如郭解这样的人不该背井离乡，跑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办？
固然长陵邑的那次刺杀，已经对外证明了他并不好杀，但什么驱鬼驱邪的法术，鸩毒鹤顶红之类的毒物呢？同时有多个人来行刺呢？或者就是买通了宫人，直接来捂他的口鼻，玩窒息杀人的办法呢？还有……
唉，要知道，他的防护罩，可就只有7次了！
走走走。
他打不过，但躲得起。
先去边境，躲一躲这风头！
————————!!————————
（*）《天郊飨神歌》
（*）《南郊赋》

第43章
若是继续留在长安，以他这个闲不住的性子，指不定真能让那些找上门来的游侠逮住机会，来上一处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可边境军旅之中，这些人就绝无这样的机会。
诚然，他的人生准则是能刚则刚，绝不让自己憋屈，但在涉及性命问题的时候，他才不含糊。
而且非要说的话，离开长安往边境去，比在长陵邑那地方还有机会从刘彻眼皮子底下跑路，若真到了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大可以制造出个“祖宗功成身退”的假象，料来刘彻也不会想到，他这人就是个骗子。
刘稷越想越觉得，这可真是个天才一般的主意。
但他从那尊好用的黄金面具处挪开视线，抬头就见刘彻的表情有几分微妙：“……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市井传言？”
“传言？”刘稷短暂地懵了一下。
什么传言？
当日秋社祭祀上的一出，难道不是应该坐实他高祖复生的身份，让京师众人对这“贤者生，恶者死”大加讨论，小心做人吗？
怎么听刘彻的意思，这当中还有些另外的情况？
但才有早前秋社上的表现，刘稷的底气不知足了多少，压根懒得装自己知道，用含糊不清的话和刘彻打机锋，直接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句回问。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几日我还有空去外面闲逛？早前去市井上闲逛，也就是图个多年不见的新鲜，现在若是连清净都没了，那还不如在房中歇着。”
更别说他前阵子又是排练又是早起，现在就只想睡懒觉。
美其名曰，祖宗施放了天罚后魂魄不稳，需要补足精气。
——非常合情合理。
刘彻：“……”
刘稷这太过理直气壮的不知，让刘彻莫名觉得，提出那个问题的他反而显得有点蠢。
他憋了口气，沉声道：“有人说，太祖戴着面具主持祭祀，是因我不能容人，生怕你这位开国之君的功绩超过了我这位在世的帝王。还有些声音，把您早年间的战绩翻了出来，但其言语，不像是庶民会讨论的范畴，所知之多，倒像是有文书传承下来了，比起在追忆往昔，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捧杀？”刘稷眉头微微一动。
刘彻刚想说，刘稷这两个字的总结，当真恰如其分，便忽见刘稷刚皱起的眉头又一次松开，变成了一抹悬于唇畔的玩味笑容，“你长进了不少啊，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还真有点不像是你的作风。”
刘彻哼了一声，接下了这句“夸奖”：“您已让了一步，我若还非要前后试探，步步紧逼，倒显得我无做皇帝的远见与心胸，谈不上作风不作风的。与其把这有人从中搅和的情况敷衍过去，留个供人挑唆的疙瘩，还不如把话说清楚。”
“好，这话说得聪明。”刘稷拍手发笑，“既然你是这么清醒的人，我又会糊涂吗？若我真是为了避让你的猜疑，才在今日选择北上，那才真是让那些从中挑拨的人看了笑话！”
刘彻嘴角紧绷的神情一收：“这么一看，倒是那试图挑拨离间之人，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可此人当真做的是无用之功吗？”刘稷问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神情维系住了泰然：“……想必您还没无聊到要拿天罚砸我头上。”
“谁跟你说这个了！”刘稷嗤道，“你担心不担心这天罚，不是我该关心的事，这举头三尺有神明还有祖宗，还能让你别哪一天乾纲独断，黑白混淆，糊涂得忘了自己是谁。我是说，此人没做无用之功，而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不在乎有没有真正的名字流传于今日的史官文字，也早就跟你说明白了这个态度，百姓却未必能明白这当中的苦心，反而觉得有阋墙于内的风险。既然如此，与其让人有机可乘，还不如我们自己先堵死这条路。”
刘彻心中思量着刘稷的前半段话，口中却先下意识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发问道：“堵死这条路？”
“谁说方相氏之位，就一定要是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居之？”刘稷前些时日为筹备那秋社大祭，查阅了不少资料，此刻说起来，也是侃侃而谈，“方相氏既为嫫母之后，本就可追溯上古，又有驱逐邪祟之能，更非等闲。难道不比那河间献王之子的名号，更适合作为我行走人间的载体吗？”
既然有人觉得，刘稷戴上面具，是被迫降低身份，那就把“方相氏”的地位抬高好了。
这样一来，不仅民间谣言不攻自破，免得长安百姓心中不安，刘稷也还能再多用几次这个身份，在那种容易露馅的场合，把那好用的金色面具再一次顶上！
他虽然自认自己的表情掌控能力不差，在朝堂之上也敢真摆出刘邦的架子，但没人能保证意外永远不会发生。
此为防患于未然。
这个马甲可以常用，而不仅仅是用在祭祀之时。
可当刘稷看向刘彻时，却发觉他的这个建议，好像在刘彻这里，还有些另外的意思。“行走人间的载体……也就是说，将来我也能用？”
刘稷：“……？”
刘彻这跳脱的思维，着实超出了刘稷的意料。
但他那疑惑的表情慢了半拍才从脸上浮现出来，也没当即将一句否认的话说出口，落在刘彻眼中，就成了默认。
刘彻若有所思。
将“方相氏”从驱鬼行傩的主持者，变成另一种特殊身份的代名词，对他这位当权帝王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做与不做，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如果方相氏成了帝王还魂之后的专用位置，与寻常官职、宗室爵位彻底区分开来，无疑能让将来遇上此事的皇帝有旧例可循，不必困惑于应将祖宗放在什么位置上。还魂的君主也无法借此身份插手军权政权，形成二帝相争的局面。
对于汉室延续，王业不乱，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刘稷觉得这叫防患于未然，他也觉得，这是防患于未然。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能如同曾祖父一般在死后还魂，他又不喜欢当真落了个处处受制于人的窘境，也就是说，这“方相氏”的地位确实还得再抬上一抬。
方相，方向，谁又能说这不算是一种巧合。
他想到这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安排下去。”
刘彻不是个喜欢随意承诺的人，在答应下来要借抬升方相氏地位化解谣言的时候，他在心中也已约莫有了个构想。
正好刘稷有心北上，往边境一行，这举措也就更有了可行性。
他只需要对外说，朝廷有意因这一任方相氏身份特殊，将驱疫大傩的典礼，列入到军礼的行列，以配合方相氏身披熊皮、执戟扬盾的打扮。
这样一来，方相氏的地位，便因“军礼”之重，而托举向上。
让百姓知道，不是还魂的高祖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屈居方相氏，而是他身份特殊，只能借这样的使职行走，现在也要由朝廷配合他的行动，为“方相氏”赋予额外的意义。
他倒要看看，有这句应对，那幕后试图离间之人，还能拿出怎样的招数！
若他真对刘稷有所猜疑，更不会放任对方前往边境，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去与他的将领往来。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在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刘稷的表情有片刻的无语，仿佛是他的安排仍有什么不妥之处。
偏偏刘稷并无对此做个解释的意思，只道：“你有数就好。”
刘彻虽被那天罚吓得不轻，对于祖宗更多了些敬畏惧怕，仍是个好面子的皇帝，纠结片刻后，还是没把这份疑惑说出口，而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您这边地一行走得痛快，那些来您面前尽孝就学的宗室子弟，难道也要跟着您一并到边境去抗敌？这些人平日里只知吃喝享乐，骑射学得稀松平常，恐怕不仅起不到振奋军心、合力抗敌的效果，反而见了匈奴就得掉头逃命吧？”
别到时候闹出个某某宗室为匈奴所获的笑话，刘彻可丢不起这样的脸。
这次哑然的换成刘稷了：“……”
他总不好跟刘彻说，他在提出往边境避祸这个计划的时候，都忘记了还有这批人了。他真忘了。
这绝不能怪他记性不好，要怪就怪那些不孝的子孙！
前阵子，这些抵达长安的宗室子弟还给他上交束脩，以换取一份先祖馈赠的保命符，甚至时不时就想来他面前混些存在感，结果等到秋社之后，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唯恐自己成了第二个鲁王刘光。
虽然刘光没像郭解一样，丧命于供奉祭品之时，祖宗也格外体贴地让他所在的祭台距离郭解有一段距离，可是，但凡是参加了那日祭典的人都会记得，在遭到了那样的惊吓后，鲁王是如何失态地跪地乞求祖宗原谅。
丢脸丢到这份上，得被人笑话多少年啊？
还不如先闭门安分待着，别让祖宗想起自己算了。
可惜，刘稷是差点忘了这批人，刘彻时刻关注着推恩令的效果，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这批特殊的人质。
刘稷若是赶赴边境去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刘稷想了想，答道：“倒也简单，我往辽西走这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至多半年也就回长安了，这些人却不会只在长安留半年，就能出师回返郡国，代行朝廷意志，那就当我出门一趟，顺手也给他们布置了个学前考验好了。”
这些人不好安排？给他们留个作业，不就算是有交代了吗？
刘稷已从刘彻处得到了那句对方相氏地位的认可，此刻说话间更显从容。
但刘彻觉得，收到这份“学前考验”的宗室，估计是笑不出来的。
刘稷抬了抬下巴，道：“先前我与桑弘羊说，对这些宗室子弟教不了白手起家，说不得忆苦思甜，不如学学金钱运作之道，看看能否长成对朝廷有用的人才，今日我仍是这个想法。赶巧，近来是有一笔经济账，可以由他们一并核算清楚。”
刘彻听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说，让他们瞧瞧郭解在河内的那笔糊涂账，然后去协助各地豪强迁居？”
……
“怎么会让我们……让我们去干这件事？”
刘叡蹭的一下，就三步并作两步，站到了前来通传的使者面前，丝毫没觉得，自己当着朝廷通传的使者说出这样的话，是在御前失仪。
他自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便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还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只得该问就问。
他连忙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个装有金饼的锦囊，向着通传之人的怀中塞了过去，趁着对方还在尴尬于收或不收的时候，他已抓着对方，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我虽在名义上曾拜郭解为师，但那都是我兄长的安排，也怪那郭解专会经营名声，竟连那么多人都被骗过了！归根到底，我久居梁国，与他没什么交情。我兄长离开长安的时候也说……”
说太祖陛下赠予罍樽之物，正是对他们的嘉奖。
刘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强忍着牙关发颤：“我想请教您一句，这安排到底与我曾拜师郭解有无关系。”
那通传的侍者没来得及答话，忽有另一个声音传来：“你问他，还不如来问我。”
刘叡眼前一亮：“桑侍中。”
他在长安已有一段时日，怎会不知桑弘羊其人。这位桑侍中凭商贾门户的出身，不仅混成了陛下的伴读，还在太祖面前颇得器重，前阵子，也正是由他负责那束脩与回礼往来。
如果说还有谁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说得上话，也能借着交谈探听一番太祖意图的，首选必是桑弘羊，而不是说话轻佻的东方朔，又或者干脆就曾是个骗子的李少君。
桑弘羊向着他拱手作礼：“太祖有意教导诸位，自然要将话说清楚，所以特命我来向你等一一言明这安排的用意。”
刘叡连忙伸手，做出了个向内邀约的动作：“请入内来说。”
桑弘羊瞧着他这一派如见救星的表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我稍后还要去找其他人，就长话短说了。先问一句话，你曾亲赴河内，觉得郭解这样的地方豪强，与官员关系如何？”
刘叡回忆了一番彼时兄长刘襄抵达河内的情况：“……官员送之，如送亲友。官员喜之，喜其得势！”
“这就对了。”桑弘羊答道，“虽有郭解受天罚而死一事，令豪强迁居不似早年间艰难，但在地方上，仍有官员与豪强通气，彼此都怀侥幸之心，觉得不至遭此惩处，或许朝廷律令送至地方，他们也敢替人虚报家产，阳奉阴违，反而是你等汉室宗亲如今师从方相氏之尊，必能成一番大事。”
“师从——方相氏之尊？”刘叡有些不太明白，为何桑弘羊先前说的还是太祖，现在又换成了方相氏这种说法。但他本就不算脾性强硬之人，现在见桑弘羊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没敢再多追问。
反正现在方相氏是由太祖顶着金面具扮演，那么到底是哪种称呼，应该也没太大的区别。
倒是桑弘羊的那一番话，他听明白了！
比起地方官员，他们这些诸侯国中的闲人对于周遭的情况颇为了解，又绝不会包庇那些应当迁居陵邑的豪强，正能为朝廷督办好这桩差事。
或许太祖陛下有心教导他们的道理，也就藏在了这差事之中……
“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就不是要找我们的麻烦，而是对我们格外看重？”
桑弘羊咳嗽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两位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吗？真要处置你们当中的不法之徒，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哪里还用这么拐弯抹角的。何况，若是连你这只管一方的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我这居中统筹之人又算什么？”
“居中……”刘叡顿时意识到了桑弘羊话中的意思，惊道，“您负责总办此次豪强迁居之事！”
桑弘羊含笑反问：“你会觉得，我以这个年龄拿下这份重担，是因开罪了太祖，于是不被准允跟从远行，只能留下来干这煎熬的勾当吗？”
刘叡本就已觉，自己在慌乱之下，将有些话说得大为不妥，连忙摇了摇头：“不不不，当然不会，您这该叫做年少有为！”
这当然是年少有为，天子器重！
督办豪强迁居陵邑，填实关中人口，再如何在刚摆放到刘叡面前的时候，疑似一出阴谋陷阱，那也是一项关乎天下形势的要务啊。
桑弘羊年不满三十，也无爵位在身，就能接下这份要务，显然不是遭人算计，而是备受刘彻和刘稷倚重。
有他在前，刘叡也连忙放下了对自己前途的担忧，决意先遵照着刘稷的安排，做好这份差事。
为保这份差事进行得顺利，或许他还要向兄长借用些梁国的兵马，防止那些另有倚仗的地方豪强不听他的话。
他脸上的慌乱退去了几分，小声又向着桑弘羊打听：“您刚才说，自己并不是开罪了太祖，不被准允跟从远行，不知这远行是要往何处去？”
桑弘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刘叡有点想要掉头就跑，只强撑着嘟囔：“……这话也问不得？”
“不，不是问不得。”桑弘羊道，“是你现在又聪明了起来，刚才却在杞人忧天，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过我今日前来通传的目的已然达成，不必赘言，就此告辞了。”
“我送一送桑侍中！”
刘叡权当没听到这聪明不聪明的评判。反正他之前就想不明白，太祖为何要给刘不害改名，更想不明白太祖为何选了鲁王来见证那天罚，现在也仍是不大清楚当下的情况，只管闷头办事算了。
桑弘羊亲来解释，已大略能让他安心一些。
至于太祖陛下要起行何处，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他也很快就发觉，桑弘羊从他那里离开时，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是对他卖弄什么玄机，而其实是在说，刘稷要往何处去这件事，并不需要他在当时多问，反正很快，长安城的百姓都会知道。
他要到边境去！
……
“该不会真叫有些人说中了吧，陛下毕竟是太祖的曾孙，往人面前站着，就低了三个辈分，若是同处朝堂之上，还不知要让朝臣听从谁的话。为了不将帝位拱手让给先祖，只能打压对方的功绩，甚至把他从关中挤出去？”
“他也不想想，若是没有太祖陛下，又何来今日的大汉，就算不说那么远的事情，只说近处，他怕不是又要被李少君诓骗，以为对方是神仙中人，又要被那郭解欺骗，将此人当成是个名侠。”
这人话刚说到这里，忽觉周遭投过来的视线让人一阵后背发凉。
那些并不太友善的目光，昭示着这些人非但没有被他的话带着节奏走，反而对他尽是不满。
那边驳斥的话已然出口：“你这人是不是听消息只听一半？知道的会说，你对太祖尊敬有加，绝不希望看到对方遭到任何一点苛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另有想法在这儿挑拨关系呢。”
两位陛下的想法，也是他们可以随便揣度的吗？
先前的胡思乱想，不就被今日的朝廷宣告给打了脸！
有人接上了前面那人的话：“就是啊！朝廷说，将定大傩为军礼，以方相氏为尊，北上边境，赶在冬至大节之前再行驱傩大祭。说是这么说，但归根到底，还不就是由重兵护送太祖陛下前往边境巡查？”
至于为何说的是方相氏而非太祖，既有提拔方相氏地位的说法在前，那就不是打压，而是避忌了。
想是太祖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再说了，”又有一人面色不善地看向了那最开始出声的人，“真要是行打压之举，怎么会让人去边境？”
该是让人去汉中或者沛县追忆往昔吧。
周围顿时笑倒了一片。
“我看高皇帝是要亲自去边境找回颜面的！”
“只是不知道那一记天罚能直接劈死郭解，能不能也把那军臣单于劈死。”
“……这可不敢乱想啊，恐怕这神鬼之术的限制也并不少。”
“……”
但不管怎么说，有刘彻这位君主坐镇中央，有高皇帝以方相氏之名前往边地，名为驱邪，实为振奋士气，对于他们这些身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怎么都要算是一个好消息。
另一个好消息，也已在这秋收的欢庆中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那些本应在刘稷手底下进学的诸侯宗室，行将前去督办地方豪强搬迁，以防再有郭解这样的人为祸一方。搬入茂陵邑长陵邑等地的豪强，怕是还得学一学和其他有着同样待遇的人交流往来，做不成豪强了。
还得是两位陛下强强联手，才能有这样的决断。
“咦……”有人朝着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奇道，“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呢？”
那个说什么曾孙忌惮曾祖的人呢？
他跑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日围观“方相氏”出巡的人太多，转眼间就把他挤了个没影，还是他自知理亏，直接藏了起来，这一看，已找不见人了。
却不知他这不是理亏而逃，是怕再说下去，就要暴露他其实是个挑事者的事实，赶紧回去向他的主家告知这失败结果去了。
他低垂着脑袋，只觉此地虽然人少，气氛却比刚才还要让人觉得难熬得多。
直到远处一阵阵鼓乐齐鸣，顺着窗缝挤了进来，盘桓在人耳边，让人哪怕没看到那边的场面，也能想象出是一派怎样的盛景。
刘陵闭着眼睛，攥紧了拳头，却无法阻止那些声音撞击着耳膜，提醒她，之前做出了一次怎样失败的离间尝试。
倘若箭有箭靶的话，她这一击，便是在刘彻和刘稷的联手反应下，干脆连箭靶的方向都看反了。
但她实在不明白，既然刘稷的一出出表现，都已证明了他的身份，为何他真就能做到对帝王权柄毫无眷恋呢？
人道高祖洒脱，但这种洒脱，仿佛已太不合人性了。
不合……
“哇！”沿街一名孩童被长辈举过了头顶，才从半开的马车窗扇中看过去，看到了坐于车中的年轻人。他张口便是一声惊呼：“黄金！”
当先跳入他眼帘的，不是年轻人身上的华服，而是他脸上的黄金四目假面。
虽说方相氏的假面不仅威严还有些丑陋，本就是为了喝退邪祟而造，但对一个尚且没有那么多美丑概念的孩子来说，他只觉得那面具亮闪闪的，也是别人所没有的。
面具的主人又被出行的军队拱卫在当中，只剩下了尊贵与冷酷，仿佛自有一种与俗世有别的神性，又怎能不让那孩童觉得敬慕至极。
吓唬人的坏东西才是鬼怪，这不一样，这就是从他面前游行过去的神明呀！
身量不高的孩童需要坐到长辈的脖子上，才能看清这样惊人的场面，自然也分不清楚，这些随同刘稷一并出行的人，到底在军伍中算是什么地位。
他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随驾在马车旁的少年。
“骑大马，骑大马……”
顶着他的男人苦笑：“你不是已经骑着了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那匹马！”
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明白为何小孩要这般激动。
“方相氏”所坐的马车旁，有一匹骏马在一众骑卫的坐骑中显得格外出挑矫健，而坐于马上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因眼神发亮显得同样卓尔不群。
对霍去病来说，高祖陛下有意往北方一行，还将他也给捎带上了，绝不仅仅是让他能有机会早些再见戍守在外的舅舅卫青，更是……更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只觉心中热血滚烫。
他其实还远没到能出征的年纪，但当日，他向刘彻主动请缨，率领那二百卫士时，觉得自己一定能办好差事，也确实没让人失望，现在他也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仿佛自己就属于北方的那片战场。而这一行，就算没到立功之时，也一定能见证些什么，学到些什么。
总得——先对得起陛下新送他的这匹马！
刘稷转头望向了窗外，笑容藏在了面具之下。“这么激动？我看你比桑弘羊这个开始挑大梁的家伙都激动了。”
桑弘羊在前去找刘叡这些人前，还又问了他一次，说为何太祖陛下如此信他。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信任这种东西是很没道理的。若不信他，难道要相信地下的那些老伙计能一并爬上来，信审卿这样的后辈能重新做到祖宗做到的事？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又何必非要疑虑重重，不敢启用真正的新人呢。
霍去病彼时也在旁边，也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楚。
但刘稷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他说道说道，他绝对没有揠苗助长的意思，他这位祖宗也没那么不怕死，可以在草原上表演飞车漂移。
幸好，霍去病似乎收到了他的警告，努力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待出了长安，我就冷静下来了。”
刘稷噗嗤一笑：“行吧，你出了长安能冷静下来，咱们出了长安，刘彻也能少点头疼的事。”
祖宗远在边境，只要不再来一次“白登之围”，想来刘彻会很乐于见到，自己的头顶少一个制衡的祖宗。
……
可倘若刘稷能透过人群，越过宫墙，看到此时身在未央宫中的刘彻的神情，就会发觉，这位少了个祖宗在旁的当朝陛下，表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乍看起来，现如今朝野内外一片政令顺畅，上下齐心，但再仔细一看，刘彻就有点想要皱眉了。
推恩令，原本是该在明年开始颁布推行的，提前到了现在。
虽然套了一层祖宗希望推行仁孝之道的皮，但归根到底还是对诸侯的削弱。所以像是淮南王刘安这样的人，也早一步被激起了自保之心。
迁居豪强政策，同样是被提早施行的。
虽然有天罚威慑在前，宗室协作在后，但也不是嘴巴上下一碰，就能让其顺利完成的，当中的不少交接，还需要他尽快安排好，不能完全将其丢给桑弘羊，就甩手不干了。
审卿这样的开国功臣之后，与东方朔这样的后起士人之间的矛盾，也被祖宗不轻不重地激了一下，现在是因有更令人瞩目的事情在前，才没让人再度提起，但若其他的事情步入正轨，这也是个随时会再度引发争议的矛盾。
还有宗室此次出行回来之后的安排。
祖宗有心掰扯的朝廷财政之道。
张骞出使西域的结果。
李少君被留下在长安，又能否安分办事。
……
刘彻：“……”
等等，他怎么感觉，现在的情况是，祖宗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在这里收拾一堆烂摊子？
不，或许不能叫烂摊子，但确实是——
祖宗指点江山，他在后面忙活。

第44章
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之事！
一向只有皇帝指点下令，朝臣努力周旋的份，到了多出一个祖宗后，便什么都反过来了。
偏偏这个这里砸一锤、那里挖个坑的人还转头就走，一点不让自己身陷泥淖，仿佛他生前也曾理直气壮地干过这样的事。
可刘彻再如何郁闷，也没考虑过将刘稷“请”回来。
当他望着这一件件待办之事的时候，他看见的并不是一团乱麻，而是宗室、勋贵、寒儒、将领、豪强、方士各方人马相互牵制，数件要事环环相扣。
看似是将事情都提前发作了出来，实则仍有留给他的缓冲时间，让他能一件件解决。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的。
甚至迁居豪强入陵邑一事，交给闲散宗室前去督办，还恰到好处地压制了各方诸侯对推恩令的疑问。
各项差事同时推进，让四处都面临缺人的困境，也正好让他将自己更需要的人才提拔到高位上来。
再有刘稷这位如今头顶方相氏之名的先祖，从礼法上压着所有人，刘彻更可以大展拳脚，速战速决。
那他把祖宗找回来，让他先把某几个坑填上做什么？
他刘彻年不过三十，正当力壮神清。
或许是因祖宗仰观宇宙之大，天地之广，觉得在他刘彻的有生之年应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才用这样的办法激化矛盾，迅速推进各项政令，他又怎么能说，自己做不到呢？
这挑战，他应下了！
随同在旁的侍从忽然见到，这位当朝天子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辛辣的决断之色：“传朕旨意，再为出巡的方相氏增派一路骑卒护卫，万不能在边境出任何的差错。将朕的天子剑，也一并护送过去。”
祖宗拿着曾孙的天子剑，说什么如朕亲临，似乎是有哪里不对，但辽西、右北平等地距离长安路远，未必能收到相关讯息，还是有这一件信物，方便他行事为好。
只是希望，祖宗别再给出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
“方相氏”出巡的一行车马，若要抵达北部边境，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自长安，经由连通关中的直道，直抵上郡，途经云中，顺着北地防线，一路行至辽西。
另一条，则是自河东往河北，途经巨鹿这片中原沃土，再行北上。
刘稷在这两条路线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是要避开京城这处各方争斗的漩涡，为自己找个托身之地，顺便来这北方见证自己的“预言”，没必要真把自己当作是刘邦，对阴山防线从西向东都巡查一番，以平复生前怨念。
再说了，按照前一条路走，到达边境是快，但等抵达右北平时，恐怕都已至新年了。
黄花菜都凉了，还搞什么。
显示祖宗现在也只能按照人的办法挪动吗？
这入秋之后的天气，也并不尽是秋高气爽的舒畅。
自洛阳渡口渡过黄河后不久，路上就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
秋雨过后，冀州便一日比一日地转凉。
刘稷原本还有点游历汉代中原的激动心情，现在也憋回车里烤火炉去了。
倒是同行的两位文臣，很是符合当代对士人的要求，不仅策马骑行的本事不差，当下也只多披了一件厚氅，仍有吹着冷风沿途谈天的好兴致。
刘稷借着半开通气的窗扇往那两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中对他们赞叹了一句好身板。
却不知，倘若他的眼力能再好一点的话，就能看到，这两位的关系可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融洽。
“子赣既是赵人，对冀北辽西一带的风物应当比我等清楚，何必沿路都板着张脸。”东方朔将手中的马鞭悠闲地转过了个圈，轻轻地往马后拍了一记，拉近了和吾丘寿王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不大喜欢我，但你摆出了这样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太祖陛下有什么意见呢。”
“我没有！”吾丘寿王眉头一隆，下意识地就开了口。
他拿郭解没办法，险些让对方在刺杀朝廷命官后却能全身而退，丢了朝廷、丢了陛下的脸面，太祖陛下却势若雷霆地以天罚降罪，彻底了解了此事，还让朝廷在迁居豪强一事上，拿到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对刘稷佩服都还来不及，哪谈得上意见。
虽说他一向办事严谨，对于太祖以方相氏名号北巡仍有些不解，觉得此举或会造成日后对方相氏这等除灾之神的过分仰慕，但既然陛下和太祖都没觉得这当中有什么问题，他也不必多说。
他是对东方朔这人……
“你一向聪明，这我是知道的，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选在御前，前阵子的朝堂集议，也说不出那么漂亮的话，压得审卿无力还口，现在还有幸得到了太祖陛下的赏识。但既是朝廷要员，怎能总是这般做派！”吾丘寿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如何做派？”东方朔耸了耸肩，仍没多少正形，“要我着正装，持笏板，严肃着脸向二位陛下谏言，趁着备受青睐，直言京中种种仍需解决之事？或是请愿留在长安为陛下分忧，而非在此当个解闷的谈天之人？”
吾丘寿王：“……”
东方朔自己把话说得那样直白，倒是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这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才华并未能够得到尽数展现吗？
吾丘寿王少时就因善于下棋，被选入宫中为待诏，又因聪慧好学、学问见长而升迁，算起来和东方朔在御前任职的时间相差无几，却对这位同僚的行事作风仍看不太明白。
东方朔瞥他一眼，呼了口热气：“听闻你出使梁国，替梁王规劝太后的时候，说的话就颇为迂回好听，怎么现在又直脾气上身了？”
“那是……”
那是因为他先办坏了一件差事，另一件绝不能失手。
“嗨……哪来那么多规矩不规矩的，能成事就行了，而且能活着说话总比死了强。”东方朔脑袋一歪，示意向了刘稷所在的马车那边，“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坚持你那套道理也无妨。”
至于吾丘寿王觉得他是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地位？他才不管这个。
怎么不想想，或许正是他这人乐于行此君子所鄙之道，才讨人喜欢呢？
不过吾丘寿王是个聪明人，又被陛下委任来协助太祖办事，送来了那柄天子宝剑，趁着此地并非长安，二人也不在朝堂，他就当闲谈劝上两句。
当然，东方朔也没指望就能说动对方。
他一向清楚一个道理，人是很难被别人改变自己习惯的，他是如此，料来吾丘寿王也是如此。
但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在听到那句“你若是有太祖这样的地位”后，吾丘寿王先是一句“不可胡言”，便绷着脸沉默了下来，仿佛是当真意识到了什么，垂眸陷入了沉思。
东方朔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口就是一句调侃：“怎么说，觉得自己也得再提提辈分？”
吾丘寿王瞪眼：“你这话传出去，是你要挨罚，不是我！”
什么提提辈分，简直是疯子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他只是被东方朔这一提醒，又有刘稷这种对照在前，反思着早前谏言时，是否真有这样的问题，结果这好好的反思，被东方朔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偏就在这时，东方朔一扶自己被风吹乱了的头冠，向着远处招呼：“霍曲长，又逮住了什么猎物？”
霍去病带着一队骑卒赶回，闻声勒马止步，认真回道：“我是去前方探路的，遇到有撞见面前的猎物，才带回来献于太祖，不是去打猎的。”
就像他对刘稷所承诺的那样，等车马行出长安，他便不是个没经过多少大场面的年轻人，而是一位会尽量保持冷静的护卫。
陛下也不仅赐予了他那匹出行的宝马，还让他领了当日演练的一曲士卒，当了个正经的曲长。
能在二百人中为首，放在他这个年纪，已是极了不得的事了。
他那一争，争出了个结果，就不能让人觉得，他年轻担不住事。
是猎物往他面前撞，又不是他分心去狩猎！
霍去病微有不快地耸了耸鼻子，试图摆出几分威严的样子，但听得东方朔当先一句是“霍曲长”而不是一句“小霍”，是把他当个真正的卫官来看的，霍去病又琢磨着，还是不跟他计较算了。
东方朔似是看出了他的情绪，哈哈笑道：“我是想说，近日天寒，也就你霍曲长带着游骑探路，能带回点新鲜玩意，若有什么兔肉鹿肉，我便厚着脸皮，去太祖陛下的面前讨口汤喝，何来说你擅离职守的意思。”
正好他也不想看吾丘寿王那张太正经的脸了，将缰绳一拨，便夹着马腹，跟着霍去病一并，到刘稷面前报道去了。
霍去病知道自己指挥不动他，也就懒得多管了。
他向刘稷汇报了一下前方官道有被水淹的情况，便向其余士卒下达了就地整顿的命令。
刘稷也乐得从马车里出来落地休整扎营，四处走动一番。
活动了一阵筋骨走回来时，见营地的篝火旁，霍去病已是熟练地抓着剥皮清洗过的兔子串上了烤架，另一旁稍小些的火堆上，则架上了一口汤锅。
刘稷忽然就觉得有点无奈又庆幸。
就他这现代人的那点生存技巧，若是毫无根基地穿到古代，就算有之前那几个周目的经验，估计也很难处理好这些杂务。和霍去病相比，他的野外生存经验更是无限接近于0。
还得是装人祖宗好啊……
霍去病不太明白刘稷此刻的深沉，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猜了猜，大胆问道：“太祖陛下是在担心边境的情况？按照车马脚程，咱们抵达右北平时，应已到了九月中下旬，若匈奴有心犯边，基本就在这个时候了。”
太祖带来的预言，是那些狼子野心的游牧民族，会绕开云中，改取辽西，所以朝廷不仅令韩安国小心戍防，还调任了李广过去，又令卫青提前探查敌军动向，按说已是三手准备，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只不过，他们从长安出来的时候，舅舅最新的战报还没送到御前，未知情形如何，再便是……
少年人目光中满是求知的好奇，向着刘稷问道：“您还是担心韩将军会处理不当？可我不明白，为何您会觉得，他会应对过于保守，以致更大的损失。”
霍去病张口就是一句请教。
眼前多好的机会呀，让他可以听听刘稷这位“老将”的看法。
虽然先前在长安的时候，程不识将军向太祖请教，被太祖驳回了，说的也是一句极有道理的解释，但霍去病觉得，自己现在问出的这个问题，并不涉及到将领个性的培养，应该是可以问的！
刘稷沉默地往旁边一看，来蹭口吃喝的东方朔也凑了过来，似是也要听听高皇帝的高明见解，顿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他可以糊弄过去的场合。
又如早前一般，把这个分析推到已故的留侯张良身上，也有那么点不妥，会掉了高皇帝刘邦的格调。
他总不好说，这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一边借着面前的火堆烘了烘手，一边飞快转动着脑筋，试图想出个说法。
刘稷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有了个想法。
他抬手撑住了身后的树干，仿佛坐了个舒坦的座椅，张口答道：“韩安国这个人吧，是个长于周旋，大有智慧的谋士，但从有一件事上，就能看出他这个人若为将领，还差了些东西。”
霍去病更认真了起来：“差了什么？”
刘稷：“早年间，刘武和刘启的关系处得很僵，刘武需要依靠韩安国的口才替他斡旋，对他器重有加，但后来他一朝失势，落入了牢狱之中，连狱卒都能踩他一脚。韩安国说死灰尤可复燃，那狱卒便戏弄他，说是倘有死灰复燃，他撒一泡尿，也就把火熄灭了。谁知道韩安国的死灰复燃可不是在说笑，他不仅从狱中离开，还直接就从囚徒变成了两千石的官员。”
见霍去病听得入神，刘稷继续说道：“眼见奚落过的人重回高位，那狱卒怕得要命，直接弃官而逃了，韩安国就让人转告他，他如果不回来，我就诛他三族，这么一威胁，那狱卒自然只好回来脱衣谢罪。韩安国看着他就笑，说他现在可以撒尿灭火了，见对方尴尬得发愣，就友善地宽恕了这狱卒的过错，让他回去做官了。这件事，一时之间传为美谈。但要我说吧……”
“这狱卒所为，不当死罪，更不能牵连其宗族，但一个把守牢狱之人不能平常待人，非要落井下石，那也应受惩处，不能再做这狱吏！倘若他日又有贤才入狱，却不似韩安国一般顽强抗争，反而死于狱中，那又该当如何呢？韩安国只把人当个没甚打紧的小人物放了，却还少了几分气性！”
“自武安侯田蚡去世，他这气性便更是不足了，昔年朝堂之上，竟还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这话我记得。”霍去病面露沉思，回忆道，“舅舅曾经和我说过，彼时朝廷正在议论是否要与匈奴和亲，韩将军说发兵攻打匈奴，是极不明智的决定。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
“所以他为护军将军，协同大行令王恢执行你那陛下的马邑之谋，也少了几分冲锋的勇气。”刘稷点评道，“他在朝中能举荐贤才，能审时度势谏言，在军中能谦卑待人，令士卒各安其位，但对匈奴来说，他也是一个最好打发的边境将领。”
“也就是说……”霍去病明白了刘稷的意思，“强弩之末，势有不成，是韩将军少了那接续上来的一口气，而这气性，正是决胜的关键！”
眼前的篝火，像是响应着霍去病的话，哔啵跳出了一蓬火星。
……
右北平的一处营防中，篝火边的一名士卒忽被火星一激，哆嗦了一下。
与他同在此地守夜的士卒连忙张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无事，随即咬着下唇，闷不做声地低下了头。
同僚看了他一眼。风中飘来了一句低声的点评：“古里古怪的。”
他眼底被火光照得通红，却仍未抬起头来。
古怪吗？若是这些人有他这样的经历，恐怕会比他还古怪。
他原本根本不是戍边的士卒，而是霸陵亭的卫官，是被李广“带”到边境来的。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争执。
去岁李广作战失利，不仅自己被匈奴俘虏、侥幸脱逃，还令士卒损失惨重，直接被陛下贬为庶人，回乡隐居。
但李广这样的人，就算被贬为平民了，也是闲不住的，常与颍阴侯的孙子在蓝田屏山之中狩猎。
有一次狩猎而归，又在乡间饮酒，途经霸陵亭时已是半夜。
他这位霸陵亭的卫官赶巧也喝了点酒，在劝阻李广不能夜行过路时说了句难听的话，大意便是“现在任职的将军也不能夜过此地，更何况是你这位故将军”。
李广气恼得要命，却因律令所限，只能在亭下过夜。
他当日酒醒之后，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要紧的，反正律法在先，李广也不好因为这口舌之争拿他怎么样。
谁知道，近来李广重新被启用，任职右北平都尉，不再是早先因战败被贬的庶民，而他除了带领几名亲卫先行赶赴右北平，便是向陛下申请，一纸调令，将霸陵尉也一并调到了他的麾下。
李广若是韩安国这般心胸宽广之人，他也就不那么发愁了。
偏偏他看得很清楚，韩将军能把当年奚落于他的人，当泡尿随便放了，李广却没那么好应付。
他把人调来右北平，必定是抱着公报私仇的想法。
若不是家中尚有妻小，这霸陵尉在前来右北平的路上，就想逃走算了，何必依照着任职的期限前来报道。
来到此地后他更是无比确定，自己对李广的猜测并没有错。
李广偶有两次与他在半道遇上，对他投来的都是森冷中带有杀气的目光。
他并没有直接遭难，估计是因为，当下正值韩安国与李广交接守备安排之时，李广也还未立战功，不好多生事端。听说他在前来右北平的路上，也做了件让陛下不大满意的差事，更不能擅加行动……
但倘若匈奴当真如朝廷所估计的那样前来犯边，以李广的本事，或许真能在右北平打一场痛快的防守反击，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必然不会介意，在这捷报当中，还夹着什么小人物的死讯！
许是北地的寒风吹得太冷，边卒打了个哆嗦。
忽听一旁同在守夜的人问道：“你是从关中来的，比我们知道长安的情况，那你知不知道，那位即将抵达右北平的方相氏，是什么来头？早两年间，也有冬至驱鬼的大傩仪式，但还从来没有把其列入军礼的说法啊？”
“……啊？”他愣愣地抬起了头。
“你不是吧，平时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现在巡夜还不认真听我说话……”同伴很是不理解他的反应，但还是耐着性子又说了一次，“听上面说这方相氏不仅仅是大傩主祭，还是一位朝廷派来督军的贵人，你是从关中来的，知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位？”
他摇了摇头。
他从关中起行，前来右北平赴任的时候，刘稷还没弄出那方相氏的马甲，也没弄出天罚这样的东西呢？只靠着同僚说的这三两句话，他也不可能猜出更多了。“关中……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那就奇了怪了，哪位贵人这么无聊。这戍边之事，又不是驱邪……”
说话之人没看到，曾为霸陵尉的士卒眼睛里，忽然冒起了一缕希冀。
同伴后面说的话，也一个字都无法传入他的耳朵里。
是！从戍边来说，搞什么大傩驱邪，确实是无聊，而且将希望寄托在鬼神之事上，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对他来说，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贵人”两个字。
韩安国韩将军正要与李广配合，不会理会他的求救，但这位贵人却未必！
他想活，想要活着，那……
哪怕是逃，逃到那位贵人面前。
他也要试试争取这一线生机！
————————!!————————
刘稷：啊啊啊啊啊我说韩安国死灰复燃那个事情少了点脾气，不是说李广做得对啊！！！！！
（*）广常夜游田间，饮，还，霸陵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几何，匈奴入辽西，召拜广右北平太守。广请尉俱至军所，而斩之。——荀悦《前汉纪》
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司马迁《史记》
这两个区别在【霸陵尉醉】，醉不醉的姑且不管，这段【不得夜行】的喝止看起来是没做错的。

第45章
说这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这是他疯了也罢，若是都到了难以活命的地步，谁还会在乎那么多东西。
何况，他好歹曾做过亭尉，不是混沌度日、只知听令的小卒，对这方相氏北巡之说，还有些额外的想法。
他不知道在长安发生了些什么，但毋庸置疑的是，寻常大巫根本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地位。
而且，陛下虽然是有那么一点信奉神仙之道，但从历年边境战事所见，陛下可没觉得行军打仗也能依靠于巫术，没觉得驱邪也能驱走犯边的匈奴人。
对信仰草原天神的匈奴人来说，能与神鬼沟通的方相氏地位卓然，简直再好理解也没有了。
可对汉人，尤其是对戍守边地的士卒来说，这其实是个没有多大用处的名号。
这样一来，这位方相氏的身份，就有些可疑了。
那更像是为了避免匈奴人通过关市向右北平送入暗探，获知了汉军动向，于是换了一个他们不能理解透彻的方式，将“方相氏”送来了此地！
比起陛下昏了头，他也更愿意相信，这其实是一位假借方相氏之名北上的将领。
还极有可能是一位，比李广地位更高的将领！
……
前霸陵尉烘烤着手，迟来一步地感觉到了些火堆的温度。
而后续到来的消息，也似乎是在应证着他的判断。
从渔阳到右北平数处关城中戍守的士卒，陆续得到了消息。
各处关隘提前预留出了安置北巡队伍的落脚处，配以食水衣物。
他扛着装有衣物的箱子，按捺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向着督办差事的校尉打听：“若我未记错的话，方相氏行傩，需有一百二十名侲僮随行，怎么送来的衣物都是成人的？还是说，这侲僮要在郡内重新擢选？”
“谁告诉你非得要用侲僮的？”校尉忙得团团转，没空和他多说，只简略道：“有专人先行来报，此番方相氏出巡，不以僮仆随行，而是用郎卫替代了侲僮的位置……说来也是奇了，方相氏持的兵戈都换成了陛下的亲赐宝剑……”
那校尉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后半句说成了自言自语。
但对一心求生的前霸陵尉来说，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猛地在他头脑中炸了开来。
对上了！跟他的猜测全对上了！
匈奴人或许会因对汉家文化不甚了解，看不透这当中的道理，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这补充上来的几句话，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有这样一位贵人先至边境，只要对方不是和李广交情极好，他的小命或许真的有救了。
李将军可不是什么人缘绝佳之人。
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思量，要如何到对方面前求救。
他如今难说算不算命在旦夕，但当做灾祸将至来考虑，总是没错的。
若是等到贵人抵达此地，再扑上前去求救，恐怕为时已晚。李广也大可以说，他就是看中了霸陵尉恪尽职守的态度，才将他调来此地的，至于近日间便已明里暗里的打压磋磨，只是在进一步验证他的心性而已。以他在军中的话语权，恐怕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把这控诉完整地说出来。
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把！
他要抢先一步，见到这位北巡的“将领”！
……
一阵秋雨，一次路阻，一次车马有损而更换，稍稍耽搁了些刘稷驰行边境的进程。
但当他途径渔阳，行入右北平的地界时，也就九月十七。
还比他预计的，要早了一些。
这北地的秋收，又比之中原要稍晚一些，近一月间仍在忙着打谷脱粟，运送粮食辗转于边境各城。
故而当刘稷坐于车中，踏入无终县时，还能闻到风中的谷物香气，仿佛沿路并没有消耗多少时日，与长安景象依旧相似。
但举目所见，已非巍峨的长安城，而是另一处城关。
一处有些忙忙碌碌的小城。
同在车中的微胖官员摸了摸胡髯，向他说道：“也不奇怪此地早在周时，就是有子爵封号的小国，名为无终子国。那无终山为其屏荫，山下可开良田，比之右北平前线长城之下的关隘更适于耕作。今岁三四月里有小旱，幸而入五月后补足了雨水，还能收获不少粮食。可惜啊，此地滨北海，临荒原，与中原相比还是……”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笑骂了出来：“是我蠢钝了，这话若是和寻常的使者说说也就算了，太祖陛下心中包容大汉疆土，用不着我在这里卖弄。”
刘稷呵了一声：“早闻你韩安国为人滑不溜手，今日一见，果是个说话的人才。说是说的此地大不如中原，但也算是向我展示了，你在此地没糊弄过日，起码督辖农耕，筹措军粮一事，是办得妥当。”
“不敢不敢。”韩安国垂首答道，“陛下令郑公为大农令，着有司押解军粮到此，才是此地从今冬至明年秋收间能安稳度日的保障。韩安国不敢居功。”
刘稷没接话，而是挑开了车帘向外看去。
这反应让韩安国有些不知该当如何接着往下说了。
刘稷说他为人滑不溜手，处事圆滑，那也得是先揣摩清楚了往来之人的性情，再对症下药吧。
就拿当年他为梁王说和一事，那也得是先知道了太后不会放任兄弟阋墙，梁王的贼胆也还没越过天去，才有说话的机会。
可现在算是个什么情况？
他在边境戍守，忽然就先被空投过来了一个李广作为帮手，现在又多了一位来历不凡的“方相氏”。
李广这人倨傲而有才，脾性刚硬了些，他稍退一步也就行了，正好还是文武搭配，还魂的太祖陛下呢？
京中的消息是已陆续传到了他的面前，让他从近来的各项人事任免、政令推行上，看到刘稷带来的惊人影响，也从那出言之凿凿的天罚里，知道太祖陛下的身份应当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来的只是刘稷，又没有太多朝中要员与他一并在此，他韩安国平日里的社交技巧，简直是一个也用不上啊……
在开国之君的面前，肯定是不能玩什么小心思的，那也只能从战备说起了。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顶着方相氏的名号前来前线，是仅打算用神术发威，鼓舞士气，还是有亲自上战场的准备。若是后者，他又该怎么安排。
刘稷目光一转：“韩将军看来也是军务缠身啊，现在前来接驾，还有诸多烦心事要考虑……”
他的语气不重，韩安国却是猛地后背一凉，连忙答道：“不不不，臣不敢，只是——”
只是一时之间又因刘稷的年龄不大，忘记了他这年轻的皮囊之下，藏着的百岁之人的魂魄，也忘记了伴君如伴虎，死老虎也是虎！
可他刚要把话说下去，忽然就被马车之外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少年一声轻喝发令：“拦住他！”
在前方的街角，一辆押解粮草的马车忽然就动了起来，仿佛是没看见这处的一行车队，悍然冲了过来。
霍去病更是眼尖地看到，那驾车的车夫狠狠地一记马鞭抽了出去，自己却往后一仰，蜷入了车中，仿佛正是要借着车厢作为自己的庇护。
他毫不犹豫地抄起手边的弓箭，不等其他人如何上前阻拦，搭箭在弦，便是一支箭矢，嗖的一声直冲那战马的前额而去。
但让他未想到的是，那车夫已在车中，缰绳却还在手中，一拉一拽之下，马就向着一旁歪了过去，冲向了堆放在街角的一排木箱，马与马车之间的束缚，更是不知在何时被他解了开来。
险险避开一箭的战马不知当下的情况，只知自己要从这惊变中活下性命，直接飞跳而起，试图跃过这障碍。
但这短暂的停滞，足以让赶上来的郎卫好手一把抓住了它的缰绳，把它死死地拽了回来。
而在另一侧，失去了马匹的马车直接侧翻倒地，从迅速散架的马车中，一名穿着皮甲抓着木盾的士卒翻腾着摔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那些早已吸取长陵邑刺杀教训的卫兵，便已一窝蜂地压了上来，抓手臂的抓手臂，掰牙齿的掰牙齿。
韩安国惊慌地从停下的马车中踏步而出，便因眼前的场面哆嗦了一下眼皮。
“……”
<br>
这……这是不是熟练得有些不对啊？
可在发觉，这马车的制式眼熟，那士卒的长相也约莫有些印象时，韩安国因这滑稽场面而觉好笑的心情，就已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怒交加。“混账！军中士卒何敢放肆！”
这是军中的士卒，不是什么毫无来历的人，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此地！
一想到对方这直直冲撞上来的架势，若是较真一些来算，和行刺也没多大的区别，简直是在太祖陛下刚至右北平时，便捅下了一个天大的篓子，而他韩安国也无法摆脱当中的责任，韩安国就觉眼前一黑。
郎卫已将其生擒，必要盘问缘由，更不知他张口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要命啊！！！
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乱子！
那被钳制住的人，却已完全顾不上韩安国此刻做何感想了。
士卒外逃，逃到方相氏的面前，在边境守军的管制中，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若是走动走动关系，主动接下协助运送军粮的职务，往使者驾临的方向赶去，却有可能做到。
但就算如此，他也很难有直抵近前，让人将他的话听完的机会。
唯一在贵人面前露头陈词的机会，就是直接“撞”上去。
或许是因为有这一线生机在前，求生的意愿让他的脑筋飞速地转动了起来，思索着要如何达成这个“撞”，又要如何尽力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是直接被人当成疯子一箭射死，便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他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何况，他只有豁出性命来做这件事，才能让人相信，他是真的有冤屈需要倾诉，而不是在胡乱诬告李广！
郎卫没从他的口中找到毒药之类的东西，也没从他的身上找到行刺的刀兵，终于松开了钳制住他下巴的手，他便挣扎着仰头而望，一句话喊出了口：“贵人——请贵人救命！”
韩安国跳下马车，呼吸都比先前急促了许多，若非养气功夫尚可，险些便想一脚踹向对方的面门。
饶是如此，他还是怒骂出了声：“救命？你若是需要有人救命，就不该干出这样的事情！”
“因为我要求救的，是另一件事。”
“你……”
“让他说！”
刘稷一把掀开了车帘，弯身而出，在那踏板之上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向着被扣押的士卒望去。
对方先是从马车中摔了出来，又被郎卫毫不留情地直接按倒在了地上，此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他抬起的一双眼睛里，尽是自己已越过了重重护卫，来到刘稷面前的欣喜。
泛着血丝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孤注一掷。
刘稷又看了眼一旁破损的马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让他说。”
他倒是要听听，这弄出了一派“刺杀但悬崖勒马”场面的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郎卫没松开对这士卒的擒拿，让他艰难地跪倒在那里，但他若要开口，已无半点阻碍，连忙扬声答道：“恳请贵人救一救我，免遭李广将军毒手！”
他深知此刻说话的机会，究竟有多难得，毫不犹豫地就将他此前的经历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围的无终县民早已被人疏散离开了此地，并无多余的声响，安静得有些骇人。
他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又为自己补充道：“行伍之人，对生死本就敏锐，若您要将我以冒犯之罪处死，我心甘情愿！总好过，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上首被簇拥在当中的年轻人眉眼冷然，静静地看着他。
在看清来人身形的那一刻，前霸陵尉心中划过了一阵绝望，谁让刘稷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披甲上阵的模样。
换句话说，他先前的一些猜测，完全就是错的。
但见韩将军对他是这样尊敬的态度，他心中希冀的火苗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不……不好说，或许还有机会。
刘稷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边境在传，您以方相氏之名前来北地，行军礼驱邪，但既有天家兵马护送，那就必定是某位贵人！我没有法子了，只能恳请贵人一救。”
刘稷：“那你为何不找韩将军呢？”
连那么危险的事情都已做了，他也无所谓再说下去。
他咬牙应道：“韩将军……只怕不会为了我这条性命，开罪李将军。”
韩安国被安排到右北平来，原本就带了点贬谪的意思，朝廷还在这个时候怀疑他可能会戍卫不当，重新启用李广，怎么不算是雪上加霜呢？
韩安国自己听到这句话，都没觉得这分析有何不对。
但他仍是竖起了眉头：“你并无实际证据指认李将军对你予以迫害，可知这是攀咬污蔑之事！”
“到底是不是污蔑，贵人自有定论。”他艰难地伸长了脖子，“我在霸陵亭任职无过，为何要为跟随李将军赶赴边境一小卒，不仅是小卒，还是对此地人生地不熟便要出关探查的小卒！敢问韩将军一句，这究竟是公报私仇，还是栽培干吏？以李将军早年行事作风，又会不会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让人再不敢对他出言不逊！”
若是李广复起之后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他都可以认，但这样的安排，步步索命，他却不认。
“可是……”
“他没在攀咬。”刘稷一句话，打断了韩安国刚刚出口的两个字。
他望着这满面泥污的士卒，徐徐说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说出来的就不会是刚才那样的话。”
怎么还得多一句“太祖救命”吧。
那马车也不会是这么撞过来了。谋逆君主的罪名，是要牵连族人的。他再如何想要求救，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刘稷继续说道：“那他确是来找贵人求救，来抓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而且……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骗人。”
他之前光顾着应付刘彻了，考虑的是自己身份不要暴露的事情，还真没想起来这件事。但此刻人杀到了他的面前，便让他记起来了一件事。
他告诉刘彻，匈奴来犯，韩安国守不住辽西，是一句事实。在原本的发展里，正是因为辽西太守被杀，右北平也损失惨重，李广才会被重新启用，来此地为将。
一朝再度得势，李广也毫不犹豫地将调入军中的霸陵尉处死，仗着自己是朝廷必需的将才，一点没给对方以活命的机会。
而现在，发展与之相似，又大有不同。
因为刘稷的建议，李广被提前调来，这霸陵尉也被迫早一些跟来，步入了死亡的阴影中。
却也是因为刘稷造成的连环影响，李广没敢当即杀人，而是让这霸陵尉暂时活了下来，来到了刘稷的面前，向他求救……
他没说谎。若不阻拦，他非死不可。
李广容不下一个曾经在他失势时对他如此说话的人。
“可你又为何觉得，我会同情你呢？”刘稷眯着眼睛，开口问道。
“我……”
那霸陵尉才因他一句“没骗人”的判断而生出的狂喜情绪，在一瞬间就落到了底。握住他肩膀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顷刻间瘫软了下去，仿佛先前种种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希望破灭，这最后一丝精气也就被人直接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为何会觉得能同情……
他喃喃答道：“难道恪尽职守，拦人过界，也是要被清算处死的吗？若是这样，还有谁敢阻拦贵戚行事……”
啊，对了，现在这位顶着方相氏之名的，也是一名贵人。那他实在是不该抱着最后一点侥幸，觉得自己的性命有些价值的。
可就在他几近于绝望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在他的头顶传来了一阵掌声，当他重新聚了一口气，将脑袋抬起的时候，便对上了一道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共情的目光：“小霍，若你是他的上官，应当如何处罚他？”
一名年不过十五的年轻面容，随即跳入了他的视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起：“以他所言，他在当值期间饮酒，当罚俸以示警告。他对李将军出言不当，应致歉为罚，今日他冲撞于您，险些折损军马，毁坏马车，应罚俸赔偿。但他恪尽职守，拦截触犯法令之举，又应当嘉奖赏赐。”
赏罚并举，可以两清。最多，也就是罚罚俸禄罢了。
但太祖陛下的身份无比特殊，又好像不能真这么轻易两清，还是得看这“行刺”一般的举动要如何定性。
不过若是让霍去病来说的话，这是先有李广将人调来此地的因，才有他自救的果，怎么算都是李广更不占理一些。
李广毕竟是文帝在位时就已在任上的将领，霍去病也算是听着他的名声长大的，对他的印象原本并不算差。可他随同太祖初来右北平，便见到了这样的一出，那没能来到他们面前的还不知有多少。
这般心性，就算是有了将领的那一口气，也绝非名将应有的气度！
霍去病也有种直觉，当太祖陛下向他来问询建议的时候，本质上就是对这冒死求救的小吏有了一份同情，而不是要让他为自己的失礼，送上自己的性命。
甚至称得上是对这小吏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是了，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太祖陛下在起事之前，便曾义释囚徒，以至于自己得在芒砀山中东躲西藏，本就是一位“义士”！
霍去病眼神发亮。
就听刘稷开口道：“放开他吧。这行刺谋逆太祖之罪，晚些我再来跟你算，你先跟着我走一趟，也好解决解决你和李广的私怨。”
那士卒身上的手松了开来。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伏地仰头的动作，愕然地长大了嘴巴，仿佛是难以置信他听到的话。“太……太祖？”
他是不是惊喜得太过，以至于听错了什么东西，不然为何会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但……
但韩安国韩将军没有对这句话给出什么否认的反应，跟在刘稷身边的宫中郎卫也没觉这话有何不妥，他更是在被人调查清楚了履历属实，得以换上了一身新的侍从服饰后，再度回到了刘稷的身边，看到了他手边的那把天子之剑。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还是刘稷随后的举动。
……
这一行车马直抵军营，李广接到了讯息，带着士卒来迎之时，他面对的，不是太祖对他近来安排的过问。
刘稷大步入营，在韩安国的介绍下，认清了对面来人中谁是李广，随即一把拿起了手中的配剑。
他将剑身丢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抄起了剑鞘，抬手便冲着李广狠狠地挥了过去！
~

第46章
剑鞘呼起一阵风声，直冲着李广的臂膀而去。
作战的本能，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握住这袭来的一“棍”。
但在抬手之际，他看到的，是韩安国朝着他瞪来的一眼，是刘稷的余怒未发，是几乎在刘稷动手的同时，便已冲上来拦截住他亲卫的宫中卫官。
他的动作卡壳在了抬手的一瞬间。
刘稷的一记剑鞘，就这么抽在了李广的身上。
“你还敢还手？”
“我没……”
李广一声闷哼。
只因那一记狠抽落下，并没有让刘稷解气。
他手中剑鞘起落，又是一下抽了过去，完全没有一点留手的意思，发出了一声与身体拍击的响声。
“……”
李广已经傻眼了。
对他来说，刘稷的身份并不是个秘密，也是多亏了刘稷的提议，他才能在今日赶回前线。
在刚从长安启程的时候，他还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那时正是孝文皇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他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抗贼，因斩杀匈奴首级甚多，被任为汉中郎。
但因彼时，大汉对匈奴更多的时候还是采取防守战略，他那身武艺最大的用处，竟是陪同皇帝狩猎。
于是彼时的孝文皇帝发出了一句感慨，说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了高祖草创之时，投效于开国之君，何止封个万户侯而已。
这么些年，李广始终把这句话记着，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句几乎不可能改变的“生不逢时”，居然会在今朝，以一种另类的方法实现，但在真正见到太祖的时候，他迎来的不是一句欣赏，而是一记抽打！
难道还要让他因为刘稷先丢开了剑身，只抄起剑鞘抽人，而对太祖陛下感恩戴德，感谢他手下留情吗？
他忽然目光一凛，自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面容，属于一个本不应该在刘稷队伍中出现的人。
但还没等他问出此人为何会混到了那里，他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臂膀，那剑鞘一挥，抽在了他的胸前。
按住他的人里，正有那个被他强征来右北平的家伙。
太祖握住剑鞘的手又稳又快，仿佛全未听到周遭因李广挨打而发出的惊呼之声，但按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却像是依旧难以置信，能协助这样的一出好戏，从手心到手指都在发抖。
偏偏李广此刻，不仅不能抽出剑来，砍了这个曾经迫使他勒马止步的混账，还得顾虑着眼前这位开国之君，顾虑着他手中的那把天子剑，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李广！”
他浑身一抖。
不是因为这又一下抽打将他打得剧痛。
以他这战场上耐受刀枪的筋骨，只是这样的一击，根本不会让他身负重伤，只是觉得有人抄着利器，一下下在打他的脸。比起疼痛，更多的还是难堪。
让他抖这一下的，是太祖含怒的眉眼。
“乃公让你回边境戍守，是看在你还有些本事的份上，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先想着如何戍卫边境，把匈奴拦截在外，倒是先想着如何把得罪过你的人调到近前，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现在是没杀他，但你有没有杀他之心，我长了眼睛看得清楚。若要反驳，也先看看你有没有这在我面前说谎的脸皮。”
“为将者，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被贬为庶人还不知反思，倒是逞起了横行无忌的英雄，要人如何相信，今日我抬举你让你回来，你能打好这场仗，而不是又一次变成匈奴的俘虏！”
刘稷的话，连同他手中抽打不停的剑鞘，都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李广的身上。
李广张了张口，本想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口。
若刘稷说话间只是要为那霸陵尉申冤，用还没发生的事情来惩罚他，他虽然理不直气不壮，但为了维系住自己在军中的威严，维系住这边境的军心，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太祖争论上一争的。
可刘稷话中的意思，并不仅仅是要跟他算这笔账而已。
那当中还像有一句潜台词。
我看好你能做大事，你却把这重新被起复之后的权势，用在了公报私仇上，让世人将来质疑的，是我刘邦选人的眼光，我怎能不气？
打你都还算是小的！
若以刘稷的地位，便是将李广的官职收回去，让他做回那个只能垂丧打猎于蓝田的庶民，本也不在话下。
何况，若是李广没感觉错的话，刘稷训斥他的声音，其实远没有到“大声”怒斥的程度。
但就是在他思量于这算不算特殊关照的时候，刘稷手中的剑鞘一歪，一记抽打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发出了“啪”的一声重响。
风沙磨出的皮糙肉厚，都没能挡住，李广的脸上即刻间，就浮现出了一道血色的痕迹，他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记痛叫。
“将军！”
眼见这般侮辱人的一幕，远处不明就里的士卒哪里还能坐得住。
就算来人是皇帝陛下派遣的使者，也不能如此羞辱驻扎边境的将领！
可他们刚刚上前两步，就见刘稷握着剑鞘，怒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驱邪吗？”
驱邪？
刚才的那番疾言厉色，他们没全听清，至多就是李广的那几名亲卫，把所有的话都听明白了，也听到了刘稷瞬间变色的改口。
他们更是看到，这位刚才还在自称乃公，居高临下训斥李广的上位者，现在手持黄金佩剑，笑得抬起了下颌，更显恣意倨傲。
那是比起李广更甚的傲慢。
于是这一句“没见过驱邪吗？”更是瞬间引爆了营中士卒的怒火。
对，他们是没见过驱邪。
起码没见过，直接抽打他们都尉的这种驱邪。
刘稷的下一个动作，还是迅疾地抬起一脚，一点不带犹豫地踹向了李广的心口，让本已被人按着半跪的李广，直接倒了下去。
这出手揍人的“方相氏”仿佛犹未解恨，弯腰伸手，就要去抓李广的衣领。
但有一个人，抢在了他的前面，一把将他拦住了，还发出了一声怒喝：“够了！”
韩安国喘着粗气，只差没上手，直接把刘稷拦腰拉扯住。
一众本想围上来的士卒，都先停住了脚步。
他们实是很少见到，一向圆滑自保的韩安国将军，居然会露出这样一副惊怒交加的神情，仿佛被一剑鞘打在脸上的，并不仅仅是李广，还有他。
而这少有的硬气表现，更是让士卒原本有些慌乱不定的军心，又重新安定了回来。
对，就该这样，怎能让一位使者，蛮横地欺负到了他们的头上。
韩将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原来也不是个窝囊性子。
刘稷一把推开了韩安国：“够了，什么叫够了？我来边境驱邪行傩，自是要一正风气的。这李广又是追击三个匈奴射手撞见几千大军，又是马邑之谋从军无功，又是雁门出兵撞见匈奴大军被俘虏，他是不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有邪祟傍身？”
韩安国闻言，本就面色涨红了起来，转头一看，士卒之中还真有人因为这句话，狐疑地看向了李广，更是仿佛被气得失态，胸腔如鼓风机一般重重地起伏了两下。“军营重地，岂容这般大放厥词！我等将士守城靠的是真本领，不是你这什么运气。”
“韩将军！”士卒惊呼出声。
只因他们看到，下一刻，韩安国就已重新抓住了刘稷的臂膀，才不管他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不是天子的信物，又到底有没有抗议的意思，强行拖拽着他向远处的中军营帐走去。
刘稷甩开他无果，只能怒气冲冲地回头：“看什么，还不把这需要驱邪的家伙也给带上！”
李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都还没从韩安国这完全迥异于寻常时候的表现中反应过来，就也被拖拽着跟了上去。
但比起刘稷这只被一人的拉拽，李广那就真的是被拖过去的。
那霸陵尉何曾想过，自己向贵人求救的决定做得艰难，执行起来也不容易，但能遇到这样多的意外之喜。不仅“贵人”的身份，特殊到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还能见到如此非同凡响的一幕。
他眼神发亮，趁着机会难得，壮着胆子又往李广身上踹了两脚，迫使他更快地跟上刘稷和韩安国的脚步。
李广跌撞了一步，被推入了中军营帐，却看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韩安国已经松开了刘稷的手，刘稷站在一旁揉了揉手腕，一派亲近的语气向韩安国吐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现在用的又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连前阵子在京师布置祭坛，都能喘上个三五回，我看都不如我生前最后一次亲征时候的体魄，你拽那么急干什么，为了显示你韩将军并非只是个儒生，也武力尚可吗？”
韩安国连忙讪笑请罪：“这不是您说的吗？要令军中见到，贵人入营，与李广起争执，却不能真让营中上下军心动乱，彻底变成一团散沙，还需要由我暂时充当一下主心骨，拿出点强硬的表现……”
他或许是个演戏，尤其是表演嚎啕大戏的好手，但还真不敢保证，能完全做到刘稷所说的需求。
那也只能先有什么样就上了对吧？
高皇帝胸襟宽广，必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刘稷也确实没有跟韩安国较真的意思，冷冷地瞥向了站定的李广：“听明白我们两个人的意思了吗？”
李广面上的伤痕未消，深深地看了韩安国一眼，又转回到了刘稷的身上。“……苦肉计？”
“或者应该说，是引敌入套。”见刘稷摆了摆手，韩安国连忙开口答道。“匈奴去岁才有大败，今年确如卫将军所探，有举兵辽西之势，但或有趋利避害之虑，听闻李将军抵达右北平，便要更换进攻的方式。”
李广眉头一皱：“那又如何？”
刘稷冷笑：“那又如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我大汉边境辽阔，守军却只有这么多，若被匈奴破关，先蒙受损失的便是汉室子民，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们给他们让出这个豁口，引此地为靶。我刘稷在此，何惧于他们！”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李广目光一动。
他此前虽没有听过这句话，但这话实不难理解。作为将领，他比谁都明白，在汉匈之间，防备与进攻是并不对等的。
而原本的辽西一带，因韩安国驻守，比之程不识严防死守的雁门更有进攻的性价比，现在却因他来此耀武扬威，填补上了一份空缺。匈奴战略多变，还不知是好是坏。
由“方相氏”使者来打破这刚刚补上的优势，或许正是一条破局之法。
这办法又是由刘稷这位太祖皇帝提出来的，他在没有更好办法之前，必须遵从，但是……但是他不明白！
“匈奴与我大汉的关市未绝，自马邑之变后，他们更是时常借关市探听我方动向，是能寻机诱骗他们。但我又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为何不早做告知，非要把这一顿打给落实了？”
需要让那霸陵尉也一并动手打他吗？
刘稷怒瞪向他：“混账！”
霍去病几乎是在刘稷怒斥之声出口的同时，便已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截断了李广的退路。
刘稷眼如寒星，步步紧逼而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之前的那番话都是表演给外人看的了？就连那驱邪之说，我看也很有道理！你今日挨着打也非要昂着脑袋的死不认错，也真适合让人连带着传到匈奴去！”
“若不是还需你戴罪立功，扛住匈奴的入侵犯境，我真应该让人再打得重一些，好让你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能封侯！”
他不管李广听到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话后，是怎样的表情，大踏步走向了营帐的主座，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哪怕正如他所说，他此刻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这贵族子弟多年间并未好生训练气力与骑射之术，让他来到边境也无用武之地，但他眉眼沉沉地坐在那里，有这一番先发制人的诱敌之计，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君主气度。
“韩安国，你为此地主将，李广为副，辅其防守。”
“小霍，你带一路人马，速将此地的情况报于卫青，让他写一份御敌之策，送来与我过目。”
“二位将军……”刘稷看着韩安国与李广，“还有什么意见？”

第47章
还有什么意见？
韩安国都配合刘稷演这场戏了，自然是从他的角度判断，刘稷的这出搅浑水没什么问题。同来的东方朔与吾丘寿王也觉此举明智。
至于李广……大汉开国之君&#183;提携他的贵人&#183;持天子剑的上使&#183;刘稷想干点什么，也不是他能改变的。
不仅不能改变，他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说的有一句话，错得太厉害。
他俯身拜道：“臣，叩谢太祖指教。”
刘稷摆了摆手，没有多话的意思，但在李广行将掉头离去时，又忽然张口叫住了他：“再在营帐中待一炷香，再出去。哪有争执只争这么片刻的？”
虽说刘稷用的是个肩不能扛、力不能开弓的无用宗室子弟的身体，李广仍觉身上脸上挨打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这一炷香的时间也实在有些难熬。
刘稷信手就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了两卷军中调度的备案，慢吞吞地看了起来，却似乎并没有对军中安排再多指手画脚的意思，只看不说，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说了一句“去吧”。
韩安国与李广对视了一眼，难得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点共患难的默契，相继退出了营帐。
刘稷头也未抬，听到二人的脚步声远去，才微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好样的，这初来右北平的先声夺人，他算是应付过去了！
在前来边关军营的路上，他就已经与韩安国大略商榷决定了这一出。
但这么做的理由，却不完全是他刚才和李广说的“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他还有他自己的算盘。
闹了这一场，今日营中必要传出这样的流言。
“方相氏”贵人与李广互有龃龉，于是在入营的第一日，就仗着自己手握天子剑，与李广打了起来。当然，可怜的李将军是被单方面殴打。
作为此地统帅的韩安国，虽因靠山倒台、留守边疆而变得小心翼翼、做事越发圆滑，但他更不希望看到有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干扰边防，当即硬气了一把，将方相氏囚于营帐中。
恼羞成怒的贵人因只带着一批宫中郎卫，无法抗衡手握军队的韩安国，于是派遣霍去病带着一队人离开，去搬救兵了，势要把这个场子讨回来。
哈哈，这样一来，他在营中士卒心里的印象，就是个不通军务的混账，被韩将军勒令不得外出。
事实上他大道理会说，但也真的是不通军务。这么一来，他的许多表现都能说得通了！
被韩安国强行禁足待命，更能完美地掩饰住他不通骑射的事实，还能让大多数军中士卒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只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这不就更好了吗？
而李广先被他打了一顿，韩安国也被他这等手笔震惊了一番，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短时间内质疑他的祖宗身份，反而会对他崇敬有加……
既然禁足不是真的禁足，刘稷自己的日子就绝不会难过。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一声重响。
抬头就见，那曾任霸陵尉的士卒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向着他行了一个重礼。“狄明叩谢太祖圣恩，愿赴汤蹈火以报。”
他是真的没想到，刘稷当日在无终县说的，会让李广吃个教训，竟然并不是对他的一句敷衍之词。有太祖的那一番训斥，只怕李广但凡不想再挨一顿打，就绝不敢再随意找理由，弄死这个开罪于他的人。
哪怕要跟他仔细算算之前的莽撞之罪，他也认了，起码是死得明白。
他其实仍不太看得明白，太祖陛下看向他的目光里，到底含着怎样的思量，但贵人自有贵人的考虑，他只需记住这份恩情，想办法报答就是了。
“赴汤蹈火？”刘稷搁下了手中的卷宗，认真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应该从刚才的话里听明白了，我不全是因为你找上门来，才对李广予以惩处，不全是为了升斗小民的公道。”
“是，卑职明白！”狄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但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太祖陛下的感激。若不是太祖有心怜悯，他早在无终县时就该被押解入牢狱，又或者是在刚才，便被当作安抚李广挨那一顿打的礼物，而不是如此刻一般，还能跪在刘稷的面前。
身为帝王，哪怕是已故的帝王，也该当先权衡一个人的价值，这一点也没错。
“你胆大心细，为求自救也算敢作敢为，冲着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也能让你重回军中，在韩将军麾下得个符合你履历的职位，待得右北平战事结束，是去是留自有安排，再多就没有了。倘若你于军中再与李广起了争斗，还影响了此番会战匈奴……”
“卑职既要效死以报太祖，便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狄明连忙指天发誓，语气认真得让人不必怀疑他的诚意。
刘稷眼露笑意：“好，那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
狄明自军帐中离开时，脚步还有些飘忽，仿佛这几日间的经历，对他来说就如做梦一般，格外不真切。
但背后那道隐约还俯瞰于他身上的目光，又让他很快站稳了脚，向着军营的一个方向走去，预备完成此前押送军粮的人事交接。
他看得出来，太祖陛下对他这句效死的承诺，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或者说，对于那样一位上位者来说，也并不指望一个随手救出的人，能为他带来多少帮助。
可最起码，他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只不过，报恩不是件容易的事罢了。
……
靠！好像比起报恩，更难做到的事，还是当个守口如瓶、配合演戏的边境小卒！
狄明表情扭曲地听着同住一大铺的士卒议论着白日里李广挨打的事情，干脆闭着眼睛，用被褥蒙上了脑袋。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一个知道真相的当事人，还需要听着这些越传越是离谱的谣言，却不能开口澄清。
“……李将军这个人，是有点高傲过头了，但也不是一个连战场都没来过的人，可以随便动手殴打的。”
“就是啊！听听这人什么身份，方相氏！行傩的！这样蔑视边将的人，真能为人驱邪吗？阵仗倒是弄得挺大的……”
“嘘，轻声一些，别把话说得这么大声。毕竟有郎卫护送，还有陛下御赐的宝剑呢。”
“那还不是被韩将军先扣押了下来？”
答话的人高兴地笑了一声，狄明气得在被窝里转了个方向。
后面的声音却还在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中。
“早前还觉得韩将军有些太过温吞，面对匈奴讨不了太多的好，今日才知，他也是个有气性的人。”
“是啊，他若是放纵使者这般胡来，我们还是趁早想办法换个去处戍守为好，但他宁可冒着开罪贵人、违抗圣旨，也要保全军中秩序，就冲这点，咱们就还能跟着他混！”
“韩将军原本就是个明白人……”
狄明：“……”
他果然没有太祖陛下的境界。
难怪太祖能成大事啊，对这等转眼虚名压根不曾放在心上，宁愿先做这军中的罪人。
就连同样知道安排的韩安国也忍不住在听到营中的各种声音后，抹着冷汗又向刘稷问了一句：“您真的不在意这些吗？”
说实话他有点在意。他的名声有点太好了！这跟他韩安国一贯以来的处世之道，简直是背道而驰！
刘稷满不在乎：“你连这点名声都接不住，还肖想什么相位？”
韩安国：“……”
这话说得未免也太直白了些。只能说，还好说出这不客气话的，是陛下的祖宗。
可刘稷的下一句话，又岔开了他的思绪，让他来不及多想那么多了。
身着简装便服，披着冬衣的年轻人，被城关上的火把照亮了冬夜里一双年轻的眼睛。他竖起手指，立在了耳边：“你听。”
听什么？
听营地的风声里，混着士卒的那些讨论，让刘稷直到夜半，才能出来透透风。
听临近边城，用于汉匈贸易往来的关市内，这行事过分的方相氏使者的种种传闻，仍在发酵。因此地远离京师，尚不闻太祖复生的传闻，于是对使者的身份又有了诸多猜测，若写在纸上，必定是一出格外精彩的野史。
也听……
在右北平西北方向数百里外的一处水泽林地，正是匈奴东部疆域统帅左谷蠡王九月“蹛林”之会的所在。
牛马群聚，羊群入圈，而在篝火最盛处，一派觥筹交错。
“喝！我等先满饮此杯！”
军臣单于并未参与此番“蹛林”之会，与左谷蠡王东西分治的右谷蠡王，也因氐羌有变无法来此，左谷蠡王伊稚斜，就是此地的最高长官，坐于上首，满意地发号施令。
骨制的酒杯，在这声满饮的口号中，各自撞在了一处，碰出了稍显浑浊的酒水，但在火光的照射下，这点酒水上的不足，也混淆在了光影之中。
一名魁梧的将领一口闷下了酒水，信手抽出了绑在腰间的猎刀，割下了一块面前的羊肉，对这宴饮之间的气氛大是满意，哈哈笑了出来。
伊稚斜举着酒杯，朝着他虚敬了一下：“你笑什么？”
那将领笑道：“少见您这般高兴，必是有我等都能听的好事，我作甚不笑？”
“哈哈哈哈哈……”伊稚斜被这句话给逗笑了，“还真是少见你这家伙也能这么会说话的。去，把我库中的那十匹绢给他送过去，当他今日先中了个彩头！”
“我才不要这个。”这将领说话直接得很，“您那十匹绢，是从哪里得来的，我还不知道吗？昨日我到时，还见商队从关市而回，必是拿我们的牛羊马匹，跟那群汉人换的！”
“哦，与他们换不好吗？”伊稚斜眉头微动。
“当然不好！”一名同样刚喝了一大杯的将领，把酒杯往草垫上一搁，就跳了起来，“咱们冒着风霜，在塞外放牧多时，才养肥的牛羊，到了汉人关隘，却还不如那单薄一张绢帛，说是说的什么养蚕抽丝、摇车纺织不易，但咱们怎么知道真假？也别费力去交换了，就该直接动手去抢，让大伙儿都肥一波！”
“是是是……”
“直接去抢得了！”
本来这蹛林之会，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看，九月之时能聚集起多少兵马，今日彼此一看，去岁龙城之变，根本没让他们有多大的损失，反而让他们更有了洗雪前耻的决心，那又为何还要犹豫？打就是了！
伊稚斜抬起了骨樽：“诸位可否先听我一言？”
欢呼起哄邀战的声音为之一歇。
这位左谷蠡王乃是老上单于之子，军臣单于的亲弟弟，在今时的匈奴地位斐然，又加之本事不小，这左谷蠡王的位置坐得稳当，在场的各方部落首领与王庭将领，都要尊敬他几分。
一见他摆出了一派严肃的模样，众人也彼此相望，唯恐是他们先前的哪一句话说得极是不妥。
却见伊稚斜忽然拍案而笑：“诸位有此作战之心，我也还你等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当年马邑之战，我军有草原天神庇佑，得雁门尉官告知汉军埋伏，让他们那三十万大军做了无用之功，让中原的小皇帝气恼地斩了他的大行令，今日我们却已能从汉军关市处探知他们军中的动向。这如何不算好消息？”
那最先出言的将领眼珠一转，“我看您的好消息，不止是如此吧？”
伊稚斜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当然不止！近日汉朝皇帝把李广调到了右北平，原本让我们这秋后行动变得麻烦了些……”
“他有什么好怕的！上次还被咱们俘获了，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咱们想要活捉，把他送到单于的面前，他都坟头长草了。”
“听我说完！”伊稚斜目光一凛，瞪向了下方。
他的脸一半隐没在烛光之中，一半沸腾在篝火里，让短暂抢白的人顿时呼吸一滞，垂下了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伊稚斜高声冷笑：“可现在，他也遇上麻烦了！”
“我兄长担任单于位置的时间，比那小皇帝的年纪还大，也难怪他出此昏招，把个名号方相氏，自称会驱邪的方士送来了边关，作为朝廷的使者，还在抵达边境的第一日，便把李广给打了。那韩安国强行将这使者关押了起来，却也没能拦住，那使者已派人告状去了。诸位说说，这算什么？”
在场众人都听清楚了在边境发生的内讧，当场便有人的脸上浮现出了狂喜之色。
李广或许是一位有本事的将领，韩安国也非庸才，但如果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处处拖他们后腿的朝廷使者，让他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本事，有再多将领坐镇的边关，也都不过是个筛子。甚至还会因为守军的聚集，在临近此地的城池中，都有着数量不菲的物资。
既要过个好冬，抢的就是这样的人！
伊稚斜的神情愈发猖獗：“早年间，中行说做我授业老师的时候曾说，汉人贵族尽是些不做人事，欺压贤才之辈，才让他空怀抱负，却随和亲公主远赴草原，今日看来，仍是如此！”
“当下酒会正好，我也请诸位听听，那方相氏究竟说了何等可笑的话。你们可知道，他竟说，李广最应该被驱一驱邪，因为他总是撞上我们的大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席间，响起了各种笑声。
好，真是好荒谬的理由。更是一个能让他们这些人笑出来的理由。
李广总是能带着少少的兵马，遇上他们多多的人，怎么不叫一种走背运呢，现在……
“现在咱们正要冲他而去，那李广却才被人当众打了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正常领军作战，岂不是真要把这方相氏的胡言乱语给坐实了？”
“只怕那韩安国也正在头疼呢，把个长安来的贵人拿下了，要如何向汉朝的小皇帝解释他的行为。”
“见过给我们机会动兵的，还没见过这么给面子的。”
“哎你们说说，这方相氏该不会也想如当年的雁门尉官一般，到咱们这儿混个天王的名号吧？”
“也不是不行吧，听说汉人的大傩，是要方相氏率领百多人跳舞的，明年新春之会，咱们就让他来领人起舞好了，也叫单于看看汉人使者的舞技。”
“……”
一众笑声之中，数名将领离席而起，来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我等恳请率军作战，直取边关！”
看呐，这正是对他们而言，上好的出兵劫掠机会！

第48章
“战！为何不战？”
助长此间战意的并不只是此间的酒肉，还有历年汉朝秋收之后他们的狩猎“习俗”。
伊稚斜眼见自己的这一番陈词，让麾下各部有此表现，更觉得意了起来。
“汉朝那小皇帝年岁渐长，自觉羽翼丰满，我们若还只挑着他们的戍卫薄弱处进攻，岂不是真要让他觉得，他能防得住我草原儿郎的铁骑。若不将他打痛，他还真觉得，似去年那般出兵，能让我们被他吓退。”
“说的是！”座中人喝红了脸，也喝红了眼。
“所以咱们就该冲着他们看似有人守卫，实则一团散沙的地方，直接杀奔而去。他们在边关内斗，我们却正值马肥力壮，且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马背上的霸主。”
伊稚斜嘴角上扬，也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我已让人去探查周边，如无意外，确认汉军援军难至，那我等便在半月之后，兵临关城！这一次，不得留手，若有俘获的敌军将领，杀！”
“杀！杀！……”
杀声四起，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歌舞也响了起来。
方才向伊稚斜请战的数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或是两两上马，追逐奔行在营地外围，以木栏之上的火把为箭靶，较量起了箭术的高下，或是在营地中央的那处最大的篝火前，比拼起了角力之术。
随着部落迁徙抵达此地的匈奴人，已在这数日筹措中恢复了体力。现在见着这般景象，各自鼓掌叫好，一片热闹。
在这一片热腾喧天中，只有北方的土地是冷的，以及上首伊稚斜的眼神是冷的。
或者说，是炽热的野心烧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冷酷。
他对这次出兵的慎重，远比他在言辞之间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
但这种慎重并不影响他出兵的决心。
甚至，就算没有从右北平方向传来的内讧线报，他也是一定要打这一场的，还一定要打得轰轰烈烈。
草原之上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就像此刻，篝火映照的天穹中，只有浮动的星斗。
所以匈奴人中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
今年岁正，各部首领齐聚单于庭时，他就看得出来，兄长军臣单于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五月的龙城之会，也未见他出席，更可以作为一个例证。
这实不奇怪。
要知道，这已是军臣单于统御匈奴的第三十三年，正如他向面前这些青壮将领所说的那样，这个时间，比刘彻的年纪还大。所以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他已算长寿的了。
若是他在明年就病死，都能算是寿终正寝。
可死去的人只需埋骨王庭，受人祭拜，活着的人却需要考虑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由谁来继承单于的位置。
军臣单于的年纪不小，儿子也就没那么年幼，无需行兄终弟及之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单于的头衔，会由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继承。
但伊稚斜身为军臣单于的弟弟，单于之下的第一人，自认并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他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到的不仅仅是左谷蠡王的名号，而是成为那匈奴王庭真正的主人！
他也不指望在他兄长病逝之后，王庭贵族中会忽然涌现出一大批拥戴他继位的声音，只能由自己去争这个位置。
而既要去争，就需要有一份足够卓越的战功，来让人相信，他确实要比于单更适合那个位置。也需要一份足够的利益，让别人继续跟着他掠夺起家。
李广和韩安国，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上位之功！
而右北平，就是他送给那些未来部将的礼物。
真是，多谢那位汉朝的小皇帝了。
……
若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他估计非得和伊稚斜掰扯掰扯，什么叫做小皇帝。
等翻过年来，他就二十九周岁了，正是一位帝王手腕更加成熟、处事越发老辣的时候。
哪怕，他现在的动作相当之幼稚。
卫子夫实在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陛下刚下朝不久，才换下了身上的衣服，便又蹲到了刘据的面前。
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些想要说话的欲望，不过从喉咙里发出的还只是一些“啊啊”“喔噢”的声音。
这就比之前只知道哭笑的时候可爱多了。
刘彻觉得，这样的反应起码看起来聪明些。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在卫子夫看来非常之难评的父子互动。
刘彻将衣上的六彩大绶单独解了下来，当做玩耍的道具在刘据的眼前晃荡，却在刘据将要爬过来抓住的时候，直接伸出一只手，抵住了刘据的动作，让绶带停在了距离他咫尺的位置。
刘据恼怒地“啊——”了一声。
刘彻却在他面前笑了出来。
卫子夫努力忍住了想对陛下这不靠谱行为说上两句的冲动。“……陛下不是说近来忙得很吗？”
怎么还能忙到把刘据当消遣呢？
看来还是刘稷从长安离开前，给陛下他留下的差事太少了。
刘彻轻咳了一声，把绶带塞入了刘据的手里，在这秋末更显舒适的软垫上一个翻身躺了下来，任由刘据顺势倒在了他的肩侧。“再忙也得休息吧。再过几日还是贺岁大典，忙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要是刘稷还在京师，他倒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件麻烦事丢给他，看看祖宗还能变出些什么花样。
不……不对。
他不应该这么想。
刘稷这活祖宗在的话，天知道他是不是又能想出什么理由，让刘彻来帮他写发言文稿，并用超级加辈的语气，把它打回来，要求重写。
又或者选择一个幸运朝臣，作为他这一次阎王点卯的对象，让大汉的元朔二年有一个异常精彩、印象深刻的开端。
再不然……
算了，不敢想，不能想。
还是由他自己好好主持一场岁首大朝吧。再由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完成这新年仪程的后半段。
“说来，这是你头一次要以皇后的身份主持新年典仪，可有什么需要人协助的？”刘彻抬眼看向卫子夫，开口问道。
卫子夫摇了摇头，“陛下早在封后之时便已问过妾相似的问题，自卫夫人变成卫皇后，能否经得起风雨，担得起重责？既能学，便无有不敢。”
她声线温柔，语气里却自有一番坚韧。
刘彻闻言神情一缓，赞道：“好啊，好一句既能学，便无有不敢。若是那些朝臣也都有你这样的态度，朕又何愁人才不足，还要劳烦祖宗从地下还魂，来教这些故步自封的家伙！”
卫子夫望着他，忽然掩唇笑了出来。
刘彻：“你笑什么？”
卫子夫：“笑太祖陛下在长安时，陛下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祖宗，他往边境去了，您又觉得他应在京中了，三句两句便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刘彻把头一转，“我才没有。上面没人对朕的诏令指挥插话，舒服得很。”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刘彻最喜欢的，莫过于聪明人的对话，更喜欢从对话交锋碰撞里，得到些新的灵感。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聪明人却不多，有新鲜想法、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聪明人更不多。
反倒是这位生前无缘一见的曾祖父，因为要让他提着心神应付，自与他人不同，最让他有过招的乐趣。刘彻也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些东西。
或许还没到觉得人走了就想念的地步，也算得上是“不大适应”了。
以至于他在皇后和刘据面前嘴硬了两句，真从椒房殿中出来后，随侍的宫人就听到了他的吩咐，正是摆驾前往刘稷的住处。
李少君乍听刘彻到访，直接就在弟子目瞪口呆的目光中躲进了壁橱，唯恐这位当朝天子是趁着刘稷不在，来跟他这个骗子算账的。
指不定就是刘彻又看到了那盏齐国传下来的器物，被又一次提醒了李少君的坑蒙拐骗之事。
可李少君很快就从壁橱外听到了弟子的轻声提醒：“师父，陛下没来找您，他直接去太祖的书房了。”
书房？
李少君缓缓地探出了个脑袋，脸上的皱纹打起了褶子，“他去书房干什么？”
这就不是那些弟子能知道的事情了。
刘彻也确实没有来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他合上了书房的门，目光便已在此地逡巡了起来。
书架上堆放着不少杂书，连淮安王献上的《鸿烈》都在其中，让人很难从书目中推断出，刘稷在看这些书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想法。
刘彻信手翻开了几卷，不免有些奇怪。
按说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在太祖故去之后才写出来的，就算他在地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也不能如背后灵一般，跟在别人后面看完整本书吧？那这些新鲜的书到了他的面前，他就完全没有留书批注的想法吗？
刘彻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父亲那里看到过一卷留有太祖笔墨的书……
到底是死后改了习惯，还是他有意为之，避免被人从字里行间发觉出问题呢？
刘彻信手将拿着的一卷竹简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多疑的雷达又一次动了起来。但也就是在将书卷放回之时，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书架的一角。
在那里的一堆竹简之下，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卷，显得与其他东西大有不同。
刘彻当即抬起了它上面的竹简，将这张羊皮卷抽了出来，快速地展开在了面前。
下一刻，他便因眼前所见之物，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一张寻常的画幅。
在这张羊皮卷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压缩到几乎模糊、难以辨认笔触的小字。
但只需一眼，刘彻就能从中间部分无比熟悉的图案认出，这正是大汉的疆域地图！
可这张图上的线条，却并未止步于刘彻已知的疆土。
在云中雁门以北，有着漠南草原的星星点点，直联通向漠北的湖泊与山峦，一路绘到了一片起伏的群山标记。
再如何模糊的字迹，也难以阻止刘彻认出，其中有着“狼居胥山-匈奴王庭”八个大字！
往西边去，大地绵亘，足有汉土的三四倍大，有一条从河西穿过去的虚线，一路连接到了一块大湖边的土地，标着他认不出来的鬼画符。
东面的海洋间散布群星，间杂着琉球、倭这样的字样。
南边，西南边，海的对面……
刘彻目不暇接，眼神震颤。
……
当日，他曾经问过刘稷一个问题，问的是大汉四方疆土之外的种种，高皇帝是否也能在地下看到，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风貌。
当时刘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如这张未知真假的地图，也被祖宗先压在了书架的深处！

第49章
李少君被人拎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两眼还是发懵的。
一想到刘稷这位祖宗不在长安，没人能再次轻描淡写地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直接两眼发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坏了，情况不妙。
要是早知道留在长安也不安全，他就应该跟着刘稷往边地去……
“把东西给他！”刘彻冷冷地向一旁吩咐道。
李少君低垂着的脑袋面前，就多了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以及一支墨笔。
他更加惊恐了：“……陛……陛下！草民在牢中时，已写过认罪书了。”
刘彻拧着眉头，怒视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家伙：“谁跟你说，我是要你写认罪书了？我要你在这上面，把疆域图画出来！”
李少君：“我这就……疆域图？”
他更困惑了。画疆域图？为何陛下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李少君试图如早前揣测人心行骗时的操作一般，从刘彻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即便这位陛下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他依然难以从这张深沉莫测的脸上，看出多少端倪。
算了，让他画，那就画吧。
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努力定了定心神，抓起了眼前的这支笔。
他一边小心地落笔，先定下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这个人阅历丰富，走南闯北多年，虽不敢保证能将疆土边界的轮廓都画得原模原样，也起码能将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画对。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望着面前的线条与文字，自觉再如何搜刮肚肠，也无法再往上补充出半点东西，便恭恭敬敬地将答卷呈递给了刘彻。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等着他画完的这半个时辰内，刘彻不见半点不耐，而是捧着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还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面前，反让刘彻一惊。“……画完了？”
刘彻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上瞥了一眼，便说道：“那你走吧。”
“走……”李少君又吃了一惊，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掉头就走，生怕走慢了一步，刘彻就会撤回刚才的话。
刘彻甚至没多看李少君一眼，而是重新聚焦在了书房中发现的这张地图上。
李少君给出的这份答案，与这一份让他大开眼界的地图，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份方士为了再度行骗而拿出来的诱饵，想要效仿当年诓骗秦皇一般，用东海有仙岛来欺骗于他。
那确实是刘稷留下的手稿。
可为何，刘稷在明知留于人间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打算把这地图给他呢？
以这地图的北边为例，倘若汉朝边郡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相对方位，绘制得并没有问题，那么汉军大可整顿兵马，聚集粮草，伺机出兵，以图毕其功于一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等到匈奴先行进攻，才能与他们相抗。
又倘若在穿过南越国后，还能见到这样一片土地，也有着南方的温暖气候，说不定他也能从中受益。
又倘若……
总之，先让他刘彻知道天地之广，对大汉来说利多弊少。
可刘稷做出的选择还是自己前往边境一观。
若非他刘彻忽起兴致，来到了刘稷的书房之中，这份地图便将继续被覆压在竹简之下，无从得见天日！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彻就已顾不上再想刘稷的批注字迹一事了，只专注想着祖宗的用意，想着这份地图上暴露出的太多讯息。
他目光一沉，低声自问：“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要从边境士卒的表现中，再过个评判？”
这好像还真的有这个可能，也对上了刘稷说的那句“此一时彼一时”！
……
刘稷跺了跺脚，仍没让自己发冷的脚心暖和起来，只好将本已收紧的领口，用手再扯紧了一些。别管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带来些许改变，从心理上来说，总算是好受一些了。
“要是此刻身在关中就好了，起码有关中周围的群山阻挡，也就没那么冷。”
如刀的朔风直往人脸上刮，偏偏这还是一个没有羽绒服，没有棉袄的时代，就连木柴牛粪这样的助燃之物，也不能无节制地供应。
翘首以待匈奴来袭的大戏，又是由刘稷亲自开场的，于是，近日间的更多火炭都被送去了锻造军械的铁官，以便让渔阳、右北平、辽西三郡的边关要塞中，再添一批冶铸的箭矢。
刘稷只能将双手捂在嘴前，向手心哈了一口热气。顺便苦中作乐地想，在这边关军营里待着，也不算是全无坏处。
起码这里的人不像刘彻一样疑神疑鬼，质疑他的祖宗身份。
天知道应付那个难搞的“曾孙”，他每天需要多消耗多少脑细胞。
就连跑到这边境来，他都需要担心，刘彻会不会跑去翻找他的书房，从他不喜欢留下把柄的表现里，发觉出什么疑点。
为此，他甚至不得不掏空了脑子，把他之前在游戏周目里见到过的北方地图，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地图，糅合到了一处，弄出了一张不太完整的地图，画在了羊皮卷上。
一时之间也分不太出，刘彻是那个喜欢找茬的老板，他是那个神机妙算、努力应付的员工，还是——刘彻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员工，而他是个擅长画大饼的老板。
但不管怎么说，空空如也的书房里，有了这样的一枚重量级炸弹，就不信刘彻还能想起来找他其他的问题。
也正是依靠着这一记后手，他可以暂时安坐边关，不必担心他当着当着被禁足的方相氏，会突然有使者带着圣旨跑来，说要把他拿下……
物理意义上的寒冷，真不算什么。
但是，见他又哆嗦了一下，同在此地的吾丘寿王还是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您若觉寒冷，实不该穿着现在这一身，大可回营帐中去。”
吾丘寿王是真心诚意提出这个建议的，谁让刘稷此刻穿着的，不是带来边关的毛皮厚氅，只是一件边地士卒的粗服。
许是想近距离感受一下边关的生活，他还往脸上多抹了些泥灰，遮住了贵族子弟过于白皙也不够粗糙的皮肤，只借着一点微末的余火，以及附近的士卒人气来取暖。
更让吾丘寿王不能理解的还是他的反应。
刘稷微不可见地对着吾丘寿王摇了摇头，听到一旁的士卒又说起了那个被关着的祸害，刘稷张口就道：“嗨，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跟着他来的，也真是遭了老罪了。原本还指望能来边境戍守立功，谁知道这蠢货先干出了这样的事情，害得韩将军也不好随便指派我们，只能让我们在此地待命。”
那说话的士卒闻言，顿时转向了刘稷的方向，见他有着一张稍显陌生的面貌，立时相信了那句“跟着他来的”，认定这是跟随刘稷前来右北平的郎卫官之一。
听到他也在吐槽这个不着调的方相氏，这士卒对他也多了几分亲近。
他当然没有怀疑，刘稷就是那位方相氏。
毕竟，人怎么能做到这么顺口地骂自己呢？
他甚至向刘稷招呼道：“你往这边坐坐，借着人墙挡挡风也好。”
吾丘寿王：“……”
刘稷可一点都不含糊，直接坐了过去，几句客套的互吹后，熟稔而又厚脸皮地打听起了此地营防的更多消息。
若是同在此地的人更机灵一些，指不定就会意识到，刘稷话中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巡防换班之事。
落在吾丘寿王的眼中，却是还魂的高皇帝仍有当年起兵于草莽的表现，既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也无所谓多骂两句自己，顶着宗室子弟这无用的身体，都能在三两句话里和士卒打成一团。
那士卒更没心眼，开口建议道：“要我说，你若不适应北地气候，怕冷的厉害，还有一个办法。”
刘稷忙问：“怎么说？”
士卒伸手一指：“北边再远一些的高山上，会长一种战马爱吃的苔草，八月间长势最旺，偶有些放牧的胡商会叫专人采摘，晾晒成干，送到关市上来交易，原本是给营中最好一批战马吃的。但咱们这些常在北边混的戍军都试过了，把这草编上一编，往鞋子里塞，不比那毛皮做的鞋子差到哪里去。贵人是肯定用不惯这等干草的，但咱们这些人，能活着都算不错的，还能挑这个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鞋子，笑得坦诚：“若不是我这汗脚太臭，怕把鞋一脱，周围这群人全要把拳头招呼上来，骂我影响他们的食欲，我还能把自己的鞋子借你试试……”
刘稷怔愣了一瞬，下意识接道：“是，有些草木确实不比毛皮差。”
那士卒没发觉他这神情恍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敢骂你那上官，就跟咱们是一路人。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我还有个小道消息可以告诉你。”
“什么消息？”
他压低了嗓门，道：“韩将军这个人治军严整，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段城墙。
“前几年被匈奴攻破过，所以修缮的时候刻意加厚了一些。若你有一手好箭术，不如向韩将军请愿，去那里驻守。”
“待命待命，不就是怕你们听了那混账的话耽误事吗？那直接去最不容易耽误事还能杀敌的地方，总没毛病了吧？”
刘稷掰开手中麦饼的动作都险些一顿，但还是顺着他先前的想法，把那饼子递了出去。
士卒嘿嘿一笑，趁着周围的人没瞧见这边的情况，把这多出来的半块干粮直接揣进了衣兜里，对着刘稷投来了一个“果然上道”的眼神。
“你可别觉得我是在讨好你们这京里的来人啊，我只是跟你这么说，能不能成还不晓得，而且多一个人射退敌军，我们也算多个战友，是不是？”
刘稷点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匈奴人又没进过关内，到时候一见这地方守军还更多了，指不定就觉得这儿偷工减料了。”
士卒声音短暂的停了下来：“……还能这样吗？”
刘稷答道：“互相见招拆招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但也保不准就能大有收获呢，是不是？”
那士卒想了想，严肃地点了点头。
见刘稷重新转头去找他的同伴，他还忍不住在想，要是这些跟随方相氏前来的郎卫，除了那跑去找援兵的，都能有刚才那人这样的觉悟，待得敌军来袭，他们或许也能多相信一下那些人的本事。
战友这种东西，多一起共事也就熟了。
……
刘稷不知自己这为了加强边关生存几率的打探，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他已是坐回到了吾丘寿王的身边，托腮陷入了沉思。
恰逢东方朔从那头的营帐中走了过来，见他这般少有的沉闷表现，低声向吾丘寿王问道：“太祖陛下这是怎么了？”
“刚与那边的士卒说了两句，就这样了。”
刘稷没出言解释。他听到了这两人的交谈，但他现在所想的东西，却显然不适合向他们告知。
方才那士卒说起牧马苔草也可防寒的时候，作为一个享受过现代种种保暖设施的现代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另一种保暖的植物，正是棉花，也是先前他异常怀念的东西。
他也随即想到，在方今这个时代，需要棉花的可不仅仅是戍守于辽西的士卒，还有更多的人。
在游戏的第一个周目，他在第六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家商铺，正因为如此，他也对这个时间印象深刻。
这一年，天子刘彻打猎时捉住了一只“一角五蹄”的神奇动物，他觉得此物的出现甚是祥瑞，于是将年号改为“元狩”。
但这个年号的开端，似乎并没有那么祥瑞。
就在同年冬日，就连关中都下了极为骇人的大风雪，雪深数尺，坚冰难化，可怕的严寒天气，让不知多少人冻死于道旁。
刘稷的商铺也曾因【风雪灾至】的突发事件影响，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若是什么都不做，当这灾害到来之时，刘稷看到的，就不会只是游戏里的路有死者提示，而是真正的百姓死难。
虽然距离如今还有六年之久，刘稷若能联系上客服，可能也不会留到那一年，他还是在那士卒赤诚相告的声音里，恍惚地叹了一口气。
唉……难呐。
哪怕刘稷现在的身份，是刘彻他祖宗，要想拿到棉花这样的划时代产物，让其用在防寒衣物之中，都是异常艰难的事情。
还不如先往鞋子里多塞一点草呢。
“对了，你们说，”刘稷思绪一转，忽然抬头，向东方朔和吾丘寿王问道，“小霍现在到何处了？”
东方朔：“……”
太祖的善变果然难以估量。这跳脱的思绪也实难把握。
但他还是答道：“应是接近卫将军营地了吧？”
……
卫青自探听得匈奴大军动向后，便在留够了雁门的戍守士卒后，带着余下的兵马，途经上谷，赶赴渔阳，也已令人报信，将自己驻军所在之处送来了右北平。
便是因战况有变，需要调兵行动，军队从那里开拔，也会留下行进的轨迹。
所以对于轻装出行的霍去病等人来说，要寻到卫青的军营所在并非难事。
而好消息是，卫青的兵马未动，就在霍去病疾行而去的目的地！
年轻的骑卫策马奔行之间，奋力地举起了臂膀，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叫营中戍守的士卒远远就看到了那一行人发出的讯号，捕捉到了那一抹艳红的颜色。
奔马也很快自烟尘中窜出，行至了营门之外。
早有士卒去向此地的主将报信了。
于是，当霍去病跳下马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身披甲胄，按剑而行，在头盔之下露出了一张端方威严的面容。虽因身处边地，没那样好的条件打理面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在京里时年长了几岁，但那并不影响霍去病在相隔一段距离时，就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霍去病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舅——卫将军！”
他正色，拱手道：“奉太祖之命，向卫将军报信！”

第50章
卫青险些被霍去病这假作成人的模样给逗笑了。
尤其是那句忽然改口的卫将军，不必霍去病解释，他都能猜到，霍去病此刻是何想法。
但这笑意还未及嘴角，卫青就已将其一收。
霍去病人小鬼大，知道此番赶路是来替太祖说正事的，他自然也清楚。
“速入营中。”
卫青稍放缓了点脚步，正够霍去病大步追了上来，低声问道：“舅舅，匈奴那边动静如何？”
卫青眼神一转，调侃道：“这会儿又知道叫舅舅了？”
霍去病一脸正经：“若是按照军中的规矩，应当先由我向您汇报右北平的安排，但这事说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而我又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只能先和舅舅论亲戚了。”
既论亲戚，那当小辈的卖个乖，长辈也该给点好处吧？
卫青：“……算起来我跟你也有半年多没见了，上次见的时候还是阿姊生下皇长子，匆匆往长安回了一趟，也没能多说上两句话。”
霍去病也不跟他客气：“舅舅是不是觉得，我长进了不少？”
少年眼神发亮，目光中朝气蓬勃，仿佛里面还藏着一句潜台词。
既然他长进不少，他先想知道的答案呢？
卫青无奈：“长进是长进了，但也别太自满。至于你想知道的动静……前几日捉到了一名胡人俘虏，说匈奴大军在蹛林之会后已然远行。”
“这不可能！”霍去病的眉毛当场就竖了起来。
卫青也没说霍去病判断的对是不对，向着朝他行礼示意的巡营士卒颔了颔首，向霍去病问道：“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霍去病道：“其一，每逢秋日，敌我形式最不对等，就算匈奴不欲对右北平等地动兵，也必要待兵休整一番，确定是否真无机会。其二，匈奴会师集聚之地，往往距离边境尚有数百里，奔袭边境也需数日，更何况是寻常的牧民迁居，怎么算，都不该有明确知晓匈奴撤军的俘虏为舅舅所获。”
“我看这更像是匈奴派出来谎报军情的探子，指望汉军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做出撤屯的愚蠢反应！”
卫青笑了：“撤屯可不能算愚蠢。边境劳力不足，必得将军屯轮岗安排妥当，让士卒归田。”
“但这不是现在。”霍去病语气笃定，但转眼间又忽现几分喜色。
卫青:“想到了什么？”
霍去病“嗯”了一声：“若是舅舅这里没抓到匈奴散布假消息的探子，我或许还要担心一下，太祖陛下演的那场好戏能否达到想要的效果。但既然匈奴人也玩上了心眼，那么，我敢说，边塞的变动已传入了他们耳中！”
舅甥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军帐，各自落座。
卫青见霍去病已抓着眼前的水杯满饮一口，缓过了连日骑行送信的口干舌燥，再度开了口：“行，现在我该听你说说那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的事情了。”
说实话，对卫青这样向来办事踏实的人来说，从霍去病口中听到那“太祖”二字，多少还是有点心情微妙，活像是在听“天神助力”之类的话。
但这太祖的身份归根到底还是由陛下裁定的，卫青又信得过这个判断。
短暂的心情恍惚并不影响卫将军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再听霍去病把话说完。
霍去病没察觉出舅舅的异样，或者说，一门心思想要将右北平那出谋算倾吐说出的他，正在思量着要从何处说起，自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还是从去年舅舅和李广一并出征，却一个得胜受封，一个被贬为平民说起，讲到了李广和那霸陵尉的纠纷。
饶是好脾气的卫青，也在这段时眉头紧锁，像是也想到自己早年间官职不高时被贵人找麻烦的那段。
但这情绪来得快，压下去也快，“你现在还能故弄玄虚，从前追溯，可见李广最后是没占到多少便宜。”
霍去病笑得有些促狭：“何止是没占到便宜，还被太祖陛下抄着剑痛打了一顿。起码已叫他知道，他这刚刚起势便公报私仇，在太祖这里都挂上了名号。”
“痛打了一顿？”
霍去病：“我也说不好，太祖是刚接近边关之时就有了这个想法，还是在见到霸陵尉求救时有感，总之，右北平边关守卒百姓尽知，初来此地的方相氏贵人与李广有私怨，仗势欺人痛殴将领，韩安国将军从中说和拦阻，却也只能先将两方都扣押了下来，而我……已代表使者折返，去求援去了。”
卫青当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太祖不惜自污以诱敌，更让你确定，敌军先撤，只是对边境放出来的假消息。”
“对！”霍去病答道。
他望着卫青背后的舆图，像是被图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离席而起，往前靠了靠。
卫青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扎有旗帜的位置，是我令斥候在沿线布设的哨站，必要时可充当临时烽火，速传战况。立有黑杆的位置，是匈奴早年间废弃的营地，不排除他们仍会将此等水草丰足之处充当落脚地，所以哨站都避开了沿线。可惜时间仓促，其中标识并非全部。”
霍去病觉得舅舅这句“时间仓促”，着实是太过谦了。他在出发送信前，也曾与太祖一并进过韩将军的营帐，他那儿的行军舆图，就比之舅舅这里的少了许多讯息。
也难怪相比于资历更老的韩安国将军，太祖陛下更想听听舅舅对当下情况的安排。
可在从霍去病口中听到“写一份御敌之策”这样的话时，卫青却并未当即回话，而是凝眸又看了舆图一眼，这才说道：“我觉得，太祖陛下想表达的，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背着手，在军帐中缓缓踱步：“你自右北平星夜疾驰，赶至我处也用了两日有余，军队开拔行路，却是远远达不到这个速度的。行军之道，莫过于变，我军在变，敌军也在变，更何况是匈奴左部。我不知韩将军麾下士卒几何，戍卫能力如何，又能分拨于李广将军多少兵马，那么直接写就一份御敌之策，说来说去也都是臆测。所以这御敌之策，应是只对我部兵马的安排。”
霍去病若有所思：“……应是如此！”
卫青：“我认可太祖陛下的判断，打游散的匈奴骑兵，只会如我先前出塞一般，缴获七百人都已算是极不容易的战功，若能用另一种不似马邑伏击一般死板的方式，将他们诱骗入套，再另遣一支队伍包抄截击，或许能攥得更大的战果。但若只将我部定为断后路，又未免过于武断，也将和匈奴的作战说得太过理想化了。”
相信先祖这位依靠征战起家的人，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得对这“御敌之策”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我会将军中骑步兵马数目，若要驰援守城、包抄围剿各能以何种速度阵型抵达，都在军报中说明，若需大军驰援，或需要全力追击，对应的狼烟讯号也标示清楚。”
霍去病指了指舆图：“还有进军的路线，以便再度往来联系！”
“这是自然。”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来，你既要向我证明你近日的长进，这计算誊抄一事，便来帮着我一并完成。”
霍去病一抬下颌，答应得爽快：“卫将军就算不说这句话，我也要求亲身参与此事的。若不知此处援军深浅，怎敢回报太祖陛下，此番边境之斗，应是两军相遇强者取胜。”
卫青：“……行，现在又是卫将军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陛下平日里对这外甥太过放纵，还是他近来跟着太祖陛下，沾染了不少恣意行事的习气，让霍去病这小子在有些时候越发不客气了起来。
但在伏案提笔，听着军中主簿报得情形时，卫青又分明看到，少年眉眼沉沉，间或咬了两下颊侧的软肉，眼神里没有了半点玩笑的意思。
直到放下笔，也从卫青手中接过另一份“御敌之策”，他才恢复了笑意，灵巧地跳了起来。
“这么急着站起来，是要显示一下你的体力还未用完，可以让我再检验检验你的骑射之术？”
霍去病连连摇头：“要检验这个，等此战事毕，随便舅舅怎么检测，但现在我是太祖陛下的信使，便该先把这正经差事办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摆出了个垂丧的样子，向卫青问道：“舅舅你说，这个表情如何？像不像是方相氏的使者在半道就被人拦了下来，被人驱赶回边关？”
卫青一脚轻踹向了霍去病的腿后：“少在这里皮，回去就回去，谁还看你的表情！”
“那可未必呢！”霍去病一边小心地把两份文书都塞入了衣中，一边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为免接连赶路精神疲敝，霍去病出得门来，便已有人为他接引指路，带去了附近的营帐中安顿，与同行的士卒在此地休息了四个时辰，又用了一顿简餐，随即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当他翻身上马，预备起行之时，夜色仍是黢黑。
卫青与一众营中士卒举着火把，方才映照出了这一行人的身影。
霍去病没说什么舅舅或者卫将军之类的话，只是沉默地向着他行了个军礼，随即一抽马鞭，纵马而去，仿佛已将临别的话付诸于马后的烟尘当中。
卫青同样没再说出什么寄语，只是望着那一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队伍，唇角缓缓浮现出了些许笑意，直到烟尘尽散时，任由一句话轻轻地飘散在了风中。
“他将来……会是个好将军的。”
一个进取、敏锐、聪慧、也有决断的少年英才，经由边境战事的打磨，必能成大器。卫青无比欣慰于看到这一点，看到霍去病此行中的长进。
不过现在——
先是他卫青的战场！

第51章
右北平有太祖陛下坐镇，有韩安国与李广两位将军戍守，并不代表他能掉以轻心。
陛下属意他领兵应变，也不是让他来白捡战功的。
霍去病送回去的战报，能让右北平守军知晓他这路援军的底细，而他要做的，便是在对面发出求援或者进攻的信号前，将己方兵马推进到最合适的位置！
卫青思量间，抬眼向着北方而望。
夜色朦胧。
只依稀能自白霜笼罩的荒原反照出的月光里，捕捉到远处贴伏于地面的一层阴影，隆起如盘踞在此的巨兽。
那正是渔阳、右北平、辽西这段防线依托的燕山山脉。
寒冬向此地迫近的脚步，就从山口的风声中袭来，直吹得夜里，泼洒在营帐之外的一瓢浅水已冻结成了寒冰。
匈奴意欲速战速决，夺得过冬的食粮，他们又何尝不需要速胜敌军，以安北境之民！
……
“报——”
刘稷正处睡梦之中，便被一句突如其来的急报之声惊醒。
踢踏的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明显，踩踏在渐硬的土层上，发出的更接近于一种古怪的闷响。
他匆忙翻身而起，赶至主帐时，韩安国与李广等人都已到齐，就连昨日入夜之后才赶回的霍去病也已起身到此，站在了刘稷的身后。
急报来自辽西。
他们所在的右北平往东去的辽西。
那报信的士卒并非韩安国部将，对刘稷这不着将领服饰的人出现在此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向着居于上首的韩安国报道。
“启禀韩将军，昨日清晨，有一支匈奴先锋，越过了参柳水，直逼辽西柳城而来，幸而我军早有防备，已将其杀退，但郡守恐匈奴大军在后，而我方守军不足，请速派兵将支援！”
“参柳水？”韩安国为之一惊。
长城东西而展，但若途径河流，自然只能造桥于上，或在河道之上另设关隘，在此处断口，参柳水就是一处这样的断口。因历年匈奴犯边多往此处而来，汉军在此处常设守军，并在从此地往柳城多设岗哨，严防匈奴先夺柳城，破坏了这一座要塞。
“看着我做什么？”刘稷迎着韩安国下意识投来的目光发问。
韩安国：“……”
第一道敌军来袭的警报，从柳城方向发出，无疑是证明了，早在六月里太祖陛下就提出的判断一点也没错。
匈奴，进攻辽西。
但对他们而言，这未必是个好消息。
匈奴先取柳城，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右北平给匈奴人演的这场戏没有奏效，而卫青才至渔阳，若要继续向东推进，进军的距离就被大大拉长。
霍去病却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阵脚，忽然开口问道：“敌军是被杀伤甚众，被迫退去，还是见势不成，当即撤退？敌军尸体中，是仅有匈奴人，还是混有濊貊人？”
李广凝眸，认真地看了眼这少年，沉声提醒信使：“回答他！”
“是……”信使一个激灵，努力回忆道，“是死伤了十余人，见我军并未懈怠防守，光靠前军百余骑无法造成威胁，便领兵退去了。丢下的十余具尸体中，有三具服饰皮甲稍有不同。”
“那就未必是匈奴左部的前军了。”李广轻啧了一声，给出了判断。
韩安国起先的反应慢了些，但听到这个结论，他也顿时露出了明悟之色。
匈奴左部活动放牧的疆域，向东能抵辽河，与濊貊人划河而居，又因部落之争，不乏有濊貊人与这部分匈奴人杂居而处，一并效力于左谷蠡王麾下。
若奇袭柳城的兵马尽自“蹛林”发出，匈奴大军的目标也是辽西，这支用于刺探的前军应当在行动上更有秩序，也更为凶悍一些。
如今的情况，却更像是传讯辽河别部，令其出兵袭扰，以混淆汉军的判断。
但战场之事，不是“以为”“猜测”如何，便是如何的。这仍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匈奴试图用这一路偏师的退兵，令柳城守军放松警惕，进而大举入侵！
而辽西郡守在遇袭的次日就已将“求援”的信号，送到了韩安国的面前，足可见得，他并不是一位对己方戍守很有底气的将领。
若是匈奴大军压境，他或许很容易自乱阵脚。
韩安国沉吟片刻，问道：“你们郡守可有说过，希望由我将谁派去，协助他镇守辽西？”
信使还未答话，就已将目光看向了李广。
毫无疑问，他们需要一位能镇得住局势，脾性强硬一些的将领。
韩安国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亲卫先将信使带下去休息，留他们在此间商议决断。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信使刚被请出营帐，韩安国就已匆忙离席而起，向他请教：“太祖陛下如何看？”
刘稷对此颇觉无奈，眼神却骤然锐利了起来：“此地的主帅是你还是我？若每一条决定都需要由我先出，将来我不在边地时，也要往辽东高庙焚香祷告吗？”
韩安国不太敢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辽东高庙自那次起火后，修缮的情况欠佳，非要说的话也配不太上祭祀……
但见眼前，刘稷的脸色已彻底冷了下来，他连忙回道：“若太祖陛下想听，就由我先说。”
刘稷点头。
废话，不由韩安国先说，他敢乱说吗？
昨夜由霍去病带回来的卫青答复，并非他想象中的“御敌之策”，就已让他意识到，他要真想凭“真本事”来装刘邦，估计只有露馅一个结局。
边关的人命官司也不是他能空口白牙乱指挥的。
韩安国不知刘稷此刻所想，面色严肃地思忖着局势，缓缓说道：“辽西先有贼兵犯境，但要么是声东击西，要么是先行试探，尚未到局势紧迫之时，哪怕真接到匈奴大军调度的消息，一边防卫一边燃烽火报警，从我军驻扎处派精锐驰援，也完全来得及，所以大可不必先乱阵脚。”
刘稷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韩安国此人，并不是头一次上战场的儒生，只是进军态度上保守了一些，今日这句判断却应当不是乱说的。
这句不必先乱阵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可一想到此刻终究是置身边关，无论如何也不能真的安心，刘稷又紧绷起了心情。
韩安国也并不像是刘稷所见的那般从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又皱起了眉头：“但若对辽西方向完全不管不问，只让他们从先例戍守，真有大变再向我方求援，我又怕出了乱子。行军作战，除了角力，便是攻心，若是乱上加乱，实不能保证他们能否守到我军抵达。”
刘稷：“但不能如他们所愿，真就将李广将军派遣出去。战况未明，贸然调度我军要害将领，有弊而无利。何况，李将军领的，是右北平都尉一职。”
一个右北平都尉，难道能随意擅离职守吗？
所以李广，绝不能动。
这是他一个没那么通晓军事的人，只从双方博弈来看，都可以得出的结论。
韩安国没了声音，陷入了犹豫。
霍去病低头，目光里闪过了一缕犹豫，却又很快咬牙定神，抬眼发问，打破了此间的沉寂：“那若是由我带一批郎卫前去呢？”
李广先前从霍去病的问话里，听出他确有几分聪明，但并不妨碍他抱臂后仰，嘲弄地吐出了一个字：“你？”
他眯着眼睛，追问道：“……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凭什么稳住右北平的军心？”
霍去病被这一激，反是笃定了自己的念头，张口答道：“凭什么稳住军心？就凭我是太祖的扈从，我所领郎卫也是京中精锐入选御前！凭我敢在此刻提出这句请愿，也敢在必要之时，把剑架在辽西郡守的脖子上，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等到我方援军抵达！”
“这……这就不用了！”韩安国被霍去病的答案吓了一跳，连忙出言劝止。
这真是好生惊人的一句话。
但见刘稷都没对此表态，他又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快了。
再转念一想，不管眼前这位年轻的郎卫到底会不会行此过激之举，他还真要比大多数人都适合在这紧要关头往辽西走一趟。
尤其是在李广不能擅动的情况下。
他能在这样小的年纪，当上了个曲长，显然也不是因为和皇后之间的亲戚关系，而是因为他确有过人之处。
韩安国问道：“那么敢问，你抵辽西之后，要如何做？”
霍去病没犹豫多久，便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大而守之，间或示敌以锐，效李将军行事。”
李广眼中的质疑之色淡化了不少。
忽听刘稷在旁拍了板：“那就由小霍走这一趟吧。东方朔。”
“在！”东方朔旁观着此间争论，冷不丁就被刘稷点了名。
“我知道你也没上过战场，虽然鬼主意很多，但行军出谋划策还是难为你了。但你在刘彻身边也算是个出名的人物，在朝中有些资历，跟着小霍一并去辽西，若那辽西郡守质疑他的年龄，用你那好口才给我顶回去，起码别上来就拔剑。”
见东方朔答应了下来，刘稷这才重新看向了韩安国：“你说得没错，辽西不可乱，我们，更不能乱。”
“就请韩将军，给那使者解释一番吧。”
兵贵神速，拖延不得。
韩安国见众人都已在这短暂的交流中达成了统一意见，也没打算拿霍去病的年龄说事，大步走出了营帐。
那送信的使者，直到韩安国拿出了盖章的文书，并额外介绍了东方朔的身份，才终于相信，由霍去病随他折返，以安辽西郡守之心，并不是一个出于玩笑的考虑，而是右北平守军将领间达成的共识。
而对留守右北平的将领与士卒，还有这位身份特殊的太祖陛下来说，在霍去病离开两日后，此地边关仍未收到任何局势有变的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
右北平的十月，在异常紧绷的气氛中到来。
甚至让刘稷险些忘记，按照汉历以十月为首，现在应该叫元朔二年了，四舍五入，他这装祖宗的经历已经横跨了“一年”。
在长安的京师，刘彻领百官庆贺新年，举办大典，街头巷尾间应都是热闹一片，但在边关，却没人有这样的兴致折腾这样的庆贺活动。
若是东方朔在的话，指不定刘稷还能听到两句岁首祝福的打油诗，只可惜，现在只能听着吾丘寿王跟他讲点闲话。
刘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
反正这也不是现代的新年，没有鞭炮烟花之类的东西，怎么说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庆典。
但同在此地的韩安国却本着人际往来需得慎重的原则，决定来找太祖陛下问问，今年供奉于高庙内的贡品，是不是需要由他来钦点，往后也记一下口味偏好之类的事情。
可当韩安国经由亲卫提醒，找见刘稷所在的时候，他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吓个半死。
这祖宗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蹬蹬几步踏上了城墙，微胖的体格绷不住呼吸加重了些。
偏偏碍于周围还有士卒在此，他又不能喊出那句“太祖陛下”来，暴露了刘稷的身份。
只能在这更近的距离下，眼瞧见刘稷效仿着士卒，把晾干的牧草编织折叠着往鞋子里塞，在将其穿上后，还煞有介事地在城头走了个来回。
“还真是奇了，这草鞋抗寒的本事不小。”
“我就说我没骗你吧？”说话的士卒面露几分骄傲之色，顺手拍了拍刘稷的肩膀安抚道，“对了，听说郎卫中的大多数人都往辽西去了，要我说呢，你这种留下的，也不一定就是骑术不精，也许，是觉得你能在此地戍守，发挥出大用处呢。”
刘稷讪笑：“……那若我说，当日不便告知，其实我连射术也是同伴中垫底的呢？”
那士卒不禁卡壳沉默了一下：“那，那要不然你跟我们学学搬运守城器物，学学如何设置拒马索？”
刘稷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韩安国：“韩将军觉得如何？身在战场上，自是要将死生置之度外，不必非要拘泥于身份。”
韩安国听得清楚，刘稷将死生以及拘泥身份几个字说得尤其之重，仿佛是在说，他刘邦从本质来说就是个死人，那么现在也不必非得在意战场上的生死，也不必拘泥于身份，非要在霍去病走后，再让人对他严密保护。
眼见一旁的士卒似已有些疑惑，为何韩安国对着刘稷表露出的，会是这样的态度，韩安国连忙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若有心好好学一学，那就学吧，但也别拖了……”
那句拖了后腿刚要出口，韩安国唯恐让人发觉出端倪而没落在刘稷脸上的目光，便忽然定格在了远处，也就是这一瞥，让他蓦然眼神一震。
还有一个自望楼上发出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敌袭——敌袭的狼烟！”
敌袭！
刘稷动作一停，循声而望，果然见到，在远处模糊的山坡高处，一缕黑灰的烟雾扶摇腾空直上，在这晴空白日里，自是毫无阻滞地跳入人的眼帘。
他在边关十余日里，已学会了不少军情传递的讯号。
这狼烟的阵仗，宣告的，不止是敌军的到来，还是敌军的大举入侵！
韩安国目光震动之间，发觉自己已被人向着来时的路推了一步。
刘稷的声音压低着在他的耳边响起：“韩将军自去戍卫筹划，从现在起，不必非要当我在此。如有必要，我会来找你的。有你在，有李将军在，此地并不需要再多一位干扰局势的贵人。你只需记住一句话，方今的情况，仍在预料之中。”
韩安国：“……是，我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已从刘稷的口中说出过数次，他不敢忘。
他也在前几日思量过这个问题。
大汉抗击匈奴，不是朝夕之间就可定夺胜负的事情。汉室的开国之君已帮了他们太多，若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在活人与活人的角力间还需依托对方，那又凭什么指望再不必与匈奴和亲，也再不要受到他们的威胁。
他要想重回陛下的面前，再往前一步，也必须亲自指挥好这场战事！
韩安国人未自城墙上走下，胸腔震动发出的声音，已传至了这片城下校场：“诸位汉家儿郎，我等整装待发，何惧那匈奴草莽！”
“且各从军令，随我戍守此地，打退那来犯的贼兵！”
刘稷自城墙上望去，营地中的士卒呼声四起，各自抱着武器脚步匆匆地赶向了各自的岗位，还有一批士卒翻身上马，飞快地行出了城关。
“匈奴大军来犯，不会只打一城，必还要从临近的其他关隘尝试突围，附近的关市也需派人去把守，以防匈奴自那里获取了补给。”那士卒并未察觉到刘稷和韩安国之间短暂的交谈，在从敌军来袭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后，连忙取过了佩刀，随即快速地向着刘稷说道，“去搬箭矢上城，无论他们如何分兵，先把第一轮最凶猛的攻势扛过去，总是惯例！”
“没有试探？”
“若是大举入侵，就没有！烧杀抢掠，打的就是一个先手！”那士卒甚至看刘稷走得慢，推了他一把，“快，我们没有时间耽搁了。”
这句久居边关的经验之谈一点也没错。
汹汹来袭的匈奴大军，根本不像是此前试探辽西关隘一般，还派遣出先头部队来探听虚实，而是直接黑压压地朝着边关涌来，兵马尚未迫近，就已像是能感到敌军中慑人的刀光。
劫掠的本能，让他们此刻杀机毕露。
而他们统帅的意志，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儿郎们！”伊稚斜臂举苍鹰，目光尖锐，“你们眼前的关城，是汉军戍守的要塞，但我也要告诉你们，此地的防守远没有他们试图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反而将领内讧，贵人误事，只要我们夺下此地，辽西三郡将无人能阻挡我们的铁蹄，夺回的战利品，能让整片草原为我们叹服，你们还觉得——险关难破吗？”
“他们烧起烽烟，试图求救，但我们的铁骑能先一步踏平他们的城墙，我们的刀兵能先一步砍下他们的头颅。告诉我，前进还是后退！”
伊稚斜底气十足。
在动兵之前的篝火盛宴上，他便已经从关市流传出的消息，确认了此地守军闹出了个大笑话。在来时的路上，辽西边部的奇兵试探，还让此地本就意见不一的将领分出了一路前去支援，被拖在了柳城。
现在他面对的，很可能只有一个笨拙守城的韩安国，和一个仍被禁足，只会驱邪祈福的方相氏。
那么纵然此地的屯兵，可能要比他们早前劫掠的城市更多，又有什么用呢？反而只会用他们的死亡，奠定匈奴的威名！
助力他伊稚斜在兄长军臣单于死后，成为新的草原主人！
他心潮澎湃，便并未来得及注意到，最开始通报的一路烽火，并非由右北平的长城燃起，而是另一处燕山以北的新哨站。
更不知道，在眼前的关城要塞中，因李广披甲跟随着韩安国点兵，因敌军大举入侵而一时惊动的军心，很快稳定了下来。
他听到的，唯有在他近前响起的声音。
“前进！进！”
那是他的士卒给出的答复。
进！
进取边城，杀人立功！
伊稚斜抬起了臂膀，原本停留在其上的苍鹰顿时腾空而起，振开了双翅，仿佛一种另类的鼓号响起在了军中。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羊皮旗幡也随之动了起来，挥动出了正式进攻的信号。
一支匈奴骑兵自左翼奔行而出，直扑边关而去。
与此同时，一支支羽箭在城墙之上搭上了弓，随着一声斩钉截铁的“放”字，宛若倾斜的铁雨，向着汹汹贼兵落下！
伊稚斜面不改色。
因为与此同时，还有另一路由他信赖部将率领的队伍，已从三里之外，试图越过边境的界线。

第52章
汉军的反击，早在烽火点燃的时候便已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选择此地入侵边境，难度比之寻找无名关隘处更大，他也早有准备。
那么汉军箭落频频，抗击有力，又为何要让他为之骇然惶恐呢？
一想到此处边关之中，早有内讧，甚至大有可能已将一方臂膀助力调去了辽西，他就怎么看都觉得，这反击之中也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意味。
真能装啊。
“怕他们做什么！”伊稚斜厉声鞭策，“右北平守将年已老迈，无力阻我！打下这出城关，十数座城池的囤粮都可装车北上，随我等到单于面前讨赏！你们眼前的这座城——”
“看看他们城墙上斑驳的痕迹和裂口，想一想早年间我们也曾攻破此地，还觉得眼前的箭矢，能挡得住我们的去路吗？”
北风呜咽不歇，将伊稚斜的声音吹散。
战争的声音，也让与他同来的匈奴部众中，只有少数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在同时，那些听到这督促鼓舞之声的人，已先发出了一句句嘶吼的喊杀，这个声音传递得很远。
先头部队为之振奋，举着盾牌挥开箭矢，填过距离关城最近的沟壑，让后一批精锐叫嚣着杀奔而来。
“我呸，真是给了他们脸了！”韩安国读书人出身，多是一派温和敦厚的表现，此刻也忍不住骂出了声。
“陛下让人送来前线的军粮，就在尔等身后，谁若还敢因为吃不饱饭没力气，打不动贼兵，我亲自端了碗筷到你们面前来喂！”
“那陛下不是还送了个麻烦过来吗？”人群中忽然冒出了个声音。
韩安国瞪眼去看，就见说出这话的，并不是早已在此地驻扎屯守的小卒，而是随同刘稷留在此地的吾丘寿王。
心知这句话约莫正是刘稷让他说出的，韩安国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吼道：“麻烦？什么麻烦？谁若耽搁我们阻挡匈奴，我韩安国先把他砍了！”
“好！”
“韩将军！韩将军！”
“听韩将军的话。”
“……”
营中呼声一片，借着韩安国的这句承诺，士气越发昌盛。
刘稷在脚步匆匆上下城墙之时，与那先前交谈的士卒打了个短暂的照面，就见他涨红了脸色，卖力地扛着重物而行。
一道道士卒的身影又很快挡住了他。
刘稷也下意识地更加加快了脚步。
但身在此地，让人沉浸其中，沸腾着投身战事的，也不仅仅是一句主将的承诺。
匈奴！
敌人是匈奴。
刘稷直面那些披发左衽的草莽覆压而来的景象时，才终于意识到，匈奴破关、屠城掠财，并不是一件距离他太遥远的事情。而是一旦眼前的关城告破，就一定会发生在他头上的惨事。
在这座右北平最北面的要塞以南，还有诸多如无终县民一般长年耕作的寻常百姓。
为免他们沦亡于血腥的铁蹄之下，此地退不得，半步也退不得！
“当心……”
刘稷在听到这句提醒之时，就已灵活地往地上一蹲，躲到了城墙之下，没让那支飞上城头的流矢浪费掉一次他的防护罩次数。
但匈奴先行杀至近处的悍兵，已用这一支流矢证明了，汉军将他们纳入射程之中的同时，也到了他们能够防守反击的时候。
关城之中的抛石机面对成型的攻城阵仗或许好用，面对这等饿狼扑食一般的撕咬，却似乎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刘稷眼皮一跳，便已见城关的一角，一批士卒为躲开流矢的同时，一批匈奴精锐已配合着推进，向着关城之上抛来了飞爪。
虽然这种太过简易的攀援装置，对汉军来说极易破坏，转眼间就自城头断裂开来，但这种接触，依然让来袭的匈奴兵马中响起了一阵叫好之声，也让己方城头的士气为之一滞。
谁也无法否认，面对这等屡次犯境的对手，就算这一次，他们打的是并不那么擅长的攻城战，也依然让人压力不小。
不仅如此，东边一二里处，也忽然烧起了一阵烟雾。
火烧了起来。
不是汉军用于示警的狼烟，而是匈奴举起火把，投向了边城之下的荒草，掀起了又一处进攻的行动。
“慌什么！”刘稷一见城头嗡嗡错杂之声，不管后方压阵的韩安国预备如何说，自己已一句厉喝出口，“李将军带着骑兵，就为了查漏补缺，拦住这样的敌人，难道他看不见那里，还用你们担心吗？”
“匈奴犯境，无外乎就是欺软怕硬，啃下防守薄弱的地方。可我们弱吗？兵来将挡，火来土埋，不过如此！”
他目光一闪，在吾丘寿王震惊的目光中，蓦然扑向了城头的一角，赶在众人没看到箭矢急停之时，便已一把抓住了那支停滞的箭矢，随后一个翻身滚在了地上。
仿佛是匈奴兵马的凶悍还击里，也藏着力有不逮的箭矢，早已在抵达城墙时便已到了强弩之末，竟能被人以力相接。
不过如此！
刘稷刚欲起身，便觉自己的臂膀被人一扶。他抬头，就对上了一张此前见过的脸。
刘稷努力地让自己身处战场的紧张，腿脚发软的局促，和见到城下尸首的作呕，都在这一托一扶中，不要向外暴露出分毫。
好在，对方不仅知道他这太祖的身份，也因那份救命之恩，对他根本不敢直视，并未发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惶恐。
只听到了一句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们有城关为屏，打回去！”
打回去！
他这接箭的办法确实没法让人模仿，在草原上和匈奴人比试骑射也没那么明智，但起码现在，在匈奴人有办法破坏城墙城门之前，他们的士气越盛，敌军就拿他们越是难办。
狄明本为关中亭尉，根本不必在这样的边地战事中拼死以战。既得到了刘稷的承诺，有了回去的机会，更是如此。
但他几乎是在下一刻，便已抢过了空余的弓箭，眯着眼睛，向着越过壕沟的一名匈奴兵马，射出了一箭。
箭未射中那匈奴士卒，却巧之又巧地击中了他所骑乘的战马。
战马一个踉跄，翻跌了出去。
另外的飞矢正中这减速下来的目标。
城头上欢呼骤起。
狄明牙关微颤。
他在这些右北平守军的心中，一向是个有些沉默又拘束的样子，仿佛时刻都在防备着什么，但现在，有一个声音，从他有些嘶哑的喉咙里发了出来，响应着刘稷的声音。
“打……打回去！”
这也是李广策马驰援之际，向着同行的士卒喊出来的话。
他自己更是一马当先，直扑那试图自这距离主战场数里处越过关隘的兵卒，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坚硬的脖颈骨骼，和手中长刀之间的撞击，带来了一阵虎口发麻。
李广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他自去年被贬官为庶人后，保持身手也就只能靠着打猎，重回战场后的举刀杀人，到现在才是第一次。
可同行的士卒并未看出他的短暂不适，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了两支箭，捻着箭尾搭上了弓弦。
不见他有什么将箭矢对准猎物的动作，两支羽箭就已没入了两名匈奴士卒的胸膛，足见得拉开这把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这飞射而出的箭矢，又有着怎样精妙的准头。
骑兵蜂拥而上，与匈奴偏师交战在了火光之中。
李广目光冷硬如铁，一边指挥着士卒填补缺口，一边也凭借着多年征战的经验，听着远处的动静。
他一刀断首，两箭杀人，以异常强横的姿态，打断了敌方分兵破关的计划。
但匈奴此次的来袭太有组织了，甚至两次用出了声东击西的好戏，这就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年那位投效匈奴单于为军师的汉人宦者，到底给他们带去了多少中原的智慧。
匈奴人早前进攻边境，出于动兵的习惯，并没有将其派上用场，但并不意味着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会用。
可惜此地相距那处战场确实有那么一段距离，让李广有心侧耳倾听，听到的也是一些朦胧的回声。
他隐约能听到些闷雷一般的响动，却不知那到底是我方的投石落在了关城之外，滚动着迫使匈奴骑兵让路，还是，匈奴那边也仿效汉军，临时在城墙之下搭建了攻城的抛石车，将重物砸向了城墙，作为匈奴骑兵步卒的掩护。
这种可能性，让他狠狠地又抽出了手中的长刀，向着犹未撤离的匈奴兵马劈砍了过去。
用心打磨至锋利的刀身，顿时又覆上了一层血色。
温热的鲜血，泼洒在火中化霜的枯草上。
也……
泼洒在斑驳的边城之上。
但匈奴的攻城精锐倒下去，还有意图破关的其他人填补上来。
汉军倒在了城头，马上也有人拖走了他的尸体，顶上了位置。
刘稷觉得，自己也着实是有点上头了。
要不然，他一个刚来此地时还考虑过撤离的人，为何现在忍着手心的剐蹭，也要协助着将滚石搬运到抛石机的面前，又为何要在匈奴兵马暂时撤去的时候，跟着去重新削尖木刺绑拒马去了。
等到这一通忙碌至眼皮沉重，仿佛肾上腺素终于慢慢退去时，都已至夜色深深了。
刘稷甚至来不及休息。
他避开了依然人声未歇的营中要道，绕至韩安国的营帐中，走了进去。
一进营帐，就见李广一身血气地坐在那里，手边还拄着一把砍翻了刃的长刀。
“……还有备用的好刀吗？”
李广愣了一下，点头应了个“有”字，似是没想到刘稷当先开口的，会是这样的一句。
刘稷没在意李广那有些古怪的眼神，落座在了他的对面，半阖着眼，揉了揉额角。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可对于他这在游戏之外第一次亲历战场的人来说，闭上眼睛，就有一张张染血倒下的狰狞面容跳到了他的眼前，诉说着濒死之时的挣扎，又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说说当下的情况。”
韩安国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疲态，答道：“李将军痛击匈奴侧路，应当已让匈奴将领知道，他们之前的判断有误，但是从他们傍晚撤兵和今夜扎营的表现来看，他们没有撤兵的意思，并且还在试图向我们表示，他们仍是兵马强壮，今日未能得手，也要继续打下去。何况今日……他们也不算全无收获。”
就像伊稚斜向他那些部从所炫耀的那样，这座边关曾经数次被匈奴攻破，虽然韩安国到任后补好了缺角，但这依然证明了，匈奴这种野蛮而无章法的攻城，对于这样的边关土城依然有着不小的破坏力。
今日匈奴撤兵前，就已在一处“啃”下了一处破损缺角，明日此地必要重兵驻守，以防匈奴蛮横地从此地借势发挥。
幸好，刘稷在此，对韩安国来说，就等同于是一枚定心丸。
卫青的兵马正在向着此地靠近，也是另外一记有力的后手。
但是……
“仍有一个问题，最迟在明日就必须要解决。我们应向卫将军传递何种讯号？”韩安国问道。
若是他们无法击退匈奴，那就要尽可能保全城关不失，等待卫青的救援，随后合兵反击。
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是，韩安国的兵马虽不算少，但匈奴此番发兵的数量仍是超过了他们的预计，今日的战意也远超所料，若非还算有准备，也有李广在侧呼应配合，今夜坐在这里，坐在这主帐之中的，已是伊稚斜了！
而这种拉锯，势必会增添不少变数，也让此地的士卒变得格外被动。
但若是他们还能打得再强势一些，让匈奴人被迫放弃这块难啃的骨头，沮丧地折返草原，那么卫青大军抵达时，便能直向这些缺粮又受挫的匈奴人，发起更为狠辣的追击堵截，扩大匈奴的损失。
是救援转配合作战，还是守城有方偏师追击，必须有个定论。
韩安国有些发愁：“今日有通晓匈奴语言的士卒听到了些呼声，说是匈奴军中坐镇的，是仅次于单于的左谷蠡王，那么他这拒不撤兵，甚至有心再起攻势的阵仗，就有了另外的意思。我们可能，只能选择前者……”
“别在这里说丧气话。”李广瞥了他一眼，“若是我等表现得足够强势，匈奴人没这个本事打围城战的，只能退走。可恨那敌军倒也有些本事，要不然今夜我就去袭营找他们的麻烦，让他们知道，我大汉的边关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咳……”刘稷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对峙，“这件事我来想想吧。先看看明日情形如何。”
兵马与将领俱在，明日不管怎么说，匈奴兵马都不可能越过他们所设立的屏障。
若能让卫青打出一场更有效的堵截战，为何不试一试呢？
刘稷也打心眼里不希望，此地的边关士卒需要接连承担数日的守城伤亡。
这里不是中原内陆的城市，没有高耸的城墙和环绕在城墙之下的护城河，只有被风沙侵蚀到凹凹凸凸的墙壁，与坑坑洼洼的女墙望楼。
所以哪怕守城一方的伤亡本应该远远低于攻城的一方，他还是难以避免地在走回营帐的路上，从风中闻到了接续不断的血腥味。
而这血腥味，显然不仅仅是敌军所贡献的。
当刘稷走到今日与人一并作战的城墙下时，更是听到了附近的伤兵营帐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哎呦！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包扎！”
刘稷脚步一顿，蓦然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点熟悉感，在走到半掀起的营帐之外时，果然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不仅正在包扎伤口的是个熟人，动手包扎的也是个熟人。
狄明绕着绑带，一把扯紧，瞪向了正欲张口开骂的家伙：“有人能帮忙包扎伤口都不错了，没见今日营中添了多少伤兵吗？而且他们可没像你一样，还能半夜又把伤口扯裂开的。”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士卒眉毛一横，捕捉到了帐外的一道阴影，顿时来了说话的底气，“小季你来评评理，我今日被流矢击中，这事情不能怪我吧，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抓住一根飞上城头来已无多少力度的箭矢。我这伤口撕裂，更不能怪我吧？我赵成虽然也偶尔偷奸耍滑一下，但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若咱们能将那豁口稍稍修补一下，明日就能在应付那群野狗的时候少用点力气……”
那谁知道搬运沙土的时候，还能把箭伤又扯裂了呢？
他向狄明继续絮叨：“你今日的表现是很勇武，我都想夸你两句，我原还以为你只会说李将军胡乱调度什么的，但我跟你说，这不是你现在说我的凭据。”
“小季，你怎么说？”
“……”
他怎么说？
刘稷有些怔怔地听着他的抱怨。
按说听到对方那句“评评理”的话，他是应该走入帐中去的。但好像还是站在原地，任由北地夜风中的细碎冰粒拍在脸上，带来些许刺痛的凉意，才能让他这个战场的新兵蛋子保持冷静。
血腥味太浓了。
赵成这家伙，一如先前教他把牧草塞入鞋子里保暖时一样，将话说得轻巧又自在，但刘稷却能看得到，他的脸色虽有飘摇的烛灯，以昏黄的光线照亮，却远比白日里所见，要苍白太多。
被狄明迅速重新包扎的伤口处，也还有绷不住向外沁出的血痕。
若是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应战，或许在明日，他就得被送到后方，安置重伤员的帐篷里去了。
刘稷都没敢往那当中认真地看，只知道李广带兵撤回的时候，随行的不少士卒因与匈奴骑兵短兵拼杀，激烈交手，都被送到了那里。
若是……若是不能让敌军畏缩而退，情况还不知会到何种程度。
他原以为，让李广调来此地，让韩安国鼓起勇气，让卫青霍去病也在此地战场上配合，就能轻描淡写地击退敌军。
却没想到战争之中的流血，是这般难以预料的事情，匈奴左谷蠡王的执拗也远非常人可比。
一念及此，刘稷便不由死死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得做点什么，也想做点什么，以减少此地的损失。
或许也未必能到让敌军望风而退的程度，但总得从一个当下熟知汉武朝发展的后世之人的角度，想到点缓解压力的办法。
左谷蠡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左谷蠡王是匈奴单于的兄弟，也在军臣单于死后，不顾单于之位本应是他侄子的，直接选择自立为单于。
但这条消息暂时没什么用。
除了证明这家伙确实野心勃勃，更有可能为了一份超越竞争对手的战功跟汉军死磕，证明他这个地位的人更不甘心退去之外，还能干什么？
刘稷又不可能飞鸽传书给单于，让他赶紧来插手一下，死前管管这个弟弟。
刘稷更不可能带着他今日确保自身无恙的防护罩，和李广配合杀入敌营当中，来上一出斩首计划。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怎么敢和韩安国他们夸口明日再定的！还真当自己是刘邦就这么飘了。”刘稷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自己。
赵成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腹诽：“你想什么呢，在那里发呆。”
“我在想……”
刘稷抬眼看向了他，却忽然目光一亮：“你刚才说，你是因为什么而受伤的？”
赵成不解其意：“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修缮城墙呗。”
刘稷：“修缮城墙……对，修缮城墙！”
他直接招呼着狄明：“走，你跟我走一趟，帮我一起办一件事。”
狄明转身就走，看得赵成都是两眼发直，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狄明打结到一半的绷带。
他属实是没看懂，为何这两人直接能有这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在刘稷那雷厉风行的举动中，他更是瞧出了点让人觉得陌生的气势。
要不是他现在唯恐伤口再度撕裂，那他高低也要赶上去看看，刘稷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而在另一头，刘稷已带着狄明，来到了那处破损的城墙下。
此地的士卒不敢入睡，而是仍在尝试着用砖石暂时堆垒上去，重新将此处垫高，可从稳固性上来说，远不能和早前相比。望向此处的人，都各有一派忧心忡忡……
刘稷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粒子，眼中闪过了一缕希冀。
农历十月的右北平最北端，若是换成现代的位置，已进入了内蒙的边界。不仅冷得出奇，还有着惊人的昼夜温差。
若是他手中有一支现代的温度计的话，必定会提示他，温度已跌破了零度，甚至更低。
这也就意味着，若要迅速修复城头的这处豁口，让它暂时向着匈奴兵马展现出其被破坏之前的样子，或许是可以做到的。
刘稷开口吩咐：“让人把沙土和水运来！”
时间仓促，夯土围墙，从墙根下开始搭建支架，根本来不及，但浇水成冰，临时铸墙，却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
次日天明的日光投照在这座边城上，也映入伊稚斜眼帘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汉军所戍卫的城墙上，于昨日酣战中，本已有了个半丈来高，两丈多宽的坍塌，但现在，那里已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只是颜色稍深一些，呈现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昭示着昨日的坍圮，并非是伊稚斜的错觉。
可那恢复起来的城墙上，甚至连筑起的墙垛都有着规整的形状。
这不可能！
这完全不合乎常理。
伊稚斜当场就给出了判断：“这必是汉军打出的幌子，想要诓骗我们相信，我们昨日给他们的打击，他们顷刻间便能补回。”
他眉头一抬，杀意更重：“我麾下勇猛的儿郎，可有人愿意为我，向着那处城头，射去狩猎的一箭，让他们看看，这夜间胡乱搭建的城墙，不过是无用的沙土，轻易就能土崩瓦解！”
响应的声音从四面而起。
匈奴这一方的战鼓声中，骑射好手应声发动。
伊稚斜冷眼看着汉军匆匆走上城头应战，看着他们的反击在越发熟练的匈奴士卒面前，并未造成太多有效的杀伤，看着已有一名精锐抵达了城下，自近前，向着那临时搭建的土墙，发出了迅疾而狠厉的一箭。
但这一支箭，非但没有穿透这新起的城头，反而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铁壁，当的一声反掉了下来，砸在了城下。
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更是在这敌军的错愕目光中，悍然贯穿了他的面门。
……
汉军的欢呼声里——
伊稚斜的神情，凝固在了当场。

第53章
“怎么可能！”
伊稚斜怒极出声，发出了一句问自己，也试图问向身边诸人的问题。
是啊，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看到的还是眼前的画面。
在他这句问题发出的同时，还有其他的箭矢，从或远或近的距离，向着那一处修补好的城墙发出，却依然没有在那处“崭新”的土墙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而是相继落下地来。
那土墙虽新，却俨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坚固，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破坏的。
这个一夜之间速成的城墙啊……
它对于要打持久战攻城的人来说，都是一项极打击士气的利器，更何况是对匈奴而言。
当箭矢落地的时候，伊稚斜转头就见，自己这边的队伍里，有不少人面露异色，将他们的想法摆在了脸上。
若是前一日才对汉军城墙造成的破坏，在第二日就会恢复原样，无法让他们在次日继续凿开面前的防守，他们还打什么？
而比起他们的脸色，更明显的，还是他们的表现。
身在己方关城之上的汉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觉……
“快看，他们的攻势减弱了！”
隔着射程，汉军很难看清匈奴人的表情，但势在必得的进攻，与惊疑不定的徘徊，无论如何也是有区别的。
汉军城墙坚固，匈奴精锐骇然而退，便势必又少了几分作战的章法。
昨夜压抑着愤怒的汉军弓手，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数十支羽箭，不仅射向了近前试探失败的敌军，更是射向了那些进退犹豫的，霎时间命中了一片。
倒下的匈奴兵卒试图挣扎着逃走，却先被惊慌的马儿踩踏了过去。
“好！干得漂亮！”
赵成在城头一声欢呼。
因臂膀仍裹缠着厚厚的绑带，他也没法做出振臂一呼的动作，便本能地一脚踢出，以表现自己的高兴。
结果下一刻他的脸就扭曲了，五官挤来弄去，嘴里直吐着粗气，脸色也直接变成了红白交错。
最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来：“嗷——”
刘稷都要无语了：“你当点心吧。”
赵成一脚就踢上了面前的城墙，踢在了那依靠着温度“冻结”起来的这一小段城墙上，刘稷看着都觉牙齿一酸。
但也正是赵成的这一脚，让他的信心又增添了不少。
这城墙，确实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昨夜，刘稷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真的只是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权当做个不会情况更坏的尝试。
谁知道，还真的能成！
赵成仍在抽着冷气，却仍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刘稷的手，把一张本还虚弱的脸笑成了花：“小季啊，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你说人人都能见到，这寒冬的沙土结得梆硬，怎么就你能想到，还能用它来临时搭建城墙呢！”
刘稷讪讪：“拾人牙慧罢了。”
还能怎么想到的？
东汉末年，娄圭为曹操献计，在渭水依托寒冬天气一夜起冰城，借此一改渭水畔沙土不易筑城的劣势，从而击退了马超的来犯。若只是如此，以刘稷这汉武帝朝历史都现学的水平，肯定是记不得的。
但架不住前两年才有人试图证明，这种操作到底是否可行，这冰城又到底是城还是拒马的土坡，干脆实际操作了一番，把它拍成了记录片，也被刘稷刷到过。
于是在昨夜，听到赵成说，他是因修缮城墙而受伤的时候，刘稷便想到了这件事。
混在湿润沙土之中的水分，在夜间的严寒温度下，冻结成了冰，也变成了这段城墙最特殊也最能及时生效的粘合剂。
当白天的日光照在城头的时候，刘稷其实也有些担忧，这冻起来的沙土会不会重新化开。
但事实证明，要想让沙土重新归于原样，光靠着这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多少热力的日光，是完全不够的！
而在这几日间，不出意外的话，温度只会更低，而不会转暖。
不，甚至不需要说什么这几日。
匈奴此次大举入侵，虽然不像早年间劫掠边境一般随兵马推进临时抢掠，但也不可能带有太多军粮随行，若不能速胜，伊稚斜将会面临莫大的压力。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汉军的应对，就是让他们进入了那个“再而衰”的状态。
赵成不懂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军法的一二三来，但他看得懂匈奴的惧怕啊：“什么拾人牙慧不拾人牙慧的，你这京中来的果然有两下子！他们支援辽西不把你带上，是给我们留了个救命的人啊……”
“你说匈奴人现在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他们草原的天神果然不如我们汉朝的神仙顶用？”
“他们的天神都没法帮他们搭个空中的廊桥，让他们从外面飞进来，我们却能奇迹一般，修复被他们击破的城墙。”
他缓过了那阵脚上的疼痛，越说越是顺口了起来。
周围笑声一片。
“哈哈哈哈，说的是啊。”
“这对他们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神迹。”
士卒应声不歇。
若非此刻仍是匈奴兵临城下，他们只恨不得直接冲到刘稷的面前，把这最大的功臣直接举起来庆贺。
远处更有几道庆幸的目光投了过来。
昨夜……昨夜刘稷的行动其实没有那么顺利。
对于一位随那该死的方相氏来此的郎卫提出的建议，在不知真假的情况下，不想遵从的才是大多数。
但幸好有人为刘稷作保，也有人强硬行事，直接上手来干了，才有了今日的这道城墙，有了匈奴的失望。
“小季……赵哥是这么称呼你的对吧？咱们先前对你若有慢待，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对对对，待得逼退了眼前的匈奴，我们一定单独向你致歉。”
赵成笑得牙不见眼，仿佛先前一脚踹上那城墙，痛得直抽抽的人不是他：“看看，我就说我这人的眼光好……”
刚登上城头的韩安国却是听得嘴角一抽。
他才用冰水浸透的巾帕搓了把脸，强迫自己从尚未完全消退的困意中挣脱出来，匆匆核对了一番各处隘口的守军，便听到了这一处惊人的好消息。
也顾不上是否要在军中继续隐藏身份，即刻找上了门来。
反正正如赵成所说，别管刘稷身份为何，他能让匈奴一大早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军中必要对他有所嘉奖，将他请去问问话，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神不神的，是大汉先祖保佑！”韩安国完全理解错了刘稷的尴尬，匆匆上前了两步，打断了赵成的感慨，“请随我来。”
刘稷颔首，对着一旁的狄明又吩咐了两句，便随着韩安国走下了城楼。
未入营帐，便听那城墙方向又响起了一阵对匈奴大加嘲讽的嘘声，竟是一时之间压过了战场交锋的声响。
韩安国回望了一眼，低声问道：“不怕这般嘲讽，却反而让匈奴人破釜沉舟吗？”
刘稷答道：“姑且不说那敌军将领有无项羽之能，就算有，他麾下各部平日里散居草原，若要算起鱼龙混杂，比之项羽军中更甚。我们越是表现得有底气，也确有让他们做无用之功的本事，他们也就越是犹豫难决。”
韩安国眉眼间闪过了思虑：“您这话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添一把火，让李将军送他们一份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没睡醒的时候，总是要比寻常时候暴躁一些，又或者是刘稷前几日里对他韩安国的警告与教导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韩安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未向刘稷发出问询，而是自己坚决地给出了这个回复。
“对了，您这修缮城墙之功，要不要向他们说明……”
说明他就是那位远道而来的方相氏？
“急什么，先看看这匈奴左谷蠡王的下场吧。”
……
刘稷说得一点也没错。
匈奴兵马的反应是摆在眼前最直观的事实，根本无需走到伊稚斜的面前都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看。
劫掠为目的的作战，对士卒的约束力，就是利益。
只有他将更大的利益摆在了这些人的面前，他们才会听从他的指派，而不是即刻更换目标，或是打道回府。
他们将伊稚斜拥戴在中间，对他言听计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地位，也是因为，他在九月集会时，将攻破右北平，席卷三郡，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李广没有因为那劳什子的方相氏失去领军的权柄，更没有和韩安国一并自乱阵脚，被他们的诱敌之策所骗。
右北平铁板一块，面对他们的大举入侵，维系住了防守的士气，扛过了他们昨日的进攻。
那简直像是对他们的嘉奖！
汉朝的士卒如有神助，在短短数个时辰里，便彻底修补了他们冲开的缺口。
“你们只要别给他们修补的机会，不就行了？”伊稚斜目光发冷，眼前这些人中还真有人摆出了后撤的意思，顿时显露出了怒容。
可这句上位者的质问，非但没能让人在即刻间感到恐惧，反而只得来了一句同样脾气不小的反问：“别给他们修补的机会？这话说得好听，但做起来又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容易？您是单于之下的第一人，无需拼杀在前，只需看我们为您打头阵罢了！”
“何况，我真想请您给我们解一解惑！今日，他们可以只用这无法解释的本领修补好了城墙，明日，他们又能不能将这神赐之术用在对付我们身上？”
“先前我们还能借助关市，探听一番他们的虚实，现在两军交战，关市闭锁，我们甚至不知道，隔着这道边境的城墙，他们在当中又增添了多少兵马，要怎么打？”
“万一他们现在就希望我们卖力地去打这城墙，然后接连几次失望，随后准备一支强军，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又该怎么办？”
“够了！”
接二连三的声音，让伊稚斜原本对此地势在必得的傲慢，早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种蛰伏于眉眼之间的怒火与不耐烦，“如果如果，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他们若真是这么有把握，昨日也不会有那些守城的伤亡，何况……”
伊稚斜刚要说下去，便忽听远处的一路侧翼处，响起了一阵骚乱之声。
他连忙转头向着那处看去，暂时搁置了和眼前这些人的争执，就见那头不知为何，已是扬起了交战的烟尘。
偏偏他才因城头有变，被这各路来要说法的人围在了当中，军容为之一乱，不仅被人趁乱偷袭，还在这一刻难以及时向那头发起支援。
汉军短暂的骑兵绕行作战，也似乎根本就没有跟他缠斗的意思。
在被包抄之前，便已及时撤走。
伊稚斜恼怒地冲到那处战场时，敌军的领兵之人已熟络地带人断后，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顺带对着他比划出了个嘲讽的手势，一如去年他抢夺了匈奴骑兵的坐骑，单枪匹马地杀出了重围。
“李广！”
那不是李广，又能是谁！
可当时他没让匈奴人把他献到单于的面前，现在也没给人以将他拿下的机会，只是虚晃一枪，趁乱造成了不少的杀伤，就已带兵退去了。
伊稚斜牙都要咬碎了：“……”
他举目望向了被李广搅和得一团乱的侧翼，赶在其中为首者上前，想要找他讨个说法前，不甘不愿地丢出了一句话：“别追了，鸣金——收兵！”
士气接连受挫。
他只要不蠢，就知道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让这一盘散沙的兵马直扑向敌军的陷阱，还不如先行收兵再做打算。
保不准那对面的城墙，其实只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暂时达成了修补的效果，实际上还有着未曾被他们发觉的问题……
可就在伊稚斜被各方争吵的声音搅和得头疼时，在日落时分，他又收到了一条对他来说，雪上加霜的消息。
奇袭辽西，试图诱骗汉军分兵的那一路兵马，被人一举击溃了。
那原本就不是一路人数充足的队伍。
对伊稚斜来说，他们的战果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但他们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辽西郡守领兵反击，斩杀了其中的首领，还让报丧的消息以百里加急的速度，被带到了这士气低迷的营地中。
这问题就很大了！
各部群情激愤。
“你不是说那辽西郡守向来胆怯，容易为我们一激之下，便自乱阵脚吗？为何他不仅没能帮我们从此地调开李广，还难得激进地越界动兵，把那一路人给解决了？”
“您这次是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了。那一路人不是您的直系部从，我们也不是，他们现在被汉军剿灭，未得好死，那我们呢？”
要是这样说的话，他们是不是也是伊稚斜为了炫耀武力，就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到时候攻城不下，他伊稚斜不想丢脸到单于的面前，会不会干脆就把失败的理由，全部推到他们的头上？最好，他们还已变成了死人！
霎时间，一张张怒意沸腾的脸，全部簇拥在了伊稚斜的面前。
各种嘈杂的埋怨，也全部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伊稚斜没有后退半步，却已没了先前昂首挺胸的魄力。“……那就撤兵！”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既然他们都在怀疑，这是伊稚斜要带他们赴死，那就撤兵，从这大汉的边境撤走，够不够？
起码现在撤走，还能免于继续和汉军之间的纠缠死伤，还能保全他们的有生力量。
“至于此次作战失利，我，伊稚斜，会向单于，亲自请罪！”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给出了另一句对他来说极尽艰难说出的话。
幸好，这多年间的威望累积，让他在及时让步后，并未再继续遭到咄咄逼人的质疑，在场的各部首领也陆续整顿起了兵马。
若是能顺利退回草原，在沿途转向，自上谷或是其他地方顺手攻城，得一批物资，他的威望损失应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可当伊稚斜痛苦地又往那右北平边城城头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一次黑了脸。
“这群混账！”
他看到，在那方城头，赫然升起了一道道漆黑的狼烟。
那原本是汉军为了提醒匈奴犯边，才会发出的信号。
但现在，在匈奴撤兵的行动中，那狼烟竟像是一改其意，极尽讥讽地昭示着汉军对他们的——
“欢送”！

