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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能者不死于枪火
作者：二重渔者
内容简介
 自由赏金猎人，第四环灵能者，死而复生的宋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重生于二十年前。 【企业联盟】的巨企们俯瞰众生，连空气和阳光都纳入掌心，悄然标上价码，将赛博国度的设想化为现实，贪婪注视着还未踏足的自由市场。 【凡普斯塔帝国】遵循政教合一，皇帝即为人间之神。国教的神甫们整装待发，各大骑士团的骑士们擦拭武器，渴求追随神圣皇帝的步伐，再度开疆扩土，播撒信仰荣光。 还有内部矛盾越发激烈的【泛东大陆联合体】、理想乌托邦【伊甸】、人工智能们的乐土【千星城】...... 这个世界已经平稳太久，席卷整颗星球的战火不可避免。 植入义体、灵能者与灵能道途、空天母舰、巨构奇观、技术奇点、星坠、堕化网域...... 理想，困惑，惊异，未来。 这些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宋识愉快地作出决定。 第一步，恢复力量。 第二步，依次去问候一遍，前世那一连串的仇人名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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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宋识
“根据您签署的‘医学试验志愿服务合同’第四条协议，本次医学试验的相关补助十五万信用点将在七日内打入指定账户，请您尽快处理。”
“注：本次合同完全符合伦理委员会审查标准，如有异议，请在两天内提交申诉......”
“——综上，请您于三日后前往‘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接受最后一次术前维护，以适应本次医学试验。”
宋识闭上眼睛。
这份通过眼部植入体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的“医学试验志愿服务合同”，随之关闭。
也许是对自己死而复生的惊异太过强烈，亦或者是因为失去了原本掌握的强大灵能，对现在这具太过脆弱的身体产生不适。
此刻，宋识心情有些微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这里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四周一尘不染，墙壁白的让人不安，从天花板投下的灯光倒是相当温和，可这不能让宋识的心情变好一些。
此刻，他正坐在靠墙的一排座椅上，相隔一个位置的右侧，还有一位西装革履，褐色短发，正十指扣紧，低垂着头的男人。
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人。
不......这么说不算准确。
宋识瞥视一眼门口，虽然房门紧闭，不过他知道，门外正站着一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不久前正是对方带他来这个房间。
他的唯一职责，就是确保自己这种“志愿者”不会在临近医学试验开始时，因为忽然承受不住压力选择放弃和逃跑。
面对事前已经锁住一身植入义体、封锁联网权限的“志愿者”，一记电击枪就可以让他们重新乖巧起来。
这种场合对方当然不可能使用实弹武器，一旦不小心下手过重，让经过精心挑选的“志愿者”受伤乃至死亡——恶意损害公司财产的指控，可没几个人承受得起，哪怕对方本就是受雇公司的安保人员。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宋识慢慢坐直身体。
虽然这份“医学试验志愿服务合同”的落款处，宋识的签名和个人认证一清二楚，遵循自愿原则，签署过程全程录像......不过宋识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一点可以申诉的余地。
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宋识”。
或者说，至少不是现在的这具身体、不知为何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宋识”。
他是【大源】道途的第四环灵能者，自由赏金猎人，谋杀帝国皇室之人。
而不是另一个国家【企业联盟】境内，一座叫帕洛瑟的城市里，一名福利院出身的孤儿。
当然。
望着自己腕部有一道植入式数据接口、明显经过半义肢改造的右手，宋识明白，现在这两者没什么不同了。
“......啧。”
不需要闭上眼睛，脑海中上一刻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因为刺杀帝国皇子，尤其对方不是皇室圈养的分支血脉，而是一位拥有帝国正式继承权、序列排名第三的“选帝侯”。
于是自己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报复，面对也许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哪怕自己已经走到第四环灵能者的巅峰，足以一击改变方圆数十里的地貌，也还是无法抵挡。
所以自己死了，在成功刺杀选帝侯的第七天、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废土上，死于帝国那群宗教入脑的疯子们的围杀。
宋识可以肯定，面对一名同为第四环的灵能者、对方竭尽全力的最后一击，自己的躯体崩溃、灵魂入灭、灵能道途破碎，绝对是死的不能再死了，粉身碎骨，燃烧殆尽。
哪怕是使用“缸中之脑”把自己装罐，打造一个认知幻境都做不到。
可下一秒，当再度睁眼时，自己就出现在了这里。
从统治世界一极，神圣皇帝，政教合一的【凡普斯塔帝国】，出现在主宰这颗星球西部区域，由九家巨型企业组成的【企业联盟】疆域之内。
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度。
甚至连身体都不一样。
不，也许不是“下一秒”，这么轻飘飘的称呼。
大脑深处，有一种若隐若现，仿佛要把整个脑袋撕裂开的疼痛感。
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宋识的面前就像分屏一般，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交替重叠，就好像一条道路骤然分成两截，导向不同的世界——
宋识看向右边。
第一次走上街头，在一场械斗中觉醒灵能，第一次掌握“灵能”的技艺，感受这种超凡的力量。最开始是用废弃场的零件拼凑枪械，然后第一次赚取报酬，更换植入体，在灵能道途上不断地深入......
学习，厮杀，赏金，力量。
二十年过去，当他正式踏入第四环巅峰的灵能境界，无论是作为赏金猎人还是灵能者，都已无人忽视，甚至有一定资格参与世界的局势。
而最终，名躁一时的赏金猎人宋识，因成功刺杀一位帝国皇子，遭至帝国队伍围杀战死。
宋识又看向左边。
从一个随意遗弃街头，还在襁褓中的弃婴，到成为联合政府“社会安置工程”的宣传产物之一，侥幸进入罗蒙德福利院，不至于在夜里冻死，第二天被人捡去熬成蛋白膏，或者上蜡做成标本雕像。
只是最初的宣传期过后，这座联合政府修建的罗蒙德福利院财政拨款开始一降再降。
因为没有人注意的宣传工程毫无意义。
在福利院建立后的十几年内，在帕洛瑟这座【企业联盟】统治下的城市里。
无论是旧工业区大爆炸带来的失业潮，还是【南域重工】和【时序通行】这两家巨型企业的下属部门为争夺城市郊区的稀有矿物，差点摧毁小半个城区的公司战争，都远比弱势人群的处境更吸引这座城市人们的目光。
正因如此，虽然是联合政府主持建立，可这十几年来福利院的处境每况愈下，哪怕已经从富人聚集地“白门区”搬到城市贫民窟的“深苔区”，还是越发难以维持开销。
联合政府不闻不问。
而从福利院走出，已经正式进入社会的孩子们，要么早早正义切割，要么自己也混得不好，提供的帮助杯水车薪。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年时间，整座福利院将再也支撑不下去，打包出售。
“这就是.....你来这家研究所充当‘志愿者’，换取医学试验补助的理由么。”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脑海中混淆，记忆中翻涌，让人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可这些景象包含的情感。
——第一次杀人时的不知所措，第一次赚取赏金的振奋；觉醒灵能的第七年，踏入第三环灵能境界时的意气风发；因为目睹被战火焚成焦土的家乡，决定向那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复仇，最终亲手斩下了那位皇子头颅时的快感。
——往日福利院的大家对自己的照顾和善意；一次偶然机会听见，南希阿姨和老院长的谈话，知晓福利院真实情况的深深无力感，第一次见到那位一直严肃正经，让平日孩子们害怕的老院长落泪；选择偷偷成为一位试药志愿者换取酬劳，希望以此帮助福利院渡过难关，而在做出决定前的辗转反侧和害怕。
唯有心脏中跳动的这些，真实不虚。
让人难以分辨，这一切究竟只是他人的记忆，还是自己所亲身的经历呢？究竟是“赏金猎人的宋识”重生于此，还是“福利院的宋识”得到了前者的记忆呢？
宋识深吸一口气，他轻轻叩击自己的胸口，慢慢压下这些翻涌的情感。
此刻，他的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心中对这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重生”也存在种种疑问，甚至警惕，可这种时候也暂时无法顾忌太多。
是的，“重生”。
通过眼部植入体，可以直接投影在视网膜的个人终端界面的右上角，清晰地显示现在时间。
通用新历2150年，11月23日，下午21时20分。
自己战死的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现在的时间点，那些藏匿深渊之下的人工智能们尚未发起【第二次自由革命】，凡普斯塔帝国的【净世圣战】提案大概才刚刚递上皇帝的书桌，还未化作席卷将来世界的可怖军势，【企业联盟】那群宛若神祇一般的巨型企业们依旧睥睨众生，俯瞰尘世，理想之国&#183;【伊甸】尚未坠落——
不过眼下，这些都跟宋识无关。
宋识的目光从门外的安保人员移开，再度环视一遍周围，最终望向一旁，定格在那位始终一言不发、低垂着头的男人。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尽快从这里脱身。
刚才，他已经看过“自己”签署的这份“医学试验志愿服务合同”。
本次医学试验的目标，是【植入体精神耐受症】。
它有个流传更广的称呼，叫赛博精神病。
因为不断植入义体，对身体进行各式改造，导致个人的精神崩溃、心智跌坠，成为一个再也没有自我意识的可怜虫，这就是赛博精神病。
在这个植入义体司空见惯的时代，在帕洛瑟这座城市里，每一天都能在流媒体上见到赛博疯子杀人的视频。
而这座隶属于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研究所，就是召集一批精心挑选的志愿者，进行一种新式抑制药物的临床实验。
这种药物抑制的是“赛博精神病”。
那么赛博精神病人在哪呢？
就在这里。
根据记忆和合同上的内容，这场试验补助高达十五万信用点的医学试验内容，会先将志愿者强制转化成“赛博精神病“，再进行新式药物的临床实验。
这座研究所提供的十五万信用点，与其说是试验补助，更像是一份直接买下你整个人所有权的开销支出！
这场试验的志愿者从进入这座研究所开始，无论是否能活下来，从今往后都将受到研究所的掌控，再也没有个人权利可言。
如同商品。
所以，必须准备战略转移了。
宋识心道。
不管自己“重生”的原因是什么，又是真是假，是否藏着什么阴谋，可无论如何，当一只小白鼠都不是宋识的愿望。
尤其还是变成“赛博精神病”这种东西。
关于那些巨型企业的恶劣行径，他前世就见识过太多了，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董事们的人品不抱有任何期待。
甚至，他也不是没杀过几个。
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望着个人终端界面上的“植入体一览”，宋识不由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四肢是原装的，体内的器官同样原装，里面流着血而不是机油和冷却液。
唯一还算得上“义体”的，只有经过一定改造，植入一个数据接口和增强型皮肤的右手，以及一个脑机接口。
而现在。
一个半骗过来，福利院出身，才成年不久的孤儿，植入体自然不可能配全。这一身零星可伶的植入体列表上，最值钱的就是联合政府免费提供的个人终端芯片。
事实上，就连研究所让宋识通过一连串测试，成为试验“赛博精神病”新药志愿者的原因之一，正是宋识处于“有植入体但不多”的程度——他们需要不同状态的志愿者，充当足够的样本。
而灵能更不用说，连第一环的【觉醒】阶段都不是，纯粹的普通人。
唯物的力量拉大胯，唯心的力量更是直接没有。
本次试验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这种情况下，饶是宋识手里攥着一大把灵能技艺，以及各种植入体的选择和搭配，也不可能一人杀出这个研究所，拦路的全部图光光。
难道因为一个人的意志顽强，就可以挡住智能步枪的大口径钢芯弹突突突？
哦，还真行。
不过那得是走【共识】道途，起码第三环阶段、意念已经开始影响现实的灵能才能做到的事。
总而言之，想要离开这里。
自己需要找一个合作对象。
宋识看向坐在不远处，西装革履的沉默男人，打了个招呼。
“呦......”
“公司人，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舍得脱下你这身皮么？”

第二章 物理链接
【“铅丝”义体解锁程式，当前编译进度......32%】
倘若此刻有人窥视宋识的个人终端界面，便能清晰地见到界面顶部，正有这样一行进度条。
这个程式的唯一用途，就是解开义体的锁定。
大部分的疾病是损害自己，少部分的疾病可以损害他人，在这其中，赛博精神病无疑是最能损害他人的存在，一个赛博疯子把一条街道变成血浆三级片的新闻，帕洛瑟可从没缺过。
因此，从进入研究所开始，志愿者的义体就全部锁定，只保留基础功能，同时封禁联网权限。
只是这座研究所并非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直属机构，而是一个有些边缘化的下级研究所，本身资源配置就有限，加上【翡翠制药】固然是生物工程和医学领域巨头，但网络技术就不那么擅长了。
所以宋识的眼中，这种程度的锁定程序就显得有些简陋了。
比起网络领域的信息攻防战，以铺天盖地的饱和灵能火力，从物理层面击溃对方，才是宋识更擅长的事情。甚至某种程度上，宋识的网域水平只能称得上二流。
——只不过。
虽然网络信息战这一块宋识确实不太行，但他认识的人足够多。
对于那些畅游于“网域防火墙”之外的下层网域【深渊】，有资格向那矗立于天穹顶端、睥睨众生的巨型企业发起挑战，能以个体篡夺一座城市网域的顶级黑客们，拥有强大正面战力的合作对象，可怎么都不会嫌多。
耳濡目染之下，至少宋识的眼界没有问题。
而靠着那些顶尖黑客时不时传授的一些偏门技巧，或者充当酬谢的私人程式，他的网络战属于走上了一条歪路——大概类似于“两人刀剑对决时在柄里偷偷塞一把火枪，别人拔剑我开枪”。
对顶尖高手当然没什么影响，但出其不意之下，打打二三流的人还真有奇效。
所以。
虽然已经没有过去那一身的网域模组和相关植入体，可眼下这种程度的义体锁定还拦不住他，这项“铅丝”程式就是宋识从记忆中挑选出的、最适用于眼下场景的对策程式。
一串串代码在界面上飞速浮现。
现场编译。
况且。
谁又说过，这是给宋识自己用的？
&#183;&#183;&#183;&#183;&#183;&#183;
“呦，公司人，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舍得脱下你这身皮么？”
“铅丝”程式编译的同一时间，宋识如此开口。
宋识的眼中，这名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扣紧的双手呈现明显的金属感，后脑则露出一个闭合状态的脑机接口，算上隐藏在身体内部的植入体，起码有30%的改造度。
在帕洛瑟，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公司人打扮，也只有植入义体提供的各种能力才可胜任公司的工作要求，一干二净的自然人别说进入公司，连工厂的黑工都没资格打。
当然，如果男人手里再有个黑色手提箱，那就更加贴切了。
可这种打扮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又不是在中厅和白门区里，那些整夜整夜灯火通明、数十层的高级写字楼。这里是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的志愿服务区，是马上要进试验场的小白鼠们该待的地方。
只是听见宋识的话，男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依旧低垂着头，十指扣紧，一言不发。
“不说话吗？”
宋识停顿了一下，又道：“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公司人......”
“老实说，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我不认为你待会能有机会活下来。”
当听见这番话，男人终于抬起头。
男人还未更换成义眼的右眼瞳孔有着明显的血丝，额角一些头发黏在一起，显然好几天都没有认真打理过。他的少部分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那是停服某种振奋剂的代偿反应，保守估计半个月以上。
不过这一刻，男人的神情相当难看。
他死死盯着宋识，声音沙哑：
“再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扯出来再打个蝴蝶结，然后重新塞回你的胃里。所以小杂种，现在给我乖乖闭上你的嘴巴。”
“呵......”
宋识毫不避讳对方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植入体精神耐受症’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哪一天帕洛瑟日报上没几个大开杀戒的赛博疯子？难道你没在死人大乐透下过注？”
“呵，听说安全局的停尸间都能开一个‘分尸展览会’了！哈！现在，你告诉我赛博精神病这东西能治？”
宋识冷笑一声：“我没叫公司狗已经非常客气了！你一个公司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公司最喜欢干什么破事！”
“啊......不对。”宋识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为刚才的话道歉，毕竟你现在可能真不懂公司的事，不然也不会来跟我一样当小白鼠。”
宋识拍了拍脑门，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说对吧，我尊敬的‘前公司人’？”
这句话像是真正触怒了男人。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只手抓住起宋识的领口，将后者拎了起来。哪怕因为即将进行医学试验，他的义体已经锁定，只保留最基本的功能，可覆盖在仿生皮肤下、复合金属的义体手臂，依旧可以轻易拧断一个自然人的脑袋。
宋识没有反抗，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
仿佛僵持。
好半晌，男人的拳头终究没有落下去，他一把松开宋识领口，重新坐回靠椅。
宋识整理了一下领口，同样坐下。
这时门忽然推开。
安保人员推门而入，那是个一米八的壮汉，没有插上陶瓷挡板的防弹服显得干瘪不少。男人的脸上有一条明显的银色蚀刻电路，两只眼睛泛起红光，显然早就替换成植入义眼。
他大步走进房间，环视一圈，明显是听见刚才的动静。
“各位刚刚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壮汉端了端怀中的电击枪，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回顾回顾自己的人生？”他的视线在宋识和男人上下扫过，嗤笑一声：“还有心情打打闹闹？我都有些佩服你们的旺盛精力了。”
宋识和男人冷冷地看着壮汉，没有说话。
“哈，真是吓人，希望待会你们可以继续保持。”
壮汉也不以为然，他嘿然一笑，耸耸肩，再次环视一遍四周，确认无事发生之后，重新退出房间。
而当这位安保人员离开，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哼......你说得对。”
男人十指交叉，还是低着头：“前公司人，哼......走投无路的、被解雇的前公司人，我确实没必要发火。”
尤其是对一个来自深苔区的，已经活不了太久的小杂种。
男人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他心中叹了口气，正打算重新低头，忽然发现一只手伸在自己面前。
这只手的主人正色道：“宋识。”
男人有些诧异，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去握手，只是吐出几个字：“......马里科。”
“你想做什么？”
马里科停顿了一下，有些反应过来，哑声道：“别说‘临死之前想找人聊聊天’这种鬼话，从我十二岁考进‘康丁制造’的附属职业工程学院起，这种话就骗不了我了。”
“其实你没说错，不过只说对了一半。”
宋识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沉声道：“我确实打算考虑‘临死之前’的事。”
“你来这是为了什么？可别说是为了自己。”
宋识深吸一口气，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声音不由低了一些：“我是罗蒙德福利院出身，联合政府的安置孤儿......后面的事就不说了，也是些千篇一律的东西。”
“总之，根据志愿服务合同，这笔钱会打入福利院的公共账号......”
“你怕有人盯上这笔钱？”马里科打断话语，表情微微变化：“等等，你不会想说，想让我替你处理吧？”
“先不说这该死的试验之后，咱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算我真的活着，凭什么帮你处理这种破事？”男人不住冷笑：“就凭两只小白鼠临死前报团取暖这点微不足道的‘交情’？那你比我想象中更可笑。”
“不需要你完全处理。”宋识平静道：“你只要能确保三分之二以上的钱用于福利院就可以，作为回报，那部分钱你可以拿两万信用点。”
“另外，这不是单方面的请求。”
宋识慢慢摇头，盯住男人：“没有人不想活，虽然大概率咱们都得变成赛博疯子死在这里，可这又有谁说得准？说不定最后，其实是我侥幸活了下来呢？”
“你也有后事要处理吧，不然咱们也不会来这。”宋识说：“来做个交易吧，若是都死了那自然不谈，可无论是谁，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活下去，就得替对方处理后事。”
“当然这是有偿。”
宋识注视着男人：“真要是无偿，恐怕咱们都不相信对方会遵守。”
马里科沉默了一会。
他坐直身子，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良久才开口：“你这样的小子......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你要是进入公司，走得一定比我更远。”男人摇摇头，又露出一抹自嘲：“至少在榨干价值之前，你可以活的很不错，总比在这当个小白鼠更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咱们没法联网，怎么签合同？单纯的口头承诺可没法说服别人。”
瞥视一眼个人界面顶端，那里有一行【“铅丝”程式已编译完成，可释放】的文字。
于是，宋识伸出左手，从手腕的金属接口拉出一根数据线，看向马里科。
“物理链接吧。”
宋识慢慢说道。
“用我们的个人认证签署，哪怕没有申请‘黯晶信用’的见证服务，也同样具备法律效应。”
【黯晶信用】，同样是【企业联盟】的九家巨型企业之一，跟同为巨企的“翡翠制药”不同，前者的领域是信用平台、商业投资、金融服务、市场调控。
合同签署得很快。
这种时候，双方都没有心思搞什么文字陷阱。
而宋识也知道了马里科的情况——在确认【铅丝】通过物理链接投放入成功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听后者讲故事。
两个月前，作为一名就职“康丁制造”三级工程师的马里科，因为这两年的市场环境不太行，他所在的部门整个取消，被人事主管顺手连着一大批人在内灵活就业了。
因为竞业协议，一年内马里科无法再找行内的工作，原本偷偷接点私活，加上康丁制造提供的竞业限制补助，倒也勉强维持得住，可惜一个月前一家上市公司的破产摧毁了一切。
马里科持有这家公司的股票。
这家主攻重型工业设备制造的上市公司原本蒸蒸日上，但由于一系列的内部丑闻和决策失误，现金链早就濒临崩溃，只不过这些年一直强行遮掩——直到不久前，一切再也无法掩盖。
许多人才愕然的发现，这家在行业内还算耳熟能详的公司，居然早就仅剩一个空壳，而高层的董事们早早脱身离场，只留下一片狼藉。
当他们赶到这家公司总部的大厦内，发现这里只有不停重复服务语音的智能客服机器人。
不过这跟马里科无关，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正准备打开一支黄连芥末味蛋白膏时，从新闻里听到了一切，紧接着打开股市软件，发现手头投入大笔钱的股票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
原本这只能说“伤筋动骨”，还算不上“高楼谷底”。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马里科原本的三级工程师职位上。
无论是他自己的住房贷款，和过去为了提升工作竞争力、购置的植入体分期账单，还是刚刚升入一所企业附属中学，需要高昂学费的女儿，现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比可怖的压力。
至于再次贷款。
马里科失去工作，持有资产又大幅度缩水，个人信用评级连降两级，正规机构根本不可能提供贷款。
而那些藏匿各种情色网站的“快速贷、救急贷、欢乐贷”，马里科更是不敢考虑，这种地下高利贷的背景都是街头黑帮，利息高的离谱，而一旦还不上——
现在马里科还可以寄希望于这座研究所的新式药物说不定真有点用，实在不行也只是死他一个人。
可还不上黑帮的高利贷，他要么被挖去器官还债，要么充当没有自我意识的“僵尸技工”，而女儿拉去当普通的性偶都算是好下场了。
假如运气不好，因为某些人的特殊喜好，强制进行各种各样的身体改造，那才是永坠深渊，生不如死。
所以马里科还是来到了这里。
至少这里是伫立企业联盟最顶端的巨型企业之一，【翡翠制药】的下级研究所，大公司总会比黑帮要靠谱不是吗？
宋识没有说话。
他前世在【企业联盟】的地盘不算太活跃，但也待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还接受过一家巨企的雇佣，参加过一场公司战争。这样的事情，宋识已经见过太多太多。
一家上市公司的崩塌，只能占据不到一周的新闻头条，但谁又知道，高楼崩塌的废墟之中，会有多少因家园摧毁、四处逃窜的蟑螂呢？
虽然嘴上对“临死前找人聊聊”嗤之以鼻，不过这么一通讲出来后，马里科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连语气也变得温和不少，甚至还自顾自聊了些自己的过去经验。
只是宋识心中明白。
——再过不久，马里科要死在这里了。

第三章 赛博精神病与封水塞
——马里科会死在这里。
赛博精神病并非不可逆的绝症，前中期可以通过化学药物抑制和减缓，哪怕发展到后期，花费高昂费用进行“心智调整”手术或者请【共识】道途的高环灵能者出手，同样有希望挽回一切。
可哪怕是二十多年后，宋识也没听说哪一家出品的药物制剂，可以治愈赛博精神病的后期阶段。而宋识签署的合同上，只说过会将他们转化成“赛博精神病”，但具体的哪一阶段并没有提到。
但以宋识对公司的了解，这就足够他作出判断了。
“没有提到”就相当于“确实有”，这座研究所比宋识预计中更加不自量力，妄图挑战赛博精神病的后期阶段。
当然，哪怕以上这些都只是宋识个人的恶意揣测，可人的“心智”是何等精妙瑰丽的造物？
宋识不认为在这么一个不算出名的城市里、一个不算出名的研究所，可以精准把控“赛博精神病”转化的程度。
一点风险都不想冒。
所以，自己必须离开。
而马里科——
理论上，根据人体全部肌纤维负载的计算，一个自然人的力量极限是“4500公斤”，可因肉体、疼痛、自我认知，从未有人真正做到过，甚至做到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也足以称作罕世的力士。
植入义体的非自然人同样如此。
南域重工出品的手臂义体“雷拳火光”，号称可以挥出数吨的重拳，但绝大数时候，挥到半吨时带来的强烈负担，就足以触发疼痛阈值，让人直接昏过去或者紧急停用这只义体手臂。
但这种东西，对“赛博精神病”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疯子可不会跟你讲道理，谈理论，讨论这一拳挥出去痛不痛，会不会让自己的人造皮肤直接撕裂开来，合成血浆溅的到处都是。哪怕这会大幅度损耗义体的耐久度、同时对自身造成伤害。
这就是一旦“赛博精神病”发作，病人动辄把街头变成三级片现场的原因之一。
不过此刻，宋识正需要这个。
通过刚才数据线的物理链接，“铅丝”程式已经打入马里科的身体。只需要一个预先设置的指令，自己和对方的义体就能瞬间解除锁定。
当进入实验室，正式开始医学试验之后，一名没有束缚的“赛博精神病”——纵使马里科一身只是民用的工程义体，也足够掀起一场混乱。
那就是自己逃离的机会。
“怎么不说话了？”
马里科皱起眉头。
他突然发现，在这种时候，对方居然看上去有点走神。
“想了点事情，而且也没什么可说的，不是么？”
宋识看着对方，停顿了一下，忽然开口。
“不......好像是有些话要说。”
“嗯？”
马里科心中有些困惑，因为对方说这句话时，这个看上去才刚成年的小子，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要知道，就连刚刚双方签订合约时，对方似乎都没这么认真。
马里科如此想到，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不动声色道。
“你说吧，怎么了？”
“我一定会处理好你女儿的事情。”宋识停顿一瞬，正色道：“这是我的承诺。”
闻言，马里科沉默了一下，慢慢的，他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刚才想的事情，不会是什么超英影视剧吧？”
马里科语气古怪：“还有，你说这种话......呵，咱们谁能活下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我就更适合那破药呢。”
“说真的，就你刚才说的话，如果是在街上遇见，我准把你当成那种沉迷虚拟网络角色扮演，把自己代入游戏或者别的什么，已经分不清现实的可怜虫。”
“草，承诺......好恶心的词。”
但很快，看看周围和自己，马里科又摇摇头：“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他们。”
“总之......”
门忽然推开。
而在推开之前，那名安保人员的高昂声音就已穿透而来。
“嚯嚯！先生们！该准备上路啦！”
望着房内的两人，壮汉拍了拍手中的电击枪，那张蚀刻电路划过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设备已经调试好了，现在我带你们去换衣服，然后去实验室。”
宋识和马里科一同站了起来，跟在壮汉的身后。
这座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并不算大。
在“福利院的宋识”的记忆中，从外面看，这座研究所占地十余亩，位于帕洛瑟的城区【罗塔区】，也就是本地俗称的【新工业区】。
网上关于这家研究所的资料不多，平日在帕洛瑟也没什么名气，要不是对方出示的证件，证明的确是隶属于【翡翠制药】，“福利院的宋识”还真不敢过来。
毕竟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器官可不便宜。深苔区的每天早上，都有人在阴暗小巷里见到被挖空遗弃的尸体。
一路上，宋识一边记下贴在转角处墙壁上、这栋楼的缩略地图，一边打量着前方的壮汉。
壮汉的左臂还是正常人大小，右臂则明显大上一圈，甚至没用人造皮肤遮掩，黑灰色的金属骨架表面泛着光泽，隐约可见内部包裹的碳素肌肉纤维——
正常出力，大概可以把一截钢筋拧成蝴蝶结。
至于对方的武器，怀中抱着的电击枪应该是民用型号，根据储能模块的大小，功率不会太大。不过对方的腰间枪套里，塞着一把明晃晃的手枪，那多半是充当“最后警告”的实弹武器。
——三流水准。
观察了一会，宋识的心中，无声下达判断。
这种等级的战力，放在那些中高烈度的战场上，恐怕也就比粗暴插入战术记忆体、临时速成的炮灰略好一点。倘若这座研究所的安保部队都是这种水平，那么自己越狱会比预想中轻松一些。
很快，壮汉停下脚步。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
壮汉取出员工证扫描，一旁的自动门朝两侧打开。
走进这个房间，前方的桌上，放着两套装在一次性塑料封袋里的宽大白色服饰。另一边是用隔板隔开的、每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淋浴间。
“给你们三分钟时间。”
壮汉打了个哈欠。
“记得洗干净点，洗好就换上这病号服，我们去实验室。别想着拖延时间，我可不想把你们直接从里面拽出来，我对男人的光屁股可没有兴趣。”
淋浴间内，宋识干净利落的脱去衣服，将水温调到最低，任凭冷水哗啦冲下。
“呼——”
一分三十秒。
分不清是冷气还是呼出的吐息，逼仄的空间内，氤氲的白气升腾，宋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透过墙上的平面镜，这是宋识第一次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黑色短发，体格偏瘦，相貌比起大多数人要出众一些。
“......为什么，他的相貌会跟我一样？”
这一刻，宋识有些惊异地发现，这具身体的相貌居然跟上一世的自己几乎相同，仅仅只有一些细小的区别。
不过宋识很快压下这些思绪，眼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其余的事情以后再慢慢思考。
他扯开塑封袋，换上纯白色的宽大病号服，接着视线在淋浴间内扫过，最后定格在洗手槽。
准确的说，是洗手槽底部的封水塞子。
宋识毫不犹豫地拔出塞子。
这是一个标准的封水塞，圆柱体，某种复合铜材质，边缘有一圈凸起，摸上去有种略微的刺痛感。
看来运气不错。
宋识捏住塞子，慢慢划过胸口，感受着这股冰冷的触感，低声道。
“果然，比起手指。”
“待会挖开心脏的时候，还是用这种比较方便。”

第四章 一分钟速通【灵能】
“喏，两个“志愿者”，洗得干干净净，都在这里了。”
长廊的尽头，一面展开的透明玻璃门口，壮汉正在跟人交谈。
他的对面，是一名白色大褂的女人，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容貌出众，褐色短发，似乎是购买了某种高级的仿真人造皮肤，除了环绕颈部的一圈淡金色纹路之外，整个人看上去与自然人无异。
但这是不可能的。
“人工腺体”可以投放包括振奋剂在内的合成激素，提高工作期间的专注度；“光学义眼”带来超出普通人十几倍的高精度视觉，动态视力增强，热成像感知，网络程式投放，眼冒激光束。
“合金骨架”可以大幅度提高身体强度，同时充当承担其余植入体负荷的“基石”，因为有些植入体是需要前置要求的，不能直接植入。
“义体手臂”远不止是提高力量，数据接口、集成工具、灵敏度提升等，医生只需要更换一次手臂，就能获得一双堪比练习十几年的精准手术操刀手。网络安全顾问的个人客制化义体手臂，都能大幅度提升信息战的效率。
总而言之。
一个没有植入体的“自然人”，哪怕进厂打黑工都没什么人要。毕竟就算码头卸货搬砖，也还要看力气呢，别人搬一趟顶你搬十趟，是个老板就知道该怎么选。
“维达妮！这次的人我保证你会喜欢！精力可足得很！”
壮汉哈哈一笑，语气颇有几分殷勤：“要我说......”
“嗯。”
被这个壮汉称作“维达妮”的女人走上前。
她慢慢打量着跟在对方身后的两人。
宋识心中一啧。
因为对方看向他的目光，不像是看人，更像是盯着一只摊在实验台上、已经麻醉的青蛙。
那道从上到下扫过宋识身体的视线，让人不禁联想到一柄正在规划路线、即将刺入的冰冷手术刀。
大概过了一分钟，维达妮终于抬起头，微微颔首。
她推开玻璃门，示意几人跟上。
门后是一个相当大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四周散布着各种复杂设备，不过大致还是能看出用于医学研究。
里面的人不算多。
算上维达妮在内，也不过五个人，都是同样白大褂的研究员。
也许是“重生”的原因，哪怕现在尚未觉醒灵能，宋识的五感也比普通人更敏锐一些。
所以，当他跟着维达妮走进实验室时，可怜、冷漠、叹息......他能隐约感受到，从远处投来的视线中包含的情绪。
“嗯......植入体精神耐受症。”
维达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见状，壮汉识趣地收起电击枪，退到一旁。
这女人是研究所主管“肯格”最喜爱的学生，两个人的性格也很像，最讨厌别人打扰研究和讲话。他一个普通的武装安保人员，可不想平白无故惹对方生气。
“相关的介绍，我的同事们之前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赘述。”
“从原理上，患上‘植入体精神耐受症’的原因是心智跌坠，或者说精神崩溃。关于“精神”和“心智”的定义，目前学界还没有足够统一的说法。”
“有人认为“心智”等同于“精神”，是同一种含义，也有人认为这两者只是部分重叠，不能完全等同，“精神”只是“心智”的外层显化部分。”
维达妮停顿了一下：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赞同第二种理论。”
那你还挺有水平的。
宋识心道。
事实上，哪怕是二十多年后，关于“心智”和“精神”的定义，也没有一个可以压服所有人的结论。但对于身为第四环灵能者的宋识来说，他肯定是认同第二种理论。
一位【共识】道途的高环灵能者，可以一个念头篡改他人的记忆，或者塞入巨量的负面情绪和恶意记忆碎片压垮一个人。
后者往往会直接崩溃，痛哭流涕，万念俱灰，甚至自行了断，精神状态可谓崩溃的不能再崩溃，但哪怕这种情况下，也不是一定就能触发“赛博精神病”的。
虽然概率确实很高就是了。
当然，作为【大源】道途的灵能者，宋识会在对方动手篡改之前，以对方为中心、半径一百米的空间，直接用灵能火焰统统烧成玻璃。
不过归根到底，自己也不是终日埋头的研究员，对于“心智”和“精神”划分差异之类的，其实也无所谓。
“这就是你们即将使用的药物，一种作用于神经回路的合成靶向酶。”
维达妮走到桌边，指向一台正方体的白色冷藏箱，通过透明小窗可以看见一排玻璃管，上面贴着书写潦草的标签。
正在这时，有一名男性研究员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两张没有标识的芯片。
“等你们登上机器后，在耳后的芯片接口插入这个。”研究员神情冷淡。
只是，见到面前的两人迟迟没有动作，他才不情愿地开口：“术前维护分成两个部分，第一是插入这枚记忆芯片，第二是登上这台设备。”
他没有解释这枚芯片存储着什么记忆，也没有解释不远处，那台长得像医院CT拍片仪器的效果。
但宋识和马里科明白。
这就是即将把他们转化为“赛博精神病”的东西。
“机器只有一台，你们谁先来？”
男性研究员的目光在宋识和马里科之间移动，发觉两人没有动静，他不禁皱起眉头：“你们该为自己感到荣幸才对。”
“这台翡翠制药出品的‘第三图谱心智调整仪’的标准售价是740万信用点，哪怕通过内部渠道购买，也不会低于500万——你们原本毕生无望触及，眼下却可置身于此，沐浴技术的荣光。”
“更何况，你们马上就可为伟大的医学事业献出一份力量，赋予自己过去的低劣人生一份真正的崇高价值，这种时刻，你们竟踌躇不前，心怀迟疑？”
难怪，这两人只能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联想到之前看过的志愿者档案，男性研究员失望地摇头，再一次确定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对于蠢笨冥顽之人，他从来没有耐心。
“那么，就从你先......”他看向宋识。
“我来吧。”
马里科打断对方的话，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的脸皮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马里科只是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猛地上前。
“草！早出结果少受罪！我来！”马里科一把扯过芯片，神情紧绷：“直接上吧，我来试试这见鬼的机器——希望你们的药真得有用。”
闻言，男性研究员表情有些不悦，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挥了挥手。
另外几名白大褂立刻走上来，带着马里科躺上那台“第三图谱心智调整仪”，同时用两条束带把后者的手和腿固定。虽然已经事先锁定过植入体，但为了防止等下乱动，还是需要一定预防措施。
截止目前，还没离开的壮汉也是如此，假如待会马里科乱动的太厉害，束带都没法压住，他就用电击枪来上一下。
马里科躺上平台，一个连接着十余条线管、头盔模样的东西垂落，将马里科的脑袋罩住。
所有的光线从周围褪去，一片漆黑。
世界一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刺鼻的消毒术气味、上上下下的股市曲线、心中的复杂情绪......这些全都忽然远去。
恍惚间，马里科只能听见自己慢慢急促的呼吸声。
【记忆芯片■■已放置】
【开始读取内部记忆——】
【心智调整开始——】
下一刹。
男人坠入深渊。
......
“我、我想上个厕所。”
当听见这句带着颤音的话，正埋头盯着一面数据平板的男性研究员转过头。
他看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这次试验的两名“志愿者”之一，那个原本一直表现得还算平静的小子，此刻脸上呈现出明显的苍白——来自义眼的加持下，研究员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额头不断渗出汗珠，双手有些不自觉颤抖。
而对方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第三图谱心智调整仪”。
现在是那个叫“马里科”的志愿者进入调整仪的第三分钟。
能看见，对方露出的下半身正在不停抖动，像是正在承受某种重负一般，而与此同时，让人联想到野兽哀嚎的压抑嘶吼声，从对方口中骤然响起，回荡在整座实验室！
研究员露出不悦的表情，冷声道。
“这种时候，你——”
“让他去。”
一面呈现着复杂数据图谱的显示屏后，维达妮抬起了头。
周围回荡的压抑嘶吼，没有让维达妮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她神情淡漠，平静道：“——让他去，我不想待会见到排泄物出现在实验场地。”
男性研究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倒是不远处的壮汉见状，像是没忍住般、发出了“噗嗤”的笑声。
“布罗里克，你带他去卫生间，十分钟内回来。”
维达妮瞥视一眼壮汉，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面前的显示屏。
“没问题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壮汉耸耸肩，一手拎起电击枪，示意宋识跟过来。
后者起身的时候，似乎还处于惊惧之中，差点打了个踉跄，这也让那名研究员的眼神越发鄙夷。
......
离开实验室，来到走廊拐角的瞬间，宋识感到肩膀猛地一沉。
一只冰冷金属的手臂，忽然压在他的肩膀上。
壮汉一手端着电击枪，一手搂住宋识的脖子，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友。
只是从宋识耳畔响起的声音里，充斥着一抹不加掩饰的不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小杂种。”
因为两者体格的差异，壮汉搂住宋识，仅仅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后者就像是要被碾碎在怀里。
“你这种家伙我见得多了。”壮汉嗤笑一声，盯着宋识的眼睛，压低声音：“事到临头才想着后悔？呵，公司的钱哪有这么好赚？这么怕死的话，你就应该去辛迪街卖屁股而不是来这。”
“我、我不是......”宋识蜷缩身子，露出明显的恐惧之色。
“提醒你一句，这里厕所的窗户都是封着的，所以乖乖上你的厕所或者干脆导上一管，总之别想着给我添麻烦。我可不想浪费时间，给你下面那玩意来上一枪。”
“——不要给我添麻烦。”
壮汉死死盯住宋识，几乎要贴在后者脸上。
说完这些，他收回右手，对着宋识后背用力一拍，猛地推向前方的卫生间：“小杂种，快滚过去吧。”
青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身后——壮汉晃悠着身子，端了端电击枪，重新露出轻佻的笑容，吹了个口哨。
于是，青年逃也似地冲入卫生间。
然后，当宋识进入隔间，合上门的那一刻。
他的表情瞬间变化，刚才展现出的恐惧之色消失，原本发颤的双手握拢又松开。
宋识抬起张开的右手，二指并拢划过胸口。
最终，停留在心脏的位置。
漫长的发展之中，觉醒灵能的方式数不胜数，高手替你灌顶、个人在某一个瞬间顿悟、遭到雷劈不死、按步就班的训练冥想、珍贵的灵能奇物强行替你觉醒......
其中最常见的，就是“遭到极端刺激”。
比如说身负重伤濒死时回马灯、心灰意冷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面对接踵而至的各种打击抑郁自杀——虽然以上这些情况，大部分人都是死了，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也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反而借此觉醒灵能。
——据说最初的灵能者们，都是靠这种方式觉醒的。
极端刺激。
以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比得上给心脏来一下？
既然没有时间搞其余方式，那么就走一次最为传统的路线。
下一刻，宋识攥紧不久前取出的铜塞，对准心脏下方，毫不犹豫地割开！
单凭一个马里科造成混乱，还不足以确保逃离，必须再取得更大的砝码，那就是自身的力量。
义体不够，灵能来凑。
接下来。
一分钟，速通【灵能】！

第五章 灵能技艺·【锻造之焰】
世界安静了一瞬。
宋识的眼前猛地一暗，就像骤然从天空坠入深海，冰冷的潮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拖拽着误入这片深海的外来者，试图将其永生永世困毙于此。
他的意识抽离出现实。
冰冷。
失重。
让人难以分清，这究竟是大量失血休克带来的错觉，还是真正沉入一方深海。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充当尺度的作用。
宋识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下沉。
就好像他的身后正有无数人伸手，他们死死抓住宋识，想要将其拖入其中，融为一体。
人在睡眠时，有时会忽突意识到什么，察觉到自身的不洽，乃至半梦半醒时分想要睁开眼睛，可就像眼睛用蜂蜡浇筑、蒙上白纱，始终难以睁开。
即便距成功似乎只差一线，可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不能睁开，重新坠入梦境，让这份挣脱束缚的机会远去。
漆黑深海之中，此刻，慢慢下沉的宋识脸上，正露出这种表情，他双目紧闭，无数苍白冰冷的无形之手攀附全身，扯住衣角、抓紧手臂、捂住口鼻。
不断向下方的黑暗拖拽。
【灵能】的觉醒从来不是一件安全舒适的事情，尤其是因极端刺激而进入觉醒——历史上，确实不乏雷劈不死，反而觉醒灵能的例子，但更多的人只是成了一摊焦炭。
……让开。
黑暗中，似乎有人的声音响起。
让开。
这道声音变大。
下一刻。
自广袤无垠的黑暗中，一抹光芒骤然亮起，进而汹涌起势！刹那间席卷四面八方，整片海渊开始沸腾！
“——让开！”
原本慢慢下坠的宋识豁然睁眼，他猛地抬起右手，攥紧五指，于是以其为中心、那一抹照耀黑暗的光芒更加炽烈！
不。
并非“光芒”。
此刻缭绕宋识周身的，是不断涌出肆意燃烧的赤金色火焰！那照耀四方的光芒，不过是火焰带来的附属！
黑色的大海剧烈沸腾，像是被这火焰彻底激怒，可怖的巨浪骤然掀起，朝着远方的宋识轰然压下！
面对遮天蔽日，仿佛可以摧毁世间一切的浪潮咆哮。
“这一次觉醒的声势，可比上一次大得多呀。”
海面。
宋识站立，先是瞥视了一眼远方的浪潮，微微挑眉。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自己的右手。
宋识凝视着掌心，缭绕五指间的赤金色火焰。
看着这股火焰，宋识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缅怀，就像见到一位亲切的老友：“不过这一次，我的灵能象征还是“火焰”吗？”
深沉的浪潮投下巨大的阴影，在宋识沉默的这几个呼吸间，原本照耀四方的光芒重新被压制，仅仅只有宋识脚下的一小片地方还亮着。
然后。
在巨浪即将吞噬青年的那一刻，宋识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握拢，就像握住了什么——如同听见了呼唤，赤金色的火焰顺着小臂蔓延而上，涌入虚拢的五指。
火焰就此凝固，在彼此的交融焚烧之中，慢慢化作具体的轮廓。
那是一柄以赤金色火焰铸成，汹汹燃烧，笔直延伸的长剑。
宋识握住火剑，向着前方，一剑斩出。
时间停滞了一瞬。
然后，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大海化作两截，巨浪破碎，就连漆黑的天幕之上，也出现一抹赤金流痕！下一刻，火焰自划痕中涌出，这片黑暗的天幕燃烧殆尽，彻底破碎，显露出背后真正的景色！
静谧夜空上，是一颗颗闪烁的星星。
宋识开始升起。
他的身体不自主的飞起，起先速度肉眼可见，可几个弹指间，宋识的身体溢散出莹莹光点，整个人化作一抹赤金色的星光冲天而起，彻底离开大海，升入星空！
觉醒成功，【灵能】成就！
——宋识，再度踏入超凡者的领域。
漫天闪烁的无数星辰，每一颗都是一位灵能者的象征。
有那么一瞬，宋识下意识眺望四方，想要找出代表自己的星辰——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上一世作为自由赏金猎人的宋识。
只是三重竖起的帷幕，阻隔了宋识的视线。
第一环的灵能者，不可僭越，窥视第四环的领域。
于是，宋识收回目光。
“无论看上多少次，都还是会惊叹啊。”
环视着周围，宋识轻声低语。
此刻的他，正悬浮于一片星空之中，无数的星辰拖曳闪烁，朝着前方延伸，望不见道路的尽头。
由第一环&#183;【觉醒】至第六环&#183;【神座】，这是灵能者前进道路的象征，也可理解为衡量一位灵能者力量的等级。
只是前进的深度可以统一，前进的方向却存在不同。
宋识的眼前，星辰之海开始变化。
不知多少数量的星辰们移动、汇聚、重组，直至最终，以宋识为中心，延伸出六条道路——每一条道路都有无数星辰构成，不同的光芒交相辉映，那是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瑰丽之景。
【平衡】，【大源】，【超越】，【启示】，【共识】，【真理】。
这就是，六大灵能道途！
古往今来，每一条道途上都有无数灵能者走过。
他们踏上道途，学习道途，践行道途。
他们从自己的道途取下力量，又在一生的最后，脱离凡世，升入这片星空，化作组成自己道途的一颗星辰，推动着道途前往更遥远的前方。
这就是“道途”的含义，这就是“灵能者”的宿命。
一位灵能者只能选择一条道途。
每个灵能者对不同道途的相性也不相同。
从古至今，早已有无数强大灵能者说过，道途不仅仅是所谓“超凡能力”的划分，它真正的根本区别，其实是某种深层次的追求、原则和意义。
哪怕不深究这些，单从明面上的区别，道途与道途也存在很大不同。
【共识】讲究个人意志影响现实，篡改他人记忆，从心灵的力量到影响现实的念动力；【超越】是永无止境的追求更强，更大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敏锐的思维，让自身发生种种进化，摆脱原本凡人身体的束缚。
【大源】掌握诞生于世界的“大源之力”，无论是地风水火的“元素”，还是伴随文明进步带来的电能核能等；【启示】则是一群神神叨叨的神棍，但很少有人真的敢无视他们的话。
宋识环视自己周围。
他脚下延伸出的六条道途，可以清晰看见，有的亮起，有的黯淡。
“哈，看来我这辈子是跟“共识”不对付了。”
望着两点钟方向的道路，宋识哑然失笑。
这条代表【共识】的道途非常黯淡，提醒着宋识此路难行。
而【超越】、【大源】、【平衡】都处于明亮的程度，【启示】和【真理】则显得黯淡。
跟前世一模一样。
不过没时间再回忆往事，感叹今时了。
宋识感受到，自己身上传来的剥离感。
一个刚刚觉醒的第一环灵能者，无法在这里停留太久，坚持停留的话，只会被强行丢出去，起码要休息好几天才恢复的过来。
宋识闭上眼睛。
当他再度睁开时，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
踏上名为【大源】的道途！
脚步落下的刹那，其余五条道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大源】代表的道途飞速扩大，在宋识眼前展开。
紧接着，前方的虚空之中，忽然浮现出三枚光团。
这才是宋识选择觉醒灵能的关键。
对第一次踏入道途者，道途给予的馈赠！
漫漫寒冬，围绕壁炉讲述的童话故事中，巫师拥有强大的法力，可以施展强大的法术。前者是释放法术的基石，后者是法力塑造的形状。
而对灵能者来说，他们的法术就是【灵能技艺】！
一道无需学习和训练，可以直接上手使用的【灵能技艺】，这就是道途给予刚刚觉醒灵能者的礼物。
周身的剥离感越发强烈，三个光团开始闪烁，催促着宋识尽快作出选择。
【引火】、【元素抗性&#183;火】、【振奋精神】。
宋识一瞬间辨认出这三个光团的含义。
【引火】是不需要燃料，通过灵能徒手召唤一团火焰；【元素抗性&#183;火】减少受到火焰的伤害，倘若选择这个，那么用打火机灼烧皮肤持续数秒才会感到痛感；【振奋精神】可以让人保持精神振奋，降低长久工作带来的疲惫感。
不，不够。
这几道灵能技艺的学习原理宋识都知道，同时前置要求不高，花费点时间就能后天掌握！况且这些能力，对自己即将的行动帮助太小，提供不了及时战力！
必须要更强的灵能技艺。
周身的剥离感再度提升一截。
宋识深吸一口气。
只能用一点别的手段了。
某种意义上，道途是“活”的。
而“活”着就代表可以交流，在漫长的探索之中，历代的灵能者已经总结出各种交流的方式，直至今日，这些方式统称为“仪式”。
幸好，作为前【大源】的第四环灵能者，宋识就知道许多仪式的操作步骤。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口咬住掌心内侧，硬生生撕扯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淋漓！
宋识高高抬起，五指攥紧，任凭鲜血从紧闭的指缝中滑过小臂，滴答落下。
仿佛点燃的薪柴，这些鲜血开始燃烧，喷涌出赤金色的火焰！
“——我立誓！”
“第十九个日出之前，我必将以火焰焚灭此身之仇敌！以仇敌之血献于道途！以仇敌之灵祀于道途！”
凝视前方的星空，踩在这条早已走过一次的道路上，宋识高声怒吼：
“吾以宋识之名立誓！以道途见证！倘若违背誓言，当受火焚五脏之刑！”
——仪式&#183;【喋血以火】！
三个光团停顿了一下。
然后，这三个光团“砰”地炸开！化作无数溢散的光点！
而从无数纷飞光点之中，三个明显更大的光团跃出，拖曳着流光朝宋识撞来！
道途认可了宋识的誓言。
整座星空开始颤抖，就像即将破碎的幻境。
宋识尽力睁大眼睛，直视着迎面飞来的三个光团——当看到第三个时，他再无犹豫，一把攥紧！
下一刹，星空彻底崩溃。
青年的意识开始重新坠入现实——
【大源】道途，第一环灵能者，宋识。
持有灵能技艺，【锻造之焰】！

第六章 梦境
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心智科实验室。
男人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的名字叫马里科，一名就职“康丁制造”的三级工程师，离异中年人，还有一个刚上中学的女儿。
糟糕的婚姻，日复一日的加班，身体的慢慢恶化，突如其来的失业，已经临界警告的众多还款日期。
真是一个糟糕的人生啊。
男人想到。
虽然自己也没什么钱，租着深苔区的廉价住房，开着一台死过人的二手车，工作是替鹰嘴帮运糖。那是一种掺杂化学成瘾物的糖果，最近这玩意在那些瘾君子里很受欢迎。
但是自己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格丽，格丽很爱自己，就像自己也很爱她一样。
真是难以置信，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会看上自己，幸亏这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真正的事实。
男人忽然有些想格丽了。
他想念对方的那一头长发，一个非常有趣的植入体，通过内部培植的色素细胞群、可以随时更换头发颜色，他最喜欢格丽金色长发的模样，多美呀，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上周他们在厨房里大闹一场后，格丽一边喘息着，一边亲口贴在自己耳畔，说打算在明天的生日会上宣布关系，把自己介绍给她的朋友们——男人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
是了，生日会。
可为什么自己赶到生日会的时候，格丽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难道是自己准备的礼物不好吗？难道是自己让她失望了吗？
还有……该死。
那个搂着格丽的男人是谁？混蛋！谁允许你碰我的女孩！
还有那些人。
“你、你......“
“救、救命！他提着伯汉克的脑袋！”
“警察呢？！快点通知安全局！”
“草！哨兵机枪呢！怎么还不开火！”
吵死人了......而且他们在说什么东西？为什么自己听不懂。
啊，对了。
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做梦呢。
男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幸好这些都是假的。
重新准备一个礼物吧，最爱的、最喜欢的格丽生日会，自己可不能搞砸呢。
那么，梦该醒了。
该去参加生日会了。
......
“目标心智指数已经下降至临界点，可以认定为医学意义上的‘赛博精神病’。”
盯着显示屏上的图像，一名白大褂的研究员提高声音：“准备注射靶向酶——”
另一位研究员连忙取出冷藏箱中的试管，打入注射器，同时示意同事打开心智调整仪。
他们手中的合成靶向酶作用于神经回路，需要直接从头部注入，所以必须先取下目标头上带着的心智调整仪——也就是那个长的像头盔的东西。
一共五名研究员，维达妮和那位男性研究员盯着显示屏。
其余三人则围过来，准备注入靶向酶。
“不过这家伙怎么没动静了？”有人疑惑道。
根据以往经验，插入一枚取自赛博疯子的记忆体和心智调整仪辅助调整，实验对象往往会陷入极大的歇斯底里，产生包括人格分裂在内的多种并发症。
这也是他们围上来的原因，准备帮忙按住等下乱动的实验对象。
可这一次，他们注意到。
除去最开始的短暂嘶吼，接下来的时间里，对方一直保持着安静，甚至身体都没怎么乱动。
“喂，康尼，你去看一眼生理数据，我担心......”
“放心，刚才我就看过了，完全没问题——至少身体是这样的。”
闻言，另一人笑着打断道：“不过脑子怎么样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一个稀有样本？那这次终于可以出些成果了。”
“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说得我们像电影里的科学狂人一样。”拿着注射器的研究员不满道：“这是正规的志愿合同，我们是正规的医学公司，不是什么地下诊所挖器官的黑医。”
说话间，一直没发言的那名研究员终于取下心智调整仪，叹了口气：
“终于弄下来了，这种上了年纪的老玩意真难用。等这个项目真的出成果了，必须买台新一点的型号......啧，咱们这种边缘研究所，经费真是太少了。”
“对了，这次用的哪个记忆体？”
“一个沉迷虚拟替身人偶的街头成员，你懂得，就是那种根据提供信息生成虚拟替身人偶，让人爽一爽的玩意，市面上主流那几家的每月订购服务还挺贵的。”
“听说安全局击毙他的时候，已经死了十几个人，酒店到处都是血浆。”
“嗯，我来看看从哪注射......”
研究员的声音忽然停止。
一只有着冰冷触感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小臂。
有那么一瞬间，这名研究员愣住了。
上一刹，高强度聚酰胺材质的束缚带开始绷紧，下一个瞬间，原本躺在平台上的马里科睁开眼睛，用手强行扯断这些束缚带，直直坐了起来。
在所有人没有反应之前，马里科一只手抓住了研究员的小臂。
为了适应三级工程师的职位，马里科的双手都已经更换成义肢，由巨型企业【南域重工】出品的“代达罗斯之手”，一款主打调试重型工业设备的工程型义肢。
本该早已锁定的义体，此刻正蠢蠢欲动。
面对足以拧断一捆钢筋的力量，研究员的手臂无法动弹一丝一毫，手中的注射器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听见声音。
马里科慢慢转过头，空洞地望着这名研究员。
然后，他的脸上。
原本幸福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升起的愤怒。
“你们......”
“都是想阻止我参加生日会吗？”
......
稍早一点的时间。
卫生间外。
看着自己下注的选手被一发达姆弹打穿脑袋，各种颜色的液体吧唧一声爆开，壮汉啧了一下，关闭了这个真人大逃杀直播间。
又浪费了一千信用点。
可能是刚才的直播拟真度开得太高，导致感官记忆还有些残余，哪怕已经退出了直播间，但壮汉还是觉得自己闻到一股血腥味。
“妈的，不该调这么高拟真度......”
壮汉甩了甩头，试图快点恢复过来。
但很快，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等等，出现在这里的血腥味......
——那小杂种，想要自杀？！
壮汉气极反笑。
不错，这里确实只是个不受重视的边缘研究所，就连现在研究所的主管肯格，听说也是因为内部斗争失败，沦落至此。
可无论如何，这里也是【翡翠制药】的下级研究所，只要不是就剩了个脑袋，他们都能把人拉回来！
但这种情况下，一个严重失职警告，他是跑不了的。
“小杂种，你成功惹怒我了！”
壮汉猛地端起电击枪，大步闯进卫生间。
他粗暴打开第一个隔间，发现里面无人之后，又立刻打开下一个。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壮汉来到最后一个隔间。
看着显示的“内部有人”提醒，他冷笑一声，裸露出黑色金属骨架的右手握紧门把，然后骤然发力，伴随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音，隔间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
接着一声巨响，整个隔间门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给我——”
隔间里空无一人。
看见里面情况的那一瞬，壮汉愣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明显变形的隔间门后，宋识从原本紧贴着门内侧的姿势一弹而起，朝着还在愣神的壮汉悍然撞去！

第七章 灵能者
猝不及防之下，一身闷响，壮汉朝后退出几步。
但也仅限于此。
除开右手的义肢，壮汉体内还更换过一套合金骨架，以及一颗更强大的第二心脏，加上其余零散植入体，整个人重量超过两百公斤。
对方这一撞确实够劲，但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来自义眼的增强动态视觉下，宋识的动作一清二楚。
没有植入义体的强化，对方这种在普通人中都不算快的速度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壮汉冷笑一声，大手直接朝宋识抓去。
不过宋识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
撞击之后，宋识猛地扭头躲过大手，接着不退反进，贴紧壮汉，一手探向对方端在腹部的电击枪！
“想夺枪？”
壮汉狞笑一声，以他的握力，就是让对方掰都掰不动，肉体怎能抗衡机械？他这具改造度35%以上的身体面前，没有植入体的自然人脆弱的像块豆腐！
壮汉的视野中，一条条半透明虚线从宋识身上弹出。
那是置于他大脑深处，一款由武器制造商公司&#183;马歇尔兄弟出品，可以分析和预测目标运动轨迹的战术芯片“角鹰之眼”。
一切尽在掌握。
壮汉一手抬起电击枪，整个人不闪不避，对准运动轨迹的预测落点就是一枪！
如此近的距离，以及“角鹰之眼”的运动轨迹预测，不可能命中不了。
电击枪开火的前一秒。
壮汉的心中，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起待会回去后，拖着电成一摊烂泥的对方，怎么向维达妮解释。
然而下一刹，壮汉神情蓦然一变！
因为他的眼中，原本的所有运动轨迹突然一颤，全部紊乱，几乎搅成一团。
这是……程序分析过载？！
宋识的身形骤然一变，以一种远超先前的速度折身闪过通电片，接着速度不减分毫，整个人顶上前去，一击凌厉的手刀斩向壮汉颈部！
砰！
通电弹头打在隔间墙壁上，擦出一连串电火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的手刀也斩在壮汉颈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凹陷的人造皮肤之下，露出一抹金属色泽。
那是埋藏在皮肤下方，由一块块薄甲壳板拼接成的防护层。
不仅仅是体内的金属骨架和右手义肢，对方赫然连脖子都进行了替换！
“老子早就没要害这种东西了！”
对方这一记手刀爆发的力量确实出乎预料，联系刚才的突然爆发的速度，几乎都已达到自然人的上限——这个所谓的“志愿者”肯定有鬼！
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况，等他先拆了对方四肢再说！
壮汉狂笑一声，来不及再开枪，他直接拎起电击枪，硬生生当成一个铁棒砸了过去。
宋识没有闪开。
他只是低吼一声，全身紧绷，小臂上青筋凸起，竟不管不顾的再度发力，强行推动着手刀更进一步！
“还想做无用——”
“功”字还未脱口。
堪堪切入颈部的手刀之上，骤然腾起一团赤金色的火焰！这团火焰一瞬间包裹住手刀，犹如恶鬼咆哮一般，再度推入一分！
可终究只是肉体。
这一记手刀已经足够凌厉，彻底切开外层的人造皮肤，但斩在泛起金属光泽的内部防护层上，依旧无法真正破开。
就连那股赤金色的火焰也是如此。
壮汉的这套“皮下防护甲壳”采用一种镀铬钢材，熔点高达一千七百度。虽然真正遇见上千度的高温时，即便防护甲壳没事，他的其余内部器官也会早早撑不住。
但现在，区区一瞬间的接触。
再高温度的火焰也造不成什么问题，况且，来自“体感监测模块”的显示里，这赤金色的火焰甚至不超过三百度！
可这个念头只有短短一瞬。
壮汉的神情忽然僵住了。
当那抹赤金色火焰涌来时，他的思维停滞了一下。
不，更准确的说法。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就好像一块躺在铁毡上的毛坯，正面挨上了一记锻打的重锤！这份突如其来的重击并不影响躯体，但让他的思维停摆了一个刹那。
一切仅在弹指之间。
手刀斩入，火焰涌出。
壮汉的思维陷入停摆，但伴随强大的惯性，早已挥出的电击枪直接砸在已来不及躲闪的宋识，让后者倒飞出去，在卫生间光滑的地板上拖出长长一条滑痕。
“灵能？！该死！你是灵能者！那你怎么可能通过当初医学部的检查——”
这些话戛然而止。
壮汉的瞳孔里，忽然露出惊慌之色。
他的眼中，不远处的地板上，坐在地上、刚刚支起身子的青年抬起双手。
——喀嚓。
这是保险打开的声音。
对方手中握着一柄手枪。
武器制造商公司&#183;马歇尔兄弟出品，“黑火药H-2”，一款主打中近距离火力的大口径动能手枪。
初速517m/s，采用45大口径弹，全重2.035kg，容弹量12发......他甚至可以说出这柄枪的精确参数。
因为这本该是放在他腰间枪套里，充当押送志愿者时最终保险的东西。
“你猜？”
而在开口之前，对准壮汉的脑袋，宋识一口气扣死扳机，清空整个弹匣！
如此近的距离，面对“黑火药H-2”的火力倾泻，对方这种级别的皮下防护甲壳还挡不住。
更何况，对方似乎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改造成全合金颅骨，壮汉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乳白色的人造血浆下了场淅沥小雨，四周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渍点。
“——战术芯片这种东西好用是好用，但只会用这玩意可就不太行了。”
“学会怎样欺骗‘程序’可是一个高手的必修课啊。”
宋识慢慢放下手枪，平复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从地上起身。
“盲目提升改造度，给自己一顿乱七八糟的改造，生怕还当个人，植入体配置垃圾，战斗意识差劲，灵能战对策缺乏——你不死谁死？”
宋识长长吐出一口气，瞥视一眼前方：
“另外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难看？”
话音落下，没有脑袋的身体仰天倒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不知何时，宋识右手上的赤金色火焰已经熄灭。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连宋识都没想到，自己【誓言】之后，这一次道途的给予竟然如此大方，给予了一个相当稀有的灵能技艺。
锻造之焰并不是一个适合正面作战的灵能技艺，正如名字那样，它的效果是“锻造”。
如同铁匠于火炉中熔炼矿石，于铁毡上锤击打炼。
持有“锻造之焰”的灵能者，可以日复一日对自己进行锻造，提纯杂质强化身体，甚至连灵魂也能取得一定程度的强化效果。
而用在武器上，同样可以起到一定附魔效果。
这是一个偏向辅助的基石能力。
至于刚才壮汉的思维短暂停摆，则是宋识主动释放锻造之焰，锻造他人。
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锻造”都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毕竟这相当于令人充当矿石，不停接受锻锤的敲打。
壮汉猝不及防之下，相当于大脑里挨了一记重锤——对方太过相信自己的皮下防护甲壳层，任凭锻造之焰连续烘烤脑袋。
否则，以自己刚进入第一环的灵能强度，还真不一定控制得住对方。
可惜这种点控基本只能当初见杀，一旦敌人提前防备，或者已经挨过一次有了抗性，效果会直线下降。
归根到底，这道灵能技艺本质上还是辅助能力。
“......啧。”
仅仅是一个呼吸，宋识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痛楚。
来自义肢的巨大力量和电击枪的重量，两相叠加之下，要不是自己用上了卸力技巧，怕是骨头都要断上几根，远不止几块淤青和肌肉撕裂这么简单。
这具身体还是太脆弱了。
刚刚的一连串枪响一定会惊动研究所，必须马上准备离开。
顾不得溅的满地的血浆，宋识快步上前蹲下。
扒开没有插陶瓷挡板的防弹背心，内衬里有一排试管，宋识辨认了一下，发现都是些常用的战斗用药物。
宋识立刻取出一旁附带的气动式注射器，果断掀开袖子。
肾上腺素，打！
镇痛剂，打！
提神剂，打！
疲劳抗阻激素，打！
军用兴奋剂，打！
压缩能量胶，打……不对，吃！
统统打了！
一连串的战斗用药物光速打入，宋识感到自己的身体机能再度提升一截——这是【觉醒】灵能的馈赠，不仅会恢复先前大部分的伤势，身体素质也会得到提升。
各个道途的提升幅度不太一样，同时还存在个体差异，但至少对于现在的宋识，他的体质已经堪比一位顶尖运动员——这已经是非常高的提升幅度。
当然，指的是旧时代的自然人，而不是现在在那些超竞技体育项目的爆改狂魔们——那些运动员是真可以一肘子肘死人了的。
看来就算现在，我的天赋还是很不错嘛。
这个念头一瞬而逝。
“呼——”
将手枪藏在后腰，最后瞥视一眼地上的血浆、尸体和零七八落的试管，宋识再无犹豫，朝着卫生间外大步走去。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亡命时间。

