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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作者：小象喝水
内容简介
 千漉熬夜看文猝死，穿成了大男主无CP科举升级流爽文中，男主原配的陪房丫鬟。 男主崔昂，一代名臣。 少年高中，三元及第。自幼与宰辅嫡孙女定亲。一生官途顺遂，最终位极人臣，官拜宰相。 千漉兢兢业业做丫鬟，为得有一天能赎了奴身，自由自在地生活。 原配卢氏婚后一直无孕。 一日，卢氏宣千漉进屋，屏退众仆。 问：我今有心予你一份体面，往后你便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将你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她大惊，忙跪下，高声道：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 卢氏惊讶许久，再三确认，终是放过她：退下吧。 千漉出去后，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崔昂。 少年神色莫辨，看着门口处。 卢氏：夫君，我瞧着织月、桐儿，生得伶俐乖巧，模样周正，性子更是贴心柔顺。依妾身之见，不若将她们谴至夫君书房，先伺候着？ 少年声音清朗，星目冷淡：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 崔昂一生顺风顺水，所念所求皆能轻易达成。 却不想，在情这一字上，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某一日，崔昂在马车中，撩起帘子，随意一瞥。 是脱了奴籍的她，正与一青年言笑晏晏，举止亲昵。 一颦一笑，灵动鲜活。 他辗转一夜，终于有了决断，既然手握权柄。 那何不，凭心而行？ 【双非C】 关于年龄的解释：女主及笄(15)之前，男主会严格恪守礼教界限，绝不产生肢体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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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歇云收，四下里寒意侵人。
空气泛湿，浸润着草木的清气，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感。
两个小丫头穿着相同的服饰，上身是浅碧色的夹棉窄袖襦衫，外罩赭石色菱格暗纹的褙子，下系墨绿色褶裙。因年纪还小，头发在头顶各梳成两个小鬟，小鬟上缠着一段彩绳，扎着两朵小小的木芙蓉绢花，俏生生，极是可爱。
俩丫头弓着身子从耳房悄悄出来，一人搬一张榆木小杌子，蹑手蹑脚，踩着小步子，在宽阔回廊中寻了个好位置。
待屁股安稳落到凳子上之后，千漉打开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
今夜轮到千漉和秧秧值夜。
千漉坐不住，见外面乌云都散了，便喊值夜小伙伴一起出来赏月色，唠一唠。
两人肩并肩，挨着坐。
千漉丢给秧秧一个汤婆子，将方正的食盒摆在膝上，两个装热饮的温瓶放脚边。食盒里有千漉提前备好的吃食：熟栗子、小酥饼、核桃仁、松子，并几块蜜饯果子。
两人说着悄悄话。
北风穿廊而过，廊下的铜质檐马发出一两下叮咚声。
秧秧喝了口热饮，又吃了两粒核桃仁，脸侧对着千漉，搓了搓手，嘴里含着吃食，说话含混不清：“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也不知里头……几时才好？”
千漉托着腮，看着庭中角落那几片微微摇动的焦黄芭蕉叶。
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枝头残叶又零落了许多，偶有一阵风拂过，树叶便沙沙响起来。
“啊，小满！”秧秧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晃了晃身旁的人，“少爷不叫咱们进去，万一火灭了、水冷了可怎么好？”
若不持续添炭，今儿天这么冷，炉子上的水一定会很快冷下来的。
秧秧想到自己失职会被责怪，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啦，很快的。”千漉看了眼值夜小伙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没准几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秧秧懵懂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解：“这么快？”
千漉点头。
“你怎知道？”
千漉道：“上回不也是咱俩值夜？你忘啦？”
“主子们是不是没一会儿就叫我们进去了？”
秧秧回想十几日前的情景，的确是这样，她年纪小，许多事还不大明白。
小满向来懂得多，秧秧好奇问道：“那小满，你怎么就能肯定，上回快了……这回也一样快呢？”
千漉对上这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轻咳一声，并不想跟十一岁的小学生讨论崔昂快不快的这个话题，拈了颗栗子放到嘴里：“那是因为……”
千漉顿了下，凑近秧秧，小小声说：“咱们少爷有花美男综合症。”
秧秧更困惑了：“花美……是什么？”
千漉像神棍一样给她科普：“就是像花儿一样美丽的男子。”
秧秧点点头，对这个形容深以为然。
小姐未出嫁前，她只是个边缘人物，没机会得见这位未来的姑爷。直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挤在人群中往前望，那时，虽早听说小姐未来的夫婿长得很好，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时，仍愣了半天神。世间竟有这样美的男子，像住在天宫的仙人下凡了。
秧秧就又问：“那后面什么‘症’，又是什么意思？”
“少爷是生了什么病吗？”
千漉扭头朝主屋方向指了指，拢手在嘴边，说：“具体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
“那方面很快。”
秧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卧房内传来摇铃声，两人赶忙收拾东西。过去时，千漉还给了秧秧一个眼神，那眼里明显写着“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秧秧回过来一个佩服的目光。
两人至卧房，推门而入。
主卧房隔着一架落地大插屏，隔开内外视线。里面只点着一盏瓷灯，光影昏黄朦胧，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人影。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一个似坐在床沿，另一个正朝外走来。
秧秧端着银盆，绕过屏风一侧，先进去了。
千漉倒好热水，正要端起，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热之气。
“放着吧。”来人声音清又凉。
千漉说了声是，侍立在一旁，余光瞥见崔昂拿起素绫帕子，浸了浸水，轻轻一绞，往胸前拭去。
方才私下里，也就是在秧秧这个实诚小丫头面前，才敢那样调侃崔昂。
她跟秧秧认识五年了，知道她不会说出去。
到了正主面前，千漉就规规矩矩不敢妄动了。
崔昂立在她一步之前，素白杭绸寝衣半敞着，露出脖颈到腹部的线条。
是年轻、精瘦的身体。
皮肤白皙，锁骨与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偏文瘦的类型，不过目测应该是有腹肌的。
年轻的身体因方才的活动微微发热，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崔昂擦了几下。千漉站在一旁，原先那股腥热气渐渐散去，转而袭来一缕极淡的、似花蜜般的清甜。
咦，这是什么味道？
千漉快速瞄了一眼。
这时，帕子被丢入银盆，扑通一声，溅出小小的水花。
千漉脸颊一湿，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头顶一道目光落下，似箭，分外沉重迫人。
千漉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更加迫人的声音。比方才的凉更添了几分冷。
“出去。”
简短，带着明显的不悦。
里头的动静也停了。
千漉这回不敢乱看了，低着头，道了声是，匆匆出去了。
里头服侍少夫人擦身的秧秧吓得手一滞，心想，少爷怎么突然让小满出去了，小满做错什么了吗？不禁心头惴惴，动作愈发小心，呼吸都不敢重了。
“郎君，怎么了？”
成婚才一月，彼此之间还不熟悉，崔昂自然不会同卢静容说，你那丫头目光放肆，令我不喜。若是在他自己书房里，这样的下人早就被斥退，再不许进屋。
但那丫鬟是新婚妻子的陪嫁，过门才一月就这么做，无异于打卢氏的脸。
崔昂便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走回去，只道：“无事，你歇下吧，我回了。”
卢静容点了点头。
秧秧服侍卢静容睡下，回耳房，关上门。千漉坐在墙角的矮案边，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她正撑着腮，对着一本书出神。
秧秧见千漉表情有几分郁闷，挨着坐过去，问道：“小满，刚才怎么了？少爷为何让你出去？”
可别提了。
她哪知道崔昂眼睛这么尖。
千漉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
秧秧安慰道：“小满，没事的，少爷性子最是宽厚，咱们来这些日子，从没听人说少爷半句不好。刚才许是你无心之失，不知哪里冲撞了。以后我们小心着些，日子久了，晓得少爷的喜恶忌讳，便再不会惹少爷不快了。”
面对值夜小伙伴的安慰，千漉抿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这间耳房十分窄小，桌旁便是两张紧挨的小床，两人简单洗漱后，依次上床。
千漉熄了灯，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上方。
身旁的秧秧似是翻了个身，朝向她：“小满，你今日这么早便睡了？不看书了？”
经了刚才那一茬，哪来的心情看书？
千漉唔了声：“有些困了。”
秧秧哦了一声，又想起千漉说的那什么花美男症，道：“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做什么都是头名，连那方面也那么快。好厉害。”
千漉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那方面是什么，就觉得厉害了？”
秧秧：“我当然知道了，含碧姐姐同我说过的，不就是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房中事嘛！”
千漉：“她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
秧秧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不多时，右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千漉没想到她讲着话也能睡着，不禁失笑，到底年纪小啊。
千漉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穿来五年了，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古代的生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回去。
千漉长长叹了口气。
前世是资本家的牛马，今生更惨，还成了别人家的私有财产。
想来想去，都怪那家三无垃圾狗公司！
抠门，屁事又多，害她熬夜赶工，忙了大半个月才交上图，交初稿的时候，千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正要睡，又接到狗公司的修改意见，说要改改人物设定。
千漉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就大骂狗公司不做人，要改人设不早说！
气得睡不着，打开了某阅读软件，看看无脑爽文平复心情。
这一看，就从白天看到了晚上。不愧是销量TOP1，千漉看得废寝忘食，一目十行，看到大结局男主角拜相，才心满意足闭眼。
谁知一睁眼，就到了书里！
看小说的时候，男主角装装的还挺有意思，现在换到自己身上，只想大骂，万恶的封建社会！
崔昂此人，对身边仆役要求极高。
简单总结来说，就是极其龟毛，稍微不遂他的意了，就别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崔昂说一句你以后不准再进屋，千漉这四年的奋斗就前功尽弃了。
不能进屋就是变相的降职，二等变三等。
不仅月钱锐减，住宿条件也断崖式下跌，要去前面睡大通铺了！
哎……
千漉怀着对钱途的担忧，慢慢进入了梦乡，入睡前，还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以后别乱看什么腹肌，好好工作攒赎身银子才最要紧！

第2章
天刚蒙蒙亮，千漉便被秧秧摇醒了，小丫头们已提来了热水。两个丫头，一个叫青豆，一个叫穗儿，都是三等丫鬟，她们是不能进房的，平日只做些洒扫、提水、烧火的粗活。千漉和秧秧洗漱完，一个生着小圆脸、面上带些雀斑的小丫头对千漉说：“小满姐姐，林妈妈找你呢！”
林妈妈是原身小满的亲娘。
千漉应下，从攒盒里抓了两把松子、核桃，分给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谢小满姐姐！”
两人收拾完自己，便须去伺候少夫人起身。
至廊下，碰见了芸香。
芸香是一等大丫鬟，从小与少夫人一起长大，拿着最好的待遇，住在另一头耳房，独自一间大屋，还专有个小丫头伺候她起居，说是副小姐也不为过。
千漉和秧秧过去，唤了声“芸香姐姐”，芸香略一颔首，领着两人进去。
芸香进里屋，挽起纱帐，唤醒卢静容。
千漉与秧秧，一个端银盆，一个捧漱盂、执巾帕，侍候少夫人洗漱完，两人便去衣箧处取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一旁。芸香则为少夫人敷粉梳头、戴钗定髻。
从镜子里看见卢静容恹恹的面容，千漉心想，高门望族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每天晨昏定省，也就比她们能多睡一会，出门要报备，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就比如，在书中这个时代，夫妻不同寝、甚至分院而居，居然是很正常的。
崔昂与卢静容是上月二十二成的婚，只新婚夜同睡了一次，之后崔昂再来，办完“事”，就立马走人了。
这做派怎么跟千漉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里的皇帝一样……但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千漉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因为崔、卢两家是这朝代的顶级贵族，五姓七家之二，这样的名门望族，门风清肃，自与寻常小户不同。
在正统礼法中，“分院而居，行礼即离”才是正常的，若留下过夜，反倒要受长辈斥责，被外人视为耽溺闺帏、德行有亏。
至于崔昂，嫡中嫡，作为崔家未来的继承人，自然要更加恪守礼法、节制欲念。
不过，对于崔昂为什么能将这规矩履行得这么彻底，千漉有小小的猜测，小说里崔昂和卢静容和离后，就没再娶，到大结局都没孩子，再结合这段时间的亲眼所见。
千漉觉得，崔昂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千漉不由向卢静容投去一缕同情的目光。
卢静容装扮好，便带着芸香去大夫人那儿请安了。
千漉与秧秧一同去了紧邻小厨房的水房，里面有简单的土灶，摆了两张木桌，几条长凳，这里是仆役吃饭歇脚的地方。
千漉她们早上的伙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粟米粥，再搭配永恒的酱菜——今天是咸芥菜疙瘩。
只有混到大丫鬟的位置，才有肉、蛋、鱼吃。
千漉嚼着干巴的馒头，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盘咸菜，这具身体还在发育期啊，天天吃咸菜，会长不高的，老了肾也容易出问题。
千漉扯了扯秧秧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一会我去找我娘，给你带好吃的来。”
秧秧听了，碗中的粟米粥和咸芥菜一下子没吸引力了，连连点头：“嗯嗯！”
原身小满的爹原是卢家外院采买副管事常福，本是有些体面的，可小满没出生多久，便亡故了，小满的娘林妈妈虽有本事，但没了丈夫，在卢家内宅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幸得卢家夫人心善，派她去厨房掌管粮油验收，后来卢静容出阁，卢家夫人见林妈妈精明能干，又懂采买门道，女儿小满也灵慧懂事，还略通药膳调理，便将母女二人都指作了陪房。
如今林妈妈在崔家大厨房任个小管事，日日满面红光，竟比在卢家混得更好了。
千漉撩开帘子，一个相熟的小丫头便笑着对一旁的林妈妈说：“林妈妈，小满姐来啦。”
林妈妈闻声抬起头来，只见一张银盘似的大脸，面色红润泛光，两颊的肉饱满下垂，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和气，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十分慈祥喜气。身材丰腴，立在那厚实得像一堵墙，行走间却很利落，风风火火的，几步抢到千漉面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怎这时才来？快进来！”
千漉被带着往前，进了私寮。
私寮空间很小，通共不过四五步见方，倚墙砌着一张窄小的土炕，墙角有一个带锁的矮柜并几只陶瓮，林妈妈开了柜锁，将东西一股脑摆到她面前，两个大鸡腿，一小碟酱卤的鹌鹑蛋，几块炸得焦香的肉丸子，还有一碗浮着油星的鸡汤。
千漉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亮：“谢谢娘！”
“快，趁热吃了！你瞧你，又清减了，是不是又挑嘴了？”
千漉唔了一声，嚼着肉丸子，又喝了一口鸡汤。千漉从前不喜欢太油的食物，总觉得腻得慌，穿越到这里，彻底改变了千漉的饮食习惯，天天吃糠咽菜，难得有一块大油肉吃，都觉得幸福死了。
千漉捏着大鸡腿，心里感叹，到了崔府，开小灶的伙食都上了个档次。
真好。
心里暗暗想，早晚要过上吃肉自由的日子。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说服林妈妈改变固有思维。
千漉脑子里有好几个赚钱法子，但现在母女俩都是奴身，没得施展。林妈妈在卢家厨房干活，这些年攒的油水加起来，早够赎身了，以前千漉旁敲侧击问过，林妈妈从没想过要走，母女俩领着两份差事，离了卢家，孤儿寡母的，能上哪儿再寻这般好活计？她盼着在卢家做到老呢。
再看看林妈妈如今油光满面，在崔家捞的油水肉眼可见得更多了，就更不可能走了。
千漉暗叹，要劝她娘主动赎身，这是个大难题。
林妈妈看着千漉吃着吃着，皱起眉来了：“没人欺负你吧？若有哪个欺你，莫怕，娘去求少夫人为你做主！”
千漉摇摇头，“没人欺负我……”眼睛咕噜一转，问道，“娘，你如今攒下多少银两了？”
林妈妈虚空点点千漉，笑道：“你这小猢狲，就惦记着娘这点儿私己！”说着自腰间摸出几钱碎银，塞到千漉怀里，“拿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娘说！”
千漉不是这意思，但还是笑纳了，点点头，将桌上没吃完的打包了，“娘，我还有活儿，先去了。”
林妈妈又从矮柜里拿出一包酥糖，给千漉，又问：“前几日同你说的，可记住了？”
千漉无语了一会，点头：“知道。”
她这娘，非但不想脱籍，还千方百计替她张罗亲事，想世世代代做卢家的仆人，都被千漉设法挡了回去。
如今来了崔府，林妈妈还是一样的心思。崔家八少爷是文曲星下凡，才学出众，前程自不必说，他身边长随的小厮必也是自小耳濡目染，人品见识定非寻常。林妈妈总明里暗里在千漉耳边提醒，要她活络些，女儿家的矜持放一放，早些下手，最好能让人主动向八少爷求了她去，下半辈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林妈妈满脸暗示：“我听说，大江是与八少爷一起长大的，在八少爷跟前极有体面，若日后八少爷当了家，大江必是总管事，你若能……岂不就是崔家的管事娘子？”
千漉扶额，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搁现代还是小学生呢。
林妈妈自丈夫亡故，带着襁褓中的小满，吃过一番世态炎凉的苦头，小满七岁前还是个痴儿，连娘都不会唤，七岁时一场高烧，像是通了灵窍，一夜之间懂事明理了。林妈妈只道是她常年拜佛感动了上苍，菩萨显灵了，见女儿聪明，说什么都懂，便什么话都说给她听。
林妈妈自己吃过苦，便一心想为女儿寻个好归宿，后半辈子就可以享福了。
“……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是身子骨得好。我昨个去瞅了眼，大江那后生，身板硬朗结实，一看便是个长寿的，模样也端正，若能……”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迟少夫人要怪罪！”
“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若不应下，这话题就没完没了。
林妈妈满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吃食，藏在袖子里，穿过一段狭窄、专供仆役通行的夹道，回了栖云院，从后角门进去，进后罩房，拉着秧秧到一处无人角落，将手帕里的大鸡腿并几颗鹌鹑蛋给她。
秧秧双眼放光，“谢谢小满！小满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亲几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头，“快吃吧！”
秧秧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得不见半点油星。吃完了，千漉丢给她一块干净帕子擦手。
两人靠着墙，坐在墙根下说话，不多时，便听见前院有动静。
秧秧说：“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时间休息，不用马上过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时间，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
崔家规矩严、门风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欢这个媳妇，明面上也不会过分苛待。
但卢静容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嫁入崔家后，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档次比起以前直线下滑，也难怪她每日丧个脸。
千漉进去时，便见一妙龄女子侧卧在美人塌上，身着鲜妍华服，体态却清瘦纤细，眉宇间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卢静容了。
青蝉织月二人正给卢静容捏腿捶肩，芸香则立一旁，捧着一本诗集慢慢地念，卢静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千漉放轻脚步，将吃食置在几上便离开了。
成婚一月，卢静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叫那位爱子如命的大夫人瞧见，心中自然不痛快——不知情的，还当崔家如何苛待了新妇。
大夫人本就不喜老太爷做主择定的这位儿媳。
大夫人嫌卢静容身无二两肉，不够福相。这媳妇，读书读出了一身酸傲之气，给她立规矩，她便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像是你在刻意为难她。
方才卢静容请安时，大夫人自然注意到她明显消瘦的面庞，说了一句：“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饮食不合胃口？”
卢静容那时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只是媳妇思念家人，近来进食少些。”
想起那一幕，卢静容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芸香趁机道：“小满炖了药膳，少夫人可要用些？”
卢静容近日食欲不振，瞥见是一碗鸡茸鸡丝羹，伴一小碟山楂糕。食物淡香飘散过来，倒勾起些许食欲，便端起碗用了。
鸡丝羹用尽，山楂糕也吃了大半，腹中半饱，眉间恹色也略消散了些。
芸香见状道：“小满做的这山楂糕最是消食开胃。我听说大夫人近来也用得不香，不如让她多做一些送去？”
卢静容过门这一月，也看出来了，婆母并不满意自己，卢静容自认言行无差，却无端惹人不满，心中委屈，更不愿刻意讨好。
芸香又道：“纵使大夫人不领情，知晓您这份心意，日后立规矩时或许也能宽待几分。”
卢静容婚前听母亲提过为人媳的难处，心里有准备，却未想竟如此疲惫，只觉得这一月站下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想起闺中时，母亲从不这般待嫂嫂们，意思下问过安便好了，难怪嫂嫂们都说母亲和善，是世间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婆母。
那时只当是嫂嫂们哄母亲开心的话。
卢静容满心委屈，最后还是道：“去吧。”
闺中时，人人都道她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
清河崔氏，百年名门，夫婿是崔家长房嫡孙，年仅十六便高中状元，兼有子都之貌，龙章凤姿，世无其双。
可嫁过来一月，卢静容便品出这“天作之合”的苦了。
有些事，从外看去光鲜亮丽。
亲身入了门，才知根本不是那样。
崔昂，虽是长房嫡孙，却在崔家排行第八。
这等世家大族，通常长子长孙皆出自嫡长一系，以免旁支夺序，卢家便是如此。
而崔家却非这样，因大夫人过门五年无所出，二房抢先诞下了长孙。
大夫人盼了五年的孩子，自然千疼万宠，不比别家承重孙自小背负家门重任。
卢静容的长兄便与崔昂不同，他性情沉稳可靠，与嫂嫂相敬如宾，时常在母亲面前说嫂嫂的好话，望她善待媳妇。
短短一月，卢静容便隐约感觉到，她这夫婿太傲，难以接近，许是被大夫人娇宠过甚。
指望崔昂主动向大夫人替自己说话怕是妄想。
卢静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得每日咬着牙坚持侍奉婆母。
卢静容心底叹气，如今也只能一日日熬下去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外人眼中顶好的亲事，于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千漉得知要送糕点去大夫人那儿，立刻打起了精神。
糕点很快做好，动身前千漉却犯了难，她有点路痴，来了崔宅一个月，只常在栖云院附近走动，最远只到过大厨房，别处不敢乱转。每条路都长得太像，一不留神就容易迷路。
问了芸香大夫人院子的具体位置，千漉便出发了。

第3章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听着过去，约莫一刻到了，却被拦在门口。
门前守着两个婆子，其中一个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两位妈妈安好，奴婢是栖云院的小满。少夫人听闻大夫人近日进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药膳来。”
婆子听了，说了声“等着”，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一位面容和气的圆脸丫鬟出来，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还赏了千漉一串钱。
千漉领下这差事时，心下还有些忐忑，毕竟在书里，自卢静容嫁入崔家到后面和离，大夫人一日也没满意过这个儿媳。
千漉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呢。
看看手中赏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边照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回想书中剧情。
至于为什么大夫人不满意卢静容，这就说来话长了。
卢静容也是高门出身的嫡小姐，卢家跟崔家可谓强强联合。
这门亲事，是崔家老太爷做主为崔昂定下的。
按理说，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为他亲娘，总该帮忙掌掌眼，可老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完全没让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满，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老夫人为长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爷并未点头，是老夫人拗不过亲儿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过门后，那奢靡作派、娇惯性情，加之言行骄纵，从不让人，与崔府几位妯娌屡生龃龉，老太爷心中便愈发不满，认为她担不起宗妇之责。
后来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规矩了几年。
五年后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娇万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绫罗绸缎、珍玩玉食，无一不精。
崔昂幼时玉雪可爱，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大夫人取乳名称作“玉哥儿”。
直到崔昂三岁那年，老太爷见一个穿锦裹缎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着个空鸟笼抹泪，问清原由后，气得将桌板都要拍烂了。
玉哥儿因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逃走了，便作此女儿态。
再看看玉哥儿一身锦绣，穿金戴银，整个人花团锦簇的。
实在太不像样。
他的乖孙，活脱脱被大媳妇养成了个娇娇女娃儿。
当即就叫人将崔昂从大夫人身边抱走，亲自抚养。
后又揽过崔昂的婚事，坚决不让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对这媳妇喜欢不起来。
再加上，卢静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气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千漉想着想着，发觉眼前的景色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坏了，该不会走岔了吧！
千漉四处张望着，也没看到半个人影，便一直往前，绕过假山，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了。
一问，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门，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这可不行，还是得将路记熟了，万一哪天因这路痴的毛病吃亏了呢。
又行片刻，远远望见东南方有一处独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垒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绕院一周，如玉带环腰。
背靠子孙山，临水而筑，又是东南方文昌位。这院落布局聚财、聚气、更聚才。
这里是……崔昂的外书房！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见书房正中是四面开窗的敞轩。
有些好奇这个占了崔宅最佳风水位的院子长什么样。
远远瞧着，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崔宅整座府邸有明显的区别。
好似独立于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环水的，像在山间隐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与友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心情颇畅。
风声飒飒，偶有一二雀鸟啄食草实，忽又被风声惊动，扑翅急急飞开了。
空气清冷，带着枯叶泥土的味道，又透着木樨冷香。
崔昂执笔作画，凝神挥毫，洋洋洒洒，一幅庭院秋末图顷刻而成。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临渊此画甚妙。”
崔昂举画与友共赏，二人并肩立在窗前。
忽然，好友朝远处一瞥，崔昂跟着看去，见一人在远处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崔昂原本与好友相聚，画作得意的畅快心情顿时散了一半。
定睛细看，那身形似有些熟悉，着一身碧色褶裙，头顶梳两个小鬟。
鬼鬼祟祟，形容似贼。
崔昂嘴角微扬起的弧度落了下来。
唤了小厮进来，道：“去看看，外面那个是谁。”
小厮应了声，忙跑出去了。
千漉没敢多看，见二楼的窗都开着，便猜崔昂在。
盈水间敞轩四面的槅扇门可以完全打开，270度观景，从高处望下，只怕一览无余。全宅子人都知道崔昂喜静，院子里除了几个洒扫婆子，便没人住了，要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出现，真是说破嘴都说不清了！
千漉虽然好奇，却不敢久留，忙掉头，撒开步子一溜烟跑了。
千漉溜得飞快，小厮下去后，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上去回禀：“少爷，外头无人。”
崔昂摆了摆手，脑海中浮现昨日那道放肆的目光，眼神倏然凉了下来。
兜兜转转，千漉回去复命了。
卢静容歇了一会，看上去精神已恢复不少，问她：“大夫人可有说什么？”
千漉没提大夫人压根没见她，只含糊答：“大夫人收下了，还赏了我五百文。”
卢静容神色好了些。
芸香趁机劝道：“奴婢早听说，大夫人从前在闺中时便是爽利性情。少夫人主动示好，时日久了，大夫人知您孝心，想来也不会再这般待您了。”
卢静容沉默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千漉心想，当然是不可能听进去的。
大夫人如今不过因老太爷而心存芥蒂，并不是真的讨厌卢静容，若卢静容肯稍微低低头，时间久了，那点子膈应自然就消了。
只不过，卢静容出身大家，自小读的是诗书文章，身上沾了几分文人的傲，要她低头，她宁可每日这般晨昏定省。面子大过天。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凉风挟着浅水小池的湿气拂面而来。
出身高贵，自然有资本不低头了，哪像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个牛马命。想想自己也是有够可怜的，从富强民主社会穿到了古代，成了卢家的家生子，千漉上辈子连菩萨都没跪过，在这里却要跪人，凭什么？
但若不低头，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千漉叹气，算了……至少是穿成富贵人家的丫鬟，若到那种山坳坳里，那才是真正的惨。
千漉很快从情绪低潮中挣脱，从怀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拈了一块，嚼着。吃了糖，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日暮时分，崔昂进了昭华院，大夫人正在堂屋用饭。
“玉哥儿来了。”大夫人满眼欢喜站起来。
崔昂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母亲今日安好？”
大夫人握住崔昂的手臂，将他往里拉，“同娘还行这些虚礼？快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母亲不必张罗。”崔昂在一旁的小案坐下陪膳。目光扫过案上一碟精巧点心，形如红梅，母亲向来口味挑剔，碟中却只剩两枚，想来滋味应当不错。
丫鬟正要撤下，崔昂抬手阻止，拈起一枚。
糕体绵密，入口即化，酸甜生津，十分清爽，原来是山楂糕。
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清苦。
“这山楂糕是哪个丫头做的？倒有几分心思。”
丫鬟道：“是少夫人送来的。”
原来是卢氏。
崔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丫鬟很快奉上茶果。
崔昂早慧，幼时之事至今历历在目。
虽只在这里住过三年，母亲的院子却总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崔昂走至多宝格前，上面放着些佛经、诗词集、养生谱录并闲谈小说，有些书虽放在显眼的位置，却仍崭新，一看便知只是摆着充充门面。
思及此，崔昂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淡笑，随手拿起一本《山家清供》，道：“母亲这儿倒有本新书，我瞧瞧。”
大夫人道：“你若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崔昂随手一番，竟恰好翻到这山楂糕的做法。
崔昂看了眼小案上最后那枚山楂糕。
书中唤作“梅花绎雪饼”，原来是加了蜂蜜、陈皮与茯苓，崔昂看着书，拈起盘中最后一块山楂糕，细品，果然辨出这几味食材。
大夫人用完饭，看了崔昂一眼。
他着一身绯色罗袍，端坐案边，眉宇间清贵之气逼人，泠泠然如月华。
瞧瞧，她怀胎十月生的儿，十六岁便中了状元，更生得如此相貌，外头人都说这是文曲星官降世临凡了。
每每想至此不免自得，二房那个，虽占了个“长”字，又如何能与她的玉哥儿相比。
又忍不住感慨，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乖，总亲亲热热黏着娘要抱抱。
后来被老太爷抱去养了，完全变了个样，如今大了，更不可能再如幼时那般亲近了。
大夫人心中一阵怅然。
大夫人看着崔昂将小碟上的最后一块糕吃了，便想起了卢氏。她不喜卢氏，却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人是非，毕竟她还是很想早点抱上孙子的。
她是知道栖云院的情况的。
少年新婚，有几个男子不贪恋温存？
儿子院中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对新妇又这般守礼。
都怪老太爷，将儿子教成这般克制守礼的性子。克己复礼固然是好，可若事事都按书上写的做，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大夫人心念一转，对崔昂道：“你新婚未久，该多陪陪你媳妇。那些劳什子规矩，听听便罢。你正当年少，血气方刚，莫听那些老学究迂腐之论。”
大夫人说的很直接。
崔昂只应了一声。
崔昂用了茶，又陪母亲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那梅花绎雪饼的一缕清苦自喉间泛涌而上，崔昂起了兴，往栖云院走去，行至半途，蓦地想起那鬼鬼祟祟的丫鬟，瞬间没了兴致，转而折往外宅。
回去路上，崔昂心道，事不过三，若再有一回，定将那丫头撵出去。
真是败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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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王维

第4章
翌日，大夫人见卢静容额间沁汗，语气不由放缓几分：“站了这许久，累了吧，坐下歇歇，一会便回去吧，我这儿不必日日都来，日后旬日一来便可。”
卢静容怎知她是出言相试还是真心？
才过门一月，自然不敢贸然应下，道：“母亲体恤，媳妇心领。侍奉晨昏是我本分，岂敢因疲累而废礼？”又问，“昨日我让小满送来的梅花绎雪饼，不知母亲尝着可还适口？那小婢略通药性，这点心是按古方做的，我在闺中时，若脾胃欠和，便进些许，最是和中理气、温养脾胃的。”
大夫人：“梅花绎雪饼，名儿倒风雅，玉哥儿昨日也尝了两枚，他素不嗜甜，倒是难得了，你这丫头手巧。”
卢静容：“母亲若喜欢，我每日都叫小满送点心来。”
心里又想，玉哥儿，这便是崔昂的乳名了。
崔昂虽未及冠，但因做了官，便提早行了冠礼，取了表字“临渊”。婆母私下却还是唤他乳名。
卢静容回去后，唤了千漉进来，吩咐道：“日后你做点心，多做一份，送去昭华院。”
千漉应下，心想，又多了份差事，能不能涨点钱啊。
隔日千漉去大夫人院子送糕点，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丫鬟见她的，千漉走出去，行在廊中，欣赏庭院中的景色。
天际蔚蓝，疏朗几净。
庭院角落阔大的芭蕉叶已失了鲜润的绿意，边缘焦卷，微微泛枯。
旁边一株桂花树也已过了花期，散着一缕极淡极幽的冷香。
远处过来一人，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高束玉冠，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不必猜，能出现在这里的男子，只有崔昂了。
千漉放慢脚步，避至道旁侧身让路，等人过来了，福了福身，唤：“少爷。”
崔昂本未留意，只随意瞥过，即将走过时，忽然觉得这身形与那鬼祟之人相似，便顿住脚步，停在一边。
千漉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
崔昂垂首，凝视几息。
瞧着很稚嫩，约莫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姑娘，想起那晚的眼神，心道，这么小年纪便有那么多心思了。
人都道崔家八郎有颗七窍玲珑心，善察人心，往往一眼便能看透他人虚实。
因此，崔昂身边所用，大都是心思简单、性情直率之人。
“你，竟敢跟到这里来。”
崔昂虽只十六，却已有官身，言语间自带威压。
这般质问的语气，若换作寻常小婢，早吓得跪地求饶了。
千漉只是懵了瞬，心里琢磨着，崔昂这语气……什么意思？
心念电转间，千漉没有抬头，只低垂着眼，看着崔昂膝以下的位置。
崔昂穿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衣摆随着通道里灌进来的风而微微流动，脚下是一双鸦青色的云头履，鞋面布料平滑细腻，花纹精致。
在如此紧迫的时刻，千漉还有些思维发散地想——崔昂的这双鞋看上去很好穿的样子。
千漉答：“奴婢不曾跟随少爷来此。奴婢是奉少夫人之命，来为大夫人送点心的。少爷若不信，唤人一问便知。”
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崔昂一抬手，召来丫鬟询问，果然属实。
再看眼前这小婢，一直低眉顺目，倒是一副乖顺模样。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
千漉走出昭华院，大喘了一口气，两只手掌已微湿了。
看来，那天不小心迷路走到盈水间，应该是被崔昂看到了。
回想起刚才崔昂那冷厉的口吻，心里叫苦。
自己居然被崔昂记住了。
崔昂进了正堂，大夫人正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见崔昂来了，忙招手唤他近前坐下。母子二人叙了几句闲话。
崔昂目光扫过榻边小几，见上头摊着几本账册，一套钧窑茶具正温着，一旁还搁着一碟点心，这回是做成桃瓣形状，五片合为一朵，甚是别致。
大夫人见他瞧着点心，便道：“这是你媳妇院里送来的。”
崔昂问：“方才那丫头？”
大夫人：“你瞧见了？她那个丫头略通些药理，做的点心也清爽适口，还说要日日送来，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崔昂又看了眼那碟糕点，端茶啜了一口，知晓是那丫头的手笔之后，连尝一口的兴致都淡了。
卢静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实并无什么正经的事做。
崔家人口多，内部关系复杂。
院外，中馈大权虽名义上在大夫人手中，实则老太爷及各房势力盘根错节，暗中牵制。孙辈们都还没立起来，未来是谁掌家还没个定数，卢静容自然也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学管家。
对内，卢静容有自己的奶嬷嬷帮忙打理嫁妆，院内又有芸香这样的管理型人才，所以井井有条。除了不能经常出门，与卢静容在闺中的生活差不了多少。
大概唯一的压力就是——生孩子。
不过如今才过门，这个压力还不会那么明显。
对于丫鬟来讲，卢静容算得上省事的主子。
每日看看书、写写诗、弹弹琴，跟所有的文人雅士一样，喜欢独处。
丫鬟们无事可做，便常聚在一处闲谈。
千漉跟她们不是同龄人，再加上跟古人思想有壁，有些话题根本聊不到一块，便寻个僻静角落呆着。
不一会，秧秧找来了。
见千漉捏着一截烧黑的细树枝，在纸上涂涂画画。
那纸皱皱巴巴，墨迹晕染。千漉捡了卢静容平时练字或作画废弃的纸，挑挑拣拣出几张能用的，得空便练练技法。一日不画，手感就没了。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千漉想着以后离府了还能靠这手艺赚点小钱，每日怎么都会挤出点时间练。
秧秧歪头瞅了半晌，只见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却瞧不出所以然，遂问：“小满，你画的是什么？”
“还没画完呢。”千漉勾勒几笔，又举起来，与不远处一株小草比对，“怎么样。”
秧秧哇了一声。
千漉丢了树枝，将画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袋酥糖投喂秧秧。
想起刚才那边热火朝天的，不知在聊什么，千漉便问：“她们方才说什么呢？”
秧秧嚼着酥糖，嘴一鼓一鼓的，“说大江呢。”
已是第二次听见这名字了。千漉问：“说他什么？”
秧秧道：“说大江要成亲了，大伙儿都猜多半是芸香姐姐……唔，到时便有喜酒吃了！”秧秧一脸向往。
大江是崔昂身边的第一人，小说中没有提到大江的亲事。
小说内容也主要是男主角的科举事业线，书里的大部分剧情对千漉都没什么用。
“……母亲身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那头，崔昂也提起了大江的婚事。大江是老太爷为他选的伴读，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
大夫人：“我身边，汀兰、紫月年纪都相当。汀兰性子淳厚，没什么心眼，模样也还算清秀。紫月，做事勤快，人也机灵。改日你让大江自个儿来瞧瞧。还有……”
崔昂：“嗯？”
大夫人：“你媳妇身边的那个不错，模样齐整，做事也伶俐，是个难得的好丫头。好像叫什么……香来着？”
“芸香。”
“对对，就是芸香。”
崔昂心道，他母亲眼光颇高，极少这般夸人，回想几次去栖云院，那个叫芸香的丫头确令人有些印象，行事妥帖有度，举止间并无寻常下人的畏缩之气，眉目间也似蕴着几分书卷清气，倒不负卢氏门风。
崔昂有了计较，略一思忖，道：“过两日我便让大江过来请安。”
后罩房。
入了夜，千漉在窗前看书。
丫鬟宿舍是四人间，她与秧秧，还有含碧、饮渌住一个屋。
房间不大，东西两壁下各安着一张榆木架子床，床上悬着半旧的青布帐子。千漉和秧秧合睡东边那张床上，另两个睡在西边。两张床之间是一条窄道，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点一盏油灯。
今夜是含碧和饮渌值班，房间里只有千漉和秧秧二人，很静。
千漉翻着书，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卢静容身边的丫鬟都识字，芸香更是从小与她一起读书，还会作诗填词。
千漉爱看书这个小爱好便也没那么打眼。
千漉的书都是托林妈妈帮忙买的，上辈子本科毕业，到了这里全是繁体字，真是两眼一摸黑，到现在才差不多把字都看顺眼了。千漉买的大多是工具书一类，如食谱、医书，再有便是话本传奇，无聊时解解闷。
千漉看得差不多了，将书收起，走到墙根，这里并排放着四个藤箱。千漉蹲下打开自己那个，里面放着千漉几乎所有的财产了，几套换洗衣物，一方布帕裹的月钱，还有几件小首饰，并那几本书。
千漉将书放入，打开布，数了数钱，又仔细包好，最后落锁。
秧秧已经睡着了，千漉吹了油灯，小心爬上床。
一早千漉干完活，去大厨房找林妈妈，一到便被林妈妈拉住，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带你去见个人，你规矩点，莫乱说话。”
“谁啊？”
“大江他亲娘。”
“……啊？”
千漉很懵地见了赵妈妈，在林素的眼刀下，就一直没说话，心想，她娘真有本事啊，这就同赵妈妈搭上线了，听谈话，两人挺熟的，竟还约好明天一起出府采买。
她娘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千漉没出声搅局，自有把握。
她也是照过镜子的，现在的她，才十二岁，虽然有林素的小灶吃，但平时的伙食，完全不够发育期的摄入。
营养不良，又瘦瘦小小，就是一条干瘪的小豆芽菜。
当然锅也不能全推给伙食。
千漉前世也长这张脸，发育期就是尴尴尬尬的，长开了才勉强说一句能看。
简而言之，千漉这个长相赵妈妈应该是看不上的。
大江那是什么前途，自然要配大夫人院中得力的大丫鬟，或是芸香那样的。千漉、林素两人在少夫人院里不算拔尖，在崔府更是默默无闻了。
她娘也真是努力啊，说看上大江，就出手了，行动力真是强。不过不努力，也不能把天生痴傻的“小满”拉扯到千漉穿来了。
林素送走赵妈妈，回来后拿出半只鸡并些点心：“瞧你瘦的，可见平日定没好好吃饭！不准挑嘴，多吃些，长得胖些才好看。”
千漉点点头，掰下一只鸡腿开啃。
林妈妈瞧着千漉，忽而轻叹：“也不知来旺家的有没有瞧上你……若能再白些便好了。”
一日下了值，崔昂写完一篇公文，想起大江的事，便将人唤了进来。
大江生得高大壮实，面貌憨厚，听了崔昂的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听少爷的。”
正要转身，一顿，模样迟疑。
崔昂：“还有何事？”
大江犹豫着说：“我娘昨日同我说……想让我见见少夫人院里的人……”
崔昂问：“赵妈妈如何识得栖云院里的人？”
赵妈妈是大夫人院里的针线房管事，她的丈夫是大爷身边的得力管事，一家几代皆是崔家世仆，背景清白。
大江是崔昂看重的人，将来必有一番前程。
崔家仆役中，不少人想攀这门亲事。小满娘林素一来崔宅便看上了这家，千方百计与赵妈妈套上近乎。她本就长袖善舞，在大厨房也已混得脸熟，经府中熟人引荐，这才搭上了线，有了带千漉见人那一出。
大江便如实说了。
不论朝堂江湖，人心皆同。官场上争权结党，下人们自然也寻枝附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崔昂并不反感这样的行为，听罢，只点了点头，问：“那丫头叫什么名？”
“好像是……”
大江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道：
“小满。”

第5章
九月的最后一日，崔昂踏入了栖云院。
崔昂要来，早有仆役提前通传，一院上下都准备好了。
距他上次过来，已过去八日，好巧不巧，这夜又是千漉和秧秧值夜。
得知消息的那刻，千漉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太临时，也来不及装病什么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千漉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敛声屏息，垂头做事。
听到脚步声时，千漉正在铺床。秧秧和饮渌则在伺候卢静容洗漱。
“都出去吧。”
“是。”
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崔昂照旧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千漉也想直接走，但还有个活要干，偷瞄了眼秧秧，万分后悔，早知跟秧秧换一下了。
千漉从立柜中取出崔昂的寝衣，余光瞄见高大身影过来了，快步走到曲屏前，低头躬身，双手奉上寝衣，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崔昂经过她身侧，脚步顿住。
千漉感到他的目光凝在头顶，似在打量她。
千漉感觉安静的这几秒有些煎熬，颈背弯得发僵，流水般光滑的布料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种煎熬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千漉就被崔昂公开处刑了。
“换个人来。”
崔昂说完，室内一静。
秧秧和饮渌服侍卢静容更衣完，正欲退出，听到这话，脚步一滞，都往千漉这里看了一眼。
崔昂目光转向走在后头的那一个，问：“你叫什么？”
饮渌愣了愣，意识到少爷是在问自己，有些激动：“奴、奴婢饮渌。”
崔昂嗯了一声：“去为我另取一套寝衣来。”
饮渌瞟了一眼千漉手中的衣裳，低声应了，快步去取衣。
“愣着作甚，还不出去。”
崔昂声音无波无澜，凭空压下来，似有一股沉沉的威压落下。
千漉木然地应了声“是”，捧着衣服，往立柜那方向走时，又听见崔昂的声音：“这衣不必留了，丢了吧。”
“是。”
千漉始终没有抬头，转身，捧着衣服出去了。
饮渌取了寝衣，待崔昂换好，也出去了。
室内只剩崔昂、卢静容二人。
卢静容散发坐在榻边，问：“郎君，小满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
崔昂坐在黑漆小几边，随手翻书，闻言略顿。
小满？
崔昂抬起头看向卢静容，道：“那丫头心思不正，日后便不要让她进屋了。”
卢静容又问：“小满做什么了？”
崔昂本不想多说，见她追问，便解释：“小小年纪，便有许多心思，若留在屋内，日久恐生事。”
崔昂这样说，卢静容心下便明了几分，心道，小满平日瞧着并不似轻佻僭越之人，还需明日细问究竟，嘴上只道：“原来如此。”
芸香听到卢静容唤，进了主屋。
一片寂静中，只见一人临窗而立，一人坐在榻边。芸香目光迅速掠过窗前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走向榻边，低唤：“少夫人？”
卢静容：“叫小满回去，换饮渌来。”
芸香：“是。”
隔壁耳房，千漉随手将衣服撂在桌上。
一旁的秧秧满面忧色，看见千漉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表情竟透出几分狰狞，吓了一跳：“小满，你……你怎么了？”
千漉连忙收起了疑似反派才会露出的表情：“没事。”
不多时芸香进来了，对千漉说：“小满，你去叫饮渌来替你。”目光扫见案上崔昂的寝衣，便捧了出去。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竟惹得少爷那般生气，连她碰过的衣裳都不要了呢！……若让少爷觉得我们都与她是一路的，平白带累了我们——”
千漉站在门口，含碧搡了搡饮渌，饮渌便噤声了。
“饮渌，今夜换你守夜。”
饮渌哼了一声，眼角也未扫千漉一下，从她旁边绕了过去。
千漉没睡好，第二日醒来有些没精神，待卢静容自大夫人处回来，秧秧跑来叫她：“小满，少夫人叫你。”
千漉有所准备，见秧秧一脸担心，拍了拍她的肩，过去了。
屋里除了卢静容，还有她的奶嬷嬷柴妈妈，两人正在说话，见千漉进来了，便止了话头。芸香在一角的狻猊钮盖炉前熏香，用箸从盒中夹取一枚香丸，放在云母片上，盖上炉盖，香气从镂空孔洞中缓缓溢出，如丝如缕，渐渐弥漫开来。
这香名为“雪中春信”，据说是香中魁首，最得当下文人雅士倾心。
以冬日梅蕊中的雪水为引，合十余味香材而成，气味若有若无，似能闻到花开之味。极清，极雅。
卢静容闺中便喜此香，此香极其昂贵稀有，其中含有南洋贡品，配方中的一味“占城琼脂”，更是有一片万钱的说话。
卢家底蕴深厚，自供得起这般用度，而崔家百年家族，累世高官，更不必说。
卢静容嫁入崔家，这一辈子都能过上这样富足优渥的生活。
千漉敛目、躬身，过去跪下行礼：“请少夫人的安。”
“起来回话吧。”
“是。”
千漉余光看着卢静容裙摆上精致的刺绣。
卢静容问：“昨日你是做了什么，惹得少爷不容你进屋？”
千漉早有准备：“回少夫人，想来是因……上一回少爷来，我想着要伺候少爷擦身……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慎将水泼到少爷身上……”
“还、还有……”
千漉抬起头，觑了卢静容一眼。
“还有什么，莫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是。”千漉道，“还有便是那回了，不瞒少夫人，自小我便有个‘路痴’的毛病。那日我奉您的命往大夫人处送糕点，去时还好，一路问人寻去了。不料回来时竟走岔了道。府里实在太大，我走着走着竟误出了二门。走到头时，见着一个院子，独立一隅，倚山环水，我心中好奇，便张望了几眼，还想着要不要过去寻人问路，可又怕冲撞了府上哪位主子，赶紧走了，后来问人才知，那是少爷的院子……”
说完，千漉看向卢静容，用真诚的目光表明自己绝没有撒谎。
然后又跪下表忠心：“少夫人，奴婢一心一意服侍您，绝不敢有旁的心思。”
卢静容：“原是这样。”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不像心存妄念之人，况且也未真做出什么。
“起来吧，我并非要怪你。日后少爷来，你避开些，不必近前伺候便是。芸香，你安排。”
卢静容的意思就是崔昂以后来，不安排她守夜了，其余工作都没变动，她最担心的月例也没降。
危机解除。
千漉大松了口气。
芸香：“是。”
“都下去吧。”
芸香引着千漉出去了，室内只剩两人。
卢静容手指按着太阳穴，神色微微倦怠。
柴妈妈：“我的好小姐，纵您不想重罚，也该立一立规矩。这般宽纵，若日后底下人有样学样，心思野了，一个个岂不都要爬到您头上来？”
“我瞧小满不像说谎，许是误会。若平白罚了，岂不寒了她的心？”
“误不误会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叫底下人知道分寸。少爷这样的人物，自有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少夫人若不把紧了，这院里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听到此处，卢静容面色微黯，望向窗棂，神情几许怅然，几分哀婉：“便是稀世明珠，在我这儿不过鱼目，如今困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得，什么人也不得见。”
柴妈妈闻言一惊，忙去窗边察看有无人经过，又将次间的槅扇门闭紧了，回来时道：“我的好小姐，这话可是能乱说的？您如今是崔家八少夫人，今生已定，再改不得了！您若……”
柴妈妈说着说着，见卢静容目中含泪欲坠，便止了声，化作一声长叹。
另一边，崔昂将大江叫进来交代。崔昂对大江道，你明日交申时去栖云院见芸香，酉时正再去大夫人那看汀兰和紫月。
“相中了哪个，同我说，我来安排。”
大江点头应下，他心眼实，听崔昂漏了一个，便有些疑惑。
崔昂：“有何问题？”
大江：“……还有小满呢？”
崔昂：“此人不可。”
大江便又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赵妈妈原话是这样的——
“前头院里卢家陪嫁来的那个丫头，叫小满的，她娘林妈妈在大厨房做活，是个精明能干的。我瞧着，那丫头是个心正的，配你这个实心眼儿正好，只长相差了点……不过眼下还小呢，没长开，女大十八变，瞧她娘生得福相，小满定也差不了。再有便是，小满身子骨结实，好生养……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好。娘寻个时机，让你俩见一见，若你觉得成，我自去求大夫人的恩典。”
崔昂：“怎么？”
大江犹豫了一下，“少爷，我娘说……”
“说什么？”
大江便将赵妈妈对他说的话如实转告。
崔昂本不欲多言，未料赵妈妈竟对那丫头颇为满意，便道：“这回却是赵妈妈看走了眼，那丫头心术不正，与你并不相配。”
大江素来对少爷的话奉为圭臬，文曲星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少爷说哪个人不好，那定是不好。
大江点点头：“嗯！少爷，我晓得了。”
见少爷对自己的婚事如此上心，心里满满的感动，暗下决心定要更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

第6章
千漉还是半月后才从林素口中听说大江的事儿告吹了，千漉并不惊讶，终于放心了。
谢天谢地。
寒露已过，万物萧瑟，窗外朔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
千漉坐在温暖的小空间内，膝上放着汤婆子，双手捧一只粗陶大碗，吃着炖羊肉和烤芋头，热气熏得她小脸通红。
吃下去，身子都热了起来。
千漉边吃边给林素画饼，畅想未来：“娘，你想啊，等我们攒够了银子，离了崔府，去外头盘下一间铺子。娘手艺好，我也有做点心的本事，定亏不了。在别人府上为奴为婢，万一哪里做得不周到，便要受罚扣月钱，严重些，或许连命都丢了……哪比得上自己当家做主的好！”
林素：“外头谋生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你若老实本分、不偷奸耍滑，主子怎会无故责罚？崔家是百年的世家，最是宽厚不过，你当是那等会随意打杀下人的小户门第？能进崔府，是咱娘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莫要胡言！好生在少夫人跟前当差，将来自然有你的好前程。”
林素的观念一时半会拗不过来，千漉心想，说多了，总会有所松动。
走出温暖的小私寮，千漉被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夹棉褙子紧了紧，夹袄虽加厚絮了棉，裙下的裤腿也用布带缠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冷。
千漉最怕冷了。
现在是十月份还好，到了十二月，那真是一个煎熬，四面八方的寒气直往身子里钻，骨头都要被冻掉。
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得有钱。
除了有钱，还要有自由。寒冬腊月的，才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房间里，不干活了。
自从危机解除，千漉的钱袋子保住了，睡眠都好了。
只是同住一宿舍的饮渌最近对千漉有些疏远，原先关系虽也一般，还是能说一两句话的，如今却刻意避着千漉，见着面都要绕道走，有种“我与你不同流合污”的意思。
与饮渌交好的含碧也被带着不与千漉说话了。
只有秧秧还与以前一样，只是另外两人见秧秧与千漉亲近，便也渐渐不理睬秧秧了。
两人在廊下拐角暗处说话。
秧秧：“小满，我听说大江与大夫人院里的紫月定下了，这个月末便要成婚了。”说完由衷地哎了一声，没得喜酒吃了，好可惜啊。
千漉：“紫月？不是芸香么？”
秧秧以手掩口，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大江原是中意芸香姐姐的，可芸香姐姐不愿，向少夫人推了。大伙儿都说芸香姐姐傻了呢，大江生得俊，又是少爷跟前第一得力的，往后定有好前程。”
千漉：“你听谁说的？会不会是假消息？”
秧秧：“青蝉。芸香姐姐求少夫人时，青蝉在门外听见了。真真的。”
因为崔昂那事儿，千漉送糕点的活儿便转交给了秧秧，只是一月不到，卢静容便吩咐不用去送了，也不知这婆媳二人之间又起了什么矛盾。
午后晴好，卢静容接待了她的手帕交王晚凝。王晚凝长她一岁，去年已成婚，嫁的是郑氏六郎。
王晚凝进来时，衣着雍容华贵，眉宇间洋溢着舒朗之气，一望便知婚后日子顺心。
婢女们上了茶点便退下了，一楼次间只剩王晚凝、卢静容二人。闲话几句后，又一同赋诗抚琴，如是过了约一个时辰，王晚凝才犹豫着低声问：“静容，可是崔家八郎待你不好？”
卢静容摇摇头，垂首不语。
王晚凝心中已有几分明白：“静容你……可还记着那人？”
两人自幼相识，一起读过诗书，交换过心事，王晚凝也是极少数知晓卢静容秘密的人。
卢静容只道：“晚凝姐姐，我既已入了崔府，前尘旧事，再也休提。”
王晚凝抚了抚她的肩，“我知你心里苦。如今你二人都有了归宿，从前种种，就让它过去吧。”在王晚凝看来，那人无论家世、才学还是品貌，无一及得上卢静容如今的夫婿。日子久了，静容自然能想通。
卢静容忽地抬头，表情怔忪：“……什么？”
王晚凝观她脸色，似是大受震动，回想自己方才的话，试探着问：“他已定亲，你竟不知？”
“他定亲了……”卢静容眼神发直，呆了半晌，才又问，“是哪家的姑娘？”
王晚凝心头咯噔一下，暗悔失言，又怕她钻了牛角尖，道：“只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一个表亲，家世不显。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总该成家，若再耽搁，反倒找不到好人家。”
卢静容默了许久，才道：“……是我负了他。”
幽幽的琴音自前方传来。
千漉与秧秧正在后院小池边喂鱼，秧秧坐在石凳上，朝琴声来处望去，凝神听了片刻，道：“小满，不知为何，少夫人的琴声我听着心里发酸呢……”
音能传情，卢静容虽诗书上不算出众，琴技却是极为精湛的。
千漉撒着鱼食，心想，听说崔昂亦精通音律，不知两人比一比，哪个更强？
王晚凝走后，卢静容当夜便有些神思不属，草草用了两口饭就歇下了。柴柴妈妈怎么劝她也无用。次日醒来更是精神萎顿，容色憔悴，一看便知昨晚没睡好。她强撑着去大夫人处请安，大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吃了一惊，立时请了大夫来看，果然有些低烧。
大夫人被自己媳妇这举动弄得无语了下，忍不住道：“你既身子不适，何必硬撑来我这儿？遣人说一声便是，我难道还会逼着你来不成？”
卢静容便回：“母亲说的是。”
“快回去歇着，这几日都不必来了，病好了再说！”
卢静容走后，大夫人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对身旁的大丫鬟和嬷嬷道：“若让其他房的人瞧见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苛待了新妇。不过立了几日规矩，哪个新妇不经这一遭？这就病倒了，倒让我落个恶名？”
一旁的嬷嬷忙劝慰道：“夫人莫要多心，许是近几日天凉了，少夫人身子骨本就单薄，这才不慎染了风寒。怎会是因为您的缘故呢？”
道理是对的，大夫人心里那口气仍不顺，总归这媳妇不是自己挑的，便怎么看都不如意。
卢静容这一病便病了好几日，虽不算重，只咳嗽缠绵，反反复复总不见利索。千漉便想尽法子做些开胃的膳食，盼这位主多少能吃点。
期间崔昂来过一次，千漉得知了消息，远远地避开了，还好没意外碰上。
听说崔昂只略坐片刻便走了，问了问病情，第二日却来了个大夫。
那大夫来时，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
“少爷一听少夫人病了，立时请了大夫来。听说这位大夫可有来头了，少夫人的病想必很快便能好了。”
丫鬟们纷纷感慨，原来少爷也是关心少夫人的，只当他们夫妻情淡，原是因少爷性子本就冷，实则心里还是记挂的。况且少爷身边从未有过通房，这般洁身自好的郎君，世间少有。
听着丫鬟们的感慨，千漉的心却蓦地一沉。
崔昂那是谁？
爽文男主，头顶上的光环皇帝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不仅智商高，一颗心长满了眼，人精中的人精。
原文中，卢静容这病是导火索，后来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才让崔昂起了疑心，着手调查卢静容的过往。
崔昂那样自负的人，岂能容忍妻子心中另有他人？
不过一年，二人就和离了。
申时末，衙署开始下钥，官员们陆续散值。
三五成群的年轻青衣官员互相拱手道别，相约明日休沐若天晴便一同出游。其中一位风姿特别突出的，正是崔昂，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崔昂今岁三月中了状元，后又经馆阁选拔，授承事郎、馆阁校勘一职。
馆阁校勘虽品级不高，却极清贵，素有“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的说法。
馆阁事务清闲，平日多是校对、编纂典籍之事，因此崔昂每旬假几乎都会外出访友、游赏山水。
与同僚约好明日之约后，崔昂登车回府。
马车外炊烟四起，酒旗招展，马车内，崔昂翻阅着一卷自秘阁借出的孤本。至崔府，净手更衣，崔昂先后去老太爷、大夫人处问安，而后回了自己的书房“盈水间”。
临帖一幅，兴致上来，又抚琴一曲，直至夜色深沉，崔昂忽地想起一事，便招来人问。
“少夫人的病如何了？”
大江答：“方才已使人问过，少夫人今日已好的差不多了，秦大夫说了，明后日应可痊愈了。”
自病起至今已近十日了，崔昂问：“大夫怎么说？”
大江特地问过，却记不全那些术语，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是天气骤变，才不慎感了风邪，脉象、脉象……呃，肝气、肝……”大江想不起来了。
崔昂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大江应了声，脸有点红。

第7章
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清寒被一轮暖阳驱散，阳光和煦，天空湛蓝，一丝风也无，正适合出游。
崔昂与一众好友相约，同往开宝寺灵感塔登高。
此行中人多是崔昂在馆阁的同僚、同年，还有几位虽未出仕却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每人皆带了一二小厮，手持书箧、酒食，一行二十余人。
一路上，一行人衣冠鲜明，谈笑风生，分外显眼，一旁百姓纷纷侧目。
今科进士游街不过三月份的事，大伙儿都看过热闹，打头的那个状元郎特别俊，又那么年轻，便都有印象，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位好像是崔状元！”
众人拾级而上，登至塔高层，凭栏远眺。小厮们在亭中摆开食盒，布好时令果子和酒，年轻的公子哥们一面饮酒，一面赏景。之后，或作诗联句，或切磋学问，夹杂一二句风月闲谈，直至夕阳西沉，众人微醺，兴未尽，互相邀约下次再聚。
崔昂来时骑马，归时改乘马车。
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至崔府门前，酒意已散去大半。想起卢静容之事，便径直往栖云院走去。
千漉端着盘子从廊下转角走来，眼风一扫，见院门口一抹青色衣袂掠过，身影高大挺拔，应是男子。
千漉脑中瞬间拉响警铃。
身子立刻缩回廊柱。
千漉四处张望，庭院中有个扫地的丫头，但距离太远，如果出声唤人，会被听见。
正当千漉纠结要不要等那人先上楼时，见秧秧正托着空药碗走来。
救了大命了！
忙低声唤：“秧秧，秧秧……”待秧秧看见了，又急忙比了个“嘘”。
秧秧点点头，快步走过来。
千漉：“你帮我送一下。”
“哦好。”秧秧问，“小满，你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
千漉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迅速与秧秧交换了手中托盘。
千漉转头离去，拍拍胸脯，还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崔昂。
殊不知崔昂个高，视野比她更高更广，早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便透过扶疏花木，瞥见游廊拐角处一个碧色身影端盘走来。
而千漉个子矮，视线被盆景遮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崔昂步入庭院，与秧秧迎面遇上。
秧秧停下来，行礼：“少爷。”
崔昂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知方才那丫头定是与此人调换了托盘。
原还道栖云院中何时混进了这等行迹鬼祟、藏头露尾之徒。
原是同一个。
上楼时，崔昂又想，自己既已向卢氏点明，这样不安分的丫头，竟还未被处置，仍容她在屋内近身伺候，也不知卢氏是怎么想的。
若再多言，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罢了。
崔昂进了卧房，卢静容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引枕，面前的小几上，一碗甜羹还冒着些许热气。崔昂来了，芸香和柴妈妈都退了下去。
崔昂立在床前，问候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卢静容还虚弱着，嘴唇没有血色，本就出色的容貌因这场病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卢静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待字闺中时便芳名远播，不过此时在崔昂面前，还是被比了下去。
今日崔昂与友人登高畅咏，饮酒赋诗，一整天玩得十分尽兴，心情很好，又喝了些小酒，那股平日刻意压下的锐气便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加之他五官精致，此刻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崔昂放松下来，不似平日那般故作老成。
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病中的卢静容隐约觉出他今日不同，不由多看了两眼，道：“好些了，今日吃了药，已不头痛了，只手脚有些无力，想来明日便能大好了。”
崔昂颔首：“那便好。天愈寒了，还需仔细保暖，勿再受风。”
卢静容：“谢郎君关怀。”
相对无言片刻。
卢静容道：“我身上还带着病气，郎君肩负重任，莫为我所累。郎君请回吧。”
崔昂：“好，你好好歇着。”
结束问候，崔昂便转身离开。
病中的人分外脆弱，卢静容望着崔昂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苍凉悲苦。
难道余生便要与此等薄情之人相伴终老？
她想起自己的好友王晚凝婚后过的日子。少年结发，本该缱绻情深，晨起画眉簪花，闲时共抚琴、赌书泼茶。
而自己这位夫君，像是从礼教中长出来的。
温言软语从没有，更别提闺房之乐了。
不由想起待字闺中时，若自己当初力争一番，母亲未必不会被自己打动……只可惜，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柴妈妈进了内室，见卢静容欲泪不泪，哀哀伤神的模样，忙上去又劝又哄的，好说歹说，才将她情绪稳住。
王晚凝听说卢静容自她走后竟病了一场，心叫不好，定是自己那话害的，愧疚不已，特来探望。
这日，大夫刚诊过，道卢静容已痊愈，可停药，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病去如抽丝，卢静容便整日呆在屋中，避风休养。
王晚凝来时，卢静容面上的病气已褪去不少，不再那般惨淡，但神情依旧怏怏的，眉眼低垂，没什么精神。
两人叙话片刻，屏退左右。
王晚凝抓着卢静容的手：“静容妹妹，都怪我，害你受了罪。”
卢静容：“怎能怪姐姐。”又叹气。
沉默片刻。
王晚凝面露犹豫。
卢静容瞧见了：“晚凝姐姐，怎么了？”
王晚凝：“妹妹，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静容：“何事？”
王晚凝心想，妹妹这病根源于旧情，心病还须心药医。
若知晓那事，心里能好受些。
“静容，我瞧过那女子，眉眼间与你有二三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他应下这门亲事的缘由吧。”
此言一出，卢静容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晚凝能理解卢静容的心情。
即便自己已嫁作人妇，先负了人，但听闻对方这么快就娶了别的姑娘，心里总会不是滋味。你说了非卿不娶，难道都是假的？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地便迎了旁人？
这都是人之常情。
王晚凝走时，见卢静容仍沉浸在那个消息之中，心想，等时间久了，一两年后，等静容有了孩儿，做了母亲，自然便能彻底放下旧事、旧人了。
大约是崔昂听说卢静容病好了，晚上来看了一回，没有留宿。
翌日，千漉端了吃食送往卧房，见门窗紧闭，内里隐隐传出争执声。
叩了叩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门开了，是柴妈妈。
她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盘，吩咐道：“小满，你去楼梯口守着，莫让人上来。”
“是。”
二楼的回廊宽阔，视野非常好，能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致。
千漉倚着朱漆栏杆，支着手赏景。
庭院遍植花木，虽品类很多，却不显得杂乱，一步一景，章法井然。
池中的夏荷早已枯败，角落的几盆名品黄菊正开得灿烂，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扫着满地的银杏叶，那落叶堆在一起，如一摊碎金。
很快柴妈妈出来了，让千漉去唤芸香。
丫鬟们伺候卢静容装扮好，卢静容便带着柴妈妈和芸香，说是要去后花园逛逛，散散心。
卢静容一走，丫鬟们便各自散去做事了。
千漉回了后罩房，搬了把小杌凳坐在墙根，取出纸练素描。
回想刚才，有点不正常。
屋内分明有争执声，柴妈妈跟卢静容似乎产生了矛盾，还让她守在楼道口。
之后，又突然要去逛园子……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千漉想着想着，纸上的线条变得凌乱了起来，思索许久，她倏地站起来，将画纸卷成一团，随手塞进怀里。
抬眼望去，青蝉、织月、含碧、饮渌四人正坐在廊下做绣活。青蝉与织月虽跟千漉等级一样，也是二等丫鬟，但她们与芸香一样，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自然待遇也更好，因而住千漉隔壁的二人间。
而卢静容刚才出门只带上了芸香。
按惯例，三四个丫鬟的排场才够。
太反常了，卢静容真的是去逛园子了吗？

第8章
饮渌捏着针，绣着帕子同旁边人说话，无意间抬头，见千漉步履匆匆朝前院去，心中奇怪。
“饮渌，看什么呢？”有人问。
“小满。瞧她着急忙慌的，不知要做什么。”
“应是去大厨房寻林妈妈了吧？她不是常去么。”
饮渌“嗤”了一声，撇嘴道：“定是又去偷嘴了！我瞧她自打来了这儿后，日日吃她娘的小灶，脸盘子都圆了！”
丫鬟们住处挨得近，谁屋里有点动静都瞒不住。在卢静容跟前伺候的这几个，除千漉外，也就秧秧有些依傍——她一家子都在少夫人陪嫁的庄子里当差。
因此千漉能时常能去林素那儿吃第二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私下里难免有些酸意。
“你管她呢，人家亲娘就在灶上，自然有的吃了。”
“我才不与她一般见识！”饮渌哼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些许吃食算什么，她才不稀罕，日后她自有大造化，若做了半个主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
千漉一路快走至前院廊下，向外望。
秧秧跟了过来，顺着方向看去：“小满，你看什么呢？”
千漉在廊下坐着，喘着气，“没什么……”但愿是自己猜错。
不料下一刻，千漉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真来了！
秧秧惊讶道：“是少爷？少爷这时辰怎会过来？”
千漉往后院看了眼，青蝉她们若不得通传，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秧秧在，有些事不好做。
得想办法把崔昂赶走。
想着，千漉按住秧秧的肩膀：“秧秧，少爷此时来，定有急事找少夫人，你赶紧去后花园找少夫人，莫让少爷久等了。”
秧秧：“嗯，我这就去！”转身便从夹道跑了。
千漉深呼吸两次，缩身藏在上回躲过的廊柱后，见那高大身影在院门口停下，与守门婆子说了句话，便进来了。
千漉盯着崔昂的动向。
经过庭院时，崔昂的脚步似是顿了下，极快地往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抄手游廊。
千漉心头一紧，应该没发现她吧？
许是因院中无人，所以疑惑了一下吧。
这个方向，崔昂是往后面的远香轩去了。
中庭二层主楼用以起居、待客，后院有一方小池，种着荷花，养着锦鲤，临水建有一座四面厅，名“远香轩”，用于赏景，也可举办小型雅集。
千漉快速进了茶炉房，取了日铸雪芽，飞快沏好，又将核桃、松子、蜜饯、时新果子装盘，想了想，添了一小碟最近新研究的荷花糕。
十月底，已很冷了。
天气虽晴好，但朔风凌冽。
廊中四面透风，千漉端着茶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崔昂今日是临时起意。
近来他在馆中忙于编修一册史料，如今事毕，闲了下来。见午后天气晴和，他便告了半日“浣濯假”归家。
这栖云院，在卢静容未嫁入崔家之前，原名乘风园，是崔昂幼时住所，后来老太爷特为他另辟了书房“盈水间”读书，他便搬了过去，此处便渐渐闲置下来。
直至崔昂婚事定下，府中才将乘风园翻修，更名为栖云院，充作未来八少夫人的居所。
后院的远香轩几乎维持着旧貌。
此处是崔昂小时读书、赏景、抚琴的清净地，外面池中的荷花，还是他当年“亲自”种下的。
当然，八少爷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指点指点何处开辟荷塘，种哪些品种，那培土栽秧的辛苦活计，自有花匠们去操持。
崔昂原在盈水间作画，庭中虽也植有荷，景致却与远香轩大不相同。
他想起旧日居处，便往栖云院来了。
四面厅旁有一间小书房，卢静容知道这是崔昂用过的，架上的书多为经史诗策，文房四宝俱全，还留着一二临帖与画作——那笔迹卢静容是认得的。
议亲之时，她母亲曾寻来几篇崔八郎在士林雅集中流传出的诗赋手稿，与卢静容过目。那笔迹清劲如竹，与这书房里的临帖一样。
她平日若来远香轩，偶尔会来这间小书房坐一坐。
成婚后，崔昂还是头次来这里。
崔昂踏进这间小屋子，脚步一滞，环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屋子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案上摆着青玉笔、松烟墨、莲叶砚、彩绘瓷笔洗，还有一沓彩笺，都是女子用品。
像是被入侵了。
崔昂走进去，临窗向外望去。
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亦是理所应当。何来入侵一说。何况这院子本就是拨给卢氏住的。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点不适便压了下去。
正出神间，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听一声：“少爷。”
这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脑海中浮现方才隐在廊柱后的那个贼丫头。
崔昂负手转过身，审视过去。
前几次未曾细看，此刻借着午后明光，他才将眼前人瞧了个分明。
是个黄脸小丫头，还未长开，脸十分嫩，稚气未脱。
许是在外头吹了风，鼻尖与两颊微微泛红。
再细看眉眼，并无半分殊丽之色。
整体看来，实在是个貌不惊人、毫不起眼的丫头，是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着的寻常相貌。
既卢氏不管，便由他来管。
教训一番，若再不知进退，打发出去便是。
千漉顶着崔昂锐利的目光，将茶果一道一道摆上，心想，崔昂站在窗边，若直接过去太刻意了。
就算成功了，事后追究起来，被赶出崔府倒也罢了，怕就怕，被贬回三等丫鬟，不仅吃糠咽菜，还要做苦力。
但卢静容的事暴露，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若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年内和离，千漉作为陪嫁，势必跟着回卢府，便要重新做回卢家的丫鬟了，到时变数更多。
在崔府，除了卢静容，无人会随便安排她的亲事，若能想办法帮卢静容把那事瞒过去，安全熬上几年，再求赎身，没有意外的话，按卢静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对来说，卢静容在这时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错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权衡利弊着。
余光瞥见崔昂朝她走来。
有戏！
千漉刚拿起茶杯，看准方向，正要行动，头顶一道清凉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什么？”
千漉有些惊讶，崔昂居然主动问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颤，将茶杯放到案中央。
没机会了。
见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边。
“奴婢叫小满。”
茶杯落到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哪个字？”
还能有哪个？
千漉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便是这个‘满’了。”
崔昂又问：“你读过书？”
千漉回：“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笔墨，听得几句诗词，便记下了。”
崔昂看了眼盘中做成荷花形状的糕，道：“俗话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招损，谦受益。”
“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赐？”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满节气，便随口叫了这个名儿。”
崔昂：“万物见盈而未极，将满未满，持盈有度，正是生机最盛、分寸得宜之时。”
千漉垂首听着，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昂顿了下，喝口茶润了润，继续道：“名者，实之宾也。须知名实相副，方为妥当。”
“若名不副实，反为其累。”
“这名字寓意虽好，你却担不起。”
最后几字，他刻意放缓，重了几分。
若唤作其他丫鬟听了，怕早已羞愤难当。
当场吓哭了都有可能。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书架旁的千漉。
问道：“你既识得几个字，可知我此话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后奴婢会有分寸，再不会做逾矩之举。”
崔昂见她态度恭逊，心下稍宽，心想，到底年纪小，还是能教的。
他向来认为，人非圣贤，贵在能改。若肯认错悔过，他自当给予机会，全看人心诚与否。
若是那等根子里便冥顽不灵的，他半句话都懒得说。
崔昂点点头，声音仍带着几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问：“这糕点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试的方子。”
“取了晒干的荷花瓣，磨成粉，调入米浆、莲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口感绵软细腻。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连用两块，略觉口干，又饮了两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残荷。
今日前来，本就是为此景作画。
遂吩咐道：“纸笔拿来。”
“是。”
千漉铺开纸，开始磨墨。
崔昂觑了一眼，动作倒是麻利，提笔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壶，正欲转身，脚下却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转头望去。

第9章
面前的小丫头惊慌失措：“奴婢、奴婢知错。”
然后手忙脚乱，跑向角落的盆架，取了手巾。
案上纸、衣袍都被茶水泼湿了。
君子修养，戒在慌忙，遇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崔昂只脸色沉了几分，起身，用手拂了拂衣袍，附着在表面的水珠溅开些许。
时值天寒，衣衫厚重，茶水很快渗入里层，贴着肌肤，大腿间一片湿腻冰凉，十分不适。
崔昂见那小丫头快步跑到面前，手拿着拭巾，伸了过来，似要帮他擦拭，却在触及他目光时，手势一滞，最后双手捧着，微微弓身。
崔昂并未接过，只道：“抬起头。”
千漉仰起头，与崔昂对视不过短短一瞬，便迅速垂眸，继而跪地：“奴婢失仪，请少爷责罚。”手仍捧着那块巾帕。
崔昂身边的侍从，无不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断不会犯下这种差错。
所以崔昂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泼过水。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丫头究竟是存心为之，还是当真不慎失手。
“少夫人何在？”静了几息，他问。
“后花园去了。”她答。
千漉跪着的这片地方，也被茶水泼到了，水痕透过裙裾，膝间一片湿凉。
窒息的安静中，她一动不敢动。
崔昂离她仅半步之遥。
眼前是云水灰的杭缎襕衫，袍角被茶水晕染，深深浅浅。
从远处看，衣服是很素的，是一片清冷的灰调，十分清雅。
只有离得这般近了，才能窥见袍服下摆的内侧，沿着襕边，用素金线与月白丝线交织，绣着鹭鸶踏莲。
千漉心想，有点闷骚。
崔昂凝视她片刻，没有拿她手里的拭巾，也未吩咐更衣或换别人来，而是直接走了。
千漉没有立刻起身，只凝神细听，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又静待片刻，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
精神长时间紧绷，千漉有种全身被掏空的感觉。
独坐在地，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迅速把这里收拾了，端盘出去。
见廊下立着一人，是饮渌。
方才饮渌思前想后，总觉得小满不对劲，便来前院瞧瞧，正好撞见崔昂自远香轩快步而出，饮渌本欲上前见礼，却见自家少爷步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没入廊庑深处。
千漉往茶炉房去，被饮渌拦住。
饮渌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少爷来了？”
千漉嗯了一声，绕过她。
“你做什么了？怎的少爷这么快便走了？”
千漉径直往前走：“少爷听少夫人不在，便走了。”
饮渌才不信，跟着千漉一同进了茶炉房，立在门边看她收拾残局，叉着腰指她：“不要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少爷既来，为何不唤我们？你自己一人偷偷摸摸去了，好不知礼！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少爷气走了！”
千漉手上不停，只抬眼瞥她：“我没有，你多心了。若我真做了什么，少爷岂会不加责罚？少爷本就喜静，来时便吩咐张婶子不必通传。”
饮渌一脸“我才不信”：“那你为何突然往前院去？”
千漉：“我要出去，恰好碰见少爷。”
饮渌声音陡然拔高：“少爷怎会容你近身？”
千漉：“少爷非但允我近身，还问了我名字。”
饮渌一直得意上回崔昂问了她名字，反复念叨了多日，只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体面，连着好几晚都要扯着含碧絮叨“少爷问我名字了”，然后形容少爷嗓音如何清越好听，搞得她好姐妹都烦她。
这回自己不是特例了，顿时气红了脸：“少爷怎会问你的名字？！”
千漉：“问个名字有何稀奇？少爷记不清人，自然要问。”
饮渌一愣，接着整张脸都涨红，被气的：“小满你——！”
千漉平静注视：“怎么，还有何疑问？”
饮渌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要告诉少夫人！你死定了！”
千漉感到有点头痛。
这个饮渌，把她当假想敌了。
据她娘林素的小道消息，卢家夫人为女儿挑选了两个丫鬟。明为陪嫁，实则是为崔昂备下的侍妾人选，那两人正是饮渌、织月。她二人只比千漉大一岁，身段容貌却已具少女风致，颜色也好，虽不及卢静容，却也娟好婉娩。
这两人也都是知道一点的。
千漉：“你若凭空污我，我亦会向少夫人求个公道。”
饮渌心里已认定，必是小满存了攀附之心，才惹恼少爷。想到少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小满竟敢痴心妄想，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
“你做的这些事，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少夫人！”而后用力剜了千漉一眼，跑了出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
秧秧跑得气喘吁吁，在池子边找到了千漉，千漉正在喂鱼。
上前急道：“小满，我都找遍了，没看见少夫人。”
千漉：“少爷已走了。”
秧秧拍拍胸口，那就好，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依着千漉，小声说：“小满，你说，少夫人这是去哪了啊？”
千漉望着漾开的水纹：“许是你寻的时候走岔了路……或许，少夫人是去大夫人那儿了。”
秧秧：“也是……”
千漉与秧秧一同回去，见青蝉、织月等人目光有异，心想，定是饮渌这人将崔昂来过的消息扩散出去了。
真是！
含碧率先发问：“小满，方才少爷来了，怎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一人便去了？”
千漉：“我已与饮渌说明，你想知道，问她便是。”说完便直接进屋。
屋外几人面面相觑。
“小满如今也太张狂了些，莫不是仗着她娘在大厨房当差，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照这般下去，早晚要吃大苦头。”
“可……若小满真没撒谎，咱们岂不是冤了她？饮渌，你且缓一缓，待事情分明了再说与少夫人不迟。”
饮渌：“断不会错！远香轩中只少爷与小满二人，少爷宽厚，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可若就此纵容小满，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断不能叫她坏了规矩！”
卢静容踏着晚霞归院。
众婢得讯，至前院侍奉更衣。
卢静容面显淡淡倦色，更衣后便倚榻闭目。
青蝉为卢静容轻轻按着额角。饮渌上了茶果，偷觑主子神色，咬咬牙，正要说，含碧快步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卢静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含碧见饮渌还在犹豫，再次扯了扯，连使眼色，走啊，没瞧见少夫人正心烦么？
饮渌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倏地转身，说道：“少夫人，方才您不在，少爷来了，小满瞒着您去见少爷了！”
饮渌想，芸香重新排了班，特意将小满择出去不让她值夜，白日里也要避着少爷。这分明是少夫人命小满不许近身少爷的意思，如今她竟敢私下往少爷跟前凑，无论如何都是大错！
她话音刚落，卢静容骤然睁眼。
柴妈妈立即问：“今日少爷当值，怎会来此？休得胡言！”
饮渌被柴妈妈的声音吓得一颤，结巴道：“我……没有胡说，少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柴妈妈叫其他人下去，只留饮渌。
“少爷是几时来的？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饮渌一时懵了，柴妈妈怎不追问小满越矩之事，反倒细究起这些枝节？
“我不知详情……”
柴妈妈：“你去叫小满进来。”
饮渌张了张嘴还想分辨，抬眼瞥见卢静容面色有些凝重，又见柴妈妈神色凛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饮渌隐约觉出气氛有异，但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快步到千漉面前，没好气道：“少夫人叫你去！”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冷风拂面，脑子愈发清醒。
卢静容心有所属一事，应该只有柴妈妈、芸香两个心腹知道。若直接点出，今日算是帮了卢静容。但此事关乎女子名节，若坦白了，等待她会是什么呢？
小说里下线太快了，人物形象其实很模糊。
卢静容是什么样的人呢？
走上二楼，穿过寂静的回廊，千漉跨入门内。
室内窗扉紧掩，空气凝滞，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
气氛有些许压抑。
千漉将槅扇门闭上，走至卢静容面前，卢静容端坐着，神情几分紧绷。
千漉行了个礼：“少夫人。”
柴妈妈：“将少爷何时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千漉眼底泛起“惊惶”，跪下道：“奴婢愚钝，又惹下大错，请少夫人重重责罚！”
卢静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你且按柴妈妈问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柴妈妈：“若有半句虚言，少夫人绝不轻饶！”
“是。”
“起来说吧。”
千漉起身：“少夫人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少爷便来了。”
“我本想着去寻我娘，见少爷来了，前院无人，少爷未命人通传，一人往远香轩去了。”
“少爷既瞧见我了，若刻意避开，太失礼了，我便想着送了茶就退下，谁知……竟失手将茶水泼在少爷衣裳上。奴婢有罪，请少夫人责罚。”
柴妈妈看了卢静容一眼，问：“少爷可曾问起少夫人？”
千漉点头：“我说少夫人逛园子去了，少爷便没再问了。”然后声音弱了几分，“后来少爷走了，是奴婢愚钝粗陋……”
卢静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阴差阳错，反倒免去了她与崔昂照面。
若是方才回来时撞见崔昂，以她此刻心境，定掩饰不住，若被瞧出端倪……
卢静容想起便后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卢静容心力交瘁，无心再管旁的：“下去吧……”
千漉应了声。
柴妈妈却突然叫住千漉：“慢着。”
千漉转身。
柴妈妈：“你平日伺候少夫人还算妥帖，怎的一到少爷跟前，便屡出差错……莫非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第10章
千漉道：“小满万万不敢。实在是……少爷威仪太重，我一见着心里直怕，心慌手颤的，才屡屡失态……”
卢静容暗想，崔昂这般年轻便入了仕，身上那股官威气势，连她时常都会感觉到压力，小满有此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柴妈妈趋近半步，压低嗓音：“少夫人，幸得少爷先行离去，若真撞个正着，以少爷那般眼利，我只怕……”
卢静容岂不知利害？知崔昂来过那一刹那，早已汗毛倒竖。
只是……
卢静容不过想亲眼见那人一面，若亲眼看到他与旁人亲昵，或许就能彻底断了念想。
方才，卢静容是从小门走的，仆役专用的后角门。
卢静容求了柴妈妈许久，柴妈妈看着卢静容长大，又是乳母，见她连日憔悴，终是心软，才答应了。
卢静容换上芸香的衣服，扮作采买丫鬟。柴妈妈只向管事说少夫人病体初愈，口中无味，想用些外头铺子的点心，领了对牌。出门时又塞了银钱给守门婆子，又说少夫人急着要用，这才蒙混过去。
柴妈妈后怕不已，冷汗涔涔，若当时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断不能再应少夫人这样任性的要求，跟她一起犯傻了，来崔府前明明答应过夫人要好好规劝小姐的。
再瞧瞧崔家八郎，多好的郎君呀，京中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亲事，少夫人怎么看不见崔八郎的好呢？
卢静容心里却想，自个费尽周折出府了，却没见到表哥，满心失落。
虽还想再试一次，却被崔昂突然而至惊着了，一时心绪纷乱，说不出话来。
柴妈妈：“少夫人，今日没见到，便是天意。老天爷这是在提醒您，该放下了。”
卢静容沉默着。
静了片刻。
柴妈妈道：“不过小满这丫头，我瞧着颇有几分机心。这三番两次的，任她说的再有道理，多了便不正常，少夫人得空时须得敲打敲打，若心大了，断不能容，尽早打发出去才是。”
卢静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并未细听，只含糊应了一声。
柴妈妈心里叹气，看了眼心神不属的少夫人，出去了。心道，再有下次，便不能留这丫头了。
只成婚两月，便想着要爬床了，这样不安分的丫头，若留下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饮渌见少夫人把小满叫去后，小满竟未受任何责罚，心中不免悻悻。
入夜，饮渌与含碧那床落了帐子，传来窸窣低语。
千漉拿着烛灯照着右脚，见脚踝处微微泛红，稍一转动便隐隐作痛。
没掌控好力度，扭伤了。
明天得寻些膏药涂涂。
“还让不让人睡了？”饮渌撩开帐子，瞪过去，“自个儿不睡，非要拖着我们作陪？这屋子难道是你一人住的不成！”
千漉放下脚，转头迎上饮渌的视线。
烛影昏黄，映得她犹带稚气的脸庞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眸子静如寒潭，火苗在瞳仁里幽幽跃动。
饮渌被她看得气势一怯，随即又恼自己竟被小满这小丫头慑住，强撑着冷笑道：“你日日熬到三更，搅得旁人不得安宁，倒觉得自己在理了？”
饮渌这人一沾枕便呼呼大睡，还打鼾，何况平日千漉用灯油颇费，都是自己掏钱补上的。
那盏油灯摆在中央案几，大伙儿都可以一起用，饮渌经常蹭，绣点香囊、帕子什么的。现在跟千漉有矛盾了，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早早便上床了。
“饮渌算了。”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睡吧。”
饮渌还想说什么，下一瞬，灯被人吹灭了，室内一片漆黑。
千漉借着棂隙透入的月色，摸索着爬上床。
秧秧在里侧偎过来，小声道：“小满你别生气，若与她吵起来，反倒称了她的心。”
千漉看着秧秧天真单纯的眼睛，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揉揉小可爱的头：“放心，我没生气。”
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跟饮渌都差辈了。
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隔日，千漉去林素那里，本想托她出府买些治扭伤的膏药，不料刚踏进门便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傻丫头，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让你机灵些，可不是叫你攀附少爷！”
原是晨起柴妈妈来过，言语间点拨几句。林素何等世故，当即臊得满面通红，忙不迭向柴妈妈赌咒：小满绝无此心，若真有这念头，她这做娘的亲自打断她的腿！
再瞧瞧女儿的脸，做姨娘？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孩儿怎就生了糊涂念头，定要趁早掐灭才是。
“咱们须得认清本分！卢家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万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小满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林素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千漉的脑门，“你睁眼瞧瞧少爷，那是何等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你再低头瞧瞧自个儿，整日灰头土脸的，跟只刚钻完灶眼的小狸奴似的。那云上的仙子，也是咱们敢肖想的？仔细让人听了去，笑掉了大牙！”
千漉被亲娘这么拉踩，心里多少有些小怨念，揉着额头：“娘，我没有，是柴妈妈误会了。”
见林素仍是一脸不信，千漉只得举手对天立誓：“菩萨在上，我若有此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林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布包，迅速塞进千漉怀里，里面裹着的糕饼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近几日规矩些，莫再往我这儿跑了。柴妈妈盯着你呢！”
说着将她推了出去。
千漉往回走，快到栖云院才想起自己去找林素的目的。
又活动了下右脚，也不是那么疼。
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卢静容身子爽利后，便主动往昭华院请安。
“过两日我要设花宴，你屋里那个手巧的丫头，借我使唤几日可好？”
“母亲需要，遣人说一声便是。”
大夫人往边上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丫鬟捧上锦盒，卢静容回去打开，竟是白老先生的真迹，怔了片刻，吩咐人：“挂起来吧。”随即唤千漉入内。
千漉进来时，目光从墙面掠过，瞥见那儿新悬了一幅画。
卢静容道：“小满，大夫人过几日要办花宴，点明要你，你需得多费些心思，仔细琢磨，莫要辜负大夫人的看重。”
“是，少夫人。”
退出房门时，千漉又多看了几眼那画。
那是一幅水墨写真，笔法超逸精到，极为生动。
是技术非常高超的画家。
两日后，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汀兰前来领人。
千漉在茶炉房收拾了自制的点心模具与铜秤，随她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见饮渌立在廊柱旁。饮渌那日无意中听小满对秧秧说要去大夫人院里，她便急赤白脸地嚷嚷：“吹什么牛？大夫人怎会专程找你！”
千漉没理她。
秧秧气不过，替千漉说话：“饮渌你是不是忘了，大夫人早夸过小满手艺好！如今花宴点名要她制点心，有何稀奇！”
饮渌气得牙根都咬紧了。
千漉瞥了饮渌一眼，见她没什么异动，就没理她，跟汀兰并肩离去。
途中细问了花宴主题、宾客喜好与饮食禁忌。
汀兰大致讲了一些，到了昭华院，引她至西厢小厨房。里头四五个丫鬟正忙碌，汀兰递来一册花宴录，上面详细写着宾客名姓、家世背景，口味喜恶、饮食宜忌也一一注明。
看过了册子，又领着千漉往花厅去。
通往花厅的廊庑长且深，四下通透，全无遮拦。北风从柱间廊下呼呼灌入，千漉连打了好几个寒噤，鼻尖冻得通红。她缩着肩膀，将手揣在袖中，跟着汀兰进了花厅。
甫一踏进厅门，仿佛骤然踏入了另一个天地，一股温煴的、带着花香的暖潮迎面扑来，地砖底下竟传来融融不断的暖意，顺着足心蔓延，顷刻间，全身的寒气被驱散。
活过来了。
千漉伸展了下冻得发麻的手臂，举目四顾。
花厅地下埋有陶制火道，温暖如春。
牡丹、芍药、海棠、茉莉……本应在春夏时节开放的花，正在精瓷名窑中争奇斗艳，云蒸霞蔚。自然，也少不了当季的蜡梅、红梅，配着南天竹，以松枝、冬青衬底，置于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中，红绿相映，明丽照眼。
窗外北风萧瑟，万木萧条，屋内四季的花同时绽放，满目锦绣，教人目眩神迷。
心底不由暗叹：这要耗费多少财力人力才能供得起这么大一间四季花厅啊。
又有点点心酸，人不如花。
千漉在昭华院忙活了好几天，大夫人院里的丫鬟个个玲珑剔透，一学就会，有这么多人帮忙，千漉倒也不怎么累。
丫鬟们都绷紧一根弦，唯恐出错，惹了哪个贵眷不悦。
怀惠盯着整个流程，何处疏漏便立时补救，临事不乱的气度，不愧是大夫人跟前得脸的掌事丫鬟。
连着几日在昭华院与栖云院来回奔波，虽活不多，千漉还是累着了。
傍晚回去，帐子里，秧秧替她揉肩，千漉锤着酸软的小腿，见右脚踝又肿起少许，捏住轻轻一旋，感到一股刺痛。
秧秧担忧问道：“小满，你的脚伤还未好么？”
千漉：“嗯……明日花宴事了，我去寻我娘要些药膏涂涂。”
秧秧忽然声若蚊蚋：“小满……”
千漉：“怎么了？”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说。
千漉见秧秧红着脸，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脸蛋。
秧秧：“小满，我想……”
千漉：“你想去看花宴？”
秧秧眸子倏地睁大，眼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小孩子都爱看热闹嘛。
千漉笑道：“我与汀兰姐姐说一声便是。”
秧秧：“这样会不会不好？”
千漉：“还有几样点心需明早现做，我只说需个熟手相助，汀兰姐姐必会通融。”
秧秧立刻开心了：“谢谢小满！”

第11章
八日午后，花宴总算开始了。
未时初至，花厅里地龙烧得极暖，大夫人坐在上首，其余宾客依亲疏年齿列坐，每人跟前设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置蜜煎、时新果子并一盏温热的香饮子。
上完了糕点，千漉和秧秧退至厅角垂帷旁听候差遣。
千漉抬眼望向主位，大夫人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最美的女人。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肌肤如玉，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凤眼直鼻，嘴唇饱满，点着绛红色口脂，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腕上带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艳而不浮，华而不俗，静坐在那里，便是一幅浓丽的工笔仕女图。
千漉第一次看见大夫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华丽美貌看得呆住。
也难怪，崔昂生成那样，这是遗传了亲娘。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生来便得造物者偏爱。
众女眷正流连花间，赏玩谈笑，席间大夫人兴起，提议赌试堂花，丫鬟们便抬上几盆初绽的牡丹，放到中央长案，众人纷纷以香囊、玉佩等物为注，押哪一朵能开得最盛。
正嬉笑间，忽有丫鬟来报：二夫人到了。
大夫人口角原本噙着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大嫂这儿好生热闹，我大老远便听得欢声笑语了。”二夫人穿着素雅，不似大夫人那般穿金戴玉，辉煌华贵，不过她本身长相也属清秀那挂的，若妆饰过繁，反倒压不住。全仗一身好气质，书卷味浓浓。
“这是在玩什么呢？”二夫人笑吟吟问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大夫人身上。
席间有人答了句“赌花”。
二夫人不请自来，大夫人虽心中不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眼风微微一扫，丫鬟立即会意，添设一席。
二夫人便施施然坐下：“赌花虽有趣，到底寻常。今日群芳毕现，不如我们玩些更雅致的？”
大夫人将手中的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二弟妹想玩什么？”
厅中霎时静了一瞬，在座皆是明白人，多少嗅得出这妯娌间的暗潮。
千漉见席上有一碟糕点已空，扯了秧秧，一同退出去取。
抄手游廊上，秧秧小声道：“大夫人真的好美啊。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千漉忍不住一笑，这小孩，但凡是长得好看的，在她眼里就是仙女仙男。
千漉戳了戳她：“那咱们少夫人呢？”
秧秧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她耳边：“少夫人没大夫人好看……”顿了一下，“也没少爷好看。”
待她们端了糕点回来，厅内已另开一局，斗诗。
以兰花为题，即兴赋诗。
众女眷或沉吟，或挥毫，互相品评唱和。
大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原文中，大夫人与二夫人在闺中就是死对头，两人家世相当。大夫人郑月华生得美，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盛誉，二夫人贺琼则以才闻名。
据说，当年崔家为大爷相看，老太爷心底最属意的是贺琼。
宗妇之选，自当择一位稳重端方、能担大事的女子。
贺琼样样合适，唯独容貌差了点。郑月华长得好，但名声不好，听闻性情骄纵跋扈，又被家中娇宠太过，生活奢靡无度，这般女子，岂是宗妇之选？
谁知大爷一见郑月华，竟神魂颠倒，痴缠了数日，定要娶她为妻。老夫人拗不过独子，终究遂了他的愿。
崔家大爷才具平平，科举屡试不第，老太爷心知儿子非此道之材，只得为他谋了个荫补的闲职。郑月华过门后，果如老太爷所料，半点掌家宗妇的气度也无，更迟迟无孕。
而当年错失的贺琼，竟阴差阳错成了二弟的媳妇！
贺琼过门后，处事周全，过门半年便有喜讯。
两相对比，老太爷心里不知多悔，又恨长子不争气，样样都被二房比了下去！
……
大夫人素来不喜诗词，便只闲闲吃茶，神思游走间，眼风扫过身侧。
此时轮到贺琼，她诗笺交由丫鬟朗声诵读。
诗毕，满堂先是一寂，随即赞叹声此起彼伏。一轮结束，女眷们讨论着，皆道贺琼此诗格调高远，意境脱俗，魁首当之无愧。
大夫人斜睨贺琼一眼，心底冷笑，不知道的，还当今日这花宴是她贺琼办的呢。耍什么风光。
二夫人含笑抬眼，与大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大嫂不一同玩玩么？”
“二弟妹难道不知？”大夫人拨了拨指甲，“我向来对这些吟风弄月的事，提不起兴致。”
二夫人含笑道：“是我疏忽了。听闻老八媳妇倒是位才女，何不请出来一见？也容我与她说说话，亲近亲近。”
有人附和：“正是呢，早听说卢家姑娘灵秀聪慧，也好让我们都见见。”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几眼，心道这姓贺的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转念想到卢静容确有才名，当众赋诗应当不难，总不至折了颜面，便抬手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请少夫人过来。”
不多时，卢静容带着芸香和青蝉来了，一入厅，便向满座宾朋见礼。今日大夫人所请，皆是朝中重臣的内眷，更有郡王妃在座，无一不是贵客。
卢静容自幼见惯这等场面，自是毫不怯场，行止间落落大方。
她依着礼数一一问候，若有不相识的，便轻声询问大夫人，由大夫人领着引见。
夫人们见卢静容仪态端方，谈吐不俗，无不颔首称赞。
大夫人心中自是受用，瞄了眼贺琼，见她垂眸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待卢静容与众人都见过礼，大夫人便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本次斗诗，不直接咏花，而是以花之四般雅事，香、色、味、境为题，任择厅中一花，作诗一首。唯有一忌，全篇不得出现花名。”
二夫人此题一出，席间女眷顿时议论开来。有人起身踱步，细细赏花择题。有人已成竹在胸，径自提笔蘸墨。
千漉的视线掠过卢静容，见她神思不属，只怔怔望着案前一枝红梅，迟迟未落笔。片刻后，她也起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千漉站久了，脚踝处的伤又开始疼了，望望四周，这里人多，本也用不上她，便跟汀兰说了声，打算溜去小厨房偷会儿懒。
千漉手肘戳了戳秧秧，小声说：“我走了，一会儿不来了，你呢？”
秧秧迟疑着：“那我……”
千漉见她舍不得走的样子，提议：“你去少夫人那儿，随她一道回去。”
秧秧连连点头。
踏出温暖如春的花厅，刺骨寒风便扑面，千漉哆嗦着，小跑起来。
跑到主院，见前方一人迎风徐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漉定睛一看，心头顿时一紧。
往边上望了一圈，廊下空荡，无处可避。头皮有些发麻，上回不知是这位忘了，还是不打算与她一小人物计较……无论如何，最好还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般严寒时节，女眷们都裹上了厚实的斗篷，崔昂却只着一件絮了丝绵的锦袍，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寒风中有一种飘逸潇洒之态。
千漉贴着边走，放轻放缓了步子。
崔昂径直走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千漉垂首福了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眼见那高大的身影即将擦肩而过，千漉忙加快步伐，一声清喝陡然自身后响起。
“站住。”
崔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
千漉转回身去。
崔昂停在一步之外。
廊间一时寂静，唯闻风声。他静立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
千漉垂着头，冻得打了个寒颤，心想，明天要多添一件衣。
这里的冬天实在没法过了。
“随我来。”
崔昂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前行。
千漉愣了一会，抬眼一看，那袭青衫已走出数丈。千漉忙小跑着跟上。
崔昂左拐右绕，带她进了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
看布置，像是书房。
千漉掩上门，垂首静立。
崔昂在榻上坐下，正要问那日的事，手搁在几上，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崔昂瞥了眼空荡荡的小几，今日母亲设宴，主院人手大多调往花厅伺候。若在平日，丫鬟们见他来，早已奉上热茶，岂敢有半分怠慢。
千漉心砰砰砰跳着。
心道，崔昂搁现代就是个高中生，未成年。
有什么好紧张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想着，心跳渐渐平复下去。
崔昂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怎在此？”
千漉低头看自己脚尖：“回少爷的话，是大夫人吩咐奴婢来为花宴制备糕点。”
崔昂：“抬头。”
千漉便抬头。
崔昂目含审视，数息之后，他问：“那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
果然是那天的事。
千漉眼睫微垂：“回少爷，那日——”
“看着我说。”他打断。
“是。”

第12章
千漉抬头，与崔昂对视。
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可直面崔昂这张脸，又难免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视线微微偏开几分。
大夫人是明艳夺目的美，五官秾丽。
崔昂承母容貌，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轮廓更为清峻，下颌线清晰而利落，敛去三分柔。
他整体的美是内敛的，如远山清泉，澄澈疏朗。
是非常耐看的中式帅哥。
长得那么好看，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千漉心想，如果她的说辞崔昂不信，那这次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可她能说什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让我重复。”他又道。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再次直视崔昂：“那日确是奴婢愚钝，冒犯了您……请少爷降罪。”
目为心镜。
崔昂此刻却难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日被这丫头搅了兴，回去后愈想愈觉得她是存心的，却也懒得专程去栖云院问罪，今日撞见了，又勾起那日不愉快的回忆，便断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崔昂的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目光再次落回这貌不惊人的丫头身上。
上下打量一遭，见她眼睛鼻头红红，双手似乎因为紧张绞在身前。
视线微移，瞥见她袖口微微泛白，开了线，想来是穿洗过频，布料才这样毛糙。衣裳也紧绷得不合身，许是里头絮了过多冬衣御寒，才显得这般臃肿。
再细看，指节上有几点红肿冻疮，耳朵上也有。脸上脂粉未施，看着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灰。
不过两眼，便将这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处尽收眼底。
他素来擅画物描景，却鲜少这么读一个人。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崔昂心下已有计较，遂淡声道：“自去领罚，下去吧。”
千漉提着心缓缓放下了。
“是。”千漉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千漉定住。
“沏茶来。”崔昂吩咐。
“是。”
千漉快步回到小厨房，沏好茶，本想让别人去，可大丫鬟都在花厅，小厨房里只剩几个打杂的小丫头，只得自己上了。
至书房外，千漉叩了叩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千漉手捧茶盘，脚踝的痛楚阵阵袭来。
崔昂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人慢吞吞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这小丫头也实在太粗笨了些。
千漉偷偷瞄了一眼，见崔昂拧着眉瞧她，加快了步速。想着赶紧送完就走，别触这位少爷的霉头。
不料行至榻前时一步踏重，牵扯到脚踝上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猛地窜起。
身子一歪，千漉死死捏住手中的茶盘，竭力稳住自己，心想这次绝不能再泼到崔昂身上了。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
千漉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前栽去。
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哗啦泻下，胸前顿时一片湿热。接着茶盘哐当坠地，千漉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两边一抓，扶住了什么。
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抽气声。
千漉懵了几秒后发现——
她好像……似乎……脸埋在崔昂腿间。
手上抓着的有点硬还有点弹性的……是崔昂的大腿。
完了。
老天证明，她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千漉彻底傻眼。
面对这完全超出想象力的画面，她脑中一片空白，嗡嗡的。
唇部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
在千漉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被人抓住肩膀，用力推开了。
千漉跌坐在地，眼睛微微睁大，双手向后撑住身子，有些呆怔地仰头看崔昂。
而此时的崔昂早已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霍然起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淡、甚至刻意端着的面容已然破功。
他伸手指着她，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简直放肆！”
是真的被气到了。
千漉脸上也难得烧了起来，是臊的。
这个情形，再怎么解释，好像也解释不了。
而且……崔昂才十六。
未成年啊。
虽然这事儿纯属意外，但这个行为也过于冒犯，在现代，都是要被报警说骚扰的程度。
千漉脱口而出：“对不起。”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背上陡然渗出一大片冷汗。
发生这样的意外，对象还是崔昂，她是想死。
“少爷，我——”
“出去！”
崔昂的目光冷冽如刃，涌着怒，还掺杂着几分厌恶。
千漉心想，总得做些什么解释，她真不是故意的。
崔昂见她仍傻坐在地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还不退下！”
千漉动作飞快，脱鞋，扒掉袜子，语速极快：“少爷，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您瞧……”千漉右脚裸着，脚踝处明显地红肿着，怕崔昂看不到似的，努力往前伸了伸，“是那日奴婢不慎扭伤，脚一直肿着到现在，方才不知怎的又扯到伤处，这才……”
不管崔昂信不信，必须说清楚。
“意图爬床”和“干活粗笨”，两个罪名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崔昂垂眸扫去，只见这小丫头狼狈坐在一汪茶水中，前襟湿透，浑身淌着水珠，似只被暴雨浇透的雏鸟，还伸着一只红肿的脚给他看……那脚倒是比她的脸白多了。
当崔昂意识到自己视线落处，侧过身。
胸口那股怒意散了些许。
“下去。”
“是。”千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草草收拾了下茶盘，然后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
崔昂收回了视线，踱至窗边。
崔昂的衣服没湿，仅溅上零星茶水。他立在窗边，身形有些僵直，视线没有落点。
他抬手推开窗，任寒风扑面，心中默诵静心经，良久，耳根的热意退却，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崔昂缓缓吁出一口气。
劲风自窗口灌入，卷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纸摩擦着地面簌簌而动。崔昂正欲离去，脚步一顿，循声望向墙角。
一团皱巴巴的纸被风推至角落，正瑟瑟发抖着。
崔昂疾步行在回廊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仍萦绕胯间，牙根蓦地咬紧，回想方才场景，又气又怒。
崔昂又加快了步速，回盈水间更衣。
“少爷，少爷！”
崔昂蹙眉回首，是个面熟的丫头。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行礼：“少爷，夫人找您呢。”
崔昂问清缘由，原是花宴上斗诗需个评判。他心下忖度，评诗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便转身朝花厅行去。
甫一入厅，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崔昂早习惯了被这样注视，从容走至母亲跟前，向诸位长辈一一见礼。丫鬟捧来盛放诗笺的匣子，崔昂接过略一翻阅，目光扫过纸面，旋即取出三张，依序排定名次。
“此诗‘色’字题眼抓得妙极。”他执起诗笺，念了一遍，声如清玉，“全篇不著一字于形色，却以虚笔写尽。”
“以色写空，而入空境，故为魁首。”
话音方落，席间女眷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二夫人抚掌道：“八郎这般品评，莫不是存心要哄新妇开心？可不好偏心呐。”
众夫人闻言纷纷打趣，这个说“少年夫妻自是蜜里调油”，那个笑“静容的诗虽好，也抵不过八郎这般回护”。
崔昂目光掠过人群中的卢静容。
他原是认得卢氏字迹的，奈何此刻腿间那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分走他大半心神，只觉那字迹眼熟，未及深思。
那恼人的感觉隐隐附着，令他只想快些了结眼前事，好回去更衣。
“诸位夫人说笑了。”
崔昂面不改色道：“《礼记》有云‘君子不苟誉，不苛毁’。诗道贵真，岂可因私废公？”
稍顿，又补一句：“此诗之妙，确与私谊无干。”
夫人们见他这般少年老成，偏要端着架势，一个个交换着眼色，忍俊不禁。
这样龙章凤姿的年轻人越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在她们看来便越是可爱，总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引他破功才好。
崔昂转眸望向母亲。
大夫人立刻将崔昂从长辈们的目光中解救出来：“昂儿还有公务待理，莫要耽搁了。”又向众人笑道：“八郎脸皮薄，诸位就饶他这回罢。”
有人道：“那便请八郎出一题可好？”
崔昂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中央长案。
边上摆着的糕点皆做成繁花式样，精巧别致，非母亲院中厨娘所制，一眼便知是那丫头的手笔。
崔昂视线巡过满庭芳菲，最终落在一株点缀用的榴花上。
“今日既以花为题，便不可流于俗套。榴花外朴内烈，似拙实巧，内蕴锋芒。”
“便请诸位以‘咏榴’为题，作七绝一首。既要知其朴，更要识其烈。诗贵含蓄，切忌直白。”
出完题，他顺势施礼告退，步履生风地出了花厅。

第13章
大夫人目送儿子离去，眼风扫过二夫人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姓贺的起哄非要让昂儿来，也不知闹这一出到底要做什么。
席间诸位夫人略一思忖，便觉此题刁钻，不止咏其形，更要写出表里不一的矛盾。
崔家八郎可真是给她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花厅内诗兴正酣，千漉却穿着一身半湿的衣衫，脚步飞快地往栖云院赶，一路惹得仆役频频侧目。
风急天寒，待回到住处，衣衫竟已捂干了。
千漉不仅脚痛，额角也突突地跳着。换过衣裳再回昭华院，得知崔昂已离去。
申时末，花宴散去，千漉料理完手头的事，便往大厨房去寻林素。
林素刚好治扭伤的膏药。她将千漉的右脚搁在膝上，把药膏搓热了揉开，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渗入筋络。
“脚伤成这样也不早说！日子久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千漉嚼着肉丸子，看她娘一眼，心里掂量着崔昂那句“自去领罚”。
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临别时，林素又殷殷叮嘱，不要妄想爬主子的床，婚事自有她这为娘的操心，眼下只须伺候好少夫人。
千漉还是去管事处领了罚，行为失仪之过，扣了半个月月钱。千漉十分肉痛地回了自己屋，撞上饮渌的目光。那目光冷森森，非常诡异。
秧秧挨过来，告诉她：她走之后，花宴上又行了几轮比试，几乎都是卢静容拔得头筹，大夫人喜不自胜，赏了好些东西。
自然也有千漉一份：一两银子，并两匹时新的杏红锦绸。
千漉刚被罚钱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要知道，她一月月钱只有一千文啊。
千漉将银子仔细包好收进匣中，又抚着那光滑细密的料子，感受到一旁饮渌、含碧投来的或羡或妒的目光。
心想，这布料的价值远远超过赏钱了。
秧秧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布，哇了一声，道：“小满，这料子若做成衣裳，定极好看！”
千漉觉得可惜，大夫人的赏赐是恩典与脸面，若转手变卖，便是不识抬举。
且她现在还在长个子，现在裁了也穿不久。
她平时对衣着并无要求，能穿就行。
崔府按季发放衣例，一季两套。千漉新旧换着穿，一年下来，穿工作服其实也够用了。
倒是饮渌、含碧她们，常攒钱买些时兴料子，自己缝衣服在年节时穿。
她将两块好料一并收入匣中，心道：到时候出了崔府，就可以卖掉了。
大夫人的厚赏，搞得千漉很想跳槽去昭华院了。
真的很有钱途啊。
千漉躺在床上，白日那一幕倏然浮现，笑容僵住。
希望男主角心思都放在事业上，赶紧把她这个小人物给忘了吧！
千漉愁着崔昂会把这事儿告诉卢静容，想着想着，便倦极睡去。
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
耀眼明亮的水晶灯下，她将熬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案递给甲方，对方说这是什么垃圾，重做。她抬头一看，甲方竟然顶着崔昂的脸。她陪着笑上前斟茶，结果脚下一滑，扑到甲方爸爸腿间。最后，甲方不仅叫来保安当众把她拖出公司大楼，还报警告她性骚扰，把她关进了局子……
千漉醒来，回想起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千漉脑子昏昏沉沉，坐在床边穿鞋，秧秧看她脸色不对，一碰她额头：“呀，好烫！”
千漉被茶水淋湿后，又吹了冷风，加上连着几日劳累，身子一下子抵不住了，发起热来。卢静容知道后，准她痊愈后再当差。
卧床两日，千漉便恢复了，脚伤也好了。听说因为花宴，大夫人与少夫人之间关系缓和不少，如今卢静容不必日日请安，两三日一去便可。
卢静容却未见多少喜色，整日弹弹琴看看书，跟以前一样。
但最近饮渌老是用那种阴暗的眼神看她，怪瘆得慌。
一日，房里没别人，饮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对千漉说：“花宴那日，你做了什么？”
千漉观察着饮渌的表情：“什么意思？”
饮渌：“我都看到了！你随少爷进了屋子，出来时衣服都湿了！你对少爷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少夫人！”
她除了这句台词，有没有新鲜点的。
还跟踪她。
千漉：“不过失手泼湿了衣裳。你即便去少夫人跟前说，最多也只得个‘行事失仪’的罪名，罚些月钱便了了。可你——”
“一非昭华院的人，二未得传唤，私自窥探主院，又是存的什么心？”
“若真要理论，你这错，怕是比我要重得多吧？”
天天这么暗中盯着，也是有够烦的。
饮渌瞪她一眼：“我这就去告诉柴妈妈，便是我自个儿领罚，也断不容你这等心存妄念的留在少爷身边。”
千漉笑起来：“对少爷有想法的，恐怕令有其人吧？”
饮渌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千漉：“你心仪少爷，何必扯无辜的人下水？”
饮渌：“你乱说什么！”
千漉：“奉劝一句。少爷那样的人，向来只欣赏清雅端方、与人无争的女子。”
“你这样，整日疑神疑鬼，见谁都觉得要爬少爷的床，举止浮躁，功利心全写在脸上。少爷见了，躲都来不及。”
“再好好想想，若少夫人真要抬举人，织月与你，她会选谁？”
“你这般心性，如何能入得了主子的眼？只有像织月那样温柔婉静、不争不抢的，才是主子眼中的妥当人。”
“你啊，还是先想清楚，自个儿要怎么做。别到头来满盘算计落空，为他人做了嫁衣。”
饮渌胸膛起伏着，面红耳赤，像是被噎得一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瞪她一眼，扭头冲了出去。
过了两日，风平浪静。
同处一屋，饮渌只安静绣花，作出温婉柔顺的模样，收了先前那股咋呼劲儿，虽然看千漉的眼神还是阴恻恻的，到底是忍住了，没到处打她小报告。
千漉暂时放下心来，看来那话，她是听进去了。
天候愈寒，年关愈近，整座崔府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与喧闹里。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廊下悬起一串串琉璃料丝灯，入夜后灯火粲然，宛如游龙。枝头缀满彩绸，假山石径纤尘不染。各处家具皆覆上大红锦绣椅袱，猩红毡毯铺地，满目辉煌。
大厨房忙得人仰马翻，采买储存鸡鸭鱼肉、蔬果干货各色年货，赶制馎饦、油酥果子、灌肺等节令吃食，连千漉也被调去做了两日年糕。
栖云院中，芸香忙着整理礼单账册，将活计分派下去，小丫鬟们聚在一处打络子、点礼盒、贴窗花，笑语不绝。
按理说卢静容理当协助大夫人操持中馈，但崔府特殊，四房人口繁庶，大夫人本就不耐这些琐碎庶务，几年前又因将永宁郡王府与吏部尚书府的年礼送反，惹出好大风波，老太爷便再不让她经手这些。
老夫人年纪大了，二老太太便顺势揽权，交予二夫人打理。
这些年来，二房从未出过差错。
权利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平时还好，一到年节，大夫人便在公婆跟前没个脸面。
这日郑月华又被老夫人明里暗里数落一顿，回到昭华院，美目含嗔，一掌拍在案上。
她原不爱理家，只觉琐事烦心，乐得让贺氏揽了这摊事去，自己品茶听戏岂不自在？可总被老太太拿来与二房媳妇比较！从闺阁时，她与贺琼总被绑在一处评说，后来这人更是与她嫁入同一家，成了妯娌，郑月华简直觉得这个姓贺的阴魂不散，真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专程来克她的！
气极之下，她脱口而出：“那姓贺的既爱揽权，索性分家算了！让她管个够，也省得她总将手伸到长房来！”若真如此，再不用见那张惺惺作态的脸，日子不知道有多清净。
常妈妈闻言大惊，忙劝：“我的夫人！这话万万说不得！若传到老太爷耳中，只怕又要说您了。”
大夫人也知这话不能乱说，闷坐片刻，又想起老夫人方才暗示，问八郎媳妇可有消息。
想起当年，她过门后迟迟未孕，妾室却接连有喜，每日请安不知要受多少奚落。
如今儿子十天半月才去一次栖云院，如何能有子嗣？只得敷衍道：“回头就差人给静容请脉。若有好消息，儿媳头一个来给您报喜。”
想起这桩，便吩咐常嬷嬷：“请王大夫去栖云院。”
栖云院这边，见大夫人莫名其妙请个大夫来诊脉，柴妈妈心下正纳罕。待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离去后，她掩上门，回到卢静容身旁低声道：“我琢磨着，这怕是……来探您是否有喜了。”
卢静容一愣，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没有作声。