第54章
在盛怒之中，伊稚斜甚至没有去想，这狼烟的出现，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比起往日狼烟都是将边关的战事传向南边，让后方及时补给支援，这一次，却是从边关向另一路兵马传递，以便将战事有变的情况，尽快告知另一位重要人物。
应付各部首领，回答他们的质疑，已经占据了伊稚斜的全部心神。
另一面，他手中还握着匈奴多年试探大汉边境而摸索出来的舆图，更是让他的思绪早早飘向了远处。
他含恨地转回了视线。
见亲随已陆续整装待发，他指了指其中一路留下断后，预防李广自边城出兵追击，便先翻上了马背，以便统领这路大军撤回草原。
“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由那位汉人老师教授给他的道理。
今日他在此地吃了这样大一个亏，明明功业未成却被迫退兵，终究是他小看了韩安国这位老将，但下一次再遇，便不会是这样的情况了。
汉军大可继续烧他们的狼烟，他才不上这激将法的当！
他也权当没听到，在远处响起的那些模糊声音。
“匈奴——匈奴撤了！”
“呸，说什么撤了。别给他们面子，应该叫匈奴跑了！”
“他们跑了——”
“……”
……
狄明挥动着手中的扇子，让面前的这炉混有油脂的湿柴继续燃起。
因黑烟熏人，他干脆别开了目光，望向这路撤离的匈奴兵马。
一转头，就见赵成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
赵成抬袖一抹，直接瞪圆了眼睛：“哭？谁哭了？我这是被这狼烟熏的好不好！”
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坐的是上风口。”
赵成：“……”
天杀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前这小子刚来军营混日子的时候，绝对能算是个闷葫芦，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且一针见血的？
他努力绷了绷嘴角，继续死鸭子嘴硬：“上风口怎么了？这狼烟烧得旺盛，偏到了上风向不行吗？”
狄明垂下了眼睛：“其实你就算说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人会笑你的。当日，我刚得到那句保命的承诺时，也没忍住。”
他的后半句低了下去。
但前半句还是传入了赵成的耳中，让他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向着营中各处看去，也果然见到，在目睹匈奴人撤兵而去的队伍时，除了欢呼喜悦，还有另一种表现，便是失神地站在原地，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他们这些来此戍守的将士，其实都做好了死于边关的准备，也知道，因为边关之后便是大汉的疆土，他们万不能做逃兵，任凭匈奴烧杀抢掠。
可是，人若是能活命的话，为何非得死呢？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绑带，也犹在庆幸，昨日城墙之上的流矢并没有夺去他的性命，只能让他受了点伤而已。
他撑着眼皮，吸了下有些冻住的鼻子：“行行行，哭就哭，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对了，小季呢！也不知道韩将军预备给他怎样的赏赐，可不能让他这个功臣被人贪了功劳……呃——”
赵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缓下自己那险死还生，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就隔着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远处的情况。
他看到韩将军与刘稷一前一后地出了军帐，正在奇怪于为何隐约觉得，韩将军落后的半步，不是因为将人送出门来所致，而是他对“小季”的尊敬，随即就见，另一面，先前带兵袭扰匈奴的李广将军，已是带着那一众绕路出关的士卒折返了回来。
他这不回来不打紧，一回来，便拄着手中的长刀，半跪了下来。
不是跪的韩安国。
他跪的刘稷！
赵成惊得后退了一步，被狄明一把抓住，定在了原地，这才没一脚绊上后方的柴火，直接跌倒在地。
“他……他……”
……
刘稷又何尝没被李广的动作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李广沉声答道：“臣恳请太祖准允，出城追击匈奴左部！”
刘稷蓦然阴沉了面色，直视着面前这双跳动着野心的眼睛：“追击？多少兵马的追击？”
李广答得振振有词：“自军中调拨三千劲卒，趁匈奴以为我军不敢出城应战之时，自后方断其尾。”
“以报汉军当年目送匈奴大军撤离却不敢追击，大行令王恢因此被处死的遗憾？”刘稷努力忍住了咬牙切齿的冲动，追问道。
李广听出了刘稷话中的不快，但昨日今日，接连正中匈奴要害的痛快，和从眼前缓缓退走的“战功”，让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应当来争一争这个机会。
他答道：“正是！”
“正是什么正是！”刘稷怒极反笑，“我当日真是打你打得轻了，才让你胆敢在此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周围本就因李广下跪请战，而愕然看向这边的人，更是因为这句“打你打得轻了”，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话什么意思？眼前这位提出了冻土为墙，对匈奴人予以沉重一击的年轻人，就是朝廷派至边境行大傩军礼的方相氏？是那个刚来边关就痛打李广的嚣张贵人？
他们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骄纵跋扈，只从当中看到了，对李广的恨铁不成钢。
传入他们耳中的，也是一句实在有理的话。
“哪怕是不通战事的人也知道，以攻代守，到底应该发生在怎样的情况下，总之，不是现在。匈奴不是因为损兵折将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整支军队都已疲敝得无力再战，才从这里撤走的，而是因为他们越不过我们且战且修的关隘，无法以其之短攻我之长！”
“你带着三千精兵追击，看起来是要从他们身后啃下一口肉来，好叫你，我，韩将军的战功上，再多一条追至关外，俘杀匈奴数百人，却只怕要变成那穷寇莫追的例证！”
刘稷真是要被李广气死了。
今日李广带兵袭扰匈奴，促成敌军退兵时，刘稷还无比庆幸，自己将这位悍将留在了此地，变成了压垮伊稚斜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此战上报，这逼退匈奴之功里，必有李广极重要的一部分。
谁知道，他这脾性里不够稳重的部分，都还没有等到战事结束，就已浮出了水面，干的还是不顾一切争功之事。
李广一咬牙关，被刘稷骂得有些抬不起头来，但仍有力争的意思：“可是，纵然此地燃起狼烟，向卫青告知情况，那草原广漠，又是匈奴人的老巢，他也未必能在前方找到合适的领兵交战之处，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
“你给我闭嘴！”
刘稷昨日已再清楚不过地见到了战场的冷酷，对于李广这样的行为也就更是恼怒。
他心知肚明，那甚至不是对于李广难封的偏见。
在这恼怒之中他又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在此地地位超然，还在来时先不管不顾地把人揍了，才让李广在此刻没有直接擅作主张，出兵作战，而总算还记得先向太祖请示。
“若我是伊稚斜，在先前丢了这么大的一个面子之后，必定要不管不顾地找回来。若我军有人打上了头，贪上了他们这一口肥肉，他便是损失也要把你击毙于面前！是，你李广骑术惊人，来去如风，或许不会被留下来，但那些因你之意便要跟随你出关作战的士卒，又做错了什么？”
刘稷或许不通战事，但他毕竟是在职场上混过的，他懂人性！
伊稚斜不是正面惨败而退，更是印证了他的诸多猜测。
他说出这番话，要多理直气壮，就有多少理直气壮。
“还有，你说卫青有可能堵不住伊稚斜？那怎么了？他若干不好这件事，不光是我，身在长安的刘彻也自会去找他的麻烦，对他予以惩办，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替他找补？”
“李广，我建议朝廷重新启用你，调你来此，是为了守卫此间太平的，不是让你再次造次的！”
李广终于没话了。
刘稷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向一旁看去，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让自己的脸色没在那一众敬仰的目光中变色。“……都看着我干什么？各归戍守的位置，免得匈奴卷土重来，伤重的先撤换下去，让营中医官好好诊治。”
他向韩安国又道：“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若让我知道你也有冒进的想法，我拿你是问。”
“不敢不敢不敢……”韩安国连连应声。
刚才刘稷恼怒之下，这祖宗身份都不藏了，直接把陛下的名字念了出来，吓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只能说幸好大多数士卒并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名号，才没让这句话吓死所有人。
他赶紧摆了摆手，示意李广的亲卫把李广先给带下去。
自己则护送着刘稷，向他的营帐走去。
他虚扶住刘稷臂膀时，正听见了一句低声的絮语：“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韩安国心中一惊，忍不住问道：“那您觉得，卫青那边……”
刘稷白了他一眼：“我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我只知道，既然连李广都觉得，卫青可能找不准包围圈设在何处，那伊稚斜就更不会想到，汉军已杀到了他的前面。至于卫青能不能成事，那是他作为一方将领，需要为我大汉负责的事。”
他轻轻地拂开了韩安国的手：“就送到这里吧，这营中需要你来主持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夜未睡，盯着城墙成型的疲惫，在帘帐落下，隔开韩安国视线的那一瞬间，几乎压垮了刘稷的身体。
这疲惫还不止是睡眠不足所致，还有战争带来的巨大压力，生死面前的极尽紧绷，还有方才与李广的交锋对峙。
但……
但在他直接毫无形象地滚到了帐中小床上，预备倒头睡下时，哪怕没照着镜子，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往上很快地，抬了一抬。
一种无法形容的成就感，在匈奴退兵而去的时候，带着他自穿越以来都漂浮不定的心，短暂地落了下来。
刘稷望着营帐的蓬顶，嘿嘿笑了一声。
……
赶路离去的伊稚斜却大概无法理解，这种建立在他失败之上的成就感。
虽然他此刻还远没到丧家之犬的地步，他的行军阵仗也还没彻底乱成一团，他的心腹将士还护持在他的左右，以防有哪一部的首领突然因为先前的损失发狂……
可不知为何，已离开右北平的边关有一段距离，他却非但没觉危险已离他远去，还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中升起。
按说边关冬日已至，他不该有这样的燥热烦闷才对。
他也只能迫使自己转开目光，看向了后方。
担心汉军会派兵来袭的，显然并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些自先前的战事失利后，就对他有些不太相信的各部首领。
这种担心，让他们各自将自己的队伍，聚集成了一团，方便战事爆发之后保持本部人马不失。
可这也导致，伊稚斜望向军中，只见得这各自为政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
“传令下去，折返蹛林后，务必整顿队伍，谁若还是这般做派，休怪我到兄长面前，将他直接踢出王庭贵族的行列。”
折返蹛林，正是伊稚斜在被迫撤兵后不久，就做出来的决定。
在漠南漠北常有走动的人，对此地变幻莫测的天气，还是有些预感的。
他摸了摸近日扑面的风，就觉不日间将有一场风暴来袭。
若是贸然就地扎营，或许损失不会比交战少多少。
既然如此，还不如去那里。
蹛林位处谷地，又有水源，还有些并未拆除的帐篷营寨，远比任何其他的地方，都要更适合作为他们的临时落脚地。
选定此处，对伊稚斜来说，或许还有另外的一个理由。
既是一切计划都从此地开始，那就在此地收束，不必再翻前篇好了。
这种烦躁与不安，以及连日与人商谈对策的疲累，在抵达蹛林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个纾解的口子，也让伊稚斜几乎是在安排下去了守营的任务后，便已倒头睡去。
他梦到了一场席卷而来的暴风雪，可不知为何，这暴风雪竟然还伴随着阵阵雷鸣，以及从天上降落下来的业火。雷鸣与火烧之中，还夹杂着纷乱的声音。
“敌袭！”
“有敌袭！”
“快通禀——”
“大王在何处？”
“……”
伊稚斜被近卫猛地一拽，惊醒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蓦然惊骇地意识到，那阵阵轰鸣，不是梦中的雷霆，而是撼动大地的马蹄声！也是属于敌军的马蹄声！

第55章
蹄声震颤，距离此地，俨然已不剩多少距离。
直震得人心发慌。
“戍防示警的人都是死了吗！”伊稚斜惊怒交加，仓促地披上了甲胄。
近卫的脸色在烛影里显得有些难看：“……”
该怎么说呢？说戍防的士卒根本没想到，汉军沿途之间都没追上来，会直接到了此地，各部的怨气稍有收敛，兵马聚集在一处的时候，才出手发难？
说各部首领打着清点伤亡的借口，敷衍于安排岗哨，以至于敌军杀到了面前，还有大半人马尤在睡梦之中？
没有一句话是好听的。
伊稚斜冲出了营帐，这才发觉，情况可以比他所想的更坏。
火光，也并非梦中惊觉的幻影，而是眼前的事实。
冬日枯草零落，本就是最容易起火的时候。
此时还有各种帐篷木台，错杂于营地之间，被敌军先行杀来的一路兵马，点起在了营中。
火借风势而起，倏忽烧作一片。
被火光裹挟的战场里杀声四起，越发分不清，敌军到底有多少人。
只知他们这边的人马已先乱了。
有人仓促地翻身上马，以求先逃离此间营地。
可这处营地中虽无沟沟壑壑，却有人在其间奔行。于是这一次，这些匈奴战马踩踏的，便不是边地逃难的汉民，而是惊悸起身的自己人。
有人在大声急呼，试图召起自己的护卫从属。
但这发出的声音反而变成了对汉军而言聚集的信号。
一支模糊间快速行动的铁骑，带起了一片血色，泼洒在了火光之中。
营中一角宛若坍塌，越发有了群龙无首的混乱。
“传，我，军，令——”伊稚斜的脑袋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上来，却还有仅存的理智在告诉他，作为此间统帅他绝不能晕厥过去。
“传我军令，整顿兵马，从那个方向突围！”
伊稚斜的声音异常坚决，也喊出了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只不过，他给出的号令，先让他自己这边的近卫陷入了迷茫。
如果他们没有看错的话，伊稚斜伸手指向的，是火势燃起的……上风口？
“愣着做什么？被火逼向另一头，就成了火追着人，敌军也追着人，我们是猎物吗，要被人驱赶成这个样子！”
伊稚斜强撑着面色凝重的模样，满是决断中的斩钉截铁：“汉军无法将大军送入草原，用出这等偷袭伎俩也是因为兵马不足，还不如冲出这火场，直接与他们正面相斗。”
或许唯有这般不破不立地交手，才能让营中的士卒重新聚集起士气，而不是在这里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
这也并不是一句极尽冒进的决定。
伊稚斜一眼就能看出，营中火势还远没到熊熊不尽的地步，火势的扩散也并不全是因为汉军抢先一步发动了攻势，还因己方无序的逃窜。
他们冲得过去！
他更是有些庆幸地看到，在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命令对那些惶恐的匈奴士卒来说，反而变成了救命的良药，让他们远比随同撤离时更听话，迅速整顿出了一支兵马，径直越过了上风口处的“缝隙”，逃出了火场。
可还没等他因此劫后余生，再度下达反击汉军的号令，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他看到。
今夜月光不明，显得大火更是艳红慑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火场对面，还有另外的一团团明光，被人点亮了起来。
一边的火连缀成了一片，烧成了蓬勃的一团，这边的点点光亮，却是化作了一条长龙，在远处展开，又向着这边靠近。
电光石火之间，伊稚斜根本无从判断，对面将领路的火把举成了这个样子，又到底是带着多少人来到了此地。
只看到，在那一片照明指路，甚至是作为行军指令的火把最盛处，招摇着一面旗幡，像是生怕伊稚斜无法看到它一般。
而这面展开的旗帜，被照出了其上的一个字。
“卫……”
伊稚斜顶着两军正面对峙的心如擂鼓，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个字。
卫青！
大汉的车骑将军、关内侯卫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能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发动了攻势？！
夜色沉沉，火把如龙，这蹛林却已没了歌舞升平、庆贺马肥的欢庆，只剩下了被人堵截在此，混战求生的绝望。
从去岁到今年，多的是人对这位被刘彻抬上来领兵的卫将军嗤之以鼻，说他能得龙城之胜，不过是因为，他动兵的时间距离匈奴大军集合，还有一段不短的时日，打的只是几个早到的部落，若是真遇上了匈奴主力，任他把自己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只有弃械投降一个结果。
可现如今，他们的主力就在这里，卫青依然处在强势的一方。
偏偏伊稚斜再如何倨傲，也说不出这样的鬼话，说卫青这个选择，就是为了击碎这样的谣言，于是瞎猫捧着死耗子。
不，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就在此刻，又有一名匈奴贵族带着小股兵马，从后方冲出，也见到了候在这边的卫青大军，顿时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惨叫。“伊稚斜你这祸害！”
什么左谷蠡王不左谷蠡王的，他现在才懒得去想，伊稚斜到底算不算是单于的左膀右臂，他又该不该呼他一声大王。
他只知道，伊稚斜这个乍听有理的突围安排，非但没能让他们逃出生天，得到反击汉军的机会，反而让他们直接撞上了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
若是此刻敌军向前推进，他们就是被挤在了敌军精锐，与后方的大火之间。
这算什么？总之不算背火一战！
而这一切，都要怪伊稚斜的胡乱指挥。
那匈奴贵族压根听不进去伊稚斜的什么阻拦，眼见这异常骇人的局面，保全己方队伍的念头，在顷刻间，就已彻底占了上风。
“走！”
他一声令下，直接拨马回头。预备带着己方士卒，从其他方向突围。
至于那边已然现身的汉军，反正还有伊稚斜带着他的人先挡着，怎么都能给他们这一路争取出时间。
可他在掉头，试图往回折返，后方却还有人在向这个方向撤离。两路人马直接在并不算宽敞的豁口处相撞，却来不及在这一个照面间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况。
那会是什么后果？
后来的一支匈奴兵马被火光迷了视线，也被四处的叫喊声冲昏了头脑，几乎是在面前有阴影袭来的下一刻，就已举起了手中的刀，本着保命为上的想法，就这样直接挥了出去。
掉转马头最快的那名匈奴贵族首当其冲。
他还没能说出一句“跟我走”的话，顺势抢走伊稚斜的领军地位，就已被数把刀砍在了身上。
直到此刻，后方赶来的那一路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好像是做出了一个异常愚蠢的反应。
但已来不及再救回这己方之人的性命，只听到了伊稚斜愈发震怒的一句话：“乱什么！”
这些人乱什么！
他现在也因卫青的出现一阵手脚发冷，但总算还记得，汉军要抵达此地，仍可算是跋涉作战，只要他们表现得比汉军勇猛，那么这主场作战的优势，终究还是有办法抢夺回来的。
却架不住汉军先声夺人，已让他们失去了冷静，现在更是绝不会放过他们所拥有的优势。
伊稚斜后背的肌肉一颤。
因为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对他来说仿佛索命的声音。
“咚——”
汉军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发出了一声巨响。
下一刻，对面火把之下的阴影动了起来，呼喊着，向着他们这边杀奔了过来！
伊稚斜暗叫一声不好，当即试图从敌军中寻找领军将领的位置。
可在汉军阵型不乱的进攻阵仗面前，一触即溃的己方兵马，根本没有护持着他斩将夺旗的本事，反而是让本已自乱阵脚的各部兵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伊稚斜：“……该死！”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以至于他此刻必须尽快决断，他到底是该重新杀回营中，带着后方的兵马重新应战，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将卫青留下，以换取汉军动乱的机会，还是干脆先带着本部精锐逃窜，起码先守得青山，再图将来。
草原辽阔，他若想走，卫青是拦不住他的，而他能保住的本部兵马越多，他也就越容易重新在麾下聚集起新的人手……
……
“将军！他动了！”
“我看到了。”卫青一把抓紧了缰绳，眼神定定地向着敌军中望去。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倒映着火光的人群中，有一队人马不是因避让汉军锋芒而动，也不是被人冲散，而更像是有人在居中调度，借着排兵布阵之名，让其他人顶在了前面，自己则向着一侧缓缓撤离。
隔着空中的飞矢都能看出，这群人到底是在积蓄力量图谋反击，还是他们干脆就打算从这里撤离。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可能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
卫青紧紧地盯着这一路人马的动作，从出兵到现在都异常稳重的神情，终于有若破冰一般，迸溅出了一抹凌厉的笑意。
在一瞬间，就让这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多出了一种属于名将的锋芒。
“动手！”
若是伊稚斜还能保持住冷静的话，他或许会发觉，先行与他这边的兵马正面相对的汉军，其实并非卫青所带来的最精锐的一队。
但先来的骑兵袭营与火烧，已打乱了他的思绪。
逆风而逃的决定，却是送羊入虎口，更是让伊稚斜恍惚地想起了离开右北平时的狼烟。
以至于他只看到了汉军在这一刻的汹汹来袭，却忘记了，在他对面等着的卫将军，是一位成熟的猎手。
他能等。
不在伊稚斜刚刚撤军，兵马稍显分散的时候动手，也不在军中抱怨声四起的时候动手，而是选择了一个匈奴兵马正安心休息、放松懈怠的当口，彻底亮出了利爪。
这足以证明，他有着绝好的耐心与洞察全局的眼力。
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地出兵，让伊稚斜还能这般轻易地带人脱逃。
从他收到右北平那边的号令开始，他要做的，就不只是“找到”伊稚斜这路兵马的下落，而是给他们以真正的迎头痛击！
动手！
在他发出那句动手号令的同时，他和他的精锐部将都动了起来。
当伊稚斜的兵马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极其艰难地才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河流的冲击中脱身而出时，看到的，就是对他们来说极其要命的一幕。
旌旗摇动，火光照亮了甲胄。
一群披挂着的铠甲最为精良的士卒，驾驭着身姿矫健的战马，冲到了阵前。
直冲他们而来。
……
草原之上的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从夜晚转向天明，从天光骤白，到明日高悬，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营地之中的火，已经因为被风卷跑了不少营帐，几乎没什么东西可烧的了。倒是在下风向，还有一团团囫囵滚动的火球，点燃了蓬乱的枯草，约莫还有一阵好烧。
但举目四望，跳入眼帘的颜色依然是红的。
匈奴兵马死伤惨重，以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一时之间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汉军杀死的更多，还是他们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践踏死去的更多。
“……缴械投降，愿意为我军俘虏的，大约还有两千人，阵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乱逃走了，他们逃得方向分散，估计是追不上的。”军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数，便已先将其汇报到了卫青的面前，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许是又接连几日来不及收拾形象，卫青的脸看起来更显潦草了，两颊也比前几日又凹陷了些。但在今日的战功面前，没谁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见卫青的目光看过来，主簿又连忙补充道：“已让通晓匈奴语言的，找了几个被俘的匈奴贵族盘问，参与右北平之战的部落都已问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联合不起来？”
“暂时不可能。”
“很好。”
不仅是因为这些部落之间，原本就有着利益矛盾，还散落各处，更是因为，原本能够统率他们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虽然侥幸逃走，但他这逃走，和“仅以身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卫青精准而强力的打击下，伊稚斜根本没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只剩下了十数名扈从护着他遁逃。
所以，卫青不会因没能当场斩杀伊稚斜而内耗，而是温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让人尽快统计好各部曲的战功，然后尽快离开此地。把……”
“把这些匈奴俘虏，也一并带到右北平去！”
周围的士卒，都笑开了：“还用将军说吗！我们可不会放掉一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战功啊！
打了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边，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两万精锐的攻城下得胜，将他们逼退。”
说是两万精兵，实际上还包括了一批运载辎重的后勤，这里又有数千人。
这些人现在还没抵达蹛林，正在从右北平向这边撤离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赶得上的话，还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别小看今日的战果啊。
去年卫将军得封关内侯的龙城之胜，其实杀敌俘虏的匈奴人，一共才只有七百多，更多的还是四散逃走了。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猎，成功将对方给包圆了！
他们这些跟随卫青将军作战的士卒，又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这功劳，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边分的，没有右北平守军的先行抗击，就没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乱，没有今日这场痛快淋漓的追击战！
卫青笑道：“那就等你们见到韩将军部将的时候，和他们多互相夸赞几句吧。”
至于伊稚斜……
十几名士卒的护卫，对他来说和无人防护，几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匈奴左部损失惨重，不少人对他此番极其失败的指挥恨之入骨，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并不会多给他脸面，让他重新一呼百应，甚至极有可能向他动兵。
他只要不蠢，就应即刻离开此地，回到他兄长的庇护下。说不定从军臣单于和其子于单的手下，还能讨得一线生机。
所以起码这一两年间，匈奴左部兵马都无法对渔阳辽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击，而这段对汉军来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有那位励精图治的陛下在，就绝不会被浪费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会先成为他们自己人里的祸患。
不必浪费人力追击了，还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损失，拦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离的最后一支队伍。
“等等，”卫青想了想，又向着一旁吩咐道，“去带两个俘虏来，我想听听右北平那边战事的情况。”
他收到的是狼烟讯号，而非真切的人声通传。在赶回边关前，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战，才让伊稚斜被迫放弃了破关的计划，带着一众部从撤回。
可惜以霍去病的年纪，应当无法和匈奴人正面拼杀冲锋，约莫还是守卫在太祖陛下的面前，应当无法从匈奴人这边，得知他的安危。
不过既然右北平占优，霍去病这么机灵的人，出不了事。
可即便已有了这样的预期，卫青还是没忍住，在听到匈奴人的陈述时，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将军，他说他没有骗人，这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
卫青抬了抬手，示意亲卫不必多说。
他相信那些人在这种时候不敢说谎，但……怎么讲呢？
李广留守右北平，拦住了匈奴人的偏师，还调转头来，又给了他们一出搅浑水的惊喜，完全在卫青的预料之中。
李将军本身的武力不低，对士卒能起到的表率作用也就更不用多说，放在这样需要正面拼杀以显示两方胆量的时候，必能出奇效。
韩安国在匈奴大军迫境的危机面前，选择作风强硬地出战，也属合格的将领应有的表现。
但是，“汉军被砸坏的城墙在一夜之间重新建起，还变成了铜墙铁壁，必是有神仙赐福保佑”，那算是个什么意思？
在边境打仗，不仅要比硬实力，还要比谁家的背景更强硬了吗？
……
卫青迷茫归迷茫，也没影响他在记录完了此间的战功，带走了此地俘获的匈奴人与牛羊马匹后，便踏上了行程。
伏击那一路辎重人马，对他来说，约莫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不过，整理各方物事，收拾伤员上路，终究还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所以还是先由专人将蹛林的战报送向了边关，而后才是他带着这一行兵马行抵边城之下。
此地早已聚集了士卒来迎，欢呼一片，看得人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而他一眼就从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须发更染霜色的韩安国韩将军，看到了比之平日里少了几分桀骜的李广，以及和这两位相比，实在年轻得有点过分的霍去病。
这小子当日在他军中，把舅舅和卫将军的称呼来来回回地换，现在倒是一脸羡慕地看着他身后一并入关的士卒与俘虏，向着他规规矩矩地比了个军礼。
韩安国知道这对舅甥的关系，向卫青卖了个好，示意霍去病先去找他舅舅报个平安，晚些再来交代正事。
反正在卫青的战报抵达后，向着长安的军报已知要如何去写了。现在商议随后的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卫青朝着韩安国颔首致意，转头便向霍去病问道：“你近来干了些什么事？为何我看韩将军说报平安的时候，有些人的表情如此奇怪？”
霍去病抓了抓后脑勺：“可能是因为我前阵子为了说服人出兵，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了吧？他们觉得，比起我需要跟长辈报平安，或许还是辽西郡守需要别人安慰一下？”
卫青：“……？”
霍去病骄傲极了：“太祖陛下听说此事，还夸我做得好呢！他说，等回了长安，要向陛下建议，给我也破格升一升官。”

第56章
现年十三岁的霍去病，俨然是因此番亲历战事，多了些成熟与担当。
但面前是自己的亲人，他这尾巴又忍不住翘起来了。
卫青听着霍去病随即说起，他在辽西郡那边的经历。
“这也不能怪我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霍去病解释，“一郡长官，不知分析敌情，一遇到匈奴出兵试探、兵进柳城的情况，竟也不管来袭的兵马几何，匈奴主力意欲何为，就匆匆求援，希望这边派一员猛将过去。我虽不敢称一句猛将，却总算比他多点胆量。”
那辽西郡守看见，前来支援的竟然只是一名如此年轻的小将，就差没在见到霍去病的第一眼，就把失望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要不是随行的，还有一批宫中郎卫，个个来历不凡，这辽西郡守指不定就觉得，是哪家的孩子跑过来开玩笑了。
可即便如此，在霍去病提议从郡守手底下借兵，向那一路匈奴偏师予以还击的时候，他还是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为何你敢做这个决定？”卫青问道。
霍去病一瞧就知道，卫青虽然面色严肃，似是对他这不讲规矩的表现有些不满，但眼睛又不会骗人。
“辽西并非匈奴犯边的正面战场，既不见兵力优势，又无强将驻扎，为免右北平有变，令匈奴转道，抢一把再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攻为守，摆出个强势的假象来。就算不是冲着这个目的，既有机会再断匈奴一条臂膀，令右北平少遇一路敌军，那也不亏！他既犹豫不决，我就来帮他做这个决定！”
霍去病不是个保守的性格，又得到了这个委任，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判断无误，那有问题的，就是这个弱气的郡守了。
“不过……”霍去病眼神发亮，向卫青继续说道，“我到了辽西才知，光是拔刀，对于达成目的来说，还尚且不够呢。”
卫青：“……这话怎么说？”
霍去病：“我都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他也就只愿意出兵八百，声称再多的他也拿不出来，没法向士卒交代。估计就是希望我因可调度的兵马不足，干脆打消那出兵的算盘。所以东方先生去做了一件事，他去做了一个特殊的说客。”
“说来也是巧了，这辽西郡守早年间在京中时，曾与东方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东方先生找他，是要替我向他致歉的，谁知道，先生开口，就怂恿他来跟我争功。”
“争功？”卫青若有所思。
霍去病点头：“对，争功。”
东方朔这个人，真是太明白如何用另类的办法劝谏了。
有些话，刘彻这种主见极强的人，或许会有自己的考量，将其暂且搁置，但对于辽西郡守这种本来就不够强势的人，就成了切中肺腑之言。
若不是觉得这出兵的计划极是可行，东方朔为何不为霍去病的僭越行径找补，反而建议辽西郡守先行争功？
东方朔表现出了与霍去病这关系户的微妙矛盾，在那辽西郡守处，反而多了些说服力。
霍去病笑道：“这一句争功，硬是给我们多争取到了一千人。”
面对那一路对辽西出兵的匈奴偏师，这一千八百人的队伍，足够了！毕竟，这些人也根本没想到，辽西这边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霍去病的驰援，没带几个右北平这边的兵卒，行军的速度和报信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又几无耽搁地完成了对此地郡守的“说服”，让辽西即刻发起了反击，说是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也毫不为过。
少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说到这里时，眼前还跳出了彼时的画面。
他并不惧怕流血，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人。
卫青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也不免为他大感骄傲。
当然，这不影响他的脸色仍有些古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霍去病这成长是快，但太祖陛下教他该动手则动手，全然不必忍着，东方朔还教一教他与人谋划的小妙招，以及语言的艺术——
卫青实在不太好想象，他这好外甥到最后会被教成什么样子。
倒不是说那两位有什么不好的，就是……
霍去病并未留意到卫青的隐忧，有些气恼地耸了耸鼻子，话锋一转：“辽西那边，大略就是这样了。总之那郡守得胜之后，方见我和东方先生关系融洽，知道是遭了我二人算计，可我们保住了他的官职，还让他立了一功，他感谢我们还来不及，自不必计较是如何胜的。倒是右北平这边，我回来时，便听了件荒唐事。舅舅才回边城，必定不知。”
他气极了。
“当日匈奴攻城不得，被迫领兵退走后，那李广竟向太祖陛下跪请，要领三千精锐出塞，追击匈奴。若只有韩将军在此，指不定就被他倚老卖老给说动了，耽误了舅舅的大事……”
卫青手指一屈，往霍去病头上一敲：“说话注意点，什么倚老卖老的。”
“我又没说错。”霍去病压低了声音，却仍是嘟囔着不大服气，“若我当时不在辽西，而在右北平，必定要帮着太祖一并，将李广骂上一骂！太祖当日还算给他脸面了，只说他这叫造次，要我说，他这明摆着就是争功也不分个时候，实属庸才！”
庸才蠢才！
要不是有刘稷这位祖宗压住了他的蠢蠢欲动，还不知李广能做出什么事来，又会不会将舅舅置于险境。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霍去病就有点想再拔一次刀了。
“我看，待得舅舅拜见太祖陛下的时候，真应当对此事向他致谢。”
卫青眉眼间闪过了一阵思虑，却道：“不，是应致谢，却谢的是太祖与陛下都属意于我来截击匈奴，领兵支援，谢太祖屡出奇策，助力右北平扛住了匈奴来犯，让我今日之功更上一层，而非谢他拦阻李广。”
他按住了霍去病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此番辽西一行，有此功劳，应是更想在军中为将，所以我也要教你一句。你可以狂，也可以傲，在士卒面前更需要有将领的锋芒，让他们听命行事，但越是得胜，也就越需谦逊谨慎。因为，想做更久的将领……靠的并不只是战场之事。”
霍去病有些不大高兴：“所以，李广这庸碌之举，就暂且按捺不表？”
“谁说的？”卫青又不是没脾气的人，“换种方式，让他这未真正犯下的过错，将他已立的功劳彼此相抵，对他来说远比被我发难，要难受得多。”
何况，朝廷仍在用人之时，尤其缺少的，便是经验充沛的武将。在如霍去病这样的后起之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李广依然有他自己的作用。
难怪今日他抵边关时，发觉军中士卒望向李广的神情略有些奇怪，李广也不似一名得胜将领应有的喜悦，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沮丧什么，”卫青向着霍去病调侃，“拿出点立了大功，还要破格升官之人应有的表现。”
想来，当陛下收到这份边境的战报时，也会觉得，这元朔二年实在是开了个好头。
……
但在这右北平之地，刘稷却很想无声地叹口气。
你说这事闹的。
怎么他遇到的麻烦事，就能这么多呢。
听到卫青得胜，还是一场大胜的时候，他独处于帐中，都险些兴奋地打了一套拳。
伊稚斜此人，正是汉武朝时匈奴的单于。虽被卫青和霍去病接连打得找不着北，却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耐活，也是个屡屡给边境带来麻烦的祸端。他固然没被卫青临阵斩杀，带着十多名扈从逃出生天，但这样大的损失，对他来说已是不可承受之重，保不准就有落井下石之人，趁机将他掐灭在死灰未燃之时。
就算他真的撑过了这一遭，还重新收拢了部将，那也不会是一两年间能做到的事。像赵成这样的边境守卒，起码有了希望。
刘稷更觉兴奋的是，他既是撑住了这祖宗的身份，就能让卫青将军亲自来给他讲讲，在领军伏击的时候，是怎样的想法。
那“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又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天杀的，他当小兵那个周目，都没有这么好的体验。
结果这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毁在了韩安国的一句话里：“不知太祖陛下预备何时以方相氏之尊，定军礼常例？”
刘稷：“……”
什么东西？
他那“军礼”不是个借口吗？怎么韩安国还能当真了呢？
韩安国搓了搓手：“如今军中上下都已知道了早前的原委，知道了您当日痛打李广，只是彼此配合的一出好戏，您也不是什么有意为难边将的无知贵胄，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都希望您能借大傩之礼为军中赐福呢？”
“当然，我也明白，您以方相氏之名行走，便是有意不让太祖还魂之事摆在明面上说得太清楚，不如借着战后修缮辽东高庙之名，请您移驾一步，让士卒能有个场合，向您致歉感谢？”
刘稷眼皮一抬：“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是届时能有几个不听话的匈奴俘虏放在前面，劈下两道天罚来，将他们处决了，必定更有效果。指不定更能让匈奴败军闻风丧胆，数年之间不敢犯边？”
韩安国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军中这些士卒啊，不仅震惊于方相氏这自污的谋算，震惊于这数日之间，他都与士卒在一起并肩作战，因长了一张如此有迷惑性的面容而并未被看出来底细，更是震惊于，方相氏的身份，竟是他们大汉的开国之君！
难怪他能想出这让城墙一夜修补的办法，难怪他能将李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这震惊与恍然大悟到后面，就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带歪了，变成了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他们先前不在京中，只能从那些郎卫的口中，听到太祖秋祭落下天罚的惊人之举。
但没关系，太祖心系边境，来到此处，难道还不算是与他们有缘吗？既是有缘，总该有机会看到的。
刘稷：“……”
服了。
他又没带着他的天罚原材料到边境来，上哪儿去给他们表演一出天罚？
那平地惊雷能将郭解杀死在当场，也是当日的舞乐，为那一幕贡献了不少氛围，让他得以在当中又动了一点手脚。
无论如何，在这里是复刻不出来的。
何况，刘稷很清楚，什么叫做物以稀为贵，这天罚也是一样。
“……你若真有这督促我顶方相氏之名为军中赐福的闲心，还不如去做另一件要紧之事。”
刘稷冷哼了一声，“那新起的城墙只是靠着天寒地冻，以水土合成的，而非夯土所压，一旦春暖天寒，便要重新倒塌下去。你说，你到底是应该趁着匈奴无力再战，遁逃北上的时候，赶紧让人把那冻土墙给敲掉，重新修一座坚固的，还是等到它化冻之后变成了沙土，才慢上一步地来修，让匈奴人知道了这当中的奥妙？”
韩安国凛然一惊，哪里还敢在此时讨论“方相氏”的下一步神仙操作，当即点头称是：“太祖放心，我即刻让人去办。”
见韩安国不敢多耽搁地转头离开，刘稷总算松了一口气。
成了，姑且是将今日给应付过去了。
但为免往后再有人提起此事，他还是该随便找个说法，早日折返中原才是。
为这打胜仗做出了贡献，怎么不算是方相氏的“赐福”呢？何必再多搞一场仪式。
再有，先前顶着方相氏之名北巡，是为了避免有被迁居的豪强、被推恩的诸侯迁怒于他，冒然做出鱼死网破之举，可现在他已在军中又阴差阳错地立下了大功，不仅得了军心，更会让有些人愈发相信，他便是大汉的太祖，那就不必那般惶恐惧怕、处处小心了。
经此一战，刘稷原本还怀揣在心中一角的打退堂鼓想法，也几乎销声匿迹了。
比起逃避，或许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利用这个身份，再多做一些事。
为，汉民之计。
……
刘稷不知道的是，此刻最希望祖宗即刻折返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刘彻。
当刘彻收到边关急报，告知此间大胜时，他惊喜起身，为这份战功而心潮澎湃时，也还有另一种情绪激荡在心头。
右北平保住了，匈奴也吃了这样一个败仗，也就是说，刘稷此番北行的目标已然达成，可以还朝来了。
那张令人抓心挠肺的地图，也终于可以从祖宗那里得到个解答！
他得找个什么理由，请刘稷千万不要在边境过多停留，而是趁着滞留人间的时间有限，尽快赶回中原，回到长安来指教于他。
他握住那封战报的手，都有些激动得哆嗦了起来，一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甚至忘记了，他此刻身在太后宫中，并非独自在此。
若不是报信的信使不仅呈递上来了军报，也将这大胜的消息嚷了出来，王娡简直要怀疑，边境是不是出什么大乱子了……
她捧着手炉，咳嗽了一声：“既是大胜，是否该去宗庙敬告一番？”
刘彻沉默了片刻，收回神思之际却有些犹豫了。
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事。去年龙城之胜后，他便是这样焚香敬告祖宗的，以示自己这位皇帝从未忘记匈奴对大汉的威胁，也致力于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但如今……
“此战之胜既是太祖在边境协作而成，他会不会更想自己沟通地下，告知后辈？朕往宗庙一行，倒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第57章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他去敬告不太对劲吧？
怎么说？
跟已故的父皇说，爹啊，你爷爷，也就是我曾祖父帮我打赢了仗，我跟你们讲一声。
曾祖父帮了大忙，但那卫青将军，还是我用心挑选出来的人，所以这份战功，我有骄傲的资本，让你们看看没选错人。
然后祖宗回来就得说，你这小辈怎么不知道尊老之心，应当先由他来说——
我刘季老当益壮，当年没从冒顿那里赢下来的场子，现在在伊稚斜这里扬眉吐气了，往后边境必要流传他的传说。
那冒顿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上来跟他打复活赛，看他那一夜建起的城墙，能不能再将匈奴拒之门外……
想想那祖宗那脾气就知道，他的话少不了。
所以他刘彻才不挨这个骂。
总之，他当下高兴，也就得了。
从太后宫中走出的时候，刘彻真可谓是脚步带风。
接到陛下驾临的通传而出外迎接的卫子夫，在殿外见到的，就是一张笑意张扬，更显意气风发的脸。
他大步行来，自然地牵起了卫子夫的手，“皇后不必多礼，长安也已渐冷了，犯不着在外白吹冷风。”
他说话间朗声一笑，是谁都能看得出的好心情。
“皇后——匈奴败了！被朕的车骑将军，杀了个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哈哈哈哈！”
在太后面前，刘彻还要内敛些，免得被母亲说一句没有皇帝的稳重样子，跟抱病在身的皇太后又不好呛声，可在皇后这里，以及明日的朝堂之上，他刘彻大可不必掩藏起自己的高兴。
何况，那对上匈奴退向北面大军，挥出致命一刀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亲弟弟。
“等卫青回来，朕一定得好好嘉奖他。沉得住气，统得住兵，还有做将领最应有的分寸，没真为了追击匈奴那点残部耽误事，直接转道截击后路辎重——好！”
刘彻松开了卫子夫的手，一弯腰，就把趴在地上玩的刘据给捞了起来：“赶明儿让人给他做个小马玩偶，让他知道，他有个真有本事的舅舅！”
“陛下……”卫子夫一听这话就知道，刘彻现在是越说越上头了。
刘据才几岁啊，哪里听得懂这些，更别说是骑小马学舅舅了。
她也只能一边以“陛下刚从外面回来寒气甚重”为由，把刘据从刘彻的怀里捞了出来，由一旁的宫人带了下去。
另一面得到嘱咐的宫人已端上了盛有热水的汤盆。卫子夫伸手取出了当中的巾帕，将刘彻手心因激动而冒出的热汗，以及面上的寒气给尽数擦拭了干净。
“陛下不该只夸卫青，想来征战一事，也不是全靠着他来打。”
“这是自然。”刘彻知道卫子夫处事谨慎，这话也不是在泼他的冷水，只是怕卫家起势过快，难免遭人红眼。但卫青有这骄傲的资本，倒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他还巴不得让人看到，卫青因有本事而步步擢升，好让其他的贤才以此为榜样，在军中朝中拼杀出个前途。
刘彻顺手接过了那仍有热力的帕子，缓了口气：“朕是真没想到，辽西那边能打出这样漂亮的一仗。原本我做出的最好打算，也就是太祖当日的预告成真，我们提前在辽西一带布防，把匈奴兵马全数拦下，谁知道，守城的守得漂亮，蹲守伏击的配合得更是漂亮！就连霍去病这孩子，都表现得非同一般，来了出使者仗剑借兵的精彩好戏哈哈哈。”
刘彻高兴得很，难管当皇帝的人是不是不该喜形于色。反正上面还有个嬉笑怒骂随性的祖宗，他这点表现也不算什么。
这场战事的胜果，远比龙城之胜还要丰硕太多，也更能堵得住朝臣的嘴，让他们再不能随意反对向匈奴动兵的计划。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这话还是当年韩安国那家伙说的呢，结果你知道吗，这次右北平之战，他都强势得像个激进派了……嗤。”
卫子夫道：“陛下果然还是爱看这些唱反调的被征服。”
刘彻把脸一板，故作严肃：“怎么说话呢！”
他这明明叫做，对于韩安国的知错能改，万分欣慰。
不过，如果说韩安国的改过让人看得顺眼，战报中提到的另外一件事，就让刘彻很不痛快。
李广！
祖父当年还说什么，若是李广能生在高皇帝的时代，未必不能封个万户侯，结果呢？呸！真把高皇帝送到他面前了，也没见他争气地抓住这个机会，反而净干些让人厌烦的事情。要不是战报中还写了，李广为拦截匈奴偏师入关，促成匈奴退兵，做出了重要贡献，刘彻现在就得提笔写训斥的诏令了。
但即便没将褫夺官职的惩处下达，卫子夫还是留意到，刘彻此刻的思绪波动，让他从假作严肃，变成了真正的面有不快，似乎是那封她没见到的战报当中，还有什么对刘彻来说的坏消息。
“陛下？”
刘彻回过神来，并未在卫子夫面前，将对李广的怒骂说出口，而是向她有些苦恼地说道：“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太祖早日折返长安呢？”
“陛下怕他暂时不想回来？”
刘彻：“我若是他我肯定不想回来。他所用的那具身体虽不算身强力壮，但也可以叫年轻健康吧。他现在又刚给了匈奴一记迎头痛击，正可以在边境继续观望局势，看看这仅剩不多的人间时日，能不能再给匈奴一点大汉先祖的惊喜，比如把那军臣单于给送走。”
“说不定就是从右北平巡视到渔阳，再从渔阳到雁门云中，然后等明年开春之后再计划一次进攻。长安路远，来去不便，干脆就不回来了，也能顺带把这里的一堆杂事抛在脑后。”
刘彻说这话的时候，何止怨气冲天而已。
他抱怨的哪里只是“祖宗不告诉我世界地图的奥妙”，还有“祖宗一口气给我开八个课题”。
更气人的是，他还不能直接向祖宗请示，您老在外面如果玩够了，是不是可以早点回来？
抱怨什么？他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
这么问，又会不会让祖宗觉得他不够稳重，然后顺理成章地将那地图之中的种种压下不说？
卫子夫还真没见过刘彻露出这般复杂的表情，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就快按捺不住的好奇更重，还是憋屈更重，竟是让他先前溢于言表的兴奋，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不过这事对刘彻来说是个麻烦，被用来问询于她，又何尝不是她的麻烦。
她是什么身份，刘稷又是什么身份？
哪有她这个当朝皇后想办法把祖宗召回来的份。
也就是陛下此刻病急乱投医了，才问到了她的头上。
她斟酌了片刻，“若您不是陛下的话，我一定建议，既有要害之事相询，且山不就我，那便自向山中。”
刘彻严肃地摇头：“但我需坐镇中央，动不得。”
需要调回长安的，还是个六十七年间只能用另类的方式观察天下事的人，这一走出关中，指不定就已乐得忘记，他还有个教导宗室子弟的责任呢。
但当刘彻转头的时候，却见卫子夫平日里端庄温柔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缕促狭的笑意：“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这里有个不那么认真的昏招，您要不要听上一听？”
刘彻奇道：“昏招？”
这可不像是一句正面的话啊。
可卫子夫都已先将它定为昏招了，他还真不妨听上一听。
卫子夫凑近了过来，附在刘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句。
刘彻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逗笑的还是气笑的，也顿时意识到了，为何卫子夫会说，这就是一记昏招。
可在仔细品了品这“昏招”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这其实真不是一条不可行的路。
不仅真有点可操作的空间，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能消除他的一份隐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记妙招！
可行！
……
刘稷的右北平生活，近日间已越发步入正轨。
没有匈奴来犯，没有生命威胁，他觉得自己都吃胖了一点。反正一来也不会有人敢和他这位祖宗说“你胖了”，就算真的有，他也可以说这个叫冬日藏膘。
虽然古代没什么夜生活可言，也没手机能扣到半夜，刘稷还是把之前缺的觉都补了回来，直接睡到了辰时初刻——早上七点。
叮叮咣咣地砸城墙修筑之声，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冒了出来，跟闹铃一样将他叫醒。
他也不赖床，把自己的防寒冬衣穿上，就往几处修补的城墙走，也毫不意外地看到，韩安国因为他的靠近监督，把手在袖子里搓了搓，试图掩盖住自己的紧张。
他紧张，刘稷就安心了。
有这一桩没完工的事情在，韩安国是没空跟他讨论什么方相氏仪式的，也没空再让他表演一下只在长安展示过的天罚。
不仅没空，韩安国还得仔细想想，边境数处关城中，究竟还有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免得等到刘稷把话说出来了他才去做，那就落于下乘了。
这一想，还真被他想了出来。他真有件事可以做！
刘稷的冻土为城之法，或许不适合作为城墙的长期工程，但很适合在地势没那么险要的长城关隘之外，搭建起数道临时的拒马墙，给游散的匈奴人添麻烦。
赵成这人也是适应力好得惊人。
在从刚听闻刘稷是还魂的太祖陛下这一事实的震惊中回转过来，他就已经间歇性失忆地忘记了，自己还敢对太祖直呼“小季”，直接向韩安国领了出外勘探，绘制拒马墙位置的工作。
反而是刘稷还因为少了一道复杂的目光从旁窥探，有那么点不太适应了。
不过很快，他又有了另外的事情可做。
军营之中，除了城墙那里的动静，就属校场的声音最大。
卫青带回来的匈奴俘虏，不是几十个几百个，而是几千人。
在本就地广人稀的边境，是一笔极为可怕的数目。
意味着需要从士卒中分出足够人数的一支队伍，来对他们进行看管。
不仅如此，身在此地的其他士卒也不能闲着。
冬日到来，种田的农人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好好过个冬，士卒却还需要操练演武，以便在将来迎敌时，起码能比敌人先一步出手。
刘稷背着手踱步到这里的时候，士卒呼和口号的热气，蒸腾出了一片白雾，但随着校场之上的热浪沸腾，又让人身处此地，都好像手脚暖和了起来。
可惜刘稷这人已经被艰难的打工人生涯磨灭了某些优良习惯，再怎么暖和，要让他像这些士卒一样动起来，估计是做不到的。
只能混在这里，在忠厚的卫青将军没发现的时候，偷学点军营中的专用称呼，以免将来露出破绽。
卫青确实没发觉刘稷的偷师，因为在他意识到刘稷在套话之前，这位祖宗就已经很自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自己，向着刚刚结束了一段晨起操练的霍去病走了过去。
霍去病平日里佩刀持剑，但军中作战，长兵远比短兵要耐用得多。
这次没能在正面战场上冲锋杀敌，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掌握过人的马战能力，才能像舅舅一般杀出关外。
刘稷打眼就瞧见，霍去病的脖颈上搭着一条汗巾，虽然劲装在冬日里有些单薄，但看他这一派热汗直冒的样子，就知道他毫不惧这严寒。而在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马槊。
专用于马上作战的长槊实在是很重，哪怕霍去病打小就臂力过人，也很难将这件兵器灵活地挥动起来，不过这也无妨，这长槊主要还是靠着战马的冲击力来杀人的。
“这槊有多重？”刘稷不由咋舌发问。
霍去病答道，“军中马槊都是统一的重量，不会因我年纪小就减少，约莫十五斤。”
“那也不少了。”
要挥动起来长时间作战，更不是一般的可怕。
卫青跟过来，本以为刘稷要对霍去病的槊刀使用之法，提出点建议，却忽见刘稷比划了一下，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小霍啊，你不会被这槊刀压得长不高吧？”
刘稷心道，他这绝不是因为代入刘邦的身份越发得心应手，才对后生晚辈有了一种老祖宗的关爱，实在是他忽然想到，少年时期练武的人好像就是容易长不高……

第58章
“胡……胡说！”
霍去病表情一怔，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卫青的方向。
什么被槊刀压得长不高，对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人来说，简直是个太过可怕的说法。
他现在为了多显示出些成人的风范，在不影响动武的情况下，还是把自己垫高了些的，只等将来长高之后撤走，才不想让这东西继续留着。
但这一转头，却见卫青直接板起了个脸，“哪能这般跟太祖陛下说话！”
这“胡说”两个字，也是能这么随便说出口的吗？
霍去病：“……”
对不起，他一着急就忘了。
刘稷被这舅甥两人的表现给逗乐了：“我看起来是会拘泥于这点俗礼的人吗？胡说就胡说了，毕竟同样的饭食吃下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不过小霍啊，你年纪尚小，需知揠苗助长未必就是好，别一味图快，反而折了将来的功业。”
霍去病都还没来得及答一句话，就被刘稷招呼：“走，先陪我用膳去。”
少年眼神一亮，没瞧见舅舅险些想要抬头扶额，已把话问出了口：“今日吃什么？”
刘稷高兴得很：“带你吃点战利品。”
霍去病顶着一头问号，跟上了刘稷的脚步。
卫将军大概是已经对外甥被祖宗带“歪”这件事，不太报有什么幻想了，见霍去病已带着他那些部从完成了晨训，便也没多说什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各自归营。
刘稷则带着霍去病，溜达去了营中的伙房。
霍去病来到此地，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咦。
只因他看到，在前来辽西的队伍中最是持重稳健的吾丘寿王，此刻已是换了一副打扮，俨然像是个厨子，正对着面前的大锅。
锅下薪柴正盛，锅中堆着抨打出的生酥。
照这么看，确是个厨子。
“别这么惊讶，民以食为天，动手做点吃的，多正常的事。”刘稷招呼着霍去病来看。
在这口大锅旁，还有几口小缸，缸中放着未撤下去的木杷子，再边上，便是一口口瓦罐，罐中装着的，是才挤出的牛奶。
刘稷眨了眨眼：“我说是带你来吃战利品，没说错吧？”
从匈奴那里劫来的牛，从中挑出了几头正产奶的，将正新鲜的牛奶接种了营中本就存着的酪，放上几日，就成了新的一批生酪。
可惜正值冬日，这儿又没暖气，刘稷没这兴趣弄什么冷藏乳酪吃，指挥着人就搞起了生酪加工熟酪的工程。
一想到这战利品有他贡献的一份力，刘稷就觉得，鼻息之间闻到的香味愈发馋人了。这都是劳动所得啊。
霍去病探头向锅中看，见锅底已有了一层棕褐色的沉淀，被早得了吩咐的吾丘寿王打捞过滤掉，只剩下了上层的酥油。
太祖陛下依然是那没什么形象的样子，托着个碗，拿着个勺，就来舀走了一些，送去了一旁的屋中。
那过滤过的熟酥却还在锅中加热，旺盛的柴火向上散发着热力。
霍去病闻着这味，也觉腹中有些饥饿了，就见刘稷向他递过来了一块烤饼。
“生酪和面做的，先垫垫肚子。”
这两人坐了下来，一人手里抓着一块饼，也未见目光从眼前这口锅上挪开，让吾丘寿王险些觉得自己真成了个大厨。但好在，他的工作没剩多少了。
此刻已是眼前熟酪收尾的时候，重新开始凝结的黄褐色已经慢慢成型，刘稷连忙示意他把火给熄了，任由这油膏状的东西继续冷却。
没了火堆的热力，辽西地界上的寒风很快再度席卷了过来，但霍去病一转头，就见自己的面前多出了一碗热汤，准确地说，是加热过的牛奶，混着方才的油香，还有点……
“蜂蜜的甜香！”
“对咯，鼻子好使。”
一口热饮下肚，少年人的脸色都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刘稷更是已经痛快地喝了半碗。
哎，祖宗这职业不好当啊。在长安那地方也就能大略点个菜，自己动手传到刘彻耳中，多少有点不太像话，但在此地，就不必有这么多顾虑了。
谁能逃得过乳制品和碳水的诱惑呢？
“当心……当心些！”眼见锅中那一团“黄油”，已接近成型，只剩中间一点迟迟未凝固的“清油”，刘稷把手中海碗里剩下的一半热汤一口闷了，直接跳了起来，冲到了锅边，用着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了这一点精华。
按照方今的说法，这一点精华，也被叫做“醍醐”。
这跟醍醐灌顶的关系还绕得有点远，但这毫不妨碍刘稷他记东西的本事不大行，只记住了这“醍醐”用来和饼，不仅有奶香味，还有坚果风味，不是一般的好。
把这醍醐浇灌到和好的面团上，怎么不算一种醍醐灌顶呢？
反正等这轮烤饼出炉，此地取暖的篝火已重新点上，空气中也满是香甜的气息。
就连吾丘寿王向来严肃的表情，都在落座用饭时舒展了不少。
只是不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了起来。
“想什么呢？”东方朔拍了他一下，把另一口从屋中端出来的汤碗递到了吾丘寿王的面前。
吾丘寿王倒也诚实，开口答道：“在想太祖今日这出的用意。”
“这能有什么用意。”
“这牛奶制生酪，生酪制熟酪，熟酪制醍醐，处处需要火候捶打，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环节，今日都有餐点因其而成，放在面前品尝，若以个人口味来论，我倒是没那么喜欢醍醐酥，更好生酪风味……所谓寓教于乐，或许也是太祖陛下在提醒我，不必非要恪守规矩，诸事完备？”
东方朔翻了个白眼：“就不能只是图一口吃的吗？”
若是让刘稷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他估计也得回一句：“对啊，就不能只是在紧张的战场求生告一段落后，只图这一口吃的吗？”
天知道这全无污染的牛乳精炼出的醍醐酥油，混在米面中制成的烤饼到底有多香。
只可惜耗费的木柴还是有点多，放在边境仍算是件稀罕物。
牛羊的粪便晾干，虽说也可充当燃料，但终究够不上人人可用的分量。
木柴更是越用越少的稀缺资源。
刘稷想到这里就有些想要叹气，恨煤炭为能源的时代还未到来，以至于军中士卒大多还需饮用生水。
他这几日里也就能粗略地尝试些尚有可行性的防疫措施，搭建了个简易的过滤装置，再多，就真做不到了。
霍去病不知刘稷此刻所想，只是见他因“战利品”而皱眉，便思量着，太祖陛下是否仍在为匈奴犯愁。
他把最后一口饼珍而重之地吃下了肚，张口向刘稷道：“您放心，将来我们会带回更多战利品的。匈奴之会，一会于龙城，二会于蹛林，三会于王庭。”
刘稷哈哈笑道：“你是想说，去岁卫青破匈奴兵马于龙城，今年大破匈奴于蹛林，明年便能杀至王庭了？”
霍去病认真地点了点头：“虽未必是明年，但若等我两年，也当以此为志！”
“——不许说我长不高。”
刘稷：“噗……”
他还没开口呢。
他只是想说，既然有此大志，那不如以牛奶代酒，敬一敬未来的霍将军。
说起来，按照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dna，喝牛奶长高呀。
刘稷一边在心中又笑了笑，一边转头，向着同在此地打杂的狄明问道：“正好现在有空，跟你聊一聊，之前还没顾得上问，你如今是怎么考虑的？”
早在开战前，刘稷就跟他说过，待得此间事了，会为他做一做主，若他有心折返关中，那就让他重回霸陵尉的任上，若他觉得自己更想在边关立功，那也会给他迁调个去处，免得李广犯了混，又来找他的麻烦。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狄明先是一怔，未料刘稷前脚才和霍去病说那直捣匈奴王庭的大事，现在又忽而转回到了他这个小人物的身上。
“我……”
他咬了咬牙，把心中斟酌了有一阵的答案，毅然说出了口：“我想跟从太祖陛下，为您效力，不知可否？”
刘稷正是很需要人手，尤其是自己人的时候，但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答复，他还是沉吟了一阵：“但你要知道，我未必能留多久的，若是我突然离开，却没能将你们安排好，恐怕往后你们的地位会有些尴尬。”
刘稷不敢随便允诺的，何止是“突然离开”，更是突然暴露身份。
到时候欺君之罪，是要丢了性命的。
像是东方朔、霍去病、桑弘羊这样，是先从刘彻这里过了个明路才到他身边的，或许不会受到太多的牵连，毕竟刘彻自己都没认出祖宗的真假，又凭什么指望他们能发觉？
可像是狄明这样，直接说出自己要追随的就是刘稷的，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但这句“地位尴尬”，完全没能劝得住人。
“昔年淮阴侯受一饭之恩，尚以千金相赠，何况是您于我有救命之恩！”狄明起身，拜倒在了刘稷的面前，“今辽西战事已定，我更敢恳请太祖收容，愿赴汤蹈火以效命！”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并不难做出的决定。
……
“我就说你小子嘴皮子利落，上次挖苦我的话说得这么自然，现在向太祖陛下效忠的话也说得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赵成嘿嘿两声，揽着狄明的肩膀就走到了一边，小声道：“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对不对？这份交情，不算一般了？那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像我应该如何到太祖陛下面前，才能争得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小子开了口，还成功了，军中也没那么多人在那里蠢蠢欲动！”
当日刘稷怒斥李广的时候，或许还有一部分不够聪明的士卒没有反应过来，但当卫青得胜归来后，营中终于是非落定，刘稷对李广的阻拦何止是通晓人性的判断，更是战况当中的事实。
那么李广当日的争功，正是没将他们当作部从来看，只当是征讨匈奴中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曾经有多少人希望跟从李将军作战，现在就有多少人希望投效到太祖麾下，哪怕是只跟着他再打一场仗也好。
偏偏太祖陛下说什么天无二主，自己已不应再行领兵，令天下动荡，能争的，也就只剩下了近身护卫的位置。保不准什么时候，还能跟着他北巡匈奴。
赵成也想啊。
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光靠着什么“教太祖往鞋子里塞草”，肯定是不行的，这也不能算是个有竞争力的理由，对吧？
狄明倒是想说，就赵成这跟谁都能聊上天的本事，指不定就能对上刘稷的胃口，就如东方朔在他面前，明显要比吾丘寿王得脸。后者还是近来纯靠着烹饪天赋比前者高，多得了些好脸色。
可他又隐约觉得，刘稷的选人，似乎另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标准。而这套标准，起码现在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其他人也不知道。
更碍于大汉先祖的名头，营中虽然多的是人有倒头就拜的想法，还是先按捺住了冲动。
这就让刘稷得以毫无打扰地尝遍了炭烤羊排、黄油烤肉、黄油烧饼、松茸牛奶浓汤、酸菜汆白肉……
他打了个自在的饱嗝，就听到韩安国让人来报，京中有急报传来。
除了对卫青、韩安国等人的封赏，还有一封单独的信，是给刘稷的。
“什么事这么着急？”刘稷嘀嘀咕咕，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哦豁，说不定他用于防患未然的世界地图，已经落到多疑的刘彻手里了。
这种东西，越是放在有着雄图大志的皇帝面前，也就越是有用。
估计刘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请他回去，就这件事好好指导一番了。
然后刘稷就又可以先发制人地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稳重。
计划通！
然而当刘稷打开手中的这封信时，却被第一句话就震在了当场。
只见刘彻在信中说道：因宗室子弟聚于京师，以待祖宗授课，有心之人从中探听，套出了不少话。竟有人见祖宗尚在边境未返，于京中扮演起了汉文帝刘恒，杀到了刘彻的面前。
他们不怕被刘稷揭穿吗？没关系，反正骗到了一茬就跑。
此招虽险，利益实大啊。
但没想到，刘彻直接将人拿下，识破了当中的骗局。
总之结果就是只有骗子被处决了。
这轻描淡写的陈述，让刘稷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这是事实，还是说这就是刘彻编出来的鬼话。可想想在汉武朝的历史上，各种方士骗子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有人愣是混成了驸马，得到了泼天富贵，刘稷又不是很敢确定，是不是真有人干出了这种事情，干出了这等拙劣的模仿之事。
若这是真的……
救！命！啊！
刘彻这封信，到底是来跟他说这件事的，还是准备重新质疑他身份的？
刘稷做贼心虚，比谁都容易多想一些。
可仔细看去，刘彻只是在随后写道，经此一事，希望祖宗尽快出面杜绝一下假货，最好还能顺便给后面的子孙留下一个评判祖宗是否真的还阳的标准。而这标准最好只经手于历代皇帝之间，未曾被他人窥探。
换句话说，回京来说！
刘彻这番话说得还算是诚恳。
有那张地图在前，刘彻也暂时没打算考虑刘稷不是刘季这种最根本的问题。他只是顺着卫子夫的建议，想到了这一套说法的好处。
有一套标准在手，无疑能大大降低被人冒认的可能。
毕竟，后面的皇帝也未必有他刘彻这么精明。
而当祖宗被这合情合理的理由“骗”回来后，他就可以“顺便”问问地图的事了。
说是说的昏招，实则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两项目的，都是为了汉家之长远。
可刘稷望着这封仿佛陷阱一般展开的信，费了极大的努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脸色：“……”
他就知道，舒坦日子过不了多久！

第59章
刘稷实在很是无奈，眼下还能突然冒出这样一桩意外。
因身在边境，他并不好判断，这是真有人看上了他的风光，于是铤而走险，还是刘彻专门安排了这一出，在一众待办事项之外，还能精力充沛地盯上另外的目标。
但不论是哪种，他都不能大意。
重要的，也是刘彻将此事“专程”送报的目的。
唉……
若只是需要留一条辨别真假皇帝的准则，刘稷并不觉得有多棘手。
右北平守城战中，他只将自己的防护罩用掉了一次，并没多浪费这使用次数有限的金手指，也就意味着，他还可以走到刘彻的面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这就是评判祖宗是真是假的最重要标准。
什么？你不能让箭定格在空中用手抓住？
那不好意思，你一定是个骗子，也休想如他一般以方相氏之名，以先祖之尊在人间行走。
但如果，刘彻在这句请托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意思呢？
如果这封急报之中，还藏匿着他还没看出来的试探呢？
刘稷不否认自己还算是个机智的人，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如果把他放在刘彻的位置上，他是不可能做得比刘彻更好的，那么当对方以一位英明的皇帝持续向他追加审判的时候，他真的能全然不露出马脚吗？
一想到这种潜在的危机感，刘稷的心脏就又一次跳到了喉咙口。
要不……要不还是跑了算了。
反正他在前来边境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从此地逃跑的可能性。
但只在刹那之间，刘稷就已消了这个念头。
这阵子的边境生活，已让他意识到，身在此地的人过得有多不容易，他若要逃，不仅极有可能会被轻易发现，直接逮回来，再要找什么借口都没那么容易，更有可能迷失在风沙之中，死得悄无声息。
他这一走，还会连累这些好不容易才从匈奴人的威胁下幸存的人……
他何必因为一件尚不确定的事情自乱阵脚！
刘彻试探就试探，他继续糊弄！
“……太祖？”
韩安国喊了一声，没得到刘稷的回应，又把脸靠近了一些，“太祖！”
这下刘稷回神了，还被那张凑到近前来的脸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韩安国关切道：“我看您脸色难看，是京中出了大事？”
刘稷面色恢复了淡定，但大约这淡定，更像是已因刘彻千里送惊吓，而导致的破罐子破摔。
韩安国却没瞧出来这当中的端倪，只听刘稷答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吧。有人趁着我不在长安，假冒起我儿子了。我那曾孙不够稳重，就跟我报信来了。”
刘稷把绢帛一折，塞入了袖中，毫不意外地看到，韩安国一副下巴脱臼怀疑人生的样子。
“这……这假冒您的……您的儿子？”韩安国磕巴着，说话都有点不太利索，“是假冒您的遗腹子，觉得您如今还阳在世，能为他讨个侯爵之位？”
刘稷摇头：“不，刘彻说，那人假冒的刘恒。”
韩安国嘴角一抽：“……？”
不是！这是可以说的话吗？是他韩安国可以知道的秘辛吗？干出这种事的人又图什么呢？
“行了，别这种表情。若是刘彻连对方是真是假都认不出来，也不必当这个皇帝了。他就是来信向我问问，用不用借此事杀鸡儆猴，让人再不敢行此荒唐之举。”
韩安国垂眸沉默了片刻，忽而低声道：“可我有个大胆的猜测，不知太祖陛下觉得对是不对。”
刘稷眉头一挑，有些惊奇：“嚯，你还能大胆上了，说说吧。”
这事本与韩安国没多大的关系，但他见刘稷的反应有点大，不像只为了说出刚才那两句的样子，指不定就是另有考虑。他有幸得刘稷指点，赢下了这右北平一战，得陛下重新器重升官在即，如今也确实不妨大胆些，展示展示自己的本事。
韩安国道：“我觉得，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假冒孝文皇帝的人。”
“怎么说？”
韩安国解释道：“自您还阳以来所行种种，都是仅凭当世之人无法模仿出来的，就连那专擅骗术的李少君，在您面前也撑不到一个会合，谁敢在这个当口无惧天罚，干出这样的事？但陛下也没必要危言耸听，来信吓唬您。”
“所以，应是有人欲来边境对您不利，陛下希望借此让您早日回长安坐镇，他也好调宫中禁卫，确保您的安全！当然，问询是否需要杀鸡儆猴，以绝将来后患，或许还有陛下另外的考虑，比如，是为了杜绝将来的祸患。”
韩安国越想越觉其中极有道理，说得信誓旦旦。
这解读也只是诠释了二位陛下之间的祖孙之情，能说。
刘稷按住了他的肩膀，呵呵了两声：“韩将军啊，你终究还是……保守了一点。”
韩安国：“……啊？”
什么叫做保守了一点？
这句话落入耳中，很难分辨出那到底是一句警告，还是一句相对客观中立的评价。刘稷也没有给他解释一番的意思，只是信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可夜半之时，刘稷又忍不住因为失眠，霍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刘彻的那封信展开在了面前，借着取暖火炉的微光，又把它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下一刻，他怒捶了一下床，仿佛捶打的另有其人。
“刘彻你有病吧！”
他身在局中，更需要听听旁观之人的想法。
韩安国那句“陛下没必要去信吓唬您”，还是说得保守了，或者说他对于刘彻的脾性还是没有足够深刻的了解，这才被一路发配到了此地。
但他认为并没有那个假装刘恒的人，却很有可能是一句正确的判断。
也就是说，刘彻的这封信，更像是找了个理由催他回去，又或者是借一件虚构出来的事，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
幸好他没打算跑路，要不然才真是栽倒在了刘彻的圈套中。
天杀的刘彻，还是作业少了！
下次让他把祭文写八遍！
刘稷一边在心中构想了一下，终于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一边越发没了入睡的困意，干脆披着大氅向外走去。
说来也是巧，当他步行在白霜与月色当中时，一眼瞧见，前方一处戍卫的岗哨火把前，坐了道熟悉的身影。
刘稷无声地挪了过去，就见这平日里一向警醒的少年，竟然并未察觉到他的靠近，而是托着下巴，轻声笑了出来。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就已经让你满足了？”
霍去病惊得直接跳了起来：“太祖陛下！”
“行了行了，”刘稷摆了摆手，“知道你年轻嗓门大，但也别大半夜的这么嚎，到时候把全营都喊起来了，看我半夜散步吗？”
霍去病抿唇，露出了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来。见刘稷先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旁，他便也从善如流地重新落座。
“……不是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作为此番辽西戍守有功的嘉奖，就高兴得睡不着了，而是，我很喜欢嫖姚这个名号。”
他已将刘稷当作了半个长辈，此刻又是没几个人在旁看着的夜晚，他便并未隐瞒地说道：“嫖姚是劲疾之貌，我便想到了早前您和我说起匈奴时的情况。既然攻克匈奴，需疾驰千里，一击即中，会不会陛下在决定这个名号的时候，也有一份期许呢？”
“就像你舅舅暂时没法从车骑将军的位置上往上升，所以新得了个长平侯的名号，就是刘彻希望他能守边境长平？”刘稷饶有兴致地问道。
刘稷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别因为对刘彻的怨气带坏小孩了，比如说什么骠姚的劲疾，也有可能是赞赏霍去病拔刀拔得快。
霍去病听不到刘稷的心声，只听得到说出的那句话，已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
少年人的眼神诚挚热切得有些发亮。
他向刘稷挪了半个身位，大胆而又好奇地问道：“太祖陛下，我想问您个问题。您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过彼时正值乱世，高皇帝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新的地位，对于被人册封这件事，应不会像他这样沉不住气，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啊……”
夜色里刘稷真有点没忍住，嘴角往下扁了扁。真不好意思啊，完全没有这种东西。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刘邦。
但他又分明看到，霍去病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和早前说起自己想要打到匈奴王庭的宏愿，是不一样的表现。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更真切也更细腻的少年将领的情怀。
刘稷哑然无声地笑了笑。
像他这种被社会毒打过的人，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呢？虽然明知道自己胡乱说点话，霍去病大概也会相信，他也不想说得敷衍。
仿佛透过眼前这双被火把映亮的眼睛，还能照见他自己的那份赤诚情怀。
“那时候哪有想那么多的，就是觉得能打能活，能吃得上饭，既然赢了，更要好好奖励自己一顿。”刘稷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想的是他谈成的第一笔业务，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先一步站了起来，随即把霍去病也一起揪了起来，“当时我跟人喝酒吃肉到天亮，差点把第一笔奖……缴获的东西都给丢出去。但一想到自己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走走走，正好刘彻有意让我早日回去，这啃食上等牧草的牛产出来的好肉好奶带不走新鲜的，现在倒是还能让我给你弄一顿庆功的。”
刘稷这会儿也暂时忘记刘彻这糟心玩意带来的麻烦了，直接心疼起了他的另一项损失。
若是在现代，网购内蒙的牛羊肉，顺丰冷链就发到家了，但在这个没有空运的年代，他既不打算干出劳民伤财的事情，也就只能暂时和这里的特色美食告别了。
霍去病睁着一双愈发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愣是从刘稷搭拷架，串烤羊的动作中，看出了一点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而不完全是在为他庆功。
但刘稷那句“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让他无端心神宁静了下来，坐在一边举一反三了起来，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情：“带不走的何止是这些牛羊，还有需要放牧追逐、以上等牧草为食的好马。把他们养在京郊，就还是差了边境几分野性。”
刘稷转了转烧烤架，闲谈一般说道：“那你可知道，真正上等的战马还藏在大汉疆土尚未抵达的地方？大宛有好马，汗液如血，名为汗血宝马，青海有仙湖，湖畔宝马以高山牧草为食，名为青海骢，还有……”
霍去病连忙捂住了耳朵：“太祖陛下，我若是今晚还想睡，就求您先别说了！”
这东一匹宝马西一匹神驹的，他一个爱马又想当好将军的人，怎么可能听着不心动？他就不应该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失态，祖宗都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刘稷好笑地把叉子递到了霍去病的面前：“行，那就等将来见到了它们再说吧。”
……
“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溷厕里待了一早上的原因？”卫青终究还是一把捂住了脸，把无奈的神态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昨日才听韩安国说什么有人欲来边境对太祖不利，务必小心谨慎，今早就收到了军医来为两人开药的消息，吓得卫青真以为有人投毒，赶紧冲了过来。
然后就听刘稷说，这是他昨晚高兴，和小霍两个人吃多了。
他盯着刘稷这张年轻的脸，险些想问一句您今年几岁了，但又觉得听到一句一百多岁的答案，实在……有伤太祖颜面，还是不说了。
“谁跟你说只是因为吃多了？”刘稷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好了许多，向着一旁作为“证物”的蘸水指了指，“我问过了，这玩意是我直接从伙房拿出来的，没留意到它不够干净。”
“小霍，把这条记下来，但凡在边境，不可吃生食，饮水需慎重，当做是个教训。”
霍去病立刻应了一声“好”，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大概是没法忘记这首战得胜的庆功了。
刘稷则在心中包了包泪。
他是一直想从现代医学的观点多提醒提醒霍去病，以防他英年早逝，但绝不是这样啊。
祖宗的体面形象，让他下意识地在此时又嘴硬了一句。“嗨，这算什么！”
他很有些混不吝的模样，洒脱道：“伊稚斜想要像咱们这样还做不到呢。”
……
那位逃亡之中的匈奴左谷蠡王，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又惦记一次。
所有的景象都在不住地摇晃，因饥饿和疲累，他已几乎看不清眼前。
只看到了一团团黄的白的云朵，一个个地上隆起的鼓包，上有漂浮的彩旗，以及……穿着皮氅的人影。
他终于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第60章
伊稚斜砸在了已发秃的草地上，被营门之外的牛羊奔行溅了一脸尘土。
终于有人冲上了前来，擦拭去他脸上的黄沙泥污，认出了他的身份。
“……快来！是左部大人！”
营中顿时嘈杂喧闹了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为何伊稚斜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样异常狼狈的姿态。
当日战败之时逃难的匈奴士卒，大多没有伊稚斜这般目标明确地向西奔行而来，又为了避免被损失惨重的部落报复，直接远遁千里，才在他尚有把握的位置，向附近的营地奔来。
果然，这支小部落向来听他指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醒来，接到了他凑齐一支二百人兵马的命令后，也毫不含糊地执行了下去，即将把他护送往匈奴王庭。
风霜落魄，暂时从这位匈奴贵族的脸上消退了下去，但他仍能感觉到，接连十余日的透支驰行，让他仍气虚体弱，急需休养。
而这种虚弱……
伊稚斜喝着驱寒的热汤，心中思忖，这或许也不失为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但只是刹那之间，他脸上的算计，就已被一种狰狞的恨意所取代。
卫青！
这位汉室的将领，明明真正主持战事、统御大军的时日尚短，却让他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竟让他损兵折将、亡命逃窜到了这个地步！
若不是彼时并非白日，他伊稚斜还能藏匿在光影与人潮当中，恐怕他连活命的希望都没有了。
明明多年间，都是由匈奴先向着汉人边境发起进攻，却为何这一次，汉军恍若未卜先知，处处提前布置！
伊稚斜虽是在心中想好了借口，但也越是回想着此前的战况，越觉得他的这个猜测，未必就没有道理。
当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护送着伊稚斜抵达匈奴王庭，来到军臣单于面前的时候，这对兄弟彼此相望，仿佛照镜子一般，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脸色更为难看。
不过，一个是因寿数将近，身体越发不堪。
另一个，就是把三分的虚弱，表现出了八分。
“你这是……”
“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为我帐下枉死的士卒做主！”伊稚斜直接跪了下来，膝行两步到了军臣单于的面前，眼中是不容错认的绝望。
军臣单于有短暂的一瞬，怔愣在了当场，似乎并未认出，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他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甚至数次担心，将来他若是故去，他的儿子于单到底能不能压制得住这个叔叔，现在，却看到了对方如此狼狈憔悴的样子。
兄弟手足之情，便还是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你先起来说。”军臣单于将伊稚斜搀扶了起来，“把情况说清楚！你不是代我主持蹛林之会，现在应当正在带领他们……”
“全没了！”伊稚斜咬牙切齿，艰难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
在军臣单于蓦然拔高的音调中，伊稚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全落在了汉军的手中。去岁攻破龙城的那路汉军，趁着我方从右北平撤军，埋伏在了蹛林，打了一场埋伏仗。弟弟怀疑，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计划，暴露了行踪！”
他说到此，重新睁开了眼睛。
疲惫以及仇恨，让这双眼睛里充斥着血丝：“请兄长一定为我做主，查出这个叛徒！我军向来行动如风，难令汉军伏击征讨，为何偏偏在这一次，出了这样离奇的事情？”
“为何我军试探辽西的前锋兵马，没带来应有的收获，为何我军分兵，又被汉军迅速阻拦，为何我军有秩序地退兵，却让汉军提前一步拦截在了去路上，在那蹛林放起了一把让军中大乱的火？”
亲历战场的不少人都已丧命，也没这个机会来到军臣单于的面前，这就让他将话说得越发有底气，让不知内情的人无法判断出这是不是伊稚斜的能力不足，只觉他话中的悲愤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更因伊稚斜此前数年的征战履历，让他的这番鬼话，变得容易让人相信。
军臣单于眉头倒竖，“你的意思是，军中有汉人内应？”
伊稚斜面露苦色：“也或许……不是汉人呢。”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兄长的手，目光定定地仰头而望：“您信不信，我虽想要权力，但从无与于单争位的想法，可偏偏有人拿不准，到底要将我当作是您的左膀右臂，还是他争夺单于之位的最大竞争者，于是不惜将我军的消息通报给了汉人，让我险些都无法回到您的面前！我想问问您，这一出，得利者到底是谁！”
“于单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没说是他！”伊稚斜坚决地打断了军臣单于的话，又像是隔空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松开了军臣单于的手：“我……没说是他。他在您的眼皮底下，能做出什么事？我说的，是四角之中，与我相对的人。”
与他这左谷蠡王相对的右谷蠡王。
伊稚斜连连苦笑着后退，却在同时小心地揣摩着兄长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兄长做单于做了三十多年，就算当下正处年迈体衰之时，也仍不会被轻易糊弄，可现在，伊稚斜这句大胆的猜测，不仅能让他将身上战败的阴影驱逐去一半，免得人人都觉他是个无用之人，还能送给兄长一份借题发挥的理由。
伊稚斜的精锐部将损失惨重，这一两年间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那么会阻碍于单顺利继位的，也就另有其人。
比如说——
和伊稚斜相对的人。
军臣单于的呼吸一沉，像是在这一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好。我会让人……向他提前发起征调的诏令。”
……
军帐之外，风声忽紧。
已有白雪纷纷而落。
……
在匈奴右部之地，雪下的虽不似北边那么稠密，却也早已积了一地，举目望去，都是一片冷得发白的颜色。
一名青年自破败的帐篷中行出，顿时冷得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了起来：“我就不应该相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长安繁华，非要跟来看看。”
说那是破败的帐篷，可能都有些美化它了……
这就是个用几块破布堆积起来的东西，至多让雪落下来时，别直接将人给埋了，但呼啸的冷风还是从这当中窜了过去，直吹得帐中之人脸色惨淡。
可那瘦削的男子没因为对方这连珠炮一般的话，便坐起来反驳他，而是在帐中又翻了个方向，滚去了布多一些的位置。
青年愣住了，随即大怒：“你有没有点被人俘虏的自觉！”
怎么能这般吃草也行，吃土也行，死了也行，活着也行，随遇而安到了某种境界。
青年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气急之下，说出来的话用的是他自己的家乡话，对帐中这个家伙来说，和叽里咕噜的鸟语也没多大区别，又用着蹩脚的汉话，说道：“我说……我们现在，俘虏。”
“我知道。”帐中人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有些潦草的脸配着过分平淡的表情，在这冬日里的磕碜环境下，让人看得莫名烦躁。
青年简直想要伸手，一把将人直接拉起来，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气恼地抓着头发哀嚎：“你途经大宛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坦然地说，自己在来到大宛前，曾经不幸地被匈奴俘虏了将近十年，却仍挺直着脊梁，用着皲裂的手指握紧了节杖，哪怕杖上的白牦尾也已发灰脏污，仍有一种让人望之生畏的气度。
这样的人，说自己来自东方的大汉，不会让任何人怀疑。
但现在……
邋遢的男人打了个哈欠：“别这么激动，先坐。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取的那个汉名是什么意思？”
“……好运气。”大宛名拗口冗长，汉名吉利的青年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回道。
在他面前的汉使张骞抬了抬眼，从容地答道：“那这好运气的许愿没能生效，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张骞终于在吉利的目光中钻出了破布帘子，用手在雪地上拂开了一片，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木片，充当着铲子挖了起来。
吉利目瞪口呆地看到，他还真从雪地里挖出来了些东西。
不是白雪覆盖之下的草杆，而是个小小的布包。
张骞珍重地将其打开，从其中捡出了一片干肉脯，递到了吉利的面前，“吃了就先小声点，我的耳朵没聋，听得到你的声音。”
吉利：“……”
他自觉自己的手脚要比张骞麻利一些，却还真说不出来，这个仿佛认命一般束手就擒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东西藏起来的。
张骞只掰了半块肉干，将另外半块塞在了腰带里，又将这小小一团包裹，埋去了帐篷的撑脚处。
而后，他用着学习汉话不久的人也能尝试听懂的语速，说道：“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我既为汉使，如今落入敌手，该当据理力争，不失我汉家风骨才对……”
“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摆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有些人仍不会尊重于你，只会更想把你踩在脚底。”
张骞慢条斯理地啃着那仅有一根指节那么大的肉脯，仿佛吃着的是什么天上地下都少有的美味。
吉利听他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也就更无从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张骞并不真如对方所见的那么随遇而安，只不过是人挨的毒打多了一些，总会知道用什么方法躺着，更能避开要害，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刚带着那一百多名随从离开长安的时候，虽然知道前路艰险，却也能算得上是意气风发，一心想着早日为陛下找到迁居的大月氏，对匈奴予以重击。
谁知道，这一路会走得这么难。
不仅自己先落到了匈奴人的手中，而且，找到的大月氏人不愿意再回故土，无法完成陛下想要与之联合的目的，现在又被拦截在了归家的半路上。
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运气了。
从大月氏回归的时候，他还是在权衡之下才做出了考虑，为了避开匈奴人的势力，改变出行的路线，从来时的西域北线，改到昆仑山北麓的南道，途经于阗、鄯善等地回归汉朝。
谁知道，西海的羌人也已经臣服在了匈奴的征讨打压之下，变成了匈奴右部所属。
他就又一次被抓了。
他不平常心以待，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指天怒骂贼老天不给他活路，或者怒骂陛下为何不能追着他的出行，把疆土扩展到这里来吗？
一听就没有用的事情，做它干嘛？
还不如节省节省体力，用在恰当的地方。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耳朵一竖，对着吉利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一道缓慢的脚步声，很快传入了两人耳中。
但也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吉利就看到，面前这张脸上的严肃又不见了。
张骞抱着小腿，姿势放松了许多。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一道人影跳入了吉利的视线，让他顿时明白，为何张骞会有这样的表现。
只因靠近此地的并不是匈奴人，而是一名面带刀疤，佝偻着脊背的年长之人。他穿着件灰突突还染着血色的袄子，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了张骞的身边。
正是刘稷曾和刘彻提到过的，从堂邑侯处调来的家仆，被称一声甘父。
他面上的褶皱藏住了他的神色，但张骞与他同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当他将有些颤抖的手放在膝上时，他在高兴。
“有好消息？”
甘父哑着嗓子：“我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好消息……但我刚才听他们说，匈奴右部，要调兵。”
“调兵？”吉利大惊，“他们要打谁？”
该不会是要往大宛方向压境吧？那这群人也太有野心了！
已经逼迫着羌人听从他们的号令，将疆域向西延展了一步，现在又要再进吗？
张骞瞥了他一眼：“你不用胡思乱想。”
他转回了视线，向甘父问道：“你说说你的想法。”
一个擅长用箭的人，手稳，是最重要的条件，但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这份激动，足可见他内心的不平静。
张骞并不觉得，甘父经历了这十年波折，还是早年间的家仆眼界。他既比张骞和吉利都更适合在外打探消息，也不见得在时局的判断上差了多少。
甘父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听说是有王庭那边的敕令到了，才有了此番调兵。但是调兵的规模不大，先被召集的，都是右谷蠡王的亲信部从。”
张骞眼皮一跳。
当下的季节，已不是适合对着大汉边境动兵的时候了，却又还没到匈奴各部会合，于王庭祭祀的时候。这不前不后的尴尬时刻，动兵干什么？
这不能不让张骞想到，两年前他从匈奴人军中逃离的时候，已听到过的一些风闻，说的是那匈奴的单于在逐猎时受伤，身体大不如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匈奴王庭那边出事了？
不管是这位右部大人有心做点什么，于是招来了亲信，还是军臣单于为了确保单于接任的顺遂，准备展开行动，右谷蠡王需要出兵还击……
只要是动兵，动兵的目标就是他们当下最该关注的事情，而他这个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特殊的汉使，就有了脱逃的机会。
“我想，我们的机会来了。”
吉利愕然看到，张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也让他忽然就回到了那个……在大宛国王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浑身上下的气质，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随后的三日里，张骞和甘父交替着外出，混在近来人声嘈杂的营地中，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可吉利却留意到，夜间的风声呜咽里，还掺杂着另外一种磨牙一般的声音。
第五日，一路装备称得上精良的匈奴骑兵，从此地离开。
在即将到来的惊变面前，几个安分的俘虏早被丢在了脑后。对这些老的老，孱弱的孱弱，笨拙的笨拙的俘虏，匈奴人也没拿稀缺的锁链来捆绑。
却不知月光之下，张骞已重新抄起了节杖，用作探路的拐杖，另一手，则拿起了一支削尖的铁木。而在甘父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把简陋到不知该不该叫做弓的东西。
可吉利看到了他挎着的布袋，在里面放着几支匈奴人因断折而淘汰的弓箭！
“走！”
张骞将自己遇袭之时就果断丢弃、又重新捡回来的一应文书印信，全丢到了吉利的怀中，手指置于唇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漆黑的营地里，很快响起了几道零星的声响。
吉利来不及去分辨那些声音的主人是谁，又在做什么，拔腿就跟上了张骞的脚步。
瘦削的汉使脚步如飞，平日里一瘸一拐的长者，则用着更快的脚步翻过了藩篱，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吉利被张骞一扯，在前方的岔路，与甘父分开了两路。
“我们……”
“我们有另外的事情。”
吉利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先前的几声响应，显然已经惊动了匈奴的守军，让有几人已向着这边走来，但在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惨叫，听起来，是从一处侧门那里发出来的。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暴怒的匈奴人呼喊：“有人逃了！给我追！”
有人用半支小箭，射穿了一名守门士卒的头颅，向着外面奔逃而去了！
在这落雪的草原之上，借着脚印追击，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但右部大人才带着一批兵马出行，把这营地附近的大小道路都给踩踏得尽是马蹄，积雪也化了开来，反而恰恰变成了贼人逃亡的有利条件。
愤怒的匈奴守军只能从那处营门冲出，向着四周搜寻，绝不让那动手的俘虏能逃出生天。
却不知就在这时，从另外两处汇聚过来的人，已和张骞一并，抵达了马舍之前。
借着马舍前的火把，吉利看到那另外的两方，都有着和张骞有些相似的面容。而在此刻，他们身上麻木、沉闷的神色都已变成了正盛的锐气，也做出了一个相似的举动，那就是用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武器，刺向了猝不及防的马舍守卫。
吉利的脚跟着人就动了起来。
他一把勒住了向着张骞扑去的匈奴卫兵，一记拼劲全力的拳头，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卫兵的太阳穴上，唯恐对方仍未晕厥过去，他又抓住了对方的后颈，向着地面砸了过去。
“别耽搁时间！”张骞语速极快。
吉利却破天荒地听懂了这句含糊不清的话，飞快地效仿着他们，翻身跳上了马背，直接冲了出去。
那养精蓄锐的汉使，自下颌到颈部的青筋贲张，牵带着臂膀发力。
在马匹越出栅栏之际，他将身一探，抽出了马舍之外的火把，毫不犹豫地向着后方丢了出去。
来不及回头，他也不敢回头，就这么径直向着他在行动之前就已选定的方向奔去。
在临近那处营门时，忽有一道黑影冲了出来。
紧随张骞其后的吉利险些因此叫出了声，却见张骞向着对方伸手而去，没有半点的迟疑。那人也顺势借力，娴熟地翻上了马背，对着前方最近处围堵上来的匈奴士卒，又射出了一支又快又利的短箭。
马儿唏律一声，没有停下来，被敦促着冲出了营门，向着东南方向奔行而去。
张骞还是没有回头。
他听得到后面的马蹄声混乱，应当在跟随他杀出来的人之外，还有匈奴人的追兵。
但背后有他交付信任的甘父，他知道就算不回头，也会有追兵陆续倒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找到回家的路。
十年的时间没有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也让他在沙漠草原间，更加熟练地运用星斗辨认方向。
他必须要让这一夜的疾驰，缩短他距离大汉边境的距离。
在黎明将至时，他又勒住了马匹，带着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让这些从匈奴人处抢来的马匹继续往前奔行，作为迷惑追兵的诱饵。
自己则带着人寻了个地方躲藏了起来，等到星斗重新密布天空时，再继续往前行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将他的侧脸照亮，上面尽是一种执拗的颜色，让吉利明明已经腿脚发软，头脑发晕，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但……
但还是太累了。
……
他们带上了少许肉脯和水充饥，可东西仍是少得可怜。
在放走了马匹后，他们确实没再听到追兵的动静，却也行动迟缓得像是在挪移。
就连张骞自己也不敢确认，按照这样的走法，到底是他们先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还是他先死在路上。
在望见黑夜又一次变成白天的时候，他望着天边的微光，甚至觉得眼睛刺痛得厉害。太阳昭示着希望，他却只想将眼睛闭上，便再不睁开。
但也就是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沙哑的惊呼：“有人……那边有人！”
张骞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地平线的远处。看到的不是星星点点的人影，而是一支齐整披挂、秩序井然的队伍。
在那队伍之中，一面面醒目的军旗随之而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海市蜃楼的幻象中，混沌的梦境中，他曾经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却没有一次，还有一个真实的声音提醒着他：
“您看啊——那是大汉的军旗！”
是大汉边军的军旗，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
在甘父的叫喊声中，张骞用力地握住了手中的竹节杖。

第61章
竹杖的手柄，已经在多年摩挲中，变得异常的光滑，甚至比他粗糙的手还要光滑得多。
张骞一度心生绝望。
在为匈奴所获后，除了对匈奴来说不值一文的竹杖竹简，他留不下任何的东西。
但在经历了这十年波折之后，他又无比庆幸，这代表着身份的东西，始终留在他的身边，让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现在，也还能支撑着他的身体，没在这精疲力尽时倒下去，而是目光固执而定定地望向远处那一支奔行而来的队伍。
塞外的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却没模糊掉他们与匈奴骑兵有别的气度。
劫掠的骑卒与大汉边军，自然不同。
是汉军！
确实是汉军！
在这一刻，有许许多多的话，一股脑地从他的肺腑间攀援了上来，取代了胃里空空的烧灼感，取代了肺部生冷的寒冻，却又太满太满，以至于让他徒劳地发不出声音来。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竹节杖，让那杖上，已经有些零碎的白牦尾，在空中被吹动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队伍里，军旗烈烈。
同样被风展开。
远远地也已有了个声音，向这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骞向前一步，听到自己的声音与心跳共鸣。
“汉使……张骞在此！”
……
直到坐于汉军的队伍之中，他仍有种脚踩在云团之间的虚浮感，像是人已坐了下来，脚却还想继续前进。
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这么摆在他的面前，又提醒着他，他确实已经，回到了同胞之间。
这一路汉军中，领兵的是个张骞的熟人，让他无需经过什么盘问的流程，就已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叫公孙贺。
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出身北地义渠的将军，就已因平曲侯之子的身份，被选为了太子舍人，与张骞同为刘彻的亲信。张骞认得他。
公孙贺因重逢故人有些唏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早年间你可不是个闷葫芦，怎么见着熟人，还说不出话来了？”
张骞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大氅，裹在了身上。
但大约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让他对于温度的感知已有些模糊，并未在即刻间感觉到暖意。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看向眼前，不觉慨叹。
算起来，他与公孙贺的年龄没差多少，公孙贺还是领兵征战之人，多在外头风吹日晒，今日彼此相望，却还是他张骞看起来年长许多，连着鬓边的头发都已提前斑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故土十年有余了。
他缓缓吞咽下去了一口热汤，把喉咙间憋着的许多话，都先吞咽了回去，问道：“公孙将军，你们是为何会来的？”
初见之时，狂喜的情绪压过了所有。
现在却有另外的疑问冒了出来。
张骞之前险些觉得，他们走不到大汉的边境，虽能从匈奴人的手中逃出来，却没有这样的幸运，能回到汉人的疆土之上。因为他们彼时所处的地方，距离汉境仍有数百里之遥！
那公孙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们这一行阵仗，也不像是正式的领兵出征。
总不会是十二年不见，公孙贺已在边境驻守，还可以随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狩猎了吧？
从公孙贺此刻的仪表打扮来看，这彼此未见的十二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
“因为太祖陛下的预言。”公孙贺回答道。
张骞一愣也一惊：“你说什么？”
他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还冻得僵硬，连带着话都听不清楚了，但好像，他并没有犯耳背的毛病。
公孙贺已将话说了下去：“数月前，太祖陛下借托宗室的身体还魂人间，说起了你的事，说你在离开长安后被俘匈奴将近十年，才有机会脱身，却仍未忘使命，继续寻访大月氏的所在，现在已在回来的路上，令我等前来迎接，以防你再度落入匈奴人之手。”
“陛下因我出身北地，兼有胡人血统，在必要之时，能比旁人更易探路，便将此重任交托给了我。只是没想到，右部匈奴已将手伸到了羌人的地盘上，我等收到消息这才赶来，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
从张骞等人逃难一般的表现，公孙贺都能猜到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
他们的狼狈，不像是只因赶路造成的。
若是张骞没有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他恐怕还得与匈奴人打上一场了。
幸好幸好。
张骞的上下眼睑一碰，试图用这缓慢的眨眼压制住他的色变：“……”
公孙贺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这样一番话落入他的耳中，在刹那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晚了一步？
不，他们来得一点也不晚，甚至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这已几乎可以比拟，在沙漠之中行走的旅人，在最后一口水喝干之前，见到了一处活命的清泉。
所以在这一刻抢先占据张骞思绪的，不是早与迟，而是另外的东西。
“太祖……陛下？”一旁的吉利在军医的劝说下，才没有一口气灌下太多米粥，现在也从虚弱中缓了过来，用一张嘴就带着西域腔调的汉话惊问，“你教我讲你们汉话的时候，说过，太祖是用来称呼你们的开国国王的，他也已经死了好多好多年了，怎么还能在几个月前说话呢？”
比起惊骇，这年轻人的脸上写着的，更像是惊叹：“天呐，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张骞额角一抖：“……你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做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他只是离开了长安十二年，不是一百二十年，也没到对中原情况全然无知的地步。在此之前，可从来就没有听过什么死去的皇帝或者诸侯复生，来指点后辈的事情。
这又不是中原的惯例！别发出这种吓人的惊叹。
在听到这个解释的第一时间，他的反应也是“不信”。
可他又恍惚地想着，若非神鬼之力，又有谁能看到他的遭遇呢？
因地域的隔阂，中原对西域可说是一无所知，这才有了他出使边境之事。倘若长安随时都能收到他的消息，他也不会受困匈奴接近十年。或许真的只有当人从空中俯瞰而下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在这西行与东归路上的挣扎。
太祖刘邦，祖宗显灵，确实是公孙贺会出现在这里的解释！
公孙贺很能理解张骞此刻的沉默：“说实话，刚听说太祖还魂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震惊，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人胆大包天，行骗骗到陛下的头上来了，但是，不仅陛下相信他的身份，我向来敬重的程不识将军也相信，满朝文武都信。长安随后发生的种种，也都非凡人之力能做到的。那就当是我汉室合该兴盛，才有此破天荒之事吧。”
“太祖说，你是有功之臣，非是无能办事，而是朝廷没能对你及时予以援助，才让你被迫滞留于西域。那么既然陛下已数次向匈奴发起反击，就更不该让功臣还被留在回来的路上。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当即就向我下达了军令。说来也是有些惭愧，一年多前，我与卫将军他们四路出兵，我以轻车将军之名北出云中，却毫无所得，陛下仍信我能有所作为，将此事……”
张骞眼神里情绪震荡，几乎已听不见，公孙贺随后说的是些什么。
脑海中，一直在回荡着他说的有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面上的寒霜，终于在眼前的篝火熏烤下融化，他竟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说，自己是有功之臣，不该被阻拦在回来的路上。不仅“太祖”这样觉得，陛下也是这样觉得，这才让他在丧失希望的前一刻，见到了迎接自己的汉军队伍……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此前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的磨难，都有了意义。
“可是……可我无功啊。”张骞环顾四周，悲从中来，“我从长安出发时，身边还有陛下亲自挑选的百多好手，现在却只剩下了零星几人。我向陛下意气风发地承诺，我必能早日找到大月氏人迁徙的去处，让他们与我大汉联手对抗匈奴，可我到时，竟被他们告知，他们已无心再回故土，更不敢与匈奴为敌。”
“我能告知陛下的，竟只有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对我汉室的态度。”
公孙贺险些脱口而出“这还不够吗？”
光只是这一句，便是在填补大汉周边版图上的空白了。
但还没等他将这话说出，便忽见张骞的表情一变，“不对，还有一事！公孙将军，匈奴有变！”
“你说什么？”这句才从张骞嘴里发出来过的惊疑之声，从公孙贺这里发了出来。
张骞已是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我说匈奴有变！我从西域折返，又为匈奴所获，原本还未必逃得出来，更难让将军知道我在此地。但在匈奴右部之中突生变故，才让我找到了机会。”
“匈奴王庭忽然急召右谷蠡王前去，以我前面十年被困其下辖部落所见，这次征召，与早前截然不同！那右谷蠡王也不是响应元月之祭而去的，反而先行调兵，做出了种种安排，才去赴约。以我看来，不是匈奴王庭出了问题，他要去那边谋求什么利益，便是王庭向他发出的诏令当中另有玄机，让他必须在此行中多做准备，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公孙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离席而起：“你敢断言？”
张骞斩钉截铁：“我敢。”
他没被塞外的风把脑子给吹坏了，也没因未联络到大月氏，就急于在其他地方另行争功。
在他逃出营地时，守卫的表现，也从某种方面佐证了他的判断——
右谷蠡王此行不简单。
他调走了太多精锐！
公孙贺面露沉思：“难道是我那小舅子那边打出的动静有点大？”
“……什么？”
“啊，我是说卫青那边。”公孙贺讪笑了两声，“就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年，陛下为了提携卫氏，将卫青的长姐许配给了我。不过如今看来，不是卫家因这联姻之好，沾了我公孙家的光，而是我公孙贺，傍上了卫皇后和卫将军。”
张骞沉默地接收着公孙贺一句话里依然爆满的信息量。
卫皇后取代了陛下登基时册封的陈皇后。卫青也变成了军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如今正在征战之中，要不然也不会有公孙贺那一句“他打出来的动静有点大”。
当真是十年之间，中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这此间种种，和太祖还魂这种前所未有之事相比，终究还是少了点分量，这才让张骞只是麻木地听着这些大变化，却没又一次被惊掉了下巴。
公孙贺说道：“这其中的事情，等回程的路上我可以慢慢地说给你听，总之，太祖陛下除了告知你的动向外，还说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匈奴会在秋末奇袭辽西，所以陛下先是重新把李广起用，令他担任右北平都尉，配合韩安国将军的守卫，又令卫青将军伺机行动，配合北巡的太祖陛下。”
他说话间，眼神里亮起了一点希冀之色：“你说，既然你的折返，已经应验了太祖陛下的说法，会不会那边也确实大有收获，甚至逼得匈奴王庭不得不急召贵族前往议事？”
公孙贺焦虑地舔了舔嘴唇，不免因这猜测露出了几分迫切的模样。
又会不会，有高皇帝相助，他还能更敢想一点？
早前四路兵马齐出，他虽没像被贬官的两路一样损兵折将，但“未有所获”，对一位将领来说，绝不是什么希望得到的反馈，甚至还有徒劳耗费军粮的过错。
但现在，他不是没有收获了。
他已比自己估料的时间更早一步接到了张骞，还从张骞这里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我这就让人去查探……”
“不！”张骞面容疲惫沧桑，神情却坚定得有些慑人，“不可这么随意就安排探查！”
“我等寥寥几人从匈奴人的营地中脱逃，充其量也就是几个趁乱而走的逃奴，但如果将军在这时未加准备，就让人越界刺探，势必要让匈奴人知道，我们这些逃奴与汉军有关，也已获知了他们这里一件极重要的情报。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情况会否因此有变。不如先回返边境，令士卒之中有胡人血统的乔装改扮，以北归牧民的身份小心查探。”
公孙贺怔怔：“对……对！是该小心一些。这样，我先让快马速报后方军中，也速速将你的消息一并送还朝中，这边则让人护送你回长安去，我留在此地，等候陛下的命令。”
一听公孙贺的答复，张骞就知道，他是将话听进去了。
或者说，他是不敢犯第二次错误，让自己丢了官职，才没被接到张骞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但不论如何，现在的发展对张骞来说，已是不敢轻易梦到的美好。
他本想重新坐回到篝火边的席位上，却因紧绷着的一口气突然放松，直接晕厥了过去。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声呼喊，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他睡了十二年里，最安稳的一觉。
不是因为身上盖着的，已是厚实的羊毛被褥，下面的褥子也厚得足以在冬日里令人浑身发热，而是因为，他的周围已不是视他为猎物为奴仆的匈奴人，而是他们大汉的精锐士卒。是广义上的，家人。
“接功臣回家”的话，也让他可以暂且安心地沉浸在睡梦中，从心神枯竭的状态中挣脱。
当张骞终于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口干舌燥地醒来时，身下的摇晃和伴随着的车轮声，都在告诉着他，他已身处回程的马车之上。
从摇晃的车帘中透入内里的，居然已是夕阳的光。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将一旁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听到当中的动静，马车外有人站了起来，推开了车门走了进来。
张骞适应了一下视线，就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甘父。
他身上有些破烂的衣服，已被更换了下去，换成了一身厚袄。枯瘦却有力的手上缠着绷带，裹住了那些因开弓射敌而磨损出的伤口。不仅如此，张骞一眼就看到，他的背上腰间，还多了新的弓弩与箭囊。
按说，他们既已回到了汉人当中，还得到了公孙贺麾下士卒的保护，大可不必如此，但张骞完全能够理解他。
只有武器在手，他们才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要让他们把饭食送来吗？”甘父问道。
张骞点了点头，又道：“再让人送些竹简和刀笔来，把吉利也叫上。”
甘父没有多问就退了出去。
相比之下，吉利的话就要多得多了。
他是张骞回程途中才跟来的，到底要身强力壮得多，只休息了半日，就已差不多养回了元气。偏偏张骞还在昏睡，他又不知应当和谁说话，只能努力看着沿途的风景。
现在张骞可算是醒了，他终于不用憋着了！
但他是真没想到……
“你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吉利见惯了张骞那先躺着活命、其他的之后再说的表现。所以对听不太懂匈奴有变内情的他来说，张骞拦阻公孙贺探查，真是好正常的行为。
然而现在——
他看向了车窗之外，夕阳已经彻底滚落到了地下，留下了浮起的夜色。
他看向了车中，这里已经点亮了一盏随着马车颠簸而微微摇晃的烛火，在烛火之后，是张骞让人送来的空白竹简，以及他那张仍有些形容惨淡的脸。
张骞赫然是在醒转的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大吃一顿，然后倒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而是决定，先将他在西域的种种见闻，动笔写上一些。
至于吉利为什么被找来？
哼，反正不是为了让他有个地方解闷的，而是让他这个来自西域的“本地人”，帮忙补充一些记叙上的细节。
要是吉利知道现代人的表述，非得对着张骞来一句，你这是不是太卷了？
太拼命了啊！
难道这就是汉人话中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吗？
张骞有些意外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好了？”
吉利这才发觉，他刚才居然把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但在片刻的尴尬后，他又因这句夸奖笑了出来：“简单，这句简单而已。那什么……我不敢向外面的那群人问，能不能问问你？”
张骞点头：“你说。”
吉利忙问道：“那个死而复生的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汉人某种可以学习传授的本事吗？要是我能学会的话，我就回到大宛去，然后把我们大王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召唤出来，让他分我个国师当当，然后我就可以把我喜欢的那几匹马全部弄到面前来！”
张骞：“……”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说吉利真的很有做人的梦想，居然想学会这么恐怖的本领，然后用在自己老家，还是应该说，他做梦的水平和穷人乍富，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谁有这本领，还能满足于只得到几匹马啊！
“若真能学会，也不会仅此一例了。”
“那你居然人都没见到，就相信他是真的？”吉利叹气一声，总觉得虽然搭上了前往长安的车，但前途还是不太光明。
可他随即就听到了张骞异常坚定的答案：“我信。”
他仍旧有些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不太记得醒来之前做的梦了，但仍记得，那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梦。梦中的匈奴右部，并没有这么快就发生动乱，我在当中被困了更长的时间，才逃离此地。”
“梦是不可以当真的。”吉利鼓了鼓腮帮子。
张骞：“可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原本需要跋涉百步，才能达到终点，现在只需要走五十步，而又有人告诉你，这少掉的五十步是一种奇迹，你会信吗？”
吉利觉得自己的汉话大概还是水平太低了，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张骞在此结束了和他的聊天，让他这个才脱困的倒霉蛋，必须立刻、马上、毫不耽搁地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之中，他赶忙又追问道：“那你觉得，这个还魂的太祖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还真将张骞问道了，也让他暂时发下了笔，有些走神地望着眼前照明的烛火。
太祖陛下这位开国之君，是一位怎样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后面的汉臣而言，尚且并没有那么好定义，更何况问的还是还魂之后。
他或许也只能从公孙贺告知的只言片语之间，拼凑出他的形象。
高皇帝没有只看着那些在朝堂上各显神通的文臣武将，而是连他这个“失败者”都放在了眼前，放在了心中，足可见他是怎样的包容兼蓄，面面俱到。
公孙贺还说，高祖陛下用极快的速度，便让朝臣都相信了他的还阳，那么他应还有着生前那吸纳贤才的君主魅力。
他已北巡，以定还击匈奴之策，那便还有着统率兵马、征战天下的魄力。
不过或许死过一回，还是会让他和早前有些不同的。
嗯……不管怎么说，吉利不能用那半吊子的汉话，和他那依然有些不懂规矩的表现，在高皇帝面前胡言乱语。先让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无疑很有必要。
张骞言之凿凿：“那应有一位谈笑由心，豁达洒逸，心怀天下的长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
……
“唉……”
刘稷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当个愤世嫉俗的喷子，拿出之前扇刘彻巴掌的魄力，哪怕是耍赖也要赖在北方。
谁要回到长安跟人动脑筋啊，还是跟刘彻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皇帝，简直是在为难自己，致力于早日退休。
但他在边境亲身经历战事的种种，又让他知道，这长安是肯定得回来的。
只有继续迎刃而上，解决刘彻极有可能又生出的怀疑，才能用这大汉祖宗的身份，做出更多的事情。
假期结束，回去斗智！
但说是这么说，也不妨碍刘稷这个人不喜欢当个任人安排的牛马，试图让自己的假期再延长一点。
比如说，盯着韩安国把那段城墙彻底修补好，把需要加固的其他几个位置也安排妥当。
比如说，把那辽西郡守找到面前来谈谈天，让他在没有霍去病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也能稍微有点出兵的坚持。
比如说，往辽东高庙那边送几句安排，同时在心中暗中祈祷，希望刘邦别介意他顶了身份，最好还能帮他联系一下报错反馈发出来之后仍在玩失踪的客服，争取让他早日回家。
然后他试图找了下东北萨满，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发展，可能还不如他这个还魂者方相氏有地方信仰。
气得他只能用方相氏的身份继续督劝了一下边境防疫事宜。
毕竟，卫青带兵缴获的匈奴人中还有一部分伤兵，而这些伤兵和受伤过重的汉军，大多熬不过这个冬天，若不能妥善处理他们的尸骨，待得开春雪化之后，恐怕又会是另外一场灾难了。
等这些安排尽数下达，他就没理由继续耽搁了。
韩安国不都说了吗？
陛下担心着呢，怕边境有人想要对太祖不利。
虽然等刘稷冷着脸问他有没有找到人的时候，韩安国又说不出来话了，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陛下怕祖宗在边境声望太高的托词。
但不管怎么说，没事可做的刘稷终于还是被打包丢上了回程的马车。
除了誓要报恩的狄明之外，话痨的赵成也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解闷本事被刘稷选入了随行的队伍，和已然掌握了一门新手艺的吾丘寿王负责后勤之事。
卫青留守边境，霍去病这新上任的嫖姚校尉则要一并回返军中，等待刘彻另外的安排。
车马辚辚，连缀而行。
因已入元朔二年的一月，中原地界上也是时而有雪，时而路滑。
从长安往边境，是秋高气爽赶路匆匆，回来便不可避免地脚程有些缓慢。
刘稷越发庆幸，自己选择带上了赵成，从他这个大漏勺的嘴里又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汉代生活小妙招。
但即便如此，即便路上也还有风干的羊腿、备用的黄油醍醐等等物事，即便马车没有疯狂地奔行折返，当刘稷终于听到久别的长安人声，停在宫门之前时，他的脸色依然因为连日的赶路，变得不太好看。
非要说的话，有点气闷晕车了……
直到他跳下了马车，双脚终于踩实了地，呼吸了一口车外的空气，刘稷才觉得自己总算是缓过了劲来。
天杀的，古代的交通真的不是人坐的！
刘稷心中暗骂。
一道打探的视线却又让他蓦然一惊，压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这一抬头，就对上了冬装在身的刘彻。
厚重衣衫在身，虽比之离去之时臃肿，但仍是一派毫不减弱的帝王威仪，甚至以刘稷看来，他因朝臣诸侯之间的博弈愈发得心应手，还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
要在这样一个成长飞速的人面前，稳住自己的地位，何其之难！
他却不知，此刻刘彻心中想着的，和刘稷所以为的权衡打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刘彻看到了刘稷的脸色，当即一惊。
他也蓦然惊觉，此刻已是元朔二年一月的尾声。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的节点，也代表着，距离祖宗还阳至今，已有半年有余，若是按照祖宗所说，他在人间无法停留太久，或许他还能待的时间不长了，甚至此刻的表现，也极有可能，就是他又一次魂魄不稳的表现！
刘彻上前，一步扶住了刘稷，低声问道：“您是否需要再准备一次药？”
刘稷尚未反应过来刘彻话中的意思，就已听到他又道：“我已令人将河间王其余兄弟尽数请来京中，若当中还有更适合为您躯壳的……”
近在咫尺之地，刘稷感觉到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机。
刘稷：“……！”

第62章
理智告诉他，刘彻展露出的杀机，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刘稷依然本能地有一瞬的胆寒。
混账啊！
刘稷还没提前记忆力衰退，对于和自己性命相关的事情，也堪称印象深刻。
他分明记得，他曾经和刘彻说过，借尸还魂一事条件苛刻，需有种种相合的契机，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但今日刘彻一句话，就让刘稷知道，这家伙自有自己的固执，仍未放弃这种与长生有关的猜疑。
刘稷甚至应该庆幸，他如今所用的身体，是河间王刘德之子，而不是中山王刘胜，也就是刘彻另外一位兄长的儿子。
这位中山王没什么长处，就是儿子多，死后也称中山靖王……
被刘彻想办法拎到长安来恭候祖宗挑选的容器，都得按十来计算了！
刘稷眼神一斜：“时运之事，这么执着干什么？你是想听人夸你孝顺，还是想听祖宗骂你呢？我死前尚且看得开，如今更没打算让人觉得，死了还不如活着呢。”
他冷哼了一声，拂袖便走。
刘彻在背后目光微暗，心道：做祖宗的确实可以豁达，他刘彻却还活着，要如何看得开。
倘若祖宗想要让他从容应对，就不该在他面前放出这样一块肥肉！
可当下，他若不想将此事闹开，就只能咬牙忍下了这句“是不是想听祖宗骂你”，向着刘稷追了过去，顺口转移开了话题。
“……张骞，有消息传回来了。”
“哦？”刘稷放慢了脚步，转头之间，正捕捉到了刘彻一闪而过的隐忍，当即在心中比了个耶。
刘彻试图转移话题，说出的是这一句，而不是他将刘稷骗回来的那条理由，足以证明，“有消息”之说，恐怕有的，还是一条好消息。
而张骞远在西域，面对的困境却提前由祖宗告知刘彻，正是印证祖宗身份的一项有力证明！
恐怕刘彻又会因此打消一部分怀疑。
刘彻高兴，刘稷这边也高兴了。
刘彻与刘稷并肩而行时，语气已比先前轻快：“多亏您出言提醒，让我能先将公孙将军调往支援，协助张骞成功出逃。若他此次逃亡不成，恐怕又要如上一次一般，被送到匈奴单于的面前，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又或者……就是死在此次逃亡的路上。”
“他尚在匈奴右部地界上，就已因匈奴调兵有了破营而出的机会，与公孙贺相逢于半道，如今已在折返长安的路上，再有五六日应能抵达。”
“匈奴调兵？”刘稷眉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彻话中的一出信息。
刘彻并不意外刘稷有此一问，事实上，这也是刘彻正想要和刘稷探讨的事情。
“张骞带回消息，提及匈奴王庭有变，匈奴右部大王被征调北上。或许，正是辽西匈奴惨败的结果。”
刘稷心下思索：“你有没有算过时间？”
如果将这两边的事情归结到一起，这当中的连锁反应似乎是太快了一点。
刘彻却越发语气笃定：“正是因为这个时间，才让我更愿意猜测，这当中确有关联，还极有可能，能让我们找到可乘之机。不过您大可放心，我不会因卫青自蹛林得此大胜，就贸然行动。不管匈奴右部调兵，是为了集合兵力发动攻势，还是匈奴内部的夺权之争让他不得不有此一举，都能从大汉边境的匈奴部落迁居动向佐证一二。”
刘稷点了点头：“行，你心中有数就好。无论是公孙贺还是卫青，都是你的将领，随后要如何指挥，是你和他们的事。”
说实话，刘稷既希望自己能办到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大事，以增强刘彻对他的信任，却也时而在午夜梦回之时，生出一种属于外来者的担忧。
他不知道，当蝴蝶掀起翅膀的时候，引发的影响到底是好是坏。
比如说，他此前就不敢保证，当刘彻派遣出的接引队伍，提前一步等在西域回返长安的必由之路上时，张骞会不会反而被匈奴当作人质，不幸死在了两军对峙的意外中。历史上凿通西域的外交家，也有可能会提前一步结束他的人生。
刘稷也有过担忧，当卫青的兵马提前对上伊稚斜时，到底是有备而来的一方取胜，还是另有其他的因素会影响此战的胜败。
倘若卫青因意外而死伤，刘稷就真要报警了。
哦不对……那见鬼的游戏客服都联系不上，别说是报警了。
幸好，卫青领兵，于蹛林大胜，更已展现出了名将之风，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刘彻不知刘稷此刻所想，只是见他脸色似有变幻，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您没有其他想要叮嘱的？”
“叮嘱？”刘稷嗤笑道，“打仗若是叮嘱有用的话，为何我战前才用剑鞘抽打了李广一次，警告他行事必要有分寸，结果真到了匈奴撤退之时，他又敢向我请战，非要领兵追击深入。”
一听这话，刘彻原本因张骞回归的高兴，也又一次被恼怒抢占了上风。
“不过……”刘稷顿了顿，继续说道，“非要说的话，我还真有个建议给你。”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匈奴右部谷蠡王之下，有温禺鞮王、日逐王这些六角诸王，再往下，有楼烦王、白羊王等大部首领。如有空余的人手，留心一下他们的动向吧。”
“他们……”
刘彻话刚说出了两个字，就对上了刘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说彻儿啊，我若真如你接驾时所认为的那样，已到体弱难继的地步，你这接二连三的追问，到底是想我再多留一阵，还是指望我早日离开呢？人需要在舟车劳顿之后好生休养，难道鬼就不用吗？”
刘彻在心中默念了“楼烦王白羊王”六字，确保自己已将其牢牢记下，只片刻，就已将这商议要事的严肃神情，自面上扫去。
他笑道：“是我疏忽了，宫中已备下接风洗尘的酒宴，正待太祖入座。”
刘稷颔首，厚着脸皮答道：“这才像是个后辈应有的样子。”
也或许，比起刘彻更有后生晚辈样子的，还另有其人。
当刘稷随同刘彻入殿时，早已有人先行等在了殿中。
卫子夫带着皇子刘据，落座于席间。
许是早有宫人在沿途留意着刘彻和刘稷的动向，告知了他们来此的时间，当二人相继入座时，正有第一批膳房的宫人送来了前菜，摆放于案上。
刘稷正欲动筷，忽见刘彻一把捞起了刘据，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把这小孩儿也当成菜，摆在他面前吗？
他还没到邪祟的地步好不好！
不过年幼的小童，若是当个桌上的摆件倒也颇为应景。
虽然殿中已点了炭火，但冷风仍无孔不入，时而窜入殿内。刘据尚不满周岁，被卫皇后着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压上了一顶鲜红的绒帽，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过来，一点也不见在热闹场面前的发憷，像个红彤彤的吉祥物。
刘彻哈哈一笑，把刘据放到了刘稷的面前：“之前你阿娘教你，应该说什么来着？”
刘据含糊不清地冲着刘稷张口：“太……太翁。”
“哈哈哈哈真是聪明。”刘彻将刘据重新拎了回来，抱在了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听那小婴儿嘟嘟囔囔的还是太翁两字，应是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管这个也叫太翁，管那个也叫太翁。
直到重被抱回卫子夫那儿时，才喊回了麻麻的发音。一蛄蛹钻进了母亲的怀中，不愿露脸了。
若刘稷真是刘邦，听到自己这出息的曾孙带着儿子来向自己问好，或许真要高兴得笑出来。
可这对于心理年龄比刘彻还小一点的刘稷来说，是不是太超前了！
太——翁——
曾祖父的父亲。
刘稷的神情都有一瞬的麻木：“……”
怎么说呢，平时大家称呼他为太祖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明显的感觉，现在被一个连话都还没理解意思的小孩叫了一句太翁，他是完全没感觉到什么五代同堂的乐趣，只感觉到颈后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偏偏有刘彻在前，他又绝不能表现出对此情此景的任何不适，只能开口道：“倒是个聪慧的好苗子，别给养坏了。”
“这是自然。”刘彻答应得极是爽快。
他正当年富力强，在他的宏愿之中，再干三四十年也没什么问题，必定不会让他的孩子如他一般，在还需母后摄政的年纪登上皇位。
但作为他如今有且仅有的一位继承人，他万不会让刘据有什么在童年放飞自我、被人带歪的机会。
最多就是如今日一般，借着稚童可爱，用来和祖宗套套近乎。
他心念一转，已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辽西一行，旅途劳累，我以此酒，敬太祖之功。”
刘稷坦然地举起了酒杯，回应道：“此酒——当敬大汉军民！”
“祖孙”相视一笑，都将酒水一饮而尽。
殿上的舞乐，也终于在这正事说完之时，奏响在了眼前。
可惜朝臣不在此地，这接风洗尘之宴上，到底是少了些觥筹交错的热闹。
……
倒是那长安市肆的酒馆之中，正有好事之人举杯共饮，说起的，还是刘稷之事。
距离刘稷以方相氏之名，在长安南郊祭坛举行秋祭，已有五个多月过去。
在长安这时时处处都能发生新鲜事的地方，他们的话题也早已换过了多轮，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向着刚上京来的科普科普刘稷之事。
但当太祖还京，天子亲迎的消息传入市井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提起了早前之事。
毕竟，早一步随同刘稷回来的，还有辽西的捷报啊！
“我就知道！”
座中一人通红着脸站了起来，说话之时已有些大舌头了，好在并不影响他的话让别人听清楚，“我就知道，太祖还魂，其他的事都可按下不办，唯独匈奴——一定要让匈奴吃个教训，知道咱们汉人不是这么好惹的。”
“要不是秦末离乱，天下动荡，我大汉初建时仓廪空虚，粮草不足，又何至于被迫向匈奴退让，连单于来信侮辱国母之事都忍下来了。现在，就该这样打回去！”
“正是！”一名身量不低的男子高声应和，观其举止，似有些从军中带出来的习惯，只不过身处这高声喧闹的市井之中，并没有那般显眼。
“听听边境的战报是如何说的！说方相氏从未在辽西用起天罚这样的利器，只是教导边境士卒借用天寒急冻营建城墙，分兵有方以抗敌军，迫使敌军退兵。那卫将军也果然是陛下精心挑选出的善战之将，在后方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回击。”
“往日听到的，都是什么匈奴自边境抢掠牛羊粟麦，现在，却是他们的残兵败将连带着战马牲畜，都被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酒肆之中，一时间笑声一片，仿佛他们这些身在京中的百姓，也在边境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事，见到了匈奴的惨败，也参与到了随后的庆贺之中。
可谁又能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当今陛下力主反击匈奴，虽然早前也有马邑之战这样徒劳无功的失败，但也有反击得手的胜利。
如今太祖陛下因曾孙之举，从地下应召而来，便是强强联合，得此洗雪耻辱的大胜。
好，好极了！
“何止是如此，没听陛下说吗？因祖宗保佑，十二年前远行西域寻找大月氏的使者张骞并未叛逃，也没有死在路上，被匈奴单于亲自赐予了胡人妻子，也百般拉拢，也未堕汉节，依然想办法脱逃，将西域的道路走通了，如今为公孙将军所救，正在还朝的路上。”
“可见那匈奴固然自诩强盛，也敌不过我汉室人心！”
“是啊……”众人说到这里，既觉骄傲，又不免有些唏嘘。
十二年的时间说出来只是三个字，却是何其厚重的一段年岁，对于出行时才只有二十多岁的张骞而言，更是他人生中已占三分之一的时间。
而他明明可以在京中，因陛下近臣的身份得享富贵，却在边境当了匈奴的俘虏，又跋涉于西域诸国的路上。
那就难怪陛下在他还未回来时，就已先让人在京中宣扬起了他的事迹，好让随后的迎接使者还朝，得到更多人的响应，让张骞缺席的十二年，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尊敬。
也无疑是从另一面证明了，太祖陛下果是大汉的根基！是为大汉谋福之人。
一名衣着平平，面容平平的人举杯开口：“我看，我等还理应敬陛下一杯！”
“……早年间还有人说，陛下行事激进，悖逆黄老之道，没了太皇太后在上操持，必要惹出祸端，可今日诸位所见，太祖还魂后的种种举动，分明是与陛下早做的准备相合，只是让我等提前看到了成果罢了！”
“是也不是？”
酒肆之中醉意昏昏，众人说话间也已有了些言行无忌，竟是没人觉察出，刚才那人的话说得实在很“官方”，顺理成章地就将一部分对祖宗的夸赞，归拢到了刘彻这位当朝帝王的身上。
但又或许，今日各方喜讯传来，正是好时候，他们就算是发现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是是是。”
“该祝酒一杯！”
“……”
只有一个声音，有些扫兴地在旁开口：“但我怎么还听说，虽然辽西战事顺遂，去岁程不识将军戍守雁门，也因稳扎稳打，没让匈奴人找到突破的机会……朝廷近来仍有移民戍边的想法？”
“咱们今日能在这儿喝酒庆祝，匈奴人必不能夺驰道、入关中，搅和了我们的太平日子，但若是那移民戍边之事真要开办，我们还能在这儿吗？”
有人离席而起，当即惊问：“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呵……咱们近来，不是总瞧见那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吗？”
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
一旁雅座处的几名士人面面相觑：“他说的是谁？主父偃？”
“还能是谁？”一人语气里带着讥诮和妒忌，“他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尽怪自己无人提携，怪齐王他们庸碌不明，现在赶上了太祖还魂，有心令宗室齐心协力这样的好时候，抢先一步提出了推恩令，那叫一个鱼跃龙门，跻身富贵。他近来可没少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麻烦。陛下估计也是看他有些本事，对他这一应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倒叫他越发口无遮拦了起来。”
“可不是吗……”另有人插话认可，“那移民戍边之事，就是他说的，好一番小人得志的样子。说既已因郭解之事，将各地豪强移居陵邑，那又何妨再来一次搬迁，将边境人口也填实一回。若再遇匈奴来犯，还能全民皆兵，扛上一阵……啧。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拿旁人作人情。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不可否认，主父偃此人是有些才华，但他得到重用之后的表现，却真是让人忍不住在背后说他的种种错处。
“要我说，”一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出来，“直接让陛下对他予以严惩，指不定还有各地诸侯觉得，这是陛下又不想要天下刘姓亲如一家了，准备把这推恩令撤回。还不如让太祖陛下有空的时候抽他一顿……”
“哈哈哈哈哈这种混话也亏你说得出来，这是把太祖陛下当什么了？”
“自是——”
当正义的裁决者，教训朝臣的利器，宗室克星之类的东西吧。
一个声音又从座中飘了出来：“不过要我说呢，还得怪郭解，要不是他那儿一挖，挖出了这么多破事，也不会……”
不会让那些少年游侠如今走在街上，都要平白遭遇不少鄙夷的视线，仿佛他们都是些是非善恶不分的人，现在又不知为谁所驱策了。
不会让有些本可以留在当地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不会让主父偃这样的人还能顺势提出移民戍边之事，指不定就要让那些游侠去当这戍边之人。
……
人声鼎沸的酒肆之中，有人出去有人进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也就自然没人留意到，一名剑客打扮的年轻人酒意混着怒火，在那些议论中，大步地向着门外走去。
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也听到了传入京中的种种捷报！
若是方相氏北巡之后无所作为，他或许还有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怀疑，怀疑郭解是不是被当今陛下给作局了，才沦落到那个下场。
可刘稷带来的，是一场边境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胜利，是十年不归的游子带着西域的战报回国！
那么被他以“贤者生，恶者死”审判的郭解，在这些意气激昂之人看来，就绝不可能再有半点无辜！
他操纵舆论以求牟利，那也活该被舆论反噬，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在今日又遭一句唾骂。
而对于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来说，在摆脱阴影之前，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
对郭冲来说更是如此。
他是郭解的同乡，好巧不巧也姓郭，不仅如此，在郭解身死之后，他还本着全了最后一点情谊的想法，为他收敛了遗体！也就更加没人会忘记，他曾经做过郭解的走狗。
在酒劲的影响下，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奔向了草草掩埋郭解的地方，而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必定要为世人谴责的举动。
生前既不能做，那他在郭解死后，再将人捶打一顿，发泄掉心中的怒火，又如何？
他行事本就偏激，否则当年又如何会为了郭解去对县吏动手？
泥土被翻开，薄棺的棺盖也随即被他一把掀开，露出了底下郭解的尸体。
郭冲怔愣地看向眼前。
棺木中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再认不出郭解的样子。
虽下葬之后有大半的时间在冬日，但秋末仍有一段暖阳高照的时候，这并不密闭的棺木中，也有雨水渗漏进去，更有那胸前被雷火轰炸出的伤口吸引着虫虱吞吃血肉，竟也可见白骨嶙峋。
他那暴怒之下的决定，又犹豫地不知该不该执行了。
也就是在此刻，一点亮光忽然跳入了他的眼帘，应是什么东西反照出了日光。
郭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入了棺中，伸手捡起了这一点发亮的东西。
……
他的酒劲忽然就醒了。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枚从郭解胸前，掉出来的铁片。
一枚，本不该在天雷地火的惩戒之下，穿胸而过的铁片。

第63章
郭冲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这枚铁片。
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呼出最后一口酒气，被下方腐臭味冲击得有些想呕吐的时候，它还存在于他的手中。
上面沾着些黑黄色的颗粒，边缘有些卷曲，更加不像是一枚寻常的铁片。
为了免于真的一下作呕，在这儿翻江倒海地吐出来，他赶忙动身爬了上去，却在翻出棺材的时候，忽然腿脚有些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目光，却仍是直愣愣地落在铁片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于郭解的尸体上？
他是为郭解收尸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位死得“轰轰烈烈”的河内名人在下葬前，大约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在下葬后有没有被人从坟中掘出来鞭尸泄愤。
所以，这不会是一片死后才被人为扎进去的东西，却更像……
更像是郭解的——
“致命伤。”郭冲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三个字。
游侠游侠，多的是打架的经历。他也勉强学会了一些辨伤包扎的技巧。
他看得出来，若是这样一枚铁片伴随着一定的冲击，扎进自己的胸膛，他会不会死！
等等！
像是想到了什么，郭冲憋了一口气，重新跳回到了棺材之中，在郭解的遗骸之上又翻找了一阵，找到了另外的两枚铁片。
他随即裁下了一片衣角，将这三片致命之物包在了一起，揣入怀中，合上了棺盖，也重新将泥土盖上。
郭解为太祖天罚所杀，已成豪强触犯法令的典型，郭冲为他收尸，已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并未在这埋葬处立下墓碑。也就不用将墓碑扶正，直接转头离去。
他带着一身泥土回到落脚处，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至于那魂不守舍的状态，也就更不会了。
毕竟，在郭解死后，他常有这样的表现。
可当那几枚铁片陈列在他面前的时候，郭冲敢说，他没有任何时候，要比现在更加冷静。
一个问题，打从他摸到第一枚铁片开始，就已萦绕在他的脑海中，现在更是愈演愈烈。
神鬼杀人，也需要用铁器吗？
当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雷火空降，既说是雷霆落地，地火骤燃，又有“恶者死”的审判之词，难道还不足以用来杀人吗？
这铁片的出现，竟像那雷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戏法，而藏匿在当中的铁片，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太怪了。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掩饰，让郭解之死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虽然随后又有河内的种种事实摆在眼前，也有不少豪强大受惊吓不敢胡来，从结果来说，那戏法或是掩饰着实起到了极好的效果，但……
但在同时，是不是也可以说，郭解不该死得如此狼狈，还有可能是被做了局，才从本能保命的罪状变成了身死长安！
他本不该死的。
那位“方相氏”，又真的是什么还魂的太祖陛下，而不是一个怀有阴谋的骗子吗？
郭冲一向行事无忌，几乎是当场就想要冲到宫门之前，带着他所得到的证据，向着刘稷发出质问，为郭解讨还一个公道。
也顺道证明，或许在长陵邑出现的什么屏障保护，也只是他另外的一项戏法。
可在蓦然起身的刹那，他又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比起刘稷是个拿郭解立威的骗子，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事实是，当日一事，其实是当今天子与这“骗子”之间达成的合作，演出的一场好戏。
郭公因梁王之邀来到长安，就变成了他们用于震慑诸侯、震慑豪强的靶子。
是！郭冲不是没听到那些对郭解的谴责。
但他向对方投入了这样多的信任，为了维护郭解的形象，付出了数年的努力，比起相信那些人的话，他还是更希望自己的认知并没有出错。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若秋祭惊变，本就是刘彻和刘稷的联名表演，他就算发现了真相，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他？
他在街头巷尾大肆宣扬，也只会被人认为，是郭解的跟随者仍不能接受现实，而后疯了。京卫拿人，廷尉断狱，他可以死得无比轻描淡写。
所以这份物证不能这么用！
他得将其交到更能揭晓刘稷身份的人手中，才能让它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说他这是偏执也好，是胡来也罢，总之，他不过是图一个真相！
谁会是这个合适的人呢？
这个人，要么得是一位足够有分量的直臣，敢于质疑这等妄言鬼神的手段，要么就得是敢与当今天子为敌，将这两人一并推到台前来……
郭冲想破了脑子，也愣是没能想出几个合适的人选。
他最先想到的，其实是淮南王。
毕竟连他这样的游侠都曾听闻，淮南王德名远扬，能力出众，原是陛下无子之时，呼声更高的皇帝人选。
但他思量了一番，又先将这个人选丢开在了一边。
如今效力于刘稷手下的李少君，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好手，而他在被揭穿身份前，还曾是翁主刘陵的府上贵客，谁知这当中有没有其他的关系。
说来还有一件事更加奇怪。
早在来到长安前，郭冲就曾听人说起过，京中名流若谈交友广博、门庭若市，刘陵翁主必能占据一席之地。可自打刘稷出现后，她就比之平日处事低调了许多，竟似退避三舍的举动。
万一这当中还有什么他没看明白的关系，直接带着证物送上门去，会不会也是在送死呢？
不妥，非常不妥。
郭冲心事重重地徘徊了几日，却仍没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却赶巧在此时，从几名游侠好友的口中，获知了个特别的消息。
推恩令下达后，有一批宗室被送来长安，向“太祖”学习，只可惜刘稷先去了边关，就让这群人先无所事事地闲游。
这一游，就让人发觉了一件事。
怎么别家都是送来一个两个的，就只有河间王的兄弟被接连喊来了好几位？
虽说是以什么刘稷可能召见为由带来的，也并未限制他们的行动，让这些宗室在关中好吃好喝地养着，但在心中已有疑虑的郭冲看来，这当中分明是有什么问题！
这当中还有数人，来长安的时间其实要比第一批入京的宗室更晚，像是出于某种目的，迟来一步将人带到自己的面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正是为了防止刘稷的那些兄弟，怀疑他仍是本人，而非高皇帝附身，于是借用这种方法将他控制起来？
又或者，刘稷干脆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刘彻的部下，为了避免他的身份被揭穿，只能将“刘稷”的兄弟都找来。
只需要寻个合适的理由，将这些人给解决了，再由刘稷向这一任河间王发难，当今陛下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回河间国的土地。
河间名士众多，当年都能让人觉得，河间献王刘德，比起他的弟弟刘彻，更适合当一位造福天下的仁君，如今又会不会重新将新任河间王托举上来呢？
借用他兄弟的名义，制造出一个无人胆敢质疑的身份，以抗衡天下非议，实是要比当年逼杀刘德的手段，高明太多了！
这逻辑完全说得通呀。
郭冲一想到这里，竟是手都激动得有些颤抖。
若是这样的话，现任河间王，会不会是一个合适的告密对象？
去年的刘稷，可以用这样的天罚，解决掉一个命不该绝的郭解。
今年或是明年，他也可以用这样的手段，解决掉他名义上的兄长。
河间王固然胆气不盛，近年间也没什么行事出挑的传闻，但在生死危机面前，郭冲不信，他不敢拼上一把。
对！他要往河间国走一趟。
不，不仅如此，他还要小心一些，在离开长安后，让人弄清楚，铁片之上的残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想到他行将要做的是何等大事，郭冲根本不敢耽搁，直接收拾了行装，将那三枚铁片还用盒子妥善地装好，这才放入行囊包袱里。
但刚出门，他便看到了街头拥挤的人潮，让他意识到，今日似乎并不是出城的好时候。
他恍惚地想起，他寻求出路花费了数日，今日，竟已到了张骞回返长安之时。
……
此前的市井造势宣扬，可说是大获成功。
长安百姓虽仍不清楚，张骞这趟西域之行，到底能取得怎样的好处，却还是遵照着陛下所说的那样，迎接着这位班师的英雄。
当张骞所乘的车马进入长安地界时，望着夹道的人影，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恰好和什么人的回京撞上了，以至于先用了对方应当享有的欢迎阵仗。
可听到了那些人口中的名字时，他又浑身一颤，死死地按住了车窗的边缘，才未让自己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直接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些人是来迎接他的。他在当中，听到了故土的乡音。
那些声音没有问他，为什么被困匈奴多年，如此丢汉使的脸面，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被送至匈奴单于面前时，被赐予了一位匈奴出身的妻子，更没有问他，为何回程之时已不剩几人，而是在护送着他，一步步回返未央宫前。
将他一路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张骞正要跪地叩拜，就已被刘彻搀扶了起来。
“陛下……健壮了许多。”
“是你吃了太多苦了。”刘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仍是多年前少年与亲信一并逐猎时的样子，也将这多年分别里的时过境迁，都付诸于这一笑之间。“走吧，你一向是善于言辞，会讲故事的人，我想听听你在域外有着怎样的收获。”
刘彻望着张骞鬓边的白发，有些唏嘘地感慨道：“当年这出使一事，谁都不看好，也谁都不愿去，就你敢跑到我的面前主动请缨，所以我当年就觉得，你一定能回来，也一定能带回来些东西。”
“可是……”
“别可是了！我可是为了听你说说这沿途见闻，把朝中重臣都叫来了，免得你还需要多重复几次，太费口舌之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敢说自己这叫没什么收获，你看我还给不给你这样的脸面。”
张骞沉默了一阵，声音有些哽咽：“……臣，自不会让陛下失望。”
他听得懂这句仿佛威胁的话中，其实暗藏着怎样的劝慰。
他也无比庆幸，陛下以国士相待，他也未敢有所懈怠，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在回返长安的马车上，他迫不及待地就先将一部分西域见闻和舆图写了下来，并不仅仅能防止自己离开那里的时日久了，就会将其遗忘，也正好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还有什么，要比一张言之有物的舆图，更适合展示在陛下，展示在一众朝臣的面前呢？
张骞也终于将自己“不配如此”的种种心绪，都先压在了心底，随同陛下一并，踏入了内朝议事的殿堂。
举目四望，熟悉的面孔有之，但也大多因年岁增长，有了与此前不同的模样，更多的还是陌生人。
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已在域外多年的张骞又一次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应。
在他未在京中时，正是这些重臣协助陛下治理着大汉疆土，在朝上在民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也不知道这些提拔上来的官员，又各是怎样的人……
好在，陛下已开了口：“说说西域吧。”
张骞握着手中的羊皮卷，心神彻底落定了下来。要说西域，他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更有发言权。
他上前一步：“臣想先请陛下与诸位，一并看看这张舆图，以便知道，从长安到大月氏沿途的各方小国究竟是何情况。”
张骞说话间，将那张图卷，展开在了刘彻让人竖起的立板之上，寻了四枚长钉，将其固定在了那里。
随即就有宫人，先将这立板，推到了距离刘彻最近的位置，以供这位陛下观摩。
刘彻目光转去，忽而瞳孔一震。
张骞在献上了图后便已看向了刘彻，不免有些奇怪地发觉，陛下的神情里虽有惊讶好奇，却绝不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一张域外舆图时的震惊。甚至比之震惊，可能更多的，应该叫做惊喜。
当刘彻起身又向着那张舆图走出几步时，这种洋溢于眉眼之间的惊喜，也就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是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张骞没看错。
刘彻确实大感惊喜。
他惊喜极了！
自打他从刘稷的书房里见到那张地图的时候，他便在心中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也时常对着那份地图的誊抄稿件出神，几乎已将其默背了下来。
所以当他看到张骞画出的这份地图时，他在第一时间，就已将头脑中时常浮现的线条轮廓，于眼前另一种画风的地图对应在了一起，完全可以确定，这两张地图在这部分的信息，有着惊人的重合！
张骞是他的忠臣，是不会在这张图上欺瞒于他的。
他和刘稷之间也并没有往来，没法在这种东西上串供。
那么当这两张地图的一部分重合起来，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祖宗那张图也是真的，还有着更为广阔的图幅！
在这一刻，刘彻心中的激动已无法简单用言语来形容，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刘稷的方向。
“看着我干什么？”刘稷毫无形象地回道，“还要我教你如何用好这张图吗？”
张骞愕然地看向了这说话的年轻人。
从他对陛下说话的态度，到他此刻过于悠闲的表现，都不难让他确定，这位面貌上看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就是还魂的太祖刘邦！
但……怎么跟他想的，“一位谈笑由心，豁达洒逸，心怀天下的长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不太一样呢？

第64章
张骞没有亲眼见过他头戴方相氏面具厉行天罚的样子，也没见过他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从容，若只论今日所见，刘稷看起来还是太年轻了，也少了些威严。
可若没点底气，没有高皇帝的身份，又怎能如此轻巧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要说太祖皇帝的形象，已经在见到刘稷的第一眼碎了个一塌糊涂？
那倒也不至于。
因为更让张骞没想到的，还是刘彻的回答。
他没因刘稷那句“嫌弃”，就挪开自己的视线。
刘彻语气坦荡：“我确实需要教导。”
刘稷：“……？”
怎么回事！
早前他拿出那样的说辞时，刘彻简直巴不得他有这样的态度，以便还活着的皇帝能够顺理成章地占据主导的位置，已经入土的皇帝，退在发出理论指导第一步的位置。
结果出使西域的功臣刚刚还朝，都还没重新领略他这位君主的威严，就已先听到了刘彻的这句求教。
哥们你崩人设了你知道吗？
刘彻却是面不改色。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正如卫子夫所说，当年他派遣张骞出使时，做的就是一件前无古人之事。祖宗的出现，代表的是大汉先辈对他的托举，他要用好这托举。
他也需要一些东西，来向朝臣证明张骞这趟往返的意义。
“有一件事早该向太祖致歉，但先前未找到时候，今日正该说上一说。数月前，太祖以方相氏之名北巡，朕有困惑未解，便找去了您的住处，正好从书架上寻到了一张半成品舆图。”
刘稷真要给他这语言艺术给气笑了：“直说想翻找点收获就行了，少扯这些没用的。”
张骞震惊地发觉，朝臣虽然面色微变，但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对于这等不太像他们能听的话，已经习以为常了。倒是他这茫然的表现，在当中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他离开中原十二年，落后了太多。
但没关系，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再听几次就习惯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陛下口中提到的舆图，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东西，会让他在看到自己画的那张地图时，有这样大的反应。
朝臣各自放轻了呼吸，便只听刘彻在此时问道：“不知太祖可否准允，将此舆图一并展示在此地？”
刘稷早在留下地图预防刘彻疑心再起时，就已对今日的这一出有所估计。
虽没想到刘彻把话说得如此直接，也并不妨碍他抬了抬眼皮，回道：“裁一裁再放吧。”
刘彻从善如流，心中却已推敲起了刘稷的意思。
不多时，便已有宫人将他那份复制品送到了面前，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把快刀。
刘彻快速地裁掉了舆图的下半部分，与右边一截，向一旁吩咐道：“挂上去。”
张骞在马车上匆匆绘就的舆图，只是用来呈递给君王，显示他此行贡献之一的样品，所以图幅的尺寸并不算大，放在那块立板上，只占据了为数不多的面积。
再拼一张地图上来，也并不显得拥挤。
又因刘彻裁剪地图的手法确实出众，第二张地图摆放上来时，虽然图幅大小不同，字迹各异，绘制的方式也有区别，却不难让人看出，这两张地图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
张骞还未有反应，同来的吉利已经要跳起来了：“怎么……怎么会有这张地图？”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过去。
太像了！
张骞在马车上赶着画出那张地图时说，中原的堪舆地图上，在这一片区域完全就是空白。
现在竟有一张地图摆在了面前。
在西域的山川河流，以及通行路径上少了些记载，还是张骞的那张更为完善，但仍不失为一张指引的地图！
连没走过的地方都画得出来，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虽然他的汉字水平，距离能把上面的字认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地图这种东西，有些图示要比文字更能让他看明白。
以匈奴驰骋的草原为界，要找到他的家乡大宛并非难事。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更不应该出现在汉人已有地图上的东西！
“这里的两圈，是贵山城的两道城墙对不对？”
张骞也为之一惊，凑近才见，虽然图画得简陋，在有些地方上却没有偷工减料。就比如被吉利提到的位置，确实有着地图上少有的两层方框套圈，也让他蓦然响起了在大宛途经时见到的那座帝都。
眼见刘彻的视线瞟了过来，张骞连忙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宛为保国都安泰，专建了双套城墙。”
双层的城墙？
那便是图一个易守难攻了。
刘彻心中暗道，祖宗果然不愧是领兵打天下的开国之君，还专门在此处做了备注。甚至在遗漏山脉的情况下也要标注出这一点。
或许，是已经考虑到了将来对此处用兵的难易？
若不是张骞等人恰好去过此地，他竟没看出来，这个标记还有这样的意思。
刘彻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份地图的解读，还大有不足！
忽听吉利又盯着地图“咦”了一声：“这个字念什么？”
刘稷道：“夏。”
“夏？”吉利抓了抓头发，“他们好像用过一个类似这样发音的词，但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国家。”
张骞摇头：“这没什么关系，是吐火罗还是大月氏又或者是夏，只是称呼上的区别，重要的是这里位处大宛之南，正是朝廷原本想要联络来进攻匈奴的大月氏人迁居之地。”
刘彻眼神犀利地落在了此处，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早前太祖就说，大月氏人不愿与我联手的原因，是他们刚得到了一处安身立民的地方，你也说，他们想要与中原建交，但不敢再付出更多的代价，宁可留在那里？”
张骞点了点头，“是。”
刘彻眼帘微动。
不，没那么简单。
放在张骞的那张地图上，这处地方是汉使一路向西奔行的终点，也是大月氏人躲避匈奴追击，所能逃到了西方尽头，但放在祖宗绘制的那张地图上，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地理意义。
它向西可联通到那处绘有图标的“大湖”，向东便是通往大汉，向南竟还有一片疆域不小的土地，绵延不知多少里才抵达海边，分明是一处绝佳的枢纽与跳板！
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看到了这副地图，都不会觉得，大月氏人只是在此地艰难求生而已。这里的资源也绝不可能差！
为何这二者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刘稷像是看出了刘彻的疑惑，开口道：“想听听此地背后的故事吗？”
刘彻当即点了头。
刘稷说道：“两百年前，就在我画的那张舆图的最西边，有一位二十岁继位的君王号为亚历山大，致力于东征开疆，一路打到了这里，预备以此地为中心枢纽，统治东方。但很可惜，仅仅在他打下这里的六年之后，他就病逝了，此地也被转交给了他的部将。”
“部将塞琉古统治期间，将不少希腊人移居此处，以希腊城邦自治的方式构建王国。不过，四十多年前，王国以山为界又分割成了南北两个部分，同时远处的西方王国衰落，无力控制此地，更加乱战一团。又过了二十年，被匈奴驱赶到此地的大月氏人来到了这里，很快发现了当中的机会，聚集兵力侵占了这片宝地，就成了你们所见到的大夏。”
“四十年间的战乱，让此地的不少城镇建筑与当中的文化遭到了摧毁，大月氏人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不得不依托于大宛的帮扶，重新建造了一批土屋，用于他们居住。他们说自己无力再折返，响应我大汉意图反击匈奴的作战，并不算是在说谎。”
张骞也在旁补充道：“确实如此。我虽不像太祖一般，知道再往早前一些的情况，但也能见到，今日的大月氏人所住屋舍，营建时间多是十年上下，其中的一部分牧民转行商贾之道，以便获得更多的资财，贸易往来于西域诸国之中。”
吉利没有接话补充。
一来是他将先前这段字数太多的交流，听得不大明白，仿佛在听着一段半知半解的天书，二来是他此刻望向刘稷的眼神，已如在看一位天神。
刘稷所提及的东西，在大宛的贵族之间，尚只有只言片语留存，依稀对应着他说的情况，可那大约就是真的，否则又怎会将万里之外小国的“二百年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果然是神秘的东方，才能拥有这般可怕的开国之君！
不愧是死而复生的祖宗。
再看上首，这大汉的现任帝王，也远比他们大宛的国王看起来有君主威严。
在这一条条他从未听闻的消息面前，他虽有短暂的失态，但此刻也已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眼前的舆图，不知心中在权衡度量些什么。
又过了须臾，刘彻方才开口：“既然太祖已将其命名为夏，那就这么称呼下去吧。这个名字，甚好。”
刘稷的这份地图和他说的小故事，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对他，深有启发！
刘彻转向了眼前同样各有震动的朝臣，徐徐问道：“不知诸位，还有何见解？”
……
“你们东方的皇帝看起来威严得很，但着实是个好人啊。”
吉利说话间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并没有用错词语，向着张骞赞道。
他此刻正同张骞一并行出未央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叹。
这等美轮美奂的宫殿，哪怕是有着两层城墙的贵山城，也是绝不可能修建出来的。
这让吉利无比庆幸，自己跟着张骞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样华贵的景象。
张骞沉默了一下：“……为何这么说？”
吉利说得头头是道：“我记得你说过，夏也是中原古国的名字，那算起来，与大汉也有着颇多渊源了，他竟然觉得，可以用大夏这个名字称呼那里，还将那条横亘其间的河流，取名叫什么什么……”
“妫水。”
“对对对妫水！按照你说的，这不也是你们中原一条古河流的名字吗？这也就罢了，他竟还说，既然大月氏人是在一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经营，若是大汉有心派人前去教授技艺，送去良种，能否助他们早日站稳，成为大汉的助力。”
要这么看，这可真是个好邻居！
吉利不解地看向张骞：“……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张骞指了指他的身后。
吉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妫水”二字，并非出自张骞之口，而是一个先前在朝堂上听得熟悉的声音念出的。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刘稷的脸。“汉家的天神！”
刘稷笑了：“这算什么称呼？”
吉利还未来得及再度开口，还是刘稷的下一句话抢在了前面，不过不是对着吉利，而是对着张骞：“难怪他会跟着你回来，这么单纯的人，在长安也不多见了。”
吉利不明白：“单纯是什么意思？”
刘稷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你说的话，当今陛下应该会很爱听。”
他都能觉得刘彻是个团结友善，喜欢帮助邻居的仁君了！还不叫单纯吗？刘彻估计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吉利一个理解。
刘稷又忍不住想到他玩游戏失败时的那些搜索结果了。
呵呵，刘彻会是个扶贫的大善人吗？
显然不是。
他觉得大月氏人可帮，明明就是因为，他看中了大月氏人所占据的那片土地。
二百年前的西方君主志业未成，便年轻早丧，失去了借助这块跳板继续向东逼近的机会，二百年后，他刘彻同样志存高远。
就算不能在有生之年探寻完那张地图，也要确保这处门户，不能重新落入西方人的手中。
帮大月氏，不仅是在建立一条新的商路，也是在帮他自己，提前渗透入这处枢纽。
而大夏与妫水这样的名字联系，也显然是为了将中原的烙印，继续留在远方的土地上。
他算盘打得震天响，刘稷看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对刘稷来说，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张骞的地图与他的舆图相互照应，张骞亲眼所见的风物人情，成为了刘稷小故事之外的补充，全都在给刘彻打开一扇自长安放眼世界的窗，让他不仅不会怀疑祖宗的来历，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有了这样一位“老爷爷外挂”。
如果刘彻也看现代小说的话，他都得觉得，自己果然不愧是天命之子了！
只可惜当下要解决的事情实在太多，与大月氏那边的联系，也只能先从一个官方文书里的名字开始着手。
再便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委托受封“太中大夫”的张骞，将来再走一次西行之路了。
刘彻觉得，自己等得起，可以一步一步来。
最重要的是，有祖宗在此庇护，他必不会像是那“压力山大”一样英年早逝……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听面前，吉利用着蹩脚的汉语向他夸赞道：“我见皇帝陛下对您无比敬重，想来您说的话才是他最爱听的。要讲单纯，还是您更厉害！”
张骞：“……”
吉利甚是得意地凑了过来：“你说汉人要讲客套话的，我这句说得对吗？”

