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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gb）
作者：Twentine
内容简介
 关于一位温柔大夫广结善缘给自己捡了一个老公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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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卷狂沙，尘土飞扬。
一辆马车艰难在风沙中行进。
李文一边赶车一边喊：“公子啊！你可千万把门帘都压紧了！这外面的风太大了！沙子一张嘴就——哎！呸呸！全进嘴里了！”
车厢里传来一道琅琅如玉的清越之音，笑道：“你吃饱了？”
李文又一甩马鞭，道：“可不是快吃饱了！这鬼天鬼地方！公子你坐着累吗？哎，谁叫你非把车给拆了。”
这辆马车原本是名工所造，架构奢华，檀木纹理如画，雕刻瑞兽祥纹，四壁是绣满山水的吴绫，脚下是西域的名贵地毯，设有一方窄长软榻，榻上铺着珍稀皮毛，壁设暗格书架，以磁石固定的香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青烟，是春杏堂的长老特制的安神香。
但杨知煦出门前叫人把里面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拆了，改了普通的方榻，只把香炉留下了。
杨知煦不喜铺张，而且这趟出门不是游山玩水，车太重，赶路不方便。
车外狂风呼啸，杨知煦伸手揭开一边车帘，风沙迎面吹来——
“哎！”他皱着眉往后躲了躲，“好家伙……”
果真是遮云蔽日，黄沙漫天。
他说得声音小，但李文耳力不差，一下就听见了。
“哎哟！”李文吃着沙子哼唧，“我说公子啊！你这爱凑热闹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杨知煦是主，李文是仆，仆从说话没大没小，杨知煦也不介意，笑着说：“我就看看，你急什么？”说着就要把窗帘放下，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什么，眯着眼睛定睛瞧了片刻，“阿文，往右边走。”
“啊？”李文道，“你要解手啊公子？”
杨知煦还盯着那方向，没说话。
说话还好弄，没说话就没商量了，李文皱着脸，无奈拐弯，这一拐过去，没几步他也发现了。
远处沙道里躺着个人。
好好好，这是又要救人了。
李文道：“公子啊，老爷和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早点回家，咱们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能再耽搁了，药都要用完——”
杨知煦打断他：“耽搁不了。”
李文瞄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又开始嘟囔：“我看怎么像是个死的呢？要不别过去了，白折腾。”
杨知煦道：“活的。”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就算你医术高明，但离着这么远呢，你就知道是活的？李文悄悄翻个白眼，他看就是死的！
他也希望那是死的。
是死的是死的是死的。
他一路心里默念，一定要是死的，可别再给他们找事了！
终于到了人影身边，杨知煦掀开车帘下车，李文抻着脖子在旁边看。
“这像是个贼啊，完了公子！是坏人！不能救！”
这人一身黑衣，手里还握着一把刀，脸也蒙着，典型的绿林装扮。
“是名女子。”
“是男是女又如何？”
杨知煦一本正经道：“医者仁心，君子更当怜香惜玉。”
李文瞧着地上那十死无生的破烂玩意，嫌弃道：“公子，是太久没见流花阁的姐姐们了？咱早点回去什么都有了，霜花姐姐得多惦记你。”
杨知煦来到女子身边，轻轻将她翻身过来，女子面巾没有系紧，被风吹走，露出满脸血污，看不清长相。不过杨知煦倒是瞧清了她眉间有颗红痣，像是一滴血泪，沉没黄土之中，他看得一愣，嘀咕着：“怎么伤成这样……”
李文还在碎碎念：“公子，说实在的，以我行走江湖的经验，这真不像是个好人。”
杨知煦起身，道：“装车。”
李文：“啊？真救啊？”
杨知煦一手挡着风沙，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李文瞪眼道：“真这么算您这浮屠塔早已顶穿九天了，也不差这七层吧！”
杨知煦抽出怀中折扇，在李文脑壳上敲了一下，并不说话，径直回到车上。
李文拉着脸去抬人。
车内并不宽敞，杨知煦让李文将人抱到床榻一角。
“哎呦公子，这人太脏了。”李文翻出自己的行李，在榻边铺上褥子，将人放上去。他扭头，见杨知煦已经坐在另一边，准备着药箱针具了。
服了。
李文必须划出底线了，道：“公子，你非要救，那咱就救，可是日程一天也不能拖，这是老爷和夫人交代的，一点余地也没有。”他后面话没说全——夫人可还说过，谁敢耽误你，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抹脖。
杨知煦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杨知煦给这女子做了简单诊查，她昏迷差不多得有一两天了，身上多处刀伤，血流过多，惨不忍睹。
唯一庆幸的，是内伤不重。
杨知煦给她喂下救急丹丸，低声道：“我现下工具不全，只能为你施针封脉，等回了景顺就好了。”他看着这双目紧闭之人，“你伤势严重，但于我而言并不难治，只要你不放弃，咱们定能过了这鬼门关。”
为何说这种话？
杨知煦出身景顺杨氏，是颇为有名的医术世家，他自打记事便研习岐黄之术，如今二十有七，这双手摸过的脉象不下万人，有时似通鬼神，手一搭，便知这人是求生还是求死。
“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杨知煦声音轻和，靠近女子面庞，一字一句，“我说，别放弃。”
女子听没听见不清楚，外面的李文倒是听见了。
“好个热脸贴冷屁股，嘿嘿。”
马车里伸出一支折扇，在李文脑袋上又是一敲。
李文也不敢躲，硬吃下了。
啧。
还不让说，行，我等她咽气了再说！
这往后的日程倒是因这女子热闹起来了，三个人就像陷入了一个怪圈里，女子不求生，李文盼着她死，可杨知煦手段了得，就是能吊住一口气。
“就让她安心去吧！我的公子诶！”
“门都没有，我就不信了……”
杨知煦也较上劲了，撸着袖子上阵，看着这不配合的病患，口中笑骂：“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你过去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为了救你我这一箱子丹药都快用完了，你可知这一箱要是换成钱，足够四口之家过一年的，你要是还有半分脸皮，也该活过来还完钱再死。”
鬼使神差的，自这一次骂完，女子像通了什么窍，虽然没有那么强烈，但杨知煦的确感觉出她不再求死了。
“怎么样？”他跟李文炫耀。
李文不太服，睨着女子道：“好声劝说不活，让你还钱倒是有劲了，什么人呐！”
杨知煦笑着说：“冲这一点，她就不能坏到哪去。”
李文：“那可不一定！”
日夜兼程，又过了半月有余，总算回了景顺。
景顺位处大晟南部，丰饶富庶，山清水秀，因为身处腹地，外患难入，现任太守郭双清廉爱民，乱世之中，倒是有点国中之国的桃源意味。
要问谁在景顺地位最高，八成百姓都会说，那肯定是春杏堂的杨家，杨家在景顺已是大家族，春杏堂听着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药铺，实则全国开花，弟子数千，里里外外出过几十位御医。
那杨家就一直顺风顺水吗？并非如此，五年前杨家就有过一次大风波，奸相唐垸跟杨家大公子，也就是杨知煦的兄长杨知镇起了冲突，上告皇帝杨家意欲谋反，当时杨家人几乎都被抓走了，后来也不知怎么，闹了几个月又给放了，倒是唐垸一家倒台了，再后来皇帝还给了杨家一些赏赐，略作补偿。
城西大宅，离得老远就有家仆迎接。
“哎呦，老爷夫人日日念，公子可算回来了！”
街上商贩都认得这管家，一听“公子”二字，就知道马车里是谁了，一妇人问道：“是玉郎吗？是玉郎回来了吗？”
这几声叫着，杨知煦也只得把纱帘掀开，冲外笑道：“是我，邱婶。”
邱婶冷不防被他这俊脸一晃，哎呦了一声。
杨知煦道：“我走这段时日，整座景顺城我就只想着你烙的炊饼，等我歇几天就来买。”
邱婶道：“你就逗你婶子！”
旁边年轻的商贩也同他讲话：“杨玉郎，你这一走这么久，流花阁的姐姐们都无聊死了，你去哪了呀？”
杨知煦道：“去了一趟天京，见见老朋友。”他朝外面拱拱手，“有劳乡亲们惦记了。”
回了杨宅，一进门又是一番围堵。
“玉儿！”母亲赵旻径直冲过来，抓着杨知煦的手臂，“你可算回来了！哎，你还知道回来！”
“娘亲。”杨知煦本想行礼，无奈赵旻抓着他不松手。
“玉郎。”其父杨建章也想过来看看他，结果赵旻不让位置，又给挤出去了，她摸摸杨知煦的脸，连连叹气，“哎呦，我的好玉儿，怎么瘦了这么多，身体怎么样？”
“玉郎！”杨知镇和妻子刘越仪也来了，“玉郎！你回来了！”
“哥哥，嫂子。”
“这次真的走太久了，全家人都好生惦记，身体可还好？北方东西吃不惯吧？”
“怎么消瘦了许多？”
“天京的朋友没有好好招待你？那……”
杨知煦实在听不下去了，拿出杀手锏——
“哎，娘，我有点头疼，我想先回房躺一下……”
这句比什么都好用，赵旻立马松开了手，严肃指挥道：“所有人都让开，有什么事晚点再说，阿文，快扶玉郎去休息。”
终于安静了。
杨知煦回到自己的院落，换了身干净衣裳，喝了口丫鬟端来的茶，只觉得脑袋涨得厉害。
李文问：“公子，那你先睡一会？”
“等等，”杨知煦把李文叫住，“你把车里那女子送去医馆，然后去后门接我，把人都支开。”
“啊？你这就要出去啊？”
“放心，晚上就回来了。”杨知煦放下茶盏，起身，“早些处理早些结束，快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本文中篇字数，不V，随缘更！
注意————GBGBGBGBGB向！女入男！无反攻！雷者勿入！

第2章
其实在回程路上，女子就醒过两次，但浑浑噩噩，反应不清。
回了景顺，一切都方便了。
医馆里医师众多，经验丰富，杨知煦也不是第一次救人回来，李文将人送进医馆，大伙问都没问便开始做准备了。
说是很快就能回，结果干了一整晚，中间杨知煦又将李文差遣回宅拖延时间，他将女子身上刀伤尽数清理缝合，再调配生肌药膏，全都弄好，已经月上中天了，他擦擦额上的汗，稍微交代了几句，剩下的就交由医馆接手照料了。
赶回家中，一家子人都在等他开宴，他小侄子饿得哇哇叫小叔，杨知煦给他抱起来，连连道歉，笑着入座。
刚回家，七七八八事情很多，杨知煦被家里人拉着问东问西，又有各路友人拜访，等他再去医馆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步入医馆，穿过柜台和中厅，拐到诊房。
原本的榻席空了。
“三娘，这人呢？”
张三娘是这家医馆的医师，她同杨知煦道：“昨日就醒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醒了？”杨知煦顿了顿，“走了？”
张三娘道：“没走，刚她问我哪里有水，我说后院有口井，我问她是不是渴了，等下就拿水过来，她也没回话，也许是等不及了？”
杨知煦出门，绕到后院，刚好看见那女子提着一桶凉水从头上浇了下去。
“哎！”
杨知煦大惊，想要制止，刚出一声，女子回头看来。
杨知煦微微一愣。
女子穿着一身医馆的灰白里衣，她多日昏迷，只进少许粮食，瘦得形销骨立，像根细竹。她的年纪约莫二十三四，细眉细目，气质简洁，甚至有点拙朴。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她像一块浸不透的沉木一样站在那，浑身上下唯一的灵动，也许就是眉间的那颗红痣了。
一阵微风吹过，杨知煦醒了过来。
他问：“谁让你下地了？”
不对。
“谁让你沾水了？”
这么一问，杨知煦彻底回神，他走过来，把水桶夺来放到一边，垂眸看着女子，有些无奈似的，又是那句老话：“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过来。”
女子跟在他身后，两人回了医馆，张三娘一见她浑身湿透，“呀”了一声，牵着她到后面换衣裳。
杨知煦去偏房等着，不一会，张三娘把女子送了过来，她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装，头发也擦了，用一根木钗盘在脑后。这屋没人，门敞开着，杨知煦又叫张三娘送来一壶茶，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折扇放在桌边。
张三娘走了，屋里就剩杨知煦和女子二人，杨知煦道：“你该卧床歇息。”
女子气血缺失，面色有些灰败，但眼睛还算有神。“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低，“是你救了我。”
杨知煦笑道：“对。”
女子问：“花了多少钱？”
杨知煦一愣，忽然觉得有趣，手指点了点对面，道：“不急，你先坐下，账得慢慢算。”
女子坐到对面，杨知煦示意茶盏，一声“请”还没来得及出口，女子已经一饮而尽。
杨知煦改为介绍：“这是天京朋友送的极品紫笋。”他用扇子稍微遮住面庞，明明只有两人，却像说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说是给皇上的贡茶，我朋友顺了一份出来，如何？”
女子显然未料到这茶这么有来历，她单手持着建阳窑的茶盏，就像端着路边歇脚摊的破口大碗，顿在那了。
杨知煦问：“好喝吗？”
女子道：“好喝。”
杨知煦笑道：“好喝就成。”那折扇在他手里像花似的，转了一圈，轻巧握在掌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放下茶盏。
“我叫檀华。”
“檀姑娘哪里人士？”
“不知。”
“你不知自己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你生活在何处？”
檀华看着眼前人，问道：“这跟还钱有关吗？”
“当然有关。”杨知煦认真同她讲理，“你瞧，我在沙暴中救下你，你一身盗匪装束，浑身是血，当时手里还拿着刀……”
她没说话。
杨知煦诚恳地说：“姑娘莫怪我疑心，我总得知道点底细，景顺城中几万户百姓，我又不知你是好人歹人，你要走歪路取财，我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檀华陷入了沉思。
“……如何，”檀华喃喃发问，“算是好人？”
杨知煦眉峰微动，折扇在手中敲了敲，道：“好人？至少不能为非作歹吧，踏踏实实，本本分分，也就够了。”
檀华的视线回到杨知煦的面容上。
门口，微风徐来，垂柳摇曳，日光如同碎金，伴随着飞絮，飘过门槛。
他白色的绸衣上，纹着浅色的吉祥纹，针脚细腻，流淌金光。
少见的清正俊逸。
“我不会的。”檀华道。
杨知煦等了等，没有下文。
她没说不会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出身，杨知煦不再追问，只道：“好吧，那咱们来算算账吧。”他指尖敲敲桌面，开始细数，“我想想啊，我都用了些什么……紫金丹六枚，一枚七百文；云英丹四枚，一枚一千文；还魂丹五颗，这个可就贵了，一颗少说也得三千文；还有生骨膏，度厄丸，加上我为你施针、上药、缝合，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嗯……勉强算你三十贯吧。”
他话讲得轻轻飘飘，像是随口胡诌一样，檀华听完，半句疑问都没有。
“好。”
杨知煦好奇道：“你打算如何还钱？”
檀华：“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还的。”
杨知煦莞尔，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不用急，把伤养好才好赚钱。你要多歇息，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檀华起身相送，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她，这次脸上带了点名医的气势。
“定要遵医嘱，今日这种冷水浇头的事万万不能有第二次了，身体恢复之前，一切听三娘的。”
他遮住了阳光，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罩了起来。
蓦然间，杨知煦好像闻到了一股气息，淡淡的，像是乌木，还是沉香？或是一种叫不出名的香料，不是错觉，风一吹就更明显了。
檀华道：“多谢杨公子救命之恩。”
杨知煦微微仰头，来不及再分辨香从何来，轻笑一声：“好说。”
离开医馆，杨知煦前往流花阁赴约，一进店，莺莺燕燕全都围了上来。
“哈哈，玉郎。”
“怎么出门这么久呀？”
“天京有什么妙人，是不是把姐妹们都忘了？”
杨知煦在某些方面可谓名声在外，什么名声？风度翩翩，倜傥不群，讲这些都俗了，姐妹们都说，世上少见杨玉郎这种人，医帽一束，读书教学，诊疗看病，便是春杏堂里最严谨负责的医师，而长发散扎，折扇一开，那就是走到哪潇洒到哪的世家公子。
流花阁是一座酒楼，不过听这名字也知，定是沾些风流。但杨知煦与此地结缘，倒不是因为风月，而是当初他偶然发现，流花阁里姑娘们私用的妇科方剂有些不妥，治了三分病，却伤七分身，他就找到酒楼管事霜花，与她商量，改进药方。
这事后来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被杨建章知道了，杨建章把杨知煦叫去问话，问明白了，嘱咐了几句就让他走了。杨家家风是严，却也通情通理。
虽说如此，风言风语肯定还是有，毕竟才子佳人到哪都是人最爱聊的。
人们讨论，杨玉郎为何突然帮流花阁研究药方，肯定是看上谁了！能是谁呢？不清楚，不过哪位姑娘要是能得杨玉郎的青睐，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姑娘们那段时间可真是努力，什么招都用了，不像话的他就挡下，有些善意试探的，比如想借着游戏罚罚他，他就陪着玩，但他总是赢，总是赢，次数多了，大家就知道，他就是不想而已。那时杨玉郎年纪不大，跟春杏堂其他医师不同，他自小医武双修，样样都通，江湖上颇有名气。比起寻常大夫，多了几分快意豪气，比起寻常侠客，又少了点粗野凶横，倜傥潇洒，仗义疏财，全然的君子之姿。
这种人眼光高也正常，媒人的眼睛都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给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高门，也没见他同意。母亲赵旻惯着他，说他还小，还不收心，喜欢四处闯荡，再过一阵定下也不迟。
结果没过几年，杨家就出事了。
直到现在，也没人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宰相唐垸控告杨家通敌谋反，全家被关进大牢大半年才放回来，刚回来那段时间，这一家子像是惊弓之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有丝丝流言传出，说杨玉郎好像受伤了。又过了近一年，杨玉郎才在景顺露面，还是从前那副笑模样，只是瘦了好多。
大家很少在他面前提这事，有些老一辈的看得心疼，就劝他一句：“过来了就没事了。”
他听了就笑着点头，风轻云淡地跟一句：“对，过来了就没事了。”

第3章
流花阁七层高，顶楼能眺望整座景顺城。
“有什么可看的，准备了这么多好菜，碰都不碰一下。”
杨知煦并没有回头，仍是半倚着窗子，与霜花说：“菜是吃不下了，你要是能拿百花酿出来就另说。”
百花酿是流花阁的招牌美酒。
霜花道：“我可不敢给你，赵娘子怪罪下来你担着吗？”
“我担着。”
“你就嘴上担吧。”
杨知煦轻轻一笑，似是认了。
霜花布好菜，一抬头就瞧见了这个笑，嘴角不禁也弯了。
“那是什么？”霜花示意放在一旁的包裹。
杨知煦道：“天京带回的茶，说是贡茶，你尝尝。”
“哟，我倒要瞧瞧皇帝 平日喝什么。”
霜花叫人端来一套白瓷薄胎盖碗，泡了两杯，与杨知煦同饮，轻尝一口，赞叹道：“好茶，鲜醇干爽，芳香凛冽，皇帝可真会享受。”
杨知煦靠在窗边，撑着脸，看霜花轻缓饮茶的样子，忽然想到刚刚檀华一口闷掉的画面，不禁轻呵一声。
霜花道：“心情这么好？看来这趟远门没白出。”
杨知煦道：“还成。”
霜花道：“可有什么新鲜事？”
杨知煦道：“能有什么事，见见老朋友而已。”
他说完，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霜花与杨知煦相识多年，自是明白他的性格，这人看着随和，但嘴严得要命，尤其是景顺城外的事，他极少提起。
“茶有花香，”杨知煦品评道，“‘香孕兰蕙之清’，古人诚不欺我。”
说完，看着细嫩成朵的叶底，又回忆起了什么。
霜花问：“在想什么？”
杨知煦道：“我在想，刚刚闻到的一种香味。”
“兰花？”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迷迷糊糊的，”霜花歪头看他，“要不要我让你精神精神？”
杨知煦抬眼看来，霜花笑着从一旁取来几卷画，放到杨知煦面前。
杨知煦把画卷展开，是一位女子，他再开另一卷，是另一位女子，他不开第三卷 了，往旁边一靠，曲起一条腿，无奈道：“你再这样下次我不来了。”
“别啊。”霜花忙说，“还不是赵娘子逮不着你，说你天天一大早就出门，要么去见朋友，要么就是往医馆一躲……”看着杨知煦百无聊赖的表情，霜花叹了口气，“她也是心疼你，你都这个年纪了，怎地就不愿成家呢？”
杨知煦好笑道：“你比我还大上三岁，你不是也没成家？”
“你跟我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霜花说得急了，眉头轻拧，“你是何等出身？我又是何等出身，怎么能在一起相提并论呢？”
杨知煦道：“出身算什么？不过是上辈子的事，只盯着这看的，不是懒人，就是蠢人，你是哪种啊？”
他那嘴真说起来谁也饶不过，霜花忽然心里涌出一阵委屈，眼底一热，差点就落泪了。
杨知煦见了，顿了顿，放缓了声音：“……唉，好了，怪我怪我，我不说了。”
他这一劝，霜花更想哭了。
为表歉意，杨知煦把那几卷画像都看了一遍。
看了也白看。
檀华去找张三娘。
这已经是她五日里第四次找张三娘了。
张三娘正在整理晒药材，见她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
檀华道：“我可以去做工了。”
张三娘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每次的开场都是这句话，于是她也重复自己的回答。
“还不行，你还得养。”
“只是皮外伤。”
“那也得养。”
檀华看她用桑木生火，然后将药材放在木甑里隔水蒸透。
“你是不是跟隔壁的粮行说了什么？”檀华问。
张三娘道：“你倒是机灵，是说了，不止粮行，这附近的油坊染坊，茶馆酒肆，都打过招呼了，这边没松口，谁也不能雇你，你就安心养伤吧。”
檀华道：“我得还钱。”
张三娘无奈，擦擦手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姑娘，玉郎就是想让你活，你真当他在乎那点丹药钱？你不如早点好起来，他妙手回春，心里就高兴，心里一高兴，身体就好了，比你还什么都值钱。”
“他身体怎么了？”檀华问。
张三娘不欲多言，没再往下说，只道：“总之，与其还钱，不如换个康健之身，你说是也不是？”
檀华看着张三娘，平静道：“都还。”
张三娘差点没气乐了。
就这么磨了几日，等杨知煦再来医馆的时候，檀华已经成功上工了，张三娘同杨知煦道，没办法，这姑娘轴得厉害。
张三娘说：“我拗不过她，又怕她在外边胡来，就让她在店里做事了。你别说，原本只是想让她试试切药，结果做的是真利索，让切多厚就是多厚，分毫不差，切得比老伙计还要好。”
杨知煦心说，捡来的时候人都快死了，还握着刀，可不得会切东西吗？
他去后院瞧，檀华就坐在角落里切草药，面前摆着张矮桌。
她切得认真，但也在杨知煦踏入院里的一瞬间就看了过来。
“杨公子。”檀华放下药材。
杨知煦道：“哎，你坐着，我就是来取些东西。”
杨知煦拿钥匙打开库房的门，里面不少杂物，他一边翻找，一边念叨着，说学生手笨，弄坏了针灸教学的模具。
檀华要过来帮忙，杨知煦回过头，摆手道：“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
檀华注意到杨知煦头上位置，有一个木箱，摆的位置不是很正，杨知煦在下面一翻，箱子一下失了平衡。
檀华反应奇快，拔身而起，杨知煦自己也察觉箱子掉下来了，刚要抬手挡，就感觉耳边倏地一下，人比风先到。
檀华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抵在箱下使了个巧劲儿，转了半圈稳稳接住，放到一旁。
她事情都做完，风才吹到，香也才吹到。
杨知煦视线垂落，看着抓着自己小臂的手掌，檀华回过神，松开了手。
“杨公子小心。”
杨知煦再次看向她的脸，静了静，道：“谁让你运功了？”
檀华道：“没事。”
他眉毛微动，斜眼瞧，就像特地配合他似的，檀华肩头一凉，湿润的触感慢慢蔓延开来。她瞄了一眼，果然出血了。
随之听见一声叹气，杨知煦道：“过来。”
还是熟悉的午后，还是熟悉的后院偏屋，甚至日光里的飞絮位置都没怎么改变，仿佛昔日重现。
檀华盯着门栏上方飞舞的碎屑，有点怔住了。
杨知煦准备了清水净布和生肌膏，将檀华肩头衣物褪下一半，拆开旧包扎，处理崩开的伤口。
“可能会有些疼，我数三声，吸一口气屏住，一，二，三——”
说实话，檀华并没有屏气，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忍的，杨知煦手太快了。
“疼吗？”杨知煦问。
檀华开口——
“没事。”
“没事。”
竟是异口同声。
檀华转过头，杨知煦正在笑，“就知道，猜你的话可真简单。”
因为垂着头处理伤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有发丝垂落脸边，使那笑容半遮半掩。
她许久没回话，杨知煦也看过来一眼，也正好撞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中。
“檀姑娘的眼睛像双葡萄，黑得发紫。”他说着，将衣服重新披在她肩头，用剩下的清水洗了洗手。
“你呢？”檀华反问。
杨知煦一时没回神，“什么？”
“我像葡萄，你像什么？”
她说话声音不高，就像人一样，一方沉潭。在见她第一面，她尚昏迷不醒的时候，杨知煦就莫名有种感觉，这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醒来后，也验证了他的预想。
现在倒好，锯嘴葫芦突然出响了，他这利索的嘴皮子竟有些反应不及。
“我？我……”杨知煦脑子到底转得快，笑道，“不自夸地说，确有人形容在下这双眼睛像新烧的琉璃。”
“琉璃？”
杨知煦收着东西，檀华想帮忙，被挡下了，他随口问：“怎么？不像吗？”
“不像。”
“那你说像什么？”
“我若是葡萄籽，”檀华看着他整理东西的修长的手掌，淡淡道，“你得是摩尼珠。”
杨知煦一愣，手停住，转过眼来。
她也抬眼，四目相对，她说：“琉璃虽好，不过人力所造，仍是有价之物。”
她只说到这，但后半句的意思也明了了。
她生得一张淡薄的面孔，少有表情，喜恶难辨，有时甚至给人一种慢半拍的钝感，谁曾想能说出这样的话？
还说得这么真。
不过也对，慢什么慢，钝什么钝，刚刚她近身的功夫难道没看见？
只是……
微乱之间，杨知煦似乎又闻到那股香气了，他垂下头，淡笑道：“姑娘高看我了。”
她没说话。
太静了，屋里只剩杨知煦收拾桌子的声音。
李文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公子！好了没啊——”
杨知煦与檀华告别。
“好好养伤，切药倒是可以做，但也别太过劳累，”顿了顿，又道，“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三娘说，别抹不开口。”
檀华道：“好，多谢杨公子。”
李文迎上来，替杨知煦拿了东西，走到后院门口，杨知煦回了下头，看见檀华还站在院里目送他。
他稍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去。
他没有坐马车，选择步行回程。
街上两旁的商贩叫卖声绵绵不绝。
走着走着，杨知煦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抬手理了一下衣领。
刚入夏，天似乎热起来了。

第4章
月色下，管家正跟李文说着什么。
“他们说派人出去瞧了，还得几天才能有信。”
“怎么搞的，怎么偏偏这趟碰上劫匪了？”
“说是为了节省时间，换了条路线，一时不察。”管家道，“不过他们也说了，他们还在找，而且他们会照价赔。”
“呸！”李文骂了一句，“还来得及吗！赔有什么用，这群废物！”
他们说的是跟威德镖局的买卖，景顺的春杏堂是全国最大的总号，每个月要给各地分号送些药品丹丸，然后也要从外地进一些药回来。这一次回程的镖货里，有一味药叫迷驼丁，这是一种生长在乌涂沙漠里的草药，非常稀少，使用条件也很严格，离土之后超出一个月就不再有效果了。
这药是给杨知煦用的，是他自己和春杏堂数位长老一同研究出来的药方，当时为了寻找能缓解烈性麻痹毒性的药，杨知煦喝了不知多少种试剂，最终才定下来这方药引。迷驼丁少到全国药房都翻不出几根来，只能去乌涂那边找，每三月要一次。
最近一年越发艰难，乌涂那边闹叛乱，刀兵四起，风险越来越大。
管家和李文正说着，院内正屋的门开了，杨知煦从里面走出来。
李文送杨知煦回房，路上察言观色，感觉杨知煦有些无奈的愁容。他大概能猜出老爷和夫人跟他说了什么，无非是让他快些成家的老调子。
其实李文也不懂为什么杨知煦不愿成家，之前他甚至怀疑杨知煦有断袖之癖，胆大包天问过一次，杨知煦一声冷笑，罚了他两个月的月钱。杨知煦受伤之后家里就很少催了，是最近半年才又开始的。
“公子啊……”走了一半路，李文开口了。
“嗯？”
李文犹犹豫豫的，到底把威德镖局的事说了。谁知杨知煦一听，居然乐了。
“真是时候啊。”
“什么时候？”
“这药丢的真是时候。”
李文觉得他莫不是疯了。
杨知煦没疯，他确实觉得药丢的是时候，刚才杨建章和赵旻还有杨知镇跟他提了一件事，月底太守郭双寿宴，邀请了他们一家。赵旻说，郭双的弟弟郭林在朝中任军都指挥使，有一独女名郭婉洛，年方十七，据说是容姿绝艳，貌美如花。杨知镇在旁敲边鼓，说他之前去太守府出诊见过郭婉洛一次。
“真是将门虎女，非是寻常闺秀样，舞枪弄棒不输男子，不仅漂亮，而且敏捷开朗，与玉郎正般配。”
杨知煦很想调侃一句配在何处，他现在是耍得了枪？还是舞得了剑？
但他也知道，这话说出去，父母兄长一定会难受，他就留在心里自己嘲嘲就算了。
“十七……我长人家十岁，怎么都不合适吧。”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了，”杨建章说道，“郭太守既然跟我提了，就是人家有意，不论如何，太守寿宴上你也要去招呼一下，不能失了礼数。”
杨知煦没说话，杨知镇在旁活跃气氛，“对了，这次太守寿宴请了西域的杂戏团，带来好多稀罕玩意，听说有一种马，长得可怪了，是从乌涂往西还要千里之外的国度带来的，是那边的圣物呢，咱们可得好好看看热闹。”
杨知煦没办法，只得应了下来。
现在好了，迷驼丁没了。
迷驼丁严格来说是一种毒药，用在他身上算以毒攻毒。他每三个月要引毒一次，其实不用迷驼丁也可以，也有别的药能代替，只是效果没那么好，迷驼丁引毒缓个两天就可以下地行走，换别的药，没个十天根本爬不起来。
算算日子，刚好能把这次太守寿宴给赖过去，有这挡箭牌，想必父母也不能说什么。
李文见杨知煦走着走着居然笑起来了，心中感慨。
疯了，到底还是疯了，不过能坚持这么久才疯，公子也算是人中翘楚了。
果然，在得知威德镖局丢镖了之后，杨建章和赵旻完全把太守寿宴的事抛到脑后了，赵旻急得快要哭出来，杨知煦还假模假势地说：“母亲，我去不了寿宴了，你和爹亲去寿宴时替我赔个罪。”
赵旻道：“这倒没事，郭太守知道你的情况，只是玉郎，你……”
杨知煦帮她宽心，“有替代的药，从前没找到迷驼丁的时候我也挺过来了，我现在已经适应引毒的过程了，母亲不用担心，往后几日我要准备一下。”
杨知煦的事情不少，只是他做事一向专注，脑子快，手脚也快，余下的时间多，就显得从容闲散。
突如其来的丢镖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先去药材库将自己要用的东西预备出来，然后去春杏堂布置学生的事，又将之后约了诊疗的人一一安排给合适的医师，最后去医馆处理现有的病患。
最后一个病患，在后院里。
有些神奇的是，在安排完倒数第二位病患时，杨知煦就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仿佛事情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都是放松的事。
这么想着，他步入后院。
空空荡荡。
杨知煦眨眨眼，稍歪了下头，回到前厅。
“三娘，人呢？”
不用细说，张三娘也知道他问的是谁。
“出去了，这边的活不够她做，闲不住了。”张三娘同杨知煦道，“你不用担心，现在是真没什么大事了，她恢复得太快了。”
其实，檀华不是闲不住了，她是一个相当闲得住的人，她只是觉得在医馆里做工，赚得太少，也太慢。
她顺着街道走下去，碰到招工的店铺就问一句，这么一走一问，到了一家门口摆着兵器架的门户前。她抬头看，门上有挂匾——威德镖局。
她进了门，是一块空荡荡的练武场，四周种了柳树，吹了一地落叶，也没人打扫。
她的视线偏到一个方向，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牵着马的年轻男子，看着二十六七岁，身材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他面色沉稳，此刻眉头紧锁，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牵着的马上有行李和兵器，看着好像要出门。
“劳驾，”檀华一出声，这男子惊得一跳，“请问还招人吗？”
徐庆远是真真被吓到了，他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个人，按理说以他的功夫，这个距离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丢镖真的搞得他心乱如麻。
“你是……”
“你这还招不招人？”
“你来应镖师？”
“对。”
徐庆远这才回过神，上下打量这女子，中等身量，稍有些瘦。
行走江湖，道士和尚女人小孩最不能小瞧，徐庆远问：“女人应镖师，吃得了苦吗？”
檀华道：“钱给够就吃得了。”
“钱给够？”徐庆远这几天下来难得乐了一次，他牵着马走到檀华身前，“敢问姑娘有多大本事？”
他话音未落，忽觉眼前一道影。徐庆远的脑子已经反应过来她动手了，只是身体还僵着，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像一动未动似的，原地站着。
徐庆远看向她的手。
檀华两指夹着半缕他的鬓边发，抬起来展示。
能断你的发，就能断你的喉。
她是手背朝着他，徐庆远知道，人用手指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割掉头发的，她其他三指应是夹着利刃，或许是薄薄的刀片一类。
其实当面断发，已是冒犯，但徐庆远没那么讲究，他觉得女子这手功夫漂亮极了。
“姑娘可是用暗器的高手？”
檀华把手腕翻下，露出手掌，她另两指夹着的居然是一片落得满地都是的柳树叶。
徐庆远大惊，“这，这……”他只听在演义里听过“柳叶成刀”的功夫，如今亲自得见，后背都湿了。
檀华丢了树叶和头发，比了一个手势。
“我要这个数。”
徐庆远脑子乱作一团，“这，不是，姑娘，我们镖局现在、现在有大事……”
檀华看着他带着的马匹和兵器，“有大事不是正需人手？”
徐庆远苦恼道：“现在总镖头不在，我做不了主，主要是我们可能要赔一大笔钱，现在开不出高价……”
檀华一听价格不行，转身就走。
“姑娘，姑娘！”徐庆远觉得可惜，追着挽留，“如果我们找回了杨家的镖，就不用赔钱了，到时我再跟总镖头说，姑娘有这么好的身手，他一定肯出价的！”
檀华站住脚步，回过头，徐庆远觉得自己说通了，正要再接再厉，檀华问：“杨家的镖？”
徐庆远：“啊……”
“哪个杨家？”
徐庆远一愣，道：“……景顺还有哪个杨家？当然是春杏堂的杨家啊。”
檀华回到医馆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走着路，还在想着刚才得知的事。
徐庆远是威德镖局总镖头徐胄的二儿子，这次是他看家，丢的镖是春杏堂的，这趟镖价格高，因为有一包来自乌涂的草药。具体是什么药，徐庆远不清楚，但他听徐胄偶尔说起过，这药对杨家非常重要，每三个月要一次，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对镖局来说，镖就是命，丢镖就是丢了镖局的命，更何况是丢了杨家这么重要的镖，就算从上到下死绝了，也必须找回来。
檀华现在还不知具体的事情，但零零散散的碎片拼在一起，也大致明白了些。
“哎，终于回来了。”
檀华抬头，声音是从偏屋里传出来的。
门开着，她走过去，看见屋内杨知煦坐在椅子里，手边是已经喝光的茶碗，一看就是待了很久。
檀华道：“杨公子……”
杨知煦发现，自己特别爱看这人发愣的样子，光看着心情就很好，就没那么烦心了。
他悠悠道：“我给再大的官看病，也没等过这个时候，檀姑娘是有多大的面子呀？”

第5章
檀华进了屋子，道：“我出门前跟张三娘说了，她没告诉你？”
杨知煦道：“告诉了，但没说要这么久啊。”
檀华走到桌前，“你来瞧病？我身体已无碍，去外面看招工。”她把桌上空了的茶碗都收起，“我去泡茶，稍等。”
檀华去院里烧水，重新泡了茶，回房坐到桌子另一端。
“我没事了，杨公子。”
杨知煦歪头看她，似是评估，“嗯，确实好了不少，但也不能大意，这段时间最容易反复，我给你预备了一些药。”说着，他把手边的药材拿过来，都是分好的，一共二十几包，分成两部分。“这是内服，每天醒来服用一次。这是外用，每天睡前涂抹伤口，记住了吗？”
“记住了。”檀华说。
杨知煦把药放好。
檀华看着这一大堆药包，“为何准备这么多？”
“哦，过两天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
“对，大概半月吧，这期间我不能过来，把药都分好，省得麻烦。”杨知煦想着药包里添加的那些名贵材料，笑着说，“等我闭关出来，你应该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闭关做什么？”檀华问。
杨知煦笑道：“哟，今天怎么还好奇起来了？闭关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研习课题，精进医术。”
“是因为药丢了吗？”
杨知煦一愣，看了过来，神情有些错愕。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路过了威德镖局，听他们的人说的。”
“呵，”杨知煦认了似的端起茶盏，苦笑，“我就是只任人议论的猴子，景顺城里哪有秘密。”然后一口喝了半碗茶，明显不是他平日里饮茶的风格。
檀华道：“镖局的人还在找，说是有消息。”
杨知煦：“没有也无妨，就是多忍几日罢了。”他放下茶盏、碗，又道，“别的倒不遗憾，就是错过了太守寿宴，听我哥说太守府请来了杂戏团，还搞来一匹怪马。”
檀华听出他有意想换个话口，便也不再说药的事了。
“怪马？有多怪？”檀华问。
“不知道啊，没准是骗子，从前我被这种珍奇异宝的消息骗得到处跑，没少上当。”
“杨公子爱看热闹。”
“对啊，”杨知煦侧过身子，玩着折扇，“儿时课业多如繁星，每天睁眼就开始背医典，学堂里属我背得最快，就想着背完能出去转转。”他笑着，又问，“檀姑娘呢？檀姑娘不爱看热闹？”
檀华一手扶着茶碗，凝视着茶水，似是回忆着什么。
片刻，她道：“不爱，我身边的热闹，一半是他人的麻烦，一半是我造的麻烦。”
杨知煦好奇道：“你都惹过什么麻烦？”
檀华道：“要死人的麻烦。”
杨知煦静静看着她，依旧面带笑意，轻声道：“檀姑娘有好多秘密。”
檀华点头道：“是。”
“噗……”这耿直的承认让杨知煦感觉啼笑皆非，他心想真是没白等，在这聊一会，心情好多了。
只是时辰见晚，没说几句，李文就来到医馆催了，催了第一次，杨知煦让他去外面等着，半炷香后回来，又催第二次，说府里晚膳准备好了，夫人说必须等你。
“杨公子，你该回去了。”檀华说道。
杨知煦不无遗憾，“我还一个秘密都没撬出来呢。”
檀华无言。
杨知煦起身，檀华来送他，走到门口，杨知煦停下脚步，斜睨了一眼，淡淡道：“都怪你回得这么晚。”
他生得平眉弯目，睨人都像在笑。
檀华道：“都怪我。”
杨知煦嘴角弯起，道：“说笑呢，我要走了，再见面得半月后了。你早些休息，不必送我。”
杨知煦朝门外走。
“杨公子。”
他回头，檀华道：“保重。”
杨知煦笑了笑，“你也是。”
李文抱着手臂靠在后院门口，那两片厚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噘，噘完再抿，眉毛紧蹙，视线就在这俩人身上来回转，似在琢磨着什么。
杨知煦走到他身前，李文小声嘀咕：“什么病看两个时辰？”杨知煦看他一眼，李文闭上嘴巴，乖乖跟上。
上了马车，杨知煦靠在榻上，先抬手摸入自己的发丝，从里面抽出两根之前埋入穴位的银针。这针是用来提神的，但不能久插，随着针抽出，那股子吊着的劲儿一下子就落下去了，杨知煦眉头微紧，闭目安神。
“公子，到了。”李文停下马车，见里面没动静，“公子？”他把帘子掀开，杨知煦刚刚睁眼，脸色不太妙，李文忙问，“公子，你怎么样？”
“……小点声，别嚷。”
下车时，杨知煦头昏了一下，手扶住马车边沿稳住身体。
“公子！”李文上去扶他，“公子，你的手……”
杨知煦抬手，刚刚扶马车时，他的食指被刮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但不疼，这手已经麻到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离引毒的日子越近，身体变化就越快，有时候甚至一个时辰一个样。
管家迎了出来，杨知煦把手放到身后，对李文：“……别大惊小怪，你去告诉他们，我马上就过去。”
杨知煦先回房把手上伤口处理了。
他发觉自己有点抖。
伤其实是小伤，但这感觉太糟了，他按压伤口，就像是在用一节木头按压另一节木头，这还只是开始，往后的几天里，他的皮肤会像裹上一层蜡一样，逐渐失去触感，而肌肉会从四肢慢慢僵直，等完全不能动的时候，刺骨的疼痛会从心脏随着经络向外蔓延，真真生不如死。
这毒有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叫“苦牢”，乃兽楼所创。兽楼是宫中的一个机构，由唐垸这个老毒物设立，主要是收集各地异兽，给皇帝取乐。皇帝很喜欢与猛兽搏斗，但他又不喜欢受伤，兽楼就研究出了这种毒药，同样的药量，用在猛兽身上，还能留其一分搏命的力，有控制又不失刺激，但用在人的身上，九死无生。
杨知煦是唯一一个中了苦牢还活下来的人，只能说他命够大，春杏堂手段够硬。
杨知煦止了血，又拿出银针，叹了口气。
近年来他染上头疼的毛病，父母只道是毒素的遗症，其实不是，是他生生给自己扎出来的。
他走出屋子，前往正堂，饭菜都凉了，管家正吩咐人重新热。他来得有些晚了，但所有人都没动筷，都在等他。他们向他投来关切又担心的目光，杨知煦像以往所有时候那样，笑着赔罪，状若无碍。
同时，医馆的后院偏房内。
檀华沐浴过后，打包行囊，只简单带了一身衣裳一双鞋，其他的兵器食物，徐庆远说他那边都有准备。走前，她把那一堆草药包端正地放到床上，然后关门离去。
安静的夜，星河万里。
月下有快马，疾驰出城。
也有慢车，停在府邸。
管家将春杏堂的长老和几个小药童请到府内。
月落日升。
马喝完了水，人吃完了饼，继续赶路。
长老屏退众人，封锁了内院，杨知煦与长老讨论引毒前，还逗了一会可爱的小药童。
他们几乎是一口气与徐胄汇合，得知截道的是一伙山贼，现在躲在深处不好寻。檀华说，她来找。
杨知煦这次沐浴，要靠药童搀扶才能起身，他看着窗外明月，等着药童将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擦干。桌面上摆着几十根金针，金针比银针粗上许多，最大的一根，简直像根锥子一样。杨知煦让药童们通知长老他要走针了，一炷香后可以进来引毒。
杨知煦并不愿意看这些针，他仍看着明月，将一块干净的手巾拧起，咬入口中。
徐庆远一路跟着檀华，他或许有心想学些什么，但一无所获，檀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在两日后，叫镖局所有人在一座山前集合，说，在这里，有几个隐蔽的入口已经找到了。徐庆远说太好了，那快些进去吧。
檀华说进去后东躲西藏，又要几日，来不及了，准备烧山，他们会带着值钱玩意逃出来的。
徐庆远问那要是没带呢？万一给烧坏了呢？
檀华说那就算你们倒霉，要赔钱，算他们命惨，要陪葬。
度日如年。
整座杨府的人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檀华往回赶的时候，遇到了刚刚离开景顺的杂戏团，她让徐庆远带着药先走，她等下追上来。
那一个晚上，李文从外面冲过来，被看守的护院拦下。
“让开！让开！我有东西要给长老！快滚开！”他几招放倒了护院，冲进内院，一个药童站在门口，“不能进！”
李文管不了那么多了，拨开他闯了进去。
屋里有浓浓的药味，李文看向塌上，杨知煦一丝不挂侧躺在床上，身体明显僵直，他不知出过多少冷汗，像水捞的一样，一个药童在拿手巾给他擦身，长老坐在榻旁，将他后背上粗长的金针拔出，另一个药童拿帕子去接，流出的是紫黑色的血。杨知煦的眼睛睁得很大，李文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像是一缕惊恐的，不定的游魂，这还是他的公子吗？
“谁让你进来的？”长老斥道，“出去！”
李文慌忙把药包递上，“是迷驼丁，找回来了，还、还来得及吗？”
“……迷驼丁？”长老总算看来一眼，“快给我。”
李文把药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用从怀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到杨知煦手里，颤声道：“公子，药是那姑娘找回来的，这个也是她让我给你带的。”
长老怒道：“不许碰他！”
李文讨饶：“好好好，我这就滚，这就滚！”
擦身的药童偷看他手中物，是一个小木雕，雕得好像是……一匹马？
李文往外走，这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一声呜咽，还是一声呻吟。他回头看，感觉杨知煦在看自己的手，他好像想要做什么。不待他想明白，已经被药童赶出屋了。
走了三两步，李文忽然停下。
不对，公子明明就是想做什么，自己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这点事都想不明白吗？
他猛地给自己一嘴巴，冲回屋内，长老见他又回来了，勃然大怒，李文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到床边，把杨知煦使不上劲的僵直的手指掰弯，让他如愿握住那小木雕。
药童使劲在后面扯他，李文不知觉间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踹出门前他喊着：“……公子！姑娘说那怪马就长这样，但这其实不是马，等下次见面她告诉你这究竟是什么！”