第14章
柴妈妈心中焦急，八郎不来，少夫人如何能怀？
见卢静容整日没个笑脸，这话忍了多时，此刻借着由头，委婉问：“自您病后，少爷可曾……”
卢静容会意，微微摇头。
柴妈妈，这般算来，竟两个月有余了。
这……
哪家新婚夫妻这般生分？
虽八郎性子冷，但问题出在谁身上，明摆着的事。
时日短尚可，长此以往，少夫人便难了。
柴妈妈：“少夫人，不如今日请少爷过来用膳？”
“不必。”卢静容眼波未动，淡淡道，“且由他吧。”
昭华院中，郑月华听到大夫回禀：脉象弦细，气血虚弱，肝气郁结，恐难坐胎。
郑月华心头一震，却听大夫又道：“夫人宽心，少夫人年轻，好生调理半年便可无碍。”
郑月华：“她身子没问题？”
“少夫人体瘦神郁，忧思过甚，木郁乘土，以致经血不调，是内外交困所致。”
“待心境舒畅，饮食调养，自会好转。”
郑月华稍安，命常妈妈厚赏大夫，嘱其守口如瓶。
独坐时，想起月前卢静容那场病，不由生疑。
郁结？
崔府何曾亏待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她有什么好郁结的？
莫非……是儿子的缘故？
儿子的脾性她其实不太了解。
三岁时便叫老太爷抢走亲自带了，后来老头子生了场病，还不肯将儿子还她，竟将儿子送去外地让个外人养。
玉哥儿那会儿才六岁啊，老头子好狠的心。
虽知傅峙是当代大儒，天下士子莫不景仰，可郑月华一想到玉哥儿要去登封县那个小地方吃苦，便心疼得不行，求了老夫人数次未果，还被老太爷斥为“妇人之见”。
后来玉哥儿拜在傅峙门下，这一去便是五年，回来后，性情大变，再不是郑月华记忆中那个香香软软，会贴着娘撒娇的乖儿子了。
郑月华想着想着，又怨起老太爷来。
既被老太太催了，表面功夫总要做的。崔府人多眼杂，儿子一个多月没去媳妇那里，怕传得到处都是了，晚间崔昂来请安，郑月华直接问道：“昂儿，你与静容近来可有什么不快？”
崔昂：“并未，母亲何出此言？”
郑月华：“你多久未去栖云院了？”
崔昂一算，一个多月了。
究其缘由，一是，花宴那日又被那丫头冒犯，心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适，加之先前曾向卢氏点明此婢心思不正，却未见她有所约束，不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
再者，馆阁岁末事务繁杂，既要检校库藏典籍，又须筹备新春经筵讲学，还需撰写各类贺表颂词，这月余来他终日埋首纸堆中，忙得没时间想旁的。
崔昂：“近日馆阁公务繁忙，待闲时自会过去。”
郑月华瞧瞧儿子，谈及自个媳妇时，眉眼间尽是疏淡，倒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由又在心底埋怨了下老头子。
两个性子都冷的，如何能琴瑟和鸣？依她看，儿子这样的，合该配个温柔小意、会撒娇哄人的，如今两个冰人儿凑成对，也难怪日子过成这样。
崔昂见郑月华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母亲不必为儿子与卢氏劳神，儿自有分寸。”
卢氏。
郑月华不由细细端详儿子神色，心道，这媳妇果真不得他欢心。
又想，儿子房中事终究不便多问，说多了惹嫌，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若媳妇腹中始终没有动静，便该物色个知情识趣的可心人。眼下就可留心看起来，养在她院里，待规矩礼数学透了，再往儿子房里送去。
而栖云院这边，因崔昂久未踏足，底下丫鬟们难免窃窃私语，猜两人感情不和，否则怎的新婚不足四月，便遭这般冷落？
芸香路过，正听见几句闲言，当即沉了脸斥道“少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这般没规矩议论的？还不各自忙去！再让我听见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们吓得噤声，立时散了个干净。
饮渌平白挨了训，心中不忿，撇着嘴往回走。拐过弯，又看见小满那死丫头坐在墙根的井台边，侧着身子，手臂微动，不知在捣鼓什么。
饮渌一靠近，千漉迅速将纸塞进怀里，手捏着碳条，扭头看了眼来人。
饮渌扬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千漉懒得理她，径直起身，越过她便走。
饮渌气得跺了跺脚：“喂！你耳朵聋了不成？”
入了十二月，连日大雪，天地间一片皑皑。
青瓦覆白，檐下结着一串串冰凌子，连院中小池也冻作一整块。
这日午后雪稍停，千漉与秧秧帮着穗儿、青豆几人清扫廊庑庭院，除净积雪，又撒上细沙防滑。
不多时，天上又飘起细雪来。
卢静容不在，今日趁天光好，带着柴妈妈与芸香往福光寺祈福去了，院中没了管束，小丫鬟们便野起来，互相掷雪球嬉闹。
千漉一个不防，被雪团砸中，冰碴子溅在脸上，抹了把脸，化开一片湿凉。
对面秧秧瞅着她，忽唤道：“小满……”
千漉正捏着雪球，呵出一口白雾：“嗯？”
秧秧上上下下打量她：“小满，你的脸好似圆了些，白了些……”凑近来仰着头，比了比身高，惊奇道，“还长高了一截呢！”
千漉日日对镜，自己倒瞧不出胖没胖，但旧衣的袖口、裤脚确实都短了一指宽。
秧秧嘟囔着：“我怎么还不长个儿呢。”
秧秧比她要小一岁。
千漉：“急什么，你年纪未到呢！明年开春说不定就窜起来了。”玩闹一阵后回屋，千漉对好伙伴说，“平时多吃点，攒了钱莫舍不得，多买些鱼啊肉啊，如今正是长身子的要紧时候，定要吃好喝好睡好，身子才能结实康健。”
说着，想起同宿舍的饮渌几个反面教材，月钱尽换了钗环、胭脂、衣料，吃食上却十分将就，瘦条条一只，风一吹就倒了。
想来是这时代崇尚清瘦的风气使然，世人皆以纤弱袅娜为美。
“莫学饮渌她们，钱要用在刀刃上，不然等年岁大了，再怎么吃，都长不了个子了。”
秧秧点点头：“知道了，我以后都多吃！”
千漉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的肉确实多了，但肤色还是那样，偏黄，但因年节里常去林素处帮厨，天天吃，脸上都有油光了，红润了许多，所以才看起来白了。
千漉打开藤箱，正要拿书，感觉里面物件的摆放位置似有变动，秧秧见她蹲在藤箱前不动，问：“小满，怎么了？”
千漉一抬头，与刚进门的饮渌视线撞个正着。
饮渌移开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千漉：“你偷我东西了。”
饮渌：“谁偷你东西！少血口喷人！”
千漉“啪”地合上匣子，落锁，走到饮渌面前。
饮渌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竟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墙壁。
明明年纪比她小，个头也比她矮，周身那气势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惧。
“你趁我睡着偷了钥匙是不是？拿了什么？”
饮渌眼神一闪，强撑着瞪回去：“胡说八道！我——”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一痛，饮渌被千漉一把扯住了头发。
饮渌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死丫头……快放手！”
千漉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扣住她胳膊，借力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旁低语：“你知道的吧，我忍你很久了。”
饮渌：“放开！你敢这样对我，不怕我告诉少夫人？”
“偷东西的还有理了？”
饮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忍住，猛地挣脱向外奔逃，尖叫着嚷道：“小满打人了！救命啊！”
跑出屋几步，头皮一紧，又被抓住了。
饮渌的发髻完全散开，头发乱蓬蓬成一坨在头顶，狼狈不堪。
闻声赶来的丫鬟们见状皆惊，偏少夫人带着芸香、织月出了门，柴妈妈也不在，余下人等级相当，便无人阻止得了，只远远劝道：“小满快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正是呢！待柴妈妈回来见着，你二人都要吃挂落！”
饮渌嘶喊着：“还不把这疯丫头拉开！”
几个丫鬟踌躇着欲上前，千漉扬声道：“饮渌偷我私物，谁帮她就是同伙！”众人闻言顿时止步，私语起来。
饮渌脸轰的一热：“我没偷！你污蔑我！”积攒多日的怨气骤然爆发，饮渌不管不顾地反手要去抓千漉头发，“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可对方的身法灵巧得邪门，不论饮渌如何扑抓，她总能轻巧地旋身避开。饮渌非但没能扯住千漉半根头发，反教自己累得衣襟都散开了。
千漉扯着她的发，语气平淡：“来啊。”
饮渌折腾半晌，还是碰不着千漉半根头发，终于受不了，放声尖叫。正当她嘶喊时，四周忽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头皮骤然一松，饮渌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在模糊视线中死死盯住千漉，猛地扑上前，攥住对方发髻，面上刚露出狞笑：“小贱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淬冰般的嗓音。
“成何体统！”
饮渌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见方才还与她缠斗的千漉已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第15章
那寒泉似的声线再度落下。
“还不松开。”
饮渌颤巍巍转身，待看清那抹墨绿身影，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魂飞魄散的脸。
远香轩大堂。
崔昂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两个丫鬟。
今日旬假，难得闲暇，便想起许久未来栖云院，到时听闻卢静容外出，便转到远香轩书房静读。不料才落座，就听得后院传来争执声，女子声音尖利，直往耳朵里冲，刺耳得很。
高门大宅中仆役间偶有龃龉本属常事，私下闹闹便也罢了，这般闹到主子跟前实属罕见。
崔府规矩向来严明，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待远远看见两个丫头扭打作一团——确切地说，是一方正被另一方死死压制着。
样子实在难看。
崔昂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人伏倒在地，发着抖，另一人也跪着，弓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昂收回视线，缓缓道：“谁先说？”
实在想不到这么巧，明明崔昂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偏赶上今天。
她真是跟他命里犯冲吧？
千漉飞快理清思绪，回话道：“禀少爷，是饮渌趁我睡觉偷了钥匙，私开奴婢存放体己的箱子。奴婢发现箱中物件有异，一时情急，加之平日与她素有摩擦，这才动了手。”
饮渌闻言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狠狠瞪向千漉，张了张嘴，似要辩驳，却在瞥见崔昂面色时生生咽了回去。
“饮渌，你有异议？”
听得崔昂点名，饮渌才带着哭腔道：“奴婢冤枉！奴婢没拿她东西……”说着哽住，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少爷都看见了，只觉得前路无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查实哪个说谎，立即逐出府去。”
崔昂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饮渌的泪直接吓得收了回去。
崔昂等了一会，两个都没开口，遂又道：“此间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这般毫无体统地撕扯扭打？再不如实交代，皆按家规处置。”
千漉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愿立下重誓，若所言有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着侧身看向饮渌，质问，“饮渌你当真不曾偷拿我的钥匙，私自开我的箱子？”
“我——”饮渌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情急之下，俯身便是一个响头，”少爷……少爷，奴婢……奴婢确是看了小满的箱子，但绝未拿她任何物件！奴婢之所以查看，是事出有因的！”
崔昂：“是何故？”
饮渌：“回少爷，奴婢看见……小满偷拿了少夫人的澄心纸！”
屋内静了一会，崔昂的视线转向千漉。
“确有此事？”
“奴婢没有。”千漉声音依旧平稳，“禀少爷，奴婢与饮渌素来不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今日竟编出这样的谎来诬陷我。少爷，我冤枉。”
“你——”饮渌红着眼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哭音，混乱的思绪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少爷，奴婢虽私开了小满的箱子，是因她平日行迹可疑，总一人躲在井边鬼鬼祟祟，不知在遮掩什么。奴婢起了疑心，才拿了她的钥匙查看……谁知、谁知里头当真藏着一叠纸，都是少夫人用的。少爷，偷盗的是小满，不是奴婢啊！”
崔昂唤人将千漉的藤箱搬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崔昂：“打开。”
千漉没有犹豫，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箱盖掀起，内里几套衣裙并两块未裁的尺头，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布囊、零散几样首饰、玉佩、四五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物件被一一取出，摆在地上。
箱笼见底，再无他物。
饮渌瞳孔一缩：“我明明看见了！少爷，奴婢真的瞧见了！定是她藏起来了！”
千漉冷静看向她：“饮渌，我知你素来厌我。可偷盗少夫人的澄心纸，是何等大罪？我一介婢子，要那等精贵纸张何用？你与我何至于有如此深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饮渌只重复道：“少爷！我真的看到了，小满撒谎！她定是藏起来了！”
千漉正要开口，崔昂却忽而开口：“你怀中藏着何物？”
千漉一愣，往胸口处瞥了眼，后牙不禁咬紧。
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少爷，奴——”
“拿过来。”
千漉心下急转，思考崔昂让她当众脱衣服的可能性，而且，拢共不过十几张纸，冬衣本来就厚，应该看不出来。
没准崔昂在诈她。
赌一把。
“少爷……”
崔昂再度截断千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你若不肯，便唤旁人动手。”
千漉心一凉，认命，从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被勉强压平的纸，走到崔昂面前，双手递过去。
崔昂只垂眸瞥了一眼，没接。
千漉便将纸放到几上。
千漉回去时，撞上饮渌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快意，有幸灾乐祸，有原以为在劫难逃、不料峰回路转的狂喜，更有因崔昂明察秋毫而生的点点倾慕。
少爷目光如炬，拆穿了小贱人的把戏。这下小满这死丫头肯定完了！
饮渌嘴角不禁泄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千漉继续跪着，垂着头，不再说什么。
崔昂拈起那叠边缘裁切不齐的纸张，指尖微动，缓缓翻阅。
正面乃是卢静容练字的残稿，墨迹零星，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写了几字便嫌不佳、被揉成一团丢掉的废稿，却不知被谁人如此珍视，再度抚平。
翻至背面，其上布满了凌乱纵横的黑色线条，看似潦草，细观却暗藏章法，勾勒出的形状，一目了然。
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了黑痕。
崔昂凝目看了片刻，将纸放回几上，道：“你可知罪？”
千漉：“奴婢知罪。”
崔昂：“你二人私下斗殴，依家规各罚一月月例。”
“若再犯。”他语音微顿，“一并撵出府去，绝不宽贷。”
“可都听明白了？”
千漉：“是，奴婢明白。”
饮渌愕然，眼睛倏地睁圆，下意识望向崔昂，却撞入一双淡然却威仪内蕴的眸子，心头一凛，慌忙也应道：“是。”
崔昂摆了摆手。
饮渌原以为会从少爷口中听到小满被撵出去的消息，未想惩罚竟这样轻，还与自己相同。
饮渌心下不平，又悄悄觑了崔昂一眼，见他复拿起那叠废纸翻看，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愤愤地钉在千漉背上，随她一道退了出去。
堂中静了下来。
崔昂手持那叠皱纸，细细地看。
非澄心纸，不过是日常习字所用的藤纸、竹纸，品质中等，即便随意写了几笔就丢了，也并不可惜。百文钱便能买上一沓。
按规矩，内眷用过的纸张，凡不留存的，须得焚毁，以免私密内容流于外间。
即便是废稿，那丫头此举，亦可定为“偷盗”。
然而，事有经权，不可一概而论。
昔有匡衡凿壁偷光，江泌映月夜读，其行虽微，其志可嘉。
若在他院中，见下人如此惜纸向学，他非但不会重责，反倒可能略施赏赐，赠些纸墨，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独独这个丫头，心思过多，每回撞见，总要生出些这样那样令人不悦的事，屡屡败人清兴。
故此次只以“仆婢私斗”为由罚了。
至于这“窃纸”之过，待卢氏回来了由她定夺吧。
卢静容踏着暮色归院，听守门婆子说崔昂来了，眸色几不可察地一颤。
二人用过膳，到次间，崔昂闲坐在榻上，凭几看书，姿态疏朗。
夫妻二人难得独处一室，卢静容却感到几分不自在，便择了个不远不近的座儿，慢捻针线，绣一方花样。
二人各据一隅，十分安静。
不多时，柴妈妈进来，瞧了眼崔昂，似有话说。
卢静容问：“怎么了？”
柴妈妈近前附耳，将院里午后发生的事低声回禀。
卢静容微讶：“小满偷纸？真的？”
柴妈妈点了点头：“她已认了。”
卢静容：“她偷纸何用？”
柴妈妈：“说是闲时习画，见那纸上笔墨尚浅，弃了可惜，便一时糊涂收了起来。”
卢静容皱起了眉：“她若需用纸，明言便是，何须行此宵小之事？”又问，“窃的何纸？”
柴妈妈：“皆是中品的藤纸、竹纸。我命她交出，她却说……一张不剩，都给了少爷。”
卢静容看向崔昂：“郎君见笑了，是妾身管教不严。”
崔昂手一顿：“无妨。”
卢静容示意柴妈妈继续。
柴妈妈接着说：“我已搜过她的屋子，确无他物。可……此次偷的是寻常纸，若下次胆大，窃了少夫人的澄心纸、谢公笺，又有谁知？
崔昂此时忽道：“芸香，去远香轩书房，将案头那本清乐集取来。”
芸香低声应“是”，趋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书返回。
崔昂微一颔首，示意她直接给卢静容。
卢静容接过，书页间夹着一叠略皱的纸。
“这便是从那丫头身上取来的。”
卢静容随手翻动两下，见不过是些废弃的习字稿并些凌乱墨线，便搁在一旁。
她看了眼崔昂，思忖一会，“那些废弃的纸，若她真用来习画，本也无妨……”
柴妈妈道：“少夫人，容老奴说句实在的，小满这丫头犯事儿已不是头一遭了。今日敢伸手拿纸，明日就敢动别的。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回若轻轻放过，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往后个个都有样学样，这屋里头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少夫人，我是怕，这口子一开，往后就不好管了。这回非得让她长长记性不可，也好叫大家都瞧瞧分寸。”
卢静容：“妈妈以为该如何处置？”
柴妈妈：“依老奴看，当降为粗使，不许再进屋内伺候，并罚跪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太重了。”思考片刻后，卢静容道：“便不降等，只日后不许她进屋就是了。”
柴妈妈应诺退下。
卢静容随即命人取来炭盆。芸香会意，将那叠纸投入盆中，火舌卷舐，纸张顷刻化作灰烬。
崔昂目光掠过炭盆中明灭的火光，指尖微微动了动。
千漉正收拾着包袱，屋内气压极低，饮渌与含碧坐在一处，面上难掩幸灾乐祸。
唯秧秧面露忧色，挨在千漉身旁。
柴妈妈过来了，宣布处置，声线冷硬：“少夫人心慈，再容你一回。你若再不知分寸，便是自绝生路，届时定撵出府去，绝无宽宥。”
千漉：“谢少夫人恩典。”
柴妈妈：“去院中跪足三个时辰。我已使人盯着，你若敢偷懒一刻，便多跪一个时辰。”
“是。”
千漉以为自己要去前面倒座房睡大通铺了，没想到还能留下。
柴妈妈特意让她在主屋前头的院子里跪着，就是为了让所有下人都能看见——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室外冰天雪地，积雪融化，石砖又湿又冷。双膝甫一触地，寒意混着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风卷着雪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打在脸上，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
千漉一面跪着，一面反省。
这次确是大意了。
于她，不过是捡了旁人丢弃的废物，不过算是废物利用。
只是想省点钱。
这里虽是爽文中的世界，却也是等级森严。
主子用过的东西，就算丢掉，变成了垃圾，下人也是不配拿的。
还是过得太安逸了。
廊下远远立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仆役，秧秧也在其中，似乎十分担心的样子。天寒地冻，看客们也很快散去了。
好冷。
千漉蜷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打颤格格作响，只跪了一会，手脚都冻麻了，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际灰蒙蒙，二楼亮着灯，隐约从窗棂处看见晃动的光影。
这座院子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做什么呢，屋里烧着银丝炭，只穿单衣都不会感到冷。
他们随口一句话，便可以让“犯了错”的下人在零下的室外跪六个小时。
或许此刻正在屋里欣赏她的狼狈？
不，他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下人而已，上层阶级怎么可能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
看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可以抱着任何侥幸的念头。
以后，她一定要更小心……
可是，太冷了。
她真的会被活活冻死的吧？
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林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千漉很快振作起来，不过六个小时而已，熬过去就好。
她一直坚信，人的意志力可以战胜一切。
千漉不住地搓着双手，冻僵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许久，她佯装体力不支，俯身蜷倒在地上，趁机从怀中摸出几块酥糖，迅速塞入口中。吃了糖，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些，总算恢复了几丝体力。
卧房内。
卢静容沐浴完，见崔昂还坐在塌上看书，炉中燃着海南沉，香气清浅，有梅的淡淡幽香，这是崔昂来时最常点的香。
初闻时沁凉，细品才有丝丝甘甜。
人亦如香，自带三分清冽，二分疏淡。
角落纱灯晕出朦胧光影，流淌在崔昂脸上，半明半昧间，愈显得清绝难绘。
纵是卢静容素来自矜容色，此刻在她这位夫君面前，也不由生出几分自惭之意。
她这位夫君的相貌，怕是世间难有几人能及。
卢静容看了一会，拢了拢寝衣，近前轻声问道：“郎君，夜色已深，可要安歇了？”
崔昂放下书，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起身道：“忽想起一事，便先回了。”
卢静容微怔，旋即颔首，道：“雪夜路滑，郎君当心。”接着自丫鬟手中取过鹤氅，欲为他披上。
崔昂身形一顿，手一抬，接过氅衣自行披好，抬步离去。
远处，定更鼓沉沉一响，夜已深，廊下几盏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曳，泛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檐下的一隅之地。
崔昂下了楼，丫鬟奉上油伞。
抬眸远望，见暮云低垂，细雪又起，寒风扑面，顷刻卷走他从室内带出的温暖，脸上覆上一层凉意。
崔昂的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庭院中央。
那里，正跪着一个渺小的身影。
雪光凄清，勾勒出女子模糊的轮廓。
雪已在她身上覆了层薄薄的、莹白的雪壳，让她看起来不似活人，更像一尊被遗忘在世间的冰雪雕就的人偶，与这沉寂雪夜融为一体。
崔昂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千漉的意识渐渐涣散，手脚麻木，全身的脏器似乎都冻成了一整块，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千漉怀疑自己得了失温症，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必须做些什么。
千漉用力抱住自己，蜷缩的身子慢慢伸直，朝前方望去，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努力睁大眼睛，眼前还是模糊不清。
正当她竭力分辨时，那身影动了，朝她走来。
衣摆晃动着，眼看就要自她左侧走过。
千漉急促喘息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须臾消散。
那人脚步一停，衣摆静止在她左前半步之处。
朦胧间，千漉好像看见了袍角内衬上的一朵粉色小花。
就在那人欲举步离去时。
一只纤细的、冻得青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的衣摆。
崔昂垂眸，见她周身雪白，眉毛、眼睫上都挂上了雪粒，面色惨白，一双眸子直直望来，唇瓣微颤，不知想说什么。
下一瞬，这个渺小的身影便倒下了，倒在他的脚边。
只是那只手仍然死死地、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

第16章
千漉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背光处坐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秧秧。
从秧秧口中得知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还发烧了。
千漉感觉头很重，秧秧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转身端来一碗药。
千漉接过药碗慢慢饮下，脑子仍不太清醒，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应该没能跪完三个时辰就晕倒了？
千漉问出自己的疑惑，秧秧激动道：“是少爷！”
“少爷见你晕了，命人将你送回房，还为你请了大夫呢！”
秧秧心里实在为小满抱屈。
少夫人那些纸，本就是要丢的，直接烧了多可惜，小满拿的是少夫人丢掉的东西，怎能算偷呢？
虽如此想，秧秧也没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来。
罚跪三个时辰，太重了，她很担心小满，小满最怕冷了……还好少爷在，少爷真是好人呢。
经此一事，秧秧心底对少夫人又生出了几分惧，日后当差定更小心才是。
千漉养病这几日，柴妈妈来过一次，许她养病，病好后仍回小厨房当差。也不忘告诫她道：“若再犯错，便不是跪几个时辰了。”
千漉称是，柴妈妈又训了几句才离去，叫她好好做事，若不是少夫人开恩，念着往日情分，你早被撵到外院去了，不要辜负少夫人苦心云云。
至于饮渌，自这次后，反倒收敛了许多。
许是那次被千漉当众抓头发丢了脸，自知打不过她，也不再主动挑事，整日避着她走，只偶尔投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不甘，几分不屑。
丫鬟犯事被罚也属常事，旁人虽会投来探究的目光，千漉只当做没看见，一如往常做事。如今她不必进屋伺候，只需在小厨房准备糕点、药膳，兼做些洒扫的体力活，日子反倒清静了许多。
林素知道这事儿后，破天荒没骂她，卷起千漉的裤腿，看着她青紫红肿的膝盖，眼圈顿时红了，为她抹药膏。
“这下吃到苦头了，以后还犯不犯傻？”
千漉摇了摇头，靠进林素温暖宽厚的怀中。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岁末。
府中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卢静容换上了庄重典雅的礼服，深青织金缠枝大袖衫，下配郁金色百褶罗裙，裙摆间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外罩一件缂丝鸾凤及地褙子，浑金绞边的裙摆在行走间流光溢彩。头梳高髻，戴金丝点翠冠，正中一支衔珠金凤簪，华贵非凡。
上午，卢静容去了昭华院，协助大夫人核对晚宴菜单，随后安排送往各房各院的节礼，午后与众女眷在内堂行祭神之礼，焚香祝祷，直至暮色降临，到夜里，整装赴家宴。
千漉不必随侍在侧，照芸香吩咐，将卢静容备下的文房、香药、绸缎等节礼送往各院。
内外院跑动时，还遇见崔府几位少爷，他们皆着深衣，神色庄重肃穆，朝祠堂方向走去，应是去祭祖。
送完节礼，便没她的事了，回去路上，拐去园子逛逛。
山石清瘦，却不孤冷，石孔里塞着几个小红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摇晃起来。
绕过假山，池塘的水映着天色，也映着枝梢上缓缓飘荡的红绸带。
驻足片刻。
听前方两个小厮们小声交谈。
“方扫得累了，想着坐着休息会，不过随意一靠，谁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霉，这一月的钱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时去的人少，远处瞧着干净就成，你现在不说，不定几个月才被发现，到那时谁又能知是你弄坏的。”
“你说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走远了，未发现在后面的千漉。
千漉仰头看了看，假山上面，确实有一亭子。
丫鬟们都换上了府里新裁的冬衣，因着节日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扫一空，堆在路旁花树下。
家宴后，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阁守岁。
男男女女都在一个厅里，中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帘幕后头，家里养的女乐正弹着琴，曲调清雅。
守岁时辰长，年轻一辈便凑趣取乐，有人以守岁、新春为题，限定韵脚，让大家作诗，也有三五成群围在一处下棋、投壶，或是拿些古籍字画出来，赌个彩头助兴。
多半是孙辈在玩，老爷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题目，点评几句。
屏风这头，女眷们也寻些消遣，玩着掷骰、升官图，图个吉利热闹，席间不时响起轻轻软软的笑语声。丫鬟小厮们立在一侧，及时添酒换茶、拨弄炭火。
男席这边，崔昂正领着弟侄们玩投壶，他已连中三矢，引得满堂喝彩。
年仅十岁的男孩扯着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赖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让让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随手将一支矢递给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让你五步，再让，你不如直接将它放入壶中，算你手置之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是松快之时，四爷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朝着二爷那边倾了倾身，道：“二哥可听说了？前儿我见伯父开了私库，竟把祖传那块黄金黄请出来，专给八郎刻了方私印，说是外头来的书函，往后都交八郎经手了。”
“八郎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忧，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礼铮虽为长孙，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头赶上，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总归是咱们家的福气。”
席间人都知，崔礼铮虽为二房嫡子，孙辈中年纪最长。但在宗法上，长房嫡出的崔昂，才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孙”。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爷笑了声，道：“我还听闻，前日圣上独独问起八郎东南漕运之事……竟将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砚都赏给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过这般恩赏？看来，八郎这天子门生的前程，当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爷忽然开口道：“大哥，八郎终究年轻，这般早便沾染钱粮账目，只怕……操之过急。大郎当年及冠后，也是先跟着学了两年，才慢慢经手外务的。”
一时间，席上气氛凝滞。
崔礼铮立即起身，脸上带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资颖悟，乃我家麒麟儿。他日若能入阁拜相，显扬门庭，自是阖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尽其才。我虽痴长几岁，身为长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从旁协理更是分内之责。”然后转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为伯祖父分劳，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兄便是。”
崔礼峻道：“了不得！八弟这是要替伯祖父当家主事了？赶明儿咱们兄弟要支取些银钱、过问些营生，都得先来求八弟盖个印了？”
崔昂道：“二哥说笑了，祖父赐印，原是因我笔力尚弱，在外往来书函时怕落了咱们家的颜面，权当是个镇纸的用处。”
“治家如理丝，总要有章有法。外间实务，自有尊长与诸位兄长操持，我资历尚浅，不过暂代笔墨之劳，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兄长们不吝指点。”
屏风另一侧。
一个小丫鬟至二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二夫人听了，转向大夫人，微笑道：“给大嫂道喜了。听说八郎前日面圣，连圣人案头那方紫金石砚都赏了他。这般年纪就能帮着伯父料理外务，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们礼铮当年中举……哪有过这般体面。”
郑月华懒得理她，正拈着蜜饯，闻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儿那孩子自小与众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与别个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低头去端茶盏。
席间暗潮涌动，卢静容目光自膝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中了然。
老太爷对崔昂的种种偏爱，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虽是嫡长一脉，名分最尊，奈何嫡孙来得太迟。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爷致仕多年，长房却迟迟未有嫡孙，儿孙辈又皆资质平庸。其他几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没少动作。一族之中，一方势弱，另一方必伺机而起，数度都要压得长房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当崔昂终于出生时，老太爷才会将这姗姗来迟的嫡孙，视若珍宝，寄予厚望。
传闻崔昂出生那日，天现异象，霞光映彻半座府邸，满庭生辉。
老太爷大喜过望，连声道此孙乃祥瑞之兆，将来必能振兴门楣，使崔氏“昂首于众卿之上”，故亲赐单名一个“昂”字。
要知道，崔家孙辈原该循“礼”字辈，正如上一辈皆从“德”字。老太爷却为崔昂破了家规，不令八郎依辈分取名，独择“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对此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站出来质疑家主的决定。
此后，崔昂也像老太爷期望的那样，长成孙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老太爷更是把府里东南方景致最好的一块地单独划了出来，给他建了外书房。那地方清幽开阔，比他兄弟们的书房足足大出一倍还不止。
……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蝉跟去了，其余丫鬟都在各自房里守岁。千漉直接睡了，让秧秧到点了叫她。
行过驱傩仪式，这岁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着卢静容来了。
千漉远远便瞧见了，崔昂今日着了身玄色绫罗深衣，外罩狐裘披风，腰间束着青玉带銙，白玉小冠束起长发，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贵气。
卢静容更衣完，千漉随众丫鬟进主堂磕头辞岁，卢静容温言勉励几句，芸香便挨个发下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算轻。
崔昂的目光在堂下众丫鬟脸上扫过，年末了，男主人自也要表示一番。
待崔昂的赏银发到手中，丫鬟们又齐齐磕头谢恩。
千漉又掂了掂崔昂送的这一份，好像比卢静容的沉一点？
丫鬟们皆穿着新衣，靛蓝秋香的料子衬得一张张年轻脸庞愈发鲜亮。领了赏钱，个个喜形于色。
千漉也露出淡淡笑容，随众人一道行礼，直起身时，不经意间掠过主位，正对上崔昂的视线，千漉迅速垂下眼，出去了。
崔昂虽与卢静容同归，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外书房睡。
元日这日，府中依旧忙。
天未亮仆人们便要起身洒扫庭除，大厨房忙着备下元日早膳与祭祖的牲醴。主子们清晨便焚香沐浴，祭祖拜神后，全家聚在一处用早膳。
午后闲下来，男人们在前厅接待同僚亲友，或向外拜访。夫人们见来访的宾客，或在园中游玩，也可能聚在暖阁里投壶、打双陆，做些消遣。
下人们也得片刻清闲。
辰时又领了回赏钱，三五成群地赌些小彩头，时时爆出笑语。
千漉寻了个僻静角落看书。
今日无风，雪化了些，她倚着墙根晒太阳，慢慢嗑着瓜子。
不多时秧秧寻了过来，捂着荷包，一脸懊丧。
千漉问：“输了？”
秧秧跺跺脚，道：“我再不与她们玩了！回回都输！”
千漉将瓜果盘往中间推了推，二人分食着零嘴。
“方才听人说……”秧秧凑近，开始讲听来的八卦，“今早门外有人拿着血书在大门口喊冤呢。”
千漉：“真的？”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她们都在说。”
这种事，仆人间传的最快了。
……血书？
千漉迎着光，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剧情，好像有些熟悉。
年节期间，府中陆续有人来访。
崔昂有七日的假，今日与友人约在城南赏花，明日又在书房举办文会，日日都过得惬意。
这日大夫人设宴待客，千漉又被借去做点心。
大夫人既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寻个妥帖的房里人，便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她吩咐过管事，但凡府里新进小丫头，都先带来给她过目。
可连看几日都不满意。
这个眼珠子转得快，瞧着心思多。那个又木木的，问句话要半晌才应，还结结巴巴。看着聪明的呢，相貌又平常。大夫人挑来拣去，总寻不着合心意的。
如今见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大夫人总下意识多瞧两眼。
千漉正布着糕点，感觉身后有人打量，摆完攒盒回头，见是大夫人，行礼，道：“大夫人。”
“抬起头我瞧瞧。”
郑月华往日都没留意过这个栖云院的丫头，这回正眼瞧了瞧。
模样算不得出挑，倒是眉眼干净，行礼时腰背挺得端正。想起上回花宴时好几位夫人都夸点心别致，还问了方子，听汀兰说，这丫头毫不藏私，都细细教给了厨娘。
郑月华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终究还是觉得差了些意思，有些失望。
千漉被看得莫名，还以为大夫人有别的吩咐，垂首等了一会，却听大夫人淡淡道：“下去吧。”
千漉往外走，路过一间屋子，想起那日跟崔昂发生的意外，尴尬得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加快了脚步。
才拐过廊角。
“少爷……”
听见不远处丫鬟的声音，千漉没抬头，只放慢了脚步，往边上避让。
待一角月白色衣摆出现在视线中，千漉停步侧身，行礼，唇动了动，想为上次之事道谢，但又想到崔昂大概一直怀疑自己要爬他的床……多说反惹猜疑，还是谨慎为上，便只唤了声：“少爷。”
那月白色袍角经过她身侧时，只微微顿了顿，便迤迤然而去。

第17章
隔日，千漉得了出门的机会。
因年节宴请多，大厨房忙不过来，千漉便去给林素搭把手，跟着采买的大部队出去，顺带添些制糕点的材料。
午后，管事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从角门出去。待办完正事，管事的发话：“申正三刻在车马处会齐。”众人便如得了赦的雀儿，四下散去了。
行在京都最繁盛的御街，千漉看得眼花缭乱。
上回出门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千漉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瞥见一家叫做王记的点心铺排着长龙，便也过去凑了热闹。
刚出炉的的桂花糕用桑皮纸包着，还烫手。
她忍不住尝了一块，蜜糖拉出细长的金丝，入口除了桂花的甜香，竟还尝出些许梅子味，这一丝酸味正好解了甜腻。
千漉连用三块，细细品着，琢磨着做法。
心想，日后离开崔府，也可以开一家糕点铺。
御街旁河水潺潺，一座拱桥飞架两岸，桥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河中舢舨舟船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走出十余步，抬头便见一座气派酒楼。
酒楼临水而建，占地颇广，起脊三层。黑底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三元楼”三个大字。
这酒楼名取的正是“连中三元”的吉兆。连中三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这名字，既讨了口彩，又好记。
千漉心道，这里岂不是很适合崔昂？
难得出门，千漉决定奢侈一回，摸了摸腰间荷包，进去点盏茶意思一下。
酒楼门面轩敞，内里更是雕梁画栋。
才跨过门槛，便有个头戴方巾的店伙堆着笑迎上来，“小娘子万福，里边请——”
千漉：“二楼可还有座？”
“有有有，雅间、散座都还空着几处。”
千漉直接往楼梯那儿走，心想，这么气派的酒楼，自己看上去那么穷酸，那人却没有半分轻慢之色。也不知，一会儿要是只点一盏茶，会不会遭白眼？
千漉挺直腰板，十分自信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最佳观赏位。
千漉不知，店伙这般殷勤，原是因识得她身上那套崔府的丫鬟服饰。俗话也说了“京官不如外官，小官不如豪奴”，高门大户里得脸的丫鬟，出手往往比寻常小官家的娘子还要阔绰。加之这三元楼日日迎来送往，店伙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千漉举止从容，全无怯色，只当她是崔府里极得脸的侍女，或是哪位扮作丫鬟出游的小娘子，断不会吝啬银钱。
是以当千漉浏览完食单，捂着肚子问他更衣房在何处时，他也非常热心地指了方向，转身便去招呼别桌客人。
千漉离开位置，打算直接溜。
谁知道，这酒楼还有低消，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一千文，她哪里付得起？
往楼下走，偏又撞见那店伙。
“娘子这便要走了？”
千漉抱着桂花糕，神色自若：“对。”
店伙略觉诧异，大概是千漉太理直气壮了，只当是贵府丫鬟脾气大，还赔笑：“娘子好走。”
千漉微微颔首，才走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
回头一看，竟是芸香。
“芸香姐姐。”
“小满，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管事出来采买，路过这里，便进来歇歇脚，买杯茶吃。”千漉望向廊庑深处的雅间，卢静容应该也在——今日她是以往福光寺进香为由出的门。
既撞见了，自然要去见一见的。
千漉遂跟着芸香转入雅间，福身行礼：“少夫人。”
雅间内陈设清雅，卢静容点了一壶龙团胜雪并几样点心，正支着手望窗外，听见声音，闻声转过头来，眉间挂着点点愁绪。
“小满？”
芸香忙将方才情形禀明。
卢静容略一颔首，又转向窗外出神。
千漉告退出来，与芸香并肩下楼。芸香方才就是要出去为卢静容买糕点的。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行锦衣少年，个个身着狐裘锦袍，气度不凡。
店伙忙堆起十二分笑脸迎上前：“几位公子万福——”又见是熟客，赔笑道：“公子们常坐的听雪阁今日不巧被订下了，不如移步望月轩？”
那群锦衣少年中，一人尤为醒目，眉眼如画，气质高华。
是崔昂。
千漉与芸香霎时收住脚步。
千漉扭头，见芸香神色骤变，流露出几分慌张。
芸香拽住她的衣袖往柱后躲去。
“小满，少夫人今日原是要去福光寺里的，临时起意来此。若让大夫人知晓不妥，万不可让少爷瞧见。”
千漉表示理解，点点头：“我省得，待少爷进了雅间咱们再走。”
芸香要拉她一起回包厢，千漉并不是很想跟她们共处一室，卢静容的气压太低了。千漉指了下角落屏风，提议：“我在此处避一避便是，他们瞧不见的。待少爷他们过去了，我立时下楼。”
大概是太慌乱了，向来稳重的芸香竟未觉出这提议的风险，只想着速速回禀少夫人，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疾步离去。
千漉猫腰藏在屏风后，打量上楼的一行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说话文绉绉，吟诗词，说典故，瞧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个个神采飞扬。
跟崔昂一块玩的人，颜值都不差。
不过比起来，还是男主角最好看。
平时在内宅，连个小厮都看不着。
千漉难得看到这么多翩翩少年，不免多欣赏几眼。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好似与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重合了。
真养眼啊……
却忘了这些世家子弟自幼习画练字，眼睛都利。
忽一人转头望向她藏身之处，厉声喝道：“何人窥探？”
千漉忙缩回身子。
“哪个鬼鬼祟祟的，还不快滚出来！”
领路的店伙闻声过来，见到千漉诧异道：“小娘子，你不是走了么？”
众公子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碧衣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先前那人又质问：“为何在此躲藏？”
千漉快速地瞄了一眼人群中的崔昂，脑中已想好了说辞，当即福身一礼：“诸位公子恕罪。我是崔府的丫头，今日随管事出府采买，因贪玩误了时辰，方才见到我家少爷，怕受责罚，一时情急才躲了起来。”
听到“崔府”时，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崔昂。
崔昂嘴角一抿，淡淡道：“确是我家丫头。”
其中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公子笑道：“临渊，瞧把这丫头吓的，见了你，倒像是鼠儿遇了猫，定是你平日总板着脸的缘故。”
崔昂目光落在千漉身上：“见了我，大大方方上前见礼便是。”
“何须这般躲躲藏藏，作此鬼祟之态？莫非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方才踏上楼梯时，他便已察觉屏风后的动静，恍惚觉得那躲闪的身影眼熟，不想果真又是她。
千漉应了声是，装作羞惭地低下头。
旁边紫袍公子道：“好了临渊，莫再训她了，小丫头贪玩罢了，何必苛责。”
崔昂默然不语。
千漉正欲告退，张了张嘴，却听崔昂道：“过来。”
一行人往雅间行去。
千漉迟疑片刻，终究胆没肥到直接不顾崔昂的话溜了，低头跟上。路过卢静容那间房时，面不改色。
雅间内早有乐师在抚琴。
众人落座，千漉环视四周，见崔昂并无吩咐，便立在墙边当个站桩。
公子们开始聊起来，说的无非是风花雪月、诗词曲赋，听得千漉昏昏欲睡，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正对着千漉的一人瞧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由失笑：“临渊，瞧你这丫头，竟要睡着了。莫非我们说的这些，就如此乏味催眠？”
千漉一个激灵，忙睁大了眼睛。
崔昂回头瞧了她一眼，好像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吩咐店伙在她那儿添了绣墩、小几，又送来看碟茶点，对她道：“稍后随我一同回府。”
“是。”
千漉在角落坐下后，后悔起来——刚才该跟着芸香走的，在卢静容房里总比在这里好啊。
她低头抿了口茶，不过，这家酒楼的茶蛮好喝的。
这个下午，千漉灌了满肚子的茶汤，伴着满耳的之乎者也，越发倦意沉沉。
实在是太好睡了。
正迷迷瞪瞪间，忽听一人道：“诸位可听说了，近日京里出了一桩奇事。”
千漉顿时不困了，悄悄竖起耳朵。
那人便讲了一出古代版的伦理小故事。
说的是一户人家两兄弟，各自娶了妻室。
大嫂相貌平平，却贤惠温淑；弟妇生得标致，性子却骄纵泼辣。
谁知后来兄长竟发觉弟弟与自己的妻子有了私情，他非但不恼，反倒提出互换-妻子的主意，而两下里竟都依了。
实则，兄长早已厌倦妻子，与弟妇早有首尾。而弟弟因常年受大嫂照拂，暗生情愫，见她为兄长冷落所伤，便时常宽慰，这才生出事来……
这桩丑事原是邻里察出这一家行止有异，才渐渐传开。后来不知被谁告到官府，差役前来拿人，那一家人却众口一词抵死不认。官府寻不着实据，只得将人放了。可这名声终究是坏了，没过多久，举家便搬离了京城。
至今市井间仍有人津津乐道，争论这桩奇闻的真假。
千漉朝说话那人瞥了一眼，还别说，刚才谈论诗文时还是个温文尔雅、文文弱弱的书生，现在讲起这种八卦，整个人看着都猥琐起来了。
“要我说，这事儿太假，那弟弟既有美妻在室，怎会瞧得上相貌平平的长嫂？定是些闲来无事的邻人编派的谣传。”
“欸，此言差矣，评人岂能只看皮相？自是德行操守更为要紧。”
“博彦兄既这般说，怎不提你府上那十八房美妾？”
“胡说什么！哪来的十八房？休要污我清名！”
这桩风流秘闻果然引得众人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这种伦理小剧场都能成为辩论话题。
转眼间，众人便争论起才德与容貌到底哪个更重要。
席间顿时热闹非凡，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一人注意到始终静坐品茶的崔昂，扬声道：“临渊以为如何？”
不待崔昂开口，便有人抢白：“这还用问？谁不知临渊娶的是京城第一才女，才貌双全。便是他说容貌不要紧，你信么？”说罢哈哈大笑。
“论起容貌，谁及得上八郎？他每日对镜自照便够了，何须再看旁人？”
面对众人的打趣，崔昂但笑不语。
千漉低头剥着核桃，心想，崔昂大概两个都不喜欢。
因为他——
不行啊！
而且照崔昂的性格，这隐疾，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崔昂来说，这是多么打击自尊心的事儿啊。

第18章
众人畅谈至日暮西沉，才互相作别。
见崔昂起身，千漉连忙跟上。
走出酒楼时，见云霞灿烂，千家万户升起炊烟。
霞光洒在河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桥头小贩正在收摊，进行最后一轮叫卖，而夜市摊贩已陆续摆开阵势。
车马粼粼，行人匆匆，忙着归家。酒楼门前早早挂起灯笼，又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谈笑而入。
京都的夜生活正要开始。
大江见自家少爷进去时还是一人，出来时却跟着个崔府的丫鬟，不禁有些疑惑，瞧瞧自家少爷，又瞧瞧千漉。
崔昂今日出门，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朱轮华盖的主车自用，另一辆青幔小车，原本载着随身用品与送人的节礼，此刻正好空出来，予千漉乘坐。
待崔昂登车后，千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上车前瞥见大江仍是一脸困惑，心想崔昂身边这个随从，还真是书里写的那样，整张脸都写满了“老实巴交”四个字。
马车驶动，千漉掀起帘角，欣赏着窗外暮色。
心中畅想：待日后离了崔府，也要买一辆马车。
马车在崔府东侧的掖门停下，千漉行过礼，正打算开溜。
“站住。”
崔昂看向大江。
大江虽看上去不大聪明，但毕竟从小服侍崔昂，主仆间有默契，知道他每个眼神的意思，立即会意，牵着马缰默默退至远处。
东侧门口十分安静，千漉内心惴惴，也不知崔昂将大江遣开要对她说什么？
千漉低着头，感到崔昂的视线压在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千漉琢磨着那句“站住”里的微妙情绪。
难道他以为她出门是刻意冲着偶遇他去的？
所以打算教训她几句？
实际上，崔昂的心思与她的猜测相去不远。
在府中倒也罢了，在外头还这样便就有些丢人了。
崔昂又想起这丫头被好友当众揪出来，活似只偷东西被逮住的小鼠儿，崔昂的嘴角便向下压了压。
“既是崔府的人，在外言行便须大方得体。如此躲闪，倒似个贼儿，徒惹人疑，不成体统。”
他略顿一顿，见她垂首不语，又缓声道：“日后在外遇见府中之人，直接上前见礼便是，行事须得磊落些，莫失了体面。记住没有？”
“是，少爷，我记住了。”见他没别的吩咐，千漉试探道，“奴婢先回栖云院了？”
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一回去，秧秧立即迎上来：“芸香姐姐说，让你回来即刻去见她。”
芸香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内有小门直通卢静容的卧房，以便随时伺候。
这屋子比千漉她们的四人间宽敞许多，榉木雕花床、暖炕、妆台、箱笼一应俱全。临窗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书架列满书，案头镇纸下压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小楷。
千漉瞄了一眼，那字娟秀雅致，还挺好看的。
芸香示意她坐下。
千漉坐下，便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抬眼望去，见架子上摆着一尊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
芸香这个级别的大丫鬟，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芸香将案头那张信笺收起。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青豆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下后便退下。
“不必拘束，今日寻你来，不过是姐妹间说说体己话。”芸香说着，从架上取下一个锡罐，用银匙取出两勺紫笋散茶，放进两个茶杯里，而后注入热水。
千漉望着氤氲升腾的热气，心中警铃大作，芸香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怎么突然一副知心大姐姐要跟她谈心的模样？
难道这茶里下了毒，因为她知道了卢静容的秘密？
等等……
难道，包厢里有什么情况？
芸香以为她发现，来探口风？
小说里，卢静容作为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从未越雷池半步。是崔昂后来查出她与表兄的旧情，才决定和离。
而卢静容被发现后，也未再有任何逾矩之举。
莫非，因她先前的插手，引发了蝴蝶效应？
崔昂未能及时发现端倪，致使卢静容真的越轨了？
这个猜测让千漉惊出一身冷汗。
若她的猜想是真，那她们这群贴身丫鬟的下场会是什么？
“……小满？”
千漉应了声，“芸香姐姐，你找我何事？”
芸香：“我听刘管事说，方才是少爷带你回来的？”
刘管事便是今日负责采买的管事。
千漉：“是。芸香姐姐，原是我躲在一旁想等少爷他们先走，不料被人瞧见，误当作贼了……少爷便将我带在身边，一同回来了。方才少爷还训斥了我，说往后在外遇见府里的人，莫要再躲躲藏藏，没的失了体面。”
芸香：“原是这样。”
芸香转头望了会儿窗外，又见千漉面前那盏茶一动未动，问：“可是这茶不合你口味？”
千漉：“姐姐莫怪。今日在雅间里，少爷赏了茶，我灌了满肚子，这会儿还晃荡着呢，实在用不下了。”
芸香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和：“近日可还忙得过来？若有为难处，尽管同我说。”
千漉摇摇头：“每日不过做些点心、洒扫庭院的轻省活儿，再清闲不过了。”
芸香又与千漉说了会子闲话，便让她自去忙了。
待千漉走后，芸香经小门入卧房，与卢静容低语片刻。再回来时，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叠的笺纸，对着窗，怔怔看了许久。
接连几日，千漉暗中留意，见卢静容那儿没什么动静，自觉先前应是过度反应了。
卢静容不至于要杀她。
芸香应该只是套话。
经此一遭，千漉暗暗警醒：往后，不能再插手主线剧情。
明哲保身。
一月初，冬寒未退，偶有春雪。
清晨，零零散飘了些雪籽，待到午后竟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外间一片寒凉化开了些。小丫鬟们忙着收集梅梢残雪，预备给少夫人烹茶。
晨省时，卢静容向大夫人请示去净慈寺。这样半月出门一次，倒也不算惹眼。
自上回后，卢静容去过净慈寺，回来时总要顺道往三元楼小坐。
依旧点一壶清茶，临窗独坐，望着街景出神。
今日她凝望许久，纤薄的身子忽而直了起来。
在侧的芸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对街点心铺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瘦削，明明穿着厚实的冬衣，仍觉空落落的。
卢静容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卢静容的表哥唤作吴延清。
吴家祖上也曾显赫，到了父祖这辈，最高只任过六品知州，已是没落的寒门。因着亲戚情分，他自幼便寄居在卢家教养。
儿时，卢静容常与哥哥们一块儿玩耍，表哥最知她喜好，常偷偷给她捎些市井小吃。
但随卢静容年岁渐长，因男女有别，她便不再与族中兄弟亲近。
唯有一回她偷溜出府迷了路，恰好遇到表哥，表哥带她回家，还教她攀墙的诀窍。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暗生了情愫。
可与钟鸣鼎食的卢家相比，吴家近两代未出过二甲以上的进士，这样的人家，怎配求娶卢氏嫡女？况且吴延清在读书上天赋有限，与卢家子弟同窗时，课业总是垫底。
卢静容虽自幼订有婚约，不过是祖父辈的口头约定，到底尚未正式定亲。
但她心知肚明，即便未来夫婿不是崔家八郎，也绝无可能是吴延清。
直到那一夜，吴延清偷偷溜到卢静容的闺房窗外。
“阿容，我已决意投军，定拼死挣个军功来，必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那夜月色澄净，照得表哥目光似冰泉般透亮。
到后来，卢静容嫁人了。
再也忘不了那个春夜，那双一心一意望向她的眼睛。
此刻，那道高瘦身影在队伍中，慢慢挪动步子。
最后，那人拿着买好的糕点，一跛一跛，渐行渐远。
卢静容收回了目光，又默坐片刻，与芸香道：“走吧。”
回去路上，卢静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面菱花小镜，略理了理鬓角，打开胭脂盒，指尖轻轻匀开一点，点在两颊。
卢静容只想看一眼，可真见到了，心口却愈发空落落的。
就这般恍恍惚惚地回了崔府。
崔昂晚间去昭华院问安，进去后，见堂中立着十几个丫头，母亲正在一个个问话。
崔昂上前请了安，正要避去次间，却被郑月华唤住。
“玉哥儿，你来。”郑月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你眼光向来好，帮我瞧瞧，这几个里头哪个更顺眼些？”
崔昂：“儿子书房中有思恒、思睿便够了，无需添人。”
郑月华：“是我院中缺人，叫你帮我掌掌眼。”
被崔昂注视着，郑月华几乎以为儿子猜出了自己的企图，忙催道，“快些！帮我挑挑，哪个好。”
崔昂随意点了几个，“母亲先忙。”然后出去了。
郑月华一看，心道儿子果然是看脸的，随手指了几个，就是其中长的最水灵的。
郑月华挑完了丫头，吩咐常妈妈带下去好好教。
进了次间，见崔昂正在榻上看书，不待她开口，他已先道：“母亲，盈水间眼下并不缺人。您若执意要送，儿子也只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郑月华：“玉哥儿这是何意？”
崔昂放下书：“母亲，儿子既已入朝为官，若教同僚知晓您在家中仍以乳名唤我，怕是要被笑话。”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崔昂无可奈何，他亲娘绝对是头一个。
郑月华笑笑：“你既明白为娘的心思，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那些丫头确是为你备下的，待常妈妈教好了，便送到你那儿。你书房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小厮，哪照顾得好你？”
“不过……眼下这几个颜色还差了点，不急，我还得再看看。”
崔昂一时无言。
郑月华使眼色屏退左右，待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方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媳妇今日去了何处？”
崔昂：“何处？”
“净慈寺。”
净慈寺多是妇人们求子所去之地。
郑月华继续道：“你若总这般冷着媳妇，为娘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便是我能等，你祖父祖母也要将我烦死。”
崔昂：“儿子并非有意冷落，只近日馆阁事多，才一直未去栖云院。”
郑月华：“那你今日可有空？”
崔昂微微颔首。
“那便去瞧瞧她，我看她最近心不在焉，许是因你冷落，心里难受呢。”
崔昂：“好，儿子稍后便去。”
崔昂来时，主楼灯火已熄。崔昂抬手止了丫鬟通传，独自提灯步入内室。
灯盏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帐中人，一道身影微微一动，带着鼻音轻问：“……芸香？”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卢静容的脸，她眼中一片水色。
卢静容身子一僵，“……郎君，你怎来了……”而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崔昂想起郑月华所言，语气较往日温和些许：“这几日忙，未曾来看你。”
卢静容怔了怔，成婚以来，崔昂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话，话语里明显带着柔软。
点了点头，接着朝外唤了一声，芸香带着丫鬟进来，点灯，送上茶水，又往浴房备水。
待崔昂沐浴出来，卢静容已微微梳妆打扮，坐在妆台前等待。
卢静容原以为自己能够忍受，可表哥跛着脚远去的画面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待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放松时。
那道沉重的呼吸声骤然远离。
凉意侵袭周身，卢静容睁开眼。
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微弱的光线下，见崔昂半裸上身，立在床边，正取过架上的寝衣，披上。
卢静容坐起身，下意识抓住了崔昂的手臂。
那手臂出了汗，黏在光滑的寝衣上，肌肉似紧紧绷着。
卢静容不由想到，方才这只手撑在自己脸侧，上方落下那克制而隐忍的呼吸声。
崔昂扭头看她。
清凉而朦胧的月光敷在他脸上，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剔透的玉，有一种不似真人的美。那双星眸，在月色的浸润下，似一潭水光浮沉、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脸上却有一层薄汗，那种仙感与人欲结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蛊惑。
卢静容指尖下滑，勾住了崔昂刚系好的带子。
正要解开，被崔昂抬手格开。
崔昂平静地望向她，声线有别于身体的昂扬，平稳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夹着丝丝寒意。
“不必勉强。”

第19章
崔昂说完便起身，唤人进来。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卢静容心头，令她一时惊慌失措。
“郎君，妾身今日身子不适，这才……”
又想起他方才未尽之事，试探问，“不如……我唤人来服侍郎君？”
守夜的丫鬟，除端茶倒水、伺候起夜等，还需提供一种更私密的服务。
原本碧纱橱内该有丫鬟值宿，以备不时之需。
只因崔昂不喜人近身，每回都将人赶去耳房。
崔昂穿衣的动作一顿。
恰此时，今日值夜的饮渌、秧秧推门进来，准备服侍两人擦身。
卢静容目光掠过秧秧，落在饮渌面上，想起婚前母亲的叮嘱，心念微动。
而饮渌，自那次被千漉当众拽了头发，在崔昂跟前丢尽颜面后，便觉得自己没戏了，早已收了心思，规规矩矩的。这时，她哪都没敢看，捧着水往内室走去。
却忽然听见少夫人对她说：“饮渌，你去伺候少爷。”
饮渌疑自己听错，抬眼望去，见卢静容唇形微动，分明是个“去”字。
饮渌瞬息领会其中深意，心头狂喜，应了声是，快步走向崔昂。
“不必，我回了。”
崔昂已整好衣衫，眼风都未扫向旁人，径直快步而出。
哐当一声，水盆跌落在地。
饮渌直愣愣地瞧着空荡荡的门口，失魂落魄。
“饮渌、饮渌！”
芸香听见响动，从耳房进来了，猛地一拍饮渌，饮渌才回神。
“还不快收拾干净！”
“是，是……”饮渌忙向卢静容请罪。
芸香又唤了几个丫头进来收拾，见卢静容神色忧悒，披衣立窗边，望着夜色出神，芸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轻声道：“少夫人，可要去院里走走？”
卢静容默了一会，道：“也好。”
白日，秧秧忙完手中活计，到处找千漉，在远香轩前的池子边找到她。
两人闲话片刻，秧秧便提起昨日之事：“小满，饮渌昨夜可闯祸了！竟失手摔了盆，好大一声，我都吓到了！芸香姐姐罚了她，看她还敢不敢再得意！”
千漉拿着扫帚，想起饮渌这一整天一脸天塌了般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事了，你具体说说。”
“昨夜少爷忽然来了，我与饮渌在耳房守着，没等多会儿就被唤进去了……”秧秧想了想，又道，“比上回我与你那次守夜还快呢。”
这也太快了。
有一分钟吗？
“然后呢？”
“少夫人便叫饮渌伺候少爷，谁知少爷直接走了，饮渌接着就摔了盆……也不知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原来是这样。
崔昂整整一月未曾踏足栖云院。
丫鬟们都有些躁动，卢静容却仍如往常一般，该弹琴弹琴，该看书看书。崔昂来不来，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屋里，柴妈妈几度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像是知晓她心中所虑：“妈妈不必忧心，郎君向来如此，想必是近日公务繁冗。过两日，我遣人去前头问一声便是。”
实际上，卢静容并非外在那么淡然，弹着弹着，琴音乱了。
她也知自己该放下，否则迟早有一日，崔昂会怀疑。
后罩房。
秧秧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挨近千漉小声问：“小满，你说，少爷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难道真像她们私下传的……少爷已厌了少夫人？”
“或许吧……”千漉随口应着，目光不经意掠过秧秧的脸，忽地顿住。
秧秧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小满，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日日相处的人，容易忽略对方细微的变化。
千漉仔细一瞧，秧秧的五官长开了些，皮肤也白了不少。
去年还不是这样，脸上一团孩气，个子小小，完全是个小孩样。
现在五官虽未大变，细节处却已悄然不同——睫毛纤密，扑扇起来茸茸的，像把小扇子，眸子润润的，清清澈澈似汪清泉，认真望人时，叫人心头倏然便亮了一亮。
怎么没发现呢，秧秧是个美人胚子。
秧秧摇着她的胳膊，晃她：“小满，你想什么呢！”
思索片刻，千漉放下书，看向秧秧，神色有几分严肃，问：“秧秧，你有没有梦想？”
秧秧：“……啊？”
“我是说，等你再大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她了，秧秧挠挠头，“没想过呢……小满，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啊，以后要在御街盘下一个店面，开书肆……门口支个小摊，白天卖糕点，晚上卖炸串。”
“赚了钱，给我跟我娘买一座大宅子，出行都坐轿子，冬天有用不完的炭，再不用大冷天早起干活了。”
秧秧未想到会从千漉口中听到这么详细的未来蓝图，见千漉说起时眸光熠熠，也不禁跟着心驰神往。
忽而她反应过来，低低惊呼：“小满，你……你要离开这里？”
秧秧一家子都在卢氏的庄子里干活，同作为家生子，秧秧从小被父母的观念灌输，要本分做事、忠心侍主，从没有产生过离开卢静容的想法。
千漉点点头，比了个嘘：“这事儿我只给你一人说了。”
秧秧忙用力点头，保证：“我绝不说与旁人。”
话说回来。
千漉拍拍秧秧：“那你呢？”
“也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秧秧只晓得听常妈妈、芸香吩咐，本本分分做事，从未想过旁的，她见过卢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或是配人，或是拨到庄子上，总归各有安排，从不需要她们做奴婢的自己考虑。
千漉见她眼中流露出迷茫，问：“那你想不想做主子？”
秧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小满，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想这些！”
她气鼓鼓的，又小声嘟囔：“我才不是饮渌那个臭丫头呢！”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管事妈妈们一直是这么教的：需老实本分，莫要痴心妄想去攀什么高枝。只管听主子的话，忠心做事，日后自有好日子过。
“若柴妈妈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定会将我撵出去的！”
千漉注视着她，又问：“那如果，有一日少夫人要提拔你，让你去伺候少爷，你愿意吗？”
秧秧一脸听天书似的表情：“少夫人怎么可能……”
千漉：“只是假设，就算不是少夫人，也可能会有别人……你想这样吗？”
秧秧下意识摇摇头，又不安地看向千漉：“小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千漉拿来镜子，举到秧秧面前：“秧秧，你瞧，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尖了些，眼睛大了些，鼻子也挺了些？”
秧秧疑惑地瞅着镜中的自己。
“日后你长开了，说不定会比少夫人都美呢。”
秧秧登时睁大眼，耳根发热：“小满，你乱说什么呢……”
“秧秧，信我。”千漉拍拍她，“我刚才问你的那些，你都好好想想。”
过了两日，千漉从林素那里回来，将秧秧拉到无人处，塞给她一个青瓷小罐。
“这是什么？”
“涂脸的，能让肤色暗沉些。”
对千漉上回那番话，秧秧其实不信，自己照镜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美人，可小满说得认真，还特地寻来这罐粉让她遮掩容貌。
“秧秧，你若还没想清楚往后，便先用这粉把脸掩一掩。莫说是少爷，便是府里有哪位爷瞧中了你，向少夫人讨要，她可会为你回绝？”
“若我的话有五分应验，等你长成了再想回头，只怕也迟了。倘若你甘愿过那样的日子，便当我没说。”
“再过两年，你有了主意，再用不用，都由你自己决定。”
秧秧迟疑了一会，攥住了那只小罐，点点头：“我知道了。”
秧秧知道小满是为自己好，她没那么笨，小满话里的意思她都懂。
那天千漉对她描述的“往后”，在她心里凿开了一道缝。
她从不知，原来日子还可以那样过。
“小满，我想过了……我以后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满，你以后开点心铺子，能……能叫上我么？我也想做这个。”
“当然可以呀。”
秧秧立刻笑了，贴过去靠着千漉，与小声说起以后出府了要如何如何。
一旦心里存了离开的念头，胸中竟像豁开了一片天地，忽然生出一股往前奔的劲儿。
原来她也是可以有另一条路的。
“小满，我们如何出府呢？少夫人会同意吗？”
“眼下我们还小，过两年再慢慢打算，这事儿不可让旁人知晓。”
“嗯！”
惊蛰已过，天暖气清。
连日来都天气好，千漉做完糕点，从茶炉房出来，顺着抄手游廊慢步，到了远香轩，取了扫帚，去庭院池畔扫落叶。
午后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暖暖的。
千漉最喜欢春天，不用将自己厚厚裹成一个球，行动轻便。
院中一方小池，冻了一冬的冰早已化尽，此刻波光清浅，漾着细细的涟漪，几尾锦鲤正欢快地游来游去。池旁，桃花初绽，玉兰树上缀满毛茸茸的灰褐色花苞。天边偶尔传来几声早莺啼啭。
看着万物生机勃发的样子，便很美好。
千漉往池中投了几颗小石子，鱼儿果真被骗得到处乱撞，千漉笑着，撒下一小把鱼食。喂了鱼，才不紧不慢地挥动扫帚。
从池边扫到主楼廊下，千漉有些累了，平时这个点都只有自己在这儿干活，在廊凳上坐下，扫帚随地一丢，盘起腿，舒舒服服倚着大柱子，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包酥糖、松子，一边赏着眼前景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千漉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完全放空。
忽然感觉视野边际似有什么动了动。
寻过去。
右边书房那扇窗半开着，里头隐约有人影一晃。
千漉身子一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那窗前的身影，不是崔昂又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千漉悄悄起身，捡起地上扫帚，手心在廊凳上一抹，又将落在地上的点心屑扫到树下。接着一小步一小步往反方向挪，企图不知不觉地退出崔昂的视线。
快要挪出廊子时，她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脚步一顿，不太确定望向书房。
那扇窗此刻已完全朝外打开。
崔昂着一身竹青直裰，整个人立得很直，像春天新生的竹，显得分外修长清举。
他目光正落向这边，不是错觉。
崔昂叫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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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已开~
下本应该是开这本《温柔男主黑化了》
文案如下：
【男主视角】
陈简宁是农户家的小儿子，从小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也是再温柔和善不过的人，与镇上豆腐坊家的女儿青梅竹马，英年早婚。
十八岁进京赴考，他高中状元，被榜下捉婿，得宰相千金青眼，他却一口回绝，直言乡间已有糟糠之妻，不能相负。
众人皆叹状元郎情深义重。
一年后陈简宁外放，妻子有孕，胎像不稳，他只得独自赴任。
不料任上忽闻噩耗，发妻病故。
他悲痛欲绝，返京后上表乞归，亲送亡妻灵柩回乡。
皇帝感其情挚，特准一年妻孝。
孝期尽，他重返朝堂，谢绝一切媒妁，全心政事。
直至某日宫宴，无意中瞥见了正得圣宠的贵妃。
年轻的状元郎惊得失手打翻酒盏，湿了官袍，怔在当场。
自此，陈简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沉潜宦海，步步为营，未及而立便已跻身内阁，权倾朝野。
宫变那日，皇城大乱。
他一步一步，走入皇帝为她打造的金屋。
看着妻子那张依旧美丽、却带着几分惊惶的面庞，正要开口，却见妻子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勇敢地张开双臂挡在妻子身前，冲他喊道：“不许伤我母妃！”
陈简宁一眼都未看那孩子，只弯起唇角，柔和了声线，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浓黑。
伸出手，对她道。
“娘子。”
“我带你回家。”
【女主视角】
十七岁时，时濛终于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原来她穿到了一本老婆祭天的大男主权谋小说中，成了书中那个被太子强取豪夺，最终为夫守贞撞柱惨死的天仙原配！
男主因此黑化，走上了“不臣”之路，忍辱负重，最后伙同十三王谋反逼宫，位极人臣。
时濛看着眼前俊美阴鸷的当朝太子：守什么贞！贞重要，命重要？
而且，长得也没比她前老公差多少嘛……

第20章
千漉把扫帚靠在廊边，小跑着过去。
路上千漉回忆出，崔昂好像说的是“站住”这两个字。
千漉进去前，拍了拍身上的灰，迈进书房，垂首立在门边：“少爷。”
崔昂嗯了声，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千漉看去，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已见底，顿时会意：“少爷，我这就去换壶热茶来。”
心想，一定是自己扫地太投入了，崔昂来了都没听见。
出去时，在廊下遇见青蝉正捧着茶盘走来。千漉驻足看去，见她端茶进了书房，便知没自己的事了，从另一头绕回去，拎起扫帚便溜了。
千漉平日不进内室伺候，许多消息都是从秧秧那儿听来的。
比如，崔昂时隔一个多月来了，当天晚上，居然宿在了远香轩。
起初，丫鬟们在常妈妈与芸香的压制下，还能憋住，可一日接着一日，崔昂每逢初一十五来，却次次独宿。
下人们难免私下议论：少爷与少夫人莫非生了龃龉？为何来了却不与少夫人同房？
崔昂这样，卢静容心中反而是轻松的。
在外人看来，他给了正妻应有的体面。至于不同房，正合她意。
如今，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卢静容的心境，较之新婚时已有些不同。
她渐渐觉得，崔昂此人，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冷，至少仍在顾全她这正妻的颜面。
其实卢静容也并非完全排斥做崔昂的妻子，只是还没准备好罢了。
想来，再过些时日，待心中前尘旧事真正放下，她或许也能在这崔府里，好好过日子了吧。
但“夫妻不合”这个信号被丫鬟们接收到之后，底下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几个丫头便时常穿着鲜亮衣裳，发间簪子也换得勤，脸上更是精心装扮过了，总爱往远香轩附近打转。虽不敢明着往前凑，却总有法子叫自己的身影在少爷眼前多晃两回。
几番下来，崔昂有所察觉，不过淡淡几句训诫，便叫那几个存了念想的丫头个个红了眼眶，满面羞惭地退了下去。
之后，再无人敢过去招崔昂的眼了。
千漉瞧见青蝉、织月、含碧三人几日都红着眼睛，心道，崔昂那是好惹的？
他那张嘴，可是状元的口才。
这下好了，被说得芳心破碎，里子面子一齐丢了。
院子就这么点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饮渌没想到好姐妹居然打少爷的主意，不由气恼：“含碧，你糊涂了不成？竟也跟着她们一起乱来？……难不成，你也想攀那高枝儿去？”
含碧哪能想到。本是见青蝉、织月二人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往远香轩去，心里一时按捺不住，也换了身鲜亮衣裳，跟去瞧了一眼，谁承想只这一回便被少爷当面点破。
此刻她正是羞惭难当，自觉辜负了少夫人平日待她的好，什么罚都认了。可被饮渌这般指责，心中又不平起来，挥开她的手道：“那你呢？你自个儿莫非没存这个心？倒来说我……”
“我怎会与你一样！我本就是——”
“你本就是什么？”
卢静容身边的陪嫁丫鬟，除芸香外，个个都有些独特的本事，比如千漉擅做糕点、药膳，青蝉梳得一手好妆发，能梳各式繁复发式。含碧针线好，卢静容许多贴身小衣都出自她手。至于秧秧，一家子都在卢家庄子里，为人忠厚老实，没什么心眼。
而织月、饮渌二人，便不同了，她们只粗略懂些点茶、插花、调香之类的雅事，并非不可或缺，加之这些技艺多属内帷情趣，用意便很明白了——
本就是为崔昂日后收房准备的。
这二人是卢静容婚前才被提拔上来充作陪嫁，又生得颜色好，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
“哼，我不与你说了。”饮渌一扭身，转到另一边去了。两人的塑料姐妹情又淡了几分。
饮渌一直以来的心思便是要做半个主子，可自从上回在少爷跟前丢了脸，加上后来那回被彻底无视，心思便歇了歇。
倒也不是放弃了，只是莫名觉得，少爷怕是瞧不上自己。
这事儿传到柴妈妈耳朵里，在卢静容面前气道：“这一个两个的，心都野了！少夫人还未发话，竟敢自作主张往少爷跟前凑。这回非得好好罚她们不可……原以为青蝉至少是个老实的，谁知也存了这等念头。”
卢静容默了半晌：“……不怪她们。郎君那般品貌风度，她们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有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少夫人总这般心善。”柴妈妈道，“如今才半年，身子又还未有信，若先提了房里人，恐怕……眼下必得先压一压这风气才好。正好，青蝉年纪也到了，不如替她寻个妥帖人家，发嫁出去。底下人知道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卢静容思索片刻：“也好。”
“明日我便去大夫人那儿，问问可有合适的。”
过了几日，青蝉得知消息，哭天抢地跑去卢静容跟前，连连磕头，求她不要赶走自己，还赌咒发誓说再不敢痴心妄想了。
柴妈妈：“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夫人怎么你了！今个少夫人特为你的事去求了大夫人，请她帮着相看合适的人家。你倒以为少夫人要随意将你配人？你摸摸自个良心，少夫人可是像你这样没心肺的人？”
见青蝉止了泪，又指指她骂：“大夫人为你相中的，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多好的亲事，这般造化，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你倒好，还在这儿哭天抹泪的！”
这一番话下来，青蝉愣住了，只觉峰回路转，原是自己错想，一时间感激涕零，只顾着连连磕头谢恩，心中那点委屈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青蝉又哭又笑地从主楼退了出来，不消片刻，这门婚事便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对塑料姐妹冷战了几日，又和好了，坐在一块做针线。
“听说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呢……多好的婚事，青蝉倒是因祸得福了。”含碧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又忍不住想，为何不是自己呢，转念一想，青蝉年岁确实比她们都大些，是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
饮渌一点都不羡慕，嫁给下人，还是要伺候人，她才不要。
“这有什么好的？听说都二十五了，年纪太大，长得也不好。若少夫人将这种人配给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那你觉得什么好？莫不是还痴心妄想做着主子梦？虽你生得好，可要做主子，不是长得好便能够的！”
“呵，你管我心里怎么想？”
两人的友情破碎过后，说话便比从前尖锐了许多。没说几句，又不欢而散。
之后，柴妈妈又将几个丫头叫到一处，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训诫下来，众人想起身契都捏在少夫人手里，又有青蝉的前例在，便都收了心思，愈发尽心做事了。
院子里暂时清净下来。
一日，林素塞给千漉一盒妆粉，说是市面上卖得最火热的。
“你前几日讨去的那罐是我自个儿用的，颜色暗沉，哪里适合小姑娘？”林素只当是自家这个木头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都在用的，你若用着好，下回娘再给你买。”
千漉捏着小罐子翻看，罐子是扁圆的，铁胎外涂着粉彩，还印了几枝桃花，模样挺别致的，打开一看，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
“这要几钱？”
林素比了个五。
“五十文？”
“五百文？”
她娘点头后，千漉震惊：“五百文！这么贵？这还能退吗？”
“退什么退！”林素道，“这可是戴家的绵粉！我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就这么一罐了，退了，可就再也买不到了！”
“不卖了？断货了？”
“若这回错过了，下回想买，便要等到三月后了！”
千漉没想到她娘千年的狐狸还能被这种简单的营销套路骗到，于是便将栖云院近日发生的事说了，想劝她打消买这些昂贵化妆品的念头，谁知林素一听，立刻抓错了重点：“王大管事的独子？青蝉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叹了口气，看看千漉，“怎么这种好事没落到你头上呢？”
上手捏捏千漉的脸，“怎的皮肤还是这般糙？不行，明日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能润肤的香膏子。”
千漉：“娘，不是说了吗，她们不过是在少爷跟前打扮得鲜亮了点，便挨了罚。我若也赶在这风口上涂脂抹粉的，岂不是不知轻重……您不是叫我不要做那美梦吗？”
“你不在少爷眼前晃就行！姑娘大了，该拾掇拾掇门面了。抹点胭脂擦点粉，人才精神！”林素瞅着瞅着，觉着哪里不对，伸手往她腰上一掐，惊道，“怎这样粗了？这些日子你都吃啥了？”
“哪有，原就是这样的。”千漉忙跳开几步，怕自己没得小灶吃。现在要做体力活了，短了嘴上的贴补可不好捱，叉了叉腰，“本就是这样的啊，娘，我先回去了。”
回去路上，千漉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这才哪到哪啊？
虽然……好像是稍微圆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正发育呢，胖点好。
千漉拿着那盒妆粉回到栖云院。
秧秧也用上了她给的那罐粉，站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只有细看，才能瞧出那掩在暗沉肤色下精致秀丽的五官。
转眼到了三月，海棠、桃花、杏花次第开放，满园嫩绿粉红，鹅黄点点。
卢静容便时常到园中赏春。
三月三，二夫人邀了几位相熟的官眷，在曲水畔支起锦帐，细纱轻垂，光影斑驳，丫鬟们将九格攒心点心盒轻轻推入上游，那盒便顺着蜿蜒水渠，缓缓转动，停在哪位夫人座前，哪位便须赋诗一首。一时间水声泠泠，笑语浅浅，偶有妙语引得众人抚掌。
卢静容被吸引，驻足看了片刻。
芸香立刻便道：“含碧，你去瞧瞧，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不多时，含碧回来：“是二夫人。仿曲水流觞，正在办诗会。”
一同来的还有二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那丫鬟笑盈盈道：“我家夫人听闻是八少夫人，特意让奴婢来问一声，少夫人若有雅兴，可否一同来玩？”
卢静容思索片刻。
她自然知晓二夫人与大夫人之间的龃龉，却也觉得不必因大房二房不合便刻意回避，去年大夫人的花宴，二夫人也曾到场。卢静容知道二夫人才情不俗，心下也生出几分兴趣。
去了之后，卢静容非但未被冷落，反被二夫人亲热地拉到身边坐下。言谈之间，卢静容只觉二夫人言语温柔体贴，句句都能说到人心坎上，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一般。这般聊着，竟渐渐忘了时间。
诗会散后，卢静容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二夫人如此和善可亲，说话如春风拂面，还很能体恤女子出嫁后的种种心境。
二夫人若是她的婆婆就好了。
郑月华正忙着为崔昂准备生辰宴，虽崔昂昨日特地说了，无需铺张，莫要兴师动众，耗费银钱人力，吃顿便饭，简单庆贺便是。
但大夫人眼中的“简单”怎么能算简单呢。
雕花看盘十碟，下酒十五盏，禽珍八色，山海兜、五珍脍、天花毕罗、海参烩……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大桌。
千漉又被借了过来，负责部分点心的制作。
来了这几回，千漉都与汀兰她们熟了。
小厨房里，千漉做完糕点正要走，被汀兰拉住：“一会再走。”
“嗯？”千漉还以为一会还有事。
“这么大一桌，大夫人与少爷怎吃的完？待宴了，照旧例，大夫人总要赏些给我们，栖云院若没你的事儿，便留下，一会与我们一道吃。”
千漉笑：“多谢汀兰姐姐。”
千漉摸摸自己的肚子，过年那阵子宴席多，下人们的伙食也好。
这一天天吃下来，肚子便圆了。
若是二十几岁，千漉还会有些压力，可能要控制体重。
但现在发育期嘛，放开吃。
生辰宴还未开始，昭华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二夫人不请自来，不知与大夫人说了什么话，走后，屋里头传来杯盏坠地的声响。
不多时，汀兰便打听出了原委，丫鬟们或站或坐，在廊下低声谈论，汀兰看了一眼千漉，欲言又止。
“汀兰姐姐，究竟出什么事了？”
若换作平时，汀兰定是说了，因千漉是栖云院的人，她便只摇摇头，心道，这少夫人也不知怎想的，全府谁人不知大夫人与二夫人不对付，而大房二房之间也隐隐有利益之争。
少夫人竟去赴了二夫人的诗会，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落大夫人的脸么？
郑月华原打算时辰差不多了，便差人去请卢静容过来。
姓贺的故意来，恭喜她得了个好媳妇，还说今日与她媳妇相谈甚欢，已引为知己。
郑月华当即打消了请人的念头，心道，她这个媳妇不讨儿子的欢喜是有道理的！
气了一会儿，听丫鬟通传崔昂到了，顺了顺气。
今儿是好日子，不值当与那姓贺的一般见识！
崔昂一见母亲神色，便问：“母亲为何而烦忧？”
郑月华摆摆手：“几个蠢人，不值当多说！”
崔昂：“方路过膳房，见母亲今日又这般费心张罗，不是说简单用顿家宴便好，何需如此铺排？”
郑月华：“你一年才过一个生辰，怎能随便？况我已错过你许多年的生辰，自要好好补上。”
偌大的圆桌前，七八个丫鬟垂手侍立，布菜斟酒。
崔昂目光落在一碟糕点上，便立刻有丫鬟夹了一块桂花糕奉上，郑月华见儿子将整块都用完了，便道：“我也尝尝。”
郑月华吃了一口，微讶：“这不是王记的桂花糕吗？”
王记是京都百年老店，桂花糕是招牌，郑月华也是常客，府里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她便时常遣人去买。
汀兰道：“是小满做的。”
“方才蒸时，小满让奴婢试过味，刮了些盆边的料尝。我也觉着与王记的桂花糕极像，还问了小满。原来，小满也吃过，她说，就是仿着王记做的。”
郑月华：“她倒有几分本事。”
再看那盘糕点，味道与王记大差不差，卖相却比王记更精巧些。
一朵朵淡黄色的桂花挨在一起，形态饱满，仿佛能闻见香气。
可一想起这丫头是栖云院的人，方才那点不快又被勾了起来。
嘴角便微微向下掉了些许。
崔昂放下筷：“那丫头又闯什么祸了？”

第21章
丈夫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那姓贺的还总爱来惹她，如今连新进门的媳妇也似在与自己作对。
郑月华平日的烦闷只与常妈妈、怀惠念叨。她本觉得这些后宅琐事说与读圣贤书的儿子听，反倒污了他的耳朵。但她向来是憋不住情绪的，今日原想着是儿子生辰，便强自按捺，此刻被他一问，那口气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不吐不快。
大夫人又忘了答应儿子不再唤他乳名的事，脱口便道：“玉哥儿，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和那姓贺的合不来，今日还是你生辰，她偏来我跟前说什么，与你媳妇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我怎能不气？”在她心中，再不喜卢静容，那也是她这一方的人，怎能投敌呢？
崔昂思索片刻，道：“卢氏许是只与二婶说了几句话，母亲怕是多心了。”
大夫人回过味来，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要理的是国事朝务，自己怎好拿这些小事来扰他？
“罢了，不说这些。”
两人用完膳，一大桌子菜，看上去像没动过。
有几道被选中的不过略夹两筷子，有几盘是根本没碰，照例都赏给了下人。
千漉与汀兰她们一起吃完，便要走了。
汀兰拉住她：“还剩这么多，我们几个也吃不完，一会都要倒了，你拿些回去。”
千漉也没多拿，只包了几块炙羊肉。
次间里，郑月华与崔昂对坐，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大夫人想起一事，吩咐一旁的怀惠：“往后不必再去栖云院借那丫头了。你挑个手巧的，专学做糕点，也省得一有事便要问别处借人。”
千漉揣着赏钱和一包羊肉回去，还不知道自己被连坐了，丢了这份兼职。到房里，将秧秧拉出来，到一处隐蔽之地，把打包来的羊肉给她。
秧秧闻着香味，已经分泌口水了，坐在廊凳上，小心揭开油纸：“是羊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满，你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记着我，我以后若有钱了，一定天天请你吃好的！”
“好啊，我记下了啊。”
主楼卧房里，柴妈妈见卢静容倚在榻上看琴谱，忍不住提醒：“少夫人，今儿是少爷生辰，听闻昭华院那边忙活两天了，是不是该……送份礼去？”
卢静容生辰在十一月中旬，以往在卢家，母亲也是这样，早早便开始张罗，到了生辰那日，兄弟姐妹都来庆贺，热热闹闹的，她总能收满一屋子的礼，嫁人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卢静容想起去岁，冷冷清清，只在自己屋里吃了碗寿面。
凭什么崔昂生辰，她便要巴巴地上赶着去送礼？
见卢静容无动于衷，柴妈妈连叹了几声。
卢静容无奈，终是松了口：“你让芸香去库房，随便拣件东西送去。”
柴妈妈哎了一声，忙去叫芸香了。
“芸香，芸香。”
芸香在房间里，正磨着墨，听到声音，转过身，“柴妈妈。”
“今儿少爷生辰，你去瞅瞅库房里有什么物件儿合适送去的。”
芸香应下，将案头的纸笔略作整理，又将摊开的书合上。柴妈妈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字——盈水集，问：“莫不是少爷那书房的名儿？”
芸香将书往里挪了挪，点点头：“是少爷的文集，前几日随少夫人出门，见御街书肆里一群人正哄抢新到的书，少夫人让我去瞧瞧，没成想竟是少爷的书。”
二人说着话下了楼，往库房走去。
“少爷这样的人物，几百年都难寻一个，这样的金鳞儿，落到谁家，不是烧高香、当宝贝供着的？偏……”柴妈妈止了话。
偏少夫人不放在眼里。
二人进了库房。
芸香蹲下，在箱笼中细细翻拣。柴妈妈在一旁说：“芸香，你仔细挑挑，莫教少爷觉得少夫人轻慢了。”又环顾满屋的物件，“少爷应是见惯了稀世珍宝的，倒不如寻个别致些的、有心意的。”
半晌，芸香从箱底取出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是何物？”
“是五少爷从嵩阳书院回来时，送少夫人的，说是他在嵩山捡来的石头，特地请人雕了画，打磨成砚屏。”
芸香口中的五少爷，是卢静容的同胞哥哥。
柴妈妈凑近看了看，这石块扁平，布着天然的纹路，果真如芸香所言，上面刻着一幅山水云图。
“虽雅致，可这礼，会不会太简薄了些？”在柴妈妈看，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五少爷送给妹妹玩儿的。也没见少夫人用过。
芸香：“妈妈忘了？少爷在登封县住过五年。我读了少爷的文集，里头有好几篇都提及嵩山书院……”
崔昂是帝师傅峙的关门弟子，傅峙致仕后隐居在嵩山书院旁，闲时会去书院讲学。
崔昂便常跟随傅峙，也去书院听讲，与年长他十余岁的书生们辩学。课暇时，还随他们一同登山。
那些学子们看他年纪小，爬山时总约定轮流背他一段，唯恐这位从京城来的神童小少爷磕着碰着。
在盈水集中，崔昂忆及童年在嵩山书院的日子，笔触总是温暖而怀念的。
柴妈妈：“听你这么说，这倒成了最合少爷心意的礼了？”
芸香微微点头：“我这就包好，着人立时送去。”
柴妈妈看着芸香，想起她幼时干瘦的模样。被夫人挑中，带在身边伴着小姐读书，如今竟养出了一身书卷气，说话做派竟也跟个官家小姐似的。只叹金银富贵果然养人，谁能想到，芸香出身贫寒，父母俱是佃农，因无力养育儿子，才将女儿典卖。她签的，还是死契。
这跑腿送礼的差事，最终落到了千漉头上。
“芸香姐姐说，现在便送过去，莫要耽搁。”青豆将锦盒交到千漉手中，“对了，芸香姐姐还说，千万小心拿着，仔细别摔了。”
千漉原不是干跑腿的，只是年节里忙不过来时帮过几回。
千漉伸手接过锦盒，臂上顿时一沉。
这么沉？
千漉大概懂了芸香为何让她跑腿了，青豆、穗儿两个小胳膊小腿儿的，还真有可能不小心给摔了。
千漉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出院门。
走出一段路，气息便有些不稳了。
崔府是真大，东拐西绕的，下人还只能走侧廊、窄道，千漉走着走着，脑门便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还真有些好奇，卢静容到底送什么东西给崔昂了。
过年那几天跑腿，千漉已将崔府的路摸熟了，现在不会迷路了，出了二门，径直向崔昂书房走去。
穿过假山，沿着一条草木茂盛的石子路前行，便到了。
再度看到崔昂的书房，千漉仍是不免惊叹。
活水自府外引入，蜿蜒曲折，绕中央的建筑一圈。
整个院落被水环绕，只通过一座拱桥与外界相连，仿佛自成天地。
千漉穿过小桥，至一扇月洞门，上悬一匾额，书“盈水”二字。
入门后是个小小门厅，旁边各有两间值房，两个粗使丫头正在池边清理落叶，见千漉捧着锦盒进来，便知是来送礼的：“你是哪个房的？”
“栖云院的。”
若是别处来的，收了礼登记便是。毕竟是少夫人院里的人，总得进去问问主子的意思。
“姐姐怎么称呼？”
“小满，你呢？”
“我叫冬青，小满姐姐稍等会儿。”
冬青进了值房，似未找到主事的人，转身对她道：“你且坐一坐，我去里头问问。”
不多时，冬青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小满姐姐，你进去吧。”
千漉还以为自己放下就能走了：“冬青，一会我将这东西交给谁？”
“小满姐姐，你进去了，便往右走。思睿在一楼，他会领你上去的。”
思睿是崔昂的小厮。
千漉穿过门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除了水，还植着芭蕉、翠竹、桃树、玉兰，风景如画。水边还设有一座琴台。
中央立着一座歇山顶的敞轩，一半凌驾于水上，由木柱撑起。四面轩窗敞开，光线温和地漫入室内，房里横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挺直的身影。
沿途石灯已次第亮起，映照着庭院中的小径。
往右？
千漉左右看看，看到中间靠右一条小径直通主楼，便抱着礼盒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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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夜露重，小径湿滑。
千漉盯着脚下，走得格外小心，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一开始千漉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东西又戳了自己第二下。
千漉将锦盒夹在腋下，反手往后一挥，听到实实的嘭一声闷响。
手感还毛茸茸的。
千漉心咯噔一下。
她打到什么玩意儿了？
紧接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唳鸣自背后响起，惊得她原地蹦了一下。
扭头一看，一只、不对，是两只尖嘴的长得很像大鹅的动物正盯着自己，黑琉璃似的眼珠一眨不眨，透着凛凛的冷光。
昏暗的光线下，千漉辨认出这是鹤。
是了，小说里提过，崔昂的确养了一对宝贝鹤。
千漉没去过动物园，只在网上看过图，隐约记得好多鹤类是一级保护动物来着。
完了，没事吧。
千漉凑过头去，想观察面前这只鹤的脸有没有被她一巴掌扇伤了。
谁知另一只鹤竟凶巴巴地冲过来，尖嘴直冲着千漉的眼睛戳，千漉低呼一声，抱紧锦盒往前逃窜。
它们貌似是一对儿，可能是因为她打了其中一只，另一只来替它对象报仇来了。
千漉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人，往她这边张望。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穿着青灰色春杉，面色焦急。
千漉踉跄奔去，中途险些滑倒，身子狼狈一扭才堪堪站稳，逃命似的躲到那小厮身后：“小哥，救我！”
思睿似是怕惊扰了谁，指了指右边的游廊，压低声音急道：“好端端的道儿不走，偏闯这条小路？
思睿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并未瞧见千漉扇了鹤一巴掌，否则更要气。
这对鹤可是少爷的宝贝。还专门给它们收拾了一间暖阁，特意请了人伺候着。
这些天暖和了，才又请出来放放风。
“小哥恕罪……”千漉以为中央这条道就是辟出来给人走的，哪料到会有鹤突然窜出来，她将锦盒往上托了托，“这是少夫人命我送来给少爷的生辰礼。”
思睿朝楼上一指，“你先上去。”
思睿见过鹤师是怎么训鹤的，对鹤比划了几个手势，那鹤却昂着头，不理他，十分高傲。
思睿又从怀中掏出一袋小鱼干，弯腰，哄着那只发怒的鹤：“仙君息怒，仙君息怒。”
那只长腿鹤脖子伸得直直的，眼神睥睨，绕着思睿将他一通啄，才稍稍消了气，矜持地衔走思睿手里的小鱼干，昂首阔步，踱到另一只鹤旁，将鱼干嘴对嘴喂过去。
千漉收回视线。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宠物。
那只鹤的姿态有那么点让她幻视了崔昂。
不过，千漉看着手中的礼盒，刚才她一急便没顾得上，里面的东西应该没磕坏吧……
上了二楼，门虚掩着。
千漉叩了叩，里头传来淡淡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刹那，千漉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从外面看就已经很奢华了，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四面长窗洞开，东窗映着一片翠竹与盛放的玉兰，南窗含着一脉活水，蕉影斜侵，恰好还能望见底下那对鹤闲闲踱步。西侧种着桂树与枫，间着几丛叫不出名的绿树，蓊蓊郁郁的。北面借了座假山，梅枝疏朗，松柏苍然。
一眼望去，开阔得像是把整片园子都纳进了屋里。
人仿佛就坐在山水之间。
“愣着做什么。”
千漉回过神，哦了一声，有些恍惚地过去。
崔昂立在窗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案后走去。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看上去像是用整块黄花梨木制成的画案。
书房虽大，仅一桌、一椅、三面书架而已。
春风穿堂，挟着夜间的丝丝凉意与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花香，清沁袭人。
拥有这样一间豪华大书房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千漉一面感慨着崔府的壕，一面对崔昂说：“少爷，少夫人命我给您送生辰礼来了。”
崔昂并未看她，只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徐徐翻阅，口中道：“放下吧。”
“是。”
千漉四下一望，并无专门置物的几案，便将礼盒放到大桌一角。
见崔昂又搁下书，执起一管笔，桌上铺着纸，已写了小半。
千漉眼尖，瞧见砚中墨已浅了，当没看见，往后小撤一步，正要转身。
“慢着。”
“我何时准你走了？”
千漉麻利地转过来：“是，少爷。”
崔昂瞥她一眼，笔尖指了指砚台。
千漉上前几步，注水磨墨，余光瞥见崔昂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了——
一块石头！
怪不得那么重！
崔昂将那块石头托在掌中，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看了半晌，才将它轻轻放回。
千漉磨好墨，自觉退开几步，垂手侍立。
崔昂略挽袖子，慢悠悠写了几字，忽问：“方才为何打我的鹤？”
崔昂看见了！
千漉这一路走来，抱着块重石头，已出了一背的汗。崔昂此话一出，汗又渗出来。
从那小厮的表现来看就知这对鹤是崔昂的爱宠了。
“少爷，奴婢……并非有意。”
又想起那小厮对鹤的称呼，“是天太黑，那仙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啄我的屁股，我这才不小心……”
书房内倏然一静，视野中，崔昂笔尖一滞。
气氛短暂的凝滞，千漉顿悟，应是“屁股”这词太不文雅，戳到崔家文曲星某根敏感的神经了。
千漉又补充：“奴婢仔细观察过两只仙君的脸，那只被我不小心打到的，只脸上的毛乱了些，应是没事的。”
心想，原来鹤远处看着还挺高冷范儿，实际上脾气不好，还喜欢用嘴啄人，倒跟大鹅一样，根本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是谦谦君子，仙禽。
果然“符号化的鹤”与“生物性的鹤”有着明显区别。
崔昂默了会，道：“那条小径原就不是与人走的，它们是因你入侵，才逐你。”
千漉心道，要早知那儿有鹤，她绝不敢抄那条近路。
鹤可是湿地霸主，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是奴婢错了。”千漉直接滑跪，“想着抄小道，却伤到了仙君。请少爷责罚。”
“罢了，这次你也是无意，下回注意便好。”
“是。”
室内安静下来，唯闻四面风声簌簌，卷动叶响沙沙。
崔昂未命她退下，千漉只能立在一旁，时而磨墨，时而递书，时而端茶送水。
站久了，腿脚发酸，千漉悄悄将背抵在窗边，稍借些力。
天色愈发晚了。
崔昂搁笔，唤了一声“思睿”。
思睿便进来了，对千漉道：“姑娘随我下去吧。”
千漉跟着下了楼，思睿递给她一个厚实的荷包。
那两只鹤似乎是闻到了敌人的气息，向千漉瞪了过来，作势要过来啄她的样子，千漉忙接过：“多谢思睿小哥，仙君瞪我呢，烦小哥还请上去喂喂它、哄哄它，我便先走了。”
“你去吧。”
千漉便小跑着从走廊溜了。
回去路上，打开荷包一瞅。
崔昂好大方！
千漉揣着荷包，匆匆往栖云院去，经过一处假山时，忽见一道人影自眼前飞快掠过，仔细辨认，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回到院中，芸香立刻将她唤去，问为何耽搁这般久。
“少爷命我在旁服侍。”
芸香面露讶色，却未多问，兀自出了会儿神，道：“少爷可还喜欢那礼？”
千漉回想，崔昂捧着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了几许暖意：“应是喜欢的。少爷拿着看了许久，才收起来。”
芸香眉间神色柔和了些，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银盒递给她：“今日辛苦你了。”
千漉回去打开，是一盒头油，有淡淡的兰花香气，比她们平日用的要高级许多，盒面还印着京城老字号“戴家”的戳记。
作为丫鬟，自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烧水洗头，洗头后不及时弄干头发还容易受风寒。
千漉原本是很嫌弃用头油的，但这里条件太差，也只能入乡随俗。
千漉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门嘎吱一响。
饮渌闪身进来，神情鬼祟，反手急急掩上门，又朝外张望两眼。见千漉正瞧着她，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千漉直接吹灭了灯，上了床。
“喂——”黑暗中，饮渌低骂了几句，摸索着，又将灯点亮了。
次日，卢静容收到了崔昂的回礼，是一本琴谱。
午后，千漉在池边扫地时，听到前面楼中传来琴音，那调子疏疏落落，泠泠如玉，洒脱之中透出几分狂放，千漉拿着扫帚，闭目聆听。
只觉这曲子不大像卢静容平日弹琴的审美，以前那琴音总缠绵悱恻，若即若离，幽幽怨怨的。
弹到一半，琴声便止了。
千漉感到可惜。
这曲子，多好听啊。
千漉生辰那天，傍晚做完活，便往大厨房去。林素备了一桌子美食，千漉吃得饱饱，又与林素说了好一会儿话，踏着夜色而归，正好撞上刚回来的饮渌。
千漉看了饮渌一眼，听秧秧在屋里唤：“小满，小满！”
千漉过去，秧秧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条丝帕：“小满，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千漉接过，帕子是上好的暗花绸，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得不大好……”
“你绣工可比我好多了。”千漉说，“谢谢你，秧秧，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秧秧开心地笑了。
千漉出去打水，回来时见饮渌正在床边擦身，随意一瞥，视线定住——饮渌只着了件抹胸，肩颈、锁骨几处肌肤明晃晃挂着或轻或重的红痕。
饮渌察觉视线，慌忙用布巾掩住身子，瞪了过来。
千漉径直走去，问她：“你这几天都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饮渌眼珠乱转，将布巾掷进盆里，急急披上外衫，“管好你自己！”
平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千漉却突然主动向饮渌搭话，帐子里的秧秧和含碧都探出头来，望向她俩。
千漉：“那你身上那些红印是怎么回事？”
饮渌没答。
与她一起睡的含碧也问：“对啊，饮渌，你身上近来红点子不少，莫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虫子，最近身上总痒得紧。”饮渌作势抓了抓脖子，似是心虚，端起水盆声音陡然拔高：“再不让开，水泼你身上了！”
千漉便再没说什么。
洗漱完，放下帐子，秧秧对她说：“饮渌这个臭丫头，真不识好歹，你关心她，她还凶人。下次咱们再也不理她了。”
千漉嗯了一声，拍了一下秧秧的头：“睡吧。”
千漉仰躺着，看着漆黑的上方，许久没入睡。
春去夏来，光阴流转。
栖云院的日子平静无波，男主人崔昂来得很有规律，每月朔望两回。
千漉平日除了做糕点，其余时间便与穗儿、青豆她们一同打扫院子，日复一日，光阴倏忽而过，偶尔碰见崔昂，便福礼唤一声“少爷”。
如今不用刻意避开崔昂了。
其实是因有一次，千漉远远瞧见崔昂走来，下意识躲开了。
却不料被崔昂叫进了书房。
“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故意躲着人？”崔昂微微蹙眉，这么问她。
千漉想了想，道：“奴婢笨手笨脚，几次冒犯了少爷。少夫人吩咐过的，少爷来，叫我避开些。”
崔昂看了她一会，只道：“上回不是同你说过了？莫要这般躲躲藏藏，叫人瞧了，还道是哪个偷了东西的贼儿。”
千漉低声应是。
崔昂：“抬起头。”
千漉依言。
崔昂又道：“背挺直。”
千漉再照做。
崔昂注视着，眉心依旧微微蹙着：“看我，眼珠莫要到处乱转。”
千漉直视他，须臾，倒是崔昂先移开了视线，垂首书写起来：“日后该怎么做，可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自那以后，偶尔千漉在远香轩外打扫，还会被崔昂唤进去，端茶磨墨。
总之，上半年在崔府的打工生涯，算是四平八稳，无甚波折。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这日，大夫人便没上回那么委婉了，卢静容晨省时，她直接请了大夫来诊脉。当着卢静容的面，问大夫：“如何？”
大夫捻须回道：“少夫人身子康健，脉象从容和缓。已调理得宜了。”
“可有喜脉？”
大夫：“脉象平稳，未见滑象……并非喜脉。”
郑月华自己当年也是被催过的，并非她心急，实是老夫人总隔三差五地暗示，还说她总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管儿子的事，过门快一年了怎还没个动静。
末了，大夫还是给卢静容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
大夫人虽什么都没说，卢静容却已觉出压力。
回去路上，主仆俩都沉默着。
常妈妈听芸香说了此事，进屋后便试探着问：“少夫人，您如今……是如何想的？”
毕竟一年了，栖云院的人都看在眼里，两人一直未同房。
眼下尚能遮掩，时日一长，一年又一年，难保风声不走漏。
时间果真是良药。
卢静容如今心境，与去年已大不相同。
再想起那人，心口只剩隐隐的钝痛，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自那次被崔昂察觉异常，她唯恐泄露，再不敢有任何逾矩之举。
一日日耗在崔府，棱角都被磨平了。
偶尔她也会想，是否该软下身段，去贴就崔昂。
“我还能如何？”
卢静容望着窗，神色难辨。
柴妈妈思忖片刻，低声道：“如今大夫人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的了。若您这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只怕大夫人会——”
“给少爷房里添人。”
卢静容看向柴妈妈。
“若让外头不知根底的野丫头抢先生下孩子，倒不如，少夫人先……”
柴妈妈未竟之言，二人心照不宣。
若要立通房，自然是栖云院的丫头最好，都是签了死契的，身家性命捏在卢静容手里，不得不听话，纵生了孩子，也越不过她去。
卢静容其实极厌烦这事儿，听着，便皱起了眉。
逃避了一年，她也知，自己早晚都得面对。
卢静容再度望向窗外，眼神流露几分迷茫。
柴妈妈此刻已在心中点起人来，若要抬举，哪个丫头好呢。
饮渌不行，性子轻浮，难管，虽生得还行，却带着股小家子气，少爷定不喜。便还是织月，性子软和些，好拿捏。
柴妈妈正要建议，却听卢静容道：“……孩子，终归是自己生的最好。”
柴妈妈愣了会，随即大喜，少夫人终于想通了？
忙应：“自然！孩子当然是亲生的最好！抱别人的来养，还怕养不熟呢！哪有自己生的亲！”
卢静容深吸了一口气，道：“稍后使人去问问，郎君今日可得空？”
“是！我这便使人去！”
崔昂下了值，照常去昭华院请安。
母子二人一同用了膳，在次间说话。
片刻，郑月华忽道：“叫青莲进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被领了进来，步子袅袅娜娜，身姿纤柔。
郑月华：“抬起头来。”
青莲便抬头，目光怯生生，脸水水嫩嫩，她知道自己是进来做什么的，一双水眸望向榻上的男子，脸颊便飞了红霞。
郑月华笑道：“昂儿，你快瞧瞧，这丫头可合你意？”
崔昂眼也未抬，只半倚着引枕：“母亲，我房中并不缺人。”
郑月华：“这丫头性子温软，还读了些诗书，我让常妈妈教了半年呢，最是听话不过，正适合你，你带回去，让她伺候笔墨也好。”
崔昂：“母亲费心了，儿子眼下并无此意。”
郑月华摆了摆手，叫人将青莲带下去。
次间只剩母子俩。
郑月华：“昂儿，你不愿收丫头，可是顾及静容？”
崔昂放下书：“与她无关。盈水间有思睿、思恒便够了，多了人，不自在。”女子身上总有脂粉气，离得近了，总觉得鼻子难受。这也是崔昂不喜丫鬟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看儿子确实不想，郑月华也没强求。
崔昂回到盈水间，守门婆子道栖云院的人来过，请他过去。崔昂遂遣了个跑腿丫头去回话，过几日得了空再去。
这“过几日”，便是五天后。
崔昂踏入栖云院时，卢静容正在绣一枚花样，见他进来，丫鬟们悄悄退下。
卢静容见他似有话要问，便问：“郎君有事？”
崔昂：“五日前，你使人寻我？”
卢静容望着面前这位眼中尽是淡漠疏离的俊美郎君，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的……如今已不必了。”
崔昂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卢静容看着崔昂离去的背影，嘴角轻轻扯了扯。
自那次之后，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总要被盯着服下一碗汤药。
这方子还是当年大夫人自己用过的，据说服了不到半年便怀上了崔昂。
卢静容内心烦闷，只想对婆母说，不同房何来的孩子，喝再多的药都没用。
但这些话都没法说出口。
在园中散心时，又碰见二夫人了。
路过水榭，二夫人含笑唤住了她。
卢静容一直不知，这位看似亲切的长辈曾在婆母跟前给她下过眼药。
二夫人衣着素雅，通身书卷气，与她气性相近，令卢静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二夫人柔声问她为何眉间凝愁，卢静容只略略提了几句，对方便满脸疼惜，握住她的手叹道：“我与你婆母是旧识。她呀，是刀子嘴豆腐心，面子上看着厉害，只要你肯说几句软和话，多主动体贴些，她心肠便软了。”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唯独在子嗣这事上，她却有些不通情理了……她自个也是等了五年才得了八郎，怎的到你这里就这样急？静容，真是苦了你了。”
这话简直说进了卢静容心坎里，二人相谈甚洽，直至日暮才散。
过了几日卢静容出门散心，想起去年，她不过从福光寺回来，顺道在三元楼小坐，就那么巧地看见表哥在对街点心铺前排队。
那王记的点心她小时爱吃，表哥为她买过许多回。
卢静容沉浸在回忆里，行至半途，忽令车夫改道，去三元楼。
在同一间包厢，她竟真的又等到了，当那道微跛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的心猛地一颤，楼下之人似有所感，竟抬头望来，卢静容躲避不及，与吴延清的目光直直撞上。
对视不过三四息，卢静容仓皇退离窗边。
表哥……憔悴了许多。
片刻后，门外响起叩门声。
芸香过去开门，见是店伙，手里捧着一包糕点递来。
“这是夫人要的桂花糕。”
芸香未接：“送错了，我们不曾点过。”
店伙计一愣：“方才一位婆子交代的，说是夫人付了钱，托她排队买来的。”
“什么样的婆子？”
“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子，只说夫人知道是谁。”
芸香回头望了卢静容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这才接下油纸包，顺手打赏了伙计几个铜钱。
卢静容拿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眼眶渐渐湿了。
一晃，两月过去。
郑月华见卢静容脸色日渐红润，眉眼也明亮了不少，心中暗喜，只道是那妇科圣手的方子起了效，她很快便要有乖孙了。
柴妈妈劝了几回，让卢静容主动些，去请少爷来院里，卢静容始终不应。
可眼见着她一日日容光焕发，柴妈妈心中生疑，便去问芸香。芸香自是守口如瓶。柴妈妈又去问了车夫，车夫是卢家的人，被叮嘱过莫对外人言，但柴妈妈是自己人，便都说了。
柴妈妈早知卢静容常去三元楼，而最近却改去了净慈寺，不再去别的地方，有些反常。
再细问芸香，几番旁敲侧击，终是探出了实情。
弄清原委后，常妈妈大惊失色：“少夫人是疯了不成？你怎也不劝着她？”
芸香只道：“少夫人那性子，是我能劝得住的？”
柴妈妈在屋里急得转了几圈，然后去寻卢静容。
天冷了下来，千漉发现去年的秋衣有些小了，里面塞不大下衣服。今早硬是塞了两件，前襟扣子便绷开了。
含碧与饮渌不在屋里，只千漉和秧秧两个。
秧秧就着灯给千漉缝扣子，千漉在灯下瞧着她。秧秧才洗过脸，脸似出水芙蓉般，一日日过去，她的模样越发秀美了。
“我给你的那罐粉是不是快用完了？我明儿想办法再给你弄一罐来。”
秧秧抿唇一笑，“我回家时顺道在街上多买了两罐，足够用了。”上个月秧秧她亲哥成亲，回过家一趟。
“那就好。”千漉一笑。
“对了，最近柴妈妈不知怎了，总爱生气，我生怕做错了事，挨她的罚。”
千漉也发现了，近期柴妈妈情绪不太稳定，逮着人错处就开骂。
发生什么事了呢？
不知不觉，来崔府已有一年多了。
按照小说里的发展，这个时候，卢静容已经与崔昂和离了。
剧情被改变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
因老夫人月底要做寿，府里半个月前便张罗起来，千漉也被拨去大厨房帮了几天工。出来时，不过申时正，天色却沉晦，千漉快步行在廊间，觉得脸上落下几点冰凉，抬头一看，竟窸窸窣窣飘起盐粒子似的雪沫来。
千漉在廊下望了会儿雪，忽然想起一桩事。
栖云院就在前头了，她刚要迈步，却见远处出现一道淡蓝身影，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迎着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朝这边走来。
那人似也看见了千漉，远远地看不清神色，脚步微微一滞，千漉便遥遥地冲他福了福身，而后转身快步从夹道进了栖云院。
崔昂到的时候，千漉正搬起院中最后一盆名叫“金背大红”的菊.花。
千漉弯着腰，将菊.花并排放好，淡蓝衣摆在视野中晃了晃，停顿片刻，很快进了里间书房。
府里的冬衣还未发，千漉只能穿去年的衣服。
千漉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育了，胸前总隐隐发胀，天冷又要往里加衣，衣裳绷得紧，走得急些，便有些喘不过气。
老夫人的寿宴快到了。
小说里，老夫人寿宴那日发生的事，总让她十分在意。
只是一笔带过的人，也无从打听，千漉便是有心也帮不了。
寿宴前一夜，千漉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起身到门外透口气，却见一个黑影踉跄着往井边去。
千漉心头一凛，跟了过去。
见饮渌打了半桶水，蹲在井边洗手，月光下，她的手心似有血迹。
千漉上前，一把抓住饮渌的手臂，将她从井边拽开。
若在平日，照饮渌那性子，早甩开了。这回她却浑身发抖，任千漉扯到了角落，身子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嘴唇不断蠕动着，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千漉凑近一听。
“不是我，不是我……”
饮渌眼神活似见了鬼，惊恐万状，魂都丢了大半。
仔细一瞧，她衣衫凌乱，襟前一颗扣子竟扣错了位。
“饮渌！”千漉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冷静点。”
千漉出声那一刹，饮渌又是一哆嗦，这才想起要挣开。
“放开我……”
“你做贼去了？”
饮渌蜷着身子，像是陷在某种可怖的情绪里，无法挣脱。只拼命去掰千漉的手，总算掰开了，失魂落魄地要往屋里钻。
千漉几步追上，拽住她，四下扫了一眼，将她拉到背光的死角。
墙角阴影下，千漉扣着饮渌的下颌，盯住她惊恐的眼睛。
“说吧，你刚刚做了什么？”
饮渌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深夜，无人角落里，饮渌看着面前的人。
如今，千漉已比饮渌高了。
饮渌仰着脖子，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眸子在夜里分外的凉，可那抹凉却莫名给了她一丝勇气，或许人在绝望时，总是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饮渌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千漉的手臂。
“小满，求你救救我……小满求求你……”
说着身子一软，跪下去，抱住千漉的腿，蜷成一团。
饮渌颤着身子，泪流了满脸，神志稍清了一瞬。
别傻了，谁能救得了你？
倒不如趁还没被人发现一死了之，否则等到天明事发，怕是留个全尸也难……
饮渌不由扭头，朝那口黑沉沉的井望去，魂儿像已掉进去了。
千漉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你想投井？”
“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不是……去哪儿害了人？”
“我没有！”饮渌下意识便反驳，“是他自己撞到了石头，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
饮渌对上千漉的视线，她才惊觉说漏了嘴，眼睛猛地瞪大，扑通跪倒，正要开口，却听人凉凉道。
“带我去。”
已是深夜，崔宅的园子里没人。
饮渌带着千漉出了二门，左拐右绕，到了一处极偏僻的角落，假山圈着一洼小水池。饮渌似是常来，很熟悉这里。
假山里头有个浅洞，目测可供三四人并排站立。
两人钻进去，见地上横卧着一个锦衣男子，三十上下，借着月光，能看见他额上带血。
“他是谁？”
饮渌迟疑了一会：“……六爷。”
“可有旁人知道你与他的事？”
饮渌看着地上的人，摇摇头：“我也不知……”
“真的不是我推的……”
见饮渌又害怕得掉起泪来，千漉打断：“我知道不是你推的，你先跟我讲讲他是怎么死的。”
饮渌用袖子抹泪，讲得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没有逻辑。
千漉便又打断：“我问，你说。”
“你今日什么时辰来见的他？”
“大约……亥时二刻。”
“除了我，还有谁知你今晚出来了？”
饮渌摇了摇头。今晚恰好是含碧和秧秧值夜。
千漉视线落在假山一处凸起的石棱上，上面沾着点点血迹，指着问：“他是如何撞到这里的？”
饮渌与崔六爷早有私情，常在此处私会，今夜两人欢好后，六爷想打发她，便解下腰间玉佩递去，算是了断。饮渌在这事上格外敏锐，心知他要撇开自己，想到自己没了清白，便扯住六爷求他收了自己。不想六爷今夜吃了酒，二人一拉一扯间，他脚底打滑，一头撞上了石头……
千漉听完，伸出手，“玉佩呢？”
饮渌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来。
千漉拿过，蹲下来，将玉佩系到崔六爷腰间。
饮渌看着千漉的动作：“小满，我该怎么做？”
千漉：“自然是要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主子，说你不是故意的。”
饮渌连连摇头：“不，他们不会饶过我的。他们不会信的……我完了，完了……”她眼中溢出绝望。
千漉：“那便去投井，一了百了。”
饮渌怔怔的，望着千漉。
对视片刻，她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小满，你定有法子，求你救救我……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愿意救我，以后我做牛做马伺候你……”
千漉蹲下身，勾起饮渌的下巴：“我的确有办法救你。”
饮渌仰头看她，眼底迸发明亮的光。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把你所有，所有的钱都给我。”千漉注视她，一字一句。
饮渌心里一痛，转念又想，自己本是打算去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若能活，所有钱给她又怎么样？
于是一咬牙：“我答应你！”
见千漉转身出去，一慌，道：“你要抛下我了？小满，我答应你了，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小声点。”千漉望了望四周，转身回到假山洞里，“有没有帕子？”
饮渌一摸身子，摇摇头。
千漉从腰间拿出秧秧送她的生辰礼，有些不舍，丢给饮渌，“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指了指石壁，“还有这里的血也处理干净。”
见她仍慌乱，又添了一句，“去外头池子里绞水。动作小心点。”
饮渌连连点头，见千漉要走，忙问：“你去哪？”
“我回去拿点东西。”千漉道，“放心，我不会跑。眼下你只能信我。横竖都是死，还怕什么？”
千漉这么说，饮渌定下心神，一下下认真擦起崔六爷脸上的血污来。
千漉快步往栖云院去，中途避过几拨巡夜的婆子，回到住处，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面对这样的事，不可能不紧张。
千漉从灶间取了东西出来，仰头望天，残月如钩。
指尖细细地颤抖着。
千漉用力抓握成拳，像以往每次面临紧要关头时那样，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再度张开手时，指尖不再颤抖。
千漉忍不住问自己，值得吗？
饮渌跌坐在地上，裙摆沾满污渍，在池子与假山间来回数趟，终于将假山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做完后，她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眼神空洞洞的。
四周极静，只听见虫鸣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饮渌忽然觉得自己傻，怎就忘了，她与小满是有旧怨的。
怎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呢？
再看看自己眼下这情状，如何还能解释得清楚，她定是为了报复自己，才……
脚步声响起。
饮渌呆呆抬起头来，看见千漉重新出现在眼前，泪水完全止不住，哗哗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很快又糊了满脸。
“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把钱都藏哪了，若漏了一文钱，看我打不打你。”
饮渌擦着泪，破涕为笑：“定少不了你。”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饮渌照千漉的吩咐将尸体搬起来，这样那样摆弄。
弄好后，饮渌跟在千漉旁边，不安地问：“这样真的行吗？”
“走，回去了。”
饮渌这夜一眼未合，翌日天未亮起身，见千漉眼下也泛着青黑，心中一酸，便是将钱都给出去，也不值当让人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己，嘴唇嚅了嚅，半晌说不出话。
千漉瞥她一眼，从井边打水洗脸，严肃望着饮渌：“我希望你今天忍住，不论如何都憋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反常。不然——”
“我第一个就将你供出去。”
饮渌立刻止了泪，重重点头。
千漉蹲在井边，掬起冷水扑脸，深深呼吸。
平稳而沉静的目光投了过去。
“放心。”
“如果计划成功，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饮渌惶惶颤抖的心奇迹般定下来，下意识重复：“不在场……”
“我走了。”
“那，如果不成功呢？”饮渌还是忍不住问。

第23章
“若事不成，你便只能祈求莫要查到你头上。”
“查到了呢？我会怎么样？”
“届时你便百口莫辩，坐实了害死六爷的罪名。”
饮渌又怕得发起抖来。
“计划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但也有八九成把握。”
饮渌此刻才察觉，千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吗？说全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你这样说，旁人会信吗？”
千漉笑了笑，伸手拍拍饮渌的脸，道：“一问便知，我同你素有旧怨，去岁，你告状还害得我差点冻死。”
“我疯了不成，帮仇人处理尸体？”
饮渌愣愣地瞧着千漉的笑容。
是啊，她为何？
千漉道：“总之，查不到你头上，你就能活。若你自己扛不住，先慌了神，漏了馅，那便是你的命。”
“你昨夜不就打算寻死？”
“成了，是白捡一条命，败了，也不过如你所愿，还怕什么？”
饮渌恍恍惚惚，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定下来，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夫人寿宴是大房操办的，千漉因前几次被大夫人借去做糕点，略有了些名声，今日一早便要过去帮忙。
千漉步履匆匆，闷头往前走，冷不丁被一人声音吓得心颤了颤。
“急匆匆的，要去作甚？”
是崔昂。
抬头见崔昂着一身便服，素纹锦衣，外罩一件青白鹤氅。
清凌凌，这一身很合他的气质。
崔昂身后跟着小厮，千漉见过一次，叫思睿。思睿手上拎着食盒和竹编书箧。
大清早的，崔昂不去上值，许是因老夫人寿辰，请了假。
看这模样，像是要去园子的哪个地方坐坐。
只希望崔昂不要打乱自己的安排才好。
千漉脑中一瞬过了万千思绪，垂首道：“老夫人寿宴，我去大厨房帮忙，做几样点心。”
崔昂没再问，摆了摆手。
千漉行了礼，与崔昂错身离去。
走了几步，千漉回头，看了一眼主仆俩的方向。
拐弯时，思睿无意间朝后一瞟，恰好看到千漉回头的那一眼，不由撇了撇嘴。
就因这丫头，思睿被那对鹤记恨上了，连着几日被追着啄，看见千漉，便勾起了被这两只鹤针对的不妙回忆。
崔昂看见了思睿的小动作，问：“怎么了？”
思睿道：“方才瞧见那丫头偷眼瞧您呢！”
崔昂转身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廊角，默然片刻，道：“……走吧。”
巳时，寿宴开始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仆役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
崔六爷院中的小厮寻人不见，六爷一夜未归，只当他又如往常去哪处寻欢作乐了，几个下人里外问了一圈，找了一早上，仍不见人影，只得回院禀报。
相熟的仆役拉住他，道：“我方才瞧见六爷在前头亭子里吃酒呢！”
那男仆一喜，忙问：“哪儿呢？”
那人指了指，“就前头。”
“快！领我过去！”
两人一同疾步赶去。
到了亭子前，六爷果然在。
他背对着来人，倚着亭柱，手里攥着个酒壶，垂着头似是醉倒了。
那男仆忙唤：“六爷，六爷！寿宴快要开席了，就等您了！”
见六爷一动不动，另一人道：“怕是醉得狠了。”
那小厮心急，直接冲上亭去，匆忙间似被阶梯一绊，向前扑去。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木裂脆响。后头的小厮惊呼声中，亭栏竟断裂开来，崔六爷整个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啊——！”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救命呐！”
惊呼四起，一片手忙脚乱。
男仆们七手八脚将人捞了上来。
老夫人的寿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老太爷面色镇定，只向宾客致歉，称府中有急事需处理，随即离席。不多时，四老爷也离席了。
满堂宾客见四老爷神色有异，心知崔府必是出了大事，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寿宴人多眼杂，虽老太爷当即下令封口，消息仍不免漏了出去。很快，下人们便都知晓了。
大厨房里，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跌进池子，脑子都撞坏了！”
“六爷当真没了……？”
“真的！听人说，捞上来时就没气儿了……”
众人一片唏嘘。
屋内一角，有人忽然问。
“……咦，小满姐姐呢？”
“点心做好了，她早走了。”
千漉回到栖云院，在井边寻到饮渌，被千漉一拉，她明显一哆嗦。
千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去处理。”
饮渌险些没接住，慌张地左右张望，问：“怎、怎么处理？”
见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千漉又将东西夺回来：“算了，我来。”
她凑近饮渌耳边，低声道：“把心放肚子里，你莫要表现出一副真杀了人的样子，这事儿就成了。”
叮嘱完，千漉处理了作案用品，便拿着扫帚去庭院里扫地了。
崔六爷的尸体已被移至内室。尸体旁放着一只酒壶。
四老太太已哭得背过了气，身边一位妇人搀扶着她，虽也垂泪，神情却冷静得多。
老太爷面色沉肃，问着话。
下头跪着的小厮，方才已磕磕巴巴回了一遍，此刻再述，顺当了不少。
“小的远远瞧见六爷靠在栏杆边，唤了一声，他没应。我便跑上去，谁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就……就掉下去了。”
又急忙补道：“当时阿福在后头，都瞧见了。”
心下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叫了阿福同去，否则六爷死在眼前，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连忙上前道：“是，小的也看见了，确是六爷自己掉下去的……”
四老爷沉着脸，一拍桌案，阿福吓得一抖，声音越来越弱。
另有仆从上前，道：“小的去查过了，来风亭那处栏杆，确是年久朽坏，本就快断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叩，室内霎时一静。
门打开了又合上，仆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八少爷在外面。”
老太爷微微颔首。
崔昂步入室内，目光一扫，见室内情形，问：“祖父，具体是何情形，可能说与我知晓？”
老太爷看向管家：“重松，你说。”
重松便简要将事情向崔昂述了一遍。
崔昂看向四老爷，问：“四叔祖父，四叔祖母，可否让我瞧瞧六叔？”
得了两人允可。
崔昂蹲下身，道一声，“六叔，失礼了”，先查看崔六爷口鼻、脑部，又按压脸颊肌肤，再解开衣襟，查看胸膛、腰腹、手臂各处。
崔昂神色渐凝，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疑色浮现。
老太爷问：“临渊，可瞧出什么来了？”
崔昂思索片刻，问：“可请了仵作过来？”
老太爷亦皱起眉，看了眼四弟：“不可。”
四老爷没有反驳。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宴，这样大喜的日子，死了人，被视为“白煞”，是大不祥。
若再让仵作上门验尸，等于将崔六爷的死公开。
若他真是寿宴当日醉酒坠亡，必成笑柄，更显得崔家治家无方、福薄运浅。
因此，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室内气氛沉寂。
入了夜，宾客尽去。
崔府的主子们，有的早透过下人得了消息，有的此刻才知，皆在房中议论。
外客既去，自家人总算能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了结崔六爷这桩事。
崔六爷平日行事本就不端，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整日不着家。以此等荒唐方式了结了自己，倒颇合其秉性。只是这话，大家都心里想想，无人说出口罢了。
老太爷沉思片刻，看向四老爷，道：“四弟，你看该如何？”
四老爷默了许久，面色沉痛，道：“过两日，就说……得了急症，去了。”
四老太太顿时嚎哭起来：“你好狠的心！我儿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
四老爷指指她：“真相摆在眼前，你还待如何？你儿子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合该有此报应！”
“还不是你纵的！我跟你拼了！”
四老太太猛地起身扑过去，作势要掐，旁人慌忙拦阻，室内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
深夜，万籁俱静。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府中一隅，室内灯烛明亮。年轻男子执书而坐，时而提笔在纸上注记一二。
正是崔昂。
远处传来三下梆子，崔昂揉了揉眉，放下书，那书上印着——洗冤集录。
白日，崔昂上值时，稍一得闲，他便思索此事。
放值后，崔昂便赶着回家，想着再去看看六叔的尸首，以证实心中猜想。
虽觉有些匪夷所思，但愿不是……
崔昂面色沉肃，正欲登车，忽见一满面悲戚的老丈扑上前来，被大江一把按在地上。
那老丈面抵着地，口中只反复喃道：“大人……我女儿死得冤啊……”
崔昂细观他神色，让大江放开。
接着寻了一个隐蔽的地儿，请老丈述说。
不巧，又是他那位六叔。
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崔六爷在街上看上了老丈的女儿，强掳去作外室，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老丈告到官府，却被草草结案。
后来申冤无门，曾在元日时，往崔家投过血书。
崔昂听到这里，问大江：“确有此事？”
大江挠挠头：“我也不知。”
崔昂听完，对老丈道：“老丈，待我查明，必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让大江问明住址。
老丈含泪欲去，崔昂又唤住他：“老人家，容我一问，为何寻我申告？”
“这一年告状无门，叫天不应，实是走投无路了……”
“旁人都说，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我想，既是青天老爷，定会看见我们百姓的冤，为我做主……”
崔昂闻言，似有所动，静默良久。
过了许久，崔昂才对大江道：“回去吧。”
崔六爷的尸体暂时放在冰室，崔昂得了老太爷允准，再次入内查看。
崔昂将崔六爷的衣服全都解开，将身子翻过来，检查臀背。
只见臀上、背上现出大片暗红色瘢痕。
两刻后，崔昂又去了事发的来风亭，看着栏杆断裂处，还往下望了望池子。
随后，他去了昭华院，问起元日血书一事。
“母亲可知？”
郑月华向来瞧不上崔六爷那作风，在某些方面上，崔家男子大抵一脉相承，只不过她自己这位做得不至如此难看罢了。
“四房的事你别管，平白惹一身腥。”
依她看，这便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有的报应！
崔昂与郑月华说完话，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凝神细思。
昨日查看时，六叔尸身已十分僵硬，周身寒彻。
且他体表的其余伤口俱呈白色，不见血荫。
方才他解开衣物，尸斑沉积于臀背之处。
若让仵作来验尸，探看胃中残留，便可推知六叔大致死于何时。
崔昂令大江唤安顺来。
安顺这两日已被反复盘问多次，精神几近溃散，眼神恍惚。
崔昂问：“你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细说一遍，不得遗漏半分。”
安顺应是：“那时，小的叫阿福带路过去，瞧见六爷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个酒壶。我唤了一声，六爷没应——”
崔昂打断：“你唤他时，他可有一丝动弹？”
安顺回想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身子纹丝未动。”
崔昂：“继续说。”
安顺：“小人往上走了两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便摔了下去。”
那么，即便六叔死于坠池之前。
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醉后冻亡吗？
崔昂蹙着眉。
是哪个地方不对呢？
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翌日，大江查明回禀。
果如那老丈所言，六叔确曾仗势强夺民女。那女子本有婚约，却被硬生生拆散，最终含恨自尽。官府亦畏惧崔家权势，草草了结了此案。
崔昂捏着写了满页的纸，静坐许久，又起身，去了一趟来风亭。
亭边栏杆确已年久朽坏，断裂处并无异样。
因出了事，亭下守着两名小厮，战战兢兢劝道：“八少爷，此地危险，您快下来吧……”
六叔之死仍存在许多疑点，家中却已定下，两日后便以“急症暴卒”为由发丧。
崔昂望着池面，关键之处，究竟在何？
若六叔并非意外身故，之后坠池又当作何解释？
分明、分明有哪里被忽略了。
天微微亮，思睿起身，预备服侍自家少爷起床，却见二楼书房灯仍亮着，门虚掩着，叩门不应，他推门进去，见少爷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发直。
思睿震惊：少爷莫不是一夜未睡？
“……少爷？”
案前的身子微微一动，“嗯？”他显然深陷思绪，浑然未觉光阴流逝，举目望去，天竟已亮了。
崔昂垂下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叫大江进来。”
送崔昂至馆阁，大江寻到那老丈家中，将崔六爷的死讯告知。
老丈似哭似笑，泪落满面，喃喃：“报应，这就是报应……儿啊，你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这般说着，老丈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大江上前扶住：“老伯，你没事吧？”
老丈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泣道：“多谢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是青天老爷……”
崔昂听大江复述，立在窗边，寒风卷起他脑后的长发，喃喃：“我又算做了什么呢……”
这日，管事揪住一人。
原来此人连说数夜梦话，同屋者留心细听，说的居然是“六爷饶命”、“不是小人害您，别抓我走”。一逼问，此人终于坦白，年节打扫时曾不慎靠坏了栏杆，因惧怕责罚，一直未敢上报。
四老太太的悲愤总算寻到一个出口，扑上去打那人：“你为何不早说！若早修了栏杆，我儿怎会惨死！”
次日，崔六爷下葬了。
因崔六爷属于“横死”，不宜大肆超度，以免惊动鬼神。丧仪一切从简，未请外客，未办法事，只邀族中近亲寥寥祭奠。
崔六爷的丧事就这样静悄悄地结束了。
房里没别人，饮渌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清点几遍，咬咬牙走到桌边放下。
千漉解开看了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饮渌，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就这么点？
饮渌：“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了！若私藏一文，我就……不得好死！”
千漉哼了声，将布包系好收进藤箱，饮渌也蹲了过来，与她头靠头：“六……他下葬了，我们……做的那事儿，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是不是？”
千漉：“祸从口出，我劝你彻底忘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没有我们，只有你。”
饮渌眼中泛起劫后余生的喜色，张口又想说什么，中间忽然挤了个人进来。
是秧秧。
秧秧挽住千漉的胳膊，瞪向饮渌：“饮渌，你近日总缠着小满，是不是又想使坏欺负她？”
饮渌心道，她哪有这本事？
经此一事，她才知小满的手段，日后同谁结仇，也绝不能得罪这位。
盈水间，二楼书房。
崔昂坐在案前，手边是那本洗冤集录，纸上列着几处疑点。
六叔已下葬，是就此按下，还是……
继续查？
烛影投在架子上，微微晃着，许久，崔昂吩咐小厮：“将安顺叫来。”
“将那日之事再说一遍。”崔昂着重强调，“事无巨细，凡你所见所感，皆不可遗漏。”
安顺虽疑八少爷为何仍揪着此事不放，仍恭敬应道：“那时，我叫阿福……”
“……六爷没理我，小人便想着上去唤他，才走两步，脚下绊了一下——”
崔昂倏然抬眼，目光锐利：“你说什么？”
安顺吓了一跳，嗫嚅：“绊、绊了一下。”
“因何而绊？”
安顺结巴：“应、应是小人走的太急，被台阶绊着了。”
崔昂目光微凝，若有所思，须臾，忽而起身朝外走去。
“八少爷……”
来风亭。
思睿提着灯，照亮了台阶，崔昂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最终停在那截断栏前，望着沉沉夜色。
崔昂恍然。
原来如此。
一切的疑点都有了解释。
六叔被杀后，被人搬挪至此。
伪造成坠池。
六叔的尸斑在臀背集中，由这一点便可大致确定是坠池前而亡。
却不能断定是被害。
但六叔颅后有一处重击创伤，当日他查看时，血瘀分明，而他体表其余的伤都没有血荫。
若是在别处遭击致命，犯者便将尸体挪到这里，摆出喝醉的假象，然后——
以丝线一类之物，系在栏杆断裂处，再牵拉至阶前，丝线牵扯，栏杆便“自然”断裂。
尸体便自己栽了下去。
崔昂慢慢提脚往回走，脑中理着思绪。
能作此布置，凶手必熟知此亭情形。
绝非外人。
那么，是奴仆，还是家中哪位亲属……
如此胆量胆识，心机何等之深。
在仓促间竟能设下这金蝉脱壳之局。
家里竟有这样的人。
回到盈水间，崔昂继续问话：“六叔先前行止如何？可有异常之处？”
安顺便道，每日吃吃酒，到处参加这个宴那个会的，或寻些粉头酒友作陪，极少着家，偶在府中，也无非是听听戏，或是到哪位姨娘院里坐坐。
安顺垂着头，也不知八少爷问这些要做什么。
“可曾私下与人往来，不欲人知？”
沉默良久，崔昂忽问。
安顺很快明白崔昂话中之意，迟疑着。
“怎么，确有可疑之人？”
“并非……”
安顺偷眼看了看崔昂。六爷本就不是个端正人，可如今人都没了，再说这些私事，未免有损阴德，还怕六爷晚上来找他怪他乱嚼舌根。
况且，六爷那个相好的还是……
崔昂：“莫非，这其中有我相识之人？”
安顺眼睛倏地睁大：“没有。”
“八少爷，其余的小的实在不知了，真的。”
崔昂挥手令其退下，随即唤来思恒，吩咐：“派人盯着些昭华院、栖云院，若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
是谁呢。
崔昂躺上床时，还在想这个问题。