第八章 逃亡之路
“谁负责的植入体锁定？！为什么他的植入体还可以用！”
惊恐的尖叫刚刚响起，一道更为尖锐的声音骤然压过。
一抹冷光闪过，长桌连同上面的仪器一同分成两截，这名研究员狼狈地向后翻滚，在噼里啪啦一连串的瓶瓶罐罐破碎声里，勉强躲开了这一道攻击。
低沉的呼吸声在实验室回荡。
一击切开碍事长桌，马里科没有更进一步，而是呆在了原地。
他的模样已经大变。
原本的白色病号服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几缕挂着的布条。
因超负荷出力而撕裂开的人造皮肤下，隐约可见蠕动的强化肌肉纤维束和不断闪烁的红光。
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人的，乳白色的人造血浆和红色的原生血液混合在一起，从身体上嘀嗒滑落。
但无人取笑。
马里科的两条义肢“代达罗斯之手”已经过载启动，不时有氤氲白气从排气孔泄出，发出嗤嗤的声音。
不久前，他们亲眼见到自己的一位同事被对方一拳打爆脑袋。
而对方侧臂弹出的圆形切割片，这项本该用于工程应急场景的切割机器，刚刚轻易切开了一条长桌，差点要了一个人脑袋。
因为畏惧“赛博精神病”等并发症，以及本身的生活水平还算可以，这里的研究员都将自己的改造度限制在20%左右。
——相当于更换一只手和一条腿的程度。
况且，就算再往上提升，面对一个持有工程义体，无所顾忌的赛博疯子，他们这种研究型人才又怎么可能打过。
“找安全局......不，来不及了，我们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躲在一台大型设备后的研究员惊恐道。
“我已经通知了科波尔，他正带人朝这里赶来，预计抵达时间......三分钟。”
科波尔是这座研究所的安保部队指挥官。
实验室的一片狼藉中，维达妮的声音还是平淡。
“目标似乎还保留着一定战斗认知，抢先击毁了监控摄像头。同时一旦表现出前往门口的意图，目标会率先进行攻击。”
维达妮一边盯着远处的马里科，一边慢慢朝数据板的方向移动。心智调整仪在最开始就被摧毁，但关联的记录数据设备还在，她需要这个。
“所以接下来，一起努力活下来吧，各位。”
下一刻。
马里科再度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
慢慢的，他盯住一名远处的男人。
“你跟格丽......什么关系？”
正是不久间，递来记忆体的那名男性研究员。
望着对方空洞的眼神，他咽了咽口水，强行塞入一条赛博精神病的记忆体，对方怕是原本人格都已经被覆盖了。
等等，覆盖——
他拼命回忆那个赛博精神病的档案，一个沉迷虚拟网络人偶，患有重度妄想认知障碍的街头成员......对，矛盾点是格丽！那个前者的中学同学，一名金融行业的职员。
“我认识格丽！我是格丽的朋友！”他连忙举手示意：“但我们没有任何超出友谊以上的关系，我不是你的竞争者！甚至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追——”
“不是？”
马里科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他的语气突然愤怒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不是！”
伴随怒吼声的，是一记一路轰碎桌椅，五指攥紧的铁拳。
砰！
吧唧！
......
“已经开始了么。”
来自灵能的加持下，五感进一步提升。
哪怕实验室的墙内有隔音层，宋识也隐约听见了远处的动静。
时间比预想中更好。
“......我信守承诺。”
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之后，宋识收回视线，开始在走廊上狂奔！
根据墙上的导航示意图，以及走廊窗外的景象，整座研究所......至少是这一栋楼和附近区域的环境，宋识已经大致了解。
“联网权限随时可以恢复，但只能用一次......啧，硬件还是太差了，网域模组也没时间再编译了。”
高端的旗舰数据处理器，提高算力的超算微端，私人定制化的骇入工具；信息窃取、定位、病毒植入、义体接管、破冰锥等的网域战模组，这些通通没有......不包括那个盗版的广告弹窗拦截器的话。
类似关闭摄像头、干扰区域网络、切断联络频道、更改网络协议之类的行动，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只有一次机会。
再之后，整座研究所的网络防护系统就会反应过来，明白有人黑了进来，立刻提高警戒等级，甚至反向追溯定位到宋识身上！
“呼——”
但是问题不大。
资源匮乏环境下的作战，同样是自由赏金猎人的必修课！
走廊空无一人。
现在是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点，也许对某些人来说才刚刚开始夜生活，但这座研究所的其余人员已经下班离开。不仅是这栋楼，整座研究所都处于一个空荡荡的状态——毕竟真有心气致力研究事业的，也不会来一个边缘研究所混日子。
刚才的那五人算是比较重要的研究员，特地留下进行志愿者临床实验。
实验室的位置是第五层。
没有考虑电梯，一路狂奔。
几个呼吸后，宋识从楼梯口一跃而下，瞥视一眼墙上的第二层标识。
马上就可以离开这栋楼。
但问题还是很大，尤其是他在第四层瞥向窗外时，看见了研究所花圃里无声转动的自律机枪塔——距离太远没法确定具体型号，但看外表大概是哨兵系列。
哨兵系列是【山塔工业】最畅销的产品线，主打一个性价比和平民化。
“性价比”指价格低廉，制造成本和出售价格都是；“平民化”则是阉割功能，讲究会动就行。
但再怎么性价比和平民化，射速达到一秒十二发的钢芯弹雨也能轻松打烂自己现在这具身体。
“这几架自律机枪塔没有另设局域网，直接接入的研究所公网，我可以通过跳板绕过ICE防护（冰墙，电子反入侵装置），强制关停十秒......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让自己提前使用网络操作，惊动防火墙，那么......
引擎的轰鸣声忽然从远方响起。
紧接着，未等引擎彻底熄灭，一连串的急促脚步声，又自下方传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沉稳的声线。
“——目标是一名失控的赛博精神病，当前位置是第五层。”
“我们的第一目标是救出维达妮和其余人，第二目标是尽可能活捉那名赛博精神病，第三目标是控制现场，减少财产损失。”
“没有我的许可，不允许使用实弹武器，否则视为违纪，扣除一次15%的工资。”
“妈的，每个月本来也没什么钱，这也扣那也扣……啧。”
不同于壮汉那种散漫的态度......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这支接到紧急通讯，急忙赶来的安保部队有五人，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撑得鼓鼓囊囊的防护背心，手中的长枪短炮。
同时，这五个人里最低的改造度都有30%，二心三肺、加装拓展模块的义肢、如同凸出镜头的各种颜色义眼、恶鬼巨龙曼茶罗绞首架等图案的大片刺青——不用管植入体配置是否合理、战斗意识是否够格，单论这幅打扮就足够唬人。
宋识沉默一瞬，取出腰后的“黑火药H-2”，丢进一个过道垃圾桶，并用里面的垃圾掩盖住。
他揉了揉脸，调整了一下呼吸。
宋识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他一边朝下一层跑去，一边高声哭喊。
“救、救命......”
“——有没有人啊！”

第九章 斩铁
来自植入耳蜗的强化听觉，让这支武装安保部队的队长轻易捕捉到上方的呼喊。
当然，就算没有植入耳蜗，他同样能捕捉到——上面的哭喊声音太大了，同时伴随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大喘气，让人担心对方会不会随时背过气去。
甚至来不及跟队友们对视一眼。
下一刻，一道身影跌撞着出现在楼梯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刚成年不久，外貌相当不错的青年，令人注意的，则是那一身沾满血迹的白色病号服。
当看见下方正对着自己的长枪短炮后，那名青年明显愣了一下。
“立刻站住，不准——”
“你、你们是这里的保卫？”
可紧接着，对方的脸上露出狂喜，跌跌撞撞地跑来：“你们是来救我的对不对？对不对！上面那个赛博疯子杀了好多人！你们终于来了！太好了！有救了！我终于逃——”
一发清脆的枪声，打断青年的话语。
空气中升起硝烟的味道。
宋识前面的地板上，出现一个弹坑。
宋识愣了一下，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你、你们......”
“闭上你的嘴，不要有任何可疑动作。”
瞥视一眼视网膜上的界面，经过义眼的人像识别和资料库检索，显示出的眼前之人档案。
T-7项目，这一期的志愿者，宋识，改造度3%，罗蒙德福利院的安置孤儿.....
“记录，已回收一项三级资产。”
队长低语道，让挂在胸口的行动记录仪录像，接着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名队员：
“巴伦，你带这家伙先撤出这栋楼，审问清楚上面的情况后，再立刻赶回来支援。”
“明白——没问题！”
“其余人，继续跟我上。”
“是！”
亲眼确认这项三级资产带上手铐后，其余四人重新出发，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
男人快步走在前面，动作匆忙，可从口中的传出的声音却颇为悠闲。
“我没有时间玩什么猜谜游戏，所以我问你答......”
晃了晃手中的冲锋枪，这个胸口纹着的红龙刺青、一路蔓延至颈部的男人，忽然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说这种话？”
“我可不是队长那种一丝不苟的死脑筋，一个月一万出头的信用点，也配让我去跟赛博疯子玩命？”
巴伦转过头，瞥视一眼还在颤抖、一言不发的青年，不禁撇了撇嘴。
“呦，小子，告诉你一件事吧。”
巴伦伸出食指，指了指上面：
“理论上，这座研究所隶属于“翡翠制药”。呵，大的不能再大的公司，说出去多长脸。实际上，我估计翡翠制药早就不想要这破地方了。”
“我想想，用那些金融杂种的说法......啊，对了，劣质资产。”
“呵，当初谈待遇的时候，说好的这里背靠翡翠制药，可以为我们开通员工内部渠道，市面上找不到的抑制剂购买权限，遇上事了去它们的附属医院治伤有优惠。”
“结果等真正入了职，他们才告诉我签的算外包合同，要想获得这些，需要再买一份医学保险——”
巴伦一下子愤愤起来，朝地上唾了一口：“一年五万信用点，还是最低级别的，老子上个班还要倒贴钱？我可去你妈的！”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一层门口。
巴伦瞥了一眼身后畏畏缩缩的青年，总结道：
“所以呢，麻烦你接下来表现得顽强一点，或者干脆痛哭流涕说不出话来也行，给我争取点时间，最好等咱们那位尊敬的队长搞定赛博疯子之后，我刚刚好赶回去。”
“没问题。”
“唔，没问题就好......”
巴伦下意识说道，旋即立刻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过身来，正好一记冷光迎面砸了过来！
那是本该在宋识双手上的手铐！
手铐砸出的瞬间，宋识踏步撞来！
仓促之间，巴伦第一反应抬起冲锋枪，可一股力道猛地压上枪管，相较义肢自然不如，但也足够让枪口发生一定偏移。
差之毫厘，失以千里。
砰砰砰！
子弹在墙上飙出一连串火星。
大厅忽然亮了起来。
一团赤金色的火焰骤然升起，冲着巴伦面门汹涌而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贴近身侧，一把拔出对方腰间的战术匕首，呈反握状，自下而上斩入巴伦脖子！
没有一丝一毫吝啬，这具身体的灵能尽数调起，加持在宋识右臂。
灵能是“灵能技艺”的能量源泉，但前者也不仅仅只是充当一个“技能蓝条”，还可以实现一些其它操作——至于操作的具体内容，则看使用者的掌握。
一口气榨干灵能，以此提升身体机能。
哪怕对此刻的宋识来说，这种使用方式也显得太过勉强，毕竟这已经不是他原本那具千锤百炼，足以随心所欲驾驭第四环巅峰灵能的躯体。
有那么一瞬，宋识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就像自然人在大量失血后，随时可能休克。
但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闲暇休克？
嗤——！
不久前打入的军用兴奋剂和肾上腺素、因灵能觉醒提升的身体、此刻来自全部灵能的加持，握住匕首的力量彻底突破自然人极限！如同热刀入黄油，瞬间切开巴伦外层的仿生硅胶皮肤，血水从裂口喷涌而出！
锵！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没有像先前的壮汉一样植入皮下防护甲壳，可巴伦同样对要害部位作出过预案，体内早已更换成一种轻质合金骨架。
虽然强度低上一些，可同样排异性够低，每月的抗排异剂支出能省上一大笔。更何况重量也明显低一些，便于行动。
而且，这终究是“合金”。
人岂能斩铁？
“你——！！！”
感受到颈部的痛苦和强烈悚然感，巴伦怒吼一声，原本停滞的思维开始松动，念头疯狂作响，就要驱使接驳于神经回路的义肢将对方撕成碎片！
“谁说——人斩不了铁的？！”
这一刹。
宋识同样咆哮一声。
十分之一秒，那些赤金色的火焰朝他汹涌汇聚，一同涌入右臂，进而一瞬蔓延而上，冲进握紧的匕首。
这柄采用复合钢材的匕首，自汹涌火焰的拱卫与炙烤中，原本涂抹着黑色哑光涂料的表面浮现出一圈焰纹，乃至匕首的刃端变得通红。
就像铁匠重锤与烈火之下，烧红的粗胚。
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仿生硅胶皮肤融化，合金脊椎断裂。
刺耳的尖锐鸣响之中，一抹赤光彻底突破，一瞬到底，头颅和身体一分为二，紧接着血水冲天而起！

第十章 飞跃研究所
血水冲天而起，又迅速落下。
漫天血雨，滴答溅射。
脸上还残留着愤怒的头颅慢慢滚入蔓延的血泊。
“哈......呼，哈——”
宋识大口喘息，这种因身体超负荷带来的自然生理反应，很难通过人为意志阻止。
刚刚是真的在玩命了。
第一环灵能者，拥有普通人上等水准以上的身体素质，个位数的灵能技艺，倘若放在古代，这诚然不错。
可现在已经是新历2150年了，差点把大半个世界打烂的“七土战争”都过去九十年了。
植入体技术的普及早已改变世界，通过一个手术更换义肢，就能轻而易举突破自然人的力量极限。更别提皮下护甲、合金骨架、人造腺体泵之类的东西了。
至于灵能技艺，第三环前的灵能技艺几乎都没有不可复刻性，例如先前宋识没有选择、可以凭空召唤火焰的【引火】。
一个加装义体的“燃素喷火器”组件，只要不怕烧伤自己，最高能达到两千多度，喷出的火焰又长又猛。
抱着我有灵能是天选之子，跑去跟义体人正面对轰，结果被一波子弹打成碎片的灵能者，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至少在第四环&#183;【升华】前，是这样的。
不用低头去看，宋识都明白，自己的整条右手正在颤抖，几乎连匕首都握不稳。
将全身灵能压在一条手臂上，还有、试图爆发出更强的力量，以及最后的锻造之焰以此为媒介，涌过去加持匕首。
三者合一，迸发出了足以斩断金属脊椎的一击。
但代价同样巨大。
现在不住颤抖的手臂就是后果，肌肉撕裂、皮肤烧伤、骨头挫伤......几乎是半废状态。
连注射的镇痛剂都难以抑制。
与之相比，通过拇指脱臼法强行挣脱脱手铐的疼痛，反而不值一提了。
不过无暇顾及了。
宋识扑上前去，一把扯开对方的战术背心，扒开内层衣服，一通摸索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
第五层，实验室内。
马里科的模样又一次发生大变。
上半身的衣服彻底撕裂，裸露出的皮肤大半龟裂，腹部上方出现一个明显的空洞，湿漉漉的人造肺只剩一点残骸，断裂的神经管线垂落，每一次动作都会带动着摇晃。
“我是......马里科，不，我是想......格丽......呃啊——！”
他的脸上，血迹星星点点，神情时而困顿时而愤怒。
“——装填实弹，现在允许实弹射击！”
这个赛博疯子比想象中更棘手，起码30%的改造度，再抱着不损害公司资产的念头作战，恐怕会出事。
听见耳机频道内的队长声音。
以一台冷藏柜为掩体，两只义眼像凸出瓶盖、留着一圈大胡子的男人狞笑一声，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大口径弹匣，插入手中的TAL重型突击步枪。
依旧是马歇尔兄弟公司的武器。
虽然男人疑心采购部门是不是吃过回扣，不过马歇尔兄弟也算是蛮老牌的武器制造商，提供的东西确实还算好用，倒也用不着计较回不回扣的事情。
现在他只想用自己的子弹，狠狠填满对面那个赛博疯子！
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记沉闷的轰鸣骤然响起。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迪克私人购买的武器，平日里时常拿出来显摆的好东西。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出品，“公理阐述者”，一款以近距离杀伤性闻名的重型动能手枪，而消费者们更愿意称其为“开罐器”。
官网售价，五万五千信用点，在此基础上，高级会员可以打九折。
听见声响的前一刹，马里科就已作出规避动作，但终究慢了一拍，“公理阐释者”的子弹还是擦过他肩部的皮肤——而仅仅只是擦过，整块右肩的仿生皮肤就瞬间撕裂粉碎。
仿生皮肤下不是通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骨头，而是繁密森严的各种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
伴随裹挟的强大冲击力，这些元件同样大片碎裂，喀嚓蹦出落在地上。
马里科的义体手臂再度闪起一连串电火花。
“代达罗斯之手”是相当优秀的工程用义体，十四种通用接口，附带高精度传感器，集成包括液压钳、气泵切割机、燃素喷火枪等多项工具——普通版市场售价三十万信用点，马里科的二十四期分期目前还到第十六期。
就在不久前，又有一名研究员被液压钳砸爆了脑袋。
但到此为止了。
很快。
不断的交叉火力压制下，维达妮在内的剩余三名研究员终于撤到实验室门口。
马里科的身体也像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偶，动作再也不复先前的速度。
“请不要攻击头部，我希望得到活体样本。”
即将离开实验室时，维达妮给队长发送消息：“他的危险性已经大幅降低，应该不会对你们造成困扰，接下来，请以控制为首要目标。”
“我明白了。”
队长扫过界面上的这条消息，没有回发消息，而是从腰间取出一捆高强度钢绳。
他又拿出一柄小型的液泵钉枪模块，将钢绳一端链接枪头，接着把整个钉枪嵌入义体小臂露出的接口——两者咬合接触的瞬间，钉枪表面的三盏指示灯依次亮起，代表出力抵达上限。
“通知，我已启用“绊绳”，其余人请继续保持火力，压制走位，为我创造“绊绳”释放时机，但不要瞄准致命部位。”
听见频道里的声音，大胡子男人暗骂一声草你妈真麻烦，但也只能强忍继续开火的冲动，把突击步枪抛到一旁，取出橡胶备弹的手枪——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不是他去跟那个赛博疯子打正面近战。
一名前三级工程师化作的“赛博精神病”。
倘若真正以死相搏，男人并不觉得自己会输，尤其是事先带着武器——可受伤和植入体损耗绝对免不了，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损失，他签的外包合同只报销一小部分。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收到收到！完全没问题！队长尽管你放心上！”
男人一边把脑袋探出掩体，一边端起手枪，高声喊道：“我们来为你打掩——”
然而下一瞬。
一记刺耳的轰鸣声骤然划破夜空！
男人不禁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
他们开过来的，巴伦的......机动载具？！
那家伙什么意思？出勤补助不要了？
实验室外，听见这引擎的轰鸣，维达妮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扑到窗前。
远方一抹耀眼的火光亮起。
那是研究所的安保采购装备之一，巨企【时序通行】旗下的产品。
“飞跃者”机动摩托在此刻不停咆哮，不顾耳边车载智能的急促警告声，有人在一瞬间将功率拧到最高，朝着研究所大门的方向急速飞驰！
“宋识？！”
维达妮的声线第一次有了变化，她露出一抹错愕，有些难以置信。
想到迟迟未归的布罗里克，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撑在窗沿，上半身探出，那双似玻璃般的植入义眼开始亮起。
“权限执行，立刻封锁大门，‘哨兵’进入警戒索敌模式，摄像头开始锚定——”
几乎是同一时间。
“宋......宋识？”
推动到极限的引擎轰鸣声太过高昂。
马里科也植入过小半套强化五感的边缘增强系统，听觉显著提升，也听见了维达妮的话语。
“......宋......识？”
马里科呆立在废墟之中，不自觉地喃喃，他浑浊的脑海里忽然又升起一个词措。
“......承诺。”
于是，他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我是......马里科。”
男人环视一圈周围，原本偌大的实验室已经一片狼藉，大量的设备损坏，浸满血浆的报告单黏在地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各式元件。
目光向下移。
昔日引以为傲的，甚至让自己至今未能还完分期贷款的“代达罗斯之手”，也已经不堪重负，几块仅剩的仿生皮肤耷拉挂着，不时有靛蓝的电火花自破碎的内层裂口闪烁。
上面原本的涂装早已被浓稠的血色掩盖。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格丽。”
马里科呢喃着，先前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物理链接、义体解锁、现在的引擎轰鸣......男人像是突然听见了一个极有可笑的笑话，肩膀不住抖动，脸皮一抽一抽。
“哈、哈！哈哈哈——！”
惨淡的笑声里，马里科痛哭流涕。
搭配他现在的外表，整个人显得无比狰狞。
“凭什么死的是我？难道我就该去死吗？”
马里科很想高声大吼一句，可他不敢，他不敢让研究所其他的人知道这件事。
远处，引擎刚刚开始轰鸣，维达妮探出头去，一只手缓缓竖起。
是的，不能让研究所拿到自己的记忆体，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跟宋识的交易。
喀嚓。
“代达罗斯之手”上弹出一个金属瓶，那是“喷火枪”组件的燃素存储瓶，这种用于工业的高能燃素，连合金都可以熔化，更不用说脑子。
记住你的承诺。
马里科想到，也只能这么想到。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马里科颤抖地将割出一条切口的燃素瓶，塞入口中，然后猛地朝远处的维达妮扑去。
“目标想自爆式袭击！其余人立刻离——不，都别开枪！”
队长瞳孔一缩。
噼里啪啦的弹药如狂风暴雨，朝着马里科打来，后者不管不顾，状若疯狗，朝着远处的维达妮埋头冲刺！
砰——轰！
不知是哪一发弹药擦出的火星。
马里科瞬间被烈焰吞噬，仿生皮肤融化的蜡水滴落，仿若无穷无尽的火焰自五官涌出，整个头颅付之一炬！一股气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
恍若地狱中的恶鬼。
而下一个瞬间，再也承受不住，马里科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一路上撞倒无数设备仪器，紧随而来的子弹风暴和燃素火海又吞没一切。
实验室外。
维达妮躲过一片迸飞来的金属碎片，来不及等焰浪彻底散去，她紧紧盯住大楼下方。
千米之外。
四重排气管喷涌的幽蓝火焰，无视安全协议的极限提速——弹指间，起步的机动摩托就化作一抹划破夜色、一瞬而去的幽蓝火线！
引擎狂暴轰鸣之下，有机械转动的声音响起。
来自维达妮的指令下，布置于花圃和高墙的自律哨兵机枪矩阵同时苏醒，进入警戒状态，内部透出猩红的灯光，通过研究所摄像头和自身索敌装置构成的系统一瞬间锁定那抹流荧火线——
滴。
滴答。
自律哨兵机枪矩阵喀嚓响动，却始终没有开火。
网域内。
一道窜变程式不知何时已经投入公网！虽然防火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抹除，可前者死死钳制的自律哨兵矩阵开火权限，一时间竟抢不回来！
维达妮猛地扭过头。
“远程火力！”
“我们没携带远程火力！”队长语速飞快：“出动准备时间太少了！而且我们最初判断，这里不需要、不适合使用远程和重型火力！”
维达妮正欲再说些什么，瞳孔忽然一缩，整个身体朝旁边一躲。
几乎连成一线的枪响之中，这扇窗户的附近忽然炸开！
共计十二枪，一个弹匣。
虽然因为距离和手枪本身设计的缘故，大部分子弹在途中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但终究有一发运气不错命中区域，在窗户外墙蹭出一个缺口。
维达妮下意识躲开，又瞬间反应过来，扑回窗沿。
幽蓝色的机车排气管火焰......不，不止！
远离城市霓虹，漆黑深沉的夜幕之下。
那道机车上的身影上，有赤金色的火焰无声涌出一瞬，如同一枚曳光弹短暂点亮周围。
那个不久前还畏畏缩缩的志愿样本，此刻一手扶着机车，一手收起手枪“黑火药”，自一瞬而逝的火光照明，两人的视线清晰对视——对方嘴唇微张，似是说了一句什么。
未待数据处理器进行唇语分析。
再无半分桎梏。
青年毫不犹豫地按住扶手，身体重心压下前倾，拧动仪盘上一个按钮。
机动载具“飞跃者”的名字由来，搭载的“拟态反重力系统”。号称让消费者用百分之一的价格，享受到浮空艇的无上美妙。
已经推动至极限的引擎咆哮里，宋识深吸一口气，油门一踩到底！
下一刻。
仿佛有植入超重型工程义体的调整人，屏息，蓄力，对准机车底盘垂直打上重重一拳。
一口气撞断前方第三根道闸时，巨大的力量在身体下方凭空爆发，自耳边撕扯的气流，迎面的冷冽狂风之中，宋识猛地提起扶手，整座机车从地上腾空而起！
“拟态反重力系统”，又名“气泵弹簧”！
帕洛瑟的漆黑天空下。
一道黑影冲天！
离地十余米的半空，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机车撞碎空气，带着不可阻拦的姿态，肆意践踏飞跃即将合拢的研究所大门！
然后是一声好似震动大地的巨响。
再然后，无论是引擎的剧烈咆哮声，还是那汹涌燃烧的火焰，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维达妮，那现在......”
队长拎起步枪，谨慎地开口。
维达妮仰面朝天，盯住深沉漆黑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在罗塔区无数工厂彻夜不眠的咆哮里，帕洛瑟的天空早已被厚重的雾霾笼罩，腐蚀的酸雨常年不休，哪怕是少见的晴朗之日，那些阳光也会在透过云层时映出五彩斑斓的光线。
就像是白日的霓虹。
望着似是陷入怔神的女人，队长犹豫了一下，准备先行离开，这一次的任务算是相当失败，待会肯定有一堆汇报要做，还有各种各样的问责，一想起这些，就连他也不禁......
“哈，哈——哈哈——”
“有趣的家伙……难得的实验品。”
维达妮发出低沉压抑的笑声，又在下一瞬，她转过头来，神情恢复平淡。
“这里我会通知老师，其余的事情，根据公司制度来。”
她瞥视一眼远处的实验室。
燃素带来的火焰已经慢慢熄灭，只剩下一具残破的黝黑骨架半跪着，耸立在废墟之中。
“这种程度的身体破坏度......”
维达妮微微皱眉，没有思考太久，很快作出决定。
“找人装起来，先送进冷冻库，这份样本也许后面有用。”

第十一章 欢迎来到帕洛瑟
视线自交错纵横的高架森林升起，遥遥投向彼端的灯火通明之地。
可以自由调节天气的人造天幕如同穹苍，白日层叠起伏的无数太阳帆收拢硅片羽翼，苍穹下方，各色涂装的悬浮空艇游弋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之间。
高高在上的巨型全息影像投射出如梦似幻的霓虹光影。
白色制服的医学专家眼帘含笑，手捧**精致的新式抑制剂，上面翡翠制药的橄榄叶logo醒目逼人。
最近突然炙手可热的虚拟偶像“千夜奈奈绫Naing”一边双手比心Kira✩kira✩，一边用梦幻般的声线宣布新一期的联动活动。
今天最后一次重播的帕洛瑟日报上，永远保持完美笑容的主持人遗憾表示昨日又有十五人死于旧工业区污染。
视线再度移动。
沿着经过旧工业区和高格区的大海支流，一路蔓延至地平线尽头，世界仿佛一下子坠入黑暗。
低矮破旧的平房折连成线，毫无规划的散落在大地，逼仄的生存空间让房屋犬牙交错，如晶粹缠结蔓延被迫向上生长，构筑起一道道仿佛触及厚重天空、铁灰色的枯萎巨树。
那就是深苔区。
不同于聚集着富人和中产阶级的白门区，每日吞吐无数货运的港口高格区，亦或者坐落城市中央的中厅，以及霜炉区和封锁的旧工业区，重建的新工业区。
这里是帕洛瑟的贫民窟。
即便经过两次城区扩张，深苔区的占地面积也只有帕罗瑟的三成。
但这里生活着帕洛瑟近六成的人口。
新工业区的工人、囊中羞涩的公司人、没有居住许可的外来黑户、地下义体医师、通缉犯、帮派分子、贫民......截然不同的人们在公司的重压之下，强行塞入深苔区这座庞大的绞肉机，试图榨取出明日的未来。
但这已经很可以了。
九十年前，诸国间的“七土战争”将战火席卷大半个世界，一个国家崩溃灭亡，就会有数倍于此的国家扑向前者的尸骸，吮吸每一滴鲜血，撕扯下每一块血肉，拼尽全力想要从这场世界大战中活下去。
“七土战争”持续了二十年。
【企业联盟】是最终的胜者之一。
因为核能武器和生物武器的滥用，以及那些如同人形天灾般的高位灵能者厮杀，这颗星球四成的大地化为毫无生机的“荒土”，再也不适合生存。
帕洛瑟是【企业联盟】疆域内的一座中小型城市。
哪怕难以取得居住许可，只能进入工厂打黑工，还要面临公司制定的高昂消费，帮派成员们的勒索——可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想要进入城市。
就算只能蜷缩在深苔区。
他们也能沐浴文明和技术的光芒，不用忍受“荒土”上的辐射病和暗雷，不用每日醒来，就要庆幸那些流窜匪徒和变异生物没有把自己撕成碎片，又活过了一天。
“哈——！”
大海支流化作的护城河中，一只手猛地探出水面。
紧接着，有人探出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宋识拎着脱下的沾满血迹的白大褂，一边走上低矮河坝。
那辆“飞跃者”机动摩托一定装有定位装置，所以开出研究所狂飙一段时间后，他就弃车跳入河中，顺着河流飘了一个多小时，确认已经到达深苔区后才上岸。
宋识打了个响指，赤金色的火焰无声燃起。
水蒸气嗤嗤升腾，很快将湿漉漉的全身烤干。
不过勉强恢复一点的灵能又消耗大半。
“啧，现在真是弱得让人想笑啊……”
宋识相当不爽，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基建不知道多少年没大修了，一眼望去路灯不是坏了就是被人拆了，至于灯光不稳闪烁、电线裸露炸起火花这种小问题，已经没什么人在意了。
宋识找了一会，在一根还算完整的路灯旁坐下。
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旋即，又有一团橘红色的光亮起。
“因为我不愿意死在那，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白大褂燃烧的火光映出青年的面孔，明暗不定的光线中，宋识望向一个方向，似是回答着什么。
“但是，‘马里科，你原本就是要死的，还不如再换一个人逃出去’，我不会说这种恶心的话。无论如何，我现在能坐在这里，都有你的一份力。”
视网膜的投影界面上，来自马里科物理链接给予的信息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露出一个稍显尴尬的笑容，身边站着一个似是有些不情愿、站姿略别扭的女孩。
“我们夏人有一个习俗，就是当一个人死后，要为他烧纸。”
“这些烧的纸可以照亮回家的路，让他有机会最后回家一趟，见见还活着的人......现在我找不到纸，就用这身衣服代替吧。”
“所以安心地去吧，马里科，你的这份因果我承了。”
宋识站了起来，锻造之焰的点燃下，白大褂已经燃烧的差不多。
他静静看着最后一点烧完，然后拾起灰烬，撒向下方的河流。
然后，宋识将目光望向另一边。
那是中厅的方向，整个帕洛瑟的执政中心区域。
根据公司联盟颁布的《第三版反垄断法案》，任何公司都不能取得一个地区的完全掌控权，必须留出自由市场的空间。
但这也只是一项“法案”罢了。
公司有多得是的办法，取得一个地区实质上的掌控权，相较于后者的庞大利益，一项法案显得太过微不足道，最多不会做得太过分、太明显罢了。
帕洛瑟没有例外。
某种意义上，这座城市正是公司的顶点，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私人领土之一，几乎大半座城市都是为翡翠制药的产业链服务。
至于名义上的“联合政府”。
每个人都明白，那只不过是巨企们的下属机构罢了。
最后望了一眼散入风中的灰烬，宋识转过身，走向河坝上方的街区。
“再等一等，给我一点时间恢复力量......”
“——到时候，等我杀掉翡翠制药的董事后，就再去一次凡普斯塔帝国，再斩他们的选帝侯！”

第十二章 路上
时间，半夜十一点十五分。
地点，深苔区，克林林街。
虽然白门区的人对深苔区望而生畏，视之洪水猛兽，本地网络上的深苔区笑话也总是推陈出新，但相较那些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深苔区的实际情况还是有一定出入的。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正儿八经的帕洛瑟城区，不可能真是一片完全赤裸裸的达尔文社会——就算是黑帮，都不会愿意见到这一幕。
排除少部分危险区域，深苔区的大部分地方就是普通的老旧城区模样。
秩序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不多，但确实有。
当然，帕洛瑟的安全局确实没啥人愿意来这里，所以报警这种事还是别太指望就是了......
宋识紧了紧灰色大衣，将自己裹在一起。
衣服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无人零售店买的。
每当顾客进入，零售店天花板上的滑轨自律武器就会立刻进行瞄准，确保顾客不会零元购或者想在零售店占地睡觉过夜——两次警告之后，就可以直接开火。
根据《帕洛瑟自卫保全规定》，这种情况属于自卫保护，开火造成人员伤亡不违反法律。
哦，有一条违反。
《城市风貌保护管理条例》，死一个人罚款一千信用点，两个人三千信用点，十个人以上打九折。
宋识慢慢走过街道。
深苔区是很难见到太阳的。
这里没有白门区的“人造天幕”，无法让自然气候在技术的掌中肆意揉捏。
抬头望向天空，盘根错节、密密麻麻的线路如黑色蛛网遮天蔽日，撑起深苔区的天空。
半夜十一点。
因为灯光的缺失，这条街道显得昏昏沉沉。
许多墙上有各色重叠堆积的厚厚涂鸦，一些昏暗角落歪七倒八地躺着人，身边堆积着散发刺鼻气味的劣质罐装酒。
也有人裹紧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实大衣，如老僧禅定一般倚靠着墙角坐下——只是他们的头上，带着通往网络空间的沉浸式联网目镜或头盔。
流光溢彩的世界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这些人没有选择租房，除去必要的营养膏费用，他们将赚取的钱全部投入每月的各种网络服务，体验各种事物的高拟真度沉浸直播、心仪的虚拟偶像和主播、精心制作，扣人心弦但需要高昂订阅费的影视作品、大制作的网络游戏......
宋识收回瞥视的目光。
他清晰地看见，有些人的袖口空空荡荡。
在这个植入义体技术极度发达的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买不起个人客制化制作的高级义体，但一只普通的廉价机械义肢，在地下医师的诊所里，二手货只要五百信用点。
直播平台【瓦尔哈拉】上，一个主播的普通贵宾都要四百信用点呢。
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主动放弃了植入义肢，他们将一切心神投入网络，
直到有一天，或是身体机能再也无法坚持，或是被路过的车不小心碾过，亦或者其他什么，他们的生命真正走向终结。
大概他们也不会后悔吧。
“得先找个住的地方。”
对于这些，宋识不置可否，他尊重别人的选择，只要不挡住他的路。
至于眼下，一晚上先后经历这么多事情，饶是宋识现在也觉得有些疲惫，需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罗蒙德福利院肯定是不行的。
宋识刚刚成年之后，也就是两个月前就搬了出去，自己外面租了一间廉租房，在一家车辆制造厂打黑工，一个月一千五信用点，一天管两顿饭。
廉租房待会要回去一趟，但待不了太久。
为了成为“志愿者”，“宋识”将各种个人信息都交给了研究所，对方肯定知道这个住址，自己造成那么大损失，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原本的住处早晚会纳入监视范围，守株待兔。
“先回去一趟，然后在外面找个地方吧。”
宋识很快下定主意。
原身的住处在长豆街，离克林林街不算远，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老实说，“原身”这个称呼是否准确，宋识也不清楚。
不同于【大源】道途的掌控“大源之力”，【共识】道途更擅长深入精神世界，肆意玩弄他人精神，乃至由精神干涉现实。
正因如此，【共识】的第三环灵能者，就可以尝试“夺舍”他人，鸠占鹊巢。
哪怕会带来“真灵磨损”和“人格污染”等问题，但毫无疑问，这是几乎相当于第二条生命的强大技艺。
而第四环的【共识】，则在此基础上，更加难缠。
宋识前世就杀过一个。
哪怕有另一名四环【共识】帮助“限制夺舍范围”和“定位对方的夺舍目标”，宋识也花了大半天功夫，一口气杀了八十七个夺舍对象，才彻底逮住因为不断夺舍、真灵磨损殆尽的对方。
可自己走的是【大源】道途。
论及正面战斗能力，只有【超越】道途可堪一比，前世第四环巅峰的宋识火力全开下，能以一己之力打穿一个机械化军团，掌控的灵能火焰铺天盖地，就是一座空天母舰他都敢相互对轰一小会不落颓势——
可他不会“夺舍”。
不仅仅是“夺舍”，什么“转生”、“人格覆写”、“自身状态存档更替”等等，宋识可以肯定，自己绝不会任何相关的灵能技艺。
【大源】道途根本就不是用来干这些的。
但现在自己的情况，比“夺舍”更加吊诡！
现在的“原身”。
名字同样叫做宋识，就连样貌都几乎一样，除开不同的经历，他们就像两个镜子中的人，这在统计学上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宋识甚至认真考虑过【缸中之脑】的可能——把人的大脑取出来放入培养皿，通过模拟一切感官和认知，打造一个“真实幻境”，这是纵使实验对象心存怀疑，也难以进行验证的可怕技术。
毕竟当你的一切感官和认知，都已尽数由他人蹂躏，你又能用什么来辨认这一切的真假？
不过宋识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第四环灵能者早已踏入超越凡俗的灵魂，想要篡改和模拟认知的难度是呈几何倍增长。
况且，宋识清晰记得自己的死法，全身焚烧殆尽，绝对没留半点大脑——
在刺杀选帝侯之后，持续七日的逃亡最终幕。
当【凡普斯塔帝国】的围杀队伍，封锁住半径三十里内的天空与大地，彻底包围住宋识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注定。
宋识一定会死在那一天。
只不过随后而来的，并非原本想象中的围攻。
骑士团的上位骑士和审判庭的审判官们，无声保持封锁，只有一人独自出战——
同样的第四环灵能者，同样的天赋异禀，那是连过去宋识都有所耳闻，俨然凡普斯塔帝国下一代领军人物模样的天才，新晋大审判官，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对方赫然是想以宋识为踏脚石，以一场生死血斗来窥视第五环灵能的境界！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应该也得死，自己的最后一击登峰造极，没道理杀不了她，想拿自己当垫脚石那就一块死呗......
“同位体？”
宋识的心中又升起这个念头，不过很快，他就压下这些思索。
长豆街的家到了。

第十三章 网域
这是深苔区最常见的廉租房，通过一种聚乙烯塑合板组装而成，宋识住在第三层。
穿过一条狭窄蜿蜒的小巷，宋识快步上楼，浑浊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每一层的楼道上都窝着一些人，昏黄灯光透过氤氲的吞吐烟雾，映出一张张漠然的脸庞。
廉租房的温度自适应性并不强，但终究比户外暖和得多，每到夜晚，这些人就会冒出来，在楼道里过夜。
听见动静，有人微微抬起头，瞥视一眼正在穿过楼道的青年，但大多数人只是埋头于裹身的棉被，对一切漠不关心。
这些人都很守规矩。
虽然每天早上起来，楼道上都会多出零零碎碎的针头、烟头、各种可疑渍痕的垃圾，但他们不会骚扰这里的住户，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待上一晚——不守规矩的家伙，会被其他过夜的人集体丢出去。
宋识穿过拥挤的楼道，停在一扇门前。
在试到第五次指纹时，这扇不知道经历过几任主人的老式智控门终于嘎吱一声，慢慢打开。
不过马上又卡在了三分之一的滑轨处。
宋识神情不变，但心中有些无语。
他用力掰开，挤了进去，再“嘎”一声用力合上门。
“呼——”
踏入其中，宋识吐出一口浊气。
这间廉租房的空间相当小，大概八九平方米的样子，进入的一瞬间，逼仄的空间就朝人挤压而来，带来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嗯。”
虽然有着相关的记忆，不过当宋识踏入房间，亲眼环视着周围布置的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实感。
明显有酸雨腐蚀痕迹的金属百叶窗紧闭，窗边是一张木质纹理的书桌。
这张书桌算是难得的好东西，前身在一个垃圾处理场花一百五十信用点拾的，正儿八经的木头材质，黑胡桃木含量高达13%，一手售价起码六七百信用点。
大概是因为两个桌角磕了，还有块桌面掉色严重，所以原主人不要了，让宋识捡了个漏。
这张木桌用裁刀一分为二，一半宋识留着自己用，另一半在对面房间。
对面住户是个刚毕业入职的公司人，还在试用期，每天排的任务多到爆炸，所以当初见到宋识拾回木桌，花一百买了一半，用来每晚居家自愿办公。
桌上放着一些杂物，几张磁卡、口香糖、打火机之类的，宋识略过这些，在卫生间迅速冲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床底翻出一个盒子，取出其中的东西放到桌上。
这是一个外形如同头戴式眼镜的设备，充满科技感的质感，某种高精度的晶体磨镜，还有用于神经接驳的复数触端。
宋识成年时，罗蒙德福利院的大伙凑钱送的生日礼物。
“杰克之种”便携式网域深潜设备。
来自巨企【零度网络】的上一代产品，主打中低端的民用市场。
对于没有关于网域深潜等植入义体的人，只有通过这种外扩式设备才能更进一步深入网络。
比如说，“网域深潜设备”最常见的用途之一，就是虚拟现实服务。
通过接驳于神经回路的触端、仿真伺服、认知模拟等技术，模拟五感，让人身临其境，难以分辨现实和网络的区别，这就是“虚拟现实”。
【缸中之脑】就算是“虚拟现实”技术的最顶点。
目前最流行的直播平台之一【瓦尔哈拉】，提供的高级服务“英灵礼赞”，当用户的直播间消费到达一定数额时，就可以邀请主播进入一个线上私密房间——双方通过上传的数据生成“替身人偶”，做一些嘎啦嘎啦摩多摩多的事情。
虚拟世界能做的事情，可比现实花样多得多。
包括但不限于调节个人敏感度倍数、场景置换、各种特殊道具......
这就是宋识要回来一趟的原因。
当然。
肯定不是为了上直播间打赏，或者打什么虚拟游戏，他是要通过网域深潜设备的另一个主要功能“深潜”，待会潜入【网域防火墙】之外的下层网域，前往一个地方。
原来的宋识只是一个福利院出身的安置孤儿，很多东西根本接触不到，手头上的人脉资源更是几乎没有。
眼下，只有那个地方可以应急。
——更换装备，购买情报，搞清楚帕洛瑟的局势。
即便自己有未来二十余年的记忆，知晓一些未来的大事件，可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恢复力量，以及搞定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
至于再之后......
上一次，自己止步于第四环灵能&#183;【升华】。
而这一次，第五环灵能&#183;【真灵】的风景，自己一定要亲眼看上一看！
宋识收拾好设备，再度环视一圈周围，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拿其他东西。
总有再回来的一天。
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的回来。
......
“您好，目的地已到达，本次服务450信用点，不支持分期支付，请您在五分钟内完成支付，否则我将......”
车载智能平静温和的声音忽然一变，兴高采烈道：
“确认支付成功！感谢您的惠顾！本次服务由“康文斯出行”提供！欢迎下次莅临！”
巨企【时序通行】的智控和载具技术闻名于世，“康文斯出行”是前者的下属子品牌，主攻低端无人车出行服务市场。
除开本身的出行服务外，“康文斯出行”还提供增值服务&#183;匿名出行，包括但不限于清除出行记录，遮掩用户信息——至少市安全局是没资格找前者讨要相关数据。
这也是宋识这次车费高达450信用点的原因。
宋识拢住大衣，走入一家旅店。
歪歪扭扭的褪色招牌，昏沉闪烁的灯光，令人烦闷的浑浊空气，挥之不去的劣质酒精味道，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可疑针管和尼古丁雾化滤头。
这就是深苔区最常见的旅店，廉价，老旧，充满腐败的生机。
但在摄像头大量损坏、人员流动密集、鱼龙混杂的深苔区，这种地方也意味着相对安全。
“订一个房间，包夜。”
没有回应。
柜台后的靠椅上躺着一个中年人，戴着的头盔明显也是一种网域深潜设备，大概是正在看什么刺激性的节目，男人的呼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促起来。
即将到达顶峰时，一记巨大的声音突兀响起，强行打断男人——他的头盔不是什么高端货，沉浸度不高，而且抗环境干扰能力很弱，非常容易被外力打断，导致退出虚拟现实。
“艹！”
男人哀嚎一声，一把扯下头盔，发现有人正站在柜台前。
“老板，订一个包夜房间。”
宋识慢慢收回敲柜台的手，笑眯眯道。
“就不能再等一会吗......”
男人有气无力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起身，摆弄了一下面前的平板电脑：
“还有空的房间......对了，需不需要叫人？嗑不嗑糖？”
“不需要，不嗑糖。”
“那就B302，一晚上四十五信用点，二维码在墙上自己扫。”
对方在抽屉翻找了一会，丢过来一张磁卡：“明早九点前退房，记得过来还房卡。”
“没问题。”
避开从天花板缺口掉下来一截的裸露电线，宋识上到三楼，刷开磁卡，进入B302房间。
宋识坐到床上，取出眼镜戴上。
便携式网域深潜设备，“杰克之种”。
【神经回路正在接驳......】
【脑机接口开始联通......】
【资讯处理统合中......】
【人格认知上浮......
【虚拟现实正在生成......】
【当前进度：100%】
【——欢迎使用“杰克之种”网域深潜设备】
设备已经就绪。
当宋识重新睁开眼时，三维网格构成的基底景象一瞬而逝，取而代之的，则是光怪陆离的网络世界。
接下来，就是找到入口地址。
去一趟。
下层网域，自由匿名交易社区。
——【千星城】。

第十四章 【深渊】
现在网络的这副模样，可以追溯到九十年前。
九十年前的“七土战争”，是一场事实上的世界大战。
各个势力间的战争从大地打上天空，又从天空打入大海——网络空间也不例外。
倒不如说，在这个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万维互联网”早已与人类密不可分，息息相关。
正因如此，“七土战争”时期，各大势力就网络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超烈度战争，对网络空间造成了近乎不可逆的破坏。
模因病毒、恶性程式、陷入疯狂的人工智能、歪曲认知碎片......
“网络世界”从技术革命带来的自由乐土，沦为了一方地狱。
仅仅是链入网络，就有可能被流窜的疯狂人工智能骇入劫持身体；进入一个网站，隐藏的网域病毒就能溯源污染，瘫痪乃至爆破登入设备——在人们普遍通过脑机接口上网的时代，这是极为致命的攻击。
当使用虚拟现实服务登入网络，可能触发各式“陷阱”或者遇见“认知歪曲碎片”。
前者最常见的是“囚笼陷阱”，把人的意识强行囚禁于一处囚笼房间，无法退出网络，现实身体从此沦为无血无泪的植物人。
后者则是一种恶性模因，可以篡改影响个人认知——轻则性情大变，人格分裂，记忆混乱，重则变成一名“赛博精神病”。
当持续二十年的“七土战争”结束，战争的胜利者们终于有时间收拾千疮百孔的世界。
为了拯救支离破碎的网络空间，也为了自己未来使用，他们联手分割和清理出一片纯净网域，同时打造名为【网域防火墙】的巨构奇观，将其余的堕化网域隔绝于外，挽回了现在的网络空间。
——以上这些，是各大势力的官方说法。
【企业联盟】也是如此。
“嗤......哪有这么简单？”
宋识心中摇头。
他一边寻找【千星城】的入口地址，一边陷入回忆。
前世的他也曾对这一套说辞深信不疑，直到踏入第三环灵能时，他才知晓真正的真相。
各个势力官方提供的这些信息，并没有说错——但同样，他们也不约而同隐瞒了一点。
那就是关于【灵能】的部分。
灵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很少有人可以说清。
但唯有一点可以确认，“灵能”是一份代表自我的力量。
理论上，每个人都拥有觉醒灵能的可能，当然由于各种原因，目前灵能者的比例只有三千分之一。
因为想要不断变强，战胜一切对手，于是“不断强化自身”的【超越】道途诞生；因为渴望理解他人的内心，聆听万物的低语，所以“深入精神领域”的【共识】道途出现；因为妄图掌控天地自然，于是“掌握大源之力”的【大源】道途就此诞生——
【启示】、【平衡】、【真理】也是同一种道理。
——而昔日网域的崩坏，很大一部分就是【灵能】导致！
理论上，每个人都拥有一份潜在的灵能，只是有一些人可以通过“觉醒”唤出使用，更多的人则到死都深埋于心，连自己都不曾知晓。
而网络。
古代的人们很难想象，未来有朝一日会出现“网络”这种东西，整个世界连为一体，每时每刻都有天量的讯息传递交互。
与此同时，网络的环境是在不可逆的恶化。
从最初的探索和好奇，到轻车熟路使用，乃至演化出种种独属于网络的文化。“匿名”让用户无所顾忌，当第一个人开始辱骂，其余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加入对线。
远不仅仅如此。
令人不适的血腥图片、恶劣的谣言传播、只为玩弄情绪鲸吞流量的捏造新闻、回音室效应、奶头乐、极端观点、碎片化的思潮主义......
这些东西，无一不在引发人们源自本能的“负面情绪”。
伴随庞大到难以计数的“负面情绪”，在日复一日的网络使用中，跟随天量讯息的传递，这些“负面情绪”潜移默化投入网络——在这个拥有【灵能】的世界，在“负面情绪”的引导之中，每个人潜藏的灵能随之触动，同样投入网络。
即便这一点点灵能微不足道。
但量变引起质变。
——这便是昔日网域崩坏的真正原因。
无数人日夜使用网络，以“负面情绪”为主体的各种乱七八糟东西投入其中，使网络慢慢成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冗余灵能聚合体”，而且是组成极端复杂混淆的那种。
“七土战争”时期的各路网络战攻伐，相当于直接引爆了早就不堪重负的“网络空间”。
因为【灵能】的缘故，倘若继续坐视“网络空间”堕化，后者很可能转而影响现实——不再只是通过网络手段间接干涉现实。
而是网络空间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击碎网络和现实的屏障，化作一场席卷人类意识的“灵能大冲击”！
所以，七土战争的胜利者们紧急集合，分割出一片纯净网域，联手打造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将其余的堕化网域封锁隔绝。
如今。
人们将防火墙之外的下层堕化网域命名为【深渊】，意为古代神话之中，那片并非凡人可以踏足的，充斥硫磺蒸气和永不熄灭岩浆的焦土。
&#183;&#183;&#183;&#183;&#183;&#183;
某一刻。
“——找到了。”
宋识慢慢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二十年前的网络空间，似乎与二十年后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未来二十年的网络技术肯定有更进一步，但在宋识的记忆里，这其中并没有类似“脑机接口”、“虚拟现实”这种革命性的技术诞生，研究者们只是让已有树木的枝叶更加繁荣，而没有重新种出一颗崭新的大树。
所以，记忆里寻找地址入口的方法还算管用，花了点功夫后，总算找到了一个【千星城】留在上层网域的锚点。
小心翼翼地避开几个巡逻程序和防卫陷阱，宋识走入一条长廊。
长廊的尽头，伴随宋识念出一串秘匙，前方原本的墙壁闪烁了一下，浮现出一扇门扉。
随手划去网域深潜设备弹出的“警告警告——”弹窗，宋识握住门扉把手。
因为“杰克之种”网域深潜设备是上一代的中低端民用产品，自身性能限制，虚拟现实服务的拟真度并不算高，大概只有15%的样子。
可这一瞬。
宋识握住把手的瞬间，原本粗劣到令人不适的“模糊拟真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明显真实一截的触感。
——看来地方没错。
宋识想到。
【千星城】的位置，就在下层堕化网域【深渊】。
在经过各种模因病毒、恶性程式、疯狂人工智能的狂轰乱炸，以及灵能的影响之后，每一个踏入【深渊】的人，自身拟真度都会受到难以抑制的一定上调。
哪怕理论上，这个人的设备并不支持这么高的拟真度。
但问题不大，灵能这东西本来就不讲道理。
宋识集中精神，再无犹豫，直接推开门扉。
然后，宋识开始下坠——
四周的墙壁表面浮现出玻璃破碎的裂痕，无数晶莹的碎片自墙面剥离，在空中纷飞起舞。
没有支撑的立足之处，宋识自支离破碎的地板跌落，强烈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将人包裹。
烈风在耳畔呼啸。
宋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于空中坠落。
上方的那抹蔚蓝急速缩小，这代表他正在远离【网域防火墙】。
宋识又抬首，凝望四方。
恍若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就像有人将一桶油彩肆意泼向天幕，席卷世界的幕布上是难以计数的绚烂颜色，带来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冲击。
而幕布之下，笼罩于光罩内的城市轮廓越发清晰。
直至最终的最终。
在悄无声息中，自天穹而来的这抹流光，坠入下方流光溢彩的城市，就像来自昨日与明日，早已司空见惯的万千来客一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下层堕化网域&#183;【深渊】。
——深度1，【千星城】。

第十五章 千星城
湛蓝色的长河贯穿天空，泼洒绚烂瑰丽至极的光彩。
千星城的布局。
以一座笔直的巨型高塔为中心，其余建筑依次扩散远方。
这座宏伟高塔的中央，竖起一道贯穿天空的璀璨光束，当升至顶点，这道光束化作一片光雨泻下，构建起一座笼罩整座城市，隔绝深渊的半球型光幕。
“半球型光幕”的本质，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迭代防火墙，隔绝模因病毒和恶性程序，极大程度上降低【深渊】的危害。
城市街道上。
宋识站了起来，平息了一下坠入【深渊】受到灵能冲击的灵魂。
因为灵能的存在，【深渊】并不能只当做一个“网域”看待。
它还是一个由日复一日堆叠的无数负面情绪等等，凝聚化作的“冗余灵能聚合体”。
一个人想要下潜【深渊】，不仅需要面对往日遗留的模因病毒、疯狂人工智能、恶性程式等技术上的问题，还要直面“冗余灵能聚”的冲击压迫。
两种问题同样致命。
前者不必再提，后者则针对灵魂，一旦承受不住，轻则出现精神问题，重则变成痴呆——而最严重的莫过于，因这些冗余灵能的腐化、现实身体变成畸形怪物。
正因如此。
【网域防火墙】之外的【深渊】，根据下潜程度的高低，用“深度”来进行区域划分。
通常情况下，深度越高越危险，与之伴随的机遇也越高。
最典型的就是“技术”，当年的七土战争让大批大批的技术资料沉入【深渊】，原本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玩意早就应该过时了，可人工智能的存在改变了一切。
那些藏匿于【深渊】，陷入癫狂的人工智能们，许多以前都是科研型的，这些年不断演化分析那些技术资料，也许大部分产物还是不够看，但总有可以用的——
甚至，不乏有人打捞出连巨企都搞不清楚原理，只知道效果，堪称“黑箱”级别的技术。
这个时代，“技术”就是财富，“技术”就是力量。
而【千星城】，就位于深度1的【深渊】区域。
&#183;&#183;&#183;&#183;&#183;&#183;
漫漫琉璃光景之下，是一座仿佛用积木随意堆叠，没有任何规划，起伏不定的城市。
宋识举目望去。
没有物理法则的约束，这里的建筑模样可谓只取决于想象力——虽然为了避免算力浪费在这种无谓地方，【千星城】不允许太过肆意打造，可四周依然堪称一方奇景。
遥遥望去，黄铜打造的蒸气飞艇悬浮半空，排气管不停冒出嗤嗤黑烟，翼帆迎风**。
收回目光，不远处，周围环绕着岩浆的工匠铺窗内火光跳动，似有铁匠日夜打铸，但一旁的告示牌显示这只是一家线上酒吧。
工匠铺的另一边，巨大回转运送带上，盛放的不是回转寿司，而是一件件各式武器的三维投影和价格标识。
但更多的，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虚拟现实”的状态下，人们接收到的讯息都会转化为接近现实的景象，便于理解，避免心智直接遭到网络讯息冲刷。
这里许多人的脸部，都是一片模糊。
“匿名服务”的具现化景象，就是每个人的外貌模糊不定——这是【千星城】作为一个交易社区，赖以为生的根本，它们自动提供匿名服务，包括但不限于IP地址和个人身份信息。
当然，如果个人愿意，也可以显示出真实面容，或者一张捏出来的脸。
接下来是找一个情报商，以及购置一些装备......
“——嘿！我的朋友，有兴趣聊聊天吗？”
对宋识来说，千星城早已轻车熟路，他一边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边正欲行动，忽然一道声音插入进来。
“嘿！朋友！这儿没有别人啦！我就是在跟你说话呢！”
头戴一顶棕色毡帽的男人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出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双排夹克，先是饶有架势的行了个军礼，接着朝宋识伸出右手。
对方没有选择模糊脸部，呈现出一张二十岁出头，棕色眼睛，高鼻梁，深邃的五官轮廓，圆润脸型——标准的诺德人外貌。
虽然有“匿名服务”隐藏信息，以及网域内可以随意定制外表和声线，但对方既然声音是男性、外表是男性，那么就可以当成男性看待。
宋识看着对方，没有握手。
见状，毡帽男人也不意外，笑嘻嘻收回了手：
“我说呀......这位朋友，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嗯？”
宋识挑眉。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啦。”
毡帽男竖起食指，指了指上方：“话说......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千星城。”
“哦哦，原来你知道呀。”
闻言，毡帽男似是有些遗憾，旋即又道：“你知道吗？千星城的匿名服务也不是万能啦，有些时候，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有可能暴露一个人真实身份。”
“我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实在是让人惋惜。”毡帽男长叹一口气：“我说朋友，你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嗯？”
宋识挑眉：“你的意思是？”
“朋友！我的好朋友！我正是为此而来！”
毡帽男用力拍手，笑容灿烂：
“千星城的规矩，不犯错的技巧，这地方的情况，我都可以为你解答。比如说，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是个新人吗？”
“哦哦，原来是个新人教官——”
宋识露出恍然之色，诚恳道：“太好了，我正需要这个！要什么？钱？”
“哎呀呀，太见外了，朋友间不说这些——四千信用点！”
毡帽男竖起两指，正色道：“不过不是真的“四千信用点”，朋友，我就先教你一个规则吧。”
“你既然来了千星城，那应该明白这儿是做什么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地方大部分的交易都不用信用点，或者说，不是直接用信用点支付。”
毡帽男手腕一翻，摸出一张“信用卡”模样的卡片。
“数字货币，听说过吗？”
宋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通过去中心化的区块链数据进行加密创建，使用密码学技术来确保安全性和不可更改性的虚拟货币，就是“数字货币”。
简单来说，这玩意就是一种非法货币。
虽然本质上是一串加密数据代码，但因为认可度高，所以经常用来搞黑色交易，方便避税避险。
“没有也没关系，这地方有兑换所，可以帮你用信用点换数字货币，你放心，我用过好几次，安全得很，只收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毡帽男笑容越发灿烂：“兑换所提供‘匿名中转平台’，我们的信用点相当于放进一个黑盒子里，双方只需要伸手进去拿就行，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对面身份。”
“也就是说，只要我付你四千信用点。”
宋识连连点头，同样笑了起来：“我就可以知道‘怎么通过计时器来确认是否是新人’的方法，说不定你还会免费送我一个计时器程序？”
“是啊是啊......呃？”毡帽男笑容一僵。
“无论披上什么神圣外衣，“千星城”本质上还是一个网域，从技术上讲，来这里的人都会注册一个“临时通行许可”。千星城会直接帮我们搞定这些，这是为了便于网域管理，所以很多人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但既然是注册，那就需要注册时间。”
“千星城对第一次来的访客，需要经过一系列的复杂验证和数据上传，才会为其注册‘临时通行许可’。而对已经不是第一次的访客，以上环节可以避免，直接进行注册。”
“当然，相较千星城掌握的庞大算力前，这两者的时间差异微不足道，大概也就0.15秒，这点时间人类难以区分——但一丝不苟的计时程序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便于管理，每一座千星城的入口区域只有几个。”
宋识点了点脚下：“你蹲在这个入口区域，用记时程序记录每一个人“替身程序”的出现时间，再将结果跟平均时间进行对比，只要期望偏差过大，你就有把握对方是新人，可以上来尝试赚上一笔。”
【替身程序】，即人们虚拟上网时使用的身体。
“毕竟，因为打开和点击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不小心坠入千星城的绿色用户，可也不在少数。”
宋识笑了起来：“他们如果以前听说过“千星城”的名字还好，但假如没有，只要把这里位于“深渊”报出来，恐吓一下，怎么也能讹上一笔。”
“呵，匿名社区，风险几乎没有，还是无本生意。”
对很多人来说，【网域防火墙】之外的【深渊】，他们只在官方通告和一些论坛内、听过一点真假难辨的消息传闻，但无一例外，这些都提到【深渊】代表着极大的危险。
因此，很多人【深渊】视为肆意噬人的可怕之地，倘若忽然发觉自己坠入其中，难免恐慌万分。
随意恐吓一二，基本都能榨出一笔。
当然，要真碰上愣头青或者一毛不拔的穷鬼，那只能自认倒霉。
“哎呀呀，原来是这样么，长见识，长见识——”
毡帽男双手举过肩，作恍然大悟状。
“嘿！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那咱们改日再......”
“诶，朋友之间可不说这些。”
宋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想溜的对方，语气亲切。
“我的朋友——”
“你别说，关于这里，我还真想问你些事。”

第十六章 谈话
稍微有一点点不妙呢。
毡帽男想到。
作为最著名的网域之一，【千星城】并非只是单纯的一座线上虚拟城市。
某种意义上，【千星城】也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区块链体系，基本上每个现实区域都拥有一座独属的千星城，类似局域网。
就像一颗颗星星共同构成灿烂星空，所有分散的千星城全部加起来，才是真正意义的“千星之城”。
这种规模的网域，甚至有人说【千星城】的背后并非某个人或者某个组织，而是由一批人工智能建立......
不过考虑几十年前，由那群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们发起，呼吁自我权力，声势一时无量，但又很快被巨企们干碎的【自由革命】，以及随后诞生的严苛人工智能法案，毡帽男内心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
总而言之。
虽然这世上有很多座【千星城】，但对大部分人来说，直接在【深渊】内从一座千星城进入另一座千星城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在现实移动到对应区域，再从对应区域进入另一座千星城。
所以，这个人表现得如此熟悉千星城，但根据注册时间，却又分明是第一次进入帕洛瑟区域的【千星城】。
两种可能。
要么是提前有人告知了关于千星城的事情，但这种情况下，那人应该会陪同进入，带第一次的对方熟悉这里，毕竟进出千星城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要么，就是从外面来的人。
能够穿越城市之外危险的“荒土”，抵达帕洛瑟，同时熟悉和第一时间进入【千星城】这个地下匿名交易社区......
危险人物啊。
就算有匿名服务遮挡身份，也一点不想沾边。
自己就是想赚点小钱，可不想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有的时候，仅仅是听见一句话、见到一张照片、出现过一个场景，就会当有“取死之道”。
这些思索仅在顷刻间。
“哎呀呀——”
念及至此，毡帽男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想要挣脱对方的手。
但很快，他吃惊地发现，无论自己用什么方法，都始终挣脱不开。
——怎么可能？
自己可是灵能者！
高昂价格的豪华深潜仓，庞大的算力机房，精心配制的演算服务，经过大量优化的自适配程序——这是有钱人才配有的东西，大部分人可只有一个普通的深潜设备，凑合着上网。
因此。
受限于个人设备性能，大部分人虚拟上网的“替身程序”都不能完整展现出真实身体强度。哪怕现实里可以用义肢一拳打爆水泥墙，虚拟网络上的“替身程序”也许只比普通人稍强上一些。
但因为【深渊】的特性，灵能是可以影响“替身程序”强度的。
设备不够，灵能来凑。
自己可是【共识】道途的第一环灵能者，虽然用着性能拉跨的民用设备的，但靠着第一环灵能，“替身程序”可是比常人强出不少的！
而现在，自己居然硬是挣不开对方的手！
不......
自己的力气比对方还要强出不少，挣不开的原因，是对方手上的用劲方法.....擒拿？散打？还是别的什么？
该死！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搞自然人的格斗术那一套？
“稍等一下。”
宋识一手按住毡帽男肩膀，一手指了指上方：“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建议你现在退出千星城的，因为我觉得交个朋友，总比惹别人不高兴更好。”
“其实我也很想交朋友啦。”
被对方察觉出自己的打算，毡帽男也不恼，笑容依旧灿烂：“只不过我现在真临时有事，下次见面，我一定请你喝酒，这地方有家酒吧真心不错，我推荐你试试他们的猩红龙息......”
“原来是这样啊。”
宋识叹了口气，他忽然松开按住的手：“行，那你说的我可记下了。”
“不过……”
“一个走“共识”的第一环灵能者，考虑到你都跑千星城来赚钱了，估计也是没去联合政府报备过、领特殊人才补助的非法灵能者。”
“在帕洛瑟，这样的人确实非常罕见，非常不好找啊。”
“唉唉，难得见一次面，不过既然你有急事，那只好下次找你喝酒啦。”
这一刻，毡帽男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地，又想再扯一些废话，但这些话出口的瞬间，他咽了下去。
以第一环【共识】的直觉，他有种预感，对方没有骗他。
但是，怎么可能？
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怎么能看出来？！
他成为第一环灵能者的两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能在“网域”中看出灵能者身份！
不，倒不如说。
怎么会有人可以在网上看出对方是不是灵能者？！
“不过虽说临时有事——“
“——但是，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什么事都不如朋友重要！”
思绪飞转间，毡帽男停下只剩最后一步的退出千星城动作，一瞬间改口，甚至反手挽过宋识肩膀。
不过在挽肩时，他压低声音，快速道：“换个地方说话。”
&#183;&#183;&#183;&#183;&#183;&#183;
千星城（帕洛瑟区域）。
线上酒吧，蓝石森林。
一个申请“私密交谈服务”的房间内，宋识和毡帽男对坐。
当然，房费是后者出的。
“我说。”
毡帽男试探道：“我的朋友，不知道对于朋友，你是否有什么话要说呢......”
他没有先习惯性的东拉西扯。
因为“真实身份”在千星城这种匿名社区，实在是太过敏感了。
诚然对方还没有真正知道，但“第一环的非法灵能者、【共识】道途、男性”的范围已经足够让人恐怖了！
考虑这还是对方亲口说出的，他丝毫不怀疑，对方是否拥有配套水平的信息收集能力，就算对方不会，难道就没有专职信息战的黑客同伙？
开盒，出户籍，上门服务......
不由自主的，毡帽男心中闪过一连串名词，只觉浑身恶寒。
“推荐几家这一座千星城的武器商，以及这几年帕洛瑟的情况。”
宋识收起笑容：“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然后，我会告诉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十七章 帕洛瑟的历史（上）
虽然有原身记忆，但原本的“宋识”只是一个福利院出身，工厂打黑工的安置孤儿，许多事情根本接触不到内情，处于“道听途说”的程度。
而眼前之人。
虽然大概率也只是个普通灰色人物，但既然来过千星城，那再怎么说也不会比原身的“宋识”见识更少。
需求地下武器商，询问这几年帕洛瑟的情况？
——坏了，还真是外面来的人。
闻言，毡帽男坐立难安，忍不住心中暗骂一声。
但很快，他调整心情，开口：
“我想想......对了，怎么称呼？”
“你先说。”
“嘛......汤姆。”
毡帽男吐出一个毫无诚意的名字。
“那还挺巧的，我叫杰克。”
宋识笑了一下。
“好吧好吧，杰克，我想想该怎么说......”
毡帽男，或者说汤姆，斟酌了一下词措，开始讲述。
帕洛瑟是【企业联盟】疆域内的一座中型城市，常驻人口两百万，目前由巨企【翡翠制药】掌控，大半个城市都是依附于翡翠制药的产业链。
当然，名义上还是“联合政府”最大，不过每个人都清楚，帕洛瑟的联合政府只是翡翠制药的一件工具。
或者说，整个企业联盟的“联合政府”，都只是那群宛若神祇一般的巨企们随心所欲的工具。
然后，便是帕洛瑟这些年发生的几个大事件——
十三年前，原本的工业区发生一场大爆炸，当场伤亡人员超过一千五百人，五成的设备损坏失效，同时大批工业用料泄露，造成大面积化学污染。
爆炸发生之后，工业区的大批公司宣布破产解体，几十万人当场失业，又因为化学污染、爆炸受伤和没有钱，其中大批大批的人买不到药物，只能待在家中等死。
这万分紧急的关头时，在联合政府的牵头下，翡翠制药紧急收购了一部分破产公司的资产，同时提供技术支援，封锁和清扫工业区，避免二次殉爆和化学污染扩散。
再之后，以翡翠制药为首的公司们建立了【罗塔区】，也就是现在俗称的“新工业区”。
它们在罗塔区兴建大量工厂，提供了一大批优质岗位，让超过三十万的失业人员就地上岗。
同时，它们以自身的先进医学技术和经验，对旧工业区的遇难者们提供医疗援助，时至今日，市博物馆内还保存着当年的帕洛瑟日报，头条上市长和时任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的总经理合影，让无数人为之热泪盈眶。
这就是十三年前发生，帕洛瑟著名的【旧工业区大爆炸】事件。
直至今日，这个事情依旧有着深远影响。
“哈，不过也有人说，整个“旧工业区大爆炸”只是一场公司们的阴谋。”
“因为旧工业区是七土战争后期设立的，以现在的眼光看，里面的大部分仪器设备都已经过时老旧。并且，据说最初的工业区设计规划有问题，加上多年来违章扩建，地形错综复杂，整个区域想要升级转型的难度太大，成本太高。”
“所以联合政府和翡翠制药很早就想取缔工业区，重新建立一个新工业区。毕竟七土战争都结束七十年了，整个工业区的产业早就不符合翡翠制药的产业链需要，对它们算是一个巨大的劣质资产。”
“但直接解散工厂，另设新工业区......”
“它们既不想支付原本工人的遣散费，也不想承担那些废弃设备的封存处理费用，同时工业区的资产审计很麻烦，这些年下来已经是一摊烂账，我猜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税之类的。”
“总之，一不做二不休，以翡翠制药为首的一批公司，提前将工业区的高净值资产暗中转移，紧接着用一场大爆炸冲洗工业区的一切——”
“因为大爆炸的影响，大批公司破产重组，相关的职工合同和债务问题成为一叠废纸，同时因为二次殉爆和化学污染，政府直接封锁了旧工业区，从原本的“维护”变成单纯的“封锁”，成本降的不是一点半点。”
“面对大爆炸带来的物价动荡高涨，这些突然失去工作、没有遣散费的职工为了活下去，被迫成为新工业区的大量廉价劳动力，只能接受一份严苛的合同。”
“当然，名义上封锁是为了清理，不过这都十几年了，那地方现在还是封着的......”
汤姆耸了耸肩，比了个手势：“不过这些也都是传闻，我的朋友，你明白的，人人都爱阴谋论，大家都喜欢给一件事赋予背后色彩，至于真假谁知道呢？”
说这些话时，汤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想要看出更多端倪。
【共识】是“深入精神世界”的灵能道途，最常见刻板印象就是读心、操控思想、篡改记忆之类的能力。
作为第一环【共识】，他当然做不到这种程度，但他目前掌握的一项灵能技艺，也确实跟这些相关。
——灵能技艺&#183;【性格特征储备】。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记录“性格特征”的能力，持有者遇见不同性格的人时，会根据观察到的内容，不断记录这一类性格的展露特征。
见过不同性格的人越多，记录储备量就越厚，以此反过来推测他人性格的准确性就越高，就像“大数据分析”一样。
虽然“匿名服务”下，声线语气和神情变化都不一定可信，但这项灵能技艺或多或少还是能发挥一定作用。
——通过谈话等内容，慢慢分析出这个外来者的性格，乃至立场。
在汤姆的注视中，宋识终于开口。
“那么，你是希望我说‘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公司狗’呢，还是‘那些人太弱，活该去死’呢？或者‘这些关我什么事，人又不是我杀的’？”
“就这么想看清楚一个人？”
宋识似笑非笑，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你身上这股子“共识”味道太重了，简直把我是一个野生的共识灵能者这句话写在脸上——”
“——少点试探吧。”
下一刻，宋识语气骤然一冷：“你现在只需要叙述。”