第65章
张骞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这个自认很能随遇而安的人现在都开始思考，自己把吉利带回中原，作为他曾经抵达大宛的见证人，是不是他做出的一个错误选择。
诚然，单纯这种词，好像并未见过。
但带入语境猜一猜，就知道太祖陛下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无外乎就是过于纯真纯良，听不懂政客的谋划。
结果吉利嘴巴一张，把这词又给丢了回去。
让你客套不是让你这么客套的！
导致这一出的最大问题，也必然不是刘稷对这词语的错误解释，而是他应该再早一点告诉吉利，何为汉话的博大精深……
用这种形容人没心眼的词，来形容一位昔日的帝王，真是灾难一般的交流啊。
却见刘稷在短暂的呆愣后，又重新挂起了笑容，颔首道：“对！怎么不对？我也这么觉得。”
张骞：“……”
不是，太祖，您是不是答应得太过爽快了？到时候吉利真把这个词语记牢了怎么办？
但他又转念一想，太祖陛下必然不会承认，他那一句颇有内涵的话，对上了一个太过率直且老实的人，取得了反面的效果，只会将其答应下来。
毕竟皇帝哪有做错的。
不得不说，顶着这张年轻人的面皮，先前还将二百年前旧事侃侃而谈的高皇帝陛下，也真有几分纯良的卖相。
张骞闭了闭眼，还是努力转移开了话题：“不知陛下是否还有话交代？”
快！赶紧换点别的说吧。
他纡尊降贵走上前来，应当不是只为了接上那句妫水的。
刘稷笑了笑：“我这儿有位好奇的小将军，想找你们打听些消息。”
张骞往后一看，这才发觉，他被刘稷和吉利的交谈吸引了注意，竟未留意到，在刘稷的后面还跟着个眉眼精神的少年人。他没回长安几日，也听说了这位小将军备受两位陛下青睐，如今年少而封校尉，更见边境战场表现不俗。
不过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霍去病不着甲胄，少了些稳重，显出些符合年龄的朝气了。
他一张口，更是充分证明了，为何刘稷要在小将军前，加上一句“好奇”的形容。
“今日只说了西域的舆图……”霍去病目光灼灼，“不知侍中大夫可否先行告知，那大宛的名马，到底是怎样的模样？若是我们有意交易，一匹马又要出到多高的价格？这些马匹养在西域，有没有些特定的条件呢？还有……”
张骞都有些无奈，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霍校尉一口气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是希望我先回答哪一条？”
霍去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实是听太祖陛下说，大宛马中有一种汗血宝马，在中原从未见过，于是迫不及待想来打听一番。”
哪有学习骑射的人不喜欢马匹不喜欢武器的呢？这两者都跟吃饭的工具一样必不可少。
陛下还给了他嫖姚校尉这个名号，更让他琢磨起了如何更显劲疾。
“你说汗血？”张骞道，“我听大宛养马的师傅说，这类马的肤质极薄，甚至能看到毛皮之下的血管，于是在急速奔行之后，血液充盈于脊背之下，就成了汗血的景象，好在这对于它们的身体并无影响。至于这马到底有多好，我也说不上来。若从身量上看，它要比中原的马匹高上小半尺，不仅腿长，脖颈也要比中原马长上一些，故而奔跑的速度略胜一筹。”
霍去病越听眼神越是发亮。
从张骞话中透露出来的消息，汗血马的长度，可能并不仅在身材与速度。
这种独特的散热方式，还会让它们在必要的时候，有着更强的耐力吧？
张骞话锋一转：“不过，这马也有些毛病。我听吉利说，这类大宛马不喜潮湿，也不喜寒冷，就如匈奴所在之地，就远不如大宛到大夏一带适合它们奔行。”
霍去病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又很快打起了精神：“这也无妨！说不定将它们引入中原，择优配合，抓着匈奴那边俘回来的好马配种，还能得到一批品相更优越的好马！”
他年轻，完全等得起宝马的驯养！
张骞一看他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就知道，他想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样的好马，大宛国王肯拿出来交易吗？
作为途经此地的使者，他得到的待遇已算优厚，但他得到的，只是大宛国王一句口头上的交好，以及一批食水的供应，并未触及对方的核心，还真不好对这个问题给出一句肯定的答复。
不乐观一点说，以他途经大宛时见到的马场规模与各项守卫标准……恐怕这交易没那么好谈。
张骞摇了摇头，并不想给人以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们或许不会轻易出售这样的好马。”
霍去病有些郁闷：“养好马的人是这样的，若这马匹还不耐严寒与潮湿，沿途运送的损耗必然不小，哪肯随意出售。”
“那也未必。”吉利在旁插了话。“你说的损耗，或许是它很少出售的理由，却不是全部，更多的还是因为，这样的马匹放在大宛，乃是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对大王来说。”
他嘀嘀咕咕：“但其实他们愿不愿意，可能也没多大的作用吧。你们连贵山城有双重城墙都知道了，如果真想抢夺汗血马，必定能有备而来……”
那张地图上都画着了。
“……咳咳。”张骞咳嗽了两声，唯恐吉利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实在话。
自己将话接了过去：“是这样的，大宛那地方，国情与我大汉不同。他们的大王会受制于贵族势力，不仅在决断政务上需要仰赖于他们的支持，当贵族与大王的利益不一致，而贵族觉得自己的利益会因国王决定大大受损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做出更换国王的政变。”
“对对对，”吉利点头应道，“我虽然来此的时间不长，但只今日这一照面，我也看得到，你们的王和我们的王不大一样。”
刘稷心中暗道，这确实是国情不同了。
正如他和刘彻所说，大宛的那个邻居，也就是被大月氏人占据的大夏前身，是希腊的远征军设立于东方的桥头堡，深受希腊城邦制度的影响，大宛也就或多或少地受到波及，不似东方，还有君臣之礼的讲究。
机灵的小霍必然已经听懂了这当中的意思，若是大宛的国王执意要维护自己的体面，不愿用贸易的手段交出马种，只需要让国中的贵族知道谁更强大，又如何能让战火不烧到此处，就够了。
他将拳头一抱：“明白了，多谢太中大夫告知。”
张骞摇头：“算起来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
“你这话就错了。”刘稷打断了他的自谦，“要知已死之人窥探人间万象，看到的景象大多有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朦胧而不真切，哪有你这般亲自走访，与人往来交谈中知道得多。今日摆出来的那张地图，也是为了让朝臣更清楚，你这西行大夏之旅的意义何在，不是为了说明你白跑一趟，那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我若是你，就该一边在整理西域资料时养好身体，一边向刘彻建议，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
张骞还未来得及整理自己乍听这一番话时的感动，就已被刘稷的后半句话抓住了心神。
“特殊的队伍？”
刘稷：“一支囊括了商人、医官、兽医、马夫、翻译、农人以及士卒的队伍。”
也是一支能让张骞在休养完毕后，再一次走通西行之路的队伍。
毫无疑问，这一次的目的，将不会是联合大月氏人抗击匈奴，而是如刘彻这位“大善人”所言，将中原的粮种与耕作之术带往大夏，让这里留下汉人的烙印。
……
这当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差事。
但当群臣陆续退去时，被单独留下来的桑弘羊仍能看到，陛下负手立于那两张地图之前，倏尔握得更紧的手心，向人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夏，大夏！
刘彻在心中又将这个名字念了两次。
他可真是高兴，能从祖宗的这张地图上，早一步确立此地的枢纽意义。
哪怕他的军队以方今的兵力条件，必不可能背生双翅，从长安直接飞到大夏，将大月氏人吞下的肥肉抢夺过来，他也希望，这块地方不要落入其他势力的手中。
这个名字代表着的联系，必要在他手中逐步加强！
在他取得了对匈奴的阶段性胜利后，他也比先前更加敢想敢做了。
先定方略，便如高屋建瓴，迟早势不可挡。
但要打通这条路，就得先解决拦路的匈奴。
要不然，若是张骞再度出行，还带上了他用于联络感情的信物财货，恐怕又要被请去匈奴王帐作客了。
他们……没那么容易就向大汉认输。
刘彻心中想着，缓缓将目光向右挪去，在黄河的几字弯处，停下了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你还记不记得，太祖刚在一众朝臣面前暴露身份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桑弘羊没有当即应声。
那日刘稷说的劲爆发言着实很多，他能想到的就有好几句，谁知道现在启发陛下的到底是哪一句。
刘彻也确实没有让人一头雾水乱猜的意思，自己先说了下去：“他说，我招揽来的贤才，和那些通过袭爵继承祖宗位置的勋贵，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若是他日同治河南地，又会是何种局面……”
“今日辽西战况似让匈奴王庭有变，匈奴右谷蠡王被调回，是否正是我们趁机夺回河南地的好机会？若取河南地，就能以此为根据地突进河西，扫开汉使从长安往西域路上的障碍。”
桑弘羊迟疑了片刻：“……陛下这话，似乎并不应该问我。”
他又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问他干什么。
还不如现在就将高皇帝请回来，问问他和他身边嫖姚校尉的想法。再不行，就把这事写在军报之中，让人送到卫青、程不识、公孙贺这些将军的手里吧。
刘彻却回答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回答很不满意：“我不问你问谁？”
他叉着腰，大步从那舆图之前走开，重新在上首落座，脸色也忽然就从方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有些难看的凝重。
“辽西之战，已算是兵贵神速、粮草节省的了，还得了这样一笔缴获，填补军资的支出，但昨日，大农令将各项后事督办妥当，带着账册前来向我回禀，只差没在每一行都写下一个字，穷！”
郑当时被祖宗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现如今那叫一个实诚。
他毫不掩饰地就跟刘彻说，陛下呀，咱们没钱！
可他要上哪里弄钱？
哪里又不缺钱？
人人都道文景之治休养生息，必令府库充盈，可充盈的到底是国库，还是那些诸侯的私产？那些钱币在征战的巨大消耗面前又能顶几日之用？
呸！
若不将诸侯的铸币权收回来，还得继续这样温水煮青蛙地瓜分他们的爵位，削弱他们的势力，那一点宗室入朝上贡的收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豪强迁徙固然能带来关中的人口集群，也能解开地方的桎梏，可财政改变，也不是一日二日内就能见到的。
偏偏边境养兵要钱，养马要钱，在卫青得此大胜，匈奴内部又将有大变的时候，更需要砸入足够的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
开荒大夏，遣使西行，也需要钱。
朝堂之上，培养真正忠诚于他刘彻的新时代官员，还是需要钱。
他更没忘记，祖宗一巴掌甩他脸上的时候，还有个理由呢。
五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朝廷却未能对这黄河改道一事做出多么有效的治理……可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钱。
舆图摆在眼前，刘彻真是高兴而又痛苦。
他借着祖宗的托举，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又一枚钱难倒好汉，被迫暂缓举动，对他来说，何其折磨！
钱！
钱！！
还是钱！！！
每一个计划的结尾，都是一个钱字。
刘彻的每一个字里，也透露着他的迫切。
“桑弘羊，太祖皇帝既已回关中，那教授宗室探寻经济之道，就该提上日程了。我希望，这不只是让那些宗室知道，他们吃进嘴里的肉价值多少。”

第66章
还要让他们尽早，为朝廷急缺的钱粮，贡献一份力量。
虽然不知道刘稷到底准备如何训诫这帮人，但有先前的种种表现在，刘彻很难不对祖宗寄予厚望，期待一下变废为宝。
否则，轮到他来解决这缺钱的问题，可能就要直接上手开抢了。
到时候就没这样温和了。
“……”桑弘羊迟疑的神情一闪而过。
刘彻留意到了这一幕，一句话定了调：“有话就说，人都已经走了，说话大胆些也无妨。”
今日这临时为张骞而设的朝会确已结束，贴心的宦官侍从也已戍守在外，没什么话是为了防止传入他人耳中，不可直言的。
桑弘羊便问道：“以陛下看来，倘若，太祖陛下的军事本领若能算十分，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
刘彻：“……”
哦，这问题问得直击要害。
说实话，对太祖的生财能力，刘彻原本是有点没信心的。
他翻遍了曾祖父相关的记载，只看到他擅长给功臣分钱，很懂得如何将大汉做大做强，却没看到几条对他能令府库涨钱的记载。他那轻徭薄赋的休养之道，放在当时合适，放到现在却不行。
当然，打仗嘛，必定是钱越打越少的，这好像也很正常。
刘稷能提出，叫这些宗室子弟不学韬略军事，而学财政杂务，也似乎是在这地下的六十七年里大有收获，在这方面狠狠补了一番功课。于是现在也有了底气，用这种方式考验子孙后辈。
他说得太信誓旦旦了！
好像比他打仗还有信心。
搞得刘彻把这种质疑提出来，都像是在犯罪。
桑弘羊可还记得刘稷对他那点微妙的不满呢，到底比旁人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陛下，高皇帝强在用人之道，所以早前的借力打力，他做得最是得心应手，强在战场调度，所以边境匈奴之变，尽在预料之中，但朝廷生财之事……臣以为，陛下既觉迫在眉睫，不如在同时，做好第二手准备。”
刘彻：“你的意思是……”
“太祖陛下那边的事，臣必不会耽搁，可另一面，臣也有几句妄言，想在整理清楚后，向陛下陈说。”
刘彻静静地看着下方垂头等待结果的青年。
殿中的沉寂，压在他稍显单薄的肩头，等待着上位者的审判。
相比于今日祖宗地图现世，与张骞那张交相辉映后，朝廷之上只剩敬仰的反应，桑弘羊此刻的表现，宛然是一位逆流之人。
但下一刻，刘彻却朗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好！那就如你所言。”
抢钱嘛，谁不希望办法越多越好呢。
桑弘羊这般表现，才更让刘彻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刘稷的选人，也真有自己的考量！
谁谈经济，也不会选一个按部就班的蠢蛋！
……
将至开春，身在关中的宗室终于收到了一封简讯，请他们在二月二十之前折返长安，等候高皇帝的指导。
而远在河间国，一名风尘仆仆的旅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
春风初动，杨柳新生。
他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
从长安抵达河间，难的不只是路途上的奔波劳苦，还有过路的证明。
不过对游侠而言，躲避过所关卡、以假凭证通关都是常有的事，更有些有门路的，便与迁徙之地的豪强交涉，由他们庇护，大开方便之门。
郭冲此行，是为避人耳目，将一份在他看来重中之重的证物，送到别人的手中，也就不会选择那后面两种。
他是躲开了要道之上的过所，来到的河间国。
但他并没有急于去见河间王。
一来，以他的身份，要想见到河间王绝没有那么容易。
二来，他还要再确认一下，河间王究竟是不是他能信赖的人，为他证明刘稷的身份。
那第二件事，并未花费他多少时间。
初到河间国，他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间王被迫改名了。
这一任河间王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恰好同名，后者又被刘稷赐名，改掉了那刘不害的名字。但从辈分上来说，河间王是另一个“刘不害”的侄子。哪有叔叔避让侄子名字的道理呢？
刘稷不为那个“不害”改名还好，一改名，倒是让河间王陷入了士人的争议之中，甚至连带着已故的河间献王，也遭到了不少议论。
河间王捏着鼻子，在月前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从河间王宫中传出的流言，这次不甘不愿的改名，让一向好脾气的河间王都恼怒了多日。
郭冲却很乐于听到这样的反应。
随后，他又用自己积存的钱财，买通了一位曾在河间王府就职的仆役，从他口中打听了一番“刘稷”的消息。依照这位仆役所说，少年时期的刘稷，与京中那位，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这又印证了他的有些猜测。
他知道，拜访河间王的时候，到了。
……
“你就是送来这张布帛的人？”
河间王刘照冷笑了一声，将那张满是污秽的布帛，丢到了被押解着的年轻人面前，“你倒真有些本事，竟能浑水摸鱼，将布帛塞到宫中采买的鱼腹之中。”
剖出这张字条的厨工骇了一跳，哪敢惊动其他人，连忙将其送到了刘照的面前。
郭冲低头，就看到了布帛上因是绣线“落笔”，于是并未因曾入鱼腹而模糊的字。
四个字。
“刘稷是假。”
“说话啊！送这布帛好有本事，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又一字不发了！”刘照眸光锐利地瞪向了郭冲。
算算年纪，他也只比刘稷所用的身体大上两岁，甚至看起来还比刘稷显小一些，此刻身着常服，更少了几分威严。
不仅如此，守在此地的侍从仅有两名，其余的，都已先被刘照挥退了出去，更让此地不像王宫审讯之处，而像是个寻常宅院。
宅院之中，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少爷。
郭冲虽没开口，抬起头来时，露出的却是一抹笑容。
刘照愈发恼怒：“你笑什么！”
郭冲终于说道：“我笑您不知重礼到来，却还将我当成了个恶客。”
刘照一脚就踹上了他的肩膀，直将这游侠踹倒在了地上，“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还缺你一份重礼不成。”
郭冲狼狈地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却不等挣扎着爬起，便已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缺我一份重礼，又为何要秘密带我入府呢，直接将我押解有司，以造谣煽动论罪不就行了吗？鱼腹藏字，乃是将异物置于肚腹，那往大了说，还可以叫做行刺诸侯，这才是死罪。”
“你……”刘照没有当即接话，而是目光复杂地望向了面前之人。
他抬了抬手，有人走上前来搀扶起了郭冲，自己则重新走了回去，入座在前。
郭冲甩了甩有些发疼的臂膀，将那张布帛重新抓在了手里，仿佛拿住了什么珍贵之物。
刘照哼了一声：“这东西你难道还要再用一次吗？直接说你的重礼吧，你想说刘稷什么？”
郭冲听到这句称呼，心中已微有几分落定，就着跪地的姿势，仰头向刘照问道：“敢问河间王，您以为，京中那位，还是您的兄弟吗？”
刘照撇了撇嘴：“不是人人都已知道了吗？太祖陛下还魂现世，借用了他的身体。若按这种说法，他当然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祖宗。”
郭冲毫不意外刘照的这个答案，张口便接上了话：“那如果，他根本不是祖宗呢？”
“你说什么？”刘照眼帘一压，目光愈发犀利。
但他到底是年轻了些，并未藏住同时浮现在脸上的讶异。
郭冲斩钉截铁的声音，旋即响起在了他的面前：“我说，刘稷根本就不是高皇帝转世，而是一个异常高明的骗子！”
刘照拍案而起：“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我自己清楚！”郭冲的语气变也未变，反而在听到刘照的那句“胡言”评价后，更有了对峙的底气。
“人人都道他神力惊人，能在秋日大祭上以天罚杀死郭解，可我竟从郭解的遗骸中，找到了数枚铁片，铁片之上附着着硝石硫磺之物。而在那大祭之前，京中另一位知名的骗子才被刘稷从牢狱中带出，充作扈从，他手上就有不少这样的东西。”
这都是方士常用的东西！
“与其说，那是他召唤天雷地火，惩戒了恶者，还不如说，是他用一种方士之法混淆视听，将铁片藏匿其中，用此物杀了郭解，却因此骗来了众人的信服。”
郭冲一字一顿，补充道：“那铁片之中的一枚，就被我带在身边。”
刘照面色微变，却仍是故作无谓，“铁片？谁知道你是上哪儿找来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充作证物。”
郭冲咬牙，语气又急促了起来：“充作证物？我又为何要费心造假，以此物骗您？若您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京中，将郭公遗体挖掘出来仔细检验，只怕其中还有我未能发现的碎片，是死后生前扎入，再容易分辨不过。只是动作务必要块，否则遗骸尽成白骨，那才是分不清楚了！”
他说着说着，面上苦意更重：“呵，若早知您是这般不辨是非，胆小怕事的人，我早该在听到您被迫改名的消息之时，就离开河间，另寻他处。就如那淮南王……”
“闭嘴！”刘照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郭冲的这一番话，他听来万分震惊。
刘稷是假？这怎么可能呢？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都在告诉他，刘稷有着和原先一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性情，必是为人占据了躯壳，对应着京中的风闻。既是如此，他对河间国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让刘照难堪，也就很是正常。唯独不太正常的，只有其余兄弟也被调往长安一事。
但如果刘稷不是刘邦，也不是“刘稷”，那就问题大了！
刘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郭解之死另有隐情，那长陵邑的那一箭呢？”
郭冲答得毫不犹豫：“长陵邑的那一箭，看到的人虽多，但若变戏法的骗子手段高明，也未必是一件难事。更有意思的是，廷尉酷吏向来办案利落，却为何在这件事上迟迟没有找到凶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当中只有自导自演，没有定住飞箭的神力！”
看看，又有一处不妥了。
刘照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居高临下质问的气势，已比先前弱了许多。
郭冲趁热打铁，又是一句话出口：“若是这协助他取代令弟的人地位够高，有些传闻也就更不可信。与其说那是还魂的高皇帝，还不如说，是一位相貌酷似令弟的人被有心人培养出来，当作了一把刀！”
一把现在只是斩向别人，连带着波及到了河间王，在将来却极有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刀！
是要活命，还是要被刀杀死呢？
“……我不过是一游侠，生平履历如何，见过些什么人，以您的身份，大可以到长安查验一番，何必要带着一条虚假的消息来诓骗于您。”
见刘照的神情愈发松动，郭冲已完全可以确认，此刻的刘稷与这河间王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自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了一枚包裹严密的铁片。
“这就是其中一枚证物。要如何验证，以证明我说的话真假，但看您的决定。”
刘照怔怔地发问：“你千里迢迢来此，带来了这样重要的一个消息，想要什么？”
郭冲叩首答道：“我既来此，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只求您若能揭穿这骗子的身份，务必为郭解郭公讨回些公道。”
“郭解……”
刘照并不觉得郭解有何公道可言，却在此刻格外感谢，这沽名钓誉之徒还能有这样一位忠诚的追随者，将这一出无比惊人的发现，送到他的面前。
若真能证明此证据的真假，他当下被动的处境，或许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不过啊……
眼前这人终究还是蠢了一些，也太高估他自己的分量了。
这份证据若是掌握在他手里，由他这位宗室提出，怎么都要比一位郭解的追随者献上，有说服力得多吧？
他当然会去检验真假，但他为什么还要一个卑劣的串谋之人呢？
为什么要让人知道，郭冲先得知了此事，又觉得应当先把这证据献给他呢？
刘照心中想着这些，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这份证物，我留着了，但你这个人……”
郭冲：“……”
不好！
在对方可疑的停顿中，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忽然涌上了郭冲的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后退一步。
但，还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
一把长刀，在郭冲后撤的那一步里，穿过了他的胸膛。

第67章
动手的自然不是刘照本人，而是随同他在此地的护卫。
在收到了刘照发出的动手讯号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刀。
郭冲呆愣地望向前方，却已在心口贯穿的那一刀下，再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眼中的惊恐与绝望慢慢变成了无神。
侍卫抽刀而出，他便再无力支撑地倒了下去，砸在了刘照面前的地上。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刘照会如此之快，就做出了灭口的选择。
明明他看起来，就是个年轻、好相处、还有些憋不住脾气的宗室子弟……
“小心些处理他的尸体，别让人知道了。”刘照摸了摸鼻翼，像是借此驱散面前的血腥味。“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觉得我会将他奉为座上宾吗？”
“你……”他指了指另一人，“记下这个家伙的面貌，明日就动身往长安走一趟，打听打听消息，去把郭解的尸体找到，看看是不是真有他说的其他铁片。”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没那么容易，对他来说，至多就是多花点钱花点时间而已，算不了什么。
郭冲送来的这份铁片，则被刘照解开了外面的包裹，露出了当中带着血色与模糊颗粒的金属片本身。
刘照小心地凑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腐臭的气味之外，确实还有些硫磺残存的气味，只不过或许是因取出来已有一段时日，气味变得不太分明，真放到了别人面前，鬼知道是伪造出来的，还是真从郭解尸体中取出来的。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贸然行动，并不必只看眼前的这件证物。
相比于这会给他惹来麻烦的郭冲，刘照还是更相信自己的人手带回的消息。
现在嘛……再如何担心那个“刘稷”会向他动手，他也得先当好一个没多大本事的诸侯王，静待时机。
反正，他怎么都不该在大汉刚胜匈奴，取得战果的当口，干出质疑刘稷身份的蠢事。
但如果这个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刘稷真的不是高皇帝，而是个骗子，那么他发难的立场可就太正了！
父亲已死，身为长兄，要找回自己真正的弟弟，很过分吗？
作为一方诸侯，担心陛下被贼人所骗，又有问题吗？
无论从哪个立场出发，他都是完美无缺的受害者。
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除掉了那个不安定的祸害后，该当徐徐图谋。
“急什么呢？”刘照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推恩令下，总会有些蠢蠢欲动的人，会与陛下站在对立的位置。我无兄弟在侧，反而有了暂缓分权的优待，还是先坐山观虎斗吧。”
当看客的时候，也正好，让这条意外到来的消息，变成他手中真正的杀招。
刘照笑着弯起了嘴角，一如他原本的名字一般无害。
……
而在此刻，另一位“不害”也已顶着新的名字，重新折返了长安。
听闻河间王改名后，淮南王庶长子刘敬有短暂的一瞬，思索着他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取回来。
但他现在的名字是太祖陛下取的，说出去可要比太祖赠送的罍樽还要有牌面，那还是保持现状吧。
他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等在了刘稷的住处门前，被闻讯开门的桑弘羊给请了进去。
到了会客的厅堂时，他才发觉，自己居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看看天色，嚯。
辰时都没到呢。
又不是上朝，你们这么拼的吗！
刘敬的目光在屋中逡巡一圈，找见了一个对他来说的熟人，看似是随意走了过去，实则是瞅准了目标，落座后，发出了一声很不走心的讶异：“你也在此？”
梁王胞弟刘叡扯了扯嘴角：“是你啊。”
自秋祭之后，就算朝廷从未将此事跟他扯上关系，还是有人因郭解曾被请来做他老师的缘故，对他敬而远之，倒是本就在家中地位尴尬的刘敬还跟他有过些往来。
他认真地看了一眼。
刘敬年岁比他大，在朝廷迁移各地豪强时东奔西跑的，近来才回关中，看起来比先前接触时所见，要黑瘦不少。
刘叡不由感慨：“你还真挺卖力的？”
刘敬叹气：“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得我父亲喜欢，谁都知道我是因为地位尴尬才被请来长安的，就这样了还有人觉得太祖陛下对我另眼相看，当日召见，并不仅仅是改了名字而已。既然如此，我还不如把它给坐实了，看看能否在陛下和太祖这里谋一份差事。”
桑弘羊隐约听到了两句，将目光投了过来。
刘敬朝着他笑了笑，也没有避讳的意思。
反而继续转头向刘叡道：“你呢，我怎么看你还……长胖了点？”
还以为他会因为郭解一事大感煎熬呢。
刘叡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又不是鲁王。”
刘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惊见鲁王刘光没有如寻常诸侯一般折返，反而也来了此地。
但他一个好好的诸侯，现在脖子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坐在角落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什么，真是差点让人没认出来。
若是没看错的话，他比起当日捧牛头的时候瘦了不少。
刘敬：“……他至于吗？”
当日天雷又没劈到他身上，换句话说，他应的还是那“贤者生”中的“贤”，怎么就能胆小到这个地步！
现在估计还指望着祖宗教他两招，让他走出阴影。
刘叡啧了一声：“总之，桑侍中教我的，还是心宽些为好。你看，这半年一过，我就很适应在长安过活了。虽说因为郭解的问题受到了点影响，但不必每日听着母亲怂恿我和兄长一争，反而能少担心些更要命的事情。这么看，祖宗真是干了件救我性命的好事。”
他刚说到这里，刘敬忽然瞧见他脊背一紧，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却在耳朵动了动，重新听清了外面的声音时，长出了一口气。
刘敬也随即侧耳听去，听到的竟是一名女子的声音，正在对她口中的“襄儿”耳提面命。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不是吧，说着自己已经适应了，结果听到你兄长的名字还要紧张一下？”
刘叡又朝着他斜睨了一眼，没有说话。
要表达的意思却已在不言之中了。
少在这里笑他！
那门外的“襄儿”，当然不是他的兄长刘襄，而是平阳侯曹襄。
他本是为了验证祖宗的身份，才被传讯召来的京师，却因刘稷的先发制人，完全成了当日朝会的看客。
平阳公主并不知弟弟的盘算，反而顺势提出，让小平阳侯也跟着祖宗学习，长点本事。
她原本，或多或少有些说着玩的态度，但自打得知霍去病跟着刘稷“玩”出了名堂后，她便有些迫切地想要早日将曹襄送过来了。
能不能有霍去病这样的表现，估计是要看天资了，但祖宗若有闲情点拨两句，指不定就能比她能请动的老师有效数倍。
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当刘敬和刘叡向门边看去的时候，就见这小平阳侯打扮得比之平日里齐整得多，眉眼间的轮廓，还因平阳公主的缘故，肖似当今陛下。更因他年岁尚小，看起来极有精神。
横看竖看都是皮相极佳，长辈会喜欢的样子。
平阳公主却似乎仍觉对曹襄的安排不够，目光在厅堂内一转，便已为儿子选了一位就学的搭子，低声在曹襄耳边说了两句，这才退了出去。
曹襄目送着母亲离去，随即走向了另一处角落。
刘敬这才发觉，比起鲁王刘光，这里竟然还有一个更不起眼的家伙，在那儿恭恭敬敬地跪坐着。
他侧了侧身，向刘叡打听：“那是谁？”
“赵王……刘彭祖之子。我没记错的话，叫做刘昌。”
刘敬皱眉思量：“赵王？”
赵王的诸侯王位并非袭爵于前赵王。
前任赵王反叛被诛，就由当今陛下的兄长刘彭祖接过了这位置。
而这位赵王，着实是各方诸侯里的奇葩！
别人大多倚仗身份享乐，造造房子听听曲，赵王的爱好不一样。他喜欢偷偷打扮成洒扫奴仆，跑到刚来赵国上任的官员住所干活，然后给人家设陷阱让人往里跳，自己偷偷记下来，拿捏为把柄。
有这把柄在手，官员要么就没法继续依法办事，要么就被他告发入狱。多来几次，新来的官员就都唯赵王马首是瞻，再不遵朝廷律令了。赵王干成了这事，这才开始大肆敛财。
刘敬的父亲淮南王刘安就好几次感慨，赵王这清算两千石官员的本事，真可谓是邪门至极。
估计当今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想到赵王次子也被召入京中。
刘叡补充道：“赵王次子刘昌……我和他说过两句话。”
“怎么说？”
“歹竹出好笋。”刘叡点评得很是直白。
那规矩坐着的少年，看起来并未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多少好东西，衣衫虽然齐整，却并不算富贵，当然也有可能是赵王有意为之。但见曹襄上前攀谈，这少年脸上的腼腆，应并非作假。
刘敬看了一眼，越发唏嘘：“那我们今日还真是，各种脾性的人荟萃一堂啊。你说，祖宗打算如何教我们？”
刘叡摇头：“我若是连百多岁的人在想什么都能猜到，我还在这儿干什么？”
今日被侍从抓起来太早，他都有点困了，这会儿和刘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更是越说越困。
正如他所说，他如今早没了刚来长安时的惶恐，现在也算找到了自己身处此地的态度。
陆续抵达此地之人的脚步声，间歇响起的嗡嗡交谈声，更像是汇聚在一起的催眠声响。
他低垂着脑袋，险些直接睡了过去。
却又忽然听到了一句“太祖来了”的惊呼。
刘叡蓦地清醒，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就见刘稷大步迈入了厅中，随意地坐在了上首。
他今日未如秋祭一般，戴着那方相氏的面具，而是向着这些在场的宗室，露出了那张年轻的面容。
但在场这些人，都已被这晾着的半年磨了磨棱角，哪敢再有议论，而是各自噤若寒蝉闭上了嘴，等待着祖宗的安排。
于是这厅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一道最为鲜明的声音。
在刘稷手中的竹筒内，数十支长签因手腕的抖动跳起，又落下，跳起，再落下，形成了一种极有规律的撞击声音。
先前还自称自己已适应了长安的刘叡听着这样的动静，仍是难以避免地心头一紧，唯恐这又是某种夺命的利器。
刘稷却是突然笑了：“上坟拜见的时候都没见你们这么紧张，现在在这里当什么鸵鸟，地上又没有个洞可以让你们把头钻进去。”
“你们也大可放心，我这人自己书读得不好，没兴趣考校你们的功课，问问你们都看了几本书。”
“比起无趣的问答，我倒是更想寓教于乐，也好让我自己省点力气。”
“来！”他抬起了手中的签筒，“先抽个签吧，看看诸位接下来的一阵，要做些什么。”
抽签？
鲁王刘光原本缩在一角，现在都忍不住惊讶地抬起了头。
但大概他是不抬头也不行，因为下一刻他就看到，刘稷的目光第一个投向了他：“按照身份高低来，没什么问题吧？鲁王——”
刘光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又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整了整衣冠，这才举止端正地走到了刘稷的面前，恭敬地朝着他行了一礼，祝了一句太祖安泰。
面前签筒里的签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区别，他也只能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随后从中拿走了一支。
他不敢直接在刘稷的面前看签，直接握着这支签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见已有第二人走到太祖面前领签，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向着手中的长签看去，却险些面色大变之间，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那签文写道。
【以末起家，以本守之。为期十四日，于长安西市做一陶业摊贩。】
……
曹襄低头看向了自己的签。
【知地取胜，择地生财。为期十四日，于长安白手生财。】
他偏过头，望向了母亲给他选的“小伙伴”，对方也顺势露出了手中的那枚签文。
【择人任势，用人以诚。为期十四日，于长安西市酒肆做一酒铺掌柜。】

第68章
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人顿时面面相觑。
怎么……怎么来祖宗这里上课，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份任务呢？
相比于什么因地制宜白手起家，刘昌那个当酒肆掌柜的任务，看起来都没有那么离谱了，竟像是在正式开班授课之前，先让有些沉默寡言的刘昌去学一学与人往来之道，把嘴皮子练利索一点。
白手起家算怎么回事？
让平阳侯分币不带，去刚刚开春的长安郊外挖野菜售卖吗？
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叫做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了。
指不定因为小平阳侯年纪小、长得好，还能把野菜多卖出点价钱。
刘昌小声地开了口：“是不是……拿错了？”
曹襄往周围看了看：“应该没有吧？”
拿到了竹签的人表情各异，说明接到这种任务的，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而是在场众人共有的情况。
再看上首，祖宗明明看到了他们的表情，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手中的签筒，像是在检查着剩下的签筒里都还剩下了哪些签，不像是发错了的样子。
那就是真的了！
刘昌闭眼：“真要让我们去扮演摊贩啊……”
他以为他父亲喜欢扮演扫地工，纯属是属于赵王的任性，是灵机一动的恶趣味，结果大汉开国之君更是“奇思妙想”。
这消息要是传回赵国，他都能猜到父王是怎么想的了。
瞧瞧，瞧瞧！这就是祖传的癖好！
曹襄轻轻推了推他：“你还好吧？”
刘昌呼气：“还好，见怪不怪。只不过我也不敢保证，真把酒肆交到我手里来管，会变成什么样子。”
曹襄小声道：“我记得，太祖陛下怒打李少君，识破他的骗子身份，就是在一处酒馆之中，说不定这酒肆就是从这儿借来的。”
刘昌会意：“我知道了，且看看被安排过去后如何说吧。”
太祖想要做的事，或许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无法拦阻，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被送过来尽孝的。
那就只能在太祖这神奇的命题之下，好好完成任务了。
因曹襄的那句提醒，他也多说了一句：“我猜那白手起家，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若真要达成太祖陛下的要求，不能只是采掘淘金。”
曹襄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想想的。”
他摊开自己的手左右瞧了瞧，真是完全没从那上面看出能够白手起家的实力。
唉……实在不行，就去让聪明的舅舅帮他的外甥想想。想必舅舅刘彻还是能揣测到一些祖宗心意的。
另一边，同在屋中，刘叡看着自己抽到的这根签，也很想叹气。
身侧的刘敬见他瞬间变脸，试探着把头伸了过来。
刘叡也懒得避开人，把手中的签一转。
只见其上写道：【奇计胜兵，奇谋生财，十四天内，以西市寻常摊主的身份完成一次奇计盈余的交易。】
刘叡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这个人又没多少头脑可言的。之前还以为京中的种种变故会波及到自己，就没少向兄长、向桑弘羊请教。
奇计是什么东西？他也配这个？
救命，但凡多给他一点提示都好啊。
别说什么竹签写不下！把字写小点完全没问题。
“奇计盈利是什么意思？”刘敬看着他的这支签，也发出了同样的问题。
刘叡皮笑肉不笑：“我如果知道，还用犯愁吗？你的呢？”
他的签没避着人，刘敬也应当让他看看他那一支才对，但他看见的却是刘敬表情有些古怪地按着手中的竹签，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它展示出来。
“你这签……”
“是这样的。你放心！如果你的任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随叫随到。”
他说着，还是不得不把签露了出来。
“……就是这个了。”
刘叡在看到那一行字的瞬间，险些一句国骂就蹦出了口，随即惊疑不定地看向了一旁的刘敬。
要不是所处的位置不对，他几乎当场就想抓刘敬的领子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在太祖陛下那里有特殊的门路，要不然为何得到的是如此好的一支签！凭什么被太祖赐名的是你，得到这么好差事的，还是你啊？”
这要说没点祖宗另眼相看，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谁让那签上写着：【居安思危，处盈虑方，十四日内，以长安大商贾身份完成产业整顿，并进行一次大宗贸易。】
刘叡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凭什么他还得琢磨奇计，这哥们只需要当大商贾完成一次大宗交易啊？
若是所有人的任务都与经商致富有关，那么毫无疑问，大商贾的身份就是最高的。
这是所有签中的“上上签”。
刘敬尴尬地笑了两声，从刘叡的表情中都能看出他的潜台词。“手气略好而已……”
“你这可不是手气略好了。”刘叡感慨，“倘若这大商贾的身份还是由桑侍中来提供，又没什么坑挖给你的话，这一定是我们当中最容易完成的。你想想，若是从事小摊贩一职，衣服必然不能穿平日里的锦衣，手脸还得涂黑，更不能在与人交谈之间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才向刘敬炫耀，自己因心宽体胖长了点肉，结果这十四天里，恐怕是要掉完了！
也不知道是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还是他们这些抽签定运的人之间，还有一番操作精彩与否的比较。
若是后者……他的麻烦就更大了。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留在梁国，听两位太后唠叨呢。
刘叡想到这儿，下意识地就想将目光转向刘稷，盼着祖宗能看到他们这些后辈生存不易，对他们网开一面。
可他看到的，却是刘稷举起了手中的签筒，递到了桑弘羊的面前。
桑弘羊伸手欲将它接过去。
刘稷手一顿，撤了回去。“让你也抽一根，不是让你帮我拿着东西。就这点重量，我还拿得动。”
刚才还在那里各自郁闷的“学生”，瞬间抬起了头。
别管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样古怪的考核，能再多一个受害者跟他们一起吃苦，谁说就不是一件好事？
桑弘羊噎住了：“……我也抽？”
“为何不行？”刘稷反问道，“这十四日的考核，是要在座诸位都先摒弃宗室权贵的身份，以京中各种经营规模的商贾视角，看看半月经营所得。以小见大，足以窥得进出盈亏之道，整合在一处，就是一份不经由他人之手的商贾写照。你桑弘羊出身大商贾之家，既要向当今皇帝谏言商税整改，又如何能一叶障目，不见全貌？”
他摇了摇签筒：“我刚看过了，大商贾的那支签已被人抽走了，剩下的不管是哪一支，对你来说都可一试。”
桑弘羊听得微怔，咬牙道：“好！”
刘稷的这番话，既是对在场这些宗室子弟的解答，让他们之中的议论之声一时减弱，又何尝不是一番对他桑弘羊而言振聋发聩的话。
一叶障目，不知全貌之人，提不出对社稷真正有用的建议。
竟显得他在陛下面前那句“太祖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是在枉做小人了。
桑弘羊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了一支签。
饶是在做这套签的时候，他大略翻看过一下文案，约莫知道太祖陛下要做些什么，在真的抽到那支签的时候，还是眼前一黑。
【货卖当令不违时，货不停留利自生。为期十四日，在长安从事菜蔬瓜果贩子，售卖时令之物。】
坏了，怎么抽到这个了。
这看起来是一条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任务，但桑弘羊是什么人？
他既是协助刘稷完成此番授课的“助教”，又是朝廷的官员，刚在陛下面前大言不惭要另提门路，他能真只按签上的做？
而且“时令”之物，对小摊贩来说风险最小，也就意味着，长安城中有大半商贾遵循此道。他桑弘羊要在当中横插一脚，还要做得漂亮，无疑是难上加难。
刘稷却在此时，将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询说出了口：“底下的那些都没叫难，你倒是先犹豫上了？”
桑弘羊当即摇头：“不，我只是在想，要如何向您交出一份满意的答案。”
他答应得痛快，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止是自己在心中呕了一口血，更是在刹那间，就觉自己有若芒刺在背。自后方不知道投来了多少道饱含埋怨的目光。
桑弘羊：“……”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心中也很想为自己叫一声委屈。
看他干什么？他怎么知道，太祖陛下会想出如此接地气的培养宗室之法。
这一条条签前面还带着这些商业之道的解说呢。
一看就知道，绝非临时起意，指不定尚在地府之时，就已有此等盘算。
殊不知，他此刻的郁闷落在刘稷眼中，大概可以算是两份的满足。
一份，自然是桑弘羊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快乐。
一份，则是报一报他之前六个周目的仇。
正好，让他之前吃过的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历一次。
这次他却相当于是在系统的位置上，对诸位“玩家”的表现做出辛辣点评了。
哈哈，爽！
……
快乐的祖宗成功借此抚平了自己重新回到长安斗智斗勇的烦闷，让桑弘羊将补充的细则向着其他人交代下去，自己挥一挥衣袖，就已留下那仍有三两支签的签筒在此，自己走出了门。
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
近来张骞正在一边休养，一边编写西域风物图册。刘稷时不时就要上门走访，看看他的进度。
倘若该死的系统还不早点响应，让他联系上人工客服，他还得继续留在这里，那是真得指望张骞从西域多带回些对他来说耳熟能详的东西，拓展一下他的食谱。
得催促张骞，在备忘录里先记上！
至于列位本周目“玩家”接下来十四日的考验，他作为一个曾经亲身经历这些的人，必定会为他们给出合适点评的，也必定会让他们有所收获。
说白了，上课这种东西，哪里有实践收获大呢？
……
“……这就是今日太祖对他们的安排了。”
桑弘羊未漏掉一点细节，省略一条签文，全数汇报到了刘彻的面前。
然后……
然后他就看到，陛下那是完全没给他面子，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训诫子孙的办法，也亏了他能想出来。”刘彻笑得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不过说来也对，太祖起家于市井，如今也用市井之道教一教这些人。”
笑中垂眸。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的一沓卷宗，正是廷尉那边刚送过来的。
早前他给赵禹和张汤布置了任务，让他们整理出一套新的《越宫律》和《朝律》等律法，作为朝野之间约束秩序，裁定罪名的条文，如今几已成型，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半年间，不仅是他刘彻在祖宗的影响下多面开工，未敢懈怠，张汤赵禹他们也是拼命地赶着进度。
但速度虽快，质量也没丢。
那套《越宫律》，正如其名，是张汤为了规范宫中警卫，确保他这皇帝安全的条令，填补了早前的空缺。
合计二十七篇，让未央、长乐二宫，往后再无死角。
而《朝律》，则是与诸侯朝请制度有关的律令。
有此约束，他就不信还有哪位在世的宗室敢在他面前摆长辈架子。
至于其他于朝臣相关的律令……
刘彻越翻越是气恼，自己为何没早点想到整理这些，以至于早前，朝廷在处断官员犯法上，还是过于随性了。
一想到，他或许曾让不少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攥得利益却未受惩处，刘彻就不大高兴，再想到自己这几日里要把这些枯燥繁琐的条文逐一校对，刘彻更不太舒坦。
现在发现在他眼前还有一场为期十四天的好戏，他不笑才怪。
还得是祖宗心疼曾孙啊！知道给他找点乐子。
至于这深入民间调研的想法，他也觉得颇有意思，或许不仅仅是对商贾可以这么做……
“说起来，”刘彻忽然眉头一抬，向桑弘羊问道，“你怎么没将回收了签的签筒一并带到我面前来？”
桑弘羊：“……”
这是有必要干的事情吗？
他已隐约猜到，陛下想说什么了。毕竟这微服出巡，还借用别人名号之事，陛下也喜欢干！
刘彻一捋袖子：“来，陪我临时做个签筒，我倒要看看，若今日我也在那儿，能抽到哪一根签！”

第69章
桑弘羊虽然没把签筒带回来，但能成为一朝帝王钱袋子的人，什么本领差点，记忆力都不可能差，很快就将签筒里的签复原了出来，供给眼前好奇签运的皇帝陛下抽取。
刘彻伸手一摸，展开签就笑了：“我就知道，我的手气一向不错。”
签上写着：【欲要取之，必先与之，十四日内，用上月盈余金额改造一家商铺，并令剩余时间单日盈余提升】。
难吗？
这可要比什么白手起家，扮演陶贩轻松多了！
刘彻很是相信自己的审美。
怎么想都觉得，让铺子经由改造，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而已，他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当刘彻拿到桑弘羊手中的细则，看到这支签文对应的商铺时，他又沉默了。“上月的盈余，只六百钱？”
这是刨掉给铺中两名雇员的工钱，去掉一应成本赋税后，真正剩在这铺主头上的盈余。有且仅有六百钱。
虽说一家农户一年的进项，也就只有三千钱，商铺主一月六百钱也不算少了，但是……
六百钱够干个什么装修？够他在门前拉两朵花吗？
刘彻前阵子还在纠结缺钱的大事，可如此之穷的仗，他还真没打过。
桑弘羊当场就看到，陛下从容不迫地将那支签，塞回到了签筒中，仿佛从来没将它抽出来过。
随即信手翻起了其余签文对应的细则，原本还悠闲到像是在看好戏的脸色，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桑弘羊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觉得，在这些签中，能达成目标的有几个？”
桑弘羊答道：“太祖陛下说，完不成目标，才是这十四天内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因为，越小的船，在意外面前，越容易翻，这是一句经验之谈。”
“越小的船……”
桑弘羊又道：“但他还说，白手起家的那个任务，可能要比其他的还容易完成。”
刘彻：“这又是为何？”
桑弘羊复述道：“因为贵人雅好，蔚然成风。小平阳侯是要白手起家，但他可以比别人多一双听到上面声音的耳朵，这就是他的作弊之法。这猜测也一点都没错，平阳公主出城踏青去了。”
刘彻很想挑刺一句“这算什么白手起家”。
如今春日方至，踏青之时弄出了点逐水飞花，采柳为环的玩法，曹襄光是在旁边卖半个月的花草，都能大赚一笔，还是“平阳公主同款”。
但想想曹襄早年丧父，又是阿姊的孩子，现在只是想把入门考验糊弄过去，他这个当舅舅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要训诫，让祖宗去干，反正已经把人丢给他来教了。
他便岔开了话题，问道：“还有哪个任务容易完成些？”
“鲁王的那个。因为不冒进，虽不是经商之道，却是黔首生存之策。”
桑弘羊说完这句，向着刘彻行了个礼，“还请陛下恕罪，随后十三日，臣想专心完成太祖的考验，于御前告假。”
刘彻莞尔：“准了。看来，你是要彻底收回，太祖或不擅经济这句话了。”
只这寥寥几句，便足以看出，刘稷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懂底层经营之道。
刘彻也很想看看，桑弘羊的答卷，又会被祖宗给出怎样的评价！
……
刘稷深吸了一口市井之间的烟火气，神情轻快。
哎呀，一想到别人要忙忙碌碌十多天，而他却平白有了十四天长假，还能不定期地去检查学生完成考核的进度，他连早膳都吃得要比平日里香甜。
出门前他还看了眼缸中新养的鱼，点名了下锅的那条。
说起来，那鱼还是吾丘寿王送的。
辽西一行，他没像东方朔一般得到立功的机会，也就是厨艺大为长进，看起来是当了个无用的陪衬，但回朝之后，刘彻都觉得他的为人处事之道长进了不少，还在朝上多夸了他两句。
吾丘寿王也算是个厚道人，知道感谢一下。
给祖宗的谢礼多了也不是，少了也不是。他干脆趁着休沐抓了几条鱼送来了，瞧着还挺像束脩。
刘稷一点不跟他客套地收了下来。
现在则一边琢磨着午膳的鱼片滚粥，一边脚步一转，就往西市去了。
西市这样的商贸之地人口众多，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此地虽有人曾见过刘稷的样貌，但他今日布衣出行，混在人群里全不见一点贵人之相，并未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倒是距离他十步的位置，两名乔装改扮的宫中郎卫紧张得留意着周围，看起来有些显眼。
刘稷生怕这两人的异样表现，给他招惹来了不必要的关注，游鱼一般，从人群中蹿了过去。
目光则先一步落到了远处的摊位上。
他跟桑弘羊说，鲁王刘光的任务容易“完成”，还真不是一件胡说的话。
刘光本就胆小而谨慎，来他这儿上课，也是为了一表自己的孝心，希望祖宗千万别向他甩天罚。
所以他如今得了个不大美妙的差事，也没想要从中争得多少表现，只想着安安分分地把这十四日混过去。
刘稷到时，就见他何止是安分而已，干脆就在摊位后面架了个小桌，跪坐着捏起了陶罐。
前面的买卖，则由他从市肆上雇佣的一名小僮看管着。
反正这样的手工摊贩，在西市并不少见，他既不长于和人交流，也没什么出挑的长处，还不如闷头多捏两件商品。
捏着捏着，他还心平气和了起来，觉得这东西比起什么雅乐正音更适合打发时间，指不定等这十四天完了之后还能当个爱好。
他这种做法可能导致赚不到多少钱？
那签上不是写了吗。【以末起家，以本守之】。他能保住本钱就是胜利！
反正先把任务完成了。
市肆之上的种种喧闹之声，完全没影响到刘光的行动。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了今日有些刺眼的日光，欣赏起了面前的作品，浑然未觉，刘稷踱着步子，在他的摊位前走过，瞧见了他在陶罐上艺术创作的经过。
不够饱满圆润的陶罐上，唯有手柄，被雕出了一条鱼的形状。
能不能在带回去烤干后卖出去不好说，艺术是有够艺术了。
刘稷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忽见斜前方，有一道异常殷切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眼看过去，就对上了烤饼炉子后面的刘叡。
这家伙上蹿下跳的，仿佛是生怕祖宗前来检查，把他给漏了过去。
“我的饼好了没有？”摊位前的人显然不能理解这种脚底着火的行为，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摊位交给了你照看……”
刘叡一见对方似要转头离去，吓得赶紧收回了视线。
“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铁夹从炉壁上薅下了烤饼，放在了洗净的芦苇叶上，递了出去。
那人见他年轻面生，额头上还急出了汗，忍了又忍，还是接过了东西转头走了。
刘稷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句吐槽：“……真不知是哪家的王孙跑出来了。”
刘叡抹了把汗，又往脸上带了两道黑灰，但相比于真正的手艺人，他依然不像是来“求生”的，而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刘稷走了过去，开口问道：“眼睛不累吗？”
刘叡干笑了两声：“哈哈，这不是怕您没看到吗？我就是想向您请教两句……”
“自己想。”刘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把刘叡的问题堵在了当场。
他打游戏的时候也没见有人告诉他攻略，刘叡只是十四天体验卡，又不会打不通游戏就得穿越，少到他面前卖惨。
刘叡是不敢问了，但也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奇计胜兵，奇谋生财】，到底应该如何完成。
别的行当出点奇策，可能还容易些，烤饼能怎么做？往里面揉点当季的野菜？要不然，把饼捏个汉半两的样子？
刘叡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却只见祖宗从他的面前施施然走过，也没对他的销售提出一点可行的建议，而是停在了远处的一方摊位前，抬手敲了敲柜上的木板，惊醒了低垂着头险些睡过去的小童。
“桑弘羊呢？”
小童连忙答道：“主家有事先离开了，说是若有人相问，便先答复——”
“此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刘稷并不太意外，桑弘羊要整出些花样，“行啊，那我就等他的表现了。”
他没在这一众“摊贩”间多耽搁，就已行到了他早前来过的酒肆前。
在此地接管生意的刘昌尚未察觉到他的到来，倒是那圆胖但灵活的掌柜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财神。
但冲到了刘稷的面前，他才想起来，他拿了钱，今日已不是他在当掌柜了，这迎客之事，也不该由他来代劳。
只得拍着肚子缓了下尴尬，笑道：“您要进去坐坐吗？我请！这酒我请！”
“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的。”刘稷脚步一迈，那掌柜便察觉到了他的用意，也跟着一起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用着做贼一般的语气问道：“您想知道些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他是靠着谁才平白得了不少钱的，他心里记着呢。
虽然不知道让个宗室子弟暂时接过他的位置，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干好这件事。
“您是不是想用此地打听些民情？那您大可放心！自朝廷大胜匈奴的消息传回，说什么大傩不应举为军礼、说您应当干点更擅长的事的议论，统统消失不见了，就连郭解有几名徘徊在长安的追随者，都消失不见了，估计是再没有脸面待下去……”
刘稷原本还将这掌柜一股脑吐出来的话当作相声来听，现在又忽然眼神一凛：“你说郭解？他的追随者还有时隔数月才散去的？”
“那倒也不算，有一个替郭解收尸的，一贯就是闷声不吭地在这儿混日子，听到了辽西大胜、汉使回归的消息后，突然就冲出去了门去，随后再没消息了，估计是经此事一锤定音，回河内安分种地去了。”
刘稷抬手，按了按不知为何有些发跳的眼皮。
明明这酒肆的掌柜说的是件好消息，是他巡行辽西进一步印证祖宗身份的正面反应，他听着这些话，就是有种莫名的烦躁感与危机感。
他婉言谢绝了掌柜想要请他入内的致谢，“比起请我喝一杯酒，我另有一件事想委托你来做。”
掌柜连连点头：“您但说无妨。”
“替我留意着点你说的那人的消息，说不定就有用处。对了……”刘稷不希望这打探消息的事听起来有多大的分量，被跟随在侧的郎卫听出了端倪，转头又问道，“你觉得这新掌柜如何？”
掌柜有点笑不出来，但以他的身份，又不敢说个“也就长得还行”这样的评价，只能答道：“话少了点，许是还没适应这身份。”
幸好同街的另一家酒铺是他儿子开的，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区别，过阵子等他把位子接回来，有些熟客也就回来了。
刘稷噗嗤一声：“你用不着给他留面子，我有数了。”
他正准备去下一处观望呢，忽见一人穿着锦衣，笑逐颜开地冲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被刘稷一瞪，才把那祖宗的称呼给吞了回去。
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他那仍未收住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欠打。
刘稷挑起了眉：“呦，你这日子看起来很是悠闲啊？”
刘敬嘿嘿笑了两声：“还得是您给我的签好，这大商贾是不一样，不比我这宗室子过得差，还更自由些。不过您放心，那大宗买卖的任务，我一定会精挑细选着完成的。”
那签文之上的居安思危四个字，他当然记得，但本钱摆在这里，居安思危，危在何处呢？
刘稷没打算解释什么，只问道：“那你今日就在街市上闲逛了？”
“不，当然不是！”刘敬飞快地答道，“我这是在考察市场，寻找买卖的机会。”
他可没忘记，他还答应过刘叡，要帮一帮他的。这不就来了？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
他觉得太祖陛下离开前，对他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可当他再看去，刘稷的身影，分明已淹没在了市肆的人潮之中。
人潮汹涌，街市旗幡招展，正是春日鼎盛时。
……
那远在漠北的匈奴王庭，哪怕到了岁首的集会，牛羊马匹被各方部落驱赶而来，集结的营帐绵延数里，也不会有这样繁华的市肆。
甚至在今年的开春，北国风雪未消之际，身在此地的匈奴人，还能从风中感觉到另一种深沉压抑的气息。
一名披着羊皮袄子，脖挂骨链的男人在扈从的陪同下，穿过了戍卫严密的一片营帐，抵达了那一座金顶巨帐前，顺着门口护卫掀开的帘帐一角，钻入了其中。
这一进来，他便发觉，今日的炭火烧得要比昨日还旺许多，若不是边角掀开，催动冷风入内，几乎要让人被扑面而来的热力裹挟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连忙快走了两步，来到了帐中的床榻之前。
床榻上的长者面色有些青白，却又被火光映照出了不太健康的赤红色，可他当闻声掀开眼皮的那一刻，健壮的男子仍为之一慑，低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父亲”。
但他迎来的，不是父亲对他这乖顺儿子的满意，而是一记冰刀一般的瞪眼：“平日里你这样也就算了，如今是什么状况，还需要我再说清楚一些吗？你这般表现是要给谁看？让各部聚集在此的人看看，你于单只是个孝子，却做不得一个英明果决的单于吗！”
于单连忙挺起了胸膛：“不，当然不是。”
是与不是，也不是他说了就够的。
卧病在床的军臣单于本就精力不济，辽西之败引发的种种议论，让他强撑了一口气，却在半月前未能攻破雁门的消息传回后，又加剧了病情。
右谷蠡王来到漠北后迟迟未得单于召见，原该举办的岁首大祭也迟迟没有举行，落在外面那些聚集而来的匈奴各部眼中，也就有了另外的意思。
军臣单于阖着眼帘想着，如果他是于单，而自己的老父亲又在病中，正值权力交接之时，何必非要等到病中的父亲发号施令，完全可以自己先将那大祭举办起来。
不仅如此，还应当即刻带兵，将右谷蠡王拿下，而不是还给对方与其余部首交谈的机会。
他太老实了。老实得不像是一个合格的狩猎者！
军臣单于既满意于，儿子敬畏他这个统治草原三十多年的父亲，必不会半夜抓起一把刀，割断他的喉咙，又恨自己，竟没有一个能当狼王的孩子！
就连此刻，于单说出的话也让军臣单于不太满意：“父亲，您真要放任伊稚斜在此地重新招兵买马？他丢盔卸甲，跑到您面前哭诉，我看根本就没几句真话。”
“废话！”军臣单于重新积攒了一口力气，向着于单怒斥出声，“你父亲我是会被他随意糊弄的人吗？我又怎会不知，他的话中半真半假，甚至还是假话更多。但我问你，此番大败若必须要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到底是我将举行蹛林之会的重任交给了一个无能之辈，更能让人接受，还是他与统领的大军都遭到了出卖，更无损于你我的地位？”
“你要接下我的位置了，连这点权衡利弊都不明白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固得很，没人窥伺这个单于宝座？”
军臣单于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在了营帐之中，宛然是一尊有些残破的风箱在拉动。
于单连忙冲上前来，为他顺了顺气：“父亲，您千万保重。”
“保重……”军臣单于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若能得天神赠予神药，或许还能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但他已越来越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急剧衰败，连带着三十年间东征西讨的旧伤，也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眼看已是时日无多，那还谈什么保重。
该谈的，是如何让他们匈奴人在汉人这里重新找回场子，是他们在两次进攻无果后，如何重新聚起作战的信心，是他要如何为不够争气的儿子，扫平继任单于的障碍。
他忽然伸手，已显嶙峋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于单的手腕，如同镣铐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对方。“你告诉我……”
军臣单于一字一顿，向他发问：“如果，我将他们两个人一并带走，你有没有这个信心，镇压下此地的混乱，当好新一代的单于？”
于单倒抽了一口冷气。
将“两个人一并带走”里的“两个人”到底是谁，完全没有其他的可能，只有可能是左右谷蠡王。
在军臣单于那张年迈而虚弱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仍是统御匈奴部将时的威风赫赫，是纵横草原的雄心勃勃，而现在，这份属于单于的锋芒，已变成了不留一点余地的杀意。
“告诉我，如果我借内应之事，速诛一人，又借王庭混乱，杀死另一人，你——能不能稳住局面？”
在觊觎单于之位的野心之徒，被老迈的单于临死之时带走后，留下的新单于能不能撑起往后的门庭？
他需要一句承诺。
在这像是要将他烧化的目光中，于单当即给出了答案：“我能！”
他就算心脏直跳，心绪不宁，在此时也只能说一个能字。
这个答复可能并没有让军臣单于满意，但在又一阵风箱呼响后，他看到父亲终究还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从此地退出去。
在他转身退去时，一句话响起在了他的脑后：“去准备吧。”
风在帐底窜行而过，发出了一声如在嚎叫的声音。
……
远在匈奴王庭以南数百里的大汉边境，身披甲胄的将军登上了云中边地的城关，向着乌蒙蒙一片的北边望去。
自辽西得胜后，他没还朝述职，享受关中百姓对那大胜的讴歌赞颂，而是在确保东北边防无恙后，与雁门的程不识一并，组成了这一带的戍守防线。
此刻，卫青望着天边的墨蓝色，眼神锐利得如在战时。
他喃喃出声：“起风了。”

第70章
风从东南而来，带着汉人土地上的气息，掠过阴山隘口，扑向草原。
对匈奴人来说，这正是春讯到达，提醒着他们即将从王庭各自四散，南下而去。
虽不似秋日那般的大举入侵，但也常有散兵破关劫掠。
卫青的兵马自辽西调回，沿途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他也没忘记陛下送来的回信中，太祖陛下的那句提醒——
留意匈奴右部楼烦王、白羊王的动向。
斥候来报，原屯兵于河南地的白羊王部动兵北上，楼烦部仍未有消息。
要不要……赌一把呢？
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在这边塞的冷风中，心神凝定下来。
这所谓的赌一把，不是赌太祖陛下和其元从在地下洞察人间时的判断，到底是真是假，而是赌一把，他卫青以将领的身份估量局势，决定能否在此时转守为攻！
……
起风了。
是风声过境，恍若号角之声。
也是风声呼啸，吹得人心烦意乱。
……
右谷蠡王屠利在营帐中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却迟迟下不了决定。
随他来此的裨小王着实有点看不下去：“您应当早做决断了！在此犹豫，反倒是要当了别人案上的牛羊。”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做？”屠利愤愤开口，“对，你我都知道，单于提前相邀，必定不是要嘉奖我们，辽西左部兵败，也被他按下不说，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了……横看竖看，此地都要出大乱子。可我现在能走吗？王庭大祭未启，我现在走，就是蔑视单于的威严，是背叛我的同胞！”
“命都有可能要保不住了，你还在意这些？”
屠利有点尴尬：“……”
裨小王是协助他处理部中政务的，可说是他的部将中难得的聪明人，他觉得此地危险远比机遇要多，自有他的道理。
可也正如屠利所说，大单于尚在，有些事情没那么好躲开。
幸好，他此番并非孤身前来，一名千长领兵，带领精兵驻扎在侧，另有一名心腹千长领兵驻扎在五里外，随时能在旁接应。
若是真出了变故，他能即刻在精兵的护持下撤离。
大单于也没必要因那些没影的话，对他痛下杀手吧？
何况，屠利还是有些心存侥幸：“王子于单压不住伊稚斜，难道大单于就不需要留下我来节制对方吗？或许他也是在考虑继任之事，才让我们等在这里。”
“……”裨小王有点无奈。
屠利必定是没把有些话摆在明面上说。
比如说，在这寄希望于军臣单于没有老糊涂的想法之外，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算盘。
单于的位置，并没有人规定一定要传给王子。
自从头曼单于被自己的儿子冒顿射杀后，单于之间的父死子继，也多了另外的一种意思。
那么谁知道这种争斗之后，又会不会让带兵在此的屠利捡漏呢？
可他也应当明白，这种捡漏的前提，是于单足够强势，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开口闭口就是我父亲如何如何！
这样软弱的继承人啊。
“大王！”营帐之外忽然传来了卫卒的声音。
屠利正好走到了门边，掀帘吞了一口如刀的冷风，“何事？”
来人连忙将手中带着破口的羊皮递到了他的面前：“有人向我们送来了这个！是用一支利箭直接送来的。”
屠利的脸色骤然一变：“用箭射来的？”
王庭之下驻扎的部落鱼龙混杂，根本无需他多问，都能猜得到，他手底下的士卒必定是没看到那支箭由谁发出。
屠利匆匆接过，展开了羊皮，向其上看去。
陌生的字迹写成了一行字，让他猛地心头一紧。“百长叛变，已替单于传讯，引别部前来。”
屠利大惊：“这是什么意思！”
裨小王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两步并作了一步，冲到了屠利的面前，也看到了这一行字，顿时惊得向外喊去。
“快去看看，营中百长可还尽在！”
屠利哪敢耽搁，连忙直奔千长所在，让他召集下面的百长，果然发觉，一名百长并不在营中。按照守营士卒的说法，早在半个时辰前，他就带着一行骑卒离开了营地。
守门的并未多加盘查，就将他放了出去，还当是屠利对他有了什么安排。
军中一向纪律松散，就算是当下正值紧要关头，也仅仅多说了两句。
这一放，就放出了问题。
屠利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那个家伙在擅自行动，根本不是他吩咐的。
“这种时候我当然是按兵不动，怎么会有什么安排？”
半个时辰……还是纵马而行的半个时辰，人都能跑到十数里开外了，又怎么还追得上。
而此时更要紧的，恐怕还不是人跑了，是人跑去了哪里！
他能去哪儿？！
倘若他只是恰巧出营倒也无妨，可如果他真如那张发出警告的羊皮所言，受了单于的命令，跑去向他在外的那支兵马传讯去了，会是何种结果？
屠利只想着需要有一路兵马在外策应，却没设一个调兵的信物！
“糟了！”
屠利刚要往外走去，预备在这来不及拦阻之时，先带人撤离出营，就听到了一声拉长的号角，极有穿透力地从远处传来。
那不是一支号角发出的声音，而是数十支骨号齐鸣，发出哀声。
屠利也记得这信号的意义。
他才迈开的脚步，当即停下，更是惊得直接倒退了一步，两眼发直地望向了声音发出的方位。“……单于……单于过世了？”
号角发出的本该是进军的壮阔之音，却在此时混合在风声中，变成了一句似哭似嚎的动静。
也是匈奴人知道的单于殡天的信号。
单于死了。
军臣单于死了！
屠利难以避免地在这一刻，被这消息冲击得心头大乱，怎么都没想到，先收到的会是这样的消息。
“快，点上人马，往王帐——”
“大王！”屠利人还没有走出，就被裨小王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转头就对上了对方有些惊恐的面容。
“你拦着我干什么？”
“您听！”
听？
屠利侧耳而听，竟是在这号角声中，还听到了一阵咚咚鼓音，以及引发脚下地面微微震颤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一路来自他屯兵的方向，一路则来自北方，又很快混淆在了一起。
震响轰鸣，直让人的心跳乱成一团。
“来不及了。”裨小王死拽着屠利向外走去，“我们要逃出去。”
“什么……”
“您的部从接到了一条不是由您发出的命令，单于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死了。”
死这个字，被裨小王咬得极重。
屠利本就已不太好看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复杂，却再来不及做出更多的解释，只汇聚成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字：“走——！”
屠利总算还记得自己先前的警惕，暂且抛下了他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冲到了马厩前翻上了马背，也有随行的亲从手脚麻利地向他递来了武器，但还没等他整顿兵马，冲出营地，四面八方就已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营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急忙一拉缰绳，迫使自己和骑乘的马匹一并停了下来，怒瞪向了眼前对准他张开的箭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身为六角之一，怎敢领兵犯上！”
在他面前陆续抵达的兵马，乃是匈奴六角日逐王的部将，就连这位地位极重的贵族本人，也已在屠利被迫留下的下一刻，出现在了此地，成为了屠利当先质问的对象。
可日逐王面色沉沉，唯独不见半点对此质问的心虚：“领兵犯上？我看领兵犯上的人是你！窥伺王帐，陈兵在侧，刚闻大单于殡天的消息，就领兵破营，有意夺位，你哪来的胆子！”
屠利：“我……”
风声中，已混杂着远处的械斗交锋，眼前则是一出屠利完全没想到过的指控。
什么刚闻大单于殡天就领兵破营，他明明没有……
“别跟他多话，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被人耍了！”裨小王气急，一箭逼向了日逐王的方向。
屠利人虽不太聪明，但也终于意识到了当下的情况，哪敢有片刻的耽搁，一抽马鞭就催马而上，大喝一声“走！”
随行的士卒尚不知道，远处交战的双方中，就有一方是他们的同伴。也正是因为他们之中先行的骑兵，与单于的精锐交手在了一处，才让屠利已是背上了窥伺单于病情、意欲趁乱夺位的罪名。
他们只知道，右谷蠡王位在单于之下，是他们多年间效命的老大。
现在他说一个走字，那他们就跟着对方杀出重围！
这些士卒动了起来。
“这群混账！”
日逐王大骂一声，眉头紧锁地在护卫的协助下退出了数步，让开了屠利反击的一波箭雨。
遮挡在前的盾壁，并不影响，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屠利的位置。
说实话，他原本并不相信，屠利会在这个时候，干出这等悖逆之事。对方有多少魄力，相处多年，他总归是明白的。
可偏偏，就在刚才，是他的斥候先探听到了屠利部从急调而来的信号，眼前，也是屠利不加犹豫直接动手的表现。
他没给自己叫一声冤枉，就这么杀了过来。
但日逐王既已带兵前来捉拿这叛逆，那一路叛军也有人负责拦截，并不会从他的后方杀出，他又怎么可能放任屠利逃走，或是与另一路兵马会合，真成了今日的胜者！
大单于既死，王位就该是落在王子身上。
“放箭！”
对面没将他当同族，他还留什么面子。
“除了谋逆的首恶，其余人等，一概死伤不论！”
日逐王作为左右谷蠡王之下的六角其一，所带领的兵马本就不算少，更何况，相比于才得到消息的屠利，他的兵马起码先经过了一番整顿，怎么都要比屠利这边强一些。
可屠利哪里会甘心束手就擒。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单于在临死前算计，变成了一名叛将，一种无法形容的怒火，就从他的心头直直烧起，烧得他胆气横生，一把抽出了长刀。
在这纵马先行之际，向着前方的拦路者，就狠狠地劈砍了下去。
那名日逐王的部将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被这刀砍落马下。
盛怒当中的屠利目光一转，就想冲着日逐杀去。
却有一个声音先在他的后方响了起来：“不可恋战！”
裨小王的声音急促而焦急，猛然点醒了血染面颊的屠利。
近处的厮杀掩盖住了远处的响动，让他无从知道，他的另一路兵马被人提前发动攻势，当下是何处境，只知道这里的突然交手，已让附近的营地中有人奔马而来，欲要探听明细。
在这已然出现了死伤的当口，没人会有工夫听他辩解自己的冤屈，只会相信日逐王的说法，有更多的人对他发起围杀。
屠利策御的战马疾步如飞，仗着己方因他这首领的表现汹汹反击，匆忙杀开了一条血路。裨小王紧随在后，千长与其他部从压阵转圜。
在其他各部没有围拢上来前，他这支精锐的队伍应当来得及冲破围锁，撤离王庭。
日逐王眼见这一幕，更是大怒：“拦住他！不能让他逃了！”
嗖嗖箭雨，从屠利的后方追来，让他那些慢一步行动的部从，接连倒下了不少，但好在，他自己已是避开了日逐王围上来的人手，眼看就能趁着合围未成，先行逃走。
可就在这时，在他的前方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屠利脸色再变，急瞪着眼睛，向着前方看去。
惊见王子于单竟是在此时带着一路兵马阻挡在前。
与他同行的，不单是他自己的部将，还有地位不低的白羊王。
以至于前方的兵马还在移动之中，却已是显露出了不小的声势。
……该死！
屠利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甚至已觉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王子于单，日逐王，白羊王，可能还有吹响了报丧号角那一边的单于，竟然全部联起了手来，要置他于死地。
还不是简单地杀了他，是要他以一个叛徒的身份被杀，死也死得令人唾骂！
饶是在来时就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屠利也没想到，自己被迫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情况。
可——
可凭什么？
就算他有想要捡漏的野心，也并无对单于的不敬，更是从未做出逾矩之事，现如今却似是要给单于陪葬？
“前面……”
“管他前面是什么，都先随我杀出去！”屠利暴喝，打断了士卒的犹豫。
熊熊怒火，与逃生的意愿，让这位匈奴右部大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只刹那的思量，他就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目标。
与其让一部分士卒阻挡在前，为他拦住于单和白羊王，还不如直取于单，让他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做单于的资格，又有没有这个本事，真让他屠利成了叛贼。
于单两眼放光，不惧反喜。
“来得好！”
比起屠利此刻仍对局面颇为混沌，于单就毫无疑问是个知情者。
比如说，屠利以为单于死了，他却知道，父亲还活着，还在他的后面，当着他的倚仗。
而父亲怕他掌控不住匈奴，还准备在死前为他除掉两个麻烦，屠利就是其中之一。
要如何除掉屠利呢？
大单于看准了他将两路兵马分开的用意，非但没让他从外接应，还用屠利的人骗来了他的援军，让援军在单于殡天的号角里，成了叛军。
王帐之前的精兵自会收拾那些已阵脚大乱的“叛贼”。
接下来，就是收拾屠利本人的时候。
带兵前来的屠利若是死了，另一边都没多少帮手在侧的伊稚斜，难道能活吗？
有日逐王这些匈奴贵族见证，屠利他们死了也是白死。
不过按说，于单是不该出现在此的。
父亲说，他会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吹响发丧的号角，作为对各部忠诚的检验，他于单也只需稳坐营帐之中，等候一个结果就行了。
谁知道，就在前几日，白羊王找上了他。
按照白羊王所说，于单地位正统，却终究少了几分威望，不如在即位之后，从河南地向云中一带出兵，打出一场胜仗。到时候于单站稳了脚，而他白羊王得到了物资，与新单于的信任。
可于单却觉得，既有父亲为他的全心谋算，那屠利也早成了砧板上的死鱼，不如也用来给他立一立威。
眼见屠利望风而逃，竟是慌不择路地向他奔来，于单都要笑出声了。
哈哈，这是要让他亲擒叛逆，送到父亲的面前啊！
“动手！”
他身边精心遴选的匈奴勇士，在他这句迎战的信号里，当即向着屠利扑去，但屠利也绝不想要束手就擒，长刀舞出了异常拼命的架势。
追随屠利的部将里，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了他们当下的处境。
好战的天性，让他们没选择在此时弃械投降，而是同样不甘而愤怒地向着眼前的敌人砍去，怒喝着扑将过去。
一把凶悍的长刀向着屠利近身而来，很快被格挡在了当场。
可是，精锐与精锐仍有不同。
只须臾间，又有另外的一把刀破空劈下。
一支羽箭试图阻拦住它的攻势，却先被刀身震荡了开来。
那把长刀，则依然带着巨大的惯性，以屠利来不及躲避的架势，砍向了他，直没入了他的肩头。
——那是单于选出的猛士，在于单的指挥下发出的一刀。
“啊！”
日逐王慢了一步赶来，听到的就是混战的人群中，屠利发出的一声惨叫。
见于单那边已占据了上风，他连忙抬手示意部从停下来，免得与新单于争功，反而落得不讨好的结果。
颜与　　下一刻，他就看见，屠利的臂膀几乎与身体分开，被另一边一人抽枪捅中，拖拽下了马来。
“大王！”
裨小王惨呼一声。
屠利军中众人骇然急喊，却仍不能做到，将那摔落下马的身体重新托举起来。
一声声的呼喊，几乎完全盖过了另一个声音。
“王子！”
“于单王子——”
什么于单王子？庆贺于单的得手吗？
不，不对。
这喊声里只有惊惧，没有欢呼！
日逐王和其部从辨认出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时，才从人群里飞快地搜索起了于单的位置，也随即惊恐地看到，不知何时，本该在后的于单已因屠利的被困，似是激动地拍马上前，自以为一旁的侍从都能确保他的安全。
应当就是这毫不顾忌的嚣张表现，让眼见屠利无救的右部精锐终于抓住了契机，毫不犹豫地砍向了于单的脖颈。
于单根本来不及叫喊。
他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战马被人戳了一刀，这才疾奔出来，更来不及回头，看向同行的白羊王，就已被这又快又狠的一刀劈落了马下。
交战混乱。
他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刚刚浇在了地上，就有凌乱的马蹄踩过了他的头颅，踩断了他的呼吸。
日逐王的惊呼终于迟到一步地发了出来：“王子！”
屠利的倒下、于单的死亡，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只剩他与白羊王遥遥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坏了！
单于刚死，单于的准继承人，也死得令人猝不及防，他们要怎么办？
二人几乎是又一次默契地，将视线投向了单于营帐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远处那通传各部的号角声，甚至……还没有结束。
……
也正是这号角声，掩藏住了一些本应该更为鲜明的动静。
先一步赶到的各部首领，被军臣单于的亲信拦在了门外。
却不知已有另一路人，趁着单于精锐砍杀向了屠利的“叛军”，自后方杀人灭迹，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王帐之前。
门外的守将被一支抢先一步发出的弩箭夺去了性命，只来得及用自己倒地的动静，发出了一声预警。
王帐之中的人几乎是当场就拔刀的拔刀，站起的站起，但帘帐掀开，先一步出现的，不是什么人的面孔，而是一批疾射而出的箭矢。
试图先动刀子的，反而最先在毫无掩体的情况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以至于当伊稚斜揣着笑容踏入王帐时，这帐中仅剩了一个呼吸不畅却目光炯炯的老者，再无其他活着的护卫。
“你！”
若是军臣单于还是当年的威风，必要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一把擒住伊稚斜的喉咙，可他早已病入膏肓，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稚斜向他逼近，又停在了他无法发难的位置。
“兄长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伊稚斜抬手，示意自己的部将赶快将帐中的死尸拖拽下去，换一批人上来，也把扎入帐中毛皮的箭矢全数拔下，不留痕迹。
随即又向前了一步。
“是你让你的精锐去除掉屠利的部从，也是你为了掩饰自己还未死的事实，让那些人暂时走不到你的面前，怎么能怪兄弟先解决了你的围杀，又在此时为自己的活路拼一把呢？兄弟几十年，你想要做什么，我可再清楚不过了，哈！”
“但我是真不明白——”伊稚斜挑着一双笑中带恨的眼睛，再前一步，“你为何非要将单于的位置给于单这个废物，而不给我呢？”
“你才败了一场，丢了我们这么大的脸面，你还有脸——”
“那也比于单好！”伊稚斜走出了最后一步，戴着兽皮手套的手直接扼住了军臣单于的喉咙。
不过这一下扼颈，尚未到让人窒息的地步，只是让军臣单于不得不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看向这个面色猖獗的叛逆之人。
伊稚斜冷笑两声：“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绝大多数的人根本就不想要一个无能之人担任单于。白羊王只是稍一抉择，就站在了我的那边，他是如此，其他人也会是如此！”
草原之上，弱肉强食。
老狼王即将死去，原有的威严，就再不会对他的部从有多大的约束，并不是非要转嫁到他的儿子身上的。对匈奴这样四海为家，逐水草而居的群体来说，更重要的，还是部落繁衍的未来，与利益。
“你不会得逞的！”军臣单于不知是何来的力气，忽然抬起了虚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伊稚斜的手腕。
“我会不会得逞，已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哦，不对，我其实应该多谢你，竟然想到了这样的好办法，让这么多人都在此见证，屠利叛逆，理当被杀……然后——”
伊稚斜的注意力并没有全放在营帐之中与军臣单于的对峙上，还留了一部分在相距数十丈、王帐围挡之外的地方。
那里先前有着被拦在外面的各部首领发出的议论声，有单于亲卫列队在前做出的解释，而现在，又有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兄长你听。”
伊稚斜的笑容越咧越大，“听！”
……
一名惊慌的匈奴骑兵飞扑下马，让众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就有人一脚踹了过去：“慌慌张张的，在单于王帐前，像个什么样子。”
骑兵没反驳，也没有心力反驳了，只能声嘶力竭地报信：“于单王子亲率部卒拦截叛贼屠利，被他们杀了！”
“什么？”
“于单王子死了！！！”
当即就有单于的亲卫骇然掉头，拔腿向着营帐的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将这个可怕的噩耗，带给一个本已将近死期的老人，但他知道，于单的死是真，单于的死却是假的，那么他们的单于应当还来得及，在这突发的惨剧前，重新定夺一位继承人。
可在营帐之中，已有人先一步收紧了手。
在军臣单于的脸上，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神情。
弟弟逃过追杀成功反扑，是遗憾。
儿子遭人算计死在他前面，是懊悔。
白羊王在他病弱时背叛，是痛恨。未能令匈奴再进一步，是……
眼前，伊稚斜留给他了最后一句话。
“他们都知道你死了，那你也最好……是真的死了。”
……
当一众人等汇聚在王帐之前的时候，这位统治匈奴三十多年的单于，已经彻底两腿一瞪，失去了气息。
于单血肉模糊的遗体几无法辨认出面容，但也被送到了王帐之前，与他的父亲再见最后一面。
至于那叛贼屠利，已被抬起了尸身，挂在了营地的大旗之上，以示对叛逆者的宣判。
兄长逝世的消息，让伊稚斜几乎晕厥了过去，又被人用辛味的草木薰醒，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了台前，以主事者的身份站在了那里。
日逐王虽觉其中有些蹊跷，但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不成器的单于子嗣，还是伊稚斜更适合当这个单于。
非要说的话，先前在辽西的战败也不全是他的过错。
屠利的反叛必定不是临时起意。
早前营中就有传闻，说他有勾结汉军的行径，刚刚归国的汉使，也是从他那里逃走的。
那么再给伊稚斜一次机会，让他重新证明自己的实力，又如何呢？
何况，当老单于过世，新单于上位时，日逐王也该换一个名号了。
伊稚斜下令，由日逐王接替他的左谷蠡王之位，由军臣单于的幼子担任左贤王，由白羊王担任右谷蠡王，由……
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很快安排了下去，起码让今日的见证者都见到，营中的秩序很快稳定了下来，仿佛新的单于王庭将有更好的明日。
而伊稚斜随后的宣布，则让王庭更热闹沸腾了起来。
他说，春日的祭祀，将不再以原本的方式举办，由新上任的右谷蠡王，从河南地出兵，奇袭汉军边境，用汉人的血，作为对故去之人的祭祀！
……
但他们没看到。
也就是在匈奴这边尘埃落定之时，一支骁勇的汉军直奔河南地而来。
卫青做出了决断。

第71章
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不仅仅是陛下在先前的辽西之战中对他的批复，也是在匈奴右部有变之后，又一次对他给出的权力。
倘若卫青觉得，边境的战况送抵长安，再由后方做出是否出兵的批复，极有可能会错过最佳战机，那就先动手！
数年前，刘彻已经尝到过一次大举伏兵却失败的打击，如今已远比当年更明白，灵活比周密，在有些时候更为重要。
“卫将军，但是……”
仍是有人对这个过于激进的决定，有些惶恐犹豫。
“没有什么但是。”卫青打断了眼前这位校尉的话。但语气并不显急躁，反而仍是用平缓的语速，说得沉稳而从容。“苏校尉，你看。”
卫青的手，点在了面前的舆图上。
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与河南地匈奴的分界线上。
那是黄河几字弯拐下的一笔。
“如今春日方至，大河流速和缓，正是渡河的好机会。若错过，下一次有这样的条件，就是秋末了。但彼时正是我们被动防守的时候，哪能一口气调度足够的兵马。”
“而自云中渡河，直取河南地，将此地的匈奴驱逐出境，不仅能将阴山防线扩宽百里，还能让大河也重新变成北部屏障，哪怕匈奴痛失这片放牧之地，要大举反击，我们也有山川地利可守。”
“这片土地，本该属于中原，是因秦之长城军被调往南方平叛，才被冒顿领兵夺走，如今白羊王带兵北上，楼烦王独木难支，为何不打！”
卫青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若此战不成，陛下降罪，其罪在我。”
等待北方匈奴王庭的战况传回，还不知需要多久。
右谷蠡王被调回，匈奴单于病重，最后会是何种结果，也尚不可知。
是向着有利于大汉的方向发展，还是向着不利于大汉的方向有变？谁也说不清。
那不如——
当机立断，先发制人，把能打得下来、能守得住的地方，先啃回来！
这就是卫青的决定。
“不，不必。”那校尉在卫青麾下效力也有一年有余，此前迫得伊稚斜逃亡的一战也参与其中，知道卫青出兵确是认真权衡的结果，而非得胜后的冒进，也就收回了劝阻的话。
他道：“既要出兵，那就别想着什么降罪不降罪的了，都这么想，谁还听将军的调遣。罪由将军担了，那立了功，我们还怎么好意思分一份功劳？各位，是不是！”
有苏建的这句带头之言，周围顿时接连响起了一阵应和之声，“就是！既是冒顿趁我中原内乱抢走的地方，这么多年被他们拿去放牧，也该连本带利地一起讨还了。”
“听说河南地放牧的牛羊足有十几万头，他们匈奴人拿得明白吗？”
“卫将军，敢问何时渡河？”
“……”
何时渡河？
当然是越快越好！
这项出兵的决定被以加急文书的方式送向了长安，但渡河的航船已先一步陈列于河东。
于是，有了此刻的这一幕。
……
北地的天空似乎要比长安所见更低一些，又或者是今日颇厚的云层覆压在上，让人有了这样的错觉。
但春风虽急，因上游北段的冰未化去，黄河依然流动得缓慢。
直到船只入水，方有了劈波斩浪的激烈。
战马、兵械、士卒，随着匈奴陈设河西的岗哨被拔除，陆续送抵了对岸。
汉军早已有了数月的枕戈待旦，此时正是兵强力壮之时，只在极短的休整后，就已继续向着匈奴人的驻地杀去。
此番出兵最大的目标，正是那位楼烦王！
……
相比于漠北的牧民，坐拥河南地的右部楼烦王，日子过得实在舒坦。
黄河在东，汉军若要夺回此地，必出重兵，但云中、雁门一带，光是防守就用尽全力了，哪有这多余的空闲。
阴山与黄河在北，又替他们挡住了北方的风沙。
这样一来，甚至不必屡次迁居，以适应牧草的生长与气候的变化，大可以定居下来，减少迁徙的损耗。
作为当中的贵族与首领，还能享受四方部从送回来的上贡。
楼烦王甚至效仿着原本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屯所与城池，在这里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王庭”，将大批牛羊囤积在这片傍山靠水之地。
但今日，他得到的却不是什么又得收获的好消息，而是一句匆匆报来的噩耗。
“汉军已渡西河，分兵一路夺取高阙，另一路，正向大王所在攻来！”
“白羊王部已四散奔逃，仅有残部来向大王求援。”
楼烦王当场就跳了起来。
求援？
楼烦王过惯了安逸日子，对与汉军作战没那么多的经验。
偏偏随后到来的，还是一句坏消息。
“汉军兵马强盛，领兵的，是那个姓卫的！”
楼烦王：“……”
坏了。
卫青！是那个先打了龙城，又痛击伊稚斜的卫青。
他怎么又是北击，又是东征，现在又西讨的。那大汉的皇帝就没别的人可用吗？现在竟要他对上这个煞星。
若是对方先被他拦在了渡河之时，他或许还有底气跟对方叫板，现在他却连个盟友都找不到。
“走！”楼烦王迅速做出了决定，“先带兵马撤出此地，向北边撤。汉军若连日急追，体力必有亏损，届时我等还能即刻反击。”
匈奴士卒刚要去传讯，就被楼烦王一把抓住了，“再让人！速速奔马传讯北方邻近各部，让他们速来支援。”
他这且战且退的打法如能成功，让汉军疲于追击，那么这些汇聚而来的援兵，就是他给卫青的回头一刀。
但让楼烦王完全没料到的是，他用于拦截汉军的第一道防线，溃败得如此之快。
将这路匈奴兵马打得方寸大乱的，也不是汉军本身，而是汉军从白羊部缴获的牛羊。
卫青当然知道，活着的牛羊无论是从其价值，还是从战功册上的记录来看，都要远比死了的牛羊更好，但对于汉军来说，扎营休整的机会同样重要。
为了将敌军从河南地全部驱逐出境，这样的损失，他也承受得住！
牛羊在放牧的鞭子驱策下，向着楼烦王临时搭建的防线冲去，竟也起到了等同于骑兵冲撞的效果。
这一段争取下来的时间，已足够卫青将骑兵精锐重新遴选一番，以轮换作战的方式让他们恢复了体力。
楼烦王的援军未到，退居沿河一带的防线也未成，汉军的前锋就已招展着旗幡，杀奔他的面前。
他此刻无暇分辨，倘若他从一开始就留在原地驻守，等待其他各路援军抵达，会不会要比现在的结果更好，又或者，那只会让卫青围困着他，然后歼灭一路路助力……
“渡河！赶紧渡河！”
楼烦王没有这个背水而战的本事，只能焦急又无力地下达了这个命令。
渡河北上，逃过山去，回到匈奴人行动更为自如的土地上，是他唯一的生路。
至于丢了河南地，会遭到怎样的惩处，他也顾不上太多了。
反正还有白羊王跟他一起背锅呢。
在汉军进攻的号角声里，楼烦王拼命地跳上了渡船，顶着先一步抵达的箭雨，向着北方奋力逃窜而去。
顾不得后方那些被他视为私产的财货，更顾不上的，还有无船可用的那一批士卒。
这些匈奴人仍在试图攀上前方开走的船只，不得不跳入了冰冷的河水当中。
可那河中，不仅有灭顶的浊浪，还有从上游陆续漂下的浮冰。
在楼烦王所乘的航船，变成卫青视线中几不可见的一点时，那些河水里浮沉的头颅，也已陆续消失了踪影，只有汉军的欢呼响起在了此地。
卫青唏嘘一声，转头就看到，自己麾下的校尉喜笑颜开地捧来了一卷记录：“将军，您看！楼烦王没来得及把他的东西带走，光只是他这里收缴来的东西，就远比咱们先前付出的代价多了。”
“还有这些匈奴俘虏……我即刻带人去将人数清点完毕。”
“去吧。”卫青挥手示意。
楼烦王这一走，所带来的还远不止是这些牛羊和俘虏的好处。
河南地最有地位的两位匈奴首领离开，此地彻底变成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他在此时调兵折返，痛击散部，所付出的代价必然更少。这些匈奴俘虏也能充作前军，引发敌军的恐慌。
照这样算，彻底扫平河南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当卫青在数日后乘船渡河，向着大河以北的狼山行去时，他又发觉，情况可能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匈奴撤兵，意味着一直悬于关中头顶的一把利刃被挪开。
可这种挪开，好像只能算是暂时挪开。
秦设九原，以阴山长城和高阙关为第一道防线，以狼山和此地建造的长城为第二道防线，正是考虑到匈奴入侵此地带来的压力极大。
那狼山之上，还有故时蒙恬驻扎的塞所。
但是，七十多年了……
距离此地废置，已有七十年了。
卫青踱步靠近。
北方的寒风，将塞所的表面石砖，吹得剥落嶙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更何况是城墙。
当年的长城在秦朝重兵把守之下，或许还能发挥出令匈奴望风却步的效果，到了如今，已仅剩被匈奴人捣毁的断壁残垣。
卫青原本想的，是尽快将这两道防线全部重建，阻断匈奴领兵再犯此地的希望，现在却意识到，真要做到这一点，起码要再发动数万征夫。
不仅如此，这批人所用的粮草物资，必然要在屯兵军粮之外另行调配，从中原产粮稍多的山东等地，以漕运周转……无论对财力还是人力，都是极其可怕的压力。
从匈奴这里夺回的十万牛羊，或许可以缓解一部分压力，但绝不是全部！
卫将军得胜的喜悦，已经在眼前这修缮不易的防线前，被冲散大半了。
如果不是卫青稳重的话，他大概只想对着眼前的狼山，喊出一句和当今陛下一样的感慨：
缺钱啊！
……
刘稷眯着眼睛，懒散地将手中的竹简翻过了一页。
今日他并未出门，去现身处地查看各位参与扮演游戏的“玩家”进度如何。
不过作为游戏的主办方，自会有人在市肆之上，将诸位的表现送到他的面前。
就像今日，他收到的就是一份实时报告。
曹襄的“白手起家”，在平阳公主的助攻下，确实是进展最顺利的。哪怕刘稷有意找人去抢抢他的生意，也并不影响曹襄的收益。
这叫什么？这叫加载了家世拉满的破解器在打游戏。
刘稷啃了啃毛笔，龙飞凤舞地糊了团墨迹上去，直接给他打了个扣分。
呸，一点都不白手起家，没按照签文规定来，最多就是手比较白。
鲁王刘光倒是挺安分的，起码没让他那些为他担惊受怕的扈从来买他的艺术品。
就是一算他的进项，扣除掉成本，居然是零耶。
刘稷决定，明天就找人告诉他，他的吃住费用，也要按照手工艺人在京中生活的标准扣除，在最后的三天内，他如果不能把这部分负债还上，那他的成绩可想而知。
岁月静好地玩泥巴是吧？想都不要想。
桑弘羊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先往洛阳走了一趟，用自己新琢磨的转运之法，哪怕顶着假名，也叩开了一名洛阳大商的门户，与对方配合，用更快的速度将一批才抵洛阳的青枣送到了关中，借着其中的分红填上了之前九天缺席的亏损。
现在已写上报告了。
相比于一众没了身份之利，就只能摆烂的宗室子弟，桑弘羊这种天生脑子好使的人，还真是在哪里都吃得开。
和桑弘羊的生死时速相比，赵王次子刘昌的酒肆掌柜生活，只能算是乏善可陈。
不过听说他的口才比之前好了一些，也不晓得是不是和他父亲一样，找到了角色扮演的快乐。
然后就是被刘稷重点关注的另外两位了。
齐王刘襄的弟弟刘叡抽中的【奇计】经营这一条，在街边卖烧饼。
这兄弟也真是个人才。
他蹲在百姓之中听了一阵八卦，转天就做出了两种另类的“饼”。
一种叫饼半两，不是说这个饼有半两钱，而是这个饼的形状，就是“汉半两”的形状，中间挖着方孔，上面还印着半两钱上的纹样。
刘稷让人一问，才知道这印章是刘叡用前几日的经营所得，去铺子里打出来的。
另一种叫长城糕，总之就是个方块砖头。
以如今的发酵技术，外加上刘叡这半吊子的水平，能做成饼都已很不容易了，做成方糕，只会是梆硬的一块。
但刘叡倒也聪明，直接跟人说，方相氏在右北平修补城墙，一夜之间重建拦截匈奴的防线，那城墙不硬也不行。
买回去吃可能是不行的，要不带回去当个纪念品吧。
不过很显然，光有这种噱头是没用的。前者还有人图个吉利，后面那个，谁来长安西市买这种纪念品？
刘叡心思一转，向他那扮演大商贾的熟人求助去了。
刘敬出钱，支持他把这特殊的商品，放在刘昌的酒肆里卖。别的不说，万一有人喝醉酒了想打人，拿起这“长城板砖”，往人脑袋上一拍，起码打不死人。
忽悠着醉酒的人，也还真卖出去了一些。
刘稷扶额长叹，深觉有些人，可能是不仅如过路人所言的卖相不错而已。
就连刘彻听闻这联动的骚操作，都在公务之余笑了好一阵。
当然，他也没忘记来祖宗这里探听一下消息。
“我猜，您的考验还没那么简单吧？”
刘稷反问：“为何这么说？”
刘彻：“曹襄借道捷径，要倒扣分数，刘光庸庸碌碌，要倒亏成本，另一边，刘敬为何能这么舒坦地吃肉喝酒？那句居安思危，不是让他乘的大船随便翻腾两下就够了的吧？”
刘稷拍了拍手，笑道：“所以你才是陛下，他们只是宗室。把长安丞的人借我用用吧。”
刘彻讶异，但也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玩这么大？”
刘稷：“都说了是危了，他不提前准备，怪得了谁？既然是扮演，那这十四天内，他就是那里的主事人，而不是淮南王庶长子刘敬。要不把张汤也借我？反正我听说他已把越宫律修编完了，正好让他放松放松，看个好戏。”
张汤显然是很乐意在这种小事上出马，让陛下和太祖都高兴一下的。
他从廷尉府离开的时候，赵禹还忍不住埋怨，为何不能把这有趣的差事让给他。反正他最近也没什么大事要做。
可这对于刘敬来说，就完全是意料之外了。
他刚如前几日一般，穿金戴银地出门溜达，就被一众衙役压在了地上。
昏头昏脑地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便戴上了镣铐。
刘敬大惊，惶恐地抬头张望，就对上了张汤温和带笑的面容，不由打了个寒颤。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刘敬完全来不及留意，张汤带着的不是廷尉府的人，而是长安丞的下属官吏。
换句话说，他没发觉，他不是以朝廷官员或者宗室的身份被抓，而是以长安城中百姓的身份。
他几乎是当场就发出了一声惨叫：“我没参与谋反！”
淮南王刘安不喜欢他这个庶长子，否则也不会在朝廷有意让他上京后，反复确认了他对家中情况所知甚少，才迅速把他送了出来。他在这大商贾的位置上感觉到了别样的快乐，也是因为在他的经历中，当这个宗室还不如当这大商贾舒服。
朝廷突然抓人，指不定就是查到了淮南王的不臣之心，抓住了他造反的马脚，也连带着算上了他这个在京中的长子。
可凭什么啊？他都没享受过多少因父亲带来的便利，也早已不可能从淮南王的得势中得到好处，怎么清算的时候又先抓他了呢。
张汤出马抓他，那刘陵那边，怎么也该让赵禹去吧！
但刘敬再一看——
赵禹这不是也在这儿吗？还瞧着这边的动静笑出了声。
这就很过分了，怎么全都冲着他来呢！
刘敬怒目圆瞪，向着张汤喝道：“我如今在太祖陛下面前办事，近日所为，都有专人汇到太祖面前，你何敢毫无缘由地抓人！”
张汤摊了摊手，很是无辜：“就是太祖陛下让我抓人的啊。”
他示意刘敬身后的一名仆从走上前来：“来，你告诉他吧。”
仆从向呆愣着的刘敬说道：“郎君，咱们每日进项的钱财，都已由人仔细查验过了，当中有一笔，虽然藏得很好，做账的手段也高明，但实际上是盗铸钱币所得。官府既已查到，就该论罪下狱的。”
刘敬：“……？”
这解释非但没让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反而让他的脑袋越发乱成了一堆浆糊。
等等，等等！这什么意思？
他所扮演的这个大商贾有不法的行为，自以为背后有门路不会被揭穿，就放心地让人暂时顶替他身份了，结果祖宗根本不是随便选的人，还顺带让人查案来了，也把罪证落实了？
这……到这里都没什么不对的。可问题来了，他是刘敬，是改名后的淮南王庶长子刘不害，又不是那个商贾本人，为什么要连他一起抓？？？
张汤瞧着他那满脸困惑的样子，还是好心解释了一句：“太祖的意思是，那个人要抓，你还没结束那十四日的体验，也跟着一起进去学习学习吧，算是对这居安思危有个反省了。顺便看看，你这支持者倒台，其他身份的扮演者又有怎样的体验。”
他轻声凑到了刘敬的耳边，又补充了一句：“也算是，为另一桩事预演了，对吧？”
张汤后退两步，温和的笑意霎时间被冷冽的神情所取代：“带走！”
刘敬简直要疯了。
这不是祖宗的十四日考核吗？这种扮演经营的活动，也需要进监狱吗！
他知道自己经营失策的错误了还不行吗？
到底是谁觉得他的手气好的！能不能现在跟他换换啊，就算是去捏泥罐，都比现在这样好吧。
……
刘敬呆滞的目光转向街角，没瞧见他有什么援兵到来，只隐约瞥见，一道曾在刘陵身边见过的皂衣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72章
这道来而又走的身影，显然不能让刘敬改变入狱的结局，却可以把他当下的处境，告诉给该当知道此事的人。
也得到了一句——
“这个蠢蛋！”
刘陵听得仆从来报，再好的定性，也得变成这怒气冲冲的一句话。
愚蠢至极！
尤其是那句“我没谋反”，简直让刘陵想要冲到刘敬的面前，把他毒哑巴算了。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哪个正常人在被抓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除非本就牵涉其中，否则何必在闻讯的第一时间，先说出这句撇开关系的话。
刘敬张口容易，却给她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刘陵攥着拳头，唇角紧绷着，按下了额角的狂跳。
“他们真的说，只是因为刘敬牵扯到了盗铸之事，才拿他下狱？”
报信的仆从小心地端详了一番刘陵的脸色：“说是这样说的。”
刘陵不置可否，脸色依然难看。
若只是如此，是祖宗无聊带着那些宗室子弟经商的附加活动，何必要杀鸡动牛刀，让张汤来抓人？前有陈皇后巫蛊案，后有朝廷新律法，张汤其人的地位已不必多说。倘若不是他资历不足，刘陵甚至怀疑，赵禹都要给他让位！
用他来抓人，是不是也要用他来审讯，然后一如早前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方式，从刘敬拓展到更多人？
让她相信张汤只是来参与一下，让刘敬这“大商贾”的被捕更有仪式感，还不如让她相信，刘彻是个温和可亲的皇帝！
只怕……
只怕是用这个玩笑一般的理由，在外人面前对刘敬的被抓给出一个交代，实际上，还是剑指淮南王府，敲打各路诸侯。
“翁主，郎君虽是庶出，也是王爷的长子，是不是该当向淮南报信？”
也顺便，将皇帝恐怕要对淮南王府正式展开行动的消息，送到淮南王的面前。
刘陵沉着脸，并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是，表面上看好像应是如此。但若是她心中没有鬼的话，根本不必对刘敬的那句话给出过激的表现。
现在匈奴在辽西吃了一个大亏，正是刘彻有闲暇重新盯向国中的时候，她得到报信的同时，还不知道有几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刘敬的表现是定不了罪的，她的反应却有可能。
越是这样，她也就越不能乱。
“先不急，我亲自去牢中见他！”
仆从闻言一惊：“不是说，他是因盗铸……”
“盗铸者应从严惩处，但我这大哥应该还没这么蠢，真的参与其中，最多就是没能提早察觉，向上检举罢了。既非死罪，依照长安律令，我是能去探监的，违背了哪条规矩？”
朝廷对去岁的长陵邑刺客一事按下不发，却在随后由太祖给出了一个天雷警告，对刘敬改名一事含糊其辞，却在现在由张汤抓他入牢狱。
刘陵实在是捉摸不透那位祖宗天马行空一般的想法，那还不如顶着合规合法的身份，去见一见被抓的刘敬。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要亲眼见到当下的情况，做出个评判。
“去备马车！”
翁主刘陵乘坐的马车，很快向着长安令所属府衙而去。
在告知了此行原委后，衙署的掾吏就带着她向着监牢行去。
刘陵一眼就瞧出，他的神情，似有几分古怪。
守门的那位倒是直接，见刘陵这装束一看就是贵人，挤眉弄眼地向着带路的掾吏低声道：“又是一个……来看……”
刘陵模模糊糊地，并未将话听个清楚，只有那个“又”字，最是明显。
又？
“您这边请。”带路的人向着多话的同僚瞪了一眼，转头看向了刘陵。
刘陵迟疑了须臾，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待得下到牢狱之中，她就明白了那掾吏的表现是因何而来。
她人都还没接近刘敬所在的监牢，就已听到了有人的声音。
仍有一段距离，也并不妨碍某位诸侯的“哀嚎”传入她的耳中。
“……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也太不懂局势了。”
“我就知道，太祖陛下的考验没有那么简单——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好奇心作祟，非要来参与一下。要不然我去跟太祖说，我也想住进来如何？反正我那陶艺摊子眼看着也是完不成任务的，与其等到另寻理由把我送进来，还不如我自己主动一些……”
“鲁王你……”
“你别说了，我都明白。”鲁王刘光含泪答道。“太祖陛下每次都用杀鸡儆猴之法，已是对我的宽仁了，我现在就该负荆请罪去。”
刘敬原本试图宽慰对方的表情一收。
转而变成了大怒：“不是，你骂谁是鸡呢？你从哪里看到我被杀了？我又不是在你面前被雷劈死的郭解！”
“……”刘光没说话，但他看向刘敬的目光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都已经在牢里了，是如今身在长安的诸侯里的独一份，还不能叫惨吗？
不过，是他看错了吗？他听说的是刘敬人在街头，腿已经软了，现在却面色红润，更不像是遭遇了什么逼问。
当然，这红润之中的一部分，还可能是被刘光的表现给气的。
刘敬无语得很。
“我说鲁王，你好歹也已当上了鲁王，能不能动动脑子，我若真出了事，要被下狱清算，现在就不该在你们能探监造访的地方，而应该在廷尉大狱中！你还没品出太祖陛下的意思吗？”
刘叡在旁呵呵了两声：“说的好像你之前也看明白了一样，还不是在大街上喊了一句我没谋反。现在指责我们不懂太祖的良苦用心，倒是把话说得顺极了。”
刘敬被戳中了要害，却还是嘴硬道：“匆促之间，没反应过来罢了。那张汤好言好语地跟我解释了两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总之再有两日，待那为期十四日的课业结束之后，我就能被放出来了。”
可惜结课的报告上，得以一个“锒铛入狱”收尾，必定是所有人中最难看的，但也要比因谋反入狱等待掉脑袋要好。
这一对比，刘敬也就比照出幸福了。
至于先前他误会了太祖的意思，还一度抱着张汤的大腿求情这件事……
反正眼前的这些人没见到过。
没见到，就是没发生过。
他是不敢怪刘稷这神来一笔的操作，咬牙即骂：“只恨那大商贾明明资财万贯，却非要行此盗铸之举，还是在天子脚下，偷陛下的钱！”
刘叡无情地揭穿了他：“行了，别现在才在这里义正言辞，这话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你之前的失败。”
这话刘敬就很不乐意听了：“鲁王来担心担心自己的前途就算了，你来落井下石干什么？”
他又不是只自己享受了大商贾的乐趣，好歹还是对刘叡有点帮助的吧？
刘叡呵呵了两声：“说得轻巧，再有两天便是这一轮课业结束，能让你从牢中走出来，也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长安城中那一众好事之徒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只知道，你被抓入牢中，我这个关系匪浅之人，迟早也要被牵连进去，这会儿一个个喊着让我和刘昌退钱呢。”
要不是他跑得快，那做得梆硬的长城糕，现在就可以当成武器砸在他的头上。
他就知道，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可现在才反应过来，显然已经太迟了。
树倒猢狲散，约莫就是形容当下的情况。
刘叡身为梁国宗亲，从未如此清楚地体会到这样一个冷酷而无礼的道理。
在前来探望刘敬前，他还被人追了一整条街，差点跑出个好歹。
可在躲到安全的地方时，他又忍不住在想，倘若不是大商贾被抓，小摊贩遭殃，而是梁王倒台，他这个弟弟被牵连，或许连让他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现在的情况，真不算什么了。
“……想什么呢你？那什么，反正大家都是难兄难弟，就别计较这么多了，按辈分，我还应该算你叔叔呢，我这都退一步了。”
刘叡咬牙切齿：“退一步你也是个祸害！”
鲁王终于从这两人的插科打诨里停下了发散的消极情绪，哽咽道：“所以张汤拿人，也只是个意外？”
刘敬努力忽略掉了那句“预演”的说法，信誓旦旦道：“只是意外。”
他实在是怕了刘光这自认为被二度杀鸡儆猴的说法了，也因对不住刘叡不太敢看对方，目光一飘，就发觉了已缓步走到近处的人，“你……你怎么来了？”
刘陵施施然将手中的食盒，摆放在了监牢之外，“兄长被抓，做妹妹的总是要来想办法探望的，很奇怪吗？你先前说的解释我都听到了，既然只是朝廷有心清算盗铸之事，那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刘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就只是这样。”
面对刘光、刘叡的时候，他可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面对这个一向比他聪明的妹妹，他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
再一想到他面对张汤时喊出的第一句话，是“我没谋反”，刘敬的脚已经能把这牢房落灰的地面扣出一间屋子了。
下次一定努力稳重，绝不能这么丢人了。
可他这份心虚，落在刘陵的眼中，却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她放下了东西，重新站了起来：“既然兄长还有客人在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待得此间事了，兄长出狱，我再为你洗尘去晦。”
刘敬巴不得她早点走，连说了两声好。
却不知刘陵出得牢狱后，原本温煦如和风的神情，便已为之一变。
她叹气道：“或许，是该向父王送一封信了。”
但不是送一封信，告知陛下对淮南王府的行动，而是问一问，能不能允许她在京中自做主张，干掉某个不安定的“祸害”！
……
刘敬在牢中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他向着周围看了看，只将其归结为春初的气候尚未完全变得和暖，这监牢之中难免阴湿，让冷风在这逼仄的空间内打了个转。
正好，刘陵给他送来了热菜，刘光和刘叡到访，能帮他带点防寒的衣物和被褥进来。这么一想，这两日的牢狱，也没这么难熬。
太祖陛下虽然突然发难，打碎了他顺利混过十四日的美梦，却还是有些人性的。
他都没让人把笔墨送到牢房中，让他趁着现在无事可做，直接写完反省的总结，哈哈！
待这异常新奇的被关体验结束，刘敬还得到了一句对他来说有若天籁的话。
“太祖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什么？”刘叡回问道，“给我们十四日的时间，总结各方经营的经验，写作文书报告四千字，这就是交代下来的安排。”
刘敬大喜。
如此算来，除了那两日入狱，这一个月里，他就没过过苦日子！
不过他的前半段成绩必定惨不忍睹，那这后半段的文书报告，他还真得好好想想，要如何写出些新意来，好叫众人看看，他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但在刘敬俯首案前，奋笔疾书的时候，先一步在长安城里一鸣惊人的，却另有其人。
秦时直道南起于关中的林光宫，北抵九原郡，横穿十四县，乃是从长安到阴山最近的一条路，一千四百里快马加急，运送起军报来，更是迅若雷霆。
卫青向长安送来的先斩后奏军报，才送到刘彻的案头不久，都还未与朝臣商议，一份捷报已先一步送到了关中。
“报捷——前线报捷！九原大捷！”
日出时分的未央宫群殿，金麟光耀夺目。
朝臣陆续拾级而上的脚步，都被这闯入宫中的声音给打断。
再一听那报捷的士卒高声喊出的话，所有人更是怔愣在了当场。
“九原？我没听错吧？”
有人向着同僚投去了一道目光，在得到了一句摇头的答复，确认自己并未耳背后，更是愕然：“九原不是还在匈奴人手中吗？”
“走！”
一时停滞的队伍，再一次恢复了行动。
后方晚到一步的，都快走，乃至于跑动了起来，很快分列落座，只剩那报信的士卒站在中央，显得格外出挑。
上首的帝王早在军报抵达关中后的第一时间，便已听到了这份鼓舞人心的捷报，也是他有意让这捷报在朝臣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才弄出了这士卒报喜的高声疾呼。
他向下压了压嘴角，忍住了当场就要露出的笑容，抬手示意下方的士卒：“念吧。”
信使连忙展开了手中的军报：“卫将军上报，我军自云中出兵，渡河西行，控制高阙关口，趁白羊王北上匈奴王庭，击破其部，驱赶其残部并缴获之牛羊，北上征讨楼烦王，楼烦王前阵告破后，被迫逃亡，匈奴溃兵淹死于河中者不计其数，楼烦王仅带残兵越过狼山北逃。此战，我军大获全胜，俘虏匈奴兵卒与牧民一万四千有余，牛羊马匹合计十二万，请陛下检阅！”
“——此为卫将军亲笔，并有校尉苏建等十余名军中士官签名。”
“……”霎时间，全场寂静。
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士卒手中托着的那小小一份军报之上。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难以遏制住的惊呼，顿时变成了满室哗然。
“九原夺回来了？”
“卫将军的军报中是这个意思啊！”
“这也太突然了！刚刚开春，就来了这样一个惊喜！”
“虽说这九原本就是中原的土地，不像漠北一般少有人知晓其间情况，但……”
但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别管是否还有白羊王北上缺席，仅剩楼烦王一方难以抵抗强兵的缘故，这份战报中的赫赫功勋，不会因此而被抹去。
别管这是不是仅算匈奴别部，远不能和四角直系精锐相比，谁能打，谁就是这个毋庸置疑的功臣！
“俘虏军民一万四千，牛羊十二万，天呐……”
众人面面相觑间，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大汉建国以来，面对匈奴打出的最好战绩！
“卫将军麾下才多少人？”
“就算把程将军在雁门留守兵力里能调度的部分，也给他算上，撑死了也就两万人。若是还要留下足够的兵马把守云中，防止匈奴开春之际南下，还得再少三五千人。”
这数字，和俘虏的人数、牛羊的数目放在一起，让人直想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惊叹。
卫将军出兵之利，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了。
“先前消息把守得这么好？我们都不知道卫将军是何时动兵的。”
“应是陛下在内朝议事决定的吧？”
这两句交谈传入前方丞相薛泽的耳朵里，只让他汗颜无比，双腿都有片刻在衣袍里哆嗦了一下。
什么内朝议事？他这个丞相反正是什么都不知道。
当日太祖陛下在朝廷上发难的时候，他就已意识到，自己作为国舅田蚡死后过渡期的丞相人选，位极人臣的体验，可能已经走到了尽头。
现在，在这冉冉升起的将星面前，在这震惊群臣的战功面前，他这个连何时发兵都不知道的丞相，更是已被人把刀顶在了背后，逼迫着退位让贤了。
陛下将他排挤在外，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谨慎地抬头，不太看得清楚陛下的神情，只隐约能感觉到，陛下在这昭然大胜面前，每一寸神情都在诠释着喜悦。
既然如此……
嗡嗡作响的朝臣议论，先一步结束在了薛泽的出列发言中。“臣等恭贺陛下收复河南地，痛击匈奴！”
有薛泽的带头，其他的声音也相继跟了上来。
“臣等恭贺陛下大胜河南，重定阴山。”
“……恭贺陛下有此良将，再立战功！”
“恭贺陛下——”
“恭贺……”
刘彻的脚步又一次走快了起来，仿佛春风尚未遍吹长安，让满目尽是绿意，刘彻自己已先心间火热，情绪高涨。
在刚收到这份瞩目的战功报捷前，他的激动和今日朝上面红耳热的朝臣相比，也没多大的区别。
卫青！好一个卫青！
幸好他对卫青，有那句“相机行事”的诏令，也幸好张骞送回的右谷蠡王北上，帮助了卫青评估河南地的局势，更好在，有祖宗的那句注意白羊楼烦二王的提示，才让卫青出兵夺回河套牧区，变成了一场痛快之战！
但放眼一观他麾下的将领，也就只有卫青处在那个位置上，能果断发兵，带回这场大胜。
总而言之，是他刘彻有识人之明，选中了卫青。
今日朝堂之上一众臣子的表现，比之辽西大胜传回时，还要精彩得多，也让刘彻看来满意得多。
等到这份从直道送回的战功传至边境其他地方，大汉面对匈奴的迎战信心，又将再有一次飞跃！
这怎能让刘彻不为之激动，只恨不得自己也领控弦甲士数万，前往九原前线，看看那匈奴人获知这噩耗后，将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要在这片夺回的土地上，重新修筑边境要塞，修复蒙恬戍所，重启狼山长城的修建，也要为这里重新改一个郡名，以示大汉对此地的占有。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把这消息到祖宗面前炫耀一番。
刘稷为了管那一堆没用的宗室子弟，缺席了今日这报喜的朝会，真是个遗憾。
这可是先祖在世之时都没能做到的事，却被他刘彻做到了！
一想到此，刘彻简直是走路带风，大步而前。
他的脚步才迈过了门槛，声音已经发了出来：“您应当已听到些消息了，河南地那边……”
“这就值得你骄傲自满了吗？”刘稷抬眸，目光在光影中神色不明。
像是一盆冷水，向着直冲进来的刘彻，就这样泼了过去。
刘彻本应先出口的话，顿时被卡在了喉咙口。
刘稷弹指，手下的木珠，撞上了木框，发出了“嗒”的一记声响。
刘彻这才注意到，在刘稷的手中，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木框之中分列细柱十三根，每根细柱之上，有着上二下五，七个柱子。
他将木框往案上一落，九十一颗珠子，落回了原点。
刘稷问道：“仗是打胜了，随后的事情呢？你要征发多少民夫，填补河南地的空缺？”

第73章
“您就非要这么扫兴吗？”
刘彻有点恼火，说话的语气里也夹枪带刺。
这当然不是和祖宗交流时应有的语气。
但他才完成了一项祖宗也未能办到的功业，正是意气昂扬的时候，本就骄傲的刘彻才不喜欢被人这么打击。再说了，此地只有他和刘稷两人，谁又能说，他有何不敬之举？
刘稷往他脸上一瞥，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了。
他也回了一记冷笑：“是扫兴还是提醒，你自己心中有数。恭维庆贺的话，自有你的朝臣你的子民来说，不必非要从我的嘴里发出。有些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东西，跟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死人有什么关系？”
刘彻沉默，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所以，今日我也不是报喜，而是来与您进行一场帝王之议？”
刘稷将下巴一抬：“先坐。”
刘彻从善如流落座，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过他的目光除了与刘稷的眼神接触，还有大半的时间落在他手中的那件新鲜玩意上。
他不仅想知道这是什么，还想听听，刘稷要说出哪些让他冷静的话。
刘稷掐了掐指尖，万分庆幸，这场交谈的主动权又被他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卫青得胜、夺回九原的战功，不仅被宣扬在了朝堂上，也已被刘彻命人先行报到了他这里。
这般鼓舞人心的消息，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偏偏朝臣可以大发感慨赞叹，他却不能随便有这样的表现，更不能让今日的会面，变成刘彻炫耀他夸夸！
刘邦会怎么夸人？还是面对此等战功夸人？
刘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夸人很有可能会多说多错。既然如此，还不如反将一军，用另一种方式来回应这份炫耀，也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住他在刘彻面前的形象。
毕竟，如果被刘彻发现，他这个祖宗是假的，别说什么帮当朝的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他自己都得体验一下刘彻的宝剑够不够锋利。
那当个扫兴的祖宗怎么啦？
祖宗就应该任性一点！
刘稷心中紧绷着一份危机感，但很奇怪，当他将手中的算盘平放，指尖将算珠啪的一声打出去时，这种紧张已被缓解了大半。
“回到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要征发多少民夫？”
刘稷自问自答：“我不用问你都能猜得出来，既得九原，重建北方防线，那就需将故时狼山城墙一路连至云中雁门，何止百里之数。”
“一名砌筑石墙的工人一日能砌筑二丈城墙约一丈长，姑且不算城墙需得砌厚，容纳马车奔行，容纳烽火台修筑，只先用作屏障阻拦匈奴骑兵破关，要堵上阳山缺口，以匈奴一月之内闻讯南下来算，也需五百余名壮丁。”
“若要定地基，顺山势展开防线，这个速度慢上起码一半，甚至更多，我就算他两千人。”
“搬运、开采、打磨石块，搅和泥水的征夫数目，往往是砌筑工匠的五倍有余，算一万人。这一万征夫所用粮草的周转调配，又需至少两万人。再算上调拨的守军与家眷，再添三万人也不为过。”
“若要令城墙依照两丈宽来营建，哪怕放宽了时间，也需将人数再翻一倍。”
刘稷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个数目：“十三万五千人。”
他看向了刘彻：“是这个意思吗？”
刘彻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不是因为刘稷说中了他的想法，而是因为刘稷手中的那件东西！
刘彻天资聪颖，不仅学问骑射俱佳，连带着术算天文之类的杂学也有所涉猎，自是知道如何运用算筹的。他已意识到，刘稷手中的这东西，同样是一门计算用的器具，还比之算筹更显灵活。
如果说那十四日的经营游戏，已是让桑弘羊发觉，刘稷在这场面向宗亲的考核中有着诸多思量，为此自己也深入局中，也让刘彻看到，祖宗对财政经济之说，绝非一知半解，那么眼前这样东西的出现，就是另外的一项证明。
十三列，七行，制作起来不难，对有使用算筹经验的人来说，应该也不难适应，难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想到这样的计数办法。
但既然祖宗已将这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这就是他刘彻的新工具了！
刘彻坦坦荡荡，不仅将这算盘已经划归于自己所有，也应下了刘稷的那句发问：“我计划征调十五万人，前往朔方。既为修筑城墙之用，也为戍边。”
在朔方两个字上，他额外加重了一点音调。
刘稷已在游戏中经历过这段历史，问道：“朔方……这是北方夺回的土地新改的名字？”
刘彻点头：“您是明白人。但我仍不明白您的这句指责。方今大汉人口因多年积蓄休养，已过千万之数，征调十五万人实边，彻底守住自九原到雁门，拱卫中原太平，有何不可？难道卫青出兵夺回此要害之地，却要放任其再被匈奴夺回吗？又或者是放任匈奴又多一处进攻劫掠的城池，往后汉军疲于奔命，被拖累下去？”
从一位皇帝的角度，这块疆土有夺回的必要，有守住的必要，那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真的抓住它！
先祖刘邦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又为何不认可他的决定呢？
刘彻神情还算平静，眼中却已冒出了极为旺盛的胜负欲。
这帝王之议，也需有个明确的结论。
刘稷扯了扯嘴角，问道：“十五万只是征发人口的数目，钱财又需多少？我可没说派人驻守这件事不对，不过是要你冷静冷静，想想如何周转出这批钱粮与人力。”
“百姓还当你父亲祖父给你留下的资产有多富庶，但我看如今的大汉，仍是贫瘠的田地上伫立着一座座矿山，贫土未丰，能收割得出多少米粮？”
刘彻眼帘微动，说出的话仍是果决：“推恩令方下不久，不是动矿山的时候。您以刘敬入狱之事，恫吓鲁王齐王等人，恐怕还不够分量。”
刘稷也没退让，目光定定：“那就让薄土肥沃起来，而不是连其上的杂草都给拔光了。届时再割，起码收获的是粮草，而不是出刀见血。”
刘彻不置可否，眯了眯眼睛：“光这句话，恐怕还不够吧？”
他听得明白刘稷的意思。
如今天下的财富汇聚在诸侯宗室之手，而不在百姓之中，但要将诸侯权力收回，先得由推恩令过渡数年，而不是现在就借着边境大胜转头动刀。这重建朔方郡的钱财，只能从百姓身上出。
可百姓的土地只是贫瘠的薄田，不养厚一点如何能榨出足够的军资呢？
是！祖宗是要他不可竭泽而渔，并没否定他这税收养兵之道，但当下重建之事势在必行，哪有拖延的机会。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做，就能停下脚步的，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而已。
刘稷却在刘彻这句步步紧逼的追问面前，露出了些许笑意。
有这句话在，起码已开了一个让步的口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从后世而来，根本站不得皇帝的立场，但他也不会胡乱慷慨，分不清当下打匈奴与其他事情的主次。
在家国威胁面前，不打匈奴，是绝不可能的。不付出举国之力，更不可能真正扫平这北方的祸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
但他起码得做点什么，让这打匈奴的代价减少一些吧。
刘稷指尖轻叩，在木质的算盘上发出了一声声响动：“粮草转运一事，我想带着那些宗室子弟来做，当做他们的第二项考核。桑弘羊在第一次考核中的转运时令瓜果表现可圈可点，放在水陆漕运上，也是个合适的人才。”
刘彻问道：“您是想让他们赚到足够支撑漕运的钱财？”
这也太有目标了吧？
可刘彻这话刚刚开口，就得到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你都敢这么高看他们了？一个能扮演富商把自己扮入牢狱之中，一个能入不敷出，一个……”
“可以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您只需要说，想让他们干什么？”
刘稷：“说服那些还没被列入搬迁陵邑的富户，若不想走，那就拿出开道之财，先减少一些国库的压力。但他们若是心里有鬼，还牵涉到了盗铸牟利之事，愿意多拿出些粮草填补进来，我们也不必阻拦。”
刘彻并未即刻答话。
暂时动不得的诸侯，不宜现在就收割青苗的百姓，意味着祖宗已将此番动刀敛财的目标，放在了中间的一截。
其中偏上的一部分，正是那些大商贾，尤其是那些既有地头蛇之名，又以不法的方式聚敛钱财的。
有一批已因郭解的缘故被朝廷督促着搬迁，收缴了不少钱财上来，可以用于购置粮草，还有一批仍在地方上扎根，正能协助粮草的周转运输。
让他们出血，刘彻并不亏。
分段运输摊在每个人头上的代价有限，不至于将人逼得狗急跳墙，真要跳，也得再想想，他们能不能扛得住天罚。
而由那批正在就学的宗室为使，前去“游说”，或许还能将相当一部分仇恨，转嫁到那些不愿支取分文的宗室身上。
若真能达成这样的目的，还算意外之喜了！
再说，朝廷兵马正盛，他们若要找借口拖延时间，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稷又继续说了下去：“勋贵之中，家产百万者也不在少数……”
刘彻打断了他的话：“可这些人，在朝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也不是人人都像那审卿一般，容易被人激得跳脚的。要让他们捐助出家财来，不像让商人出钱那么容易。”
刘稷认可：“你说得没错，但如果，在他们看来，失去一部分钱财，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提到河南地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刘彻若有所思，也终于真正意义上地缓下了语气：“……您说，共治河南地。”
所谓的共治河南地，当然不可能是刘彻和那些朝臣共同瓜分这片重新被打回来的土地，而是让新旧之臣，一起在这片刚刚收回的土地上大展拳脚。
那他们又为何要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不惜付出一定的代价呢？
因为……
太祖陛下的回归，并没有让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因此得势，反而因为他们拿不出令人称道的战绩，以至于被一步步挪出了朝廷的决策层。
河南地的经营，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刘稷抽了个懒腰，说道：“与其说是共治，不如说是众筹好了。你是皇帝，你最清楚要如何让人如同拉磨的驴子一般动起来，有些话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刘彻有片刻的沉默，随即回以一笑：“当然。”
他怎么会不知道，要如何让人争相而上，在他面前、在太祖面前拼一个表现呢。他刘彻一向敢想敢做！
既然祖宗都这么说了，那就把这个计划提前一些，又有何妨呢？
……
长安的一众官员，都还没从卫青这直捣九原的大胜中回过神来，就又被两个惊吓砸晕在了自己的官邸之中。
丞相薛泽，被以“审度时政无功”为由，罢免了相位。
御史大夫公孙弘因秉持“先定北方，后兴东南”的专攻匈奴态度，被擢拔为丞相。
一时之间，京中各种声音陆续响起。
不仅仅是因为薛泽被罢免相位，公孙弘顶上，还因为公孙弘的出身与年龄。
公孙弘今年多少岁？
他七十四岁了！
他是什么来历？
他哪有什么出身可言，最早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狱吏，还曾一度被免职，不得不以放猪为生，到了将近四十岁，才总算解决了温饱的问题，开始好好钻研经文，被征召为朝廷博士的时候，他都已经年过六十了。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布衣丞相！
对于绝大多数的民间读书人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励志榜样。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的一道册封的诏书下发了下来。
卫青先破龙城，后杀得伊稚斜连夜遁逃，又夺回了朔方大郡，斩获匈奴牛羊十二万，理当升迁。
朝臣本以为，陛下会考虑到卫青的年纪只给加封食邑，然而陛下似乎完全没有所谓的顾虑。
公孙弘能做丞相，卫青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为何不能让他更进一步？
“晋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封长平侯，食邑五千户？”

第74章
“这是不是升得也太快了！”
审卿几乎是当场就跳了起来。
大将军！
汉初承袭的是秦朝的制度，武官之首乃是太尉，将军之中，临阵指挥者可称大将军，持有上将军印的，也可尊称一句大将军。
但太尉之职，已在田蚡之后取缔，近年来多有传闻，陛下有意以实职的大将军作为武将首位。
谁也没想到，这个“大将军”职位真正出现，是落在了卫青的头上。
卫青今年才几岁？
他还不足三十！
太年轻了。
真的是太年轻了。
公孙弘以七十四岁的高龄，终于混出了头，担任丞相，与卫青二十七岁受封大将军，简直形成了两个极端。但他们二人，又赶巧有一个共通之处，都是出身微贱之人。
“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但凡是与陛下的政见相合，又确实有能力实现陛下所愿的，都能因功封侯，不计出身，甚至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如此一来，天下有一身力气可使的武夫，都可到边地投军一搏，有些学问的儒生，也能来长安闯荡个出路。这是好事。”
审卿别扭地应道：“当然是好……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因这两道敕封的诏令表现得有些过激，还是在别人的地方表现得有些过激了。
“李将军不会觉得……”
“觉得遗憾？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昔年从军之时，也只是一微不足道的良家子，并非功勋之后。如今有功者赏，有能者封，也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审卿一时哑然。
在他面前的中年男子，搭在案上的手健壮有力，正是一名朝廷的将领，可惜近年间因伤病的缘故，留在了长安休养，这才错过了早前的辽西一战。细究他的履历，竟已是从军三十年有余了。
昔年匈奴举兵入萧关，他与堂兄李广入伍参军，因作战骁勇，得封武骑常侍，景帝在位时，更是因军功官至两千石，是朝堂上卓有分量的一员。
而相比于他那位被贬官时仍要恣意行事的堂兄，李蔡无疑要稳重得多。不仅在武将中有着口碑，到文臣间也能说上几句话。
就如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份与近年间盐铁政务相关的文书。
审卿来找他，其实也是来问询政事的。
李蔡看着审卿依然有些纠结的表情，不由笑道：“你是觉得卫青不该坐上这个位置呢，还是在恐惧其他的东西？”
“我……”
面前这双眼睛周围已生褶皱波纹，却仍有一份为将者的锋利，直直地扎向了他。
审卿原本觉得，有些话好像不应说出口，却还是在这无所遁形的目光中，下意识地说出了答案：“不瞒李将军，我……我在怕，怕太祖陛下带来的变数，怕我先前做错了事，闹得场面难看，更没了出头的机会。”
“你觉得这是闹得难看？我却不这么认为。”
审卿一愣：“……”
“现如今各方局面都在向着陛下有利的方向发展，就连当日你向太祖陛下的发难都恰到好处。我有的时候都在想，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太祖还魂一说，而是我们那位自小就聪慧的陛下自己弄出来的花招。但又转念一想，陛下这个人不喜欢有人压在他头上，就算真需要有人协助他达成某些目的，这个人也不必非要是太祖。”
李蔡笑了笑，“后面的那两句，你也可以当作没听到，总之，我并不觉得你当下处境堪忧。”
“如今卫青任大将军，反而也是对你来说的好事。卫大将军比之韩将军更有进取之心，那么河南地就大有可为。他又比我那位堂兄的心胸开阔，与他共事，没那么多磨合起来的麻烦。你明白吗？”
审卿能执着地盯梢淮南王府的动作，本就不算愚笨之人。如今因李蔡的几句话，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心高气傲，顿露恍然之色。
是……是了！
他与其去想别人在二十七岁的年纪得到了什么，去想陛下和太祖是否都在有意打压勋贵，还不如想想其他的事。
“倘若公孙先生拜相，卫大将军封侯的消息传遍天下前，我还没抓住这朔方缺人的机会，动作起来，那才真是毫无机会了！”
若他自此于朝中没了位置，要拿什么来和淮南王府相斗？
审卿本就没入座于席中，此刻更是觉得自己脚底着了火，着急地向着李蔡告辞，预备去向陛下申请北上去了。
他甚至在心中有了成算。若是边陲正缺粮草，他祖辈父辈都还有不少积蓄，或许正能在这紧要关头拿出来，助力他度过今日的危机。
李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了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还是冲动。”
这就是年轻人的想一出是一出吧。
但在眼看着审卿有此表现之时，他目光有些深沉地望着案边的文书，手慢慢地收紧成了拳头。
仿佛随着这个举动，也能听到自己加剧的心跳。
年轻人是这样，他呢？
审卿轻易地被陛下所拿捏，预备在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朝局中，投身于朔方的乱局里，他呢？
大汉面对匈奴接连几次大胜，让他这三十多年前就因匈奴入侵而踏上战场的人，也觉热血沸腾，只恨不得亲自见证汉匈之间敌我优势的转变。
李广都已重回了战场，他呢？
他又没到拿不动枪的时候，为何不能北上朔方郡，去那狼山边境一行呢？
李蔡心中已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卫青这场胜仗的意义，何止是夺回了土地……
……
“这长安城是彻底热闹起来了。你知道吗？就连那提出推恩令而又得升迁的主父偃，都被派去负责抽调戍边民夫了。你曾在关中当亭尉的，肯定知道这主父偃是何许人也。我听说，以他如今在陛下面前的得势，就算是去顶个肥差，譬如去当一国国相，都容易得很，竟然也……”
“他要是不当这个抽调征夫的总管，迟早弄出祸患！”
赵成刚和狄明闲话到那里，忽然听到自己的后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一转头，声音直转而下，变得无比细弱：“太祖陛下！”
刘稷顺着先前那句点评，说了下去：“行了，你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这主父偃被派去安排民兵征调，并不全是因为此事重要，还应该叫做——”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一个猴儿，有一个猴的栓法。”
“咳咳咳咳……”桑弘羊跟在刘稷的身后来的，被这一句话给呛住了。
刘稷看他，问道：“我说错了吗？”
桑弘羊低声应道：“太祖陛下点评辛辣。”
刘稷耸肩：“这不就得了。”
主父偃这个人，应变灵活，头脑好使，能让推恩令应运而生，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可他的性格里又少了几分宽宏，反而在睚眦必报上有些极端。
他并未忘记自己早年间不得志时，在各诸侯处得到了的嘲笑，有心在推恩令施行时一报大仇，不出事才怪。
但如今朔方郡的经营，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陛下将调拨戍边之人的大任交给他，像是在说，他相信推恩令这项政策，无需主父偃再多插手，便能逐渐发挥出他的效果，主父偃大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
那他又何必推辞呢？
刘彻的“器重”，就是拴住主父偃最好的绳索。
而卫青和公孙弘的升官，同样戳中了不少人的要害，是另一种栓猴的技巧。
赵成和狄明面面相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太祖陛下和桑弘羊的交谈中，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也是他们能听的吗？是不是太不拿他们当外人了？
但刘稷将话说得随性，仿佛并没有那么多可顾虑的。
狄明望向他，眼中不免满是复杂之色。
在辽西时，恳请留在太祖身边，或许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越是与他相处，也就越是能感觉到，太祖与其他人的不同。
他在对着一名士卒伸出援手时，未因主持公道而居高临下，如今轻描淡写地建议陛下缓加重压于百姓，也仍是那一派并不正经的样子……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秦末乱世中主持大局，得天命所归啊。
“愣着干什么，跟上。”刘稷向他们招了招手，“过两日，我预备出门一趟，到时候还得你们跟着保护我的安全。”
霍去病已有带领小股兵马作战的经历，再留在他身边当保镖简直是屈才了，趁着朔方郡内还有少许匈奴残部正在被卫大将军着人清扫，刘稷毫不犹豫地就把霍去病打包送过去了。
也免得让这顶尖的将才，被他这个虚假的帅才给带歪了。
正好，他还有新的保镖可以顶上。
狄明尚因这句话有片刻的怔愣，赵成已是抢先一步答应上了：“太祖陛下又要去边关巡查？那您放心，这保卫之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不不不，还在关中，不去边境。”刘稷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先多解释的意思，带着桑弘羊就先向着那边的会客厅堂去了。
今日正好是那宗室模拟经营考验结束后的第十五日，是他们休整十四日上交答卷之时。
但让他们大觉奇怪的是，太祖陛下只草草地将他们上交的报告翻阅了一番，确保这当中并无浑水摸鱼之人，就没再继续看下去，而是抬眸望向了眼前。
他神色淡淡，刘敬却是已经下意识地将腿脚越发并拢，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近日长安城中最是盛行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平阳侯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的曹襄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此为天佑我大汉。”
“错了。”刘稷用两个最简短的字，给出了评价。
曹襄毕竟年岁还小，脸皮不够厚，讷讷地低下了头：“还请太祖陛下指教。”
“卫青是刘彻选的人，也是他给的权力，对匈奴强势反击的方针也是他一力坚持的，若无这些，纵然天时在我，难道还能一阵狂风把匈奴从九原吹出去吗？归根到底，还是人定胜于天时。这个道理，你们在第一场考验中也能看得明白才对。”
刘稷没管曹襄，以及在场的其他几人对他这话是如何理解的，继续说道：“这第二项教导诸位的课程，同样是人力的运用。桑侍中已由刘彻委任，督办此番粮草调派北上之事，我便向他给你们也要了个机会，参与到这件有目共睹的大事之中。是要做个闲散宗室，还是要做个青史留名之人，你们自行决断，倘若有人因先前无端入狱，便准备退出，我没意见。”
刘敬几乎是当场就扑腾了出来：“不！太祖陛下放心，我绝没这个想法。”
“那行啊，来抽签吧。”刘稷将手向右一伸，桑弘羊拿着的签筒，就已到了他的手中，向着面前递了出去。“抽签决定，诸位负责何处水陆枢纽的运送。”
“……”
“……你脚底沾胶了吗一动不动的。”刘叡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个声音，向僵直不动的刘敬提醒。
许是因为他额角还有一记被长城糕拍出来的淤伤，哪怕压低了声音，也能叫人听出他对刘敬的不客气。
刘敬却没呛声回去，而是脚下忍不住打了个摆子，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签筒。
怎么说呢，他实在是看到抽签有点发憷了，甚至满心想着，能不能干脆给他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幸运的签，或许就不会有先前那么精彩的体验了。
结果抽出那根签的时候，他又一次傻眼了。
“你抽中了何处，要这个表情？”
刘敬哭笑不得地转过了签。
“华阴。”
华阴，位处关中，就在长安以东二百四十里处。
说它是一处水陆枢纽，没什么问题，但此地既也可算是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他管？从表面上看，他简直可以躺赢了。
偏偏有了上一次的体验，刘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小瞧这种“躺赢”了。
完了呀。
他越是看不透的东西，或许就越是暗藏祸端。
谁知道会不会又掉入别的坑里。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当刘敬带着自己的行囊启程时，竟觉一阵莫名的背后发凉，仿佛正有什么坏事在酝酿之中。
这种脊背生寒的感觉，在半道休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停下了自己即将上车的脚步，转头回望，也果然看到，一辆掀开车帘的马车，就停在他的不远处。
可他对上的，却是那车窗之后一张熟悉的脸。
“太祖陛下？”
刘敬大惊：“您……您怎么也跟来了！”
他还没重要到需要太祖随行保护的地步吧？

第75章
刘敬盯了一眼自己所坐的马车，没觉得自己带了什么奇怪的不合法的东西上路。
他又小心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整理仪容的小小铜镜，也没从自己的脸上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信号。
那他……他是为何吸引上这位的？
“什么叫跟啊？”刘稷问道，“我就不能出来走动走动吗？这一轮考验以一月为期，不仅你们在迫切赶路，各方也都为朔方郡的重建行动了起来，我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是是是。”刘敬连忙低头认错。
什么？
太祖只是恰好与他顺路，并不是真要跟他一起走，看他如何完成作业？
那可太好了！
不过打眼一看，太祖陛下此番出行的阵仗实在有些寒碜，竟还不如他，更不用说和早前的方相氏北巡相比，也不知是要去做些什么。
刘敬生怕再多惹麻烦上身，根本没敢多问。
见刘稷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即刻起行，他也连忙蹿上了车，仿佛有车厢的保护，拦截了刘稷的视线，他就不必面对这么大的压力。
“嗤……我有这么可怕吗？”刘稷有些好笑地看着刘敬的表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急着避开刘彻，都没这样的反应。
要不说这些宗室还需要磨炼磨炼呢……
他这么地狱开局，都已总结出一套最适合他的与刘彻相处的模式了。
先骂一顿曾孙，打击打击他膨胀的信心，但也要记得打一棒槌给个甜枣，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针，然后就跑，拉开一段距离，以免多说多错。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折返回来，观望观望局势，决定要不要再请出“祖宗的指教”这把锤子，往刘彻的脑门上砸过去。
之前往长陵邑一行，往辽西一行，都是这样的套路。
而现在，为免短期内刘彻又来与他探讨收税之道，让他忍不住就把那六个周目的怨气发作出来，刘稷决定——
先当一阵旅行祖宗吧。
他一边想着自己此番出来的目的，一边顺手抓起了一捧甜瓜子。
有了去岁炒栗子用的炒锅，这原本以烘干之法制成的甜瓜子，也更像是现代的零嘴了。可惜葵花这种东西产自海外，远不是现在的刘稷能得到的。
但沿途之间又有瓜子为伴，又有干泡菊花降火，还有记载了京中轶闻的书卷解闷，刘稷的车马虽然简陋，看起来就像刘敬用来装行李的随行车辆，真要算起来，可比刘敬过得舒坦。
这位倒霉的宗室还得花费些心力，思索如何才能不得罪祖宗呢。
他坐到车中，就开动起了自己有限的脑筋。
这一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个办法！
才离京三十里路，刘稷就听到了赵成上车来报，说是从后面还赶上来了两支车队，车队所属，是折返齐鲁的刘光，以及前往济阴的刘叡。
赵成也是个会打听消息的。
“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您在此地，是因刘敬的邀约才来的。估计是他说，反正几人都要往东去，不如先搭伙行路。他还让人来告诉我们，说既然太祖陛下预备微服而行，人多热闹，也更适合他隐藏行迹了。”
刘稷挑了挑眉：“聪明了不少？”
两头都有说法呢。
有刘光刘叡在侧，就算他这位祖宗要找小辈谈心，也可以不必抓着他一个了。至于被骗过来的两人是什么心情？那东西另说吧。
但祖宗是他这么好应付的吗？
对付刘彻，刘稷还需要时刻紧绷着心神，对付刘敬，呵。
刘稷把手中的瓜子壳一丢，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正好前面要途经渭南，他又把他的同窗喊上了，我领他的情，还他个好事，在这儿给他们单独补个课。”
“这就去！”赵成嘿嘿一笑，跳下车转述去了。
他也果然看到，收到这条消息后，刘敬顿时露出了个晴天挨劈一般的表情。
等……等一下，怎么在完成考核期间还要上课呢？
还是因为他拉来了其他人所导致的加课。
刘敬做不到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开解。
以至于当车队停在距离长安百里的渭南时，刘稷一眼就看到，在这倒霉蛋的脸上，还有着并未消退的痕迹，依稀是被人群殴教训过的模样。
但见祖宗下车，他还是不得不恭敬地过来行了个礼。
刘稷看得有点想笑，却还是难得正经地说：“走吧，今日的课不是我讲。”
刘敬一愣：“……啊？”
刘稷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看那儿。”
车队停在了渭水河边，距离渭水入河尚有一百五十多里的位置。
刘敬努力定了定心神，向着沿岸望去，这才发觉，此地聚集起来的人，要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他也随即意识到，和自己早前途经洛阳，经由崤函道入京时的情况不同，在渭水河边，不知何时，已有人用白色的石粉，划出了两条特殊的“线”，约莫比划出的，就是一条漕渠的宽度。
刘稷的声音从他的身旁响起：“郑当时负责周转军粮时，便向刘彻谏言，从河口向长安新修一条漕渠，能令经由大河送入关中的米粮，往后经由此渠直抵长安，如今已将其规划了出来。”
刘敬不大明白：“直接用渭河送粮不行吗？”
关中的产量不足以供给此地聚集的百姓，大多数时候需从关东送粮入京，这件事，刘敬是知道的。
但他长居南方，只能凭着自己对关中的印象想一想。
“若米粮先由漕运送至洛阳，那先走大河再走渭水不就行了吗，渭水自长安前流过，剩下的路程已不算多了，根本不必再多花费人力开凿一条水渠。”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一旁传来了一个声音：“愚蠢！”
一名皂衣短打，但头顶发冠而非皂巾的男人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对刘敬这句脱口而出的结论大为嫌弃。
“渭河曲曲折折，你晓得从河口到长安只算水路有多少里吗？九百里！但若只修一条漕渠通航，只需三百里，你算一算，这当中是多大的差距。”
整整缩短了三分之二。
“你再看，从河口往长安来，若从渭河走，那是逆流而上。同样是逆流，为何不选笔直的三百里，而要走那曲曲折折的九百里？这九百里中，还因渭河泥沙日多，常在大回转处淤积，令运货的船只被迫搁浅，又得调车走陆路。这是关中要道，岂能如此耽搁！”
“徐伯！”一道身着官服的身影从远处急走两步而来。
刘稷向着快跑过来的郑当时示意：“他说得挺好的，你不必打断。这群人……可别看有人已娶妻生子，指不定就能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是该让他们听些常识。”
刘叡不解，小声问道：“什么叫做何不食肉糜？”
刘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话说得快，竟是用了个尚未发生的典故。一边在心中拍了一下自己这快嘴，一边说道：“早年间一处域外之国，因近亲成婚，生出了个愚钝的继承人，但当国王的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还是让这傻子做了新王，可没过多久，国中便出现了饥荒，百姓苦厄交加，不得不吃土来充饥，这傻子便向近侍问，他们肚子饿吃不上饭，为何不去吃肉糜呢。”
刘叡惊得倒退了两步：“……我可没这么蠢！”
刘敬也忙不迭地向那名唤徐伯的男子求教道，“还请您多加指教。”
他指了指另一道白线，不太明白地问道：“既然刚才那一条，是要在帝都门前整理出一条直通大河的漕渠，那这条向北而上的线又是何用呢？”
徐伯正想吐槽刘稷话中的那国王之蠢，与汉室接连几位帝王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就听到了刘敬的这句请教，摸着胡子，露出了几分自得之色，“你们且说，这个方向北上六十里，是何地方？”
刘敬老实答道：“不知。”
徐伯的目光在刘稷和刘敬之间转了转，有些疑心，那从未听过的“何不食肉糜”之说，会不会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完全是先一步开口说话的年轻人为了影射这常识都不明白的“傻子”，才瞎编出来的故事。
这年轻人对另一位“傻子”，表现出的还是长辈的关切。
更像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六十里外，就是北洛河。北洛河起于晋陕之地，自北而南流下，在那里转道向东而行。所以从此处向北修建漕渠，正能将北洛河河水自宽阔处接引而下，既做漕运之用，又作灌溉沟渠。方今陛下有意将军粮运向朔方，若将此处往上六七百里内的沿河耕地余粮分批运向北方，所需人力与时间不可胜数，还不如借由洛河接引南下，自关中走直道，统一送向朔方前线呢。”
“我刚才说的那条与渭水并行的三百里漕渠，没有三两年的时间修不完，倒是这接通洛河的漕渠，还来得及在今年派上用场。”
刘敬掰着手指，仍有些困惑：“可六十里路，仍不在少数吧？”
徐伯被他这毫无经验的直白之言，都给逗笑了：“若真是凭空修出六十里河道来，大农令又何必要将我请来协助他办差，直接带着人开挖不就好了？”
他说话间，已从袖中摸出了一卷舆图。
因这本就是此地修建漕渠的劳工人所共知之事，他也没必要有所遮掩。
“这六十里中，足有二十多处湖泊，小者六十丈，大者长二百丈，只需将这些湖泊有如穿珠走线一般连在一起，便可令北洛河与渭河之间即刻联通，而从此地往长安不过百里之遥，便是陆上行车，也是朝廷能承担得起的。”
“……今年之内，必定能成。”
“倘若再有两年，这条东西走向的漕渠也修建得成，那……”
徐伯衣着简朴得宛若一名劳工，但说起这对他来说正是老本行的挖渠通航之事，那叫一个意兴神飞，就连眼尾的褶皱也被抻开了。
说到兴处，还已忘了此地尚有自己的上司郑当时，拿着舆图就往前指指点点去了。
刘敬等人听得入神，也跟了上去。
倒是剩下了刘稷和郑当时慢吞吞地跟在了后面，听得前方“哇”一阵“哦”一阵的。
刘稷听着那动静，觉得自己这临时上课的计划，似乎是没有做错。
不过转头就见，郑当时摆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态。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做臣子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你又……”
郑当时眼皮一跳，唯恐刘稷现在还算平和的语气，忽然就变成了一句对他的责骂：“我是不明白，您为何要用他们？若说朝廷可用之人，这些人应当并非首选。”
这漕运掘渠一事，在这些刚刚接触此道的人听来，有着前所未有的新奇，可想而知，在朝廷政务上的其他方面，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此番游说、督办航运，或许还不算难，但若真将他们以官方的身份，投入到朝廷经济要事的建设中，以郑当时看来，未必是个合适的决定。
既然太祖陛下非要他实话实说，那他也就只能这么说了。
刘稷却不这么看：“你觉得他们不合适，那谁合适呢？那些胥吏吗？公孙弘学富五车，尚做了十几年的博士，才得了今日契机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其他的人要想脱颖而出，依靠着前辈事迹的鼓舞和刘彻的支持，还远远不够。我也见不到这么远的事情，只能由刘彻自己慢慢来办。”
郑当时神情一怔。
刘稷继续说道：“昔年管仲有一句话说得好啊。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倘若我只有一年可用，我就只会栽种能填饱肚子的谷物，把其他事情留给别人来做，甚至可能顾不上谷物是否饱满，是否是上品，只需要这些谷物填饱了什么人的肚肠，先活下来。”
“诸侯封国还算肥沃之土，其上长出的谷物虽然参差不齐，但填补在一片临时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些果腹的新粮，起码要比从野外采摘来得方便吧？”
刘稷目光一瞥，问道：“你说，从其他地方，我上哪儿去找一批能文能武，也能与我同仇敌忾的助力？”
郑当时：“这……”
刘稷追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些并不好用的人手吗？”
没等郑当时回复，刘稷就已加快了脚步，先越了过去：“我不希望朝臣之中还有这样的偏狭之见。当然——”
他回头，向着郑当时意味深长地一笑：“他们的靠山不是我，我也从未要求，你们要给这些初学者让路。”
这话一出，郑当时就不只是一怔，还是一震了。
他躬身向着刘稷深深行了一个重礼，头一次更为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目光长远的前代帝王，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倒也难怪，陛下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也甘愿在祖宗面前吃瘪。
哪怕……正经可能也就正经这一会儿。
前方已传来了刘稷的声音：“我说，你们几个听个大概，知道此地在做什么事也就行了，让你们听课，没让你们真借上工具操作上了！”
“不过你们要是真愿意留在这里当开渠治河的劳工，也未尝不可。如今边地急缺壮丁戍守，这挖掘沟渠，也正缺年轻力壮之辈呢！”
“将来沟渠建成，我让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修成的那一段上，指不定也是一桩美谈。”
刘敬因徐伯的科普很是长了一番见识，更清楚地意识到，祖宗能为他们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是何等优待，便听到了后方这一句，当即大惊失色。“待了解了此间门道，我们即刻启程！”
前有借用市井小贩的身份经商，后也完全可以有借用征夫的身份挖渠。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数，真让他挖渠一月，他也差不多可以死了，还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吧！
这会儿他甚至已顾不上与太祖同路的尴尬了，将手脚一收，便当起了听课的好学生，尽量在徐伯的传授中，多了解些与漕运相关的知识，也免于到了华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稷停下了开口插话的声音，望着这几人的表现，心中终于有了几分欣慰。
可当放眼四周时，他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刘彻是被他那套合理割韭菜的说法劝住了，但并不代表，当下的百姓就能过上安生日子。
绝大多数的黔首，并不会因公孙弘与卫青的升迁，就觉自己的人生有望，也能有出将入相的一日，只能埋头耕作经营。
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的水陆漕运与边境城墙建造，哪怕有人担负了其中的花销，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个压力。
偏偏刘稷能靠着口才忽悠住刘彻，能凭借着前几个周目的经历，以未卜先知之举，减少大汉的损失，却不能凭借着口才，就让田中的作物翻倍生长啊……
……
“……太祖？”
刘稷收回了思绪，挑帘而出，“在外面别这么叫，也先不必将我当作长辈。”
刘敬慢了半拍，才答应出了一句“是”。
大约是因他的境界差了太祖太多，这才完全猜不出，此刻的祖宗又在思考着什么大问题，只能省略掉了那句称谓，提醒道：“客舍已至，该下来歇息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不必将上房让与我，你只管安排人在此住下，就当我是个普通的同行之人。”
“好。”刘敬不懂，但答应得痛快。
刘稷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过来，跳下了马车，抬眼向前看去。
与郑当时和徐伯一遇后，一行车马并未在渭南久留，便继续向东而去。
刘光与刘叡的行程路远，时间紧急，在车过华阴时没敢多加停留，就已先行告辞离去，倒是刘稷时间多，也因护卫人数不多，没有赶夜路的打算，和刘敬一起到了这歇脚的地方。
此间客舍并不简陋，算起来也有些当地的关系，应是早接到了刘敬这位朝廷钦使到访的消息，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客房。
既然太祖有所吩咐，刘敬也就没多说什么，将其中一间分给了刘稷，自己住到了那最是宽敞的一间里。
他小心端详了一番刘稷上楼来时的神色，确定自己没做错安排，顿时放下了心来。
刘稷走入了房中，合上了房门。
他坐在车中行路，没什么旅途上的劳累，但因连日有所思的消耗，还是在靠于榻旁不久，就已感觉到了困意。
困意既起，再纠结也无用。
他干脆将手中的竹简往边上一搁，倒头睡了下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尚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便忽然被人一把摇醒了。
刘稷猛地睁开了眼睛，便见这尚未点灯的屋中，一道从半开窗扇内投入其间的月光，将半跪在他榻边的狄明照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映出了有些冷冽的反光。
但与其说是冷冽，不如说是紧绷的戒备。
他一把抓住了狄明的手，以气声开口：“何事惊慌？”
狄明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作答：“客舍后院有异动。我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刘敬的随从护卫，还算对得起主家支付的薪酬，分批连夜戍守在门前，但论起警惕心，远不如担任过亭尉、也在辽西战场上拼杀过的狄明。
哪怕太祖陛下连日间尽力隐藏了行迹，看起来不太起眼，作为护卫的狄明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自己的疏漏铸成大错。
在闻到风中若有似无的火油气息时，他的脑中更是猛地拉响了警报。
不管有无判断错误，他都得先把这意外的情况，汇报到太祖面前。
“……火油？”
刘稷的脸色一变。
寻常客舍再如何需要油灯照明，也不会变成狄明口中需要戒备的火油气味。
他刚欲答话，便与面前的狄明一样，听到了窗下一道不寻常的响动。
就在此刻，有人用着尽可能不惊动旁人的动作，把什么东西搬了过来。
微启的窗扇间，一道刘稷也能闻到的火油气味蹿了上来。