第24章
午后，千漉在远香轩前扫地，眼前忽被人挡住，一方帕子递了过来，“这个忘给你了，我洗干净了。”
是秧秧送她的帕子，千漉接下，收入怀中。
崔六爷下葬有三日了，饮渌大概是觉得自己安全了，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了，生出几分报答的心思，上前要夺千漉的扫帚。
“我来吧，我帮你。”
千漉捏紧扫帚，瞪她一眼：“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们最好还是维持之前的状态。”
心道，这丫头未免心太大了吧。
余光瞄见游廊远处有人走来，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崔昂走至门口，望了这边一眼。
千漉、饮渌二人福身行礼。
见崔昂进去了，千漉使了个眼色：“快叫人去送茶。”
饮渌去了茶炉房，一路都没见着人，便自个端着茶盘去了。
屋内，见少爷靠在椅背上，似有些疲惫地闭着目，闻声扫来一眼。
饮渌放下茶盘正要退下，一道清凉的声音从旁传来：“你何时与她这般亲近了？”
……她？
少爷说的是小满？
饮渌眸光一颤，心底那点心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话也磕绊了：“回、回少爷……”
“奴婢……”
崔昂不过随口一问，听她磕磕绊绊的，心里便烦了起来，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饮渌如蒙大赦。
千漉扫完地，望了眼窗，崔昂正伏案写字。
回到房间，饮渌坐在床边，低头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听见动静身子一颤，见是千漉，肩头才松下来。
饮渌起身，望望外面，将门紧闭：“方才少爷问我，何时与你这么亲近了……”
千漉一怔。
“你说……少爷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少爷曾见过你我动手，方才你抢着要帮我干活，他不过觉着奇怪，随口一问罢了，莫要自乱阵脚。”
饮渌还是很紧张，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千漉：“前几日都没见你这么慌张。怕什么，一切已成定局。”
饮渌：“少爷是文曲星君转世，他若起了疑心，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活的，完蛋了，怎么办？”
发现了。
她的同事们对崔昂都有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不过也难怪。
在这个爽文世界，崔昂就是绝对主角。
千漉：“都入土了，再过几天身子都要烂了。上哪儿去找证据？你冷静点，不要少爷一句话就把自己诈出去。”
千漉正劝着，却见饮渌弓身，捂嘴干呕起来。
饮渌推门跑了出去，呕了半晌，什么都没吐出来。千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饮渌闻言睁圆了眼：“好像、好像快有两个月了……”
千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收拾完一个烂摊子，又来了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
饮渌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好了，现在她有别的事可以担心了。
千漉：“还能怎么办？”
“我想办法给你弄药来……冷静！”
“我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能翻身做主子了？别做梦！”千漉将她拉到房间里，“清醒点，他若还在，你以为你就能上位了？到头来不是去母留子，便是灌了药发卖出去。更别想着去说道，你想活，肚子里的就不能留。听明白了吗？”
饮渌无声地落着泪。
短短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刻，饮渌终于彻底崩溃了，抱着千漉哭诉：“小满，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是六爷，六爷他突然冲出来，抱住我……”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着六爷了，谁知六爷竟不要她，还骂她痴心妄想。
她气不过上前理论，拉扯之下，六爷竟撞到头死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
千漉环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泪，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听我的。会没事的……”
千漉只能借助林素那边的关系出府，五日后，总算寻到时机。
这个时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堕胎药是不被允许的，因此正规的药铺是不会卖给她的。
只能寻那些隐在巷陌的小药坊。
多花点钱。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铺面，在门外观察片刻，掌柜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进去，一脸“焦急”，压低声道：“掌柜的，我听说，有种方子……能‘通经’还是‘下淤血’？您看着开……”
说话间递了个暗示的眼神，将银子轻轻搁在柜上。
掌柜道：“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家小店哪有这个药。”
千漉继续加码，往柜台上放银子，直到掌柜面色松动。
“一切都好说，只要掌柜的愿意替我抓服药……”
掌柜目光往她腹部一扫，而后将千漉拉到里间，放下帘子。
“这药可不能乱开，若弄出人命来，我家小店还要不要开了？”
“还请掌柜开一帖温和的方子，这银子是向您买方子的，药我自去别处配。即便出事，也绝牵连不到您这儿。”
掌柜这才放心，他自个便是大夫，当下提笔写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掌柜的，可否请教您……”
“喜脉应是何脉象？”
掌柜既收了钱，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怀孕的并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脉象如姑娘这般，似平缓水流，按之如细绳，跳动均匀、和缓。”
“而喜脉，却如珠走玉盘。按下去，便能感觉有珠粒一颗接一颗滚过，流利、圆滑，没有一丝滞涩。这便是滑脉。”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指点。”
离开这里，她又连跑了几家药铺，分开剂量、药材进行抓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齐了，最后又回去，请掌柜将药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纸包伪装成点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骗过了门房。
到崔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晚霞漫天，将瓦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满园皆赤。
千漉只庆幸今日天气好，没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里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边绮丽霞光，加快步伐朝栖云院走去。
将至院门，却被一人拦住。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细棉厚袄比甲，头戴暖额，干净利落，面色冷淡。
有几分面瘫相，这气质倒是有点像崔昂。
“请问小哥是哪个院的？”
“盈水间。”
……还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什么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可否容我将东西放下，再随小哥去？”
“少爷有令，请姑娘即刻同行。东西我暂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着吧。“
到门口了，却连放东西的工夫都不给。
崔昂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进了盈水间，见思睿站在池边，追在两只鹤屁股后面喂食，那两只鹤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思恒引她至二楼门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内。
崔昂负手立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
窗外晚霞还未散去，天际灿烂的流金慢慢褪为海棠红。
千漉站了一会，见他不动，轻声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闻言转了过来，那抹海棠红映亮他半边脸，半明半暗间，更衬得他轮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崔昂就这样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举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着她，清晰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千漉久违地感到跟上次同样的尴尬。
“少爷，我没有藏……”
“莫非要我让人动手？”
难道要她当着崔昂的面脱掉外衣来证明？
千漉纠结片刻，在解衣和解释自己胸就是这么大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觉得自己的尺度还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少爷，其实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许多呢，奴婢怕冷，里头加了好几件。这一年，个头高了许多，身子也长开了，才显得奴婢好像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其实真的没有，便是少爷叫人来查，也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让崔昂原本心无杂念的审度，硬生生被搅乱了，不得不换了一种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视线从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纤细的手腕，又落在指节处几枚隐隐凸起的冻疮上，掠过虎口那道暗红色的小疤。
目光最终滑向她衣襟紧束、微微起伏之处，只极快地瞥过一眼，便倏然移开。
先前那审讯般的凝重气氛，骤然被打破了，变得微妙起来。
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息。
崔昂唤了一声“思恒”，方才那小哥便推门而入。
思恒引着一名背药箱的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拾起地上纸袋，打开，除糕点外，另有几小包粉。思恒将那粉递给中年男子，又转向千漉，道：“腰间的香囊解下来。”
千漉只能将两个香囊解下，给他。
思恒倒出囊中药粉，一并交给男子。
那人拈起少许嗅闻，又让思恒取来热水化开，仔细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确是落胎之药。”
崔昂看了眼思恒，走回窗边伫立，望着外面。
思恒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样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道：“脉不浮不沉，应指有力，正是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恒，思恒遂将大夫带出。
屋里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径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这药是给谁买的？”
千漉犹豫着。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为她买打胎药的事弄了这么一出，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愿说？”崔昂道，“莫非是为卢氏而买？”
的确，丫鬟私购堕胎药，最易令人联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疯了才会让卢静容背这个锅。
“不是。”千漉说，“不是少夫人。”
“那是谁？”
“你不说，莫不是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查？”
在轻描淡写的提问下，千漉额头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个阵营里，会感觉队友大腿很粗，很稳很安心。
但做崔昂的对手，就要时时刻刻做好干坏事会翻车的准备。
千漉终于也体会了一把书里那些反派的感受。
千漉怕崔昂真的带着人光明正大去栖云院查，那才是真的完了。
但若坦白是饮渌，另一件要命的事，就瞒不住了啊……
千漉严重怀疑，饮渌那丫头，一到崔昂面前会秒滑跪，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办？
崔昂极轻地哼了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像是没了耐心。
“思恒。”
思恒进来了：“少爷。”
“去栖云院，把那个叫饮渌的丫头带过来。”略顿，又补上一句，“莫惊动旁人。”

第25章
千漉有些麻木地罚站，等待的过程，分外煎熬。
偏偏此刻崔昂还有闲心摆弄起案上茶具，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冲了杯茶，一边翻阅，一边浅啜。
果然如千漉所料。
饮渌一被带到，崔昂不过诈了一句。
“你做的事，我已全部知晓，还不从实招来？”
然后饮渌便哆嗦着，全部招了。
将她与崔六爷的私情，那夜的经过，她们两人的对话，作案手法，怎么用鱼线缚住栏杆又系在阶梯处。
在崔昂的提问下，一点细节没带漏的。
全部交代完，饮渌又猛猛磕了两个头，涕泪交加：“……少爷，奴婢真的没有故意害六爷，是六爷自个脚滑撞到石头上去的……”
千漉闭上了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崔昂看了一眼千漉，思恒便领着大夫进来为饮渌诊脉。
方才问话时，思恒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大夫按脉片刻，问道：“近日是否胃纳反常，似饥非饥，食后反觉脘腹堵闷？”
饮渌哆哆嗦嗦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点了点头：“是……近日总觉得饿，吃了又胀得难受。”
“夜里睡得可稳？”
“睡不好，夜里总醒……稍有声响便会醒来……”
大夫想了想，又问：“月信已多久未至？”
“……两个多月了。”
大夫点点头，看向崔昂，道：“此乃思虑伤脾、肝郁化火之症。肝气一郁，胃气不得顺，故出现反胃干呕之症。”
“肝主藏血，女子以肝为先天。月事自然汛期不准，加之这位小娘子年纪尚轻，天癸初至未久，根基未固，在情志波动之下，不稳定亦属常见。”
……
千漉感觉被饮渌这丫头给耍了。
所以她今天瞎折腾这么一通，还把饮渌给的那笔钱霍霍了大半。
结果，人家根本没怀，就是吃多了？
当然，没怀肯定是好的……
崔昂的视线从眼神涣散、几近崩溃的饮渌身上，移到了千漉这里。
“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千漉抬头，崔昂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在小说中，这一切不过短短一句：崔六爷横死当日，府中井内捞起一具丫鬟尸身。
这段剧情，仿佛只为塑造主角性格而存在。
为展现主角那层温情的底色——
毕竟他初登场时太过清冷寡言，还有点面瘫，需费些笔墨，才能描出那副冷淡外表下藏的些许柔软。
崔六爷的死被轻轻掩过，崔昂暗中寻到那丫鬟的家人，妥善安葬，又赠了一笔银钱。
千漉没有想到，这个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提到的丫鬟，竟会是身边认识的人。
还有，从前的崔昂被保护得太好，到哪里都是团宠。
自此一事，他意识到，一直托举着他、庇佑着他的家族，或许也成了某些族人肆意妄为的凭仗。
千漉静静回视他，问道：“少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不知何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与你有旧怨，为何救她？”
良久，他问。
“我只是……”
“不想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
千漉与饮渌被思恒领着回去时，千漉还挺平静，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意外。饮渌在一旁瑟瑟发抖，路都走得踉跄。
夜色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思恒手里拿了一盏羊角灯，晕开脚前一团温黄的光晕。
四下里阒静无声，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灯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在青石地上。
“……你要送我们上路了吗？”饮渌忍不住靠近了千漉，死死抓住千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我、我还不想死。”
思恒倏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瞬似鬼魅。
饮渌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千漉在她出声前，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少爷吩咐了，今夜问话之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句。”思恒看着千漉。
千漉：“是。”
“今夜少爷宴客，特唤你二人来帮着制些点心。此事，我已事先禀过少夫人。”
思恒说完，转身继续引路。
身旁的饮渌，总算慢慢稳住了呼吸。
行至栖云院门前，思恒止步：“进去罢。”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
思恒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饮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扯着千漉的衣袖，做梦似的，问千漉：“小满，我们……不用死了？”
千漉嗯了一声，推门进屋。
后半夜，千漉被一阵震天的鼾声吵醒，起身，辨出那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身旁窸窣响动，有人含糊嘟囔：“小满，你也醒了？谁打鼾这么响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带着睡意解释道：“是饮渌。”
含碧撩起帐子，点了灯。
那鼾声极有节奏，响彻整间屋子。
一道长一道短，像是有把钝了的锯子，在耳边来回地锯，磨得人头皮发紧，心浮气躁。
三人站在饮渌床前，只见她四仰八叉躺着。
秧秧打了个哈欠：“不如叫醒她吧，这样……我们还怎么睡？”
“她睡得太沉了。”含碧说着推了一把饮渌，“我推好几回了。怎么都不醒，也不知她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总做噩梦，连带我也睡不好。今日可好，睡得跟死猪似的……”含碧脸上满满的怨念。
翌日午后，千漉在院子里扫着地，饮渌忽然走近，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便扭头跑开了。
千漉看着饮渌，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完全地、彻底地心安了。
仿佛有个人在上头顶着，再不怕天会塌了。
千漉劝一万句都没崔昂的小厮一句话有用。
展开纸条，是买药的欠据。
千漉笑了笑，将纸条收进腰间。
今日天色澄霁，日暖风和，恰似小春。
天气很不错呢。
千漉望着天时，感觉后背有人接近，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捏住扫帚柄，猛地回头。
崔昂看到她这副戒备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轻咳一声。
千漉没想到是崔昂，忙做了下表情管理，微微躬身：“少爷。”
“随我来。”
千漉跟着崔昂进了远香轩里的小书房，原以为有什么吩咐，却见崔昂径自走到书架前选了本书，在案前坐下，抬眼看了看她，提笔指了指砚台。
千漉愣了瞬，上前磨墨，正磨着，有人端茶进来。
是织月。
织月看了千漉一眼，似有些意外，千漉虽未降等，却不被允入内室伺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织月放下茶便出去了。
千漉磨完墨，也打算悄悄退出去。
崔昂落笔书写，未抬头，头顶却长了眼似的，忽地出声：“留着。”
千漉停住，“是。”她退至墙边。
这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端茶、续水、取书、磨墨……直到暮色降临。
退出远香轩不久，千漉便被叫到了柴妈妈跟前。
“你一下午都待在少爷房里？”
千漉道：“是，少爷叫我留下，吩咐我取书、磨墨，茶凉了便添。进去时，也是少爷唤的。”
崔昂的性子，下人们都清楚。
若非他准许，谁能在他身旁呆那么久。柴妈妈也未多疑，摆摆手让她退下。她如今有更值得焦心的事。
以前，盼着崔昂来。
现在，崔昂每来一回，她便提心吊胆，唯恐主子的事败露。
“……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与那人见面了。”
“妈妈，我有分寸。”
“少夫人！”
……
饮渌叩了叩门，里头声音立时停了，将茶盘放下后，柴妈妈又吩咐她闭紧门，去楼道口守着，莫放任何人上来。
饮渌应是，闭上门，往楼道口走去。方才听见的“见不见”之类的话，在她心里绕了又绕。
她脚步顿了顿，悄悄折返，贴向卧房门缝。
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回去路上，饮渌脑海里回荡着柴妈妈与少夫人的对话。
话里未曾提名道姓，可那意思分明是——
少夫人每回出门，并非去庙里进香，而是去见什么人。
饮渌沉浸在思绪中，恍惚往前走。
少夫人私下见外男了。
冷不防撞上一人，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饮渌姐姐，你没事吧？”青豆提着水桶，水溅出来些许。
“没事，没事……”
饮渌得出这个结论，又坐卧难安起来。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少夫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饮渌一面不敢信，一面又觉着若真是如此，许多事反倒说得通了。
在饮渌看来，少爷是顶好的人，不止生得那么俊，连她犯下那等杀身大祸，竟也未严惩。
可少夫人待少爷，却总是淡淡的，浑不在意似的。
若少夫人心里早有了旁人……那便全对得上了。
含碧见饮渌坐在床沿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饮渌，饮渌！”
饮渌肩头一颤：“……嗯？”
“你最近是怎了，总神不守舍的？”
饮渌摇摇头，想起含碧伺候少夫人的时日更长，便凑近低声问：“含碧，你从前伺候少夫人，可知她过去的事？”
“你指什么？”
“少夫人出阁前……可有心上人？”
此话一出，含碧忙看看外面，压着嗓子道：“这话也是能乱问的？你近日莫不是魔怔了！”
饮渌：“哎呀，我就好奇一问嘛，到底有没有？”
含碧隐约知道一点，却哪敢透露，只板起脸：“我不知道。这话若叫柴妈妈听见，你这张嘴还想不想要了！”
饮渌没问出来，心下疑虑更深，又想起少夫人如今出门只带芸香，再不让旁人跟着。
这分明是有鬼。
这日，卢静容又要出门。
饮渌擦拭案几时悄悄抬眼，见她薄薄敷了粉，唇上点了口脂，眉目间流转着一层掩不住的轻快与期盼。
饮渌心怦怦狂跳。
不知不觉走到远香轩，千漉正坐在廊下，吃着云片糕。
饮渌想起千漉早先叮嘱过，平时不要说话，两人还是维持原先的关系。饮渌四下张望见无人，才走过去。
“……小满。”
千漉盘腿倚着廊柱，抬眼看她：“有事？”
饮渌挨着她坐下，心里揣着这秘密，她这几夜都没睡踏实，憋得难受，只想找个人说道说道。想来想去，只有小满可说。
“我听见柴妈妈跟少夫人说话了……她们让我去楼梯口守着，不许旁人上来。我一时好奇，就……就贴着门听了几句……”
千漉无语：“人家说私话，你也敢偷听？”
真是嫌自己命长啊。
要在别的本子里，早不知死了几回。
“你听我说，小满！”饮渌压低声音，眼珠紧张地转了转，确信周遭无人，才道，“我怀疑……少夫人是去见外男了。”
“她今儿装扮得比少爷来时还好看呢……”接着便将那日偷听的话与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见千漉面色平静，饮渌急道：“你不信我？”
千漉拈起一片糕：“是真的，你要如何？”
饮渌默了会儿，两手攥紧了：“当然是要告诉少爷。”少夫人这可是……在外头偷人了。
千漉不得不提醒饮渌：“我问你，你如今吃谁的、住谁的？月钱是谁发的，给谁当差？”
“你是谁的人？”
作为陪嫁，她们的身契银钱全都捏在卢静容手里，这样便可保忠诚。
饮渌抿唇不语，她自然知道这点，这也是她挣扎的原因。
“可是……就这样瞒着少爷吗？”
千漉：“若是真的，你知道告诉他，你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
“他们不过是和离，少夫人自要归卢家，我们也得跟着回去。但作为告密的你，少夫人还会留你？”
“一个背主的奴婢，崔家又岂会容你？”
饮渌自然晓得利害，正是因此才下不了决心。
“可是……少爷对我们这么好……”
“小满，你也觉得我不该告诉少爷？”
“我劝你最好不要。”
饮渌离开后，千漉看着她的背影，暗叹，这丫头已经被崔昂刷满了好感度。
莫名觉得她会脑子一抽直接去告发。
这回她可不打算再掺和了。
熙宁十七年的冬，比往年都要冷。
十一月才过半，大雪便没了停歇的意思，将整个京都盖得严严实实。
三元楼的雅间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火龙烧得旺，兽炭添香。
临河的支摘窗推开半扇，冷风挟着雪片子偶尔钻进来，顷刻便化在了满室暖融里。
几个年轻人在里头，有尚未及冠的公子，也有新晋的官员，褪了官袍常服，都显得随意。
当中一架暖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银箸起落，鲜嫩的肉片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再啜一口黄酒。
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日，一边赏景，一边吃肉，不晓得有多舒服。
窗外忽有寒鸦掠空，惊得檐上积雪都簌簌滑落一撮。
有人撂下筷子，指着窗外雪，嚷着要即景联句：“如此好景，岂可无诗？”
众人兴致正高，席间却有一人，只偶尔应和一句，自斟自饮，目光时而落向窗外雪幕，似有些神游物外。
“……临渊以为如何？”
崔昂眸光从窗外收回：“……嗯？”
原是有人说起一桩市井传闻。
城南有个王姓秀才，痴恋醉云楼一位姑娘，为博佳人一笑，竟倾尽家财，最终凑足赎身银，孰料那姑娘并未跟他，反是投身某权贵怀中。
秀才自此郁郁，吐血病倒，命都丢了半条。
坊间多叹秀才痴心错付，骂那姑娘贪慕权势、负心薄情。
席间却有人不以为然。
“要我说，这王秀才，才是个十成十的傻子，谁规定了倾尽家财，姑娘就得跟他？若要我选，自然也选富贵日子……听说那秀才连祖屋都卖了，跟着他，这大雪天，连个避寒的窝棚都没有，谁受得住？”
另一人却道：“虽蠢了些，倒有几分孤勇。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连心中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与虫豸何异？”
“奋力争取固可敬，也需量力而行。如今他人财两空、一病不起，岂非得不偿失？”
“是也。物各有主，非力争可得。若本无缘，纵他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说着说着，便成了“求与舍”之辩，几人各执己见，愈说愈是兴起。
“临渊，你今日怎了？莫不是魂儿落家里了？”
友人将方才议论略述一遍，笑问：“你如何看？”
崔昂活到那么大，还没有“求不得”的东西。
或者说，他自幼万事顺遂，凡有所需，不待开口便有人双手奉至眼前。
拥有太多的人，是不会有机会体会这样的情绪的。
故他只略一思考，云淡风轻道：“文友兄说的是，物各有主，非力争可得。”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古籍有载蝜蝂小虫，见物就取，负于背上，终不堪重负而亡。”
“若不属于自己，自然放弃最为佳。”
林素坐在炕上，正将旧棉絮一点点塞进千漉的裤腿里。
“你这丫头，一点冷都受不得，倒像是天生小姐的命。”
千漉枕在她厚实的大腿上，手里翻着一册画本，忽想起一事，抬头道：“娘，听说这几日府里查得严，您那些小活儿且先收收，避避风头，万一被揪住错处，咱可吃罪不起。”
大厨房是个肥差，里头捞油水的法子可多了，下人们都摸得门儿清。
比如戴帽儿、打夹账、漂没。三十文的东西报三十五文，这五文就是“帽儿钱”。采购一百斤，记一百二十斤，这夹带出来的差价，便入了私囊。还有“漂没”，路上撒了点酒、碎了个坛子，都算成损耗。
再有什么“水礼”、“扣头”、“火耗”……这些花样，只要别太过分，主子们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府里下人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厨房里挤。
“你娘我混了这些年，这些门道还要你教？那我可真白活了。”林素缝好最后一针，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放心吧，娘有数。”
千漉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前又说了好几遍，林素听得烦了，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戳，笑道：“还念叨我？你且顾好你自个吧！我听说八少爷与少夫人不睦？你少动那歪心思，学那些小蹄子成日做着攀高枝儿的梦，往少爷床上爬，回头叫人撵出去，咱娘俩就得睡城门洞喝西北风！”
林素怎么还想着这茬，都说几遍了，千漉脸一黑：“我真的不会。”
林素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成成成，知道你不会，快回去吧。”
一日晚膳后，老太爷搁下筷子，道：“老六去了，四弟又病了，他房里如今没个主事的人。有些产业搁着也是荒废，不如先让小辈们帮着管起来。”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一静。
自崔六爷死后，四老爷便大病一场，如今还躺在床上吃药。
四房子嗣本就单薄，四老爷膝下只此一子，偏偏崔六爷又无后——都说他是年少时荒唐，伤了根本，才绝了后嗣。也正因有他这前车之鉴，府里的少爷们在成婚前，皆不准立通房，就怕走了六爷的老路。
接着，老太爷便一一分派起来，将几处零碎产业分予二房、三房，最后目光落在崔昂身上，道：“你六叔从前管的船务，你先接手，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至于你四叔祖父在京中的那些人脉，我已让重松把名帖和礼单给你送去了，年后你亲自去走动走动。”
崔昂应是。
席间又是一阵沉默，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四老爷曾任职于工部，手里握着皇木商、江南织造等要紧关系，这是巩固整个家族根基的职权和人脉。
老太爷的信号一直很明确，打从崔昂出生起，便摆在了台面上——是要将这整个崔家交到他手中的。可当真见他将权柄一一交付，席间众人不禁看向那张才十七岁的年轻面庞，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不仅有质疑，更有不甘。
这日，千漉在屋外扫着雪，又被崔昂叫进去磨墨了。
倒也不排斥，屋里炭火烧得足，站了一会儿，手脚便暖和起来，脸上也透出两坨淡淡的红晕。
崔昂正写着书函，无意间抬眼，见那小丫头挨在角落，望着窗外走神。
千漉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有需求，往案上一扫，墨还满着，茶喝了小半杯，便上去添满了。
崔昂垂着眼，须臾，他收回视线，将信纸折起来：“坐下候着吧。”
千漉应了声，左右看看，搬了把小杌子到角落，靠着墙发呆，突然觉得在崔昂身边端茶倒水也挺好的，可以蹭炭。
抛开别的不讲，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毕竟能做大男主呢。
正出神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千漉起身开门，见是饮渌。
饮渌攥着拳头，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抬头见是千漉，眼神心虚地撇开。
崔昂抬眼，见饮渌手中空空，一脸“我有话要说”的表情，便问：“何事？”
“少爷，少爷我……”饮渌看了一眼千漉，手指绞着衣角，“我有要事禀报。”
崔昂看向千漉：“你先下去。”
“是。”
千漉退到庭院中，继续做没做完的活。
饮渌终于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千漉目光投向紧闭的窗，将小径上的积雪扫开。

第26章
饮渌跪在地上，将那日偷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身子微微发颤，说出这些，已是豁出去了。
崔昂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饮渌说完，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安静。
她伏在地上，等待少爷的震怒。
但没有，在短暂的安静后，崔昂问她：“此事，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饮渌一颤，额上冒出了细汗：“……没有，除了少爷，奴婢没告诉任何人。”
“抬头。”崔昂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看着我说。”
“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饮渌抬头，视线只对上他一瞬便溃不成军，嘴唇哆嗦着：“小、小满。”
崔昂指尖一顿，望向紧闭的窗口：“你下去吧。”
饮渌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完了？
“少爷……”
崔昂：“今日所言，勿再与人提起。”
“是、是……”
饮渌退出屋时，腿软得险些栽倒。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漉，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昂也从屋里走出，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向右行去。
回到盈水间，他唤来思恒，低声吩咐：“秘密去查。”
净慈寺，僻静厢房。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不时向外张望，神色惶惶。
室内。
一人坐，一人立。
卢静容望着面前清瘦俊朗的青年，咬了咬唇，终是狠心道：“表哥，往后……我们别再见了。”
糊涂了这些日子，卢静容终于清醒过来。
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始于那日在酒楼与吴延清隔窗相望的一眼，后来默契般地在雅间偶遇，容他进来坐了坐，聊些旧事。
见了一次，便停不下来。后来吴延清提议换一处僻静地方，便选了这净慈寺。
每回相见，不过说说话，问问近况，这样下来，也有三个多月了。
虽不曾有碰触，她也知这是在悬崖边走。不断，终有一日会坠下去。
那男子深深看她许久，低声道：“好，往后我不再来扰你。”他一跛一跛走到窗边，推窗时，最后留下一句。
“愿你与崔八郎……白头偕老。”而后翻身跃出窗外。
卢静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时入腊月，崔府内便为年事忙开了。
自腊八起，节仪一桩接一桩，直至岁除。
腊八之后，至中旬，有重要的“辞年宴”。
今日正是望日，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天黑漆漆一片。崔府里却很亮堂，数十盏明角灯将廊下照得亮如白昼，愈衬得天色黑沉，平白生出一股窒闷的压抑。
辞年宴刚散，二夫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悄无声息进了大厨房。
她唤来总管事周福。
“今日席上那碟蜜渍金橘，甜得发腻，倒让我想起一事。近来大厨房用的蜂蜜，时鲜果子并那些精贵些的南北干货，价钱似乎不菲，我记得往年并非这个价。这类采买，如今是哪个负责？”
周管事回话：“回二夫人，是林妈妈管着这一块。”随即示意小丫头去唤人。
林素正在里头盯着人收拾灶台，听了小丫头传话，常年内宅磨出的警觉让她心头一紧，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好孩子，腿脚快些，去寻小满，让她将这事儿一字不落地告诉少夫人，快去！”
林素整了整衣衫，稳了稳呼吸，出去，见二夫人坐在院中，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实婆子，气氛沉凝。忙上前行礼：“二夫人万福。”
“你就是管果子、蜜饯、干货采买的林妈妈？”
“是，是奴婢。”
“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取来我瞧瞧。”
林素应了声，进去取账本，双手呈给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时，心下暗道：幸好小满前头提醒过，她便小心了些，记账格外仔细，采买也尽量公允。连那些路上磕碰的果子、受潮需折价的干货，都按旧例在账册边角注明了，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不料王嬷嬷接过，二夫人只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处一顿，竟“啪”一声将账本摔在林素脚前。
“刁奴！竟敢做假账糊弄主子！”
林素被喝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俯身拾起账本：“二夫人明鉴！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假账啊！”
“不敢？”二夫人冷笑一声，朝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棉布袍子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正是常与府上做干货生意的商人老辛，他手里捧着本蓝皮账册，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素。
二夫人举起他那本账册，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整个院子：“我方才核对账目，见你呈报的采买单，这福建的桂圆报的是一两银子一斤，河北的枣干报八两一斤！真真是好大的手笔！我今早才遣人问了市价，顶好的桂圆不过三百文，上等枣干至多四两！”
“单此两项，你便虚报了近百两！更不必提这月余来你采买的各色年货，糖、蜜饯、果子，桩桩件件，皆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粗粗一算，你这一个月里，竟从公中捞了不下二百两的油水！”
“往日些微小利也就罢了。可你竟敢在年关头上，如此贪得无厌，中饱私囊，还敢做假账，真当这府里没有王法了不成？！”
这一通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林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下：“二夫人明鉴！奴婢、奴婢是按市价买的，绝无虚报！那桂圆是特选的大泡圆，枣干也是选的肉厚糖心的一等品，价钱本就高些，怎、怎可能捞取二百两，是不是哪里有误会？”她急切地看向老辛，“老辛，你说！我是不是按这个价与你结的？我们往来这么多年，你可要凭良心说话！”
那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嗫嚅却清晰：“林妈妈，你、你与我说的价钱，都记在这账本里了。”又飞快瞟了二夫人一眼，“小人……小人只是据实记账，不敢欺瞒主家。”
老辛说完，林素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起来。
今夜，辞年宴结束后，卢静容从主院回来，照旧唤了丫鬟婆子们进屋。下人们磕头贺岁，说些“岁岁安康”“福泽绵长”的吉利话。卢静容让人将赏封一一分下去。
千漉眼皮一直跳，心总慌慌的，拿到赏钱也高兴不起来，回屋坐在桌边翻书，秧秧忽领着一人进来，是林素身边的小丫头阿慧。
千漉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霍然起身：“阿慧，怎么了？”
阿慧一路跑得急，扶着门框直喘：“小、小满姐姐，出事了……方才二夫人突然来了……还问起果子采买是谁负责，唤林妈妈出去问话……”
“林妈妈让我赶紧告诉你，还有，叫你把这事禀告少夫人。”阿慧听了林素的话，便立马跑过来了，因此她只知前半截，后面发生什么却是不知了。
千漉一听，忙朝前院跑。
小说前期，崔昂刚入仕，只在馆阁做个小官，所以每日不是跟好友到处游山玩水，便是处理些府中琐事。
崔大爷荫补了个闲散官，是个混吃等死的，大夫人也不爱揽事，大房里，除了老太爷，真正能顶事的其实只有崔昂一个。
每每二夫人作妖，又或是三房、四房暗戳戳搞点小动作，多是被崔昂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她记得，崔昂刚入仕的第二年，二夫人便蠢蠢欲动，想从大夫人手里分权，而这场风波的开端，正是这年的年末，从大厨房撕开的那道口子。
所以。
林素即将成为那个大房二房争斗的牺牲品吗？
不。
不行。
千漉跑到一半，听到主楼传来幽幽怨怨的琴声，脚步猛地停住。
脑中思绪很快清晰。
眼下情形，能最快救下林素的，只有一个人。
千漉转了方向。
跟在后面的阿慧惊愕，看着千漉急奔的背影：“小、小满姐姐，你去哪儿……”
不去找少夫人了吗？
思恒叩门入内时，见自家少爷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黑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查到了。”
崔昂应了声，示意他说。
思恒便开始禀报这几日暗查的结果，通过卢家的下人，得知卢静容出阁前与表兄吴延清走得颇近，又循着她出府的踪迹，从三元楼查到净慈寺。
人在外走动，总会留下痕迹，这般抽丝剥茧，竟将二人在寺中私会的情形也摸清了。
崔昂望着乌云压顶的天。
并不意外。
其实在饮渌开口前，他便有所察觉，成婚那夜起，卢氏在榻间便是抗拒之态，眼中情绪骗不了人。
卢氏对他，是隐隐排斥的。
崔昂便有猜想，这婚事非她所愿，或许是不满长辈定下的婚约，没瞧上他。又或许，是心有所属。
他虽察觉卢氏抗拒，但念及两家既已联姻，终是结两姓之好，身为夫婿，自当尽责。因此起初仍勉力行事，想着待得了子嗣，彼此也算有所交代，往后便能相安度日。
只是那一日，她眉目间的抵触过于分明，他到底无法再继续下去。
便如她所愿，做对表面相敬、内里疏离的夫妻罢了。
只是未料到她竟真敢私会外男。
若瞒得严实倒也罢了，可这般破绽百出，稍一探便能查出。届时事露，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
崔昂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去盯着。”
心道，再有下回，便须与她摊开说清了。
正思索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思维被打断，眉头一蹙：“何人在外喧闹？”
思恒：“我去看看。”
千漉一路奔至盈水间，气喘吁吁，只对守门婆子说，少夫人有急事要找少爷，因千漉来过两次，婆子便放了行。
刚进去便撞见思睿。
思睿本就不喜这丫头，横身一拦：“你来做什么？”
千漉：“我有急事禀告少爷！”
“什么事？”
“真是急事！只能当面禀告少爷。”
思睿眼珠一转，想起那日这丫头偷眼瞧少爷，“莫不是你故意编个由头，来接近少爷吧？”
千漉：“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这般火烧眉毛的事，我敢胡乱编排吗？待会儿见了少爷，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思睿小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求你了，好不好？”
思睿可不吃这一套，手臂一横拦住去路：“你不说分明了，我断不会放闲杂人进去！”
千漉踮脚望了望二楼，灯亮着，里头有人影重叠，不管不顾喊道：“少爷！少爷！”
“八少爷——！”
盈水间向来安静，几时传出过这般叫喊？
还扯着嗓子喊。
思睿瞪大了眼，抢上前就要捂她的嘴，可千漉身子灵活得像鱼儿，侧身一滑便躲开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去。
“少爷！”
思睿毕竟习过武，两步追上，一把攥住她胳膊就往外拖。这下更认准她是来生事的，一边捂她嘴一边往回拽：“乱嚎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
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如今只能争分夺秒。
千漉急红了眼，双手猛地把嘴上那只手扳开，扯开嗓子大喊。
“崔昂——！”
“崔昂，唔——”
思睿听到崔昂的大名，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第二声响起，他一个激灵，死死捂住她的嘴，像看疯子似的瞪着她：“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而后使出浑身的劲儿拖着千漉往外走。
不料，被这丫头在臂弯麻筋处重重一按，思睿只觉臂上一麻，五指顿时脱力。
她便挣脱开来，转身便跑。
“快站住！”
思睿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今日要栽在这丫头身上了，忙朝旁边呆立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拦住她！”
千漉往前闯，刚冲到廊下，见前方两道身影正快步而来，身上的劲一下松了下来。
思睿正卷着袖子要逮人，一见竟是自家少爷出来了，连忙收步。却见少爷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昂垂眼看着跪地的人：“怎么了？”
“少爷，求您救救我娘！”
千漉语速极快。
“方才二夫人突然去了大厨房，二话不说就叫周管事唤我娘出去。听人说，二夫人脸色沉得吓人，这阵仗，分明是要发作她！再迟一步，不知二夫人会安个什么名头发落了我娘！少爷，求您快去看看吧！”
千漉不知具体情形，便半猜着将事态描述得严重了些。
崔昂点了点头，举步便走：“走吧。”
崔昂腿长步阔，走得极快，衣摆生风。按千漉平日脚程，得小跑才跟得上。
但此刻情况紧急，还是不够快。
千漉心急，想催促崔昂快一点，还未开口，崔昂忽然停步，侧首看来。
幽暗廊下，崔昂清泠泠的声音传过来。
“莫哭。”
“放心，你娘会没事的。”
说完，崔昂看向后方：“思恒，你去。”
“是。”思恒话音一落，往前疾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千漉怔怔，抬手一抹脸，满手冰凉的液体。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少爷，谢谢您。”
崔昂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赶到大厨房时，千漉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头骤然抽紧。
只见思恒立在院中，正与二夫人的人对峙。
林素趴在中央的长凳上，后背衣衫隐隐透出血痕，人一动不动。
千漉扑了过去，唤了声娘，见她双目紧闭，像没了声息，抖着手去探她鼻息。
林素费力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娘没事。”
二夫人勾起唇，看向缓缓走入的崔昂：“八郎怎来了？我不过按规矩发落一个贪墨公帑的刁奴，竟劳动你亲自过来。”
崔昂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静道：“二婶为家事操劳，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凳上奄奄一息的林素，又看向二夫人，“二婶，并非侄儿要逾越。只是这林妈妈毕竟是我大房的人，若她当真做错了事，坏了规矩，也该先由母亲或侄儿问明原委，再行处置。”
“如今未经讯问便动刑，传扬出去，外人只怕要笑我崔家治家无方。”
不待二夫人开口，崔昂已转向周管事：“究竟何事，细说一遍。”
周管事瞥了二夫人一眼，将方才情形如实禀报。
崔昂听罢，“原是因采买账目不清。兹事体大，确该严查。”
他看向地上那两本账册，思恒立即拾起奉上。崔昂翻阅片刻，看向抖如筛糠的货商老辛：“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为免冤屈，也为让林妈妈心服口服，不如当场核对清楚，岂不更加稳妥？”
崔昂看向周管事：“上月采买除了账目，可还有别的凭证？库房入库的单据、各房领取物料的画押记录，可都齐全？”
“有。”周管事忙吩咐人，“快去请库房刘管事，带上入库底单，并取大厨房近一月的领用册来。”
接着崔昂又命账房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入库单与林素的账册一一核对。
数目分毫不差。
林素账上记的货款是二十五两，而那货商老辛的账册却记着一百两。
老辛拿不出支付凭据，支吾说是赊账。崔昂便要求核对全年往来账目。
几句话便将他逼到末路，老辛冷汗涔涔，哑口无言，不禁去瞄二夫人，终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小人……小人……”
庭中一片死寂。
崔昂看向二夫人，语气平和：“依侄儿浅见，此事不妨暂且压下。这货商先扣下。待年后事务清闲些，再请母亲与您一同出面，细细核对今年账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蛀虫。二婶以为如何？”
二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强压下心头怒火，抬起头来，嘴角已弯起一抹笑：“八郎思虑周全，倒是二婶心急了，只想着年关将近，容不得这些污糟事。也罢，人就交给你，这事儿……年后再说。”瞥了身侧人一眼，“走。”
二夫人一行人离去，整个大厨房都静了下来。
千漉忙唤人帮忙将林素抬进屋内，思恒领着大夫赶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林素疼得晕了过去。
大夫：“伤势虽看着重，幸未伤及筋骨。好生养两三个月，莫要劳累，便能慢慢恢复了。”
千漉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大夫。”说完，有些出神地坐在床边，看着林素发呆。
思恒出现在门边，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千漉一颤。
“少爷还在外面。”
千漉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跟着思恒出去了。
大厨房的仆役们诚惶诚恐地簇在一旁，有人殷勤搬来交椅、奉上热茶。
崔昂落座，只浅浅啜了一口，握着茶杯，望着院中一株枯树，似在走神。
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靠近，他才放下茶杯。

第27章
千漉想到他刚才云淡风轻间掌控全场的气势，虽只是内宅纠葛，却被他处置得滴水不漏。
二夫人设的局本不算高明，但能这样迅速破局、且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也只有他了。
千漉走过去，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少爷相救……您救了我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话到此处却忽然卡住，今日这一番惊急交加，搅得她思绪都有些乱了，后半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您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少爷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崔昂嗯了一声，“林妈妈原就是大房的人，若有错处，也该由我大房管，日后再有这等情况，我不在时，可去寻母亲。”
“是。”
崔昂起身，瞥了眼思恒：“回吧。”
千漉望着二人背影远去，转身回屋。
林素已醒了，正吃力地伸手去够床边矮凳上的水碗。千漉忙上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水。
林素虚弱道：“你这丫头，我叫你请少夫人，怎把少爷惊动了？这样小事，若惹了少爷厌烦，往后你在府里怎么立足……”
千漉：“若不是少爷，哪能这么快救下您？娘不知道，少夫人平日与二夫人吟诗论画，颇为投契的。”
林素沉默片刻，叹道：“你往后定要尽心服侍少爷。”
千漉：“是，是，我知道。”
思睿在院中等着崔昂与思恒回来，七上八下地迎上去。
崔昂扫他一眼：“自去领罚。”
思睿：“是。”心里却将这顿罚全记在了千漉头上，都怪那丫头，嚷嚷什么，扰了少爷清净，还叫少爷去管这些内宅琐事，定是仗着少爷性子宽厚，才敢如此造次。下回见了，看他不直接把她轰出去！
隔日，大厨房发生的事，便传遍了全府。
卢静容唤了千漉来，细问了昨夜情形，千漉一一道来。
“奴婢一时慌了神，听说娘挨了板子，便直接去求了少爷，是奴婢莽撞，求少夫人恕罪。”
卢静容自然不会怪罪，此等关头，大房本就该同气连枝。若真让二夫人当众坐实了罪名，拿到口供，整个大房便都要落个“治下不严、纵仆贪墨”的污名。
只是意外，二夫人竟会在背后设这样的局。
不免叹了一口气。
同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她心底漾开。
林素是她的陪嫁，崔昂出手，也是为了她。
卢静容问完话，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千漉却跪下：“少夫人，小满有不情之请。”
“你说。”
“昨夜我娘无端遭了惊吓，又实实挨了板子。大夫说，这伤少说也得养两三个月。我娘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好，此番又受了伤，日后怕是养好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不能像从前那样手脚麻利地当差了。”
千漉她俯身，额头触地。
“我想为我娘求个恩典，许她赎身出府。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思忖半晌，道：“林妈妈这次也是受苦了……我便允了你。”转眼看柴妈妈，“去将林妈妈身契取来。”
毕竟在旁人眼里，在大厨房是个肥差，林素不干了，也有的是人顶上，卢静容也没那个必要将人强留下，只象征性收了些赎身银子，另又给了笔养老的钱。
千漉拿到那张薄薄的身契，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最先脱了奴籍的竟是她娘，她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林素知晓后，只叹了口气。昨夜生死一线，她也总算看清这府里的水深，不再执着：“罢了，就这样吧，横竖我如今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得……”
郑月华当夜便知了此事，次日崔昂来请安，她提起：“我看贺琼是脑子有病，成日盯着咱们大房，昨日若不是你及时去了，莫不是要弄出人命？”
“昂儿，日后再有这事儿，娘来处置，这些小事，不值当你费心。”
崔昂：“不过举手之劳，母亲不必挂心。”
郑月华指尖在几上轻轻一叩，大厨房那边，本就是她安排，叫卢静容的人过去的。
出了这等事，她竟全然不知，显然，那处人手多半已被贺琼笼络了去。
她这些年疏于理会，到底让旁人钻了空子。
经此一事，府中表面总算平静下来。
岁除那日，崔昂跟去年一样，家宴后，与卢静容一同见了院中仆婢，除了赏钱，每人还分得两匹料子。
千漉得的，一匹是水红色的杭绸，一匹是湖蓝色潞绸，都是清亮雅致的颜色。
丫鬟们抱着料子爱不释手，屋里，含碧与饮渌叽叽喳喳商量着裁什么新衣。秧秧抚着光滑的绸面，感叹道：“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见千漉把布料锁进箱中，问，“小满，上回大夫人赏的尺头你还没用，这回少爷赏的也不用么？”
千漉道：“这料子好，花色也新，放几年也不过时。我如今还在长身子，做了新衣穿不了几月便短了，不如等我彻底长成了再做。”
秧秧一听觉得有理，也将自己的料子收了起来：“那我也等以后再做。”
元宵节这日，京城解除宵禁，是大晋女子们一年中难得能自由出门的日子。
崔府的夫人小姐们梳妆整齐，在仆从丫鬟的簇拥下乘上马车，一行人灯笼高挑，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下人们若得了主子恩准，亦可到街上逛上一两个时辰，看看热闹。
夜色降临，整个京城火树银花，恍若白昼。
御街口的酒楼，扎起高耸入云的鳌山灯，家家店铺悬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万盏彩灯同时亮起，遥遥望去，如仙山楼阁，分外壮观。
长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空气中浮动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卖艺人的呼喝、小贩的叫卖、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华贵马车驶过，行人纷纷避让，最后停在酒楼前，高壮护卫在旁守着，卢静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郑月华与崔昂也相继进了二楼雅间。
卢静容今日带了三个丫鬟出来，分别是芸香、含碧、织月，三人皆是一身鲜亮的新衣——水红缎子袄，翠蓝比甲，脸上也涂了粉，点了口脂，在灯下，都显得娇俏起来。
崔昂略坐了一会，便与郑月华说，与友人约好，在丰月楼猜谜联诗，先行一步。
郑月华埋怨：“难得陪娘出来一趟，又要去跟别人玩儿……罢了，罢了，知道你坐不住，去吧。”
这话说的，仿佛把崔昂当个贪玩的孩子，郑月华身后几个丫鬟纷纷掩口笑。
崔昂轻咳一声。
丫鬟们放下手，眼里却仍盈着笑意。
崔昂：“母亲慢坐，孩儿先告退了。”
郑月华摆摆手。
崔昂的目光从芸香、织月几人身上掠过，抬步离开雅间。
千漉拉着秧秧，到处乱逛，这里买点小吃，那边猜个灯谜，手里很快拿满了。一手糖渍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饼，边走边吃。偶尔在小摊前驻足，挑着绢花、绒花，互相为对方簪上。
秧秧被一个面具摊吸引：“小满我们买那个吧！”
两人凑到摊前挑拣。
千漉一眼相中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后，猛地凑近秧秧，吓得她往后一缩，拍着心口道：“小满你这个好吓人呀……”
秧秧选了只兔子面具，“这个好看。”
两人付了钱，手牵着手没入人流。
若论京城元宵赏灯最佳之处，自是丰月楼。
丰月楼非寻常酒楼，而是皇家特许经营，高五层，气势恢宏。
雅间内。
临街长窗悬着竹帘，设有数张案几，文房四宝俱全，酒果茶点罗列。
梁下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每盏灯下垂一幅彩笺，上书谜题。
三五公子聚在灯下，细看低语。崔昂从首盏行至末盏，略一思索便道出谜底，三十六盏全中，引得满堂喝彩。
“临渊，今日风头又教你占尽了！不行，再来一局！”
崔昂接过今日彩头，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让。”
众人又玩起限韵联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笑闹声中，酒意渐渐漫开。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顶层。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的辉煌尽收眼底。
商铺酒楼无不悬灯结彩，彩光连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与岸上光华交织在一起。
仿如天上宫阙。
崔昂正观着景，忽见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都穿着崔府统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袄，深青色棉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几朵鲜亮绢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两人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树下歇脚。
高的那个将獠牙面具摘下，一张红润润的脸露了出来，她将面具的系绳挽在腕上，另一只手举着根糖葫芦，一边偏头与身旁人说笑，一边嚼着糖葫芦。
崔昂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携一身寒气回到了诗会。
林素养了一个月，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实打实坐下，只能歪着身子，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稍坐片刻。卢静容许她完全养好再离开，如今还是住在崔府里。
千漉回府后先来看她，带了些街边小吃，说起灯会见闻，又商量起出府后的打算。
“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先赁个屋子，然后再摆个小摊买点小吃试试，糕点、炸货，什么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虑租个铺面。怎么样？”
林素也考虑过这个，离开已成定局，总得谋划条生计。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林素瞧着千漉憧憬的模样，道：“小满，你先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干着，可别犯傻去求赎身，你要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了依靠。”
“少夫人心善，待你到了年纪，自会为你安排婚事。”林素最心痛的就是这个，丢了这差事，便无法给女儿谋划了，“你可千万别糊涂，知道么？”
千漉哦了一声。
这个年，就这样平静过去了。
年后，郑月华忽然转了性子，捡起了平日不做的事，竟亲自督管起账房，一一清理陈年旧账。年前那桩案被翻出来，结果倒证明林妈妈并无大额贪墨。严审那货商后，攀扯出大厨房里许多旧账暗账，一路追索，牵藤扯蔓地查到了二房头上。
二夫人只得推说“仆役疏忽、账目有误”，自己拿钱补了窟窿，才算揭过。
这一局，算是大房赢了。
郑月华对常妈妈道：“其实这些事儿，也没那么难，不过是我平日懒得计较，才容那姓贺的蹦跶。她这回实在过分，我儿才成亲，手便伸过来了，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常妈妈：“正是。夫人您有八郎这般麟儿，福泽深厚，不与那起子眼皮浅的一般见识，俗话也说了，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性，哪容得人一而再地欺上头来？”
郑月华舒坦了几日，又恢复原先懒懒散散的模样，没两天又愁起来。
“你说，栖云院那儿，怎么还没半个信儿？八郎性子又倔，不肯要我挑的人……真是，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常妈妈：“少爷这脾气，可不正随了您年轻时候？自个儿不情愿的，任谁劝也拗不过来的。”
郑月华叹了一气。
常妈妈略前倾身子，压低声道：“这事儿您不便强硬着来，不如让少夫人去办。日子也过去这些时了，少夫人那儿……总该有个进退才是。”
郑月华：“也是。”
翌日卢静容来请安。
郑月华让她坐下，聊了几句便切入正题：“静容，八郎如今官场应酬多，身边没个细致人伺候怎么行？总不能日日让小厮贴身。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万一领了回来，岂不更糟心？”
卢静容一怔，细品话中之意，明白了，微垂了眼：“母亲说的是。郎君公务辛苦，确需妥帖人伺候的，只是郎君向来有主张，媳妇只怕……插不上手。”
郑月华见她推脱，索性挑明：“像大郎，十六便得了一子，过了年，昂儿都十八了，你们房里还没个信儿。你们房中的事儿我不好掺和，我便想着，你来安排最好，寻个知根知底、性子贤良的，对你又忠心。总比外头来的强。再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静容，这其中轻重，你应当明白。”
卢静容默然片刻，眼帘低垂，教人看不清神色：“媳妇明白。”
卢静容回去后，脸色分外沉，柴妈妈见状问缘由，听她复述了那对话，问道：“少夫人，您如今……是怎么想的？”
卢静容想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妈妈，叫人去请郎君过来。就说……有急事。”
晚上，崔昂来了。
崔昂一踏入，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室内只点了一盏守夜的小灯，光线昏昏蒙蒙。
崔昂脚步一顿，眉一蹙，外间无人，便绕过屏风，到里间。
罗帐轻垂，卢静容坐在床榻边，一看便知是刚浴过的模样，头上没有钗环，只松松挽个髻，几缕青丝垂于颈侧。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杏子黄绫罗大袖衫，料子轻透，隐约能见里头胭脂红的抹胸。
卢静容低头翻着一本词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唤了一声“郎君”。
崔昂扫了一眼卢静容，目光并未停留，也未走近，只立在屏风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声音微凉。
“不是有急事找我？”
卢静容望了他片刻，放下词集，起身走近，伸手欲替他解衣。
崔昂侧身避开，卢静容的手滞在半空，攥了攥，仰脸看他，只见他神色淡得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俊美却无丝毫温度。卢静容眼中掠过一丝难堪的刺痛。
卢静容：“郎君，我可是哪里惹你厌烦？”
“这不是你之所想？”
崔昂注视她片刻，又道，“去外间说。”
一刻后。
卢静容已穿戴整齐，丫鬟们进来添了灯、奉上茶，便都退了出去。
崔昂坐在梨花木椅上，与卢静容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肘抵扶手，侧过脸，目光直直看向她，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之事，我已知晓。”
此话如惊雷炸耳，卢静容惊愕地睁大双眸，脸色煞白，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崔昂接着说：“我予你两条路选。”
“一，我予你一纸放妻书，自此婚嫁自由。”
“二，维持现状，你我做名分夫妻，只你必须与吴延清彻底了断，不得再有私相往来。”
卢静容脑中嗡嗡乱响。
崔昂是何时知道的？
为何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见她神色惶乱的模样，崔昂淡淡道：“我给你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再来听你答复。”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直到有人快步上前扶住她：“少夫人，少夫人！”
芸香看了眼外面：“少夫人……怎么了？”
卢静容只是摇头。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容颜憔悴，眉眼间满是倦怠。这样子若被大夫人瞧见，必又要多心，便托病不去请安，至于大夫人会如何想，眼下她也顾不上了。
晨间，卢静容坐在镜前发呆。
原来崔昂早知她与表哥私会，却一直隐而不发，维持着表面和睦。
偏在她流露想与他修好之意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让她如此难堪。
那么，她该选择哪条路。
和离吗？
崔、卢两家若谈和离，势必追问缘由。这样回去，家中上下会如何看她？外人又会传出怎样的闲话？
归家之后，父母难免颜面无光，若再嫁，只怕……
可若选后者，留在此地，便意味着要与这样冷情的人度过余生。而昨日崔昂的态度已明，往后恐怕再不会碰她。
这样的日子，又有何意趣？
卢静容陷入深深的迷茫。
三日后，崔昂再来见她。
“问你之事，可有决断？”
卢静容点了头，有些艰难地说：“往后，你我只做名义夫妻，人前维持体面，人后……各不相扰。”
话说完，心头却似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其实崔昂给出的选择，于她已是最好。
若和离归家，会面对父母兄弟怎样的目光？女子终究不可能在娘家久留，再嫁亦只能往低处去。如今在崔府，除了不得夫君爱重，其余起居用度，已是极好。
冷静想来，崔昂这个人，品性倒是端方持重，知晓她与表哥私会，竟未动怒叱骂，更未张扬羞辱，若换作寻常男子，只怕雷霆震怒，闹得人尽皆知都有可能。
往后日子，大约便是她主动为他纳妾，让旁人为他开枝散叶，再挑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抛开情爱不言，这样的生活也算安稳。
卢静容权衡清楚后，才做此决定。
可当真说出口时，心中却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那便如此。”崔昂立于她面前，简短交代，“日后我逢五来此，你若遇难处，可遣人告知思恒。”
卢静容：“好。”
又过几日，卢静容主动去向郑月华说道：“母亲，我院里有几个丫头，原是我娘家调-教出来的，性子柔顺。郎君既常来，便让她们近身伺候。”
郑月华想起前次提点后，卢静容第二日便托病不来，心中本有些不快，此刻听她这般说，脸色稍霁：“你安排就好。”
又是一年春。
崔府园中一片复苏气象。池子里的春水碧绿如染，澄澈透亮，假山孔窍间生出茸茸的、鲜翠的青苔，池畔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的花苞胭脂点点，风一过，簌簌落下，浮在水面，缀在草间。
一切景致都浸在明媚春光里。
恰逢崔昂休沐，午后，他在远香轩的书房里作画。
林素身子已养得大好，手中事务俱已交接，这日，收拾好东西，便要离开崔府了。千漉便托此，向柴妈妈告了半日假。
母女俩在外看了一下午，最终租下河兴坊一栋二层小楼。林素是还价的一把好手，与牙人一番说道，说定一次付足两年的赁钱，省下好些银钱。立了契，交了钱，心头一颗石头才算落地。随后又去了附近集市，采买了些锅碗、席褥、烛火之类的必需品，回到新赁的屋里，母女俩楼上楼下仔细收拾，归置整齐。
千漉站在二楼，推开窗，一阵春风立刻涌了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又混着潆河方向飘来的湿漉漉的水汽。
日头西斜，千漉回到崔府，怀里揣着街上买的豆沙团子。拿着扫帚到远香轩前，清扫着地面的落花落叶，偶尔往嘴里塞一个团子。
千漉一边扫着地，一边脑子乱七八糟想着。
饮渌应该已将那事儿告诉了崔昂，若两人和离，她便趁乱提出赎身试试，万一卢静容同意了，说不定今年就可以脱离奴身了。
至于林素那儿……先做了再说，最多挨几句骂。
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夕阳余晖落在池面上，水波一晃，浅金色的光便似被揉碎了般，随着波纹起伏跳跃，流光溢彩。几瓣桃花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千漉望着池光水色，再抬起头来，望天边云霞。
真是夕阳无限好啊。
一转头，却对上了崔昂的目光，他正立在窗前，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静静凝视着，不知看了多久。
千漉视线往下一掠——
他案上铺着纸，点点彩墨，勾勒的似是这庭院景致。
突然意识到，崔昂在画景，她把落花都扫了，岂不是破坏了……
千漉想到上次，因装作没看见他，拎着扫帚便走，结果没出几步就被叫进去，责问为何见他在却不进去奉茶。
千漉心想，这本来也不是她的活儿呀。
千漉朝崔昂福了一礼，这边一扫，那边一抹，装装样子挥了几下，连忙拿着扫帚撤离了案发现场，以免又被崔昂拎进去教训一顿说她没有眼色什么什么的……
直到那身影远去，窗前的青衣男子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
身子一动，垂下眼去。
手中的笔不知滞了多久，赭石色的颜料一滴、两滴、三滴……已在纸上泅开一大团。
他费了一下午，快完成的春日图。
就这么毁了。

第28章
卢静容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柴妈妈，柴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她是最懂卢静容的，近来卢静容的表现，分明是与崔昂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人变了许多。
卢静容自然不可能将她与崔昂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柴妈妈出来后，将二等、三等的丫头们都唤到堂前。
明晃晃的光线下，丫头们正当鲜妍年纪，个个水灵，样貌没有差的。毕竟当初卢家夫人挑时，便是拣着底子好的送来的。
养了两年，容貌都有些变化，有的长开了更娇俏，有的则因骨头长开，面庞线条不如少时圆柔，反添了几分生硬，倒不及初来时那股子稚嫩灵气了。
柴妈妈一个个仔细端详。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在柴妈妈素日积威之下，心中惴惴，以为出了什么事。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个个屏息垂目。
柴妈妈扫过最边上的两个时，眉头微微一蹙。
一个面色黄瘦，眼神怯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旁边那个更甚，骨架比旁人都大些，身子圆润，个子也高，明显来了崔府后吃得很好，脸红扑扑的，两颊鼓鼓，眼珠子都亮得有些过分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
“是。”
最边上的千漉与秧秧先后出去了。
廊下，秧秧问：“柴妈妈有什么事啊，怎么连青豆、穗儿她们都叫进来了？”
千漉摇头：“瞧着不像好事。”
“莫非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要揪人出来？”
千漉回顾着柴妈妈刚才的眼神，怎么跟观察一块猪肉好不好卖似的。
“算了，横竖与咱俩不相干。”
柴妈妈看完人，进了内室。
卢静容：“如何？”
柴妈妈：“少夫人，依我看，织月还是最妥的，性子柔顺，好拿捏，眉眼也生得齐整，不算辱没了少爷。再有……便是桐儿，前两年年纪小，没显出来，这丫头如今长开了，倒很水灵，我瞧着，是个老实忠厚的。”
卢静容：“那便依妈妈的意思，将桐儿提作二等，搬到后院里来吧。”
消息传开，桐儿一下从三等跃升二等，且从前头倒座房搬进了二人间，院里顿时暗潮涌动。
原先青蝉出嫁后，房间空着，织月独享一个房间，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可原是为二等丫鬟打水的桐儿住进去了，其中意味，不免让人心气难平。
“她凭什么！”四人间里，饮渌立马发出了质疑，“做事粗笨，手脚也不利落，柴妈妈怎就偏抬举她？”
屋里一静。千漉看着书，秧秧绣着帕子，只含碧沉吟片刻，神色微变，看向饮渌低声道：“莫非……是要给少爷选通房？”
院里上下皆知，少爷与少夫人已一年多未同房了，丫鬟们私下虽难免有些心思，但柴妈妈管得严，都压住了。
饮渌睁大了眼。自那日向少爷告密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恐少夫人知晓后发落自己。可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方才柴妈妈盯着人脸打量的模样，确如含碧所猜，怕真是为少爷选伺候的人。
否则，桐儿一个粗使丫头，怎就越过她们去了？
自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饮渌自知已无资格争什么，可心里仍忍不住比较，桐儿处处都不如自己，如今却要飞上枝头做她们的主子了。
饮渌越想越怨，低声嘟囔：“便真是这缘故，又哪里轮得到桐儿？也不知柴妈妈怎就眼瘸……”
含碧：“你没发现么，桐儿这两年模样变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想来，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饮渌哼了一声，“我可瞧不出她哪儿好看。”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难眠。
话题主人公桐儿躺在原先青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忍不住问：“织月姐姐，柴妈妈那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柴妈妈并未言明，只将二人叫到跟前，叮嘱“有一番大造化”。织月心中已隐约明白，暗暗激动，面上仍只平静道：“许是少夫人有要紧差事吩咐。别多想了，睡吧。”
一夜过去，丫鬟间弥漫着隐隐的躁动。
原有的平静被打破了，眼看曾经同阶、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可能一跃做上主子，这样的落差，谁都接受不了吧？
当然，千漉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原来一样。
虽有些意外，但对千漉来说，似乎是好事儿。
无论崔昂立通房这事成不成，不都意味着——卢静容会留在崔府？
秧秧近日被院里这股压抑气氛影响，心情也沉郁起来，往脸上扑粉扑得更勤了。
她虽也很迷茫，但若真让她选，还是跟着小满卖糕点的日子，更教人期待些。
盈水间。
入夜后，崔昂写就一篇公文，搁笔仰入椅中，揉了揉眉心，方起身踱至窗前。
夜色如水，声声鹤鸣。
那对鹤正在浅池边踱步，互相为彼此梳着毛。长颈交缠，羽翼轻摩，亲昵无限。
三月春深，庭中海棠、桃花芬芳甜馥，青草疯长，空气中饱含着万物的勃勃气息。
忽地飘下一阵细雨。
雨声沙沙、绵绵，暖风吹入窗口，携着清新生涩的草气、泥土淡淡的潮腥，与那馥郁花香混在一处，一团团，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细细雨丝落在身上，宽大袍袖微微鼓荡。
崔昂将手伸出窗外，春雨落在掌心，湿湿的，黏黏的，渐渐聚成一小汪。
崔昂收回手，走到案边，启开案底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书，打开，书中夹着一张微皱的纸。
凝目片晌，他将纸攥入手中。
不多时，崔昂更衣而出，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散着潮闷之气。
崔昂进入栖云院，未让守门婆子通传，只沿着游廊缓步向内。
夜色沉静，甬道上空无一人，唯檐下疏落挂着几盏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崔昂愈行愈深，偶尔驻足四顾，似在辨认方向。
直至后罩房偏隅一处井边。
井台墙根，昏暗寂静。
崔昂立于井畔，目光巡睃一遭，才自袖中取出那纸，就着微弱灯火比对。
纸上。
画迹虽略显凌乱，仍可辨出，画的是井边景象。
大概是因常日取水洒落，砖缝里竟生出一丛细草。
三茎草叶，长短参差，纸上虽是静态，看着看着，那丛小草却仿佛随风摇曳着。
而眼前，景致似同又异。
砖缝里那丛草已蔓延成一片，挨挨挤挤，在狭窄的缝隙间，几乎挤满了，格外茂盛。
雨后，草叶上缀满水珠，湿漉漉地垂着，稍一晃，便滚下晶莹一点。
“……谁？”
一道声音打断崔昂思绪，他转过身去。
千漉今日有些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料却见一个黑影往井那边去了，行迹鬼祟，但背景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千漉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像崔昂。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崔昂怕是抽风了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待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俊面容时。
千漉愣住，还真是。
“……少爷？”
崔昂身形似乎凝了一瞬。
风仿佛止息，四下阒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千漉身上，与她静静对视片刻，而后似魂归了般，嗯了一声，袖中指尖微动，攥紧了纸，揉作一团，收入袖中。
“方才瞧见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跟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
是刺客之类的吗？
千漉：“那人呢？”
崔昂：“应是看错。”
千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崔昂看上去还要逛一会的样子，“那奴婢就先回屋了？”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唯恐他诗兴大发又或是创作欲勃发，又要人伺候端茶倒水，便忙溜走了。
让今晚值班的干吧！
崔昂望着那身影匆匆隐入夜色，袖中纸团握得更紧了些，而后缓缓转身。
崔昂悄无声息地出了栖云院。
是夜，崔昂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旷野无垠，天地中央一粒石子裂隙间，缓缓钻出一茎细草，而后慢慢化作三茎。
他仿佛浮于虚空，静静看那草芽挣开泥土、抽叶向上，拼命生长。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子里某处也被这草芽钻开了，痒丝丝的，却寻不到确切的位置，只余一阵无名的躁动，难受得紧。
旬日休沐，崔昂与友人相约踏青登山。
山溪之畔，七八位年轻公子于林间空地铺开青毡，仆童放上茶笼、酒壶以及几碟佐酒茶点，又将文房四宝陈于小几。
几人挥毫泼墨，几人品茶联句。
山风拂过，带来花香，吹动了崔昂案上纸笺一角。崔昂拿着酒杯，望着溪水出神，目光掠过众人，忽问：“文友兄怎不在？”
一人抬头笑道：“临渊方才走神了不是？文友兄爱妾今晨觉了动静，这等要紧时候，哪还顾得上我们？”
“怪道他前日还说紫云英开时要设宴，原是要等着添丁之喜！待洗儿宴上，定要罚他作东，开那坛窖藏十年的石室春！”
崔昂微一颔首，提起笔，忽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席间几位好友，一问方知，今日同游者皆已为人父，家中更有一二妾室，红袖添香。
一行人中，崔昂最年轻，可即便年长他二三岁的，孩子都五六岁了。
崔昂的人生按部就班，成婚、科考、入仕，一直比同龄人出众，没想到在这上面落了后。
其实，为人父这事儿在崔昂的脑子里一直很模糊。
总觉得还是件很遥远的事，自己分明还未至弱冠呢。
崔昂看着眼前溪景，非常莫名的，脑子里窜出来前年大江说过的话。
手中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崔昂踏着夕阳回到崔府，刚入盈水间便得报：少夫人留了话，有事相商。
卢静容听得丫鬟通报崔昂到了，在房中等。
崔昂落座便道：“何事？”
吝啬再多说一个字。
卢静容望着他，眉目间较以往更为疏离冷淡，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才恍然惊觉：原来从前，他待她也有几分温情的，只是不明显罢了。心下不由怅然。
“前些日子，母亲唤我过去，叮嘱了一事。”卢静容道，“郎君年纪不小了，子嗣之事不宜再拖，母亲让我安排，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崔昂未料她是为此，目光不觉飘向壁上的画，有些走神。
“郎君？”
崔昂转回视线：“你有何打算？”
卢静容斟酌道：“我从陪嫁丫头中仔细挑了几个，都是性子柔顺，知礼数，模样端正的。”
“哪几个？”
“织月，郎君平日应是见过的。她性子柔顺，做事细心，平时伺候我一向妥帖。另一个是桐儿，年纪小些，生得不错，性子也乖巧的。”
卢静容说话时一直留意崔昂神色，却见他面色沉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心绪，便试探道：“不如唤她二人进来，郎君亲眼瞧瞧？”
崔昂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道：“传承子嗣，母体的康健乃是根本，并非貌美纤弱便好，首要的是气血充足，身子骨强健。”
崔昂一说完，卢静容心想，这是对织月、桐儿不满意，还是……
卢静容看着崔昂的脸，那清冷模样，仿佛万事不萦于怀，这样的人若真陷入儿女情长，会是怎样。
卢静容自然也有私心，她与崔昂没有情分，若将来妾室得了他的宠爱，再诞下子嗣，自己的地位必然会受损。
崔昂眼下这冷淡态度，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
身子康健，容貌便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忠心本分。
卢静容道：“郎君，我明白了。”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将丫鬟们都叫了进来。
前次还是被柴妈妈看，这回是少夫人亲自看，又恰在崔昂刚走之后，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丫鬟们站在堂中，个个心潮翻涌，暗暗期盼能被选中。
卢静容细细看过之后，命众人退下。
丫鬟们鸦雀无声退下，到了无人地，三五聚首，窃窃私语起来。
“少夫人怎把我们都叫进去了，还让抬头给她瞧？”
“你傻啊，自然是为着……那个！”
“那个是什么？”
“还能哪个，少爷前脚刚走，你说呢！你说是哪个？笨！”
“……”
桐儿听了一耳朵，走到织月边上，她才十三，还小，只觉得她们说话像打哑谜，什么这个那个的，懵懵懂懂问：“织月姐姐，她们在说什么？方才少夫人看我们，与少爷有何相干？”
织月手中绞着帕子，少夫人又看她们，怕是要有变数，只要一日未定下，便什么都有可能，心乱极了，只敷衍道：“我也不知……”
桐儿刚升上来，年纪又是最小的，许多事都不熟悉，同屋的织月性子软和，平日也少有主张，只偶尔提点她一两句。桐儿接了青蝉原先的活计，既要打理绣品，又得学着梳头妆扮，常忙得顾此失彼。这回又出了岔子——忘了趁天晴检查箱笼，放入樟脑防蛀，竟让少夫人一件贴身小衣上，洇了一小片霉点。
“你这小蹄子，眼睛是出气的吗？前儿连天雨，就不知道开箱瞧瞧？这料子多金贵，这霉斑要是洗不掉，仔细你的皮！”
桐儿吓得发抖，眼泪汪汪：“妈妈息怒，我知错了，下次定不会忘了……”
柴妈妈又斥了几句，桐儿连连认错。挨了一顿骂，垂头丧气往回走，到廊下却被人拦住。向左躲，那人也向左。向右避，那人也右移。
桐儿抬头：“饮渌姐姐。”
“我可都听见了！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竟让少夫人的衣裳生了霉！真是没用！”饮渌叉腰斥道。
桐儿抹泪：“是，是我太笨了……”
饮渌指着她鼻尖：“就你这能耐，竟与我们领一样的月例，还与织月同住一屋？你自个儿说说，心里愧不愧？”
桐儿抽噎着，拿袖子擦着眼睛，不敢回嘴。
千漉路过，见饮渌环着双手，下巴都快指到天上去了。
又在欺负同事。
千漉走过去：“她做得好不好，自有管事妈妈定夺，那轮得到你来评说？别忘了，你与她是同级。”
饮渌一见千漉，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似鼠见了猫般，下意识都站得规矩了。
“她把少夫人的小衣弄霉了，那可是软烟罗做的，我就说她几句……”
千漉看向桐儿：“没事了，你走吧，她与你不过是平级，没必要站在这儿挨她的训。”
桐儿泪眼朦胧望向千漉，满目感激，自从升入后院，就没人帮过她，眼泪又要出来，忙抹了抹，哽咽道：“谢谢小满姐姐。”又飞快看了一眼饮渌，见她没阻拦，便小跑着离开了。
饮渌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千漉之前叮嘱过的话，便一声不吭走了。
一旁秧秧端着盘子过来，奇道：“小满，饮渌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她如今……好像很听你的话？”虽同住一屋，但她与饮渌交集不多，只隐隐觉得屋内气氛与往日不同了。
若说从前饮渌是一条逮着人就要咬的恶犬，如今倒像被小满拴上了绳。秧秧想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
秧秧：“我想呢，桐儿怪可怜的。她接了青蝉的班，好多活要干呢，偏又不及青蝉手脚麻利，三天两头挨柴妈妈的骂。”
“不过……”秧秧凑近了千漉，压低声音，“少夫人怎又把我们叫进去了，莫不是上回挑的人，少爷不满意？”
千漉：“有可能……”
毕竟崔昂还是有点挑的，而且他自己都长成那样了。
就连卢静容这样的大美人，站在他旁边都被衬得黯淡了。
她们后院这群“庸脂俗粉”，看不上也正常。
不对。
有一个人可能是例外。
千漉看向涂了厚厚脂粉的秧秧。
“秧秧，你若真不想做姨娘，这粉便得日日坚持抹了。”
秧秧点头，用气声道：“我很小心的。”
“我才不愿呢！我还等着日后跟你一块儿卖荷花糕去！你做的荷花糕，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千漉笑着：“嗯。”
屋里。
卢静容独自思考着。
方才她都细细看过了。论相貌，织月、饮渌、桐儿都算标致，其余几个也清秀可人——娘挑的人，就没有太差的。
可若照崔昂所说，那一个个却都属纤弱一类。
二等丫鬟，做的都是斟茶铺床、绣活梳妆这些细巧活计，无需大力气，便个个都身姿薄削。
唯一个小满，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不像织月饮渌那样肩薄腰细，她身板扎实，个子也高出半头，脸庞圆润饱满，脸颊透出康健的红润。一双眼睛乌亮有神，瞧着便精气十足。
小满生得一副福相，模样老实敦厚，随她娘林妈妈——当年林妈妈也正是因这福相才被她娘留下的。
三等里虽也有壮实的，但相貌举止太过粗糙。
毕竟是给崔昂挑身边人，总不能只为生养便选那么差的。
小满虽不算美人，却另有一种康健浑朴的生气。
方才卢静容多看了几眼，细细一品，倒觉她眉眼生得其实不差。
况且小满是家生子，死契牢牢捏在她手里的。
小满爹去得早，卢静容她娘当年非但没有遣散林妈妈，反给安置了一份体面差事，也算对她们有恩。
于情于理，这丫头都该是最忠心的。
卢静容越想越觉得好，几乎要定下。
却忽然记起，早先崔昂似乎对小满颇为不喜，还曾暗示让她将人撵出去。
她心下又踌躇起来，便唤了柴妈妈进来商议。
柴妈妈听完，心里直打鼓。她在内宅混了大半辈子，哪个爷的身边人，不是或柔婉解意，或娇媚动人，再不然也是清丽脱俗的？哪有像小满这样……身板结实得好似能干翻一头牛，挥起扫帚虎虎生风，一看便是做粗活的好料子。
柴妈妈迟疑道：“小满瞧着确是好生养的身子，只是……少爷，会不会……嫌她不够细致？”
“正是他自己说的，不要纤弱貌美的，须得身子骨结实。我这才又看中了小满。”卢静容道，“我只担心，郎君先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连屋都不让她进。”
柴妈妈：“少夫人若忧心这个，我倒觉不必。前回那事怕是误会。我原也疑心这丫头心思活泛，可后来瞧见别的丫头个个变着法儿打扮，独她整天穿得跟个灰鹌鹑似的。依我看，她根本就没那念头。少爷那般通透的人，想必也瞧出来了。”
“再说，上回织月提过一嘴，说小满曾违命进屋伺候——后来我问了，竟是少爷自个儿叫她进去的。若真厌烦，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召近身前？”
“这一点，少夫人大可放心。”
卢静容：“这样看来，小满倒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柴妈妈点点头：“不如先试试。成了自是好事，小满这样的性子，日后也省心，不怕生出甚么妖蛾子……”
“便这么定了吧。”

第29章
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
崔昂抬眼看向她。
卢静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便是小满那丫头。说来也奇，那丫头刚到我身边时，又黑又瘦，个头不高，气色也弱。来了这里，竟出落得这般康健红润，足见咱们府里是极养人的。”
“只我记得，郎君从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还不许她进屋……许是有些误会。小满也与我解释过，说是头一回见郎君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实在慌了神，才手足无措地出了错。她原是做事再利落不过的人。”
“郎君觉得，小满如何？”
崔昂放下茶杯，双手平按膝上，坐姿笔直如松，只道：“这事劳你费心张罗。”
卢静容：“都是我应该做的。”
“便由你来定。你觉着谁合适，便是谁。”
崔昂一说出口，卢静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觉得崔昂这么好说话，卢静容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那我便安排了。小满那丫头若知道这好消息，怕是要傻了。我让柴妈妈先调-教她几日，再送到郎君跟前，总不好让她失了礼数。”
崔昂微微颔首，“你安排。”
崔昂离去后，柴妈妈进屋，听卢静容说完，几乎不敢相信：“竟成了？”
卢静容：“还得劳妈妈费心，好好教教小满规矩。”
柴妈妈怎么也不敢相信，院里这么多水灵的丫头，最后竟是这个憨实的小满攀上了高枝，往后对这丫头，怕是得客气几分了：“少夫人放心，都交给我。”
卢静容：“对了，给她裁几身鲜亮衣裳。”
“是，我这就去办，穿戴用度，什么都备起来。”
崔昂行在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丫头拎着扫帚往庭院那去，脚下几不可察地缓了缓。
千漉扫着庭中的落叶，忽然感觉有人看自己。
回身，见崔昂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她。
千漉福身行礼，唤了声“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千漉过去，对上崔昂的视线，只觉得今日他这眼神有些古怪，看得人不大舒服。
千漉将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压下，垂眼盯着地面。
崔昂却未吩咐什么，只那么看着她。
千漉有点扛不住崔昂的打量，便开口：“少爷，可有吩咐？”
“日后不必做这些粗活，回去歇着吧。”
啊？
千漉愣住。
“回去吧。”
不用干活自然是好的。
“是。”
千漉回到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崔昂那几句话和那眼神，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柴妈妈竟真把她扫地的活儿安排给了别人。
千漉更摸不着头脑了，柴妈妈又把她叫进了屋，上下打量她，久久不语。
千漉被这种打量猪肉般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柴妈妈，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
柴妈妈看着千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复杂，真没想到小满这丫头竟有这样的造化。
她上前拉住千漉的手腕，将人带进里间，忽然“哎哟”一声：“这哪是姑娘家的手！”
柴妈妈扳过她的手对着光细看，见掌心交错着新旧茧子，指甲盖边缘布着细细毛刺，指节也显得粗实。
“从今儿起，洒扫浆洗的活计一概不必沾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便挖了一勺香膏，不由分说往千漉手背上抹去，“少夫人特地赏了羊乳膏，每晚睡前拿蜜水化开敷手，过半月若养不回嫩豆腐的样儿，你只管来找我。”
千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警惕地望向柴妈妈：“柴妈妈，你找我什么事？”
柴妈妈笑了笑，也没继续套近乎，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给你。”
“少夫人怜你与你娘不易，特特开了恩，往后每月多给你一两银子，你娘在外头也不必辛苦了，只管享清福便是。”
再加一两银子，那可比芸香的待遇都要高了。
一时半会，千漉想不通卢静容突然给她升职的原因，再怎么样，她也越不过芸香这个心腹去吧？
千漉：“为何要给我加月钱？”
柴妈妈见她直愣愣站着，浑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心里暗暗摇头，这性子好像有些太硬了。
“少夫人赏了你恩典，要抬举你去伺候少爷。”
伺候？是哪种伺候？
千漉被这消息惊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妈妈瞧着这傻样，忍不住多说几句：“就你这性子，硬邦邦的，到了少爷跟前若还是这样，只怕也留不住人。少夫人虽赏了你这造化，这福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你须记牢了，往后在少爷身边，说话务必软和些，少爷要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乖巧听话最是要紧。”
“少爷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务又耗神，你得多体贴，见他累了便主动些上前伺候，揉揉肩、说些软话，得像那柔蔓的藤萝一般，柔柔顺顺地倚着才是……”
千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一瞬间有些思考不过来。
特别是柴妈妈后面甚至还讲起了如何勾引的细节操作，千漉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糊住了。
假的吧，卢静容不可能看中她吧？
千漉打断了柴妈妈的污言秽语：“柴妈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这丫头听闻这消息，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真假。
倒真是个傻丫头不成？
“我怎会拿这种事来诓你？”柴妈妈一把抓起千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院里这么多丫头，偏就选中了你，为着什么？还不是因少夫人觉着你忠厚老实，又向来伶俐，没那些歪心杂念……你将少爷伺候好了，来日生下哥儿，自有你穿绸裹缎的日子，怕是姨娘也做得。这府里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要攥紧了！”
“只是有句要紧话你得刻在心里。这恩典是少夫人赏的，来日出息了，若敢忘了根，少夫人自有法子治你，你可晓得厉害？”
千漉又抽出了手，道：“柴妈妈，我只想好好伺候少夫人，从未有过攀高枝的念头，柴妈妈，你还是去找想做这个的人吧。”
柴妈妈惊讶地看向千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傻丫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千漉：“是，柴妈妈，我不想伺候少爷，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报答少夫人对我们母女的恩情，不敢再有别的妄想。还请妈妈代我向少夫人说明，我不敢高攀少爷，也配不上少爷。少夫人另择人选吧，这样的重任，我实在担不起。”
柴妈妈被她这番实实在在的话说得愣住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丫头，若少爷是个脑满肠肥的庸人，拒了倒也不稀奇，可少爷是何等人物？
那样风采卓然、前途无量的郎君，她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回绝，眼中不见半分犹豫，亦无一丝窃喜。
柴妈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千漉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听她娘说，小满七岁前就是个傻的，连话都不会说，莫不是现在脑子还没好呢？
“傻丫头！这天大的造化，你莫不是被喜讯冲昏了头，一时糊涂才说这话？日后可有你后悔的时候！”柴妈妈拍拍她的肩，“听我的，这几日就待在屋里，练练绣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都安排给别人。你只管把这双手养好，其余什么事都不必操心，自有我来安排。”
柴妈妈说完便去找卢静容了。
“这小满倒真是个实心眼的。我与她好说歹说，她竟直接说不想伺候少爷，只想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这般福气若是给了旁人，怕是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卢静容也有些惊讶：“她真这样说？”
柴妈妈点点头：“原是我看走了眼，小满这丫头竟是咱们院里最憨的一个。眼下怕是还没转过弯来，等回过味，就该知道后悔了。只是这性子，还须好好教一教，若直接送到少爷那儿，怕也讨不了好。”
卢静容：“都交给妈妈费心了。”
盈水间。
书房后头是崔昂的寝居，一座二层阁楼。二楼卧房左右各有耳房，崔昂唤来思恒，二人进了右侧稍大的那间。
这里一直空着，虽有人定期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崔昂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内：“思恒，明日遣人将此处仔细洒扫一番，屋中现有陈设，一概撤换新置。”
思恒闻言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崔昂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过去：“照着上头列的置办。你与大江同去，尽快。”
思恒收下单子，应是。
退出门外，思恒展开纸，只见上面细细罗列了许多物件，床、帐子、妆台、书架，更有女儿家用的衣料、金银珠饰、香膏脂粉，竟连文房四宝、诗集经册也一并列在其中。
思恒扫了一眼，不敢耽搁，即刻出门办事去了。
大小物件陆续搬进屋里。思睿刚盯着人将房间收拾干净，见思恒进来，忙凑近压低声音问：“咱们院里是要进人了？是哪一位？思恒，你先给我透个底。”
思恒：“我也不知。”
“你怎会不知？少爷最信重的便是你，这事儿你肯定清楚！告诉我又能怎样，横竖人进来了我早晚也会知道。思恒，咱们什么交情！你不拿我当兄弟了？”
思恒脚步一顿，看向他：“我真不知。少爷只吩咐我照单采买，并未多说别的。你也说了，人进来，早晚会知道，何必好奇？我还需去向少爷回话，先行一步。”
思睿撇了撇嘴，瞪着思恒的背影：“不愿说就不愿说呗！哼！”心里却嘀咕，思恒明明跟他一个年纪，如今那架势，怎越发像少爷了……
千漉那头，懵了一夜。
自被柴妈妈叫去谈话后，差事便被分给了旁人，她一整天闲得发慌。
如此特殊的待遇，其他丫鬟虽觉得奇怪，但都没往那方面想。
秧秧问：“小满，昨日妈妈叫你进去做什么呀？怎么连活都不让你干了？”
千漉：“我也不清楚。许是妈妈嫌我做得不好，才要换人？”
秧秧：“既没罚你，便没事，想来是有别的安排。”
千漉点点头，心想，卢静容不传她，她也不能直接跑过去说。
只能等卢静容主动问起时再正式回绝。
总不至于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她送到崔昂那儿吧？
崔昂真的没有意见吗，就任由卢静容随便安排？
千漉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名额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自己的计划被完全打乱，还凭空多出一桩棘手的麻烦。
中午到了饭点，丫鬟们去小厨房领了饭菜，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吃。千漉正出神，身侧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小满姐姐，我能跟你坐一块儿吗？”
是桐儿。
千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坐吧。”
桐儿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小满姐姐。”
千漉扒拉着缺油少盐的炒青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忽然看见柴妈妈从拐角处走来了，神经一绷，果不其然，下一秒柴妈妈就喊她：“小满，你随我过来。”
千漉：“妈妈，我还未吃好。”
“上我那儿吃，我有事同你说。”
千漉怕柴妈妈当众把那事儿说出来，忙端着饭菜起身，旁边桐儿道：“小满姐姐，给我吧，你快去。”
“多谢。”
千漉放下碗筷，跟着柴妈妈去了。
进了屋，见满桌好菜。柴妈妈道：“日后三餐，你都到我这儿来吃。我昨日叫你拿羊乳膏敷手，你可有照做？”
自林素离府，千漉的伙食断崖式下降，看着这一桌好菜，口腔里不自觉开始分泌唾液了。
千漉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柴妈妈已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我再细细与你说。”
千漉拿起筷子就放不下了，饱餐一顿后，柴妈妈便开始絮絮叮嘱到崔昂身边该注意的种种规矩，以及这几日不仅要仔细养手，还得跟她学行走坐卧的仪态，恨不得几日工夫便将她塑造成另一种模样。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柴妈妈完全没听进去。
大概根本不信她是真的不愿意。
之后几日，千漉便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能蹭一顿是一顿。
教了五日后，柴妈妈颇有些头疼地对卢静容道：“小满这丫头是个冥顽不灵的，只晓得吃，那仪态，怎么教都教不出个样子，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让她绣个最简单的花样，竟说一点儿也不会。说话也硬邦邦的，这性子，怎讨得了少爷欢心？”
卢静容：“她既天生不是这性子，便莫强求了。硬学个不伦不类，反倒惹人笑话。就这样吧。若郎君实在不喜……也只能另换人了。”
郑月华也问起这事进展：“上回交代你的，可有眉目了？”
卢静容道：“已有章程了。我与郎君商议过，按他的意思挑了个丫头，待郎君见过，若合意，便送去盈水间。”
郑月华：“他是怎么说的？”
卢静容将崔昂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么说的。”
郑月华不太相信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昂儿幼时连挑个玩具，也定要拣那最精巧别致的。若真选个相貌平平的送去，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那个人啊，自小到大，眼光向来是最挑的。
“若定下了，你带那丫头来我这儿见见。”
“是。”
耳房焕然一新。
靠墙立着一张楠木六柱架子床，雕工细致，漆色温润。床上铺着软厚的十样锦褥子，边角整整齐齐叠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水蓝色的软烟罗帐自顶架垂落，随风轻曳。
临窗设着一方妆台，台上搁着双层首饰匣。崔昂打开看了看，里头收着一对素金镯、一对碧玉耳坠并一支银丝点翠簪子，东西不算多贵重，毕竟是临时置办的。
来日方长，慢慢添置也不迟。
床侧还立着一架小巧的书格，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诗经》《文选》《孝经》并几本时人诗集。旁边一张小书案，案上摆了一方梅花坑石砚、一块漆烟墨、两支狼毫小楷，另有一叠素白宣纸摞在角落。
思恒立在门外，崔昂走出书房，道：“待小满来了，我房中起居之事便都交予她打理，你届时与她交代清楚。”
思恒听到这个名字，倒没意外，只垂首应道：“是。”
崔昂踏入栖云院正房时，卢静容正坐在琴案前。见他来了，她起身示意丫鬟将琴收去，自己在他身侧落座，端起茶，轻抿一口。
崔昂不语，只静静坐着，偶尔啜一口茶。
卢静容本想寻些闲话，想了想，发觉实在无话可与他多说，便直接切入正题：“郎君，不如……今晚便让小满过去伺候？”
话音一落，外间忽传来“哐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地。
二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见芸香慌忙蹲下身收拾摔碎的瓷碟与点心：“少夫人恕罪，我方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这就去重拿一盘来。”
卢静容：“不必了。芸香，你去唤小满过来吧。”
芸香垂着头应是，快步出去了。
待人走了，崔昂问：“此事，你已与她说过？”
卢静容：“自然说了。只是这丫头性子憨实，不够柔婉，行事也粗拙些。郎君若觉不合心意，随时与妾身说，再寻个伶俐的来便是。”
崔昂：“若有不足之处，教她便是，换来换去，反倒麻烦。”
卢静容：“郎君说的是。小满样貌虽不出挑，却是个心实厚道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日我叫柴妈妈去与她说这好消息，她竟一口回绝了，还说只想留在我身边，不愿去伺候郎君呢。”
崔昂拿着茶盖的手一顿，眼皮一抬，看向卢静容。
芸香精神恍惚地走过去，廊下几个丫鬟正在说话，芸香目光扫过，忽然定在其中一人身上，仔细瞧。
千漉察觉视线，抬起头：“……芸香姐姐？”
芸香回神，唇角已换上平日那抹温和的笑意：“小满，少夫人找你。”
千漉心咯噔一下。
终于要来了吗？
二人并肩往前院去。一路上，芸香几度侧首看向千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千漉正准备着话术，自然也没发现芸香的不对劲。
到了门外，千漉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卢静容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外间只有卢静容一人，她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手边的高几放着两盏茶，皆已用了半盏。
千漉闭上门，走到卢静容面前，行了礼：“少夫人。”
卢静容拿着茶盖缓缓撇着沫：“小满，我知你性子纯善，做事勤勉。今儿我给你个体面，往后你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千漉扑通一声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响头：“少夫人给的恩典，原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是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只想伺候少夫人，从不敢有别的妄想，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吧！”
卢静容原只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不想千漉竟说出这么一番话。见她眼神澄澈，神情恳切，竟不似作伪，心下不由愕然。
先前拒绝还可能是故作矜持，眼下看来，竟是当真不愿的。
卢静容放下茶：“小满，你当真不愿意？”

第30章
千漉：“是，奴婢有自知之明，少爷那样的人，不是奴婢攀得起的，奴婢只盼日后嫁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不敢奢求不属于我的，奴婢也配不上……是奴婢不知好歹，辜负了少夫人一片苦心。”
卢静容：“那为何柴妈妈问你时，你不直言？”
千漉：“我说了，可柴妈妈不信……总不好贸然跑到少夫人跟前辩白，平白惹人笑话。”
卢静容沉默着。
倒也是，这般造化，哪个丫头会推拒？
小满倒真是个憨直的。
人家既不愿，她虽觉可惜，却也不会强逼人做妾，终究是诗礼人家出来的，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还结出仇怨来。
她抬眼看向千漉，最后确认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愿？过了今日，可再没这般机缘了。”
千漉斩钉截铁，眼神坚定：“我不愿。”
卢静容点点头，抬了抬手：“起来吧。不愿便不愿，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我逼你似的。”她这时才瞧见千漉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下去忙你的吧。”
千漉大大松了口气，起身时腿脚一软，险些趔趄，稳了稳身子，行礼道：“是。”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那模样，简直像逃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卢静容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了一声。
待人走远，她才转向里间：“郎君。”
崔昂从屏风里走出。
卢静容起身，面带歉色：“这次是我办事不周，未先问过那丫头的心思，便劳动郎君白跑一趟，还请郎君莫怪。”
崔昂未语。
卢静容见他面色似比平日更冷几分，也有些不好意思。
谁料得到，竟真有丫头不要这泼天富贵。
卢静容：“郎君，我想了想，小满颜色终究差了些，若真给了你，反倒委屈了郎君。我院里织月、桐儿两个，生得伶俐，模样也周正，虽身子单薄些，养一养便好了。依我看，不若将她们送去郎君书房，先伺候着？”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声音清朗：“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那背影，让卢静容品出几分负气的意思。
织月、桐儿她已提过两回，崔昂想也不想便拒了，可见对她们并无任何心思。
可当初提小满时，他却说“由你来定”。
由此可见，他的喜好是偏向小满那样的。
千漉的模样浮现在卢静容脑海。
崔昂应偏好丰腴健朗一类。卢静容有了计较，院里这些丫头个个纤细，改日还得让柴妈妈去庄子上瞧瞧，若没有，再从牙婆那儿物色。
千漉出来后，抹了抹额上的汗，靠在廊柱旁，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卢静容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这一关是过去了。
剧情已经完全歪了——崔昂与卢静容不和离了？
千漉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小满。”
千漉回头：“芸香姐姐。”
芸香面上带笑，似是随口问道：“少夫人找你什么事？”
千漉：“没说什么……”
芸香笑道：“你还想瞒我不成，我原还奇怪呢，柴妈妈怎突然待你那般好。原是你得了大造化，要去少爷身边了。我这里先恭喜你了，日后若真成了主子，可莫要忘了我们呀。”
千漉一怔，道：“芸香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我这样粗笨，怎配得上少爷？往后还是在栖云院当差，还得靠姐姐多看顾呢。”
芸香心思玲珑，千漉这么一说，她立刻明白了，眼中掠过难以置信：“小满你，竟回绝了少夫人？为什么？”
在千漉眼中，芸香聪慧明理，又温婉有才情，做事八面玲珑，她是真心佩服的。
可即便这样优秀的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思想也跳不出那重高墙。
千漉只道：“姐姐说笑了。少爷若能瞧得上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芸香脸色稍缓，眼中却仍存疑窦，似还想追问。
千漉道：“芸香姐姐，我还有活儿没做完，改日再与你说话。”说完快步走开了。
千漉跑到无人处透气，若每个人都来问一下她为何拒绝，真要头痛死了。
卢静容那边似乎又开始物色新人，院中其他丫鬟对这场小小风波一概不知。
唯一的变化是，千漉的工作又变成最先的样子，先前的禁解了，被允许进屋了，柴妈妈对她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想来是因千漉拒做通房，所以认为她非常“忠心”。
当然了，之前说好的涨薪自然也就这么算了，千漉只肉疼了一小会儿，便抛到了脑后。
盈水间那头，思睿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去问思恒：“思恒，那人什么时候进来？”
思恒本不愿多说，却怕这愣头青直接去问崔昂触霉头，只得低声提醒：“应是有变。你莫在少爷跟前提这事，少爷近日心气不顺。”
思睿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谁呀？为何又不来了？”
思恒：“我也不知。”
思睿：“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我都好奇死了！”
思恒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思睿哼了一声，不由得抬头望向二楼，最近少爷浑身冒着冷气儿，叫人都不敢靠近了。
-
时隔一年多，千漉再度踏进了主楼。
不巧，崔昂也在。
千漉将点心碟子搁在案上，正要退下，却听座上那人开口道：“你去盈水间，将我案头的书取来。”
这个“你”，不知道指的是谁。
千漉脚步一滞，房里除了她，还有芸香，但芸香在卢静容那边。
千漉不太确定地抬起头。
崔昂斜倚在榻上，单手执书，另一只手肘闲闲支着下颌，姿态疏懒。
崔昂缓缓掀眸看了过来。
千漉：“是，少爷，我这就去，是什么书？”
崔昂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本便是。”
“是。”
屋里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
与崔昂同处一室，她总不能完全放松，无法沉浸于曲中。
况且……今日并非逢五，他怎的又来了？
有些不对劲。
卢静容的目光从崔昂身上移开，落向正退出屋外的千漉，若有所思。
千漉在盈水间院门外被人拦下了。
“思睿小哥，即便不让我进去，你也得叫人把书拿出来给我吧？”
思睿叉着腰点点旁边两个丫鬟：“都给我拦死了，再放她溜进去，我饶不了你们！”
上回就因这丫头，他被罚抄了经书还扣了月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人进去。
谁知她话里真假？他可是领教过这丫头的本事——竟敢直呼少爷大名！
他进府九年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没大没小的丫头呢。
他朝千漉扬了扬下巴：“谁知你是不是又来耍花样？我可不会再上当！你惹了什么事，非得劳动少爷？不过是瞧着少爷心善罢了，打量谁看不穿呢！”
他就是觉得，她娘出事，合该去求少夫人，来找少爷作甚？无非是装可怜、搏同情，想趁机攀高枝。这丫头那点心思，他早看透了。
千漉双臂被两个丫鬟架住：“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不过是取本书罢了，我何至于连这等小事都编来骗你？”
思睿：“少爷从不让人进书房碰他的东西，怎会叫你来取？少说浑话，识趣的赶紧走。难不成非要我捅到少爷跟前，治你的罪才甘心？”
千漉真的无语了，“好，那我不拿了，你让她们放了我。”
思睿怕她趁机溜进去捣乱，便指挥两个丫鬟：“把她送出去。”
千漉就被这两个丫头架出去了。
“且慢，这是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思恒，又是这个丫头来捣乱，还谎称少爷要取什么书，我叫人赶出去了。”
思恒刚从外面回来：“快将小满姑娘放开。”
丫鬟们立刻松了手。
思恒：“小满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千漉转了转胳膊：“你家少爷让我来取书，说就放在桌上。”
“我这就去取，请小满姑娘在此稍候。”他顿了顿，又看向思睿，“方才思睿多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这个院子总算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劳了，烦请快些。已耽搁许久了。”
思睿看着思恒这么客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思恒，满脸写着“你疯了？”
思恒转身入内前，递给他一个眼色。
思睿没再拦。
盈水间里下人平日皆以思恒为首，少爷不在时，皆听他吩咐。
思睿用分外不解的目光看着千漉，忍不住问：“你对思恒做了什么，他这么听你的话？”
千漉：“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思恒小哥明事理，听得懂人话罢了。”
思睿：“你——”
思恒双手空着出来了：“小满姑娘，案上并无书。”
千漉：“不可能啊，明明是你家少爷要我来拿书的。”
思恒：“案上确实没有。”
千漉看着思恒的神色，不像是骗人：“那好吧，那许是你家少爷记错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思睿简直是气炸了：“少爷过目不忘，怎会记错这等小事？我早说了这丫头满口胡言！思恒你偏不信我，反倒帮个外人！等少爷回来，看你如何交代！”
思睿还没过变声期，一激动声音便很尖，还破音，十分刺耳。
千漉被吵得脑仁疼，转身就走。
“喂喂，谁准你走了！”
思睿气呼呼地冲思恒道：“思恒！你方才为何帮着她？我分明说了她撒谎，你不信我，却信一个外人！”他越想越恼，“你怎胳膊肘朝外拐？那丫头给你下什么迷魂汤了？”
思睿见思恒不言语，往里走。
思睿跟上去：“思恒！莫不是，莫不是你看上那丫头了——”
思恒停下脚步，此事本不该多言，但思睿这个性子，嘴上没个遮拦，若到处乱说反倒坏事。他将思睿拉到一边，提点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少爷命我们收拾耳房的事？”
思睿：“怎突然扯这个？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思恒：“你说呢？我为何突然提这个。”
思睿虽然没思恒聪明，但也在崔昂身边混这么久了，话点到这份上，再迟钝也明白了。
“你是说。”思睿声音都变了调，“她？她——？”
“怎么可能？！思恒你现在连这种笑话都会讲了？”
言尽于此。思恒不再多言，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思睿立在原地，被风吹得凌乱，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吧……”
“少爷怎么会……”
千漉回去了，屋内里面只有卢静容和芸香。
琴声淙淙，卢静容正在抚琴。
芸香走过来，低声道：“少爷往后头去了。”又看了眼她空着的双手，“少爷不是让你去取书了么？”
千漉：“桌上没有，许是少爷记错了……我这便去回话。”
千漉下了楼，沿游廊行去，见崔昂立在窗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走近窗边时，崔昂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千漉叩了叩，听到崔昂的应声，推门而入。
“少爷，我去了盈水间，托思恒上楼寻过，他说桌上没书。”
崔昂没听到似的，不疾不徐又写了几字，才搁笔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向砚中快干的墨。
千漉上前磨墨。
崔昂才开口：“是么……”他转身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坐回椅中翻阅起来。
千漉磨完墨，本想退下，怕崔昂又说“我何曾叫你走了”，而且今天崔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便默默退至一侧站着。
崔昂看了片刻书，又将书放下，余光扫过身侧，重新提笔。
过了一会儿，要茶。
又过一会儿，让她去取些点心来。
千漉去了茶炉房，见织月正在里头收拾台面。
织月见她又是泡茶又是取糕点，问了一句：“这是送去少夫人那儿？”
千漉：“少爷那儿。”
织月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乌眸望过来，她生得贞静，近来眉眼间浮着几分躁动。
千漉备妥了正要出去，织月忽唤住她：“小满，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少夫人跟前么？这茶……不如由我端去给少爷？”
千漉自然乐得轻松，便将托盘递给她：“多谢。”
织月颔首，端着托盘袅袅去了。
千漉望着她背影，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原柴妈妈分明属意织月与桐儿，怎么后来却变成了自己？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岔子？
千漉往前院走去。
好在，现在危机解除，听说柴妈妈最近忙着去卢静容的陪嫁庄子上挑人，每天府内府外来回跑，焦头烂额的，似乎并不顺利。
这个信号应该也表明了，短期内，崔昂是不与卢静容和离了。
这样也好，可以在崔府干到脱奴籍了。
而崔昂要立通房一事也彻底在栖云院“明牌”了。
卢静容那儿暂不需要伺候，千漉便折回后院。远远便见秧秧、桐儿几人聚在廊下说话，说的正是这事。
“……听说，柴妈妈已经将人带回来了，安排在前院住下了，学规矩呢！”
“什么？什么？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啊？”
“好多人都瞧见了，哪会有假？我骗你作甚？”
“我方才去瞅了一眼，确有两个生面孔。”
“你瞧见了，长得如何？”
“就……就偷偷瞧了一眼，身段倒是生得……怪丰润的，我都没好意思细瞧。模样嘛，没什么出奇的，我瞧着还没织月姐姐好看呢！嗯……也不及桐儿。”
桐儿听得耳根发热，小声道“怎扯到我身上来了……”她也是这几日才后知后觉明白柴妈妈当初的用意，只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知道了也无甚念头。余光瞥见千漉走来，忙唤：“小满姐姐。”
千漉：你们说什么呢？”
秧秧道：“听说柴妈妈今儿带了两个人回来，在前头教规矩。”
千漉：“哦，这个。”
千漉对这个不敢兴趣，正要回屋，却见织月红着眼眶快步跑来，语带哽咽。
“小满……”织月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少爷叫你，快去，莫迟了……”而后低头冲进了屋子。
“织月这是怎了，怎的哭了？”
“怕是挨了训吧……”
千漉忙往远香轩去。
就说这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吧，千漉对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进去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声，千漉又敲了敲。
“少爷，少爷。您在里面吗？”
“……谁？”
“少爷，我是小满。”
千漉在门口杵着，被晾了好一会，才听见崔昂的声音：“进。”
千漉一进去，便感觉空气中仿佛隐隐流动着寒气，
崔昂坐在案后，案上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略折了，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门口。
千漉敛目，走到桌边，罚站了一会，才主动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从鼻中轻哼出一气，嗓音听着仍是平稳的，辨不出喜怒。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少爷言重了，奴婢岂敢不将少爷放在眼里？只是……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少爷动气。少爷若要责罚，也请明示奴婢错在何处，也好叫我领罚领得明白。”
默了几息，崔昂又道：“我让你去取些点心来，你却转手托了旁人。这般躲懒应付、阳奉阴违……栖云院里，竟出了你这样油滑的丫鬟。”
一句话，几道罪名甩下来。
千漉：“少爷有所不知，今日原是该奴婢在少夫人跟前伺候的。因许久未进屋当差，怕擅自走开了，少夫人怪罪奴婢偷懒，这才急着先过去了。是我一时糊涂，在茶房恰巧遇见织月，便托她代劳送来。请少爷恕罪。”
“胆大包天的丫头，嘴还这样伶俐。”崔昂起身，从案后绕了出来，倚在案边沿，面对千漉，声音忽地沉了几分，“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嗯？”
千漉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是有把柄在崔昂手里的。
还是直接滑跪吧。
视野里，那身淡蓝锦袍离得很近。
崔昂的身子浮着清冽淡香。
千漉往后退了半步，“少爷，奴婢知错，今日确是奴婢偷懒了，日后绝不敢再将少爷吩咐的事假手于人。”
崔昂没有回应。
几息后，千漉又道：“奴婢今后一定将少爷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少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还请少爷绕了我这回吧，下次再也不敢犯同样的错了。”
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她发顶。过了须臾，崔昂终于开口：“是么……日后若再犯呢？”
千漉：“日后再犯，任凭少爷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崔昂轻轻一哼。
“茶凉了。”
“是。奴婢这就去重新沏一壶来。”
千漉端起茶壶，入手沉甸甸的。到茶房一看，这是一点没喝，而且还温热着。
心想，这少爷脾气真是说来就来啊。
虽然直接倒了很可惜，千漉也不敢拿旧的再端回去，万一崔昂这个细节怪发现了呢，便还是重新泡了一壶。
待她端了新茶回来，崔昂已不在案前。千漉放下茶盘，唤了声“少爷”，没人回应，四下瞧了瞧。绕过那座落地屏风，进了里间。
里面空间不大，只设一张窄床、一张矮榻。
榻边搁着小几，墙上悬一幅山水，画下置一张琴——这里是崔昂平日小憩之处。
此刻，他正侧卧在榻上，手里持书，姿态闲适。身后，一帘轻纱正被风捧着，盈盈而动。
千漉见他专注，没出声，默默将茶放到小几上，倒了一杯，便要退下。
崔昂忽地抬眼望来。
千漉一顿：“……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崔昂：“将香点上。”
千漉：“是。”
书房现成的香料，有海南沉、雪中春信，这雪中春信是卢静容常用的，很名贵，据说还是前朝名士创的，应是往日卢静容来此处时命人备下的。
燃香亦是门学问，炭火温度、香灰厚薄皆影响香气发散。
千漉取了一丸，在炉中铺好香灰、埋入炭火，把香丸置于云母片中心的位置上。
不多时，室内便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了。
梅蕊清冽混着沉檀甘甜，十分好闻。
千漉察觉崔昂的目光，侧首望去，他果然正望着她。
“你这丫头，是不是存心与我作对？”
千漉无辜脸：“……少爷？”
崔昂放下书，忽问：“你来府中有多久了？”
千漉：“……有一年半了。”
“都来了这么久，竟还不知我的喜恶？香这样浓，教人如何静心？”
千漉：“……不知少爷喜欢什么香？我这便去换。”
“院里旁的丫头，个个都清楚我偏好哪个香，偏你不知？莫不是明明知晓，偏与我作对，故意戏弄……”说着，崔昂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确不喜这香似的，连打了两个喷嚏，方才那一室清远幽雅的氛围，顿时被这两个喷嚏毁得干干净净。
千漉：“奴婢岂敢如此对待少爷？少爷为何这般想我？您也知，我进府头年便惹了事，被少夫人罚不得进屋，见到少爷的时日少，自也无从知晓您的喜好了。这回晓得了，往后再不会忘。还请少爷告诉奴婢您爱用什么香，奴婢这便去换。”
她嘴上说着换，手里却不见动作，也未将炉中香丸取出。
崔昂直起了身：“看着我回话。”
“是。”千漉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上回，你是故意将茶水泼到我身上的吧？”
千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了：“少爷，我何曾故意将茶水泼到你身上了？奴婢纵然再愚钝，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求少爷明察，莫要冤枉了奴婢。”
崔昂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是一个喷嚏。
崔昂以袖掩脸，起身时瞥了她一眼，自鼻间轻哼一气，径直出了内室。

第31章
千漉将炉火熄了，收拾好，端着茶盘出去时，见崔昂正立在窗边看着外面。
崔昂看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见这小丫头沉默地立在书架边上，忽然问她：“都读过哪些书？”
千漉道：“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
崔昂：“敷衍我的话，倒记得一清二楚。”
若论她只是“粗识得几个字”，那便近乎蒙昧。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崔昂一直认为，人之智识谋略，非凭空而得，天生就有，须借读书、阅历等“外物”获得。
观她行止，应对机敏，每每回话，总能在片言只语间，剖白自身，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设下那般胆大包天、精密周详的谋划。
以及，她娘出事那晚，那般混乱之际，她却仍能临危不乱，三言两语便将她娘出事的情况叙述清楚。在危急关头仍能保持思路清明的定力，更印证了这丫头绝非不读诗书、胸无点墨之辈。
观其行，听其言，察其智，考其定。
她口中，怕是没一句真话。
千漉张了张口，正欲再辩，对上了崔昂的视线，便闭住了嘴。
崔昂唇角略提了提，“过来。”
千漉走到案边。
崔昂从案上拿了一叠纸，递过去。
千漉下意识接过了，这是崔昂平时练字的纸，看着崔昂，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崔昂：“我记得你擅画。这纸不大好用，放着也是浪费，赠你罢。”
“望你往后……多用些心，莫再这般敷衍我。”
千漉怔了怔，翻了下手中的纸，上头只三四张略写了几字，整叠纸跟全新的没什么两样。
“谢少爷赏，我日后定尽心服侍您。”
“……退下吧。”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是。”
崔昂落座，拿起书：“等等。”
千漉转回来，又有什么事？
崔昂：“往后我在此处时，皆由你来伺候。去问问，我素日有哪些习惯，都记住了。”
“你自己说的，下回再犯……”
“任凭我罚。”
千漉：“是。”
退出远香轩，千漉回到房中，拿着那叠纸，有些难办。
的确，从前年那次“偷纸”事件后，千漉就没再练过基本功了。
崔昂大概临时想起这茬，才随手赠纸。
但是……
最近栖云院里氛围不太对，崔昂作为事件中心的主角，又太特殊了。
这纸，要光明正大地用，别人一定会问，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千漉还是把纸锁进了箱子里。
十五那日，卢静容请崔昂至房中说话。二人于堂中落座，柴妈妈便领着两个丫头进来了。
两个丫头皆身形丰润，面庞饱满，虽相貌不算出众，倒也透着几分娇憨。二人跪下磕了头，怯怯抬眼望了望座上，颊边便浮起红晕。
卢静容：“郎君瞧瞧，哪个合你的意？”
崔昂放下茶盏：“上回不是与你说了，此事暂且搁下。”
卢静容有些惊讶，不都说好了吗，怎变卦了。
“郎君不知，这事儿是母亲嘱咐我办的，她日日都问进展，若子嗣之事迟迟无着落，母亲怕要怪罪于我。”
“我自会向母亲说明。往后她不会以此事相迫。”
“那……郎君对此，究竟有何打算？”
“若遇合适之人，我自会告知于你。届时再由你安排便是。”
卢静容心头一凝。
崔昂这是……不打算要她的人了？
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由她安排么？
卢静容：“好，便依郎君。郎君看中的人，品性自是好的。我也省得再张罗了。”
崔昂微微颔首，离去。
千漉听说崔昂来了，便过去了，屋里已经有人在了。
含碧上了茶后，正要退下，见千漉来，小声提醒道：“小满，这儿不需人了。”
千漉脚步一顿，朝里间望了一眼，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里头的崔昂侧对着她，肩上却像生了眼睛似的，道：“小满留下。”
千漉应是，过去了。
含碧心下奇怪，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千漉正在为崔昂磨墨。
怪了，少爷向来不喜旁人碰他笔墨，从前青蝉主动上前磨墨，还被他训过呢。
她在廊下遇见织月。织月见含碧过来的方向，问：“刚从少爷那儿出来？”
含碧点了点头。
织月注意到含碧脸上的困惑：“怎么了？”
“小满在里头呢。少爷还叫她帮着磨墨呢。”
“……又是小满？”
含碧：“为什么这么说？”
织月思索道：“我们几个，少爷最常使唤的便是小满了，十回里有八回，都是唤她进去。”
含碧没有多想：“许是因为去年林妈妈那事吧？小满那时求过少爷，少爷因而记得她，自然便多叫她些。”
织月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又因含碧提起旧事，心中那点疑虑便浮了上来。那时便奇怪了，小满为何不去求少夫人，反去求少爷？这不是逾越了吗？
织月思前想后，去找了芸香。
“芸香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找我什么事？”芸香示意她坐下。
织月坐下：“有件事，我总觉得有些怪，又不好直接禀报少夫人，便想先与姐姐说说。姐姐向来心思清明，定能瞧出其中关窍。”
“你说。”
“前几日少爷来，我在茶房碰见小满。我手头正好闲着，便替她将茶送去少爷那儿。哪知少爷却……竟不让我近前，反叫我立刻去将小满唤回来。方才含碧又说，她送了茶便退下了，小满却又进去了，为少爷磨起墨来……去年我就觉着奇怪，林妈妈出事，小满不先求少夫人，偏去求少爷。芸香姐姐，你说……”
“小满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芸香凝着眉，思索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织月走后，芸香独坐片刻，去了正房，将织月所言如实转述给卢静容。
卢静容微微蹙眉，琢磨片刻，吩咐道：“去唤小满来。”
千漉一进来，卢静容便问：“小满，近日……少爷似乎待你颇有些亲近？”
千漉只觉自上次事后，面对崔昂总有些尴尬。如今他又莫名盯上了自己，她实则也不明所以。
“少夫人，上回是我偷懒，将送茶的差事托给了织月，不想竟惹了少爷不悦。我心中着实惭愧……连少爷素喜何种香都不知，少爷却不嫌弃，还时常提点我……前几日竟吩咐，往后他来时，皆由我进屋伺候。得少爷这般信赖，奴婢心中还有些惶恐。”
卢静容点了点头，未再深问：“少爷既看重你，日后他来，你随身服侍便是。”
接着芸香便重新排了班，凡崔昂来，只安排千漉一人。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丫鬟们难免有些意见，毕竟以前少爷来，都是谁当值谁伺候，如今指定了小满一人，再加上柴妈妈寻人的动静忽然停了，前头带回来的那两个丫头也只安顿在倒座房，并未领进内院，众人心里不免多想。
观望了几日，却又觉得不像，小满只是伺候笔墨，夜间并未留下，似乎并无其他意思。
秧秧替她高兴：“日后你贴身伺候少爷，月钱是不是也和芸香姐姐一样了？”
千漉：“哪有这么好的事，少爷一月统共才来几天，我不过顺道过去，添茶磨墨罢了。”
秧秧：“那也很好呢，少爷是状元郎，你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耳濡目染的，少不得沾带几分书卷气，往后人也更灵秀了呢。”
这日，崔昂去了昭华院。
郑月华：“……你自己会找？我可不信，若一直寻不着合意的，你便能一直耗下去，这话哄谁呢？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儿？要么让静容安排，要么我来安排。”
崔昂：“母亲为何这样心急？儿子并非不懂您的心意，实在是眼下有难处，还望母亲体谅。”
“儿子不愿，原因有三。”
“其一，儿子初入仕途，根基未稳，正是该专心做事的时候。此时若急着往房里添人，内宅一复杂，不仅无益家宅安宁，更会牵绊我在外精力。这一点……看父亲多年来为后宅琐事所累，便可见一斑。”
“其二，每每听母亲身边人言及往事，母亲昔日所受之艰，儿子虽未亲眼见到，亦能感同身受。母亲既已饱尝其中酸楚，又何忍令他人重蹈覆辙，再受一遍？”
“更何况，婚姻大事，儿已听从家里安排，娶了正妻。若连房中纳妾这等私事都不能自主，岂非如辕下驹、牢中兽？人生在世，若连一院一方之地都做不得主，纵有泼天富贵，又有何意趣？”
“万望母亲，允儿于此等私事，自己做主。”
崔昂这一番言论下来，郑月华是被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知道他口才好，却没想到他在外这一套，都用到自个亲娘身上了。
郑月华有点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崔昂有一点说对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她何尝不懂？
只是做起来，太难。
郑月华瞪了崔昂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以后都不管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老太爷都没你这张嘴能说。”
“日后你院里的压力，老夫人老太爷那儿我暂且替你顶着。只是，最迟到你二十，若那时静容肚子里仍没动静，你房里便必须添几个人，做做样子了。”
“是。”崔昂躬身，郑重一揖。
郑月华瞥他一眼，“走吧走吧，我要歇了。莫在我眼前碍眼。”
崔昂唇角微抿：“儿告退。”
四月芳菲尽，庭前绿荫浓。
春花已谢，满院皆是深深浅浅的碧色。
崔昂吩咐人搬来十来盆名品蕙兰，置于远香轩前的庭角，为这一庭青绿添些色。那蕙兰尖锋白瓣，色若琥珀，极为清逸脱俗。
崔昂在窗前作画，笔下是角落的芭蕉与兰，画毕搁笔，他望向身侧：“小满，你去端一盆兰进来，放到案上。”
千漉：“是。”
崔昂立在窗边，看着那抹碧色身影出了门，抱起最近的那一盆。
千漉将兰摆在案角，又取布拭案上浮尘，花盆边缘也细细擦过。
崔昂踱步过来，目光掠过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这兰花品相清逸，经你这么一摆，书房倒添了几分山野清气。”
“我方才在想，那么多盆，是你独具慧眼选中了它，还是它静候在那里，专为等你发现？”
千漉：……
什么意思，不都同一个品种吗？
崔昂应该纯粹是无聊了吧？
千漉想起那次，跟崔昂和他的好友们在酒楼包厢，也是这样，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引起他们的辩论。
但是，他不觉得找错人了？跟她一个小丫鬟讨论哲学？
千漉面露疑惑，崔昂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又道：“这盆蕙兰，我将其置于华堂，它便清雅。置于幽谷，它亦自芳。不论置身何地，总能自成一格，幽芳不改。”
“若它生于幽谷，其香可谓‘自在’。那么依你之见，若它置于我案头，其芳可是‘为我’？”
“还是说……无论身处何地，它绽放的，都只是它自己？而我这赏花人，不过是恰好，闻香而至罢了。”
午后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洒了一地斑驳。
鸟鸣啾啾，叶声沙沙，衬得四下愈静。
千漉站在旁边，崔昂允她不忙时坐在小杌子上歇息，望着窗外满目青翠，倒也惬意。
只是，不要问那么奇怪的问题就好了。
千漉只想放空脑子，安静呆着。
千漉瞥了崔昂一眼，他正立在她身侧，垂眸看来。
窗外明亮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莹白如玉，星眸璀璨生光。
“少爷既这么喜欢这兰，不如我再去搬一盆来？”
崔昂微微摇了摇头。
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样好的天气，本该出游。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笔锋徐徐，勾勒出三茎细草。
嘴里还道：“说来也巧。那日我路过花厅，不过无意一瞥，却见它混于众草之间，独独映入了我眼。”
“于是我便想着，总该让她来到我眼前，才好。”
千漉从芸香那儿知晓了不少崔昂的喜好，比如熏香，多用海南沉，每次只取薄薄一小片，其他香也可，但须慢煨，香灰铺的多些，只淡淡香味便可。
若要伺候净面，必先净手，衣衫不染尘。
饮食上，要质感清爽的食物，但凡带筋、含杂质、过于黏稠之物，他一概不碰。
总结来说——非常难伺候。
这些倒都不是崔昂自己说的，皆是芸香平日留心观察所得，毕竟是大丫鬟，这种能力是基操。
时近立夏，阳光明净。
从窗望去，庭中绿肥红瘦，修竹翠色欲滴，随风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新叶的清润气息。
天空也分外空阔高远，望之令人胸臆一舒。
崔昂望着窗外，似是随口问道：“你几岁了？”
千漉坐在小木杌上正打着盹，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动：“……十四。”
“孟夏之月，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崔昂的目光从满庭碧色，挪到屋内那抹青衫身影上。
“我记得你说，是因生在小满时节，才得了此名……你的生辰，便在近期了？”
千漉：“已过了，在前几日。”
崔昂：“哪一日？”
千漉：“四月十三。”
崔昂略一颔首，之后便无话了，垂头继续作画题诗。
虽说崔昂要求的细处多了些，但时日一长，渐渐习惯了，反倒觉得比在卢静容那舒服多了。呆在书房里，只须保持安静，随时添茶磨墨即可。偶尔打个瞌睡，崔昂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郎君？”
卢静容的声音蓦地响起，千漉吓了一跳，忙起身：“少夫人。”
卢静容手中端着一盏冰镇樱桃煎，似是特来送给崔昂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千漉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拐到屋后廊下。
卢静容请安时从大夫人口中听说了，崔昂为她说话，请大夫人勿再在子嗣一事上施加压力。她自然承他的情，又见他近日来得勤，便临时起意过来了。
将樱桃煎搁下，卢静容不由想起方才进门所见，原以为书房只他一人，进来后才发现角落里坐着小满。
而她进来时，崔昂的视线正落向小满那方向。
提着笔，像是走神。