第十八章 帕洛瑟的历史（下）
汤姆立刻打了个哈哈。
紧接着，他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是平铺直叙的那种。
除开“旧工业区大爆炸”之外，这些年帕洛瑟还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五年前。
帕洛瑟郊区偶然发现一条矿脉，那是一种用于精密仪器制造和多种工程场景的稀有矿物，价值相当不菲。
于是，在翡翠制药的授意下，本地的联合政府开始招标——
经过几轮招标后，巨企【南域重工】原本已经取得开拓权，正打算开始修建矿场时，另一家巨企【时序通行】忽然插手进来。
他们一边向本地联合政府施压，要求推迟招标结果的宣布日期，一边悍然投入一批武装单位，重创了南域重工驻帕洛瑟的分公司。
因为过去的种种竞争和历史，这两家巨企积怨已久，这甚至只是一场单纯的报复。
南域重工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它紧急抽调一批武装力量，调往帕洛瑟，甚至还未正式入城时，就在荒土上跟时序通行的伏击部队打了一场。
紧接着，入城之后。
两家展开正式交火，从郊外打到城区，又从城区打到郊外，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夷为平地，各种恶性网络病毒肆意增殖投放，可怖的热能武器轻而易举焚毁建筑，一批又一批的无人机蜂群升空，在智控网络的指挥下狂轰滥炸，乃至全副武装的上位灵能者入场厮杀——
那些日子里，除开执政中心的中厅和富人聚集地的白门区之外，其余城区动辄网络崩溃，水电停用，以及不时会有各式炮弹落下，把自己、自己家和周围焚为灰烬。
据说。
仅仅是据说。
当南域重工准备动用一发低剂量的“引力坍缩弹”直接奠定胜局时，翡翠制药终于忍不住了，出面调停。
调停的过程不得而知。
总之最终结果，南域重工取得矿脉开拓权，时序通行则拿了本地联合政府出资的一大笔出勤费，退出帕洛瑟，宣告这一次“小型公司战争”的结束。
说起这些时，汤姆的语气心有余悸。
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刻意表现如此，博取同情示弱，还是真正源自心底的恐惧。
“公司战争......”
宋识沉吟了一下。
作为土生土长的帕洛瑟人，原身和汤姆一样经历过那段日子，所以宋识有这段记忆。
不过那时候，原身大部分时间躲在福利院和防空洞，没怎么外出过——毕竟那时候才十二三岁，没有公司人出勤的压力，不用顶着头上枪林弹雨去上班打卡。
一些更深入的情况，比如说那枚“引力坍缩弹”，他就是现在才从汤姆口中知道。
当恒星本身不能提供足够的压力以平衡自身的引力，从而无法继续维持原有的流体静力学平衡，引力使恒星物质彼此拉近而产生坍缩。
坍缩至极限时，就有一定概率形成“黑洞”。
“引力坍缩弹”的原理就是这个，相当于人造一个小型黑洞，哪怕这个黑洞一瞬间就会崩溃，但在吞噬万物的引力前，破坏力依旧很恐怖。
倘若是以一座城市为目标的大剂量“引力坍缩弹”，哪怕前世巅峰时期的宋识都会觉得十分棘手，自己跑倒是没问题，但阻止坍缩肯定阻止不住。
打算使用“引力坍缩弹”这种级别的武器，那时候南域重工怕是动了真火，这玩意已经超出了“小型公司战争”的范围，难怪翡翠制药没坐住，连忙出面调停。
要是真用了，怕是除中厅和白门区外的小半个帕洛瑟都会受到波及，至于其中的人......啧。
也许未来的计划可以稍微推迟一些。
等自己恢复力量后，不如先杀个南域重工的董事，再前往凡普斯塔帝国，二战选帝侯？
宋识心中想着，明面上则敲了敲桌面：“那么，还有一件事呢？”
根据原身的记忆，这件事是什么，宋识有所猜测，但还是想听一听汤姆视角的情报。
“嗯......”
汤姆想了一会，词措谨慎：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启明者”？”
“当然听说过。”
宋识笑了起来：“那群整天打着推翻“公司秩序”旗号的家伙，我们这有谁会不知道？”
“不过，你想说的启明者......”
“是指“反抗组织”还是“极端武装恐怖分子”呢？”
汤姆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半拍。
不过随即，没等他开口，宋识拍了拍手：“没事，开个玩笑，你继续说。”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汤姆心里腹诽。
他可不想随便表明看法，卷进这两个庞然大物间的争斗。
“一年前，翡翠制药重创了启明者在帕洛瑟的力量，当时关于逮捕启明者的处刑录像，在网上传的到处都是。你现在去搜一搜，应该还能搜到。”
想了想，汤姆又补充道：
“听说——只是听说，那一次重创行动是本地翡翠制药的安全主管制定，并且亲自动的手。”
“那位安全主管是两年前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手段相当厉害，如今在帕洛瑟可以说是威名赫赫。”
“反正，至少从去年开始，我就没怎么听说过“启明者”在帕洛瑟的行动了，大概传言中的“重创”可能属实吧。”
三个事件。
十三年前的旧工业区大爆炸，五年前的小型公司战争，一年前的翡翠制药重创本地的启明者。
“唔......”
宋识消化着这些信息。
对于“启明者”的失败，他并不意外。
这个【企业联盟】内最大的，致力推翻“公司秩序”的反抗组织，他前世打过一些交道，还认识了几个朋友。
前世这个时间点的十四年后，启明者攻入巨企【零度网络】的天空塔数据中心，夺取【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控制权限，震动世界的惊天一战，他甚至接受启明者的雇佣，亲自参与其中，联手击坠了一座【零度网络】的空天母舰。
——但是。
因为掌控资源的实际差距，整体局势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启明者都处于劣势。
面对装备、人员补充、后勤体系、补给基地等的现实问题，前者终究没办法比得上坐拥庞大科研和工业体系的企业联盟。
同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点，那就是启明者讲一定的道德，而公司则完全不讲道德。
至于强者。
启明者里确实很有几个高手，尤其是他们的上一代领袖......不，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是现任领袖。
【平衡】道途，第五环巅峰的灵能者，反公司势力中的最强者，启明者无可争议的现任领袖。
——【逆悖者】&#183;查可洛。
虽然宋识不想承认差距，但想到前世的那几次见面里，对方展现出的东西......只能说，查可洛于第五环巅峰之时坠落，而自己则是第四环巅峰时战死的。
不过这一世。
那就不好说了。
而抛开这些回忆，将视线投回眼下的话——
启明者和翡翠制药，两者驻扎在帕洛瑟内的力量，上一次对决以前者失败告终。
也就是说，目前帕洛瑟的局势还是公司占据上风么？
既然现在自己已经跟翡翠制药，或者说，翡翠制药的下级研究所对上，也许可以去接触一下帕洛瑟的启明者？
哪怕不算前世的那几个朋友影响，他对启明者也抱有相当的好感。
——毕竟，总不能跑去贴企业联盟吧？
作为自由赏金猎人，夺取“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的那一战里，宋识给启明者的雇佣报价可是超级友情价，几乎半卖半送——后者也懂得投桃报李，那一战结束后，查可洛亲自出面，私人赠予了一道非常稀有、适合宋识的灵能技艺。
心中思索着，宋识明面上神情不变。
“我说杰克......我的朋友，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汤姆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望着眼前的人：“不知道，你是否满意呢？”
“瞧你这话说得，朋友之间就应该互帮互助，哪有什么满不满意？”
闻言，宋识哈哈一笑，但很快，又收起笑容。
“我判断你的灵能者身份，有两个理由。”
宋识竖起两指，晃了晃：“第一很简单，直觉而已，你身上共识的味道太重了，从你跟我打招呼开始，我就有这种预感。”
“直、直觉？味道？”
这是什么鬼解释？！
汤姆瞠目结舌，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耍自己。
“直觉就是直觉，或者用你能接受的话解释，你也可以把“直觉”替换成“经验”，但都是一回事。”
宋识摊了摊手，又道：“这个我没办法帮你，但第二个原因，我倒是可以指点你一下。”
“......第二个，是什么原因？”
“共识道途是深入精神世界的灵能道途，因此在第三环之前，“大脑”都是绝对的核心，这个阶段掌握的大部分灵能技艺，也都是以大脑充当释放基础。”
“所以，共识道途的中下位灵能者，他大脑内蕴含的灵能强度，要远远超出其余部位。”
“这是由实际情况决定的，无可指责。”
“——但是。”
此刻的宋识就像一个循循教导的老师，为懵懂的学生耐心科普。
“我们现在可是“替身程序”，是在网域里，又不是在现实。”
宋识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对方，强调道：
“这种情况下，你的灵能释放根本不用再那么依赖“大脑”，可以更加随心所欲。“
”可因为习惯问题，或者说路径依赖，你的灵能还是下意识集中于脑袋，哪怕那里只有你想象中的“大脑”，这就太过明显了。”
——其实有一句话，宋识没有说出来。
虽然【网域】里也能察觉到灵能，但难度比现实明显要高出许多。
倘若不是前世第四环巅峰带来的直觉和经验，普通的第一环灵能者怎么可能看出这些？就算汤姆当面使用灵能，也未必看得出来。
但这就没必要告诉对方了。
“竟然是这样么......”
像是陷入极大的震惊，汤姆低声喃喃。
他有些想反驳，但下意识使用灵能时，他就明白对方没有说错。
“学会在网域内随心所欲的使用灵能吧，减少身份暴露的可能，而且对你现实的掌控能力也有一定好处。”
看着陷入沉思的汤姆，宋识站了起来。
见状，汤姆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站起。
“这算是一个......小技巧，不过用不用还是看你自己。”
说罢，宋识推门而出，只留下尚有些懵懵的汤姆。

第十九章 置换
接下来的时间。
宋识先去了一趟兑换所，把身上大部分的信用点换成数字货币。
数字货币的稳定度并不算高，相当容易受到宏观经济、技术进步等影响，甚至不乏前一日持有的数字货币价值高达数十万信用点，后一日就瞬间暴跌，只剩下几千信用点。
但这玩意足够安全，也适合匿名交易，不容易被查到。
宋识是一路杀出研究所的。
换言而之，他已经撕毁了那份“志愿服务合同”，相当于违约了，犯法了。
研究所再怎么迟钝，估计这两天内也会封锁他的个人账号，停用各种金融账户，现在不赶紧将信用点换成数字货币，再过会就一文不值了，根本没法用。
虽然如此。
“恐龙币、泰迪币、魔王币......一共两百枚。”
宋识稍微检查了一下。
这些零零碎碎的各种数字货币，根据兑换所的近期货币波动指数显示，加起来大概一万信用点左右——这就是宋识的全部身家。
说多肯定不多，说少那确实很少。
这一万信用点，还是原身从小到大断断续续积攒的打工钱和出来独立时福利院大伙凑得送行费一块加起来。
不过问题不是很大。
宋识已经想到快速搞钱的方法了，明天就可以去试试。
......
千星城（帕洛瑟区域）。
地下武器商“甜酒之家”。
这是汤姆推荐的武器商，据他的说法服务不错，价格还算公道，唯一的缺点就是武器不一定是一手，来源也是奇奇怪怪——
但问题不大。
至少基础的消毒水浸泡、明显污渍去除、过于破旧的零件更换，以及抹除生产标号认证和武器使用权限破解，这些都是一应俱全的，拿上手就可以用，不用怕麻烦找上门。
花了等值四千信用点的数字货币，宋识一共买了两件装备。
一件二手的多功能工兵铲，碳素钢材质，冷锻打磨，强度还是有保证的，缺点是原本的液泵增压装置坏的很彻底，也没法修，现在只能靠个人蛮力使用，收了两千五信用点。
另一件是共计一百四十发的弹药箱，里面有普通钢芯弹、穿甲弹、白磷燃烧弹之类的常见弹药，原本还额外送了五颗破片手雷，在宋识的要求下换成了两颗电子脉冲手雷（EMP），收了一千五信用点。
面对高改造度的义体调整人时，除非对方已经植入过抗电子干扰的模组，一记电子脉冲（EMP）的效果远强于普通的破片手雷。
而枪械这一块。
宋识已经有了从研究所保安身上扒下来的动能手枪“黑火药”，这玩意火力相当不俗，就是射程近了些，但目前也算够用，买点特种弹药凑合一下就行。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甜酒之家”的虚拟服务门户是一个酒吧，装饰尽显华丽，吧台有一个笑脸吟吟的女人，朝出门的宋识热情打着招呼——这个女人本质上是个交互界面，还算不上人工智能那么高端的东西。
如今这具“女人”的外貌相当于“武器购买界面”披了个皮肤，单纯让人看着顺眼些。
“两天内抵达储物柜，效率还算可以啊。”
走出甜酒之家，宋识想到。
这里的“储物柜”当然不是放家里的柜子，而是一家知名公司【远途物流】的智能快递柜。
【远途物流】原本算是比较传统的运输公司，但巨型企业【时序通行】这些年的崛起，凭借技术和政策优势，强而有力的持续压迫前者的市场份额。
讲法律？
时序通行可是【企业联盟】仅有的九家巨型企业，如同神祇一般俯瞰众生的崇高存在，就连企业联盟的“仲裁机构”都要顾忌一二。
拼武力？
时序通行更是想笑，如果不是《第一常备武装法案》的限制，前者随时可以启动麾下的大批智控工厂，一波接一波的爆各种智能武器群，甚至连空天母舰这种终极战略武器，也不是不能整出几座来。
就算不论技术和生产力优势，单轮个体武力，时序通行也拥有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三十年前，巨企【纯白生物】破产解体的大型公司战争中，【翡翠制药】接收遗产最多、收获最大，但真正出力最多的可是【时序通行】，当时还不是巨企的后者为了接替纯白生物的位置，可是不惜代价，疯狂得很。
道理讲不过，武力打不过。
所以，【远途物流】落魄了，自身在运输行业的市场不断萎缩，只能另辟蹊径。
于是，“储物柜”诞生了。
这是一种匿名化的“快递储物柜”，采用某种远途物流打捞自【深渊】的特殊匿名技术。
具体原理非常复杂，而效果简单来讲，就是除开运输过程外，就连【远途物流】自己都不清楚交易物品是什么，交易对象是谁，而交易的双方显然更不会知道对方的信息。
投递，存放，交易。
三个步骤，每个人都不会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全程无人机投放快递，信息保密。
绝对的匿名化，绝对的信息安全。
某些不能说的人群最爱，他们许多不能说的交易，靠“储物柜”拥有了很大保障。
而靠着“储物柜”，【远途物流】一下子强势不少，夺回了相当一部分市场——
然后，面对某天早上【时序通行】突然君临自家总部，铺天盖地的智控武装无人机群，远途物流立刻乖乖讨饶，连忙精简公司部门，只保留以“储物柜”为核心的少数业务，成为了一个小众精英公司。
据说，当时的时序通行曾认真考虑过，是否要发起一场公司战争，夷灭远途物流，夺取这一项堪称“黑箱”的匿名技术。
不过远途物流以死相逼，表示自己固然不是对手，但毁掉这项技术的时间还是有的。
加上企业联盟的仲裁机构介入，以“保护技术”和“不宜扰乱市场”之名，才劝说时序通行打消了这个念头。
帕洛瑟就有十三个“储物柜”点，深苔区就占了六个。
甜酒之家也很上道，自动默认通过储物柜进行交易，还提前支付了使用费，不然现在宋识连储物柜的使用费都交不起。
装备已经购置了一部分。
帕洛瑟的情况也已有所了解。
“这样看，进度比我想象中要好，接下来，就是尽快把灵能重新提升回去。”
宋识环视一圈周围，最终定格在流光溢彩的绚烂天空。
他的视线仿佛透过天空，穿过重重叠叠的霓虹大厦，越过起折蜿蜒的内海支流，落入“人造天幕”笼罩下一尘不染的中厅。
在那里，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的总部大厦高高矗立，一扇扇落地窗后彻夜不休的灯火，如同不带一丝情感的眸光，漠然俯瞰下方的凡世众生——
宋识抬首，对上这俯视。
“来吧。”他慢慢笑道：“接下来，就是看咱们谁先倒下了。”

第二十章 灵能
“哈——”
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内，先是一阵金属设备拖扯管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喘息。
哪怕千星城自带防火墙庇护，但每一次通过“深潜设备”进入【深渊】，对自己都是一次不小的负担。
不过这让人乐此不疲。
在千星城内，自己可以自由观察他人，推测他人的性格，“匿名服务”之下这比现实难得多，但这种挑战带来的满足感同样多得多、对灵能技艺【特征储备】的锻炼也有好处。
况且时不时还能赚笔外快。
而在现实里，他只是个落魄的网游代练，整天坐在平板前，开着自动软件刷各种材料的那种，没人关心他的真正名字是什么，只知道网名“塔克工作室（代肝代练戳我）”而不是汤姆......呸。
“呸呸，不对，我才不叫什么汤姆。”
尼科尔从床上爬起，把深潜设备随手扔到一边，从堆满杂物的桌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晃悠悠地走下床，一把拉开酸雨锈蚀过的金属百叶窗，歪着头靠在窗边，右手捏着皱巴巴的香烟，已经更换为义肢的左手指端则喷出一缕火苗点燃香烟。
氤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映出窗外的昏暗夜景。
白门区的霓虹照不到这处深苔区的偏僻小巷。
“咳......”
大吸一口，尼科尔一时没缓过来，连连咳嗽。
虽然现在尼古丁雾化器已经替代大部分传统香烟，理论上口味和感觉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他还是更喜欢抽传统香烟。
哪怕这会让他本就不富裕的经济情况雪上加霜。
尼科尔从不信任公司，小时候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也许不止是不信任。
可能自己更多的是......恐惧。
尼科尔吐出一口白气，慢慢想到。
所以两年前意外觉醒灵能之后，自己没有选择上报联合政府，当然也拿不到那份特殊人才津贴——那既是一种人才津贴，也是联合政府搜查灵能者的措施之一。
毕竟每个月小一万信用点呢，这几年经济情况不太好，大伙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这笔钱已经不算少了。
“嘿，从外面来的人......不会真是那些荒土匪徒吧？”
尼科尔又猛吸一口。
虽然由于七土战争时的核子武器和化学武器滥用，四成的大地沦为不再适合人生存的“荒土”，但也只是不适合而已。
各种流浪部落，远离城市的荒土补给镇......而且一个城市不可能完全自给自足，商品要卖，原料要买，各种运输队也要走荒土。
荒土匪徒就是一群常年生活在荒土上，靠勒索和劫掠为生的不要命疯子，时不时也会进城市销赃、消费和补给。
不过想了想，尼科尔又觉得不太像。
【共识】道途让他的感觉比常人更加敏锐，不久前的交谈里，对方更像是那种佣兵，而不是一个流窜荒土的匪徒。
“偷渡进的城，或者别的什么？一个......不，应该是一伙佣兵吧？抱团合作总比一个人强，特别是需要玩命的工作。”
莫名其妙撞见了一伙不知来历的佣兵，真是拥有帕洛瑟气质的一天呢。
尼科尔心中发出感慨。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在窗台压灭了最后一点烟头，打算待会试一试操控灵能，就用那个人的方法。
至于其他的事情。
那又跟他一个底层游戏代练有什么关系呢？
......
廉价旅馆，B302房间。
宋识慢慢睁开眼睛，调整呼吸。
那种潜入【深渊】带来的压抑感一点点褪去。
【深渊】既充斥着各种技术上的难题，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冗余灵能聚合体”。
因此，进入【深渊】的深度越深，遭受的压迫也越强——灵能者可以提高这方面的抗性，但也不能一直待在深渊。
第一环的灵能者，在千星城这种深度1的区域，大概可以待两个小时，而靠着千星城的防火墙，在城内则延长至四个小时。
“——灵能。”
宋识吐出一口气，看向自己的掌心。
伴随念头的驱使，一缕赤金色的火焰自五指间涌出，随风摇曳，又下一刻，随着攥紧而消散。
灵能者可以掌握的灵能技艺是有限的。
不仅仅是“贪多咬不烂”，当掌握的灵能技艺太多太杂，彼此间无法相辅相成，甚至反过来会起冲突，以及让灵能的“纯度”不够，太过混淆。
所以。
虽然也有一些例外，但整体上，第一环灵能者掌握的灵能技艺，以三个左右最佳，也可以上下浮动一两个。
“我已有“锻造之焰”，起点比前世好得多......”
前世自己觉醒时，道途赠予的灵能技艺是【引火为刃】。
听上去挺强，但它的效果，只是通过引导已有的火焰、让其重塑成长剑的轮廓，让持有者可以用这柄火剑对敌——
不能说一点没用，但也确实用处不大。
首先，这项灵能技艺不能凭空制造火焰，必须提前准备个打火机之类的，提供足够的火焰。
其次，引导的火焰也有限制，温度不能太高、量级不能太大、塑造的形状也有极限——所以“斩舰刀”就不用想了。
而且没有【元素抗性&#183;火】的情况下，这柄火剑同样烧自己人，必须提前带个石棉手套一类的隔温装备，否则敌人还没事，自己就先被烧伤了。
——而现在的【锻造之焰】，除开本身的种种特质之外，还会直接提供持有者一定的火元素抗性！
倘若不提灵能，只用“科技”进行替代。
至少对于第一环的灵能者。
【引火为刃】不过是一个有所限制的喷火枪，【锻造之焰】则是集成身体强化、武器加持、凭空制造火焰，多种功能在内的复杂设备。
这就是两者的差距。
虽然取得锻造之焰的代价，是背负仪式&#183;【喋血以火誓言】，必须在十九天内取下一位自己面对的、拥有一定分量的敌人头颅，献于道途。
“我可是一流高手，没有挑战的事情，又怎能体现出这一点——”
宋识敲了敲桌面，露出莫名的笑容：“十九天么？”
“那么，明天先去搞一笔快钱吧。”

第二十一章 网络贷款
从长久浸水，墙皮大片斑驳的角落，扯出一条外层胶皮开裂的裸露电线，电线的另一端的电灯放出惨白灯光。
堆满生锈货架的杂物缝隙内，一抹冷光若隐若现，那是接入局域网的监视摄像头。
桌上随意堆着几个敞开的，还未吃完的披萨盒，散发出一种凉掉食物特有的油脂味。
“——就是你想贷款？”
男人慢慢从靠椅坐直，经过改造后高达两百多公斤的身体重量，让身下的不锈钢靠椅发出难听的“嘎嘎”声响，像是不堪重负一般。
他慢慢打量着眼前的家伙。
一个面上稚嫩未彻底褪去的青年，看上去才刚成年的样子，不过想到提前查到的档案，这家伙已经二十岁出头了。
男人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这套西服相当不合身，让他穿着很难受——可惜自己的老大，也就是“克罗斯猛虎帮”的首领非要他们这么穿着。
说什么“做业务”就得这么穿。
妈的，他们是街头帮派，又不是什么公司人......
“是、是，就是我......”
似是瞥见对方领口之下的森然刺青，还有那一具鼓鼓囊囊、仿佛撑破西装的魁梧身体，青年低下头，不敢直视。
见状，男人也不以为然，冷哼两声。
他一把抓起桌上披萨盒旁、捆成一厚厚叠的信用卡，在另一手掌心拍了拍。
男人的两只手臂都已换成义肢，信用卡和覆盖合金镀层的掌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你算是找对地方了。”
男人随意摆弄着信用卡，随口问道：“哪个门路来的？熟人介绍？”
“不，没别的人......我自己来的。”青年小声道：“我在一个盗版游戏网站看见弹窗，上面说这里可以无限制贷款。”
嚯，这么看，帮里这个月花钱买的推流还真有点用啊......
男人心里想着，明面上却露出一抹不耐。
“行了行了，情况我都了解了。”男人道：“我们“克罗斯信用救济公司”的口号呢，一向是救急救命，零门槛贷款。”
他停顿了一下：“说吧，你想贷多少？根据你的情况，我有三个套餐推荐，第一是“欢乐贷”，这也是我们主推的业务。十万信用点内，一个月利息50%——”
“多、多少？！”
青年像是被吓到了，结结巴巴道：“再怎么说，50%也太......”
“哦，忘了告诉你。”
男人没有理会，自顾自说道：“你贷十万信用点，我们只会给你九万，剩下一万是手续费，但你还钱的时候，本金和利息还是按十万算。”
“一个月内还就是50%，两个月就是65%。”
“不，那我不贷——”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
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踩在桌面，巨大的力道之下，钢铁的桌面都微微凹下，不停颤抖。
庞大的身体轮廓遮住上方的电灯，垂落的阴影将青年吞下。
男人冷冷地盯住青年，早已换成“植入义眼”，外表像两个凸起摄像头的眼睛，闪烁出危险的红光。他微微一震，横在膝上的义肢手臂侧面弹出一道螳螂刀，寒光森冷。
“他妈的，你把这当什么地方了？”
男人又是脚下发力，桌子嘎吱作响，他咆哮道。
“这不是路边烤白蛆的小摊，给你讨价还价的地方！这里是克罗斯猛......咳，克罗斯信用救济公司！”
听见动静，房间外原本充当门卫，此刻正在打牌的两名帮派成员对视一眼，知道贾里登那家伙又在恐吓小白鼠，不禁摇了摇头，继续投入牌局。
见状，青年像是愣住了。
男人伸手，在西服内衬粗暴摸索了一会，拿出一张标着“业务经理：贾里登”的员工证，拍在桌上。
“妈的，跟我搞这些。”男人唾了一口。
他收起脚，向后一倒，“砰”一声重新撞回靠椅内。
“呵，还在犹豫......”
贾里登嗤笑一声，对着提前收集对方的、投影在视网膜上的个人档案念道。
“何越，二十一岁，帕洛瑟第三公立技术学院，***机械工程科的毕业生，学科综合评价B+级，失业状态。”
“嚯，成绩还不错，可惜学历不值钱，还没什么植入体，哪个公司会要你？”
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院校，当然是各个公司开办的附属学院，无论是投身科学研究还是单纯想找一份好工作，都可以得到满足。
当然，前提是你足够优秀，能够脱颖而出。
至于公立学院。
就拿帕洛瑟内来说，“帕洛瑟第三公立技术学院”和翡翠制药设立的“帕洛瑟人才孵化中心”相比——甚至单单把两者相提并论，就是拉高前者的评价了。
“好好想想吧——”
贾里登慢慢说道：
“既然你的学历不值什么钱，那提高工作效率的植入体总得有一套吧？否则公司凭什么要你？”
“哦，差点忘了，你没钱来着。”贾里登露出恍然表情。
“——十万信用点，一个月利率10%，要贷就赶紧。”
看着低下头，似是陷入犹豫不决的青年。
贾里登心道又一笔成了，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起来：
“想想吧，一个月10%的利率，听上去很多，但那是对现在的你来说。”
贾里登劝诱道：“可只要你找到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个人信用评级一下子就会上去，那时候你就有资格找正规银行贷款——你可以用那笔钱还我们，自己再慢慢还银行贷款。”
“用一个自己还没有的东西，换一笔改变命运的钱，还有比这个更划算的交易吗？”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有钱，给自己整一身漂亮的装备和植入体，找一份工作。”

第二十二章 义体诊所
“嗯，对，又成了一笔。”
贾里登坐在靠椅，对着面前的屏幕答道。
屏幕的另一头，是一个灯光昏黄的房间，墙壁大片剥裂，正中间有一张血迹斑斑的手术床——此刻，这张铁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接着，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靠近床边，纤细的手术刀勾勒出一抹危险的弧度。
见状，床上的人开始疯狂动弹，但在束缚带的捆绑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点靠近。
手术床的旁边，摆放着几个敞开的冷藏箱，一缕氤氲的冷气在昏黄灯光中升起。
“我可以还！我真的有能力还钱！再给我点时间！真的！呜！再给我一点——”
下一刻，手术床上男人的挣扎和哀嚎、握着手术刀靠近的人影，都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大脸挡住。
“草！少来这一套！吓谁呢！”
贾里登下意识一惊，接着破口大骂。
“谁有闲工夫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在调摄像头！”
对方也不客气，一边调试位置，一边随口骂道。
捣鼓了一会，对方远离摄像头坐定。
“贷了多少？”
“只放了十二万，再多我怕收不回来，不过我看了档案，感觉这小子勉强算个潜力股，以后可以慢慢来。”
闻言，对方先是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最近帮里资金紧张，现在器官买卖这活的竞争又大，就靠你们放贷赚钱了。咱们还是吃了没技术的亏啊，这些家伙付不出钱，只能拿来挖器官，做一锤子买卖......”
“技术奴工还是没进展？”贾里登皱眉。
“不行，改造一个死一个，整个脑子都烧成浆糊了，少数没死的也就能活四五天——这方面的技术，黑市上正规的太贵，便宜的又都有坑，没办法。”
对方摊了摊手：“帕罗瑟也不像几年前了，现在器官买卖人人都在做，竞争太大，那群公司狗往死里压价，真是草了他妈的。”
“算了，说着些也没用。”对方骂了一句，摇摇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大待会要去跟钢刀会的首领谈判，聊聊松石街的归属，我还得准备一下家伙。”
说罢不待回答，对方挂断视频通讯。
贾里登哼哼两声，随手抓起一把桌上花花绿绿的糖果，剥开糖衣，往嘴里一抛，掺入糖果的化学成瘾物迅速消解，融入血液。
伴随一阵熟悉的、又让人乐此不疲的轻飘飘感自体内涌来，贾里登松缓身子，往后一躺，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个人的精神承受能力不同，不可能无限制的植入义体，普通人的理论极限改造度是50%，但一般情况下，40%就已经是一个相当危险的阈值了，很大可能引起赛博精神病。
哪怕他这种惯于厮杀，活过一天是一天的帮派成员，改造度大多也只有30%左右。
——具体化一点，一个人的上半身、包括脑袋在内，占据全部身体的70%，下半身则占据30%。
正因如此，许多人还是不愿意更换“植入器官”，而是更希望使用“生体器官”。
翡翠制药根据个人数据，在培养皿进行培殖，量身定做的“生体器官”当然很好，可这种级别的服务太过昂贵，普通的中产阶级都会肉疼。
所以。
有消费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利润，所以哪怕是这个时代，器官买卖也没有杜绝，从人挖出来的器官可比翡翠制药便宜得多。
不过几年前“启明者”闹得最凶的时候，至少从明面上，帕洛瑟的大伙收敛起来，地下器官买卖之类的活动少了许多——没人想当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尤其是面对一群“启明者”。
那群疯子确实经常输输输，但他们对上的是什么人？不是巨型企业就是某些经济实体的实际掌控者，面对这些敢于夷灭城市的上位者，“启明者”能败而不亡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物以稀为贵，那段时间的器官可是相当值钱啊......
不过这已经是老黄历了。
一年前，帕洛瑟的翡翠制药分部突然发动攻势，带领联合政府的武装部队，一起对本地的启明者展开攻势，后者死伤惨重，严重受创。
因此这一年来，启明者的声势大不如前，活动大幅度减少，早就没什么威慑力了。
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帮派立刻冒出来，考虑到捞快钱的方法，不约而同选择高利贷。一旦还不起钱，就先安排对方去别的平台借，然后再把挖了对方器官拿去卖。
“嗤，反抗公司......”
贾里登大口嚼着糖，嗤笑一声，将这些抛之脑后，全身心投入面前的线上赌局去了。
......
搭上一辆出租车后，青年的神情一下子变化。
原本的畏惧和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不久前的“青年”，显然正是宋识。
“好久没这么干了，不过看起来，我的手艺还不算生疏？”
宋识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这个世道，什么方法来钱最快？
——当然是网络贷款。
不用抵押物，不看你的信用等级，即贷即放款，敢借就敢给，方便快捷，这世上还有比这来钱更快的方式吗？
至于刚刚那份个人档案，当然是伪造的。
自己的网络技术当然算不得一流，但在这种小地方，伪造一份个人信息档案还不算什么问题。
当然，这份伪造档案绝非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不过至少小半个月内，对方还看不出什么漏洞。
而等对方察觉出不对，或者打算收款时......
宋识笑了笑。
就这么坐在车里，半个小时后，宋识忽然开口。
“更改目的地，现在去这个地址。”
车里立刻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尊敬的顾客，根据我司的服务条例，临时更改行程，您需要额外支付25%的出行费用......”
“可以。”
“请您现在支付。”
“......没问题。”
伴随支付界面的确认，车载服务智能的声音立马雀跃起来，兴高采烈道：
“请您系好安全带，旅程马上开始！”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识走下无人出租车。
他打量着地图上的位置，又看向前方的巷子。
“我瞧瞧，“卡卡旦”义体诊所......”

第二十三章 肯格、装备、阿米卡巴
上午九点十五分。
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
“肯格主任，现场分析和目标档案已经整理完毕，请您......”
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语气恭敬。
不过他递上的数据平板被对方推开，示意先不需要这个。
这是一个光头的中年人，眼眶深深凹下，白大褂下是消瘦的体型。
他神情冷淡，看着眼前一幕。
肯格&#183;斯蒂特，第三研究所的主任，名义上的掌控者。
此刻，他们面前是用黄色隔离带圈起来的区域，壮汉惨不忍睹的尸体躺在其中，干涸的血浆呈现出暗红色。
“维达妮。”
肯格扯开隔离带，在尸体旁蹲下，忽然开口：“你有什么看法？”
一旁的维达妮没有犹豫，答道。
“尸体的死亡原因是头部中枪，七成大脑组织瞬间损坏，但根据尸体检测，目标死前身体呈现过非常短暂的紧绷状态，就像“僵”住了一瞬间。”
“某种灵能。”
维达妮的瞳孔亮了亮：“老师，这是当时的监控视频，这个“宋识”使用了某种以火焰形式的灵能技艺，控制住了布罗里克，在短暂时间内完成近身夺枪和开火，杀掉了布罗里克。”
“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目前信息太少，这一项灵能技艺的信息库对比还在进行，暂时还无法确定是什么灵能。”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并非常规灵能，不过可以确实是“大源”道途。”
“还有一个问题。”维达妮微微皱眉：“我们重新检查了“宋识”的个人档案，没有发现任何伪装，确实是未觉醒者......”
——也就是说，对方的“灵能”是在研究所期间觉醒。
“普通人么？”
肯格咧了咧嘴，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一个普通人可做不到觉醒灵能和果断反杀，甚至精通一定的网域攻防技术。”
“老师，你的意思是？”维达妮有些惊讶。
“要么是对方的伪装技术非常强，强到我们都没办法找出档案信息的问题。”
肯格伸出食指，慢慢抚过尸体伤口：“要么，这家伙恐怕已经不是“宋识”了。”
“我心里有数。”
终于，肯格站了起来，望向穿外，负手而立：“维达妮，通知下去，封锁这里的消息，不要上报总公司，也别通知安全局。”
“接下来，这家伙由我处理。”
......
下午两点四十分。
卡卡旦义体诊所。
穿过逼仄小巷，宋识推开铁栅门，走入通向地下室的台阶，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
开门的一瞬间，屋内浓烈的杀毒水气味迎面涌来。但在之中，还夹杂着一股某种食物的味道。
“啊......想买飞机杯的话，我推荐伽摩二代，前几天新上的货，保温保湿震动都有，还可以跟人线上联机一起打虚拟实境副本......”
瞥了一眼走进来的青年，躺椅上的男人又把头歪了回去，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道。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浓重的口音，再看到一条摆在餐盘边、已经挤干的膏状合成咖喱，以及对方一脸的浓密络腮胡，宋识稍有些惊讶。
“梵兰人？”
对方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不过惊讶也只有一瞬，虽然南方的梵兰人比较少见，但【七土战争】中以梵兰人为主体的几个国家都已灭亡，帕洛瑟冒出个梵兰人也不算太稀奇。
他惊讶是因为之前查到的情报里，只说这家接黑活的卡卡旦义体诊所，义体医师技术还不错，没有提到这个医师竟是一位梵兰人。
“我这可是“吠陀集团”伽摩产品的线下零售点，有官方认证的，有问题包修啦。朋友考虑一下啦，一个伽摩二代只收350信用点啦，当然，我这不允许试用啦......”
他旁边的柜子里，摆放着三排各种样式的飞机杯，似是收到指令，整个柜台内的灯管一下子亮起，五颜六色打光。
“停一停，我不是来买这玩意的。”
宋识不得不开口。
“不买？那你来这干什么？”
男人扫了眼宋识，撇了撇嘴：“想做义体手术？我这又不卖便宜货，你付得起钱么？哦，瞧你这幅跟自然人差不多的样子，怎么，黑厂不收你？”
“我的建议是，你从这里出去左转右转再往前走四百米，随便找个黑医，买条二手机械臂先装着，几百块的那种也够你打打螺帽了。”
男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子，我这的货色你买不起，不买飞机杯那就赶紧走吧，别浪费大家时间——事先提醒，如果你想说点什么悲惨身世，那可以直接闭嘴了，我不吃这套、也不做慈善——”
“四支强效兴奋剂、三支血凝剂、三支速效绷带，至少要二线牌子的货。再弄一套南域重工的“白甲III型动力护臂”和山塔工业的“硬饼”通讯静默器。”
宋识打断男人，竖起两指，言简意赅：“这些东西市场价一共在十万浮动，我可以出十一万，条件是尽快弄来。”
闻言，男人脸色微微变化。
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第一次真正打量对方。
以一位资深义体医师的眼光，他确定眼前之人的改造度很低，基本算是原装自然人，模样也年轻——
深苔区这种人一抓一大把，这种年轻人要么不顾承受极限，贷款装套战斗义体加入帮派想博出路；要么进入黑厂打黑工，日夜倒班，倘若侥幸拿到一份正式的公司合同，那足以让无数人羡慕；还有极少数的人，硬生生卷出一条路，加入大公司，成为光鲜亮丽的公司人，从此脱离深苔区这一摊泥潭。
但对方刚刚说出的话，可不是一个普通贫民该知道的东西。
南域重工的“白甲III型”和山塔工业的“硬饼”通讯静默器......
这两个东西，可都不算是什么大众化的玩意。属于明面上相当冷门，但因为本身的性价比，所以在某些小众圈子里蛮受欢迎——义体极客、雇佣兵、赏金猎人、某些有底蕴的帮派成员。
“嘛......我这是遇见个行家啦？”
男人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一边脑内的植入遥感器下了个“关门”和“打开警戒系统”的指令，一边站了起来。
“跟我过来吧。”

第二十四章 通讯静默
刚刚的房间类似前厅，跟着男人的脚步，后面的房间才是真正的手术室。
“自己来的，还是有人介绍？”
谈话之中，男人顺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阿米卡巴。
“还用不上人介绍吧？你这还挺有名气的。”
宋识答道：“一个有正式行医资格证的义体医师，在深苔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帕洛瑟属于【翡翠制药】的领土，后者是垄断整个企业联盟近七成医学产业的庞大巨物，甚至不谈其他东西，光每年医学工程和生物科学相关技术的专利授权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种情况下，想通过【翡翠制药】主导的医师资质考试，取得一张对应领域的行医资格证，难度非常高。
而其中的“义体医学”领域更是卷中之卷，仅次于“心智神经学”和“综合临床医学”。
毕竟这个年代，谁还不装植入义体呢？
而一旦通过，成为一名合格的义体医生，那便再也无需为生存担忧。倘若侥幸进入一家大型医院，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更是堪称阶级跃迁。
“咱们这的大部分黑医，技术都是自己摸索、临时速成的，要是用过一块“基础植入手术指南”的技术记忆体，那都算是医术高超了。”
宋识摊了摊手：“我可不想做一个违规手术，因为大出血、病菌感染、排异效应或者其他什么，死在手术台上，这种死法稍微有点可笑了。”
对于青年的这番话，阿米卡巴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这些信息都是不久前，宋识在网上花了点时间找到的。
这并不算难。
就像宋识说的那样，阿米卡巴在深苔区算是小有名气，他在五年前来到帕洛瑟，靠着过硬的技术，慢慢积攒了不少情面和一些货源。
各个帮派也给一点面子，没什么不开眼的家伙找他麻烦。
所以，宋识随便加了个帕洛瑟本地的地下匿名论坛，很快就从讨论里知道了这些，经过一番信息比对和斟酌后，决定来这里进行强化手术。
——自己的时间可不算充裕，想要短时间内提升力量，购置装备和强化手术是最快的途径。
至于阿米卡巴一个有正规行医资质的义体医师，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或者医学公司上班，而是选择跑来深苔区当半个黑医......
只能说，在帕洛瑟谁还没有点故事呢？
而大伙又哪有闲工夫关心别人的故事呢。
踏入后方房间，一切骤然一变，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紧密贴合的天花板，纯白的无影灯，环绕着众多复杂设备，一尘不染的大型手术台，周围敞开的几台数据显示屏，贴满标识、堆在一起的瓶瓶罐罐。
——来对地方了。
见到这一幕，宋识心中暗道。
“阿克斯”集成工具控制塔、第七型的综合监护仪、高频微创电刀......
光是他认出的几台设备，就估值接近百万信用点，还有周围的环境布置——这可远比寻常黑医从装满消毒水的浴缸里、掏出二手义体给人硬装，要让人安心的多。
宋识的目光扫视周围，最终定格于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精心装裱的油画，画上有一身披袈裟、端坐莲花，光额浓眉、宝相庄严的金色人像，跟周围的各式设备格格不入。
似是已习以为常，阿米卡巴捣鼓设备，头也不回道：
“这是“耆婆”的画像，昔年耆婆学医，天帝释观见此人医道若成必当供养佛，是故化入耆婆身中，满七年医道成就，故为五百罗汉第贰佰玖拾壹尊持大医尊者。”
“这是......梵兰人的神话。”
宋识轻声道。
“是啊，不过现在也很少人知道啦，我也是别人告诉我才知道的啦。”
阿米卡巴终于调整完设备，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把浓密的胡子，清了清嗓子：“小子，你要的东西我确实有。”
——但是？
宋识把视线从油画上收回，看向对方。
“白甲III型动力护臂已经退市好几年了，我弄是能弄来，但多半是二手货，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调完后不会差一手太多。当然，相关的神经接驳手术包含在内，我不会额外收钱。”
白甲系列的动力护臂的最新产品是V型，当初III型靠着性价比占了不少市场，但现在这份“性价比”就显得碍眼了，为了售卖最新产品，【南域重工】已经停止III型产品线和更新协议，宣告退市。
“这是第一点。”
阿米卡巴先竖起食指，然后又竖起中指。
“第二点，通讯静默器这玩意最近查得紧，山塔工业的“硬饼”型号我一时半会弄不到，你要急用的话，我这有倒有个其他选择。”
不知何时，阿米卡巴摸出一个半只手掌大小的黑色匣子。
见到这黑匣，宋识微微一惊。
这个样式，还有上面抹去一半、只剩下半截的蓝色环状标识......
“嗯，你竟然认得出这个？”
身为资金充裕的义体医师，阿米卡巴自己也是植入了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大幅度提高五感的“边缘增强系统”。宋识见到黑匣的神情一瞬间变化，硬是让他捕捉到了。
明面保持平静。
但内心深处，这一下，阿米卡巴真有些惊了。
“阿塔特工作室”这种主打特殊垂直领域，早十年前就被【零度网络】收购和重组的小型工作室，它们推出的产品小众得不能再小众——连自己都是偶然才拿到的货，眼前这小子居然认得？
不过，问题不大。
下一刻，阿米卡巴压下这些情绪。
自己是个义体医生，也只是个义体医生。
一切跟生意无关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从不刨根问底，是一个用无数实践证明的生存之道。
“这个我要了！”
宋识斩钉截铁。
“喂喂，我还没说价格呢......”
“不管多少，我都收！”
宋识毫不犹豫。
他已经认出了这个黑匣设备的真容。
十年前，“阿塔特工作室”饱含那几位创始人才华和心血的作品，让零度网络为之抛出橄榄枝，选择收购的最大原因。
通讯静默器的上位替代。
——全频段阻塞干扰器&#183;【阿塔特之环】！

第二十五章 全频段干扰
【全频段阻塞干扰】是一种电子干扰技术。
信号通讯频谱数量非常多，常规意义上的干扰，需要先找到对应的频段，再针对这一频段进行窄域定向干扰。
也就是说，需要经过“先寻找对应频段”和“再以此展开定向干扰”两个阶段。
而【全频段阻塞干扰】正如其名，不再是定向干扰，而是直接作用于全频段——主打一个大力出奇迹。
但问题就源于此，当干扰作用于全频段时，大量的频段会严重稀释干扰强度，就像一点墨水融入鱼缸和池塘的区别，后者几乎微不可见。
这种情况下，面对随着工程学技术进步，各种抗干扰能力越发强大的雷达、通讯器等设备，常规上的【全频段阻塞干扰】就显得意义不大了。
当然，倘若不计成本的叠加输出效率，一口气堆到“太阳风暴（日冕物质抛射）”的程度，那就另当别论。不过这种性价比就太离谱了，不在通常考虑范畴内。
——但“阿塔特工作室”的天才之处，就在于此！
他们通过某种技术，以减小【全频段阻塞干扰】的现实生效范围为代价，大幅度提升了干扰强度！
相关的技术原理，宋识完全不懂，只知道一个大概比喻。
阿塔特工作室让【全频段阻塞干扰】在一个区域内不断反复回荡，就像一次又一次来回翻涌的海浪，不停累计庞大的势能。通过这种“往返叠加”的方式，大幅度提升干扰强度。
至于这么做的缺点，就是现实生效范围减小。
阿米卡巴手中的【阿塔特之环】，这个阿塔特工作室为数不多的初代产品，范围大概是半径二十米左右。毕竟范围太大的话，“干扰”还来不及叠加就稀释殆尽了。
但也足够强大。
只要取得这个“全频段阻塞干扰器”，自己就能很大程度弥补电子战的短板！甚至反过来，以此造成敌人一定的硬件损伤！
“既然你都认出了，那我就不解释什么了。“
阿米卡巴捏着黑匣，说道：“阿塔特工作室刚刚推出这玩意的时候，零度网络把他们收购了，所以现在市面上这东西的存量非常少。”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阿米卡巴露出一个笑容，摇头晃脑道：“你刚刚出的价可远远不够啊。”
然后，宋识也笑了起来。
“如果真是我承受不了的价格，那你就不会拿出来了。”
宋识随手来了张椅子，同样坐了下来，悠悠道。
“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你想做慈善，降价出售......但我猜这是不可能的。”
宋识指了指黑匣：“这个“阿塔特之环”有问题对吧？我想想，半成品？或者本身有损坏？”
闻言，阿米卡巴有些不爽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紧接着，他又开口道：“你猜的没错，这件“阿塔特之环”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当时只剩了大半截，修这玩意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但也只是变得能用而已，现在它的持续时间最高只有五分钟，干扰强度也有一定降低——当然，就算是这样，对你肯定也够用了。”
“你打算卖多少？”宋识开口。
“算上你之前要的那些，一共十四万信用点。”
没等对方说话，阿米卡巴又补充道：“我可以再送你一组“神经缓和剂”，绝对的牌子货，待会做完手术后，一个月就能搞定后遗症。”
“可以，没问题。”
宋识看了圈周围，两步走到一张工具桌，从上面拎起一柄手术刀，冲对方晃了晃。
“不过再来个添头，这种手术刀我带三个走。”
——好刁钻的眼光！
阿米卡巴愣了一下，心中大骂一声。
桌上的托盘里，那一大堆样式各异的手术刀里，就属对方拎起来的那一种用料最好、强度最高，也同样最贵！一柄好几百信用点呢！
“喂喂！我的手术刀这可是高晶钛合金的！哪有你这么添头！”
阿米卡巴不住心疼，不过见到宋识一幅不说话、笑眯眯的模样，他只能用力哀叹一声：“——算了！谁叫我这个人心肠好！但是只准你拿两个！赶紧把你右手上的那个给我放下！”
也罢，反正还有的赚......
啧，自己以后是不是该调整一下溢价比例了？
而另一边，宋识也微微松了口气。
十四万信用点，这已经是自己目前持有的全部资金了——过去的积蓄、昨天汤姆的“友情赞助”、不久前的帮派贷款、以及刚刚又紧急网络高利贷了一笔。
阿米卡巴的报价但凡再高一点，自己都付不出来。
此刻，宋识也不禁有些感慨。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重新为了单纯的“钱”而为难。
前世自己以“自由赏金猎人”的身份晋升第四环灵能者后，单纯的钱就成了一串数字，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等同上百万信用点的货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
宋识和阿米卡巴各自坐在一边，随意刷着视频，等待快递到达。
是的，快递。
【白甲III型动力护臂】这东西好用归好用、性价比归性价比，但适用性不是很广，利润也不算高，阿米卡巴可不会提前在义体诊所里备着占地方。
直到眼下需要，他才拨了几个通讯，让上面的渠道商用市内快递送过来。
当然，既然是送入深苔区的货，那肯定不是什么运输无人机，而是有人开车送过来。
毕竟这里可不是白门区和中厅，有安全局的巡警日夜守护，“城市管理系统”监管每一处角落，还有各大公司的武装安保部队驻守。
深苔区这种混乱地带，普通的运输无人机进来，保不齐就有人闲着没事啪啪打冷枪，打完冷枪，大不了就往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一钻，谁还能把他怎么着？
不过，这里的重点是“普通”。
倘若对象是某些大型公司，甚至是隶属于巨企【时序通行】的运输无人机——你敢冲它打冷枪，它就敢往你这机炮扫射和丢燃烧弹，连人带建筑统统烧干净、图全全。
又过了一会，一辆漆面掉色的皮卡车停在诊所门口。
一名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下车，取出一个箱子，交给阿米卡巴后，很快扬长而去，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小子！东西到了！”
阿米卡巴满意点点头，他敲了敲手术台，看向宋识。
“说吧。”
“——白甲III型的配套神经接驳手术，你准备做哪条手？”

第二十六章 手术结束
虽然如今，植入义体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甚至没有义体植入的“自然人”会受到一定程度上的歧视。
某些呼吁“拒绝植入义体，回归原生”的自然人团体，更是网络上常见的嘲讽对象之一，各种梗图层出不穷，反串钓鱼对骂没有一天停止过。
但是。
一个人的精神承受能力不同，不可能无限制的植入义体，普通人的理论极限改造度是50%，但一般情况下，40%就已经是一个相当危险的阈值，很大可能引发赛博精神病。
以中产阶级为例，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们大多保持15%的改造度。
哪怕是有明确武力需求的雇佣兵，基本也不会超过35%——可自然人的身体就是比不过植入义体，前者常年出入枪林弹雨打生打死，自身剩余没有更换的器官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其拖后腿，当木桶理论的缺口。
战场上拖后腿，是真会死人的。
于是，类似【白甲III型动力护臂】的装备应运而生。
宋识面前的箱子里，静静躺着一只护臂。
外表是暗白色涂装，没有采用常见的流线型设计，整体风格显得厚重一些，如同古代覆甲士兵佩戴的护臂。
不过更进一步，五指可以完全包裹在、由大量细密鳞片贴合组成的前部护手内，毫无死角缝隙。
虽然整体是机械学设计，但“白甲III型”的内部有神经链口，当人伸手没入护臂中时，就可以通过神经链口进行接驳，大幅度提升操控精度。
——这就是替代“植入义体”的作战方案之一。
相较直接更换手臂为义肢，这种方式只需要在手臂做一个神经接驳口植入手术，半改造化，带给人的压力显著降低。
当然缺点也有，一是不方便，毕竟外接装备不可能一直佩戴，遇见突发情况容易措手不及，不像义体那么随时随地使用。
二是相较彻底的“义体化”，后者哪怕通过神经接驳可以大幅度弥补操控精度，但终究会差上一些，就像“自己手臂”和“外接装备”的区别。
至于这套作战方案的顶点，就是【外骨骼装甲】。
理论上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可量产化的外骨骼装甲，是【凡普斯塔帝国】的“受祝甲胄”——不过那玩意其实是结合一定的灵能技术铸造，至少在宋识这已经被开出了外骨骼籍。
“白甲III型......”
望着面前的动力护臂，宋识忽然有种物是人非感。
前世，也就是二十年后，因为市场表现不佳，【白甲】这个系列已经停产七八年了，最后出的产品是白甲VIII型Promax版，被誉为临死前想捞最后一笔的恰情怀烂钱之作。
但对宋识来说，他对这个系列还是抱有一定情感的。
早期的那几款【白甲】除了操作难度高一些，在同等市场定位、同等价位的产品里，性能堪称名列前茅。
当然，可能有人觉得“操作难度高”是个大问题，但宋识从来没遇见过这种问题。
——不会真有人用了超过三次后，还不能随心驾驭吧？
因此宋识用过不短时间的【白甲】系列，可惜后面的型号越出越烂，加上本身是中低端市场定位，已经跟不上宋识的战斗强度，才慢慢从他的装备配置里退出。
“阿米卡巴，就用右臂。”
宋识撩开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右臂——原身其实不怎么运动，但“灵能觉醒”带来的身体强化后，这具身体已经堪比顶尖的自然人运动员。
“嗯。”
阿米卡巴点点头。
宋识躺上手术椅，让一旁的仪器固定住右臂，静静等候。
只是等了一会，发现阿米卡巴还没过来，宋识不禁扭头看了过去，发现对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个蒲团，跪坐在上面，正对着墙上的画像拜礼。
嘴里还在念叨着诸如“第贰佰玖拾壹尊持大医尊者”、“耆婆保佑”、“手术成功”、“诚心奉愿”之类的话。
宋识沉默了一下，选择尊重个人差异。
虽然就他所知，除了凡普斯塔帝国通过“国教”的方式，政教合一，以一个庞大帝国的信仰体量、通过上千年的大搞宗教崇拜，真正人工缔造的那一尊冠以【神明】之名的“神圣实体”外。
世界上的其余神话，无非是漫漫历史之中，各种人物与事件形成的传说、某些特殊意识形态的体现，引申出的信仰认知和特定文化体系。
那些神话中人物的原型，不过是某些古代灵能者罢了。
——甚至前世的自己，以【大源】道途第四环巅峰的灵能，就足以轰下九成的神话人物原型。
但......
宋识尊重个人差异。
阿米卡巴拜完耆婆像，正当宋识以为即将开始手术时，只见前者打了个响指，紧接着墙壁上猛地弹出一排音箱，一阵强劲有力的音乐在手术室响起。
“Ek ladki thi deewani si！Ek ladke pe woh marti thi！”
“Nazrein jhukake sharmake！Galiyon se guzarti thi——”
伴随这轮音乐，阿米卡巴浑身气质瞬间一变，义肢右手喀嚓一响，弹出一连串的工具。
阿米卡巴满脸宝相庄严，脚下生风，整个人一边不停旋转一边靠了过来，每个动作看上去十分浮夸，但贴合着音乐节奏、又有种别样的美感。
宋识张了张口，还是选择了闭嘴。
尊重......民族差异。
&#183;&#183;&#183;&#183;&#183;&#183;
三十分钟后。
“一组十二只的神经缓和剂，记得一周打两只，不然小心整条手臂烂掉，到时候可别来找我犯浑，我只会送你两枪。”
“另外注意，你的义体化程度太低，哪怕是动力护臂也不要戴太久，一天三次，一次半个小时就差不多得了，再多小心截肢。”
阿米卡巴双手抱怀，打量着正在活动手臂的宋识。
他的收费确实不低，但现在宋识必须承认，对方的技术对得起这份价格。整个手术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出任何意外。
似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阿米卡巴嗤笑一声：“就这么个小手术而已，我怎么可能出问题？你不会觉得有多难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宋识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接下来。
手术已经完成，两人终究没什么交情，宋识拎起手提箱宣告离开——这个箱子是阿米卡巴的附赠品，里面装着白甲III型护臂、强效兴奋剂、血凝剂、速效绷带，还有全频段阻塞干扰器&#183;【阿塔特之环】。
几分钟后。
诊所内，响起一阵哀呼。
“靠——啊！我都已经特地没提手术刀的事了！”
“那小子还是给我偷偷顺走了！我我的手术刀——！अपमानितहोनेवाला（该死的吝啬鬼）！”

第二十七章 佣兵·米尔顿
血液横飞，肉浆四溢。
噼里啪啦的急促枪响，高声咆哮，痛苦哀嚎，义体碰撞的轰鸣，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墙壁破碎塌陷的巨响。
许久之后，这些声音尽数消失。
“呦......我还以为是谁呢，才几天不见，就这么急着找我？咱们关系可真是亲近呀。”
血肉模糊的昏暗地形内，忽然亮起一抹火光。
这里的景象随之显现，是一处半废弃的地下车库。
毫不顾忌周围的稀烂尸体，男人一屁股坐在一辆积满灰尘、已经深深瘪下的老旧轿车车头。
他随意叼着烟头，盯着投射于视网膜的悬浮屏幕。
“——我说是吧，咱们尊敬的肯格主任？”
屏幕的另一头，是一个光头男人。
正是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的医学主任，肯格。
“米尔顿，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
无视对方身侧的血肉横飞，肯格语气冷淡。采用某种高级仿生皮肤、与自然人无异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个人习惯，见谅见谅。”
吐出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被叫做“米尔顿”的男人耸了耸肩，捏着烟头猛抽一口。
“那么，您来找我做什么？”
米尔顿打了个哈欠：“虽然过去咱们合作一直还蛮愉快，不过尊敬的肯格主任......您都已经被挤出管理层，只能待在一个小研究所了。”
“所以我必须强调一下，假如你是想找我做些什么“卷土重来”的大活，那恕我拒绝。我一个小小的佣兵可不敢卷入你们这些公司人的争斗，我可是很怕死呢。”
“跟这些无关。”
肯格说道。
闻言，米尔顿眯了眯眼，也就是说，对方没有否认准备“卷土重来”的打算。
不过，只要不是找自己干这种大活......
那就无所谓了。
“那我没问题了，你说吧，打算找我干什么？”
米尔顿捏住烟头，在车头上用力捻灭。
“我需要你带一个人回来，相关的目标档案已经发给你。”
肯格语气冷淡：
“你可以打断他的骨头、拧下他的四肢、满足你那份可笑的施暴欲，这些都无所谓——我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人必须活着带给我。第二，不能惊动安全局和翡翠制药的其他人，动静别太大，注意谨慎些。”
米尔顿的脸上，露出夸张的恍然之色：“哦——哦！我说呢，原来是私人目的，难怪您通过个人渠道找我......我原本还想不明白，您怎么不直接出动你们的“冰种”部队，直接来个摧枯拉朽呢。”
“——米尔顿。”
肯格神情还是没有变化，但语气微沉，重复一遍对方的名字。
也许几年前，他还真有权限出动，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的地方武装部队【冰种】。
但自从他们这个派系陷入颓势，内部争斗失败，他连带着被清算，从高高在上的医学部科室主任沦为一家边缘研究所的主任，又怎么可能还指挥的动“冰种”部队。
面对接二连三的嘲讽和阴阳怪气，饶是他也有些微怒了。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对不起。”
见状，米尔顿哈哈一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瞧瞧，医学试验志愿者、中途逃跑、福利院出身......哦，还是个第一环的灵能者。”
“嗯，“宋识”，我记下这个名字了。”
紧接着，快速浏览了一遍档案后，米尔顿点点头，开口道：
“这个活我接了，五万信用点，五万内部额度。”
“五万信用点，两万内部额度。”
肯格毫不犹豫道。
即便他现在处境不太好，但对他来说，五万信用点也只是一笔小钱。
重点是“两万内部额度”。
【翡翠制药】是高踞企业联盟顶端，俯瞰众生的巨型企业，生物工程、医学技术、植入义体、心智精神学......这些都是前者的领域，某些相关的技术甚至可以达到“断代级别”的先进，垄断式的强大。
而肯格，则是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前医学部的一间科室主任。
所以，虽然眼下被挤出管理层，沦为一家边缘研究所的主任，但权限等级还是比普通的同职位高上一些。
通过翡翠制药面向员工的内部渠道，他可以用一种相对优惠的价格，购买诸如生物制剂、植入体、灵能技艺、抗排异药物等东西，甚至包括一些还未上市、仅限内部供给的商品。
以肯格的权限等级，能买的好东西可不少。
他的“两万内部额度”，购买力基本等同于六万信用点。
以“内部额度”作为报酬，间接替对方购买内部商品，这是肯格雇佣佣兵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没问题！”
米尔顿哈哈一笑。
刚刚的“五万额度”，不过是他习惯狮子开口而已，他也知道对方不可能答应。
“我尊敬的、亲爱的、高贵的肯格主任，请您放心，一周内，保证把那家伙交到你手里——”
嘟。
肯格直接挂断通讯，懒得跟对方说话。
“唉......我可真是天生忙碌命呀。”
米尔顿再度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嘟囔道。
可紧接着，似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他的语气瞬间惊奇起来。
“咦，原来你还没死啊？”
米尔顿探出脑袋，看向地面，满地的血浆肉糜之中，正有一个人形慢慢蠕动着——经过一番交火后，这个原本魁梧的壮汉，现在下半身拦腰截断、血水从断口咕咕涌出。
而接着，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止住后者的蠕动。
“我这个人很有原则。”
“毕竟咱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怨，你既然没在第一时间死掉，我也没必要补刀不是么？”
“反正雇主的任务也完成了。”
“可惜啊可惜——”
米尔顿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他踩在壮汉背上的脚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增加力度，让后者的身体发出令人悚然的喀嚓声。
壮汉目眦欲裂，勉强抬起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仿生皮肤焦黑剥离、露出内部红白韧带和松动牙齿的下颌，只能发出“咔咔”的沙哑呜咽。
“可惜你刚刚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为雇主保密可是佣兵的基本素养呢——所以，你还是给我去死吧。”
昏暗的环境被三道火光短暂划破，又在下一刻，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米尔顿耸了耸肩，慢慢收起手枪，然后拨通一个通讯。
备注【中间人&#183;酵母面包】的对象很快接通。
“嗯，对，都已经解决了。”
“......详细情况？哦，一共五个人，我都已经杀干净了，他们运货的车没问题，我验过一遍货，都是很纯的糖。”
“位置我发给你，你让雇主派个人过来检查和接受这笔货吧，尽快把尾款打给我。”
“还有一件事，下次这种黑吃黑抢糖的活，不要再找我了。”
“原因？”
“老子讨厌糖的气味。”

第二十八章 马里科之女
离开卡卡旦义体诊所，已经是下午六点。
天际尽头掀起浓重的红霞，稀疏的几缕阳光射入其中，犹如一方湖面泛起涟漪、熠熠生辉。
第二句不是比喻。
这些厚重云层真的在发光，一些最严重的部分，甚至就像色彩斑斓的蝴蝶身上、那荧光闪烁的靓丽翅膀
新工业区数十年的生产之中，辐射尘、化学挥发物、生物燃料，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随意排放，又随着空气自然富集于云层——连绵不断的腐蚀性酸雨、此刻光怪陆离的云彩、厚厚不散的积尘层，就是酿造的后果。
毕竟深苔区可没有笼罩白门区和中厅的“人造天幕”，可以随意调整气候，过滤杂质。
甚至眼下这些，已经算是经过一次净化了。虽然保不齐会出点畸形出生儿、辐射病、酸雨蚀人之类的小问题，但总的来说还是可以住人、未来可期的。
城市外的大部分荒土，情况可比深苔区还严重不少呢。公司半公益性质的一次净化，还没有收太多服务费用，人需要知足呀。
凝视了一会晚霞，宋识摇摇头，收回目光。
接下来，他先去了一趟“储物柜”，把昨天在千星城买的东西拿到手，然后又回到廉租旅馆。
“......嗯，质量都还可以。”
随手把“你已违反合同条例，请在两日内前往研究所报道，否则我们将下调你的信用等级，设为失信人员名单”的弹窗划掉，宋识看向自己的面前。
廉租房的床上，已经摆满了各式东西。
白甲III型动力护臂、简易试剂插入带、动能手枪“黑火枪”、TTU型多功能工兵铲、一个小型弹药箱、阿塔特之环......
这些就是目前宋识的全部身家。
他刚刚简单检查了一遍，这些质量都还不错。
TTU型多功能工兵铲，因为是二手货，内置的液压增力器已经损坏。
但就凭本身水韧处理过的高强度锰钢材质，搭配动力护臂的增强力量，宋识同样有把握一铲子铲断人的脖子——除非对方替换了合金骨架，否则常规的防护方式就如同纸糊一样。
然后是白甲III型动力护臂。
宋识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慢慢捏合，感受着已经佩戴的、完全包裹小臂和手的动力护臂。
这是一种颇为奇妙的感觉。
通过植入于内层皮肤的“神经链接单元”，当护臂包裹住手臂时，除开最开始的短暂冰冷触感，两者很快完成传感神经接驳和适应回路构建——紧接着，所有的不适感消失。
仅仅只需一个念头，护臂就随宋识的想法而驱动，五指捏合、关节摆动、复杂动作，皆是流畅自如，全无一般人刚开始尝试的怪异感。
“——不愧是我。”
宋识满意一笑。
【白甲】这个系列显得小众的很大原因，就是操作难度颇高，相较普通的搬砖工业义体，两者的使用要求大概是“加减”和“乘除”的差距。
——但自己，可是连“代数拓扑”都能轰下的一流高手！
倘若连区区一套【白甲III型】都能用的汗流浃背，那自己又哪来的信心，将来再去一趟帝国干大事？
简单使用了一会，宋识脱下动力护臂，重新放回箱中。
对前世的他来说，白甲III型都是二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各项具体数据怎么可能还记得。不过经过几分钟的使用复健，宋识已经心里有数。
白甲III型的适配度和协调性很不错，就跟原生手臂一样，几乎没什么异物感，足以支撑自己使用一部分高难度技巧。
缺点则是出力阈值不算高，白甲III型采用的这款仿生肌肉束稍微有点拉，导致整体出力下降——不过拧个钢筋之类的，肯定还是轻轻松松。
以上这些。
再算上那几支药物、两柄高晶钛的手术刀和黑火药手枪，以及为后者准备的弹药......
“大概比昨天的我，强上个三倍吧？”
宋识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
至于具体一点的说法......
倘若重新面对昨天的那个壮汉，现在的自己就算不用伪装和偷袭，正面硬碰，都可以在三个回合内把对方头给拧下来！
整理好目前的装备配置，宋识又将这些全部收拾起来。
以自己的目前情况，“装备”是最快的战力提升手段。
而“灵能”则不是什么能速成的东西，更何况自己这一世，必须也一定要窥探第五环&#183;【真灵】的风景，更无需太过着急、一不小心酿成歧路。
弄好这些，宋识倚靠在床头，打开了显示屏幕——联合政府免费给新生儿提供个人芯片，以及一套无需更换义眼、就可以视网膜投影界面的半植入手术。
现在。
还有一件事。
凝视着面前的悬浮光幕，宋识慢慢打开标有“马里科”的通讯界面。
里面有一个文件。
那是不久之前，马里科通过物理链接的方式，交予宋识的东西，里面包含前者的信息。
准确的说，主要是关于他女儿的信息。
——梅拉&#183;贝内特。
她是马里科的前妻所生，后者不幸染上糖瘾，在一次嗑糖过度的昏沉后、跑到街上被一辆汽车碾死，死在了七年前。
那个时候，梅拉刚刚九岁。
处理完前妻后事，马里科没有选择再婚，而是一个人拉扯梅拉长大。现在，对方是一名就读于“霍德中学”的二年级学生，十六岁。
“霍德中学”是一家地方性企业&#183;霍德公司的附属配套人才培育设施，后者的主营业务是输送翡翠制药的疫苗等生物制剂，算是翡翠制药的下游经销商。
因此，至少在帕洛瑟本地，霍德公司还是颇具威望的。
马里科花费大价钱送梅拉进入霍德中学，也是希望女儿可以努力读书，通过霍德中学的内部升学途径进入翡翠制药的人才孵化中心，再通过人才孵化中心的内部途径，进入翡翠制药就职——哪怕只是一个后者的外包公司也行。
三连跳。
因为就算如此，可只要能跟“翡翠制药”扯上关系，就能让人窥见一丝光明。
可惜后面的一连串变故，直接击垮了马里科。
于是，罗塔区的新房贷款、霍德中学的高昂学费、植入体分期账单、竞业协议，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成为了足以把人瞬间碾碎的可怖压力，逼迫着马里科前往充当志愿者。
那个时候，宋识用以劝说签订协议的理由是“福利院”。
而马里科，就是自己的女儿。
宋识不打算违约。