第76章
那种微臭的火油气味！
刘稷险些当场就从床上跳起来：“……！”
怎么个事啊，他出一趟门，就一定要遇到点意外吗？
前去长陵邑，有刺客找上门来，幸好仰仗着他的防护罩躲了过去，前往辽西……狄明那带着马车直冲上来的行动，可能也得算是个未遂撞击。
现在他都已经隐藏了行迹动身的，怎么还能赶上这样的事情。
他得有多心大，才会觉得，这窗户之下放火油，只是此地客舍的某种传统，是个正常的情况，而不是有人想要在此时放火，将他给一把火烧了。
这分明是杀人的招数！
放在现代的楼房上，蓄意点火都能要命，更何况是古代。
木石结构的房屋，今日干燥的气候，再加上浇上来的火油，只需要一点火星子，就有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稷他的防护罩能拦截得住物理进攻，却有极大可能拦不住火！
就算真能暂时将火阻挡在外，频繁的燃烧到底会被识别成几次攻击？
他在这防护罩内，又算不算是火堆上自带器皿的生肉？
一时之间，刘稷的脑瓜子嗡嗡的。
偏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记火把燃烧的声音。
他的头脑可能都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他的手脚已经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在跳下床榻的同时，他的右手直接抓起了睡前没看完的书卷。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窗边，左手迅速推开了窗。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了最明显的那处光源，右手的书卷被他想都不想地扔了出去。
他无比庆幸，现在还没有靠谱的造纸术，能让纸张变成文字的载体。
竹简的分量着实不小，刘稷的抛物还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就是现在！
刘稷来不及去仔细看清，在这被火把与客舍风灯照亮的夜色里，聚集在庭院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先打断对方的行动，恫吓一部分刺客，是他当下必须要做的事！
“去喊人。”
“太祖！”
狄明被刘稷的反应吓了一跳。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刘稷直接爬上了窗台，向着下方纵身一跃，直扑那先挨了一击的刺客而去。
这就是开国之君应有的魄力吗？
狄明目光大为震动。
但，冒险归冒险，刘稷并不是随便做出的这个决定。
如今的房屋高度有限，不仅仅是层数上的有限，还有层高上的有限，这间客舍也不像是长安的殿宇一般，能有这么多立柱作为支撑，所以远不似后世的酒店一般，能有挑高的大堂。
二层的窗台也设得不高，这么一算，刘稷充其量也就是从三米多高的位置往下蹦跶，只要做好缓冲着地的动作，就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怎么都要比待在情况未知，还有可能从另一边面对敌人的二楼安全！
余下的防护罩也起码能让他糊弄一阵对手。
如果他一个操作不小心把脚扭伤了，那就是“刘稷”这具身体的问题，起码太祖陛下面对危机的决断，是没错的。
所有的想法，都迸发在了一瞬之间。
对于下方距离窗扇最近的放火之人，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视线中砸过来了一卷竹简，让他忍不住痛叫了一声，再就是一道黑影，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直冲脑门而来的竹简砸得有点发晕，他艰难地立刻聚焦视线，看到的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对方的前脚掌尚未着地，便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弧面展开在了他的脚下。
他的目光一瞬间就被这诡异的一幕吸引了过去，甚至未能看到，在这短暂的停顿中，跳下来的这人自己也是神色震惊，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进攻”判定。
这刺客只看到，淡淡的弧光持续了一息的时间，便如泡泡一般，啪的一下破裂了开来。
那道黑影毫无落地的狼狈，已是冲到了他的面前！
“鬼啊！”
他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惨叫，也听到了附近一同行动的人发出了同样的声音，证明了刚才所见，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那同伴在有一点距离的位置，甚至看得更为清楚一点，当场就将手中的另一支火把给抛飞了起来。
而在这一边，刘稷来不及去想，这一向不做人的系统居然能判定出“大地正在攻击我”，把防护罩支撑了起来，让他以更为轻巧的方式落了地，就看到，那抛飞而起的火把掉入了前方的草垛。
刘敬窗下的草垛！
那应是和火油一前一后被放到窗下的东西。
但火油有气味，枯草却没有那么明显，以至于狄明没能在对方更早一步行动的时候，就察觉出他们的动向。
只需要一点火星，草垛就已烧了起来，也一并点燃了火油！
刘稷的余光里，一道从墙根蔓延到窗口的火线，唰的一下就被点亮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狄明听从了他的命令，掉头去将刘敬给叫起来的缘故，还是刚才那身“鬼啊”的尖叫起了作用，在刘敬入住的方位，已能听到了一些人声的动静。
而这边，刘稷的脑子还在思量着那边的情况，手已更快一步地抢向了面前的这支火把。
抢！
不管是因为刺杀未成的惶恐，还是见鬼的惊恐所致，眼前这距离他最近的刺客确实呆愣住了片刻，让刘稷抢先一步，抓住了那根火把，同时一肘打向了对方的面门。
这狠狠的一击，直撞上了对方的鼻子，发出了一记约莫是软骨断折的响声。
要不是刘稷已往边境走过一趟，他现在可能也是懵的。
但在此刻，是他的对手先被一个接一个的意外给打得稀里糊涂的。
他不仅没能意识到，那并不是一个强壮的袭击者，还当即做出了转头就跑的反应。
刘稷手中抢夺过来的火把，顿时就变成了他所拥有的武器。
他并不精通兵刃，却也见过人打架，自己还用剑鞘抽过李广李将军呢！
刺客根本不知，自己也算是和李广有了同样的待遇。
只知道一记带着灼热火光的扫棍，悍然从他的腿部甩了过来，一边压灭了火把，一边让他逃遁的动作被就此打断，直接摔了出去。
那后方得手的“鬼怪”得势不饶人，朝着他的后背就压了上来。
火把是在那一勾之中，被拨得甩开去了远处，可刘稷手中并非没有武器。
这刺客刚想大喊一声，“有温度，可能不是鬼”，就被人将一把枯草塞进了嘴里。
刘稷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生怕自己慢上了一步，就会让这刺客又有了服毒自尽的机会。
现在那满满一把枯草被塞在他的嘴里，可就没有这样的自由了。
刺客支吾乱叫的响声，没有影响刘稷的眼睛仍在周围搜寻。
他也恰在此时，捕捉到了一件远比飞出去的火把更适合的武器。
刚才被他砸下来的那卷竹简，就停留在距离他并没多远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抄了起来，拿出了痛殴的力度，“梆”的一声，砸在了刺客的脑袋上。
这重重的一下，几乎用出了刘稷所能拥有的最大力度，直接把让那挨打的刺客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但他是倒下了，危机却还没过呢！
刘稷一抬眼，就见先前丢出火把的人已是握住了手中的佩刀，战战兢兢地对准了这边，而在他的后方，还有两道人影，一个拿着弓弩，一个也拿着刀。
从刘敬住处那边烧起来的火光，将刀刃与弓弩的箭尖都照得分明。
他当然知道，按照进攻的方式，必定是由那拿着弓弩的先发出攻势，再由拿刀的包抄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可以重现自己在长陵邑时徒手接箭的惊人之举，再展露一次祖宗的威仪。
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的防护罩次数是有限的。
经过了辽西的接箭，经过了刚才的落地，仅剩5次。
在那反应迟缓的系统能回应于他之前，这就是他保命的家伙，用一次少一次的，这里用了，在其他地方就没法保证安全了。
当然是要尽可能地少用为好。
他当即气沉丹田，发出了一声怒喝：“刘陵贼党，尔敢犯上作乱！”
声如擂鼓，那手握弓弩的人几乎是当场就后退了一步。
刘稷脸上，喜色一闪而过。
他没猜错！
在刚听到狄明汇报有刺客来袭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他这位汉室的“老祖宗”拉了太多的仇恨，让有人不想看到刘彻有这样的一路助力，于是派出了杀手。
但在跳出窗户，落地庭院之中的时候，他又很快打消了这种猜测。
不……不对！
姑且不说，他此番出京，本就是临时起意，也绝无大张旗鼓的意思，除了刘彻之外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动向，就说这庭院之中好了。
堆放在刘敬窗下的火油，要远远多于刘稷这边的。
什么意思？
这好像不是因为刘敬那边的房间更大，人更多，所以需要更多的燃料与助燃物，而是因为，刘敬才是这些刺客必须杀死的第一目标。
是刘敬引来的刺客，不是他！
谁又会在这种时候，对刘敬这么个蠢蛋痛下杀手？
华阴的富户中纵然有不想出钱的，可能会在随后和刘敬扯皮拖延，却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微妙的当口，干出这种容易遭到即刻清算的事情。
在刘稷心中，此事的幕后主使者，已只剩下了一个人选——
刘陵。
翁主刘陵！
当日，他让张汤带人，将刘敬押入囚牢之前，刘敬的那句“我没谋反”，极有可能就是让他招惹上杀身之祸的幌子，这件事本身也确实有钓鱼上钩的意思。
但刘稷也没想到，有些人的反应会如此之快。
快到还把他给牵扯进去了。
好在，他已勉强掌控住了局面。
窜起在另一侧的火光，暂时没人有空去将其扑灭，也就变成了映照在刘稷脸上的红光。
这火光也让他的影子，在后方的客舍墙壁上投出拉长的模样，显示着他当下是人非鬼的身份。
可他眉眼沉沉，目光如刀地看过来，比之人后豢养死士的翁主，更有一派上位者的威严。
“动手啊！”他走出了一步，语气越发凌厉，“倒让我看看，谁有胆量行刺寡人！”
刺客艰难而又迅速地对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与惊愕。
他们要刺杀的人，是翁主的庶长兄刘敬，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仅模样不对，年龄不对，出现的方位不对，就连他的这句自称，也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他那一套连招打晕人的动作，简直是市井之间互殴的典范，可那一句“寡人”之称，又让他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最后方的握刀刺客又退了一步，却忽觉一道劲风从他的后方拍了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让，还是让那一支板凳砸在了他的后脑。
弓弩当场转向，但先有掉头砸过来的板凳，干扰了他的行动，后有一人持刀，直接扑了上来。
边境杀敌，向无后路，已是赵成的习惯。
他来不及多想，就已将那把才抽出来的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狠狠地抓着刀柄向下一拽，随即目光凶狠地瞪向了最后的一人。
他和狄明互有分工。
一人去通知太祖，一人绕后去探查情况。
所以狄明在收到了那句传讯的命令后，没有当即跟着刘稷一并跳下去杀敌，而是严格遵照着指令行动了起来。
他对赵成的战斗力没太多可担心的。
太祖陛下能开道斩蛇起义，更不可能应付不来这几个小喽啰。
反而是刘敬这个家伙，极有可能会出问题。
太祖陛下还需要他做事，可不能死在了这里！
狄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有耐心，不代表对别人也有。
他连李广都敢怒斥，现在更是蛮横地将慌乱的刘敬扯出了房门，与其他护卫一并，将这仍晕乎乎的家伙送下楼去。
也就是在此时，他才发觉，这客舍之中被泼了火油的，何止是窗下。
一到楼道口，就也有黑烟扑面而来。
狄明猛力挥手，将眼前的烟雾挥开，示意刘敬先行下楼。
但刘敬才快速走下了三层台阶，狄明就忽然留意到，在远处的柜台前，依稀的烛光照亮了一具倒下的尸体，也照亮了一把上弦的弩箭。
狄明倒抽了一口冷气，眼见前方的刘敬虽然没有穿好外衣，可仍能看出衣着不凡，立刻抬起了脚，直接冲着刘敬的后心踹了出去。
刘敬：“……？！”
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一脚踹出，失重踩空的下一刻，他完全是凭借着本能的反应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骨碌碌地翻滚了下去。
后方护卫的惊呼声中，混杂着一道从他上方传来的破空之声，然后是一支箭矢钉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咄一声轻响。
他的脚肯定是摔伤扭伤了，痛得他不知道应该先揉胳膊，还是先转去抱着脚，但他一抬头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在搞什么……”
狄明直接顺着楼梯就滑了下来，抢在下一支弩箭来得及上弦之前，抽刀砍向了刺客的手腕。
血光一闪，连带着手弩一并，掉在了地上。
刘敬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脑子才在接连受到的惊吓之中转了过来。
刚才狄明的那一脚，不是为了让他跑得更快一些，而根本就是救他于水火之中啊！
他要是不摔下来，中的就会是那支藏在下方的冷箭。
起码现在……
“嘶。”刘敬还是先抽了一口冷气。
却见狄明一手拎出了刺客，向他怒瞪一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的人去帮太祖陛下！”
“哦哦哦……什么？”
狄明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往刘敬身后一瞥：“还不去庭中帮忙，是等着太祖陛下出事问罪于你们吗？还是等着你没被刺客杀死，却要换种方式被征用身体？”
隐约听陛下是这么和太祖说的。不知管不管用，反正先当个催促人办事的理由吧。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也实在很好用。
刘敬的腿还疼着，脚步却已经拼命地迈开了：“快！还不快去！”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狄明来出言提醒，他就自己先发觉了另一位蛰伏的刺客，招呼着他的护卫把人拿下，自己则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后门，直向着庭院中的那道火光而去。
但在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他又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积极……
庭院中横横竖竖地躺着四个人。
武器都已不在他们的身旁，而是堆在了太祖的脚下。
刘稷只着单衣，沾染了些草屑，但并不见多少狼狈。
大火还未从刘敬的房间烧到他的上方，让人一眼就看到了洞开的窗口，猜测先前他应是从那里直接跳下来的。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准备先作为临时的挡风之物给刘稷披上，但刘稷先让了开来，低头看向了那个最先与他交手的刺客。
见他的眼帘微微颤动，似是有了苏醒过来的迹象，刘稷蹲下来，又一次抄起了地上的竹简，冲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熟练，非常熟练。
刘敬：“……”
他咬着后槽牙，只觉牙齿酸得很。
明明自己的头上，是摔下楼梯时受到的伤，现在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不不，太祖陛下这么关爱小辈，怎么会把那东西往他头上砸。
“你看够了没有？”刘稷无语地看向刘敬，打断了他的遐思，“你惹出来的麻烦，是不是应该自己解决？”
刘敬“啊？”了一声。
刘稷向着前方昏厥过去的刺客活口踢了一脚：“你难道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要真是这样，我都不必分出狄明去提醒你。他们要杀的是你，是你这位淮南王庶长子。”
刘敬大惊：“怎么可能？！”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刘稷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们似乎也没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传统吧？”
“你先前的入狱，似乎让你那妹妹有了点错误的理解，觉得你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又把这东西当作自己的诚意，送到了我的面前。你不死谁死？”
刘敬蹬蹬后退了两步，已是被刘稷这轻描淡写的话中惊人的信息给吓了个半死。
但又或许是肾上腺素作祟，让他并未倒下去，而是飞快地向着地上的人扑了过去，解开了覆面之物。
“不……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喃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向了另一面一死两伤的三名刺客处。
“不认识，不认识……这个也没见过。”
都没见过。
但这没认出熟人的事实，并没有让他有半点欣慰。
因为他身处此地，终于如刘稷一般清楚地看到，刺客行动的主次之分。
也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向他射来的一箭，是不惜暴露位置也要得手的果断。
除了他就是对方的头号目标，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解释。
再不能确定，也可以让人将这些活口提去审讯，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根本不必胡说一句刘陵要杀他。
哈，刘陵要杀他！
如果不是太祖陛下恰好与他同行，也先一步做出了反击的行动，他根本活不过今日！
这算是什么？
先前火场匆匆逃生的惊恐，以及血亲的刺杀震撼，在这一刻让刘敬面色煞白，眼泪也直接就冒了出来。
刘稷才将手伸向赵成递过来的衣服呢，身上就挂了个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太祖陛下明鉴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做什么一向都是不带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听到朝廷愿意接手，就把我直接丢出来。要真是刘陵负责的此次刺杀，他肯定也有份。但我不明白，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么就能这么狠心，直接想要我的命……”
“……我刚才差点就因为那支冷箭被扎了个对穿啊。被踹下楼才躲过去的。要是没有狄明来喊，指不定我还会先被烧死在楼里。”
“……”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不正是他们暴露出的马脚吗？”
刘稷拍了拍刘敬的肩膀，只觉一阵魔音灌耳，再听他嚎下去，还不知道要头疼多久。
刘敬哽咽着止住了声音。
他含泪抬头，对上了一双在火光中跳动着盛怒的眼睛。
他也听到了，太祖斩钉截铁的声音。
“第二次了，该付出代价了。”
这次，不是那悬而未发之箭了。

第77章
此前不动那些前来长陵邑刺杀的刺客，是因为对那时的情形来说，不动比动更能让人平添猜疑。不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没有那么稳当，匈奴蓄势待发在外，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同了！
就连刘彻这多疑多思之人，都对他这祖宗还魂的身份大为相信，就算仍有怀疑，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
匈奴连败两阵，虽让大汉不得不移民戍边，建造新的防线，但在朝野之间，刘彻这位逆转败局的君主，声威已远非诸侯可比。
他如何动不得淮南王和刘陵？
一群天杀的混账！
尽会损耗他伪装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点清算的架势，他那剩下的几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以谋逆之罪清算，他还演什么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着自己那刘邦的身份，把这恼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
……
张汤疾步而行。
明明还是在春日，他却觉得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祖陛下已让华阴令封锁了消息，连此地的富户都不知，造访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杀，还当他们要先在此地游玩两日再行登门。”
这行为别人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闲散宗室的话，那是做得出来的。
听起来还是个两方互相敷衍的笑话。
可惜，一想到太祖让人飞马传讯京师的消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张汤着实笑不出来，抹了把汗，走入了县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这边。”
张汤深吸了一口气。
在听闻太祖陛下此刻不在会客之地，而在监牢之中时，张汤只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要命，该不会太祖容纳魂魄的容器，因为这场刺杀，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他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可当张汤的眼睛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个个刺客都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却仍能听出，他们或是呜呜乱叫或是战战兢兢，反正无论是哪个，看起来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么一来，就衬得对面的刘稷越发悠闲。
“你可算是来了。”刘稷一把将张汤拉了过来，指了指前面，“由你来把这些人的证词记录下来，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只会说几句话，比如——”
他一伸手，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给扯了下来。
那人的目光对焦在了刘稷的脸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鬼啊！”
刘稷一脚就踹了过去：“呸，别因为看不到自裁或者脱身的可能，就给乃公在这里装疯！”
张汤眼皮一跳：“等等，等等……”
他拦住了刘稷的动作，连忙追问：“现在是何情况？”
等闲之人装疯，好像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装。祸水东引，指不定也是个好办法，却为何非要说“鬼”呢。
刘稷哼了一声，“这群人放火烧屋，我又不想待在火场里，就从二层跳下来了呗。可这年轻人的腿脚虽然好用，却没那么灵活，只能借用一点术法辅助，有什么问题？这群刺客没见过世面被吓到了，就这样了。但这些人可真是忠心了，都这样了还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后主使。”
在这“忠心”两个字上，刘稷加了重音。
那木愣愣的刺客眼前，又是被刘稷拽过来的，张汤的脸。
“认得他吗？”
刺客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忽然从他的衣着与长相中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还算有点见识，太中大夫张汤，就是这位。”刘稷扯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我猜你跟着你家主人在长安，一定听说过他在处理巫蛊案时的下手利落，但你一定不知道他早年间的事情，对不对？”
那刺客一见刘稷，就仿佛还能想到，他落地时那接住他的泡泡，以及那梆梆几下砸人脑袋的脆响，哆嗦着摇头。
张汤也有些迷惑，太祖这段开场是要说些什么。
忽见他随性地就在牢房的地上坐了下来，坐在了其中一堆枯草上，像是讲故事一般说道。
“他呢……他小时候干了件很有趣的事。有一天他父亲出门，留他看家，结果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他父亲却误以为是孩子偷的，大怒之下好一顿鞭打。张汤也不认罪，自己掘开了老鼠洞，把偷肉的老鼠给抓了出来。若是寻常人，抓住了罪魁祸首，把它宰了或者一脚踩死也就完了，他不一样。”
“他先立案，然后拷打审讯，传布文书，严格再审，直到吃剩的肉也全找回来了，审讯的文辞都齐备了，才对这老鼠予以处置，施以磔刑。”
刘稷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番刺客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对了，你知道什么叫磔刑吗？就是把肉一块块割开，然后对外展示展示，此人……哦不，应该说是此鼠的罪大恶极。”
“有了这个开头，他就越发像个官吏的样子了，在老鼠身上把那酷刑练得相当熟练……”
张汤：“……”
喂！前面那段确是事实，后面那段就太瞎编了吧？
他哪有自此之后，都在老鼠身上实践自己的本领啊！
但他一向在正经场合前，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此刻也不例外。
那刺客小心地抬头，便对上了阴影之中的半边脸，顿时大骇。
刘稷说得越发顺口：“只需让他这高超的刑讯之术用在你身上，你便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被我这鬼怪带走魂魄，不得往生。你说你听令行事刺杀刘敬也就算了，你惹我干什么。”
刺客瞪圆了眼睛：“……”
刘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你这放火放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亲自把你动手打晕，也算是缘分了。”
“来，张汤，跟他多聊两句，让我看看你那从小就有所展露的刑讯本领。”
张汤不由汗颜。
他努力附耳到了刘稷边上：“太祖，您这话听起来不像审讯，倒像是……”
“像是什么？反面角色的恐吓？”刘稷坦坦荡荡地笑了一声，“笑话！”
“我若是真要害人，何必拦他们，届时带着刘敬的尸体上报朝堂，让天下人都知道，刘安为免谋逆事败，竟连自己正要济世救民的亲儿子都杀，更不必给这些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那刺客蓦地一怔。
什么戴罪立功？
此前刘稷什么都没说，就自顾自地坐在那儿，宛如无形的阴影，加诸他们的身上。他们心中已知必死，更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干脆浑浑噩噩地瘫坐。
现在却先是被人用那骇人的说法一吓，又被这一句提醒惊得一喜，说是经历了冰火两重天，而后险死还生也不为过。
张汤……那在京中已有名声的张汤，在刘稷面前俯首帖耳，可要远比刘敬在这位太祖面前哭哭啼啼管用太多了。
他们平日里遵从翁主的安排，对于近来京中的传闻所知不多。
或许今日才知，他们被人给骗了！
能让朝廷命官都效力的鬼怪，必非寻常。
“我招！我什么都说！”
“不糊弄我？”
“绝不敢！”
刘稷乐了：“来来来，拿笔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由我来盯了。”
张汤刚欲接话，忽然又见刘稷脸色幻变。
他冷声问道：“对了，你从长安出来时，刘彻是怎么说的？”
张汤连忙回道：“陛下说，一面主持朔方重建，一面清扫妄念之徒，对如今日照中天的大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此地的罪证并不那么充足，也从来没有皇帝防备臣子的道理。”
“好！”刘稷站了起来，“这像我刘家人该说出的话。就凭这句，这大汉境内如有闲言碎语，宗室之中若有异议，我都担了！刘安虽有野心，也还算有些本事，但做皇帝，他不配！”
张汤可不敢接这么大的一句话。
那些早已听懵了的刺客，也就更不敢了。
可偏偏在那掷地有声的一番评价后，此地竟传出了一个回应的声音。
“能得太祖陛下这句评价，朕心甚慰啊……”
刘稷循声转头，眯了眯眼睛，便见逆光的方向，一道身着便装的颀长身影缓缓踱步而来。
光看他这从容不迫的姿态，刘稷毫不怀疑，若非先前的那句话，是他以刘邦的口吻说出，刘彻这厮指不定还会拍手以赞。
而不像现在，只是“祖孙”二人隔着监牢囚室的牢笼，默契地对望了一眼。
似乎是要借着这一眼，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还是刘稷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怕我来时是刘稷，回去就成刘敬了吗？”
刘稷想到狄明威胁刘敬的那句话，就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再想到眼前这位，正是这一出的罪魁祸首，刘稷就想要怼他两句。
刘彻却在此时向他拱了拱手，没说出诸如祖宗扫兴这样的话。
“祖宗遇刺，我却还安坐帝都，那就太过不孝了。您先为推恩令福泽诸侯而劳动心神，又令宗室子体察民情，另辟为官之路，如今还险些因刘安荒诞之举受灾，是……曾孙之过。”
刘稷啧了一声：“这语气真不适合你。”
刘彻：“那换一句吧。”
他平静的语气里杀机骤现：“我离京前，已命人包围刘陵府邸。”
无论华阴这边有无证据，无论刘安现在有没有真正展开行动，他都不能容忍再有人挑衅他的规则。
在收到刘稷让人送回长安的消息时，刘彻简直难以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怒火，所以不仅张汤应邀前来，就连他也微服出巡，来到了此地。由他在此地，先于朝廷之上，就给出一句一锤定音的结论。
卫青之胜，给了他清算到底的底气！
而祖宗的出面，会让他彻底稳操胜券。
但最重要的是，他今年三十岁了。
一位三旬年纪的帝王，经得起任何的风浪。
“此事，朕会彻底解决。”
……
“走……从密道走。”
刘陵打从听到甲兵包围府邸的声音时，就已抽出了挂于堂上的佩剑，一边催促道。
但她没想到的是，从府邸被包围，到朝廷的官兵破门而入，将府上的人一一拿下，快得实在离谱。
赵禹从一名低垂着头被扣押住的仆从手中一抓，便抓出了一张并不起眼的布帛，展开一看，就见边角用凌乱的字迹写成了四个字，“朝廷清算”。
但很可惜，这封原本想要向外送出的提醒，因赵禹的行动之快，根本没能找到浑水摸鱼的机会。
赵禹又认真地看了一眼，嘴角溢出了一点嘲讽之色。
朝廷清算。
他走到了刘陵的面前，“翁主应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何必要用清算这样的说法呢？你在唆使刺客办事的事情，就应该想到过暴露的情况。”
刘陵身在窘境，却仍先发出了一声冷笑，厉声答道：“别说的好像我不动手，就能安然度日一样。已经走出一步的人，刘彻会让他往回退吗？我不信国舅田蚡在窦婴死后没有悔悟收手的想法，但他还是死了！”
这就是事实！
赵禹耸了耸肩：“我是主管廷狱律法的，不会这么轻易被你的话绕进去。你所谓的进一步退一步都没那么重要，我只说当下。”
“朝廷有意令各地豪商富户出资，以周转粮草，免得让这朔方重建之事拖垮百姓，刘敬也在当中担负了一项重责，请问，他该死吗？”
刘陵没有当即回话。
但她心中，或许是有一句答案的。
赵禹又逼近了一步，问道：“自太祖还魂以来，宗室兢兢业业、体察民情，勋贵日省其身、谦恭从事，君臣和乐，有目共睹。在这朝堂之外，豪强束手，游侠归位，匈奴未能顺利入侵辽西，被太祖抢先一步的预言救了下来，张骞归国之路被打通，由公孙将军迎回，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一年之内，你何敢对他动手！”
刘陵瞳孔震动，脱口而出：“他和刘敬在一处？”
赵禹：“我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一次。你自己知道我在说什么。”
刘陵咬了咬下唇。
她眼中流转过了许多的颜色，最终定格在一片空茫的颓然：“所以，最后是何结果？”
赵禹望着刘陵，缓缓说道：“真命之身，岂会被水火刀剑之物所伤。”
此地有片刻的沉寂。
直到刘陵“哈”了一声：“真命之身……好一个真命之身！你这真命之身，说的究竟是刘稷，还是刘彻？”
“这重要吗？总归从来不是淮南王。”
赵禹显然很明白，如何将话直接说到要害上。
这一把直戳肺腑的利刃让刘陵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继续说道：“太祖可能没计较那么多的事，但陛下是知道的。你以为太祖是假，派人试探，你又以为太祖是真，散播流言。可要知道，无论他身份如何，刘安连这长安都不敢来亲自走一趟，在太祖面前跟陛下分出个高下，你在背后做再多的事，又有什么用呢？”
在意识到事败的那一刻，向有一份傲气在身的刘陵已有打算，亲自拔剑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可在这一句疑问面前，她手中的力气忽然就松了。
赵禹招了招手，示意侍从上前来，夺过了刘陵手中的剑，锁拿住了她的臂膀，“但也要多谢你的这出刺杀之举，让陛下可以早一步，将淮南王拿下。”
多谢她吗？
刘陵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
在对上赵禹双眼的那一刻，她好像还看到了另外的话。
翁主聪慧，但没将聪明用对地方啊……
或许，太祖见到这样野心勃勃又爱蹦跶的小辈，也是有惜才之心的，可她既然没走回头之路，那也不必活着了。
至于那进退不得、自己都没想明白出路的淮南王刘安，很快也该有个处置了。
众人已见陛下与太祖的仁德，自不必怪他们必要的残忍。
……
李蔡站在宫门之前时，还颇有几分恍惚。
当日他向审卿建议去朔方拼一把的时候，自己也被卫青攻伐匈奴的壮举，激起了早年间从军的豪情，思量着要不要重回边境。
但没想到，他还未能来得及带上医官看诊的记录，向陛下证明他已伤势痊愈，就收到了陛下的征召。
他对京中的消息一向知道得快，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征召是因何而起。
淮南王之女，翁主刘陵的府邸在数日前被围，廷尉赵禹亲自拿人。
侍中庄助被随即下狱。
一并被拿下的，还有不少与刘陵交好的人。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的信号！
恐怕是要出大事了。
丞相公孙弘的态度一向是“先定北方后动东南”，这东南原本指代的，是闽越之类的地方，但要说指代淮南，也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这些突如其来而且毫无遮掩的拿人问罪之举，足以对外表示陛下的态度。
他已不想分什么先后了。
他要处理的不是刘陵，不是什么翁主与天子近臣往来甚密，而是背后的淮南王刘安。
那么，要如何处理呢？
李蔡心头火热，躬身拜下之时的动作，却仍是沉稳端正，极有大将之风，只为向陛下证明，他能担负得起这份责任。
但在抬头望去时，他又难以避免地呼吸一滞。
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陛下刘彻，还有坐在另一侧的年轻人。
刘稷的目光要远比刘彻更为随意，直接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抢先一步把话问出了口：“李将军，若是让你带兵征讨淮南国，你需要多少兵马？”

第78章
需要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李蔡早在来时路上，已有了考虑。
但他还未开口，却是另一位陛下先说了话。
刘彻有些不满：“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问吧？”
就算太祖陛下于他大有助力，让他能够早一步向淮南王刘安发起清算，也不该在此时抢白，又行越俎代庖之举。
刘稷却是理直气壮：“我向你这些朝臣发问的机会，也算是用一次少一次，你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我问的是他此行需要多少兵马，又不是他这个人能带多少兵。”
祖宗一向混账，现在也不例外。
刘彻呵了一声：“也对，反正他回不出一句带兵之数，多多益善来。”
李蔡沉默地将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应该再晚些前来的。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在二位陛下同在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
算一算，距离太祖陛下在关中现身，到如今已有八个月了。
有些必不可少的矛盾，也是随着时间累积的。
只怕时日越长，当今的皇帝陛下越不能容忍这样的一位长辈。不过是因为如今利益一致，又有那句“用一次少一次”，才在会见臣子之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刘彻往李蔡这边看来，不必看到他的神情，都能猜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行了，你先回答太祖的问题吧。”
李蔡将杂思压了下去，拱手回道：“陛下愿托我以重任，我本该为陛下节省军力……”
“停停停。朕让你来，为的是达成目的，不是让你来省钱的。近来皇后在宫中推行节俭，不见得让京中富户争相效仿，倒是让你先学上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
李蔡：“兵马少不得。”
“说说你的理由。”
李蔡沉声答道：“带兵征讨淮南国，打的就不只是淮南国而已。数年前，陛下对闽越用兵，不仅令一度为祸的前闽越王被臣子和弟弟合谋所杀，还由朝廷扶持，在闽越境内立下两王，令其彼此争斗，互相消磨，可据臣所知，其中之一的东越王馀善已日渐占据上风，也有些后悔当年杀死兄长了。出兵淮南，正是敲山震虎的好机会。”
刘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此话不错，还有呢？”
李蔡：“同在东南，那南越王赵胡也是个难缠的家伙。当年他原本服膺于朝廷兵马，声称要来长安觐见天子，却又用出了一招偷龙转凤，自己称病，由儿子入京为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他半个错字，但南越王所出之子赵婴齐入京数年，分毫不见他父亲派人来问，其中是何意思，无需由我来多说。”
赵婴齐不是质子，而是弃子。
南越王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对他那么重视呢？
“他们仗着东南之地偏远，陛下的政令难以轻易抵达，便又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只怕正要朝廷对淮南雷霆出击，敲碎他们的美梦。”
李蔡郑重其事道：“臣恳请陛下，予臣兵马五千，必为陛下扫清东南之患！”
刘彻没有评判对与错，问道：“兵马从何而来，粮草又从何而来？”
李蔡：“从会稽而来。”
他解释道：“陛下令人带兵拿下刘陵，清算其朋党，虽然行动极快，但其实没有完全封锁消息。刘陵来不及向淮南王传讯，但并不代表，当朝廷大举动兵之时，不会有心存异志之人，前去向他报信。若兵马自京师调拨，必定慢于报信之人起码半月，届时两兵交战的结果，只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所以臣以为，应由臣带着陛下手令速往会稽调兵，那淮南王刘安就算先得信报，戒备的也是西面是北面，而臣则当速速整兵，从东而来！”
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
刘彻拍手以赞：“好！那么敢问一句，你又如何敢说，会稽兵马能毫不耽搁地为你调度，而不会怯战于淮南？我大汉近来虽在北方屡有大胜，但这胜战并未来得及告知天下臣民，更何况是各方割据的东南。会稽军民或许也曾听过你李将军的威名，但数年不上战场，你也未必压得住他们。”
李蔡沉思片刻，倏尔目光一亮：“那就要看，陛下是否愿意割爱了。”
刘稷在旁听着这一来一回的交谈，心中想着，李蔡的下一句应当就是让刘彻给他一份能够在外决断的信物了，就比如，他先前往辽西一行时带着的宝剑。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李蔡说道：“请陛下借我，侍中庄助的人头。”
刘稷：“……”
什么东西？
他猛地把手往腿上一掐，才没在这一惊之下，脱口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等一下，什么叫做借他侍中庄助的人头啊！
这位似乎没太多激进表现的将领，用一句话证明了，大汉的将领怎么说都是有点东西的。
刘彻：“庄助……”
李蔡言之凿凿：“庄助曾为会稽太守，却治郡无功，反而与那淮南王有所勾结，死不足惜，若将他的头颅作为信物，直抵会稽，此地郡守、胥吏必知陛下平乱之心，绝不敢阳奉阴违、贻误军情！”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一句何其杀伐果断的话。
但他的这句回答，不仅没让刘彻生气，反而让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欣赏。“庄助曾是我的亲信，我所倚重的近臣，你不怕自己的这一句话开罪了人，让这不易得来的领兵机会再度失去？”
李蔡脸上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陛下会这么问，恰恰证明了，您并不反对我的这个提议。”
陛下与先帝，是不同的执政风格。
年轻的皇帝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也确有雷霆行事的本事。
这是李蔡在京中多年所见的事实。
那么他若真喜欢庄助到不容许李蔡非议的地步，就根本不会将他下狱！
所以这句“割爱”的话，能说！
他先前提到的东南乱象，也注定了，刘彻会更希望一位沉稳中不乏锋芒的将领来统兵，而不需要一个按部就班之人。
刘彻果然笑了：“好啊，老将就是老将，没辜负朕点名让你前来的信任。”
他转头向刘稷：“太祖以为呢？”
刘稷：“……”
太祖以为自己拿竹简敲人脑袋，宣布了对淮南王的围剿，已经叫做厉害了，谁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啊。
他能有什么意见！
这李蔡将军提出来的战略，若只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应当是可行的。先以庄助的首级恫吓会稽郡的官吏，再以东南之兵，从刘安疏于防守的方向迅速推进，一举击破淮南。
完全可行。
但若只说一个好字，他又有些担心，自己被吓了一跳的表现，会从说话的语气里透露出来。
哎，有了！
刘稷抬眼，缓缓说道：“既然已经要闹得这么大，又要敲山震虎，为什么不想得再周全一点呢？你说到了闽越王、南越王，那江都王呢？”
江都王？
“太祖说的，是那位正当年轻气盛的新江都王？”
刘稷：“难道我还有空跟你交流一下那个死个一年多的？”
前江都王刘非，是景帝刘启之子，刘彻的又一位兄长，比刘彻大上十二岁，死于一年零三个月之前。
这江都王刘非倒也是个人才，年仅十五岁就已在吴楚七国之乱中参战立功，大得封赏，也因此越发逞凶好勇，幸而有董仲舒被派遣至国中，为他纠正言行，督导礼法，才算安分了下来。数年前，他还曾经请战匈奴，也算是于国有一份赤胆忠心。
但他那儿子，只继承了他那骄狂的脾性，却愣是没继承他那听得进去话的头脑。
如今刚刚继承王位，还未显示出多少端倪。
但，刘稷是记得这个人的！
书里看过。
这一位江都王刘建因谋逆而自杀，让他彼时年仅九岁的女儿成为罪臣之后。而他这女儿，正是汉武帝在位期间远嫁乌孙和亲的刘细君。
既然处理一个谋逆的人也是处理，那要不干脆连这位也算上吧。
刘建早在父亲刘非还在世的时候就敢抢父亲的姬妾，父丧未过就敢胁迫庶母私通，将来还敢鱼肉百姓、淫乱国中，不如早点把他解决了。
——祖宗觉得很应当。
好巧不巧，这江都，正在淮南国与会稽之间啊。
刘彻在让人处理兄长丧仪之时，或许也已听说了些什么，听到刘稷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短暂的沉默，就已从记忆中将这个侄子的讯息翻找了出来。
“……江都王此人，若有不臣之心，也当杀之！”
他向李蔡问道：“若我说，要你以会稽兵力对两国兵马，可有把握？”
李蔡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答道：“有！”
江都王根基浅薄，淮南王逡巡不前，这两方还隔着两代辈分，绝不能算关系亲厚，或许彼此之间也不敢投入太多的信任。
只要他们无法合兵，他就能随机应变，先后破之。
当然，如果那江都王识时务的话，情况将会更好办一些。
好。
太祖陛下不愧是老祖宗，一句建议，就有可能让他再得一份战功！
听闻太祖在辽西时，曾以天子剑痛殴他那堂弟，既为提点于他，又为苦肉计的施行，如今再见，则是另一种老辣的手腕。
……
李蔡得了刘彻的命令，回返家中后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已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会稽的行程。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批早年间协同作战过的亲卫，以及一位替刘彻传讯于江都王的信使。
他在十日之后，将急信，送到了江都境内。
……
江都王刘建望着面前的两封书函，托腮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这个姓氏，就很容易取出相似的名字。
前有河间献王刘德的长子，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名字相同，后有淮南王的长孙与这一任江都王的名字相同。
这淮南和江都的位置还这么近呢。
刘建看向这封信的眼神，便多少带着点挑刺的想法。
本来淮南王就是他爷爷辈的人，结果还真有个跟他同名的亲孙子，是不是写信的时候，也有种长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
江都王不太高兴。
二人同为诸侯王，算起来可没什么高下之分。而他刘建既连父亲都不太尊重，也就更不必指望他尊老了！
在这张眼下有些青黑的脸上，未见得多少少年人的朝气，反而尽是一派阴鸷的神色。
更何况，在这封由淮南王让人送到他面前的信中，语气也算不得恳切。
“嗤……”刘建冷笑道，“这算什么求人的态度！先把话说得语焉不详，就想让我协助他办事，呸。”
恐怕淮南王也没想到，就在他收到消息，匆忙向着邻居送出一份信的同时，朝廷的使者也已经抵达了江都。
借由这后脚就抵达的第二封信，刘建已经拼凑出了此间的情况。
淮南王多年间素有反心，却非要虚伪地走一条更平和的政变之路，结果路没走成，还被刘彻抓住了先机，准备对刘安予以反击。
身在长安的翁主刘陵，以及一系列被刘安拉拢的官员，都已被锁拿下狱，而不日之内，朝廷征讨刘安的兵马也将进发而来。
为防刘安脱逃，朝廷希望他这新任的江都王，也能效仿他父亲生前的骁勇表现，派遣出相应的兵马作为支援。
事情有够明显了。
朝廷要向淮南国宣战了。
但因路远，需要他刘建提供点支持。
淮南王呢，也急得很，就指望着他刘建在还未彻底了解情况时，被他忽悠着拉上战车，给朝廷回过头来一记痛击。
这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因为当刘建的眼神落到朝廷的那份诏令上时，那里面的情绪同样算不得友善。
他不喜欢刘安，并不代表他就喜欢刘彻。
刘安在书信中说得没错，推恩令不是什么朝廷向诸侯施恩的手段，而根本就是在分割他们的利益，谋算他们的性命！
刘建再不喜欢他的弟弟，也得分出秣陵给自己的弟弟刘缠，分出丹阳给刘敢，分出盱台给刘蒙之，分出……
其他的贫瘠未开化之地都无所谓，但那秣陵实为富庶之土，分割出去，与剜肉放血有什么区别！
他若不趁着现在，和刘安统一战线，将来就只会随波逐流于一众屈服认命的诸侯，生死都决断于刘彻之手。
可凭什么！
刘彻非嫡非长，他父亲出兵讨贼时，那刘彻都还是个奶娃娃，如今倒是仗着自己是皇帝，把刀动到他们这些小辈的头上了。
或许他也真是被这十几年间的顺风顺水给迷晕了头脑，居然就这么把联合作战的邀约发到了他的面前。
难道真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被那董仲舒的几句儒家之言所感化，将刘彻的诏令视为金科玉律，便要舍命执行吗？
哈，哈哈！
这两方明明都是有求于他，为什么就不能拿出应有的求人态度来！
“若我是刘安，都已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别摆什么长辈的架子了，我江都境内收容强士豪侠无数，聚作私兵，可比他那些只知编写鸿烈一书的文人顶用得多。要么将重礼送到我面前，要么就亲自来访，写这一封还想骗人的书信，是拿我当傻子吗？”
“至于我那好叔父，如今的天子，也同样没什么诚意！若我是他，我就该让人把秣陵从刘缠的手中收回来，送回到我的手中，再算上一笔得胜后的军功酬劳，才叫有心除贼，令宗室服膺。就一句让我调兵配合的号令，便要让人为他卖命，是当真不怕吴楚之乱再兴啊！”
他的臣属刚刚脚步匆匆地踏入殿中，就见刘建左右一手一个，抓起了面前的两份竹简，而后狠狠地将其向外丢了出去。
这位江都王自小就有一身好体魄，这愤然一砸，竟是让原本还装帧体面的书简，直接摔得四散开来，一枚枚混在了一起，竟是难以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起来。
臣属低头，捡起了其中的几枚，草草地看了过去，顿时大惊。
“您这是做什么！我听说一封信是淮南王让人送来的，还有一封更是使者代传天子之令，岂能如此无礼？”
不管江都王将要做什么，都不该把两方一并得罪了啊。
可他这句忧心忡忡的话，并没能让人引起重视。
“无礼？”刘建倨傲地挑了挑眉，“我不答应刘安的联盟，刘安就是头被困在泥坑里的鳖，得困得再深一些，才知道如何与我们江都往来。至于朝廷的合兵出击诏令，那就更好办了，总得先让我看到另一支兵马在何处，才好调兵遣将，不是吗？”
他可没做错什么。
“我也没糊涂！朝廷想要用一份文书，便让我与淮南王相斗，无论谁输谁赢，他都能从中牟利，也必不会让闽越南越之地，看到他难以出强兵抵东南的短处，简直痴心妄想！”
刘建拂袖一扫，“我意已决，我会与刘安联盟，但这联盟，必须由我说了算。”
刘安已老，这东南之地，还得看他这样的年轻人。

第79章
这臣属简直要被刘建给气晕了，“您要与淮南王联合，就是谋逆！”
“那又如何？”刘建反问，“我也没说，要在三两日间打到帝都，只是先行割据东南罢了，我看我那叔叔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出兵反击。”
“您没懂我的意思！臣没这个本事，决定您的立场，但明白一个道理。这样的大事是拖不得的。您觉得能和对方拉扯出个主次来，却是要将先机都给丢尽了。”
将领在外，尚有事急从权一说，难道对诸侯、对帝王来说，无用的拉锯就不耽误事吗？
可刘建这样的人，若得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也做不出那些荒唐事了。
“行了，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最多……最多就是给淮南王送去一封书信，向他暗示态度好了。”
不过，刘建觉得自己只是在“暗示”态度，当淮南王收到那封回信的时候，简直要以为，自己收到的是一份挑衅！
淮南王其人尚有几分养气工夫，可他那淮南太子刘迁却是个傲慢性子，见父亲表情不对，将那回信拿了过来。
没看两三行，他就已经骂了出来。
“混账！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江都易王若在世，只怕也要后悔，怎么没早点把他掐死在襁褓中。”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两国之交，贵在意诚。什么意思？说您连长辈的身份都不该有，就应该对着他这不尊父敬祖的家伙摇尾乞怜吗？我呸！”
刘安的眉头一跳，伸手按住了有些作痛的额角：“闭嘴，我还没说你呢！你昨日又闹出了什么动静。我们当下正值用人之时，为何雷被偏在这时候向我请辞？”
刘迁：“……”
他把信放回了桌案上，才嘟囔着开口：“我也没干什么。不是您说的吗？我们或在不日之内要与朝廷交手，我既为淮南国太子，也当有自保之力……”
刘安简直想把那竹简砸在刘迁的脑袋上算了。
“你若是去调兵以自保，我都不说什么了，你非要找雷被比剑。你疯了吗？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是我费尽口舌才将人说服留下来当教习的，你找他比剑，你能赢？你不仅没赢，你还输得难看，输完了就发脾气，让雷被以为自己要被你这太子暗中使手段弄死，只想从这儿逃走！”
他淮南国境内有多少游侠好手，其实是因为雷被而来的，难道刘迁就没点数吗？
这一场比剑，剑术不见得提高了多少，却又将太子无能的表现，展现在了门客面前。
江都王傲慢，淮南国太子的脑子，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刘安真是不明白，为何一母同胞所出，刘陵就能比刘迁聪明那么多，也能屡屡为他分忧。
但……想到今日之祸，或许也是因刘陵行事不够谨慎，才突然引发的，刘陵自己也身陷囹圄，刘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刘迁重新凑上了前来，“父亲，刘建小儿这回信，您打算如何处置？”
还是把话题扯回去吧。
刘安有些苦恼地垂头沉思，“……还没有朝廷动兵的消息？”
“早在收到京师传讯时，就让人往长安方向去打听了，没有消息。”
“这不应该啊。”淮南王眉头紧锁，“刘彻这个人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既做出了将你妹妹下狱的举动，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揭过，怎么会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呢？”
刘迁试探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是被有人劝住了？”
见父亲暂时没有了对他动怒的意思，刘迁飞快地在刘安面前坐了下来：“是朝廷有所怀疑，我们也未必就有多少把柄落在了他们手中，凭什么就给我们定罪？祖父是由太祖授意，交由吕后抚养的，或许太祖也没想到，孝文皇帝会用这等可笑的罪名害死了这个晚来得子，他难道还会希望此事再行上演吗？”
刘安：“……别小看一位皇帝的狠心。”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刘迁分明是觉得，父亲被他的话给说服了。
或者说，是因这话，有了几分侥幸之心。
刘迁继续说道：“您再看刘建送来的这封信，说什么朝廷有意请他出兵相助，围剿我淮南国，既我们无合作的诚意，他又何妨如他父亲一般，做个朝廷的忠臣。这话，指不定就是在迫您让步的瞎扯！江都王在位，必要令其辖境内纲常败坏，朝廷为何还要让他有立功的机会，放纵其行？”
“你的意思是？”
“或许他已听到了些消息，知道朝廷没那么快真正发兵。这才觉得，能趁着我们焦虑于眼前的局面，慢慢谋求些好处。否则，唇亡齿寒之下，他能得什么好？”
淮南王这下，是真听出些合情合理的门道了。
好，既然如此，他准备一边备战，一边重新与江都王交涉，免得那骄狂之人，还真以为能凭着诸侯王爵的身份，就当上东南的老大了！
……
可在这两方互不相让的“权力”之争间隙，李蔡都已经身在会稽了。
庄助只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在含糊地接下了淮南王的示好礼物时，会在将来有这样的一劫。
刘彻“割爱”，庄助伏诛。
头颅被贮藏在装有石灰的匣子里，送到了会稽郡守的面前。
这确实是一份极有分量的叩门之礼，也是一份极其有效的军令！
谁若还敢因此怀疑陛下征讨淮南的决心，想要拖延敷衍命令，只怕是想做第二个庄助了！
那会稽郡守冷汗涔涔，看向不露声色的李蔡，也不知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发抖：“可……可是，光以会稽一地，仓促之间调不齐五千兵马。”
李蔡看过来。
郡守自认说的是实情，终于找回了些底气：“东南吴越之地，本就山多林深，又被那东越南越江都等国分得七零八落，士卒大多守在交界之地，贸然调度，反而要被人瞧出破绽。”
拿着庄助的人头作为威胁，他也得说出这句实情啊。
李蔡岿然不动：“那若是先联合秣陵侯拿下江都呢？”
郡守：“……啊？”
秣陵是从原本的江都国中分出来的地方，就近划归于丹阳郡治下。
但因交接尚需时日，其间仍有不少江都驻军，若无江都王直接指挥，秣陵侯应该也能调得动这批人。
用这些人去打江都？
李蔡冷下了语气：“我来会稽的路上，让人将陛下的书信送到了江都，请江都王出兵，协助我等作战，但今日仍未得使者回报，可见江都王长居东南，恣意放纵，也有了对朝廷的不臣之心。倒是秣陵侯感念陛下施以推恩令，让他得了这封位，愿意出兵相助。既然如此，不如先与秣陵侯合兵，了结了另一桩谋逆之事！”
“我且问你——你这会稽境内若明日举兵，能拿出多少兵马来？”
郡守的眼睛都因李蔡的这番话瞪大了。
这就是在边境杀匈奴练出来的将领，所应有的胆量吗？
兵马不足？没关系，先再打掉一路叛逆，从这里带点兵马跟上就行了。
郡守连忙答道：“两千！若不求非要精锐武装的话，能拿出两千人！要是能速克江都，压得住越地诸人，还能再调千余人。”
李蔡：“好！两千足矣！不过……我怎么听你的语气，你对我打江都，不是一般的支持？”
郡守干笑了两声：“您知道就行了，也不必非要盘根问底吧？”
那已故的江都易王刘非有一名臣子，叫做梁蚡，算起来和他还有过些往来。
梁蚡想在刘非面前混出个名堂来，就想到了走偏门的路子，向刘非进献了一名美人，谁知道，不仅美人被刘建夺走，刘建还为了避免梁蚡上告，将他找了个机会杀死，灭口了事。
郡守虽不那么认可梁蚡的行事，但也更恼怒于刘建的妄为。更何况，刘建就在近前，谁知道他下一次发疯，又会干些什么。
若能一次解决江都王、淮南王两个麻烦，他的日子也好过了。
不过……
他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秣陵侯年岁尚小，可信吗？”
万一将他们的行动向刘建告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器重？
李蔡：“无妨，年纪小，头脑还没那么发昏。”
还没在刘建的影响下，觉得自己哪怕分了出去，也得听从那位兄长的命令。
也还能想一想，自己的活路究竟在何处？
让朝廷赢，他这秣陵侯的位置能保住。本就是意外得来的位置，现在还能因战功，结一份善缘，值得拼一把。
让刘建赢呢？
他必定要信心膨胀，不顾手足之情。
早先因推恩令而丢掉的土地，也必定要被这为非作歹之徒，换一种方式夺回去。
灭口一个国中属臣是灭，灭口一个无用的弟弟，又怎么不行呢？
那秣陵侯刘缠在接到李蔡传讯的第二日，就已亲自带兵来到了会合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向着这位主理东南战事的将军行了一礼。
他也意外地发现，随同李蔡来到会稽的，还有一个身份特别的人。
淮南王庶长子，刘敬。
刘敬不能不来！
他原本以为，刘陵要将他除掉的行动，激起了太祖和陛下的清算之心，会让他也跟着一并被解决掉，谁知道，太祖还能给他以协助李蔡行事，以求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虽不那么清楚淮南国的各处兵马守备，但他是带人打回家，怎么都能派上点用场的。
李蔡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说，太祖陛下先前将这些宗室调到面前来专程教导，做的不是无用之功。
就像现在，刘敬哪敢有半点懈怠，已向秣陵侯交代起来了，说的无外乎就是朝廷对宗室的态度。
不过好像再多的话，都不如一句话管用。
“太祖真的会飞？”
刘敬信誓旦旦：“来刺杀我的刺客亲口所说。”
刘缠哇了一声：“这就是开国之君应有的本事吗？”
刘稷听到这一番话是何想法不好说。
起码在这东南之地，我方的助力已是对李将军能取胜，有了莫大的信心。
李蔡深知何为机不可失，也格外庆幸，自己遇上的是两个因贪婪而犹豫的对手。
那刘建正因自己没能从淮南王处得到一句好听的答复气闷，便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有若晴天霹雳的消息。
刘建的酒杯当啷一声砸在了地上，眼神发直地望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你……你再说一遍？”
士卒也是惶恐不安：“会稽郡守与秣陵驻军合兵，直向江都而来。秣陵侯指您为叛逆，统兵的李蔡将军更是拿出了天子诏令。沿路的士卒不敢阻拦，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了！”
没投降的那些，就在这日益壮大的队伍面前，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若是如今在位的，是刘建的父亲刘非，或许还能压得住下面的士卒。
可刘建此人徒有宗室之名，却无与之匹敌的实力，在朝廷的突然发兵面前，并不像他的口出狂言一般有底气。
他也绝没想到，明明他收到的讯息，还是朝廷要冲淮南国发兵，一转头，他就已因“违逆抗旨”，成了朝廷讨伐的头号目标了。
“走！你们走！”
宴席之间的舞姬突然听到，刘建发狂一般的驱赶，俱是表情惊愕地冲出了门去，与闻讯而来的郡国属臣相向而行。
王宫之中乱作一团，全靠着刘建的亲卫把控住了宫门要道，才没让人出逃。
但当他统兵出征时，王都早已有流言弥漫了开来。
谁都可以看到，亲自统兵出征的刘建脸色有多难看。
一封向着淮南王求救的信件，也在同时送了出去。
在这封匆匆写就的急信中，刘建哪还剩下多少待价而沽的高傲，只有阐述着相互支援方有活路的垂死挣扎。
随信而去的，还有一批送往淮南国的珍宝。
他在心中想着，有这份结交互助的诚意在，有朝廷动兵的威胁在，淮南王无论如何也要早日发兵救助于他。而他只要能撑过最开始的这一波讨伐，借助东南之地的特殊情况，应能争出一条活路。
可他的逞凶之姿，在真正的领兵之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李蔡行军势如破竹。
在他脚下的角度，是昔日吴楚七国之乱中，隶属于吴王的地盘。
吴王惨败的教训还在眼前，偏偏这一次，朝廷还发兵极快，不留余地……他们逃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帮助荒淫无道的新江都王造反！
只短暂的交锋，刘建就已被迫带着自己的残兵退回了江都城中，紧闭上了城门。
他来不及庆幸于自己逃出生天。
自城头俯瞰，朝廷自会稽调来的水师船帆林立，不知有多少，而陆上兵马也早已渡江靠岸，迫近城下。
在这性命攸关之时，他根本无从分辨，这些船只中到底有多少士卒压阵，已被这围困的局面骇得面色惨白了。
刘建哆嗦着：“守……我们得守住，有城墙为屏，应能等到淮南国的支援。”
“……大王你看！”
“瞎嚷嚷什么！”刘建被下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地就丢过去了一句责骂。
可当他的视线向着远处的汉军旗帜看去时，便惊愕地看到，他派出去送信的亲信，已出现在了此地，像是唯恐他看不到一般，被挂得高高的。
他用于运送那批宝物的车马，则向着城下疾驰而来，以确保他看了个清楚。
刘建倒抽了一口冷气：“谁干的！”
谁把他的求救队伍阻拦了下来，还全数拿下送到了阵前！
这就是拦住了他传讯淮南王最重要的一条门路。
要靠着此地的逃难百姓，将这消息送过去，还不知需要多久。
何况，李蔡出兵打出的旗号，就是征讨逆贼淮南王、江都王，那么百姓只要不蠢，就不会往下一步要发动战事的地方跑。
他的援军，恐怕没那么容易来了。
但不对……他还不能慌。
会稽守军和秣陵驻军合并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万人，只是从阵仗上看起来吓人了一些而已。他们要攀上城墙，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不轻易心神溃乱，弃械投降，就还有据城而守的希望。
“传我命令！”刘建咬牙切齿地发声，“给我守住城关以待援兵，谁若敢开城投降，凡有异动，举族处死！”
“大王，您现在应做的是抚慰阵亡士卒，解释您无谋反之……”
一把长刀破空而鸣，飞溅起的鲜血，让他的声音停在了当场。
脖颈上一道断口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里仅剩的神采，也很快消失不见。
刘建声嘶力竭：“谁若再说这等干扰士气之言，便有若此人！”
“守城！”
刘建的心中烦躁得厉害。
不是因为他早习以为常的杀人，而是因为他这一瞬间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或许是厌烦，又或者是逃避，他只让人将重宝堆上了城头，作为对守城之人的奖励，却直接将想要面见他的人都拦在了外面，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酒，直喝得眼神熏熏，神志昏昏。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必直面先前的失败，还能留在那意气风发的梦境之中。
梦境里有惠风和畅，而不是战鼓擂响。
风中，一条飘带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又飘然离去。
他顺手将其抓住，另一手抓着酒杯，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随后酒杯一丢，踉跄地跟了上去。
但还没等他抓住那想要趁他喝醉逃走的宫仆，便被踹门而入的轰然响动惊醒了美梦。
刘建大惊失色。
数把长刀只在须臾之间，就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奈何他手脚发软，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但就算他能跑，也跑不过这群盛怒之中的人，跑不过想要活命求生的人。
“你们！”
“真是可恶！……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他江都王的派头。”一名士卒怒视着眼前这张泛红的脸，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地上，却又怕这一脚没拿捏好力道，让他撞上了谁的刀兵，死得太过痛快。
“不必说那么多了！我们若不想被当成反贼拿下，这就拿他去交差。”
“谁要他这些无用的珍宝了？我们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他还真当那么多人想见他都是要来劝谏吗？只是不想再让大家都跟着他一起死罢了！”
“老江都王英明了二十七年，就毁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
刘建的嘴被堵着，声音只能从胸膛里发出。
胡说，胡说！
他明明还能再战，能凭借着江都国的兵力在东南之地耀武扬威，自在纵横，他明明——
……
他没有什么“明明”了。
在真正酒醒的刹那，他听到了李蔡的声音，带来了对他的宣判。
“江都王刘建为臣不忠不孝，为王骄横作恶，陛下有令，判以极刑处死，以告百姓！”
“江都境内守军，归于本将指挥，直取逆贼，速定太平。”
李蔡无法共情刘建的绝望，已是又一次找到了昔年征战的热血。
他振臂一呼：“诸位，明日且随我一起，出兵淮南！”

第80章
出兵。
出兵淮南！
……
“阿娘，你哭什么？”
被一众士卒包围的俘虏之中，一名大约只有两三岁的女孩艰难地从母亲怀中钻出，仰起了自己的小脑袋。
先看到的，是一滴湿润的眼泪，掉在了她的额上。
她眨了眨眼，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分明听到，周围的人都在高兴呀。
周围全是欢呼的声音。
从会稽、从秣陵而来的士卒欢呼，因为他们此战得胜，还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他们身上，大汉的威名于东南之地宣扬。
本该是败军的江都士卒也在欢呼，因为他们上面的江都王虽被朝廷予以极刑处决，即将死得凄惨，这位李将军却已让人告知了他们，并不会将刘建的罪过清算到这些被迫听令的士卒身上。
他们之中如有愿意为朝廷效劳的，也能参与到征讨淮南的战事中。
江都治下的百姓，更是在欢呼。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暴虐骄狂的诸侯在上，统御着他们这些生长于此地的人。更不喜欢在无法选择的时候，变成一个反贼。
小女孩的眼睛向四面张望，看到的是一张张喜色洋溢的脸。
除了……除了她周围的这一圈。
她们之中少有喜色，只有复杂与麻木。
抱着她的女人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了自己的肩头，“阿娘没哭，只是在……”
在激动刘建也有今日的下场，根本无法如他所畅想的那样大权永享。
也在担心，她们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江都王荒淫无度，人虽年轻，却已有一众子嗣养在膝下，她的女儿细君也是其中之一。
刘建既死，朝廷又会如何处置她们这样的反贼亲眷呢？
……
“李将军……李将军！”
李蔡刚忙完了对那些投入军中士卒的安置，就听到了一阵阵向他发出的疾呼。那叫嚷之人还像是担心他没法看到自己，努力地向上蹦跶了两下。
李蔡无语：“……让他过来。”
刘敬和刘缠一前一后地冲到了李蔡的面前。
后者，约莫是来做个陪客的。
江都既下，他这位大义灭亲的王弟，已尽到使命了。
所以开口的也就只有刘敬而已。
“李将军，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李蔡听得出来，他话中已比先前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自信。唯恐李蔡刚收到了一批得用的助力，就把他给忘了。
他刘敬先前可是立功了！
作为与反贼刘安大有关系的人，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战功。
要不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呢，有些时候还真要他这样的人来干点偏门的事情，比如说，和刘缠联手，推断刘建这贼子会从何处送出求援的书信，然后，把它拦截下来。
他可总算不是“扮演商人但进监狱”“出门游说但被刺杀”了！
现在呢，既要打到淮南去，是不是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李蔡轻叹了一口气：“你今日应该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稍后就要将江都王处以极刑、告慰百姓，你那父亲虽没鱼肉治下子民，不必用这般极端的办法处置，但他若能从战场上存活，让我等抓获，必是要送入京中处决的。你现在把话说得轻松，届时又会否……”
“会否后悔？”
刘敬接过了话，跃跃欲试的神情在李蔡的那番问话面前，慢慢冷了下去，连带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别的话就不说了，我只问李将军一句，你看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是没那么聪明，但他因为得到的少，也就不会让自己被所谓的父子之情捆绑。
在淮南国，他是个无用的长子，是被希望不害、不争的摆设，但在太祖面前，他是只需心存敬畏之心，便能立功长进的臣子。
这其中的区别，只需要学会断舍离，就能想得明白。
再说了，别人都想要他死了，还不许他还回去吗？
他觉得他们姓刘的都有点记仇的好习惯！
李蔡：“……”
行，看来他不用欲言又止了，还可以对刘敬有些不同的认识。
李蔡的年纪都快是刘敬的两倍了，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更是远比刘敬所处的复杂，自认能判断得出来，刘敬说的这些话是否真心。
他示意刘敬借一步说话。
避开了刘缠等无关之人，他道：“我原本想着，让你去开解开解刘建的亲眷，就像……像你说服刘缠放下心为朝廷效力一样，先让这些人心中有数，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要想想，让你干点什么了。”
“你觉得，淮南王若败，会做出怎样的垂死挣扎之举？”
刘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
刘敬沉吟许久。
李蔡都险些要以为他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却忽听他问道：“您知道……邾县书院吗？”
书院？
刘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十七年前，淮南王来到封地不久，就令人在邾县修建孔庙，召了伏公、申公等一批大儒前来此地教学讲经。曾在此地游学的文士中，有相当一部分投入到了鸿烈一书的编纂中。这就是淮南文化兴盛的起源。”
李蔡对这段往事没那么了解，直到刘敬这句“三十七年”一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当中的时间厚度。
他微微抽了一口气。
无可否认，淮南王此人，真的是一个从文治书的奇才。
应邀前来的伏公姑且不说，那申公却是陛下第一次改革政务启用的赵绾、王臧等人的老师，也是陛下曾用安车蒲轮的礼仪接入京中的长者。
若非申公已然过世，就凭他曾与浮丘伯一起在鲁南宫面见太祖的经历，现在也该又一次被接入京中，向太祖叩拜。
这样的人，都曾是淮南王所主持书院中的门客。
倘若淮南王未能及时被俘，还有机会凭借着此地经营三十七年的名望，获得另一重意义上的庇护。
李蔡能如攻破刘建的兵马一般，击溃淮南王的反叛兵马，却对这样的防卫，有些束手无策。
这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李蔡咬了咬牙，拍板道：“我明白了，那就还是由你守着后路，不能让他逃去邾县。对江都之战，你能截获刘建求援淮南的信件，如今兵进淮南，或许也能立下大功。总之，我会大军速行，为你争出一条守株待兔的路。”
这下愣住的，换成刘敬了：“……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是阐述了个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觉得能做到啊！
李蔡信誓旦旦：“既然太祖陛下看得起你，我也理当如此。”
刘敬：“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动了动。
刘稷若是听到这句话，可能都得感慨一句，自己倒也没这么赏识对方。
但身处战场，有些话对于一个想法没那么多弯子可绕的人，反而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太祖陛下何止是看得起他……
战功在前，原本被刘敬大觉惧怕的一些待遇，也有了另外的意义。
他恍惚想着。
为何同样是宗室会面，太祖不给别人改名，而要给他改名呢。
为何同样是模拟经营，别人不进监狱，就他需要去体验一下呢。
为何出行为使，只有他会被选中，与太祖同行，还被救下了性命呢。
刘敬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明白了！此事，我当仁不让。”
李蔡：“……”
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刘敬这家伙想的，可能比他说的，要更深远得多。
但他也懒得去寻根究底了。
在战场上，有信念鼓舞，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这边要做的准备也还不少。
江船要从江都府库之中征调，替换掉当下云集的这批船只中用来凑数的。
士卒的甲胄，也要从江都的府库中调度。
李蔡听着卫官来报府库积存，都忍不住有些唏嘘。
“当年江都易王向陛下请战匈奴的时候，就已打好了这些？”
江都至吴越一带的财帛军械能支撑吴王刘濞谋反，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虽然当年都已收缴入京，但铜山铁矿并不会挪窝，还在被后面的人挖掘冶炼，打造成新的兵器。
江都易王刘非，也就是刘建那位善终而亡的父亲，又是个好战之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资源。
这就让这批从会稽调来的守军，可说是军备大更新了。
“您是感慨江都易王没赶上进攻匈奴的好时候？”
李蔡缓缓摇了摇头：“不，我是感慨，他那废物儿子没把这些东西用好。”
要是真在江都境内打成了个僵持不下的战局，他要打淮南，可说是难上加难。
至于江都易王……
他李蔡都没能赶上卫将军征讨匈奴的两次好时候，他遗憾刘非没能活着看到这场面干什么。
他要心疼也是先心疼自己。
他刚说到这里，忽见远处一名士卒匆匆跑来，“将军！有发现。”
“何事？”
“有一名刘建的姬妾说，自己可能知道刘建存放重要文书的地方，还真叫她找到了，在这偏室中，有两份文书，需要您过目。”
李蔡：“走。”
他赶到了那里，瞧见这两份被人专门告知的文书。
一份，竟是淮南王在获知京中情况后，送来给江都王的结盟邀约。
但这份文书竟有数处破损，像是先被人粗暴地砸在了地上，随后重新拼凑而成的。
而另外的一份，是刘建写给淮南王的回信废稿。
这个废稿，应该不是一切推翻的废稿，而是因为上有涂抹，不适合用于诸侯之间往来。换句话说，那是誊抄之前的回信初稿。
看着它们，尤其是后者，李蔡简直惊呆了。
他是真没想到，刘建此人竟然能自大狂妄到这个地步。
在面对远比自己年长，远比自己有名望的淮南王时，他竟也是这样的态度。
结盟未成，刘建的态度绝对要负上大部分责任！
也多亏了他的这番表现，多亏了他。
李蔡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
倘若江都王面对淮南王时，是这样的态度，两方各有异心的诸侯还未达成统一的结盟，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路从江都发兵的兵马，配备着江都的甲胄兵刃，打着刘建的旗号，淮南王闻讯之时，会如何想？
朝廷的兵马，他可能要躲，要守，要借用他在士人之间经营将近四十年的名望，来迫使朝廷收回将他处决的命令。
江都的兵马呢？
在战端扩散之前，将淮南王拿下送往长安，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江都王这孙子辈的家伙先行挑衅，算不算是诱敌之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效仿太祖在辽西所为，示敌以弱了！
……
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刘建恐怕都没想到，他先前通过往来书信留给淮南王的印象，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作用。
在他生前最后的视线中看到的，仅有各方唾骂着向他投掷而来的石块沙土，以及一行远去的旌旗。
这行兵马出动的消息，也先于刘建的死讯，抵达了淮南国的国土之上，成功地把淮南王刘安气得不轻。
“刘建他什么意思？他说什么朝廷让他出兵讨伐，想要让我们向他让步，没得到我们这边的回信，他就真的出兵了？朝廷那边都没有赶来淮南的兵马呢！”
“他是打算先向我们炫耀一番他有多少兵马多少军械，以便在这联盟中占上首位吗？”
淮南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般觉得，刘彻也没什么不好的。
同样的狂，那起码刘彻这皇帝是有真本事的。不像这刘建。
这该死的刘建！
“父王切勿动怒，且让孩儿领兵……”
“你也给我少说两句！”刘安没好气地骂道。“你就留在此地，继续让人往长安方向探查朝廷的动向，邾县那边你也替我盯着点。若是事有不成，这里就是我们的退路。”
他目光沉沉，似是向东而望，“我亲自去会一会刘建，让他知道，他到底是一条新长成的小龙，还是一头没牙的虎！”
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和刘建这么拉锯协商了。
既然好言好语说不动这个蠢货，那也无妨由他带兵给刘建一个教训。
随后的哨骑来报，也印证了刘安的某些猜测。
江都王果然年轻，在士卒之中的威望，远不能和他父亲相比。
这一路旌旗招展的军队，行动得极是缓慢，还是他先一步越界而过，抢占了有利的位置。
然后，信心满满的淮南王遇到了一个惊天意外。
他从探路的士卒处得到了回报。
对面的兵马撤下了一部分旗幡，打出了王师的名号。
统兵之人，不姓刘，姓一个“李”字。
在这一刻，刘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出了一个最错的决定。
他不仅没能给小辈一个教训，还让自己的出兵，逾越了诸侯应有的分寸。放在长安朝堂之上，这也完全可以是他谋逆的铁证。
刘建他钓鱼执法啊！
刘安：“……”
他不知道，被他霎时间就认为朝廷帮凶的刘建，其实早已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根本没参与到征讨他的大事之中。
他只知道，他必须赶快做出决断，到底是守着这个优势地形，继续如他先前所计划的那样出兵，与对面的李将军交手，还是即刻撤回淮南。
前者，坐实了他的罪名，也未必真能胜过敌军。后者，则是要让敌军有了追击的好机会了。
相比之下，他竟然只能进，不能退。
可刘安此人，正如李蔡所想的那样，是个搞文学的好手，在军事上的天资属实有点可怜，光只是决断难下这一条，就能判他死刑。
两方兵马尚未相逢，李蔡所带的一队精锐已趁夜发动了进攻。
春末的细雨，掩盖住了这一路兵马的行动。
但当营中烈火烧起的时候，这些飘飞的雨丝，又还不足以覆灭这场烧得人心大乱的火。
……
长安也在近日里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降雨过后的数日里，关中的气温又回暖了许多。
早春种下的种子，在雨后越发抽条，长成了郁郁葱葱的一片。
刘稷可算是受够了这没暖气没空调没有大杯热奶茶的冬天，现在坐在廊下，懒洋洋地晒着雨后的太阳，才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他派出去出使游说的人，陆续向长安送回了好消息。
北地那边小霍的来信里，说的也是匈奴暂未展开行动，他们已派人深入漠北探查动向。
东南那边的战况，也还没有报回。
刘稷忙里偷闲，偷得理直气壮。
还能顺便骂两声系统服务的不靠谱。
但也就是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闲暇时光。
他看到宫中的郭舍人匆匆走过了他的庭院，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赶了过来。
刘稷眼皮一跳。
无事不登三宝殿，郭舍人这一来，恐怕是又有什么麻烦事，需要祖宗来处理了。
“怎么了？”
郭舍人恭恭敬敬地向着刘稷行了一礼：“陛下请太祖过目此信。”
一封文书被递到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接了过去，信口问道：“谁送来的？”
“河间王。”
刘稷：“……”
河间王。刘稷所用身体的亲兄长。
但他在意的，不是河间王的这个身份。有太祖附身这个理由在，河间王没这个资格说他不是刘稷，从他和原本刘稷的举止不同上来找他的茬。
刘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此前模拟经营的时候，他从那酒肆掌柜处听到了一个特殊的消息，说的是郭解的追随者在郭解死后的数月，还一直留在长安城中，直到前一阵子突然失踪。而在他让人留心此事后，又于半月后获知，有几人来到了长安，悄然打听起了这个人的消息。
酒肆掌柜和李少君的各方人手都小心地跟了上去，竟发觉这些人掘开了郭解的坟墓，随后离开了关中。
追溯其踪迹，竟是回到了河间国。
应是河间王派出去的人。
刘稷不怕河间王突然发难。在意识到自己当日的举动中尚有不足后，他就已经为可能出现的质疑做了准备。但河间王这个人，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展开何种行动。
在这封送到他面前的文书中，河间王的语气也有够谦恭的。先是问了一句太祖安好，随后说道，恳请太祖体恤母亲爱子之心，准允他护送河间王太后入京，看一眼弟弟的身体。
“陛下想问问您的意见，要不要准允河间王入京？”
刘稷回得果断：“来？为何不能让他来，别搞得好像我是个邪祟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河间王的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第81章
他隐约能猜到，河间王查验郭解遗体，可能是发觉了何处的问题。
古代简陋炸弹的威力不足，让他必须引入其他的东西增加杀伤，放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他的本事没有那么神异，是他的破绽。
可现在才去后悔没能将郭解彻底毁尸灭迹，后悔没料到有人会掘坟查验，显然是来不及的！
但，怎么说呢，这条线索在其他“他就是太祖”的证明前，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全看掌握证据的人要如何使用，以及……
刘彻的态度。
……
刘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捷报，长舒了一口气。
先于恳请入京面圣的河间王到来的，还是淮南那边发回的战报。
一份对他来说，期待已久的战报！
在看到“刘安被俘”四个字，确凿地出现在面前时，刘彻心中一度做好的抢险预案，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不觉有些感慨。
“有些时候，老将过于保守，面对匈奴少了些一击即中的本领，是件让人头疼的事，但有些时候也得说，老将不愧是老将。”
刘稷抬了抬眼皮：“你这话没有影射我的意思吧？”
刘彻无语极了：“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过河拆桥的人吗？我说的只是李蔡而已。”
他也是有脾气的，直接把捷报丢在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耸了耸肩，也没多话，直接把捷报捡了过来：“当皇帝的脾气大点才对，你也犯不着觉得我说话难听。”
他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刚穿越到这里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适应竖排的文字，可现在看习惯了，又找回了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地从这份战报中捕捉到了应该看到的消息。
正如刘彻所说，老将是有老将的本事。
还不小呢。
李蔡凭借庄助的人头叩开会稽的门户，从此地得到第一批兵卒的操作，进展得一如他向刘彻请命时顺利。这不奇怪。
但以极快的速度压下刘建的反扑，攻破江都，就完全是他自己统兵的本事。
而假借刘建之名，诱骗淮南王刘安出兵入套，更是这东南一战中的神来之笔。
刘安进退两难，只能选择进军，搏一搏能否击退朝廷的联军。
他没能成功，还在随后的乱军中被俘。
留守淮南王都的太子刘迁骤闻父亲被俘的噩耗，在死守城关与逃难自保中，果断选择了后者，准备借用邾县书院中的士人之口，救回自己的父亲。
可还没等他逃出去多远，就遇上了借由水路破关，抢在他前面的刘敬。
兄弟相见，没有叙旧，只有分外眼红。
刘稷看到这里，真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段军报不是李蔡写的吧。什么淮南太子的剑术，出自剑客名家雷被之手，仍是惜败我军，随即被俘。”
从哪儿学来的宣传话术？
这么一写，顿时让俘虏淮南太子的我方将领，显得格外英明神武。
谁呢？哦，刘敬。
刘彻辛辣点评：“这难道不是太祖让他学习经商之道，学出来的自吹自擂？”
刘稷：“……你就说他帮没帮上你的忙吧。”
刘彻点头得爽快：“对，他此番确是立了功。不过他这功劳，最多也就是把他从淮南王谋反一案中摘出去，还够不上因此得到封赏。我也不必非要借助对他的加官进爵，以显示对宗室的公平。”
刘稷道：“这就足够了。”
对于这些再如何不受宠，日子也比黔首好过的宗室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合起了竹简。“接下来，淮南王入京时，只怕还有一群人要找你说事，为他开脱，你是怎么想的？”
那毕竟是一位极有分量的诸侯。
刘彻眸光沉沉：“若是淮南王送与江都王刘建的书信摆在面前，先行调兵越界的证据一并呈上时，还有人如此不长眼睛，提出宽赦其罪的请托，甚至真要如太祖所说，由您出面为我撑腰，那他们也不必留在朝堂上了！”
有公孙弘和卫青升官的案例在前，他近来没有那么缺人。
他语气稍歇，又道：“何况，另有一桩事，应当会让他们暂时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了。”
刘稷敏锐地察觉到，刘彻话中升起的警惕：“有敌来犯？”
刘彻赞道：“太祖不愧是太祖，果然敏锐。就在半日前，我收到了一份国书。”
卫青着人北上深入大漠的探子，终究还是要行动谨慎一些。
可那位篡位为君的匈奴单于，就不必如此了。
他的行动，更快一步。
他竟向大汉，送来了一份国书。
当然不是请降的。
伊稚斜虽在边境大败一场，但他在单于王庭的“胜利”，已让他手下重新填补了兵将。为了显示他强势的态度，挣得各方部族的支持，他送来的，只能是一封耀武扬威的国书。
刘稷很肯定：“他在国书中，说不了好听的话。”
“何止是说不了好听的话。”刘彻冷冷地抬了抬嘴角，“他说，他早前的撤兵，是因得到了匈奴单于病重的消息，作为人臣与弟弟前去奔丧，大汉却不顾曾与匈奴有姻亲之故，也不顾体面，竟派兵伏击截杀，又与右部大人合谋，害匈奴太子于单惨死。他伊稚斜今日得以承袭单于大君之位，必要向汉人讨还此血债。”
“他也是有够厚脸皮的！”
刘彻原本还觉，伊稚斜败得如此容易，实在不配与他为敌，这封国书，倒是让他有了些别的想法。
厚脸皮，是成功者的必备。
“我看这所谓的太子于单为右部大人所害，应是出自他的算计，也或许是老单于想要让新君顺利接位，打算除掉此人，却被对方先行察觉，反手干掉了于单，让伊稚斜捡了个漏。但不管怎么说，单于、太子以及右谷蠡王相继身死，要说这伊稚斜真在其中清清白白……鬼都不信。”
刘彻眼神一转，抢在了刘稷前面开口：“这话没有影射您。”
刘稷摊了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刘彻决定挽回自己下意识解释的形象，阴沉着语气继续说道：“总之，这伊稚斜不仅在继任单于这件事上厚脸皮，在对我大汉的宣战上也是厚脸皮得厉害。”
“他怎么说的？”
刘彻冷笑：“他说我们迫切修筑阴山阳山防线，征调民夫北上，正是对他匈奴有所畏惧，乃至于敬服的表现。若不愿偿还白羊王楼烦王被汉军缴获的牛羊马匹，并出嫁公主给他这位新单于，他便要在大汉的城墙修筑完毕，自觉能高枕无忧之时，统领大军南下觅食了。哈！他怎么不看看，自己说话的是什么时候？”
要是早几年的时候，刘彻收到这样一份兼具挑衅与威胁的国书，那可指不定就要气得拔出剑来，把桌子给劈了。
但现在他已在反击匈奴上，取得了长足的长进，还会被这三言两语激怒？
他才是如今的胜者！
这伊稚斜果然惹人讨厌。
比起刚刚死去的军臣单于以及没点存在感的太子于单都要更惹人讨厌得多。
就应该由卫青，再给他一个要命的教训。
至于伊稚斜到底要不要如他所说，在大汉边防修筑完成之后前来挑战，对刘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总之迟早有一日，他要让大汉的铁骑深入匈奴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
再看自家这位祖宗——
很好，他也很淡定，一点没觉得伊稚斜的威胁有多少分量，反而回到了刘彻先前说的一句话上。
这就是大汉皇帝的体面。
“如你所说，朝臣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替淮南王求情了。伊稚斜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不知手上有没有沾染匈奴单于的血。不将此等有谋逆之心的人及早掐灭，焉知大汉会否步上匈奴后尘。”
“也好。”刘稷突然话锋一转，“我原本还在想，有一件事要如何开头，现在有伊稚斜这份叫嚣宣战的国书，还就好说了。”
刘彻坐直了身子，回问：“怎么说？”
祖宗虽然近来常带着宗室过家家，不似初来乍到时一般，接连解决几个大难，还总干一举数得的事，但他与寻常朝臣迥然有别的眼界，总能让刘彻有些收获。
这么看来，一件连他都要斟酌如何开口的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有没有苦劳？”刘稷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
“……他？”
刘彻分明看到，在问出这话的同时，刘稷指向的，是他自己。
他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是原本的河间献王之子刘稷。
噗，祖宗这话还真够有意思的。问的居然不是刘稷献出肉身有没有功劳，而是问的他有没有苦劳。
不过想来也对，小辈献出肉身给汉室开国之君，以保大汉昌盛，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能算功劳呢？
他颔首：“确有苦劳可言。”
刘稷将手放下：“这就对了。刘敬身为罪臣刘安之子，尚能得个机缘保全性命，我在离开前也该给这有苦劳之人留一份铁饭碗吧？”
“铁……饭碗？”刘彻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他稍一品味，便约莫猜出了刘稷话中的意思，觉得这叫法也未尝不可，还有点意思。“您是说，要给他一个赖以生存的官职？”
刘稷：“总不能让他还在你那茂陵邑成日溜达吧？”
刘彻：“……”
不提这事，祖孙还能好好交流。
刘稷嘿嘿笑了一声，一点没有戳人痛处的自觉：“说正经的，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借用了别人的身体一年，又是去前线又是跳楼，却不给人一点报酬，不太合适吧？这事虽不诉诸史官笔墨，也算是在市井之间传扬了，只怕要让人说，我这人好生吝啬。给他留个长久可为的差事，就当祖宗的恩赐了。”
刘彻仍不太明白：“要说长久的差事，长安内外以百计数，又跟伊稚斜的这份国书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往后就让“刘稷”负责修筑城墙吧。
对宗室来说，这铁饭碗虽铁，但着实硌牙。
刘稷答道：“伊稚斜胆敢如此说话，无外乎就是仗着匈奴对大汉仍有一个优势，他们游牧为生，族人大多与马为伍，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是他们族中青壮成长之中的必修课。匈奴士卒之中精通骑射的比例远比汉人士卒要高。但如果……”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可能有办法减少骑兵掌控马匹的难易，准备让人缓缓推敲呢？”
“不过这件事，可能需要些笨办法，也必须先由不会叛国之人来做，我看他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彻的眼睛几乎是当场就亮了起来：“什么办法？”
要想实现攻入草原，直捣王庭的梦想，他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马匹的数量、精兵的数量，二就是这奔袭作战中的消耗。
若士卒能以更为便捷的方式，掌控住自己的骑乘宝具，这两个问题都能被解决一部分。
刘彻甚至有些着急了：“此事何必让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宗室来办，您若需要人手钱财，只管吩咐就好。”
刘稷一句话堵死了刘彻：“你还拿得出钱？”
刘彻缓缓，缓缓地别开了脸：“……”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小声的嘟囔：“若真是关乎国运的办法，总能掏得出来的。”
刘稷才不给他死撑面子的机会，嗤道：“而且我也说了，只是可能，摸索不成，也不会在这循序渐进的探寻中带来多大的损失，就当让他领着长期的俸禄了……”
“……”
刘稷认真又谨慎地端详了一番刘彻的神情，确认他脸上只有目标不能迅速达成的遗憾，而无对刘稷忽然提起此事的警惕，无声地在心中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好好，刘彻一心被那又抛出来的诱饵所吸引，完全没有怀疑他的用意。
那么刘彻又怎么会想到，这竟是刘稷的一句自救。
他必须自救了。
李蔡和刘稷相处不多，都能看得出来，刘彻再如何从祖宗这里得到好处，对长辈的耐心也有限，刘稷自己同样看得出来。
如果一年之期到来，系统却还迟迟没有消息，他就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脱离这个身份。
比如，从未央宫的某座宫殿上跳下来，凭借那可以借此激活的保护罩活命，同时将身体还给刘稷，扮演一个宗室出身的纨绔子弟。
有这一年在汉代最真实的经历，有和宗室相处交流的经历，这已不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了。
他可以试试。
那身份转换的办法还可以再想，属于“刘稷”的铁饭碗却必须及早到位，确保他人在汉朝，不会短了吃穿。
研究提升冶炼效率的办法，把马匹配套的一系列工具都发展出来，就无疑是一个安全而又稳定的岗位。
这种技术岗，就算他没专门要求，想必刘彻也知道应该如何保护起来。
少跟自己那个当河间王的兄长接触，就是其中尤为关键的一条。
看看，看看！这不就把身份更换之后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在此之前，刘稷自己仍要和对方有所交锋，起码不能是一场无休止的麻烦。
尤其是，当他没有了祖宗的身份后，有些话就不能理直气壮地驳斥出来，更不能继续习惯性地先发制人，以避免落入自证的困窘处境。
他必须先为自己铺好道路。
刘彻不疑有他，给出了回复：“您说的有理，是我心急了。若您觉得有此必要，将来就让刘稷负责此事。不过，我还是希望……”
他深深地看了刘稷一眼：“您不必如同藏匿地图一般瞒着我。”
刘稷忍笑：“还记这事呢？”
什么叫还记得这事！哪有这么轻描淡写。
刘彻额角一跳：“藏个地图，只需要等您从边境折返，自能得到一句解释。若是藏了个什么要害的东西，您又已走了，我是求仙问道，高庙烧香呢，还是自己也先死一死？”
祖宗这吊人胃口的事最好少做！就像现在，他一边说着如刘稷所愿，心中却早已好奇起来了祖宗要给后辈留的铁饭碗到底是什么。
当皇帝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哼！
刘稷笑得有点大声，告辞着站了起来：“这话可别让王娡听见，不然她非得来跟我拼命，问我又教了她儿子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听说她开春之后身体越发不好了，生病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我可不想在被河间王找上后，还要听二重奏。”
他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多想了，总之各归其位之时，不会让你失望的。既然这淮南王一事，不必由我来辩驳群臣，那正好还能借着春困，再安睡一觉了。”
不用想发言词，不用去挖空心思地回忆这些朝臣都有什么可骂的，那可真是再幸福也没有了。
至于刘彻这当皇帝的人，忙碌一点也是应当的。
毕竟，他的收获也摆在这里呢。
……
刘稷慢慢悠悠地晃出了皇宫，缓缓顺着宫墙踱步，直到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宫中饱餐一顿的膳食总算是消化得差不多了，更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坐在廊下的日头阴影里，抓着手中的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他说要给自己找个铁饭碗，也没打算真就细水长流地领着研究补贴，做个混吃等死的宗室。
他说想要起码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一点新的发展，或许，也并不一定非得依靠着祖宗的身份。
垃圾系统不做人，但他自己的脑子好使！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很多后来才能批量出现的铁器、马具，在西汉时期仍旧绝迹，不仅仅是因为人的创意没跟上，还是因为冶炼的技术大有不足。
而到了魏晋时期，技术发展就出现了一道异常鲜明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的由来，就是冶铁技术的大革新，从现在的炒钢法，变成了后面的……
刘稷提笔，在庭院的风声鸟鸣里，于竹简上写下了模糊的三个字。
灌钢法。

第82章
灌钢法是个毫无疑问的好东西。
相比于将生铁融化后炒制，如同炒菜一般需要掌握火候，用生铁水浇灌到熟铁之上的灌钢法，不仅对工匠的要求更低，产量也与早前有着数倍的差别。
要想将大汉边军的马匹都打上后世的高桥马鞍、马镫以及马掌，光靠着炒钢的效率，恐怕是办不到的。
这个时候，就很需要有灌钢法应运而生。
刘稷一边琢磨着自己应当如何循序渐进地推陈技术，给自己混到个数年内都能拥有的铁饭碗，一边看起了霍去病从朔方寄回来的信。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精力旺盛，又用在了地方的少年。
朔方显然要比京师更适合霍去病跑马练兵。
督办长城边防工事的营建，也每天都有新鲜事。
晚上点着烛灯翻阅兵书之余，他也没忘记向京中汇报汇报自己的训练成果。
嗯……在并不会骑马的刘稷看来，这也很可能是炫耀。
不对，这就是炫耀！
把这封信翻译一下就是。
北地的春天也已经到了。阳山山城之下的草场青青，正是大河支流在此灌溉的结果。他从京师带到边境的坐骑新得了这口粮，都不爱吃随军送来的干草了，正好用来喂养楼烦王抛下的牛羊。
他霍去病的小马驹吃了上好的马草，又能越过阳山，去往漠南草原奔行巡猎，只三两月的工夫，就比之前长高了一截。
他也长高了！
“还是个孩子呢。”
刘稷看向说话的人，问道：“你为何也这么悠闲？”
东方朔缩回了偷瞄信件的脑袋，理直气壮答道：“我若是不悠闲，就证明陛下有诸多需要我等劝谏的地方，待诏金马门都待得不安生。那还是做闲人为好。”
刘稷噎了一下：“……就你理由多。坐吧。”
东方朔一本正经地摇头，为自己辩解：“这可不叫理由多，而叫人各有志。要是真让我像桑侍中一样东西奔走，像卫将军一般南征北讨，我不仅分不到赏赐，还得短寿。这亏本生意做不得。”
刘稷调侃：“那我看，你很适合编纂一部闲人的生意经。”
东方朔笑道：“那也未尝不可啊。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其中当然是有共通之处的。若是将来我吃不起饭了，就像太祖建议的那样干了！”
“呸，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刘稷真是拿这种毫不内耗、自成逻辑的人没办法。
但说实话，自他来到大汉，说话最觉轻松的，还得是东方朔。
外加一个正在朔方郡“社会实践”的霍去病。
刘稷拍了拍手中的信函，“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对，小霍这句长高了的话，不是孩子气。是在说，他已在为将来承担更要紧的责任做准备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这几句。”
他说。
楼烦王抛下的不仅有牛羊，还有豢养牛羊、训练战马的好手，以及他的兵卒。
霍去病从中挑选出了几个实力拔群的，把人给打服了，向卫青申请，将人要了过来。
最熟悉匈奴地形的，肯定还是匈奴人，他准备趁着时日尚多，先将这些人教会汉话，让他们识得些汉字，以便让他们对大汉有归属感，指不定比起让匈奴俘虏直接当向导，更有效果。
张骞和甘父之间的互助，就让霍去病深受启发。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一试。
他还有成长的时间，他和指路人之间的默契，也可以继续培养……
刘稷看着这封信，都仿佛能闻到朔方春风里的气息。
那是一种热切而野蛮生长的味道。
少年向着面前的山石比划出身高，觉得每一日都有新的长进。长进的也并不仅仅是身量，还有一位将军应有的本事。
东方朔的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了羊肉的香味？”
刘稷：“……你属狗的吗？”
“不属狗，也能闻得到，这里有熏羊肉的香味。可惜了……”东方朔叹了口气，“太祖未赐，不敢轻取。”
“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敢轻取的样子。”
刘稷把信和其他规划前路的竹简，都往旁边一推，“走，陪我用个午膳。”
霍去病随信寄来的熏羊腿，被刘稷叫人片成了薄片，跟老豆腐一并炖汤了，此刻也确是香味飞散于庭中的时候。
东方朔从善如流地接过了太祖赐予的筷箸和汤勺，盛起了这边境的战利品。
“听说陛下近来让黄门署的马监等官员也往朔方去了，看来是要让朔方草场早日建成，以备征战之需。若是大宛的宝马真如张骞出使所见的那么健壮，恐怕最迟在年末，陛下会让他再走一趟西行之路。”
刘稷皱眉：“……这么快？”
他有点担心，自己的协助，反而让刘彻有些急功近利了。
面前的东方朔眯着眼睛，喝着用熏羊腿熬制的浓汤，眉毛因为汤汁的鲜美直接跳起了舞，让人瞧不出他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想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宗，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拦上一拦。
“谁知道呢，陛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
刘彻确实想法多，还敢付诸实践。
刘稷心中闪过了几个念头，再看锅中，顿时大怒：“东方朔，你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双手吗！”
为什么他锅中的菜已经少掉了一层？
“太祖所赐，必全心以待啊。”东方朔哈哈笑道。
刘稷无语极了：“你还知道我是太祖啊？”
他盯着东方朔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半炷香后，在太祖的府邸门前，就多出了一个手上还拿着筷子的身影。面前的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合拢。
东方朔全没觉得自己方才惹怒了什么不该捋虎须的人，也没觉自己被赶出来的模样有何狼狈，直接把筷子往发髻上一插，背着手哼着小曲就往外走去了。
想着今日带不回御赐的酒肉，他干脆摸出了几枚钱币，在街角兜售春日野花的小贩处买了一束粉白交错的，准备拿回家当做礼物。
在途经市肆之时，他听到，风中不仅有鸟语鸣啼，还有着一些人的嘈杂交谈，说起的正是朝廷在东南的战事。
他便也停下了脚步，准备听上一听。
“……陛下真是不声不响地又干了件大事。”
“当年吴楚作乱时，还要梁王出兵死守关隘，为先帝争取出时间，如今倒是老将往边境一派，直接将人全数拿下了。”
“那还不是因为这些藩王一代不如一代了……”有人嘀嘀咕咕地说道。
哦？这话东方朔就不乐意听了。
他低头，心念一动，直接从手捧的野花中抽出了一支，向着那说话之人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那人还当是被什么人投了支花以示支持呢，结果转头就见，东方朔已叉着腰对他骂上了。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你这一代不如一代是什么意思？朝廷分封诸侯镇守四方，以拱卫中央，若是诸侯无能，岂不是在说，他们就不该享有今日的封爵？”
“再说回这东南战事。朝廷本没这个必要，用郡县守军之精锐，去测试诸侯国中守军强弱，也不该有这一代二代的比较。归根到底，还是那昏庸无道的江都王不听朝廷敕令，淮南王存有异心，才有这场交战！”
“我若是诸位，就该想想，今日之后，陛下是否要向外募招能督劝诸侯从善的贤才，是否要另行征辟能臣接管河间、江都之地。天下胥吏几何，官员又才只多少？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比东比西的。”
那先前说话的人顿时面色一变，跳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东方朔。
在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后，终于认真地向他拜了一拜：“多谢先生开导，敢问先生是何方人士？”
“哈哈哈哈你怎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是东方朔了。”一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手中将那支丢过来的花抽了出来，向着东方朔丢回了过去，见他也不嫌花被丢了个来回，跟筷子一并随意地插在了脑袋上，当即笑了。
“看到没，这位也是个长安城里的神人了，你要想感谢他，只管趁他在酒馆里落座的时候，请他一杯酒也就是了。”
“下次吧下次吧，今日被人赶了出来，正好早点回家。”东方朔摆手向着那边示意，脚下也迈开了步子。
那本想现在就请他一杯酒的人，见他这副做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
“你觉得他说话疯疯癫癫？”
“那倒不是，我是觉得他没架子。”那人否认道。
“他先前说的那几句话也实在有理，哪怕是市井闲谈，我们也不该只想着什么强与弱的。朝廷在朔方的第一批官员征调已经结束，咱们都是晚一步来长安的人，错过了那个好机会，现在或许还为时不晚呢！”
“哎，东方先生——”
他还想再向东方朔打听些事情，却见那捧着花的自在闲人早已走远了，也只能和近前的人讨论讨论。
有人的眉头仍然拧巴着：“可我仍然想不通，你们说，淮南王真的谋反了吗？”
这也不全是在为素有名声在外的淮南王辩驳些什么东西，而是朝廷对俘获的淮南王的处置，其实势必会影响到他们这些想要谋求一官半职之人。
淮南王他……
“虽说早几年间，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就有些许传闻，说淮南王有心作祟，但他要反，估计早就反了，还会磨磨蹭蹭的留到现在，到了陛下证明了匈奴能被击败，朝野上下声音空前一致的时候这才动手？”
这得有多蠢，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听起来都很没救了。
旁边有人回道：“那可不好说，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才做出了这等妄举。没听朝廷给出的诏令中所说吗？淮南王见诸侯归心，连自己的庶长子都心向陛下，生怕他向朝廷告密，干脆派人刺杀，刺杀不成，便直接起兵造反。”
“这逡巡不前的表现，还真挺淮南王的。”
“哈哈哈哈这话又怎么说？”
“这不还有个传闻吗，说吴楚之乱的时候，淮南王也想参加的，不过那个时候是慢半拍，没被一并解决了，现在就……”
“……现在是犹豫反而败北。”
还得是陛下，知道从长安派遣兵马迎战极有可能来不及应对淮南王的谋反，干脆就近调兵，来了一出借力打力。
“对了，淮南王会因谋逆被如何处置姑且不说，你们知道吗，昨日才从关东回来的商队带回了个新消息。”
说话之人卖够了关子，只等着周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酒水，说道：“闽越、南越各有使臣上京来了，要是快马加急的话，或许比被囚车押送的淮南王父子还要更早来到长安呢。”
为何如此？当然是被朝廷轻描淡写除掉两方叛逆，还是两方强势的诸侯，给吓怕了！
陛下虽已得胜，但李蔡将军为防淮南、江都有变，仍留在东南。
这两位原本都有些阳奉阴违的人，可算是被吓得不轻，唯恐李蔡领兵，领着领着，就打到他们面前了。
不趁着战事稍歇的时候，赶紧去向大汉的陛下告罪，难道要等自己和刘建一般下场吗？
“哈哈……我看等消息传开，传到四方诸侯的耳中，关中又得热闹一番。也不知道太祖陛下还愿不愿意再多收几个宗室在面前教导。”
“淮南王在士林之中的名声确实不差，但我们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到何处都备受尊敬，于是有了谋反的念头……”
“是啊，要我说，当下已是最好的情况了。”
“……”
河间王缓缓放下了车帘，闭着眼睛，徐徐吐出了一口浊气。
外面的声音仍在不停歇地传入他的耳中，向他告知着来时路上并未想到过的情况。
他又定了定心神，这才向外说道：“走吧。”
马车的车轮重新转动了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入京，这长安城中将会是他和刘稷博弈的战场，却没想到，在东南之地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刘稷险些遇刺，却凭借着非同一般的能力毫发无损，还一度将刺客逼疯，对外传出的话一日比一日离谱。
而随后掀起的清算，更是直接撕开了诸侯的遮羞布，让他们看到，自己和朝廷之间究竟有着多大的差别。
淮南王有名望有军权，江都王有武力有军备，却愣是被李蔡以一对二，打了酣畅淋漓的平乱之战。
舆论，一向是主导在胜者口中的。
或许将来还会有念旧之人为淮南王叫屈，但起码现在，他已被铁一般的证据，钉死在了谋逆者的位置上……
“您应该听到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吧？”
河间王刘照看了眼同在车中的谋臣，“听到又如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轻举妄动了？”
他的耐心一向不错。
前来河间告知郭解死状有异的游侠，被他解决得果断，生怕此人的莽撞行事，给他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让人潜中调查郭解与刘稷之事，也是尽可能地削弱影响，免让人察觉到他的态度。
就连这一次来到长安，他也是打出了母亲思念小儿子的借口，让自己这位河间王藏匿在了后面。
刘稷在长安的身份已近乎牢不可破，权势地位更是如日中天，而那位皇位之上的陛下也是一步步收拢了权力，即将去掉对他来说最有威胁的淮南王。
他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地跳出来，恐怕只会让人看看，河间国能否变成下一个为人瓜分之地。
他不急，指不定着急的，就变成别人了。
“我只是为了将人送到此地才来的，不是吗？”
也不知是为了说服他自己，还是为了说服面前的人，他的五指紧扣，低沉着声音，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个有耐心的人。”
一个有耐心的猎手，不会轻易发起狩猎。
他也需要在长安先看清楚，他揭穿了刘稷的身份，能真正拿到的，是怎样的好处。
……
刘稷觉得，自己也是个有耐心的人。至于最开始扇了刘彻一巴掌这种事情，纯属是被刺激得出了点岔子。
但是……
“再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这种一反馈等半年的事情吧？”
刘稷简直想要骂人。
明明这半年间他的手头又累积了一笔不菲的财富，结果愣是不能充值到游戏系统里，换成对他来说更有实在意义的道具。
天杀的系统能不能看看，虽然他又直接间接地帮刘彻解决了几个麻烦，但又有冲着他身份而来的人，抵达长安了啊！
“你们这当人贩子把人拐带过来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各种功能受限还不给个回复，还能不能行了？把我识别成刘邦，解锁了更多的商城道具，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吧？”
“还鸽？但凡能越过你们向游戏开发平台投诉，我能直接写五千字……不，三万字！”
饶是刘稷已经为自己想到了一条或有可行的养老之路，也还是没法从容淡定地面对这糟心的事实，在睡前又发泄了一通情绪。
反正他也算是债多不愁。
别看他骂得义愤填膺，真到了熄灭烛火睡觉的时候，他还是睡着得极快。
直到……
睡梦中他隐约皱了皱眉头，被一阵模糊的电子音打扰了梦境，却并未在即刻间清醒过来。
可下一刻，一个声音突然直接响起在了他的脑海中，也让他蓦然惊醒，瞪大了眼睛。
【您的系统报错已回复，请查收邮件。】
【检测到您的特殊情况，人工客服008号，竭诚为您服务。】

第83章
您的系统报错已回复！
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人工客服008为您服务。
人工客服四个字一出，刘稷就算有再多的困意，现在也要将其丢到了九霄云外。
人工系统！
在穿越到西汉汉武帝时期这种高危环境下，扮演祖宗的第九个月，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游戏系统的客服。
九个月啊，谁家好人一把游戏打九个月，中间不能退出，还不能存档的？
真是阎王来了都得夸他一句会活命。
他何止是睁开眼睛，更是一骨碌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道介乎机械与正常人声之间的声音，在刘稷的耳边响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人工客服008号。蓝海创作科技，为您的游戏体验保驾护航。】
【后台已将您的游戏记录发送至客服处，进行扫描处理。】
刘稷顿时怒了：“大半年的时间还不够你们处理信息吗？非要在现在才看。”
对得起你们的保驾护航这个说法吗！
哎……不对。刘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蓝海创作科技？这是什么公司？”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在他第一次拆开游戏包装的时候，并没有认真去看出品方。直到现在才知道了它的名字。
就算刘稷不是个游戏发烧友，对当前的游戏大厂称不上如数家珍，但他也绝对没听过一个领先于其他厂家这么多的“蓝海创作科技”。
这家游戏公司，还能在他已对自己被超自然力量裹挟着穿越而不报什么希望的时候，真的让他重新启动了系统后台，在今天联系上了他们的客服。
它太不简单了。
有一句在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的话，终于能在这个时候问了出来：“你能读取游戏记录的话，能不能正式回答我，这个游戏不是由我朋友送出的对吧？”
【您好，虽然不知道您的朋友是什么人，但我们可以明确地告诉您，不是的。蓝海科技公司目前并不对您所在的位面发售游戏，且不允许转赠。】
【本公司是黑金集团旗下的独立运营品牌，在创新开发新型游戏模式上卓有建树，但近年来，我们的部分新游戏出现了口碑不佳的情况，我们无法确定，是我们的研发理念不匹配当下的需求，还是游戏本身存在问题，为此，我们选中了在限定时间内情绪宣泄强烈且有极高表达逻辑的一千人，向他们发送出了我们的不同游戏，希望能通过他们的体验，帮助我们度过转型期。】
【在一千名收到蓝海限定赠礼的幸运儿中，您是最先打开游戏并完成六个周目通关的，由于您强烈的通关意愿，让您的游戏体验很有可能对我司带来极大的助力，恒星主脑进行了一系列数据分析，做出了将您投放到对应朝代深入体验的决策。没能及时通知到您，为您带来不佳的游戏体验，还请您见谅。】
刘稷：“……”
能说吗，他现在脑袋有点晕。
被气晕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跟老板吵架，可能就不会在你们备选的人当中，如果我不半夜玩上头，也不会被你们的什么恒星主脑判定为有强烈的通关意愿？”
【是的。】系统008号客服非常冷静地回答，没有一点额外的语气词。
刘稷觉得，别管这公司游戏做得怎么样，起码这个客服服务得倒扣分！
“你们的公司也并不处在我原本的时代，是……跨越时空的投送？”
【是的。】
刘稷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忽然眼前一亮：“那你们现在收到了我的投诉反馈，是不是就能把我带回去了？”
客服008：【我们从未限制玩家以正常方式退出游戏。】
“怎么可能？”刘稷脱口而出。
他可从来就没有在他重新激活系统后所见的界面上，见到退出游戏的标志！
客服008：【在进入游戏前，我们有过免责声明。本类游戏需要确保玩家在角色扮演期间的沉浸式代入感，游戏开发团队也鼓励玩家拥有面对困难独立思考的能力，而非求助于实时搜索，所以在当前周目资产为负或角色死亡，完成结算之前，不允许手动退出游戏。考虑到星网通用的防沉迷设置，我们也会对单周目成就数达到一百的玩家开放退出按键。】
【按照游戏平均数据，在同一周目内达成一百个成就，所需用时为八个小时。】
“可我都穿越了！”刘稷咬牙切齿，“这时间计算的方式能一样吗？”
他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六个周目，其中还包括了一个持续三十七年的周目，足以见得，当游戏只是个游戏的时候，时间是可以跳跃的，有不少场景会以一种模糊的印象度过。
但在穿越之后，却显然不能这样，就连之前验证身份的三天时间，对他来说都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你可别告诉我，你们回复消息慢，是因为对我来说过了八个月，对你们来说却没多久。”
客服008号言简意赅：【您的猜测没有错。】
刘稷：“……这不是我现在问话的重点！我想知道的是，我现在要退出游戏，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则？要么完成一百个成就，要么就是破产或者身亡？”
没等客服回答，刘稷就已经紧追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之前判定我加载了非官方外挂，把我封禁的事情要怎么算？我只是在装作刘邦，又不是真的成了刘邦，你们的系统判定是怎么搞的。”
那一次阶段性的成就是没影响结算，但随后他就再没跳过新的成就了，以当前成就面板上灰突突的一片，他距离能退出游戏，可以说是遥遥无期！
说的好听，没限制玩家结束游戏，实操为0。
【对您前一个问题的答复是，是的。这是内置的设定，如要变更，需要由我向上级申请，预计反馈时间在两个工作日。】
刘稷没招了。
“你的两个工作日，还是我给人当祖宗的两个工作日？”
“……等一下，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绝对是笑了对吧？”
他敢发誓，在刚才的机械音中，还夹杂着一声微不可觉的笑场。
很好笑吗！他装刘邦被错误识别的事情很好笑吗！
“客服008是吧，不知道是你帮我反馈的速度更快，还是我填写客服服务态度不佳的反馈更快。”
在点开填写反馈邮件的界面时，刘稷又顺手点开了系统提示的反馈邮件，差点没给再气笑一次。
【感谢您对本游戏的大力支持，您所反馈的“冒认即判定”的bug已修复成功，鉴于此处漏洞的发现离不开玩家的努力探寻，我们将不予回收非正常方式获取的成就，并为您补发福运小饼*10，每次使用，将有机会随机触发特殊事件，助力玩家以更快的速度体验到邂逅高级NPC，通关游戏的快乐。】
【同时，已为您解除封禁状态，即将为您重新结算阶段性成就。】
福运小饼？
神经病啊！请问，在汉武帝一朝，还有人能比刘彻这个人更符合高级NPC的定义吗？
助力玩家以更快的速度邂逅高级NPC，是要他今天出门就跟河间王正面相对，还是让他再被东方朔抢一次饭菜？
他不快乐，他一点都不快乐。
但没关系，客服008也不快乐。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威胁的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客服008又少了点人机味道的声音：【等等！】
“等什么等，谁知道在现在这种状态下死亡，到底是真能退出游戏，还是退出地球online了……”
刘稷骂骂咧咧，且在发现他这个客户的意见还算有点用后，他决定了，向上反馈的两个工作日得试试，为自己争取来足够的利益，也得同步操作。
客服008：【相信您也从我们尊重您的通关体验上看出，我们对玩家的反馈还是相当看重的。】
刘稷有点无力吐槽，“……你就说怎么解决吧。除了解开我的各种限制，赔偿呢？沉浸式全息游戏和真正的穿越，又不是同一种东西，受众也不同，你们没经过用户调研就直接投放了，简直离谱。我算是明白你们为什么差评多了。”
顾客：我觉得这游戏设定有问题。
主脑：他好沉迷我们的游戏。
哈哈，是这种鬼判定的话，谁敢再玩这家的游戏啊！
“还有，我一定要跟你们说清楚，我现在的核心意愿是回家，回家你懂吗？”
就算在这里，就连皇帝都要尊敬地称呼他一声祖宗，就算他不需要向别人下跪，只有别人跪他的份，他也想回家，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手机，也有他的亲人朋友的时代。
【请稍等，正在调取客服权限……】
刘稷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了自己的后台。
就在他查收了系统邮件，从当中领取到了解封道具和那十个并没有用的福运小饼时，他的后台跳出来了一连串的成就。
虽然距离凑够能够让他回家的一百个成就，还有那么一段距离，但最起码，已经让刘稷看到一点回家的希望了。
【已解锁成就：胜战&#183;一】
【成就说明：参与一场战争并取得胜利。】
【已解锁成就：定乾坤&#183;一】
【成就说明：在一场战争中做出重要贡献，助力战事的胜利。】
【已解锁成就：……】
这应该对应的就是他往辽西一行的结果。至于为什么这些成就后面还跟着个一，因为这毕竟不像是死遁成就一样难以操作，在系统的判定中，小规模的战争也可以计入胜场，所以在后面分别还有【胜战&#183;三十】和【胜战&#183;五十】的成就。
但具体是多少，对刘稷来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反正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能在边境靠着和匈奴的小规模冲突，做完后面的成就。
他继续看了下去。
【已解锁成就：将在外】
【成就说明：用强制手段变更主帅的对敌思路，如有必要，也可以顶替对方的位置。】
刘稷：“……”
他在打李广的时候，可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成就。
【已解锁成就：斩草除根】
【成就说明：在顶层的势力争锋中，击溃一名诸侯，并让其没有复兴的希望。】
刘稷一怔。
这倒是对他来说的意外之喜了。
没有复兴的希望这种说法，显然还不能套用在还未入京接受审判的淮安王刘安身上，也就是说，这个被击溃且没有复兴希望的诸侯，大概率就是江都王。
他是因为刘稷的一句话，才被牵扯进朝廷的东南战事之中的，那被算入了刘稷的战绩，虽然有一点擦边蹭功劳的嫌疑，但也并不算错。
反正他都这么惨了，多给他一个成就能怎么着？
意外之喜还没完。
【已解锁成就：授人以渔】
【成就说明：一个合格的世家，不能只有一枝独秀，需有朋党助力，门生相协，教出一名学生，并让他改变之前的想法，凭借老师的助力，完成一件载入史册的大事。】
刘稷盲猜，这个被系统判定为完成成就的学生，不是别人，正是在回报朝廷的战功中，为自己宣传了一笔的刘敬。
大义灭亲，协助朝廷进攻自己的父亲，这个父亲还是名重一方的诸侯淮南王，怎么不算是一件载入史册的大功。反正肯定不会是当街售卖长城糕。
对这教授宗室之事，刘稷原本只是抱着让更多人相信他是祖宗的念头做的，现在竟平白多出了些收获。
与之相关的成就，竟然并不只有【授人以渔】，还有诸如【因材施教】【替罪羔羊】之类的成就。
刘稷决定，等刘敬回到长安就请他吃饭，不然从一只羊身上薅了这么多羊毛，刘稷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尤其是那个【替罪羔羊】，说明是【完成一次让人替罪的布局】，刘稷就差点发出没有道德的笑声。
【是这样的……】客服008的声音终于重新响了起来。
刘稷神情一振，顿时从那些成就上挪开了目光。
【以客服的权限，在上报总服务器和相关上级之前，我不能直接让你退出游戏，也没法降低你退出游戏所需要的成就数，只能在权限范围内，为你发放一部分补偿。】
【这部分的补偿包括：三十日内首笔充值双倍，限时折扣商店开启，个人防护罩道具*5，不定向随机传送道具*1，造梦灵笼*1。】
【请问，这个补偿方案您可以接受吗？同时，强制退出游戏的申请，我会在结束这次客户咨询后，尽快向上反馈。】
刘稷刚听到那句“三十日内首笔充值双倍”的时候，差点没又是眼前一黑，限时折扣商店什么的，听起来也很像是游戏的诱骗氪金手段，但后面的三件，就完全是切中了刘稷的需求了。
防护罩这个东西的实用性，刘稷自己就深有体会，想想这东西连跳楼都能阻止，可见还有诸多没有被开发出来的用途。
不定向随机传送道具和造梦灵笼就更实在了。按照它们的物品描述，前者能让人随机传送到二十里外，逃过一次必死的危机，而后者则能对相距十里内的指定人物，进行一次梦境上的干扰。
这种干扰并不代表，整个梦境都能被人亲自操纵，但能形成一点模糊的诱导作用，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就能起到决定生死的作用。
它在商城中的售价，高达100万钱，比他之前买到的火药配方，居然还要昂贵。
光只是这一件东西，就比那福运小饼听起来让人舒坦多了。
不过刘稷也必须做好，接下来会又一次和客服失联的准备。
如果上级终于批复了他的退出请求，他却已经坟头草三米高了，那是真没辙。
他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是一切的大前提。
至于破产……
这好像也没这么容易做到。
他的身份被正确识别后，名字显示里，已经没有了那个搞笑的括号，名下的不动产中，那若干坟地也已经消失不见，但他在长安的住处，却还挂在那里。
以他这太祖的身份，要将其在刘彻未觉有异的前提下，将其转让出去，听起来就没有多少可行性。
回家的希望就在眼前，不再是完全不可能兑现的情况，他也就越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也更不能在这个本都快要魂归地府的当口，突然跑去做底层小吏，或者去亲自经商，以便达成一些简单的成就。
但不管怎么说，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他都成功活过这么久了，总不能直接就说我不行，我死了算了吧。
估计再逼这客服，也逼不出什么东西了。
当然，刘稷也没忘记，拿出个不甘不愿的语气：“……那就这样吧。”
【好的，已对本次服务完成录音，相应补偿将会在服务结束后发放到您的背包，请查收。祝您游戏愉快，再会。】
“……”
刘稷在这个语音消失后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自己的背包，唯恐补偿发放也有什么该死的延迟。
不过好在，情况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无论是那张首次充值双倍卡，还是其他的物品补偿，都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背包中。
刘稷也一眼就从商城中发现了自己当下最需要的几个道具。
之前用过的【文曲附体】，最需要买下来防止掉马的【马术精通】，以及实用性极高的【灌钢法详解】……
可刘稷看了眼自己拥有的钱财，表情顿时就扭曲了。
为什么纸钱不可以算成钱财，可恶啊！
他觉得，自己现在比刘彻还要缺钱了。
……
刘彻听到刘稷让人送来的传话，都懵了一下。
“把河间王此番入京的上贡，送到了他那里，作为……刘稷的补偿？”
祖宗为什么要为“刘稷”考虑这么多，又是给铁饭碗，又是给补偿的？

第84章
“刘稷”算什么东西啊？
如果不是他恰好成为了祖宗的载体，刘彻都压根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何必为了他如此铺路搭桥的。
河间献王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刘彻虽然觉得这得算是个好事，也免不了在背后骂他一句怯懦。
他儿子更不必谈什么待遇。
这笔钱财交给祖宗，都比交给“刘稷”，让刘彻觉得舒服一些。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在之后还有用，祖宗怕这个闲人把自己养死了，所以先多给些钱财吗？
传话的人显然已从刘稷这里得到了吩咐，知道刘彻约莫会问出怎样的问题，答道的：“太祖说，命运交织，因果与共这种事情，是最难说清楚的，若是付出些钱财，就能免除将来的麻烦，总好过想要补救的时候急得手忙脚乱的。”
刘彻闻言，若有所思。
“命运交织，因果与共”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玄乎，而且，也说得太大了一些。
但祖宗虽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并不是真在成天闲逛，既有此话，总有他的道理……
只是一方诸侯简单入京朝拜送来的贺礼，算起来并没有多少分量，给出去也无妨。
他刘彻虽然正值各方缺钱之时，却还不至于连这样的一笔孝敬都出不起！
“那就送过去吧。”
他想了想，又让人去通传：“也将此事告知河间王一声。”
这新上任的河间王看起来还算乖觉。近来才有淮南王和江都王一个落网、一个被诛之事，作为警醒诸侯的反面典型，河间王应该也没那么愚蠢，非要在这个时候以身试法。
但顺手敲打一下，显示他刘彻与太祖当下的利益共通，配合默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消息送到了河间王刘照的面前，又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刘照短暂地僵住了一下，才问道。
“这是陛下的意思？”
“正是。”
传话之人不知刘照为何强调着多问了一句，只按照陛下的吩咐来说。
眼前的年轻人端起了一张笑脸：“多谢告知，所送之礼能有其应有的去处，是我的荣幸。”
直到通传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刘照的神情才缓缓地阴沉了下去。
刘稷……
这个在他找见的种种证据看来，都很有可能是个假货的家伙，为何在他刚刚向着天子上贡后，就专门将其索要走了？
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吗？显示自己颇得圣心，就算他刘照有心做点什么，也极有可能起不到效果？
刘照的眼神一凛，觉得这当中，或许真有这个意思。
也或许这就是刘彻这边发出的警告，让他不要追究自己弟弟的真假，只需要知道，这是当今陛下器重的人也就够了。
只要没威胁到他河间王的头上来，他就继续装傻充愣为好……
到底是哪一种，恐怕他得亲自见到了刘稷，才能明白。
总之，先记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刘照沉吟片刻，又着人将本就要送给太祖陛下的礼物上再多加了三成，随后由体面着装之人送到刘稷的门前，请“祖宗”定一个能让他登门叩见的时候。
送礼的忐忐忑忑，在将送礼的人送出门去后，还在心中思量权衡。
收礼的倒是坦荡得很，还觉有几分意外之喜了。
系统已有回应，他还多了些道具傍身。哪怕不从商城购买新的道具，刘稷都敢说，自己有将河间王敷衍过去的本事。
那这河间王的礼物，他不收白不收，还是收了个双倍！
看向刘彻送来的那一份，刘稷更觉自己很有成就感。
他是拿那个人贩子系统的规则有点没辙，只能努力凑到“出狱”的条件，但并不代表，他在刘彻面前不能找回点场子。
在这里，他这个前所未有的还魂祖宗，才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嘿嘿！
可是，在看着眼前这几个箱子的时候，刘稷又有点犯难了。
他现在手头称得上大额的钱财，一共有四份。
一份是刘照向刘彻的上贡，一份是刘照向祖宗送的厚礼，一份是他那几位学生送的束脩，还有一份，就是去年秋祭之时，祖宗和各位宗室之间的“互换”。
以梁王为例，他觉得自己多送一份礼物，能从祖宗这里得到一尊高皇帝用过的罍樽，是极其划算的买卖，刘稷也觉得，自己借此赚了一笔外快，划算得要命。
现在系统的充值通道重新开启，这部分钱，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吗？
这四笔钱，除去一些暂时没法转售折现的器物，另有一百七十枚金饼，三十枚袅蹄金，以及一百二十万钱，合计三百多万钱。
一想到它们能换出多少有用的道具和技术方略，刘稷就直想激动地搓手。
但在即将充值的时候，他又有点犹豫了。
三百万变成六百万固然很爽，能让他拥有上一次购物接近二十倍的资金，买到不少先前抠抠搜搜谋划，也完全买不到的好东西。
但如果他的充值基数变成了五百万甚至是六百万钱，他是不是还能从系统中薅到更多的羊毛？
这是双倍啊……
反正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他为什么不把这个三十日内的首充双倍，用得更好一点呢？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然抬起手来，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巴掌。“你清醒一点！”
说白了这首充双倍，全都是游戏厂家的套路，怎么还能把自己哄好了，一心想着再让这游戏多赚一点钱呢。
他的底线呢？他的理智呢？趁早落袋为安不好吗？
但换成的道具是真的有用，就比如说他先前换出来的火药配方，能让他在当前这么局促的条件下，将炸药给制作出来，弄出了天雷惩恶的名场面……
那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
事涉生存，套路就套路吧。能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氪金，还是得氪金！
在一个月内，他需要尽可能多地攒钱，为自己的氪金买道具速刷成就，做好全部的准备。
刘稷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下巴：“钱从哪儿来呢？”
这个问题，和刘彻所面对的问题又有些不同。
刘彻的钱是要投入到朔方建设，投入到抗击匈奴的军备武装中的。
刘稷虽然迫切地想要离开，但也做不出竭泽而渔、与民争利的事情。
换句话说，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盐铁专营，或者对盐铁收税，然后说要将这部分钱拿去修建刘邦的大坟墓，实际上自己把这笔钱给私吞了。
他要拿钱，拿的只会是那些原本就送不到北方，只会被人留在自己手中的钱。
比如拿些“行则豪车，载驱载驰，器不厌美,食不厌精”的诸侯宗室、贪官奸商手中的钱。
那些已经捐钱到漕运营造之中的，就先暂时别再动了，从其他人那里填。
好，目标就这么决定了。
方法呢？
这同样不是个好解决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刘稷是希望通过这个敛财氪金的方式，再去拼几个成就的。
除此之外，祖宗也得有祖宗的格调，不能说这么一大笔钱从人间消失，就只是因为祖宗把钱充值到天地银行了。
刘彻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觉得这当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刘稷更不会忘记，边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河间王呢。
钱，钱，钱……还得是平时不用的钱。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面前书架上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块形同砖头的东西，正是之前的宗室考核中，某人交上来的长城糕作业。
更准确地说，是交上来的糕饼模型，要不然早就得被刘稷扔了。
可现在，此物忽然带来了一份灵感！
对了。
他或许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东西，来迅速地谋划一份外快了。
不过，这外快也不能全由他来说。还得拉上一个身份合适的合作之人。
这个人，不能是姓刘的宗室，却得能充当沟通刘稷和刘彻的……桥梁。
好在，这个人选并不难找，甚至是由他自己送到刘稷面前的。
……
平阳侯曹襄接到太祖传讯，让他过去一趟的时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是因母亲的请求，才加入到了宗室的考验游戏之中，又在第一关并未遵守那白手起家的规矩，只想着先糊弄过关再说。
太祖当日并没对他的作业给出多少点评，可平阳侯的年纪小、脸皮薄，总觉得，太祖让他起来回答问题时说的“错了”，并不仅仅是针对他的那句答案，也是在说他之前的表现。
更让他有些不安的是，他在第二轮抽签中选中的地方，就在河东平阳，只需要向下吩咐两句，就能完成任务，简直像是钦点的走捷径。
或许……
小平阳侯想着，或许现在才是真正的考核，让他有机会拨乱反正，得到真正的考验。
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一想到需要单独面见太祖，面对他祖上效忠的开国之君，曹襄咬了咬牙，还是觉得有点胆怯。
但当他来到刘稷面前的时候，却发现情况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太祖见他的地方，不在会客的厅堂，也不在书房，而在庭院之中。
让他落座后的和蔼样子，也只像是个和小辈闲谈的长者。
就是这上下打量着他到底有几块肉一般的眼神，让曹襄还是有点紧张，把手往自己的袖子里又揣了揣。
“……不知道太祖陛下找我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刘稷笑了：“没事就不能叫小辈到面前？”
曹襄囫囵地摇了两下脑袋。
刘稷看乐了：“你也不必怕我吧，听说你还在私底下讲，要感谢我？”
曹襄：“……”
坏了，这应该是舅舅跟祖宗说的。
怎么说呢，这件事确实是祖宗的功劳。
因为祖宗讲的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刘彻专门去让人查验了一番近亲成婚的子嗣情况，还真在关中地界上就找到了几个痴傻或是有病的，也直接联想到了废皇后多年无子之事。
有这事实摆在眼前，刘彻哪里还敢再提什么把长女嫁给曹襄、来个亲上加亲之事。
曹襄也确实对卫长公主没什么想法，这一来，在宫中走动的时候就轻松多了，不必总被人打量着。
但被祖宗这么说起来，还是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这么沉默，又不太符合后辈对长辈的回答，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刘稷笑道：“别这么局促，既然先前我有心帮你一把，如今要说的话，肯定也不是要害你。”
曹襄向他拱手：“请您不吝赐教。”
“上次你借着你母亲的安排白手起家，我只扣了你的分数，却没单独说你，因为我看你已从中明白了一个好用的招数，那就是借势。今日我找你来，也是要找你一起，做一件借势之事。不过，相比于上一次，更能算作正道。”
“不仅如此，如今各方将领在北方大放异彩，朝臣在关中各抒己见，你却年纪尚小，应该也想做点什么吧？”
曹襄被这话说得心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正是。”
他毕竟是阳信长公主的孩子，也本是袭爵的平阳侯，若只因舅舅宠爱，母亲照顾而地位斐然，他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现在祖宗说，要给他一条门路？
刘稷一见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没选错人，现在鱼已经朝着鱼竿就咬了上去。
他往后靠了靠：“你觉得——你舅舅是什么样的人？”
曹襄：“……啊？”
他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他舅舅是皇帝。那这品评的话，是他曹襄可以说的吗？
少年猛地又把头低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了，我也没让你评点臧否，质疑功过啊，就是想问你，你觉得以你对你舅舅的脾性了解，他会不会喜欢这样一份礼物？”
曹襄连忙抬头，就见刘稷推过来了一块木板。
这木板之上画着一枚圆形，才是刘稷真正要给他看的东西。
圆形之内，是木板上深浅不一的刻画，形成了一张展现在曹襄面前的图案。
图案中，是一名侧站着的帝王剪影，十二旒垂下，长袖高扬，另一手按剑在侧。
剑鞘指向的方向，正是一座起伏的山峦，以及绵延于山上山下的城墙。山下的草场之间蜿蜒着数条河流，有星星点点散布其间，应是放牧当中的牛羊。
而在这一片星点之中，还有一行骑兵正在越过溪流而动，可惜因图幅受限，并不能看清他们的更多动作。最清楚的，反而是他们手中举起的一杆旗帜。
那雕刻画面的工匠手段高明，竟是将这旗帜“绘制”成了飘飞的一道，仿佛也延伸到了山间燃起的狼烟之中。
又或许，那灵动的一道弧形，其实正是阳山的碍口。
这一行军队正是在天子剑锋所指的命令下，前去拦截这道隘口。
日落在西，只有斜斜的两道细线，示作日光，投照在这张画面之上。
曹襄愣住了一下：“……这是？”
“我打算用这幅画，做一批特殊的纪念币。”刘稷的目光有些悠远，徐徐说道，“说不定就是临别的礼物了。”
“它既形同钱币，找其他人总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我和你舅舅的想法一样，这铸币之权，迟早要从诸侯手中收回来。市面流通的半两钱常被盗铸之人打磨到仅有两铢之重，也必然要约束定规。”
曹襄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枚“纪念币”烫手极了！
还有先前的有一句话，完全可以不用说给他听啊。
他才几岁！知道太多容易早衰的。
刘稷却是一本正经地安慰他。
“你也不用那么紧张，你只管让人去打样铸造，把这东西做出来，里面用铜的就行，外面包一层金，再做个像样的盒子，算作元朔二年兵定朔方的纪念。”
“这东西不图流通，不做货币，每一枚都必须有自己单独的号码，一旦贩售，购置之人与这编码必须严格记录在案，哪怕转手也要有对应的记录，严令禁止有人仿铸。”
“其中贸易所得，一成归你，用于工匠的薪酬，一成归我，算是给我的孝敬，送至长陵，余下的八成，必须全入国库，用于关中水渠营建、土地开垦之用。”
“我会向刘彻建议，在关中洛阳等地修建转运仓，以防近年间的存粮大多用于边防后，一旦中原气候有变，或会出现运转不足、关中饥馁的景象。这些钱，就当是提前存储的备用金。”
他微微叹了口气：“连年征战，总不免顾此失彼，但王业兴盛，匈奴不敢犯边，又是中原之幸，百姓之幸啊。”
“我说元朔会是个极好的年号，以他如今所为看来，这话也并没有说错。”
……
“陛下，您觉得可行吗？”曹襄小心地开口，将这些话转述到了刘彻的面前。
“太祖所说的纪念币，又应该发售多少枚，定价多少？我听太祖的意思，这个具体的准则，他想要交给桑侍中来定，但他又说，当世之间，此事只可做一次二次，不可滥开先河，您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功绩才配得上第二枚……”
刘彻摸着木板上的凸起，先问了一句话：“你觉得，他那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本的答案是什么？”

第85章
原本的答案是什么？
曹襄差点被这一句话给吓得直接跳起来。
太祖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很要命了，现在竟然是陛下直接问他……
他曹襄还想保住自己的平阳侯爵位，不想早早送命！
为什么要为难他一个孩子。
曹襄在心中包了包泪，小声回道：“或许是觉得，您是一位能立下不世之功的帝王，堪配这一枚特殊的金币？”
有那句“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功绩才能配得上第二枚”，陛下也必然不敢懈怠，要励精图治以得成功了。
刘彻无语地看了眼曹襄，并没错过，这小子连脚步都往后挪动了一点。
“这话，是你能说得出来的，但不会是他说的。”
指不定刘稷这脾性，张口就能说出一句刘彻好大喜功，就爱大场面呢。反正这祖宗从来没给他面子。
正因如此，刘稷才会觉得，这刻币为纪之事，他是一定能通过的。
不过刘彻还是有些不明白，祖宗要这十分之一的所得，又是为了什么？
高皇帝的长陵，经由前后几代帝王的修缮，已是关中陵寝之最，还修？
图什么呢。
以太祖生前所表现出的心态，应没这个想法与秦始皇陵一较高下，倒是还魂之后，多了些古怪的花招。
偏偏他给出来的，还是一个刘彻必然会咬上的鱼饵。
纪念币这样的东西，只会落在出得起钱的人手中，又如祖宗所定下的保险，对每一枚的编码与买主都专门造册登记，彻底断绝了有人想要盗铸牟利的想法。
只要朝廷不破坏规矩，滥用发售的权力，光是靠着售卖第一批金币，就能为刘彻聚敛来一笔不菲的钱财。
——为刘彻，而非刘稷。
贩售纪念币的八成所得，都将投入到中原的粮仓储备之中，是国库的周转金，是他刘彻稳定时局的一份保障。
那又何必计较太多呢？
若祖宗想要留个后手，再行重返人间，他只管接招就是！
反正在他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休想再扇他一个巴掌。
“……陛下？”
刘彻思绪一转，这点散去的怀疑，都变成了对曹襄的谴责。
他眉头微微上抬：“你说你怎么就这点胆色？做祖宗的都觉得，你曹襄是最适合办此差事的人，是对朕来说的亲信，就算做不成驸马，那也是我的外甥，你倒好，转达个话也战战兢兢的。”
曹襄：“……”
“此事我会让桑弘羊给出个详则，和你一起送到太祖那里的。”
曹襄见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顿时得了解脱，脚步一转就要向着门外走去。
但还没走到门边，就被叫停了。
曹襄：“……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刘彻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平日练练体魄吧。”
……
“所以你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彻扶额无奈：“你来干什么？”
他是真没想到，曹襄前脚刚走，姐姐后脚就来了。
这都叫个什么事？
平阳长公主却是理直气壮：“你这当皇帝的言简意赅，一句让他练练体魄就完了，留下我那蠢儿子自己在那里瞎猜，回去还坐立不安的，我能不来替他问问？”
她又低声嘀咕了一句，用的仍是刘彻能听到的音量：“做祖宗的不省心，做舅舅的更不省心。”
刘彻：“……这话你该去跟他说。”
这句“做祖宗的不省心”，他早就想说了。
但他自打去年遇到还魂的祖宗开始，就成日里连轴转，再说，还指不定又从何处天降个大任。
倒是他这个悠闲的姐姐，该去帮他分担点火力。
刘彻都觉得自己是个万分无辜的人了。
“我能有什么潜在的暗示？练练体魄就只是练练体魄而已。既然太祖觉得曹襄可用，我不得关心一下他的身体？”
免得和前平阳侯一般，先是因病回到封地，深居简出，后来干脆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平阳长公主听出了刘彻的话外之音，有片刻的沉默。
但她向来性情豁达，更有几分张扬，转眼间，已是抬眸笑道：“你既知道这个道理，做什么三年前不为我选个体魄更为健壮的驸马？哦，夏侯颇这个人倒是有点体力，还能在家里胡搞呢。”
“……”刘彻皱了皱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
约莫就在年前，有书信自汝阴送来。
指不定就是平阳不在家中，那边的汝阴侯又折腾出了什么事端。
如今还有些傲气以及本领的勋贵，都知道要如审卿一般，来他面前争出个机会，那夏侯颇明明有尚公主的这层关系在，却迟迟没在长安露面，已能反应出不少问题了。
只知吃祖辈老本的，成日里尽不做好事。
看来回头就得让人去查一查，找个机会把他们全解决了。
他定定地看了会儿平阳，没从她这如常的神情里看出需要人帮忙的意思，干脆认真回道：“阿姊是我刘彻的姐姐，来去自由，无人能拦。”
平阳莞尔：“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个好弟弟。我今日也就是被襄儿吵得头疼，才来找你说两句。”
她又接着说道：“说起来，也得再给你提个醒。近来有人找上我，希望我给刘陵求一求情，可见她这长居帝都，确还有些门道。”
平阳面露嫌弃：“你说说看，这些人的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觉得你与诸侯宗室之间血缘未断，对刘安也能给个断食小惩的处罚。你该动手的时候也别犹豫了，倒叫人觉得有祖宗在上规训，你这皇帝当得都不如先前强势。”
刘彻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会意颔首：“我知道了。”
看来对淮南王和其同党的处决，还得再杀得血流成河一些。
不过无妨，他本就是要牵连党羽，将蠹虫一并解决的。
若不然，如何能空出足够的位置，又如何能尽揽东南财富！
他向平阳道：“我有件好事，阿姊听听可否？”
平阳：“真是好事？”
“真的。”
刘彻说的，真是件好事，这次是没打什么机锋。
也得多亏平阳提起了淮南王和刘陵，才让他突然想到了这一出。
“不知道阿姊还记不记得，淮南王原本有个门客，叫做雷被，别称淮南第一剑客。”
平阳点头：“隐约有些印象。”
刘彻：“淮南王被捕前不久，雷被就因被刘迁逼迫比剑，却刺伤了刘迁，有了想走的想法，却被淮南王暂时强留了下来，也多亏了这强留之举，雷被此人并未真正上得战场，保住了性命。”
“要说他也算是个人才，可惜这江湖游侠出身，学的更多还是三两打斗的本事，而非战场上群战的工夫。他在被李蔡找到后，说什么自己有心报国，去北方战场，我却觉得，此人的本事还是更适合给人当个教习。”
平阳已听明白了刘彻的意思，喜道：“那就让他来给襄儿当个教习，若能兼任个护卫就再好不过。这雇佣的费用，我还出得起。”
曹襄可不是刘迁，不会无缘无故地非要找师父比剑，比输了还要玩赖。
也算是如刘彻所说的练练体魄了。
要不是因为她和刘彻之间的关系，这位能人还未必能被送到这儿。
平阳长公主总算气顺了，笑意盈盈地向刘彻告辞。
她就说应该将襄儿送到太祖陛下的面前进学，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说法，也并不算错，这不就得到了一个好机缘了吗？
若再能将陛下和太祖都有心促成的买卖办成，不仅是平阳侯能从中受益，她这个长公主也能说话的分量更重些。
她也是有自己的盘算的。
光靠着没用的丈夫，撑不起门庭。只依靠弟弟，又会滥用情分。
襄儿的这份差事，她还真能横插一手，帮一帮忙。从今日和刘彻的交谈中，她反正是没听出什么不让她搅和的意思。
那就得了！
虽说桑弘羊那边的定价定额都还没出，但也不妨由她先行为其造势啊。
……
当桑弘羊带着一份回报的文书到访的时候，刘稷都已经从东方朔这个街溜子这里，听到了些传闻了。
“平阳长公主也是聪明，没如先前的春日踏青一般，亲自出来引领风尚，毕竟此事要由曹襄负责，关系拉得太近，就没意思了。”
刘稷有些好奇：“那她是怎么说的？”
“她让人说，朝廷近来文武各有长进，但近来各地竟无甚吉兆现世，可见是太祖还魂，已占尽世间祥瑞，也不知陛下有无封禅泰山以纪念元朔二年的想法，也算是一生一死两位帝王同告天地了。”
“然后就有人回说，如今各方兵马都有所动，或在北疆巡猎，或在东南征战，哪还有多余的人力物力能让朝廷封禅。陛下应不会做此不合时宜之事。”
东方朔说到这里的时候差点笑场，忍着上扬的嘴角描述：“有人就说，这有什么难的，多抄点有钱的就行了。这淮南王谋反已成事实，居然还有不死心的人想要为他求情，可见这长安盘根错节的关系之下，还有诸多不法之徒，还不知这些年间从淮南收了多少礼物。”
抄了，统统抄了。
这可要比陈皇后巫蛊案能牵连的人多。
刘稷懂了：“先把屋顶掀了，开窗也就容易了。”
若是在这个时候得知，刘彻没有封禅的意思，只是要发行一批特殊的纪念币，这钱可不得乖乖掏出来。
一想到这当中还有他氪金的一份，刘稷就想给平阳长公主点个赞。
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但也不能真就这么推出此物。”
桑弘羊从外疾步而来，插话道：“若就这么发行，只怕人人都觉，这纪念币就是花钱可得的赎罪券，而非纪念陛下有此不世功绩的记录。意义不够贵重，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强买强卖，再有下一次，就不好操作了。”
他拱了拱手，向着刘稷行了一礼：“还请太祖准允我多说两句。”
刘稷笑了：“我原本就是让你来定细则的，我又没觉得我真是个通才，能将这商贸一事考虑得面面俱到。”
他说是这么说，桑弘羊却不敢接这句话。
他已从太祖的数次行事中看出，在经营之道上，光只论以小博大，太祖就是个高手。
在纪念币送到他手中的时候，桑弘羊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绝，唯独需要在意的，只是如何发行而已。
有了框架，他填补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近来因筹划粮草转运北地一事，桑弘羊作为当中的总负责，几乎就没睡过几个好觉，又被按头丢了另外一份策划，更是没了休息的时间。刘稷一眼就看到，桑弘羊的脸颊比先前凹陷了少许。
也就是他人尚年轻，经得起造作。
但在开口答话之时，他眼中的光亮迫人，又分明是神采飞扬：“既非赎罪券，就要有其应有的分量，不能想花钱就能买到。”
刘稷嘴角抽了抽，险些一句话脱口而出。
不能想花钱就能买到，那怎么说，还得配货啊？
必须先支付漕运经费若干，才能购买这纪念币。
但这还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想来桑弘羊并不是这个意思。
“臣以为，要得此物，有钱的需要运气，有运气的需要财力。有能力的省钱，示为表彰，没本事的花钱，也算留个念想。”桑弘羊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东方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想说，他近来不觉疲累，是不是因为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干一件为难大多数人的坏事？
干这种让别人吐血的坏事，那确实是不会觉得累的。
再看那位琢磨出纪念币的祖宗。
好嘛，他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来，你继续说。”
桑弘羊：“我是这样想的。既然这纪念币要既贵且重，不如将朝廷近来的大小要务，都逐一罗列，凡在当中有贡献的，都能得到一张奖券，奖券之中，有可能抽出购置纪念币的资格，凡抽中者不可转赠。这贡献可以是出力，也可以是出钱。”
“纪念币的价格不必设置高昂，出钱的贡献才是此番敛财的大头？”
“对。”
刘稷差点笑死。
桑弘羊这个人，当真无愧于是刘彻的钱袋子，是汉武一朝主管朝廷经济命脉的能臣。
他为了不让纪念币变成赎罪券，搁这儿整上抽卡了。
用抽卡来决定购买资格，谁拿到了这纪念币都得为了自己付出的辛劳，说它是元朔二年的光辉象征。
也不好说是不是最近的事务繁忙，反而促成了桑弘羊的灵感。
哈哈哈哈……
长安城的贵胄真是有福了，遇到这么一个会从他们口袋里捞钱的鬼才。
但刘稷笑归笑，正事还是要干的。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光是抽购买资格，算得上是什么难度，再加一加，比如只抽中了购买资格的一半，甚至是四分之一。”
东方朔这种纯好看戏的人都有点绷不住了：“太祖陛下，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刘稷：“哪里过分了？那你就不能让抽中奖品的概率高一点吗，起码多抽几次就有保底了。要不然真遇上手气太坏的有为官员，愣是连购买资格都凑不到，将来说起来就是，那个买不到币的蠢蛋，你说他到时候生谁的气？”
那反正不是生他的气。
他现在是个“死人”。跟他怄气没用。
“还有——”
刘稷转向了桑弘羊：“你这捐赠的钱财要怎么分？”
为了长远的名声考虑，纪念币的价格降了，分给他的钱不能降吧？
他还急着氪金买道具呢。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必须要凑够足够的钱，让他感觉到这个首充双倍的福利没有白得。
纪念币的名声是好听了，他的钱却没了，那也很完蛋。
桑弘羊连忙回道：“此事已向陛下问询过，凡是因此奇物所产生的收益，都按太祖所说来分。总归要让元朔二年最为贵重之物，非此定朔钱莫属。”
刘稷：“定朔钱……这名字倒是不错。但我还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一听？”
他顿了顿，徐徐说道：“定朔定朔，说得好像我大汉的疆土最北边，就只能到朔方郡了一样，看似是军功，实则是桎梏。要想就想得更大一点！”
桑弘羊眉眼一振：“还请太祖赐名。”
刘稷垂眸思量片刻，道：“该叫，望北开疆印。”
狼山北望，拓土开疆，既是钱币，又是荣耀之印。
这才是真正的大汉“奢侈品”！
他像是终于记起此地还有个人，向着与桑弘羊同来的曹襄问道：“你觉得呢？”
曹襄：“……”
他觉得？
他觉得自己已经听晕了。
难怪太祖陛下对他们的模拟经营，都是如此的不满意，只有桑弘羊的游说成事，勉强让他点了点头。难怪太祖非要由桑弘羊来定下细则，不能由其他人胡乱地提议。
原来这一枚从设计上来说就已够独特的钱币，居然还要配合上这样凶残的售卖方式。
太祖和桑弘羊这默契的对视，真可谓是……
可谓是……
算了，这话好像不应该由他来说。
总归此事看起来是越来越有钱途了。
哎……等等。
他曹襄作为监管此事的人，能监守自盗，扣留下一枚吗？要不然，他觉得就凭他的本事，估计是没法在少付出钱财的情况下得到此物的！
但在太祖面前，他又不敢露怯，免得丢了这份极有前途的工作。
他躬身答道：“此法大善。”
刘稷拍手笑道：“好，那就这样去做吧。”
正好，春耕农忙已过，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候，不能让这长安城里，只有人头落地的血腥。

第86章
还得有金钱落入囊中的当啷作响啊。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虽然是为了氪金攒钱，才弄的这一出，但鼓励贵胄氪金，鼓励能臣立功，所得钱财大半都用在了存粮，预防近几年间的天灾，委实是在做一件好事。
瞧瞧，他多有正能量！
当听到已至河间王求见的时候，他此前的少许惴惴，都已再难从他身上看到了。
河间王微躬趋行，来到刘稷面前的时候，尚未行礼，就听到了上首的一句问话：“吃了吗？”
刘照：“……”
这……这话放在诸侯面见太祖的时候，是否有些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回了句“已用过了”，这才谨慎地抬起头来，向着刘稷所在的方向小心打量。
已是春末夏初之时。
上首神态悠闲的青年手边瓷碗里堆着一捧紫黑的桑葚，后边的水晶小碗里，还剩着半盏青梅汁，碗中沉浮着几块圆球状的冰，怎一个惬意了得。
似是察觉到了河间王的打量，刘稷漫不经心地抬头，“坐啊，不必拘束。听说，河间近年间已成儒生闭门钻研学问之地，可见你父亲和你都是崇文好学之人，也算是诸侯中的典范了，在我面前直起腰杆来也无妨。”
刘照深吸了一口气，恭敬答道：“您谬赞了。”
刘稷摇头：“谬不谬赞的姑且不论，我看你这趟长安之行，或许是达不成目的了，要让河间王太后见到她儿子，再晚几个月吧。”
刘照拢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掐了一下自己。
他低垂着目光，在自己这衣上章纹掠过，掩住了眸底闪动的惊涛，随即状若无事地抬头应道：“王太后身体仍是康泰，这趟往来虽说路途遥远，但也没吃多少苦，纵然未能见到弟弟，以解相思之苦，能来关中长长见识，也算不虚此行。”
“再者说来，”刘照的语气轻松了少许，“此行帝都，也不全为了王太后之事。河间儒生所修《谷梁春秋》已近尾声，该当送至御前过目，以免何处冒犯了在朝博士。”
“哦，还有这桩事……那你跟刘彻说去。”刘稷往嘴里抛了颗桑葚，这才接道，“我近日有另外的杂事要办。”
刘照拱了拱手：“理当如此。此等小事，不劳太祖牵挂。”
他的态度不见半点问题，可也就是在这拱手低头的刹那，刘照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以防自己的失态为人所察觉。
不对，这完全不对。
在他看向刘稷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认，这就是他弟弟刘稷的身体。
“刘稷”幼年时，曾得过水花，在颊侧生过一处疱疹。因仆从看管不力，让此处被抓破，留下了一点轻微的痕迹。
这个痕迹，在面前之人的脸上也有。它往往并不会被人在第一眼间注意到，除非遇到像是刘照这样的有心人。
要在天下众人之中，寻找相貌上有相似的，或许没有那么难，但要连这种细枝末节处都完全一致，怎么可能呢？
但刘照又可以完全肯定，在他面前的这位“祖宗”，并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刘稷。
不全是因为刘稷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因为，就在方才的寥寥几句间，他已在话中藏了一处试探。
刘稷的回答，和他所想的，并不相同，也不是能靠着演戏伪装轻松将其藏匿住的！
他那个弟弟再如何不学无术，也知道一个久处河间之人必定知道的常识。
河间献王，也就是他们的父亲，早年间为了引得关东儒生来投，有意和朝廷区别竞争。又因天下经文本就有百家之说，这种“区别”并不值得人为之忌惮。可这种差异，是真实存在的。
就拿春秋来说，朝廷奉行公羊派，朝中博士所修编的，自然是《公羊春秋》，河间国中，则是《左氏春秋》，而天下间还有一种相对主流的，便是《谷梁春秋》。
可刚才，他误将左氏春秋说成了谷梁春秋，刘稷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更没有出言校正。
这不是一个河间长大的人会给出的本能反应。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有着他弟弟的身体，不是由相似之人假装，却有着另外一个人的意识寄居在此！
他此前猜测的有高明骗子跻身朝局，或是刘彻让人假扮刘稷，以图谋诸侯，竟然全要在刘稷今日的表现面前推翻了。
而这魂魄寄住何其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场就要震碎刘照的三观。
他竟忽然有些迷茫，他手握的这份“证据”，在这样一个异类面前，到底能不能打假了……
“……喂！愣着做什么？”
刘照一惊之下抬起头来，这才发觉，自己先前沉浸于这纷乱错杂的思绪间，竟是有些走神，错过了刘稷的一句问话。
他连忙请罪。
刘稷笑道：“请罪倒是用不着，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刘照被这“祖宗看紧张孙儿的慈爱眼神”看得一噎，却只能先问道：“恳请太祖再重复一次问题。”
刘稷：“去岁河间国的收成如何？”
刘照答道：“关东诸地雨水丰沛，收成尚好，因河间国位处中原，无需屯兵驻守，大多存粮，便已依托漕运送往京洛了。”
“父亲临死前曾说，陛下对河间有王其勉之的期望，所以身为河间王，不能只知充盈国中府库，还当为大汉尽心。我虽年少，也不敢懈怠。”
这话，在他面见当今陛下的时候也曾说过一次。
为了无比顺畅地给出这句回复，刘照在前来长安的路上真是没少预演过。
他身居河间时，对这句“王其勉之”不无怨言，但到了长安风云之地，却必须将其说成是上位者的提点和他的忠诚。
而现在，他又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刘稷啜了口加了糖的青梅汁，还是被酸得皱了一下眉，转头就见刘照的表情。“哈哈哈哈你别介意，我不是因为你说的话皱眉。”
他将杯子往旁边一搁，很有几分欣赏地看着刘照。
相比于前阵子在他面前接受教育的宗室，眼前这位已继承河间王位的青年，显然要更符合精英的身份。
刘稷一掰手指，笑了：“你进献《谷梁春秋》……”
刘照急忙开口：“面见太祖心中惶惶，说错了话，河间儒生所修，乃是左氏春秋。”
“哦？”刘稷心中隐有几分猜测，但没觉这二者的区别，会影响到他祖宗的身份，压下了微澜，继续说道，“行吧，你进献《左氏春秋》，算是为朝廷的经文建设立一功，河间粮储充沛，还能上呈京中，想来今年也当贡献余力，这又算一功……”
“你可别说什么不敢当之类的话，我也没打算越过刘彻，专门给你颁发个大汉好诸侯的奖励。就是问你一声，要不要先来试试手气。”
刘照有点茫然，不知为何忽然转到了这一出：“试试——手气？”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要玩了。”
刘稷才不管刘照有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呢。
在知道了河间王在长安的那点小动作后，本就习惯先发制人的刘稷怎么可能让他说出更多的话来。
正好，有个好东西，可以先让刘照体会体会，测试一下这东西在年轻人中的接受程度。
他抬高了音调，向外喊了一声：“阿襄——”
曹襄一边跑一边应声：“来了来了。”
刘照诧异地看到，一个鬓边头发打着绺，有些不修边幅的少年人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还泛着红晕。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这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平阳侯曹襄。
但河间王来京前，已对京中有名姓之人打听过。
传闻曹襄有些寡言少语，和他那早逝的父亲一般体魄不太康健，今日这一照面间，却是与传闻有些不同啊……
这也太活泼了点。
刘稷不管这河间王在想什么，已是向曹襄指挥了起来，“快，把你那让人做好的抽奖箱子搬过来。”
曹襄应了声“好”，又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而来。
刘照向外看去，当先看到的，却不再是曹襄的脸，而是一个巨大的木桶。
这“木桶”着实庞大，竟是将搬运它的人，都几乎遮挡了起来。
落地的时候，还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刘照耳朵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种动静，似是木桶肚子里有什么东西震荡，发出的声音。
“都搅匀了？”
曹襄将手在身侧抹了抹，答应得很快：“搅匀了搅匀了。”
刘稷满意了：“那你试试吧。”
刘照指了指自己：“我？”
刘稷看向的不是曹襄，而是他。
“当然是你，不然还能是谁？”刘稷笑得有些狡黠，“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对朝廷有两份贡献，那正好，去抽两张牌出来。”
刘照：“……”
他隐约觉得，自己今天并不是来干这个的，但周围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鼓舞”他走上前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大木桶的前面，按照曹襄的授意，将手握在了桶边的把柄之上，按了下去。
在按压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接续的机括声，以及一些碰撞的动静，随即就有一枚正方形的木牌，从把柄下方的出口滚动了出来。
刘照尚未反应过来，曹襄已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接在了手里。
少年憋着笑，将木牌递到了刘照的面前：“你这运气还挺好的，起码没空。”
他定睛一看，只见木牌上写道：“粮五百石。”
刘照：……？
什么叫粮五百石。
“就是你抽中了五百石粟米的奖励！”曹襄解释道。
刘照沉默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这……这奖励可真是……
有点意思啊。
乍看起来，五百石米也有几千斤了，着实是一笔不少的粮食积蓄，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得到一次博取奖品机会的。
他去岁由河间送往洛阳的粮草约有三万石，返还给他五百作为奖励，是什么意思？
给他打个折吗？
还是说这粮草在太祖陛下的面前过了一圈，就自带了什么神奇功效？
曹襄尴尬地笑了两声：“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刘照慢了半拍才伸出手，压向了眼前的把柄。
嗒的一声，又一块方形木牌掉了出来。
这一次，不需要曹襄帮忙，刘照自己就将那木牌接住了。
但这木牌之上的纹样，却让他看得有些困惑。
木牌之上，是一张……放大的侧脸？
这又是什么东西？
曹襄凑了过来，惊道：“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哎，居然这就抽中了。”
他伸手从自己的佩囊中一掏，摸出了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递到了刘照的面前，那张由刘稷着人专门打造的浮雕画，跳入了刘照的眼帘。
他也顿时意识到了，自己抽中的那张木牌上，刻着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画面的一角。
曹襄解释道：“你看，这里有一行数字，代表每一枚金币都是独一无二的，证明拥有者在元朔年间对朝廷有着非同一般的贡献，是天下诸侯、宗室以及官员需要效仿的对象。只要集齐完整的图画，就能用百枚半两钱购得这枚金币了。”
刘稷在旁悠悠道：“看在你这小辈孝顺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抽取的机会？”
刘照本想说这东西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刘稷在他这里的印象，又或许是那句“天下诸侯效仿”，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把柄之上，刘稷一搭手，就帮他按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那木牌居然没有顺畅地滚出，而是卡住了一下，才被慢慢地推了出来。
还是刘照自己伸手，将它拿到了手中。
“……咦？”
不是方形？而是两块方形的大小？
刘照向着木牌上一看，顿时恍然。
这块长方的木牌上，赫然画着那枚金币上下半截的图案。
与他原本抽出木牌，组成了整张图幅的四分之三。
刘照已隐约猜到，那金币之上的图案，正是去年辽西破敌，伊稚斜狼狈遁逃，今年朔方收复，匈奴兵马溺死河中无数的战事纪念。可一想到正是刘彻对父亲的打压，才让河间献王落得如此下场，刘照就看着这份赫赫战功极不痛快。
而现在……
他看着那缺失的一个角，整个人都不痛快了！
……
“这是何物？”
李蔡踏着第一缕夏风抵达长安述职时，面前也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大家伙。
他自觉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却愣是没能从这木桶的模样中看出点端倪。
要不是小平阳侯衣冠端正地站在边上，乃是带来此物的主事之人，李蔡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个装满了酒水的木桶，送到他面前犒军来了！
等到曹襄向他展示了那枚金币，说清楚了获得此物的方法后，李蔡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因为我先破江都，后讨淮南，合计的杀敌之数，让我可以拥有六次抽取木牌的机会？”
曹襄点头：“正是。”
李蔡自忖自己是个老成的将领，收回了看向那荣耀标志的火热目光，又问道：“敢问现在京中有谁已得到了这枚金币？”
曹襄答道：“尚未，不过陛下说，杀敌两千，或是俘获贼兵一千，就能抽取一次奖励，所以如今身在北方的卫青将军一旦还朝，是必定能凑……”
“好！”李蔡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其按了下去。
曹襄：“……”
喂，他还没说完呢。
等到最应该得到这枚纪念奖章的人将其拿到手，就可以开放充钱兑换的渠道了。三缺一的河间王反正是已准备把这东西弄到手再走的，也不知道太祖为何会说，河间王此人另有想法。
这不是……很大众吗哈哈。
李蔡迅速地看向了自己抽中的第一张木牌，疑惑问道：“这个三道弧线是什么意思？”
曹襄伸手，将木牌转了个方向。“这不是三道弧线，是个笑脸，就是嗯……再接再厉的意思。”
李蔡：“……？”
笑脸？
这东西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觉得这个笑脸有问题，问题很大！
当他踏入未央宫面圣的时候，刘彻眼瞧着那老将军走出了大步带风，振奋迅捷的样子，在他的手中，还有六块方形的木牌，正是先前抽出来的。
李蔡刚行完面见天子的大礼，异常迫切的声音就已开了口：“陛下！春末夏初之时，正是出兵的好时候，敢问陛下，何处可让老臣一展身手？”
刘彻压了压嘴角，这才出声劝道：“老将军刚刚征战而回，何必如此着急。我看东南流寇，或会因两方诸侯倒台而盛行，那就还需老将军先休整完毕，再回淮南坐镇，震慑这些宵小之徒啊。”
李蔡急了。
曹襄说他的运气不错。
他也觉得自己除了第一个笑脸之外运气尚可。
六张里中了四张，只可惜重复了一张。
所以，他就只差右下角那张图了。
若能早于所有人一步，拼出金币，或者只是早于大多数文臣武将得到此物，他便能借此扬名天下了。
将来，谁谈起陛下身边的臣子，都脱不开他的名字。
也不怪他如此着急。
明明他的本事毫不逊色于他那堂弟，甚至犹有过之，可大多数军中士卒说起李将军，还是指代的李广。
现在不同了，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功绩！
那这小小的不够稳重，又算什么呢？
曹襄说还能出钱购买？
呸，对将领来说，出钱算什么自证！他也出不起一次抽奖的十万钱！还是将这条门路留给那些想要向陛下表态的贵胄吧。
他有自己的办法。
李蔡掷地有声：“陛下，不必休整了，臣即刻赶回，若东南还有异动，臣必为陛下竭力讨之！”