第32章
崔昂见她突然而至，又不开口，便问：“有事？”
卢静容本想说几句软话道谢，见他这淡然的口气，那点心思便也散了：“芸香做了些樱桃煎，清爽可口，送些与你尝尝。”
崔昂：“日后吩咐丫头送便是，不必亲劳。”
“那我便不扰郎君了。”卢静容转身欲走，行了几步又停住，“郎君，小满这丫头我用着顺手，近日有些离不得。我将她带回去，另换个人来，可好？”
崔昂掀眸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启唇：“随你。”
千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静容出来后不久，芸香便来传话，不用去崔昂那里了，往后自有旁人接手。
织月得了吩咐，脚步轻快地往远香轩去，脸颊上浮现明显的兴奋。
到了门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唤了两声少爷也没人理她，便垂着头回去了。
路过廊下，见千漉正与秧秧、桐儿说话，织月幽怨瞥去几眼。
去不去崔昂那里，千漉倒没什么所谓，在哪不是干？
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波仇恨。
卢静容逛园子时，又碰见了二夫人，她低声吩咐丫鬟回去，却被贺琼身边的丫头追上，请了过去。
贺琼坐在凉亭中，四周纱幔飘飘，翩跹摇曳，石桌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静容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茶。”
卢静容没动：“二夫人寻我，可是有事？”
贺琼叹了口气，起身挽住她的手臂：“静容，你可是误会我了？”
“唉。我原也不知，下头竟有这么这般惫懒耍奸的，连我都骗了过去！还累得你婆婆受了牵连。我已向她赔过罪了，可你也知道你婆母的脾气。我人刚进昭华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派人请了出来，叫我在下人面前好生没脸……”贺琼瞧着卢静容的神色，挽着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静容，莫不是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快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喝盏清茶最舒服。喝了这茶，咱们便还如从前一般，可好？”
“我在这府里头，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唯有你，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咱们虽差了十几岁，可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贺琼说完，卢静容默了片刻，端起了茶。
大房孙辈中，只崔昂一个嫡出，各院相隔又远。
卢静容也只在年节时与妯娌略说几句话，那些人的家门也远不及卢家显赫，不似二夫人，言谈间总让她觉出几分投缘。
卢静容：“二婶，我并未怪你。”
亭中静了一霎。
贺琼细细看她一眼，温声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卢静容摇了摇头。
贺琼道：“西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卢静容：“也好。”
千漉正做着荷花糕，忽然被崔昂传唤至府中一处临水敞轩。
千漉将茶点一一布好，铺纸磨墨，候在一旁。
崔昂写完一幅手卷，停下笔。
见砚中墨将干，千漉便上前添水研墨。
崔昂望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向卢氏将你要过来，如何？”
崔昂冷不丁这一句，把千漉吓得手一抖，几点墨溅出来，忙拿布擦，而后抬头看崔昂的表情。
他眉间微凝着，神情却平静，教人辨不出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少爷此话何意？奴婢现在不就在伺候您吗？”
若换做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误解成其他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搬到盈水间来……”崔昂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几分警惕，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我院中也正缺个管事的丫头，你手脚麻利，性子也稳静，合我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你如今月例多少？”
千漉：“一吊钱。”
崔昂：“那便每月再加二两银子，如何？”
千漉一怔，这的确是个大诱惑，但是……
可若去了崔昂那儿，她的身契是会一并转去，还是仍留在卢静容手中？
她原计划再干个一两年便走，到了崔昂那里，会不会有无法掌控的变数？
千漉隐约嗅到危险的信号，道：“多谢少爷抬爱。少夫人于我有恩，我与我娘孤儿寡母，全赖卢家收容才有今日。我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尽心伺候，来报答少夫人……少爷待我亦有恩，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定当竭力以赴。“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这么忠心的丫头。”
崔昂的语气微沉，似是有些生气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崔昂提笔，继续书写。
不远处树影下，立着两道身影，已看了片刻。
贺琼：“静容，咱们可要过去与八郎打个招呼？”
卢静容摇头：“二婶，走吧，莫扰了郎君清静。”
与二夫人分别后，方才那一幕却在卢静容心中挥之不去。她回到房中，待丫鬟伺候洗漱更衣毕，便命众人退下。
却见一人仍立在原处。
“……芸香？”
芸香将门轻轻掩上，快步走至卢静容面前，屈膝跪下：“少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
卢静容诧异：“你起来说话。”
芸香却俯身磕了一个头：“少夫人，我其实……心仪少爷已久。”
卢静容怔住了。芸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最是稳重，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两人更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卢静容待她向来与旁人不同。
“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少爷那般风仪气度，如何不令人倾慕？奴婢自知蒲柳之姿，原不敢有半分妄想，只是……”
卢静容想起她那次失态：“你见我瞧上了小满，便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是，我不敢欺瞒少夫人。自初见少爷那日起，心中便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她语声哀切，“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沉默着。
芸香是她最信重的人，若真能到崔昂身边，于自己未尝不是一重保障。
只是……
“若少夫人肯成全，奴婢往后定当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绝无二心。”芸香额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卢静容轻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道：“你道我不想选你？是少爷，前次与我言明，往后房里添不添人、添谁，皆由他自己主张，连大夫人都不便插手了，岂是我说安排便能安排的？”
芸香面色紧绷着，方才一番剖白令她颊边带着窘红。
卢静容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芸香，你与青蝉同岁，她早已出嫁。你年纪也到了，我原与柴妈妈商议过，要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芸香闻言抬眸，眼中沁着水光：“少夫人，可否……暂不为我安排？”
卢静容：“我记得你先前推了大江那门亲事。大江在少爷跟前颇有体面，日后少爷当家，少说也是个管事。我原就奇怪你为何不愿，原来……”
芸香：“少夫人，我……”
卢静容：“你可是非少爷不嫁了？”
芸香：“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见过天上月，旁的庸常男子，又如何还能入眼。”
卢静容久久陷入沉默，似是被这话触动。
过了一会，卢静容道：“你也莫要灰心，既你有这个心，我自会为你留心周旋。”
芸香：“多谢少夫人。”
芸香走后，卢静容独坐房中，脑中一时是芸香含泪的眼，一时是水榭里那两人相对的身影，只觉心绪纷乱，执起团扇轻轻摇着。
水榭中。
崔昂未再多言，又写了几幅字，日影渐斜，千漉收拾好东西，随崔昂一同去盈水间，将至院门，便见阶前立着一个熟悉身影。
思睿一见到她，立刻投来一记敌视目光。
思睿抢步上前，伸手便要接她手中的物件。
千漉顺势递去，崔昂却侧身道：“随我进来。”
千漉只得收回手，在思睿三分狐疑、七分不满的目光中，跟着崔昂步入抄手游廊。
上了二楼，千漉将东西搁下，便欲告退。
“少爷，那我就回去了？”
崔昂缓缓落座：“今日同你说的，回去仔细想想。有结果了，便告诉思恒。”
千漉本想说——不用想了，现在就能回答，但触及崔昂的目光，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崔昂：“来我这儿有何不好？你在那栖云院，既要做洒扫粗活，又须下厨做点心，这样辛劳，一月才得一吊钱。若来这里，只需侍奉笔墨，粗活自有旁人去做。我是见你做事伶俐，心思也活，才有心提拔。”
千漉：“是，少爷抬爱，我铭记于心，那我便回去想想，若有结果了，告诉思恒。”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掀眸看了千漉一眼，问：“需想几日？”
千漉正欲答话，崔昂却已先道：“便给你半月。”
千漉本想说，考虑一晚，明天就能答复，被崔昂的话一噎，只能改口：“……是。”
崔昂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了一物，走至她面前递来。
是一叠崭新光洁的宣纸，看着便价值不菲，隐隐还透着香味。
崔昂：“今日辛苦。”
原来是陪了一下午的酬劳，可是她也没做什么，磨个墨，倒个茶，累了还能在栏边坐坐。
千漉双手接过：“多谢少爷。”
崔昂似不经意般问道：“上回予你的纸，应当用完了吧？”
千漉：“……是，都用完了。”
崔昂摆摆手：“回去吧。”
千漉走下楼，见游廊另一端立着一人，正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待她走过，思睿便悄悄跟了上去。思恒的暗示，他怎么想都不信，怎么可能呢？定是思恒会错了意。
可今日亲眼见这丫头跟着少爷进了院，还上了二楼独处……似乎证实了思恒的话。
直走到崔昂视线不及之处，思睿试探地问：“我听说……你要来盈水间了？”
千漉吓了一跳，回头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思睿压低声音：“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要来了？”
千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还在考虑。”
思睿不敢相信：“你说什么？……考虑？考虑什么？”
千漉：“考虑要不要来啊。”
少爷若能瞧上她，那可是她家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造化，这死丫头竟大言不惭说“考虑”！
思睿气得心口发堵，转念又认定这必是假的，定是这丫头编大话来气她：“你——快给我走！”
千漉看神经般：“我本来就要走，是你一直拦着我。”说完，头也不回。
思睿狠狠一甩衣袖，扭头离去。
三元楼。
卢静容正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门一开，芸香与二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这般巧，静容。我方在楼下瞧见咱们府上的马车，还道是哪房的女眷，见着芸香这丫头，才知是你在此。”
“二婶。”
贺琼直接在卢静容对面坐下：“我便不请自来，在你这里叨扰片刻了，静容你不介意吧？”
卢静容微笑：“自然。”
两人吃着茶点，闲聊些家常琐事。忽地，卢静容目光定在楼下某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掐入手心，面上一白。
楼下人群里，吴延清身旁立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他的手还虚扶着那妇人的后腰。
“静容，静容……”
“……嗯？”卢静容恍然回神，转过头来。
贺琼也顺着她先前的目光往楼下瞧了瞧，只见人流如织，并无甚特别，“瞧见什么了，这样专注？”
卢静容勉强抿出一个笑来：“……没什么。”
贺琼看了眼卢静容的神色，又看了看楼下，不再多问。
之后，卢静容便有些心不在焉，答话时常慢上半拍。贺琼早瞧出她自方才起便魂不守舍。
卢静容终究是坐不住了，道：“二婶，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想先回府了。”
贺琼也不挽留：“那你快回去歇着吧。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再多坐坐。”
卢静容带着芸香匆匆离开。
坐上马车，帘子落下，她一直攥紧的手才松开，只见掌心已被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泛着血丝。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眼下也浮着淡淡的青影。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到午后，去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可脑中那二人相携的画面挥之不去，心口越发堵得慌，便又折返回屋。
路上，撞见了思恒。
思恒躬身：“少夫人。”
卢静容见他从栖云院的方向来，以为是崔昂有事寻她：“怎么了？”
思恒：“少爷命我搬了几盆芍药去。”
卢静容微微点头，思恒行礼后便离开了，卢静容走了几步，却慢了下来。
搬花这等小事，吩咐寻常小厮便可，何至于要思恒这贴身长随亲自盯着？
回去后，卢静容便让芸香去唤人。
织月进来后，卢静容问：“方才思恒过来，除了搬花，可还做了别的？”
织月：“只搬了花。”她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一事，面上有些迟疑。
卢静容：“还做了什么，直说便是。”
织月：“也没甚要紧……只是我看见，思恒在廊下与小满说了几句话。”
小满，又是小满。
卢静容思索片刻，道：“叫小满进来。”
面对卢静容的提问，千漉有些纠结，毕竟“被高薪挖人”这事儿，搁哪都不好说。
虽然自己拒绝了，但是直接说出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但说谎被戳穿，反倒更落不是。
千漉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说。
“……蒙少爷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奴婢受少夫人恩深，只愿留在您身边尽心。”
崔昂竟会私下问一个小丫鬟愿不愿去他跟前伺候？
卢静容惊讶片刻，抬起头，这次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名叫小满的丫头。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这一次又一次……
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她之前未曾深想的可能。
崔昂他，莫非……
卢静容一时觉得这念头荒唐，一时又觉得种种迹象不容忽视。
千漉被这审视的目光盯着，有些莫名：“……少夫人？”
卢静容：“无事，你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卢静容又道：“芸香，你也下去。”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卢静容心中盘算起来。
小满在她院中，她只觉得这丫头手脚麻利，点心做得好，自前年那桩偷纸风波后，这丫头做事更是谨慎妥帖，是个得用的下人。
直到，要给崔昂选通房，在崔昂的暗示下，小满这丫头才走入了自己的视线。
可卢静容心底里一直觉得，抛开出身不谈，单论模样、性情，这丫头是远远配不上崔昂的。
但种种迹象表明，崔昂待小满确与别个不同。
甚至，在亲耳听小满回绝后，竟还未打消想要她的念头。
为何……
崔昂从思恒口中得知千漉再次拒绝，在案前凝坐了许久。
提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忽觉心头一阵无名燥热，起身走至窗边透气。窗外芭蕉叶阔，积蓄的夜露“嗒”一声重重砸下，坠入下方的蕨草丛中，了无痕迹。
崔昂思忖半晌，将思恒唤入：“你明儿叫她过来一趟。”
思恒应是，退下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崔昂坐回案前，写了半页纸，眉微蹙着，终是搁了笔。
不如……
瞧瞧窗外夜色已深，此时再叫人难免惊动旁人，罢了，还是明日问吧。
隔日，崔昂下了值，问思恒：“可与她说了？”
思恒面色有些为难。
“怎么？”
“小满姑娘说，便是来了，答案也与先前一样。她还说，此事已禀过少夫人，若再总往少爷的书房跑，只怕少夫人要多心，疑她有异心，反添了嫌隙，故而……还是不来了。”
思恒瞅着崔昂不太妙的神色，“还有……”
“还有什么？”
“方才少夫人派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静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芸香在侧。
芸香见卢静容神色几分郑重，似有要事吩咐，心头不禁一跳。
卢静容看着她，缓缓道：“芸香，你跟我这些年，一向稳妥。今日，我便为你安排，只你自己也需把握住机会。”
芸香立刻意会，脸上蓦地涌起热潮，激动中带着羞怯：“……少夫人。”
“你去仔细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到少爷的寝处候着。一会儿他过来，你应知道怎么做。”
“是。”
“这便去吧。”
芸香心潮澎湃，脸颊晕红，跪下实实在在地给卢静容磕了个头：“谢少夫人大恩！芸香日后必当竭尽全力，忠心服侍少爷与少夫人！”
卢静容见她这样，脸上反倒掠过犹豫，“起来吧。”
芸香起身，满怀憧憬地转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少夫人？”
卢静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叫小满今夜就呆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
芸香闻言，整个人呆了一呆。她何等聪慧，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卢静容的用意。一刻滚烫的心仿佛霎时坠进了冰窖里。
卢静容：“怎了，还愣着做什么？”
“是，芸香这就去了。”
芸香应下，出去时，脚步却不复方才的轻快。
芸香离开不久，崔昂便踏着夜色进了屋。

第33章
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亲评的咏花诗，实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笔写下的。”
那张被他触碰过的诗笺，她一直好好收着，时常会拿出来看。
说出此事，等于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阵惶然。
崔昂：“你为卢氏捉刀代笔？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脸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并非无知无识，却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关窍。
“我……少爷……”
崔昂已大致了然，嘴角微微一动，看向芸香的目光里，倒多了两分尊重。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足见你读过不少书，胸中亦有才学。”
“你既有这样的见识，为何却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这等事？”
“你既读过我的文集，便该知晓，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处流，且从不恋栈沿途一舟一楫。”
“《礼记》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其德在自重，在守中。须知，读书所贵，在明理以立身，而非饰情以邀怜。你既有此才学，更当自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芸香听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肩膀塌陷下去，瘫坐于地，眼神空洞洞的。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这么快便折返，看样子，芸香果然还是未能成事。
崔昂立在堂中，摆手让丫鬟全都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崔昂：“你何意？”
卢静容淡淡一笑，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伪装，又似压抑太久终于濒临决堤，神情与素日截然不同，语带讥诮：“郎君何意？”
崔昂：“我以为，你我早有共识，你若想更改，直言便是。”
卢静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郎君倒来问我？你既瞧上了小满那丫头，为何不早些同我明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见崔昂拧眉看着她，目中隐有薄怒。
真了不得，小满竟能牵动他的情绪，卢静容瞧着他这般模样，感到稀罕。
“只可惜，小满跪在我跟前，抵死不愿。你也知晓，似我们这般门第，岂能强逼人为妾？她也同我说了，往后要嫁个寻常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郎君这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崔昂已无意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郎君这么急着走作甚？你既喜欢小满，我可助你得到她。”
崔昂顿住。
卢静容看着他的背影，道：“只要你与我做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来做那个恶人，你英雄救美，保管她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唯你是从。如何？”
崔昂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是么，看来你当初也是如此做戏，让你那情郎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
卢静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崔昂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他步履迅疾，难得失了往日从容，面上沉郁，散着丝丝寒气。候在廊下的思睿见了，心下骇然，唤了声“少爷”，崔昂却恍若未闻，径直快步上了楼。
崔昂独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早知如此，当初知晓那件事后，便该当机立断，与卢氏做个了断。
至于卢家那边如何交代，是他们自家的事。
至于她……
崔昂的手搭在窗沿上，望着夜色，陷入思索。
一夜过去，千漉隐约觉得大家的状态都不对劲，进主屋时，先是被卢静容用一种似审视又似衡量的古怪目光打量了片刻，再然后，便看见芸香失魂落魄，一改往日沉稳，看到她，竟还失手摔碎了碗。
虽然大家都有些奇怪，千漉自己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暗戳戳地想，要不要趁机提赎身算了，最近隐隐察觉到危机，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出什么事儿似的。
午后歇晌，丫鬟们聚在屋前廊下摇着蒲扇纳凉说笑。
芸香走过来，目光落在千漉身上：“小满，可否借一步说话？”
千漉心下疑惑，点头随她走到廊角通风处，见芸香眼带血丝、面容憔悴，便问：“芸香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芸香凝望她片刻，嗓音微哑：“小满，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在打什么谜题。
千漉懵。
芸香：“你是如何……让少爷对你另眼相看的？”
就因为崔昂要挖她？
千漉端详芸香神色，难道……芸香喜欢崔昂？
千漉：“芸香姐姐怕是误会了。少爷不过是觉着我手脚还算利落，想调我去盈水间打理些杂事，并无他意。”
芸香想起昨日崔昂那语气，心头又是一阵酸楚，“那我问你，先前少夫人让你去伺候少爷，你为何拒绝？”
又是这事。
千漉觉得头痛，没完没了了。
芸香向来聪慧剔透，怎么偏在这桩事上，就钻了牛角尖呢。
千漉正色道：“答应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个妾。”
芸香眸光一动，震惊看她：“那可是少爷。”
“就不是妾了吗？”
若换别人，千漉绝对懒得解释，但她向来欣赏芸香，便道：“我虽是崔府小小一个奴婢，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我若倾心一人，必定要独占，断不能与人分享。况我这般身份，本就与少爷云泥之别，从不敢作非分之想。日后，我只想寻个门第相当、心意相通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便是我之所愿。”
“别人家的夫婿再好再优秀，都与我无关。”
芸香怔在原地，似被这番话震住心神，久久未能回神。
千漉：“若姐姐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芸香仍呆立原地，默然不语。
待千漉走远，织月与饮渌方从廊柱后走出。织月快步上前，低声问：“芸香姐姐，你方才那话……可是真的？少夫人真要抬举小满，她却……拒了？”
芸香恍若未闻，眼神空茫地挪开步子，兀自走了。
织月望向远处说笑的人群，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不甘，对饮渌道：“芸香定是说笑吧？这等好事，小满怎会拒绝？”
饮渌默了片刻，道：“倒也……未必。”
织月心神不宁，当晚为卢静容收拾首饰时，手忽地一滑，只听“叮”一声脆响。
织月瞬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见那支金累丝嵌和田玉牡丹簪跌落在地，断成两截。
完了，这簪子极是贵重，是夫人当年特为小姐及笄礼打的，便是将她卖了也抵不上这支簪子的一成啊！
外间脚步声渐近，织月慌忙将断簪拢入袖中，合上首饰匣。
待芸香进屋时，只见织月垂首立在妆台旁，脸色煞白，便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许是天热，中了暑气……”织月不敢抬头，含糊应了声。
芸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后看了一眼妆台。
怎么办，怎么办？
织月攥着袖中断簪，心跳如擂鼓，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立刻去少夫人跟前磕头认罪？可若少夫人真要她赔，便是一年的月钱都抵不了啊。
柴妈妈……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越想越怕。
怎么办。
织月回房路上经过含碧她们那间屋子，见里头空无一人，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四顾无人，闪身入内，在东边床前停下，床柱悬着一个香囊，她抖着手将断簪塞进了香囊里。
离开时，织月闷头疾走，险些撞上一人。抬头见是千漉，织月浑身一颤，低头绕开。
千漉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这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奇怪。
次日，正房那头喧动起来。千漉过去时，见不少人在屋内翻找。秧秧也在其中，便拉住她问：“在找什么？”
秧秧：“少夫人的簪子不见了！就是及笄时夫人赠的那支，珍贵得很。芸香姐姐命我们仔细找呢。”
众人翻找半日，一无所获。
卢静容面沉如水，难得动怒了，对芸香道：“再细细找一遍。”
柴妈妈冷眼扫过一众丫鬟，忽然扬声道：“莫不是哪个手不干净的摸了去？趁早交出来！若被查实，发卖出府都是轻的！”
丫鬟们噤若寒蝉，连称不敢。
织月混在人群中，袖中手指颤着，张了张嘴，终未出声。退出屋外时，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饮渌见她脸色不对，拍了她一下，织月一抖，惊恐地看过来。
饮渌怪道：“你这是怎了？晚上去做了贼不成？”
织月扬声道：“胡说什么！你才是贼！”
卢静容令人寻了两日无果，柴妈妈便提议搜查丫鬟们的屋子。丫鬟们被唤至院中，几个婆子入内搜查。
约莫一盏茶功夫，两个婆子各持一物出来：一个拿着香囊，另一个捧着叠宣纸，低声回禀。
柴妈妈举起香囊：“这是谁的？”
千漉心头一沉，这是冲她来的。
还未开口，含碧便道：“这是小满的，平日就挂在她床头的。”
柴妈妈看向千漉：“这确是你的？”
千漉：“……是。”
香囊当众打开，两截断簪赫然在内。卢静容一见，脸色骤变，接过断簪，指尖抚过断裂处，又痛又怒：“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摔了东西还敢瞒着，打量我平日好说话，由得你欺瞒不成？”
这簪子怎么会在她的香囊里？
千漉跪下道：“少夫人，我从未碰过此簪，更不知它为何会在我的香囊里，定是有人摔坏后，故意放入、栽赃陷害！求少夫人明察！”
卢静容又看向那叠纸：“这又是何物？”
那婆子呈上：“是上等的宣纸。”
卢静容：“你还有何话说？”
众丫鬟目光齐刷刷投向千漉。
千漉暗悔不已，早知道有这一劫，就该把崔昂送她的纸全烧了，毕竟，她是有“前科”的，现在真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只得抬出崔昂。
“少夫人明鉴，这纸是少爷所赠，上头有几张还有少爷的字。至于簪子，绝非奴婢所为。许是有人摔坏后，为脱罪而诬陷奴婢，求少夫人详查！”
卢静容翻看宣纸，果见崔昂字迹，又摩挲着断簪，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娘为她特制的及笄礼，匠人做了整整半年，这世间再无第二支了。她强压怒气，看向柴妈妈：“妈妈看该如何？”
柴妈妈在内宅多年，直觉此事蹊跷。又思及前次小满拒做通房之事，沉吟道：“这纸是否少爷所赠，一问便知。至于簪子……现下仅有物证，尚无人证，倒不好立时断定。”
她心中实则已信了七八分，这纸应不是偷的。
若小满真图这些东西，跟了少爷岂不是能拿得更多？何必偷？
千漉抬头看柴妈妈，难得觉得她顺眼起来。
院中静寂片刻，忽有人细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织月。
织月紧攥双手，颤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我……我看见小满偷偷将什么东西塞进香囊，当时只瞧见一点金光，还道是她自己的物件……如今想来，定是那簪子了！”她起初声颤，后面越说越顺，仿佛亲眼目睹一般。
卢静容看向千漉，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说？枉我平日信重于你，你竟一再行此龌龊之事！真当我可欺么？”
千漉：“少夫人，我确未做过。”
“倒是真凶，见柴妈妈提及无人证，便急不可耐跳出来了。织月——你，为何先前不说？”她目光锐利射向织月，“两日前你鬼鬼祟祟，从我屋中出来，可是那时将断簪塞入我囊中？分明是你摔坏簪子，反来诬陷我！”
织月扑通跪倒，泣道：“少夫人明鉴！奴婢做事向来本分，从无大错。小满前次便偷过少夫人的纸，手脚不干净，如今又摔坏簪子，实在……实在可恶！”
卢静容听罢，盯住千漉：“小满，你招是不招？”
这种拙劣伎俩，她也真信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千漉站了起来，直视卢静容：“我没做过的事，怎么招？说了没拿就是没拿。”
“你若信她一面之词，直接发落便是，何必再问？”
卢静容指她：“你——放肆！反了天了！你真当我治不了你？”
卢静容看着和善，平时也不管事，都放手交由芸香与柴妈妈打理。但骨子里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权威不容挑战，此刻被一个丫鬟当众顶撞，那点宽和霎时散得干净，眼底只余下被触怒的寒光。
众丫鬟婆子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任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性情平和的小满，竟有这般刚烈的一面。
“来人！将小满押去院子西南角跪着，不许给食水！何时认了，何时再起！”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抓她。千漉起身，从饮渌身侧擦过时，指尖在她掌心极快一划，写了一字。
——水。
饮渌望向千漉被押走的背影。
盈水间。
小满是要她去找少爷。

第34章
饮渌觑了眼四周，正乱作一团，便趁人不备悄悄溜了出去。她一路往盈水间疾跑，心口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满今儿是疯了不成？竟敢当众顶撞少夫人，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气喘吁吁跑到盈水间门口，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下。
“我是栖云院的丫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少爷！”
婆子进去通传，出来的是思睿。他上下扫了饮渌一眼，语气平淡：“少爷不在。何事？”
“思恒在吗？我找思恒说。”
“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烦请你转告少爷，小满出事了！她被人诬陷偷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
怎又是这个丫头。
思睿不耐烦打断：“你们院里的事，与少爷何干？别什么鸡零狗碎都来烦扰，快回去，莫在门口喧嚷。”
饮渌心急如焚，探头就往里闯。思睿额角青筋一跳，一把拽住她胳膊：“你们栖云院的丫头，一个个都这般没规矩，喜欢硬闯是吗？当盈水间是什么地方！”
思睿简直气结，少夫人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下人的，怎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饮渌挣不开，索性扯开嗓子喊：“思恒！思恒你在吗？！”
思睿朝旁使个眼色：“快，把她拖下去！”
“怎么了？”思恒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他刚从府外办事回来。
饮渌如同见了救星，眼睛一亮，急急道：“思恒！小满被诬陷摔坏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正被罚跪呢！她让我来找少爷！”
思睿听得无名火窜了起来，插话道：“她摔没摔东西，那是你们栖云院自己的官司，与少爷何干？真当少爷闲得发慌，整日替你们断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思恒瞥了思睿一眼，后者悻悻住了口。他转向饮渌，语气沉稳：“你将事情始末，仔细说与我听。”
饮渌赶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思恒道：“待少爷下值回来，我自会如实禀报。你先回去，若情势有变，你速来寻我。”
饮渌：“可是——”
“还可是什么！”思睿声音里压着火气，“少爷有公务在身，难不成要为了你们院里一个丫头的官司，立时撂下正事赶回来？”
饮渌只得回去了。
院中，只见千漉被两个婆子强按着跪下。日头正毒，她面色有些白，额发都湿了，背脊却挺得笔直。
四下里，仆役们聚在一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屋内，柴妈妈正在盘问织月。
“织月，你当真亲眼看见，是小满将簪子放入香囊？”
织月眼神躲闪：“对、对……我看见了……”
“何时，何地？”
“两天前，晚上，我路过她们屋子门口，瞧见的。”
柴妈妈目光如炬，紧盯着她：“织月，你可想清楚了。那玉簪是少夫人的心爱之物，摔坏了已是重罪，若再攀诬他人，按家规该如何处置，你可晓得？”
织月浑身一颤，抬头望向柴妈妈严厉的面容，嘴唇哆嗦起来：“我、我……柴妈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柴妈妈进了内室。卢静容正立在窗边。
“织月招了，确是她失手摔坏，为脱罪而诬陷小满。”
卢静容没有说话。
柴妈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烈日灼灼，院中那个跪着的身影在明亮光线下缓缓晃动，脸上汗水涔涔，嘴唇干裂。
柴妈妈试探着问：“那……小满该如何处置？”
“妈妈以为呢？”
柴妈妈收回目光，低声道：“虽说是冤枉了她，但……当众顶撞您，终究太没规矩。这性子若不管教，日后怕更难约束。不如，借此杀一杀她的锐气？”
卢静容略一颔首，离开窗边，靠上软榻，指尖揉着额角，闭目片刻方道：“若她肯服软认错，便让她起来吧。”
千漉只觉头晕目眩，眼前晃出重影，膝盖也麻木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去给少夫人磕个头，服个软，这事便算过去了。何必这般倔，真要在日头底下跪到死么？”
千漉费力地抬头，定了定神，看清是柴妈妈。
“妈妈既如此说……是已查明，我是清白的了？”
柴妈妈点头：“是织月那丫头做的，已认了。你去给少夫人赔个不是，这事便了了。”
却见眼前这丫头嘴角一勾，竟露出个极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柴妈妈仿佛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她冤枉了我，难道不该是她来向我认错吗？”
柴妈妈一惊，压低声音斥道：“我看你这丫头，脑子真坏了！这般不识抬举，就在这儿跪着吧！便是晒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看着柴妈妈的身影远去，千漉笑了声。
崔昂自馆阁出来，便见自家马车旁候着的思恒神色有异。
“怎么了？”
“少爷，小满姑娘出事了。”
暮色渐起。
柴妈妈望着院中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见千漉唇色惨白，双目紧闭，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已跪了整整一下午了。再这么下去，怕要出人命。毕竟……事儿不是她做的，若传出去，于理不合。少夫人您看……”
卢静容蹙眉：“她还是不肯低头？”
柴妈妈嗯了一声。
卢静容：“让她服个软，倒像是我苛待了她？我竟不知，她骨子里是这般拗的。妈妈你说，这样不服管教的丫头，我还留得么？”
柴妈妈：“原以为是个省心忠厚的，谁成想……”
芸香匆匆掀帘而入：“少夫人，少爷刚过来了……”
卢静容：“他怎么来了？”
芸香：“少爷，少爷，把小满带走了……”
千漉感觉自己躺在一团棉花里，整个人仿佛燃烧起来，脑内昏沉胀痛，断续的人声、脚步声似远似近。接着，有微苦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哺入口中。
“……是中了暑热，邪气内闭。只看着凶险，所幸救治及时。服下这剂药，散出郁热便好。膝上瘀伤，切勿立时揉按，需以温药外敷，慢慢疏通。”
旁边有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好。”
千漉想睁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胸口闷闷的，似有团火堵着，口也干得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又道：“喂她些水。”
“是。”一道女声应。
千漉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起，温热的清水凑到唇边。她吞下几口，喉间灼烧感稍缓，躺回去，意识便又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千漉睁开了眼睛，室内光线昏黄，周遭的陈设完全陌生。
这是哪？难道又穿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美少爷出现在视野中。
千漉脑子有点懵。
来人见她醒着，一怔，随即走到床前：“醒了。可还有何处不适？”
记忆渐渐回笼，晕倒前，好像是看到崔昂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在盈水间？
正思忖间，腹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崔昂显然也听到了，看了她一眼，转身唤了一声。很快进来个丫鬟，叫冬青，千漉见过的。冬青端着盘进来，上头搁着个青瓷盖碗，揭开时热气袅袅腾起，是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
冬青上前扶她靠坐起来，在背后垫好软枕，便要执匙喂她。
千漉伸手接，“我自己来吧。”
冬青看了一眼崔昂，见他点了下头，便搬来一个小几置于床上，又将粥碗放好，这才退了出去。
千漉慢慢吃着粥，崔昂便立在床边不远处静静看着。
千漉被这么看着有点吃不下，抬头看了一眼崔昂。
“用完，我再与你谈。”崔昂说完便离开了。
千漉差不多吃完了，冬青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将床上收拾了：“小满姐姐，你快将这药趁热喝了。”
千漉屏息，仰头将药一口气灌下，苦得眼泪都溢出来了。冬青端着盘子出去，房间只剩她一人。
千漉靠着软枕，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
陈设清雅简净，器物件件精良。
脚步声再次靠近，崔昂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少爷。”千漉在崔昂的凝视下，先开口，“您又救了我一次。若非您，我这条小命早便没了。”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道：“现下可有力气了？能起身么？”
千漉还以为崔昂关心她的身体，转了转胳膊，老实答道：“用了药，觉得好多了，应能下地了。”
崔昂嗯了声：“既已无碍，便回栖云院去吧。”
这是赶人了？
千漉瞄了一眼崔昂，见他面上波澜不兴。她坐在床上没动：“……少爷，您先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崔昂眉梢微动：“我说过什么？”
千漉挠了挠下巴：“您说……想让我来盈水间，替您做事。”
“可我怎听思恒说，你前几日回绝时心意甚坚，口口声声要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尽忠？”
崔昂这个人，真是非常擅长让人尴尬！
既然准备跳槽了，自是要表表忠心的。
千漉：“我如今才想明白，像少爷这般明察秋毫、处事公允的主子，才是我一心向往追随的。少爷是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又是咱们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文采风流，见识高远。能在您身边伺候笔墨，耳濡目染，便是天大的造化与进益。”
“少爷既肯垂青，必是觉着我尚有几分可用之处。我心中感激不尽，怎会推拒不从？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少爷命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半步！”
这一番话说完，她明显感觉到崔昂愉悦起来，唇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崔昂轻哼一声，负手于后，道：“你好好歇着，待身子大好了，我再让思恒为你安排差事。”
千漉：“少爷，我能留下来了？”
崔昂：“你说呢。”
千漉：“多谢少爷留我，我日后必定兢兢业业，不负所托。”
崔昂：“做好本分便可。”
千漉：“是。”
崔昂离开后，千漉仰面躺到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因为在崔昂这里的缘故吗。
至少，男主角的人品，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脱奴籍之事，慢慢谋划吧。
千漉这一觉睡得很沉，全身像陷在蓬松柔软的云团里，全身都舒展了。
醒来时，还觉得在梦中。
水蓝色的帐子正被微风托着，一漾一漾地起伏。
那料子极轻极薄，滤进来的光便染上了一层湖色，朦朦胧胧地笼在身上。房间里萦绕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似竹似兰，凉丝丝地游在鼻尖。
千漉撩开了帘子，坐在床沿，打量这房间。
床边立着一个书架并一张小案，另有一架妆台。
隐约间，竟听见潺潺水声。
起身走到窗边，支起窗，晨间的光从窗棂的纹格间斜斜切入，一道一道，澄澈如金矢。光柱里，细细尘埃缓缓浮沉、旋转。光柱落在书案边缘，将厚重的木质纹理照得温润生光。
房门虚掩，能看见外间游廊的一角栏杆。
千漉套上外衫，推门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
她此刻身处盈水间主楼之后的一栋二层小楼。
前面的书房她去过，两栋楼以一条游廊相连。
房外是一圈宽阔的露台，廊栏是美人靠的样式，弧度贴合人体，倚上去非常舒服。
千漉凭栏远眺。
盈水间外围被一条活水环绕，那水将整栋院落包围，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水环。
从此处下望，水流就在脚下一丈开外。
原来这二楼并非悬空，而是建在垒高的石基上。
水流便从建筑基座与地面间的石窦中穿行而过，形成楼浮水上的错觉。
目之所及，尽是瘦竹与芭蕉交错的绿意。
光是斜的，从书房与寝居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将游廊的柱影长长地投在路上。光里，可见细密的水汽，正从水面、草丛间丝丝袅袅地蒸腾起来。
整个院落浸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仿佛另一个世界。
耳边水声淙淙潺潺，是水从石隙间淌过、又从落差处轻轻跌落的轻响，贴着地、绕着根，绵绵不绝。
崔昂住在这个像仙境一样的地方。
他的人生未免也太爽了吧？
怪不得崔昂天天都住在这里，换她，真的可以整天不出门啊。
千漉心头浮现深深的羡慕，真的很想把崔昂赶出去，霸占这里。
千漉伸展腰肢，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
右边传来脚步声，千漉手搭扶栏，转过头去。晨光里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
步幅均匀，不疾不徐朝这边走来。
崔昂穿着一身八品浅青官服，头戴展脚幞头，圆领大袖的罗袍衬得他肩背挺直，腰间束着黑鞓银带，悬着一枚银鱼袋，足蹬乌皮六合靴。
晨光正从他侧前方斜照过去，照亮半边脸庞。
明暗光影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鼻梁高直，眸色沉静，因晨光映照，眼底似有星辉流动。
唇线分明，唇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着。肤色如上好宣纸透光的那种净白，下颌至颈侧的线条利落干净。
面上犹存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却因一身官服的端严，敛去了几分青涩。
此刻晨雾萦绕，青袍映光，革带束着劲腰，宛如一竿新竹，峭拔清举，周身透着一股清劲之气。
崔昂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那身板，倒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千漉凝神一瞬，很快回神，施礼道：“少爷晨安。”
崔昂略一颔首，走到她旁边停下：“今日可觉好些了？”
千漉点了点头，呆在这神仙地，脑清目明：“好了。”
崔昂：“若有不明之处，问思恒便可。”
千漉：“是。”
崔昂穿过游廊而去，待他身影消失。千漉舒展了一下身体，继续欣赏眼前的景色，爽啊。

第35章
千漉回房后，发现室内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千漉打开看了看，里面似乎是崔昂的房间。这房间跟芸香那间差不多，方便主子随时传唤。
思恒和思睿住在前面的厢房，在一楼。千漉先去小厨房，吃了点东西，碰见思睿，她打了个招呼，思睿却挂着脸，明显不太欢迎她的样子。千漉只当没看见。
今天早餐是一碗西米粥，配酥蜜饼、两样时令小菜——腌渍的瓜茄、永恒的酱菜，甚至还有荤菜，一小碟糟鱼。
比起从前二等丫鬟的份例，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千漉吃着早餐，后知后觉地发现，对哦，按照崔昂给她的待遇，她现在的品级跟芸香一样了，是一等大丫鬟了。
千漉向思恒确认，月钱是二两银子并一吊钱。
思恒：“衣裳已吩咐绣房加紧做了，约莫七八日便能送来。少爷吩咐了，日后盈水间内一应事务皆由你掌管，待你病完全好了，再慢慢接手不迟。”
老板不着急，千漉乐得自在，“好，我知道了。”
思恒又拿来一块对牌，上刻“盈水”二字。
千漉接过后，思恒道：“凭此对牌，可自由出入府门。”
千漉试探问道：“我有何差事需得出府办理？”
思恒：“院内若有采买、或需往各铺子府上递送物件、传递书信等外务，皆需姑娘经手安排。少爷特意交代了，只需将院内事务料理妥当，其余时候……姑娘可自行斟酌。”
也就是说，默许她可以拿着这牌子出府闲逛。
千漉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要知是这待遇，早就来了。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提点，我明白了。”
思恒唇微一抿：“分内之事。姑娘若有不明，随时来问便是。”
千漉逛了逛整个院子，还去前面看了下两只鹤，当然只远远地瞧，那两只鹤似乎闻出了她的气息，投来了敌视的目光，因千漉离得远，它们也没过来攻击。
千漉出院门时，值房处几个粗使丫鬟见了，都恭敬唤她“小满姐姐”，千漉一一问了名字，打完招呼，往栖云院去。
这个点，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了。
千漉进去后，丫鬟婆子们纷纷看了过来，那一片沉默的注视，让她有些不自在。
到后罩房自己原先的屋子，里面几人都在。
秧秧正在铺床，回头见她，惊喜地奔过来：“小满！你怎么样？没事吧？”
昨日崔昂来，正好看见千漉跪在前庭，快要晕过去，便吩咐婆子将千漉带走，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更未踏入正房半步，便将人带走了。
奴仆们都被这架势弄懵了，偏少夫人也未置一词，只夜深时分，正房隐约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
柴妈妈严令不得议论此事。
因织月已招，少夫人念着她自幼服侍的情分，未令赔偿，毕竟那簪子，便将织月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最终只将她撵了出去。
但仆婢私下总会议论，还传出了离谱的谣言——小满偷偷爬上了少爷的床，少夫人才气得让她罚跪。却不想少爷护着，亲自将人带走了。
千漉听到这谣传，脸一黑。
怪不得，刚才大伙儿都满眼看叛徒的目光。
千漉：“没有这事，少爷是升我做一等丫鬟，打理盈水间内务，并无他意。”
秧秧替她开心：“我就说，小满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可我如何解释她们都不信，哼，真气死我了！”旋即又嘟起嘴，“小满，你真的要去少爷那儿啦？”
“啊，对了，织月已被赶出去了，真想不到她会这样！”
千漉点点头：“我收拾下东西，一会便要搬过去了。”
秧秧：“我舍不得你……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日后得了空便来看你，我又不是离开崔府了。”
“你可别忘了我呀……”
“当然不会！”
千漉与秧秧说了会儿话，从墙边拖出自己的藤箱，收拾自己的东西。路过饮渌时，小声说了一句“谢了”。其实，昨日要是饮渌没去找崔昂，又或者是崔昂不来，千漉还是会向卢静容低头的，跪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那一回。
饮渌似乎想说什么，努了努嘴，还是没说。
千漉抱着箱子出来时，门口已探头探脑聚了好几个丫鬟。
秧秧追出来：“小满，我帮你拿吧，这个应该很沉吧？”
“不必。少夫人快回了，你当值要紧，小心柴妈妈说你。”
众丫鬟望着千漉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她方才说，少爷是提她做大丫鬟，不是收房呢……”
“我就说不可能嘛，少爷本是看中她能办事罢了。倒是我们想岔了……”
……
千漉从夹道离开，望了一眼前院。按规矩，也该去与旧主说一声。
既她现在不在，便算了吧。
以后就是前老板了。
至于身契，等她在盈水间混熟了，再找机会问问崔昂吧。
思睿亲眼见着昏迷的千漉被两个婆子抬进来，放到了那间耳房，少爷寝房的隔壁，双目睁得溜圆。
又见这丫头住了一夜，忍不住问思恒：“这丫头就住这儿了，不走了？”
思恒：“少爷的安排。你再多嘴，仔细受罚。”
思睿实在是无法接受，在他眼里，少爷是金光灿灿不容玷污的，而小满那丫头，满肚子坏水，是蓄意接近少爷妄图上位的坏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发展，还觉得少爷受了蒙蔽，心里难受着呢。
加之，思恒与大江多在外为少爷奔走，而思睿主管院内的事，千漉来了，相当于顶了他的活，思睿平白被抢了职位，心中自然不平。
思睿想到自己地位将被替代，如遭晴天霹雳，更难受了，闷声问思恒：“那我以后做什么？”
思恒：“你先帮着小满姑娘理清内务，之后，便随我与大江哥在外走动。”
思睿十分憋屈地哦了一声。
午后，他溜出去找大江发牢骚，提及此事。大江讶然：“你是说小满？不可能吧？”
思睿：“大江哥你认识？”
大江点点头：“少爷早先还提过，说她心术不正，她竟成了少爷的贴身丫鬟？怕是重名了吧？断不能是那个……”
思睿：“你认识的那个小满是哪个院的？”
大江：“少夫人院中的。”
“就是她！”思睿噘噘嘴，“以后她就要管整个院子了，连我都得听她的话了……”
大江向来将自家少爷的言行奉为圭臬，绝对盲从，既然少爷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便拍了拍思睿的肩，温声劝道：“想来那位小满姑娘，行事定有过人之处，少爷才会委以重任。你好好听她的话，用心帮衬便是。”
思睿却有自己的小心思，只牢牢记得少爷那句“心术不正”，颇有些怨念地瞅了大江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既然要留在盈水间了，千漉决定讨好一下崔昂的爱宠，思恒不在，只有那个总看她不顺眼、咋咋呼呼的思睿在，正鼓着脸盯着她。
“思睿，有没有小鱼干？”
“你要这个作甚？”
“我去喂仙君，同它们认识认识。”
思恒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毕竟思恒说过，以后盈水间都归她管了。他还是去取了一小袋鱼干来，递过去时闷声道：“方才已喂过一回了，你不要给仙君吃太多。”
“好。”
千漉不敢靠鹤太近，只站在外围，将鱼干抛过去。那对鹤吃了，对她的警惕便消减不少，只要她不再靠近，便不再紧盯着她了。
崔昂将金石拓本汇编合上，以锦袱仔细裹好，放回书柜。随后提笔，在校书历上记下今日所校卷帙、进度及存疑待议之处。书写毕，再将案头整理洁净，方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
须臾，听到外面传来的放衙鼓声，崔昂的身子一动，短暂坐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从馆阁回崔府，平日走过无数遍，今日心境却有些不同。
崔昂踏上云津桥，刚过月洞门，便瞧见了那抹水碧色的身影。
千漉正坐在廊下，背倚廊柱，望着浅水边踱步的鹤出神，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很快她察觉到他，跃下廊凳，立在原处。
崔昂方抬步，朝她走去。
“少爷。”
崔昂微一颔首，朝二楼书房走去。走了几步，未听见声音，便停下回头看她。
千漉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崔昂在案后坐下，见她眉心舒展，脸上的表情很是放松。
“思恒可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千漉：“嗯，都说过了。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崔昂点了点头，似是愉悦，唇角略扬了扬，嗯了一声。
“稍后大夫会来复诊。这两日不必当值，先将身子养好，回去歇着吧。”
千漉退下后不久，大夫果然前来诊脉，嘱咐她仍需静养一两日。晚膳是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有一只肥嫩的烧鸡腿，千漉饱餐一顿，回了住处，用药膏敷过膝上淤伤，躺在松软的床上，耳边水声淙淙，心神很快便安宁下来。
崔昂今夜回房比平日早了许多。
走过长长游廊，拐过角，便是耳房，再往里是他的卧房。
这间耳房，自盈水间建成后便一直是空着的。
崔昂原以为，它会永远空下去。
但今晚，里面住进了一个人。
灯熄了，想来是睡了。
崔昂脚步放缓，经过耳房，踏入卧房，立于房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连接两室的隐蔽小门上。
崔昂在案前坐了坐，拿起书，却没翻动几页，夜深了，稍有了倦意，上了塌，崔昂并未即刻入睡，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不知在思考什么。
天微微亮，崔昂走出房间，路过耳房时，见房门敞着，里头无人。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吩咐他一些事，思恒领命退下后，门外便响起轻叩，千漉的声音传来：“少爷。”
“进来。”
千漉走进去：“少爷，早膳已备好了。”
崔昂：“不是让你多歇两日。”
千漉：“少爷体恤，我铭感于心，今晨醒来已觉大好，躺不住，便起来了。”
膳房。
千漉立在一旁，见崔昂用好了，便奉上漱盂与温水，一靠近崔昂，便闻到一缕清冽的淡香，丝丝缕缕，很是好闻。
崔昂的动作也极优雅，拿起瓷盏，含入清水，微侧首吐入一旁的漱盂中，随后取过帕子，按拭唇角。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崔昂起身往官署去了。
千漉开始工作了，寻思恒问了个明白。
职责与芸香差不多，但更复杂，毕竟栖云院是内宅女眷居所，规矩分明。盈水间不同，说是外书房，实则崔昂起居、待客、理事都在这一处里外打转，事无巨细都得经她的手——更像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府邸。
院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小厮，每日谁该做什么、何时当值，都得由千漉来分派。
做得好赖要记下，赏是赏，罚是罚，比如月钱增减、差事调换，她都要拿主意，只遇大事才需报与崔昂定夺。
新来的规矩不懂，也归她培训。
月钱发放也归她管。
崔昂房里的文玩古董、笔墨纸砚，件件都要造册登记，定期清点。一应日常用度，小到灯油炭火，大到时鲜菜品，都需她去府里大厨房、库房各处支领、采买、打交道。
除了人事、财务，还有崔昂的饮食起居。
比如，崔昂每日穿戴什么，官服还是常服，得按着场合由她打点。
三餐茶饭、沐浴就寝的时辰与用物，也须安排得妥妥帖帖。书房更是要紧地方，书籍归类、保持案几整洁、添香磨墨、定期晒书，以及往来书信文书的保管——都是她的活儿。
若有崔昂的友人来访，茶水果点、席面布置，也得她领着人接待。
对了，还要随时关注庭院的活景——
池子里的水要活，花木要精神，得定期吩咐花把式来修整。
崔昂那对宝贝鹤，也得与专门照管的仆役时时沟通，免得出了差池。
千漉一一拿笔记下了崔昂的喜好。
本来觉得拿那么多钱还有点心虚，现在看看那么多活，换在栖云院，都赶得上柴妈妈与芸香的总和了。
她该拿！
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崔昂居然将院中的财务全权交给她管了。
之前，这些事都是思恒和思睿分着做的，现在全交给她一个人了。
崔昂哪来对她这样大的信任？
千漉又想到，小说里的崔昂确实是这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被他看中，即便只认识了几天，也“倾信任之”。所以他才有那么多死忠。
盈水间早已被思恒理得井井有条，她只需按照之前的节奏，不出错就成。
思恒十分配合，她以为会暗中搞事情的思睿也未从中作梗，千漉接手得相当顺利。
思睿只冷眼瞧着，原以为会见这丫头手忙脚乱，不料她竟从容接下了，心下不免又嘀咕起来，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崔昂下值前，被同僚唤住。
“临渊，后日休沐，可得空？同去泛舟如何？”
崔昂略一思忖，道：“后日我还有事，下回吧。”
同僚面露憾色，只道：“那下回你定要来！”
“好。”
崔昂回去，见院中无人，便招来思睿问：“人呢？”
思睿：“思恒外出办事了。”
崔昂滞了一瞬，瞥他一眼：“下去吧。”
毕竟思睿从小就在崔昂身边服侍了，多少品到了崔昂那一眼的情绪，有点莫名，下楼时，忽然福至心灵。
少爷问的不会是小满吧……
思睿下了楼，见千漉从后面走来，“喂，少爷找你。”
千漉哦了一声，不紧不慢走过去。
思睿见她这态度便有些不满，道：“不是早与你说了少爷下值的时辰？怎不在这里候着，不知到哪里偷懒去了！”
千漉的确是去后面看风景了，谁叫这盈水间实在太美了，一步一景，千漉随便找了个石块坐着，听听水流声，闻着清新的空气，便觉得美好极了。
而且看时辰差不多了，便马上赶来了，只迟了几分钟。
千漉：“我知道了，下回不会忘。”
进了书房，见崔昂坐在案前，捧着一本书。
千漉将茶放到他面前。
崔昂拿起啜了一口，未抬头，只缓缓翻过一页：“去哪了？”
千漉：“院子里景色太美了，在后头一块石头上坐着看了会景，一时忘了时间，这才迟了，下回定不敢忘了少爷归府的时辰。”
崔昂：“也不必如此拘谨，不过迟了几息，我还不至因此问你的罪。”
“是。”
接触这么久了，千漉也知道了他的习惯，他不说“退下”，就不能走。
千漉候在一旁。
崔昂：“若无他事，一旁坐着即可。”
千漉应是，取来一个蒲团放在书架前，坐下。
约莫亥时正，崔昂搁下笔，似欲起身。
千漉问：“少爷，可要就寝了？”
崔昂看她，眼中似流动不明意味，微一颔首。
千漉：“我这便去准备浴汤。”
她起步，却又迟疑，虽然思恒说这事是她负责的，但还是要问一下崔昂的意思。
毕竟，崔昂有着很严重的洁癖。
千漉：“少爷，我可否进你的寝居，为你取衣？”
崔昂似乎想到什么，眸光稍稍一变，掠向墙面，嗯了一声，只道：“日后这类小事，不必再问。按思恒说的做便是。”
“是。”
崔昂的浴房在卧房旁，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池，以整块青玉石挖凿而成，池壁光滑，池缘宽阔，像个小型的游泳池。
池壁近底处，由两个精铜打造的兽首口，一左一右，左边出热水，右边出冷水。
热水管道，来自茶汤房中日夜恒温的巨形铜釜，通过管道持续输送。
冷水管道，是将引入的山泉，预先流过窖冰室，故而水会更冰爽。
千漉打开两个阀门，虽思恒教过，初次上手难免生疏，小心调试着水温，一股水柱却忽地溅起，正打在她前襟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池边有一长矮榻，上铺厚厚的绒毯，千漉将寝衣叠放在榻上，又摆了壶茶和一盘冰镇瓜果。准备好一切，见崔昂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思恒说崔昂沐浴时不喜人打扰，便打算退下了。
她正欲退出，却听崔昂：“等等。”
千漉止步，脸上写着“少爷还有何吩咐”。
崔昂唇线微抿。

第36章
千漉已能从他脸上不多的表情里，辨出几丝不悦的情绪。
这是不开心了？
这位少爷也是有着上位者通病——心思不直说，偏要人猜。
千漉斟酌片刻，道：“少爷，我在这屏风外候着，您若有需，唤一声我便来。”
卢静容沐浴时，有让人按摩的习惯。
但崔昂，莫说他素来习惯独自沐浴、更衣，从不用人近身伺候，即便他真开口让千漉按摩擦背啥的，千漉心里也不愿意啊。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还是从这听似平淡的语气中辨出，崔昂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千漉正思索着，要怎么做。
崔昂已开始解衣，外袍落到地上，千漉余光瞥见，忙退去了。
她可是记得的，当初不过瞄了一眼腹肌，差点职位不保。
屏风上，映出一道静立的影子。
崔昂目光掠过，步入池中。
直至沐浴毕，崔昂都没有唤她。
崔昂穿着寝衣一声不吭从千漉身边走过了，鼻尖袭过一阵清冽香气，千漉看着崔昂的背影，心道，看来平时还是要多观察观察崔昂，这小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难道今天的水果不合他的口味？
千漉心下不解，将浴房收拾了，本来今天的活儿到崔昂洗完澡就结束了，想起刚才崔昂的表现，千漉纠结片刻，去敲崔昂的门了。
虽然她房内有扇小门可以直通进去，但走那总感觉怪怪的，便还是敲了正门。
“进。”
千漉推开门，见崔昂坐在床沿，一头墨发散在后背。
千漉向来觉得，甲方的心思要是猜不透，不如直接问清楚，沟通没障碍，才能让合作更加丝滑。
“少爷，我初来盈水间，对您的习惯还不太了解，思恒虽都提点过，只怕琐碎处仍有疏漏，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周，还望少爷明示。日后，我也好更尽心服侍。”
灯火昏朦，崔昂望向她，方才浴房雾气重，没发现，她前襟一片深色水痕，溅湿了。
他目光停驻一息，随即转向窗。
窗纸上，灯影摇曳。
他是向来知道这丫头没什么眼色的，在栖云院时，见着他来，也不知主动送个茶，总是躲，他唤了才来，脸上瞧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如今在盈水间了，还是这样，都身为自己的贴身丫鬟了，沐浴时竟也不知近前伺候，连这等小事都要他主动开口不成？
罢了。
他将那丝莫名郁气咽下：“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千漉见崔昂不说，也作罢。
所幸翌日，千漉观察崔昂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气似乎已经消了。
几日下来，千漉便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早上备衣、备水、备膳，崔昂上值不在，便处理院中一些事务，大体不忙，千漉一个人在院子里，到处逛逛，看风景吃点零嘴，不晓得有多舒服，崔昂下值回来了，随他去书房，然后便是准备晚膳、浴房放水。
千漉睡在单人间，竟也没失眠过了。
唯一的小问题是——
崔昂总时不时来点无厘头的小情绪。
不过问题不大，崔昂并非那等会迁怒下人的主子，顶多周身的气压低，习惯了就好。
大夫人那边也听说了，儿子从栖云院带走了个丫鬟，还提作了一等。
她原以为是儿子终于开了窍，心下微动，便叫人将千漉唤来。看到千漉的脸时，有些惊讶：“是你？”
“小满给大夫人请安。”千漉行礼。
大夫人没再多问，只例行嘱咐了几句“在盈水间好好当差”，赏了些钱，便让她退下了。
望着千漉离开的背影，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我家这块顽石总算开了窍。”
汀兰笑道：“小满那丫头，我瞧着倒是很能干的。点心做得好，小小年纪性子就那么沉稳了。从前在咱们这儿帮过几回手，便是遇上岔子，也从不慌张忙乱。”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曾动过将这丫头要过来的心思，只是做婆婆的，向儿媳讨要陪嫁丫鬟，终究有些不妥，这才作罢。没成想，竟被自己儿子给挖了过去。
隔日崔昂休沐，他起得早，在书房习字。
千漉端着茶进去，一下便注意到角落。
原本书架前那个供她小坐休息的蒲团不见了。
崔昂这书房四面不是实墙，皆是能敞开的槅扇门。
此刻，靠近大书架的两扇门被巧妙利用起来，在齐腰高的门板内侧，安了一个小几。小几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加厚的矩形羊毛毡，上头搁着个蓬松的新蒲团。
还有，背后的槅扇门上衬了厚绒木板，又覆了一层锦缎软靠，看上去充了不少软絮，十分饱满，腰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一旁还添了个矮式三层小柜。
千漉放下茶，往书架角落望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正悬腕运笔，专注临帖。
千漉直觉那个角落很有可能是给自己弄的，但不确定，待崔昂搁笔，他端起茶饮了一口，抬头看千漉：“怎么？”
“少爷。”
他嗯一声。
千漉朝后面看了一眼，“我闲暇时，还能在那儿坐坐么？”
崔昂不紧不慢放下茶，往后看去：“你去试试，若不舒服，便叫人改。”
居然真的是给她弄的。
千漉快步过去，坐下，大蒲团软软的，羊毛毡也很厚实，腿搁上去，就像被棉花托住了，还有槅扇门上的靠包，完全贴合自己的腰线。
背靠着封闭的门，脚前是书架的侧面，左手边是个小几。坐在这个小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了起来，很有安全感。
她摆弄了下手边的小几，这几可以折叠，底部可伸缩的细铜杆支撑稳固，翻起后以暗扣固定，合上便与门扇融为一体了，毫无痕迹。
千漉新鲜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工位，非常满意。
崔昂真的对下属很好。
千漉朝崔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少爷，很舒服。”
崔昂唇角向上牵了一下。
望向左边角落，她置身其中，被书架遮挡了小半个身子，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整个人嵌入了这整间房中，崔昂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有些满足，心头微微一热又想做些什么。
“喜欢便好。”
用不着她的时候，千漉便呆在角落休息，看看窗外绿色，发发呆，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地过去了。
千漉正迷糊间，一阵琴音随风入耳。
那乐声清越，如清泉般流泻，伴着淙淙水声，分外旷远洒脱，似能涤荡胸中尘埃，令人神思一清。
千漉往桌那边看了一眼，崔昂不在。
走到窗边往下望，浅水旁有个高台，崔昂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上面抚琴。
崔昂手边有个小几，上面放着茶，视线一扫，廊下，思睿正鼓着脸，瞪着她。
想也知道，思睿定是又认为自己在偷懒了。
的确，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不过，崔昂怎么不叫自己……
千漉下楼，也走到廊边。
美男弹琴，旁边两只鹤闲庭信步，这画面真是美好啊。
思睿压低声音道：“你又做什么去了！”
千漉面不改色：“少爷吩咐我整理书册。”
思睿就没说什么了。
琴音悠扬，千漉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
这谱子，卢静容是不是弹过？
不过他俩弹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还是崔昂的版本更符合她的审美。
千漉来了这里之后，生活质量显著提升，她甚至偶尔会生出“若能一直做这份工作，似乎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转瞬即逝，还是自己当家做主好。
十五那日，她的新制服到了。
拿到手的时候有些惊讶，竟然是粉色的。
千漉自然也喜欢好看的衣裳，以前是没条件，有了点钱也舍不得做新衣。
这衣裳很合身，穿着也舒服。
千漉在水边照了照，所以说，人靠衣装，穿着新衣，人都精神了。
千漉瞧了瞧日头，算着崔昂快下值了，便往院门口去迎。
思睿从前面走来，拧着眉似要说什么，一见千漉，脚步顿住，一怔。
眼前人一身藕荷色花罗褙子，料子是顶好的，光影流动间能看见底下莲纹。
下身是素白百迭裙，裙幅极多，裙褶细密挺括，行走时，裙裾如水微澜，徐徐荡开，裙下一双青绫履，鞋头绣着小小的莲。
双鬟髻上别无珠翠，只两个鬟上缠着两条与衣衫同色的粉色发带，随走动间轻轻飘扬着。
在思睿的印象里，她脸上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灰蒙蒙的，总觉得是个张牙舞爪闹着要闯入院里的丫头，如今穿着粉白相映的衣裙，人看着也宁静温婉了许多。
思睿怔了不过一息，立刻又绷起脸，快步上前：“少爷快回了，你又躲哪儿偷懒！”
这质问的语气，到底谁是谁上级？
千漉轻飘飘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面走。
思睿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追上去：“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
千漉定住脚步，转身，双臂环胸，迎上他的视线。思睿虽比她略高，气势上却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看什么看！”
千漉：“前几次我不说，确是我做错了，你不满，我认。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如今在这盈水间，是我管你，而不是你管我，你可以适当地提出意见，但不能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同我说话。”
千漉说的是事实，如今确实是她管他了，思睿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大步走了。
千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
初中小男生，真是一点就着啊。
说来思恒也这个年纪，怎么就那么沉稳可靠呢。
已过芒种，白昼酷热漫长，日落很晚。
崔昂下值时，天光依然大亮。
往年此时，傍晚余热久久不散，燥闷难忍。
但崔昂这里不同，许是因为整个院子被活水环绕，风自水面拂来，总挟着丝丝沁凉，驱散不少暑气。
崔昂跨进月洞门，便见一抹粉白身影亭亭立在廊下。见他出现，便盈盈一福。
崔昂脚步微滞。
犹记得她初入府时，面黄肌瘦，没什么气色，如今大了，两颊饱满圆润，皮肤也白了，面色红润，一双眸子尤其乌亮有神。
视线从那身粉白衣裙上掠过，已是玲珑少女了，不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了。
崔昂收回视线，步履不疾不徐经过千漉，朝二楼书房走去。
给崔昂放完洗澡水，千漉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崔昂走入浴房，见矮塌上整整齐齐叠着寝衣，一旁冰鉴里镇着饮子与瓜果。
千漉正欲退出，崔昂的目光却看了过来。
敏感度还是有的，千漉知道这位少爷有吩咐了，转过身。
“今日分外热，肩颈颇有些僵涩，在馆阁整日伏案，积下来也令人倦乏。”说着，崔昂走到了屏风旁，抚着绘着溪山的绢面，像是自言自语道，“郭熙论画，谓山水有‘可居’‘可游’之境。这般炎夏，倒是这满室水汽，最是‘可游’。”
他顿了顿，才道：“你去将我书房案头那柄玉扇取来。”
崔昂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千漉略一思索，问道：“少爷方才说肩颈僵涩，可需我将药油一并取来？”
崔昂微微颔首。
千漉取了玉扇与药油，下楼寻到思睿，将托盘递过去：“少爷今日肩颈不适，你去浴房，用药油给他推一推。”
思睿满脸不信，平日少爷沐浴从不让人近身的。
“你诓我吧？”
千漉：“我诓你作甚！少爷吩咐的。我若撒谎，你进去一问便知，岂非自找没趣？你且动动脑子！”
说的也是。
思睿哦了一声，接过托盘。
千漉：“对了，你为少爷推完油，记得留在边上给他打扇。”
思睿看了眼盘中玉扇，又哦了一声。
浴池中，崔昂手臂搭在池缘，闭目养神。
察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少爷。”
听到这声音，崔昂眉头倏地又拧起，转过头，只见思睿端着盘子进来，将东西往榻上一放，拿起药油便走了过来。
崔昂目光扫过托盘：“你来做甚？”
思睿对上他清冷的视线，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明白——他被小满那丫头给耍了！
“少、少爷……是小满叫我来的……她叫我给你推油，还要打扇……”思睿的声音越说越小。
崔昂：“日后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是！”思睿慌忙退走。
那药油味道重，崔昂蹙眉，“等等，东西拿出去。”
思睿气冲冲推开千漉的房门，将托盘往她桌上重重一放，震得书页都跳了跳。
“你这坏心眼的丫头！故意害我！下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说完便气呼呼地出去了。
崔昂沐浴完，踏出浴房，他侧首，目光掠过旁边那扇亮着光的窗，停留片刻，而后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
许是天气燥热，虽室内放足了冰块，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怎么也消不下去。崔昂睡不太着，默背着清静经。
后半夜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伴着那绵绵声音，崔昂入眠了。
坠入一个奇异的梦里。
是先前梦到过的。
还是那片无垠旷野，梦里也下着雨，那石子裂隙间，原本只孤零零地生着一株三茎细草，一场雨后，竟密密麻麻钻出无数，疯狂地长着。
崔昂悬于虚空，听到草芽破开地面的声音。
窸窸窣窣、淅淅索索，不绝于耳。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整片旷野，飘满了鲜灵灵的、油汪汪的草。
它们摇晃着，像一片海浪。
那一片蓬勃的草，就那样齐刷刷地摇晃着、扭着，好像无数柔软的触须，齐刷刷挠着他的身体。
实在是太痒了。
梦里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崔昂被痒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顶，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似仍沉浸在那触觉中，久久未能缓过来。

第37章
崔昂躺了一会，再也不得入眠。
直到窗隙中透过光，崔昂起身披了件外衫，走至案前，取纸提笔，立在案前细细勾勒，脑中灵感源源不断，很快化为清晰的线条，添色、标注，崔昂画完之后，拿起纸端详片刻，又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长匣，放入其中。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将长匣交给思恒。
“按此图所写，着人去办。”
“是。”
思恒退下，千漉进来了，瞅了眼崔昂的神色，看上去好像没有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她将一个双层提梁食盒放在案边，道：“少爷，今日暑气重，我新做了几样清爽的点心。你若在官署胃口不佳，可用些解腻。”
又想，崔昂平时也不太爱运动，总伏案工作，一坐就是半日，年轻时或许没什么，等年纪大了，职业病便出来了。
“您整日伏案劳神，气血易滞。若能隔半个时辰起身，略走动几步，舒展舒展身子，活络筋骨，肩颈便不易酸乏了。”
崔昂应了声，似乎因为她这一番关心的话心情好了不少，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午后，馆阁内闷热。
崔昂从案前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案角食盒，感觉有些腹空。
打开盒盖，里头是八块小巧糕点，分作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花样，各一对。崔昂拈起一块荷花糕，入口绵软清甜，带着荷叶清香，果然爽口不腻。而后又取了一块梅花糕细品。
同僚郭通恰巧过来寻他说话，一眼便瞧见那精致点心，不由得走近：“临渊，这点心模样别致，哪家铺子的新品？”
崔昂将口中糕点咽下，方道：“是从家里带来。”
郭通哦了一声，目光在那糕点上游移，颇有些眼馋，却不好意思开口。崔昂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食盒盖子合上，问：“可是有事？”
……
傍晚回府，崔昂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千漉：“清甜合口，你手艺不错。”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用打开，也知崔昂全吃完了。
崔昂又问：“那梅花糕香气清幽，是如何制的？”
千漉便将大致做法说了一遍，如何取梅花浸蜜，如何和面。
崔昂听罢，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当值时，午后神乏，用它佐一盏茶，倒也略添精神。今日起身走动了几回，肩颈也松快些了。”
话都到这份上了。
千漉道：“少爷若不嫌，往后每日我都为您备一匣点心小食，您带去官署，疲乏时也好垫补。”
崔昂微微颔首：“也好。”
所以职场中，切记自己主动找活干。
千漉虽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揽了这么一桩事，但看在崔昂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每天都抽出空来琢磨一下给他带的小零食。
得了闲，千漉凭着对牌出了一趟府。
林素行动力极强，已在街市赁下一个小小铺面，卖些拿手汤饼熟食，生意颇是兴隆。见她出来了，吃了一惊：“怎地出来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千漉知瞒不住，便将这半月来际遇说了，末了道：“……少爷给了对牌，许我自由出入。”见林素神色惊疑不定，忙竖起手起誓，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少夫人的事，是少爷看重我的才能，才调我过去的。”又将织月诬陷、自己罚跪之事简略说了。
林素道：“你这倔丫头！纵少夫人冤枉了你，服个软又怎了？偏要犟着……罢了罢了，如今去了少爷院里，可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信重。”
千漉晃晃林素的胳膊：“是是是！”
千漉细细问林素的铺子生意，得知她还请了一个帮工，每日食客不断，所做皆能售罄。千漉发觉她娘很有生意头脑啊，一个人都可以赚大钱，用不着她了。
“娘，我说什么来着，凭你的本事，独自撑起门户也尽够的，何苦在崔府里屈就做伺候人的活计？你瞧瞧，日后保不齐便是这京城里有名的食肆掌柜呢！”
林素戳戳她的额头，笑道：“贫嘴！”
午后，馆阁内窗虽敞着，室内仍浮动着燥意。为防典籍蠹坏，室内不多用冰，只置了几瓮清水。
光影被细竹帘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铺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防蠹的芸草辛香，以及旧纸册特有的略带潮意的气息。几张宽大木案整齐排列，堆满待校的书卷，四下极静，唯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细响，偶尔夹杂一两声清嗓或翻页的窸窣。
崔昂正凝神核对一段关内道的沿革，忽觉光影一暗，抬眼便见郭通已凑到案边。
郭通与他同年入馆，性情疏阔好交际，此刻笑嘻嘻地，目光先落在他案角那个细长的食匣上。
那匣子半开着，露出一角素瓷碟沿，隐约可见几样点心的轮廓。
郭通便问：“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崔昂笔下未停，只抬起左手，指尖随意一拨，那匣盖“嗒”一声叩严实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罢了。”
郭通心里啧了一声。
他算是瞧出来了，一见他来，便将匣子盖得死死，这是生怕他要呢。
原没看出临渊是这般护食的人。
郭通在旁边的空案坐下，换了话题：“文友兄又递帖子来了，请咱们后日休沐，去他家的画舫上聚聚，临水纳凉，诗酒酬唱，也好消消这暑气。如何？这回你总寻不出由头推脱了吧？”
崔昂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李文友，卫国公家的三郎，荫补了个闲职，性豪奢，爱热闹，是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里出了名的东道。
他家资厚，在潆河畔置了一条宽敞画舫，常邀朋唤友，招些有名的艺伎乐工佐酒，宴席颇精。李文友只爱玩了些，为人不坏，崔昂往日也偶有赴约。
崔昂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怕是不得闲。”
郭通：“又不得闲？临渊你上回可是答应我了的！”
崔昂看向郭通，眼神清正，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我故意推诿。你我相知，当明白我性情。那般场面，”他略一停顿，选了个委婉的词，“过于喧杂了，我实在消受不起，去了反倒扫大家的兴。”
郭通是知道的，崔临渊这人，年纪轻轻，却跟个修道的老夫子似的，平素里同僚相邀去吃杯花酒、赏赏新晋花魁的曲子，他一概是摇头的。
满脸写着“俗世欲望与我无关”，洁净得让人连玩笑都不敢往那上面引，要郭通说，真是白白浪费那张脸了。
“好吧，好吧。”郭通摆摆手，算是放弃了游说，“你可真是……辜负了这潆河十里灯火，满楼红袖招啊。”
入伏之后，每日的冰盆便不可少了，千漉如今也有自己的份例了，不像以前在栖云院，最多只能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夜里常热醒，闷出一身痱子，只能靠打井水擦身子降温。
崔昂这间书房，是最佳的避暑地，午后将四面槅扇门推开，满目庭院青翠，看着心也静了下来。
穿堂风过，带着水边特有的凉爽，十分宜人。
千漉呆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天热了，在毡上再铺一张竹簟，很舒服。
衣服也轻薄了，千漉只穿了件月白褙子，里头是艾绿抹胸配素白纱裙。
崔昂则穿了件鸦青宽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衣服是道袍的变体，交领宽袖，宽敞透风，布料用的是最轻薄的轻容纱，要是贴身穿，即便多层也能透出皮肤。
但崔昂在里面穿了件中衣，就没有透视装的效果了。
千漉看到时，内心稍微吐槽了下。
天气这么热还穿两件，真不愧是崔昂啊。
千漉将甘草汤和冰雪冷元子放在案一角，正要退开。崔昂写了半幅字忽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竟凝住了。
千漉对上了崔昂的目光：“怎么了，少爷？”
崔昂眼神略微错开，去看窗外的绿意：“暑热虽盛，仪礼不可废。若觉热，可令人多添两盆冰来。”顿了下，似乎怕她听不懂，又添了一句，“衣衫略简薄了些。”
千漉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袖子部分有点透之外别的没什么不对啊。千漉回想，方才他目光的确在她手臂上多停留了一会。
在栖云院时的制服，只穿一层也是没这个效果的，如今大丫鬟的份例，料子好，更轻薄透气。
若要再加一件，就没那么舒服了，但既然顶头上司都发话了，千漉只好道：“是，少爷，我这就去换一身合礼的衣裳来。”
崔昂轻应一声，垂首，专注于笔下。
很快，千漉裹得严严实实上来了。
书房四角都放了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四周风窜进来，倒也凉快。
千漉就没什么意见了。
到了傍晚，崔昂忙活完了，立在窗边望着院中景致。
崔昂忽地想起前几日郭通之语，心念一动。
这样的日子，正适合泛舟清波之上，临水纳凉。
转头望去，见千漉盘腿坐在竹簟上，拿着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脸红扑扑的。
她似乎很怕热。
千漉见崔昂看过来了，摇扇的手一顿，连忙并拢腿，一副要起来的样子。
崔昂：“不必起来。”
千漉一屁股又坐下去了。
崔昂道：“下个旬假，我欲往城郊山中别院，避避暑气。需带一人随行照料。”
小说里，崔昂几乎每个旬假都要出去玩，没有一个假是闲着的，几乎把周围的景点都打卡了遍。
她来了这半月，崔昂都过了两个旬假，都呆在书房里，千漉还以为他改性了呢。
崔昂见她眸光熠熠，唇角略提了提，道：“若你无意，留在府中也无妨，我携思睿去便是。”
千漉站起来：“少爷，带我去吧，我备好茶点小食，路上定照料好您，不叫您有半点不便。”
“嗯。”
山中有一湖，名唤雾灵，湖水是蓝绿色，像镶嵌在山中的蓝宝石，湖边环境清幽，唯闻鸟鸣啾啾。
千漉在湖边草地上铺开一张厚茵褥，摆开攒盒，里头是些时新果品、蜜饯糕饼，又斟了一杯清酒。
看着眼前好景致，心下不由感叹，若在现代，这种好地方定是游客遍地了吧。
想想上辈子，也是惨，时时刻刻紧绷着，上学忙着打工赚学费生活费，毕业了要还学贷，哪有什么时间休息。
像这样外出野营、彻底放松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
千漉感到惋惜，早知要穿越，当初说什么也得先爽个够啊。
崔昂见她一双眸子映着湖光，亮得出奇，心下莞尔，平时瞧着稳重，到底还小呢。
崔昂一撩下摆，径自席地坐了：“你也坐吧。”
千漉应一声，将一张黑漆小几挪至他跟前，摆好纸笔，自己在垫子的一角坐下。
崔昂提笔写了几字，抬眼却见她正仰着头四下张望，满脸掩不住的新鲜欢喜，不由眼弯起，心中一动。
此时湖光潋滟，四下无人，只他与她二人。
几乎要问出口了。
可瞧她眉眼间仍存几分稚气，终是将念头按下了。
横竖人已在自己院里，什么时候说都不迟。
徐徐图之吧。
崔昂撂下笔，问：“你自幼便在卢氏跟前伺候？”
千漉一愣，转过头来，摇摇：“我七岁才进少夫人院子的。”
七岁，他那年应是十一。
彼时随母亲去过卢家，见过卢氏，她身旁跟着的丫头也曾掠过一眼，但不是她。
崔昂忽又想起一桩：“你娘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千漉：“遇着阴雨天，腿脚总犯疼，走得急些，也不太利索。大夫说，需仔细养几年，万万劳累不得。”
崔昂点点头：“若有难处，可与我说。”
“是，谢少爷体恤。”
静坐片刻，崔昂起身说要去湖上泛舟。
千漉不会划船，崔昂便说：“无妨，我来撑篙。”
千漉坐上小船，见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此刻纡尊降贵执起长篙，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何德何能，让男主角亲自给她撑船啊！
山间寂寂，湖面如镜。
船身过处，推开缕缕涟漪。
千漉并紧双膝，两手牢牢抓着船帮，身上都没穿救生衣，万一掉下去就完了！
崔昂见她浑身紧绷，问：“你畏水？”
千漉：“嗯，有些……不识水性。”
崔昂：“莫怕。此湖平缓，我持篙稳，断无闪失。”
千漉嗯嗯，手还是抓得紧紧。
崔昂又道：“你且宽心，我水性尚可。即便真有万一，你落了水，我也定将你救起。”
千漉望望两边，离岸这么远，再看看崔昂这文弱书生的身板，要是拖个人游，指不定两个人都完蛋，到时候为了保命，还是会把她撇下的。
千漉点点头：“有您这话，我就安心了。”
湖面倒映着碧空，群山环绕，本是极清极静的景致。
崔昂见她实在紧绷，便调转船头往回驶去。
崔昂多半觉得自己扫兴，下回可能不会带她出来了，千漉忙道：“少爷，回去后我做个救生衣，穿身上，便不会怕了。”
靠岸后，崔昂问：“救生衣？”
千漉便将大概原理讲了：“将个能浮水的囊袋缚在衣上……这样，即便掉进湖里，也能自个浮起来。”
崔昂唇线紧抿着。
静了一瞬，道：“我方才不是说了，若有不测，我自会救你。莫非……你以为我会弃你不顾？”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
千漉：“少爷仁厚端方，待下宽和，我知您绝不会抛下我的。只是我小时曾失足落水，险些溺毙，故而至今畏深水。”
崔昂蹙眉：“怎会落水？”
呃……
崔昂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千漉随口道：“我也记不得了……许是贪玩吧。从此便怕水了。”
崔昂点头：“回去吧。”

第38章
“当真？”
室内，贺琼的心腹婆子进来，附耳低语一番。贺琼面露讶色。
“可查实了？”
婆子笃定道：“没错，不可能有假。”
贺琼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停，便有了主意。
六月暑热，二夫人在水阁设一清凉小宴，邀各院女眷一同抄经，为府中长辈祈福。各房各院都去了人，除了大夫人。
郑月华得知卢静容也去了，在房中不免恼道：“我倒听说，栖云院那个如今同贺琼走得近。贺琼摆宴，她倒是回回不落。”
常妈妈接话道：“说到栖云院……也不知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是生了什么事，近来少爷似也不常往那边去了。”
这个，又是另一桩烦恼了。
大夫人：“有多少日子了？”
常妈妈一掐：“哎呦，快一个月了。”
郑月华拧眉：“罢了，他既不要我管，我也懒得上心。往后你也不必再盯那边了。”
“是。”
二人又叙些闲话。常妈妈说起府中传闻，道崔昂如今不论去哪儿，总带着小满。这丫头小小年纪，在大厨房、库房各处打交道，手腕灵活，人情通透。崔昂颇为信重，隐隐有倚为臂膀之意。
郑月华神色一动：“是么，我也好久未见这丫头了，你叫她过来，我尝尝她手艺。”
于是，千漉便去了。
福身请安后，郑月华道：“如今天气燥，什么都吃不下。你瞧着做些清爽点心，也好开开胃。”
千漉正在小厨房里揉着面，忽听丫鬟议论，说二夫人来了。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
“二夫人不是在水轩设宴么？怎忽然往咱们这儿来？”
“总觉得没好事……二夫人那笑模样，瞧得人心里发毛，夫人怕又要动气了。”
“……我可听说了，少夫人今日也赴宴了呢。”
千漉听着，也没当回事。这二夫人时不时总爱来撩拨一下大夫人，寻些不痛快，专盯着正院，执着得很。
她看小说时，常怀疑二夫人对大夫人才是“真爱”。
二夫人未留多久。她离去后，内室猛然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一旁丫鬟们瞬时噤声，面面相觑。
随即传来隐隐约约的劝解声。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小丫鬟们探头，见郑月华冷着脸，疾步向外，左右丫鬟婆子忙拦着。
她声音气得发抖：“都别拦我！我说呢，昂儿性子虽冷，却也不是那等无故冷落妻室之人。前番还特特来求我，莫要给她压力。她倒好，竟做出这等没脸的事——”
话至此处，便被常妈妈一把捂了嘴：“我的夫人呦，这话可是能嚷出去的？快，都拦稳了，万不可让夫人出这个门！”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有气便要当场发作干净的。
常妈妈深知自家主子性情，万分紧张。
“她既敢做，还怕人说？今日我偏要当众问个明白，看她如何狡辩！”
大夫人最气不过的，是此事竟从死对头口中得知。
真当她这个婆婆没用，还管不了她了？
“都松手！我命你们退开！都不听我话了？谁才是你们主子？”
大夫人厉声道。
丫鬟们手一松，只剩常妈妈还拦腰抱着。
“放开——”
正僵持间，忽听一道平静声音响起：
“大夫人，可否容小满一言？”
郑月华抬眼看来。
千漉直视她：“奴婢知大夫人因何动怒，其实此事，少爷早已知晓……”千漉环顾四周，“夫人可否屏退左右，容奴婢细说？”
郑月华稍稍冷静下来，挥退众人，独留千漉在内室。
郑月华立在千漉面前：“你说昂儿早知卢氏与人有了首尾？”
果然是这事。
二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千漉方才从大夫人的只言片语及常妈妈反应中已猜出七八分。
千漉道：“并非大夫人所想，此事少爷是知情的，只是其中详情奴婢也不清楚。等少爷回府，您亲自问他便知。眼下二夫人正在宴上，满府的女眷都在，您若这时过去，岂不正中二夫人下怀？”
郑月华那口气堵在胸间，上下不得。
贺琼说，那个叫吴延清的酒后向人吹嘘与崔家八少夫人的“当年情”，经仆役辗转，传入贺琼耳中。贺琼还派人查过，道卢静容去年常往净慈寺，在一处僻静禅房一呆便是半日，似有人窥见有男子翻窗而入……
郑月华一听便火冒三丈，想到此事恐已在仆役间、甚至市井流传，只觉奇耻大辱，当即要冲去宴上揪卢氏问罪。
听了千漉一番话，她总算冷静下来，思绪渐渐清晰，岂能只听贺琼一面之词？
这般闯去，满府女眷面前发作，岂不是坐实了丑闻？传出去，损的终究是大房的颜面。
大夫人只能强将这口气生生咽下，等崔昂回府再问分明。
郑月华坐在椅上，缓着气道：“你退下吧，我独自静静。叫她们也别进来。”
“待昂儿回来，你让他即刻来见我。”
“是。”
千漉做完点心，便回了盈水间。
千漉心里有些奇怪，大夫人急性子，崔大爷在书中的形象更是懒散好色、遇事就躲，崔昂除了那张脸，真是半点都没遗传到这俩的缺点。
只能说，还好大房有个崔昂，不然这板上钉钉的继承权是真的有可能飞了。
崔昂回来后，千漉立刻将这事禀告了他。
“……二夫人走后，大夫人不知怎的忽然动了大气，口里嚷着要立时去找少夫人问个明白，常妈妈几个险些拦不住。我想着，应是那桩旧事，眼下二夫人宴上正热闹，满府女眷都在，若让大夫人那样闯过去，岂不完了？我只得斗胆说，少爷您早已知情，夫人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崔昂立在廊下，听罢瞥她一眼，看样子已经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了。
“去昭华院。”
“是。”
崔昂缓缓往外走，刚出院子，在假山旁忽道：“你何时知晓此事的？”
千漉：“是……我偶然听见柴妈妈与少夫人提及，便知道了。”
“不是饮渌告诉你的？”
崔昂顿住脚步，垂眸看来。
他知道？
想来也是，饮渌到他面前，定什么都招了。
千漉仰头看他，思绪却偏了一瞬。
崔昂他是不是长高了？
回想前年，与刚见到他时相比，的确高了许多，肩也厚了，身板更扎实了。
可能是因为她也在长身体，才没那么明显。
那会他才十六，现在十八了。
因为他平时看上去太老成了，总忘记他还是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
“……嗯？”
千漉回过神来：“少爷知道？”
他轻哼一声：“你几时有事瞒得过我。”
千漉顺着话捧：“少爷明察秋毫，自然瞒不过了。”
崔昂又哼一声：“既知道，却不来禀我，还没饮渌那丫头忠心。”
千漉诚实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在少夫人跟前做事，自然要忠于少夫人了。”
崔昂：“那如今你忠于谁？”
“我如今是少爷的人。”千漉说出口，发觉有歧义，又改为，“少爷是我的主子，自然忠于少爷。”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崔昂抬步往前，背影都透出几分轻快。
崔昂进屋，丫鬟们上了茶都退下了，屋里只崔昂、郑月华二人。
“昂儿，你早知卢氏与人私通？”
“并非私通。”崔昂将事情大致说了，“不过是婚前与那远亲自幼相识，存过几分小儿女心思。成婚后也只偶遇叙旧，并无越礼之行，并非母亲所想那般不堪。”
郑月华像头一回认识自己儿子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难以置信。
妻子心里装着旁人，他竟能不气不恼，还这般平静地替她分说？莫非是书读多了，将脑子读坏了？
“好，便算她没做出丑事。这般心里存着别人的媳妇，我也要不起！你把她休了！”想到卢家势大，即便真休不得，明面上总得留几分颜面，又道，“便是不休，也和离！我去说，这事你别管了，让娘来！”
她家金鳞儿，什么样的闺秀娶不得？偏娶个心有所属的。
如今可全明白了——怪不得那卢氏平日总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原是不甘心嫁进来！真当崔家求着她不成！
崔昂：“母亲息怒。此事儿子与卢氏自有主张。若到时真需两家长辈出面，再劳母亲与卢家商议不迟。”
听他这意思，他竟还不愿断？
郑月华一股火直冲头顶，指着崔昂道：“那卢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心里装着旁人，你还舍不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今日我非——”说着便要往外走。
“母亲且慢。”崔昂抬手虚拦，正色望她，“此事交给儿子处置可好？莫非母亲还当我是需事事操心的稚子？”
郑月华瞪他半晌，那口气仍堵在胸口:“好，你去跟那个姓卢的说，往后不管离不离，这个儿媳妇我是不认了！别到我眼前来碍眼！”
崔昂扶着她手臂引到座前，又轻轻抚了抚背：“母亲消消气。儿子会与卢氏谈妥，无论结果如何，必即刻来禀母亲，可好？”
郑月华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
崔昂出来，对千漉道：“你先回去。”便独自往栖云院去了。
此刻卢静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闻崔昂来了，有些诧异。崔昂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旧事，母亲已从二夫人口中知晓。今日下午发了好大脾气，幸而被拦下，否则依母亲的性子，怕已闹得人尽皆知。”
二夫人？
卢静容心中一紧，想起那日自己失态，定是被她瞧出了端倪。可她为何……
卢静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此前已与崔昂撕破脸皮，更不知如何应对。
崔昂缓缓落座，抿了口茶道：“说来也巧，今日母亲将小满借去做点心。她倒忠心，若不是她当场将母亲劝住，眼下怕已不可收拾。”
……小满？
卢静容怔了怔：“母亲怎么说？”
崔昂：“我已暂且劝住了。此来除了告知你此事，还想问一句。你如今的答案，可还如初？”
卢静容心乱急了，这下除了崔昂，大夫人也知道了。
继续留在崔家，日后会是何等光景？
可和离，按大夫人的性子，未必肯轻轻放过，届时她又该如何面对父母？
“若你拿不定主意，可多想几日。”
卢静容望向崔昂，扪心自问，他实在是个端正君子。若当初自己肯放下执念，安心与他过日子，会不会……
“若郎君之意仍如先前所言，那便依原议，你我做名义夫妻。”卢静容顿了一会，道，“你要小满，将她收了便是，日后她有了孩子，无论男女，都记在我名下。”
崔昂眉梢微微一动：“母亲那里，我自会安抚，你近日不必去请安。那事，你可再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好。”卢静容肩头一松，靠向椅背。
崔昂起身，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她的身契在何处？”
卢静容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日后既是你的人了，契书在谁手上，又有何分别？”卢静容自觉已经为崔昂让步许多，若连身契都交出去，往后……
崔昂并不言语，只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白白的手心透出几分无赖。
凝滞片刻。
卢静容终是妥协，唤来柴妈妈，低声吩咐几句。柴妈妈一惊，也没敢看身后的崔昂，低头去取了千漉的身契来。
卢静容将契书递过。崔昂展开略看一眼，对折收入袖中，临走前抛下一句：“若改主意，随时找我。”说完拂袖离去。
崔昂回到书房，打开案下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有一张微皱的纸，他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出方才那张身契，细细端详。
上面写着：
今有家生婢一名小满，年约拾贰岁，身未足，面净，随母。自愿随主陪嫁。念其一家世代侍奉，忠勤可嘉，故恩免身价，作纹银壹两，以全契礼。
自此以后，概由新主卢氏静容处置。日后或留用、或婚配、或转赠，皆凭主家之意。
因为“小满”是家生子，一出生就是贱籍，名字早已记在卢家的奴仆名册上，直至卢静容出阁，才立下这张契，从此由卢家公中的奴才，成了陪嫁的私产。
如今这契书虽到了崔昂手中，律法上仍属卢静容。
崔昂只需找个时间，更名过户，将上面“卢氏静容”改为“崔昂”即可，再由卢静容出具赠与文书，加押画签。
那么今后，他才算名正言顺，是她的主人了。
千漉端着茶进来，正见崔昂将一张纸收入匣中，拿到桌下，啪嗒一声。
他抬眼看她，眉目舒展，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心情似乎很不错。
此后，崔昂连着好几日，傍晚都去昭华院陪郑月华用饭，温言劝解。郑月华态度总算松动些，可那口气仍未全消，最终也只丢下一句话：“你与那卢氏的事，我往后再也不管了！只一条，别叫她到我眼前来！”
卢静容那边，日子照常过。
免了去昭华院晨昏定省，对她来说反倒轻松了。只是身边贴身服侍的柴妈妈、芸香几个，隐约嗅出了危机，有些不安。
经此一事，卢静容也算彻底看清了二夫人的真面目，从此远着那边，不再往来。
千漉已与那两只鹤打好交道了，其中那只温顺的，还会容她接近，千漉就趁机撸一把它的毛。
时日久了，千漉瞧出一只性烈，一只性柔。
脾气好的那只是公鹤，它的品相也更好，体型更修长，羽毛洁白丰润，不掺一丝杂毛。
上回挨了她一掌的就是这只公鹤，啄她屁股的是母鹤，这对鹤感情非常好，经常互相喂食、梳毛，几乎形影不离。
思睿看到千漉在撸鹤的毛，大受震撼，脱口道：“仙君怎肯让你碰？”
千漉：“大概是因我身上带着无害的气息，它便容我亲近了。”
实则是千漉主动揽下了喂食的活，一日几餐精心照料，自然就熟了。
思睿：“你这意思是我想害它？”
千漉：“我可没说。”
思睿气死，瞪着千漉。
崔昂正看到这一幕，走来便问：“缘何怒目相视？”
思睿忙收敛了：“没什么……”
千漉：“思睿见鹤儿与我亲近，心下醋了。”
崔昂走过去，两只鹤都贴了过去，十分温驯。
崔昂从千漉手上接过小鱼干，喂了片刻，又轻轻抚了抚鹤的脑袋，将余下的饵食递给思睿：“多喂便可，让它们记住你的气息。”
千漉随崔昂上了楼。崔昂坐了片刻，忽问：“上回予你的纸，想必已用尽了吧？”
千漉愣了愣：“嗯。”
“如今画技当有进益了吧？”
千漉：“……还好。”
崔昂：“我见你画法别致，不类寻常渲染。倒似‘白画’一路，不施色彩，却能以笔迹浓淡分出明暗，仿佛‘取影’，颇为新奇。”
千漉心道，这是素描。
“是我瞎琢磨画的。”
“未曾学过？”
千漉摇摇头。
崔昂道：“我观你在画道上确有几分天赋，需得勤加练习，若长久荒疏，笔力便退了。你近日可有什么习作，取来我瞧瞧？”
崔昂怎么心血来潮要看她的画？
她哪拿得出来，自打那天被罚跪，就没动过笔了。
算一算，都快两年了。
千漉：“那些练手的拙作，都觉着不成样子，早已丢了。”
崔昂看她一会，道：“那便现画一幅罢。就以临水双鹤为题，今日之内交来。”
“纸笔自去取用。”
千漉哦了一声，转身欲回房去取，她房里有一套笔墨纸砚，还没用过。
“你去哪？”崔昂又叫住。
“我回房去取纸笔。”
“此处现成便有，何必舍近求远。”
欸，拿崔昂的？
千漉微讶，取了一支细锋的兰竹笔，一张熟宣，在自个工位上坐下。画了片刻，又拿着纸起来：“少爷，我去楼下廊间画可行？”
崔昂那张大书案，可将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他原可唤她到近前作画，若她有不明之处，便可立于她身后，执手指点……想到那样的场景，崔昂喉结滚了滚。
“……少爷？”
“嗯，去吧。”
崔昂心道，勿操之过急，莫要惊着她。
待一切言明，不论是把臂教丹青、调朱弄粉，还是耳鬓厮磨、画眉之乐，都会有的。
千漉在廊下画画，思睿远远瞧见，有些好奇，走近了，见千漉捧着一块硬木板，上面铺了张纸，顶端用细绳固定，右手提着笔细细描摹。
察觉有人，千漉转头见是思睿，先开口堵住他的话：“少爷吩咐我画的，你莫要打扰我。”
思睿撇撇嘴，到底没作声，走开了。
待画完，已是一个时辰后了，千漉上楼，崔昂闻声搁笔：“画好了？”
千漉心中些许忐忑，将画递过。崔昂接了，目光落于纸上时，眉头不自觉微微一蹙。
细看片刻，方将画置于案边。
千漉挺想听听崔昂的点评，见他不语，主动问：“少爷，您觉得如何？”
崔昂：“大体形神尚可，细处笔意疏略，不够精到。”
对崔昂来说，这话算得上委婉了。
千漉也心知肚明。
快两年没练基本功，业务能力肯定下降了。
要穿回去，这水平都接不了单赚不了钱了！
见千漉懊丧模样，崔昂温声道：“无妨，许是疏于练习之故。比之两年前稍逊，然其中独特处犹在。譬如这鹤目，你便画得极好，灵动有神。依我看来，你天分不浅，若能勤习不辍，日后必有所成。”
千漉：“承少爷吉言。”
崔昂：“日后闲时，便在此处练习。时光虚度可惜，正该用以进益。”
崔昂简直是绝世好老板啊。
千漉：“是，少爷。”

第39章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腊月中。
窗外北风怒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厚，大雪犹自纷扬不止。
崔昂自风雪中归来，一身清肃。
他外罩一件鹤氅，内着青色官袍，眉梢襟上犹带几星未化的雪片。
千漉瞧着，觉得崔昂这个人与雪景搭极了。
五官如寒玉琢成，清极，冷极，泠然似雪。
千漉递上一只小暖炉，崔昂未接：“你拿着吧。”
待入内室，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在门外仔细抖净雪粒，挂在架子上。
虽是腊月，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四面都是透风的门，每扇隔扇门内，都垂着夹棉的深青色缎面帘子，门缝处皆细细缀了棉布条，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书房地下设有火道，墙外炉口炭火不绝，整个空间都是暖的。
千漉用炉上温水伺候崔昂净了手。
崔昂拿帕子缓缓拭干手指，抬眼瞧去，见千漉鼻头、眼睛、脸蛋乃至耳朵都冻得红红的，身上裹得圆滚滚的，行动间也透出些僵涩。
她不仅怕热，还很怕冷。
崔昂放下帕子：“这几日天寒，往后不必在风口等候，在书房内候着便是。”
千漉悄悄看他一眼，心道，老板客气归客气，自己却不能顺杆往上爬。
“不过站片刻工夫，也是在值房里候着的。少爷体恤，我感激不尽，若连这一时半刻的寒气都受不住，倒是我的失职了。”
何况，比在栖云院好太多了。她那屋子，可能是因为和崔昂卧房挨着的缘故，晚上特别暖和，被子都只需盖一床。
这个冬天，都不用挨冻了，是千漉过得最舒服的了。
崔昂落座，看向窗外雪景。
也罢，待正式纳她之后，便可直接叫她在房里等他了，此时言之过早，反易令她不安多虑。
不妥。
很快了。
他记得她生辰是四月十三。
明年，她便及笄了。
崔昂近日忙了起来。即便逢着休沐，也常在书房伏案，处理馆阁年底的文书，常不知时间流逝。待他写完一叠奏记，抬头舒展颈项时，才见千漉背对着他，伏在窗边小案上。
她跪坐在蒲团上，两腿朝外撇开，身子微微前倾，背影瞧着很是专注。
她这性情，实在是特殊。
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表面瞧着普普通通，内里却有一股韧劲。
能屈能伸，遇事极稳，思虑也清明，鲜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为她接手院中杂务，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磕绊一番，不想她却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来、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积年的管事还周全。
不论在哪，她都能把根扎下去。
但……她心里似有一道极高的藩篱。
上回，她拒绝了卢氏，不愿随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无依，前路未明，才会那般戒备。
细想来，那次，也是他处事不当。
本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到盈水间来，放在跟前。知她年岁尚小，便是来了，也是先做贴身丫鬟。
他并无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崔昂望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还有那从案下不自觉伸出来、轻轻晃荡的双腿。
许是见他从未出言苛责，她近来举止是愈发随性了。起身见礼时尚存几分端庄，一旦松懈下来，便不太讲究姿仪，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许是相处日久，她知他性情宽和，不会斥责，渐渐放松了，偶尔流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崔昂觉得，这样很好。
时日久了，自然会更亲近些。
这恰说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后，他会与她更亲密。
他也会成为她最亲密的那个人。
不过。
崔昂暗暗想，这模样私下让他瞧见倒也罢了，到了人前却万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终是不合礼数。
不急，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来：“……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将你的画拿来。”
千漉便将画呈上。崔昂细看片刻，道：“进益很快。不过四月，笔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练了。”
他心中也明了，自己先前赠她的那些纸，她怕是未曾用过。
不知在避忌什么，似乎对他格外谨慎。若非他开口让她作画，就连耳房中为她备下的纸笔，她大约也不会去碰。
崔昂目光扫过她发间。
妆匣里搁着的那些簪环，也从未见她佩戴过。
崔昂将画中细处指点一番，又说了些用笔构图的技巧，便让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务。
窗外大雪未停，时光便在寂静中悄悄流走。
暮色渐浓，雪势愈急，忽有人叩响书房的门。千漉去开门，来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谁？”
“叫什么……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禀道：“少爷，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笔蘸墨，闻声抬眼：“何事？”
“是在栖云院时，与我要好的一个姐妹，叫秧秧。此时来寻，想是遇着了难处。”
“嗯，去吧。”
千漉一出书房，便见秧秧坐在值房内，手捧一碗热汤，小口喝着。
脸上雪水融化，湿漉漉的，眼圈也是红的。
一见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唤了声“小满”，便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千漉将值房门掩好，又让房里其他人暂且回避，这才拉着秧秧坐下：“出了什么事？”
“小满，我闯祸了……”秧秧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昨夜府里摆宴，我跟着少夫人。夫人不慎洒了酒，污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换的。路上……偏撞着一位贵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还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问罪，却……却发觉我脸上是搽了粉的……”
说到这儿，秧秧顿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气恨，“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用手来搓我的脸。”
“他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便叫他瞧了个真切。他还紧着追问我是哪个院的，我昨夜吓昏了头，竟糊里糊涂把栖云院说出来了。”
她实在是慌得没了魂，手脚都软了，这才跌跌撞撞跑来找千漉。
在秧秧心里，小满是最有主意的，什么都难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摇摇头：“我后来惊醒，便胡乱报了饮渌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泪滚下来：“小满，他说要将我要去他府里伺候……我不要，怎么办，呜呜……”
秧秧心下惶然无助，对她来说，少夫人身边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实的去处。若真被要了去，换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知会遇上什么事？光是想想，便觉前路茫茫。
秧秧伏在千漉肩头，身子不住发抖，显是怕极了。
千漉抱着秧秧，缓缓抚背，秧秧埋进她怀里，哭了一阵，情绪稍缓，只听千漉在头顶轻声道：“有一个办法。”
秧秧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打了个哭嗝。
千漉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我将此事，禀明少爷。”
秧秧怯怯的：“可以吗？”
千漉点点头，崔昂是三观很正的男主角，知道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的。
千漉先让秧秧在门口等，自己进去禀明，再将秧秧领入。
不料秧秧一见崔昂，话都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最后还是千漉将事情首尾清晰复述了一遍。
崔昂：“你可看清那人样貌？”
秧秧努力回想，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衣饰，道是极尽华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俊美的。
崔昂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几分推测。
“既如你所说，那人醉意颇深，归去后未必记得真切，许是一场虚惊。你且先回去，若真有变故，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理。”
秧秧忙跪下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做主！”
得了崔昂的话，秧秧安心了，离去时，千漉送她到院门，道：“若那人真来寻你，你便让饮渌速来给我报信。”
“饮渌？”
“嗯，她欠我一份人情。你提我名，她不会推拒。”
“……好。”
果然，未出几日，事便发了，且闹得极大。
来的是裕王府的人，手持一幅画像，直闯崔府。
崔家虽势大，但裕王是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子，年少开府，圣眷正浓。来人更口口声声说是为捉拿“细作”，手中还有御赐的令牌，门房护院一时不敢强拦，任其带人闯入了内宅。
他们先问哪个是“饮渌”。
饮渌战战兢兢出列，以为是先前崔六爷那事，腿一软便跪下了。不料侍卫上来便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随即用粗布在她脸上用力擦拭，搓揉半晌，方盯着她的脸道：“不是。”
领头者又冷声下令：“将此院所有婢女，都带出来。”
接着，便是一个个冷水泼面，粗布拭脸。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秧秧很快也被拖出。
湿布抹去脂粉，一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脸庞显露在众人眼前。
院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一众丫鬟婆子皆震惊地望向平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瑟缩不起眼的秧秧。
领头侍卫二话不说：“带走！”
秧秧被带走前，奋力扑到饮渌身前，急急低语一句：“找小满！”随即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卢静容一直在屋内未出，听柴妈妈禀报后，怒道：“这岂非强盗！光天化日，怎能强掳我家婢女？”
柴妈妈拍着心口，后怕道：“他们个个持刀，凶神恶煞……我瞧得真真的，秧秧那丫头，竟是一直涂粉遮掩着容貌呢！方才洗净了，真真是雪肤花貌，眉眼如画。依我看……怕不是什么细作，是叫那位贵客瞧上了，才寻这般由头来要人。”
“便是瞧上，岂能如此强横！真真是恃权妄为，目无法纪！”
柴妈妈忙比个噤声手势：“少夫人慎言！那位爷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给了也就给了，何必为此得罪王府？”
下人们窃窃私语，饮渌心口仍是狂跳，想起秧秧临去那句话，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这死丫头竟在外头冒用她的名字！不知做了什么坏事！
她嘴里骂骂咧咧，终究还是趁乱溜出，直奔盈水间。
千漉听罢：“好，我知道了，多谢。”
饮渌却不笨，追问道：“怕不是捉细作那么简单吧？究竟什么事？裕王府的人为何非要抓她？”
“没什么。”
“我都冒险替她传信了，还不能知道原委？”
千漉：“你既见了秧秧真容，还想不明白么？”
“你是说……”饮渌恍然，随即一脸羡慕嫉妒恨，“这样好的事，她竟还不愿？”
即便经历过崔六爷那事，饮渌还是很坚定自己的追求。
千漉：“人各有志。她不愿，便不能被这般强行掳去。”
“你连这事儿都能解决？你打算怎么做？”饮渌经上次一事，对千漉能耐深信不疑，以为她有什么妙计连裕王都能搞得定，忍不住好奇。
“你出来许久，小心被人察觉，快回吧。”
饮渌仍有些狐疑，但见千漉不欲多言，便也没追问。
只能等崔昂回来。
在小说里，裕王并非主要人物，对他的性情描写不多，却也没料到他行事如此霸道专横，竟直接上门拿人。
秧秧还那么小呢，她心中忧虑，在房中坐立不安，待到估摸崔昂回来的时辰，便到院门处等。
崔昂这日归来得晚些，刚近院门便见她立在阶前翘首张望，神色焦灼，肩头帽上积了一层雪，脸蛋也冻得红红的，衣裳下摆已有深色水渍，想来此前已出来探看过数次，融雪浸湿了衣料。
“何事如此焦急？”
千漉立即将白日之事尽数禀明。
崔昂心想，看来那名叫秧秧的丫头，与她情分确实深厚。
“堂堂王府，竟强夺一个婢女，如此不顾体统。莫急，我这就去裕王府。今日若不能成，明日也另有法子。你先进去，不必在此等候。”
男主角出马，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约莫两个时辰后，崔昂便将秧秧带回了府中。
秧秧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着，崔昂吩咐千漉带她下去。到了房内，秧秧又扑进千漉怀中，抽噎着说起在裕王府的经历：被凶蛮的侍卫架着带去见裕王，裕王问她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她答不要，便被关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无人跟她说话，也不给她吃的，直到少爷来，才将她救出。
“裕王好凶啊……我都吓哭了，求他放我回来，他凶巴巴的，叫我闭嘴。”秧秧哽咽着。
“没事了，现在回府了，有少爷在，便安心吧。”
次日，秧秧回到栖云院。
经此一事，阖府人人皆传，崔家八少爷为了一名小婢亲赴裕王府，同裕王抢人。更有人说，八少爷定是看上了秧秧。而秧秧真容既显露出来，再作遮掩便是对主家不敬，只得素面示人。凡见过者，皆传栖云院出了个罕有的美人，一时府中议论纷纷。
卢静容见了秧秧，目光亦不由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问道：“少爷连夜将你带回……莫非，你与少爷之间，可有我不知的牵扯？”
秧秧慌忙跪下：“少夫人，绝对没有的，奴婢绝不敢对少爷有半分非分之想！”
“少爷说，终究是咱们大房的事……府中婢女被当众带走，颜面何存？不知情的，还当我崔家可任人拿捏……无论是谁，少爷都会如此行事。这些话，是少爷让我转告少夫人您的。”
卢静容听罢，沉默良久，道：“知道了，下去吧。”
秧秧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千漉心中感激崔昂，寻了机会对他郑重道：“多谢少爷仗义相助。少爷仁心侠骨，秉性高洁，是世间顶顶正直磊落之人。”
崔昂明显被她这一番马屁拍得很开心，嘴角略提，只道：“此非什么值得称道之事。裕王所为确有不当，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千漉点点头：“这也是少爷与众不同之处。”
“不慑于权贵，心中自有杆秤，行事只依心中认定的道理，绝不因势移易，也绝不动摇。”
“秉性正直，认准的路便要走到底，便是走到绝处，也不会背弃自己所坚守的。”
崔昂轻笑出声：“往日倒不见你这样油嘴滑舌，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千漉心想，这是文案上形容你的呀。
千漉：“少爷可要用些点心？我去取些新做的梅花糕来？”
崔昂笑着，摆了摆手。
岁除这日，崔昂要去祭祖，穿得很隆重。
他是主祭宗子，服饰与府中其他少爷都不同。
上玄下纁，头戴爵弁，腰间束黑金带銙，身前垂着纁色蔽膝，脚踏赤舄。
这身黑红庄重的祭服，将他身上那股清冷文士的气质尽数收了起来，化作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
行前，崔昂对千漉交代：“思恒、思睿家在京中，我放他们回去团聚了。院里其他粗使，由你调度，亥时后只需留两个应门便可。你午后可回家一趟，但亥时正需回来。盈水间今晚需有个人掌事，便辛苦你守夜，明日再补你整日假，如何？”
“是。”
在这上面，崔昂待下属算是宽厚。
思恒思睿都回家去了，家在本地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一排了班次，许她们分作两班，轮流归家歇上两三宿。那些籍贯外州、路远难归的，崔昂也发了话，除夜至初二这三天，不必干活，各人自在房中歇息，或是相熟的一处吃点酒、抹抹牌，也都由得她们。大厨房还特特多拨了份例，给这些留府的仆婢添菜。
千漉将院子里的事安排好，便出府去了。
崔昂给的这半天假，正好够她赶回去，同林素吃顿团圆饭。
林素在铺子里见着她，吓了一跳：“你怎偷溜出来了！若让八少爷晓得你溜到这儿躲闲，还不揭了你的皮！”她是知道岁除这天府里有多忙的。
千漉：“就是他特准我出来的，放了我半日假，亥时正前回府就行。”
午后西市正热闹，林素的铺子几乎坐满了。
母女俩没顾上说几句话，林素便忙着招呼生意。千漉也帮着张罗，待忙过一阵，林素切了半只卤鸭让她坐着吃。许是她吃得太香了，引得旁桌的客人也纷纷要买，不一会儿竟卖光了。
“去，去！昨儿不跟你说了么，别在这儿站着，故意来触我霉头不是？”
千漉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林素正驱赶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环着手臂瑟瑟发抖，眼珠黑漆漆，神情委屈，“我不是……大娘，我想……”
那小乞丐贴着墙根，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瞅了一会林素，便转头走了。
千漉问：“那人怎么回事？”
林素：“可别提了……”
林素说起来，前几日在街上见这小乞丐跪着，卖身葬母，一时心软给了银子，言明不用他卖身，只当积个福了。谁知这小乞丐竟认了真，赖上了她，几次三番找到铺子来，非要进来干活报答，身上脏兮兮的，反倒吓跑了客人。
千漉：“他应是觉得你给了钱，便是买下他了。只是想报答你罢了，应没存什么坏心。”
“铺子不是缺人吗，不如就叫他进来干活，给顿饭吃。”
“你哪知道养个半大男娃多费粮食！就那细胳膊细腿的，能顶多少活计？要他，就得管吃管住，这赔本的营生，我可不做。原就是看他可怜，也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不要他卖身，如今竟缠上我了……唉，真是好人难做！”
两人一道用了年夜饭。林素拿出一个红纸封，塞给千漉作压岁钱。千漉也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林素打开一看：“怎给这许多！你自己的钱好好留着，莫要充阔。常在府里走动，人情往来、打点交际，哪样不要使钱？”
“娘，你不知道。我如今在少爷院里当差，院里大小事都经我的手。少爷见我办事得力，常赏钱。这么点钱算什么，你就拿着。平日也别太俭省，喜欢什么便置办，有我在呢。日后，我还要让娘过上穿绸着锦、出门坐轿的富贵日子！”
“呦，你这丫头。”林素被她逗得笑起来，轻轻点她额头，“这话说得娘心里头热烘烘的。看来往后，真就指着你享福了？”
“自然！”
亥时正，千漉准时回到崔府。
大傩仪结束，崔府整个家族的守岁仪式就结束了，之后便是各房自行安排，年纪大的可就寝，而年轻子弟们则回到各自院子，进行守岁的下半场。
大约亥时末，崔昂回到盈水间。
院里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照得四下恍如白昼。千漉正在值房，与冬青、春华两个说话，还带了从外头买的酥饼、糕点等一些小零食同她们分享。
崔昂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祭服，此刻穿着的是出席家宴的礼服。
一袭宝蓝织锦缎袍，外罩玄色鹤氅。雍容华美。他一踏入简陋的值房，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少爷……”
正说笑吃东西的冬青、春华顿时拘谨起来，慌忙起身，低头，开始罚站了。
小几上摆着瓜子、核桃，又见一地的壳，显然是吃了有一会儿了。
方才他进来时三人聊得开心，叽叽喳喳，笑容满脸，也不知在说什么有意思的。
崔昂道：“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话虽如此，两个小丫头哪敢真坐，只诺诺应着。
崔昂目光掠过千漉脸时，微微停顿，随即稍偏开去，抬步欲走。
千漉意识到崔昂视线落处，摸了下唇周，果然上面有细细碎碎的饼渣。忙抹干净了，快步跟了上去。
崔昂还要在书房守夜，千漉先去茶炉房，今夜要熬得久，她备的格外多。
一个三层提盒，上层是杏仁热羹，中层是梅花糕、芝麻酥等点心，下层是干果。待她提着食盒回到书房，却见崔昂已靠在椅中，阖着眼，似是睡着了。
千漉心想，小说里写到这种一大家子齐聚的场合，总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需要耗费心力周旋应付。
崔昂本性不喜这些，却不得不为之，想必是很心累的。
千漉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
极细微的响动，还是吵醒了崔昂。
他眼睫一颤，睁开眼的刹那，眸光里带着些许初醒的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待目光在她脸上定住，又一瞬恢复清明。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今夜还需你一同守着。暂且无事，你去坐着吧。”
千漉应一声。
屋里很暖和，千漉坐着坐着便困了，单手支着额，迷迷糊糊间，忽然想起崔昂方才醒来时那一瞬的眼神。
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辜，全无防备。
让千漉感到意外，崔昂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很小，只是因为过于早慧，肩上抗的责任又太重，旁人便惯常将他看作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也会累。
千漉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忽地，头往下一点，她惊醒，下意识回头望向书案，正对上崔昂投来的目光。
崔昂指间的笔一颤。
千漉以为他有吩咐，起身走近，摸了摸茶壶，果然冷了，正要去换，却听崔昂道：“不必添茶……房中有些闷，你去将窗打开，透透气吧。”
“是。”
千漉过去开窗。
院子里，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绢丝灯笼，投进来的影子拉得长长。小径旁的石灯也已点亮，整座院子比平日亮堂许多。
放眼望去，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天际无云，疏星几点。
偶有一两盏灯球缓缓升起，飘向夜空。
望着这片万家灯火，千漉有些恍惚。
这是在崔府过的第三个年了。
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会不会已经出府，在自己的家里过了……
空气中飘散着松柏与寒梅的香气，凛冽清寒，深吸一口，凉意直浸肺腑。
极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模糊的爆竹声、笑语喧哗与丝竹管弦之音，衬得眼前庭院更静。
忽地，竹叶上的积雪滑落。
啪嗒两下。
风来了。
崔昂坐在案后，朝窗口望去，见她鬓边的发丝随风飘起。
他看着那飞舞缠绕的发丝。
忽然想到天衣飞扬，满壁风动。也想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秋水汤汤，而无从溯其源。
她眸光熠熠，闪烁着外界的灯火。
却又有些出神，含着点点寂寥，显得分外深沉，仿佛离他很遥远。
“小满。”
崔昂忽然出声唤她。
————————
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段成式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

第40章
身体的年龄感是掩饰不住的。
他这个年纪，还是少年音，平日纵是刻意压沉了，还是会透出几分清亮。
而现在这一声，不像他平时的声线。
略微压低，又放缓了，还带着疲惫的微哑，便显得有些性感了。
千漉感觉后背有鸡皮疙瘩冒出来。
其实是因为，崔昂平日极少直呼她的名字，一般都是直接吩咐，一个“你”字就够了。
千漉有点不能适应。
转过身，崔昂的目光略怪异，与她对视一刹，又很快投到书架上。
千漉顺着他目光看去，“少爷可是要我取书？”
崔昂目光不动：“透气片刻便好，关上窗吧。夜深寒重，容易受凉。”
“是。”
千漉又将窗关上了。
翌日，崔昂果然给了千漉一整日假。
千漉白天去林素的铺子帮忙。
午后，那小乞丐又来了，在门口踟蹰半晌，怯怯喊了声大娘。
林素正要驱赶，那小乞丐却似鼓足了勇气，用力吸一口气，大声道：“大娘，您帮了我，我不知怎么报答。我只想帮着做点事，心里才踏实……求您别赶我走。”总算把话说完整了，脸涨得通红。
林素心一软，“罢了，你进来吧。”
小乞丐非常开心，进来后便闷头将店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干完了，林素舀了碗热汤，又拿了两个大饼给他。
“吃完了，就走吧。”
小乞丐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桌沿：“我、我有钱的。”
“不要你的钱，吃吧。”
千漉在一旁瞧着，那小孩脸上像是用雪擦洗过，透着不正常的红。
他已极力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只是衣服太烂了，才显得整个人脏兮兮的。
他捧着那碗热汤，仿佛怕弄脏座位，站着大口喝完，然后拿着饼，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攥了攥手心剩下的铜板，很是不舍——那恐怕是他仅有的财产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飞快地将铜板留在门边的凳子上，逃也似的跑了。
林素拿起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叹了口气：“这小子……”
千漉：“娘，你既买了他，便放在铺子里，也是个帮手。”
林素：“你这丫头，咱们娘俩还没发达呢，倒先做起菩萨了？你不知这半大小子有多能吃！瞧他瘦得没二两肉，指不定还带着病，若病了治是不治？若得了重病怎么办？这京城里可怜人多了，难道见一个收一个？”
“可这债，是娘你自个儿招来的呀。”
“人么，确实是可怜，但你娘，善心就那么点儿，多了，给不起，也没了。”
到了春季，衣服一层一层薄起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在这样好的时节里，盈水间也迎来一个好消息。
——崔昂升官了。
不过，升迁的跨度不算大，崔昂干满了三年，算是正常流程升的官。
如今授了朝奉郎、充集贤校理，是正七品职事了。
崔昂本人倒没怎么感觉，日子照旧平平而过。
大夫人开心得很，不单在自己院里摆了两桌小宴，盈水间也设了一席。
偏巧崔昂的生辰也将近了，大夫人便想趁机大办一场，正吩咐丫鬟铺纸，要写请帖，崔昂忙过去阻止她了：“母亲，儿子不过寻常升转，何苦这般操办？既费精神、又耗财物，且官场之中，宜静不宜喧。儿官职尚微，更不宜声势过大，劳动亲朋，反倒显得轻浮。”
大夫人本来整日在内宅就无聊，好不容易有件开心的事，有心热闹热闹，都与几个好姐妹说好了，到家里一起聚聚，结果被儿子当头泼了盆冷水，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崔昂见此，话音一转：“不过……儿子确另有一事，要烦劳母亲。”
“嗯？”
崔昂：“儿子相中一人，想请母亲帮着安排，择个合宜的日子，予她名分，录入族谱。”
大夫人一听，不由直起身来。
这话来得突然，且一开口便是直接纳进门，还以为是哪家良籍女子：“哪家的姑娘？明儿我便去看看。怎这般急，先前也不透个风声？”
崔昂默了半晌，方道：“那姑娘儿子已仔细瞧过，性情稳重、行事周全，气度也大方……只是出身稍低些，故需母亲出面。”
这番话倒将大夫人的兴致勾了起来，方才那点不悦霎时散了，只摆手笑道：“纳妾而已，出身低些又何妨？只要人品端正、心眼实在、乖巧懂事不惹事，便是好的。”
想了想又道：“只是家世也得略问一问，你告诉我哪户人家，总得使人探听探听，可有无作奸犯科、欠债惹讼的。”——可不能教那些心术不正的倚着崔家名头在外招摇。
“她家中人事干净，并不复杂，都是本分人，不做歹事。”
大夫人转过头，细细端详儿子神色，直瞧得崔昂侧过脸去，才轻哼一声：“说这么多好话，看来，是相当中意了……应是早就上心了？你这小子，这等事也不早与我说！如今想着要纳进门了，才想起娘来？”
崔昂轻咳一声：“总归此事，还须母亲费心。”
见他起身要走，大夫人忙唤住：“诶！你还没说那姑娘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呢？不告诉我，我怎么替你安排？”
崔昂微顿，思忖片刻道：“且待四月再细说。今日先让母亲知晓此事，心中有个数。”
大夫人失笑：“你至少也先透个三句两句的给娘听听？哪有这样把人胃口吊起来，又紧紧闭上嘴半个字不吐的？你这孩子，怎这样讨嫌！”
崔昂：“届时再与母亲说个分明，必不隐瞒。”一顿，“……母亲见了，定也会喜欢她的。”
大夫人见他眉目舒展，唇边噙着点点笑意，脸上似也浮现淡红，心中稀奇。越发好奇起来：莫不是个天仙似的人儿？或是才学出众、笔墨皆通的才女？
大夫人忽然想到什么：“莫不是前番你从裕王府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她倒也听过几句风声，都说那丫头相貌比卢氏还出挑些。
崔昂：“并非。儿子当日行事，是因裕王强夺府中婢女，不论是谁，我皆会阻拦，母亲怎将我想作那等肤浅之徒？”
“不是就好。”大夫人松了口气。若是丫鬟，原也不必她来张罗，直接收在房中伺候，待有孕了，再提做妾便是。
崔昂一路走回去，因心中想着事，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还得寻个时机与她说明……也不知思恒那事儿办完了没有。
一回房中，便唤思恒进来问话。
思恒回道：“前两日刚去瞧过，还差最后几处细工，颇费工夫，匠人说有些棘手。”
“还需多久？”
“估约三月。说是您给的图样有几处细节极精巧，若下刀有失，整料便废了，此前已耗损了好几回材料，故而耽搁至今。”
“三月太久。”崔昂道，“不计银钱，能否赶在四月十日前制成？”
“是，我这便去催办。”
千漉又出了几回府，十次里有八次见着那小乞丐，他仍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铺子外头晃荡，待人少了些，便进来主动帮着干活，林素虽有些心软，却还是待他做完活便催他离开。
每回瞧见那小乞丐小心翼翼的眼神，千漉总想起从前的自己。
一回，千漉叫住他问道：“我娘都赶你走了，你怎还日日来？白费力气，也落不着好。”
小乞丐：“大娘是好人，替我葬了娘，却不要我做什么，我应该报答她。”
千漉：“你跟我来。”
千漉带他去了邻近的成衣铺，让店家拣一身合体的干净衣裳与他换上。
小乞丐起初推拒着不要，待穿上新衣，捏着平整的衣角，浑身都拘谨起来。他听大娘唤千漉小满，便小声唤道：“小满姐，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钱可以买的。”
千漉又让他在店里洗了脸，将头发梳整齐。
褪下那身乞丐装，梳洗整顿一番，整个人顿时变了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了。
千漉：“走吧。”
千漉领他回到铺中，林素初时未认出，细辨眉眼才讶然道：“你这孩子，拾掇干净倒挺齐整。”
小乞丐捏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
千漉：“娘，铺里正缺个帮手，不如留他下来，叫他端端茶，送送水，招呼客人。至于他的饭钱，我包了。”
林素没说话。
千漉招招手，示意小乞丐上前，他便乖顺地走近几步。
“娘，你铺子里总归缺个使唤的人，他这些时日天天来帮忙，可见心肠是好的，留下他，既解了您的乏，也全了他这份报恩的心，岂不是两全？”
小乞丐屏着气，眼巴巴望着林素。
“罢了罢了，”林素终于松口，“就留下来吧。”
小乞丐双眼霎时亮了，脸蛋红红的，千漉离开时，他踌躇着追到门边：“小满姐，衣服的钱，我以后会……”
“衣裳是贺你上工的礼，不算钱。既在铺里做事，总该有身体面行头。”
小乞丐重重点头，眼眸乌亮亮的。
林素既决定收留小乞丐，便不会随便对待，当晚就带他回家，将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
问他名字，他低声道：“娘从前唤我阿狗……姓什么，记不清了。”
“你爹呢？”
“……早没了。”
“也没别的亲人了？”
小乞丐摇摇头。
倒是个苦命孩子。
林素端详他片刻，温声道：“我认你作养子，也不动你的籍契，平日仍照旧称呼便是。对外只道你是我认下的儿子，往后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将来成年了，晓得孝顺本分，便算不枉这番缘分。”
“是。”小乞丐跪下，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我一定好好报答大娘恩情，长大了挣的钱都交给大娘。”
林素不由笑了：“嘴这样甜，可是小满教你的？”
“不是……”他认真道，“小满姐待我好，我也要报答她。”
林素：“阿狗……这小名平时叫叫便罢了，大名总得有个正经样子。”
“不如，大娘重新为我取个名字吧？”
林素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等你小满姐回来，让她给你取个好听的。”
阿狗用力点点头。
眼见着千漉的生辰要到了，林素心头那桩搁置许久的要紧事又浮了上来。
从前在崔府卢府时相识的人家虽还有往来，可那些出挑的青年早早就说定了人家，如今再问，已没什么合适的人选，若她还在崔府，哪还是这般光景。
林素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可惜。
下回千漉来时，林素便拉着她嘱咐：“转眼你便十五了，亲事若再不留意，过两年更挑不到好的了，少爷是男子，未必细想到这头。你趁他得空时，悄悄探个口风，若他不明白，直说也无妨。终身大事，自家不上心怎行？”
见千漉满脸的叛逆劲，林素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门：“听到没有？若不是当初你自作主张，硬求着放我出府，如今哪需你自己操这份心？我早便替你张罗妥了！”
“是是是！我会找机会问少爷的！”
“还有……”
“还有什么？”
“四月十三是你生辰，及笄礼总得办一办。你同少爷说说，那日能否告半日假？”
“好。”
“对了，阿狗的大名，你给取个端正些的。”
千漉望向角落，阿狗正拿着抹布擦柜子，闻言停下手，转过脸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我回去想想。”
“在想什么？”
崔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千漉仰头，崔昂略弯了腰，看向小几上那张纸，上面写了几字，都是她为阿狗想的名字。
“没什么。”千漉将纸对折，随意往腰间一塞，起身。
崔昂朝她腰间瞥了一眼，缓缓直身退开两步。
其实这些日子，崔昂也在斟酌该如何开口。原本打算等那物件做好了，送礼时一并说，显得郑重些。可若赶不及，便得另备一件礼，仓促之间又寻不到合意的，不免有些愁。
千漉见崔昂立在原地发呆：“……少爷。”
“……嗯？”
“下月十三，我想告半日假，不知可不可以？”
崔昂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砚台上：“……怎地突然要告假？”
千漉：“不瞒少爷，下月十三是我生辰，今年满十五了，我娘想为我办个及笄礼。”
“嗯，准了。”他一顿，“不过亥时初须回来。”
“是。”
傍晚，思恒进来，带来了好消息。
匠人那儿加了紧，又添了三倍工钱，物件快制成了，约莫五日后便能送到。
崔昂颔首，望向窗外融融春阳，唇角不自觉扬起，指尖一下下轻快地点着桌面。
五日后，长匣如期送至崔昂手中。
崔昂启匣看去，里头正是一支簪子。
图样上的形貌已被完美呈现出来。崔昂眼中透出满意之色，拈起簪子，就着日光细细端详。
金作底，托着几茎细柔的草叶，纤纤地弯出弧度，叶间散着些碎花，或红或紫或粉。
看似简淡，近观才见草叶上一丝一丝的纹理，刀工极细。
日光一照，便真似有风从叶尖上滑过去了，隐隐摇曳、缓缓起伏。
花与叶的轮廓皆用宝石嵌出，每片不过米粒大小，都磨得薄匀透亮，嵌进金丝掐的边里，严丝合缝的。
为凑齐这些颜色、水头都相配的晶石，思恒着实跑了不少地方，费了大半年的工夫。
将崔昂心中所想悉数化作实物。
去年五月中便交托制作，至今将近一年。
倒也不枉这番等待。
日光下，簪身流光潋滟，宝色莹然。
崔昂持簪欣赏许久，听得门外脚步声近，方将它收回匣中。
千漉进来时，瞥见崔昂将一只细长木匣拿到桌下去了。
崔昂桌下应该有个类似保险柜之类的抽屉。
每次打开关上，都会“嗒”响一声，分外清晰。
“后日便是你生辰了。”静了片刻，崔昂忽然道。
千漉：“嗯。”
“那日我也备了一份礼给你。回来后，立时到我这儿来取。”
咦？
崔昂这么客气，还给她准备了生辰礼。
不过按他的性子，既知道了，总要表示表示的。
崔昂送的礼一定好，若能直接给银子就更好了。
“是，劳少爷费心了。”
见她眼中笑意漾开，似是因自己特意备礼而开心呢，崔昂的眼也弯起来，“嗯。”
千漉把想好的名字说与林素和阿狗听。
“我想了两个字，一个是臻。”
“取自‘遄臻于卫’，意思是行至、达成，跬步千里，终抵达圆满。”
“还有一个是砥，意为磨刀之石，在磨难中锤炼自我，成为栋梁之才。”
千漉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阿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往前伸，虽不识字，却像要把那字形牢牢刻进眼里似的。
“阿狗，你想要哪个？”
“我也不知道……”
“这两个字，我都觉得挺好的。”千漉用笔杆抵着下巴。
阿狗仰头看了千漉一眼，小声说：“那便要第一个字吧。我不求成什么栋梁，我只要让大娘和小满姐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名字便这么定了下来。
因阿狗记不得爹娘姓氏，便暂随林素的姓，对外称作养子，取名林臻。
四月十三那日，千漉午后便出府，到了林素赁住的小院。
林素今日特地关了铺子，早早在家备好了一桌饭菜。
林素拉她进屋换上一身新裁的衣裙，又为她匀面梳妆。
千漉看着自己身上的缎子礼裙，发间簪的也是金簪并一对珠花。样样都贵重，定是林素为这场及笄礼咬牙置办的。
正屋里早已设好香案，先敬告了祖先。
林素还请动同街的王大娘来做正宾，王大娘二子二女，家宅和睦，是福气人。她为千漉解开垂髫双鬟，将长发缓缓梳通，最后挽成一个端正的单髻。
“愿你成人立事，安康顺遂。”
最后在她髻上插了一支金簪。
足金的，看上去便知分量不轻。
她娘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啊。
礼成后，四人围坐吃了顿饭，这场简单的及笄礼便算结束了。
虽仪式简陋，林素却已倾其所能，给她最好的了。
正感动时，林素将她拉到里屋，低声问：“我上回与你说的，问过了少爷没有？”
千漉头痛道：“问了问了，少爷只说会留意的。”
林素却不大信，自顾自盘算：“我记得你前头提过，盈水间里有两个小厮年纪与你相当，可知他们定亲不曾？”
千漉嘴一抽，“都定下了。”
林素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又拿话搪塞我！”
没法待下去了！
千漉起身便往外走：“娘，我才想起少爷吩咐要早些回去，怕是有事交代。”
“不是说亥初前回去便成？天色还这般早，急什么！”林素跟到门边，“你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不上心，还有谁替你惦着？要不是亲娘，我才懒得操这份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一定多留意青年才俊！”千漉一边应着，人已溜到了门口，“真得走了！”
还是得早点想想办法，怎么跟崔昂提脱奴籍的事。
她的身契还在卢静容那呢！
千漉回到盈水间，二楼的灯亮着。
里面一道挺秀身影凭案而坐，似听见动静，目光朝楼下投来。
与崔昂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千漉垂首福了福，才提步上楼。
走进书房时，她听见清脆的“嗒”一声轻响，便知崔昂又将桌底下那抽屉打开了。
“来了。”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他似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顿了顿。
这么久了，千漉也是知道崔昂习惯的：“可是我脸上脂粉气重，熏着少爷了？方才想起您嘱咐要立时过来，便没来得及净面。要不……我先去洗把脸？”
崔昂：“不必。”
那脂粉香隐隐约约的，并不恼人。
他望着，她改了发式，单髻上簪着一支金簪，再往下看，见她双颊薄染胭脂，唇上点了淡淡口脂，面若初绽桃瓣，唇似含露海棠。
这样打扮，很适合她。
崔昂手指摩挲着长匣边缘，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分明早已想好，临到此时，喉间却微微发干，心口也跳得不正常起来。
千漉也瞧见了那只黑漆长匣。
难道这就是崔昂要送她的礼？
千漉稍微有些期待。
但为何崔昂迟迟不说话？搞得气氛有些诡异。
半晌，崔昂终于抬起眼。
心道，这有何难开口的？说明白了，才好与母亲商议操办，之后……便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崔昂望向千漉，恰此时，案头烛芯“啪”的一爆。
“小满。”他眸中映着两点烛光，幽幽荡着，“过几日，我会与母亲说明，择个吉日，正式纳了你，你放心，绝不叫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