第6章
杨府的后厨忙忙碌碌。
各种小吃，热菜，碟碟碗碗准备了不下几十种，管家在门口盯着瞧，选几样合成一盘，让丫鬟送去内院。
从早上到现在，李文已经端了四盘进屋了，这是第五盘，倚在床头的杨知煦看都没看，便摇头，低声道：“……告诉他们不要再做了，已经做好的你们分着吃了。”
李文道：“公子啊，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杨知煦还是那句应付的老话：“等下再吃。”
李文瞪眼，“等到你升仙了再吃吗！”
杨知煦就不理他了。
李文这个急啊，可也不能逼他。杨知煦引毒刚刚结束，身体还没恢复，不管说话还是动作都很吃力。他就靠在床头，把玩着那个木雕的小马，神情中带着大病初愈的温和与憔悴，躺久了，整个人看着越发痴了。
李文瞄了眼那木雕小马，忽然说：“公子，你还是早点吃饭，有力气了好去医馆给那姑娘瞧瞧病，她可烧了好多天了。”
杨知煦手停下，看过来，静了片刻，头又靠了回去，幽幽道：“……你嘴里就没有真话。”
“嘿！怎地这点信任都没有！”李文夸张地说，“我嘴里全是真话！他们出去找镖，千里奔袭，好几天没睡觉，回来倒了一大片，更别说她那伤还没好利索的了。我听镖局的人说，那晚药给我们之后，回去路上人就晕了。”
杨知煦听得眉头皱起，“你怎不早告诉我？”他扶着床就要下地，李文给他拦住。“我说公子，你这样怎么出门？到时候你们俩谁救谁啊？你先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去。”
可惜也只拦住了一日，第二天一清早，杨知煦把李文叫到屋内吩咐：“你在后门准备一辆马车。”
李文道：“夫人说了，你至少得静养三天呢！”
杨知煦：“你去把人都支开，我等下要出去。”
李文真真一颗头两个大，欺上瞒下全靠他。
杨知煦沐浴更衣，镜中人面色有些惨败，杨知煦看着，淡淡一笑，低头将那匹木雕的小马好好放入怀中。
李文去后门跟护院们说，公子让你们去后厨领吃的，人都走后，李文掩护着杨知煦偷偷溜出府邸。
时辰尚早，医馆都还没开门。
杨知煦叫李文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人前往后院。到了院门口，他停住脚步，又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再走向偏屋。
结果，门开着，人不在。
……不是说烧着？这么早去哪儿呢？
杨知煦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床榻角落的药包，他怎么给的现在就怎么摆着，一包都没拆。
一想到自己花了多少心思配的药，杨知煦后脑就一抽一抽的，他到旁边椅子坐下，忽然气笑了，自言自语道：“气人真是有一套……”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是他们分开当晚，她就出发了，所以还来不及拆开。现在想想，那天闲聊之时，她应该就已做好了决定，也许是怕他担心阻拦，所以没有同他讲。
念及此处，杨知煦胸口酸涩，又生出了十足的感激之情。
屋外日光渐渐升高。
上次也是坐在这等，这次也是，杨知煦感觉自己已经等出经验了。
但这次他引毒刚刚结束，身体还很虚，坐着坐着头就有些沉，他今日没带银针——原有的银针都被长老收走了，长老临走前还警告他，不许再扎了，这针再扎下去，将来没准哪天就瞎了。
“唉……”杨知煦手轻轻拄着头，闭目养神。
檀华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李文。
李文刚藏好马车，看见檀华，大惊道：“诶？你怎么从这边冒出来了？！”
檀华问：“杨公子来了？”
李文：“对呀，都来了有一阵了，你怎么……你去哪了？”
檀华往医馆走，李文叫住她：“喂——”
檀华回头，李文跟她对视了那么一瞬，忽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了。檀华看起来还没从损耗中恢复，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发干，但她的气并不松散，反而很沉着，整体收拢在一处，配上那一点眉心红痣，偶然一见，竟有些摄目之感。
不管杨知煦怎么说，李文依然保持着自己最初的判断——他觉得檀华不像个好人，至少不是个传统好人，这女人手里肯定没少沾血。
“还有什么事吗？”檀华问。
“啊……”李文终于想起来了，这可是正事，他嘱咐她，“公子最近少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多吃一点。”
“他喜欢吃什么？”檀华问。
“公子好酸甜口，爱吃鱼。”
“好。”
檀华头还有些发热，脑子不灵清，一路想着上哪去弄鱼和醋，就这样走进后院，推开偏屋的门，忽然停住脚步。
屋内，杨知煦趴在桌上睡着了。
檀华站在那，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走到他面前，垂眸看，杨知煦短短几日瘦了很多，下颌线笔直如锋，肩骨也有些明显了。
檀华快速出手，点中了他的大穴，杨知煦眉头一皱，然后就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檀华弯腰，扶着杨知煦的肩，让他靠到自己身上，将人托抱起来。杨知煦身材修长匀称，只是以这个个子来说，他有些偏瘦了。
他今日散着头发，只在脑后浅别了一根木簪，头发刮过檀华的鼻腔，凉丝丝的有些痒。檀华闻到一股苦苦的药香味，让她烧得有些迷糊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通彻。
清晨就这样静静流过。
杨知煦醒来的时候，状态还不错，要不医典上总说“不觅仙方觅睡方”呢，睡能还精，睡能养气，睡治百病。自打受伤之后，杨知煦少有安稳觉，尤其是引毒这几日，与其说睡，不如说是疼昏了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囫囵觉了。
眼前是半扇没关的窗，窗外是如洗的蓝天，还有几根嫩绿的树杈，阳光直直照进屋内，照在榻上。杨知煦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还盖了被子，被日光照得暖暖的。
窗外飘过几缕青烟，杨知煦后知后觉闻到一股烤物的味道，他到床榻另一侧，顺着窗子往外看，檀华正坐在院里烤鱼。
天越来越热，又烤着火，檀华把衣袖撸起，认真看着火候。
蓦然间，她察觉到什么，手向后一伸，抓住一个物件。她拿来一看，是一块白白的东西，不待她分辨出这是什么，又一样东西朝她飞过来，她再次回手接住，这回是一块浅绿色的东西，她向后方瞧，杨知煦靠在门旁，手里拆了一包药，从里面一样样取出来往这边丢。
杨知煦今日穿了一身没那么严谨的宽衣，墨色的里衣，领口交叠，落得很深，浅绿的外袍上，绣着更浅色的偌大游鱼纹，两条墨黑的布带系在腰间，垂下很长的富余，像是柳枝，伴随那散发，被风一吹，整个人像是流动的苏子。
“怎么扔药？”檀华问。
他的头轻轻靠在门板上，微仰下颌。
“你又不吃，我扔怎么了？”
他戴了一条玉链，由朱红的玛瑙点缀黄檀木小珠穿成，中间是一块圆形的白色玉牌，链子很短，圆牌刚好卡在他锁骨窝的地方，一仰头，玉牌反射的光晃了檀华的眼，使此刻他的容颜都朦胧起来了。
仿佛化开的一汪春水。
檀华低了低头，复又起身，把那两块药拿过去。
“这是什么？”
“龙骨和乳香。”
檀华把药放回药包里，道：“别扔了，我一会就吃。”
“真的？”
“真的。”
杨知煦弯下腰，落到檀华面前，道：“这药现在你想吃都不行了，你当下先要辛凉宣泄，清肺退热，我要重新给你配药。”
檀华道：“不用那么麻烦，过几天就没事了，你先回屋休息。”
杨知煦看着檀华的面容，她元气未复，又被日光和火光一起烤了半天，肌肤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身体情况还不如当初他们分别之时。想起李文说的，他们千里追镖，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杨知煦又感动又愧对。“哪里没事？”他不自觉抬手，盖在檀华的额头，声音放轻，“热得厉害，万一邪热壅肺，又要遭罪了，我去煎药，等吃完鱼就喝。”说完，见檀华要张嘴，马上又补充道，“我们现在可以说是病号看病号，我求你听听话吧。”然后指尖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便前去抓药了。
这么一会功夫，鱼差点糊了。
檀华回去烤鱼，若有所思。
杨知煦找了个偏地方煎药，同样心不在焉。
他煎着药，抬手看看自己摸过她额头的掌心，轻轻磋磨，又觉得有些热，扇药炉的扇子改成了扇自己。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说话。
是医馆的老伙计和张三娘。
老伙计：“这好好的鱼，怎么就能不翼而飞了呢？”
张三娘：“进贼了？”
老伙计：“不能啊，锁还好着的，而且茶坊掌柜家要定药膳，最近进了好多珍馐补品，真进贼了，不盯着值钱玩意，就拿一条鱼？”
张三娘也觉得奇怪，道：“可能，贼就喜欢鱼？”
老伙计：“啥贼只喜欢鱼？猫啊？”
“噗……”杨知煦赶紧捂住嘴，没让人发现。
张三娘也乐了，道：“那就是呗，肯定就是猫！悄悄躲在哪，然后趁人不注意把鱼叼走的！”
顺利破案，损失也不大，两人轻轻松松走远了。
杨知煦扇着风，抬头看天，忽然觉着体内浊气见清，随之肚子咕咕叫，还真就饿起来了。

第7章
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均有收获，一条烤鱼，一碗药。
鱼有一面稍微有点糊了，檀华切下来，留给自己。
鱼其实没有经过复杂的处理，就是江湖赶路的作法，去了内脏，撒点盐，但杨知煦食欲满满，吃了个一干二净。
檀华瞧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想应该多弄一条好了。
吃过东西，喝完药，檀华把屋里收拾了，杨知煦去泡了一壶茶来。
他将茶碗放到檀华手旁，认真道：“之前还没有谢过姑娘，你为我追回草药，真的帮了我的大忙。”
他话语诚恳真切，檀华道：“能帮忙就好。”她想到什么，又提醒说，“那草有毒性，你用它要谨慎。”
杨知煦微微诧异，道：“你知道迷驼丁？”
檀华道：“知道，沙漠里长的，说是骆驼要是无意间吃上一株，就会精神麻痹，迷失荒原，所以取名叫迷驼丁。”
其实这草檀华不仅见过，还用过，米驼丁是乌涂特产，淬出的毒药，麻痹致幻，涂抹在兵器上，只要能划破肌肤，这人就没得跑。
之前找到药时，檀华还以为徐庆远他们认错了。
“确实是剧毒之物，”杨知煦无奈道，“没办法，我这情况只能以毒攻毒了。”
“你中毒了？”
“对。”
“什么毒？”
杨知煦看着檀华，景顺城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很多，但除了一起遭难的家人，和春杏堂的几位长老外，没有人知道他具体的情况。
今日檀华问，他就全说了。
“是一种叫‘苦牢’的毒，是前相唐垸所制。”
“唐垸？他不是宫里的人吗？为何会给你下毒？”
“说来话长，当年我兄长在梧州准备开分号，当地有一豪绅欺男霸女，兄长看不惯他的行径，就去报官，那官员刚刚上任，不分青红皂白竟把我兄长抓了起来。后来家里人周旋，兄长放了，那官也撤了职。”
杨知煦讲，这些人都是唐垸儿子的门生，他们记恨下来，在春杏堂的分号药库动手脚，害死了不少人，又把杨知镇抓了起来，要押送天京下大狱。他们动作很快，就想着快审快判，不给杨家机会。
“……那时我寻了些江湖朋友，一路上制造不少关隘，拖延时间，然后赶往天京，找人翻案。”
檀华想了想，道：“唐垸当年权倾朝野，他儿子势力也不小，这案子谁翻得动？”
杨知煦道：“我有一好友，叫刘瑞义，在刑部任职，是梁王手下。”
檀华指尖缓缓划过茶碗，道：“你认识的人真不少。”
“呵，”杨知煦笑了笑，“我早年闲不住，喜欢四处闯荡，确实结交了一些朋友。说来也巧，有一年我路过一个小村子，一位妇人留我吃饭，我见她两颊泛青，山根露筋，似有肝气郁结之症，就顺便给她治了，没想到这妇人竟是刘兄的母亲。”
檀华看着他，道：“杨公子善有善报。”
“哎……”这话杨知煦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了，从来都是一笑而过，就从檀华嘴里说出来，居然让他脸颊微热，感到了一丝窘迫。
他往下讲。
翻案的过程异常凶险，起初唐垸儿子轻敌，以为杨家不难对付，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很多事都是瞒着唐垸干的。后来越闹越大，事情包不住了，才向唐垸求救。唐垸一不做二不休，将刘瑞义和杨家乃至远在乌涂为质的梁王打成一伙，当时皇帝身体不佳，唐垸诬告是太医院里杨家的人下了慢性毒药，妄图害死皇帝，迎回梁王。
太医院中有部分药材是由春杏堂供给，杨知煦是最后负责检查的人，唐垸就把他抓来，单独逼供。
苦牢之毒就是那时中的。
檀华道：“后来呢？案子是怎么翻的？”
杨知煦道：“还多亏了刘兄，不仅查明了投毒案，还查出了唐垸父子私通后宫的罪证。”
檀华思索片刻，又道：“没少花钱吧？”
杨知煦道：“那是自然，尤其是查唐垸父子的证据，花了不下三万贯，十足天价。不过，能伸张正理，还我一家清白，花多少钱都可以。”
檀华点点头，喝了口茶。
一些压在角落的记忆都被翻出来了。
几年前，她从乌涂回天京，替义父办事，办完后，师兄没让她走，好吃好喝供着她，求她帮忙再探些事，说探明之后，有大礼相赠。
义父评价刘瑞义是“思敏好学”，确实如此，刘瑞义出身贫寒，自小苦读，再厚的书也能背得进去，脑子又活泛，能够学以致用，但他有个大毛病——抠门。檀华答应帮他忙，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她有点好奇，他口中的“大礼”究竟有多大。
在盯了几日人，听了几日墙角后，檀华得到了这份大礼，足足两百贯钱。
非常出乎她的预料，她以为刘瑞义把家底都掏空了，她就只收了一半，现在一看……
呵。
但是，现在钱不是重要的事。
檀华放下茶盏，问杨知煦：“苦牢没有彻底的解毒之法吗？”
杨知煦：“这东西本就是用在野兽身上，就没想过解毒，现在唐家父子都死了，更没处去查了。”
檀华不言，杨知煦见气氛有些沉重，就不想再说这些了。
“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回丢镖的，给我讲讲吧。”
檀华看他眼睛发亮，蛮有精神，知道他喜欢听热闹，就把追镖的过程都跟他说了一遍，说到回程路上刚巧撞见从景顺离开的戏团时，杨知煦一笑，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木雕小马，放到桌子中间。
“这是你雕的吗？”他问道。
“对。”
“真有手艺，不过你说这不是马，那是什么？”
檀华解释说：“这东西是从很远的地方迁来的，有一个传说，在那边的宫廷里，养了一批御马，里面最漂亮的那一匹不爱与同种相交，却喜欢与山林野兽□□，生出了这形态怪异的后代。那宫廷的人觉得它白白浪费了这好躯体，违背天道，自甘堕落，就给它这后代起了个名字，用我们这的话讲，叫‘糊涂’。”
“……违背天道，自甘堕落。”杨知煦念着这八个字，声音愈轻。
檀华注意到他的变化，问道：“怎了？”
“没什么……”杨知煦低声道，视线渐渐垂落，他拿起那个小马，修长的手指摸了摸马的脖颈，鬃毛，“兄长还说是圣物，原来是忤逆天道之物。”
檀华“呵”了一声，“什么忤逆天道，都是些少见多怪之辈的狭隘之言。”
杨知煦抬眼，檀华端起茶碗，随口道：“本就是天生之情，何来逆天之说？那边人眼界太小，但凡见过几头骡子也不至于这么一惊一乍。”
杨知煦微微怔住。
她喝茶的样子还像第一次一样，与其说饮，不如说灌。
灌得好啊。
灌得人灵台清明，豁然开朗。
像天降的冷瀑，将一切都冲洗干净了。
杨知煦就在这绚烂的日光中看着檀华，引渡这几日身体挤压的寒凉苦楚，已经通通感受不到，今早起来还有些头痛鼻塞，现下也好了，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他现在知道，这就是她身体的气味。
她端茶的手那么的稳，他想起这只手曾经握住过他的手臂。
长而有力。
想到这，他那节小臂就热了，而后又想到什么，这股热由小臂蔓延至脖颈，又到后背，不受控了一般。
真是赧然又荒唐。
檀华喝完茶，发觉静了很久，看向杨知煦。他折扇半开，稍稍抵着自己的侧脸，像在扇风，又像遮挡。
檀华觉得有些奇怪，问：“杨公子，你怎么了？”
“没……”他这声又轻又低，“檀姑娘，我想起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了，你的药我都留好了，一定要记得喝。”
“好。”
檀华想去送他，但杨知煦这次走得很果断，在他起身之时，檀华看到他的侧脸，红得像要透出来一样。
檀华不解，是喝茶喝热了？
李文见到杨知煦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好家伙，这还是早上那个病容未退，精神不振的公子吗？
“……公子，”李文将杨知煦送上马车，没憋住问了句，“你是不是吸她精气了？”
换来狠狠一扇子敲头，不冤。
自打今日起，杨知煦越发频繁地来找檀华，频繁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对了。
是看病吗？医馆的人研究，那姑娘的病本就不严重，杨玉郎亲自配药，用的都是最贵最好的药材，不到十天已是容光焕发，怎么还是来得这么勤？
后来张三娘没忍住，去问了檀华，旁敲侧击。
这……玉郎每次来找你都干嘛啊？瞧病吗？可是觉得我们没有照看好？
没有，只是闲聊。
都聊什么啊？
什么都聊。
哎呦……
再细的张三娘也不好意思问了。
其实檀华也有些奇怪，为何杨知煦来得这么勤，问他，他就反问：“怎么？你不欢迎我？”
檀华：“当然不是。”
杨知煦坐在椅子里，潇洒地翘着二郎腿，手掌一摊，“你是不知道，每天睁开眼睛不是看书就是看病，要么就是教人看病，日子有多无聊，好不容易有你陪我喝茶聊天，我怎么能不来？”
她陪了吗？
檀华有点说不准。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杨知煦在说，她在听，纯纯的闲聊。檀华非常佩服杨知煦这张嘴，能天南海北说一天都不停。
怪不得他人缘好，朋友多。
杨知煦次次都带茶来，每次带新茶，都会问檀华感受如何，檀华编来编去，终于有一天编不下去了，告诉了杨知煦实话，她不喜欢喝茶，喜欢喝酒。
“喝酒？你早说啊。”杨知煦眼睛亮了，“我们这有座酒楼，全天下叫得出名的美酒样样都有，自家的百花酿更是一绝，你等着，我去安排，一定让你喝个够。”

第8章
杨知煦找了个时间，前往流花阁，找霜花清点名酒。
霜花问：“你要酒干嘛？赵娘子说了，要管着你饮酒。”
杨知煦：“我喝一点不打紧，你把这些都给我留着，不许卖了。”
霜花看着他这不讲理的样，嗔怨道：“好一个‘不准卖了’，我们生意不用做了。”
杨知煦转过身，冲她笑道：“怎么不做？”他一手背后，一手持扇，扇尖点点自己的胸口，“我都买了。”
霜花挑眉，杨知煦又回去挑酒。
今日一个照面，霜花就知这人心情不错，优哉游哉，见谁都笑。杨玉郎本就是倜傥潇洒的翩翩君子，受伤之后也从不见自暴自弃，但毕竟遭此大劫，身体大不如前，有时难免会有怅然不振之感，今日却完全看不出了，又是那全然的霁月光风之相。
霜花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般高兴？”
“高兴？”杨知煦拿着一壶桑落瞧，像是不解，“我哪里高兴了？”
他这敷衍样让霜花轻轻一笑。
“不说是吧，那不卖了。”
杨知煦眨眨眼，回过头，霜花接着道：“我还要去找赵娘子邀功，说你要囤酒被我拦下来了，她定会好好赏我。”微一抬颌，“也会好好罚你。”
杨知煦笑了，放下酒壶，来到霜花身前，“我的好姐姐，你想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不卖酒。”
霜花歪着头看他，不言语。
“近日我要……”他说了这几个字，就像想到了什么，霜花看着他那笑容，就像清晨越过薄云的第一缕日光，在她眼前晕染开来，在最亮最暖的那一瞬，他一字一句接着说道，“宴请贵客。”
杨知煦挑完酒，又定了几样菜，醋溜鱼、羊舌签、螃蟹酿枨、糖醋湖藕、烤鸽子、鸳鸯五珍脍，蜜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都全。
他选好了酒菜，又去雅间看了看。
霜花真的开始好奇了。
杨知煦以前也不是没有招待过客人，他朋友多，又有钱，请客吃饭是常事，却没见过这么上心的时候。
杨知煦摸了摸屏风上挂着的簪花，这也算是流花阁的特色，不论四季，总有本事搞到鲜花点缀阁间。
霜花道：“我叫人再多弄些花来。”
“足够了，”杨知煦道，“室雅无须大，花香不在多，多了的话……”他喃喃道，“喧宾夺主……”
杨知煦点的菜，有些食材要现备，过了五日，一切才准备就绪。
李文来接檀华的时候，檀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文道：“啊？公子说你知道呀。”
“知道什么？”
“你们不是约好了要去喝酒？”
檀华想起了是有这样一个说法。
“杨公子呢？”
“他在酒楼等着呐！让我来接你，快来吧。”
檀华不习惯坐马车，想步行前往，李文说流花阁在城南，可远着呢，等你走到公子都饿死啦！
檀华听他这么说，便上了车，李文马鞭一甩：“呿！”
檀华坐在车内，周围是淡淡药香。
现在入夏了，车内的皮毛制具都撤了下去，换上了细腻的竹席，靠外的位置有固定的座垫，特地编织了复杂纹理，增加摩擦，坐在上面不易打滑，靠内叠着整齐的薄毯，还有竹枕，累了可以睡卧。
檀华手覆在清凉的席面上，心想，平日杨知煦出门，应该就是躺在这里。
这车让檀华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就是带她回来的那一辆。
那时候，檀华的意识断断续续，她知道有人救了她，一直在努力让她活下来。他每次查看她的情况，都会跟她说几句话，她已经不记得那都是什么话了，只记得那种轻轻点点的感觉，像是拨弄夏日的溪流。
车外，华灯初上，这正是景顺城里最热闹的时候，而马车正要往更热闹的地方而去。
她的耳边有车轮压在路面的声音，有沿途商贩热烈叫卖的声音，瓦舍里戏法正精彩，打铁声，谈笑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忽然意识到，她现在要去赴一场酒约，跟一位风清月朗的绝妙人物。
想到这，檀华心中渐渐生出一股意气，或者说，是找回了一股意气，汪洋恣意，充盈四肢百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到了到了！”李文在外面叫嚷，“到了！”
檀华掀开车帘下车，转眼一看，一座七层高的酒楼立于眼前，灯火辉煌，摇曳晃耀，楼外悬挂长长的彩带，每条上面都绑着大把鲜花，顺着七楼流下，好不夸张。
李文望着流花阁，目光钦羡。
“我在这都闻到百花酿的香味了……”
檀华问李文：“你不去？”
“啊？”李文瞪眼，不知她是怎么问出口的，“你们俩喝茶也没说有我啊，怎么喝酒想着问了？”
檀华：“哦。”
李文看她那神态，发觉在逗他，登时大怒，从车上弹起来，“好啊！耍我呢！”
他人弹到一半，肩膀被轻轻一拍，明明力道不大，却把他向上之势全部卸下，一屁股坐回了车板上。
“哎呦喂——！”李文为屁股叫苦。
檀华道：“功夫不错。”
李文要抹眼泪了，有这么讽刺人的？
这毒妇！
“公子啊——！”可来替我做做主吧！
其实檀华并没有讽刺他，她真觉得李文功夫还成，刚刚那一下，她以为随便使点外力就能让他坐下去，但一搭上手，就知还不够，只得运用内力将他压下。李文瞧着最多也就二十岁，这年纪能练成这样，他绝不是看起来这么大大咧咧无所事事。
想起刚才他赶车，极为平稳，不急不缓，乘坐起来舒舒服服，想来也是平日里照料杨知煦练出来的。
“百花酿，”檀华道，“等下我给你带一壶下来。”
李文还在那吭唧呢，“哎呦……嗯？真的吗？”
檀华不再多言，步入酒楼。
李文还在后面瞪眼，不对不对不对，这人瞧着不对，跟平时不一样，怎么感觉她好像……
心情大好？
酒楼客满，四方商贾汇聚，繁华咸萃于此，好生热闹。
檀华一进去，就有一女子款款走来，女子弯眉杏眼，额头贴着花瓣妆，顶着复杂的发髻，上面插满珍珠宝石，金簪玉钗，闪闪发光，不像是个普通酒妓。
女子对檀华稍作打量，笑着问道：“敢问姑娘，可是玉郎的客人？”
檀华道：“是。”
女子道：“妾名霜花，是流花阁管事，请随我来。”
檀华随着霜花一路上了顶层，推开雅间大门，一股清风迎面而来，裹着几分花香，几分酒香，透彻心扉。
满屋的奢华已不必多言，这阁楼雅间最令人称奇的，便是正前方的那扇圆窗，宽阔的正圆，四敞大开，远方是无尽的长夜，万家的灯火，以及黑到湛蓝的天空。
杨知煦一身月白花罗，站在这片幽深的天景前，衣袂飘飘。
他听见声响，回过头来。
长发如羽，随风轻扬。
霜花轻步退后，最后偷偷看了一眼，缓垂视线，将门关上。
檀华看着他，片刻，道：“我这是上天庭了？”
杨知煦笑了，他向前几步，来到檀华面前，又微微侧身，一手背后，一手轻展，轻声道：“请。”
其实，再奢华的宫宇，檀华也不是没见过，却从未有过这种步入仙境之感。
想来是人的差别。
想称仙境，至少得有仙子。
软榻就在那扇大圆窗旁，榻上有一条长几横在中央，上面摆着数盏轻食，旁边就是各式酒壶酒具。
檀华入座，问道：“你等很久了？”
“没，我盯着他们做菜来着，也是刚刚好。”杨知煦也落座，看向檀华，“路上可辛苦？”
檀华道：“辛苦。”
杨知煦一顿，又问：“可是马车哪里不舒适？”
檀华道：“不是不舒适，是太舒适，我怕坐坏了，动也不敢动。”
杨知煦道：“你坐趟马车，还染上了李文的毛病，开始说胡话了。”
檀华心里想，好像真有点。
满桌珍馐，檀华的注意全在酒上。
杨知煦也看出檀华待茶与酒的区别了，给她带再好的茶，两只眼睛都是直的，酒就不同了，不等他介绍，自己就伸手了。
檀华看到一壶酒，拿了过来，嗅了嗅。
“这味道……”
“怎么？你认得？”
“是三勒浆，这酒在乌涂那边多些，大晟很少见。”檀华问杨知煦，“你能饮酒吗？”
杨知煦道：“你这么懂酒，给我找点清淡的，我少喝一点。”
檀华将酒壶在手里颠颠，“那这个就行，三勒浆是由西域三种果实酿成，酒性温和，入口微甜，乌涂那边的——”她顿了顿，原话是“乌涂那边的女人和小孩经常喝”，有点不好讲。
“怎么？”檀华看向对面，杨知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峰一动，“那边的什么？”
檀华就清楚了，他完全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也就不浪费口舌，直接为他倒酒。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檀华喝得快，眼睛越喝越亮，杨知煦喝得少，但是上脸，同样目光潋滟，脸色泛红。
檀华瞧着红彤彤的蟹壳，上面居然还雕了花，她问：“这桌菜得花多少钱？”
杨知煦：“没记，怎了？”
檀华盯着蟹壳，“吃吃喝喝，越欠越多。”
杨知煦“哈”了一声。
檀华想了想，道：“不过徐庆远说，过些日子会分我一笔钱。”
“谁？”
“徐庆远，威德镖局总镖头徐胄的儿子，虽然当时还未正式雇佣我，但他说我替他们找回镖，算有大恩，他们会给我钱，不知道能有多少，或许能填补之前欠你的丹药钱。”
杨知煦手指捏着酒杯，缓缓转了转，静了好一会，道：“好，你还，等你还完丹药钱，就轮到我还了。”
“你还什么？”
“你替我找回迷驼丁，帮了我大忙，我理应报答。”
檀华怀疑自己喝多了，她有点听不懂杨知煦的话。
“不用报答。”她说。
“这可不是你说的，我欠着，良心不安。”杨知煦淡淡道，“等我还完了，就轮到你还这席酒钱了。”
“不能相互抵了吗？”
“不能。”
檀华道：“那这样你还我的，我还你的，还来还去不是没完了？”
杨知煦喝了酒，瞧着有些散漫，也没有一开始坐得那么规整了，一手撑在身后，微垂着视线，也不看她，自言自语：“那不好吗？”

第9章
他醉了吗？
檀华心想，人在醉的时候，就容易说些性情的话。
檀华酒量好，如果是一起喝酒的话，大多都是她看别人醉，她看过那个精明抠门的师兄醉的时候，会哭着说一定要出人头地，接母亲来天京享福；她看过那个豪气冲天的义父醉的时候，会望着大晟的方向喃喃自语；她也看过伊帕尔姐弟醉的时候，他们会强行拉着她，一起唱歌……
杨知煦也醉了吗？
静了一会，杨知煦抬眼看来，道：“怎么不说话了？”
随着这一抬眼，楼外吹来晚风，额前两捋微卷的发丝，如细帘拂过他面。他衣裳的肩头袖口，绣着浅金色的松针，细腻发亮，挑动月华。
檀华真心道：“能与你结交，是我的造化。”
她声音轻，但落得重，说的杨知煦心口发烫，刚要开口，屋外传来热烈的叫好声，有酒小二在楼道里嚷：“老爷们！老爷们！都来瞧呀！楼里要开戏咯！”
杨知煦朝那边看了看，道：“戏台要演出，要看吗？”
檀华知道杨知煦爱看热闹，就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旁边抽了一壶酒。杨知煦见了，“百花酿，已经喝了三壶了，还没够？”
檀华就把答应给李文送酒的事说了，杨知煦笑道：“好好好，他也是借上你的光了。”
两人出了雅间，耳边顿时嘈杂了许多。流花阁是筒楼，中间空出一块，吊着各种彩带，连到下方的戏台子上。一层一层的酒楼客人都朝着中间围过去，挤来挤去，阁楼这层就他们两人，站到楼栏边，杨知煦打开扇子扇扇风，道：“我们这倒是松快，就是离得远。”
檀华指了一个方向，是四楼尽头位置，那里似乎没有对外开放，前面挡着栅栏，空出了一方平台。
杨知煦琢磨道：“那里倒是好位置，我可以让霜花给我们打开，可楼下现在人太多，挤过去就得好久，还要重新挤上楼，要——哎！”
杨知煦话没说完，忽然感觉手臂一紧，檀华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捆住他，身体微沉，说了句：“扇子攥紧别掉了。”然后就带着他从阁楼一跃而下——
酒楼每层的栏杆上都有支出来的瑞兽雕刻，还有一圈一圈挂灯的檐头，檀华踩着借力，速度极快，连蹬了三四下，就下了三层，绕到了四层空位。
现在楼里正热闹，但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飞檐走壁，纷纷瞧过来，檀华落地时顺手将几条彩带扯过，垂在廊道尽头，挡住多余的视线，只留前方看戏的空当。
檀华松开手，杨知煦眨眨眼，看过来。
扇子敲她肩膀。
杨知煦认真道：“下次跳楼前，要同我说一声。”
檀华：“嗯。”
戏台已经开始热场了，檀华道：“我去给李文送个酒。”
一转身，被拉住了，杨知煦用比刚才更认真的视线看着她。
“你可一定回来接我，我跳不回去。”
檀华忽觉好笑，道：“放心。”
李文原本在流花阁门口等人，这附近还有不少马车，都是在等各家主子的，这些随从等得无聊就相互聊天吹牛，什么我家老爷的生意做得有多大，跟官府关系有多好，上次家中办宴多有排场，来了多少酒妓，酒水倒满了一个池子。
李文没参与聊天，他觉得他们恶俗，看不上。这清高样落在旁人眼里，就有点刺眼，他们不敢直接上前得罪，但也有的是办法恶心人。
“哎，我家公子近期要迎新姨娘了。”
“哎呦！程公子这是第几房了？”
“十五！原本是十七，有俩生孩子死了，我家公子的小公子小小姐都有十一个了！”
“哎呀！恭喜恭喜啊！真是能力卓群，才能妻儿环绕啊。”
景顺城里没有秘密。
尤其像杨知煦这种人物，更是没有秘密。
不管是烟花柳巷里风尘女子的碎碎念，还是屡屡失败的媒婆之间的相互抱怨，或者是友人无心间的闲谈，拼拼凑凑，就能得知，杨知煦从没跟哪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至少没跟景顺城里的女人有过。
而杨知煦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了，这肯定有哪不对。
其实大部分人根本不关心这些，只念着杨玉郎的好处，觉着他要么眼界高，要么有颗清净心，不愿染红尘。但也有少部分跟杨知煦不对路子的，就传些风言风语，说这杨玉郎看着不像对男的有兴趣，那定是个天阉了，反正不是正常人。
那边还在说——“我家公子都说了，一天离不了这个，离了还叫男人嘛？干什么都没劲，不如进宫当太监去！哈哈哈！”
李文牙都要咬碎了，这帮狗东西，他拳头一捏就想过去教训他们，刚一起来，看见从楼里走出一个人。
檀华来到马车前，把手里的酒给他。
“给。”
这白玉酒壶一拿出来，其他的随从都看过来了。百花酿是流花阁最有名的酒，也是最贵的酒，数量有限，就算是在店里都很难买到，酒壶都跟旁的酒不一样。
李文低头看着这百花酿，很久没有抬头，在檀华要走的时候，他忽然把头抬起来，眼睛居然湿润了。
他背对着其他人，只看着檀华，忽然说道：“你对公子好一点吧。”
檀华一愣，不知为何他突然这么说，但她察觉他言辞真切，没多问什么，点点头。
“好。”
檀华回了酒楼，李文带着百花酿回到车板上，坐着慢慢饮，喝了两口，悠悠道：“哎，有些人替主子狗叫半天，一根骨头也没有，可真有意思。”
戏一开唱，楼里彻底欢腾起来了，檀华不想再惹人眼球，就沿着楼梯上楼，这一路简直挤成了面饼。
有酒妓举着盘子在旁笑唱：“酒足饭饱听完戏，再来点别的助兴呀，喝点蔷薇引，咱们一起醒醒酒，暖暖身子，哈哈！”
檀华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李文的话，不明白他的意思，刚巧路过酒妓身边，隐约听到一句“醒酒暖身子”，看去一眼，见盘子里放着数个胭脂红的小壶，十分精致好看，道：“给我一壶。”
酒妓往她身上蹭，笑得眉眼如花，“来来来，贵人拿去，玩得尽兴。”
檀华来到四楼，翻过封起的围栏，杨知煦注意到，抬手招呼。
檀华走过去，正巧戏唱了一个高潮，全场叫好，杨知煦俯身在她身旁，扇子遮住外面，道：“你怎么没飞上来？”
檀华道：“一个人飞没意思。”
杨知煦笑了起来，又看她手里拿着的东西，顿了顿，问道：“这是什么？”
檀华把小壶拿起来，“叫什么蔷薇引，我上来的时候碰见的，说是醒酒暖身子的，我就替你要了一壶。”
杨知煦嗯了一声。
戏里故事简单，无非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但唱得有趣，没那么讲究技巧，主打一个热闹，大伙也给面子，一波波浪潮迭起。
过了一阵，杨知煦同檀华道：“剩下一折没多大趣味，我们先回去。”
“好。”
檀华趁着台上翻着跟头，大伙喝彩的时候，带着杨知煦回到阁楼雅间。
“哎，渴死我了……”杨知煦往榻上一坐，从旁拎了一壶酒就要喝。
檀华给他拦下了，“你别喝酒了，”她把那蔷薇引打开，倒了半碗，“喝这个。”
杨知煦看着这精致小壶，道：“行。”
那之后，檀华接着喝酒，杨知煦则是吃点瓜果，就着这蔷薇引，两人轻松地闲聊着。
聊着聊着，檀华看着杨知煦的面色，道：“怪不得你家人要管你饮酒。”
“怎了？”
“你也没喝多少，还饮了解酒汤，现在居然还是面带酒色。”
杨知煦笑笑，道：“从前我酒量还行，可能这些年喝得少了，不适应。”
又过了一会，檀华开始觉得有问题了。
她皱着眉，道：“你脸色不对，可有不适？”
杨知煦皱着眉，面色潮红，红到脖子，到指尖，红得目光都有些迷离了。
“我……”他一开口，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到了，“我没……”他脑子发昏，身体歪倒，差点没撑住。
“杨公子！”檀华立即起身。
这雅间有个内隔的小间，里面有张供人休息的架子床，檀华扶着杨知煦过去。他站起来时已经完全没力了，几乎完全倚在她身上。
檀华让杨知煦躺下，他呼吸急促，身体不自觉地轻动，脸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开口呼吸，嘴唇越来越干，干到受不了时，他放口中一抿，润过之后，变成加倍的红艳。
月白色的薄衣下，鼓起了一块，尤为突兀。
檀华站在床边。
如果再看不出杨知煦是出了什么事，那她这些年真是白混了。
“那个蔷薇引……”现在再一想那酒妓意味深长的笑，檀华后悔莫及，只怪当时她想着别的事，全无注意。“是我没脑子了，我去找他们。”
檀华转身，被一把拉住。
“别……”他低哑着嗓音，“别告诉他们……”
檀华一顿，是了，杨知煦是什么人，若这种事被传出，定会遭人议论。
檀华少见地懊恼起来，低声道：“此事都怪我，我还以为那是解酒汤。”
杨知煦抬起一条手臂，用宽袖遮住了脸颊。
檀华知他一向注重仪容，当下一定难受万分，但她看他情形，实在放心不下。她蹲到床边，对他道：“杨公子，这种药要么用真气导引，要么泄出体外，不能这样干忍，你……”檀华对他说这些，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我在外面为你守着，你好了就叫我。”

第10章
他一声不吭。
檀华出门，把门关好，就站在门外等。
楼里还是很热闹，但一切声音檀华充耳不闻，注意全在身后静悄悄的屋子里。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檀华敲敲门，问：“杨公子……”
没人回应。
又过了半柱香，檀华再敲门，还是没人应。
檀华担心，道：“杨公子，我进来了。”
她重新进屋，来到床前，顿时一惊。
杨知煦已经快没意识了，她拿开他挡脸的手，看他精神散乱，嘴唇发紫，浑身冷汗，下身的鼓起毫无消减之意。
“这……”檀华赶忙将他手臂放好，将活络真气集于右掌，轻轻覆在他胸口。
她想试着为他引渡真气，可手一放上，就感觉他体内各种气息乱作一团，她怕贸然施压他承受不起，又收回了手掌。
她坐在床边，扶着杨知煦的肩膀轻声呼唤他：“……杨公子，杨公子，快醒醒，你为何不将精气泄掉？”
他听见她的声音，微微睁眼，嘴唇张了张，根本说不出话来。
其实，杨知煦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蔷薇引是做什么的，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这催情露本身就是他帮着霜花改出来的。
但他从来没有喝过。
今日来饮酒，他并未往偏处想，只是想好好做东，让檀华能够痛痛快快畅饮一番。但她阴差阳错将蔷薇引拿来，还误以为是解酒暖胃的汤药，那一刻他突然就迷了。
这是她拿来的，也许上天给的机会，让他试一试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蔷薇引竟跟他的苦牢之毒相应，饮下之后，他明显感觉身体越来越麻，连面部都僵了起来，顶着一股邪火，浑身胀痛，天旋地转。
他看着眼前焦急的檀华，想说句话，却出不了声音，只有脸在抽动。
……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这大概就是老天惩他心术不正，才让他丑态毕露，成个笑话。
那双眼睛看得檀华如锥刺心，她靠近了些，对他道：“杨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事情结束，你想怎么怪罪都可以，现下你必须泄去精气，你暂且忍耐。”
说完，檀华起身，灭了雅间的灯火。
屋内暗了下来，只余楼内的微光。
檀华回到床边坐下，杨知煦看她从床上扯下一条帷幔，撕下一段，蒙到眼睛上。
“得罪了。”她道了一句，然后手从他衣摆下伸出，解开裤绳，微微一褪。
周围昏暗，少有余光，感官却被无限放大，杨知煦看着自己那物，轻轻一抬，露在她面前，脖颈顿时热到发烫，咬牙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握上来时，杨知煦脑子里的弦都要断了。
檀华蒙着眼，并不能看到眼前情形，但手中的触感实在清晰真实，掌心之物不大不小，温热精巧，她上下滑动，手腕不时擦过极致轻盈的云缎。
檀华听到压抑的喘息声，偶尔溢出的声响，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但他并没有释放，檀华试着用拇指推到顶，在湿润光滑处打转。
他抖动着睫毛睁开了眼。
她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更为凌厉的轮廓。
她撕下来遮眼的帷幔是红色的，就同她眉心的那点红痣一样。
敛眉微垂，双唇闭合，神形专注。
幸好她遮上了眼睛，看不到他这不堪入目的模样，她便像……便像是庙宇里严厉的神仙，大发慈悲，来管管他这只走投无路的妖。
他不想这般露丑，只想着这荒唐的药力快快过去，可越是这样想，越是难以满足，尤其睁开了眼，看见了她，愈发情难自禁。
他的身体在抖，檀华察觉到了，他好像想动，但碍于毒素，行为艰难。
“杨公子，你想如何？”
杨知煦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如何，他想安安稳稳挺过药力，可身体又是另一回事，本能驱使他想曲起双腿，可最后使尽力气，也只是起来一点便倒到一旁，他的膝盖碰到檀华的腰上，檀华手覆上去，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向上的力，她问：“杨公子，你想弯起腿？”
她问得他眼尾赤红，羞愧难当，怎会回答。
檀华将他双腿曲起，他的力量不足以维持这个姿势，她就用手臂揽住，她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快了，她再一探，分明又胀了些。
他身体颤抖，不自觉地发出稀碎的支吾声，檀华伸出另一只手，探身抚住他的肩膀，道：“别急。”
檀华隐隐有种感觉，好像在她碰到他腿的时候，他的反应更为强烈，她便试着将那裤子再褪去一些。
手中是轻薄软柔的料子，拨开之后，则是更细腻的肌理。杨知煦双腿修长笔直，他早年习武，底子打得好，虽是磋磨了几年，仍是弹性柔韧。
………………
………………
………………
………………
干脆……
干脆就一晌贪欢算了……
………………
………………
………………
檀华朦朦胧胧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跟着他的反应，手越滑越下，最后捏在他饱满的臀腿间。
是这吗？
………………
………………
………………
………………
………………
………………
………………
………………
房间好似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很静很静，只剩杨知煦微弱的呼吸。
………………
………………
………………
这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清理干净后，檀华将杨知煦的衣裳穿好，这才把蒙在眼上的布条摘掉。
依旧昏暗的环境，杨知煦躺在床上，发丝凌乱，他依旧抬着左臂挡在眼前，衣袖遮挡了面容，好似不愿得见。
檀华张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今夜总总，都是她失误所致，让他失了颜面。
“杨公子，你先休息……”她将角落的薄被拿来，“夜里风凉，”她将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我等下，让李文上来。”
夜已经有些深了，但楼里依旧热闹，偶尔路过几间房，里面传出旖旎之音，让檀华思及方才，牙根紧咬。
李文不舍得喝光百花酿，慢悠悠地饮着，哼着小曲，兴致极高。
檀华从楼里出来，李文坐在车上热情招手。
“嘿！你们喝完了？公子呢？”
面对笑嘻嘻的李文，檀华总觉有些抬不起头来，她低声道：“杨公子……杨公子有些醉了。”
“啊？”李文立马从车上蹦下来，“怎么醉了？不打紧吧，不是说浅酌吗？你也太不小心了！”
“抱歉，”檀华道，“劳烦你去照料他。”
李文刚要动身，又觉得有点奇怪，问道：“那你呢？你不去吗？”
檀华道：“我不太合适。”
说完，便离开了。
“哎！你不坐马车回？哎！怎么了这是……”
李文进了酒楼，径直上楼，酒小二认得他是杨知煦的随从，没拦他。李文来到雅间门口，拍拍门，叫了两声“公子”，没人应。
“公子，我是李文，我进来了……怎么这么暗，灯熄了？”
李文重新把灯点亮，拐到里间一看，“哎呦”一声。
杨知煦还是那个姿势躺在床上，一动未动。
“怎么醉成这样啊，我的公子诶！这回去被老爷和夫人发现可怎么办呐！”他出去找酒小二要了碗醒酒汤和一盆热水。
再回来的时候，杨知煦已经坐了起来，李文瞧他脸色，倒没很醉，只是眉头微蹙，情绪有些低落。
他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杨知煦没作答。
李文浸湿热手巾，给他擦手。
“你见到她了吗？”
这声轻得李文差点没听见。
“什么？见到谁？檀姑娘？”李文说，“见到了啊，就是她让我来照顾你的。对了，她怎么自己走了？我看她好像心事重重的，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杨知煦看着手中的布巾，这也是刚才她用来给他擦身的。
“……她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李文回忆着，“她说你醉了，让我来照看，我问她怎么不来，她说她不合适。嘿！你说说，哪不合适？难道是男女有别？我们救她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呢！真是靠不住！”
李文念叨半天，没人回应，他抬眼看。
杨知煦牙关轻阖，低着头，发丝垂于两颊，就看着手里的布巾沉默不语。
明明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李文着实不解，这酒到底怎么喝的，怎么好像把两人都给喝蔫了呢？

第11章
药店的小伙计半夜起夜，往茅房走，迷迷糊糊间念叨：“今夜风怎么这么大……”
可又觉得哪里奇怪。
他懒得想，因为困得厉害，解了手后就回去休息了。
躺回床上才有点反应过来。
“怎么光有风声，一点都没有吹来呢……”
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眼睛一闭，立即又进入了梦乡。
现在，外面的风停了。
因为后院里，檀华那一套拳打完了。
檀华站在院中央，仰头看天。
残夜漏断，更深人静，万籁俱寂，这理应是个适眠之夜，可檀华完全睡不着。
起初她打坐，希望能够静心顺气，可惜无济于事，后来她干脆起来练功打拳，打得浑身气脉喷张，汗流浃背。
天边的月映照在她眼前，她偶一回神，忽觉那月华与今夜见到的薄衫颜色很像，眼神立刻又避开了。
她走到井边，打水上来，举起水桶就往自己头上淋。虽说是夏夜，但井水依旧寒凉，檀华一连淋了四五桶，这才停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长长呼了出去。
一夜未眠。
总算熬到了卯时日出。
往常这个时间她该出门了，但是……
檀华心绪烦乱，她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入口一瞬，甘爽清甜，回味无穷，好像将这一夜的愁绪都冲掉了几分。
檀华喝得一愣，把碗拿开些，看到里面清澈的茶汤。
这茶叫什么，檀华已经记不住了，总之是杨知煦拿来的，茶已经冷了许久，但依旧好喝，肯定又是哪里的名茶。
杨知煦给她带过很多很多好茶。
杨知煦也给她找了很多很多好酒。
“咚”的一声，茶碗落桌，檀华两手撑在桌面，十指不自觉地越抓越紧。
她该去谢罪。
可他想见她吗？他最后那般模样，分明是不想看见她。
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因她失误，搞得下不来台，尊严扫地，当然不想再见到她了。
若是他再也不来……
檀华越想越烦，越烦越没有头绪。
檀华这辈子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做三件事——接到命令，找到办法，承担结果。她不是没有面对过复杂的人物，复杂的情形，但于她而言，只要下定决心就行了。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一身力气没处使，做什么都畏首畏尾的时刻。
最后想了半天，她猛提一口气，还是决定先出门，杨知煦不会来，至少今日肯定不会来，等也是白等。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放，先去干能想明白的事。
“……东家，东家？”
“嗯？哦……”
杨知煦的注意再次回到眼前。
桌上摆了一堆药材，分成小堆，旁边摆着一张小红纸，上面写着进货的报价。
其他的问题都不大，杨知煦捡了桌上的沙参，用小刀从中间切开。
“你瞧，”他拿起来给春杏堂的掌柜看，“层环不清，芯不够黄，这也就罢了，”他从桌上沙参里拨出一条小须子，捻到鼻前闻了闻，“你看这根是什么？”
掌柜的接过，眯着眼睛瞧，质地松软，气味也淡，顿时道：“这是南沙参，他给我瞧的货可都是北沙参……他居然南北掺着卖，这家药商今年第一次同我们做生意，居然就干出这种事，万万不能用了。”
杨知煦没应声，问了句：“赵掌柜，你可知，以前我们合作的那家为何不干了？”
“不知啊，明明前几年都好好的。”
“逃难去了，种药的山都叫人给烧了。”
“啊？这……”
“北方乱起来了，”杨知煦缓叹一声，“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要遭殃了。”
掌柜的问：“东家，会波及景顺吗？”
杨知煦道：“那就要看火烧得有多大了，要是急火攻心，快刀乱麻，影响应该不大。万一虚火上炎，钝刀割肉，那哪都跑不了。”
见老掌柜面有担忧，杨知煦笑笑，又道：“咱们都是平头百姓，担心这些也没用，还是管好当下。”他把手里的须子放回桌面，两掌拍拍净了净灰，“第一次合作，这家人还不了解我们春杏堂，你同他讲，这批货我可以要，但是五十不行，三十五，这是实价，他如果答应，那明年他的货我们也包了。”
掌柜的道：“这价他要是不答应呢？”
杨知煦道：“那就一根也不要。”
掌柜的道：“明白了，那其他的药要是没问题，我这边都记上。”
杨知煦抬手示意。
掌柜的拿笔一一记录，记得差不多了，一转头，看见杨知煦坐在椅子里，好像怔住了。掌柜的顺他目光看去，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红布幔，那是店里伙计养花怕散苗，系上固定用的。
“……东家，”这一个上午，他已经这么唤醒他三四次了，“东家，午时了，留下用膳吧，后厨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杨知煦起身，“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杨知煦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把那红布幔也拿下来了。李文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到门口，杨知煦上了马车，李文随口问：“公子，接下来去哪啊？”
杨知煦坐在马车里，半天没回话。
李文冲车里道：“刚不是说还有事吗？去哪啊？”他脑子莫名闪过一念，“去檀姑娘那吗？”
一提这三字，杨知煦攥着红布的手一紧，脑袋像被敲了一下。
“……不去。”杨知煦临时给自己找了个活，“去学堂。”
他这一天把事情排得满满的，晚上回家，赵旻见他吃饭有些心不在焉，说让他歇一歇，用不着这么累。
“还事事都要你过目了？身体要紧。”
“母亲说得是。”
膳后，管家来书房找杨建章和赵旻。
“老爷，夫人，天京有信来。”
杨建章在灯下展信，看得眉头发紧，赵旻问：“怎么了？”
杨建章道：“梁王回京了。”
赵旻：“已经到了？”
“嗯，但是被关押起来了。现在天京流言蜚语很多，皇帝想立威，让王治做威漠大将，想趁着乌涂内乱，一举征讨。”
“王治不是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吗？”
“对。”
赵旻：“这狗皇帝。”
杨建章连忙上前，“哎，哎，别啊，慎言，慎言啊夫人。”
赵旻：“归根结底，都是他无能无道，宠信奸佞，才使兵乱四起，民不聊生。还有我的玉儿，我的玉儿……”每次想起杨知煦受的伤，赵旻就痛在心头。虽然他总是装得若无其事，可他才二十七岁，正值盛年，那频现的疲态又怎能骗人。
杨建章过去揽住赵旻肩膀，“玉儿心有磐石，你日日担忧，才会让他难受。”
赵旻在杨建章的怀中得到了安慰，她道：“我好希望玉儿能成家，身边也有个能暖心说话的。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可我有时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明是那么清澈的一池水，却好像谁也看不到底。
杨建章道：“会有的，都会有的，咱们现在把家守住才是要紧。”杨建章叹着气，“朝廷打仗要征饷，现在搞得民怨沸腾，听太守说，马上要有特使来景顺了。”
景顺城商户多，有钱，而有钱的景顺城里最有钱的就是杨家。
赵旻道：“他们要多少钱？”
杨建章：“还不知道，我看太守的意思应该少不了，现在各家都在想办法，看有没有路子能联系到这位特使。”
赵旻：“老爷的意思是……”
杨建章道：“这事还是得让玉郎去办。”
赵旻张张嘴，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赵旻也知道，不管从哪方面讲，杨知煦都是最适合的人。
“……我看玉儿今日太累了，我让他早些休息了，明天再同他说吧。”
“好。”
杨知煦躺在床上，门窗紧闭。
他手里拿着那个木雕的小马，这马被他摸得越来越光滑，尤其是额头的地方，擦得都发亮了。
这才过去一天，真真度日如年。
白天事情多还好些，到了深夜，想要的不想要的，所有思绪都翻涌而出了。
明日去找她吗？
见了面，该如何说呢？
他嘴皮子利索，完全可以将那夜推到无心之失上，可他又有隐隐的不甘。
若把话说明，会如何呢……
杨知煦摸着那匹小马，从马颈滑到马背。
把话说明……
很小的时候，杨知煦就知道自己跟其他的男子不太一样，他第一次对人有好感，大概在十一二岁，对方是武馆教头的女儿，比他大三岁，武艺高，直来直去，嫉恶如仇。杨知煦看她舞剑的手，矫健的身姿，懵懵懂懂，有些欢心。他对她极好，送她趁手的兵器，帮她解决家中的难题，同她亲近，一起练武。她待他也越来越好，愈发温柔，柔到似水，柔到娇羞。
后来，杨知煦依旧对她很好，只是那份欢心，渐渐淡了。再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位师弟，刚强威猛，正直开朗，婚礼那日，杨知煦为他们送上了大礼。
学堂里的正经老师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阴阳交感，万物化生。
江湖上不正经的朋友说，这世间的女子啊，对穿着衣服的男人，有诸多挑剔，对脱了衣服的男人啊，标准又好像就剩一个了。
他听了就笑笑，一夹马腹，奔于山水之间。
世间有那么多精彩，他杨玉郎怎会因这种事画地为牢，暗自神伤。
那时的他属实不知，情起无常。
杨知煦的思绪在不知不觉间，走偏了，他还未来得及分出精力去为挑明真相后檀华的反应而忧虑，有些记忆就迫不及待地复现了。
杨公子……
杨公子……
杨知煦慢慢闭上眼睛。
杨公子，你想弯起腿？
他缓缓曲起一条腿，柔软的绸衣从旁滑落，腿根上还留有浅浅的红印。
他的身体渐渐沉了下去，他摸到手边，白日里顺来的红布，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杨公子……
杨公子……
君子慎独，暗室亏心。
说的可真对。
他一手攥着那匹木马，一手向下，摸她曾经摸过的地方。
修长皎洁的身姿躺在雪白的云缎上，黑色的长发铺满锦床，眼前那抹红布如此触目惊心。
“唔……啊……”
“嗯呃……”
“檀娘……”