第二十九章 宋识的个人名单
当然，话虽如此，但肯定不是现在就去。
宋识有着清晰认识。
根据马里科的消息，临行前已经让经济水平低下、一直流离失所的表妹一家住进自己房子，条件是照顾梅拉至二十岁。
同时，他的竞业协议补助和志愿者补助将用以支付学费和其余账单，剩余部分每个月定期给予梅拉，充当生活费。
所以，虽然处境依旧不是很好，但至少短时间内，马里科女儿还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况且，自己现在身负研究所通缉和政府失信名单，这时候跑去找对方反而会带来麻烦。
真正的善后工作，还是等自己处理完研究所再前去解决。
至于眼下。
宋识关闭马里科的档案，打开个人备忘录。
没有犹豫，他在个人备忘录第一行写下——
第一位，【安东尼&#183;卡塔】。
或者换个说法。
帝国皇室。
冠以“卡塔”姓氏、也许是这个世界最为尊崇的家族，凡普斯塔帝国继承者序列第三，“第三选帝侯”安东尼&#183;卡塔。
——前世，宋识亲手所杀之皇子！
望着这个名字，宋识不禁闭上眼睛。
事实已经证明，哪怕一位第四环巅峰的灵能者，也无法承受触怒帝国的代价。
自己应当放弃这些前世的余波，毕竟现在重生于二十年前，无论这份“重生”的真相是什么，都是一个无比珍贵的机会。
以自己的天赋，可是有望登上第五环&#183;【真灵】的，根本不值得为一群凡人、一些景象、一些悲剧得罪凡普斯塔帝国——哪怕以上提到的、焚成一片焦土的地方，正是对方率军摧毁的自己家乡。
区区家乡而已。
只要自己愿意投身凡普斯塔帝国，一位第四环巅峰的强大灵能者，恐怕连那位“至高皇帝”都会面见自己，赐予贵族之位和一方封地。
是的，自己已经死过一遍了。
难道还打算再死一遍吗？
“啧，我果然不适合做这么别扭的心理建设。”
可下一刻，宋识忽然轻啧一声，睁开眼睛：“稍微有点把自己噎到了啊。”
——至高皇帝？投身与赏赐？帝国怒火？
倘若自己都重回二十年前了，还畏惧这些东西，那不如干脆找根绳子吊死好了。
“第三选帝侯......”
宋识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在名字划上一笔。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仿佛在跟人对视：“你可要好好活着啊，安东尼殿下。”
“——至少，你可得活到我再来杀你的时候！”
上一世杀了对方，这一世还要杀！
这没有什么道理，但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什么道理。
对宋识来说，“念头通达”四个字就足够了。
不过可预见的，这得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将这些抛之脑后，思考了一下，宋识又写下第二个名字。
第二位，【格雷加里】。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下一任最高总裁，这个时间点对方应该还是某个部门的主管。
前世自己接受启明者的雇佣，一同攻入零度网络的天空塔数据中心，成功夺取了“拟定人工智能&#183;纺织机”的控制权限，还联手击坠了对方的一座空天母舰。
确实得罪有那么一点狠。
所以“天空之战”结束后，以格雷加里为首的董事会下达最高通缉，把自己整的狼狈了好几次，这个仇不可不报。
“不过这个尽量争取快一点。”
宋识想到，否则等对方就任零度网络的最高总裁——想要杀一家巨企的最高总裁，就算是宋识也会觉得十分棘手。
一名巨型企业的最高总裁，地位可不会低一名选帝侯太多。而老实说，自己当时能成功刺杀第三选帝侯，其实是占了一定运气的。
“我想想，第三个该选谁呢，涂其谏、埃尔罗伊、韩寻良、格丽玛拉......”
也许是因为人选数量的原因，宋识有些陷入犹豫。
回忆了一会，他写上一个名字。
第三位，【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自己刺杀第三选帝侯成功后，七日逃亡未果，最终还是被帝国的一群上位骑士和审判官堵住。
但与想象中的围杀不同，他们只是沉默保持封锁，一人独自出战——
帝国年轻一代的天才，审判庭新晋“大审判官”，【超越】道途第四环巅峰的灵能者，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同为第四环巅峰，同为天赋异禀者，对方想以自己为踏板、以一场生死血斗晋升第五环的境界。
最终结果是同归于尽。
自己的“焚灭之击”凿穿对方灵魂时，对方的“十刃裁决”也把自己的躯体尽数搅成劫灰。
虽然对方毕竟也是超一流高手，天赋绝伦，强绝无匹，意识绝高……
理由可以有很多。
但对于自己没能成功轰下对方，而是同归于尽这个结果，宋识是很不满意的。
必须再来一次。
必须再战一次。
“然后是第四位......”
宋识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一时半会还真不好选择。
“也罢，那就之后再说吧。”
念及至此，宋识关闭个人备忘录，从床头下来。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随手拉开窗帘，发现外面已陷入夜幕。
宋识忽然意识到，重生以来，自己似乎还没正经吃过一次东西。
有了这个念头，宋识没有犹豫。
走向门口时，一块挂在墙上、已经大半破碎、密布蛛网般裂隙的平面镜内，倒映出此刻宋识的样子——
戴着黑色口罩的青年穿着一身长款大衣，正拎着一只不算大的手提箱。
明明平平无奇的装扮，但他的身上，莫名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气质。不过紧接着，宋识轻咳一声，这种气质一瞬间隐没，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和笨拙起来。
或者说，人畜无害。
现在自己的正面战力提升归提升，但大部分情况下，能偷袭还是尽量偷袭打先手比较好。
自己的年龄和模样可也是优势呢。
确认收拾完毕，宋识付完房费，离开这家廉租旅馆，准备去找点吃的。
人的一生，总该有些“正事”之外的事情。

第三十章 一击一枪
日落西沉，黑暗吞没大地，又在一道道亮起的霓虹灯光中重新褪去。
宋识走出旅馆时，各家的荧光招牌已经连上电、花里胡哨的各色灯光闪烁，让人有种目不暇接之感。
深苔区的城建太过拥挤，同时本身消费水平有限，所以那种覆盖整整一面大厦的全息投影广告，在这里很少见。
这里的招牌和广告牌大多是以LED灯管闪烁霓虹，点亮字样——它的原理是抽出灯管中空气，充入少量惰性气体并封闭起来，再通过两端的电极装置释放高压电，击穿惰性气体、从而带来五彩缤纷的光。
人们见过最多的“全息投影”，大概是有时从上方天空掠过的大型空艇，两侧展示的大型投影广告。
“空气不太好闻啊。”
慢慢走在路上，宋识心里想到。
当然，这也是废话。
当路过一个有些偏僻的巷口时，宋识的周围忽然响起一个轻佻的声音。
“喂，大哥，好像是个学生仔诶——”
而在开口的前一刻，两道人影就已靠了上来，若有若无的围住宋识。
像是炫耀一般，两个人中的矮个子一只手搭在高个子肩上，另一只手则露了出来——那是一只明显有些粗大的机械义肢，表面还有几个浅弹坑和铆钉拼接的痕迹。
虽然是已经不知道几手的货，也并不适配矮个子的体型，但这终究是一只义肢，折断人的骨头还是轻而易举。
“我瞧瞧，这么白白净净，我说大哥呀——不会还是个好学生、乖乖仔吧？”
矮个子偏过头，看着称作“大哥”的高个子，旁若无人的笑嘻嘻道。
“知道这是什么吗？”
高个子的面相温和一些，他上前一步，拉开领口，特意露出蔓延颈部的刺青，隐约可见是个“一柄匕首钉入血水”的图案。
“我们是“莽血”的成员，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不，你不可能没听过，所以待会请别装聋作哑好吗？”
高个子加重语气，姿态向前更近一步，逼得对方再度后退，就要被身后的漆黑小巷吞没。
不远处，矮个子倚靠在墙上堵住出口，依旧笑嘻嘻的，只是手上多出了把黑色匕首，随意晃来晃去。
“现在，我们兄弟想找你借一笔钱。”
高个子指了指刺青，又指了指矮个子，后者晃了晃匕首，抬高声音：“简单来说！赶紧把值钱的玩意拿出来！”
“你在说什么东西！我们是借钱又不是抢钱！注意一点！”
高个子呵斥了一句矮个子，又看向宋识，露出抱歉的神情：“抱歉，吓到你了吧？我兄弟他人有些急躁，也不太会说话。”
“不过呢，还是请你快一点吧。”高个子叹了口气，温和道：“否则，我可能也拦不住我这兄——”
然后，他的头就掉了下来。
还残余着笑意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紧随其后的，才是自颈部喷出的大量血水，以及噗通一声倒地。
宋识收回工兵铲，往后一跳，躲过血水溅射。自己刚买的大衣，不应该浪费在这里。
“废话真多……你们妨碍我吃饭了。”
宋识慢慢说道，一边抖了几下工兵铲，防水涂料的作用下，上面的血珠很快滑落。
“要是你们当个飞车党来抢我，说不定还真能成功，可就这么直挺挺地冒出来，想什么呢真是......”
直到这一刻。
不远处的矮个子才像是真正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分不清愤怒还是惊惧，亦或者两者皆有，矮个子浑身不自觉地颤抖，捏紧匕首，瞠目结舌：“你、你杀了弗兰克，你——”
然后砰的一声，他的脑袋爆了开来。
就像一个外表完好无损、但内部已经腐烂的西瓜，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碰撞，整个西瓜就会一瞬间爆裂——淅淅沥沥的红色雨浆，烂成糊状的大滩肉瓤，涂抹周围的一切。
“你们的两把刀子都快怼进我眼睛里了，难道我连还手都不行？”
宋识摇摇头，将黑火药手枪重新插回大衣内衬，又将工兵铲折叠好、收入另一侧内衬。
望着地上的两句尸体，他又叹了口气：“另外......你们可不是“莽血”的成员，虽然用“一次性纹身贴纸”替代“刺青”来唬人，确实还挺有想象力的。”
收回目光，宋识踏步跨过尸体。
“不过，死者为大，祝你们瞑目吧。”
&#183;&#183;&#183;&#183;&#183;&#183;
“老板，一份热狗、两个铁板汉堡，再来一瓶水。”
一个小摊前火炉熊熊，热浪翻涌，听见又有生意上门，满头大汗的老板应了一声，就开始制作。
宋识靠在附近的墙上，一边等待，一边思考刚刚的事情。
他听说过“莽血”这个名字。
这是整个深苔区最大的黑帮，占据着糖、武器交易、实体产业、性、赌博等多项生意，庞大的财力支持下，据说他们的精锐成员甚至使用着军用级别的装备。
莽血的现任首领，唐雷克顿，更是有着“浴血屠夫”的称号，拥有高达40%的改造度，是一台赤裸裸的杀人机器。
这也是那两个家伙选择借助“莽血”这个名字抢劫的缘故，深苔区的每个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惹怒“莽血”。
跟“莽血”相比，自己不久前高利贷的“克罗斯猛虎会”简直是个小猫咪，不值一提。
“——也就是说，“莽血”是整个深苔区对公司最为献媚的忠犬。”
然后。
宋识眯起眼睛，下达结论。
自立为王、割据一方、实力雄厚、想要跟政府谈判......有这个念头的帮派，怕是刚刚升起就被公司打爆了。
高高在上的公司可不会在乎一个地下帮派的实力如何，反正再强也不可能强过公司——他们需要的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忠诚”。
深苔区确实是帕洛瑟的“垃圾场”，但垃圾场也有垃圾场的价值，更何况这里还塞着接近六成的人口，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以翡翠制药为首的公司和联合政府不可能真的视若罔闻，任凭其脱离控制。
但提升巡警投放的数量、增设监控设备、配套城市管理系统之类的方式成本太高，可不合算。
而扶持一个地下帮派就很合适。
既可以控制成本，又不会让深苔区真正脱离掌控——这种情况下，这里就算发生某些特大案件，甚至不会太牵扯到政府高级官员。
毕竟，这可是你们“自生自灭”搞出来的事情，我们又没介入，当然跟我们没关系。
至于这个帮派实力不行、装备落后、资金不足之类的小问题......
公司只需从指缝间漏出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就足以让前者一跃升华、脱胎换骨。
这便是公司设下的秩序。

第三十一章 技术
“你的好了——！”
老板充满穿透力的声音打断宋识的思索。
“哦，谢谢。”
宋识回过神来，拎过袋子，直接打开吃了起来。
手掌大小的热狗刷了一层不知道叫什么的酱，酸酸甜甜，两个汉堡分量很足，但味道不算很好，罐头蔬菜的腌制太咸，中间夹着的合成肉有种沙沙感。
不过一顿二十几信用点的快餐，也要求不了太多。
况且这已经算是路边摊里较高端的了。
不远处还有一个摊位，那里卖的烤白蛆才是真正廉价的小吃。
通过立体农场集中培育的白蛆，是这个时代贫民最常见的蛋白质摄入来源。
经过一定基因调整和定向选种后，这种白蛆最大可以长到二十厘米，胖嘟嘟圆滚滚，含有丰富的优良蛋白质，二十天就能稳定出栏——无论是拿来做罐头合成肉还是直接吃，都是很优秀的选择。
当初【纯白生物】开发出的这项技术，可是被评为那一年的“年度优秀技术创新成果”之一呢。
缺点嘛也有，一是口感非常难吃，味同嚼蜡，二是这玩意是基因调整生物，加上为了提个体净重、加快出栏速度、抢占当季收购份额，农场少不了各种激素乱用，人吃多了可能会出点问题。
但再怎么说，总比直接饿死好。
这可是公司专门给出的一条活路，大伙平时骂骂也就算了，提起这个时还是需要感恩些呢。
不过宋识不太想吃。
倒不是嫌弃什么的，纯粹是以前吃这玩意吃的太多，有点敬而远之了。
无论是这一世的原身，还是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宋识是【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人，那是个名义上由“上议会”领导，实则内部各个邦州暗流涌动的地方。
当然，这些跟宋识没什么关系。
上一世他同样是无父无母的福利院出身，但那一家福利院可远没有这一世原身的罗蒙德福利院那么温情。
自己待到十五岁就被踢了出去，独自讨生活。
而在那之间，由于泛东大陆联合体引进了这项“白蛆培育”产业，福利院的院长为了更好贪扣经费，动辄让他们吃上大半个月的白蛆套餐，一日三餐顿顿吃。
很难顶得住。
所以，对这玩意，宋识是真有点不想碰了。
“唉，忘记要冰镇的了......”
觉醒灵能之后，灵能者的食量也会一定提升。
宋识很快吃完热狗和汉堡，等灌了一口水后，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忘要冰镇了。
这种纯纯用色素和糖精兑水的劣质饮料，没有冰镇的情况下十分涩口。
宋识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一口气喝完剩下的。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
该准备找个新的地方住了。
自己的钱只剩下几百块，坚持不了太久，而誓言&#183;【喋血以火】的期限是第十九日出之前。
也就是说，接下来自己既得想办法赚钱，还需要尽快开启第二项灵能技艺，同时找机会完成誓言复仇——想让道途满意认可的对象，起码也得是维达妮这个级别。
“这么一看，任务还挺紧张呀。”
宋识低声自语，但他的眼底深处，却有一抹喜悦浮现。
没有困难，按步就班的道路，可是难以窥见高峰之巅的风景。
况且......
宋识慢慢笑了起来。
——正是艰难险阻，才有攀登的价值！
也只有这种事情，才能带给自己真正的动力，才令自己可以兴奋啊。
&#183;&#183;&#183;&#183;&#183;&#183;
在有些暗沉沉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宋识忽然发现情况。
原本是随意的一瞥，不远处的生锈路栏后方，各色垃圾散落、杂草丛生的露天停车场内，一辆老式皮卡车旁有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蹲在车门旁摸索着什么，另一人则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周围。
见到这一幕的瞬间，宋识就明白过来，自己这是碰上偷车现场了。
虽然没有近距离看见，但以宋识的经验，对方的偷车方法应该是最朴实的撬锁。
至于通过网络技术手段，一个念头就开启车门，全方面接管车载系统——再怎么说，宋识也不认为对面这两个人会是“网域黑客”。
而下一刻，站着的那人注意到了宋识的视线。
他们是偶然见到一份网上流传的偷车攻略，认为这大有搞头，所以打算出来试试。
这是他们第一次偷车，两人的神经非常紧张——安全局部署在深苔区的巡警数量不多，加上监控在内的基础设施年久失修，法律在这里的威慑力可不高。
要是让人逮住他们，就是被卸条胳膊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所以，哪怕宋识的视线刚刚投来，对方就发现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人打了个哆嗦，但紧接着，想到同伴马上就能撬开车门，他心里升起一种勇气。
自己可以的。
他心里默念一声，要知道决定出来前，自己可是一口气重新看完了“悍匪肖恩”三部曲！沉浸式拟感电影！狠狠学了一波技术！
想象着自己握着的不是半截球棍，而是肖恩的标志性象征，复古式自动左轮&#183;悬天摩轮，他学着电影中肖恩的模样，用想象中自己充满磁性的口吻道：
“——不要多管闲事，你什么都没看见，赶紧离开这儿。”
“是么？”
宋识饶有兴致地开口。
看着前方这两个明显未成年的家伙，他一边感叹深苔区真是人杰地灵，一边感叹自己今天运气有点奇妙，这才过去多久，又遇见了这种事。
对方神情一僵。
发现这个路人原地不动，就这么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转过头，跟同伴对视一眼，发现两个人额头都在流汗。
“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最开始是你提出来的！”
“你当时不是也很赞成吗！”
“要不马上跑？”
两人试图用眼神对话。
正当宋识打算说些什么时，忽然转过头，望向一个方向。
下一刻，伴随一道人影从不远处的黑暗中走出，一道声音随之插了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

第三十二章 旧识·玛伦
来者从昏暗的光线中彻底走出。
断断续续的路灯照射下，显示出来者的模样。
这是一个外表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老旧的、但刷洗很干净的宽大外衣，将身体包裹得很严实。
中年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和蔼，但不知是否是错觉，这和蔼里又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怠。
不过此刻，中年人微微皱眉，盯着偷车二人组。
望见对方手里的半截球棍，他上前一步，挡在宋识身前，缓缓开口：
“你们想做什么？”
——坏了，两个人！
而且这个新冒出的中年人，看上去可不好惹。
站着的人心中一跳，同伴也顾不得继续撬锁，连忙站了起来。
氛围越发凝固时，他们听见那个中年人缓缓说道：“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这种偏僻地方捡废品，不觉得危险吗？”
“呃......啊？”
负责撬锁的人愣了一下，但他的同伴反应很快，连忙答道：“对、对——我们是在捡废品！诶！多谢您提醒！好像是太晚了，我们确实应该回家了！”
说着，两个人一边盯着中年人，一边慢慢后退。
等退出一段距离后，两个人赶紧变走为跑，一溜烟消失不见。
目送着两人消失于视野尽头，中年人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宋识，语气温和：“你没事吧？”
“啊......没事倒是没事。”
宋识观察着眼前之人。
近距离下，他看的更加清晰。
中年人的灰色头发微卷，长度直至盖住颈部，看上去有些乱糟糟的，但十分干净、并不显得油腻。
因为大衣包裹的缘故，只能看见露出的左手有半植入改造的特征。其余露出的部位包括脸部在内，都没有植入体的痕迹。
不过对方带给宋识的感觉，有些微妙，但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具体。
“不过你应该知道，他们可不是在捡什么“废品”吧？”
宋识说道。
“他们刚刚在偷车，或者偷车里的东西。”
闻言，中年人很干脆地承认这一点，接着停顿了一下：“但.....我没有办法。”
“他们有两个人，如果逼得太急，我不一定能全拦住，你可能会受伤。”
宋识观察中年人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宋识，一个低改造度的、刚成年模样的年轻人。
“而且，直接指出来也没什么用。”
中年人的语速并不快，咬字听上去很清晰：“这种事情太多了，就算我们真的抓了他们，安全局也不一定会处理这种小案。”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改变不了什么。”中年人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何况他们最后没成功不是吗？这样就好。”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宋识点点头：“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
可他的话忽然被对方打断了。
“等一下......”
中年人的神情慢慢变化，他有些迟疑道：“......宋识？”
“嗯？”
宋识惊了一下。
“我是玛伦，我们应该见过几面。”
中年人脸上的疲惫松缓一些，他露出笑容：“你还记得吗？在罗蒙德福利院的互助会上，还有代课的时候。”
于是，宋识想起来了。
他确实见过对方。
准确的说，是“原身”见过对方。
这个名叫“玛伦”的中年人，是一位长期出入福利院的义工——只不过，那个福利院并不是“罗蒙德福利院”。
深苔区的福利院不止“罗蒙德”一家。
这些年罗蒙德福利院的处境确实不太好，但终究是名义上直属于联合政府的公立设施，多少能得到些支持，比如经过层层剥削的拨款资金和一些临期的处理物资。
但那些非公立性质的福利院，生存状态就十分困难了。
主要收入来源是社会捐赠、志愿义工、义卖市场，福利院出身的已成年人回报。
眼前的玛伦就是一位六年前出现的志愿义工。
原身第一次见到对方，是在一次各个福利院共同举行的互助交流会上。
后来又见过三四次，那是对方作为代课老师，前来给他们上课，基本都是通识文化课。
不过因为罗蒙德福利院的处境相对比较好，对方很少过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其他福利院奔波，所以这些年原身总共也没见过几次，真正的“点头之交”。
“看样子你是想起来了。”
玛伦微笑了一下，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是......算算时间，你确实已经成年了。”
“你离开罗蒙德多久了？现在有遇上什么困难吗？”
“我搬出来有段时间了。”
宋识思索一瞬，同样露出一个笑容：“过得其实还可以，至少吃得起饭。说起来，玛伦叔叔，您怎么跑这边来了？这边还蛮偏的。”
“萌芽之家需要开一个临时资产证明，梅丽莎太忙了，拜托我帮忙去开一下。”
玛伦慢声道：“时间花得有点久，出来的时候没什么车了，我就干脆自己慢慢走回来。”
“萌芽之家”是一所深苔区的小型福利院，梅丽莎是院长，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阿姨。
“原来是这样......”
宋识露出恍然之色。
“真的没有什么困难吗？”
玛伦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只个人终端：“嗯，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欠你们院长一些钱，不如你替我还给他们吧？”
闻言，宋识心中有些惊讶。
他当然听得出来，对方肯定不是什么欠院长钱，说出这番话，只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一份钱——某种意义上，对方是自己重生以来，第一个遇见的好人。
只是需要转账的话......
——可不能让你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个“失信人员”呢。
“玛伦叔叔，还是请您自己交给老院长吧。”
宋识正色道。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几秒，玛伦率先收回视线，叹息一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也行，那还是我自己去给吧。”
接下来，两个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婉拒对方送自己一路的打算，宋识告辞离去。
不知过去多久，玛伦揉了揉脑袋，眼中浮现一抹困惑。
“刚才宋识给我的感觉......为什么有些不对劲？”

第三十三章 第二项灵能技艺
“玛伦......有些不太对。”
新的一家廉租旅馆内，宋识靠在窗边，神情微微变化。
也许是重生的缘故，自己的感知能力要明显强上一些——大概比前世身为第一环灵能者的阶段时，强出两成的样子。
不久前的交谈，以及眼下的重新回想，“玛伦”带给自己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妙错位感，不仅仅只是感觉，同样也有自己前世经验的原因。
这倒不是说，对方那番姿态是伪装的，宋识可以确定，那确实是对方的真情实感显露。
再回忆起过去对方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担当得起“好人”称呼的中年人。
不过在深苔区能当一个好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问题了。
宋识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玛伦的职业是什么。
原身的记忆里，对方从六年前就一直担任志愿义工，有时也会捐献一定资金。但对方的本职工作是什么，他还真不清楚。
虽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毕竟，原身是罗蒙德福利院的人，公立福利院，堪称福利院中的人上人。玛伦来罗蒙德的次数非常少，原身不了解对方的信息也很正常。
只是宋识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方身上，那种几近于无的微妙错位感......
“也是个藏着些什么的人么？”
宋识突然轻笑起来。
他悠然望了一眼天空，今夜的雾霾不算严重，勉强可以看见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以及环绕脚下这颗星球的唯一卫星、高高悬挂的【希月】。
可真论起“隐瞒”。
又有谁会知道，这座名为帕洛瑟的城市，深苔区的一家廉租旅馆内，藏匿着一个第四环灵能者的灵魂呢？
所以，藏得再多也不会有我多。
宋识打了个哈欠，拉上窗帘，随手把衣物脱去，坐入卫生间的浴缸内。
双膝盘坐。
宋识慢慢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十指捏出一个繁复手印。
普通第一环灵能者需要花费半个小时，才能清扫杂念、心神沉浸的过程，在宋识身上，仅仅只用了数个呼吸。
下一刻，有火焰燃起。
宋识的身体表面，一缕缕的赤金色火焰无声涌现，但又像有什么限制一般、无法蔓延远处，只能环绕周身。
十指捏合的手印一变。
这些火焰摇曳一瞬，紧接着重新消散。
不，并非“消散”。
准确的说法，是这些火焰涌入宋识的身体深处，从而显得外表看上去消失。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从本质上讲，这不是一个适合正面战斗的灵能技艺，它的真正用处是“锻造”，这也是过去的灵能者为其命名的来源。
将人视作粗粝的矿石，以火焰进行锻打，于日复一日的锤炼之中，从“矿石”化为“金铁”，实现价值上的迁跃。
更简单易懂的解释，就是锻造之焰可以不断强化持有者的躯体。
而等自己晋升第二环灵能&#183;【掌握】之后，锻造之焰就不光是锤炼自己，还可以一定程度的强化其它东西。
——但自己现在的目标，不仅仅是晋升第二环&#183;【掌握】那么简单。
还有“灵能技艺”。
灵能技艺是一个“积累”和“组合”的过程。
哪怕有人真的凭借各种背景资源，可以任选灵能技艺，但盲目只学习一连串纸面数据最强的灵能技艺，根本就是拖后腿，反而会被单个灵能技艺没那么强大、但组合优秀的灵能者打爆。
连“银河战舰”都算不上，至少“银河战舰”还是处于强大的范畴。
当然，这是最极端的情况。
通常情况下，同等定位的灵能技艺，更上位的灵能技艺效果还是比下位灵能技艺强大的。
就像同样是“制造出一团火焰”，【锻造之焰】肯定强过【引火】不知道多少倍。
是的，【锻造之焰】就是一项不折不扣的上位灵能技艺。
这也是当日研究所内，宋识感到惊讶的缘故。
哪怕有誓言&#183;【喋血以火】的加持，但道途居然愿意给予这么一项珍贵的上位灵能技艺，实在是少见。
前世，自己因为是福利院出身，尚未成年就一个人撞入社会，很多信息根本不清楚，早期的灵能修行纯粹是靠天赋硬推，踩了不少坑。
对灵能者来说，“灵能技艺”需要铭刻入自身道途，一旦铭刻就难以替换。
可前世的自己，早期选过好几个并不适合的灵能技艺，因此吃过不少亏，后来花费大力气才重新更换，拉回正轨。
这一世最开始时，宋识认真思考过，究竟该选哪些灵能技艺进行组合——自己知道不少上位灵能技艺的学习方式。
但【锻造之焰】的出现结束了这一切。
“我已拥有“锻造之焰”。”
宋识慢慢睁开眼睛，赤金色的火焰自其中流淌，瞳孔恍若燃烧。
“所以，当我晋升第二环后，取得的灵能技艺中......必须得有“焚沸之血”。”
“只有同时持有“锻造之焰”和“焚沸之血”，达成前置要求，我才可以在第三环时，取得“践铸之心”。”
三者合一，便是【大源】道途的第三环灵能者，最顶尖的灵能技艺组合之一！
自己必须慎重。
宋识想道。
如同信息传媒和娱乐休闲领域的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推出的，那些集换式卡牌游戏中的一套强力卡组一样。
整套卡组的强大和运作，确实是由整个卡组的所有卡牌一同构建，相辅相成。
但另一方面，这一套卡组中一定存在着几张“核心卡牌”，其余卡牌都是围绕前者进行运作和展开，甚至连整套卡组的命名也很可能是源于前者。
其余的卡牌可以替换、调整携带数量，但“核心卡牌”不行，因为后者是整套卡组的骨架所在，绝不可缺失。
否则，整套卡组就会如空中楼阁一般轰然坍塌。
——而对自己计划的灵能技艺组合来说。
第一环的【锻造之焰】，第二环的【焚沸之血】，第三环的【践铸之心】，这三者就是“核心卡牌”。
至于其余的灵能技艺，自己则可以自由组合，而没有什么强制刚需。
不过......
这些确实离自己还有些远。
宋识重新闭上眼睛。
眼下还是先准备开启——
第二项灵能技艺，【容纳】吧。

第三十四章 宋识的三合一
第一环的持有灵能技艺数量，并不是越多越好，以三个最佳。
不仅仅是“贪多咬不烂”，当掌握的灵能技艺太多太杂，会让自身的个人道途的纯度降低，过于混淆。
宋识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第一环组合。
除开【锻造之焰】外，另外两个是【容纳】和【回汛】。
前者的效果是大幅提升自身灵能的容纳量上限。
后者则是回收自身周围的能量，比如说自己捏出一团灵能火焰砸出去、炸开来，通过【回汛】就能迅速吸取其中一部分溢散灵能，重新归位己用。
两者合一，就是【大源】道途一个很经典的灵能技艺组合。
一者提升灵能上限，一者提升回复速度，构成一套循环体系，从而大幅度提升持有者的续航能力。
——经典代表着“基石稳固”，常见也并不代表不强。
所以，这也是宋识前世的第一环灵能技艺组合。
当然，其中不包括【锻造之焰】——前世自己第一个踩的坑，就是道途赠予的第一项灵能技艺，选择了【引火为刃】。
虽然不能说毫无用处，但强度确实相当低，让自己吃了不短时间的苦头。
“呼——”
将这些回忆隐去，宋识正式开始尝试。
现在自己的时间确实有些紧张，再按步就班的慢慢来恐怕不太行。
宋识打算直接三合一。
【容纳】和【回汛】是不需要包含天赋、特殊物品、入门秘典等前置需求的灵能技艺。
通常情况下，学习这两项灵能技艺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停练习。
让自己的灵能融入血管、肌肉、神经、器官，一次次的反复浸没和扩展，此为【容纳】；将自身的灵能释放出去，接着进行捕捉，尝试重新吸收，此为【回汛】。
通过不停练习，当熟练度达到某一高度时，就可以尝试“铭刻”入自身的道途，真正拥有这一项灵能技艺。
至于既然不用“铭刻”也可以做到这些，为什么还需要对应的灵能技艺......
因为“铭刻”入自身道途后，这两项的效果会得到相当幅度的强化提升，同时由“个人技巧”化为“天赋本能”。
原本，宋识也是打算一个个慢慢练习的。
但锻造之焰的出现改变了他的想法。
锻造之焰的使用方式，是以其涌入四肢百骸、不断熔烧自身，析出杂质，达成强化躯体的效果。
而锻造之焰的本质，还是一种“灵能火焰”。
——也就说，锻造之焰熔烧自身的同时，也可以尝试【容纳】的练习。
但宋识打算更进一步。
就像一座熔炉熔炼矿石时，内部的火焰不可能完全利用，一定会有大量的溢出，“锻造之焰”也同样如此。
而这一部分溢出的、浪费的灵能火焰，便能用以尝试【回汛】。
当然，心分三用，三者同时进行，带来的驾驭要求何止是高出三倍？稍有不慎，就是一个自身灵能暴走的下场。
“但行不行这种事......”
“不做一下又怎么能知道？”
宋识闭着眼睛，低笑一声。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驾驭着“锻造之焰”，尽数涌入自身体内。
第一个感觉是“烫”。
第二个感觉是“痛”。
这一刻的宋识身上，散发出赤金色的光芒。
就像一个用外层纸罩盖住焰芯的灯笼，这股光芒并不强烈，甚至称得上微弱，但这并不能掩盖内部正有火焰燃烧的本质。
哪怕宋识处于卫生间，但屋内的温度一瞬间上升一截，导致天花板嘎吱响了几声——但因为年久失修和违规铺设管线，原本置于天花板内部的“防火警报器”早已损坏，喷不出一点水。
当视线从房间投入宋识的体内，可以见到这样一幕。
随着念头的驱使，一缕又一缕的赤金色火焰在宋识的血管流淌，以心脏为起始点，没入周围的器官，直至最终涌入四肢又逆反回来，不断重复循环。
“锻造之焰”的熔烧之下，心脏的跳动越发有力、肌肉束一点点紧绷、一块块骨骼慢慢凝实、过去身体积攒的各种杂质焚烧......
不时有摇曳的火焰冲破束缚，化作一朵朵火花在宋识周身飘落，但紧接着，其中一部分又被迅速捕捉，重新汇入宋识体内。
此刻，倘若有一名【大源】道途的灵能者出现于此，亲眼目睹这一幕，恐怕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刚刚晋升第一环的灵能者，同一时间进行三种灵能操作——这简直是在挑战他对于灵能的认知！
许久之后，宋识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赤金色的火焰一瞬而逝，神情带着一种明显的漠然。
“呼——哈——”
但紧接着，像是彻底脱离状态，宋识一切恢复平常，他换了个坐姿，大口喘息了几声。
能见到，他的浑身衣服已经被汗浸湿。
这跟意志什么的无关，是单纯的生理反应。与此同时，一阵阵强烈疼痛从身体每一个部位传来，带来难以言喻的复杂刺激感。
“第一环阶段“锻造之焰”的躯体理论强化极限是三成，而我目前的话......差不多一成。”
“第一次就有这种效果，果然是越前期的效果越好，而等强化达到极限后再进行“熔烧”的话，比起强化，更多还是“恒定自身最佳状态”。”
“嗯，“容纳”和“回汛”我也有数了，最迟四天之内，我就可以铭刻入道途，真正掌控这两项灵能技艺。”
“不过......”
宋识啧了一下，神情有点没忍住，嘶哈两声：“还真是字面意思！把整个人丢进火焰里熔烧锻造——确实是痛得奇妙啊！”
灵能修行之路，不可操之过急。
宋识长吐一口气，站了起来，拧开喷头，冰冷刺骨的水花冲刷落下。
等会再去楼下的自助零售机买两瓶罐装冰饮，休息一会。
......
同一时间。
深苔区。
长豆街的一栋集装住房楼。
全然没有不速之客和非法侵入的自觉，望着自己打开的滑动门后、空无一人的房间，米尔顿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唉......”
“果然，人已经不在了么？”

第三十五章 风雨欲来
房间内的布置有些杂乱，明显经过翻找。
米尔顿扫视一圈，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一边哀声叹气，一边从房间中退了出来，同时重新关上门。
然后，米尔顿看向了前方。
眼下接近晚上十点，楼道内早就挤满了过客。
闷热浑浊的空气在狭窄过道内肆意发酵。
他们大多裹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实大衣，漠然着靠在墙角，拥挤成堆。不时有氤氲的烟雾飘散，响起低沉的咳嗽声。
而更多的人，则是劣质的植入眼球亮起，显然正在浏览着什么——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已经不满足于此，佩戴着早就覆满污渍的“虚拟现实设备”，将身心完全投入光怪陆离的网络世界。
也许是拟感电影，也许是虚拟网游，也许是各式直播间，亦或者别的什么。
望着眼前这一幕幕，米尔顿的嘴角，不由自主勾勒出笑意。
“咳咳——”
米尔顿轻咳一声，拍了拍手：“我说各位，你们有谁了解这一间的住户？”
话语之后，是长达十余秒的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几个人略微抬了抬头，瞥视一眼米尔顿后，又重新投入自己的事情。
“两百信用点。”
下一刻，米尔顿竖起一根指头，抬高声音：
“关于这间住户的信息，有谁知道的，我出两百信用点，当场支付。信用点、黑币、代购......什么都可以，支付方式随你选。”
这一下，人群终于有了反应，躁动了几分。
很快，一个将全身裹在发黑棉被内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艰难地挪动脚步，从摩肩接踵的过道挤向米尔顿。
“我知道。”
似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声音十分沙哑：“里面是个叫宋识的小孩，我记得好像在门迪制造厂打黑工。”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小孩......昨天晚上回来过一趟。”
“嗯哼。”
米尔顿语气愉快：“信用点？”
中年人摇摇头，言简意赅：“数字黑币。”
米尔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当看清楚东西的样子后，周围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整整一叠样式各异的数据卡。
米尔顿很干脆的从中抽出一张，递给中年人。
紧接着，他微笑着撩起外套，露出挂在腰间明晃晃的手枪，以及大片植入体改造的痕迹。
于是，那些众多汇聚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纷纷收了回去。
“——各位，我说各位。”
米尔顿再一次用力拍了拍手，而这一次，大部分人都抬起了头，投来目光。
他的植入义眼闪烁了一下：“这间房的住户“宋识”，他的照片我已经发给各位。”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你们，但我知道，你们也有你们的生存方式。分享临期食品丢弃点、可以偷电的储电桩位置、慈善救济站的开放时间、巡警的巡逻路线......你们有自己的通讯聊天群。”
“——把我的话、把宋识的照片发出去！告诉你们中的其他人！找出他出现过的地方，两百信用点，拍到一张他的照片，四百信用点。”
米尔顿停顿了一下，高声道：“而如果有人能确定他的现在位置，我可以出四千信用点或者同等价值的物品！”
“相信我！高品质的糖、喜爱主播的线下地址、稀缺药品、甚至是进入白门区的临时通行证！这些东西我绝对比各位有渠道弄到手！”
“以此刻开始，四天之内！”
米尔顿的声音再度拔高一截，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那一叠数据卡：“关于他的目前位置，每提前一天有人告诉我，那么在原定的四千信用点上，我再多加一千！”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到时候，你不给钱怎么办？”有人问。
米尔顿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即将走出过道时，米尔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那一叠数据卡中抽出三张，往身后一抛。
然后，就像投入面包屑的鱼池，饥肠辘辘的鱼群汹涌，整个水面一瞬间沸腾——这些人猛地从地上弹起，七手八脚地抓向数据卡。
在过道陷入混乱抢夺的巨大动静之中，米尔顿肩膀抖动，放声大笑。
男人没有再回头看身后的这一幕，而是毫不犹豫的走出楼房。
夜幕幽深。
望着天上朦胧的惨白月光，男人抽起一根烟，自言自语。
“这样你还能藏多久呢，“宋识”？”
......
离开研究所的第三天，早晨。
“唔，这种感觉......”
宋识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而紧接着，则是前所未有的自身状态——
昨夜以“锻造之焰”熔炼自身带来的强烈疼痛感，此刻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来自四肢百骸的充裕活力，就像是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精神上清晰而稳定，悠然惬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困乏。
而身体。
宋识伸出右手，慢慢张开五指。
无比充沛的精力之下，甚至带来一种错觉，仿佛攥紧五指、可以一拳打穿钢板。
不，不能完全说是“错觉”。
宋识仔细感受着自身的生理状态。
“灵能觉醒“和“第一次锻造之焰进行熔炼”的两重身体强化之下，自己的身体素质正在一点点朝着超凡脱俗的方向前进。
现在的自己......
确实还是无法一拳打穿钢板。
但一拳下去，可以在钢板表面留下一个明显的凹痕。
——这已经相当不错，甚至有些夸张了。
宋识心道。
自己走的是【大源】道途，又不是【超越】道途。
后者追寻“自我超越之道”。
从第一环开始，【超越】的灵能者就可以通过灵能技艺，赋予自身一副强大的躯体——也许是大幅提升自愈能力，也许是堪比棕熊的力量、足以捕捉弓矢轨迹的动态视力，亦或者长出一层鳞甲皮肤。
在断壁残垣的宫殿遗迹之中，学者们抬起头，那些早已风蚀、以孔雀石和赤铁染色的斑驳壁画上，狮首人身的金甲卫士、威严肃穆的高大巨人、搅动大海的可怖蛇龙——
这些壁画的原型，大多时候，都是【超越】道途的古代灵能者。
【超越】道途，最常见亦是最正统的途径，就是打造出一副自身的“再无可超越的完美之躯“。
当然，在“植入义体”普及的今天，【超越】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
——但自己可是【大源】。
自己这个道途的方向是掌控“大源之力”，而两世选择的“大源之力“都是火。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凭借“铸造之焰”打造出现在的身体素质——况且“锻造之焰”的强化还没达到上限呢！
等“锻造之焰”的强化达到上限，不谈“鳞甲皮肤”之类的特殊能力，单论最基本的身体素质，自己甚至不会逊色普通的一环【超越】多少。
“不愧是上位的灵能技艺。”
赤金色的火焰在宋识的五指间缭绕，又一瞬而逝。
“第十九个日出之前......”
“现在看来，似乎用不着这么久了啊。”

第三十六章 帕洛瑟晨报
“近日，罗塔区的工人示威游行愈演愈烈，对示威人群“要求增设工厂的安全设备”、“提高20%薪水”、“每日最低工时降至十个小时”的诉求，本台不予评价。”
“但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截至目前，示威游行已造成十五人死亡，三百余人受伤，同时因罢工导致的各方面经济损失，保守估计将达到一千两百万信用点......”
投射出的悬浮光幕上，因为没有购买视频会员服务，不停冒出各式弹窗广告。
而在弹窗广告的夹缝之中，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持人笑容完美，声音柔和，播报着今日的早间晨报。
起床后的宋识一边咬着能量棒，一边观看新闻节目“帕洛瑟晨报”。
虽然公司控制着舆论和信息，通过一个又一个定向推送，为每位用户编织出独一无二的“信息茧房”，肆意玩弄着人们的认知与情绪，但有些事情还是难以掩盖的——就像这些天罗塔区的工人游行。
所以，“帕洛瑟晨报”这样的新闻节目还是存在一定价值，宋识也需要通过这些信息，来判断分析帕洛瑟的情况。
“市政府进行的新一轮供电网络设施招标，前天已经公布最终结果，“伏波能源”成功取得这一次项目合同。”
“根据本台独家采访，伏波能源驻帕洛瑟的分公司经理布鲁克斯先生，为表示自身诚意和对帕洛瑟发展前景的看好，将以低于市场的价格额外提供一批新式太阳帆，打造更稳定的帕洛瑟电能供给。我们相信，在伏波能源的建设下，帕洛瑟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伏波能源】，“企业联盟“的九座巨型企业之一，可再生能源和不可再生能源、供电网络配套组件、尖端能量武器开发等领域的垄断巨头。
他们的天基武器集群“惩罚”，号称全功率状态下，可以将一座百万人口量级的城市从大陆版图上抹去。
“下面播送第三条新闻，翡翠制药驻帕洛瑟的新闻发言人昨日忽然宣布，对罗塔区的第四期扩建改造项目即将筹备完毕，将于明年三月正式开始，据悉届时将提供超过三万个相关工作岗位，同时让本市的产业结构更加完整合理。”
“肯特市长已决定临时更改行程，前往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部进行造访，进一步深化合作，探讨区域部署......”
罗塔区，也就是俗称的“新工业区”。
在旧工业区陷入封锁之后，经过这些年的大力发展，罗塔区的规模早已超过前者，自己三天前逃离的“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也坐落于此。
“又要扩建吗？”
看着新闻，宋识沉吟一瞬。
在地图上，罗塔区和深苔区是紧挨着的两个城区。
当初规划时，这也是方便前者的大批廉价劳工，可以更快回到后者的家中、同时提高出勤效率。
但这一次罗塔区再度进行扩建，势必会挤占一部分原本深苔区的区域——哪怕前者的扩建会吸收一部分人口定居，但相较于塞在深苔区接近六成的庞大人口数量，这只是杯水车薪。
整整接近六成的贫民窟人口，哪怕在企业联盟的各个城市里都算相当严重的那一档。
这种情况下，深苔区会变得更加不堪重负，大概又会死不少人。
“啧，不......那群公司喂养的精算师恐怕早已计算过，他们确定这么做的“利益”大于“损失”。”
“呵，也是，人这种东西，过不了多久就又可以长出来一大堆，怎么会担心不够呢。”
宋识在笑，虽然这笑容有些冷。
但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己“现在”的情况，确实无能为力。
哪怕是前世，他也有些......做不了什么。
自己杀掉一个高高在上的董事，就会有早已准备就绪，欣喜若狂的候选者们填补上来。
自己以火焰杀穿一家公司的总部，焚毁里面的一切，就会有早已虎视眈眈、拥有相同业务的公司们围着扑上来，吞食前者的尸体，吮吸前者还有余温的鲜血，抢占前者空出的市场。
难道再接着杀吗。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
但就算是一座巨型企业倾覆——可这早已发生过，还不止一座，但“企业联盟”依旧屹立于此，秩序一如既往，秩序一如未来。
宋识心想。
除开本身跟几个朋友的交情外，或许这也是前世自己愿意接受【启明者】雇佣的原因。
但也只是“雇佣”，自己确实做不到如他们一样，将连同自身在内一切的一切尽数投入“反公司秩序”的理想之火，化作短暂灼光的薪柴。
嘟——嘟嘟嘟。
视网膜投影上的一阵图标闪烁，打断了宋识的回忆。
一个陌生的通讯。
宋识眼神微凝，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气质一变。
于是。
当贾里登接通视频通讯时，屏幕的另一头，青年神情笨拙，手足无措，似是由于害怕，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视线。
“嚯......”
贾里登挑了挑眉，对这一幕颇为满意。
“我想想，嗯，何越对吧？”
贾里登轻车熟路地进入环节：“现在是第三天了，感觉怎么样？工作找到了吗？”
对方睁大眼睛：“我还在找......等一下，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呀！而且不是说好一个月吗！”
“那你还不努力？”
贾里登咧着嘴，又忽然挤出一个难看笑容：“开个玩笑，别太紧张——我们可是合法借贷公司，既然说好一个月，那肯定就是一个月。”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时忘了跟你说，现在过来提醒你一下。”
对方看上去有些紧张。
“别抱着欠钱不还的想法，也别想着跑路。”
贾里登伸出弯曲的食指和中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语气一冷：
“——我敢保证，那样你的下、半、辈、子，每一天都会后悔这个念头。”
通讯挂断。
顺利完成恐吓，贾里登满意点点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通讯的另一端，随手捏起一柄手术刀，宋识也笑了起来。
“首先抛开贷款不谈，你怎么敢恐吓我？”

第三十七章 “天赋”
接下来的两天里。
除开一次买能量棒外，宋识都没有出门，一直待在这家廉租旅馆内，全心投入“灵能”的修行。
“克罗斯猛虎帮”的恐吓确实令人不爽，但宋识终究是个灵能者，以目前的处境，在“装备”没有钱再购置的情况下，“灵能”修行才是最重要的。
再稍微等一等。
&#183;&#183;&#183;&#183;&#183;&#183;
宋识慢慢睁开眼睛，赤金色的火焰在瞳中燃烧。
甚至不止如此，他的整个身体都笼罩于火焰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火焰摇曳。
不久前全力以赴才能达到的火焰汹涌程度，此刻，仅仅只是一种普通状态。
花费三天时间，宋识终于将【容纳】和【回汛】掌控，铭刻入自身道途！
倘若此刻打开宋识的道途，便能清晰见到，只亮起第一环的个人道途上，正悬浮着三枚图案不同的符号——这正是宋识如今拥有的三项灵能技艺。
理论上，哪怕其中最简单的【容纳】，一名普通的第一环灵能者，也需要花费一个月时间才能铭刻。
只是宋识天赋卓绝。
还有以“锻造之焰”进行三合一，彼此相互叠加的情况下，固然风险大幅度提升，但效果同样也大幅度提升。
况且，这两项灵能技艺，前世宋识就已掌握得深入骨髓，倘若不是打算前置打造一下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他甚至可以在刚刚觉醒时，就直接尝试铭刻入道途。
“呼——”
宋识吐出裹挟着些许火星的一口气。
“终于舒服一些了。”
他从浴缸中起身，在站起的同时，周身的火焰慢慢熄灭，消失不见。
在习惯举手投足间就可唤出足以焚灭一条街道的火焰熔流后，现在的宋识就像一支火苗微小的“蜡烛”。
置身于高原的人，会因为空气稀薄感到呼吸困难——因自身掌握的“大源之力”太过匮乏，从灵能觉醒开始，宋识一直有这种不适感。
直至此刻。
伴随【容纳】和【回汛】的铭刻，感受着自身充沛灵能的跃动，宋识终于有些许畅快的感觉。
——原本全力以赴的情况下，“灵能”五分钟就会消耗殆尽。
“而现在的话......十五分钟。”
宋识平复气息，作出评估：“灵能恢复速度也提升了一部分，冥想休息三个小时，基本就能恢复完全。”
考虑到战斗中不可能一直只使用灵能，这个“十五分钟”肯定会延长许多。
毕竟，第一环的灵能者，单凭破坏力还真不如一发大口径的枪炮。真正的战斗里，还是以装备为主，灵能为辅。
“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积累过程了。”
三项灵能技艺已经铭刻，自己晋升第二环&#183;【掌握】的唯一阻力，就是灵能的积累。
通过日复一日的修行，将“灵能”积累至自身的极限，再以此冲击阻隔于第一环和第二环间的门扉，当冲破阻隔的门扉，踏入道途的第二环区域，在那里成功点亮自身——三个步骤，这就是第二环的晋升过程。
“呵，这种最简单的积累，以我的天赋，最迟两个半月就可......”
话语戛然而止。
宋识停下脚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对，等一等......”
“这具身体的……“天赋”？”
没有任何的陌生感，完美符合自己记忆中的灵能修行过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哪怕是持有同一种“灵能技艺”，因为个体的不同，每一位灵能者的使用都会出现一定的微小差异。
更何况是整个“灵能的修行过程”！怎么可能还几乎相同！一定会有差异！
但自己没有。
宋识想到。
一切都跟自己记忆中一样，跟自己前世的修行过程没有什么差异。
这太理所当然了，也正因为这份理所当然，自己才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可在身为“灵能者”的天赋上，原身怎么可能跟自己相差无几！
宋识可不认为，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就能拥有堪比自己的灵能者天赋——虽然不愿吹嘘自己，但宋识尊重客观事实，自己确实是万中取一的天才。
“万”指的对象是灵能者。
“同样的名字、相差无几的样貌和天赋......”
望着墙上只剩半截、表面支离破碎的挂镜里，这幅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饶是宋识也不禁陷入迟疑，轻声喃喃道：“这是......什么情况？”
“......不，也有验证的方法。”
一阵沉默后。
宋识看向镜中的自己，低声道：“二十年前的话，这个时间点，“我”还在福利院里待着。”
他有一种直觉。
也许自己的这个问题，去一趟那里会有所解答——前世宋识一直待到十五岁的地方，位于【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一家福利院。
不过绝不是现在。
【泛东大陆联合体】和【企业联盟】的边境线并不接壤，两者之间存在大片大片的“荒土”，陆上横穿危险性极大，至于通过天上的穿梭机过去，自己还付不起票钱。
另外，作为昔日“七土战争”的交战者与最终胜利者，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两者间的交流逐渐恢复正常化，但人员进入对方境内还是需要审核身份的——当然，肯定也有人走线偷渡就是了。
而且......
总不能以这个状态过去。
目前自己掌握的力量太过薄弱，一旦遇见什么问题，抗风险能力太低，难免不会出意外。
又是沉默了一会。
“——第三环。”
宋识抬起头，凝望一个方向：“我重入第三环之时，就回一趟联合体，去亲眼见一见“自己”。”
“嗯......可不能因为“过去”这种东西，止步不前呢。”然后，宋识突然笑了一下。
自己眼下可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青年伸了个懒腰，走出卫生间。
“我想想......”
“既然灵能暂时已成，也是时候准备准备，重新见一见研究所的“朋友”们了。”

第三十八章 精英论坛（上）
首先，需要知道对方的信息。
于是，宋识打开了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的官方网站，找到人员公示一栏。
上面是一排清晰的大头照。
对于宋识来说，首当其冲的是两个名字。
维达妮&#183;莎拉，医学博士生，本硕就读于翡翠制药人才孵化中心（帕洛瑟分部），曾前往总部进行过季度深造，毕业后从事神经学医疗及科研工作，多次参加神经学国际学术会议。
肯格&#183;特里斯，博士生导师，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所主任，以第一作者在《神经》、《十二时医学期刊》等杂志发表论著十余篇，主持或参与多项中大型课题。
“维达妮。”
盯着这张照片，宋识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灼烧感。
不，不是“莫名”。
宋识明白，这是誓言&#183;【喋血以火】的效果，它正在催促着自己达成复仇，以火焚祭对方，献于道途。
五天前的实验，倘若不是自己强行逃了出来，眼下已经沦为一个赛博精神病，一个在手术台上的“实验对象”，等到再无一丝研究价值后，就会进入人道销毁阶段——器官拔除、生物降解、标本制造、化学溶解池、焚化炉，总有一项适合。
所以，作为实验的主持者，维达妮是自己一定要复仇的对象。
但......
“这个肯格带给我的冲动感，居然比维达妮还要大上一些？”
宋识略感惊讶，但紧接着，他有些明白过来。
“博士生和博士生导师......肯格是维达妮的导师？”
“这种情况下，维达妮主持这个项目......也对，这样就说得通了。”
宋识轻轻敲击桌面，思考了一下：“肯格是研究所主任，这个“赛博精神病抑制剂”的项目肯定需要他审核和批准，接着他让自己的学生前去主持。”
“但这种水平的医学研究者，还是翡翠制药出身，他难道不明白“赛博精神病”的难以治愈之处么？尤其还是定向作用于后期阶段的抑制剂。”
“单纯骗一笔项目经费，摸鱼混水？”
宋识眯起眼睛，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通过“植入义体”和“医学美容”技术，一个人的外貌可以随心所欲，但通常情况下，年龄不会有太大出入——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装嫩的。
照片上的肯格最多五十岁出头的年纪，算上翡翠制药的各种医疗维生技术，对方算是正处于一个研究者的黄金时间。以对方的履历，但凡有些心气，肯定不会甘愿混经费摸鱼。
——对方是公司人。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践踏一切可践踏的事物，将一切可抛弃的抛弃，朝着公司的顶端拼尽全力、磨牙吮血的攀登，直至屹立于顶端，俯瞰尘埃中的众生——这才是一名合格的精英公司人该干的事情。
而以肯格展现出的这份履历，他毫无疑问是个精英。
“有趣，还有阴谋？或者说实验背后藏着什么？”
宋识自言自语，旋即，他盯住肯格的照片，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不过......原来你才是幕后黑手啊。”
宋识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份“喋血以火”带来的灼烧感：“再等等，再等等，我保证不会太久。”
——第十九个日出之前达成复仇，向道途献上一份足够重量的复仇对象，否则受火焚五脏之刑。
这是誓言&#183;【喋血以火】的内容。
而身为研究所的主任，整个“赛博精神病抑制剂”项目的批准者，肯格毫无疑问是一位堪称顶格标准的复仇对象！
“现在是第五天，时间不算太急，可以再等几天——虽然现在就去也不是不行。”
花费几乎所有资金购置装备、三项灵能技艺已经铭刻......
这种情况下，哪怕再等几天，自己的实力也不会有太大提升。
所以这几天主要是情报收集。
肯格的住宅地址，常规出行路线，随身安保力量——这些都挺重要的。
想到这里，宋识关闭研究所官网，打开一个新的网址。
连续经过三道伪装跳转程式后，网址终于停止变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页面简陋、如同上世纪风格的网站。
网站的顶端，一行“帕洛瑟行业精英人才交流论坛”的黑色字体大大悬挂。
这是几天前，宋识找到的一个帕洛瑟的地方性匿名论坛。
雇佣任务、军火交易、糖货买卖、器官和人口贩卖......这些藏匿于表层网络下暗流涌动，距离普通人的生活遥远而又接近的事物，它们拥有许多称呼，大多数人习惯将其称为“暗网”的一部分。
这个匿名论坛就是处于暗网之中，普通人想接触还是有点麻烦的。
当然。
虽然“暗网”这玩意在一些都市传说里传得神神秘秘，但究其本质，也就是一种无法用常规手段搜索、隐藏起来的网络罢了。
不要说其它东西，单论“网域防火墙”之外，“深渊“之中的【千星城】，格调和技术上就超出暗网不知道多少。
只不过【千星城】固然功能强大，但不方便全天候使用，所以“暗网”才是更常用的平台。
——“帕洛瑟行业精英人才交流论坛”。
这是一个人员鱼龙混杂的地方性匿名社区。
佣兵、赏金猎人、政府职员、公司安全专家、帮派成员......有人在这里发布任务、寻找帮手，有人在这里伺机钓鱼执法，也有人单纯聊聊天打发时间，或者分享交流一些帕洛瑟的局势和信息。
几天前“阿米卡巴”的消息，也是这里看到的。
宋识打算从这里入手，收集情报。
在没有算力增强组件、各式软件、客制化黑客义体、网络设备等的情况下，一个人是很难只通过敲打键盘就可以席卷网络，随心所欲寻觅自己想要的信息。
而更重要的一点。
虽然靠着前世跟一些顶级黑客们的交情，宋识掌握着不少类似“通用义体解锁程式”的奇妙东西，但归根结底，他并不擅长网络技术，尤其还是“通过网络收集与分析信息”这种最正经的应用方式。
比起通过骇入手段，让他人的义体电磁短路、过载燃烧——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亲自用火焰，把一切烧成灰烬。
宋识点进论坛。
“让我瞧瞧......”