第41章
崔昂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因为他看见千漉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一对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她这是幻听了吗？
不是送生辰礼吗？怎么拐到这个话题了？
崔昂唇线抿紧，脸色已明显不好看了，张了张口，似要再说什么，不过他没能说出口，直接被千漉截断了。
“少爷莫要拿我说笑了！我从未想过要高攀少爷！”
崔昂该不会见她能干就想白嫖她吧？
上辈子在网上冲浪，千漉知道古代常有这种情况——纳个能干的小妾叫人家干活，这样连工钱都不用给了。
但毕竟是伟光正的男主角，崔昂不是那种又穷又精明，拿他一分钱就如同要了他命的男人。
“少爷，奴婢自知卑贱，从不敢肖想您，您这般琼枝玉树一样的人，我一个小小婢女，怎么配得上呢？”
崔昂缓缓抬眸看她，千漉知道他这是不开心了。
“少爷，我知您看重我，这是我的荣幸，但我从没想过贪图这些不属于我的富贵，只盼着往后嫁个普普通通的人，便是我最好的归宿了。那些高攀的心思，奴婢从来……连做梦都不敢有的。”
这样总该明白了吧。
崔昂的手从匣上收回，一双眸子沉得吓人。
千漉与他对视片刻，心头蓦地一跳，崔昂平日虽宽和，少有责罚下人，可他毕竟也是封建时代的上层阶级，做了官的。
不管他想纳她做妾，是出自什么意图，她这般直截了当地拒了，便是当面拂了他的颜面。怎么可能不生气。
崔昂挪开了视线，“你先下去。”
“是。”千漉猛地松了口气，快步退出去。
门阖上，崔昂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扣住窗沿，不自觉用了劲，指节泛白。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膛起伏不定，分不清是怒是躁，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心口一团乱麻纠缠绞紧，再理不出半分头绪。
崔昂发觉，她待自己的态度又回到了刚来盈水间时的模样。
在旁伺候时，身姿不再松懈，总是端正拘谨，回话时也恭恭敬敬，再不抬眼与他对视。若是他走近些，她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半步，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崔昂心头那股气便这么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夫人思忖着，不是说好四月便安排纳妾的事么？眼下都将近四月末了，连个信儿也没有。加上这几日崔昂来请安总是匆匆便走，总推说公务繁忙，更叫她纳闷。
这日，崔昂问完安正要告辞，被大夫人叫住了：“等等，怎的这般急着走？许久没陪娘好好说话了，进来坐坐。”
二人进了次间，郑月华打量儿子神色，见他眉眼间凝着一层薄冰，显然心情不好。
“上回你说要纳一女子为妾，眼下时辰也到了，怎么还不与我细说，我也好早些预备起来。”像崔家这样的人家，纳妾虽不比娶妻，却也须备下首饰、衣裳，再拨一两处田产铺面，总不好失了体面。
郑月华已让常妈妈从自己私产里挑了些合适的出来，只待人定下，便可安排。既是崔昂亲自开口托付，自然要办得体体面面，郑月华是当作一桩正经事来办的。只是没料到儿子近来闭口不提了，瞧着着实奇怪。
崔昂听她问起，唇角微抿，双手平放膝上，上身挺得很直：“此事不急，过些时日再说吧。”
“什么不急！”郑月话道，“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话没定准的人！莫不是在逗娘玩儿？”
“儿子怎会拿这等事玩笑。”崔昂垂下眼帘，“只是新近升迁，公务冗杂，一时无心顾及这些。”
“那你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容我先见一见。事可以缓办，总得先让我心里有个底。”
“还是待儿子忙过这阵再议吧。”
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低头看起来，显然是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郑月华瞧着，那书是一页都没翻，唇抿得紧紧，眼睫低垂，颊边却微微鼓起，像在生闷气，有点委屈。这让郑月华想起他小时的可爱模样了，瞬间母爱泛滥了：“是谁惹我家昂儿不痛快了？告诉娘，娘这就替你出气去！”
说着，便撸撸袖子作势要出门。
崔昂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泄了，或许是在自己安心的地方，才会不自觉松懈下来。忙收敛了：“母亲多虑了，无人欺我，你莫要乱猜。”
郑月华觑他。
崔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书，起身整整衣袖，“儿子忽然想起还有公文未批，先告退了。”
崔昂行礼退出，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哼。
崔昂跨入院门，那道让他心绪纷乱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崔昂目不斜视往前，进了书房，伏案直到夜色深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身旁便有人问：“少爷，可要歇下了？”
崔昂静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浴房中水汽氤氲。她站在三四步外，雾气缭绕间，看不清脸上神情。
千漉转身欲退下，却听崔昂道：“过来，为我更衣。”
千漉一怔，低应了声“是”，上前。
崔昂看着前方，雾气中，她低垂着眼，顺从地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
是了，他只需下令便是，她自会听从的。
就算直接将她扯入怀中又如何？
她本就是他的人。
崔昂低着头，想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却只见到她密密的眼睫，缓缓扫着，仿佛也扫着他身体的某处地方，勾起一阵熟悉的、无处着落的痒，难受得紧。
千漉将他的外袍解下，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接下来是中衣。
崔昂应该是要全脱光下水的吧？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
算了，最多长点针眼。
头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千漉抬起手，去解崔昂中衣的系带。
“退下吧。”崔昂忽然道。
千漉如释重负，额间落下几滴汗珠：“是。”
浴房的热气将她的脸颊熏得粉扑扑的，崔昂瞧着，喉结动了动，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千漉退出浴房，回到自己屋里。
崔昂终于快要变态了吗？
千漉猜测着。
崔昂性子傲，又不轻易信人，所以想找个知根知底又忠心的，便盯上了她？
千漉原本对男主角的人品深信不疑，毕竟在小说里，他可是光风霁月、一身正气。
可现实毕竟不同，他再怎样，也是封建时代的男人。
而且像他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男人。
很可能会在那方面做很变态的事啊。
唉。
千漉不由深深叹一口气，她在盈水间的舒服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吗？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下了水，泡在浴池里，慢慢疏离思绪。
这几日，崔昂的脑子一直是混沌的，见她刻意疏远，无名火便窜上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一直气到现在。
到现在，思绪才渐渐明晰。
那日，是他失误了。
回想她当时的反应，怕是误会了什么。他本该问清楚她顾忌什么、想要什么，但凡他能给的，都会应允。
也应该与她讲清楚自己的心意，以及未来的打算，可被她一句要嫁给别人气着了，便……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崔昂不禁咬紧后牙。
终究是自己沉不住气。若当时能再冷静些，凭他口才，何愁说不服她。
眼下，也只能暂且按下，另寻时机了。
之后，崔昂又恢复了正常，面色平和地吩咐她做这做那，不像前几日，脸色冷的，一看就是生气了。
千漉暗中观察了几日，崔昂完全当做那日之事不存在了。
这样也好，免得彼此尴尬。
只要一想到崔昂说要她做妾那些话，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人物ooc了啊！
她那个三观正、面冷心热、一心搞事业的男主角去哪儿了？！
思睿近来有些嘚瑟，他瞧着千漉不受崔昂待见了，便渐渐端起了架子，总想骑到千漉头顶拉屎。
“喂，少爷叫你收拾卧房！”
这原是思睿的活儿，从前都是千漉吩咐他去做的。
这下总算有机会能出口气，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
“少爷说了，以后他卧房都归你收拾了！”
千漉淡淡瞥他一眼，懒得理这种小学鸡把戏，直接往后走。
“你——”思睿无能跳脚。
收拾卧房不费事，不过是将床单、枕巾换一换，整理桌柜，再将衣篓里的待洗衣物取出。至于浆洗，自有专司的仆妇料理。
崔昂的房间很大，陈设却简洁，正中一张阔大的拔步床，靠墙是满架的书，窗边还置了一张琴案。屋内洁净，浮动着淡淡的沉香气。
千漉很快理好了床铺，抱起换下的织物，又走到衣篓边。里面只一件衣服，白色的。
千漉拿起来时，意识到这是什么。
薄薄的布料，是合裆贴身裈，长度及膝。
丝质柔软，触手滑如流水，轻若羽毛。
这是古代版的内裤。
千漉将这片白色布料一并塞进怀里。
出去时还想，内裤都这么高级奢华，真是金堆玉砌的贵公子啊。
未行几步，却在廊下迎面遇上崔昂。他步履匆匆，似有急事，见她从那边拐过来，脚步蓦地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怀中那叠衣物上。
千漉一福身，恰一阵风过，最上头那抹素白被风掀起一角，悠悠飘落在栏杆上。
空气静了一瞬。
千漉面不改色地伸手捞回，往怀里掖了掖，抬眼看向崔昂：“少爷，床铺已收拾好了，这便送去洗了。”
崔昂轻应一声，嗓音有些发紧。
待身后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耳根的热意却迟迟未散。他走到栏边，望着庭院深处良久，才举步离开。
-
白日崔昂上值，整个院子随便千漉逛了。
正值春深夏浅，风里最后一丝凉意也消尽了，只余下融融的暖意。这个时节是最舒服的。
槐荫匝地，桐叶舒展，石榴花零零星星绽出几点红，满目仍是深深浅浅的绿。
日头虽亮，却还不毒，透过槐叶筛下来，只剩些温温的斑点。小池里的荷已铺开了大半，偶有一两支早箭，顶着尖尖的、青里透粉的苞。
午后，天高云淡。
千漉先喂了鹤，而后捧着个画板，溜达到后院，在一条被树荫笼得严严实实的长廊下坐了，对着庭院写生。
暖暖的光洒下来，连风都带着草木的清润，吹得人昏昏欲睡。
她索性在廊凳躺下，翘了支腿，粉白的裙裾迤逦垂落，听着淙淙水声，脚丫一晃一晃的。
简直太享受了。
千漉一边感慨着封建时代的奢侈，一边又憧憬着，以后得赚多少钱才能供得起这样一座院子啊。
想着想着，千漉不禁摇摇头。
光是崔昂那私人大浴池，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了。
更何况这个哪哪都需要人工维护的中式园林大豪宅了。
日影渐移，原本荫凉的长廊慢慢被阳光铺满。好在光线温软，照在身上暖暖的，千漉便随它去了，继续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过久，身上忽然又笼回一片阴凉。
千漉半梦半醒间，依稀觉察到了变化。
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上，痒丝丝的。千漉挠了挠，将发丝捋到耳后，眼皮掀开一线，却见面前立了一人，长身玉立，挺直如松。
……崔昂？
出现幻觉了？崔昂今天不是上班吗？
千漉完全睁开眼，与面前人四目相对，须臾，对方向后稍退了半步，侧了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纸。
真是崔昂！
千漉忙坐起：“少爷，您怎的这时回来了？”
崔昂轻咳一声：“今日事少，告了半日浣濯假。”
哦……
千漉站起来，拍拍衣裙，画板搁在廊凳一边，原本用线固定的画纸却不见了，一扫，正在崔昂手里捏着呢。
崔昂注意到她视线，将纸递了过来，纸上画着庭院一角，才完成大半。
千漉接过，却发现纸角有一小片湿润后又干涸的微皱痕迹。
这不会是……她的口水吧……
千漉迅速将纸对折了，塞进衣里。
两人并肩朝前院走去。阳光从他们衣袍上流过，很快又没入廊影深处。
千漉去沏茶备点心，崔昂却跟了过来，在门口看着她。
被老板盯着干活，多少有些不自在。
千漉心想，他今天真的是很闲了。
崔昂瞧着她煮水、冲茶，取蜜饯、果子，将糕点细心摆盘，这样忙忙碌碌，都是为他。崔昂心中一阵暖意。
千漉将吃食都放到托盘上，抬头见崔昂还堵在门口。
崔昂侧身让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走到一半，崔昂忽地驻足，望向浅水池畔。
清唳声声，缠绵和鸣。
两道鹤鸣一高一低，一声起一声应，甚是悦耳。
千漉听到急速扑扇翅膀的声音——鹤飞起来了？
千漉往前几步想看个究竟，崔昂却朝旁侧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千漉察觉到不对劲，但很快，大约只五六秒的时间，崔昂便让开了身子，朝楼上去了。
千漉朝池边瞥了一眼，见那只特别漂亮的鹤从另一只的背上飞了下来。
千漉走着楼梯，脑中灵光一闪。
刚才……莫非是鹤片？
呃……
过了约莫半月，千漉喂鹤时，忽然发现角落它们的窝深处，隐约露出圆圆的轮廓，像一个蛋，千漉惊喜，想过去确认看看，其中一只鹤却倏地展开翅膀，脖子昂起，发出警示的清唳，不让她再靠近半步。千漉只得退开。
待崔昂回院，她便上前：“少爷，您的鹤好像下蛋了呢，它们护得紧，不叫我靠近……我不知有没有瞧清楚。”
崔昂闻言，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步履不觉快了几分。他是看着这对鹤长大的，它们倒不防他，只在他靠近时偏头望了望，便又缓缓理起羽来。
崔昂躬身细看，巢中干草堆里，果然卧着一枚玉青色的蛋。
“确是如此。”
千漉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总觉得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鹤都繁育后代了呢。
每天时不时总会往那儿瞧一眼，那蛋破壳了没。
崔昂也发现她对鹤蛋的格外关心了：“你近来倒很是上心那鹤卵。”
千漉：“我喂它们都有一年了，都有感情了，自然关心了。”
崔昂望向窗外，一年了啊。
窗外浓荫匝地，绿得泼天泼地，偶有凉风穿过树，带来满面清爽。心口却无端漫上一股滞涩的燥意。
在千漉一日日的期盼里，小鹤终于破壳了。
六月末的一日清晨，崔昂理好衣冠下楼，下意识往那方向扫了一眼，脚步凝住。
千漉在小厨房，刚打好了自己早饭，装好食盒，预备等崔昂出门后，寻个凉快的廊角慢慢享用。
却听到崔昂在院中扬声唤她的名字。
千漉疑心自己听错。
这是有多着急的事，崔昂才会这样放声喊她？
千漉放下饭盘，跑了出去。
见他立在庭前石径上，晨光将他一身青色官袍照得清清朗朗。
千漉过去：“……少爷？”
崔昂看她一眼，目光转向角落的巢。
千漉顺着看去，角落的巢是专料理鹤的仆役搭的，以细竹为底，上面铺着软草，巢中，有个破了的壳，碎壳旁，是一小团茸茸的灰黄色小东西。
毛绒绒的小鹤宝宝。
嘴尖尖的、小小的，一身毛黄黄的，还有些乱，看着像蒙了层灰。
跟成年鹤的美貌完全两模两样。
是只潦草小鹤。
但是……真的好可爱啊。
千漉屏住了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馆阁。
正值中伏，苦夏，外头蝉嘶阵阵。
到了中午，日头渐高，馆阁热气蒸腾，实在热得人静不下心来，室内夹杂着同僚们的摇扇声。
崔昂一身淡青襕衫，袖口用臂襕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身旁放着冰盆，但还是热，伏案片刻，额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崔昂搁下笔，取过帕子拭汗，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清早那一幕。
她瞧见雏鹤时，眸子倏然亮起，亮晶晶的，多么惊喜，眼中似闪烁着点点水光，仿佛被那场景感动到了。
崔昂不由心驰。
若日后她有了孩儿，又是何等模样呢……
啪嗒两声，崔昂思绪阻断，低头一看。
两滴浓墨落在写了半面的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废了。
崔昂只得取纸重来。
一旁同僚踱过来，见他脸色，吓了一跳，喊道：“临渊，且歇一歇罢！瞧你这脸色，都热得不成样子了，莫要硬撑。”想起一事，又道，“这暑气最是伤人，昨儿隔壁一位仁兄便是埋头案牍忘了时辰，便栽倒了，直抬去医署施针才醒。你可仔细些。莫坏了身子。”
崔昂一愣，颔首，将帕子在冰盆的水里浸透了，覆在面上。
两天后，鹤宝宝就会走路了。
千漉看着鹤宝宝跟在鹤妈后面一歪一扭地，怕跟不上似的，着急地挥动着小翅膀，走得乱七八糟的。
要被萌晕了。
虽然天热，千漉还是坐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小鹤活动。
果然任何动物的幼崽时期是都最可爱的。
近来崔昂下值回院，上楼前也总在廊下驻足片刻，静静瞧那一家三口在浅水边觅食嬉戏。
崔昂早请了懂行的仆役专来看顾，千漉记下照料鹤宝宝的细节，每日特意备些鲜活的小鱼小虾，并洗净切碎的粟米，盛在青石浅槽里。
鹤妈鹤爸用尖嘴衔起，喂给小鹤，一家三口每日都十分快活。
一日傍晚，千漉刚添过食，因她日日亲手喂鹤宝宝，久了，大鹤便不排斥她靠近了。
思睿见千漉走开了，小心翼翼走过去，想瞧一眼小鹤，结果他一靠近，便被大鹤追得到处窜跳。
千漉看着思睿捂着屁股绕柱乱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思睿好不容易脱身，见她笑得前仰后合，恼羞成怒瞪过去：“笑什么！”
“你说我笑什么？笑你来得比我早，都讨不了你家仙君的欢心。”
思睿气死，顺手从食篮里抓了一把小鱼干，朝她兜头撒去。
千漉躲闪不及，被砸了满脸，发间衣上都挂了零星鱼干。
千漉：“喂——！”
思睿冲她吐舌做个鬼脸，转身便溜。
千漉直接上脚踹他，腿不长眼，直接踹中屁股，思睿“哎哟”一声，捂着屁股，涨红着脸转过身，“死丫头！”张手便要来揪她。
千漉灵活转身，绕着长廊跑，思睿追了好几圈，怎么都追不到，都挨不着她一片衣角。
这死丫头，怎么身手这般灵活！
思睿气喘吁吁，扶着廊柱猛喘了两口气，冲前面大喊。
“你、你死定了，别跑！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说罢铆足劲又冲过去。
恰此时，月洞门处一道颀长身影转过。
千漉刹住步子，侧身一让。
思睿见来人，一惊，想刹住步子，但来不及了。因冲势太快，思睿结结实实“咚”一声撞在来人身上。
思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完了，撞着少爷了，他自打五岁进府，在少爷身边都十年了，从来都是听话做事、勤勤恳恳，还从没犯过这样的错。
思睿低着头，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
窒息般的安静，庭中只余蝉鸣聒噪。
千漉在崔昂右边，思睿在左边，两人都没声儿了，都低着头。
崔昂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间一扫，最后落在思睿身上，声线凉淡：“思睿，你随我进来。”

第42章
思睿心道完了，这坏丫头，总害他被少爷罚，跟着崔昂过去时，用力剜了千漉一眼。
崔昂余光瞥见，声音又沉一分：“挤眉弄眼做什么！以前学的规矩都忘了？”
思睿脖颈一缩，羞惭地低下头。
崔昂脚步加快了些，往楼上走。
进了书房，他转身负手立在思睿面前，声线沉凝：“方才在楼下闹什么？追追打打，成何体统！”
思睿羞得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少爷，我……”
“从实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思睿在崔昂这里向来老老实实，从不敢扯谎，又想起白日里小满总小宝小宝的唤，便跟着唤了：“我就是想看看小宝……仙君不许，还啄我。我瞧见小满笑我，我一时臊得慌，与她开了些玩笑……”
“你做了什么？”
思睿见他面色倏地冷了，慌忙辩解：“我……我就抓了一把小鱼干往她身上撒，谁知她抬脚便踹我，她一定是故意的！我现在屁股还痛呢，定是使出了全身的劲……”说着，思睿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又悄悄抬眼觑了觑少爷，眼里隐隐透着怒色。
思睿：“少爷，我知错了！下回再不与人嬉闹，更不敢冲撞您！您罚我吧……”
心里添了一句，还有那坏丫头，也必须重重的罚！
静默片刻，崔昂才开口：“明日你便搬出盈水间，往后跟着大江听差。”
因大川年纪大了，又常需替崔昂在外奔走，早两年已搬去崔府外院的厢房，那一带多是府中男仆的住处。
思睿一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少爷这是要将他赶出去了。
眼里很快含泪了，直挺挺跪下：“少爷，您别赶我走，我知错了，往后一定规规矩矩，再不敢犯浑了！求您让我留下吧……”
“并非赶你走。”崔昂语气仍淡，却缓了些，“只是让你日后多在外头走动，经些事，也长些见识。”
思睿觉得这没什么两样。不在少爷跟前，日子久了，少爷渐渐就会忘记他，便也不会再看重他了。再说了，思恒也还住在这里呢。
他越想越慌，仰起脸已是泪痕交错：“少爷，我不想走，我还想伺候您，求您留下我吧。”
崔昂思索着，原也是他的错。
就连思睿，他的贴身小厮，都未瞧出小满日后将会是他的人，才敢如此放肆。
又想，叫思睿走了，还得换一人，也麻烦。
崔昂便道：“罢了，准你留下。只日后该如何行事，心里须有分寸。”
思睿擦擦眼泪，惊喜道：“是，我以后定好好守规矩，绝不再犯！也再不会冒犯少爷了！”
崔昂点头：“起来吧。”
一顿，又道，“小满是院里掌事的大丫鬟，我既吩咐她打理上下，你便该敬重听从，不可没上没下，记住了没？”
思睿心里还有些不乐意，但少爷既肯让他留下，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忙不迭点头应道：“记住了！日后小满吩咐什么，我绝无二话！”
崔昂面色这才缓和：“你叫她进来。”
思睿退出门外，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见千漉立在廊下，便走过去，声音闷闷地道：“少爷叫你上去。”
千漉见他眼睛红着，声音也哑了，这是哭过了？
崔昂怎么他了？
多大点事啊。
千漉合上门，见崔昂背着身，在看书案后的屏风。
千漉唤了声“少爷”。
崔昂没听见似的，走到另一边。似在欣赏屏风上的图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瞥她一眼，而后落座。
又拿起一本书。
千漉只好先开口：“少爷，我错了。”
崔昂掀眸：“错哪了？”
“不该在院中与思睿打闹，还差点伤着了少爷。”千漉见崔昂挂着脸，目光凉飕飕的，这小情绪明显是对着她来的。
千漉不知道方才思睿说了什么，但思睿一直看她不惯，没准添油加醋往她身上甩锅了，才让崔昂这个表现：“少爷，不知方才……思睿对您说了什么？”
崔昂冷哼一声，将书往案上一搁，声响不大：“你若年幼不知事，与丫鬟们顽笑倒也罢了。如今什么年岁，还与男仆拉拉扯扯、嬉笑追逐，成何体统？倘叫外人瞧见，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声调不高，字字却沉，“现下竟还不知错在何处，面上更是毫无愧色。”
这么严重吗。
千漉低下头：“是，我不该与思睿嬉闹，失了分寸。请少爷责罚。”
崔昂默了片刻，看上去像是气消了些。
但崔昂并未接她的话。
室内静了一阵，千漉又轻声问：“少爷，有一事我还想问问您。”
“……何事？”
“思睿撞上您那一下，听着实在不轻。我从刚才一直担心着，便想问问您，身上可疼？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若是起了青肿，总得用药油揉开了才好。”
崔昂：“……不妨事，不过轻轻擦碰了一下罢了，无需劳动大夫。”
这会儿，明显感觉气氛好些了。
千漉见他铺纸执笔，便上前磨墨，试探道：“少爷说了这许多话，定口干了。我去沏盏茶来？”
崔昂提笔，沾沾墨汁，未抬头，只轻轻往下一点。
千漉便出去了。
下楼时，还想，挺好应付的呀，怎么思睿还被吓哭了？
唉，小男生的心灵还是太脆弱了啊。
-
好景不长。
千漉第一个发现了那只公鹤的不对劲。
公鹤迈步子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僵滞，饭量也比平时减了一半，整日蔫蔫地偎在巢边。千漉请来了兽医，可生人一近，母鹤便如临大敌。
母鹤都炸毛了，挡在公鹤与小鹤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长喙张着，发出威吓的低鸣，怎么都不让人靠近。
千漉哄了半天都不行，思睿就更不行了。
只能等崔昂回来。
待崔昂下值回来，由他领着，才勉强将公鹤移至一旁厢房诊治。母鹤急急追了几步，崔昂俯身，掌心轻抚它颈侧，低声道：“莫怕，是替他医病，稍候便回。”他语气沉静温和，母鹤稍稍被安抚平静了，便没追过去，只在庭院中来来回回地走。
兽医也诊不出确切病因。崔昂又连请了几位，皆束手无策。
崔昂的案上堆满了书，《本草衍义》、《蠡海集》，到专治马的《司牧安骥集》，乃至各种杂学医书、地方风物志，凡可能提及禽疾的，都被崔昂找了出来。
至第五夜，烛花渐瘦时，崔昂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笔记中，瞥见几行潦草字迹。
【昔年于园中饲鹤一双，雌者忽厌食垂首，奄奄若颓。遍查方书未果，偶于峤南旧抄中得一土方，试之，旬日竟振翅如初。其方以忍冬藤、连翘心为主，佐以……】
崔昂眸光倏然一凝，执书起身。
另一头正翻阅一本医术的千漉闻声抬头，这几夜她也跟崔昂一起在翻兽医书，见他神色迥异，眼中似有光亮，忙问：“少爷可是找到医鹤的法子了？”
崔昂点了点头，取过纸笔。千漉趋前磨墨，崔昂看了她一眼，蘸墨挥毫，写下一个方子。
两人疾步往厢房去。
公鹤卧于铺就软絮的竹筐内，双目半阖，它漂亮的羽毛都散开了，失去了光泽。
千漉小心将它颈子托起，它只弱弱地低鸣一声。
千漉难受得不行，小心将药汁喂进去。
崔昂立于侧，弯下腰，抚了抚它背上的毛。
“少爷，吃了药，应很快能好了吧？”
“会的。”
翌日，公鹤果真好转，已能颤巍巍站立。移回院中时，母鹤绕着他不住徘徊，长颈交摩，以为伴侣好了起来，鸣声清越，似有些开心。
谁知不过三五日，公鹤又病倒了，这回气息奄奄，一点小鱼都吃不下了。
母鹤彻夜哀鸣，紧紧护在伴侣身侧，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连崔昂走近，都被啄了一下大腿，一旁的思睿见了，忙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母鹤的攻击：“少爷，您快过去！”
母鹤惊飞而起，雪翅怒张，像是应激了。
千漉在廊下急唤：“你们都快出来，危险！”
思睿便护着崔昂出来了。
两日后的早晨，公鹤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鹤整夜整夜地长唳，叫声悲痛凄惶，听得人心里发颤。
母鹤不让任何人靠近巢，甚至不进食了，整日贴在公鹤僵硬的身体上，小鹤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身体藏在鹤爸爸的翅膀下。
母鹤不愿进食，崔昂也束手无策。
“她若心意已决……便由她去吧。”
崔昂立在窗边，望着下面，声音透出几分动容。
公鹤从病到死，有大半个月了，如今母鹤又不吃不喝闹绝食，整个盈水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着。
白日，千漉往石槽里放吃的时，看见母鹤睡在公鹤边上。
两只鹤依偎着，脸贴着贴，一动不动。
天热，公鹤身上早已散出腐烂的气息，母鹤的身体似也僵硬了，千漉的手抚上去，母鹤没有醒来，腹部虽微微存着热度，却没有起伏了。
两只鹤中间，一个灰茸茸的脑袋钻出来，往上一伸一伸的，小尖嘴也微微张开，发出小小的含糊的叫声。
像小鸡，唧唧唧地叫。
千漉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将鱼糜喂进。
小鹤仰起脖子，急切地啄食，还张开了小翅膀，脑袋晃来晃去。
崔昂跨入院中，目光在千漉脸上定住。
千漉垂下眼睛。
“怎么了？”
“……你去看看吧。”
崔昂立在巢前，见那对鹤交颈而卧，一旁的小鹤见人走近，受惊似的，忙躲进了母鹤的翅膀底下。
崔昂看了许久，道：“明日便葬了吧。”
是夜，崔昂立在窗前，望着天际出神。
今夜格外安静，没有前几日凄厉哀切的鸣叫了。
崔昂心里也很难过的，这对鹤是他从破壳起便养着了的，他当年游学时偶然所得，又特雇了人一路护送过来。
崔昂想起回来时，看到她的眼睛，似有些肿。
侧首时，见她静立一旁，面露戚色，心口某处蓦地一软，几乎想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安慰。
但崔昂终究没有那样做，只看着远方，声线沉缓，似自语，又似说与她听：“昔年读书，曾见过一段记载，有鹤丧其偶，竟自触岩而殒。注疏里又说，鹤贞不二，终生一侣。从前只当是文人寄怀，今日亲见……方知天地至性，禽鸟亦如此。”
隔日黄昏，崔昂踏着霞光进入栖云院。
对于栖云院的丫鬟婆子来说，这是稀客，除了过年过节能见到崔昂，平日若无要事，崔昂基本不来。
崔昂一进来，宛如一潭静水被投石惊破。下人们虽垂首屏息，眼风却暗自流转，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崔昂进了主屋，便挥退所有下人。
正堂中只卢静容、崔昂二人。
崔昂在另一边落座，未碰茶，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与你商议和离之事。”
卢静容指尖蜷了一下，瞧他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直接赶到这里。她心中本已隐约觉得有异，却未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直截了当，不留半分余地。
其实，卢静容如今已习惯了崔府的生活，日子固然沉闷了些，却也清净。虽与婆母彻底闹掰了，但若想出门散心，递话过去，那边倒也未曾阻拦，只是私底下再不肯与她相见罢了。如此按月出门几回，看看街市，买些玩意儿，这一年来，也算自在。唯独长夜寂寂，望着满室清冷，难免觉得空落。
不是没有过示好的念头，也曾遣人去盈水间递话，请他过来。他来是来了，却总是神色疏淡，一句公事公办的“何事”便堵住了所有。两三回后，她也冷了这份心，明白他当日所言“名义夫妻”竟是无半点虚词，看样子，他心如磐石，再也暖不热了。后来，她便也极少再去请了。
卢静容定了定神，抬眼道：“郎君不是与我说好，做表面夫妻，各得自在？这一年，你我并非相处不下。”
崔昂：“虚耗光阴，于你我有何益？不如就此放手，各自觅路前行。”
卢静容看着他：“郎君欲如何安排？”
“我会请母亲出面，对外只道你我性情不协，情愿和离。你从前之事，我自会叮嘱上下守口，绝不损你名节。”
卢静容没有立刻回答，静了半晌，方道：“你亦知晓，我如今日子过得平静，实不愿再起波澜。与你和离，不知要应付多少周折。你若有心仪之人，纳进门便是，我绝不为难，不教家宅不宁。”
崔昂不语，卢静容又道：“即便这样……你也执意要与我离？”
崔昂默了一会，道：“你若不肯，我便只能请母亲来与你谈。”
卢静容一怔：“你不是这样的人。”
崔昂直视她道：“我不知你为何不愿。你我之间，早已无情意可言。守着一座空宅，有何意趣？你当真甘心就这样，在此一日日蹉跎？何不及早放手，于你于我，都是解脱。”
卢静容：“对我或是解脱，对郎君呢？这般急切……莫非心里已有了人，急着将屋子腾出来，好迎新人入主？”
崔昂眉峰微蹙：“看来，你是不愿与我好好谈此事了？”
崔昂起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唤住：“郎君。”
他驻足回首。
卢静容笑着问他：“郎君突然执意如此，定有缘故。能否告知……那人是谁？”
崔昂静立片刻，道：“并非为谁。”
“只是我性情偏狭，眼里容不得砂。自知晓你心中另有所系那日起，便存此念。迄今三载，如鲠在喉，再也难以忍耐——如此说，你可满意？”
语毕，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空荡荡的堂内，卢静容身子一晃，软软跌坐在椅中。
芸香慌忙奔入，吓了一跳，忙用帕子擦卢静容的脸，又忍不住看向院门的方向：“少夫人，您这是怎了？少爷……少爷他说了什么……”
千漉本在门厅候着崔昂，跑腿丫鬟说他去了栖云院，让她不必候着。
千漉在自个屋里看了会儿书，困意涌上来，外面夜色沉沉，还以为崔昂今晚在栖云院住了，正欲熄灯睡觉，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近，声音反而越轻了。
千漉披衣推门，崔昂在门口驻足，见她出来，问：“还未睡？不是叫你不必候着了吗？”
时值仲秋，夜风已带凉意，拂过庭中桂树，散开阵阵甜香。
崔昂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到面前。
这三个月，从鹤宝出生，到那一对鹤离世，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先前。
千漉也忘了那一段尴尬，当做那事不存在了，如常问道：“少爷可要沐浴？我去备水。”
“不必，我已唤了思睿去。”
千漉是摸黑出来的，屋里没点灯。
廊下灯笼的光朦朦胧胧，自他身后漫来，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千漉虽站在暗处，脸却被光映亮了。
而他背着光，神色难辨，却无端让人觉得，那眉宇间应是舒展的，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温柔的。
千漉心想，看来今晚在栖云院与卢静容相处得不错，心情挺好的啊。
这么想时，崔昂道：“夜深风寒，进去吧。”
“是，少爷。”
崔昂见那门闭上了，方抬步离去。
清晨，昭华院迎来了一位稀客。
丫鬟还未来得及通传，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便大手一挥，径直闯入了正堂。人未到，声先至：“怎地，我进自己夫人的院子，还要层层通报？我是外人不成？真是岂有此理！”指指旁边的丫鬟，“都瞎了眼不成？爷来了，也不知上盏茶，就知道拦着，连爷都不认得了！”
来人便是崔大爷，虽已四十一了，但因养尊处优，面皮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相貌原是俊朗的，眉眼间与崔昂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常年酒色侵染，眉目间总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精明，一看便知是富贵窝里养出来、担不得大事的纨绔。
郑月华正坐在里间用早茶，见他撩起帘进来，不紧不慢放下茶，淡淡道：“你倒来我这儿耍起威风了？你一年到头不来几回，她们面生也是常理，何苦吓唬这些小丫头？听说芳蕊阁那位又有了动静，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子嗣积点阴德吧。”说罢，她使了个眼色，身旁的怀惠便领着所有侍女退下。
待屋中只剩夫妻二人，郑月华才抬眸：“今日是为着昂儿的正事，莫扯那些不相干的。早些谈妥，你我也好早些清净，不必在此两看相厌。如何？”
两张容颜相对，皆是世间难得的好样貌。
崔大爷望着妻子依旧明媚鲜妍的脸，心中不由一动——许久不见，她还是这样美。可这性子……当初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哪知娶回来竟是只母大虫，实在消受不起！
崔大爷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被她冷冰冰的话语一激，霎时烟消云散。
崔大爷大剌剌往一旁的椅上一坐，见连杯热茶都没奉上，又想发作。郑月华只瞥他一眼：“我与你说的那事，你去向老太爷说。”
提到这个，崔大爷便是一头雾水。早上只听郑月华的贴身丫鬟来传，说商议崔昂与卢氏和离之事，他这才急急赶来。
“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卢家这般门第，离了还能寻着更好的？况且这婚事是父亲一手定下的，岂是你说离便能离的？”他狐疑地看向郑月华，“莫不是你瞧不惯那媳妇，才撺掇着八郎闹和离罢？”
郑月华本想好好说，想忍没忍住，一拍桌案，指指崔大爷，指指门口，道：“滚！”
崔大爷：“你这悍妇！世间哪有你这等对待丈夫的！竟叫我滚？真是岂有此理，夫纲何在，体统何在？！”
见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嚷嚷，郑月华看着就烦，抄起手边的茶杯便掷了过去，正中崔大爷额角：“滚不滚？”
崔大爷被泼了满脸热茶，又惊又怒：“反了！郑月华你疯了不成？”眼见她又伸手去抓案上的红木攒盒，他忙不迭扭身窜出屋外，站在廊下，狼狈地掸衣袍上的茶水。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落荒而逃了，实在颜面尽失，扭过头，恨恨瞪了那紧闭的门一眼，一甩衣袖，悻悻而去。
罢了，不与这泼妇一般见识！
崔大爷越走越快，心里越想越气。
气头上，真想立刻冲到母亲那儿，一纸休书了结这冤家。
这世上哪有妻子是这么对丈夫的？半点敬重也无，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真是夫纲扫地！
自然，这“休妻”的念头，他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多年前一次气极脱口而出，郑月华便闹得天翻地覆，几乎要将家里的屋顶掀了。何况郑家也不是寻常门第，岂是好相与的？更别说如今八郎是父亲心尖上的孙儿，自小他没管过一日，父子本就不亲，那孩子见了他，气势反倒压他一头。
若真有事，想必也是不会站在他这头的。
就连最不喜郑月华性子的父亲，也绝不会允他休妻。
崔大爷只得将这口闷气生生咽下。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火气也渐渐散了。待到踏进宠妾院门时，早将那桩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间崔昂来请安，从母亲口中得知二人不欢而散，心中早有预料。他温声道：“母亲勿恼，是儿子的事劳烦您了。我自去与父亲分说便是。”
郑月华原也想将此事办妥的，奈何那人实在惹自己生气：“不怪你，是你爹荒唐，脑子也不好使，多说他几句便能将我气死，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崔昂安抚罢母亲，便往崔大爷院中去。崔大爷不在，他便遣小厮去寻，自己则在堂中静候。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见人归来。
崔大爷跨入堂中，身上还带着脂粉甜香。崔昂蹙了下眉，略退半步，行礼道：“父亲。”
“快起，快起。”崔大爷摆摆手，有些诧异，“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可是有事？”
“正是母亲白日与您提过的那桩——儿欲与卢氏和离之事。”

第43章
崔大爷闻言正色，仔细打量儿子神色：“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平日我瞧着你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怎就闹到这地步了？”
崔昂答道：“实是儿与卢氏情分淡薄，彼此无意。若再蹉跎下去，反倒误了彼此良缘。不若及早分开，各得自在。”
崔大爷不以为意：“这有何妨？情淡便情淡。你瞧我与你母亲，这么多年不也这般过来了？”说到此处，他生出几分“经验之谈”的得意，伸手拍拍儿子肩膀，“便是对那卢氏失了新鲜劲儿，也犯不着和离。你要再娶，下一个还能越过卢家去？这个便放在家里充个门面，你若想寻新鲜，外头纳两个、屋里收几个，谁又能说什么？夫为妻纲，卢氏还能拦着你不成？”
见儿子眉眼清冷，神色不动，崔大爷脸上那点油腻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父亲此言差矣。”崔昂声音平稳，“夫妻乃人伦之始，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当以诚相待，以敬相守。欺人欺己，非君子所为，亦非持家之道。”
这样一板一眼说他不对，让崔大爷恍惚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崔昂被老太爷抱去亲自教养。
崔昂才六岁，他有一回去看儿子，想显摆下父亲的威风，随口考问几句，却被这小小的人儿引经据典，驳得哑口无言。他只记得老爷子哈哈大笑，抱起孙子道：“你这不成器的，倒给我生了个好孙儿！就你那半桶水的学问，少来指点我乖孙，带歪了他！”
自那以后，崔大爷便明显感觉到老爹对他的爱变少了，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而面对这个日益挺拔出众的儿子，他越来越摆不出父亲的架子，反倒常觉气短。
于是，在崔昂请求下，崔大爷晕晕乎乎的，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罢了罢了，此事包在为父身上！”
待他走到老太爷院门口，被风一吹，才猛地清醒过来，后悔了——这婚事是父亲一手促成的，他怎就应了？如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跨入门里，崔大爷忙绽开笑容，显得格外殷勤。
老太爷见他进来，脸上便带出几分惯常的嫌弃，以为这不争气的又闯了什么祸要爹来擦屁股了，冷淡道：“有事快说。”
崔大爷见老爷子这神色，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可想到自己那个文曲星儿子郑重的托付，只得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将来意说了。
果然，老太爷脸色沉了下来。
崔大爷肝儿一颤，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儿子卖了：“这、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虽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我也从未催过……是临渊自己，说夫妻情断，执意要和离的。”他摆出一副“与我无干”的神情。
老太爷哼了一声，唤人进来：“去，把临渊给我叫来。”
亥时二刻，崔昂才离开主院。
堂上，老太爷独自坐着，手边几上放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回想起方才那番对谈，不由感慨万千，深深叹了口气。
方才崔昂一进来，便一揖，对他道：“孙儿知道祖父要问什么。可否容孙儿先陈明心中所想？”
“祖父所愿，乃是将崔氏发扬光大，福泽绵长。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崔氏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立刀刃，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倾覆之危。孙儿知道，祖父所忧，从来不是族中权势不足，而是这烈火烹油之下，根基能否长久稳当。”
“对外，崔氏昔年鼎盛之势已渐被替代。对内，祖母年高力衰，难以操持中馈。母亲性不喜俗务。至于卢氏，这三载相处，孙儿深知她亦非愿揽纷杂家事之人。若将来强将此担交于她，恐是强人所难，亦难其功。”
“孙儿执意与卢氏和离，情分淡薄是一，更因崔氏如今正值内外皆需重整之际。此举虽存孙儿私心，却也正合祖父所念。他日再娶，孙儿定当慎择一位贤能明理、堪当家事、能与孙儿共承家族兴衰之责的女子。如此，方不负祖父重望，使崔氏基业传承后世。”
“万望祖父……能体谅孙儿这一点私心，亦成全崔氏长远之计。”
他的乖孙，一进来便说了这么一番话，字字说到他心坎上，竟让他半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老太爷望着孙儿清朗坚定的眉眼，眼眶竟有些发热。
三个弟弟不懂，小辈们更忌恨他偏心，唯有这个孩子，眼明心亮，懂他的夙夜忧思，懂他心头沉重。
崔氏能富贵至今，靠的是什么？
若都如他们那般只知享乐挥霍，早就败落了。他早看得分明，整个崔氏，唯有临渊是真正的聪明人，也只有临渊，才能扛起来。
再者，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时日也确实不短了。
既然孙儿也不喜欢，便算了吧……罢了。明日便厚着老脸，去与卢家那老东西谈谈，多让渡些好处，将此事平和了结便是。
看着眼前孙儿，老太爷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
临渊他，定能做得好。
第二日，崔昂踏入栖云院。
“过几日，你家的人来，我与你同去见。对外只道，你我情分已淡，自愿和离，别无龃龉。”
上一回，崔昂问她，她的态度分明是拒绝，可他并未再问她的意思，竟已雷厉风行地将一切推到了最后一步。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行事如此果决，从决定和离到尘埃落定，不过两日。
想来……是一刻也不愿再多耽搁了罢。
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她应下，崔昂眉间神色缓了几分：“私下里，你如何向你父母分说，便是将过错推于我身，我都无异议。”
卢静容没料到他还会如此说，怔了怔，才又点头，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神情——竟从他一贯沉静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松快，几许释然。
与她和离，他的心情是轻松的、愉快的。
她静静望了他半晌，终究只吐出一个字：“好。”
连着三天，崔昂都很晚回来，也不知在忙什么事。
千漉正要熄灯，见前头书房的灯亮着，往常这时辰，他都歇下了。千漉备了一壶热水，又拣了几样干果点心，并一小罐自己做的桂花蜜，用托盘端了过去。
叩门入内，见他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怎么来了？”
千漉将热水与点心在案上摆开。
崔昂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罐上：“这是何物？”
“夜深了，吃茶怕走了困。”千漉揭开罐盖，空气里便漾开了桂花香，“这是我自个儿收的桂花。院里那两株金桂正香呢，我便……自作主张摘了些。”说到这儿，她补道，“倒忘了先禀过少爷。”
毕竟这院子的花草树木都是崔昂的财产。
“不过是些花儿，你想摘便摘，这等小事，日后无需禀报。”
“是，我闻着实在太香了，便摘了些晒干了，做了桂花糕，还余下这些，熬成了蜜。”千漉挖一小勺，放入杯中，热水冲开，又撒上几星干桂花。
很快，杯中飘散开甜沁沁的桂花香。
崔昂嗯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听她又道：“我知少爷不嗜甜，只放了一小匙，略提个味儿。”
崔昂闻言，轻笑一声，掀眸看她：“来我这里这么久了，若还不知我喜好，便该打了。”
轻抿一口，桂花的清香漫入唇齿，恰到好处，十分好品。
崔昂又饮了一口，缓缓吟道：“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时值深夜，窗只开了几扇，夜风携着庭中桂花清气涌入，混着盏中温热的蜜水入喉，仿佛将满院秋香都饮了进去。
他望了一眼案头青瓷瓶中供着的几枝新鲜桂花，目光又落回她面上。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
吟到此处，却忽然顿住，问道：“你及笄了，可有取字？”
千漉正神游呢，崔昂念诗念到一半，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崔昂：“礼记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笄而字。你可有字了？”
千漉摇摇头。
崔昂：“你既行了及笄礼，合该取个字才是。”
千漉道：“只是草草办了礼，拜过祖先、换了发髻便成了……我家不讲究这些的，有个大名称呼便够了。”
崔昂：“礼不可废。”
千漉瞅了一眼崔昂，见他眉间舒展，唇边隐有笑意。
为什么崔昂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呢。
大概是此夜景好心情佳，文青病发作了，兴致来潮吧。
千漉只好满足一下崔家八少爷的兴致来潮了：“少爷说的是，我娘不识字……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少爷文采好，不如您为我取个雅致又好听的？”
崔昂望向窗外，似在思索，几息后，他道：“离离如何？”
……梨？
崔昂应该不会取这么简单的字吧？
千漉不确定问：“可是梨花的梨？”
崔昂看她，“‘神木灵草，朱实离离’之离，”
“此字，亦合你的名。”
“离离，如何？”
见千漉还是茫然的样子，崔昂便取纸写下。
千漉终于明白，离开的离。
“此字甚好，多谢少爷赐字。”
崔昂唇角弯起：“你满意便好。”
约莫七八日后，秧秧急匆匆来找千漉。千漉还以为是裕王那边又生了事。
院门口，秧秧面色惶急，拉着她问：“小满，你会跟我们一起走么？”
千漉懵：“走去哪儿？”
秧秧：“小满，你竟还不知道，少夫人与少爷和离了，我们月底前便要离开崔府了……小满，你应该也是会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吧？”
和离？这么突然？
这个月月底，满打满算三年了。
千漉还以为这段婚姻会一直半死不活地维持下去呢。
居然离了。
她居然没听到半点风声，所以前阵子，崔昂一直在忙这个？
千漉：“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跟你们一起回去，等少爷回来，我问问。”
千漉本是想找个好时机，问问自己的卖身契，顺便将脱籍之事一道说了。
傍晚崔昂下值回院，远远便瞧见她在门边张望。他步履不觉加快，大长腿几步便到了她跟前：“怎了？有何急事？”
“并非急事。”千漉瞅了一眼崔昂的神色，“只我方得知了少爷与少夫人和离了，便……”
崔昂：“进去说。”
千漉将茶房温着的茶水端上，跟着崔昂上楼。
进屋后，千漉推上门。
傍晚的风将杯上蒸腾的热气吹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线。
崔昂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下那处暗格开口。
“你如何得知？”
千漉委婉道：“是方才秧秧来找我，说她们月底便要走了，问我是不是一起走。”
崔昂摩挲着暗扣，注视着她，许久，才问：“你呢，意下如何，是要与卢氏一起走，还是……”
千漉瞅着崔昂的表情，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迷惑。
不过，在崔昂身边呆了一年多了，多少了解他的脾性，他此时看她的表情颇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千漉只犹豫一瞬，便道：“若我有的选，自是要留在少爷身边，少爷如此信重我，叫我打理整个盈水间，又提了我的份例，这般恩遇，若此刻转身回少夫人处，岂非太不识好歹？”
“况我早便说过，如今少爷才是我的主子，我自是要忠于少爷的。”
崔昂轻哼一声，眼睛溢出笑意：“算你还有些良心。”
千漉趁机问：“那少爷……我的卖身契……”
崔昂将手从案下收回，端起茶啜了一口：“我会向卢氏讨回。你且宽心，日后……”
崔昂停下，暗忖，此时并非开口良机，再等等。
千漉：“多谢少爷……”
千漉有些纠结，要不要趁机提脱奴籍的事，但……崔昂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又不是现代，离婚了反倒要出去庆祝庆祝。
崔昂心情应该是不会太好的，还是找个心情好、氛围好的日子开口，成功性大一点，更稳妥。
月末，卢静容带着丫鬟婆子们，还有自己的嫁妆，离开了崔府。
临行前，秧秧又来了一趟盈水间，泪眼汪汪的：“小满，你真的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我……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千漉将林素住处与铺子的地址写给她：“我应该也差不多要离开了。”钱也攒的差不多了。
秧秧：“小满，你要去求少爷赎身了么？”
千漉点点头：“明年试着问一问，若少爷同意了，明年便能出府了。”
秧秧：“少爷这样好的人，一定会同意的。”
“尽说我了，你呢，现在回卢府了，可要小心些。明年你就要及笄了，你找好时机，少夫人心情还不错的时候，问问看，能不能赎身，在卢家变数太多，早点说好。”
秧秧重重点头：“我都知道。”脸上蒙了层淡淡忧色，“小满，你不在，我有点怕……万一我做错事了，怎么办……”
千漉认识秧秧的时候，秧秧才六岁，就这样一直相伴着到崔府，两人相伴的时间，比跟着各自爹娘还长。这些年遇着难处、拿不定主意，秧秧总是第一个来找千漉，依赖她，已成了习惯。
千漉双手按住她肩膀：“不要怕，卢府是我们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你回去之后，一切都小心行事，平时少说话，若真碰到大麻烦了，你就……叫你哥哥来给我传信，我能帮的，一定尽力。”
秧秧点点头，稍微放下点心：“好，小满，我会小心的。小满，你不要忘了我……我们还约好了以后一起开点心铺子呢……”
千漉：“嗯，不会忘的。”
送走秧秧，千漉正欲回身，却见假山后转出个人影。饮渌捧着个小包袱快步走来，塞进她手里：“欠你的钱……我不会忘的。把你家地址给我，日后我出府了去寻你。”
千漉收下包袱，也将地址说与她。
饮渌转身欲走，几步后又折返，终究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小满，少爷是不是……预备要收了你？”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谣言了。
“你也信这个？我不是都解释过了。”
“不是，我听到少夫人跟柴妈妈的话了。”
“她们说了什么？”
饮渌复述完。
千漉陷入了沉思，想着想着，脸色沉了下来。
芸香跟着卢静容走出崔府，卢静容驻足，回头看崔府大门。
芸香亦忍不住抬眼望去。
这一去，此生大抵再无踏足之日了吧。
卢静容登上马车。
她母亲在马车里，见女儿进来，心疼地揽住她。
“瘦了，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卢静容扑进母亲怀中，眼眶湿了。
“娘，你送我的那支簪子……让我弄坏了。”
“一支簪子罢了，娘再给你打支更好的。”
头顶被慢慢抚着，卢静容的情绪稳定下来，擦擦眼，忍不住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崔府。
卢静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见过崔昂一面，那时只觉这小哥哥生得真好看，晓得这便是未来的夫婿，懵懵懂懂，并没什么感觉。
或许心里也曾隐隐有过期盼的吧。
后来，少女情窦初开，心里走进了表哥，再听闻未婚夫高中状元，母亲在御街包了雅间叫她去看，她心中烦闷，推拒未去。丫鬟回来却兴奋地说：“姑爷真真像画里走出的仙人！街上好多人，快挤死我们了……香囊鲜花砸了姑爷满身呢。”
她那时满心抗拒这桩婚事，却终究被母亲说动。
母亲劝她：“你念着的那人，如今已废了腿，无功名无家世。纵我愿为你周旋，你父兄岂会答应？你自幼锦衣玉食，他家供养不起。开头或可忍耐，日后清苦起来，若动你的嫁妆，你又当如何？崔家便不同。八郎那孩子心善，你不知，那日他来府上，见方姨娘责打下人，立时出面拦了，足见品性。又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才貌双全。这般儿郎，岂不强过你表哥？你如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且听娘的话，选了崔八郎，可好？”
因着这番话，她才认了命。
大婚那夜，红烛高烧，她见到一身吉服的崔昂，不可否认，确有一刹惊艳。
与他共饮合卺酒时，望着对面俊美无俦的郎君，也曾想过：这般相伴一生，似乎也不坏。
其实未曾想过，会有一日离开。
后来……
马车辘辘，卢静容看着崔府渐渐远去。
这一去，应该此生都不会有交集了吧。
卢静容收回视线，心中隐隐掠过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崔昂回到盈水间，见千漉脸色沉郁，眉间似凝着愁绪，仿佛在为何事烦忧。
“怎的脸上愁眉不展？”
看着崔昂的脸，千漉脑海中便浮现了刚才的场景。
“我听见，柴妈妈提起你，说是她想不通，为何少爷偏偏瞧中了你，明明长相、身段、才情，样样都不出挑，然后少夫人她说……”
“说什么？”
“少夫人说……少爷自是眼光高的，瞧中她，不过是看她好生养罢了。”
“小满，我是想告诉你，少爷再如何光风霁月，他毕竟……还是个男人，你若不想，平时也该多留心些。”
千漉敛了神情，道：“是我今日见了秧秧，她就要出府去了，心中有些不舍罢了。少爷，我新做了几样点心，可要用一些？”
崔昂：“也好。”
千漉拿上来，摆到桌上，崔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明日我得闲，打算去城外一处幽静山谷走走，你便如上次一般，随我同去吧。”
千漉：“明日要不叫思睿同行吧？”
崔昂未料她会拒绝，自上回同游雾灵湖，她分明是欢喜的。
“为何？莫非是因与好友分别，心中难过？”
虽然卢静容提过一次，崔昂也提过一次，千漉始终没太放在心中，潜意识还是把崔昂当做小说里那个孤寡一生的人设。
虽然是小说中的世界，但剧情已经被改变了，所以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千漉顺着崔昂的话说：“嗯，心情不好，怕扰了少爷雅兴，便还是思睿陪您去吧。”
崔昂：“心情不好，正该出去走走，看看山峦溪谷，也好换一番心境，人也会开阔许多。”
“少爷，我不想去，其实是因为……”
“因为什么？”
千漉垂下头：“其实是月信来了，身子不便……”
空气凝滞了，崔昂搭在案上的手一动，指尖轻轻收拢。
半晌才道：“……既身子不适，为何不早说？下去歇着吧，叫思睿上来换你。”
“是，多谢少爷体恤。”
那身影离去后，崔昂捧着书，望着门口，神色似有些不自在。
他原想在休沐这日，寻个景致清雅之处，与她好好谈。
想了好久，才定了一个地方，是他前年出游时无意发现的，谷中有溪有潭，竹树环合，幽静宜人，正是合适倾谈心事。
她去不了，便只能令找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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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杨万里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朱淑真
神木灵草，朱实离离-张衡

第44章
晚间，千漉正要出房去小厨房，却见冬青端着一个食案走来。
“小满姐姐。”
“冬青，你怎么过来了？”
“是少爷叫我来的。”冬青进屋，将吃食一样样摆在几上，“少爷还说了，这两日你不必到跟前当差了，等身子爽利了再去，这几日思睿会替你的。”
千漉看着案上的吃食，从荷包里拈出几钱碎银子，递给冬青。
冬青接下：“谢谢小满姐姐。若有甚么要办的，只管吩咐我。”
“不必，你自去忙。”
冬青走后，千漉看桌上。
红糖姜枣茶、鸡汤粥、莲子羹、桂圆蒸糕、芝麻酥饼、蜜枣，不止有点心，晚食也备齐了，羊肉汤、炖鸡、炒芥菜，皆用青瓷小碗盛着，分量不多，但样数不少，几乎摆满了整张案。
食物香气入鼻，勾起了食欲。
千漉拿了块蒸糕吃，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那壶正冒热气的红糖姜茶上，像是走了神。
夜色渐深，崔昂伏案已久，抬起头时，目光习惯性往左前方投去，见那处空荡荡的，又转向后院，隐约见那扇门紧闭着，凝望片刻，方收回视线。
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上置着一壶热茶，是思睿不久前送来的，杯中已见底。崔昂执壶倒了一杯，正要喝，听见两声叩门。
“进。”
千漉推门进来，崔昂唇边的茶杯放下了。
见她面色沉凝，那缕烦忧仍盘旋在她眉间，正要问。
却见人直接走到他桌前，跪下了。
“少爷，奴婢想求您一事。”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吧。”
崔昂下意识起身，手臂微抬，身形似要绕案而出。
“少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千漉仰头看向崔昂：“我想为自己求赎身。如今我娘年纪大了，一人打理着铺子，实在忙不过来。我娘前年遭了杖刑，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腿也常疼，我一直放心不下，想回去照顾我娘。我知少爷待我恩重，肯信重我，将盈水间都交给我打理。但舐犊情深，人子岂能不顾？故而想求少爷准我赎身，归家奉母，也能帮着照看家里铺子生计。”
崔昂的身躯有一瞬的僵滞，须臾，他将手背到身后。
他语气温和：“何至于此便要离府？你娘身子既未大好……先前我不是与你说了，若有难处，尽管来说，怎也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日我让大江去请个稳妥的大夫，好好为你娘调养。”
“铺子生意若艰难，你娘又年高，带着病，不宜劳累。不如将她接进府来，盈水间厢房还有空余，随便安排个轻省活计，由你看着安置，平日也好就近照应。”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
千漉膝下是一整块木板，这木板未曾打磨上漆，任其氧化为紫黑色。每日再由人以精油擦拭，年深日久，木纹便泛出缎子般的光泽。
膝盖触上，温温的，暗香隐隐。
崔昂看着跪在面前的身躯，沉默半响，身子落回座位。
“你先起来说话。”
千漉的手按在光滑的木板上，指节绷紧，垂下眼。
“不瞒少爷，奴婢想赎身，除了想为娘尽孝，亦有一桩私心……我今年已及笄，我娘已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归家待聘。”
“少爷，我知您待我恩典深厚，此时求去，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故不敢求您开恩放免，只盼您能准我以微财赎身。赎身之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赏赐，分文未动，愿全数奉还。若仍有不足，愿立字据，余生做牛做马，必当偿清。”
千漉的声音在空阔的书房里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仿佛还有回音。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千漉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崔昂未曾出声，仿佛这屋里只她一人。千漉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崔昂的反应。
等到手腕都发酸了。
才听见崔昂的声音：“你母亲为你择了何人？”
千漉怔住，没想到崔昂会问这个，脑子懵了瞬，答：“我还未见过，只听我娘提过，她与同街一位大娘交好，那大娘也在西市开一间杂货铺，那家儿子与我同岁，便想着让两家儿女相看相看。若彼此合意，便可定下。”
崔昂：“先起来。”
千漉终于站了起来。见崔昂面色平静，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稍稍心安。
“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我并非不肯放你。”
“我从未只将你视作寻常婢女。如今盈水间诸事系于你一身，眼下无人可代。思恒被我派在外头走动，思睿你也知晓，他性子活泛，暂担不起这担子。你来之后，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人事、四季采买乃至各房人情往来，皆清清楚楚。你若一走，顷刻无人接手，岂不乱套了？”
“我并非以主家身份强留，只盼你暂且留下，待我寻得妥当之人替你。”
“至于你所忧之事，我自会为你安排。我早便说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莫要独自胡思乱想。”
“若为尽孝，我早给过你对牌，你想出府随时可以，只需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便不会责你。你便是想在外住上一两日，也无不可，只需知会我一声。”
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问：“你来盈水间多久了？”
她是去年五月初来的。
“约莫一年零四个月了。”
崔昂：“既这么久了，也该知晓我的性情。我岂是那等不体恤身边人难处的主子？只是许多事，我若不亲身经历，便难悉内情。我也不是能掐会算、通晓万事的仙人。你有什么心思，总要同我说了，我才好帮你。”
“我知你心思灵巧，做事也有手段，但外间世道，远非府中这般简单，你在这里，尚且有崔府庇护，你年纪又小，府外只你与你娘二人，孤儿寡母，无宗族倚靠，纵有些银钱，又如何守得住？”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你为我尽心尽力，我实不愿见你受风雨颠簸。留在府中，至少崔家能护你安全。”
“再者，府中旧例，婢女要么发嫁出府，要么待到二十上下放还归家，你正当妙龄，又得我信重，突然赎身而去。外人会如何揣测？人言可畏，届时污了你的清誉，非我所愿见。”
崔昂停顿一下，似是因说了一长串话，口干，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输出：“我一直视你为可造之材。原打算让你再历练一二年，便将城外两处庄子的账目也交你打理。若你做得好，待你满二十，不仅还你自由身，更许你一个崔府外院理事的身份，堂堂正正，让你有根基自立门户，继续为我办事。”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但正因你能干，才更教我忧虑。外头世道，专欺你这般无根基却有本事的女子。你怎知赎身之后，不会落入不堪的境地？留在府中，你能施展所长，亦有高墙可依。待你羽翼丰满，见识足以辨人识险，我绝不阻你高飞。”
“于公，我倚重你。于私，我珍视你。为你计，为我计，此事皆需从长计议。”
“你如此聪慧，应明白我话中意。”
崔昂看着她，缓缓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崔昂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听你所言，那般寻常男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你若忧虑婚事，怎不来同我说？”
“不妨再等几年，待你十八，我必为你安排更妥帖的去处，或除籍，或厚嫁，岂不比眼下仓促打算更好？”
“不如过几日将你娘请来，我与她说，到时定择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并除你奴籍作为陪嫁。”
林素要来，听到这话，肯定举双手赞成，乐得开花了。
还有，随口扯的邻居家的儿子岂不就要露馅了。
千漉欣喜状：“是，有少爷的话，我就安心了。至于我娘那儿，我自去解释，少爷安排，她定是千肯万肯的。”
崔昂的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挪开，垂下了眼，轻应一声，“下去吧。”
“是。”
千漉出去后，崔昂握着扶手的右手才缓缓松开，方才说话时暗中使着劲儿，指节一直紧绷着，此刻一下卸了力，手指发酸发麻着。
崔昂揉按几下，走到窗边看外头夜色，站了很久。
而后回到案前，打开暗格，拿出那张契书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千漉去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见思睿坐在廊下啃包子，翻着一本手掌大小的画册。
“少爷一会儿要出门，你怎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去准备。”
思睿：“我怎不知有这事？定是你诓我的，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千漉打了自己饭，还顺手拿了袋小鱼干，到廊边寻了个位置，拈了块红枣蒸糕慢慢吃着，朝院角招招手：“小宝过来。”
喂了两个月，小鹤已经很贴她了，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鹤妈鹤爸，千漉常喂，似乎把她当成了妈，一闻到她的气息，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待哺。
千漉喂着，见小鹤边吞咽着，边踩着小脚掌，实在可爱极了，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鹤宝宝的脑袋。
小鹤发出了叽叽叽的声音，主动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她掌心上。
思睿在一旁看着，羡慕死了，踌躇半晌，还是蹭了过来。
难得对千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也想摸一下小宝。”
千漉挑了挑眉。
思睿因主动向她请求而有些窘，耳根红着：“小宝平时不让我碰，它只听你的话……”
千漉看他态度还不错，“好吧，你摸。”
思睿有些激动：“那你就在这儿，莫走开。”而后蹲了下去，屏息，小心翼翼将手掌盖下去。
小鹤非常敏感，立马闻到了陌生气息，小步子踩得飞快，两只小翅膀都张开了，用力挥动着，差点要起飞了，就那么连颠带跑地逃走了，仿佛思睿是索命的鬼一般。
千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来不是喂不喂的事儿，思睿，你认了吧，你就是天生不招小动物待见啊！哈哈！”
思睿瞪她一眼，没说什么，到廊柱另一头闷坐去了。
崔昂望着楼下。
两人同龄，正值十五，少女眸子清亮，笑靥盈盈。少男身形初成，青涩懵懂。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笑，倒有几分青梅竹马、总角之交的情谊。
“思睿，你上来。”
崔昂的声音冷不丁出现。
两人都往二楼书房看去，那窗不知什么时候向外打开了，崔昂正立在窗边，面色沉沉望来。
崔昂见两人都看了过来，负手走到案前坐下了。
思睿忙放下东西，经过千漉身边时，千漉道：“早说了少爷要出门，偏不信我。”
思睿又瞪她一眼，快步跑上楼了。
思睿进去见少爷神色不对，周身散着寒气，忙道：“少爷，我这便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思睿一呆：“小满说，您一会儿要出门，叫我随行。”
崔昂：“今日并无行程。”
思睿一咬牙：又被这死丫头给耍了！
崔昂：“方才见你在廊下用饭，院里有膳堂，在人来人往处进食，不妥。”
思睿心道，小满不也常在庭中吃东西，可比他次数多了，怎不见少爷说她？又忍不住奇怪，以往少爷从不拘这些细枝末节的……
“是，少爷，我以后都在膳堂吃。”
崔昂摆手示意他退下，思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思睿走回去听吩咐。
崔昂注视他片刻问：“思睿，你几岁了？”
“十五了。”
崔昂：“十五，已不算稚童。快要成年了，行事便须多些考量，府中人多眼杂，若落了话柄，徒惹是非。”见思睿面露茫然，索性直言，“小满与你同年，正是待嫁的年纪。你二人若常在一处说笑，落在旁人眼里，恐要损她清誉。盈水间虽不算内宅，但如今她既在此居住，男女之防便须留神。往后相处，当知分寸。”
思睿整张脸唰的一下涨红，唇张了合，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是……少爷，我晓得了。”
退出门时，脑中乱糟糟的：他怎会对那丫头有心思，那么坏！嘴里嘀咕着，远远绕开千漉走了。
两人平时关系就不好，千漉对思睿突然的疏远虽觉莫名，也未在意。
不过，今日崔昂没出门，也许是行程有变吧。
崔卢两家的事谈好了，郑月华总算松了口气，又闲下来，忽然想起那么一桩事儿，四月时儿子说要纳人来着？
崔昂来请安时，郑月华先问：“近来公务可还忙？”
崔昂：“还好。”
郑月华便提起那事：“如今既与卢氏离了，你后院空落落的，不觉着孤单？你既不着急娶媳妇，上回说的那个好姑娘，在哪儿？明儿我去见见，把事定下，也省得我总惦记。”
崔昂抿唇，“此事不急。”
“还不急呢，过了年，都二十了。”因崔昂事先提过，不续娶，要先立业，待有所成再议婚事，这也是老爷子同意了的。
“你不是已相中一人了么？既都有了，还藏着掖着作甚，莫不是要将人耗成老姑娘？”
崔昂一时不慎，落入母亲话中圈套，被她先将推脱的由头堵死了。
想了想，只好道：“儿子改了主意，纳妾之事，暂且搁下吧。”
郑月华上下打量他，眼神意味深长。
崔昂迎着母亲目光，面色仍平静。
“总之，若有了消息，儿子定第一时间禀告母亲。”
说完，怕郑月华多问什么似的，忙揖礼道：“孩儿还有文书要理，先去了。”
林臻鼻青脸肿地回到铺子。
林素一见，惊道：“这是怎了？怎还跟别人打架了？”忙去取药箱，替他处理伤口。
林臻只问：“大娘，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林素手上动作停下来，看林臻，“谁这么说你了？”
林臻：“他们都这么说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神情就知不是好话，便打了过去，他们都没打过我……可他们也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不是什么好话！往后若有人说只当没听见，莫与人动手。旁人挑衅，你也别中计。你就一对胳膊一对腿，身子打坏了，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个。”
林臻迟疑了下，乖乖点点头。
千漉到了铺子，见林臻满脸青紫坐在角落，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满姐，没人欺负我，他们都打不过我。”
“怎么跟人打架了？”
“是他们说我——”
“阿臻，过来搭把手。”林素在一旁唤。
林臻哦了一声，过去帮忙了。
千漉也帮着招呼客人。忙过一阵，铺里稍闲，林素拉她在空凳上坐下，问：“上回我嘱咐你的事，可有上心？”
“什么事？”
“你这丫头，自己的终身大事半点不上心！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再拖下去，可就不好找了！”
千漉扶额。
“……娘的话，都听进去没有？”林素又念叨了好一阵，千漉终于受不了了，对她说，“娘，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有成婚的打算，至于你所想的，让少爷安排，配个下人，一辈子为奴为婢，不是我想要的，我只盼着，早日能脱离崔府，与您、还有阿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千漉这一番话，自然没能得到林素的理解，于是被揪着灌输了一堆封建糟粕，千漉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就胡乱应下，道自己方才是乱说的，林素才放过她。
千漉叹了口气，提着林素做的卤鸭，回崔府。
林臻追出来，叫住她：“小满姐。”
“……嗯？”千漉回头。
林臻走近几步。自被林素收养，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整整齐齐，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便显露出来。
林臻其实有十三了，但因是流浪儿，生得比同龄人瘦小，面黄肌瘦的。养了这些时日，气色好了些，身量仍纤细，比千漉矮了大半个头。
因自幼颠沛流离，遭过许多冷眼，他性子早熟，平日总沉默着干活，仿佛生怕被赶走似的，几乎不肯让自己闲着。
林臻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下次听到，便可以解释了，不用打他们了。
“小满姐，我想问你，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千漉尴尬了一会儿，问：“跟你打架的人这么说你的？”
林臻点了点头。
千漉迟疑片刻，还是将这个词的意思告诉了林臻，注视着他道：“你放心，我跟我娘都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想。方才你也听见了，我本就不打算成婚，所以你只管安心，下回别人再这么说你，莫要理会，清者自清。”
林臻仰头瞧着千漉，嗯了一声。千漉冲他挥了挥手，朝着夕阳远去了。
林臻立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铺中。
千漉带回几只卤鸭，分给冬青、春华她们，正巧被思睿瞅见，毕竟是同事，既然都看见了，便随口一问：“思睿，你要吃不？”
思睿大老远就闻见了香味，他早知道千漉她娘在外头开着食铺，每回她归家，总会带些吃食分给大家，香味传得整条走廊都是，思睿每回都馋，但因与千漉不对付，就没往她跟前凑，这回离得近，不免多瞧了几眼，不想千漉竟主动问他要不要吃。
思睿自然是想吃的，但是想起少爷的提点，又瞅瞅千漉手里的卤鸭子，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喂，你最近搞什么呢，故意避开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虽说思睿素来与她不对付，但也只是嘴皮子争几句，从不在背后使绊子。千漉也不讨厌他。
最近他表现太奇怪，千漉忍不住叫住他问。
思睿正坐在廊下看着小鹤发呆，闻声吓了一跳，肩头都颤了颤。见是千漉，忙站起来，连退好几步。
反应这么大。
千漉正要问，思睿却低下头，声音发紧，结结巴巴：“男、男女授受不亲！你往后……莫离我这般近！”
“……哦。”
思睿只听她这么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抬起头，千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角。

第45章
九月中，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崔二爷的事。
年初时，二爷奉旨随礼部侍郎南下江南稽查吏治，在那边雷厉风行，扫荡了一批蠹吏贪官，闹出好大动静。回京后便升了官。
不过这并非大伙儿谈论的焦点——最惹人议论的，是二爷从江南带回来一位妙龄女子。见过的人都说是个绝色，且肚子都已显怀了。
如今下人们都在猜那女子的来历。
“莫不是从行院里带出来的？听说吹拉弹唱样样都精，琴棋书画也无一不通，可是个才女呢。”
“我听跟前伺候的说，那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是风尘地里出来的。只怕……这里头另有文章。”
“你快细说说，究竟什么来历？”
千漉将上个月盈水间的细账送去账房，回来路上，听见几个仆役聚在廊角窃窃私语。她没驻足，顺耳听了几句，便加快步子往回走。
剧情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秋风一起，陡然添了凉意。千漉虽已加了衣，一阵风过，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缩了缩肩，小跑着往盈水间去。
崔二爷回府后，没几日便将那女子收房，给了个姨娘的名分，府里人都唤她兰姨娘。
消息传到昭华院。
郑月华：“我说呢，姓贺的这些日子怎的不到我眼前来晃悠了。原是自家院里走了水，顾不上了。”
常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我还听说，那位兰姨娘很有些才情，诗书都通，画也画得好。下头人都传，那通身的气度，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郑月华唇边讽笑若有若无：“可不是要把贺琼气个仰倒？你说这姓崔的，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趟公差，都能捎回个女人来，离了半日都不成。”她摇摇头，满脸嫌弃，“真真是家风如此。”
常妈妈忙道：“哪都一样，咱们八郎可不一样。”
提起这个，大夫人眉头又蹙了起来：“昂儿倒是另一个路数了。何曾见他在这些事上过心？唉，那小子，便真有什么心思，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如今跟卢氏离了，都不着急再娶，也不知他同老太爷说了什么，竟就依了他！”她原想着，既跟卢氏离了，正好仔细挑个合心意的媳妇，谁料昂儿不要。
常妈妈：“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瞧着，八郎心性与其他公子不同，这点倒随了夫人您。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既如此，不如由着他自己主张。”
思睿心里颇不自在。
自那日对小满说了那番话后，她便再没搭理过他了。路上遇见也只当没看见，连个眼风都不扫过来。
这日午后，他见她在廊下喂小鹤，才走近几步，她便立刻转身走开了。
思睿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闷闷地在廊下坐下。
少爷那日的提点，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十五了，再过两三年，也该娶媳妇了。府里其他小厮，多半十八九岁成家，自己大抵也差不多。
思睿第一次想这个事，脑子有些打结。
忽然想起吃大江喜酒那日。新妇紫月原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站在大江身旁，低眉顺眼，模样温婉极了。
思睿想，若是自己日后娶妻，也该寻个这般温柔性子的才好。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这都是主子们安排的。
思睿胡思乱想了一通，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思恒走过来，见他这傻样，拍他肩膀：“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一日，崔昂忽然问起千漉：“近来的习作如何？拿与我看看。”
千漉便将最近觉得还过得去的作品都呈了上去。
她想着，日后若出府，可画些有情节的图本子赚钱。市面上已经有现代的漫画雏形了。时下话本小说、野史杂谈乃至佛经，有的会加入大量插图，做成“上图下文”。还有一种叫“叶子”的纸牌，每张卡牌上画角色图鉴，就像现代游戏的角色卡，这在各种宴会里很流行。
想想，出路倒是不少。坊间书肆需要画工，私人家宴或许也会定制些新奇画页。
总之，千漉觉得出去了，还是有很多单子可以接的。
当务之急，自是练、练、练。
毕竟要赚这里的钱，画风也要符合这时代的审美。崔昂每回的指点都很有用，她一一记下。
说来，千漉从前非科班出身，只能算个野路子。她没有系统的学过，是因为喜欢画画，看网上的教程自己瞎琢磨画的，发到社交软件上，渐渐有人私信要买她的画，千漉便开始接些零活。
大学时只能赚个零花钱，工作后有钱了，去报了班，画着画着，便能接到工作室的大单了，而后千漉辞了工作，自己单干，比上班赚得多了。
千漉认为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
千漉忐忑看着崔昂：“少爷……您觉着如何？”
崔昂点了点头，“进益颇快。”他翻看着那十余张练笔，端详片刻，“都是盈水间的景。”
纸上，皆是盈水间的檐角、花木、湖石，连那只小鹤也有好几张特写。
千漉：“盈水间实在太美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坐着对景作画也是一种享受呢。”
崔昂：“你画景已得章法，照此勤练便是……只是未见你画人，丹青之道贵在兼通，山水、花鸟、人物皆需涉猎，不可偏废。”
千漉点点头。
崔昂思忖片刻：“从今日起，便多练习画人像。过几日再拿与我看。”
千漉应是。
千漉以前报班，主攻的就是人物画，因为接的单子大多是这个，千漉没什么艺术追求，就是奔着赚钱去的。
画风是标准的商业插画，偏二次元一些，千漉也想试试，融合古代技法会是什么样。
几日后，崔昂休沐。
千漉见他得闲，便将人像习作呈上。
统共十几张，除了思恒，盈水间的仆役几乎画遍了：冬青、春华、何嫂子、思睿……她都先问过本人的意愿。
至于思睿，千漉起初并未打算邀请。那日冬青坐在廊下当模特，又新奇又欢喜，几个小丫鬟围着看热闹，千漉余光瞥见思睿在不远处偷瞧，瞧了许久，眼神里好奇又藏着些扭捏。
她便随口问了句：“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思睿扭扭捏捏的，别开脸道：“既是你想画……那便画吧。等她们画完再叫我。”
千漉觉得有趣。平日咋咋呼呼的思睿，当起“模特”来居然很乖，甚至有些羞涩。
转念一想，在这里，能请人专门为自己画像，多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才有的讲究。
千漉画着画着，忽然觉得思睿冬青他们，有点像自己看过那些近现代的照片，里头的老百姓头一回进照相馆拍照，那眼神也是这样，新鲜、局促，又带着点质朴的郑重。
千漉便各送他们一张小像。
此时见崔昂看得仔细，便问：“少爷，我画人像可还过得去？”
崔昂：“你这画法倒很新奇。肌理细腻，光影自然，浓淡得宜，颇有生气。我从未在别处见过。只是……”他指尖在纸上轻点，“每个人的形貌，细看之下，都与真人有些微出入。倒非画得不像，只是眉目口鼻间略有些改动……似乎都照着更匀停的模子描过一遍？”
这就是职业习惯了。
千漉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不过瞧见冬青她们拿到画时眼里的光，还问她自己真的长这样吗，得到肯定后那欢喜的模样，千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千漉：“许是我笔力还不够，多练练应当会好些。”
崔昂眉头原舒展着，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定了一定。他似要确认什么，又将那叠画纸从头迅速翻了一遍。
千漉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视线落在他指间——最后一张正是思睿的画像：“少爷，可是我……哪里画的有问题？”
崔昂默了一会，将那叠画纸搁在案上，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转向窗外，一时未言语。
“……少爷？”
崔昂的视线又挪回来，停在她脸上：“就这些了？”
千漉点头：“年关事多，这些都是挤工夫画的，只这些了。”
崔昂垂眼，又默片刻，轻嗯一声。
千漉：“少爷若无事，我下去准备您明日要带的点心。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应了，看着她退出屋子。
她近来似乎有意避着他，不常在跟前侍候了，总以准备吃食为由待在楼下。若不唤她，她便估摸着时辰上来换盏茶，换完便又下去。
晚间府中有宴。
平日这类家宴，崔昂多带思恒或思睿同去。这日千漉正在茶房盯着蒸糕的火候，忽听崔昂在窗边道：“小满，今晚你随我去。”
千漉应了，嘱咐冬青记得按时起糕。
今夜是给崔二爷接风的家宴，各房都到了，大厅里十分热闹。
丫鬟小厮们侍立一旁，随时上前添茶布菜。
崔昂这一桌坐的都是族中子弟，崔家儿郎们。千漉迅速扫了一眼，崔家基因不错，没有长得歪的，各位少爷们相貌大都周正，不过其中当然是崔昂气质最出众，相貌也是最好的。
席间，众人闲谈着。
已入仕的聊些朝中见闻，还在读书的便论些经史文章。崔昂虽排行第八，年纪虽小，但他哥哥们都没他优秀，席间话头隐隐以他为主。
说笑了一阵，座中一个眉眼略带轻浮之色的青年，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千漉这边掠了掠，转而看向崔昂，笑道：“八弟，听说你院里得了个极能干的丫头，便是今日带来的这位？往日不见你带丫头出来，这回倒是破例，可见是十分得用了？”
崔昂看向崔礼峻，眉间一紧，只道：“她办事妥当，我自然信重。”说罢转头对千漉道：“外头起风了，我觉着有些寒意。你回盈水间，将我那件青绒斗篷取来。”
“是。”
待千漉走远，崔礼峻笑了一声：“八弟，何须如此护着？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便将人支开了。”他素来风流，院里姬妾不少，本未深想，但崔昂这举动实在引人猜度，“八弟，这丫头你已收用了？可瞧着她模样寻常，也无甚殊色，究竟有什么能耐，教你这般看重？”
崔昂眉头蹙紧，声音沉了下来：“二兄，请慎言。此等言语，非但失礼，更有辱斯文，实非君子所当言。”
崔礼峻：“我说什么啦？八弟，你也忒古板了些。”见崔昂面色明显沉了下去，到底没再往下说，随便扯开了话头。
千漉捧着斗篷回来时，宴未散。
她自然看出来崔昂方才是有意解围，便也不急着回去，只在园子里慢慢走，寻了个僻静处，对着月色出了一会儿神。
一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再往大厅去也不迟。
不知不觉，竟走到上回崔六爷出事的那处假山。
千漉驻足，望向那幽深的石洞。不得不说，这地方曲径通幽，光线昏蒙，真是一个很适合偷情的地方啊……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里面做什么？”
千漉转身，见崔昂立在洞口。
远处宴厅的喧哗声隐约可闻。
他怎这么快就离席了？
“……少爷。”
千漉有些尴尬地从洞里走出来，旧地重游，只希望崔昂不要提某件令人尴尬的事。
但显然崔家八少爷十分擅长让人尴尬。
“听说犯案之人，常会不自觉地回到案发之地。”崔昂道，“你在此，可是回味当日瞒天过海之计？自觉做得天衣无缝么？”
崔昂虽板着脸，目光却松快，明显是调侃。
千漉便也顺着道：“在少爷这般文星下界的人眼前，我便是有千般算计，又岂能藏得住？”
崔昂眼尾弯了弯，眼中笑意点点。
千漉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远处两道身影，看身形似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位有点像二夫人。
脑中的警笛瞬间响了，
不会是小说里那一段吧……
要真是二夫人，万一被发现她在这里，那她这条小命就是连崔家八少爷也保不住啊！
崔昂背对着那边，未察觉有人来，因注意力不在后面，便也没听见脚步声，低头见千漉神色骤变，正要开口问，却见她急急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崔昂便闭上了嘴，而后便见面前女子像做贼似的，倏地弓下身子，四下张望，那模样活似一只受了惊、慌不择路往洞里钻的狸奴。
崔昂的视线顺着她移动。

第46章
千漉为了自己的小命，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见崔昂那么大一坨挡在自己面前，觉得碍事，心下更急。
视线定在一处，就那了。
假山后面，有一处杂草丛生的凹陷，是堆石留下的缝隙。
是个绝妙的藏身地。
千漉把崔昂扒拉开，绕到后面，钻了进去。
假山后紧贴着院墙，生满了半人高的野蒿杂草，因这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打理，草长得格外疯。
千漉一钻进去，便觉有细小草屑落进后颈，痒梭梭的，似还有小虫爬过。
不会有虫掉进她衣服里面了吧……
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她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缝隙向外看。
这丛杂草生得茂密，将她身形掩得严严实实。
千漉感觉很安全。
崔昂见她将自个藏好了，正奇怪着，耳边终于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与低语。
那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回头，看清来人，面色倏然一变。
只听一道女声带着嗔怨道“……不是说好断了么？为何又遣人递信来？他如今回府了，你我若再往来，万一被察觉……”
千漉听到这对话，便确定了，就是那一段剧情。
下一瞬。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千漉惊愕转头，见崔昂不紧不慢地拨开乱草，也侧身挤进了这墙与假山间的窄缝里。
正巧。这杂草恰好能容两人并肩藏身。
崔昂怎么进来了？
千漉心想，崔昂可别发出声音呀，万一被发现了，他是没事，她就完了。
她急忙竖起食指又比个嘘，眼中满是恳求。
崔昂微微点头。
千漉松了口气，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不料那对话声却越来越近。
“那又如何？既是他先负了你，你又何必再顾念他？”
话音未落，那两人钻进了千漉面前的假山洞中，与千漉二人仅一石之隔。
透过缝隙，千漉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个是二夫人。
另一个是——崔大爷！
崔家这一大帮子人，除了崔昂，千漉只记得这个崔大爷的名字。
无他，只因崔大爷叫——崔德基。
只听崔德基压着嗓子道：“原是个戴罪之身的官家女。不知谁献给他的……圣上派他去查案，他倒好，案没查完，先收了个罪臣之后在房里。你说荒唐不荒唐？这般行事，又将你的脸面置于何地？还是跟了我好，只有我，才疼你知你。”
贺琼轻哼一声，语调里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嗔：“他把那小蹄子带进门了……气得我好几宿没合眼。”
崔德基声音放得极柔，抬手托起她的脸：“让我瞧瞧，可别气伤了身子。你若病了，我会心疼。”
贺琼小拳拳锤他胸口：“你院里那些鲜嫩的人儿还少么？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偏又来撩拨……我看还是早些断了吧！”
接下来，便是一阵衣物窸窣摩擦的声响。
场面不太雅观，且两人还发出了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千漉一动不动，有些好奇崔昂此刻作何感想。
亲眼目睹亲爹和二婶上演活春宫，应该是又震惊、又愤怒吧？
但还好，不管崔昂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都克制住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战况越来越激烈。
“……你这磨人的，要绞死我不成……放松些……”
杂草挡着视线。
这时代实在太没乐子了，崔大爷和二夫人都长得不错，那场景……应该很有观赏性吧？
千漉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根手指撩开了眼前一缕杂草。
模糊视野中，崔大爷从后面将二夫人抵住了。
千漉瞪大眼睛，一上来就那么激烈？
正待细看，崔昂步子一跨，竟动了。
那挪步声虽然轻微，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分外清晰。
千漉浑身一僵，冷汗都冒出来了，难道崔昂要出去阻止了吗？
结果下一刻，崔昂却侧身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人姿势从并肩，换成了面对面。
他比她高一个头，千漉视线对着他肩膀处，被完全挡住了。
耳畔传来愈发激烈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
活春宫的男女主角非常投入，并未察觉旁边的细微动静。
粗重的喘息与娇柔的呻吟交织着，直往千漉耳朵里钻。
只能听不能看，令千漉很是不满。
更过分的是，崔昂站在她对面，完全将空隙占实了，她必须挺直背脊，紧贴墙壁，才能不触碰到他的身子。
好累！
头顶的呼吸声也逐渐急促起来，重重拂过她的发顶。
崔昂低头瞧了一眼，虽未碰到她，可距离实在太近，只隔了半拳，他一伸手，就能将她圈进怀里。
千漉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低缓下去，化作绵长的喘息，直至一声低吼与娇吟同时响起，一切方归于平息。
终于结束了。
千漉正等得他们走人，不料安静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又来？
千漉听着听着，觉得这重复性的动作和声音没什么意思，还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嘴刚张到一半，蓦地僵住，呈现一个圆圆的O形。
腰间，似乎被什么硬物戳住了。
千漉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崔昂。
他正侧仰着头望天，薄唇紧抿。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神色，胸膛的起伏却明显比平日剧烈，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
千漉往墙使劲贴了贴，但不敢挪到旁边，她没崔昂胆子大，怕被崔大爷和二夫人发现。
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
千漉已经极力往墙那边贴了，几乎要嵌进墙里，都远离不了崔昂的那个……
到后面，千漉麻木了，就当被根木棍戳了吧。
这么催眠自己，就没那么煎熬了。
约莫两刻后，崔大爷和二夫人才彻底完事，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出去了。
待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只余虫鸣，格外安静。
千漉动了动胳膊，抬眼去看崔昂，只见他仍如石雕般立着，仿佛神游天外。
千漉想扒开草看看人是不是真的都走了，但崔昂仍挡在身前，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天、双手垂立的姿势。喉结上下迅速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崔昂那里，还是一直……
千漉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崔昂的袖子。
他低下头来，目光深晦难辨。
千漉抬手，朝他身后指了指。
崔昂凝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拨开杂草。见石洞里空无一人，只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气息。他迈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千漉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昂背对着她，只是一个背影，也透出他极不自在的僵硬。她便体贴地，照顾了一下崔家八少爷的颜面。
就当刚才那事儿没发生过，反正自己才十五，就装作什么都不懂就好了。
于是千漉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道：“少爷，咱们回去么？”
崔昂没有出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崔昂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大长腿步步生风。
千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盈水间。
崔昂对她说：“方才草间虫蚁甚多，你且先去沐浴，将头发也洗净烘干，再来书房。”
这声音……
竟这么哑了。
千漉应是，往自己那间小浴房去了。托崔昂的福，她在盈水间也有一间专用的浴房，就在崔昂浴房的隔壁，随时有热水可用，洗澡洗头非常方便。
千漉洗完头，仔仔细细用熏笼将头发烘干，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便往书房去。
路上想，崔昂约莫是要叮嘱方才那桩事。
若换作别的主子，丫鬟撞破这等丑事，轻则远远发卖封口，重则……怕会被灭口。
若能被赶出去再给笔钱封嘴，对千漉来说倒是挺好。
不过崔昂，大概不会这么干。
崔昂已坐在案后，手持书。
他也梳洗过了，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去，目光在千漉脸上一触，便转向了窗外。
她刚沐浴过，也烘了头发，脸正热着，粉扑扑的，浑身朝外冒着热气，澡豆淡淡的清香飘散过来。
崔昂只觉方才强压下去的燥热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喉间一阵发干。
“……少爷？”
“嗯。”他声音仍是低哑。
他喉结滚了一滚，放下书，手腕压着：“方才所见，你只当从未发生，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果然如此。
“是，少爷放心，我嘴最严了，打死也不会往外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不必起誓，我信你。”
千漉望着崔昂看似平静的面容，
崔昂接受度挺高的啊。
这种事，在礼法森严的世家大族里，应该是惊天骇俗才对，他怎么这么镇定？
不过……他会告诉大夫人吗？
崔昂只见动了动，又看了她一眼。见千漉神色坦然，浑无半分羞窘之态。
应是连那等事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来也是……她还是小姑娘，又未许人，于男女之事自是不懂的。
更不知方才自己对着她，竟起了那般淫念，还……冒犯了她。
他向来以君子自持，不曾想也会有这般情难自禁的时候。
任他心中如何默念清静经，都没用。
就那般……维持了那么久。
即便她此刻不懂，将来总有知晓人事的一日。
到那时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他轻浮孟浪？
转念又想，若她终将成为他的人，到那时他是她的夫了，让她知晓他这般狼狈情状，似乎也无妨。
况且那事……原也该由他亲自一点点去教的，届时她总该知羞了……崔昂脑子混乱，想了许多，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又绷紧了。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道。
她总会是他的。
崔昂暗自咬了咬牙根，缓了缓胸中翻腾的心绪，方低声道：“下去吧。”
千漉便退下去了。
崔昂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发散，许久，才将杂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待心绪终于平静，理智回笼，方觉眼前之事棘手。
父亲之事，该如何解决呢？
母亲那里……又当如何？
崔昂并不想欺瞒母亲。
可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她若知晓，盛怒之下，当众闹起来，只怕不仅大房颜面扫地，整个崔家都要沦为笑柄。
犹记得当年，他自登封县回京，到家后便听闻一事，母亲因父亲连纳两妾，一怒之下掌掴了父亲。听说父亲脸上左右两个巴掌印，都肿起来了，连敷粉都遮掩不住。
此事流传出去，父亲“惧内”的名声传了许久。
自那以后，父亲便鲜少踏足母亲院子，母亲亦不再与他言语。至今，两人形同陌路，只在年节家宴上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此事终究不能瞒着母亲，但如何开口，何时开口，却是极大的难题。
崔昂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只觉分外棘手。
卧房内，崔昂辗转难眠，终是起身下榻，案边，倒了一杯水。
目光不由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这是为夜间侍候设的便门，与厚重的正门不同，乃是以质轻的杉木制成，可以沿墙边木轨推拉开合，门下也无门槛。
这扇便门也是有锁的。
不过只设在他这主卧一侧。至于耳房一侧，也就是千漉那边，是没装锁的——这本就是为主子便利而设的通道。
地面木质轨道间，挖有凹槽，嵌着一个可上下拨动的铜质销钉。
若想开门，只需将销钉抬起，再轻轻一推……
崔昂的视线在门上定了许久，喉结滚动，凉水入喉，将腹中的火热压下了些许，他闭目定了定神，平稳呼吸，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床上。
不知不觉，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光。
崔昂起身穿衣。
眼下透着淡淡青黑。

第47章
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面带倦容，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
昨天肯定没睡好吧。
“往后若无旁的事，不必在书房随侍。可在楼下候着，我唤你时再上来。”
千漉有些诧异：“是。”
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千漉想，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昨天……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知道她懂，只怕会更加窘迫吧。
书房中。
崔昂想，她既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确于礼不合。
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若再这般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得了她的允诺。
定了名分，怎么样都可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天色一沉，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降温了，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喂好，而后端着茶盘上楼。
推开书房门，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扇洞开，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明日若雪还未停，正宜在院中煮茶。”
崔昂明日休沐。
第二日清晨，推窗一看，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雪还不厚，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
他难得有雅兴，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煮雪烹茶。
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内盛银骨炭，烧得正红，无烟无息。
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壶嘴冒出细密水汽，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旁设一张矮案，上头置茶筅、茶盏、茶罗。
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内着月白直裰。他略挽了袖口，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置于瓷碾中，缓缓碾磨。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千漉跪坐在旁，用细绢罗筛过，只取最细的一层。
之后注水、击拂、点茶，崔昂动作不急不缓，十分优雅。
点完一杯，他将茶杯推到右边，“尝尝？”
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
崔昂今天真有兴致，自己煮茶了。
茶香氤氲，闻着很香的样子。
千漉有些好奇，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拿起抿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茶叶，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她觉得，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
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如何？”
千漉又抿一口，道：“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香气更足，滋味也更好，又是在这样的雪天，能偷得半日闲，围炉煮茶，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崔昂看着她，唇角扬起。
“这等小事，便令你如此感慨了？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这般容易知足。”
千漉笑道：“少爷也说了，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日日过得充实满足，岂非很好？”
崔昂一怔，注视着她，笑了。
千漉偏开视线，起身，道：“少爷要煮雪烹茶，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这样才更雅，如何？”
崔昂点头，眼中仍漾着笑：“也好。”
院中那一弯浅水，较平日更幽深，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池边石头上的积雪，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嗒哒一声轻响，坠入深碧之中。
松与竹托着雪团，绿白分明。芭蕉叶子半倾折，叶心兜着一捧莹白。
一旁梅枝，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藏在雪下，偶尔漏出一点艳色。
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一身退红吴罗绵袄，配着浅粉百褶绵裙，整体穿的很厚，腰间系一条细绦带，收束起来，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
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更添几分憨厚可亲。
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轻浮，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
崔昂看着，她正踮起脚尖，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
许是使着力气，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崔昂的视线黏住了。
她脸颊饱满，在这冰天雪地里，白里透红，像一个熟透的粉桃子，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捏出汁来。
并未留意过，她的唇也生得饱满、水润。
若叫崔昂形容，便是樱桃缀露，珊瑚浸蜜，玉冻凝脂。
也像薄皮的石榴，或是山楂，果皮薄，绷欲裂，内里汁液充盈。
观之便令人……口齿生津。
即便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的脸看，是极为失礼的，
崔昂却是挪不开了。
过了年，她该十六了。
来年冬，若再逢落雪。
这样的美景，若能在温暖的室内，拥着她细语温存，耳鬓厮磨……
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乐了。
千漉捧着一小盅梅枝雪回来，见崔昂的脸红着。
“少爷可是觉得冷了？我去添些炭来。”
“不必，这样正好。”
崔昂垂首，接过雪，继续摆弄茶具。
那耳垂也是微微红着的。
崔昂想，待过了年，便该将心中打算，慢慢说与她知晓了。
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馆阁内存放万千典籍，过于干燥会使纸张脆化，多置火盆又恐走水，故只在角落零星设了几个炭盆。
屋宇高阔空旷，保暖终究不及小室，室内阴风阵阵，不时有人掩袖轻咳，或打几个寒噤。
此间环境与盈水间书房相比，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盈水间内暖意融融，空气清爽。馆阁内却人多气浊，各种气息混杂一处。
虽条件清苦，倒也在崔昂的忍受范围内。
冷些，于此刻的他反是好事。
寒风侵肌，还可提神醒脑。
连日来，崔昂都未睡过一个好觉了。
此刻，崔昂袖中拢着一只小手炉，提笔书写片刻，便将指尖贴近暖一暖，以免指尖僵硬，行笔滞涩。
正写着，一阵困意猛然袭来，他脑袋往下一点，笔锋杵在纸上，写了半幅的纸便毁了。
崔昂稍清醒些，轻吁口气，搁下笔，重取一纸。
一位路过的同僚忽地停步，面露惊愕：“临渊，你——”
崔昂诧异于对方神色：“怎了……”忽觉鼻中一热，似有温液体急速淌下，滑至唇边时，他已嗅到腥气。
他怔怔，手一抬，指腹上留下一抹鲜红。
同僚已惊呼出声：“了不得！临渊你流鼻血了！”
此言一出，左近同僚皆围拢过来，有的忙递上帕子，有的已疾步去请上峰。
上峰见他面色憔悴，嘴唇发白，旁边拭过的帕子浸着一团血，体恤道：“定是劳累过度了，快回家休息，请个大夫瞧瞧。”
说完，便有小吏去唤他的长随。
崔昂想说不必，血已止住了，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江听说自家少爷流鼻血了，慌慌张张赶来，同僚们更是体贴，早将他案头文书收拾好了。
崔昂无奈，只得作别，与大江一同出去了。
路上，崔昂嘱咐大江：“此事，莫让母亲知晓。”
“是……”大江有些担心地问，“少爷，真不请大夫瞧瞧？”
崔昂：“不必，小事罢了。冬日燥烈，有些上火而已。”
千漉见崔昂提早下班了，还以为他又请了什么浣濯假。
崔昂一进书房，思睿便将书囊中的书册铺开，不是很闲的样子，倒像是从馆阁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千漉见崔昂十分投入，便没出声，只轻轻放下果盘茶点，立在一旁。
看上去工作量特别大的样子，便需时常上前续墨了。
崔昂笔一停，道：“你回房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
晚间，崔昂照例去昭华院请安。
郑月华一见，大惊：“昂儿这是怎了？脸色这样差，莫不是病了？”
崔昂小憩过一阵，对镜自照，并不觉与平日有何不同，也不知他娘从何处看出“病容”。
郑月华自然瞧得出来，毕竟是亲娘。
儿子不仅脸色白了，以前眼睛也是清亮清亮的，这会儿却黯淡了，虽站姿还是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倦怠。
“请王大夫过来。”
“母亲，不必麻烦——”
崔昂话未说完，已被郑月华按着坐下：“你这小子，莫不是只顾着公务，连歇息都忘了？身子才是根本，若熬坏了，什么前程都是虚的！”
崔昂无法，只得由她。王大夫来后，仔细切了脉，又观他气色，察看舌苔。
捋捋胡须，问了几个问题。
先问：“近日神思可还宁定？夜卧时，可觉五心烦热，或耳鸣如蝉？”
崔昂答：“还好，只略微有些不安稳罢了。”
又问：“眼中是否常有干涩之感？近日饮食如何？”
崔昂一一答了。
王大夫看了一眼大夫人，又问：“心中可有郁结之事，不得发散？”
崔昂一滞，道：“……并未。”
王大夫最后道：“此乃虚火上炎，劳神过度，兼冬燥侵体所致。当以滋阴清热、凉血安神为法。”遂提笔开了方子，“水煎，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郑月华立命下人去抓药。
待王大夫走至外间，她唤住他，低声问：“王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昂儿这症，究竟是何缘故？”二人相熟多年，她已觉出大夫话中未尽之意。
王大夫沉吟道：“夫人宽心，八郎这般年纪，再寻常不过。此乃一时阴阳失调，冬令天燥，更易引动虚火。平日多静养，勿使过劳，心境放宽松些，气便顺了。”见大夫人犹有困惑，他想起崔卢两家和离之事，委婉问：“如今，八郎房中……可是无人？”
正说着病呢，忽然转到这个话题，郑月华对上大夫的目光：“你是说……”
王大夫点点头：“八郎此症，是内火燥动，志意不得舒，所求不遂所致。肾中阳气犹如潜龙，阴液不足则龙升，需滋阴来降龙。”
见郑月华神色似懂非懂，临行又低声嘱咐道：“肾中之事，贵在中和二字。既不可妄泄伤了根本，亦不可强抑而致郁火。”
“欲不可绝，亦不可纵，八郎年未及冠，正是气血充盈之时。当循常伦，阴阳和合，亦是养生正道。”
郑月华目送大夫离去，转回内室，见崔昂正倚在榻上执一本书。
她在旁坐下，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委婉问，还是直接说呢。
但一想到刚才他不好好答大夫的问题，气便不打一处来，索性直截了当，也没给儿子面子：“昂儿，你老实同娘说，夜里……可是起了那等子念头，身子不安宁？”
崔昂正端起茶来，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愕然抬眼看向母亲。
郑月华哼了一声：“你不愿立通房便罢了，但长久抑着，身子也会憋出毛病。你可知……便无旁人，自家亦可疏解？”
崔昂简直不敢相信从自己亲娘口中听到了什么。
郑月华唤近身丫鬟，附耳吩咐几句。
不多时，丫鬟捧进一只扁平的小匣，置于几上。郑月华挥手屏退众人，独留母子二人。她打开匣盖，里头是几本锦面册子，装帧精美，却隐隐透着旖旎气息，一望便知是何物事。
郑月华将小匣往崔昂那边推了推：“成过亲的人了，这等事也要娘教。拿回去，好好看看。”
片刻之后。
崔昂霍然起身，步履匆忙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昭华院。
几上的匣子仍开着，内里册子一页未动。
郑月华摇了摇头，忍不住对常妈妈叹道：“你说昂儿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眼看就二十的人了，在这事上竟还能将自己委屈了去，生生将自个儿拘出病来，真不知他整日想些什么。”说着，忽生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忧心忡忡，“他这般……莫不是，莫不是不喜女子？”
常妈妈：“夫人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哪儿能啊！我瞧着，断不是那般。您也常说，咱们八郎，心气儿高着呢。前头那位，满京城谁不夸才貌双全？八郎不也……说离便离了，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想来，八郎是要寻个真正知心合意、能说到一处去的。这般克制自持的男子，世上能有几个？也就咱们八郎了。”
郑月华：“也是，若学了他爹，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抬人，我倒要看不起他。”
常妈妈：“正是这个理。咱们八郎这般心性，原就与寻常男子不同。夫人有子如此，是您的福分。”
崔昂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方才被亲娘激起的羞恼仍在胸中流窜。
母亲怎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那么说？
胸口那股气久久难平。
千漉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崔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纤长手指，移到她低垂的侧脸上。只停留一瞬，他便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他自是知晓自己身子的情况，连日少眠，公务耗神，再加上……她的事常在心口盘旋，便火旺上冲了。
他原已打算好了，待到年后，元宵那日，带她去看灯会，届时就着那满城灯火，与她剖白。
做了决定，反倒生出些急不可待来，算算日子，离元宵还有两个多月。
一日日盼着，便觉得每一日都过得格外漫长。
“……少爷？”
他回神，却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怎了？”
他话音未落，她便已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方帕子，往他脸袭来。那帕子素白，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似乎浮着暗香。
崔昂脑中霎时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接，与她指腹轻轻擦过，手一颤，那帕子便没拿稳，落在衣上。
“少爷，您留鼻血了！先拿帕子堵一堵！”
崔昂这才恍然，见帕子带血，素白衣衫上已洇开了几点鲜红，温热的血一滴、两滴落下。
崔昂拿起帕子捂住了鼻子。

第48章
千漉道：“少爷莫慌张，缓缓呼吸，头莫仰着，略低些。”
崔昂照做，见她跑到窗边，朝楼下唤思睿，让他速去打盆井水上来。
思睿上来瞧见崔昂模样，也急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崔昂：“不必，大夫已瞧过，药也开了。”
思睿便止步。
千漉对思睿说：“思睿，你去拧了帕子，敷在少爷额头和后颈上，轻轻拍压，帕子温了就换。”思睿依言照做，不多时，那鼻血果然渐渐止住了。
崔昂一身凌乱，衣裳四处沾血，有些狼狈。血一止住，他便着急去洗澡了，更衣后，他又回到了书房。
案上放着一碗药。
千漉：“是大夫人送来的。”
崔昂一饮而尽，千漉收了药碗，正要走，崔昂忽道：“方才……你那帕子被我弄脏了，我赔你一条。”
千漉：“洗洗便好了，不妨事的。”
“那帕子是你自个绣的？”
千漉摇头：“是秧秧送我的，说来惭愧，我在针线上实在愚笨，半点也拿不出手。”崔昂心想，平日确实从未见她拈针，闲暇时不是看书便是习画。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猝然流血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切担忧，以及后来镇定处理……心头不由漫上一阵暖意。
想起母亲的话，心念一动。
一直强忍着，或许真于身子有碍。
若能……
崔昂想着想着，耳根发热，胸口好似火灼。
其实，何必非要等到明年元宵？
此刻言明，与两月后再言，又有何不同？
横竖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
现在说了，岂不能更早定下？
崔昂喉头动了动，现在说？可就在这里，太过草率仓促了些……
崔昂迟疑着。
说话说到一半，崔昂就没声了。
千漉见崔昂眼神发直，便觉得他应该是在想事情，端起托盘，转身欲走。
“小满。”崔昂出声，“你一会再上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是。
千漉将东西放好，回书房，见崔昂正立在窗边。见她进来，他神色柔和了些，招了招手。
“小满，你过来。”
千漉顿了会，过去。
“……少爷？”
崔昂空出了身侧的位置，示意她站过来。
千漉略一迟疑。
“来。”他又道。
千漉终于走过去，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雪。
雪落寂寂，从这个角度望去，视野开阔，庭中琼枝玉树，宛然如画。在这片静谧得几乎能听见落雪声的宁和里，崔昂开了口。
“小满，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崔昂转头，望向身侧，语气低沉而柔和，缓缓地，似是水流淌过，“你还是住在盈水间，只……”
“你与我二人。长长久久的，往后……我再慢慢为你做打算，必不会使你受委屈的。”
千漉看着窗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崔昂看着面前之人，她只沉默了短短几息，便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沉静，似窗外的雪，清冽、冰凉，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少爷，我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只把您当做主子，仅此而已。”
他听到她的声音，凉似寒玉，轻轻落下，如冰雪覆顶。
崔昂垂下了眼，手按着窗沿，手背的青筋都绷出来了，胸膛缓缓起伏着。
千漉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崔昂立在窗边，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许久，按在木沿上的手指，才传来一阵僵硬的酸麻。
方才……他本该再说些什么的。
分明，他有满腹的话想要告诉她。
他的承诺，他对往后日子的打算，他想打消她所有的不安，让她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身边。
他会待她很好很好，予她安稳喜乐，教她永远不必为生计烦忧，他会照料她的母亲，日后，她也不必再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会把她照顾得很好很好。
可那些话，再听到她那么说之后，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胸口仿佛也被窗外的雪冻住了。
案头文书堆积，崔昂却没处理，在书房立到了深夜。
思睿来禀，浴汤备好，他回房，经过耳房时，见里面透出光亮，脚步不由一滞。
在浴房，浸在温热水中，崔昂又陷入那个场景之中，她的神情，她的话语，一遍遍闪回。
脸色愈发沉了。
沐浴毕，他推门进入卧房，脚步在门口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通往耳房的小门上。
夜里，千漉辗转反侧，起身推开了窗，寒风扑到脸上，很快把热气卷走了。
雪下得急了，簌簌声不绝于耳。
不能再留下去了。
思睿一早便被崔昂叫进书房了，吩咐日后皆由他在跟前伺候，思睿脱口问道：“那小满呢？”
崔昂觑他一眼，思睿顿时察觉失言，但原先一直是小满在书房伺候的，这会全交给他了，莫不是……小满犯了什么错，少爷以后都用不着她了？
“她自有旁的事忙，下去吧。”
思睿应是，经过茶炉房时，见千漉在里头摆弄蒸笼，热气氤氲，熏得她两颊透出淡淡粉色，思睿走进去，“小满，你惹少爷生气了？”
思睿冷不丁出声，把千漉吓了一跳。她将蒸笼盖子盖上，看向几乎挨到自己身侧的思睿，提醒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思睿脸一红，慌忙退开两步。
千漉绕过他，径直往外走。思睿喊住：“喂，我问你的，还没答我呢！”
“我惹他生气，不正合你意？”
千漉说完便走出去了。
思睿立在原地，嘴唇嚅动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思睿暗暗观察起来。少爷并未完全抛弃小满，只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交给了他，院中其他庶务依旧由小满掌管。
只是……往日少爷与小满之间总有话说，如今即便碰见，小满行礼，少爷也只点点头，一句话都不与她说了。
想来，小满那性子，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目中无人，还以为她对少爷总该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少爷如此待她。
如此过了十余日。
这日，崔昂立于窗边，望着外头纷扬大雪，看了许久，忽而问思睿：“她人呢？”
她？
……小满？
思睿道：“方才我上来时，见小满在茶房忙着，应是做明日少爷您带去官署的吃食。”
崔昂有些出神：“你先下去吧。”
“可要唤小满上来？”
“不必。”
思睿出去了。
吧嗒一声，崔昂打开了暗格，从里头拿出个匣子来，里面放着两张纸并一支簪子，崔昂抚过那支簪子，而后拿起那张契书，目光缓缓掠过那几行字。
半晌，才将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崔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积雪逐渐厚了，一阵风过，鹅毛似的雪片落在脸上，化作一片冰凉。
崔昂向后转，望向书架与槅扇门之间那个小小空间，小几被收了进去，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毡毯，并一只软垫，知她怕冷，他还特意吩咐多加了一条绒毯。
可自那日之后，她便未在那里坐过了。
以前，疲累时朝那儿望一眼，见她静静坐在那里看书或习画，心头那份倦意仿佛便能散去几分。
如今回想她那日的话，一字一句，仿佛一块块生铁，砸进心腔。
寒风打着脸，雪愈浓了。
崔昂觉得心口都被这风雪吹得透凉。
手不自觉攥紧拳，崔昂朝外唤了一声，不多时，思睿端着糕点上来了：“少爷。”
“她人呢？”崔昂目光扫过碟中的梅花糕。
这回思睿马上答：“小满刚蒸好梅花糕，让我送上来，她自己往后头去了，应是回房了吧。”说着，把糕点摆开，又添上热茶。
崔昂嗯一声，叫思睿下去，而后走到桌前，吃了一块梅花糕，又饮了口茶。
不知思索着什么，他忽然起身至门口，取下架上的鹤氅。
二楼寝居与书房相连，穿过一段短短的抄手游廊便是。
拐过廊角，便是耳房。
崔昂脚步一停，不由看向围栏处。
想起那日，去年五月初，她刚来盈水间。
清晨，在那里凭栏远眺。
那时她眼中映着晨光，分明闪着对未来的憧憬，看向他时，眉眼间是轻松、愉悦的。
如今……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崔昂掩下眼底的情绪，投向虚掩着的门，风雪将门吹开了一道缝隙。
崔昂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步过去，正欲叩门，一阵风，门直接开了。
屋里无人。
崔昂嗅觉灵敏，立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幽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尖，是她身上的气息。
她贴身服侍，崔昂自然清楚她身上的气息，也知道，她从不熏香，也不佩香囊。
那淡淡的气息，有些涩意，又隐约混着一缕草木清苦气，崔昂猜想，许是浣衣时用的草木灰水，或是沐浴时用的澡豆，那淡淡的味道便留在身上了。
唯有离得极近时，才能闻到。
这会儿，在她的房间里，闻到了这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仿佛入侵了他人极为私密的领域，崔昂有些不自在，正欲退出，目光扫过床架横栏，陡然凝住了。
那床栏上，挂着一件女子贴身小衣，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正随着屋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摇曳。
小衣是水绿色的，绣着几朵小小野花。
崔昂盯了几息。
那香味，应是从那儿飘过来的吧……
应当立刻退出去的。
崔昂的脚却自己动了，不受控制地过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了床前，他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一缕幽香，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少爷。”
崔昂身形一僵，迅速将伸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往前，宽大的袖子掩住身前。
身子略转过去，侧身对着门外的千漉。
“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在楼下候着？”
质问的口吻。
千漉答：“我去了净房。”衣服被雪水沾湿，回来更换，却不料撞见崔昂在自己房中。
听到这个回答，崔昂滞了一瞬，随即低低“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板着脸，快步从屋里走出来。
千漉让开身子，崔昂飞快从她身侧走过，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千漉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转身进屋，目光扫过床栏，将那件小衣取下，叠了叠，收进衣笼里。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白日那难堪狼狈的一幕突然窜入脑海。
不禁暗恼，怎就那般表现了。
太失态了。
如此心虚，什么都没说直接逃了。
简直……如同行窃被当场拿获的宵小。
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有何可避？倒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无边夜色中，崔昂紧紧咬住了后牙。