第12章
东方既白，夜尽天明。
小厮们端着热水，巾帕，丫鬟们捧着漱盂，清茶，等在门口。
今日，二公子醒得晚了些。
好不容易听到屋里传来声响，候着的下人们轻手轻脚进去伺候。
进屋后，他们发现屋内熏香了，但香味不纯，像是在盖着什么气味，榻上也有些凌乱，杨知煦坐在床边，眼睛还闭着，长发垂在两侧，面色沉静，又带着点微微的倦意。
下人们不敢发出多余声响，拿着温热手帕递给他，等他净面后，丫鬟们上前服侍他净口。杨知煦起身，小厮们将准备好的熏得暖香的衣裳拿来，杨知煦看着衣服，道：“换一件。”小厮问：“二公子，换哪件？”这件衣服是白绸底，绣着金丝浅绿的荷花纹，系黑色细腰带，是平日他常穿的，方便出门的长衫，悠闲有余，郑重不足，杨知煦本想换一件更好的，却忽然想起，这件衣服正是他与檀华在医馆第一次见面时所穿的那一件。
“罢了，不用换了。”
他穿戴好，出了屋，朝院外走，他心里一直想着等会去找檀华，走路都没看，老管家在后面一路追。
“二公子，二公子！”
杨知煦总算听见了，回头，“邱管家，什么事这么急？”
“老爷说今日二公子不用出诊，他有要事与二公子相商。”
“……要事？”杨知煦眉头微动，“好，我马上过去。”
去了书房，杨建章和赵旻都在。
“爹，娘。”
“玉儿，你来看这个。”
杨建章将昨晚收到的信给他看。
这一看，一商量，一天就过去了。杨知煦心有所急，也没办法，特使之事事关重大，跟朝廷相关的事，一个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
第二天，杨知煦约了几位好友，一同商议。
一人道：“来的好像是个宫里的死太监。”
他人附和：“对，皇后身边的人。”
“皇后的弟弟不是刚被封了个什么威漠大将军，得了！可着这一家赚了！那王治我听说什么都不会，专门在宫里养鸟的！捐钱给这种人去打仗，直娘贼！什么世道！”骂人的是粮商王振义，性子急，火冒三丈，一边骂一边给自己扇扇子，大口灌水，“今日流花阁的茶怎么这么苦了！”
旁边准备给他们布菜的霜花听见，不高兴了。
“王公子可冤枉死人了，给你们上的茶向来都是最好的了。”
杨知煦道：“你是肝火旺，胃火重，才感口苦。”他对霜花说，“给王兄准备一碗绿豆汤。”
霜花道：“好好好，这就去。”
随即关好门离去。
这几位都是城中大户子弟，今日约在流花阁，霜花原本想安排顶楼雅间，杨知煦忙说不行，说自己最近身疲，上不得楼。
最后就安排在了二楼。
吃了点东西，杨知煦忽然问：“程家最近大门紧闭，他们在干嘛？”
身旁人道：“不知道，程家大少不是刚娶了十五房姨娘。”
王振义：“被程老爷要走了。”
大伙看过去。
王振义道：“这老鳖，那姑娘还没他孙子岁数大呢！”他对众人道，“玉郎提醒得对，大伙都注意着点，他们家最爱使坏了，关门不出，肯定是没憋好屁！”
又是一天过去了。
几日下来，太多事要想，杨知煦又有点犯头痛的毛病了。
疼得他彻夜难眠。
深夜，夜巡的护院听到后厨有声音，赶过去看，发现是杨知煦在煎药。
“二公子……”
护院要去叫丫鬟来，杨知煦摆手，“不用，你走吧，别声张。”
于杨知煦而言，摸黑抓药煎药都不成问题，就没有点灯，怕引起注意。他抱着手臂，借着微弱的月色，靠在门旁闭目养神，耳旁只有咕嘟嘟的药炉声，两颞不时传来丝丝刺痛，让他闭着的双眼微微打颤。
他想着，明日……明日不管有什么事，一定要去找她。
长夜中，檀华同样没有入眠。
她已经两天没睡觉了，她开始觉得，或许她之前的想法应验了，他不会再来了。
再次熬到黎明，檀华起身出门。
徐庆远在城郊等着她，到得比她早，正坐在马上打哈欠，见檀华来了，惺忪的眼睛立马睁大。
“檀华！”
檀华过来，问他：“你怎到得如此早？”
徐庆远道：“能不能成活，今日不是关键吗？一想到我就有点紧张，天没亮就醒了，咱们快去看看吧！”
檀华看他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想起这些日子他帮着跑前跑后，低声道：“此事多谢你。”
徐庆远一愣，道：“说谢作甚？”他看着檀华静默的样子，挠挠脑袋，有点憨厚地说道，“……能、能帮到你，我很高兴呀。”
檀华点点头，两人朝城外而去。
出了城，马就跑起来了。
徐庆远偷偷侧目，檀华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这马是他爹上月买的，一匹好马，膘肥体壮脚程快，但性子野，不好驯，镖局里的人试过一轮都不成，后来被檀华看中了，没想到这性烈如火的马匹到了檀华手里，一炷香的功夫就服帖了。徐庆远特别惊讶，道：“你真会驯马。”当时檀华点点头，道：“我很早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徐庆远好奇道：“很早以前？你以前驯过马？在哪里？”可惜后面，檀华就不再同他说了。
檀华年纪轻轻，武艺高强，她话很少，虽称不上冷漠，但也不会主动同人亲近。
在徐庆远眼中，檀华就像这清晨的迷雾一样，神秘，危险，又令人着迷。
回城已是晌午，檀华将马送回镖局，步行回到医馆。
她刚好听见一位年迈的婆婆在同三娘说话。
“杨大夫怎么不来了？我就想让他帮我瞧瞧这腿……”
“大娘，我给看你也是一样的，府里事多，玉郎也不能天天都来。”
“唉，我就想让他看看，他为何不来了啊……”
檀华沉默地回到后院。
进了屋，她没有坐下，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日光依旧和煦，照在这座宁静的小院里。
檀华收拾来收拾去，发现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因为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杨知煦的，他带的茶、酒、药、糕点、衣裳鞋子，甚至还有街上买的面人、剪纸、风筝……他爱玩，什么东西都往回捡，这小院子不知不觉间，都快被他堆满了。
檀华看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时会觉得有点乱，但再一想，她不也是被他捡回来的吗？
除去杨知煦带来的东西，她其实什么都没有。
檀华在屋里站了一会，最后，只带了两包茶走。
这夜，杨知煦来了。
“哟，玉郎，”三娘一边忙着，一边说，“吴大娘今儿还在念叨你呢，说想让你帮着看看腿。”
“行啊，”杨知煦笑道，“这几天忙了些，明日我就来给她瞧。”
他说着，往后院走，张三娘看他去的方向，突然想起什么，还没张口，人已经过去了。
没一会又回来了。
“三娘，她又去哪了啊？”
张三娘道：“这回是真走啦！”
杨知煦一顿，“什么？”
张三娘道：“晌午就走了，没跟你说一声吗？”
她去柜子里取了点东西回来，杨知煦看她手里的一个大钱袋，和一封信，脑子忽然嗡的一声，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玉郎，玉郎？”张三娘看他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赶忙道，“你没事吧，快坐下。”
杨知煦伸出手，没碰那钱袋，只把信抽来，却也没拆开。
他道：“她有没有说去哪了？”
张三娘道：“没，她就让我找时间跟你说一声，她不会再出现了。”
杨知煦居然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跟我说一声，她哪来的钱？”
张三娘道：“不清楚，这姑娘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天没亮就出门，中午才能见到人。”
杨知煦看着那袋钱。
——“徐庆远说，过些日子会分我一笔钱。”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出了门，他大步走到马车旁。
李文一见他出来，惊讶道：“哎？这么快？”
杨知煦不言，直接将马车上拴马的挽索给拆了。
“啊？啊？公子？公子你要干嘛？”
将挽索一丢，杨知煦翻身上马，回扯缰绳，掉头朝城北疾驰而去。
留下李文还没回神，站在原地干瞪眼。
“公子——！”
威德镖局的院里正热闹。
有兄弟今日生辰，大伙在院里摆了几桌宴，喝起兴了，就到旁边空地以武会友，徐胄还准备了一坛烧刀子当彩头，大伙嬉笑叫骂，相互比拼，谁也不服谁。
桌上也摆了酒，就是普通的浊酒，大家也喝得起劲。不过有一桌不太妙，因为酒差不多都被檀华喝光了，徐庆远在旁帮着说话，“让她喝让她喝，改明儿个我再给大家买。”
徐庆远瞧出檀华心情不好，但他不知为何如此，今日事成，他原以为檀华会很高兴，却不想她下午出现时脸色难看得紧，问也问不出什么。
“少喝一点吧，你喝得这么快，伤身啊。”徐庆远劝说。
檀华有些醉了。
其实这些酒，若在往日，绝对灌不醉她。就算是不久前那一晚，她喝的都比这次多，却远没有这样难受。
这桌的酒已经被她喝光了，她看向院子里那坛，几个人正在那比武，檀华眼睛一眯，准备起身。
“哎……”徐庆远连忙按住她，“你要去？可别！”这整个镖局内，怕是只有徐庆远最清楚檀华的武艺，她心情不好，加之喝多了，万一手里没谱，再伤了人。“我去，我去给你夺酒，好吧？你坐着。”
他怕控制不住檀华，撅着身子，两手抓着她肩膀往下压。
“我去我去，你快坐下。”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有人道：“咦？杨家官人？”
檀华听清这四个字，瞬间回头。
杨知煦刚好从她身边经过。
徐胄迎上来，有些惊讶。
“杨公子？”
杨知煦来到徐胄面前，拱拱手，笑道：“徐总镖头。”
徐胄连忙回礼，“杨公子怎么来了？”
杨知煦道：“过几日的那趟镖里，我想再加几样东西，来同总镖头谈谈。”
“哎呦，要加什么差人来说一声就好，哪用您亲自来，快请进。”
徐胄将人迎进屋，院子里又恢复如常。
“对了……”徐庆远看着徐胄和杨知煦进屋，“你育活迷驼丁的事，你跟杨公子说——”他说着话，转回头，看到檀华的神色，突然停下了。
就像别人在做很专注的事，他不好出声打扰一样。

第13章
屋内。
徐胄道：“杨公子请坐，不知你想加些什么东西？”
他想请杨知煦上座，但杨知煦就留在了窗边的位置，夏日炎热，窗子开了道缝隙透风，外面环境嘈杂，年轻的镖师们又打闹起来了。
杨知煦道：“加只锦箱，三支老山参，重七钱；两封鹿茸片，重四两；天然麝香，一匣三钱……”
他一边说，徐胄一边记录。
那一桌，离屋子很近，加之徐庆远大嗓门，说话基本都能听清。
“别发愣了，还要不要喝酒？喝够了没？”
“没喝够吧，那等下我去给你赢来那坛烧刀子。”
“再等等，他们还没打够呢。”
旁边也有人听见徐庆远的言论，嚷嚷道：“怎么？庆远，你说能赢就能赢？”
徐庆远笑道：“我收拾你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那边人道：“嘿！净说大话！”
旁边又有人帮腔：“庆远啊，话别说太满，到时候万一大意失手，可让檀姑娘笑话！”
大伙顿时起哄般大笑起来。
“你、你们——！”徐庆远被他们笑得脸涨通红，手足无措，转头看看檀华，她倒是没什么变化，他解释道，“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喝多了！”
檀华听了他的话，也没什么变化，徐庆远又冲那伙人道：“好啊，敢涮你徐爷爷！来来来！我一个个收拾！”
“……杨公子？”
见杨知煦有些愣神，徐胄唤他，“院里太过吵闹，把窗子关上吧。”
“不必，”杨知煦转头看他一眼，淡笑道，“真是热闹。”
“嗨，也难得，”徐胄笑道，“今日小武生辰，就摆了几桌。小武是我在路边捡来的，刚来的时候像根豆芽菜似的，如今也是个汉子了。”
杨知煦道：“总镖头硬骨柔肠，一身正气，令人敬佩。”
徐胄道：“杨公子过奖了，没那么多说法，大家各有各的命苦，但进了威德镖局的门，就是一家人了。”
杨知煦喃喃道：“一家人……”
窗外爆发一阵欢呼，原来是徐庆远挑翻了一个人，夏日本就炎热，他又动武，搞得一身汗，领口扯开，袖子撸到大臂，露出健壮的体魄，院里围墙上吊着灯笼，照在他胸膛，蜜一样的色泽，气血澎湃。
“来来来，谁方才笑得最大声，小武！你给我出来！”
“人家寿星！手下留情啊哈哈哈！”
两人对招，拳脚相交，小武身子灵活些，绕来绕去，徐庆远道：“想跑？”他拳走刚猛，改短打快攻，出手快得晃眼，左臂一闪佯攻一招，小武被骗过，叫徐庆远拿住了左肩。徐庆远臂力一沉，小武连忙嚎叫：“哎！哎呦！徐爷你待兄弟好狠！”
“装什么装！”徐庆远道，“我还没使劲呢！”
他打得口渴了，回桌边灌了一大碗水，将嘴一抹，有些兴奋地对檀华道：“你等等，还有三个人，酒就是我们的了！”
徐胄还在研究杨知煦给列的单子。
杨知煦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徐总镖头。”
“哎，杨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有没有锁芯木小箱？这些药我想用锁芯木的箱子装。”
“锁芯木……嘶……库房好像有。”
“劳烦找一找。”
“好好，我这就去找。”
徐胄离开屋子，杨知煦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制卷囊，不大，手掌长度，放到小桌上展开，里面是一排尺寸各异的银针。
徐庆远又放倒两个，还剩最后一个，主动放弃了。
“我不同你斗，你今晚不对劲！”
旁边大伙瞄瞄餐桌旁的檀华，有人意味深长地来了句：“哪是不对劲？今晚是太对劲了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徐庆远去取酒，他本也是被笑得脸上发热的，但这一番比武让他气脉舒张，出了一身汗，脸上倒没有那么明显了。
他拿起酒，回头冲那堆看热闹的人：“有些人比武场上不使劲，就在嘴上使劲，徐爷爷再怎样也比你们对劲！”正说着，忽然感觉双手一松，一股轻巧的力从坛子底一抬，酒坛从空中画了道弧，落到另一个人手中。
杨知煦长身玉立，背过挑起酒的扇子，拿起小酒坛颠了颠，面带笑意。
大家一愣，徐庆远更是一愣。
“杨公子……你怎么……”
杨知煦笑道：“你们争来争去，争得我都好奇了，这酒有这么好喝？”
杨知煦神色放松，其他人一愣之后，也松弛下来。毕竟杨玉郎名声在外，他跟其他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不同，从不高高在上，他几乎是景顺城里最好的大夫，这双手既给朝中大员切过脉，也给寻常村妇看过诊，就连镖局里的众人，也有不少用过春杏堂的药。
徐庆远道：“杨公子，你这就说笑了，我们喝的都是粗酒，肯定入不了你的口。”
杨知煦道：“哎，藏东西是吧，不舍得我来争？”
“当然没藏……”徐庆远说着，看了檀华一眼，本想眼神传达一下自己的无奈，没想到檀华目不斜视，紧紧盯着杨知煦的背影，就像刚才，她盯着那扇关紧的门一样。或许是酒力作祟，那一向沉默的目光里，竟让徐庆远看出了几分伤情。
他心头一酸，莫名起了点不受控的脾气，他对杨知煦道：“没什么舍不得的，我们这些粗人倒没什么，但杨公子金贵，实在是怕……”
杨知煦笑道：“没事，我长嘴了，打不过我也会喊‘徐爷’。”
旁边大伙听了，都被逗得哈哈笑。
徐庆远知道杨知煦会武，只是没有见过他出手。他也知道杨知煦受了伤，一直要吃药。他心想，他不用内力，只使拳脚功夫，把酒抢回来就好。
杨知煦将衣摆拉起，团了两圈，随手插在腰带间。
徐庆远点点头，道：“得罪了，杨公子。”他话音未落，一掌袭出，直奔酒坛而去，杨知煦侧身将将避开，徐庆远掌风一转，回袭过来，杨知煦弯腰一绕，又将将避开。周围人见了好不捏把汗，怕徐庆远真失手伤了杨知煦，有人喊：“当心啊！”
外人看，只道是杨知煦勉强躲避，只有徐庆远越出手越心惊，因为不管他如何变招，是快是慢，是何角度，杨知煦永远躲开大概一寸半到两寸的距离，不多不少，反倒像是在喂招似的。
两人在院中辗转腾挪，杨知煦一手抓着扇子，一手拎着酒，只显身法，他掀开的衣摆下，是白裤白靴，和一双灵活有力的长腿，他的花罗衫上有墨绿色的纹路和水绿色的绣边，被主人家带着利落翻飞，离远看，就像是夏夜里被狂风吹散的荷花池。
徐庆远越来越急，越急越没有章法，但就算是他再全无章法的烂招，杨知煦也只躲一寸半。
徐庆远咬牙，一提气，掌心猛催内力，向前探去——
“徐庆远！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爆喝，徐庆远怕他爹怕得厉害，一听徐胄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连忙收了掌。两人一个收势，立在庭院内，徐庆远重重地喘着粗气，杨知煦倒还好，胸口微微起伏，只是脸色有些白。
徐胄手里拿着一个锁芯木的小箱过来，瞪眼道：“徐庆远，这是在做什么？”
“我……”
“哎，徐总镖头莫怪，”杨知煦道，“是我拉着徐兄比试的，大伙正热闹，我等着无聊也来玩玩。”
徐胄这才道：“原来是这样。”
“徐兄。”杨知煦将酒丢来，徐庆远接住，杨知煦笑道，“承让了，我不如你。”
徐庆远看看酒，没说话。
徐胄又给杨知煦看那锁芯木的小箱，杨知煦检查一番，没什么问题，道：“那我就先走了，徐总镖头，”他又朝旁侧的众人拱拱手，“各位，叨扰了，告辞。”
“杨公子客气了。”
“杨公子好走。”
杨知煦离开后，威德镖局的院子里又嚷嚷起来了。有人好奇，来找徐庆远问，你与杨知煦交手感觉如何？徐庆远心下莫名烦乱，去去去，别问。一句也不答，拿着酒回到桌边。
“来，喝酒！”他把酒坛给檀华，但檀华没喝。
片刻，她起身，一句话没说便离开了。
“……哎？”徐庆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失了力气，沮丧地挠了挠头。这时，他看见她位置上的一个碗。碗放在她手边的地方，是她刚才喝酒用的，但是缺了一块。他记得之前这碗还好好的……他再一看，缺掉的那一块也就在桌上放着。
一块刚被从碗上掰下来的，周围锋利如刃的陶片。
像是一块没用出去的暗器。
檀华从镖局出去，没见到人。
夜有些深了，镖局又比较偏，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檀华顺着路往杨府的方向走，走了半条街，停下了脚步。
在一道墙根旁的大树下，杨知煦站在那，他背对着她，朝着前方的夜空望着。
天边有一轮月，马在路边吃草。
好像听到了身后声响，他转过头来。
檀华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好像有汗，一只手抵在树上，但腰还挺得直，脸上依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
他道：“时候还成。”
一开口，声音较刚刚在镖局里，哑了些，轻了些。
甚至还有一点抖。
“……什么？”
“我说，你来的时候还成，”杨知煦笑着说，他一只手拿着扇子，在自己胸口点了点，“这啊，还没凉透。”
檀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杨公子，我不是故意出现在这的，我不知道你要来这里。”
杨知煦一顿，有点想把她的脑壳敲开了，他张嘴，还没说话就咳起来。
“咳、咳咳……”
人打了个晃，树上抵着的那只手想使力，也没撑住。
他人往下滑，滑了半寸就被抓住了手臂。
“……杨公子。”手里的人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满头虚汗，眉头紧锁。
檀华转头看，街道空无一人。
“李文呢？”
杨知煦没答。
檀华：“不行，你这样骑不了马，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杨知煦拉着她，“……别声张。”
“放心。”
檀华绕道镖局后院，将马车拉了出来，镖局的人都在前面庆生，加之这些马很听她的话，安安静静不出声，没人注意到。
她把马车赶来，杨知煦靠坐在树边，他看起来明明难受极了，却还一脸轻松，甚至还拿着扇子慢条斯理地给自己轻轻扇风。
檀华过去，“杨公子，现下没有别的好法子，我先送你回府，然后马上就离开。”
杨知煦抬头看着她，看了半天，檀华道：“怎么了？”
杨知煦蓦然一笑，问：“好喝吗？”
“……什么？”
“我问你，他的酒，好喝吗？”

第14章
是自己饮过了量？檀华思绪混沌，为何杨知煦今夜说的话她通通搞不懂。
檀华问：“什么酒？那坛烧刀子？你好奇那个？那是北方的烈酒，你不一定喝得惯。”
杨知煦：“谁想喝？”
檀华：“……你不想喝？那你为何要与徐庆远争？”
杨知煦头靠在树干上，静静瞧着她。体内一阵阵的疼痛让他几乎每三息就要打个颤，额头上冷汗渗下，在眼睫前形成一片朦朦的雾。
也许不是汗……
杨知煦后知后觉，这大概是他强行动武，气脉倒冲针穴，模糊了眼力。
倒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纱似的。
“与他争？”他轻轻的声音，“我哪有那个本事？”
檀华听得眼睑一跳。
就刚刚在镖局里过的那几招，她看得再明白不过，杨知煦境界远高于徐庆远，只是如今沉疴难起，实在身有所限。
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呢？
像是故意让人难受一般。
杨知煦淡淡道：“徐总镖头之前总说自己年纪大了，怕镖局后继无人，如今再看，徐庆远武艺高强，现在又迎来了你，今后镖局有你们两人共同坐镇，想来徐总镖头也不用担心了。”
他的话听得檀华越发气滞酸沉。
她上前两步，蹲在杨知煦面前。
她离得很近了，可杨知煦眼前还是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波，只有她眉心那点红痣，清晰异常，如同某种光华宝器，强行镇乱。
“不要再说了。”檀华道。
杨知煦嘴巴张了张，最后脸上的笑渐渐淡下，视线也垂了下去。
檀华抓住杨知煦的手臂，给他扶了起来。她搀他去车内，杨知煦低声道：“我这个样子不能回府。”
檀华道：“好，我知道了。”
檀华将车赶去医馆。
医馆早已歇业，檀华下了马车，在拉车的马颈上轻轻拍了拍，口中发出“嘘”声，马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动了。
檀华将车帘掀开，杨知煦脸色无华，眼周泛黑，嘴唇微微发紫。
檀华带他回到后院的小屋。
她扶杨知煦坐到榻上，探他体内气息，弦急如刀刃，脏气独现，邪盛正衰。她不敢乱来，对他道：“我去找三娘。”
杨知煦蹙眉道：“我没事，别让他们知道。”
檀华道：“不行。”
杨知煦闭着眼睛，头无力抬起。
“我的身体我清楚。”
檀华想了想，折中道：“那你告诉我方子，我去抓药，你先躺下。”
檀华扶着杨知煦靠到床头，强行问出了一个药方，她记好后，去前院抓药，磨药，回来煎煮成汤。
檀华把煎好的药汤拿给他，杨知煦伸手接，那手有些颤，檀华怕他不稳，就没松开，半托半就将碗放到他口边，他饮了半口，眉头一紧，檀华问：“怎么？药有问题？”
杨知煦道：“苦。”
“……什么？”
这一个字让檀华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他怎么会说苦呢？
这不是他自己配的药吗？
杨知煦头偏开了，道：“本来我也不想喝，是你非要我开方。”
檀华哑然。
她把碗放到一边，起身在屋里找，找了一圈，无功而返。
她道：“原本还剩些糕点，但我晌午走时，怕堆积腐烂生虫，就丢掉了。”
杨知煦道：“收拾得真干净，也怪不得你，原是没想再回来，却被我连累至此。”
檀华看着他的侧脸。
这一夜甚是古怪，但檀华到现在，至少能明白一点，那就是杨知煦对她生了责怪，具体责怪些什么，她还没有搞清。
檀华坐到榻边，道：“先把药喝了吧。”
杨知煦不言，也不动。
檀华静了一会，把煎药的小炉拿过来，伸手沾了点药汁，试了一口。
的确味苦如胆，使人喉咙发紧。
檀华：“我去给你找点糖。”
杨知煦：“坏药性。”
檀华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片刻，檀华拿起小炉子，一仰头，将里面剩的药汁都喝干了。
杨知煦动了动，“……你干什么？”
檀华把空了的炉子放到一边，道：“我陪你喝，我先喝。”
杨知煦扶着床榻，撑起身子，“快吐了，坚苦之药易伤脾胃津液，你没病喝它作甚？”
檀华道：“已经喝了。”她去拿他那碗，“你的药都贵，这碗你不要也给我。”
杨知煦本就气虚，被她这么一激，着急说话，一开口又咳起来。檀华过去顺顺他的背，又把药拿到他嘴边，杨知煦垂着头，气喘吁吁，最终被她连推带灌给喝掉了。
夜里静悄悄，檀华将空碗药炉都收好，杨知煦面色苍白，靠在床头。
檀华道：“杨公子，你得休息了。”
他没说话。
檀华道：“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就唤我。”
他盯着眼前顺着窗缝照在榻上的一缕月光，依旧沉默。
檀华走到门口，回头看。
他瞧着有些狼狈，头发乱了，衣裳也不如平日里那么一丝不苟，加之满脸病容，整个人如同一支憔悴的病荷，连背脊都撑不直了，全不似往日里随性成风的模样。
看他这样子，须臾之间，檀华难过异常，这往外的一步说什么也迈不出去。
牙关紧了又紧，她两步回到了榻旁，盯着杨知煦道：“杨公子，你有什么怨愤，尽可直言，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他还是一动未动，檀华眼睛微眯，转身离去。没一会，她回来了，抓着杨知煦的手腕翻开，将一把平日她切草药的刀子放到他手里。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那日是我折辱了你，这条命反正也是你救回来的，你要觉着救错了，随时可以拿回去。”她见他垂下眼眸，似是在看自己的手，“握不住？我帮你，想来杨公子从前也是个用兵器的好手，就给个痛快的吧。”
她抓着他的手攥紧刀柄，他眉头一皱，想要避开，但他病中没有气力，拗不过檀华，另一只手也上来推。
“……放开我。”这点力气当然不够让檀华退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杨知煦的身子又开始抖，他挣了许久，猛地一推她，怒道：“我让你放开我！”
他这一挣，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滚到榻边，月光一照，居然是檀华曾经雕的那匹小木马。
檀华认出此物，愣住了。
“松开……”
她放开了手。
那刀子掉到地上，“吭啷”一声清脆响。
杨知煦将木马捡回，重新放入怀中。
这一番挣脱，他一点力气也没剩了，只能靠着肩膀耸动，提着胸肺喘息。“……你让我取你的命，”他声音喑哑，半句半句地说话，“你还有心吗？”
有。
檀华想回答他，不然她胸口间的这百转千回又是什么？
无计可施，苦不堪言。
她喃喃道：“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她好像听到他轻轻“呵”了一声，“……我说的不作数。”
檀华：“杨公子，我……”
她似是想说什么，或是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静了太久太久。
杨知煦转头看她，看她那纠结茫然的神态，和那有些无措的举动，心中竟然渐生出丝丝缕缕的安慰。
但这种安慰也让他惭愧。
刚刚得知檀华离去时，他确有怒意，但从见到她到现在，她种种言辞行径，他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檀华年纪比他小，性子直，应是没遇见过那些弯弯绕绕，她有误解，做出这般决定，定也不好受，现下还要平白被他这样磋磨。
杨知煦心中暗叹一声。
倒像是他在欺负她一样了。
“扶我一下。”他低声道。
檀华听了，上前扶着他手臂，让他好好躺在榻上。
后背一着床，杨知煦全然失力，头脑也沉了下去。
“……你不辞而别，可是因为觉着我不想再见你？”
檀华道：“是。”她见杨知煦实在昏顿，上前道，“杨公子，你先休息，我们醒来再说。”
杨知煦努力睁着眼，一定要把这事同她讲清。
“近期朝中……朝中要来人，征缴银钱打仗，我这几日，都在为此事奔波。”
檀华一顿，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杨知煦：“我并非故意不见你，也从没认为，你……你折辱了我，你莫要多想，我只是……”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檀华轻声道：“别说了，先休息。”
“我只是……”他眉头轻蹙，还想再解释点什么。
檀华实在不想他再耗气，又不敢贸然点穴，就直接伸手过去，盖在他的嘴上。
“别说了，杨公子，睡觉。”
她掌心那股熟悉的香，混了一点她刚刚煎药时残留的一丝苦涩，突然进入鼻腔，让杨知煦把什么话都忘了。
他就在这股温热的异香之中，沉沉入眠。
夜深了，檀华去归还马车。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绕城两圈没找到杨知煦的李文，他骑在马上，见到檀华，顿现一脸哭相。
“你怎么在这啊！公子没啦！公子没了啊！啊啊啊啊啊……”
“别嚷。”檀华道，“杨公子在医馆。”
“什么？！”
“别出声。”檀华带李文去见杨知煦，但没让进门，就让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李文要往里挤，檀华一个小擒拿，将他手臂掰到身后，关好门，把人推出后院。
“你——！”
“别嚷。”檀华最后警告道。
李文压着声音，怒火中烧，手指头指着她，一句一戳，“你还有脸要求我？我家公子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找你？你人呢？！公子骑马出去是不是也为了找你？公子那身体能骑快马吗？你——”
檀华出手，膻中，天突，渊腋，几处大穴一封，李文就维持着那指人的姿势动不了了。
檀华道：“他好不容易睡下，不要吵醒了，你先回杨府通报，别让人担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李文：“唔、呃——”
檀华道：“你若同意，就眨下眼。”
李文僵了一会，到底还是眨眼了。
檀华给他解开穴道，李文猛吸一口气，对着檀华讳莫如深的双眼，张张嘴，最后只说一句：“你给我好好照顾公子！”然后愤愤离去。
人走了，檀华垂头，看看自己的手，许久，叹了口气。
这穴点的，或有心虚之嫌。

第15章
檀华回屋里替杨知煦守夜，倚在桌边睡着了。
她这四五天里，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今夜听杨知煦说了那句“并非故意不见”，好像卸去了重担，困顿就再难抵抗了。
但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杨知煦晚上吐了两次，他吃的东西很少，吐到最后只剩一下又一下的干呕，神智不清。
再次睡下，勉强是安稳了些。
辰时末，杨知煦醒来。
后背传来熟悉的僵硬感，身体像被钉在了一块木板上。他试着动一下，背肌撕扯，阵阵钝痛。
他只出了一点声音，倚在桌边的檀华就醒了，她起身来到榻边，见杨知煦面色痛苦，脖颈用力，似是想要坐起。她俯身，右手手掌从他脖颈下穿过，他后颈僵如石泥，指尖按下，肌肉几乎没有回弹。
她的左手放在他胸口，示意他不要勉强，又聚真气于右掌，从脑后一点点梳理到脖根，一遍又一遍。
后颈很快温热起来，杨知煦喘息几声，慢慢放松了身体。掌下的肌肉逐渐柔软，能动一点后，檀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直挺挺的后背慢慢坐起，左臂固定他的身体，右手依旧像刚刚那样，按揉他冰冷僵直的背。
杨知煦斜倚在她身上，微垂着头，轻轻抵着檀华。
“……我吵醒你了。”他说。
檀华道：“没。”
今日有些阴天，像是要下雨，窗外有几棵树，夏日正茂，偶尔晃来绰绰繁影。
檀华按了一会，杨知煦的背也热了起来，他昨日气脉伤得重，没那么容易恢复，但当下总归是有了点自理的气力。
他转头看檀华，她面色浮肿泛清，血色不足，一看便知是休息不足。
自己只穿着里衣，外袍被脱掉了，规规整整叠在枕边，鞋子也脱掉了，放在榻下，他隐隐记得昨夜自己胃失和降，气逆于上，连吐了几次，此时却完全寻不见污渍。
背后的触感越发明显，她的手不算大，在他僵冷的背部游走，力度适中。
“歇一会吧，”他低声道，“我没事了……”
檀华问：“你好些了？”
她刚问完，手臂被轻轻拉住，杨知煦坐直了一点，同她道：“你脸色不好，休息一下 。”
檀华道：“不用。”
杨知煦看着这张有些黯淡枯黄的脸，一股酸涩的暖意从背部蔓延四肢，到心口，到指尖。他抬起手，在她脸颊旁，苦笑道：“也不知咱们俩现在瞧着谁更惨一些……”
那修长的手指在她脸边似触未触，檀华感觉面颊上的绒毛都痒起来了，连带着那一面的脖颈，耳根，爬上一股麻麻的热力。
杨知煦催她：“来，你躺下。”
檀华不言。
杨知煦道：“在医馆，就要听大夫的话。”
檀华有点想挠脖子。
他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再道：“同你说话呢？听到了吗？”
檀华：“嗯。”
杨知煦攒了些力气，起身，将外袍披在肩上，檀华还站在那，他轻推她手臂，道：“我出个门，很快就回，你正好补眠。”
檀华还想说什么，被杨知煦的眼神给看回去了。
他的目光还同往日一样温和，只是瞧得久了，那种一代名医不容置疑的严厉感又冒出来了。
她在杨知煦的注视下躺到榻上。
榻还温着，枕边残留的清苦药香将她团团裹住。
杨知煦怕她不睡，在榻边坐了一会，直到她撑不起眼皮，呼吸缓沉，睡着了才出门。
李文就在院子外面侯着，他见杨知煦出来，一个箭步冲过来。
“公子！你——”
杨知煦轻抬手。
李文跟在杨知煦身边很久了，知道他这意思就是不想多说，马上也闭嘴了。
“我要沐浴，你去准备，再回去取点东西。”
李文直接去办事，从府里带了两个下人过来伺候。
杨知煦沐浴过后，回了小屋。
他关好门，将东西轻轻放到桌上，是药，茶，还有一份安神香。
药和茶是自己用的，安神香则是给檀华用的。
她太累了，又精神敏锐，他想她能好好休息一次。
他在桌旁点燃香炉，拿到床榻的角落放着，一边轻声笑道：“我虽没有你那腧穴封脉的手段，却也有办法让你进入沉眠……”
清幽香气从香炉中飘出，化成袅袅细烟。这香是杨知煦与春杏堂的长□□同调配出来的，用废了无数香物，才弄得这一方配比，就是为了能让被苦牢折磨的他能安神片刻。
檀华的呼吸在香气中愈发绵沉。
杨知煦想帮她把被子盖上，伸手去拿，没曾想一用力，扯得心口发闷，忽然想咳嗽。他怕吵醒檀华，硬是忍着走到一旁，结果一阵更凶猛的胸闷袭来，他转过头，用手臂捂住嘴，猛咳了一阵。
咳完，身体又有些抖。
杨知煦扶着墙壁，张口呼吸，缓了好一会。
阴天气沉，有些粘凝之感。
他的指尖慢慢缩起。
刚中毒那两年，他偶尔会怀念以前的日子，但他性坚，每次想起，都强迫自己不可自怜，慢慢的，也就习惯当下了。
但最近，他好像又开始想了。
檀华睡了好沉好长的一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雪皑皑。
幼年的她长得干瘦，在院子里扫雪，听见侍卫参见梁王，就知道主子来了，跟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那天雪大，梁王生了点风雅，要赏雪，侍卫长告诉她不要再扫了，她准备退下，却被梁王叫到跟前，他说，抬起头来。她抬头，梁王看了看，说，你这眉间的一点红痣，配上满园雪色，倒有些像我新收的宝马，今后你来带它吧。
梁王喜欢马，养了很多好马，他习惯安排单独的人照料单独的马。那日梁王走后，侍卫长来跟她说，你运气好啊，你有名字了。
梁王爱马，他会给每匹马起一个名字，但他不会给他们这些捡来的战争孤儿起名，他养着他们，给他们一口饭，找人训练他们，脑子灵身手好能成事的，长大了就丢到宫内亲军司里当察子，成不了的，要么过程中死了，要么就在成年后给一笔钱放他们出府自己讨生活。某种程度讲，梁王也算是个仁主。
而运气好能分到宝马饲养的人，他们从此就跟这匹马叫一个名字，他们会有专门的训练，专门的餐食住所，还有更多的机会能见到梁王。
她分到的那匹马，是一匹还没长大的小白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一缕红鬃，刚见她，鼻腔就喷了喷气，好像有点不服气似的。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名字，叫赤雪。
然后，梦境变了。
皑皑白雪，变作漫天黄沙。
与静到死寂的雪景不同，沙漠里是喧嚣的，是热闹的，篝火旁的人们唱着歌，跳着舞。
她在角落里站着，眼前一暗，一个衣着利落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腰间别着弯刀，额上带着金饰，眼睛如同火光一样亮。他身旁还站了一个女人，两人容貌相似，打扮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双生子。
男子抱着手臂打量她，“阿姐，你瞧瞧，这就是那大晟王爷带来的亲卫，像是没吃饱饭的，你们中原人这么瘦，能打架吗？哈哈哈！”
这是她与乌涂王室的伊帕尔姐弟初遇的场景。
伊帕尔姐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成天找她的麻烦，要同她比武。朝中因忌惮梁王势大，老皇帝临终前使了大劲，削了梁王兵权，把他送去乌涂为质，换得盟约。他们本来就寄人篱下，哪敢张扬，所以每次被拉着比武，她总是输，但又不能让得太明显，想各种办法，好不厌烦。
但是打着打着，他们倒是熟悉了起来，她陪他们学习，陪他们游玩，经常被拉着去剿灭各路沙匪。
他们总逼着她说很多话，让她说大晟的事。
伊帕尔姐姐说：“我听往来客商讲，每年六七月，大晟有的地方会下什么，什么‘杏花雨雾’？雨就是雨，花就是花，什么叫‘杏花雨雾’？”
她说：“我不知道。”
伊帕尔弟弟说：“你不是大晟人吗？”
她说：“是，但是我不知道。”
伊帕尔弟弟掐腰转了一圈，道：“哼，等将来有机会我们杀到那去！自然就知道了！”
她低着头烤火，没有说话。
他又问：“那你的名字‘赤雪’又是什么意思？大晟会下红色的雪吗？”
她说：“不是，赤雪是马的名字，我喂养它，所以也是我的名字。”
伊帕尔弟弟皱起眉，看看自己同样皱眉的姐姐，又看回来，“你说什么？”
这次谈话过去没多久，他们又出门剿沙匪，事成之后的夜里，他们搭了帐篷休息，伊帕尔姐姐对她说：“对了，父皇前几日请来一位高僧讲经，讲的是《法华经》。”
她不懂高僧，也不懂经，就跟着“嗯”了一声。
伊帕尔姐姐又说：“听得我昏昏欲睡！但经里有一句话，叫我想起你了！”她问她，“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异香？”
她知道。
她生来就有。
伊帕尔姐姐说：“《法华经》里说，海此岸有栴檀之香，六铢可值娑婆世界。我听了，突然就想起了你，你说这‘旃檀之香’，会不会就是你身上的香味？”
伊帕尔姐姐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像大漠的月亮一样，天真纯粹。
她没有说话。
伊帕尔姐姐拉着她的手，说：“你以后别跟马叫一个名字了，你就叫‘檀华’吧。”
伊帕尔姐姐很满意自己起的名字，还跑去告诉了梁王，梁王当时在跟乌涂国王喝酒，醉眼迷离，瞧着她，笑道：“好啊，檀华，是个好名字。”
梦又变了。
她在大殿中，拿着两封信，一封是伊帕尔姐弟的，一封是师兄刘瑞义的。
一封接着一封，一封催着一封，都在让她快些做事。
殿外风萧萧，向各个方向撕扯，越吹，她心中戾气越盛。
难受到达了顶点。
这时，脑中忽然晕开一团暖意，一股不知名的气息，像浸过温水的手帕，轻轻盖在额头。
榻边，杨知煦神色平静，凝神施针，观察着檀华的脸色逐渐恢复。
他伸手，中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檀娘，你辛苦……”
窗外下起浠沥沥的朦朦雨雾。

第16章
梦的后面，细雨绵绵。
檀华缓缓睁眼，尤不知是南柯将醒，还是续了一段梦中之梦。
她逐渐闻到潮湿的气息，听到雨水打在树叶上，滴滴答答的密集声响。她回过神，刚想动，听见有人说：“慢些，还在走针。”
她晃了下神，原来杨知煦就坐在榻边，挽起一边袖口，检查她手臂上的银针。
檀华看着他，道：“……我睡了几天？”
杨知煦道：“哪有几天，才申时罢了。”
檀华还看着他，“……你怎么衣裳都跟方才不同了？”
杨知煦换了一身缎衫，病中怕透风，他没系细带，而是在腰间缠了两掌宽的素布。他的头发也重新梳理了，规整地挽了一髻，余下长发搭在肩头，清和庄正，除了面色中还有些病气淤积，已完全看不出昨夜的狼狈模样。
杨知煦手捏银针轻旋，一边道：“在你梦中换的。”
檀华刚睡醒，脑袋晕晕的，他说什么就应什么。
“是吗……”
杨知煦一顿，抬眼，“睡傻了。”
檀华也觉着是，她想起身，杨知煦又碰碰她的手臂，道：“都说了在走针。”
檀华看自己手臂上的细针，在穴位里一颤一颤的，她试着运功，颤得就更厉害了。
杨知煦正看她肩上穴位，垂眸瞧见，“啧”了一声，“还玩起来了？”语气似有些严肃，檀华气沉丹田，收功不动了。
神识越来越清明，也不知是睡觉睡的还是扎针扎的，檀华精神焕发，有点想去院子里打套拳。
“拔了吧。”檀华道。
“不可中断。”杨知煦将头维穴的针取出，换前顶穴，“急什么？今日有事待办？”
他的声音也如这微雨天气一般，轻细舒缓，檀华听得入神，再看他的手，手指修长灵活，入针抽针快得一眨眼，指间还夹着的几支银针，像是蓄势的暗器。
他将取下的针放入小盘，又问：“莫不是急着回镖局？”
檀华听了，道：“我没有要回镖局。”
杨知煦没看她，手上依旧做着事，“昨夜你同徐庆远畅饮，合该是有许多事要谈，都已经谈完了？”
“……谈？”檀华想了想，“也没什么要谈的，我托他办些事。”
杨知煦笑道：“徐兄性格仁义，侠肝义胆，有什么事，委托他办自然是最稳妥的。”
话是笑着说的，但檀华听着，哪哪都不对味。
窗外小雨淋淋，杨知煦微垂着头，将用过的针具包好，再抬起时，那笑基本淡得差不多了。
檀华问：“你好奇是什么事吗？”
杨知煦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既没想同我说，我又何必好奇。”
檀华道：“我留你的那封信，张三娘有给你吗？我托徐庆远做的就是信里写的事。”
杨知煦一顿，抬眼看她，他还没看信，以为里面无非是些离别的客套话。檀华这样一说，他又笑了笑，“哦？那我还真有些好奇了，我这就去看。”
檀华看着他去桌边，在一堆药包旁拿起了那封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封，一边拆开，一边准备坐下，结果信拿出来，只简单扫了一眼，他就停在那了，像忘了往前半步就是椅子，站在那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他眉头微蹙，“这是……”
檀华道：“乌涂有一种谷血树，能适应大晟的气候，谷血树的树干粗，挖开中间，把迷驼丁种在它的肉里，不要浇水，只养谷血树，迷驼丁就能活。这树在寺庙里经常能遇见，我之前同威德镖局寻回迷驼丁，私下留了一株，徐庆远说东边山里有一座金华庙，那里就有谷血树，我们就去那试。我怕万一不成，白白让你失望，就没提前告诉你，但前几日迷驼丁开花了。”
春杏堂不是没有想过培育迷驼丁，苦牢之毒现在还寻不得痊愈之法，但能育活迷驼丁，至少能让杨知煦少受引毒之苦，不然就照那种金针拔毒法，也就是杨知煦正值盛年，底子好，不然人早就废了。
春杏堂有很多育药的高手，他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将这沙漠的灵药留在景顺。
“这，这法子……”杨知煦心绪浮动，转头想问檀华这法子是如何想到的，可一见檀华准备坐起来，立马又改了口，“……走针，走针！不许起！”他过去两手抓着檀华肩膀，给她又按回榻上。
天光好似静了一瞬。
他两手按着她的肩，发丝垂在她胸口，打着弯堆叠，自上而下看着。
她的头发也散了，铺在枕上，有一缕与他指尖相缠。她的神色很平静，她总是平静的，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深沉，但熟悉后，便可知，她只是一个简单的人。
她凭着自己的心做事，但不管做了多少，都还是这样平静，仿佛与这世间万物的缘，就像窗外那一层薄薄的雨幕，等阳光出来，晒一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檀华感觉捏在肩膀的手紧了紧，她道：“睡太久了，再躺下去功都要散了。”
他喃喃道：“不许起……”
他们离得太近，不止他的头发垂在她身上，他说话时的气息也落在她脸庞，她感觉脖颈出了些汗，背上也有。
她看着他的脸，画一样的双眼，湿润的，甚至粘热，眉睫漆黑，却没有那么凌厉，而是被烟雨晕开的朦胧，好像里面藏了好多好多柔情私密。
伊帕尔姐姐当年不懂，雨就是雨，花就是花，什么叫杏花雨雾？
檀华原来也不懂，现在见了，就懂了。
他一直这么撑着她，檀华觉得，他好像有话想说。
她就等着。
片刻，杨知煦问：“这院子够大吗？”
院子？
檀华回答：“做什么够大吗？”
杨知煦道：“给你住。”
檀华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走是因为怕你不想见我，若并非如此，我就不必走了。”
“我不想见你……”他呢喃道，“……不想见你，我为何不想见你？”
许多画面翻入脑海，她的眼神避开了。
杨知煦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或许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但他忍不住问了。
“那晚，那晚你，你可觉得……奇怪？”
他的声音快比窗外的雨声还小了。
奇怪？
檀华仔细想了想，道：“是有些古怪。”
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颤，好像要松开，但马上又抓紧了。
“那夜情形特殊，”他皱着眉，解释说，“平日里，平日里我、我其实……”
檀华思忖道：“按理说，烟花柳巷里的催情物，多是给客人助趣用，不应该有那么严重的反应，或许那蔷薇引中有什么成分与苦牢相应，你得弄清楚，以后注意避开。”
杨知煦愣在那。
檀华道：“我可以帮你查，用吗？”
杨知煦盯了她片刻，而后脱了力似的垂下头，“……你帮我查，那东西我还用你帮我查……”
是了，檀华心想，他本就是最好的大夫，肯定早就知道了。
杨知煦松开她的肩膀，坐在榻边，长长呼出一口气，起身到桌边喝茶。
檀华看着他，问：“可以拔针了吗？”
杨知煦一摆手，“自己拔吧。”
都没看她一眼。
又怎么了……
檀华将银针拔出，坐起运功，一个小周天走完，经络通畅，气血充盈，连原来肩胛天宗穴附近滞涩的老伤都有所缓解。
她下地，来到杨知煦身前，道：“杨公子好厉害的针法。”
杨知煦道：“多谢夸奖。”说完，又问，“诊金呢？”
檀华看着他坦然的神色。
杨知煦时常会突然做些奇怪的事，说些奇怪的话，檀华渐渐已经适应了，不懂也无妨，这就像是窗外雨雾，来得快，散得也快。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雨已经停了，时值傍晚，夕阳将天照得火红无际。
院里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清幽。
檀华回头，对杨知煦道：“身体如何？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迷驼丁，我送你一朵它的花当作诊金如何？你见过它开花吗？”
她的身影逆在夕阳中，烙得极深。
杨知煦的气力还很虚弱，但他的心就同这洗过的天一样畅然，他拾起桌上的扇子，在指间绕了两圈，一把攥紧，笑着道：“那就得看这花够不够超凡，够不够脱俗，”一只手背着来到檀华面前，扇子一敲她的肩，“够不够入我的眼了。”
檀华点头，“行，你先等等。”她回到榻旁，取了一件他落在榻尾的外袍。“夜晚山里凉，你得穿多些。”她把外袍披在杨知煦肩头，却不见他下一步动作，只微垂着眼眸看她。
檀华只当他被人伺候惯了，帮他把衣裳穿好，拉着两侧衣衫往中间合。
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腹部，他腰上系着杏色的素布，跟他常穿的柔软锦缎不同，这布浸过药，布质偏硬，缠得紧，不止是拦风，还要帮他借力。
布缠得宽，一直到肋下，身躯的形态在素布的麻纹下，现得一清二楚。
这布下的小腹，她曾摸过。
也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檀华不自觉地紧了紧牙关。
她将外袍系好，一抬眼，撞进杨知煦的双眸，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面容在屋外夕阳的映衬下，笼着一层昏黄的光晕。
那双晶亮的眼，总像能看穿什么一样。
檀华后背瞬间变得滚烫，她松开手，转身道：“走吧……”
她两步出了门，杨知煦负手而出，折扇在身后一下一下，悠然地轻点着后背。