第87章
刘彻还费了一番工夫，让李蔡相信磨刀不误砍柴工，才将人劝了回去。
在得到李蔡的告辞归家答复时，他面上仍是帝王的岿然不动、威严有方，心中却已是大松了一口气。
“这抽卡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抬手示意，就有宫人听从他的吩咐，将留于宫中作为打样的抽牌机，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木桶之中放置的碎片，还是刘彻亲眼看着他们定下的。
刘彻也不知道，祖宗这些坑人的花招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什么拆分成拼图碎片，什么笑脸代表空奖励，什么五百石粮食返还，还有，重复部位的碎片，每两张可以折算成一次新的抽卡次数，重复的长方拼图可以指定为一张自选……
简直是看得人眼前发晕。
要不然，李蔡为何如此着急呢。
他现在手中拼图是三张，加上一张重复，以六出四的概率，下一抽极有可能也是一张拼图。
如果直接出了他需要的那一张，那就再好不过。如果出了重复的，他还能再抽一次。如果出了长方形的，那就直接指定。
反正无论是哪种，距离他兑换出那枚元朔纪念币，都没那么遥远。
可不得捋起袖子就干了！
“记一下，此物推行出去后，严禁京中有商户效仿。”
别到时候买点东西都抽上了。
刘彻一边冷声吩咐，一边自己先按下了面前的抽卡把柄。
想了想李蔡的情况，他干脆闭着眼睛直接按了六下。
接连的几道声响，伴随着先行摇出的木牌落地的声音。
刘彻睁开眼睛，乖觉的郭舍人已然将它们捡了起来，捧起到了他的面前。
刘彻一眼就看到，这当中赫然有两块木板，比另外的四块大上一倍。
“陛下好运道！”郭舍人讶然开口。
他何止是好运道而已。
六块木板中仅有一块不是拼图，但也是粮五百石，等同于没出现空车。
那两块长方虽然重复了，却代表着其中一块转换成了自选。
剩下的三块方牌则填补上了最后的一个位置。
他凑齐了！
仅仅六次就齐了。甚至还有多余。
但凡李蔡有刘彻这样的好手气，他今日就不是说的想要再度领兵出征，而是来炫耀自己的奖章了。
“看来也没那么难。”刘彻摇头笑道。“不过也对，若是豪掷百万钱，还拿不到朝廷给出的一枚奖章，那也未免太伤人心了一点。”
他将手中的木牌一合，指尖仍有短暂的一瞬，停在了镂刻的狼山起伏之上，压下了自己的种种思绪：“不必等到卫青还朝了，将这座抽奖的木桶，连带着铸好的金币，一并送到朔方去吧。”
最应该得到此物的人将其拿到了手，这长安城中，就能掀起另一种意义上的“腥风血雨”了！
他也乐得看一场好戏。
宫人应声而动。
两人抱上了木桶，向外走去，却在行到门边时，险些撞上了从外面走进来通传的。
两边各让了让。
通传的宫人小心低头，快步来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运道极佳，正是心情极好的时候，没去计较这点混乱的小插曲，“何事？”
“王太后想请陛下一叙。”
“知道了。”
李蔡还朝之后，朝中又多了不少待办之事。祖宗这不省心的抽卡，更会是关中接下来最是热闹的活动。不过还不至于让他分身乏术，抽不出探望母亲的时间。
他直接吩咐了宫人摆驾，从未央宫起行长乐宫了。
太后自入冬后，身体就不算太好，所幸经过了开春后的数月休养，已添回了几分气色。
刘彻迈步入殿时，还见王娡正在饶有兴致地与卫子夫一并挑选刘据的衣料。
见刘彻这个大忙人来了，她张口问道：“彻儿，将来我若要一枚金币陪葬，按照你们的规矩，是不是也得先将它拼出来？”
……
“咳咳咳……”刘稷差点把自己呛到，神情古怪地问道：“太后真是这么说的？”
他和王娡还真没多少正面交锋的场合，最开始差点因为抢长乐宫住处“打起来”，也被刘彻先行出面拦阻了。
两人都是刘彻的长辈，确实是怎么见面怎么尴尬。
所以刘稷对王太后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各种穿越之前听说的传闻里。
作为上一代的宫斗冠军，她给刘稷的印象大概是善于谋划、教子有方、深沉而擅应变，外加上差了窦太皇太后一点运气。
但这个问题问得……
又稍微有点活泼了。
“陛下都专门让人拿出来说了，应当不会是假的。”桑弘羊答道，“太后这一问，问得有意思，陛下的回答也有意思。他说，既是嘉奖功臣之物，就得先有原则摆在台面上，谁也不能打破。”
“太后想要，可以是皇帝对社稷有功，将其兑换出来献与母亲，绝不让太后失望，却不能是想要就支取。”
刘稷了然：“看来这话也是经过他的许可，向外授意了。”
“那是自然。”桑弘羊点头，心头一阵火热。
这番话传出去，到底有没有作秀的嫌疑姑且不说，起到的效果却是必定好得出奇。
如果连太后想要，都不能是伸手就给，还是需要用功劳用金钱说话，可想而知，京中的其他贵人也就更加不能因此破例！
他们也只能来抽奖。
这样一来，这望北开疆印的价值，就还能继续高高摆着，也必将成为桑弘羊经手过的商品中，最为“昂贵”的一种。
都说商人的贸易并非单打独斗，他此刻便是处在这样的绝佳环境中。
发出首倡的高皇帝经历了数十年的魂魄纵览人间，鬼点子比谁都多。
陛下为了国政，对敛财之事极为热衷，自会全力托举。
更有平阳长公主、小平阳侯这些参与其中的人，已在自发地为其推波助澜。
刘照、李蔡这样已经参与抽卡的人，更是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平日里的性格成熟与否，和抽卡时的表现，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等到更多人参与其间，桑弘羊有这个把握，将舆论再推得热火朝天一些。
正好，夏日已至！
是个折腾新鲜事物的好时候。
他与刘稷此刻所坐的酒馆中，就已聚集了不少人。
这座位处东市的酒肆，虽不像是西市的那家长于运营，还能制造些噱头引人前来，却也是个好去处。
二人抬眼向着一旁的窗外看去，就能看到水珠如同珠帘一般，从上方的屋檐滚落下来。
听说，是这店家让人将绕城至此的河水滤清，又通过接引的缓坡拉到了二楼，从檐口流下，以便让温度低一些的河水，带去瓦片上晒得发烫的热力。
不过这样一来，用于乘凉的支出也绝不会少，这就不是寻常酒馆能承担得起的东西，故而此地闲坐的人，大多有些身家。
桑弘羊选的地方，他出钱。刘稷坐得很安稳。
正好在此地，也真能听到些对朝廷新出纪念币的想法。
他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着，正好听见了邻座几人的交谈。
“……抽一张木牌十万钱？朝廷是不是把要钱直接刻到脸上来了？什么太祖有心促成此事，平阳侯对此事负责？没陛下的准允他们能干？”
“呃……太祖另说，但也指不定就是陛下假借太祖的名义这么干的。”
神经病啊，十万钱干点什么不好，居然就为了买一张可能只值一个笑脸的木牌！
与他同行的人，直接就将眼神斜了过去：“你会这么说，就说明你不是这东西的受众啊。长安城里砸下一块瓦片，破成十块，指不定都能扫中五个有爵位在身的，能拿出十万又十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听说河间王都已着人去取钱去了，说要上贡给朝廷，换来这枚极尽殊荣之意的金币，好为献王增添一份陪葬品。你是觉得他蠢吗？”
“是啊，陛下若要敛财，可用的方法不知有多少，犯得着非得弄出这么多花样？”
刘稷直想跟着点头认可。
是啊是啊，也就是他为了氪金氪得理直气壮一点，才会弄出这些花招，刘彻才不考虑这些呢。
他要是真想敛财，在已经厉行打击了冒头的宗室之后，只需要收回郡国铸币权，同时实行盐铁专营，就能让自己得到一笔巨额的财富，哪有这么迂回的。
“那……”
“这望北开疆印，要么分给功臣，要么分给向朝廷捐献大额钱款的人手中，我看指不定要比爵位还有分量。爵位还能世袭，或者是因缘际会得来，这金币却需要有真正的实力或者财力。”
长安城里的贵人里，多得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特殊的人。
“哎你们说，这东西会不会早在太祖在位时就已有过考虑了？”
有人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向同伴问道。
“只不过可惜当时并不适合推出此物，给功臣封侯才是最实在的，到了陛下在位的时候……”
“听说去岁太祖就在朝堂上怒斥勋贵……”
“……文景二朝休养生息，拿得出钱来，再有……”
“……”
因是从另一桌传过来的话，传入刘稷的耳中也有些断断续续的，不过对刘稷这诸多事端的发起人来说，实是不难猜出其中的意思。
再一转头，就对上了桑弘羊有些好奇的目光。
刘稷：“……”
早些时候参与经营考核的时候，桑弘羊看起来还是个正经证明实力的人，怎么现在也露出了这般八卦的表现呢。
若非此刻还在外面，刘稷都觉得，年轻的桑侍中能问出一句“这是不是您在当年就想干的事情”。
可惜啊，开国之时，对功臣的嘉奖还是实物最为重要，收割钱财这种事情，得留到今时来做。
刘稷轻斥了一声：“喝你的酒吧。”
“还喝什么酒啊！”邻座的一个人忽然跳了起来，竟是恰好接上了刘稷的这句话。
要不是声音不对，刘稷差点就要以为，桑弘羊对他有什么意见了。
那跳起来的人没瞧见刘稷投过来的目光，一拍脑门喊出了声：“咱们原本来东市是干什么的？讨论着新出的物事，竟将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
“对哦，淮南王！”
“淮南王今日处决！”
“什么？”刘稷惊了一下，连忙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桑弘羊，得到了对方点头肯定的答复。
“您忘了吗？陛下将此事向您问询过的，说是怕这处置宗室之事拖延太久，未能让您得见朝纲肃清，那也不必非得遵循秋主刑罚之说了，宜速杀之。”
刘稷是有点印象，但他那个时候是不是一门心思在想抽卡概率的问题了，只囫囵点了一下头，就没有再多管了？
原来竟是今日吗？
也对。
李蔡其实是比淮南王要晚一步到达长安的，算起来，刘安到长安已有一段时日了，朝廷也算对他施恩，让他有幸和女儿团聚了一阵。
今日方以腰斩弃市的酷刑向外界宣告，纵然是淮南王这样卓有名望的诸侯，一旦沾染上了谋反这样的大事，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桑弘羊留意了一番刘稷的神情，觉得既然他都险些忘记这件事，那么后面的那句话，应该就是可以问的：“您……要去看看吗？”
“去，为何不去？”刘稷答得爽快。
后世的腐儒对于淮南王之死，仍抱有同情的心思，于是编出了淮南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但刘稷意外穿越到此，得以亲自见证这段历史，清楚地知道，诸侯倒台，中央集权，对于抗击外敌有多大的作用。
淮南王的反心到底能不能实现，他当日的草草出兵，又到底是为了给江都王一个教训，还是进攻李蔡，他算不算是因为刘陵的被捕而逼反的，从来没有这么重要，重要的是——
他该死。
在崛起的大汉王朝汹汹潮流里，他注定是逆流被碾碎的旧时桎梏。
刘安自己或许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不，应该说，不是或许，就是如此。
在被人押解来刑场的一路上，他没有再为自己叫一声冤枉，只是沉默着挺直了腰杆，昂着头，迎接着各方不同情态的视线。
直到身处行刑之地，他那双似已认命麻木的眼神中，才终于迸发出了两道异常凌厉的光。
押解的刑卒未能来得及捂住他的嘴，让他将一声怒喝发出了口：“刘彻！”
昨日，刘陵在狱中请命，以翁主的身份出使西域，与大宛联姻，遭到了刘彻的拒绝。刘陵原本也没对这自救之举抱有多大的期待，刘彻不愿放虎归山，实是一位君主应有的考量。而对她来说，这个答案足以让她做出一个决定了。
她在长安长袖招摇，香车纵马，虽左右逢源，却也是于她而言恣意风流的人生，凭什么让她死后，却要曝尸于污秽嘈杂的市井之间。
刘彻的使者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已撞向了狱中的石墙，以自戕之法，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淮南王太子刘迁本就没有多少胆量决断，早前被伏击擒获，更是将他在淮南多年累积的信心，统统都给碾碎了。
心神惶惶之间，又见到了这等决绝惨烈的一幕，竟是伤势发作，当场晕厥了过去，也在今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淮南王刘安本已对谋反伏诛有了预料，做好了一家在地下团圆的准备，却实在没想到，他会先看到自己的子女倒下在了面前。
这句“刘彻”的怒喝，说是声嘶力竭也不为过。
他瞪着一双眼睛，眼中是连日难以入眠的血色：“你悖逆天时，妄加罪名，坑害亲族，征战无休，必要社稷动荡，天下不安！我刘安做鬼，也要眼看着你江山倾覆，不得好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但若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引颈受戮，岂不是让刘彻平白得意。
哪怕只是在长安城中埋下一抹阴影，哪怕只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痛快，他也非得将这句话喊出来。
他自诩也算是个人杰，这句近乎诅咒的话，应也能够兑现几句！
可也就是在这时，他对上了一双与眼前人群格格不入的眼睛，也听到了一句，从他厉喝之后骤然无声的环境里，脱颖而出的话：“你自举兵之时，便已非我大汉子民，那你说的话，还有什么分量吗？”
刘稷望向了那把举起的刀，一字一句地出口：“四时轮转，百姓生息为重，刘安之死……轻如鸿毛。”
刘安目眦欲裂地向前瞪去，可刀已落了下来，他眼前的景象向上攀升，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漆黑无光的一片混沌。
血从刀劈断口流淌在东市的泥地之上。
初夏的阵雨惊雷噼里啪啦地砸下，很快就将这层单薄的血色冲刷了过去。
长安绿意葱茏，蒸腾在雨雾当中。
漠南草原也被这刮过狼山的水汽浸润，化作了青绿一片。
哒哒马蹄从上压过，倒伏的绿草浸湿在地面的水洼中，又很快直起了腰身。
策马奔行的马队之中，为首的男子头顶狼皮帽，向南而望的目光里满是阴鸷与肃杀。
初登单于宝座，他没敢在解决内患之后便即刻发兵，于是先往长安发出了一份国书。很可惜，刘彻这个皇帝和前面几位不同，向来没有对北方服软的意思，对他的种种威胁也全未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对他给出什么祝贺的话。
但……但没关系。
汉朝皇帝不给，他伊稚斜就亲自来取！他要将这大汉的边境搅得天翻地覆。

第88章
伊稚斜自觉，自己选了一个最合适的进攻时间。
匈奴的接连战损，王庭的内耗，对他所能调度的兵力确实遭到了极大的损失，恐怕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事实，大汉的皇帝才会觉得，他必不会在当下发起对北地的进攻。
还有另一个原因，也会促成刘彻的这个判断。
匈奴人每逢春季之末，都会稍稍放慢放牧的速度。
这是匈奴族群中怀孕四五月妇女最多的时候，为了保护族中的新生力量，哪怕是再好战的将士，也会减少对外的争斗，确保族群顺利抵达夏季的营地。
他伊稚斜偏要反其道而行，为自己打一场立威的翻身仗！
幸好，军臣单于死前为了替无用的儿子解决麻烦，与右谷蠡王拼死相斗，让他有了从中作梗的机会，也并未有人识破他的招数，还当他是当下处境中的匈奴救星。
虽然费了一部分口舌，才让他们真正决定追随自己出兵，反正，他们还是跟来了！
伊稚斜抬眼向着远处看去。
稀薄的雨雾挂在前方马蹄将至的牧草之上，挂在他那狼皮帽的皮毛之上，也挂在他的眼帘，让眼前的视线微有些模糊。
但再如何模糊，也能让他依稀辨认出阳山的一道轮廓。
他扬鞭而指，向着身边的亲卫笑道：“老师曾和我们说过，当年，秦始皇的大将蒙恬在此地修筑哨所，防卫我们，可中原人何其可笑，竟将他骗回监禁，捏造罪名处死。可见那前方的屏障，根本不是中原人的丰碑，而分明是他们勾心斗角的笑柄。”
“我们今日士气正盛，有什么资格因为其他人的不设防战败而气馁！失了攻伐他们的决心！”
“杀——”
“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他话音未落，已有一批汹汹精锐，举起了手中的刀兵，发起了对伊稚斜的响应：“杀——夺回河南地！！”
……
“舅舅！”
霍去病踩开了哨所主屋前的一朵水花，抖了抖头盔上沾染的雨雾，直接推门而入。
在对上卫青抬眸看来的视线时，他又脸色一正：“大将军。”
卫青无奈：“前几日才听军中说，霍校尉年纪虽小，却是个冷面小将，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了个急性子了？”
就刚才进了屋子还不忘抖水的两下，差点让卫青幻视一条矫健的猎犬。
霍去病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尾微微上抬，把鬓边被微微打湿的散发全往头盔里收了收，目光向前聚焦，将近来又多长了些肌肉的手，按在了随身的佩剑上，再将下巴一抬。
卫青没笑，他自己倒是差点在摆出这阵仗后的不久笑出来。
干脆还是破功开口：“在外面那些新来朔方的士卒面前，得装出个寡言少语的样子，只说些关键的，免得让人觉得我这个年轻的校尉不够稳重，在大将军这里就不必了。”
霍去病皱眉：“要怪，还得怪那辽西郡守！要不是他非得逼我拔刀威胁，才知道好好迎敌，我又怎么会被人觉得，是个轻言激进之人！”
卫青问得很是直接：“你不是吗？”
霍去病理直气壮：“当然不是。”
近来朔方边防屯卫增多，增加的可不只是他们守住这片土地的决心，还有卫大将军平静外表之下，意图进一步反击匈奴，击溃他们的决心。
霍去病敢说，近来卫大将军必定有意，让斥候骑队往北方草原再深入一些探查。
这个任务，他势在必得！要不然真是枉费了太祖将他送到北方来历练的心意。
他才不叫激进，他只是胆子大。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好不好。
霍去病刚要再为自己辩解两句，忽觉一道反照出烛光的金芒，跳入了他的视线中。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就见那正是从卫青桌案上一只锦盒中发出的。
发出亮光的，是一枚金色的钱币。
他已知这钱币是从何处而来，在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又有着多大的获取难度，一边在心中对舅舅羡慕且敬佩，一边在黑亮的眼神里盛满了镇定，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份摆在桌上的诱惑。
哼，沉稳的霍校尉当然不会被立功换金币带跑。
卫青哪会看不出来这点小花招。
他咳嗽了一声：“……好，姑且信你。不过，既是斥候探路，我只能再多给你二百精锐。霍校尉——”
卫青的声音忽然一抬，面色也随之严肃了起来：“可有异议？”
霍去病斩钉截铁：“有！”
他可没有什么外甥非得听舅舅话的想法，听到卫青的这句发问，毫不犹豫地就给出了一句“有异议”的答复。
卫大将军也不恼：“说来听听。”
霍去病朗声：“人可以只多给我二百，但战马，必须按照一人双马配齐。”
他眼神发亮，仿佛眼中也有金光粼粼：“既要做深入敌境的斥候，那就绝不能让大将军失望！”
卫大将军望着他，缓缓地笑了：“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跟着霍去病的那一众士卒真没想到，霍校尉人虽年轻，在申请任务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含糊。不仅不含糊，那些才落到卫青军中的匈奴俘虏也惊了：“我……我们也有两匹马？”
难道就不怕他们直接跑了吗？
霍去病冷着一张脸，说的话异常直接而简洁：“跑了，是要被你们的楼烦王白羊王丢下第二次吗？”
见几人相继露出了迟疑之色，霍去病又补上了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敢用你们，也就敢带着你们立功。”
那几名匈奴战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先彼此推搡私语了一阵，这才将当中看起来最为高壮的一个，向着霍去病推了出来。
这匈奴人开口的汉话，听起来仍有些磕绊。
但霍去病将话说得简单，他听得懂。他将话回得同样简洁，霍去病也听得懂。
“我……我们跟你——走！”
“那就走！”
霍去病领到了任务，早已如同脱缰的马儿一般，迫切地想要去北方一展身手。
陛下让人快马经由直道送抵前线的“抽奖”，对于他来说确有激励的作用，可就算没有此物，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错过这近在眼前的战机。
比伊稚斜的国书仅仅稍晚一步送到边境的探报，向霍去病告知了王庭的些许惊变传闻。
他是年轻，也没那么懂政斗之事，但他知道一个规矩。
狼群之中诞生了新的狼王，狼王得带着新的族人狩猎，昭示它确实有养活族人的本事，想来伊稚斜也是如此。
如果他真的没记住舅舅给他的教训，一心想要趁“乱”来袭，当下，或许就是个好时候。
能跑到敌军地盘上的斥候，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前锋！
他当然要赶紧行动起来。
他这位嫖姚校尉的兵马虽少，但这些人真没枉费他的栽培，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一人二马的精英配置，直奔北方而去。
雨雾连绵，很快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一行四五百人融入一片青绿色中，竟也像是一捧密集的雨水摔入了长草之间。
他们很快越过了平日里边防轮守的界限，向着更深处而去。
对汉人来说，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行动。
当周围不再有两腿走出的道路，不再有官道交错、郡县地标后，空茫茫的一片，让人变得极容易分不清方向。
随着风呼呼而吹，落在他们脸上的细雨，也变成了扎人的刺。
但在这队伍的最前面，还有个身形尚未有多高大，却迎接风雨面色不改的少年啊……
他回过头来，似乎是被风吹得更为冷酷的脸色，变成了一抹笑意，伸手指向了那先前作答的匈奴人：“来，随我一同，辨辨前路。”
不过大概霍去病自己都没想到，仅仅行出了四五日的光景，小心地循着舅舅让人逐渐铺开的标识北上，才踏入那片汉军鲜少涉足的地方，他就从随行的匈奴士卒处，得到了一个意外且惊喜的消息。
前方，有匈奴前军近来行动过又向后撤回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要等着后方的兵马，又或是因为雨势忽然又加大了不少，让他们觉得需要再等待一下进攻的时机。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追溯着他们行动的轨迹走，应能找到匈奴的一支大军。
连日的雨水，哪怕有上好的皮毛用于遮挡，又是夏日之初，人身上也有一种驱散不去的冷意与潮气。
可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随同霍去病行动的士卒，都如他们的主将一般手脚火热了起来。
对斥候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找到敌军的行踪。
更何况，还是两军对垒之时！
霍去病即刻动了。
这又一场阵雨阻遏了敌军的前行，或许也在他们看来，是对他们进军行动的保护，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汉军斥候的先头行动，也被彻底掩藏在了风声雨声之中。
霍去病轻车简从，只带着三两精锐与两名匈奴俘虏一起，追溯着踪迹而走，小心地停在了那处营地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瞧见同行的匈奴俘虏眯着眼睛，定定地看向远处，随后突然快速地比划了起来。
似乎是生怕自己这不太娴熟的汉话，会让他无法将当下的情况告知霍去病。
“单于……是单于中军！”
霍去病的眼神一亮。
单于大军。伊稚斜统兵来袭了！
……
在带领自己的随行士卒退至附近的一处山洼，避开了伊稚斜大军可能的行动路线后，明明距离刚听到这个消息，已过去了将近半日，霍去病仍能感觉到，自己还能听得到心脏的鼓噪之声，喧嚣着翻涌上来。
单于领兵，单于领兵！
理智告诉他，他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其实是立刻撤回边境，向卫青大将军报信，就已能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种报信只需要派遣一二十人的精锐迅速折返阳山哨所，就足够了。
你带着数百人以及两倍于士卒人数的战马，难道就只是要在这里跑个折返的吗？
只是如此吗？
许是他脸上的意动之色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当即就有一名和霍去病关系不错的伍长开口：“校尉！咱们这点兵马，恐怕办不成袭营的！”
那伊稚斜经过了之前卫青将军给的教训，也必定……
霍去病一抹雨水，满脸都写着无语：“我看起来很像是个莽夫吗？”
他是年轻，但他又不是没读过书。
他也确实是跟着太祖学了一阵，但他清楚得很，太祖能毫不犹豫地莽撞行事，是因为他已是个死人，他霍去病又没死，还想如舅舅一般建功立业呢，哪能这么干？
何况，此时的袭营若不能及时得到大将军的派兵支援，除了打草惊蛇，简直没有半点用处，他会这么蠢吗？
但不能袭营，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能做。
霍去病眼珠子一转，就已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不去直接找伊稚斜的麻烦，但他要挫一挫，那匈奴军中的锐气！

第89章
要不怎么说人小鬼大呢。
霍去病在见到刘稷前，做的可是宫中的郎卫，又有刘彻和卫青这两位长辈指点，就算在边境的经验不如老兵，脑子还是要比大多数人转得灵活。
“来。”他招了招手，示意那匈奴俘虏到近前，低声说了两句。
匈奴俘虏大惊：“这如何可行！”
他战战兢兢，几乎当场就要直接趴到地上，只恨不得自己没长那一双耳朵，听到这句如此冒犯僭越的话。
可他人尚未跪倒，已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抓了起来。
霍去病五指成爪，按着他的手肘，稚气的面容也无损于眼中的威严：“你已是我大汉的臣民，何来僭越之说。你只要告诉我，若你是那伊稚斜军中之人，见到此等动静会如何？我能否为卫大将军，拖住伊稚斜的脚步？”
“若卫大将军的兵马趁着此时北上，又能否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匈奴俘虏骇然，喃喃作答：“……能。”
他尚没有易地处之，也觉汗毛倒竖，更不用说是那些亲身经历的人了。
霍校尉满意了：“好！这就叫——”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匆匆赶回营地的霍去病没有直接休息，而是让士卒向四周散开，寻找在附近避雨的牛羊、野狼，或者是其他的动物。
这可不是为了吃。
他这一行人既是一人两马，自是用马匹驮载了足够的吃用，犯不着亲自狩猎获得粮食。
他要的，是动物的骨头。
暂时避居的山洞中很快燃起了一团团的火，借着火光的映照，匈奴俘虏抓着手中的凿子，小心地将其雕刻成镞铤的形状。但这不是一种寻常的箭镞，而是中空带孔的，大风急过，便有一阵呜声发出。
霍去病从他手中将其接过，小心地端详了一番，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据说早年间赵人工匠在做此物时，还会加一层竹膜，让发出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可惜今日条件受限，也只能做成这样了。”
不过也正是这原始的模样，才更像是匈奴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匈奴人从毗邻边境的赵地学到了这东西，却无中原的冶炼技术，只能将其改用骨质。用来近距离杀人还好，要用在战场上传讯，却还是差了许多。
好在，当下的情况也是够用了！
他转头吩咐这匈奴人继续打磨几只镞铤出来，一边吩咐着身边的士卒也换上无有标识的箭矢，便是来不及将箭矢收回，也绝不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这一应准备看似不多，竟也用去了将近一日。
一日之间，匈奴兵马又向前推进了三十多里，重新扎营过夜。
霍去病早留下了人盯着他们的动静，没让他们跑出自己的“视线”。
在收到消息，伊稚斜让人分兵先行时，他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好啊好啊，等的就是你这个决定！
上一次辽西和右北平之战，原本理应能顺利攻破的隘口，反而因为太祖陛下的到来，变成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对伊稚斜来说，可能既是教训，也是他必须逾越的屏障。
这一次，他一定要寻找到更合适进攻的位置，阻挡卫青建成大汉北部新的防线。
但分兵本身没有错，却因为一旁已有霍去病等着，变成了一个最错的决定。
一列匈奴骑兵并未察觉到异常，向着南方推进。
阵雨刚过，暂时没有了雨水影响行动，只有草原上的土腥味翻腾在空气中，些微有点难闻。
但对于这些多年间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而言，这也仅仅是“些微”罢了。
雨水没有影响他们行路的节奏，便是如伊稚斜所说的好兆头！那土腥味，也是对他们来说家的味道，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因着向前分散探路的任务，当夜幕降临之时，他们并未折返，回到伊稚斜主持的军中，而是预备就地扎营安顿。
然而，也就是在这天刚暗沉入夜的时候，正欲搭好最后一处营帐的一名匈奴士卒忽然感觉到，就在自己的脚下，草原的土地正在发出一种并不寻常的颤动。
这种颤动极有节律，不是他们白日里行动时发出的动静，是——
“敌袭！有人在靠近！”
他直接喊出了声。
那前面的一句敌袭，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反正先做好迎敌的准备，肯定是没错的。
如若只是伊稚斜派遣过来支援他们的人手，那就再好不过。
大家还可以围坐在一起，扩大一下此间营地。
但很显然，情况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好。
土地颤动的声响越来越近，对方却没有任何一点停下来的意思，而是仍以战马奔袭的速度，直冲此地而来。
带队的匈奴将领反应不慢，直接做出了决断。“上马！应战！”
等不得什么分辨敌我了，先按照敌人处置。
他也很快看到，在夜色中，伴随着哒哒马蹄，一行晃动的骑兵身影，包裹在草原的雾气中呼啸而来。
匈奴将领定睛而看，可在这仓促之间，他看不到对方招展的旗幡上写着什么字，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
黑夜，也无疑变成了对方的保护色。
他只能隐约看到，来人好像顶着熊皮还是狼皮的头套，让自己坐于马上能比寻常骑兵高出一截。
再便是，人还未至，风中已带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那匈奴将领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你们是哪一部的人马？”
“我等是单于——”
单于？什么单于？没有后面的声音了。
风窜了过来。
不，不对，与其说是风窜了过来，不如说，是一支破空声呜呜而响的箭矢，在先一步的弯弓搭箭中，冲着这边飞射而来，打断了他的话。
那也不是一支箭。
而是数十上百支箭矢，听从着这一支先发箭矢的号令，没有散开向其他的敌人，只锁定了那唯一的一个目标。
两军之间的距离，尚未到真正的一射之地。
有着作战经验的人，都不会将无用的力气用在此时。
分散开来的箭矢抵达眼前的时候，基本就已到了力竭的关头，只需要轻轻抬起武器，就能将其挑开。
但如果，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人呢？
那匈奴将领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匆促之间遇上这样的一支敌军，还是一支人数虽少却令行禁止的敌军。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因他说出的单于部将身份，和他来个同路之人的相认，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了他。
带有“骨哨”的镞铤，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指引着全军的箭矢，统统指向了他，只一瞬间，就破灭了他想要将其挑开的妄想，将他射成了筛子。
没了这将领的指挥，刚集结成军的匈奴军中顿时大乱。
杀伐狩猎的习惯，让他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就撤离，而是凶悍地看向了敌军，试图做出反击。
但他们看见的，是一团乌云一般的战马漂了过来，却好像只有零星的骑兵坐在上面。
他们听到的，是为首之人拉动弓弦，放出的第二支箭矢的呜声！
下一刻，箭雨直指第二人而去。
……
“太可怕了……”被包裹在厚厚的毛皮被褥里的匈奴士卒，还在哆嗦着浑身颤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问话之人愈发不耐烦的眼神中，又说了一句，“真的太可怕了。”
何其可怕啊。
他是随同出行的一名普通士卒，就连夜间扎营，也位处于最偏的地方。
可也恰恰是这个位置，让他在聚集应战时，落在了最末，在箭矢杀人时，并未遭到波及，也在他的同伴纷纷狼狈而逃时，有了一个绝佳的逃跑位置，没有被卷入到马蹄之下。
他有幸没有摔跌下马，没有被敌军追上，而是一路没命地奔逃回了中军，指明了战事发生的位置。
目送着援军出动，他才脱力地掉下了马，被送入了营帐之中。
然而，报信成功，并不能让他感觉到任何的成就，仍是陷入惶惶不安。
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用游魂一般的声音说道：“鸣镝……是鸣镝箭。”
冒顿单于用过的鸣镝箭！
传闻，冒顿单于在当上单于时，并不得他父亲的喜欢，于是他训练了一批士卒，用鸣镝箭来培养这些人的默契。
凡是鸣镝箭出指向的位置，其他人也必须要让自己的箭矢急追过来，谁若是没有办到，就会被残酷地处死。
哪怕这鸣镝箭对准的，是冒顿的朋友、妻子，他的随从也绝不能有任何一点质疑，必须将手中的箭矢射出去。
而下一次，这支发响的箭矢对准的，正是冒顿单于的父亲。
已经养成习惯的士卒不会怀疑，也不敢怀疑，为何他们要将箭矢对准原本的单于发射出去，他们只知道，追寻鸣镝箭响的声音，就是他们的任务，而完成任务的结果，就是冒顿当上了新的单于，也带领他们匈奴走向了壮大。
所以，当那支带有骨质镞铤的鸣镝箭出现的那一刻，落在后方的匈奴士卒也好像看到了这箭矢破空而来的一幕，在第一时间就已想到了它的来历。
鸣镝箭出，也真的带来了一众指向同一位置的箭矢。
那是匈奴人绝不可能抵挡的神兵利器！
“荒唐！”伊稚斜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气死，眼神瞪向了传讯的士卒，“他说是鸣镝，你就信了，谁知道是不是风声经过山口经过土坡发出来的动静。还冒顿单于的箭……那我倒是要问了，为何单于的鸣镝箭，不对准南方的汉人，不对准他那老对手，要对准我们？”
冒顿自己就是弑父篡位，难道还会质疑他杀兄而立的举动吗？
做单于也不能这么双标吧？
伊稚斜冷哼了一声，又道：“不是已经让人去探查情况了吗？等他们的消息就是了。”
可是，回来报信的人，也是满面惊恐，一到了王帐跟前，腿就哆嗦得站不住了，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将一支鸣镝箭，举起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这是我们在战场，唯一找到的武器。”
伊稚斜的眉头直接就打结了：“唯一？”
怎么可能呢？
鸣镝箭的出现，已有人告知，并不必太觉意外，但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人明明说了，鸣镝箭出的同时，还有大量的箭矢紧追在后，这才让人未能来得及防守，便丢掉了性命，那些箭矢在什么地方？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谁出手偷袭，干翻了他的先头部队！
伊稚斜想过被卫青拦截在阳山长城，想过兵进河南地时和汉军的交手，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在草原上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
赶去战场的支援士卒声音一抖：“没有其他的箭，只有被射穿的人。”
“眼瞎就自己去治！”伊稚斜可不爱听这样的话，又绷着脸向着周围看去，压住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
他原本是没那么相信神鬼之说的，或者说，他没那么相信，死人能对活人产生极大的影响，要不然也不会选择杀掉自己的兄长。
可先有汉军在右北平一夜铸城的奇迹，后有鸣镝箭过杀人的传说，他心中也不无忐忑。
但他想赢，不想步子才迈出来就倒下了！
伊稚斜咬着牙，吞咽了一口腥闲的血气，“援军赶去的慢了，让他们有收拾战场的机会，你们竟就真当这是鬼神作祟，而没去顺着马蹄印追踪吗？”
匈奴士卒面面相觑。
“还不再去找！”
伊稚斜有些担心，这鸣镝的出现，是哪位于单或者军臣单于的旧部干出来的好事，为的就是阻止他这位新上任的单于立威。
这些人可未必会明白，尽早给予汉军一记重击，将河南地夺回来，到底有多重要，只一门心思想着要报仇。
在这个时候，他还没将敌军的身份联想到汉军的头上。
朔方百废待兴，对汉军来说，防守是远比进攻划算的事情，按理来说不该深入草原这么多。
他们若来，用的，也不会是鸣镝。
伊稚斜心中有了成算，下达起命令来，也就更是果断。
可这批得令南下的精锐还未出门去，就已遇上了另外的一支溃军，带来的，竟是个与先前那一路人几乎相同的噩耗。
在昨日入夜后不久，他们刚刚安顿好了守夜的人马，其余人等安寝而睡，就遇上了敌军的来袭。
为首之人发出的箭矢，还是鸣镝。
也正是那鸣镝箭与其他同往的箭矢，夺去了他们之中将领的性命！
伊稚斜再如何想要压住营中的议论声，也觉有些无力了……
他堵得住一个人的嘴，骂得了一支队伍眼瞎，却无法做到，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让他们一门心思逮住破坏匈奴大军行动的敌人。
匈奴人未经开化，在作战之时，当然是个好事。因为面对敌人，他们只会用最为凶残的手段将人拿下。
可现在，这种未经开化的莽撞，就变成了他们什么都敢讲，什么都敢说。
伊稚斜就见自己手底下一位年纪不算大的将领闯进了主帐，向他问道：“单于，营中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伊稚斜忍了又忍，还是极力用平和的语气问道：“什么话？”
“他们说，军臣单于病故前的王庭动乱有问题，冒顿单于看不下去了，于是亲自带兵回到了草原。边境的汉人说，他们的开国皇帝也来到了人间，协助那边的皇帝对付我们，那为什么，冒顿单于不来到您的身边呢？”
草原和中原之间的消息没那么互通。
刘稷来到长安都快有一年之久了，传到草原的还只是零星的消息。
但在这鸣镝杀人的奇诡事件发生之时，那一点零星的消息，却变成了燎原的星火。
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匈奴军中，当然随之出现了种种疑问。
为什么冒顿单于不帮我们的单于呢？是因为我们的单于并非真正的强势领头人，还曾经在汉人边境大败一场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此行前往朔方，实是一场必死之战，所以冒顿单于并不希望他们继续向前送死？于是用了一种只牺牲小部分人的方式，对他们发出了警告。在弱肉强食的匈奴人看来，这样的牺牲也完全是可行的。
“……”伊稚斜的脑袋都要气炸了。
那汉人的老祖宗跑到现在的小皇帝面前，究竟是真是假，他隔着这么远，根本无法判断。但面前的冒顿还阳一说，他却必须要将其证明是假。
他费了这么大的努力，才让这些人相信他的判断，与他一并出兵，又费了这么多口舌，才让他们在沿途的奔袭中维系住了战意，免得真打到了长城面前，却成了强弩之末，结果有人靠着两次出其不意的进攻，硬生生堵住了他的前路。
他怎么能忍！
愤怒的伊稚斜当即选出了一批精锐，自两处遇袭兵马的位置开始搜寻，以便找到那一群动手捣乱之人的去处。
可兜兜转转，马蹄印竟是向北而去，汇聚到了他们这一行兵马来时的路中……
也还没等伊稚斜对这意外之中的意外做出新的解释，他便接到了另外的一条噩耗。
他蹬蹬数步，登上了营地的高处，向着南面张望，骤然面色大变。
……
雨雾已经彻底蒸腾消失，让视线中都是放晴后干燥清爽的一片。
就连一度消失在视线中的阳山起伏，也再一次出现在了伊稚斜的眼前。
可在那一道相对模糊的轮廓之前，还有着另外一道更为清晰的线条。
它在动！
有如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前方的绿草，向着此地而来。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汉人的大军！

第90章
黑影“蠕动”而来的速度并不算快，却已连成了一条长线。
它与草原上的地面震颤一并，向着伊稚斜宣告，来人绝非汉军前来探查敌情的前军，而分明是一支，已然做好万全准备的大军。
好像……也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明明两军相距仍有一段路程，尚未能到前线相逢之时，伊稚斜就是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他强行按下了自己在这一刻纷乱的思绪，先将一句问责的话喊了出来：“斥候呢？斥候都是干什么吃的？”
草原可是他们的地盘，为何能让汉军大军突进到这个地步！他们都不去前方探查敌情的吗？
伊稚斜随即就对上了亲卫欲言又止的神情。
无需他们多话，伊稚斜自己的脸色就已尴尬又难看了起来。
斥候为何没能及时探查到这么重要的敌情变化，难道不应该怪他自己吗？
是他希望这些人先去找到动用鸣镝杀人的那支队伍，以摆脱自己身上的争议，谁知道，会给了汉军以可乘之机。
是他的命令，让这些人还追溯着敌军北上而去，竟忘了自己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南边的大汉。
也在此刻，造成了失去先手的恶果。
营地之中，能登高望远的士卒并不算多，但草原上行动的匈奴人，最熟悉的无疑就是马蹄声。
有大军正在向此地靠近，注定不会是个秘密。
而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了情况，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
“慌什么！”伊稚斜强行逼迫自己，先将那鸣镝之事抛在脑后，专心处理眼前的麻烦，一把抓住了眼前一名奔逃而过的士卒，“就算是去取武器应战，也给我快步走着去！我军营地尚在，我们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士卒猛地一震，被单于抓包的恐惧，霎时间又变成了对这句呵斥的思量。
是……是啊，他们才是此地的东道主，究竟是为何要乱呢？
你跑一步，我跑一步，还没跟敌军交手，就已乱成一团，那还打什么打。
“去，传令下去！”伊稚斜趁热打铁，向着周围的亲卫吩咐。
他比谁都庆幸，今日跟随他而来的这些人，并不是去年随同他一起遭到卫青伏击的那一批，要不然，倘若真是驻扎在朔方的卫青出兵，先前的旧事被翻上台面，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早前的阴影，而另生乱象。
伊稚斜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传令全军，以逸待劳，以战敌军！”
此刻青天白日，汉人的边军也不可能全部出动，必定还是他这边占据了人数的优势，他有什么好怕卫青的。
两军正面对垒，没有卫青浑水摸鱼偷袭的机会。
就该让这些汉军看看，什么才是草原上的匈奴人应有的本事！
可他看不到，在距离匈奴大营十数里外的地方，卫青凝视北方的目光里，根本没有一点赶路的倦怠，只有深沉汹涌的战意。
“将军……”
“都已来到这里了，有些话就不要说了。”
他当然知道，对一位刚刚得封大将军的将领来说，求稳才是正道。
他的出身又注定了，当下会有不知多少道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就等着他犯错。
但若真等到伊稚斜将匈奴大军推进到边防线上，刚刚经历了人口迁调、移民实边的朔方，必定要经历极大的损失，刚刚修筑出个轮廓的长城，也会成为战火中最先遭难的东西。
朝廷就算拿出了捐钱立功，抽取那特殊金币的玩法，也未必能及时筹措到第二批建设边防的物资，便需要将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性命填在上头。
这不是他，不是陛下能承受的损失。
与其如此，还不如抓住霍去病让人送来的机会，将战事爆发的位置向北推进！
卫青了解自己的外甥。
霍去病的胆子虽大，但他不是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在辽西战事中也已展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担责本事，那么这一次，他也不会随便说出一句“他会牵制住匈奴”的话。
苏建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在了卫青的耳畔。
声音里不无惊喜：“霍校尉还真没说错啊，匈奴大军徐徐南下，他会牵制住对方探路的前军。咱们一路行来，真没见到匈奴人派出的探路开道前锋！”
“可谁知道，是不是敌军已知我们前来，干脆在前方设伏呢？”有人开口挑刺。
这话苏建就不乐意听了：“设伏？此地一马平川能设什么伏？你侮辱谁呢？”
卫青眼神一冷：“现在是你们争相斗嘴的时候吗？有这多余的力气，不如向他们展示展示，我等绝非强弩之末。”
在这张异常沉稳的面容上，谁也看不出，在发兵北上之时，他也有豪赌一把的意思。
方才还各有异议的声音，在大将军的目光中各自偃旗息鼓。
“传我军令，强攻匈奴中军！”
强攻！
不必迂回作战等待时机。
这种两军相遇，狭路相逢的当口，比任何时候都拖延不得。
卫青易地而处，也觉自己能猜到，伊稚斜会用什么样的话，来鼓舞军心，让他们不必恐慌汉军的出现，而他要做的，就是又一次先发制人！
……
“那戍守朔方的卫青算什么东西，靠着会带兵偷袭，得了个劳什子的大将军位置。今日两军堂堂相遇，他拿什么偷袭？用他那陪同汉朝皇帝狩猎练出来的本事吗？”
伊稚斜披挂在身，向着麾下的士卒喝道。
在听到下方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后，他心中的慌乱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不少。
对，就该如此。
这才是他成为单于后应该听到的拥护，而不是先前那些“冒顿单于为什么不帮你”的可笑质问。
只要汉军再为攻破匈奴大营，拿出些迂回作战的态度，他便能将汉人懦弱的脾性再向军中宣扬一番。
在这本就是他们这边更擅长作战的草原，他要怎么输？
可当他的大军刚刚整合在营地之前时，卫青的中军主力已向前推进了数里。
他在前进迎敌，卫青的动作竟是更快。
他也毫无一点迂回至侧路进攻的意思，发起的，赫然是正式相斗的信号。
汉军尚且未至，咚咚擂响的战鼓，与全力进攻的号角，已经传递到了伊稚斜的耳中。
“怎么可能？”伊稚斜面色一变。
但让他没想到的，何止是卫青强势的进攻态度。
匈奴这边，为了尽显己方骑兵数目的优势，已令一批精锐向着敌军耀武扬威去了。
卫青冷眼看着这些停在了射程之外的匈奴骑卒，看着他们举起长刀，呼和出了一个个野蛮的音节，没有半点被激怒的征兆，只是举起了手，发出了另外的一道号令。
“发！”
这不是士卒向前进发的信号，反而有着相当一批士卒在此时坐在了地上，将弓弩平放在了面前。
左右脚都放在了踏张的机括之上，挂上腰钩，随即手拉钩索两脚前蹬，整个人都紧绷着发力到了极致，才堪堪将弓弩拉开，令弓弦紧绷。
弓弩嘎吱作响，幸好弩廓已从木质换成了铜质，扛住了这巨大的张力。
箭矢，已在弦上！
一里距离外的匈奴骑卒，其实看不太清楚这边的动作，只能看到在他们尽显野性与武力的呼声面前，汉军停下了他们的脚步，还有人坐了下来，仿佛是行军疲累，要在此时歇脚。
却还没等他们发出一句嘲笑，已听到了一阵阵“崩”声。
箭矢，离弦而出！
当先的匈奴骑兵倒抽了一口冷气。
箭矢拔地而起，跃入空中，刹那间就已直扑面门而来，竟是比之汉军边境常见的守城弩，还要更快更远。
“散开”二字还没能来得及喊出口，已有数十支弩箭，窜行到了他们的面前！
数名匈奴骑兵发出了一声惨叫，被这迅猛非凡的弩箭贯穿了身体，直接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摔跌下马。
侥幸躲开的骑兵，也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自己的同伴，各自费了一番工夫，才稳住了身形。
也正是这“一番工夫”的间隙，已足够汉军士卒填补上弩箭，向着敌军再度发射出去了。
汉军士卒的额上热汗直冒，咬牙发力之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他用尽了力气往后一倒，确保手中的弓已拉开到了极致，这才松手，发出了第二支弩箭。
这以腰力脚力发动的强弩，根本无法像寻常的弓弩一般对上刻度，只能凭借着他们的经验，选定了发射的角度。
他猛地直起了身子，一边接过了同伴及时递来的箭矢，一边目光炯炯地向着远处望去。
一支应是他发出去的弩箭，直冲一名调拨马头的匈奴骑兵而去，悍然贯穿了他的头颅。
“好！”
干得好！
可惜他听不到匈奴士卒落马时发出的濒死哀鸣，因为在近处，有其他的声音，掩盖住了远处的动静。
卫青发出的“强攻”号令，指示的可不只是这些发弓不易的强弩，还有一批原本跟随在军中运送军资的战车。
长两丈，宽一丈四的战车，开在草原上时，只要走对了路，便绝不会显得笨重，反而是运送军械的好载具。
而现在，它还有了另外的用处。
为其立盾蒙盖，它就成了运送士卒开道的神兵！
卫青甚至觉得，可以为其改个名字，叫做武刚车。
只因战车结队，赫然变成了一座向前推进的营地屏障。
不过此时，随同战车被运送向前的，何止是士卒而已。
倘若有匈奴士卒能距离这些战车更近的话，应能听到，在战车的挡板之后，还传出了一阵绞轴牵拉的机括之声。
匈奴骑兵满心以为，当汉军的兵马向前冲击时，那些强弩必然要防止误伤而停手，他们距离战车又还有一小段距离，臂张弩没到出手的时候。
却见那一行战车的盾挡之间，嗖嗖发出了一连串的箭矢。
一名匈奴士卒刚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挡住了一支箭矢，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反应惊人，就已骇然看到，几乎就在他的盾牌被震开的下一刻，还是在那相近的位置，一支箭矢直冲他的眉心，毫无停滞地扎了进去。
隆隆向前的战车，变成了人力绞轴连弩的发射之地。
哪怕它们在移动之中的发射，其实很难保证精准，后发的箭矢也远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但它们对匈奴骑兵造成的恐慌，却是难以言喻的。
而最受震撼的，莫过于伊稚斜。
卫青强势的战车冲阵，强弩开道，与他的猜测何止是背道而驰。
他已能感觉到，在他的周围，一众匈奴士卒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他听到了汉军发出的第二道进攻信号！
先前的得手，已燃起了汉军北上出征的信心。
面对着大乱的匈奴前军，卫青毫不犹豫地令手持长兵的步兵随同战车向前行进。
在边境的游击作战中，匈奴人策马逞凶，那叫一个来去如风。
可在今日这样的交战中，有前面的铁盾武刚车作为屏障，步兵的优势完全能够展示出来。
苏建这位校尉，就已领兵冲了上去。
匈奴人骇然地看到，在那一众会发连弩的铁皮疙瘩之后，是一批披挂严整、长戟锋利的步兵。
后面的一颗颗头颅涌动，让人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装备。
但那一个照面间就完全藏不住的精气神，伴随着士卒脚步的沉闷声响，让谁也不敢怀疑，甲胄齐整的汉军士卒，会否仅有第一排。
战车也已撞了上来。
“反击，反击啊！”
零零落落的箭矢，撞在了战车的前挡，又坠了下来，完全不能与汉军发出的三轮箭矢相提并论。
长戟却已窜出了战车的缝隙，向着退避不及的匈奴骑兵砍了过去。
那句反击的号令，顿时变成了狼狈落地的惨呼。
而在后方的伊稚斜，更是迅速地将“反击”二字，吞咽了回去。
反击，怎么反击？
以匈奴骑兵众多的优势，他其实应该在这时派人从左右翼包抄，向着卫青发起攻势。只要能解决掉这位主将，汉军此刻汹汹来袭的战意必要大打折扣。
可是那卫青明明在今日表现得异常激进凶狠，咄咄逼人地将前军向前推进，仍老练地让一部分战车在步兵推进中向着侧翼呈圆弧散开，也恰恰堵死了伊稚斜的路。
沉闷的打击声，锋利刀刃入体的声音，臂张弓出箭的响动，战车的轰鸣，以及战马的嘶声，组成了一支充满血腥味的战歌，直冲他而来。
“营门未破，还有拦阻，让弓手就位——”
“单于，你看！”
伊稚斜的话未说完，他的亲卫随从已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随即看去，就见数架武刚车齐齐而来，却不是带着那绞轴连弩，继续杀伤他的士卒，而是不知何时，已在车中点起了火，向着此地冲来。
他本就是要很快拔营南下的，怎么可能在这单于大营的周围修建壕沟呢？
这些战车不会遭受阻挡，就能冲到他的面前。
不，甚至不必行得这么近。
当跳动的火光映入伊稚斜的眼帘时，他已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经历的那场伏击，再如何劝说自己镇定，也要乱了阵脚。
他脱口而出：“撤——撤兵！”
可在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又已经后悔了。
在这平坦的战场上，撤兵是什么很好的决定吗？
他可以留守一部分人在营中，依托营防扛住汉军，为其他人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汉军的骑兵却还未动呢？
他又真的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批才质疑过他单于身份的人吗……
但号令既下，他也再无法改变。
哪有先说撤兵，再说进军的道理！
……
“大将军……”
“大将军，匈奴退了！”
“他们退了！”
匈奴单于撤退的动静，怎么也小不了。
随着伊稚斜的撤兵号令发出，正与汉军缠斗的匈奴士卒，当场就斗志一减。远道而来正为诛敌的汉军如何会错过这样的一刻，直接将人捅穿，取了性命。
接连响起了一阵阵得手的欢呼声。
但他们可没满足于这个战果，都已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卫青。
战场之上，士气此消彼长，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们之中，原本还有人对卫青的出兵有所质疑，现在却已在这有序而强势的进攻中相信，卫大将军并非随意做出的这个决定啊。
匈奴撤军，可见对面的单于人还未上战场，就已自己慌了，这不正是他们追击的好时候吗！
就等着大将军下令，带他们追击匈奴，博取战功了！
追吗？
卫青斩钉截铁：“追！咬着匈奴撤兵的队伍打！但是——”
“谁若在追击之中乱了秩序，让穷寇掉头反扑，那就军法处置！”
士卒大喜。
“听到了吗？卫大将军说追！若是咱们追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追上匈奴的单于。”
“这草包来而又走，连面都没敢露一下，该不会是去年就已被大将军吓破了胆吧？”
“那他是怎么敢写信来恐吓咱们陛下的？”
“谁知道呢？抓住他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
卫青的脸上尚未露出得胜的骄矜，收整着队伍，让这追击之中的兵马仍是一支强劲而有序的大军，谨防伊稚斜不过是佯装败退，预备趁着汉军松懈发起反击。
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向着一旁的亲卫问道：“还没有去病的消息吗？”
霍去病去了哪里？
别看两军交锋，至匈奴败退，也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个回合，但光是那路程的推进，就已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这一段时间里，作为前哨探路的霍去病早该归队了，为何，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第91章
别看霍去病表现出的样子，好像对那金币没有多大的兴趣，深谙外甥本性的卫青可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
能多立功，自然是要多立功的，不能只满足于当个斥候。
既然如此，在完成了吸引匈奴视线的任务之后，他也理当归队，与汉军主力一起杀敌。
可现在，为何他迟迟没来？
卫青可不信，霍去病在将匈奴人遛了一圈之后，自己迷路了。
他望着匈奴撤兵的方向，神色一凛。
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
霍去病没来，是因为，他已经在北面守株待兔了。
这个“兔”，不是别人，正是伊稚斜。
……
“校尉……”
被士卒轻声呼唤的人没有回话，而是依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远处。
一众人等与更换过一批的战马，都藏匿在长草之间，若不靠近此地，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大约是为了让自己的潜伏看起来更逼真一点，这说话的士卒头上还被迫顶了一对鹿角。
他托着这露出草尖的装饰，格外无奈：“校尉……咱们还得这样多久？”
他也不是怕这样会吸引来狩猎野鹿的狼，更不是对霍校尉的命令有任何的不满，就是……
“你脖子疼了？”少年回过头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士卒猛猛点头。
霍去病尴尬地抓了一下落了不少草屑的头发。
这也不能怪他对不对？
匈奴骑兵没再顺着他留下的痕迹发起追击搜捕，让他敏锐地意识到，他送去朔方给卫青的信报，或许已经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舅舅带领汉军大举向北方应战，伊稚斜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那用鸣镝偷袭之人。
他也当机立断，带着士卒赶去了匈奴大军的后方，时刻留心着南面的变化。
但伊稚斜所带兵马不少，舅舅的兵力也不会少，两军交锋的时间，还真不太好算。
“那你换……”
“校尉，有动静！”
侧耳贴地的士卒忽然小声惊呼。
霍去病眼神发亮，也随即将脸贴向了地面，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士卒上报的“有动静”，直到又过了一阵，才听到了一阵震荡起伏。
震动渐近，是向着他们这边来的。
他抬手，比划了个后撤的信号。
这些士卒已在近来实战中对霍校尉愈发言听计从，无需他多说，就已各自解下了伪装，向着西面缓缓后撤，以防这正在大举北上的兵马过境，直接把他们给撞飞了。
霍去病一边退，一边已是放任战意爬上了他仍过于年轻的脸。
刚刚重新找了个伏兵之地的士卒，就听到了霍校尉惊天动地的一句问话：“咱们拦他们一下如何？”
距离他最近的士卒，在这一行人中年纪最长，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军中也能算个老兵，当场就想腿脚一软，直接坐倒在草丛之中。
拦……拦他们一下？拦谁？
拦这行动之间都能让大地震动，起码也有一两万人的大军？
就靠我们这点人吗？
他战战兢兢地抬眼，就对上了霍去病异常认真的眼神：“我们都有马。”
匈奴的战马再多，那也是战备资源，是消耗品。
马匹在长期奔行作战中的消耗，更是让人心痛得要命。
如果不是霍去病用鸣镝向两路匈奴前军动手，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说出这句“我们都有马”来。
这当然是一个值得大声宣扬的优势！他们看似是一支刺探情报的先锋，可就按前阵子的表现，那也能叫强军了。
霍去病舔了舔连日忙碌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而且，匈奴若得胜，必定不管不顾地南下，去朔方劫掠，现在北上，其实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输了！”
“对，他们输了！而且输得还很惨。”
要不然根本不会是这么迅疾的撤兵架势。
霍去病向着当先出口应答的那人，投去了一道赞赏的眼神，却发觉这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协助他制作鸣镝的匈奴俘虏。
看来是他先前的表现，让这人越发觉得天命不在匈奴，起码不在伊稚斜了？
霍去病没继续深入探究他的态度。
见军中士卒仍有几分忐忑，又开了口，声音里还有几分调侃的意思：“我说，你们不会真觉得，我要直接冲到匈奴败军的正前方，拿出拦路劫道的架势吧？”
他捏了捏自己虽然比起早前更显健壮有力、但仍不能和成年将领相比的胳膊：“你们对我有这种期望，我现在都不敢应。”
士卒顿时噗嗤几声笑了出来。
霍去病的脸色，却是随即严肃了起来。
调侃完了自己，也就该说正事了。
“匈奴前军动不得，就凭我们这些人，直接去撞这些逃难中的精锐，反而要为穷寇所杀，追其后路，恐要破坏卫大将军的计划。”
结论已有。
霍去病：“我们去给他们一个腰斩！”
嘿嘿。
谁说干斥候的不可以再多分摊点活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这嫖姚校尉就是要行动迅疾，那当然可以变通一下。
他也是权衡一番，才做出个这个决定。
要知道……
……
鸣镝之声出现在匈奴北上逃亡的军中之时，马蹄声、脚步声以及呼呼风声，好像都在试图将它彻底压在下面。
也正是这些错杂的声音，让被亲兵护送在前撤离的伊稚斜，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此地的动静。
可这却已是匈奴军中不少人闻之丧胆的东西。
撤离之中的一名匈奴士卒抬起了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
箭声呜咽，带着一簇瞄准着同一目标的箭雨直冲而来。
霍去病弯弓搭箭，没有半点停滞，已向着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射去。
他无需去看，自己的上一支箭有无命中。
绝佳的骑射天赋，让他在这边地战场上堪称如鱼得水，塞外的狂风只会吹响箭矢特殊的“骨哨”，却无法吹偏他的利箭。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手感。
箭矢破空，激起了匈奴人的阵阵惊呼。
霍去病大笑一声，拍马加快了冲阵的速度。
被晒得有些泛黑的俊俏面容上，洋溢起了一道侵略性的笑容。
哈哈。
匈奴前军有伊稚斜的带领，起码已在收缩阵型，以防敌军的尾随，后军与前军之间的距离，却仍在不断拉大。
正处中间的这一批前后不继，恰恰是分散得最开的。
他这“腰斩”，斩的正是当中最为瘦削之地。
一名匈奴士卒仰头而望，看见的是有些泛红的黄昏天穹。
但又或许，这泛红的天色不是因为晚霞残照，而是因为地上的血色倒映在了天上。
杀！
他身边一同撤退的匈奴士卒，被无数支乱箭击杀在了当场。
他惊恐地嘶喊了两声，却只听到一声稚气的笑声，伴随着一把横削而来的长槊，砍向了他的脖颈。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运，他这一惊之下，竟是从马背上翻滚了下去，恰好躲开了那把扫来的长兵。
与他同行的另外一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被迅速调转方向的利刃砍翻落马，变成了一片泼溅下来的血色。
这幸运儿艰难地躲开了一条条纤细而有力的马腿，从混乱挪动的颜色间望去，看到那支马槊被灵活地架在了马上，由弓箭替代了它原本的位置。
箭矢嗖得离弦，又是一记鸣镝声响。
奔马如云，飞箭在上。
霎时间，他骇然地发出了一声对同伴的“警醒”：“天神！是天神！”
哪怕匈奴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也未见得如此年少便已统兵之人，可这纵马带兵而来的少年，却是一位何其可怕的对手，不是天神又能是什么人？
或许真是单于转世，又或者是汉家神将附体，总之都是一方他们无法招架的凶神！
他还看到，一名单于军中的亲信将领，似乎是听到了此处的动静，带兵掉头驰援。
可他人还在远处，就已被眼尖的霍去病捕捉到了踪影，毫不犹豫地擒着箭矢，调转了方向，发出了一支索命之箭。
那将领甚至都没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就已捂着咽喉摔下了马，根本没能有机会再多说一句话。
突然加剧的混乱，让霍去病更有了乘胜追击的架势：“随我，杀敌立功！”
杀！
伊稚斜回头而望，脸色难看得像是被天色映得蜡黄。
怎么可能？
汉军追击的速度怎么可能有这么快？
在他的预想之中，留下断后的士卒，应能凭借着匈奴大营，先将卫青阻拦一段时间。
汉军收拾他那大营之中的粮草辎重，应该也需要一段时间。
他这拉长的撤离队伍，虽然会为汉人指引北上的道路，但也能分批狙击汉军追兵，怎么会……怎么会已经追到了这么近的位置？
在这仓促的撤离中，他其实很难及时确认那一边的情况，只能从后方的声音里做出一个判断。
他派去支援的将领很快没了消息。
后方还有着诸如“天神”“鬼神”之类的哀嚎。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在告诉着他，汉军的这一路追兵，不仅来势极快，还有着极为可怕的杀伤力。
只怕是那卫青在与他中军正面交手的同时，还已让另外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绕后，就等着在这个时候对他发起致命一击。
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真是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有可能不敌匈奴，哪怕分兵，也一定要将他留在此地！
伊稚斜简直想要一口老血吐出来了。
那汉朝的皇帝，为何能如此好运，遇到这样一位强势的将领作为边境的助力啊！
再看后方，那骚乱的位置，已又向着北方追上了一段。
他当然可以即刻带兵掉头，先将这些人给吞下。
但他曾见过汉人在右北平一夜之间筑起城墙，便无法确定，他们会不会还有这样神奇的招数，用在今时今日。
那么若是他回头驰援，到底是吃下了这一路莽撞深入的追兵，还是被拖延住了脚步，被卫青的大军追上？
现在继续加快撤离的脚步，是让军中再绝望一点，会被汉军啃下更多的血肉。
掉头，却有可能是自己的头颅，都要变成那刘彻的酒樽了。
现在再去想他送往汉朝边境的那封国书，伊稚斜简直想要一颗后悔药来吃。
“单于……”
“走！别管后方如何，先带着精锐走！”
“可是——”
伊稚斜眼眸充血：“你若再多说一句，便以乱我军心的理由领死吧。”
逃，他要逃离这里，绝不能被后面已经落网的猎物拖住脚步！
可他也能感觉到，在这一刻落到他身上的质疑目光，远比先前鸣镝箭出现时，还要厉害得多。
辽西一战的惨败，他可以推脱给有人出卖，单于王庭的惊变，他可以凭借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现在的这一场两军交锋，匈奴落败，却完全是他指挥不力。
是他葬送了数以千计万计的同胞手足，这当中还有不少部落，原本并非是他的直属。
夕阳带血，照在了他仓皇逃窜的路上。
霍去病却觉得，应该说，这叫余照仍如烈火，正烧得人战意蓬勃。
“追！”
先前那叫穷寇莫追，现在他确定了，他要痛打落水狗！
……
“什么？”
刘彻拍案而起，目光凛然地看向了前来报信的侍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太祖走了是什么意思。”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从太祖还阳至今，他都几乎没有独自骑马过，一度让刘彻怀疑，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他还是先用“刘稷”这具身体孱弱、还魂之事或有后遗症之类的理由，将自己给说服了，没将其再当一回事。
现在却突然收到了这样一个好生特殊的消息，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报信的人也是脸色惨白，不知这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他眼看着太祖忽然飞身上马，以精妙绝伦的骑术绕开了众人，直接冲了出去。
拦当然能拦，但那要么就是直接射人，要么就是射马，谁敢冒此大不敬的罪名，做出这样的事情！
竟是让太祖夺路而出，离开长安城了。
刘彻：“……”
这对吗？为何会突然发生这样的惊变？
桑弘羊匆匆赶来，向着刘彻献上了一张绢帛：“太祖陛下的书房中，有一张手令。”
上面仅有两个字。
“要事。”

第92章
刘彻更懵了。
要事？
他就不懂了，什么要事能让太祖这么着急？
以他的身份，哪怕是要前去北方，也完全可以由刘彻专人护送，要昼夜不息赶路，也自有亲随轮班，何至于要让亲自跑啊。
掉不掉价！
是觉得这样去办要事更有体验感吗？
刘彻才不信呢。
当皇帝的人最擅长的事情，应该就是使唤手下，将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
反正他干不出来丢个纸条、抢上快马就跑路这种事情。
刘彻扶额，越看那张解释的留书，越觉无奈：“多少岁的人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情？真是要事的话，我难道还会阻止吗？”
现在可好。
虽然祖宗平日里不骑马，为了表示对太祖的尊重，刘彻还是让人将京中首屈一指的好马，送到了刘稷的马厩中。
现在竟成了他跑路的利器！
再一抬头，就对上了桑弘羊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句“多少岁的人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情”，好像是不太合适由他说出，用来形容祖宗。
但他是真的，很难不对此感到无语吧！
就算……就算祖宗在人间滞留的时间可能已不剩多少，他更希望这“家有一老”留在长安，不希望他在这个当口远行——
刘稷也不该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喂。
哎，等一下。
刘彻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桑弘羊是不是才将望北开疆印的“销售”分成，交给刘稷？？？
刘彻有些黑沉的眼睛，慢慢定格在了桑弘羊的脸上：“这算卷款潜逃吗？”
桑弘羊：“……”
要命，他也不知道！
不……不至于吧？
……
刘稷才不管刘彻和桑弘羊这些人，现在对于他突然跑路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
他策马奔行在长安以北的关中土地上，任凭疾驰的骏马身侧掠过的狂风吹过他的侧脸，只觉鼻息之间闻到的，不是夏日的热浪浊气，而是自由的味道。
“哈哈哈哈……”
爽！
太爽了！
穿越至今这么久，除了那已经派上过多次用处的保护罩之外，刘稷是头一次觉得，系统也能如此靠谱。
抽卡机被送向朔方后不久，通过捐献立功来获取抽卡资格的渠道，就打开了。
事实证明，稀有的东西，对于那些手中有闲钱的贵胄来说，真的有极大的吸引力。
短短半个月内，在桑弘羊这里经手的钱财，就已达到了数千万钱，只分给刘稷一成，也变成了四百万钱。
加上他之前拥有的三百多万钱。
首充双倍，变成了一千五百万。
虽然说距离那某些改朝换代大礼包，属实是有着太过遥远的距离。
但要想换到点实用的东西，那还是够的。
保命道具，再多点也不为过，因为刘稷还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要何时才能得到客服的上级回复，又要何时才能完成那脱离游戏的成就。
【消耗类道具：一次性防护罩】
【道具售价：五千钱，购买五个及以上，可享有八折优惠。】
买！这种又便宜又适合人前显圣，还有点概念神意思的保护罩，买再多也不为过，刘稷直接下单二百个。
用一个丢一个，就是阔绰。
八十万钱。十分之一都没到，买得起。
【增益类道具：文曲附体】
【道具售价：一万钱/半个时辰（增益持续期间，可暂停效果，留于下一次使用）】
买！买上二十个。
刘稷倒不是需要去考状元，而是突然发现，在文曲附体状态下，他如果正好还能将刘邦真迹放在自己的面前，写出来的字也能有几分当中的神韵。
就像这一次，他留给刘彻的那封手令，就是开了道具写下的。
哪怕是找了擅长模仿或者鉴定笔迹的人，也没法从这两个字中找到任何的问题。
有这“要事”二字镇住场面，起码在他从北方回来之前，刘彻都不会因为他的失踪，随意迁怒于他身边的人。
祖宗又没有破绽。
现在，还连刘彻曾经起疑过的骑术短板，也给补上了。
【技能类道具：马术精通】
【道具说明：武将的崛起，光靠步战怎么行呢？马术精通技能，解决你不敢坐到马背上，坐上马背却原地打转，打完转直接冲着敌军狂奔而去的麻烦，让你拥有成为将领的入门技巧。】
【道具售价：一百五十万钱。】
别问为什么比火药配方贵，问就是火药配方可以被抢走，在家族经营的起步阶段，可能并不是助力平步青云的好东西，反而是一道催命符，而马术精通，却是和自己或者家族成员绑定的，是真能助力走通事业线的。
刘稷都没眼看那个十八班兵器精通和射术精通的价格，只额外花费了八十万钱，买了个【刀法入门】。
说是说的入门，但已足够刘稷对付一般的流寇匪徒，以及，让拔刀拔剑的动作比之前好看一些了。
【配方类道具：灌钢法详解】
【道具说明：汉末到隋唐之间，频频发生的战争，促成了对铁器的极大需求，冶炼铸造之法也发生了巨大的变革。拥有灌钢法，在西汉时期，你就是掌握了降维打击的技术，要为你的家族武装到牙齿，也不再只是一个梦想。】
【道具售价：一百六十万钱。】
系统并不包材料也不包冶炼炉，但还是定出了这样一个高价。
考虑到，提前进入火药时代确实很有问题，而冶炼技术提前二百年，反而是发展生产力的正道，那这价格又没什么问题了。
但也就是刘稷有那个首充双倍，又依靠着祖宗的身份得到了这么多钱，不然他才不给这定价找理由。
倘若他在甩了刘彻一巴掌之后用的其他办法解决生死危机，能不能解决不好说，反正现在是没这个金钱自由的，那也别考虑什么买道具，什么脱离游戏了！
以上合计四百九十万钱，还没用掉他的那个零头。
所以刘稷思量再三，决定再买点东西。
他说的“要事”还真不全是为了自己此刻的自由。
【兵法类道具：军营布置与卫生管理】
【道具说明：这是从汉到明诸位将领的总结，拥有它，你就可以知道什么叫做溷厕的布置都有说法，可以跳过战事准备阶段的剧情。】
【道具售价：三十万钱。】
刘稷不需要亲自排兵布阵，也并不需要亲自上战场，但还是免不了在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目光牢牢地被那“卫生管理”四个字给吸引了。
他不知道霍去病究竟是因为急行军的消耗，还是因为军中常见的传染病，才落了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但这东西想必对他还是能有点用处的。
等到祖宗“下场”之后，或者等到刘稷回到现代之后，这东西可能就没法送出去了，还不如趁着现在送出。
【通用道具：军用指南针】
【道具说明：已被改装成当前可获得材料，但精细加工版本的指南针，解决你迷路的难题。】
【道具售价：二十万钱。】
哈哈，别问刘稷在穿越之前的有一个周目是怎么迷路而死的，问就是当小兵积攒不到二十万钱。
但现在，他的手中已多出了一只黑科技指南针。
从外表看，表盘仍不如玻璃通透，但足够人清楚地看到当中的指针方位。
现在可以确保刘稷的行路没有偏离他预设的方向，将来，也能起到些额外的用处。
【药物类道具：低级万用小药丸】
【道具说明：被政敌谋害，被疾病困扰，被瘴气侵袭，是一位成功家族领袖常有的体验，低级万用小药丸，可清除大多数普通疾病与毒素。】
再怎么普通，听起来也很美好了。
……除了它的售价。
五十万钱一枚。
刘稷咬了咬牙，还是看在五枚打八折，相当于买四送一的份上，买了五枚。
他买完之后想了想官员的俸禄，又想骂人了。
能花得起这个钱的，果然只能是“成功”的家族领袖。
也别问为什么不买中级，因为一颗要五百万钱。
简直离谱。
然后就是购物到最后的重头戏了。
刘稷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药囊。
在这当中，现在放着六枚药丸。
除了五枚低级万用小药丸之外，还有一枚用蜡封包裹着的丹药，如果从药囊中拿出来的话就会发现，它通体的白色还带着一点微光，一看就不是什么符合当前科学逻辑的东西。
他之前就已经通过系统bug达成的成就【生死无定】，要么就是通过偷天换日的技法，自己搞定死遁大戏，要么就是使用这道具，触发半个时辰的假死状态。
刘稷必须要防止刘彻对祖宗的耐性越过临界，做好随时脱身的准备。
将这改换身份的戏码放在长安，放在那一堆心眼子超多的人面前，他还是有些忐忑，倒不如放在边境，放在一个死也容易失忆也行的地方。
高达二百万钱。
刘稷跑马赶路的时候，都要隔一阵就摸一摸那地方，生怕它掉了。
但一想到自己这次大采购的结果，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总之，东西都在这次疯狂氪金与采买中搞定了。
而之后，无论是冲着要将东西送到北方，送到卫青霍去病的手中，还是冲着自己可能要做的改换身份、暂时下线准备，他都要跑北方去。
至于为何先斩后奏？
祖宗任性！
天知道他有多想一个人在外撒野，不必有人跟随。
但之前不会骑马的时候，这真的是个极难办到的事。
毕竟，两条腿可跑不了多快。
而且有身份在那里，就算他说什么“我想一个人走走静一静”，估计也会有人偷偷地藏在后面，保卫他的安全。
哪像现在——
头顶青天，马蹄之下是官道，表情还能不用控制得高深莫测，更不用跟什么人过招。
刘稷甚至忍不住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朝天晃了晃，发出了一身“芜湖”的快乐呐喊。
这就是毫无拘束还有凭依的感觉啊。
至于什么过关卡要路引这样的事情，他手里的刘彻手书，还是盖章的手书真不少，顺手还能把之前那文曲附体半个时辰里写的另外几封信留在关卡处，防止刘彻找这些守关之人的麻烦。
感谢这个时候没有飞鸽传书，起码让刘稷在跑出去两天内，都没被刘彻的追兵找上。
直到行抵太原郡，才被星夜疾驰的传书报讯抢在了前头，人刚到郡治，就遇上了一队郡守安排的护送兵马。
刘稷这说走就走的旅行体验也差不多享受够了，应下了这护送随行的请托，没让郡守难办。
也就是在此地，他先一步收到了朔方向南发出的战报。
这份战报不是送向关中的，而是从太原周转，向着北方其他边防要塞发出，提醒接下来的要务。
刘稷惊道：“朔方胜了？”
这么快吗！
太原郡守也惊：“太祖难道不是为了对匈奴单于穷追猛打，干脆直捣王庭，才北上的吗？”
刘稷沉默：“……”
那可真是太高看他了啊，他也不懂什么预言。
历史上的元朔二年，卫青会收复朔方郡，击溃匈奴在此地的留守兵马，俘获大批人口与牛羊，这也是刘稷已经看到的事情。
却没想到，现在还多了这样的一出。
霍去病出塞探查，发觉了伊稚斜领兵南下的计划。
卫青带领大军应战，正面击溃了匈奴单于带领的大军。
霍去病这位嫖姚校尉也没满足于刺探敌情的任务，不仅诱开了匈奴斥候，让汉军得以顺利推进，还在双方追逃之中悍然出兵，迫使伊稚斜放弃了大多兵马，只带着精锐向北而逃。
卫青与霍去病还未回朔方，只因这一次，俘获的敌军实在是多，带来的影响也仍在迅速扩散之中！
谁敢说十四岁的校尉年轻，不配“嫖姚”二字？
谁又敢说，未满三十的大将军是因陛下的格外偏爱，才被破例提拔的？
分明都依靠的是真本领！
刘稷也越听越乐。
别人听到的是霍去病灵机应变，他怎么听到的是小霍校尉天天冒险呢？
战功是一回事，过程是另一回事。
请问，他现在到朔方，能不能有幸看到舅舅教育外甥？

第93章
一想到这等可能出现的名场面，刘稷就忍不住想要加快脚程。
没有刘彻在头顶上，让他必须小心盘算，是一喜。
能有热闹看，就是第二喜！
不对，姑且再将匈奴入侵边关的计划告破，他在朔方不必担心人身安全，算作第三喜。
不过让刘稷有些意外的是，当他抵达朔方郡的边境时，接待他的，竟是审卿。
按他所说，卫青等人的战功已传回边关，被俘的匈奴士卒中也有一批被押解南下，但这卫大将军和霍校尉，却还在草原未回呢。
审卿摆了摆手，示意押解俘虏途经的卫官不必向他致意，继续向刘稷道：“卫大将军的意思是，军臣单于在位三十多年，积威非同寻常，不是伊稚斜败上一次两次，就能彻底消散的。”
“倘若这伊稚斜还有几分心气，带着精锐逃亡后，趁着败绩并未传回，立刻改换位置募招兵将，从另一处关隘奇袭我大汉边境，那就麻烦了。”
输的那一场，或许输得难看。
但汉军也得像是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还有几分心气……”刘稷喃喃。
这还真不好轻易下个定论。
伊稚斜领兵难下，遭此重创，发展已与历史上不同，刘稷确实没法再按“祖宗的预言”进行推断。
但卫青在刚刚又打出了一场胜仗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这个判断，防备随后的不测，当真是冷静极了。
要不说别人是大将军呢。
审卿这家伙，去年挨了刘稷一顿打，就能跳脚去告御状，激将法一出，就匆匆忙忙跑到朔方来，现在倒也在言语间，显露出了几分对卫青的尊敬。
但他又很快神色一敛，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谁的面前。
“不知太祖陛下前来，有何吩咐？”
刘稷斜他一眼：“反正不是来揍你的。”
他背着手，老神在在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道：“准备个住处吧，其他的事，等卫青他们回来了再说。”
……
草原广袤，一追击就是数日，收缴散落各处的残部需要时间，继续深入追击更需要时间。
刘稷在朔方郡安顿下来之时，霍去病才真正意义上折返，回到了卫青的面前。
也不知是因北方的风太过酷烈，还是连日的奔袭对他消耗过大，霍去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嘴唇也愈发干裂。
唯独不变的，是他跳下马来，一步步走到卫青面前时的眼神，依然锐利得惊人，像是一只仍在捕猎之中的猛禽。
虽然他开口说出的，还是一句抱怨的话：“这戈壁之中要是多些认路的标示就好了，那一段砾石滩干脆连足印都不好辨认。”
卫青听得想瞪人了：“我是让你当斥候的，没让你追击深入戈壁吧？之前你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地形，一到追逐战的时候，倒开始逞英雄了！”
匈奴人的王庭设置在漠北草原，难道只是因为那里的水草宜居吗？
大汉边境需要阴山这样的屏障，对匈奴人来说，戈壁荒漠也正是他们的屏障啊。
也就是霍去病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是真追击了过去。
可面对着这个几乎是由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卫青一步步走过去，越发清楚地看到了他疲倦中又难掩朝气的面容，竟又不知道那句重话该不该说出来了。
后方随行的士卒眼看着大将军停在了霍校尉的面前，抬起了手。
然后——
一拳头捶在了少年的肩头：“好小子！”
卫青“骂”出了声。
好一个敢作敢为，又干出了名堂的小子！
当长辈的，都希望晚辈能出息些，尤其是他们这样身份的，不能只靠着贵人的福泽。但霍去病的出色还是远远超过了卫青的想象。
早在辽西之时，他就觉得，只要给霍去病时间，必定能成大将。
这时间……似乎还可以再短一些。
寻常的校尉可干不出霍去病这样的壮举。
“这次伊稚斜狼狈北逃，损兵折将，有你一份大功！”卫青顺势揽住了霍去病的肩膀。
少年也忍不住转头翘起了嘴角。
然而下一刻，他就踉跄了一步，只因卫青的臂膀猛然发力，一把扼住了他的要害，将他向前拖拽了一下，让他脚下重心一乱。
和舅舅之间的多次交手过招，让霍去病在第一时间就已反应了过来，这就是舅舅对他的考验。
可意识到这个事实是一回事，能做出有效的反击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肘横击，却被卫青早有准备地向左一步，另一手骤然从侧面发力，狠狠一掼，一把将少年直接摔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霍去病“嘶”了一声，牙关一咬，没让自己再发出其他动静。
只听卫青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追击追击，追得倒是很快，对得起你那嫖姚校尉的名号，若是正好与匈奴精锐正面相对呢？你还回得来吗？要想追，我不拦你，我甚至巴不得你真有追至匈奴王庭的本事，让我大汉的威名远播漠北，但你也得先把自己征战的本钱练好了！”
“起来！”
卫青咬字铿锵。
霍去病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抬头，就看到了舅舅这肃然目光之下，是藏不住的后怕与担忧。
到底是年纪还小，一见卫青这样的表现，他忍不住短暂地低了一下头，憋住了有一瞬的眼眶发热。
是，他这一次是冒进了一些。
正如舅舅所说，如果不是运气好，在一开始积累的威名，让人闻风丧胆，真和匈奴猛士正面交手，冲得太前，就反而成了劣势。
下次……下次他一定做好更多的准备，再来斩将夺旗。
但对自己这一次的行动，他反正是绝不后悔的！
哪怕大将军要约束军纪，让他功过相抵，他也不后悔。
卫青真要被霍去病给逗笑了：“表情全都写在脸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打压你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些跟随你冒险立功的人，战功都记好了吗？”
霍去病当即从甲胄中翻出了一块扁扁的木牌，举到了卫青的面前。
卫青摆了摆手：“自己去交给功曹。”
霍去病刚要迈步离开，忽见后方那一众“看戏”的士卒中，分出了一条道来，一名行色匆匆的士卒快步走到了卫青的面前，低声向着卫青汇报了两句。
霍去病离得实在是近，也听到了这句话。
当即惊问：“太祖怎么来了？”
卫青摇了摇头。
此地的事情已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们又从伊稚斜这里啃下了一块肥肉，让人更没了掉头还击的心力，整兵折返朔方也是无妨。
但太祖的到来，又让他有些琢磨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按说，这个时间，陛下还没收到他们送回关中的战报，那随后是攻是守的决定，也就还来不及送到边关。
可太祖的神奇之处，他们有目共睹，谁又敢说，他不能有千里眼看到了此地的胜利，出于汉匈之间几十年的对峙纠葛，匆匆赶来此地，准备亲自指挥战事？
卫青面露几分犹豫，望向了自己随行的队伍。
别看伊稚斜逃得如此之快，好像都没能对汉军做出有效的进攻，可无论是先前的修筑城防，还是近一个月间的行军作战，对于士卒的体力都是极大的消耗。
他们能再给伊稚斜添一添堵，防止他迅速整兵重来，却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越过让霍去病觉得头疼的戈壁，赶赴匈奴王庭所在。
倘若太祖有心乘胜追击，他就必须力争劝谏了！
卫青心中有了决断，虽有些担忧，还是先将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向霍去病道：“走，我们先回朔方一趟。”
他又向着亲卫下了命令，让此地大军徐徐撤回。
霍去病凑了过来，问道：“舅舅这算不算是先斩后奏？”
已经做出了撤兵的决定，再重新掉头北上，必然有损士气。就算太祖真想拼一把，趁着自己还在人间，去找伊稚斜聊聊天，那估计也带不了多少人了。
而这决定既是在知晓太祖到来之后才做出的，也就意味着，卫青已表露了自己的态度，也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
霍去病半是敬佩，也半是好笑。
还说他鲁莽呢，哼，舅舅自己还不也是一样？
卫青翻身上马，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霍去病：“你还走不走了？不走就留下再去戈壁看看北地风貌。”
“走走走！”霍去病连忙应声，飞快地跳上了自己的坐骑。
见卫青神色冷然，霍去病想了想，还是又多说了一句：“我有一种直觉，舅舅并不需要有这种担忧。太祖陛下虽是突然到访，但……但他不是枉顾军士之人。”
无论是太祖还魂之前的先帝传闻里，还是还魂之后的真实相处中，霍去病都有这种感觉。
卫青没有答话，但霍去病分明看到，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几分。
……
来时一路要防着匈奴人的哨探，也有战事迫近的压力，回去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霍去病扬鞭纵马，甚至跑出了点轻快的节奏。
想到自己此番立功，指不定还能得到一两次抽奖的机会，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在看到那山川隘口缓缓出现在面前时，霍去病才缓缓放慢了速度，忽而有种回到汉土的安心。
他也很快在附近的关城中见到了太祖陛下。
军营之中，没穿着戎装的人真是太好认了。
他匆匆两步上前行了个礼。
却不料礼还未成，已被太祖伸手，往他面前塞过来了个东西。
有卫青的那次偷袭经历在，刘稷刚一伸手，霍去病就本能地出手擒拿。
饶是他迅速地意识到了自己面前是谁，也已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抓住了刘稷的手腕。
霍去病：“……”
他有些尴尬地对上了刘稷有刹那扭曲的脸，以及，太祖手中拿着的那枚……药丸？
霍去病猛地松开手，蹬蹬后退了两步，恭敬地垂首而站。
刘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手腕，还是上前一步，把那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霍去病将其叼在嘴里，含糊地问：“这是什么？”
刘稷翻了个白眼：“毒不死你的东西。”
他又忽然看着霍去病这手脚缩回去的样子，直接笑了出来：“看你为朝廷立功，疲于杀敌，给你喂颗糖不行吗？”
那可是系统出品，能消除大多数普通疾病与毒素的万用小药丸，五十万钱一颗呢！要不是看到霍去病的脸色明显没有人在关中时好看，刘稷生怕他这提早上战场反而透支了性命，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把这种好东西当糖果喂出去。
霍去病咂摸了一下味道：“但这个好像不太甜，谁给您献的糖啊，这口味不够正宗，等回了关中我给您带西市的那家饴糖。”
也不知道谁这么过分，连祖宗都敢骗！
刘稷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头，指了指霍去病骑乘的战马：“这就是你在信中写过的，长高了不少的战马？”
霍去病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一匹。那匹还没到真正上战场的时候呢，现在就快马奔袭，是在提前预支它在战场上的寿命。我从此地出发时，向舅舅申请一人二马的待遇，当然是要让军中把战马都配齐了！”
“……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刘稷说话可不喜欢憋着，更不必如卫青一般，还得先把人打倒在地再提醒，直接就把眉头竖了起来：“小马驹要先养着，不能预支寿命你知道，放在人身上，你又不知道这道理了？”
刚才霍去病那话中，是一点都没由此联想到他自己啊，只有从舅舅这里薅到了福利的快乐。
霍去病却理直气壮：“但我确让军中少遭些伤亡了。而且陛下给我这嫖姚校尉的名号，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再过三四年，才一展锋芒的。”
刘稷和他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哈哈笑了出来：“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可不全是我的道理。”霍去病回道，“还有您教我的。”
刘稷脚步一顿。
这话他就不明白了：“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辽西一行，确实是刘稷把霍去病带去的，也是刘稷的准允，才让霍去病有了机会来到辽西太守的面前，在侧面战场立下大功。
但此番漠南一战，刘稷人都没在先前，霍去病冲得这么着急，绝对跟他没关系。
他可不背这个锅啊！
霍去病答道：“不是您教我的吗？说您在中原预设伏圈，引人入套的办法，放在关外未必合适，那要这么说的话，遇上了匈奴人就得截其臂膀，鹰击而战。”
他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示意，他现在就是这么干的。
刘稷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彼时霍去病好像真是这么说的，但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想要让自己祖宗的身份不露馅，一堆话都在胡扯，逮住哪句能用的是哪句，谁知道现在还能被霍去病重新搬出来。
怎么搞得好像他得对霍去病这次的行动负责了？
不，不对！
就算没有他的那句话，霍去病也干得出来今日的壮举。
“少在这里拉上虎皮扯大旗，我还不知道你吗？”刘稷一针见血。
被揭穿的霍去病也不怯场，向他拱了拱手：“太祖高见。对了……”
看此刻闲谈气氛正好，霍去病也鬼精灵地替舅舅问道：“太祖此来，是要亲自领兵出征吗？”
他来刺探刺探情报。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刘稷答道，“卫青打赢的这一仗，是收获颇丰，但以我近日在朔方所见，只怕也是伤筋动骨了吧，再强行出征，我这鬼魂的晚节都要不保了。”
霍去病将脸一转，咳嗽了两声，总觉得这句“晚节不保”好像说得太直白了一点。他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刘稷一点没觉得自己语出惊人，继续说道：“我来给你们送两个礼物，顺便，给伊稚斜也送一份。”
霍去病来了兴趣：“礼物？”
什么礼物？
他可不信太祖陛下还魂之后，还常将匈奴当年的冒顿单于提起在口中，现在却能安安分分地给伊稚斜这个出师不利的单于送什么安慰的礼物。
恐怕那不是礼物，而是又往伊稚斜身上刺出的一刀。
刘稷：“给他送一份特殊的国书如何？我也是很记仇的人。”
算起来，这还是霍去病此番派上大用的鸣镝箭，给他的启发呢。
霍去病眼神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光，听着刘稷的安排：“我这就去找人！”
嘿嘿，他没能在戈壁追上伊稚斜的遗憾，在这太祖陛下提出的损招面前，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
数日之后，一行由汉军精锐护送的工匠，带着刻画碑铭的工具北上而去，停在了匈奴大军南下的途径之地。
更准确地说，是戈壁的最南端，与漠南草原的交接处。
一块从附近搬运来的大石，被从上而下泼洒的红色颜料，染成了如血浸润的颜色。
工匠这才在上，刻出了两行大字。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难越平野，不度关山。”
如果只是这两句的意思，好像也就如此。
但要知道，这前半句“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正是昔年刘邦驾崩之后，冒顿单于送给吕后的挑衅文书中的话。
那曾是一句从冒顿单于口中说出的，饱含张狂威胁之意的谦词，可现在，却变成了一句从气势汹汹的汉军口中说出的事实！
随行的精锐又走上前来，将一支鸣镝箭，折断在了碑铭之前。

第94章
箭矢落在有些坚硬的砾石地上，发出了一声有些清脆的碰撞声，作为那先前的一阵叮叮咣咣的敲打收尾。
这一众办事匆匆的汉军精锐与工匠并未在此久留，随即转头离去。
他们可一点都不怕这一份特殊的礼物送不到伊稚斜的面前。
按照太祖和卫青大将军所说，他们这边需要戒备伊稚斜有所行动，伊稚斜难道就不需要提防他们吗？
汉军在先前的两军交战中，表现出的可不是竭尽全力，才狙击拦下了匈奴恶犬，而分明是游刃有余。
何为游刃有余？
伊稚斜令人断后，自己潜逃，却仍然逃得不太安心。
是，汉军确实没有先例，越过戈壁荒漠，杀到匈奴王庭来，但自卫青被刘彻委以重任以来，他们所做的都是打破匈奴人固有认知的事情！
那又谁知道……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本着斩草除根的想法，真的杀到漠北来！
伊稚斜险死还生，刚刚回到自己的地盘，甚至来不及去和那些找上门来问询的各部首领说明情况，就已先将一队精锐派遣了出去。
他们必须尽快弄清楚汉军的动向。
为防汉军剑走偏锋，这些充当斥候的精锐还不得不分散开来探路，直到……
他们重新来到了戈壁的最南端。
来到这条他们前阵子才经过的地方。
霍去病追杀匈奴败军，曾经经过此处，过了前方的风化石林，才追丢了人。
在这一片零星散布着绿草的戈壁草原交接处，还能见到倒下的战马与死去的匈奴士卒尸体。
只是现在，风已将沙尘披盖在了上面，覆上了一层沙壳，让人无法在第一眼间看清他们的面貌。
这一众抵达此地的斥候，也难免在这荒凉而肃杀的景象面前，放慢了自己行动的脚步。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此地的平静：“看那儿！”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他们看到的，正是那特殊的石碑。
在黄沙与绿地之中，红色，实在是一个很醒目的颜色。
它出现在战场上，更是让人本能地觉得，那是用血染成的。
为首之人先在原地踟蹰了片刻，才迈动了脚步，向着那边缓慢地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才走到了那份与其说是“国书”，不如说是“战书”的石碑面前。
相比于地上的尸首，石碑之上的沙尘要少得多，让人不难揣测出，这石碑距离刻好，其实还没过几日。
也正是这新刻的痕迹，让人可以判断出，石碑之上的红色，并非鲜血。
可即便不是血……
……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伊稚斜脸色青白，额角突突直跳。
近日间，匈奴王庭各方都有对他的问责抗议，觉得他不堪匹配那大单于的位置，也就是仗着他的精锐势力保全得好，仍有过人的武力，才没被人直接掀翻下台，但已称得上是内忧频频，情势胶着。
他若不能在今年内找到机会，为匈奴各部谋取到一份利益，今年的蹛林之会，谁知会不会变成对他的讨伐。
偏偏在这个时候，汉军虽未举兵来袭，却在他南下朔方的必由之路，又对着他发出了一记痛击！
他派遣出去探路的精锐，都是他觉得少有的行事谨慎，没那么鲁莽的人。
可这行事谨慎，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了一种拖累。
忠诚而又鲁莽的匈奴勇士，看到这样一块有若血染的碑铭，必定要直接抡起大锤，将石头给砸了，再不济，也得将上面的字迹给破坏了。
谨慎的人虽有忠诚，却也怕这当中有没有汉人设下的圈套，只将碑铭上的文字拓印了一份，送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难越平野，不度关山。”
这两行字，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眼前。
伊稚斜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根本不该跟着中行说这宦者学习，让自己的中原文化学得如此之好。
他不仅看明白了这两句话的意思，还看明白了这当中对他的挖苦！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本是我匈奴先祖礼交外邦的谦逊之词，现在却成了对我的嘲讽？”
伊稚斜猛地一拍桌案，呼吸都比之前急促了几分。
那“难越平野，不度关山”，更是一句远比前半句还要直接的嘲讽！
昔年冒顿单于围困汉朝的高皇帝于白登，虽然未能取下这开国之君的性命，但也有了面对汉人示威的底气，说自己数至边境，愿游中国。
他呢？他却是两次损兵折将于漠南，连阴山之前的平野都没能越过，只能眼看着一度屯扎于河南地的匈奴，也被驱赶到阴山以北来。
这是一句汉人用事实发出的——
嘲笑。
他们这一众得胜的士卒，甚至并不在意这份特殊的总结，有没有被传至匈奴王庭，传到他伊稚斜的面前，只将这一句话，作为彰显战功的里程碑，就这么立在了此地！
这种轻描淡写的做派，甚至远比派遣出使者，正面到他面前炫耀，还要让伊稚斜血气上涌。
他死死地咬紧了后槽牙，却仍觉喉咙里有一股翻涌上来的血气。
偏偏在这怒极之时，还有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这石碑是谁立的？
汉朝的疆土有多宽广，曾在燕人中行说为他们绘制的舆图中有所体现。
多年间与大汉的交锋，也让伊稚斜大略清楚，战报从边关送到中央，再从中央送到边关需要多少时日。
除非汉朝的骏马都长出了翅膀，学会了飞行，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将汉朝皇帝的命令带到这里。
那刘彻年轻气盛，说出来的好像也不会是这样一句迂回气人的话……
可要说此举，是那卫青大将军的自作主张，伊稚斜也同样不相信。
这也不是卫青会拿出来的表现。
伊稚斜僵硬着一张隐忍怒火的脸，慢慢地，将目光从面前的碑铭临摹，落到了那支折断的鸣镝之上。
结合汉境向北传递的流言，他的心中，有了一个虽然荒谬，但也无比贴合当下情境的猜测。
“不，这怎么可能！”
伊稚斜脱口而出，随即见到此地的一众风尘仆仆骑卒，都对着他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仿佛是奇怪于他为何会从先前的那句话，直接跳跃到了现在的这一句。
他又连忙绷紧了脸，向众人道：“鸣镝折断之事，守住消息，莫要让我听到王庭有人议论，至于那碑铭……”
伊稚斜觉得，自己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反正匈奴人中，认得汉字的又没几个，那碑铭立在那里，对于途经的大多数人来说，也就是个路标而已。
认字的里面，还能将其和冒顿单于书信联系起来的，更是屈指可数。
他需要做的，不是在气急败坏之下，匆匆对着这份厚礼做出回应，反而落入了狡猾之人的圈套，而是……
先解决掉那些，可能会借题发挥的人！
斥候前去探查汉军动向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拉拢一些人，利诱一些人，打压一些人，以及，征讨一些人，以树立自己的威信。
现在汉军没有贸然北上的意图，也就恰恰给了他缓过一口气的机会。
伊稚斜眼中，杀机迸发。
……
对游散于匈奴王庭四周，沿着上游河谷展开的部落而言，这好像并不是安泰的一年。
军臣单于殡天，伴随着太子与右部谷蠡王的争斗，虽然没将多部势力牵扯进当中，只是一场不成气候的厮打，仍然是一个并不让人感到高兴的开端。
而伊稚斜单于虽然在多年间都以军臣单于智囊的身份活动，堪称王庭的重要人物，但无论是接任单于之前还是之后的一仗，都无法让人感到满意。
更让人惶恐的，则是探路的骑兵回返后，伊稚斜单于忽然下达的整兵号令。
“他还想打？”
一支占据了河谷高处位置的匈奴部落中，传出了一道质疑之声。
河谷高处，并不代表着劣势。
在匈奴王庭一带，下游大湖盆地周边的三百多个小湖中，因特殊的地理环境，大多是咸水湖，反而是从高山草场间经流的河水，都是积雪消融而成，更适合牛羊的饮用。
更有实力的部落，便占据了山麓往上的高地，可将牛羊按照季节放牧在不同的草场。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地位，他们之中的首领，要比其他人更敢说一些。
“我早前就想说了，伊稚斜此人，不见得就合适单于这个位置。带兵人少才能赢，人一多就输，那还凭什么领导群雄，与汉人相斗？”
“而且，我还是觉得老单于死的那天情况不对，伊稚斜真的对这其中的门道一无所知吗？”
这话骗骗有些人还行，骗他们不成。
现在伊稚斜还要动兵，仿佛是早已投靠了汉人，又要带着他们的人去送死去了，那还能忍？
“不如先把伊稚斜拿下算了，反正军臣单于，又不是只有于单一个孩子……”
他刚说到这里，忽而脸色一变：“外面是什么声音？”
在吹动着此间营地的风声之中，他分明还听到了另外的一种声音。
一种带着血气与刀光的杀伐之声！
当次日天明的日光照进河谷之时，流淌下山坡，直抵山麓的溪流中，已混着一缕缕血色。
一夜未眠的伊稚斜单于脸色虽不好看，却终于少见地露出了一点笑容。
“将今日所获，分与诸部，请各部派人随我一并，起兵过焉支山，与河湟西羌联兵！”
“秋收之前，我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
“谁若觉得我是个能为他们所掌控甚至更替的单于，就先试一试，他们的头颅，经不经得起我伊稚斜的刀！”
……
北方的这一场迅速爆发又很快平定的动乱，几乎没有多少外露的消息，更不可能传到朔方郡守军的耳中。
路途实在是太远了。
居中的这道戈壁荒漠，更是如同一道横亘在当中的天堑。
霍去病看着面前的舆图，孩子气地说道：“您说有没有办法，能让荒漠重新变成草原呢，或者直接种出一片片绿洲，然后我带着士卒白日赶路，晚上就住在绿洲之中，直到抵达匈奴王庭，一把抓出那跑路飞快的伊稚斜单于，一刀砍了他的脖子。”
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刘稷。
刘稷无奈：“那一夜建城的原理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归根到底那也只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办法，并未无中生有啊。就像我如果没有河间献王之子的身体，也没法还阳。”
别真当祖宗是万能的好不好！
不过霍去病的这句对戈壁改造畅想，还真让人想到了后世的戈壁葡萄园，胡杨林，沙柳林……
只是，那都距离他们太远了。
刘稷托腮望着夜空。
边境虽然有战争，但此地的夜空比之长安，更能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仿佛隔着夜空也能看到原本所处的时代。
幸好，他也不只是在遥望一个无法触及的过往，还有回家的希望。
现在还有调侃的力气呢。
“比起什么直接化沙为林，冲到伊稚斜的面前，我倒是只恨自己不在地下，没法看到这小子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自己搞的损招却看不到被针对之人的表现，快乐都要少一半了。
刘稷对此很不满意。
为什么系统道具里没有选定对象的现场转播呢？
他现在还有五百多万钱的库存，指不定就能买得起，在这个大好时候奢侈一把。
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卫青：“卫大将军怎么说？”
卫青不知道伊稚斜会是什么表情，要从北方收集到相关的情报，恐怕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
但他能看到他们这边众人的脸色。
战争的得胜伴随着的是朝廷即将依照军功分发下来的奖赏，在篝火燃烧的哔波声里，还混着远处士卒的高歌。
或许不需要篝火的映照，也能让众人面上火热。
就连先前有些消耗过度的霍去病也精神得很，拍手应和着远处的歌声。
以卫青看来，那不是一种只因心情愉悦带来的身体好转，而是一种无法用寻常道理解释的神仙之术。
这种转变，还发生在霍去病重新见到刘稷之后。
这或许就是祖宗对看重之人，最特殊的保护。
这份拳拳心意，该当好好珍重。
卫大将军认真答道：“您若想知道，将来，我等必擒伊稚斜献于关中，让他亲自告诉您这个答案。”

第95章
这还真不是一句寻常的承诺，当话出自于卫青之口的时候，更不会有人怀疑其中的分量。
刘稷也很清楚，在和匈奴的交手中，将单于逼迫遁逃、将其尽数剿灭和生擒单于，这三者的难度是绝对不同的。
但说出这话的人是卫青。
刘稷的眼神直接就亮了：“光献于关中，让他告诉我这个答案可不够，应该让他……”
“让他给咱们跳个舞！”
“噗——”霍去病正喝着篝火上烧开的煮羊汤呢，直接一口就喷了出来，“跳舞？跳一只鞋的舞吗？”
他其实没见到过伊稚斜长什么样子，可这阵子杀死的匈奴人不在少数。
一想到他们要在自己的面前跳舞，霍去病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嗯，眼睛疼。
他连忙接过了舅舅递过来的布，把嘴边擦了个干净，看向了刘稷，却见太祖陛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反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听闻草原民族能歌善舞，既是俘虏，总要发挥一下长处的。”
可惜他没穿越到唐朝，见证一下那位天可汗的功绩，但小霍既有封狼居胥的壮举，又何妨再多一条抓来伊稚斜面见皇帝跳舞的轶闻呢？
跳，必须跳。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了一声系统的播报声。
【已解锁成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成就说明：两国相争往来，往往不能采用常规手段，先声夺人，正是一位高明政客应有的表现。】
刘稷忍了又忍，还是没绷住，让嘴角往上抬了抬。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千年世家的成就里，既然什么朝堂上的舌战群臣，说服皇帝听从他的建议都能算是高级目标，担任两国往来的使者，当然也能算。
哪怕，刘稷的这个“使者”位置，完全就是依靠着祖宗的身份直接争来的，与其说是使者，还不如说是直接写了份特殊的国书。
刘稷原本还不敢确定，自己的这刻石之举有多大的影响，现在忽然得到了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评价，他心中可算是有数了。
这个成就的到来，不是因为他那句“跳舞”，而是因为更远的地方，伊稚斜收到了他送的那份礼物！
恐怕这石碑上的字，在伊稚斜的心中，影响非比寻常。
配合上霍去病的鸣镝袭击，还不知道衍生了多少揣测。
只怕那伊稚斜都不知道在心中骂了多少声了，都是被那石碑上的话刺激的。
伊稚斜不高兴，他刘稷就高兴了。
可是，也就是在刘稷回去安睡，半梦半醒之时，刘稷又忽然听到了另外的一次播报。
【已解锁成就：不战而屈人之兵】
【成就说明：在双方没有正面交锋之时，凭借间接设计，令敌方减员一千人。】
“……”
刘稷翻了个身，还觉得自己这梦做得有点逼真，居然连系统的声音都出现了。
但也仅仅是须臾之间，他就猛然惊醒，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飞快地点开了自己的成就面板。
映入他眼帘的字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不对。
无论是已经出现的成就说明，还是系统历史记录都在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可当刘稷的目光定格在那“不战而屈人之兵”七个字时，却再没有了先前看到那“语不惊人死不休”时的轻松笑意。
什么叫做，“在双方没有正面交锋之时，凭借间接设计，令敌方减员一千人？”
他没那么骄狂，觉得自己这一句以刘邦口吻发出的嘲讽，在正中伊稚斜的要害之余，还能让他直接得了失心疯，恼怒地杀死了所有知道这石碑之人。
那么伊稚斜的动手，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从这成就看来，匈奴的有生力量是绝对被削弱了的，要不然也跳不出这个判定。
但这到底是对匈奴的减员，还是兵力的整合，刘稷……不敢说。
伊稚斜能在先前损兵折将的情况下，还坐到单于的位置上，绝对，不是一个只知杀人的庸才。
……
“我怎么觉得，您好像有心事？”霍去病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
此刻天色方明，在阴山脚下的草场间，还泛着一层未散的晨雾。
霍去病骑着他没带上战场的小马，和刘稷并辔同行，如同漫步一般，走在这晨雾之间。
恰好有一队晨训的士卒从旁跑过，仰着脑袋朝着这边喊了一声“霍校尉”，然后在对刘稷的称呼上卡壳了。
刘稷连忙脸色一正，招了招手示意他们直接过去。
霍去病倒是活泼得很，知道刘稷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朝着队伍之中自己相熟的几个人又单独打了招呼。
打完了招呼，人也走远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表现，好像衬得祖宗今日愈发深沉了。
但还没等他又一次发出询问，他就听到了刘稷的开口：“你说，如果伊稚斜在这个时候暴起杀人，杀的还是自己人，他图什么？”
霍去病改换了脸色，眉头一皱：“杀人？”
能被刘稷提到的杀人，必然和寻常的杀人不同。那伊稚斜又已是个单于，有些事可以让别人去办。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提及的杀人，只有可能是对某个部落出兵。
以匈奴人当下的情况，那或许应该叫——
“他在立威？”
霍去病对于战场，有一种天然的敏锐，又继续接上了话：“不！伊稚斜几乎是舍弃了七成兵力，才保全了剩下的三成人，若要单靠着杀人立威，是坐不稳位置的，必定有人会想，我就算没得罪单于，也有可能会是那被放弃的七成，或者是被用于立威的那部分牺牲品。所以……”
“他如果真在此时大举向内部动刀，必定是在立威的同时，清理可能会反对他下一步提议的人。这个提议，还很有可能，是一个作战计划！”
刘稷脸色微变。
说实话，在他被那道系统提示音惊醒之后，他就隐约有这样的预感。现在霍去病的话，无疑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那果然是作战的开端！
刘稷深吸了一口气。
以伊稚斜连败两场的表现看，刘稷其实并不担心，大汉这边有了他这个变数，伊稚斜反而能被毒打出超神的表现，变成一个战场上的天才。指不定这杀人立威，还是一出昏招。
他担心的，是“作战”。
只要是作战，就免不了死人。
他来到朔方之时，已是此次汉匈之战的尾声，该被接应回来的伤员，都已被军队护送了回来，那些受轻伤的，甚至有些都已活蹦乱跳了。战死沙场的，直接被掩埋于漠南，并无回来的机会，也就没有出现在刘稷的面前。
可即便如此，刘稷看到的，依然是远比先前辽西之战更为血腥残酷的伤兵营。
那么，伊稚斜暂无征兆的下一次作战会选在何处，又会让多少汉军死伤呢？
刘稷不敢轻易给出一个揣测。
他可以轻易地选择伪装刘邦，说出那句“乃公如何如何”，却在生死问题面前，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吞咽了一下心情，向着霍去病问道：“那你觉得，他会选择何处进攻？”
霍去病眉头一抬：“这算是您给我的考验？”
刘稷摇头：“不，不必考虑我是怎么想的，只说你的答案。”
这句话必须强调清楚。
在伊稚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警醒之下，刘稷还在自省，打从穿越过来开始就拥有的祖宗身份，虽然让他时刻处在警惕之中，却会不会也让他在无意识间变得有些傲慢。
他已习惯了自己做出的事被一部分人无脑跟从，习惯了自己说出的话被一部分人奉为圭臬，却实则只是站在后世之人的角度，有一些暂时领先的东西而已。
但死生之事，是不能纸上谈兵的。
也不是他能乱指挥的。
在向霍去病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刘稷也在心中想着，或许，他真的是时候当一阵子“刘稷”了。
是“刘稷”，而不是“刘季”。
那不仅仅是在躲开刘彻的猜疑，不仅仅是在让他有机会从头开始，刷系统的成就，继续寻找回家的机会，也是……让他迅速站在一个没那么高的位置，重新审视他之前做出的种种，好及时查漏补缺。
更免得他在伊稚斜仿佛临死反扑即将再度动兵之时，因一句信口说出的“让他来跳舞”，反而误导了战局。
刘稷心中在这一瞬，闪过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直到被打断在霍去病的作答中：“能先排除一个答案。”
他指了指脚下，神色飞扬。
“舅舅虽有提防之举，但我敢说，伊稚斜不敢在短时间内再来此地。我们当日的迎头一击，绝对是有用的！”
日光驱散了草原上的迷雾，透在牛马经行的溪流间，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闪光。
骑在小马驹上的少年眼神也是闪亮的，更显眉目灿然。
刘稷不知为何，嘴角又被牵动着往上抬了抬：“好，你有这个信心，好得很。走！我们回去，把卫青苏建他们全都叫上，我有几句话要说。”
卫青带着巡营的士卒停在议会之地外，自己推门而入的时候，刘稷已坐在上首了。
刘稷也不打算废话，张口就道：“今日凌晨时分，伊稚斜带兵杀了一批他们的自己人，人数起码过千。我是如何知道的不必多问，只需要知道是事实。”
卫青有些担心地向着刘稷看了一眼。
这个消息是如何得到的，刘稷不说，他也隐约敢猜一猜。
或许是因祖宗本是故去之人，对于亡魂骤然聚集的情况格外敏锐，才能相隔数千里，也察觉出了这样的异变。
但这样本不该由人类做出的感知，对祖宗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极大的负担？甚至有损他的魂魄本身？
他没能从刘稷的神情中得到答案。
太祖将人召集到跟前，让人通传的是“有几句话要说”，还真就是说话，没给别人回话的机会。
“卫青，这本书，我希望你保管着，但不要将它束之高阁，研读其中的经验，但也不必尽信此书。”
刘稷从袖中抽出了那本《军营布置与卫生管理》，递到了卫青的面前。
他看过了，这书里没什么涉及到朝代人名的东西，就是系统侵占版权的总结。如果是在现代看到这本书，他必定大骂一句，怎么不多带点案例做补充说明，但它只是个游戏用于跳过剧情的补充道具，那就没事了。
现在，这个劣势，也恰恰变成了刘稷无需将其摘录誊抄，就能将其送出去的保证。
卫青有些震惊地望着刘稷手中的这本书。
他的震惊，不仅仅是因为，太祖陛下忽然拿出了一本疑似兵书的东西，还送给了他，更因为这书本身！
今时今日的书籍，都是刻录在竹简上的，虽然一度也有人提出过将字写在“麻纸”上，但无论是其粗糙的质地，还是其不易保存的特点，都让这种说法刚刚冒出来就消失不见了。
可现在，太祖手中的这本书，从厚度来说，竟像是用的“纸”。
一种完全有别于方今器物的纸。
让这本能被太祖点评为不必尽信的书，已然变成了一本天书！
卫青张开手，将其小心地接了过去。明明是薄薄的一本，却宛然有了千斤之重。
但他没想到，刘稷的话还没停下。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点什么，我给小霍吃的糖丸并不是糖，而是一种药，防止他年纪轻轻就因消耗过大损伤了寿命，让我大汉的将星未能升起。我今日将它交给你。”
卫青接过了刘稷递过来的瓷瓶，眼中种种情绪震荡。
“这里面只剩下了两枚，一枚你给刘彻送过去，剩下的一枚留在边境。它不能当做救死扶伤的药，无法逆转生死，只有些固本培元、预防疾病的作用，就当是个我送朔方军的吉祥物吧，找个香囊把它挂着，说不定就能保佑我军中将士无灾无病……”
刘稷摇头苦笑：“嗨，人老了就是容易多话。”
“太祖！”卫青已从刘稷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临行交托的意味。
这简直太像是在交代后事了。
但太祖本就是个死人，说“后事”又有些不太确切……
刘稷抬手，打断了卫青原本还想说出的话。
“这是最后一件我要送你的东西。”
“卫青。”刘稷望向了他的眼睛，“辽西和朔方，两次见你，让我越发确定，这件东西放在谁的手里，都不如放在你的手里让我安心。因为别人得到了此物，或许会更激进，但你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能发挥出最合适的作用。”
刘稷伸出了又一次掏出东西的手。
下一刻，卫青张开的手掌上，落下了一枚冰凉的东西。
它上面的指针晃动了一阵，将红色的一端指向了北方。
指向了，匈奴所在的方向。

第96章
霍去病几乎是当场就站了起来。
“无需太祖做此牺牲，我等自能找到那伊稚斜的所在！”
寻踪索迹，一听就是极为传奇的本领，怎么可能毫无代价地拿出来呢？
霍去病正瞳孔地震，惊愕于还有这样的神物可用，有这样的捷径可走，就又忽而一惊。
不，这可能是一项需要付出筹码的神技。
不必如此。
他才十四岁，就已能给伊稚斜下套，他们大汉边境的士卒，也非避战无能之人，为何要让祖宗做出这样的牺牲。
他自会成长起来的。
甚至那固本培元之药，本也不必给他。
刘稷转头望向他，心中不觉一暖，却又忽然有点想笑：“我说小霍啊，你是不是太当我无所不能了？这是司南的简化版，不是追着伊稚斜跑的神兵利器！它是指北，不是指敌。”
“你想靠着这东西就精准无误地抓住伊稚斜？你还不如现在就回去睡了做梦。”
“……”霍去病脸一红，啪的一下坐了回去，就差没将脑袋也埋下去。
尴尬，太尴尬了。他刚才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快的。但霍去病转念一想，其实他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还能算是在刘稷面前表达了一下自己坚决的态度呢。
那他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再一听刘稷这语气，又回到了先前的怼天怼地，霍去病先前心中的几分忐忑，也都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照这么看，或许情况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糟糕。
只是因为伊稚斜忽而暴起杀人，让刘稷觉得匈奴人愈发不可控，这才尽可能地翻出了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但即便这或许仅是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每一份拿出来的礼物……
都太重了。
卫青完全明白，为何太祖会说，那最后被拿出的指北针，只适合交到他的手中。
汉军此番难以逾越戈壁荒漠，让伊稚斜逃出生天，正是因为在这戈壁石林当中，辨认方向会变成一件极其麻烦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他们手中多出了一件能指明方向的轻便之物，霍去病也已与他的匈奴向导磨合得越发默契，谁知道下一次北上时又会如何呢？
倘若卫青是个激进的将领，他恐怕会当下就调集精兵，尝试越境出击，趁着匈奴内讧的好时机，向着匈奴王庭发起进攻。
但他又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军臣单于死后，匈奴势力日衰，伊稚斜的接连失败，会让这种衰落与日俱增，汉军迟早能攻至狼居胥山，何妨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到——
“不好了！”
卫青猛地离席而起，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回到屋中后就一直摆放在他面前的几样东西上挪开，看向了几乎是奔跑着闯进来的报信士卒。
军中上下通传有秩序之分，除非极为紧要的情况，否则他们不会有这样失态的表现。
一种可能是有强敌来犯，可按照当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而另一种……
士卒牙关打颤，声音都有些含糊。
“太祖陛下坠马，忽而……没了气息。”
“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
卫青的脸色都骤然发白了一瞬。
他强行稳住了心神，丢出了一句命令：“带路！”
一边走，一边听着士卒的来报。
“营中的军医早已赶过去了，但脉搏和心跳全都停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太祖没骑快马，就是很突然。”
如此重要的人物，忽然就在军中出了岔子，士卒说话之时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也就是卫青还算稳重，仍能将他话中的信息提炼出来，记在自己的脑海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免将自己的手在身侧攥紧成了拳头。
坏了，他真的没有感应错。
之前的担心，也终于成了事实。
太祖先前的赠礼来得如此突然，又是这样的一番说辞，真的是在交托后事，而不只是随意拿出了对阵匈奴的小妙招。
他先前把话说得如此之急，来到北地也是夺马而逃，同样是因为时日将近，担心自己来不及行动。
淮南王刘安伏诛，祖宗不必再担心陛下压制不住天下宗室，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匈奴。
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在踏入将刘稷暂时安置的屋子时，他又忽然提起了心神：“住手！”
他飞快地上前两步，抓住了正揪着医官衣襟的霍去病：“你干什么，现在是你在这里胡闹的时候吗？”
“我……”
霍去病眼眶微红，五指紧绷，但对上舅舅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然后又将眼神，定格在了远处那没有声息躺着的人身上。
他才没胡闹，只是难免失态。
是，他也不是没听到军医说的话，但他就是不相信，祖宗会跟他们告别得如此猝不及防。
虽然满打满算，他与刘稷之间相处的时间，也就不到一年，但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辽西，又或者是在此地的交往，他都已将刘稷当成了自己的半个长辈。
理智告诉他，高皇帝原本就是已故之人，就算此时离去，也只是回到了他应去的地方，可是……
“我不明白！”霍去病咬牙喝道，“太祖明明说过，对这河间献王之子另有安排，或许还有回来的机会，为何会直接没了气息。”
他指着一旁的“目击证人”道：“你，再把当时的情况向大将军说一遍。”
“我，我说……”
卫青从士卒依然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中，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太祖的坠马确实不是纵马驰行所致。
他只是与往日一般策马悠闲地漫步，突然就脸色一白，跌坠下马。
传闻刘稷在遭遇淮南翁主派出的刺客时，曾经从二层小楼跳下，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举住了他，在今日坠马之时也曾发生过。
正是这股特殊的力量，让他虽是脑袋先着的地，等到医官来时，却并未在头颅位置看到任何一点伤势。
但受没受伤，根本不是今日的关键。
太祖他断气了！
他人没了啊！！！
最先凑上来探查情况的士卒直接就一蹦数丈远，甚至把双手都举了起来，唯恐有人觉得他是匈奴派遣过来的内应，偷偷对着他们这边的重量级人物下了死手。
也幸好有同乡的士卒证明了他的清白，只是让他在这里做个证人，将看到的情况告知卫大将军和霍校尉。
还好还好，没人将他拿下。
他……他哪敢谋害太祖陛下！
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无比忐忑地看向了卫青。
卫大将军的脸色也不好看，却并未对他们说出一句看护不力的重话。
此等表现，让他先前一通乱撞的心，终于缓缓安定了下来。
随即生出的，便是一种无可避免的遗憾。
太祖他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朔方郡驻扎的士卒，大多没有与太祖并肩作战过，但自去岁刘稷还魂后，大汉种种兴盛之态，是他们这些最寻常的士卒也能看得到的。
他们何其有幸，能遇上这样的一位开国之君。
太祖离去，发生得如此突然，便是仓促之间，又抽走了他们的一支主心骨。
他也分明看到，卫大将军向前走出的那一步，也比平日里沉重了许多，随后出口的声音里，也带着短暂的停顿：“拿竹简与笔墨来。”
卫青望着刘稷的“遗体”，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知道，此地谁都可以失态，谁都可以乱，唯独他不行！
正如太祖将那指北针交托给他的时候所说，两位陛下都觉得他脾性沉稳，能当大任，现在也不例外！
“封锁消息，严禁外传此地的情况，尤其不能让匈奴俘虏知道，更要严加防范，不得让他们有遁逃回去的机会！”
军中上下都已看到了他们对太祖的尊敬，那原本也是对伊稚斜来说雪上加霜的消息。
现在太祖出了事，便不能反过来，让伊稚斜反咬一口。
“先以积雪封棺，将遗体放进去。”
倘若刘稷的身体因为经过了太祖的附身，有了些特殊的情况，能自此以活死人的方式存在，在将来继续发挥出作用呢？
只此一个先例在，卫青也不敢把话说死。
何况，他在战场上是见惯了死人的。
刘稷此刻的面色，还真与寻常的死者不同……除了没有心跳与呼吸，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这也又一步加深了他的这个猜测。
卫青心中想着，若是因为他的看护不当，让太祖无法再次顺利折返，他就成了大汉的罪人了。
“传往长安的那封急报，我……”卫青的声音发出来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我亲自来写。”
由他亲自向陛下，告知此地的情况。
这封信已是毫无争议地会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他也不能因为顾虑结果就将其延迟上报。
陛下他顾虑太祖的出现，介怀于有个祖宗压在他的头上，但卫青在旁看得清楚，对陛下来说，有且仅有这一个能真正意义上平等对话的“友人”，能与他呛声督促他共建盛世的人。
那么恐怕，陛下的失态，不会比他们更少。
“你……”
卫青刚想对霍去病说，让他也跟着自己出去，看看这份急报长安的文书中应该写些什么，看了他的脸色，又叹了口气，将话收了回去，“你爱留就留着吧。”
嫖姚校尉有任性的机会，他却不能将报信的重任丢给别人。
可让卫青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那封信刚在一番权衡后，落下了第一笔，从隔壁就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动静。
朔方的边关重建不久，最多的材料都用在了阳山长城和关城城墙上，对于这些用于士卒休息的房屋，只先做了简单的修葺。
隔墙不厚，足够让他听到对面的动静。
原本只是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但现在多出了一道人声：“我怎么在这儿？”
与卫青一墙之隔的地方，霍去病惊喜莫名地看向了刘稷。
不是先前那死尸，而是活着的，会说话的刘稷！
虽然不知为何，太祖能再度醒转过来，直愣愣地从床榻上坐起，但也总比先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躺着要好。
但下一刻，他就从刘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惊恐：“怎么又是你！上次就是你不回答我的问题，还把我捆了！”
屋中，“大惊失色”的刘稷，对上了真正惊愕失色的霍去病。
霍去病：“……”
一句“怎么又是你”，在一瞬间就打碎了霍去病的幻想，也在一瞬间就让聪明的霍去病反应过来，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怎么会这样？
太祖终究还是走了，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刘稷！
也只有他，会记得上一次重新夺回身体掌控权时，正是撞见了霍去病，才被迅速捆绑了起来。
他此刻目光中有几分犹豫，也不过是因为，和上一次相见时候相比，霍去病从外貌上也已有了不小的变化，让他没敢在第一时间确认，这确实是同一个人。
却不知，刘稷此刻在想的是，他这“重归地府”的戏码先在边关开演，找一找手感，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年轻的霍去病带来什么心理阴影。
小霍的表现，更是让他明明对这个时代并没有这么重的归属感，也不免大受触动。
可惜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必由之路，那就容不得他在此时说什么“这恶作剧好不好笑”，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直接跳下了地来，当即就想要向外走去：“我上次就说了，我是……”
“我管你是什么身份！”
霍去病本就憋着郁闷了，此刻见到刘稷是这般表现，满脑子都在想着，他必须用什么方法把这郁气纾解出去，直接向着刘稷扑了过来，“你现在不能走！”
刘稷：“……！”
喂，等一下！！！
霍去病的武力，相比起去年，又有了不小的长进，光是看他此番来到朔方时喂个糖都差点挨打，就看得出来了。
现在他还含怒而来，可想而知，这擒拿之中要带上多少私人情绪。
包下重手的！
但不行啊……
刘稷才进货了二百个防护罩，变成了个防御达人，偏偏那东西还不是由他自己手动操控的。
之前，只是握个手腕，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所以没将其触发，现在动了真格，能不跳出来吗？
跳出来个保护罩，他还怎么演？
总不能说，这是祖宗留下给他的礼物吧？
那刘彻得吃醋了。
这种防止被刺杀的好东西，为什么不能和那个万用小药丸一样掰他几个。
想一想，就是好完蛋的场面！
刘稷从未觉得，自己的身手如此矫健。
几乎是在霍去病向他扑过来的刹那，他就脚步一顿，不进反退，直接连滚带爬地掉头，蹿到了刚才休息的床榻之后。
刚刚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卫青，几乎是一眼就判断出了，这死而复生的并不是原本的太祖。
太祖才不会有这般狼狈的样子。
他竟像是被霍去病身上近来杀敌所累积的杀气给吓到了，一边逃，一边脸色已变得惨白，却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我……我告诉你！我是当今陛下的侄儿，你……你若对我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见霍去病不为所动，他脱口而出：“我还……”
“你还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就在那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刘稷的身体一震，完全僵直地立在了原地，望向前方的眼神，也变成了呆愣的失神。
霍去病的脚步，被刘稷的一句话，拦截在了当场。
“我还……得到了太祖陛下的庇佑？”
刘稷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掐了自己一把，确认眼前发生的种种，都不是自己在做梦时所见的幻象。
他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在屋中逡巡了一圈，将目光定格在了看起来最是靠谱的卫青身上。
“太祖好像，还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那什么……灌钢法，是什么东西？”
……
屋中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在几人相继落座的时候，刘稷还是瞧见，霍去病朝着他瞪了一眼。
刘稷又是感动又是想笑。
但也只能继续保持着有点不在状态的样子，听着卫青说起他能知道的一些情况。
在听到现任河间王人在长安时，他眉头直接就皱起来了：“你听他瞎胡说呢，我要真跟他兄友弟恭，你猜我为什么不在河间国躺着当我的闲散宗室，非要跑到关中来，还为了凑热闹跑去了茂陵邑？”
刘稷这句话可不是乱说的。
那酒铺掌柜真不愧是探听八卦的好手，在帮他反过来追踪河间王的人手时，还顺便在河间国内帮他打听了些消息，全是关于那个刘稷的。
在那酒铺掌柜看来，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也正好佐证了河间王欲对太祖不利，要为难他的金字招牌。
谁又能想到，这些消息仅仅在数月之后，就发挥出了其重要的作用。
要扮演刘稷，当然得知道刘稷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用演兄友弟恭，也就更不容易被河间王发现端倪。
刘稷对此满意得很。
不过这种满意显然不能被在场的其他人发现。
他终于听完了卫青的话，托着前额陷入了沉思：“所以我刚才脑子里听到的话，真的不是我的臆想。太祖陛下真的借用了我的身体在人间行动，这一用，还几乎用了一年？我中间醒来的那段，还给太祖陛下惹了点麻烦？”
刘稷满脸都写着怀疑人生。
霍去病也终于因为他话中尊敬的态度，对他露出了点好脸色。
刘稷仍有些头疼的样子：“你们说，触发太祖来到人间的，到底是什么呢？我只记得当时，我正跟在茂陵邑认识的几个朋友在沿街酒垆畅饮，然后我突然就站了起来，再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惊得跳了起来：“坏了，我不会还得即刻面圣吧？”
这简直是本色出演的一幕，让在场的谁也看不出作伪的情绪。
卫青点头：“对，我会即刻让人将你送回长安，面见陛下！”

第97章
“所以你就来问我，面见陛下需要注意些什么？”
审卿狐疑地将刘稷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为何是问我？你我并无私交吧？”
他有来往的，也只是原先的那位太祖陛下。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自己以为的“来往”。
在太祖那里，他审卿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小辈，并无什么值得入眼的地方。
现在看着拥有同一张脸的人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等战战兢兢的无用模样……
审卿没觉得畅快，只觉一种跟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这个人，这张脸，还是该当如同先前一般，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教训群臣，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真的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小辈。
刘稷打了个哈哈，“这不是数了数，此地的文官，数您官职最高吗？也只能先请教您了。”
“少露出这个谄媚的样子。”审卿瞪了他一眼。
但过了少顷，还是说道：“行了，跟过来吧，我跟你说。”
若非太祖，他恐怕还执拗于和淮南王一系的相争，用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哪会像如今一般意识到，朝廷新贵将起，他若还抱着祖先的爵位不放，只会泯然众人。
刘稷既为太祖一度提供了行走人间的躯壳，现在太祖临行，还送了他一份礼物，就是对这小辈多有关照，他也不好真给人摆了个黑脸。
他忽有所感，回过头来，察觉到了刘稷嘴角一点微妙的上扬：“你有什么好笑的？”
刘稷嘿嘿一声：“你真是个好人。”
他就知道，在这种最怕露馅的时候，有些人能为他提供不小的帮助。
有审卿当临时指导，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紧急培训，改掉一些自己平日里会有的小习惯。
不仅如此，审卿远没有霍去病熟悉他，不至于因为一些直觉系的想法，察觉到祖宗仍是祖宗，可谓是个上佳的人选。
当然，临时为自己报了个面圣培训课，外加演技补习班的刘稷非常清楚，能在审卿这里过关，并不代表着当他到了刘彻面前时，也能这样糊弄。
到了长安，到了刘彻的面前，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
当刘稷坐上回返长安的马车时，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稷一边消化着这两日间从好人审卿这里收获的礼仪讯息，一边继续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现在是刘稷，是河间献王的儿子，不是大汉的祖宗。
上殿要脱鞋，面圣要叩拜，不能动不动就直视刘彻的眼睛，不能经常说出一些不属于当代的话，也不能觉得刘彻什么决策不对，直接开口就骂上了，不能……
刘稷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靠，他还不如继续当祖宗呢，这破封建时代怎么能有这么多规矩。
前几天审卿给他上课的时候，刘稷就差点想翻脸。
觉得指不定自己回到现代的时候，都能觉得自己的前上司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再一想到刘彻这个皇帝下面的人，根本没几个能有善终的，刘稷只能说，还好他这给人当侄子的身份，也只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目的。
他动了动眉毛，让自己变成了低眉顺眼的样子，继续揣摩着和刘彻见面时可能出现的问题。
忽觉马车一阵颤动。
他连忙睁开眼睛，就见身着劲装便服的霍去病直接掀帘而入，约莫是直接跳上的行进中的马车。
这个时候他应该给什么反应来着？
刘稷的脑子还在想着，这几日的突击培训已经有了卓越的效果。
霍去病无语地看到，就在他出现的下一刻，刘稷已坐着向后挪出了两步，只差没贴在后方的车壁处。
“都说了不会对你动手了，我霍去病是这般没有信用的人吗？”
刘稷把慢了一步还没收回来的手，也揣到了身前，干笑了两声，没多说话。
但大概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让霍去病看清他的态度。
他目光凝定地望着刘稷的眼睛片刻，转头掉头，只丢下了两个字：“无趣！”
霍去病原本还想问问，太祖陛下留给刘稷的灌钢法，需要多久才能用在对抗匈奴上，或许汉军彻底平定漠北，擒获伊稚斜，太祖冲着伊稚斜献舞于长安，也能再回人间，谁知道这河间宗室能如此之庸碌！
还害怕他害怕出本能反应了。
他看得眼睛难受。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居然还以自己没那么皮糙肉厚为由，恳请还是坐马车折返长安。
理由倒是用得很好，“唯恐水土不服耽误了面圣”。
哼，太典型的闲散宗室表现了。
害得霍去病纵然有心早早疾驰回长安，将此地的情况报于刘彻，也不得不让八百里加急的书函先走一步，自己带着刘稷在后。
他重新翻身上马时，已懒得再向刘稷所坐的马车打量，而是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了南边。
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何心情。
太祖离开，纵然是陛下这样冷静的人，也会觉得不舍的吧。
……
刘彻听不见霍去病念叨的心声。
但他已在未央宫中的寝殿内，坐了好一会儿了。
对于一位励精图治的帝王而言，百姓觉得漫长的夜晚，在他这里仍觉有些短。
东南两个诸侯国并入郡县之中，推恩令下大批小县重归邻近诸郡，各地汇聚起来的奏报，虽然不是直接来到他的面前，而是先经过了一部分官吏的汇总，简牍的数目依然很是惊人。
边关捷报到来，刘彻也需要考虑更多的朔方郡经营方略。
在解决生存压力之后，这些被迁移实边的汉民安置在什么位置上，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再有就是，“抽卡”集纪念币的活动，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刘彻当下的经济压力，但正如刘稷所说，这不是一项可以长期开展的活动。他积攒财富的手段，也最好能从其他地方，得到长久的补足。
……
诸多政务，让他案台上的灯火往往会亮到很晚。
但今日，刚要上前来替陛下剪灯芯的宫人，被陛下浑身的低气压，以及凛冽扫来的一眼定在了远处。
烛光之中，就因这未能及时剪短的灯芯，已带上了一缕发黑的烟气。
刘彻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依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份文书。
那是卫青从朔方前线送回的急报。
一并送来的，还有那颗由祖宗送出的“仙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若是早些时候得到此物，刘彻说不定还会大觉欣慰。
祖宗终于能少跟他呛声两句，把应给子孙后辈的福利送到他的手中了。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不需要他亲自去翻刘稷的书柜，从夹缝里找出地图，不需要他和刘稷互相打机锋，从说出的话中努力揣测，不需要……
“凭什么！”刘彻拍案而起，勃然盛怒的目光倒映着烛泪流淌的蜡烛。
这句突然发出的怒喝，更是让那些宫人不敢上前半步。
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谁又惹到他了？
两名近侍互相对视了一眼，猜测道，既然信是从朔方送回来的，指不定就是伊稚斜又送来了什么很是过分的国书。
可是要知道，卫青大将军大胜匈奴的捷报才传回京中不久，战报传回的时候，陛下甚至少有地让自己多喝了几杯酒，通身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在这样的汉军强盛之时，伊稚斜真的还敢在国书中硬装吗？他就不怕遭到一场灭顶之灾吗？
所以他们隐约觉得，陛下的失态还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在这一众宫人的视线中，刘彻抓着那封信，缓缓地坐了下来。
木质的竹简长片，在他的手心中嘎吱作响了，分明是用上了比起平时多了许多的力气。
只有声音变轻了。
“……凭什么。”
刚才，刘彻一目十行地扫过了这封急报，简直如遭雷击，随即强迫着自己，极有耐心地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给仔细看了过去。
那确实不是汉字在他的眼前因为阅读惯性，出现了错位的排列，而是卫青一笔一划写下的事实。
祖宗走了！都没跟他告个别就走了！
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也是抢过了马就走，完全没点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现在在朔方边关消失，也是这样的毫无告知！
凭什么，来的时候是这样神出鬼没，走的时候也是如此！
刘彻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本以为，将刘稷送往边境，那也不过是短暂地分别，很快又能回归正轨。
然后呢？
人没了！！
可是，在那一阵恼怒过后，他望向面前的那枚丹药，想到竹简上的后半段，这怒火又慢慢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刘彻并不觉得这些告辞之前的事，不能当着他的面交代，却非要迂回着绕了这样的一个圈，以坠马于边关结束了在人间的旅程。
以至于他明明是对祖宗来说关系最为亲厚的小辈，却要比别人还慢一步得知了这魂魄易位的消息，只能在这一封快马加急的信报面前失态。
这算什么，这算祖宗的近乡情怯吗？
那成天混不吝地游荡，没事就给他添麻烦的祖宗，能有这种想法？
但卫青在信中说，离去之前，祖宗已再不避讳动用超越人间所能拥有的能力，为边关留下了几件神物，又让刘彻骤然心绪一乱。
协助建设军营的兵书。
指向匈奴所在北方的便携司南。
助力身体康健的神药。
还有……现在的刘稷脑子里的典籍。
每一样对刘彻来说都是刚需，也在这祖宗离去的当口，被一股脑地塞了过来，像是他巡视边关，终于在这场大胜面前，确认他们接得住这样的福泽，确认，刘彻能让大汉走到更高的位置上。
但越是如此，刘彻也就越觉自己的脑中有一簇火苗，蹭的一下窜了起来。
他本该庆幸于自己摆脱了这位变数良多的祖宗，也庆幸自己因祖宗的到访，得到了不少好东西，却在此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不……不行，他得说些什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来人！”
宫人连忙上前一步。
“即刻传讯宫中医官，速至此地。”
让他们来验一验面前丹药的真假。
刘彻已意识到，这将近一年的祖孙过招之中，他对刘稷亦敌亦友的态度，对他的影响着实不小。身为一国之君的敏锐，让他必须提防，有人会趁着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在祖宗给他送来的这枚神药当中动手。哪怕……八百里加急运送军情的士卒，是刘彻来说绝对的忠诚之士，他也必须防着这一点。
刘彻的脸色，好像也沾染上了几分蜡烛的黑烟，“还有——我要尽快见到刘稷！”
宫人愕然地抬眸，看向了他们的陛下。
他们又没看到刘彻面前的这份急报，如何会想到，此时的刘稷已不是先前的刘稷，便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为何陛下会突然对太祖陛下直呼其名。
还是那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的郭舍人先向前了一步：“陛下是说，您要尽快见到哪个……”
“跟送信的人说，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那报信的人连忙回复了上去，说起了刘稷大约抵达长安的时间。
而郭舍人带回的，是一句强调了刘彻怒火的回复。
“他骑术不精，那就让霍校尉拖着他走！谁管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路途煎熬，让他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滚过来！”
不是太祖，谁有和他刘彻谈条件的资格？
……
当刘稷低着头，数着宫人的左右脚步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但凡是见到这会面一幕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在刘稷身上有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郭舍人哪怕已先从陛下这里知道了消息，在看到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时，仍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
再看旁边，霍去病黑着一张脸，显得烦躁而又嫌弃。
却又想到自己作为此番汉军大胜的功臣之一，更该表现出个沉稳大方的样子，让陛下知道军中能养强将，改成了一张冷脸。
“真是……”
霍去病打断了郭舍人探听的话：“别问了，到陛下面前去说吧。”
祖宗完全没有一点回来的征兆，就剩下了这个一被陛下勒令，只能闭嘴迅疾赶路的窝囊废。
唯独让人欣慰的，大概只有一件事了。
当他先行随同刘稷一并入殿，来到陛下面前的时候，霍去病看到，陛下的脸上虽然也暗藏不快，但气色极好。
想来，太祖让舅舅转达陛下的那枚神药，已进了陛下的肚子，修补了他此前操劳政事的少许亏空。
刘彻望见了霍去病行礼过后的那一瞬恍神，抬手示意他到近前来，问了两句朔方的情况后，还是让他先退了出去。
话虽简短，但霍去病极能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毫无一点犹豫地走了出去。
其余宫人也在刘彻的示意下退了出去，由专人把守住了殿门。
此地，只剩下了刘彻和刘稷。
刘彻坐于上首，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自祖宗来到此间后，这种闭上门来的两人会面次数着实不少，但此前，是怕两位帝王的会面交谈，会让什么不该让人得知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
现在也算是先压住一部分消息。
免得他又有什么失态的表现，还得让宫人瞧见。
虽说，距离刘彻收到那封边关急报，已将近过去了三日，但他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
宫中的医官擦了些丹药的表皮，并没从中校验出什么毒物，刘彻也就在第一日顺理成章地将其吞服了下去。
这固本培元之说虽然有些玄妙，但第二日刘彻便从自己的气色和宫人的反馈中确认，仙丹生效了。
可这枚对他来说也算期盼已久的神仙药，并没能让刘彻感到高兴。
在这一日的早晨，他带着数名亲卫，微服赶赴长陵，在高皇帝的陵墓前添了一份贡品，随即赶回。
而现在，在他面前那伏地行礼的青年，已用他的表现告诉自己，他的这次上贡不仅没能让高皇帝再多留下只言片语，也没能将人换回来。
刘彻生气。
越是生气，也就越是看眼前这个没点胆色的家伙不顺眼。
“你很怕吗？”
太祖就从来不怕他！
但也对，眼前这个家伙虽然只比他小了十岁左右，按照辈分来算，却是他的侄儿，是该怕他这个皇帝叔叔的。
刘稷没有抬头，声音却哆嗦了一下：“不……不是惧怕，是惶恐？”
“这有什么区别吗？”刘彻眯了眯眼睛。
刘稷慢吞吞地答道：“怕这个说法，不当适用于一位明君，是臣有幸面圣，却诚惶诚恐。”
在刘稷的头顶，有一阵没有发出声音。
但当声音再度传来，刘彻有所行动的时候，却是他忽然离席而起，大步走向了刘稷所在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将他的手掌一翻，让手心朝向了刘彻。
青年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腕抽回，又终究是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面前是谁，忍住了这个冲动。
刘彻这下是真的被气得笑了出来。
“好好好，你可真是个人才！”
刘稷摊开来的那只左手上，竟是用着极细的笔，或许是什么草梗之类的东西，蘸取了墨水，写下了一行行的字，其中不乏一些回答皇帝的套路话。
偏偏这小子虽然有点小聪明，临阵经验却少得可怜，一眼就叫刘彻看出了他的小动作，直接把小抄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刘彻上前一看，哈，刚才那句恐惧和惶恐的区别，果然也在当中呢。
现在被抓了包，刘稷僵硬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该坦然一点面对刘彻的问责，还是迅速把小抄蹭到自己的衣袍上，来个毁尸灭迹。
刘彻敢说，如果是祖宗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必定选择后者。
可惜……
“陛下恕罪！实在是我天资驽钝，记不住审大夫临行交代的规矩，又怕平日胡言乱语，冒犯了陛下，这才先把这些话记在手上。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绝无一点敷衍陛下的意思……”
“行了，你闭嘴吧。”
又不是人人都觉得前倨而后恭很爽的，尤其是这还是两个人用同一张脸做出来的表情。审卿尚且觉得，现在的这个刘稷向他请教问题恭恭敬敬，反而让他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刘彻只会更甚。
但他又不得不说，刘稷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表现，让他稍稍理解了祖宗为何会给这个人一份谋生的差事。
若真是愚笨到不可救药，连斟酌着说话都学不会，那还不如直接砍了，别放在眼前惹人厌烦。
刘彻回到了位置上，冷眼向着下方看去，见刘稷真如他所命令的那样闭了嘴，抿紧了嘴唇一动不动，他又觉得火气冒上来了。
他按了按额角：“说说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刘稷像是没想到，他这已然在朔方说过了数次的话，现在又得在御前多说一次。
好在这总比回答什么“你害怕”要容易。
也或许是因为，说出过几遍的话，也已形成些记忆了。
他起先两句还因身在宫中有些磕绊，随后就流利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坠马不坠马的，更不知道原来坠马之后我连呼吸心跳都停了那么久。”
他绷着一口气，没敢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继续说道：“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霍校尉了，因为我上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曾经把我踹倒，拿绳子绑过我，我吓得当场就跑，这一跑，就忽然多出了一段被太祖输送过来的东西。也就是我跟卫大将军说过的灌钢法。”
“陛下！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什么太祖何时才能再回，什么对匈奴有没有额外的安排，我是真的不知道！”
说话间，刘稷的脑袋都要摇成拨浪鼓了。
刘彻忍了又忍，还是把话骂了出来：“蠢货！”
刘稷：“……”
哎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他才不是蠢货好不好，此番回来的路上，他可是对“刘稷”的台词也经过了精心的编排。刘稷将话说到现在这个样子，反而是最适合在刘彻面前拿出来的表现。
他若说什么“想想都知道，太祖不会把这样的军机要事，告诉他一个无用的宗室”，恐怕刘彻就该查他水表了。
他应该回的是……
“陛下，沿途霍校尉没少这么骂……”
“你有异议？”
“不是。”刘稷有点委屈，“除了您这位当今天子，谁能和大汉的开国皇帝比啊，对比之下，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这多正常的事。”
这话应当也是他向霍去病说出过的话，一点都没带含糊地脱口而出。
可这辩驳之词出口，他又对上了刘彻的眼睛，立刻两眼一闭，向前一倒，只差没来个现场装晕。
刘彻也就自然没看到，刘稷眼中在这一刻闪过的种种思量。
说话的语气、用词，面圣的礼仪、态度，都是快被生死危机训成影帝的刘稷完全不担心的事情，但眼神还是太容易暴露了。
他对皇帝没有朝臣和黔首理应表露出来的惧怕敬畏，这一点真的很难通过表演来隐藏。
只能说幸好，他回来得够快。
此刻的刘彻还在“祖宗赠药”、“祖宗赠天书”、“祖宗没了”等一众汹涌的情绪间横跳。当一方不够冷静的时候，另一方的一些表现也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他又是做小抄，又是战战兢兢地答话，已是将一个绝望的载体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刘彻并不会奇怪他动辄低头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刘彻真的吃了那颗药。
药是真的，祖宗也就是真的，那么祖宗何必演一个虚假的侄儿，制造自己离开的假象呢？没有任何一点道理，指向这个可能。
刘稷想到这里，忽而听到刘彻问道：“你刚才说的灌钢法，是图画还是文字？”
“二者兼有！文字配合会动的图画。”
刘稷欲言又止，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又突然低下了脑袋。
刘彻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还敢隐瞒？”
刘稷左顾右盼了一下，还是没敢开口。
刘彻有点想要找张汤来帮忙撬开人的嘴巴了，但他又忽然想到，刘稷先前的种种表现，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很有胆量的人，也就必然不敢在皇帝面前隐瞒什么。现在这特殊的表现，恐怕不是因为他有心隐瞒，而是在顾虑其他人。
而在他面前，会顾虑什么人，还用多说吗？
刘彻结合着刘稷先前的话，猜测道：“难道那会动的图画，是太祖亲自打铁？”
“可不敢说！”刘稷一脸完蛋的样子，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刘彻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了……
哈，哈哈。
祖宗人都走了，还留了个如此好玩的乐子在这里，让他很想在下一次见到人的时候，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这不告而别，还是让刘彻没能真正笑出来，而是嫌弃地看了刘稷一眼：“那你真应该庆幸，他是将送你的铁饭碗，直接留在了你的脑子里。”
刘彻思量了一番，还是说道：“等此间事了，你就去上林三官报道吧。”
“当真？”刘稷又惊又喜地抬头，眼中的惶恐因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一扫而空。
刘彻不免有一瞬在想，是不是越是这等直性子且头脑空空的人，才更适合用于魂魄依附，也没多少本事能将依附上来的魂魄驱走。
或许这也算是太祖提前告诉了他挑人的标准？
但对于眼前这取代了太祖之人，他还是瞪了一眼：“君王之言，岂有不真之说！”
这一瞪，还让他又瞧见了个小动作。
“……别看你那只左手了，朕刚才就没看见有能回答这句的。”
刘稷：“……”
刘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吧。”
他是真不想继续见到这种宗室里的蠢蛋，挑战自己的耐心了。万一一个顺口，把对祖宗的态度拿了出来，还不知道会不会被这想法都写在脸上的家伙直接漏出去呢。
但抬眼一看，刘稷竟还在面前，并未接下他这句话就退走。
“你还有事？”
刘稷忐忑地问道：“陛下……臣该退去何处？”
刘彻后知后觉地想到，虽然那推恩令刚提出的时候，祖宗还曾说过，要顺便给他占用的这身体分个好爵位，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是让他忘记了。
刘稷并无爵位在身，也无朝廷官职，却偏偏曾以太祖的身份在长安城里四处走动，最好的安排绝对是即刻丢去上林苑，由水衡都尉看着，少与旁人接触。
但他这两日间应还会有些事要召人来问，放在上林苑又远了点。
“你想说什么？”
这次，刘稷没敢隐瞒：“臣听闻，臣的兄长正在长安……”
“你不是说和他的关系不怎么好吗？”
卫青可把这件事情写在信中报过来了。
刘稷低垂着头：“这不是听说，他竟带着母亲一并前来探望我了吗？或许，兄弟之间确实没有隔夜仇。”
刘彻在心中骂了一句幼稚，却也懒得说出口，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同意刘稷这个跟河间王会合的建议。
“你就在太祖原本的居所暂住吧，过几日拟定了官职再送你去上任。”
刘稷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是。”
刘彻没有重新看回到了他面前的那一叠上奏，而是望向了刘稷在应声之后，转身离去的身影，目光里仍有些深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当刘稷背对向自己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走路的脚步有几分相似，在背影上看起来与太祖格外相似，偏偏，那正面的不像之处实在太多，让人有心将他留下都做不到。
当下的太祖居所暂住，确实是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安排，反正不住那一间屋子，想来太祖这样的豁达之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豁达……
呵。
想到这匆匆告辞，毫不拖泥带水的表现，这殿中又传出了一声叹息。
……
刘稷却是在终于重新有马车可坐，预备坐车回住处的时候，揉着膝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平日里的跪坐，虽然带了个“跪”字，但屁股下面是有支踵的啊，相当于另有一个小凳子支撑，看起来是跪坐的样子，实际上膝盖没怎么受力。
现在可好。
在刘彻面前，刘稷一个没名号可言的宗室外加晚辈，哪有什么待遇可言。甚至太祖离去，指不定他也要遭到迁怒。
那这往来回话之间的跪，就是真的跪了！
刘稷只觉，自己不仅在刘彻面前大演特演，内心遭遇了不小的压力，现在膝盖也很是受伤。
选择暂时退出祖宗身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清醒的智者。
但现在？
当瘫倒在马车中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天杀的，这侄儿他是当不了一点！

第98章
刘稷脑补过当侄儿的体验，但这些脑补，终究还是不如现实里面真正出现的时候让人感触真切！
刘彻对祖宗，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也好赖能表现出个尊敬的样子，对侄儿就完全是帝王的态度了。
若非刘稷表现出的样子足够无害，身上也还带着一份祖宗的馈赠，能为他带来不小的收获，刘稷敢说，今日的面圣还没这么容易脱身。
甚至，这还只是个开始。
刘稷揉了揉膝盖，在车中重新坐直，小心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夜幕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道道拱卫在侧的人影。
可与其说这是拱卫，还不如说，这是押送。
也就是那唯一一名不着郎卫甲胄的宫人，对着抵达目的地后下车的刘稷，恭敬地说出了一个“请”字。
刘稷东张西望了一阵，和他搭话：“这里就是太祖陛下在长安的居所？和我想象之中的……”
他捂住了嘴，似乎是意识到了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宫人目不斜视，“就是这里了。”
面前的府门，被人先行推开，明火照路在前，已替刘稷指引好了方向。
谁见了都得说，刘彻对这位侄儿当真不错。
可后方的一道道目光，却还是令他如芒在背。
刘稷一把抓住了那宫人的胳臂，打定了主意要将个胆小宗室的形象扮演到底。
至于原本的刘稷胆小不胆小那根本不重要，现在这种场面他之前肯定没见过。
河间王都休想胡乱指责他ooc！
“……你也跟着进去的对吧？我也不认路啊。上次倒是来过这里，但是是被人捆着丢出来到车上的。”
“此地既是太祖暂住之地，那我能来此地歇脚，就已是沾了光了，让我住得再偏远一些都无妨。”
“这里面还住了些什么人？太祖旧部的后裔吗？”
“……”
宫人原本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都有点缓缓裂开了。
难怪陛下对这位侄儿有点意见，和太祖的字字珠玑相比，这位是真的太能说，太唠叨了，说的还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他在往前走，刘稷就拖着他的胳膊减慢他的速度。
一众士卒投以注目礼的，就成了两个人。
好在，把人送进去安顿好住处，他就能回去了，那也没什么……
“太祖！”
一道喊声由远及近。
宫人刚拽着那包袱越过门槛，就见前方扑过来了个提灯的黑影。
灯火一晃，照亮了一张老脸，好悬没将人吓一跳。
那人更是直接跪倒在了刘稷的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太祖——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这不告而别，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天知道在听到太祖策马夺路而逃消息的时候，李少君有多恐惧。
在听到这噩耗的同时，他险些和刘彻冒出同一个想法：要命，这不会是卷款而逃吧？
当骗子的收割了一轮收获之后，就应该跑得如此干脆利落。
可惜他还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就已经被太祖抓了。
从往昔种种来看，太祖就是太祖，并不是个大骗子，但……但万一呢？富贵险中求，保不准就有胆子最大的，直接来当皇帝的祖宗。
若真是这样，李少君简直不敢想，他这个骗子的俘虏，会在刘稷走后，遭到怎样可怕的处置。
幸好，太祖回来了！
就是……
李少君一看就乐了：“噗……怎么这么多人！”
反正太祖陛下随和，他偶尔也会说两句玩笑话，现在也没有憋着话：“不会是陛下怕您又跑了，多派点人驻守在这里吧。”
他一脸的义正辞严，谴责道：“这也太过分了！高皇帝想要在外走动，难道还要征求曾孙的同意吗？”
刘稷把脚费力地抽了出来，仿佛划清界限一般，飞快地和李少君拉开了距离。
他对着那带路的宫人解释：“你……你听到了啊，这话是他说的，我绝对没有应和的意思。”
“高皇帝先前借用了我的身体，是我刘稷的荣幸，可不敢应答这太祖的称呼！”
“说起来……”他低声问那宫人，“陛下到底打算何时向外解释身份一事？总被这么称呼，我怕折寿的！”
宫人：“……”
刘稷会不会折寿，他不知道，再听着这样的絮絮叨叨，他的头要疼了。
但此刻表情最为精彩的，绝对不是表演得正当兴起的刘稷，也不是这带路的宫人，而是尚未从地上站起来的李少君。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李少君呆呆地，一点一点地将目光向上移动，定格在了刘稷的脸上。
这张本就有些青涩的面容，现在因为唾沫横飞的说话，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还是个脑子没那么好使、胆子也没那么大的愣头青，与早前太祖直接出手揍人的横冲直撞样子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更何况，是后面恢复了帝王做派的太祖陛下。
他，不，是，太，祖。
不是啊！
若他所言不假，此刻在李少君面前的，是原本的刘稷。
李少君直接就懵了。
他当然知道，魂魄还阳，必定不可能持续个十年八年之久，但他才为太祖效力了多少时日，怎么就突然要接受太祖已离开这个事实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啊。
也就是仗着太祖陛下拿他有用，还说张骞下一次出使西域，能把他这个大忽悠一起带上，才让他得了这长安城中最有用的护身符，要不然，只怕他走在路上，之前被他骗过的人都打算一人一棍子把他敲死！
太祖一走，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刘稷凑近过来：“喂……”
李少君没有响应刘稷这戳一戳他，希望他站起来的提醒，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可怕未来，便觉这得而复失的体验，让人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太祖啊，您走就走，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呢，我是听您教化才改邪归正的，如今您一走，我真是前路迷茫不知所从——”
“便是留下一封书信，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好啊……”
刘稷：“……”
李少君这表现，真是让他毫无一点表演痕迹的懵了一下。
但他也随即意识到，这老骗子的心理素质没那么差，这一番痛哭里，或许也有那么点真情实感，但更多的还是在为自己谋出路。
一句“改邪归正”，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句“留下一封书信”，是希望于刘稷有什么给他留下的保命符。
哭声有多响，他的算盘就噼里啪啦打得就有多响。
当然，这不是涉世未深的河间宗室刘小稷应该看得明白的花招。
他面对李少君这撒泼，直接就慌了。
李少君坐着，他就在对方面前蹲了下来：“你……你先别哭啊。这你再哭，我也没法把太祖陛下给你还回来。我这……我今晚还得住在这里呢，要是你哭一晚上，我都没法休息了。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
李少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刘稷说出那句“万一明天陛下再召见”的时候，与刘稷同来的郎卫之中，有数人当场拔出了刀。
仿佛李少君再敢哭闹下去，他们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咙，免得耽误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为刘稷休息不好，耽误了太祖的再次莅临。
李少君木楞愣地看向刘稷：“……”
不是哥们，你天然黑啊？
这随口一句就带着告状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的？
刘稷却仿佛没接收到他这个信号，见他抹了把眼泪，试探地问道：“那什么……你是谁啊？你刚才说的改邪归正又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暂住此地，你也住在这里，咱们好像勉强也算一条船上的人？”
他一拍脑门，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拉帮结派，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平和一点说话，你这一哭真的太吓人了，比霍校尉上来绑人还吓人。”
得亏霍去病没听到刘稷这句话，不然对于自己竟变成了对方口中动辄提及的标准，他可能又得生气了。
李少君却在刀剑的威慑下，不敢也不能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骗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识破了身份俘虏的。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就不敢当了，恐怕不日之后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狱之中。”
他话未说完，已见面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来：“方士？哪种方士？治病的还是炼丹的？”
“那你会冶铁吗？太祖陛下离开前，往我脑子里丢了一本冶铁之术，陛下也说，要让我不日之内赶赴上林三官就职，可我打小就没接触过冶炼之法，到时候办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会烧炉子的？太祖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夜色里，李少君的表情，让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有！”
就算没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丧的表情也随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却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差事。这回来的宗室刘稷可能也没有他刚才认为的那么黑心，只是话多了一点，容易被人误解了一点而已。
若是他真能带自己一起去打铁，脱离极有可能面对的危机，他叫这位也叫祖宗都行。
为了积极争取上岗就业的态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顺手还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灯笼：“你别看我年纪有点大，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变不出那些戏法，至于生火开炉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给您演示一下。而且我手底下还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细选过，就要当中不太会骗人只会做实事的，他们还能帮忙搬运矿石、把持火候……”
“你还有人手呢……”刘稷跟着李少君向着府中走去，语气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少君连连点头：“要不然太祖陛下怎么会看上我？”
刘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关中自由行走吗？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们帮我去办。”
李少君：“……啊？”
他看着刘稷，只觉对方是个奸猾之徒的预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别管刘稷带来的，是不是个又能糊弄好一阵的行当，他直接后退了两步，跟眼前这年轻人拉开了距离：“你——你想做什么！”
他记得太祖所用身体的身份，也记得河间献王和陛下之间的潜在纠纷，更没忘记，现任河间王来京一事并不寻常。
万一眼前这位有所图谋，打算借用太祖曾经附身的荣耀，和这冶铁大事，干点什么谋逆的事情……
哦，不对，宫中的郎卫还在这里盯着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对方的自己人，哪有现在就把不法勾当说出来的。
大概是太祖离开得太突然，让他有点下意识恐慌罢了。
面前的青年神情纯良，似乎很是不解，为何李少君还要后退：“我没准备让你干什么麻烦的事情啊？我只是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让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帮我带点东西回来。这点小事，总不好麻烦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脚处还有些银钱，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还有没有人给我保留着……”
……
“他是这么说的？”刘彻听到宫人的回报，都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该说不说，在财迷这一点上，此刘稷和彼刘稷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应该叫做老刘家的通用爱好了。
那没事了。
宫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只是如实地回禀：“他说，他在茂陵邑租赁的小屋内，存有两万多钱，是他从河间国出来时就带在身边的全部家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让李少君那些能干实事的弟子帮忙拿一下。”
“虽说陛下开恩，让他暂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后，一应衣食住行总不可能还由陛下负担，还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才觉得心安一些。”
刘彻凝眸不语。
茂陵邑……
其实不必由李少君帮忙出人出力，刘彻就能帮刘稷把东西拿回来。
早在祖宗于朝堂上自证身份后不久，他就曾经委托刘彻，将刘稷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应物事都封存起来，以便将来取用。
其中有多少东西，刘彻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随着太祖与方今这个时代的关联日益密切，刘彻几乎已经忘记了那句“封存起来，将来取用”，谁知道会到这一日，重新提上台面。
“两万多钱，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万钱给他，不必让李少君帮他了。”
“他倒是厉害，这才有了落脚栖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说上话了……”刘彻轻嗤了一声，对此抱团取暖的举动不予点评。
若不是已见过了刘稷，知道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样的人，刘彻估计都要觉得他心思深沉，上来就拉拢骗子了。
甚至，现在还用这种装可怜的方式道德绑架了他一把，提醒他这个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啬于给他点钱财支援。
他可没忘记，茂陵邑那里还有一批刘稷曾经往来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严禁将当日的事情说出去。
呵。
祖宗不省心，这个侄儿……
好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多让人省心。
但若是两厢比较，刘彻恐怕还是更喜欢那需要他来收尾的不省心，起码……他拿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
他按了按额角，又觉那股烦躁的火气升了上来。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早日安歇了。
当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时，那些朝臣眼见陛下龙行虎步而来，对于今日早朝的议题已先放心了几分。
嫖姚校尉昨日还京，还是护送刘稷急归，陛下同时见着自己喜欢的晚辈，和一年间配合默契的长辈，料来心情不错。今日的朝会或许就要就着匈奴再多谈几句。
但接替了薛泽成为丞相的公孙弘却敏锐地察觉到，刘彻的眉眼间潜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好像情况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好。
这几日间陛下的情绪多变，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诸位。”
刘彻抬手打断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汇报的动作，沉声开口。
“太祖陛下已重归九幽，不在人间走动，还望诸位往后注意一下称呼。”
朝臣之中顿时嘈杂一片。
“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还以为……”
“原以为起码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训导几句……”
“也不知道是在边境就走了，还是昨夜紧急折返……”
“好了！”刘彻一声轻喝，让此地的声音尽数消失不见。
他眉眼凌厉地扫视着朝堂，责问道：“乱什么？当朝堂也是你们可以随意交谈的地方吗？这里是东市还是宣室？只一句太祖魂归，有什么好乱的！难道朝中没有太祖坐镇，你们就不会办事了？可别告诉我，将来朕死后，也要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办差！”
“太祖来前，朝廷上下运转有方，如今太祖见内忧外患尽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汉之幸！”
朝臣仰头而望，自刘彻未尽的话中听出了剩下的镇抚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间的这位帝王，稳住秩序。