第49章
连日几场大雪，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澄净的银白。
这日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
午后无风，郑月华难得起了兴致，要去园子走走。带了两个丫鬟，至一处水榭，丫鬟将提盒里的吃食摆开，郑月华便倚着栏杆，一面浅酌，一面赏雪。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
郑月华神色一变，怎么哪儿都有她，方才赏景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下一刻，贺琼带着丫鬟踏进了水榭。
“大嫂真是好雅兴，将这府里顶好的景致占了个先。我也想在此处坐坐，透透气，大嫂应不会介意吧？”
说着也没等郑月华回应，径自坐下了。
这人向来没什么眼色，专爱寻人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贺琼怎么就专盯着自己不放？
郑月华：“听说二弟院里那位……是叫兰姨娘吧？前阵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二弟妹如今想必忙得很吧？”这事，郑月华听说时也不禁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算算日子，怕是崔二爷刚到江宁便怀上了，真是……果然这几个兄弟骨子里都一个德行。
贺琼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展颜：“兰姨娘的事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劳什么神？倒是大嫂，听闻与大哥分院别居多年，再无往来。大哥院里这些年添了多少年轻颜色，大嫂竟也……从不在意么？”
郑月华实在厌烦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索性撕破了脸：“贺琼，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贺琼：“大嫂说什么呢。”
郑月华：“你别跟我装。今儿我便与你说明白，当初，我根本不知你与崔德基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是早晓得，我郑月华绝不会踏进崔家这门！”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然，“你当真以为我郑月华没人要，非要上赶着去夺旁人的姻缘不成？”
当年郑月华容色冠绝京师，有“大晋第一美人”之称，为她赋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郑家门第亦不输崔家，她何愁嫁娶？
与崔德基这门亲事，本是家中长辈相看定下。
彼时崔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说崔德基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她见过那人，长得还可以，便也应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毒了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若早与我说了，我不定日子过得更清净些。”郑月华越说越觉气闷，“你也犯不着隔三差五便来我跟前寻不痛快。我不欠你的，更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郑月华嫁进了崔府之后，才晓得了些旧事。这么多年了，也隐约猜到了贺琼总针对她的根由。恐怕当年不止是“口头婚约”那般简单……以崔德基那副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贺琼才那么恨她。
若郑月华早知道，贺琼和崔德基有过一段，她是绝对不会嫁进来的。
今日既把话挑明了，她也索性说个痛快。
贺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许久才平复，这回却是连笑也挤不出了：“你怎可能不知？当年我与他……是交换过信物的。若不是你横插进来，今日坐在你那位置上的，原该是我。”
郑月华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随你。我们走。”
她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云飘来，掩去了日头，天色转暗。起了风，雪化时的寒意透骨而来，让人遍体生凉。
丫鬟见贺琼僵坐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了句“夫人”，却得不到回应。她仿佛整个人陷入另一个世界，神色怔忡，眼神空茫。
怎么可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在一场诗会上，贺琼初见崔德基，便被那副好皮囊吸引。
后来两家有意，便议起亲事。父亲曾说，崔氏家主对她颇为满意。
他们私下见过几面，情到浓时，他赠她一枚玉佩，她回赠一个香囊。也曾执手相看，也曾借树影假山掩着，悄悄拥抱过。她满心以为，等着自己的便是风光大嫁，举案齐眉。
谁料等来的，却是崔郑两家联姻的消息，六礼已过，只待吉期。
母亲来安慰她，只说崔家那头变了卦，送了好些厚礼赔罪，幸而未曾正式定下，于她名声无碍。
那时贺琼躲在闺房里，哭肿了一双眼睛。
起初她对郑月华并没什么感觉——一个空有美貌、腹中草莽的花瓶罢了，纵使外面常将二人比较，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终究寻了机会私下问崔德基要个交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时握着她的手，满脸无奈：“是郑家那位大小姐看中了我，死活要嫁。我也私下寻她分说过，可她执意如此……你也知道，如今郑家势大，我家里……终究是选了更得力的一条路。我在家中说不上话，实在对不住你……”
崔德基这么说，贺琼自然就信了。
后来，阴差阳错，贺琼也嫁入崔家，与郑月华这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贺琼恍恍惚惚往回走，进屋后，吩咐心腹：“去传个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叫他……今日亥时二刻，老地方见。”
心腹离去，贺琼犹自沉浸在往事中。
月黑风高，崔德基疾步闪入石洞，见人背对着自己，便从后面一把搂住，语气狎昵：“前头不是说要断了？怎的又记起我来了？看来还是念着我的好……”
贺琼转过身。
崔德基瞧着，月光下，她的容貌虽没郑月华好，但胜在气质好。更何况两人有过旧情，如今这关系，于崔德基而言，就是图个刺激。
她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崔德基有些扫兴。
“二十四年前，我与你的婚事……当真是郑月华从中作梗，才没成的么？”
崔德基一愣，随即嬉笑道：“怎么突然翻起这些陈年旧账……”
贺琼却弯了弯唇角，手臂环上他的腰，声音柔了几分：“是今儿遇着她，提起旧事。她说……当年是你对她一见钟情，死乞白赖非要娶她，老夫人拗不过，才推了我。”
崔德基笑容僵在脸上。他见贺琼脸上带笑，并无怒色，便也没太在意，随口便道：“那泼妇！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早知她是这般悍妒蛮横的性子，我说什么也不会娶她进门！如今倒好，请了尊母夜叉镇宅……当年都是我糊涂，早该选你的……”他越说越顺口，贬斥着郑月华，又去蹭贺琼的颈窝。
贺琼的眸光冷了下来，崔德基却没发现，兀自说着，“这泼妇竟还敢打人，她哪及得上你半分温婉体贴，善解人意？一百个郑月华，也抵不过你一个。”
贺琼极轻地应了一声：“是么……”而后缓缓将他推开，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今日见你，便是想了却这桩旧事。往后……各自安好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说断就断？”崔德基不死心，又凑上前来，“好歹……最后一回，全了你我的情分……”
贺琼侧身避开，声音里透出些凉意：“你倒真是不怕。你我之事，若教老太爷知晓了，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心里没数么？”
崔德基脸色刹那间冷了下来：“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没的败兴！既无此意，平白唤我出来作甚？真是白白糟蹋工夫！”崔德基甩了甩袖子，满脸不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琼立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翌日清早，贺琼对镜理妆，换上了一身品红缂丝通袖袄，配着深青蹙金裙，发间拣了赤金点翠的头面，华贵非常，最后抿上大红的口脂，问身边的丫头：“如何？”
“夫人光彩照人。”
昭华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约莫两刻后，屋内骤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叮叮当当，噼里啪啦，持续了好一阵子。外头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互相悄悄递着眼色，望向那紧闭的门。
贺琼含着笑，离开了昭华院。丫鬟欲为她打伞，她抬手，轻轻道：“不必。”
贺琼回到自己院中，头顶已覆满了雪。
丫鬟伺候贺琼更衣，见主子脸上挂着笑，道：“夫人今日心情很好呢。”
“是啊。”贺琼笑道。
-
“你去叫小满上来。”
思睿应是，下了楼，见千漉不知何时已从茶炉房里出来了，正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望着庭院。
思睿驻足片刻，过去：“小满，少爷叫你。”
千漉嗯了一声，起身就往楼上走。
思睿见她正眼都未瞧自己，心里不禁嘟囔起来，怎么这样，如今是半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她这性子，怪不得会惹少爷生气呢……
思睿回到自己屋里，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窜出一个念头。
也不知往后小满嫁了人，对自家夫君是不是也这态度……
如果是他……她还敢这样对自己吗？
思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身子蓦地挺直，脖颈脸颊都涨红了。
乱想什么呢。
楼上，千漉进了书房。
崔昂并未吩咐什么，千漉便自觉立在一旁，添个茶，磨个墨。约莫一刻后，崔昂才抬起头来，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道：“暂无事，坐下歇着吧。”
她恭敬道：“谢少爷体恤，我不累，站着便好，也好及时给您添茶。”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转向那个空落落的角落，吐出两个字：“随你。”
待崔昂写完一页，抬头，见她仍立在原处，姿势都未变过。
崔昂绷着脸，唇角又向下压了压，搁下笔，往窗外看去。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千漉应是，转身离去了。
思睿见她这么快就下来了，心想：果然不得少爷待见了，从前可不是这样。他走过去问道：“你究竟怎么惹少爷生气了？跟我讲讲，没准我能帮你说道说道。”
千漉瞥他一眼：“你何时这么好心？不是最爱看我吃瘪？”
“我几时——！”思睿脱口的声音高了些，又连忙压下，“咱们都是一处当差的，你来了这些时日，总有些共事的情面。我岂是那种专爱看人笑话的刻薄小人？从前……那是因为你总对我不客气，我才、才与你较劲的！”
千漉“哦”了一声，越过他往前走。
思睿追上去：“喂！你还没答我方才的话呢！”
千漉刹住脚步，直视思睿：“……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倒对，提醒了我。咱们二人终究男女有别，是该注意些分寸。往后，若非差事上必要，还是少些往来、少说闲话为好。”
思睿听了这番话，闹了个大红脸。直到千漉走远了，他还怔在原地，脑子稀里糊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崔昂唤他。
思睿上去了，魂儿还陷在方才那阵莫名的恍惚里，整个人好似浸在一团浓雾中，拨不开，绕不出，寻不着方向。
“……思睿。”
思睿抬起眼，对上自家少爷那不太妙的目光，背脊一紧：“少爷。”
崔昂的目光从他红晕未褪的脸上掠过：“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叫你几声都未听见。”
“……是我走神了。”他挠了挠脑袋，赧然问道，“少爷方才……问我什么了？”
“方才在楼下嚷嚷什么？”崔昂问。
思睿心想，方才自己与小满说话吵到少爷了？
也是，他刚才好像太大声了。
“没讲什么……”思睿支吾道，“少爷，都是我的错，是我叫住小满说话的，您要罚便罚我一人吧。”
崔昂眸光在思睿脸上一定，眼中似有寒气涌动。
思睿是自小伺候崔昂的，几乎立刻便感应到主子动了怒，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
本以为要挨罚了，少爷却只淡淡道，“待思恒回来，叫他来我这里。”
思睿：“是。”
“下去吧。”
待人离开，崔昂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揉着太阳穴。
戌时初刻，思恒进了书房。
几句吩咐后，他便退下，径直去了思睿屋里，将接下来的安排告知。
思睿听罢，如遭晴天霹雳，脸唰地白了：“我要搬出去了？”
思恒点头：“往后你便跟着大江哥一起做事，今夜就收拾收拾，搬过去吧。”两人一道进府，一同长大，总比旁人亲近些。思恒便宽慰道，“放心，少爷并非厌弃你。你年纪大了，是该出去多走动，见识些世面，眼界也会开阔许多。少爷这是有意栽培你，莫要多想。”
思睿耷拉着脑袋：“这么急？现下天都黑了……”
便要走，也该等明日吧。这么仓促，倒像被撵出去似的。
思恒：“嗯，少爷吩咐的，我帮你收拾。”
思睿哦了一声，瘪着嘴，满脸沮丧。

第50章
思恒一边收拾着，一边问他：“你今日……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少爷突然如此急切调走思睿，定是事出有因。思睿有时脑筋转得慢，脑子容易犯浑，不定是哪里触了忌讳。
思睿嘟囔着：“我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说话大声儿了点……”
思恒：“具体说什么了，仔细讲讲。”
思睿便一五一十说了。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说完，又添了一句：“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少爷总沉着脸。小满不受待见，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去了……”
思睿说着说着，思恒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思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思恒坐下，直视着他：“思睿，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不知道小满姑娘是少爷的人吗？”
思睿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
思睿平日伺候少爷，房里衣物基本都是他收拾的，少爷若收了小满，他怎会傻到看不出来呢。
“……不可能啊，少爷并未收了小满啊……”
“自她进盈水间，少爷特将耳房拨给她住，院中所有事皆交她掌管，料子首饰也摆在屋里了，这些你分明也是知道的。少爷未明着收房，自有他的计较。”
思睿：“……可是。”
思睿仔细回想，初时的确是这么想过，为何后来便忽视了呢？
大约是，小满做事太过利落能干，一来便将整个院子打理得很好，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思恒还厉害。
加之少爷与她之间，平日并无甚亲昵举动，小满只做大丫鬟分内之事……时日一久，竟渐渐忘了这层。
思恒正色道：“如今既明白了，便该晓得少爷为何调你出去。你呀，这脑子长着，就该多用用。幸好未酿成大错，否则少爷岂止将你调走？”
思睿耷拉着脑袋，只觉得脑子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还不快收拾东西！”
“……哦。”
翌日，千漉起身，先去小厨房用早膳。
路过茶炉房时，听见里头叮呤当啷一阵响动，便拐过去瞧。在门口，她见到了令人讶异的一幕——
崔昂在茶房里忙活。
他正打开橱柜寻什么东西。因不熟悉摆放，碰倒了好几个瓷罐。
只见他从里头摸出个青瓷小坛——那是千漉昨日新渍的糖渍梅子。
他用帕子包了几颗，又寻了个小白碟盛好。接着另取了个陶罐，里头是梅花糕，也拣了几块搁到碟中。
摆完盘，开始自己泡茶了。
千漉立在门口，几乎以为看错了。
这是……整的哪一出？
“……少爷。”
崔昂动作一停，往门口瞥了一眼，却似没瞧见她一般，把茶泡好了，茶与点心碟摆上托盘，看样子要自己端上去。
千漉忙过去接手了：“少爷，我来吧。”
崔昂轻应一声。
千漉转过身，听见身后磕托磕托的闷响，回头瞄一眼，崔昂将那些碰倒的瓶瓶罐罐扶正了，而后关上了柜门。
脚步声跟在她身后，直至进了书房才停。
千漉斟茶时，崔昂已走到案后坐下。
“思睿已搬出去了，日后他在外头办事，之后，还是由你贴身服侍。”
千漉应了一声。
千漉下去后，去思睿住的厢房看了看，果然已空空如也，东西都搬出去了。
悄无声息地，人便这么不见了。
今日崔昂休沐，一整天都在。
傍晚，千漉见崔昂闲靠在椅背上看书，便问：“少爷，思睿既已调走，他原先的缺……可要补人？”
崔昂抬眸看她一眼：“暂不添人。待我瞧着合适的，自会带进来。思睿的差事，如今都落在你肩上，暂先辛苦些。这个月起，月例给你多加一两，如何？”
千漉道：“不如……就从咱们院里提人？冬青手脚麻利，行事也妥帖，是个伶俐的。不如先叫她进屋试试，若不成，再另寻人。少爷觉得可好？”
崔昂唇一抿，注视她半晌，反问：“你觉得呢。”
千漉垂下眼：“我自然是听少爷的。”
崔昂：“那便按我的意思来。”
“是。”
“去跟账房说一声，从我账上支。”
千漉应下，退出去了。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吁出一口气。
午后崔昂外出了一趟，回来时，肩上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进了书房，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挂到衣架上，随即又将烘得暖软干燥的棉帕递上。
崔昂没有抬手接。
……平时都是他自己擦的。
千漉低着头，能感觉到崔昂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发顶。
空气凝滞了约莫十息。
千漉执起帕子，先将他外袍上的雪粒拂去，手慢慢向上挪。
她面不改色，稍稍踮了脚，将帕子举到他头顶，擦他头上的雪。
这时，崔昂身子向前一倾，头略低了低，像是……将脑袋往她手边递过去。
千漉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落下，仔仔细细将他头上的雪擦干净。
千漉去盆边洗帕子时，崔昂并未走开，就立在一旁看着。
她将帕子绞干，搭上熏笼旁的架子，而后道：“少爷，茶凉了，我去重沏一壶来。”
崔昂轻轻“嗯”了一声。
待书房门被关上了，崔昂靠在门前，垂眼看着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抬步，往案走去，刚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千漉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水吃食一一摆开。
室内静谧，一道目光粘着在她身上。
“少爷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在楼下茶房候着，您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没有作声。
等了许久，对面之人终于抬头正眼瞧他一眼。
崔昂抿了抿唇，望向窗外飞雪：“……嗯。”
深夜，崔昂又醒了。
口干，身上也燥得厉害。
他起身到案边倒了杯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那目光，似要将那小门盯出一个洞来。
想要她，其实很简单。
只要打开那扇门，将她抱过来就可以了。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本就是他的人，不是吗？
崔昂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
一夜大雪。
崔昂依旧没睡好，晨起，眼下有些浮肿，两眼不大有精神。
一夜纷乱的思绪里，父亲之事倒是稍微有了点头绪，上值前，唤来思恒吩咐：盯着大爷的行踪，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至于母亲那里，等过完了这个年，寻个合适时机，与母亲坦白。
至于她……
靴子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昂撑着伞，寒风扑面，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慢慢琢磨着，思路逐渐清晰了。
昭华院。
汀兰与惠心正伺候郑月华梳妆更衣，常妈妈立在一旁，细细瞧着大夫人的神色。
自那日二夫人来过之后，夫人的状态便不大对劲。当天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那双美目里透出的恨意，叫人心惊。
此刻，郑月华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常妈妈见她面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异样的光，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疯狂。常妈妈太清楚自家夫人的性子了，这像是，要豁出去做什么。
郑月华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冠，身着绛紫织金褙子，外罩一件玄狐裘衣。妆容精致，唇染正红，整个人华贵端庄，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冽得迫人。
她抬步欲走，常妈妈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郑月华转头，对她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背，语气竟异常平和：“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罢了。前些日子听说老太爷染了风寒，我这做媳妇的，总也该去问声好，免得又叫人说我这媳妇不懂规矩。”
夫人年轻时性子更烈，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被老夫人立规矩，老太爷也嫌她不够柔顺。她受了委屈，是真敢撂挑子、甩脸色的，气得二老面上无光，终究还是碍着郑家的势，忍了下来。直到八郎出生，这摩擦才渐渐少了。这些年来，虽偶有磕绊，面上总还算过得去。
常妈妈时常想，若夫人没有八郎，恐怕早在这崔家过不下去吧……
她叹了口气，只盼这回，是自己多心了。
郑月华到了主院，并未往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太爷养病的寝居。
门口仆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老太爷正坐在次间的暖榻上，脸色确有些病中的苍白，见郑月华进来，咳嗽了两声。他素知这个大媳妇的性子，而她也是清楚的，自己一向不喜她，平素她是几乎不会主动来眼前讨没趣的。今日竟以探病为由前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捅到他面前的事。
老太爷呷了口参茶，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郑月华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您的好大儿。”
听她这毫不客气、带着讥诮的语气，老太爷眸光一沉，心下不悦。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他眼皮一抬，不怒自威：“你这性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收敛些！如此言行，如何担当得起崔家长媳之位？便是为了昂儿的前程，你也该学着沉稳些。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使性逞气，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听了这番训斥，郑月华或会羞愤难平。
可今日，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是他崔家蹉跎了她半生，如此待她，竟还有脸来教训她如何做媳妇？
“老太爷倒是好大的威风，自家儿子管不好，倒有闲心来管教别人家的女儿了？”
老太爷神色一凛，手中茶盏重重往几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四溅。
郑月华却继续道：“你可知你那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他竟与自己的弟媳，行苟且之事！真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叫外人知道了，还当你们崔家是什么腌臜门户？平日里满口诗礼传家、门风清正，我瞧着，与那市井间的破落户也没什么两样！”
“你——胡说什么！”老太爷眼睛猛地瞪圆，剧烈咳嗽起来，喘匀了气才厉声喝问，“你说守慎跟谁？！”
“就是你最看重喜爱的二房媳妇呀。”郑月华一字一顿，“如今，可算是亲上加亲，如了您的愿了。”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朝外喝道：“来人！”
仆役慌忙入内，见老太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吓得腿都软了。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立刻！”
“是、是！”
不必猜，老太爷口中的“孽障”，除了崔大爷还能有谁？仆役忙去请了。
等待的间隙，郑月华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冷眼看着老太爷气得浑身乱颤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崔德基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爹，这大冷天的，急着唤儿子来有何——”他掀帘入内，一眼看见郑月华，顿时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郑月华回以冷笑。
“爹——”
“跪下！”老太爷不等他说完，劈头厉喝，“你与贺氏之事，是真是假？！”
崔德基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爹……您、您听谁胡扯……”
老太爷一看他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攻心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崔德基慌忙侧身躲开，瓷盏在脚边摔得粉碎。下一瞬，老太爷已抄起榻边那根硬木拐杖，踉跄起身追打过去：“你这孽障！畜生！如今连这等丧尽人伦、猪狗不如的丑事都做得出来！我崔家世代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我今日打死你这混账，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儿子已经跟她断了！再不敢了！”崔德基抱头鼠窜，绕着屋子到处躲，瞥见郑月华抱臂冷笑，顿时目眦欲裂，伸手指骂，“是你——！定是你这毒妇在爹面前嚼舌！你这妒妇，就见不得我好！”
“你还敢攀咬！”老太爷闻言更怒，拐杖挟着风声落下，“自己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怪旁人！我今日就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逆子，免得日后列祖列宗面前，我无地自容！”
“爹！饶了我吧！哎哟！儿子真知错了！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啊！”崔德基被打得惨叫连连，最后只得“扑通”跪下。
老太爷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息片刻，厉声道：“跪好了！”
随即，那拐杖又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崔德基的背上，闷响声声，夹杂着崔德基的哀嚎告饶。
郑月华欣赏了一会，见崔德基边挨打边狠狠瞪向自己，她嘴角的讥诮更浓。终于，她不再多看，转身，退出了这混乱的屋子。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堆积起一片纯净的洁白，仿佛真能掩盖这宅院深处的所有污秽。
真是一出……荒唐透顶的闹剧啊。
郑月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雪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不知大爷究竟犯了何等大错，老太爷在房中动家法，打得震天响。
听说打累了歇口气，接着打，直将平日用的拐杖都打断了。大爷伤得极重，被人抬回房时，据说连床都下不得。
这事顷刻间便传遍了崔府上下。人人窃窃私语，猜测着究竟是何等滔天祸事，能惹得老太爷如此震怒，下此狠手。
崔昂下值，便从大江口中听闻此事，脸色骤然一沉，心中已隐隐猜到缘由。他即刻赶往主院求见老太爷，却破天荒地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仆役传话说老太爷病体未愈，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崔昂转身便去了昭华院。见母亲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异于往常的冷意。他未提及今日之事，只如常叙话片刻，便告退了。
最后，他到崔大爷院里，亦被拦下。仆役面露难色，只说大爷伤势重，不便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崔昂回盈水间路上，思绪纷乱，应是那事没错了。
他未曾料到，这事竟这么快就捅到了明处。
这个年，怕是过得不太平了。
崔昂叹了一气，跨入院中。
不知不觉伏案至深夜，崔昂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听到门咔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崔昂抬眸，千漉端着吃食进来。
盘中是一盏热气袅袅的饮子。崔昂看去，盏中澄澈，浮着点点金黄桂花，一股清甜的蜜香随着热气散开。
他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滑入喉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少爷。”
面前的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
崔昂背脊一僵。
“奴婢……还是想求少爷，准我赎身。这些日子在盈水间所得的月例、赏赐，愿尽数充作赎身之资。求少爷成全。”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崔昂放下杯子，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暗格处，摩挲着开关。

第51章
许久，崔昂才开口。
“上回，我不是都与你讲了么……”
面前人仍跪着，仿佛他不应允，便会长跪不起。
崔昂一直记得，那时听她说要出府嫁人，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他攥紧了拳，直到指节泛白、感到酸麻，才缓缓松开。
“先起来。”他声音低哑，“你的事……我会好好考虑。”
“眼下府中事多，待过了这个年，诸事平复，我自会……妥善安置你。”
“起来，你这样，莫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同意不可？”
说着，崔昂的声音愈发沉了，隐约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
千漉起来了，却未看他，端起托盘便欲退下。
“等等，去为我取本书来。”
“是，您要什么书？”
“金石录，应就在你面前那书架里。”
千漉应是，过去找，又听他在身后补充道：“许是在最下一排。”
千漉便蹲下找，目光逐一扫过，滑到最后一本，“……没有。”
“我记错了，应是在第一排。”
千漉又起身，仰头看向书架高处。
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垂眸，视野里崔昂的外袍在轻轻摆动——他已走到了身后。
千漉找到了那本书，在最上面，踮起脚伸手去够时，头顶上方却先一步探过一只手臂，取下了那本书。
千漉身形僵滞片刻，而后转身，预备退下。
崔昂左脚一跨，拦住她的去路。
千漉仰起头，对上崔昂的目光。
这几年，崔昂一直在长身体，从前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如今身板已向青年靠近，再过几年，便完全是男人了。
下一瞬，他一手拿着那册书，扣在她脸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也抬起，撑在她另一侧，将她整个人环在书架前。
崔昂未置一词，看向她的眸光里，正翻涌着暗潮。
而后，低头向她袭来。
寂静的雪夜里，骤然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所有涌动的情潮，都在这一声中，戛然而止。
脚步声急促远去，那册金石录“咚”地一声坠地。房门被猛地推开，又未曾关严，在寒风中来回晃荡，发出“吱嘎吱嘎”的吟叫。
风灌入室内，卷动地上纸页。
那道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原处，仿佛一尊石像。
许久，许久。
指尖才动一下。
崔昂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左脸。
翌日清晨，千漉早早便起了，坐在桌前出神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
“是我。”思恒的声音。
千漉打开门。思恒道：“少爷叫你过去。”
千漉进书房。
崔昂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官服，官服洁净挺括，无一道褶皱，头上幞头也戴得正，鬓发收束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发在外面，唯一不对的是脸上——
左脸挂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因他肤色白皙，那五道指痕便显得愈发清晰，根根分明。
还有……右唇角还裂了道小口子，虽已愈合，却因他唇色浅粉，留下一线暗红痕迹，格外扎眼。
千漉过去了，与他视线对上。
长久的安静之后。
崔昂总算开口：“我这样，如何能见人？”
千漉面色平静地回视：“少爷问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崔昂别开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盯了一会，很想舔一舔那道伤口，但忍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有妆粉？”
千漉本想答没有，心念一转，还真有。
林素买的那戴家绵粉，她至今还没用过。
“我去拿来。”
脚步声远去，又近。
千漉再次进来，见崔昂还是坐在老位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千漉将那罐粉放崔昂面前，旁边帕子上垫着一块干净的香绵扑。
崔昂瞥了一眼，并未动作。
僵持数息，千漉拿起绵扑，浸了温水、绞干，揭开罐盖，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要是铅粉，可是有毒的。
不过只用一次，问题也不大。
千漉蘸了些粉，绕到案侧，走到崔昂身侧。
崔昂还是那姿势，双手放膝上，朝前坐着。
千漉只得提醒：“少爷，请转过来些。”
闻言，崔昂起身了，将椅子调转，面向她。
千漉拿着绵扑，稍稍向前倾身，却对上崔昂直直投来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注视她。不躲不闪，眸色深深。
千漉往崔昂脸上扑粉，按压、拍打，始终面不改色。
他肤色极白，想来是随了大夫人，皮肤细腻不长痘，泛着玉色。
倒比这妆粉还亮些，她叠了好几层粉，才勉强盖住那掌印。
涂完后，整体一看却很奇怪，脸与颈子的色差太明显。
好在古人含蓄，讲究非礼勿视，不会一直盯着人的脸瞧，这样应也能出门了。
千漉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将桌上东西收拾了：“好了。”
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却一直未作声，千漉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崔昂看着前方，舔了舔右边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里，理了会儿账，看了几页书，累了起身活动活动，往前院去，见书房二楼窗开着，里头有人影走过。
千漉脚步一定，确认那是崔昂。
……都辰时过半了。
崔昂没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着，里头的身影似是去取书，行经窗边时若有所感，蓦地抬眼望来。
崔昂单手执书，隔着庭院与她遥遥对视。
片刻，千漉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炉房，泡了壶茶端上楼。
书房里，崔昂正凝神习字，笔走龙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扫过他脸时，却顿住了脚步。
崔昂察觉她的注视，停笔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脸……”
崔昂的脸上浮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先前厚敷的粉都盖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炉上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又将铜镜摆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赶紧把粉拭净，应该是过敏了……”
崔昂看着镜子，没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几分困惑，仿佛在辨认那东西是不是真从自己脸上长出来的，抬起手来想确认一下的样子。
“别抓，手上会有细……手不干净！”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爷，我这便去请大夫来，您先将脸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来了，崔昂脸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红疹交错着巴掌印，实在是精彩。
千漉见崔昂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窘态，真是稀奇，正想多看两眼，崔昂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来时，千漉问了问。
崔昂果然没跟大夫说实话，那大夫还很疑惑，崔昂只对他说凭空长出来的，但看症状似是面上沾染了什么刺激之物，才引发红疹。
大夫开了内服的方子，又给了外敷的药膏，一盒消肿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嘱咐，敷药前要用煮开放凉的草药汤洁净面部。
次日，崔昂脸上巴掌印已消了，红疹却未退尽。
对于疹子，他倒不甚在意，准时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寻冬青、春华说话，带了些零嘴。几人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唠嗑，一边烤芋头。
“听说老太爷病又重了，这几日来了好些太医呢！”
“老太爷不是病了好些时日了么？我记得上月便请大夫来了，怎还未见好？”
“前几日像是大爷做了什么事，把老太爷气着了，连拐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着，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听着，想来崔大爷和二夫人偷情的事，应该被老太爷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么？
千漉陷入了沉思。
这晚，崔昂回来得很迟，约莫亥初时分。他神色凝重，未唤千漉伺候，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连数日，他都晚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千漉从冬青那儿听说——
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这消息都传到奴仆耳中，应该没几天了。
“……你这毒妇！明知我爹生着病，偏要赶在这时掀开来！你是存心要气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这毒妇，我爹至于这样？！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把你娶进门！”
“呵，你还有脸说我？做下这等龌龊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说谁气死，那也是你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这儿栽赃！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你这贱人，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
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
大夫人阴沉着脸：“我知道。”
室外廊下。
崔昂对崔大爷道：“父亲，如今祖父病重，正是需要您在床前侍奉的时候，怎反倒来母亲这儿吵闹？下人都听着，若有一句半句传到各房尊长亲眷耳中，将如何看待我们长房？又如何评议父亲？值此关头，正该我们长房同心共济、共渡艰难才是。父亲莫要自乱阵脚，反让人拿了短处。”
看着神色镇定、目光清亮的儿子，崔大爷惶乱的心渐渐定了些。
方才见他爹闭眼躺在床上，瞧着都不出气了，明明前些日子还抡起拐杖打自己，那么威风，连拐杖都打断了，如今却连床都起不来了，崔德基只觉得天塌似的慌。
此刻见了儿子，倒像有了主心骨。
“你说得是……是爹糊涂了。往后会注意。你祖父那儿……你多去瞧瞧。”
崔昂点头：“这几日父亲便别来这里了。若心绪不宁，就在自己院里静静心，总好过再生事端，落人话柄。”
崔大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好，爹听你的。我这便去瞧你祖父。至于……”他朝屋里瞥了一眼，“你母亲那儿，你也说她几句。真是无知妇人，若不是她——”
崔昂打断他，眉间拧起的痕迹愈发深了：“父亲快去吧。”
崔大爷快步离去，崔昂转身进屋，常妈妈领着丫鬟退下。郑月华坐在椅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面，魂不守舍。
“母亲。”崔昂轻轻地唤了一声。
郑月华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从前她从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与他父亲这般不堪的景象，如今却避无可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幺。
崔昂在她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母亲，前几日我听了个故事，倒有些意思，说与您听听。”
郑月华看向他。崔昂未等她应，便娓娓道来：“说是一户人家，屋梁生了白蚁，其实全家早都知道了。只是修梁耗费银钱，便都佯装不知，日日照常在梁下起居。一日，这家女儿实在忍不得，指着梁说，‘里头蛀空了，要塌。’说完梁便断了，将整个屋子砸坏了。”
“一家人便都怨那女儿，说她乌鸦嘴招灾。不说，兴许还能再撑几年。后来请匠人来，劈开断梁一看，里头早已蛀成空壳。匠人叹道，这梁至多再撑三两日，随时会塌。那日塌了倒是造化，若等它夜里塌下来，只怕满屋的人都要埋在里面。”
崔昂说完，郑月华神色一变，问他：“你……早已知情？”
“是儿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尘宴，我提早离席，在园中……无意撞见。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处置，便想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亲说明，劝父亲迷途知返。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郑月华默然良久，低声道：“是娘糊涂了……做得不对。”
明知老爷子病着，却为出一口恶气，便当着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亲莫要再自责伤怀。”崔昂温声道，“祖父既已如此，母亲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让儿子担忧。”
郑月华颔首：“你放心，娘不会再冲动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间。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书架上。
不多时，千漉叩了叩门，端着盘进来了。
崔昂脸上的红疹子已经完全消了，肤色恢复了一贯的净白，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眉心紧蹙。
现在，崔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看来情况应十分严重了。
千漉放轻脚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着淡淡香味，今夜千漉准备的是养生食品。扶芳饮，以扶芳藤叶加姜、枣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并一碟栗子糕，冒着热气，瞧着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会儿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黄烛火印亮的脸。
崔昂各样用了些，热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时，崔昂冷不丁开口：“你前次所说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待过了年，我自会与你好好商议。”
千漉抬眼，与崔昂对视一刹，他眸色深深，夹杂几许疲倦，千漉应一声是，端着盘出去了。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昂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对着沉沉的夜色伫立良久。

第52章
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
甫一直身，肩头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件青缎貂绒大氅，宽大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淡香。
十一月末，已是仲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外头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崔府各房亲眷。
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一天眼也没睁几回，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说要看看窗外雪景。老仆在旁伺候，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心知不好，急忙传话下去。不过片刻，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
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他声音微弱，说得极慢，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字字都听得清楚。
“临渊，你来……”
崔昂上前一步，在床边立着：“祖父。”
老太爷招了招手，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
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
家主之印。
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将印章按进他掌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紧紧地：“祖父，孙儿明白。我会守住崔家，您放心。”
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叠在崔昂手背上，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重重一按。
崔昂深深望着祖父，只是重复：“孙儿明白，您放心。”
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
崔昂看着，慢慢弓下了腰，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
像儿时那样。
幼时，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一字不差。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果然过目成诵。
老太爷又惊又喜，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不乐意背书，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
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便故意板起脸。
玉哥儿也不怕，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软软地哼着蹭着。
莫说孙子，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只得一延再延……
崔德基眼角滚下泪，别过脸抹去，表情恨恨，转身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大哥呢？”
崔昂回神，起身环视一周，果然不见父亲踪影。
心头一紧，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便疾步出去。
“贱人！你害死我爹——我要你偿命！”
昭华院里脚步杂乱，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
崔大爷双目赤红，到底是成年男子，又在盛怒之中，挥手一抡，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磕到桌角，痛呼声四起。
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你要发作，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她转头吩咐，“常妈妈，带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二人。
郑月华笑了笑，那笑里却淬着冰：“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崔德基，你到今日还在自欺欺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崔德基牙关紧咬，挥拳便朝她面门砸去。
惊呼声中，有人扑上前想拦，“夫人，躲开啊——”
郑月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却比崔德基的拳头更快。
拳砸到肉，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是一声闷哼。
“昂儿……”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崔昂颧骨上，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泛开一片骇人的红紫。可见力度之重。
“八郎，你怎么……”崔德基一愣。
崔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腥锈味在口中漫开。他面不改色，只挥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剩父母与他三人。
崔昂声音平稳：“父亲如今可冷静些了？儿子早先便劝过，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祖父方才去了，各房眼睛都盯着长房。您是长子，此刻正该主持大局、领头操持丧仪。为何反到母亲院中动粗？”
“祖父为何动怒、为何一病不起？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始于父亲之失？母亲纵有失言之过，亦不过小错。而父亲您——”
“行差踏错在前，迁怒诿过于后。如今这般闹起来，是要让全家、让外人都看长房的笑话么？”
“如今，父亲不能再如孩童般倚赖祖父庇护了。是该立起来了。此刻，请父亲回正堂去，与长辈一同，商议祖父身后之事吧。”
这样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刺进人心窝里。
若在以前，崔昂绝不会如此直白。可眼下是非常之时。
这个家，再经不起另一场风雪了。
崔大爷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肩膀颤抖，里头的泪快要掉下来了。
是，儿子没说错。
他的确一直是个孩子，在父亲的宽厚羽翼下，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坦日子。从未想过那座山会倒下，这么快，这么突然。
明明前几日……还那么厉害，打他打得拐杖都断了。
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哽咽着：“你说的是，我这就去……”走前，他恨恨瞪了郑月华一眼，而后扭头，大步离去。
人走了，郑月华急忙上前，抬手想碰崔昂红肿的脸：“昂儿，让娘看看……肿成这样了……”她朝外急唤，“常妈妈！”
常妈妈早备好药膏，候在门外。
郑月华拉着崔昂坐下，用指尖蘸了膏子，小心地一点点匀开在他伤处。见他眼眶也泛着红。
郑月华心里难受，泪便出来了，侧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崔昂静静坐着，任母亲涂抹，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母亲不必多想。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郑月华手上动作更轻，声音却发颤：“苦了你了……何苦替娘挡这一下？让他打在我身上，他那口气也就散了……”
“儿子护母亲，天经地义。方才我也对父亲言明，此事源头在他，不在您。这几日丧仪千头万绪，儿子难免顾不及您。还望母亲勿要过虑伤神，千万保重自己才是。”
崔昂离去后，郑月华坐在椅上，对常妈妈道：“昂儿这几日……定要累坏了。既要哄这个，又要安抚那个，他明明年纪还小呢，肩上却压了这么多……妈妈你说，是不是我太不中用，才让他这般辛苦？”
常妈妈劝道：“夫人快别这么想。八郎方才不是说了么？您好好保重身子，莫让他分神劳心，便是眼下最能帮衬他的地方了。”
子初，崔昂回到了盈水间。
千漉将吃食送进来，见崔昂的左脸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这是被谁打了？
察觉她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眼睛都睁圆了，崔昂抬手触了下左脸，嘶了一声。
“可上过药了？”
崔昂看着她，摇了摇头。
千漉转身出去取药，还是上次用剩下的，将药膏放下后，崔昂开口道：“我手上没个准头……你来替我涂，可好？”
千漉应了声，绕过桌，两人仍是上回敷粉时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立。
指尖蘸了凉沁沁的药膏，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
触及的瞬间，他颊边肌肉细细一颤。
肿起的皮肤是轻微发烫的。
她匀开得极缓、极轻。
崔昂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很快便移开视线，飘到窗棂格子上。
好像有些闷了，应该打开窗，透透气。
这么想时，身前的人已退开，收拾桌上的东西，对他道：“若少爷要敷药，便唤我吧。”
崔昂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又想抬起，想碰一碰那微微灼热的地方。
“莫碰，手不干净，会影响恢复。”
崔昂：“我一盏茶前才净了手。”
千漉默了默：“少爷要碰，那便碰吧。”
崔昂垂下手，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老太爷去世，丧仪浩大。
接下来大半个月，崔府上下皆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人来人往，素帷白烛，哀声不绝。
老太爷生前官居一品，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皇帝特赐谥号“忠献”，钦差携旨亲临致祭，吊唁几日，府门前车马不绝，宫中几位皇子、朝中故旧、姻亲世族、散居各地的崔氏族人，乃至门下学生，皆陆续前来。
自大殓、报丧、停灵以至出殡，前后二十余日。
待到一切结束，已是十二月末。
一场大雪，覆盖整个崔府，将连日来凌乱的脚印一一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来人往，最终散于凛凛寒风之中。
崔昂也终于闲了下来，作为嫡孙，要服丧一年。
不必解去官职，在府中素服守制。
年关本该张灯结彩，如今府中却处处素白。
鲜艳的装饰尽数撤去，换上素纸灯笼、白绢联对，满府萧然、寂寂。
崔昂闲居家中，不理公务，终日只在书房读书。
因守丧禁荤腥，饮食清淡，人很快清减下来，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他一身素色直裰，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长发也只用一根灰绸带束在脑后。
这日他正看书，思恒却急促叩门而入，道：“大爷又往昭华院去了。”
又是一阵吵嚷，不久后归于平静。
崔昂从昭华院出来时，夜已深极。
雪停了，天上竟砸下细细密密的冰粒子，噼啪作响，敲在瓦上、檐上、枯枝上，如碎玉乱溅。
他被冰粒子砸着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方才的话。
“昂儿，我与他……过不下去了。最迟后年，总要有个了断……便是离了崔家，你任何时候想来寻娘，娘都在。娘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头顶一片冰凉，冰石子融化了，渗进头发里。
那寒意向下，漫向四肢百骸。指尖也冻住了。
崔昂当时是这么回的：“母亲不必顾念我，只管顾全自己便是。”
话说得那样坦然洒脱，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满口苦涩。
心像是飘荡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
连母亲……也要离开他了么？
脚步在盈水间院门停住。檐下那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晕开一团朦朦的光，映亮阶前一片雪。
崔昂瞧着，心头注入丝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千漉进书房时，见崔昂坐着发呆，坐姿不像往常端正。
他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甚至含着几缕脆弱，见她来了，坐正了身子，眼垂下去。
千漉将吃食摆开，看见崔昂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
心想，就是现在了。
“少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崔昂翻页的手一停，未抬头，身子仿佛凝住了。
视野中，那道身影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想为自己赎身，求您准许。”
寂静在屋内漫延。
崔昂的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千漉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唯有外面冰粒子到处乱砸的声音，噼啪，噼啪。
直到膝头隐隐泛酸，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回不是与你说了，你的事，我已记在心上，明年再做安排……”
千漉沉默着，并未作声。
又过了许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再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碰你。”
“……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可好？”
崔昂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回答。
案前那个躬身跪地的身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千漉额触地面，眼前是一片黑，时间仿佛凝滞了。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外面的冰雹砸得更激烈了，还起了风，砰砰砰敲打着槅扇门。
那节奏，一声声，像是自己的心跳。
吧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分外清晰。
接着是匣子开盖的声音，一张纸飞扬，又很快落下，晃晃悠悠，正好飘在千漉脚边。
千漉直起身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却闭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
她坐在暖融融的地上，拾起那张纸。
是她的卖身契。
翌日，大雪，千漉早早便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来与她交接的是思恒，两人将盈水间的事一一对完，思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千漉递过几张写得密密的纸：“思恒，这是少爷平时爱用的几样吃食，我将用料、火候、步骤都记在上头了，照着做便不会出错。冬青手巧心细，我已教过她几样，她学得快，日后做吃食可交给她。还有，茶房柜中我存着的那些糕点，至多十日便要吃完，若变了气味便不可再食，也需及时清理，免得生了霉斑，污了整间茶房。”
思恒接下：“我知晓了。”
至于放良手续，皆由思恒代为奔走。
等拿到官服公验后，千漉在崔府的奴籍档案便彻底删除了。
交代完一切，千漉背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抬手合上了门。
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
美丽的盈水间，这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千漉的视线在二楼紧闭的窗口一定，而后转身，迎着风雪远去。
崔昂从窗边离开，脚步如负千钧，坐回案前，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中不由浮现方才的画面，风雪中，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
在书房枯坐至深夜，经过那间耳房时，脚步不由停下，里头黑漆漆的。
崔昂推开门，点起灯，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无一丝尘埃，如同她来前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
崔昂过去，打开，里面是月例、他给的赏钱，分文不少。
她自来盈水间之后，所获的一切酬劳，都在这里了。
是夜，崔昂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披衣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取纸，慢慢磨墨。
写一篇祭文。
夜间寂静，唯闻雪落簌簌。
滴答几下，仿似雨声。
满页的字，字迹工整端凝，纸上不知何时晕开几处深渍，笔划随之洇散、模糊。
熙宁十九年的冬，大雪，崔昂还未及冠。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已尝了其二。
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知。

第53章
千漉背着包袱到了家中，林素还未去铺子，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千漉说完，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素直念叨她这是傻了，清省又体面的好差事不要，非要出来跟她起早贪黑地挣辛苦钱。可人也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将铺里的活计派给她，叫她扫地、擦桌、招呼客人。
白日里在铺子忙碌倒还好，到了晚间吃饭，林素想起这事，不免又絮叨起来：“少爷待你那样好，如今正是他家中有事需人帮衬的时候，你倒好，说走就走，怎这么没良心，这倔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千漉道：“少爷要纳我做妾，我不同意，便被赶了出来。”
林素：“浑说什么！少爷怎会瞧上你？！你自个不想干了，竟编出这等由头来搪塞我！”
过了一会，又道，“罢了罢了，既出来了，往后咱娘俩好好经营，总有把日子过红火的一天。”
一旁的林臻眼神懵懂，看看林素，又看看千漉，还是忍不住问：“小满姐，做妾是什么？”
千漉一时无言，默了会，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差事，吃饭吧。”
林臻：“……哦。”
千漉很久未感受这么冷的早晨了，在盈水间待久了，耐寒能力都下降了，千漉一出门，被寒风激得一个哆嗦，忙缩了回去。
林素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一个手炉，身子立刻暖了过来。
在外面，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与林素一同去铺子里，她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案，摆上几样自己做的糕点零卖。
三日后，铺中客人稍稀，思恒走了过来。千漉正在收拾案台，见他来，便知是为何事。
思恒将两份文书递给她。一份是青色的私契，展开便见崔昂的字迹，写明放良缘由、身份信息，末尾是他亲笔签押。另一份则是盖有朱红官印的公验。自此，千漉便是有合法身份的良民了。
效率真快啊。
千漉将东西收好：“多谢你。”顿了下，“也请替我转告少爷，他的大恩，我此生定不会忘。”
思恒点了点头，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除了这些，小满姑娘你……可还有别的话要带给少爷么？”
千漉摇了摇头。
思恒步入书房，对案前人道：“已送去了。”
案前人轻应一声。
思恒又将千漉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崔昂听着，神色淡淡，嗯一声。
思恒退下后，书房内彻底沉寂下来。
他独坐片刻，目光不由落在左前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定定望了一会儿，又转向别处。
满目冷清。
崔昂下了楼。
天气冷，小鹤被挪到暖阁去了，室内，冬青正将饲料倒入陶盏，见崔昂来了，顿时拘谨起来，“少爷。”
崔昂看着角落，小鹤正蜷在里头，并不过来。
“怎不过来吃？”
“小鹤有些怕我，待我出去了，它自会来吃的。”
崔昂点头：“下去吧。”
小鹤已五个月大了，身子比以前大了许多，约莫有成年鹤的一半，但浑身的羽毛还是淡黄色的，夹杂着许多褐色、白色的杂毛。
许是认出了崔昂的气息，小鹤慢慢走出了巢，走过来吃，崔昂蹲下身，大掌抚了抚它的脑袋。小鹤叽叽叽地叫着，用小尖嘴戳了几下他的掌心，又将脑袋贴了过来。
十分亲人。
崔昂瞧着，神思不由飘远。
许久，叹了一气，轻轻道：“吃吧，不扰你了。”
崔昂走出暖阁，环顾四周，廊下、庭中、茶房……这里，处处都有她的身影……崔昂走入茶房，脑中浮现那日，她蒸着糕，趴在桌上睡着了。
崔昂走到柜前，取出一只小陶罐，里面码着她做的梅花糕，崔昂取了几块放在小碟上，于那张小桌旁坐下，缓缓吃起来。
临近年关，崔府却毫无往年喜庆，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崔昂到昭华院请安，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视线却定在了小碟里的梅花糕上。
郑月华见他望着糕点，想起一事：“你院里那丫头，你将她放出去了？”
崔昂：“母亲怎知道？”
“今早让汀兰出去买些东西，她回来便带了这梅花糕。是西市有个点心摊子生意极好，排了长队，都道美味。她排到跟前才发觉，主事的竟是那丫头。”郑月华顿了顿，“你怎就将人放了？若你院里不要，怎也不先知会我一声？我这儿正缺个手巧会做点心的呢！”
崔昂表情云淡风轻：“是她想走，便放了。”
郑月华有点奇怪，这个年岁的丫鬟放出去的实在少见，“你这丫头这么能干，你也舍得？即便她求去，在外头替她寻个妥当差事、或是配个殷实人家，岂不是更好？”
崔昂合上书：“不说这个……上回母亲说，欲与父亲和离，是何时？”
郑月华觑了一眼崔昂，心想，他知这事，倒是平静，似乎并无半分不舍呢。
郑月华其实早有这念头了，这十几年来反反复复，总涌上心头，皆因顾虑儿子而一再按下，这次，是真的忍不了了。
若是可以，她真想将昂儿也一并带走。
“应是明年岁末。”
因老太爷新丧，子孙须守制一年，居丧期间禁婚嫁、离异。
郑月华正是算着日子，服丧期一满便走。
郑月华迟疑着，终究还是问出口了：“昂儿，你可怨我？”
崔昂：“人各有自己的路，世间缘分，原无什么注定分不开的。母亲即便离开崔府，也永远是我母亲，此事绝不更易。”
“母亲，您尽管去走自己的路，不必为我忍让屈就。若因我之故委屈自己，才会令儿子真正难安。”
郑月华心中一酸，又一暖。
感慨，这段姻缘若说还有何值得，便唯有这个儿子了。
千漉出府七八日，便适应了外面的生活，铺子主要卖林素拿手的汤饼熟食，她来了之后，辟出一角专售点心，生意倒是比以前更好些。
白日忙完，她便窝在摇椅里，抱着手炉看书，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又过些时日，临近岁末。
西市街边，常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有时停片刻，有时一停便是小半个时辰。邻摊的小贩不见里面的人从车上下来，只道是贵人行事古怪。
这日送走一波客人，千漉抬眼便见思恒立在摊前。
她以为是来问盈水间中的事务。毕竟有些账目、庶务先前是她经手，离开时也同思恒说过，若有疑难可来寻她。思恒确也来过几回。
千漉擦了擦手：“怎么了？可是有事要问？”
思恒指了下摊上的糕点：“这些，每样替我包一份。”
千漉各样包了些。收钱时，林素一把将她挤开，堆着笑上前：“这位小哥，听小满叫你思恒？”
思恒点头。
“家住哪一片呀？瞧你年岁跟我们家小满差不离，可说亲了没有？要是还没说人家——”
思恒听着，神色明显一僵，千漉忙将林素拉开：“思恒，我娘乱说的，你别放心上。”然后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银钱，又另包了一小份梅花糕塞给他，“这个送你。”
思恒接过糕点，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头安静坐着的林臻身上。那少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思恒问道：“那位，是铺子里的帮工？”
千漉回头看了眼林臻：“这是我弟弟。”
“似乎……并非亲弟？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娘认的养子。”
思恒点点头，留下一锭足银：“往后你每日做的糕点，每样都留一份。我每日这个时辰来取。”
林素看着思恒离开的背影，埋怨千漉：“方才怎不让我问？我就知你是编话哄我！这样精神的年轻人，若还未定亲，正该打听打听……”
千漉揉着额角：“人家早定了！你没见思恒刚才多尴尬吗？况且他是少爷手下最得力的人，前程正好，哪能看得上我？若被当面回绝，娘你倒是脸皮厚不打紧，我可还是姑娘家，要面子的！”
林素回想思恒方才神情，确实是没那个意思，瞅瞅千漉，嘟囔道：“那又如何？我瞧我闺女模样好、手艺巧、性子稳，什么样的好郎君配不上？真要成了，还是他天大的福气呢！”
千漉推着母亲坐下：“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咱们把眼前日子过好最要紧。等往后铺子生意做大，成了名号响当当的大商户，什么样的好郎君寻不着？我现在可不想早早定下，万一所托非人，吃亏了呢？”
林素哼了一声，每回谈到这话题，就没完没了，千漉拿起思恒留下的大银锭，塞进林素手里：“孝敬娘。”
林素摸着银锭，心思一转：“这样大手笔……恐怕不是那小哥自己要的吧？这钱都够买大半年的点心了。是不是……给少爷定的？”
千漉默了片刻，“……可能吧。”
马车帘帷被掀起，思恒将一大包点心递了进去。
一只修长的手自内伸出，接过。
思恒：“另外这一小包梅花糕，是小满姑娘送的。”
见少爷沉默着，思恒又道：“那少年，是林娘子认的养子。”
马车中人点了点头，开口道：“回吧。”
岁除这日，千漉一家早早收了铺子。
自己家里过岁除，没在崔府那么复杂。三人围坐吃了顿团圆饭，温了点酒，林素说起街坊四邻的趣事，千漉偶尔笑着接一两句，林臻安静坐在一旁听。
整夜屋里的灯都亮着。
除夜没有宵禁，街市上灯火煌煌，驱傩的队伍戴着面具、敲着锣鼓游过长街，喧哗声远远近近地飘来。
林素腿脚不便，千漉便带着林臻出门，到西市买些零嘴，边逛边吃。
林臻到底年纪小，眼睛亮晶晶的。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小满姐，是那个人。”
千漉顺着林臻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灯火辉煌处，立着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身着素色直裰，外披的大氅也是素色的，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佩饰，但通身的清贵气质却掩不住。旁边稍矮些的，穿着崔府小厮的制服。
两人正站在酒楼门前，似要进去。
千漉撞上那人目光，又快速瞥开，掉了个头：“阿臻，现在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林臻朝后又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两人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小满姑娘，小满姑娘！请留步——”
思恒追到面前，微喘着气：“少爷在那边，请你过去一趟。”
千漉带着林臻过去了。
见崔昂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淡淡的，迟疑了下，唤了声：“少爷。”
崔昂扫了一眼林臻，而后视线落在她被冷风吹红的脸上，声音也如常，平稳、没有起伏：“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千漉回：“劳少爷挂心，一切都好。”
一时静默。
恰逢驱傩的大队经过，锣鼓震天，人影缭乱。
两人皆未再开口，只静静对立着，在煌煌灯火与鼎沸人声里。
待那队伍远去，这一方天地才重归安静。
崔昂：你虽已出府，往日主仆情分还在。若遇着难处，去找思恒便是。”
千漉：“是，谢少爷体恤。”
两人如今的关系，最多也只能说这些了。
崔昂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吩咐思恒：“走吧。”
二人一前一步踏入了酒楼。
两人往回走，林臻仰头望了一眼身侧的千漉，问：“小满姐，那个人就是你和大娘提过的……少爷吗？”
千漉：“嗯。”
之后便无话了，归家后，千漉拎了些吃食并一壶热饮上了二楼，将暖炉塞进被窝。
屋里放了炭盆，窗子推开细细一条缝通风。屋子小，倒不冷。她窝进被中，抱着暖炉，把零嘴摆在床边，又翻开在书肆新买的传奇话本，边看边吃，守岁。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
过了子时，便是新的一年了。
千漉洗漱一番，推窗望去，看万家灯火。
去年心中所盼，今年成真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吧。
新岁伊始，日子如常。
铺子里照旧卖着吃食，千漉的点心渐渐有了些名气，每日做的不多，却总能卖完。千漉盘算着，再多攒些本钱，便去隔壁租间小铺面，专营糕点。
思恒仍是每日都来。千漉每次做好，都先打包他那份，有稳定客源，蛮好。
这日铺子里来了张熟面孔。
秧秧一进门，便引得外头行人纷纷侧目，更有几人驻足朝里张望。
千漉忙将她拉进里间堆放杂货的小屋：“秧秧？你在卢家过得怎样？今儿怎有空出来了？”
秧秧：“小满！我求小姐放我出府了！”
“真的？”
秧秧重重点头，细细说起回卢府后的情形：“小姐归家后，心情明显好许多了呢，每日陪着夫人说话，与姊妹嫂嫂们逛街，脸上的笑都多了。我见小姐心情好，便跪下来求……小姐一口应了，赎身钱也没要我多少！如今我也是自由身了……虽被我娘数落了一顿，可我说要来跟你做点心，我娘也听说过你点心卖得好，很有名气呢，没再拦我。我这就立马找你来啦！”
千漉：“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忙不过来，还想着要不要请人呢。真巧，你就来了，以后，我每月给你开工钱，卖得好另有提成，到了年底还有分红，怎么样？”
秧秧挠挠头：“……都是什么意思？”
千漉笑：“往后慢慢说与你听。待赚得多了，咱们就在隔壁盘间铺子，单开一家小满糕点铺，怎么样？”
“好！”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就来！”
可第二日，秧秧并未如期而至。关了铺子，千漉寻到她家，才知秧秧的娘突发急症，秧秧正贴身伺候着。见她两眼肿得桃儿似的，千漉只道：“若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约莫半月后，秧秧红着眼眶找来，未语泪先落：“小满，我不能跟你一起开点心铺子了……”
“怎么了？”
秧秧扑进她怀里，肩膀颤抖：“我爹……要将我卖给一个贩绸缎的老板做姨娘……”
“小满，我娘病得重，那些药材金贵，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
千漉：“要多少？我看看我能凑出来多少……”
秧秧摇摇头：“很多很多的……小满，我不想给人做姨娘，那个人，都六十多了……可是，我娘的病怎么办……”
秧秧她娘患的是心痹之症，大夫说需上等高丽参入药，才能吊住元气，还得常年用，没个三五百两根本见不到起色，是个富贵病。那参价昂，一支便需近百两，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负担。
这价格，的确是千漉承担不起的。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秧秧被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小妾吧。
千漉：“你怎么都要拦住你爹，切莫松口答应……容我想想法子，过两天，我去找你。”
晚上，千漉躺在床上，去年除夜崔昂那句话在脑海里盘旋。
崔昂又不是做慈善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要他出手，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接连两日她都没睡踏实，眼睛挂着两个黑眼圈，白天干活都没精神。
傍晚思恒来取点心时，见她神色憔悴，不由问：“小满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千漉一咬牙，秧秧的事耽误不得，要真被卖了，可就来不及了，问思恒：“少爷今日可有空，我能否见他一面？”
思恒：“好，我这就去问少爷。”
思恒快步回到书房时，崔昂正临案习字。
“少爷，小满说想见您，问您今日可否得空。”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墨迹晕开一点。崔昂放下笔道：“叫她来吧。”
千漉得了思恒遣人递来的口信，正要动身往崔府去，秧秧却跑了来。
她眼睛比上回更肿，面色灰败，神情却反常地平静，只眼底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小满，我爹……已将我卖了。”
“我不是让你千万拦着吗？现在还来得及……”千漉握住她的肩，“你等着，我这就去求少爷……”
“少爷……”秧秧怔怔的，“小满，你都离开崔府了，怎好再去麻烦少爷，没事的……我已经想通了。况且，眼下的情形，比我想的已好很多了……”
千漉：“好什么好！那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你若去了，下半辈子怎么过！听我的，在我家等着，我去找少爷，他若肯帮忙，一切便都还有转圜——”
秧秧拉住她的衣袖。
“小满，不是那个人了……是……”
“是谁？”
“是裕王。”
千漉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裕王？他怎会知道？”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我爹是将我卖去裕王府做丫鬟。王府的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做丫鬟，我是做惯了的，到哪里都一样……总比给人做姨娘强。只是，我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开点心铺子了……”
千漉沉默良久，握住她单薄的肩头，直视她道：“秧秧，若你不想，现在就告诉我。还有转圜余地。”
“没关系的，小满。你不要为了我去求少爷，你既出来了，再去求他，便是他肯帮，也必是要你拿什么去换的……”秧秧这段时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眼神里褪去了懵懂，添了些沉静。她勉强牵起嘴角，“况且只是做丫鬟呀，不是什么火坑。我一个人……能行的。”
崔昂沐浴罢，换了身素绫常服，在案前坐下。
静坐了片刻，他执起书，许久都没翻一页。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思恒进来了。
先前他留了枚对牌在千漉那里，她若有急事，凭此物递话，自有跑腿立刻将消息传到思恒这里。因此一得了信，思恒便片刻不敢耽搁地赶来了。
崔昂抬眸，目光如深潭。
思恒感到压力，硬着头皮道：“少爷……小满姑娘说，她不来了。”
室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许久，崔昂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说了缘由？”
“小满姑娘让传话说……原是有事想求少爷相助，如今那事已自行了结，便不敢再来叨扰。”思恒垂首，“她还让转达歉意，说是叨扰了少爷，心中万分不安。”
思恒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崔昂端坐着，身影凝然不动，放在案上的手却缓缓收紧了，捏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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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定时了[求你了]

第54章
秧秧第二日便进了裕王府。
过了大半月，她得空出府一趟，到铺子寻千漉。
瞧着秧秧脸色还行，千漉心下稍宽，拉她到里间低声问：“裕王没为难你吧？”
秧秧摇摇头：“我就是端茶送水的，跟在卢府、崔府时差不多。想回家看娘，跟管事的告假也容易……就是王府事情复杂，里面的人我都处不来，平时也没个人可以说话的人，总觉得孤单。”
这些烦恼倒没什么要紧。
千漉：“若受欺负了，千万别忍着，只有回击过去，旁人见你不是软柿子，才不敢随意欺你。”
秧秧点头：“嗯嗯！”
时光倏忽，转眼又至年底。
到了郑月华离开崔府的日子。
崔昂送母亲至门外，天上正飘着大雪。母子俩立在阶前说了许多话，郑月华絮絮叮嘱，临要登车，仍是万千不舍。
“若想娘了，便捎个信来。娘随时都能来见你。”
崔昂立在阶上，雪落满肩。
一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依恋，眼底漫开哀伤。
分离之际，他终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眼看着母亲，眼中似映着雪光，又似覆着一层水色。
郑月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看着儿子。
虽长这么高个子了，但在她心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乖宝贝。
郑月华轻声道：“昂儿，娘这就走了。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来看你……若碰着什么烦心事，定要告诉娘。”
“嗯。”
崔昂注视着，缓缓道：“母亲安心去吧，儿子会好好的。”
马车远去，郑月华撩起帘子，朝他挥手，口型依稀是“快进去，别冻着”。
直到那车马化作雪幕中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崔昂方转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亲，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丧期满，依制“守阙”待职。
崔昂向上书，请求边任，很快任命书便下来了。
【知渭州平凉县事，兼管本县屯田、劝课农桑，并协理边防巡哨事宜。】
崔昂阅罢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车回府，思恒快步近前，低语数句。
崔昂神色蓦地一沉，吩咐车夫速返。
还未进正院，已听得内里人声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齐聚，似在商议要事，气氛凝重中透着剑拔弩张。
崔昂踏入时，视线扫过几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们或坐或立，案上摊着田契抄本、账册。
崔大爷颓坐一旁，面红耳赤，神情惶惑，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一败涂地。
见儿子进来，他如见救星，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唤：“临渊！”
满堂目光霎时聚来。
崔昂向座中长辈一一施礼：“父亲，诸位叔祖、叔父。我回来了。”
二老爷捻须，语气关切：“八郎回来得正好。家中正在议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孙，也当一同拿个主意。”
四老爷接话：“是啊，八郎既已守阙，想必复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该定下了，早早了结清楚。”
三老爷：“八郎，你回来得巧。咱们都说白了吧！你祖父去后，这家业如何分，今日必须有个章程。你父亲拿不出个准主意，我们议了个法子：祭田、祖宅归你长房，其余产业，按‘诸子均分’，我们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后纠缠。”
崔大爷张了张嘴，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崔昂静立片刻，缓缓开口：“祖父仙逝，大树飘零。诸位叔祖各有家室儿孙，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孙儿对此，并无异议。”
崔大爷震惊：“八郎！你胡说什么！祖宗基业岂能——”
崔昂：“父亲，请听儿言毕。”
“孙儿仅坚持三点，若叔祖们应允，我长房绝无二话。”
崔昂：“其一，家族公产，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连同西山脚下祭田，仍归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变卖、抵押。修缮、祭祀之费，可由各房分摊。此为我崔氏血脉之根，动则家族真正离散。此条，诸位叔祖可能应允？”
三老爷：“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当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细则，请二叔祖为主，邀族中两位长老，共同清点所有产业，按照三叔祖所说，诸子均分。我长房，绝不多取分毫。父亲与孙儿，信得过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爷捋须点头，其余人亦无异议，毕竟对长房，诸子均分，已是让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么第三条呢？”
崔昂：“孙儿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将赴渭州平凉县任所。此去边陲，归期难料，无力再料理京中庞杂家业。强求合一处，反倒拖累各家生计，非孙儿所愿见。”
崔昂打开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爷闭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于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托印，走向二老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阅历深厚。孙儿恳请您在晚辈离京期间，暂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愿体谅孙儿之忧，暂代此劳？”
此言一出，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老爷叹了口气，“八郎你……”抬手接过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暂时代为保管。”
三老爷、四老爷见状，先前所有争抢的劲头顷刻泄了大半。
长房如此“识相”，自己再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纷纷附和：“二哥办事，我们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罢。”
堂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转而问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关怀。
“八郎怎请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锦衣玉食，如何受得边关风沙？若实在艰难，捎信回来，叔祖们替你周旋调任。”
“正是，身体要紧，莫要硬撑。”
……
崔昂一一应了，拱手道：“多谢叔祖、叔父关怀。行期紧迫，还需打点行装，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后，唯崔大爷独坐堂中，瘫软如泥，喃喃自语：“孽子……那是你祖父传你的印啊……你怎么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没用了。
临行前，崔昂去见了郑月华。
如今郑月华归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目间郁气尽散。
酒楼雅间里，她替儿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摆弄。
“怎偏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往后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了。那地方苦寒，我给你备了厚棉褥、皮裘，还挑了几个壮实护院，你都带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来，娘立时给你送去。”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
千漉解开包袱，里面是她在盈水间领的所有银钱，离开崔府那日，她放在耳房里的，如今分文不动，又回到了她手上。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黑漆木匣，有些眼熟，千漉回想了一会，及笄那日，崔昂叫她进书房，他手下覆着的，便是这只匣子。
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支金底嵌宝石的发簪。做工细腻精致，在晨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千漉看了片刻，将簪子放回了匣子里。
官道之上，马车辘辘北行。
崔昂打开剩下那个包袱，里面是昨日思恒拿来的糕点。他拈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
不知为何，自她离去后，这些糕点也没那么好吃了。
明明是甜的。吃着吃着，喉间却泛开一缕涩。
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天际。
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是归期。
或许，待归京之时，便能以平常心对待了吧……
-
新的一年，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秧秧来过几回，她渐渐习惯在王府的日子，只还是交不到朋友，整日闷头做事。饮渌也来了几回，欠条上的钱也快还完了。
日子平平淡淡，只四月某天，忽然有人叩响院门。
千漉去开门，见是饮渌，还当她是来还钱。
“进来吧。”
话音未落，却见她身后站着一位妙龄女子，面色哀戚，身形消瘦，背着个厚实的包袱。那女子正抬眼打量她。
“这是……”千漉道。
女子哑声开口：“请问，林素可是住在这里？”
“是我娘，你找她有事？”
“我娘……与你娘是同胞姐妹。”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这是我娘随身戴的，说是姨母也有一块，是一对，图案都是……并蒂莲。”
千漉听林素念叨过几句她姐姐，说是她自幼被卖做丫鬟，姐姐则在老家嫁了人，因路途遥远难通音信。父母去后，姊妹俩便渐渐断了联系。
饮渌：“既人到了，我便回去了。”
送走饮渌，千漉将女子带进屋。见她满面风尘，神色仓皇，突然来寻亲，定是出了大事。千漉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刻红了。许是血缘里自有亲近，对着千漉，她便将满腹苦水倾了出来，边说边掉泪，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林素的胞姐林岚，嫁与一位许姓商户。
夫妻早年间勤恳经营，家业渐渐丰厚，在应天府也算有头有脸。可那许姓商人发迹后便厌弃了糟糠，流连烟花之地，接连纳了好几房妾室。
其中一位姓戴的姨娘最是厉害，不仅接连生子，更几番设计，要将正室拉下马来。到如今，林岚在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她，病了，连个好大夫都请不来。去年冬天一场大病，便起不来床了。
独女许嫣如在府中也受尽苛待。林岚自觉时日无多，心如死灰，决定自请下堂，想将女儿托付给妹妹林素。
许嫣如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姨母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姊妹俩早已失联，林岚只依稀记得妹妹被卖给一户姓卢的官宦人家。
许嫣如寻到卢府却问不着人，幸得卢家守门的仆役心善，见她形容凄楚，将消息递了进去。仆役到卢静容院子里问，恰巧饮渌在一旁听见，这才主动带她过来了。
千漉听完，拿了帕子给许嫣如：“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渴了饿了，我先拿些吃的来，你用些。我娘在铺子里，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许嫣如本对这素未谋面的亲戚心怀忐忑，见千漉言语温和，那颗惶惶无依的心，像是忽然有了着落。
“我该如何称呼妹妹？”
“我叫小满，便是小满节气那个。”
“原是小满妹妹。我名唤嫣如，嫣然之嫣，如意之如。”
“姐姐稍坐。”千漉取了些吃食放在桌上，转身便往铺子去寻林素。
林素一听是姐姐的女儿来了，手里活计一停，心头猛跳：“出了什么事？”
“娘去了便知，这事儿一时半刻说不清。”
这日铺子生意也淡，索性早早关了门。
三人回到家，许嫣如一见到林素，强忍的泪水又涌了上来，颤声问：“您……是姨母么？”
林素一见她那与姐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心头大恸，上前将人搂住：“好孩子，莫哭，快告诉姨母，究竟怎么了？”
两人有满腹的话要说，千漉便让林臻先回屋去。
许嫣如哽咽着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林素听得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上：“我原当那姓许的是个靠得住的！早年间瞧着他对我姐姐也是百般体贴，谁知竟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我姐姐为他操持半生，如今他发达了，便这般作践人？”
“姐姐病重，我说什么也得去见她一面。”林素红着眼圈看向千漉，思忖片刻道，“小满，你和阿狗看家，我同你表姐去一趟润州，说什么也得将你姨母接来。”
千漉却道：“从此处到润州，少说二十几日路程，你们二人去，我如何放心？不如我们一家同去，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若有事，也好商量着办。况且姨母病着，恐怕经不起车马颠簸，或许得先在润州安顿下来，先请大夫看看。许家不给请好大夫，许是耽搁了，未必没有转机。”
林素觉得有理，当下决定举家同往。
当夜便收拾行装，雷厉风行。租好马车，备齐物什，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四人便离了京城，往南边去了。

第55章
这大晋朝行四京制，一京为都，三京为陪。
应天府正是陪都之一，地处东南，水陆通衢，繁华富庶之名，犹在京城之上。
京城在天子脚下，勋贵高门讲究个“藏富”，怕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应天府却不同，天高皇帝远，豪商巨贾、世家大族，都将那泼天的富贵摆在明面上。
一入城，便见运河码头上泊着数层楼高的画舫，朱漆描金，垂着绯红纱幔，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两岸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润州，是东南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许府亦是高墙朱门，只是那门楣上过分明亮的金漆、廊柱间堆叠繁复的彩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不似崔府卢府那种历经沉淀、藏于骨子里的贵气。
许嫣如引着众人往母亲院里去，一路上遇见的仆役，皆侧目打量，竟无一人上前行礼问安，可见这府邸上下，早已不将许嫣如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到了林岚院中，许嫣如掀帘急步进去：“娘！姨母来了！您这几日可好些？吃得下东西么？”
屋内榻上倚着一位妇人，面色灰败，双唇毫无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她与林素只差了一岁，此刻看去却似比妹妹老了十岁。
“妹妹……”林岚被女儿扶着勉强坐起，气若游丝。
“姐姐！”林素扑到榻前，握住姐姐枯瘦如柴的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你怎将自己……弄成这样……”
千漉几人退至外间，留姊妹二人诉说。
正静候着，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闯进院来，张口便嚷：“怎么还赖在这儿？我们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撵人！”
许嫣如挡在门前，气得声音发颤：“你们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的院子！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哟，小姐出门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吧？”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娘已自请下堂，老爷也准了。如今这许府，可没你们母女的容身之地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别等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什么……”许嫣如脸色一白。母亲虽提过此意，却未料竟如此之快。
“对了，你娘既下堂，你自然也得跟着走。一个姑娘家，老爷也没多留你。趁早一块儿去吧！”
路上几人便商议过，这大约便是最坏的情形了。
依大晋律例，林岚这般“无过”的正室，又属“前贫贱后富贵”的“三不去”之列，是不可随意休弃的，反倒是许某宠妾灭妻，听许嫣如说，那妾室处处设计针对，言语折辱、克扣用度皆是常事，林岚这病，怕也有一半是生生被气出来的。
若真对簿公堂，以“宠妾灭妻、凌辱正室致疾”为由主张“义绝”，非但能迫使官府判离，那许某与恶妾恐怕还要受笞杖之刑。
可看林岚方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怕是真的万念俱灰，不愿再争了。
千漉上前一步，挡在许嫣如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自会收拾离开。也劳烦诸位带句话给戴姨娘。旧人既去，自有新人来。她今日纵然得宠，又能风光几时？奉劝一句，凡事留一线。我们走了，可来日方长，今日在场各位的面孔，我们一个个都记住了，待来日一并清算。”
她语气不重，眼神却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几个仆妇一时被她镇住，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强自挺了挺腰：“你……你是何人？”
“自是林岚娘子在京中的血脉亲人。”
“也告诉你家姨娘，若想安安稳稳守着这富贵，最好收敛些。把人逼到绝处，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曾掌家多年的正室？真撕破脸争起来，谁又讨得了好去？”
几个仆妇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半晌，那婆子才梗着脖子道：“……限你们日落前搬空！若到时还在，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罢，领着一千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千漉进屋将方才之事说了，林素气得浑身发抖：“竟嚣张至此！到底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姐姐，你也是糊涂！怎能自请下堂？这岂不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我只是，再不想同那人纠缠了。”林岚轻轻摇头，笑容惨淡，“就这样吧……我也没几日了，图个清静……”
“胡说！我瞧你就是小病，好好调养定能好起来！”
林岚握住妹妹，低声道：“我在府外有一处小宅，算是……他给的补偿。我不愿争了，就这样吧……嫣如，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几人很快收拾好。
林岚那处宅子在城西偏僻的杏花巷，虽不临街，胜在院落宽敞，屋舍也干净。这般安顿下来，千漉一家便在此住下了。
除了这处宅子，那姓许的便再没给林岚任何补偿。林素拿出积蓄，连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个个把脉后都摇头叹息，说是心脉已衰，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药石无灵了。林素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岚握着妹妹的手道：“最后这些日子，能同妹妹一起，我心里已很知足了。你别为我生气，我晓得这是心病，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只盼来生，再不遇见他。”她目光移向女儿，“只是放不下嫣如……我若走了，她性子软，在那虎狼窝里定要受人作践。求妹妹……你代我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嫣如是我亲外甥女，你不说，我也疼她！你放心，从今往后，嫣如就是我的女儿，与小满就是亲姐妹！”
“有妹妹这话，我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离了许家，林岚的气色好了许多。林素用上好的药材调养，白日里推她到院中晒晒太阳，说说旧时趣事。
人生这最后一段路，总算走得不算太过凄清。
林岚闭上眼，是在一个月后的晴朗日子。
她神色平和，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林岚办完身后事，几人准备返京。
林素终究意难平：“那姓许的抛妻弃女，自个儿逍遥快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姐姐她……偏叫我莫再纠缠……她呀，就是心肠太软，一辈子都在为旁人想，若换作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撕下他许家一层皮来！定要闹得他家宅不宁，生意都做不下去！谁也别想好过！”
千漉：“娘，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林素：“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那负心汉？”
“此计需得从长计议，见效也慢，怕是要耗上不少时日。我在想……不如我们将生意搬来这里？反正京中的铺子租期快满了，我看这儿比京城还热闹，正是做长久买卖的好地方。咱们索性就在这儿扎下根来，跟他许家，慢慢磨。怎么样？”
林素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若就这么走了，这口恶气怕是真要憋一辈子。
于是母女二人先行返京，将家当打包了，了结铺面和宅子的租约。林臻与许嫣如则留在润州。
千漉去与秧秧道别。
秧秧抱着她，落了泪，千漉轻轻拍着她的背：“日后我若能回京，定来看你。”
饮渌那边也托人带了话，说余下那点零头不必再还。
马车载着全部家当，驶离了京城。
出了城门，千漉回望那渐渐隐去的城楼，心中些许怅然。
这时代车马慢，或许有些人一分别，就再没见面的机会了。
轻叹一声，只希望往后，各自都能好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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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润州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桩新鲜事。
几个总角小儿聚在巷口，拍着手，脆生生地唱道：“城东许，黑心肝！贤惠娘子病怏怏，花哨姨娘笑嘻嘻，小姐流落泪汪汪。神仙奶奶看不惯，让她还阳争口气。坏爹瘫，恶妾慌，家业全都夺回来！气得姨娘直跳脚，再看小人哪里藏！”
街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小艾》的最后一册画本，你可买了？”
“买了买了！文粹堂一上架我就抢去了！”另一个拍了下大腿，激动道，“那结局，真是解气！看完我这心里头，痛快！”
“……我怎听人说，这画本子里说的，就是咱城东开成衣铺的许老板家的事？他原先那个贤惠娘子，真就是自请下堂，连闺女都带走了！如今那小妾戴氏在家抖起来了，穿金戴银，架子比正头娘子还大，想想都叫人憋火！”
“可不是么！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说许家早年就是个挑担子卖布的，全凭他媳妇林娘子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一件一件绣品换钱，才把铺子支棱起来。如今发达了，就干出这等宠妾灭妻、忘恩负义的勾当！若换作我，有这样贤惠的娘子，供着还来不及，便是有十个妾，也越不过她去！这许老板，真是猪油蒙了心！”
“唉，老话都说无商不奸，可奸到这份上，连良心都黑了，就算挣下金山银山，怕也守不住，要遭报应的！”
许家“宠妾灭妻”、“逼走贤妻”的腌臜事，便如同长了脚的风，吹遍了润州每一个角落。起初，许茂财并不在意。商人嘛，名声好坏，只要不碍着挣钱，些许风流议论，于男子而言甚至可作谈资，无伤大雅。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名声竟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垮了他“许记成衣铺”的生意。
他的“许记成衣铺”在润州有好几家分号，主顾多是城中讲究体面的夫人小姐。这“负心薄幸”、“苛待发妻”的名声一传开，谁还乐意穿他家的衣裳？仿佛那绸缎上都沾了忘恩负义的晦气。渐渐地，门庭冷落，连最繁华的东大街总号，都一日卖不出几件衣裳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茂财在堂屋里暴跳如雷，摔了心爱的茶壶。铺子里的老账房战战兢兢递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封面上画风新奇，赫然五个字——《小艾复仇记》，作者名为千漉。
“东家息怒……您看看这个。近来城里卖得最火的，就是这画本子……咱们家的生意，怕是被这故事给连累了。”
许茂财一把夺过，翻开几页，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
册中故事，虽人物地名用了化名，可那“许姓富商”、“绣娘原配”、“跋扈戴妾”、“重生复仇的小姐”……简直是他家事的翻版！
瞧着那画，还有点像他！
看到结局那“许富商”中风瘫痪、家产尽归原配女儿的画面，他气得浑身发抖，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这个千漉是何许人？竟敢如此编排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治他个诽谤污蔑之罪吗！”
老账房苦着脸，小声道：“东家，这册子上写的故事，名姓皆是虚指，那‘小艾’还是借尸还魂的离奇人物，并非直书咱家。便是告到官府，也坐不实。况且……况且如今满城风雨，人言凿凿，若真对簿公堂，只怕……只怕更坐实了传言，于咱们百害无一利啊……”
这画册的作者，千漉本人，此刻正排着队。
文粹堂门口，支出来的小摊前人头攒动，姑娘们翘首以盼，等着轮到自己。
前后尽是兴致勃勃的议论。
“……我昨儿听刘家妹妹说了，这最后一册，小艾姑娘不仅拿回了全部家产，那状元郎对她更是一往情深！画得可俊了，我这才紧赶着来买！”
“哎哟，那可不是一般的俊！真真是长得跟画儿里的神仙似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还那么一心一意，这样的好郎君，也只有在画本子里才有了。”
“你既看过了，怎还来买？”
“给我家那个小冤家买的！老来抢我的看，索性给她另买一本，省得跟我抢！”
千漉买到书，然后去了书肆后堂。老板一听说财神奶奶驾到，忙不迭将她请进雅室，亲自斟茶招待，脸上笑出一朵花来。
“千姑娘，您可算来了！后续有什么新作，千万还得关照小店！只要您肯动笔，润笔、分红，一切都好商量！”老板拇指与食指搓了搓，暗示道。
“新故事正在构思，还没头绪。有了眉目，自会来寻您商议。”
千漉抿了口茶，不急不缓。
老板连连称是，转身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银两。
“这是上一册的分润，按咱们先前说定的，往后每月结算，每卖出一册，都有您一成利。”
“好。”
“对了，千姑娘，”老板压低声音，满脸堆笑，“您若暂无新思路，何不考虑将《小艾》的故事续写一番？比如……那状元郎与小艾姑娘的婚后趣事？”
“这故事已结束了，再续写也写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了。”
“您让我设的那‘读者信箱’，近来收到的条子，十有八九都在追问状元郎！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派人来问，就想看些小夫妻的甜蜜日常。您看，这盼头……可不小呢。要不，先出一册试试？”
呃……
这就有些不太好搞了。
谁叫千漉见过最帅的，便是崔昂了，而且复仇故事需要一个合家欢的结局，自然也得给女主角配个完美老公。千漉就借鉴了一下崔昂的人设，当然，只是借鉴了一点点，男主角改成了父母早亡的美强惨人设。
而且，相貌上也没照搬，只某些五官细节有些像，画风也做了美化夸张，顶多只有一两分神似。但传扬出去，被本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千漉道：“好，我考虑考虑。”
两人谈完事，老板一路殷勤送至门口。
回到杏花巷家中，许嫣如，不，如今她改了姓，是林嫣如了，她捧着那册《小艾复仇记》的结局，泪眼汪汪的，千漉过去，画页定格在最后一幅阖家团圆的画面：重生归来的小艾与母亲相拥，身旁站着清俊的状元郎。
“……若人生真能重来一次，该多好。”林嫣如指尖轻抚过画页，低声呢喃。
千漉走到她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姐姐，如今全城都知晓那许茂财的丑恶嘴脸。听说昨儿个，他家西街的铺子还被人泼了秽物，已经关了两三家了。姨母受的委屈，如今人人都清楚，她在天上要是知道了，心里也能好受些了。”
林嫣如靠着她，声音哽咽：“多亏了你，小满。若不是你，我娘便这么不明不白去了……如今，总算有这么多人知道她的苦，为她鸣不平。”
安抚好林嫣如，千漉上楼。
坐在窗前，铺开纸，开始构思下一个故事。
重生复仇的爽文套路，果真是古今通吃。
随便照搬一个？反正她看过的没一千也有八百，随便融几个梗都够用了。
不过，千漉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万一哪个大大也穿到这里，看见自己的作品被抄了，岂不是都没地方维权？还是原创为妙。
下一个么，便设定在仙侠世界吧。
与此同时，林素在城西开的“林记食铺”生意也越发红火。
千漉见画册卖得好，便做了点暗广，女主角小艾最爱吃“林记卤鸭”。
效果出奇地好，引来不少顾客，说是看了《小艾》特意来尝尝。
尝到甜头的千漉，立刻又生一计。
与书肆老板一合计，老板拍案叫绝：“妙啊！千姑娘，您这生财的巧思，莫不是财神爷亲手点的窍？”
“哪里哪里。”
原来，千漉提出在下一部作品里，预留几个广告位。
书肆门口挂牌招商，价格密谈。凭借《小艾》的全城爆火，前来问询的商家络绎不绝。初次试水，都便宜卖了，很快便将五个广告位卖出去了。
千漉跟老板交流完，立刻开干。
当下市面流行，多是话本或带插图的绣像小说。像她这种以连续画面叙事、图文紧密结合的“漫画”形式，之前几乎是无人做的，
它门槛极低，即便不识字，看图也能懂个七八分，故而雅俗共赏，传播迅猛。
千漉借鉴了上本的爆火人设，美强惨。
男主角玄墨，自幼父母双亡，拜入仙门却受尽欺凌，道心坚韧，最终成一代长老，却遭奸人陷害，被污勾结魔族，最终堕魔灭世。
女主角阿青，则是正道派往魔尊身边的细作侍女，身负刺杀使命。
然后两人便这样那样，勾搭起来……
思路一通，下笔如有神。一个下午，五页线稿已完成。
千漉拿给林嫣如试阅。
“……怎么样？”千漉问。
林嫣如看得入了神，放下稿子时，脸上犹带怒色：“那些人为何要如此迫害玄墨君？他明明未曾做错任何事！阿青……阿青她最后真的会下手吗？若真如此，她也不配当这女主角了！”
见她这么投入，千漉忍俊不禁。
看来，这老一套对新手读者的杀伤力，还是挺大的嘛！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
“好妹妹，你先告诉我吧，我实在很想知道……”
“……总之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哦。”林嫣如这才舒了口气，放心了。

第56章
这一年来，林素的铺子越开越好，家里有了积蓄，加上千漉写画本子挣的大头，手头便宽裕起来。一合计，索性在城西置了栋三进的宅子。四口人住足够了，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还能辟出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时蔬。
四邻也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林素性子爽利，常做了吃食分送邻里，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这日与隔壁刘大娘坐在院中闲话，听她叹道：“我家那个痴丫头，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瞧中一个寒门书生，闹着要拿私房钱助他进学，说什么‘瞧着是个上进的’。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书生眼珠子转来转去，说话带着小算盘呢，哪里是踏实读书的料子！我私下使钱将他打发了。这下可好，丫头恨上我了，这几日竟在家里闹绝食，真真愁煞人。”
林素听了，便问：“我怎听说，你不是早为你家闺女相看了一门亲？说是南街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那后生瞧着就稳重踏实，与你家那个正般配呢。”
刘大娘：“可不是嘛！庚帖都换过了，她临了却变了卦！这几日整日关在房里，嘴里总念叨什么‘陆郎’……非要寻那样的。结果可好，陆郎寻不着，倒被个穷书生迷了眼！”
林素：“那‘陆郎’……又是哪家的公子？”
“嗐！什么公子！”刘大娘拍了下膝盖，“就是文粹堂卖的那本画册子里的纸片人儿！我那傻闺女啊，天天对着画儿痴笑，我看就是被这些闲书带歪了心！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写的，若叫我晓得，非上门去泼狗血不可！”
千漉出画册这事儿，只有自家人知道。
林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勉强又劝了几句“孩子还小，慢慢教”，叮嘱刘大娘千万拦着闺女，莫要糊涂低嫁。
刘大娘叹气：“我这闺女就是心眼太实，不如你家小满伶俐通透，一看就不是会被穷小子花言巧语哄骗的。她若能有小满三分机灵，我也就不愁了。”
这话倒勾起了林素满腹心事。
“我呀，反倒盼着她能与你家闺女一样，多少听进两句劝呢！”林素摇头，“你是不晓得，多少家境好、人品好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整日说什么‘男子皆不可信，不如自家过好’。你说说，这世道哪有女子不靠夫家，独自立足的？道理说尽了也不听，眼瞅着年纪一日日大了，真真愁白我的头！”
两人就着儿女亲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林素归家后，便将刘大娘女儿的事说与千漉听。
千漉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有些人会将虚构的故事当真，若因自己让姑娘们误入歧途，那真是造孽了。
她当下便有了灵感，在新作里添一个黑心捞男。
反派相貌俊美非凡，内里却是黑透了的，前期伪装得很完美，到后面暴露，为夺掌门之位杀妻灭门，坏事做尽……
千漉一边琢磨着人设，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想着赶紧记下。才到门边，却被林素一把拉住胳膊。
“……你呀，翻年就十九了，亲事还不肯上心。莫非真要拖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才甘心？你娘我这两年为你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回可不能再由着你任性，定要正经相看起来了。”
千漉凑近她鬓边看：“哪儿有白头发？又编话吓我。这头发乌油油的，比我的还密呢……这事儿改日再说哈，我赶着去挣钱了！”说罢便溜进了屋。
林素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小艾复仇记》打底，千漉已有了些名声。新出的《仙尊》刚上市，便有许多看过前作的老客来买。
千漉这回将故事改为双线并行，一条男主线，一条反派线。一开始，有不少人错将反派当做主角，反将真正的男主玄墨认作坏人。直至第一册 结局，真相揭开——反派为夺权杀妻灭门，又设计陷害玄墨，致其堕入魔道。最后，侍女阿青将下了禁制的毒药递到玄墨唇边，玄墨一饮而尽。
第一册 便断在这里。
画册售罄后没几日，书肆的“读者信箱”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文粹堂老板急火火地遣伙计来请千漉，说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
千漉赶到书肆，只见老板一脸愁容，愁容底下却又隐约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原来近日不少读者对这个结局极为不满，竟亲自上门来讨说法——
“写书的娘子呢？唤她出来评评理！玄墨公子这般可怜，怎忍心叫他吃心上人喂的毒酒？“
“那恶人实在太歹毒！岳家对他这么好，他怎能这么做！他妻室一家可能复活？若真死了，往后休想我再掏一个铜板买她的册子！”
……
有抱怨的，有威胁的，甚至还有人往店里寄刀片的。
老板将这连日来遭受的读者霸凌一一说出，千漉安慰：“下回若再有人问起，您便说，她们担心的事，一件也不会发生。”
第一册 上市不久，隔壁刘大娘又来寻林素唠嗑，说起她家闺女终于想通了，还是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林素私下告诉千漉，那姑娘竟将画本里反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拿剪子使劲扎，她娘撞见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女儿要做傻事，原是扎书出气，倒惊出一身冷汗。
《仙尊》的热度比《小艾》更高。
前作读者多半是各家的娘子姑娘，这一部不同，茶楼酒肆议论得火热不说，甚至书院里，那些平日捧着圣贤书的学子们，袖子里也常藏着一册，以作课余的放松。
第二册 出来，悬念逐一解开。反派的妻室一家，早被玄墨暗中救下，收入麾下，组成复仇者联盟。而女主角阿青，玄墨早知她是正派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陪她演戏罢了。那杯毒酒，他在饮下前便已服过解药了。
书肆老板总算不再收到刀片。
他整日瞧着哗哗进账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画本的五个广告位——成衣铺、小吃摊、胭脂铺、首饰铺、小酒馆，因着这一波推广，各自都得了不少好处，其中一家小吃摊的老板，因本子里写着他家酥油饼香，玄墨去人间总要买一张，这些日子买卖比往常好了三四成，赚了这一笔，还攒够了钱在西街口赁下一间铺面了。
其余商户见了眼热，纷纷寻上门来，只求在下一册里露个名号，价钱好商量。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一日，午后的宁静被打破。
千漉正在家里画画，院门忽然被捶得震天响，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人，千漉开门，见是隔壁粮油铺的小伙计顺子。
“怎么了？”
“不、不好了，小满姐！”顺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家铺子……叫一伙人给砸了！碗碟桌椅碎了一地，连招牌都叫人劈了！”
千漉心头一紧，忙跟着往铺子去。到了跟前，只见店门歪斜，那块写着“林记食铺”的木匾已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店堂里更是一片狼藉，桌翻凳倒，杯盘碎片和着汤汁油污泼得到处都是。
林嫣如正颤着手想扶起一张桌子，见千漉来了，奔过来，眼中闪着泪花，像是吓坏了：“小满……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的煞星……突然闯进来七八个莽汉，横眉竖眼的，话都不问一句，见东西就砸……姨母和阿臻他们……”
千漉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姐姐别慌。娘跟阿臻人呢？可是受伤了？”
林嫣如哽咽道：“姨母当时上前拦阻，那领头的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就朝她挥去……阿臻冲上去挡了一下……姨母没事，可阿臻的胳膊……怕是折了，现下送医馆去了。”
千漉环视这满地狼藉，强压心头的惊怒，当机立断：“先把店门关了，东西暂不必收拾。咱们这就去衙门递状子，随后去寻娘和阿臻。”
千漉报完官，在医馆寻着了林素与林臻。大夫已用夹板将林臻的左手臂固定好，嘱咐好生静养，伤愈前不可使力。林素一一点头应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下这等狠手！若教官府拿住了，定要判他们个牢底坐穿！”
千漉对此并不抱指望。听形容，那些人是专业打手，有备而来，果然，几日过去，衙门那头便传来消息，只说“凶徒在逃，未能缉获”，此事竟就此不了了之。
“这世道，没个根基倚仗，似我们这般外来的商户，最易受人欺辱。”林素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见惯的无奈，“许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罢了……”
千漉道：“会不会是许茂财？”
她们一家来润州不过一年，生意虽好，但也没好到独占鳌头、惹人嫉恨的地步。在这润州城里，结下仇的也只有姓许的这一家了。
而且，她新出的画册里，又顺道将那“许记”拎出来嘲讽了一下。
这一年下来，许记成衣铺关的关、倒的倒，只剩东大街一家总号还在苦苦支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千漉这一提，林素顿时醒过神来：“多半便是那下作东西！他会雇打手，难道咱们就不会？明日我也去寻一帮人，将他铺子也砸个稀烂！”
千漉：“我去打听打听，拳社、镖行，或是……那些暗市里，可有专接这等活计的人。”
一旁听的林嫣如面露忧色，劝道：“妹妹，姨母，这般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怕往后更无宁日。我……我知晓那人的性子，若将他逼得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她顿了顿，“我想，不如多雇几个结实可靠的武师守在店里，日后若再有人来，至少能护得人周全，不至受伤。”
许茂财在润州经营多年，暗地里的门道必不会少。若明面撕破脸硬碰，恐怕自家更易吃亏。
千漉思忖片刻，道：“姐姐说得是。那我明日便去寻几位身手好的师傅，来店里看顾。银钱方面不担心，我担得起……便是铺子真不开了，我也养得起咱们一家。”
林素却忿忿：“关铺？那可不成！若叫那杂种吓得咱们关门收摊，这口气我死也咽不下去！”
千漉抚了抚林素的背：“我想着，若真是许茂财干的，倒也不必怕，如今满城谁不晓得他做的那些亏心事？他纵有歹心，也绝不敢闹出人命来，否则官府一查，头一个便疑到他头上。咱们雇了人在店里坐镇，叫他知难而退便是了……”
讨论完，千漉转身去厨房做吃的，林臻默不作声地跟了进来。
“小满姐。”
厨房里只他们二人。
如今林臻已十六，这两年，许是吃得好了，又正值发育的年纪，个子窜得飞快，已比千漉高出大半个头了。他平日在家多是沉默，极少主动说话，此刻跟来，必是有话要说。
千漉揉着面团，转头：“怎么了？”
林臻左臂吊在胸前，脸上满是愧色，眼帘低垂，踌躇了半晌，才低声道：“小满姐，都怪我没用，没能护好铺子……”
千漉：“你说什么傻话呢，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你是为了保护娘，才将手弄成这个样子，该我谢你才是。”
林臻仍是讷讷，站在一旁看千漉做饼，许久又道：“小满姐，我想去学功夫。这些年我，攒了些银子，想去拳社拜师。等我学成了，往后就再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这几年，林臻在铺子里帮手，林素一直给着他工钱，他都攒着。
“好。等手养好了再去。”
千漉说着，目光落在他脸颊一侧，林臻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脸，“怎么了，小满姐，我脸上有什么？”
千漉停下手，拉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有伤，别动。”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小瓷盒回来，用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揉开。林臻双手放在膝上，攥紧了衣摆。
“好了。”直到那手离开，林臻才仿佛找回了呼吸，垂眼看着地面，有些出神。
“……听到没？”
林臻迟钝地抬头：“小满姐，你说什么？”
“我说，下次碰到这种事，拉着娘和嫣如姐跑就是了，铺子不要了，人最要紧。记住了吗？”
林臻注视着千漉：“知道了。”
隔日，铺子请了四个壮汉看守，到年底，再无事端。
过年那几日，一家人都聚在家中，准备年节吃食。林素正将腌好的腊肉挂檐下，却见刘大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两人在院里说了好一会子话，待送走刘大娘，林素脸上透着喜色，将林臻唤到东厢房里。
原来，刘大娘是来说亲的。林臻手臂好后，去武社没几日，竟被武社东家的女儿瞧上了。
“你可曾见过那姑娘？”见林臻摇头，林素继续道，“刘大娘说，那姑娘生得标致，性子又温婉，是好姑娘……阿狗，这三年来，我早将你当自家孩儿，也为你备了一份娶亲的本钱。你若是中意，我这就替你应下这门亲事。”
林臻听完，摇了摇头。
林素十分讶异。在她看来，这实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家境殷实，姑娘又好，林臻没理由拒绝。
她纳闷道：“为何不愿？”
林臻沉默片刻，道：“我……眼下还未有成家的念头。武艺还没学成……我想先学好本事，保护大娘和小满姐。”
林素：“我们要你保护什么？如今店里雇着四个师傅，用不着……你莫不是听多了小满那套不成家的胡话，才这般想？”
林臻仍是摇头：“大娘，帮我推了吧。”
孩子自己不愿意，林素也没法子。
林臻离去，她一个人嘀咕起来：嫣如因着她娘的事，不信男子、不肯成婚倒也罢了，如今连阿狗也受了影响。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家中三个都是适婚的年纪，若一个个都拖成老姑娘、老小伙，外头人还不知要如何说道，林素真是愁死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先从林嫣如下手，毕竟答应过姐姐，要当亲女儿对待。
一问，果然又得了林嫣如婉拒。
“姨母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打算……对了，方才刘大娘过来，是为着何事？”
林素便说了：“……阿狗这小子竟也不愿意。你们三个，真是……唉……”
林嫣如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阿臻不愿，许是另有缘故。”
“什么？”
林嫣如心思细腻，早已隐隐察觉，只是不敢确定，便未说破。如今听林素说他连这般好亲事都推了，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我想……许是因为小满妹妹。”
林素是个人精，林嫣如这么一点，顿时恍然。她凝神细想，从前只当林臻是个半大孩子，从未往那处想。
回想着，那小子平日确是格外爱黏着小满，小满出门去哪儿逛逛，他总要寻个借口跟着。原先只当是孩子爱玩。
林素是个行动派，一经点破，就去问林臻。
“阿狗，你不答应，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人了？”
林臻一愣，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那个人，是不是小满？”
林臻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素，因心事被道破，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林素瞧着他这样子，心中念头已转了几转。
其实，若阿狗和小满能成……小满不必嫁去别家受委屈，一家子仍能待在一块，岂不很好？
林素越想越觉合适，反正阿狗的户籍本就不在一处，亦无妨碍。
她想着，脸上便带了笑。
“你这孩子，既有这心思，怎也不早些告诉大娘？”
林臻面红耳赤，低声道：“大娘……您能不能，别把这事儿告诉小满姐？”
林素笑道：“你难道不想与小满成婚？若不告诉她，怎么如愿？”
“可是，小满姐她不想……”
“你小满姐嘴硬心软，你若平日多殷勤些，多体贴她，时日久了，她心思未必不会改变。不试，怎知不可能？”
林臻闻言，头垂得更低。
林素又马不停蹄地去寻千漉。
见千漉正在自己屋里，没个正形地倚在案前，一手嗑着瓜子，另一手转着一支细杆毛笔。
林素反手掩上门，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千漉见她神神秘秘的：“怎么了？”
林素便先从刘大娘说亲的事讲起，说到林臻如何拒绝，自己如何察觉了他的心意：“……娘觉着，阿狗是个顶好的孩子，人实在，只晓得埋头干活，配你正合适。往后你们成了亲，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受别家的气，自有娘看顾着。你觉得如何？”
千漉懵了会：“你是说，阿臻对我……”
林素：“正是，这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竟藏了这心思，连我都瞒过了。”
“怎么可能？”
林素忍不住戳了一下她脑门：“娘说的话也不信？怎么样，成不成？”
千漉：“当然不成，我只把他当弟弟！”
千漉应付完林素，去找林臻。
林臻正在后院练功，手持石锁锻炼臂力，因着动作，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褐被汗水微微濡湿，隐约透出底下绷紧的肌理线条。
林臻挥去额上汗珠，唤道：“小满姐。”想起大娘的话，脸上又是一热。
千漉直接道：“阿臻，你的事，娘已跟我讲了……你也知道的，我并无成婚的打算，那武社家的姑娘挺不错的，你再考虑考虑。”
林臻一怔，垂着眼，并不说话。
千漉：“你好好想想。”说着便要走。
“小满姐。”林臻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要别人。”
自那日说破，千漉在家总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偏林臻被点破心思后，反倒少了顾忌，对她愈发殷勤起来，总主动上前帮手，端茶递水，事事体贴。林素与林嫣如在一旁瞧着，脸上常带着笑。
这孩子怎么说了不听啊。
千漉便神色认真地将他叫到屋里。
“阿臻，我跟娘把你当自家人，从不是有着让你报答的心思才收养你。你年纪还小，不曾与别的女子相处，错把亲人间的倚赖，当成了男女之情。若下回有合适的姑娘，别着急拒绝，不妨试着相处相处，莫要因此错过了。我把你当弟弟，也盼着你好。你不要有负担，为自己而活。”
林臻起初还红着脸，有些赧然，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千漉，认真道：“小满姐，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分得清。我只是……想同你一直在一处。那究竟算是什么，我说不明白。我只知道，旁的人，我都不想要。我只想，我只想……”
千漉：“反正我说的，你自己心里好好想想，还有……我手脚齐全，不必跟前跟后地伺候着。”
林臻闷闷地哦了一声，像株被雨打蔫了的青苗。

第57章
开春头一月，林记食铺便迎了一桩大生意——润州城头一号的丰乐楼差人传话，东家苏娘子尝过她家的卤鸭子，有意引进，往后这鸭子只供她一家酒楼售卖。
林素虽开心，心里又嘀咕，只供丰乐楼一家，往后岂不就被他家拴住了，她自个还能卖吗？
要去谈这笔大生意，林素带上了千漉。
林素先换上一身靛青提花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根银簪子。将自己收拾好了，去瞧千漉，见她已换了新裁的鹅黄衫子，配着松绿罗裙，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这年纪，正该多打扮打扮。”林素说着，拉过女儿坐下，为她匀面描眉，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簪上，耳下戴两颗小米珠，又从匣底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是椭圆梅花绦环的式样，上头雕着一只喜鹊，瞧着便吉祥喜庆，顺手便将它系在了千漉腰间，退开两步，一看，啧啧叹，“瞧瞧，这样多好。姑娘家，就该打扮起来。”
正是仲春时节，运河边垂柳新绿，画舫往来。
丰乐楼临河而起，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特别气派。
进大堂，更是目眩，地上铺水磨青砖，立柱皆漆朱绘金，往来伙计一水儿簇新的靛蓝棉布衣裳，腰间系着干净汗巾，步履轻快，见客便堆起满脸笑。
早听说这酒楼以烹制上等江鲜河脍闻名，三楼雅间里来往的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商人物。
真不愧是润州城第一楼。
千漉将四下陈设打量了个遍，心想，这可比京城的三元楼豪华多了。
母女俩刚进大堂，便有伙计热络地迎上来，听得是约了周管事谈生意，便躬身引着她们往二楼去。
楼梯才上一半，楼下却忽地喧闹起来。
千漉驻足，凭栏下望，只见一个遍身绫罗、腰佩金玉的公子哥儿闯了进来，那衣裳颜色鲜亮得扎眼，活似只扑进堂里的彩羽鹦鹉。
他一进来便扯着嗓子嚷：“我娘呢？不是说今儿来楼里吗？叫她出来见我！短了我的月钱是怎么回事？我与人约好了要出去，正急着，快叫她出来！”
楼里伙计显是见惯了这场面，立刻有两人赔着笑脸上前，半哄半劝：“小郎君，您消消气，东家真不在此处。您看这大堂里还有客官用饭呢，惊扰了贵客多不好？”
旁边另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立刻端着杯热茶凑上去：“您先润润喉，小的这就遣腿快的去找东家。”
几人拉着他坐下，捶腿捏肩，阻着他不往楼上闯，手法娴熟得很，显是处理惯了这类场面。
那锦衣少年虽仍气鼓鼓的，到底被众人围着哄，声音也不似刚进来时那般怒了。
领路的伙计面露些许尴尬，低声道：“两位娘子莫怪，这是我们东家府上的小官人。”而后引她们进了雅间。
林素料的不错，那周管事说，既供丰乐楼了，自家便不能卖了。
林素正犹豫时，楼下那少年的吵嚷声又高了起来。周管事面露歉意，道了声“二位娘子稍坐，容某去去便回”，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母女二人。林素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事儿……不成。这卤鸭子是我的看家本事，要是全盘端给了他家，咱们自己倒断了根。他给的钱是多，再多，也有吃空的时候，这不是长久的路子。要不……回绝了算了？”
千漉：“这酒楼老板只要货，没提要买方子，便是留了余地，应是有诚意的。咱们不如换个说法，专为丰乐楼特制一个‘酒楼版’。用料选顶好的，配方再精细些，味道做到极致，只供他家，算是他们的‘独家’。咱们自家铺子里，还照原来的方子卖平常的卤鸭。这样，既赚得大主顾的钱，自家的生意也不耽误。如何？”
林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一会等周管事回来，便这么问他。若他们肯应，自然最好。若不成，便罢了。”
不多时，周管事处理完楼下风波回来了，面上犹带点点无奈。听了林素提议，他先是一怔，随即沉思了片刻。
“既如此，便依林娘子所说，将这特制的卤鸭琢磨出来。待新品由我们东家亲自尝过，她点头了，便可。”
合作初步定了下来。
若一切顺利，日后丰乐楼会定期派人取货。谈完，母女二人起身告辞。走出雅间，楼下大堂那位少爷已不在了。
苏家的事，全城皆知，回去路上，母女俩谈论着。
说起这丰乐楼东家苏娘子的家事，也着实令人感慨。
她爹娘白手起家，拼死累活挣下这份家业，可惜生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反倒是女儿，从小便显露出能耐。老两口一横心，将家业交给了女儿，又为她招赘了夫婿。这苏娘子也争气，接手后酒楼的生意越发红火。她那两个哥哥闹过几回，见爹娘铁了心，妹妹手段又厉害，闹了几回没辙，那两个也就认了命，安心当起了富贵闲人。
如今酒楼全由苏娘子执掌，只一桩心病：早年拼事业，那赘婿也没好好带孩子，独生儿子便交给二老和仆妇带着，给宠得没了边。如今长到十几岁，正经本事没有，只晓得呼朋引伴，在外头挥霍厮混。苏娘子如今想管，却难了，这才狠下心来，断了他的花用，想逼他收心。这才有了今日酒楼这一出。
林素摇了摇头：“那苏家小郎君，看着也快二十了吧？做事还如此荒唐，大庭广众下给他娘丢脸。”
此后大半个月，林素便泡在厨房，琢磨各色香料卤料，卤水每日飘出不同香气。终于试出一锅，卤出的鸭子色泽诱人，入口咸香，一家四口尝了，都赞不绝口。
“就是它了！”林素一拍案板，定了下来。
林素将新版卤鸭送去丰乐楼，第二日，酒楼又差了人来，再度请去谈生意，这回定下，“林记秘制卤鸭”便上了丰乐楼的菜单。月底结算尾款时，周管事亲自来的，除了该付的银钱，还额外给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说是鸭子卖的不错，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
合作如此愉快，又赚了一大笔，林素心中欢喜，大手一挥，要请全家去丰乐楼吃一顿好的，专点招牌大菜。
这一吃，却吃出了些不足。林素是在卢府、崔府那样世家大族的厨房里干过活的，一条舌头早被养得刁了。其中一道招牌入口，她便微微蹙了眉。鲜是极鲜，因食材好，自然不可能不好吃，但调味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
自然，只有细微的差别，千漉她们都没尝出来。
因着是供货的东家，结账时还给抹了零头。
归家路上，千漉见林素若有所思，便问：“娘，你来在想什么？”
林素便将疑虑说了：“……那道菜，按理该更好。也不知那师傅是怎么掌的火、下的料。”
千漉：“娘既尝出来了，不如就提一提？”
林素：“只是咱们与楼里是买卖关系，转头倒挑剔起人家掌勺大师傅的手艺来了，若说了，还当咱们多嘴多舌，讨嫌呢。”
千漉：“我想，苏娘子应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赚了酒楼的银子，如今看出些能帮衬的地方，投桃报李，也是该当的。咱们只把话递到，说得委婉些，若人家不信便也算了。”
于是便托周管事递话，说吃了招牌菜有些许心得，不知能否与东家一面。那周管事倒也爽快，真给安排了。
见到苏娘子，是在丰乐楼一间茶室。
苏翎眉目清丽，一身藕荷色衣裳，行动间利落干练，并无寻常富商的倨傲之气。上了茶点，她便含笑开口：“听说林娘子对我们楼里的菜色，有些高见？”
林素也不虚套，将尝出的细微瑕疵说来，而后又道那菜该如何改刀，酱汁该如何调整，火候转换的关键又在哪一息，都说得清清楚楚，都是多年在灶台边实实在在攒下的经验。
苏翎听着，眼神却渐渐凝肃起来。待林素说完，她略一沉吟，吩咐身旁侍女：“去，请陈师傅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便到了，正是丰乐楼的主厨陈师傅。
苏翎道：“陈师傅，这位林娘子尝了咱们的松江四鳃鲈，提了些想法，你且听听。”
林素又细细说了一遍。
陈师傅在丰乐楼掌灶十几年，自视甚高，听了林素一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道这不知道哪来的妇人就在这瞎指点，笑道：“东家，不是小人托大。咱这配方是师门里传下来，在楼里试了十几年，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招牌。这位娘子……怕是口味与我们本地不同。尝错了吧？”
苏娘子：“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便照着林娘子说的法子，现做一道来。”
主厨满脸不情愿。
林素起身道：“苏娘子，若不嫌碍事，我跟去灶间看看？若哪里不对，当场便可说明。”
陈师傅脸色更沉。苏娘子见状，也站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后厨了，正好一同去看看。”
几人到了后厨，在苏娘子注视下，陈师傅只得依言而行。
那道松江四鳃鲈，按照林素所言，豉汁另用小钵调和，鱼将将断生时，均匀淋上。蒸制的火候，先武后文，中间还需虚揭一次锅盖，散去些许水汽……陈师傅每做一个改动，眉头便皱紧一分。
待时辰到了，将那鱼盘从蒸笼中拿出，香气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苏娘子执箸尝了一口，细品，面色微变。
林素也尝了，展颜笑道：“是了，便是这个味！”
苏娘子放下筷子，看向林素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林娘子真乃高人也。”她转而看向陈师傅，“你也尝尝。”
一行人离去，留主厨在原地，直到人都消失在视野，陈师傅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红白交错。
经了厨房这一试，苏翎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引林素重回茶室，亲手为她续了茶：“林娘子，咱们楼里原先有位专司品鉴菜色、监看火候的品味师傅，年前因家事还乡了，这位置一直空着。今日见娘子这般本事，我便想请娘子得空时，常来楼里坐坐，尝尝菜。不拘时日，每来一次，自有茶资奉上。若品出关窍，指点改进，另有酬谢。绝不让娘子白费心神。不知……娘子可愿帮我这个忙？”
林素听得，一时怔住，简直受宠若惊。
她本只想提个醒，帮个忙罢了，万没料到还能得来这么一桩额外的差事。
回去一路思量：若能借着这机会，与苏娘子攀上交情，那便是寻着了一座靠山。
许茂财这样的恶人，再想欺上门来，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无非自己多辛苦些，两头跑跑。
自此，她除了照料自家食铺，便时常往丰乐楼去。
有时是苏娘子派人来请，有时是她自个儿得空去转转。林素干劲十足，整日里风风火火，脚就没歇下来过。
千漉心想，她娘这是迎来事业的第二春了。
一忙起事业，催婚的话都说的少了，挺好！
林素与苏娘子脾性相投，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这日，林素归家，却拉着千漉给她梳妆打扮，说苏娘子请她过府赏花。
千漉顿生警觉：“莫名其妙赏花做什么？”
林素笑得有些讪讪：“苏娘子很欣赏你呢……她家那小子嘛，人是荒唐些，心地却不坏，就是缺个有主意的人管着。她瞧着你心正，准能降得住他。要不……今儿先随我去见见？就当认识认识，嗯？”
千漉嘴抽了抽，想起在酒楼看到的那彩色鹦鹉，道：“娘，你胡说什么呢？”
林素：“你往细里想想，这门亲要是成了，你就是丰乐楼的少奶奶！往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过的是顶天的富贵日子。有苏家这门靠山，不光是你，咱们一家子在润州城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再不怕那些眼红使坏的小人。这……这多好的事儿啊？”
她顿了顿：“娘可没上赶着推销你，是苏老板自己瞧中了你，说你是个能立事的。她就想寻个心正、能管事的媳妇，日后也好帮着撑起家业。她看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不合意，唯独见了你几面，觉得你眼神清正，说话做事有章法，这才动了心思。”
千漉无语笑了：“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让我去给人家带儿子！这是一门好亲事吗？可别害我！”
林素见女儿直接走了，被噎在原地，瞧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喊出声。她心里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可想想苏家的泼天富贵，又觉着万分可惜，忍不住嘀咕：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那家世，寻常人攀都攀不上啊……
嘀咕归嘀咕，林素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苏娘子拒绝了。苏娘子虽觉遗憾，也并未强求，便暂且作罢。
然而，隔墙有耳。
茶室门外，一个苏府小厮隐约听得“说亲”、“食铺女儿”几句，忙不迭跑回府中，添油加醋报给了正在屋里生闷气的苏文焕。
“什么？！”苏文焕从躺椅上蹦了起来，“我娘竟要把我说给一个卖卤鸭子的女儿？荒唐！她怎能如此糟践我！这若是成了，教我日后在外头，如何抬得起头来！”
九月底，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街边树叶簌簌作响。
这几日，城里传开北边防线的一桩奇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得口沫横飞。
“……且说北边那拓跋浑部，狼骑黑压压一片就卷过来了！咱们五万边军，竟……唉，败得是稀里哗啦！主帅更是个没骨头的，直接卷了细软自个儿先溜了！眼瞅着城池要破，万千百姓要遭殃——您猜怎么着？”
“竟是那平凉县里，一个瞧着风吹就倒的文弱知事，一个捏笔杆子的书生！就这么个人，甲胄一披，提着剑就上了城头！收拢残兵，号令城里的老少爷们，七拼八凑，愣是攒出万把人的队！”
“邪了门了！就这么个读书人，排兵布阵，埋伏奇袭，竟打得有模有样，生生扛了七天七夜！直等到援军来了，里外夹击，嗬！不仅解了围，更是一举活捉了那拓跋浑部的主帅！”
满堂茶客听得吸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千漉磕了一盘瓜子，听了一会，起身回去，远远瞅见自家食铺门口，杵着个穿着红红绿绿、活像鹦鹉成精的人，那人正伸头探脑。
她走上前：“你找谁？”
那人闻声回头，上下将她一打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就是那个小满？”
“怎么？”
苏文焕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小厮嘴里那个他娘找来管他的厉害女人，就是眼前这个，
他气得把腰一叉：“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像你这样的，本少爷我连瞧都懒得瞧一眼！想进我苏家的门？做梦！”
千漉想起来，就是那个，在丰乐楼撒泼闹事的。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淡淡的：“不认识你，再不走，我可要请人送你了。”
那人继续放狠话：“你少装模作样！不管你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绝不会——”
千漉眼神示意了下，里头四个壮汉立刻过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千漉指指苏文焕：“把这个闹事的请出去。”
壮汉上前，一边一个，架起苏文焕就往外走。
“哎！你们干什么？放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这么对我……放开……”
声音渐远，总算清静了。
苏文焕被请到街角放下，只觉得生平从未如此丢脸，一张脸又红又白，少爷面子掉了一地，气得直跺脚。
他回到府中，正坐在房里生闷气，小厮却神神秘秘地溜了进来，一脸发现了天大秘密的模样。
“少爷，少爷！打听出来了！可了不得，那个林记食铺的小满……她、她就是写《仙尊》的那个千漉！”
“什么？！”苏文焕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胡扯！这怎么可能？定是查错了！”
“千真万确！”小厮急道，“派去的人跟了好几日，亲眼见她常出入文粹堂后院，昨儿个还冒险爬上屋顶听了壁角。里头书坊老板分明喊她千姑娘，商量着下回画本的事呢！绝错不了！”
苏文焕彻底呆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晌没动弹。
他可是“千漉”最忠实的读者，从《小艾复仇记》起便每期必追，读完后，还会精心写一篇读后感送往文粹堂。
震惊过后，晚上，苏文焕躺在床上琢磨，若是……若是娶了她做媳妇，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新出的画本，自己总能第一个看到？再不用抓心挠肝地苦等，还能比所有人都先知晓剧情？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反正总要娶妻，这个至少还有点用……他暗暗点头，打定主意，只等他娘来提，他便半推半就应下。
谁知左等右等，母亲那边竟没动静。他耐不住性子，终于扭扭捏捏蹭到苏翎跟前，东拉西扯了半天。
苏翎放下手中账册，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焕支吾道：“就……就听说，母亲前些日子，替我相看了一门亲？是……是个开食铺人家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个，你只告诉我，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翎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心下转了几转，面上却只淡淡道：“那家拒了，我正替你留意其他的……”
拒、拒绝了？苏文焕心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竟敢拒绝本少爷，本少爷还不稀罕呢！
苏文焕也没听他娘后面说什么，嘀嘀咕咕地转身，又气上了。

第58章
千漉从文粹堂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仰头望了会儿灰白的天，紧了紧衣领往家走。
路过巷口时，眼角瞥见拐角处有个男子扒着墙边朝这边张望，眼神阴沉沉的。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只加快了步子。
那男子竟突然拔腿朝她冲来，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千漉？”他喘着粗气拦在面前。
千漉心下一惊：“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又堵上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正是那本《仙尊》。他指着册子，声音发抖：“我知道就是你！我在这儿守了一个月了！你总跟老板说说笑笑……你就是千漉！你为什么要把应苍写死？他那么努力，就算做错了事，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去重写！重写一本，让他活过来……”
她把反派写那么毒了，还能有粉丝？
看这人神色激动，言语混乱，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说着撒开腿，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立刻追来，急促逼近。千漉冲到巷子拐角，余光扫见地上有半块青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转身就往人脑门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一把抓住。
“……阿臻？”
咚咚的心跳声慢慢落回实处。千漉放下砖块，再往林臻身后看去，那人已不见了。
林臻撑着伞，也警惕地望着后面，“小满姐，我过来时，瞧见有个奇怪的人在你后头。他做什么了？”
“是对画本的剧情不满意，叫我改改……回去吧。”
千漉决定下一册提一句——反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林臻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姐，你的脚……是不是伤着了？”
方才跑得急，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嗯，没事……”
林臻走到她面前，将伞柄塞进她手里，随即背过身，屈膝半蹲下来。
“小满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他扎着马步，背脊弓着，整个身躯稳得像座小山。去武社练了近一年，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劲瘦有力，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气腾腾的力量。
他一直扎着马步，一动未动。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她不上来，便要一直等下去。
风大了起来，雪都扑到了脸上。
“小满姐，快上来吧，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千漉望着那落了些雪片的背，迟疑着，终是伏了上去。一上去，林臻便起身迈步，骤然向前的冲势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臻背着她，小跑起来。他跑得很稳，脚步扎实，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不知是跑得热了，还是别的缘故，他的脸蛋和耳垂都红彤彤的。
果然没多久便到了家。他在门口小心将她放下，低声道了句“我去烧热水”，便转身跑进了灶间。
千漉回到自己房里。不多时，门被叩响。拉开门，林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和一小碟糕点站在外面，递过来。
“阿臻，”千漉接过托盘，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们谈谈。”
林臻立在门边，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了进来，却仍停在门边不远，垂着手。
千漉：“阿臻，我原先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臻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呼呼的风雪声。
“小满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只想让我做弟弟，那我以后，便只是弟弟。”
林臻说完，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
人心便是如同石头，再是坚硬，也经不住那潺潺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
转眼又是春日。
这日清晨，天刚亮，千漉便被院中“砰砰”声唤醒。
推开窗，见林臻正在院中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薄绸裤，拳脚开合，肩背与腰腹的肌肉随之起伏。那肌肉并非过分贲张的虬结，而是长年累月锤炼出的匀称紧实。
早春晨风料峭，他却半点不怕冷，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块刚刚淬火出炉的精铜，阳气勃发。
听到开窗声，林臻拳势一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架子上，扯过外衫迅速披上。衣衫瞬间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小满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千漉倚在窗边。
林臻哦了一声：“小满姐，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不用，我一会自己出来吃。”
林臻又哦一声，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用搭在颈后的汗巾擦了擦脸。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只闷声做事，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
至年底。
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下来。千漉的《仙尊》终于完结，恶有恶报、善得善终，大团圆结局。再加上广告费，千漉着实赚了不少。
林素在丰乐楼也如鱼得水，经她调整后的几道菜更受欢迎，自家食铺的生意也兴旺。
这个家，就像一艘鼓足了风的船，向着更好的日子驶去。
千漉原以为，林臻的热情，时间长了总会退去。
林臻如今满了十八，彻底长开，结实挺拔，模样又周正，隔三差五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可不管来的是哪家，条件多好，他统统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对千漉，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些。连她出门，他也总要跟着，理由是现成的——上回那个疯疯癫癫的读者还没抓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千漉寻不出理由拒绝，便也由他。
这般一日复一日，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日，林素将千漉拉进房里，关门。
“小满，娘今日得问你句实在话。”林素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若对阿狗真没有半点心思，便趁早跟他说死，断了念想。瞧他，这一门心思地陷进去，眼里再瞧不见旁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咱家人办事的道理！你若对他无意，便莫要耽误了人家！”
千漉感到有些委屈，她娘居然这么想她：“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耽误他了？该说的，我早都说过了，不止一次！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林素细细打量女儿神色，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呢？如今……你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见她不答，林素眼珠一转，语气放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娘实在不明白，阿狗这般实心实意待你，你究竟为何不肯？你瞧瞧，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将来定是个知道疼人的。况且，你们若在一处，还是咱们自家人，你也不必嫁去别家。你若是……并不厌他，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若他日后有半点对你不好，娘给你做主，立刻将他赶出门去，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想想。”
林素一听这话，再瞅瞅女儿那并非完全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亮：有戏！
阿狗那小子还真把自家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给焐热了点儿缝。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这个，就是嘴硬心软，只要肯拿出真心，拿出耐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再硬的心，也能给焐热乎了。心软了，狠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
年末的时候，城西榆林巷里热闹了一场。
千漉不想太张扬，简单办办便好，可林素如今手头宽裕，又满心欢喜，自然要热闹热闹，便将左邻右舍都请了来，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开席面。
白日里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半条巷子。
因是自家的人，便省了外在的虚礼，只在家中正堂摆了香案，敬告天地祖先。礼成后，院子里、巷子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傍晚。
夜里，宾客散去，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林臻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床边，两手不自觉攥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兀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千漉见他呆愣模样，在他眼前挥了挥，头饰重起身不方便，拉了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杯：“……阿臻。”
林臻哦了一声，脸很快染上与衣裳一样的颜色。
饮完合卺酒。千漉卸去钗环，散着发，身上只着中衣。转过身，见林臻仍坐在哪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臻，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林臻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红：“今天……是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千漉一怔，笑了，点了点头。
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千漉本以为，按林臻往常的性子，那事，没准要自己主动。
但还是小瞧了十八岁的男高，初时，还有些生涩、不顺，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呼喘着粗气，闷声不吭的，似乎很紧张。千漉便抚着他的头，宽慰几句，很快他又亢奋起来，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道，让她思绪涣散。
昏昏沉沉，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边城的风，入夜后便带着哨音。
这间充作书房的小屋，以土坯垒成四壁，四壁透着风，屋里只生了一小盆炭火，那一点点橘红的光，只勉强烘热了方寸之地。
崔昂正就着一点豆似的油灯，写送往京城的奏疏。听见窗口的响动，他笔尖一顿，望去。
见几颗浑圆的冰粒子，密密地砸着窗缝，企图溜进来。
崔昂望着窗上那些蹦跳的冰粒出了会儿神。
也不知怎的，一个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里。
奏疏写至末尾，崔昂折好，封入函中。
独坐片刻，从书架拿来一只匣子，取出一张微皱的纸，那纸边缘泛黄，触手甚至有些发脆，需小心拈起。
但纸上的线条仍然挺劲、充满生机。
那日，也是这样的冷，她在跪在雪地中，他一过去，她便用力抓住他的衣摆了，回到盈水间，被她抓过之处，仍留着深深褶皱，可见是使了多大的劲。
那时，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呢，崔昂猜不出来。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迸发着什么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留在脑海里了。
岁末那日，多瞧了几眼，见她脸尖了许多，想是因罚跪生了病，还未完全养回来，本就瘦瘦小小一个，这下整个人更单薄了。不过，瞧她接了赏钱而微微展颜，他又觉得，那处罚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再后来，六叔之死。思恒说发现她行迹鬼祟，在各处药铺零零散散抓药时，崔昂便想起老夫人寿宴早晨，与她迎面撞见，见她闷头疾步，浑身绷着，竟都没发现他。
他猜测是“情杀”，但想到那个人或许是她，心口掠过了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直到后面知晓另有其人……崔昂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应是松了口气的。
那时他心底便隐隐觉得，她不会那么做的。
也记得，那日与她对峙，短短一瞬闪过念头，她似乎长高了些，比之去年，脸色也润了几分，那些掉了的肉都长了回来。
后来，在远香轩书房，偶一抬头，能瞧见外头扫地的身影。
隔一阵子不见，便觉得她的脸又圆了一些，崔昂还有些纳闷，到底吃什么了，才几天没见，便换了个样子，若时间长些，岂不是要认不出了？
元宵夜，他立于高楼，一眼便望见了灯火阑珊处的她。
那时只想，定是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显眼，才叫他一眼看到。
那夜，他去寻纸上所画之地，深夜寂静，他一路寻至后罩房的井边，脑中似浮现她坐在此处作画的场景，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转身，心中想的人，竟出现在眼前了，这一刹心口鼓噪，几乎听不到声响。
后来她来了盈水间。
他便渐渐习惯她在身边，若一时不见，视线总忍不住去追寻。
瞧见她与那一对鹤相处得那般好——她拿着饲料，两鹤围在她面前，仰着头嗷嗷待哺，平日那股高傲劲儿全不见了，竟透出些傻气。
还有那日，午后归院，见她在后院偷闲，突然一阵风，将她手上的画纸吹远了，他想也未想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水边，捡起后用袖子擦干水，又回到原处，站在边上替她遮光，就那般瞧了许久，直到她醒来……
崔昂推开了窗，朔风卷着雪沫扑入，瞬间驱散了满室暖意。
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总趁他不注意时，汹涌地席卷。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么。
为什么感觉，好像才是昨天发生的呢……
-
润州的春，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连绵半个多月，衣物都蒙上了一层霉味。
这日终于晴了，林素便招呼着，将被褥衣裳统统搬出来晒晒。
“阿狗，把你们屋里的箱子也搬出来，书也摊开晾晾潮气！”林素在院中扬声道。
林臻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将箱笼一一搬至院中。
林素逐个打开检查，翻到一只樟木箱子时，发现上了锁。她嘀咕一句：“这箱子她倒当个宝贝，从京城带到这儿，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
林臻正将衣物抖开，挂上晾绳，闻言朝那箱子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挂完衣服，又默默将书籍一本本摊开，放在竹席上。
千漉从外头回来时，院子里几乎没了下脚的地。目光扫过，落在那个檐下的樟木箱，走过去抱起。
林素从厨房出来，见她抱着箱子：“这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千漉：“没什么，都是些从前的小物件……”
林素本就是随口一问，点点头又钻回了厨房。
千漉抱着箱子进屋，背后有人贴了上来，从她手中拿过箱子，放回原处。
“小满姐，这里的东西，都是你从崔府带出来的吗？”
千漉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嗯了一声。
财富使人懒惰，前两部作品的成功，让她如今每月都有可观的进项，今天被文粹堂老板叫过去了，老板委婉表示，可以开新了。
下部写什么呢……这么琢磨时，千漉忽然觉得房中静得诡异，扭头一看，见林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地，正发愣。
千漉隐约察觉到林臻的情绪不对，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在武社受欺负了？”
“小满姐……”他迟疑许久，像是鼓足勇气，转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
但说一半，又没声了。
千漉摸不着头脑：“我是什么？”
林臻没声了。
入夜，千漉洗漱完，躺在床里侧，睡意来得快。
意识朦胧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靠近，接着灯灭了，眼前一黑。
一具热烘烘的身躯贴了上来，像头蛮牛拱上来，不知疲倦。千漉很快被折腾出了一身汗。虽累，却也能从中体味到欢愉，迷蒙混乱中，唇被堵住。
耳旁有人低声唤：“小满，小满……”
平时也只在夜里最亲密的时候，林臻才会这么唤她。
等一切平息，林臻紧紧拥住她，呼吸粗重，一道又一道热气喷在她的颈窝。
“阿臻。”千漉缓缓抚着他的后脑，“怎么了，你有心事？”
在这样的黑夜里，让一些话变得容易出口。
林臻心底那些藏在最暗处，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也能摊开一角，说给她听。
“小满姐，我……”
“嗯？”她柔声。
“你心里……是不是还记着那个……”
“少爷……”
头顶轻柔抚摸的动作，在他吐出那两个字时，骤然停住了。
林臻顿时不安起来，想要抬头瞧瞧怀中人的表情，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安静片刻，千漉道：“那个箱子，的确装着些我从崔府带出来的东西，里面是我自己的一些旧物……至于你口中的人，我跟他，从没有开始过，又何来的记不记得？”
林臻没吭声。
千漉道：“我既然应了你，便会与你好好过日子，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自然不会变。”
林臻立刻回答：“我不会。”
千漉嗯了一声：“现在可以放心了？”
林臻又沉默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呼吸烫着她颈间的皮肤。
千漉思索片刻，拉开他的手，要起身。
林臻瞬间慌了，扑上去将她搂住。
“小满姐，我以后不问了，你别生我的气。”
千漉握住腰间的手，“我不是生气。起来，我打开箱子给你看。”
林臻松开了手。
千漉披衣下床，点了灯，取钥匙打开箱子，招手示意林臻过来。
林臻过来了，千漉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翻给他看，几锭银子、几串零散的铜钱、几块鲜亮布料、首饰……都是旧物，翻到下层，千漉视线定了定，须臾，还是将那长木匣拿出来了。
匣盖打开，烛光下，里头躺着一支宝石金簪，即便在昏黄光线下，也闪烁着五彩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与这满箱朴素之物格格不入。
千漉道：“这个，是他给的。五年前，他派人送来的，后来我去崔府问过，他不在府中，这东西便退不回去了。再后来，咱们一家都来了这里，便一直留在了我手里。”
林臻看着那支簪子，嗯了一声。
千漉将匣子递了过去，林臻有些惊讶，“小满姐？”
“我如今既与你成婚了，留着这东西，的确不合适，你拿去处置了吧。”
林臻迟疑着，收下了。
“心里有什么话，以后都要说出来。我们已是一家人，有心事莫总闷在肚子里，日子久了，心里结了疙瘩，两人再亲近也要生分的。”
林臻点点头：“小满姐，我明白了。”他将匣子放到一旁，两人坐在床边，他伸手将千漉揽入怀中，他的眼神渐渐又氤氲起那种湿漉漉的渴望。
千漉有些头痛，扒开了林臻凑过来的脑袋，“今天真累了，明天吧，嗯？”
林臻有些委屈，抱着她，嗯了一声。