第17章
马车压着夕阳余晖，慢悠悠出了城。
檀华在赶车，杨知煦没叫李文跟着。
“把车帘放下，有风。”
“不打紧，屋里闷了一天，吹吹风还精神些。”
檀华回身，把杨知煦掀起来的车帘又放了下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杨知煦不同她较劲，换了一个位置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只要用扇子偷偷穿过门帘，翘起一道缝，就能看到她赶车的身影。
她赶车稳，同李文差不多，一路都没怎么颠簸。
金华寺离景顺城不算近，赶车得好久，杨知煦靠在车旁，跷着腿，同她聊起来。
“说说迷驼丁吧，你可真厉害，我们春杏堂那么多长老也没研究出个像样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檀华道：“不是我想的。”
杨知煦眼尾一颤，心道该不能是徐庆远想到的吧。
正要问，檀华说：“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教我的方法。”
这种培育迷驼丁的方法是伊帕尔姐弟磨着乌涂的宫廷学者研究出来的，他们俩喜欢在沙漠冒险，不能次次都带很多随从，迷驼丁是好东西，淬出的毒涂抹在兵器上，对敌可事半功倍。
杨知煦道：“是你的朋友？”
她静了许久没有出声。
杨知煦察觉出什么，问：“怎了？”
檀华道：“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我的朋友。”
杨知煦问：“关系亲近吗？”
檀华道：“我的名字是他们起的。”
杨知煦一顿，“……你的名字？”
檀华道：“对，我以前没有名字，是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说，我身上有异香。”
杨知煦用手拨开车帘，看着檀华。
为何没有名字？人怎会没有名字？
杨知煦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他又觉着，这些于檀华而言，也许并不值得回忆。
他便道：“既有如此缘分，那你们定算是朋友了。”
又静了许久，檀华道：“但我杀了他们。”
日头隐没人间的最后一刻，燃得最为灿烂。
远方残阳如血。
杨知煦问：“为何？”
檀华道：“他们必须得死，不然事情办不了。”
乌涂老国王有许多儿女，其中伊帕尔姐弟最为出色，他们从小就在乌涂军中打拼，在民间也颇有威望，大家都说，伊帕尔弟弟将会是下一任国王。在伊帕尔姐弟成年那年，老国王送给他们一支军队作为礼物。这军队人数不算多，不过装备精良，算是他们的私兵，能力卓群。
年前，大晟内乱频频，连带着乌涂这边也躁动起来了。
宫里两方势力，一边说要趁着大晟局势不稳，出兵讨伐，另一边说还是以稳为主，毕竟还签着盟约，人家还有人质在这，背信出击会让天下人耻笑。
伊帕尔姐弟，属于后者。
伊帕尔弟弟对檀华说，你瞧瞧，要不是我们拦着，叔父那莽人肯定要杀了梁王，撕毁盟约，举兵出征了！
檀华说，王子高义。
这高义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背叛。
不过，在梁王眼中，这并不是背叛，即便他策划谋杀了那位憨厚慈祥，对他极为信任，几乎称兄道弟的老国王。
梁王说，不管在乌涂喝了多少酒，他们都还是大晟人。
起初檀华不明白，为何他要杀掉老国王和伊帕尔姐弟，他们不是想要遵守盟约，与大晟为善吗？
但她不能问梁王，他名义上是他们的“义父”，实则还是主子，主子有了命令，他们只要去想如何达成就是。
后来，是刘瑞义替她解惑。
“你这个呆子，如果太平天下，义父就得永远留在乌涂当人质了。义父说到底是个军人，不打仗，军人哪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之前是欠缺时机，也缺钱，如今时机有了，钱也筹到了，机不可失！前路危险重重，切记慎终如始，万无一失，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务必要快，要快！”
务必要快。
檀华潜入了王宫。
那晚，伊帕尔姐弟的叔父达吾再次去找老国王，与他争论出兵大晟的事。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人走后，檀华杀了老国王，她用了一种封闭心脉的手法，力道极轻，外表无伤，使人以为他是心气内崩，暴疾而死。
大家都说，老国王是因为跟达吾争吵，被气死了。乌涂内乱，达吾要继承王位，伊帕尔姐弟则要替老国王报仇，让檀华帮忙。
檀华记得很清。
那一日，火光点燃了天空，伊帕尔姐弟的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战力勇猛，杀到了宫殿门口。
伊帕尔弟弟一骑当先，冲到殿内。
檀华跟在他身后，这里没有其他人，是个好机会，檀华决定在五息之内杀掉他。
伊帕尔弟弟到死前，只来得及说两句话。
第一句是在他认出檀华的时候，他说：“你想干什么！”
第二句是檀华的匕首刺进他胸口的时候，他赤红着眼睛说：“……你都是骗我的？”
哪方面，功夫？情义？或是两者皆是？
他眼底的血色比火光更让檀华灼热。
伊帕尔姐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大漠的月亮。
檀华出了宫殿，看到不远处厮杀的伊帕尔姐姐，忽然有些心慌。
她不想再看一遍赤红的血月了。
所以在杀伊帕尔姐姐的时候，她用手捂住她的口鼻，从身后割开了她的喉咙。她确保她没有力气之后才松手，让伊帕尔姐姐头朝下倒了下去，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檀华犯了一个严重的失误，因为想等伊帕尔姐姐完全失力，她花费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她被伊帕尔姐弟的私兵看到了。
他们完全忘记了宫殿里的新皇帝，开始追杀她。
檀华一路逃命，她撞见了沙匪，她杀了他们换上了他们的衣裳，抢了他们的马匹，接着逃命。后来她又撞见了沙暴，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但仅剩的人，还在坚持。
其实跑到一半，檀华就有些麻木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时而蹦出师兄的嘱托，时而蹦出义父的命令，还有逃跑的路线，该去哪找人接应……但想到最后的最后，总是停在伊帕尔弟弟那双赤红的眼睛上。
她有些庆幸，幸好伊帕尔姐姐死前，没有看见她。
她就带着这种混乱与庆幸，逃了几天几夜，某一次抬头，明月高悬，她忽然幻视起伊帕尔给她起名的那一夜。
她想起她说的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异香？
檀华缓缓抬起手，试着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呼吸，一股清幽的沉香味钻入鼻腔。
她的手抖了起来。
伊帕尔姐姐一定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檀华仰起头，在自身的幽香中，望着满天星斗。
她已经许多天滴水未进了，她跑出来太远太远，身后的人都被她甩掉了。义父这个时候，应该也趁乱从乌涂逃往天京了。她现在应该杀了这匹马，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攒点力气，回京复命。
但檀华太累了。
她觉着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杀这匹马了。
她在月亮的注视下，被马匹带着，它想走到哪，她就跟着走到哪。
不知何时，她从马上摔了下来，马自己跑了。
黄沙再次卷起。
檀华在心里算着，有过去七天吗？在大晟的说法里，人死后七天内，灵魂都会徘徊在阴阳交界处。
她好歹撑过七天再去，否则泉下相见，实在无颜。
她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算这个了，算来算去，原来已经过了七天。
她眼前渐渐暗下，世间终于静了。
她对这片黑暗说，我是自愿安息的。
但这片黑暗并没有如期吞噬她，甚至逐渐聒噪起来。
那些零散的风，最后在她耳边凝聚成型。
她重新回到人间，听到了第一句话。
“你伤势严重，但于我而言并不难治，只要你不放弃，咱们定能过了这鬼门关。”
……
落日下，檀华的侧脸依旧平静。
到底如何才能看出这种平静下的回旋曲折？
杨知煦拨开车帘，手拄车板，探身过去。
檀华回头，杨知煦深深地看着她，她想提醒他风凉，还未开口，他伸手将她抱住了。
他一手揽着她，手臂将她环住，另一只手盖在她的后脑上，轻轻顺着，道：“是我多话，我不该问，别再想了。”
他是怎么看出她在回忆的？檀华不知，杨知煦很神奇，他总能看出很多东西，比如之前，他就看出她想死。
她被包裹住了，药香催出了几分沉醉。
她心好静。
当初黑暗之中，他每天都会同她说话，有一刻，她突然开始好奇，说这些话的人，该是什么样的？
后来，如期所愿，如期得见。
她已经用最离奇的善意来描绘他，却还是差得太远。
也对，凭人间贫瘠的颜料，如何画得真仙。
“咱们想想开心的事吧。”他的声音在她头顶轻盈震颤，手依旧一下一下顺着她，像是河边阿娘在哄娃娃。
檀华后知后觉，感觉这姿势怪别扭的，但他好意安慰，她又不好挣开。
“何事？”她问。
“就比如说，”杨知煦有些得意道，“金华寺周边种了许多木槿，现在正是花期，本公子恰好擅长一手清炒木槿花，菜品脆嫩丝滑，清香鲜美，想吃否？”
他那手开始在后面转她的头发，一根指头拧着璇，绕得一圈又一圈。
“好，想。”檀华想让他别玩了，坐回去，“快到了，你先——”
她话说一半，突然停下，一只手扯住缰绳，停住马车。
“怎么？”杨知煦问。
檀华低声道：“前面有人，你去里面。”

第18章
杨知煦看向道路尽头，前方已是山脚入口，金华寺就在半山腰。
繁茂树影中，好似站了几个人。
杨知煦坐回车内，檀华赶着马车向前，到了山脚下，被这几个人拦下了。
他们都穿着黑色校袍，佩戴兵器。
“去哪儿的？”一个人问。
檀华道：“金华寺。”
那人挥挥手，“回去吧，今日闭寺。”
檀华问：“因何闭寺？”
那人不耐道：“话这么多，赶快走，不然砸了你的车！”
檀华将马车调头，往回走了一段路，拐到山间小道停下，她回身掀开车帘，杨知煦跷着腿，靠在车板上，扇子在一只手里一下一下点着。
檀华道：“闭寺了。”
杨知煦道：“听见了，这些人不是本地的，寺里的人都认得这辆车。”
檀华道：“他们穿的是戍卫公服，”她顿了顿，“也许他们就是你之前说的，朝廷派来征缴银钱的人。”
杨知煦：“就是如此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居然不进城，先进庙。”
檀华：“虔诚。”
“哈哈，”杨知煦的扇子在手里挽着花，“真没白来，顺便再去探探他们的底。”
“好，我来办，”檀华道，“我先送你回去。”
杨知煦一顿，一脸疑惑，“什么？送我回去？你要拖欠诊金？”
檀华道：“下次再看，这次不方便了。”
杨知煦充耳不闻，整理衣衫，“我知道后山还有条小路能进寺。”
他弯腰起身，准备下车，檀华还在轿厢门口，两人错身之时，他转头看，檀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几处大穴的位置，他警告道：“你要是敢封我穴道……”檀华抬眼，杨知煦拿起扇子在她脑门上一敲，小声威胁，“我要你好看。”
檀华无奈，将马车停在隐蔽的树丛里，拴好马匹，同杨知煦往后山走。
杨知煦身体未复，体力不佳，这上山的路是五步一停，十步一喘。
期间好几次檀华劝他回马车上等，杨知煦就坐在石头上，拿着扇子扇风，说道：“若嫌在下拖累，”他扇子往上方一展，“阁下尽可先行。”
他都这样讲，那她还有什么办法。
檀华陪着杨知煦慢慢往山上走，杨知煦身体倦怠，精神却很足，一路上还给檀华讲金华寺的渊源，说这是一座千年古刹，供奉白衣菩萨，还有龙女娘娘，可求姻缘，寺内黄墙绿树，庄严殊胜。
他一说话，喘得就更厉害了，檀华搀着他，感觉手上越来越沉。
檀华道：“别说了，耗气。”
杨知煦擦擦脸上的汗，道：“我总要尽地主之谊。”
他兴致高，檀华就不再打断，听他讲金华寺的过往。杨知煦说这里第一任方丈原是位文豪，出家后也经常在寺内会友，所以金华寺留下传统，每年春秋花季，会举办雅集，汇聚南来北往的文人骚客，还有城内的公子佳人，好不热闹。
他还讲龙女娘娘的传说，景顺城外有条虹江，江水极为汹涌，早年间，城里有对男女相恋，但女方家中殷实，瞧不上男方，就对男方说，你要是能游过虹江，就准你们在一起。男子真的跳了虹江，那天下着大雨，雷鸣闪电，好不可怕，有人看见翻腾的江水里涌出一条白色的巨背，鳞光闪闪。等天晴了，大家在江对岸发现了那名男子。大家都说，是龙女娘娘显灵了。后来他们相亲相爱，男子做了官，将龙女娘娘请到庙中供奉。现在很多景顺城的年轻男女，都会去拜龙女娘娘，求她庇佑姻缘。
檀华原本注意都在眼下的石头路上，想着怎样能让他走得稳些，但杨知煦太会讲故事了，他病中气虚，就放缓了讲，徐徐道来，自有节奏。
不知不觉中，檀华就被他带进了南国往事，雅集廊下被墨色浸透的砖石，曲水流觞中文人沾了酒痕的衣袖，龙女殿前满怀祈愿的男女相牵的双手。
对檀华而言，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原本漫长的上山路，好似转眼便到了。
他们来到了金华寺的偏门口，太阳早已落山，周围却不黑，月光像是冷泉，铺满山间。
檀华回过神，走到前方，道：“跟着我。”
从偏门进去，寺内静悄悄，一片暗淡，只有远处的大雄宝殿燃有灯光。
檀华只在周围扫了一眼，便知这位特使命不值钱，保卫做得极为一般，都是混着来的。
他们顺着寺庙偏廊的暗影走，离大殿还有百步远时，才看到零星几个侍卫。
檀华低声道：“我们走上面。”
她抓着杨知煦，踩着两边墙壁，跃至大雄宝殿房顶，这边有两棵粗壮的大树，极为茂盛，树荫遮蔽了月光，也掩盖了他们的形迹。
檀华前段时间几乎日日都来这边，对地形非常熟悉，她带杨知煦从房顶下到二楼，二楼门窗都锁着，檀华从怀里摸了把小刀，撬开锁，带杨知煦进入。
大雄宝殿通顶开阔，二楼只有一圈围栏，两人趴在板梁上往下看。
殿中燃着灯，方丈和几位僧人好像正在给一个人做法，这人大概四十几岁，个头矮小，脑袋耷拉，总像是在缩着脖子，衣着倒是讲究，一身暗红锦袍加身，看着像是老鼠成精了。周围有几个侍卫，侍卫旁还站了一人，二十几岁，体态臃肿，面白虚浮，一脸滑头像。
“……程乾？”杨知煦低声道。
檀华问：“谁？”
杨知煦道：“旁边站着的那个，是城里丽丰祥布庄的大少爷。”
和尚做完仪轨，同特使说了不少漂亮话，大体就是大人此行一定顺顺利利，马到功成。特使让和尚都退下，坐到椅子里。一旁，程乾让随从抬来一个箱子，当着特使面打开，光芒万丈，里面堆满了黄金。
“刘公公，”程乾赔着笑脸，“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
“哎，”特使质疑，“孝敬谁？”
“哦，不对，”程乾连忙改口，“这是孝敬皇后娘娘的，是孝敬威漠大将军的。”
特使嗯了一声，接着喝茶，“程大少爷，你是个明事理的，咱家这次来景顺城，人生地不熟，还得靠你多多帮忙。”
程乾笑道：“刘公公哪儿的话，能帮您的忙，那是我们程家的福气啊。”
刘公公叹气，“唉，就怕这当地人抱团欺负咱家，郭太守劳苦功高，咱家也不好撕破脸，万一他们搞个灯下黑，咱家岂不是被当傻子耍。”
程乾道：“那您找我就对了，不是我吹嘘，咱们这景顺城内加上城外厢区，几万户人家，谁家能征出多少钱，我比太守都门儿清！”
刘公公：“当真？程公子坐下说。”
程乾坐到一旁椅子里，夸夸其谈道：“刘公公，您要是信我，进了城甭管别的，奔着杨家去就是了。”
刘公公手扶着茶盏，“景顺杨家，春杏堂的杨家？”
“没错！”程乾肥硕的躯体靠向刘公公，“杨家积业百年，整个大晟的医馆、病坊、斋院，几乎都跟他们有关系，再算上药材海商、田产、租金，林林总总，我瞧着他们家现钱怎么也能掏出百万贯 ！”
耳边响起轻轻一声，檀华侧目，杨知煦笑着说：“哎，我都不知道我家这么有钱。”
他身子动了动，似乎是趴着压胸口压久了，有些不适，檀华帮着他挪着身体，翻过身来躺着。
下方，程乾又说：“还有那粮商王家，他们家实力也不俗，刘公公，这些富户大多都有私家藏银之所，您得弄清这个才行。”
杨知煦一手按着胸口，眼睛闭着，忍过一时难受，最后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并未引起注意。
檀华问：“不舒服？”
杨知煦低声道：“压得久了，有些胸闷。”他睁开眼，转头瞧檀华，“还好忍住了，要是见我忍不住，就劳你封住我的穴道。”
檀华道：“不要我好看了？”
杨知煦一愣，随即偏过头，在她耳边轻声笑，“怎么还记仇啊？”
热气吐到耳蜗里，檀华的左脸麻麻的。
她道：“要咳时不能点穴，冲逆不通，点穴可能会引起窒息。”
她的一缕发丝沾到杨知煦嘴边，他发现她头发的气味跟身体上还不太一样，有点清凉，他说道：“不能点穴，那就得想想其他法子了，我现在胸闷得厉害，可有纾解之法。”
檀华想了想，“我试试用内力助你通导气脉吧。”
她向旁伸出左手，杨知煦很配合地又朝她靠，他们身侧贴在一起，檀华拨开他的外袍，左掌积聚内力，轻轻盖在他胸口，朝着一个方向，一圈一圈揉起来。
她一边说：“你别同我对抗，放松些。”
杨知煦听了她的话，整个人松软下来，那股运转之力慢慢透过肌肤沉入胸膛，将绞成一团的结气疏解开。
真气流转，他身体逐渐发热，身侧的手动了动，碰到了檀华腰间硬实的革带，再向下，是柔软的衣摆，他指尖揉搓了两下，然后轻轻攥住。
她的手掌在他胸口游走。
等胸闷缓解了一些，杨知煦慢慢转过头，看向檀华，她还专注在刘公公和程乾身上。
他心想，这两个无聊的俗物，有什么好瞧的。
………………
………………
………………
………………
………………
………………
杨知煦瞧着这人刚刚还一脸严肃探听秘辛，转眼间脸就红成了三月花，真真是妙啊。
他缓缓侧过身子，他身材修长，上下都将檀华包裹起来，腿稍稍一弯，膝盖就叠在了她的腿窝里。
他的手盖在她的背上，嘴唇贴在耳侧，安慰她道：“没事，我还好，你别慌张。”

第19章
她慌张了吗？
檀华不清楚，反正回头再探殿内情形，总觉着有些难以集中。
杨知煦不再去看刘公公和程乾了，就保持着这侧躺的姿势，一开始是枕着胳膊，后来干脆弯起手肘，撑着脸看。
檀华趴在他身边，听着下面的对话，神情专注，但细看的话，脸上多少还寻得到些慌乱的残迹。
是如何做到的，耳尖都变了色，神色却还是这般无动于衷？
檀华当然知道杨知煦在看她，至于为何要看，大概是瞧着她的窘迫好玩。
檀华打心底里佩服他，下方的谈话极有可能对杨家伤筋动骨，他不去关注，反而有心思拿她找乐子。
他看得檀华都听不进去了。
她转头，压着声音，“作甚一直盯着我？”
“嗯？”杨知煦撑着脸颊，像尊卧佛似的，挑了挑眉，坦然道，“趴着难受，躺着无聊，只能侧过来，那就只能看你了。”
檀华低了低头，深吸一口气，又抬起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下方，程乾正在同刘公公细数景顺城中的富户。
探听消息对檀华来说习以为常，各种险情也是司空见惯，却从来没遇见过这般情况。
没听几句话，身旁人又凑过来了，同她小声道：“咱们走吧。”
那暖口吹得她耳根打颤，不禁缩了下脖子。
他不仅没让开，甚至追着她躲开的耳朵，好心建议：“咱们去看花如何？”
檀华侧目，这回脸都不能完全转过去，因为太近了，要是转过去，难免擦碰。
他的发丝从脸侧滑下，还是笑着的，还是盯着她的。
檀华不得不伸手，抓着他的手臂推开一些。
“……好。”她道。
她带着杨知煦从原路退出大殿，前往谷血树林。
谷血树林在寺院的西南角，同常见的树木不同，形状矮粗，放眼望去，一坨坨水缸似的。
谷血树的叶片呈剑形，簇生于茎顶，颜色金黄，向外发散，围成一圈，如同佛像举身光，所以大晟很多寺庙都喜欢种植。
檀华引着杨知煦往里走，来到其中一棵树前，这棵树外表看着与其他树无异，但仔细看，树干上有浅浅的刀痕。
檀华取出小刀，顺着痕迹撬开，这树干上原是被挖了半尺见方的小洞，杨知煦弯腰去看，树芯是深红色的，里面育有一株迷驼丁。
迷驼丁是扁叶，在沙漠中会像倒苗的蔫菜一样紧趴着地上生长，如今从中间直直探出一根花苗，花苗极细，但笔直挺立，上方一朵拇指盖大小的小黄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杨知煦看着这朵小花。
檀华在旁道：“谷血树的树芯是软的，将迷驼丁的根扎在里面，然后封闭环境，尽量不让它接触外部水汽，但每天要通风，早晚各半炷香的时间就差不多了……”
她仔细讲着培育迷驼丁的要点，跟她信中写的内容差不多。杨知煦自小过目不忘，这方法看一遍就牢牢记住了。但他没有打断檀华，不时还提几个问题，让她解答。
难得有机会让她多说些话，这絮絮的声音，听久了，心得清净。
小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看得杨知煦有些愣神。
景顺气候宜人，适宜花卉生长，别处不说，单讲这金华寺的春秋雅集，届时，廊下阶前遍置繁花，牡丹芍药，海棠桃李，可谓姹紫嫣红，香风满座。
这沙漠中的小小草花，根本踏不进锦绣门槛。
可是……
遥想大漠黄沙，这小花也是这样开着的，荒芜之中的夺目，又岂是这安逸人间能轻易窥见的？
杨知煦心绪愈发舒然，好像这身支离的病骨，都随这小花顽强起来了。
“……不要格外浇水施肥，谷血树的养分足够用，等再开花，就可以——”檀华还在说迷驼丁分株之事，忽然感觉手上一热，她低头，身侧的手掌被轻轻握住了。
她再抬头，原本看花的人，变成了看她。
杨知煦依然笑着，却少了几分玩乐之意，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美丽，却不遥远，落在花花草草上都有几份情谊，专注看人的时候，更是一往而深。
“檀娘，多谢你。”他说道。
这称呼让檀华心神一动，好似供奉的仙子，竟先向凡间伸出了手，一瞬间，她竟生出了想同他无限亲近，无限交好的冲动。
“何必言谢，”檀华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你的事，我自当尽力。”
他依然看着她笑，好奇似的，“就只是恩情？”
他随口一问，对檀华而言却重若千钧。
她答不出，也不能答。
杨知煦也不追问，笑着说：“这诊金本公子很满意，走，咱们换个地方。”
檀华问：“去哪？”
杨知煦道：“跟我来。”
他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檀华想提醒他，她跟得上，手不必牵着。可见杨知煦步履轻快，兴致盎然，她也就没开口。
踏着月色，她被他带到一处被上锁的屋子前，这屋不大，也就同医馆后院里她居住的小屋差不多。
檀华问：“这里有什么？”
杨知煦道：“龙女娘娘。”
檀华疑惑，“龙女殿不是在前面？”
杨知煦道：“那是后来扩建的，当年金华寺远不如现在的规模，县令也没什么钱，请人雕刻的龙女娘娘像不大，原物就在这房间里供奉。”
“原来如此。”檀华从怀里掏出刀子，准备撬锁。
杨知煦瞧见，眼睛一瞪，在她手背一拍。
“胆大包天，敢对龙女娘娘不敬，我看你是想孤独终老了。”
檀华问：“不是要进去吗？”
“不得打扰，咱们在这边看。”杨知煦带她绕到小屋后身，这边有一扇窗，年久失修，窗子下面翘起一条一指长的横缝。
“来。”杨知煦手还牵着她，示意她上前。
檀华走过去，弯下腰，凑到横缝前。
屋里很暗，月光只照进分毫，檀华目力极佳，也只能隐隐看出个大概。
屋内别无他物，只在中央摆了一个长条供桌，两侧是鲜花鲜果，中间则有一座小臂长短的白玉雕件，不论如何集中目力，她都看不清楚具体的形态，只有一团幽静而神秘的白晕。
杨知煦微微俯身，在她身旁道：“看到了吗？”
她说：“看到了。”
杨知煦：“那就祈愿吧，还等什么？”
“……祈愿？”
“对啊，龙女娘娘很灵的。”
檀华望着那团白，心中困惑，她能向它祈愿什么？
杨知煦看着她迷茫的侧脸，轻声笑道：“你不会的话，就跟着我念，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龙女娘娘在上——”
檀华没动静，杨知煦紧了紧她的手掌，催促她，“快点，龙女娘娘在上——”
檀华：“龙女娘娘在上……”
杨知煦：“天河为证，虔诚祈拜，恭请娘娘驾临凡尘，甘露洒福，灵泽庇佑。”
他洋洋洒洒的，檀华就随着他念。
“愿娘娘赐我正缘良人，情缘安稳，同心同德，念念相惜，恩爱长久，岁岁不离。伏望慈佑，所愿皆成。”
这些词于她而言堪称天书，檀华觉着这一切甚为荒谬，牵着的手掌心，不知不觉已出了汗，黏黏的粘在一起。
她说得慢了，杨知煦就捏她的手表达不满，最后一字一句，总算念完，一声“所愿皆成”落地，或许是盯得太久，她眼睛一酸，黑暗中的那团白龙好似动起来了一般。
檀华不敢再看了，站直身子。
她看身旁杨知煦的神态。
这位公子终于满意了。
返程下山。
折腾了一通，该做的都做了，杨知煦的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下山的路檀华几乎完全搀着他，上马车时，他脸色苍白，冷汗连连，但那神色还是轻松的，要不是气道痉挛，喘气都费力，檀华估摸他还得扇着扇子跟她聊一路。
路上静下来，檀华中途查看他的情况，人已经累得睡着了，她拿来车内的薄毯给他盖上，赶着车回城。
难得安静。
天边的月亮一路跟着，真是热闹的一晚，漫长又怪妙。
檀华将杨知煦送回杨府。
到的时候已经子时三刻了，檀华刚把车停到门口，杨府的仆从就迎了出来，她道：“杨公子睡着了。”
仆从去唤管家，很快管家带着四五个丫鬟小厮出来，檀华把车帘掀开，管家一瞧，心疼地“呀”了一声，道：“……快，快抱二公子下车，小心着，别惊着了。”
杨知煦太累了，被仆从背起，毫无知觉，檀华见他怀中的扇子似要掉出，刚要上前，一旁的丫鬟早已经将扇子拿到手中，又轻柔地将外袍披在他肩上，怕他凉着。
檀华就站在原处。
管家见杨知煦进了院落，这才安下心同檀华讲话。
他并不认识檀华，不过杨知煦向来朋友多，一个陌生人送他回来，也不至惊讶。他拱拱手，道：“这位姑娘，多谢你将二公子送回。”
檀华道：“不必。”
老管家叹口气，“唉，老爷夫人昨夜还念着，到底去何处忙了，怎还不着家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埋怨，檀华听出来了，并没应答。
她说：“马车归还，我先走了。”
她顺着路往回走。
她是计划重回金华寺的。
刘公公这事，她直觉判断没有那么简单，但杨知煦在，她实在没法专注。
杨知煦……
走着走着，檀华回过头。
杨府的朱漆大门沉沉闭合，墙坚院深，门楣高耸。
看了一会，檀华转身步入黑夜。

第20章
檀华前往镖局，要了匹马。
月下疾驰。
只身一人，便快起来了，檀华折回金华寺，大雄宝殿已无人，居士寮房里亮着光，是刘公公一行人已经住下了。
檀华躲在暗处，准备等他睡下，进屋探查。
夜色沉静，只有虫鸣。
檀华耐心等着，突然间，她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很微弱，东南方向，应该离得很远。
檀华跳到树上，一棵棵摸过去，那说话声音近了些。
“怎么样，有线索吗？”
“有，查到了两处银窖，不过没多少钱。老大呢？老大回了吗？”
“回了。”
“去复命了？”
“没，他不爱见那死太监，拖着呢。……欸？老大？”
从小路上走来一人，檀华静静瞧着那身影。
其他人纷纷同他行礼汇报。
他听完，说道：“这些不够，还得再查。”
“是！”
月落日升。
杨知煦一早醒来，躺在自家榻上，屋内熏着淡淡的药香，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头，缓和了片刻，扶着床榻坐起。
丫鬟仆从们例行进来伺候，杨知煦穿好衣裳，丫鬟端来早膳，他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喝了口百合粥便放下了，前去找杨建章。
他同杨建章讲了目前所知的情况，倒是没提自己夜探金华寺的事，只说是朋友同僚相互打听的。
“唉……”杨建章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
杨知煦安慰他道：“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白白犯愁也无用，等一会，我们再查一遍账。”
杨建章看他面容难掩憔悴，道：“你先歇一天，这些天一直为此事奔波，太辛苦了。”
杨知煦心说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事，他笑了笑，道：“放心，爹，我的身体我清楚。”
杨知煦叫来管家，让他通知老帐房过来，大门一闭，几个人在书房里整理账本，大半天就过去了。
中途赵旻来了，一进屋看见杨知煦坐在桌前，一手按着头，微微蹙眉，一手翻阅账本，脸一下子就黑了。
“玉儿，别干了。”她过去把账本拿开，“你回屋休息。”
“娘亲，我没事。”
“不行！”
杨知煦起身，来到赵旻面前，笑着说：“娘亲，等我看完账，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和爹爹。”
赵旻问：“好消息？”
杨知煦：“你等我看完账啊，看完就告诉你，现在不能说。”
赵旻狐疑地看着他，这小子打小就精，哄人有一手，她道：“当真有好消息？”
杨知煦笑着打包票，“你听了保准高兴。”
赵旻就信了，让他接着理账，又过去一个多时辰，终于差不多了。杨知煦累得满头虚汗，赵旻拿着手帕帮他擦。
屋里只剩下杨建章和赵旻，赵旻催他的好消息，杨知煦便将培育迷驼丁的方法告诉了他们。
赵旻原以为杨知煦只是哄着她玩的，没想到还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激动地追问：“真的？这法子真行？”
杨知煦道：“当然是真的。”
赵旻道：“这可太好了，玉儿，有了迷驼丁，你以后引毒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杨建章也说：“乌涂死了老国王，现在正乱着，去那边寻药风险极大，若是能在景顺种植迷驼丁，真是解燃眉之急了。”
赵旻道：“对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杨知煦心说，你们终于问到关键了，他笑道：“这哪是我想的，这是一位高人教我的。”
杨建章道：“哦？有高人？这可真是我们杨家的大恩人，我们该好好谢谢人家。”
杨知煦道：“是吧，我也觉着该好好答谢。”
杨建章问：“此人还在景顺？”
杨知煦道：“在啊。”
杨建章道：“那何时有空，让我们好好招待一番。”
杨知煦做思考状，最后点点头，“行，我去问问她，定个时日，好让你们见一见。”
都说完，杨建章开始安排人去金华寺，同住持商议移栽谷血树的事。
杨知煦便悠悠闲闲离开了。
赵旻瞧着他的背影，同杨建章道：“我怎么觉着……”
杨建章问：“夫人，怎了？”
“不知道，”赵旻琢磨着，“我觉着玉儿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杨建章道：“哎，不用担心，玉儿做事稳妥，他心里都有数的。”
这位心中有数的杨知煦回房歇了会，换了身衣裳，招呼李文。
李文都不用他开口，直接道：“准备马车，去檀姑娘那。”
懂事。
杨知煦在车上闭目养神，一边是攒些力气，一边在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能把檀华叫到府中，同家里人吃个饭。若是说要答谢她，那她绝不可能来，或许得想个招骗骗她。
那丫头好骗吗？
杨知煦轻声一笑，于他而言，那真是好骗得很。
结果到了医馆，人不在。
“又去哪了？”他问张三娘。
张三娘道：“不知道呀，您捡来这姑娘，除了前几日我们给治病能瞧见人，身体一好见天没影呀。”
杨知煦坐在一旁喝茶，听了她的话，“哈哈”两声。
杨知煦喝了茶，起身去后院，屋里干干净净，跟他走时没两样。
他站了一会，回到院中，微风吹拂，小院静悄悄。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甩开折扇，给自己扇扇风，遥望着天边，悠悠道：“你还真是七仙女回娘家，云里来，雾里去啊……”
杨知煦又在屋里等了一阵，茶喝干了两壶，还是没得踪影，只得先回府了。
第二日一早，他又前往医馆。
又扑了个空。
杨知煦转身去了威德镖局，人不在。
他再次前往金华寺。
金华寺今日已开放，不时有香客上山，想来刘公公已经走了。但杨知煦还是叫李文搀着他上山，在寺里找了一圈，依旧不见人影。
第三日，他更早前往医馆。
还是没回。
医馆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杨知煦脸色不太妙。
杨知煦人如其名，性子清正和煦，也看得开，闲杂人很难惹他生气。
这少见的沉脸，让大家略感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第四日，杨知煦没有来。
第五日，檀华回来了。
她在晌午回到医馆，一进屋，张三娘“哎呀”了一声，“檀姑娘，你去哪里了呀！”
檀华还在想事情，被她这一叫，停在当场。
张三娘走过来，上下看看，檀华周围气沉，带进来的风都是凌厉的。
张三娘道：“玉郎找了你几天呢。”
檀华顿了顿，道：“我也有事要同他说，他在杨府吗？”
旁边一个来取药的小厮道：“杨二公子吗？他应该在鸿福酒楼呢，我们家公子也在。”
檀华连后院都没进，直接出了门。
鸿福酒楼在城西，临着小塘河，小塘河是虹江的支流，磅礴的虹江进了景顺城，也变得温婉起来。檀华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二楼临河的雅间内，那坐在窗边的身影。房间里还有三四个人，正聊着什么。
檀华在外面等。
二楼的人偶然一转眼，见了河边站着的背影，眼睫轻动，片刻，又转了回来。
檀华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杨知煦和几位友人从酒楼里出来，檀华本想迎上去，却见杨知煦同其中一位沿着河道踱步闲谈。
她远远跟着。
他们走了一会，友人离去，杨知煦顺着小桥的河道下去，叫了一艘小船，却没留船家，就让那小船顺着河道缓缓自行。
两岸杨柳依依，有浣洗的妇人，玩水的孩童，还有乘凉的老人家们。
船儿走得很慢很慢，快比午后的日光还要慢了。
檀华跟了一会，也不见有谁去船上，想来是事情都已谈完了。
她紧了几步，贴到河道边，朝船儿一跃，在周围一片“噫呀”的轻呼声中，落在船头。
船头轻轻一点，在河中激起微微涟漪。
檀华弯腰，朝小舱内一看，舱内有一小背靠，杨知煦半坐半躺，手里正玩着一块船舱里的小木片。听见声音，他看过来。
檀华道：“杨公子。”
杨知煦没说话，檀华进了船舱，半蹲在他面前，道：“你怎么在这？”
杨知煦声音轻淡，“走不动了。”
檀华：“走不动……李文呢？”
杨知煦没回答。
檀华回头看看，又问：“没有船家，这船会停在哪？”
杨知煦道：“不知道。”
檀华再转回头，他却不再看她了，视线又落回那块小木片上，好像蛮有兴致地研究起来。
本来这几日檀华查出很多事想跟他说，可他这样，她不知从何开口。
“杨公子，我……”
“咳、咳咳！”
她刚要说什么，被杨知煦一串急促的咳嗽打断了，她过去帮他顺着胸口，一边道：“我带你上岸吧。”
他道：“不。”
檀华道：“河上有风。”
杨知煦眼睛挑起，似是在感觉什么，片刻，淡淡“啊”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冷。”
檀华去握他的手腕，还真就是凉的。
檀华皱眉，觉着他有点胡来，“上岸吧，我去找马车，船上没有被毯，没法挡风。”
杨知煦道：“我今天就是想坐船。”说着，胸口一紧，又咳了几声。檀华坐到他身旁，把后面的风给遮住了。
他们手臂贴着，他就在那玩那木片，也不说话。
一时无言。
在檀华的记忆里，除了晕睡过去，杨知煦从来没有过在她身边不说话的时候。
“你是不是……”檀华问，“怪我这几天没有消息？”
身旁人轻轻呵了一声。
檀华解释道：“事发突然，我们分开那晚我又回了金华寺，我发现他们不止来了一批人，私下还有一批人在偷偷查城内存银之所，我跟了他们几天，城内城外，他们共找到四处地方，刘公公还罗列了一些罪名，可能要寻几家富户发难。我都记下来了，你听过，也有个准备。”
她随即就开始说。
“东城根下，丈和巷第三座宅邸，此处已验明是福来当铺的银窖。西城有一处暗宅，过太平桥，沿河第十三间，此处……”
杨知煦静静听着。
若是她平日里说话像是冲了二十遍的茶水，淡到无味，那现在说话就像是烙得完全脱水的死面馍，干得人耳朵疼。
可疼着疼着，心就软了。
是怎么把这么多事情都记下来的？
风尘仆仆，什么都乱糟糟的，应是回城就赶来了。
她手背上破了一个红色的小口，像是树杈刮开的，她也没有注意。
南国如此潮热的气候，怎么就滋润不了有点裂皮的嘴唇呢。
“……别念了。”
檀华说了一半，转过头，杨知煦又道：“别念了，快给我念睡着了。”
檀华就不说了。
杨知煦托起她的手掌，问：“这怎么搞的？”
檀华看到手背的伤口，实话实说：“不知道。”
她听到深深的一息。
船儿慢悠悠地往前飘着。
檀华看着他握住他的手掌，问：“你不怪我了？”
杨知煦道：“怪。”
檀华道：“那我要怎么做？”
杨知煦一顿，瞥来一眼，笑容慢慢回到了脸上，“……怎么做？真是一个好问题。”
檀华一见他这神色，就知道这人玩心又起了。也无妨，只要别像刚进船里时那般模样，想怎样都可以。
杨知煦琢磨了一会，说道：“你既说河上有风，易凉，那就……”他近了些，小声同她讲，“让我暖起来，公平伐？”
那尾音在小河上拖出一条轻漪。
河边的小孩笑着玩耍。
檀华看着近在咫尺黑亮的眼，忽然起了心气，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拿在掌中。
她道：“不难。”

第21章
檀华是打从心底觉着不难。
对杨知煦的病体，她已有过几次经验，她微侧过身，一手托着他的背部，一手积聚内力，缓输在他胸口。
领口微潮，是出了薄汗，手掌压实了青绸长衫，随胸骨起落。
原本胸前气息短促，经由内力舒缓，慢慢舒长了些。
杨知煦倚在一旁，一只手轻扶着额，一只手落在身侧，眼睛看着胸口的手掌，一圈圈按揉。
他道：“神医。”
檀华看去，他接着评价：“平喘止咳真是手到病除。”
檀华不说话。
杨知煦眉眼弯弯，斜看过来，又说：“如此杏林高手，之前怎从未听过姓名？”
檀华道：“别说话了。”
杨知煦能乖乖闭嘴吗？
当然不能。
他只静了一叶柳片落地的时间，瞧着檀华专注在他身上的样子，说道：“如此精湛医术，春杏堂愿以厚俸相聘，只请神医屈尊一驻，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檀华没说话。
风中飘来淡淡荷香。
身侧的手向旁，搭在了她的腿上。
檀华看向他。
杨知煦笑着唤她：“檀娘……”
景顺的日光太柔了，顺着乌篷船的木缝挤进舱内，落在他领口细密的针脚上。他的目光不热不燥，拂过她的脸颊。
“就留下来，可好？”
春水柔，轻风吹过杏花洲。
景色至极，几如幻象。
檀华的手慢慢不敢动了，怕搅坏眼前之景，单单停在那平整的胸膛上。
莺声温软，笑意情浓。
他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她的视线被那发丝吸引，就在分神的一瞬，他也动了。
他托着她的后颈，身向前，填满了咫尺之间。
小船载着这一河的温软，飘进桥洞，连两岸的细柳也瞧不见了。
清苦药引，牵着异香流动。
他唇形生得规整，上唇薄些，下唇略厚，唇瓣下方稍凹，衬得那端正的下巴就微翘着，这样的唇，不语也带三分笑，轻启便热，沾上薄薄一层涎液，粘着唇瓣，弹开便清凉。
檀华心底有个声音说，不该如此，这已然越界了。
可桥洞里暗下的光线，把许多心思都遮掩了，双眼再一闭，盖住了多少前尘往事，只落得唇上的轻轻点点，随着轻波直到桥头。
出了桥洞，世间又亮起来了。
他的手从她后脑，移至面颊，拇指拨在她的下唇，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也蹭在一起，眨眼时，睫毛扫过她的眼尾。
好热。
粘凝的汗水粘在一块，空中都是潮润的。
他摸着她的嘴唇，好似有些疑惑，“怎是这种滋味？”他的声音离得近了，再轻，也像响在她身体里，“……好生苦涩。”
檀华想起来了。
“我嚼了树叶。”
“你是鸟儿吗？为何要嚼树叶？”
“提神。”
这是檀华的习惯，如果在野外执勤，困顿之时，就会咀嚼树叶来提神。
杨知煦移开一些，瞧她眼底的血丝，和一身的风尘，本是凌厉的轮廓，被日光晒出了几分倦怠，再被他碰着，又软下了几分。
他摇着头道：“苦煞我也。”
檀华能说什么，这人就这么怕苦，当初吃药也说苦，现在也说苦。
她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裹起来的黑色布帕，从里面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东西，还来不及看是什么，她已经送到杨知煦的嘴边，随着一声“张嘴”，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唔……”一股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杨知煦是名医，对花花草草了解甚多，一尝便知，这是山间的野草莓。
这也是檀华山林跟踪的习惯，碰到手边能果腹的东西，就顺手存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檀华想让他嘴里甜些，就放了这野果进他口中，却没想到，想要抽出手时，被他抓住了手腕。
牙齿轻阖，就把那两根手指留住了。
“怎么？”她问。
他背靠到船身。
那口腔如此幽闭，软舌，皓齿，在指尖上慢悠悠地纠缠了几次，吸着，腻着，合唇一裹，脸颊两侧就凹下去些，如丝的眸子，坦然地睨着她。
檀华指尖像长了眼，几乎可以看到那灵根是如何搅动春水。
太热了。
这的天，怎么能这么热。
躁得檀华想把那百花都揉碎了。
“你暖起来了吗？”她问。
他缓缓张开了口，她将手指拿出来，带出一丝金津。
杨知煦说：“没。”他手撑着船板，歪过头来，漫不经心道，“邪毒淤堵，脘腹冷痛，你这么简单揉几下，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简直岂有此理。
檀华斜眼看着他，“隔靴搔痒？”她也不知下了个什么决心，一把托住他的背，这次上了点力气，另一只手扯开了他腰间的缠带。
乌篷船轻轻摇，杨知煦浅声笑。
咯咯的笑声响在檀华耳边，天大的事也该忘了，此情此景下，想其他的都是多余，都是败兴。
她拉开他的衣裳，像剥开了一颗雨后的嫩笋，他们曾有过那一夜荒唐，但檀华蒙着眼，不曾真正见到他的身体。
从前紧实的腰身，因为近些年疏于锻炼，化开了一层薄薄的软膏。
脐旁两寸，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她问：“这是怎么了？”
“这吗？”杨知煦回忆着，“好像是当年夜探山寨留下的。”
“……你夜探山寨？”
“怎么，意外吗？”杨知煦笑着说，“我不仅探了山寨，还偷喝了寨主的私酿，顺走了两壶，最后还救了被他掳走的姑娘。”
檀华：“厉害。”
杨知煦道：“可惜有点贪杯了，后来扛着人，握不住剑，叫他们划了一道。跑出来后，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生怕我不行了。我同她说没事，划开多少道，我自个儿都能缝，哈哈。”
无话可说。
杨知煦的皮肤其实不算白皙，他早年纵情山水，闯荡江湖，也不讲究公子排场，风里来雨里去，曾是一身暖阳般的蜜色。
如今淡了点，粘了一层湿湿的汗，这色泽让檀华想起，曾经有一次她执行任务，夜晚偶遇大雨，到路边的酒肆里暂避。酒肆里有南来北往的赶路人，聚在一起玩牙牌消磨时间，不时传来热闹的谈笑声。那时，微弱的油灯照在他们玩牌的杉木桌上，便是这样的颜色。
有人来叫她一同玩，她不发一言，那人悻悻离去。
檀华忽然想到，如果那晚杨知煦也在，他一定会在那一起玩的。
这样一想，她眼前几乎幻视了那一刻的景象，他翘着脚坐在窗边，手里还是拿着一把折扇，一手撑着一旁，闲散地歪坐着，身边放着一把剑。他或许穿着白色的衣裳，但没现在这般洁净，粘了风尘泥土，头发因为蓑衣斗笠，压得乱了。他原本是在看玩牌，但感觉到她的目光，就转向了她，在滂沱雨雾前，笑着看着她。
光想象这画面，檀华脑袋发烫，就想在那张玩牌的桌子上，给他拆了。
不知不觉间，掌心聚集的内力更加浑厚了，腹压加大，“嗯……”杨知煦轻吟一声，抬起手臂，从后面揽住檀华的肩膀。
衣衫又开了些，腹部上方露出一块圆形的红色印记，摸上去是硬的。他身上不止这一处红斑，檀华看一下位置，就猜出了缘由，斑块都是在穴位上，一定是针灸扎出来的，一个位置扎上千百遍，皮肤便硬了，像一块烧坏了的鳞片贴在身上。
檀华瞧着这些伤，问他：“这么扎，人受得了吗？”
杨知煦道：“受不了啊，险些给我扎漏气了。”
檀华问他：“疼吗？”
杨知煦闻言，揽着她的手往回缩缩，两人近了，他小声讲：“我杨知煦这辈子活到现在，没对谁叫过苦，但是，若是你问，我就说说实话……”他抬起另一只手，蜷着手指，勾勾她柔软的下颌，调笑着道，“好哄你疼我。”
檀华的心酥酥麻麻，是他指节勾的吗？还是他讲话讲的？笑的？或者是那股清苦药香熏的？
世上哪来的这样的人。
躯体满是伤痕，不能称好看，可檀华一眼看去，仍觉素白莹润，想来人之灵韵，实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
腰带在他腹部缠压出了几道痕迹，常年坐卧，也褶出了细微纹路，脐下一列细小的汗毛，都乖乖地往中间长，形成一道深印，延伸至裤中。
檀华瞧着瞧着，手就顺着那列绒毛，探了进去。
杨知煦身子微颤，头抵着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揽住。
檀华指尖摸到一片短麻似的曲卷，稍按一下，这边也是软的，肩头那只手微微一动，他喉咙里发出轻浅的呼吸。
她的手到这就停了，在这附近重新凝聚内力，绕着按揉。
“嗯……”杨知煦的长腿不禁收拢，身体也轻蠕了起来。
他身体是向上的，檀华猜想，他或许是想让她的手再往下一些。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岸边的女儿半曲清歌，声穿翠幄。
“嗯……”
有点难受的声音，肩头的手越抓越紧，好像在催她，不知不觉，他的腿已经曲起来了，倒在她那侧，白靴踩着她的脚，脸贴得愈发近。
那一块的青绸，有些起势，但整体还是软塌，急需着进一步更真实的触动。可她的手就在那打转，怎么也不下去。这气脉闭塞的身子也实是控不住，不时之间，也不知哪处，就突然为了这苦苦的求而不得而抽搐一下。
她被这轻颤撩得神昏，浑厚的内力推进他的身体，转到那津液之府，精窍之口为之一颤，他险些要失态，强行忍住，收转的力道撞上檀华下沉的内力，顿时在下腹炸开一团酸麻，带着一圈腰腹都冒了滚滚热汗。
“……嗯呃！”耳旁的呼吸在一瞬间破口，他上身扭过，另一只手也抱住了她，身体失了力般，沉沉地挂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好热。
好烫。
香味越催越浓。
他们的汗液都混在了一起，头发打得一捋一捋，贴在身上。
“别使坏了……”杨知煦颤着苦笑。
檀华见他这样，手便拿了出来，也抱住了他。
她轻轻顺着他的背，等他气息渐渐平复，把他的衣裳穿好。
杨知煦靠在船板上，看着默不作声给他系腰带的檀华。
细眉弯似远山，双目微垂，底光照在她的眼眸里，如同一块清凉的碧玉，她眼睑线条简洁，加上眉心的一点红痣，让她像是斑斓夏日里的一方白描画像，不看山，不看水，清宁沉静。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念叨着。
檀华抬眼，他接着控诉，“怎能做出如此行径？”
她细眉微挑，问他：“现在暖了吗？”
“啊？”杨知煦哑口无言。
檀华欣赏了片刻他少见的词穷，道：“该上岸了。”说完，弯着腰出了船舱，去拾船橹。
杨知煦看着那背影，一口气呼出，躺倒在一船暗香中，他盯着舱顶，悠悠自语：“再让你学几日，岂不是要了本公子的命？”
外面那人摇着小船缓缓靠岸，也不知听没听见。