第99章
刘彻敢直接将太祖离开的消息，以这种方式当庭宣布，本也代表着他的信心。
属于一位帝王，执掌天下的信心。
……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朝臣自宣室殿前的阶梯缓缓往下走的时候，仍有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天下间，总不可能长久地拥有两位帝王。”
这都不是听命于谁的问题，而是另外的朝堂生存问题。
不遵太祖之命，便是对大汉开国之君有意见，还不知往后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而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味遵从太祖的话，陛下心中难道就没有个疙瘩吗？
从去岁至如今，两位陛下的政见一致，才有了当下的和谐，太祖也在这当中有意无意地退让了一步，可往后呢？
“今年新岁后，各地已有多处遥尊祭祀方相氏的庙宇，陛下还让人去约束过，只不过此事应当没有传入到太祖的耳中，也就没搬到台面上来说。”
“嘘……慎言。”
前面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说出的有些不妥，嘟嘟囔囔地转换了话题：“总之，如今也算安然回到原点了。”
“回到原点？诸位就这么没志气吗？”
前面那人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他的脑后传来。
那说话之人原本个子就长得高，还恰好站在了比他高上两级的台阶位置，更有了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转头去看他的人先是被这气势打断了话，短暂地噎住了一下，却又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下一刻笑了出来：“我说东方朔，早先人人都说，你是太祖陛下还魂之后的忘年交，现在太祖离开，你就不去长陵抒发一下自己思忆之情？”
当日由太祖发起的让东方朔与审卿相较高下的朝会，毕竟已距离当下有了一段时日，东方朔又常是个不着调的样子，很难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威严可言。
在场众人对这行事有些疯癫的家伙已没了早先的嫌弃，调侃话还是要说的。
说起来，没有太祖当后盾，你东方朔是不是也该收敛着一点了？
东方朔却不见局促之貌。
他抱臂笑道：“太祖自己都说，不必让名姓留于今时之史册，我既敢认一句知己，何必做此庸人之事？我倒是更愿意在这里和诸位掰扯掰扯，太祖离去，到底是回到原点，还是有了个新的开始。”
“你……”
“我说错了吗？”东方朔的口才一向好得很，此刻也不例外。
像他这等说话没拘没束的人，也更不容易被别人先带到坑里去。
“太祖走前，漠南草原之上的战事已然结束，朝廷调度各地航运周转，发动募集捐功，也都步入正规，诸侯之中有异心之人也已各自伏诛，正如陛下所说，难道他还要为诸位一人找一个去处，才能再度安然入眠吗？呵。”
太祖的不告而别，固然让东方朔觉得有些难过，但或许，这才是最适合他们这样豁达之人的分别方式。
相逢于酒肆，又相别于江湖。
反正最难受的人又不是他。
说来也是有趣，今日陛下面对朝臣的议论，噼里啪啦地就丢下这么一堆话，在东方朔看来，不像是在堵住他们胡乱发散的思绪，也更像是陛下在用这些话，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说这是跳脚倒也不至于，总之是没那么平静。
能见陛下这般表现，也是值了。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东方朔目光一转，就看到了此地一位哭丧着脸的男人，差点被他的表现给逗笑了。
他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东方朔先前的话：“……新的开始？”
听起来是很有鼓舞众人的意思，但他还是郁闷啊——郁闷极了！
路过的官员一见他这样子，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归安侯何必一派如丧考妣的样子？”
“归安侯”白了他一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祖离去，说是如丧考妣有何区别？”
东方朔扶额，无奈道：“……归安侯，你这句话，给自己抬了两个辈分。”
刘敬：“……”
对不起，一个着急就忘了。
作为前淮南王的庶长子，刘敬和刘彻乃是同辈，换句话说，他是高皇帝刘邦的曾孙，但现在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愣是把自己抬到了刘邦儿子的辈分。
东方朔都被他的厚脸皮给惊呆了。
刘敬赶忙给自己辩解：“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占便宜的意思，就是……”
他就是忙中出错，急而生乱了！
太祖啊，您怎么能走得如此之早呢？
淮安王身死，刘敬却因早早归顺朝廷，还有协助战事推进的功劳，并未被卷入其中清算。不仅如此，为了显示朝廷并没有对诸侯大动干戈的意思，他还在随后得封归安侯。
归安归安，这两个字，已将他的情况全说明白了。
换成别人，可能还不会喜欢将这两字成日里顶在头上，显得自己在长安城里有多特殊，刘敬却是个例外。
他巴不得自己如同现在一般，把态度刻在脑门上。
淮南王在时的不安，也随着这个归安侯称号的到来消失无踪。
再想到还有太祖授课，为他指点迷津，刘敬就更觉得自己前途敞亮。
多好啊，离开了淮南国后，发现外面根本就没下雨。
但现在，太祖离去，将他丢在了长安，这简直就是要命！
谁知道没有了太祖这位居中沟通的桥梁，他还能不能从陛下这里得到个好脸色。
“我那课还上吗？”
东方朔：“这好像不是你现在该当关注的要点吧？”
刘敬却没听到这句话，因为他已迅速地向着东方朔告辞，加快了脚步向着未央宫外走去。
太祖因材施教，算计分明，连让他抽到了大商贾的签，最终置身牢狱，随后引出刘陵的刺杀，都有可能是早早考虑过的，绝不可能对他们再无其他的安排。
他要去见一见那位留下来的“刘稷”，向他问个明白！
“哎……”
东方朔还想跟刘敬再说两句，却只见到他步履坚决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然在先前的短暂交谈中有所收获，无比笃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但想到对方的脑子，东方朔又隐约觉得，那大概是没法被称之为出路的……
桑弘羊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你说，他会不会去太祖府上了。”
东方朔眉头一拧：“他去见那个人了？”
这也太鲁莽了吧？
他和桑弘羊都知道，太祖对这借用了身躯的小辈有些安排，给对方提供了后半生不愁的好东西，但刘稷本人的态度，终究尚未分明，恐怕有些事情还有待考量。
这个时候去接触他，只会让陛下觉得当中另有门道，能是什么好事吗？
刘敬的脑子果然不大顶用！
至于另外一位……东方朔尚未见过，不敢轻易得出个结论。
但从陛下今日直接告知太祖离去，却没让刘稷前来朝堂的表现看，那应该也不会是个聪明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府中做些什么。
……
刘稷在做什么？他在快乐数钱。
刘彻果然是个好曾孙……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果然是个好叔叔。
他说自己留在茂陵邑的钱币还有两万有余，今日一大早，刘彻就让人送了三万过来。
三万确实不多，和他一度冲到过一千五百万的余额，甚至是和他现在也还有五百多万的家底相比，简直就是零头中的零头，但能从刘彻手中薅到钱，在刘稷看来，就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昨日他还在腹诽，自己这当人侄儿当得太过憋屈，恨不得即刻就让祖宗返厂，又怕这么快的转变，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在，现在还有让自己的日子舒坦一点的办法，又有“太祖”留下的保命底牌，那这河间宗室的身份，就还能再用上一用。
三万钱是不多，但将它作为一个起步，一个开端，就完全没问题了！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只有刘彻补足的四千多钱。
那也是钱！
总之先点了点，心中也就有底了。
李少君觉得，自己好像越发看不明白这位刘稷本尊了。
昨日，他险些被刘稷一句话害得差点丢了性命，又因为他的一句暗示，找到了转岗的方向，前后照应之下，对刘稷可以说是又爱又恨，更觉对方能被太祖选中，果然是有些神秘莫测的手段。
但到了白日一见，哈，这分明是个为了一点小钱就较真的傻子。
大汉的皇帝难道还会在这点钱上缺斤少两吗？
他眼珠子一转，凑上去说道：“你知道吗，早前你的身体还为太祖所用的时候，他在长安弄出了个抽卡集纪念币的活动，在北上朔方郡之前，已从中分得利益逾五百万钱。我听桑侍中说，这一笔巨款里，还有一些是留给你的。”
言外之意，那么一笔横财就摆在你的面前，你怎么会因三万钱而如此精打细算的？
刘稷面色茫然，眨了眨眼：“还有这事？可是……霍校尉将我从朔方带回的时候，从未告诉我还有此事。我在太祖北方落脚的住处，也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笔钱。”
五百万钱又不是一张纸，是整箱整箱的钱币啊。
李少君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太祖陛下从长安启程北上的时候是单人匹马，独自行动的，根本就没带什么辎重，这五百万钱，自然是还在长安。有桑侍中见证，还怕拿不到手吗？”
刘稷认真地看了李少君一眼，觉得自己的手又有点痒了。
这骗子是真的有够心大的。
没了太祖在上面压着，就又谋划起来了。
“你是不是当我蠢啊？我父亲生前就跟我说，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所以我往外跑反而是安全的，你说的那五百万，你敢说我都不敢认。要是你还敢说什么等我拿到了钱，就看在你出言提醒的份上分你一份……”
刘稷冷笑了一声，让才因生路有望而翘尾巴的李少君顿时一个哆嗦。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虽身份尴尬，在陛下面前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被送来此地暂住的时候也是胆怯畏缩的样子，仍是宗室贵胄的一员。
虽然下一刻，他就又没了架子。
刘稷托着下巴，嘿嘿笑道：“五百万钱，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太祖不愧是太祖啊。”
反正夸的是他自己，他是一点都不觉得心虚。
至于那五百万钱到底去了何处，就留给刘彻来想象好了。
钱已经被他的系统吞了，他是肯定不会吐出来的。
在场留守的郎卫已经听到了，他刘稷之前根本不晓得还有这回事，自回到长安以来，也都处在刘彻的监管之下，根本没有这个本事将其转移走。
府中的其他人，也同样没有这个机会，做出此等惊天之事。
所以这消失的五百万钱，要么就是太祖为人间做了诸多贡献后自行拿取的报酬，要么就是太祖先将其转移走了，担心回来的刘稷会被这钱财冲昏了头脑，需要他完成了自己的冶铁大任后才能获知其下落。
要么……就是已留给刘彻一个向某处诸侯发难的借口。
太祖已功成身退，又为边境留下了种种宝物，自有大儒为那消失的五百万钱辩经！
他现在就用这明面上的三万钱就行了。
当叔叔的还能太亏待一位有福的侄儿吗？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见一名佩刀的郎卫快速向着此地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归安侯在门外，自称有事要见您。”
刘稷讶然：“归安侯？谁是归安侯？”
李少君在旁小声解释道：“淮南王刘安因谋逆罪被腰斩弃市，但他的庶长子却因大义灭亲，得封归安侯。”
“还能这样？”
报信的郎卫嘴角一抽，竟是从刘稷的脸上看到了些意动，仿佛是在思考，若是他大义灭亲针对一下河间王，能不能也得到这样的好处。
李少君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他还被太祖收作学生，教导过一阵，今日上门来，恐怕来者不善。”
刘稷即将前往上林三官，还能把他一并捞过去，李少君也有心为他权衡利弊，免得他出了什么意外。
但他话刚说完，就听到刘稷毫不犹豫的回答：“让他来吧。算算辈分，这位也是我的叔伯，不能才回长安，就让人说我不通礼数。”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模糊的小抄：“……审大夫好像是这么说的。”
见，干嘛不见？见刘敬，总是要比见刘彻容易吧？
刘稷心道，这个时候，也就体现出他收的宗室学生大多不够聪明的好处了！
往那随后发出喧闹之声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刘敬大步流星，几乎是向着他冲了过来。
……
“荒唐！”
刘彻听到报信通传，手中拿着的奏折直接就拍在了桌案上。
他今日确有再召见一次刘稷的想法，看看这侄儿能否乖顺地为他所用，就在早朝之后，让人前去通传了。
谁知道那前去通传的宫人到了太祖曾居的府邸，瞧见的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闹剧。
闹剧！
刘稷居然和刘敬打起来了，一边打还一边在那里争论，到底谁才是太祖最喜欢的孙辈。
刘彻的脑子听得有点发疼。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啊，这种事情还需要争论吗？这不是早就已经有个标准答案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了吗？
但再一想这两个人都是什么情况，结合宫人来报时提到的种种，刘彻也就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都说越是没有底气、越是恐惧的人，越要装出一派极有派头的样子，让别人不敢小瞧，这两位都是如此。
一个刘稷，昨日面圣之时哆哆嗦嗦，一点都没有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唯恐自己曾因太祖的附身得到了众人叩拜，现在遭到清算，竟是连在宫人面前直起腰杆子，都有些不敢。
一个刘敬，成日里将归安侯的名号挂在嘴边，帮着朝廷出了不少的力，却还是担心早前淮南王的谋反事会牵扯到他，更怕那些早年间归附于淮南王的腐儒会找到他来做点什么。现在太祖一走，他直接少了个最大的护身符。
一个说“太祖为何不选别人附身偏偏选我？”“听说太祖还给我留了钱。”“太祖让我炼铁，让你炼了吗？”
一个说“太祖让我蹲大牢。”“太祖曾经亲自杀敌救我。”“太祖给我亲自起了名字。”
刘彻没见到彼时的场面，都能猜到这两位是如何抓着对方的头发互相厮打，又是用何等色厉内荏的样子，说出的这些话，要是将这打架的事情传出去，简直是大汉宗室的笑柄。
荒唐到家了！
他都没争，倒是让这些蠢蛋争上了。
“告诉他们。”刘彻一锤定音，“也别在这里争来争去的了，全都给朕滚去上林苑，完不成太祖定下的冶铁重任，就都别回来。”
把这两个蠢蛋打包了，统统丢出他的视线！到了上林苑，爱怎么打怎么打。

第100章
不过，在将刘稷和刘敬一并“移交”上林苑有司之前，刘彻还做了一件事。
他要改一改有些地方的官职划分。
桑弘羊对此大为赞成。
是该将上林令从少府挪出来了。
……
要知道，上林苑是在前朝旧苑的基础上改建的，可经由陛下的规划，虽然园圃之中的宫舍属宅尚未完工，但已是横跨关中数县、幅员甚广的一片土地。
说它只是皇家园林，未免太小看它了一些。
早年间，陛下还在上林苑中训练自己的军队，就连如今名震北方的大将军卫青，都是从这秦岭山前的林圃里练出来的。
不仅如此，因上林苑之中八川经流，水源丰沛，其中还有数处供给长安的良田药田，近年间的粮食药材产出堪称数额庞大。
涝水与沣水之间的户县周边，则是安置了钟官、技巧、辨铜三官，用于打造朝廷所出的货币。
如今诸侯之中的反叛表率伏诛，不出两年，他们就能在推恩令的协助下收回诸侯的铸币权，此地的官署扩增已是必然。
少府可吃不下这么大一块职权。
刘彻一向不喜欢，让自己手底下某位官员的权力被养得太肥。
“再就是这刘稷了。”
刘彻的指尖在面前的桌案上点了点。
桑弘羊问道：“陛下觉得他能办到？”
若是刘稷能将太祖留在他脑中的灌钢法复刻出来，将大汉的冶铁技术推上一层楼，只怕这上林苑中的冶铁大炉，还要再建起数座。
这样一来，与上林苑有所牵扯的行当，又要再多一个。
而铁这个东西，既与农具、兵器、马具等等全有关联，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有必要单独划归管理了。
刘彻语气微冷：“他若办不到，那就想办法把太祖留给他的馈赠一点点掏出来，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吗？既以大汉江山为重，想必太祖也不会介意的。”
刘邦在地下会不会介意不知道，刘稷却是忽觉一阵后背发凉，总觉得自己遭了什么人的惦记。
好在当太祖的时候，他已习惯了被各方视线盯着，听到那些话也不会脚趾扣地了。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估计是刘敬在背后蛐蛐他这个冒认“祖宗最宠爱的小辈”之人。
刘彻与桑弘羊的交谈，也并未因为“刘稷能不能办到”而停下。
桑弘羊已向刘彻问道：“那陛下预备将起一何职？”
刘彻思量一番。
“上林为山，八川为水，古称山林之官为衡，那就叫水衡都尉吧。正好，太祖在时，为令各方辎重速抵边关，令你主持漕运一事，这部分的职权，也从他处挪来。”
刘彻毫不掩饰自己欲收敛天下钱财以供国事的野心，但正如那推恩令还需要披着一层皮，这从少府、大司农之中分出的水衡都尉，哪怕其核心职权就是为他赚钱，也得在名号上听起来温吞一些。
水衡都尉，正是如此。
桑弘羊也已然听出了刘彻的另一重话外之音。
陛下不会是无端提起的漕运，如此说来……
“破格提拔已有数例，我想你桑弘羊应该有胆子，接下这水衡都尉的位置？”
桑弘羊抬眸而望。
没有祖宗在上，这位当朝天子，愈发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
他当然敢！
……
“若如通传的旨意所说，从即日起，上林苑就归水衡都尉所管了。”李少君语带羡慕地向着刘稷说道，“那桑弘羊年不过二十七，就已秩二千石……”
“你要是有他那么会赚钱你也行。”刘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悠哉地躺倒在了出行的马车上。
晃晃荡荡的马车从长安南门出发，向着西南方向而去。
刘稷要去的冶铁之地毗邻沣水而建，距离长安大约一百二十里。
他们行路不快，约莫要在半日后才能抵达。
一想到往后刘彻要召见他，也得花费这么多时间，然后估计就懒得叫他了，刘稷就觉得自己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再一翻刘彻的官员委任，刘稷就更想笑了。
水衡都尉之下，设有上林令、均输令、御羞令、禁圃令、辑濯令、钟官令、技巧令、六厩令、辩铜令九令，还有水司空、都水、农仓等属官，因是新分出的捞钱别部，这些令丞尉官都还没能全部填补上，倒是让刘稷捡了个漏，领了个“禁圃令”的官职。
这倒不是说，他真的要负责监管上林苑内的苑田租赁、蔬果栽培一事，纯粹就是让他可以住得离其他人远一点，免得让有些人探知了他这冶铁的进度。
套个与之无关又显得极得陛下器重的官职，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种地的事，自有禁圃丞、禁圃尉、泉监分管来做。
刘稷要做的，就是对得起太祖对他的看重。
李少君还在那里羡慕桑弘羊的官职飞升呢，刘稷已经自己快乐上了。
他在动身之前，得到的还不仅仅是禁圃令的官职，还有一个闲散侯爵的名号，名为乐成侯——那是县侯！
禁圃令的俸禄是六百石。
乐成县也算是河间国中的富县，虽然人口不多，但一年的进项也过万石了。
要不说诸侯有钱呢，前面那个官职的俸禄简直像是附带的零头。
刘稷很清楚，刘彻这慷慨的敕封，显然是为了让朝臣安心，顺带继续分化河间国，这当中的算盘明明白白。
但当刘稷处在既得利益者位置上的时候，他巴不得刘彻这样的心思再多一点。
乐成侯的食邑赋税，他可能拿不到手，可对他来说，这原本就不是重点。
重点是【秩六百石】和【一县之侯】，是系统认可的两个成就！
刘彻这一封，直接助力了刘稷退出游戏的进度。
好好好，果然是他的好曾孙。
投桃报李，他去了上林苑也必定不会在农田收租的事情上胡来，更不会从中贪墨，最多就是指挥着种一点自己想吃的瓜果，谋点应得的福利。
心情好了，冶铁的进度也就快了……
嘿嘿。
他一边想着，一边笑出了声。
李少君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仍嘴硬道：“依我在长安的敛财本事，桑弘羊那小子还未必比得上呢……”
“你那不算正道。”刘稷嗤了一声，“要不然你也不会被太祖打。”
李少君被这一句话给打败了。他腹诽：“……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说他笨吧，这小子好像总能抓住问题的本质，拿捏住人的痛处。
但要说他聪明，他也真没那么聪明。
李少君暂无性命之忧，还饶有闲情逸致地设想了一下，倘若他是刘稷会怎么办。
刘彻必定不会让他以这等传奇的身份，在长安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离开长安是必然。
但离开长安时带上的人，是可以选上一选的。
反正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不会带上有前科的骗子，而应该带上狄明、赵成这两个对太祖有崇敬之心还想要报恩的人。
可这两个人都已被刘稷找了借口打发去霸陵了。
现在跟着刘稷上路的，也就只有李少君和其一众弟子，以及……
“你让他出来！”
李少君刚想到这里，外面就传出了个仍带着几分气闷的声音。
不用掀开车帘，都能从这熟悉的声音里听出说话之人的身份。
正是被刘彻一并丢去冶铁的归安侯刘敬。
刘稷终于慢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挑起了马车的竹帘，用着打趣的目光看向车外：“我说归安侯，我是正儿八经上任的官员，不像你，是暂住上林苑养性修身的，我还需要养精蓄锐呢，何必让我在路上都不得好歇？”
刘敬还没开口呢，刘稷已又说道：“外人说什么你我一见面就大打出手，争一争在太祖面前的地位，但你我既是当事人就该知道，说是打，其实也根本没打上，就是你拧我胳膊一下，我给你肩膀一锤，都没动手到脸上，你这么记仇干什么？”
这叫打？
他有数的好不好，他又不想现在就激活保护罩。
刘稷摊了摊手：“到了上林苑，我先建我的炉子，你只管去辨铜识铁，先各做各的，等心火已平，再通力合作，不好吗？”
刘敬怒道：“你倒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两日间外人是怎么说我的？”
刘稷洗耳恭听。
刘敬越发咬牙切齿：“若不是你先带起了那个话题，又用激将法诓我上当，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风声。他们见我无有动手的端倪，你却闭门不出，只当我上门单方面把你打了一顿，是以大欺小！”
天杀的，他明明是个厚道人，却被扣上了一个“幼稚”一个“欺负晚辈”的大锅！
都是刘稷的错。
结果这小子倒是理直气壮地回道：“什么叫做我闭门不出也是错？这可是陛下的命令。太祖在京中没少走动吧？认识的人不少吧？我若是也在长安东西游荡，被人连称呼了多声太祖，是在败坏祖宗的名声，还是自讨没趣想要折寿？”
他说着说着还委屈了起来：“太祖征用我的身体来用，我自无异议，但你们一个个找上门来说什么我不是他，便真是欺我太甚！也别当我没有脾气！”
刘稷骤然眉眼凌厉了起来，扫向了面前的刘敬。
和此前太祖指点他时的威严不同，刘稷此时的肃杀神情，更像是一种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恼怒，瞪起了人。
刘敬来时还觉得自己占理，现在又蔫了下去。
他都多少岁的人了，又是这么个尴尬的出身，能到上林苑避祸，甚至有可能从旁分一份功，都已是因曾与太祖有缘……
怎能因此迁怒于人呢？
太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他们这些人经过了这几次考验后，都已摆脱了早前的纨绔做派，遇事冷静成熟了起来，还能在脱离了太祖的教导后各有成长。
可他这几日间的表现，若太祖能看见，怕是要一巴掌甩过来了，也枉费了他向人炫耀的“太祖救过我的性命”。
他转身就走。
李少君从刘稷的后面越过车窗去看，“呦”了一声：“这么容易打发？”
刘稷刚想说这就叫对症下药，又将话吞了回去。
他转过头，皮笑肉不笑：“怎么，你还指望我们两就在这里打起来，显得你这位老神仙，才是我们当中最为稳重的人？”
“不敢不敢不敢。”
李少君连连摆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如今的乐成侯能被太祖附身，或许也是因为性情上的微妙相似。
只不过早前有他那位袭爵的兄长在上，不便展露峥嵘，后又突遭变故，各方没接触过的权贵都没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就已陆续登场，只能伏低做小了。
好在，他先从刘敬这里得了些经验，发觉这些所谓的权贵远不如河间王难应付，也就有了说话的底气。
如今又有官职爵位傍身，一味谨小慎微，反而不是好事。
这倒是个对李少君来说的好事。
他要求活，仰赖的上位者就不能太蠢。像是刘稷这样的正好。
待得马车停靠在一处园圃的入口，众人相继下车落地时，李少君对自己的猜测越发深信不疑。
刘稷负手而立，虽不如太祖一般自成巍峨之气，也分明是贵胄子弟的风度。
哪怕是面对着先前准备来找他吵架的刘敬，在外人面前，他也只是有分寸地点了点头，便各自分道了。
刘敬先往铜官处走一趟，要些人手过来，刘稷则先去朝廷为他划定的冶铁新居落脚。
在这位来替刘稷领路的官员看来，倒也有了些各司其职的模样。
不过在交谈间，他还是不免多问了一句：“为何不直接与铜官比邻而居，却要另起炉灶呢？”
刘稷才不会跟他说，这叫从零开始碰瓷成就。
他笑道：“我听你说，你是这上林苑中的狗监，养得一手好猎犬，这其中应当也有不小的门道吧，若不然也走不到陛下的面前，为他举荐司马相如了。听闻蜀中能人不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名唤杨得意的狗监先是一愣，没想到刘稷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把话茬扯到了他的头上。
但听着刘稷的话，他又忍不住笑了：“哪有什么举荐之功，陛下早因子虚赋听说了司马长卿的名号，我也就是仗着同为蜀地之人的渊源，占了个说话的先机罢了。”
刘稷：“这话说得谦虚了。”
不见后世还有人写：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吗？
那杨意不逢，说的正是杨得意和司马相如的事情。
杨得意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不少：“这不是谦虚，事实罢了。不过您有一句话说得对了，这养狗，尤其是养能与陛下行猎的好犬，还真有一套门路，总归是与养那些个看家护院的犬只不同。从住的房舍、吃用之物到教习的办法都不能胡来。”
“哦？那不知，若是我也想养一只猎犬，平日里没事就拉着它往秦岭下跑一跑，需要和陛下申请吗？”刘稷目光炯炯。
杨得意摆手答道：“只要不从陛下用惯了的那批上等品里选，我能做主送你一只。”
刘稷高兴了：“那敢情好，我就说关中多的是好客之人，在这上林苑中待着，可要比在长安舒坦。”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略有失言，干咳了一声：“还是说回先前那一问吧。”
“正如你所说，养猎犬也有自己独到的养法，我这冶铸之事，既是上面派下来的新活，也就最好另开一路，免得被带入了陈陋旧习之中。”
杨得意若有所思：“这话说得，颇有道理啊。”
他这养狗的官职，说起来是不大好听，可越是这样的位置，在京中的消息门路也就越多。因常在御前走动，他人在上林苑不假，但在宫中也有不少交好之人。
昨日宫中来人匆匆传信的时候，还跟他多提了两句刘稷，说是不必和这位走得太近，免得他没能完成陛下的任务，还牵连到了他这个没甚关系的领路之人。
但今日一见，这刘稷明明就很懂他们这些下层官吏的生存之道，还有些聪明才智呢。
他没拉开距离，刘稷便打蛇随棍上了：“若是杨狗监不介意的话，能否告知一下，我在此地平日里接触得到的，都是哪些人？”
……
当杨得意与刘稷告辞离去的时候，这上林苑一隅的种种，刘稷已摸了个三分熟了。
别的不敢说，起码在此过一阵安稳日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了。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李少君越发肃然起敬的目光。
“愣着干什么？”刘稷抽了个懒腰，“你坐车不累，我还累了呢，各自休息去吧。”
至于新起炉灶之事，且明日再说。
当然，刘稷说要在此地过悠闲日子，要了条牙口不错的猎犬，要了块专门种他想吃蔬果的地，也知道，现在还有人盯着他的举动呢，并没有真的要摆烂的意思。
次日一早，他就让人送来了用于绘制的羊皮和墨笔，准备将“太祖所赠”的冶炼秘法掏一部分出来。
李少君则带着他那一众会炼丹的弟子，先把一应器物筹备起来。
当刘敬顶着一张没睡好的脸来到此地时，看到的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觉有些怀疑人生。
为何他到了铜官铸币之处可谓处处不顺，人人都觉他这一位宗室只是三分热度，随意两句不算敷衍的话将他打发了就好，刘稷这边，却已是如鱼得水，都拿上礼物了！
难道，这就是太祖选他，而不选自己的理由吗？

第101章
刘敬不免有些迷茫。
同样是被陛下丢到上林苑来，刘稷不仅手握着太祖陛下的馈赠，还已在这么短是时间里站稳了脚跟，他却像是个被扔过来看清自己的陪客。
总不能真是在这里旁观到底吧？他的竞争力在何处？
刘稷捋起袖子，叉腰向着刘敬看来。
“归安侯，你带的人手呢？”
刘敬刚准备替刘稷辩解两句，就见面前的年轻人挑剔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有自知之明，力气不够打铁，只能指挥人办事，你呢？你不会是准备自己上吧？不过听说你有战场上俘虏敌方将领的战绩，确实比我能耐点。”
刘敬额角一跳：“少在这里挖苦我。”
他就知道，从刘稷的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所谓的战绩里有多少水分，他这个偷偷给自己添上两笔的人最清楚。
他挪开了目光，故作泰然地答道：“我还当你这禁圃令要先种两天地，体会体会这新官职的权力，这才没在今日就将人请来，免得闹个尴尬，你既手脚这么快，那我……我明日就把人找来。”
“那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刘稷打断了他，“我昨日和杨狗监请教了一番，要来了一批泥瓦匠的联络门道，准备今日让这几个人跑一趟，等把该造的屋子准备妥当了，再谈后面的事情吧。”
“当然，若是归安侯还有什么可用的壮劳力能借我用用，也未尝不可。”
刘敬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那就没有了。”
他倒是想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早前的那些同窗一并拉来陪他长见识，但想到这差事特殊，不便将消息外传，这想法也只是冒出来了一瞬，就已先被刘敬自己压了回去。
刘稷：“看来也没枉费太祖教你一场。”
“你说什么？”
刘敬有点没听清楚刘稷说的话，但隐约听到了太祖两个字。
刘稷笑道：“我说，看来陛下让你来上林苑反省己身，你还真比我老实。”
刘敬怒了：“哎你怎么说话的呢！”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夸奖……但也仅限于听起来。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他又不动脑子在做事。
刘稷耸了耸肩：“我还以为归安侯会更喜欢别人夸你老实。”
刘敬跟吞了苍蝇一般，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忽见刘稷朝着远处一瞥，目光亮了起来：“杨阿公！这边！”
刘敬随着刘稷扭头望去，就见此前在分道位置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得意正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刘稷的这句“杨阿公”，正是称呼对方的。
刘敬的脸当场就木了：“你称他为杨阿公？”
不久之前，这具身体还是由太祖陛下操纵的，按照年龄来算，当世活着的绝没有比他更大的了。
哪怕刘敬已经接受了，现在活在世上的是原本的刘稷，他还是觉得刘稷这句称呼出口，那叫一个怪异。
刘稷却已经先向他翻了个白眼：“嘴甜的人才有饭吃，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又不是太祖，只是个来此地任职的宗室小辈而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也就更应该遵守这个规矩。
遇到无良的老板要骂，涉及到性命问题可以先低一低头，但遇到可爱的同事，那就该夸则夸了。
刘稷已经上前来，接过了杨得意手中的东西。
“明明是我要麻烦您办事，怎么还变成阿公来给我送东西了？”
他从杨得意这里接过去的，就是几只土鸡。
杨得意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养的，送来给你们尝尝。”
他逡巡一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忘了，你们这儿还没几口大锅，得多支几个灶起来了。”
“那倒也不用。”刘稷道，“我从河间国出来游历的时候，途径过的一处小县城里，有一种有趣的吃法。巧了，现在还正合时令。”
他仰头看了看这夏日里有些燥热的日光，问出了一个在这里必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的问题：“有荷叶吗？”
“哈哈，上林苑里要是没有荷叶，那说出去都得是个笑话。”
杨得意冲着一并来的扈从招了招手。
养狗这职位听起来不高，可如果养着数百条狗，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随同皇帝狩猎的精锐，那就很不一般了。
自司马相如凭借一手好文章出头后，这位同乡的杨狗监更是得了不少好处。
在这上林苑中，他的日子绝对算得上头一档的舒坦。
“去拿点荷叶来，再去我那府库里弄两瓶好酒来。”
刘稷不跟他摆宗室的架子，说话做事都有种坦荡的畅快，那他也将刘稷当个忘年交的小友好了，此刻也不必吝惜于两瓶好酒。
他说完了话才意识到了什么，问刘稷：“能喝酒吗？”
可别对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结果这邀约共饮，没加深点交情，反而把关系弄僵了。
刘稷直接把头一昂，自信道：“杨阿公你是不知道，太祖最开始选中我的时候，我就在喝酒呢，指不定看中我这个后辈，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杨得意惊道：“还有这一出呢？”
刘稷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打开商城，用三千积分兑换了一颗此前从未进入他购物清单的【醒酒丸】。
以免自己真喝醉了，说出点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
但这只是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动作罢了。
在其他人看来，尤其是刘敬看来，这一老一少已是三两句间，又让气氛更为融洽了些。
等到酒被送来，荷叶也被送来后，这儿就更是闹腾起来了。
刘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鸡肉做法。
杨得意难得来了兴致，在刘稷的指点下，跟着一起操持了起来。先将整鸡都淘洗干净了，抹上了调料，塞上了葱姜，趁着腌制的工夫又跟刘稷科普了一番上林苑中的官员。
随后则跟着刘稷的步骤，先用荷叶将整鸡包裹了个妥当，再用黄泥混水在外面糊浆。
刘敬呆呆地指了指现在已经变成一团黄泥的玩意：“我们待会儿要吃这个？”
“隔着荷叶呢，你怕什么。”刘稷拍了拍手。
夏天太阳够猛就是好，不多久黄泥就有了些风干的迹象，起码不会再糊成一团，他也能将这黄泥包裹丢进了挖好的火堆里，自己先把手洗干净了。
“计较这么多，容易吃不到民间的美食。”
刘敬的嘴还是硬的：“说的好像你就吃过很多一样。”
刘稷一点没带犹豫，反驳道：“那可不好说。”
他在政治军事这方面的见识，大概是不敢跟真正的汉朝精英对比的，这才在维系祖宗形象这件事上需要绞尽脑汁，但要说吃，那刘彻这个皇帝都不如他知道的花样多。
他之前还和朋友搞过个离谱的比赛，在头脑里列出两种觉得完全不可能凑到一起的食材，让另一方去搜，如果能搜到，就算对方赢，结果就没遇到过搜不出来的奇葩组合。
只能说后世之人在食材搭配组合的脑洞上，不是刘敬所能想象的。
刘稷完全是本色出演地对着刘敬来了一句：“你不如我会生活。”
杨得意看着这一幕，真是要笑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在上林苑的日子，应该会非常有趣。
源头，正是这位曾被太祖选中的宗室。
放在长安，刘稷的身份或许尴尬了些，但放在上林苑，正是他这成日里遛狗跑圈的闲人最喜欢的邻居。
杨得意在旁插话道：“会生活好啊，要这么说的话，陛下给您这个乐成侯的封号，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过阵子，上面要是需要野味了，您要不要也来试试一并帮着狩猎？”
刘稷抿了口杨得意带来的酒，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免了，听说太祖陛下还曾用我这身体快马疾驰赶赴边关，估计是把这点有限的体力都发挥出来了，才能达到骑术惊人、来去如风的效果，我？”
他自嘲道：“我的骑射本领，狗看了都要摇头。”
刘敬刚想笑，就见刘稷看向了他，不怀好意地调侃道：“你笑什么呀，我奉太祖之命，让狄明回去霸陵前，还听他说过，你的身手也不怎么样嘛。为了躲过刺客的箭矢，狄明还是直接把你踹下楼的。”
刘敬气得跳了起来：“胡说！”
刘稷眼尾一抬：“你敢用太祖的名义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瞎编乱造的？要不是我怕跟你在上林苑真打起来，我还问不到这些呢。”
换句话说，都是刘敬先跑来挑衅他的，不要怪刘稷直戳痛脚。
刘敬是没继续说什么，但他坐下来的时候都还是骂骂咧咧的。
太祖是从身份上就将他压得死死的，这位……这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克他。
尤其是这张嘴，简直太能说了，还不知道他的下一个话题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可恶得要命。
但也就是在他这一边嫌弃一边吐槽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刘稷和杨得意的交谈，试图从这当中多学到一点东西。
边吃边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那最先开始动手的荷叶黄泥包土鸡，才终于被刘稷带人一起从火堆中扒拉了出来。
饶是刘敬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刘稷说的自己会吃，并不是一句随便说出的话。
如此烤制的鸡肉非但不柴，还在鲜嫩之余另有一种荷叶的清香。
杨得意对此大为赞叹，并决定早日将其推荐给司马相如，写个烤鸡赋出来。
刘稷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再一看另一头，刘敬和李少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到了一处，抱着酒壶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大概也是喝醉了。
刘稷：“……”
哎等一下，如果只有吃了醒酒丸的他能够保持清醒，他是不是还得负责把这群人给送回去啊。
不仅如此，既然他还醒着，那么这新的冶铁基地的建造，就得在午后继续动工了。
要不，他还是装睡吧。
反正……
刘稷望着头顶林荫间跌落下来的日光，有些思绪放慢地想着，反正，这里又没有刘彻这么精明的人……
……
刘稷摆烂摆得自在。
但在长安，继边关再捷之后，桑弘羊升任水衡都尉，让又一批人精神振奋地努力了起来。
当然也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另外的原因，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这个理由也被摆在了刘彻的案前。
“时机？”
刘彻从眼前这份详尽的文书上挪开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骞。
和刚回到中原时相比，他的面貌已有了不小的变化。
多年间风餐露宿的折磨，让他面颊的血肉已提前于年龄地枯萎，现在又重新充盈了起来，想必是听进去了太祖那句让他好好休养的话。
不过他先白的鬓发，却没法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重新恢复黝黑，让他一眼看来，仍有一副沧桑之态。
但这种沧桑，在此刻回话时，也有了沉稳而让人信服的样子。“是，时机。”
“太祖陛下曾说，不必急于再度向西域行进，但如今匈奴连败，正是西行的好时候。”
刘彻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他相信，张骞不会只说什么匈奴无暇西顾，加上右谷蠡王身亡，他这趟出行不容易被人抓这样的话。
张骞道：“陛下应当还记得，在我带回的西域诸国讯息里，提到过的乌孙。”
刘彻当然知道乌孙。相比于支持张骞行路的大宛、婉言谢绝联合之意的大月氏，张骞提到乌孙的字句其实要少得多，因为乌孙王是匈奴的冒顿单于收养长大的，还曾与老上单于一起合力，击溃了大月氏。
他们受制于匈奴，也是匈奴在西域的一方臂膀助力。
换而言之，是张骞带着汉人使者不可能平安经过的国家，是大汉的敌人！
“乌孙王虽是在襁褓之中被冒顿单于养大，与老上单于一起长成，逐猎伊犁河，但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乌孙王垂垂老矣，与当今的匈奴单于伊稚斜也并没有多少亲密关系，无论是出于国家独立的野心，还是出于家国未来的考虑，他都不该再与匈奴紧密捆绑，蜷缩在匈奴阴影的笼罩之下。”
刘彻若有所思。
“陛下若让我说，如何打败匈奴的一支精锐，我虽被挟持于匈奴境内十年，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若让我试试，用在西域所见、中原所见，去分化乌孙和匈奴的联盟——”
张骞向着刘彻深深一拜：“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敢为此竭尽全力。”
刘彻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才死里逃生回到中原不久，不怕自此回不来吗？”
张骞的眉眼仍是严肃，嘴角却浮起了一缕笑意：“这话的后半句，在十多年前，陛下就曾经问过我了。”
当时他的答案是冒险出行，今日也不会有改变。
何况，太祖一句毫无凭据的张骞将归，陛下也愿意派遣出公孙将军前来搜寻接应，已成了张骞永生不敢忘记的情义。为这样一位陛下效死，他心甘情愿。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起码，我也希望这个决定，能走在匈奴的前面。”
匈奴未必没有想到这位“盟友”。
不过是因为伊稚斜登临单于之位仓促，又被朔方郡的战事变故，被迫将出征的方向定在了那里，这才让乌孙暂时遗漏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但现在呢？
卫青和霍去病的一击重击必然已经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有没有可能试探那位盟友的态度呢？
不如，让他张骞走一趟吧。
这句话，让刘彻意动了。
他向张骞问道：“你需要多少人手？不，应该问，你需要多少兵力。”
这一次，西域的情况不再未知，甚至还有太祖留下的地图从旁佐证，他不能再让张骞只带着百来人越境，必须确保这位使者的安全。
张骞答道：“臣需要一支五百精锐的卫队，以及一批二十人左右的匈奴俘虏，最好是才从北方战场被俘虏回来的，还有……”
劝说乌孙悖逆匈奴，不是一件小事。
刘彻会见朝臣的书房里，几乎是亮了一夜的灯火。
未至天明时，本在睡梦中的桑弘羊还被急急拍门的郎卫惊醒，匆忙更换了衣物，入宫面见陛下去了。
按照刘彻和张骞的讨论，这次西行，不仅要尝试和乌孙建立邦交，还要与大月氏以及大宛再度往来。
路途遥远，走动不易，没必要将任务留到下一次出使，早早将消息传达过去，也更能表现大汉的态度。
可这样一来，张骞一行所带的物资就少不了了。
这部分东西，到底是由少府谋划着准备，还是由桑弘羊这个刚刚上任的水衡都尉来负责统筹？
反正都是出钱的事，刚上任的半个财政部长自己去考虑吧。
这一通折腾，让桑弘羊在半个月后前往户县时，脸上还有几分疲倦之态。
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迟早要未老先衰，这才向着此地的人问了刘稷的位置。
此番前来，他是奉刘彻的命令来问问刘稷的进度的。
虽然从刘稷面圣时候的表现看，这位的能力平平，应该还没能来得及弄出什么名堂，问询的这个过场也还是要走的。
估计刘稷还没彻底摆脱太祖离开的影……
影响。
桑弘羊迷茫地看着向他迎上来的刘稷：“半月不见，你是不是……吃胖了一点？”
他们一堆人在长安连轴转地受苦，这位在上林苑吃得肚子溜圆？

第102章
这对吗？
桑弘羊怎么想都觉得，这不是他应该看到的，刘稷应有的表现。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稷的回答。
他低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身，叹了一口气：“这不叫长胖，这叫食补回来，由此可见，太祖之前为了我大汉江山有多殚精竭虑。”
桑弘羊嘴角抽动：“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见过，太祖刚用你的身体来长安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他不否认太祖陛下为社稷操心，负担了太多，但这句狡辩的理由，那是半个字也没有可信度。太祖也听不到这句讨巧卖乖的话。
见刘稷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两声，端出了一派从容的样子，桑弘羊就更觉他左眼写着“精”，右眼写着“明”。
“我看，你刚才那句话都能脱口而出，面圣的时候也并不需要小抄。”
“胡说！”刘稷直接跳脚，“跟你说话，能跟陛下说话一样吗？”
桑弘羊：“……”
刘稷：“再说了，这里是上林苑，并不是未央宫。”
桑弘羊约莫了理解了刘稷的意思：“你是不是还想说，你现在有官职爵位在身，不是只能依靠太祖身份方有名姓的小卒，更有了说话的底气。”
“准确一点，官职不是，此地的进展才是。”
刘稷指了指前方，“看，已快到了。”
说是快到了，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只是因为冶炼铜铁的高炉约有两丈多高，周围的院墙也不会修葺得太矮，这才让他们能轻易地看到远处高耸而出的那片建筑。
都是新建的，或者在建之中。
虽然早已从刘稷让人上报上来的经费中获知了这个重建的消息，近来被账务折腾到头疼的桑弘羊还是抿了抿唇。
这又得多花多少钱啊。
不过他观察入微，又在向着那边靠近的时候，有了些发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一座修建得最快接近完工的高炉，要比铜官处的那几座更窄一些。”
“对，桑都尉果然好眼力。”刘稷赞道，“它的内径要更窄一些。”
“这是为何？”
刘稷解释道：“不知桑都尉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早年间开炉炼铁的事故？明明高炉应该更为稳固，可不知道为什么，炉子突然就炸了，如果工匠撤离不及时，便会有性命之忧。”
桑弘羊点头：“偶有听闻。”
刘稷道：“太祖在给我留下的教导中提及了此事，说这并不是因为人力开采石矿，试图建造出杀人的利刃，于是引动了天罚，而是因为这炉子本身。”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那处塔下。
塔长宽不足一丈，正如桑弘羊在远处所见的那样，要比寻常的炉子窄小一圈，在侧面开了鼓风的口。桑弘羊发觉，这里竟也有些少许不同。
“按照太祖给出的图示，炉子中的铁，都是靠着风力贯穿，带动气流，才能顺利燃烧起来，可炉子一大，风穿不透，就会热力不均，下面堆着的铁料都已经烧空烧化了，上面的还被卡在半空中。”
刘稷伸手比划了一下，“桑都尉假想一下，倘若下方的铁水因为时间未到没有及时排出，从这高炉中部往上一直淤积未化的铁块，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砸下来，而且是直接这样压下来，会造成什么结果呢？”
桑弘羊：“愿闻其详。”
“在这上面的一团和下面的一滩中间，原本聚集着很多被阻滞着的气体，它们在一瞬间被——”
刘稷啪的一下合拢了双手。
“这样挤压了。”
桑弘羊为之一震。
刘稷：“火、燃料，向来是不稳定的东西，这一压，如果运气好，也就罢了，运气不好，就容易炸炉。”
桑弘羊：“……你这说得倒像是身临其境见到的一样，不去当说书的都可惜了。”
刘稷笑道：“我可不敢身临其境去看，指不定就是太祖这样的鬼魂不受那种种限制，然后钻进某处高炉里看到了呢。反正我就是个执行人，按照太祖陛下所说的去做，必定没什么问题。”
“这高炉要修建得更为窄小也就好理解了不是吗，风口窄小，鼓风的效率也就更高，能确保燃火煅烧时，气流一直贯通于高炉之中，免得出现我刚才提到的情况。”
“不过到底能不能真的达成这目的，恐怕还得等到真正开炉之后再说。”
他指了指一旁：“那边就是再进一步锻造的地方了，也就是太祖所说的灌钢法真正操作的地方，不过时日尚短，前面那一步都还没弄完，后一步自然要慢一点。你不晓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连生铁熟铁都分不太清楚，一想到也快要把这些新炉派上用场了，还有点紧张。”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羡慕你还来不及。”桑弘羊低声说了一句。
却不料刘稷耳尖，把这一句给听到了：“羡慕？”
羡慕什么，不会是羡慕他不用天天对着刘彻吧。
这可不像是桑弘羊这种卷王能说得出来的话。
桑弘羊不知刘稷在想些什么，但从他的表情看，应该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想法。
他也没了隐瞒的意思：“还能羡慕什么？当然是羡慕你能从太祖这里得到这样的一份教导。”
刘稷这样的身份，之前哪有可能去学打铁，但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已在此地混得风生水起，哪怕是这种旁人所不知的爆炸缘由，他都能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讲明白……
这不就是太祖直接把饭喂到了刘稷的嘴边吗？喂的还是一口能顶饱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饭。
桑弘羊是真的羡慕了。
若无太祖垂怜，纵然有推恩令在，刘稷也很难拿到这样一份一劳永逸的赚钱差事。
“可我听说，桑都尉不是也曾参与过太祖组织的商道教学吗？”刘稷问道。
桑弘羊答道：“谁也不会嫌自己赚的钱少吧？”
“但我以为，你比起赚钱，可能更喜欢管钱。”
桑弘羊白了他一眼：“那我还以为，你说话可以更注意点分寸呢。”
真是个讨人厌烦的家伙。
刘稷却无所谓地摊手：“正事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剩下的都是要过段时日才能向你这位水衡都尉汇报的了，为何不能说话随意一点？我这人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常人所不能有的体验，我都经历了个遍，若不让自己豁达一点，多想点好的，岂不是要短寿？”
“短寿？什么短寿？”刘敬大步从远处走来，只把话听了个一半。
他远远看到了桑弘羊的身影，心中暗爽，可算是有人能来这里，帮他治一治这个太会说话的后辈了，结果一走到近前就发觉，刘稷好像并没有吃到什么亏，反而是桑弘羊的表情有些怪异，仿佛直到此刻，才对刘稷有了更深的认识……
坏了，援兵没等来，倒是又让刘稷有了个表现的机会！
桑弘羊却是在看到刘敬的下一刻，差点笑了：“我说乐成侯啊，你先前说什么太祖为家国殚精竭虑，到了现在才由你补回来，恐怕说得不对，你是把肉从归安侯的身上扒到自己这儿来了吧？”
要是刘敬和刘稷一样在此逍遥度日，吃喝养膘，桑弘羊可能真的要嫉妒心起，给这两位找点麻烦，结果这一看……当日打架争论的两人，倒是在这里分出了高低。
一到这上林苑，刘稷这位后生晚辈便牢牢地压了刘敬一头。
刘敬才不认这个输赢，听到桑弘羊这么说，直接挺起了腰板：“桑都尉这话是怎么说的，他要犯懒在旁，我要身体力行，有什么问题吗？”
桑弘羊：“……”
能说吗？他觉得太祖简直是白教了刘敬一场。
幸好，刘稷压着刘敬打是一回事，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再有十天半月，陛下要看到些新东西。”桑弘羊向刘稷道。
刘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又不是偷奸耍滑之人。”
他话音刚落，忽而目光一转，望向了远处，眼神随即亮了起来：“桑都尉要留下在此处用饭吗？还是要去上林苑的别处走走？”
桑弘羊还未来得及答话，就看到了刘稷有此一问的缘由。
这上林苑中的狗监杨得意拎着两条鱼，就朝着这边来了，人未到，声已先至。说出来的还是一句和刘稷所说大差不离的话：“桑都尉——要留在此处用饭吗？还是他处也需巡查，这就急着走了？”
桑弘羊向来不小瞧这些能混得开的年长官员，抬了抬嘴角：“你倒是一点不担心乐成侯被我抓个办事不力，直接问的就是他处是否需要我去掌眼？”
杨得意哈哈笑道：“我这几日常来跟乐成侯讨教民间的有趣吃法，也顺带当了个监工。咱们吃是没少吃，活也没少干。要真在这里混吃等死，多的是人想抢咱们的位置是不是？”
见桑弘羊没有否认，杨得意越发确定，自己没看错刘稷的能耐，语气也更轻松了些：“这两日沾了未央宫中的光，上林苑这里也分到了一批鲥鱼，我拎了两条来，咱们今日把它们怎么处置了？”
刘稷张口就答：“鲥鱼就不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吧，清蒸风味最好。”
杨得意赞道：“你果然是个老饕。”
桑弘羊：“……”
行，他现在算是知道，刘稷到底是如何长胖的了。
但能说什么呢？能办好陛下的差事就好。
太祖走前留下的几份礼物，都已陆续证明了它们的价值，哪怕说是说的刘稷安分待着就行，他们也更希望在这里也能得到一份惊喜。
至于他今日来此走一趟后有点不平衡的心态……
算了算了。
高官重权在身，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何况，比起他只是东奔西跑，从缝隙里挤钱，有些人遇到的才真叫挑战。
……
夏日的尾声，日光已不如早前毒辣，也算是个出行的好时候。
张骞一行人离京，踏上了前往乌孙的路。
离开长安数里，张骞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都城的轮廓。
虽然知道，此行若是顺利的话，他应不会在边陲停留太久，但谁又说得好呢。
临别之时，陛下所说的话，仿佛还在他的耳畔。
陛下说，入冬之前，匈奴必定另有行动，倘若能先一步说动乌孙断开与匈奴的联盟，伊稚斜能选择的劫掠之地就真的不多了。
此次未能将伊稚斜斩于漠南，对大汉来说确实是个遗憾，可一步步将他逼入死地，也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张骞所带不过五百人，但这些人的分量，却等同于是一支精锐啊。
他得先做好舍生忘死的准备！
“可我还是很想问问……”一旁一个有些跳脱的声音忽然发了出来，打断了张骞深沉的思绪。
这一转头，就看到出自大宛、汉名吉利的青年拉动了缰绳，向着他凑了过来，“你们的太祖还魂而去，准备什么时候再回来？那个死而复生之事，真的不能让我学学吗？”
张骞额角一跳：“……你还想着你那当国师得骏马的事呢。我们此次乌孙一行过后，也是要往大宛去的，你别什么话都到大宛国王的面前说。”
太祖已走，他们又没有其他的办法联系上人。万一吉利先说了什么，让大宛王从中得了启发，请求大汉先让他见见先祖才肯出售大宛好马，那张骞要找谁说理去。
寄希望于太祖在地下还能分心，留意到他这边的行动吗？
要不是吉利这个熟悉西域环境的人，还是更适合跟他一并出行，为他做个翻译和向导，张骞是真在考虑，要不要把人留在长安算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太祖之事，在域外就少提一些，毕竟不是每位君主都能有我大汉皇帝的好运，能得祖宗相助，倘若有了这期望却苦等不来，这落差是该算在谁头上呢？”
吉利若有所思，随即认真地回道：“我懂了，这就是中原人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骞惊了：“你在长安半年，汉话突飞猛进啊？”
吉利得意地抬了抬手。
那可不。出于对大汉高皇帝的敬仰，他在长安时，没少往对方常去的那间酒肆里跑，多听着那些人闲聊，也就把话记住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脑子里被人装了许多和高皇帝有关的故事，若是限制他一句都不能乱说，也太难为他了。
就像这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他们提到推恩令时讲的话……
当时他邻座的一人表情极是古怪，与众人格格不入，可惜吉利还没来得及上前去与对方攀谈，那人就走了，没能让他解惑。
……
“你说，你想去上林苑一行？”
河间王向着刘彻行了一礼：“臣早该折返河间，只是前后都被绊住了脚。”
先是那纪念币，把一向冷静的河间王都给逼出了强迫症，非要凑齐那抽卡不可。好在为国捐赠，也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让陛下对他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再就是太祖的离去，他那弟弟的回归。但没想到，刘稷会被刘彻如此着急忙慌地丢到了上林苑担任禁圃令一职，还从河间国中分出了乐成县，作为刘稷的封邑。
河间王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只求一览上林风光，便回河间潜心修编乐理去了，恳请陛下成全。”
刘彻抬手：“行了，不必这么客套，既然如此，那就让乐成侯与你同行……”
“陛下！”
一名宫人匆匆奔来，打断了刘彻的话。
刘彻离席而起，见河间王已然知趣地退下，这才示意宫人开口。
“上林苑那边，有急报传来。”
“急报？”
桑弘羊才从上林苑回来没多久，若有急报为何不趁着他在的时候说，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
刘彻甚至下意识地冒出了一个奢望，这突如其来的急讯有没有可能，是太祖重回人间呢？
但在打开了这份简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那果然只是个奢望而已。
开篇说起的，就是刘稷的事情。
可还没读两行，刘彻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一份需要早早送到他面前的急报。
其中写道，刘稷按照高祖的授意改建了高炉，与召集来的工匠继续商量鼓排风力不足之事，交谈间提到了水力驱动的可能。
刘稷所选的冶铁新居，正是傍水而建，直接就将这设想尝试着付诸实践，也还真让他们弄出了些名堂。
他们做了个简易的装置，借助水力驱动轮轴、起闭风扇，达到鼓风的效果，可惜，败在了水排更进一步的构造上。
刘稷唯恐耽误了陛下和太祖的大事，连忙来信长安，请陛下再派遣几位能工巧匠，协助他完成这一尝试。
刘彻知道，这些人不敢拿这种事情来诓骗他，也就是说，刘稷提及的“可能”，应该是大有可为才对。
若这水排鼓风真能做成，节省下来的人力，能让他用在多少其他地方啊。
刘彻的心中，在这一刻不知闪过了多少个想法。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件事……暂时不宜让河间王知道。
也暂时，不必让他们兄弟见面了！
河间王刘照尚且年轻，上林苑的风光何时都能赏，何必非要是如今。让他先回河间国去吧。

第103章
如今刘稷对刘彻来说更有用处，也不妨给这位故作和善的兄长穿穿小鞋。
那也毕竟是太祖选中的人。
“就这么通传吧。”
刘彻大笔一挥，做出了决定。
……
身在上林苑的刘稷估计也想不到，他这为了混出成就的上报，居然还能得到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若是他知道刘彻对河间王的安排，估计能笑出声来。
但身在长安的刘照，就没那么高兴了。
“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刘照皱着眉头，想着方才前来通传的宫人所说的话。
明明在他有眼色地离开前，距离刘彻答应他的请求，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却突然被驳回。
说的话倒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因新立水衡都尉执掌上林苑，近来苑中各方均有整顿，河间王若要往此处一行，或许多有不便，倒不如等到新岁大祭之时，再往林圃中一行。
届时还能陪同天子行猎，展示展示自己的骑射之术。
而且，这上林苑虽是集工匠之大成的皇家园圃，修建之时便着眼于宏大壮阔景象，却仍不能与自然风光相比。大汉名山大川甚多，河间国所在的河北大地更是丰饶之所，河间王若要赏玩景物、精进乐理，倒不如沿途缓行，也自有一番风味。
何必非要拘泥于上林苑呢？
至于乐成侯，他近来忙于政务，怕是无暇抽身了。
刘照差点冷笑出声：“忙于政务？”
这种瞎话，也就是仗着他不可能驳斥陛下的说法，于是在此胡说的。
早先刘稷被押回京中，秘密会见陛下，又被暂囚于太祖先前的住处，多方传出的消息，都是说他胆小怕事，远不如太祖附身之时，这倒是与刘照所认识的那个刘稷表现相符。
怎么一转眼间，只是从长安去了上林苑，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这一刻，原本已因面见太祖时所见种种而压下去的怀疑，又一次从刘照的心中升了起来。
只怕刘稷身上仍有问题。他还没弄清楚的问题！
偏偏他已在长安滞留了太久的时间，必须即刻启程了。
刘彻，并不是一位会对宗室宽相待的帝王。
但也无妨，新岁祭祀之时，仍有他探知答案的机会！
……
“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
刘稷听着消息灵通的杨得意跟他说起这件事，虽然没觉得自己如今数百万积分和道具在手，有必要将河间王视为大敌，还是觉得，这怎么都能算是个好消息。
今日该多吃一碗饭。
他眨了眨眼：“杨阿公怎么知道，我会想知道这件事？”
杨得意：“京城里跟你有关的事情就这么点，我还能漏掉这么重要的？”
刘稷闻言，动作一顿：“我怎么觉得这话里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做京城里跟他有关的事情就这么点？诚然，大多数事情都是跟太祖陛下相关的，少部分才是跟他牵扯上关系的，但这么说就很伤人了。
他现在是刘稷，不是刘季啊！
杨得意疑惑：“有吗？”
“有的有的，您近来大概是近墨者黑了。”刘稷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惹得一旁的刘敬飞了个白眼。“你还知道自己说话刻薄啊？”
刘稷慢条斯理地瞥他：“刻薄又如何？起码我最近做了能得陛下看重的实事。”
与河间王折返封国的消息一并来到上林苑的，还有刘彻派过来的工匠。
对于刘稷提出的水排鼓风一事，刘彻显然很是看重，派来的都是有些资历的能工巧匠。
为首的工匠对着刘稷已带人大略做出的一版模型看了又看，不由奇道：“乐成侯是怎么想到用水来鼓风的？”
刘稷无比庆幸，自己此刻身处的是个科技尚未发达，生产力仍受到工具限制的时代，起码在暂时摘下了祖宗的光环后，哪怕不靠着系统的资料，他也有话可说。
——就是可惜，只知从何处着眼，不知如何解决。
但这种纸上谈兵的水平，也不能怪他对吧……信息时代接收到的东西多，却未必能做到精通。
他解释道：“这原本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高炉冶铁，一向对通风的要求高，要么投入大量的人力，要么投入大量的畜力，用马来推动排扇，可桑都尉又说了，此地新起炉灶已经花费不少，余下的经费大多还要用于原料开采和购置打造工具，我这儿缺人也缺马，那要怎么鼓风呢？也只能求助于此地已有的流水了。”
“论语之中也有言在前，说这流水乃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真能将水力化为己用，用在这鼓排之上，岂不是可以日夜稳定地产出？”
“只是我们如今卡在了一个问题上。”刘稷指了指眼前的装置，“要是这冶铁高炉毗邻水流湍急之地也就罢了，如今却只是位在沣水旁……”
能被刘彻指派来的工匠，本事自然不小，哪会听不明白刘稷的话外之音。
“您是觉得，只以流水驱动，风箱开合的频率不够高？”
“正是！”刘稷承认道，“我希望水流转过一圈，风箱能开合数次。道理我都明白，无外乎就是用几组轮轴牵动，把水流的力量放大，但我是个外行，这边干精细活的人也少，按说是能放大影响的工具，一转头就自己先卡那儿了。实在没辙，只能向京中求救了。”
工匠摇了摇头：“不不，乐成侯心思灵巧，已先定了方向，只是缺人推上一把，那就不能叫做向京中求救，只是需人配合罢了。”
他将袖口一挽，抄起了带来的工具：“若您不嫌弃小老儿手艺拙劣，就由我再试上一试。”
“您请。”刘稷伸手示意，为对方指路。
这纡尊降贵的表现，先是让那工匠微微一愣，又在见到刘稷和杨得意称兄道弟，与工匠打成一片时意识到，对方的这种客套完全是随性所至，不由将原本紧绷着的神色舒张了几分。
陛下匆匆将他们调来上林苑，本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活，没想到乐成侯心中多有成算，方向定了个清楚，待人处事也颇有高祖之风啊。
却不知刘稷对他们也很是满意。
这些古代的工匠不知道标准的圆周率，也不像现代搞土木的一样学结构力学，照样能将榫卯结构、齿轮传导做得无比标准，简直是让刘稷叹为观止的本事。
他开着外挂都做不到这样。
现在有这群熟手打配合，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口述出来，难度便大大下降了。
他甚至还忙里偷闲，用“刘稷”的那三万钱小金库，委托了杨得意手底下的一名小吏，在户县盘了家店，专卖大份盒饭，供给他们这一带冶铁锻铜的工匠，以便再薅点经营成就。
对于这等左手倒右手，又没贪多少油水的行为，户县周遭的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纯当乐成侯有点奇怪的癖好。
不对，也有可能有奇怪癖好的并不是乐成侯，而是另有其人。
刘敬虽不知道刘稷打算做什么，但也向这当中投了三万钱，以示与这小辈的分庭抗礼。
有没有压过刘稷不好说，传闻里倒是另外多了个说法。
“他们说，归安侯去岁在太祖面前抽签，抽中了个大商贾的身份，却因此人缴税不严，把他牵连到了囚牢之中，现在准备找回面子，所以再找了个薄利的行当。”
“噗……”刘稷听到这里，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好好好，原来他彼时的教导宗室行为是如此影响深远，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呢。
刘敬不仅能助力他早早离开长安，现在还能帮他背一背黑锅。
他错了，他不应该说刘敬枉费太祖教他一场，应该说，他真不愧是能陪“太祖”走到这里的好学生，现在就帮上大忙了。
刘敬绕着叮咣作响的木工工坊走了一圈，发觉自己难得地空闲了下来，干脆寻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工匠们展示手艺，看着看着，还看得有些入神，待得回来时，正见刘稷朝着他这边发笑。
本能的直觉，让他顿时张口发问：“你们又在笑些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没说到你。”刘稷坦然迎着他的视线，答道，“我们在说，此地果然要汇聚民众的智慧，方能成事。”
刘敬：“……是，是吗？”
刘稷点头：“当然。”
算起来，汉代的高炉炼铁和水排鼓风，都是汉代的工匠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发展起来的。这当中有记载于史册的炸炉，有一郡太守也出工出力的改良，有战争带来的迅速发展，凝练着的是时代的精髓。
刘稷虽然是以后世之人的身份，为他们提前指明了方向，却也并未敢因此居功，反而在看着这些工匠一点点修改方案将其落成时，更觉自己身在山林，心神也随之宁静了下来。
这就是当下的众志成城啊。
“……”刘敬望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行，现在他不说什么。
可如果干不成事，连累他这个归安侯，他非得找刘稷的麻烦。
但大概……刘敬并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
水排鼓风的难度不在落实，而在想出这个方向。
长安的工匠抵达上林苑的第十五日，奔流于沣水河道之中的河水，就已变成了推动高炉风箱开合的动力。
这些高炉原本就为了便于风力走通，减少原料淤积，在形态上比之先前有了不小的优化，现在随着稳定的风力贯穿其间，已是将炉膛中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工匠们望着自己搭建出的成果，也有片刻的失神。
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向着刘稷问道：“乐成侯，要赶快进行下一步吗？”
刘稷也在愣神之中。
但这并不全是因为眼前这架汉朝第一座水排鼓风，而是因为在此刻，又有两个成就，在系统的播报中亮了起来。
【已解锁成就：创举&#183;一。】
【已解锁成就：得民之助。】
前面那个，是制作出一件提升生产力的划时代产物。先前以太祖身份做出的割草掠子，显然不能算在当中，只在“天罚”时出现过的炸药，也触发不了这个成就，直到今日水排鼓风的诞生，才终于跳了出来。
而后面那个，按照成就的说明，其实对应着的，是这个游戏最开始的那段“不尽之财以还百姓”，只有得道多助，才能在种种天灾人祸面前，将家族保全下来。
“你这世家感觉也不太标准……”刘稷想了想汉代真正的世家所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槽，“太正能量了一点。”
不过现在，他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去管那个天杀的游戏设计者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基于何种理念塑造的这个“世家”。
他又多了两个成就！
不对，再加上他经营“汉代快餐店”的额外五个成就，升官时的两个成就——
他才当乐成侯刘稷当了多久？就已足足多了九个成就。
这可比当祖宗的时候要容易得多，也轻松得多了。
不仅如此，他已经可以预想到，那条被大多数人觉得是闲的没事干的副业，后面起码还有十个他能规划着完成的成就，而在这边的冶铁，起码还能完成【创举&#183;二】以及两个有可能摸一摸的成就。
倘若刘彻还能因为他的贡献，给他升一升官，元朔三年之前，他就能将自己的成就累积到70个左右。
剩下的30个成就里，他挑挑拣拣，应该还能从中找出一批不是非得靠时间成本来完成的……
有戏！绝对有戏！
“乐成侯……？”
刘稷回过神来：“当然！下一步！”
灌钢法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实际上在操作中没有那么大的难度，还是一个想没想到的问题。
灌钢法的灌，是将熔化的生铁水浇灌在熟铁之上，渗透入熟铁之中，令其成钢。
唯一的问题，其实只是生铁和熟铁的比例，还需要逐渐摸索。
但这恰恰不是对刘稷来说的问题。
做对比实验嘛！而且他又没有那么着急，迫切于要到刘彻面前显摆自己的功劳。
此地的工匠原本就不算多，还是依靠着水力鼓排才缓解了人力不足的压力，刘稷也没有压榨人的意思，编了一套轮休上工的规则。
杨得意看到都想感慨：“幸好我们狗监这边是定期忙碌，空闲的时候也闲，要不然见到你们这样的有序休假，还不知道要多羡慕。”
刘稷笑道：“少来。你成日里来这边走动，他们敢直接投奔到我这儿来？”
杨得意捶了他一拳：“别说得好像我是个混账上司。对了，你让我找的东西，我让人都找好了，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让人带过来。”
刘稷：“我就知道，拜托杨阿公的事情必定能办成。”
“少在这里恭维我啊……”杨得意颇为无奈地看了刘稷一眼，“你只是让我找一批牲口的尿液和提炼出来的油脂，换个人往集市上走走照样能搞定，甚至你自己那饭馆里也能提供，非要丢给我来办，倒是平白送了我一份功劳。”
按照刘稷所说，这两样东西是要用在那新钢淬火之时的。
到时写在上呈天子的奏表中，这淬火液怎么都要带到两句，岂不是也连带上了他的名字？
他平日里是觉刘稷性情有趣，才与对方多多往来，并非贪图这个好处啊。
刘稷倒是满不在乎：“大功还在我这儿呢，你不必着急。”
杨得意乐了：“哈哈哈哈好好好，那我就预祝你成功了。”
刘稷喃喃：“快了……”
是快了。
关中的秋收未至，上林苑中已先迎来了“秋收”。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的生铁熟铁，已用上了试验出来的最合适配比，随后即将进行的打造，正是对其的检验，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冶铁炉前，工匠们各自禁闭着嘴，面容严肃紧张得像是在接生。
偶尔冒出来的几个声音，也只是在向彼此传递讯息的时候，才发出来。
好像就连生铁熔化流淌下来的声音，都要比人声要重。
铁水覆盖在熟铁之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缓慢地进行着人眼无法全部捕捉的交换。
下方的熟铁料被不断地翻动，以便能够均匀地浇淋上生铁液……
刘稷紧张地出去喝了几口水，又知道没那么快完工，出去吃了顿午膳。
在这些工匠看来，就是此地的主持者举止从容，未有半点紧张。
人声也终于打开了开关，重新发了出来。
“来！”
来。
早已准备好的锻剑师父，接过了生铁与熟铁合成的“宿铁”。
这一次的风箱倒是由人力拉动，以调节锻剑时的火候。
锻剑的工匠平日里打造的就是军营中所用的制式长剑。都说熟能生巧，在他这里便有了最直观的表现。
无需度量，眼睛就是最好的尺子。无需用漏刻计时，直觉就是最好的时钟。
一声声有节奏的捶打声，让平日里很难正经起来的刘敬，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已被其牵动着砰砰直跳，目光也随着烧红的剑胚移动。
成，一定要成啊。
他面带殷切地望着那赤红的一片，在心中念叨。
一个声音如同天籁一般在他的面前响起。
“好了！”
烧红的宿铁剑，被移交到了下一名工匠的手中，刃口插入了牲畜尿液之中，冒起了一阵白雾。
在急剧的冷却硬化后，又被挪交到了下一名工匠的手中。
不，不对，不是下一名工匠。
刘敬透过沸腾的水汽，竟看到那个位置，是刘稷蒙着口鼻站着。
他从容地接过了那把初次淬火过的剑胚，将其送入了面前粘稠的油脂之中。
剑身上的红赤颜色消退而去，青年的眉眼间，却有一抹火光点亮了起来。
……
在这一刻，刘敬竟觉，自己恍惚间在刘稷身上，看到了太祖的影子。

第104章
昔日太祖起义之时，曾由铸剑师打造一把铭刻赤霄大篆的宝剑。
刘敬没有见过这把剑，但赤霄之名，总让人不免联想到红色。
一如此刻尚未完成淬火的长剑。
或许是因为被蒙住了下半张脸，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置身于工匠之中，在他身上那种让刘敬格外气恼的跳脱，都已尽数收敛了下去。
只剩下了有神的眉眼，在逐渐消散的水雾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虽然下一刻，刘敬就觉得，自己果然是突然眼瞎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刘稷拿着手中的剑，向这边喊道：“喂喂喂，拿两把寻常的制式刀剑来，再拿两件军中的甲胄。”
他搭着一名工匠的肩头，费力地向外发号施令。
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上林苑曾是刘彻的练兵之地，要找淘汰下来的兵器甲胄一点也不难。
今日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还不止是跟刘稷交好的杨得意，还有“隔壁”的钟官令辨铜令等官员。
他们不仅要负责辨识铜材，铸造货币，上林苑中卫队的不少兵器，也是由他们打造的，听闻刘稷这边铸剑将有所成，纷纷赶了过来。
还在外面时，他们就已被此地的冶铁高炉和水力鼓排吸引了注意，现在更是屏气凝神地看着铸剑的过程，唯恐错漏了步骤。
“甲胄我们都让人带来了，就放在隔间，马上到。”
见刘稷拿着剑向外走去，钟官令这才拉住了他的衣袖，问出了一个在场有不少人都想要问的问题：“容我多问一句，为何要淬火两次。”
刘稷答道：“太祖留下的冶铁书中说，剑若要韧性不失锐利与坚韧，就要在降温之时多多留神，先要让它迅速降温下来，变成冷凝的一块，再要缓缓降温，让它兼具韧性。所以先入水，再入油。”
“先入水，再入油……”
这是他们未曾听过的说法，也就是刘稷言之凿凿，才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可究竟能不能达成他所说的奇效，还得实践了再说。
“来了来了……”
刀剑和甲胄被从隔间抱了过来。
在等待的短短时间内，刘稷又拿着剑在磨刀石上擦亮了剑锋。
有人手持其中一把制式长剑，向着刘稷手握的这把新剑劈砍了过来。
只听当啷一声。
忽然断开的，竟是先发力，也看起来更为迅猛的老剑！
刘稷没管周围的惊叹之声，已是毫不犹豫地剑锋一转，向着面前的甲胄就劈砍了下去。
才与一把本能称得上是好剑的武器相撞，也并不影响它在此刻的表现。
剑过甲裂，切口不见参差。
“好剑！果然是一把好剑！”刘稷目露惊叹。
听闻西汉再往后几百年，北齐著名的冶炼家綦毋怀文严格控制生铁与熟铁的配比、掌握淬火的温度与时间，甚至能让锻造出来的宿铁刀，一刀斩断三十札盔甲。
刘稷就不想那么远了。
他所用的盔甲还算是汉军之中精良的，难以想象要用何等宝器才能一刀劈开三十层。
只看眼前好了。
就是这样轻易劈开一层，在战场上也已经能起到毋庸置疑的奇效了！
周围众人的声音，也足以证明，这把剑有多成功。
最让人惊叹的，甚至也不只是剑有多锋利。
众人面面相觑：“我们之中，可没有排得上名号的铸剑师啊……”
铸剑之铁冶炼多少火候，对于大多数锻造兵器的工匠来说，是学会了之后要严格保密，以防被别人偷师的东西。
当然，这种很难量化的东西，要想偷师也并不容易。
可现在……现在用了新的锻钢办法，对“火候”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样能直接削断寻常宝剑，能砍破普通盔甲的崭新利剑，是刚一问世，就能量产的神兵！
一名资格老一些的工匠，先一步从心神恍惚中恢复了过来，眼神发亮地望着刘稷手中的长剑：“是不是……乐成侯，咱们是不是该尽快将剑送到陛下的面前？”
“送！当然要送！不过不能只送一把剑。”刘稷看向了仍未熄火的炉子，答道，“要让陛下知道，此剑并非妙手偶得，起码也得多加数把，一并送至长安。今日既身负太祖之托，就恳请诸位先再操劳一阵了。待此间事了，陛下有赏，人人有份。”
“乐成侯，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在此收获的，难道只是陛下的锻剑锻刀赏赐吗？”
工匠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都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们跟随刘稷办事的时候，对这位从未接触过冶铁的年轻宗室，总有些拿捏不准，还是听他将话说得头头是道，才相信了他不是来此玩闹的。
现在事成，才敢断言，刘稷何止不是来玩闹的，更是送了他们这些人一份超越当前时代、赖以谋生的本事！
“当然不能只送一把剑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该打造数把，送与陛下一观。”
刘稷挠了挠头：“那就得熬夜了……”
“我们来我们来。”
“您好好睡一觉吧，余下的事情就归我们来吧。”
钟官令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工匠在推搡间，将刘稷“小心”地护送了出去。
他倒是想说，他这边的人手还挺多的，能帮着这些人搭把手，但陛下没有发话，他和刘稷这位没干本职的禁圃令就是完全分属于两个部门的人，怎能胡乱越俎代庖呢。
也就只能等到陛下收到了此地的消息后，再行分派工作了。
早知道他就该在太祖还在人间时，多在那位老祖宗的面前晃一晃的……
……
炉火不熄。
这批武器在仅仅两日后，就送上了前往长安的路程，又在数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手持着刚刚砍穿了一件甲胄的长剑，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当他的目光转向此地剩下的那些刀兵时，或许“激动”都已经无法用来形容他的脸色。
武器。这是作战的根本。
他从来不是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也很清楚，冶铁技术的长进，即将带来的，绝不会只有武器锻造上的益处。
但仅是如此，就已够让人惊喜了。
“按照乐成侯在上书中所言……”
刘彻打断道：“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面圣答话？”
桑弘羊顿了顿：“……他说，跟我们这些人说话，和跟陛下说话的情形不同。”
刘稷在上林苑的逍遥日子，早前就由桑弘羊告知了刘彻，但刘彻也没想到，这除了面圣什么都不怕的小子，还真就在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之后，仍然选择留在上林苑，不出来为自己争个功劳。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道理上其实也说得通，他是不希望太祖曾经用过的这张脸再度出现在长安城，免得节外生枝，祸及自己的小命。
可刘彻眼见这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武器摆在自己的面前，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刘稷考虑的，好像并不仅仅是如此吧。
“算了，先不说他来不来这件事了，先说这些兵器。刘稷怎么说？”
桑弘羊答道：“他说，这批武器不仅在锋利和坚韧程度上，远远超过早前的制式兵器，就连材料的损耗，也比早前低上不少。此外，生铁和熟铁经过这种方式混合，工匠至多只需培训半月就能上手。唯一的问题是，大汉各处铁官早前修筑的高炉，基本都比他所用的那些更宽，如果要修改的话，是一大笔支出。”
刘彻点头：“能改就早点都改了。如果大笔投入的背后，是换回来的巨额利益，很划算……”
他看了眼桑弘羊的脸色，差点笑出声来：“你何必这个表情，我又没说要让你去督办这件事，等到今年的秋收过后，让大农令去就行了。”
桑弘羊松了一口气。
刘彻在殿中来回踱步了一轮，负手停了下来，面上仍有唏嘘之色。
“更高的冶铁效率，更精准的炼钢比例，竟然只是这样微小的改动，就能带来这么大的收获……再早几十年，我大汉的工匠其实也能做到今日之事。”
若能早早获知，恐怕也不会有军臣单于的崛起，不会有他刚登基时人人让他忍着点匈奴犯边的憋屈了！
“但它说起来简单，想到却没那么容易，正如当日我去上林苑时乐成侯与我说的高炉内部变化一事，以人眼窥测何其之难呢……或许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桑弘羊低声回道。
刘彻也不爱在这种事情上纠结：“行了，说说后面的。”
桑弘羊：“乐成侯在上书中还说，这批武器的品质虽然优秀，但并非太祖所赠的法门中最为出众的。”
刘彻急上前两步：“还能有更好的。”
“能，但以他所说，当不了普及军中的武器。”桑弘羊回道，“他提到的这种冶铸之法，名为冷锻法。”
“冷锻……”
“顾名思义，就是让铁器在已经冷却下来的常温进行打造，会更为坚固耐用，但要让钢铁在常温下变成需要的形状，需要的人力物力，远远不是现在所用的技法可比，千锤百炼，也需要足够的时间。乐成侯手底下的那一批工匠，估计也得先经过一番培训，才能打造出对应的兵器。陛下觉得呢？”
他觉得？
刘彻什么都想要。
“若真能如他所说，兵器甲胄的强度再进一步，再多给他拨一批钱财精研也无妨，不过这种冷锻之法若无法扩大产量，就只用在精锐士卒和将领的兵器上吧。”
刘彻想到这里，嘴角又带起了一点笑意，“前阵子霍去病那小子还朝的时候不是还在说，都怪他的箭矢不够锐利，才被匈奴的骑卒阻拦了去路，没能直接斩了伊稚邪那小子，这次我让人把他用的武器都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来做，看看下次他能不能真给我带个惊喜回来。”
桑弘羊听出了满满的炫耀意思，有点无奈：“陛下真是对嫖姚校尉寄予厚望。”
刘彻：“为何不能呢？别人听到我这句话，或许还得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我，居然要被这么架在火上烤，霍去病估计都得提前谢恩了。自从他跟着太祖混后，更是胆大得没边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年轻小了些，若没有这样的战功在身，士卒难以服他。”
若是这冷锻之法能成，也算是给卫青霍去病这些身在边地的将领一个惊喜了。
“还有……”桑弘羊继续汇报道，“乐成侯说，太祖还留给他了一套马具的锻造之法，就是需要做的准备更多了，现在有这些兵器在前，证明他没在浑水摸鱼，也好先跟陛下报备一番了。”
刘彻：“……太祖说要给他留个铁饭碗，还真是这么铁的饭碗？也不怕这小子噎住！”
汇报个进度都能说出再一再二再三的。
难怪桑弘羊都说自己有点嫉妒刘稷。
桑弘羊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胡扯，要不然他也没法说什么自己被事务缠身，暂时走不开了。”
这个理由，还是刘彻为了免于刘稷被河间王打扰，帮他想出来的，结果现在可好，刘稷又把这个理由给送回来了，顺带挂上了太祖这杆大旗。
再去想他刚被“押解”到长安，叩拜于殿前的模样，竟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了。
刘彻眼眸一眯：“他既这么说，那就由着他吧。但朕正好欲往上林苑南边各处巡猎，或将途径，届时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
看看对方是仰仗着太祖的恩赏为非作歹，还是真能变成一位特殊的治世能臣！
刘稷给他画的大饼太多，他有点吃撑了，需要去林圃之间消一消食。
“对了，”见桑弘羊收到了他的旨意准备下去通传，刘彻又指了指那批用来向他展示的兵器，“分作三份，送给卫青、程不识、韩安国，告诉他们，朕会尽快将这些兵器让人打造出来，秋冬时节提防匈奴入侵之事，就看他们的了。”
希望他的那些将领，莫要让他失望。
……
不过大约是因为匈奴王庭的两次变故，近来大汉边境太平了不少。
偶有匈奴部落前来犯边，都有点虚晃一枪，小打小闹的意思。
程不识都觉得自己近来腰上长了些肉。
虽然说，将领骑马，腰腹部是需要多一点肉，才能承载住各方冲撞，撑得起甲胄的，但……
他还没忘记，太祖去年在就长安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呢。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便是守城，也得守出个名堂来，不能真就在雁门混吃等死了。
可是匈奴不打过来，程不识也就只能按部就班地训练士卒，设置城防，再就是让人仔细盘查关市的秩序。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点问题。
“近来有一支流落到我大汉边境的匈奴部落，依靠着关市站稳了脚，在边境做些杂活。”
程不识点点头。
匈奴人也不是全归着单于管，听从他们调派的。
总会有些并不想打仗的，在边境与汉人互市往来。这些游散部落的动向，也常常能让他从中窥探出匈奴大军的行动。
秋日已到，不少老弱居多的匈奴部落反而会选择依托于阴山而居，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这些人，有被同化入汉朝的可能，程不识是不会随便将人驱赶离开。
但前提是，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活不下去的匈奴人。
他的亲卫来向他通报，本身就意味着，他说起的这批人不同寻常。
“他们当中有些人时常出入关市，却并不做买卖，而是找人打听消息，当中还有一个女人，汉话说得尤其好。”
程不识拍腿怒道：“好哇，连这种迷惑人的招数都用出来了，陛下说伊稚邪是个狡诈的单于，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所以咱们……”
“直接把人拿下吧。”程不识毫不犹豫地说道。“放长线钓大鱼，给他们一点错误的消息，或许是个好办法，但我做不来。”
做不来就容易做错，到时候才更加麻烦，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点，将人抓了，别给他们来边境搅浑水的机会。
这样才对得起陛下和太祖对他的赏识。
程不识大手一挥，就这么下达了命令。
可他是真没想到，当士卒将那疑似匈奴王庭派遣出的一众奸细抓获时，对方却急着要见此地的守将。
“就是你要见我？”
程不识有些奇怪地看向面前这个应有三十来岁的匈奴妇女，在她的身前，还揽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怯怯地用一双眼睛看着他。倒是那匈奴妇女，看起来不像是个被抓获的奸细，反而面上带着几分恼怒。
程不识更迷惑了：“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吧？”
“我也不认识你。我是来找人的！我找张骞。”
“什么？”
那匈奴妇女咬着有些干裂的唇，一字一顿：“我找张骞，我是他的妻子，他是大汉的使者，可你们这里为什么没有人认识他。”
程不识被这话惊了一跳：“你说你是张骞的妻子？”
这匈奴妇女的汉话说得确实不错，但她大概理解不了什么“太中大夫”之类的说法，所以程不识对张骞也就直呼其名。
那匈奴妇女显然不在意这个，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是军臣单于赐给他的妻子，他……他逃亡西行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他走，但我听说他活着回到了汉朝，还是要找到他。”
所以，她千里跋涉，来到了大汉的边境。
若是早前军臣单于还在，她必定不敢离开王庭，但现在王庭已非曾经的模样，多处战乱爆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就波及到了她的身上，离开反而成了更好的选择。
张骞受困匈奴的十年间，没有忘记汉人的语言汉人的文化，也曾经无数次和她描述起梦里的长安。
她想，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了。
她要来找这个一心归汉的男人。
程不识有点头疼了：“……可他现在不在长安，已尊奉陛下之命，再度出使乌孙去了。”
“你说什么？”她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伊稚邪单于也去了那里！”

第105章
程不识只差没当场跳起来：“谁？”
伊稚斜？他去了乌孙？
他在这个接连战败威望有损的当口，没有先找个好抢一点的地方去，打出点扭转名声的战绩，直接就找上了乌孙？
按照朝中的分析，匈奴王庭此前的单于继承之乱，右谷蠡王之死，极有可能和伊稚斜有关，而乌孙与右谷蠡王的领地毗邻，二者之间应该不乏往来。
伊稚斜却敢坦荡地去那里？
那匈奴妇女将嘴一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想到了她此行前来汉地的目的，她眉眼间又露出了几分烦躁之色。
说，就是暴露了匈奴大军的动向，何况以面前这位汉军将领的表现看，他完全没当眼前人是在胡言乱语。
而不说……
程不识已上前了一步：“此事恐怕关乎张骞性命，还请夫人据实以告。”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口才如此之好，见对方面上两难之色更重，他又道：“夫人会选择南下，应当并不仅仅是念旧情吧？”
“伊稚斜此举……真的不是将匈奴彻底推进覆亡的深渊吗？”
程不识想了想月前，由人从朔方传至雁门的消息，太祖的那句临别之言，似乎也能在此时派上用场了。
“我汉家先祖以还魂之术降临人间，曾在不久前窥探草原动向，说起了一件事。他说，伊稚斜在某一日凌晨带兵杀人，还杀了超过千人。”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女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哪怕是她从王庭离开，也只是隐有耳闻罢了。
而她暂时同行的部落，是在临近边关的地方才遇到的，当中无人知道此事。
现在却被这位驻守边关的将领说了出来。
算算时日，汉军根本不该探听到这样的军情。
可是他说出的消息来源，听起来甚至要更为不可思议。
汉家先祖以还魂之术降临人间？？？
伊稚斜就是跟这样有先祖庇佑的汉人在打？张骞他始终不愿臣服，拒不向军臣单于低头，也是……也是因为汉人这边有这样的传奇之事？
匈奴妇人塔娜发出了那句惊问后，并未再多说话，嘴唇却开合了几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能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知伊稚斜西行？”
塔娜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程不识：“或许是因为太祖知道，你即将把这消息送到，为你自己挣一份立足汉地的功劳，去岁……也是太祖预知了张骞的回归，才让他在半道逃亡时，遇到了迎接他还朝的队伍。”
少有说这种场面话，程不识都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隐隐作痛。
好在塔娜本就在心神大乱之时，哪里能察觉到程不识的尴尬。
她低垂着头，仿佛经过了许久的权衡：“好……我将情况告知于你。”
一刻钟后，两队快马一前一后地从雁门出发。
一队带着程不识送呈陛下的书信，急往关中报知紧急军情。
一队则前往朔方，先将获知的重要军情告知卫青大将军。
“伊稚斜意欲领兵过焉支山，与乌孙、西羌联兵，叩我汉家西关……”卫青眉峰一紧，“他还真是……不惜一场豪赌啊。”
这对伊稚斜来说，绝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如果他确实能杀敌一千的话。
比起他要借此战恢复自己的名望，卫青觉得，他其实更像是要给大汉的边境促生两头恶狼，凭借此行所得，让他们和汉军相斗，以便为他争取出恢复元气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从中受益，那是另外的事情。
这种带毒含刺、不顾后果的敌人，远比一位理性的统帅，更让人觉得棘手！
幸好……幸好天命仍在大汉的这一方。
陛下对张骞的信任，为大汉带来了一位被困匈奴十年也不改其节的使者，让他为匈奴单于所赐的妻子也愿意追随他而来。
程不识愿意稳守边关，谨防生变，早早地将这位寻人的匈奴妇人带到了面前。
太祖留下的那句军情，也以足够震撼的方式，诱出了那句情报。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都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此事。
哪怕汉军近来边防军备充裕，或许能扛得住这三方联军的首战，边境士卒的损失也绝不会少！
卫青有些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忽听一旁，霍去病的声音道：“张骞还真是有点吸引匈奴的本领……”
算一算，这得是第三次了吧。
稍微不那么厚道一点想想，如果带上张骞，配合上太祖陛下所赠的指北针，有没有可能用更为精准的方式实现对匈奴的捕捉呢？
霍去病刚想到这里，头顶就挨了舅舅不轻不重的一个拳头。
卫青伸手一敲：“胡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陛下收到这份边境军报是何想法，我们姑且不论，驰援西关的兵马，得提前备好。万一公孙将军部下兵将不足，陛下有意令朔方郡的守军带上粮草驰援，我们就得能在接到军令的下一刻及时出兵。”
霍去病嘟囔了一声：“我也没在说玩闹的话。”
有些时候，作战真的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实力。
他正了正面色道：“大将军，我看我们还有一件事可做。”
“你说。”
“伊稚斜既然敢越过焉支山，妄图血洗我大汉边关，那也莫要怪我们断他后路，要他性命了！”
霍去病眼中的战意一览无余：“我信陛下和舅舅的本事，既已先得军报，必不会让伊稚斜得逞。我想另率一军，堵一堵他的退路！”
“……他的退路？”
卫青思量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我不敢说真能拦住伊稚斜的谋划，但我可以先将你的请战之言送往关中，为你争个临机应变的机会。”
“可是……”
卫青的一句“可是”转折，让霍去病脸上才挂起了笑容，又收了回去。
卫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别忘了太祖对你的嘱托。”
霍去病听到“太祖”二字，脸上又隐有几分失落之色，但也是只是一瞬而已。他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没忘记。”
“那就——”
“大将军！”外面士卒的通报之声，忽然打断了卫青和霍去病的对话。
卫青也有些没想到，他准备送向长安的急报还未发出，倒是先从长安送来了一份由陛下送出的“重礼”。
他平日里的稳重，也不免在见到这些排开在面前的武器时，暂时从脸上丢开。
再一看，刚刚就激进请战的嫖姚校尉更是直接，只差没将脸都贴到面前的刀上了。
“这就是太祖陛下临行前交托给刘……交托给乐成侯的冶铸之法，打造出来的武器？”霍去病惊喜发问。
虽然还没以刀劈剑砍的方式测试这些武器的精良程度，但霍去病打从接触习武开始，所用的兵器都属上等，又怎会看不出，这批新造的武器是怎样的水准。
再看随同这批武器送来的信函中所言，霍去病也不免吃惊了起来。
信中说，兵器一式三份，寄送三处边关，告知情况。
此等上好兵器，在上林苑新起的冶铸作坊已能轻易量产，最迟在下月，就能先交付一批，为边境守军换上。
不仅如此，因此种兵器的锻炼进展顺遂，乐成侯已准备继续摸索太祖留下的其他冶铸之法，尤其是专为将领和精锐打造武器的冷锻法。
望诸位在边关，莫要辜负了各方的期望。
霍去病：“……我是不是不该在将乐成侯带回长安的路上，对他这么恶劣？”
少年抓了抓头发，忽而有几分罪恶感。
他对刘稷实在能称得上是暴力执法，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带了点迁怒的意思，可非要说的话，刘稷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这当中最无辜的人，也难怪太祖陛下要为他留下一段退路。
倒是他在没能追击到伊稚斜的懊恼，和太祖离开的郁闷中，有些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可现在事实证明，刘稷并没有辜负太祖对他的信任，把这上等好兵以如此快的速度打造了出来，送了霍去病他们一份惊喜。
若是上林苑那边冶炼兵器的速度够快的话，指不定还能在迎战匈奴的时候，把这些武器堆上前线，给那自以为重新抢占先机的伊稚斜，一个天大的惊喜。
霍去病做“坏事”的事情肆无忌惮，现在也认得起这个错。
卫青刚要开口，让人把甲胄送来一试刀剑之锋，就见霍去病跳了起来。
少年急急地往外走去。
“去病！”
“我给乐成侯写一封信！”霍去病丢下了这句话就跑没了影。
卫青：“……”
其实也可以不必这么着急的。
他还得先让人测试一番这些武器在守城与进攻中的效果，才能被陛下写回信，也把先前对程将军所送军报的回应，一并送去关中。
总之，当这份卫大将军的回执踏上回京的旅途时，一并带上的还有一封小霍将军和乐成侯“联络感情”的书函。
这两份文书所走的路线比之程将军的更为平顺，抵达关中的时间，也仅仅比他的慢了小半日。
不过当这两份军报前后脚抵达长安时，当今陛下并不在京中，而在上林苑。
军情紧急，接到急报的官员直接遣人,速将其送去陛下所在之处。
……
刘彻尚不知，有这两方军情正在向着他疾驰而来。
他此刻正骑乘着骏马，身着骑装，纵马于上林苑中。
“吁——”
刘彻拉住了缰绳，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前方一行刚刚闻讯的人马绕过小径，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驰行而来。
刘彻一看到这当中其中一人的表现，顿觉有些好笑：“杨得意，都说了让你稍稍练练你的骑术，怎么还是这样的半桶水。”
杨得意摇摇晃晃地放缓了速度，艰难地在马背上坐稳了身子，向着刘彻行了个礼：“陛下呀，实在不是我不想练。平日里训练这些猎犬，已是废了老大的劲了，再让我练习骑术，可谓是分身乏术。”
刘彻：“你就不能骑着马跟着猎犬跑吗？还能正好训训他们的脚力。”
“臣可不敢！”杨得意大惊，“就臣这骑术，万一一个不慎，把马蹄踩到陛下的爱犬头顶上怎么办？”
刘彻无奈：“要是连这都躲不过，那他们还叫什么合格的猎犬。你可真会给自己不想练习骑术找理由……”
反正杨得意也不是陪同刘彻狩猎的郎卫，他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刘彻摆了摆手，也就不欲多加理会了。
不过，这家伙给自己找的理由实在不太好。
他那是因为养狗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吗？分明就是成日里往那刘稷的地方跑，跟那个一出长安就兴高采烈的宗室可谓是臭味相投……
刘彻甩了甩手中的马鞭：“走，去新设的冶铁之地转转。”
他倒是要看看，刘稷这半月间又有了些什么新进展，更想看看，这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到了上林苑却如鱼得水的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禁圃令的地方？”
刘彻斜来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也说不上是问题吧……
杨得意虽然跟刘稷的私交不错，但再如何不错，也得排在陛下的后面。
“乐成侯应是不知陛下到来，此刻并没有蹲在冶铁炉前。”
“那他在何处？”刘彻来了兴趣。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去户县的县城了。”
……
上林苑横跨数县，其中就包括户县，但并不代表着上林苑的林圃，已将户县的县城都包裹在当中。
户县周遭设有上林铸币三官，但户县内仍有许多并不为铜官效力的百姓。
百姓多，才有生意可做。
刘稷翻阅着手中的账簿，面露满意之色。
他这“盒饭”行当，果然大有可为。
还凭借着关系门路，每日都有一笔稳定的生意能谈。
他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不会非要给这些劳工配荤素搭配的盒饭，薅刘彻的羊毛，但把饭做得好吃一点，开拓炒菜赛道，让更多人选择他这里，总是没问题的吧？
问就是太祖陛下还对他的事业，给出了一点技术上的支持。
不信就问太祖去，看太祖能不能回答。
短短半个月内，他又靠着这家大锅盒饭店，碰瓷出了几个成就。
他正儿八经自己打游戏的时候，做生意可没有这么自由！
哪有这么容易完成世家第一代的本钱积累。
【已解锁成就：一县翘楚】
【成就说明：在一县之地完成从无到有的名声累积，并拥有衣食住行其中之一的产业……】
可恨刘邦的墓地在之前卡bug的时候算作了他的产业，却不能算是衣食住行其中之一，要不然刘稷早就在长陵邑时，便达成这个成就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已解锁成就：薄利多销】
【成就说明：名望的累积需要运作，有的时候让利也不失为一种经营口碑的好办法……】
【已解锁成就：缴纳税收&#183;一/二/三】
这种就属于是不用看说明也知道意思的成就。
不过先前在祖宗身份的时候，没人闲得无聊要让他去缴税，提出这种刘彻看了要打人的请求，倒是现在在当宗室的时候，正好能把这些弄上。
锅有太祖和刘敬背了，而得到的成就都是刘稷的。
怎一个爽字了得。
刘稷把身体又往这竹椅上靠了靠，神态越发轻松，向着自己雇佣的店主道：“明日抽空，去把隔壁那家店也盘下来吧，到时候要弄点什么，等其中的摆件陈设布置完了，我让人告诉你。”
那平日里负责看店的人跟着刘稷发了笔小财，对他态度尤其恭敬：“您真是个经营的奇才，实在是被这宗室的身份给耽搁了。”
刘稷噗嗤一笑：“你少在这里说这种拍马屁的话，我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他将手中的账册一推，顺手抽出了两根筷箸，“行了，去让人上两个小菜来，我在此地用过了饭再回。”
“要酒吗？”
刘稷思量了一下近来锻造的进程：“要！”
回到了上林苑中，人多，何如此刻自在。
今日他还是专门把跟班都甩了来的此地，正该小啜两口，放松身心。
天知道他跟人掰扯冶炼技法的时候，需要从脑子里想多少说辞……
但说是说得只喝两口，刘稷还是忽略了自己的酒量。
早前跟杨得意对饮的时候，他都吃了醒酒的药丸，就是怕自己言多必失，今日连杨阿公都不在面前，倒是连这个都给忘了。
好在他还没醉个彻底，可以在自己张罗的饭堂后面找个地方睡一晚，再回上林苑去……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刘稷摇摇晃晃地从楼上走了下来，竟是看到那前来扶他的店主脑袋一动，变成了刘彻的脸。
他自己也晕晕乎乎的，有些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又是何种身份。
早已习惯的身份，让他嘿然一笑，一把拍在了对方的肩上。
刘彻，骑装，是什么时候来着……
没事，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在行，不会露馅了。“来！陪祖宗我骑马走一趟！”

第106章
正好展示展示，他现在堪称神乎其技的骑术！
没有马镫马蹄铁又怎么了，他开挂了。
……
“陛下……”
杨得意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有直接坐倒在地上。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这近来结识的好兄弟，居然有喝醉了酒就自称祖宗的喜好，还直接称呼到了陛下的头上。
你管谁自称祖宗，都不能在陛下面前啊。
他试图用眼神暗示，来向刘稷传达点讯息，但很显然，一个醉酒的人根本留意不到他这努力减小了存在感的动作。
刘稷甚至瞥了眼刘彻：“愣着干什么？不会是这几年疏于骑射了吧？”
杨得意已经快晕过去了：“……”
乐成侯！乐成侯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跟陛下说话吗？
但当杨得意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转向陛下，试图从他表现出的怒容里寻找刘稷生还的希望时，他看到的，居然是一张分外惊喜的脸。
陛下……在惊喜？
杨得意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就是陛下此刻的表现。
等等，这不对吧？
可对于刘彻来说，他又怎能不觉惊喜？
早在再度看到刘稷的第一眼时，他就愕然惊觉，在他面前的，绝不是彼时那个偷偷看小抄的乐成侯，而是他那位好祖宗。
这种个人气质上的东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改变的。
一个人的眼神也没那么容易改变。
但他又有些担心，这仅仅是他的错觉。
直到刘稷开了口，说出了那两句以祖宗口吻才会出口的话。
刘彻畅快地笑了：“我怕的是您刚刚饮酒，头脑昏沉，一比骑术，就直接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刘稷大步向外：“那就试试好了。”
刘彻直接跟了上去。
杨得意在原地战栗了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是太祖陛下？”
与刘彻同行的郭舍人也同样震惊，但那毕竟是跟在刘彻身边的人，还曾见过陛下被太祖打一巴掌的景象，已是更快一步地恢复了过来：“不是太祖陛下，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
反正不会是刘彻的侄儿。
说来也是巧了，上一次太祖出现的时候，就是刘稷醉酒，这一次太祖出现，又是这样的情况。
莫非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让祖宗稳定地还魂吗？
当然，这就不是他郭舍人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脚步一抬，直接跑了起来，“陛下！”
等等他啊！
刘彻旺盛的胜负欲，外加上见到这位不告而别的祖宗的惊喜，让他已然选择直接跟着刘稷翻身上马。
同行的一众郎卫也各自上马就位。
谁也没想到，这原本是陛下来找乐成侯说说冶炼兵器之事，居然会变成这样的骑术相斗。
那位太祖陛下更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直接一抽马鞭，“驾”的一声就飞驰了出去。
众人来不及面面相觑，问出“鬼魂也能醉酒吗”“万一太祖掉下马他们接不接”“听说太祖有护身屏障但上次他坠马直接坠回地府了”“这郎卫俸禄真不好领啊”之类的话。
只剩下了——
“快，赶紧跟上去！”
再不跟上去，他们就得掉队了。
一众骏马飞驰而出，只在原地留下了骑术不精的杨得意和……
被太祖陛下抢了马的某位倒霉郎卫。
怎么说呢，能被太祖陛下抢马起码证明，他把马养得还不错是吧？
他也听到了同在此地的杨得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疑问：“太祖陛下突然出现，对乐成侯没什么影响吧？”
“应该没有吧？”
太祖陛下又不是邪祟，怎么会因为这突然的还魂，对小辈造成影响。
……
但此刻身在奔驰的骏马背上的乐成侯本人，已经快要自闭了。
当奔马飞驰起来，秋日和爽的凉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刘稷的酒就被吹醒了大半。
马背上的颠簸还让他呛咳出来了一点酒气。
那一点点清醒，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在朔方表演过一次太祖离开的戏码，给自己换回了宗室的身份。
所以他看到刘彻的时候，根本就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现在不是太祖！
完了完了完了。
他果然不是个合格的演员，没法在脱离角色后很快出戏，居然又把自己代入到了太祖的身份里。
都怪他装太祖一年，直接装出了肌肉记忆。也怪他在紧绷太过之后直接快乐放飞，完全没考虑过刘彻还会突击检查。
怪不得老一辈的都说一张一弛要有分寸啊啊啊啊啊啊。
他现在就吃到这个苦头了。
这突如其来的祖宗上身要怎么演啊！
刘稷心中已经八百个问号在爬了。
幸好他此刻奔马在前，从系统中兑换到的骑术又毫不掉链子，让他因为那抢先一步启动的优势，仍然跑在刘彻的前面。
刘彻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而不是他有一瞬扭曲的表情。
稳住，稳住。
你可以的。
刘稷在心中告诉自己。
起码他没有因为怀念手感什么的大发狂性，在见到刘彻的第一眼，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他的脸上。
又没有让刘彻丢脸，只是突然再次借用了刘稷的身体。
那给自己找个探亲的理由，应该可行……？
比如说感觉到刘稷的冶炼大业卓有成效，近来就要给边关提供一批兵器，他干脆也出来看一看，那新打造的宿铁剑比之他的赤霄剑是强是弱。
再比如说他上次走得匆忙，都没将送给刘彻的药丸、送给军中的指北针功效彻底说清楚，现在再来补两句。
再再比如……
啊啊啊啊这种理由别说能不能说服刘彻了，刘稷觉得，那都说服不了他！
毫无格调，毫无逻辑。
也就是现在祖宗招呼着曾孙，来上一场说走就走的赛马，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任侠自在的味道。
可然后呢？
奔马总是要停下的。
“太祖当心！”
后方传来了一句提醒。
但刘彻随即听到的，是一声有些任性的发笑。
也对，昔日乱军丛中也能撤走突围的人，哪里会被此间林圃的一处围栏所阻挡。
略微发黄的蓬草之间，强劲的马蹄腾跃而起，带着骑乘在马背上的青年跳了过去。
刘稷还有回头的余力，看看后面的人能否追赶上来。
许是好久没有这般赛马逐猎了，眉眼间竟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烂漫。
应是连带着酒气也挥洒在秋风之中了。
马蹄自乱草中一路穿过，踏过铺落石子的溪流时也未停留，直到停在了溪流通向的湖泊。
湖边秋色正好。
再往远处，已能隐隐见到几丛升起的黑烟，正是上林苑中钟官所在。
刘稷勒住了缰绳，轻轻夹着马腹，用着和缓遛弯的速度向前，等着后方踢踏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刘彻也停了下来，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又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
刘稷回头，就见他脸上的笑容虽还在，却已慢慢收敛了起来。
唉，他果然还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祖宗临别时的赠礼，应该在刘彻这里刷了不少好感，尤其是那赶赴北地的生死时速，简直像是一位已故帝王对疆土的无限眷恋。
刘彻会对他有所怀念，也属情理之中。
可当再遇的短暂欣喜被属于帝王的理智重新抢占回去时，刘彻的脑海中，就势必要出现另外的问题了。
你都走了，还回来干嘛？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回来。
要是这样的话之前干脆别走算了。
这么反复一趟，倒有点像是服从性测试了。
刘稷心中闪过了无数个想法，开口的时候已完全代入太祖身份了，有些嫌弃地问道：“我不是已让人将那药丸送给你了吗？怎么还跑会儿马就呼吸不畅的，还要等着我先说话？”
刘彻差点被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
突然出现是祖宗干的，邀约赛马是祖宗干的，那按照道理来说，现在停下来交谈，也应该是由祖宗先开口，怎么还怪他不抢白呢？
刘彻呵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您是否又在地下高瞻远瞩，看到了点什么，准备上来就开始问罪，还不如少说少错呢。”
刘稷：“问罪倒也算不上。最多就是……”
最多就是埋怨一下。
你说你好好的长安不待，来上林苑干嘛。来上林苑就来吧，明明有这么多地方可去，非要来找他。找也就算了，直接在那边歇着让人来通传不行吗，非要来逮人……
还正好遇到刘稷稍稍喝多变成了酒蒙子的状态。
刘稷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形容这种巧合了。
或许，这也是刘彻好运道的表现吧。
刘彻抢白：“太祖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刘稷叹了口气：“我其实是想训你一顿的，毕竟当下不是你该来到这里的时候，但真要开口的时候又在想，从去岁到如今你几乎没休息过，劳逸结合实属人之常情。”
他笑了笑，自己仿佛已先想通了这个问题：“所以最后就变成了看看你这体魄如何哈哈哈哈。”
“对了，”他顿了顿，又道，“也要感谢你这乐成侯冶铁有功，为我争出了点人间走动的时间，也多亏你没因为这张脸在长安行走不便，直接对他痛下杀手。”
刘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这种妄行杀刑的人吗？”
刘稷：“那可不好说。哦，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有些话就先不说了。”
刘彻：“不必管他们……他们有眼力见。”
宫中的郎卫当然有眼力。
知道陛下和太祖时隔两月重逢，必定有话要说，现在既没再一味地往前冲，而是在湖边停了下来，应是该说事了。他们着急忙慌地上前，反而要影响那两位陛下的交谈了。
还不如相隔着一段距离缀在远处。
正好，看起来太祖是没有坠马风险了。
可他们是满意了，刘稷是真没招了。
扯开话题，他现在必须赶紧扯开话题。
要不然带着刘彻来个手工打造兵器的趣味体验？这算是什么祖孙互动。
不不不，这好像也不是个正道。
有了！
要不就拿那个不稳定因素河间王来聊聊……
但还没等刘稷开口，二人就忽见，远处有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那后方尾随的是停在了远处，这一队人却好像是迫切地要见到刘彻，也根本不知此时的刘稷已切换回了祖宗的身份。
当先之人匆匆跳下了马背，格外欣喜于能在此地见到刘彻：“陛下！”
他们刚从铁官处得知，陛下往户县县城去了，正欲分出几人前去报讯，却不料又有人告知，陛下带人已到近前，不必再多跑一段了。
本就是边关急报，应当早早送到陛下的面前，能少一些找人的时间总是好的。
刘彻望着这一众人，只觉他们满脸都写着“总算找到了”，连忙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边关告急！”
刘彻一惊：“什么？”
他迅速地接过了那封急报，正是程不识从雁门送来的那封。
程不识一向稳重，但这封急报中的用词仍能让人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也有几分焦虑。
伊稚斜这位匈奴单于没有选择他这稳守的雁门来袭，没有选择从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而是选择了对他来说最为吃亏的合兵，意欲动摇大汉的西关。
在程不识看来，这动向既有幸被张骞的妻子带到了边关，朝廷便理当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应变。
倘若明明已先一步知道，出使乌孙的张骞会和伊稚斜狭路相逢，却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那该多令人窝火。
陛下也绝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一幕！
“伊稚斜越过焉支山往乌孙去……”刘彻口中喃喃。
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直愣愣地看向了刘稷：“您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刘彻恍然明悟。
刚才刘稷话中语焉不详的东西，随着这份战况急报的到来，都有了解释。
为何他会说，刘彻原本不应该在这里。
他确实不应在此。
伊稚斜这次破釜沉舟的出兵，势必要给大汉的边关带来麻烦，倘若乌孙西羌都随同伊稚斜行动，那可能都不只是“麻烦”而已。
倘若刘彻身在长安，所有的决断都至少可以提前半日完成。
在这样的战事之中，半日已不短了。
但太祖又说，劳逸结合，未尝不是应变之道。
好像是以另一种方式，先让刘彻收获了一份安心。
伊稚斜此人精通内斗，擅长逃命，对外战事上却表现平平。就算他真的能舍弃一时之利，劝说乌孙西羌与他结盟，向大汉出击，他能调度的兵力又有多少呢？
究竟是谁抢先一步，现在还未可知呢？那又何必因为一个未在掌控之中的变化，先失了对战匈奴的冷静。
何况，战场的转换，或许就是汉军再次痛击匈奴的又一个机会！
刘彻相信他那到访乌孙的使者，相信他的大将军卫青。
当然，现在可能还得再加一个人。
相信他这牵挂着大汉命运，急于见到伊稚斜被了结的祖宗。
哎，想想都觉得挺好笑的。
祖宗在地下看到程不识的急报往京中跑，结果再一看长安，刘彻居然跑来找刘稷了，气得祖宗直接占用了后辈的身体，只恨不得再把这不务正业的皇帝教训一顿。
可真要动手的时候，又收住了……
一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刘稷知道，刘彻是怎样的人吗？
刘彻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刘稷：“……”
不是你明白什么意思了？
刘稷又没长着一双透视眼，完全无法看到，这份送到刘彻手中的军报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上面又写了些什么东西。只是忽然有种直觉，这件突发的要事恰好给他解了围！
刘彻的这句“您是为此而来”，意味着，他不用费劲地去思考，如何圆谎，讲清楚祖宗的重新回归了。
世上还有此等好事？
那他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是大汉的皇帝，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合适的。”
……
当坐在回返长安的马车上时，刘稷终于知道，送到刘彻面前的到底是怎样一份讯息。
这对刘彻来说，称得上是修改兵力分布的及时雨，对刘稷来说……大概也能叫及时雨吧。
喝酒误事，下次再也不敢了，而且下一次，可能也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趁着刘彻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刘稷擦了擦手心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待得一众人等回到长安时，卫青从朔方送来的军报也到了。
这份详细告知整兵备战情况的军报，让刘彻越发有底气向太祖表示，他只是短暂地出宫一趟又如何，这还真没耽误事。
有将领抓住了边境的一线变化，将最重要的军报捕获。
也有将领放眼大局，已备战待命，只等最后一句出兵的号令。
这么一看，最幼稚的，居然就是趁着后辈喝酒直接抢占身体的太祖陛下了。
他把卫青和程不识的两份急报都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直到刘彻都有点忍不住嘴角上扬，显摆自己手下将领的本事，这才拿起了一并送来的另外一封书信。
那是霍去病写给刘稷的道歉与问候。
然后他问出了个更幼稚的问题：“我有必要现在让刘稷回来看这封信吗？我看你这边关好像也不需要我操心。”
“不必。若能暂且还魂人间，还请留于此地。”
刘彻按剑而立，眉眼间星火璨然：“我想请太祖一并，见证大汉的这一场还击！”

第107章
刘彻有这个信心，对着刘稷发出这个邀约。
……
“可为何，陛下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
东方朔好奇问道。
别人不敢瞎问的问题，他倒是有胆子。
如今和太祖陛下江湖再遇，他也比别人适应得更快。
相别于匆匆，相逢于偶然，哪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也张口就问，为何陛下说出的是一句气吞万里，金戈铁马的恢弘之辞，出来的时候又活像是被卡住了喉咙，有点想拔剑砍人的样子。
刘稷也没瞒着他：“我跟他说，这种套路话别跟我说，明日上朝跟朝臣说去，我只会从地下爬上来问他，为什么不早半天接到军报，险些错过这出兵的千载良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太祖会说的话。
东方朔忍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道：“……论泼冷水，还是您比较在行。”
刘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这是泼冷水吗？”
东方朔想了想，忽然觉得，哦，好像确实不能用单纯的泼冷水来定义太祖刚才的那句话。
指不定陛下刚才是气冲冲地走了，回去之后又开始偷乐了。
谁让祖宗这话听起来还有点……羡慕。
羡慕刘彻正好处在这样一个同样风起云涌的时代，这风起云涌，还不只是在中原境内决出执掌天下的王者，更是对着原本不属于大汉的土地，放出汉室兴盛的信号。
羡慕敌方联结于边境，看似是大汉所面临的又一次考验，实则一旦渡过劫数，便是霸业飞升的契机。
也羡慕，无论是作为皇帝的刘彻还是作为臣子的卫青等人，都处在最好的年岁。
他的那句话，恰恰也是在说一个事实。
真正决定战争走向、决定大汉未来的，并不是从魂归九幽之处匆匆赶回的大汉先祖，而是——
属于这个时代的汉家子民。
见东方朔若有所思，刘稷挑眉，语气越发从容：“我没说错吧，你们才是戏中人，有些事情不必扯上我。”
刘稷说完这句，眉峰又隐约一动。
他这话出口，是为让自己的太祖当得悠闲一些，但回头去品味话中的意思，他自己都觉有几分错杂的情绪。
是啊，他只是想回家，又怎能登台呢？
偏偏在眼前，还有个没心没肺的捧哏。
东方朔直接接下了这个比喻：“我们当然是戏中人，还是将要演一场好戏的戏中人，至于太祖您——”
他一拍桌子，想到了另外一个绝妙的比喻：“您就是隔三差五来欣赏好戏，然后给赏钱格外大方的客人？这不，此次出兵西关，还有一部分武器是您提供的。”
刘稷的表情都放空了一瞬，这人也太能自娱自乐了喂！
“你这话说出去，你看刘彻打不打你。”
东方朔了然地点点头：“我们还是演得要比角抵戏好看的。”
刘稷：“……东方朔！”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东方朔为免戳中刘稷的痛脚，让他这位不适合参与到今世之战的先辈感到时不我与的可惜，转移开了话题。
他问道：“敢问太祖陛下，往后我们需要定期把乐成侯灌醉吗？”
刘稷又是嘴角一抽：“我敢说，今日身在长安的人里，敢问出这句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刘彻。”
他看了眼东方朔的表情，简直无奈了：“我可没夸你，你怎么还骄傲上了？”
唯恐东方朔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刘稷自己就已经把话接上了：“此次回来实属是意外，也不全是因为刘稷饮酒醉倒，方便我行事。”
东方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刘稷：“……我总觉得，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明白了什么啊！别胡乱脑补了。
他原本还想着，尽量削减此番祖宗重回人间的时间，想个办法再变回那逍遥过日子的宗室。
但以刘彻和东方朔的表现看，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切换回到了那个身份，带来的不会是麻烦的消失，而恰恰是层出不穷的“祖宗附身试验”，再想回到稳稳当当打铁的时候，已是不可能了。
那还不如直接用祖宗的身份来做成就。
起码，因那突如其来的军情，刘彻并没能对乐成侯开设店铺一事，提出什么来自皇帝的建议。
也就意味着，祖宗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其接管过去，确保此地不至于倒闭。
而现在，既已切换回刘邦的身份，张骞出使的成就，他是不是应该也能蹭上一蹭？
刘稷越想越觉得，在应付完了最开始切号的麻烦后，当祖宗还是要比当侄儿舒坦的。
起码现在，他在未央宫中走动，不必向别人下跪了。
……
当然，人只要活在世上，总是会有麻烦的，尤其是他这种经历绝无仅有的“传奇人物”。
刘稷觉得，自己收到的眼神……更加不可描述了。
——哪怕，大部分宫人其实也不太敢向上位者投来目光。
怎么说呢，刘稷不上前去问可能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无外乎就是，一次还魂，代表太祖心系大汉，付出了某种代价重回人间，为朝廷排忧解难，两次还魂，还是相隔如此之近的还魂，代表太祖已经掌握了某种可以熟练往返于人间和幽冥的办法。
这是什么？这是永生！
永生哎。
这与真正的仙人还有什么区别？
太祖陛下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又如此欣赏当今陛下，也不知会不会在哪一天就带着陛下一起飞仙而去了……
刘稷不想澄清，只想静一静。
而刘彻则在考虑另外的一个问题。
他托腮沉思，向着面前的公孙弘问道：“丞相觉得，太祖重回一事，需要向天下人告知吗？”
宫人在想什么，他也大略心中有数。
真正的生杀予夺大权还是在他刘彻的手中，他并不怕这些传闻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问题还在宫外。
上一次太祖到来，在宫外借用了方相氏的名号，可谁都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一次太祖归来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还有这个必要向外告知吗？
频繁找长辈撑腰，或许仍是天命归汉的象征，却对他这位帝王的独立执政多有不利，也不免让人对祖宗的存在有了依赖。
好像，有这样一位下接地府上通天穹的祖宗，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这不是刘彻想要看到的。
公孙弘摸了摸须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道：“不如问问太祖，有无兴趣，去亲自见证，伊稚斜的末路？”
刘彻一愣。
公孙弘：“他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这就不会面对“不孝”与“不妥”的两端犹豫了。
刘彻一向不喜欢让自己陷入纠结的情绪当中，几乎是当场就拍板做出了决定。
人回来他当然高兴，但若是对他的治理有所不利，既不能扣押，那就请走。
大不了就是等太祖再下一次来，已相隔了一段时间，再好好让他在民众间出个风头。
话还是可以说得很好听的。
“……让我去陇上督战？”刘稷皱了皱眉头。
他前脚还在担心，自己突然切回祖宗的身份，会因为表现有问题被人抓住马脚，后脚刘彻就来让人把他送走？
这是不是也太轻松了点？
但转念一想，他又隐约猜到刘彻在想些什么了。
相处一年之久，还是在这等处境下相处一年，刘稷甚至在想，等他回到现代之后写一本与刘彻有关的书，是不是还算有一手史料依据。
至于刘彻当下所想，不外乎就是祖宗身份对他的得与失。
“正是！”前来传信的宫人小心回道，“陛下觉得，此番前线混战，或许也是向西拓展疆土的大好时机。太祖陛下只在神魂游荡之时见过西域风貌，却未能真正见过此间边塞风光，不如趁机前去赏玩。逐鹿塞上，也可见伊稚斜小儿的下场。”
刘稷一语道破要害：“那他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这件事？”
宫人显然已从刘彻口中知道了该当如何应付这个问题：“陛下已紧急调度有司前来议事了，如太祖所言，当下正值陛下需要全力以赴之时，故而让我等来传讯。”
“全力以赴……哈哈，好一个全力以赴！”刘稷合掌笑道，“也好，那我就如他所愿，去前线替他看一看热闹。”
刘彻的小心思倒是完全没有一点瞒着他。
这陇上督战不是用的太祖的名号，而是乐成侯。
所用的理由，是乐成侯曾由太祖教导兵法韬略长达一年之久，又在太祖折返后为朝廷冶炼出了划时代的宿铁刀，正该带上刀兵去往前线，试一试真正的本事。
刘稷又不是真正的刘邦，对于顶着后辈的名号去远离长安的地方根本没有意见，甚至可以说是大感兴趣。
此次出行，还能见一见他这蝴蝶效应影响下的河西四郡，真正应了他先前说的蹭张骞成就。
而且，刘彻已向卫青给出了回信，令他驰援西关。
也就是说，当刘稷抵达前线后，还有熟人接应，根本不必担心真的要被当作“乐成侯”来对待。
要这么说的话，他这饮酒好像也没耽误什么事？
在这当中唯独倒霉了些的，好像就只有李少君了。
刘彻有意隐瞒太祖重回的消息，仅长安宫中随侍的宫人以及刘彻身边的郎卫，知晓这换人的内情。
上林苑中未见二位陛下纵马追逐的人，却是对此全然不知。
在李少君的视角，就是刘彻不知何故突然来了上林苑，把刘稷给带走了，却没将人放回来。
要命了。也不知是这位身份尴尬的宗室做了什么，竟让刘彻做出了对其斩草除根的决定？
李少君懊恼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要早知是这样，他就不该在刘稷提到冶铁一事时，如此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上了这飘摇不定的贼船。
现在刘稷不知去向，他却还被勒令，要用最快的速度再打造出一批兵器，将其送抵长安。
为了让这批兵器尽可能多，他接连两三日奔走于钟官和那批新造的高炉之间，几乎没能睡个好觉。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被送去长安的并不只是这批兵器，还有他本人。
直到人在路上，他才错愕地知晓，乐成侯并没触怒陛下被裁决，反而当上了陇上边防的督军，说是平白得到了提携也不为过。
也为了让西面的边关尽快得到一批利器补充，他李少君也要以冶铁官员的身份随同督军一并行动。
李少君见到刘稷的那一瞬，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埋怨了，直接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倒不是怕的，纯属是累的。
他骂骂咧咧：“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办事真是倒了血霉了！也不知道先是这么没日没夜地看着冶铁铸兵，再是往西域一行，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少君一边说，一边又敲了敲自己的后腰：“当年我就不应该装什么长寿仙人，现在的种种简直像是现世报。”
“可如果不是我一拳头打碎了你的仙人梦，你又如何有幸见到今日种种呢？”刘稷伸手在他面前，准备拉人起来。
“一拳……”
什么一拳？
打他的是太祖，又不是这乐成侯刘稷，这小子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不对！
李少君猛地一噎，抬头看向了刘稷，“太祖陛下？”
方才说话的人用的，明明就是太祖的语气。
他的靠山又回来了？
“少露出这种看到死人复活一样的表情。”刘稷见他没有被搀扶起来的意思，直接抬脚，轻轻踢了他两下，“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开始救你的时候用的理由？你倒好，直接跟着刘稷那小子就冶铁去了，唯恐自己跑得慢了一步，刀就会砍在你的脑袋上。”
李少君拨开自己已有几分模糊的记忆：“您说……我那些神神鬼鬼的本事，对太中大夫出使西域有些用处。”
刘稷：“对了。现在，到用你的时候了。”
李少君听到带他赶赴边关的并不是刘稷，而是太祖，就已恢复了几分元气，现在听到这句话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太祖，要这么说的话，我能否向您求个恩典？”
刘稷疑惑地看向了他。
李少君赧然道：“我年岁不小了，太祖您是知道的，又必定没有您那种过世之后还能还阳的本事，能否恳请太祖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仙丹……”
刘稷在听到“仙丹”二字的下一刻，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你这脸皮很厚嘛！”
李少君狡辩道：“我也没想吃啊，我就是觉得仙丹的味道闻一闻，指不定也能驱散病痛，让我在边地活得更长些——”
“……痛痛痛！太祖，这胡话我不说了。”
“……”
准备来送一送祖宗的刘彻看到的，就是一派鸡飞狗跳的场面。
看来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次回魂，是变幼稚了一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觉得，祖宗如此好说话地前往边关，或许会给他带回一点不必要的……“惊喜”。
但再如何幼稚，也不会改变太祖陛下随军出行之时的威严。
更不会改变——
在刘彻急报朔方令卫青出兵的敕令中，加上一句“太祖将至前线一并督军”，对行将再度与匈奴开战的卫大将军来说，绝对是另外的一个好消息。
早在去信长安前，卫青就已对军中有所安排，如今总算收到了陛下的敕令，所需要做的准备就并不太多了。
他自城头向着边关之内张望，士卒往来脚步匆匆，却并无仓促调兵的慌乱之色。
再看近前，霍去病也已向着他小跑过来了。
边关的麦子是一场秋雨，生出了最后一茬成熟的麦穗，到了霍去病这里，好像也有点效果。
卫青无需比划也能看得出来，这小子又比先前长高了几分，跑动间，方领筒袖铠发出着甲片碰撞的声响，更将身形衬得威武了不少。
“背着三十斤的铠甲到处跑，也不嫌累得慌。”
霍去病扬眉，有些得意：“这可是我才拿俸禄新打的。寻常的鱼鳞甲能过两千片的都在少数，这副足足有三千片，连带着大腿都快包进去了。有此铠甲傍身，何愁不能突入敌军之中！”
卫青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这哪里是来跟我秀铠甲的，分明就是来问我，陛下有没有准许你单独带一路兵马。”
“那陛下怎么说？”霍去病急切问道，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卫大将军刚才只下达了驰援的命令，却没有对他的请战给出回复，他可坐不住，直接就找过来了。
卫青想到了那封敕令的最后几句，右手虚握成拳，挡住了一声憋住笑意的咳嗽，正了正语气，说道：“陛下那诏令中，于你而言有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的那封道歉信，并没能得到乐成侯的谅解答复。”
霍去病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坏消息。他回不回复是他的事情，我把话说了就行。总归我已问心无愧，不必因此而心有牵挂。”
这最多就是一句通知。
“我话还没说完呢。”卫青按住了霍去病的肩头，示意他看向西面。
霍去病：“……？”
“好消息是，乐成侯没看到你的信，太祖看到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猜到了。陛下同意了你另出奇兵的请求。”
霍去病的脑袋里，顿时回荡着卫青所说的话。
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回来了？
不仅如此，他也能如愿出兵了！
哪里有坏消息，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好消息，也是尚未出征之时的好兆头！！

第108章
卫青有点怀疑，在出征之前跟霍去病说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个明智的决断了。
都怪霍去病这小子太烦了。
平日里带兵——特指在关内训练士卒的时候，已有了杀伐果决，沉稳持重的将领样子，现在又有点幼稚劲上来了。
“舅舅，太祖是怎么回来的？他在长安有没有弄出新的有趣场面？”
趁着还没到出兵的时候，霍去病打破砂锅问到底。
卫青看着眼前的铠甲陀螺，捂了一下额头，实话实话：“陛下的诏令中就只有短短几句话，哪能写到这么多。既然太祖陛下已往前线督军，自然能有机会让你知道的。”
霍去病扁了扁嘴。
那得有好一阵子之后才能知道了。
打仗又不是扮家家酒的游戏，还能让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话语间雄心壮志，要等着前线告捷，去堵伊稚斜的后路，可具体怎么打？
战报的互通有无，说起来容易，到了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几乎就是做梦。
伊稚斜的来路去路，撤兵的时间，靠不了他这英明神武的舅舅，得靠他自己抓着种种蛛丝马迹来推断。
万一堵不到人，他又要不要继续杀向草原深处呢？比如试试抢先在伊稚斜逃回之前，往匈奴王庭放一把大火，让他回来时能受到热烈的欢迎。
总之，他都不可能很快来到刘稷的面前。
他这郁闷的表情太过明显，卫青不需要听他说话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舅甥两个向着城下走去。
霍去病已经“安分”了下来，卫青也就换成了闲谈的语气：“我记得你和太祖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光只是几句请教得到解答的话，好像谈不上让你高兴成这般的深情厚谊。”
“当然，我没有说你这样的表现有问题，太祖对你的惜才之心，人人都能看得到，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你深入草原作战后的身体疲累，拿出了一枚来之不易的仙丹，专门送给了你。”
“你这样高兴，是因为那份……知遇之恩？”
“我说不好，但应该不是。”霍去病摇头答道。
如果问出这话的是别人，他可能真的就说，是因为太祖在辽西给了他第一次宝剑出鞘的机会，但问出这话的是舅舅。霍去病觉得，他得回答得更认真一点。
他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霍去病年龄尚小，虽然读过兵书，却绝对称不上才子。往日里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词汇表达有那么一点受限。
他迟疑了一下，道：“人人都说太祖是作古之人，只是被今时的风云所吸引，于是来到了人间，对待太祖就应该是对死去祖宗的尊敬。但我觉得，比起死人，太祖身上还是活人气要更重一点。”
哪怕是最开始穿针走线地谋划，设计出朝堂上那一场争斗，在举起拳头怒揍李少君的时候，围观在侧的霍去病看得到，太祖身上是有活人气的。
这种活人气并不影响他对太祖的敬重，却会让他觉得，在敬重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朋友一般的相处方式可以摸索。
他是真的由衷的，为一位“忘年交”的归来而高兴。
“……我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脚步踩在台阶上的身体起落，让霍去病身上的甲片又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卫青没太听清楚霍去病说的话，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什么？”
霍去病被晒黑不少的脸上，咧开了一个笑容：“我说，因为我总觉得，太祖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个局外人，你说他又回来了，恰恰印证了这一点。所以，我很高兴！”
跟听到陛下准许他大胆动兵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高兴！
卫青也懒得深究了，反正听起来霍去病有自己的一套交友逻辑，只是提醒道：“再高兴也别冲昏头脑，直接送到敌军面前去！”
“这是当然！”霍去病向他行了个军礼，一从城墙上下来，就小跑着走了。
卫青这位大将军统筹军情，又要负责合兵支援，接下来有的要忙，霍去病也无法闲下来。
或许是为了隐藏这支偏师的出兵，霍去病带着自己挑选出的精锐，在天光未明之时离开的边塞，追入了草原的秋色之中。
……
而在另一边，刘稷也已随同着朝廷运送刀兵的军队，赶赴陇西而去。
因是太祖回归，刘稷的身边还多了两个熟悉的人。
正是先前重新去霸陵任职的狄明，和一并被安排过去的赵成。
幸好刘敬不在这里，要不然，他在看到狄明的第一眼，估计就要炸了，非得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为何要把踹人下楼的窘事，告诉刘稷这个后辈，让这件事变成了刘稷拿捏他的话柄。
现在，就大概能算是纯粹的喜相逢了。
赵成坐在火堆前烤火的时候，还有些神情恍惚，目送着刘稷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直到狄明往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才回过了神来。
“想什么呢？”
赵成喃喃：“在想……人生果然是惊喜很多。”
他往狄明的方向挪了挪，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天下间能有咱们这样稀奇经历的，恐怕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先是在辽西与太祖结识，一并打了一场胜仗，又追随着来到长安，混了个太祖面前侍从的位置，太祖离开也被安排了个好去处。”
“本以为这辈子接下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了，将来跟儿孙吹嘘一下往日种种，没想到，太祖陛下还能回来！”
他才用在军中混人脉的本事，在霸陵那地儿认识了点新朋友，就被叫回来了。
现在，还要跟着太祖转战陇西。
竟是从大汉东北方的战场，一直跑到最西北边。
“传奇！怎一个传奇了得！”
赵成越想越觉自己颇有气运一说，可转头一看，狄明这小子没有应和他的话，反而是对着眼前的篝火，不知道在那儿想些什么。
“喂，”他伸手在狄明的面前一晃，“在想什么呢？太祖重回的消息送过来，你我是主动请缨跟随的，你……现在不会又担心上西征的安危了吧？”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狄明斜了他一眼，“我早就说过了，若无太祖陛下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了李将军的公报私仇之中，我这条命就是他的。太祖此前离开，还安排好了你我的去处，更让人绝不后悔效忠。谁反悔了？”
“那你干嘛……”
“我只是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但……”狄明将目光一垂，“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比起想这些无用之事，还不如想想，你我对西域知之甚少，恐怕要当了拖太祖后腿的人！”
赵成蹦起来了：“这绝不行。”
他逡巡一圈，做出了决定：“我去军中再交点朋友。”
刘稷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位的到来，不仅是让他多了两个同行的心腹，也为他这到西北吃沙子的旅程，增添了不少乐子。
听说赵成的积极表现，他也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闲着也是闲着。
“你与其找他们教你，还不如由我来教。”
刘稷指了指面前的地图，“别忘了，这东西还是我画的。”
虽说张骞在长安整理出了西域各国的资料，集录成册，配以图像，但这书籍更多还是给朝中官员看的，出发点也是大汉与西域诸国的邦交，要说地理，还是刘稷的地图看得清楚些。
而他既已换回了太祖的身份，那也无妨再好为人师一次。
此次运送兵甲驰援西疆的将领，和身在西关的公孙贺将军还是同宗。这位年长些的将领看着有些严肃，但一听太祖有意授课，也直接端出了一张笑脸凑了过来。
刘稷如今，已没了早前唯恐被将领提问的无力感，从容地举起了手中的小棍，指向了地图的一角，上起了军中地理课：“这儿，是天山。”
“天山，姑且可以看做是西域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
“在天山以南，分布数个小国，比如危须、尉犁。小国有多小呢，一个国家的人口大约也就在五千之数，还不如大汉的一县百姓。毫无疑问，这样的小国是必须要依附于什么人才能存活的。”
“张骞带回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匈奴在附近设立了憧仆都尉，由六角贵族遥领此地，从中收缴税赋。”
“而他们的手能越过天山，伸向这里的耕地，正是因为天山以北的牧草之间，乌孙放牧在此，那乌孙的国王，还是匈奴单于养大的……”
……
“每次听到这个养育之恩我就觉得浑身难受。”吉利呸了一口嘴里的黄沙，跟张骞吐槽，“说白了就是一群人骑着马杀杀杀，然后匈奴那边已经过世的某个单于捡到了个活口，觉得奇货可居。”
“没记错的话，养他的那个单于就是杀爹上位的，他能对自己的儿子有多好？”
张骞又是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不错啊，奇货可居这词也用对了。”
吉利：“……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张骞咳嗽了一声：“这一路走得还挺顺利的，暂时分出两句感慨也无妨。对了，你那句杀爹上位也没说错。”
哎，他现在有点抓不住重点的恍惚，真的不能怪他。
实在要怪张骞上一次出使波折太多了。
来时被俘，回时还被俘，中间还有一段一关就是十年的软禁期，让张骞不得不说，自己命犯匈奴。
匈奴右部因右谷蠡王之死而败落，看起来并不会有一支精锐拦截在他西行的路上，恰恰好又把他抓了……可那也免不了，他在出发时仍有一份隐忧。
幸好，他平安地到了。
越过天山，直抵乌孙，目标极是明确。
已经被打痛了的大月氏人，迁徙到了新的土地上，或许并不会因为他们带来了一支大汉的精兵而改变观念。让人挪窝没那么容易。
大宛国王对张骞这位汉使可谓是有雪中送炭之恩，但吉利都说，这人是个守财奴，张骞想跟他谈谈宝马买卖可能都不成，更何况是请他出兵打匈奴。
最容易撬动的，就是眼前的乌孙。
但一路顺利地来到此地，并没有让张骞的头脑迷糊。
在乌孙国王的视角，大汉确实在近两年间与匈奴的战事中取得了上风，可没有一场能将战事的风波一路掀到乌孙来。
谁与乌孙更为亲近，是乌孙的盟友？
答案还没有改变过。
是匈奴。
张骞手持牛毛顺滑的旌节，身着大汉使者的丝绸官服，也不会让乌孙国王直接扫榻相迎，倒戈相向。
这位乌孙国王也不是个新兵蛋子。
所以，他不能直接找上门去。
张骞对着甘父吩咐了两句。
此次随行的精锐中，专门准备了几名能说胡语的士卒。
张骞决定，由甘父带着这批人先下山，混入了乌孙的牧民之中，探一探乌孙国中的虚实，好让他面见乌孙国王时，能够对症下药。
可让张骞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决定的英明之处，居然并不仅在此。
甘父离开两日后，人没有回来，先让其中一名士卒给张骞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乌孙国王，正在接见匈奴的使者。
“你确定他们说的，是使者？”张骞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
张骞背着手，在天山山坳中搭建的临时营地里走来走去。
吉利看得有点眼晕：“使者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张骞脚步一顿，嘴角都往下沉了：“怎么了？问题大了！”
“你想想，匈奴和乌孙比邻而居，平日里都不是贸易往来有多少的问题了，可能一场天灾，就让某个贫弱的匈奴部落投靠到乌孙这里，等闲情况，需要用使者吗？再有，这乌孙国王若按照辈分来算，和老上单于是一辈的，比当今匈奴单于伊稚斜的辈分还高，谁的使者需要他来好好接待？”
没等吉利开口，张骞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匈奴王庭的使者。”
张骞抹了把脸，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火堆点的有点多，莫名其妙就有点汗流浃背的感觉。
幸好……幸好他谨慎啊。
如果直接什么都不知道地就去拜会乌孙国王，然后当庭撞上了匈奴使者，万一对方的反应比他快，直接先发制人，他可能就又要变成阶下囚了。
被匈奴俘虏一次可以解释，被俘虏两次也算情有可原，被俘虏三次……
哪怕陛下不说什么，张骞都得觉得，自己可以以死谢罪了。
他吐出了一口后怕的浊气，开始思考紧随而来的问题。
匈奴王庭的使者来干什么？
反正肯定不会是来分发年礼、走亲访友的。
匈奴没有这样的礼仪。
“匈奴新上任的右谷蠡王，也就是原本的白羊王，按照知晓匈奴情况的降卒所说，是个没多大用处的废物，纯粹是靠着贵族身份坐到这个位置上。这使者有可能是传递王庭的意思，让乌孙配合其行动，重新稳定右部局势。”
但张骞把话说出了口，又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种可能不大。
如果是“配合”，以乌孙王的老资历，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没必要对使者也用心招待。
除非……
张骞眼神一变，想到了一个可能：“坏了！”
不是这样的配合，那就只有另一种配合了。
联合出兵！
匈奴有意，与乌孙再度确立结盟关系，一并出兵！
无论出兵打的是天山以南、西边的大宛，还是向着大汉的边陲进攻，对张骞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乌孙一旦发兵，立场就变了，大汉还凭什么劝说对方考虑结为友邦之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吉利听了张骞的话也有点着急了。
他是在刘彻面前说过一些大宛国中的秘辛，好像唯恐大汉的兵马没法从此地抢来一批骏马，可若真知道乌孙有可能领兵突袭，他又坐不住了。
“我们……”张骞的语气只在片刻的犹豫后，就变成了斩钉截铁，“我们去干一票大的！”
吉利：“啊？”
什么叫做干一票大的？
张骞：“就是去杀人放火！”
……
乌孙国中倒是没有起火，也没有突然闯入一伙来自大汉的精兵动刀杀人。
只有一份代表大汉使者到访的国书，在匈奴使者离开后不久，送到了乌孙国王的案头。
张骞如愿在呈递国书的第二日，见到了这位年迈的乌孙国王。
只从第一眼所见，这俨然是一头栖息在落日余晖之中的倦怠狼王。
他的眉眼褶皱已经很深了，还被风沙吹得板结在了一起。
但当他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依稀能见到逆光中的一抹锋利，隐约叫人窥见他身上冒顿单于的影子。
张骞和和气气地向他拱了拱手：“我奉汉家天子之命，特来为乌孙王送一份薄礼。”
“薄礼？”乌孙国王的鼻子动了动，“一份带血的薄礼？”
他人是老了，嗅觉还没坏呢。
三个锦盒依序在乌孙国王的面前排开，由张骞随行的扈从打开了盒盖。
下一刻，三张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乌孙国王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认得它们。
那是……那是他才送走的匈奴使者的脑袋！
现在，竟被汉使砍了下来，以礼物的名义，送到了他的面前。

第109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孙国王没有站起来，也尚未到惊声开口的地步，但谁都能看到，他浓密而发白的眉毛，向上隆起了一截，目光犀利地盯着张骞。
张骞早在动手之时，就已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条寻常之路，只平静地答道：“这是尊敬您的意思。”
乌孙国王的脸色有些僵硬。
尊敬？
哈哈。
这位汉人的使者张口说出的话，是他们草原上的语言，确实称得上是尊敬。
可若真是尊敬的话，就不会将匈奴人的头颅摆在他的面前！
张骞却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几人：“他们对您不敬，我杀了他们，反而是为您扫除一个麻烦。”
乌孙国王冷笑了一声：“胡言乱语。”
张骞摇了摇头：“是不是胡言乱语，不如先听我说完了再评判？”
周围的乌孙精锐，早因大王的表现，向着这群汉人使者露出了狰狞凶恶的表情。
偏偏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汉使。
张骞不仅没被他们的威慑吓退，还向前了一步，掸了掸衣上的沙尘，随即说道：“我中原华夏之地，有个典故，发生在先秦之时。彼时周王室衰弱，分出了诸多国家。其中有一个国家叫晋国。”
“晋国的国君晋文公重耳在登上国君之位前，曾经在外流亡，有幸得到了另外一国，也就是楚国国君的帮助。”
乌孙国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张骞话中的晋文公重耳是谁，但他对中原文化也非全然不知，隐约知道晋国楚国的名号。
但或许更戳中他的，还是那句“在外流亡”的话。
张骞：“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才回到故土，做上国君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乌孙国王：“……那他还真是挺不幸的。”
“不幸吗？”张骞道，“正如我先前所说，重耳在当上国君后励精图治，很快让国家发展起来，要不然也不会成为一方霸主。”
乌孙国王抬了抬下巴。“你继续说。”
在他面前仍然摆着那三名匈奴使者的头颅，但先前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消退了不少。
张骞：“重耳能当上国君，楚国帮过不小的忙，重耳向楚王承诺，倘若来日晋国要和楚国打仗，他一定向后撤军九十里，以报答楚王的恩情。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因为晋国的发展，两国果然发生了冲突，在城濮交手，晋文公遵守诺言，把军队向后撤出了三舍之地，在道义上再无留人指摘之处。但可惜楚国求胜心切，并未领会到晋文公的谦让之意，骄傲地冲过了这段距离，杀至晋军面前，却落了个大败而归的下场。”
乌孙国王眯了眯眼睛：“你想借此说什么？”
张骞又拱了拱手：“晋国与楚国之间，那楚国虽然自恃对晋国有帮扶之恩，但起码，楚王将晋王当做必须打败的一位国君，敢问一句，那匈奴的单于将您当作什么呢？”
“自然也是一位国君！”乌孙国王想都不想地作答。
张骞的话紧随而来，半点都没有犹豫：“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别将您自己也给骗过去了！若真是以国君之礼相待，两方联军，怎会如此草率？哪怕不说驱车厚礼以赠，也该由拿得出身份的匈奴贵族前来传话，代替单于与您一并祭祀草原上的天神，怎会是这三个——离开之时仍在愤愤不平，觉得您未恭敬相迎便是悖逆的蠢货！”
“你！”乌孙国王险些被张骞这气都不喘的一长串话扰乱了思绪。
那一个“你”字出口，仿佛已然昭示着他被张骞戳中了痛脚。
但他突然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早闻汉人狡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张骞含笑答道：“狡诈总比傲慢要好，我说得对吗？”
乌孙国王唇齿一动，却没有在即刻间说出话来。
张骞原本将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跳，终于缓缓压了回去。
他果然没有说错话。
在令人劫杀匈奴使者前，甘父在乌孙王都中的见闻，让他看到了可以挑拨离间的机会。
伊稚斜其实没有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写给乌孙国王的联合书信中，措辞应当还算正常。
可有些东西，不是伊稚斜今日表现出的尊重，就能改变的。
六十多年的时间，足够让匈奴人，或者说是王庭的匈奴人，对乌孙带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居高临下态度。
乌孙国王这边，却又真的已经对此习惯了吗？
或者说，就算他自己习惯了做匈奴老单于养大的孩子，做一个曾经协助驱逐大月氏人的打手，在他年迈之时，还要听从伊稚斜的委派，让往后的乌孙国王，也都永远被压在这个位置上吗？
张骞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添一把火！
他问道：“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上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眼神越发锐利：“我竟不知道汉使不仅会挑拨离间，还会观察草原上的日升日落。那你为何不说，中原的太阳更照不到我乌孙的土地上！来人——”
早已候在一旁的乌孙精锐，随着这一声命令，直接拔出了剑来。
指向了张骞和一并前来的十数名扈从。
“将他们给我拿下！”
“好！”张骞非但没有因这一把把对准他的利器，在脸上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而在那一众拔刀声里，发出了一句叫好。
就连乌孙护卫，都因这一声好，动作停顿在了当场。
还是张骞环顾一周，喝道：“动手啊，为何不动手？”
他举起了手，向外伸出，做出了一派迎接刀刃的样子：“也不必说什么拿下了，你这位乌孙国王若是不满于我说出的这些话，何不干脆将我杀了。”
“那军臣单于曾经将我俘虏十年，却始终不敢杀我，还寄希望于我这位汉人的使者能够为他效力，若您此刻就让人给我一刀，直接要了我的命，恐怕即刻就能证明，您比他要强。那么哪怕与伊稚斜合兵，仍做那匈奴的附庸，你也有这一项可做谈资了！来——”
“你闭嘴！”老迈的乌孙国王终于忍无可忍，在越说越是痛快的张骞面前站了起来，怒喝着打断了他的话。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但这话好像根本不用由他来说。
如果张骞不是疯子，怎么会说出自己被匈奴俘虏十年的话，也能如此坦然，还在有这样一段经历之后，仍能起行出使。
如果不是疯子，又怎么会自作主张砍掉了匈奴使者的头颅，还带着它们作为礼物，来到他的面前。
这当然是自作主张。
伊稚斜的使者到来，本就是个巧合，可偏偏，巧合撞上了巧合，无礼的撞上了疯癫不要命的……
头疼的，也就变成了他这位乌孙的国王。
张骞还很骄傲呢：“疯子？哈哈哈哈，古来使者大多是疯子，可惜您这位乌孙国王不通汉话，要不然我还能跟您说说，蔺相如完璧归赵，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乌孙国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是听不懂张骞的典故，但他直觉，真听他说明白了，也不过是让自己更为恼火一点。
他重新低下了头，看向了那三颗怒目圆睁的脑袋。“说说看，汉皇不会觉得，先杀了匈奴的使者，我就非要和汉人结盟了吧？”
张骞反问：“您为何会觉得，我开头那一句表达尊敬，就是要与您结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但在长安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这两个极是明显的特征，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被塞外的风沙磨蚀到粗糙的皮肤和提前爬上脸来的纹路，昭示着久处边地的经历。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
张骞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礼后兵，两国邦交往来，一向如此。”
他在那个“国”字上压出了一个重音，反而让乌孙国王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位汉使出口成章，言辞犀利，说出的却非永结盟好的话，而是一句句威胁。
汉人的兵马未过天山，但刀锋与鲜血，已经染红了雪岭！
乌孙国王死死地盯着张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点扯谎的心虚痕迹，却只看到了对方又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随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缓缓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边又回荡起了刚才张骞说过的一句话。
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干涩，挤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礼物后，本不应该说出的话：“来人，给汉使赐座。”
他想听听，这位睿智的使者，对他有无其他的忠告。
“至于这些头颅……丢出去吧。”
这些来到乌孙的使者，在来时都觉，他们会比前去联络西羌的那一批更容易完成单于的任务，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死于汉使之手，还在枭首作礼的半日之后，就被那乌孙的国王亲自下令，丢到了城外的砾石地上。
……
这是西域最常见的土地。
粗砂、砾石覆盖在风化板结的硬土之上，成团的野草散布当中，丢上三两人头，好像也只是多出了几个滚沙的石块。
有些位置，黄沙之间横亘着小片小片的红土，仿佛本就是鲜血染成的。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斑驳的岩石有着深浅颜色，又恰好因起伏阴影，有了更加鲜明的变化。
血在沙土上，很快就会渗漏下去，又被随后吹来的风沙所掩盖。
可刘稷在车中回头惊望，风沙并未吞没种种痕迹，仿佛还能听到后方战马的哀鸣。
“又有军中的战马倒下了？”
赵成叹了口气，把同样向后探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说，老天到底是如何想到将马生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几百斤的重量，腿却这么细，骨头还比人的要轻巧。”
若是跑在官道上也就算了。
从关中到前线的官道要支援军粮器械，虽不是处处平顺，但也是派专人修缮过的。
可到了砾石地上就不同了。
人走在上面都会常觉硌脚，必须小心地提防何处的砾石刺向脚底，马还得小跑着前行，更容易受伤。
而无论是石头扎入了马脚，劈开了马蹄，还是一个不慎，被石块绊倒，对马来说，都是要命的。
马的一条腿废了，是不可能依靠着另外的三条腿正常行进的，只会生不如死，军中也没有这样的条件，为它们接骨包扎，就地养伤。
所以，受伤的战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让士卒杀死自己的战马，何其残忍。
更何况在如今，战马简直是军中最奢侈的资源。
刘稷没忍心去看战马被杀死的场面，但他听得到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听到，那当中除了战马濒死的哀鸣，还有人的哭声。
只是哭声混入了风声之中，显得有些模糊。
赵成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太祖陛下的回答，只看到他望向车窗外的眼神里有几分怔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生前行军时处死的那些战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在太祖那时候，战马资源应该要比现在还宝贵一些？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有些飘忽的声音：“那如果给它们穿上鞋子呢？”
赵成：“鞋子？”
他试图脑补了一下，战马细长的四条腿上，全部套上了改良适配的靴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又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情况下他并不应该发笑，连忙一把捂住了嘴。
再看太祖，赵成更觉迷惑了。
他明明说出来的好像只是一句玩闹的联想，表情却是说不出的郑重。“对，给他们穿上鞋子。”
这在之前，可能还是个麻烦事，但在宿铁炼钢法经由验证，诞生在刘稷面前之后，就没有这么难了。
铁的产量、铁的韧性上不去，给马穿鞋就完全是无稽之谈。
现在呢？
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借着“刘稷”的手，完成了冶铁的第一步革新。正好也能向下推进。
反正他到了边境督军，也绝不可能真的去指挥军队，还不如在边境研究其他的东西。
让他跟“乐成侯”一样打造兵器，那可太容易暴露出问题了。
无妨，太祖可以搞新发明！
他又认真地说了一遍：“给它们都穿上鞋子，跑在砂石地上，不就没有这么容易受伤了吗？”
……
“大将军！您还是去看看吧！太……乐成侯真的是这样说的。他还不仅是说说而已。”
卫青星夜兼程，带着兵马赶到边关的时候，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公孙贺苦着一张脸。
他原本以为，是前线有变，就在他赶路的当口，出现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哪知道从公孙贺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先别急，慢慢说，”卫青拍了拍自己这位姐夫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下来，“他做了些什么？”
“他先是改了铁官的高炉……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听说他把冶铁之法交给……的时候，也是这样操办的。但这一批新冶炼出来的铁，竟然没用来打造兵器，而是用来打造战马的鞋子了！”
“当然，不是那种寻常的鞋子。”
公孙贺还是补充了一句，然后用手大略比划出了个形状，“是一个这样弧形的铁片，大概就是马掌这么大。”
“可铁片要怎么穿上？”
卫青还没说话呢，一旁的亲卫中就已有忍不住发问的了。
弧形的铁片……那姑且就当作是鞋底好了，然后呢？
然后绑在马蹄上？
太祖陛下干的神奇事其实也不差给马儿穿鞋这一件了，也就是公孙将军没怎么在太祖面前出现过，这才有点一惊一乍的。
也说不定就如那一夜建城一般，真能让太祖陛下找到操作的方法呢？
公孙将军他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公孙贺读懂了这个眼神，眉毛直接就飞了起来：“怎么穿？太祖说了，让工匠在这弧形的铁片上打上孔，然后用钉子把铁片钉在马掌上！”
听到了吗？钉上去。