第59章
翌日，林臻照常要去武社，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匣子，揣进了怀里。
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傍晚，从武社出来，在街上晃了许久，停在了一家当铺门口，铺子里恰好没别的客人，他走进去，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给老板看了一眼：“掌柜的，你瞧瞧，这个……值多少钱？”
柜台后的老板眯眼一瞥，身子立刻坐直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离得老远，哪能瞧真切？你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林臻握着匣子，有些犹豫。
老板笑了，手指敲敲台面：“小哥，你这么个大块头，还怕我老儿强抢不成？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真要做手脚，你一伸手不就按住了？咱这铺子可是几十年的老招牌，最讲信用，童叟无欺！”
林臻这才将木匣整个推了过去，紧盯着对方的手：“你小心些看。”
老板一接过手，眼都直了，忙又摸出个寸把长的单照镜子，眯起一只眼，仔仔细细地照。
“嗬！了不得！这手艺，这成色……绝了！叶脉雕得，比头发丝儿还细，这没个十年八年的老匠人，手上绝对出不了这活儿！”
说着，他撩起眼皮，狐疑地上下扫了林臻几眼，见他体格健硕，面色沉郁，便压低了嗓门，话里带了试探：“小哥，这东西……来路可正？莫不是哪个宝地里，新请出来的鲜货？”
“这东西，你要出，小店至少能出这个数。”老板张开五指，在他眼前一晃。
林臻沉默一下：“五百两？”
“五百两？小哥，你这可真是拿夜明珠当鱼目估了！瞧瞧这品相，这雕工，说句托大的话，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也未必人人都有呢！”
“我不卖。”林臻劈手夺回木匣，合上便走。
“小哥！你若改主意，随时来寻我！价钱保管让您满意！”老板的声音追了出来。
林臻拿着匣子，闷头走出当铺，脑子混混沌沌，走在街道上，稀里糊涂不知在想着什么。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然看出这簪子贵重了。只是想问一问，值多少钱，以后他有钱了，定要给她打一支更好的。
心头沉沉的，更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啊，毕竟，是那个人给的……
恍恍惚惚，没留意迎面过来一人，肩膀被结实地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
“对不住。”一个粗嘎的男声擦身而过。
林臻本也没在意，可没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分量不对，那金簪是实心的，颇有重量。他猛地低头，只见木匣不知何时竟松开了一条缝，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色唰地白了，转身，人群熙熙攘攘，哪还有方才那人的影子？他像是没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在地上搜寻。
然后，沿着来路疾步往回找，眼睛死死扫过每一寸地面。
林臻又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可能是落在当铺了。
当铺老板一听，嗓门都高了起来：“小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亲手递到你手里的，怎会落在我这儿？！”
“……哎呀呀，那么金贵的东西，你、你怎么就弄丢了呢？该不会是……一出我这门，就叫人给顺了吧？！”
林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喃喃道：“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
“你可看清那人长相？高矮胖瘦，脸上有无特征？若还记得几分，赶紧报与坊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这润州城说大是大，说小也小，那些专干这行的地老鼠，总能查到半点踪迹！”
林臻茫然地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黑了，林臻只能回去了。
应该是那个人偷走的。
回去的路上，林臻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才慢慢清楚了些，觉出不对劲来。怎么就那么巧？他还没走出那条街呢……会不会是那当铺老板和扒手里应外合，做的局？
但也未必，毕竟这个匣子就很精致了，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值钱东西。
不管怎样，东西是在他手里丢的。
都是他的错。
林臻推开院门时，脸白得吓人。正在院中收拾东西的林素瞧见，吓了一跳：“阿狗，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大家都等着他一起吃饭，千漉和林嫣如闻声从屋里出来。
林臻垂头耷耳，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千漉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着，问：“怎么了？”
林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然无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小满姐……我、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千漉对视，像犯错的小孩立在原地罚站，等着挨骂。
千漉看了眼他手中的匣子，便明白了，拉过他的手，触手冰凉。
“没事，我不是说了，交给你处置么？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她牵着他往饭桌边走，“先吃饭吧，这事儿，一点都不要紧，嗯？”
千漉拿过那空匣子，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吃饭吧。”
林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那股即将被厌弃的恐慌才稍稍褪去一点，可目光触及那空匣，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林素：“到底丢了什么？把阿狗吓的。”
千漉：“一支旧簪子，不打紧。”
林素：“我当是什么呢。丢了就丢了，再买便是，吃饭吃饭，别总惦着那没了影的东西，平白折磨自己。”
林臻低应了一声。
夜里回房，林臻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千漉听完，想法与他差不多：要么是当铺做的局，要么是真被老练的扒手盯上了。无论哪种，在这没有监控的时代，想要寻回，都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那东西太过贵重，来历又不好说，真闹到官府，反倒麻烦。
她心里过了一遍，拉他坐下。方才他讲，头没抬起来过。
千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其实林臻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丢了样东西，像是犯了天大的错，那神情，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抛弃。
“我没有怪你啊。”千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我刚也说了，本就是交给你处置的，如今这么丢了，或许是它的去处。本来也不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忘了吧，真的没事。”
“小满姐……”林臻搂住她，脸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定给你买更好的。”
“好，我等着。”千漉抬手，摸他的头。
倒春寒的天气，阴冷能渗进骨缝里。
晴了一日，又下起绵绵的冷雨。
千漉坐在窗前，构思新故事，想着想着困了，支着窗，让带着潮气的冷风扑在脸上，驱散那股子昏沉。
林嫣如在做糕点，一旁屋子传来有节奏的轻响，噗噗，噗噗，像催眠的拍子。千漉支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陷入一个梦。
梦里的环境分外熟悉，她守着蒸笼睡着了，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卷入，隐约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门外走来，接着，身上便是一暖……
千漉醒了，背上多了一条薄毯。抬眼，对上林臻的目光，他表情有些许怪异。
“阿臻……”
千漉打了个喷嚏，他倾身过去，将窗户关上，“天还冷着，怎能在窗口吹着风睡？会着凉的。”说着将一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
千漉抱着手炉，嗯了一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
熙宁二十五年的春，崔昂踏上了回京的官道。马车辘辘，巍峨的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近乡情切，反倒升起一丝淡淡的无处着落的怅然。
因提前送了信，郑月华估摸着日子，早几日便遣了人在城门口守着。
崔昂的马车刚至，便被拦下，直接请到了酒楼雅间。他本想先回府梳洗，再去拜见母亲，奈何来人口齿伶俐，复述郑月华原话：又不是外客，讲究那些虚礼作甚？娘盼你归来，眼睛都要望穿了，自然要见上一面，越快越好。
所幸在驿站时他已稍作整理，此刻虽风尘仆仆，但仪容尚算齐整，便也随人去了。
雅间的门推开，郑月华一见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怎这么糙了。
衣着是寻常的青色棉袍，脸瞧着也黑了粗糙了，面部线条硬朗了，哪还有半分昔日那锦衣玉食、清贵倜傥的少年郎君模样？
乍一看，倒像个从外地过来投亲的穷书生。
五官底子还在，仍是俊的，可气质变了太多，边关的风霜将他整个人磨砺得更加沉静内敛，眼神也更稳重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四载未见，孩儿未能膝前尽孝，母亲一切可还安好？”
郑月华上前握住崔昂的手臂，上看看，下看看，看了一圈，又深深叹一口气，“怎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在那穷地方，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都这么瘦了……回来就好，好好补补，很快能养回来的。”
母子二人叙了许久的话，又一同用了饭。崔昂告辞出来时，已日影西斜。
马车驶过西市，崔昂掀起车帘，朝街口望了一眼，眸色幽深。
崔府上下虽知他近日将归，却不知具体时辰。门子见他出现，忙要进去通传，被崔昂抬手止住：“不必去了。”
如今虽还同住一宅，但各房早已分开，各不相干了。他想，不如待明日，再一并拜见长辈。
崔昂回到盈水间，这四年，他变了许多，盈水间还是一样，正值春日，草木葳蕤，生机盎然，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丫鬟婆子们已在门厅候着，见人进来，都愣了愣，而后行礼：“……少爷。”
崔昂走入庭中，一眼便瞧见了浅水边踱步的鹤。
如今成年了，不是小时那灰扑扑的模样了。
那鹤通体雪白，昂首挺胸，正单足而立，别过脑袋用喙打理着自己背上的毛。
崔昂驻足看了片刻，走近，那鹤似有所觉，紧绷起来，有些炸毛，盯着崔昂打量了许久，好像认出来了，放松下来，继续歪头梳毛。
崔昂瞧了一会儿，上楼，沐浴更衣，烘干头发，他在书房略坐了片刻，唤来思恒，说要出门。
“……去何处？”思恒问。
崔昂报了一个地址。
马车停在西市的某个街口，从这个方向望去，本该能看见对街那排铺面中熟悉的一角。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已被一家首饰铺占据。
崔昂的视线凝固在那里。思恒瞅了一眼崔昂，低声道：“我这就去查。”
崔昂又往那儿看了眼，放下帘子：“回吧。”
入夜，思恒进书房，崔昂正拿着一本书，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思恒：“向邻里打听过了。说是前几年，小满姑娘一家便搬走了，似乎是来了亲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宅子和铺子都退了租，也没说具体去了哪儿……”
说到这里，崔昂面上并无什么反应。
思恒抬眼，犹豫一瞬，还是多问了一句：“可要……着人往南边去，寻一寻小满姑娘一家的确切下落？”
崔昂眼睫动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垂眼看书，半晌，他道：“下去吧。”
思恒应是，退出去了。
第二日，崔昂便往吏部报到，呈送了告身与历子，等待引见。
之后宰执机构需议定功赏，呈报御前，最终在朝会上宣制封赏。这一等，或许便是十天半月。这些时日，他便在家中休息。
骤然得了闲，反而浑身不自在，总想找些事做。
没事做，脑子便空了，一个恼人的身影总在此时趁虚而入。
偏又是在这盈水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痕迹。
这夜，他从书房踱回卧房，路过耳房时，脚步停住了。
在门口定了许久，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屋内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仆役定时会来打扫，纤尘不染。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掠过妆台、小案、书架，最后定格在床上。
仿佛又嗅到那一丝极淡的幽香。
他在案前坐下，出神。
良久，起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想起什么，走向连通两个房间的小门，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他通过这门，到了自己的卧房。

第60章
当夜，他梦见了六年前的那一日。
其实在边关，这场景，他曾梦见过数次。
那一刻的感触实在太深，她长跪不起，逼他同意。
为什么一定要走？
留在他身边不好吗？他不曾薄待她，未曾欺她，但凡她开口，他都会想尽办法满足。
那时他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生中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情绪。
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攥住了心肺，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像起了浓雾，无法条分缕析地想出个一二三来，手脚也发麻了……又生气、又慌乱，他完全失控。
太难受了。
以至于六年过去，那一刻的感知，竟还耿耿于怀，如在昨日。
那时混乱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
于是，崔昂生平头一遭，违背了礼法规矩，遵从本能。
……他叫她取书，而后逼近，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吻下去。
立刻便察觉她要躲，他的手便按下去，手指穿入她发间，扣住她的后脑。
不管不顾地，舌头撬入，当触碰到那一点温软，战栗般的感觉窜过脊背。
汲取她的气息，唇舌交缠。
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自己的身体，
他沉浸其中，近乎癫狂。
可是她的手抵上来，要推开他了。
他缠着愈紧，感到右唇角一痛——
每回做这个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这次却不同。
梦里的那个他，愈加暴烈，不管不顾地将面前的人抵在书架前，不仅吻她，手也探入衣襟，抚上……那样，肆意妄为地欺负了她。
她百般挣扎呜咽，他仍强行从背后，狠狠地欺负……
漆黑的室内，陡然响起一道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崔昂猛地睁开眼，身体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五指不自觉地抓握了一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平息。
崔昂坐了起来，回想那个梦，每一处细节，喉头滚动着。
最后，他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崔昂将历子交上后半月，皇帝在内殿单独召见了他，听取面奏。
数日后常朝，公开宣制，论功行赏。当崔昂的晋升诏命被宣读时，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是羡是妒，是疑是叹，无从知晓。唯有一点，许多人心中都隐隐有感：此子日后前程，怕是了不得了。
崔氏自分家后，各房自顾营生，反倒少了摩擦，面上比从前更和睦了。
崔昂见过了长辈，简略说了些边关事务。知晓他很快又将外放，长辈们多是勉励之辞，言道若有需家族帮衬之处尽管开口，一时间，厅内倒也一派和乐融融，仿佛过往所有龃龉，从未发生。
赴任的日期很快下来，筹备不过几日功夫。
崔昂吩咐人去郑府递信。
思恒领命，刚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思恒脚步顿住，看过去。
崔昂：“无事，去吧……”
“是。”
郑月华得知儿子又要去外地做官，少不得一顿埋怨：“好不容易回来，怎的又要出去？立了这么大功劳，留在京中岂不更好？家里也好帮衬帮衬。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想见一面都难……好在这次是个富庶去处，想来不至于吃苦了……行装便不必带许多了，到那儿再置办也罢。”
“总让母亲为儿挂心……”
郑月华心道，儿子太优秀也不好。
前几日与好姐妹们聊，别家儿子比昂儿还大上几岁，做事却还一团孩气，还要依赖父母拿主意。
再看自家这个，事事有主张，比她这做娘的还稳重。他有主张，本是好事，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事都闷在心里，凡事都自己扛着。
总叫她心疼，担心他过得并不快活。
“罢了。去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好在不算太远，今年过年，娘去你任上陪你，总不能叫你又孤零零一个人守岁。”
此前郑月华也提过，边关战事未宁，崔昂从未应允，此次却点了点头：“好，届时辛苦母亲跋涉。”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家常，崔昂起身道：“儿今日便回府打点行装，明早启程。”
“好，去吧。”
回到盈水间，将文书收拾好，崔昂坐于案前，没事了，目光又落向面前那排书架，思绪随之飘远。
许久，他握起拳，还是把思恒叫了进来。
“思恒，你去查……”
“她……去了何地。”
思恒立马回道：“应天府。”
崔昂掀眸。
主仆对视片刻。
思恒讪讪，挠了挠下巴，解释：“既查了，便顺道……摸清楚了。”其实很快，查下路引记录便可。
崔昂默了片刻，又问：“具体何地？”
思恒：“润州城。”
话音落下，崔昂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霎，旋即，他淡淡道：“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崔昂指尖点着案，望着窗外盎然春色，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细看，唇角似是略微勾了起来。
-
有人上门向林嫣如提亲了。
是润州一家书院里的周先生，正经进士出身。因父亲骤然病故，丁忧守制三年。待孝期满，早先候补的官缺已被人顶了，朝廷冗官严重，再想排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倒也看得开，索性辞了那虚衔，回到家乡，在书院里做起了清静的教书先生。
他在林记食铺吃了三年，人是极腼腆的，话不多，每次来只默默用饭，偶尔与林嫣如视线对上，便会飞快移开。林素原先只当他是偏爱自家口味的老主顾，没往别处想。直到前几日，周先生请了位体面的媒人上门，才知他对嫣如有意思。
林素瞧着，林嫣如对那周先生并非无意，提起时眼神会微微亮一下，可旋即又被一层阴翳盖过。她晓得，这是又想起了她娘，心里头对男子、对婚姻，终究是怕了。
林素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光，觉着那周先生品性温厚，不是奸猾之辈，便拉着林嫣如私下劝：“姨母瞧着，那人是个实诚君子。你且放宽心，他日后若真有半点对不住你，我豁出这张脸，去他书院门口说道，教他在这润州城里抬不起头，再也别想立足！”——这法子，她还是从千漉对付许茂财那事儿里悟出来的。
说起许茂财，去年岁末，许家东大街最后那间总号也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许茂财在润州是彻底名声扫地，听说变卖了城中剩下的产业，灰溜溜举家迁往外地，再无音讯了。
连许茂财那样铜皮铁骨的奸商都扛不住。
更别说周先生这样的体面读书人。
林嫣如想了几日，最终还是拒绝了。
“姨母，我晓得您是为我好。我心里……对他确是有几分好感。可我听我娘讲过，当年那人待她，起初也是千好万好，恨不得摘星捧月。后来呢？人心易变，我怕极了。若我也过上那般日子，我娘在地下岂能安宁？姨母若不嫌我拖累，我情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家里侍奉您。”
林素听得眼圈一红，“说的这是什么话……”
心里把那挨千刀的许茂财又咒了千百遍。她知道这外甥女性子外柔内刚，自己若说的多了，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只得叹了口气，将林嫣如揽过来：“傻孩子，姨母是瞧你对他有心，才多这一嘴。你既不愿，咱们便不提了。往后再看……若哪天改了主意，定要告诉姨母。”
回头林素与千漉说起这事，不免叹息：“你嫣如姐姐这心思啊，怕是拧不过来了。瞧着温顺，骨子里头却是个犟的……”说着，她目光转到千漉脸上，想着自家这两个孩子，一个不肯嫁，一个成了亲却又……
林素终于忍不住问：“阿狗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怎就一声不吭，铁了心要去投军？他拳脚是好了些，可那是打仗拼命的地方！刀枪无眼，是能随便回来的么？他年纪小，脑子一热犯浑，你……你这做人家媳妇的，怎的也不拦着些？”
上月，枢密院的“募勇敕榜”贴到了润州城。
林臻竟自己偷偷去报了名。当时他揣了些一袋钱、几匹绢帛回来，只含糊说是外头挣的，家里也没细问。直到营寨派了军吏上门勘验身份，大家才知道。
这次是为北边战事特招“敢勇效用”，专挑年轻力壮、会武艺的后生，一旦选中就直接补入禁军，开赴前线。
可不是留守本地的厢军，那是要动真刀、见血的！山高路远，九死一生。
但凡家里有点底子的，谁舍得让孩子去吃这口刀头饭？大伙儿轮番劝，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那孩子却只闷头听着，一声不吭，打定了主意要去。
林素急得没法，私下拉着千漉，还让她再去劝劝——新婚才多久？还没半年呢，哪有这样撇下媳妇去搏命的？
若家里揭不开锅倒也罢了，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缺他当兵那几个子吗？
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见千漉沉默，林素又问：“是不是阿狗那孩子……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或是心里憋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委屈？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最是好脸面……便是有气，也不是这么个撒法。军功是拿命换的，岂是容易挣的？万一……缺胳膊少腿回来都是菩萨保佑，要是……要是人没了，那……”
千漉终于开口：“该说的理，我都与他说了。他不听，执意要去，我又有什么办法？路是他自己选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林素听着，瞧瞧女儿脸色，又叹了口气。
这小两口，里头的问题怕是不小。
这一个两个，都像闷葫芦，心里话撬不出半句。
林素又想起，新婚头几日，甜甜蜜蜜的，阿狗整天都要粘着小满，眼里闪着光呢。
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像换了个人，心事重重的，不知道自个在瞎琢磨些什么。
唉……自家的这几个，怎么都不顺呢！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千漉在铺子里。天气好，她有了几分闲心，做了几样点心。
午后生意清淡些，她便挨着窗边坐下，一面瞧着巷弄里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一面在画册上勾勒几笔。
耳旁是笃笃的脚步声、忽高忽低的交谈、远处不知哪个摊子传来的拉长了调的吆喝……正沉浸其中，余光瞥见一团红红绿绿、鲜亮得扎眼的影子，晃进了铺子。
来人正是苏文焕。他今日又是一身绫罗，颜色还是配得那么热闹。
见千漉没抬头，他便屈起指节，在柜面上叩了两下，又清了清嗓子。
千漉抬眼：“有事？”
自打知晓千漉便是自己痴迷的画本巨巨，这位苏小少爷的态度可谓翻天覆地，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若遇着千漉在，总要寻些话头搭讪。他左右张望一回，没见着那个总是沉着脸、目光阴森盯着他的人，便有些好奇，凑近些问：“你家里那位……不在？”
“出去了。”
苏文焕哦了一声，目光立刻被她手边的画册勾了去，眼里闪着光：“你可是要开新故事了？这回讲什么？能不能……先给我瞧瞧？让我帮你品鉴品鉴，可好？”
千漉没想到，这纨绔小少爷还是自己的“铁粉”，之前文粹堂老板还提过一嘴，有位阔气主顾，每有新册，必首日采买，且一买就是整箱，几十本几十本地进货，据跑腿的人说，是拿去分送友朋，还特意嘱咐，一有新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可以说是千漉的榜一金主。
“第一册 快画完了，待初稿定了，可以给你看看。”
苏文焕闻言，简直受宠若惊，眼睛更亮了：“当真？”
“嗯。”
“那说好了，我必须是第一个看的！不能给别人先瞧了去！”
“好。”
得了准信，苏文焕脚步轻快地走了。
自此之后，更是殷勤，几乎每日都来点卯，开口必问：“画好了吗？”倒把千漉问得有些头疼，后来索性多躲在家中画，少去铺子里了。

第61章
五月中,崔昂到了润州。
梅雨季刚过，天气热了起来，空气里残留的湿气裹着暑热,闷得人有些发黏。
马车进了城门,州衙的属官代表前来迎接。一路行去,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外头。运河穿城而过，水面船只往来如梭，两岸街肆林立，旗幌招摇，确是个烟火鼎盛的富庶之地。
接了崔大人将到的消息，几个属官在州衙里边候着，边讨论。
“听说了么？这位新来的崔大人，今年才二十五！”
“年纪是轻，手段却硬得狠啊。拓跋浑部那等凶悍,他一个捏笔杆子的,领着群老弱病残的兵,想出那等奇计……”
“……人家还是清河崔氏的嫡脉，这等出身，又立下泼天的功劳……往后你我办差,须得仔细着些……”
“那是自然……”
此番崔昂除授太中大夫、知润州军州事，正四品,可服绯袍。
本朝官制，官阶与职事分离,知州一职，三品至五品官员皆有可能出任。
崔昂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临阵破敌、擒帅,后于残局中整顿兵马，立忠锐军，缮完边防，又献《守边策》于御前，可谓谋勇兼备，战功赫赫。
皇帝未予破格超擢，入主中枢，而是特拔其官品，外放这富庶大州为长官，恩赏与平衡之意兼有。
一位有功勋、有背景又正当年的长官空降，州衙上下，自是暗流涌动。
当日下午，崔昂在州衙正堂与通判、判官、兵马都监等一众属官见了面，又与前任知州交割了官印、簿籍以及象征州府权力的牌符，一一签署文书。
至此，他便正式接掌了润州。
晚间，照例有接风宴。
由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做东，设在了城中最好的丰乐楼。
崔昂本不喜这些应酬。然而这些年当官当下来，倒也悟出几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偶尔混迹其中，并非同流，反是观察人心、获取消息的途径，于理政亦有益处。
丰月楼的三层都被包了下来。
几辆华贵的马车在楼前停下，引得路人侧目。有眼尖的瞧见，本地的几位富绅老爷和常在衙门走动的官人纷纷下了车，却不急着进去，反都候在门边，神情恭敬，像是在等着什么。
待那为首一人下车，众人目光便聚了过去。
那是位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郎君，容貌清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通身气度沉静，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排场。”
“你还不知？咱们润州的新任知州大人到了！”
“新知州？等等……莫不就是去年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讲的……那位上阵杀敌的书生将军？”
“……嗬！竟是他？”
苏翎亲自候在酒楼门口迎贵人。
丰乐楼作为润州第一酒楼，历来是官绅酬酢之所，与州衙上下多有往来，消息自是灵通。她早知新任知州年轻，可真见了面，仍暗暗吃了一惊——竟是位如此俊朗的年轻郎君，瞧着年纪，怕是与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也差不了几岁。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笑容愈发殷切，引着众人往楼上去。
刚至二楼，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脚步微顿，凭栏往下望。
苏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一听声音便知是谁来了，忙敛衽告罪：“扰了诸位大人清静，实在是民妇管教不严……是家中那不成器的孩儿来了。民妇这便去处置。”
一旁有位与苏翎相熟的官员，笑着打圆场：“苏娘子家这位小郎君，性情是活泼了些。快去快回便是。”
崔昂收回视线，一旁人抬手引向三楼，笑道：“崔大人初到润州，一路辛苦。咱们这丰月楼的江鲜可是一绝。这时节，正是鲥鱼肥美、刀鱼鲜嫩的时候，都是当日从江里现捞上来的，最是新鲜。大人今日定要赏脸尝一尝……”
崔昂微微颔首，随着众人的簇拥，往三楼走。
苏翎匆匆下楼，果然看见那没出息的正在大堂纠缠伙计，嘴里嚷着：“……便是支取十贯钱使使又怎地？这酒楼难道没有我的份例？”
“焕儿！”苏翎一声低喝。
苏文焕闻声转头，眼睛一亮，松开伙计就凑上前：“娘！您来得正好，快与柜上说一声，支些钱钞与我。我如今在外走动，身上没些银钱怎生使得？岂不叫人笑话……”
她一个眼色，两名健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苏文焕扛起，搬了出去。
苏文焕简直不敢相信他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对他，面皮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又臊：“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来支些吃饭的小钱，你至于这样吗？快让他们松手！……”
苏翎吩咐：“送小郎君回府，交给宋嬷嬷照看着。今日贵客在，不许他再出府一步。”
“放开！我自己会走！……娘！您太不讲理了！我……我还有正事呢……”
声音远去，苏翎转身往楼上去。
简单用了些饭菜，又与席间人略谈了谈风土民情，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崔昂眉宇间便浮起一丝倦色。润州当地有头脸的官绅已认了全，各人性情、背后牵扯，也大致了解。他遂放下酒杯：“此番车马劳顿，确有些精神不济。今日承蒙诸位盛情，改日再叙。”
众人一听，自是连声应和，道“大人保重身体要紧”，恭送他离席。
崔昂的官邸便在州衙后面，有门径与前衙相通，是“前堂后寝”的格局。
思恒已带人将官邸内外迅速收拾了一遍，仆役皆换成自己的人。起居用具换了新的，厅堂内原先那些过于富丽花哨的摆件、鲜艳的毡毯帷幔，都被撤下，连同书房里那架绘着富贵牡丹的六曲屏风，也被抬走……悉数按崔昂的喜好重新布置。
崔昂走入书房，思恒随后进来，低声禀报。
他将润州几个主要属官的情况一一细说：通判的办事路数、判官与哪些本地大户往来密切、兵马都监的履历背景与军中关系……
“……那位兵马都监赵崇礼，家中并未聘娶正室，身边只有一位侍妾，有十几年了，在本地颇有些非议——”
说着，思恒见自家主子瞥了他一眼，嘴一闭，顿了一会，将话题引到其他人身上，一一禀明后，确认崔昂没别的吩咐，便退下了。
隔日，崔昂正式上任，审阅积压的卷宗公文，尤其仔细看了近一年的赋税钱粮账目，又阅了几桩未决的刑狱案件，时间很快过去，午后，崔昂乘马车巡视城防与水利堤坝。
千漉在铺子里，正对着窗画稿，一片影子落在纸上。
正是申时前后，铺子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千漉抬头，便见穿着一身柳绿色亮缎袍子的苏文焕，半个身子都快探过柜台来了，正使劲伸长了脖子，巴巴地往她手里那叠画稿上瞄。
千漉看他这样子，有些好笑，原先只当这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实际上是沉迷二次元的阔少，就有些反差萌了，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榜一。千漉十分大方地，将手里的初稿丢给他，说：“看吧。”
苏文焕眼睛倏地亮了，眼神都没往别处瞟一眼，只锁定那画本，手忙脚乱地接住，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滑稽。一拿到，便如获至宝般，倚在门边，如饥似渴、埋头看了起来，那劲儿，可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千漉忍不住想，要是他读书有这劲头，早就考上状元了吧。
这回画本的故事是——真假少爷。
国公府嫡子，刚出生就被心机稳婆用自家娃给调包了。假少爷在锦绣堆里长大，要风得风，惯成了个十足的纨绔，性子骄横跋扈，竟还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
直到那真少爷，为寻妹妹闯入国公府，其容貌竟与国公爷有七八分相似，这才查出真相。之后，国公府出于多年情分，并未将假少爷驱逐，与亲生子一并养着。
那假少爷三天两头搞事情，低级陷害、散播谣言，一心想把真少爷的名声搞臭，手段又茶又蠢。奈何真少爷是隐藏的智商担当，白切黑属性，每次都能轻松反杀，搞得假少爷像个小丑，疯狂跳脚又无可奈何。
……
事业上，真少爷是妥妥的大男主剧本，斗假货、考科举，在官场大杀四方。
感情线嘛，自然是伪骨科、真骨科一起来，大型伦理修罗场……
在这一本，千漉稍微改变了一下写法，并没有将假少爷写成个单薄蠢坏的反派，假少爷其实是因为嫉恨男主得到了妹妹的心，才心理扭曲，频频使坏。
苏文焕看到最后一页，眼神都发直了。
“没了？”
千漉：“怎么样，还可以吗？”
苏文焕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简直是五体投地的崇拜：“你这些故事，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又感慨：“……真少爷……也太教人心里发酸了。他本是正主儿，却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容易回了自己家，亲娘的心竟还偏着那个假的……可是……”
“可我觉着，假少爷……似也有些可怜？他其实……也未真做出甚么十恶不赦的歹事吧？不过是庸碌些、荒唐些……你快与我说说，妹妹心里头……究竟更向着哪个？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
“……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我画这个，我每天给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千漉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真是败家子啊，难怪被自己亲娘断了月钱。
“好啊，你若要正经拜师，便依着古礼，跪下磕三个头，今日这师徒名分就算定了，我便教你。”
苏文焕左右看看，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在呢，跪下拜师，他还要不要面子了？苏文焕将本子递还回去，“要不，你还是先告诉我，妹妹喜欢哪一个吧？”
崔昂看过几处，马车行过城西文德坊的街市。
他正撩起车帘，随意一瞥，心仿佛漏跳半拍。
叫停了马车。
他视线落在一间食铺门前，铺上悬着一块朴素木匾，书着“林记食铺”四字。
铺子门口，一男一女，一里一外。
身着鲜亮锦袍的少年郎，正半倚着门，与坐在窗边的年轻女子说话。
少年眉飞色舞，女子笑意盈盈。
二人言笑晏晏，举止亲昵。
崔昂静静看了片刻，面上无甚表情，攥着车帘的手却收紧了。
许久，才从那笑脸上挪开。
思恒并未随行，留在官邸处置庶务。见崔昂归来后，脸色明显沉了许多，又独自一人在书房，吩咐无事莫扰。
那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任谁都瞧得出心情不好。
崔昂坐在窗前，那一幕，又浮现了。
如生了根般，挥之不去。
回想，她气色莹润，笑容粲然，整个人似卸下了所有无形的枷锁，舒展开来……那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
原来……她在他身边时，并未真正快活过。
那人，又是谁，为何能与她言笑无忌，那般亲近？
崔昂闭了闭眼，半晌，他倏地捏紧了拳，霍然起身。
有什么好想的。
她不愿留下，自去逍遥便是。往后尘归尘，路归路，再无瓜葛。
他又何必，耿耿于怀。

第62章
崔昂这样想着,便去沐浴，躺下。
一日繁重公务，倒也很快入眠。
陷入一个梦。
……
他正倚榻看书,一个碧衣丫鬟端盘而入,他不耐地瞥去,嫌来人粗笨。
那丫鬟便加快脚步，谁知竟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直直摔到他身上，脸不偏不倚，埋入了……
这分明是蓄意勾引，梦中的他这样想。
心中恼怒，当即将人用力推开了，斥那丫鬟放肆。
那丫鬟却浑然不怕，膝行几步,到他面前,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大腿，声音也柔柔的：“少爷，让我伺候您吧……”
他垂着眼,见她饱满的脸颊，像个熟透的粉桃子,唇瓣也饱满，红润润,似樱桃缀露。
他喉结滚了一滚，并未阻止。容那放肆的丫鬟解开自己的衣裳。
到后来，他终究是失了控,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穿进她的发间，直至结束。
她脸上汗津津的，布着潮晕，还大胆地，主动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冲他吐着气，“少爷，我已是你的人了……”
他冷哼一声：“大胆的丫头。”说罢起身要走。
身后立刻有人扑上来，环住了他的腰，哀求：“少爷，别丢下我……”
须臾，他转过身，掐掐那饱满的脸颊，低声：“我何时说不要你了？”
……
崔昂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帐顶，长长吁出一口气。
坐起，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脑中思绪撕扯着，崔昂想起白日那一幕。
那个少年，身形有些眼熟，难道见过？崔昂回想着。
洗漱更衣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
“思恒，你去查她……离京后这几年的经历，事无巨细，尽快给我。”
思恒一听便明白自家主子说的是谁：“我这便去。”
其实，思恒私下早已着手查了，只是查得越深，心头越是打鼓。次日便将信息整理好了，临了却犹豫起来，没有立刻给崔昂。
傍晚散衙，崔昂叫马车出去了，又行至上回那街口。
崔昂撩起帘子，瞧那方向，林记食铺里，只见三位女子，并几个粗壮伙计，昨日那华服少年不在。
崔昂的目光在躺椅上那身影停留一瞬，随即敛眸：“回去。”
深夜，处理完公务，又想起来，将思恒唤入，“如何，查清了吗？”
思恒迟疑着。
崔昂见他神色，心蓦地往下一坠，眉头就皱了起来。面色不自觉冷了下来，声线也沉了，“查清了便说。”
思恒将一个匣子奉上，便退下。
夜阑人静，窗外只余不知名的虫鸣唧唧，偶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传来。
匣中装着几册装帧精美的画本，另有一张纸，上面以小楷密密写满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熙宁二十一年，四月中，应天府润州城许氏嫣如来京寻亲，称其母林氏病重。举家遂迁往润州。七月上旬，复返京城收拾旧宅细软，自此离京，定居润州……】
【同年岁末，于润州文粹堂刊发画本。次年，画本风行，坊间流言随之发酵，许茂财声名扫地，许记成衣铺接连闭歇……】
【熙宁二十三年，林素与丰乐楼东主苏翎结识，始有生意往来……】
【熙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
看到这里，崔昂的心猛地紧缩。
后续的文字仿佛在眼前滚动起来，看不分明了，唯那二字，如烙印般灼在脑中。
崔昂手掌按在纸上，望向窗外，胸口用力起伏着。
许久，都未能平息。
眸中映着两点跳跃的烛火，幽幽沉沉。
州衙一众属官近来都有些惴惴。
这位新来的年轻的上官近日总是沉着脸，吩咐公事也只寥寥数语，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低气压，看着人心里头发毛。
做官的，谁手底下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都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开刀立威，心底不免发怵。连带着整个衙门办事都小心翼翼的，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如此忙碌了大半月，崔昂总算把润州这摊子事理出了头绪。该查的账查了，积压的文书也批完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脑子便又空了起来。
深夜，室内分外安静。
崔昂凝坐许久，手搁在膝上，整个身子都不动一下。
直到手臂微微僵了。
他才缓缓地，从案头那摞公文最底下，抽出了那张一直压着的纸。
不自觉地，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向后看去。
胸口那钝痛的感觉还留存着，眼睛仿佛也痛了起来。
【……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隔年三月初，林臻应募“敢勇效用”，投北边军伍，至今未归。】
崔昂捏着纸，渐渐用力，攥作一团。
又过了许久，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几册画本，翻阅起来。
-
《真假少爷》卖得不错，距上一册隔了有阵子了，千漉还发现有同行仿照她的模板，也出了画本，千漉还有些期待呢，买了来，那剧情稀碎，画工也粗糙，就是个连环画，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想着自己隔了这许久才出新作，可能销量会没上本好，未料新册一出，反响依旧热烈，收钱收得喜滋滋。
去文粹堂取了些读后感，在铺子里正看着，面前的光线忽地一暗。
是苏文焕。
苏文焕那日回去后，脑子里总想着剧情，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还没本子回顾，只能苦等画册上市，出来后，内容还是看过的部分，更是心痒难熬。
连着几日都来问千漉，新的画出来没有，简直比文粹堂老板还积极。
导致千漉看到他这张脸都有点烦了。
“还没画好。”
苏文焕来得多了，也不见外，自个找了把椅子坐，“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吧？”
千漉：“后面——”
苏文焕又连忙摆手：“等等，我还是自己看吧……”说着又长叹口气。
不远处，街口停了一辆马车。
那车帘上的手，缓缓攥紧。
崔昂回到宅邸，思恒来禀报，通判做东，邀他晚间赴宴。
宴设于运河画舫之上，舫内中央有舞姬翩跹、乐师奏曲，身着轻罗衫子的侍女穿梭其间布菜、斟酒。空间里弥漫着脂粉香、酒肴香、以及熏炉里飘出的苏合香气，几股气息氤氲在一处，馥郁得有些闷人。
崔昂一落座，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甜腻香气萦绕鼻端，令他心生烦意。
几个属官躲在角落低声交头接耳。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快一个月了，平日里只顾埋首公务，刚到那几日脸上还有点笑，近来却总是沉着脸，话也越发少。
私下里都猜，怕是翻看往年卷宗时，察觉了什么。
大家为官，谁也不敢自称完全清白无瑕，都怕这年轻上司眼里揉不得沙子，要出手整饬。
王参军在几位同僚眼色示意下，硬着头皮端酒上前。刚走近，便撞上崔昂扫过来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他心肝颤了一颤。
这位大人年纪虽轻，那气势真是足足的啊。
王参军笑道：“大人连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今儿新到一批淮鲜，请大人品鉴品鉴，”说着，便有侍女端着盘，将几样菜布上。
崔昂嗯了一声：“有心。”
王参军：“下官见大人近日劳心案牍，可是……在查阅旧档时，遇着了什么难解之处？”
他稍向前倾身，压低嗓音，“衙门里有些成例，初看是琐碎了些，下官在润州时日长，或可为大人解说一二，也省些心力。”
“王参军是老人，见识自然多。你既提起成例……”崔昂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却无笑意，“我倒要请教。圣人常言‘法弊则通’，我等是该常清一清河床、量一量河道，还是由着它这么流，待水淹了不该淹的地，才发觉河道早改了道？你说，是朝廷的章程大，还是润州的例大？”
王参军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自、自然是朝廷法度为大！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怕大人初来乍到，被些积年的琐碎缠扰，伤了心神……”
“为官心神，正当用于辨本清源。若都耗在这些成例上，才是真正的伤神。”
“有弊即纠，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缠扰？又何须旁人解说？”
王参军抹着汗，心下叫苦，这新上司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往后日子难过了呀。
“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见大人日夜操劳，一时心急，才胡言乱语了，当真该打，该打……”
他又强笑着将席间几道时鲜夸赞一番，见崔昂兴致寥寥，便话头一转：“今日请大人前来，除品鉴淮鲜，还因这画舫请了一位擅琴的娘子，曲艺颇为清妙。听闻大人亦通音律，还请您品评一番。”
说完一挥袖，中央舞乐皆停。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浅粉绫纱长裙的女子袅袅娜娜步入，体态曼妙，容貌姣好。
她上前盈盈一福，嗓音娇柔：“奴家碧漪，见过诸位大人。接下来为诸位献曲一首《潇湘水云》，聊以解暑。”
而后于锦垫落座，转轴拨弦。
崔昂起初并未抬眼，只略动了几箸。
舫内脂粉香气混合酒气愈发浓了，他正欲辞行，道一声“诸位慢用”，官员们闻言，纷纷起身挽留——毕竟这宴席本就是为他设的。
崔昂摆了摆手：“身子有些乏了。日后这等小聚，诸位自便便是，不必专为我费心。”
崔昂起身，目光随意一扫，掠过中央琴台。
脚步却猛地顿住，倏然转身，眼神如电，定定锁在那抚琴女子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见崔昂目光锐利，隐隐带着寒意，一时都不知所措。
一人上前，问道：“大人，可是……这曲子弹得有何不妥？”
有人忙示意乐声停下。
那琴娘碧漪见崔昂紧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惶惶然起身，立在一旁，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这位大人物。
崔昂垂在身侧的手已紧握成拳，手背绷出了青筋。他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的思恒，随即转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崔昂骤然离席，众人都看出他是动了怒，噤若寒蝉，皆不知何处触了逆鳞。
思恒目光扫过那琴娘发间，随即上前几步，朝那惶惑不安的女子问道：“这位娘子，敢问你发上这支金簪，是从何处得来？”

第63章
那女子胆战心惊,声音发颤：“是……是王员外赏给奴家的。”
旁边立刻有知情者插嘴道：“是城南绸缎庄的王百万！这簪子前阵子在牙行发卖，拍出了八千两银子！”
思恒细问，那人便说起来,当日他也在场,这簪子惹眼得很,形制精巧，倒有几分像宫里的物件。只是牙人说不清具体来历，他就没敢下手。依他看，这簪子八千两银子都算贱卖了，许是大家顾忌来路，才没敢往上叫价……后来听说，是王员外买了去，转头就送给了碧漪姑娘，只为博佳人一笑。
“这簪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思恒：“是我家大人之物，前些时遗失了,不想流落到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方才说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崔大人的东西！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的东西都敢偷,还敢拿到牙行去卖，这真是……”
碧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将簪子从发间取下，双手高举过眉：“民女实在不知这是贵人之物,这便奉还。”
思恒接过簪子，并不白拿,当即吩咐随从去取银票来。
那琴娘哪里敢收，连连推拒。思恒道：“娘子不必惊慌，此事与你无干。这钱你收着,就当是物归原主的酬谢。”再三劝慰，那琴娘才战战兢兢收下。
思恒又问：“方才所说那牙行，在何处？”
先前那人忙道：“就在城东大市西街口，招牌上写着清雅阁的那家便是。”
崔昂自画舫下来，一言不发，径自沿河岸走去。
胸口一团气横冲直撞，寻不到出口。
夏夜的风挟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又闷热，又黏腻。他走得很快，对身后唤声充耳不闻。
崔昂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河岸尽头，柳林深处，他才停步。
那股郁气仍在胸中翻腾。
他背靠一株柳树，整个人没入树影之中。
柳枝条拂过水面，晚风过处，漾起圈圈涟漪。
崔昂望着那水波，心口熟悉的钝痛又一次漫了上来。
席卷全身。
身体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许久，他面上重归平静，只是那眸子愈发幽深了。
仆役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处候着。
崔昂登车坐定，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回府。”
深夜，思恒捧着小匣来到书房外，轻叩门：“大人。”
屋内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不动的影子。
思恒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
思恒推门而入，见崔昂独坐案前，案头不见堆叠的文书卷宗，只铺着一幅纸，上头墨迹淋漓，是一幅写了一半的行书。
他将小匣置于案角。
虽已从牙行问明原委，此刻却有些犹豫是否该全盘托出。
踌躇片刻，只行了一礼，便欲退出。
“查到了？”崔昂忽然开口。他身姿笔挺，望着窗外。
思恒止步：“是……牙行的掌柜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拿去卖的。什么来历没问，具体样貌，也记不得了。”
室内寂静，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崔昂问：“卖了多少？”
“六百两。”
思恒瞅了眼崔昂，斟酌着，还是道：“掌柜的说，那人瞧着就是急着出手换钱，开价时就没什么底气，看样子不像正经来路。掌柜的便故意往低了压，没成想他竟一口答应了……看那样子，他自己也不大识货，不晓得这东西金贵。”
良久，崔昂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坐了会，崔昂觉得屋内闷得透不过气了，起身到院中。
庭院空寂，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间或几声虫鸣。
夜空浓云密布，无星无月。
崔昂望着漆黑的天。
当初为何要放她走？
为何被她那样一激，便负气放手？
那时，面对她那般决绝的拒绝，心中除了失落难过，亦有几分恼羞成怒。
心中只想，既然她半点都瞧不上自己，费尽心思也要走，何必强留？倒显得自己可笑，不如就此放手，两下干净……
但，若换作如今的自己，绝不会是那般局面。
终究是当年太年轻，也太骄傲。
到如今……覆水难收。
她已是他人之妻。
崔昂从未想过，那簪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在眼前出现。
看到那一瞬，心都要碎了。
她将自己的心意，视若尘土，随意践踏。
或许在她眼里，他从来都……什么都不是。
崔昂闭上了眼睛，在院中伫立良久，方转身回屋。
翌日，思恒被唤入书房。
思恒进去，见崔昂还穿着昨晚的衣裳，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崔昂吩咐了几句，思恒便领命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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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少爷》第二册 发行后，千漉照例去文粹堂。
老板说，这回有位豪客，一口气将新册买了一百本，连带着店里《小艾》、《仙尊》那些旧册的存货，也一并打包扫空，拢共去了七八百本。
千漉的画本销量高，已经涨了好几价了，精装本都涨到八百文一册了，这润州城有钱人多，每回新书上市，不过几日便售罄。一次印量也就七八百册，那人就相当于买了一期发行的量。
光这一笔，就有一百两银子的利润。
千漉以为是苏文焕，心里还想，这钱要是他自己挣的也就算了，两家还认识，多尴尬啊。万一苏老板误会是自己怂恿他买的就不好了……
熟了之后，千漉还发现这位小少爷真是会享福的。整天没事干，呼朋引伴，四处闲逛。
现在还专门派了个小厮在铺子附近蹲守，一有新稿，叫她立刻传信。
千漉回铺子，望了望街对面，那小厮在茶馆里坐着，悠哉悠哉，带薪喝茶。
那小厮眼尖，见她望过来，忙不迭起身小跑过来。
千漉：“你家少爷呢？”
小厮秒懂：“小的这就去请少爷过来！”
苏文焕马不停蹄地到了，满脸期待：“可是下册画好了？快给我快给我。”他那小厮极有眼色，搬了把小椅子过来，伺候主子坐下。
“还没好。”
苏文焕屁股刚挨着椅子，听到这话嗖地起来：“没好？”心底不免埋怨，没好叫他过来作甚。
千漉丢给他稿子：“画了一半，看不看？”
苏文焕：“一半？好吧……一半也行……”立刻埋头如饥似渴读了起来。”
千漉：“我听赵老板说，你又买了一百多册，连库存都扫空了？”
“啊……嗯……”苏文焕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含糊应。
“我是想跟你说，买几百本，有些过了。堆在家中也是白占着地方，而且你娘跟我娘还认识，真的不太好……她要知道你这么乱花钱，又该扣你月钱……”
“哦，我都拿来送人的……”苏文焕一顿，抬起头来，茫然，“几百本？我哪来那么多钱买几百本？”
千漉一怔：“不是你？”
苏文焕：“嗯，最多也就买过五十本，如今我娘扣我钱，我只买得起一本了……不过你的画本这么好看，那人如此破费，定是同道中人！下回我问问掌柜是谁，也好结交一番，一同交流交流。”
他迅速看完，递还时不忘催：“你近来画得可是越来越慢了，莫不是躲懒了？勤快些呀，我夜里做梦都在猜后头的情节呢！”
在苏文焕的催稿中，度过了这个夏天。
千漉在铺子里创作时，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抬头望去，街市上却只有往来不息的人流车马，喧闹如常，并无异样。
难道还是上次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读者？
千漉目光转了一圈，未放过任何角落。
右前方巷口，一连数日都停着一辆青幔马车，形制低调，用料做工却极考究，与润州城暴发户们的一贯审美不大相同。
千漉多看了两眼，并未在意。
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车驾，主人正在附近办事吧。
“……你可听说了？那位在边关立下大功的书生将军，如今是咱们润州的知州老爷啦！”
“真的？”
“真的！前儿个我就在运河堤上亲眼瞧见的，崔大人带着人巡视，啧啧，那通身的气派，真真是龙章凤姿，真真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一旁茶客议论得热烈，语气里满是仰慕。
千漉偶尔会去茶馆听听书，嗑嗑瓜子，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眼中光亮灼灼，完全是小迷弟一样的眼神。
千漉付了茶钱，往回走，沉浸在思绪中。
还未到铺子门口，便听到林素的大嗓门。
“小满！快快，有熟人来寻你啦！”
千漉这才瞧见门口立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神色是一贯的淡然，那气质，跟他上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思恒跟她是同龄人，快五年未见，如今五官完全长开，是成年模样了。
“思恒，你怎么在这里？”
思恒：“今儿出来采买些笔墨，哪成想，竟在这里碰见林娘子，起先还以为瞧错了人……刚跟林娘子聊了会儿，才晓得你们这些年经历了这许多事。小满姑娘，五年未见，一切可好？”
千漉：“劳你记挂，一切都好。”
千漉注意到思恒手中提着一包卤鸭，进铺子，取出今早做的点心，本来打算是自己吃的，千漉都给打包了。
“这些，你拿回去吧。”
思恒接过，便要掏钱袋。林素的大嗓门又响起来：“这可使不得！当年在京城，小哥就没少照顾我们生意。如今他乡遇故知，这点自家做的东西还要收钱，岂不见外？”
思恒也不推辞：“那我便收下了。”
林素热情道：“小哥往后得空，常来坐坐！对了，崔大人可还喜欢小满做的点心？从前可是每日都要遣你来取的。”
思恒看了一眼千漉：“大人闲时，确爱用些点心，只是我看这铺子似是不售糕点了？”
林素：“这有什么！若大人想吃，叫小满单独做一份便是，顺手的事。”
思恒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柜上：“那便有劳小满姑娘了。往后还是照旧，每日申时，我过来取。”
林素：“成！”
马车在无人处，思恒过去，手里拿着点心与卤鸭。
撩开帘子，低声将方才情形禀报一番。
“……小满姑娘说一切都好。”
马车中人执一本书，目光扫过思恒手中的油纸包，默了默，方淡淡问：“没说别的了？”
思恒与自家主子对视一瞬，感觉脑门有冷汗渗了出来，忙将手中吃食递上：“卤鸭是林娘子送的，点心……是小满姑娘让带给您的。”
崔昂颔首，接下点心。
“这卤鸭，你拿去分了吧。”
“是。”
思恒见崔昂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我已与小满姑娘说定，往后每日申时，照旧去取点心。”
崔昂嗯了一声。

第64章
千漉有点点无语。
怎么就甩了个活儿到她头上了？
当着她的面就把事儿定了,有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乙方的心情啊？
现在她赶稿还来不及，根本没时间啊。
林素见她表情就知她想什么：“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懒,不过是做份点心,能累着你多少？”
千漉就知道,但凡能沾上点边的关系，定是要使劲维系的。
估摸着自己没回来前，定是拉着思恒套了很久的近乎吧？
这么想时，林素便叹道：“我早知八少爷是个有大前程的，你瞧瞧，这才几年，就做上知州老爷了！哎哟，往后怕不是要拜相封侯哩……”说到这儿，她又拍腿惋惜起来，“当初八少爷多看重你,偏你这丫头轴,非要走。若不走,如今不就是知州大人跟前得用的人了？那前程……”
见千漉一脸不以为意，林素又絮叨起来：“……都六年了，八少爷兴许早不记得有你这个人了。可既碰上了,思恒小哥也还认得你，那点主仆情分总没全丢了。往后咱们若遇上什么难处,无处投奔时，好歹有个能张嘴的地方……多条路,总不是坏事。”这便是林素的处世之道，同她当初与苏翎结交一个道理。
千漉：“知道了，我每日做一份便是。”
“不过,你说怎地这么巧呢，天下这么大，那么多地儿，八少爷偏偏来了咱们润州，真是缘分……”林素说着，又感慨，“唉，小满，自打知道知州大人就是八少爷，我这心里啊，倒是踏实了不少。有八少爷管着润州城，咱们日子定能越过越好……”
林素憧憬着未来，林嫣如走了过来，对千漉轻声道，“小满，你每日要画稿子，已很费心神了。若抽不出空来做点心，便交给我吧，别把自己累着了。”
千漉：“也好，那就劳烦嫣如姐姐了。回头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林嫣如：“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我平日也是闲着，做些点心正好打发时间了。”
千漉最后还是包了个大红包给林嫣如。
林嫣如手巧，千漉将做法仔细说了一遍，又将要点写在纸上，她试做了一次，味道相差无几，千漉便放心交给她了。
隔日，思恒按时来取糕点。
这回与先前不同，千漉备下了一个四层的提盒，每层各置一样点心，分别是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
思恒揭开看了一眼，样式精巧，气味清甜，是花了心思做的。
因此，思恒拎着食盒进书房时，脚步是轻快的。
见自家大人眉眼舒展着，思恒心下也松了口气。
阴了一个多月啊，总算见了点晴。
不料，下一刻。
见崔昂神色凝住，思恒心头随之一紧。
崔昂抬起头，将咬了半口的点心丢进食盒里，眼神渗着丝丝寒意。
“这是从何处买的？”
思恒：“是林娘子交与我的，并非别处……”话说一半，他顿住了——莫非小满姑娘并未亲手做，是托了旁人？
思恒神色顿时尴尬：“我这便去与小满姑娘说清楚，请她亲手——”
“不必。”崔昂冷声打断，“拿下去吧。”
思恒应是，将提盒盖好，退下了。
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此后每日糕点照旧取来，崔昂却再未动过，都由思恒处置了。
思恒原也是吃过千漉做的糕点的，这个也尝了，并未尝出多大区别。
这日，思恒见千漉不在铺中，便问林素：“林娘子，昨日大人赏了我一块点心，我尝着，似乎与以前的味道略有不同，可是小满姑娘改了方子？”
一旁的林嫣如听见了，问：“怎么了，可是味道有哪里不对？”
思恒看向她：“莫非……是姑娘做的？”
林嫣如点点头。
思恒：“点心自然是好吃的。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往日吃顺了口，忽然尝着些微差别，便有些……不大一样了。”
林嫣如：“许是我手艺生疏，火候拿捏得不如小满娴熟……”
林素：“对不住啊小哥，都怪我家那丫头躲懒！我回去定说她，叫她往后亲手做。明日你再来取，保准是她做的。”说着又包了好几只卤鸭，硬塞给思恒赔礼。
思恒推拒不过，只得收下：“林娘子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尝着些微差别，随口一问罢了。”
林素：“我明日盯着她做，往后再不让她偷懒！”
林素回去，果真将千漉说了一通。
千漉莫名：“嫣如姐是照着我的法子一步步做的，我也尝过，并没什么差别啊……”
“那怎叫人尝出来了？崔大人肯吃你做的点心，是你的福气，怎的还转手推给别人？收了人家那么多钱，正该尽心才是……净想着偷懒，劳累你嫣如姐。”
“知道了，以后我都自己做。”
隔日，思恒将提盒拎入书房，点心一一摆出，见崔昂瞧了一眼，便道：“这是刚从林记食铺取来的，小满姑娘说才出锅，趁热用最好，我便赶紧送来了。”
崔昂轻应一声，目光落回文书上。
思恒：“大人上回吩咐留意那许茂财，近日……确有异动。他并未远走，只是迁至丹徒，私下举动颇有些可疑。”
崔昂：“怎么？”
思恒：“他暗中从外路购入一批禽料，我使人取了些样来，里怕是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找了有经验的老农瞧过，说那料不会立刻药死鸡鸭，只会让它们瞧着没精神。可人若吃了这种禽畜的肉，轻则腹泻，重则中毒。”
崔昂看记录时，便看出这许姓商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果然不出所料。
他离开润州只是幌子，实是想伺机报复，再远走高飞。
“你带人将他拿——”崔昂话到一半，忽地收住。一个念头如电光般掠过心头，几乎不受控制，心脏咚咚咚极速震动，只在瞬息之间，便计算好后续种种。“……继续盯着，切勿打草惊蛇。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
思恒离开后，崔昂凝坐片刻，拈起一块荷花糕，先轻抿一口，绵密的糕体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却无焦点。
秋分一过，寒气便重了。
千漉一出院子，冷风嗖嗖地刮在脸上，打了个喷嚏，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这一个多月，又做点心，又要赶稿，千漉每天排得满满当当，忙得都没时间出门。
昨日刚交了稿，总算能歇一歇，便想着去铺子里转转。
不料刚走到半路，便见粮油铺的活计顺子急匆匆跑来，都没瞧见她。
千漉叫住他：“顺子，这么慌张，出什么事了？”
顺子本就是要往她家报信，见着人，急道：“小满姐，不好了！方才来了好些官差，将林婶子带走了！”
千漉拎着提盒的手一紧：“为什么抓人？”
“说是你家卖的鸭子不干净，吃坏了人！好些街坊上吐下泻，还有人中了毒，症状轻的也躺倒了！苦主一齐告到州衙去了！”
顺子又说了几句铺子现在混乱的状况，千漉脸色一白：“顺子，劳你先去铺子那边先帮我应付着，我马上就来！”说着将随身带的碎银子塞给他。
千漉揣着一袋银子赶到时，只见铺子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是来讨要说法的苦主家眷。林嫣如眼中含泪，被逼问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反复道：“我家的货都是正经来路，怎会故意用病鸭坏自家的招牌？里头定是有什么误会……待、待官府查明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给啥交代！我家男人现在还躺着呢！本来身子就弱，这下更爬不起来了！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就是！真要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卖这么贵，还用病鸭子！赚黑心钱，官府抓了去，合该往重了判！”
“就是，就是！”
“还不赔钱，就砸了这黑店！”
林嫣如解释：“不是的……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家从不干那以次充好的事，用的都是好鸭，进价本就不低……”
“谁信你！”
“砸了她这黑店！敢这般糊弄人，当咱们是好欺的么！”
“说得对！”
人群激愤起来，眼看便要一拥而上动手砸店。
原本铺子里雇着的四个武师，早先见官差来拿人时便怕惹事，溜得没了影。
千漉快步上前，抬高声音道：“大家且听我一言！”
静了一刹，众人目光聚来。
千漉立刻道：“如今官府已将我娘带走问话，真相如何，还未查清。或许是旁人陷害，亦未可知。但我家铺子做的多是街坊熟客的生意，如今累得大家受苦，不论缘由，我们认赔！昨儿个在我家买了鸭子的，我们一律赔十倍的钱！家里有因此不舒服的，看大夫抓药的花销，全算我们的！”
“要真是我们故意用病鸭子害人，那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吗？咱们铺子开了四年，街坊邻里都晓得。若只为贪这点小利，把往后生计全断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岂会做这等蠢事？我想着，许是有人眼红我家生意，暗中使绊子。要么就是收货时没验仔细，再不然是调料出了纰漏……”
“各位乡亲想想，可是这个理儿？”
“昨日买过鸭子的，请到这边登记，该赔的银钱一分不少。有身子不适的，诊金药费我也会一家家上门结清。大家先消消气，等官府查个水落石出，也请给我们一个辩白的机会。”
听到能得十倍赔偿并承担药费，人群骚动渐渐平息。
千漉先将眼前闹得最凶的一拨人稳住，无论是否真买了鸭子，都先给了钱。
众人领了钱，渐渐散开，铺子前终于恢复平静。
千漉将一袋钱塞到林嫣如手里：“嫣如姐，我得先去打探娘的消息。若再来人理论，便照我方才的话说。记不清是否买过的……宁可给错，莫要争执。”
林嫣如抹了抹眼角，点头。
“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好。”
千漉又赶往司理院，林素被收押在此，不许亲属探视。
千漉塞了许多钱，才将些衣物吃食送进去，也只问得几句零碎消息：因她家铺子生意太好，一日能卖出整鸭近百只，更不论鸭头、鸭翅、鸭掌等零碎。涉案人多，足有百余人，已成了州里瞩目的大案。若只是寻常吃坏肚子倒还罢了，倘若真有人因此丧命，查实了，按律可是要判绞刑的。
千漉忧心忡忡地往回走，脑中飞快盘算着。
回到铺子，却见门已贴了封条。林嫣如站在门外抹泪。
“小满，可见着姨母了？”
千漉摇摇头：“说是在结案前，不许探视。我只送了些衣物被褥进去。”
“方才……官差又来了，将我们的东西都带走了，铺子也封了。小满，我们该怎么办……”
天冷了，林素早年挨板子落下的病根，最怕这种阴冷天气，被关在牢里，又潮又冷，得多难熬？
要是官府能查清楚，关几天还好。
可万一呢，这时代，证据不充足，糊里糊涂就给判了，怎么办？现在还不知有没有吃出人命来……就算没人死，也得坐牢。
她娘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
千漉的视线定在地上的提盒：“嫣如姐，你先回家去，我在这儿等个人。”

第65章
林嫣如看了眼那提盒,心下明了。
“小满，我在家等你。”
千漉蹲在铺子门口等着。待到暮色四合，约定的时间到了,才见远处一人快步小跑而来。
“思恒。”千漉迎上前。
思恒看了一眼她身后,有些惊讶的样子：“这是怎的了？铺子如何被封了？出了何事？”
千漉迅速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娘做事向来最守规矩,绝不会为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自毁家门。况且我们在润州城里确有个对头，我疑心，正是那人暗中做下的手脚……”
思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林娘子是冤枉的，司理院审清楚，便能很快放人了。”
千漉迟疑着，目光在思恒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思恒，你我相识也有七八年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若说得不妥,你别见怪。”
“小满姑娘但说无妨,我听着。”
“我……我不是不信官府办事。我是怕……怕这案子牵扯的人多,官府事务繁杂，万一……万一查得不那么仔细，只图早些结案。毕竟我家的鸭子都已被收走了,那便成了现成的证物，苦主又那么多,这罪……岂不是轻易就能定下？铺子封了，罚钱,这些我都认。可我娘身子不好，年纪也大了，天冷了,牢里那般阴寒潮湿，她如何熬得住？我实在是怕……”
思恒：“小满姑娘且宽心。这案子是司理参军郑大人主理。我虽在润州时日不长，也瞧出这位郑大人是个仔细人，他办案最重实据，想来不会草率断案。”
千漉心口一沉，咬了咬唇，还是问出口：“思恒，我……能不能见一见你家大人？”
思恒面上掠过一丝为难，顿了顿才道：“我家大人近日……公务确实繁忙。我回去禀报一声，看他能否抽空。若有消息，我立刻遣人来告知你。”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递了过去，“小满姑娘若有急事，亦可凭此牌到州衙后巷角门寻我。”
千漉接过木牌，见上面刻着一个“崔”字并简单纹样，心下稍安。
“好。”
思恒提着食盒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千漉也转身离开。
到了家，推门一看，屋里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箱柜倾翻，杂物散了一地，凌乱不堪。
林嫣如正红着眼眶蹲在地上收拾，见千漉进来，眼泪便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灶房里的米面、腌货……但凡能入口的，都被抄捡的人拿走了……小满，你可……可找着能帮忙的人了？”
千漉：“已托人递了话，或许过两日能有消息。如今……也只能先等了。”
隔日，千漉等了一整日，并未等到思恒遣来的人。
她心下焦灼，晚上也睡不着，次日一早便赶往州衙。
守门的小吏验看过木牌，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思恒快步出来，面带歉意：“小满姑娘，此事我已禀明大人。只是大人这两日……实在冗务缠身，一时抽不开空。他既已知晓，想来忙过这阵，或有安排。”
千漉怔了怔，点点头，“有劳你了。”而后转身走了。
第三日，依旧音讯全无。
千漉又去了一趟州衙，思恒仍是那套说辞。
千漉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崔昂如今是一州长官，每日经手的皆是军政要务、钱粮大事，哪有闲工夫见她一个平头百姓？
这案子在她这儿，是天塌地陷，落在他眼里，怕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一桩小事罢了。
也是啊，她在崔府总共也就待了三年多点，在崔昂那里，更是干了两年都不到。
都过去六年了。
即便过去有点什么，也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千漉一路往回跑，上了马车，脑子迅速转着，吩咐车夫去丰乐楼。
到了丰乐楼，伙计却说苏娘子不在。千漉又赶往苏宅，请门房递消息给苏文焕。那门子见她衣着寻常，面生得很，挥挥手，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也敢张口就要见我家小郎君？瞧你这模样，怎会认得我家主子？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千漉正着急，欲掏钱打点，恰巧瞧见苏文焕身边那个名唤阿福的小厮从里头出来，收回拿银子的手，唤住他。
还好，阿福没拒绝，热心地进去通报了。
苏文焕很快跑了出来，兴冲冲的：“怎么了？可是下册画好了？”
千漉简要将铺子的事说了，恳求道：“苏少爷，我想求见你娘一面，能否劳你代为安排？只见一面便好。”
苏文焕一听，立刻拍拍胸膛应下来：“成！包在我身上！你别急啊，一定没事的，我娘认得州衙里好些人，那个什么……李大人收了我家不少钱呢！这点小事，他准能摆平。我娘是个大忙人，今天也不知道去哪里谈生意了，你先回家等着，等她晚上回来，我立马就跟她说，让她明儿见你！我让阿福去给你捎信儿！”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千漉感动道：“谢谢你。”
“嗐，朋友之间，说这些作甚！”苏文焕对待自己认定的朋友向来是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往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当晚，苏文焕听说苏翎回府，立刻寻了过去，将千漉家的事巴拉巴拉说了，末了央求道：“娘，你快去找那个姓李的，帮着说句话吧！我看林娘子绝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家哪缺这点小钱？光是我花的就……”苏文焕停顿一下，“反正她家绝不可能做这个事的，你就帮帮她吧，好不好？”
苏翎斜了他一眼：“你当咱们家是什么人家？什么姓李的，那是李大人，官老爷！是说情就能说情的？这是正经官司，岂是咱们能随便插手的？”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娘你心这么狠，先前你跟林娘子不是处得挺好么？合着都是面上装装样子的？”
听他这般顶撞，苏翎也不恼，只淡淡道：“焕儿，你是不知柴米贵。咱们家维持这些人情，一年往李府送多少银钱打点？这人情用在自家紧要时还嫌不够，岂能为旁人之事轻易耗了？若她家真是清白，司理院自会还她公道，我们何苦蹚这浑水？”
苏文焕最不喜他娘这套权衡利弊的算计，太冷血了：“那就眼睁睁看着不帮？我都答应人家了，娘，就当是为我……要不，你就去递句话，让人在里头稍微照应些林娘子，别让她太受罪，成不成？”
苏翎打量着儿子，忽地问：“我听说你近日总往林记跑，如今又这般上心……是为着什么？”
“千漉……”苏文焕话到嘴边，想起他娘最不喜他沉迷那些不正经的闲书，她也不知千漉的另一个身份，便改口，“小满是我顶要好的朋友！我既应承了她，就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莫不是……对人家起了心思？以前可没见你对哪家姑娘的事这么上心过。”
苏文焕是真拿千漉当朋友的，听苏翎这么说，脑子难得机灵了一回，顺水推舟道：“是！我就是对她上心！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我去问一问吧。好不好，娘？”
“人家可是嫁了人的。焕儿，你别昏了头。”
“那又怎么样。”苏文焕梗着脖子，想起林素曾提过林臻投军的事，还想，怪不得那个总阴沉沉盯他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嘴皮子飞快，“她丈夫不是投军去了么？边关刀剑无眼，若是……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就有机会了？”话一出口，心里又连念几句“老天莫怪，菩萨莫怪”，他只为逼他娘出手，不是真心咒人家死啊。
苏翎像看傻子般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心里却盘算起来。
其实嫁没嫁过人，苏翎倒真的不在乎。
那姑娘她见过几面，做事稳，眼神也正，一看就是个心里有主意、不糊涂的。
她苏翎在丰乐楼掌事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
难得觉得一个年轻小娘子跟自己对路。自家儿子是个立不起来的，往后这摊子，总得找个能顶事的媳妇来撑着。所以当初她才动了心思，没成想被拒了，后来听说这姑娘竟跟家里那个养子成了亲——这一来，苏翎反倒更瞧得上她了。
不攀高枝，不慕虚荣，心眼正，脚踩着实地，是个能过日子、也能顶事的。
这样的人，若能拢到自家来，才是真正能指望上的。
若是无关之人，自然不帮。
但若是未来儿媳的娘家出事，那便另当别论了。
“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苏翎终于松口，“我便替你去问一问。”她随即唤来心腹，“去林家递个信儿，叫小满戌时初刻到丰乐楼后厢雅间见我。”
苏文焕顿时眉开眼笑：“娘！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千漉没料到回信来得如此之快，都没等到明天，苏家的人便来拍门，转达了苏翎的口信。
这还是千漉头回单独与苏翎见面。
丰月楼雅间内，苏翎摒退左右，开门见山：“小满，你家的事，我早已知晓。你来这里找过我，我也是知道的，这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您说。”
苏翎斟了杯茶，推到千漉面前，目光打量着她。
瞧着这姑娘眼下处境如此艰难，却仍能强自镇定，不见丝毫慌乱失措，心下又添几分赞许。
“小满，我一直很欣赏你。先前，我的心思你也该明白，我曾想过让你进我苏家的门。”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我想着，我家这份产业，总得有个稳妥人来接手。至于我家那小子，你也是认得的，他那性子……能守住家业不被人骗光已是万幸，指望他撑起门庭，绝无可能。所以我相中了你，盼你能进我苏家的门，将来也好担起这份家业。”
“可是，苏娘子，您应知道……我已经成婚了。”
苏翎淡淡一笑：“听说，你家那位……投军去了？这般紧要关头，他非但护不住你们，反累你独自奔走求助，依我看，也算不得良配。何不转个念头，来我苏家？我苏家虽非高门，却能保你母女安稳，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千漉沉默着。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很为难。只是小满，我们苏家这些年撑着门户、打点关系，样样不易。托李判官办事，那是要动用人情、真金白银去打点的。若是不划算的买卖，我这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你若是我，想来也会这般计较。”
“我知道了。”
此刻，她眼前确实没别的路走了。
这世道，没有倚仗的平民百姓，撞上这等官司，一个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千漉不怕没钱，只怕，钱没了，人也救不出来。
更何况，她等不起了。
林素还在牢里捱着呢，天这么冷，膝盖又该疼了。
苏文焕是个好人。
苏翎精明利己，却也坦荡。也是个好人。
千漉起身，朝苏翎深深鞠躬：“苏娘子，那便……拜托您了。”
苏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叹了口气：“好孩子……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便去见李大人，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千漉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
“多谢苏娘子。”
千漉回到家中，将情形告知了林嫣如。林嫣如眼中含泪，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苏娘子那样有本事的人，定能想法子救出姨母的……”

第66章
翌日清晨,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姐妹俩都没睡好，早早醒了，正在堂屋吃早饭。
千漉以为是苏翎的人来了,跑去开门,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先生？”
来人正是四月时曾托媒人来向林嫣如提亲的那位周先生,周义。被林素被婉拒后，他就再没来过林记食铺了。
周义拱手一礼：“林姑娘，听说你家里遇上了麻烦，特来问问情由。”
千漉将人请进院内，又去厨房烧水沏茶。
回到堂屋，林嫣如正红着眼与周义说话，周义则在一旁认真听着，眉头微蹙，面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听罢前后经过，周义沉吟道：“林娘子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她断不会做这等事。”
千漉送上茶,周义道了声谢，又道：“州衙里的王通判，与在下有些同窗之谊。我今日便去寻他,请他务必在司理院那头关照一二，莫叫林娘子在里头太过受苦……”
林嫣如起身深深一福：“多谢周先生……”
千漉亦跟着郑重道谢。
“不必多礼……”周义似有些赧然,与两位年轻女郎同处一室不宜久留，说完正事便起身告辞,“在下这便前去拜会。一有消息，即刻遣人来告知。”
既有苏翎在州衙疏通，又有周先生从旁请托,两重保障，姐妹俩悬着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几分。
心神一懈，连日积压的疲乏便如潮水涌上，千漉眼皮发沉：“我回房睡一会儿。嫣如姐，这几日你也累坏了，也去歇歇吧。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往后。”林嫣如点头，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了些许。
入夜，思恒快步走入书房，低声禀告几句。
崔昂正批文书的笔锋一顿，抬眸：“李直？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似是通过苏家的门路。李大人与苏家素有往来，年节走动颇为密切……另有一拨人，应是苏家派出的，已追查至丹徒县，正在打听那许茂财的下落……”
崔昂指尖在几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指节忽地一顿，眼前浮现初到润州那日，在丰乐楼见到的那一幕。
“还有……”
崔昂眉一凝：“还有什么？”
思恒：“还有……王大人今日也去了司理院，特意嘱咐此案需详查慎断，莫要冤屈了无辜。”
崔昂眉拧得更深：“王文彦？他又因何牵扯进来？”
思恒：“这一节……还在查。”
十日后，月底，千漉再至丰乐楼。
一见面，见苏翎脸上带着歉意，千漉的心便往下沉了沉。
“小满，我已遣了许多人去寻许茂财的下落，至今还没消息。若真是他做下的，也得拿住了人。仵作已验明，鸭中的确含毒，从供货那头一路查下来，偏偏就你家这一批出了岔子。若寻不着真凶，司理院那边……也难办。李大人是去递过话了，只是这位新来的知州大人，手段硬、眼里容不得沙，李大人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万一疏通不下来，司理院便只能……依律办理了。”
千漉起身，向苏翎深深一揖：“无论如何，多谢苏娘子为我家之事奔走费心。”
苏翎：“眼下证据还不全，便还能拖延些时日。所幸中毒之人皆无性命之忧，就不算太坏。顶天了，也就是关个一年半载，罚没些钱财。你放心，便是入了狱，我也会托人打点好，不叫你娘在里头吃苦受罪。”
千漉又是道谢。
苏翎：“我思来想去，多半是那许茂财无疑。只是我前后派了几十号人手出去，竟是半点踪迹都摸不着，此人怕是早有预谋，隐匿了行踪……若能擒住此人，事儿就有转机。我仍会继续加派人手去找，你也莫要灰心，事在人为，总有转机。”
千漉与苏翎谈完，回到家，林嫣如正在堂中收拾茶几，上头搁着两只用过的茶杯，便问：“方才……有谁来过？”
林嫣如：“……是周先生。”
千漉：“周先生怎么说？”
林嫣如面有忧色，周义与苏翎说的大致相同。
这案子眼下证据不足，林素也没动机故意投毒，可若一直逮不着真凶，总不能无限期地悬着不结。虽没闹出人命，但上百号人吃坏了肚子，街谈巷议汹汹，动静实在太大，总得……推个人出来，把这事儿给了结了，才好平息众怒，有个交代。
林嫣如：“周先生说，已托了狱中熟人，对姨母多加照应。若姨母缺什么少什么，狱卒那边会行个方便。等过些日子，他再想法子，安排咱们进去见上一面。”
千漉：“替我多谢周先生。”
林嫣如嗯了一声，走上前握住千漉的手，冰得吓人，抚了抚她的肩，柔声道：“小满，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一会儿吃了饭，早些歇下吧。有周先生、苏娘子帮衬着……总会好起来的。”
千漉点头，用了些粥饭，便回了房。
夜色深了，院子里的灯都灭了，一片寂静中，千漉房中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嫣如睡得浅，闻声立即醒了，披衣来到门外，只见千漉已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小满，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此时已近亥时。
千漉略一迟疑，道：“我去丰乐楼找苏娘子。今夜……或许不回了。嫣如姐，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林嫣如眼中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点了点头。
千漉快步赶到邻近坊市的街口，夜里还有零散几个车夫在等客。
她随便上了一辆，吩咐去城北官署区。
夜深人稀，马车行了约两三刻钟，便抵达。
沿途尽是肃静的官廨：通判厅、州学、司理院、狱房……黑压压的屋宇连成一片。
千漉的目光在牢狱那一片高墙上定了定。
马车行至州前街与谯楼街相交的路口，在谯楼那对石狮子旁停了下来。
抬眼望去，州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瞧着便透出一股肃穆威仪。
千漉下了车，车夫问是否要等她回来。
她略一思索，先将二百文车资递过去，顿了顿，又另加了五十文，低声道：“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未出来，师傅便请自回吧，不必再等。”车夫应下，将车靠在街角暗处。
州衙是前衙后寝的格局，纵深大，坐北朝南。
前头是处理公务的大堂官厅，后头则是长官居住的内院，散衙之后，前衙各门便都落了锁，只留少数护卫巡夜，仆役、守卫多集中在通往内宅的偏门与后巷附近。
千漉沿着围墙走了许久，在州衙西侧一道供吏役出入的偏门前，见到了守门的仆役与护卫。她上前，取出对牌递上。
思恒给她的对牌是半幅。那门子接过，取出另一半，两片木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门子这才点点头，侧身让开，开了侧门。
千漉进入一条夹道，此处位于前衙与后宅之间，两侧高墙耸立，檐下悬着几盏油纸灯笼，光线幽暗。洒下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晕在地上。
门子已进去通传了，四下里一时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偶有仆役经过，向她投来好奇一瞥。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雨。
又起了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透着股浸人的寒。
千漉望向夹道北端，那边漏着点光。
又垂头，有些发怔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很快听到脚步声，千漉抬起头，见是思恒。
思恒小跑近前：“小满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千漉：“思恒，我现在……能否见一见知州大人？”
思恒“迟疑”了一下：“好，我这便进去禀告。只大人今夜还有公务处理，不知是否得空。”
千漉：“麻烦你了。”
片刻后，思恒快步返回，脸上带着歉意：“小满姑娘，大人此刻正忙，一时抽不开身见客。你看……要不先回去，明日再来？”
千漉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她猛地回身，发力向前冲去，从思恒身侧擦过。
“小满姑娘，你做什么……”思恒的惊呼声自身后传来。
千漉不管不顾，只向前猛跑。
夹道狭窄，两侧高墙似要挤压而来，灯笼微弱的光在疾奔中晃成一片迷离。
闻声赶来的两名小厮正欲阻拦，被她侧身奋力一撞，踉跄着让开了路，惊得连声呼喝：“什么人！胆敢擅闯州府内衙！”
不顾身后的呼喝，千漉眼中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从窗缝中漏出的光。
穿过长长的夹道，冲过月洞门，拐过弯，又掠过一段回廊。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冰凉的雨丝不断扫在脸上、颈间，渐渐模糊了视线。
砰的一声巨响。
千漉撞开了书房的门。
因冲势过猛，千漉踉跄着跌进室内好几步，才勉强刹住脚步。
双手撑住膝盖，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书房轩阔，迎面是一排抵着天花板的大书架，满当当垒着书，书架前横着一张宽长的书案，案头文牍堆积。
灯烛明亮处，一人正端坐案后，抬头看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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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家中出了点事，要停更一阵子，大概三月复更，具体什么时候不太确定

第67章
只一刹,案后之人已移开视线，落向千漉身后。
杂沓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紧随而至，几名护卫已追至门口：“大人恕罪！此女擅闯内衙,惊扰尊驾,卑职等这便将她拿下！”
千漉气息仍未平复,急喘着道：“大人！民妇有事求告……求大人容我陈情！”
案后之人略一抬手，那些人便退下了。
千漉回身，将门闭上了。
因方才的百米冲刺，千漉气息还是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看向案前的人。
上一次见，是六年前的岁除。
时间太久了。
如今远远瞧着，千漉清晰地感觉到，崔昂变了太多。
此刻的他，只着一袭淡青常服，通身上下素净无华,却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面色淡然,甚至有些淡漠,方才，那目光投过来时，眼底深不见底,藏着教人看不清的东西。容貌自是俊美的，可那周身的气势,早已将那张脸压了下去。
不会让人因他年轻貌美而生出半分轻慢。
反倒……难以直视。
这是久居高位的人，自然而然散出来的威压。
而此刻的千漉,发丝被雨水打湿，散乱地贴在额角鬓边，发髻松垮,形容狼狈。
崔昂并未出声。
淡淡地掠了她一眼，随手拿起案边的公文。
千漉的心沉了下去，却还是咬紧了后牙，往前走了几步。
“大人，我来是为我娘的案子……”
崔昂垂眼看着手中的文书，语气淡淡的，像问人要不要喝茶那般随意：“此事我已知晓。司理院自会按章程办，不会冤枉无辜。”
千漉：“大人，我——”
他打断：“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崔昂余光瞥见，那身影纹丝不动，倒很想抬头看看她此刻的神情，但他忍住了。
视线收回，崔昂突然发现手中的文书拿倒了。
指尖一动，不动声色将文书合上，拉开案上的多层小柜，放入，又另取了一份出来，翻开，“认真”看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越来越近，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朝这里奔来。
崔昂捏着文书的手倏地一紧。
那身影绕过案，挟着雨气的冷香扑入鼻尖。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肌肤触及那片凉意，他浑身都狠狠一颤。
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
混着温热的鼻息，迎面压下。
她吻住了他。
柔软的唇贴着他，却只停在表面，并不深入。
崔昂猛地攥紧了扶手，脑中霎时空白一片。
待他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已动了唇，在回应她。
崔昂强迫自己清醒，抬手，抓住面前的手，起身将人推开。
胸膛急促起伏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窗上。
声音沉下来：“你……放肆。”
他背过身去，手在袖中收紧。
心擂鼓般撞击着，几乎要蹦出来。
脑中思绪全乱了，嗡嗡的，再无法计算、思考。
他努力平复着，想将理智找回来。
背后忽然一软——
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崔昂错愕地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紧紧交握的手臂。
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大人，求您。”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崔昂恍恍惚惚时，只听咯噔一声轻响，腰间的带扣被解开，紧接着，革带落下，铊尾撞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随即腰带坠地。
那声音惊醒了崔昂。
不是梦。
接着那手绕到他胸前，摸索着似要解开衣襟扣子。
崔昂身子颤了一下，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一把攥住了那手，再度推开，而后捡起地上的腰带，一眼都没往人脸上瞧，一声不吭地，一边打着腰带，一边往门口快步走去。
拉开门，疾步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千漉一人。
不多时，思恒端着茶盘进来，在待客区的小几上布好茶点。
对呆立的千漉道：“小满姑娘，请稍坐。大人一会便来。”
隔壁房里。
崔昂坐了片刻，胸腔里的心咚咚地撞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又站起来，来回踱步，走了许久，背都沁出汗来，去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雨比方才密了些，淅淅沥沥的，被风吹着斜斜打进来，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衣襟被雨水洇湿，面上的燥热也褪去几分。
胸腔里那阵激荡，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崔昂的脑子，终于能转了。
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想着想着。
心头那点激扬瞬间冷却。
方才她进来时，打量过他。
那眼神，分明在判断什么。
她在判断什么？
判断他这些年，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过她？
崔昂咬紧了唇。
崔昂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
偏被她一个吻，猝不及防打乱了所有节奏。
更是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方才，怎不再冷静一些……
崔昂暗暗遗憾，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坐了片刻，灌下几杯凉茶，待胸口的起伏彻底平复，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顺，才深深呼吸，推门出去。
推开书房门，见千漉坐在待客区的椅上，垂头看着地。
崔昂感到胸口那股激荡又有复燃之势。用力攥了攥拳，指尖掐进掌心。
暗暗吸了口气。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竟连他进来了都不知。
崔昂轻咳一声。
见人看过来，崔昂便挪开视线，走向她旁边的圈椅，撩袍落座。
随手拿起小几上的茶，轻抿一口。
她不开口，他便先问，语气淡淡的：“方才那……是何意？”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崔昂又开口：“……嗯？不是说有求于我？”
崔昂很有耐心地等着，唇边似微微勾了起来。
“大人，是民妇冒犯了您。”千漉说着，跪了下来，“民妇因忧心家母的案子，一时急昏了头，才想出这等糊涂法子，求大人宽恕。”
崔昂听着她一口一个“民妇”，嘴角那点笑霎时褪尽，将茶杯往案上一搁，啪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
千漉：“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她早年受过杖刑，落下了病根，如今天寒，在牢里定是日日难熬。民妇实在不忍看她这般遭罪，这才昏了头，闯进州衙来。”
她俯身叩首，“大人，求您，若能救我娘，民妇往后……这条命便是大人您的。”
“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又是一声冷哼。
崔昂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缓缓：“我问你的，还没答。”
“方才，为何那么做？”
“起来，回答我。”
千漉起身，立在崔昂一步之外，视线落进他眼里，又偏开：“是我糊涂，一时想错了……”
“想错什么？”他追问。
千漉：“想着……大人若还念着从前，便以此身做注，或能换来大人援手……这才做出这等荒唐事。”
崔昂胸口腾地蹿起一股怒意。
气笑出声。
“若要说念着从前，倒不如说……”
千漉抬眼看他，崔昂却偏过头去，目光投向门口，语气轻松：“记着年少时会错了意，被一小小丫头拒了，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恼怒罢了。”
千漉沉默着。
崔昂拿起茶杯，又啜一口，瞄了一眼她：“你说要把命给我，怎么个给法？”
千漉：“大人要如何便如何……若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侍奉大人。”
其实，崔昂原先便是这么想的。
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整日在胸口乱窜着。
白日忙起来还好，可一到夜里，那些念头便翻来覆去地涌上来，搅得人没法合眼。
既然这般折磨自己，为何不能顺从自己的心，叫她回到身边？
天都助他。
许茂财那事一出，他便知这是个机会。
只是心里到底有过几番挣扎，若在从前，他何曾屑于使这等阴私手段？君子坦荡荡，岂能欺一女子？
辗转了几夜，崔昂忽然就想通了。
难道，不是她先开始的吗？
是她，先引诱自己的。
若不是她总在自己眼前晃，他何曾会记住一个小丫鬟？
是她的错。
是她招惹了他，搅乱了他的心，又对他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嘴上说什么，他与众不同、仁心侠骨，拿世间最动听的辞藻来夸他。既然他那么好，怎不见她有半分动容？不过是花言巧语，糊弄他罢了。
还总用那软软的调子，“少爷”“少爷”地唤他。
是她，让他陷入这无尽的折磨里。
这六年，她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将他弄成这幅样子。
难道她这个始作俑者，不该付出代价吗？
况且，她还那么狠心地，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抛下了他。
明明自己从未对她做错过什么，甚至还几番帮她。
那时他已什么都不求了，把姿态放得那样低，那么卑微地求她了。
只不过是想能时时看见她罢了。
她连这都不愿，连岁除都不陪他过，逼着他放她走。
更过分的，她竟把那簪子，交给那人去卖了。
简直将他踩进泥里。
她若对他好一点。
何至于到如今这般局面？
他只不过……想让一切回到正轨罢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老天都在帮他。
他只需顺水推舟，稍作安排。
她自会主动找上门来。
只不过，一切的谋算，都被那个吻打乱了。
原只想着，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那人投了军，按戍守的规矩，寻常士兵入伍至少三年，无令不得归乡，军营也不会准假。只有遇丁忧才能请急假，那人父母早亡，自是无忧。
三年，能改变的事太多了。
他已查清，那人编入秦凤路经略安抚司麾下的“宣毅军”，常年与陇羌对峙，在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陇右边关。
便是侥幸能活着回来，那时再给他个一官半职，利诱便是。
总归，一切尽可徐徐图之。
这几夜，崔昂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
也想清楚了，若她来求，该如何说，如何做，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偏那个吻，完全弄乱了他。
让他……想得到更多。
于是，崔昂盯着面前之人，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道：“你先与那人和离，旁的才有的说。”
说完，手捏紧了扶手，眼神也瞥开，落在地上。
对面人不说话了。
崔昂胸口那股气又窜了上来，起身拂袖，转身要走，“不同意便罢了！”
“好。”那声音响起，“我答应您。”
崔昂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很快有脚步声趋近。
千漉背对着，听见是思恒的声音。
崔昂低声吩咐了几句，没听清说了什么，一道脚步声匆匆离开了。
室内静了下来。
崔昂没有过来，等在门口，片刻后脚步声再近，思恒似是拿了什么东西给他，崔昂接过，转身走向书案。
他磨墨，提笔，迅速写起来。
落笔时脸色不太好，一直挂着脸。
写完抬头看她：“过来。”
千漉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文书，这是州衙统一用的“公纸”，浅米色麻纸，略硬，触手粗糙厚实。
上面写着：夫远戍从军，久无音信，夫妻相隔两地，难以相守，自愿和离。
那字迹不似往日端正，粗看倒也齐整，细瞧，笔锋却有几处微微的歪斜，
崔昂又走到柜前翻，咔哒咔哒，翻了片刻，拿出一盒印泥：“画押吧。”
见千漉不动，崔昂脸色又是一沉：“既不愿，便出去吧！”说完，一拂袖，转过了身。
千漉按下指印，“好了。”
崔昂转身，拿起，脚步生风地走向门口。
思恒候在门外，他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便去办。”
“是。”思恒接过文书，退下了。
按本朝规制，男方投军在外、本人无法到场的情形下，可由保人代签。
这样一份“双方合意”的和离书便成了，表面看来，完全合法。
明日一早叫里正画押，交户曹注销民籍册上的婚姻关系，再存入州衙档案。待户籍改毕，文书备案，便成定局。
日后那人即便回来，也无可更改了。
崔昂心道，待那人归来，予他一官半职，保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便是……
崔昂走回圈椅坐下，心慢慢落回平稳之处。
瞧了一眼立在堂中的人：“过来坐着谈吧。”
千漉走过来，没有坐下。
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垂眼看他。
“大人，还需我做什么？”
崔昂对上她的视线，心头忽而热了起来。
喉咙也有些痒，又鬼使神差地说：“你入我后院。”
话出口时，声音都黏了几分。

第68章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崔昂投在地上的目光，倏地抬起，紧盯她的脸。
声音带了几分不悦：“……还说什么将命给我,都是说瞎话唬人的,早知你并不诚心,那我们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千漉抬眸，与崔昂对视。
“大人，我愿意为奴为婢，也愿意旁的，只是若入您后院，可否……容我求些余地？”
崔昂心头一跳，听到她后头的话，嘴角迅速压了下去。
“你莫不是看我好糊弄，戏弄于我？既不愿，直说便是,何苦这般言语周旋？”
千漉：“我愿意为奴为婢,终生侍奉大人。”
“入后院,伺候大人，我也愿意。只是想着……为自己求一求。若日后大人厌弃我之时，能否放我离去？我不愿在内宅枯守到老、了此残生。只想求大人这个罢了。”
崔昂盯着她,脸黑着：“不会有那一日。”
千漉平静地望向他：“我蒲柳之姿，无甚长处。女工不会,琴棋不通，舞也不成,更做不得半分柔婉之态。只怕自己遭厌弃之后，便枯萎在后院里，届时若大人烦了我,我便活不成了。只想求个大人口头的保障，仅此而已。”
崔昂心里忽地不痛快起来，怎么就把自己说得这般一文不值。
“你放心，我不会如此。”
见她垂着眼，神情哀哀的，他心下一软，语气也不觉放软了些：“你想要个什么保障？”
“想以五年为期，此期间，我自尽心服侍大人，若期限到了，大人对我淡了，便放我走，若大人还愿留我，便还照旧。这样可行？”
乍一听，好似并无不妥。
面前人低着头，崔昂看不清她神色，正要点头应下，心下却倏地警醒。
琢磨她这话，五年……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崔昂明白了。
她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若他应了这五年之期，便意味着——不能留下孩子。
若有了孩子，便无所谓放不放了，她注定要留在他身边。
她……不愿与他生孩子。
想到这一层，心口一凉。
崔昂盯着她，想再开口逼迫，可那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大人金口一开，定不会食言。”
“嗯。”
这一应，心口便泛起了苦涩。
室内沉寂片刻。
千漉主动上前，开口问道：“天色不早了，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对上她目光，又偏开，喉结动了动，道：“明日我便派人处理你娘的案子，你先在这里住下。待诸事落定，再谈你我。”
“好。”
千漉被仆役领着去了东厢房。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了自己寝房。
躺下时，还有些恍惚。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这一夜，心被她弄得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回想方才种种，说的话，做的事，哪一件是他平日冷静时做得出的？
竟跟中了邪一样。
都不是他了。
崔昂独自在屋里细细回想，他一向如此，每做完决定，或是办成一件事，总要反复推敲、纠错。只是这一次，他分明察觉自己做得不妥，却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欢喜压了下去，让他忽视了那些隐隐的不安。
崔昂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心想。
他已经纠正过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在的轨道上。
日后她成了自己的人，他自会待她好，宠她、爱她，她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又何错之有？
这样想着，他便怀着期盼，沉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思恒便敲开了千漉的门，将和离文书交给她。
“小满姑娘，大人已吩咐下去，全力查办此案。一有结果，我即刻来告知您。”
千漉：“好。”
“大人说了，昨日约定之事，他都记着。小满姑娘今日可先归家，待事情办妥，再来接您。届时……再谈后续。”
千漉回家时，林嫣如正守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她：“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
林嫣如：“小满，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她不太相信千漉的说辞，去寻苏娘子，哪用得着大晚上去，还要过夜？
“嫣如姐，你放心，我没事。”千漉拍了拍林嫣如的手，“昨夜没睡好，我先回去补个觉。还得麻烦你晌午唤我一声。”
见千漉不肯说，林嫣如便也不再追问，只点点头：“你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
五日后，外头有人叩门。
千漉在门口与人低声说了几句。
等千漉转身回来，林嫣如问：“谁来找你了？”
千漉：“嫣如姐，我娘的事有消息了，我出去一趟。”
林嫣如满脸担忧，千漉便解释道：“嫣如姐可记得每日来取糕点的那个小哥？”
林嫣如：“莫非……”
千漉嗯了一声：“我那天便是去求那位大人帮忙了。嫣如姐也知道，我原在他手下做过一年丫鬟，还有些主仆情分。那日我其实是闯进州衙去求他了，今日来人，想必是案子有了眉目。那位大人是个清正的好官，想来很快我娘便能没事了。”
林嫣如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哦，那太好了……”
千漉回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林嫣如见她带着包袱，有些吃惊：“小满，你这是……”
“我今晚应是不回来了。”
林嫣如动了动唇，想问什么。
千漉：“嫣如姐，有些事……我之后会跟你说的。”
林嫣如握住她的手：“好，小满，你万事当心。”
日暮时分，千漉踏进了州衙后宅。
仆役将她领到上回住过的东厢房。
不过五日，里头已完全变了样。
上回来时还是寻常客房模样，陈设简单，并无多余装点。如今床幔窗纱都换了新的，不仅铺陈用具全数更换，连床、案、书架这些大件家什都换了，还添了一架妆台。整个屋子瞧着，竟有几分像盈水间那间耳房，只是更宽敞些。
千漉放下包袱，拉开柜门。里头齐整整挂着一排衣裳，红绿黄粉紫，都是鲜艳颜色，款式也是润州时兴的年轻女子样式，料子一摸便知贵重。她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一角。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仆役在廊下道：“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千漉应了一声，随人去了。
还是那间书房，屋里灯火明亮，崔昂坐在会客区，见她进来，轻咳一声。
千漉在他身侧坐下。
崔昂：“今日一早，许茂财已拿获归案。审了一日，该招的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全。明日便能定罪。”待他这个知州签署定判，案子便可了结，
“明日，你娘便能放出来了。”
苏翎撒出去几十号人，追查了半个月，连许茂财的影子都没摸着。
崔昂只用了五天，便结案了。
千漉看向崔昂：“多谢大人。”
崔昂又咳一声，目光瞥开，攥了攥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话在腹中转了几转，崔昂撑着手肘，朝她那边侧过身去。
“既你娘的案子已定，该谈谈……你我之事了。”
“嗯。”
崔昂心跳蓦地又快了起来，唇张了又合，踌躇许久，方道：“……我母亲年末会来润州，届时，便与她谈谈你的事，你放心，我——”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千漉直视他：“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先以五年为期么？”
崔昂对上那沉静的、望不到底的目光，心头那股怒气霎时腾起。
他就知道，她不愿与他在一起。
什么五年为期，不过是寻个由头拖着罢了。
最终……还是会离开他的。
若还像以前那样，只一味地等着、忍着，等她有朝一日与自己心意相通……他怕是永远都等不到那一日。
她会再一次地从他身边逃走的。
她这个人，最心狠了。
若还是像从前那样，尊重她、怜惜她……
她是永远不会答应与自己在一起的。
是她逼他的。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硬下来，盯着她，胸口席卷的不仅有怒，更有数不清的痛。
“好，今晚便来我房里。”
“是。”
听到那声服从温顺的应答，崔昂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
“退下吧。”崔昂冷声道。
她应是，退出门去。
烛燃到了底，幽幽一豆光晕摇曳，案前的人凝坐许久，姿势未变。
若不是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尊石像。
子时，崔昂才踏出书房。
九月初的夜，已是寒凉浸骨。
廊下值夜的仆役候着，崔昂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
千漉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唤，又见崔昂一直在书房，便先睡了。正在梦中，忽被拍门声惊醒。是个丫鬟，“姑娘，大人唤您去浴房。”
润州前任知州是个会享受的。这浴房比崔昂在盈水间那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央一座玉砌的方池，阔大得很，正袅袅腾着热气。
崔昂闭目浸在池中，身子没入水，只露着肩。
千漉推门进去，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方才在外头积的寒意霎时被驱散了。
熏了一会儿，额上沁出薄汗。
浴房一角设着矮榻，上头摆着沐浴用的巾帕、木篦，几碟瓜果饮子，还有一套叠得齐整的寝衣。
崔昂听见动静，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侧，一声“大人”响起，他才缓缓掀眸，看过去。
四目相对，片刻沉寂。
崔昂道：“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第69章
千漉应是,在他身后跪坐下，取了木瓢，舀起池中水浇在他肩上,又拿起布巾,擦拭肩背。
擦了片刻。
崔昂淡淡的声音响起：“连怎么伺候人沐浴都不会吗？”
千漉用布擦干自己的手。
双手触上他肩头肌肤的刹那,指下那片肌肤明显一颤，像是受了惊。
崔昂的呼吸声也陡然粗重起来。
千漉道：“大人，若我力道使得不妥，便与我说。”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按过肩，又移上前，按揉太阳穴。
“大人，这样的力道可合适？”
崔昂身体紧绷着，手臂暗暗使着力，抵着身后玉壁。
感到那指尖在眉骨、太阳穴附近游移，身后人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几乎喘不上气了。
忍着将她拖入水中的冲动,崔昂粗着嗓子道：“下去。”
那缕幽香很快退开了。
崔昂睁开眼,深深吐息。
水面漾起细碎波纹。他起身出浴，拭干身上水渍，穿上寝衣。
推门出去,见她没走，低眉敛目守在门边。手上捧着披风,见他出来便递上：“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瞧着她乖顺模样,胸口那股气撞得更烈。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昂低头注视许久，没有接那披风，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卧房，阖上门。
独坐案前，脑子又转不动了。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东厢房的方向。
或许，她正是看准了他不会欺她。
故意用那种姿态对他。
明知那样，他会很生气。
崔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忽然，他腾地坐起。
推开门，大步朝东厢房走去。房里还亮着，门虚掩。
他抬手正要叩，一阵风过，将门吹开些许。
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崔昂一把推开门，在原地呆站几息，唤来值夜的丫鬟：“她去哪了？”
丫鬟也愣了：“姑娘不在？奴婢方才分明瞧着她进去了的，还说不用人伺候……”
崔昂脸色一变，立即唤人：“去，将她带回……”说着，看见右侧小径上一个人影走过来。
千漉见院中这阵仗，面露讶色。
崔昂大步过去，一把攥住千漉的手，神色沉得骇人。
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卧房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
崔昂松开手，按在门上，急喘了几口气。
把人带进来了，却只低头猛喘着气，一声不吭。
千漉觉得崔昂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解释：“大人，方才我睡不着，便去后花园走了走。”
崔昂没有回应。
沉默许久，而后转头看她，昏暗的室内，他眼底漫着血丝。
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那样说，我就不会碰你？”
以前他总想着来日方长，便一直忍耐。
忍着，忍着，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千漉正要开口，高大身影已逼近。
崔昂握住她的肩，俯身吻了下来。
吻下去时重，带着几分凶狠。
察觉到她并未推拒，崔昂的动作便不自觉放慢了、温柔了。
撬开齿关，去寻那一点柔软。
触到时，他浑身都酥了，脊骨仿佛过电一般。
便越发不管不顾，将人抵在门上，愈吻愈深。
忽然感觉怀中人推拒起来，双手撑在他胸膛上。
崔昂停下，眼眶微微红着。
声音也哑了：“怎么，后悔了？”
千漉朝里看了一眼：“……去床上吧。”
……
主屋的动静直到寅时初才歇。
天边已微微泛白，按常例，再过不久便该往前衙去了。
待一切平息，崔昂平躺着，望着帐顶，深深吐息。
他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的，魂魄仿佛出窍。
整个人像泡在温热的水里，浮浮沉沉，许久才从那玄妙的感觉中抽离。
他缓缓转过头，看身侧的人。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
慢慢地，他伸出手，几乎不敢喘气。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柔软、温热，散着幽香。
崔昂垂眼看她，不敢相信……方才种种，是真的吗？
不由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唇……心竟就这样安稳下来。
那里头长久以来的空缺，在此刻被填上了，满满当当。
崔昂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胸中那激荡渐渐平缓，此刻瞧着怀中人。
却又生出一丝不真切。
这样乖乖待在自己怀里的她，是真的吗？该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崔昂胆战心惊，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眼睫。
那眼睫颤了颤，似要醒来。
崔昂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来。
崔昂瞧着她的睡颜，心想，若是梦，也该让他做得长些，莫要太快醒来。
脑子里乱糟糟转着许多念头，方才又经历了一场酣畅，身子倦了，竟不自觉地阖上眼。
手下意识地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些。
将她的脑袋贴在自己胸膛，一手覆在她后脑，轻轻抚了抚，另一手揽着她的腰。
就这样沉沉睡去。
崔昂醒得比千漉早。
先是意识到自己抱着人，怀中软绵绵的一团，吓了一跳，忙将手松开。
看见千漉的脸，又吓了一跳……昨夜的狂浪便一幕幕涌回脑海。
崔昂回忆着，脖子连着整张脸都红透了。
心砰砰砰撞着胸膛。
昨夜的滋味，简直无法言说。
整个人像浮在绵软的云上，飘飘荡荡，这一生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飘飘然的，魂飘出躯壳，只剩身子凭着本能行事。
脑子也像浸在水里，泡涨了，再想不了旁的。
崔昂想着想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叫他一时忽略了某些细节。
她在这事上，简直太过熟稔从容。
没有半分生涩不说，还胜过了他。
昨夜起初，他将她抱到床上，解她系带时，还紧张得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脸上却全无羞意，甚至主动来解他的衣裳。
后来他急切间，还将她弄痛了。
她那般游刃有余，倒显得他生涩笨拙，在她面前，反倒像个愣头小子了。
她主动触碰他，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他全身都飘飘然了。脑子都发昏了，锈住了，哪还有心思想旁的？
如今冷静下来，这些细节便如无数绵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都是另一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光是想到这一点，崔昂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痛了起来。五脏六腑又拧作一团。
像被闷头打了一棍，崔昂的心骤然冷却下来，身子也跟着凉了。
他坐起身，望着身旁熟睡的人。
当初，就该要了她的。
那样，她早就是他的人，也不会与他分离六年。
他也不会煎熬这么多年。
只要想到，在他之前，有另一个男人，像这样抱过她、吻过她。
与她做过所有亲密的事。
便痛的要无法呼吸了。
千漉缓缓睁开眼，对上崔昂幽深的目光。
对视片刻，她想起一事。
昨夜实在太累，忘了说。
“大人，请给我一碗避子汤。”
崔昂的脸色肉眼可见更差了，盯她许久，没有吭声。
千漉起身穿衣，背对着他取下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大人，若您这里不便，我日后自己备着便是。”
“我不许。”
千漉动作一僵，停顿片刻，穿好衣裳，回头看他：“大人，您答应我了的。”
崔昂：“我不会给你喝避子汤，也不许你自己去买，听到没有？”
千漉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崔昂又道：“我改主意了，五年之期作废，若有孩子，生下来便是。”
千漉注视着崔昂。
他脸色阴沉，比昨夜更甚。
静了片刻，她仍平静道：“大人若要如此，也无不可，只是这与先前的约定不同，若要生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另外的条件？”
崔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心口狠狠一绞。
千漉注视他，一字一句：“大人，若要我生子，那便待我生下之后，放我离开，这样可行？”
崔昂胸口急遽地起伏着，盯着她，眼眶几乎要迸裂。
千漉穿好衣服，起身要走。
崔昂拽住她的手腕，拉到怀里，按在床上，用力一扯她腰间的系带。
“好，那便如你的愿。”
翻身压上，她躺在他身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崔昂俯身，鼻尖快要相抵时，停住了。
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
崔昂的眼眶渐渐红了。
而后他一声不吭起身，迅速穿好衣裳，快步离去。
-
许茂财都交代了，林素常合作的那个鸭贩子运来的那批鸭子，被许茂财趁人不备往饲料里掺了毒。
公堂之上，知州升座宣判。
依律：诬告反坐，故犯食毒，数罪并罚。
此案涉百人腹泻，幸无死亡，主刑判许茂财徒二年，杖九十，枷项示众十日，以儆效尤。另赔偿被害人医药费、误工费，及林记停业损失、名誉损害赔偿。
林素心里不住咒骂：天杀的黑心肝烂肚肠的！想出这等阴毒招数害我坐牢！还好大人眼亮心公，还我清白！
想着，她不由得瞄了一眼堂上冷着脸的知州大人。
内心感激不尽，果然有八少爷在，定能还她清白！
要说林素刚被抓进去那会儿，可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她这辈子本本分分做人，哪进过官府？一被抓就把身上仅有的银子塞给官差，还说，她认识知州大人，原在崔大人家做过管事的，她女儿还是崔大人跟前的大丫鬟呢。
那官差骂她乱攀扯，不过进去之后，倒没受什么罪。她原以为牢里日子难熬，没成想地上垫着厚实稻草，不怎么冷，一日三餐还有荤腥。后来小满又托人送了衣裳被褥进来，除了牢里臭了点，倒也没吃多大苦头。
出了衙门，有辆马车在等她。
“林娘子，上车吧。”
“是小满让你来的？”
那仆役点点头。很快到了家，屋里只林嫣如在。
“小满呢？”
林嫣如犹豫了一下：“去衙门了。”
“衙门？我怎没瞧见她？”林素身上痒得很，关了大半个月，身上都臭了，“我先去洗洗。”
“灶上热着水呢。”
千漉到家时，林素在院里坐着，弯着腰，用干布擦头发。
“娘，你没事吧？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林素直起身，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嫣如说你去衙门，我怎么没见着你？”
千漉沉默着，支吾了一声：“我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说。”

第70章
千漉往厨房走,犹豫着该怎么说，林素看着她，视线掠过她后颈时,忽然定住了。
千漉后颈上,有个咬痕。
林素神色一凛,走上前握住她肩膀，拨开衣领——锁骨肩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手中的布落在地上，林素眼眶一红，滚下泪来。
“……哪个天杀的欺负你了？”
千漉一怔，低头看了看，来时照过镜子，整理好了才出门的。
昨夜太混乱，竟忘了，脖子后面也留下了痕迹。
“娘……这是……”千漉穿好衣服,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林素已经红着眼冲进厨房,提着菜刀出来：“你说，是哪个混账？娘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给你出这口气！”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嫣如吓得忙上去拦：“姨母！快放下,危险！”
林素眼眶欲裂：“快说！那个畜生是谁？小满，你要是不说,娘这辈子死了也不安心！”
林嫣如抱住了林素的腰：“姨母，别冲动！先把刀放下……”
千漉脑子也乱,揉了揉额角：“就是今天给你判案的那个，知州崔大人。”
林素一愣，脑中浮现了方才那一幕,那位大人，身着绯袍，一脸清正贵气，高坐堂上，凛然不可犯，像画上的天神，专来解救她们这些苦命凡人的。
怎么也与那档子事联想不到一处。
“你胡说什么？崔大人怎么可能……”
“快把刀放下，当心伤着自己。”
趁林素愣神，千漉上前夺下菜刀，放回厨房，顺手从蒸笼上拿了个包子，昨夜消耗太大，早饭还没吃，这会儿饿得慌。她咬了一口，旁边两人直直盯着她。
囫囵吞下一个，又倒了杯热水，一口下去烫得直吐舌头，手在嘴边扇着风。
见林素和林嫣如都瞅着自己，不说话，只暗暗打量。
千漉叹口气：“真的是他，崔家八少爷，我没骗你，不然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苏娘子和周先生都没法子，我只能去求他。”
林素满脸的不信，皱着眉，眼珠子转来转去，似在掂量她话里真假。
千漉：“我说的是真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从崔府离开，跟你说过八少爷想让我做妾那事儿？不是假的，早就跟你说了，你偏不信……总之现在没事了，你也别想着去砍人家，人家可是朝廷命官，你砍了人，咱们一家子都得陪葬。”
林素听完，没声了。林嫣如也沉默着立在一边。
林素呆了一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起泪来。
千漉正想再拿个包子，见她这样，便走过去蹲下：“又怎么了？不是你最敬重的崔大人么？跟他，你女儿也不算吃亏。再说了，往后你有个大靠山，再不怕人欺负了，不是挺好？好了，没事……”
林素哽咽着，泪眼汪汪：“那……他可说要给你名分？”
千漉沉默。
林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没名没分的，那你成什么了？”
说着说着，又抹起泪来，“都怪我没用，你就不该投胎到我肚子里，还要受这委屈……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林素哭得稀里哗啦，嘴里颠来倒去尽是些自责的话，越说越收不住。千漉听着，忽然开口：“娘，我记得小时候，你一直说——我是菩萨赐给你的。”
因为生出个傻儿，丈夫又早死，林素早年日子过得艰难。
林素便天天拜菩萨，日日祈求，盼女儿能开窍些，好歹像个正常人。后来小满七岁那年忽然开了窍，林素便认定是菩萨显灵。从此越发虔诚，每日不拜上一拜，心里就不踏实。
林素抬起泪眼看着女儿。
千漉缓缓道：“其实，你才是菩萨赐给我的。”
“你也别觉得我受了委屈，我没受委屈，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怪他。他想要我做妾，我不愿意……等他腻了就好，以后，我们还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林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泪彻底止住了。
沉默许久。
林素又问：“真是崔家八少爷，如今的润州知州崔大人？”
千漉点头。
林素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像是傻了似的，与千漉干瞪着眼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崔大人那样清正的人，定不会做那等强占人清白的事……你、你可问过他，往后怎么安置你？”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还是不太信。
千漉只觉得脑仁疼，合着方才说的那些，她全当耳旁风了。
“我刚不是说了么？是我不乐意，也跟他谈好了。往后他自有腻的一天，到那时，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见林素还要开口，千漉赶紧截住话头：“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你也别觉着我吃亏，我觉得不吃亏就成！崔大人的人还在外头等着，我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往后我住州衙，有空就回来。”说着回房取出钱来，“之前我还求苏娘子帮过忙，这会儿得去见她。先不说了……”
千漉出院门，崔昂的人在外候着，她上了马车，往丰乐楼去。
苏翎那边，已从李大人口中得知。
此案是知州大人亲自盯着办的。往常这类案子，知州本不必亲自过问，向来是州府司理院查案，司理院审讯取证，再交由司法参军拟定量刑，把卷宗递上去，知州只需最后定判，这回却是从头到尾亲自过问。
千漉将银子推过去：“苏娘子，多谢您为我家奔走。原先的约定，我怕是没法应了。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积蓄，您收下。”
没办成事儿，苏翎自然不会要她履约。
“小满，你不必这样。我也没做成什么。”
“虽未办成，可苏娘子为我家奔走，耗费这许多心力。那时我家出事，您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帮我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这钱您收下，我心里才安些。”
苏翎叹了口气，收下了。
“小满，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便不是我儿媳，我苏翎也交你这个朋友了。”
千漉走后，林素晕乎乎地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无数念头。
忽然一拍大腿，对林嫣如说：“对了！若小满跟了崔大人，阿狗、阿狗怎么办？”
方才真是被那消息砸晕了，竟把阿狗给忘了。
想了想，又觉出不对来，眉头皱成一团：“小满这丫头，该不会向崔大人瞒着她嫁过人的事吧？这要是骗了崔大人，崔大人日后知晓真相，那还了得？”
说着在院子里直转圈，越想越乱，忽地扭头问林嫣如，“嫣如，你说是不是小满那丫头编瞎话糊弄我呢？怎么可能是崔大人呢？崔大人瞧上了她，以前想要她做妾，这么多年，还没忘了她？”她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定是小满诓我的！”
林嫣如：“姨母，我想，小满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您也别太着急，小满做事向来有主意、有分寸。她既然都想清楚了，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姨母刚从牢里出来，正该好好歇歇，先吃点东西吧……”
-
千漉回到州衙，大约是崔昂早已吩咐过，守门的见了她，二话不说便放行了，态度还十分恭敬。千漉进入内宅，到东厢房。崔昂正在前衙办公，后宅除了几个丫鬟婆子，只她一人。
宅子里静得很。
千漉推开窗，拈起一支紫毫，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脑子却空空荡荡，一点也画不出来。
方才出门，崔昂的人一直跟着，她没寻着机会去药铺。
不过，算算日子，昨天算是安全期。
但那么多次……还是有可能的。
仆役进了二堂签押房，低声道：“大人，小满姑娘回来了，此刻人在东厢房。念秋方才在外头听着，像是……听见姑娘叹了口气。”
崔昂坐在案前，眉皱着，仆役退下后，他对着手头的卷宗文书发了会儿呆，终于搁下笔，起身命人去唤思恒。
思恒进来时，崔昂正立在窗前。
崔昂吩咐几句，思恒应声去了。
千漉刚画了几笔，便听得外头一阵杂沓脚步声，接着有人叩门，是那个叫念秋的丫鬟，问她能不能进来。
千漉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抬着七八只箱笼往里搬。
“……这是？”
念秋道：“都是大人吩咐的，是些时新的衣裳首饰，给姑娘穿的用的。姑娘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奴婢，立时便去置办。”说着便张罗人将箱笼抬进屋，该挂的挂，该摆的摆，不多时便收拾好，又潮水般退了出去。
千漉望着窗口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千漉照旧道：“不必进来，有事我会唤你。”那丫鬟殷勤得很，总时不时端茶送水、问长问短，她已说过好几回了。
没听见回应，脚步也没挪开，千漉扭动一看。
崔昂正立在门前，他今日着一袭绯色圆领大袖官袍，领口挺括，露出白色中单，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腰间束着银銙带，悬银鱼袋，头戴官帽，通身利落挺拔。下颌线条凌厉，五官却是柔和的。
这一身朱红官袍，本是权势的象征，穿在他身上，却添了几分权力淬出的风致，倒有种别样的美感。
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明明暗暗，将脸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瞧着倒有几分……气鼓鼓的。
崔昂见人轻飘飘瞅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画她的。
心里登时就不痛快了，他站在这儿，她就当没看见？
见了他不起身便罢了，怎么连句话也没有？
崔昂抿紧唇，慢慢踱进去，在她身侧站定，垂眼瞧着她。
她仍穿着那身衣裳，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她没有穿他买的衣服，也没有戴他买的首饰。
还穿着从家中带来的旧衣裳。
以前便是这样，他送给她的，她从来都不多看一眼……
崔昂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看着看着，眼神变了味。
有过肌肤之亲，到底是不一样了。
崔昂的喉结迅速上下滑动了一下。
昨夜肢体交缠的画面一股脑地涌进脑海，将他塞满了。
她轻柔的触碰，温热的鼻息，唇齿交缠时，他又侵入……
崔昂轻咳了一声。
见人没理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去了，才停下，垂眼看她勾勒人物轮廓，手慢慢伸出去，覆在她握笔的手上。
千漉的手一滞，而后挪开。
崔昂刚柔和下来的眉眼又绷住了。
他收回手，负在背后，双手交握着，望着窗外，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回去过了，该说的都说了吧？”
千漉嗯了一声，笔下不停。
崔昂盯着那只笔，沉默了会，又问：“你是如何与你娘说的？”
千漉：“照实说了。”
崔昂盯着千漉头顶，唇动了动，在旁边干站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第71章
画了一下午,一抬头发现天已黑了，千漉起身活动身体，伸展腰肢时,看见窗边有个红色身影晃了过去,似乎还朝她这里瞥了一眼。
到了饭点,念秋便会把吃食送过来，坐等着，念秋空手进来了，“姑娘，大人叫您过去。”
膳堂，崔昂端坐中央，见她来了，目光投过来，抬了抬手，屋里的丫鬟们都退下了。
千漉在旁边立着,思考着崔昂是让她布菜还是……
崔昂的目光落在桌上,静了片刻,千漉走了过去，立在他旁边，夹了块藕片,放到崔昂面前那个小碟上。
崔昂盯着那片藕片，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坐下吧。”
没听见动静，崔昂抬起头来,注视千漉：“以后你都与我一同用饭。”
千漉应了一声，在崔昂身侧坐下，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晚膳。
丫鬟们进来收拾,崔昂起身，整整衣袖，看了千漉一眼，然后往书房走去。
千漉迟疑了一下，跟着崔昂进了书房。
丫鬟送茶进来，千漉接过，摆到桌上。
崔昂坐在案前，正翻着一本书，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砚台干着，千漉便倒了点水，磨墨。
崔昂看着那手，思绪飞远了，脑中又恍惚起来。
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她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那时以为，她会永远陪着自己……
书房内静谧无声，崔昂走了会神，视线一瞟。她还在边上站着。
“回去休息吧。”
听见她应，抬头，崔昂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门吱呀关上，崔昂蘸了墨，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白天崔昂去前衙办公，晚上一起用饭，千漉便像以前那样端茶送水，崔昂偶尔会主动说几句，比如取个书，或是茶水冷了之类，千漉做完，便立在一旁，像个影子，仿佛不存在一样。
崔昂从没想到这样的日子竟这般难熬，有些受不了，可看到她垂着眼，默默做事的样子，心里又难受起来。
那日清晨那股莫名其妙的气早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她不理会自己的气。
这夜，千漉也如常端着茶盘进来，摆好，见砚里满墨，便自觉立在墙边。
千漉打了一个哈欠。
今日，崔昂的工作量特别大，案上堆叠的文书处理了一半，砚台里的墨也空了。
察觉到崔昂的目光投过来，千漉过去添墨。
崔昂看着她的手，许久。
手缓缓伸过去，覆住了她的。
她挪开，崔昂继续跟过去，用力握住了。
接着往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腿上。
崔昂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挣脱，崔昂稍稍心安，手放在她腰间：“我……”
刚开口，便觉喉咙发涩，吐不出字来，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平静，没有抗拒的意思，低声道：“是我的错。”
“那夜，是我狂浪……失态了，不大清醒，我原不是……”他一顿。
他的语气带着求和的意味，眼睛里晃动着烛光，水亮水亮的。
“你……莫生我的气。”
“以后不会这样了。”
千漉注视着他，却不回应，他感到不自在，眼神错开了些，动了动唇，还是说：“若真有了……我也想好了，我会——”
说到这里，千漉开口了：“没有。”
崔昂眼神过去。
千漉看着他说：“我今早癸水来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崔昂滞了片刻，搂着她的腰紧了些，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
察觉她身体的变化，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身子都绷了起来。
崔昂的手从她腰间松开了。
她从他的腿上下去，说，“茶凉了，我去重新沏一壶来。”
崔昂低声：“嗯。”
千漉画完了真假少爷的最后一篇，去了一趟文粹堂，在店里看到了苏文焕，见到千漉，苏文焕惊喜道：“你去哪了？我去你家找你，你娘说你不在家，又不说你去哪了。”苏文焕看到她手里的稿子，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这是大结局？快给我看看。”
千漉把结局篇给他。
苏文焕倚在书架边看了起来。
门口崔昂的人在张望。
千漉跟店伙打了招呼，让苏文焕看完直接给他们。然后便回去了。
房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崔昂主人般的姿态坐在案前，正随手拿起边上一本书，翻看着，看见她进来，头转了过来，却没有说话。
千漉：“我去了一趟文粹堂。”
崔昂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僵滞了一会儿，崔昂再度开口。
“怎么不过来。”
千漉见他穿着官服，这时候不该在前面办公？
千漉走过去了。
崔昂看她神色自然。
就好像，两人之间没分别那么多年，也没发生过那些亲密的碰触。
崔昂真想问一问她，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样面不改色与他相处，能装作那些事从没发生过。
崔昂绷着脸起身，走出去，到门口时止住，“若有什么需求，与念秋说。”说着抬步，原以为她不会回应，却被叫住。
“大人。”
崔昂转头看她。
“我出门时，能否别叫人跟着我？”
崔昂愣了一下，是之前下的令了，因为怕她去药铺……之后，一直没收回，如今也不需要了。
崔昂嗯了一声，“还有么？”
千漉摇了摇头，崔昂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了一块玉佩，递过来，“此玉如我亲临，见了玉便能通行无碍，院中的仆役供你驱使，我账上的银钱也可随意支取。”
千漉没过去，崔昂便走回来，放到了桌上。
“我院中的杂事也需你打理起来，一会儿思恒会过来与你交割。”
崔昂走后，千漉拿起桌上的玉佩。
白玉剔透，鹿纹，呈跪卧状，口衔灵芝。
背面刻着一个“昂”字。
过了一会儿，思恒来了，将内宅的事务都交割给她。这样的流程不是第一次了，很顺利便交待清楚了。
交接好，千漉在后花园逛了一会，找了个亭子坐着，构思下个作品。
日头西斜，阳光从树梢打下来，身上便落下了斑斑点点的金色。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十月初的桂花已是最后一茬，淡淡的，风一吹才闻得到。
千漉撑着下巴，人物线稿画了一半，抬起头，望着眼前一池残荷。
出神许久，感到一缕视线注视，千漉望了一圈，目光停在一处，身后不远处的小径上立着崔昂。
他穿着官服，定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见她看来，才抬步走来。
崔昂进亭子，坐在千漉对面。
桌上摆着千漉吃了一半的糕点和茶水，茶凉了，崔昂应该不会要喝，千漉便没倒给他。不想崔昂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饮了一口，目光往她手中的纸瞟去。
千漉下意识反应，伸手一遮，崔昂别开眼，捏了捏茶杯。
千漉将纸折好，收进书袋里。
安静片刻。
崔昂又饮了一口茶，道：“去用饭吧。”
千漉应一声，收拾桌上的东西。
崔昂起身立一旁，等她收拾好，才抬步往膳厅去。
千漉跟在崔昂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久违地寻回几分从前的熟悉感，崔昂身上的陌生感淡了不少，也不像那天清晨醒来，神色阴沉得仿佛要吃人。
他周身透着温和的气息，让千漉放松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膳厅走去。
崔昂视线掠过池面，停下脚步，这个时节，荷花已残，木芙蓉正娇艳着，在水边摇曳生姿。崔昂突然想，若这花簪在她头上，会是什么样子。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崔昂思索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做，继续抬步往前。
-
大清早的，千漉便听见外头哐啷哐啷一阵响动，许多人在走动的脚步声，只持续了一会儿，往后院去了，隐隐约约还夹杂着鸟叫。
千漉睡得浅，也快到醒来的时间了，便直接起了，拿了盘早点，去后花园吃。
池边多了一只鹤，这鹤品相极好，正歪头梳理着自己的毛。
原来方才那波人，那么闹腾，是在安置这只鹤。
后花园原先没有适合鹤居住的地方，如今在池边新辟了一块地出来，掘了浅滩，铺上细沙，又栽了几丛芦苇，引了一脉活水过来，做了个小小的泥泽，专供鹤栖息。池畔原先那几株老柳旁，又添了几竿修竹，围了矮矮的栅栏。
崔昂爱养鹤的癖好还是没变啊。
千漉在一旁的廊下吃早饭，看鹤在水边活动。
也不知小鹤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这么多年没见，小鹤应该忘记她了吧。
忽然，那只鹤发现了她，直直地看过来，像在打量。
后花园只有她一人。
千漉知道鹤的领地意识极强，她可是被崔昂的鹤啄过屁股的。
所以当那鹤踩着两只细长的腿冲她登登登跑过来的时候，千漉还以为它要攻击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拿，连忙退出十米之外。
……不对啊，她也没靠得多近啊。
不料，那鹤见她逃开，原本急匆匆跑来的步子止住了，停在原地踩来踩去，还是继续打量她，似乎在辨认什么。
一人一鹤对视许久。
那鹤继续往前，千漉继续后退。
察觉出千漉的躲避和害怕，那鹤停下了，呆立着，不再有动作了。
千漉本想直接离开，但瞅着鹤那模样，好似看出了一点委屈。
鹤低低地叫了一声。
千漉仔细观察。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灵光一闪，难道这是小鹤？
“小宝，是你吗？”
那鹤似乎听懂了一般，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清亮多了。