第22章
上岸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家春杏堂分号，檀华去借了辆马车，送杨知煦回府。
马车沿着小河缓缓前行，身后车帘被掀开，杨知煦探头问：“我不陪你回医馆能行吗？”
檀华不解，“什么意思？”
杨知煦认真道：“你这么多天没回了，还记得家门吗？”
檀华伸手，把人推进去，车帘一放，隔绝视线，转身继续赶车。
回到杨府已经傍晚，门口的仆从见杨知煦回来，进府唤人，没一会就出来了几个侍奉的丫鬟小厮。
檀华掀开车帘，杨知煦靠在榻上刚醒，脸色还好，打了个哈欠，丫鬟过来扶他，檀华便让开了些。
杨知煦在车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下了地才发现扶自己的不是檀华，他拨了下手，丫鬟们安静退到一旁候着。
杨知煦来到檀华身前，檀华压低声音，最后叮嘱他说：“那四处地方虽没有杨家，但也不能大意，他们还在找。”
杨知煦曲颈，小声道：“我家银子埋得深，他们挖不着。”
檀华想告诉他，刘公公带了亲军司的人来，在大晟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亲军司翻不开的地，查不到的秘密——至少她在的时候是这样的。
但又怕说出来徒增他的烦恼。
正想着该如何提醒，腹部一串咕噜噜的叫声，打断了思路。
“哎呦……”杨知煦乐了，扇子在手里敲了敲，“这是谁的肚子里唱上空城计了？”
这肚子像是配合他，又叫了一声。
杨知煦一偏头，道：“随我来吧。”
他想带她进府，檀华道：“不必了，我回去了。”
杨知煦道：“只吃顿便饭。”
檀华还要说什么，杨知煦拿扇子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点在她的唇上。
门口的下人们从没见过杨知煦这样的举动，有些惊讶，也不知该不该看，都避开了视线。
杨知煦笑道：“别说了，嘴里装了太多大事，都没地方装酒菜了，跟我来就是了。”
檀华握住他的手，缓缓放下。
她道：“不必了。”
杨知煦微微一顿，很快又笑了，轻声道：“好，那你先回，你早些休息，我明日晚点去找你，咱们院里聚。”
檀华点头。
杨知煦又做警告状：“你可不能再不翼而飞了。”
檀华“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檀华离去。
杨知煦站在原地，拿扇子给自己扇着风，看檀华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消失不见，轻轻一笑，转身回府。
杨建章正在书房等他。
进了书房，屋里正中央摆了两个楠木鎏金莲花龙纹箱。
杨知煦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这就是金华寺里，程乾给刘公公的东西。
“好不容易凑出的。”杨建章负手站在案前，有些犯愁地说道。紫檀大案上乱糟糟的，都是账册，和各方的欠条。
这几年祸乱连连，春杏堂不可避免受灾乱影响，药材采买屡屡拖欠，还要保证官定的珍稀草药尽数备好，日常所需的薪炭，纸张，药罐竹筒等等杂项用度，市价飞涨。尽管如此，杨家依然没有削减各地医师和药工们的薪俸，府内的支出倒是一减再减，努力节省维持。
杨知煦看着两个大箱子，道：“这两箱黄金，若是折成紧缺药材，能救多少人？”
杨建章长叹一声：“唉，别说了。”
杨知煦笑了笑，回头道：“爹，这钱留着，先别急。”
杨建章道：“特使已经进城了，现在在太守府呢，过几日太守摆宴招待，我们都得去。”
杨建章性格温吞，大半辈子专研医术，不擅同官府打交道，最近被磋磨得日渐消瘦，杨知煦宽慰他道：“爹，你在府内修养，我和大哥去就好了。”
“可是你……”
“爹，放心，我身无恙，您和娘亲不必担心。”
杨建章看他神色，倦怠之中似有几分灵光，比起之前好像活泛了不少，稍稍放下心来。
夏夜燥热。
杨知煦回房歇息。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第二天，他一早便出门了。
李文赶着车，带着杨知煦在城里绕了一大圈，去几处官邸拜访。
昨日檀华说的那四处银窖里，有他友人的家业，杨知煦去给他们提了醒。
之后他又去了总号，瞧了几名急症病患，随意垫了碗瘦肉粥，之后回府歇息，昏睡过去前，他安排李文去流花阁。
“取百花酿，有多少拿多少。”
然后便沉沉睡下，再睁眼，已经申时三刻了，日光斜照在安静的宅院内，静得异常。
杨知煦吩咐下人烧水沐浴，然后去了灶房，丫鬟瞧见了，问他：“二公子，您要吃什么？”杨知煦说：“不用，你们都下去吧。”
只剩他一人了，杨知煦取了一个小药炉，慢条斯理地煎熬起蜂蜜来，中间又放了点事先备好的药材，热气烧得他浑身是汗，擦了擦，一抬头，看见窗外天空飞过几只喜鹊，喳喳叫着，他笑着自语：“世道如此艰难，但总归还有喜鹊呈祥。”他落下视线，长匙在药炉里一挑，抻出嫩黄的稠汁一缕，他眼尾微提，又道：“总归也还有闲趣自娱。”
火候差不多了，杨知煦将药炉放到一旁，待半热不热，蜂蜜硬稠，导出一管迅速捏成细长药挺，一头钝尖。
下人们准备好了沐浴池，杨知煦将这蜜管包好，一同带去。
门口的小厮们等着，觉得二公子这次沐浴，时间较往日要长些。
李文在装了十几壶百花酿的车上坐着，口水快流地上去了。
杨知煦从府里出来，上车，李文也不用他说，便前往医馆。
医馆附近的一条街上，正是买卖的当口，杨知煦叫李文停下。
“你把酒先送过去，我等下就到。”
“公子，你要买什么？我帮你买。”
“不用，你去吧。”
杨知煦独自一人，顺着长街往下散步。街道上正热闹，两旁都是摊贩，卖糟鱼的吴大娘见了他，同他打招呼：“杨大夫！杨大夫好啊。”
“哟，吴大娘，”杨知煦笑着说，“您老人家的腿怎么样了？”
吴大娘道：“你给看过几次，好多啦。杨大夫这是要去哪儿啊？”
杨知煦道：“我想找找，有没有人采了木槿花。”
吴大娘：“木槿？你往前走，中和桥那有人卖。”
杨知煦道了谢，朝中和桥去。“哎！杨大夫留步。”吴大娘给他叫住，非要给他带点东西，她把坛子打开，从里取了糟鱼，醉虾，把糟鱼切块，醉虾连卤，放到荷叶中，折成三角包，再用马蔺草捆扎打结，给杨知煦递去，“杨大夫，你拿着，拿着。”
杨知煦也没拒绝，接过来，笑着道：“正巧今晚要小酌。”
吴大娘道：“哎呀，我这糟卤下酒最好了！”
杨知煦就这么悠悠哉哉地买了吃食，零嘴，还有木槿花，像是把什么糟心事都忘掉了。
走到医馆门口，恰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檀华。
杨知煦：“哟，神医，又去哪儿忙了呀？”
檀华看着他，杨知煦今日一身白绿长衫，扎着镶嵌金扣的皮革细带，交叠的衣衫有些松垮，软软地堆在腰腹上方，露出片余平坦胸膛，风一吹，下摆轻荡。
因为走路，他出了一点汗，脸色微红。
檀华走来，接过他手里东西，道：“你说晚上来，我白天就去查了一下，他们又找到一处地方，灯下黑，就在金华山北侧，有一密窖，这跟你们家有关吗？”
杨知煦莞尔，抬手在她下巴轻轻一刮，“真不够你忙的，来，我带了好东西。”
虽然他没回答，但檀华能感觉出答案。
这应该就是杨家的银窖。
杨知煦完全不提此事，进了医馆，借用后厨，忙了起来。
檀华在一旁看着，他把荷叶拆开，里面是一把嫩粉色的花苞。
檀华忽然想到，他是说过这道菜。
花苞红粉，下方收在水绿色的树芽里，色泽鲜嫩。
……原来金华寺里不仅有太监和银窖，还有后山的木槿花。
“你要在这等？”杨知煦道，“也成，很快。”
他煮开沸水，先去花的青涩，然后热锅炼清油，下蒜末爆香，放入沥干的木槿花，急炒几下，加盐糖提鲜，花瓣柔润透亮，由粉转素，再盛到洗干净的荷叶上。
一位老医师路过瞧见，隔着后厨窗子问：“玉郎呀，倷勒做啥吃啊？”
杨知煦道：“清炒木槿花呀。”
老医师：“哪能想到炒搿个啦？”
杨知煦笑道：“正是时候呀，鲜得嘞。”
“蛮好蛮好，”老医师伸伸手，“倷多吃点清火个菜。”
慢慢的，檀华的脑子钝下来了，稍复杂的东西都想不了了，就直愣愣地站在那，看他流畅的动作，听着他们有点软粘的乡音，仿佛自己都化作了景顺河边的一只本地野猫，蜷在布满菜香的暖阳中熟睡。
他们在院子里一同用膳，杨知煦最近用药，不能饮酒，只檀华一人喝。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木槿花味清而不寡，滑嫩适口，有草木清气。
莫名和他有些像。
百花酿是好酒，木槿花是好菜，太阳落山，星光初现，檀华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他们聊了很多事，唯独没有聊刘公公和那些银窖。
晚风轻轻吹着，他们就坐在院里的小石桌旁，屋檐上挂了两盏灯笼，也随着风轻摆。
杨知煦是个劝酒的好手，他两腿叠着，斜倚在石桌旁，儒雅潇洒，扇子在他手里变着花地转着，他给她介绍各个小菜，然后又由菜引着，说到天边去。
他讲了很多儿时的事，讲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在景顺撒欢玩乐的故事。
“檀娘，你觉着自己是哪里人？”他问。
檀华有些愣，“……哪里人？”义父根本不记得在哪里捡到了她，但听义父身边的亲兵说过，“……应该是北方，义父捡我那日，下着大雪。”
杨知煦道：“大雪？有多大？景顺几乎不下雪。”
檀华道：“很大很大。”她指着那盘吃了一半的菜，“雪花比这木槿花还要大。”
“有这么大的雪？”杨知煦狐疑道，“你莫不是诓我？”
檀华：“有的。”
杨知煦：“那这么大的雪花，掉下来是不是要砸死人了？”
檀华鼻腔轻出一声，她知道杨知煦是故意的，但还是说：“不会，落得比小雪花更慢，而且还不冷。”
“真的假的？真想看看。”杨知煦道，“檀娘，将来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家乡，如何？”
檀华抬眼看杨知煦。
太明显了，他的目光。
即使是隔着酒晕，隔着夜色，依然那么清楚。
他也懒得掩盖。
“杨公子。”她叫他。
杨知煦眉眼轻动，示意她往下说。
檀华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杨知煦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怔了一瞬，眉眼低下。
静了一会，他再抬起，秋水般的眼眸清明澄澈，他说：“檀娘，我很感谢你。”
檀华：“……谢我？”
杨知煦说的是真话，他原本以为，这一生没一点机会的。
他笑道：“想来是我杨某人前半生治病救人，攒了些福德，才得以遇见如此心意相合之人。”
檀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辈子遇见她的大部分人，大概都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唯独这一个人说，遇见她是因为积了福德。
再喝一壶吧，檀华心想，再醉一点，或许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她就这么一壶接着一壶，最后，竟然真的喝醉了。
杨知煦想架着她送回屋里，后来发现不稳，干脆打了个横抱。
怀里的女人脸色红艳，黑发如瀑，眼睛半开半阖，居然有点愣愣的，与平日的冷漠样子差了好多。
杨知煦瞧得心中微热，轻声道：“这嘴唇，总算是润了些。”
他抱着她回房，落到榻上，想起身，脖子一沉，又被她揽了回去。
“……这是干嘛？”他轻声问。
屋里没燃灯，只有窗外屋檐上，红灯笼的昏光，携着几根梨花枝影，晃在人身，轻轻摇摆。
他的长发从两侧垂下，快要把她埋起来了。
他们离得太近，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喝得足够多了，檀华混沌地想着，她终于只能看见眼前的人了。
“真美。”她说。
他的眉眼，像化开的春水，缓缓弯了起来，卷起了眼底淡淡的疲倦的细纹，就更加动人了。
他勾回一根手指，在她脸上轻刮，笑着说：“乖乖，说点我不知道的。”

第23章
他不知道的。
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杨知煦近瞧着她，那醉醺醺的眼眸因为思索，又蒙上一层迷茫。
怪有趣的。
她还环着他的脖颈，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稍松一点，就更近了些。
她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眼神动了动，杨知煦道：“脖子要僵了。”
她依然没有松开，杨知煦笑意渐浓，视线稍落，停在那难得红润的嘴唇上，轻声说：“撑不住了，可怨不得我。”
随即便沉了下来，轻探她的嘴唇，先是舔了一下，而后开口，轻轻咬住下唇瓣，松开，吸吮，然后再次咬住……
越吸越红，越舔越润。
女儿难得软钝，酒醉的脸颊就像雨后的胭脂一样娇艳。
长夜漫漫，紧相依，慢厮连。
檀华的手从他颈后，慢慢移到双颊，她摸他的耳朵，拇指沿着外轮廓勾勒，或许是有些痒，他发出轻微声响，咬她的嘴也闭上了。
这或许是一个新发现，檀华看着，他在这种时候，嘴唇总是抿在一起，即使格外情动，急促喘息，也多用鼻子，不愿开口，声音实在无法忍耐之时，才会从喉咙溢出几许。
檀华的一只手从他的耳朵缓缓划到他的嘴唇，拇指拨出缝隙，撬开牙齿，抠向内部。“……杨公子，”她的拇指摸到舌头，上下搅了搅，“是个斯文人……”
说的可真对，杨知煦想赞赏她，可嘴里还含着她的手指，一发音，她的手指稍用力，他“唔”的一声，眼睛眯了她一下。
她被这双秋水潋滟的弯目这么一夹，头慢慢从枕上抬起了，拇指也抽了出来，在他又想发表什么言论前，她按住他的后脑，对着那朱红的笑唇咬了上去。
他的嘴唇很漂亮，上唇薄翘，下唇方厚，软弹可口，像生来就是给人吃的。
她的亲吻比较他的，没那么轻柔，但也称不上生性，杨知煦被她亲着，想起流花阁那一夜，她的双手，就像一双眼，透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来探查更细妙的情思。
如今，这唇也是了，她在他脸上寻寻觅觅，碰到眼睛，舔一舔，碰到鼻梁，蹭一蹭，不停地轻嗅着，然后，她顺着他的嘴唇向下，到了下颌，脖颈……
他颈筋一颤，她敏锐察觉，手在他后颈用力，他扬起下颌，她便贴到他的喉咙上，舌尖抵在他的喉结下方，与后方那只手相配合，一点点挤压，他几乎不能吞咽，不得不张口喘息。
“哎……”
他手抓着她的肩膀，却没有将她推开。
窗外的红灯笼一晃一晃，树影绰绰，像暗河的流光，他像是一条被水蛇缠住的鱼，鳃子也叫人给窒着了，缓缓慢慢，就要溺死在这条寂静的红河里。
他的眼皮和指尖都抖着，长腿不自觉地轻轻蹬出，“呃……”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就在这时，檀华松开了，热流一瞬间涌入全身，从头皮贯穿到下腹，“啊……”他打着轻颤，向前倒下。
檀华接住了他。
耳旁的喘息轻而急促，他咳了几下，檀华一手揽着他，一手在他后背拍拍，然后慢慢顺着，让他躺下。
杨知煦靠躺在榻上，手放在胸口，平复着，气息一声一声，又像是在笑似的。
等他稍缓过来些，便叱责她：“哪来的野丫头，没轻没重。”
………………
她的手盖在上面，温热弹性，稍微洇湿了一块料子，她转头问：“杨公子，这怎么了？”
“……什么？”
檀华醉酒的双眼没有平日那么利，甚至有些圆钝，茫茫然的，好像真的疑惑他那处怎么了。
………………
………………
“是呀。”
檀华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说道：“杨公子，喜欢逗人玩。”
哎，这句也说得对。
杨知煦又近了些，摸摸她下巴，道：“都这样子了，就别叫杨公子了吧，多生分。”
“那叫什么？”檀华问，“玉郎？”
“这个也被人叫多了。”他再贴近她，鼻尖擦着她的面颊，“好囡儿，叫声二哥听听。”
檀华都听他的。
“二哥。”
“好，好……”她的声音听得杨知煦心口发烫，他嗅着他们搅在一起的迷乱异香，魂牵梦绕，恨不得两人今生今世便在这红河底厮磨纠缠，“檀娘……”他抱住她，一双大手慢慢滑到她的两肋，腰身，呼出滚烫的气息，“檀娘，二哥想要你……”
檀华依然都听他的。
“好。”
她要解自己的衣衫，手腕却被他攥住。
檀华一顿，不需她脱衣？
面前是一张忘情的脸，深深看着她，这双眼平日便是光华灵动，此时此刻，更是藏不住的欲说还休，他口中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握着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腹部，拇指搓着她的手背，急着，试着，热切到发抖。
“檀娘，檀娘……”
檀华仍有些迷茫，她扶着他，先让他躺下，自己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垂头琢磨。
她先告诉他：“别急。”
她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面颊，他侧过脸贴了上去。
杨大夫像个谜团，檀华心想，他心思多得如同春日里的柳絮，偶尔擦着人飘过，搞得人心痒痒。
如何能抓住漫天的柳絮？
“二哥，你脸好红。”檀华说。
杨知煦“嗯”一声，道：“灯笼照的……”
“像一大朵木槿花。”她又说。
他轻轻笑了笑。
她手向下，解开他的腰带，把衣裳摊开。
杨知煦就这样露着给她看，不自觉地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嘴唇微抿。
他这遮面的姿势，让檀华想起了什么。
“啊……”她迷茫的神色里闪过一丝恍然，手再往下，过了小腹，褪下他的长裤。
杨知煦下颌稍含，挡在额头的小臂也随着她的动作下落，遮到了眉上。
檀华动作快捷，直接越过那弹出的红蘑，再向下，摸到小口，利落一抹。
“我想起来了，”她说，“你喜欢这。”
淡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开谜团的确定，她双眸晕湿，瞧着他，又问了一句：“为何呢？”
迷醉的问题，何等天真残酷，杨知煦的手臂几乎把视线全遮住了，强撑着声线，轻声讲：“你若不喜，咱们也可同寻常、寻常……嗯！”
他没说完，身下被她的小指嚯开了一点，又痒又麻，檀华靠近他，另一只手拨开他的嘴唇，先摸了摸柔软的唇珠，再探到里面，更柔软的舌尖，“为何不喜？你的我的有何区别？不对……”她说着说着，又自行纠正，低声道，“有区别，二哥身上的孔，自然更精美些。”
杨知煦脸如火烧，难得的想要骂人了，刚要开口，她指尖在周围轻绕起来，痒得他脚趾抓紧，颈后的汗毛直竖。
………………
………………
檀华的注意全在自己的手指上，她喃喃道：“这么紧？这洞天福地里，藏了什么宝贝？”
“……别说了，”杨知煦咬着牙，把她按在自己胸膛上，“平日里就是个锯嘴的葫芦，醉了酒怎能、能……啊！”
他一句话都说不全了，那小道里的指头，真像是条好奇的灵蛇，在里面钻来绕去，她指头上有习武的痕迹，薄茧偶尔刮过，丝麻酸胀，根本无从招架。
檀华平静道：“你吐水了，二哥。”
“荒唐！让你别说了！”他更用力地抱着她，想让她闭嘴。
檀华闻着他胸口的香，那是这么多年下来，各种名贵药材熏出的暖香，儒雅清和，闻起来有种书卷气，这时倒成了催情的秘药。
檀华默默想着，也不知几张圣人的名录，够擦干净他这一身的粘液呢？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位置刚好，她用鼻尖蹭了一下那小珠，听他发出颤抖的气音，然后突然张嘴，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上去了。
“哎呀……！”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檀华嘴唇抿上，不时嘬一下，他轻吟着，手掌在她身后不自主地乱抓。
她的头发被他抓散了，两人的黑发铺满床榻，好像河底蔓延的水草。
杨知煦不想过于失态，就像檀华说的，不论平日里如何洒脱不羁，他骨子里到底是个斯文人，尤其在檀华面前，更要脸面。被她在床笫之间搞得忘形失色，体面全无，与他而言有些难以接受，可这女娃就像是个不知人间规矩的山野小兽，全凭本能做事，在那惊人的直觉下，他藏都没处藏，被她轻易找到了死穴。
她摸了摸肉壁深处的那块软包，搓着把玩，杨知煦有点受不住了，又舒服又难受，满身是汗，这不中用的身子又开始痉挛。
………………
如何能抓住漫天的柳絮？
檀华得出了答案，只要风够大就行了。
她指头左边歪，他身子就往左偏，她往右边压，他就朝右扭。
埋在他怀中，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看得见。
………………
一瞬，他胸口束缚倏然收紧。
他哑着嗓子，“……啊……呀！”
对他的所有反应，她完完全全，一清二楚。
………………
欲念通达，物我两忘。
“呵，哈，哈……”
他原本是抱着她，现在倒成了瘫在她怀里。
欹枕多情，玉液滴沾襟。
他浑身如同水捞，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他慢慢颤，慢慢动，最终控制着脱力的身体缠到她身上。
云雨巫山，红翻翠骈。
杨知煦的脑中一片空白，如堕烟海，茫然若失，他缓了太久太久，久到再低头时，怀里的人儿已经睡着了。
良夜迢迢，灯影半明，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从没这样乖巧过。
杨知煦看着看着，眉尖心上，两意相侵，心口软绵温热，不知该谢谁。
他伸手轻拨她落在脸前的长发。
她好像有点痒，眉头皱了一下，但是没醒。
杨知煦嘴角勾起，一手撑着脸，好整以暇看着，然后又去碰，她发出轻轻的拒绝声，脸往榻间埋了埋。
“猫儿似的，”他点她鼻尖，轻声道，“惯会欺人，使完了坏，倒是摘得干净。”
他把人往上抱了抱，脱了她的外衣，让她在枕上好好歇息，然后下榻，烧了盆热水，略作清洁。
整理过后，他重新躺到她身旁，拾来薄被，向下一展，遮住了此夜的风细露泠，一榻风流。

第24章
檀华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现在是卯时三刻，她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醒了，比平时早了点，是被热醒的。
她没起身，因为姿势不好动，她现在枕在杨知煦的肩头，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很浅，偶尔还有停顿和短促的出气声，明显睡得不稳，她如果动了，他恐怕会醒。
院子静谧，偶尔一声鸟叫，提醒着时辰。
檀华盯着屋顶，盯久了，有种感觉，她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太陌生了，陌生的气息，陌生的姿势，陌生的状态，陌生的记忆。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起因自然是杨知煦想要。
事到如今，关于杨知煦的心念，檀华朦朦胧胧，已有所感。可她依然不明白为何他会对她产生这种想法。
杨知煦始终是个谜团，他像窗外枝杈上停落的鸟儿，完全无法预料下一步往哪蹦。
檀华觉着他温文尔雅，春风和煦，但不少人都说他其实有些凶。医馆病患们都盼着杨大夫能来治病，也都怕他来治病，说杨大夫总是顶着和颜悦色的脸，行着最恐怖的手段，有人见过他凿骨拔箭，针烙排脓，人肉在他眼前都快烫熟了，他还是面不改色。
医馆偶尔有杨知煦的学生过来学习，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被他考个问题，磕磕绊绊，满头是汗。
檀华有些不理解，这很难跟此刻贴在她身旁的人联系起来。
轻浅绵软的气息落在耳边，他的手臂横搭在她的腹部，稍稍有些重量。他睡前将头发抓到头顶缠了个髻，现在散了大半，发丝夹在他们两人的脸颊中间，捂得有些热了。
檀华思来想去，觉得杨知煦大概是一本厚重的辞典，内容属实丰富，只是她目前翻阅的这几页，恰好写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想到这，檀华心中涌出一种怪妙的感觉，这是她活到现在几乎没有过的体验，她觉得这大概是……
想笑。
檀华缓缓沉下一口气，闭上眼睛，想要清心安神，调和心脉。
可被一室的暖香熏着，难以集中。
不知不觉，昨夜的烟丝醉软，浮现眼前。
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但那种浅浅的兴奋檀华记得很清，这让檀华想起自己曾经驯马的经历，有时要顺着它，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要打磨，这需要一些直觉和技巧，杨知煦瞧着比马匹温顺多了，但带给她的亢奋却逾超百倍。
……不可再想了。
这时，杨知煦动了动，手臂拿开了些。
檀华抓住机会，趁机下榻。
她去院里打了两桶清凉的井水浇身。
垂下的柳丝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脚下的青石角落生着有些打滑的苔痕，她在水井旁默默洗漱，头顶是渐渐漫过白墙黛瓦的朦胧天光。
时光走得不紧不慢，这浠沥沥的水声，将屋里的杨知煦也唤醒了。
他刚睁开眼，神识还有些不清，眼睑颤了一颤，下意识先瞧了瞧身边，已经空了。
人一清醒，身体的僵直也随之而来，他一时坐不起，也出不了声音。
受伤之后的每一个清晨几乎都是如此，如果唤来下人，用熏过药的衣裳给他包起来，会好得快一些，但大多时候，他不喜叫人，都是躺着等待自行缓解。
通常这种时候，他都是淡漠而麻木的，但今日却有些不同。
窗外的声音分散了他的注意。
他通过这些声音，猜测院里人的动作，是在打水，涮布巾，或是抖干衣物。
想着想着，门开了。
杨知煦偏过头，檀华穿着医馆的灰白里衣，一手拎着外袍，还没擦干的头发散在两侧，腰带虚虚系着。她的衣怀微敞，露出片缕矫劲的腰腹和挺实的胸口。她刚擦过身，肌肤透着冷白，眉眼如晕，湿发如墨，垂落在修长的脖颈下。
杨知煦看得心猿意马，下意识想过去同她亲近，结果一用力，肩胛突然挛急，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皱起。
檀华来到榻旁，手放到他筋急的肩颈处，那里已经硬成一团了。
“放松。”她低声说着，坐到榻边，帮他按揉。
杨知煦微歪着脖颈，出了一身冷汗。
本该是个柔情温存的清晨，却被他搞得有些狼狈，饶是杨知煦再随性洒脱，也不由有些败兴，他同檀华道：“劳烦你了。”
檀华没说话。
杨知煦胡乱想着，人都道“久病床前无孝子”，血缘亲子都如此，更何况其他，他强行松弛着语气，对檀华道：“今日情况特殊，平日里没有这般严重。”
檀华道：“我知道。”
“……你知道？”
檀华的目光从他肩膀，移到双眸，说道：“你本就体虚，加上昨夜房劳过度，身感有恙也正常，不用担心。”
“啊……”杨知煦看着她，片刻后，缓缓道，“听神医这样说，在下就放心了。”
檀华：“今后不能如此了。”
杨知煦一顿，马上问：“什么不能如此了？”
檀华：“耗精伤血之事，你不能做了。”
杨知煦眨了眨眼，认真对她说：“神医有所不知，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交合才能气血流通，舒畅情志。所谓堵不如疏，一味压抑，一定出问题。”
檀华瞥他一眼，没应声，那块紧硬的肌肉被她逐渐揉开，她手臂穿过他颈后，慢慢扶他坐起。
杨知煦没让她起身，拉住她的手，也不用力，就看着她。
他知道檀华会懂，果然，盯了一会，檀华便如他所愿坐到了身旁。
杨知煦探身，轻声问：“休息得可好？”她嗯一声，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然后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嘴唇，手在她肩膀上轻轻磨磋，逐渐沉陷。
“檀娘……”
檀华始终觉得，杨知煦的声音很好听，平日温润清亮，柔时就更加缠人，尾音稍带点笑意，就酥麻了人的骨头，若是再配上那双含情眉眼，更是桃花逐水，说不尽的风流。
他饱满的嘴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延伸，坚实高挺的鼻梁擦过她的下颌，口唇慢慢挪到了她的颈侧，温热的口息吐在肩颈间。
好不容易擦净了身，现在又出了一层汗。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
檀华感觉自己呼吸变重了。
她忽然想着，昨夜是什么样来着？她的呼吸也有这么重吗？还是更甚？
杨知煦的嘴唇落到了锁骨，檀华眼皮一紧，扶住了他的肩膀，给他拉开了。
“杨公子。”
杨知煦闻言，眉峰微抖，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啊，不认账了，”他看着她，像是质询，“一觉醒来，我又成杨公子了。”
檀华对他道：“你再歇歇，我去准备早膳。”
她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袍，杨知煦手撑着床榻，在她身后悠悠道：“昨夜种种，皆抛之脑后了？”
她好似停在那了，停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脸上仍是平静的神态，言语却有些意味深长：“也抛不了吧。”
杨知煦微顿，见她手里拿着衣袍，摊开的暗色袍子上，一大块干涸的精斑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铺在上面，杨知煦脸上一热，眼神顿时飘开了。
檀华拿着衣服看，刚才在院里净身时倒是没注意，竟有这么大一块。她拇指在上面碾了一下，干得有些结痂了，拿到鼻下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纸张气味，又像微尘，倒是不难闻。
杨知煦瞧她这自然而然的动作，头皮微麻。
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奇怪，檀华平日举止端正有礼，他总爱撩拨逗趣，但当她真有狂浪不羁的举动时，杨知煦骨子里那股清高守正的文人气却又冒了出来。
“……成何体统，快放下。”他道。
檀华有点想问一句，昨夜喷它出来的时候也没说让它成什么体统，怎么天一亮就有了要求。
杨知煦被她盯得脸上泛红，严肃的面孔瞧着又怒又窘，他捂住胸口，“你……咳、咳咳！”檀华见他咳嗽，话就咽了回去，放下衣衫，过去帮他顺气。
等他稳定下来，檀华道：“好了，我不说了，我去准备早膳，马上回来，你歇一会。”
人走，门关。
杨知煦听她走远，轻舒一口气，稍微坐直，理了理衣裳，嘴角微勾。
遇事不决，咳两声便好。
檀华到后厨准备了清粥小菜，又泡了一壶新茶。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杨知煦已经穿戴整齐，在院子里踱步赏花，又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两人一共用了膳，杨知煦向来少食，今日算吃得多的。
日头升高，渐渐热了。
饭后饮茶消食，杨知煦扇着扇子，一边同檀华说起今日待办事宜，“……顺利的话，申时便能回来，不过也许有差，不必等我用膳。”说完，扇子在桌上敲了一下，又补充，“可我回来，你得在。”
她在那边整理衣物，好像是应了一声。
再有一会就得走了，杨知煦抓着这日光的缝隙，又说起点别的。
轻悠悠，静悄悄。
杨知煦恍惚之间，总觉着这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或许是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他转头看她，暖阳铺满了她的身影，寻常往事，刻刻永恒。
“……你瞧什么呢？站这么久？”他问。
檀华转过身，手上还是那件不好明说的衣袍，杨知煦头疼道：“好好好，你就非要拿它来羞我是吧？”
“像画。”
“什么？”
“像画，一匹白马。”
她说得怪认真的，杨知煦哭笑不得，“……什么白马？”
檀华又看看这衣裳，再次转眼看他，静静道：“我喜欢白马。”
他因她的神情怔了一下，觉着她好像在想着什么，总归同戏谑揶揄没半点关系。
他又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她明确说自己喜欢什么。
檀华拿着衣服准备去洗了，走到桌旁，杨知煦站了起来。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他笑着，将那衣裳拿来，先展开瞧瞧，别说，还真有点像，而后又叠好，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檀华问：“做什么？”
杨知煦道：“自然是给马儿寻个好疆场。”
檀华瞧着他，呵了一声：“行，反正是你的东西。”
“咳……”杨知煦清清嗓子。
檀华看着他拾起桌上折扇，而后，弯眸一笑，用扇子轻轻点在胸口藏衣的位置，悠悠道：“这就叫——白雪银鞍鬃如霜，一鞭春色绕兰房。”他说着，也围着她绕了半圈，停在身后，俯身在她耳旁，吐出暖音，“莫问前尘无疆，今朝素影横斜，玉骢只记……”声音愈轻，她的颈侧被浅啄了一下，舌尖弹着清音，“榻、上、香。”
杨知煦说完，便沉浸在檀华身上散发的异香之中，他感觉到她身子轻颤了几下，静默片刻，突然后知后觉，檀华在笑。
他连忙抬眼确认，檀华是在笑。
“雅，”檀华斜眼看他，说道，“杨公子，太雅了。”
阳光映在她的脸上，却不见十分热烈。
一半清寂一半幽，一笑空明映水流。
杨知煦忘了言语，只呆呆看着，最后还是檀华提醒他。
“杨公子，你该走了。”
杨知煦都顾不得纠正她的公子一称，抓着她的肩膀，再度提醒。
“我晚些回来，你一定得在，可别叫我等着。”
檀华看着他兴致勃勃的眼波，觉得他大概是以为，她所说的不再让他做耗精伤血之事，是在放屁。
她也没多言，只点了一下头，道：“好。”

第25章
檀华送走了杨知煦，没耽误时间，马上出城前往金华寺。
天朗气清，山风习习。
山间清静，寺内偶尔有香客进出。
她绕到后山藏窖。
此处偏僻，风水也讲究，在前方的小崖边举目远眺，能看到辽阔的景顺城和绵长的虹江，依山傍水，是个生财的宝地。
密室入口是一个山洞，门口封得很严，檀华在门口检查，这密室应是采用了顶门石的封门法，门后地面凿石槽，石门内侧做石坎，整座石门重逾千斤，外力难以破坏。
檀华正查看着，蓦然间感觉到什么，微转头，山麓尽头传来声音，她悄声起身，藏匿茂林之间。
来了三个人，他们拨开杂乱草木，来到银窖口，其中两人拿着镐头。
“找找看，有没有软土。”
然后围着银窖敲敲打打找了起来。
“不行！”一个人满头大汗，给出结论，“绝对挖不开。”
“用火石炸呢？”
“我看这石门少说也有个两三寸厚，这得准备多少火石？”
“……欸，老大？”
又一道身影翻过崖壁，朝这边走来，是他们领头的。他来到石门前，其他人开始同他汇报。听起来，他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都不能将石门打开。
“现在还弄不清此处是谁家的，”一个人道，“要不然抓几个人来审，也省得我们在这白费力。”
领头人没说话。
一名手下道：“但刘公公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我看他就是信不过我们，要等他自己的人马到了再动手，他准备抄谁家？”
另一名手下说：“谁知道了，看这架势定要抄几户的，看谁倒霉喽。”说着，他擦了擦满头的汗，又忍不住抱怨，“……把我们赶出来挖门盗洞，自己倒是在太守府里吃香喝辣，这死太监真当我们亲军司能随便使唤的，要不是主子——”
“小武。”领头人这时开了口，止住他。
小武闭上了嘴。
领头人来到石门前，看了片刻，低声道：“若是她在，一定能打开这道门。”
小武试着问：“老大，你说的可是……前左营卫统领？”
领头人嗯了一声。
几名手下相互看了看，他们首领话不多，少有几次提及从前同僚，说的都是这位左营卫统领。他们没见过她，他们进亲军司的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三年，那时这位左营卫统领已经不在宫里了。
主子去乌涂为质，亲卫就带了这一个，但好像回来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前一阵子主子回京被皇帝软禁在府邸，私下传了好几道暗令，让他们出去寻人，寻的就是她。
他们偷偷看密室门前沉默的男人。
老大是找的最久的人，他出去了半个多月，后来实在是宫里催得紧，才不得不回。
小武问：“前左营卫统领还会开密室？”
领头人道：“这难不倒她。”
手下们又相互看了看，小武又问：“那老大……她，她还活着吗？”
“活着，”领头人想都没想，声音笃定地说道，“她一定活着，找不到尸首，就是还活着。”
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这位首领，武艺强，办事厉，私下性子也不错，对手下更像待兄弟似的，就是偶尔有点一根筋。
静了片刻，领头人道：“此处先放着吧，明日太守设宴，刘公公吩咐我们贴身保护。”
小武哈了一声：“这胆小鬼。”
他们离去了，山野重归安宁。
景顺城内。
杨府，内宅书房。
李文将一封密信交给杨知煦。
杨知煦拆开信，看完之后，放在桌上，端起杯盏饮茶。
李文站在一旁安静等候，杨知煦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李文跟他太久，对杨知煦的情绪觉察甚细……
“公子……”李文小声，“茶快凉了，我再去泡一壶吧。”
杨知煦道：“不用了，收拾了吧。”
李文过来收茶盏，一边小心看杨知煦的脸色，感觉这信中内容可能不太妙。
他不敢多说话，端了茶具离开。
李文的感觉对也不对，信中内容不是不太妙，是太不妙。
杨知煦头微歪，一手轻抵着。
疼。
前几日他派人去查那位威漠大将军王治的消息，如今有信了，却是最糟糕的情况。
信中说，王治从前在宫里挂虚职，主要任务就是陪皇上和皇后解闷，满朝文武没谁看得起他。但他因为爱养鸟禽，倒是跟兽楼的人走得很近，同奸相唐垸的儿子更是臭味相同，一丘之貉，私交甚密。当年唐垣一家被处死，听说他在皇后殿里哭了好几天。
这位特使刘公公是王治亲自指派的，有没有私下交代什么，几乎不用多想。
奔着什么来的？倾家荡产，还是灭门绝户？
杨知煦在桌前坐了很久。
从书房的窗子向外看，偶尔有丫鬟小厮走过，院前的妇人佝偻着身躯，认真打理花圃，再远些，有看门的护院，午后稍有些困顿，晃着打盹。
时世动荡，世道艰危，进退维谷，步步荆棘。
这院落，这府宅，满园的林林总总，还有整个大晟几百家的杏林医坊。
杨知煦想得头痛欲裂，他垂下眉目，闭眼缓了许久，再次睁开，唤人。
“李文，准备一下，我要去太守府。”
杨知煦知道刘公公现在就在太守府，他没进门，叫李文递了拜帖，自己在附近的一处偏僻的茶楼等着。过一会，一顶轿子停在茶楼门口。杨知煦等在门口，轿帘一掀，恭敬行礼。
“小侄见过郭伯伯。”
“哎，玉郎，”郭双摘了帽，擦擦颈边的汗，“你我还讲这些，走走，进去说。”
他们谈了近一个时辰。
茶楼早就清了场，二楼雅间外是一片静谧幽深的园林，窗子开了小半通风，不时传出闲谈声。
“……唉，人就在我府上，话说得没一点余地，说是括借商旅财货，以充边用，实则不就是刮地皮？他们在京里筹不到钱，便把刀子架到我这来了……等后续人马到来，恐怕就要发难……”
“我听闻郭伯伯的胞弟郭林将军，此次也要随军出征。”
“嗐，别提了，他装了一个月的病也没用，那王治死也不放人！家母为了此事哭了好几次，就怕他被奸人所误。”
“王治根本不会打仗，朝中无人，只有郭林将军能撑住场面，王治必然事事都要靠他。郭伯伯，实不相瞒，小侄有事想请郭林将军帮忙。”
亭台隐在疏影里，四角飞檐下挂着吉祥铜铃，风一吹，叮叮作响。
“……啊，想不到王治居然还与唐垣一家有关，真是座主门生，沆瀣一气！”
“小侄一身微命，死不足惜，只是宗族百余口，家业数百庄，若祸延满门，阖府老幼，便无生路。小侄不求攀附权贵，只求假订姻亲，借一层名分，挡一场灭门之祸。”
“哎，上次叫你来府上做客，便是想说此事，这不是正巧了，顺水推舟，又何必假借。”
“小侄一身病体，不敢连累，等风头过去，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将我退了便是。”
“这些先不谈……玉郎，既然都说到这了，郭伯伯就直言了，杨家与梁王殿下是不是……”
“瞒不住郭伯伯，是。所以就算他们现在真来抄我家，也抄不出几锭银子了。”
“唉……”
“郭伯伯，郭林将军若有意与梁王……”
“哎，慢谈，慢谈……”
小院里一方水池，池面无波，四周花木静立，枝叶垂垂，不闻虫鸣，但闻人语。
告别郭双，杨知煦返回杨府。
马车停在杨府门口，李文唤了两声没动静，一拨帘，杨知煦已经栽倒在榻上，昏睡过去了。他轻“呀”了一声，将他抱出马车，背回房内。
丫鬟小厮们早已熟悉这种状况了，到榻旁帮杨知煦脱下汗湿的外袍，换上干爽衣裳，再点上安神香，手脚麻利轻盈，一点声音都没有。
杨知煦一早就吩咐过李文，申时要提醒他，但李文见他累成这样，没忍心唤醒。
杨知煦一觉睡到了天黑。
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扇铺着月色的窗，他有些迷茫，分不清自己当下在何处。
“嗯……”他动了动，头顿时又疼起来，手抓着床榻，眉头紧蹙。
“想要什么？”
有人问。
他强压着一阵耳鸣，吩咐道：“去煎一碗川芎茶调散……”
“是汤剂吗？都放什么？”
“……什么？”杨知煦头更疼了，哪来的丫鬟，怎么什么都——刚想着，迷蒙的脑中雾气渐散，他忽然就认出了这声音。
他连忙抬眼看，黑暗的屋子里，只有浅淡月光，一道黑色人影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静静看着他。
“……檀娘？”杨知煦有点懵了，四周看看，的确是杨府他的卧房。
“川芎茶调散都要放什么？”
“你怎么在这？”
檀华走过来。
“你说申时到，迟了很久，我怕生变，就找过来了。”
杨知煦撑着身体，檀华扶过他的肩膀，坐在榻边，一手放在他胸前，帮他平顺气息。
“原来是这样，”杨知煦道，“我本叫李文申时唤我的，他不知跑哪去了。”
体内气息渐渐平稳，杨知煦微侧头，说：“让你久等。”
檀华道：“你没事就好。”
杨知煦看着夜幕下的檀华的侧颜，心神越发安定，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躺在她的怀中。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卧房？”
“不难。”
“没人发现？”
“没有。”
檀华感觉到颈边热气渐近，他的嘴唇贴在上面，手也没老实，摸到她的腿上。
热气落在耳旁，他道：“……真厉害，几时来的？”
“酉时一刻。”
“怎不叫醒我？”
“看你睡觉来着。”
“……看我睡觉？”杨知煦性子来了，手在她腿上轻轻摩挲，问道，“有这么好看？”
“你说梦话了。”
手停了。
“……我说梦话？”
“对。”
“我不信，你诓我。”
静了片刻，檀华道：“钟夫子的头发像鸟窝。”
“……啊？”杨知煦大惊，身子一下子直了，想坐起来，又被檀华揽了回去。
檀华又道：“钟夫子留堂，耽误你买邱婶的炊饼了？”
杨知煦大窘，又要坐起，这回力气大些，檀华没按住，他一反身，倒是压着檀华的肩膀，让她躺下了。
他压着她，从上方看着，抬手一下下戳她的脸蛋，轻声言语。
“好啊，不声不响，就在这看我出丑是吧？”
檀华看着他，道：“不丑。”
她说得太顺，杨知煦没憋住，笑了起来。
这下，就更与丑不沾边了。
眸光深邃，似藏千言。
而后，他俯身亲吻她的嘴唇。
她身下的软榻同医馆小屋的不同，铺着素色绫缎软垫，锦褥温软，舒适异常。
檀华被他整个埋住了。
屋里残留着安神香的气味，还有他浸入骨子里的药香，有一点苦，但大多还是草木的清味，被炉子和被子一熏一捂，又添了一层让人犯懒的暖意，如今再加上她身上的异香，被长夜搅在一起，说不出的缱绻旖旎，风月无边。
檀华从他脸侧，望向窗上的朦胧月光。
好软的嘴唇，好软的舌，好清净的脸，好放肆的呼吸。
杨知煦什么都忘了，白天里的一切烦心，此刻都不作数了。
“……请问这位武功高强来去如风的女侠，”他气息微乱，长腿蹭她的身，在唇齿柔丝之间，同她讲，“能否帮小生一个忙？”
檀华道：“你说。”
杨知煦紧贴着她的脸，说一些小秘密。
“帮我去偷一样东西吧，就在府内，我告诉你位置……”
夜色下。
檀华掠过几名形同虚设的护院，来到杨知煦所说的地方。
这是一处库房，上着锁，倒是不用她撬，因为杨知煦给了她钥匙。进了门，来到西北角的箱子处，一掀开，里面放了不少灸盒竹罐，还有杵臼药釜。
这里应该有个榆木长盒……
檀华翻了翻，找到了。
很普通的盒子，拿在手中稍有些分量，杨知煦说，只拿里面的东西就好。盒子没锁，檀华直接打开，里面垫了一层暗红绒布，上面放着一个……
檀华握着这东西，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这应该是学堂的教具？楠木制成，防虫耐腐，温润厚重，散发着淡淡清香。
檀华看着看着，缓呼一口气。
饶是她见多识广，这造型的玩意也还是第一次碰到。
只能说，不愧是杏林世家，库房里的东西比宫里还新鲜。