第110章
“这不是异想天开吗？给马穿一双铁鞋，马还怎么走？”
公孙贺越说越是无奈：“而且还不是真正的鞋子，是——”
“西北那边有消息吗？”卫青没有回答公孙贺的问话，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公孙贺的声音顿时一停，拘谨地搓了搓手。
他比卫青年长，还是他的姐夫，但这并不影响他站在卫青面前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发憷。
更何况现在，卫将军已变成了卫大将军。
“陇西以北的西羌有些动静……不过大将军放心，我们没有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倒是临近此地的襄戎，已被我们先出兵围住了，免得此地的动静叫他们察觉，把我们的消息拿去跟西羌互通有无。”
卫青颔首：“做得不错。”
西羌活跃于湟中一带，秋收已过，冬日将至，若无其他情况，他们并不会向外活动，公孙贺收敛行动的表现，就是为了暂时避开和他们的正面交锋。
但公孙贺又说，他们近来多有异动，恐怕这一战在所难免。
至于襄戎，是羌人在陇西、北地一带建立的小国，算起来时日不短，但多年间的族群变迁，加上夹在汉匈之间的尴尬处境，让他们与其说是国，不如说是个稍成体系的部落。
相比于那些在湟中聚集的羌人，这些人或许还能为他所用。
但具体情况如何，都得等到卫青真正见着了人再说。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匈奴的兵马到何处了。
虽然公孙贺的话中，充满了对太祖陛下不务正业的困惑，希望卫青这位主事人能前去规劝一二，卫青也并未着急去见人。
他先是将随行的士卒安顿了下来，从公孙贺这里接管过来了边境的兵马，将斥候和造访襄戎的使者都安排了出去，这才解下了身上稍显厚重的甲胄，身着轻便的戎装，示意人带路，去刘稷那里看个究竟。
秋霜席卷的土地，已有了入冬的迹象。
砾石地存不住热力。白日还因日光浮动着热气的土地，现在也沉没在了阴影之中，冷得出奇。
但当卫青来到太祖所在之处时，还隔着老远，就已能看到那边未熄的火光，以及……
热火朝天。
……
“什么？”赵成犹豫地看着手中的铁片，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得挺清楚了，”刘稷无奈，“就是要把铁片烧热，再按到马蹄上。”
赵成一个哆嗦。“这……”
他不敢啊！
讲道理，他肯定是相信太祖本事的。
当年多亏太祖顶着方相氏之名前往右北平，协助击退匈奴大军，他赵成的小命才能保全。
一个能救他命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是，但是……这被太祖称为马蹄铁的东西，好像越听越离谱了！
烧红的铁片往马蹄上按？
神经大条如赵成，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要命啊，明明是要对马脚动手，他却觉得自己的脚底要被烫了。
刘稷“啪”的一下，伸手拍向了他的后脑：“你在代入什么？马蹄的最底下，相当于是人的脚趾甲，你的脚底下，那是你的脚皮，这是一个东西吗？”
“把马养在土地太柔软的地方，不及时打磨它们的蹄子，脚趾就会长得很长，甚至翘起来，你的脚底倒是长个弯钩给我看看？”
赵成：“……”
这话就很犀利了，他确实长不出来。
李少君噗的一下就笑了出来。
幸好他年纪大，力气不足，这种用马蹄铁烫脚的活，肯定交不到他的手里，也就不用被太祖嫌弃地骂出这一通话来。
刘稷比划了一下赵成手中的马蹄铁，和面前这只被束缚着抬起的马蹄。
“把铁加热，烫上去，最多就烫掉那么小小一层，还烧的是指甲，指甲你懂吗！这一烫，就能让它和蹄铁更契合，还能……”
还能消毒杀菌，用现在的话应该怎么说？哦，这会儿还没有细菌真菌的概念。
管他呢！他现在是太祖。
刘稷理直气壮：“你只管试，我也站在旁边行不行？你想啊，如果这一烫会把马烫出个好歹来，这马是不是会拼命挣脱，死命蹬过来？你怕的不就是这个？那现在好了，我就站在你边上，一出问题你就往我后面躲，我直接帮你挡着。”
“太祖……”
“有点胆气！”刘稷有保护罩在手，一点不担心被马蹄子踹飞出去，只怕自己手抖，把铁蹄烫歪了。“你不是见过我那什么伤都受不了的光罩吗？这次不用你说什么护在太祖身前，你只管动手！”
赵成牙一咬，安全感已在刘稷的这番话中油然而生：“好，我……”
“我来吧。”
一道声音突然从几人的后方出现。
赵成回头，直接被吓了一跳：“……大将军！”
说出这句“我来吧”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将军卫青。
他向着赵成伸出了手。
明明他并未做出什么威慑的动作，神情也堪称平和，赵成就是下意识地手一哆嗦，把夹着铁蹄的钳子，交到了卫青的手中。
卫青近距离地端详了一番这特殊的“鞋子”，目光在两侧的小孔上停留了许久，又转移到了面前的马蹄上，像是在思量这些孔对准的位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太祖陛下说的要将它钉上去，不是钉在马的脚底，而是从这块被您称为脚趾的侧面穿出去？”
刘稷点头：“对。”
“那我明白了。”
卫青先将铁钳放在了一旁，不知从何处解开了两根带子，将自己的袖口又扎紧了几分，看起来越发干练。
接连赶路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紧，但当他伸手托了托面前马蹄的时候，刘稷看得清楚，他嘴角微微上抬，露出了一抹春水化冻的笑意。
像是察觉到了这新换上的人不仅并不紧张，还有一种从容的安抚之意，原本因被众人围观而有些躁动的战马，也安静了下来。
卫青重新拿起了钳子：“要烧到多热？”
公孙贺忍不住在一旁捂住了脸。
卫大将军啊，让你来是劝劝太祖别做此无用之功的，不是让你也来打下手的！
可他刚打算开口，就听到卫青说道：“太祖陛下说的没错，马蹄下面的这一段就算用刀削掉，也并不会让战马感到疼痛，说起来，是和人的脚趾甲相似。”
赵成小声：“卫大将军也这么说的话，那我来吧。”
卫青没松手，瞥了他一眼：“我养过的马比你多。”
赵成：“……”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去，卫大将军的侧脸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让人险些以为，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只是个错觉。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有人跟他说起过，大将军还未从军的时候，曾在平阳侯府上做过马奴。
这话从那些嫉妒卫青平步高升的人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在揭露他的黑历史，但从卫青自己口中说出，又好像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履历而已。
甚至现在，还变成了他的优势。
没看太祖听到这话，眼里只有恍然吗？
“对对对，我都把这事忘记了。”刘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术业有专攻，让人冶铸新铁我比你行，跟马打交道你是专业的。那你再帮我看看，这形状有没有问题。”
刘稷招了招手，当即就有人从旁拿过来了几张图卷和一个大盒子。
“你看，我先是让人将马蹄稍稍修平，确保这匹健康的马脚底没有裂口，然后让它把脚印按在上面。这块马蹄铁的形状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为了怕从底部穿出到侧面的铁钉位置不对，我还让人给马蹄用黏土做了个倒模。”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那个模型。
卫青仔细地看了两眼，赞道：“可以一试。”
“好！那就动手！把这蹄铁烧到六百……不对，”刘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烧到刚过暗红往橙红色转变的时候，往马蹄上压。但别压实了，只需要烫上一层，就先挪开。”
卫青“嗯”了一声，答应得有些轻描淡写，但他握住铁钳的手已是筋肉贲张，蓄势待发，走动几步，将钳住的马蹄铁毫不犹豫地伸入了一旁红光正盛大的铁炉之中。
铁片升温得极快，好像在这张也被染红的面容上，热汗还未滚落下来，他就已经将铁片从炉中取了出来。
也用不着刘稷替他拦在前面，他已一手抓着马腿，另一手果断地将马蹄铁按了上去。
“呲——”
唯恐此刻的发声会惊扰到卫青的行动，在场的众人都已屏气凝神。
于是只剩下了远处红炉之中燃烧的声音，以及近前的一声。
烧红的铁片烫上了马掌，冒出了一阵白烟，伴随着一股羽毛烧焦的气味。
马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被这气味刺激地打了个响鼻。
那一声尚未结束，卫青就已将马蹄铁从上面挪了开来。
在马蹄上已多出了一道弧形发黑的痕迹，正是那马蹄铁即将打牢的位置。
卫青将马蹄铁丢向了用于冷却的水中，松开了铁钳后，摸了一把额上的汗，转头就对上了太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眼神里的夸赞让他有点后背发凉。
“……太祖？”
刘稷心中暗想，如果卫青在现代的话，说不定光靠着修马蹄打蹄铁做自媒体，都能爆火全网，就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任是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第一次干这件事。
当然，如果真让卫青去了现代，他能干的也不只是这件事……
“太祖，你要的钉子。”
另外一旁的提醒声传了过来。
刘稷的脑补赶忙一收：“来来来，试试把这马蹄铁彻底打上去！”
相比于刚才那个好像一失误就要红烧马蹄的操作，钉马掌看起来好像是要容易得多了。
但任务已被卫青大将军从他手里接了过去，赵成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自己来，只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太祖指挥大将军动手，给这战马的脚打上了第一只“身价高昂”的铁鞋。
而有了这第一只鞋作为开端，剩下的三只也就好说了。
那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没因为自己的四只脚被轮番举起，而做出什么踹人逃离的举动，老老实实地穿上了全副武装。
卫青惊觉，太祖陛下这几日间的新作，竟然并不仅仅是那特殊的马鞋，还有一组与软垫马鞍不同的硬质马鞍。
那马鞍前后各有一处上抬的挡片，似是为了给人提供马背上的支撑力，而在马鞍之下，还垂挂着两条绳索，各连接着一只铁质脚蹬。
“……这是？”
卫青眼皮一跳。
如他这般精通骑射的人，几乎是在看到这形态大变的马鞍与脚蹬的下一刻，就已意识到了此物的作用。
这不是用于上马的脚蹬，而是为了在骑射之时还能保持平衡！
若是这脚蹬连接的是平日所用的软垫马鞍，卫青或许还意识不到这一点，谁让士卒在马背上，脚的位置往往是不固定的，需要自己灵活地调整以适应马的动作和人的位置。
可如果，有这样一个前后起翘的马鞍，将他的身形给定住，这脚蹬的作用，是不是就等同于另外的一双手？
卫青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对于大部分士卒来说，与战马一同训练是万分奢侈的事情，哪怕同为骑兵，也不是人人都能在骑马时弯弓射箭，可如果，在双手持弓箭的同时，已不再需要花费这样多的力气来保持平衡，会不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刘稷平静中透着些许激动的声音，在卫青的耳旁响起。
他向外指了指：“一件件事情来吧，先带着穿了鞋的马儿出去走走。”
“好！”
卫青刚才举着烧红的马蹄铁往马脚上烫的时候，好像都没有现在这样沉不住气。
他解开了战马栓在一旁的缰绳，牵在了自己的手中，往虎口兜了两圈，自己先向外走去。
那战马虽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脚下多出了这样的四片硬物，也还是随着卫青走了出去。
经由那一番打蹄铁的折腾，月已高悬，长夜过半。
边关之外的土地在夜色里冷得像冰，只是没有冰那么光滑。马蹄敲打在上面，就是冰和铁的碰撞。
比之前的声音大了不少……卫青心想。
他的敌人将会在两军相距更远的位置，就察觉到他的靠近。
不过如果马蹄之下是草场而非砾石地，可能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然后就是，马蹄的起落比起先前多了点滞涩。
这也正常。
人穿着鞋子和光脚走路，也会有些区别的，马也是如此。
但是，一步，两步，三步……
卫青能感觉得到，这匹战马已经在脚步踢踏中发觉，这脚底的硬物并没有让它受伤，反而是隔开了那些磨脚的碎石，那就不仅仅可以快走，甚至可以小跑起来。
战马逐渐加快了马蹄的行进速度，从原本被人拽着走，变成了跟上卫青的速度，现在更是被这新奇的脚感所吸引，直接跑到了卫青的前面。
卫青干脆快跑两步，直接翻身坐上了马背，就坐在这特殊的马鞍之上，两脚也顺势踩住了脚蹬。
战马已彻底跑了起来。
但考虑到它毕竟穿着新鞋，卫青有意压着它的速度，让它只以小步奔行的方式，在月光铺照的砾石地上向前行进。
在他的后方，一道更快的马蹄行进之声追了上来。
卫青回头，就看到太祖策马而来，眉眼间笑意纵横，显然是对着眼前进化完成的战马，和坐在马背上的大将军都极是满意。
“怎么样，跑起来有问题吗？”
卫青：“没有！”
他坐在马背上，可以感觉得到战马的呼吸。若是战马脚底的铁片会硌伤马脚，它现在的呼吸绝不会是这样，只有奔跑起来的亢奋。
奔跑出来一段后，就连提脚落下的动作，也已变得越来越正常。
一轻一重的两道马蹄声相互追逐，仿佛正是一场并道的新旧交替。
在这一刻，卫青领兵赶路的疲惫，都已被他抛去了脑后。
他现在在想的是，如果这样的马蹄铁真能大幅减少战马在这西域作战的损失，临时打造还来不来得及。
如果想要用这样的特质马鞍和脚蹬，让更多的士卒能精进骑射之术，在出征前又能打造多少？够不够让伊稚斜感受一下汉军给他的第二重“惊喜”？
还有……
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铁蹄撞向地面，发出了嗒嗒数声。
卫青凝眸向前：“太祖陛下，前方有人。”
刘稷也停下了策马前行的脚步：“你派遣出去的斥候？”
“应该是。”
刘稷在军营中多日，知道公孙贺在此地的筹备，现在卫青还到了，更不可能让羌人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候攻杀到面前。
那就只有可能，是汉军的斥候在夜半带回了消息。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队衣着熟悉的士卒向着这边赶来。
他们未曾料到，竟会在半路遇见一队正面相向的人，举着的引路火把都晃动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晃，让卫青忽然察觉，这一行人的人数，和出营时的安排并不相符。
他当即扬声问道：“斥候中还有何人？”
他的声音被对面认了出来，让那边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远远的响起了一句带有口音的汉话。
“卫大将军，是我们——张骞让我回来报信！”
……
对面的斥候队伍里，吉利举起了手，向着这边奋力地挥动了两下。
他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111章
这个好消息，竟还恰好得到了卫大将军的亲自迎接。
吉利在长安的汉话学习，在此刻得到了一处绝佳的检验场所。
用不着刘稷和卫青多问，他就已经主动地手脚并用，说起了张骞这趟出使的结果。
“……我刚看到他让人把那三个匈奴使者的脑袋剁掉的时候，差点吓坏了。没想到还真的行。”
“那个乌孙国王虽然说什么匈奴老人对他有恩，不给我们提供兵马支持，但愿意为汉军借道……”
“你笑什么？”
吉利奇怪地看向刘稷。
张骞跟他说了，大汉的太祖陛下已经回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那个什么乐成侯。
可为什么他觉得对方从样子到神态，都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还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了。
“咳……匈奴老人。”刘稷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我在笑这乌孙国王代入了张骞所说的退避三舍故事，却忘记了我华夏之地，还曾有一个典故，叫做假道伐虢。”
卫青拧了拧眉头：“我们吃不下乌孙。”
刘稷摆手笑道：“我可没说要全吞下去，我是说，他在让出道路的时候，忘记了我大汉的兵马对他来说也是个威胁，这就是他已暴露在我们面前的短处。”
惧而生乱，乱而有隙。
这是刘稷都明白的道理。
吉利眼神一亮：“对！张骞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乌孙国王看起来是独立当家数十年，还有了和匈奴叫板的底气，但实际上，仍是个懦夫！他不全是……那什么，利益权衡，才大方让路，中立观战，是他怕了张骞的话。”
“你倒是记性好。”刘稷夸奖道，转头问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思量。
他虽知一位十年受俘仍不改气节的人，在这主动请缨出使之时必定表现不凡，也没想到，张骞一张利嘴，竟能让他们在跟乌孙打交道省下了不少事。
一句匈奴未将你当作国君，试出了乌孙国王的野心。
一句杀我能证明你更强，试出了他旧日的阴影未除。
而大汉使者的信心，则是碰出了对方潜藏的胆怯。
此地，可做战场！
但匈奴使者的头颅做了敲门砖，随之带来的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向吉利问道：“太中大夫可有说过，由谁去回禀伊稚斜？”
“有！”吉利答道，“那些与西羌联络的匈奴人。”
在其他地方，使者的失踪或许不好解释，但在边陲，却没有这样的麻烦。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流寇盗贼疏于约束，自然天灾猝不及防。哪怕匈奴的使者装备精良，没那么容易死在意外之中，也依然有走丢的风险。
乌孙国王可以不参与到战事之中，但他完全可以款待再度途经乌孙的另一批使者，让他们催促一下伊稚斜早日赶到。
那么前一批使者的失踪，也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西羌……”卫青喃喃。
西羌啊。
几人听吉利告知此间情况时，已是各自下马，在此地临时寻了个避风口。
卫青坐在石块上，向着西北的方向短暂地望去了一眼。
那也正是西羌所在的方向。
这些羌人对于匈奴人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现，应当也有怨怼，但他们与大汉更近，也就比乌孙更有机会，从边关撕扯下一块血肉。
若要他们也像乌孙一样，被轻易说服，在旁围观，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该如何应对这批西羌兵马呢？
伊稚斜将至，卫青已经没有太多可以耽搁的时间，身为主将，他必须尽快赶赴乌孙。
但他也不能只顾首恶，不管西羌，让自己落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中。
一定得先解决掉这一处隐患。
幸好，羌人和匈奴人是不同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注定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与资源，不能和匈奴人相比，一点变数，一份足够分量的威胁，就如冬日一场倏尔加剧的暴风雪，让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兵打西羌吧？”刘稷绝没看错，卫青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臣是想问，太祖陛下还能再制造一次天罚吗？”
“你想都不要想。”刘稷直接把脸一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河间王的表现，已提醒了他，并不是场面制造得足够骇人，就能让人全无探索求知的念头。
他的“天罚”，并不是真的从天而降一道神罚，用得越多也就越容易露馅，除非他想把炸药也当作自己的一项发明创造。
但刘稷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他向卫青看去，眼中是不容错认的拒绝。
而卫青……
他好像早已料到了，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
刚才那句问话，完全只是一名将领出于稳妥起见的问询，以便不错过任何一种可能。
“那就劳烦太祖陛下，在我带兵离开后，全力督办马镫马鞍以及马蹄铁的打造。”卫青说道，“我想，一支对西羌来说无法战胜的奇兵，也算是大汉给予他们的天罚。比起直接将它拿到伊稚斜的面前，这才是太祖所创奇物最好的去处。”
“那你得记得把他带走，我暂时并不想再多一个学生。”
刘稷指了指吉利。
别以为他没看到，早在卫青说出那句太祖陛下称呼的时候，吉利的眼睛就跟灯泡一样锃亮。
要不是卫青这位极有分量的大将军就坐在刘稷的身边，他毫不怀疑，吉利会直接冲到他的面前，问问还魂之事是如何操作出第二次的。
卫青提到的马镫马蹄铁，也用崭新的汉语词汇，让吉利的注意力，落在了卫青与众不同的坐骑上。
在从此地回返军营的路上，这报信的功臣简直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这马鞍前后翻起，不会在战马突然加速减速的时候，卡得人难受吗？”
“这个脚踩的铁环，又是怎么想到正好和其匹配的？”
“马蹄居然也能穿鞋，是死后的地方有马儿长出了铁脚，才让您受到这样的启发？”
“有这样一双鞋子的话，是不是还能让战马穿着甲胄，也能跑更远的距离？”
“……”
刘稷：“……”
他有点怀疑，张骞让吉利来报信，是不是也是因为，他那力压乌孙国王的慷慨陈词，同样是引来了好学的番邦友人上下求索。
但不得不说，吉利的最后一句话，还真问到了点子上。
当马掌有钢铁托底，不再避忌砾石地的刺伤，这批留下拦截西羌兵马的精锐，就彻底变成了一支——铁骑！
……
“天才！真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公孙贺检阅着自己手底下这一批三件套齐全的战马，越看越是神采飞扬。
他又绕着自己的战马走了两圈，赞叹之声不绝。
刘稷没好气地向他道：“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卫青刚来，他就忙不迭地去搬救兵了，生怕刘稷研究个马蹄铁也能把营地拆了。
公孙贺讪讪地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陛下高瞻远瞩，想来不会介意于我的短视。”
从军多年，作战的本事有多少不好说，公孙贺的脸皮倒是练出来了。
太祖陛下不满于他先前向卫青告状一事，那也很正常，反正他已经说了，这叫庸人看不明白天才的想法。
现在卫青驰援乌孙，由他和太祖配合，拦截后方的西羌，他还有立功的机会。
他的运气也真是好极了。
卫青给他留下的并不算强军，可人靠衣装，士卒也靠军备，何愁不能击败西羌！
当日卫青将那匹钉上了马掌的战马骑回营中的时候，公孙贺就已忍不住摸着那铁蹄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现在看到马蹄铁马镫迅速地生产出来，武装到己方士卒的身上，他那感慨便油然而生。
太祖生前，是天下一等一的枭雄人物，死后还魂，为免与陛下相争，做不得第二位帝王，就成了一等一的大发明家。
放哪里都精彩。
不过这话就不必真说出来了。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说话，免得太祖再计较他之前的没眼力。
公孙贺正了正脸色，义愤填膺道：“总之，有此武装战马的神兵，要给西羌一个教训就容易得多了。这群朝秦暮楚的混账，我早就看不惯了！”
“二十七年前，西羌首领留何曾主动向我大汉投诚，大汉为表诚意，设立了与之往来的宕昌县，送了他们不少粮草物资，谁知道仅仅六年后，他们就重新流窜于河湟到陇西之间，拒不接受朝廷的约束，甚至杀死了边关的县令。”
“如今他们竟还敢与匈奴联合，意欲再与大汉交恶……不痛打他们一顿，出一口恶气，我便随他们姓去！”
刘稷鼓掌：“好！好志气！那就恭祝将军旗开得胜了。卫青已领大军出行，彼方战况如何姑且不论，近前这一仗，公孙将军还请务必打出大汉的声势来。”
公孙贺正欲接话，忽见远处一道疾驰而回的战马，奔跑中带起了一抹烟尘，不由心中一跳。
他也顾不上和刘稷说话了，直接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斥候翻下了马背，急道：“大将军的兵马过后，那边动了！”
“好！探得好。”公孙贺转头吩咐，“即刻传讯军中，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
那爰一向觉得，父亲留何是个相当愚蠢的人。
西羌虽不比匈奴占地辽阔，草场丰美，但来历之悠久，远非匈奴可比。
算起来，他们该当是周人的同源，只是并未选择入主中原，而是滞留于边境，从事牧羊之业罢了。
后来啊，秦人狡诈，俘虏了他们彼时的首领爰剑，想要对方臣服。却没想到，他们的这位首领不仅成功脱逃，还将中原的农耕锻造之术都带了回来。
这一次成功更让他们确信，他们是被天神保佑的。
羌人饮用的河水，在中原的上游，羌人所在的位置，比中原更高，羌人……
总之羌人的血脉比那汉人更有底蕴。
可留何却非要向那大汉的孝景皇帝臣服，险些将河湟重镇都给献出去。
愚蠢！
太愚蠢了！
那汉朝的皇帝哪里管得到他们，也不该管他们。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才是对的。
在带领部落重新独立后，中原的老皇帝忙于内政以及和匈奴交手，继任的小皇帝更没空把手伸向陇西。
这二十年间，西羌部族上无皇帝，反而壮大了不少，成了真正的边陲一霸。
那也难怪，就连向着西域诸国收税的匈奴人，都慕名而来，希望与他们联手，瓜分汉朝在关中以外的土地。
那爰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心中盘算着这笔买卖。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打仗这种事情，光是把土地打下来是没用的，要紧的还是有没有足够的人手把握住它。
匈奴王庭远在漠北，纵然控弦甲士百万，也不可能跟他争陇西的归属。
这就很好。
匈奴要得胜的威风，迫使汉朝的小皇帝向他臣服，那么他们羌人就只要土地与财富，要这族群壮大的资本，可谓各取所需！
“大人——”
那爰站了起来，向着奔来报信的亲卫问道：“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匈奴人这么快就来了？”
“不……不是匈奴人来了！”亲卫回禀，“是汉人的将军！他领着几万人北上了。”
“什么？”
“他们北上了，应是去讨伐匈奴的。”
“这还用你说？”那爰冷着脸，怒瞪了一眼报信的亲卫。
几万兵马，总不会是去别家作客的，只有可能是作战。
除了匈奴，北方也没有其他的敌人需要汉军拿出这样的应对阵仗。
但在听到这个出兵消息的时候，那爰心中全无一点即将看到两头老虎两败俱伤，他能从中捡漏的兴奋，只有……只有愤怒！一种油然而生的愤怒。
汉军这算是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能及时出动几万兵马的汉军，居然会对他们和匈奴的结盟一无所知，或者说，就算不知道他们接下了匈奴的联军邀约，也该知道，他们羌人已是汉人西北方向的叛逆。
但现在，汉人将领北上得毫不犹豫，仿佛是全没有将他看在眼中，一点也不担心，陇西有变，会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
无视比敌对，让人窝火得多。
“大人，我们……”
“那还等什么！直接整兵追上去，匈奴在前我们在后，正好把这汉军夹在当中，让他们在这少有经过的土地上送命！”
“……是！”
亲卫没有犹豫，掉头就将命令颁布了下去。
对他们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个适合出兵的季节。
羌人的羌，由羊而来。对牧民而言，冬日是要扎营休整的。
西羌为自己选择的猫冬地点，就是山脉环绕的河湟谷地。
在这片有平原沃土的山谷中，大河平缓地流淌经过，供应了他们丰沛的水源。
他们理当在此地发展族群，直到春日到来，向各方分散出去，而不是忽然调度了族中精锐，准备从这片谷地的东边离开，去追击北上的汉军。
但那爰向他们告知的情况，又好像值得他们冒一次险。
听斥候说，汉军行动匆匆，携带的粮草并不充裕，但军中的战马却不少。
如果他们能从后方，痛击汉军得手，这些战马，他们起码也该分到一半吧。
有了战马，何愁不能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一举扩展到天山脚下，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于是仅仅在卫青大军北上的两日后，那爰所统帅的西羌诸部都已遴选出了得用的精锐，聚在了榆中。
秦时曾在此地设县，留下了这个名字，但如今此地归羌人所有，理当有个新的名字。
那爰觉得，此地可叫宝瓶口，瓶身便是他们过冬的好地方，而这宝瓶口就是他们防止外敌入侵的，易守难攻之处。
不过在改名之前……
“我们走，追出去！”
羌人兵马陆续向东开拔。
那爰在后方压阵，望着前方的兵马通过谷口，转道北上，眼中已是有别于两山的秋霜，一片火热之色。
骑乘的战马踢踏声里，好像也带上了几分狂躁。
随着前方的两山回音，这出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像是轰鸣的水流，在流出河湟之后，化作奔行无忌的狂涛——
“不对，什么声音！”
那爰猛地勒住了缰绳，向着前方看去。
他听到，在距离他仍有不短距离的远处，一道陌生的声音赫然席卷而来。
那绝不是一道寻常的声音。
它像是冰雹砸在了封冰的河面上，箭雨落在了铁板制成的屋顶上，夏日的闷雷劈开了云层，回荡出了惊心动魄的声浪。
那爰脱口而出，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前面是什么情况？”
……
已然窜出谷口的羌人士卒，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但他们可能更希望自己没有看到它的面貌。
只因他们看到的，是一行裹在钢铁之中的精锐马队正在向着他们冲来。
沙土中落地的，却好像不是马蹄，而是铁做的车轮，铁做的腿脚，让它们与土地的敲击，有着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节奏。
黑沉的洪涛，就这样冲向了前方的细流。
“杀！”
汉军士卒之中，公孙贺举起了手中的宿铁钢刀！

第112章
公孙贺他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做太子舍人的时候，大汉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是知道了。后来做了将领，也只是因为出身北地郡的缘故，被分派到了西陲，并没真在前线作战，卫青横空出世，他这种分量的就更不必说了。
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大汉境内最好的武器、最先进的马鞍马镫，以及最新研制出来的马蹄铁，全部，集中在他的麾下！
有高桥马鞍和马镫的相助，哪怕是他手底下的这批士卒，都能以更为轻巧的方式掌控住战马，确保它们能承载住重甲的负担。
富裕，太富裕了。
不仅富裕，打的还是西羌这样的非正规军。
原谅公孙贺用这个词来形容对面吧。
当大汉的铁骑向着对方压去的时候，对面的阵型在一瞬间就已经乱了。
“那是……什么声音？”
“汉军！汉军的队伍！”
“不是说他们已经北上了吗？”
“那就是留在后方的军队……”
可是，这样的兵马不用来打匈奴，而用来打他们？
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所驾驭的战马，发出的还是完全有别于寻常马匹的动静，让他们之中的骑兵都能感觉到，自己这一边的战马已经未战先乱。
又或许，乱的是他们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坐骑。
“杀！杀穿这些叛逆者！”
汉军之中呼声连天。
西羌前任首领留何一度臣服大汉的经历，让这句叛逆者的定论说出，显得格外的理直气壮。
那些最先看到汉军到来的西羌士卒，可能都还没从对方冲到面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就已经见到了汉军的利刃。
西羌同样以游牧为生，平日里战斗的机会不少。
求生的本能，让当中的大多数直接拔刀应战。
但当这些拙朴的长刀和关中运出的宿铁好刀相撞的时候，结果显而易见。
一名西羌士卒骇然地看到，自己手中的长刀发出了一声几近于崩溃的哀鸣，在相撞处豁口分明。眼见对方毫不意外，还趁势又向着他劈来，他连忙一个矮身，就地翻滚了出去，以免刀兵彻底断折，自己也变成了旁人砧板上的鱼肉。
可也就是这一低一滚之间，他看到了对面汉军抬起的马蹄。
马蹄之下，不是寻常见到的样子，而是一圈布设在蹄前的“铁片”！
天呐，汉军的战马，真的是从头武装到了脚底！
更可怕的是，这些战马穿戴上了这样的装备，居然也没有因此而失去作战的灵活性，腿脚不见分毫的不便，反而更有了踏碎眼前敌人的资本。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生死存亡的危机，让他不得不惊呼出声，强大敌军所带来的恐惧感，又让他本应该竭力稳住的报信，变得颤抖了起来。
“汉军——汉军的马蹄也是铁！”
是铁啊！血肉又要如何抗衡钢铁的力量呢？
所有猝不及防间被迫应战的西羌士卒心中，都忽然闪过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他们好像也从未意识到，汉军已经今非昔比，来到陇西边境，也能保持着可怕的战斗力。
而这一切，都没在那爰的作战信号中说出来过。
他们根本打不过，也不可能打过。
若是连留守的兵马都能有这样的军备，他们简直难以想象，已经起行北上的那一批，又会是多么可怕的样子。
“救命——”
“别喊救命了，先逃！”
“陇西多山，骑兵没那么好使，你们……”
西羌士卒中，间或冒出了几句试图挽回败局的声音，甚至分析起了敌军的优劣势，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其他的动静压了下去，顷刻间就消失在了其他的声音里。
没别的原因，更多的人还是在逃！
军队溃散，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震地的铁蹄面前，一部分士卒的恐慌，很快传染到了更多的人身上，逆行逃窜的士卒撞向了同胞的兵刃，却也将后来者压倒在地，掀翻了前进的脚步。
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他们甚至没法注意到，汉军所表现出来的杀伐之意，和他们的口号并不相吻合。
没有注意到，比起杀光叛逆者，他们的行动中，其实是威胁重于杀敌。
公孙贺自认不是个名将胚子，可那又如何？
他有这样断层领先的军备在手，完全能把这些西羌士卒追成落跑的猎物，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战果。
“哈哈哈哈追……给我追上他们，千万别放跑了当中的首领！”
“卫大将军也眼馋这些军备，但他说把这些给咱们用，更能兵不血刃、降服敌军，你们是不是该当拿出有分量的战绩？”
公孙贺心中笑道，卫青的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而是一番更为冷静的权衡利弊，现在被他经过了一点艺术加工说出来。
不过总的来说，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嘛。
士卒近来已因军备的升级战意高昂，现在更是在他的这几句鼓劲的话中，磨刀霍霍就向着亡命的西羌败军杀去，唯恐让对方找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事实证明，对这样拼凑出来的军队而言，从中段打击是最有效的。
惊怒交加的西羌首领试图从后方整顿兵马，挽回前方士卒四散的颓势，却只让局面显得更为糟糕。
前方的士卒试图逃回湟中，回到后方的羌人聚集之地。
后方的士卒却还没见到汉军的装束，仍在那爰的驱策下试图向前。
在这瓶口之地，矛盾最大的竟不再是当先交手的汉军和羌人，而是相向而行的两路羌兵！
“混账……听令都听不懂吗？”
那爰烦躁得简直想要拔刀杀人。
杀的正是那闷雷一般声响的源头。
偏偏现在，是他麾下的士卒先将他围困在了这里。
临近冬日的湟中河道，流水的速度变得有些和缓，但再如何和缓，那也是向外流动的，怎会像他此刻一般，不进不退地被卡住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全无一点指挥兵马的天赋，而是因为……
“汉军来了——”
前方的一声惊呼，彻底打断了那爰无用的反思。
金属甲胄披挂在身，意味着战马没有了长距离奔袭的耐力，可现在它们需要的，原本也不是长距离作战，而是在刹那爆发的两军交锋中，拿出足够的冲击力。
那爰目露震悚地望着眼前。
大地在震动，模糊于云巅的雪山，好像也在随之震颤。
但在高山冰雪因人力冲击而坍圮直下之前，还是他眼前的羌人队伍，如同江上薄冰，咔嚓一声被冲得四散而去，只有大汉的兵马来势不减，直直地朝着他冲来。
“退……随我退回去。”
那爰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试图向后有序地退出。
这谷地入口，并不真如瓶口一般狭窄，按说是来得及让人直接退出去的。
以他所见，汉军的兵马人数有限，等到将西羌越冬的大军聚集起来，也未必要惧怕于对方的那些铁甲。
可还没给他以撒开马蹄奔跑逃生的机会，一支专门遴选出来的汉军就已杀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片钢铁的颜色没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反光，却如一道乌黑的铁壁，向着那爰围困而来。
……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答应伊稚斜的结盟，打算偷袭我汉家边城？”
那爰被带到公孙贺面前的时候，已经因为被俘前的交战，变得鼻青脸肿的，险些让人认不出本来的面貌。
公孙贺却完全没因为他这一派倒霉的样子，就对他手下留情，一脚就踹上了对方受伤的肩头。
若没有太祖陛下的新武器，公孙贺完全可以想象到，卫青北上之后，由他拖住西羌，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死多少汉军。
所以西羌此番的兵马折损，西羌首领的狼狈模样，都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傲慢地想要从大汉身上牟利，应有的报应。
“说话啊！”公孙贺冷笑着，一把将人抓了起来，“答应伊稚斜倒是答应得痛快，出兵的速度也不慢，怎么现在回答我的话，倒是装起缩头乌龟了？”
“还是说，你们这些曾经归安于宕昌县的羌人，现在已经听不懂大汉的语言了？”
“也对，一群无能而反复之辈……”
“我听得懂！”那爰愤怒地抬眼，忍着面颊上的疼痛，打断了公孙贺的话。“我低估了汉军的本事，妄动刀兵，是我的错，你要说我无能，我也就认了，可你要说我反复，我才不认。”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臣服于你们汉室，自我当上首领后更是一心令羌人独立在外，何来反复一说？你们觉得自己该当统辖万民，我也不认。”
他咬牙，目光尖锐地瞪着面前的公孙贺，以及一名不知何时从马背上跳下来，向着这边走来的青年，强撑着自己的体面。
“别人或许觉得加入你汉室，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却只想在羌人的历史里，留下轰轰烈烈的一笔，留下我的名字！”
“此次我输了，我认，但我认的……”
“你闭嘴！”刘稷面色阴沉地在公孙贺的后方，以更为坚决的语气，抢过了那爰的话。
当那爰满脸鲜血，说什么要留下轰轰烈烈一笔，说要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时，刘稷的心头不知为何，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声音在问他，连那爰这样的失败者都能有名姓可言，他这个先装刘邦后装刘稷的人，却始终在顶着别人的名字，活在大汉的土地上，真的没有一点不甘不愿吗？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来，他便看到了面前这一派狼藉的战场。
刘稷已是晚一步来到这里的，有些士卒和战马的遗体已经被拖拽到了一边，伤员也已经被抬走，可鼻息之间的血腥味，眼前尚未处理完的残肢，都在提醒着他，哪怕这对汉军来说，是势如破竹的一战，两方的兵马损失都并不算小。
摆在战场上最无可避免的，就是牺牲。
他上前两步，取代了公孙贺的位置，揪住了那爰的衣领：“你的名字？比起什么留下名字，我倒是更想问问你，你为何没看到，你这些同族之中，还有那么多人连冬衣都没有齐全！”
那爰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

第113章
刘稷完全没有给那爰留一点面子。
“我以为你们胆敢如此草率地和匈奴联合，起码是已在这河湟之地站稳了脚跟，的，粮仓丰厚，秋冬之时，吃饱了闲饭没事可做，这才来此耀武扬威，可实际上呢？”
汉军留守后路的士卒，已不算是军中强健的那一批。
若非近两年间各方诸侯偃旗息鼓，国库充裕了不少，恐怕甲胄仍不齐全。
因为肉食昂贵的缘故，膂力过人、筋骨扎实的士卒，绝不过两成。
这已与刘稷在被带来汉朝之前看的历史片大有区别，而是当下的事实。
可当他看到那些西羌士卒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些吐槽的话还应不应该说出口。
他们弱吗？不好形容。
他们确实像是一批有心啃下一口肥肉过冬的饿狼，但这两个字里，更接近的还是前者。
想来也对，如今的西北边陲，河西四郡都还没有划立，更无河西走廊之说。在这片风沙席卷，少有人烟的地方，并无多少织布打铁的行当，并无那么多自给自足的人。
这些野蛮生长的西羌士卒惧怕汉军的铁蹄，实在是因为，这两方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可怕了。
刘稷并非何不食肉糜之人，自认也算是因为职场上的教训大张见识，自来到汉朝地界上也是走南闯北履历丰富，谁知道，当这发起得快结束也快的战事落幕之时，耳闻那爰为自己辩驳的话，他心中的火气居然会这样蹭蹭蹭地往上冒。
他们可以有野心，却不该是这样的不知所谓却自认高贵的野心！
“名字？我倒是知道现在应该如何说你了。”
刘稷的目光向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坐井观天之徒！”
那爰：“……什么意思？”
公孙贺眼见刘稷已经负手走向了远处的西羌降卒，朝着那爰就冷哼了一声：“庄子秋水中有一个故事，说是住在井里的青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跟海边来的乌龟炫耀自己的生活，却实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惹人耻笑。那海龟连脚都伸不进井口，只能继续趴在井上，和青蛙讲讲大海是什么样子。”
好家伙，越看越符合眼前。
他可不敢说，自己还真差点被那爰的逻辑带入了坑里，觉得对方虽然为他所俘获，却也能算是个英雄人物。幸好太祖两句话就粗暴地揭穿了对方的本质。
想到这里，公孙贺朝着那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点你呢，坐井观天之徒。说起来，太祖这话还挺应景的。”
羌人入冬所居之地，正像是一口山谷之井。
如今汉军带着新式的武器和马具打了进来，怎么不算是以一种强硬的方式，打破了对方的坐井观天局面。
瞧瞧这位西羌首领在一瞬间惨淡无比又茫然万分的表情，公孙贺乘胜追击：“你不会还想着，为什么中原的青蛙和海龟会说话吧？”
那爰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太祖，是什么意思？”
“那是乐成侯，你听错了。”
公孙贺狐假虎威，却总算还记得刘稷是以什么身份来到的此地，一句话堵了回去。
为免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公孙贺向着旁边指了指，“把他给我看好了，拿住这个人质。”
正如太祖所言，此人将自己的野心，加诸于羌部众人的身上，可说是大汉最不喜欢的那种部族首领。他的情况还和匈奴这种完全对立的不太一样。
羌人这个群体太特殊了。
他们的祖先，是周人没迁居入关的那一批。
他们也并不完全分布在陇西一带，而是经由先秦至大汉的数百年人口流动，让上至西域，下至蜀中，甚至是更南边的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大汉当然可以因为那爰的野心，轻易将他处决，但伴随而来的，很可能是一连串其他的问题。
更免不了会有人发问，为何汉景帝在时，那爰的父亲留何都选择了臣服大汉，到了刘彻在位时，他又倒向了匈奴了，是不是大汉近年间战事频频，让人看到了穷兵黩武的迹象。
想到这种可怕的情况，公孙贺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噤，开始感谢太祖骂出的那句话。
不愧是大汉的祖宗！
他没有先说什么手握这些降卒，要如何彻底覆灭这些不听话的西羌，而是先一句“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把那爰推到其他羌人的对立面去了。
那爰做错了事，其他人是被他带着走的，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什么是政治高手，这才是政治高手。
公孙贺越想越觉敬佩，哪还看得出一点之前嫌弃太祖钉马掌的样子。
叫人看好了那爰后，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刻的表现好像并不全是做戏，而是真的有些不大高兴。
“您是在想，这些羌人降卒要如何安排？”
刘稷轻叹了口气，却没直接接话。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有句话说得好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问题来了，如果不知道他到底应该算穷还是达，应该怎么办？
按说，他这个需要扮演刘邦身份苟命，为自己争取回家机会的人，应该得算是顾惜己身的“穷”，偏偏在众人面前，他顶着的刘稷和刘邦的身份，都是毫无疑问的阶级顶层。
这种矛盾，还有更多从其他地方涌来的压力，让他好像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又好像并不能。
就像是这冶铁锻造、发展生产力的事，他完全可以在刚刚来到此地的时候，就以太祖的身份发起，却直到如今，才一步步推动，在战场前线终于落定，变成一种顺其自然。
有些时候刘稷觉得，自己并不应该对人甚至是对战马都有这么多的怜悯之心，现在对着这些衣不蔽体、为人驱策的羌人，也不必生出这些拖累他的同情，但……
他身处“羌”人的地盘，身处这片后世应该叫做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交接、入藏必经之路的地方，他又恍惚地在想。
“汉”，可以是一个民族符号，“刘邦”又能不能只是一个寻常的马甲呢？
好像不必搞得那么复杂。
哈哈，起码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真没必要被那爰的一句话，给戳中了痛处。
刘稷洒脱地笑了笑：“安排这些降卒还用不着我来动脑吧，不过如今卫青北上，你……你口才又差了些，先让人去问问羌人都会些什么，送到我这儿吧。”
“太祖？”
公孙贺一张脸直接麻了。
他以为他是来安慰人的，结果对面跟他这么直白地说你口才不好。
可想想说这话的人是谁，公孙贺又反驳不了了。
刘稷：“你看看你，一边提醒自己要称呼乐成侯，一边天天把太祖两个字挂在嘴边。跟吉利那家伙解释还魂都够麻烦了，你还得跟羌人解释，解释不清楚，就会将来都觉得汉人都有特殊的本领。”
公孙贺：“……是。”
“好了，放轻松点。”刘稷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善后确实不是你擅长的事情，但起码，这痛击羌人的第一战，你不是打得很好吗？”
公孙贺刚要开口，却还是被刘稷抢了先：“别说什么全靠我贡献的武器，小儿揣刀也只会伤人伤己，做不到像你这样，直接打出了让羌人抱头鼠窜的架势。收拾收拾队伍，打到湟中去。让卫青知道，何为全无后顾之忧！”
这最后一句话出口，公孙贺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是！”
太祖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将自己当回事。
现在太祖无意拿他的指挥权，而是在这里为大汉的将来兜底，他更有了在此地大展身手的底气。
至于已赶赴前线的卫青……他也必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虽然他不知道的是，在公孙贺让人整理了羌人的信息送到刘稷面前后，太祖先前还轻描淡写，或者说是豁达的脸色里，也多了点“谁让你充大佬”的无奈。
“脱贫致富可真是难啊……民族关系这东西也烦人……感觉真回去了，不仅能写点历史解说，薅刘彻的流量，还能直接考公上岸了。”
刘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大觉苦恼。
但当他从营帐中走出时，军中士卒看到的，却是这位乐成侯沉稳的面容：“劳烦将那位西羌首领带到我这儿来一趟。”
他有些话，想要和这位坐井观天的青蛙说一说。
说起来，青蛙只在海龟的口中听到过海的样子，那爰这家伙倒是见过海的。
青海的海。
……
“你确定，你们大汉的兵马能及时赶到？”
陇西的一场交战，没那么快传到乌孙境内，震地的铁蹄声响，也无法一路扩散到此地，对乌孙国王来说，他当下的处境，还是被张骞的一番话忽悠着误上了贼船。
这贼船到底是否稳固，海上的风浪又会不会加大，全都是未知数。
但匈奴的使者已经被张骞所杀，他向汉军传达的消息也已经发出，这条贼船好像是已经下不去了。
“我都没慌，你慌什么？”张骞平稳的声音，让乌孙国王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之中到底谁才是那个年已耄耋的年长者。
“若真是伊稚邪先到，兵力还比大汉强盛，你直接砍了我的脑袋去找你这便宜兄弟领赏不就行了。反正你跟往返于西羌的匈奴使者，说的也是愿意配合的话，又不是把他们也杀了。”
别看乌孙国王愿意为他们让出战场，但他其实真没吃亏。
张骞在心中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虽然他已暂时让乌孙处在中立的位置上，但大汉的边军真的不能拖延脚程，在还击伊稚邪的时候，也绝不能只是打成平手，让乌孙有捡漏的机会。
劳师远征，他真的能等到这个分量的支援吗？
别看张骞在当下不动如山，这几日间的手汗几乎就没有断过。
当听到外间的匆匆脚步声传来时，他更是猛然后背一紧，唯恐听到一句对他来说不利的消息。
不，应该说，唯恐听到一句，对大汉不利的消息。
隔着门，就已传来了报信的通传。
“大王！有兵马自南边来了！”
张骞的嘴角顿时上扬了起来。南边，匈奴可不会从南边过来，那么来的人是谁，还需要多说吗？
“他们说，汉大将军卫青，奉大汉皇帝之命，借道乌孙，征讨匈奴。”
“他还说……”通传的士卒脸上，也有几分不知为何而来的崇敬之色，仿佛是那位身披甲胄的将领已将这绝对的自信，也感染到了他的身上。
“他还说什么？”乌孙国王直起了身子。
“他说，他已击败伊稚邪两次，绝不会再给他死里脱逃的第三次机会！”

第114章
张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感受。
陛下提拔卫青，简直是在选拔将领这件事上做出的最正确决定。
听听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对于乌孙国王这样摇摆不定的人来说，最需要的还是让他站定立场的信心，需要大汉的态度。
而卫青的这一句话，就做到了。
已经击败伊稚邪两次，却没能将他斩首，让他逃走了，绝不是卫青的失误。杀死敌军的主将远比击败敌军要困难得多，更别说，伊稚邪还是这样的身份。
乌孙这位国王，或者说是他们的大昆弥，可能也没指望在这次倒戈中直接杀死伊稚邪。
总归大汉派来的，是一位地位尊崇，还有着击败伊稚邪经验的将领，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惊喜了。
卫青来得也远比他想象之中得快。
“真是汉朝的大将军？”乌孙国王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看您想问的，还是另一句吧？”张骞很懂他想法地问道。
大昆弥干咳了两声。
张骞向他行了个礼：“我中原有一句话，叫做有一有二，就会有三，我想，汉军的诚意与决心，您已经看到了。”
“先前我们已有约定，此次阻截伊稚邪侵寇中原的行动，全由我们负责，您只需作壁上观。我得先向昆弥请辞，与他商议行军之事了，还请您见谅。”
乌孙国王并没有阻拦，也没说出什么他要在此时先见一见卫青这样的话。
真要是国中上下都知道了他和汉廷大将军相会，万一落到了匈奴人的眼中，谁知会不会被密报于伊稚邪。
汉军先至，他也能暂时放下一点心了。
见卫青是有些不方便，但是……
“我送一送使者。”
他将张骞送了出去。
任凭是谁，也没法从他此刻的表现中，看到此前他和大汉来使之间的剑拔弩张。
张骞也没将他这前后之间的差别放在心上，只是在被人护送至距离汉军营地不远处，已能看见前方一角时，他上一次即将回归故国时的复杂情绪，又一次浮上了心头。
他站在原地，缓慢地吞咽了一下情绪，这才找回了向前行进的脚步。
步入军中，他又一次庆幸，这一次来的将领是卫青。
他刚见到卫青向他走来，就已不由自主地将一句夸赞的话说出了口：“大将军当真是统兵有方，我沿路见来，没看见多少士卒水土不服的情况。”
卫青一边示意张骞和他入内一叙，一边道：“就算真有水土不服倒下，起码也不能表露在外……不必紧张，确实也没这样麻烦的情况。”
张骞松了口气：“你这话说的真是让人吓了一跳。”
卫青当先一步落了座：“有你这位西域的先行者，军中自然会多注意一些。不仅是你，太祖也为我们提了不少建议，比如在途径陇西时，又把军中的食水补充了不少，尤其是水，虽然沿途麻烦，也尽力少食生水。”
在赶路上是多花了点时间，可当大汉的士卒出现在乌孙人面前的时候，拿出来的却还是一派精神振奋的状态。
张骞也忽然从卫青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太祖？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等等，”他目露恍然，“这就是为何您这位大将军能这么快赶到？”
从听闻汉军到来的消息到现在，张骞心中澎湃的思绪，都已缓缓落定。冷静下来之后再想，卫青到来的消息固然振奋人心，却也太过于不可思议了一点。
算算时间，回来报信的吉利可能都还没抵达大汉的边境，又怎么可能把留守朔方的卫青给叫过来！
只有可能是有人未卜先知，提前预知了此地的战事，与陛下商定，将卫青派了过来，这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你想错了。”卫青看着张骞的脸色都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虽然太祖陛下确实是因此回来的，但让我们及时赶到的军报却不是从太祖这里得来的，而是一位……你可能都料想不到的人。”
“你在匈奴迎娶的那位夫人从王庭南下，一路抵达雁门，带回了伊稚邪单于亲自领兵赶赴乌孙的消息。”
“塔娜？”张骞这下是真的惊呆了。
卫青缓缓道：“你有一位好夫人。如果不是你出使乌孙的消息无意中被程将军道出，我们可能还没法得到伊稚邪将会出兵的消息。”
张骞嗫嚅着，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出话来。
从匈奴王庭逃亡离开，至今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他早已认为，那位在匈奴时娶的妻子，已经当他是个再不会回来的人，何曾料到，她还会找到大汉的边境，又带来了这样的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
“程将军已将人安顿了下来。等你折返中原后再行决定，要不要将她送来长安相会。现在也不是说她的时候。”
“是，你说得对。”
卫青的一句当下，让张骞顿时面色一振，清醒了过来。
现在何止是不必多问，为何塔娜会选择来到汉地，更不必多问，为何太祖陛下又会还魂在世，还为卫青的出征提出了建议。
卫青的到来比他预料的要早，那么匈奴那边呢？
草原大军的行进，必定不会太慢，至多也就是比那些使者晚半月一月抵达。
现在伊稚邪又到了何处？
不仅如此，匈奴派遣前往西羌的使者，已经折返回来，一度途径乌孙，也带回了西羌首领有意联合的消息。
卫青前来此地之前，对这些人又是如何解决的？
“西羌那边已有人去堵截了，太祖陛下也在后方坐镇。”卫青听到张骞的发问，给他解释道，“当然，公孙将军他也不至于要让太祖陛下亲自提剑上阵，要不然他就真是愧对北地的父老乡亲了。”
他可是凉州人士，打不过羌人多不像话。
张骞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哈哈，这话说得也对。”
或许这其中，还掺杂了些小舅子对姐夫的期待。但不管怎么说，卫青能如此从容地说起这里的安排，已让张骞又平顺了几分呼吸。
“……说不定，太祖那边，还能给我们一点惊喜。”
现在就只管北方吧。
卫青先前温厚的神情，也因敌军将至转为了严肃，低声对着张骞道：“还请你再往乌孙大昆弥面前走一趟，替我传达一个消息，好让伊稚邪送上门来。”
……
伊稚邪确实已经距离此地并不太远了。
若不是想要等到两方的消息都传回他的面前，确保一个万无一失，伊稚邪甚至会更早一步抵达才对。
现在他已停在了距离乌孙百里之处，整顿着兵马。
在他的联兵计划中，似乎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是西羌首领那爰的态度。
他确实是没多犹豫就同意了伊稚邪的联合建议，但对匈奴来使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过于强硬了。
伊稚邪没有跟那爰交过手，却也大略能猜得出西羌这边的实力。
他需要的是对方为他吸引火力，而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匈奴的救世主！
那爰的强势无疑是引发了伊稚邪的不满。
他甚至有些担心，西羌距离大汉太近，这种狂妄的首领会不会没等他赶到，就已先一步展开了行动，反而打草惊蛇。
哪怕折返的使者告诉他，这位西羌首领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提前发兵，他心中也存有一份疑惑。
第二个意外，就是出使乌孙的使者并没有回到他的面前。
可途径乌孙而过的另一批人又告诉他，乌孙国王与匈奴有重新携手的意思，只是国王老迈，恐怕不能主导战局，所以示意他们再跟伊稚邪说两句情。
这前一批使者，真是不慎葬身于某些意外之中了吗？
伊稚邪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前方，正见自己派遣出去的斥候，向着他的面前飞速赶来。“前面如何了？”
那斥候面有恼怒之色，跳下马来：“这乌孙昆弥也真是无礼至极！明知大单于到来，却只派了数人出迎，问他们出征汉地的兵马筹备得如何，便说让大单于您到了昆弥的面前再行商议。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沿途撞上了一队乌孙戍边的精锐，本以为能为大单于带来迎接的队伍，谁知道直接碰了个钉子，撞得有些灰头土脸。
可当他看向伊稚邪的时候却发觉，他们的这位单于，好像并未因此而感到恼怒。“……大单于？”
伊稚邪冷笑了一声：“这倒真是猎骄靡做得出来的事情。”
对了，这才对了。
他就知道，这位由冒顿单于养大的乌孙国主，没那么容易真正说动。
扣押一半使者，放归另一半使者，拿出个模棱两可的态度，也是为了试探匈奴的底线。
恐怕要让他多出点力，再当一次匈奴的马前卒，还得让他看看匈奴兵马的实力。
幸好……幸好啊！他伊稚邪此次南下进军，虽然是奔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想法，试图将搅乱大汉边境的罪名，都推到乌孙和西羌的头上，但也带够了人手，能应付得了乌孙的试探。
“走！我们继续南下！”
伊稚邪扬鞭一指，发出了号令。
他再不犹豫也不能犹豫，匈奴的兵马就这样重新动了起来。
浩荡的队伍，将前方的牧草间一只停下小憩的黑鹰惊动而起。
掠入空中的凶禽发出了一声怪叫，俯瞰着这一路前行的队伍。
伊稚邪的脸被如刀的寒风刮得有些作痛，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要让这场燃烧在边地的战火，一解他沿途的困顿与寒冻！

第115章
但在将手伸到汉人的土地上之前，他得先和乌孙大昆弥再好好交涉一番。
“真不知道他们的大昆弥哪来的底气，对您说出这样的话。”
策马跟随在伊稚邪身边的亲卫忍不住说道。
已抵乌孙境内，就不免在沿路间见到不少聚集于边境的营地。
今岁匈奴右部有变，不乏匈奴人流亡至乌孙边界，却不似汉人的互市一般彼此包容，而是多有争斗。
这些靠近乌孙边城的部落反而显得要比早前还寒碜不少。
就如他们刚刚途径那一处，营地的外围只斜插着少许木栅，用石块和木箱填补上了中间的空缺，还有些填补不上的位置，就用土堆来补，上面挂着残破的毡布以及带血的衣服，好像才经历过一场大战。
靠外站着的几名乌孙人勉强能算强壮，手握着刀兵，戒备地望着他们这些过路人。
这估计都已经是他们营地之中能找出的最强战力了。
但与匈奴精锐相比，简直像是待宰的羔羊。
哈哈，那乌孙大昆弥若是有心要与伊稚邪叫板，起码在确定了伊稚邪将至的消息时，该当让人把这些部落收编一番。
伊稚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回话，但心中所想，应是与自己亲卫说出的话大差不多。
乌孙大昆弥有贼心，但年事已高，有些事情并无法真正付诸行动。
这无疑是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再行出一日，就已隐约能见乌孙边城的轮廓。
乌孙横跨天山北麓，说是边城，自是与作为乌孙中心的赤谷城相距不知多远。
伊稚邪已有准备，抵达前方那座名为桑图的小城后，他便先将大军驻扎在此，率领一支精锐亲自去与人谈一谈。
就算不能逼得乌孙多出一批精兵，也得从此地获得足够的补给，来支持大军接下来的奔袭。
只是伊稚邪都没料到，在这桑图小城之前，他居然还能再被气一次。
什么需要通传确定，什么将至入夜值守之时，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总之就是先将他的先头部队在城下阻拦了有一阵。
最前方暴躁的匈奴士卒都快拔出刀来了，这才换来了对方守城士卒的恐惧，赶忙让开了路。
像是惧怕后方的主事者得到了通行的许可，也还是要拿他们出气，这些小兵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跑到了城上，躲到了同样有些破败的望楼之中。
伊稚邪冷哼了一声，还是招呼着一旁的亲卫收起了举起的弓箭。
“没必要跟他们计较，我们现在的时间不是浪费在这里的。”
“是。”
距离日落已只剩下了小半个时辰，天边的光线都已变得摇摇欲坠，他们今日恐怕没法继续往前，必须驻扎在此。
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杀了这些无礼的士卒，告知乌孙人他们的强势态度，还是暂时忍下这口气往后再算，伊稚邪还是分得明白的。
实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他或许真会执拗于选择前者，但差距太大……
那就另说了。
伊稚邪坐在马背之上，徐徐踏入了城中。
他少年之时，曾来到过此地，知道这座名为桑图的小城做过乌孙和焉耆的战场，城中相对空旷，少有屋舍，没想到时隔数十年，居然还是如此。
城中的守军在黄沙中影影绰绰，也就只有百人上下，着实是可怜。
现在因为匈奴士卒的入城，这些人还在着急忙慌地跑动，不知道是准备改去何处戍守。
伊稚邪懒得多看了，转头吩咐道：“让人就地扎营吧，安顿好后，我去选人。”
“好……”
那亲卫刚要回话，忽被一阵特殊的动静惊得脸色一变，再看向大单于时，发觉这竟不是他的错觉，而是——
“敌袭！”
伊稚邪已是身经百战，一句话即刻出口。
但他的这句话，已是说得晚了，被淹没在了其他的动静之下。
后方的城头，一阵箭矢急射而下，带起了一阵匈奴士卒的惨叫。
伊稚邪的身边，已有人及时举起了铁盾，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高抛箭雨，并未让这位大单于受到任何的损伤。
可这完全无法让伊稚邪感到骄傲！
箭矢不仅从后方而来，也在前方拦路。
比起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杀招，那其实更像一个行动的引子。
从这桑图小城的东西二门处，传来了大批兵马出动，正向此处发起进攻的声音！
伊稚邪并无法在这刹那惊变之中判断出，敌方的箭矢存量其实并不算多，更不知道卫青要长途奔袭，在选择了带更多的食水以保证士卒健康后，就必然要减少携带远距离打击的箭矢。
他只是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汉军……汉军为了吸引匈奴人入套边城，来个关门打狗，由一名马邑商人佯装投诚，为匈奴人带路，可是，很不巧，匈奴入关沿途的景象太过空空荡荡，清理的痕迹过于明显，竟是让人察觉出了这当中的错处，最后落了个被揭穿假象进而失败的结局。
但现在，匈奴单于伊稚邪率领着为数不多的兵马，被困在了桑图小城之中，毫无一点征兆地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今日之事，其实就像是马邑之谋的重演。
上一次，汉军失败了，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更让伊稚邪有此判断的，是他听到，从东西二门处传来的声音，是汉人发出的一个字。
“杀——”
伊稚邪：“……”
卫青面沉如水，目光森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很清楚，汉军非主场作战的劣势，并不会因为他提早得到情报，也比伊稚邪早一步来到乌孙，就有所改变。
为了及时抵达战场，他甚至被迫舍弃了不少辎重，这就让他无法打一场长久续航的交战。
他能做的，只是利用此地的山川地势和城池都利用起来，发起对伊稚邪的围剿。
不，不仅仅是如此，还需要挑起匈奴军中的浮躁之风，降低伊稚邪的戒备之心，利用起乌孙国王给他的少许助力。
绝不能再重蹈马邑之谋的覆辙。
张骞还在当中给他出了不少建议。
西域之行，让他对匈奴边境的情况太熟悉了，更知道怎样的场面才容易将人蒙骗过关。
事实证明，他们的行动成功了。
伊稚邪自以为是行动顺利，对乌孙的立场也揣摩得极为到位，实则是一步步将自己送入了陷阱之中。
匈奴士卒本是自北门而入，将由一部分人接管南门，将城中住不下的士卒疏导至城外，可现在，通向乌孙腹地的南门关闭，直接堵截了他们的前路。
汉军自“两翼”杀出，正指向了匈奴大军的腹心！
相比于卫青为了沉着指挥，绝不放跑伊稚邪的冷静，伊稚邪此刻森冷的脸色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压抑自己的恐慌，自己的狂怒！
因为就在他判断出那个“杀”声出自汉军士卒之口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口号，一个足以用来击垮他的口号。
“汉大将军卫青领兵出征！”
卫青！
伊稚邪眼神一颤：“不……不可能。”
卫青怎么会来到这里，像是提前接到了预告。
右北平一战，朔方外一战，他已经两次败在卫青的手中，现在又是他！算起来，这简直就是从大汉最东边的边境一路杀到了最西边，这对吗？
可在此刻，伊稚邪这个让人崩溃的问题并没有办法从卫青的口中得到答案，也没法直接问出来。
汉军士卒或许疲累，或许军械有限，但在这样的狙杀面前，谁又能不拿出全力来战？
从东西两侧合围杀出的汉军士卒，在相对轻便的圆盾掩护下，直接杀入了匈奴军中。
骑兵的优势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本就无法发挥出来，更何况，还有一批长槊已经队列整齐地穿刺而来。
伊稚邪刚要向着自己的一位亲兵下令，让他带领一队骑兵先行突围，冲破北门的关卡，就见对面的汉军已向他包围而去。
这些已与匈奴交手过多次的汉军士卒，身在乱军之中，也不难分辨出谁的人头更有分量。
计数割耳的士卒在后，持盾的士卒在前，两侧为刀，居中一把长槊捅出，正中了那亲兵的要害，将人拖拽下马。
手起刀落，便是一颗头颅，以及单独取下的耳朵。
震天的呼喊声里，突然冒出了一阵汉军士卒的欢呼。像是在这混战的沙尘之中，短暂地绽放开了一片花火。
而这还并非只是个例。
相比于那倒下的亲兵，其他的匈奴士卒无疑要更好杀得多。
他们此刻的肚腹之中，填着的可不是肉食，而是被乌孙大昆弥塞进来的窝囊气。
在面对吃饱了饭的汉军士卒时，光是力量上就短缺了一大截。
一批匈奴士卒本想掉头，向着后方的出路奔逃，却先被前方的自己人拦住了，又被后方的汉军士卒接连补刀，杀死在了当场。
伊稚邪目眦欲裂，偏偏在这突发混乱的场面里，他甚至还没有看到汉军的将领，只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汉军士卒。
看到他们自两侧涌来，却没因迫切的杀敌欲望乱了阵型，而是有序地蚕食着匈奴的队伍。
毫无疑问，他这边已然落入了无比窘迫的处境中。
偏偏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还没那么容易让人为他断后，让他轻易逃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未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卫青又下达了一条军令。
伊稚邪抵达桑图城前所见的“乌孙营地”中，所有汉军士卒全要蓄势待命，建设一道新的防线，谨防伊稚邪亡命奔逃，逃出了这伏击包围！
事，不过三。
哪怕知道，霍去病还在后方，等待着擒拿敌军，或许可以算作是另外的一处兜底，他也并不打算将这杀敌的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手中。
他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第116章
有卫青这一声令下，汉军留在外围的兵力，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倘若伊稚斜还能带兵逃亡北上的话，就会面对这样的一出惊喜。
那些曾被他视为乌孙拖累的游散部落，根本就是汉军的伪装……
可现在，他根本不可能顾及到那里。
面前的情况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伊稚斜大喝着下令，方觉白日里吞咽着风沙的喉咙，已有些发紧。眼前的乱象，更是让这干涩的喉咙之中，吞咽着几分血腥味。
好在……好在汉军虽多，却没法铺天盖地压过来。
在这短暂的喘息机会里，伊稚斜已勉强整顿出了一批兵马。
这批匈奴骑兵完全是凭借着作战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组成了锋矢阵型，从扑上来杀敌的汉军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暂时成功的反扑，对于无头苍蝇一般迎接痛打的匈奴士卒来说，无疑是续命良药。
伊稚斜为了振奋士气，不得不将军中的旗幡也抢了出来，树在了距离他不算太远的位置，凭借着旗幡的指引，将更多的士卒聚拢在自己的面前，形成了一支抱团的匈奴势力，在汉军的潮水冲击前，化作了一块艰难求生的顽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杀出北门，和城外试图营救单于的士卒会合！
可伊稚斜的一口气都还没松，就已听到了战场上的又一道声音。
咚。
那是一声，从东门处传来的战鼓。
伊稚斜眉头剧烈地一跳。
只因他听见，在这战鼓之后，响起了两道去向不同的声音。
一道，几乎由马蹄声组成，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迅速袭来。
另外一道，伴随着跑动脚步以及喊杀声，响起在了城外！
在辨认清楚这两方动静的下一刻，伊稚斜就不仅仅是眉头颤动，而是脸色愈发难看了。
那城外的一道，毫无疑问，是汉军的伏兵袭向了他的后军。
城墙相隔，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当中会不会还有乌孙的兵马。
但他可以确定，他这位大单于被困此间，外面必定也已乱成了一团，正是群龙无首之时。
而近前——
“转，向这边。”
伊稚斜奋力地指挥，让自己拱卫在侧的兵马，向着东面移动，阻截汉军另一批杀来的精锐。
可这些刚刚就位的匈奴士卒看到的，却是一面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的帅旗。卫字军旗！
作为伊稚斜的亲卫，他们或许听不明白汉话，不知道先前汉军士卒喊出的那句汉大将军卫青有着怎样的分量，但他们还记得，先前的朔方以北，正是这杆旗、这个人带领的兵马打得他们被迫后撤，或者说是仓皇逃窜。
而现在，对方又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还是在他们兵荒马乱之时，带领着最精锐的骑兵，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卫青选择将匆匆打造好的那一批马蹄铁，用在了对抗西羌的汉军这里，也就意味着，这批征讨匈奴的精锐并无那战马三件套，昭示汉军骑兵飞跃式的突破。
可光靠着手中经过了改良的刀兵，也足够让他们在此时，多出一项格外重要的优势。
当先对敌的匈奴士卒只愣神了片刻，便被一记悍勇的劈砍斩落在地。
那或许是又一次面对噩梦的恐惧，又或许是一时的失措。
而对汉军来说，便是必须抓住的契机。
他们力气正盛，战意高昂，并未辜负卫大将军的信任。在这两方刚刚交手的刹那，便已奋力杀出了一记开门红。
在这当先得手的士卒之后，还有着更多的士卒在烟尘中掩杀了过来。
目标，正是那杆匈奴的王旗。
……
“大将军，那杆帅旗动起来了。”
“我看到了。”卫青听到了耳旁的提醒，点了点头。
不仅动了起来，还动得比他想象之中更快。
但他并不觉得，那是伊稚斜在汉军精锐所给的压力面前，选择了自乱阵脚，弃械奔逃。
伊稚斜没这么愚蠢，会觉得自己还能如上一次那样，得到各方的助力，拖延住敌军的脚步，以换取自己的生路。
卫青很清楚，一位权势尚且不足的领袖，在某些时候必须做出怎样的妥协。
放在中原是这样，放在边境，难道就不用遵循这个规矩了吗？
伊稚斜此刻的压力，远比去年大得多。
所以那动起来的帅旗，必定还另有乾坤。
但没关系。
卫青下令道：“让剩下的弓弩手去就位吧。”
与此同时，他也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刀，目光一瞬不眨地望向远处。
年轻的大将军蓄势待发，如同一只正等待着猎物在扑棱后真正落网的猎手，望着那交战正酣的中心。
旌旗摇动，纠缠着向着北门方向挪移。
可与此同时，也有大批弓弩手在盾兵的掩护之下，在北面的城头重新就位。
原本，箭雨已经停下，让匈奴士卒都松了口气，觉得汉军此行并未携带多少箭矢。
可现在，箭矢是没有重新落下，一把把劲弓却已经张开，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准备，瞄准的，正是匈奴王旗的方向。
几乎是在这一批弓弩手刚刚就位的下一刻，那王旗就调转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西边“扑”了过去。
伊稚斜叫苦不迭。
在发觉领兵之人正是卫青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他今日面对的，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局。已当上大将军的卫青，不会给他第三次机会逃走。
卫青不会，其实……他的部将士卒也不会。
可偏偏，这场战事打从发起开始，他就处处受制，根本没有一点转圜的机会！
在汉军精锐终于加入战场的时候，这种颓败的战势更是越发不可收拾。
匈奴士卒在一个照面间，就已又倒下了十数人，也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稚斜环顾军中，眼睛发红。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气运如此之差，又一次遇上了卫青。
对面两次大胜匈奴的经历，让汉军的杀伐刚开了个头，就已让匈奴军中弃战的声音一个个冒了出来。
伊稚斜自己，也极其艰难地，才压下了心中灭顶的恐惧，想出了一个脱身的办法。
他绝不敢再说，让士卒替他挡住汉军，自己杀出北门。
这句话出口，可能拦不住卫青，反而会让身边的亲卫为了活下来，选择砍掉他的脑袋，向敌军领赏。
所以他无比果断地将军旗交了出去，自己则做出了要留下断后的表现。
这样一来，接过军旗的副将将会以“单于”的身份先冲出去，集合后方的兵马，倘若事有不成，他就是匈奴新的首领。——这是伊稚斜说出的话。
可当这位副将心头火热，即将执行大单于这“临终交托”时，看到的却是汉军犹有余力之下派遣出的另外一支队伍，以必要杀贼的狠厉姿态，将箭矢指向了他！
那副将从未觉得，自己的反应有这样快过。
他调转回头，看向了远处的伊稚斜，愤怒油然而生：“你骗我！”
汉军游刃有余的调度，让他即刻意识到，自己被伊稚斜的话给骗了。
什么单于断后，更能让士卒齐心，他去调兵，还有一搏之力，统统都是伊稚斜的谎言。
他只是需要有人接过王旗，替他吸引过去汉军的注意，为自己争取到真正的脱身机会。
这就是他们那位渔翁得利上位的大单于！
这就是他们那位只知利己，损失连连的大单于！
他还在后方望着自己的替罪羊冲出血路，只想自己活着离开这里。
凭什么！
那副将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与死亡擦肩而过，并不是他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而是汉军的有意放水。
在这心绪大乱的一刻，他只知道一个道理，若是他注定无法走出此地，那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般，变成伊稚斜的垫脚石。
要死，那就一起死好了。
伊稚斜怒喝了一声，非但没让对方止住脚步清醒过来，反而让那杆王旗越发快速地向着他冲了过来，带着与他同归于尽的阵仗。
而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远处的一声号角。
在这一声号角之后，是另外的一批汉军如同出笼的猛虎，扑向了这内乱自生的匈奴精锐。
激烈的战斗讯号里，原本沉稳冷静的卫大将军，也头一次丢开了自己的稳健，亲自率领精兵，扑向了左支右绌的——
匈奴大单于。
长刀映照出了天边，最后一缕坠落的霞光。
……
“校尉！”
霍去病一跃而起，跳上了马背，向着远处急冲过来的士卒纵马而去，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也一眼就看到，在这次折返的斥候之中，竟有两个狼狈不堪的匈奴士卒！
从朔方郡带领这一支兵马西行而来，已有好一段时日了。
可入冬的草原上，竟是连声音都所剩无几，简直要让霍去病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东西。
直到此刻，他终于见到了两个匈奴的士卒！
斥候惊喜地喘了口气，忙不迭地说道：“这两个匈奴士卒倒下之前，已被我们逼问出了情况。”
“匈奴兵马大败于乌孙边境，他们的大单于都被我大汉的将军杀了。匈奴兵马中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
霍去病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匈奴兵马大败，大单于身死。
舅舅赢了？
“校尉，咱们是不是可以……”
伊稚斜已死，没能逃出生天，那他们好像也就不必蹲守在后方，大可以前去和大将军会合了！
斥候也有些高兴。
他们是少了一笔战功，但起码是这场胜仗的参与者啊。
“我们不走！”
霍去病搓了搓手。
他不急着和舅舅会合。
伊稚斜死了……
他一向胆大，不妨往下推断一步。
也就是说，现在的匈奴王庭，正是群龙无首？
不，不对，伊稚斜接掌匈奴不久，军臣单于余威尚在，王庭一带必定还有抱团在一起的顽固势力，在这片属于匈奴大后方的地方扎根。
但那又如何？那里已向着汉军，向着他霍去病，露出了肚腹的一角！

第117章
对于汉军而言，能将伊稚斜这匈奴单于的性命留在边地，已是圆满完成了此次出征的任务，但若能再进一步，让匈奴真正伤筋动骨，岂不是更好？
霍去病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年龄，就短了志向。
他想到这里，就对着面前的士卒问道：“有没有兴趣，往匈奴王庭走一趟？”
“王庭？”
士卒面面相觑，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话。
可面前的少年神色果决，分明不是在说一句胡话。
霍去病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无外乎就是担心，若真的按照霍去病说的去做，此次堪称莽撞大胆的举动非但不能让他们扩大汉军的战果，反而会让他们丧命于漠北。
“这个季节不易北上，我们也并不熟悉匈奴王庭的情况……”
霍去病的声音一顿，在这一众似乎是希望他收回成命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了嘴角：“可我什么时候说，我只带着我们这些人北上？”
“校尉！”
“我们去找个合适的向导！”
这个向导，还真没那么难找。
匈奴的右谷蠡王丧命于匈奴王庭，在伊稚斜接任大单于后，由原本的白羊王接替了他的位置。
这位的本事比之前一位右谷蠡王差了不知多少，也就是仗着和伊稚斜之间有过交易往来，才平白得到了这个位置。
“倒是便宜了他，没和楼烦王一样因为朔方兵败失权……”
霍去病啐了一口，将飞到口中的草屑吐了出来，等待着前方斥候的回报。
直到将近入夜的时候，探路的士卒才小心地赶回，低声向着霍去病汇报了两句。
霍去病眼神里闪过了一缕亮色：“没看错？”
“没有！”士卒回答得很是肯定。
这句答案让霍去病越发确定，自己的奇袭王庭计划大有可为。
长途奔袭，对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所以霍去病猜测，伊稚斜麾下的兵马，很可能并不全由他在王庭的精锐组成，其中还包括了一些从匈奴右部调度的兵马。
冬日将至，匈奴各部落之间的摩擦也归于平静，族群之中的壮丁不必再四方游牧，正能分出一批人手，协助伊稚斜作战。
白羊王如果还想继续得到大单于的支持，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再送出一份厚礼。
所以匈奴王庭是否空虚，或许并不好说，但匈奴右部，一定有机可乘！
尤其是那位本是外来者的白羊王。
他在匈奴贵族之中的地位卓然，却不意味着他在匈奴右部能如此轻松地获得各方拥戴。
而这，就是在霍去病看来最好的向导！
斥候的回报印证了他的猜测。
距离此地最近的几处匈奴聚落，都有兵马迁徙的迹象，应是调派聚集，与伊稚斜一并南下了。
为此，各部之中怨声不小，可惜前有匈奴单于镇压，大军过境，这些怨言也不敢直接发出。
直到伊稚斜的兵马已离开半月有余，才重新浮上了台面。
白羊王恼怒得很，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人找上伊稚斜，说出什么请他把人还回来这样的话，只能亲自带人巡查各部。
“他也真是糊涂，”霍去病听得乔装改扮过的前匈奴降卒说道，发出了一声冷笑，“要只是巡查也就算了，还非得从各部再捞取些油水，填补他的亏空。”
知道他是要给自己重新武装出一支可靠的兵马，可他这一做，也就让匈奴右部的情况更容易外泄。
不仅如此，如果白羊王待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霍去病想要毫不打草惊蛇地将他拿下，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现在嘛……
辎重的痕迹、牧民的怨言，都变成了指示白羊王所在的风向标。
白羊王卷着一身厚重的皮草，躺在马车之中喝着热汤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自己带着那些精挑细选的士卒以及粮草，准备向着聚居地折返的时候，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一头拦路虎。
喊杀声传来之时，他甚至以为，是这匈奴右部之中哪两方势力又发生了地盘的争斗。
直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喊叫爆发在距离他不远处，他才猛地支棱了起来，发觉这是一场近在眼前的危机。
可等他仓皇下车，坐上战马时，抢先发难的汉军精锐，早已杀到他眼前了。
他眼神一震，只见一名汉军小将手持长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从他那混乱的护卫队伍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小将麾下的士卒，也在同时利用着这支队伍中的辎重车，将本应来得及赶到的救援，都拦在了外头。
白羊王惨叫一声，便见那杆夺命的槊刀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
刹那间，浓厚的血腥味里，血雾和残余的血肉，好像都已经直接甩到了他的脸上。
白羊王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颈。
但在那银光过境的刹那，向天飞起的并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他身边亲卫的脑袋。
而那汉军小将紧绷着一张脸，臂膀发力挥出长槊的同时，人像是已与骑乘的战马合为一体，斜身探出的动作都没让他失去平衡，反而能让他在一众人等都按下定格的刹那，伸手抓住了白羊王的衣服，把人奋力地掼上了马背。
白羊王甚至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这一下擒拿颠簸，以及按住他后领的一下重击，直接打晕了过去。
霍去病下颌发力，忍住了手臂在这过度用劲中的酸胀，一刀劈开了试图前来营救白羊王的匈奴精锐。
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直冲后方的士卒而去。
有白羊王在他的马背之后，这些匈奴人必然投鼠忌器。
但霍去病要的，并不只是他们顾忌之下的不敢放箭而已。
他又不是一个人孤身杀入的！
对匈奴这一边来说，他们的首领落入了敌军之首，已是一件万分可怕的事情，但更可怕的还是汉军毫无带人离开的意思，发起了更为强势的反击。
那匹载着汉军小将与白羊王的骏马，直接冲向了匈奴士卒勉力抱团之处。
不知该进该退的刹那犹豫，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要命。
霍去病带来的人，已在这位校尉的手底下演练多时，还曾打过鸣镝的配合，又怎会不知，他们现在应该如何出战。
自然是随同霍去病，直接冲杀过来，要了这些匈奴士卒的性命！
……
当白羊王从头晕脑胀的昏迷中，缓缓醒转过来的时候，此地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一支原本收获颇丰的队伍，被突然杀出的汉军几乎杀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数十名协助押送辎重的匈奴牧民，以及……
白羊王。
他一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霍去病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骇得往后挪了几步。
“你……你是什么人？”
在方才的仓皇交战中，他其实没能看清霍去病的样子。
但现在尘埃落定，霍去病就从容不迫地解下了自己的头盔，放在了一边，手中只拿着那杆血色未除的长槊，端详着白羊王的脖颈。
白羊王也这才发觉，对方的样子真是年轻得有点过分了！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将他的部下杀得片甲不留，还在乱军之中将他劫走。
他牙关一颤，打了个哆嗦，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要做什么？”
他可不相信，对方只是来抢劫的。
远处倒是真有汉军士卒从他的那批辎重中挑出了几件皮袄，换下了他们磨损的衣服，发出了几声高兴的欢呼。
还有些人从他的物资里找出了大批肉干，挂在了自己的战马旁，应是将其充作了储备粮。
但白羊王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对面那人，所图不小。
否则根本不必留下他的性命。
霍去病将槊刀架上了他的脖颈，向着一旁的“翻译”道：“告诉他，我们要请他带一带回老家的路。”
“……什么？”白羊王听着身旁的转述，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少在这里做出一副愚蠢的样子。”霍去病冷声打断了他的震惊，“你没有其他的选择，要么现在就被我们解决，想来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要么就是将我们带到匈奴的老巢，看看是你的族人能抓住这个救你的机会，还是我全身而退，向我大汉的皇帝禀明你的功劳，让你也做个天王。”
“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不是吗？”
一个能为了利益倒向伊稚斜的人，也能为了自己的生死存亡，背叛他的族人。
等到霍去病回头清点了一番物资后，就从士卒口中听到了白羊王给出的答案。
不过霍去病并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个蠢货身上，他准备先从附近再逮两个匈奴贵族，与白羊王的证词相互对照。
再在整军之后，北上王庭！
当然，他也没忘记，在干出了这件擒拿匈奴白羊王，不，应该说是匈奴新任右谷蠡王的大事之后，让人赶赴乌孙边境，将此地的情况告知卫青。
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这合盘托出的计划会遭到拦阻，毕竟……
舅舅的人赶不上他。
……
“他真是这么说的？”卫青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听着霍去病派来报信的亲卫所说的话，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这小子！”卫青怒骂了一声，简直要为霍去病捏一把汗。霍去病他简直是疯了！
可在这骂声里，又分明还有一分潜藏的，对外甥的欣赏。
这小子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没有条件就为自己创造条件。
先前朔方一战不就是这样吗？他明明领的是斥候的职务，却愣是凭借着鸣镝夜袭，拖住了匈奴兵马前行的脚步。
现在一见自己已不必拦截匈奴败军，拦截匈奴单于伊稚斜，脑子就直接转向别处了。
俘虏白羊王为向导，或者说是一名有用的人质，然后准备跑到匈奴王庭去点火。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卫青又是好气，又是欣慰，偏偏在众人面前，还不能将他对霍去病此行的担忧表现出来。
只能说，幸好这小子还没莽撞彻底，知道自己要先拿到必要的物资补给，从匈奴右部抢到一批备用的战马，确保自己不会在草原上迷失踪迹，再行北上。
他更庆幸的是，因为行军路线的区别，霍去病这一支从漠南草原绕行的精锐手中，拿着的正是太祖早前留下的指北针，还能为他辨明方向。
卫青也不能否认，在听到霍去病让人转达的这几句话时，他的心脏也咚地急跳了一下。
那可能，是被这大胆至极的计划，打动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示意前来报信的士卒归入军中。
霍去病显然不只是要告诉舅舅，我要去匈奴王庭旅游了，而是另外的一个讯息。
“你是说，要把匈奴右部正无首领的消息，告诉乌孙大昆弥？”张骞面露沉思，思考着卫青刚说出的话。
卫青点头：“他也该让汉军看到他的诚意了，不是吗？”
出借一部分乌孙士卒，以及那座小城，对乌孙国王来说，完全是一笔不痛不痒的投资，现在是该逼他发挥出更多的作用了。
汉军已经对他给出了一份令人满意，也颇具震慑力的答案，对面不该投桃报李吗？
张骞想了想，信誓旦旦地答道：“我会尽快说服他出兵。”
他可没忘记，前几日他将伊稚斜的尸体，以及乌孙边城之地战况告知乌孙国王的时候，对方那张老迈的脸上，露出的是怎样的震惊神色。
这个时候，再告诉他一个匈奴又遇重创的好消息，应当还能给他带去不小的震撼。
乌孙国王或许能猜到，大汉的士卒在经过了边境的那一场交战后，已没法进行更多的长途奔袭，吃下匈奴右部之地，猜到这份动兵的责任，是权衡之下送到他手里的，但汉军还能跟他碰一碰，让他体会一下伊稚斜的结局，他就不能不摆出笑脸，接下这份“好意”。
让乌孙兵马和匈奴右部相互消耗，便能为霍去病争取到后方的稳定，或许那小子真能干出点大事！
“他们互相消耗到开春，就再好不过了。”
“对了，”张骞一拍脑袋，转头问道，“我见今日军中有后方刀兵辎重送到，西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早在伊稚斜丧命边城的战事落幕时，他们就收到了陇西的军报。
在太祖和公孙贺的通力合作之下，西羌首领那爰被俘，湟中羌人陆续为汉军收编，可谓是双喜临门。
不过公孙贺送来的军报中，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死，而是说仍与西羌交涉之中。
但边境铁官陆续将后勤物资送来，应能证明，西羌那边暂时掀不起风浪。
“新消息啊……”卫青想到公孙贺让人送来的军报，笑了笑，“太祖忙着带西羌搭屋建房呢。”
……
那爰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西羌联合匈奴出兵的计划失败，连他都落入了汉军之手。说实话，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别看刘稷骂他将西羌的无辜子民卷入了这场不该发动的战争，但汉人之中的上位者一向是将羌人视为边境的不安定因素，既有覆灭他们的能力和理由，没道理不做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的是，汉军震慑为主杀伐为辅的交战方式，让一批羌人俘虏愿意为汉军打开湟中的门户，而公孙贺所带领的汉军控制住了这片土地后，也真的没对此地的羌人动以刀兵杀伐。
现在还在湟中搭上房子了。
最让那爰看不透的，无疑就是刘稷。
公孙贺一度失言，对着刘稷叫出了太祖这样的称呼，虽然后来改口作乐成侯，却并没有让那爰相信他的说辞。
这汉军将领对刘稷异常的尊重，也像是无形中印证了那爰的猜测。
可是，这位太祖陛下的表现，甚至要比公孙贺还令人看不透。
他成了汉军造房子队伍的领班，造的还是一种那爰从未见过的房子。
就如此刻，他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又翻起了他面前的书，然后向前几步，指挥起了手底下的人。
这是被称为太祖的人，在边境的表现吗？
已被打成坐井观天之徒的那爰并不明白。
刘稷也权当没看到他的表情。
那爰军中的羌人是这般衣衫单薄的样子，也就让人毫不意外，湟中聚居的羌人条件更差。
幸好此地有群山掩映，气温比之盆地之外高出不少，抱团取暖之下，还能让大部分人勉强度过这个冬日。
可刘稷要的，不是“大多数人”。
而且，他还有挂！
在他的系统商城里有一个物品，在经过他的挑挑拣拣后，通过兑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配方类道具：基础建设技巧合集】
【道具说明：其中包含各种基础房屋、养殖、种植基地建设说明书，可帮助玩家跳过房屋基地建设类选项，并令屋舍坚固度上升、基地维修费用得到相应减少。】
【道具售价：八十万钱。】
除了诸如《如何防止自己在陵墓上造房子》《注意，汉朝的猪舍一般建在厕所下面》等一系列没用且离谱的书籍，总算还是有几本好用的，其中包括了一本书，叫做《火炕系统通用技术规程》。

第118章
刘稷也是等到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堆火炕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什么搭个土方下面烤火就行了。
但这种没经验的话，在手握“秘籍”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让别人知道的。
他是专业的。
在装模作样这方面，目前看起来真的很专业。
这些留在湟中跟从太祖办事的汉军士卒只会觉得——
“太祖当真不愧是太祖。”公孙贺坐在最新搭建起的火炕上。
另一边灶台下的火早就烧了起来，将那边的热力一直带到火炕之下。
以公孙贺的地位，冬日里保暖的衣物不在话下，不过现在，屋舍之中尤其是坐处的暖意，让他可以将外层的袄衫解了下来，顺势用手扇了扇风。
就算其他的房屋保暖效果，只有此处的一半，或者是二三成，也足够让西羌在这冬日里少损失些人口。
何况对这些避居此地过冬的羌人来说，多几个人拥挤在一间屋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现在还有大胜西羌的汉军协助他们搭建房舍，将锐利的兵刃用来砍伐林木，他们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公孙贺不得不说，太祖真是个全才，考虑的事情也比他不知道周全多少。
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
此地乃是大河上游，湟水沿岸，砍伐的林木不宜过多，需要择选林场，谨慎行事。
搭建的屋舍需要考虑入住十到二十人，将汉军和羌兵打散其中，用于监管这些名义上的俘虏。
砍伐林木提供的燃料只能解一时之急，还需从北地郡送些山炭来。
但无论是这批山炭，还是汉军的劳力，都不能是对羌人无偿提供的。
他们是俘虏是反贼，是妄信了那爰的话，想要和大汉叫板的糊涂蛋！
所以，他们和汉军之间签订了一笔特殊的交易合同。
或者说，那其实是一张借贷的合同。
由汉军出借砍伐木材的铁器、搭建火炕的技术以及协助建设的壮劳力，帮扶羌人度过寒冬。
由羌人在明年八月前，偿还大约两倍价值的盐。
不对，按照汉代的时令，十月为岁首，现在已经是元朔三年了。
那就不能说是明年八月，而是今年八月。
“说起来，太祖为何会知道，羌人这里有好盐？”
公孙贺的副将把腿盘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榻上，只觉此处，或许比起贵人放有炭火盆的椒房还要适合过冬，同时向着自家将军问道。
他对羌人有些不满，埋怨道：“说来也是过分，留何当年向大汉投诚的时候都没说起过他们还拿着这好东西，还是太祖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问起来，才从那个西羌首领那里撬开了嘴。”
公孙贺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们可能就没想到这也是好东西。”
西羌的开化程度，要比匈奴低上不少。
和汉人之间的互市，也因地理上的隔阂少有进行。
少交易，就不会对货物的价格有数。
在这种自给自足的氛围里，他们意识不到，自己手中格外充裕的东西，其实是别人赖以生存的好物，甚至在大汉境内，陛下还想将这东西的贸易权，全部聚集到官府这里。
而在羌人这里，是另外的情况。
在大雪没有封山的时候，他们当中出色的牧民会穿过湟中以西的日月山口，攀到上面那片更为广阔的牧场上去。
逐水草而居的羌人带着他们的牛羊，寻常草场丰美之处，一路向西，便见到了一片片咸卤组成的大湖。
在这里，盐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可以让他们赶在夏日，将冬日的存粮腌制成肉脯，带回到过冬的湟中谷地……
刘稷用手中的匕首，切下了一片腌肉，细嚼慢咽地品尝着当中的味道。
用盐水湖产出的湖盐腌制的肉，和井盐腌制的相比，味道要更浓厚些，也有可能是此地放养的牛羊更有一番风味。
刘稷有些满意地将匕首重新插回到了腰间，抬眼向那爰看去：“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那爰的嘴唇开合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帮你们？”刘稷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大汉的督军，为何要帮你们？”
“可你……”那爰脱口而出，又停住了声音。
心中把话接了下去。
可是刘稷的行动，分明是在帮助他们活命。
说是说的两倍偿还，从开春到八月，甚至是更长的一段时日里，他们都要当着汉军的搬运工，但对犯下谋逆重罪的俘虏来说，能活着都已经是千般万般的幸运了。
结果现在他们还能住进汉军改良的屋舍之中，平稳地捱过冬日的严寒，从汉人这里学到一种新式的房屋……
那爰再如何心高气傲，也得低着脑袋承认，他们实打实地承了汉军的人情。
所谓的两倍偿还，可能远没有两倍这么多。
结果在他面前的这位大善人却只是扬唇讥笑：“你要知道，出卖劳力搬运物资，是最寻常的工作，如无必要，汉人并不想多费人手在这上面。而且正如你们所说，从此地到盐湖足有千里之遥，是因你们数百年放牧累积的经验，才让你们摸索到那里，这段路上也不知留了多少骸骨，我们为何要无端将人命丢在这里，还不如用中原最寻常可见的办法卖你们点好处。”
“然后让你们更好地卖命。”
那爰沉默了片刻，道：“您并不擅长说谎话。”
刘稷的话或许是最容易让他们接受的理由，但那爰能当西羌的首领，也不是因为他会喊口号。
他还是会那么点看人的本领的。
刘稷这话说的还不如之前那句“井底之蛙”恶毒。
可下一刻他就忽然对上了一双冷得出奇的眼睛。“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我或许是没想要你们的命，但也没给你妄图揣测我的资格。”
刘稷拂袖而起，从临时歇脚的篝火堆边站了起来。
走出了一段，那爰才听到了前面的声音：“跟上。”
那爰拖动着脚链，叮叮咣咣地跟了上去。
刘稷没再跟这位抬不起头的西羌首领说话，而是巡视起了此地建造屋舍的进度。
他可能真的跟冬天搞建设非常有缘。
上一次是在边境建城墙，这一次是在边境造房子。
可惜要搭建火炕，就没法用凝水成冰这样的花招。
一处处屋舍都没法走速成之道。
又因湟水边上的泥土大多湿软，不适合用来建造这样的屋舍，大批的泥土需从北部山中运送过来。
汉军用来运送军械军粮的推车，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过此时用着这些推车的，不是汉军，而是羌人。
那爰跟在刘稷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咬了咬牙。
他看得出来刘稷的恶意不重，甚至对他有几分敬佩之心，并不代表着他已能完全接受当下的局面。
一辆装满了泥土的推车正好途经他们身边。
推车的羌人见到了走在前面的刘稷，对这位汉军督军投来了一道颇为复杂的目光。
汉羌之间的交流存在不少障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执行这建房行动的时候看出来，谁才是当中的主导。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这位汉军之中的监军并没有亲自上阵作战，看起来也并没多威武雄壮，但就是稳稳地压了己方主将一头，成了此地的指挥。
也正是这位监军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这让他们对刘稷，已先有了一份好感。
或许，比起将他们坑了一把的那爰还要高一些。
那爰低垂着眼睛，有意避开了同族投来的视线。
但也就是在此时，一道仓促响起的声音，又迫使他飞快地抬起了头来。
“将军，乐成侯——”
数名士卒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刘稷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汇报乌孙前线军情的士卒，而是今日带着一众羌人去北方挖土方的。
他直接招手，将人拦了下来，随后一把将人拉到了一边。
“何事惊慌？”
士卒连忙答道：“前面……前面岸崩了！”
“岸崩？”
刘稷茫然了一下，什么叫岸崩？
他甚至在同音字里想了一下，也没能得出一个和当前情景匹配的词。
还是闻声赶来的公孙贺一句发问，为刘稷解决了困惑：“怎么会挖土挖到岸崩的？没看好挖山的位置吗？”
刘稷恍然。“岸崩”，似乎就是方今对“塌方”的说法。
而在意识到这当中的意思时，刘稷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前面乱了？”
公孙贺是从修葺了火炕的屋子中跑出来的，外面的风一吹，将他气血充沛的红润脸色直接凝固在了当场，让他不得不匆匆披上了外袍。
刘稷的问话刚出，他就已从一旁士卒的手中接过了兵刃，心中不免叫了一声糟糕。
这还真是个祸患。
挖土挖出了塌方，恐怕是把一批正在充当劳工的羌人给压在了下面。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几日里让羌人对汉人多有敬服之意，还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出意外就让两方的关系回到从前。
刘稷连忙一声：“走！”
等几人赶到的时候，就见那塌方之处，确实是乱了起来。
但持械的汉军赶到及时，也很快展开了救援行动，一众闻声赶来的羌人虽然面色各异地站在远处，却并没有真正打起来。
刘稷面色沉沉，眉头因为担心而拧成了一团。
对方今的汉朝人来说，羌人远处边陲，并非同族，现在只是将一些俘虏压在了沙土之中，那么需要提防的，只是他们再图反抗。必要的话，还得派遣出精锐进行强势的打压。
可对刘稷来说，羌人活跃的地方，是从甘肃兰州到青海西宁这一带，那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自然也该算作同胞。
现在忽而山崩石落，将人困在了当中，他又怎能熟视无睹。
“让他们当地熟悉山势的人，看看能不能从侧面再开一个口子。”
公孙贺早就对刘稷的安排越发信服，听到这句吩咐，问都没有多问一声，就已让人着手去办。
人多果然是好办事的，仅仅小半个时辰，就已清理出了一条另外的道路。
更让人庆幸的是，在掘开这条道路后，刘稷听到了远处响起的声音：“有人！这边还有人活着！”
前方退下来报信的人七嘴八舌地向刘稷说着前方的情况。
“还好他们的动作有够灵活，岸崩的时候没选择往外冲。”
“……在里面刚好有一处拱形石壁，够让人躲藏。”
“还是埋住了几个……”
这也是难以避免的情况。
但大多数人都灰头土脸地被营救了出来。
听到这个结果，刘稷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是真的将羌人改造计划当作一件大事在办，要不然也不会用自己的小金库去买那些个建造说明书，现在把人救了出来，不会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简直再好不过了。
士卒说前面的塌方已完全平复，刘稷干脆捋了捋袖口，也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到了这岸崩现场，他才看了个清楚，那些活命的羌人到底有多幸运。
这处拱形石壁倒像是另外一个山洞入口，或者说是山石之间的裂隙，与前面的土方形成了一道有些分明的界限。
也不知山中的植物是如何长的，在这样的石缝之间，居然还零零星星地分布着数点绿意，点缀在略显紫赤的山石上。
现在一见天日，被日光一照，还显得有些许分明。
“咦……”刘稷听到公孙贺发出了一声。
刘稷发问：“怎么了？”
公孙贺向前走了几步，示意道：“往下挖挖看。”
他没亲自采过矿，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那远处山石之上的绿色，根本就不是什么顽强生长的植物，而是矿石的颜色。而众所周知的是，在长有铜绿，也就是孔雀石的地方，往往会有铜矿的存在。
这个“往往”并不能保证一定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祖在此，公孙贺在说出那句挖掘命令的时候，心中也已有了一个隐约浮起的猜测，他们可能真的会在此地，发掘出一座新的铜矿！
要不是刘稷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听到公孙贺的解释后，他都想亲自上手看看了。
但现在他还是先回到了建设房屋聚落的地方，等待着那边的消息。
好在，第二日重新开工后不久，士卒就已给他们带回了捷报。
“真是铜矿啊？”
“不仅是铜矿，规模还不小！”公孙贺也有些兴奋。
他是真没想到，造房子造到一半，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刘稷眼神一转，奇道：“可我怎么听你的语气，还有点遗憾？”
公孙贺干笑了两声，并不太意外太祖有着如此敏锐精准的眼力：“这个……这多正常，我这不是在想，如果是石炭矿或者铁矿，会更契合当下吗？”
如果是石炭的话，就不必从北地调拨，能省他们不少力，这边也能少砍点树，直接用石炭顶上。
而如果是铁矿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将领，最希望的还不是军中的武器能够储备充裕，而对公孙贺来说，他现在不仅需要足够的兵器，还想要军中上下全部换上马蹄铁。
更糟心的是，按照太祖所说，马蹄铁这东西不是打上就完事了的，还需要定期更换！
从羌人这里得到的战马，尚未匹配上新的装备，已经配备齐全的那些，还需要定期维护。
可各地铁矿的产量是有限的，铁官的产能同样是有限的……
要是能天降一百座铁矿，还能得到对应的开采人手，公孙贺做梦都能直接笑醒。
刘稷却摇头，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倒是觉得，铜矿没什么不好的。”
青铜为兵器的时代，已经随着铁质武器的发展而过去，但铜的用处又不只是在打造兵器上。
刘稷面有沉思之色，缓缓说道：“今日的羌人在我大汉兵马的威逼之下兴建家园，但他们与汉人之间仍有一道巨大的隔阂。”
“可如果，他们用上了我大汉的货币，购置了铜质的器皿，从汉地运送过来的衣物粮食……”
他抬眸看向了公孙贺：“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而运送衣物这样轻便的东西，成本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如果货币和铜器陶器也需要送到湟中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座突然出现的铜矿，对公孙贺来说不是首选，对于正要在此地过冬的羌人来说，却恰恰是急需的东西！
他们需要铜矿，来打造一些东西。
刘稷的一句话，也让公孙贺愣在了当场。
当货币交易取代了以物易物，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了羌人的习惯，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他们现在还因战败的缘故，对汉军多有提防，如果新的规则逐渐确立，将更多的羌人收归治下，有一条无形的纽带约束着他们，还会出现留何投降而那爰复叛的情况吗？
“给刘彻送份文书回去。”刘稷很不客气地直呼其名，拍板做出了决定。
“问问他，介不介意我在湟中，来一出边境贸易战，从货币开始同化羌人。”

第119章
羌人此前的降而复叛已经证明了，只是单纯地在边境建立行政区划，由汉廷主导设立郡县，并不能真的将这些游牧迁徙的羌人纳入治下。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当羌人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他们放牧的牛羊，积攒的粮食，还有汉人的货币时，为了保证自己的财产不至在顷刻间缩水，他们是否也会不敢轻易发动战事，和汉人之间断绝关系。　　而当贸易的桥梁搭建完成，随之而来的就必然是语言和文化的互通了。
刘稷说，这是一出以货币为核心的贸易战，是对眼前的这些羌人俘虏，以及这片广袤地界上更多羌人的阳谋，一点也没有错。
公孙贺显然已经明白了刘稷的意思。
“我……我即刻去写！”
若此地只有他这位将领在，他绝对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采矿铸币，是朝廷和诸侯才能做的事情。陛下还在有意打压后者。
这样一来，边境铸币就显得格外微妙。一个不慎，就要变成有意在边关当土大王了。
可这句话是从太祖口中说出来的。
太祖！和陛下的立场完全一致的太祖！
他说出这条建议，不是大胆僭越，而分明是要在大汉边境走出另外的一条路。
公孙贺也就毫不觉得奇怪，会从刘稷口中说出随后的一句话。
“你公文照写，我们这边先斩后奏，免得耽误时间。”
公孙贺：“您说的先斩后奏是？”
刘稷：“搭建房屋和火炕，跟开采铜矿、修筑铜官一并进行。和羌人之间的借贷条例也可以改上一改，用开采铜矿的酬劳，替掉一部分湖盐。”
他看了眼公孙贺的脸色，宽慰道：“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只说开采铜矿，没说上来就要铸币，等收到了刘彻的回信再动手也不迟。”
他没有那么愚蠢。
刚挖出铜矿，就直接打造起货币，太容易动摇本就岌岌可危的羌汉关系了，不必急于一时。
……
这些身在湟中的羌人，显然不知刘稷和公孙贺交谈之间达成的谋算，不知道就在当日，已有快马离开此地，自陇西取道，折回关中去。
他们只知道，那一场挖掘不当而造成的岸崩，对于大部分羌人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那位督军的发令，丧生在这场变故中的羌人并不多。
不仅如此，这处意外发现的铜矿，竟能减少他们的“刑期”！
要知道，日月山以西的那片高岭虽然有着特殊的地利，让牛马肥壮，但也有着异常苛刻的气候条件，长年处在冰封霜冻之中。
往年，不到三月，他们不会去到那片草场上。
若要在八月前偿还汉军等值的湖盐，他们可能还得提前冒着风险启程。
现在入冬的房屋正在建造之中，还能在家门口提前偿还债务。
都说汉人奸猾狡诈，但如今看来，可要比那爰厚道！
“噗……他们还真是这么比的？”
刘稷一边算着下一批运来的石炭分量，一边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直接笑出了声。
他自认自己的这一套虽是为了保全羌人，可阳谋一出，也算不得厚道，结果得到这句厚道的评价，已算是个笑话，还能来一句“比那爰厚道”。
“真是这么说的，原话！这可是个好事。”赵成作为收集消息的包打听，这段时间没少往羌人里混，竟已能不借助传译和羌人简单交流了。
在他看来，这不止归功于他是个能唠的自来熟，也是因为太祖给的脸面。
他信誓旦旦：“太祖的威望压过了那爰，那家伙就更没机会复起，偏偏您还留着他的性命在，羌人中又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领袖。哎……这不就妥了吗？”
刘稷眉头一挑，有点意外：“呦，你这话说得聪明。”
尤其是那句——羌人中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首领。
赵成颇为骄傲地嘿嘿了两声：“您是要办大事的，我总不能被您专门找回随行，却只会当个跑腿吧。不过……”
他老实交代：“这两句确实不是我先分析出来的，是李道长说的，我也就是脑子开窍了点，把话听明白了。”
刘稷会意。
李少君啊，他这人精确实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但可能是最近受到的惊吓有点多，不太敢随便当出头鸟了。
赵成有些兴奋地低声问道：“太祖陛下接下来，是不是要再进一步在羌人中树立高大的形象，顶替掉那爰的位置？”
若真是这样的话，他可太幸运了。
虽没能有幸见到太祖昔年征伐天下的英姿，却见到了他在西陲羌人之中从无到有，怎么不算是一种发家起事。
刘稷白了他一眼：“收收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们不是说我们厚道吗？那也不妨乘胜追击，再厚道一点。你闲着也是闲着，替我去办一件事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算盘，从一旁抽出了一卷竹简，丢到了赵成的怀中。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它接了过来，就见卷首写着：《采矿风道系统建设说明》。
赵成不明白了：“……这是？”
刘稷笑了笑：“你就当是我们引导羌人入套前的又一枚诱饵吧。”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一阵嘈杂之声。
唯恐又是出现岸崩这样麻烦的意外，刘稷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跟赵成继续说专业化采矿的建设计划，直接走出了屋外。
他一眼就看到，公孙贺正大步流星地向着这边走来，身上只草草披着一件外袍，甚至并未系上外袍的带子。
再定睛一看，他满面红光，应不是被火炕的热力熏出来的，而是真的气血上涌，喜上眉梢。
算算时日，送往关中的急报，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得到刘彻的回复。就算刘彻真的批准了他们的贸易战计划，公孙贺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
那就只有可能是……
“乌孙那边胜了？”
公孙贺刚到面前，就听到了刘稷的发问。
他大笑了两声，作答时仍龇着牙花，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对！胜了！”
“卫大将军胜了！”
他好像直到说出了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打扮与屋外的气温并不相符，“走！先回屋中我再向太祖禀报。”
但说是先回屋中，公孙贺可等不到入座，就已搓热了双手，激动地说了起来。“咱们先前往乌孙方向送去了两份军报，一份说的是咱们击败了那爰，一份说的是咱们入驻了湟中，这两份都没得到卫大将军的回复，我还成日里没事就为他担心。”
刘稷：“他之前不传讯回来，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并不需要我们支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毕竟是我汉军在西北边陲行路最远的一场战事，万一败了，那是何其可怕的损失。”
万一卫青这样天才的将领也被留在了域外，那更是对汉军士气的一场重磅打击。
公孙贺还算沉稳的语气，又一次上扬了起来，“还好，我们赢了！”
“您是不知道，卫青这小子……哈哈卫大将军有多沉得住气，他愣是等战局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把消息传回来。我这掐指一算，他若是在打赢了伊稚斜之后就让人快马来报，咱们起码能早十日知道那边的好消息！”
公孙贺兴奋得活像是自己打赢了此战，屁股刚挨上了火炕，又直接站了起来，“他是真的坐稳这个大将军的位置了。谁能想到啊——”
“伊稚斜不仅败了，还没能逃走？”刘稷已听出了重点，接话问道，也试图直接让公孙贺少说那些弯弯绕绕的，直接切入重点。
“对！”公孙贺喜道，“他死了，死在了我汉军的围剿之下。”
伊稚斜死了！
这就是为何他要说，卫青合该提早半月把捷报送回来，根本不必等到那边的战事收尾，等到乌孙的大昆弥答应出兵匈奴右部。
匈奴单于死了，已让这场战事的胜果更进一步。
前有军臣单于病逝，太子于单和右谷蠡王丧命于混战之中，后有伊稚斜这位新任单于两次战败，自己也丧命在乌孙，匈奴三五年间都将是元气大伤，无法对大汉边境展开什么有效的攻势。
他公孙贺因是此战中的一员，能享受到卫青得胜带来的功绩，高兴得忘乎所以，但他敢说，这条军报传回关中，怕是陛下也得高兴得痛饮三杯！
这是该当举国同庆的好事。
“也不知道卫大将军是怎么做到的，真能用有限的兵力在边关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胜仗。那乌孙国王都在知道伊稚斜身死的消息后吓得不轻，哪里还敢敷衍我们，把兵马都调来出战了。”
“还有……”
刘稷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卫青不愧是卫青，是大汉在这个时代的股肱栋梁。
这并不是一场在汉武朝历史上发生的交战，可它并未成为卫大将军面前的门槛，反而让他一举拿下了本应与大汉缠斗多年的伊稚斜，改写了接下来大汉与匈奴之间的对峙关系。
而他刘稷在前线安定了后方，也算是在一个足够近的位置，见证了新历史的诞生啊……
不怪公孙贺如此激动，饶是刘稷对卫青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也不免在听到那一句句捷报中心潮澎湃，呼吸急促了起来。
还是公孙贺的话把他重新拉回到眼前：“但我敢说，您可能想到了卫青能胜，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从容地在湟中驯服羌人，却一定没想到，霍去病那小子干了什么事。”
刘稷眼皮一跳。
“他可真是个鬼才啊！原本还说要蹲守后方，防止伊稚斜逃走，结果一听伊稚斜没了，他也没急着回来，把那匈奴的前白羊王绑了，抢劫了一批物资带兵北上了。卫大将军说，嫖姚校尉欲往王庭一行，图谋要害。”
“真是年轻人才做得出来的莽撞事！可是……”
公孙贺忽然举起了拳头，猛朝着面前空挥了一记，眉眼间愈发神采激昂，“我大汉就该有这样的年轻人。”
“说起来也要多亏太祖送的那枚指北针，让嫖姚校尉一并带着北上了。或许还真能让他在王庭弄出点名堂。”
“……太祖？”
公孙贺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的话毫无停顿地出口，好像是将此地变成了他的独角戏。
再一看，太祖的脸色竟不知为何有些恍惚，却好像并不仅仅是因为霍去病的惊人之举，而是另有缘故。
就像，公孙贺的一番话，让他人还在此地，神思却已随着北上的霍去病，一并飘到匈奴那王庭去了。
下一刻，公孙贺看到太祖的嘴角动了动，却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
“您说什么？”
只有刘稷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在说：“我是不是……也可以更大胆一点？”

第120章
刘稷很难形容，自己在听到霍去病的大胆行动时，心中是怎样的思绪复杂。
他无法否认，在去掉这个祖宗的身份之后，从本质上来讲，他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就难以避免地在听到卫青的战绩之时，一边为卫青的成功、汉军的得手万分惊喜，一边也冒出了一个想法。
伊稚斜的提前身亡，宣告着匈奴的历史发生了莫大的改变。
在敌军急转直下的当口，正是汉军将领立下大功的好时候。
可偏偏，在历史上有着封狼居胥、逐猎漠北之功的霍去病，还只是个并未长成的少年，才不过十五岁。
十五岁啊。
倘若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让霍去病不再如同历史上一般尽显名将之风，算不算是一种遗憾？
可小霍在传回汉地的战报中，给出了他的答案。
年龄不是限制住他的东西。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已经打下了胜利的基础，那就再开拓一条道路，让这胜利更为卓著！
少年人的野心勃勃，让公孙贺身在后方，都觉心潮澎湃，刘稷……
刘稷又岂会无动于衷。
他从快意自在的乐成侯恢复到需要重新绞尽脑汁扮演的祖宗，确实是出于一场意外。
但他既已在面对羌人时，不再为这个意外而觉后悔，反而无比庆幸是自己走到了这片未开化之地，那么，他又为何不能再大胆一点，搞他个石破天惊！
这次，公孙贺听清楚，太祖陛下说的是什么话了。
“再写一封信，和这份捷报一起送去关中。”
“我看这西域，还大有可为！”
公孙贺还没从刘稷口中得知，他所说的大有可为，到底会是怎样的谏言，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此刻的太祖陛下好像拂去了面上的一层尘沙，眉眼间的神色更显清晰。
他笑得有些不太像太祖平日里端出的高深莫测，却又……让人心中一惊。
“愣着做什么，别耽误了军报送到刘彻的面前，看看他是不是跟我一拍即合。”
……
这封急报从陇西而过，一入关中，便以更快的速度奔行在平原之上，短短五日，便如报晓之声，逐去了未央宫中的夜色。
本已起身预备早朝的刘彻，被这两封捆绑在一起的军报留住了脚步。
这一次没什么军报抵达长安、陛下却不在此的意外，只有一位神色清明的帝王一目十行地扫过军报之上的每一个字，大喜过望笑了出来，“哈哈哈好！”
好得不能再好！
那匈奴单于总以为他这位大汉的皇帝年纪尚轻，只能一味地被动抵御匈奴的入侵，但如今呢？
当年他会选择在马邑之谋失败后，直接处决大行令王恢，表明自己的态度，如今也是一样的强势，绝不与匈奴虚与委蛇。
反而是这匈奴单于伊稚斜在经历了两次战败后，试图用这样虚晃一枪、攀附盟友的方式，来找他的麻烦，又因天命在汉，暴露了自己的行动，最终丧命于乌孙境内。
“好！”刘彻又赞一声。
好。
这一次，不是为了伊稚斜之死，而是为了张骞、为了卫青、为了公孙贺，以及为了那位前往前线督军的祖宗，还有所有参与到此战当中的汉军士卒！
等他们回来，必要好好重赏他们。
别看伊稚斜好像死得容易，但刘彻心中有数，这并不是一场好打的仗，其中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是匈奴、乌孙和羌人的联军先一步踏破陇西，甚至入侵关中！
张骞先一步阻止了乌孙和匈奴的联盟，卫青行军有方及时赶赴前线，公孙贺与刘稷配合拿下了西羌，这才有了汉军与匈奴在边关优势颠倒的一战。
这场仗的规模，并不是刘彻在位期间之最，却无疑是最有分量的。
可以说，是他在位十余年间经营社稷的回馈。
因已入冬，早朝之前的天色仍是黑沉沉的，殿中的照明还靠着未熄的烛火，可在此刻，刘彻的脸上仿佛已先一步笼罩上了朝阳的辉光。
他高兴得连近日间的疲惫都扫荡一空。
这战报来得可真是时候。
今日早朝，他就可以将伊稚斜身死、匈奴必将内乱的消息，告知诸位朝臣。
哪怕如今他大权在握，并不会有人质疑他此番大举动兵的决定，这也将会是一道掷地有声的宣告，让所有人知道，大汉的元朔三年，有了怎样的一个开端。
他一手提拔的将领，又一次超额完成了他的托付，没有让他失望地将胜利带了回来。
有这位大将军在，便如朝堂之上，帝王手中始终握着一把利剑，可以让他再无后顾之忧地向着一些人头上劈砍而去。
刘彻一边想着，一边面带笑意地展开了随同军报送来的另一份文书。
距离他接到湟中那边的上一封书信，其实并未过去多久，所以在刘彻看来，这封书信更有可能是公孙贺得知了卫青的胜利，发出一份贺报一样的反馈。
但当刘彻的目光落在这封附带的信件开头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祖宗怎么会发出一份无用的东西。
他一行行地看了下去，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
桑弘羊脚步匆匆地行走在宫墙夹道之间，顺着宫灯的引路片刻也不敢停留。
他不知道为何陛下要在早朝之前，先让他即刻见驾，但想来必定是紧要之事。
当他抵达的时候才发现，或许用紧要之事来形容，都并不确切。
他和吾丘寿王这样的天子近臣都已被传唤了过来。
入得殿中，就见陛下端坐上首，面前放着三份帛书。
桑弘羊抿了抿唇，请安之后落座。
又过须臾，就见主父偃也在宫人的领路中来到了此地。
桑弘羊以余光端详了一番主父偃的脸色。
这位推恩令的发起者，早前还因地位的抬升，刻薄记仇的本性向外展露了不少，引来了不少麻烦，但被太祖授意调去主管朔方郡的征夫后，应是沉淀了一阵，如今看来是心平气和了不少。
倒也难怪在回到长安后，很快又成了陛下必不可少的智囊团一员。
眼见陛下看了过来，桑弘羊迅速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等待着上首的命令。
“这里有三份帛书，是相继从边陲送回的。”
刘彻目光沉沉，落在从左至右的三封急报之上。
“第一封，我之前已给你们看过了。西羌首领那爰为我汉军所获，其部下羌人已在我大汉兵马的镇压之下束手待命。太祖在边陲有意打压分化羌人，替我大汉收复这支不受约束的蛮夷，提出了货币战的说法。这件事，在座的诸位都是知道的。”
桑弘羊点头。
他不仅知道，准确一点来说，最先与陛下商量这件事的朝臣就是他。
从一名操持国家政务的臣子角度来看，太祖的这套方针没有一点问题。
无论是先用一份借贷合同，制造汉军和羌人彼此磨合的环境，还是开采铜矿铸造货币，将汉人的币种推行到羌人之间，让他们接受汉人更多的规矩，都是极为新潮却也言之有物的方略。
桑弘羊不得不说，太祖陛下去而复返，真是大汉又逢福音。
但为何陛下现在又要将其再说一次？
陛下明明已认可了太祖的建议。
那么，问题出在后面的两份急报上？
“第二封，是卫青从乌孙送回的，本该在今日由朕在朝堂上转达，与诸卿同乐。”
吾丘寿王闻声而喜：“与我等同乐？那就是打赢了？”
“对，打赢了！还赢得漂亮！连匈奴单于都死在了我汉军远征的铁蹄之下，成了命丧异乡的枯骨，是天下同喜之事。”
除了霍去病那小子居然大胆到往匈奴王庭跑，给了刘彻一个“惊喜”，这封军报的每一个字，都该让人反复诵读，共享刘彻的喜悦。
看看，眼前这几位朝中近臣，不就已经为此而兴奋起来了吗？
谁都知道，匈奴单于丧命，乌孙和匈奴右部即将开战，意味着汉军此次出征，已不再满足于应对一场入侵的危机，还有可能做到更多更多。
像是主父偃这样的脑袋灵活之人，恐怕已蹦出了不少想法，想要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再为陛下立一立功。
但现在，还是第三份文书先压到了他们的面前。
“卫青得胜的消息先送到了后方的湟中，告知了太祖和公孙贺他们，所以随同军报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
“我邀诸位前来商议的，正是它。”
“这份文书由太祖口述，公孙贺写成，内容……有些特别。”
主父偃嘴角的笑意顿时一收，与同僚对上眼睛，也都看到了彼此眼神里的凝重。
陛下没将此事放在朝堂上与那捷报一起分享，而是先来和他们商议，意味着……这可能不是一条会让大多数官员支持的决定。
但陛下又对此颇为意动，一如早前伺机而动，抓住机会就推行出去的推恩令！
“拿去看看。”
宫人快步上前，从刘彻的面前取走了第三份文书，先在陛下的授意之下，将其放在了桑弘羊的面前。
一个照面间，桑弘羊就已看到了上面的第一行字。
《货币战与西域都护府计划》。

第121章
桑弘羊无声地抽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好大的一个标题！
是一个，如今朝堂上的官员都不可能提出来的标题。
他想过开创大汉江山的太祖陛下是一位真正的激进派，却没想过，这个激进派的激进，居然能到这个地步。
“货币战”三个字，他已经在太祖的上一份文书中见到过，姑且不必多说。
“西域都护府计划”才是这一行字中的重点。
桑弘羊往下看去，就见太祖并未吝啬言辞，在开篇就已讲清楚了“都护”这个新词的意思。
“都”即为“全”，“护”则是安置兵马监护。
西域都护，由大汉出动兵马驻扎在西域，监护全境！
而这个西域，南抵今日正在修筑房舍、整顿秩序的湟中，北至天山北部的乌孙，西至大月氏人迁徙抵达的新家园，东至北地郡。
是那片太祖在很久之前就绘制了地图的地方，是张骞寻找大月氏人踪迹走过的地方，是那片小国林立、缺了统筹之声的地方。
太祖说，大汉可以建城派兵，成为协调各方的“使者”，借助此次联合乌孙击败匈奴打开局面，将手伸入这片未经妥善开发的沃土。
但他并不只想要个调解员的名义，以羁縻统治的方式，让这些小国与大汉结盟。
汉军当以点博面，以小博大，展开随后的行动。
西域路远，粮草难以为继，驻扎在此的汉军必要在此屯田，这是将中原的农业耕作之术渗透至西域的好时机。
人安定下来了，商路也就容易逐渐打通。
商路一通，中原的文化、经济就能顺理成章地渗透过去。
乌孙国王老命不久，大宛国王少些胆魄，大月氏人左右逢源，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把汉廷的态度真正传达到这片土地上。
这不会是三年两年间就能出现的乱局，但这不是正方便了他们吗？
湟中这片羌人聚集的土地，正是汉军的试点。
三年的时间，足够汉军和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牢固而默契的态度，让羌人成为汉人的一部分。
他们就是最好的宣传使者。
实例也比虚言更有说服力。
桑弘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这份计划书，仿佛神思也在鼓噪的心跳声中飞去了西域。
以点博面，介入西域局势，放大卫大将军在乌孙境内的胜果……每一句话都打在桑弘羊这个不喜欢亏本的商人要害之上。
从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消息中，他也不难看出，西域虽生产显著落后于中原，但要说那里是赤贫蛮荒之所，也决计不对。
那里极有可能，能变成大汉的另一个粮仓。
更何况，在太祖的计划里，并没有上来就出兵将各个小国剿灭的意思。
所以这是一份大胆的图谋，却不是只有鬼神垂怜才能实现的幻想！
“咦……”
桑弘羊的指尖一动，眉头也随之悄然皱起了一瞬。
这份文书到此为止，看上去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并没有署名落款，在后方裁剪的痕迹，也和前端稍有不同。
他有一种直觉，全篇并不只是如此，后半段被陛下拿掉了。
但他只是微微抬头，向刘彻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已经看完了，将其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中，并没有说什么其他多余的话。
后一位接到这份文书的主父偃，也果然和桑弘羊一样，发出了看到第一行时的抽气声。
刘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看似集中精神垂眸思量，实则将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并不觉得自己删减掉了后半段的动作，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但那确实不是一段合适于让所有人知道的话。
起码现在不行。
他们那位高皇帝啊，终于在这一段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自己的帝王杀伐之风，一改先前帮羌人战俘修建屋舍的好好先生做派，也算是打消了刘彻的有些疑惑。
刘稷说，大汉不要一个只会权衡利弊的盟友。
乌孙在此次卫青对战匈奴的战事中虽然没有拖后腿，但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他当然可以说，是自己不敢冒着家国覆灭的危险，得罪匈奴，也可以说，当年冒顿单于对他的养育之恩，让他时隔数十年也铭记在心，总之，他随便说，但要原谅大汉选择对他出手。
这样一位年事已高，又少魄力的乌孙国王，正是大汉那西域都护计划的突破口。因为他注定不会是一位忠臣。
汉军经营湟中之时，能做的可不只是在西域设立前线的据点，还能干点别的好事，比如，把那擅长炼丹的李少君推荐给这位乌孙国王，用这位特殊的使者抢先一步抓住乌孙的命脉，介入到乌孙大昆弥位置的交替之中。
这样才能确保，当汉军终于做好了全部的准备，需要真正颠覆西域局面时，主动权是完全把持在他们手中的。
也不必担心李少君的立场。
他再如何在西域凭借自己的口舌工夫呼风唤雨，也得记得，一位随时能从地下回归的大汉老祖宗，曾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扒下了他的假面。
毒吗？或许是一条毒计，但若真能将西域借此纳入大汉的版图，让中原打通一条对外的渠道，自此活水走通，万国来朝，刘彻就觉得，这也不过是一条借势而为的手段！
只不过这种邦交之事，现在不必让朝臣全都知晓。
他们只需要对眼前的这份计划书，给出自己的……
“好！”主父偃都还没将那份文书交给下一个人，就已拍案而起，“好计策！陛下，这也是一出上等的阳谋啊。”
主父偃自己是个有些阴暗的家伙，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阳谋策略。
让人不得不一步步踏入陷阱之中，不是比普通的阴谋诡计还有意思吗？
如今太祖的这份货币战策论，可说是戳到了他的心坎上。
吾丘寿王都还没看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就已听到了主父偃的话。
“陛下，此举成本虽小而图谋宏大，果然是太祖陛下应有的风范！”
前线的战报几乎都集中在了领兵作战的卫青和公孙贺身上，太祖反而真当了个监军，兼任大军之中的大发明家，这一点着实让人困惑。
今日这份文书给了他们答案。
太祖不动刀则已，一出手便是要这山河大地，尽归汉室所有，怎么不算是真正的大将。
刘彻没有即刻回答主父偃的话，而是先让他将文书交给了一旁的吾丘寿王，给人过目完了再说。
吾丘寿王听着这段夸赞，心中已对刘稷送回的消息有了几分准备，却不料还是在看到这大计之时，恍然意识到何为真正的目光长远。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向刘彻拱手问道：“不知陛下今日急召我等前来，是为了什么？臣以为，这份计划可行。”
刘彻当然不是问他们可不可行的。
这种东西他早在看完了刘稷的来信后就已经决定好了。
作为一位实权皇帝，他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做主见。
“朕是想问，你们觉得，今日朝堂之上，是将这图谋西域的大计和盘托出，还是先只告诉他们，朕欲举大计支援湟中，速见此地成效？”
堂上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前者。”
……
“陛下！臣以为……臣以为此举会否操之过急了？”
朝中众臣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早朝居然会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当陛下告知卫青得胜、匈奴单于授首的消息时，在这朝会的严肃之地，也难免从四处传来了欢呼声。
朝中老臣，如公孙弘这样的年长之人，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多少年了啊……
在刘彻这位精明强干又态度强硬的君主上位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态度大多还是避让锋芒，哪怕并未居处边陲，也知道生活在此地的百姓，恐怕常常夜不能寐，担心匈奴南下入侵。
可在这元朔三年，在这个被太祖称作好年号的时候，竟是匈奴单于在领兵入侵大汉边陲的半道，就已被大将军伏击杀死。
从东到西的三场胜仗，势必要变成随后十年间匈奴人的噩梦，彻底洗清了大汉昔年的苦楚。
这又怎能不让人心神激荡，情怀满腔。
但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陛下随后说出的话。
他有意借此为跳板，谋划西域，直到将西域归附入汉土。
太祖提出的货币战和西域都护计划，也被他以简单的几句解说了出来。
这一下就真是在这沸水中，又泼了一碗热油。
大农令郑当时这次倒没做那首鼠两端之举了，可他并不认同这委实激进的计划：“陛下可知道先前的朔方郡经营，已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接连两次调兵，尤其是调拨粮草前往陇西，又耗费了多少资财？”
“计划长远不是坏事，但才走出几步的人就要快跑起来，甚至可能让原本稳定的中原局势重新乱起来，是什么道理？”
西域是个好地方，但也要能啃下来再说。
可他抬眸，就对上了一双锐意正盛的眼睛：“郑卿要不要和朕打一个赌？”
刘彻站了起来，按着腰间的帝王配剑，俯视着一众朝臣，“我看，诸位也不妨参与进来。”
堂下乍然无声。
只有那道属于大汉天子的声音掷落下来：“就赌，我们很快还能从前线收到一份捷报，赌——”
“赌今日，大汉正当时！”

第122章
群臣一时语塞。
他们向来知道，自家陛下是何等意气焕发、君临天下的模样，却依然在这句“赌今日大汉正当时”面前，为之神慑。
三十岁的君主正当好时候，刚刚击败了匈奴的大汉也正在好时候。
怎么不算是君王与天下所共有的“正当时”。
刘彻略微上挑的眉尾，仿似那把并未出鞘的长剑，衬得一双凌厉的眼睛里愈发锋芒毕露，但在这锋芒之下，更多的还是自信，而非自傲。
他看向的，是先前试图出言驳斥他的大农令。
在这毫不收敛的注视面前，饶是郑当时并未从刘彻的眼中看到怒火，依然下意识地屏气凝神，垂眸肃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陆周转，粮草调拨，收成推衍之事，我不如你，但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权衡。”
刘彻目光示意，当即有宫人在他的授意下，将那张结合了刘稷和张骞所给讯息绘制的西域舆图，推到了朝臣的面前。
但他没有直接就着那张舆图说事，而是重新看向了朝中众臣。
“敢问诸位，大汉如今，还需养晦吗？”
还需要吗？
群臣已下意识地跟上了刘彻的问题，听到了这位陛下字字笃定的声音。
“朕启用耄耋之年的长者担任相位，是告诉诸位何为能者居之，兼以长者之经验约束己身，莫要令大汉这架马车离轨而去，不是为了告诉诸位，朝中上下都要尊从黄老之道，要低眉顺目、平心静气，活到这个年岁！”
朝中年龄大些的臣子几乎是当场就低下了头，唯恐今日被陛下抓了个典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辛辣，可一想到这句话出自陛下之口，那又什么都合理了。
刘彻根本没管底下的人是何反应，下一句话已砸了下来。
“匈奴单于授首，诸位觉得，大汉应当如何？”
“趁着匈奴内乱修筑边关，和乌孙交好，循序渐进掌控边陲，在烽火台上举杯庆祝那草原上的血战？”
刘彻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哈，然后匈奴在此绝境之下，又逼出了个冒顿单于，蛰伏三十年，等到我刘彻老迈，等到边城腐朽，一举南下，把这早年间的屈服全给还回来。”
“天下是有一句话，叫做穷寇莫追，但在两国相争之中，只有你死我亡，没有百年纠葛！”
“若是匈奴单于授首的战果已在眼前，我大汉居然还不敢立足高远，图谋大局，如何对得起死在边关的士卒，如何对得起尚未还朝领赏的功臣。昔日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以定天下，朕今日身上，可还有一身众卿加冕的龙袍呢！”
他微微抬起了下颌，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因一句句尽抒胸臆的话，带上了一点激进的颜色。
但朝堂上的其他声音，都已在此刻被他全部压了下去。
“西域之地，朕当取之。”
“匈奴疆土，朕当往之。”
十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完全不愿跟朝臣虚与委蛇，一步步展开计划。
就要直接砸下这个石破天惊的结果，让真正的有识之士，前来响应他的宣召。
他给出的丞相位、大将军位，还有那些朝廷重臣的位置，总得在这样激荡的水流中，才能显露出其分量，不是吗？
……
桑弘羊和主父偃向着殿外走出了一段距离，还觉周围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一众朝臣抬起脚步的动静，却没有多少交谈之声。
直到步出了宫墙，刚才陛下所带来的威慑，好像才终于从他们的头顶挪开。
哪怕早在朝会之前，这两人就已从刘彻这里得知了所有消息，也是他们支持陛下直接把目标抛出来，在真正见到陛下表现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禁感慨于，何为真正的天威。
“说句大不敬一点的话，这种激进的决定，若是交给前面的两位先帝，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办成。”主父偃低声道，“估计太祖也是知道，陛下能交出这样一份答复，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
“你是真不怕文景二帝听到你的胡言乱语，如太祖一般折返人间，顺便找找你的麻烦。”桑弘羊冷声提醒。
主父偃哽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而且，桑弘羊说的这种情况，虽然有点吓人，但主父偃本能地觉得并不会发生。
他要是先帝，这会儿已将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陛下的身上，看着这位当朝帝王如何在太祖陛下的协助下，将积攒的优势迅速滚大，看他主父偃干什么？
他这句颇有点拉踩意思的评价，也并不算是一句假话吧。
若是黄老之道仍旧盛行，保守派占据上风，连今日的捷报都听不到，更何况是后面的大计。
既然什么都是今时今事，那又何必因循守旧，一步步谋算，倒不如把那天给捅破，把话都放出去。
陛下这样强硬而睿智的君主，也让人毫不怀疑，他夸下的海口，是真的能实现的。
不过……
主父偃想到这里，又有点纠结了。
“其实要我说，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只说后面的那些话也就够了，何必说什么与朝臣下一盘赌局，赌前线还能传回捷报。”
“乌孙大昆弥那老东西是有点不知好歹，但现在就跟他翻脸的话，西域诸国都要坐不住，对我们没什么好处，那额外的捷报，要从何处传来？”
非要说的话，乌孙和匈奴右部的交手其实是能算的，但……要用来证明“大汉正当时”，好像，还差了一点分量。
桑弘羊的表情已放松了些，随口应道：“说不定，太祖陛下作为这大计的发起者，还有后招呢？”
相信相信神奇的太祖好了。
毕竟今日，他们已见识到什么叫做祖孙的里应外合了。
……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刘稷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是个拿着图谋西域计划，就沉迷练兵养士的奋斗者。他也当然不是想要焕发事业第二春的高祖皇帝。
这几日，他其实可以算在湟中冬眠……
四面环山的湟中确实要比西边的藏原气候温暖，也不似北方的“西域”一般天象多变，但在那封急报送出，约莫已经抵达关中的时候，这里还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天光未明时，雪已停下了，几乎没有在地上积下多少霜色，可对刘稷来说，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他已宁愿躺平在火炕上猫冬了。
公孙贺被太祖的“大计”吓了一跳，却没料到，抬脚就往几年后跳的人，直接不出门了。
这……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他试探地问道：“您是担心陛下不同意您的计划？”
所以现在干脆先什么都不做，如果京中的回信不能让他满意，就先回关中找陛下吵架？
刘稷翻了个白眼：“我担心这个干什么，他若有心维系我大汉霸业，肯定会同意的。”
刘彻这种高精力高目标的人，志向岂是常人可比。
激进派在这位君主面前，都得觉得他们还有得学。
为何会不同意他的计划？
恐怕刘彻现在都在想，太祖真是个好祖宗了。
与其说刘稷是做好了赶回关中去劝说刘彻的准备，还不如说，他是在等着刘彻完善这个计划，把一份更契合当下的战略送到他的面前。
他刘稷暂时抛开了那些迷茫，干脆地鼓起了胆量，但并没自大到认为，光靠着他这些话，就能形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也正好趁着现在看似偷懒的休息，为自己再谋点福利。
要不说离开长安，对他来说是个机遇呢。
这湟中之地，目前并没有汉廷设立的衙署，并配备相应的官员，对此地的羌人进行更为紧密有效的管控，竟是误打误撞地让刘稷能在此地完成一系列的成就。
成就系统里有几条是这样的。
说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当然要“广开田地，募平民佃之”。
就如历史上南北朝乱世里的世家，大多以自己的那一套庄园经济运作。
好了。
刘稷名为汉军督军，却实为公孙贺的上级，还专门把羌人首领那爰扣押在了自己的身边，于是这些安置在新起屋舍中的羌人，在转移到汉廷治下之前，竟先被系统算成了他的“佃户”，合乎系统的要求。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份租赁合同的发起者，于是得到了这样的嘉奖。
总之，“湟中庄园”的发展，成了刘稷大量成就的来源。
他不得不赶紧把所有的成就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把自己能达成的那些统统翻找出来，谨防漏做了哪一条。
总之，务必要在羌人汉化、权柄交之前，为自己的归家之路再铺上几片路基。
这一研究，就看起来有点足不出户、放任自流的意思了，倒也不怪公孙贺看不明白这前后的反差。
他再一看，太祖陛下好像确实不急，还托腮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仿佛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真的愚蠢。
最了解曾孙的，还得是祖宗。
殊不知刘稷此刻心中想的是——
说起来，他现在算不算是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人，办自己的事？
嘿嘿，果然，还是当祖宗更爽一点！

第123章
公孙贺从刘稷这里得到了答案，也并未再多纠缠，就从刘稷这里告辞离去，准备接关中方面送回的准允答复。
自太祖营帐离开的时候，他又在心中多感慨了一句。
太祖之能，何止在于和陛下相隔千里，也谋划相通，在收服下属这方面，也是无愧于他这开国之君的身份。
他着重看了眼那位西羌首领那爰，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看错一个情况。
早前西羌兵败，太祖对着此人一阵迎头痛击，又抢占了此人在羌部中的领袖位置。
可以说，对方被迫接受着一个个现实，一直处在混沌迷茫之中。
但今日，雾凇弥漫，视野不济，那爰的眼中却如雨霁而日出，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清明之色。
可惜公孙贺有其他事情要办，没空和这个似乎迷途知返的家伙交流感情。
他转头就走，也就并没有看到，那爰等他走远后，又迟疑了一阵，还是向着刘稷发出了求见之请。
得到了准允，他低垂着头，小心地走了进去。
余光里看到，在刘稷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密布字迹的地图。
他对汉字并不如何精通，也就自然没法在这一个照面间，认出上面倒向着他的字，只能辨认出，这张地图上绘制的，正是他们所处的湟中。
那爰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左右徘徊的思绪慢慢镇定下来。
不管刘稷在这张地图上写了什么，都意味着，他这几日的全无动作，并不是对此地的发展失去了信心，反而像是在借机蓄力，只等着发起突破性的飞跃。
他……很重视湟中，重视他们这些，遗落在中原之外的羌人。
刘稷把地图一合，推到了边上，“你似乎有话想说？”
那爰干涩的声音，带着未消退的迟疑，响起在了此地。
“您……您知道，南山羌吗？”
“南山羌？”
刘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羌人口中的南山，并不是他此刻所处的湟中谷地以南的山，而是青海湖北面——西域以南的祁连山。
更准确一点说，西域诸国将祁连山和其南面的青藏高原，统称为南山。
南山羌，就是活跃在此地的羌人。
西羌虽然也会上到青藏高原上游牧，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活跃在陇西至蜀一带，那南山羌却是实打实的祁连山与藏原常客，比起西羌还难与汉人有所往来。
所以刘稷是真没想到，会突然从那爰口中听到南山羌这个词。
“我最近听到你们说起大月氏。”
那爰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觉得，刘稷的表现好像值得他赌一把，便在短暂的停顿后，硬着头皮说下去。
“大月氏人被匈奴和乌孙合兵击败的时候，大部分人向西远走，但还有一部分人，在逃离了匈奴的追捕后选择南下，和南山羌杂居，也有了个别号，叫做小月氏。”
“早前，我们与匈奴往来，也会通过南山羌所在的这条路线……”
“如果，您有意，我可以作为使者，为汉军和南山羌……”那爰努力地从脑子里搜寻着词汇，挤出了“介绍”两个字。
但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试图说动南山羌也加入河湟建设之中，而不是继续在那条苦寒的要道上游牧。
刘稷掐了一把手心，才没在即刻间面露异色。
拿下南山羌是什么概念？
是把握住了另一条更不容易为人防备的进入西域之路，是掌控住了一部分并未满足现状的大月氏人，是手中多了一份改变西域格局的变数。
而说出这话的西羌首领那爰，虽然曾经兵败汉军之手，让人觉得他的实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他依然是羌人中出类拔萃的一员。
他敢和刘稷说出这样的话，也意味着他确实与南山羌不乏往来，深知当中的情况。
刘稷呵了一声，问道：“南山羌有多少人？我大汉近来有意扶持河湟，将向此地运送一批物资粮草，若能提前备足，也就不必闹出厚此薄彼的笑话。我是说，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西羌的赠品。”
他的后半句话，是向那爰解释何为厚此薄彼，但听懂了刘稷的话，也并不意味着那爰脸上的疑惑之色就有所减弱。
“你这是什么表情？”刘稷好笑道，“以为我会先说，你这乱臣贼子何敢说出这样的话，让你有机会逃出此地，去寻找救兵？”
那爰：“……”
刘稷幽幽道：“你都说了，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躲避匈奴的追杀，才被迫加入的，若是有机会反抗匈奴，重回故土，早就不会留在那样的地方了。但他们不敢打的敌人，汉军已打了，还一举杀死了他们的单于。”
他眼皮一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那爰：“明白。”
如果说边境这地方有大鱼吃小鱼的规矩的话，匈奴就是那个大鱼，大月氏和羌人就是小鱼，可现在，大鱼已经被突然杀出的汉军渔夫给捕猎了上来，小鱼要想得到长大的机会，就最好乖顺一点，配合渔夫的养殖行动。
刘稷也当然不会惧怕那爰有心逃亡，借助南山羌的势力卷土重来。
他只在意，那爰这一番话，能给他带来多少收获。
以及，那爰这个人，到底是要只做那观天不语的青蛙，还是跳出去开眼见天地的鸿鹄！
从他今日的表现看，他想做的似乎是后者。
不过……
“先不急于一时，我在等两个消息。”
一个自然就是公孙贺也在翘首以盼的关中来信。
刘稷要想继续拉虎皮扯大旗，就离不开刘彻的配合。
该有的圣旨还是得有的。
另一个，就是霍去病的消息。
刘稷希望，那会是在开春前传回的，第一条喜讯。
……
霍去病呼出了一口冷气。
在停下行路时，他小心地先用士卒送来的温水缓缓浸润了双手，让流失的温度重新回到体表，又将手慢慢地贴向面颊，让这里的温度也逐渐回升，这才涂抹上了冻伤的膏药，裹上了厚重不易行动的衣物，坐到了火堆边上。
刚一落座，就对上了自己那位人质苦闷的眼神。
霍去病却无暇去照顾白羊王的心情，望着眼前的篝火顾自出神。
面上的僵硬，让他这张过分年轻的脸，好像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稚，眉眼轮廓的每个转折里都透着冷意。
这不是霍去病第一次带兵出塞。
但这是霍去病第一次来到距离大汉疆土这么远的地方。
在身处这苍茫草原上的时候，如果不是沿途还有匈奴马队经行留下的痕迹，他简直要怀疑，他会不会迷失在此地，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刚想到这里，霍去病又自己先在心中笑了出来。
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居然会冒出这种庸人自扰的想法。
白羊王看到，这该死的绑匪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那枚古怪的东西。
冬日已至，漠北草原上的湖泊逐个结冰，沿途路过的小水洼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水囊，也需要用火升温烤化，才能得到其中的饮水。
可奇怪的是，霍去病手中那枚指向王庭方向的神物，居然还没有结冰，“水”中的指针，依然在为他们校准着方向。
正是这有些骇人的景象，让白羊王这位阶下囚，完全不敢弄出什么无用的花招，为霍去病指认错误的方向。
要早知道，汉人已有了这样的本事，他在有幸避开了朔方郡的死劫后，就应该离汉人的地方越远越好，而不是为了讨好伊稚斜，支持他入侵汉地的决定！
结果，现在只能以这样狼狈的姿势，被带向王庭。
“距离王庭还有多少路程？”
霍去病发问的声音，打断了白羊王的自怨自怜。
他猛地回神，往后仰了仰，避开了毫不留情就指到他面前的刀锋，讪笑道：“咱们若还是这样昼夜兼程地赶路，那就只差十天左右。若是……”
“不用若是了。”霍去病打断了他，“继续你昨天没说完的话。”
白羊王垂涎地看向了一旁的热汤。
霍去病点了点头，才有士卒将汤碗送到了白羊王的面前。
快被冻结的血液，总算是被这一碗热汤化开。
白羊王舔了舔依然干涩的嘴唇，还是没敢再多得寸进尺，继续讲起了王庭一带的匈奴部落情况。
他这会儿大概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
归根到底，为王庭引来这个祸患的，是屡败屡战，甚至丢了性命的伊稚斜，是没能阻拦汉军北上的那些匈奴精锐，而不是他这个四方巡查的匈奴贵族。
他是被牵连到的！
没有前因，就不会有他这样的后果。
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真不能怪他为了活命，做出些背弃匈奴的举动。
也说不定，霍去病在见到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势后，会选择探听一番虚实，就从此地离去呢？
后者可能只是他的幻想，但想想又没关系！
他缓缓开口道：“我昨日提到的浑庾部，曾是漠北小国……冒顿单于在位时，将其和屈射、薪犂……纳入治下。”
“……”
临时寻到的石洞之外北风呼啸。
石洞之内，霍去病的瞳眸中，哔啵跳开了一点火星。

第124章
身处僻远之地，与大汉后方兵马完全隔绝开来，霍去病心中不无隐忧，担心自己无法将这些士卒带回故土。
但他不会允许自己将这种忐忑表现在外人的面前，尤其是眼前的这位俘虏面前。
少年抹了把额角化开的水渍，忽然转头问道：“那么以你看来，若是浑庾、浑庾等部忽然遭到袭击，他们会觉得，是何人所为？”
“啊……”这位匈奴俘虏全没想到，自己忽然会被问询到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被迫归并至匈奴治下的部落遇袭，会觉得是何人所为？
反正不管是怀疑谁，最不会被怀疑的，就是相隔千里的……大汉。
白羊王绷住了呼吸，忽然意识到了霍去病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深入了匈奴腹地，距离直捣王庭，也不过一步之遥，能在如此年纪，便建立不世之功，可他居然还保持着一份罕见的冷静，准备先来一出借力打力。
就算伊稚斜没有死在大汉边境，他又真的能够应付得了这样的敌人吗？
已经摇摇欲坠的匈奴，又真的能把他从霍去病的手中救出来吗？
霍去病没管对方在想什么，而是默默地又擦拭了一遍自己的长槊与佩刀，对着渐近的北方王庭，流露出了一份势在必得。
次日天明，他带领着士卒再度踏上旅程。
这支跋涉漠北草原而过的队伍，已能越发清晰地从覆雪的土地上，辨认出属于游牧民族行动的痕迹，确认自己距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十日的风雪临头，非但没有让汉军体力衰减，战意低迷，反而让他们在期待之中，找回了出发时的面貌。
白羊王不敢不识趣，为他们指点了下门路，又找到了一批补给。
冬日消息往来不便，遮掩了这一处短暂爆发的动乱，并未引发王庭周遭各部的猜疑。
霍去病也并未因此而自傲，依然收敛着行踪，借助这批补给，成功抵达了浑庾部的附近。
颜与他的目标，正是此地的一处屯营。
……
这是对漠北草原来说并不起眼的一个夜晚。
可当此日，喧闹声响起的时候，这又是一个绝不寻常的白天。
因为一名浑身带血的士卒，叩开了浑庾部的一处营门。
“混账！简直是混账！”
住在此地的浑庾部首领大怒，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腰刀，以下一刻就要跟人去干架的姿势，怒视着眼前那名侥幸逃回的士卒。
若不是生怕这浑身是伤的部下会被他直接摇昏过去，甚至伤重不治，他是真想把人死死地抓着，问清楚所有的情况。
可他知道，再如何问清楚，也已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浑庾部的精锐部将，在昨夜忽然被人袭营，屠戮殆尽了！
那支精锐结营而居，屯戍在匈奴王庭和浑庾部后方之间，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变故，可现在，都已没了。
浑庾从国改部，按说早已对这样的情况有所预料，可真见到士卒浴血逃亡，带来这惨烈的消息时，依然有惊雷霹雳，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你们没看清楚是哪一支部落出兵的？”
“……没有。”回答的声音有些虚弱。
也因他音量不大，一转眼间就已被另一个声音抢白了过去：“还能是谁干的？各部因草场结怨，总有一二矛盾是没错，但要在我方反抗之前，就拔掉我们最重要的一处营寨，恐怕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否则，也就不会是常有摩擦，而是你死我活了。
浑庾部首领握着刀，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除了伊稚斜还能有谁！”
他可没忘记，先前伊稚斜强令各部出兵，协助他出征汉地时，那一部持反对意见的，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他也没忘记，他们当时虽然选择了屈从，但背后没少对伊稚斜的决定有所非议。
如果说谁能在旦夕之间覆灭一营精锐，也确实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只有可能是伊稚斜。
他是有前科的。
“等等等等，可这不对啊，”闻讯而来的族老拦住了拔腿向外走的首领。“他现在不在王庭，为何要忽然做出这样的事？”
“还有……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我浑庾部来的，为何不继续，杀了我们的精锐后，再要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呢？”
这事情太古怪了，完全就是说不通的。
伊稚斜要做就干脆把事情做绝好了，为什么要做一半留一半呢？
浑庾部首领：“……”
他也并不全然是个莽夫，这一句话，还真让他动摇起了自己的猜测。
但只是须臾之间，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这事有可能不是伊稚斜的问题。但这里是匈奴的王庭附近，我们臣服匈奴，他们却让我们险些遭遇要命的灾祸，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还有，联络屈射、薪犂各部，把我们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说，如果我们这边的大祸不是他们所为，还请速派部将前来支援……”
“我们一并向王庭，讨个说法。”
伊稚斜不在王庭，出征在外，这没错。
但他在离开前，留下了相应的留守人员。
这些人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受俘归并过来的部落，总有一种摆在明面上的优越感，难道不该替他们主持局面吗？
他倒要听听，这些人能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
……
匈奴王庭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热闹”的冬日。
浑庾部发出的求援，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各部的回应。
在白羊王对霍去病讲述的匈奴历史里，这五部才是原本匈奴王庭一带的主人。他们在此地建立了五个小国，直到冒顿北上，将他们一一击败，夺去了这片草场，将他们镇压在匈奴的统治之下。
如果说匈奴内部有哪些部落，称得上一句同仇敌忾，处境相似，他们应该是能算的。
这一联合施压，被动的，就成了匈奴王庭这边的留守队伍。
居中主持的，是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这真不是我们干的！”
乌维被迫北上，带兵前去赴会，给这些人一个交代，但他启程虽快，人却是懵的。
父亲在前线的战况还没传回，已经让他这个突然掌权的人夙夜忧虑，唯恐出了什么错。
结果后方又突然生出了这样的乱子。
浑庾部……在乌维的印象里，浑庾部是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们的精锐接连被匈奴本部遴选走，剩下的“精锐”，也就只是比寻常牧民要强壮一些罢了，会被人一举攻破，好像并不足为奇。
但坏就坏在，他们觉得这件事是父亲派人做的，一个屎盆子就往他的头上扣了下来。
乌维并不怕这些人联合发难。
他此番带着赴会的队伍阵仗不小，能压得住对面的暴民。
可他怕，匈奴的其他各部会抓住这个机会，一并向着王庭发难，夺走他父亲的单于之位。
伊稚斜得位不正，让乌维这位匈奴王子也连带着少了几分底气，以至于他明明被簇拥在士卒精锐当中，却要费尽了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慌乱。
若四方大乱，他真没这个应付的信心。
好在，在面对着这些气势汹汹的讨债者时，他总算是稳住了自己的气势，厉声回道：“都给我镇定一些。”
“我敢问诸位，大单于出征在外，只会希望后方安定，怎么会干出自断臂膀的事情。”
至于出征之前的杀戮，是因为对方不愿当他的臂膀，这完全是两回事。
“屠利伏诛之后，他的部将还有为他叫屈的，说他原本没有反心，完全是被逼迫着走上了这条路，那么如今我父征战在外，谁知会不会有屠利旧部打着旗号出兵，搅乱我王庭圣地！”
乌维越说越顺口了起来，也发觉，这个被他临时起意找的借口，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虽说屠利旧部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聚集成军，有了这样的本事，但起码在他眼前，这些叫嚣着的各部，都已各有所思，暂时停下了闹事的举动。
浑庾部首领作为此事的发起者，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缄默地收回了手，目光怔愣地望向前方。
前右谷蠡王屠利的旧部所为吗？
听起来，好像是要比伊稚斜脑子有病，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铲除异己，要可信一些。
不对，差点被他绕进去了。
这并不意味着，乌维就不需要担负起责任。
屠利旧部聚众杀伐，直指王庭而来，这不也是个大问题吗？
哪有单于会被叛徒的部从在腹心之地肆意妄为？
浑庾部首领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后方众人中传出了几声惊呼。
他刚要转头回看，就被抬眼间所见的景象，惊得瞳孔一震。
两个字脱口而出。
“王庭！”
什么王庭？
乌维循声回看，也骤然面色大变。
只因他看到的，并不是冬日里寻常的景象。
在他来时的方向，一股浓烈的黑烟拔地而起，哪怕相隔着不近的距离，也能让他们看得分明那处不寻常的动静。
空中飘荡的，只有被吹散的浓烟，却不难让人想到，在浓烟之下，又是怎样的场面。
火！只有可能是火，还是一场席卷过境、一时之间难以扑灭的大火。
这把火，算算位置，就烧起在乌维的后方，匈奴王庭的位置！

第125章
“怎么可能……”
乌维直愣愣地看着那处火起的方向，整个人都像是被寒风冻结在了当场。
下一刻，他又像是火烧在了脚下，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数十年间，王庭在匈奴内部是何等地位。
数代单于积威深重，更是让人不敢造次。
怎么可能会有人，把火放到了王庭所在！
火势还越烧越大，顷刻间，就到了举目远眺也不容忽视的地步。
现在就比方才更为醒目了。
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乌维就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怎么没有可能？
如今的王庭并无单于坐镇，他又是个掌权不多的王子，已不复早前的凛然不可侵。
而他还恰好不在王庭，让那匈奴王权的中心处在空虚之中。
这算什么？
伊稚斜跟从燕宦中行说，学习了不少汉家文化，也将这部分知识传授给了自己的儿子。
乌维直接就想到了父亲曾经跟他说起过的一个故事，叫做——
围魏救赵。
他被浑庾部的惊变，带来了北方，王庭便因此空虚……
“你看我们做什么。”浑庾部首领眉头一竖，回瞪向了转头看来的乌维，“我们可不知道是谁在那边作乱。”
王庭起火，他们不似乌维一般，到了恐慌的地步，但要说震惊，那也一点都不比乌维少，休想将那边的动乱扣到他们的头上。
若是乌维要先把他们拿下，他们如今各部齐聚，也不怕这位代父执政的王子。
乌维的眼神变了又变：“……”
不知道。
这话说得好生轻巧。
可谁又知道，眼前这些人里的一部分，是不是和敌军有所串通，要不然，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向着王庭发难。
但他总算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现在将人得罪了，只会让他落入更为窘迫的处境。
“……走！”
他没时间在此地耽搁，还不如及早赶回王庭，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乌维的号令一下，随同他来到此地的精锐士卒也匆匆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南下而去，很快消失在了这一众讨说法的人面前。
为首的几位望着这一幕，彼此面面相觑：“我还以为他会说，让我们也跟着往王庭走一趟。”
浑庾部首领冷笑：“他敢吗？”
呵，他敢吗？
王庭那边的情况未知，匈奴本部或许已经陷入了自顾不暇的动乱中，他敢把一批立场未知、还欲问罪于他的外人，带到惊变的中心，让自己腹背受敌吗？
伊稚斜那手段狠辣的家伙或许敢，乌维却没这个胆量。
他甚至在听到后方并无骑兵跟随上来的声音时，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口气，很快又提了起来。
眼前的事实让人心乱如麻。
那处不散的黑烟，真的不是何处荒草着火，连成了一片，就是王庭那边出了事。
乌维匆匆南下返回，在半路就已遇上了来找他报信的士卒，随即从着急忙慌的众人口中，得知了王庭此刻的情况。
“……全乱了。”
“他们点着了火，就到处作乱，我们拦不住……”
“……”
其实这报信士卒后面说的话，乌维根本就没有听清楚。
早在对方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就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只希望是他的耳朵聋了，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报信之人说的是——
“是汉军。我们都看清楚了。”
怎么可能呢？
这句疑问，要比刚看到火起的时候，还要强烈得多。
他宁可相信，是父亲治下有人伺机图谋作乱，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大麻烦，也不愿相信，此次发难的居然不是哪一部的匈奴，而是……是汉军！
凛冬已至，漠北飞雪，要让他如何相信，汉军没有窝在边城蜷缩作一团，等着他父亲的大军破境肆虐，反而跑到了匈奴王庭撒野。
还一把火，把王庭烧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也难以掩盖住乌维折返王庭的那一刻，眼中的勃然怒火。
他看到大火将营帐门楼以及各种屏障屋舍，全部烧了起来。
附近不远就有大湖，但湖已结冰，根本无法轻易从中取来水灭火。
马厩之中的战马早已被人放了出来，在烈火中惊得四散奔逃，却非但没有践踏覆灭火星，反而将火势扩散得越发不可收拾。
火光之中，还有倒下阵亡、来不及搬出的匈奴士卒。
满地的血与火，也不知是谁的颜色笔墨更重，让人还能窥见，此地并不只是被人放了一把火那么简单，还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战。
这就是汉军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乌维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王帐的方向。
但在那里，并没有匈奴的神明主持大局。
只有一杆几乎已经要被烧断的旗杆，缓缓倒了下去，而在这旗杆之上，原本悬挂着的，正是匈奴的王旗。
那面旗子，早就已经烧完了。
乌维的额角突突作痛：“……他们人呢？放完了火杀完了人就走了吗？”
报信的士卒说，汉军此行前来的兵卒只有千人上下。
就算在北面捣乱的，是另外一批人，也不会超过两千。
这样的一支队伍，要想在暴露行藏后，越过千里匈奴之土，回返到汉人的土地上，哪有这么容易！
乌维也绝不愿意让对方来去如风，就这么狠狠抽了匈奴一巴掌，随后消失无踪。
追，必须得追，否则父亲回来时，他要如何交代？
现在虽然被汉军抢先一步发难，但这里还是他们匈奴人的地盘，而汉军，仍是一路孤军！
“他们……往那边撤了。”
“好！”
乌维顾不上清算王庭的损失。
这一时半刻之间，也没处去想办法灭火。
反正脸已经丢了，老巢已被汉军放了这把火，还不如将错就错，任由这把火烧下去，他先带兵，去将这些汉军剿灭，用他们的头颅，平息族人的愤慨与质疑。
“我们追！”
追上去，弄死他们。
乌维做出了决定，就没再耽搁，唯恐汉军真有办法，从他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他不仅带上了那些随他北上的精锐扈从，还从王庭周边，又迅速地调度了一批骑卒，顺着汉军撤离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时之间，风声都被疾行的马蹄压在了下面。
大地也少见地在冬日震颤不休。
汉军……汉军！
乌维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匈奴和汉军之间的实力，就有了这么大的区别。
现在不仅匈奴难以攻破汉军的关隘，就连匈奴王庭，都成了汉军来去自如的地方，还被他们放了一把这样的火。
此刻，更是因为对方撤离得异常果决，乌维带兵追出了好长一段距离，也并没能赶上汉军的尾巴。
在怒火的驱策之下，乌维其实还没感觉到疲累，但他驾驭着的战马却已经在随同他东奔西跑的路上耗尽了体力，脚步比先前慢了不少。
为了防止汉军趁着这个机会逃脱，乌维毫不犹豫地下令，让军中的一部分人先行赶路，其余人缀在后方作为接应。
相比于不管不顾地追击，这支南下的匈奴队伍，好像要比从王庭离开时冷静了许多。
可熟悉乌维的亲卫知道，他攥紧缰绳的手，依然要比平日里用力得多，他的牙齿也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在不住地打颤。
他甚至不敢回头，唯恐自己在又一次看到王庭的黑烟时彻底失去理智。
他……
他直视着前方，也就没能及早看到，在他的后方侧翼，忽然杀出了一支队伍。
“敌袭！有敌袭！”
前方的匈奴精锐早已追击远去，这“敌袭”的警告也很快被抹除在风中，传不到前面人的耳朵里。
乌维这一行人只能依靠着他们自己，在仓促间转头应战，可他们对上的，却是一支有备而来的队伍。
那支队伍正如同雪崩的浪潮，冲向了眼前的猎物。
……
汉军的主力早已没有在向南逃窜。
霍去病胆大包天，哪会觉得，在匈奴王庭放一把火，就能满足他此行的目标。
他已有想法，要再向匈奴挥出直击要害的一刀。
事实上，霍去病并不知道，最后会负责带兵前来追击或者探查的人是谁，但在接连引爆的乱象面前，这个人的分量一定不会太轻。
所以当他纵马驰骋而出，在士卒的掩护下，向着敌军发起最后攻势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已将目标，锁定在了乌维的身上。
他要乌维的性命！
乌维：“……！”
他仓皇整军，却没能防得住一支利箭，以无比决绝的姿态杀到了面前。
那领兵的少年眉眼带刺，半张脸上都是泼溅上来又凝固的血色。
但当长槊凌空劈落，直指咽喉的那一刻，好像根本没有什么万里驰行，狼狈风霜，只有这狠狠斩向追兵的利刃。
霎时间，乌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麾下的兵马挡在了他的前面，又在汉军奋不顾身的打法中倒下。
然后是他的视线，从马背跌坠到了地面，又被一杆长槊贯穿而过，彻底一片漆黑。
……
白羊王是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惊醒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更加刺骨的寒风。
那血腥味和冷意直接就到了他的面前，抓着他就拎到了霍去病的面前。
白羊王哆嗦着，看向了眼前这个杀神一般的少年，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中拎着的脑袋，提起到了白羊王的面前。
“认一认，这是什么人。”
霍去病有点恼火。
他那对手好像少有真正的领兵经验，在这两军交战之中，居然没能周旋多久，报出自己的身份。
这对于要保存实力的汉军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但对霍去病这个需要评估匈奴局势的将领来说，就未必了。
幸好，他还有个身份不低的俘虏，能为他解一解惑。
“愣着干什么，我让人用雪搓洗过他的脸了，应该还没破损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吧？”
霍去病皱着眉头，又问道。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匈奴将领的战马也是上等货，昭示着他的身份尊贵。这么说来，此人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
“……”白羊王嘴角哆嗦了一下。
这避风的山洞里光线幽暗，可这并不影响，他的脸色已经化作了一片惨白。
霍去病没说错，这张清洗过的面容，还能让人辨认出他生前的样子。
也就是因为认出了对方是谁，他才战栗着，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他是大单于的继承人，匈奴王子乌维。”
乌维是什么人？
他是伊稚斜身死的消息传回后，距离单于位置最近的那个人。
也是霍去病此行北上，本应该最难近距离接触的人。
可现在，乌维的头颅就提在了霍去病的手中。
白羊王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霍去病甚至认不出对方的长相和身份，就在这场成功的伏击中，杀死了那个能让匈奴继续失控的关键人物。
……
乱了，彻底乱了！

第126章
“你说，伊稚斜的儿子乌维？”
霍去病上前一步，追问道。
白羊王面颊紧绷，唯恐霍去病觉得自己在扯谎：“对，真的是他！我性命都捏在你们手里，绝不敢胡言！你若不信，就让人速往匈奴王庭一行，打听那边的情况。”
若是寻常将领死在了追击汉军的半道上，乌维作为此地的主事人，必定要压住消息，防止王庭发生更大的变故。
但乌维死了……他的下属是不可能压得住消息的！
多的是人想要趁着伊稚斜在外未归，趁机夺权。
霍去病招了招手，示意部下前去打探。
但他看着白羊王的表情，心中已有了一种直觉，白羊王现在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也只有匈奴王庭又遭一记动摇根基的重创，才会让他觉得自己被营救无望，如丧考妣。
而如果这是真的，下一步该怎么做？
霍去病原本想着，伏击追兵的计划一旦得手，匈奴这边就绝不敢再贸然追击，这样一来，他可以保持住眼下的战果，从容地退回大汉边境。这是他这位统兵将领必须要为部下策划的退路。
可现在，情况不仅止于此。
王庭被焚，匈奴先失信心。
伊稚斜不归，乌维被杀，匈奴必要内斗以决出领袖。
这意味着，霍去病带领的兵马虽少，却极有可能还能在王庭再搅他个翻天覆地。
匈奴越乱，对大汉来说也就越是有利。
要如何趁此天赐良机，让他们再乱一点呢？
霍去病背着手，越发有了将军模样的年轻面庞上，布满了深思。
他忽然转头，向白羊王问道：“对你们来说，有比王庭更为神圣的地方吗？”
白羊王哆嗦了一下嘴唇，回答道：“有……圣山。”
“等等，”求生的本能，让他原本有点被冻僵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转动了起来，“我可以为你带路，告诉你要怎么做最能打击他们的士气，但你不能杀了我，把我的脑袋和乌维的放在一起充当祭品！”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如果乌维死讯传回去的同时，他这位现任右谷蠡王的脑袋，也被丢在了王庭前面，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汉军若能杀了他，还把他的首级送到王庭，也就意味着匈奴右部可能已被汉军掌握，伊稚斜的后路已经被斩断，那么无论他到底有没有达成原本的进攻目标，他都有极大的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漠北了。
单于父子双亡，比伊稚斜未归，还能让各部彻底撕开脸皮内斗。
霍去病年纪虽小，但白羊王敢说，他想得到也用得出这样的办法。
他得自救。
“只要证明我归顺了你们，效果和你杀了我是一样的。”
白羊王手脚并用地比划，极力为自己争取这一线生机。
为了显示自己的臣服态度，他又觍着脸，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霍将军，你说是不是？”
霍去病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惧怕着实不能理解：“之前从浑庾部入手破局这件事，还是你给我的灵感，我杀你干什么？若是于我大汉有功的匈奴人也没有活路，岂不是要让匈奴人人拼命，战至最后一刻？你看我像那么蠢的人吗？”
白羊王：“……”
霍去病：“行了，都先休整，等王庭的消息传回，我们就即刻行动。”
他们此刻虽然在北地来去自如，还无比幸运地干掉了伊稚斜的儿子，但这毕竟不是他们的地方，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虽然是要扩大战果，但也得速战速决。
霍去病在坐到了自己的睡卧之地时，也终于被一阵汹涌而来的困意所包裹，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时间有些长，直睡到了麾下出身匈奴的士卒打探消息回归，他才觉流失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上。
好在年轻就是本钱。霍去病伸展了一下手指，觉得自己再砍几个匈奴将领的脑袋也不在话下。
而现在，他侧着头，先认真听着士卒的回禀。
乌维的死讯传回王庭，对匈奴各部来说，引发的动乱甚至超过了白羊王的想象。
惊乱爆发的速度，也要更快。
乌维的部下根本不敢，也绝无可能隐瞒住乌维的死讯。
因为这批戍卫王庭的精锐，实际上并不全是伊稚斜的部将，当中还有着各方势力的平衡。
追击在前的那支队伍一直没能找到汉军的踪影，选择掉头来与乌维会合，却得到的是乌维的死讯，便赶忙将那具无头的尸身连带着噩耗一并带了回去，同时向着王庭周边的贵族通传。
一时之间，漠北草原风声鹤唳。
他们怕吗？肯定是怕的。
浑庾部莫名遇袭，乌维北上调查，却被人先烧了王庭，南下追击，却自己丢了性命。明明是在他们匈奴人的地方，却叫汉军来去无踪，掌控住了全局，谁知道下一个被这么折腾的会是谁。
但在惧怕之余，他们的野心也一并冒了出来。
伊稚斜很有可能回不来，就算能回来，在失去了乌维这个后援的情况下，他可以被迫“回不来”……他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可惜抱有这种想法的，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不止一方两方。
他们只能先在表面上达成合作，组建卫队戍守，防备汉军再来，暗地里则相互制衡，寻找上位的机会。
这种先行内斗的态度，在搜寻汉军下落的行动强度里表露无遗。
霍去病心中冷笑，也随即展开了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当匈奴人闻讯赶来时，汉军早已撤走，没给他们追上的机会。
匈奴各部贵族聚集在了一起，却谁也没能率先开口，只有一层阴云笼罩在了他们中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汉军确实没有离开，但图谋的，不是再杀一批匈奴人，而是……而是毁掉他们的威信，羞辱他们的信仰！
在这王庭附近，有两座匈奴人用来沟通天地的神山，一名狼居胥，一名姑衍。
自冒顿单于收服五国，建立王庭在此，这两座山就承担着匈奴人祭祀天神的神圣地位。山高近天，好像也能将他们的诉求传达上去。
可汉军趁着匈奴大乱的当口，居然来到了这两处神山，弄出了他们汉人的祭祀阵仗！
狼居胥山上的祭坛中，还放着王子乌维的头颅！
天寒地冻，这颗离开躯体数日的头颅并未趋于腐朽，而是包裹在一层寒霜之中，还能让这些匈奴人窥见，他丧命之时是何等惊惧的样子。
光只是如此，就已让一众匈奴贵族气血逆行，一阵作呕，然而在此地，居然还有另外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特殊的刻石。
刻石之上，是前白羊王、现右谷蠡王以汉军俘虏的身份，向他们发出的劝降书，劝降书中的其他东西姑且不论，光是一句伊稚斜已死，就足够在匈奴境内再度引发一轮动荡。
他们当然可以说，这刻石是由汉军伪造出来的，但这当中又有着太多只有匈奴贵族才能明确说出的话，证明此物究竟出自谁人之手。
而在姑衍山的祭坛之上，则刻下了这样的几个大字。
虽远必诛。
……
“哈哈哈哈！”霍去病纵马驰行，向着南边赶路。
少年人意气狷狂，神色飞扬，甚至毫不掩饰地大笑了出来。
这笑声竟是一时之间压过了风声，清楚地传入了那匈奴俘虏……不，应该说是匈奴降将的耳中。
他捂着发红的耳朵，口中喃喃：“疯子……简直是疯子。”
他以为霍去病最多就是如同烧毁王庭一般，烧毁匈奴贵族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上的祭祀场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干的何至于此，还干脆将汉人的祭坛搬到了这里，来了一处祭祀天地的仪式，然后将战书留在了此地。
匈奴人是没汉人那么在乎丧葬的典礼，但……但霍去病此举，跟在人祖坟之上蹦跶，有什么区别？
他不仅蹦跶，还相当于是把人祖坟掘了，又占用了这块地，修建了对家的宗庙。
哪怕闻讯赶来的匈奴贵族必定会尽快拆掉这些痕迹，但随军的士卒都亲眼见到了这一幕，必然会将这个消息带回大汉，由汉人当中的史官书写下这一幕，又怎么可能让这件事真正被抹去。
匈奴人也必然无法真正保守住这个秘密，还指不定会有人心怀叵测，用这里的种种彼此攻讦，以达成自己掌权的目的。
至此为止，神山不再，王庭，恐怕也无法在十年间重归兴盛了。
可在这个得胜而归，奔赴汉土而去的少年将军这里，十年，真的可以做太多的事情了。
他会给匈奴人十年修生养息的机会吗？
白羊王只能庆幸，他现在已成了归顺汉朝的匈奴典范，正如霍去病所说，只要他选择好好为汉人办事，就绝不会面临什么生死危机。
那匈奴王庭接下来的风起云涌，部落存亡，也就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现在……得算是汉人。
而汉人的将军马蹄轻疾，正是年华好光景。
“走了！”
霍去病回忆着早前，从山上俯瞰漠北土地时的心情，已盘算着再度来此的计划，“我们速归中原，将这漠北捷报，带到陛下的面前去！”