第72章
千漉试探着向鹤走近,那鹤没有因为她的靠近生出攻击性，就站在原地不动，黑黑的眼珠里,仿佛诉说着什么。
千漉走到它身边,慢慢蹲下。
此时,千漉已差不多能确定是小鹤了。
毕竟，从它还是个蛋的时候，千漉就认识它了。
“小宝，小宝，你现在长得这么好看了。”
千漉的手抚着它背。
鹤发出咕咕的叫声，好像在回应她。
而后，慢慢地将头靠过来，贴到她的掌心上。
千漉惊叹于鹤的反应。
没想到，它一直记着她呢。
撸撸鹤的毛，又唤人拿来一袋饲料,鹤立在她边上,吃得很欢快。
跟鹤玩了一会儿,千漉拿来画具，在亭子里创作，期间偶尔抬头,看看水边独自玩得很快乐的鹤，走神时想到,现在小鹤成年了，独自生活会不会太孤单,要不要给它找个对象啊？算算时间，也到繁殖期了。
中午，崔昂会来后宅用饭。饭后小憩片刻,再去前衙。
用完膳，千漉正想着要怎么提起这茬，崔昂起身往后花园走，眼神示意她跟上。
路上，崔昂道：“你应已知晓了吧？”
千漉点点头，“早上听到动静了，小鹤……它没闹什么毛病吧？”
崔昂颔首，“有定期叫人来瞧，它很康健。”
两人走到浅水边，那鹤往这边望了一眼，慢悠悠踱过来，不像早上跟千漉相认时那副急切模样，如今恢复了高冷。
千漉忍不住笑，还真是跟它爹妈一个样。
千漉弯腰，又趁机撸了撸毛。
崔昂看着她唇边的笑，唇边也漾开弧度。
“你走之后，它便不怎么亲人了，冬青喂养了好几年，到如今还是不让人贴近。过来时，还是喂了些药，趁它睡熟，才运过来。”
“冬青……她们可好？”
“冬青嫁人了，如今打理着盈水间。春华活契到期，赎身离府了。其余的，便还是原样。”
千漉点了点头。
安静一瞬。
“小鹤一直都是独居，会不会对它不好，而且……它也到繁育的年纪了，是不是应该给它找个伴儿了？”
虽然跟崔昂讨论这个有些奇怪，她也不是鹤的主人。但千漉实在担心，小鹤一直不找对象，精神状态会不会出问题？也怕崔昂公务繁忙疏忽了，便还是提了。
崔昂：“三年前我便书信回去嘱咐人去办了，只是它眼光极高，看了许多都不满意，还总啄伤它鹤。至今未成。”
千漉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小鹤是什么性别呢。
不过照这性子，跟它妈很像啊。还会啄同类，这么凶。
“既你在，日后，便还是由你照料它吧，至于它的伴侣，自然也要慢慢给它寻。”
“慢慢找，总能寻着它中意的。”
-
崔昂在旁边的亭子坐下，千漉跟着过去，斟一杯茶。崔昂的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动，茶杯推到他面前，崔昂拿起，捏着杯子，目光落在茶水上，余光看见她在靠在栏边，望着池水那边。
“明日，我要去藕花洲，你随我同去？”说着视线投了过去。
千漉转过头，藕花洲是本地有名的胜景，来润州四年多了，也没怎么玩过。
她迟疑的功夫，崔昂抿了口茶：“怎么，你有事？”
“没……去吧。”
隔日清早，千漉简单穿戴好，照了照镜子，起身，便听见敲门声。
过去开门，崔昂立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两辆马车。
今日天气好，阳光明媚。
到了藕花洲，崔昂先是在亭子里坐了坐，写了会儿字，画了会儿画，而后便提议去坐船。
千漉站在湖边，崔昂已先一步上了船，千漉迟疑着。
崔昂眼神示意她进来。
船不大，供两人对面而坐，便没什么多余的地方了。
岸边有芦苇荡。蓝天倒映在碧湖中，水天相接，风拂在脸上，十分舒爽。
崔昂撑着船，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到四周的景色上。
“你……可来过此地？”
千漉摇了摇头。转头看风景，穿过芦苇荡，前面便是连片的荷花，听说，夏日里是一大盛景，十月里，湖中只剩凌乱的残梗，自然不比春夏时节，不过今日阳光暖和，湖中映着蓝天，也别有一番风致。
千漉的手紧紧抓着船沿，视线扫了一圈，收回来时，发现船行的方向不太对。
她看着前方即将撞上的石块，转头看向崔昂，见他撑着船篙，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眼神直愣愣的，千漉低头看了看，船里什么都没有。
眼见船马上要撞上石头，情急之下，千漉大喊。
“崔昂，快停下——”
崔昂像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呆。
手上动作却没停。
“喂你——”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瞬间歪向一边。
千漉掉入水中时还想，果然坐船就应该穿救生衣啊！
岸边。
千漉猛咳几声，将灌入口中的水呛出来，吐出不慎吃进去的水草藻类，其中还混着几片枯黄叶子，她全身都湿透了，不住往下淌水，总算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这才把脸上的湿发扒开，绞了绞袖子，抹了一把脸。
等缓过来了，才发觉腰间箍了一只手臂，紧紧的。
千漉转头看了一眼崔昂，他正低头瞧着她，神情紧张，抬手摘去她发间的叶子。
“还好吗？”
千漉嗯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回想起来，方才落水，他第一时间将她捞了起来，拖着她游上岸。
的确如他所说，他水性不错。
不过，下次她再也不要坐崔昂的船了。
溺水的滋味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千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看了眼缠在腰间的那只手臂，又看了眼崔昂，示意他放开自己。
崔昂并没有察觉她的暗示。
崔昂转头望了望，这次出门带了随从，在不远处候着。好在船开得不远，这边落水的动静随从都听见了，很快便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件披风。
崔昂只拿过最上面那件，将千漉裹住，而后圈住了她的肩：“回去。”
披风是崔昂的，十分宽大，上面还有淡淡的熏香。
回去路上，崔昂与她坐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内宽敞，崔昂与她并肩而坐，拿出干帕子，手抬起，似乎想帮她擦头发。
千漉直接拿过：“我自己来吧。”
崔昂的手僵了片刻，而后放下，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马车里瞬间漫开一股尴尬。
崔昂自己也是一身狼狈。
方才上车前只随便擦了擦，这会儿马车里全是水了。
“你也擦一下吧。”
没有多余的帕子，千漉用完便递过去，指了指他的头。
崔昂嗯了一声，随意抹了几下。
马车快速驶着，安静许久，崔昂才道：“方才是我之过，害你受罪。”
千漉：“没事，你不是把我捞起来了吗。”
虽然她很想抱怨几句，撑船的时候还是要认真一点，万一两人水性都不好，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但看他低眉耷耳，神色怏怏，很是低落的样子，千漉也就不说了。
一路沉默。
到了州衙，崔昂先一步下了马车，停在边上。
千漉弯着腰出来，见崔昂向她伸出手。千漉顿了下，把手递过去。
方才落了水，崔昂的手还有些凉意。
宽大的手掌握紧了她，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而后用披风将她裹紧，圈着她的肩快步往里走。
“大夫请来了吗？”
“已候着了。”
崔昂颔首，进了后宅，才放开了千漉。
“先去沐浴。”
丫鬟立刻上前扶住千漉，带着她往浴房去，千漉往前几步，又停下，想到崔昂刚才只是随便擦了擦表面的头发，不像自己是拆开发髻擦的，不知崔昂是顾忌形象还是什么，总之他一直顶着湿头发，一路过来，也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你——”
“你也赶紧去沐浴吧。”
崔昂方才简单处理过，现在看着，只是衣上颜色深了些，头发仍是一丝不苟，若不是还往下滴着水，倒很难看出他跟她一样落了水。
崔昂轻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而后抬步。
千漉是在崔昂的大浴房洗的，迅速洗了澡和头，出来时问了问，丫鬟说，崔昂在一旁的小间洗，已经洗好了。
烘干了头发，千漉便被丫鬟引去了客房，崔昂坐在里面，旁边是一个中年男子。
是大夫。
千漉没有任何不适，大夫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千漉都答了。
大夫：“夫人并无大碍。”
崔昂：“当真？”
大夫：“夫人脉象平稳，身子康健得很。我开了驱寒的方子，今晚服下，应是无碍的。”
崔昂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些。
诊完，大夫向丫鬟交代了煎药的细节，收了药箱，便要起身告辞。
千漉忽然叫住：“大夫等等。”
今天落水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大夫定住脚步，转头：“夫人还有何吩咐？”
崔昂也看向她。
千漉看了一眼崔昂：“大夫，也给他看看，开点药。”
崔昂开口：“我不必——”
千漉：“大夫看吧。”
大夫看看崔昂，又看看千漉，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在崔昂旁边坐下：“请大人将手给我。”
崔昂抿了抿唇，看了眼千漉，将手伸了出来。
大夫捋了捋胡须，问：“大人近日可睡眠不足？”
崔昂：“并无。”
大夫又问了几桩，平日办公可常觉疲惫，或是提不起精神，时常感到莫名焦虑等等。崔昂都一一答了，表示自己身体很健康。
大夫思考半晌，又让崔昂换了只手把脉，这才开口。
“大人脉象浮紧，尺脉略虚，有些体虚内耗。平日里怕是劳累过度，此番落了水，恐会发出来。”
说着写了方子。
“连喝三日，若有不妥，大人再唤我来。”
大夫叮嘱崔昂，这几日要好好休息，莫要劳累，注意保暖，饮食上宜清淡，忌生冷油腻。
毕竟这个时代，风寒是个大问题。
大夫看向千漉，又写了张方子递过去：“夫人夜间需留意，若大人发了热，便用此方。”
大夫走后。
崔昂沉默片刻：“一会喝了药，便早些歇着。晚间让念秋在你房里守着，若有不适，也可随时唤她。”
千漉自觉自己健康得很，没让念秋守夜，睡了个大长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完全没有落水的后遗症。
打开窗，伸了个懒腰。看见思恒急匆匆从自己房前路过，身后跟着昨日来过的大夫。

第73章
千漉走出去,念秋正好路过，她便指了指主屋问：“怎么了？”
念秋神色焦急：“大人好像病了，今日该上衙的时辰,大人一直没起,思恒进去看了,马上吩咐请大夫……听说是发热了！”
昨日千漉和崔昂落水的样子大家都看见了，念秋忽然想起：“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不适？”
“没……”
念秋仔细看看，千漉目光发亮有神，面色红润，哪像是生病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千漉：“你去问问，里面怎么样了。”
念秋哦了一声，走到主屋那边,门关着,念秋趴在门口听了一下,只隐隐约约有人说话，像是大夫和思恒的声音。听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怎么了,可是姑娘有事？”思恒问。
念秋看到思恒就有些发怵。思恒平日不苟言笑，管他们丫鬟小厮一向严厉：“没……是、是……”
思恒：“是姑娘让你来的？”
念秋点了点头。
思恒：“大人起了高热,昏迷不醒。”
千漉听了念秋的回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主屋走去。叩了叩门，思恒见是她，让开身。大夫已经走了,床边放着一只空药碗。思恒端起托盘：“方才喂大人喝了药，大夫说此刻需有人在旁照料着。小满姑娘，我还有些差事要办，可否……”
千漉：“嗯，你去忙吧，我守在这里。”
思恒：“那便麻烦小满姑娘了。”
门关上了，千漉在床边坐下。
崔昂闭着眼，唇色惨白，额上沁着点点汗珠。室内温着水，千漉绞了帕子，往他额上拭去，正擦着，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崔昂嘴里模模糊糊在说什么，千漉低下头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没听清，千漉试着抽出自己的手，可崔昂攥得死紧，怎么都抽不出。
千漉想了想，手抚上他的额，“好，我知道了。”
说完，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千漉便趁机将他的手拿开，放进被窝里，掖好。
一整个早上，崔昂都高热不醒，到了中午该喝药了，丫鬟放下药便要走。
千漉叫住：“等等。”
“你会喂药吗？”
丫鬟连忙摇了摇头。
“思恒呢？”
“思恒出去了，还没回来。”丫鬟说。“思恒说了，大人的事都听姑娘的。”
丫鬟出去后，千漉开始琢磨怎么给崔昂喂药。
先试着将崔昂唤醒：“大人，大人。吃药了！”
没反应。
接着千漉开始上手，轻轻拍他的脸。
“大人，大人，醒醒。”
崔昂蹙了蹙眉，千漉还以为他要醒来。
等了一会，眼睛还是闭着。
“崔昂！”
还是没反应。
再放下去药要凉了。
千漉放弃叫醒崔昂，脑中过了许多个灌药的法子，最后锁定一个。
吃力地将崔昂的上半身扶起来。
人意识不清时，会格外沉，再说崔昂也是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看着清瘦，分量却是实打实的，千漉将他扶起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接着，将崔昂的头仰起，一手用力将他的嘴捏开，一手端药碗，像千漉以前喂流浪狗狗吃药一样，趁狗狗不注意塞进他嘴里。
还好，药汁入了口，崔昂的喉咙动了动，自己咽了下去。
只溢出少许。
千漉松了口气，将崔昂扶回去，掖好被子，又替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发现，刚才可能是太大力了，给他唇边掐出了几道红痕。
千漉守了一下午，到傍晚，烧总算退了一点。
千漉摸了摸崔昂的额头，见他脸上因病泛起的潮红也淡了。大夫来把过脉，说烧退下去便无大碍，至于为何还昏睡着，许是太累了，自然睡着了。
丫鬟又按时送了药来。
千漉先唤了几声，崔昂没有反应，正要重复中午的操作，将崔昂扶起来，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
这次扶，明显觉着比中午轻了许多。
千漉一把捏住崔昂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正要将药灌进去时，崔昂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视片刻。
千漉慢慢将药放下了。
这个姿势着实有些尴尬，千漉跪坐在床上，崔昂靠在她怀里，侧头看过来，因为生病，眼睛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千漉开口：“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喝吧。”
千漉找了一个枕头，垫在崔昂身后，从床上下来。
崔昂靠在床上，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千漉递去帕子，他擦了擦，手无意间拂过唇边——那里还留着淡淡红痕。
千漉别开眼，“我去请大夫过来。”
大夫来看过，吩咐好好休息，不能见风，这两日不可操劳，便走了。
厨房做了些好消化的清淡粥食，千漉将吃食放到床边，见崔昂没有伸手的意思，又瞥了眼他唇边的红痕，想了想，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崔昂吃得很慢，喂食时他安安静静的，脑后只以丝带系着长发，白皙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病气潮红，眼神又水水的，倒有种病美男的脆弱感。
喂完了，千漉又端来茶水让他漱口，再度扶他躺下。
“早些睡吧。”
千漉端起餐盘出去。
“你……”
崔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千漉转过头。
崔昂：“你去哪？”
千漉：“我把盘子放回去。一会就回。”
崔昂像是放心了：“唤人来收便是。”
丫鬟进来端走了盘子，室内静了下来。崔昂躺在床上，先是看了会儿帐顶，又转头去看守在床边的人。
千漉看着书，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大人需要什么？”
崔昂摇了摇头：“今日……一直是你照顾我？”
“嗯。”
“多谢，辛苦你了。”
晚上，千漉睡在外间的榻上，铺好被褥，正要过去熄灯。崔昂靠在床头，忽而出声：“我还没沐浴。”
千漉：“大夫说了，这两日最好别沾水，大人忍一忍，等病好了再洗……我吹灯了？”
崔昂应了一声。
千漉听到动静醒了过来，睁眼时还有些恍惚，看到四周陈设，才想起自己在崔昂房里。
她起身往内室走去，崔昂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要起来，因为病着，有些勉强。
千漉过去扶住他，感到他手臂微微绷紧。将崔昂扶起来时，低头便能看见他刚睡醒的模样——眼睛还有些迷蒙，头发也不像往常那样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翘着几根呆毛，身上还有些热度，想来烧还未全退。
千漉正要松开，出去给他拿早饭和洗漱用具，不想崔昂靠了过来，脸贴过来，蹭了蹭她的颈窝，他笔挺的鼻子戳着柔软的颈部肌肤，痒痒的。
崔昂像是睡懵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身子僵了数息，而后，缓缓动了，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轻咳一声。
仿佛方才那一瞬不曾发生过。
千漉松开手：“大人，我去拿洗漱的东西来。”
崔昂嗯了一声，眼神落在被子上，声音明显不大自然。
千漉照顾了崔昂两日，第三天早上，他总算大好了，人也恢复了精神，开始处理积了两日的公务。
千漉回了趟家，又去文粹堂跟老板谈了谈。出来后在街巷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想着下一本的故事。
忽然脑海中窜出一个画面——
一个失忆的、身负重伤的无家可归的美男子，被当地富商独女看中，强抢回去做了赘婿。男子抵死不从，被下了药，□□好……女主虽是对他强取豪夺，却待他极好，两人还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当男子渐渐被打动时，却恢复了记忆，想起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且有一身绝世本领，只是失忆时都忘光了。他不告而别。
原来，他是被权宦诬陷的忠臣之后，全家遇害，只他一人幸存。若非当初被女主拖走，早被杀手取了性命。他一面伺机复仇，一面又怀念着妻儿。待他联合九皇子扳倒权宦、扶助九皇子登基，自己也成了高官，本想回去接回妻小，却发现妻子身边竟有了旁人——男子彻底黑化……
千漉想完剧情，脑子里便开始勾勒男主角的人设图。必须要有病弱感，能一眼激起人的保护欲，美貌自然必不可少，且他是白切黑，内心十分阴暗，眼神要很有心机……
回到州衙，千漉进了自己房间，下笔如有神地画完了线稿。还没开始填色，拿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图上，是男主失血过多、晕倒在街角的样子。
散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面色憔悴苍白。这模样，看着好像有点像——崔昂生病那几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得改改。
千漉纠结着，要从哪里下笔，才能把崔昂的味儿消掉，拿起笔，又觉得这幅画已经很完美了，改掉哪里，那味道就不对了。
她将纸搁到一边。
算了，还是重新画吧。
千漉画了几版，还是觉得初版最好，正拿着几张纸纠结，忽觉身后有目光注视。千漉转过头，崔昂竟站在她背后。
千漉吓了一跳，啪地将纸扣在桌上，拿书压住。
崔昂撇开目光，手负在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四下看了看。
“大人，可有事？”
崔昂身上还穿着官服：“到用膳的时辰了，来叫你。”
千漉看了眼窗外天色，原来已经傍晚了么。方才太入神，竟忘了时辰。她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崔昂跟着她身后，唇动了动，到了门口时，还是开了口：“我方才瞧见了你的画。”
千漉放慢脚步，回头看他。
崔昂迈了一大步，与她并肩，却没再说什么。
千漉心想，莫不是他看到了那幅跟他很像的画？
两人并肩入了膳厅。
崔昂坐下后，又道：“不过，你的画技倒还与从前一样。”
千漉看向他。
崔昂：“画人不可过分追求妍丽，该当注重形神，将人美化太过，便失真，失了画中本味。”
千漉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崔昂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也拿起筷子，不再多言。

第74章
晚上,崔昂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郑月华大概月末会到润州。崔昂看完信，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打开门,见东厢房还亮着,视线定了许久,而后迈步过去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崔昂见千漉穿着寝衣，外头罩了件衫子，问：“要睡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事？”
崔昂往里头看了一眼，道：“我有事与你商量。”
烛火静静燃着，两人落座，几上两盏茶冒着热气。
崔昂拿起抿了一口茶，又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过几日我母亲要来，我想……”他看向身侧之人。
“你与我,总该定下来……”说着,崔昂的声音弱了下去,视线落在她膝上，“若一直这样下去，与你的名声终究有碍……”
室内极安静,崔昂等着，心跳也快了起来。
终究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自然是紧张的。
“这个我们不是谈好了么？名声什么的，只要不传出去,就对我没影响。”
崔昂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沉默片刻。
“你可以与我说……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办到。”
千漉：“我想要的，大人应知道。”
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崔昂彻底沉默下来,拿着茶杯慢慢饮完了茶，而后起身，往外走。千漉也起身，跟在崔昂身后，待他走到门口。
千漉又开口：“大人，我们何不换一种更为轻松的相处法子？这样你省心，我也省心，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束缚，时间到了，各自归位，岂不两便？大人以为如何？”
崔昂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回头望她，却见她唇边噙着淡淡笑意，竟是认真的。
“你说什么？”
千漉以为他没听懂，解释：“大人对我，无需太多顾虑。一开始我们不都谈好了么？五年之后，若大人心意未改，再论不迟。若变了，便分开，这样好聚好散，也无甚牵绊，岂非两全？”
崔昂看着她，眼神暗了下去，脸色沉了。
“我感激大人，大人帮我许多，所以大人无需因那一夜而有任何压力，也不用想着要负责什么的。若是……大人想继续这种关系，也不必有负担——”
崔昂终于忍不住打断：“你在胡说什么！”
胸膛用力起伏，像是被气到了，“你到底何来这种荒唐念头？是谁教你这些的？若有人这般哄骗女子，无媒无聘便轻薄于人，不负责任，始乱终弃，那便是无耻小人，这般男子该当……”说着说着，崔昂意识到自己已经这么做了，猛地刹住，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看了千漉一眼，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之后，崔昂就没再提这个话题了。
只是一连几天脸色都不大好，不知是在气千漉，还是在气自己。
郑月华快到了。若她看到千漉也在，定看得出她与崔昂已不是从前正经的主仆关系了，说不定会直接安排什么，到时候就难办了，千漉便主动跟崔昂提，等郑月华来了，她先回家住，等人走了再来。
崔昂虽脸色不大好，但还是点了头。
千漉搬回家住。
林素观察了两天，见她心情不错，终于忍不住问：“不回去了？”
千漉嗯了一声：“明年再说。”
林素以为她被赶出来了，一脸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这样也好，那样高的门第，咱们攀不上。若受了委屈，娘都没法替你撑腰。往后咱们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吧……”
千漉知道她误会了，也懒得解释，含糊嗯了几声。
不过想到崔昂的话，到底提醒了自己，虽然自己不在乎，但这里的人就不一定了。自己整日不在家，邻里见了，总会有猜测。
“娘，这几日我们看看房子吧。”
林素的铺子已经重新开张了，因着先前那桩案子的影响，生意不如从前，好在没亏本，还能继续开下去。
存款还有一些，但要买一栋大宅子，又要环境僻静、邻居少些的，便不够了。
有了银钱上的压力，这些天在家，千漉便猛猛地赶稿。
郑月华在十月底到了润州，一下马车，便拉着崔昂上看下看，疼惜道：“瘦了。”母子俩进了屋，叙话片刻，崔昂便回前衙办公了，郑月华逛了一圈后宅，很快发现东厢房有女子住过的痕迹，衣柜里都是年轻女子的衣裳款式，妆台上的匣子里也有不少首饰。问丫鬟，却都说不知道。
晚上用了饭，母子俩在次间说话。
郑月华忽然开口：“昂儿，你还瞒我呢！”
崔昂困惑看去。
郑月华柳眉一竖：“你金屋藏娇，等我来了，还将人藏了起来，这是何意？”
原来是此事。
崔昂本也没想瞒。与她，迟早是要定下来的，只是她……
“母亲误会，这原是上任知州的客房，未来得及收拾……若真有了人，怎会故意藏起来，瞒着母亲？”
这等理由郑月华如何肯信。
崔昂不肯说，是半个字也撬不出来的。
“你只要不做那等强占民女的混账事，娘自然不会多管你。”
崔昂的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
郑月华只是随口一说，一看崔昂的反应，惊道：“我的儿，你莫不是真——”
崔昂：“母亲莫要乱想……您头一回来润州，明日正好我休务，便陪母亲四处逛逛，散散心。”
千漉关在家里赶了三天稿子，出门透透气，闲逛时，恰好碰见崔昂和郑月华。两人正在酒楼门口，崔昂扶着郑月华下马车，要进去用饭的样子。
千漉视线掠过，与崔昂短暂对视了一眼，便挪开，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小饭馆，点了份饭。
郑月华顺着崔昂的视线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并无什么特别的。
见崔昂久久凝视，郑月华问：“昂儿，你在看什么？”
崔昂收回视线，“没什么。”
千漉饱餐一顿，又在街上逛了逛，还碰见了无业游民苏文焕，两人一同去茶馆坐了坐。千漉跟他讲了新画本的开头剧情，苏文焕听得津津有味，千漉便让他以读者的角度说说想法，又改了几处。
到了傍晚，千漉踏着晚霞归家。
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她瞄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经过时，被人唤住了。
“小满姑娘。”
是思恒的声音。
千漉止住，回头看去，思恒撩起了帘子，里头崔昂端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专心看着。
“大人等您许久了。”
千漉四下望了望，没人，便走过去，直接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两人对坐。
马车虽然宽敞，但在这密闭的方寸之地，总觉得有些拘束。崔昂攥着书的手紧了紧，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上车，有些惊慌的样子，但很快稳住，抬眼瞥了她一下，仍旧垂着头没说话。
离得近，总能闻见崔昂身上淡淡的香。
千漉：“大人，您找我有事？”
崔昂翻过一页：“方才，我在清河坊瞧见你了。”
千漉：“我也看见您了，您与大——”不对，现在不是大夫人了。
“您与夫人进了望湖楼。”
崔昂：“你看见了？”
千漉嗯了一声。
“那为何装作没看见我？”
千漉被问住了，难道还要上前打招呼？
崔昂轻哼了一声，从旁边的暗格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千漉回到房间，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金钗，上头缀着好看的宝石。
千漉看着，忽然想起那支。
跟那支比起来，这一支可差得远了，上头宝石的成色和大小都远远不如。
千漉拿着，一时出了神。
-
千漉年前就把第一册 赶出来了。
题目就叫——捡回来的夫君。
腊八一发行，钱就源源不断进账了。
大约是搞了点擦边的原因，这一本比前几部都赚。
千漉忍不住想，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擦边都是最好赚的，那种隐隐约约、欲说还休，最勾人了。
文粹堂老板坐在对面眉开眼笑，给千漉倒了杯茶：“上回那位豪客，这次竟一下子定了五百册！”
千漉震惊：“这么多！”
算了算，有两百两银子呢。
“该不会那位客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吧？”
文粹堂老板：“那豪客的随从说，千姑娘您画得实在好，故事也生动传神，他家主人是真心钦佩，喜爱得紧。”
润州的有钱人还是多。
千漉带走了自己的分成，加上这一册的稿费，差不多能买一栋私密性好的大宅子了。
在柳巷看中了一处宅子，与邻里都隔得远。
原先的宅子也没卖，林素的铺子离那边近，偶尔也能住。买了新房子，又置办了家什，年前千漉便一直在忙装修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夜，全城弛禁三夜，通宵不闭坊门。
崔昂与郑月华在丰乐楼的三楼包厢，赏灯海，吃完饭，母子俩又逛了会儿灯会，回去时，崔昂手里提着一只螃蟹灯。
到州衙，郑月华回房后，崔昂坐在案前，一旁桌上放着那盏螃蟹灯。
螃蟹张牙舞爪的，看着这灯，莫名就想起一人。
夜色深沉，一辆马车停在小巷外。
千漉听到敲门声，隐隐觉得是来找自己的，忙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崔昂站在门口，正抬着手，似要敲第二下。下方一道光源，照亮了他的衣摆。
视线下去，崔昂手里拿着一只螃蟹灯，微微一动，那螃蟹的细腿便跟着晃悠，十分灵动。
“大人？”
千漉掩上门，走了出来。
崔昂将螃蟹灯递过来。
“此灯赠你。”
千漉接过，有些疑惑地看向崔昂。
崔昂也不大自在，别过脸去：“没什么事，只是送盏灯给你。夜已深了，你早些歇着。”
千漉哦了一声，“大人上元安康。”
崔昂嗯了一声，“我这便回去了。”
千漉转身正要关门。
“你……”
千漉停住。
“我母亲二十五早上走，你……”
千漉懂了，想了想：“那我便二十七过来，可行？”
“你前两日有事？”
千漉默了片刻，“二十五也行。”
崔昂点点头：“到时我让人早些来接你。”

第75章
千漉拿灯进屋,林素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灯。
“谁来了？”
“就那位。”
林素：“那位？不是都结束了吗，那位怎还来找你？”
千漉：“没有,二十五还要去。”
林素的表情瞬间就难以描述了：“小满,你这样……怎么可以,没名没分地跟着人家，这……若让邻里知晓了，都会怎么说你……”
“不会知道的。再说了，咱们很快搬家了，没人会知道。你放心，我都有数。”
千漉说完，拎着灯溜回自己屋。
林素立在堂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近些日子，郑月华察觉崔昂有些莫名的躁动。问也不说。这样奇怪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终于在她快要走的那几日,平复了下来。
郑月华细细一想,不对。
“昂儿,你莫不是盼着我走呢？”
崔昂面色不变：“母亲何出此言？我怎会盼着母亲您走？”
郑月华：“那我再多住几日。”
见崔昂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郑月华嗤地一笑。崔昂那些说辞她可不信，那间房分明就是儿子拿来“藏娇”的,只是那个“娇”瞒着不让自己知道罢了。
郑月华正色道：“昂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崔昂开口要说,郑月华直接打断道：“你也莫糊弄我，你是我生的,有些事，你瞒不了我，昂儿,你是不是在这里有了女人？只是那人来路有些不正，你便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郑月华猜出这个，颇有些心惊。毕竟崔昂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乖孩子，不该做那等荒唐事，所以她也不太敢相信。但若儿子走错了路，她这个做娘的，是必定要劝阻的。
崔昂一叹，缓缓道：“母亲，请听儿慢慢解释。”
书房的灯亮了许久。
……
这日午后，榆林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崔昂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盛着一对荔枝泪珠耳坠——细金丝串着红玛瑙，是珠宝行里最时兴的款式。前几日陪郑月华逛时，他便留意到好些年轻女子钟爱此物，便悄悄买下了店中压箱底的一对。
崔昂拨了拨那玛瑙珠子，想着她戴上的模样，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忽见巷那头思恒急匆匆走来。
崔昂的笑意凝在脸上。
“大人，姑娘她——”
崔昂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堂屋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厨房里连柴米油盐都没剩下，一眼望去，再无人居住的痕迹。
隔壁大娘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思恒过去问：“大娘，您可晓得林娘子她们一家去哪儿了？”
“她们呀，今早搬走啦！你们是亲戚？”
“可有说搬去何处了？”
“不知道。”
崔昂立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只耳环，细金丝耳钩扎进掌心，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思恒上前，觑了一眼崔昂，低声道：“大人，是否要查小满姑娘一家的下落？若是今早走的，此刻去追，应还来得及。”
崔昂背对着思恒：“你带人去城门口查，再分一队往码头去。余下的在各处要道留意。若见着，先盯着去向，莫要惊扰，速来报我。”
“是。”思恒转身便走。
“等等。”
思恒停住脚步。
“不必去了。”崔昂闭了闭眼，松开手，耳环落在地上，溅开几点暗红。
他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转过身，“走吧，回去。”
崔昂快步走在巷中，背影绷得笔直，浑身透着股寒意。
思恒跟在后面，瞧着那背影，心头深深叹气。
不料。
那大步流星的身影忽然顿住。
光是看那背影，都能看出几分不可置信。
思恒也跟着停下，视线越过崔昂往前望去。
巷口马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漉正站在马车边，朝着马车叫了一声，许是没听见回应，便撩开帘子往里瞧，见车里没人，这才东张西望起来，而后，目光扫到巷子里一前一后的主仆俩。
千漉手里捏着一包栗子，见崔昂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古怪。千漉朝他挥了挥手，四下无人，便直接唤道：“大人，你怎么这时——”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大步走到她跟前，在半步之外停住，低头注视着她。
气氛不太对，千漉看了看崔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思恒。
“发生什么事了？”
崔昂眼底席卷而来的风暴，此刻已归于平静。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去哪了？”
千漉：“我们搬家了，早上都在忙这个，不是说酉时来么？怎么这时候就到了？”
崔昂：“左右无事，便提早来了。”
千漉哦了一声。
“你还有事？”
千漉摇头。
崔昂：“那便随我一同回去吧。”
“我还有东西要拿，你等等我。”
千漉一路小跑回去，取了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画具和稿件。
马车里，千漉瞥了眼身侧的人。他神色虽平静，眉眼间却仍绷着一丝未散尽的紧涩。
狭小的空间内，异常安静。
耳边是崔昂沉重的呼吸声。
千漉望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手心里攥着从院子里捡起的那只耳环。
一点暗红染上指尖。
搓了搓指腹，那抹血色便散了。
半晌，她说：“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失言。”
崔昂轻应了一声。
手背覆上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
那手潮潮的。
不知不觉间，一只手换了方向。
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马车停下，两只手又分开。
千漉先一步跃下马车，崔昂随后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处透出几分可疑的红。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间，他想，过几日等闲下来，可去踏春。
烟波湖上泛舟，栖霞岭探梅，踏着落英拾级而上，寻一处亭子煮茶赏花。待到二月花朝，再去城南花神庙，赏红插幡，扑蝶斗草，簪花饮酒，那会儿最是热闹，定能好好尽兴。
春天来了，万物都到了复苏的时节。
日落西山，崔昂从签押房出来，望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驻足片刻，而后脚步轻快地往后宅去。
行至东厢房窗前，立了片刻。案前的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崔昂嘴角微扬，抬步进去。
他自然地坐下：“明日若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
千漉：“去哪？”
“去东林坞赏花如何？”
“嗯。”
崔昂心想，这回不去湖边，总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隔日果然是个好天气。千漉正整理床铺，听见敲门声，这个点，还以为是念秋送早饭来，便直接道：“进来吧。”
千漉背对着门。听见盘子搁下的声音。
整理好了，转过身，却见崔昂坐在榻上，一旁几上摆着早点。
千漉过去，坐他边上，慢慢吃着早饭。
崔昂随手取了本书翻看，他时常过来坐坐，这书便是他搁在这儿的。
千漉吃完，起身：“走吧。”
崔昂抬眸看她。
“怎么了？”千漉低头看自己，哪里不对么。
崔昂心道，她身上这衣裳都不知穿了多久，头上更无半点首饰，一张脸素净得很，都不晓得画眉点脂……想到这里，崔昂心念一动。
千漉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一下唇角，还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
崔昂挪开视线，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妆台的匣子上。
过去打开，取出里头的黛粉，而后眼神示意千漉过去。
千漉犹豫了一会，还是过去坐下了。
崔昂神色认真，俯身给她描眉，动作轻柔，不多时便画好了，弯弯的柳叶眉，千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是古人的审美。
崔昂又翻起妆匣，从里头取了一支金钗替她簪上。翻找时，触到一枚玉佩——椭圆梅花绦环，上头雕了只喜鹊。这妆匣里的首饰大多是他经眼过的，有几样是她自己带来的，这玉佩便是其一。
模样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是洛阳那边曾风行过的样式，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士子们喜欢，有一阵子几乎人人都要别一块在腰间。女子佩戴倒少见。又想，她与旁人不同，喜好也特别。崔昂看了一会儿，心下有了计较。这玉佩成色只算寻常，回头让人去寻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来，再让工匠雕琢。
正盘算着，又从匣里翻出两枚耳环，刚要拿起，却被千漉按住了。
崔昂垂眼，与她目光对上。
千漉拉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枚从院子里捡来的耳环。
她捏着，淡粉色的玛瑙小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一只呢？”她问。
崔昂唤人取来另一只。
千漉对着镜子自己戴上，转头，见崔昂立在一边，神色有些不自然，仿佛心事被人窥破，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窘意，还有丝丝恼意。
当然，他是在恼自己。
自己的情绪总是这样轻易被她牵动，有时都不像自己了。
“走吧。”千漉经过崔昂，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崔昂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望着那轻快掠过去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跟了上去。

第76章
马车停在江边。
千漉几乎要以为崔昂是想一雪前耻、又要亲自撑船了,欲言又止地看向崔昂。
崔昂自然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虽想为自己分辨两句，还是忍住了：“你出去一看便知。”
下了马车,江边泊着一艘三层画舫,平底阔身,船首高昂，悬着锦绣幡旗与七宝花灯，船尾还有巨型木舵，富丽堂皇。
这样的大船，自然不可能是崔昂亲自来驾驶了。
千漉松了口气。
前舱是巨大的露台，设了美人靠。千漉上了船，先在前头看了一会儿江景，又往楼厅去，桌上摆着茶点瓜果还有各类小吃，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吃了一会儿,听见帘后传来悠悠扬扬的琴音。
还有琴师啊。
千漉坐在窗边,初春的风徐徐拂在脸上,一边赏着江景，一边听着这涤荡人心的琴音。
正出神间，忽然想起——崔昂人呢？
她四处望了望,偌大的楼厅空无一人。侍女上了吃食便都退下去了，只有琴音在厅中飘荡。
千漉起身,目光投向纱帘后。
帘子如水波般浮动，里头的身影似乎是个男子。
千漉走过去,撩开帘子。
崔昂端坐琴台，指下未停，抬眸与她相对。
一曲终了,千漉鼓掌。
船行至目的地，靠岸便是连绵一片的桃花林，粉红娇艳，灿若云霞。
这桃林像是被崔昂包下了，竟不见一个游客。
千漉心想，崔昂不像是会为了自己游玩而驱散行人的性子，倒像是会把行人也当作景点一景的那种人。
千漉：“这里没有其他人？”
崔昂侧首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为什么？”
崔昂没有解释：“走吧。”
过了几日，千漉陪林嫣如在成衣铺逛时，忽然感觉有人打量着自己，她环顾一圈，见一个美貌妇人正盯着自己看，眉眼有些眼熟。
那妇人惊呼：“小满？你是小满！”说着便冲上前来。
“饮渌。”千漉很快认出来了，见她衣着华贵，头上簪着金玉珠翠，身旁还跟着个丫鬟打扮的丫头，便知她过得不错。
故人相见，正好两人都无事，便去隔壁茶馆坐了坐，叙叙旧。互相说了近况。
饮渌算是如愿了，嫁了个富商为妻，家中育有一子一女，如今跟着丈夫四处走动经商，吃喝玩乐，过得相当自在。
“对了，秧秧现在怎么样了？你可有她的消息？”
提到这个，饮渌的表情微妙起来，唇角几不可见地往下撇了撇。
千漉有些紧张，“怎么，秧秧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她如今可了不得了。”
“她现在可是裕王妃了，现在见着她，可要下跪行礼了！”
千漉松了口气，
“这几年，你有没有见过她？”
“去年见过一次。她还问起你呢！这么多年，你怎也不回京看看？”说到这儿，饮渌看着千漉，问道，“对了，你可是已成家了？”
千漉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饮渌：“是怎样的人家？”
千漉：“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咱们相识这许多年，问一句也不行？”
千漉将话题带了过去。看看天色，聊得也差不多了，便将自己的住址告诉饮渌：“有空来我家喝杯茶。你回京了，若见着秧秧，就说我很好。我有机会回去，便去看她。”
见到故人，得知大家都过得不错，千漉心情也好了起来。
在房里哼着小曲画画，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身侧立了一人，正弯腰看着她手上的画。
千漉将纸一折，放到一边，
“该用膳了？”
“嗯。”
两人一同走向膳厅。
“今日可是有何喜事？我瞧你心情甚好。”
千漉便将碰到饮渌的事说了。
崔昂哦了一声：“是她。”
过了一会又道：“怎不叫她来这里坐坐？”
千漉沉默着。
崔昂：“你没告诉她我与你之事。”
呃……
进了膳厅，崔昂落座，似是随口说了一句：“也罢，日后便不会让你为难了。”
千漉顿住，日后……这是什么意思。
千漉看着崔昂。
崔昂神色如常：“用饭吧。”
一月后，另一个故人竟直接进了州衙后宅。
午后，千漉刚喂完鹤，坐在亭子里写生，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见一个容貌脱俗的大美人拎着裙摆朝自己奔来，还唤着“小满！”那眼神亮晶晶的。
到了跟前，千漉直面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愣了片刻，才道：“秧秧。”
秧秧如今完全不一样了，肌肤白皙光润，穿戴华贵，通身富贵逼人，仿佛从小娇养大的闺秀，一点都看不出曾经做过粗使丫鬟的痕迹了。
“秧秧，你怎么会来？”
原来，饮渌正好要回京，便告诉了秧秧她的消息。
“……反正我没什么事，就来找你了呀！”六年了，秧秧没什么变化，眼神反倒比当年更添了几分鲜活。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说到这个，秧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露出心虚的表情，似是不大好开口。
“我本来想自己过来找你的，是他……”秧秧道，“他非要派那么多人跟着，还叫人查了你，然后我就知道了……”
千漉哦了一声。秧秧口中的“他”，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再仔细看看秧秧，眉眼里还带着憨态，不见风霜之色，仍存几分天真，一看便知是没吃过苦的。
秧秧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小满，你没生气吧？”
千漉摇了摇头。
两人从小就认识，秧秧也了解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千漉没生气，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碟子上的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着，秧秧看着她手里的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跟小时一样。有些情感，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水边的鹤发出清唳，一阵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秧秧道：“小满，我没想到，你会跟他在一起……”
听到这消息时，她也不敢相信，小满怎么又跟少爷牵扯到一处了呢。
秧秧打量着千漉的神色，没发现什么悲伤或勉强的情绪，便问：“小满，你是不是很快要跟少爷成婚了？”
“没有，”千漉转过头看秧秧，“我跟他不会长久的，我们不合适。”
秧秧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了望四周，确认没人，凑到千漉耳边，压低声音：“对哦，小满，我想起来，他……那方面不行呀，你还是早点跟他分开吧，换一个比较好……”
千漉没想到，时隔多年，回旋镖就这样扎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半晌，她放弃为崔昂辩解，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
秧秧住在附近，日暮时分便离开了。
她前脚走，崔昂后脚就进了千漉房间。
他也是才知道秧秧如今成了裕王妃，想起当年旧事，有些出神。
坐了一会，问她：“明日也要出去？”
千漉：“嗯。”
隔日，千漉陪秧秧买衣裳首饰。秧秧每买一样都要问她的意见，最后首饰衣裳买了一大堆，都塞给了千漉。
千漉不肯收。
“小满，你从前待我那样好，有什么好吃的都记着我。如今我有钱啦，自然要给你买呀！我还想给你买好多东西呢，你就收下吧。”
千漉拗不过，便都收下了。
“我衣裳穿不完，首饰也不习惯戴，这些便够了。以后不要买了。”
“那我就请你吃好吃的！”
“好。”
连着几日，千漉都与秧秧到处吃吃喝喝。
崔昂见不着她人影。一日清晨，崔昂叫住了准备出门的千漉：“今日，能否早些回来？”
千漉点头应下了。
今日正是上巳节，天清气朗，满城人潮如织。
家家户户门前插柳枝、悬荠菜花，妇人少女手持兰草，结伴而行。
出了城，春日的山色愈发明丽。
山道两旁桃李争艳，野草吐翠。
千漉与秧秧沿着山间小道上行，行至半山，在一处亭子里歇脚。秧秧如今出行有一大帮人跟着，护卫、丫鬟簇拥前后，吃喝都有人伺候。
一停下，丫鬟们立刻摆上了各色吃食瓜果，又斟了热茶。千漉倚着栏杆，吃着点心，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想起——上巳三月三，好像是崔昂的生辰来着。
玩到未时前后，千漉坐上回程的马车。
到州衙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桌上的饭菜与平日无异，瞧不出什么特别。
“回来了。”崔昂看见她。
“嗯。”
崔昂的神色也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而后闲话片刻。崔昂问了问今日游玩的见闻，说了一阵，便无话了。
崔昂放下茶盏，起身往书房去。
“崔昂。”
她忽然出声。
崔昂心跳倏地快了一拍，转头望去。
“生辰吉乐。”
一刻后，书房里，崔昂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作，眼神定在桌上的烛火。
许久，他抬手拿起笔，唇边也随之浮现笑意。

第77章
秧秧在润州待了大半个月,临走时很是不舍。
后花园。
“小满，我以后有空都会来找你玩的……”
“嗯。”
“小满……”秧秧欲言又止。
千漉转头看她，“怎么了？”
秧秧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口：“你……你与他,就这样一直下去么？他、他怎么能这样作践你呢！我,我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的，可是……”
“秧秧，不必为我担心。我这样很好。”
“小满，如果是因为身份，我想……我可以帮你。”
“不用……不说这个。”千漉笑了笑，“等明年春天，我回京城找你玩，好不好？”
“哦对了。”秧秧靠近，轻声道，“小满,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秧秧离开了,千漉的日子又恢复如常。
一日午后,院中的清静被打破。
前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呵斥声，隐约还夹着打斗的动静。
千漉走出房门，叫住念秋问：“前头出什么事了？”
念秋跑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前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竟敢闯进衙门里来,还打了大人！现在叫人拿住了。”
崔昂被揍了？
润州城里，还有谁敢打这里最大的官,还闯进州衙来？
千漉循声过去，见着眼前一幕，不由怔住了。
一年未见的林臻被崔昂的护卫按在地上,面红耳赤，脸上带着伤，正奋力扭动着身子，嘴里骂道：“放开我，你这狗官！”
而另一旁，崔昂被衙役团团护住，右边颧骨青紫一片，右脸肿起一大块，像是狠狠挨了一拳。
林臻被死死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千漉。
那扭动的身躯骤然僵住了，眼眶一点点红了。
崔昂那张脸沉得仿佛在滴墨，千漉走过去，迎上他的目光。
崔昂一抬手，身边的人都退下。
“我跟他谈谈？”
崔昂盯着她，不，简直像是瞪了。
半晌，他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拳头攥得死紧。
“他应是误会了，才会这般冲动。我会同他说清楚的，你……要不先放开他？”
崔昂没有回答。
“你不信我？”
那僵立的背影终于动了动。
他抬手一挥，按着林臻的人便松开了手。
“我只给你二刻。”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步子越走越快，到廊下时挥散了人，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阿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千漉过去扶他。
“小满姐……我没事。”
林臻身上只是些擦伤，这不算什么。他眼眶红红的，想起昨日回家时，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东西都搬空了。他问了邻居，才知她们搬了家，一个人傻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想起去铺子里找。还好，铺子还在。
见着林素和林嫣如时，两人又惊又喜，问他怎么这时回来。他来不及细说，只道晚上再讲，又问小满去哪了。
他看见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
那时林臻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林素含糊道，小满去外地玩了。
他立刻觉得不对劲，越想越不踏实，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这次只得了几天假，住不得几日就得回去。
在军营时，林臻时常听人谈起崔昂，自然知道他被派去润州做了知州。那时他心里便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林臻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问林素：“娘，小满是不是在州衙？”
看到林素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千漉拉着林臻到角落。理了理思绪，开口：“阿臻，去年家里铺子出了事，我便来求大人帮忙……我与你，已和离了。往后，我们还是做姐弟吧……”
她将去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林臻垂着眼睛，似乎要落泪了。
“阿臻，你要怪便怪我吧。”千漉抽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事已至此，我们就这样吧……你……忘了我，往后找个更好的的姑娘。嗯？”
“小满……我、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却不在，我真是没用……”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千漉擦了擦他眼角，“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林臻低着头，眼泪断了线似的。
终于忍不住，俯下身，环住了千漉的腰，将脸埋进她发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去。
颤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都怪我，都怪我……小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都怪我没用……我带你走好不好，不管去哪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满，让我带你走吧……”
千漉抚着他的背，“没有，我没有受欺负。”
“阿臻，往后，你为自己活吧。”
……
方才，林臻闯进了州衙，说要见崔昂，还报了名姓。崔昂听了传话，让人放他进来。两人在屋外说话，思恒带人守在廊下。
那林臻一身肃杀之气，眉宇间压着股戾气，像是从战场上刚滚过血回来的。思恒不敢掉以轻心，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
果然，不知崔昂说了什么，林臻面色骤变，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要炸开似的。思恒刚开口唤人，已来不及了。
林臻一拳挥过去，往崔昂脸上招呼。
然后，便是千漉看到的那样。
千漉与林臻说完话，看着他离去。林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过身。
走了几步，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扫视一圈，不远处的门洞边，崔昂正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
千漉一滞，随即加快步子走过去。
到了跟前，她站定，道：“我跟他说清楚了。”
崔昂没什么反应，眼神掉在地上，没听见似的。
他右脸颧骨处青紫一片，脸颊也肿了起来，官袍皱乱不堪，衣襟松散，显得格外狼狈。
“去上药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崔昂没有跟上来。她停下，回头，崔昂还站在原地。
又走回去，牵起崔昂的手，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崔昂坐在椅子上，唇线抿成紧紧一条，神色还有些阴沉，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千漉给他上药，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对不起。”
崔昂瞥她一眼，憋出一句：“你跟我赔什么不是？”
“那要不，明日我再叫他过来，亲自跟你赔个礼？”
崔昂没接话。
千漉也不再开口，低头慢慢上药。
崔昂的脸一直臭着，直到她上完药、合上药箱，要转身出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手臂用力缠住她的腰。
抱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给他谋个差事，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他若现在不想在边关待着，我也能从中斡旋，将他调回来。”
“嗯。”
“他想要什么，我都能尽量满足。”
“嗯。”
“以后，我不许你再靠他那么近。”
“好。”
崔昂低下脑袋，搁在她肩上，脸慢慢地埋了进去，轻轻蹭了蹭。
声音压在发丝间，闷闷的。
“你，是我的。”
-
翌日，千漉起早了些。
崔昂还没去前衙，两人一同用早饭时，千漉道：“我一会儿要回家一趟。”
崔昂正吃着粥，闻言停下，安静地看着她。
千漉被那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解释道：“我想了想，阿——林臻，我还是得再跟他好好谈谈。昨日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说。”
“你要跟他说什么？”
千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昨天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崔昂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本来也打算那么做，可这话从她嘴里问出来，喉咙里便像梗了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什么？”
“把林臻调回润州的事……能成么？”
崔昂默了一会儿，道：“禁军三年一调防，他此番回来，多半是立了功得了假，或是押送物资、传递军报路过。过不了几天，怕就得走。”
他看向千漉，话停在了这里。
“……嗯？”
崔昂抿抿唇，继续道：“我确实能出力，把他调回润州。巡检、驻泊指挥、兵马监押……随他挑。若他自己有军功傍身，那更简单，递个‘换授’的申请，到润州来任职就是。”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
崔昂起身，也不吃早饭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千漉道：“你应当清楚，他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千漉嗯了一声：“我知道。”
千漉回了家，得知林臻住在榆林巷的老宅，过去，院门敞着，林臻只穿一件单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砸得木桩邦邦作响，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阿臻。”
林臻放下斧头，抬眼看她，
他眼底布着血丝，满是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你是告了假回来的，还是有公务在身？”
“立了点功，指挥使让我押送一批战马到江东马监。正好路过润州，他便准我顺道回家歇几日。过几天就得走。”
跟崔昂说的差不多。
林臻此番回来，是因立了军功，得了特赏的短期假，又有任务路过润州，这才能回家看看。按规矩，一旦应募入伍，便是终身“仰食于官”，没有服满几年便可归家的说法。若崔昂肯以关系从中出力运作，将他调到润州来做武职，那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千漉：“你立了功，不如去试试申请换授，调回润州来？”
林臻：“哪有那么简单。我不过是个小卒，哪轮得到我挑地方。”
“阿臻，你回去后试试。万一成了呢。”
林臻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劈柴：“小满姐，若是要我受那人的恩惠，我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第78章
三天后,林臻离开了润州。
饭桌上，崔昂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放下筷子,道：“我会写信给枢密院的旧识,将他调过来。大约年底可成。他若不愿,我便托人打点，在后方为他谋一安稳之职，不必亲赴前线。”
千漉点了点头：“好。”
“今日我无事，一会一同去城外走走吧。”
四月初，正是垂丝海棠开得最盛的时节。
两人并肩走在林中小道上，两侧枝条交叠，繁花满枝，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了一地斑驳。风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崔昂转头看她,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
一时静谧无声,只闻风声过处,花瓣簌簌。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行去。
再过几日，便是四月十三了。
崔昂看着枝头的花，出了会儿神,低头看向千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快了，至多五日，少则三日。”
三日后,思恒果然将东西送至。
崔昂打开匣子，内分两层：上面一支簪子，下面一枚玉佩。
崔昂拿着簪子，神思恍惚。
无数个夜晚，他总梦见那个雪天。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追上前去，伸手一捉。她仿佛是雪捏出来的人，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将她留住？
自她来到这里，他没有一日不想这件事。
每个夜里，想得快要着魔了。
簪子是他画了图叫人打的——雪落在枝上。那枝桠虬曲着，四下里岔开，仿佛一只手，将雪粒托住。
这次，总算能了却当年之憾。
四月十三，清晨。
崔昂走入了千漉的房间。
崔昂推门而入时，千漉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发。崔昂走过去，为她簪上那支簪子。
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崔昂望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她及笄那日，他似乎也曾这般，亲手为她戴上。恍惚间，仿佛听见她应了……
回过神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腰间，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正俯身欲吻。
崔昂对上了她的目光，清醒了，松开手，正要退开，她却忽然倾身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像蝴蝶短暂栖了栖。
崔昂眨了眨眼。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之人，有点呆。好像不太确定方才发生了什么。
接着，掌心一热。
崔昂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今日你该是休息的吧？”
崔昂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出去逛逛？我知道一个地方很不错。”
崔昂被牵到门口，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明亮的光洒了满身，崔昂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嗯？”她看着他。
心中欢喜，如春阳盈怀。
原来，他也能等到今日。
崔昂回握住她，眉眼弯起：“去哪？”
傍晚归来，用过晚膳，崔昂将千漉送到房门口，递给她一只绢袋，薄丝绢轻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的形状，似乎是一枚玉佩。
千漉取出来一看，果然是玉佩，喜鹊栖梅的纹样，与那枚很像，但玉质更好。
“怎么样，可喜欢？”
千漉嗯一声，将玉佩系在腰间。
崔昂弯起唇角，“早些歇息。”说完转身。
“等等。”千漉叫住他，转身进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将那物件系在崔昂腰间。
崔昂低头一看，是她那枚玉佩。
“你也早些歇息。”
千漉说完，进了房。
崔昂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腰间的玉佩，唇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
千漉去崔昂那里借书，半途碰见一个丫鬟端着茶盘往书房那边去，便叫住她，接过了。
李直有桩要紧公事要禀，着人通报后得了准许，往书房去。刚转过回廊，迎面碰上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衣裳，手里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李直脚步一缓，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等人走近了，他开口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千漉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些猥琐，便往旁边让了让：“官人是来找大人的？”
李直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你叫什么？在崔大人跟前做什么差事？……我那边正缺个体己人，不如跟着我回去，叫你过更富贵的日子，如何？”
这人四十上下，身子有些发福，肚子挺出来，脸庞浮肿，瞧着实在油腻。
千漉的直觉果然没错。
她道：“大人吩咐了，我这茶得赶紧送去，迟了要挨罚的。”
“急什么？”李直不以为意，伸手便捉住她的手腕，“崔大人若怪罪，自有我替你兜着。往后你跟了我——”
李直没能说完，脸上一烫。
千漉手一扬，整壶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脸。
李直“嗷”地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后蹦了两步，捂着被烫红的脸，又惊又怒：“你、你这贱婢！不要命了！”
见他脸皮红成一片，倒像只被开水淋过的死猪，千漉笑了一声。
“肥猪，回去照照镜子吧！”
李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那丫鬟说了什么？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千漉施施然走远，回过神来，气得脖子都红了，抬脚就要追上去问罪。
“李大人！李大人——”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崔昂身边的仆役：“大人已等您多时了，您这是去哪儿？”一抬眼瞧见李直那张红脸，吓了一跳，“这、这是……”
李直一甩袖，狠狠瞪了千漉离去的方向一眼，整了整衣冠，强压着火气往书房走。进门之前，他摸了摸脸，嘶了一声，暗暗咬牙。
等办完正事，非得收拾那贱婢不可。真是无法无天了！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朝他泼茶，活腻歪了！
李直进去后，先禀了几桩公事。崔昂本垂首听着，批完手头一份文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直脸上，随口问了一句：“这脸是怎么了？”
李直咬了咬牙，斟酌着道：“说来也巧……方才在外头遇见个侍女，不过问了两句名姓，那丫头怕是误会了，竟泼了我一脸茶水。我还没来及解释，她便跑了……”
崔昂问：“什么误会？”
李直：“实不相瞒……是下官见那侍女举止娴雅，一时心生仰慕，便多问了几句。想来是下官言语失当，惹得姑娘动了气。大人可否容下官稍后亲自向她赔个不是？”
崔昂：“你说了什么，那侍女要泼你茶水？”
李直没想到崔昂会问得这么细，额上沁出些汗来，想了想，道：“不过是问了个名字，又……又向那侍女表露了几分心意，她便……”
崔昂目光掠过他被烫红的脸，吩咐人去取烫伤的药膏。仆役很快送来，李直接过，龇着牙往脸上敷。
崔昂道：“你先回去歇着吧，这脸伤养好要紧。”
李直上了药，将药膏递还回去：“多谢大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下官实在是中意那位姑娘……可否请大人做主，将她给了我？”
崔昂没应，只唤了仆役进来：“问问方才过来的是谁，叫她过来。”
“是。”仆役退下没多久，门便被敲响了。
“进来。”
千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目光扫过李直，朝崔昂走去。
千漉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扫过来，李直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千漉放下茶，又端着空茶盘，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崔昂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
门一关，李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大人，就是这个，就是她，泼了我——”
李直没能讲完，便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倏地抬眼，目光如电，那一瞬间像有利刃刺来，李直被吓得噤了声。
“你说，方才是她？”
崔昂的声音沉下去。
李直：“是……”
他脊背上蹿起一阵凉意。
早该想到的——若是个寻常侍女，怎敢那般泼人？莫非这女子与崔大人有亲？李直脑子里轰轰地响，又惊又悔，好在方才话没说死，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大人，方才是下官冒犯了那位姑娘，下官有心想赔个不是……”对着崔昂的目光，他语无伦次地往下说，“实在是下官一时糊涂，大人容我——”
崔昂起身，走到李直的面前。
慢慢地说：“你做了什么，她才用茶泼你？”
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可李直偏偏听得浑身发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下官只是问了问那姑娘的名字……下官也不知哪里冒犯了……”
室内安静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过了许久，李直大着胆子抬眼看了看崔昂，颤声问：“不知、不知……那位姑娘是大人的……？”
崔昂盯着他，一字一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李直整个人愣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表情实在难以描述。如果下跪有用的话，他真想当场给崔昂磕几个响头。
他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中只反反复复回荡着几个字。完了，他完了。
至于最后说了什么请罪的话，他全记不清了。
崔昂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蓦地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笔砚滚落，文书散了一地，发出沉闷杂乱的声响。
他又走到窗边站了许久，胸口那股气仍在横冲直撞，怎么都压不下去。
崔昂出了书房，到东厢房窗前。
千漉正坐在窗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对视片刻，崔昂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他方才对你做了什么？”
千漉见他板着脸，很生气的样子，想了想，道：“他问我名字，还说看上了我，问我要不要跟他走，让我过上更富贵的日子。”
崔昂的脸色更难看了。
千漉瞧着，手撑在窗沿上，托着腮，嘴角微微弯起来：“不过我都反击回去了，泼了他一脸茶，还骂他肥猪，让他回去照照镜子。你是没瞧见他的脸色，真是好笑。”
崔昂看着她唇边的笑，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疼了。
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都是他造成的。
崔昂注视她许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了起来。写完后封好，唤来仆役：“速速送去，不可耽搁。”

第79章
千漉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崔昂正从里间的小房间出来。
好几回，总见他那里出来，偶尔门开着一道缝,能窥见里面的一点空间,像是间小小的休息室。
她将点心搁在案上,见崔昂看过来，便道：“我找本书？”
“嗯。”崔昂走向书案，“你自便。便是我不在，若有需要，只管来取便是。”
千漉哦了一声，到书架前。
崔昂这里的书品类驳杂，五花八门，有些书肆里寻不到的——诸如稗官野史、志怪杂录、冷门的诗词戏曲、民间传说……什么都有。她挑了几本搁在一旁，抬眼见崔昂立在案前，正提笔练字。
千漉走过去,纸上写着一个“千”字。
她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笔,崔昂搁笔,这才侧头看向她。
纸上那两个字，正是她的名字。
崔昂：“此名是你自己取的？”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崔昂弯起唇角：“很适合你。”
天气热了起来,窗外虫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室内愈发静了。
崔昂腰间佩着那块喜鹊玉佩，千漉伸出手,指尖触上玉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往上,慢慢顺着衣袍划上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窗外的光斜斜投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一角。
两道影子交叠，不知过了多久，又分开。
脚步声起，须臾，室内便只剩一人。
崔昂立在原地，脸上晕开两团红色。
抬起手，摸了摸唇。
-
月底，崔昂收到一封信。
看完了信，他心情颇好，踱到东厢房，千漉正埋头作画。崔昂在屋里晃来晃去，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那人仍没注意到自己，便清咳一声。
千漉转头：“……嗯？”
崔昂：“你伏案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
千漉看着他。
崔昂：“要不要去后面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绿荫浓密的小径上。
夏日已至，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再热些，便不好出门了。
不知名的小虫叫得烦人。
崔昂听着那声，心躁了起来，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你……”
千漉停下来，两人站在树下。
看崔昂有话要说，千漉便停下来，两人在树荫底下站着。
崔昂想了想，还是等确定了再说吧。
“再热些，出去玩便不大爽利了。便想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千漉：“要不要去爬山？”
爬山？
崔昂有些意外，他倒是许久不曾登山了。
“你喜欢爬山？想去哪座山？”
崔昂任职期间，不得离开所辖州城，只能寻近处的山。
千漉：“翠屏山吧？”
来回一天也够了。
崔昂：“好。下回我休务，与你同去。”
这日清晨，两人乘马车到了山脚。
小厮们正收拾东西，千漉道：“你们两个不必上去了，在这里等着吧。”
两个小厮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崔昂。
崔昂：“嗯，你们在此等着。”
两个小厮便在山脚的茶棚里歇下了。
千漉径直背起行囊往前走，崔昂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
“东西给我。”
千漉：“不妨事，不沉的。我拿着吧。”况且，是她不让小厮跟来的，这行囊自然该她来背。
崔昂的手按上行囊的背带，轻触着她肩头，“我在这儿，哪轮得到你拿？”
他既坚持，千漉便松了手。
里面可装着不少东西，崔昂的笔墨纸砚、食盒、茶水，着实有些分量。
崔昂背好：“走吧。”
崔昂虽是文人，体力倒比千漉预想的要好，并未出现她想象中走几步便喘的情形。
山不算高，路上行人寥寥，偶有砍柴的樵夫经过。
山间草木葱茏、野花夹道，两人走得慢，走走停停，赏山中景色。到了山腰，遇着一座亭子，便停下来，崔昂铺纸画了一幅。
吃些东西，歇够了，再接着往上。
约莫两个时辰，两人攀到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只有一块平坦的巨石。
两人立在石上远眺，见田畴如绣，州城的轮廓隐在薄雾之中。
山风清冽，吹散了一路疲惫。
千漉望着远处，出神间，左肩被揽过去了。侧过头，崔昂正垂眼看她，神色认真。
那些在喉口盘桓许久的话，似乎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能轻易说出口。
“小满，你可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山顶上只有风声，呼呼地响。
过了许久，她左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
千漉看向崔昂，见他已别过脸去，望着远方。
她唇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崔昂又转过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问出，只平静地道：“日头烈了，下山吧。”
千漉嗯了一声。
一路无话。
下山中途没有歇，未及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
两个小厮正在茶棚底下吃着花生瓜子，不知与铺子老板聊些什么，正说得热闹，见老板使眼色，才回过头来。一个忙去驾车，一个上前接过崔昂手中的行囊。两人似乎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对视一眼，默默坐到马车前头。
车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千漉望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见崔昂已拿起一本书认真看了起来。
回去，依旧一路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便有些别扭。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月底的一日上午，千漉正在房里看书，外面传来动静，本该在前衙办公的崔昂正与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声音很耳熟。
她推开门，目光与刚进院子的郑月华碰上。
千漉没反应过来，愣了数息，看向一旁的崔昂。
崔昂看了她一眼，对郑月华说：“母亲，先随我来。”
郑月华看见千漉，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某种千漉形容不出的情绪。总之，以千漉的直觉，郑月华对她出现在这里，绝对谈不上高兴。
看着母子二人进了屋，千漉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崔昂推门进来。
千漉坐在窗前出神，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
静了片刻，崔昂开口：“我已与母亲说了你的事。你……莫怕。我已与她说好，她不会为难你。”
这几日没怎么说话，他便觉得两人之间又生分了。
千漉嗯了一声。
“我与你，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掩人耳目地耗下去。总该定下来了。”
千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崔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道：“我还有公务，先回前头。你若有事，便唤人来叫我。”说完便出去了。
下了衙，崔昂先去找了郑月华。
“母亲，可见过她了？”
郑月华看了他一眼：“怎么，怕我为难她？放心，我还没见。不过，有件事，我得先与你说分明。”
“母亲请说。”
“叫那丫头回自己家去。无媒无聘，住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
“母亲说的是。待事情定下，她自然不便再住在这里。”
郑月华点了点头，看着崔昂，还是忍不住道：“昂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儿已下定决心。母亲已问了许多遍，不必再说了。”
千漉是在自己房里吃的晚饭。洗漱完，坐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
过去开门，是崔昂。
崔昂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动了动嘴唇。
千漉问：“你想说什么？”
“小满，你信我。”他看着她，“一切交给我，我都会安排好的。不早了，明日我们再细说。你莫多想，早点歇着吧。”
-
林素被人叫过来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又隐隐有些期盼——崔大人唤她过去，莫不是要给小满一个名分了？进后宅时，既紧张，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被人领进房间，一见郑月华，眼睛都瞪大了。
林素自然是认得她的：“大、大夫人……”
郑月华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丫鬟便引着林素到一旁的客座坐下。林素简直受宠若惊，屁股刚沾了垫子，又蹭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解，还带着几分惶恐，强笑着：“大夫人，这、这是……”
太上不得台面了。
郑月华暗暗叹了口气，看了眼身旁的心腹。
一旁人道：“我们夫人已与崔家大爷和离了。您唤‘夫人’便是。”
“是、是，夫人……”林素躬了躬腰。
“请坐，我们夫人要与您好好谈谈。”
丫鬟再度伸手相请。
林素觑了觑郑月华的脸色，这回坐下，屁股才算落了实。
郑月华眼神一扫，那丫鬟便领着人都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两人。
听郑月华说了几句，林素便云里雾里的，待听到什么纳采问名、纳征下聘这些，更是昏了头。只能一叠声应“是、是”。
“……往后小满便算我的侄女，郑家二爷的五姑娘。万万不可对外说起她原在崔府做过丫鬟，更不能提是卢府的陪嫁。”
听到这里，林素迟钝的神经终于动了一下。
她虽明白了郑月华话里的意思，却仍不敢相信，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夫人，你是说……”
郑月华瞧她这样子，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道：“日后小满换了身份，便随我去许昌，先在我二弟府里住下，婚事慢慢筹备起来。这段日子，你们母女最好少见面，免得招人闲话。等成了亲，你们想见我也不拦着，只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你心里该有数——若让人知晓小满的真实底细，传出去，名声上不好听。”
林素懵懵地点了点头。见郑月华手边的茶杯空了，便起身给她续了一杯。
郑月华看向她，林素笑着，搓了搓手，模样局促。
郑月华神色有些复杂，道：“坐着吧。”
林素连忙道：“是是是……”
郑月华正要再叮嘱几句，余光瞥见门边有人影晃过。
“……谁？”
林素走过去开门，看见千漉，惊讶道：“小满……”

第80章
千漉站在门口,与郑月华对视了一瞬，对林素说：“娘，你怎么来了？”
“夫人与我说了些事……”林素笑着,看了眼郑月华,有些踟蹰。
郑月华看向林素：“你先下去吧,我与小满说。”
林素应了，出去前看了千漉一眼，眼神里满是激动，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门关上后，郑月华转向千漉：“你何时来的？方才都听见了？”
“没听见。夫人与我娘说了什么？”
一月底离开时，崔昂便将此事对郑月华说了。
郑月华当时根本无法接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但儿子执意如此，又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这般郑重地求她。她应下之后，回了京就后悔了。可儿子几次写信来催,她也终于认清,儿子是非这丫头不可了。
郑月华道：“昂儿的心思,你心里该有数。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过几日你随我一同离开，先去许昌,那是我胞弟所在。往后你便是他的庶女，行五。从前的事,都忘干净，再莫提起。”
她瞧了瞧千漉,见那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当她是被这喜事冲昏了头。
“既已定了，你便不好再住在这里。一会儿跟你娘回去,等我走时再来接你。日后你嫁进崔家，须得好好服侍昂儿，谨守妇道。旁的我也都不求了，只要你照顾好他，我便没有二话。可清楚了？”
这个儿媳妇，郑月华自然是不满意的。
但儿子硬要，她也应了，应了便没有再为难的道理。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罢了。
“罢了，就这样吧。有些道理，你自己该明白，不必我多说了。”
郑月华说完，见千漉仍是那副表情，心想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便先出去了。
过了片刻，千漉也走了出来。
林素还在外面，坐在廊下发愣，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一见千漉，连珠炮似的问：“方才夫人跟你说了什么？崔大人要、要娶你？这是真的？莫不是我听岔了？……小满，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千漉：“娘，你先回去。”
林素没察觉女儿脸色不对，完全被这消息砸晕了，喃喃道：“小满，你这是做了什么……莫不是给崔大人下咒了？怎么会这样呢……”
-
中午，崔昂从前面回来，先见东厢房门窗紧闭，心下不知为何有些发慌，便往郑月华屋里去。
郑月华道：“都办妥了。事不宜迟，后日我便带她去许昌。”
“好。”崔昂点头。虽觉得有些赶，但他与她之间已拖得太久，早些定下来也好。“那我便过去与小满说。”
“我与她说过了。”
崔昂眼皮一跳：“母亲找她了？”
“她自己过来的，我便顺道说了。”
崔昂默了默：“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喜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昂垂眼思索片刻，道：“母亲歇息吧。”转身往东厢房去了。
叩开门，崔昂一对上千漉的目光，心里便咯噔一下。
“你……”他辨认着她的神色，顿了顿，“见过母亲了？”
千漉“嗯”了一声。
崔昂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正要再说什么，千漉道：“晚上我们聊聊吧。”
不知怎的，看她这样子，他心口莫名有些沉。
“好。”
傍晚下了衙，膳厅里，崔昂与郑月华一同用饭。
开动前，郑月华道：“把她叫过来，一道吃吧。”
崔昂道：“不必了，她会不自在。待日后过了礼，再一道用也不迟。”
郑月华哼了一声，拿起筷子：“你倒是为她着想。怎么，怕我吃了她不成？你都那样说了，我若再给她脸子瞧，岂不成了恶婆婆？”
崔昂微微一笑：“母亲，用饭吧。”
用完膳，崔昂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往东厢房去。走去时步子快，到门口时反而慢了下来，暗暗提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千漉打开门，“进来吧。”
崔昂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走到榻边坐下。
几上已放了一壶茶，千漉在一旁落座，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茶烟袅袅，弯弯绕绕，将她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崔昂道：“后日你便随母亲一同走。过完礼，最快也要到年底了。小满……等以后，我们……”崔昂说不下去了。
千漉注视着他，那眼神是冷的。
崔昂下了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千漉抽开手，仰头看他：“我们的约定，你不打算守了，是么？”
崔昂道：“我与你已有夫妻之实，自然要对你负责。若还拖个五年，岂不成了负心薄幸之人？”
千漉不语。崔昂手背到身后，默了几息，又道：“原先定那个期限，是因你想要个保障。你不信我，我才答应了你，好让你放心。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母亲做主，安排你我婚事，既然已定下来，那个期限便不作数了。你不需要再忧虑，我的心意不会更改。五年不五年，又有什么要紧？”
“在你眼里，什么都不重要。”
千漉起身，将他推开：“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既先毁约，也莫怪我不守信用。”说完，走到衣柜前，拿出包袱，开始收拾衣裳。
崔昂被这一幕惊到了：“你做什么？”
千漉迅速收拾好衣物，又到案前将画具装好，鼓囊囊一个包袱背到身后，便往门口走。
崔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回我自己家。”
崔昂的手被甩开了，他怔了怔，见她已拉开门，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将门推上，从背后拥住了她。心里乱成一团。
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怎么就要走了？
“……你有什么想法，好好与我说便是，怎么突然说要走？”
千漉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这件事，你为何不先跟我说？”
崔昂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看着她。
千漉：“后日，我不会跟你母亲走。”
“这件事，不是你直接安排，我接受就可以了的。”
崔昂的眼神暗了下来，低声道：“那你想要如何？”
“还是原样，按我们的约定。”
崔昂：“五年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你无非是想拖。你已是我的人了，难道还想回头？我不会允许。”
千漉弯起唇角，笑着看崔昂，语调平缓地问：“崔昂，你是不是以为，你愿意娶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地嫁给你？”
崔昂盯着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崔昂偏过了头，声音听着也十分冷静，硬邦邦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对你的一生负责。待年底完婚，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
“崔昂，你不要自作主张，自说自话。”千漉打断他。
“我没有同意。”
“我不会嫁你，听到了吗？”
崔昂转过头来，眼眶通红，盯着她，声音不平静了，尾音都抖了：“那你想嫁给谁？”
千漉沉默。
崔昂捏紧了拳头，没有说话，只是急急地喘着气。
他深吸了口气，硬撑着开口道：“是我的不是。没有提前与你商量，便擅自做了决定。你若不愿后日走，今年不行，明年、后年都可以，我都能等。只你不要再说那些要走的话……”说到这里，他别开视线，上前打开门，“你好好想想。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只是别与我说那些负气的话……”
千漉道：“崔昂，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该绕着你转？只要你想，我就必须点头？”
崔昂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说完离开了。
回到卧房，崔昂靠在门后，深深呼吸，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时，她问出那句话，他为何没能立刻否认？
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可内心深处、潜意识里，是不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劣。
一时间，哑口无言。
-
翌日清晨，郑月华一见崔昂的脸色，吓了一跳：“昂儿，这是怎么了？”忙唤身旁的丫鬟去请大夫。
崔昂叫住：“不必了。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声音也有些嘶哑。
郑月华瞅着崔昂，见他满脸无精打采，眼神都暗淡了。
一夜之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开口问，崔昂只道昨夜一直在忙公务。看他那副什么话都不想说的萎靡样子，郑月华便也不再追问。
用完早膳，崔昂道：“母亲，我与小满的婚事，先放一放吧，过阵子再说。劳烦母亲白跑一趟了。”
郑月华惊讶：“怎么突然要放一放了？你不是急得很，催着叫我今年就把日子定下来？”
崔昂垂着眼帘：“是我改了主意。婚事自然要慎重些，太快了也容易出差错。”
郑月华往东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莫不是那丫头的缘故？”
崔昂：“并非。是儿子的主意……儿子还要去前衙理事，便先过去了。”
郑月华觑着他。
崔昂：“母亲也莫要去找她。从头到尾，都是儿子的缘故。”
郑月华：“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儿。你娘我断不会为难她，放心了吧？”
看崔昂这副模样，郑月华已猜出了七八分，虽觉得有些离谱，却还是忍不住道：“看来，那丫头没答应嫁你，你这孩子，究竟做了什么，让人家这般瞧不上？莫不是仗着身份，拆了姻缘，又强逼了人家？”
郑月华看他那表情，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依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你与她门第悬殊，便是我替她弄个庶女的身份，底子在那里，终究是虚的。将来进了崔家的门，那一窝豺狼虎豹，她能顶得住？若叫人拆穿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那时，两个人都不得好。不如趁早放手，两不相害，才是正理。”
“昂儿，娘一直以为你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你好好想想，娘说的对不对？”
“母亲莫说了……”
崔昂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81章
隔日,郑月华便提出要走。
崔昂：“母亲，怎不多住几日再走？”
郑月华：“我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如今这事既然不成,娘再留在这儿,反倒碍手碍脚的。你自个儿好好处理。若还有回旋的余地,娘自然会替你张罗。只是昂儿，娘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一步踏错，不知回头，便是步步皆错。你素来明白事理，莫要等到覆水难收，追悔莫及。”
崔昂：“儿子知道。”
崔昂将郑月华送到城门口。母子俩别过。
马车缓缓启动，郑月华坐在车里，脑海中浮现出崔昂方才的神情。
昂儿长大后，喜怒就不上脸了。可方才他脸上那般低落，心里该有多难过,才会连自己的情绪都压不住了？
她又想起上回离开时,那夜,崔昂对她说的话。
那时，他神色认真，对她说：“母亲,我心仪一女子，想娶她为妻。恳请母亲帮我。”
郑月华那时又惊又喜：“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个帮法？”
“母亲认识。便是早先在我身边的小满。”
郑月华惊得以为崔昂在说梦话,又或是自己听错了。
确认再三，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自然是一万个不能理解,也不同意，只当崔昂是脑子发昏了。
“她原是卢家的家生奴才，这般出身,如何做得崔家的宗妇？纳妾便罢了，何苦这般折腾？你读了这些年圣贤书，礼法规矩心里该有数。”
“母亲莫要再说这些。儿子心中早已认定，她是我此生唯一所求。不论门第高低，我必以正妻之礼聘之。母亲若不同意，儿子也会自行安排。”
郑月华想了一夜，还是没想通崔昂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次日又遣人去打听，这一查可了不得——那丫头嫁过人！她当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立时将崔昂唤进房中问话。
“昂儿，你昏了头不成？家生奴，又嫁过人，你究竟图她什么？你上哪儿不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何必非她不可？听娘一句，先冷静冷静，莫要一时冲动。”
崔昂正色对她道：“母亲说的，儿子并不认同。”
“论出身。父亲是崔氏嫡长子，可父亲的性情如何、才干如何，母亲您比谁都清楚。‘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于下位’，圣贤尚且不以出身论人，母亲何必拘此小节？”
“论再嫁。世上再嫁之人比比皆是，儿子亦是再娶，与她并无高下之分。母亲若因此看轻她，儿子又算什么？您自己又当如何？”
崔昂一番话辩得郑月华哑口无言，郑月华虽生气，心里也明白，儿子是铁了心要那丫头了。
后来，郑月华还是点了头。照儿子那样子，便是她不同意，他私底下也定会自己谋划。他是娶定那人了。这般费心同她说，不过是想得到她的承认罢了。既然如此，让儿子开心开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他后半辈子过得幸福便好。
郑月华撩起帘子，望着后方。
崔昂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想，许是自己错了。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只是耐着性子去做罢了。那日的冷脸，想必人家也看在眼里。
若还有下回……或许，她会好好待她的。
-
崔昂回来后，一直待在前衙，在二堂东花厅里草草用了午膳，没有往后院去。
前夜那番谈话过后，两人便再没说过话。便是见着了，她也只当没看见他。崔昂几次想走过去对她说什么，可腹中有无数的话，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刹那，那些话便全都噎了回去。
傍晚，散衙的鼓声响过，崔昂经过东厢房时，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才唤来念秋询问。
念秋道：“姑娘卯时便起了，去后花园亭子里坐了一会，用了桂花糕、豆沙糍糕，还有一碗杏酪。姑娘近来很喜欢这个，还赏了奴婢一碗呢。到了午时姑娘回来，用了午膳，又小憩了一阵，之后便一直待在房里了。对了……”说到这里，念秋顿了顿，不知道要不要说。
“怎么了？”崔昂问。
“姑娘……未时过半，让我拿了一壶青梅酒进去。之后便不叫我进去了。”
念秋退下后，崔昂在原地站了一会，思忖片刻，往东厢房走去，在门口又立了一会，才抬起手敲门。
敲了五六下，才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从案边过来，一声重一声轻，踩得有些踉跄。近了，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门上摸索了半天，却迟迟没能打开。
崔昂轻轻往里推去。
千漉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柔粉色的寝衣，头发只松松挽了个半髻，青丝垂落，整个人瞧着很是温婉。
崔昂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
“我……来找你谈谈。”
他仔细看着，终于瞧出了千漉的反常。
她的眼睛水蒙蒙的，望向他的目光也不似那夜。锋利得像一柄带着火焰的刃，一对视便要被刺痛了、灼伤了。
此刻，她眼神里的攻击性几乎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观察他，带着某种柔软、水雾般的温柔，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打量着他。
这样的目光，他几乎无法抵抗。
“你——”
崔昂没能说完，面前的人便像是没了力气，朝他倾了过来。
崔昂伸手搂住她，余光扫过几案，看见上头歪倒的酒壶——她竟喝完了一整壶？
他从未见过千漉喝酒。便是那等甜淡的果子酒，不常饮酒的人灌下一壶，也要难受许久的。他正要问她可有不适，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千漉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
她衣衫单薄，那温热的身子隔着衣料贴过来，温度一点一点渡到他身上。
崔昂几乎不能动弹了，过了许久才寻回神智，半搂半扶着她，掩上门。低头看她酡红的面容，声音也不自觉低哑下来：“……还好吗？”
“……唔。”她的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若是平常，哪有这么乖的时候。
她这副样子，分明醉得不轻，可认出是他了？
“还能走么？”
崔昂轻声问，像是怕惊着她。
“……嗯？”
她仰起脸，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拢着一层水雾。
崔昂又问了一遍，她看着他，摇了摇头，眼睫一扇一扇的。
仿佛他梦里那片摇摆的草，扫着他身体某处地方。
崔昂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便顺势偎进他怀里，手臂环着他，软软地靠在他胸前。
从门口到床前，那么短，很快便到了。
他站了许久，手臂已有些僵麻，怀中人仿佛清醒了似的，抬起头来，看他：“到了。”
崔昂便将她放下，起身时，袖口被拉住了。
崔昂看着她的眼睛，她还醉着。
“我去唤人来。”他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嗯。”
崔昂唤了念秋送热水进来。
千漉歪在床架上，眼神迷迷瞪瞪，一直望着崔昂，崔昂被这样看着，心都要化了。
念秋端着银盆进屋，绞了帕子，正要上前伺候，崔昂道：“下去吧。”
念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崔昂看向床边，她还那样看着他。
崔昂拿起温热的帕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一手轻轻托着她的脸，一手缓缓替她擦拭。她竟也乖，一动不动。擦完脸，他又端起漱口的茶水，送到她唇边：“漱口。”她便就着他的手，像小动物般喝了一小口，仰起脖子，似乎要往下咽。
崔昂忙拿过漱盂，凑到她嘴边：“别咽，吐在这里。”
她依言。
崔昂又取了巾帕，替她拭去唇边水渍。指腹不经意间触过她柔软的唇，微微一滞。他多停留了一瞬，又怕被发现似的，很快移开，耳根悄悄泛了红。
他刚将帕子放回去，打算再唤念秋进来，话还没出口，耳垂便被人捏住了。
滚烫的温度传到她的指尖。
崔昂转过头，与她对视。这一瞬，他又分不清她到底是醉着还是清醒了。
只低低说了一句：“别闹。”
她却不理，拇指与食指揉捏着他的耳垂。
那一块小小软肉，仿佛要被灼得化开了。
崔昂贪恋着这一刻的碰触，只安静注视着她。
片刻，她像是累了，又靠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嗯？这是我的……”
崔昂低头，见她手里攥着腰间那枚玉佩。
“是我的。”他说。
她仰着头，眨眨眼：“你送我的。”
“不是那枚。”
崔昂试图从她手中取回那块玉佩——那是她唯一送他的东西，可她攥得极紧，他试了试，终究放弃了。
她贴过来，心口被小小地撞了一下。
崔昂就这样抱着她，静静感受着时间流逝。
直到窗纸透进晨光，怀里的身躯动了。
千漉睁开眼睛，与崔昂四目相对。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困惑。
数息，她慢慢坐起身来。
崔昂心中黯然。果然，昨夜她醉了，一切都是不清醒时做的。
她在他身边，从没有那样乖的时候。
又或者……是把他当成了谁？
他不敢往下想。
千漉揉着眉心，脑子钝钝地疼，宿醉的混沌还没散尽。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衣裳齐整，身上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昨夜应该……没发生什么。
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她摊开掌心，是那块玉佩。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只长臂伸过来，将那玉佩从她掌中拿走了。
安静一瞬。
千漉没回头，只觉得头痛，胃里也有些翻涌。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了衣服，迅速穿好。
这状况实在出乎她意料，她又断片了，怎么也想不起昨晚的事。她只想先逃离现场，出去吹吹风，一个人静静。
“昨日你醉了。”身后传来崔昂的声音，平静而低缓，“今日该好好歇着，莫出去吹风。一会儿喝碗解酒汤，会好些。”
说完，崔昂便从她身侧走过，出了门。
千漉望着他衣摆上压出的褶皱，又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空白的记忆里捞出一星半点。
两人之间毕竟横着那一场不愉快的谈话，昨夜又不知发生了什么。
刚才是从崔昂怀里醒来的，自己的手还紧紧搂着人家的腰。
种种状况叠在一起，千漉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
好在崔昂之后没过来，只让念秋送来了早膳和解酒汤。
喝下解酒汤，又坐了片刻，千漉觉得好了些，脑子也清明了些。
可昨夜的事……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晚上，崔昂过来坐了坐。
“可好了些？”
千漉嗯了一声。
“不会喝酒便少喝些，莫要贪杯，反叫自己受罪。”
“……嗯。”
崔昂沉默了一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对她说：“那事，是我做的不对，是我先失约了。”
千漉与他对视。
崔昂继续说：“便还是照我们先前的约定来。你可还愿意？”
千漉看着他，说了个“好”字。
那一页，仿佛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可两人都知道没有。
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中间，再也无法抹去。
-
这日午后，崔昂埋首案前许久，抬起头来，见窗外日光正烈。
这几日，藕花洲的荷花该是最盛的时候，去荷花荡赏花纳凉，最是相宜。
崔昂思忖片刻，起身出去，唤来念秋问千漉的去向，便往后花园走去。
千漉画着，渐渐困了，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亭子临水，四面通风，旁边几株老槐树绿荫如盖，正是乘凉的好去处。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抬手抹了抹嘴角，脑子还沉在梦里。一抬眼，却见对面坐着个人，一动不动的，是崔昂，她动作卡了一下。
“可是扰你午睡了？”他道。
千漉摇头：“找我有事？”
“近日藕花洲荷花最盛，正是赏玩的好时节。我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去？”
“好。”
听到这个回答，崔昂微微松了口气。
“那便等我下次休务，你与我同去？”
“好。”
崔昂紧绷的眉眼舒展了开来。
还没到约定的日子，州衙里却出了一件大事——兵马都监赵崇礼遇刺了，听说危在旦夕，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崔昂身为上官，自然要去看一看的。
他带了些上好的药材，到了赵府，出来迎的是赵崇礼的贴身亲随。那人接过药材，转手递给一旁的男仆，口中道：“多谢崔大人挂念，小的代我家大人谢过。”
崔昂问：“赵都监现下如何？可曾清醒过？”
那亲随道：“大人还未醒。大夫方才瞧过，说亏得那刀偏了一寸，不然可就凶险了……要是能扛过今明两晚，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崔昂被亲随引着往里走，去卧房看了一眼。赵崇礼果然昏迷着，面如白纸，嘴唇干裂泛青。之后，两人到一旁的偏房说话。
此刻赵府上下乱作一团，脚步杂沓，丫鬟小厮们慌里慌张，显然因主人突遭横祸而失了方寸。
润州出了刺杀大案，崔昂自然要亲自督办。
“赵都监是如何遇刺的？你将前后情形一五一十说来。”
那亲随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赵崇礼归家后，用了晚膳，照例在院中练了会儿拳脚，之后便回房歇息了。没过多久，就有丫鬟喊叫，说大人遇刺了。
听到这里，崔昂问：“是何人最先瞧见的？可曾问过细节？”
“是个路过的小丫鬟。她听见屋里动静，像是水盆打翻的声响，便过去看，才瞧见了。”
崔昂又问：“赵都监与何人有过节？或是府中仆役、身边人等，可有心存不满、举止反常的？”
亲随摇头，说大人素来刚直，却也不曾结下什么死仇。至于下人，更不敢有那个胆子。
崔昂又问了些旁的情况，沉吟片刻，唤人来，道：“凶犯应尚未逃远。你速去巡检司传我令，即刻封锁四门，严加盘查出入之人。再差人往城外各水陆关隘、官道守着。另派缉捕使臣带人，随巡检司分头搜捕。此事紧急，不必先行报批，事后再补牒文便是。”
他一一下了命令，正要出门，却被那亲随叫住。
“崔、崔大人……”
“怎么？”
那亲随迟疑道：“其实……大人方才醒过一回，亲口吩咐小人，说此事他要亲自处置，不必惊动旁人……”
只是赵崇礼伤得太重，瞒不过去了。
崔昂闻言，目光定定地盯着那亲随。亲随被他瞧得冷汗涔涔，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崔昂看了片刻，淡淡道：“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你让我袖手旁观，岂非教我目无王法？”
亲随吓得磕巴：“不、不是……是我家大人……”说着便跪了下去。
崔昂只问：“那人是谁？”
亲随：“是、是……小人也不知……”
崔昂没再追问，道：“守好你家大人。”
“是、是、是……”
千漉用完晚膳，看着书，听见脚步声，往窗边瞧了一眼，见丫鬟端着食盘往左边去了。看来是崔昂回来了，要在书房用饭。
亥初，千漉去茶房寻些吃食，路上听见几个丫鬟小厮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就差一口气了，要是那刀再偏一寸，可就真没救了。”
“可不是。我就想不通，赵大人那可是润州第一枪，从没输过，咋就叫人捅了？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莫不是哪个从前被他拿住的恶贼，逃出来寻仇了？……还是什么不出世的武学高手，轻功了得，来无影去无踪的？”
“你少胡扯，哪有那种人？”
“那你说说，怎么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哪知道……”
千漉听了一阵，他们声音时高时低，她只捕捉到几个词，便出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她一开口，那几个丫鬟小厮瞬间站得笔直，低着头，一声不吭了。
“快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千漉如今打理着后院事务，平日对他们也没什么要求，但不知怎么，除了熟一点的念秋，旁的丫鬟小厮都格外怕她。
一人低声道：“姑娘，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说……”
千漉见他们实在怕，便不再追问，把念秋叫进屋里问。
念秋倒没隐瞒，将知道的消息说了——原来是兵马都监赵崇礼遇刺了。
千漉想起方才那些人惶恐的模样，有几个额头都渗出汗来，便问念秋：“他们怎地怕成那样？”
念秋欲言又止。
千漉：“怎么了？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念秋起身走到门边，往外张望了一圈，确认廊下无人，这才折返回来，凑到千漉跟前，压低声音道：“是思恒吩咐过的……若敢议论主子们的私事，半个字透露出去，便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所以……”
千漉一怔。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歇着吧。”
又过了一个时辰，千漉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白日里或许听不见，可在这寂静深夜，便格外清晰。那声音到了窗边便停了。
千漉起身开门，与窗边的崔昂对上视线。
“这么晚了，怎还没睡？”
千漉：“过一会儿。你呢，怎这时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在查案……”崔昂说着，“明日我怕是抽不出空了。你……”
“那就等你下一次有空。”
“嗯。”
崔昂看着她。
今夜的月叫云吞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清薄的光，檐下的灯从他背后映过来，他整张脸都隐在暗处，一如多年前那个夜晚，虽看不清他的眉眼，可那声音里的温柔，却像月光一样，慢慢地浸了过来。
-
思恒快步进了书房，压低声音道：“大人，人已抓到了。”他神色有些异样，“只是……”
“怎么？”
“大人见了便知。”
思恒引着崔昂到了一间屋子。一名年轻女子被带了上来，立在堂中央，身姿笔直，神色倔强。
崔昂：“你说你有冤屈？”
陆琴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高官。她在赵府这些年，锦衣玉食，却被困在内院不得自由。这位新任的崔大人，她也有所耳闻过——清河崔氏的嫡系，赵崇礼的顶头上司，又曾在边关立过功。外头都传他是个好官。若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会怎样？是官官相护，还是……她不敢多想。可眼下，这已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若不成，这辈子怕是再也逃不出去了。到那时，唯有一死。
陆琴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直起身，声音发紧：“崔大人，民妇本是良家子，嫁与同村的陈文。我们夫妻俩本本分分过日子，恩爱和睦。是赵崇礼，他拆散了我们，还害了我夫君性命！赵家在润州根子深，这十多年我逃了多少回，都被他抓了回去。我被他关在内院，受尽屈辱。我杀他，既是为自保，也是为我惨死的夫君报仇。大人，民妇是真没活路了，才走这一步。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陆琴伏倒在地。
屋里很静。
良久，没有回应。
陆琴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这是最后一次了。若这位崔大人也……她大概也活不成了吧。
“你可知道，赵崇礼昏迷前，曾吩咐手下莫要声张。是他伤得太重，才没能瞒住。”
陆琴冷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站在那狗官一边的。
“大人，民妇所言句句属实。那狗官欺我辱我，害我夫君性命，这十三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杀他。若大人不信，直接治我的罪便是，又何必站在他那一边替他说项？”
崔昂沉默片刻，问：“你是如何得手的？”
陆琴：“他饮了酒，醉得厉害，倒头便睡了。他熟睡时鼾声如雷，最不设防。我便拿了匕首，照着他胸口扎了下去。”
崔昂：“我知晓了。你所说之事，我会派人查探。若属实，我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崔昂看了一眼思恒：“带她下去吧。”
崔昂转身要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崔大人……你真的会为我做主？”
崔昂没有回头，只道：“自然。若你所言属实，赵崇礼霸占人妻、谋害人命，自当按律治罪。”
陆琴哭出了声。
那声音平平淡淡的，却让她莫名觉得踏实、安心。她再次跪下去：“多谢大人。”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崔昂从书房出来，往卧房去，在院子里撞见了千漉。
千漉正迎着晨光伸展腰肢，手臂缓缓展开。
两人目光碰上。
千漉见他明显憔悴了许多，像是熬穿了。
崔昂慢慢走近，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千漉等着他开口。
“等我忙完这阵子。”他终于说，“便一起去藕花洲？”
千漉嗯一声。
崔昂走向卧房，换了身衣裳。
往前衙去的时候，廊下的影子还短，等公务一桩桩理完，日头已经斜到了窗棂上。他搁下笔，走到窗边，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青砖发亮，他就那么站着，像忘了要做什么，也像没什么可做的。

第82章
过了两日,思恒将查到的结果禀了崔昂。
之后，崔昂去见了陆琴。
“你夫君陈文，并非赵崇礼所害。”崔昂将案卷放在她面前,“他在外行止不端,与甜水巷张屠户的内人有私,往来半年有余。熙宁十三年腊月，为张屠户撞破，陈文翻窗而逃。奔至莲花渡，失足坠湖。待捞救上来，人已没气了。”
陆琴听完，震惊道：“不可能……他怎么会背叛我？不可能的……他说过，此生只我一人，一定是假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崔昂语气平静,“赵崇礼逼迫于你,确属事实。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陆琴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问：“大人，您方才所说……当真属实？赵崇礼当真没有害我夫君？”
崔昂道：“我何必拿这等事骗你？与他有私的不止一人,张屠户之妇，不过往来最密罢了。”
陆琴怔怔的。
崔昂等她缓过来,才再度开口：“现有两条路，供你选择。”
“……什么？”
“他昏迷前,仍记挂着你。想来，对你是有真心的。既然误会已解，你若愿意,可回他身边。往后你们的事，我不再过问。若有人疑你，在他醒来之前，我为你作保。”
陆琴呆了一瞬，问：“崔大人，那另一个选择呢？”
崔昂看着她，慢慢道：“还你自由身。我予你路引，你离开润州，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陆琴没有犹豫，跪下道：“我选离开。求大人成全。”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崔昂看她许久，道：“好。”
“多谢崔大人成全。”
崔昂离去，立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夕阳。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崔大人，我……”
崔昂转身：“怎么，后悔了？”
陆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他……现下如何了？”
崔昂：“昨夜已熬过来了，人也清醒了。只是伤口深，至少得养上半年。”
陆琴沉默。
崔昂：“你可还恨他？”
陆琴摇头：“如今能离开这儿，对他也没什么恨了。日后，各走各的路吧。”
赵崇礼下了地，忍着痛，在门口唤人。
亲随小跑进来：“大人。”
“有消息了么？”
亲随摇摇头。
赵崇礼咬着牙：“派人去城南码头、城北渡口，还有东门外官道上那几家客栈，挨家挨户搜！一处都不能漏！她一个弱女子，身上没几个钱，跑不远。尤其码头，每条船都给我查！还有，她从前常去的铺子、庙里，都去问一遍。但凡见过她的，都给我带回来问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亲随忙跑出去了。
赵崇礼望着门外，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恨恨咬牙，好啊陆琴，你敢跑？扎了我这么一刀就这么跑了，看我把你抓回来，怎么收拾你！
陆琴，我待你这么好，你没有心。你是不是真想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愿。这辈子，你跑不掉的。
-
千漉去书房找书，挑了几本，转身要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右侧，是平时崔昂小憩的房间，门虚掩着，顺着门缝往里瞧，墙壁上挂了很多画，那画上的场景，有些眼熟。
她不由走了过去。
轻轻一推，映入眼帘的，是正中央一轴从墙顶直垂至地的巨幅画卷。画中的女子一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捧着一个纸包，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嚼着什么。女子仰着头，迎着夕阳的方向，整个身子沐浴在金光里，竟有几分神女之姿。
四周桃花灼灼，池塘波光潋滟，云霞烂漫。
光影、线条、调色，无一不精。
这技法，简直是顶级。
仿佛画出了一个美好虚幻的世外之境。
但千漉知道这个画面不是虚幻的。
画里的人，是她。
视线定了许久，才挪开，环顾四周。
四壁挂满了画，皆是长卷巨幅，铺满了四面墙。
她一幅幅看过去——
这幅，是她外出时，在酒楼与崔昂一行人撞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头来。
这幅，是她与饮渌打架的画面。
栖云院的画不多，其余的，大多是她在盈水间的日常：茶房里做点心、泡茶，等待时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午后躺在廊下乘荫小憩。还有，那日崔昂兴致来潮煮雪烹茶，她踮着脚去收梅枝上的雪……
还有这幅，是晚上，她在崔昂的书房里，他叫她去开窗，风应该是很大，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千漉看着这幅画，竟觉得画中的背影有些陌生，画里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东西，透着一股寂寥。这是哪一天的事？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千漉想不起来。看窗外的景，像是冬天。
她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唯一一幅主角模糊的画前。
画中是辽阔无际的蓬勃草浪，层层叠叠，翻涌如海，正中央卧着一个身影，看身形，像是男子。
小说里说崔昂画技出神入化，果然不假。
除了满墙的画，房间里只有一张靠窗的小榻，两侧书架对峙而立。
而书架上的东西也很眼熟，千漉走近，随手拿起一册。
书架上，没有一本书，每一层放的都是千漉的画册，自下而上密密堆叠，满满当当几乎铺满了两个书架。
隐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千漉放下画册，快步退了出去。
开门时，正撞见崔昂。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方才你不在，我进来取几本书。”
崔昂嗯了一声：“你想来，随时进来便是。”
两人面对面站着，过了一会，千漉开口：“你忙完了吗，上次不是说一起去藕花洲？”
崔昂：“再过几天。”
千漉看着，觉得他有些反常。
“你还好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崔昂抿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还要忙一会，约莫亥初，我来找你？”
千漉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神色，眼下淡淡的青痕，点了点头。
屋里虽搁了冰盆，仍闷得慌。
千漉推开窗，微弱的风拂到脸上，也是热的。蝉鸣蛙叫此起彼伏，喧闹不休。夏夜蚊虫多，她在门窗边挂了艾草和菖蒲束，清苦的草木香被风吹进来，稍稍添了几分凉意。
千漉将头发都盘了起来，只穿一件抹胸，外罩素纱罗裙，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吃着冰镇绿豆汤，暑气便消了大半。
听见打更声，二更了，崔昂说的大约便是这个时候来。
等了许久，人还没来。
千漉困得直打哈欠，刚躺上床，便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披衣下床，还没来得及点灯，门已被推开，有人快步朝她走来。
屋里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些许月光。
千漉还没转身，身后便有人靠近。她闻到崔昂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味。
他离得很近，身体却并未触到她。
他似乎微微弯下腰，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颈窝。
“小满……”
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唤她，“离离……”
他深深呼吸着，气流一道一道打在她的肩颈，带着微微的热。
“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窗外的蝉鸣蛙叫依旧喧闹，不知疲倦。
崔昂的呼吸声轻了、慢了，直到他听见一声——
“我不愿意。”
他的呼吸蓦然止住。
僵了许久，身后的人慢慢退开，远离了她。
她又道：“我说我不愿意，有用吗？”
他忽地逼近，从背后将她抱住。
怀中的人没有抗拒，崔昂收紧手臂，缓缓地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与她，或许早该断在七年前的那个雪天。
他与她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惜他到现在才认清。
不知怎的，崔昂忽然想到赵崇礼。
如果此刻她拿刀刺过来，他大约是……不会躲开的吧。
“后日我休务。”他声音低低的，“你与我一同去藕花洲吧。”
说完这话，崔昂便离开了。
-
已是六月下旬，天热得人发昏。两人到了藕花洲，这回没坐船，去了临水的一座茶楼。雅间里搁着冰盆，一丝一丝的凉意贴着皮肤滑过去，薄薄的，像刀片。窗外是一大片荷花荡，碧沉沉的叶子铺到天边，从二楼窗口望出去，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正是上回崔昂撑船没有到达的那片水域。两人落水之处，再往前去一点，就是这里了。
千漉倚窗赏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对面。
崔昂正提着酒壶为她斟酒。
荷花酿只带了一缕淡淡的花香，并不醉人。
酒是冰镇过的，入口清爽。
崔昂见她一口饮尽，又续上一杯，道：“这酒后劲虽不大，也不可贪杯。少喝些。”
千漉嗯了一声，看崔昂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崔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望着窗外的荷花荡，缓缓开口：“许茂财欲害你家，我早已得知。我未阻拦，反倒替他遮掩行踪，为的，就是引你来求我。”
千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默了片刻，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崔昂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
千漉：“是秧秧告诉我的。”
崔昂垂下眼。
原来，他的卑劣早就被她知晓了。
重逢后，他变得不像自己，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若那时便了断，或许他在她心里仍是好的，仍是那个她口中“秉性高洁、正直磊落”的人。
可如今，他已担不起了。
他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样让彼此都痛苦的关系，是应当斩断了。
崔昂又倒了一杯酒，饮尽：“既然你已知晓，不必再等五年了。从今日起，你我之约便到此为止。你与我，各自归位。往后，我不会再来扰你。”
千漉注视着崔昂，许久，说了个“好”字。
崔昂幻想过，也许呢，也许她会说一句“我不走”。
可是她应得那样快，那样干脆，仿佛早就盼着这一天。
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薄薄的一层。静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什么按下去。
崔昂从边上拿出一只匣子，推过去。
千漉：“这是……”
崔昂：“收下吧，原就是你的东西。”
听到他这话，千漉打开了长匣，里面躺着的是那支丢失的宝石金簪。
千漉发怔时，崔昂又道：“你想要如何处置，都随你。”
千漉合上匣盖，问：“你是如何知晓许茂财要害我家的？”
崔昂抬眼又看向她，道：“见到你之后，便让人查过你。知晓了你家与许茂财的恩怨。我瞧那人性情狭隘，睚眦必报，虽离开了润州，却未必肯善罢甘休，恐他伺机报复，便叫人盯着他，后来……”
千漉：“原来如此。”
她拿起酒壶，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举杯向崔昂一敬：“此一别，大约再无相见之日了。往后，便祝少爷前程坦荡，万事顺遂。”
说完，碰了碰崔昂面前那杯，千漉饮下酒，冲他一笑。
原来，她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竟能如此洒脱、毫不留恋。
他望着她的笑，怔怔的，也端起那杯酒，饮下的，只有苦涩。
“再陪我下去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行在水边。风过处，荷叶翻卷，荷花摇曳，连成一片碧浪花海。
水边还算清凉，走了一会儿，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
“我予你那枚玉令牌，你留着。往后若有难处，仍可凭此寻我。你我之间，虽做不成……到底还有相伴一场的情分。”
“好。”
走到荷花荡尽头，崔昂停下脚步：“便到这里吧。”
这次，便让她看自己的背影吧。
崔昂抬步离去，一步一步。
他见过她两次落泪，一是为那对鹤之死，一是为她母亲。
他曾想，若她也能为自己落一次泪，便好了。
但是没有，他垂下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
千漉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
忽然，那背影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几步便到了面前。
崔昂拥住了她。
然后，微微弯身，轻轻握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蝶翼拂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崔昂最后看了看她，便转身大步离去。
直至消失不见。
-
七月上旬，千漉交完稿，收拾行囊，准备去一趟京城。
屋里，林素看着她忙活，欲言又止，偷偷打量着女儿的神色，又不大敢问，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一会儿擦擦桌，一会儿理理柜，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与崔大人那事……”
“结束了。往后不会再见，你也可以安心了，省得总念叨。”
“什么叫我安心！”林素道，“夫人不是说了，都安排妥当了？怎么好端端的，就断了……”
林素上回听了郑月华的话，回家一宿没合眼，自家这丫头还真攀上崔家了？往后她们家岂不是要彻底翻身，过上穿绸着锦的日子，再不用看人脸色了？谁知还没高兴几天，就没下文了。后来听说郑夫人也离开润州了，林素心里就凉了半截，觉着这事儿怕是要黄。如今女儿回了家，再也不提去州衙的事，林素心头激动的小火苗彻底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小满，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不乐意，没答应人家？”
林素心里琢磨着，那等人家哪会拿这种事寻开心？说定了又反悔的？她瞧着郑夫人和崔大人都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故，就是自家这个犟丫头。说实话，林素到现在也搞不懂这丫头成天在想什么。
……准是小满脑子抽风，把好事给拒了！
“没那回事，是人家瞧不上——”
“你少糊弄我！你就说，是不是你给推了？”
“就算是我，又能怎样？总之现在彻底没戏了。娘，咱们还是认认清自己的身份，别老想着攀高枝，有点自知之明成不成？”
林素嘟囔着。你说她这闺女，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别人家削尖了脑袋、使尽手段都攀不上的亲事，她倒好，跟完全瞧不上似的。真是……
“对了，我这次去京城，要见的人，你也认识。”
“谁啊？”
“秧秧。”
“哦，秧秧那丫头啊。她怎样了？成家了没有？”
“她现在是裕王妃了。”
“什么？秧秧那丫头，都成王妃了？”林素先是惊得合不拢嘴，随即又瞅了瞅千漉，叹了口气，“也怪娘，没把你生得好看些，不然……”
千漉无语：“好了好了，我对这张脸很满意，你别老自个儿在那儿说这些没用的了。”
千漉将《捡回来的夫君》结局篇交给文粹堂老板，便动身出发。一路上马车缓缓，她边赏风景边行，直到月底才到京城。见了秧秧，将自己做的几样点心送她。两人在京城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千漉住了三个来月。
临行前，秧秧送了她许多吃食，蜜饯果脯、糕饼茶点……满满当当装了一车。秧秧拉着她的手道：“明年我去润州看你……对了，还有这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头绣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怎么样，我绣工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很好看。”千漉抚着帕子上精致的绣花，“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哎呀……我小时候绣得那个，都不好看，那么久了你还在用，我当然要绣条更好的给你呀！就当补你今年的生辰礼吧！”
回到润州，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这日，千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门被拍得砰砰响。她过去一瞧，是苏文焕。
苏文焕一见她就嚷嚷：“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千漉一脸疑惑。
苏文焕：“你怎么能把萧岂写死呢！你是不知道，买了最后一册的人都吵着要退钱呢，闹得可凶了。你走这几个月，天天有人上文粹堂去找赵老板理论，搞得他生意都没法做，关门歇了半个多月了！”
原来是为这事。
千漉：“萧岂死，完全合情合理，故事就该这么走。”
苏文焕：“我不管，要不你换个结局吧，重画一册？这结局我也受不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怎么能把主角写死呢？”
千漉：“我想不出别的。就这样吧，日子长了，大家也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文焕还不依不饶的，千漉就道：“你不是一直在学吗？要不你自己画个新的，怎么样？”
苏文焕一愣，像是被这话点醒了，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可还是不死心，又问：“你真不肯重画？”
千漉点头。
苏文焕无奈叹气：“赵老板让我跟你说，你回来了，去他那儿坐坐。”
千漉去了文粹堂。果然如苏文焕所说，这次的结局惹得读者很是不满，天天有人上门，堵在店门口要说法，赵老板寻不着她，独自扛了几个月，现在满脸愁容，看上去被折腾得够呛。再三问她当真不能改一版么？
千漉这次来，却是要说另一件事。
“我可能要歇一阵子。”
“歇多久？”
“少说也得一年吧。”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千漉的画册是文粹堂最大的进项，若断了，得少赚多少银子？赵老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也顾不上改结局的事了：“千姑娘！你要是不想改，我都依你。可咱们店要是没了你，可就活不下去了呀！千万不能歇这么久！”
千漉道：“我收了个徒弟，过阵子他拿作品来给你瞧瞧。”
“谁啊？”
“就是苏家那位公子，你认识的。”
赵老板一脸怀疑——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他能行么？
一个月后，苏文焕拿了一小册子来给千漉看。他让男主重生了，还给配了个圆满的结局。他兴奋地问：“怎么样？有你的几分像吧？”
千漉点点头，拍拍他肩：“你出师了。”
苏文焕画的那册同人印出来，卖得还不错，多少也安抚了些读者的怨气。赵老板也满意了，开始天天催着苏文焕画稿。
苏文焕有了正经事做，不再整日四处闲逛，天天窝在家里埋头画画。苏翎看在眼里，甚是欣慰——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原本只盼着不败家就好，如今竟能自个儿挣钱了，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苏翎还认了千漉做干女儿，两家便时常走动起来。
熙宁二十八年五月中，朝廷的省札下来了。等新任知州到任、交割完毕，崔昂便要离开润州了。
崔昂立在院子里，望向那间空下来的屋子。自她走后，他便再没开过那扇门，也没让人进去打扫过。
崔昂走过去，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进去，到桌前，伸手抚了抚桌面，指上落了一层灰。
他推开窗，立了片刻，打开妆台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剩下。
崔昂有些发怔。
他送给她的首饰，都不见了。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也是空的。那些衣裳，也不见了。
崔昂唤念秋进来。
“这里的东西呢？”
念秋看了一眼空空的柜子，见崔昂神色，忙紧张地解释道：“是姑娘带走的。那日，我跟姑娘一起收拾的，姑娘把里头的东西都带走了。”
崔昂嗯了一声，让她退下。
他回到桌前坐下。桌角放着一本书，是《润州名画录》，她从书房拿的。崔昂拂去封面上的灰，翻了几页，书页间忽然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打开，是一幅画。
是那日瞧见的画。
画中人……是他么？
崔昂看了许久，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离开那日，马车行到柳巷，慢了下来。思恒在外头道：“大人，到了。”
崔昂撩开车帘，朝那条巷子望去。目光定在那里，停了许久，才道：“走吧。”
三年州任已满，印信交割清楚，案牍一空，一身轻快。
朝廷只定了到京的期限，不限行旅日程，崔昂只需在七月中旬抵达京城便可，中间这两个月尽可自己安排。正值仲夏，白昼漫长，夜里才凉快，走水路坐船回京最是舒坦。崔昂便顺着运河一路缓行，览山色，访古寺名园，一路游玩回去。
洛阳在进京的必经路上。时间充裕，崔昂转道去看望傅峙。
傅峙的居所在嵩山书院旁的一个小院子里。
师徒俩叙了一会儿，傅峙的视线从崔昂腰间扫过，忽然道：“临渊，你还留着这个呢……”说着，感慨地望向窗外，捋了捋胡须，“都有二十年了吧，还记得，你来我这儿的时候，那么小小一个娃儿……”
崔昂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先生，您说的是？”
傅峙：“嗯？怎么，是我眼花了不成？你腰间那玉佩，不是我赠你的那枚？”
崔昂怔住。他解下那枚玉佩，托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看。
……
回程的马车上，崔昂捏着那枚玉佩，细细回想。
洛阳曾风靡过一阵这个样式的玉佩，傅峙也赶了个时兴，买了一大堆，分赠给学生们。崔昂自然也得了一枚。
崔昂脑中轰然一声炸响。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也越攥越紧。
岁末，润州下了一场大雪。
千漉睡得浅，清晨被雪落的簌簌声弄醒了，推开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树梢、屋顶、山尖，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天地间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她出去拿了点吃的，填了肚子，又钻回被窝睡回笼觉。
梦里浮出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隐约听见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鸟雀在啄门板。
千漉迷迷糊糊地想，方才出去时分明告诉过林素和林嫣如，自己要睡一会儿，便没去理会。
可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千漉昏昏沉沉地起身，抓了件披风裹紧，小跑着去开门。
风卷着雪扑过来，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仿佛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
那时千漉刚穿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见旁边的假山楼阁，还以为是哪个旅游景点，懵懵地四处乱走。
拐角处撞上一个人，将那人手里的东西碰落在地。她捡起来，道了声歉。不料那人竟叫她跪下认错。她觉得莫名其妙，问为什么要跪，多少钱赔给你就是了。话没说完，便被人按住了，厚重的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背上，剧烈的痛意漫上来。她看着周遭的环境、那些人的嘴脸，听着那些话，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穿越了。
打板子的人还在骂：“知错了没？你这作死的丫头，冲撞了我们姨娘，还敢犟嘴！今儿不好好教训你，你怕是要上天了！”
千漉没有求饶，闭着眼睛，心想，穿到封建时代，还不如打死我算了，直接投胎吧。
正这么想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有人喝止了。
背上的剧痛停了，耳边嗡嗡的，有人在说话，她听不真切，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坐在地上，盯着微微反光的青砖地。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脚，白色的衣袍摆动着，在她面前停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你还好吗？”
她愣愣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少年。他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声音清润，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这个好看的男孩子便解下腰间的玉佩，弯下腰，将玉佩放在她身侧，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背影远去，却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被人拉起来，拖到一个房间里。一个胖胖的女人迎上来，拉着她的人说：“林妈妈，小满又到处乱跑，这回可惨了，撞上方姨娘那难缠的主儿，挨了好几板子呢！要不是赶巧碰上贵人，你这傻丫头怕是没命了。”
当晚，她发了一夜的高烧。
醒来后，千漉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担忧、正喂她喝粥的女人，意识到这便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老天保佑，菩萨保佑，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厚实的身体抱住了自己，千漉感到很温暖。
日子久了，千漉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时代，后来被分派到三小姐的院子里干活，知晓了三小姐未婚夫的身份，才恍然，原来自己穿越到了看过的小说里。
某一日，春三月，丫鬟们悄悄讨论。
“……姑爷中状元了呢！今儿游街，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啊……”
谈论声被夫人听见了，夫人便笑着对芸香道：“芸香你去王记买些桂花糕回来，你们几个也跟着去吧，回来了好跟小姐说说外头什么样……”
秧秧拉着千漉的手，使劲往前挤。
御街上人贴着人，挤得喘不过气。路中央领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状元红袍，头簪红花，面容却清冷得很。二楼的姑娘们发出阵阵惊呼，香囊、罗帕、绢花从窗口掷下，砸了那少年郎满身。他却神色不动，目光淡淡地扫过拥挤的人群。
旁边的秧秧看呆了，对千漉道：“小满，姑爷……好像画里的仙人啊！”
后来，她作为陪嫁跟着卢静容进了崔府。再后来，阴差阳错到了崔昂的院子里。
在盈水间，与崔昂相处的日日夜夜，若说没有片刻动容，那一定是假的。
与林臻成婚之后。她本想，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要的生活，不就是平淡、安稳、自在，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么。
直到那一日早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知梦见了谁，醒来时，迷迷糊糊的，看见有人走进来，好似与梦中的画面重合了，嘴里便脱口而出，唤了什么。下一瞬，她对上林臻的目光，立刻清醒了。
她方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唤了一声，少爷。
……
千漉从回忆中抽离，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外罩大氅，一张雪洗过似的脸，眼睫湿湿的，正垂头望着她。
僵立了许久，直到被门外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千漉才回神了，退了半步，让开身子。崔昂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立在屋子中央。
千漉倒了一杯茶。
从敲门到进来，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坐下，只站在千漉面前，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千漉先开口了：“你怎么……”
“我忘不了你。”崔昂注视着她，缓缓道。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我要怎么做。”
“你告诉我。”
千漉仰头与他对视，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亮晶晶的，好像会被吸进去。此刻眼睫毛和脸都湿湿的，看着竟然有点可怜。
风大了起来，拍打着窗。
屋内静极了。
面对她，他总是输。
但是没关系，他会千万遍走向她。
再低头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得到她的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许久许久，久到崔昂以为不会听见回答了，她终于开口。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然后她捏住他的肩，倾身过去，崔昂不由自主地被按到椅子上。
他坐着，她站着。
她一手握着他的肩，一手扶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一吻毕，千漉已被他抱在膝上，他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嘴唇因为刚才的摩擦，变得红红的，微微肿起了，上面还带点晶莹。
他呼吸完全乱了，胸膛起伏，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你愿意了？”
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嗯。”
“真的？”
“真的。”
崔昂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地呼吸。
千漉摸了摸他的发顶，一手的湿。她拿来帕子，把他头上、身上的雪水擦干。他就那样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瞧着她。
“我们出去走走？”她说。
“……嗯。”
她牵起他的手。
“等等。”崔昂拉住她，替她系好披风，又理了理领口，端详了一下，“好了。”
两人牵着手出门。林素在廊下探头探脑的，见两人出来，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一下，明明跟千漉对上了目光，却装作没看见，一扭身溜进了堂屋。
“姨母，是谁来了……”
“没谁，是个敲错门的。”
“可是，我分明听见……”
千漉收回视线，冲崔昂一笑，“走吧。”
他也笑：“嗯。”
两人牵着手，慢慢地走进雪地里。
身后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巷口，延伸到那片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远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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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几篇番外，随榜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