第26章
檀华取物归来，杨知煦正倚在榻头闭目养神。
他听到声响，睁开眼，檀华来到榻前，把东西给他。杨知煦将它放到一旁，另朝她伸出一只手，檀华握上去，他轻轻向里一带，檀华便向前半步，坐到榻边。
他却还嫌不够，指尖轻用力，又朝自己的方向带。
杨知煦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平日里鲜活灵动，一到这种时候，反倒是收着来了，只是情根越藏越深，眼尾微挑，眸光流转，含着春日的暖意，如此耐人寻味。
再向前，就要被他拉到身上去了。
或许他本就是这个意思。
檀华遂了他的意，同他一道躺在榻上，被他揽在怀中，他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快要哄她睡着了似的，也不急着什么。
檀华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手上，杨知煦一直怀抱着她，他手掌瘦长，节节分明，洁净整齐。
“……看什么？”他注意到她的视线，翻过手，五指轻张，给她看看正面，再转来，给她看看背面。轻灵月光下，他的手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比脸颊白皙，手背薄薄一层肌肤，细腻柔和，手掌上倒是有些薄茧，是常年操持医具留下的痕迹。
他比划了一会，在她耳边浅吟：“瞧够了？也瞧瞧你的。”
檀华伸手放到他手边，小了半圈，指节结实修长，骨感锋利。
手被他托住了，五指从指缝顺进，夹得她有些紧。
“怎么这么多伤疤？”杨知煦问。
檀华没说话。
他非要个答案，贴着她的脸颊催促，“……嗯？”
她道：“兵器用多了。”
他又说：“我怎么没有？”
檀华转过眼，身旁这张脸，骨相天成，月色之下，眼窝浅暗，双眸藏在里面，将狡黠的神光掩了大半。
这样的一个人，想玩点什么，周围人都得陪着。
檀华问：“你又不用兵器。”
“胡说，”他五指一扣，握住她的手，“你去瞧我的医箱，针刀、砭刀，铍刀、线刀，样样齐全，哪里不用兵器了？”
檀华想说，救人的兵器和杀人的兵器是不同的。
但面对这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讲这些未免扫兴。
她最后道：“你保养得好。”
“这还差不多，”杨知煦闻言一笑，又神神秘秘地问，“那你知道，该如何保养这双手？”
檀华：“如何？”
揽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悦耳的声音响在耳侧，“自然是，多摸好东西。”
理智告诉檀华，不该再往下聊了。
但她被温软绵长的香气裹挟着，如春水绕堤，淡淡萦回，氤氲了全部清明。
“什么是好东西？”她问。
她问完，手被他引着，到他的胸膛上，顺着半解的衣衫，探入半寸。带着茧子的指尖擦在暖润的肌肤上，他整个人像一条眠醒的蛇，渐渐动了。
“檀娘，你可知《圣济总录》？”他问。
显然，檀华没那么有学问。
“不知。”
他继续讲：“书中有记，‘面身瘢痕，真玉日日磨之，久则自灭’。”
“真玉……”檀华问，“真玉在哪？”
他拉着她的手，再往里探，原本软绵的小苞，被她指腹一刮，如同春风拂蕊，一时勃发了。
他身体慢慢侧过一些，更方便她了，淡淡道：“明知故问。”
他一靠近她，她的身体就热起来，这是一种熨帖惬意的热，从身到心，里里外外被一种恒温的暖意包裹，好似回归母胎，浑然温煦。
她的手本能地一路向下，摸到他的腹部时，那已起了一层薄汗，微微发涩，她五指张开，轻轻一抓，抓得它收缩轻颤。
“有这么软的玉石？”她问。
这时，杨知煦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两手撑着，压在她身上，他下身□□已然鼓起，被他挤在她腿间。
“外行了不是？软玉才妙，”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神农本草经》记载，软玉可润心肺、清胃热、镇心神、滋毛发，好处多着呢。”
面对着面，他的眉目更清了，秋水横波，润而不腻，是水乡养出的淡雅温润。
但这夫子上课，好像不太正经。
那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随着说话，腰腹故意动了一下，她感受到那鼓囊之物磨着她大腿内侧，像是在提醒什么。
她被他那双浓黑晶亮的眼眸一盯，脑子又被水汽迷住了，那手也涂了浆糊似的，黏在他身上，怎么也摘不下来。
“发什么愣？”他问。
檀华道：“你在学堂也这么上课？”
杨知煦笑了，抬手捏她的下颌。
“先生施教，弟子是则，你还挑起来了。”他从旁将那楠木的假具拿来，放到她身上。
檀华问：“今儿个学这个？”
“没错。”
“你来教？”
杨知煦的指尖在她鼻子上轻轻一点，道：“学问之道，必先自悟，而后师可点化。”
还真摆出了一副不疾不徐，温而有严的夫子模样。
看得檀华想剥了他的衣裳。
………………
但是不行。
她今夜看了许久他浅眠时蹙眉盗汗的样子，刚刚她取东西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也要闭目休憩，这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也就五息的功夫，便有些无力了。
她将这假具放到一旁，两手托着他两肋，让他躺了回去。
杨知煦躺在那里，以为檀华要做什么，尚等着，结果她下一步把被子给他盖上了。
杨知煦一顿，笑道：“这是做甚？”
檀华道：“睡觉。”
“……睡觉？”杨知煦不解，“你困了？”
檀华道：“你睡。”
杨知煦哭笑不得，抓过她的手臂，“这我睡得着？”
檀华不语，给他压了回去，他还不肯松开抓她的手，定定瞧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檀华始终不言，杨知煦低声道：“难道还真要叫我开口求欢不成？”
檀华垂眸，过了一会，她抬手，手指抵到他太阳穴的位置，转气运功。
一股清沉之气缓缓入身，杨知煦眉头轻蹙，忍不住闭上了眼。
此气刚入身，好不难受，好像把他藏了一整日的烦闷苦恼全都翻开了。
杨知煦是大夫，他很清楚这种调理之法，如拨枢机，气血复行，通其瘀，调其气，和其阴阳，就同针灸之法一样，用适度的外力刺激，来激发身体自行复原。
但针灸也就施针之前要费心准备，像她这般的内功调理，要时刻关注病患的纤毫变化，实是劳心伤神，即便是他受伤之前，真气充沛之时，也极少替人这样治疗。
慢慢的，杂乱的思绪丝丝缕缕，梳理温通。
他双眸依旧紧紧闭着，抓着她的手却还没有松开，将她越拉越近，最后环抱住了。
檀华道：“你这样，我动不了了。”
杨知煦出了一身汗，低声了句什么，掺着微颤的气音，檀华实在没听清。
檀华道：“什么？”
他深深埋在她的肩膀里，抱着她的手臂紧到有些发抖。
他并没有重复刚刚那一句“我也不想这样”，他觉得她没听到也好，因为他刚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
人都说，病人一般都是有耐心的，没耐心的都早早去投生了，只有能耐着的，能忍着的，才能慢慢适应，与经年累月的痛苦共生。
杨知煦已经忘记，上一次神清气爽，元气饱满是什么时候了，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自小天资卓越，事事都做得成，骨子里自然就不受约束，他喜见天地辽阔，不太愿意成天待在医坊内，面对那些满腹牢骚，时常情绪失控的病人。
春杏堂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说，他这性子其实不适合做医者，学识有之，但专心不足。
后来一场大祸，把一切都变了，最初一年，他完全不成人形，咳得夜不能寐，吃什么吐什么，每三个月就要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引毒，即使用最昂贵的药材吊着，也越来越难控制身体的衰败。
某一个深夜，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母亲看见他呕血，哭着转身捂住了眼睛。那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那些他曾经不太愿见的病患。
那次过后，他夜里不再让任何人进来别院。
但那之后，他也自然而然便懂得如何做一个好大夫，他看着那些病人，就像在照着镜子，治他们，就是在治自己。
这算是有得有失吗？也许吧。治病救人带给他安慰，那些病人夸赞他是个耐性安忍，举止沉定的好大夫，听得多了，他甚至觉得他打小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慢慢的，慢行，慢言，话说多点就得喝茶压气，提不了重物，受不了寒凉，坐久一会，起身时就得扶着点什么。
他还有自由吗？
有的。
偶尔午夜梦回，他仍是自由的风，可穿梭山野林间，闯荡龙潭虎穴，他贪恋梦境，不愿醒来，只有对着梦里的天地，他才能说一句心里话……他也不想这样。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她在他的拥抱下抽出一只手，轻轻盖在了他的头上，拇指捋着发丝，好似母兽温舔，是最纯粹的温柔。
她听到他的话了？
或者，她感觉到了什么。
他抚着怀里的人，拉开一些，看着她平静的面庞。
檀华看着杨知煦怅然的神色，他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表情。
檀华道：“别笑了。”
杨知煦一顿，檀华又道：“不高兴就说不高兴。”
杨知煦轻声道：“你又瞧着我不高兴了？我因为什么不高兴？”
檀华道：“因为学生不听话。”
这回杨知煦是真的笑出来了。
“你也知道，这么不好学，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她看了他许久，道：“你所有学生里，我的本事最大。”
“哟，”杨知煦挑眉，“大在哪？”
“其他人总学不到先生的床上来。”
“……呵，”杨知煦啼笑皆非，用手敲她，“口出狂言，为师这点斯文都叫你败光了。”
他手指头一下下敲着她的脑门，像敲木鱼似的，以示不满。檀华被他来了几下，从旁拾来那没派上用场的假阳具，放到他身上，“用这个吧，别把先生斯文的手指头敲疼了。”
杨知煦终是忍不住了，抱着她笑了起来，笑声不高不扬，在喉间浅浅漾开，爽朗得一如在那无拘无束的美梦里，所有的伤感，不知不觉都散去了。
是了，杨知煦想着，纵使他此生再也不是自由身，但有此心有灵犀的人儿在怀，老天终是待他不薄。
他恨不得将一切都赋予她。
“檀娘，我有事要告诉你。”
杨知煦手臂紧了紧，将今日与郭双谈论的事，尽数告知檀华。
“……我原以为他们最多也就冲着钱来，家中现存积蓄不多，掏空也就罢了，但他们恐怕另有算计，我有传讯给友人寻求帮助，但不知来不来得及，现与郭将军家假订姻亲，实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檀华听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治，说实话没什么印象，好像是后宫养鸟的。
郭林，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京城卫戍司令，京畿禁军最高统帅之一。
够用。
檀华久久未语，杨知煦稍撑起身子，说：“檀娘，你怪我是应该的，此次风波若能过去，你要我如何赔罪都好，若是过不去，我尚攒了些私财，不在杨府账上，皆留与你，足够安稳度日。”
檀华回过神，看向杨知煦。
“……你在说什么？”
杨知煦张张口，还没出声，面前的人倒觉得有趣似的，先笑了笑。
檀华的确觉得杨知煦有趣，这世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没他有趣。
月色穿窗，轻柔地漫进屋内，在她背后形成一圈淡淡银光。
她伸手，抚摸他的面颊。
“二哥，”她轻声开口，真实相告，“你真温柔。”

第27章
时局的动荡终是到了景顺。
或者说，动荡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在许多人的努力下，用南国的小桥流水，诗意灵秀的美景给遮盖了，到了今日，终于掩不住了。
“……小姐，快换衣裳啊。”
“我在京城都不用穿这些，怎么回老家还要穿啦？”
“小姐，这是夫人吩咐的，今晚可能要见杨家公子呢。”
“哈！杨家公子有什么了不起，要我穿这么厚重的衣裳见，热都热死了！反正也是假的，就随便——”
“婉洛！”
“呀，夫人……”
“娘……”
郭家大宅内，王令宁教育着自己的女儿。
郭婉洛时年十七，正值青春，生得眉目柔润，温婉清秀，可性子却半点不黏腻，爽利干脆。她从小被家里惯着，略有娇纵，但整体还是识大局的。
“娘，我在外面嘴很严的，你别担心啦。”
“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还有，见到杨二公子，一定要得体，不能失了礼数。”
郭婉洛到底还是换上了那身宽袖褙子，长裙霞帔，丫鬟给她插发饰，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钉起来的蝴蝶，撑着满头首饰，脖子都不会动了。
今晚的宴会设在太守府的后花园。
这是郭婉洛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太湖石旁张灯结彩，搭起连绵的朱漆凉棚，丝竹之声婉转轻扬。
父亲在京任职，今晚私宴，全由叔父做主。
郭双经常宴请城中名士，今日多了一位客人，便是那天京来的刘公公。
景顺一向民风开明，世家之间也多熟稔，今日设的是男女同席的大宴，名门士族，公子闺秀，往来自然，各种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几人正在叔父身旁闲聊。
叔父招呼郭婉洛过去。
“刘公公，这是我家小侄女，郭婉洛。婉洛，快见过刘公公。”
郭婉洛打心底瞧不起这贼眉鼠眼的太监，微一施礼，道：“见过刘公公。”
“哎呀呀，”刘公公赞美道，“原来是郭将军的千金，不愧是将门之后，真是好气度！”他套着近乎问，“令尊在京中重任在身，姑娘怎么反倒回家乡来了？”
叔父瞧了她一眼，郭婉洛笑着说：“我回来成亲呀！”她朝叔父旁边的男子一抬下巴，“同他！”
大伙视线都往那飘去。
纵使整个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缙绅之士，但此人气质，放眼全席，仍是一枝独秀。
杨知煦面带微笑，负手而立，他一身紫袍，大袖宽博却不显拖沓，领口露出一抹洁白中单，腰间素面玉带，垂青玉珮，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仅一支玉簪固定，实是容姿卓越，清隽出尘。
刘公公瞧了眼，神色微顿，而后干笑两声道：“啊，好，好，二位真乃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这真是……真是文武相济，仁善传家，好，好，太好了。”
杨知煦笑着看向郭婉洛，道：“我听郭伯父说，这花园你最熟了？”
郭婉洛道：“那当然了，我从小就在这玩。”
杨知煦微躬身，问道：“烦请洛儿带我转转？”
“好啊。”郭婉洛引着杨知煦离开。
郭双对刘公公道：“他们从小就亲，咱们两家又熟识，舍弟这次安排婉洛回来，就是为了能促成好事。”
两人走在小道上，刚走过长廊，郭婉洛就一个急转回身，扒着墙边往回偷看，瞧了一会，扭头道：“你看到了吗？他刚才脸都抽了！”
杨知煦说：“看着了。”
郭婉洛问：“我反应快不快？”
杨知煦道：“郭姑娘机敏如此，当真少见。”
郭婉洛得意地笑了，“还是得靠我吧？那你不请我喝一杯？”
杨知煦淡笑着点头，“好啊，请。”他朝旁边无人的凉亭一伸手，郭婉洛提着裙摆，先一步踏入。这小凉亭处在假山中间，僻静幽然，郭婉洛左右瞧瞧，朝远处的仆从一招手，“哎，你，弄点酒水和瓜果来！”杨知煦正朝亭子走着，闻言也瞥去一眼，瞧见那抹身影，忽然定在那了。
“过来呀，”郭婉洛催他，“这边没人，我都看过了。”
杨知煦头低了低，走进了凉亭，亭中顶部吊着一个灯笼，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两人分坐对面。
郭婉洛这时才得以好好看看杨知煦。
“你好像瘦了。”她忽然说。
杨知煦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微诧。
郭婉洛又说：“你变了好多。”
郭婉洛也不好形容这种变化。
她是见过杨知煦的，他以前同他哥哥一起，来过他们府上给祖父看病。郭婉洛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十一岁，祖父心重气闷，吃了好多药都不成，就找了最有名的杨家兄弟来。杨知镇切脉下去，不觉有何问题，可祖父疑神疑鬼，非说自己有大毛病了。碍着郭家位高，也不好反驳，正僵持着，杨知煦在旁道：“郭爷爷，你这病得上重器才行。”祖父大惊，问：“我是有大病了对不对？”杨知煦道：“有毛病，但能治，我有两样延年益寿的法器，是我去年在外游历遇到的道长所赠，专治你这种病，你等着，我这就去取。”
郭婉洛觉着他像个骗子，就偷偷跟着他，见他出门拐进了花圃，在一棵梨花树下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向上一跃，折了根略粗的枝条。
郭婉洛正奇怪，杨知煦忽然开口：“躲在那边的小娘子，能不能帮在下取一块净布，外加一个小布囊？”
郭婉洛被发现，有些心虚，就去给他找了东西。
杨知煦将那树枝用布缠起来，然后又从药箱里掏了一把薄荷叶塞进布囊。
他带着这两样东西回房，交给祖父，郑重道：“郭爷爷，这两样宝贝，一个叫‘驱邪棒’，一个叫‘延寿囊’，你只要坚持每天敲身闻香，便可积寿百年，病邪不侵。”
祖父如获至宝，天天锻炼，敲身通络，闻香提神，不知不觉中，精神矍铄，病痛全消，逢人便讲自己得到了仙器。
郭婉洛心想，人老了可真好骗。
“我见过你，”郭婉洛说，“你折了我家的梨花树。”
仆从端来了酒水，和瓜果蜜饯，十余个小碟。
杨知煦眼神落在她布置的手上，没应声。
郭婉洛又道：“那个时候你站在我家的梨花树下，好漂亮呢！现在你老啦！”
杨知煦听笑了，道：“我长你十岁，自然是老一些的。”
郭婉洛看着对面人，她听说了杨家的遭遇，这是在那之后她第一次碰见杨知煦。同记忆里的人对比，杨知煦的面容消瘦了许多，眼窝有些凹深，眼底薄薄一层肌肤贴在骨头上，略带了些沟痕，可是一点也不难看，反倒有种铅华洗尽的淡然自若。
他现在一定不能再跃上那棵梨花树了，但他看着她的笑容却同那年树下一模一样。
郭婉洛忽然有点替他难过，脱口而出：“这不是你的错。”
杨知煦不解地挑挑眉，郭婉洛又道：“奸贼当道，是他们害了你，你千万不要消沉，否则就遂了他们意了！他们就是想让你一蹶不振，想让这世间少一位好大夫！”
郭婉洛激动地说了一通，回过神，面前人神色微讶，她突然就局促起来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
杨知煦看着郭婉洛稍避的眼神，和泛红的耳根，淡淡一笑，微拱手，轻声道：“郭姑娘有心了，此番困境，郭姑娘愿意提供帮助，这份恩，我们杨家此生此世都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郭婉洛想说她帮他不是为了要杨家感谢，但她稍一回想，母亲曾同她讲过个中利害，她爹不愿为王治卖命，朝廷衰败，苦求明主，他们有心同梁王联络，又怕被人盯上，叔父告诉他们，杨家私下有这一层关系，他们又与杨家知根知底，便想从这边下手。
这么一看，好像这份协助，也没有她想得那般纯粹。
郭婉洛思及此处，就有点沮丧，面对满桌点心，毫无食欲了。
“我似乎总受郭姑娘的帮助。”
郭婉洛抬眼，杨知煦笑道：“当年你找来花布与锦囊，真是帮了在下的大忙呢。”
他声音好生温柔，像深夜里稳稳的舟，托住浮躁不安的心。
郭婉洛：“原来你还记着！”
“我当然记着。”
“那你还记得我什么？”
“我还记得，郭姑娘在练武场里，耍得一手好枪法。”
郭婉洛惊喜道：“原来我练枪你也看到了！”
杨知煦道：“当年你年纪尚轻，但枪法沉稳，进退有度，有章法，更有胆气，绝非寻常人能比。”
郭婉洛平生什么兴趣都不大，单单就喜欢耍枪，听到杨知煦赞赏她的枪法，心中大喜，什么黯然神伤都忘掉了。
“哈哈！你真有眼光！”
桌上十几碟小菜总算布置完毕，仆从将一壶酒放到桌子中间，郭婉洛豪爽气起，一把拿过，倒了一杯，也管不上杨知煦了，自己先一仰脖喝光了。
酒入豪肠，郭婉洛道：“杨公子，不是我吹嘘，我一定是你见过的功夫最好的女子了！”
呃……
仆从收起食案。
杨知煦缓点头，道：“……那是，自然。”
郭婉洛又喝了一杯酒，再看杨知煦，似乎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样子。
借着酒力，郭婉洛向前探身，认真道：“若有危险，我来保护你好吗？”
杨知煦微顿，笑道：“郭姑娘有心。”
“叫什么郭姑娘，刚才不还叫我‘洛儿’？我来保护你，你愿意吗？”
郭婉洛觉着杨知煦的脸色好像有些窘迫似的，被头顶的柔光映着，没有喝酒，竟也微微泛红。
杨玉郎不管在哪，向来都是从容不迫，潇洒不羁的，现下好似被云纱遮住的明月，偏开了目光，掩去一丝难得的赧然。
郭婉洛看得有趣，心中软绵绵的，忽然伸手抓住杨知煦的手掌，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收了回去，轻咳一声掩饰异样。
仆从转身走了。
剩下他们二人，郭婉洛又问他：“杨公子，你不相信我吗？”
杨知煦面对这天真善良的少女，只得一声叹息，说道：“我当然相信你，郭姑娘，酒气伤身，夜寒易侵，还是少饮一些吧。”
桂宇幽襟积，山亭凉夜永。
夜色初深，月移西楼。
宴席尽了，太守府门前的马车沿着夜晚的小路，像各处散去。
李文赶着车回杨府，路上杨知煦一声没有，李文怕他又累到昏倒，偷偷看了一眼，杨知煦坐在车里，掀开一边的车帘，正看着外面，俩眼发直。
回了杨府，下人们照例过来伺候，但杨知煦没让他们跟，到了别院门口，就让他们都散了。
他步入院内，理理衣裳，推开房门。
屋里静悄悄，他走进来，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并没有人。
杨知煦自语道：“昨儿个怕有变数，怎么今晚就不怕了？”
本该唤人来服侍，但他站了那么一会，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文刚把马车送回马圈，又给拉出来了。
不出意外，驶向医馆。
也不知是酒喝热了还是怎的，李文见杨知煦拿着扇子不停给自己扇风。
到了医馆，杨知煦让李文先回，自己前往后院。
路上还挺急的，可真进了院子，杨知煦的步子又慢了。
小屋黑黢黢的，没一点光亮。
……睡了？
他蹑着手脚来到门口，没有敲，稍微侧过身，指尖轻抵门板，耳朵贴到上面……
静。
很静。
非常静。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杨知煦吓一跳，浅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
檀华依然是那副仆从的装扮，脸上原本做了轻微的易容，现也抹去了，月光下，平静地看着他。
杨知煦想想自己刚才扭着身子听墙角的姿势，多少有些猥屑，他稍微清了下嗓子，又把怀中的扇子抽出来，扇了扇，淡定下来后，扇子朝她一指，沉声质问道：“怎么才回呀？”

第28章
“查点事。”
檀华答了他，过去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檀华将桌上油灯点燃，油花啪的响了一声，然后取下随身携带的匕首，收到柜中。
杨知煦在旁偷偷瞄。
“何事？还要到太守府查？”
“我要看看刘公公是否留了后手。”
“查出了吗？”
“他们不敢招惹军都指挥使，不过杨家仍需入中纳钱，而且数量不会少，可换些香药度牒，用处不大。”
“钱的话，我们正在想办法，这总比抄家绝户强，也算是逃过一劫。”
“是，”檀华摘了护腕，扔到桌上，“你的法子是有用的。”
油灯火苗晃了一晃。
昏暗的光晃在檀华的脸上，眼帘半垂，面色一如往日平静。
但杨知煦何等精明通透，他就是能从这张八方不动的脸上，看出七十二种变化来。
杨知煦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想快刀乱麻，马上把事情说清楚，好好陪罪，避免误会。
而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沉浸在檀华当下的状态里。
折扇在胸前，不自觉地缓缓扇动。
檀华年纪不大，可平日里不见半分青涩，心思缜密，行事老辣，饶是杨知煦这种七窍玲珑之人，也不好看出她真实所想。
这就显得当下的变化更为难得了。
一想到她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杨知煦这颗心就好像一只好不容易钻出土的臭虫，顿觉乾坤浩荡，天地都宽了。
至于为什么要以臭虫自比，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种心窃喜之的心态，非君子该有。
但他忍不住啊。
杨知煦摇着扇子，缓缓踱步，来到檀华身边，问：“今夜行动，颇为顺利，对吧？”
檀华道：“对。”
杨知煦站在檀华右侧偏后的位置，斜眼看她小半张脸，又道：“檀娘觉得，二哥之扮戏，技巧如何？”
檀华道：“传神。”
杨知煦嘴角动了动，又在屋里走了两步，道：“你未提前同我讲好，害我中途有些紧张，险些露馅。”
檀华没说话。
脚下靴子小转半圈，杨知煦又溜达回来了。
“想想当时，真是后怕，你有所不知，洛儿那丫头打小就机警，一般人真骗不过她。”
檀华还是没说话。
杨知煦近身，靠来，在她身旁再次发问：“二哥这相机行事，能否称得上一句出神入化？”
热气落在脸颊上，檀华转过头。
杨知煦的面颊近在咫尺，弯弯的眼睛里晃着火苗，他嘴角噙着笑，但不算张扬，油灯照在他脸上，打出了深影，他那点叵测的心神，就偷偷藏在里面。
这人像是一只有恃无恐，却又谨慎小心的狐狸，一点点试探着从未涉足的险地。
他的脸在暖灯下，比往日还多了几分温情雅润，尤其那挺拔如琢的鼻梁，堪比天工，檀华的视线落在那上，一边开口，缓声道：“杨公子，你可知，宴席结束，刘公公去哪了？”
“哦？去哪儿了？”
“他去了一家青楼。”
“……啊？”
“他叫来男男女女，现场给他表演，只挑最新鲜，最特别的招数看。”
“这……”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檀华与他解惑，“这就叫，找刺激。”
杨知煦嘴唇微启，却没有言语，他眼神下意识想避，又觉得还是坚持一下好些。
檀华道：“众心思迁，一旦安逸久了，人就想给自己找点刺激，你说对吗？二哥。”
她整个气息都沉了下去，但语气还是一如往日平缓，目如渊潭，倒是看得杨知煦，看得他……
由不得杨知煦细想，檀华抬起一只手，“或许，”她的手背轻轻碰到杨知煦的脸上，“你也想试试我的手段？”
杨知煦耳尖爬上一抹红晕，眼睑微抖，他向后躲，脚下一个趔趄了，“哎……”连退几步，最后坐到了榻上。
她也走了过来。
杨知煦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出手极快，手上带着风，力道像是高空落下的圆石，坠入穴位的平潭，不疼，但是很沉，很重。一瞬间，杨知煦身体的力量就被抽走了，他向后倒，被她拉住，让他安安稳稳躺到榻上。
然后，她坐在榻边，开始解他的腰带。
杨知煦怔怔瞧着，即使要给他点好看，她的动作依然柔和，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熨帖，轻声道：“你想我不动，我就不动，不用点我的穴道。”
檀华看他一眼，有些意味不明。
她抽出他的腰带，放到一旁，然后剥开他的衣裳。
今日参宴，他穿得正式，褙子，外衣，中衣，一层一层，摊开之后，她又褪了他的下身，将裤子叠好，放到榻尾。
夏夜闷热，衣裳一开，里面就像是掀开了笼屉的蒸肉，捂得又白又嫩，还冒着潮热的湿气。
檀华道：“还是第一次见。”
她这么一说，杨知煦也想起来了，从前亲近，或有遮掩，或不清醒，当下的确是她第一次真正见他全部的身体。
他开始觉得这一动不动的姿势有些不妥了，他不能同她往来，只像个砧板上的鱼，不管好看的不好看的，都被她这么彻彻底底地盯穿。
他说：“檀娘，你还是给我解开吧。”
她像没听着，伸手摸他左侧胸口，琢磨着道：“这边怎么凹进去些？”
穴道封闭，血气不畅，被她碰了那处，敏感之中又带着些丝麻，若有若无的触感竟比平日还要微妙。
………………
杨知煦忍不住“哎呀”一声。
她挑起眼，道：“好了。”
杨知煦脸颊红晕，额头也出了汗。
她问：“还有哪处有问题，我一并治。”
杨知煦声音微颤，道：“身子动不了，神医，你给治治这个行吗？”
檀华直起身，眼神往下一撇，他前阴已起。
杨知煦不是忸怩之辈，身为医者，他看过不知多少具人身，不管什么部位，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有功能的器具，但是此刻，他同檀华一起看着这乱草中的肉件，忽然觉着这东西怎会长得如此奇形怪异，不知廉耻。
她道：“这儿也有毛病了？”她伸手，把它当成一只把件，从下往上顺着轻捋，那肉囊随着她的手掌托起，挤在一处，又沉沉坠下。
“……嗯。”连续了几下，杨知煦有些受不住了，奈何四肢无力，也起不了身，急得一身汗水。
………………
………………
………………
再看他面容，厚唇抿起，眼睛闭着，轻蹙着眉头似厌似享，一滴汗珠从耳旁落下，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乱了，贴在汗蒸的脸侧，卷曲如画。
他缓和了片刻，颤着氤氲迷雾的睫毛睁开眼，见檀华用手抹了把他腹上的腥液，以为是帮他清洁，小声说：“……将我解开吧，我自己来。”
………………
………………
………………
杨知煦只剩脖子扭动，苦不堪言，求饶道：“好了，好了……二哥知错了，知错了，你放了我吧，好吗？”
………………
等时候差不多了，她抽出手，托着他两条大腿，往上一举，他整个下身被掀了起来。这身子被她卸了力，又磋磨了一阵，柔得要命，小腿折着，向两方撇去，可谓门户大开。
她垂眸看。
………………
………………
“像在说话一样。”檀华道。
杨知煦面如火烧，她又拨了几下，“嗯呃……”实在太痒，他的喉咙溢出了声音。
“真奇怪，”檀华说道，“明明下面在说话，怎么是上面出声？”
………………
檀华眉峰微挑，道：“睁眼说话。”
杨知煦不听，闭着眼偏过头，乌黑湿润的长发水草一样铺了满床，也遮住了他半面臊容。
………………
………………
………………
………………
这时，院子里传来声音。
“……什么动静？是不是有人在喊？”
“我好像也听见了。”
是三娘和一名伙计。
杨知煦魂都要吓没了，赶忙闭上嘴。
他们朝这边走，檀华再次举起扇子，杨知煦拼了命摇头，这素来悠然的人儿，此刻不得不羞急乞哀。
让他在同僚面前喊出这等浪叫，真不如一刀杀了他。
檀华身体向前，贴近他的脸颊，将扇子横在中间，低声道：“二哥，别怕，来，张嘴。”
杨知煦张开嘴，她把扇骨放入，让他咬住。
而后，她去柜子里取来一样东西，杨知煦看了一眼，愧然敛目。
那便是她从杨府收来的教具。
………………
这时，门被敲响了。
………………
“檀华？你在吗？”
檀华道：“我在。”
她声音当真安稳。
“你歇息了吗？”三娘问，“你刚刚可听见有人喊叫？”
檀华道：“好像有。”
杨知煦大惊，狠狠瞪她。
………………
檀华道：“应是从后街传来的。”
三娘道：“是吗？我听着像是院里，吓我一跳，还以为进贼了。”
“贼哪敢喊这么大声？”
………………
她一定看懂了，面容似是未变，却又好像染上了笑意。
“要进来吗？三娘？”
他漂亮的眼睛赤红着，向她无声说了一万遍——此门若开，他宁可一死。
三娘道：“你还未歇息？”
檀华道：“正准备歇。”
三娘：“那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睡吧。”
人走了，杨知煦闭上眼。
………………
………………
………………
………………
………………
………………
………………
………………
还说起梦话了。
檀华鼻腔轻出一声，一手抚在他面颊上，自己的脸也贴了上去。他的脸热得离奇，却又那么柔软，她没忍住，转头亲上，鼻腔埋在潮湿的长发间，深深吸了一口，低声道：“二哥，你先赏月，我去烧点热水。”

第29章
檀华回来的时候，杨知煦清醒了些，但还是起不来，胸口喘得厉害。
檀华给他擦身，他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同檀华说的第一句是——“开窗。”
忘情之时尚好，过了那阵，理性一回归，就再难忍受这一榻腥骚的气味。
简直如同野兽媾和……杨知煦精神涣散地想着。
败坏门风，斯文扫地！
檀华把窗子打开，杨知煦一手撑着身体，曲起一条腿，坐了起来。檀华回来接着帮他擦身，杨知煦偏过头看，他这时才注意到，檀华脸上还是平静的，但衣裳不知何时已经叫汗水浸透了。
一有此发现，他那点矫情瞬间不翼而飞，兴致又来了。
“热吗？”
檀华听见他发问，答道：“还好。”
他手摸过来，轻轻放在她领口，有些疑惑似的，“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檀华看过去，杨知煦倦怠又温润的眼眸，刚开始还装着，后来就化开了，人凑过来些，轻声道：“坏种，一欺负人就兴奋，嗯？”
檀华叫他给说顿住了。
静了有一会，杨知煦问：“想什么呢？”
檀华实话实说：“反思。”
杨知煦懒懒一笑。
檀华确实在反思，今晚这一遭，到底是为了罚杨知煦，还是故意借这个由头，行些隐秘之欲。
难讲。
杨知煦却比她先想通，进一步贴近，哄着她道：“你早说你喜欢这个啊，没事，二哥就受点委屈，给你欺负了。”
他头微歪着，不凉不热地讲着话，脖颈修长蜿蜒，曲线流畅，檀华目光又移开了。
杨知煦将她拉了回来，掐着那小脸，道：“不过你方才差点害我在同侪之间现眼，是不是得赔我点什么？”
檀华问：“你想要什么？”
杨知煦笑道：“爽快！这就答应了。”
檀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了“答应”，就看着他不语。
杨知煦赖上了：“答应就是答应，不许反悔。”
檀华依旧不言，重新开始手上的活，帮他把身上擦干净，衣裳拿来。杨知煦体力渐渐恢复，主要是心情不错，精神头足了，自己穿衣。
檀华回到桌旁，喝了口凉掉的茶水，杯子放到桌面上，开口道：“你是不是想让我随你回杨家。”
杨知煦道：“哟，你开窍了。”
檀华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杨知煦把腰带系上，道：“就只是吃一顿便饭，你育活了迷驼丁，我爹娘得知你在景顺，说什么也想一见，表达谢意，你给他们个机会。”
他穿好衣服，来到檀华面前，双手轻放在她两臂上，说：“我同你保证，就只说迷驼丁的事，其他什么都没有。”
檀华看了他片刻，终于道：“等刘公公走了再议。”
杨知煦喜道：“好，就等他走了。”然后便将檀华抱在了怀中。抱住之后，又带着她转了半圈，檀华不解，杨知煦讪讪道：“不成，我现在看见那床榻就挂不住……”
“挂不住？”
“你有脸说，是谁兽性大发来着？”
安逸了一会，檀华忽然道：“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说什么？”
“我有兽性。”
“……谁说的？”
“义父。”
“你有义父？他现在何处？他为何说你有兽性？”
檀华就不再答了。
杨知煦抱着檀华，看着旁侧桌上的油灯，火苗微弱地燃着。
关于檀华，其实杨知煦知之甚少，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不去问她这一身绝伦的武艺是怎么来的，也不去问她为何对官家事务如此了解。
那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这次也是一样，他抱着她，手指在她背上画着玩，只盼着刘公公能早日离去。
不止是他，整个景顺城的人，都盼着这死太监早点滚蛋。
只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往后一段时日，刘公公的动静越闹越大。
他的人马到了，第一个遭殃的，是粮商王家。
刘公公想立个下马威，光天化日，一众差人压着王家老老少少，在大街上跪了一排。
王振义大喊：“凭什么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
刘公公身着青绿官袍，一脸倨傲，冲着王振义道：“本官来到此地，原本只是为朝廷征缴军饷，没想到竟查出如此大案，你们瞒着郭太守，私吞官粮，祸乱民生，即刻捉拿归案，查抄家产粮仓！”
“冤枉！”王家老爷跪在地上，费力辩驳，“大人，前年偶发旱情，乡间收成略减，米价浮动实乃正常情况！我们淳和米肆一向奉公守法，年年捐粮济荒，绝无囤粮害民之举！”
刘公公道：“你们暗中买通市井无赖，伪造账册契据，铁证如山！别想狡辩！”
“狗官！”王振义听得破口大骂，“哪编的铁证？！你倒是亮出来给大家看看！”他骂着骂着，忽然想到什么，情绪更加激动了，朝着不远处围观人群喊，“该死的程乾！你在哪！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从中作怪！为了一己活命构陷栽赃！你不是人——！”骂到最后，被官差扇了几个耳光，倒到地上。
刘公公瘦小的身躯立在大道中央，扫过周遭噤若寒蝉的一众乡绅商贾，倒是摆出了一副平和的笑脸，规劝道：“诸位乡亲，不必惊慌，本官素来不愿为难安分守己的商家，只是如今军需吃紧，筹措军饷乃是国之大事，不得不严。今日查办王家，也是为了规整法度。诸位须知，本官随行带了刑部专员，案牍刑狱无经他手，就地可办！奉劝各位体谅大局，三思后行！”
说完，刘公公一行压着王家老小离去，有看不过去的民众在后面骂：“……伊个死阉宦！良心拨狗吃脱哉！”
人群也渐渐散去，后方的小酒肆里，檀华正喝着酒。粗粮酒，远比不上流花阁的精酿。
他说，随行带了刑部专员。
谁？
檀华一仰头，把剩下的半壶都灌进口中，银钱扔到桌子上，起身离去。
檀华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这事查清了。
艳阳高照。
杨府中堂内，一个年轻的，穿着官服的男子热得呲牙咧嘴，猛扇扇子。
扇子是从杨知煦手里抢来的。
这男子个头不算高，微微发福，因常年伏案阅卷，奔走牢狱，稍有些驼背，外表看着恭谨温驯，但眼神里又透着深思与缜密。
这正是刑部差遣来的督粮协察，刘瑞义。
“哎呀……这是什么天？景顺的百姓夏天都不用喘气吗？”
杨知煦端坐在楠木荷叶托首交椅中，后方立着素色绢屏，前有香几，焚沉水香。
杨知煦手里端着茶盏，笑道：“刘兄，心静自然凉，你坐下歇歇，饮几口清茶。”
刘瑞义扇着扇子满堂溜达，找通风之处，道：“这么热的天，你这茶也是热的，怎么入口？”
杨知煦道：“夏多雨湿闷热，热茶可发汗散热，内里降温，健脾养胃，不伤中州。”
“得得得，”刘瑞义可不是个养生的性子，打断他，“本来就热，你快给我念睡着了！”
杨知煦笑着放下茶盏，道：“不过，陪着刘公公来景顺征饷的人，竟然是你，真令我意外。”
“哎？”刘瑞义瞪着眼睛，“你十几封信像催命符似的送来天京，也很令我意外啊。你别笑，我可是使了牛大的劲才把这协察的位置给抢来的！”他说着，靠近杨知煦，压低声音，“你以为疏通上下，我花了多少？”
杨知煦道：“你花多少，我都给你补。”
刘瑞义“哎呀”一声，顿时喜笑颜开，拍拍杨知煦的肩膀。
“杨玉郎啊杨玉郎！我刘瑞义，全天下最喜欢你！”
“嗯，”杨知煦点头，俊逸的眉眼弯弯的，“咱们兄弟俩纯粹性格相投，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瑞义哈哈大笑。
等笑够了，刘瑞义坐回他身边，道：“主子也挂念你家情况，让我务必谨慎。我是没想到你同郭将军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你们联姻实乃上上策，王治虽是个疯子，但也怕死，在战场上他全都得仰仗郭将军，绝对不敢得罪。”
杨知煦并没有告知刘瑞义订亲乃是假的。
他另有事要问。
“刘兄，那刘公公在城里胡作非为，罗织罪名，害得许多同仁无辜蒙冤，真不能管管吗？”
刘瑞义叹了口气，道：“兄弟，能管好你家已是不易了，你有所不知，刘公公这次来景顺，至少要征得两百万贯军饷。”
“……什么？两百万？”杨知煦听得眉头紧蹙，“去年景顺府一整年的税收也才二百七十万贯，他来这一次就要征两百万？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刘瑞义面色沉重，道：“现在举国上下，也就景顺的油水多些，他们连平日不对付的亲军司都叫来了，就是为了能刮地三尺，把景顺地下埋的银子全都挖出来。”
“无耻！”杨知煦一拍桌案，愤然起身，“竭泽而渔，讨贼没见多大本事，向内挥刀倒是虎虎生风，他们真是该死！”
杨知煦极少动怒，尤其伤后，更需静心修养，但他到底正值盛年，又曾走马天下，心高气傲，怎可能真没有脾气。
中堂后方。
隔着门墙，檀华站在背阴的树影下面，听着杨知煦和她师兄的对话。
听着听着，她眼神朝斜上方瞥去。
繁茂的树杈旁，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瓜，是只松鼠。
它并没弄出什么动静，但檀华还是察觉到了。
她盯着那松鼠，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叫去给义父饲养马匹的时候。夏季的草原，草比人长得还高，梁王来驯马，她突然当着许多人的面，冲到一匹小马驹旁，将其扑倒，几乎与此同时，草丛里冲出一匹张着血口的狼，蓄势之姿正巧被躲过，它落地后顺势跑入草丛中。
“这狼藏得如此深，侍卫都没发现，你是怎么发现的？”义父问她。
她说她也不知，就是感觉到了。
义父说：“你这孩子，生了一副观音相，却偏偏有兽性。”
义父论人，总是准的。
她渐渐也发现了，自己天生直觉强于他人，尤其对待危险不详之事，总能早早察觉，这也是她被义父重用的原因之一。
景顺街尾，惨声连连，官差四散各处，奔向事先查好的藏银之所。一箱箱白银纹银，赤金元宝被拖拽而出。绫罗绸缎，珍玩字画，磕碰之声不绝于耳。
“刘公公！刘公公！这可是我家银窖啊！咱们事先不是说好——哎呀！”
一鞭子抽下，程乾皮开肉绽，晕死过去。
刘公公轿帘都没掀开，坐在里面，悠哉喝茶。
“程公子，别管咱家心狠，杨家现在不能抄了，这缺了一大笔银子，咱家一定得想办法补上，还请你体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景顺城内一片混乱，家家大门紧闭，怕遭殃及。
杨知煦为帮王家消罪救人，同刘瑞义一同想办法，厘清虚实。
他让李文给檀华带话。
“公子说了，”李文清清嗓子，空着手学着杨知煦摇扇子的姿态，捏着嗓子，“——‘且熬过片刻风雨，待云开后与卿共赏天光’。”
檀华问：“他是这么说话的？”
“啧，我家公子我还能学错？”李文道，“你听没听懂？他就是让你老实待着，他最近太忙，等忙完之后……”他手背遮着嘴，小声说，“再来过夜。”
檀华看着他。
李文被她盯得有点发毛，道：“怎么了？‘共赏天光’嘛，不过夜怎么一起看日出？呿！”
李文传完话就走了，檀华也走了。
杨知煦不来，她也不用在院里等了，白天偶尔回来睡一会，天一黑，就换上夜行衣，游走在景顺城中。
为什么要四处探查？
檀华也说不清楚。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监视曾经的同僚——那位亲军司的首领，他回到房间，丢了一样东西在桌上，她终于明白了。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直觉。
她已经有直觉，危险在接近她了。
桌上油灯一晃，给檀华眼前晃出一道幻影，暖阳悬天，在歌声之中，乌篷船在粼粼波光里漂着。
从美梦里抽离，的确会有些痛苦，但人终究得回到现实。
在梦境的最后一刻，檀华想的是——幸好没有答应杨知煦去他官邸用膳，免去了一次言而无信。
“谁？”他沉沉道，“老子最近心情不好，自己出来，别让我动手。”
檀华走进屋内，看着这黑色的背影。
“夜骁。”
夜骁一听这声音，眼睛倏然睁大，猛回过头，见到眼前人，仍不敢置信。
“赤雪！”

第30章
檀华因这一声惊呼皱了皱眉，这不是一个合格的亲军司该有的行为，这也不是夜骁的风格。
她反身关上门，再回身时，夜骁已经冲到她面前了。
“赤雪，真是你，你还活着！”
这显而易见的事，檀华没有回复。
夜骁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像不知从何说起，“……兄弟们找了你好久，乌涂到天京一条道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也没你的踪迹。”
檀华道：“前段时间我受了伤，躲起来了。”
“受伤？你现下如何了？”
“已经没事了。”
夜骁观她气色，宗气充沛，的确是康健之身，这才放下心来。
“你为何没回京？”夜骁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景顺养伤，没想到会遇见你们。”檀华绕过他，走向桌子，“你们闹得动静也太大了。”
夜骁也走了过来，同她讲：“朝廷要出兵乌涂，皇上任王治做大将军，现在正四处征军饷，你还记不记得皇后身边的押班刘公公？他是此次景顺府的督饷特使。景顺钱多，但这边的人大多精诈之辈，他怕被蒙骗，就把我们带上了。”
檀华问：“义父安好？”
夜骁：“一切都好，目前在王府深居。”
檀华：“深居？”
“皇上精力越来越差，神明失守，多见魍魉幻象，应是没几天好活了。现在皇后一派专权，多事之秋，主子就顺水推舟，佯装被软禁在王府，闭门谢客静待时机。”夜骁说着，又道，“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主子能顺利返回大晟，你立了大功，赤雪。”
檀华道：“义父吉人天相，我不敢居功。”
夜骁来到她身前，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闪动，几番吸气，像有许多话要讲，但最后也只道了句：“你没事就好。”
檀华抬眼看面前这位高大的男子。
夜骁比她大两岁，听名字就知道，这也是个被梁王赐名的幸运儿。檀华第一次见他，是在穆北马场，他们刚被选中的孩子都会被送来这里。夜骁比她早到一年，已经是管事的了，带着几个新人，每天习武牧马。
夜骁身形较同龄人高大，不苟言笑，武艺高强，其他孩子一开始都怕他。后来相处下来，才知道他只是嘴拙，性格其实非常平实，有时甚至都有些憨厚了。
檀华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马场看他劈柴的时候。他手起刀落，相当利落，他们本来要一齐砍柴的，但檀华一直没动自己那份，坐在一边休息，夜骁砍完了自己的，自然而然就过来开始劈她的。
“你像个农夫。”这是檀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夜骁愣了，抬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檀华道：“一看便知。”
后来夜骁跟她讲，他们家原本就是做农活的，后来家乡遭战乱波及，全家都死光了，剩他一人，被路过的梁王军队捡走了。
她与夜骁是这一代厩丁里，资质最好的两个，按理说，他们该有一定的竞争，关系会比较紧张。马场的老前辈讲，以前甚至有厩丁之间争得太凶，自相残杀的例子。
但他们却相处得异常和谐，檀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待人之道，想来都是夜骁的功劳。他是个天生闷头做事的人，也不爱抢功，檀华有时候犯懒不想干活，看他一眼，他就会一声不吭地把她的事情做完。
当然，她也不会白占便宜，她对他也有助益，甚至可以说，她帮了他天大的忙。因为夜骁什么都会干，唯独干不好一件事，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养马。
他的那匹同名的“夜骁”，是一匹惯于夜间驰骋的良驹，通体全黑，琥珀金瞳，骨相凌厉，只是性子太烈，孤傲娇纵，夜骁这憨厚的老农人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在檀华手里，它就温顺起来了。
夜骁叹道：“你帮我伺候好这祖宗吧，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干。”
托夜骁的福，在马场那几年，檀华过得很清闲。
那时，世界被一条线分割，上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天，下面是绿波荡漾的草原，骏马的身影在草间穿梭，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她躺在草垛子上看云彩，所有的杂活都有夜骁来完成。
她曾有过一次致命的失误，她遗失了赤雪，这在穆北马场是杀头的重罪。她被关押起来，夜骁在外跪求都监，同他解释，那晚雷雨过大，马群受惊冲破栏圈，丢了四五匹马，甚至当场吓死了两匹，群马奔腾，人力根本拦不住。夜骁求了好几天，终于得见梁王，梁王听完，说道：“确是数十年罕见的雷暴天气，也怪不得你们，罢了。”
檀华就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进了亲军司，她很快就把这人情还回去了。
夜骁性格拙朴，不喜杀人，最初执行任务，他经常手下留情，也留下隐患，每每都是檀华帮他收尾。有一次她因为帮他收拾烂摊子受了伤，夜骁自咎自责，愧悔交加，道：“皆因我的优柔寡断，才害你受伤。”檀华倒不觉得什么，说：“你是个农夫，农夫杀人手法烂一点，也正常。”夜骁被她说得脸上一会红一会白，哑然噤声。
从那之后，夜骁就改掉了手下留情的习惯。
檀华这辈子认可的，可以并肩卖命的手足不多，夜骁大概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檀华抬手，拍了一下夜骁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她回到桌旁，拿起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刀。
单刃新月弯，刀体前翘后倾，刀尖向背侧微微上挑，是典型的乌涂弯刀。刀鞘上刻着一串异域文字，换成大晟的语言，叫“哈尼木护帐”，意思是守护月神之人，这是伊帕尔姐弟私军的佩刃。
夜骁道：“这刀我已有四把了，这是第五把，之前都是在找你的路上碰到的。有一个领头的找到了天京，我们失手让他跑了，他得到了你没有回京复命的消息，应该重新在外展开搜查了。”
檀华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夜骁道：“个子不高，体型精壮，头发和眼睛都是褐色的，梳着很多条细辫。”
是诃烈。
诃烈是伊帕尔姐姐的亲兵，他小时因为身材矮瘦，经常被人嘲笑，但伊帕尔姐姐却破例收他入营，因为觉得他很有天赋。
事实证明，他没有让她失望。
檀华拿着刀，问夜骁：“这把你是在哪得到的？”
夜骁道：“泸古县附近，有个探子摸来我们营地，被我抓出来了。”
泸古县在景顺北边，大概三百里远。
夜骁道：“这些蕃贼连乌涂都不回了，一直在找你，杀都杀不完。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一共？”檀华拿着刀在灯下细观，“两千精锐。”
“什么？两千？”
“其中重甲步卒八百人，精骑突击四百人，另有神臂弓六百，亲兵、斥候、辅役等一百余人。”
夜骁蹙眉，“这快是两个营的军力了。”
“对。”
他们应是派了斥候出来探查，其余部队藏匿后方。
三百里。
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景顺了，几个斥候肯定拿不下她，但只要有消息，以小股人马一批批潜入……
檀华有些后怕。
幸好夜骁来了。
夜骁见她沉默不语，说道：“一群番邦小贼，无足挂齿，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京。对了，刘师兄也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他。”
提起刘瑞义，檀华忽然松弛了一瞬，“呵，行，”她放下刀，眉目垂下，低声道，“……反正早晚都是要见的。”
当晚，她就留在了这里。
既然已知危机逼近，她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回医馆了。
她一夜未眠，脑子有些乱，一会想着伊帕尔姐弟，一会想着诃烈，一会想着如何解决这些斥候，一会想着回京的路线……但想什么都无法深入，想着想着，最后总会拐到另一个人身上。
就这样，睁着眼到天明。
晨雾轻笼，流水绕着白墙黑瓦缓缓淌，巷陌静悄悄的，檐角垂着薄露，市井尚未喧嚣，一切都还安宁。
檀华与夜骁来到一处宅子，这是杨家的另一处宅院，稍偏一些。刘瑞义身份特殊，不便经常出入杨府，便来了这边，帮杨知煦查王家的案子。
檀华往里走，渐渐听到人语。
“……他们家确实囤了米。”
“刘兄啊，这年头，哪有商家不囤谷备货的？”
“是啊，刘公公就抓着这点，打他个‘把持市价，妨公济私’。”
“唉，看来如今硬辩无罪只会火上浇油，我若劝王兄主动输粮助饷，还来得及吗？”
“杨公子，咱们第一步，先整理历年买卖账目，证他是常年备货，非刻意屯粮，然后，我借复核卷宗之名，挑破案卷疏漏，吓一吓刘公公，之后再让王家服软，表奉公之心。最重要的，是私下再孝敬孝敬，钱到位，一定可以改判寻常商咎。”
“可家家都被洗劫一空，哪里还拿得出钱？”
“啧，偷梁换柱，拆了东墙补西墙呗，你放心，这事我找人给你办。”
“稳妥吗？”
“哎呦喂，杨公子啊，你还不放心我。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得到了一个大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们亲军司的左营卫统领回来了！”
“谁？刘兄，你莫激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哈哈！我们找了她好久，终于平安归来。也是巧了，左右营卫都在此地，咱们的事肯定是谋无不成，事无不济！我已叫他们今日来此与你见上一见……哎，这就来了！”
檀华和夜骁走进厅堂。
刘瑞义见了檀华，激动得合不拢嘴。
“哎呀！我的好师妹哟！可让师兄好想！来来来，我先带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杨公子，乃是名满天下的春杏堂当家。大家都是自己人，也不用藏着了，这几年主子被困乌涂，咱们在朝中也屡遭打压，都是杨家暗中倾资输财，接济部曲，帮我们度过了许多难关。”
檀华朝杨知煦拱手行礼，道：“亲军司左营卫首领赤雪，见过杨公子。”
夜骁：“亲军司右营卫首领夜骁，见过杨公子。”
杨知煦看着檀华，静了许久许久。
日光渐渐升高，隔着矮墙，街道上行人尚稀，偶有早点铺子轻起炊烟，传来几声问候。
刘瑞义看着杨知煦，奇怪道：“……杨兄？”
杨知煦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檀华便道：“王家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杨公子安心，此事交给我们。”
刘瑞义笑道：“好好好，你们去办，记着，千万别找有私记花押的银子。”
“师兄放心，杨公子，回见。”
檀华与夜骁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一声急问：“何时？”
檀华回头，杨知煦道：“何时能办完？”
檀华与夜骁相互看了一眼，夜骁道：“有个一天半，差不多了。”
“好，”杨知煦道，“能否劳烦……劳烦左营卫统领，事成之后，再来此地详叙后事。”
檀华看着他。
是最近太过劳累了？他好像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
她瞥了一眼刘瑞义，有什么事不能你一个人做，非要拉着一个病号。
这阴沉的一眼给刘瑞义看懵了，两眉一挑，挤出了疑惑的抬头纹。
啊？咋了？
檀华懒得开口，只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师兄：咋还有我的事呐~？[问号]