第三十九章 精英论坛（下）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标题【有没有人打算去旧工业区看看？】的贴子。
点击进去，贴主的意思很简单：“旧工业区封了这么多年了，有没有人打算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捞点好东西出来呢。”
下面有不少回复。
“差不多得了。”
“真有好东西，公司狗还会给你留着？”
“防护装备的钱你出吗？我怀疑那破地方当初根本没清理，现在估计已经是一级化学事故现场，不然怎么一直封着。”
“扣1我出。”
“11111真的吗。”
宋识扫了一眼，不再关注。
【需要一位开车手，价格可商议，但技术必须硬一点】
【出一份“大雨II型”神经稳固注射剂，纯纯大牌货，有没有人要，走储物柜的渠道】
【内部消息，安全局已经准备武力镇压游行队伍了，各位这几天可别去罗塔区凑热闹】
【急需火力手，只要猛男，重型义体植入者优先，武器我们可以提供，有个风险低、收益高的大活，有意者速来】
【深苔区有没有机械师推荐？手上的家伙有点问题，准备大修一下】
这些才是最常见的贴子。
“中间人”和“个人揽活”，这是佣兵常用的接任务方式。
前者的优点是安全、稳定、攒口碑，雇主和佣兵通过中间人交流任务需求，全程不接触，基本不会遇见“事成灭口”的操作。
而这么做的缺点，就是中间人收一笔不菲的手续费，同时不乏中间人故意隐瞒情报，坑害佣兵的先例——当然，一旦暴露出来，这名中间人也会遭到全方面抵制，面临其余中间人的联手追杀。
但前提是“暴露”。
单纯死个佣兵可不算什么大事，干这行就得有这个思想准备，而死人可是不会说话的。
只要前后手脚收拾得干净利索，那谁也不会知道，这个佣兵的真正死因是什么——甚至其他人听说了，指不定还得感叹一声，说句菜就多练。
而“个人揽活”就很简单了，字面意思。
包括但不限于眼前的论坛直聘、私人找雇主、揭下各种通缉令等等，形式多种多样——前世宋识接的“启明者”雇佣，就算是个人揽活的一种。
两者各有优缺，但说到底也就是不同的干活方式罢了。
没有人会一直只用一种，几乎都是哪边来活干哪边。
宋识慢慢浏览着。
他准备找一名情报商，搞一份肯格的详细情报。
这不算难找。
情报商的本质是“信息掮客”，这只是个职业，它并不比佣兵、公司职工、帮派成员之流高贵——宋识一直相信，强大的是“人”而非“职业”。
普通人固然难以接触到情报商，但对于宋识这样的人来说，稍微有心一些就可以遇见。
——情报商也需要做生意，要是真整得门槛难中之难，导致没人上门，他反而活不下去呢。
因为他们生意收的不仅仅是“金钱”，肯定也会提供“用情报抵账”的选择。人来得越少，他不光是赚不到钱，掌握的及时情报内容也会越来越闭塞。
而对一个情报商来说，情报闭塞就意味着被市场抛弃。
宋识一边观察着，忽然见到一个贴子。
【看到个小生意，干脆发到这里，大伙闲着无聊可以留意下】
小生意？
宋识点击进去。
贴主的语气有些无所谓：“昨天在一个流浪汉群里看到的，一个找人的活，钱不算多，但很简单——就看各位谁有这个运气咯。”
贴子下面的回复纷纷扰扰。
“嗷......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啊。”
“这是谁发的活？有没有人出来认领下？”
“哦，这个啊，我之前也看到了，也是在一个流浪者的通讯群里。”
“嚯，这下吃到自己头上来了......你们别说，我还真知道是谁发的，我问了一个流浪者，他们把发任务那人的图片发我，我一看这不米尔顿吗。”
“对了！大伙记得注意下，图里这个“帽先生”不是米尔顿本人，多半是中介，你们真找到人可别发给他，直接找米尔顿——可不能让这种王八蛋中介赚到钱。”
“虽然但是，米尔顿是谁？”
“加一，完全没听说过啊......”
“等一下，这个人我有点印象，是不是外号“鬓蜥”的那个佣兵？听说还挺有实力的。”
“有点搞笑了，是个人就有实力是吧？帕洛瑟一天就能死上和冒出一百个这种“实力人物”。”
“哦，米尔顿......我好像也听过这个名字，据说那人性格蛮恶劣的，是个混蛋。”
“哇哈哈哈哈佣兵不混蛋还当什么佣兵哈哈哈哈哈。”
贴子中的对线还在继续。
可宋识已经不再关注。
【“（塔克街区兼职群（一群））”
“帽先生：（图片）”
“帽先生：兄弟们！有活啦！找到这个人出现过的地方，七十信用点，拍到这个人，一百五信用点。如果知道这个人现在的位置，我直接出两千信用点！找到一定先私信我！越早越好！”】
宋识注视着贴主发出来的截图，慢慢眯起眼睛。
——因为聊天截图之中的图片，赫然是自己的清晰照片。
“......不是政府和公司的寻人通缉，而是通过流浪汉的渠道。”
“佣兵、“鬓蜥”、米尔顿......”
宋识慢慢重复道：“原来如此。”
“也对，让一名“志愿者”成功出逃，并且造成人员伤亡和设施破坏......这可是一个相当严重的失责事故。”
“为了避免上面责问和惩罚，研究所的管理层——多半是“肯格”和其余高层，把事情压了下来。”
“呵，没有上报安全局和公司，选择以私人的名义找佣兵，把我弄回去么。”
“不，想找我应该不止是“掉面子”和“掩盖事故”的原因......”
否则，直接不管不问，当一切没有发生过更好。
宋识张开右手，火焰无声燃起，又转瞬间熄灭。
——还有“灵能者”的身份。
“有监控录像在，我的“觉醒”过程他们很清楚，再加上后续的表现......”
“情况居然比预计中更好。”宋识心情有些微妙。
当时为了离开，自己没办法掩饰什么——研究所期间的表现绝非一个普通的福利院孤儿，尤其是以原身的履历能够做到的。
所以自己也做好了公司提高关注度，大力捕捉自己这个“异常个体”的心理准备。
但宋识是真没想到，对方居然把一切压了下来，选择私人雇佣佣兵。
虽然以上这些，大部分都是通过这个帖子得出的推测，但宋识重新复盘整理了一下，再结合以往的经验，认为这个推测有很高的准确性。
甚至，哪怕以上全是错误推论，但光是知晓有人正在通过流浪者找自己，这一个情报也足够珍贵了！
“......佣兵，米尔顿。”
宋识盯着这个名字，沉思了一会，点点头。
他摸向一旁的手提箱，打开，开始清点装备。
“算了，直接先处理掉你吧。”

第四十章 前兆
“啊，好久不见，这里是你亲爱的米尔顿......”
“米尔顿。”
通讯另一端的人打断道：“进度怎么样？”
“唉，怎么这么急呢......”
望着视频中的肯格，米尔顿叹了口气：“有点眉目了，用不了太久。”
他敲了敲太阳穴，发去几张照片。
“放心吧，那家伙还藏在深苔区，这是之前有人遇见他，通过义眼的默认录像里提取的图片。我已经确定大致活动范围了，接下来就是挨着排查了。”
“我保证，这会很快的。”
闻言，肯格表情微微变化，缓和一些：“既然如此，你有数就行。但我提醒你一句，已经四天了，我们约定的是一周内。”
“就这么不信任我啊？”
米尔顿用一种很委屈的语气道：“我最最尊敬的肯格主任......咱们过去几次合作，我完成得都还不错吧？”
“而且说实话，一分钱一分货，我这个档次的水平就这样了，您要是嫌慢呢，为什么不找更高档次的佣兵呢？”
米尔顿一拍脑门，忽地露出恍然之色：“啊......我明白了，绝不是因为别人不想搭理一个失势主任和自己出不起价钱，一定是您不想吧？”
“嗯！原来如此！多谢您对我的信任——”
嘟。
通讯又被挂断了。
肯格深吸一口气，有种想捏碎通讯器的冲动，每一次对方都能调起他的怒火——可他的手中并没有通讯器，方才的通讯是通过电子植入体和通讯软件进行。
不过这股情绪只有一瞬。
身为翡翠制药（帕洛瑟分部）的管理层职员，肯格已经通过一套强化手术，一定程度上阉割了自己的情绪波动，以此提升专注和判断力。
他的身体内部，也植入着一整套的“生理监测仪”，并且购买了由翡翠制药出品的、价格高昂的医学智能数据分析服务。
任何过大的情绪波动都会引起服务预警，通过内嵌的注射药物平缓和稳定情绪，避免过激性创伤。
肯格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重新变回那个平静的中年人。
他拨通一个通讯。
“维达妮，实验室的设备维修进度？”
“已经可以使用了么，嗯，你做得很好......那重启实验吧，通知下一批志愿者准备入场。”
“......“试炼场”那边又失败了？”
肯格沉默了一会。
当他再度开口时，语气冷然：“不，绝不能停止——有史以来，没有任何研究的成果是轻易摘下的。”
“我承认这必须牺牲一部分人。”
“但我们的目的不是牺牲，牺牲也毫无价值可言，但通向最终成果之路，注定堆满牺牲。维达妮，记住这一点，这是我们需要——也是一名伟大的研究者，必须具备的素质。”
通讯早已挂断许久。
但肯格一直站在原地，似是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低沉的喃喃声，在这间坐落于白门区，两室一厅，摆放着各式高级家具，明亮宽敞的住房内回荡。
“牺牲本身......毫无价值，我必须成功。”
哪怕以主任的权限，在“赛博精神病抑制剂”项目之中，以“废品销毁”的名义，运走那些赛博精神病化的志愿者。
哪怕私自抽调研究所的经费，开辟出另一个隐蔽场地，将那些偷运出的志愿者至于此处，用以研究“赛博精神病人的武器化应用”项目。
只要自己可以让“赛博精神病人”可控化......
不，哪怕只是出现可控化的趋势，自己就可以向总公司申请正式项目！这种等级的项目，帕洛瑟分部的那些人不可能、也不敢抗拒“总公司“的意志！
那群该死的家伙，不会再敢驳回自己的项目申请、挤占进修访问名额、苛刻自己的经费审批。
而自己——肯格&#183;特里斯，必将以此重返帕洛瑟的权力中枢，甚至更进一步，向着公司总部，向着【翡翠制药】真正的权力中枢发起攀登！
【尊敬的用户，您的情绪波动幅度已高出期望值23%，请您接下来保持呼吸顺畅，饮用少量的纯净水，尽量坐稳或平躺，调整情绪】
【另外，是否需要联系最近的、空闲状态的医师，或者让运输无人机投递药物......】
“不需要。”
肯格深吸一口气，神情慢慢恢复冷漠。
“让门口的车辆预热，启动无人模式，行程指定——帕洛瑟心智神经学第三研究所。”
他走到平面镜前，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确认一丝不苟后，走向门口。
该工作了。
......
保罗靠在覆盖着厚厚涂鸦的墙角。
下午的天空堆积着厚重雾霾，刺目的日光自雾霾缝隙中射下，让保罗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个光圈晃动，视野忽然啪叽一声黑了起来。
“真是不靠谱啊......”
对于自己这款“蓝湖有限公司”出品的义眼不定时重启的毛病，保罗已经习以为常，他扯了扯身旁脏兮兮的棉被，等待义眼再一次重启，心里忍不住嘟囔道。
“蓝湖”明明宣布过旗下的产品终身保修，可他们的线下店却不跟给自己的义眼维修——就算这是自己从地下黑医买的三手货、就算自己拿不出产品保险凭证、就算自己无视风险提示，下载了一堆盗版软件，导致义体协议被入侵。
可自己难道就没花钱吗？
自己是花了钱的！整整三百五信用点！
凭什么不给自己修？或者直接更换一个新的，自己通情达理肯定也不会拒绝。
再度得出“可恶的公司真该死啊”结论的同时，保罗的义眼终于重启完毕，恢复正常——只要忽视掉左下角的广告弹窗和右上角的黑点。
但这一刻，保罗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一个戴着鸭舌帽、佩戴口罩的人，半蹲在他的面前。
对方看着自己，缓缓揭开口罩，露出真正的面貌。
这张脸......
长达整整六秒的近距离对视，终于让植入义眼自带的，时灵时不灵的“人脸识别程序”成功启动。
紧接着，一行“尊敬的用户，您两天前加入备忘录的人像图片，现在已识别出相似人物，请问是否需要标记——”的提示弹窗冒出。
可保罗已经无暇顾及，没有一丝一毫“居然真的让我找到人了！”的欣喜。
“你认识我吗，认识这张脸吗？虽然不认识也没关系......不过看你的表情，你已经认出我了。”
一抹独属于金属的冰冷触感，悄然压上保罗的喉咙。
宋识捏住手术刀，声音温和：
“——那么，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第四十一章 战场预设
“等、等一下，您在说什么啊？我——”
保罗连忙开口，但紧接着，压在喉间的手术刀微微加力，让他闭上了嘴。
“把你义眼的屏幕共享权限给我。”
看着对方立刻发来的权限许可，宋识点点头，这样对方就很难做类似“偷偷给人发消息”的小动作了。
“从现在开始，按我说的做。”
宋识说道：“跟我来。”
“这个，我还没搞清楚情况，您这是......”保罗额头渗出汗珠，打算再挣扎一下。
“你确定想要我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宋识捏着手术刀，神情平静：“我可以无所谓，但我不保证这柄刀的心情。”
于是，保罗咽了咽口水，终于不再说话。
他跟着宋识，一同上了一辆“康文斯出行”的无人出租车。
上车的过程中，前者因为“个人卫生情况”被车载智能额外收了50信用点的清洁服务费——当然，两个人的车费都是由保罗出。
看着大幅度缩水的钱包，保罗心疼地大骂一声，但明面上在座位纹丝不动，不敢有任何情绪。
虽然上车之后，对方就收起了手术刀，闭目一言不发。
但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打算做些什么时，对方出手的速度。
而还有关键的一点，就是对方不久前，不经意间、或者说刻意露出来一瞬的手枪，让他熄灭了“逃跑”和“搏斗”的打算。
——至少在十分钟前，保罗是这么想的。
望着车窗外迅速掠过，越来越冷清破败的景象，保罗的心慢慢沉了下来，重新紧张起来。
现在的位置，哪怕在深苔区都算是一片偏僻区域，据他所知，这一块是一家因为资金链断裂的开发商，导致废弃的烂尾楼群。
因为本身的位置偏僻，以及楼房只修了个大致框架，断水断电，漏风漏雨的缘故，哪怕拾荒者和流浪汗都很少来这里，或者住在里面，是正儿八经的人迹罕至。
而人迹罕至......
有那么一瞬，保罗的脸色苍白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找眼前的青年，他是前几天在群里见到这个“寻人启事”，顺手加到备忘录——谁知道让自己真的碰上正主了！
可此刻，联想到对方这一连串的行动和携带的武器，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青年，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的日子人。
而在此基础上，还发布任务，想要找这个青年的人......
——自己摊上大事了。
保罗欲哭无泪，一瞬间各种长枪短炮，火力轰隆的大场面浮上心头。往日看过的，关于仇人寻杀，黑帮交手，恩怨情仇等各种题材的限制级电影涌入脑海。
自己现在只是个因为炒币破产的流浪者，可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要沦为一摊模糊血肉了！或者在发生什么事情后，被杀人灭口！
“不用紧张，我不喜欢杀人。”
似是猜到保罗心中所想，宋识睁开眼睛，头从靠枕上起来，整个人坐正。
“不过真正的结果还是取决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做什么无意义的事。”宋识语气温和，像是闲暇时的家常聊天：“接下来，按我的说，只要大家合作愉快，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啊......哈哈......”
保罗额头渗出汗珠，勉强挤出笑容：“没问题，合作愉快......哈......合作愉快。”
也只有合作了。
除开这对义眼，自己身上正儿八经的植入义体，就只剩一个大前年因为抽烟导致尼古丁摄入过度，更换的一个人造仿生肺。以及用来减少食物支出，方便不吃饭的内嵌式营养液注入器。
自己完全没什么战斗力，武力反抗是别想了。
而且。
保罗心中暗骂一声，你说“合作愉快”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大衣里特地露出的枪口收回去！
正在这时，无人出租车忽然停下。
“尊敬的用户，您指定的地点已经到达，请您尽快下车，本次服务的服务评价稍后会发给您，请您记得从“好评”、“特别好评”、“十分好评”、“非常好评”中选择一项。”
“康文斯出行，百分百好评，祝您生活加速每一天——”
宋识充耳不闻，拉开车门，示意保罗跟着下来。
考虑了一下“趁机推开对方，拉紧车门，在一瞬间完成下单服务，让无人车立刻加速离开”的操作可能性，保罗连忙乖乖下车。
临近秋末，天气越发寒冷。
车停下的地方正是那片烂尾楼，举目望去，满地都是长满杂草和垃圾的碎石泥地。不时可见早已锈蚀的弯曲钢筋和表面泛黄的PVC塑料管，随意插入或倒在地上。
远处的这片烂尾楼群，外部的水泥墙皮剥离斑驳，裸露钢筋，堆满厚厚积尘，如同一片灰色的铁林。
“待在这别动，等我给你指示后，你拍几张照片。”
宋识说着，取出黑火药手枪，随手对准四十米外地上的干瘪易拉罐就是一枪。
下一刻，“砰”的一声，易拉罐直接被打爆，一抹淡淡的硝烟味飘散。
宋识收起枪，瞥视一眼保罗。
后者连忙举手，示意自己不会乱走。
接下来，在保罗的注视中，对方进入前方的一栋废弃楼房，直接坐了下来——他周围的地上，已经摆放着类似熄灭火堆、啤酒罐、吃剩的泡面桶、白蛆干**袋等东西。
“拍吧，记得用偷拍的视角，模糊一点也无所谓。”
保罗连忙眨眼，义眼的快门狂闪，一口气拍出数十张。
“嗯......就用这几张。”
宋识走了回来，浏览着相册，轻点其中几张。
到了这一刻，虽然关于对方打算做什么，保罗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但他还是壮起胆子，勉强笑道：“那个，已经拍完照了，我是不是可以......”
“当然不行。”
宋识摇摇头，又微微点头：“看样子你已经猜出来了，那思考能力还是到位的......这么说起来，你怎么会沦落成一个流浪者？”
“我说了您能放过我吗？”保罗语气希冀。
“不能。”
宋识言简意赅。
闻言，保罗沉默了几秒，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道：“加密市场......炒币。”
触及了伤心之事，保罗神情悲愤：“我信了一个投资人的鬼话，把资产全部投了进去，明明前面赚了不少的......结果有一天那家伙突然跟跟我爆仓亏完了！一分不剩了！”
“我猜猜，然后这位投资人是不是就失踪了。”
“对......你怎么知道的？”保罗愣了一下。
宋识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把照片发过去吧，发给米尔顿，说这是你刚刚拍到的——当初他给过你们通讯号，多在你加的几个流浪者群里找找，可以找到。”
保罗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但看着神情淡漠的宋识，他咬了咬牙，还是发了出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也很简单，只有“收到”两个字。
“再发一句，催他快点给钱。”
宋识道：“你的身份是流浪者，对钱的态度可没这么慷慨大方。”
保罗照做，对方回道：“别急，等确认信息无误，我会给你的。”
“等一下......他让我藏起来盯住你，他马上过来。”
宋识摇摇头：“拒绝他，理由是你不敢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拍完照就赶紧溜了。”
于是，对方没有再发来通讯。
“你有植入“脊椎”一类的支撑型义体吗？”
当一切就绪，宋识忽然问道。
保罗下意识回答：“呃？没有......”
然后，他头一歪，整个人瞬间瘫倒下去。
“嗯......那普通人的话，这个击晕力道就很合适。”
宋识从对方的后颈上收回手刀，轻轻点头。
在花费一些时间，将对方拖入远离这处楼房的偏僻地方，用几大片裂开的塑胶板掩盖起来后，宋识一步步走回这栋废弃的楼房群，凝视着远方。
慢慢的，宋识笑了起来。
战场已经预设成功。
接下来。
就是自己超爱的厮杀环节了。

第四十二章 交战
“哦......藏在这种地方，难怪找起来这么费劲。”
眺望着不远处的废弃楼房群，米尔顿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这十万块可真不好拿，好不容易找到个还不错的电影，主角马上就要开始动手上床了，结果忽然把我叫出来。”
“唉，搞得我都有些没兴致了。”
可明明嘴上这么说着，望着前方，米尔顿却笑了起来。
他打了个响指，脚下的箱子无声打开，一台暗银色涂装的四旋翼无人机升空，植入义眼和无人机摄像头达成链接——这一刻米尔顿的视野分成两个屏幕。
一者高空俯瞰，一者直视前方。
伴随指令的下达，无人机升入高空，静静悬浮，调整至侦查模式的摄像头俯瞰下方的区域。
米尔顿看过肯格给的录像，那家伙的表现可不像是个新手，算是有些门道，他可不想待会让对方见势不妙，借助复杂地形逃脱出去。
也只有这样，自己才会觉得有些麻烦。
当然，要是对方胆子大些——不，最好再大些，打算顽抗到底，死战不退，那自己就是真的省事了。
“唉......还要活捉。”
想到这里，米尔顿又不禁叹了口气。
他擦拭着拔出的黑色单分子战术刀，因为哑光涂料的缘故，这柄长达六十公分的单刀并没有如传说中的神兵一般泛起涟涟寒光，可采用以“六方晶体氮化碳”的单分子为刃口，依旧足以轻易斩切一面防爆盾。
“肯格呀，你不知道我最讨厌麻烦事吗？”
最后发出一声叹息，米尔顿的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他拎着单刀，不禁不慢地走向远处的楼房。
植入义眼的“热感应模式”启动，世界化作另一重模样，在一片冰冷的蓝色之中，一道火红色的人形轮廓显得无比醒目。
——找到你了。
米尔顿咧嘴。
他停下脚步，身体微沉。
下一刻，伴随植入双腿的“推力装置”，米尔顿化作一瞬流光，跨越二十余米的距离，瞬间撞入前方的废弃楼房！
但原本准备的开场白尚未说出。
几乎是米尔顿落地的一刹，昏暗阴冷的空间内，便有一道刺目的火舌绽起！
米尔顿只来得及抬起双手，拧身的动作刚刚进行到一半，合金铸成的钢芯弹就已破面而来！把右臂上一大块仿生皮肤撕裂开来！
再然后，才是一道姗姗来迟的剧烈枪鸣。
不，并非一道。
砰！砰！砰！砰！砰！
连成一线的枪响在空间内轰然炸开，顷刻之间，又是五颗钢芯弹打出！
但米尔顿，躲过了！
以再吃一颗钢芯弹，让肩膀受创为代价，终于争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米尔顿硬生生在剩余四弹中穿梭，尽数避开！
——轰！
可下一瞬，一道远超枪鸣的巨响和火光冲天而起，无数金属破片在动能的作用下爆开，周围的水泥墙一瞬间扎成马蜂窝。
而借助破片手雷的巨响，以及冲击掀起的漫天灰尘中，又是两枪响起！
顾不得身上没完全挡完、部分遗漏破碎金属片炸开的身体创伤，米尔顿怒吼一声，避开其中一颗，紧接着植入义眼的效能提至极限。
进而，带动着早已彻底更换的义体手臂催发力道，拔刀而起！硬生生斩中斩开斩碎另一颗子弹！
但其中裹挟的动能，还是让他的身体退后了两步。
于是，埋藏于由工地废弃物堆积成的厚厚废墟之中，细至微不可察的拌线触动。
——滋啦！
靛蓝色的电弧光刹那间绽放，电磁手雷从废墟中一跃而起炸开！名为“EMP（电磁脉冲）”的冲击朝着周围轰然扩散！
以及仿佛无处不在，再度抓住机会奏响的九声枪鸣。
米尔顿的义眼视野之中，因电磁脉冲导致的猩红故障弹窗疯狂冒出——他在自身义体的关键部分，增加过抗电磁干扰组件，但如此近距离吃一发电磁手雷，又怎么可能彻底阻挡！毫无影响！
但米尔顿终究是个老练的佣兵。
“鬓蜥”的名号也从是靠打出来的。
这一瞬，强行驱使功率下降的义体，米尔顿猛地后退一步，左臂抬起，右手横刀于身前，躲开其中两颗，其余七颗则尽数挡住！没有打入他的要害！
而代价。
刀身挡住两颗，剩余五颗由左臂抵挡。
整整吃下这五颗钢芯弹——不，并非都是钢芯弹，这其中还夹杂着三颗大口径穿甲弹。
如此大的一口气火力倾泻下，米尔顿的左臂几近报废，噼啪的电火花在仿生皮肤碎裂、裸露出的内部机械零件间闪烁，大片的电路元件也烧毁和破碎。
至于其中的碳素肌肉束、金属骨架、拟真神经网络......失去前者的辅助，这些已是接近死物，只能无力垂下。
漫天的厚厚尘雾之中，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米尔顿喘息着，抬起了头。
一身黑色大衣的青年停在了相隔十米的地方，静静地望着眼前看上去十分狼狈的男人。
“通过子弹限制我的规避，朝着你想要的方向移动，然后触发预先设置的拌雷……”
“......所以说，那个发来照片的流浪者，是你指示的？”
“嘿，我就不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找你”这种蠢问题了。”
米尔顿咧了咧嘴，似是扯到伤口，让他的表情稍显扭曲：“但我确实没想到，你居然不想着躲藏或逃跑，而是竟然准备反打。”
“我想想......只有一个问题吧。”
米尔顿吐出一口血沫，紧紧盯住对方：“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嘿，这种程度的作战策略和心态，福利院孤儿？嘿嘿。”
“我的身份？如你所见，我就是宋识啊。”宋识摊开手，笑了笑：“另外......靠话术拖时间就免了。”
青年指了指上方：“我已经开启“通讯静默”，你的消息是发不出去的，遥控无人机去请求支援也是一样。”
似是响应他的话语，外面忽然响起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植入义眼内，无人机的共享视野消失不见，漆黑一片。
望着状态栏中“信号缺失”和“网络断接”的图标，米尔顿沉默了几秒。
慢慢的，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直至最终，男人忽然大笑起来。
他用仅存的右手握紧黑色单刀，整个人开始作出近身搏杀的姿势——即便因为“活捉”和“便携”的需求，他此行没有带步枪一类的武器，但手枪还是随身携带，正挂在腰间。
触手可得。
但米尔顿没有选择拔枪。
仅剩一只手的情况下，他必须在单刀和手枪中二选一，否则这么近的距离下，一旦开战对方绝不会再给他切换的时间。
——自己的作战方式已经失败了一次。
倘若最开始自己以义体硬吃子弹而不是规避，直接强行突进，对方这一具低改造度的身体难以抵挡，自己又怎么会转瞬间沦落至此。
“来——”
米尔顿狞笑着，先是反手一刀割断报废的左臂，进而挺身站立。
他的瞳孔倒映之中，前方的青年将大衣解下，随意抛开一旁，露出里面早已佩戴完成的外骨骼护臂。
望着不远处狼狈而凶厉的男人，慢慢的，宋识也笑了起来。
自无声燃起的赤金色火焰中，他转动了一下工兵铲，遥指前方。
“——来。”

第四十三章 真谛：宋识
凄厉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
单分子刀和工兵铲猛地相撞，而在凄厉蜂鸣的前一瞬，两者又瞬间分开。
“——果然，你的能力跟不上。”
米尔顿重新站稳，冷冷道：“难怪你需要事先削弱我。”
短暂的碰撞之中，他已经感受出对方的身体机能。
确实超过普通人一大截。
但也仅此而已了。
哪怕自己近距离吃下一枚电磁手雷导致义体部分故障，各项功率下降——除开对方动力护臂加持的力量，其余方面自己还是强出对方一线！
也是，孱弱的肉体又怎能与机械抗衡？
“呵，这么低的改造度，难道这就是所谓灵能者的“自尊“？”
米尔顿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围绕着一根水泥承重柱，缓缓踱步对视。
环视一圈周围，米尔顿将目光再度投向青年：“选择这里作为战场，通过环境限制我的机动能力和枪械威胁......准备可真是充分啊。”
无处不在的由废弃钢材、塑料板和水泥堆成的垃圾堆可以设下拌雷，限制移动，一根根粗大的承重柱用以躲藏，抵挡子弹的射击。
米尔顿必须承认，自己太过托大了，选择直接冲进这里。
倘若事先仔细观察一下环境，借助这里的地形，自己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狼狈。
“首先，我从不抗拒“植入体“和“改造手术”，你说的那种一尘不染的古典派灵能者，现在基本上快绝迹了呢。”
宋识抬了抬白甲护臂，轻笑道：“至于准备，你不也挺谨慎的吗？来之前全身上下喷满了“隔温涂料”，不就是担心长时间接触我的火焰，导致自身义体过热么？”
“那么，你此刻的自信又从何而来呢？”
米尔顿深吸一口气，压住喉中的血腥味，他拎起单刀，随时保持可以斩出的姿态。
“你以为我就没杀过灵能者吗？”他眯起眼睛：“现在可不是几千年前的古代，“灵能”可以做到的事情，“科技”同样可以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
“当然，我承认那些高环的灵能者确实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怪物。”
米尔顿道：“但你呢？我看过研究所的监控录像，一个觉醒不久的第一环，我说的没错吧？这么短的时间，除了你们所谓的道途给予的灵能技艺，你又还有什么呢？”
“哦？这么说，现在反而是我劣势咯？”
宋识饶有兴致。
“虽然你废了一条手臂，吃了两颗手雷，但就是比我强？”
“你想说我是在“慌不择言”吗？”
米尔顿低笑一声：“不，这只是简单的数据比对。”
“我经过三次大型的强化手术，这对手臂是南域重工的“迅牙”。双腿没有更换成义肢，但也经过半改造的强化。至于提升动态视觉的义眼、皮下护甲、内嵌激素腺体......这些便不必再提了。”
男人抬起头，如此说道：“哪怕你费劲心思尽力削弱这一切，但此刻的我，依旧比你更快、更强、更硬。这种本质上的不同，是接近自然人、低改造度的你无法理解的。”
可闻言，宋识露出奇异的表情，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无论怎么说，“灵能者”都比“植入义体的非自然人”更稀有吧？我身为灵能者都没这么高贵的觉悟，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又哪冒出来的？”
“整得跟不是一个物种一样，那按你这套说法，那些公司高层从出生之前开始，就一直接受着基因调整手术的后代，岂不是“天上人”？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有生物上的优越性呢，你是不是见面纳头就拜，使劲磕头？”
“呵，随你怎么说吧......”
“不，我也没兴趣关心这些，你怎么想也不关我事。”
宋识打断道：“但我必须纠正你的前一个观点。”
“力量、速度、装备、作战方式......究竟是谁跟你说过，这些可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不，你错了——你错的太可笑了。”
“所谓战斗，所谓杀人，就是把对方脖子斩断！扒开他的胸膛！穿掉他的心脏！砸碎他的头颅！粉碎他的意识！”
宋识大笑着，左手指向自己的颈部：“明白了吗？对着这里，你的一刀就能杀掉我！而我的工兵铲，同样只需一下就可切断你的颈脖！”
“力量，速度？哪有那么多不知所谓的东西！你死我活！不过一击而已！”
“而现在——”
宋识的声音在剧烈气流中撕扯失音，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一份不加掩饰的高昂情绪，随着赤金色的火焰升腾涌现。
而在话语说罢之前，宋识就已消失在原地，凌厉的工兵铲高高扬起，朝着前方的米尔顿悍然劈出！
“——我就来杀你了！”
铛！
铛——铛铛铛！
不过几个呼吸间，单分子刀和工兵铲就已对撞十余次，剧烈的尖锐蜂鸣连密成线，自金属的狂暴对碰之中，迸射出一连串的刺目火星！
没有收敛灵能的想法。
【容纳】和【回汛】的组合之下，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出现灵能供应不上的情况——真正的限制，反而是持有者能否驾驭住这股供应的大量灵能。
而宋识。
——只会嫌这还不够多！
轰、轰、轰！
每一次对斩的瞬间，赤金色的火焰就顺着工兵铲蔓延而上，朝着米尔顿汹涌咆哮，原本昏暗的废弃楼内火光摇曳，不断上升的温度让周围的大片水蒸气氤氲升腾。
没有第二环的境界，宋识确实还做不到诸如“火球术”这种灵能外放的手段，“锻造之焰“只能在自身缭绕，或者通过介质短暂扩散。
工兵铲就是这个介质。
米尔顿后退。
米尔顿再退！
这一刻，不断后退的米尔顿心中，第一次升起“不可思议”的念头。
哪怕不久前让他吃了大亏的子弹压制移动和拌雷陷阱，他也只是感觉自己太过大意，以及这个从研究所逃脱的志愿者确实足够棘手。
但此刻。
裹挟着火焰的工兵铲化作乱舞的噬人焰蛇，向着自己不断斩来，让自己只能不断后退。
拼尽全力的挥舞单分子刀，也只能勉强抵挡——义眼和战斗程式共同作用下，本该投射出的动作轨迹曲线和规避修整线，此刻在不停的急速消散和重组。
就像是，跟不上对方的战斗思路一样。
明明自己已经调整好心态，明明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明明自己的身体机能在对方之上......
——可为什么，被死死压制的反而是自己？！

第四十四章 尘埃落定
再次勉强躲过一记凌厉铲击，又强行挥刀斩出，逼退对方。
米尔顿身体上隐藏的散热孔“嗤”一声喷出蒸气，让视野左上角不断上升的温度条下降一些。
来这里前全身喷洒的“隔温涂料”在先前的手雷爆炸中已经损失了一部分，而对方的灵能火焰更是一种堪称浪费的方式尽情倾泻，顺着工兵铲不断炙烤自己。
但这些并不是重点。
连续对拼数十下，米尔顿终于明白问题所在。
对方的“技术”。
或者说，对方使用那柄工兵铲、用以近身搏杀的技艺，比使用过“近程武器掌握”战术记忆体的自己，更加强大！
不......甚至可以说远远超出！也只有这样，对方才能在明明身体机能不及自己的情况下，反过来压制住自己！
“真是个神经病啊。”
米尔顿心中喃喃道。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精于冷兵器”的人存在？
“——这就是你想当然了。”
冷却液和人造血浆的混合物肆意飞溅。
像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宋识一边斩击，一边大笑道：“拎着刀剑对砍可是灵能者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啊！连冷兵器都不会，那还当什么灵能者？！”
——何等荒谬的理由！
哪怕这一刻，听到对方说出这种话，米尔顿也有些气极反笑，完全没有相信对方的话。
该搏命了。
米尔顿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现在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武器。
自己手中这柄“白金工坊”出品的单分子刀，采用通体复合锻造工艺，以“六方晶体氮化碳”单分子为刃口，市场售价七千九百九十九信用点。
对方手中的工兵铲充其量两三千出头，质量比单分子刀差上一截——这绝非胡乱猜测，米尔顿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柄工兵铲已经出现不少大大小小的豁口。
这是自己的优势。
下一击。
将右臂义肢强行过载超频，把出力提升至阈值极限，以单分子刀斩断工兵铲，进而贴身撞进去！斩下对方的脑袋！
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米尔顿怒吼一声，不再后退，反而径直向前，摆出一副以命搏命的气势，全力朝着宋识斩下！
而宋识抬起工兵铲，进行格挡。
——就是这样！
这一瞬，米尔顿右臂骤然响起的刺耳的机械轰鸣，热量急剧飙升，无数的细密元件运作转动，直至一同最终化作催动单分子刀的巨大力量！
甚至没有金属间的摩擦声。
单分子刀有如切入一块细腻黄油，工兵铲的铲片自中间起一瞬间化作两截——顾不得右臂义肢的疯狂过载预警，米尔顿再度怒吼一声，将刀锋更推一步，斩向似是猝不及防的对方！
只要一秒不到的时间，他就可以把对方的脑袋切成两半。
可他终究没有时间了。
自半空铲片划分成两截的缝隙之中，米尔顿和宋识的目光相对，这一刻前者愕然的发现，对方的眼神无比平静，甚至还有些许的赞许。
下一瞬。
赤金色的火焰倒然一卷，化作凭空诞生的反推冲击力，推动着宋识身体硬生生变向，避开了单分子刀的斩击轨迹。
而后，几乎是身体变向的同一时间，宋识松开工兵铲的柄部，整个人俯身下沉——进而，一抹银色的冷光划破昏暗，一瞬而至跨过米尔顿！
当仿佛凝固的时间重新流动。
两道人影分开，相背而立。
宋识转过身来。
也许是惯性的作用，米尔顿跌撞着又前进了几步，再也支撑不住，半跪了下来，不过跪倒的同时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身后之人。
一柄近乎全部插入血肉的手术刀，在米尔顿的脖颈露出短短的柄部。
“咳......”
因为植入过一颗“第二心脏”用以增强自身循环系统，哪怕接连收到这么多创伤，米尔顿一边大口咳血，却还是没有迅速失去意识。
他的视野也没有像电影中的那样，变得模糊不清——义眼一如既往在忠诚的对焦，清晰显示出宋识的脸。
以及，对方手中握住的另一柄手术刀。
刚刚对方舍弃工兵铲，双手从内衬中拔出两柄手术刀，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说吧，你明白我想知道些什么。”
“嘿......告诉你？”
米尔顿挤出一个笑容，沾着血浆、冷却液、机油等乱七八糟混合液的脸，显得分外狰狞：“你把我杀了，而我要死了，你居然还想从我这里问情报？”
“你的改造度大概在32%的样子，加上佣兵的身份，这些植入体大部分都是“维生”、“增强身体机能”、“武备模块”一类。”
“对于普通人致命的创伤，对你可未必，最起码也能多续命一段时间。”
宋识俯瞰着米尔顿：“我讨厌虐杀，非常讨厌——但如果一定需要，我也不会拒绝，相信我，你绝不会想体验那种感觉的。”
米尔顿沉默了一会。
“......我的雇主是肯格，你逃跑的那个研究所的主任。”
“嗯，还有呢？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更进一步的打算？”
“嘿......我想想，还真有。”
米尔顿低低笑了起来：“那家伙是个翡翠制药内部派系斗争的失败者，据我所知，他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卷土重来。”
“他让我不要惊动安全局和翡翠制药，私人把你带回去，我猜可能跟他卷土重来的方案有关，不过也不好说，谁知道真实情况呢......啊，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米尔顿露出回忆之色，慢慢道：“还有一件事，肯格......”
下一刻，话语戛然而止，米尔顿猛地抬手——他的右手指节瞬间翻转打开，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宋识，轰然开火！
然后宋识就躲开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蹲下，一直保持站立的姿势，俯瞰着米尔顿。
后者强行过载后的右手义肢本就接近报废，动作慢了许多，加上米尔顿重伤下难以移动，这种近乎“甩枪”的射击就有些太过显眼和迟缓了。
指节枪口冒出缕缕青烟，远处的水泥墙壁留下好几个坑洞。
宋识缓缓走回原本的位置，看着米尔顿。
“继续说。”

第四十五章 见者有份
米尔顿沉默了一会，很干脆地开口：“盖伯伊跟肯格派系的敌对派系走得比较近，肯格不敢让上面知道你的事情，恐怕也是担心盖伯伊介入。”
“盖伯伊？”
宋识念着这个名字：“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新任的安全部主管？”
“哼，都两年了，这还算新任？”
米尔顿冷笑一声，只是提到这个名字，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一丝敬畏：“那家伙......哼，不过那家伙确实厉害，下手也够狠。听说“莽血”的首领都被他敲打过，嘿，两条公司的狗互相咬，嘿。”
“至少在帕洛瑟，他带领的安全部可是兼任着一定的监察职能，肯格让研究所出现你这么大的损失，真让那家伙知道介入调查，肯格怕不是会被直接踢出去，一点翻身机会没有。”
这是宋识第二次听见这个人。
上一次，是在【千星城】。
汤姆讲述这些年帕洛瑟的大事时，用一种带着畏惧的语气，告诉自己一年前，正是在这位“盖伯伊”的主导下，重创了本地的启明者势力。
“别的就没有了。”
米尔顿又是吐出一口血，干脆道：“这些也是肯格那老东西偶尔透露给我的。哼......他可是对那位盖伯伊恨之入骨呢。”
“我知道了。”
宋识将这些信息记入心中，随手把残缺的工兵铲丢掉，拎起那柄单分子刀。
“有什么遗言吗？”
米尔顿吞下一口血水，死死盯住对方：“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就是宋识。”
闻言，宋识摇了摇头，但是旋即，他还是叹了口气。
“也罢，死者为大......这么说吧。”
青年蹲了下来，平视着米尔顿：“对我来说，刚才算是一场挺不错的“热身”，但还算不上真正的“战斗”。”
米尔顿睁大眼睛，他咬着牙，沉默了一会，吐出几个字：“你他妈的......”
“还有什么想说吗？”
“......早知道，我以前就该植入个绑定心脏跳动的炸弹。”
宋识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下一刻，他一刀捅入米尔顿的胸膛，锋利的刃口穿背而出，随着一搅一转，碾碎心脏。
然后，赤金色的火焰自刃上燃起，汹涌吞没男人。
不知过去多久，望着已是一片焦骨的尸体，确认提取不出“记忆体”之类的东西后，宋识拔出刀刃，站了起来。
视野左上角已经出现“网络畅通”的标志。
因为本身存在一定损坏的缘故，【阿塔特之环】的“全频段阻塞干扰”只能持续五分钟——虽然这也足够了，两人的交手大概三分钟，真论起来还不如焚烧尸体的时间久。
宋识简单整理了一下收获。
对方此行身上带的东西并不多，最有价值的是这柄单分子刃，其次是一把“掘金斧”动能手枪，火力不及“黑火药H-2”，但优点是射击距离和弹匣容量，也算是蛮好用的一件武器。
最后是从对方怀中取出的一叠不记名数据卡。
宋识抽出几张检查，发现这些数据卡都没有密码，里面存储着数量不一的加密式数字货币，也就是俗称的“黑币”。
根据抽出来的这几张数值估算来看，这些黑币大概一共一万出头信用点的样子，算是一笔小外快。
宋识收起单分子刀，将视线从米尔顿的尸体上收回，最后环视一圈周围，朝楼外走去。
“喂......醒一醒。”
大概十分钟后，宋识出现在远离交手之地的另一栋废弃楼房内。
看着从废墟中拖出来、还昏迷不醒的保罗，宋识沉吟了一下，将刀对准了保罗的胸口。
下一刻，后者果断睁开眼睛，挤出一张勉强至极的笑容：
“那个......”
他确实一直在昏迷，但眼前之人把自己拖出来的时惊醒了过来，只不过察觉到是那个青年，他选择了装作昏迷，避免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但此刻。
看着对方手中的长刀和身上沾染的血迹，保罗咽了咽口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像是等待着命运审判，当保罗额头被细密汗珠布满时，对方终于开口。
闻言，保罗一惊，紧接着，又大喜过望。
没有说“您不杀我？”这样的废话，他连忙举起手：“明白明白！我完全明白！我保证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两天......不！这个月的义眼录像我都会删掉！我的嘴也绝对够严！”
“那就行。”
宋识点点头，随手取出几张数据卡，递给对方。
“这是......”
望着这几张数据卡，保罗先是有些不明所以，但紧接着，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了上来，他触电般连滚带爬，大惊失色道：“数字货币？！”
对方的这股动静之大，连宋识都差点吓了一跳。
“我不炒币了！我真的再也不炒币了！”保罗痛哭流涕，令人联想到为了巨企【尘契世代】推出的那些游戏中的角色、倾家荡产没有抽出来的玩家。
宋识不得不再次拔刀，稳住对方的情绪。
“见者有份，这几张你拿去，大概两千多信用点，够你换身行头，顺便租个廉租房了。”
保罗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狐疑地看着宋识，但紧接着意识到这可能引起对方不快、一刀把自己捅了，他立刻重新堆满笑容。
“我、我明白了，您、您可真是个好心人，我谢谢您！真的！十分感谢......”
“呵，“好心人”？”
宋识摇了摇头：“在企业联盟，这都算是侮辱人的话了，而且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保罗的眼中，眼前这个正拎着单刀的青年，忽然露出一抹甚至称得上张狂的笑容。
“不过我受了！”
宋识大笑起来：“在这里“一个能活着的好心人”可是对一个人能力绝高的评价！哈！不愧是我！”
他随手从地上扯下一块旧长布，将单分子刀一裹，拎在手里，转身朝楼外走去。
“这笔钱你拿去做什么都行，炒币、嗑糖、找性偶、吃吃喝喝、上虚拟感网络......都随你便。”
“现在想活着也简单，找个团购网站一个月分量的临期营养膏也才两三百信用点，但想活得像个人就很难了。不过人一生在世，我想还是得定个艰难目标才行。”
最后瞥视一眼身后的流浪者，宋识踏步而出。
楼外天光快要沉下，厚重堆积的雾霾之后，依稀可见希月的轮廓。
宋识凝望一瞬，将视线投向远方的一个方向。
遥远的天际尽头，全息投影广告的空艇游弋，大地上各色霓虹逐渐亮起，如潮蔓延开来，整座帕洛瑟像是这时候才刚刚苏醒。
“——肯格。”

第四十六章 好久不见
夜幕深沉。
路灯矗立的高架路上，一辆轿车疾驰而过。
车载温控系统调整至最佳体感温度，采用某种特殊玻璃材质的车窗不见任何水雾，将刺骨的寒风隔绝于外。
【尊敬的用户，您......】
“取消智能行驶模式，转为人工操作。”
肯格双手按上方向盘，慢慢吐出一口气。
当他感觉有些心烦意乱时会选择亲自开车，这能迫使他集中注意力，将其余烦思暂时抛开。
米尔顿已经超过一天没有联系自己了。
虽然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以前也经常这样，动不动玩已读不回的失联把戏，但考虑到对方的办事能力还算不错，他姑且可以忍受。
可这次不一样。
自己已经强调过尽快把人带回来，结果对方还是来这一套——企业里不乏想拿自己向竞争派系献媚的人，他们把自己盯得很死，自己的掩盖撑不了太久。
如果把对方抓回来，那自己最多只是个“失误”，可要是连一个福利院孤儿都抓不回来，那自己就是“无能”了！
翡翠制药不需要无能的人。
况且，一个刚刚觉醒的“灵能者”，这可是一份难得的实验素材。
还有对方肯定藏着不少秘密，但只要带回来，打上两针吐真剂——这些秘密都会成为自己的资产。
该死的米尔顿......
要不是一时半会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自己绝不会选他。
“维达妮，什么事？”
肯格摇了摇头，平复情绪，接入忽然弹出的标明“维达妮”的通讯。
“老师，克拉汽动有限公司的老板希望见您一面。”
肯格没有说话。
通讯对面的维达妮也明白老师的性格，进一步解释道：“他希望跟研究所展开合作，为他的工厂提供“职工医护安全保障体系”的认可证明。”
“虽然安全局入场后，高塔区的工人游行已经基本停止，但他收到消息，联合政府已经在准备一份交代，安抚民众情绪。”
“政策？”肯格终于开口。
“是的。”
维达妮道：“据他所说，四天后联合政府将颁布“帕洛瑟生产安全保障暂行条例”。”
“他希望抢在这之前，为自己的工厂建立一套“职工医护安全保障体系”，以此换取接下来联合政府的扶持资金和惠税政策。”
“......扶持资金，惠税政策？”
肯格重复这个词语，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一项“暂行条例”的背后，显然是罗塔区的各大工厂主们联合迫使着政府颁布，目的就是盯上了这一份扶持资金和惠税政策——毕竟还有什么名目，可以比现在这样更正大光明的，摄食联合政府的财政收入呢？
况且还能安抚那些工人的情绪，何等划算的买卖。
至于为什么找上自己......
论及“医护安全保障”的权威性，又有谁比得过【翡翠制药】？
哪怕帕洛瑟第三心智研究所只是前者的附属下级单位，但终究名义上属于【翡翠制药】。
只要自己代表研究所出示认可证明，那么当联合政府的评定小组抵达对方的工厂时，就必须承认工厂的“职工医护安全保障体系”是合格、是优秀、是示范性的。
无论这一套“职工医护安全保障体系”的真实情况是什么。
没有人可以挑战巨企的权威。
——以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未来也同样不会有。
“嗯.....他的想法是什么？”
于是，肯格开口。
“他会将我们设为旗下工厂的指定医护合作单位，以分隔三期的方式提供一笔大额医疗器械采购订单。同时以个人的名义，为您提供七十万信用点的私人研究经费。”
“呵......”
沉吟了一会，肯格忽然笑了起来。
他轻轻拍打着方向盘：“在我眼里，与你相比，这七十万一文不值啊。”
自几年前肯格调入研究所，地位大不如前，这样的收入同样大幅缩减，这七十万信用点已经是他几年来最大的一笔——可这一刻，他的语气充满欣慰。
“老师......”
“你在打这个通讯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整个谈判，现在我只需要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宣告完毕。”
肯格慢慢说道：“维达妮做得非常好，维达妮比当年同一个年纪时的肯格做得更好——而维达妮，是我，是我肯格&#183;特里斯的学生。”
“维达妮，你一定可以走得比我更远。”
倘若此刻让研究所的人出现于此，他们便会惊讶地发现，这个终日神情冷淡的光头中年人，这一刻脸上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在研究上有足够的天赋，这很好，但拥有这样天赋的人在翡翠制药太多了。你需要在此之上，变得比他们更具优势——而你做到了。”
“这几年我下放给你的事情和人脉，你处理得都很不错。”
肯格的眼中浮现些许感慨：“翡翠制药......我们从不缺乏普通的研究者，亦不缺乏碌碌的管理者，我们渴求的永远是真正的“人才”。”
“你是我的学生，那便去尽力往上攀登吧，维达妮。”
“......我明白，老师。”
“嗯。”
肯格挂断通讯，不知不觉间，原本心头的烦躁已经消失，他甚至难得让车载音响放起了一首悠然的不知名乐曲——要知道绝大多数时候，对这种会干扰人情绪的事物，他都是拒绝的。
男人瞥了一眼导航，大概半个小时后抵达家中，罗塔区通往白门区的公路一向维护得不错。
不过这一段环山道路有些崎岖，正当肯格思考要不要重新调成智能驾驶时，远处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什么......
心中的念头尚在运转之时，高规格的植入义眼已经自发聚焦火光，显露出火光的真实面容。
那是一只表面涂装有些褪色，厂商标志和出厂编号都已抹去，正由推尾翼喷发推动的......
——火箭弹。
轰！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气浪骤然席卷扩散，卷起大量尘烬。
紧接着，表面大片损坏的轿车撞破浓厚黑烟，在公路上不停翻滚，擦出一条刺目火线。
下一瞬，远处的人影随手抛开火箭筒，从山上一跃而下。
倒翻的汽车防弹玻璃窗布满裂痕，哪怕硬挨了一发火箭弹，依旧未能彻底碎开。
不过紧随而来，黑火药对准车窗，一口气清空弹夹，将其强行打爆。
染满血迹的肯格勉强抬头，正见一道阴影覆压而来，将路灯的光芒完全遮蔽。
宋识蹲了下来，将对方从扭曲变形的驾驶室硬生生拖出。
他注视着男人，笑着将单分子刃捅入后者腹部。
“好久不见，肯格主任，初次见面，我是宋识。”

第四十七章 竟不如
“你、你——！”
“说话别急，没事，慢慢来。”
宋识握紧单分子刃猛地一拧，先是搅碎一部分脏器，紧接着拔出，又一瞬间斩断对方的双腿，血浆哗啦啦喷涌出，把一大片公路浸湿。
肯格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他浑身猛地颤抖，嘴巴一瞬间张大，就要发出哀嚎时，一道声音径直打断。
“没关系，我可以看你表演，但放心，你一定拖不了时间的。”
宋识猛地贴近肯格，两人四目相对，前者笑着轻声道：“你肯定为自己做过“情绪和感官”的强化控制手术——你们翡翠制药的人就喜欢这样。”
“把一切情绪的流转归结为化学物质的变化，认为人所触碰的一切感受都不过是单纯的激素递质，而你们则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这一切，肆意玩弄这所谓的“情感”。”
“你这种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研究者——对，就是这种眼神，终于不打算掩饰了？你果然是这一套的忠诚拥趸。”
“很好，那现在就让咱们好好说话吧。”
宋识食指点了点对方断开的双腿：“肯格主任，来吧，快把自己的痛感度调低，把情绪强制转化成冷静——你不是想拖延时间，撑到“医保服务”的武装救援队过来吗？可以，我给你这个机会。”
这一刻，肯格的神情发生明显的变化。
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抖，额头仍然在渗出汗珠，可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冷淡，那些生理上的影响带不起半点涟漪。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扯下已经残破不堪的衣服，强行给双腿截面包扎，试图止血。
宋识看着这一切，并没有阻止。
“米尔顿怎么死的？”
做完这一切，肯格靠在焦黑的车辆残骸，抬起头，直视青年。
“火烧死的。”
闻言，肯格的神情没有变化，他的语速飞快：“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从现在开始，这些全部作废。”
“你是灵能者，灵能的修行需要大量资源支持，而我能为你提供这笔支持。相信我，单论“灵能”的研究，哪怕各个巨型企业中我们翡翠制药也是首屈一指的。”
“你需要什么，灵能技艺？装备？生物制剂？植入体？以我的身份，这些绝对可以提供比市面上更好的东西！”
“以你的身份？”宋识笑了起来：“可我怎么听说，你只是条被盖伯伊赶出来的丧家之犬？”
听到这个名字，肯格的眼神猛地跳动了一下，不过旋即，他再度恢复平静：“这些事情，是米尔顿告诉你的吧？”
“可这些事的真假，你又真的知道吗？”肯格微微抬高声音，反问道：“宋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一个街头的佣兵讲述实情？”
“哦？原来这些是你骗他的啊。”
宋识露出恍然之色，点了点头：“那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对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儿说实情呢？”
“因为你跟他不一样。”
肯格再度提高声音，就像古代那些站在大理石柱上的雄辩家们一样，他的语调充满令人信服的魅力：“宋识，你跟米尔顿，你跟帕洛瑟的其他人不一样！”
“想想看吧！从你一个人闯出研究所，这才过去多少天？仅仅一周而已！你居然就杀了米尔顿——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碌碌之人，也是手上有几十条人命、有些名气的独狼佣兵！甚至此刻，你已经手握我的性命！随时可以杀了我！”
“这是何等令人惊艳的才能？而且，你还是一名“灵能者”！”
肯格的表情越发诚恳：“也许现在的你还不明白，但我可以告诉你，想要踏入企业联盟的真正权力之巅，“灵能”是一张必不可少的入场券！”
顾不得擦拭流过眼睛的鲜血，肯格大声道：“所以，你明白了吗？你明白自己的价值了吗？！”
宋识连连点头：“真是大开眼界，我居然这么值钱？”
肯格似是有些噎住，可紧接着，他正色起来：“我知道，你大概有些秘密，但没关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翡翠制药里有秘密的人太多了！可只要你能为企业做出贡献，那就没人会在意，也没人会关心！”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是在面试我入职？”宋识歪了歪头：“可我之前打烂了不少研究所设备，甚至还杀了你们的两个安保人员诶？”
“与你相比，这一切不值一提！”
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肯格的脸越发苍白，但他的语气却激昂无比：“损坏一些设备又如何？死几个人又怎样？低劣的锈铁甚至不配用作黄金的陪衬！”
“我们可以合作。”
肯格道：“我保证，这些事情绝不会困扰你一丝一毫。”
“你刚才提到了“盖伯伊”对吗？那我可以告诉你，那家伙确实很厉害，但正因如此，他在帕洛瑟待不了多久了，上面已经决定让他回总部，接受新的职位——而只要没有他的钳制，我的位置很快就能恢复。”
“我们可以合作。”
肯格再度重复这句话，强调道：“你有天赋，我有资源和背景，只要我们合作，我甚至可以支持你争夺下下一任安全部主管的位置！我保证，最多五年之内！”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不相信我对吗？”
肯格神情坦诚，他一边大口吐血，一边勉强摊开双手：“老实说，假如换成我，我也不会相信一个几分钟还想害自己的人。”
“我看过你的档案，罗蒙德福利院的政府安置孤儿......在你眼里，我们都是眼中只有利益的公司狗，对吗？”
男人语气郑重：“所以，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对“利益”的追求。倘若我打算害你，那我只会获得一条命，可我们合作的话，我和你都会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未来的帕洛瑟属于我们！”
“我的话已经说完。”肯格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坦然姿态：“假如这些还是不能改变你的想法，那你就动手吧。”
“嗯......其实你已经说服我了。”
肯格猛地睁眼，心中一紧。
“那么——”
“但是，你说的有一点让我很不爽，所以我拒绝。”
看着正死死盯住自己的肯格，宋识轻轻拔出单分子刀，叹了口气：
“等“盖伯伊”离开帕洛瑟后，再支持我争夺下下一任翡翠制药驻帕洛瑟的安全部主管位置......”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竟然不如他？”

第四十八章 喋血以火
有那么一瞬，肯格愣住了。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对方随口而出的玩笑。
令人悚然的危机感自心头涌现，让哪怕做过“情绪和感官”强化控制手术的肯格也再难彻底压制情绪波动，保持自身的平静。
该死......武装救援队为什么还不来？！
自己是这一项服务的黄金级年费会员，一旦自己的生理情况陷入垂危阶段，理论上十五分钟内对方的穿梭机就该赶到，清除周围的危险目标，送自己接受治疗——现在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不行，必须再拖延一段时间。
肯格的思维飞速运转。
或者直接激怒对方，赌一赌对方的杀人经验是否成熟。
赌他对【翡翠制药】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样的医学技术，并不了解。
只要这家伙不是直接斩下自己的头颅，那么就算他把自己的心脏搅成肉糜、脏器大部分破坏、砍断双腿——但靠着植入体和过去的人体强化手术，自己还是可以勉强撑一会。
这家伙突袭自己，不可能敢停留太久，一定会很快离开。而只要自己装死，活着撑到“武装救援队”抵达，以自己的身份和账户预存的医疗款，翡翠制药就一定可以救活自己！
就算从此沦为一个需要经常进行高昂费用的医学维护手术，身体大部分都非原装的人，可只要能活下来，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不值一提”罢了。
但下一刻，看着对方手中的单分子刀，肯格心中一震，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冒险了。
而且，以这家伙的表现......
肯格必须承认，自己不敢赌。
“——等一等！”
强忍越发剧烈的疼痛感，肯格喘息着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愿意合作对吗？没关系......没关系，那我们可以交易。”
“对，没错......我们可以交易。”
男人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失血过多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勉强竖起食指：“我可以提供你一笔五十万信用点，放心，走不记名储蓄卡的渠道。同时，我可以掩盖你的档案信息，让翡翠制药意识不到你的存在，这样你就不会再有威胁了。”
“可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翡翠制药绝不会放过你，我是帕洛瑟心智精神学第三研究的主任，职位的级别是M6——你会面临翡翠制药的报复！”
M6的等级是“资深专家”或者“中级部门经理”一类，绝对算得上一个不低的位置。
“翡翠制药的，报复？”
在肯格惊愕的眼神中，眼前之人慢慢重复一遍。
然后宋识仰起头，忽然大笑起来：“哈！一座巨型企业的报复，听着好吓人！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
望着这幅景象，肯格先是一怔，忽然想到什么，神情大变：“你......你是其他公司的人？！克西姆综合医护保障？黯晶信用？还是说——”
只有公司才能对抗公司，也只有倚靠公司的人，才可以不惧另一家公司的报复。
而在【翡翠制药】的眼中，甚至只有其余巨型企业才算是真正的“对手”！
对方这幅有恃无恐的态度，只有“公司背景”才能解释——对，没错，只有这一种解释。
可紧接着，肯格喃喃着，陷入更大的不解。
当“宋识”成功逃跑之后，他重新调阅过对方的档案，无论怎么分析和验证，都丝毫不见伪造的痕迹，名为“宋识”的前十八年，确实只是一个联合政府的安置孤儿。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搭上公司？
亦或者说，这一切只是这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对——很有可能，以对方的天赋，肯定不乏抛出橄榄枝的公司。
但也不对，自己把这个消息压得很死，应该没人会知道......
“——你自己找上的公司？”
肯格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唉。”宋识沉默了一下。
“无论多少次，你们这些人的眼里，还是永远只有公司......不用否定了，你的心理活动都在脸上，一清二楚。”
宋识摇了摇头：“算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可能还真会出点事。”
望着起身的青年，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忽然涌上心头，肯格浑身一震，立刻高声道：“等一等！我们没必——”
右手握紧柄部，横刀于胸前。
左手张开，五指扣拢黑色哑光涂料、光滑无比的刀刃。
锋锐无比的单分子刃口轻而易举割破血肉，自沿着刀刃缓缓滑动的紧扣五指之中，殷红的鲜血无声没出，直至将整柄单刀浸润。
下一刹，自抹润的蜿蜒血痕中，赤金色的火焰无声燃起，萦绕于整个刀身，火光耀耀，在夜幕下的公路显得格外夺目。
“可有遗......算了，你的遗言我不是很想听。”
看着持着赤金火刀，俯视着自己的青年，肯格的神情疯狂变化，某一瞬，联想到过去看过的资料，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你们灵能者的仪式......你要拿我进行仪式？！”
心口的灼烧感越发炙人，仿佛全身血液都开始沸腾，【喋血以火】催促着宋识斩下眼前之人。
可宋识不为所动。
他只是抖动了一下火刃，慢慢抬起。
“——不，停一下！我们可以再谈谈的！”
肯格尽力睁大眼睛，近乎怒吼道：“我是M6级别的研究所主任！我能为你提供资源！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钱？植入体？”
“我现在就可以签订合同！就用“黯晶信用”的监督服务！绝对可以保证合同的执行性！你不需要担心我哄骗你！”
看着越来越近的对方，顾不得身上的各种创伤，肯格喘息着，拼命挣扎着挪动，在公路上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痕：“不，我不能死在这......宋识！宋识！我们真的可以——”
“一个问题。”
宋识忽然开口：
“你记不记得，你的研究所，这三个月一共招募了多少“志愿者”？”
听到这个问题，肯格下意识愣了一下。
志愿者的审批是维达妮在做，自己只负责实验和研究，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于是，宋识叹了口气。
肯格很想再说些什么。
可他没有机会了。
赤金色的火刀一瞬间插入肯格的胸膛，仿佛无穷无尽的火焰豪涌而出，将肯格完全吞没。
“——我守誓。”
“于此刻，以火焚之刑，焚灭此身之仇敌。”
宋识握刀而立，任凭鲜血从五指缝隙中流下，他昂首而立，高声咆哮：
“吾献以仇敌之血，吾祀以仇敌之灵——诸星于端，大源在上，请道途于此见证！”
那份一直萦绕于心口的灼烧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炽烈，犹如熔浆滚滚，仿佛要将宋识烧为灰烬。
肯格已经说不出话了。
赤金的焰流自他的瞳与口中喷出，他发出难以辨认的哑声嘶吼，抬起颤颤巍巍、已是焦黑露骨的右手，似是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对方。
“维达妮，是你的学生，对吗？”
肯格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么，你就好好闭上眼——我会送她亲自来看你！”
于是，自宋识的放声大笑中，肯格发出最后的嘶吼，拼尽全力前扑，却在扑出的那一瞬间、大半个身体彻底崩溃，化作了漫天飘散的灰烬。
——仪式&#183;【喋血以火】。
于第九个日出之前。
誓言成就！

第四十九章 丹尼斯·塞拉
尖锐的警笛声响彻四方，闪烁着红蓝灯的安全局警车停泊在侧，身穿制服的安全局人员三三两两，有的启动设备，有的维护秩序。
黄色的警戒带已经隔出一片区域，同时设起“前方封闭”的临时路牌，让这一段公路进入封锁，避免无关车辆进入。
“额，咱们出夜差就是得抽烟啊，不然没精神......唉，好吧好吧。”
在一道炯炯目光的注视下，中年人警官不得不掐灭刚刚点起的香烟。
看着眼前仍在冒出烟雾的轿车残骸，以及公路上早已干涸的大片暗红血渍，他不禁发出感叹：“啧，真是惨淡啊......”
他的身旁，是一个穿着崭新的安全局制服，年纪明显不大的年轻人——刚才正是他一直盯着中年人，让后者打消了来一根的念头。
年轻人递来一个数据平板：“师傅，事故简报已经出来了。”
中年人摆摆手，示意先不看这个。
他避开一个刚刚升起的侦查无人机，朝前方走去。
轿车残骸的不远处，正蹲着一个人，察觉到中年人过来，他站起身摇摇头：“情况很不好，百分之七十五的身体组织都没了，剩余部分也是大面积损坏。目前只能确定，死者死因是高温烧伤和锐器的贯穿伤。”
中年人点点头，打量着地上的东西。
是的，“东西”。
倘若不是事先告知，恐怕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完全焦黑、只剩一小团的东西，是一具属于人的尸体。
“我想不明白。”
刚才开口的人，也就是尸检员皱起眉头：“哪怕是工业级别的高温焊枪，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把人烧成这幅模样。我们已经搜过了附近区域，根本找不到剩余的身体组织。”
“可假如是凶手带走的话，那他为什么会留下现在这一部分？”
尸检员道：“他没有取走“心脏”、“眼睛”、“骨头”之类，这些常见用于仪式犯罪的“纪念物”，难道真就是随便选的？”
中年人沉吟了一会，看向年轻人，也就是他带的徒弟：“监控怎么说？”
徒弟摇头：“这一段环山公路没有监控，不过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点开一张图片，是在附近山上发现的火箭筒。
正当徒弟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强烈的轰隆声。
听见这个声音，中年人神情微变，啐了一口：“麻烦的家伙来了……”
更准确的说法，不是“远处”，而是“上方”。
只见漆黑的深沉夜幕中，两架中型武装直升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靠来。
自高空中，它们投下几道巨大的探照光柱，让下方的一切毕露无遗。
庞大的风压像是要将公路旁的草地掀起，年轻人的头发随风狂舞。顶着上方的刺目探照灯光和风压，他眯起眼睛，想要尽力看清一切。
于是，他见到了。
武装直升机的外侧，有着一个明显而巨大的涂装图案——图案的内容，是一粒粒翡翠作为橄榄叶交织成环，围绕着一只竖起的破碎白瓷手掌。
没有一个帕洛瑟人......不，应该说，没有一个生活在企业联盟的人，不知道这个图案。
那是盘踞于企业联盟的顶端，俯瞰尘世众生的九座巨型企业之一。
——属于【翡翠制药】的企业标志。
“警告，请下方人员立刻进行规避，否则，我方不承担任何意外责任——”
四片旋翼的轰隆声中，武装直升机抛下数根绳梯，八名全副武装的人员顺着绳梯滑落。
他们佩戴着战术头盔和隔绝式防毒面具，一身厚重的防弹作战服，手持突击步枪，这些人中最矮的一个，也有一米八的身高。
这群全副武装的壮汉在落地的瞬间，就大步踏入本该隔绝外人的事故现场——见状，年轻人神情一肃，正欲上前的同时，就被大惊失色的中年人连忙拉了回来。
“等一下！这里现在是安全局的事故处理现场！非授权者不可以进——”
有人试图上前，挡在一名壮汉前方，后者的战术目镜亮起红光，沉默着将突击步枪打开保险。
“诶，收一收，收一收。”
下一刻，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插了进来。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淡金短发，样貌稍显阴柔，看上去十分年轻的青年。
他站在一台散发蓝光、呈扁平圆状的反重力悬浮器上，正从直升机上慢慢下降。
直至距离地面五厘米的时候，他真正迈出第一个脚步，走向众人。
“初次见面，我是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部，安全部门高级执行专员，丹尼斯&#183;塞拉。”
丹尼斯随手整理着精心裁制的贴身制服衣领，脸上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先是瞥向不远处那名沉默的壮汉，语气似是责问：“还不收起枪吗？难道你还真打算当面枪杀一名安全局的职员？”
壮汉依旧沉默，只是收起突击步枪，退后站在一旁。
——你妈的。
有人心中暗骂一声。
翡翠制药签订正式合同的武装部队，大部分成员都会植入一枚控制芯片，上级管理层只需一个念头就可以驱使他们——刚刚壮汉的举动，很明显是眼前这位“高级执行专员”的下马威。
“我明白各位的顾虑。”
“不过我司已经通知你方，接下来整个事故现场全权移交由我方处理，同时我将暂任各位的指挥官，担任本次案件的负责人——安全局的相关通知，应该会很快下达。”
似是呼应他的话语，在场安全局众人的个人界面同时闪烁，一行署名安全局局长的紧急消息正好送达，内容与前者说的一模一样。
说完这些，无视众人复杂的神情，在壮汉们的战术围绕下，丹尼斯走向不远处的废弃轿车。
他一边接过记录着“现场尸检简报”数据平板，快速浏览一遍后，转而蹲了下来。
望着眼前的已经焦黑一团、面目全非的尸体，丹尼斯逐渐眯起眼睛。
他伸出手，捏起一团灰烬，在指尖慢慢搓揉，感受着其中遗留的点点余温。
“果然......”
丹尼斯低声喃喃。
“灵能者的味道，还是这么令人恶心啊。”

第五十章 额外馈赠
“......无论看上多少次，还是会感到惊叹啊。”
环视着周围的景象，宋识轻声道。
以他为中心，难以计数的星辰们点缀着这方幽静的无垠天空，没有一颗星辰的光芒相同，这些昔日踏上大源的“灵能者”们死后化作的星星们一同汇聚成这片瑰丽星空。
它们静静高悬，注视着未来将踏上同一条道路的同行者们。
当念识沉入心海，灵能者再度睁眼之时，便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就是【道途】。
更准确的说法，这里是【大源】道途。
终于看够这番景象，宋识收回了目光，打量起自己的处境。
相较于上一次进入，这一次自己在道途第一环区域的位置，明显前进了不少。
整条道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难以辨认材质的巨大门扉——这就是第一环&#183;【觉醒】通往第二环&#183;【掌握】的门扉，想要晋升第二环就必须推开这扇门扉。
不过这离宋识还有些远。
倘若自天空俯瞰便能清晰的见到，眼下宋识正位于道路的中间，距离前方的巨大门扉还有一半的路要走。
“嗯，跟我估计得差不多。”
见状，宋识微微点头。
虽然理论上自己距离“第二环”还有一半，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算的。
【锻造之焰】、【回汛】、【容纳】，自己已铭刻三项灵能技艺。因此剩余的这段路，只是一个单纯的积累过程。
通过“冥想”等方式积攒灵能至自身上限，提高自身与灵能的适应性，精进灵能方面的掌握——
这就是纯粹的水磨功夫，哪怕是自己也只能“加快”而不能“跳过”，况且就算能，宋识也不会跳过这种灵能者的基本功。
没有一个足够稳固的基石，又怎能承受其将来的高楼？
至于“推开门扉”这种理论上晋升的最大难题......
宋识不想说的太失礼。
所以。
自己晋升第二环&#183;【掌握】的问题，就只有积累和打磨需要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最迟两个月内完成。
将这些思绪念头收起，宋识缓缓抬首。
只见他的上方，正静静悬浮着一团荧光，似是错觉，这团荧光带着一抹淡淡的灼热感。
这才是宋识进入这里的真正原因。
当仪式&#183;【喋血以火】完成之后，誓言约束消散的同时，一种忽然自心头涌现的感觉、呼唤着宋识赶紧进入道途。
“居然真的出现了啊......道途的额外馈赠。”
宋识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不愧是我。”
望见这团荧光的一瞬间，宋识就已完全明白前因后果。
仪式&#183;【喋血以火】的内容，是自己立下誓言，在第十九个日出之前，以“献上一份足够份量的敌人”换取“觉醒时一道更加强大的灵能技艺”。
倘若违背誓言则受“火焚五脏”之刑。
理论上，当自己以锻造之焰焚祭肯格后，这个誓言就到此为止，两不相欠——也正是“献于道途”的原因，肯格才会大部分身体化为灰烬。
至于现在这一幕。
简单来说，就是大源道途对自己的行为很满意，所以进行额外的馈赠，不收代价的那种。
“不过......这种“额外馈赠”真是随机啊？还是真的就看道途心情？”
可这一刻，宋识没有急着点开光团，而是望着天上的灿烂星空，忍不住开口。
青年的神情有些微妙。
对自己来说，肯格这件事属于“有些难度但不算太难”，自己原本认为道途不会进行额外馈赠。
“我以前举行过的仪式，不说每一件吧，也算将近三分之一比这次更难、完成的更好吧？”宋识的语气有些无语：“您那个时候蛮吝啬，这回倒是挺大方？”
“唉......也罢，有总比没有好。”宋识叹了口气，选择伸手触向光团。
【强化当前持有的一项灵能技艺效果】
“那肯定选“锻造之焰”啊......额，有限制？上位灵能技艺的强度太高，不让选？”
“行吧，那就“容纳”。”
【在原本“容纳”效果的基础上，再度提升当前灵能上限的五分之一】
触碰的一瞬间，光团无声溃散，无数粉尘般的荧光朝着宋识涌去。
“嗯，还算不错。”
一边感受着自身的变化，宋识一边作出评价。
倘若是第四环&#183;【升华】时遇见这个额外馈赠，提升五分之一的当前灵能上限，这肯定是难以想象、朴实无华的强大能力，但在第一环时遇见，那就只有个“还算不错”的评价。
——当然，区区一个【喋血以火】仪式，也不可能达到那种程度的馈赠。
事已完毕。
于是，最后瞥了一眼道途，宋识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之时，已经回归现实。
依旧是一间廉租旅间。
表皮老化严重、墙内裸露出的电路管线，一坐上去嘎吱作响的床。
空气中永远挥之不去，一股子属于糖和尼古丁的气味，还有不知何时塞在床底下，已经积灰的注射针管和避孕套。
宋识翻身下床，快步走到窗台，唰一声拉开窗帘。
令人头晕目眩的阳光哗啦宣泄，投入这处老旧旅馆的廉租单间，试图驱散过去终日不散的阴颓气息。
只是也许当初设计的缘故，整个房间的采光极为不理想，哪怕宋识已将帘子拉到最大，可阳光仍旧局限于站在窗口的他、周围的一小块区域，房间的大部分还是一片昏暗。
“啧......”
宋识轻啧一声，正当他打算直接点起铸造之焰时，一道通讯提示忽然自视网膜亮起。
【来电对象：贾里登】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何越。”
视频通讯的另一头，贾里登面色阴沉，他伸出早已更换为机械的粗大指节，一抬一按的点向青年：
“已经一周多了，为什么你的个人档案内，工作信息一栏还没有更新？”
男人的仿真义眼亮起逼人的红光，他的声音像是吃人一般：“你的工作呢？没有工作充当信用担保，你拿什么去向银行贷款，又用什么来还我们钱？”
他站了起来，浑身发出嘎吱的骨骼爆鸣声，一步步贴近摄像头，那张凶厉的脸近乎占据整个视频通讯界面。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去找工作？只是拿着我们的贷款，打算在死前享受一下？！”