第127章
对霍去病来说，南下折返的路，当然要比北上的路好走。
回程的时候，只需要考虑行军的粮草，和行路时的气候。
不似北上王庭之时，还需要考虑如何绕开匈奴人，如何养精蓄锐，如何最大程度地给匈奴以重拳一击……
但当霍去病抵达云中郡的边境时，已是元朔三年的一月了。
少年跳下马背，牵着马徐徐走过城关时，比出发时更显黑瘦的面颊上，带着几分冷硬的神色，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比起在王庭与匈奴精锐交战，伏击杀死匈奴王子乌维，竟还是在回程的路上死去的士卒更多。
在奇袭匈奴王庭之前，所有人的心中都提着一口气，绝不愿这开辟先河的壮举失败。
而在登临狼居胥山、姑衍山，一举将匈奴人的脸皮踩踏在脚下后，这一口气好像忽然就松了。
南下归国的沿途，水土不服、严寒霜冻、粮食短缺还有精神疲累，一项项重负重新压在了这些士卒的身上。
霍去病不得不频频调整行军的速度与状态。
可是，在药物比食物短缺数倍的现实面前，他也只能接受这些士卒阵亡的结果。
战争何其残酷。
性命也何其孱弱。
这回程的路上少有战事，只是埋头行路，却好像以另一种方式，促使这位少年将军成长了起来。
但在牵马行过边关的时候，他又忽然想到了半个月前的一幕景象。
即将病故的士卒握住了他的手，神志已经趋于模糊。
他说出的话，却不是请求他将自己的遗体，或者遗体的一部分送回故土，而是希望他把自己的尸体就留在此地，用战马驮载着北上王庭的战利品，证明他们真的早于其他的士卒，看到了北域风光。
关外的交托与故土的景象重叠在一起，霍去病原本冷硬黑沉的眼睛，重新被缓缓点亮了起来。
开辟先河之举，原本就是要有牺牲的。
他不能接受士卒死在回乡的路上，这些故去的士卒又如何能接受，他们是在一片颓废的阴云之中回到家乡！
眼见云中郡守在士卒的报信下，匆匆赶来边关，霍去病干脆上抬嘴角，扬起了一道意气风发的笑容。
“嫖姚校尉霍去病，奉陛下之命，火烧匈奴王庭，诛杀伊稚斜之子乌维，封狼居胥、祭于姑衍，得胜而归！匈奴右谷蠡王来降，随军而回！”
“请速送捷报还京，向陛下道贺。”
什么？
云中郡守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他都听到了点什么？
此地的士卒和百姓，也都在刹那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只有那少年将军掷地有声的报喜，再一次响了起来，也重复了一次他刚才说出的话。
“向长安——报捷！”
“……快！”云中郡守猛然回过了神，也找回了自己被震得飞出五里地的神志，“快令信使待命，速速启程。”
这消息，务必尽快送到陛下的面前。
卫青在乌孙杀死伊稚斜，让匈奴人遭遇重创的消息，已从长安兜兜转转来到了边地。光是这一条，就已让云中郡守这样的边地官员大大松了一口气。
而现在，霍去病还带回了这样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天呐。
他才多大的年纪，竟已趁着匈奴群龙无首，去他们的老巢放了一把火，还顺带干出了另外的大事，更是将匈奴本能主持局面的右谷蠡王（前白羊王）也给抓了回来。
云中郡守思绪混乱地想，论起战功，都不好说到底是卫青的更大，还是霍去病的更大。
而现在，光是将这份捷报速速传回军中，恐怕都能让云中郡守在这当中领到一份赏赐。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陛下听到这鼓舞人心的喜讯时，到底会有多么高兴。
嫖姚校尉……
云中郡守望着面前这少年的脸，心中已只剩下了敬畏二字。
他怎能不感到敬畏呢？
这样的战功，论功行赏下来，哪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能收得住的。
按照陛下如今以才能定官职的做法，恐怕下一次他见到霍去病的时候，就是他给对方行礼了。
何其可怕的栋梁之才啊……
他说话间，也先带上了敬词：“不知将军要在边关休整几日，再启程回京？”
霍去病回头，望着自己这一众同样振奋起精神的部从，微微笑道：“三日吧。”
他猜，这些人并不想被车马载送回京，而更希望真正衣锦还乡。
是士卒骑着战马，迎接着关中百姓的欢呼。
想到这样的场面，霍去病仰头望向了头顶的天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其实也松不了多久。
他心中有数，自己带回的消息会在大汉境内引发怎样的轰动，而接下来，他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匈奴王庭衰微，权势之争在他返程之间恐怕已经展开，或许大汉还应以更快的速度插手其中，获得更多的利益。他在匈奴的见闻需要早日上报陛下，商议出个章程。
此外，他想再度踏足漠北的土地，但不能再是以这样先斩后奏的方式，那就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名号。恐怕等回到了关中，还有另外的一场“仗”要打。
权势的仗。
舅舅卫青身为当朝皇后的兄弟，已经坐在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他这个外甥又立下此等必须重赏的战功，谁知会不会有人弹劾什么外戚独大。
他年纪是小，但也听过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不过现在，先睡上一场好觉，补足了精神再说。
大约是因为终于回到了大汉的土地上，霍去病的这一觉睡得远比此前数月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但今夜，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报信回京的信使简直恨不得自己能飞，便能早一步将消息送到皇帝的面前。
可一月的北方，还有冬夜里结冰的土地，他们又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谨慎地在火把风灯的指引下前行。
云中郡守府中的灯也是亮了一夜，守夜的士卒还间或听到一点哭声。许是那份难以想象的喜讯，让人不免想到了早年间匈奴入侵，边城一片狼藉的惨状。
置身于汉人当中的白羊王也没能睡好，思索着自己在随后被押送入京、见到刘彻之后，到底应该跟他说些什么，才能确保自己的性命无忧……
……
与此同时，关中的刘彻也没睡好。
……
长安无风无雨，月色皎洁。
刘彻却还醒着。
这倒不是说，他这皇帝当着当着，还真有了什么通天彻地之能，能够预知到汉家土地上发生的事情，知道霍去病的捷报即将抵达长安，因此难以入眠。
而是因为，黄昏之时，他收到了一份从陇西送回来的军报。
军报出自公孙贺之手。
按说，这份军报里是不该有什么意外的。
太祖提出的西域都护计划，因天时所限，加上刘彻需要的那个好消息还没传回，并没有正式展开。
所以最近送回的讯息里，说的都是太祖在湟中带领羌人建设的进度。
在带领羌人修建屋舍，搭建火炕，组织羌人开辟田地、开采铜矿，逐渐引导羌人握持汉家货币之外，也就是将羌人之中的一部分精锐编入汉军之中，正在借着冬休，让他们熟悉汉军的旗号口令等等。
总之，大多是琐事。
中间混杂着点太祖返回铁官，监督马蹄铁和其他马具的打造这样的事情。
冬日对刘彻来说，常常是个相对无聊的季节，今年却因为这些陆续送回的报信，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也不得不感慨，这可能才是曾孙和曾祖之间最应该保持的距离。
可在今日送回的这份军报里，刘彻忽然品出了点不太寻常的信号。
公孙贺是他刘彻的臣子，而不是刘稷的臣子，常常会在送回的军报中添上几笔向陛下的通报。
自刘彻额外提点过他几句后更是如此。
而这封信中，公孙贺加上了一句话。
他说，太祖近来常有急躁之态。
公孙贺向刘稷问询，是否是太祖重回地下的时间将至，才有这样的表现，却被太祖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复。
这就让公孙贺有些不理解了。
但他觉得，自己不理解没关系，把疑问抛给陛下就行了，反正这也算是陛下希望他回禀的内容吧？
却不知这一句话，也让刘彻陷入了迷茫。
太祖在急什么？
他好像并不需要急的。
有伊稚斜之死作为开端，大汉击败匈奴只剩下了时间问题。
至于大汉和西域诸国的关系，当下也正在起步之中，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太祖偏向于用更激进的态度解决问题，和一众保守派朝臣相悖，刘彻也已用自己的行为表达了支持。
大汉的文臣武将都没有处在青黄不接当中，中原境内的诸侯也已收了反叛之心，他刘彻膝下虽无适龄的继承人，但起码有中宫所出的小皇子……
太祖有必要着急吗？
既然还能离开又回来，那也不存在什么看与看不到之说。
难道还有什么他刘彻尚未想到的危机？
刘彻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站在了窗前。
他直觉，公孙贺的见闻并不是他的错觉，而他刘彻今夜难以入眠，也并非庸人自扰。
刚想到这里，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这边行来。
层层通传的动静，也随即含糊不清地响起在了殿阁楼宇的回音之中。
报信的宫人刚要问询陛下起居，就见刘彻已先一步推开了殿门，看向了殿外：“发生了何事？”
“陛下！紧急军情。”
一封急报，递交到了刘彻的手中。
他打开就见，第一行以极为简明扼要的方式，写下了一个令人瞳孔一震的消息。
太祖失踪。
是失踪，不是，刘稷重新变成了“刘稷”。

第128章
太祖失踪了？？？
刘稷失踪了！
如果说只是太祖重新回到了阴间，将身体交还给了原本的刘稷，刘彻已有过这样的经历，还不至于觉得有多意外。
至多就是在想，太祖为何在这一次离开前，没有来得及留下消息。
可太祖失踪，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刘稷近来所做之事，并没有什么是非得要他孤身犯险去做的。
既是如此，也就理当与先前夺马而去，赶赴朔方的情况有别。
他怎么会失踪？
刘彻顺着这封来信看了下去。
因这封信报乃是加急送来，所以它虽是和前一封前后脚抵达的长安，实际上，它们发出的时间相隔三日之久。
公孙贺在信中写道，太祖自那次表现出了莫名的焦躁之后，情绪更有些不对劲，但从安排湟中各处事务上又看不太出端倪。故而他心中担心，也没真将话再多说出来。
这个看不出端倪，也不是公孙贺随便说的。
那爰曾经提议，引南山羌入汉境，作为大汉图谋西域的一枚有用棋子，刘稷也给出了回应，准备在三月前后，和南山羌接触探探底。
为了确保与这部分羌人的往来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刘稷近来，还专门让一批即将入驻西域的汉军，再搜集搜集这些人的情报。
此举用意不言而喻，他们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那爰这个降卒的身上。
刘彻看到这里，也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这确实不像是一个会离开的人应有的表现，和当时跑到卫青面前库库掏兜的作风不同。
可刘稷这番井井有条安排的结果，却是他在两日后失踪了！
公孙贺原本还在想，是不是太祖有事要往铁官一行，往湟中以西的高原一行，或者干脆就是要亲自往西域走一趟，见见他生前未曾有幸一见的风光，可各方士卒带回的反馈都是，他们没有看到过太祖离开。
太祖的坐骑还在，军中的亲卫没有少人，就连羌人俘虏也没有少掉半个。
偏偏刘稷就这样消失了！
若这是个寻常的军营，还能说一句监管不力。但湟中是什么地方？
那是羌人的根据地，还是曾经起兵作乱的西羌的根据地！
公孙贺一边为他们近来的知情识趣感到欣慰，一边也没放下对他们的警惕。
起码在羌人真正纳入大汉的货币体系下前，公孙贺不可能给他们真正的自由。
幸好，湟中的地形，也让公孙贺的戍守难度大大下降……
然后意外就来了！太祖没了！
公孙贺可不敢先隐藏消息去找人，等真找不到了再跟陛下汇报。真到了那一步，依照陛下眼睛里不容沙子的性格，他包完蛋的。还不如早早告知太祖失踪的情况，或许还能从陛下这里得到帮助。
“怎么会这样呢？”刘彻皱着眉头，在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没有带人，没有前兆，直接失踪。
他的脑补能力一向很出众，甚至在这一刻，想到了一种古怪又可怕的可能。
太祖如今虽然附身在河间献王之子，也就是如今的乐成侯身上，可他毕竟是大汉的开国之君，与大汉王朝龙脉延续息息相关。两次附身，或许也将一部分因果，沾染到了刘稷的身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将刘稷抓去生祭，也能起到对汉室大行诅咒的结果？
刘彻倒不是担心，自己会被这种污糟伎俩给拖入泥淖，他就是担心……刘稷此刻是生是死？
“速去传郎卫来见朕。”刘彻定住了脚步，目光沉沉地向着外面吩咐。
他必不可能因为太祖的失踪亲自赶赴湟中，但他必须尽快派出得力人手，获知太祖的情况！
元朔三年的开春，不该是风雨飘摇的样子！
直到送出了发往湟中的急信，勒令亲卫连夜出动，刘彻坐在桌案之后，脸色依然并不好看。
“……人去哪儿了呢？”
……
给刘彻再多的幻想天赋，他估计也没法想到，刘稷何止是在湟中失踪，而是干脆就已经不在西北边境了。
而这件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对湟中来说，这只能算是大汉指导基建过冬的寻常一天。
可对刘稷来说，这一天从清晨开始就绝不普通。
当他从睡梦中醒来，准备巡视他近来的建设成果时，他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从居住的屋舍外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脑子里响起的。
是系统里的声音！
更让刘稷惊喜的是，这个声音明显要比一年前的客服回复少了点机械的味道，来人自报家门，正是接收到了反馈上报的客服经理。
在听到这个身份的时候，刘稷虽然很想开口就给他几句国骂，把这受困异世的郁闷再发泄出去一部分，还是先忍住了脾气，准备听听对方怎么说。
别说，还真让他听到了个好消息。
客服经理说，如果按照正常处理反馈的流程，他可能还需要他们那边对应的24小时，才能查收邮件，但刘稷的运气实在是好。
霍去病提前数年带兵直扑匈奴王庭，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大闹王庭、封狼居胥的战功，而这战功中，刘稷又有一份功劳。
说他是具有改写历史本领的玩家也并不为过。
客服经理的说法是：“我们会定期收集勇于突破常规、加速国家发展的优秀案例，通过光脑中心进行数据分析，您的游戏进程就被收录了进来。正好我们注意到，在后台存在您提交的反馈……”
于是，刘稷提前等到了他想要的客服回复……呸！见鬼的提前！
这效率像话吗？
虽然他已经从之前的客服那里知道，游戏内外的时间是并不对等的，但他穿越到汉朝的第九个月才等到了人工客服，又过了将近一年才得到了上级回复，这速度真的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了。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他吐槽别人效率低下的时候，能早日存档退出，回到他真正属于的现代，才是要紧事。
然而客服经理的回复是，提前退出游戏可以申请，但这样一来，优秀游戏体验官的称号可能就没法下发了。
刘稷都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到对方说，优秀游戏体验官称号下发的同时，将会为玩家银行卡内汇入当前所处星球货币，按照地球的货币购买力，大约会支付给他一百六十万人民币。
刘稷：“……”
有羌人这边的建设成就在手，再加上他之前用祖宗和刘稷两个身份捞到的成就，他手握的成就已经有八十出头，换句话说，他只需要在大汉继续待几个月，就能按照正常流程退出游戏，然后得到一笔相对丰厚的补偿。
这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糟心体验是怎么来的。
这天杀的游戏公司，以一句满足他强烈的通关意愿，就跟人贩子一样把他送到了这里，这也得赔个精神损失费吧？
客服经理都联系上了，权限肯定要比之前的人工客服008要高，这总不能只给他补偿什么助力邂逅高级npc的福运小饼了。
刘稷研究起了自己的成就面板，思索自己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凑够剩下的成就，为自己打开回程的门户。
战争系列的成就，虽然是可以重复完成的，但刘稷已在湟中见到了士卒在战争中的伤亡，就绝不可能将它当作一个备选项。
创举系列的成就，相对来说是容易达成的。在马具三件套和火炕现世的时候，刘稷还完成了几个新的成就。
但现在他缺的成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多个。
几十件跨时代的发明，在一两个月间爆发式地出现，对如今的大汉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刘稷身处此地，再怎么想要回家，也在人情牵绊中，对这里有了一份归属感，并不希望自己的回家，建立在社会秩序的崩塌之上。
经营系列的成就可供选择，但需要时间。
偏偏西羌这边还会在接下来陆续由朝廷接手，不能继续卡他那个代行管理的bug。
他如果想要一举获得大量的成就，是需要换一个新的角度切入的。
而这个角度，他很快在各种未完成的成就中找到了。
他问客服经理，在对方的权限范围内，最高能为他提供的道具是什么。
客服经理的答复，也让刘稷越发确定，自己的计划有了可执行的机会。
人工客服008给刘稷提供的补偿道具里，有一个有点鸡肋的东西，叫做不定向随机传送道具，可以在启动道具后，将他随机传送到二十里外，逃过一次必死的危机。
而客服经理的补偿道具，是这个东西的升级版本。
它叫，全地图指定位置传送道具。
使用次数3/3。
使用说明中提到，使用道具时，需严格描述落地的位置，以防出现传送错误。
这一点刘稷肯定不会忽略的。重要的还是传送的位置。
刘稷将目光望向了东南，正式做出了决定。
【定向传送位置：南越王赵胡的寝宫房梁上（需满足玩家承重要求）】

第129章
刘稷非常安分地蹲在房梁上。
当然，他如果不安分的话可能就要摔下去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个定向传送道具是真的很标准了。
南越王赵胡的寝宫房梁上，还是个死角。
刘稷抱着怀中的包袱，慢吞吞地调整了个姿势。
结实的房梁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
大约是因此刻正值白日，寝宫里面无人，外面戍守的士卒也只是沉默站岗，刘稷耳中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就还能有点闲暇胡思乱想。
唉……他可真是为了做点成就拼了。
但他又不能不来这里，甚至是尽快来到这里。
他在湟中带领西羌搞建设的时候，得到了一个万分重要的经验，越是贫瘠未开化的地方，民众与土地的归属权就越模糊，也就越能代入他所需要的经营成就。
而在这西汉年间，长江以南尚不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反而是山越横行，瘴疠作祟的落后之地。
更别说，是南越国所在之地。
他要来这里走一趟。
正巧，刘稷对此地的了解还不少。
当年李蔡领兵平定江都王、淮南王之乱的时候，就曾提到过这位南越王。
南越王赵胡名义上臣服于朝廷，甚至主动请求要来长安觐见天子，实际上用了一招偷龙转凤，自己称病，将并不如何关心的儿子赵婴齐送到了长安为质，让刘彻在明面上，也没法挑剔他的过错。
也只能用李蔡领兵攻伐两王的雷霆手段，敲打南越王尊奉朝廷之命。
但这位南越王到底有没有领会到刘彻的意图，又真正甘心臣服呢？这可不好说。
起码刘稷觉得，这寝宫建得还挺有阵仗的，让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横梁上。寝殿这地方，朝廷来使肯定是不会进来探访的，也正因为如此，此地藏匿了不少有逾形制的东西，被刘稷一眼环顾，看了个清楚。
那他动手起来，就更没有负担了。
就是不知道，他突然从湟中消失，公孙将军现在会不会有点焦头烂额。
可刘稷怎么想都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
得怪这个游戏啊。
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焦躁情绪从何而来吗？
那客服经理说，虽然他在游戏中的时间，跟外面是存在流速差距的，但并不是静止的。
也就是说，刘稷他的身体正处在一种没有进食的状态中。
哪怕客服经理说，按照他现在做任务的速度，存档退出游戏的时候，必定还没出问题，他也不敢乱冒这个风险！
这破游戏有阅读理解能力低下的前科！
刘稷是一天都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完成足够的成就。
而他既然将目标选在了此地，就不希望有任何的东西干扰了他的行动。
刘彻不知道他来了南方，反而是利于他展开行动的好事。
等到之后再见，这从西北到东南的长距离传送，也更能证明他的神仙地位，那也没必要在意这点不告而别的事情了。
至于孤身行动的安全问题？
是他的保护罩不够多吗？
刘稷财大气粗，理直气壮，一点不慌。
但想到他接下来的行动，他又忍不住有短暂的手抖。无声地吸气呼气了一阵，才将那点有限的忐忑，压在了喉咙之下。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半有余，他已经遭遇了太多不属于普通人的经历，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他也绝不会有所犹豫。
他在横梁上挪动了起来。
这个动作比他之前改换坐姿的动静要大一些，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嘎吱声响，但好就好在，戍守殿门的侍卫并没看到有人入殿，只当是有哪只不长眼的野猫窜入了殿中，正好从房梁上经过。
南越国境内，这种情况也不少见。野猫怕人，等到了殿中有了人声，自然也就跑没影了。
刘稷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交谈。
距离他最近的那两侍卫，年长些的那个调侃一般，暗示年轻的那个可以入殿查探一番，若真逮住了猫或者耗子，等大王回来，还能向他请点赏赐。可或许是南越王赵胡日渐体衰，对手下的人也有些吝啬，那年轻的只敷衍了两句，就没再多说了。
刘稷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必浪费传送机会了。
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挪动，他终于让自己置身于距离赵胡床榻最近的横梁上方。
然后，他打开了携带着的包裹，非常淡定地将一个个“炸药包”串联摆放在了房梁之上。
经历过了河间王调查郭解之死这件事，刘稷仗着手头资金宽裕，利用商城和在湟中的采矿所得，对这批炸药包做了绝对有效的改良，保管能炸出人命，还不会留下那种铁片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
刘稷规划着距离，确保其中的某些，能在横梁上炸开，某些则要被他抖落下去，近距离发起进攻。
确定所有东西，都隐藏在了横梁的上方，绝不会被人在抬眼间轻易察觉后，他又重新挪动了起来，退到了传送过来的死角位置。
他估量了一番殿中的烛灯位置，稍稍安心了几分。
应该庆幸，这个时代并没有能将室内完全照亮的白炽灯，在南越国境内，蜡烛与宫灯的制造技艺，还远不如长安纯熟，更为刘稷减少了一份威胁。
为了方便潜伏，刘稷还专门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衣服，与周围的阴影几乎完全融在了一处。
只有数根引线，从床榻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的手中。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殿外的士卒奇怪地发问。
一旁的同僚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动静？什么动静？估计是野猫又跑走了吧。别大惊小怪的。平白找事对你我没好处。”
天知道他们的大王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按说他送南越太子入朝为质，派遣使者犒赏汉军，都是对朝廷表忠心的举动，但这两年间南越境内的税收却平白增长了许多，大王赵胡的脾气也比之前暴躁得多……
这笔税收进项，换成了大王新翻修的宫殿，变成了南越境内的兵甲储备，变成了大王为自己提前修筑的陵寝。
他们若不想也变成被大王暴躁地砍掉脑袋的倒霉蛋，就当好戍守在此的木头人，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嘘……大王回来了。”
士卒纷纷噤声，目视着那位在宫人簇拥之下来到此地的身影。
刘稷隐藏在殿中房梁的阴影之上，并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位南越王的长相，否则只怕要当即评价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眼下正值冬季，但位于后世两广地界的南越国，气候并没有多严寒。
在这位南越王赵胡的身上穿着的，也就并不是厚重的皮袄，而是一层层的锦缎，撑起了一身富贵的着装。
不仅如此，在他的头上戴着的，赫然是一顶属于皇帝的冠冕。
可这富贵至极的装束，非但没让他看起来有足够的威严，反而因他年过五旬，体型又有些虚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不过，在场的士卒是绝不敢对他有所嘲笑的。
赵胡本人是个庸才，九年前还曾因闽越南侵而向大汉求援，却在解决了争端后糊弄了事，可是，将王位传给他的第一任南越王赵佗，却绝不是个庸才。
那位“南越武帝”原本是秦朝派遣出来平定南蛮的将领，因颇有建树，在中原内乱时，接任了南海郡尉的官职，又借着这个身份，封锁了南越与中原沟通的要道，先后吞并数郡，直到建国封王。
后来虽在汉朝的威胁下，选择了撤去自己的帝号，却还是在国中行使皇帝的权柄。
他统治南越国长达六十七年，将赵氏在南越的威严一手托举到了不可违逆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虽然他的继承人，也就是他的孙子赵胡，在接任南越王位的十年间无力抗击外敌，只知从境内百姓身上捞取钱财，也并没人能够动摇他的南越王之位。
就如此刻，宫中侍从已各自垂下了头，恭敬地奉迎着他回到寝殿。
赵胡冷哼了声，拖着有些笨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到了床榻前坐了下来。
他今日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南越国以北，就是大汉的荆扬二州。
自江都王伏诛、淮南王被送往京城处决后，这原本不太受朝廷管控，以至于豪强横行的两州，已逐渐由朝廷的兵马强势接管。
闽越国中原本就被那刘彻从中分化，立了两个大王，近来有消息传回，说这两方终于彼此打了起来，似乎动静还不小。
如此说来，朝廷进一步将势力向南推进，将各诸侯国的土地兼并入治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该怎么办？
赵胡自小以来见到的，都是祖父在时势之中的英雄之举，一心想要南越重新回到当年与中原隔绝的状态，恢复皇帝的称号，如何会甘心汉军过境，他却只能俯首称臣。
可那汉朝皇帝这两年间已是彻底羽翼丰满，南征北讨无有不胜。
他赵氏在岭南的八十年经营，难道真要在他手中灰飞烟灭吗？
赵胡他不甘心！
或许，他应该效仿祖父曾经做过的那样，起兵击退汉军，为自己争取到一份独立在外的机会。那刘彻将更多的目光放在北方，放在和匈奴的交战中，应当会在受阻后暂时放弃侵占南方……
在这极度的不甘心下，他猛地抬手，向着床边狠狠地拍了出去。
可就是这手与木头的拍击声里，突然出现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赵胡抬眼，就见头顶炸开了一蓬火光。

第130章
那何止是一团火光。
伴随着的还有几声接连发出的巨响。
当第一声巨响轰鸣发出的时候，赵胡头顶的房梁也在同一时间，被一种非同寻常的外力汹然一击。
这原本是一根足够坚固粗壮的房梁，却在三份炸药一瞬间的巨大冲击力下，直接断折了开来。
炸开的一截横梁，直接就朝着下方坠落而来。
爆炸的气浪不仅向下，还会向上，直接冲破了殿宇，轰击在瓦片之上。
这可是要比横梁脆弱得多，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片，也一并跌坠下来。
但比这截横梁以及瓦片更快的，还有另外的东西。
那是迟一步点燃，先被掀翻落下的炸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得让南越王根本没法做出任何一点有效的反应。
他肥胖而虚弱的身体，也根本不支持他做出什么有效的应对。
只能在炸药包落到面前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惊呼。
可下一瞬，这惊呼就被响起的轰鸣爆炸吞没在了当场。
火不再只从天上而来，更是炸开在了南越王的面前。
作为执掌一方势力的国主，南越王当然听说过关中的消息，尤其是那大汉太祖主持的秋收祭祀，以及在祭祀上出现过的天罚。
相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哪怕这消息是由他那入京为质的儿子送来的，他也并没有觉得这当中有多可信。
但现在……现在有这匪夷所思的雷火终于降临到了他的面前。
头顶的那一堆坠物，他躲避不开，直接近距离索命的炸药，他就更不可能躲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极力用本能来控制着手脚，试图让自己避开这杀身之祸，却只见到，那古怪的“包袱”掉到了他的面前，上面的引线燃烧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就是火光吞没了他，穿过了他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攀升到极点，就变得轻飘飘的。
他在最后的意识之中抬起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上方的房梁之上，有着一双清亮而冷酷的眼睛，但还没等他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对方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然后就是他的殿门被撞开的巨大声响。
可是，就连最先发出的那声“大王”，他都已经听不见了。
那也确实是一声有些滞后的惊呼。
但只怕无论是谁处在他们的位置，都无法做出更冷静的表现。
冲入殿中的士卒起初还以为，是有刺客从宫殿的屋顶掀瓦而入，正要刺杀他们的大王。
然而当他们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何止是被掀开的屋顶，还有被巨力冲断的横梁，已经在屋顶烧起来的火，被炸开的床榻，血肉模糊的南越王本人，以及，在地上也熊熊烧起的大火。
那火直接顺着床榻上的帘帐被褥，向外延伸而去，在爆炸带来的焦黑之色上，展现出了异常狰狞的模样。
在这殿中，也并没有什么刺客，除了已经暴毙当场的南越王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外人。
跟着南越王进殿服侍的随从，早就已经在直面这一幕的恐惧里瘫倒在地，面色惨白，连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打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出自人为，而更像是……
像是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开了南越王头上的屋顶，然后有如天罚一般，降临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夺走了他的性命。
所有人都傻眼了。
就连那一声大王的惊呼，也只是短暂地响起，又被掐灭在了喉咙口。
怎么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情？
他们确实是对这位南越王没有多少尊敬可言，也觉得他近来的行事，是在为南越国招惹祸患，但他们可从来没想到，赵胡会这样死去。
一个声音终于颤抖着响起在了殿中，也唤回了一部分人的神志。
“愣——愣着干什么！快去把王子找来！”
大王驾崩，还是以这种极为荒诞且不寻常的方式驾崩，哪里是他们这些侍卫能管的了！
大王的长子赵婴齐还在长安为质，但二王子赵婴和还在，也早到了能当事的年纪。
现在封锁消息，把人找来主持大局才是正事！
侍卫踉跄了一步，险些在转头的时候摔倒，还是被同僚搀扶了一把，才终于站稳了脚跟，仓皇向外跑去，以便尽快找到主事之人。
当赵婴和匆匆赶来的时候，殿中的火已经灭了，但那仿佛从屋顶贯穿到床榻之上的雷霆留下的痕迹，还有赵胡那血肉横飞的尸体，都还留在殿中。
饶是赵婴和已经在前来此地的路上，获知了此地的情况，还是猝不及防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谁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中的宫人终于从先前失语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但仍是惊魂未定的表现，发出的声音里，好像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火。”
“雷火……是天罚的雷火。”
在异常可怕且超乎常理的景象面前，他们根本没有留意到，在爆炸发生的时候，是不是有引线的抖动，在角落里又是不是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们看到的只是诡异的雷火从房梁降临到了南越王的面前，悍然夺去了他的性命。
这不是天罚，又能是什么？
“混账，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天罚！”赵婴和勃然大怒，“不能因为长安那边说有什么天……”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有长安的先例在，他真的可以坦然地说，这世上没有天罚吗？
作为南越国的王子，他也是知道父亲抱负的，他敢笃定地说，这种与大汉相争的想法，不会引来天罚吗？
赵婴和的眼神一空，像是被什么人忽然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竟是难以再说出来。
还是旁边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二王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上一代南越王，统治这片疆土将近七十年，把自己的儿子都熬走了，只能传位给孙子。但这种传位，怎么说也是有一番妥当的交接过渡，是所有人都有准备的。
当今的这一位却没有。
他死得如此突然而草率，甚至极有可能是横死在天罚之下。
偏偏在他猝死之时，他理论上来说的顺位继承人，还在长安为质呢。
这要怎么办？
赵婴和在南越国境内作威作福多年，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棘手的事情。
“……父王的死讯，先不能对外传出去。”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来。
这样的死法太离谱了，也太难看了。一旦传出去，恐怕当场就要引发百姓对于赵氏统治此地的质疑，引发百姓之中的动乱。
“我们……”赵婴和吞咽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缓缓说道，“我们还得向长安送出一份国书，就说……”
“说父王近来身体越发不堪，思念长子成狂，希望大汉的皇帝能允许我们，以父王喜爱的幼子作为交换，将我大哥送回南越国中。”
反正赵胡体虚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个理由应该是说得通的。
至于这消息送到长安后，可能会得到的反应？
他恍惚地说道：“如果朝廷同意，那就在太子回来后，对外宣布父王的死讯。”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态演变。只要把今日目睹这一出的人都控制起来，谁也不会知道，今日王宫里的意外声响，到底是怎么来的。
“如果朝廷不同意放归我南越太子，那……就由我接任南越王的位置，对外宣称，朝廷严苛，竟连父子相见的机会都不给，让我南越大王遗憾离世。”
这样的说法传出去后，或许会引发朝廷的不满，但起码，不会再将视线的焦点，聚焦在赵胡因何而死上。
赵婴和脸上的迷茫与慌乱，终于慢慢地消隐下去：“就按我说的办！”
秘不发丧，隐藏死讯，绝不能让南越境内的百姓，知道今日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可南越的使者刚刚启程，赵婴和就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在南面毗邻海域的港口，突然来了一艘航船，停靠在了码头上。
航船之上的士卒并不算多，但各个衣着精良。
被簇拥在当中的，是一名身着锦袍，持有旌节的年轻人。
他自称……
“大汉的使者？”
赵婴和几乎是当场就跳了起来。
大汉的使者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到来？还是从南面的海上过来？
这好像既不符合早前大汉来使的特征，也来得不是时候。
他目光一转，就看到了士卒依然惊慌不定的脸色。
赵婴和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呢？还有什么事？”
恐怕对方并不仅仅是汉使这么简单！
“港口戍守的人跟他说，请他暂时止步，等我们通禀王都，得到了大王的回复之后，再行迎接使者。”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这自称汉使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说来也怪了，那船上的士卒，若单从外表来看，其实还更像是岭南人，也就是那“汉使”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怎么回的？”
“他说——”
那负责上前问询的士卒，只怕是比谁都懊恼，他为何不能只会岭南的方言，而要会说大汉的官话。
便听到了那年轻人含笑回道：“得到大王的回复？数日前，我见北方有雷霆突降，湮灭星斗，应是神灵发怒，劈落雷火，将你们的大王给杀了，怎么还能收得到你们的答复呢？”
赵胡已死，何来的告知你南越大王？

第131章
赵婴和如遭霹雳。
他甚至能想到，当那位汉使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会对前来试探其底细的南越官员，带来多大的震撼。
“北方有雷霆突降，湮灭星斗，应是神灵发怒，劈落雷火……”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真不巧啊，你们的赵王死于天罚之下。
那个赵婴和与一众宫人希望强压下来的消息，就这么被人无比直白地，说出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是，岭南为草莽之地，茹毛饮血的习性都并不少见，此地人大多只说俚语不讲官话，但既是汉使到来，前去迎接的人自然不全是粗野蛮夷，必定听得懂使者的话。
只怕这惊天的消息，已经在境内传开了。
有一个不受南越朝廷约束的人知道这件事，就会将它告诉第二个人，然后就会让所有人知道。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当然可以让人去说，汉使的话全是胡诌，并不可信，但他要从何处找来南越王接见众人，破除谣言？
他父亲赵胡，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没有可能再出现于人前了。
抱病不出这样的借口，也只会是在欲盖弥彰。
赵婴和反复掐着掌心，才让自己暂时摆脱了那呼吸不畅的状态：“汉……汉使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有那么很短的一瞬，他甚至在想，父王的死，会不会是大汉朝廷的一场阴谋。
但有人亲眼目睹了天罚的降临，看到了父王是以何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丧命，他又没法将此事与人为联系在一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朝廷本就有心，前来压制父王意图独立在外的行径，派遣出了使者来到此地进行规劝，却正好遇上了这样的一桩事情。
天罚……天罚！
赵婴和咬牙切齿。
真是要命的天罚！
早闻中原观星推命之术盛行，却不知这些人竟连这样的天罚都能远远窥探到，让父王之死不再能当作是个秘密。
“王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旁有人问道。
汉使来势汹汹，上来就揭穿了赵胡之死，他们该怎么办？
原定的先将赵婴齐找回来，再公告大王死讯的计划，已经在一开头就破灭了。
赵婴和沉吟。
这汉使确实本事不小，但他远道而来，注定没法带来多少兵马助力。
若是朝廷对南越已有吞并之意，两方开战迫在眉睫，他也不介意先将人直接控制起来。
就算对方有推衍天命的本领，但人还是肉体凡胎，不能徒手在军中随意杀进杀出吧？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把父王之死，推到这大汉来使的身上……
就是不知道，有父王早前的种种行径在前，这到底能带来多少同仇敌忾的效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先将那汉使接入宫中，问个清楚。”
……
“不会是鸿门宴吧？”刘稷翘着脚，挖着面前撬开的椰子，嗤笑了一声。
边上蹲着的青年好奇求教，“鸿门宴是什么？”
刘稷：“就是进去得表演舞剑的那种。”
青年：“……？”
他抓了抓自己的鬓角，不是太能理解汉使在说些什么。
可能这个就是中原汉人的说话艺术吧。
他怔愣了一下，还是追问道：“那咱们去吗？”
刘稷抬了抬眼皮：“你是叛军首领，现在能光明正大进南越王的宫殿，你问我去不去？”
青年“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脑子用力地思考了一下，随后将头重重地一点，“去。”
像是为了郑重表明他的态度，他又重复了一次：“要去的。”
刘稷不太放心，“那再重复一次你的身份？”
青年回道：“您的仆从，哑巴。”
很好，刘稷满意了。
他这趟岭南之行，远比他想象中来得顺利。
南越王赵胡死于炸药之下，给宫中众人留下了殒命天劫的“传说”，这是刘稷办成的第一件事。
然后，他在赵胡丧命的同时，启动了自己积灰已久的随机传送道具，来到了王宫的二十里外。
这个距离不会让他掉到海里，只会离开南越王宫周围。
在岭南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他也有幸，在降落时没有被人看到。
接着，他展开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他用剩下的余额，在商城里兑换了一艘海船，然后在沿海找上了一伙与赵胡为敌的叛军。
该说不说，这种开化程度不高的地方就有一点好，人与人之间的算计没有关中那么多，说话还是打直球为主。
这些叛军并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行踪，让刘稷没有经过漫长的捉迷藏游戏，就把人找了出来。
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刘稷用他手中的大船、刀枪不入的本领，以及一个赵胡已死的预言，得到了一众“汉使的随从”。
这位被迫装哑巴以便隐藏口音的青年，就是其中的头目首领。
在岭南，没有谁比他们更适合被刘稷当作充场面的仆从了。
而这争分夺秒的传送、赶路、找人、靠岸，变成了港口官员看到的“汉使到访”。
迎接的官员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向下船启程的刘稷行了个礼：“您请。”
他小心地打量了一番刘稷的步履仪态，心中对汉使的含金量，又有了一番评价。
岭南多野人，鲜少为礼教束缚，举止不羁。
这位汉使其实也有些不讲礼教，却绝不能算作是野人，而应该叫……
对，仙风道骨。
也只有这样的仙人，才能在船只靠岸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想到朝廷那边传来的暗示消息，正印证了汉使砸下来的那几句话，这位南越官员便觉站在对方面前说不出的拘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也能预言他的生死。
“你放心，我看不到你里衣的颜色。”刘稷抬了抬嘴角，非常恶趣味地看到，面前官员的脸色在一瞬间就成了变来变去的彩色。“带路吧。”
“对了。”
那官员刚别开了脑袋，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就又听到了刘稷的声音，在他的后面响起。“你们岭南这地方，死人的尸体能放多久？”
大汉的北方还未真正开春，倒是南方已先到了回暖的好时候。
也不知道南越王赵胡的尸体能放多久。
刘稷就是顺口有此一问，可这句话传入随行官员的耳中，俨然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比如说，他是不是在暗示，当汉使入南越王都的时候，想要看到的是赵胡发丧，消息外传？
如果按照赵婴和这种先把人找来听听想法的态度，会不会已经用浑水摸鱼的态度，在无形中触怒了这位汉使？
赵婴和或许会因为姓赵，得到朝廷的某些优待，他一个接待汉使的官员，会不会因为传话不当，遭到灭顶之灾呢？
这种种想法太多了，纷乱地呈现在了他的脸上，就连有点一根筋的叛军首领都能从上面读取出来。
他心中暗想，这就是汉使的力量吗？
相比于他此前毫无章法地“作乱”，这才是覆灭南越王室的正道啊……
这也让他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在他们抵达南越王宫的时候，会有怎样的见闻。
……
相比于刘稷迫切地想要完成成就，叛军首领乌琼迫切地想要见证事态的演变、看到赵胡的尸体，南越王宫中主持大局的赵婴和，就只能用如坐针毡来形容了。
他先是让人追回了原本派遣北上关中的使者，让人停下待命。
随后则急切地征召了一批精锐部从抵达王都，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安全感面对汉使。
再然后，便是一场紧急召开的朝会。
这种时候，他也确实没法继续隐瞒赵胡死讯了，只能寄希望于朝臣中能冒出来几个聪明的，帮他分析一下眼前这诡异的局势。
但最终他得到的，是一众在“案发现场”陷入呆滞的臣属。
这些人彼此对望，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南越开国大王趁着秦朝灭亡，中原战乱，在此地定都建国而立下的威望，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很难再有重建的机会。
刘稷就是在这样一种古怪而凝重的气氛中抵达的王都。
上次来次是直捣黄龙，杀了人就跑，他都还没好好欣赏过这个地方，现在有身份有随从，还正好要继续搅乱局面，他干什么不认真看看？
于是接迎的官员就看到，这位气质出众的汉使刚抵城郭，就跳下了马背，慢条斯理地行走在王都的街道上，指点起了城镇防风排水的基础知识。
赵婴和久等人不到，听到的却是这些回禀，差点没把牙都给咬碎了，越发不明白这有神鬼之能的汉使，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这漫长的折磨一步步蹉跎着他的心志，以至于当刘稷到来的通禀传入他耳中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终点的劳累。偏偏一颗心却还是漂浮在空中，不知道何时才能落地。
但体面话，还是得说的。
他上前两步，做出了个恭迎的动作：“不知汉使前来，是大汉陛下有何诏令下达？”
刘稷抬眼，笑意璨然：“汉皇有意联通沿海，在岭南修筑建立航线站点，请问尔等意下如何？”
赵婴和：“……”
修港口，造船，建立航线站点？
只……只是如此简单吗？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在父亲被雷劈死，汉使咄咄逼人到来的狂风来袭后，居然落下的，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只靴子。

第132章
好像是轰然的雷霆大作之后，仅仅向着人间落了三两滴小雨。
“二王子没法在此地做这个主吗？”刘稷面对着眼前的一片静默，不疾不徐地发问。
他在刘彻面前尚能凭借着身份加头脑立足，更何况是在这些人面前。
赵婴和的呼吸甚至在此刻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刹，只觉眼前这位汉使虽然话语柔和，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种压力，甚至要比他早前在父亲面前作答课业时，还要大得多。
“……不，不是！”赵婴和连忙开口，打破了一众人缄默不言里的示弱。
对……他得说点什么，不能继续让汉使从乘船靠岸到现在，都一直掌控着局面。
可还没等他继续开口，他就听到了刘稷抢先一步说出的话。
“也对，就算你能做这个主，好像也没这个本事答应我大汉朝廷的授意。南海之上盗寇多发，琼州之岛上尽是茹毛饮血的未开化之辈，赵胡只知敛财造陵，却不知如何统御治下，落了个天罚加身的下场，每一条都让这海上之路难以建设。”
刘稷嗤笑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投向了赵婴和：“倒不如我只以汉使之名，替二王子主持你父王的入葬仪式，而后你我在此地等待陛下新的命令好了。”
赵婴和当场变色：“谁说我做不了这个主！”
相比于他原本的诸多猜测，刘稷提出的经营港口，原本就已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他竟还说，这件事对南越国而言难以办到？
若是这句话传回了中央，将会代表着什么？
代表朝廷可以用抗旨或者办事不力的理由，正式对着南越国发出征讨。
正如父王当年不想向刘彻妥协，也还是派出了长子入京为质，哪怕是南越这样的偏狭之地，在两国外交之时，也要图一个……体面。现在体面摇摇欲坠。
往后的事态如何不好说，起码赵婴和不希望，在他主持大局的时候，先将一个把柄送到了汉廷的手中。
不就是修筑几个码头，建设几只船队，派遣航船沿海行驶，抵达会稽这样的沿海大郡吗？
他还做得了这个主。
可下一刻，他就对上了眼前这位汉使波平如镜的眼睛，那当中的神色，像是毫不意外会从他这里，得到一句答复。
赵婴和：“……”
坏了，他是不是跳入别人的圈套里了，为什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刘稷开口道：“那想来二王子也不会介意，这港口扩建、海船改造之事，我在旁监督一二？”
他像是没看见赵婴和脸上隐约出现的后悔之色，又往人群中抛下了一个消息：“容我再自我介绍两句，我姓刘名稷，得朝廷敕封乐成侯，是当今陛下亲厚善待的侄儿。”
“我想，南越当下正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使者。”
赵婴和的话直接被堵在了喉咙口。
南越当下正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使者……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他需要一个消息，压下父亲狼狈不堪的死亡。
……
“你还满意上了？”在赵婴和面前走动的中年人，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你是不是忘记了，咱们这窘迫的处境从何而来？”
对，现在汉使没有狮子大开口，跟大汉继续保持“友好”的关系，依照使臣的要求去做，好像是群龙无首的南越国最佳的选择。
在这样相对和谐的往来里，正大批投入物资以及人力在北方的大汉王朝没有任何的必要，忽然挥兵南下，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要不要先看看，南越好像是能熬过这风雨了，风雨是哪儿来的？
赵婴和听着这句提示，慢了半拍，才回道：“……他。”
要不是这位汉使上来就揭穿真相，哪里有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
刚才和刘稷分别，让人送汉使下榻驿馆的时候，赵婴和几乎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
“那又如何呢？现在这个结果，其实也不算太差。”赵婴和有些自暴自弃道。
知道风雨从何而来，难道就能改变既定的结果吗？
汉使给了梯子让他们往下走，把一堆冲得脑袋发昏的想法，全给他们压了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装傻充愣一下。
他有些无力地掉头，坐回到了主座上，捡起了刘稷交给他的那份文书。
既然达成了协作，自然要把这个好消息汇报到关中。
汉使知道他们这些人是个怎样的草台班子，已经为他们将书函都写好了。
也正是这封书函，让赵婴和感觉到了一点安全感。
就拿这开头来说吧，虽然说的还是他父王死于天罚这件事，在汉使的笔下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他说雷火降于南越，需以木水弥补。是边陲以南越王之命，预告了大灾。
恰逢朝廷有意修建港湾，沟通航运，南越上下一致愿意投身此事，以平南方灾劫。
若是大汉陛下还愿垂怜，恳请让太子赵婴齐回国继位，永结盟好。
此地营建大事，交由乐成侯刘稷与赵婴和一并完成。
赵婴和不知道，这封信若是送到关中，将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刘彻估计都要懵了，为什么他苦找多时的祖宗会从湟中来到南越，还上来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赵婴和反正是觉得，这个“乐成侯”的地位非同一般，作为此次出使南越的使臣，当真很有分量，把名字写上去，就多了一份安全感。
再想想这位下船时说的惊天之言……
怎么说呢，都是乐成侯了也很正常。
他望着面前这位，应该能算是叔伯辈的长者，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他们没在一开始就压过汉使的风头，或许也证明了，事态理当如此。
但让赵婴和没想到的是，他是认命了，南越这种野人甚多的地方，还是会有不听话的人。
在他们看来，南越王刚死，国中就要和那中原加深联系，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没法改变这个做出的决定，那就先解决掉那个提出条件的人。
赵婴和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告知那个可怕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刺……刺杀？我没刺杀他！”
他对内对外都是这么说这么做的！
他知道大汉要征讨南越不容易，但要是大汉的乐成侯死在了南越境内，还是以缔结盟好的使者身份死在这里，那位作风强势的大汉皇帝，可能真的会从荆扬出兵的。所以他怎么会派人刺杀刘稷？
他急得鞋子都没穿上：“现在情况如何了？”
“您别急。别急！”报信的士卒连忙制止了他的行动，“情况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
“那位乐成侯是去探查扩建港口的位置去了，带的护卫不多，但这些护卫都是精锐……”
虽然这些护卫不知道为何，给人一种奇奇怪怪的熟悉感，还有点像是不受约束的海寇，但乐成侯没有出事，行刺没有成功，还是靠的他们的保护。
从这点上来说，汉使选择了一批相当合格的护卫。
赵婴和长出了一口气，完全忘记了他在见到刘稷之前，其实也有过干掉使者的想法：“没事就好。”
人还活着，就能做好沟通南越和大汉之间的桥梁。
只是……他们之中又有人干了一桩蠢事，极有可能会让大汉和南越之间的关系再次陷入僵局，他还得及早跟汉使表明态度，甚至拿出点认错的诚意才行。
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关中回信好吧！
在听到刘稷传回的消息，只是希望早日开工，以便下一批使者看到他们的成果时，赵婴和更是大喜过望。
还好，这位睿智的汉使没将事情归咎到他的头上，是一位只认结果的好使者。
若是让刘稷听到赵婴和的这段心里话，估计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不过该说不说，他的有一个想法还真没错。
刘稷确实只认结果。
尤其是他所需要的成就。
有两个东西，涉及到了世家经营面板里的许多关联成就。
一个是土地庄园。
一个是港口船队。
前者很好理解。刘稷在湟中的时候，就钻了点空子，碰瓷这部分成就。
世家就是吞并土地起来的。
虽然在游戏中的世家经营，好像被披上了一层温和知分寸的外皮，还要懂得节余留存，但在真实的历史里，大多数世家的庄园经济，就是建立在相对不开化的土地上私藏佃户而生的。
而后者，则能拿到两个至关重要的好处。
海路贸易的经济收获，以及逃亡海外的物质条件。
当一座由刘稷督造，暂时也无归属的港口，连带着其中的航船经营落地时，他起码能一次性完成八个成就。
而这是他身在中原时绝不可能做到的。
当他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时，掠过面颊的海风拂面而来，吹得他脸上笑意更深，谁都能看得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叛军首领乌琼在刘稷的后方开口，“我以为您放刺客过来，是为了再显示一次您的神异本领，让……让那个没用的王子再受一次惊吓，为何让我来解决？”
刘稷：“这就叫过犹不及。”
做得太过，就该怀疑南越王是他杀的啦。
现在——就是最妥当的发展。
就是不知道，那封信函要多久，才会送到刘彻的手中……

第133章
赵婴和觉得，这位汉使真是个怪人。
按说使者这种东西，只要完成了交涉的目的，就应该期待消息尽早送达，由其他人接手后续的事情，但刘稷就是更喜欢亲力亲为一点。
或许是因为，乐成侯的身份？
赵胡留下的旧臣又开始在南越二王子面前嘀咕了：“自汉廷定鼎以来，诸侯反叛的事情真没少有，您还记得闽越吗？他们北迁后的那个邻居，叫什么吴王的，就曾经反叛过。”
谁知道乐成侯是真的诚心为刘彻办事，在此地经营口岸，还是想要借此在边陲之地谋划点什么。
他想了想，提醒道：“您还是得当心些，别真把他当好人了，该保持的距离也……”
“所以乐成侯今日在做什么？”赵婴和抬眼向一旁问道。
刚进屋准备汇报的仆从低声回道：“他说他在赶海。”
赵婴和：“……？”
赶海？什么叫赶海？
这年头还没有赶海的说法，但刘稷有对这些南越部从解释过。
这位前来汇报的人也就如实说了：“就是……海边退潮之后抓那些海产。”
如果赵婴和的头顶能具象化他此刻的表情，这个问号可能已经冒出来了。
“他……这么有童心的吗？”
那位老臣也听懵了。他上一刻还在跟赵婴和说，要当心汉使的宗室身份给南越带来额外的麻烦，防止卷入到大汉朝廷和宗室的斗争之中，下一刻就听到了这样的汇报。
刘稷真没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去海边捡小动物去了。
这是一位给他们偌大压力的汉使应该做的吗？
就好像，他们的担心一拳头打在了空气上。
怎么说呢，就算汉使要在他们面前装出个相对无害的样子，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也大可不必选择用这样的手段。
这只能说，是兴之所至，随意而为。
刘稷才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他要做成就，又不能真在掌握了南越这边的主动权后，就把自己变成了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监工对吧？
正好现在天高皇帝远，比身在湟中的时候还自在，不玩得高兴点，他就得去想自己在现代的身体，想退出游戏到底能不能成功，想自己之后真能成功离开又会带来多少影响，想……
总之他需要解压！
比起修马蹄钉马掌，好像赶海还要更解压一点。
刘稷捉蛏子的本事菜到抠脚，但没关系，捡捡大自然的其他馈赠，也能凑上一箩筐的掉落，带到篝火旁边也是合格的食材。
为了方便赶海，他换下了那身用于彰显汉使身份的锦绣华服，只穿着件寻常劲装，看起来年轻而纯粹，完全不像是先前算计赵婴和答应一堆条款时候的样子。
当然，烤螃蟹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看一眼自己的后台。
好消息不少。
【已解锁成就：驭民有术&#183;一】
【成就说明：世家财富累积的重要途径，就是将一部分没有生产资料的民众纳入治下，让他们遵循自己的劳作规律。当有一百人符合此条件，即可解锁该成就。】
这是在湟中就完成的成就，驭民有术&#183;二也是，但后面的三和四，却是在他已经抵达了岭南之后才跳出来的，应该是两边的人数一起凑够的。
【已解锁成就：后路】
【成就说明：古人有言，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世家生存之道，除了分散下注，狡兔三窟，还有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或许拥有出海逃亡的能力，也算是一个保障。相关结局还请玩家自行探索。】
这个成就完成得要比刘稷所想的还要简单。
众所周知，岭南往南边，跨过了海，就是海南岛，也是一块汉人几乎没有踏足的领土。
只要系统判定玩家能有条件逃亡到海外，这个成就就算是完成了。
【已解锁成就：海上贸易&#183;一】
【成就说明：在航海时代到来之前，高瞻远瞩的世家会知道，如何抢先别人一步，攥取更多的财富。此成就进度包含船只数量、码头规模、货物贸易数额等多方面评判。】
【已解锁成就：深入虎穴】
【成就说明：外交任务往往伴随着风险……】
【已解锁成就：匹夫之怒】
【……】
【已解锁……】
坏了，螃蟹好像烤焦了。
刘稷看着手里报废的烹饪产品，却忽然笑出了声。
……
刘彻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祖宗失踪在湟中的冬日。西北羌人出没之地，在这个季节难以展开有效的搜索。
更古怪的是，一直到三月都没再传回刘稷的消息。不知道这位大汉的老祖宗又在搞什么名堂。
好在，霍去病自漠北班师，用火烧单于王庭、封狼居胥的战果，往开春的关中投下了最有力量的一道惊雷，让刘彻甚至暂时没空去想刘稷那边的情况。
这是对匈奴穷追猛打最好的时候。
伊稚斜单于丧命于乌孙境内。
右谷蠡王投降大汉，其部从又有乌孙的大昆弥令人带兵铲除。
伊稚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他的长子丧命于霍去病之手。
匈奴北部五“国”又生异动。
若能趁此机会，让匈奴的有生力量再遭到一次打击，恐怕接下来的十年内，匈奴都休想再给大汉添一点麻烦。
刘彻心头烦躁，也不影响他将一道道命令颁发下去。
着令霍去病破格为将，整合漠北的种种战报讯息。
围剿捕获逃亡的匈奴残部，获取漠北王庭的动向。
各州郡粮草储备再度汇总调配，预备可能再兴的战事。
卫青重回朔方郡驻守，总辖北部军事……
总之，大汉不能急于出兵，让匈奴在过犹不及的穷追猛打中重新联合在一起，但如果真的有机会办成一些事情，那就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错过这个由去年各方精彩发挥，创造出来的机会！
作为大司农的郑当时简直要忙成了个陀螺。
一到开春，关中的官田就全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耕作当中。
化冰之后的水渠修缮也是各项筹备工作里的重中之重。
不仅如此，湟中那边有太祖留下来的大计，还得由朝廷调拨过去新的一批支援。
但如果说要让郑当时把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人换一换，他大概也是不乐意的。
放眼关中，忙碌操劳的可不只是他一个。
南越派遣出来的使者，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的长安。
还在忙于制定西域交涉计划的大行令瞪着一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面色古怪地听着下属的来报。
“……南越？”
为何南越的使臣会突然到访？
更奇怪的是，这南越的使臣竟然自称，是为汉使到访南越，向朝廷做出回应。
幸好大行令与其属官成日里忙于诸侯外交、番邦接待，什么封授袭爵、夺爵削土、处理诸侯丧仪、接待郡国计吏之类的事情他们也全都要管，可以说是已经忙出了经验。
一众外交老手虽然奇怪于对方的说辞，还是先面不改色地答应了下来，权当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免得丢了汉廷的脸面。
不过在把人安顿了下来，内部讨论的时候，就可以拿出点真实的表现了。
“朝廷近来有派使者去南越吗？”
众人各自摇头。
显然没有。
那南越王入京为质的儿子赵婴齐简直就是个懦弱的木桩子，在关中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可言，朝廷没必要因为他，去联络南越。
而朝廷的对外征讨，基本都放在了北方，更不会因为南越内部的情况派出使者。
那使者是哪里来的？
大行令抱着这样的疑惑，先展开了对方送来的国书。
南越这边没说，这是一份只能送给陛下过目的书函，他自然得先看看当中有没有要紧的消息。
可这一看，就让大行令惊呆了。
他那一众属官愕然看到，他们的这位上司啪的一下就合上了卷轴，脚底生风地冲出了屋子，一边跑还一边让人迅速备马。
仓促之间，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和自己的部从解释这当中的情况。脑海中纷乱的想法，汇聚成了一句话——
他必须立刻将这手中的消息，送到陛下的面前！
或许也算是他的运气不错，陛下这里正好没有官员在面前议事，直接让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刘彻跟前。
“……南越？”
刘彻也因为这意外的访客怔愣了一下。
“对，正是南越！国书中说，南越王赵胡忽然薨逝，还是死于天雷之下。”
刘彻的眉头一挑，从这个词里，赫然听出了点熟悉的味道。
死于天雷之下？
他想过赵胡身体不好，命不久矣，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死于天罚！
又因太祖此前的种种，他在骤闻这消息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这意外来得巧，而是这其中是否有人为的因素。
“南越二王子来信关中，声称已然遵照汉使之命镇抚境内，以及兴修沟通汉土的港口，恳请朝廷恩准，将太子赵婴齐送还国中主持大局。”
大行令吞咽了一口唾沫，也觉一切听起来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位汉使的名字，叫做刘稷，自称，是朝廷敕封的乐成侯。”
陛下寻找多时的刘稷。

第134章
大行令这种身份的官员，知道的自然要比别人多。
陛下对外宣称，太祖已重归九泉，离开人间，由原本的刘稷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可湟中那边的西域都护计划离不开大行令的配合，背后到底是谁在主持，他一清二楚。
是重新回到现世的太祖陛下！
陛下此前急于让人找到失踪的乐成侯，也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这份从南越国送来的国书是什么意思？
太祖直接跑到南越境内去了，还干出了一番大事。
刘彻自忖已对太祖的神奇之处有了完全的准备，也难以避免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大行令兴奋到失去冷静的话却还没结束：“神鬼之能，这才是真正的神鬼之能！”
“这国书之中，还提到了汉使是何时抵达南越的，陛下您看——”
刘彻让人从他手中接过了东西，摆到面前一看，也不由地呼吸一滞。
这个时间！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是刘稷失踪的消息刚刚从湟中传回关中的时候。
连有着上等脚力的马匹，都只能在这个时间从边关跑到长安，太祖却能在那时抵达了南越，不是神鬼之能，还能是什么？
在南越的描述中，太祖还并不仅仅是孤身前来，而是带上了一批随行的使者，驾驶着海船，登临南越的港口，也一并带来了大汉表示友好的信号。
“友好……”刘彻嗤笑了一声。
他可没赵婴和这么蠢，也知道太祖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怪不得他觉得南越王赵胡的死亡如此怪异，只怕太祖乘船抵达港口时，已不是第一次在南越境内露面，而是先用自己的办法，又来了一次“贤者生，恶者死”的判断！
刘彻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人已不自觉地离席而起。
谁让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份南越国用来显示其臣服之态、为自己争取和大汉重建关系的国书，而是一份由刘稷送来的——
捷报。
……
“真的有太祖陛下的消息了？”
霍去病一边疾步入殿，一边问了出来。
这位年轻的小将军已凭借着自己在北边立下的战功一鸣惊人，此刻入殿之时虽少了几分规矩，但在座群臣对他投来的都是友好的目光。
就连上首的刘彻听到他这先声夺人的一句，也忍不住笑了笑，“我要说没有，你是不是又想说，自己可以带兵支援湟中了？”
霍去病向着刘彻行礼，随即回道：“臣何时说过要支援湟中了？公孙将军压得住西羌逆党，我去了还平白干涉汉羌关系。”
万一羌人觉得，他是要在羌人的祖坟也干一次王庭那边展开过的行动，岂不是耽误了良性引导羌人入境的大计？
他就是想着帮忙找找人。
陛下和舅舅都觉得，以他如今的年纪，先前的奔袭操劳，极有可能已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必须休养一年再重新上战场。
可霍去病正是闲不住的年纪，让他在关中应付各方接踵而来的打探与示好，还不如让他找个地方挥霍力气。
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他的生父身份都给挖掘出来了，似是想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要不是知道太祖真的失踪了，霍去病险些要以为，这是太祖送给他的暂时离开关中的大好借口。
刘彻朝着他打趣地看了一眼：“行了行了，坐吧。”
霍去病今日跑去上林苑的马场看看战马选种的情况去了，比起京中的其他官员来得要晚一些。他还真是最后一个到的。
刘彻将手中已写下了几行字的竹简，扣在了面前的案台上，向着殿中看来。“原以为近日与诸位商榷最多的，便是北部匈奴和西域的事务，如今看来，因太祖的缘故，还得再多一件。”
霍去病眼神一亮。真是太祖的消息！
刘彻笑了。
“说起来，太祖近来的表现，还跟你对上了，只不过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对照呢？
霍去病在匈奴王庭纵火，在匈奴单于身亡后又拔掉了单于的头号继承人，又在匈奴腹地彰显了大汉的权威，为大汉反击匈奴达成了一个能维持数年的绝佳环境。
太祖呢？
太祖一声不吭地就从西北空降到了南越，弄死了那个敷衍他刘彻的南越王，还借着南越王之死拿下了赵婴和，以修造港口为由，在南越境内挖开了一个能让大汉逐渐渗透的口子。
北边有北边的打法，南边有南边的“打”法。
但都是将在外，灵活行动之下的孤军深入，也各自给刘彻带回了惊喜。刘彻是真没料到，刘稷的失踪居然不是个坏消息，而是在开春之时，送回了一份这样大的惊喜。惊喜到让人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刘彻简单地将南越国书中的情况，向着在场的众人陈说了一番。
当然，他没必要说太祖用雷霆弄死了赵胡，名义上的说法还是用的国书中的那一套，倒是随后的口岸建设多说了两句。
而后问道：“南越王赵胡身故，以诸位看来，该由何人继承南越王之位？”
朝廷近来分身乏术，没这个多余的人力南下征讨南越，借着赵胡之死，将南越国彻底归入汉土。
从荆州下南越，中有山岭隔断，其间瘴气横行，是阻拦士卒进军的最大障碍。
若非如此，当年秦始皇令大军南下，也不必派遣这么多人。
所以在刘彻看来，刘稷的方略，无疑是当下的最优解。
大汉缺的，是时间，需要的也不是当下即刻转换的归属权，而是“时势”。
那么问题来了，由谁接管南越王之位？
赵婴齐代父入关，在长安多年为质，在名义上是赵胡的继承人。如国书中所说，他已无缘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现在好像是该将他放归回国。
但这份从南越送来的国书里，又隐约透露出了一个消息。此刻在南越执掌局面的赵婴和，明显能为太祖说动，还亲眼见证了父亲的死亡，对上苍心存敬畏之心，或许是一个更好的人选。
选谁？
刘彻并不意外，刘稷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表态。
祖宗已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推了他一把，如果这件事都还要对方明确给出答案，他还做什么皇帝。
刘彻又补充了一句：“不可依从闽越旧事。”
群臣会意，那就是不能用分立两王、互相制衡的方式，将南越国借此机会一分为二。
数年前，陛下已在闽越境内做过一次这样的事，越繇王与东越王数年相争，省去了大汉在东南之地的驻兵压力。
可一个方法，不适合用在相邻的两处地方。
那就不叫坐山观虎斗的政治智慧，而叫把人当傻子了。
这两个人当南越王各有好处，但只能从中选择一个。
刘彻抬眼：“丞相似乎有话要说？”
公孙弘起身，拱了拱手：“臣以为，陛下坦然处之，立长为王，就是正道。”
至于赵婴齐不如赵婴和对天罚感触深刻？
公孙弘恰恰觉得，不必非要将此事看得那么重。
相比于赵婴和，赵婴齐入朝为质多年，更明白“大汉”的分量。
“大汉的分量？”
东方朔接道：“这话说得对。太祖的剑走偏锋，是为长远布局，先迈出一步，但若是南越只怕天罚，而不敬大汉，又是与陛下将来统领四海的意愿背道而驰了。”
吾丘寿王响应：“不错，兴修港口，而非借天罚之名褫夺南越王之位，其中态度，已分明了。”
放赵婴齐归国，继承南越王之位。
叫这已在关中“学习”多时的人，为南越带去下一场变革。
刘彻又问道：“那么由谁护送他往南越走一趟，顺道协助太祖行事？”
刘稷只让人送回了国书，却没额外送一封书函回来，应是有诸多谋划，不便在孤身立足的情况下告知，此番护送新的南越王回归，正好派遣出一批精锐与太祖会合。
由谁去做合适？
霍去病原本在听到太祖的行动时，眼睛亮了又亮，但在听到陛下的这句发问时，他又在片刻思量后并未出声，而是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少年眉眼间依然线条凌厉，意气正盛，却已打磨出了一派真正的大将之风。
这不是他应该去争取的位置。
东方朔沉吟片刻，道：“不知陛下觉得，李广将军如何？”
座中众人各自默然了一瞬，完全没想到，会从东方朔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李广？
东方朔为何会觉得，李广合适这个位置？
说起来，李广此人也有一段时日，没在朝中传回消息了。
太祖早前在右北平督辖战事，对这心性略显骄狂的将领做出了好一番磨炼，幸而这位老将也有所反省，如今与韩安国配合，戍守东北防线，也算是有功无过。
忽然将他征调南下，真是个合适的安排吗？
刘彻：“说说你的理由。”
东方朔答道：“资格够老，名声够大，又……没法长久驻扎。对新任的南越王来说，这应该是一位极好的驻军人选。”
“若是李将军有心一搏封侯之功，也应该知道，何处是新的起点。”
他不仅比一部分能参与此事的人有竞争的条件，也比其他人更能……竭尽全力。

第135章
“这话还得是你东方朔敢说啊。”主父偃自认，自己是个说话有点刻薄的人，都不敢跟东方朔一样这么点评人。
资格够老，名声够大，是什么很褒义的词汇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放在李广身上就不是。
而且将一位得到这样点评的人派往南越，那他在大汉将领体系中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没法长期驻扎”更是就差没把“李广老矣”几个字摆在台面上。
犀利，毒辣，够打击人。
但仔细一想，东方朔的这番话，又很有一套逻辑道理。
如果朝廷派遣到南越国境内驻扎的将领，是一位年轻气盛，锐不可当的新秀，哪怕继承南越王位置的赵婴齐并不是一位有才之君，也得先怀疑怀疑大汉此举背后的谋划用意，是不是想要凭借年轻将领的长线作战，将南越归入汉土。
李广这样的老将，就看起来合适很多。
众所周知，南越的环境对中原人并不太友好，对中原的老人应该更是如此。
那么当李广被派遣南下的时候，南越国人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想，这位老将果然又硬脾气上头，跟人在右北平争吵了起来，朝廷不想再费心处理这样一个刺头，也并不希望他在逐渐局势明朗的北方战场上立功，还不如把他派遣到南方来当个督军，也算是为他找个善终之地了。
正好，太祖身在南方，能约束住这位有点傲气的将领，让李广不敢擅自行动。
除非，他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太祖抄起宝剑就痛打一顿。
东方朔目光慵懒，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轻描淡写间，提出的是一条怎样的好计策，只向刘彻征询反馈：“陛下以为如何？”
刘彻眸光微动，回道：“李蔡平荆州，李广下南越，将来也未尝不能传作一段佳话。”
这就是同意了。
他授意道：“传讯右北平，令李广即刻交接事务，还朝述职，告知赵婴齐，待得戍边将军到任，便护送他回国继位！”
至于太祖那边……
刘彻的目光在殿中扫过，在姑且能算作闲人的东方朔身上停顿了一下：“你也往南越走一趟吧。”
……
东方朔走出大殿的时候，满脸都写着如丧考妣之色。
桑弘羊顶着一双熬夜多时加重的黑眼圈，看到东方朔这表现，终于没忍住抬起了嘴角，发出了笑声。“让你又有机会到太祖面前赴任，有那么难受吗？”
东方朔叹气。“敢问水衡都尉，在见到太祖之前，我是与谁为伍？”
哦，李广。
这是什么冤家路窄的戏码？
他提建议让李广前往南越的时候，说出的话自然是怎么直白怎么来，但真要把这些话直接在李广面前说，那就多少有点尴尬了。
当然，以李广的脑子，稍微认真想想都知道，去南越可能真的会是他最好的出路。
北部战场，有卫青千里奔袭，截杀伊稚斜于乌孙，有霍去病孤军入漠北，火烧王庭，不会再有什么人能立下超越他们的战功了。在这两颗过分明亮的将星之下，一个正在实力减退的老将，或许能立功，却不能立他想要的功。与其如此，真不如去南越，借着太祖打开的局面，博一个封侯之功。
东方朔一本正经：“我可不想站着南下，爬着回来。”
霍去病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东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口舌本领，我看是一等一的。”
东方朔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霍将军会说，若是李广找我的麻烦，你就帮我打回去，以保我南下沿途的太平。”
霍去病颔首：“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劳烦东方先生替我给太祖陛下捎带一个口信了。”
东方朔明白了：“原来你是冲着这个来的。”
太祖真没白白关爱这位晚辈。
虽然他是没法领兵南下，与正在督建港口的太祖陛下会合，但有机会，他也并不必有所避讳，希望给刘稷送去一份口信。
“说起来，我还有两件事，想要请教东方先生。”
东方朔有了这个保全保证，眉眼间的懒散劲又爬了上来。“你说。”
霍去病问道：“敢问先生，为何太祖要一言不发，直接就亲自去南越境内动手？”
这句话问陛下，多少有点不妥。听起来像是在挑拨太祖和陛下之间的关系。问东方朔这样的智者，就没那么多问题了。
今日议会之时，霍去病一边叹服于太祖的雷厉风行手段，一边又忍不住疑惑，为何在这南越惊变之前，会是这样的发展。
其实要达成南越这边传回关中的战果，太祖也不必隐瞒行动的。
还能让汉使队伍早早等待在海上，与太祖会合，而非由一支不知道是何来路的队伍，与太祖一并造访南越王都。
虽说以太祖的身份，好像并不需要计较安全不安全，但是……
东方朔摇头：“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这件事我也没想明白。”
他在时机如此和太祖时间不够等诸多想法中思绪转圜，都觉得没法解释刘稷的心态。以太祖的履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担心计划失败，所以干脆单独行动这样的情况。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南越这边的情况竟像是太祖兴之所至，突然在无人的夜间选中了此地，直到圆满完成第一步的计划，留给陛下一个新的任务。
这很太祖，又很不太祖。
东方朔不太好形容这个感觉，也不便把有些猜测摆到霍去病的面前，干脆说个自己没想明白的答案。
霍去病也没打算为难他。
少年笑道：“那这样一来，东方先生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没法太敷衍了。”
有些事情，他怕自己年轻处理不当，他也不打算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还只是按部就班办事，想还以颜色又不失方寸，那么还是应该如太祖教导的那样，多听听别人的建议。
东方朔见他虽然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不大，看起来也没有多高的兴致，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人人都知，霍去病的生母，是平阳公主府上的仆从，与卫子夫、卫青一母同胞，但不知他这个“霍”姓从何而来。河东以霍为姓的人并不算少，谁没事去管一个婢女到底与谁有情。
但当霍去病因这惊天战功，被破格在如此年纪提拔为将后，有些人就难免要对他有了更高标准的审判。
卫氏一门，爬得太高，身份却太低了。
他们甚至真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霍去病的生父，希望借着这私生子和生父之间的碰撞，为霍去病加上一层桎梏，又或是找到他行为不妥之处。
东方朔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发，向霍去病答道：“这是自然。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我这人别的不敢说，就是口舌工夫一流。”
想来，陛下和太祖也不会希望，有些麻烦事困扰他们的将星太久。
正好在李广回京之前，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然后无事一身轻地去南越国，找太祖陛下玩。
原谅东方朔只能用玩来形容此次出行。
怎么说呢，李广可能是个小麻烦，但已经被太祖陛下暴力拆除了赵胡，又被港口建设拿捏住了七寸的南越国，绝对不能算是麻烦。
他隐约记得，南方有些快马加急运送都没法送到中原来的果蔬？
若是瘴气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的话，他可要去大饱口福了！
……
刘彻不知道东方朔此时的脑子，都已经飞到了南方的果园里。听到近侍来报，霍去病去找东方朔请教去了，也算是又了结了一件烦心事，嘴角的笑意更盛。
又听近侍说起了霍去病问东方朔的第一个问题。
“……他说他也不知道？”
“是。”
刘彻呵了一声：“我还以为他算是太祖的忘年交，脑子又活络，能想出点名堂。”
谁知道东方朔也没能猜透太祖此次行事的缘由。
对刘彻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在他从大行令处获知情况后的异常兴奋表现里，就已可见一斑。随后的出使人选定夺、南越王人选定夺，也都顺利地推进了下去，更让刘彻觉得，南越入汉只是时间问题，太祖丢过来的工作量，也没有那么大。
可对一位皇帝来说，一个失控的，可以轻易脱离视线的，未必会提前告知计划的，且有一定威望的祖宗，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将近两年的配合，不至于让刘彻在这失控的危机面前，对刚刚立下大功的太祖陛下存有什么恶意的想法，却也难免在心中留下了一点暂时驱散不去的想法。
不过当他回到椒房殿，将自己那又长高了不少的长子刘据抱起来的时候，那种不便草率说出的想法，又先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借着近来诸事顺遂的好心情，他与卫子夫和刘据安心地用了一顿晚膳，而后缓缓迎着春风，散步消食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当困倦来袭时，他才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预备睡下。
……
这好像只是个寻常的夜晚。
但在刘彻陷入沉眠之后，又好像并不是了。
春风涤荡，宫城寂静。
他做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梦。

第136章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他才跟刘据父子和乐地用了顿晚饭，居然就梦到了……成年后的刘据。
明明那是一张对刘彻来说陌生，或者说是模糊不可分辨的脸，他就是能够感觉到，那个人是刘据，是他的长子。
但他的长子，好像并没有长成他所期待的样子。
往好听了说，刘据叫做性格宽厚，往难听了说，就是没有帝王之风。
梦境里的刘彻已经老了，病体抱恙，在甘泉宫休养。太子则留在长安代理朝政。
也是奇怪了。明明梦里已经有一个年迈的大汉皇帝刘彻，他居然还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漂浮于天地之间，同时看到甘泉宫和长安的情况。
可也就是这个怪异的视角，让刘彻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正在看一场构想中的大戏。
他看到有人跪在甘泉宫的天子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表示，天子沉疴不愈，是因为有人用巫蛊之术，对他施加了诅咒。此前公孙贺、卫伉等人伏诛一案仍有后续。
然后那个年迈的天子就让人行动了起来，抓捕与此事有关的神巫方士。
甘泉宫浸泡在苦药的气味中，另一边的长安，则因天子的一道诏令，陷入了腥风血雨。
年迈的刘彻未曾想到的是，在皇权即将交接的时候，对权力恋恋不忘的，不仅有他这位执掌大汉权柄数十年的皇帝，还有隶属于皇帝的臣子。
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觉得，当太子当上皇帝的时候，他们的地位势必会从高处跌落，一部分更是因政见不合，早早就跟太子之间存在摩擦。
尚处壮年、自知身在梦境之中的刘彻就看到，这些人在此时秘密相会，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他们要借用这件事，将太子刘据拉下马，将滥行巫蛊的罪名，加在太子的身上。
为此，他们不惜抢先一步，在太子的地方找到了罪证，又打了个信息差，迫使太子不得不用起兵的方式夺取权柄，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战火在关中烧了起来。
原本可控的局面，在有心人的一步步误导下，变成了无力回天的惨剧。
丞相刘屈氂持天子诏令与玺印统领兵马，太子统领北军不成，强征长安百姓与之对抗，却在一声声的“太子谋反”宣告里众叛亲离，只能逃亡而走。
病中的刘彻已然意识到，这出太子谋反背后的实情，可是，还没等搜捕的兵卒找到这位狼狈逃走的太子，他就已觉无路可逃，选择了自缢，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平日里是怎样强硬的作风，在将他捉捕归案后，可能并不会在意什么父子之情，只会让他落得更为凄惨的下场。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我了结算了。
而他的皇后卫子夫在此事中，曾持皇后印玺调动长乐宫卫队支援太子，被收走印玺问罪，同样自杀身亡。
哪怕随后，参与密谋坑害太子的江充被满门抄斩，苏文被烧死在横桥之上，还有一众人等被论罪处决，都只是加重了长安城上空的阴云，而没能让紧绷的时局有所和缓。
就在同一年，先前迎战太子的丞相刘屈氂因夫人诅咒刘彻，并密谋立储之事，被腰斩在了长安东市。贰师将军李广利也被牵连其中，选择了仓促出兵，却兵败投降，次年被杀……
整个朝堂上，忠于太子的一方死了许多，与太子为敌的也没能留下来。
江充余党却还没认命，又对着天子发起了一次刺杀，被拦了下来，一应人等尽数伏诛。
在这一次次的刺激之下，刘彻的身体继续向着深渊滑落，不得不在第一顺位继承人已故的噩梦中，挑选出下一位合格的继承者。
他没有选择因违反法度而被疏远的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也没将前太子刘据的孙子从牢狱中放出来，而是选择了幼子刘弗陵为下一任皇帝，由朝臣辅佐他继承皇位。
“这个梦境……也太写实了。”刘彻喃喃。
这种涉及到数十年后变故的梦境，好像本应该模糊而短促才对，但他眼前所见的故事，却这样往后推衍了下去，还真实得不可思议。
那个老迈而虚弱的刘彻，依稀还能看出他的样子，他的一应行动，也都是刘彻真的做得出的事情。
太子已死，他再如何懊恼后悔，也没让自己沉湎在痛苦之中，而是毅然决然地发动了随后的清算，又以轮台诏奠定了国策方略的变更。
选择了幼子刘弗陵继位，他就没再对刘据的孙子施加多少赏赐，而是一心为接下来的皇位变更做准备，不惜杀死了刘弗陵的生母，以防将来皇帝年幼而太后干政，出现刘彻年轻时的情况。
这是他刘彻会做出的选择！
他没忘记自己君王的身份。必须用最合适的方式，让这大汉王朝在重创之后被掰回正轨。
可看着这如同暴风过境千般摧折的长安，哪怕是刘彻这样铁血手腕的帝王，也觉得脑袋突突地跳，心脏不断地紧缩。
这个梦境真的太写实了。
刘彻又忍不住感慨了一次。
写实到他一边觉得这只是个带有预言意味的梦境，一边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发生过的事实
但怎么可能呢？
周围四合的雾气，所有人脸上的模糊化处理，又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不知道为何，他好像还保持着清醒的梦。
然后他听到了雾气里的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耳熟又陌生。
那好像是刘稷的声音，却又要比刘稷的声音低沉一些。
刘彻循声而望，就见雾气之中模糊有几个人影，其中最前方的那个，也就是说话的人，已经气得跳脚了。
“糊涂！他怎么能这么糊涂！早前我还觉得，他那骠骑将军封狼居胥，逐猎漠北，把冒顿的后辈打得四方逃窜，真是给乃公出了好一口恶气，是子孙里最有本事的一个，结果呢？”
“霍去病年轻夭折，卫青病逝之后，他手底下还有哪个将领的战绩是拿得出手的？这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在晚年闹出这样的糊涂事！”
“哪有临到老了，还这样变更太子的道理。”
一个女声呵呵冷笑：“这不是一脉相承的事情吗？别说得好像你当年就没有换太子的意思。”
“那能一样吗？”
“一个是你糊涂，朝臣跟我都没糊涂，一个是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地位，当了一回糊涂蛋，确实不一样，但你也不必有什么骂人的底气。”
“……”
刘彻：“……”
他好像听明白了，现在说话的，一个是太祖，一个是吕后。
这两位到了地下也没法前尘尽忘，握手言和，还要互相伤害呢。
但这两人的争吵并没有继续下去。
刘彻听到，那片未散的迷雾中，传来了几声高低不一的叹息。
“大汉真要如此吗？虽然天道所示，霍光是刘弗陵的贤臣，一心帮着彻儿稳住了死后的局面，但长安百姓的血填满沟壑，无辜之人牵扯入巫蛊案中，把大汉的国力削弱了多少，又折损了多少气运？”
“那刘弗陵还不是个长寿的面相，又要让江山社稷经历一番动荡……”
“所以诸位是什么意思？”
迷雾中有一瞬的沉寂。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争取个让众生重来的机会吧，看看能不能改变这段不必发生的惨剧。”
“重来一次，该发生的也会发生，又不能让人带着记忆回去。”
“那就我来！给这曾孙一巴掌，让他清醒点。”
“……”
“胡闹！”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
远处的刘彻听得出来，她的语气称得上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无奈，“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
刘彻忽然发现，脚下多出了一条通往迷雾深处的道路。
但他刚准备向前迈出一步，去找那几位汉室的长辈问清楚情况，就一脚踩空，从这俯瞰的高处跌坠了下去。
失重感让人猛然一怔，颠倒翻滚的景象，也在一瞬间破碎了开来。
刘彻发出了一声戛然而止在喉咙里的惊呼，喘息着惊醒了过来，挺身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额头，摸到了鬓角汹涌而出的冷汗。
随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冲到了不远处的镜子前，直直地看着当中的景象。
因已入睡，殿中仅点着一盏光芒不盛的灯烛，摇曳在镜中，成了一道飘忽不定的微光，却也足够照亮镜中的景象。刘彻看到，那里面映出的，是一张三十岁的脸，而不是三十多年后头发花白缠绵病榻的老人。
他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也指示了太祖为何会降临人间的……梦。
宫人闻声入殿时，就见陛下慢慢地抬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侧脸上，眼中若有所思。
“陛下？”
刘彻没有应答，只是缓慢地又将手放了下去。
……
他不知道的是，在宫外一处墙角，蹲着一道身影。
有个本应该身在南越的人，藏在这阴影里，看着手中的一个虚影破碎开来，直到彻底消失。
【造梦灵笼道具已成功使用。】
【造梦灵笼：对相对距离在十里内的指定人物，进行一次梦境上的干扰。】
刘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了另外的一件东西。
【全地图指定位置传送道具。（使用次数1/3）】

第137章
要是那个造梦灵笼道具，可以相隔数千里也指定人物使用就好了。
刘稷也不必从遥远的南越利用定向传送回到长安，再用这个道具仅剩的次数传送回去。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近距离下发起梦境引导，远比远程操作可控得多。
就像现在。
刘稷万分庆幸，自己带了干粮食水，躲藏的位置也是他此前在长安的住所附近，要不然这两日里早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是的没错，他不是一落地就用起道具的，而是已经在长安滞留两日了。
他估算着使者入京所需的时间，定点传送，又等到了南越使臣入京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这才按下了这个造梦道具。
“希望这次，能一举解决身份问题，让我安心在南越完成最后的成就。”
刘稷望着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说起来，距离他离开长安，已有半年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前往西陲、担负督军重任的路上，又转道往南越跑了一趟。
这折返回来的两日间躲躲藏藏，其实也并没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重新欣赏这座日益生机蓬勃的帝都。
现在……算了现在也不行。
刘稷可不希望，因为他的出现，让刘彻对自己的梦境产生什么怀疑。
溜了溜了。
【定向传送位置：南越新港口外岛屿，坐标……】
下一刻，这道原本就没出现在长安众人眼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在定向传送的天旋地转后，刘稷忍住了视线的错乱，重新适应了眼前的景象。
和先前所处的长安城相比，这里真应该叫做荒郊野外。
但在这荒郊野外，还有一处布置齐整的营地，在外围点着火光。
刘稷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夜间站岗戍守的人并不多，不过，在刘稷靠近，被照亮出身形的时候，立刻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使者！”
刘稷冲着来人摆了摆手：“不用通知乌琼，天明之后再跟他说我回来了。我先回营休息了。”
为了防止他在长安滞留期间，南越这里传出汉使失踪的消息，刘稷早在几日前就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他与配合他扮演汉使扈从的乌琼一起，从港口出发向南，以考察南越外海为由，停泊在了一处岛屿上。
乌琼和南越的王子与朝臣不同。
那些人只知汉使似乎能通过观星，获知他们想要隐藏起来的消息，乌琼却知道，这位汉使还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神鬼之术。
他能杀死南越大王，能徒手接下他们这些叛军的进攻，也能为南越之地开辟新篇章。
所以当刘稷声称，自己需要孤身去做一些事情，不能让南越群臣知道，需要乌琼他们配合的时候，乌琼几乎是想都不想都答应了下来。
对南越这边来说，汉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片疆土。
但对长安来说，却有一枚足够有分量的石子，在夜半之时，从中央砸落，溅起了一圈无形的水花。
……
刘彻为了防止影响次日的头脑，并没有让自己因那个梦境而失眠，而是重新睡下，直到天明才起身。
服饰陛下的宫人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陛下的身形，却也能感觉到，陛下今日的心绪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还和收到南越使者入朝消息时大不相同。
殿中笼罩着一层怪异的低气压，让人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唯恐影响了陛下沉着眉眼的思索。
直到刘彻走了出去，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陛下这是怎么了？
朝堂上的众臣也隐有所觉，但也只当陛下是因南越方面的动静有其他的考量，并未将话问询出来。
以至于真正感觉到刘彻这异样来源的，还是散朝之后见到陛下的卫皇后。
明明昨日傍晚，在此地才有一番父慈子孝，今日陛下到来后，却让人将刘据带来在了他的面前，然后用一种陌生而深沉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孩童。
这眼神好悬没让年幼的刘据直接当场哭出来。
孩童的直觉向来敏锐。
他哽咽着掉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直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卫子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陛下怎么这样看他？又是谁跟陛下说了什么？”
作为刘彻在将近三十岁的年纪才拥有的第一个儿子，刘据打从出生的第一日，身上就汇聚了各方目光。
随着这几年间卫青的崛起，再加上霍去病的屡屡立功，皇子刘据原本背负的“母族势力孱弱”烙印，已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外戚军权强盛”。
元朔三年尚未过半，便不乏有人来她这位皇后面前试探，要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议，让刘据坐上太子的宝座。这些人，都被卫子夫用圆滑的手段打发了回去。
只是没想到，她这边不欲早早提及的事情，先被陛下以如此严肃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此刻陛下端详儿子的眼神，分明是一种审视，一种不应该对孩子展现出来的审视！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这南北边疆各有动荡的关键时候，还跑到刘彻的面前，说出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陛下……”
“你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刘彻定定地看着刘据露出来的后脑勺，原本严肃的神情，忽然变成了一抹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发笑。“我只是在想，他争取出来的时间，够让我为大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吗？”
卫子夫一愣：“他？”
刘彻起身，推脱道：“罢了，不急于一时。”
不仅是不急于一时，他或许都不应该在卫子夫面前说出这句话来。
但直到身在椒房殿中，坐在卫子夫和刘据面前的时候，他才更为清晰地意识到，梦境就只是梦境，如今的刘据还是个孩童，远没有到后来距离帝位仅剩一步，会被朝臣算计的时候。
如今的卫青还在替他坐镇边陲，霍去病还在京中休养，并没有先后因战事操劳而丧命。
如今的皇后外柔内刚，替他支撑着内廷，还没在生死危机面前，选择了开府库取兵甲，与刘据一并舍命一搏。
如今还只是他刘彻领导汉室强盛的开端，是一切新的开头。
太祖的态度，其实也暗示了他应该如何处事了。
他只打开新的篇章，却不过多着墨，因为新的时局，终究还是要靠着活人创造。
他只和朝臣打交道，却不过问刘据的成长，因为……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只能把这个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丢给刘彻自己来处理。
但起码，匈奴已经提早在大汉的反击下分崩离析，诸侯因刺头的倒台提前向汉廷俯首，就连南越也提早锁定了服膺中央的结局，十年之内，刘彻有这个自信，将各方事务都完成最后的收尾。
而到了那个时候，刘据也才不过十二岁，正是决定如何对他施加栽培的好年纪。
想必那个时候，梦境中的灾难，也已经在刘彻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让他能完全立足于当下，做出最符合大汉的判断。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刘彻揉了揉额角，眉眼间又露出了些许纠结。
他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好像不应该怀疑太祖的。”
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让刘彻不得不去想，当这样的命运被扭转，一切回归到开始，发起之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太祖这个人，和刘彻当了两年的对抗路祖孙，让刘彻无数次怀疑他的身份，也怀疑天存二日的用意，却好像在暗地里付出的，远比刘彻所想的还要更多，以至于此刻，刘彻竟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份厚重的期待，他应该做出怎样的答复。
那个梦境，极有可能就是知晓内情的父亲或者祖父，通过某种手段，投照到了他的脑海之中，为的就是让他以更为清醒的态度，面对接下来的种种，以及面对又立大功的太祖陛下。
唉，他若是真想在南越的行动更自由一点，也都由着他安排吧。
刘彻闭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刚见到太祖的时候。
这位颠倒乾坤，逆行时序的大汉开国之君，在挥出那一巴掌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难怪当时他说出那些理由的时候，让人觉得像是在无理取闹，如今转头再想，那确实不是在凭空硬找理由，而是因为有些话在当时根本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祖宗宁可说自己因为辽东高庙起火而愤怒，也没说是因为长安之乱发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的也是大汉的将来。
刘彻心中一叹。
他现在全都想明白了。
……
刘稷在返程的海船上打了个喷嚏。
从长安切换回到南越这落后的地方，回来闻海风的味道，果然还是让他的鼻子稍微有点不太适应。
但一想到，他损失的只是两个宝贵的道具，换来的却是接下来的太平日子，以及完成一百个成就的倒计时，他那点小小的郁闷，直接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干活！他要赶紧完成口岸的修建，走通南越和会稽之间的航运海路！

第138章
当赵婴和再度来到港口基地拜会汉使的时候，此地已又和他先前来时相比，变幻了一番模样。
南越开国大王是秦朝将领不假，但他的本事也仅限于领兵、规训，在南越国的中心构建一座控制全境的中枢。在南越国的大部分地方，蛮夷出没，依然是给人留下的最常规印象。
可在这座港口，赵婴和能感觉到秩序的诞生。
头一项，就是进入港口基地前，见到的那块巨幅木板。
上面刻着的是此地的招工要求，以及一条很特殊的消息——
元朔三年五月初六。
这是今日对应的年月日。
“这位乐成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赵婴和还没开口，他身边跟来的近臣，就已经嘀咕了出来。
对于蛮夷来说，年月日的概念没有多大的必要。他们只需要知道大略的季节，做合适的事情就行了。
南越的冬日还短得惊人，让他们更不需要过多地理会四季变化。
但现在，汉使雇人建港的同时，强行将这个概念灌输给了他们。
这不仅仅是让他们知道现在是一年之中的什么时候，也是用最前面的“元朔”二字告诉他们，这个概念是从何处传来的。
至于这些未开化的南越劳工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概念？
日期和发放俸禄有所对应，当然得记住！
不仅如此，这位汉使也在关中的回复到来之前，就先在港口规划了一番建造的进度。
在那大木板的背面，就是刘稷详细罗列的建造节点，用易懂的日期标记和简易的图标做了流程示意。
“还有二十七日……”赵婴和一眼就从这示意图中看明白了刘稷的打算。
不管大汉朝廷的回复，将会在何时抵达南越，他都会在二十七日后，完成对港口的初步建设，以及对第一批海船的建造，其中也包括了桐油的晒干时间。
无需有人提醒，赵婴和也能大略揣测出刘稷的用意。
在初步引导着那些人产生对大汉归属感的同时，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构建秩序感。
明确劳工的劳作量，明确他们何时可以领到足够的钱财食物归家，也在此期间一步步建立他们和汉使之间的信任。
赵婴和往大木板旁边的小木板上瞥了一眼，更觉得牙酸了。
那上面罗列的，是南越的各种物资对应的大汉货币数目。
当然，现在刘稷手中并没有多少钱币，也并不打算用钱币来结算工钱，可这并不妨碍此地的劳工以物易物时，也会通过这个标准度量，再做出一番权衡。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建设秩序感以及归属感的手段。
他甚至无需再多向着港口深处探寻，就能猜到，这种在一个照面间就能感觉出来的变化，在细枝末节处又能有多少衍化。
赵婴和起先还觉汉使无害且好说话，现在已在热燥起来的天气里，自后背弥漫上来了一层冷汗。
这是循序渐进、积累民心之路！
但他已向关中发出了国书，请求将太子赵婴齐送还，并和大汉继续建交，已向汉使允诺了不少东西，现在因刘稷的表现生出了反悔之意，显然是迟了。
他也只能在见到刘稷的时候，努力按下了心中的波澜，试图用平稳的语气说：“初见汉使之时，还觉您是游离在外的神仙中人，没想到办起俗务来，也是个中好手啊。”
“俗务？”刘稷抓着挂在脖上的长巾，擦了把颊侧的热汗，笑道，“我是个俗人，怎么就不能对俗务精通？”
赵婴和：“……”
看起来这位汉使已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句夸奖。
“再说了，”刘稷继续说道，“超然物外，恐怕是连死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我倒是觉得，身在此地，还能借着从无到有，感受何为返璞归真，更是人生的乐趣。”
他伸手示意：“二王子请。”
赵婴和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刘稷继续向里走去。
他看到的各方景象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的话，大概叫做——
忙中有序，急而不乱。
再转头看向一旁的汉使，他好像也确实没有任何急功近利的想法，一如入门时木板上交代的信息一般稳健，在远眺近海粼光时，脸上还露出了几分更为真切的笑容。
和……他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又有些不同。
倒显得他所在的南越国真是个人杰地灵之处，能为中原富庶之地的大汉宗室带来非同一般的人生体悟。
赵婴和都有点晕了。
他试探地问道：“您是真的觉得，这个港口大有可为？”
刘稷想都不想，回道：“十年树木，港口要能成事，也不好说需要多少年，但最起码……先做了总没错。”
说起来也怪，刚从长安回来的时候，他一门心思想着的，是赶紧督促着所有人往前跑，帮他速速把成就做出来。
但仅仅是三五天的工夫，随着一项项指令变得越来越明确，刘稷心中又有了另外的感受。
他是要为现代那个他的性命安危而着急，但有些东西急也急不来。
他反而在另一个层面放松了下来。
先前累积的种种印象，伴随着造梦道具的使用和一项项捷报，终于为他扫清了后患，几乎是坐实了祖宗的身份。哪怕被河间王咬出了炸药的残留痕迹，他也完全不会觉得心慌意乱。
刘彻会相信的。
他笃定。
于是，自他来到汉朝至今最紧绷的那一根弦，终于松开了。
而他的面前，是远比羌人所在的湟中还要更加开阔的一片未开发之地。
他忽然就觉得，从某种意义上，他如何不能算是一位真正的祖宗呢？
原本的那个祖宗，需要用各种奇妙的技法、特殊的神迹、还有从后世角度发出的预言，把自己托举在天上，让人敬仰崇拜这位返生还阳的开国之君。
现在的这个祖宗，则需要用最寻常的手段引导蛮夷，将他们带入正轨，破除南方茹毛饮血的印象，接引他们过上更文明的生活，一步步走在地上。
看到成就从90跳到92，从92跳到95的时候，刘稷在目标将近的激动之余，更多的居然是一种平和感与踏实感。
赵婴和并不知道，刘稷此刻的心中，居然周转过了这么多的想法。
他以一个并不聪明的人所拥有的直觉，听出刘稷的话还挺真心诚意的。
有这份真心诚意在，大汉应该确实没有对南越举起屠刀的想法。
“……”
可恶，他怎么能又怀疑汉使与他父王的死有关呢，这简直太荒谬了！
赵婴和连忙收拾了一番心情，也想起了自己今日找来最重要的一件事。
“对了，大汉那边，已对我们送出的国书给出了回应。启程来南越的队伍未到，先头的信使已先抵达了王都，送来了一封简讯。”
“上面怎么说？”刘稷问道。
“汉廷将派将军李广护送南越太子归国继承王位，并遣使者东方朔协助乐成侯推进口岸营造一事。”
赵婴和一边将简讯送到了刘稷的手中，一边低声：“我有两件事想要向使者请教。”
见刘稷颔首，他继续说道：“其一是，不知那位李广将军，在使者看来，是何种人物，那东方朔又如何？其二是，不知这接待来使的地方，是放在王都，还是此地？”
刘稷将简讯快速扫了一遍，便折起，递回了赵婴和的手中：“你这话原本不应该来问我，毕竟我非南越国中人。”
赵婴和回答得很老实：“朝中已就此事商讨了一番，大略有些想法，但还是希望能得个准信。今日汉使对港口的答复，让我觉得，此次前来询问，并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他是真没太看明白大汉朝廷的打算。
据他们所知，李广参与的战事颇多，但并未能争得封侯之功，还屡遭贬谪，甚至一度成了庶人，更是对南方地形地貌以及作战方略一窍不通，仿佛真只是个送赵婴齐归国的保镖，还是一个因年迈而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保镖。
至于那东方朔，似乎是有些小智慧，但并未在大汉朝廷担任什么重要的职务，就好像只是为了有个能说会道的人来南越传道授业
但这对吗？
刘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不能是因为，他们算是我刘稷的故人吗？在陌生的地方办事，需要点用起来顺手的人。而且，他们一个需要在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个可以在这里，享受到些什么。”
“……故人？”
赵婴和沉默着，就听远处，木板交接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敲击，仿佛是在应和着他这无用的疑问。
而后夏风吹过，惊起了岸边的海鸟。
……
他也很快就知道，何为故人。
王都中的接风宴，确实不如海边的会面。
那新到南越的另一位汉使脱掉了头上的高帽，大步迈过了港口前堆积的木料与其他障碍，向着远处那艘刚刚下水的船走去，直到前方被人堵住了路，这才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那边船头的方向。
而站在船头的刘稷眉眼飞扬，朝着这边招了招手，给出了一声回应。
“呦，诸位——要不要来看看，这海上的风光！”

第139章
“我看，太祖陛下要让我看的，不是这海上的风光，而是大汉边境的未来。”东方朔懒散地靠在船头，向刘稷说道。
南下赶路间的气候变化，让自认体魄强健的东方朔，都难免在将至南越边境的时候，生了一场不轻不重的病，现在虽然康复，但还能从行动间看出点端倪。但此刻海风扑面，吹开了沿途湿热的瘴气，他又觉心神舒畅了几分。
更让人觉得心中一定的，还是南越国中沿途所见的种种气象。
虽然在听到前任南越王诡异的死法，收到南越送回的国书时，如东方朔这样的人已对南越的情况有了一番猜测，终究还是不如真正来到此地时所见的那么直接。
刘稷瞥了他一眼：“有些话别说得这么早，现在这里还算不得大汉的边境。不过……我在此地，确似游鱼得水，飞鸟入空。”
东方朔的动作顿住了片刻，稍后才道：“我怎么听起来，太祖话中的意思是，您不打算回中原了？”
刘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问道：“刘彻是怎么说的？”
东方朔：“陛下说，全看太祖的意思。”
在离开关中启程南越之前，陛下又专门召见了他一次。
东方朔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说原本陛下属意于让他南下，只是因为，他东方朔是个闲人，那么现在，就是因为他比别人都更适合走这一趟。
刘彻没有多说，却也能让东方朔意识到，他那微妙的神情之下，是一种本不该在陛下身上出现的欲言又止。
而这欲言又止，是因为太祖和陛下之间，存在某种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秘密或许与太祖降临大汉有关，或许与太祖不辞辛劳转战南北有关，或许只是隔代的两位帝王之间的默契，但……
陛下做出了让步，也对太祖在南越的行动彻底放开了限制。
当东方朔在这滨海的航船上见到刘稷的那一刻，他好像隐约明白了，陛下的这种态度从何而来。
他望着眼前民工往来的港口。
这些自南越国中征调过来的劳工，先是因使者和朝廷要员的到访变得局促而安静，现在又已在刘稷的抬手示意下，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四处的人声、搬运器物的响动、敲打堆砌的动静，全部重新发了出来，让东方朔的一句问话，只有刘稷和他能听到。
“您……要走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吧。”东方朔神态从容，“有句老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刘稷就差没当场翻个白眼给他看：“你到底会不会做类比。”
东方朔哈哈笑了出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一个并不希望真正融入人间的祖宗忽然干起了扎根基层的事情，似乎不能理解成他有意彻底还阳，而应该理解成，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于是准备离开此间。
对于刘稷这样聪慧而豁达的人，东方朔原本就觉得，他是那种会与人用寻常方式打声招呼，而后相忘于江湖的人，今日忽听那句“海上风光”，更有了这样的心有所感。
那句话不是邀约，而是告别。
他站在海风与海浪之中，站在大汉边境的未来里，对着他们这些终于抵达南越的使者，挥了挥手，像是下一刻就会变成海中的泡沫。
但东方朔向来是个奇人。
他直接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觉得这种悲秋伤春的气氛完全不适合他和太祖，不适合太祖和陛下。
果然是在沿途被李广将军偶尔宣泄出的郁闷情绪给传染了。
他干脆改口问道：“那南越王赵胡是您解决的？”
刘稷点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过这事也不适合拿到台面上来说，你知道就行了。南越这地方不下一剂猛药，还不知道要过几十年，才能让大汉找到突破的机会，不如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东方朔嘴角微动：“您要是算恶人的话，让其他人情何以堪？非要说的话，近来唯一能算您做的不太厚道的事，也就是没能让小霍将军见您一面。”
原本西域之战，霍去病协同卫青行动，应能与太祖在湟中会合，谁知道霍去病奇招频出，选择了北上匈奴王庭，刘稷也没在湟中情形稳定后折返关中，反而用了一招神鬼莫测之术，让自己来到了南越。
倘若太祖真的即将再度离开，也没有了回来的机会，那对霍去病来说，确是一个遗憾。
“他不是在匈奴王庭大杀四方，功劳卓著吗？”刘稷笑了笑，“他在史书之上留名，怎么不算是一种见面。”
刘稷说的，是他以后世之人的身份，看到史书上光芒璀璨的少年将军。听在东方朔的耳中，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太祖从湟中消失的时候，霍去病得胜的战报还未传回。换句话说，太祖有自己的方式，“看”到了北方的战况，用另一种方式“见”到了自己的忘年交。
史书之上，大汉的人杰也将各自留名，又是另外的会面。
这样说来，此次错过不是遗憾，而是圆满。
“也对。”东方朔点头，顺势说起了关中的情况：“说到史书留名，我还真是羡慕霍将军的那位生父。自己也就是个河东的小吏，只是因为有霍去病这样一个好儿子，就忽然在京中有了名姓。更奇怪的是……”
“在霍将军应付完了那些无聊的人，圆了个场面后，这霍仲孺居然好运未绝，陛下忽然下令，让他将他那婚生子霍光接入了京中教养。”
霍光的年纪比刘据大上七八岁，这个年纪说伴读也不像伴读，只能看出陛下对他寄予厚望。
更有意思的是，这十岁上下的孩童入京以来的表现，冷静周全得让人不由赞赏。
可惜东方朔跑到南越来了，无缘见到他随后是何模样。
他只看到，面前的太祖并没有对此消息感到意外，反而像是早有所料，“我说了，元朔会是个好年号，会有人才出现在刘彻面前，并不必觉得奇怪。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东方朔答道：“河间王忽然过世了。陛下说，他与他父亲一样，是个无福之人。这件事，或许有必要向太祖告知。”
刘稷心中波澜不惊：“还有呢？”
“入秋之前，朝廷会将南山羌拉拢至麾下，西域的一应要事绝不会因太祖的缺席而有所耽搁……”
“马蹄铁会在辽东也尽快推广，协助边军继续打压匈奴左部……”
“……”
“韩安国将军被调回了京中，应是在右北平积攒够了军中，重新得到了陛下的器重。不过似乎是受到了您的影响，这位保守派现在也没那么保守了。”
“还有，您的那些学生里，有人申请了参与进西域都护计划中。”
东方朔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一般，交代着中原地界上与刘稷有关的种种，又忽然一改先前正经汇报的样子，向刘稷问道：“对了，陛下还有一件事，想要让我问您。”
刘稷：“你说。”
东方朔忍俊不禁：“陛下问，您不希望自己的一些事迹，将来在史书上诉诸笔墨，但在百姓之中，总还是要留下一些传说的。您是更喜欢方相氏，还是如今这打通航运的海路贸易之神？”
刘稷托腮沉思，与东方朔相视而笑：“我觉得叫马掌保护之神也不错。”
东方朔：“……那还真是，独一无二的一位了。”
“当然独一无二了，顺便告诉刘彻一句，他总想着自己若能有还魂的机会，便会如何如何，事实上……”
刘稷郑重地说道：“我不希望他有这样的机会。”
有那个由他引导的梦境在，相信刘彻能明白他的意思。
哪怕对刘稷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太过怪诞、竟能成真的游戏，他这两年中的所见所闻，分明都是真的。
那么这个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刘彻，最好并不仅仅知道，自己需要用另外一种方式培养自己的太子，还得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帝王长生的神鬼之术。
当刘稷离开之后，他需要做的，是站在当下，一步步抓稳各方延展开的脉络，把那张地图，从刘稷藏匿在书架上的惊喜，变成真正的未来。
东方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问道：“那您呢？”
刘稷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成就面板，“我会在一个月后，正式起航。”
……
对李广来说，南越好像是个并没有想象中难待的地方。朝廷托付给他的长线作战计划，若是交给早年间的他，可能早就已经失败了，但对如今的他来说，就成了按部就班执行的任务。
对东方朔来说，南方的太阳、海产和水果，已经压过了离别的感伤。就是有一个不太妙的事情，他好像在这里长胖了好几斤。
对新的南越王来说，按照汉使与汉廷的指导做事，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没那么困难。
而对刘稷来说，他在来到大汉的两年后，终于踏上了归程。
不过，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是南方的口岸终于建成，第一批由南越国出发的海船踏上了前往会稽郡的旅程，作为发起者的汉使也成为了开路的先锋，在船头领航。
船上满载着南方的稻种、木棉、瓜果等物，以及一批南越百姓。
他们将会在抵达会稽后，确立另一处港口的位置。
但当会稽郡守看到那一列船队，徐徐停靠在港湾时，他却并未在这当中，看到那位“汉使”的身影。
……
航船上的百姓说，他在半日前驾驶着一叶孤舟，消失在了海上。
就往那总有蓬莱仙岛的东海而去。
（正文完结）

第140章
【已解锁成就：海上贸易&#183;一】
【成就说明：完成一次远距离航海商贸……】
【恭喜您已完成一百个成就，获得本周目存档资格，您可选择继续游戏，或者存档退出。】
【您已选择存档退出，将对您的游戏角色进行封存，期待您的再次启用。】
【对应身份原身意识已转移至平行时空，不再主持本游戏角色的行动。】
【您的游戏体验补偿金将在正式登出后，发放至对应银行卡。】
【蓝海创作科技，为您的游戏体验保驾护航。】
【……】
……
刘稷摘下了眼镜。
眼前的景象，也从原本的海岛风光，变成了室内的桌椅，以及……手中这个将他带往汉代的全息游戏眼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变化，刘稷有些干涩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一阵，才适应了当下。
确实应该说是“适应”。
时隔两年，刘稷看着本应该对自己来说万般熟悉的家，竟然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但这种茫然的适应并没有持续多久，另一种更为直白而热烈的情绪，很快就重新涌上了心头。
回家了。
他终于回家了！
刘稷直接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却又因为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腿脚不免有些发麻，好悬没有一个踉跄摔了出去。幸好他反应够快，一把撑着面前的桌子稳住了身形。
这小小的意外插曲，完全不影响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他！回！家！了！
不可否认，那正在蓬勃发展、对外崛起的大汉王朝，让他哪怕以后世现代人的身份去看，都觉其中群星璀璨，正当盛世，也让人觉得，作为其中的一员，也是一种别样的荣耀。
可刘稷是现代环境下长大的人，也并不觉得自己真能长久适应祖宗的位置，能一直坦然接受着各方人马的叩拜。
这两年的特别体验，在此刻走到终点，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接连深吸了两口气，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在疼痛中意识到，自己现在并没有处在梦境之中，终于更加用力而放松地舒了口气。
这才是现实。
刘稷想到了什么，低头点开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的时间，是他辞职回家那一日的两天后，更准确地说，是他穿越到大汉的一天半之后。
难怪他只觉得饥饿过了头，胃里空空荡荡的，嘴唇有些干裂，却还没到完全虚弱的地步。
但这绝不能归功于某个人贩子厂家在时间流速上有些本事，只能说，是他完成一百个成就存档退出的速度够快，完成了对自己的自救。
“滴——”
刘稷咬牙切齿地往屏幕上看去，眉头都竖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
因为，那是一条短信通知。
【工商银行】尾号xxxx卡x月x日12：15收入（银联入账-蓝海创作科技）2，000，000元。
“还真转钱了。”
之前的客服经理说，对他这次被迫展开的游戏体验，会给予160万的补贴，在退出游戏时，还又提醒了一次，居然这么快就落实到位了。
就是不知道这200万是不是按照意外所得缴纳的税务。
但这赔偿金，一点也不能扭转刘稷对这个游戏公司的印象。
他拿过了一旁的游戏包装，毫不意外地在说明书上隐蔽的一个角落，翻到了公司的联络方式。
呵呵，回头他就写个游戏反馈去，用最温和的指导，带来最多的工作量。
可惜不能胡乱把这玩意上交国家，要不然谁知道这个科技水平变态的游戏公司，会做出点什么事情。
还不如真从“玩家”的角度做点事情。
不过在写出这个反馈之前……
刘稷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决定先出门觅食，解决一下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他打开了房门，就看到在门外的地上，躺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子。
出于某种本能，他险些一脚就把面前的快递盒子踢出去，唯恐这盒子里装的又是个能带人穿越的炸弹。
但在看清那盒子上偌大的几个字时，他又脚下一顿，停住了动作。
在汉朝停留的两年，并不影响刘稷认出好友的字迹。
这个同城快递包裹，用的是自己的包装，在表面上写着“辞职礼物”四个大字。
想到自己收到那份怪异的游戏前曾经接到的电话，刘稷嘴角动了动，然后抿成了一条直线。
虽说，早在咨询客服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对方那里知道，那个《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的游戏，并不是他的朋友送来的，但现在看到那份真正的礼物，他还是难免有些心绪复杂，蹲下来把这快递拿了进来。
拆开包装后，就见里面装着的，是个名叫《皇帝成长计划&#183;全息版》的游戏。
“皇帝成长计划……”
哈。
都当皇帝了，那确实挺爽的。
可惜刘稷最近颇有点ptsd，哪怕从快递单上更进一步地确认，这就是朋友送来的礼物，也只打算把它往书架上放一放，权当是个陈列品，而绝不打算亲自尝试。
谁知道这里面会不会也被人更换了内容，让他去体验一下魏晋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国的皇帝。
那估计就真回不来了。
刘稷一边很有点黑色幽默地想着，一边飞快地把东西一收，重新出了门。
但他的觅食之路好像格外难走，刚出门来，就觉手中的手机一震，亮起来的屏幕上，是一则来电。
看清备注来电姓名的时候，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刘稷：“有事？”
“……”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数落。
“刘稷——”
“我靠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对外怒斥领导八千字，对内嚎啕大哭，直接哭晕过去，还一哭就是两天。”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要不是我给你送完了礼物就被迫出差去了，我真要杀到你那边去看看你怎么回事。”
“别告诉我，你这两天完全沉迷于打游戏了，所以才断网失联。”
“我只是说说想要看你炒老板鱿鱼的视频，又不是真的好奇到这个程度，非要找你吃瓜吃到真相，也没必要这么狠吧？”
刘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说对了。在游戏里徜徉迷失了两天，真是……人生跌宕起伏。”
对面笑出了声：“别逗哥们笑了行吗？你刘稷是这样的人？你这说话语气也怪怪的，哪里来的古风小生，说话正常点。”
刘稷：“自闭完了，现在要去吃点东西，你再不挂断电话，我把你送黑名单里。”
“很好，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刘稷。”
估计是对面从刘稷的回答中听出来，他失联的这两天里没出什么意外，没多纠缠就挂断了电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稷又看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一阵，才终于抬脚向着楼下走去。
身处古代的两年，绝不可能对他全无一点影响，说不定下次和朋友在现实中见面，对面真要问他是跑到哪里进修礼仪和气场去了。
感觉他可以考虑趁着这段时间，跑去横店当几天群演，为自己的变化找点靠谱的理由。
就是可惜，应该找不到刘彻的祖宗这种能让他“本色出演”的角色。
刘稷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脚步飞快、目标明确地坐在了小区门口的餐馆里，点了两个小炒。
理智告诉他，在几乎两天没有进食的情况下，他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但他的手已经点在了辣椒炒肉上。
别看他在汉朝的时候，仗着自己太祖的身份，弄出了铁锅炒菜，但有些东西该没有就是没有，尤其是需要通过航海抵达新大陆才有可能得到的物种。
皇帝的祖宗也休想吃到正宗的辣椒。
但现在！他回家了！
当不可能出现在汉朝的饭菜终于入口的刹那，刘稷总算是对自己回到了现代，有了更为真切的实感。
真是令人感动到想哭一哭。
餐馆的老板往他这边接连看了好几次，很想上前问问，自己店里的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不然对方脸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难懂的表情。
可再往对方那边看去的时候，又见对方已经和大多数顾客一样，一边用右手夹菜吃饭，一边用左手解锁了手机，看起了手机上的消息。
就好像刚才的面色怪异，仅仅是因为触景生情而已。
刘稷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番打量。
终于觉得胃里没有那么空虚难受了，他也就有了心情，去仔细看看自己的好友消息。
但还没等他点开微信，就先看到了一条弹出来的系统通知。
【UU浏览器】【（新闻）日南省海航站周年庆典-现场直播进行中。】
霎时间，刘稷瞳孔一震。
日南省？日南省是个什么省？
他穿越之前，可没见到中国有这么一个省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汉代的地图上，位处疆土最南方的交州有一个郡，叫做日南郡，大约就在越南的位置上。
但日南郡总不能真的变成了日南省吧？
刘稷心头急跳，手已经点上了浏览器新闻推送的标题，下一刻，就见屏幕上跳转进了新闻直播间。
或许是因为，那什么海航站的周年庆典还没开始，刘稷进入直播间的时候，新闻主持背后的屏幕上，投照的不是庆典景象，而是一张带着航线箭头示意的地图。
一张，对刘稷来说，完全有别于固有印象的，中国地图！

第141章
刘稷直接就懵了。
他已经习惯了的世界地图，当然就是那只“金鸡”，但现在，疆土轮廓明显和他认知当中的大不相同。
南边的日南省，确实是在汉朝交州的最南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古以来”，现在还在中国的国土之内。
西、北、东的疆域都有各自的对外延伸。
当然，譬如喜马拉雅山脉这样的巨大地理屏障，还是没那么容易突破的。
刘稷：……不，倒也不用在意这点了。
喂！他只是穿越到了汉朝一趟，不是自己也跑到了平行世界吧！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他往嘴里硬塞了一口饭，提醒自己别忘记，现在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别把这种没常识的震惊表现带到人前。
他在刘彻面前怎么一本正经装的刘邦，现在就应该怎么在现代，一本正经装个正常人。
幸好，他是专业的。
刘稷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一边伸手按了按戴着的蓝牙耳机。
直播间里的声音不停地传入他的耳中。
屏幕上的画面也已经从那张地图，切换到了海航站周年庆典的现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刘稷表情微妙地看着屏幕里的那个现场记者。
这个记者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船模面前。
从现场的氛围来看，那应该就是海航站周年庆典的标志。
按理来说，刘稷是不该认得这个标志的。这个世界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就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
可这艘船，对他来说太眼熟了。
他认得这艘船的样子。
就在回到现代之前的几天，他还身在这艘远航的轮船上，然后乘舟而去，目送着这艘由他监督打造的航船消失在视线中。
只是现在它从真正的船，变成了一个稍稍缩小了一点，打造材料也有所变化的模型，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刘稷不会愚蠢地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汉代的造船技术，大多还停留在江河水战的程度，在西汉初，船尾舵也还没出现下一步的进化。
但刘稷是个惜命的人。
哪怕不冲着做成就，只冲着让这次海航任务完美达成，他都必须要让这艘航船在技术水平上有所突破。船尾舵，更新！隔水密舱，加！风帆，改！然后再在符合他审美的方向上，做出一点小小的改动。
而这些完全一致的特征，都出现在了这个船只模型上！
换句话说，这个周年庆典的来历，很有可能，和他在南越主持的港口建设有关，要不然根本不可能把他的那条航船充当标志性吉祥物。
刘稷暂时没空去听记者对庆典活动的播报。
他囫囵地解决了面前的饭菜，飞快地跑回了家。
这两年间他是养出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养气本领，但他要查的东西，好像会对他的世界观都造成极大的颠覆，那还是别在人前搞了。
他都成功完成一百个成就，安安稳稳地回到现代了，干什么还得给自己找额外的演戏任务？
等真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相关信息，刘稷更加确信，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要是在外面，他绝对绷不住表情，当场就能失态。
反正现在失态也不致命，他忍不住的。
他先搜的，就是日南省的海航站节日。
词条说明写道，汉武帝在位期间，由乐成侯刘稷主持的海航贸易行动，拉开了岭南和中原之间大规模商贸往来的序幕，自此定为一项节日。又因为乐成侯自此隐于仙山，不问人间事，这项节日庆典还多了祈祷航运顺利的意思。
【从西汉开始，这个节日的祭祀典礼就非常庞大，祭品与祭祀祖宗的规模等同……】
【有一部分人质疑，这是汉武帝把自己的侄子填了海，以守卫商道太平，并为后来的吞并南越祭旗，所以有意在祭祀规模上做出了补偿，但汉唐野史更多的说法，还是乐成侯登仙而去，保佑华夏南北贯通，海运波平。】
刘稷看到“拿侄子填海”的时候，差点没忍住一个爆笑出声。
但他是个成熟的吃瓜人，直接就顺着【汉武帝】三个字的超链接，点到了刘彻的词条，也看到了让人继续世界观炸裂的文字。
刘稷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造成的影响继续在发力。
这不对吧？？？
按照这样的情况，他可能要对某个人贩子科技公司的印象，做出一点小小的变更。比如说更加不能将对方的情况告诉其他任何人，以免引来某些危机。
在他面前的网页上，刘彻的履历变了。
他扫平境内诸侯反叛势力的时间提前了，他解决北部匈奴的时间提前了，他平定南越的时间提前了，西域都护府也不再只是一处羁縻管制边境的部门。
新疆与西藏和中原之间的关系，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就密不可分，以至于这份“自古以来”，一直被更好地延续到了现代。
不仅如此，因为北方胡人、西北羌戎，被早早吸纳进汉土，接受汉人的规则生活，哪怕朝代变更、分分合合乃是时代的必然，也并未出现五胡乱华这样的惨剧。或许也因为，在少年的霍去病奇袭匈奴王庭之后，在卫霍两位将军这里，又达成了一次封狼居胥的战绩，让北方永记汉军的凶名。
“真好啊……”刘稷看着百度词条都忍不住要这么感慨了。
刘彻原本的人生，就已经是个爽文，现在更像是个传奇。
晚年的巫蛊之祸并未爆发，国策的转变，在内忧外患平定的情况下，变成了一种顺势而为……
不过，在刘彻之后接任皇帝位置的，居然不是刘据。
但这倒也没那么不可接受。
祖宗说要你好好教养子孙，跟子孙真的能被教育成一个好皇帝，那也不是一回事。
就像刘稷从来没觉得，他现在手握蓝海科技的百万赔偿款，他就能靠着这笔初始资金发家致富。
刘据可能确实不适合当个皇帝。
于是最后继承皇位的，是他同母所出的兄弟，一个在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小儿子。
百科对此的相关科普，又给刘稷看笑了。
因为史书对这位提前抢注汉明帝谥号的武帝继承人是这么说的——祖宗托梦而得。
自此开辟了皇帝弃长子练小号也需要讲究体面的先河。
虽然这个“祖宗托梦而得”的说法，听起来非常的不靠谱。
刘稷看到祖宗两个字也挺没招的。
但在历史随他的穿越而改变的情况下，他没法确定，这只是他上一次穿越的影响，还是他又作死加载了一次存档，并对刘彻的立储给出了某些指导。
万一把自己骂进去了，那就不太好了。
算了，看开点，起码他的出现，确实改变了汉朝一部分人的命运，让本应该长期贫苦的边陲百姓早一步被纳入正统治下，让本应该死于战乱的长安百姓平稳地渡过汉武晚年，让本应该备受匈奴威胁的百姓与戍边士卒保住了性命……
汉武朝的完美落幕，让刘稷打开随后的历史纪年时，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他看到历史有自己的走向，以某种类似于周期性的规律完成了朝代的变迁。
看到生产力的发展到最后，再如何强盛的封建帝制也会被取代，变成了如今的新社会。
看到“汉”在这样的变迁下，依然变成了民族的代号。
看到他曾真的在历史的长河中，按下了突兀又鲜明的一笔，然后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慢慢向外扩散的涟漪。
看到……
“该不该说幸运啊。”刘稷环顾一圈自己的住处，差点感动哭了，“这蝴蝶效应不仅没把我自己本人给蝴蝶没了，也没把我的房子给吞了。”
发现历史有所改变，还是正向的改变，是有点成就感的。这种成就感映照着那两年间真实的体验，变成了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
而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他，并没有因为一段错位人生，就要被迫接受一段完全有别于自己前半生的设定，也只是在原本保有的资产之外，得到了一笔额外的馈赠。
这种满足的心态，加上他现在吃饱喝足恢复精力了，刘稷觉得自己可以更加坦然吃瓜了。
吃自己的瓜！
他说他要让自己的事迹少记录点在史书上，但那不是为了加深自己是刘彻他祖宗的形象吗？
他觉得自己可以顶着刘邦的名字，当好大汉的符号，确实是他身在湟中时候的有感而发，但谁说公心之中不能藏着私心。
既然穿越汉代的经历，已经被融入了他看到的现实，那他还真的挺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他的。
众所周知，历史方面的考据党很多。
也众所周知，网友都是带着显微镜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刘稷想想都知道，汉武朝光辉璀璨的历史，加上了自己这个变数之后，里面藏着多少违和感，再加上民间的野史在中间搅和。
哇……
可能是祖宗当久了吧，刘稷都顾不上计较这不科学的世界观了。
他直接打开了某个还算出名的论坛，然后按照搜索回帖内容关键字【刘稷】，查找对应的主题帖。
刘稷一眼就看到了某个hot帖，叫做——
【历史人物里谁最像穿越者】。

第142章
【标题：历史人物里谁最像穿越者】
楼主：如题，月度话题，今天也是想看大家打架的一天（叉腰）
不过准确来说，是比较想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考古发现，能让这个话题多一点新人物。
没有的话那就只能上赛季人物继续出道了。
【1L】……
【2L】主楼说得太真诚，以至于我本来点进来想骂他又水经验，现在沉默了。
【3L】算了水经验就水经验吧，每次这个话题都能带来新的笑点。
【4L】你说的笑点是说，上次这个帖子被拐歪楼，变成讨论汉武帝是穿越还是重生吗？
【5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经开始想笑了。
【6L】我真求你们了，别因为历史人物有能力就怀疑是穿越者行不行！！
【7L】穿越小说都这么写的，只是从架空变成史同。
【8L】我有以下六点想说。
【9L】……
【楼主】讲道理，我还是觉得汉武帝像重生。不然为什么元朔元年之后，他跟开了个加速器一样的。小说都这么写的，我坐拥江山但无边孤寂，于是我重生了，重生回到了将领在世，皇后与长子仍在的时候，这一世，我要用雷霆手段解决掉所有的危机，改写当世遗憾。
【11L】……
【12L】……
【13L】我真求你们了！
【14L】求也得排队（不是）
【15L】闭嘴别玩梗。
【16L】能不能先把这个最不正经的楼主给我叉出去！我现在很担心，有这个楼主在帖子里，我们的讨论要往不正常的方向一去不回了。
【17L】什么？讨论历史人物里有没有穿越者，居然是正经话题吗？
【18L】什么？讨论历史人物里有没有穿越者，居然是正经话题吗？
【19L】什么？讨论历史人物里有没有穿越者，居然是正经话题吗？
……
【25L】（闭麦）
【26L】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挺良好的，那好像可以随便玩了。
【27L】但还是建议楼主卸载一下自己手机里某些乱七八糟的小说软件。
【楼主】随便玩归随便玩，不许放那种什么王莽全国搜捕叫刘秀的人这种野史，不然我就要出手禁言了。
【楼主】不删，能怎？
【30L】……笑死。
【31L】但讲道理，王莽确实挺像，就是菜了点。
【32L】菜了点才对味啊。那一个个的，老想把有本事的圈成穿越者，也不看看真要让你穿越了你能干点啥，咔嚓一刀就没了，还想升咖呢。承认哪个时代的人里都有天才，玩政治的古代人更是八百个心眼子很难吗？
【33L】楼上id改改，我们最近没人说秦始皇是。
【34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5L】不行了有点想笑，话题重复出现多次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36L】在正经讨论之前先吵吵架。
【37L】谁说的，这又不是纯吵架。楼上的始皇粉不是提出一种新思路了吗？
【38L】啊？？？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新思路。
【39L】【带着现代知识的缺心眼子】
【40L】怎么说，从在聪明蛋里挑穿越者转行为在小笨蛋里挑吗？
【41L】……
【42L】那活不过三集，没法进入“历史人物”候选名单，只能当东市的人类碎片，长城下的x军尸体，穷苦的平民之类的。
【43L】……可以了，很扎心，写成小说都没人看的，太致郁了。
【44L】别在这里点名。
【45L】谁说非得这样的！如果是我，我就用现代知识迅速地骗一笔财富，然后出海找个地方过日子。没人看着，想干嘛干嘛。反正古代的航海没那么发达，要找到那种人迹罕至的小岛肯定不容易。
【46L】海岛求生&#183;古代版？
【47L】嘶……想想也不是不行。
【48L】等等，我有个奇怪的想法，就是说，徐福是这个情况吗？
【49L】??????
【50L】【方士】【皇帝的信任】【寻访海上仙山】【消失了】
【51L】……
【52L】怎么回事啊，还挺对的。
【53L】呸！我们现代人没那么无节操。
【54L】那有节操的是什么样的？
【55L】讲道理，骗一骗秦始皇什么的也不能叫没节操，只能叫胆子大。万一真是为了活命，我甚至敢装一下秦国的那六世余烈。
【56L】……笔给你你去写。然后在暴露之前跑路到海外是吧？
【57L】只要跑得够快，秦始皇那把曹操身高的剑就戳不到我。
【58L】坏了，真给你找到新赛道了。
【59L】（小狗点头.jpg）
【60L】……兄弟，想得很好，但别想了，脑子不够用的人骗不过一集，比苟活的还死得快。
【楼主】家人们我们这楼的话题还对吗？我们是在玩【假如你也穿越了】这种文字模拟游戏吗？
【62L】嗨，反正是水经验，怎么回复应该都无所谓吧，不是挺好玩的吗？
【63L】挺对的啊。目前正经提名1号，徐福。
【64L】呸！提名徐福还不如提名刘稷，反正都是消失在海上！
【65L】……你认真的吗？
【66L】他消失不是因为刘稷填海吗？
【67L】我真求求了！楼主不是说了本楼不许乱放洗脑包吗！！！干什么又来！没有刘稷填海！！！小猪是那种会因为填海就对人愧疚的性格吗？
【68L】不是。
【69L】谢谢。
【70L】你们好有礼貌啊……
【71L】但是看id又是对家（戴上眼镜）（陷入沉思）
【72L】对家怎么了，都很了解汉武帝。
【73L】……
【74L】逗笑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恍恍惚惚。
【75L】刘稷……这位之前有被提名过吗？
【76L】好像有，但存在感不强。但仔细一想，还真有点道理——如果按照前面那几位消失在海上套路的话。
【77L】主要是他的记载太少了吧。
【78L】马迁好像还不太喜欢他。
【79L】……这又是怎么得出的结论！本来就不是戏份很多的人。
【80L】戏份多少不是重点啊，重点的是内容。记载跳跃，春秋笔法，包不喜欢的。
【81L】那很好了，可以跟卫霍坐一桌去。
【82L】？？？？？？那又有点太好了点。
【83L】古代海航商贸还是从这位开始发展的呢，别非要拿搞基建的跟打仗的相比成不？戏份是少，但分量又不小。
【84L】就是。而且这位明显是搞边境基础建设的，放现代就是下乡援边的。可惜第一次远航就把人航没了，不然还不知道能做多少贡献呢。
……
【88L】是航没了还是自己跑了，长了眼睛的自有决断。河间献王入朝觐见，回去没多久就沉迷酒色自保，还是没两年就死了。河间共王不仅入朝觐见，还在朝廷搞推恩令期间为了边境战事捐款，也死得不明不白。乐成侯是河间献王的儿子，河间共王的弟弟，能活才怪。要么是他够聪明，知道自己又立了功，将来小命不保，干脆先提前跑了，要么就是被刘彻的人解决了，还能让某人找理由给自己立一波人设。
【89L】……
【90L】……
【91L】这……
【92L】我就说看id是对家，这不就来了。
【93L】刚想说你字多跟你混，就看到了如此有立场的发言，笑死。
【94L】历史论坛，有立场多正常啊，一个个说着是乐子人，实际上全是歪屁股。
【95L】……倒也不用把话说那么直白。
【96L】@已屏蔽雕像帖，来，打起来打起来。
【97L】神经啊你！少在这里阴谋论！小猪要是真的想解决掉一个侄子，需要用这种龌龊手段？又是让侄子当西北督军，又是让侄子出使南越当汉使。心理素质不好不要怪皇帝给的压力大，脑子里水太多趁早摇出去，容量太小，小船都飘不起来，航你个头呢。
【98L】我说点事实你跳脚什么呢，哦，破防了——你要觉得我说的不对，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99L】呵呵，问呗。
……
【112L】史记中提到，乐成侯曾因家庭矛盾，选择离开河间国，在刘彻的安排下参军，在右北平战事中有过卓越贡献，协助朝廷迅速搭建防线，但除了乐成侯这个县侯封号外，他得到的官职是禁圃令，一个非常搞笑的上林苑闲职，是正常皇帝能想的出来的对有功侄子的封赏吗？
让禁圃令当西北战事的前线督军，又是正常的官员委任套路吗？
在湟中建设没结束的时候，忽然就把刚适应西北环境的督军调到南方，出使南越国，跟刚刚群龙无首的一众蛮夷打交道，是正常的吗？
汉代的右北平、湟中和岭南，官员死亡率是多少？
【113L】反正我只看到了这位乐成侯挺难杀的，还都干出了点名堂，然后，要么跑了要么死了。
【114L】嗯……怎么看起来这么美强惨的样子。
【115L】但是你要说这个是针对的话，我感觉完全不是汉武帝的风格。
【116L】确实，汉武用人才真的挺不拘一格的。金日磾还是匈奴出身呢，没道理刘稷是河间国的就要被针对。而且这位感觉在史书里都透着我好自信四个字，你说他会嫉妒别人的才华，还不如相信他儿子是他亲自生的。
【117L】那怎么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143章
【118L】什么反常？汉武对乐成爱而不得，于是到处找茬，可怜的乐成侯不得不乘舟海上消失无踪吗？
【119L】……服了，你敢说我都不敢！！！
【120L】？？？？？
【121L】把楼上那个看多恨情天狗血文的家伙给我踢出去。
【122L】(闭眼)能不能记住，有些人在双性恋之前，他还是个事业脑啊。如果乐成真的是地方基建一把好手，就算他是伊稚斜的儿子，刘彻估计都敢用。
【123L】打工，所有人都要给汉武打工。
【124L】如果祖宗能活着，刘彻都得让他去打工。
【125L】……请问楼上说的祖宗是？？？
【126L】刘盈吧，往前看了看，能被使唤的汉朝皇帝就只有刘盈了。
【127L】刘盈：？？？？不是，这关我什么事？
【128L】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你们歪楼了！
【129L】我就去打了个字，你们是怎么做到歪成这样的！
不就是三个问题吗，回答就回答。
【130L】幸好还有剪贴板这个东西。
【131L】回答第一个问题之前，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帖子。
【链接：方相氏祭祀的历史沿革】
方便不想去看帖子的人，我大概说一下其中的一段重要信息。原文作者是想用来分析，汉初的方相神职并不只从事普通的祭祀，还可能有军事权柄。但这个案例比较少见，只是孤证，所以是一个存疑的猜测。
案例出自一本地方古籍，叫做《辽东耆旧传》。
有一段内容是这样的，一位右北平出身的年轻人，在十六岁的时候参军，参与到了一场抵御匈奴入侵的战争中，但匈奴汹汹来袭，边关守卫不易，幸而“得方相氏稷化冰为墙，阻敌南下，救其性命”。这个年轻人在三十多年之后，当上了辽东柳城的太守，把这段经历用石刻的方式记录了下来，最终被收编在这本地方志里。
很可惜的一点在，原石刻已经没了，地方志里面也有相当多瞎编的东西，尤其是一些祥瑞吉兆，造假得非常惊人……
更可惜，这本地方志的记载比较模糊，在时间上也不够明确，但是按照他履历中提到的官员名字，大概可以确定，他是汉武朝的人。所以这个阻敌南下对应的是哪场战役，方相氏稷又是谁？
【132L】卧槽？？？？
【133L】稷这个名字说真的……挺大的。普通人应该是不敢乱取的。
【134L】所以你想说，方相氏稷就是乐成侯刘稷？
【135L】等一下我有点懵，正常诸侯所出的宗室子，会担任方相氏的位置吗？
【136L】不仅是方相氏，看起来还是职位不低的方相氏。
【137L】(挠头)我有点听糊涂了。乐成被汉武带到长安的时间，必定是在为父亲守孝完毕，可能还要更晚一点，也就是说，从他入长安到被委任为方相氏，再到前线立功，其间不超过一年？
【138L】你们已经默认方相氏稷就是刘稷了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元朔元年的那位方相氏是有个很诡异的记载的，他主持的秋祭上打雷劈死了人。按照专家复盘了关中的地形，确定长安南郊祭坛遗址的位置，不存在打雷单独劈死人的条件，目前考古方面的统一意见是，这应该是古代方士不成熟的炸药技术，配合方相氏的噱头，合作弄死了一个汉初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按照你们这个说法，这个替刘彻挥刀干掉郭解的，也是乐成？
【139L】别吵，我在烧烤。
【140L】捋一下这什么个事。
【141L】黑……黑手套！
【142L】啊呸！别回答那么快啊，这不还都是猜测吗？
【143L】搞历史的就要大胆猜测，谨慎验证。我们都讨论这么不正经的话题了，还不能放肆一点？我大胆我先说，不如就当是一个人！
【144L】起码听起来比汉武爱而不得靠谱多了。
【145L】倒也不用这么比！
【146L】……好像没毛病。
【147L】总之，如果方相氏稷=刘稷的说法成立，那么乐成和汉武之间的合作关系，绝对要比历史记载的那几笔多得多。也不用说禁圃令是什么很边缘的职位，众所周知，大将军卫青早年间也是从上林苑历练出来的，上林苑的禁圃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汉武的近臣，他完全可以套个名目，实际上做别的事情。
【148L】懂了，自己人，位置不重要，干的事情重要。
【149L】那他干的事情得有多黑，才能让司马迁对他这么春秋笔法啊……
【150L】()
【151L】指不定就是现代说法的懂的都懂。
【152L】完了，那按照这种说法，刘稷消失就是做的事情太多，又没利用价值了，不如消失……讲道理，这个事情我觉得汉武做得出来。
【153L】？？？？？你们能不能等我说完！！！！
【154L】在场聆听一个汉武激推破防的声音。
【155L】在场聆听一个汉武激推破防的声音。
【156L】打断复制。
【157L】！！！！你们够了！
【158L】好好好，听你说完。
【159L】【链接：汉武朝的方士起落】
【160L】哇又放帖子，有点厉害的。
【161L】只能说，能当激推的都有点本事，不然跟人吵架都吵不明白。现在对家互喷得带史料说话，谁接龙接不上就可以走了。
【162L】哈哈哈哈真实，尤其是汉武朝那几家，每次打开xhs都有乐子看。
【163L】然后最后结束在史记不能全信。
【164L】总比新唐书可信好吧。
【165L】……
【166L】日常拉踩.jpg
【167L】停停停，给楼上发链接的某位一点打字的时间吧。
【168L】叛逆
……
【180L】(引用链接)
还是方便懒得打开帖子的人。在这个帖子里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方士的外销，其中的代表人物不用我多说你们也知道，是汉武朝的知名外交官李少君。
再仔细研究的话就会发现，李少君这个人物的记载，也很有意思，同样是语焉不详。更诡异的是，他有记载的部分，和乐成有多处行踪重合，从早期的武安侯田蚡座上贵宾，忽然就变成乐成的打手小弟了。
【从乐成征西北】【稷荐其行】等等。
【181L】方士当打手，秋祭的天雷……
【182L】我靠，那什么，方相氏稷=刘稷好像更合理了。
【183L】但是这里面其实还有一点讲不通的，如果李少君真的能搞出炸死人的东西，按照古代的冷热兵器发展，他的地位应该更高才对，为什么会是乐成的下属？
【184L】可能方相氏更会做法吧？
【185L】可能方相氏更会轰炸吧
【186L】乐成毕竟是宗室，怎么说都地位更高，哪有你们说的这种比较。
【187L】宗室身份高？？？你把这话在刘彻面前说一次，他给你表演什么叫对诸侯宗室用软刀子硬刀子全给砍咯！
【188L】皇帝是刘彻啊！
【189L】(狗头保命)楼上两位好像没用的默契又增加了。
【190L】……
【191L】啊不是，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已经接受了这两个信息，而且如此丝滑地就猜上了？？？？
【192L】因为听起来确实要比野史保真……
【193L】等一下你们让我再整理一下。
已知信息1：乐成还有一个方相氏的名号，帮汉武干了不少可以利用祭祀展开的行动，极有可能是汉武的心腹，也就是说，排斥为难乐成的说法不成立，到处活动只能说是能者多劳。
已知信息2：在汉武朝地位特殊的方士李少君是乐成的下属，并且参与了后来的西域占领计划。乐成在炼丹制药上的能力可能要比李少君高(待定)
是这样吗？
【194L】但这就和乐成的身份完全矛盾了吧？河间献王是个标准的文化创作者，雅乐正音的典范，对儿子的教育方式应该不会是今天教炸药，明天教基建吧？
【195L】严谨点，那个时候还没有炸药。
【196L】这确实不像是河间献王会教儿子的东西，像刘彻会教儿子的东西。
【197L】？？？？？楼上你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198L】望周知，汉武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199L】望周知，汉武比乐成大不了十岁。
【200L】那破案了，乐成是穿越者！
【201L】那破案了，乐成是穿越者！
【202L】那破案了，乐成是穿越者！
……
【207L】草（一种植物）
【208L】你们别说，还挺讲得通的。因为是穿越者，所以技能多，还会搞点玄学大场面，因为是穿越者，所以就算是宗室也能取信于刘彻，因为是穿越者，所以哪里都能掺和一脚，因为是穿越者，所以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选择了跑路海外。逻辑全对！！！！
【209L】对个头啊对，真当世界上有穿越那回事。
【210L】可我们这楼不是在讨论历史人物里谁像穿越者吗？得个提名而已。
【211L】要这么说的话，史记里的跳跃记录也可以说得通了！穿越者不想让自己的表现在历史中显得太过突兀，和汉武商量，减少了当中的一部分记叙。
【212L】刘彻：我还不知道跟谁合作对我最有利吗？
【213L】刘稷：父兄无用，造反没戏，抱紧汉武大腿就是一个拼。
【214L】对味了，全都对味了。
【215L】那我们能不能再大胆假设一下。上林苑中铁官改良冶铁技术的时候，刘稷正在担任禁圃令，西北铁官开始推广马蹄铁的时候，刘稷正在西北督军，关中盛行掠子的时候，刘稷在关中当方相氏(如果推断没问题的话)，汉朝航运大规模改革，刘稷在岭南……
【216L】……大发明家！
【217L】破案了，乐成是穿越者！
【218L】停停停！能不能别把什么贡献都算在刘稷头上！别拿着点巧合就给人赋魅行不行。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汉武朝一直以来还有个说法，乐成可能并不是一个人。
【219L】不是一个人是什么，一颗小米吗？
【220L】……
【221L】……
【222L】啊啊啊啊啊我真服了，我说，不是“一个”人！！！不是说不是一个“人”。
【223L】论汉字的博大精深
……
【227L】懂楼上的意思，之前就有人做过一个实验，以汉朝时候的交通条件，从湟中回到关中，从关中到临海郡县，筹集船队，出使南越需要多少时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就算所有的东西都提前开始准备，尤其是船队，也起码需要一个半月，完全不可能做到史记中乐成侯的神速。
按照湟中汉简和南越国书对照，中间乐成的记录空档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月，除非他会飞，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到两地变换。
之前公认的说法是，西北这边主持大局的不是乐成，有一部分署名是附带的，为了让他多拿点军功，但是如果按照楼上推断的说法，他就完全没必要贪这一点了。这里出现矛盾了。
【228L】但刘稷从来没否认过他会飞。
【229L】？？？？
【230L】他要怎么否认？？？你通灵了吗？
【231L】我要能通灵我就直接问他是不是穿越者了，还跟你搞这个。
【232L】……
【233L】求你了，上面在给你算正儿八经的路程问题，你给来一句刘稷没否认过他会飞。
【234L】笑得我满地找头。
【235L】穿越者都不能满足你们了吗？还得是从高武玄幻设定下穿越的。
【236L】再敢想一点，带着飞机穿越的。然后降落岭南的时候没找好着陆点，直接把南越王赵胡砸死了。
【237L】我要带着飞机穿越，我会只用它来创赵胡？
【238L】？
【239L】当我打出一个问号的时候，应该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有问题。
【240L】这是什么见鬼的野史？？？
【241L】好，让我们欢迎会搓炸药&#183;会开飞机&#183;北打匈奴&#183;南杀赵胡&#183;穿越者刘稷登场。
【242L】刘稷看了都震惊
【243L】没事，刘彻看了更震惊
【楼主】……在开楼之前我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帖子的画风会变成这样，主题人物还是刘稷。
【244L】这不是就是论坛的精彩之处吗（恍惚）
【245L】挺好的……听起来比什么徐福王莽都像穿越者了（恍惚）
【246L】考据党的洗脑能力恐怖如斯。
【247L】我现在闭上眼就是刘稷开飞机砸死赵胡，你们赔我点钱吧……
【248L】可以了，小嘴巴闭起来。我们回到刚才的争议，别提飞机了。
【249L】对哦，刘稷到底是一个和穿越者一样的神角色，还是某个代号。
【250L】汉朝这么潮流的吗？代号都出来了。
【251L】稷这个名字还真的挺适合当代号的。
【252L】……？新的观点已经出现。
【253L】我靠！！！！先别新的观点已经出现了！！！！你们快去看热搜！热搜爆了！
【254L】啊？？？？怎么了怎么了。
【255L】【汉武茂陵不知名陪葬墓惊现世界地图】
【256L】！！！世界地图！
【257L】这世界地图还署名，太祖陛下留。
【258L】什么意思啊，石锤刘邦是穿越者了吗！10
【259L】什么意思啊，石锤刘邦是穿越者了吗！

第144章
【260L】刘邦，考古，穿越者（记笔记）
【261L】记记记，一天到晚就拿着你们那个破本子乱记。
【262L】邦子哥还真挺符合穿越剧本的，莫欺少年穷，中年发力，力挽狂澜，救乱世于将倾！邦！邦！邦！
【263L】家人们，真的是震撼首发，我刚从微博回来，直播现场都炸锅了。新闻媒体稍微夸张了一点，说那个是世界地图，但其实不完全对，应该说，那个是亚欧大陆的地图。但是，那是汉朝！没有航天探测，甚至没走通几次丝绸之路的汉朝。
【264L】幸好这地图被用石刻的方式拓印下来了，要不然根本保留不到今天。
【265L】听我说，谢谢汉武这个不知名的随葬茂陵人员。
【266L】你立大功了！
【267L】真的很锤，地图不是古代产物，地图的画法本身，就和秦汉时期的行军图区别超大，上面还有一堆更现代风的备注！可惜不知道原图是怎么样的，负责誊抄到石刻上的人可能有点复刻失误，让一部分文字信息残缺了。
【268L】不不不缺了也不影响判断的，谁家正儿八经的古代地图如果会长这样，我现在就打车去茂陵，把那石头直播吃了。
【269L】肚子饿了就去吃饭，别去吃文物，滚呐。
【270L】哈哈哈哈楼上你冷静，他敢说我们也不敢放他去吃。
【271L】我就是那么个夸张点的说法，不要那么较真好伐。总之，大汉开国皇帝能画出这种地图？不是高维视角看到现代了，就是真的是个穿越者。
【272L】我的妈耶，考古这次真的干大事了。
【273L】干大事了+1
【274L】我们也吃上现场瓜了（苍蝇搓手）
……
【283L】嗯……但是停停停，我记得之前还有人开过一个帖子的，就是因为有人说刘邦是突开金手指，然后邦子哥的毒唯跟人据理力争，这叫厚积薄发，里面说了挺多的，反正结论就是，他的做事风格就是很纯正的大汉魅魔+先秦遗风，少拿年龄说事情，你要说他是穿越的……不太可信。
【284L】那得是图书管理员上号的穿越者。
【285L】你说的这个帖子我好像有印象。好像引用的张良的评价吧，叫【沛公殆天授】，然后后面跟了一句什么，分析得挺到位的，刘邦就是当时环境里诞生的最适合终结乱世的英雄，没有多少时代违和感，就硬拼实力当上了皇帝。你说他是得到了仙人指路，都比他是穿越者有说服力。
【286L】而且他身上有些时代局限性也挺明显的……具体就不多说了，反正也不是这个帖子讨论的重点。
【287L】……好像有点道理。
【288L】不是有点道理，是很有道理！别一句太祖所赐，就非要把刘邦定死在现代人位置上啊！！！
【289L】说个笑话，如果刘邦是现代人，他的思维可能不是沛县都是能一起打天下的人才，而是秦末乱世，集邮之时。
【290L】不要报在场诸位的身份证，比如我，有事没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291L】所以刘邦真不是啊？刚窜起来的兴奋，一下就被扑灭了()
【292L】扑灭什么扑灭，不许扑灭！刘邦大概率不是穿越者，但这个把他名字签署在上面的地图是真的，这么说来，汉朝绝对有问题。
【293L】太感动了，我们的帖子可能不是在玩抽象，而是在接接接接史实。
【294L】总觉得这个说法有那么一点怪怪的，以后【有穿越者】也要变成掉落的史实了吗？
【295L】接，都接，看热闹不嫌事大！
【296L】嗨，这也没什么不能接的。什么祖父悖论平行时空的，跟我们这种活人微死的社畜也没多大关系。我现在就只有一个希望，吃瓜就让我安安稳稳地吃，别到最后扒出来，这个石刻地图其实是有些人为了搞噱头造假偷偷塞进来的。
【297L】造假的意义在哪里，证明中国和其他国家不一样，我们有穿越者。既东方人都会武功之后，再多一个奇妙传说。
【298L】哈哈哈哈别逗我笑了，证明这个的意义何在啊。
【299L】或许是为了给大家的生活找点乐子。
【300L】停！！别脑补了，直播间说了，石刻周围的土壤和其他有机物都被提取样本，送去做碳14检验了，没造假的可能。
【301L】好好好，也就是说，真的有穿越这回事！！！明天就许愿这个！
【302L】？
【303L】你关注错重点了吧。
【304L】你们放心，我会记得把愿望说得完整一点的，把什么穿越理由穿越过程穿越朝代全部许个明明白白，绝对不让老天钻一点空子。
【305L】话说这个穿越可以挑一下朝代吗？我觉得汉初的危险系数还是高了一点。
【306L】还有——
【307L】谁，问，你，了……
【308L】没人关心这个！
【楼主】我先把人禁言了，不影响我们在这种关键时候的集中讨论。所以现在各位的想法是什么，穿越者确实存在，但不是刘邦？
【310L】那有没有可能是那个相士许负？什么薄姬生下来的儿子会当天子，邓通最后会饿死，周亚夫出将入相但也会饿死，简直像是拿着剧本在表演。
【311L】你信这个是真的预言还是造势？什么都信的话可以去天桥坐一下，所有人得到了你的算命赏钱之后，都会尊敬地叫你一声菩萨。
【312L】哈哈哈哈救命，楼上你能不能给上面留点面子。
【313L】我说认真的。
【314L】越是穿越者才越不会提出这种很容易被改变的预言，一个蝴蝶效应情况对不上了，还不是自己吃亏？我不觉得许负会是。
【315L】对，我甚至觉得，高祖、文帝、景帝三朝，应该都没有我们想要找的那个穿越者。开眼看世界这个事情，对一个时代的人影响还是太大了，除非全面闭关锁国，卡住了消息流通，不然整体的精神风貌还有邦交政策，一定会受到当前世界观的影响。
【316L】好正经的分析，好说得通的道理。
【317L】都说了我们是正经论坛！
【318L】前排那么多考据党呢
【319L】之前说消遣娱乐的都是谁啊（战术后仰）
【320L】别闹，现在是李涛时间。
【321L】所以按照这个逻辑考虑，如果这个地图在文景之治就已经出现，就算那个时期汉朝为了积蓄实力，选择修生养息，奉行黄老之道，也一定会对西域表现出一定的探索欲望，不会等到张骞出使西域，才展示出和大月氏联合的意图，没错吧？
【322L】没错！！！汉武朝从来没有否认过张骞第一个出使西域的功劳，如果那张地图真的流传已久，绝对不会是这个表现。
【323L】那么可不可以认为，这张地图，是汉武朝才有的东西。
【324L】拍桌，再大胆一点，汉武朝最有变革转折点意味的元朔年间出现的东西！
【325L】哇你们真的，给根杆子，歘歘歘地就往上爬了。
【326L】们搞史同的是这样的。
【327L】谁跟你“们”上了，正经历史迷好吧。……当然了，我觉得上面说得挺有道理的。
【328L】……
【329L】……
【330L】那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说是太祖所赐。如果元朔元年这个特殊时期，真的出现了一位可以改变大汉命运的穿越者，就跟张骞对个信息，就能证明这是个人才了，完全没必要搞“太祖所赐”这一说啊。至于跟朝廷解释？皇帝是刘彻，有什么好跟其他人解释明白的。
【331L】刘彻：刻板印象可以不用这么多。
【332L】别说了，这就是口碑。
【333L】对哦，为什么要太祖所赐？
【334L】难道是穿越者怕自己被刘彻榨干灵感，鞭策干活，所以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是奉太祖之命来的？
【335L】喂，你们干嘛都不说话了，这又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
【336L】嘶……我在思考。
【337L】这个脑洞有点意思啊。比起正常的官员升迁，狐假虎威显然是个好办法。脑补一下一本小说就出来了。
【338L】什么小说，《穿越大汉，开局假装拥有刘邦背后灵》吗？
【339L】哈哈哈哈哈哈救命，这是什么番茄风标题。
【340L】什么背后灵，背后灵多么有损格调，是祖宗托梦，牵引异世界之魂。
【341L】然后刘彻看在刘邦的面子上，跟这位穿越者达成了友好的合作条例。
【342L】……
【343L】打省略号干什么？
【344L】你确定你说的是刘彻？ooc太严重了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吐槽起。
【345L】刘彻可能会尊敬一下他爹，但也得是他爹活着而他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当了皇帝，大概率只有——皇帝和其他人吧，补充说明，已故皇帝也在其他人里。
【346L】倒也不用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万一这个穿越者真的挺有本事的，刘彻还是能好好跟对方处一下的。而且，说ooc的是吐槽那个“友好合作”吧，谁说穿越结局就一定要是美好结局的？一个不可控的变数，还是一个知道未来发展的变数……
【347L】卧槽，我好像想到了点什么。
【348L】我也……
【349L】呸呸呸，少在这里打哑谜。
【350L】也不算哑谜吧，就是，你们往前看看之前讨论的那个话题呢？
【351L】乐成侯刘稷。
【352L】！！！！
【353L】好像，似乎，也许，可能，八成，全对上了！
【354L】别用那么多猜测的词，感觉真的能说通。
【355L】那也得严谨一点。
【356L】已知，乐成侯刘稷有一系列不应该拥有的本领，且颇得刘彻器重，有极大可能与元朔年间的一系列发明创造有关，深入地方基层建设，协助抵御外敌，开启了大汉的南北海航大业，并在踏足仕途的两年后消失在了海上。又已知，新的考古发现几乎是石锤了汉初有一位穿越者，还在大汉疆土的认知上，扩增了西域和岭南的部分。
问，这个穿越者就是刘稷的可能性有多大。
【357L】细思极恐。
【358L】别可能不可能了，我投刘稷一票。
【359L】今天就送刘稷在论坛出道。
……
【366L】太对味了，这次太对味了。
穿越者来到汉朝，发现自己变成了河间献王的儿子，老爹被吓死了，兄长不是省油的灯，汉武正磨刀霍霍向诸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为了得到穿越者应有的地位，穿越者灵机一动，声称自己作为宗室之后，得到了汉高祖刘邦的托梦指点，得到了一些死人才能知道的知识，借此站在了汉武帝的身边，成为了一名特殊的能臣。
但君臣之间，终究不免因为种种利益而走向殊途，就和寻秦记一样。【赵盘黑化的眼神.jpg】
迪化流vs现实，哇，好题材好题材。
【367L】……你们不去写小说真的屈才了！！！！
【368L】专家表示我们还在考古挖掘，回头一看，猜测已经反转又反转，不知道蹦了多少级。
【369L】背后空无一人，全在大开脑洞，吃瓜讨论。
【370L】但是越听越逼真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本帖主题的答案，就已经直接盖章满分了。
【371L】刘稷——乐成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啊，能不能好巧不巧找到他的衣冠冢，然后从里面找到一本拼音写成的日记！
【372L】做法，开始做法，许愿一本这样的日记。
【373L】只能说希望渺茫。
【374L】靠，这种好像吃到了真瓜又没法判断答案真假的情况好难受！我身上好像有一百只蟑螂在爬。
【375L】那你也爬出帖子！
【376L】不说了家人们，我决定这几天都蹲守在考古直播间了，我一定要看看，除了那张石刻地图，他们还能搞出点什么东西。
【377L】走走走我也去。
……
【485L】嗯……那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刘稷用了祖宗托梦的说法，而是刘稷干脆就在刘彻面前假装自己是刘彻的祖宗，大汉的开国皇帝呢？
【485L】？？？？？
【486L】？？？这帖子为什么忽然被顶上来，还多了一个这么离谱的猜测！
【487L】没事，忽然做了个离奇的梦，决定跟大家分享一下（笑）。
（论坛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