第31章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此事基本告一段落，刘瑞义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回桌案旁，拿起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一抹嘴，神清气爽！转头却看到杨知煦还看着门口的方向，似是定住了。
“杨兄？”刘瑞义走过去，碰碰他，“杨兄？怎了？”
杨知煦转过脸，刘瑞义一惊，道：“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累了，快坐下歇歇。”
杨知煦想开口回复他几句，可胸口和嗓子都拧着，呼吸困难。他知道这种突然失音属是情志暴发，导致实火冲上声带，气道肿闭，越急越难缓解。
他回到凳子旁坐下，也拿来茶盏，喝了几口。
刘瑞义以为他还是担心王家的案子，便道：“杨兄，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这点小事对他们俩来说，动动手指头就解决了。”
杨知煦看他一眼。
刘瑞义笑道：“亲军司左右统领一起办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就等着瞧吧，此二人一同行动，至今尚无败绩。”
杨知煦不言，放下茶盏，取随身银针，于少商穴点刺放血，急性降火。
刘瑞义见他闭目养神，脸色实在不好，便让他休息，自己在旁看卷宗。
过了好一会，杨知煦睁开眼，低声说：“他们很有默契？”
“什么？”刘瑞义沉浸于给刘公公的卷案找茬，忘了前言，“什么默契？”
“亲军司左右统领。”
“哦，他们俩啊，那肯定啊，他们打小就在一起的。”
“打小？”
“是啊，”刘瑞义伏案批改，随口道，“他们都是义父收养的孤儿，年纪也相当，习武都是在一块的，后来也是一同进了亲军司，一起出生入死，默契非是旁人可比。”
杨知煦体力欠佳，靠坐在椅子里，视线落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片刻，嘴角扯扯，眼睛瞥去旁侧。
刘瑞义刚好瞧见，问：“怎么？”
“没，”杨知煦看回刘瑞义，笑着说，“蛮好的，默契。”
刘瑞义觉着杨知煦这笑有点阴。
为何？
想不通，刘瑞义再次润笔，心里嘀咕着，可能人一生了病，心态就会同正常人不太一样。
潜入库房很简单，或许，这都辱没了“潜入”二字。当夜，檀华与夜骁来到城西库房，刘公公今日抄家一整天，累得早早回温柔乡歇息了，监管的差人们在库房门口支了个桌，热火朝天打着牌。
两人悄无声息上房顶，于后侧檐口开了个六寸小洞，夜骁负责放哨，檀华配以卸骨之术，钻入库房，悄无声息落地。
银子都已封箱，檀华蹲在箱口，用湿手巾轻润封条边缘，让浆糊软化，只掀起最边缘一小角，慢慢掀起。檀华干这些是老手，揭封条干干净净，不断不起毛。她动作很快，开箱后挑取没有花押的散银生银，然后扣上箱子，用事先准备好的桃胶和米糊，将封条重新贴好，指甲背轻轻刮平，压出原来的折痕，轻吹几下，封条便平整如初了。
檀华负责取，夜骁负责扛银袋，两人将洞填补好，重新退入夜色之中。
回到驻地，他们重新检查一遍，发现仍有一些银锭上有隐藏的戳记。
“这些得重铸。”檀华道。
夜骁道：“我去寻一处银炉。”
“这种时候不好明着来，”檀华想了想，说道，“我知道有一处地点，很隐蔽，虽不是专门烧铁铸银的地方，但器具也算齐全，给银子消个印应该没有问题。”
“哪里？”
杨府内。
杨府的跨院偏阁有石砌汤池，引天然温泉水，四周是屏风竹帘，下人们将艾叶桂枝沉香片等药材包入绢袋，提前投入池中慢煮。
此刻，杨知煦正在沐浴。
他披着淡青色的浴衣，手抵头侧，闭目休息。
水汽氤氲，白雾缭绕，一道声音响起——“杨公子。”
杨知煦长睫一颤，睁开眼，雾气中，一道黑色身影从屏风后站了出来。
他看着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檀华走过来，温泉池里是清透的浅棕色，飘着几缕药香。这样熏着热汤，杨知煦的脸上也不见几分红润，仍是冒着病气的苍白，头发挽起，更显得肩颈清瘦，容貌削利。
檀华半蹲在池旁，同杨知煦道：“你还好吗？”
她不问倒好，一问杨知煦心里那股急火又冒出来了，今儿个这药浴是白泡了，这血也是白放了，杨知煦手拿开，坐直了些，问她：“你瞧呢？”
散开了水雾，檀华看清他眼中满是血丝，一时连正事都忘了，说道：“我身份的事，不是故意骗你。”
杨知煦道：“别说这些，下来陪我。”
檀华左右看看，杨知煦道：“看什么？没有人。”
檀华道：“我不是来……”
她顿了顿，杨知煦问：“你不是来什么？”
檀华与他对视着，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说，杨知煦问道：“这都来了我府上，总不会不是来见我的吧？”
檀华将银子的事解释给他，道：“我们现在要给这些银子消印，需要一些器具，想来你这应该有，所以——”
“他也来了？”她说一半，杨知煦打断她。
“谁？夜骁？他在前院等着。”
檀华说完，杨知煦没应，静静看着她，他神色依旧松弛，带着些许的倦意。
檀华胸口莫名有些发酸，她刚想说什么，杨知煦的视线落下了，身体向后，靠回了岸边，说道：“你去找管家说吧，东西都在后院仓库，需要什么就让他帮你找。”说着，转过头，取来池边放着的茶水，慢呷一口。
他背对着她，像在送客。
檀华离开汤池，去找了管家。
管家认得檀华，对她大晚上没走正门突然出现在杨府内院也没多问什么，听了她的要求，很快就把东西准备齐了，并将所有下人都撤了，把后院一块地留给他们。
人都走后，夜骁四下看看，向来寡言的他难得评价一句：“可真有钱，这里比王府还大。”捡起筐里的碳块，颠了颠，“还有硬木碳，不用担心火温不够，真是方便。”
檀华道：“你来做模具。”
夜骁：“好。”
檀华给木炭生火，收拾吹火筒，坩埚钳子，还有硝石草木灰。
安静的夜色里，院中偶尔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同表面的不急不缓，有条不紊不同，檀华的心思大半在别处。
杨知煦是聪明人，他几乎可以说是檀华这辈子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对于聪明人来说，有些事，应是多说不如不说。
可他用却那样消瘦的背影对着她。
他在情绪用事，他在意气用事。
“嘶”的一声，夹坩埚的铁钳烫了手，锅掉地上，滚烫的化银流出，夜骁连忙给她拉开，“小心！”他看她的手，“烫到了？”“我没事。”檀华说着话，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边。
夜骁自然也察觉到了，也回头看。
“是杨公子。”夜骁道。
杨知煦没有进来，转身走了。
夜骁道：“或许是来察看进度的，要重铸的银子不多，天亮差不多就能完成了。你之前认得他？”
檀华看向他，夜骁道：“你对杨府好像很熟。”
檀华道：“我受伤之后，是在他们家的医馆治的。”
“春杏堂？”夜骁想了想，“这组织不一般，天下药材近乎一半过于其手，似乎主子从乌涂归来的一路，也是他们暗中接应的。”
“是吗？”
“具体事项都是刘师兄安排，我也不清楚，但我最后是在睢县的春杏堂分号接到了主子。想来你们归国之事，他们参与颇深。”
檀华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对夜骁说：“你一人能做吗？”
夜骁道：“重铸银锭？当然可以。”
檀华前往杨知煦的别院。
跳房顶走得最快，几下就能过去，但檀华选择在府内穿梭。她还要再想想，等下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
一路穿花拂柳，廊下悬着灯笼，映着两旁葱郁草木，偶有虫鸣低低响起，更显庭院幽深。
杨知煦的房间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她走到门口，轻叩门。
“杨公子，你睡了吗？”
她听到脚步声，门开了，杨知煦穿着一件豆绿色的素缎袍子，宽松垂顺，襟口暗绣几茎疏竹，腰间软缎系带随意系着。看见她来，淡淡一笑，道：“忙完了？”
檀华道：“夜骁在做，我来看看你。”
杨知煦视线落到她身侧，抬手示意了一下，檀华很自然地将手放了上去，杨知煦看看她烫破的地方，带她进屋，坐到榻上，自己去柜子里拿了点药膏，回来给她涂上。
刚刚来的路上，那诡异的纠结感，随着药膏的清凉，和他身上散发的药浴之后的淡淡苦香，慢慢被驱散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檀华开口道，“我身份特殊，如果告诉你，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杨知煦仍专注涂抹药膏，淡淡道：“这不重要。”
檀华问：“你没生气？”
他轻声一笑，品不出是什么意思。
涂好了药，他将药盒放到一旁，拉着她另一只手，说道：“刘公公很快就会走了。”
他说完，就静静看着她，檀华猜想，他或许想听她说些什么。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说：“杨公子，我也得走了。”
他神色平静，问：“为什么？”
檀华道：“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杨知煦接着问：“为什么？”
檀华没说话。
杨知煦道：“你之前一直隐瞒，为何现在突然之间就亮明身份了？”
檀华道：“亲军司已经找到我了，我得回京复命。”
杨知煦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缓缓摇头，道：“不对，现在想想，当初从金华寺回来，你就在暗自担心那些查找银窖的人，还三番五次出门跟踪，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亲军司的同僚来了？”
檀华又不说话了。
杨知煦站起身，缓步走到屋子中间，回头道：“你若不想见他们，大可以躲在医馆，以你对景顺的了解，避开他们不是难事，但你没有。”静了静，他继续道，“不是他们找到你，是你自己想好的，是你自己主动现身的，对不对？”
檀华被他一双眼睛看着，有点顿住。
可能是愣得有点久了，杨知煦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他脸上难得没有一丝玩乐之色，非常认真地与她道：“凭你这小脑瓜是骗不了我的，檀娘，同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檀华发愣的视线移回他的脸上。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视线又移开，“这同你无关。”
下一刻，他就卡着她的下巴给她转了回来，他脸上这时已经带了怒意，道：“同我无关？那同谁有关，难道同那位右营卫首领有关？”
檀华莫名被他这句话问出点火气，“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吗？你们名字都起得成双成对的呢。”
“胡说八道！”
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死死盯着对方，争着毫无价值的幼稚言论，互不相让。
按理说，他们都不是这种性格，檀华从不与人拌嘴，她此生坚信，动嘴不如动刀子。杨知煦就更不是了，这人恨不得梦里都端着那点酸文人的潇洒体面，怎可能像个泼皮无赖一样同人这样争吵。
杨知煦泡温泉都没泡红润的脸，现在吵架吵红了。
“好，理由我不问，那不重要。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不许走。”他一字一句道，“你等着，我去找梁王要人。”

第32章
杨知煦情绪激动，说着说着气又有些短了，尽管极力压制，胸口一起一伏还是越来越明显。
檀华心想，得打住了，不能再跟他说什么了。
她抓着他的手臂，起身转了半圈，两人换位，把他按到了榻上。
“以后再说，休息吧。”她道。
“什么以后？哪日是‘以后’？”杨知煦坐在榻上仰头瞪着她，义正言辞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檀华不等他说完，手扶他肩头，稍加点力向后一推，杨知煦失衡栽倒。檀华弯腰，手穿过他的膝窝，把腿捞起来，靴子脱掉，让他整个躺倒榻上。
“你干什么？”杨知煦撑着手臂还想起来，檀华一手拦住，也侧身躺了下来，把里侧的被子拉来盖上。
“休息。”她说。
他还想再动，檀华看出苗头，被子下的手臂一紧，给他捆住了。
“放开我！”两人贴得太近，杨知煦一张口，嘴里不小心进了几根檀华的头发丝，他此刻活动受限，只能脑袋动，扭了半天也没弄出去。檀华静静感受着他的举动，说道：“你这样，让我想起了一种军队里的刑罚。”
杨知煦一顿，皱着眉，“什么？”
檀华缓缓道：“营里处决细作，会使用‘土枷’，掘地为坎，把人埋进去，仅露其首，填完了土，他们就只有脑袋可以在外面转了。”
“……好，好，好，”连道了三声好，杨知煦咬着牙道，“你今晚是打定主意要气死我了。”
檀华道：“冤枉。”
杨知煦不甘放弃，继续挣扎，这么过了一阵，他停下来了，口中呼呼喘着热气，艰难道：“我没力气了。”
檀华道：“歇会。”她抬眼看看他，询问道，“要不要我帮你理理气脉？”
杨知煦累得头冒虚汗，说：“好。”
檀华身子往上一些，一只手穿过杨知煦颈下，两手一起给他环抱住，右掌按着他的后颈，两指轻轻一掐，杨知煦眉头一紧，疼得闭上了眼睛。
事实上，杨知煦此刻脑袋已经疼得快要裂开了，耳边一阵阵尖鸣，胃里也是翻江倒海，幸好晚膳一口没碰，不然非呕出来不可。
檀华掐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帮他理气。
过了许久，杨知煦身上没有那么紧绷了。
檀华试着唤他：“二哥。”
“……别叫我。”他依然没好气，但气势已然弱了下来。
檀华又按了一会，感觉怀中身子渐渐放松了。杨知煦闭着眼睛，精神有些松散，喃喃道：“天下这么大，活计那么多，你怎么偏偏干了这个？”
檀华不说话。
杨知煦：“你哪怕是个江洋大盗呢？”
檀华眉峰微微一挑。
过了一会，他又念叨起来了：“天下大事，也不缺你一人卖力……我已同家里说了，你可能会上门做客，我爹娘高兴的呢……”
檀华还是不回话，他声音越来越小，兀自嘀咕：“我侪讲定当了，侬要是翻悔，我哪亨弄……”
说着说着，那双好看的眉又要皱起来了，檀华“嗯”了一声，又道了几声“好”，就这么哄着他，手掌的内力一点点往他的天柱，大椎穴里送。
渐渐的，声音平息，他终于睡着了。
檀华依然帮他顺着后颈，一下又一下。
掌下发丝柔滑平顺，皮肤被她搓得温热，被子里散发着热力，刚刚发凉的身体，此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檀华看向怀里人。
他睡着之后，面相松软了下来，没有刚刚那么张牙舞爪了。这睡颜几乎有些天真，甚至乖巧。檀华看着看着，脸凑过去，鼻尖在他的脸颊旁，怼了一下。
她小声唤：“……二哥，二哥？”
杨知煦昏睡过去，对外界的声音，回应只有稍稍动了动下唇。
檀华瞧着有趣，看了一会，嘴唇也凑了上去，贴在他的脸颊上，薄薄一层肌肤，温润绵软，一丝丝清凉，药香和她的体香混在一起，交融糅合，不分彼此。
檀华离开一些，看一会，然后再贴上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抱着杨知煦，感受着他。
她觉得自己的认知太过浅薄，满脑子都是杨知煦太好闻了，太好看了，太好碰触了。
得多少天地灵气，几世佳因善缘，才能育出此间良人。
她反复浅尝他的脸颊，鼻梁，嘴唇……发丝垂落他脸侧，她借着月光看他眉眼，静了许久，轻声道：“二哥长得高挑，看脸却像个孩子。”
他沉沉睡着，檀华怔怔瞧，心中情绪翻腾，道：“今后没有我的夜里，你也要如此安眠才好。”
她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过，浸在暖泉水汽中，裹在长廊灯影中，与他一起飘荡在柔软入骨的长夜里。
檀华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一处山野村落小院，她往那个院子走，正巧看见几位老人带着药从院里出来，见了她，打招呼，叫她什么她没有听清。然后她走进院子，看见杨知煦悠悠闲闲收拾了药箱，一抬眼，挑眉道……
道了什么？
她刚想细听的时候，突然被惊醒了。
夏季天短，五更时分，屋外已经有些许清辉。
是屋外的声音——府里已经有丫鬟和小厮起身了，洒扫庭院，擦拭廊柱，动作利落安静，但檀华敏锐，所有声音尽收耳底。
这深宅大院，在一片静穆里醒来了。
杨知煦睁眼时，怀里还留有檀华的香气。
“……檀娘？”他轻声开口，周围悄无声息，他知她已经走了，却没忍住又唤了一声。
她一定是刚走不久，并且走之前，有帮他运功按揉，因为今早的晨僵明显轻了许多。
杨知煦稍微攒了点力气，便撑着身子坐起，唤人来伺候。
他简单吃了口清粥小菜，便出门了。
李文赶着车，前往城东偏宅。
刘瑞义人已经在偏宅了，整理出了相关核查资料。杨知煦又带来了一些地方保甲及相邻商户的证词，略作补充。
忙了一阵，刘瑞义道：“行了，差不多了，今儿下午我就去找刘公公捞人！”
杨知煦问：“其他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刘瑞义知道他在问什么，靠到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笑着道：“今天一早银子就送来了，怎么样？早跟你说了，不是难事！”
杨知煦走在堂内，缓缓踱步。
昨夜一整晚檀华都在他那里，说明铸银都是夜骁一人完成的。
他淡淡道：“他做事倒是蛮利落。”
刘瑞义：“谁？他们俩啊？那肯定啊。”
杨知煦缓步走到堂前，两侧条案上，列着霁蓝釉大瓷瓶，瓶内养着文竹与罗汉松，枝叶清雅。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考虑夜骁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想到了一个向梁王讨人的方法。
先前杨家为梁王筹谋银钱，皆是常规商路所得，虽稳妥，却远不及大业所需。景顺重商，向来要比大晟其他地方先行一步，现下商会有试点专船，往返海外藩国商埠，转运珍奇器具，粮食草药，如果通航顺利，这将是一条极其暴利的渠道。目前景顺城内，除了他们打头的几户大族，和太守郭双以外，其他人均不知晓此事。
梁王现在需要海量的银子，他或许可以利用这条消息，以保护秘密商银渠道为由，换得檀华留在景顺。
正想着如何开口，刘瑞义还在后面吹嘘着亲军司左右营卫。
“……他们俩除了话少点，真是挑不出毛病来，哦，夜骁从前还有些木讷寡断的小问题，现今已经改了。赤雪可真是完美无缺！欸，对了，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提的建议？”
杨知煦还在思索着，听见他的话，随口道：“什么建议？”
刘瑞义道：“你之前屡次来天京，与我商议迎回梁王殿下，当时乌涂最大的阻力就是达吾，不过他与三王子伊帕尔意见不合，当时你就提议，想个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一来可以分散他们注意，趁机出逃，二来也可以削弱他们的力量。”
杨知煦道：“是有此事。”
刘瑞义笑着道：“你猜这件事是谁办成了？”
“谁？”
“赤雪呀。”
杨知煦一顿，道：“是嘛。”
刘瑞义道：“伊帕尔姐弟在乌涂声望甚高，他们与赤雪年纪相当，经常拉着她四处剿沙匪，赤雪跟他们非常熟，才能找到机会。这事要是换成夜骁啊，八成会露马脚！”他说到这，啧了两声，抬手点评，“只有赤雪，断念够快！”
杨知煦又道了一句：“是嘛……”
刘瑞义吹完了自己师妹，又喝起茶来。
杨知煦本想同他讲讲商路的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口。
有些事情，似乎在脑中串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来自沙漠的草药，想起了檀华培育它的方法。
——“这方法不是我想的，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教我的。”
——“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我的朋友，我以前没有名字，是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说我身上有异香。”
——“既有如此缘分，那你们定算是朋友了。”
——“但我杀了他们。”
——“为何？”
——“他们必须得死，不然事情办不了。”
杨知煦还记得，最初与刘瑞义商讨此事的那一日。
那是在天京，刘瑞义的家宅，比较杨府肯定是小了太多，书房狭窄而简朴，茶倒是极好的，刘瑞义一年四季都有方法从宫里顺贡茶出来。
两人一边品着茶，一边讨论，他同刘瑞义讲，此法属实冒险，但若成功，局势将完全改写。刘瑞义道，你放心，我这有人能干。
杨知煦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杨家生意做得如此大，少不了同官家互动，但杨知煦的性子，其实不太喜欢跟官员走动，他更喜欢寄情山水，喜欢走街串巷，与绿林草莽，市井小民交锋打趣，这更能让他感觉到红尘赤心。如果不是这荒诞的朝廷毁了他的身体，差点让杨家灭门，他是不会参与到朝堂风波里的。杨家从不求什么从龙之功，也说不出希望天下太平的大话，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尽绵薄之力，至少换个正常人来当皇帝。
后来起事，他又前往天京，与焦急的刘瑞义相互安慰，等待消息。
事成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启程返回景顺了。
回家的路上，他捡了一个姑娘。
这姑娘一身沙匪的装扮，浑身失血，他手一搭上她的脉，就知道她不太想活了。
杨知煦静静站着，看着面前嫩绿的文竹。
他自诩热爱红尘赤心，何谓红尘赤心？
抛开人间的纯洁，真挚，与热烈，在血流成河的幽冥深处，让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平静地接受了死亡，这种感情，算不算是赤心？
他们喝着茶的平静一言，成了千里之外，谁的铭心刻骨，血沙漫天。
他以为见到她是天意，也对，天的戏谑之意，也叫天意。
“……她知道吗？”他低声问。
这声音实在太低了，低到哼着小曲收拾卷宗的刘瑞义听都没听到。
他没有再问，知不知道又如何呢？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脸面把她强留下来。
杨知煦眼眶发热，咬着牙偏过头去。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她不知道，他以小人之心私冀着，希望在她心中，他能一直是个好人。
下午，杨知煦并没有陪同刘瑞义，也没有等在外宅，他借口身体不适先离开了。
也不是借口，他确实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同于昨日的气急，而是一种没了心气的感觉，再提不起一点气力。
刘瑞义见刘公公之前，同檀华和夜骁先见了面，三个人商量着，要是事情不顺，下一步该怎么办。
夜骁道：“找人扮成家丁挟持，吓一吓他。”
刘瑞义摆手，“不行不行，那玩意不禁吓，吓死了还麻烦了呢。这样，你准备一份刑部的假文书，写明不得过度骚扰城中百姓。”
夜骁：“好，印怎么办？”
刘瑞义：“你去买个萝卜，让赤雪雕一个。”
正说着，檀华过来了，问：“杨公子没来？”
“没，他回府了。”
好在事情办得顺利，刑部的文书也没用上，刘公公最近火上得厉害，禁不起折腾，刘瑞义稍微说说，加上那一箱银子，很快就松口了。
这是个好消息，檀华以为杨知煦会很着急得知，但却一直没见他来找刘瑞义。
晚上，她前往杨府，可是非常奇怪，他的卧房门口竟然站了人守夜，还有小厮丫鬟们不时端着东西进房，檀华仔细看，都是些吃食和汤药。
檀华等在暗处，她现在有了亲军司的身份，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光明正大现身进去找他。
她一直等到深夜，这些人也没走，他也没有出来过。
檀华只得先离开。
后面连续两天，不论白天晚上，她每次去，门口都有人在。
这肯定不对，太反常了。
杨知煦在躲她。
为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她去找刘瑞义了，问他他们分开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刘瑞义一副无辜样，道：“什么事都没发生啊，我就跟他夸你来着。”
檀华：“夸我？”
刘瑞义：“是啊，挑起乌涂内乱的主意是他先提出的，他当时怕这计划太危险，没人能干，我告诉他这事是你办成的。”他瞧瞧周围，确定夜骁不在，压低声音，“我说换夜骁都够呛！”
檀华看着他，想了一会，然后点点头，轻轻啊了一声。
“那我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第33章
月黑风高。
杨府内。
杨二公子的卧房门外，站着两名护院，他们有点困了，偷偷打着哈欠。
院门口忽然传来惊叫和瓷器破碎的声音，给他们吓一激灵。
门口人道：“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天啊！刚才，刚才好像有个鬼影！”
“什么鬼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叫掌事妈妈听见罚你的月钱！”
护院相互看看，往那边去看看情况。
两个丫鬟在门口说话。
“你还把二公子的汤药洒了？”
“我、我这就去重新熬。”
“唉，笨手笨脚的！”
护院道：“小点声。”
后方，“鬼影”翻下屋顶，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屋里有好浓的药味。
檀华来到榻前，榻上人闭着眼睛，正在休息。这才短短几日的功夫，杨知煦都瘦得有些脱相了，眼窝深凹，头上裹着缠额，休息中也轻皱着眉。
檀华靠近他，伸手过去，轻轻捂住他的唇口。
杨知煦颤了一颤，睁开眼，看到是檀华，神色戚然。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扶住她的手腕，檀华拿开一些，他开了口，嗓子哑得不像话：“檀娘，我，我有事想同你说……”
檀华问：“何事？”
杨知煦道：“你可知，之前……”
“等等。”檀华打断他，“还是先听我的吧。”她又靠近些，杨知煦下意识手掌遮着自己的脸，“我病气重，你莫要靠近。”
“没事，”檀华一扬下巴，“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来不来？”
杨知煦呆呆看着她，檀华说话的语气很轻盈，有点像……他心想，有些像儿时他不想上课了，偷偷诱惑朋友一起逃学的样子。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檀华帮他穿好衣裳，准备就绪，杨知煦扶着她的手臂慢慢起身，道：“我去叫门口的人离开。”
“别啊，干就干全套。”檀华堂而皇之道，“我今晚就要在所有人眼皮子下面，把杨家二公子偷走。”
她来到桌旁，桌上有些残余的药材，她捡了两块，把窗子开了一道缝，朝走廊尽头，飞檐下挂着的铃铛一弹——铃铛“当”的一声，给门口两个护卫吓一跳，她再弹，再吓一跳。
“……天呐！不对吧，哪来的动静，不能真有鬼吧，你去看看！”
“干嘛我去！你去！”
“嘘！小点声，别吵到二公子，一起去！”
人一走远，卧室房门一开一关，檀华带着人悄无声息翻进夜色。
她带他跳出别院前，回头看了眼，同杨知煦道：“你们家雇了一群吃干饭的。”杨知煦身体无力，低声辩解：“雇谁能防住你？”檀华道：“那倒也是。”
他们来到马厩，李文已经准备好马车等在那了。
“哎哟我的公子……”看见杨知煦病弱的模样，李文好不担忧，嘱咐檀华，“可千万别再累着了。”
“放心，其他人你看好，我叫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就在车上。”
杨知煦不解，李文搀着他上车，掀开帘子一看，小榻上放着一把剑。
这是他曾经的剑。
杨知煦年轻时兴致高，给剑也取了字，名为“润玑”，取自《本草&#183;金石部》，“玑者，玉饰也，润者，滋泽也”，自比温玉济世的特质。
这把剑约三尺二寸长，剑鞘以整块小叶紫檀为底，色泽沉敛如墨，整把剑都无雕纹，仅在鞘口与鞘尾各镶一圈细如发丝的银边，握柄尾端嵌了一颗圆润的白玉。
润玑不是他最贵的剑，却是他用得最趁手的，陪了他许多年，受伤后，家人怕他触物伤情，把这些兵器都收起来了。
马车驶出景顺城，一路向东，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停下了。
“到了。”檀华说着，车帘掀开。
一阵晚风吹来，杨知煦抬眼，被面前景象所慑。
夜露凝霜，天边月色倾泻而下，漫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风过处，芦苇轻摇，沙沙作响，河中闪闪波纹如同龙女的鳞片，泛着沉睡的柔光。
杨知煦看向檀华，几抹碎发刮过她的脸边，她束发的发带有些松了，玄黑带子随风飘散在空中，抻拽着她，好像将她当成了一只风筝，催她回归天际。
杨知煦喃喃道：“真美。”
檀华道：“是吧，我一发现这里，就想带你来了。来，下车。”
她带上剑，扶着杨知煦下了马车。芦苇荡不远处，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她带他来到庙前，抓着他的腰身，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她让他坐在屋檐上，半蹲在他面前，道：“杨公子，借剑一用。”
话音一落，她反身跳了下去，朝着月光芦苇走去，行至荡中，抽出了宝剑。
一道银亮弧线划破月色，她的剑出鞘，无半分声响。
虽然平日里檀华也偶有出手，但多是行日常方便，像现在这样正式舞剑，杨知煦还是第一次见。
“我师妹是个习武的天才。”刘瑞义曾跟他这样讲过。
但在杨知煦眼中，她不是“习武”的天才，他眼前的一切，与“武”无关，只与她本人有关。她比一开始他捡到她时，变了好多，此刻的檀华，就像这片清爽的芦苇荡，随风舞动天地间，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对未来的所有，她已有定夺，无有转圜，也无有畏惧。
剑刃带风，脆嫩的苇叶应声而断，雪白的苇絮被剑气掀起，密密麻麻飞满天，又被风裹着，悬在半空，久久难落。
杨知煦看着漫天的月光与飞絮，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要带他来此。
檀华收剑，仰头看，银河浩瀚，澄澈空明。
她正欣赏着，余光瞧见什么，头一转，顿时一惊。
屋顶上的人正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
“哎，危险，别动！”她几步冲过去，掠上屋顶，把差点一头栽下去的杨知煦抱住了，“不是说了让你坐着，你——”檀华说到一半，杨知煦两只手捧上她的脸颊，堵上了她的嘴。
檀华立马就忘了训人的话，被他卷入了缠绵的情天，她觉得杨知煦真是厉害，明明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吻却能席卷一切，清凉的嘴唇，柔软又灵活的舌根，一丝一毫也不退让，吻得她头颈后仰，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即使亲吻结束，他也紧紧贴着她。
这倒让说话省了力气，只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刚刚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杨知煦抵着她的额头，眼睛因为被泪润过，也闪着波光，“是你家乡的雪，对不对？你说那里的雪比木槿花还要大，但落得却比小雪花还要慢，我看到了。”
檀华张张嘴，没想到他真猜出来了。
她想着，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同他一起去找她的家乡了，她发现了这片芦苇丛，希望可以借着风，让他感受一下。
檀华真心发问：“二哥，你是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杨知煦苦笑着说：“不是，我笨得要死吧，就只会耍小聪明，最后自食恶果。”他扶着檀华的肩膀，正色道，“檀娘，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可知当年我——”
檀华抬起一只手，点在他的嘴唇上，可能觉着触感不错，又轻轻捏了几下，因为病中，他的唇稍有些干，但还是柔软弹性。
她道：“二哥，你心太软了。”
杨知煦看着她的眼，她则看着他被捏起来的嘴唇。
她淡淡道：“再有一次，我还是会杀的。”
杨知煦目光颤了颤。
“此间因果，皆在我身，”说着，她嘴角轻扯，“他人不配。”
最后一片芦苇也落下了，银月高悬，天地重归安宁。
“伊帕尔的亲军在搜查我，我不想将危险带来景顺，回归亲军司，对我而言也更安全。我本不想同你说这些，但你想得太多了。”檀华的手掌轻轻贴在杨知煦干瘦的面颊上，“遇事三思是好的，但你的身体禁不起长久愁绪，二哥，答应我，我走之后，你要保重。”
杨知煦很想拿出往日洒脱踏实的劲头来让她安心，他觉得到了此时此刻，还要让檀华来安慰他，实是不妥。但今夜种种，皆是别离之兆，他控制不住脑中的闪回，他的记忆太好了，短短一夏，与她得见的每时每刻都烙印脑海。
这一切太过短暂了吧。
杨知煦肠子都要悔青了，若早知如此，他白天就什么都不做了，他还出什么诊，上什么课，摆什么谱，他怎么能每日就留出那么一点点时间与她相见。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
杨知煦咬了咬牙，长长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把檀华抱住。
“你何时走？”他问。
檀华看看天，道：“军饷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装车了，城东门集结，天亮就走。”
杨知煦抓着她的肩膀，直起身，看着她。
“明天我让李文给你送一块玉牌，凭借此牌，全大晟的春杏堂都可供你驱使，凡有药铺医坊，你只要带着牌子进去，他们看见自会接引，少什么东西，就跟他们说，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不可，”檀华当即拒绝，“你不能与我有任何联系。”她怕话说得太绝，杨知煦不好接受，又道，“有机会，我会给你消息的。”
杨知煦又道：“好。檀娘，春杏堂医术再好也不是神仙，不要搏命，一定要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檀华没说话，杨知煦手抓紧，晃了晃她。
“听到没有？”
“好。”
他又将她抱住了。
他还想嘱咐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太絮叨了，真要说，他有一夜都说不完的废话，强压着不出口。
在檀华的怀抱中，他的心渐渐平息。
杨知煦道：“我从前不怎信神佛，今天起我信了。”
檀华评价此行为：“临时抱佛脚。”
他抬手扇她脑瓜。
“我治好的病患总说我功德无量，以前我都攒着没用，如今，我把全部的功德都回向给你。”
这至真至纯的关爱让檀华心底一热，转过头，用力亲了亲他的脸，嘬出了很响的一声，给杨知煦逗笑了。
这夜最后，杨知煦问檀华，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檀华不知道。
她不会猜这种事，也不会给杨知煦留下任何约定。她的生死与杨知煦的功德无关，只凭手里的刀剑，她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她也许会死在哈尼木护帐的第一波攻势里也说不定。
她松开杨知煦，站起身，走在屋檐上。
她望着天边，明月像是谁的眼。
润玑被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数日后。
暴雨夜。
景顺城北方四百里外的一片农田里，檀华将润玑从乌涂细作的身体里拔出。
地上躺了五六个人。
远处是骑马逃跑的诃烈，他一边逃一边放下狠话。
“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一定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檀华跃上农家的房顶，悔在没有带把弓箭在身。
她狠戾道：“做人我尚且不怕，何况你做鬼！”
院子的角落里，躲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农户一家。
哭嚎，恐惧，不敢直视的眼。
憎恶，仇恨，充斥鼻腔的血。
熟悉的感觉渐渐将她唤醒。
她需要漫长的过程，极致的耐心，才能步入温柔乡，但只需一瞬，便可抽离。
要不然刘瑞义评价她，断念够快呢？
天边响起炸雷！
她猛然回首向南，双目寒芒如刃。
“雷鸣骤雨，我带走了！”

第34章
比起断念够快的左营卫统领，景顺城里留着的那位，就有点难招架了。
对杨知煦来说，这事算是个后反劲，前一阵子他要么在琢磨怎么将檀华留下，要么在思索如何与檀华坦白过往，虽思虑甚重，身体欠佳，但至少还有个惦念的事情。
现在可倒好，檀华来去如风，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她像滚滚洪水，来时排山倒海，危机重重，过境之后，好似风平浪静了。
可他的河岸上还剩下了什么？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刘公公也走了，景顺城内，大伙清点着残羹剩饭，多年拼搏，一朝殆尽，实在苦不堪言。
不过好在老天作美，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花团锦簇，莲叶田田，白墙黛瓦，蝉鸣阵阵，无声之中安抚了城中百姓，重新燃起希望，焕发生机。
劫后余生的王振义宴请杨知煦，进门就给杨知煦跪下了。杨知煦让他起来，他抱着杨知煦就开始哭，说杨兄你为了我家奔走，瘦了这么多，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也报不尽啊！
据王振义自己说，他们家遭此一劫，家里现在是连个像样的花盆都翻不出来，但好歹把命保住了，只要有命，就还有希望，何况他们家还有海商这一条路。他为报答杨知煦救命之恩，主动提出商船让利，杨知煦拒绝了。
“你也别去找程家的麻烦了，”杨知煦看出王振义想要报仇，劝他道，“程家向来专务一门，不拓他途，更没准备半分后路，平素又虚耗奢靡，刻薄寡恩，如今落难，已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你们现在应该着重自身，休养生息，争取快些恢复元气才是。”
“我爹也是这么劝我的，说他们家连姨太太都养不起了。”王振义握着酒壶，同杨知煦道，“我爹说话我不听，你说话我听！”
他灌了几口酒，久违地生出畅快之意，再一看杨知煦，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神情竟流露几分凄然。
“怎了？”王振义后知后觉，“你坐在那能行吗？你可别受风了。”
受不受风，杨知煦不知，但这鸿福酒楼，这熟悉的雅间，靠窗的位置，让他不经意间就想起了当时在楼下小河边等他的背影。他那时还跟她置着气呢，坐在此处，面上在同友人商谈，其实心里都在琢磨楼下那人，想找个法子既能对她略施惩戒，还能顺便让自己开开心。
那天是越想越雀跃，如今是越想心越空。
暖风吹，青丝拂面，情思伤神。
这城里有太多“不经意”的地方了。
短短一夏，他给她买过无数街边的小玩意，如今全成了惘然的寻常事。
王振义叫了他几声，总算把魂给喊回来了，他说要喝酒，王振义把酒给他，随口道：“这里的酒还是不如流花阁，你现在身子不行，等好一些，兄弟陪你去喝百花酿！”
也不知道提了什么，杨知煦脸色一苦，悲从中来，这酒也喝不进去了。
李文最近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起因是一次漏嘴。
从前为了避免家人担心，杨知煦就算难受也极少表现出来，但这次他连装的力气都没了，情绪全写在脸上，愁坏了杨府众人。
有一天在后厨，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做点什么能让二公子开开胃口。李文来后厨偷嘴，听见了就说，你们做什么也没用！丫鬟们不高兴了，骂他一点也不关心二公子。李文一蹦三丈高，我不关心？全靠我呢！丫鬟们都不理他，李文情急，脱口而出，公子得的是相思病！你们懂什么！
惊天大秘密！
杨玉郎害相思病了。
丫鬟们竞相冲刺，争着把这消息传给掌事妈妈，掌事妈妈一路小碎步，把消息传给老爷夫人。
赵旻和杨建章听了这消息，先是大惊，而后大喜！他们万万没想到杨知煦这辈子还有机会同“相思”二字并在一起，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后面还跟着个“病”字，连忙把李文叫到跟前询问。
李文没办法了，支支吾吾讲，说公子之前救了个姑娘，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似乎产生了些许情愫。
赵旻眼睛瞪得像是几年没吃上饭的饿狼，冲下座位，抓着李文问，这姑娘现在何处？！
李文说已经走了……
赵旻和杨建章恨得捶胸顿足，杨建章指着李文训斥，看你平日也挺机灵的，怎么这么大的事不知道来报一声？现在好了，老牛追兔子——赶不上趟了！蠢仆！蠢仆！
李文被老爷夫人骂得偷偷哭了好几次。
他冤，他真冤啊，那公子不让说嘛！
无处抱怨，自吞苦果！
自打檀华走后，杨知煦有两个常去的地方，一个是医馆的后院，一个是城外的芦苇荡。
医馆倒是还好，就在城中，也有人伺候着，城外的芦苇荡就有些偏僻了。入秋后，杨知煦迎来新一轮的引毒，这次因为有分株成功的迷驼丁，他卧床三天就能下地了，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城外芦苇荡。
天转凉了，他身体本就虚得很，又在荒芜的城郊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就开始发高烧。
家里人心疼坏了，却也拿他没办法，后来紧急找了些工匠，把那废弃的破庙翻修了一遍，扫尘补瓦，加固门窗，又私添了榻几暖炉数件，以作休憩之所。
某一日，杨知煦再次来到芦苇荡，见庙里有个一个年轻和尚，带着一个小沙弥，正在休息，角落堆了许多行囊。杨知煦未做多言，坐到一旁，顺着窗子向外望。
南方入秋，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肃杀，芦苇荡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苍茫。大片芦苇已然抽穗，芦花泛着浅白与淡紫，在湿润的秋风里轻轻起伏，像一层流动的薄雾。
年轻和尚闭目念经，小沙弥定力没那么好，偷偷瞄杨知煦。
君子抱病，虽形销骨弱，眉宇含倦，却不减端方。
“在下有这么好看吗？”杨知煦转过头，对上小沙弥直勾勾的视线，小沙弥避也不避，脆生生道：“你长哩跟画儿一样嘛！”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
杨知煦呵了一声，年轻和尚清清嗓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睁开眼，向杨知煦合十手掌，道：“呃……阿弥陀佛，施主见谅。”
杨知煦看看他们身旁的行囊，问：“二位师父从何处来？”
年轻和尚讲：“西北边逃难来的。”
杨知煦听他这样说，就往下问：“那边情况如何了？”
年轻和尚道：“乌涂的人马越来越频繁骚扰境内，几个边缘的村落人已经跑光了。”
杨知煦：“朝廷的人呢？”
年轻和尚说：“这小僧也不清楚，听说威漠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师父说风雨欲来，他自己留守寺庙，让我们其他人每人带一些珍稀古籍，各处避难，待世事安定再行返回。”
杨知煦问：“你们有地方去吗？”
年轻和尚道：“本想去投奔远房亲戚，但是离家太久，都寻空了，我们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杨知煦想了想，道：“你们向西走吧，大概十几里，有座金华寺，我写一封信，你们带给住持，他会为你们安排的。”
“啊……”年轻和尚闻言大喜，“真是遇见贵人了！”拉着小沙弥连连感谢。
他们带着信，背起重重的行囊上路了。
杨知煦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喃喃道：“……檀娘，你瞧这两个小师父年纪轻轻，于流离之中，犹护文脉，坚守初心，而我不过情生离别，便心灰意冷，终日沉湎，你若得知，也必会瞧我不起。”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抚摸了无数遍的木雕小马，瘦长的指节轻过马身，沉思许久，低声道，“檀娘，不论你我未来如何，我都该收束愁绪，静心自勉，实不该为一时茫然，便丢了为人的本分。”
从那日后，杨知煦逼迫自己回归正轨，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只要身体允许，他每日都会出诊，然后去学堂教课。
有一次，他去医馆，见几名学徒正在打杂，便随便挑了一个面生的来考。
这学徒长得憨厚朴实，见了杨知煦，紧张得满头冒汗。
杨知煦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热茶，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几味药材，淡淡道：“附子何性？黄连何性？”
学徒道：“黄、黄连……性、性附子……”
杨知煦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一个黄连性附子。”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杨知煦蹙眉道，“这样简单的问题，五岁孩子都该得知，你竟如此露怯，磕磕绊绊，还来医馆侍诊，岂不是误人误己？”
学徒急得鼻尖冒汗，脸色煞白，一个不小心，眼睛一翻，居然晕过去了。
一位老医师从前堂过来，一边招手。
“哎，玉郎！玉郎！那孩子口吃！让他拿纸笔写给你！”
“……啊？”
人倒是没什么大事，杨知煦几针下去，没一会就醒了，俩眼一睁就是一声大吼：“先生！性寒——！”
杨知煦坐在旁边喝水呢，闻言一口老茶喷了出去，扭头同榻上的学徒道：“非也，先生姓杨。”
这事不知怎么就戳他笑穴上了，他捂着心口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几乎心慌气短，老医师吓得连忙赶过来，“哎呀哎呀，玉郎，莫动心绪，莫动心绪呀！”
杨知煦靠在椅子里缓了好久，后知后觉发现，这似乎是檀华离开后，近两个月里，他第一次笑出来。
他望着天棚，心想，他好像适应一些了。虽然他还是会时常想到她，就像刚刚，他笑得喘不上气时，总觉着下一刻檀华的手就会放在他胸口。
但是还好。
虹江悠悠，岁月无声，寒水漫过每日出诊脚踏的石桥，落叶铺满舒怀散心路过的长巷。
立冬那天，天京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七岁太子即位，皇后一派发难，派人暗杀梁王，结果失败，梁王逃出了京城。与此同时，前线王治大败，损兵折将，失地百里。
消息传至大晟，朝野震动，街巷哗然。
一时间，整个大晟都笼罩在了战败的阴云之下，街头巷陌怨声载道，谣言四起，举国不安。
景顺城也失去了从前的清净安和，避难的流民越来越多，各种命案冲突频频发生，城内物价飞涨，市井动荡，豪门大户紧锁大门，人人自危。
又过了一个多月，百姓间开始有传言，说梁王带人守住了据阳关。
那传得像说书似的，说前线绝望之时，这位遭奸人构陷，几近覆灭的梁王，骤现边关！昔日旧部一见主帅归来，无不涕泪横流，重振旗鼓，拼死抵住了贼将的大军！
这是久违的好消息，百姓口口相传，神乎其神，几乎将梁王当成了救世之主，天神下凡。
年关的时候，杨知煦收到刘瑞义的信，得知具体情况，前线局势早已残破至极，兵甲残缺，粮草不济，伤兵无药，营帐单薄，连御寒的衣物都凑不齐，每守一日都难如登天。
信的最后，刘瑞义又写了一个消息，说他见到他师妹了——“赤雪执君所赠长剑，斩人过多，以至刃崩锋折，不复旧容。其托吾传言，他日若有机会，必负剑亲至君前，领罪谢过。”
杨知煦坐在桌前，借着油灯，定定看着这最后一段，看到字都不认得了。
刃崩锋折，不复旧容……他蹙眉心想，润玑虽不起眼，也是镔铁为骨，精钢为刃，千锤百炼的精兵，民间少见，要对上多少把兵器，才能把这剑砍断？
想着想着，又变了思绪。
“赤雪……”
说有机会就给他消息，结果呢？一走数月，这唯一的消息还是刘瑞义传来的。
杨知煦看着信上这两个字，眉微微一挑，竟对着说起话来了。
“左统领大人，你且把你的手放到颈下约一掌宽处，再往左侧略偏少许，你敲一敲，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左统领无言。
杨知煦叹了口气，然后又看了一遍前面的内容。
孤城悬绝，生死未卜，这其中的惨烈，几乎可以穿透纸张。
过了几日，杨知煦前去查看迷驼丁，杨府召集了整个春杏堂最擅长培育的高手，来照看这珍贵的沙漠灵药。杨知煦在檀华刚走的时候，就让他们努力分株，然后淬毒待用，如今半年过去，已有了些收获。
杨知煦询问，最多能分多少株草药。
“二公子，不能再分了，毒素越分越稀，再分就没用了，得想办法引新的鲜株来。”
育药的医师也很愁，大家都知道，如今关外都出不去，更别说上乌涂取新草了。
杨知煦道：“就这一株，尽量取毒，春季之前我要离开景顺。”
医师道：“这些毒素够半年使用，二公子得在那之前回来，我们还得想办法找新的草药。”
杨知煦淡笑一声，道：“怎么？我是一条离不开水的鱼吗？这辈子就只能掐着时辰度日？”
“这……”医师问，“二公子想走多久？”
杨知煦挑挑眉，“走多久？”
他抬头看天，苍茫天际，阴云密布。
“就走到春暖花开，四野安宁，走到烽烟散尽，山河太平。”他笑着，又看回医师，“若是走不到那一日，我就不回来了。”