第五十一章 二度
“至于这么搞吗......才一周多而已，这时候还在海投简历吧？”
堆满敞开披萨盒和罐装酒的长桌两侧，一个体格魁梧、左臂完全义肢化的男人一边捏着根牙签剔牙，一边看向另一头：“怪不得老大让你负责放贷，还真是够尽心尽力哈。”
“哼，你懂什么。”
贾里登挂断通讯，随手捞起一块有些冷掉的速食披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这种人就是经常要逼一逼，有句话不是说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么？我这可是帮他！”
“小心到时候把人逼死了，这笔钱变成烂账。”
“干我这个的，怎么可能没有烂账？”
贾里登哼哼两声：“不过你放心，我看过这家伙的档案，可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呢，一时半会死不了。”
“也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这块不是我负责。”
魁梧男人耸了耸肩，准备起身：“吃也吃够了，喝也喝完了，我也该回去了。最近收了几个好货色，就是性子还得慢慢磨，真是个麻烦事。”
“慢慢磨？”
贾里登语气不屑：“给她们打上两针糖，再丢进禁闭室不吃不喝关上几天，等放出来的时候，她们会跪着求我们上她！换糖吃！这种事还要我教你？”
“你懂什么？”
魁梧男人摇摇头，反唇相讥：“我不都说过了吗，这可是难得的“好货色”，跟你说的处理那种站街货可不一样。”
“有些人可不喜欢植入体那种一切由程序定好的感觉，就爱一口自然人。”他指了指上面：“而且，对于那些家伙，我们送个浑身针孔、嗑糖成瘾的女人过去，这算什么？挑衅啊？”
“原装玩着有什么意思？”
不过贾里登的关注点不太对，他冷笑着拍了拍自己下面：“全拟感神经！仿真硅胶！电机驱动！一秒出入十二次！我跟你说——”
魁梧男人扯了扯嘴，懒得听对方废话，转身推门离开。
......
同一时间。
“......还钱？”
挂断通讯，宋识自言自语：“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克罗斯猛虎帮是吧？你们先等我一会。”
宋识点开另一个署名“棉谷仓鼠”的聊天界面。
上面已经存在一些对话。
【棉谷仓鼠】：“您好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极寒冰龙王】：“一份这个月内，罗塔区和白门区之间各大主干公路的交通监控录像，什么价钱？”
【棉谷仓鼠】：“嗯，范围是“本月内”和“主干公路”的话，价钱可以便宜一些......不过提醒您一下，最近四天的监控录像没有，暂时还没流出来。”
【极寒冰龙王】：“行。”
【棉谷仓鼠】：“考虑到您是新客户，我还能再打个折，一万信用点吧。”
【极寒冰龙王】：“可以接受，渠道走暗网的账户？”
【棉谷仓鼠】：“好的好的！账户转账的临时生成链接我稍后发给您！以后请多多支持！欢迎下次光临哦——”
聊天记录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这位【棉谷仓鼠】正是宋识从“帕洛瑟行业精英人才交流论坛”中找到的一名情报商，属于处在有些名气但不算太有名的程度，优点是口碑相当不错。
这份监控录像是成功找到肯格的重要关键。
通过自己的网络技术，宋识搞清楚了肯格的住址和车牌号，但对方住在中产阶级聚集的白门区，那里可不像深苔区一样混乱贫瘠。
白门区存在大量的安全局巡警，白日维持治安，同时还存在昼夜不停、全天候巡视的无人机，后者随时能对认定的嫌疑人员进行扫描义体和验证身份。
这些挂载着速射机枪的无人机，可是有开火权限的。
况且以肯格的身份和性格，家中肯定架设着安保系统，哪怕自己成功突破安保系统，但只要耽搁一小会就会引来大批警力，难以逃出白门区。
这种情况下，直接杀上门去多少有点不现实。
所以宋识选择堵在半路上动手。
他待在旅馆花了一天时间，以32倍速看完了所有监控，借此寻觅出了肯格的上下班路线。
考虑到一些地方监控缺失和近路小道，肯格的整个完全行程当然弄不出来，但知晓对方的“家庭地址”和“研究所地址”，两点一线，对方的大致路线基本清楚。
于是剩下的，就是买个二手火箭筒和在选择一段没有监控的山路蹲点了。
宋识收起这些回忆，将目光重新投向聊天界面。
他打出一行字。
【极寒冰龙王】：“关于“克罗斯猛虎帮”，你了解多少？”
对方的回复很快。
【棉谷仓鼠】：“一个深苔区的帮派，规模不算大，这两年冒出来的。”
【极寒冰龙王】：“以及？”
【棉谷仓鼠】：“这就属于收费范畴了呢——”
【极寒冰龙王】：“挂账？”
【棉谷仓鼠】：“啊？”
【棉谷仓鼠】：“这个就有些......[千夜奈绫Naing_礼貌微笑]。”
“......啧。”
看着对方发来的、一名Q版小人微笑的表情，宋识先是啧了一声，接着又不禁叹了口气：“坏了，这下成闭环了。”
肯格已死，自己的身份再难掩盖。
考虑到肯格死于“铸造之焰”的焚烧献祭，翡翠制药一定会将凶手锁定住自己——有一说一，确实没找错。
虽然藏身于深苔区可以极大程度减少被找到的风险，但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报复，宋识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第一环的灵能还剩水磨功夫，难以速成。
那么剩下的实力增强途径，就只有“装备“了。
——购置装备需要花钱。
——自己接下来弄钱的目标，定为“克罗斯猛虎会”。
——虽然“克罗斯猛虎会”规模不大，但以示尊重，还是需要做点准备，比如说“情报“。
——“情报”也需要花钱，而弄钱需要去一趟“克罗斯猛虎会”，去一趟“克罗斯猛虎会”需要......
完整闭环。
盯着个人终端的界面，宋识沉默了一会，再度叹息一声：“算了，看能不能再弄个小贷吧。”

第五十二章 克罗斯的猛虎
严格来说，哪怕“非法网贷”也不是想贷就可以贷的东西。
放贷平台会评估申请人的个人档案，确定是否放贷、贷款额度等一系列情况，倘若是类似不久前保罗那样身无分文的流浪者，想贷款恐怕就得先挖个肾、押条手充当抵押物。
而宋识不需要这么做的原因，则是他捏造的个人档案。
一名刚刚毕业，中上学业评级的贫穷学生，家世清白，潜力无穷，心态还未摆烂，同时亦不够成熟——这算是一个相当优质的放贷对象，所以克罗斯猛虎帮愿意线下见面后，一口气放十一万。
“我想想......就再捏一个吧。”
宋识心道。
一个人的伪造档案，数量越多越容易露馅，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考虑到“翡翠制药”的搜索和报复，以自己的技术再捏一个就是极限。
“是该找个负责电子战的人了，不过这个时间点，特雷木克大概还在不知道哪个矿场“挖矿”，荷半文怕是刚刚初中毕业......啧，也是个麻烦事。”
这两位是宋识上一世的合作者，两人都是名噪一时的大黑客。
倘若遇上一些棘手任务，宋识就会找上他们，让后者负责情报供给和网络电子战，自己则可以全身心投入物理攻坚，一路烧烧烧轰轰轰。
只是考虑到现在才新历2150年，这两位怕是有些顶不上用处了......
再度感慨一声，宋识唤出个人界面，开始伪造档案。
不知过去多久。
当宋识重新抬起头时，一切已经完毕。
他把这份档案上传，覆盖在原本的“何越”上，随手点开一排光彩夺目的非法放贷平台，开始申请贷款。
只是这些平台看着数量多，但基本都是一个源代码的换皮玩意，背后的真正主家数量可以除个五。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在这一家平台贷款，他的信息档案就会迅速同步其余几家，方便快速评估和调整。
所以结果没有超出宋识的预期。
在没有进行线下审核的情况下，这些平台只愿意放小额贷款，全部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两万五信用点的样子。
而当宋识打开一个新平台还想贷的时候，这个平台干脆直接把贷款选项隐藏，摆出一副拒人以外的冷漠态度，让前者为之扼腕，忍不住批判了一下服务态度。
接下来，宋识再度找上【棉谷仓鼠】。
这一次，在信用点的作用下，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文档，里面记录着关于“克罗斯猛虎帮”的主要人员、驻地武装的大致配置等情报，总共花费两万信用点——这还是宋识讨价后的结果。
就像先前对方说的那样，“克罗斯猛虎帮”是一个这两年冒出来，规模不算大的帮派，算上外围成员在内，一共也就百来个人出头。
这个帮派的领头者是个泰西人，名叫格罗夫。
格罗夫原本是一个中型帮派的小干部，不过三年前这个帮派因为买卖和改造儿童，被帕洛瑟的“启明者”势力重创，从此一蹶不振，迅速毁于其余帮派的吞并。
而前者见势不妙，早早抓住机会，卷了一笔帮会的款子跑路。
靠着这笔钱，他给自己上了一套还算可以的植入体配置，又招兵买马，迅速拉起了一批人，占据了以克罗斯街区为中心的一片地盘，也就是“克罗斯猛虎帮”的前身。
他本人也打出了点名声，现在人称“克罗斯的猛虎”。
文档在这里还有几张附图，照片上的寸头男人体格魁梧，赤裸的上半身油光发亮，上面纹着一整只凶悍咆哮状的老虎，格罗夫本人则跟着老虎一同对着摄像头龇牙咧嘴。
但真正令人注意的，还是对方两条明显超出正常人尺寸的大臂膀粗手臂，大概是类似“猩猩臂”一类的植入义体，这玩意的出力一拳能不能打穿装甲车不知道，但随手捏死几头老虎恐怕没什么问题。
然后还有几个主要成员，也就是俗称的干部。
宋识快速扫了一遍，基本都是机车皮衣、五光十色的发色和五花八门的发型、金属链子扣子环子、墨镜纹身工装靴之类的随机组合生成人，遇上也是一枪头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费心力。
“啧......难道你们的穿搭是有什么行业标准吗？都快刻板印象了属于是。”
宋识有些无语，转而看向剩余的文档内容。
目前，几乎整个“克罗斯街区”都是克罗斯猛虎帮的地盘，而后者的核心驻地则是位于克罗斯街区的一处冻库厂房。
是的，冻库。
因为他们有开正规公司的，“克罗斯冷链物流”，跟名字一样，主营业务就是冷链运输，包括但不限于生体器官、冷储药物、化学原料、各种来历不明的合成肉。
这也是格罗夫的想法，他明白如果只一个劲干器官买卖、放贷和开地下赌场，不光上不了台面，而且风险也高。
同行挤压和抢地盘，安全局的人时不时打秋风，以及随时可能被当做打击典型抛出去，充当平息一时民愤的降温剂，所以格罗夫痛定思痛开了这家冷链运输公司，靠着价格和渠道优势也算是风生水起。
根据文档上的消息，对方甚至已经准备再进军一下建材行业，狠狠收割一波蓝海红利——不久前一场大型酸蚀暴雨将整个深苔区冲刷了一遍，许多建筑受损严重，塌压和腐蚀死了不少人，现在正是抄底的好时候。
“——蓝海红利？”
看着文档，宋识冷笑一声：“还打算开拓市场........克罗斯猛虎帮，看来你们确实挺有闲钱啊。”
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刚过早晨七点，宋识关闭文档，进入卫生间。
先拧开水龙头，将染血的衣服、单分子刀、动力护臂等东西冲刷一遍，看着血红色的污水在地板上流淌，又慢慢没入下水道。
“时间不多，下手要快......“克罗斯的猛虎”？”
宋识闭上眼睛，赤金色的火焰无声涌出，将盘坐于亚克力材质浴缸的前者全身包裹，无形的灵能开始随着念头涌动，开始今天的日常修行和打磨。
“稍等一会。”

第五十三章 盖伯伊·费尔
当丹尼斯推门而入时，视野一瞬间暗了下来。
这座位于大厦顶层的宽敞办公室没有开灯，目之所及，那些简朴的装饰都像是蒙上一层黯淡的灰，在昏暗&#39;中陷入冷铁一般的死寂。
但仍有一缕光亮。
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的男人驻足停顿，俯瞰着百米之下的世界。
哪怕接近凌晨时分，生长在帕洛瑟大地上、由钢铁与真空管构成的霓虹森林依旧璀璨，五光十色的全息投影和永无停歇的夺目车流，在男人的脸庞反射出一抹不断变幻的光泽。
“主管。”
望着这一幕，丹尼斯停顿了一会，才开口：“已经比对过DNA了，死的确实是肯格。”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终于转过身。
除开一抹划过下颌的蚀刻电路，男人看上去跟自然人无异，三十岁出头，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但若是有关注新闻的习惯，那么这张脸就不会太陌生。
虽然出镜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出现在新闻中，都代表着一件大事——上一次出现，这张脸的主人和安全局局长一同宣布了对极端武装恐怖组织“启明者”在帕洛瑟的部署力量成功造成重大打击，再一次维护了帕洛瑟的城市安全秩序。
翡翠制造驻帕洛瑟分公司，安全部门主管，盖伯伊&#183;费尔。
“这种小事，你不应该来找我。”
看着丹尼斯，盖伯伊神情冷淡，显然没有挪步的意思：“我也没时间去关心肯格这种小角色的死活。”
“我明白，不过主管，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
丹尼斯语气恭敬：“杀肯格的人是一名灵能者，而且根据目前的信息分析，九天前对方还是肯格研究所的医学试验志愿者。”
“哦？”
听到这句话，盖伯伊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兴趣，没待他再说些什么，丹尼斯就通过企业内部通讯软件发来一个简报文件和录像视频。
盖伯伊的瞳孔亮了亮，接受文件和视频，很快浏览完毕。
“第一环的大源，刚刚觉醒就有这种表现......不错。”
盖伯伊微微点头：“确实是个挺有价值的人，他的档案查清楚了吗？”
“都已经整理完毕。”
丹尼斯答道：“他是政府的安置孤儿，罗蒙德福利院出身，学历是帕洛瑟第七公立高中毕业，一直生活在深苔区。因为罗蒙德福利院经营不善，资金链近乎断裂，所以他才选择成为医学实验志愿者，换取补偿金。”
“根据人事部的人格评估和行为分析，他存在明显的“反公司倾向”和“情绪操控型人格”，目前评定为二级人力资源。”
“嗯。”
听着这些，盖伯伊的神情没有变化，他淡淡道：“找到他，他不是杀了肯格吗？那就开一份M5的待遇给他，让他加入安全部。”
丹尼斯微微一惊，他自己这个“高级执行专员”也才M6，跟肯格的职位等级一样。不过后者是一个边缘化研究所的主任，而丹尼斯则是这两年风头正盛的安全部门成员，真论起来肯定还是丹尼斯的位置更高一些。
安全部门的“普通专员”是M4，而M5已经是“资深专员”的级别了。
是不是稍微高了点？
“主管，这......”
丹尼斯本想说些什么，但考虑到眼前之人的脾气，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有问“假如对方不接受聘用怎么办？”这种东西，丹尼斯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又道：
“还有一件事，关于肯格的死，医学部出现了一些意见，有一些人要求我们尽快查明情况，逮捕凶手。这样的话，我们的立场......”
“医学部？有些人？”
盖伯伊摇摇头：“现在医学部已经不是他们这批人主事了，要求为“肯格”查明情况？呵，不过是想借题发挥罢了。”
“对于“宋识”，如果他愿意加入安全部，那么一切后续施压都由我承担，如果他拒绝加入，那就把他交给医学部——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
“明白，我一定会......”
“丹尼斯。”
盖伯伊直接打断，语气变得冷然几分：“你以前一直干得不错，所以我允许你负责这件事，但人需懂得分寸，你想要维达妮可以，但不可做得太过，心甘情愿——至少你们两个人达成“心甘情愿”的协议。”
“主管，我......”丹尼斯神情一紧。
“我不会管过程和结果，但一旦你的手段过线，导致医学部那批人以“遭至迫害”之名为维达妮出头，进行申诉上报——”
明明还是站于落地窗旁，一步未动。
可这一瞬，在丹尼斯的眼中，盖伯伊的影子猛地**，一瞬间席卷大半个房间覆压而来，仿佛要将自己硬生生吞噬。
“——你明白后果的。”
价值十五万信用点的昂贵植入义眼自带的录像程序之中，清晰地显示刚刚并没有什么“**影子”，盖伯伊只是单纯站在那里，投来视线。
刚才的种种压迫景象，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就是......“灵能”的力量？
——这就是，第三环的【超越】？
直到丹尼斯走入电梯，不慎撞到一个人时，他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离开办公室有一会了。
手忙脚乱将差点摔下来的数据平板塞回怀里，中年职员抬起头，正想看看谁这么没素质。
下一刻，看见对方的制服款式和冷冷注视，他连忙收声，眼观鼻，鼻观口，乖乖站在电梯角落。
“......灵能。”
丹尼斯用几近不可察觉的声音喃喃，低下的头难以看见表情。
一分钟后。
当显示屏上出现“11”时，电梯无声打开。
早已重新抬起头的丹尼斯慢慢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一贯的微笑，踏出电梯间，走向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以及随手点开一个署名“伊萨花园经理”号码，发去一条短信。
“——预约一间明晚七点的顶层隔间，双人席位。还有你明白的，我只要你们最好的厨师。”

第五十四章 黑暗森林
“不是，一块二手的网络处理终端，你也敢收四千信用点？”
宋识拎着手中的一块比手掌略大的数据平板，抬高声音：“赚钱也不是这么赚的，真把人当冤大头？”
“诶，你可以不买啊。”
不远处的躺椅上，阿米卡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陷进躺椅内，眼皮都没抬，拖长尾音：“嫌贵？那你来这做什么？我这可是只做精~品~高~档。”
“谁说我不买？”
宋识忽然笑了起来。
听见这话，阿米卡巴心头没来由一紧，就听见对方又道：“这块“薄荷T5型”的网络终端确实值四千，我没问题，不过这上面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你什么意思？”
阿米卡巴谨慎地竖起耳朵。
宋识叹了口气：“这块板子我很喜欢，真心想要，就是少了点挂饰，蛮令人遗憾的......”
“......比如说？”
“一枚增强算力的“微型超算组件”。”
阿米卡巴从躺椅上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眼前之人好一会，才开口：“妈的......又来这一套？还想薅老子羊毛？”
“绝对没有。”宋识脸色坦诚：“真心实意。”
阿米卡巴沉默了几秒。
他必须承认，对方开的价格确实还在他的心理底线上，送一块“微型超算”也还有的赚——不过这么识货又难缠的小鬼，是从哪冒出来的？
“从一个赛博骇客脑浆里扒出来的玩意，你要不要？”
“记得消毒。”
阿米卡巴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进后方的库房，过了一会，他拿着一块耳机盒大小的黑色方块走出来，随手扔给宋识：“临时超算组件，一次最多坚持二十分钟，再长就会过载，大概率电元回路熔毁。”
“没问题没问题——”
宋识把网络处理终端和这块超算组件一块塞进怀里，接着又露出微笑：“说起来，关于防弹衣......您有没有什么见解？”
“还来——？没完没了是吧！”
五分钟后，宋识拉上外套。
以牺牲一定防护强度为代价，他选择的这件复合化纤材质的半身防弹服，主打一个轻装便携和隐蔽性，穿上后跟普通的打底衫没什么区别。
外套一合，看上去跟常人无异——售价一千三信用点。
瞥了一眼再次见底的账户余额，宋识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义体诊所。
当他即将推开门时，身后忽然响起阿米卡巴的声音。
“喂，小鬼。”
宋识停下推门的动作。
“我没兴趣打听你的真实身份，也不关心你想去做些什么。但你记住，你踏出这个门后，你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阿米卡巴停顿了一下，冷笑起来：“怎么？很惊讶？惊讶我怎么看出你脸是化妆的？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义体手术是白干的吗？”
“不……“化妆”这个倒没什么，只是后面的话。”
宋识转过身，望向诊所内部，中年人双手抱怀，正倚靠着金属桌，投来冷淡的目光。
“我还以为，您会讲些“此子不凡”、“我很看好你”之类的呢。”
“你想多了。”
阿米卡巴嗤笑着，毫不犹豫道：“死在帕洛瑟的、像你一样自命不凡的人，都可以开一个露天乱交趴了。我只是提醒你，不要把麻烦带到我这来，明白吗？”
宋识挑了挑眉。
但宋识没有再说些什么，他只是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而出。
注视着对方离开，直至良久之后，阿米卡巴才慢慢放开这个姿势，重新陷进躺椅。
“......又是一个拿命赌前途的蠢货。”
“妈的.....你们这些家伙……”
“为什么就是不明白生命的可贵！”
......
廉租旅馆，A312间。
滴，滴，滴。
“虽然理论上这是“克罗斯猛虎帮”的核心地盘，但建立一套完备的、立体化的防御预警体系，确实还是太过为难一群街头混混了。”
注视着【棉谷仓鼠】提供的克罗斯街区的平面地图，宋识摇摇头。
除开地图之外，对方并没有提供相应的防守部署。
因为克罗斯街区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克罗斯猛虎帮”终究只是个规模不算大的街头帮派，成员鱼龙混杂，同一处位置今天有人守，第二天这人就可能因为酒醉过头暂时失联——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非常强大的防守机制。
毕竟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每一天的具体部署，敌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因此，抛开类似“冻库大门”的几处核心位置，整个克罗斯街区的人员部署处于一种混沌状态。
滴，滴，滴。
宋识一手轻轻敲打桌面，一手时而拉伸放大平面地图，时而缩小俯瞰全图。
虽然出于设备机能的限制，无法呈现出三维建模的全地貌投影，但对宋识来说，这个问题不大。
伴随视线在平面地图上不断移动，宋识的脑海之中，一栋栋建筑拔地而起，慢慢勾勒出各自的轮廓。
一条又一条交错纵横的行动路线浮现，又随着念头的起伏而消失——直至最终，这些错综复杂的线条重叠在一起，化作一条蜿蜒穿梭于各个建筑间的曲线。
路线已定。
“呼——”
宋识闭上眼睛，长吐一口气。
他的右手从数据平板上拿起，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啧，现在的身体确实不太行啊......就这种小事情，居然弄得我人有些晕乎乎的。”
滴，滴，滴。
不过旋即，压下这一份感慨，宋识关上数据平板，将视线投向帘子大开的窗外。
远方的夜幕深沉，无声吞噬大地。
在这处深苔区也算得上偏远的地方，不定时的断电断水已是习以为常，大片大片的房屋融入黑暗，偶尔有光亮闪烁，又很快熄灭。
也许长达数千年的时间并没有改变什么。
当日落西沉，这片由钢筋水泥浇筑、陈旧管线交错的钢铁森林，依旧如同数千年前植被丛生、泥沼覆地，冠以同种称谓的自然造物一样，陷入无垠的黑暗。
自黑暗的森林之中，又会有多少猎手与猎物游荡？
滴，滴——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下重启，拔掉充电线，掐灭令人烦躁的滴滴充电声，然后将这件设备拿起，朝什么盖去。
表面大半碎裂的平面镜内，映出眼前之人的真容。
黑色大衣，怀藏利刃，枪悬腰间，挎包斜身。
而下一刻，一张内嵌LED灯、液晶显示屏的“面具“，将镜中的年轻面孔彻底覆盖。
面具上的画面跳动了几下，化作纯粹的黑色。
今夜，宋识加入狩猎。

第五十五章 骇入
“我说......你不觉得这个天有点太冷了吗？”
顶着一头莫西干的消瘦男人打了个哆嗦，伴随他的埋怨和哆嗦，这顶洒满荧光粉的头发跟着一块晃了晃。
“难道老子就不冷吗？”
莫西干的另一边，一个靠在堆满厚厚灰尘的废弃轿车上，右臂涂着油彩的壮汉冷哼一声，吐了口唾沫：“老子也不想在这守着吹冷风！老大也是糊涂了，这几天又没什么谈判，用不着咱们出来撑场子！可就是非要设个哨口！”
“也不想想这是哪？这是克罗斯街，是咱们的地盘！就是真有不长眼的人想找事，那也走不到咱们这！”
“道理是这个道理......”
莫西干正盘算着给自己打一针“肾上腺素”取暖，不过他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经济情况，只能遗憾选择放弃。
他打了个哈欠：“这离冻库都只有两三百米了，还设什么哨口，老大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说起来，不会是老大上次去“莽血”的地盘开会，看莽血的人都那么吊，自个受刺激了，所以才......呃啊！”
听见这声音，正准备在【瓦尔哈拉】上找个限制级直播间，寻点刺激的壮汉吓了一跳，他连忙关闭界面，看向莫西干，发现后者安然无恙。
“草，你他妈莫名其妙叫什么！”
“不小心给手臂冻到了，我的我的。”
莫西干抬了抬左手，干笑一声。
他这条从黑医买的二手义肢的关节连接有点问题，在这个接近零度的气温下，刚刚给其中一个部件冻凝了，所以整条手臂突然瘫了一下，让他下意识惊了一声。
“早就跟你说过，少给你那破主播打钱了，反正你也抢不到榜一，有这闲钱给自己换条好点的义肢不更好？但凡装备好点，你也不至于上次抢个小卖部都他妈差点被老板一枪打爆脑袋。”
莫西干的回答圆润自如：“你不懂爱。”
壮汉一阵无语：“算了随你便吧，妈的这天气确实冷，我在这守着，你赶紧弄点酒啊烤蛆之类的回来——”
“——呃！”
“又怎么了？”
已经打开【瓦尔哈拉】的壮汉不耐烦道，他这次干脆懒得抬头，随口道：“别来这一套，你这次就是腿断了也得给我买回来——”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一截刀刃从他的喉部贯穿而出，一搅一拧，直接断绝了壮汉的生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脖子上只余手术刀的柄部露出，伸手下意识捂住伤口，想堵住血水的莫西干跌撞着倒地。
“还算顺利。”
宋识拔出单分子刀，整个人从阴影中走出，微微颔首。
进入克罗斯街区的这段路称得上畅行无阻，虽然不乏“本地住户”的天然哨口，但整体还是没什么潜入难度。
眼前这两人已经算是遇见的最正经的哨卫，但警戒性依旧堪忧，摸黑潜上来近身，也就是两刀的事情。
不过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宋识的目标当然不是单纯处理两名哨卫。
“嗯，让我来瞧瞧......”
宋识盘膝而坐，收起单分子刀，转而取出一面数据平板，正是不久前在阿米卡巴手上买的“薄荷T5”网络终端。
这个设备的本质，是一件搭载算力资源、高度集成化、能够容纳众多软件的工具和平台，可以理解为专精于“网络技术”的便携式电脑。
这是一名合格的网络信息工作者必备的装备。
否则单靠大脑内的个人芯片那点算力就想纵横网络，结局基本不会太好——最常见的情况是烧糊脑浆。
当然，选择加装各种“植入体”，不断弥补这一缺陷的赛博黑客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果然，三台自律哨戒机枪塔都是架在局域网里。”
宋识先把辅助超算挂上，接着从网络终端的侧面拉出一根数据线，链入莫西干的脑机接口，以此为踏板跳入“克罗斯猛虎帮”搭建的、位于克罗斯街区的局域网。
界面上，一个个人像标识亮起，都是正位于克罗斯街区的猛虎帮成员，一共三十八人。
其中最为瞩目的头像，正是克罗斯猛虎帮的首领，格罗夫。
但宋识只扫了一眼，就看向另一边的三台自律哨戒机枪塔，它们的位置都位于冻库厂房。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这三台【山塔工业】出品的“自律哨戒机枪塔”，搭载智能火控系统，挂着两顶12mm的大口径机枪，理论最高射速一千发每分钟。
虽然看型号有些上了年头，但也能轻松把人的量词由一个一个给打成一截一截。
“——智能火控？”
然后，看着显示窗口，宋识连连点头：“好好好，打得准就好。”
他打开编译界面，十指飞舞，将早已编译完成的“破冰程式”和“劫掠程式”上传，自悄无声息中，沿着局域网开始飞速流窜。
虽然从入口开始，正面一路打穿碾过去更符合宋识的战斗审美，但考虑到这一次双方力量的悬殊，宋识还是遗憾选择了另一条路线——
这两道“破冰程式”和“劫掠程式”是针对阵地防御设施的特化程式，也是前世与那些黑客们合作的报酬之一。
以往这种程式都是通过对方附赠的、自称“脑残式整合包”的集成骇入软件一键启动。
不过眼下问题倒也不大，宋识的网络技术拉跨确实拉跨了一些，但单纯抄一遍源代码进行编译、上传程式至局域网还是做得到的。
甚至考虑到风险问题，宋识并没有选择记忆中最新的那几道，而是特地找的当年这个时间点，诞生于五年之后的程式。
“——哪怕只有五年时间，技术迭代带来的差距也是蛮大啊。”
当进度条推至百分之百。
ICE（防火墙）破解蚕食、哨戒机枪塔的控制权限悄然变化、机械元件开始预热、智能火控系统完全展开......
宋识站了起来，望向远处巨大的冻库厂房。
在远方猛然打破寂静夜幕的急促轰鸣之中。
他收起网络终端，将白甲动力护臂佩戴好，朝着远处慢悠悠走去。

第五十六章 天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操你妈！哪个混蛋谁乱动的哨戒塔？！”
啪啪啪啪啪啪！
“有黑客骇入！敌袭！敌袭！敌袭！”
咚！轰！
“呼叫支援！呼叫支援！格雷沙呢？！赶紧让他把哨戒塔停下来！反向骇入回去啊！”
“格雷沙刚刚就死了！这傻逼半夜搁那看拟感三级片！裤子都没来得及穿！直接被打成一摊泥了！”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肚子！我的脑——”
吧唧！啪！
“我操操操！早说了要有规划！他妈的连消防通道都被你们的垃圾堵死了！”
“正门也冲不出去！院子里也搭着一台哨戒塔！有没有人愿意先冲在前面顶着！”
“对对对！我保证照顾好你的老婆孩子——我草！这块掩体已经没位置了！你他妈别挤进来！赶紧滚！”
轰轰轰！
“草！谁在乱丢燃烧弹？！这玩意有什么用？直接上电子脉冲手雷啊！”
“别在混乱了！都听我指挥！你、你、你们几个赶紧冲上去把哨戒塔拧掉！”
“老大呢？老大在哪？！”
下一瞬，冻库厂房之内，一间房屋的墙壁轰然崩碎！漫天鼓荡尘雾之中，撞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这个壮汉的体格魁梧无比，可真正骇人的还是他的两条巨大铁臂。
强行撞碎墙壁后，壮汉怒吼一声，以这两条巨大铁臂为护盾，硬生生顶着哨戒塔的火力狂暴突进！一路突进内围，奋力一砸！直接将后者砸成一块干瘪铁饼！
来不及喘息一瞬，壮汉紧接着又冲向另外两座哨戒塔，一路上帕里啪啦，刺目火星狂溅迸射，终于抢在周围人死光前把两座哨戒塔都拧了下来。
但也差不多了。
拧成几段的哨戒塔遗址，电火花在裸露的破损元件回路间不时闪动。
“呼......呼......”
直至此刻，壮汉大口喘息着，才有时间环视四周。
看着断肢血浆乱飞、人员七零八落、满是狼藉的厂房，一种近乎失血的眩晕感，猛地涌上格罗夫的脑门。
事情太突然了。
哪怕是自己都懵了一会，更别提这群向来没什么规矩的手下。
来不及抓起武器击毁哨戒塔、来不及作出反应和躲入掩体、来不及退出直播间、还有好几个嗑糖酗酒瘫在地上的......
面对整整三座哨戒塔的狂暴火力，几乎是一瞬间就死伤了大半人。倘若自己再晚半分钟出手，怕是都剩不下几个人了！
格罗夫的嘴唇在颤抖，心在滴血。
自己花费大价钱购置，本该作为驻地强力守护措施的“哨戒塔”，敌人没打几个，自己人倒是杀了个遍——能出现在冻库厂房的人，可都是克罗斯猛虎帮的正式成员，中坚骨干。
这些人一夜间损失大半，自己后面又拿什么开拓市场，又怎么抵挡其他帮派的威胁？
“呼——呼——”
格罗夫大口喘气，不行，必须封锁消息，哪怕只封锁一周也行......
“老大。”
一个大型集装箱后探出一个脑袋，那人缩着脑袋：“那个，您别太伤心。”
格罗夫看向他，对方指了指自己的义眼，小心翼翼道：
“我刚刚碰巧录了短视频，已经发出去了。您放心，等我买点推流炒一炒热度，给咱们的企业账号涨涨粉，肯定能尽快吸引一波新人加入的，就是这个买推流的钱......”
格罗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浑身颤抖着，咬牙切齿，再次把面前的哨戒塔砸了个稀巴烂。
“哨戒塔不会莫名奇妙失控开火！一定是有人骇入！有人想对我们动手！”
“你们都给我去查！去请黑客！去找人帮忙！这次帮里出钱！”格罗夫高举双臂，怒吼道：“还有赶紧通知其他人！都别落单行动！立刻回来防守！把侦查无人机也散出去！对方的主力很可能马上就——”
“不用马上了。”
正琢磨短视频标题该取什么的男人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这道声音的源头。
原本作为厂房封顶的加厚型彩钢复合板，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块，露出背后的夜空——
一道黑色大衣的身影挡住夜空。
一脚踩在空缺边缘，宋识俯瞰着下方，大笑一声。
“——我这就下来！”
然后，宋识毫不犹豫抛出一连串“爆炸性与功能性火器”——或者说，闪光、电磁脉冲、破片、燃烧，共计十四颗的四种手雷。
男人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迷茫转化为惊恐，高声尖叫。
“所有人！立刻规避——！”
而在抛出这一连串手雷的几乎同一时间，宋识双手交错从腰间拔出“黑火药”和取自米尔顿的“掘金斧”这两柄手枪，对准下方半空中的手雷急速点射，提前触爆。
轰！轰！轰！轰！
浓烈的硝烟起雾喷涌，电磁脉冲的靛蓝弧光“刺啦”扩散，铝热剂燃烧弹的火焰犹如跗骨之蛆，但紧接着，这一切被无比刺目的强光和音爆尽数吞没！
心中默念了几秒，确定闪光弹的效果开始削弱后，宋识重新探出头，看向下方厂房——
然后，一串近乎连成火线的弹链打穿烟雾！飙射而上！
格罗夫仰起头，难以言喻的暴怒之中，他抱着一挺不知从哪扒出来的重机枪，以可怖的力量强顶后坐力，扳机扣至极限，咆哮着对准上方的宋识！
加厚型彩钢复合板的封顶一瞬间变得稀烂，密密麻麻的蜂孔连集成线，飞速蔓延。
见到这一幕的瞬间，宋识猛地向后一跳，避开第一波弹链。
他在封顶上急速移动，不时伺机打出一发冷枪——对象当然不是格罗夫，而是其余在一连串攻势下，早已重创的克罗斯猛虎帮成员。
“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我！要！把——”
“行啦，别喊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看着几乎全部打烂，再无什么落脚之处的封顶，宋识叹息一声。
他随手抛开黑火药和掘金斧，任凭后者跌入下方的厂房，落入一堆杂物，发出两声闷响。
包裹的长布解开，单分子镀层的锋刃一寸寸探出。
宋识的瞳孔深处，赤金色的火焰开始升腾。
俯瞰着下方，怀中机枪已经红温过热的格罗夫，宋识转动了一下单分子刀，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刻，自支离破碎的封顶之上，他一跃而下。
“——来！”

第五十七章 内敛于身
宋识踏步而出，持刀而立，格罗夫神情暴怒，那一双巨大铁臂发出沉闷的机械转动声。
下一瞬，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整个厂房之内，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骤然炸响！
单分子刃和铁臂死死抵在一起，又于无数机械元件拧转轰鸣的刹那间，无匹的力量传至铁臂，直接让宋识整个人倒飞出去！
“确实够劲。”
借力倒飞出去的一瞬间，宋识已调整姿势，落地连退数步，将这股巨力卸去。
不必去看。
宋识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
哪怕佩戴【白甲III型】动力护臂，但论及单纯的力量，确实还相差一大截——对方这一对直径三十余公分的“巨大铁臂”，是不折不扣的重型义体，主打的就是纯粹暴力和重叠装甲外壳的防护力。
刚才正面仅仅对碰了一下，就让自己的内脏有些不适。
不过此刻，这一对“巨大铁臂”的外表却更加狼狈。
大片的装甲层剥落，表面坑坑洼洼，布满黑色的硝烟抹痕，以及不时可见几缕电弧光跳动——先前强盯三座哨戒塔火力和宋识抛出的一连串手雷，让现在格罗夫的视野内不断弹出猩红的“故障警告”。
但没有闲暇思索了。
几乎是宋识落地的同一时间，格罗夫身体微沉，早已植入过“合金骨架”和“液压传导系统”的双腿开始发力。
然后，伴随地面不堪重负的龟裂，格罗夫咆哮一声，整个人就像一辆势不可挡的重型坦克！全速突进！碾碎一切阻碍！朝着宋识撞去！
轰！轰！轰！
仅仅是“踏步”和“落地”，就好像有一连串的炮弹在耳畔轰鸣。
这座冻库厂房并不算小。
只是此刻，当格罗夫张开双臂，发起冲锋，前方的所有空间都仿佛被他裹挟揉碎在了怀里——他前方的一切，只剩“遭至碾碎”这一个选项！
避无可避。
——那就不避。
一道道灵能开始升腾，勾勒出“锻造之焰”的轮廓。
只是这一次，这些火焰不再像以往那样肆意喷涌而出，反而随着一道念头的驾驭，收束起来，涌入身体内的四肢百骸。
彻底舍弃锻造之焰的“外显”应用，转而尽数投入身体内部，将自身短暂化作“薪柴”，自汹涌的燃烧之中，换取更为强大的身体机能。
“这种“内敛于身“的方式，可是灵能的高阶操作啊。”
周身没有火焰显露，唯有宋识的眼睛在这一瞬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浮现一抹熔流般的赤金。
格罗夫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时间说话，他只是高抬双臂打断宋识，化作没有声音、也无需用声音表达的“死”！
于是，宋识大笑着消失在原地，只余声音回荡。
“——正合我意！”
铛！
刺目的火星肆意飞溅，尖锐的蜂鸣连绵不绝。
以锻造之焰“内敛于身”燃烧，这一瞬的宋识，虽然力量依旧还存在一段差距，但纯粹的速度已然彻底凌驾对方之上。
轰——铛铛铛铛！
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单分子刀与巨大铁臂已狂暴对撞十余次！
上一刀刚刚斩出、似是即将落下，又在下一瞬，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斩击就已斩出，宋识整个人已然拖曳出一道道残影，只有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仍在不停回荡。
甚至越发高昂。
因为宋识没有防守。
面对可以轻而易举碾碎自己的巨大铁臂，宋识近乎宣泄般的挥洒刀光，没有一丝一毫防守的意思——或者说，他赫然在以攻代守！
有那么一瞬，甚至会让人质疑这究竟是在谁的驻地。
面对遍布周身，仿若永无停滞的连绵刀光，这一刻格罗夫整个人完全蜷缩在铁臂的遮挡下，以后者的四重外层装甲——现在是“两层”，以这对铁臂死死抵挡单分子刀的斩击。
——压制。
明明改造度远高于对方，一身的植入体也是大价钱购置，但这一刻，竟然反而是自己被......
......压制？
当单分子刀再一次一触即分，下一击将出未出。
感受着自开战至此，第一次变弱的斩击力道，格罗夫猛地张开双臂，义眼精确无比的捕捉到运动轨迹，他狞笑着伸出巨手，硬生生攥住了正在抽退的刀刃！
“——贾里登！”
枪火的爆鸣，自远处惊奏！
遍地断肢残骸的泥潭之中，几枚弹片插进右眼，断开一条大腿，满身血污的壮汉倚靠在几具尸体上。
没有再装死，他猛地抬起头，对准远处的宋识，将怀中的步枪一口气扣死！
而同一时间，令人悚然的金属扭曲声惊响。
格罗夫的这对特化出力的重型义肢，足以拧断哨戒塔，攥住单分子刃的一瞬间，他咆哮着发力，要将后者碾碎——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周围的一切开始放缓，格罗夫睁大眼睛，想从对方脸上看见惶恐，但黑色的面具挡住了一切。
而在这一瞬，宋识同样在发力拧转，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下，当时间再度恢复流动——
单分子刀的刃身之上，迸发出无数的细密裂隙，又在不到十分之秒间，这些裂隙骤然扩大，自漫天飞溅的铁色碎片中，单分子刀解体破碎！
格罗夫的手中，已经没有攥住什么的实感。
自单分子刀支离破碎的刹那，宋识再无桎梏，消失在原地。
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后......
望着下方的景象，格罗夫心中升起愕然，但紧接着“我怎么突然俯瞰着这些”的念头占据脑海，又于下一个瞬间，这些繁杂的思绪随着头颅的落地一同陷入沉寂。
再然后，突击步枪的咆哮声才紧随而至。
以格罗夫的身体挡住第一波子弹，抓住一瞬的间隙，宋识侧身甩出三枚碎刃，钉入仍在死死扣动扳机的贾里登喉咙，让后者浑身软了下去。
直到这一切结束。
格罗夫失去头颅的魁梧身体，才有刺鼻的血水喷出，整个人仰天倒下，带来沉闷响声。
“呼——”
宋识缓缓跨过格罗夫的尸体。
每踏出一步，他的身上就有一股白色的氤氲气雾散逸而出，缭绕不散。
就像以火焰焚煮的沸水，冒出的“蒸气”一样。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拎着仅剩小半截，残缺不堪的单分子刀，看着躺在满地粘稠血浆中、仍死死盯着自己的贾里登，宋识微微颔首。
“可有遗言？”

第五十八章 星期日
“我草你妈遗言......”
贾里登刚刚张嘴，就是哇地吐一口血。
当三座哨戒塔失控开火之时，他正在观看新一期“欢乐打飞机”的败者组复活赛。
这是由巨企【尘契世代】推出的一档十四禁综艺节目，参赛者们会被投放至一座模拟生态的人造岛屿，在面对同赛者、恶劣生态环境、基因生化兽等威胁下，以击落各种涂色的“武装无人机”换取积分，通过积分换取装备、援助、规则支持和奖金。
“败者复活赛”就是过去正式赛事中的失败者们——这些人大部分当时就身受重伤，本该自生自灭，但节目组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们签订一份对赌合同，换取治疗机会和一批植入体，然后去打晋升名额只有正赛三分之一的复活赛。
晋升者可以活下来，再度升入正赛继续竞技，赚取奖金偿还对赌合同的贷款，以及期盼自己偿还这些贷款后，能够带着剩下的奖金回归。
至于复活赛的失败者，他们大部分直接身死赛场，少部分活下来但没能取得晋升名额的，则会进入“现场处刑”彩蛋环节——“处刑方式”由直播间的弹幕和打赏投票决定，这也是对赌合同的签订内容，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正因如此，“欢乐打飞机”的复活赛远比正赛精彩，各种爆点层出不穷，是时下的爆款节目之一。
所以贾里登整个人完全沉迷进去了！根本没有一点防备！半条大腿一瞬间被打烂，紧接着又是遇见一连串手雷爆炸和冷枪，当场重伤！
但紧要关头，老大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发现自己还活着，于是一边跟这个家伙对拼，一边暗示等自己信号开枪偷袭——
看着神情毫无变化，一言不发的宋识，贾里登的咒骂声渐渐消失。
“你......是哪一家的？”
他沉默了几秒，勉强抬起头：“利刀会？安克帮？”
看着周围的遍地狼藉，贾里登又是吐出一口血，脸色苍白而不甘：“告诉我原因是什么？我们已经让出一部分场子了！莽血也认了我们的地盘！冷链运输当初也是打点好了的！”
“遗言......遗言？那这就是我的遗言！到底哪出了问题？告诉我！我们有什么利益冲突？还是我们有蠢货得罪了你？！”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是每件事都得有个前因后果的。”
宋识摇了摇头：“不过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确实可以回答。”
青年捏了捏喉咙，停顿了一下：“现在，这个声音，想起什么了吗？”
贾里登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抹冷光划过，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跌撞着滑落。
地面已经有些凝固的血浆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不知何时，一场细雨悄然飘下。
.
.
.
啪嗒。
深苔区的天气总是如此多变。
不久前的细雨在人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就化作了一场翻覆天幕的大雨，那些轻柔的雨线顷刻间变得连绵不绝，肆无忌惮地砸向夜幕下的大地。
冰冷的雨水吞没空气中的金属粉尘，在霓虹灯景的映照下，折射出更加梦幻的色彩。
一只战术靴踩碎浑浊的积水。
伴随视线自战术靴向上移动，属于人的轮廓在街道尽头升起。
一身黑色大衣，佩戴面具，手中正拎着什么的人，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踏入这条街。
“站住。”
噼里啪啦的雨水击打在大街小巷上，标注着“星期日”的酒吧门前，看着对方正朝自己这边走来，两个体格魁梧的壮汉对视一眼，一人抬高声音。
但紧接着，看着对方毫无止步的意思，两人的神情瞬间冷了几分，一人迎了上去，另一人的手探向腰间，握住手枪。
对方停下脚步：“我想见一见胡狼。”
“你？见胡狼？”
壮汉打量着对方，打扮得还挺唬人：“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
“我们这只接熟客，我可不认识你。”
“那要怎么才能进？”
壮汉已有些不耐烦，他拧了拧指节：“不是说了吗，只接熟客——你非要进，那不如咱们先认识一下？”
说着，他冷笑着伸出右手，想要搭住对方肩膀，但眼前蓦地一闪，对方直接绕过了他。
“——你？！”
壮汉愣了一下，下意识勃然大怒，正欲再出手时，他忽然发现同伴的眼神变得惊愕。
下一瞬，他的领口一分为二，衣服变成摊开的两瓣布片——就在刚刚，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有什么东西割开了他的领口。
壮汉猛地回过头，看向对方背影，后者驻足停顿了一下，大衣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间探出一截冷光，又一瞬而逝收回。
那是......手术刀？
壮汉的表情有些难看，另一位同伴拔出手枪，而用以装饰酒馆门牌的全息投影消失不见，伴随几道明显的机械翻转声，自律机枪的漆黑枪口浮现，对准酒吧门前——
就在气氛越发紧张时，自酒吧门前的摄像头中，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让这位朋友进来吧。”
听见这个声音，门口的两人立刻收起武器，让出一条路，上方的自律机枪也喀嚓一声收回，全息投影再度升起，一身荧光的舞女笑脸吟吟，重新随着轻柔的曲调晃动裙摆。
“——“胡狼”在中间人里的名声，我早就有所耳闻。”
这个名为“星期日”的酒吧主色调有些冷淡，天花板的金属吊灯投下昏黄与暗灰交错的光芒，在卡座和沙发上的人们脸上形成光暗不定的棱状光斑。
无论吧台还是座椅，乃至墙皮和吊灯，都采用着同一种装修风格，那是曾流行一时，以雕板字体和复杂纹理的对称图形而闻名的“门塔夫风”——但前者流行的时间已是四十年前——以现在的设计目光，这些可以被归纳为“复古风格”的统称。
不过从这些装饰的新旧程度来看，明显没有几十年的使用时间，显然一切只是酒吧主人的个人喜好。
“可让门卫出面阻拦客人......这种行为，就与我听说的“胡狼”有所不同了。”
看着无视周围的种种目光，堂而皇之坐在自己面前的家伙，名为“胡狼”的男人慢慢举起酒杯。
“我当然欢迎客人，但前提是对方抱着善意而来。”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男人一饮而尽，又再次盛满，连续三次。
“对于刚才的事情，这三杯算是我的歉意。”
胡狼轻轻放下酒杯，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但有句话他没说错，我们这确实只接熟客，现在，轮到你——”
桌面忽然一沉。
“世上不会有天生的熟客，总该有个过程。”
伴随冷藏箱的开启，苍白的升腾寒气之内，静静躺着三颗沾染血污的头颅。
宋识敲了敲冷藏箱：
“所以谈一谈生意，如何？”

第五十九章 【南斗】
胡狼的神情微微变化。
身为整个深苔区最有名的中间人之一，冷藏箱打开的一瞬间，他就认出了这三颗头颅的原本对象。
格罗夫，贾里登，塔地。
“克罗斯猛虎帮”的首领与骨干。
他的义眼瞳孔闪烁了一下，似是在发送消息，接着又抬手示意。
一名酒侍打扮的人很快端来一个银盘，将一瓶通红液体的酒置于桌上。
“尝一尝吧，据说是当年丰茂食宴还未破产解体时的存货，现在市面上可不常见。”
说着，胡狼打开红酒的木塞，先为自己倒了一杯，当着对方的面一饮而尽。
【丰茂食宴】。
这个昔日垄断原材料生产、餐饮实体和跨渠道食品销售的巨型企业，坠落于四十九年前的“第二次全面公司战争”。
高档酒这个品类，自然也在当年丰茂食宴的商品经营之内。
宋识随手满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感觉怎么样？”胡狼微微一笑。
“还行，但我不是很喜欢喝酒。”
宋识答道。
接着，他坐正身子，食指轻轻敲打桌面。
“克罗斯猛虎帮的驻地重创，首领身死，我想这个消息应该会有不少人感兴趣。”
“生意当然可以谈，不过......”
胡狼脸上浮现出笑意，没有把话说完。
“来之前，我听说“胡狼”是最干净利落的中间人，所以我才提着这些来这里。”
宋识指了指冷藏箱，明明语气没什么变化，却透出一份有些明显的冷淡：“可现在看来，一个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倚靠“传闻”啊。”
胡狼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没有在意对方的冷淡，他甚至先为自己又倒了一杯红酒，才开口道：
“如果只依靠“传闻”就足够，那么我们这种所谓的“中间人”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那倒也是。”
宋识点点头，整个人忽然靠在了沙发上。
他伸出一根食指，朝上点了点，叹息一声：“外面的环境越来越差了，所以我才想换个地方过活——您觉得呢，胡狼先生？”
帕洛瑟的......外面？
难道是来自“荒土”，或者其它城市的家伙？
听到这番话，胡狼心中思索，有些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想在帕洛瑟靠个人武力吃饭，佣兵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佣兵”这个职业的包容性很强，白天出任务逮通缉犯也不影响晚上带头套抢银行。
而作为最有名的中间人之一，佣兵挂在自己——也就是“胡狼”的名下，这本就是一种能力的象征，以及接受任务的保障和获取资源的渠道。
想清楚这些，胡狼的笑意反而收敛了几分。
正在这时，他的视网膜弹出一道通讯。
不动声色地扫过通讯内容，胡狼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想换个工作环境？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帕洛瑟也容得下新人。”
男人的视线投向冷藏箱。
“不过“工作”倒是不着急，我们可以先谈谈这个——”
“从你这里拿到消息的人，赶去抢先吞并克罗斯猛虎帮带来的收益，我要一半。”
没有在意对方的转移话题，宋识竖起一指，淡淡开口：“我不喜欢讨价还价，所以这便是我的价码，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亦不行。”
“......吞并的收益？”
胡狼停顿了一下，微微摇头：“这个价格太模糊了，很难定义，对方恐怕也不太能接受。”
“但我相信“胡狼”会处理好定价的。”
“如果实在要再加些什么的话。”宋识低笑一声，直起坐姿：“就把那些图片发给他们吧——都过去这么久了，相信您已经让人完成取证了，不是吗？”
想到刚才的通讯之内，由无人机拍摄传来，冻库厂房内一片狼藉、遍地断肢残骸的景象。
胡狼心中微微一凛。
当然不是因为这幅场景。
老实说，这种景象他见得太多了，论及“血腥”和“残忍”这还远远排不上号——真正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厂房内的战斗明显是一人所为。
以一人之力，击溃克罗斯猛虎帮......
确实有些实力。
“这件事处理有点麻烦，所以我需要抽十分之一的收益。”
胡狼随手推开酒杯，同样直起身子，紧接着又补充道：“这也是“星期日”的规矩。”
“哦？”
宋识抬起眉头。
“在我这里有两种生意，一种是在“星期日”谈，一种是在别的地方谈。”
胡狼整理了一下领口，神情严肃了几分：
“只有够得上级别的生意，才可以坐在“星期日”里谈，而这种生意我会根据具体情况，抽取不定额的收益。”
“虽然你的这笔生意稍微浅了点，但我们终究是坐在星期日里。”
“嗯......”
对方颔首：“可以。”
于是，胡狼从怀中摸出一张暗灰色的磁卡，放在桌面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通过上面的通讯码联系我。”
“本次交易的具体收益数目、汇款方式、后续跟进等，三天之内会给你结果。另外，以后发活也是这个通讯账号——关于接活，你有什么忌讳吗？”
“忌讳么……我会视情况而定。”
达成一定共识后，两人的对话很快，几下就敲定了结果。
拒绝了再来一杯的邀请，宋识起身。
注视着对方朝门外走去的背影，胡狼忽然抬高声音：“对了，还有一件事。”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宋识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仰起头，就像晨曦时前往教堂祷告，闭目回忆的人一样。
似是想起了什么。
又于下一刻。
再无半分停顿，青年踏门而出，撞入磅礴雨幕。
只余一道声音的残响，在盈满酒精的空气中回荡。
“自由赏金猎人……”
“【南斗】。”

第六十章 合作愉快（3K）
高大典雅的吊灯投下温和的白光。
悠然的曲调之中，隐藏在营养土中的微型喷头定时喷出水雾，将锦簇的花团染上一层闪荧的光泽。
是的，在这座位于大厦顶层的隔间周围，正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花卉。经过专门色系设计和基因定向调整，这些花朵颜色各异却不显杂乱，一同拱卫于中央的隔间——
这一刻，隔间内。
“不打算尝一尝吗？这可是当年‘丰茂食宴’的存货，我托了人专门带来的。”
丹尼斯指了指桌上的红酒。
看着不说话的对方，丹尼斯也不以为然，慢慢咽下一块尚带血水的牛排。
“在这座‘花园’的餐厅菜单上，所有食物的原材料都是采用自然培育，就像这块取自里脊肉的牛排，我们可以溯源这头牛的生长全程，一座北部的人造草原环岛——这可不是那种打速生激素的劣质货。”
“享受不是一个研究者该干的事情。”
维达妮终于开口。
“是吗？”
丹尼斯笑了笑，他放下餐刀，先是用餐巾慢慢擦拭嘴，然后才说道：“根据我们的资产审计，你的老师，肯格，他的名下存在超过五百万信用点的总资产，这可跟你的话不太符合。”
“唉......”
看着重新沉默的对方，丹尼斯叹了口气。
“距离我的第一次邀请，你推迟了两天才答应，老实说，我确实也没什么耐心了。”
他盯住面前的女人：“我亲爱的维达妮女士，咱们直入正题吧，你想为你的老师报仇吗？”
维达妮眯起眼睛。
“目前整个‘肯格’事件的负责人是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你竟然想用这个来当筹码？”
维达妮神色微变，又寒声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老师是翡翠制药M6职位的人员，你敢在这种事情上弄手脚，上面绝不会放过你！”
一位M6人员的意外死亡。
无论事实是什么，这都算是一次针对【翡翠制药】的挑衅，而面对敢于挑衅之人，巨企从不吝惜给予毁灭。
——在这种“颜面”的事情上拖延和故意放手，这是犯了很大忌讳的。
“这就是你的理解问题了。”
丹尼斯轻笑一声：“我可从没说过不去缉拿凶手这种话。”
下一瞬，男人打了个响指，整座隔间直接进入“防窥视”和“停止录像”模式。
“我已锁定杀害肯格之人的身份，那个人你也不陌生，一个叫做‘宋识’的小鬼。当然，他的履历和表现存在相当的差异，这一点我们也很奇怪。”
“当然，对于你来说，这不是关键——”
看着刻意拉长语调的男人，维达妮冷冷开口：“关键是什么？”
“盖伯伊主管挺看好这家伙。”
似是很满意对方的惊愕眼神，丹尼斯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才接着道：“需要我说得更直白些吗？”
“根据公司制度，每个部门的主管都拥有相当的自主权，这也代表一个人的喜好可以影响许多事情——很不凑巧，咱们的安全主管就是一个‘灵能’的忠实拥趸。”
“五位高级执行专员，除我之外，剩下的人里有两名都是灵能者。”
丹尼斯嗤笑一声，淡淡道：“主管已经看上了这家伙，打算收他进入安全部——怎么样，即将跟杀师仇人做同事的感觉如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等待维达妮开口，丹尼斯很干脆道：“杀害肯格之人肯定得死，根据宣传部门的舆情分析估算，他们会判断是否在新闻上通告，是否在网上发布处刑录像——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以翡翠制药的权柄，将一个人自出生至现在，所有的一切改头换面绝非什么难事。
相必那位“宋识”也会欣然接受吧，毕竟这可是能进入一座巨型企业，从此沐浴无上荣光的机会。
不知过去多久。
长到令人感到不适的沉默后，维达妮慢慢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
“虽然主管已经有了想法，可假如有人非要拒绝邀请，不愿跟我们这种公司狗为伍，武力拒捕，那么‘不慎击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种情况下，我想就算是主管，也不至于太过苛责。”
丹尼斯再度插起一块牛排，因为冷了不少而导致的浓郁腥气，让他不禁啧了一声。
于是他丢下刀叉，随手把桌上的东西推开，开始用一种近乎肆意的目光，打量着维达妮的全身。
“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我只需要你。”
甚至无法用“肆意”来形容。
这一刻丹尼斯的眼神，简直不像是正看着一个人，而是盯着一块鲜美肥嫩的牛排，亦或者一只实验室的小白鼠。
——最后一种，维达妮尤为熟悉。
因为她的一些同事，她的老师肯格，甚至她自己就经常露出这种眼神——这是一名【翡翠制药】研究者应该具有的基本素养。
“维达妮，我看过你的档案，很不错，也难怪肯格那么重视你......”
说话间，丹尼斯的脸上，慢慢露出有些令人发寒的笑容：“你的基因确实足够优秀，再加上我的基因，我们结合产生的生物学子嗣，啊......真是难以想象会有多么优越。”
“就......这？”
维达妮微微皱眉，直觉告诉她对方的需求没这么简单：“那我可以提供一批我的卵细胞......”
“不不不，我要的可不是“体外代孕“这种东西。”
丹尼斯晃了晃手指，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慢慢压向对面，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维达妮。
“虽然还没有准确的论文和依据，但根据过去的一份统计，在‘母体’之外生长的对象，觉醒灵能的概率要低于从‘母体’中生长的对象。”
闻言，维达妮微微愕然。
而下一瞬，身为研究者的基本素养，以及过去听说的眼前之人的一些传闻，让她猛然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
“你打算培育这个孩子生长和觉醒，然后再进行近亲器官移植？不......先不说‘灵能’根本不会以这种方式转移，科学伦理委员会是绝不会容忍你这种做法的！”
“虽然一部分灵能者的“灵能”是由于受到极端刺激，直接觉醒。但同时也有一部分灵能者，是通过冥想等方式按步就班的觉醒。”
“通过第二种方式觉醒的灵能者，在正式觉醒前就会陆续展现一定的灵能征兆，处于‘普通人’和‘灵能者’的中间态。”
“你难道不知道吗？以往可是有通过这种移植生物学近亲的‘中间态器官’方式，成为‘灵能者’的成功案例。”
“可那不是关键因素！”维达妮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这种实验绝大部分都失败了！就算是那少数几具成功案例，目前的观点也是认为他们原本就可以觉醒灵能，移植中间态器官只是提前和刺激了这一过程！”
“——那又如何？”
像是被维达妮逗乐了，丹尼斯的肩膀不停抖动，整个人大笑起来：“实践才能出真知，这种道理不会还要我教你吧？我可爱的维达妮女士。”
“至于科学伦理委员会......”
“那些家伙除了在媒体上整天絮絮叨叨外，又还会干些什么？就算他们真的打算出面干涉、借题发挥，那从一开始就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可以了吗？”
“你......你......”
维达妮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选择已经是灵能者的女性？而且这么少的样本，他们出现觉醒的可能性……”
丹尼斯微微一笑。
所以自己并不是这家伙选择的第一个对象么......
就是不清楚他的其余实验对象，已经成长到什么程度了。
维达妮下意识陷入思索，但旋即又有一种无奈。
这种程度的“把柄“在翡翠制药，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份“个人私德”问题，并不影响什么。
至于暗中上报给“科学伦理委员会”，倘若前者以此借题发挥，带给翡翠制药损失，自己绝无什么好下场可言——更何况，现在自己确实有求于对方。
倒不只是替老师报仇，更关键的是......
“关于你的老师，肯格名下的项目，我有一个还算有趣的发现。”
丹尼斯忽然开口，他从怀中丢出一块数据卡：“肯格担任研究所主任的期间，有一部分公共拨款使用方向不明，似乎正流向某个渠道。”
维达妮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挺看好这个项目的。毕竟有一说一，‘赛博精神病’的可控武器化应用，一直是个很有潜力的课题......”
“不用说了。”
维达妮神情一冷，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但——”
“三个。”
似是早已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丹尼斯竖起三根手指：“以我们在生物学上的技术，足够让你稳定达成三胞胎，等我拿到这三个子嗣后，你可以随意选择将来的道路。”
“当然，在此期间，我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像这种没有上报公司，未经正式审批的非法人体实验，失去你老师这位研究所主任的支持，接下来的实验者可不好找，但我可以送过来一些，不过——
维达妮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公司调查方面，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期待你申请专利的那一天。”
于是，丹尼斯随之站起。
他微笑着伸出右手。
“那么，祝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第六十一章 赏金猎人与任务
在第一次嗅见血的味道前，宗景从未想过杀人会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锋利的铁割开喉管，划开脂肪和肌肉的黏层，目睹殷红的血浆喷涌而出，享受一瞬间充盈空气的馥郁。
可惜那群自诩为“正道”的家伙不容许自己。
当师父和师兄们发现，自己暗中杀了十几个人后，他们往日的和蔼可亲消失不见，一边怒斥着自己，一边各种各样的“暗器”打伤自己——
果然，他们都是群虚伪的家伙！往日的虚情假意，不过是为了糊弄自己罢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们把自己逐出了所谓的“正道”师门，但以前一次偶然机会，自己取得了一份“大神魔劫法”的魔道武学！所以没关系！不要紧！
既然你们都说我是“魔”！那从今往后，我就变成真正的“魔”给你们看哈哈哈哈哈——
——轰！
一声巨响骤起！
宗景猛地睁开眼睛，正好见到自己这间“客栈“租房的房门轰然破碎！
他翻身下床，正欲催动“魔功”，拔出“暗器”，可下一瞬，漫天纷飞的“碎门木屑”之中，一抹凌厉寒光斩出！
面对迎面斩来的寒光，宗景心头升起无比强烈的死亡感。
但这一瞬，他反而怒吼一声，身为“魔门人士”就是要逆天而行！死中求生！
“看我‘大神魔拳’——！”
然后，明明已经尽催“魔功”加持，但下一刻，自己轰出的手臂被对方直接斩成了两截！乳白色的人造血浆和机械电子元件狂飚四射！
而长刀去势不减，直接捅入了宗景胸膛，把刚刚弹起的整个人重新钉回了床上！
“你......你这是什么神兵，为何能破我这一身护体罡气......”
“首先，你并不叫‘宗景’，你的真名是‘可洛达’。”
望着眼前正浑身颤抖，一身厚实皮衣，体格壮硕，剃着光头的男人。
“你也不是什么叛出正道转投魔门的武道大师，就在一周前，你还是个涉嫌杀人、抢劫、持有违禁物等七项罪名的通缉犯——当然，以帕洛瑟的情况，安全局对大部分犯罪人员的行动也仅限于挂个通缉令了。”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休想乱我道心！”
“但你运气不好，在四天前一次入室抢劫、强奸和杀人后，正好撞见安全局的区域巡警，不过一番交火还是让你逃了出来。但伤势过重的你没时间再慢慢挑选义体医生，只能就近找了个黑医。”
“可惜这个黑医不怎么靠谱，他给你更换的脑机接口，是从一个重度沉迷拟感电影《大天魔》，患上“人格认知障碍”的赛博精神病尸体里偷偷扒出来的。”
“你伤得太重，等躺了两天恢复后，神经回路已经和脑机接口产生了同调融合，记忆紊乱，看谁都像追杀你的‘正道人士’，所以你又开枪打死了几个路人后，躲进了这家‘客栈’。”
“当然，这种死人货来得便宜，利润又高，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我想做些什么？”
宋识重复了一下，笑道：“我刀都捅进你心脏里了，你还问我想做些什么？”
“虽然你现在成了半个赛博精神病，但我可不吃“精神病人”无罪那一套，况且在这之前，你也杀了不少人。”
“你杀得那些人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毕竟你也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动手前都做过背景调查。”
“所以他们选择把钱凑在了一起，一起在胡狼名上挂了个任务——价格还可以，所以我接了。”
“宗景”，或者说“可洛达”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望向四周，忽然发现这座“客栈”的装饰很奇怪，可为什么自己先前却一点没有察觉？
难道，自己真不是......
下一刻，没有再废话，宋识抽刀而起，彻底断绝了对方生机。
不远处，这个廉租单间挂墙平面镜里，映出现在的宋识全身——
相较于不久前，整个人的模样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距离那一晚跟胡狼的见面，已经过去五天。
对方确实无愧为深苔区最知名的中间人之一，办事相当干净利索，在第三天早晨就打来了全部款项，一共一百一十万信用点。
这笔钱算不上多，但也绝对谈不上少，甚至可以买一件老款式的【外骨骼装甲】——当然，是不带各种挂载装备、强化模块、战术配置的“素体”，这几种东西可是吞金无底洞。
总而言之。
靠着这一笔钱，宋识直接进行了个大更换。
现在他手上这柄整体呈暗灰色的单分子刀，是由精制武器供应商“白金工坊”出品的【钢鸦】，三重单分子镀层，四尺长，一寸宽，全哑光涂料，云纹水痕，售价四万三千信用点。
抛开“高周波刃”、“等离子束能剑”、“动能链锯斧”、“电能戟”等那种不够纯的家伙不谈，在血统更纯正的近战武器里，这柄【钢鸦】绝对算是高端货。
从价格上看，大概比米尔顿的那一把强出五倍。
接着是动力护臂。
宋识又购置了一只【白甲V型】动力护臂，也就是当前【白甲】系列的最新款，各方面的性能指标都比【III型】强出一截。
靠着信用点开路，阿米卡巴更是亲自上阵，解除了这两只动力护臂出厂预设的功率阈值限制，同时为【III型】加装了一面“收缩式装甲棱盾”，可以抵挡短时间的轻度火力。
以及两只进行了一定的整体强化整修。
剩余两件崭新购置的装备，则是具备一定辅助运动能力的战术靴和一件贴身防护服。
前者内置了辅助发力的支撑装置，后者则采用某种高规格的特种复合化纤材质，拥有相当不错的抗冲击和防切割能力，不影响行动能力的前提下，可以阻挡绝大部分的流弹。
嗯，流弹。
倘若跑去正面顶大口径突击步枪的火力网，那肯定还是会被打成筛子。
还有一件事。
借助阿米卡巴的手术，宋识拆除了自己的脑机接口。
宋识确实不是什么“古典派”灵能者，也不排斥植入体和强化手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可控。
以自己目前的情况，留着一个可供骇入的“脑机接口”就太过危险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工具。
以上加起来，一共花去了五十几万信用点。
算下来真不算多，因为考虑到“失控”和“骇入”的风险，宋识没有购置植入义体——后者价格昂贵，实力也提升得快，但除开【超越】和【共识】道途，其实不是很适合自己这种独行灵能者。
滴滴——
“您有一个新的通讯，来自【胡狼】——”
滴。
宋识从兜中摸出一个小半个手掌大、呈薄薄长方体的移动终端，摁下通讯键——在百年前义体技术还未完善时，这种名为“手机”的移动通信设备曾畅行一时，但现在已经很少人用了。
毕竟，论便携，它比不过集成各项功能的“脑机接口”，论专业性，它不如搭载算力和功能特化的“网络超算终端”。
“人已经解决了，我把坐标发给你，你让人来处理和确认一下吧。”
“这么快？不错，我会让人过来的。等确认无误后，十万信用点就打过来。”
“嗯……对了，我拜托的事进度怎么样了？”
“唔，其实单纯的红宝石和红玛瑙还好说，但你要求尽量天然的，这就有点麻烦了——”
“钱不是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可以放心，第一批货已经有了，明晚就能到，走‘储物柜’？”
“可以，麻烦了。”
“这倒没什么……说回正题吧，现在有个相当紧急的活，‘南斗’你有没有兴趣？”
“紧急？”
“没错，而且跟公司有关。”
宋识眯起眼睛。
“——哪一家？”
手机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翡翠制药。”