第35章
遮罗山下了一场雨。
雨里夹着些许冰粒，冷到透骨，地面泞得深深浅浅，难以行进。
深夜，一人一马冒着冷雨进入河边的营地。
这人戴着斗笠，披着挡雨的涂油布，若仔细看，油布上浸了雨水冲不掉的血迹，缰绳一扯，马蹄重重跺在地面，腥气弥漫，一身肃杀。
几名侍卫上前，“大人！”
檀华下了马，道：“右统领呢？”
侍卫道：“右统领好像得到什么消息，去河对岸了。”
四更天，雨还在下。
大风吹得布帐哗啦啦响，檀华坐在矮桌前，身后帐门掀开，狂风鼓入，檀华像有预感似的，早一步抬手，掩住油灯，夜骁进得快，马上就把帐门封好了。
他把沉沉的油衣丢在一旁，来到檀华身边。
檀华正在画地形图。
夜骁道：“如何？”
檀华道：“不好找。”
他们此时位处战线南边的一片山脉下，穿越前方峻岭，有条捷径可抵达乌涂运送粮草的要道，但崇山野林，杳无人烟，梁王派亲军司来此地勘察地形，已有月余。
地形图像是一棵长在绢布上的枯树，每过几天就润几笔，一点点向外伸展枝桠。
夜骁烧了点热羊奶，拿来一碗给檀华驱寒，檀华接过，随口道：“今夜怎没有鬼叫？”
夜骁呵了一声。
她说的“鬼叫”是指亲军司里一对姓孙的胞胎兄弟，这俩人嘴贫得厉害，前一阵子执行任务受伤，每天晚上都疼得嗷嗷叫。
“送走了。”夜骁坐在一旁，喝了口热奶，“我今晚出门就是为了这事，有消息说，河对岸二十里远，建了一家医所。”
檀华：“医所？建在这？”
夜骁道：“我开始也纳闷，今日去查了才知，就是春杏堂的新驻地。”
檀华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夜骁。
春杏堂驻地散布全国，原本离这最近的是在七十里外的县城，后来战乱逼近，流民四散，运送物资的商路尽数截断，老掌柜年岁已高，手里无药，囊中无银，实在撑不住就关门了。
檀华念：“春杏堂。”
夜骁道：“对，听说是杨公子做的，他调配了总店的库存，重新规划了一条运药路线，避开了战乱之地，才把这新医所建起来。”夜骁一口干了羊奶，抹了下嘴，“我把孙家兄弟送去了，他们的伤再不治，恐怕要落下残疾。你快把奶喝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才讨来的鲜奶。”
檀华端着碗，半天没动，余光瞧见了角落里放着的那把剑，肩头隐隐作痛。
冬季的时候，她曾精心策划了一场埋伏，为了诛杀诃烈。
当时一切顺利，诃烈带着一队人马进入她的包围，她的人手不如诃烈多，但胜在精兵，且占先机。
就在檀华差一步就得手的时候，那把刺向诃烈的剑，却断了。
檀华的杀招从不留后路，这一剑断去，诃烈的弯刀从她肩头砍下，若不是她功底深厚，硬生生扭开，一半的身子都会被他劈开。
受伤的诃烈被他的部下掩护逃回乌涂。
落在地上的弯刀，像极了天上的弦月。
檀华在血泊中质问那月亮，你们是在保佑他吗？
她的肩上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杨公子也在那？”檀华问。
夜骁道：“今日没有，他出门了，还有其他的医所要重建。他的几个学生在这，领头的口吃，说话那叫一个费力，我把孙家兄弟留那就走了。”
凌晨时分，雨停了。
檀华走出营地，来到山坡，望向河对岸。
云隙间漏下几分灰白天光，把泥泞照得格外分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风一吹，缓缓散开。对岸的草木被雨水洗得发暗，一眼望出去，荒寂无人。
二十里，以举目远眺来说，略远，但以前线为距，又太近了。
檀华道：“二哥，你不该来。”
二十里，一匹快马，一刻即到。
但檀华没有去。
往后的时日里，檀华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她往来于深山与梁王的大营，全神贯注于主帅的命令。而医所那边，也从来没有联系过这里，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的痕迹是什么呢？
“大人。”
“大人。”
檀华上下打量着孙家兄弟，道：“伤好了？”
“回大人，不碍事了，杨大夫给营里带回了一些他调配的膏药，简直神了！”
起初，檀华觉得杨知煦待不了多久，她心里算着日子，立夏的时候，他就得再次引毒，那时他就会回景顺城了。
立夏过后，地形图画得差不多了，某一日，那名口吃的年轻医师找来营地，给檀华看了一把熟悉的扇子，然后就开始要东西。
“……先、先先先生同你要、要要要……”医师费力地说，“要、要粗布和木、木木木木炭救急！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们不够了！”
檀华静了片刻，道：“他还没走？”
结果到最后，画完地形图的亲军司都拔营离去了，那小小的医所依然伫立在偏僻的野村之间。
走前，檀华去了一次。
清晨，矮墙覆着浅浅荒草，几间茅屋匿在薄雾之间，小院里放着炮制碾药的工具，还有一层层晾晒的草药，条理分明。
屋里出来几个人，打扫，配药，清点，井然有序。
不一会，来了几名流离逃难的村民。
屋子门开。
檀华看到了杨知煦。
他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素衣，没什么纹样，长发用一根木簪低低束起，袖口挽得齐整，方便分拣草药，替人诊脉。
他有些变了，檀华心想，是因为换了装扮？不再穿着精工剪裁的锦缎？恐怕不是，是病容实在憔悴，他比他们离开时又瘦了几分，脖子上的筋脉清晰得见。
天已入夏，他还像在冬季一般，穿了两三层衣裳，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薄薄的一层。
他很忙，看诊，开方，还要指导他人做事。
檀华站在暗处，心想，如果她现在出面，要求他离开这里，他会听她的吗？
一定不会。
天上飞过一只鹰隼，发出尖锐短促的叫声。
这是亲军司的鹰，催促她快些归队。
杨知煦看诊结束，来田里查看草药种植的情况，草果和鸦胆子已经发起来了，还要再从总库房调集青蒿，常山……
最近逃难的流民大批涌入，加上军营换防，新兵进驻，夏秋多雨，蚊虫暴增，万一不注意，这几个村子都会有爆发瘴疟的风险，一定要提早做准备。
晴天之下，前往大营的路上，孙家兄弟又开始同人胡扯打趣。夜骁就在旁边，也懒得管，亲军司调出来的人，几个月里死了快一半，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里，还有人能提起精神玩闹，也算是好事了。
后面一匹马赶了上来，逗乐的人一见那人身影，马上闭嘴。
檀华路过夜骁身边，同他说，自己先去前方探查，就先一步离开了。
孙家哥哥小声道：“左统领大人气势真盛。”
孙家弟弟也附和：“我瞧见左统领大人就不太敢讲话。”
夜骁忽然道：“其实她今日心情不错。”
孙家兄弟一愣，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心情不错怎会沉着脸？”孙家哥哥问，“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夜骁道，“我见过。”
你见过？
孙家兄弟满心质疑，却不敢多问。
夜骁没有说谎，他的确见过檀华笑，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笑容是檀华的一个秘密，天地之间，只有夜骁知晓她这个秘密。
杨知煦从田里回到医所，有些疲倦，进到屋内，忽然瞧见了什么，微微一顿。
原本整理好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横放了一支野花。
窗子开着，日光照在那花朵上，黄澄澄的，艳得发亮。
杨知煦走过去，将这支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又拿开看，轻声一笑，道：“你走啦，行，我知道了。”
医所里很忙，这里条件差，物资匮乏，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杨知煦原本来这，是想同檀华近一些，但真的着手医所事务后，他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想她，他的身体总是极度疲惫，心却不再伤怀。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这小医所诊治过村户，流民，甚至前线的逃兵，年底时，各种消息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有捷报，也有噩耗，最艰难的时候，孙家弟弟赶来传讯，让他们快往后方撤。杨知煦问他据阳关如何了？孙家弟弟红着眼睛说，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马上要去劫乌涂的粮草，孤注一掷，如果失败，这里一定会被血洗的，你们快走。
村子里有许多难民，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也无处可去。
后来，杨知煦没有走，这里也没有被血洗。
有人说，梁王胜了，达吾退兵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大晟换守为攻，开始收复失地，向乌涂方向前进。
家中来信，朝廷又来征饷，景顺城乱作一团，刘瑞义派人来接杨家前往天京避难。
信中几次催杨知煦回京调养身体，杨知煦的回信里却都对此避而不谈。几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驼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杨知煦依然没有走，他喜欢在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已到这个份上，去哪里调养都差不多。回家还要强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时候，春杏堂的长老带着药童前来此地，为杨知煦引毒。
没有温泉暖阁，没有家仆伺候，也没有迷驼丁，生生拔毒，让杨知煦险些一命呜呼，昏迷了四五天，睁眼时，还笑了笑。
他哑着声音道：“……呀，竟然撑过来了？”
长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夏季的某一个清晨，杨知煦坐在桌前，展纸留言——
“吾自觉大限将至，难再支撑，念及医馆存续，药材保全，亲友生计，亦念战乱之中，百姓求医更难，特留此书，以下诸事，皆为细酌，望诸位依言而行，莫负春杏堂百年仁心。”
他花费了半月时间，写下许多内容，方方面面，皆有照顾。而后又留了一封家书。这一切都准备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湛蓝无际。
杨知煦望着，说道：“檀娘，你也莫要为我伤心，我这一生，什么都有过了，已无遗憾。我留了一些钱财给你……但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些。”微顿，低声道，“你要照看好自己，二哥帮不了你什么了。”
杨知煦甚至给自己挑好了棺材，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柏木棺，没有雕花，没有厚漆，周身只带着柏木本身的浅淡纹理，尺寸恰好合身。
深秋，前线传来大捷，梁王势如破竹，攻克了乌涂都城。
后来，孙家弟弟又来医所了，那时杨知煦已经很十分虚弱，他向他打听檀华的消息，孙家弟弟说，左统领几个月前就失踪了，生死未卜。
“……什么？怎会如此？”
据孙家弟弟说，在攻打乌涂前，亲军司先一步进城搜查，檀华竟然在城里发现了大晟死囚的踪迹，她在搜查途中遭遇大火，没了踪影，现在亲军司还在寻找。
杨知煦心乱如麻，却也无计可施。
他连下地都做不到了。
他有些埋怨自己，心想着，他到底还有什么用，快点死了算了。
可命就是这么神奇，人一旦了却身后事，破罐子破摔，反而没什么牵挂，回光返照了。
杨知煦又生生坚持了数月，拖着这一把骨头的残躯，甚至偶尔还能给人看看病。
病患们看这大夫比自个儿还惨，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恍恍惚惚，竟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某一日，杨知煦睁眼，叫人把窗打开。
有什么东西从天边晃过，杨知煦的视线早已模糊，脑子也不灵清了，躺在榻上愣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一只燕子。
他喃喃道：“……檀娘，你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昏迷。
长老为他悬针吊命。
不论杨知煦自己如何看得开，他都是春杏堂的主事，他都是杨家上上下下最关心，最爱护的二公子，他们永远不会放弃他。
各路医师都来看过，杨建章和赵旻也来过，他们想了所有办法，花钱如流水，就为了吊住他这一口气。
有何意义？他们也不知。
医者本该看破生死，只因这事落在了杨玉郎的头上，就谁也不甘心了。受他恩惠的村民，家家户户，夜夜挂灯，妄图迷了鬼差的眼，把他留在世间。
那一夜，春雨绵绵。
那人出现在门口，当真像一道鬼影。
口吃的学生受到惊吓，来不及张嘴，那人抬手，他眼前一晃，身体就不能动了。
屋内，长老正在为杨知煦灌药，他没有转头，沉声道：“偏屋没锁，值钱财物都在那边，莫伤无辜人性命。”显然是把来人当成了强盗贼寇。
这人走到榻前，长老转头，震惊道：“你——”刚开口，也被封了穴道，跌倒一旁。
檀华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人，枯骨一具，却扎满了针，看得人皱眉。
她提起他的手腕，轻得像一张纸。
因为动了针位，他好像有些难受，手指轻轻抽动。
于是她把那针拔了，丢到地上，长老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
手不抽了。
檀华把他身上所有的针都拔去了，扔到一边，这回看起来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她道：“二哥，我来晚了。”
春雨细如牛毛，垂落大地。
檀华伸手，摸摸杨知煦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她说：“真累了的话，想走就走吧。”
杨知煦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臂，望着天空发呆。
天真好啊，云朵大得占了半边蓝天。
他在这干嘛呢？他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等待，等着那些人，放开他的那一刻。
好多人拉扯着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同他说七说八，让他留下啊，让他回来啊，让他再撑一撑啊。
他不想听，他也不知道要回哪去，他觉得这里最好，潇洒自在。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轻巧起身，嘴里叼着一根细叶，闲散漫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心里一叹，说好嘛，又来了。
他转过头，却看见一匹白马。
“哟！真漂亮！”他走过去，摸摸马的脖颈，白马凑过来，在他脸上蹭了蹭。
杨知煦笑了，也蹭了蹭它的脸。
白马跺了跺脚，杨知煦问：“怎了？”
白马晃晃头，杨知煦猜想道：“难不成，你想送我一程？”
白马鼻腔出气，杨知煦道了声“好”，然后一跃上马，马匹前蹄扬起，嘶鸣一声，朝前奔跑。
风掠过耳畔，吹散一切，天地辽阔，狂澜四野，马蹄踏在青草间，杨知煦张开手臂欢呼：“痛快！痛快！哈哈哈！”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河畔，马儿停下了。
杨知煦下了马，怔了怔，道：“就这样了吗？”
白马无言。
杨知煦笑着道：“好，那就，再会了。”
他步入河中，朝茫茫彼岸，行了一半，回过头。
白马站在岸旁，静静注视着，他心里一动，朝它挥手，道：“你回去吧！多谢你！多谢你！”
他接着渡河，走着走着，步子又停了，他胸口堵得厉害，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狂风骤起，岸边白马，周身现光，额前鬃毛被风卷起，露出一道赤红印记。
杨知煦忽然泪如雨下。
该如何说，如何说？
他心生眷恋，却在忘川河边。
那日，杨知煦醒了。
长老喜极，捧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颤抖着道：“有用！真的有用！真的是解药！”
长老扶着他露骨的肩膀，激动地说道：“玉郎，你可知，前几天来了一位姑娘，我观她身上也有苦牢毒痕，这是她写下的方子，都是生药材，甚至有些寻常蔬果，她说如果你……你还没走，可以按这个顺序进食，这样吃，就能解去苦牢。这法子未免太奇怪了，但真的可以！玉郎，没想到这样简单！真的可解！真的可解！”
杨知煦流连阴阳两界，神识不明，听也听不真切，他看着窗外艳阳，因为用针过多，他视力有损，即使醒来，还是看不清晰，觉得这边远不如梦里的草原那般简洁欢愉。
可是……
可是……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落入枕边。

第36章
夜骁最早认得赤雪的时候，觉得她是个有点可怕的人。
这种可怕体现在方方面面，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她的武学造诣，在见到赤雪之前，夜骁觉得自己已是万里挑一的资质，但对比赤雪，还是学什么都慢了半步。
再有就是她的办事能力，再难的问题，到她手里总有解决的办法，因此她得到了最多的奖赏。一起来的孩子里，不免有人妒忌，背地里使坏，但无人成功，都被她报复回去了。
很快的，没人再敢惹她，大家仿佛都默认了，她是这一批孩童里最具前景之人，有些善于察言观色的，甚至早早就开始巴结她。
她不理会，总是平平静静，就给人一种城府极深，时刻在谋划什么惊天伟业的感觉。
夜骁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她每次躺在草垛子上看天，把活都留给他的时候，夜骁总是告诉自己，她在思考大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改变了这个想法呢？
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就是随着时间流转，相处多了，他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她不干活只是因为懒。
当然，她也不亏待他，她替他养马。
赤雪非常非常会养马——或许不止是马，曾有一次，他和赤雪被马场都监派去杀猪，夜骁第一次干这事，有点紧张，猪一使劲挣开了他跑进河塘。他准备下去抓，赤雪给他拉住了，说这里危险，容易陷进去。他问那该怎么办，赤雪走到河塘边，逗里面的猪，说你跑什么？折腾一圈到头来还不是难逃一死？做畜生有意思吗？值得这般留恋？不如早些投个人身，这样吧，我答应你，一招断命，半息气绝，绝不让你痛苦，听懂了就自己出来。
夜骁听得迷糊，不知这是慈悲还是残忍。他同样不知，那猪最后爬上岸，是因为听了她的话，还是因为怕淹死。
他偷偷问过赤雪，赤雪只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他觉得，赤雪是个很神奇的人。
许多同僚评价赤雪，无欲则刚，夜骁觉得对也不对。
赤雪不贪财，对权力也没多大追求，但她不是神仙，她当然有欲望，不然就不会拉住他去偷都监的酒了。
这辈子，夜骁见过赤雪最有欲望的时刻，就是潜入乌涂都城之前，他们发现了城外有几个之前派去的探子的尸体，这些人死状奇特，像一根根木棍一样，僵硬不腐。
亲军司见过这种死法，这是中了兽楼毒药——苦牢。
夜骁觉得奇怪，苦牢只有前相唐垸一人会配，他死后这毒就在大晟绝迹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乌涂？
难道，唐垸没死？
如果刘瑞义在此，这时肯定要破口大骂了——直娘贼！这刑部上上下下到底贪了多少银子？买通了多少关节？连满门抄斩都能替身上阵！金蝉脱壳！无耻！荒谬！
但现在是夜骁和赤雪在此，夜骁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没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赤雪的眼睛亮了。
就算面对再香醇的酒，夜骁也没见她眼睛亮成这样。
她盯着那尸首，发自肺腑地夸赞了一句：“唐相，你厉害啊。”
自那夜后，赤雪变了，虽然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夜骁对她很熟悉，他能察觉到她的兴奋。
她兴奋到几乎不休息，夜里完成主帅的任务，白天还会易容出门，几日几夜不睡觉，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后来甚至主动同他聊起天来。
“夜骁，你可知，唐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
“他是个极度自负，极度傲慢，极度喜欢炫耀的人，”赤雪眼底满是血丝，但光影锃亮，“苦牢是他最完美的大作，他忍不住不用。正因如此，处处都是蛛丝马迹……”她靠近他，好似野兽逼近，他梗着脖子不敢动，赤雪睁大眼睛，轻声道，“我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夜骁被她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真可怕，他心想，唐垸一个失势的丧家犬，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那时，他们已经搞到了都城布防图，静待大军攻城。
梁王日日派人到城外喊话劝降，达吾宁死不从。
他们废话的这些时日，赤雪应该都在逼供。
说应该，因为这都是夜骁的猜想，他还从赤雪回来时的神色判断，她的逼供可能不顺利。
亲军司折磨人的技法五花八门，赤雪也不是一个手软的人，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唐垸身上了。
某一日，赤雪回来，一头栽倒在茅草垫子上，浑身腥气，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血迹。
夜骁问她怎么了，赤雪说：“此人只手遮过天，狂妄自大，如今全家死绝，只剩一人，还真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看不起我这种打手，什么都不会说的。”
夜骁问：“杀了他便是，反正也是个该死的人。”
赤雪摇头：“他不能死。”
夜骁问：“为何不能死？你要查他是怎样逃出生天的？”
赤雪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翻过身，看着头顶，喃喃道：“我得换个法子。”
夜骁从没见过，赤雪如此执着一件事。
后面一段时日，赤雪开始忙起别的，她带着人把城里上上下下查得一清二楚，城墙的薄弱处、排水暗道、可攀爬的死角、烽火台、军械处……全部记录好，交给了他。
夜骁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赤雪出门前，对他说了一句：“夜骁，一切小心。”
然后她转身离去，夜骁忽然叫住她。
赤雪回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他，夜骁嘴巴动动，道：“你也是。”
赤雪“呵”了一声，“那是自然。”
赤雪走后，夜骁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后面。
跟踪赤雪难如登天，她很敏锐，好在现在她的注意全在别的地方，夜骁离得远远的，万分小心。
他看她制造了一场火灾，然后带着一具尸首，偷偷出城。夜骁认得那具尸体，那是唐垸，她把他杀了？
赤雪将唐垸抛尸城外乱葬岗，自己却没有走，而是躲在了远处的林子里。
夜骁觉得好生奇怪，便也躲在暗处观察。
一天后，唐垸的尸首居然动了。
他没死，但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像一条巨大的肉虫，从尸堆里蠕动出来，慢慢爬进了山林。
赤雪从树上跳了下来，抬头看天。
白日灼灼，强烈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晃得睁不开眼。
夜骁知道了，她要潜逃。
这一切其实早有征兆，在景顺城时，她说她在养伤，但亲军司的左营卫首领，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有办法联络京师。可她全须全尾，却失踪数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想联络。
他没有深问，他觉得问也问不出来。
要拦她吗？
夜骁远远看着，忽然想起孙家兄弟的问话。
——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的，他见过。
他知道赤雪的一个秘密。
多年前的雷暴之夜，穆北马场大乱，跑丢了许多匹马，那匹叫赤雪的白马也在其中。
但其实，赤雪不是跑丢的，它是被人放走的。
他看见了，她站在天与地交接的雷鸣线上，望着那匹在黑雨中近乎发光的白马，跑得很远很远，好似奔上九重天。然后，她也像现在这样，扬起了头，那时风雨太大，砸在她的脸上，她也睁不开眼。
再然后，她朝他这边走来，将马鞭抛起又接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的心口砰砰直跳，激动，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他有些懂了。
因为，此时此地，好像轮到他来放走他的“赤雪”了。
他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倒入口中，然后义无反顾进入了茫茫瘴林。
夜骁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这些或许都不重要，毕竟她当年放走那匹白马时，也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希望，它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得回去了，事发突然，他得帮她想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还得帮她挡住后续的追查。
走在路上，夜骁莫名其妙地，学着当初她的样子，把手里的剑抛起来，又接住。
然后他也笑了。
啊，原来是这般感觉。
他回望寂静山林。
一朝辞别，佩剑西东，袍泽不忘，各自珍重。
檀华跟了唐垸九个月。
这实是迫不得已想出的办法，唐垸性格执拗，就算她把苦牢下到他身上，他也绝不说出解药，檀华最后对他说，行，恭喜你，然后她捅了他一刀，将他抛尸城外。
她这一刀捅得很讲究，与心脏分毫交错，她赌他仍有求生之心。
她赌赢了。
她服下苦牢，跟他进入山林，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他喝什么，她就喝什么。
檀华以为自己会饱受剧毒之苦，但没想到她离死亡最近的几次，居然都是饿出来的。唐垸被她严刑拷打半个多月，又下了毒，又捅了刀子，命薄如纸，每日只进食少许，皆是草木植被，完全不够檀华消耗。
但她不能去吃别的东西，她要确认他解毒的过程。
山中寒暑交替，她彻底融入了山林，她与唐垸同行，观察他的饮食，调息之法，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毒疮与伤痕，她牢牢记住自己吃下的每一种草木的特性，摸索着毒理与解药的关联。
山中隔世，待檀华完全确认了解毒之法时，她已然忘记了过去了多久。唐垸身体恢复，他准备离开山林，檀华出现在他面前。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绝望的神情，她蹲在他面前，“还记得吗？”她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磨着石磨，都不像她了，“我对你说恭喜，你猜，我在恭喜你什么？”
唐垸老得眼皮都松了，一句也无法回复。
檀华道：“我在恭喜你，又被我盯上了。你可知，你与妃子通奸，也是我查的？”
他松弛的眼皮不停地抖，他俨然放弃了。
“唐相，我该谢谢你，如此顽强坚持。”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咙上，淡淡道，“来吧，一招断命，半息气绝，我不让你痛苦。”
唐垸今生最后的画面，便是这个一身残损的亲军司打手，走向山林与城野交界处的背影。
檀华找到了杨知煦。
她觉得，她可能来得有些晚了。
她摸着他形同枯槁的面颊，心里说，不要怪我吧，二哥，我实在没有你聪明，我已经尽力了。
她望着窗外春雨夜，薄雨像他的肌肤一样清凉。
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长久的山野生涯让她比从前更加敏感。
她留下了解方，嘱咐好长老便离开了。
她戴上斗笠，骑着马，奔入山林。
一支箭破空而来，她弯身躲开，斗笠被射掉，后方，诃烈骑着马持弓追来。
她就知道。
她与诃烈一路缠斗，诃烈本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现在太虚弱了，这九个月她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深受毒瘴之苦，她被他逼到了绝路。
雨还在下。
诃烈眼眶眦裂，他从来没这么接近复仇的时刻，他一点也不敢松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但即便她已作困兽之斗，依然凶险无比，他被她压在山崖边，深渊之中狂风呼啸，她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她咬着牙骂：“丧邦之犬！还有力气来咬我？”
诃烈被她擒住关节，动弹不得，他忽然瞧见什么，眼睛一热，涌出泪水，随即大吼一声，竟生生把自己一条手臂掰断了。
檀华转头，并没有援兵，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
好啊，好啊，又是你们。
这么一晃神，诃烈反客为主，把檀华压在悬崖边。
这样，檀华就看得更清楚了。
就算下着雨，都挡不住那洁白的月亮。
诃烈拼尽全力，想给她推下山崖，檀华死死扣住他肩上的穴道。
他们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失，继续下去，他们会维持着这相持的姿势，一起坠落山崖。
月亮注视着这一切。
檀华看看诃烈，他有些紧张，但绝不放手。
檀华忽然笑了起来。
善恶有界，恩仇有归，心无旁骛，情无二致。
诸方尘缘引她今生到此，也算乾坤清明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心里说，多谢赐名，多谢你们让我最后再见他一面。
她抓住诃烈的领口，将他拉近，低声道：“让你的月亮安息吧。”然后用力一蹬他的腹部，把他踹回山头。
狂风从深渊吹上，檀华高扬着头，张开双手。
朱墙紫殿不是我求，尘网樊笼非我所愿，我是一匹自由的白马，就该死在山野林间。

第37章 ◎正文完◎
晨雾漫过田埂。
溪水流淌，农户下地耕种，忙活了大半天。
一块田地旁，闲散的老翁摆开残损的棋盘，与自己对弈，几个破衣烂衫的孩童绕着树追逐嬉闹，引得一阵喧闹。
路过的农户看见他，逗他道：“王头，不是说今年要开始种地了？坐着种吗？”
王大顺哼哼两声，得意道：“我坐着种，照样丰收！”
农户撇嘴道：“行行行，捡来捡去，总算让你捡到个能干活的了。”
田间地头里，一道身影正在努力埋头耕种。
烽烟渐歇，新帝登基改号，天下初定，一晃过去许久了。
昔日被战火踏碎的阡陌，重新覆上青禾，流离的百姓陆续归乡，破败的房舍被茅草与新泥修补，乡间野村，终于慢慢恢复往日的平静。
王大顺是高乡村的一个奇人，老光棍一个，活了六十年，最大的特色就是精、懒、抠，爱算计。
按理说这种性格的人应该很不招待见，但王大顺还不是，因为这老头虽然抠，但偶尔还会干些善事，战乱多年，他经常救助村里的孤童，虽然成天教着他们如何偷奸耍滑，占小便宜，但闹来闹去也没什么大乱，村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一共收养了五个孩子，去年在河谷边又捡了一个，这个算不得孩子了，年纪大了些，受了重伤，似乎脑子不太清，但放着放着也活过来了。她不怎么说话，干活却是一把好手，给王大顺高兴坏了，荒了多年的地今年也开始耕种了。
王大顺下了一会棋，背痛得厉害，准备回家了，一抬手，二顺开始归拢人。
“走了走了！”他朝地里干活的人喊，“阿七！回家了！”
阿七背着竹筐走过来，她年纪最大，排行却最小，这几个孩子，四六是女童，二三五是男童，最大的二顺也才十四岁。
阿六过来拉她的手，她很喜欢阿七，自从她来了之后，他们什么活都不用干了，从早玩到晚。而且阿七什么都会做，可比村头那个烂了大半身子的土地像管用多了，想要什么，向她求一求，总能成。
“阿七阿七，我想要一把木剑！”
“我想要野山鸡毛！”
“我们明天去河里抓鱼吧！”
阿七看看他们，道：“行。”
大伙高兴坏了。
其实一开始阿七来的时候，他们是很抵触的，因为家里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又来了一个这么大的人吃饭，岂不是更不够分了。
后来有一天，阿七看他们饿得夜里哇哇哭，就自己出门了，她走了两天，回来时竟猎了一头鹿。她烤鹿肉给他们吃，一顿饭就把所有敌意都扭转了。
他们问过她，以前是做什么的，阿七说不知道，王大顺表示，你以前肯定是个不错的猎户，一般的猎人都猎不到鹿！阿七说有可能，她残缺的记忆里的确有一片深山，她似乎在山里待了很久。
晚饭过后，王大顺把他们全都召集起来。
这是要宣布大事了。
“我的老腰一天不如一天，得想个办法了。”他小眼睛一眯，露出一抹精光，“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上游的尚容村，有一家厉害的医馆。”
二顺：“爷！咱哪有钱看大夫啊！”
王大顺啧了一声，道：“你听我说呀，这医馆奇就奇在，好像不要钱！所以名声远扬呀！”
三顺评价说：“不要钱？比咱爷们还能骗！”
阿四也说：“就是，怎么可能不要钱呢？大夫难不成是个傻子？”
说到傻子，大家一致朝旁边看，阿七靠在墙边，看着前方漏风的门板发呆。
二顺琢磨道：“也没准……”
打了这么久仗，疯了的人可太多了！
他们在那研究半天，怎样博同情，如何装可怜，阿七没怎么听，心里想着过几日要把这坏了的门板糊上。
两日后，王大顺带着二顺三顺和阿四出发求医去了，剩下阿七带着两个小的看家。
又过了几天，三顺和阿四跑了回来，阿四进门就开始嚎。
“阿七阿七！快救救爷爷吧！”
阿七正在糊窗子，闻言停手，问：“怎了？”
三顺道：“爷爷和二顺叫人给扣下啦！”
听阿四说，他们去了尚荣村那家医馆，医馆大夫不在，是他教的学生看诊，确实不要钱，给王大顺看了后背，还给开了方子。
阿七道：“那为何扣人？”
三顺和阿四相互看了眼，支支吾吾道：“那……爷爷觉得他们的药很管用，然后……然后……二顺觉得来都来了嘛，就、就……”
阿七：“偷了？”
三顺瞪着眼睛道：“是拿了点，不能算偷吧！他们本来也不要钱呀！”
阿七看着他们，看久了，三顺和阿四移开了眼神。
阿七道：“他们想要如何？”
阿四哭唧唧道：“说是要等他们先生回来，然后去报官！那就完啦！阿七你快想办法呀！”
阿七让他们留在家里。
她把之前的猎物拆了拆，包起来，带着上了路。
暮春时节，河谷间比别处更添几分清凉。
她顺着河道向上游走，脚下是溪水常年冲刷光滑的卵石，两岸草木初盛，新绿浅浅，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水流的清冽之香，拂在面上清清爽爽，不燥不热。
阿七走着走着，心情畅快了许多，甚至有一瞬间，都忘记了此行是为了捞那两个不像话的爷孙。
阿七脚程快，天未亮出发，午时就到了。
尚荣村比高乡村规模大不少，屋舍连片，从山腰铺展到山脚。
入村的山口有一落脚处，赶路的人在此喝茶歇息，不大的棚子坐得满满当当，南来北往很多人都是慕名前来，找杨大夫看病的。阿七坐在角落，听着他们聊这位杨大夫，说他几年前来这建了这医所，诊治流民与伤兵，后来战争结束也没有离开，中间还生了重病，大家都以为他要不行了，谁知后来又养好了，真是苍天有眼。
村民们话里话外，这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大夫。他们之前还想着要筹钱给他立个像，叫杨大夫知道了，说不急，死了再立。
说到此处，棚子里笑声连连。
离开茶棚，阿七带着东西往城西的方向走，结果走到半路，看见了王大顺和二顺。
“阿七！”二顺跑到她身前。
阿七问：“你们不是让人扣下了？”
二顺道：“又放啦！”
听他说，是那位杨大夫从外地进货回来了，见他们也没拿多少药，就让他们走了。
阿七道：“就这样？”
“哈哈！”二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说我们爷俩是老鼠进仓，连吃带拿！哈哈哈哈！”
多骄傲。
二顺又道：“真没事了！”
一旁的王大顺背着手，咂吧咂吧嘴，品味道：“这大夫不是一般人。”
二顺道：“爷，早知道有这种活佛，咱就该早点来啊！”
阿七看着这对脸不红心不跳的爷孙，没说什么，王大顺一摆手，宣布：“回家！”
阿七：“你们先回。”
二顺问：“你要干嘛？”他看到她手里拎着的布袋，“你还带东西来赎我们？不用给啦，带回去吧。”
王大顺也说：“留着留着！”
阿七看着他们。
爷孙俩与她对视久了，脖子都短了些。
阿七道：“你们先走，我很快就来。”
良善不可欺，她在茶棚听往来君子说了那么多这位杨大夫的事情，觉得他心怀仁厚，不该被辜负。
只剩这一段路了，去赔个罪，原是应当。
医馆在村子西边，与山林交界处。
阿七站在路口往前望。
几间屋舍，屋前辟出了一方院落，齐整干净。
院子里，一侧檐下空地，竹匾层层排开，晾晒着各色草药，另一侧则作了个小小园林，种着本地特色的西府海棠。花下设了一座简易木亭，中间是素色石桌石凳，磨得温润光滑。
这小院一眼看去，错落得宜，雅朴兼具，实是有几分不属于这偏郊野村的风雅情致。
阿七迈开步子，朝院子走去。
院里站着一个人，好像正在检视竹匾中的草药，此人穿着一身浅碧色长衫，领口与袖口皆翻出一截净白衬里，背影修长端方，青白相映，往药香花影里一站，像是幅画似的。
阿七来到院落门口，门栏关着，应是午时休憩，暂不接诊。
阿七冲那道背影道：“请问，杨大夫在吗？”
那身影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风过，石桌上拂过几点浅红花瓣，淡苦的药香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伴随山间静谧清气，使人心神一明。
那人一动不动，阿七又问了一遍。
“请问这位公子，杨大夫在吗？”
这时，屋舍里出来一位穿着青灰短打襦衫的少年学徒，冲院子里那位公子道：“先生，药材都理好了，您看是——”他说了一半，顺着先生的视线，发现了阿七。他以为她是来看病的，对她道：“午时休憩，未时三刻才开门问诊，你等下再来吧。”
阿七听他叫那人“先生”，微微一顿，道：“你就是杨大夫？”
她心中微讶，听村民讨论，她以为这杨大夫怎么也是个同王大顺差不多岁数的老头了，却没想到这般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而且……
此人容貌气质……
真叫人一见难忘。
静了片刻，杨大夫终于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他声音轻得很，亏得阿七耳朵够灵，她解释说：“杨大夫，我是第一次来，我不是来看病的，高乡村的王大顺，就是你早些放走的那位老人，他托我给你赔些药钱，他……”阿七顿了顿，硬着头皮扯谎，“我并非推诿，他和二顺不是故意偷东西的，他的家里确实有些，有些……”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阿七觉得，面对这样一位积善厚德的医者，讲这些谎言，真是无地自容。
她停顿这间隙，杨大夫走了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好久。
他在看什么呢？
阿七不知，当然，她也看着他，村民说他之前生过重病，离近了，确能看出眉宇肌理间带着几分病痛折磨过的痕迹，眼下的浅青色泽，淡淡细纹，清癯的面颊，微突的眉骨，处处是沉疴渐愈之相。
可是，当这双眸子最终停在她的双眼，他眼底的那抹海棠轻红，柔得人心尖发酸，魂牵意动，端地把什么风霜过往都抛到脑后了。
“杨大夫，我……”她眼睑莫名轻颤，“我带了点东西……”
他轻声道：“给我看看。”
阿七把手里的布袋打开，他低头一瞧，道：“是鹿茸啊。”
阿七看着自己拿的东西，“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赔。”
“不够。”他毫不犹豫道。
阿七愣了一瞬，抬眼，认真地问：“还差多少？”
“这个嘛……”他轻轻念着，也不急说，突然话锋一转，自我介绍道，“在下杨知煦，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阿七。”
“阿七姑娘哪里人士？”
“我不知……”阿七解释说，“我是被王爷爷从河谷里捡来的，记不得从前了，爷爷说我可能是个猎户？住在林子里？”
杨知煦看着她的眼，许久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猎户也不会住在林子里吧？”
他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抹去了几分沉静清绝，像是点亮了晨雾的煦阳，寸寸见暖，居然变得活泼可爱了。
阿七脸上发热，心头莫名跳得很快。
风再起，悠悠山谷，淡淡清香，她眉间红痣，好似天外遗落的半粒丹砂。
杨知煦眼眶清热，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扇风消泪，道：“阿七姑娘，你若真想还钱，咱们还得慢慢算。”他朝院里屋舍微一歪头，笑着邀请道，“来，借一步详叙。”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
后续可能有些檀娘恢复记忆的段子！！！！！
可能有点现pa！！！！！
（也可能没有
完结大吉！！！！！！
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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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番外一
◎《被忽悠进院后的二三事》◎
阿七坐了好久了。
坐得她都有点迷茫了。
她是因为什么进到屋子里来着？哦，对……是因为要谈赔偿药款的事。
杨知煦说王大顺偷的药是炼了一半的，他把罐子提前开了封，使得那一罐都不能再用了。
阿七问，这一罐药得多少钱。
杨知煦就开始给她算，什么血竭、珍珠、牛黄、龟甲……还有一些阿七听都没听过的药材，林林总总加一加，这一大罐得二十两银。
“二十两？”阿七嘴微张，这得猎多少头鹿？且能出鹿茸的赤鹿在当地也非常少见，也不是每次进山都能有收获。
她沉默了，愁着钱，那边杨知煦倒不见着急，平静地整理着物件，片刻后，道：“阿七姑娘，你若有心，我这有一法子，可助你还钱。”
阿七问是什么法子，杨知煦转过身来，扇子在手心轻轻敲了敲，缓缓道：“实不相瞒，在下钻研健忘失志，神乱之证已有多年，见过不少病患，却极少见到如你这般全然断了前尘的重症。”
阿七听得迷糊，道：“是吗？”
杨知煦来到她身前，说道：“阿七姑娘，你的病症于我而言，是难得难寻的医理关键，我想为你医治，不知你可否愿意？”
阿七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居然看出了几分恳切与执着，她有些不解，云里雾里，只得随着他道：“你……你想做就做。”
然后，阿七就被他按在椅子里，开始看诊。
这一看，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杨知煦看病时神情严肃极了，她也没敢多说话。
他一会让她站起，一会让她坐下，一会让她含着苦苦的药丸，一会在她脑袋上扎一针，然后问问她的感受。
此刻，他正在一旁翻看医书，阿七也不好出声，默默地打量四周。
话说回来，这是诊室吗？
……不是吧，这看起来更像是他的居舍。
这小屋并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床榻，方桌，木椅，一旁立着几个小书箱，叠着医书与空白药方笺，线装松散，看得出时常翻阅。
那张松木小榻上，铺着素色床褥，枕边搁着一小束风干的菖蒲与艾草，还有一个雕刻得很丑的……马？或是什么？晒过日光，样样物品皆透着干燥的暖意。
看了一圈，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杨知煦身上。
其实这账阿七有点没算明白，杨知煦先给王大顺治了病，然后被偷了药，现在又轮到给她来治病，怎么算，他都有点亏吧。
午后的日光从糊着棉纸的木窗透进来，柔柔和和铺在他的面颊，把瞳孔照得像是一块琥珀，晶莹温润。
刚刚有学生来找他，叫他推掉了。
他就这样在这小屋里，闷头研究着他的“医理关键”，中间出了一次门，捧回了更多的医书，然后接着钻研。
日光渐熄，阿七不知他是累了还是如何，眼睛离书本越来越近，好似看不太清，日光尚有余辉，屋里便点起了油灯。
过了一阵，他的学生又来了，唤他用膳。
他没去，让阿七先去吃。
阿七道：“不必了，我该走了。”
他一顿，目光从书本移到她面颊。
“……什么？”
他好像没听懂似的。
阿七重复道：“我该走了，我得回去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被他那怔怔的眼神看着，阿七总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阿七道：“杨大夫，你也该休息了，先去吃饭吧。”
杨知煦问：“那你呢？”
他难道是看书看太多，脑袋看呆了？
阿七道：“我不是说了，我得走了。”
他就不说话了。
“我回去看一看，同爷爷讲清楚。”说完，又补充道，“明天我再过来。”
杨知煦垂下眼眸，还是不太愿意似的，但也没说什么。静了片刻，阿七身子向前探，凑到他面前。杨知煦动了动，倒是没有向后退。
阿七道：“你怕我跑了吗？”因为离得近，她说话声音放轻了些，“杨大夫，我不会出尔反尔的。”
语气好像在哄孩子。
杨知煦低声道：“好吧。”
阿七准备离开，杨知煦跟在她身后，天已经黑了，远处峰峦隐入墨色，天边的月影若有若无。
学生还在院里等着杨知煦去用膳，杨知煦对阿七道：“我送你一程。”
一旁的学生听了，面露惊讶，看看阿七，又看看杨知煦，上前半步，道：“先生，我去送吧。”
杨知煦摆手，学生关切道：“可是先生你——”
杨知煦打断他：“莫要多言。”他同阿七说，“阿七姑娘，你等我一下。”
他离开后，阿七看向那满脸担忧欲言又止的学生。
她问：“杨大夫怎么了？”
学生忧虑道：“我家先生早年沉疴缠身，久病缠身时针灸过密，伤了眼底经络。如今虽已大好，却落下病根，光线一暗便视物模糊，入夜更是不济，山路又不好走，他执意要去送人，我们……”
正说着，杨知煦回来了，披上了一件外袍。
阿七道：“杨大夫，我自己走吧。”
杨知煦瞥了那学生一眼，淡淡道：“多嘴。”
学生局促得抬不起头来，杨知煦同阿七道：“不用担心，山里的路我熟得很。”
阿七道：“别送了。”
杨知煦看看她，再看看那学生，最后一笑，道：“行啊，那不送你了。”说着，却还是迈步往外走。
“先生！”学生叫他。
杨知煦悠悠道：“不送人，我自己散步去，谁也别跟着我。”
学生看向阿七，快要哭出来了。
“这、这怎么办啊？”
阿七看着杨知煦的背影，心说他看似温和，实则真是个倔种。
院子外有个小马厩，有圈养马匹，阿七瞧见，本能性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马匹听见，竟跃过围栏，朝她跑了过来。
学生大惊：“啊？这，你，怎么……”
阿七也顾不上解释了，牵着马，出去追杨知煦。
说“追”有些夸张，杨知煦一共也没走出多远，阿七来到他身边，同他道：“杨大夫，你上马吧。”
杨知煦转头看看她，道：“何谓‘散步’？缓步闲行，不疾不徐，这才叫散步。”
阿七心里叹口气，说道：“好吧，马儿识途，等我们分开，你骑马回来便好。”
山间夜色幽深，草木气息浸在微凉风里。
说是散步，其实走的就是送她的那一条路。
“冷吗？”他问。
阿七愣了一下，“我？我不冷。”静了静，反问，“你冷吗？”
杨知煦笑着道：“我这不是提前加了衣裳？我多聪明呀。”
他声音温和，清淡清凉，听得阿七嘴角也扯了扯。
阿七牵着马，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杨大夫，你真是个好人。”
“哦？”杨知煦好奇道，“我好在哪？”
阿七道：“你医术这般高明，又肯在这偏僻乡村开医馆，分文不取，救了许多人。”
杨知煦笑道：“不敢当，不过是医者本分，谈不上好。”
阿七道：“这世上，守本分的人不多。”
杨知煦一顿，转向她。
只可惜夜色太浓，山路昏暗，他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轮廓，辨不清她的眉眼，更看不见她的神情。
他微微一笑，道：“那你多夸我吧。”
阿七看向他，“什么？”
杨知煦理所当然道：“我这人吧，沽名钓誉，不求财，只喜名，你得多夸——哎……”
说到一半，他步子微滞，被草根轻轻一绊，身形微晃。
离医馆远了，路途没有那么熟悉，他又看不清，走得就不稳妥了。
阿七道：“杨大夫，你回去吧，已经送得够远了。”
杨知煦又不说话了。
阿七了解，不说话就是拒绝。
他真的有些像五顺和阿六，不满足要求就会闹脾气……
阿七为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如此光华君子，怎能比作耍赖的孩童呢？她想了想，道：“扇子带了吗？”
他从怀中取出扇子，阿七握住扇子头，道：“走吧。”
就这样引着他，又走了一会。
山路越发崎岖，他磕磕绊绊，走得艰难，但嘴上不闲着，天南海北聊着天。他同她聊高乡村，聊王大顺，聊家里那几个孩童，阿七记得东西少，说不了几句就没了，他就开始讲他自己，说他来自景顺，一座南方的小城，家中有父母兄长，世代行医，稍有积蓄，自己尚未婚配。
越说越歪了。
开始下河谷，路基本没了，路上碎石极多，他本就看不清，嘴上还不闲着，差点绊倒，阿七稳住他，说道：“杨大夫……”刚开口，他就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道：“你若嫌我拖累，就松开手，我自己走。”
阿七松开扇子，杨知煦静静站在黑暗中，一语不发。
“这样还是危险……”阿七向前半步，低声道，“杨大夫，冒犯了。”说着，牵住了他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清瘦分明，掌心微涩微润，手背薄而微凉，因常年执针诊脉，指腹带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他的手轻颤了一下，而后马上就握紧了她。
阿七牵着他在河谷里走，稍有不平，便轻轻捏一下他的手作为示警，上坡下坎，也方便他借力。
河水潺潺，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声息轻软，衬得四野愈发安静。
只有他一道温润声音，似松下风，似夜流水，似藏在云里的夜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自打牵了手，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有时失了平衡，抓着她一起东倒西歪，非但不愁，还哈哈大笑。
阿七纳了闷了，值得这样开心？
“杨大夫，你可真会苦中作乐。”
“哪里苦？”他笑着说，“最苦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已经知足了。”
“……知足？”
“当然。”他另一只拿着扇子的手，朝天边一划，“清风在侧，月色入怀，山河静好……”说着，又抓着她的手拿到身前，“又有人相扶相持，苦在哪啊？”
阿七看着他，他的眼明亮坦荡，不见半分晦暗。
“说的也是。”她道。
又走了一会，阿七停下步子，对他道：“再走就要过半了，来吧。”这次没用商量的口吻，她握着他的手，引至马侧，“上马。”
杨知煦上了马，牵着缰绳，问：“明日何时来？”
阿七抬头看他，静了一会，头微微歪，道：“杨大夫，你真不愧为一代名医，碰到个疑难杂症，这般钻研？”
“对啊，”杨知煦顺理成章地接道，“为医不可懈怠。”
阿七点点头，道：“我尽早来，不耽误你精进。”她拍拍马的脖颈，杨知煦又开口：“哎……”
阿七：“又怎了？”
他也不知。
晚风温柔，吹得他们发丝轻飘。
不言不语，不离不去。
难道是云初见月，怎地就难舍难分了？
阿七道：“先生，明日见了。”她一拍马匹脖颈，又一声响亮口哨，命令道，“带他回家！”
马匹好似听懂了她的话，鼻腔一喷气，转身上路。
哒哒的马蹄声，踏上归程，他回头嚷着：“不要迟了！你别让我等着！”
阿七笑了一声，等他身影不见，才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