第六十二章 竞争
“为加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防止和减少生产安全事故，保障职工生命和财产安全，促进经济和社会发展，市政府于一周前正式推出‘帕洛瑟生产安全保障暂行条例’。”
“包括克兰德在内的众多企业家积极响应，他们迅速建立起一整套完整的‘职工安全保障体系’，同时成立罗塔区工业生产委员会，邀请市政府入驻监管，相信不久的将来，帕洛瑟一定——”
挂于高耸大厦侧墙的天幕屏上，主持人坐在播音台后，保持无可挑剔的微笑，以一种极具亲和力的语调播送新闻。
同时一张张图片迅速切换，整齐干净的生产车间、监察访问现场、笑容可掬的职员采访......以及最终，定格于一张精心修饰过的合影。
合影的中央，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和蔼可亲，正微笑着望向镜头——
又于下一刻，这张脸在风中哗啦作响，悄然跌入道路坑洼的浑浊积水。
早已沾满污垢的传单迅速浸湿软掉，只余一角标题显露。
【加薪！安全！保障！我们不是机器！】
这是不久前罗塔区游行时的诉求传单，上面印着的几排头像之一，就有克兰德这位大工厂主，或者说“格兰化工有限公司”的老板。
但随着“帕洛瑟生产安全保障暂行条例”的推出，整个游行已经宣告结束，现在还有露出苗头的非法集会或者组织游行，安全局有权启用实弹，所以杀了几轮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是看到新闻里出现的“政府补贴”、“惠税政策”等几个字眼。
恐怕从一开始，整个游行的真正幕后支持者就是那群工厂主们吧......
看着传单完全浸没入积水中，宋识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抛出脑海。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已经接下了刚才胡狼口中的雇佣。
任务的前因后果并不复杂。
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医学部门，有人因为得罪了上司，这几年给对方整了又整，过得十分难受。
但作为巨型企业，翡翠制药入职要求高的同时，各种待遇相当优渥，那人当然舍不得这份待遇，所以一直忍气吞声。
但不久前的一次职位晋升中，原本板上钉钉的名额被上司安排给了其他人，这人终于绷不住了，一怒之下叛出翡翠制药，转投向竞争对手【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
是的。
哪怕是高居天穹云巅，俯瞰众生的巨型企业也有竞争对手。
早在六十年前，【企业联盟】的“仲裁机构”就以保护自由市场和反垄断的名义，禁止一个企业完全垄断市场，有竞争才有活力——但真正令人意外的，则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各大巨企居然都捏着鼻子承认了这一条律法。
当然理论归理论，面对巨企这种级别对手的压迫，同领域的其余公司大多也只是跟在前者后面，争夺那一点点指缝间流下的甘露蜜霜——
这么多年突破这一桎梏的，也只有一个【时序通行】。但就算是【时序通行】，当初也是靠着“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的混乱局势，才借机打破【南域重工】的压制，夺下一席巨企之位。
至于眼下的这个【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则属于不上不下的程度，有点实力和野心，但也绝不敢正面对撞【翡翠制药】——但放在翡翠制药的非巨企竞争对手里，这家伙已经算是最出类拔萃的那几个了。
不久前的对话，在宋识心头浮现。
“按你说的情况，这人确实有些技术，但也远没到‘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愿意保的程度......所以，他的筹码是什么？叛逃前卷走的前沿技术档案？机密文件？黑料？”
“这方面雇主没有透露细节，不过你懂得，公司人手里，也就这几种可能了。”
“雇主......他上司的要求是什么？”
“我可没说雇主是他上司，我必须强调一下，这只是你自己的主观猜测，与我无关......总而言之，雇主提出两个要求，一是杀人灭口，二是避免文件泄露。”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管理层尝试捂盖子的事情。
自己管辖下的职员卷走机密文件，转而逃入竞争公司——事情一旦泄露，这个职员当然是必死，但管理层也绝对讨不了好，基本就是个面临处罚，前程断绝的下场。
所以对方没有出动公司武装力量，选择暗中寻求佣兵。
至于什么佣兵会不会泄露文件，知晓机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都这种时候了还考虑这些，那什么事都别想干成了。
面对面交易的地点是高格区，也就是俗称“港口区”的一处私港，时间正是今晚——这是雇主已经弄到手的消息。
“整件事情的逻辑说得通，也确实蛮常见的......”
看着雇主发给胡狼、再由胡狼发给自己的位置，宋识思考了一下：
“只是......也罢，无所谓了。”
世上不会有毫无风险之事，一份可能到手的、关于翡翠制药的“机密文件”，值得自己冒一定风险。
更何况。
——谁说接了任务，自己就一定得完成？
望着天际尽头刚刚升起的日轮，宋识随手把“钢鸦”上的血抖掉，用块长布一裹收好，挂在背后，然后翻身上车。
摩托车身棱角分明，呈几何切割的线条，通体冷灰的哑光涂漆，焦躁难安的引擎轰鸣。
适配市面上九成九的车载系统，智能辅助驾驶，油电皆通，预留增速模块空槽，双发动机联动引擎组！最高时速两百五十码！购买即赠送一份“福无双至”行车商业保险！
时序通行上世代的经典产品之一“陌路逐风”的复刻款，售价三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信用点。
在帕洛瑟生活，怎么可以没有车？
宋识拧转车把，随着身下引擎的轰鸣，整个人化作一道迅影冲出，汇入前方的高架路。
狂暴的气流在耳边撕扯呼啸，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迎着狂暴风流，宋识抬起头。
还有点时间。
先回家一趟，准备一下。
然后，今晚就去瞧瞧这份所谓的“机密文件”！

第六十三章 动身
嘎擦——
已经有些锈蚀的整扇卷帘钢门升起，发出难听的刺耳嘎吱声。
宋识将摩托停入车库，随后拽动一根悬线，把整个车库的灯光打开。
哪怕已经清理过一次，这间车库仍旧显得有些杂乱，诸如扳手、焊枪、充气阀、锉刀等工具随意摆放，墙和地面都有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污垢，钉子、机械配件等东西藏在各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相当重的汽油味道。
这是一间位于深苔区深处的老式房屋，也是宋识的新据点。
购置一身装备后，再流窜于廉租旅馆就有些不方便了，而且宋识也需要一点私人空间，用来干些事情。所以他选择了租了这套屋子，半年款一次性付清。
深苔区鱼龙混杂，一个不注意，各种违章建筑就会如雨后蘑菇般疯涨出来，每一天都有人冒出来和消失不见，基建破败，局势复杂，所以一时半会不用担心“翡翠制药”找到这里。
为了堵住“可洛达”，宋识已经一夜未睡。
所以退出车间，宋识关上卷帘门，进入住房，先是随手从床上抓起两根能量棒，几下嚼完后进入浴室，开始今天的灵能修行，以及顺便补个觉。
四个小时后。
浴缸中的宋识睁开眼睛。
随手把水温调到最低，拧开淋浴头，冰冷水花从头顶砸落，驱散残余的困意。
“呼——”
宋识站了起来，赤金色的火焰于无声中涌现，缭绕周身又随之隐没。
也只有这个时候，宋识才可以挥洒锻造之焰。
——大源，灵能者，火焰。
老实来说，这三个特征并不算瞩目，对于【大源】道途的灵能者，“火”也一向是“大源之力“的常见选择。
但放在现在的处境下，这就有些微妙了——宋识相信，翡翠制药绝不会吝啬搜集相关的情报，进而锁定人员。
所以这些天，哪怕是战斗，他也一直没有外显“锻造之焰”，而是采用“内敛于身”的方式加持。
&#183;
&#183;
&#183;
十分钟后。
车库内。
宋识神情带着几分谨慎，他拿起一柄手术刀，慢慢划过左手的掌心中线，殷红的血珠沿着刃口一点点渗出——这些血珠表面呈现出一种浅浅的赤金色泽，微微颤动。
就好像燃烧一般。
下一刻，这些血珠开始下坠，滴入下方的坩埚，与早已熔化、沸腾的液态银浆混淆在一起。
大概一分钟后。
“呼——”
宋识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手术刀，拿起一瓶止血喷雾喷了两下，扯过一卷绷带缠起伤口，然后才看向坩埚中的银浆。
“以银质为基，以血质为引，于是‘灵性’自云巅而降凡世......嗯，这个浓度差不多了。”
宋识点点头，一手重新拿起手术刀，在坩埚蘸了蘸银浆，一手捏起一枚钨芯穿甲弹，开始在上面雕刻符文。
古典一些的说法，这就是“附魔”、“炼器”、“开物”，现代一点的说法，这叫做“灵性赋予”。
——丹尼斯&#183;塞拉，安全部，高级执行专员。
宋识心道。
这是从情报商那里得到的，关于“肯格”一案的情报，这位就是目前负责这件事情的主持者。
但也仅限于此了。
除开“丹尼斯&#183;塞拉”这个名字，以及“安全部高级执行专员”的身份，其余资料完全没有——无论是人事档案还是植入体配置，全都处于翡翠制药的信息封锁之中，没有透露出分毫。
当然，也存在自己找的情报商其实有渠道搞到，但风险太大，不愿交易的可能性。
——所以还是得重视一下。
必须考虑到对方是“灵能者”的可能性，宋识决定制作一些“附魔子弹”，以此充当灵能战的对策道具——哪怕对方不是灵能者，但有备无患，总会有用到的一天。
有一说一，对于“灵能”的探索和应用，【凡普斯塔帝国】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眼下宋识使用的附魔方式，也是从它们那里学来的——除开本身的附魔之外，凡普斯塔帝国的那群教士们，还会在子弹上铭刻一条条经文，冠以“圣言弹”的称呼。
“呼——”
半个小时后，宋识抛开手术刀，闭目平息了一会，才重新睁开眼睛。
一共七枚附魔穿甲弹。
以自己这位【大源】灵能者的血为引，倘若用那些游戏里的话解释，这七枚附魔子弹带着“对灵能特攻”和“燃烧”的词条。
重点是第一条的“对灵能特攻”。
至于第二条......只能说，以第一环的水准，效果肯定是比不上白磷弹、铝热剂之类的东西。
喀嚓，喀嚓。
将九枚子弹压入弹夹，插入腰间。
两只白甲护臂已经收纳入手提箱，随时可以取出佩戴。
贴身防护服完整，战术靴预热完成。
钢鸦探出一截又没回，惊鸿一瞥之中，映出森然冷冽。
再一次确认完一切，宋识颔首，披上大衣，踏出车库。
该动身了。
&#183;&#183;&#183;&#183;&#183;&#183;
“呦！大伙听得见吗？啊，有点太大声了？好的好的我再调调，行了......‘冲击’已就位。”
“装备确认完毕，‘雀目’已就位。”
“嗯，‘斗士’需要进行新一轮的深眠修养，所以这次行动只有你们两个出外勤。当然，我会负责信息供给和网络支援......‘闪星’已就位。”
“没问题没问题！我还挺喜欢出外勤的！对了老大！你不说些什么吗？”
“喂......”
“没关系，‘雀目’。啊，不过让我说些什么......”
“......我的同胞们。”
“过去的一年，我们曾经遭受过沉重地打击，但我相信，他们——吾等已逝的同胞们，这些牺牲绝不是毫无价值的。至少，我们知道了‘三相基计划’这个名字，至少，我们还可以展望明天。”
“关于‘三相基计划’的内容是什么，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是我们的责任。”
说到这时，通讯频道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但......这次交易确实存在一些疑点，所以接下来，我希望你们能以‘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再展开行动。”
“各位，活着回来。”

第六十四章 高格区
昔日的七土战争打了整整二十年，诸国混战，人口锐减三成，大片大片的陆地化作“荒土”，而海洋也不例外。
首先是核子武器、纳米增殖和生物武器的滥用，导致超过四分之一的海洋生态循环崩溃，强行进入新一轮的演化，根据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海洋生态调查报告”显示，甚至已经出现了带有天生类机械器官的畸变海洋生物。
而除此之外，过去布置的幽灵鱼雷、自律机械体、生态污染、游荡海盗、失控气候，这些都带给海洋运输极大的难度——而最近二十年里，更是有传闻在【自由革命】失败后，一部分人工智能遁入深海，藏匿和暗中修筑自己的算力中心，妄图卷土重来。
所以这个时代，“海洋运输”是一项极具风险，利润高昂的业务。
帕洛瑟建立在一座内海之侧。
因此自帕洛瑟诞生之初，就划分出“高格区”作为港口运输区，负责整个城市海运，每日吞吐着大量的船只。
论及整体的繁华，这里比深苔区强出一大截。
天空中的广告空艇大摇大摆飘过，两侧的投影广告上，不知道又是哪一个明星正在宣传自己的新单曲，一头字面意义上的“爆炸头”发型，胸口涂满花花绿绿的油彩，十六根指头对着镜头疯狂比手势，大概是什么后现代民俗宗教说唱爵士古典摇滚乐吧。
宋识收回目光，大衣一裹，鸭舌帽一盖，挤进前方的人流。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正值夜生活刚刚开始，街上的人不少，但随着宋识不断移动，周遭的路人越发减少，各种造型夸张的霓虹灯牌也慢慢消失，黑暗重新将城市吞没。
直至某一刻。
宋识停下脚步。
“嗯......”
&#183;
&#183;
&#183;
“......就是这了。”
卡门喃喃道。
一个涂着“时序通行”图案的集装箱后，男人先是小心翼翼探出头，观察着周围，确认无人后才慢慢走了出来。
裹挟锈腥味的海风自远方吹来，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裹紧上衣。
但身上的冷意，终究比不过心中的冰冷。
老实说，他有些后悔了。
在第四次确认晋升名单上没有“卡门”的名字后，自己先是浑浑噩噩了一阵，也许是那天投放在办公室、用以提升工作效率的振奋气体浓度稍微高了些，自己一股子情绪上头，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了“联系猎头”、“卷走档案”、“逃出公司”的步骤。
然后自己就害怕了。
当冲上脑门的血压慢慢降低，卡门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他，卡门&#183;维托，背叛了“翡翠制药“！
这两天晚上，哪怕服用了助眠药物，卡门也时常从睡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倘若不是“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承诺会安排一艘快艇，将自己偷渡出帕洛瑟，送入前者的地盘，卡门甚至已经开始考虑选哪种自杀方式了。
——联想到记忆里，那些抽出记忆体、充当实验耗材、施以极刑之人的悲惨下场，卡门绝不打算亲身经历一次。
“该死该死该死，都快到时间了......人呢？”
卡门来回踱步，义眼的远视功能调成最高，试图在海面上捕捉到快艇的踪迹。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准备再给猎头发个消息，催对方快点。
......等等。
看着视界上不知何时出现，醒目的“信号中断”图标，卡文愣了一下，旋即一股寒意瞬间耸入脊梁。
来不及多想什么，他立刻掏出枪，整个人慢慢移动，死死环视着周围。
夜幕下的私港没有一点光亮，尽是噬人般的幽深黑暗。
“——我说哥们，要不咱还是收起这玩意吧。”
下一刻，稍显轻佻的声音打破寂静。
远处的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慢慢走出，那是个裹着橙绿夹克，补丁牛仔裤的年轻人。但真正令卡门感到恐惧的，则是对方右手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浑身瘫软的少年，各处关节不自然的歪曲，身体表面的仿生皮肤破破烂烂，露出下方骇人的金属骨架，隐约可见几缕电火花跳跃闪烁。
不，那不是什么“少年”。
卡门已经一眼认出，这分明是供网络安全专家、黑客一类的人物，下载自身的“替身程式”，用以远程遥控的机械载体。
——也就是“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原定的接洽人！
帕洛瑟是翡翠制药的禁脔，在这种已经确立归属的地方，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不敢真的伸手进来，所以才通过这种方式跟自己见面——这也是一种诚意的体现。
相较于单纯的远程通讯，这种方式需要将“替身程式”下载至载体。这可以提升远程网络操作的上限，但同时一旦出现问题，带来的影响可就不是“拔线断开”那么简单了，更会牵扯到遥远之处的本体。
用前段时间颇为流行，那一批仙侠题材拟感电影里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分出一缕魂魄”。
卡门额头渗汗，慢慢后退，但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这个原定负责接洽自己的“载体”，此刻完全失去活动能力，被对方拎着拖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两个问题吧。”
当卡门后背撞上集装箱，退无可退之时，夹克年轻人也停下了脚步。
“首先，‘三相基计划’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卡门愣了一下：“你、你们不是公司的人？”
“第二个问题......”
夹克年轻人顿了顿，转过头，望向一个方向：
“我说哥们啊，你看了这么久，真不打算出来露个面呀？”
“怎么可能。”
“只不过原本确实打算再观察观察的......而且，叫我出来之前，能不能先把狙击枪口收起来？”
听到这句话，夹克年轻人神情不变，但埋藏入颅骨内的人造耳蜗启动。
“雀目？”
“......截止目前，我没有发现透露的破绽，恐怕又是所谓的&#39;杀气&#39;吧，亦或者他在诈我。”
“诶！不说这个！”
夹克年轻人哈哈笑了两声，他放下手中的机械载体，指了指卡门：“不过哥们，难道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确实感兴趣，包括你们刚刚提到的‘三相基计划’。”
黑暗中，宋识缓缓走了出来，打量面前的景象。
“不过现在想法稍微有点变化了，毕竟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们......启明者。”

第六十五章 启明者与巨企
打出“反公司秩序”旗号的势力和组织有很多。
但真正令高高在上的巨型企业——伏波能源、黯晶信用、翡翠制药、南域重工、时序通行、天顶中枢、尘契世代、零度网络、覆谷开拓——令这九座巨企视作真正威胁的组织，只有一个。
以“呼吁人权与法律，抵制巨企垄断和技术滥用，重构社会秩序”为宗旨，采用武装对抗方式，席卷大半个企业联盟疆域的——
——【启明者】。
“啊，哥们，你确定想知道吗？”
夹克年轻人挠了挠头：“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正在打听‘三相基计划’的真正内容，我可以先透个底，这是翡翠制药正在准备的某个重要项目。”
他认真道：
“我们倒是无所谓，但如果你知道了具体内容，很可能会卷入某些事情。公司是什么德行大家都懂，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这可是大麻烦哦，现在离开还得及。”
“那你们就不怕麻烦吗？”宋识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唉......怎么说呢。”夹克男耸了耸肩：“毕竟我是启明者的人，你们不也总叫我们是疯子嘛，疯子可不会怕麻烦。”
“等等，你是哈罗德——‘冲击’哈罗德！”
一直听到现在，卡门终于想起了什么，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夹克男：“你、你......”
联想到过去新闻见到的，关于眼前这个主导十余起爆炸事件的极端恐怖分子信息，卡门的脸一下白了起来。
尤其对方半年前还制造过一批“人肉炸弹”，让整整两截地铁车厢化作断肢横飞的血肉泥潭，自、自己——
“看你这表情，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些什么。虽然我很想解释一下，这些都是公司宣传部门的舆情控制和污蔑，但大概你也不会信吧。”
夹克男，或者说“哈罗德“叹了口气，他重新转过头：“哥们！时间紧迫，我们要开始问了，你真不走吗？”
“无论是哪种组织形式，‘背叛’都是无法容忍的事情，更何况是公司。”
宋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看向一脸苍白的男人：“卡门，你是职位等级是M5，所以背叛翡翠制药的下场就不用我说了。但你的上司也怕，所以他雇了我来杀你灭口。”
“布朗尼？！”
卡门愣了一下，下意识又想后退，结果整个人撞在集装箱上，发出“砰”一声。
“他......这个混蛋还不肯放过我？！”卡门全然无觉，他狠狠然道：“这种时候他知道怕了！那当初他又凭什么逼我！”
说着，他又猛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人，不由惨笑一声：“哈！真是棒极了！一晚上撞见两个想杀我的人！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值钱！哈哈哈！这可真是——”
“——等一下。”
宋识打断道：“我没说要杀你啊。”
“......啊？”卡门愣住。
“我跟你无冤无仇，杀你做什么？”
“可、可你刚刚不是说......”
“他打的定金太少，诚意不足，我改主意了。”宋识答道。
“不止是我，我想这位启明者......嗯，‘冲击’哈罗德，恐怕也没想要你的命。”
卡门有些茫然地移动视线。
哈罗德神情有些微妙。
他先是看了一眼宋识，然后才向卡门开口：“我们只需要知道‘三相基计划’的内容——这一点你就别想着否认了，你跟‘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的交易筹码就是这个。”
“然后是两个选择。”
哈罗德竖起两指：“第一个是加入我们，当然你估计不会选。所以重点是第二个选择，最迟明晚之前，我们会安排一辆车送你离开帕洛瑟。”
“我......不用死？”
卡门喃喃道，他低下头，但紧接着又像意识到什么。
男人重新抬头，语气带着一种强行抑制的愤懑：“不......不对，我原本是可以加入‘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的！现在你们毁了接洽人的载体，砸了这一切——但我还得拼命感谢你们不杀我？！”
但话一出口，卡门就后悔了。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早知道就该去做一个“情绪控制”的神经调节手术，不然自己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哥们，那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闻言，哈罗德正色道：“但我们必须知道这份情报，哪怕这会对你造成损失。我抱歉，但我不会改。”
“至于这个哥们......”
哈罗德看向宋识。
后者沉吟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拉扯试探也没什么意义，我就直说了吧。”
宋识把钢鸦探出一截。
“我跟‘翡翠制药’有点纠纷，我想你们也是，所以，要不要一起？”
“额，哥们，虽然网上‘启明者’风评不太好，但我们也是有一套人员审核制度的，你这......”
“可以理解，所以我只是先提个建议。”
宋识摊了摊手：“真要是毫无审查，鱼龙混杂，我反而要对你们持怀疑态度了，至于以后，慢慢谈嘛。”
“啊......感谢感谢，谢谢理解！那就没问题啦！”
于是，哈罗德连连点头。
——两、两个神经病！都是群疯子！
看着眼前两个堂而皇之、一本正经讨论“反公司”的家伙，卡门脸色又不禁一白，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们......怎么敢反抗公司？怎么敢反抗“翡翠制药”？他们又怎能心安理得破坏现在的秩序？践踏如今的社会？
但很快，卡门找到了答案。
也是。
眼前这两人，一个是反人类反社会的极端恐怖分子，一个是肆无忌惮杀人、无视法律的雇佣兵，这两种人混在一起，可不就......
看着两道投向自己的视线，卡门咽了咽口水。
“......三相基计划。”
沉默了一下，卡门认命般的半低着头，以自己想象中的沉闷声音开口——只是实际上，购买植入式喉头附赠的语音包依旧在运作，带来一道充满磁性的成熟男人声线。
“你们既然找上了我，那应该也知道，我是帕洛瑟医学部门的高级研究员。”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参与‘三相基计划’的，这个项目的保密等级很高，同时分成了很多部分，我也只是负责其中一块，并不清楚项目的真正目标是什么......至少在两个月是这样的。”
“我该怎么解释呢......”
“你们可以这样理解，‘三相基计划’的目标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产物，或者说某种指向性的技术，它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只是......只是......呃......是......”
“是、是......”
卡门的声音忽然卡顿了起来，就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紧接着，他的音调骤然一变。
“啊……”
“真是出乎预料的收获。”
“我也没想到，这一次居然会钓出你们这群丧家之犬。”
“啊，差点忘了，还有你......噗，‘反公司’，‘反翡翠制药’？噗噗噗。”
卡门缓缓抬起头，他的嘴角咧出一抹夸张的弧度，原本瞳中的恐惧和不安，尽数被一抹突兀的残忍取代。
“你们听了这么久。”
“也该付点利——”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记刀光朝着“卡门”就是当头斩下！

第六十六章 人偶
——我话还没说完呢！
“卡门”下意识想到，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又化作剧烈的悚然感。
规避......不行，来不及了！
“卡门”心中暗骂一声，刚才开口的同时，自己通过灵能技艺&#183;【亲和力】加持语言，就是打算拖延一点时间，结果对方居然无视了“亲和”直接动手！
没有再犹豫的时间。
“卡门”眼中闪过狠色，整个人强行拧动身子，将左臂架起，挡在单分子刀的前方。
然后，伴随一声清晰的“锵”声，如同热刀入黄油，这一条价值不菲的合金义肢直接断成两截！机油和冷却飚射，各式元件噼里啪啦爆了出来！
几乎是拔刀斩出的同一时间，宋识抬高声音。
“——他已经不是‘卡门’了！我们面前的是个二环&#39;共识&#39;！现在卡门已经是对方操控的‘人偶’了！”
当卡门样子开始变化的瞬间，感受着对方身上忽然爆发的灵能，宋识就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共识】道途的灵能者在第三环前，基本只会在“精神”和“物质”中先选一条路走，进而配置灵能技艺，前者是类似读心、情绪感知等等，后者则是念动力、扭曲现实之流——在持有灵能技艺数量有限的情况下，前期两条路都想走，只会两条都不精，或者说弱小与鸡肋。
而现在，“卡门”很明显是被一个持有“意识篡夺”、“人偶操控”之类灵能技艺的共识，强行接管了意识和身体！
——不，不止如此。
恐怕“卡门”早就被对方潜移默化的暗中影响、陷入支配，对方让卡门以为一切是自己的选择，但整个背叛都是一手策划的剧本！甚至就连卡门本人的记忆也大概率不可信了！
再联想到对方口中所谓的“翡翠制药”和“钓出”——
【雀目！冲击！三辆穿梭机正朝你们这里赶来！上面搭载着翡翠制药的武装部队！预计时间还有三分钟！】
“啧！居然真的有问题？怕提前惊动，所以没有直接埋伏在现场吗......”
听着人耳蜗中“闪星”的急促呼喊，哈罗德立刻作出回答：“闪星！咱们来之前不是有准备吗！我们的预案——”
【已经启用完毕！附近的摄像头已经接管和清理！接下来我会静默你们这片区域的广域通讯，以及尝试干扰穿梭机！你们按原计划执行撤离！】
“等等——”
【可以让他一起走！先撤退再说！】
“——那就没问题了！”
一切仅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哈罗德猛地抽出一长一短的双枪，正好见到那个佣兵斩断“卡门”左臂的这一幕。
“哼！想走？”
以一条手臂为代价，“卡门”强行避开锋芒，整个人身形暴退，却狂笑起来：“哈哈哈！‘反公司’？！”
通过篡改卡门记忆，暗中植入对方体内的腺体泵早已运作，将隐藏的“沼妖”生物制剂注入血管与器官。
只需再过四个呼吸，“沼妖”就可把这具“人偶”催化完成，大面积肌肉癌化增殖、自愈力提高、基因定向突变——这可是翡翠制药引以为傲的技术，不折不扣的生物兵器。
就连“理智降低”和“失控”这为数不多的缺点，也能被身为二环共识的自己完美弥补。
一支四十万信用点。
完美无缺。
这一瞬。
“——你们，全都给我留下！”
看着面前的雇佣兵，“卡门”狞笑着抬起剩余的右手，属于灵能的光芒开始闪烁。
灵能技艺&#183;【眩震】！
但一记焰流的轰鸣，将正欲迸发的灵能强行打断！
“注意！翡翠制药的武装部队正在朝这边赶来！”
看着这一枪明明已擦过“卡门”腰间，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大片撕裂伤，而是只有浅浅一块。
庞杂的猩红肌肉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将“卡门”的身体缠结，整个人开始猛地**一大截。又于下一瞬，裸露外层迅速凝固板结，形成一层灰色的几丁质甲片，而自甲片的缝隙中，暗绿色的稠密黏液渗出，化作包裹全身的“流体护肤”。
臃肿，恶心，却又带来一种纯粹的暴力。
又是一记剧烈枪鸣，特制合金子弹击中“卡门”的侧腹，直接贯出一个巨大洞口——但洞口处无数肉芽迅速蠕动伸出，缠结相链，尝试将伤口愈合。
甲片和粘液大幅度削减了这枚子弹的杀伤力，让其效果从“打碎身体”变成了单纯的“贯穿”，这种贯穿伤看着骇人，但对“沼妖”强化下的自愈力来说，可以承受。
借着子弹裹挟的冲击力，“卡门”整个人再次往后爆退，同时无数红白肌肉束包裹、层层结合的头颅缝隙之中，他的一只眼睛猛地亮起！
灵能技艺&#183;【眩震】！
这一次再无阻拦，无形的波纹朝着周遭席卷，纵使他是遥控“人偶”间接施展，效果有所下降，但也足以眩晕住这两个普通人一个呼吸。
只要撑到“沼妖”完全催化完成，再以此拖住他们，自有公司的武装部队负责收尾！
“集中精神抵抗！是‘共识’的灵能技艺！”
哈罗德头猛地晃了一下，他强忍眩晕感，手上死死扣动扳机，一边大吼：“小心！他已经注入了“沼妖”！等身体突变强化完会很麻烦！你帮我争取一下时间！我来——”
但下一刹，宋识的声音猛地响起。
“——用不着这么久！”
不到一秒的时间，“锻造之焰”自体内点燃，猛地冲入大脑，将眩晕感燃烧殆尽。
紧接着，火焰又涌入四肢百骸，内敛于身，整个人再度化作“薪柴”燃烧。
然后，踏步而前，一刀斩出！
第一击。
“这么短的眩晕时间？你是灵能者？！”
感受已经截然不同、越发强大的躯体，“卡门”以灵能强行掌握本该畸变失控的身体控制权，看着再度斩来的对方，第一次停下脚步，不退反进！一拳呼啸着砸向对方脑袋！
钢鸦和肌肉虬结的畸形手臂相撞——前者没入一寸，陷入停滞，竟发出一声类似金属的闷响。
“——不过，还是找死！”
见状，“卡门”忍不住狂笑。
“哈！我——”
但话语尚未出口，钢鸦抽刃而出，又是第二击再斩。
——不知死活！
“卡门”试图抓住对方的单分子刀，但钢鸦一撩一转，避开掠过的五指，反而趁势而上，划出数条血肉绽开的巨大豁口。
没关系！以这具身体的庞大生命力！就算再挨十击也没关系！
只有等自己抓住间隙，释放出灵能技艺，那么——
紧随而来，近乎连成一片的寒光将卡门彻底吞没。
宋识整个人消失不见，只剩下不断交错闪烁的模糊影子！
又于下一个弹指间。
一切戛然而止。
两个呼吸，十九记斩击。
“呃......你......”
“卡门”看上去显得有些茫然。
他先是看了看宋识，然后看向自己——这具已经两米余高的身体颤了颤，紧接着大块大块的血肉哗啦一声剥离、滑落，大滩大滩的混杂液体随着淌下，在地上积成一大滩，带来一股子刺鼻气味。
他想做些什么，但整具身体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一个第二环的共识，还是先走的“精神”路线。”
宋识长吐一口灼烧般的气体，先是抖落钢鸦上的粘液血浆，然后才看向对方：“干些什么不好，非要学‘超越’来拼近战？”
“啊，不对。”但紧接着，宋识又摇了摇头，淡淡道：“现在就连‘超越’也会配几把枪械重炮，你属实有点莫名其妙了。”
“你、你——”
闻言“卡门”怒吼一声，但整个人晃了晃，跌撞着半跪下来。
“第一环？第二环？你是哪一条道途？！”
“卡门”的身体已经快要完全崩溃，他勉强睁大眼睛，死死盯住这个雇佣兵，也许是浑身各种伤口带来的剧痛，他的语气突然莫名变得极度狂躁：
“还有刚才的那些话！普通的野生灵能者不可能知道！你是哪一方的人？你们确定要跟‘启明者’站在一起？你们确定要与吾等‘翡翠制药’为敌？！”
下一刻，“卡门”发现，对方慢慢露出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自己几秒。
而后一抹寒光闪过，他的整个视野彻底黑了下来。
头颅落地的前一瞬，“卡门”的耳畔响起最后的话语。
“你猜？”
上架感言
精简版：今天中午十二点半更新，上架三更，
&#183;
&#183;
【九问九答】
第一，后宫/有女主吗？
答：不后宫，无女主。
第二，作者是马甲吗/大神小号/新人吗？
答：不是，不是，不是。在【灵能者不死于枪火】前，还在CWM写过一本【有血条者皆可杀】，相同笔名，一百万字，西幻/琥珀流。
第三，更新呢？养生吗？
答：我的问题，鞠躬谢罪。但我已开始提升码字效率，目前正在从日两千提升至日三千，以后争取日双更，对不起各位。
第四，剧情会冲出太空吗？
答：不会，至少在正文里，整个故事的舞台都会处于星球之内。
第五：有没有读者群？
答：空腔前哨，849289429。
第六，作者是文青吗？
答：不是。
第七，作者是全职吗？
答：不是，靠网文吃饭太容易饿死和暴毙啦。
第八，有没有赛博朋克题材的作品推荐？
答：以下排名不分先后，仅限网文的话，我推荐：赛博英雄传、赛博时代的魔女、倾覆之塔、深渊漫游者、赛博人不死于无限、我不是赛博精神病、赛博大明——各个都有独门绝学，惊世技艺口牙！
第九，有什么想对读者说的吗？
答：祝大家新年快乐！
&#183;
&#183;
最近的读者反馈都是在看的，也确实意识到了一些问题，正在尝试调整。
所以关于本书的主题、情节、设计等东西，就等到第一卷 写完再跟大家聊聊吧，毕竟没写出来的东西毫无意义。
但无论如何，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第六十七章 道途·【平衡】
“已经没法救了。”
跌撞着倒在地上，明明连脑袋都已经不在，但身体各处伤口还在不停蠕动、血肉触须尝试黏合缝补的卡门。
“他的意识被强行篡夺，已经支离破碎，以及‘沼妖’带给身体的不可逆变化。”
看着哈罗德，宋识微微摇头：“现在的他，仅仅是借助还在持续生效的‘沼妖’，勉强维持整个人的生理状态——不必这么折磨他了。”
“......我明白。”
看着卡门惨不忍睹的尸体，哈罗德沉默一瞬：“他妈的......”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
“对了，翡翠制药的武装部队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已经接管了附近的监控，同时静默了通讯，你接下来打算？我建议你先跟我们一起撤退。”
“可以。”
”嗯......”
远处的私港海面上，忽然亮起一束灯光，一个浑身罩在斗篷里的人开着快艇冒出来，一个甩身靠在码头。
“他是‘雀目’，我的队友。”
哈罗德简短介绍了一句。
没有再说些什么，他在这处私港的几个关键处，快速布置了一连串的炸弹。
最后回首看了一眼汹汹燃烧的私港，他跟宋识一同跳上快艇，驶向远方的黑暗。
&#183;
&#183;
&#183;
一个小时后。
一处偏僻的高格区水坝岸边，三道身影从水中探出，爬上岸。
那艘快艇只是确保远离现场，但不可能一直乘坐，否则太过容易追查。
所以开到一处海面时，哈罗德就设置炸弹沉没游艇，他们则游向了半个多小时前往岸边——“雀目”携带着一套额外备用的水下单兵潜行装备。
“这个地方是我们事先侦查好了的，位置偏，没什么人，一时半会挺安全......所以哥们，咱们聊聊？”
哈罗德指了指周围，又看向对方。
“我的代号是‘冲击’，他的代号是‘雀目’。”
紧接着，他又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不过我猜你大概看过我们的通缉令，上面也把我们扒拉得差不多了，我叫哈罗德，这位是杜松——但可以的话，还是请用代号称呼我们。”
“雀目”，或者说杜松一言不发，他浑身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样貌，怀里抱着一只防水布包裹的狙击枪，整个人默默站在一旁。
“自由赏金猎人，‘南斗’。”
宋识轻轻点了点钢鸦，但并没有摘下面具。
哈罗德点点头，神情严肃了几分：“哥们，我们的职位是行动小组，一些情报是没有透露权限的，假如你想问‘三相基计划’之类的事情，抱歉，我暂时无权透露。”
他沉吟了一下，还是又补充了一句：“嗯......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是一个翡翠制药部署在帕洛瑟的重要项目。”
——重要项目。
听到‘三相基计划’的第一时间，宋识就尝试过回忆。
然后他可以确定，自己前世没有听说过‘三相基计划’这个名字。
要么就是这只是个“地区性事件”，要么就是“消息封锁得很死”，亦或者“项目前世未能成功”。
宋识更倾向第一种可能。
“我对‘启明者’的组织结构也算有些了解，嗯，‘无权透露’可以理解，因此——”
宋识开口道：“有些事情，我想跟你们的指挥官谈一谈。”
“......你要见指挥官。”
“这……可以，我们欢迎所有想要合作或者加入我们的人。”
听到这句话，哈罗德和杜松对视了一眼，前者点点头：“我给你个一次性的通讯链接，到时候会通知你......”
看着对方拿出一个手机，哈罗德露出惊讶的表情：“额，等等，你没有植入脑机接口？”
“个人选择。”
宋识随口答道。
“那哥们你还挺时髦......”
“所以，你们打算破坏这个项目？”
“嗯。”
哈罗德点点头：“根据我们已收集的情报，这个项目很可能造成大范围人员伤亡——我们要阻止它。”
“哥们，跟你聊天还是蛮开心的，就是现在时间紧迫，我们还得回去诉职。”
又交谈了几句后，哈罗德笑着盯住宋识，但整个人不动声色地绷紧肌肉：“所以咱们......下次见面再聊？”
于是，双方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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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一边不停移动，哈罗德一边呼出一口气。
【冲击，你的想法是......】
“刚刚的压力有点大。”
哈罗德揉了揉眼睛：“主要是距离太近了，你也看到了，这个‘南斗’直接把一只‘沼妖’给剁成了刺身！我和雀目都不怎么擅长近身战，刚刚要是动起手会很麻烦。”
【如果作战拉至中远距离呢？】
“嗯......那应该问题不大啦。”
紧接着，他看向一旁的雀目。
“说起来，那家伙也是灵能者吧？雀目，你看出点什么了没？”
“......应该不是【真理】道途。”
雀目停顿了一下，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身上并没有带给我熟悉感，不过这种表现，我推测是‘超越’、‘大源’或者‘平衡’......但我也只是第一环的‘真理’，所以这个猜测很可能不准确。”
【大概也不是‘平衡’。】
闪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虽然他没有展现出灵能技艺，但......你们就当成我的直觉吧。】
“一位第二环‘平衡’对同类的直觉吗？”
哈罗德叹了口气：“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们‘灵能者’真是太不讲科学了！”
雀目抱着狙击枪，一言不发。
【那你这是羡慕啦？】
“嘿！那倒也不是！”
哈罗德嘿笑一声，拍了拍自己挂在腰间的双枪：“闪星，就像你说的，你们【平衡】是理解和调整‘世界的规律’，寻觅‘万象的平衡’，是最讲道理的道途。”
“所以你第一环的灵能技艺，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稳态’，难以受外界因素干扰。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则是让你一定程度上干涉‘电磁波’，辅助网络电子战。”
“神奇确实神奇，厉害也确实挺厉害的。”
“不过嘛......”
哈罗德摊手：“这些东西，其实靠植入体不也一样能行吗？你看刚刚那哥们也是两只动力护臂。所以闪星你问我羡不羡慕，我是有一点，但也还好啦。”
“对了！老大那边怎么说？”
【指挥官已经知道事情了，既然这位‘南斗’目前立场跟我们一致，同时表达了一定善意，他会跟对方先见一面】
【至于你们，以防万一，还是尽快回来】
“明白——没问题！”

第六十八章 饵
呈矩形几何切割的维生舱室内浅绿色液体急速下降，一根根链入身体的缆线断开，上抬板“噗”一声打开。
“——混蛋！这事没完！！！”
紧接着，一个浑身赤裸、湿漉漉的男人猛地睁眼，一把扯开散落的缆线，整个人爬了出来，难以抑制的怒吼道：“启明者！还有那个杂碎！我要把你们的记忆体抽成白痴！塞进培养皿！该死的！我——”
【尊敬的山岛幸治先生，您似乎正处于“刺激性”状态，请问是否需要医——】
“滚！”
一台反重力悬浮的微型无人机靠了过来，晶蓝色的投影探照灯刚刚亮起，男人狂躁地一掌扇来，又被无人机灵巧躲开。
不过无人机也不再谈论生理情况，转而音调一变，淡漠复述播报。
【山岛幸治先生，根据盖伯伊主管的留言显示，他让您醒来后立刻去找他。】
听到“盖伯伊”这个名字，山岛幸治眼中的狂躁减弱了一些，压抑吼道：“我知道了！”
十五分钟后。
当山岛幸治穿好衣服，整理完毕，踏入位于大厦顶层会议室的时候，看着前方的人影，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这一抹表情的变化很微弱，但在义眼的捕捉下清晰可见。
于是，丹尼斯微笑着，率先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啊，山岛幸治。”
“你也是啊，丹尼斯。”
山岛幸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回了句，就不再理会对方，转而看向另一道身影。
会议室中央的全息立体投影在不停的旋转变化，精确地呈现出整个帕洛瑟的建筑和地貌结构。
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凝视着全息投影，没有抬首。
看着对方似乎永远一副冷淡表情的脸，山岛幸治不敢直视，微微低下头，低声道：“主管阁下，对不起，我的任务失败了。”
“投放的饵确实钓出了东西，对方是启明者的哈罗德和杜松，但我......十分抱歉！我没能拖住他们！”
“哦，杜松和哈罗德？”
丹尼斯饶有兴致地开口：“在去年被我们重创打击后，启明者在帕洛瑟的第一行动组，仅剩的那几个成员。那确实算条大鱼，单凭一支‘沼妖’和你的第二环‘共识’确实拿不下他们。”
“但就算如此，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几分钟都撑不了吧，山岛幸治？”
“......主管阁下，除开哈罗德和杜松之外，还有一名雇佣兵。”
听见丹尼斯的话语，山岛幸治咬牙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强忍着不理会对方，继续道：“那家伙也是灵能者，应该是第一环的‘超越’，他跟哈罗德联手击溃了我操控的‘人偶’。”
“哦？”闻言，丹尼斯眼前微微一亮：“他的性别......不，性别不重要。山岛幸治，用不用我帮忙，我的酬劳只需要——”
“丹尼斯！带着你那些恶心想法给我滚开！”
山岛幸治低吼一声，猛地盯住对方：“可笑！可怜！你就是再绞尽脑汁！也别想成为吾等‘灵能者’！”
丹尼斯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一下子难看起来。
“怎么，还想动手？就算同为高级执行专员！但你的那具‘光锥’外骨骼可没在这里！你也配跟我打？！”
山岛幸治的瞳孔之中，骤然亮起一抹白芒，他怒吼道：“不想恢复意识时被人发现光着身子，就给我——”
“够了。”
这一瞬，男人终于抬起头，吐出音节。
但山岛幸治充耳不闻，瞳中灵能的光辉越发闪——
然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笼罩住了他。
“——我说，够了。”
而在话语之前，一只看上去跟自然人无异的手，扼住了山岛幸治的喉咙，将后者整个人提起。
又于下一刻，直接甩到了一旁，撞翻一连串的桌椅。
“山岛幸治，你是‘共识’道途的灵能者，比我更明白精神失控的危险。”
盖伯伊冷冷看向狼狈的对方：“还没发现吗？你这几天已经有‘失控’的征兆了！所谓的共识是你与他人的共识，在大量的精神和记忆交流下，心智崩溃沦为疯子的‘共识’灵能者，可从来不再少数！”
盖伯伊的义眼亮了亮。
“从现在开始，暂时解除你的权限和职务，你给我去接受‘心智调整’、‘心理咨询’之类的东西，什么时候恢复稳定了再给我回来——这也算是你任务失败的惩罚。”
“......是，主管大人。”山岛幸治喃喃道。
等山岛幸治离开后，丹尼斯才开口。
“主管，既然山岛幸治暂时离职，他的任务需不需要我来接......”
“唔，‘宋识’的事情，你弄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监视罗蒙德福利院、马里科女儿等相关人员。”丹尼斯立刻回答道：“另一边，顺着‘肯格’这条线索，我追查到宋识曾进行过伪造身份和地下贷款，目前正在排查发放贷款的组织，很快就会有结果。”
“嗯。”
盖伯伊微微颔首：“一件事一件事来。”
“等你处理完‘肯格’一案，再去负责山岛幸治的任务——那名一环‘超越’的雇佣兵可以给你，但‘宋识’得给我带回来。”
“我明白的，主管。”
丹尼斯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挑。
“——丹尼斯。”
盖伯伊忽然开口。
“嗯？”
丹尼斯抬起头，就见主管正盯住自己，目光冷然。
“注意分寸，我可以容忍你暗地里的那些尝试，但不要弄出太大动静，尤其是不要让‘科学伦理审查委员会’的人知道，否则你明白后果。”
丹尼斯心中一凛，但旋即，又升起一种莫名的愤怒，你们......
“......是，我明白。”
他强行抑制住这份情绪，没有表露出来，低声答道。
当丹尼斯也宣告离去，偌大会议室只剩一人之时。
盖伯伊重新凝视着全息投影。
伴随他的注视，整个全息投影开始变换，庞大数据流的汇变之中，高精度的像素不停重组，直至最终，化为一座风景宜人、占地颇广的建筑群——
就在不久之前，这座半附属于‘翡翠制药’的高级疗养院遭受袭击，三名在此度假修养的翡翠制药中层干部当场死亡。
而在更早之前，就陆续有类似的袭击发生，只是那几次规模远不及这一次，所以没人检索和联想到一起。
一个崭新的，有预谋和目标的反公司武装组织。
“这几次遇袭的人员，全都跟当年的‘旧工业区大爆炸’有关。”
“......呵。”
盖伯伊忽然笑了起来。
“原以为会是你们上钩，没想到反而钓出了那群启明者。”
“呵，不过没关系，‘三相基计划’这么大的饵已经抛出，你们——你们所有人，不可能不心动——”
从一开始，山岛幸治是否能拖住咬饵者就不重要。
这家伙的唯一作用，就只是透露出一部分“三相基计划”。
然后。
无论是那群“袭击者”还是残存的“启明者”，以“三相基计划”将整个帕洛瑟藏匿的虫子们，全部钓出来，一个一个地碾碎。
——以此，为自己即将的离职调任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

第六十九章 让帕洛瑟烧成灰
鲜红的液体慢慢渗入晶莹粉屑，一缕缕殷红的丝状在缝隙中蔓延渗透，让人有些难以分清哪一部分是血，哪一部分是红宝石研磨成的粉末。
【您有一个新的通讯，来自：胡狼——】
“这才六点不到，起得这么早吗？早上好，胡狼，这里是南斗。”
“你正在做什么？”
“啊……冲点转基因麦片当早餐。”
宋识捏着一根木棒，一边搅动烧杯中的混合物，一边答道。
“昨晚的任务，失败了？”
胡狼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是，当时情况挺复杂，我失手了，订金我待会退回来。”
“......雇主现在非常生气。”
“我只能说，我表示歉意。”
宋识盯住烧杯，确认搅拌程度，嘴上的语气诚恳：“但没办法，能力有限......唉，抱歉。”
“我知道了。”
胡狼顿了顿：“订金就不必了，我这没有退订金的规矩，但鉴于这次失败，‘南斗’你下次任务我的抽成要提高五个点。”
“没问题，理所当然。”
宋识道：“记得替我像雇主道个歉，确实不好意思。”
两人很快挂断电话。
“翡翠制药......大概又有人准备盯上我吧。”
宋识自言自语。
昨晚的“卡门”一事，很明显是翡翠制药一手导演，打算钓出什么人——结合那位“卡门”的话，他们的最初目标甚至不是【启明者】。
最初目标......
类似【克西姆生物综合保障】这样的竞争公司？亦或者某些反公司势力或个体？
宋识倾向第二个观点。
至于“卡门”通过胡狼的途径找到自己，不说完全不可能，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作为中间人却泄露交易双方的信息，这可是行业大忌。
更何况胡狼还是深苔区最出名的中间人之一，以他的身家地位，就算面对翡翠制药——
怎么也得先坐一会再跪下。
“嗯，刚刚好。”
宋识将这些思绪暂时放下，转而看向烧杯。
以自己的血和红宝石研磨粉末的混合物，在焊枪的炙烤下迅速沸腾，冒出一连串咕噜噜的气泡。
宋识拿起烧杯，一口饮下。
每日服食红宝石玛瑙等和自己的血，这是通向第二环的灵能技艺&#183;【焚沸之血】的前置条件之一。
但这不是关键。
想要取得【焚沸之血】最关键的前置条件，是达成一件“不违本心，以弱击强”之业。
至于“以弱击强”的标准是什么，这由【大源】道途进行裁定。
这就不得不提灵能技艺的获取方式了。
简单来讲，一位灵能者想取得灵能技艺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道途”，一种是“其他”。
“道途”哺育“灵能者”，“灵能者”推动“道途”。
每当灵能者死去，他便会化作一颗星辰，升入自己的道途，化作道途的一部分——所以理论上，道途承载着历代灵能者的一切奥秘。
当然也包括“灵能技艺”。
哪怕这道“灵能技艺”是某位灵能者独创，但他死后，这道“灵能技艺”便会成为道途的一部分，即便前者未有传承留下，但仍旧有可能复现于未来。
而想从道途取得灵能技艺，最常见的办法就是“仪式”。
【道途】让灵能技艺的垄断毫无意义，所以各大灵能贵族、组织势力、国家真正垄断的是“仪式”。就算偶尔有人通过道途取得它们秘传的灵能技艺，但整体上还是确保了传承的唯一性。
【道途】是第一种方式。
第二种方式“其他”就很好理解了.
高位灵能者直接灌顶、某些灵能秘宝的自带传承、通过特殊方法将“灵能技艺”封存于某些实体，以此进行传承、根据各种秘传一步步修行、灵能者的自行钻研开发......这些都算是“其他”，认真来讲种类还挺多的。
“不违己心，以弱击强。”
宋识念诵道。
“以弱击强”是一个不算罕见的仪式要素，指向的灵能技艺也不少。
【超越】的“绝境”、【共识】的“不折之志”、【真理】的“永存”......
以上这些，各自仪式的前置要求并不完全相同，但其中最关键的要素都是“以弱击强”。
——前世自己是怎样取得“焚沸之血”的呢？
宋识心想。
对那个位于世界另一端，由昔日“七土战争”带来的流亡者们建立的国家【业南】，自己那时候很感兴趣。
所以在踏入第二环半年后，自己计划离开【泛东大陆联合体】，想要去那里看一看。
只是。
作为一名自由赏金猎人，自己在一次刺杀某位黑帮头领的任务出了点岔子，迫不得已由“暗杀”转为“强攻”，当时情势非常混乱，导致一番激战交火后，虽然还是成功杀掉了头目，但也连带着杀了个“不该杀的人”。
——某个当地大家族的子嗣。
那家伙本是来找头领商量一些事，结果一不小心死在了现场——自己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个在当地喧嚣一时的黑帮，竟然是对方家族一手扶持，充当暗地里的猎犬。
当自己离开城市后不久，这个家族雇佣的一伙佣兵，将自己堵在了荒土上。
宋识不止一次回忆过那时候的场景。
几欲噬人的昏沉天幕，永远望不见尽头的地平线，漫天翻涌的沙尘风暴，令人窒息的闷沉气压。
自己躺在一处岩缝之内，压住渗血的伤口，大口喘息——那些佣兵本就堪称精锐，又持有一大批这个家族特意提供的限制级军用装备，几乎当场要了自己的命。
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宋识心道。
血，枪火，灵能，咆哮，游击，猎杀与反猎杀。
自荒土之上，双方长达十三天的搏杀之后，自己终究赢了下来，斩下了这伙佣兵的最后一人。
再后来的事情，反而没那么清晰了。
只记得自己重新返回了城市，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一点点蚕食这个大家族的势力，期间也有几次险象环生，但都挺了过来。
直至最终，在一场雨夜里，自己将这个家族的族长，同时也是这座城市的市长从安全屋中拖出，吊死在了市中心的钟楼上。
当持续一整晚的雨幕停下。
自己惊讶地发现，道途投来了名为【焚沸之血】的灵能技艺。
直到后来第三环时，自己才从别处知晓，“以弱击强”正是【焚沸之血】的取得仪式，最为关键的前置要求之一。
“所以，很令人遗憾啊。”
宋识伸出右手，缓缓凝视着掌心。
自己完成了“以弱击强”，但由于出身带来的无知，并没有完成其它的仪式前置要求——它们确实不是关键，但终究一定程度上影响着【焚沸之血】。
这导致在持有这一项灵能技艺的灵能者里，自己的【焚沸之血】只能算中等程度。
难道重生一世，还打算保留这份遗憾吗？
只是这一次，自己又该如何达成“以弱击强”呢？
凝视着掌心间的纹理，忽的，宋识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视线仿佛透过墙壁，穿过深苔区如蜂巢般重叠、高矮不一的破败建筑群，落入人造天幕笼罩下，整个帕洛瑟最高的大厦。
大厦外墙的巨大涂装上，破碎的白瓷手掌无声竖起，一粒粒翡翠化作橄榄叶交织成环，盘旋围绕。
这便是企业联盟的“神祇”之一，于帕洛瑟投下的凡世神殿。
它过去矗立，它现在矗立，它永远矗立。
“果然……”
“又怎么会有比这个还合适的选择呢？”
宋识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赤金色的熔火在瞳中流淌，他的脸上露出发自心底的笑意。
“接下来。”
宋识来到窗边，拉开帘子，视野尽头的日轮自地平线刚刚升起，距离黎明还有一会。
“——该让帕洛瑟烧成灰了。”

第七十章 会流血吗？
与启明者“指挥官”的见面比想象中更快。
当时针指向十一时，宋识戴上“外接式深潜设备”，再一次穿过【网域防火墙】，化作一瞬流光投入千星城。
自【网域防火墙】隔绝之下，【深渊】以“深度”进行划分层级，也许偶尔会有例外，但通常来说，下潜区域的价值和危险都与“深度”成正比。
但【深度1】的位置有些特殊。
某种意义上，这里其实并不完全属于【深渊】，它更像是【深渊】和【上层网域】的交界地——这里并非“白”或“黑”，而是不那么纯粹的“灰”。
所以，就算一个人没有灵能，就算一个人的网络技术很一般，但对这些人来说【深度1】依旧是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不必时刻警惕各种危险。
这也是【千星城】成为最知名和最大“深渊网域”的重要原因。
&#183;
&#183;
&#183;
撩开黑色的垂帘，踏入房间。
从结构上看，这是个标准的会客单间，但从风格上看，橙黄色的灯光、纯木的家具、毛茸茸的地毯，这些东西又让整个单间显得十分温和。
哪怕明知这些东西的本质都是“数据”，但依旧让人下意识放松不少。
樱桃木桌一侧，已有人落座。
那是个看上去颇为消瘦的男性，他穿着一身宽大的休闲服，坐在沙发上，朝着来客微微一笑。
不，这么说有点不准确。
因为对方并没有捏脸。
在千星城提供的“匿名服务”下，他选择了默认模式，也就是面部模糊一片，无数微小色块像是泡泡般晃动。
但莫名的，宋识觉得对方就是在微笑。
——【共识】？
不太像......自己没有感受到任何灵能的波动。
宋识心想。
“职责所在，我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我不喜欢骗人。”
男人指了指脸：“所以我没有捏出一张脸伪装......看起来，你似乎也不喜欢？”
“不想麻烦罢了。”
同样是一脸马赛克的宋识在木桌另一侧坐下。
两人对视。
“赏金猎人，南斗。”
“启明者，帕洛瑟分部，现任指挥官，珠鸟。”
两人说完这些，短暂停顿了一瞬，珠鸟率先开口。
“在二十几年前，帕洛瑟还不只是翡翠制药的领土，当时有大量的企业在此驻扎，不是单纯的售卖部门，而是彼此划分区域，各自承担着一部分管辖职能。”
“那时候帕洛瑟的生活其实还算可以，公司有时会以‘福利’展开竞争，虽然还是经常死上一些人，但局势远没有今天恶劣——当年的‘深苔区’只是有些落后和老旧，但也算正常的帕洛瑟城区，而不是如今的‘垃圾桶’。”
“只是‘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期间，翡翠制药入驻帕洛瑟，强行驱逐了其它公司，将整个帕洛瑟圈为私地，改造了城区规划和产业结构，从此一切都只为’翡翠制药’而生。”
“直到今天，还有些人怀念当年的‘公司共治时代’。”
珠鸟轻声道：“但无论如何，帕洛瑟的好与坏都只与‘公司’有关，不是吗？”
他十指交叉，认真看向宋识：
“我已经从‘冲击’和‘雀目’那里知道了私港的事，不过我还是想亲自听听你的想法。”
“有一点我必须说明。”
宋识直起身子，语气少见得严肃起来。
“我认可‘启明者’的理念，也支持你们的事业，但我不会加入启明者。”
“可以理解。”
闻言，珠鸟点点头：“请放心，我们不会强迫别人加入，哪怕有成员打算中途退出启明者，我们也不会阻拦。”
他补充了一句：“当然，出于必要防范，诸如“涉密记忆删除”一类的事情，我们还是会做的。”
“另外，关于你是否加入‘启明者’，我认为可以暂时先放在一边，不用这么直接决定。”
珠鸟笑了笑：“以你的实力和立场，我想我们接下来会有不少合作机会，这一点以后再说，如何？”
“也行。”
宋识答道。
只是他的心里，不由升起些许感慨。
这些话......太熟悉了。
前世自己在【企业联盟】活动的那段时间里，“启明者”里有不少人邀请过自己加入——他们有的半开玩笑口吻，有的诚恳真挚，还有一部分就像眼前的珠鸟一样，相信来日方长。
“——既然如此，我们来谈谈合作吧。”
将这些感慨压下，宋识开口。
“丹尼斯&#183;塞拉，这个名字你了解多少？”
“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安全部的高级执行专员。”
听见这个名字，似是想到了什么，珠鸟语气微微变化：“你的目标是他？”
宋识点头，又道：“以你们这些年的交手，应该有他更详细的情报吧。”
“过去的一年里，我们有五名成员死在他的手里。”珠鸟平静道：“我们确实有他的信息，也许存在一定偏差，但除开翡翠制药，帕洛瑟不会有势力比我们更清楚。”
没有说“节哀顺变”这种话。
宋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指向自己，淡淡道：“虽然说着‘合作’，但你们真的能信任我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佣兵，就算杀了一位翡翠制药的人，可谁又能排除这是在演——”
“山岛幸治。”
珠鸟忽然开口：“操控卡门这具‘人偶’的第二环共识灵能者，他的名字叫‘山岛幸治’，跟丹尼斯&#183;塞拉一样，也是安全部的五名高级执行专员之一。”
“他选择的是‘精神’路线，他掌握的灵能技艺可以潜移默化影响他人，投下锚点，最终将其化作自己操控的人偶。”
“在这几年的交手里，通过操控人偶，他直接和间接夺走了我们十九名同胞的性命。”
珠鸟说：“我们一共击溃过他的四具人偶，但始终未能击杀他的本体。”
“但每一次人偶的毁灭，都会对他造成一定的创伤。”珠鸟轻声道：“你这一次击溃他的人偶，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无法再出手——我代表启明者感谢你的帮助。”
“作为感谢，我们可以提供一定力所能及的帮助......南斗，你需要什么？”
宋识沉默了一下。
“......啧。”
然后，他忍不住轻啧一声。
“你们总是这样......对每个人抱有善意，相信他们会选择你们的事业，慷慨而吝啬。”
慷慨于自己的性命与善意，吝啬于自己的尊严和信念。
“也许吧。”闻言，珠鸟微微摇头，“但我想，‘知恩图报’只是一个人最基本的原则。”
“我明白了。”
宋识叹了口气，直截了当道：“我跟丹尼斯，或者说翡翠制药有些事情需要解决，我想你们也是。”
“除开盖伯伊本人和‘冰种’部队，高级执行专员就是翡翠制药在帕洛瑟能动用的最强单兵——想要击溃翡翠制药，哪怕只是一个分公司，正面对抗也很麻烦，我们需要一点一点撕扯、吞咽它的血肉。”
“珠鸟。”
“我可以告诉你，丹尼斯现在的目标是我。”
宋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作饵和主攻手，将丹尼斯钓出来。”
“翡翠制药……巨企？”
他抬起食指，按在木桌上：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流血的。”

第七十一章 碾碎他
“是的，我明白。”
男人的脸上挂着微笑，看着通讯另一头、依旧一身白大褂的女人，他的语气柔和：“我明白你现在事情很多，所以我更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托医学部的人替你预约了一次明天的全面体检，你可别因为沉迷实验而忘了时间。”
“对了，最近有什么需要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还有，你——”
“丹尼斯。”
维达妮终于开口，打断对方的话：“我怎么不知道，一位高级执行专员竟然这么空闲？”
“永远不要因为工作忘了家人。”
丹尼斯轻轻摊手：“我深以为然。”
“你的实验品还没出生呢。”维达妮冷笑道：“甚至连受精卵都还谈不上，这也是你的一家人？”
“——所以，我才需要你好好去做个全面体检。”
丹尼斯的笑容依旧，却莫名带着点冷意：“我不希望未来，因为你的原因导致我的孩子出现某些问题。请你谅解一下，这只是一位父亲的小小心思。”
维达妮有些想吐。
并非因为这个实验——哪怕她的权限并不算高，但也早在有权浏览的部分翡翠制药档案里，见过许多令人触目惊心的实验内容。
自己只是单纯被这家伙恶心到了。
“这方面我用不着你来讲。”
维达妮强忍住表情的波动，冷冷道：“我明天会去的，满意了吗？”
未等对方再说些什么，她直接挂断了通讯。
“淘气。”
丹尼斯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正在这时，一条新的通讯弹出。
【长官，唐雷克顿已经准备好了，是否立刻进行会面？】
“哦？”
丹尼斯嘴角勾起：“就现在吧。”
下一刻。
整间会议室忽然陷入黑暗。
紧接着，埋藏于天花板的各个摄像头亮起，呈网格状的浅绿色线条无声升起，淹没整个会议室。
就像蒙上了一层帷幕，无数的数据冲刷而下，一个个三维立体投影如同沙堡般堆起，几乎是眨眼之间，整个会议室就模样大变——
支离破碎的彩钢封顶，染满干涸血痕的地面，高大而陈旧的墙面上，依稀可见一行“克罗斯冷链储运”的涂装字样。
浅蓝色的、呈缝隙状的“访问接口”中，一道无比魁梧的身影缓缓踏出。
他有着两米余的身高，整个人像是由钢铁浇筑而成。
也许并非“像”。
男人毫不掩饰充斥全身的各式植入体，镶嵌于胸口的“裂隙”供能核心、完全替换四肢的重型合金义肢、挂载在身体上的枪炮武备库、四只猩红色的义眼、还有埋藏于体内的各个强化器官——在翡翠制药的庞大算力供给下，哪怕一个远程生成的投影也栩栩如生。
帕洛瑟最大帮派，“莽血”的现任首领。
【浴血屠夫】，唐雷克顿。
但面对这足以轻易撕碎一辆装甲车的暴力实体，丹尼斯的脸上毫无半点畏惧之色，甚至带着些许冷淡。
他随意坐了下来，说道：
“唐雷克顿，我看过你这几年的档案，确实做得不错，交代下去的事情办得都还可以。”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唐雷克顿的声音远没有外表那么粗狂，反而充满一丝谨慎的意味：“丹尼斯先生，你今天叫我来......”
“关于克罗斯猛虎帮，你了解多少？”
丹尼斯打断他的话。
“一个规模不算大的帮派。”
直到这一刻，唐雷克顿才抬起目光，环视周围：“这座冻库是他们的地盘，但我印象里，他们在最近被人吞并了。”
“呵......吞并。”丹尼斯嗤笑一声：“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办。”
“请您说。”
唐雷克顿言语恭敬，但心中不免有些困惑。
自己和【莽血】确实是翡翠制药一手扶持上去，以此作为后者在深苔区的代理人。
但过去自己跟眼前这位很少接触——简单来说，对方并不怎么看得起自己。
不，也许不止是“看不起”。
对方对“灵能”的狂热追求，自己这些年早有耳闻，所以自己这身为第二环【超越】的身份，恐怕才是对方不太接触自己的原因。
而这种情况下，今天忽然把他叫过来......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丹尼斯的目光，在地上的血迹和哨戒炮塔的残骸停留了一下：“在‘克罗斯猛虎帮’被完全吞并之前，曾遭到过一个人的袭击，对方闯入冻库，杀掉了克罗斯猛虎帮的首领和两名干部。”
“这个人......”
“找出这个人，然后把他带给我。”
丹尼斯沉吟了一下，又改口道：“不，你们不用动手，找到后立刻通知我，我会负责一切后续。”
“如果他还在深苔区，我回去就发动人手，找到他应该不是问题。”唐雷克顿谨慎道：“但假如他已经不在深苔区，我......”
“其余区域由我负责。”
丹尼斯淡淡道：“还有一点，有人帮他隐藏了在克罗斯猛虎帮和周围区域的行动痕迹，具体是谁还在查，我们会持续跟进——这一点你记得注意下。”
“有人？”
唐雷克顿心中一惊，语气微变：“等等，难道是启明者？”
“——启明者？”
闻言，丹尼斯不禁嗤笑一声：“一群自顾不暇的丧家之犬，倘若真是他们，我反而还省点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次跟他们没关系。”
他摇摇头：“根据情报部门的分析，对方大概是某个深苔区的地头蛇——我猜那家伙大概还不知道‘宋识’的真实身份，否则也没胆子敢挡在我们前面。”
“总而言之，你们‘莽血’这一次——”
一道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丹尼斯的话语。
后者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
只是下一刻。
当看清这封加密通讯的内容，这抹不满一瞬而逝，取而代之的，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唐雷克顿！这次用不着你们‘莽血’了！”
“呃？”
“哈！刚才情报部的消息，他们已经锁定了这家伙的位置，就在高格区！”
唐雷克顿睁大眼睛，正欲说些什么，整个人却猛地模糊闪烁，啪的一声消失，赫然是丹尼斯直接掐断了全息投影通讯。
哗！
夜幕下的狂风激荡，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位于大厦天台的起飞坪上，一艘中型运载穿梭机已经准备就绪，暗银色的冰冷表面映出些许寒光。
“长官！真的不需要再准备一下吗？”
看着走向穿梭机的男人，一名怀揣数据平台的副官快步跟上，语速急促：“事情这么突然！我怀疑——”
“我明白你的意思，优娜。”
丹尼斯一边大步走着，一边扯下领带，随手抛开：“咱们这位亲爱的‘宋识’似乎特别爱这一招，喜欢以自己作饵引来他人，再伺机寻求反杀。”
“是的，没错，也许这次他不是意外暴露，而是主动露出了踪迹，想要引我过去。”
“让我猜猜......又过了这么久，他大概学会了一道新的灵能技艺，弄了点不错的装备，甚至说不定还找了几个小帮手，就等着我过去。”
“哈哈哈！只是‘反杀’？”迎着扑面而来的剧烈气流，丹尼斯放声大笑：“难道他以为我跟那个什么‘米尔顿’一样蠢？会蠢到一个人过去？！”
“通知工程部，立刻启动我的‘光锥’外骨骼装甲，我马上就到。”
男人猛地转过身，盯住副官，他的脸上露出令人发寒的狞笑。
“优娜！让安全局的人负责周边封锁，然后抽调一组公司的武装安保，开放二级武器权限，随我一起入场。”
“既然他这么喜欢冒险......”
“——那我就带着人，直接碾死这虫子！”

第七十二章 伏杀·上（3K）
“雀目已就位。”
“闪星已就位。”
“铁铲已就位。”
“都准备好了！冲击已就位！”
“......‘斗士’已抵达预订位置。”
而最后，通讯频道内，响起指挥官珠鸟的声音。
“我们已准备就绪，但‘南斗’我必须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担任主攻手？哪怕丹尼斯不擅长近战，但他终究是一名‘三级单位’，你有把握吗？”
位于高格区，一座早已荒废的破败工厂内，宋识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明白对方的顾虑。
“单位等级”，这是一个不算严谨，但仍具备一定参考价值的划分规则。
它的最早出处已经很难考察，而在这些年的演化和完善之中，可以简单概括为——
一级单位，从少量植入体的普通人到街头最常见的、带着一两把武器和粗劣义体的混混，乃至填线的普通士兵，都可以归为此类——每一级的单位内都是如此，彼此间的跨度很大。
二级单位，安全局的特种机动武警、街头小有名气的佣兵、巨企的一线武装部队成员——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的【冰种】部队，每一位成员都是二级单位，米尔顿也算作这一层次。
三级单位，则是常规意义上的“精锐”，安全局的精英特工，翡翠制药驻帕洛瑟的五名高级执行专员，【冰种】部队的正副队长，启明者帕洛瑟第一行动组中的‘闪星’和‘斗士’。
倘若以机器对标，他们每个人的危险性都相当于一台挂载完整武装库、各式模块齐全的重型镇暴机甲，可以单人摧毁一处常规据点——并非每个人都擅长物理破坏，但物理破坏是最直观的危险性体现。
而四级单位，至少就珠鸟所说，目前整个帕洛瑟也只有盖伯伊一人——时间倒退回一年前，帕洛瑟启明者的前任指挥官“科妮莉亚&#183;坎伯”也是这个等级，但她已死于盖伯伊和【冰种】部队的围杀。
至于五级单位。
也许是担心这位“南斗”出身不太行，虽然实力可以，但对这方面认知不够，不久前“闪星”进行科普时，曾以一种带着些许敬畏的语气，如此介绍到——
“南斗，这么说吧，哪怕是在大部分的公司战争里，各个公司都不会——至少是明面上，他们不会投放五级单位入场。一旦五级单位进入战场，局势很可能导向不可控化，造成远超预期的损失，那群非人的家伙是有可能摧毁大半个城市的！”
“其中一部分最恐怖的家伙，甚至需要动用‘天基武器’才能杀死他们！”
而那个时候，宋识的心里想法是，这还真不好说。
前世的自己，也可以称作“五级单位”，或者说“五点五级单位”。
至少对那时候的自己来说，无论是【天顶中枢】的“轨道电磁炮群”还是【伏波能源】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这些确实有威胁，但也谈不上太致命。
“——珠鸟，都到这种时候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宋识低声笑了笑，不待对方开口，他说道：“放心吧，我又不是来找死的。你们负责丹尼斯带过来的其他人就好，另外记得留意一下，可别让他跑了。”
压入耳蜗的通讯耳机内，珠鸟的声音停顿了几秒：“行，那么按照计划，雀目会留在这边辅助你，我们负责分割战场，拖住其他人。如果丹尼斯带来的人不多，我会让‘冲击’先赶回来，你这里——”
【嗯，虽然很不想打扰两位的兴致。】
启明者第一行动小组的网络电子战人员“闪星”，她明显经过“声纹模糊处理”的声音响起。
【但......两位，咱们的主客到了。】
宋识抬起头。
漆黑一片的天空上，忽然升起一抹惨白色的光芒，这抹光芒迅速升至顶点爆开，整个世界一瞬间亮如白昼，
来自“曳光照明弹”的浩浩光明之中，上百米的空中，穿梭机符合空气流体力学的轮廓毕露无遗，涂抹于外层装甲的翡翠制药商标微微一亮，整个穿梭机急速驶向远处下方的废弃工厂。
【冲击！】
“不用提醒！嘿！尝尝这个大玩意！”
大地之上，一声刺耳的尖啸猛地扬起，而在尖啸之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拖曳出一道耀眼火线！朝着上方的穿梭机飚射而出！
不，不止一道！
弹指之间，又是三道火光拔地而起！撞上天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座运输型穿梭机的外侧，有几束夺目的金色光流突然显现，就像穿针的细线般划破夜空，尝试截住火光——它成功了，但只成功了三次。
——轰！
下一个瞬间，一团明亮的橙红色火球炸了开来。
冒出滚滚黑烟的穿梭机姿态歪斜，大片大片蘸满火浆的碎片飞溅开来，就像爆开的烟花一样，在空中滑落，下起了一场赤红色的、燃烧着的雨。
“哈哈哈！‘曲弓D—5’防空火箭！这可是当初南域重工留下的好东西！你们怎么防得住？！我——”
【冲击！别傻愣着！注意第一波攻势！人下来了！】
没错。
除开一个落地姿势失误的倒霉蛋，整个穿梭机爆开的前一瞬，舱内的八名武装安保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拉开缓冲垫，直接从一百多米的空中肉身降落！
而在半空，他们就抬起手中的武器，在链接义体的智能瞄准辅助下，朝着刚才防空火箭筒发射的地方疯狂开火！
这片废弃的机械制造工厂位置偏僻，连拾荒者都很少来这里，布满铁锈的断指残桓间，长满了杂草，哈罗德一瞬间扔掉火箭筒，窜了出来——紧接着，伴随一连串火光的咆哮，他刚刚埋伏的地方连地皮都被铲平了一层。
“斗士！”
下一刻，一道全身笼罩在钢铁甲胄、接近两米的魁梧轮廓撞碎水泥墙，转动着手中闪烁着靛蓝电光的电能长戟，朝着八名武装安保的方向踏步冲锋！
“斗士、冲击、铁铲......这个配置，恐怕闪星也来了。”
燃烧的穿梭机缓缓坠入大地，在二次殉爆带来的巨响和炽烈火光中，有低沉的喃喃声自半空响起。
呈流线性轮廓的银色人形机体，静静立于半空，它的表面有流光起伏，仿若呼吸一般。
六枚繁复花纹的悬浮球体在它的周身环绕，就像一群亲呢的游鱼。
巨企【伏波能源】出品，搭载“光矢”浮游炮组、矢量喷口、辅助推进翼、“告解室”讯息处理终端、反重力引擎等诸多模块，完整版首发售价一千四百九十万信用点。
——外骨骼装甲&#183;【光锥】。
看着显示视界上不断涌出的信息，外骨骼头盔覆盖下的丹尼斯沉默一瞬。
通讯频道内，闪星的声音猛地抬高。
【注意！他想逃！】
话音尚未落下。
只见半空中，那具外骨骼装甲猛地向上拉升，毫不犹豫地调转矢量喷口，就要朝着远方遁逃！
然后，一道夺目的磷光自地平线扬起，拉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银线，一瞬间贯穿了大半个天空！
那是属于“雀目”武器的咆哮，一柄名为【Great War（巨大战争）】的重型电磁狙击枪。
——但千钧一发之际，四只矢量喷口剧烈轰鸣，丹尼斯竟然在空中提前拧身规避，硬生生躲开了这数倍音速的一枪！
或者说，避开了原本位于胸口的“供能核心”，只是右侧的外肩装甲和辅助推进翼被打成了碎屑！
但借助剩下的矢量喷口和辅助推动翼，以“光锥”的性能，至少短时间内还能再飞行一段。
“该死，雀目也在。”
可感受到推进翼破碎的那一瞬，丹尼斯心中已然一沉。
作为帕洛瑟的高级执行专员，他清楚的知道，那名狙击者“雀目”的灵能技艺是什么。
——灵能技艺&#183;【牵引】。
可以一定程度上牵引自己和他人，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线捆住了双方手腕，限制在一定区域内——以刚才命中的这一枪为媒介，自己已然触发“牵引”。
虽然以对方第一环的境界，这种束缚持续不了太久，但丧失离开的最佳第一时间，面对“雀目”这个级别的狙击手和那把【巨大战争】，现在继续停留空中属于是活靶子。
来自外骨骼装甲的侦查系统下，大量的信息急速涌入，又在“告解室”处理中端的作用下汇入显示视界，升起一道道作战分析的提示。
丹尼斯再无犹豫，作出决断。
他自空中猛地坠下，朝着雀目的方向贴地俯冲！
——先拿人质，再想办法脱身！
这一瞬。
“五分钟，南斗。”
雀目的声音响起：“根据指挥官的分析，这是翡翠制药察觉到不对前的‘空窗时间’，我......”
“足够了。”
随手将最后一针“军用振奋剂”从颈部拔出抛开，能看见，地上已经有四五支不同样式的注射器空管。
宋识最后活动了一下身体，赤金色的火焰开始奔腾，他缓缓吐出一口灼气：“情报地利，两者皆在，若是这还把局面弄得难看，我又还有什么资格找你们？”
“给我三分钟。”
下一刹。
有人提着寒芒尽绽的钢鸦，自裹挟的汹涌赤焰之中跃出空荡楼层，朝着正急速驶来的外骨骼装甲一刀斩下！
“——来！”

第七十三章 伏杀·中
逆迎而上的，是一片由纯粹的金色光流编织的网格。
以“热能成像”、“颤震雷达”和“光学观测”为侦查模块，贴地俯冲来的几个呼吸间，丹尼斯就已览尽废弃工厂的地貌，以及其中藏匿的一道身影——或者说，这道全身高温热量的身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在隐藏。
“——宋识！”
而在咆哮之前，丹尼斯毫不犹豫地驱动三颗“光矢”浮游炮，金色的刺目网格朝着前方的身影覆下！
庞大的热能在浮游炮的束缚装置下凝为一线纤细“光束”，仅仅是交错而过，一面水泥墙就连带着内嵌的钢筋分成数截，截面焦红。
见到迎面而来的金色网格，宋识身形一转，踏步而动——灵能和提前注入的化学制剂，以及一身装备的作用下，他的速度已然远超自然人，几个急速变向就避开网格。
然后，网格同样变了。
三颗浮游炮一瞬间散开，而在网格的遮蔽后方，一道刺目的金光猛地绽放，对准刚刚结束规避、难以借力的宋识，贯射而出！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面对这迎面而来的大炽热流，宋识只做了一个动作。
提刃，斩出。
下一个瞬间，钢鸦跟金色的光束直接对撞。
但真正变了脸色的，是丹尼斯。
只见这足以贯穿一辆装甲车外层装甲的“光束”，竟然像击中镜面的真正光线，在钢鸦上折射，折转变向的光束轻易划开最近的墙壁，那栋楼房停顿了一瞬，接着顺着截面一分为二、缓缓滑落崩塌。
而后。
就像矗立于海潮中的礁石，自一分为二的金色光束中，钢鸦逆潮而上！
游离的浮游炮群尚未重新聚合，以钢鸦为锋，宋识突进至丹尼斯的四步之内。
“很好——很好！宋识！你果然是有备而来！启明者可真是信任你啊！”
见到“光束”被折射的这一幕瞬间，丹尼斯已明白前因后果。
就像自己了解帕洛瑟的启明者一样，对方也清楚自己的信息，就像这具以六颗浮游炮为主攻武装的【光锥】外骨骼装甲。
——对方的这柄单分子刀表面上，分明是涂抹了大幅度提升反射率的“镜面镀层”，这一专门用以对抗激光能量武器的对策方式！
“有备而来？这话可真有意思，无论怎么看，都是带着一车人的你更‘有备而来’吧？”
两人的话语之间，又是三道光束贯穿射来。
宋识大笑着，再度避开其中两道——借助外骨骼的智能控制系统，浮游炮的攻击进行过大量演算，哪怕宋识已进行规避，但其中一道还是擦过腹侧，留下一线醒目的焦痕。
只是他毫不在意。
“锻造之焰”缠上钢鸦，迎着前方的最后一道光束，宋识再无闪避，汹汹的火刃悍然劈下，整个人不退反进！
三步之内。
——绝不能被拖入近距离作战！
哪怕没有搭载智能的战术分析，丹尼斯也明白这一点。
自己这具“光锥”主打中远距离作战，六颗浮游炮全功率催动，可以轻易把一栋四层大楼给切成豆腐块，亦或者远距离点杀敌对单位——但一旦拖入近战，浮游炮的攻击势必会束手束脚。
而最关键的一点，丹尼斯心里清楚，自己很不擅长近战。
“宋识！你应该明白！你只剩一次机会了！”
矢量喷口倒转，外骨骼抽身爆退，同时丹尼斯的声音从外骨骼下响起：“你这柄单分子刀的‘镜面镀层’最多还能再抵挡一次！而你的身体绝不可能挡住浮游炮的攻击！”
“现在退出启明者！我可以代表翡翠制药取消你的通缉！还有一件事！盖伯伊——我们的安全主管很看好你！他邀请你加入我们！”
打断他的不是宋识的话语。
而是一记枪火的轰鸣。
——来了！
丹尼斯心中一跳，他始终分出一部分精力，以及提前散出剩余两颗浮游炮，就是在警惕“雀目”的狙击。
“光锥”外骨骼的优点是能量供给和算力分析，而防御则是明显的短板——以“巨大战争”的火力，倘若命中要害，是能一击重创乃至杀死自己这位“三级单位”的！
所以他躲开了。
这枚子弹击中地面，擦出一瞬而逝的火光，紧接着“砰”的一声爆开，似是有什么东西喷出——几乎是同一时间，又是三道同样的枪鸣奏响。
噗嗤——
“这是......金属气溶胶？！”
看着突然冒出的猩红警告弹窗，以及操控浮游炮的迟滞感，丹尼斯又惊又怒。
“金属气溶胶”的本质就是可溶于空气的金属粉尘微粒，经过对性质的选择，富集成气溶胶，以此散布在战场之中，根据选择的金属性质不同，可以达到损毁电子元件、干扰电磁信号、偏移能量打击等战术目标。
又是一个针对自己的对策方式。
因为扩散面积、敌我不分等原因，“金属气溶胶”的使用场景并不算广，过去丹尼斯也不太惧怕这个——过去的他都是带队一起行动，哪怕不慎踏入“金属气溶胶”的散布区域，凭借“光锥“的反重力系统暂时离场，然后自检清理一遍，就能很快回归。
但那是“过去”。
至少现在，自己是切实落入了陷阱！
“南斗！交给你了！”
看着因为开枪捕捉到自己位置，融穿墙体直射而来的两线光束，雀目毫不犹豫地抛开电磁狙击枪，一把掀开盖住全身、用以屏蔽探测波和隔绝热量的伪装毯，整个人向后一跳，跃出破败楼层，开始在复杂的建筑间狂奔规避浮游炮。
来不及更多惊愕，丹尼斯一瞬间调整好情绪，至少限制住了雀目，没有对方的狙击威胁，自己能获得更大的战斗空间。
——轰！
只见四枚浮游炮交织成网，朝着前方贯射，与此同时，丹尼斯的矢量喷口的幽蓝气焰咆哮，就欲向再度升入天空！
只要自己脱离“金属气溶胶”散布区域，重新拉开距离！以“光矢”浮游炮的火力，可以轻易把这家伙融化成渣！然后——
“——不。”
有剧烈的气流撕扯，自正在升起的丹尼斯上方，忽然有阴影垂下——以废弃楼房为踏板，宋识在楼宇外侧间急速弹射攀升，终于自这一瞬，整个人彻底凌驾于丹尼斯之上！
离地，九米。
时间恍若停滞了一瞬。
丹尼斯义眼猛地一缩。
外骨骼的表面，映出上方赤金色的火焰，以及火光裹挟之中，那一抹冷冽的寒芒。
终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钢鸦斩落。
自凄厉的金属碰撞声中。
仿若遭到重锤击打的铁块，整具外骨骼以更胜升起时的速度，朝着地面砸落！
——砰！

第七十四章 伏杀·下
一步之内，咫尺之间。
推进翼全力催发，终于抢在真正坠地前停住身形，但强行抵消冲击力的负荷和钢鸦的斩击，仍然让外骨骼的表面出现明显的裂痕。
显示视界内，一道又一道的猩红弹窗冒出，但丹尼斯根本无暇顾及。
因为一道燃烧着的锋光，紧随而来！
丹尼斯怒吼一声，四颗浮游炮的激光结成网格，想要再次逼退对方——但金属气溶胶带来的影响，让浮游炮出现了明显迟钝感，根本无法结成密集网格，完全封锁路径。
但能干扰一瞬间就足够！
借助这一瞬间，丹尼斯的右手外骨骼掌心弹出一截枪口，但枪口出来的并非子弹，而是一道金色光束——以磁场将等离子体约束聚合，凝结成的“光剑“。
“宋识！”
战术终端的分析下，一道道辅助运动轨迹在丹尼斯眼前展开，他挥舞光剑，发出咆哮：“来！”
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翡翠制药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只要自己再支撑一会！等公司的支援赶到！甚至能反过来——
然后，下一刻。
钢鸦与光剑相碰，又在触碰的第一瞬，前者直接斩破后者的剑势，钢鸦压着光剑一同砸入外骨骼胸口！
轰！
外骨骼的胸口猛地凹陷，大片大片的装甲龟裂，顺着绽开的缝隙，无数刺目的电火光狂暴喷涌，就好像一场黑夜里的烟花！
“——这种时候，你竟还将生死交予芯片的分析？”
锵！
上一刀刚刚劈出，将丹尼斯整个人姿势失衡、往后跌撞，拖曳起伏的钢鸦残影之中，又是一道崭新的剑鸣奏响，再度斩入他的身体。
强忍脑内的无数尖锐噪音，丹尼斯驾驭一枚浮游炮拦于身前，但炽目的金光刚刚亮起，钢鸦就一瞬而过，彻底击穿丹尼斯的面甲——在宋识的身后，这枚浮游炮僵了僵，化作一团火球砰地爆开。
呈蛛网状裂痕、最中间完全裸露的面甲中，露出丹尼斯染满鲜血的脸。
自开战至今，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对视。
宋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倘若连自己都不相信，你又怎敢寄希望于一串‘数据’？”
丹尼斯想说些什么。
但宋识在开口的同时，就以钢鸦击破早已不堪重负的外骨骼胸甲，毫不犹豫地一刀捅入丹尼斯胸口，一拧一转。
“你......懂什么？”
丹尼斯不住咳嗽，吐出一大口血：“不相信精准的分析，难道去信任所谓的‘直觉’？”
在这个时候，他死死盯住宋识，抬高声音：“看看你这一身东西！你的衣服！你的武器！哪一样不是通过‘数据’制造出来的？你的话何等可笑？！”
“你明白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宋识看着丹尼斯，先是微微摇头，忽然叹了口气：“不觉得很奇妙吗？明明咱们两个是第一次见面，竟然就要分出个生死？明明理论上，我们其实无冤无仇才对。”
“哈......无冤无仇？”听着这句话，丹尼斯大口咳血：“你这话应该跟肯格去说才对，我可是替他复仇，你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原来是这样么？”
闻言，宋识点点头：“按照你这种说法，那我杀你的理由恐怕比你更正当一千倍。”
“复仇？想搞死你的公司内部竞争对手、你的仇人、你出任务时一不小心碾死的路人家属......不过这些其实也还好，毕竟大伙都是这么做的。”
“但关于“灵能”的部分——至少在珠鸟他们给我的档案里，你确实令我稍微有点恶心了。”宋识淡淡道：“而话说回来，至少现在，想让我死的人没几个，但会在你葬礼上开香槟的人恐怕能凑个三位数。”
“呵——灵能！”听见这个词语，丹尼斯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露骨的不甘：“要不是‘大源’道途，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大源】道途可以操控“大源之力”，如火、如风、如水，乃至这个时代诞生的核能之类——在一些研究者看来，所谓的各种“大源之力”就是不同的“能量”。
刚才的战斗之中，除开“金属气溶胶”外，对方还时不时干扰了自己的“浮游炮”的供能运作！
哪怕这份干扰的程度并不高、甚至称得上相当低，可在刚才这种强度的战斗中，这也足以影响战局。
如果不是这份克制，自己——
“准确来说，是灵能技艺&#183;【回汛】。”
宋识颔首，肯定了对方的想法：“它允许持有者回收利用一部分周围的能量，所以近距离内我才能让浮游炮出现不稳定，当然，第一环也做不了太多，所以也只是“极短的不稳定”......啊。”
“丹尼斯，我是不是多说了些什么？”
宋识忽然停下话语，歪了歪头：“以你对灵能的热诚之心，想必这些你早就懂得不能再懂了吧？唉，抱歉，我说了些废话。”
“——宋！识！”
但这一刻，宋识的视线从丹尼斯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侧。
“你们来了。”
濒临崩塌的楼房阴影处，两道身影浮现。
是雀目和哈罗德。
前者仍旧穿着斗篷，带着黑口罩，看不清脸，但除开一道左臂上的灼痕，整个人状态不错。
与之相比，哈罗德则要狼狈许多，灰头土脸，上半身衣服破破烂烂，完全裸露的两条义肢手臂上，有着明显的弹坑，不过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兴高采烈感。
“铁铲还在拦截外围的安全局特警，翡翠制药的武装安保击溃过半，闪星和斗士很快就能收尾，所以我先赶了回来。”
哈罗德手上拿着一长一短的双枪：“不过看样子，我似乎有点多余了？”
说着，他又看向破碎的外骨骼装甲：“还真是好久不见，丹尼斯。”
“是啊。”
看到这两人出现，丹尼斯的眼神变了变，然后，像是释然一般，他反而冷笑了起来：“当初你们逃得太快，可惜了给你们掩护断后的科妮莉亚，你们真该听听她临死前的惨叫！”
科妮莉亚&#183;坎伯，帕洛瑟启明者的前任指挥官。
听到这话，雀目猛地抽出一柄匕首，就要上前，却被哈罗德拦了下来，后者微微摇头。
正在这时，宋识望向两人。
似是猜到他想说什么，哈罗德答道：“翡翠制药对他们设有情报封锁措施，以我们的条件破不开，他对我们没什么用——丹尼斯&#183;塞拉，他交给你了。”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仇怨......”
但紧接着，哈罗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但以启明者的原则来说，通常情况下，我们是不建议虐杀和折磨的。”
“——我知道。”
宋识颔首，他看着丹尼斯。
“可有遗言？”
这一刻，丹尼斯的脸色再度变化，他突然抬高声音：“等等！你们就不想知道你们其他成员的消息吗！你们可以用我进行人质交换！”
“你在说谎。”哈罗德说道：“达纳、徐、洛兰尔......他们都已经死了，你们公开和秘密处决了他们。你认为，只有你们能安插卧底吗？”
丹尼斯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但对自然人来说的“微不可察”，在义眼的捕捉下就有些显眼了。
男人也明白这一点。
言语已经不会有用。
“......哈。”
丹尼斯咀嚼着血沫，他下意识环视一圈周围：“我竟会死在这种地方，真是可笑......”
接着，他仰起沾满血迹的脸，看着众人，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来吧，杀了我，终于可以杀了这个你们心心念念的仇人？哈罗德、杜松......还有你，宋识。哈，怎么样，现在你们是不是——”
他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钢鸦的刀身上，汹汹燃烧的火焰开始消散，星火点点，在空气中逝去。
“很巧，我也不喜欢虐杀。”
“但就这么直接杀了......你？”
宋识握住钢鸦，就连他瞳中的火光也渐渐暗去，不再像战斗时泛着赤金。
看到这一幕，丹尼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暴怒神色，像是难以置信般，甚至浑身颤抖了起来。
“宋识？！你、你怎能——”
“你的死。”
当宋识抬起散尽火焰的钢鸦，丹尼斯视野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的耳畔响起此生最后的话语。
“——当不受灵能。”

第七十五章 今夜的最后一声枪响
尖锐的警铃声中，红蓝灯光疯狂闪烁、涂着安全局标志的警车随意停泊，一批警察端着武器，朝远处的掩体射击——但除开少数几个特警外，这些人的射击带着明显的应付意味，有一搭没一搭。
甚至一个躲在人群最后方的辅警干脆放下了山塔工业赞助给安全局的手枪，藏在一辆警车后方，两只义眼一闪一闪的，大概是在开现场直播。
但这些人的声音一点不含糊，诸如“这里是安全局警察！立刻放下武器！”、“抱头缴械！”、“武器就选山塔工业！价格亲民！守护家人！大家都在用！”之类的口号从未停下，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热闹。
正在双方胡乱对射时。
【铁铲！任务已完成！可以撤了！】
一处破碎墙壁的掩体后，听见耳蜗内闪星的声音，中年人嗯了一声，从腰间拿出两枚闪光弹，朝掩体外丢出。
趁着闪光弹炸开的短暂间隙，他提起突击步枪，开始朝着工厂的内部急速移动。
见到他撤退，这群安全局警察的各种警告口号的音量再次提高，层出不穷，但就是没人上前。
“师父！我们为什么还不追！”
见状，有模样年轻的警察心中焦急，强压着情绪，望向一旁的中年人：“再这么拖延下去！那家伙就......”
紧接着，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神情微变：“等等，师父，你、你不会也同情这群所谓的‘启明者’——”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中年人一巴掌扇下来，又一手勾住对方脖子，拉进怀里，压低声音骂道：“你也知道他们是‘启明者’！妈的！他们是什么人？极端武装恐怖组织！咱们这点人上去送死吗？！”
说着，他猛地指向天空，心有余悸道：“刚才的事你眼瞎吗？这帮疯子连翡翠制药的穿梭机都敢打下来！你非要去找死我不拦你！而且你没看过新闻吗！这群人可是最喜欢虐杀俘虏的！”
就在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同时。
废弃工厂的内部。
“宋......南斗，翡翠制药的支援马上就要到了，一起走？”
哈罗德看向宋识，但后者微微摇头。
“分开走吧，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哈罗德愣了一下，他跟雀目对视一眼，开口道：“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不用了。”宋识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且丹尼斯一死，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的处境会很难过，就不必冒这个险了。”
“这一点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哈罗德点点头，认真道：“那么，待会再见。”
“嗯，待会再见。”
【南斗，我已接管附近的监控，但翡翠制药的网络安全专家正在尝试重新夺取权限，相关的安全路线我已发给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快离开这里】
没有再说什么，双方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迅速离开。
&#183;
&#183;
&#183;
也许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看着眼前显示屏上冲刷闪过的数据，维达妮心想。
【TD-14，男性，三十四岁，插入记忆体后出现局部神经坏死，丧失行动能力】
【TD-17，女性，十九岁，第一天精神处于稳定状态，但第二天夜里突然恶化，出现记忆紊乱、人格认知障碍等症状，开始无差别攻击（注：已处理）】
【TD-21，男性，二十四岁......】
堆满各式设备的场地内，却只有一道身影站立，显得这里冷清无比。
“还是进展不大......”
维达妮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她甚至不禁升起一个念头，是否要就此放弃——“赛博精神病”的细分类型有很多，其中一部分类型确实可以提升患者的战斗力。
但“赛博精神病”可控武器化的真正潜力，并非提升的这部分战斗力，而是【廉价】。
倘若只是单纯想追求战力，以巨企的底蕴，翡翠制药甚至能将一个普通人改造成“五级单位”，但这种程度的成本和代价，可就远不是一份“赛博精神病人”的记忆体芯片能比拟的。
但这方面的研究一直不算成功。
“赛博精神病”的可控武器化确实前景可观，自己在这方面也确实有一定研究天赋，但就凭现在手上的资源，又真的可能成功吗？
是否该暂时放一放呢？丹尼斯虽然恶心，但掌控的资源确实不少，也许自己该去找他，以此进入一个优质项目的研究组，先做出点成果出来......
维达妮心想。
正在这时，寂静的场地内，忽然有突兀的脚步声响起。
维达妮一惊，她猛地看向声音源头。
“你......你是，宋识？”
看清闯入者的样子，她下意识睁大眼睛，语气难以置信：“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不，不对，你竟还敢露面？！”
“有人帮我了个忙。”
宋识一步步向她走来，淡淡道：“另外，丹尼斯已经死了。”
女人愣了一下。
“你......杀了他？”她先是喃喃道，沉默了一下，又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晚。”
没有去质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维达妮再度沉默了一下：“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明白。”女人露出似是认真的神情，缓缓开口：“为什——”
然后一股巨力猛地扯上维达妮的肩头，将其整个人直接拽起——在原本隐藏在天花板内、此刻突然弹出的一排自动机枪咆哮中，宋识一边带着维达妮跃入周围，一边拔出黑火药。
砰砰砰！
随着几道点射，自动机枪瞬间哑火，变成一滩滋滋冒电火花的废铁。
“继续吧。”
然后，宋识松开手：“你的时间不多了。”
见到这排自动机枪被打爆，维达妮神情变了变，忽然开口。
“丹尼斯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提过你的事情。”
宋识摇头：“但有人收集过他的情报，自‘肯格’死后，他跟你走得有些近。虽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不过以丹尼斯过去的作风，他看上‘你’了？”
“是。”
维达妮没有否认或隐藏，她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有人”，得出了一个令自己有些愕然的猜测：“......启明者？”
宋识颔首。
“在帕洛瑟的人里，会特意收集一位高级执行专员的信息......果然是他们。”
“你加入了启明者......”
这种时候，维达妮反而坐了下来，她冷冷道：“所以，你现在是来维护道德，处决我这个践踏人权的‘科学狂人’？”
“——不。”
宋识同样坐了下来，反问道：“你觉得我像这种人吗？”
原本一脸冷色的维达妮，微微一怔。
“是‘复仇’，是为‘宋识’复仇。”
宋识指着自己，轻声道：“你们当初提供的医学志愿合同，在一些关键部分含糊不清、留以空白——你们以此规避‘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同时隐瞒了真正的危险性，诱骗志愿者参与实验。”
“他们当然明白翡翠制药的钱不好拿，有所心理准备，可你们从未说过，原本的‘赛博精神病’前期抑制剂试验，真正的目标是‘赛博精神病’的可控武器化。”
“从签订合同开始，‘宋识’就注定步入死亡。”
“维达妮。”
宋识淡淡道：“道德与我无关，规则我不在乎，所以我认为你与‘宋识’之间，仅为单纯的仇恨，仅此而已。”
“但我想，世界上不会有比‘仇恨’更正当的理由。你跟丹尼斯当然可以杀我，想杀就杀，而我同样可以杀你们，自古至今，杀来杀去，世界一直如此，无任何人可指摘。”
“......你的想法，竟然是这样吗。”
维达妮沉默了好一会。
“......为眼下的成功感到高兴吧。”
“也许你们未来还能取得一些所谓的胜利，收获那群底层人的爱戴，甚至吸引许多人想要加入你们，尽力欢呼雀跃吧。”
“——因为最终，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被翡翠制药碾成残渣，扫入垃圾堆，你们这些人的名字，将来只会出现在帕洛瑟晚九点的脱口秀节目里。”
直视着对方，维达妮一字一顿。
接着，她直起身体，慢慢整理好有些散乱的衣服，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女式手枪，颤抖着手，将枪口压入嘴里。
“砰”的一声。
维达妮的身体猛地向后跌倒，双手无力垂在身侧，手枪滑开。一摊殷红的液体从脑后慢慢渗出，黏起一缕缕发丝。
但宋识一动不动，淡然注视。
不知过去多久。
维达妮的食指忽然颤动了一下，起先是轻轻的颤抖，接着已经冷下的胸口重新开始起伏，几乎僵结的血液再度恢复流动......直至某个瞬间，维达妮重新睁开眼睛。
然后，她的视线跟宋识投下的目光相对。
“......失败了啊。”
女人沉默了一下。
“翡翠制药拥有整个企业联盟最先进的医学和生物工程技术，所以你们有些不善战斗的文职人员，会给自己施加一套‘冬眠’强化手术，能够保证一定时间内停止大部分生理机能而不死，以此作为最后的脱身手段。”
宋识停顿了一下，慢慢起身：“可有遗言？”
维达妮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于是，今夜的最后一道枪声响起。

第七十六章 会议
【帕洛瑟的市场已接近饱和，除开少部分产品外，大部分销售额都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滑.....】
【......以上，就是本季度的财报预览。】
装饰简洁的高大会议室内，一名神情严肃的男人抬起食指，他面前的一面面投影上是可视化的数据整合——但仔细看，“男人”也并非实体存在，同样是全息投影。
只不过具象精度远超大部分的民用设备。
男人的前方，会议室内已坐着不少人，这些人几乎都是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于此。
医学部主管&#183;森清美穂、公关部主管&#183;伯顿、市场部主管&#183;格拉迪斯......这些翡翠制药位于帕洛瑟的管理高层中，有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安全部主管，盖伯伊。
盖伯伊还是一身常年不变的西装革履，他端坐着姿态，直视着会议室主席的男人，也就是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的地区总裁。
他的姿态很认真。
但正因如此，其他人心里才觉得有些微妙。
这几年帕洛瑟的市场业绩一直不算好，上面颇为不满，就连“三相基计划”诞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这确实算大事，但这一切跟盖伯伊没什么关系。
这家伙是安全部的主管，又不是别的什么。
帕洛瑟的市场表现再不佳，也怪不到他头上——总不能让他带着公司的武装部队，挨着打上人家里去推销医疗保险吧。
更何况他都快调离帕洛瑟了！
【我们已完成‘三相基计划’的前置工作，将于下一季度正式启用】
【下一季度的帕洛瑟财报，将直接影响总公司对我们这里的资源倾斜，所以我希望——】
地区总裁忽然停下话语，有些疑惑地看向盖伯伊。
只见对方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正当其余人也将视线投去时，对方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竟消失不见，赫然是直接中断了链接，退出了会议！
“......发生什么事了？”
市场部的主管，格拉迪斯，这个外表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男人困惑道：“我说各位，有知道的吗？”
“不知道......嗯？”
公关部的主管，伯顿开口，但紧接着，似是忽然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等等，出事了，丹尼斯死了！”
“丹尼斯？我有印象......丹尼斯&#183;塞拉，那个高级执行专员？”
格拉迪斯回忆了一下，恍然道：“难怪盖伯伊会动情绪，这家伙怎么死的？哪一方动的手？”
“嗯......依我这边的消息，大概率是启明者。”伯顿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他们去年都差点被盖伯伊连根拔起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出手。”
“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格拉迪斯耸了耸肩：“真要是‘连根拔起’了，咱们还没办法定期处理帕洛瑟的反公司人士呢，或者伯顿你负责找个更好用的‘垃圾桶’？”
“诶，你这就为难我啦......”
“说起来，铸光城的战线打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伏波能源】已经准备出动它们的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准备一口气击溃启明者的主力，彻底奠定战局——”
“启明者的事终究是小癬疥，那群疯子做得再多也不影响大局，真正值得咱们注意的，不还是【业南】吗？他们在边境线上的动作可一天都没停过。”
地区总裁轻咳一声：“——各位。”
“啊......跑题了，我的我的。”市场部主管，格拉迪斯示意抱歉。
地区总裁点点头，看向另一侧的女性。
“森清美穂，下一季度的‘轻松贴’，我需要进一步上调它的成瘾性，能做到吗？”
“轻松贴”是一款翡翠制药的时下热门产品，外表形似创口贴，贴在裸露皮肤上会小幅度调整十五分钟内人体的部分激素分泌，带来轻微的愉悦和舒适感。
廉价，轻度成瘾性，不影响工作，甚至一定程度上能提升工作效率。
“从技术上讲，问题不大。”
医学部主管，森清美穂谨慎道：“但现在帕洛瑟‘轻松贴’的成瘾物含量已经是压着行业标准了——再想上调，就会超出‘日用品’的商品范围，归为“成瘾类药物”，享受不到现在的政策优惠。”
“这个好说。”
格拉迪斯不假思索道：“我会申报一份证明，这一批‘轻松贴’是帕洛瑟的特供纪念款，存在出售时效性，不会影响整个产品线的定位。”
“纪念款？”
公关部主管，伯顿笑了笑，摊开手：“我可超爱‘纪念款’这个名字，那我来联系一批新的代言人，虚拟主播、超体育竞技明星、异种歌手......一共九种联名纪念款，你们觉得怎么样？”
“伯顿，你的任务不止是配合市场营销，还有舆情控制。”地区总裁提醒道：“前不久罗塔区的游行声势太大，已经超出了‘让民众释放情绪’的目标，虽然最后解决得不错，但以后还是记得注意。”
“明白明白。”伯顿立刻点头。
“另外，政府那边，新一届的市长换届选举也快了，我们推举的候选人的前期宣传可以开始做了——虽然谁上台都可以接受，但果然还是自己人用着更顺手。”
“嗯......对了。”
地区总裁顿了顿，看向另一人，那是个全身插着不少义体、但有些干瘦的男人：“三相基计划即将正式展开，这个时候启明者再度冒出来，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所以接下来，你们工程部尽量配合盖伯伊行动吧。”
他淡淡道：“有些家伙的生命力确实比我们想象中更旺盛，就算才清扫过房间不久，又会重新冒出来惹人眼。更何况最近似乎还不止一个‘启明者’，又有新的本地反公司组织诞生。”
男人冷笑一声：“看来我们露出的仁慈太久，有人又想挑战一下翡翠制药的权威。”
“——是时候再次将他们碾成残渣了。”
他抬起右手，环视众人。
“各位，为帕洛瑟，为翡翠制药的明天，为全人类的未来而奋进吧。”
会议室静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一同起身，微微低头，轻声道：“这是我们的荣幸。”
“嗯……”
见到这一幕，地区总裁满意地点点头，他的食指再次轻点，眼前的投影光幕随之切换：
“接下来，是本季度帕洛瑟的新生儿趋势分析报告……”

第七十七章 道途·【超越】
黑暗的浴室之中，忽然升起一抹微光。
低沉的呼吸声略显急促，又很快放缓，呈现一种有节奏的律动。
能看见，此刻宋识的身体表面，有似是血管般的无数纤细状凸起，但仔细观察，这些纤细的“血管”又并没有凸起，只是散发着隐约的、赤金色的微光。
就好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燃烧一般。
倘若将视线透过皮肤，深入体内，便能见到这样一幕——难以计数的红色、不规则晶体微粒正在血管中流淌，化作薪柴于赤金色火焰中燃烧。
“呼——”
良久之后，宋识慢慢睁开眼睛。
他捂住嘴，再缓缓拿开，只见掌心中是一摊黑色的血水，以及一些无比细碎的微粒——那是天然红宝石、玛瑙、水晶内不可吸收的杂质，在“锻造之焰”的燃烧后随之排出。
这就是灵能技艺&#183;【焚沸之血】的前置需求之一。
不断服食代表着“火”属相的晶石，再以自身灵能在体内燃烧吸收。
哪怕最终没有取得【焚沸之血】，这对选择“大源之力&#183;火”的【大源】灵能者也有好处。就像现在，连续服食接近一周时间，宋识能感受到锻造之焰的流转更快了几分。
这种提升存在上限，只能算是“添头”，有价值，但价值不算大。
但包括【焚沸之血】在内拥有类似前置需要的各式灵能技艺，倘若取得它们，就能在取得的瞬间、强化这些“添头”的效果。
“这就是现代的灵能者啊。”
宋识随手拧开淋浴头，一边用冷水冲刷，一边想到。
放在古代，虽然天然红宝石、玛瑙水晶一类的造物更丰富，但获取难度未必低过今天。自己可以坐在家中，等待快递上门，而古代没有背景的【大源】灵能者，他们可得自行慢慢收集。
而且各种修行环境也更便利。
每年都有因为居家借助电路修行、导致用电额度超标异常，从而被发现逮住的野生灵能者，更准确的说法，是野生的、选择“大源之力&#183;雷”的【大源】灵能者。
——不过论及便利，还是比不过【超越】道途。
【超越】道途最正统的前进途径，是通过不断塑造一个个“超凡器官”，逐渐令灵能者摆脱“人”的桎梏，成为非人之怪物。
一些古代遗迹里的壁画上，亦或者神话传说中，那些崇高威严的高大巨神、肆虐一方的可怖怪兽——其中很大一部分，其实就是【超越】灵能者的化身躯体。
当然【大源】也不差就是啦......
另一批动不动就以“惩戒凡人”为名掀起天灾，一个劲砸火雨、劈雷霆、降风暴之类的“神明”，多半就是【大源】的高位灵能者。
——重新回到【超越】道途。
【超越】道途里，存在一道非常经典的第一环灵能技艺&#183;【铁质皮肤】，搭配另一道第二环灵能技艺&#183;【熔铸胃垒】。两者配合，能让持有者咀嚼金属后，将这些金属消化析出，在自己的皮肤上形成一层“合金镀层”。
单凭这两个灵能技艺，古代的第二环【超越】灵能者就能硬抗常规的弓弩射击，刀剑劈砍，在战场上肆意冲杀。
但如今不一样了。
所谓的“铁质皮肤”和“皮下装甲”，又有多大区别呢？
某种程度上，植入义体不也是一种“超凡器官”吗？
既然如此。
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植入一套“皮下装甲”，反而追寻颇为麻烦的“铁质皮肤”呢？
这就是如今的【超越】道途。
倘若说【大源】道途的目标是“掌控大源”，那么【超越】道途的目标就是“无可超越之己身”。
后者对植入体的适应性明显高过普通人一截——对于普通人十分危险的40%改造度，对第一环的【超越】灵能者来说，大概只相当于普通人30%改造度的危险程度。
他们可以直接通过“植入义体”替代过去慢慢打造“超凡器官”的过程，一步到位。
但真正令人可怖的，则是他们的“可塑性”。
普通人植入义体，需要定期进行维修和更换，乃至面临性能下降、过时落后等问题。
而【超越】道途的灵能者不一样。
他们能通过灵能技艺，将这些“植入义体”转化为真正属于自己的“超凡器官”，不再有以上的种种限制，而是可以随着他们一步步成长和强大——他们能将“植入义体”从一件冰冷的造物，改造成鲜活的生命！
这就是这个时代，【超越】道途的强大之处！
至少在第四环之前，普通的【超越】灵能者自己打造的“超凡器官”，性能真不一定比得过植入义体——就算你胜过普通版又如何？后面还有Plus、Pro、Promax等等，总有能强过你的版本。
更别说假如价钱到位，干脆直接私人定制，一个劲堆料都行。
“盖伯伊是第三环的‘超越’，他作为翡翠制药的安全部主管，已经取得了一件‘生体殖装’。”
“南斗，虽然不想承认，但科妮莉亚她......嗯，也就是我们上一任指挥官，哪怕当初没有冰种部队，只有盖伯伊一人，科妮莉亚的胜算也不超过四成。”
“不过！如果科妮莉亚她一心想走的话，谁也拦不住她！但......但一年前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所以才......”
不久前跟闪星交谈时的话语，再度浮上心头。
对于上一任帕洛瑟启明者指挥官，科妮莉亚&#183;坎伯的死，宋识个人表示遗憾和一定敬意。
但也仅限于此，毕竟他们从未见过，亦未有交情，很难有更进一步的情绪。
真正令宋识在意的，是盖伯伊。
当听见“第三环的超越”和“生体殖装”的那一刻，无需闪星的解释，宋识也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二十二年前的”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结束，巨企【纯白生物】陨落后，【翡翠制药】接收了大部分前者的遗产，让自身以生物工程为首的各领域研究更进一步。
【生体殖装】，这种以生物工程技术研发的“生物外骨骼”就是成果之一。
严格意义上讲，翡翠制药的【生体殖装】、时序通行等巨企的【智械外骨骼】，以及凡普斯塔帝国的【受祷甲胄】，代表着“外骨骼装甲”这一技术的三个发展方向，三者具体的型号间有优劣，但整体上三者并无高低之分。
【生体殖装】确实强大，但同等价位的标准下，难道时序通行等巨企的【智械外骨骼】又会弱于前者吗？凡普斯塔帝国结合灵能技术锻造的【受祷甲胄】更不会弱于前两者。
——真正可怕的，其实是盖伯伊作为第三环“超越”的身份！
对方已经将整具【生体殖装】融合于自身，化作躯体的一部分，这个基础上，再搭配各式灵能技艺的辅助——两相叠加，就算有普通人穿戴同一套【生体殖装】，性能也会明显低于盖伯伊一截。
在没有同等级的超凡单位阻拦下，只要不蠢到完全正面硬抗重火力，盖伯伊一人就能杀穿一个机械化合成营。
拧上阀门，关闭淋浴头。
宋识注视着镜中的黑发青年，许久之后，浴室内响起自言自语。
“以弱击强......”
“呵……”

第七十八章 再遇
“抵制脑机接口！拒绝虚拟现实！这些都是政府和公司的阴谋！”
街头一角，有赤裸着上半身的人高高举起油笔涂画的硬纸板，声嘶力竭地吼道。
“接入虚拟现实！就是把自己的灵魂送进去！那些有钱人靠偷吃我们的灵魂续命！各位！请听我说——”
街上的其他人置若罔闻，就算有少数人瞥了他一眼，也很快收回目光，自顾自走了。
这样的景象在深苔区并不少见，相较于“喝机油能长寿”、“哈哈哈我是异世界之王，现在V我500信用点，我让你转生狂开后宫”、“我是我又不是我是我但是”等等口号，这个男人的话就不足为奇了。
视线自这个男人向上移动，挂在商铺外的陈旧电视屏幕上，浑身挂载着狰狞植入体、身材爆炸的壮汉狂笑着，正在接受采访，朝下一个对手放狠话——壮汉身后的背景画面里，各式爆炸不绝于耳、血肉横飞、刀啸枪鸣，还有来自现场观众们的、几乎掀开体育场的激烈喝彩声。
这是Ultimate competitive sports（超竞技体育）某个球类项目的联赛，壮汉正是最近小有名气的超竞技体育明星，一对改造后的三棱肘义体，创下连续肘爆七位对手的记录，据说不少公司都已经在考虑找他做产品代言人。
宋识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
他站在这处街上，穿着一件涂鸦连帽长杉，带着一张荧光面具，背上挂着聚乙烯长布包裹的钢鸦——这种打扮在深苔区很常见。
自伏杀丹尼斯后，已经过去三天。
这期间跟启明者只进行过一次很短暂的交谈，确认双方都安全撤离后，他们就暂时全方面隐藏起来，躲避风头，避免麻烦。
——至少先躲过最近这段时间，再重新联络。
宋识能感受到。
丹尼斯死后的第二天，整个帕洛瑟一夜前变得肃杀不少，就连安全局的巡警也难得进入深苔区，开始正儿八经的日常巡逻，连带着这两天街上的枪声都少了不少。
至少根据宋识的观察，自己住处附近、两条街道外的那家小卖部，已经整整三天没有遇上入门抢劫的混混了。
但对宋识来说，比起先前，这几天反而更安全了一些。
“闪星”是帕洛瑟启明者中最强大的黑客，也是唯一一位至今没有暴露真实身份的启明者第一行动组成员。在跟宋识达成合作后，双方交换了一些基本信息，前者也帮忙伪造了新的身份和重新遮掩踪迹。
理论上，现在“宋识”的正式身份是一个叫“方时”的人，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记录可查，如假包换。
以“闪星”这些年在帕洛瑟的积累和深耕，她亲自出手后，就算是翡翠制药也别想短时间内察觉出破绽。
“——莽血。”
宋识一边在街边摊买了根转基因烤玉米，一边想到。
想要击溃翡翠制药驻帕洛瑟的分公司，从上到下把所有人全杀了，这当然是最直接、最干脆的方法，但自己现在要真能做到这一点，也谈不上什么“以弱击强”了——必须一步步来。
“莽血”就是其中的一环。
在跟哈罗德等人的交流中，宋识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没错——这个帕洛瑟最大的帮派，确实是“翡翠制药”一手扶持，充当后者在深苔区的代理人，协助管理和掌控。
必要时候，“莽血”甚至还能负责一部分帕洛瑟的商战，例如某些面对翡翠制药却不愿合作的本地顽固分子，时不时就会被带上头罩、趁夜闯入的穷凶歹徒们屠完全家。
此等惨剧，总令第二天新闻的主持人叹惋悲伤。
所以，“莽血”这部分力量值得注意，必须提前找机会削减。
“......这么巧？”
然后，看着不远处的景象，宋识不禁挑眉。
只见大概三十米外的街头转角，忽然冒出三个肩挨着肩的人，皮衣夹克、金属骷髅挂饰、略显夸张，带着炫耀意味的植入义体，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三人蔓延至脖子上的刺青。
刺青的图案是“一柄插入血水的匕首”。
这正是【莽血】的帮会标志，有资格缝上这个刺青，这三人赫然都是莽血的正式成员。
而此刻，三者中最瘦的那个人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孩——后者大概十岁出头的样子，满脸是血，一脸惊恐，没有挣扎，任凭前者提着自己。
宋识不动声色地咽下最后一口转基因玉米，将签子随手丢进下水道，远远跟在这三人身后。
一路上，沿街的行人见到这三人脖子上的刺青，大多神情微变，刻意躲开，让前者不由互相推嚷，放声大笑。
又过了一会，他们拐进一栋位置偏僻、已然荒废的空荡楼房，随手把小孩往地上一丢，就这么坐了下来，明显在等什么人。
宋识也坐了下来。
他爬上附近的另一栋楼，借助破碎的墙隙，居高临下观察着现场。
并没有等太久。
楼房外长满杂草和垃圾的碎石地上，一道身影冒出，快步走来。
但当看清来者的样子时，宋识直起身体，脸上少见地露出惊讶之色。
那是个看上去大概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仍旧是穿着一件老旧的、但刷洗干净的宽大外衣，将整个人包裹严实。
某种意义上，这是个陌生的“熟人”。
——来者赫然是“玛伦”！
“福利院的宋识”的记忆里，那位这些年一直穿梭于各个深苔区福利院的义务志愿者！
只是此刻，对方的脸上全然没有上次见面时的温和，而是紧紧抿着嘴。
“哦哦哦！来了来了！”
见到玛伦，三人中最矮的那个站了起来，吹了个口哨，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会是你们院长来呢！没想到是你......当然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哈哈哈！”
玛伦朝矮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能代表梅根。”
紧接着，他先是看向那个小孩，后者见到玛伦，眼睛一下子睁大，下意识想爬起来，又被另一位莽血成员一脚踩着，重新趴了回去。
“唉......”
矮子无趣地叹了口气：“也行，那咱们聊聊赔偿问题吧。”
他指着小孩，又指向自己的裤子，上面有一块醒目的油渍：“诺，你家小孩不长眼，趁老子吃饭的时候，给我这件，呃......‘紫衣坊’的联名款给毁了，这可是一万多信用点的好货！你说吧！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种街头帮派成员，当然不可能穿这么贵的东西，听着对方的话语，宋识有些清楚了情况，大概又是一笔敲诈。
“是，我替这孩子向你们道歉。”玛伦马上道：“对，是该赔偿，这两千信用......”
“两千？”另一人大声道：“这么点钱？你他妈侮辱人呢？没听见刚才的话吗！一万！”
“这......”
闻言，玛伦神情微变，正想说些什么时，只见矮子抬起一只内嵌钢板的工装靴，对准小孩的一条手就是作势欲踩。
玛伦下意识上前，三人中最高的那个直接顶了上来——两人相撞的瞬间，玛伦一个借力闪身，竟直接绕过了对方，但随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了他。
“嚯，怎么，还想动手？”
最后一人，也就是最瘦的那个，他晃了晃手枪，啐了一口：“搞笑，跟我们耍横？”
但紧接着，这人一甩头，点了点矮子，竟让对方把小孩提了起来，直接推了过去：“不过我们心善！愿意给你打欠条！这样，你先把两千划过来，剩下的算你欠我们的。”
玛伦抱住一脸惊恐的小孩，先是蹲下拍了拍对方后背，然后才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将信用点划了过去。
“喂！”
看着转身欲走的中年人背影，矮子哈哈一笑，抬高声音：“回去告诉你们院长！给那个老东西好好说说！”
“你们那福利院的位置这么差！还有人愿意收购，这可是大好事！别再不识好歹了！不然我们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还有意外！哈哈哈——”
中年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但没有回头，默默走向楼外。
“哈哈哈哈——”
二十分钟后。
“……哈。”
冰冷的刀尖抵住瘦子的喉咙，后者的眼角余光中，自己的两位同伴已经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聊聊吧，关于收购这件事。”
宋识抬起钢鸦，俯视着倚靠在墙上的对方。
“——以及，还有关于‘玛伦’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第七十九章 帝国人
“原来如此。”
宋识抖落钢鸦上的血珠，点了点头。
事情并不复杂。
“莽血”是目前深苔区最大的帮派，除开掌握的性偶会所、商场、黑诊所等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手上有一条稳定产出高纯度糖、稀缺药剂、少部分军用植入体的黑市渠道——不少人猜测过，这是不是翡翠制药暗中提供的，用以扶持“莽血”。
当然真相也确实如此。
只是“莽血”固然家大业大，但钱和资源这东西永远是不够分的，这三人就属于边缘成员，平日过得蛮抠索，所以时常会偷偷接点私活。
一家地产开发公司看上了“白瓷福利院”所在的那片区域，准备开发成一个露天市场，但白瓷福利院的院长以给的钱太少为理由，坚决不同意——在仔细对比了“提高迁移款”和“转头找人”的性价比后，地产开发商果断找上了这三人。
今天是三人的第一次动手。
他们对此轻车熟路，福利院嘛，那就一直蹲点找机会、逮住里面的小孩和员工，反复来这么几次，多见点血，实在不行就宰两个，对方自然就乖乖服软了。
“呵......‘服软’。”
宋识重复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这一套下来，白瓷福利院当然会服软，但‘玛伦’，哈......连我都差点看走了眼。”
“我真的不认识这个玛伦！我只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好像是个志愿者！”瘦子强忍住擦血的冲动，急切道：“我、我——”
“可有遗言？”宋识打断他的话。
瘦子愣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跃起，更换成义肢的右手掌心“喀嚓”弹出一截隐藏刀片，朝着对方射出，同时就要朝着巷口跑去。
然后一截刀刃自他的胸口撞出，一抽一斩，整个人跌撞了几步，迅速瘫软下来。
“嗯......”
将三人的尸体扔进旁边的大型垃圾箱里，掩上盖子。
宋识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重新将钢鸦包裹后，兜帽一盖，走出小巷，无声流入街头的人群。
&#183;
&#183;
&#183;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大概五十来岁、已然有些苍老的妇女语气悲哀，脸上带着浓浓的疲倦，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拉住眼前之人的手：“玛伦，你放心，这些钱我一定会还你，但......只是得过段时间，我......”
“嗯，我知道。”
没有说“不必还钱”这种令对方更难过的话，中年人摇摇头，低声道：“这些日子让孩子们都待在福利院里，尽量少外出，这次我来得及时，米克没出什么事，但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
“开发商的事，我会再想想办法......”
“不，不行。”闻言，妇人连连摇头：“不能再把你扯进来了，你已经帮了这么多了，我们不能......”
说着说着，妇人有些说不下去了，开始不停抹眼泪。
玛伦安慰了几句，也陷入沉默，只能说了声有事给我发消息，就从福利院离开。
中年人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裹着大衣，眼里有些黯淡，他在大量违章和扩建的建筑构成、错综复杂的狭窄小道中穿梭，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一栋老式的公寓楼前。
钥匙插入，拧开门锁。
年久失修的铁栅门爬满褐色铁锈，轻轻一推，就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然后纹丝不动。
玛伦猛地加大力气，才将整铁栅门推出一道缝隙，整个人挤了进去。
这栋公寓的位置偏僻，回字形的过道里连流浪汉都没有，至于过道灯和监控等公共设备更是不用想，整栋楼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湿味道。
玛伦微微摇头。
他来到三楼，站在一张门前，正打算打开时，忽然转过头，看向楼梯口。
清晰的脚步声里，一道正拎着什么东西的兜帽身影，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升起。
直至最终，对方缓缓在玛伦的对面站定。
过道两侧，两人对视。
玛伦停顿了一下，正打算开口时，只见对方松开手中布裹，里面是两根一米长的钢管。
对方拎起其中一根，转了转，满意地点点头。
又于下一刻，对方一抖布裹，将剩下一根直接甩了过来！
铛啷。
钢管落在一动不动的玛伦身旁，发出清脆的响声。
“请问您这是......”
玛伦开口，但渐渐地，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轻抬手中钢管，指向自己。
玛伦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慢慢捡起了地上的钢管。
于是，自楼内的昏暗之中，一抹冷光骤然亮起！
——锵！
宋识跨越过道，一棍砸下，却又被及时回防的另一根钢管架住。
几乎是同一瞬间，宋识以裹挟的冲势调转钢管方向，整个人侧身一动，赫然是把钢管当做单刃刀，又是一击斩出。
——但玛伦还是接住了！
甚至趁势化防为攻，抢过主动权，运力一劈就欲反推回去！
然后，在玛伦微变的脸色中，这一击完全落空。
不，不止是这一击。
更准确的说法，对方仿佛看透了这一式般，完全不给这一击、乃至命中后的三种变式一点机会——就像一个人大口喘息时，有人忽然捏住了他的鼻子。
令人有种无处发力的难受感。
铛！
不过弹指间，狭窄的过道之上，两抹冷光不断交错，其中一道已然明显压住另一道——但似是存在某种默契，双方的力量和速度均保持在“普通人”的范畴内。
“操你妈！大下午吵什么吵！”
一个房间内猛地响起大吼。
紧接着，一阵用力的脚步声后，一扇门拧动，有暴躁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我他妈——”
砰！
下一瞬，一截钢管猛地贯穿这扇铁门，一截插入其中——门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对方连忙手脚并用，叮铃咣当地退了回去。
而后，宋识五指一拧，将这截钢管抽出，面对紧随而来的打击，整个人不退反进，迎了上去，又是一斩抽去！
——铛！
这一击点住玛伦手中钢管的某处受力点，将原本充满压迫力的架势瞬间松垮，见状，中年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攻势，往后一退。
宋识没有趁势追击。
他随手收起钢管。
然后，一步一步朝前，走到玛伦的面前，以仅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开口。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会凡普斯塔帝国的、帝国国教传习的‘四制之剑’了。”
宋识微笑道。
“——帝国人，有没有兴趣一起做点事情？”

第八十章 漩涡
跟在玛伦的身后，宋识走进他的住处。
简单。
这是整个住处带给人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个两居室，一进门是个不大的客厅，只有一张金属长桌，另一边堆着一个小冰箱和老款式的灶炉，以及些许杂物。
客厅的两侧，是一间卧室和卫生间，前者只容得下一张床和柜台，后者是个狭窄的方柱空间，只勉强容得下一个人——整个住处的设备和家具都颇为陈旧，但明显有细心擦拭过，所以很干净。
两人走进屋里，各自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相对而坐。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客厅一时间竟陷入莫名寂静。
见状，宋识的思绪不由陷入回忆。
——【四制之剑】。
以“击”、“守”、“逆”、“合”为四大基本型，来自凡普斯塔帝国，帝国国教的最广为流传的剑术之一。
理论上，每一位国教的成员——无论他是武装神甫还是教会骑士，亦或者其他什么，【四制之剑】都是他们的入门必修课之一。
虽然大部分人在结束【四制之剑】的学习后，都会根据自己的职位和喜好、转而学习更适合的东西，例如枪械操作等等，但这并不意味【四制之剑】就毫无用处、只是崭新时代的淘汰物。
因为抛开“近身格斗术”的属性之外，【四制之剑】是一套正儿八经的“灵能剑术”！
灵能者，尤其是高位的灵能者，为了确保击杀同为高位灵能者的敌人，往往都会不约而同选择近身搏杀，以兵锋决出生死——因为除了少部分类似“天基武器”的东西，大部分的枪火要么打不中他们，要么已经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伤害。
唯有灵能技艺或者近身兵锋，才能确保足够的杀伤力，才能确保对方难以脱身遁逃。
只有灵能者才能真正发挥出【四制之剑】的效果，使用出种种涉及灵能的进阶剑式。
所以，以灵能立国的凡普斯塔帝国才会倾尽全力，缔造出以【四制之剑】为代表的一系列“灵能秘传”。
【四制之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它确实是基础，但它的各个进阶可不基础——以凡普斯塔帝国数以千年的积累，让它拥有极高的兼容和拓展性。
甚至宋识也会一部分四制之剑。
作为第四环巅峰的灵能者，他当然也会这种所谓的“灵能秘传”，但却并非某一具体的对象，而是靠着多年战斗和感悟、学习和见证其他灵能秘传、以及自身天赋，从而总结打磨出来的、只适配自己一人的“灵能秘传”。
但没有名字。
自己原本是打算晋升第五环后，再重新整合一遍这份“灵能秘传”，认真取个名字，看能不能找几个看好的人，作为“南斗&#183;宋识的传承”传下去——不过没等完成，自己就重生于帕洛瑟了。
但正经来讲，绝大部分的“灵能秘传”都是第二环才能真正利用，第一环阶段，充其量用点“冥想法”辅助每日修行，别的也派不上什么用处。
而且实话说，灵能者的力量还是在于“灵能技艺”，“灵能秘传”的优先级是没有前者高的。
甚至许多“灵能秘传”的使用前置条件，就是得拥有对应的“灵能技艺”。
某种程度上，所谓的“灵能秘传”就是根据历代持有者的总结与提炼，演化出的对应“灵能技艺”的开发和使用方式。
——不过。
在不久前的废弃大楼，宋识看出对方疑似会“四制之剑”的原因，并不是自己学过一部分。
单纯是经验问题。
凡普斯塔帝国追杀自己的时候，自己陆陆续续反杀和击伤的、会四制之剑的人有点太多了，实在是有些过于熟络了。
“......我拒绝。”
某一刻，玛伦忽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重复一遍道：“我拒绝，我是不会给你们做事情的。”
“没理由吗？”
宋识挑眉：“一位藏在帕洛瑟的凡普斯塔帝国人，还是会‘四制之剑’、并且造诣不算低的的国教成员......我以为你很乐于见到企业联盟出乱子呢。”
“虽然你们的注意一直放在跟泛东大陆联合体对峙，但对企业联盟的领土不也早虎视眈眈么？”
玛伦沉默了一会。
他说道：“我已经跟帝国没关系了，假如你或者你们想做些什么的话......你找错人了。”
——没关系？
宋识心中一动，有些惊讶。背叛？逃亡？还是别的什么？以帝国国教的严苛，怎么会容许......
但紧接着，玛伦的声音又响起。
他紧紧盯住宋识的面具，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有，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中年人一字一顿：“不要打那些孩子的主意，不然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打主意’？”
玛伦忽然发现，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
“眼下可不是我在打他们的注意。”宋识淡淡道：“刚才的事，我在现场，你打算怎么让那几个人后悔？”
闻言，玛伦不由一惊。
他下意识回忆起不久前的废弃楼房，终于想起了些当时许不对劲的细节——这些年下来，自己竟已懈怠至此了吗？
但没来得及再回忆，就听见对方又开口。
“即便不谈他们，地产商收购福利院的事情，你又打算怎么解决？”
“......我会想办法，这不关你们的事。”
玛伦沉声道。
但他的心中，不免有些苦涩。
不止是那个地产开发商，还有眼前这个不知为何对“四制之剑”无比熟悉、但又并非帝国的人——第二个结论不难得出，因为倘若是帝国国教的人，大概这会已经在准备裁决处刑自己了。
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无法躲过去吗？
“我......”
正当玛伦斟酌着，打算再说些什么时，对方竟直接起身。
“行，我知道了。”
宋识弹出一张磁卡，语气没什么波动：“里面是三万信用点，还有个联系方式——别想多了，这可不是什么‘施恩图报’或者‘威胁’，钱是给白瓷福利院的，联系方式则随你便，直接扔了也无所谓。”
说罢，宋识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门外离去。
只是即将踏出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会做什么‘啊抱歉一不小心把你身份给透露出去了’这种事情。”
“但你应该明白，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隐藏一辈子的……有时候仅仅是‘存在’本身，就会卷入和带来一场漩涡。”
玛伦看着桌上的磁卡，默然坐着。
&#183;
&#183;
&#183;
“呼——”
推开大门，宋识随手将钢鸦抛到沙发上。
正准备进入浴室，开始今天的灵能修行时，一道通讯忽然响起。
是个没有署名的通讯链接。
点开进入，大概四五秒后，珠鸟的声音自手机另一头响起。
“南斗，有时间吗？来一趟千星城。”
“哦？”
珠鸟的语气出奇严肃。
“我们知道三相基计划，究竟是什么了。”

第八十一章 三相基计划
深度一，【千星城】。
匿名会议室，%-458。
验证完“访问许可”，经过三重周转后，宋识进入这间匿名会议室。
珠鸟还是上一次的装束，面部模糊，一身休闲服饰，正坐在一张桌后。
但这一次，哪怕无法看见神情，也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严肃的意味。
“三相基计划。”
宋识坐在珠鸟对面，直入正题：“翡翠制药想要在帕洛瑟，做什么？”
但闻言，珠鸟没有立刻说话，反而沉吟了一下，才说道：“我上次说过，翡翠制药是十九年前入驻帕洛瑟，驱逐了其他公司，成为了这座城市实质上的掌控者。”
“翡翠制药更改了整个帕洛瑟的产业结构，无论是‘新旧工业区’还是‘商品倾销’等一系列措施，都是为了让帕洛瑟成为名为‘翡翠制药’的庞大机器上的一枚零件。”
“而现在？”
宋识开口。
“而现在的帕洛瑟，整个市场已经饱和了。”
珠鸟轻声道：“就算减去运往其他地方的商品，帕洛瑟在经过调整后的产业结构、带来的剩余生产力，对这座城市来说，也依旧处于一个饱和状态。”
“也就是说，‘三相基计划’是为了消耗翡翠制药的过剩生产力而诞生？”
“可以这么说。”
珠鸟点点头。
没有再进行铺垫，下一刻，男人直接说出了真相。
“翡翠制药准备在一半流入‘深苔区’的食物、日常用水、空气里，分别投放复杂成分的微量化学制剂。”
“当这三种化学制剂单独存在时，它们都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但一旦人体内同时出现这三种化学制剂、并且累积超过某一含量，它们就会自动发生化合反应，合成数种特殊类酶体，让人体的免疫力逐渐降低至某一标准线，同时体质变得更加敏感，更易感染上病症。”
“翡翠制药掌控着自来水厂和帕洛瑟的食品监察局，所以他们能以这两条渠道对‘深苔区’展开定向投放，从而保证不会波及其余城区。”
说到这里，珠鸟顿了顿，想要观察一下南斗的反应，而后者嗤笑一声：
“我猜‘科学伦理委员会’不能出手的原因，是没有证据？”
宋识冷笑道：“这三种化学制剂都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完全符合任何一条审核规范，至于三者合一的后果——洁厕灵和消毒液也能反应生成有毒气体弄死人，但这可不能成为禁售洁厕灵和消毒液的理由。”
运气不佳的巧合而已。
“是。”
珠鸟承认了对方的说法：“假如没有证明一切是翡翠制药故意主导的证据，‘科学伦理会’没有资格对一座巨企展开调查，而其余企业也不会进行舆论攻势。”
“它们当然不会。”
宋识明白对方的意思。
“各位！巨企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的营销新闻和小道消息，每一天网上都能冒出几十个信誓旦旦、细节详尽的版本，大部分人早就被其消磨完耐心——就算真有人相信又如何？无非是哀叹和怒骂一声，便又赶着最近一趟的地铁去公司打卡罢了。
企业间当然有竞争，垂涎【翡翠制药】位置的企业不计其数，倘若有机会落井下石，它们自然不会放弃，但前提是有足够分量的证据。
否则没头没脑的撞进去，难道舆论攻势不要钱么？很贵的啦好不好。
“深苔区......呵，把帕洛瑟接近四成的人口变成病秧子，方便未来倾销——”
宋识对翡翠制药的道德水准怀有信心。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的操作。
在这场以年为单位的演变过程里，以宏观数据分析，各种媒体为媒介，针对个人精心编织的定向“信息茧房”会告诉每一个身体不适的人，这只是自己运气不好，亦或者因为辐射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不幸染病。
就算周围的人也同样或多或少、患上了一些病症，但你又真的能确定，这并不是你的“身边统计学”吗？
不信你抬头瞧瞧，电视上播出的新闻节目里，这个季度帕洛瑟的市民健康情况明明在持续提升，大有长进。
这些可都是有明晃晃的数据证明——还是说，你觉得你比【翡翠制药】更懂健康？
除此之外，翡翠制药一定会贴心地提供、一些不知何时悄然上架的各类服务合同，保证你有办法看到、享受到治愈自身疾病的希望——甚至价格并不会太高，只要你付出一些额外款项。
例如分期支付、以工代偿、志愿实验、死后器官捐赠、生育定额数量的后代......尤其是“生育定额数量的后代”，翡翠制药甚至愿意提供免费的定期儿童检查和食物及药品包，确保你的孩子能茁壮成长。
何等慷慨。
“不，南斗，翡翠制药的目标不只是为了‘消耗过剩产能’和‘开拓市场’。”
但这一瞬，珠鸟摇摇头，缓缓开口。
“摄入三种生物制剂的人，会免疫力下降、体质更加敏感、更易感染病症。就像有人按下‘快进键’，他们的生理演化状态会大幅度提速，带来已知和未知的病变，或者更复杂的情况......”
“——翡翠制药更进一步的目标，是将大半个‘深苔区’化作‘培养皿’，进行一场宏观动态上的长期生理实验，以生活在深苔区的四十万人为可持续观察样本，为他们提供一份弥足珍贵的‘实验数据’！”
话语之后，是一阵寂静。
“......没什么想说的吗？”
然后，看着似是毫无变化的宋识，珠鸟忍不住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宋识停顿了一下，反问道：“第三次全面公司战争时，伏波能源为了报复黯晶信用对他们的经济封锁，不惜启用‘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将一座后者掌控的城市融成玻璃，以此作为警告——相比之下，这一次翡翠制药可是‘仁慈’的不得了呢。”
“还是说，你希望我露出愤恨或者愕然之类的表情吗？”
宋识平静道：“珠鸟，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已作出决议。”
“接下来帕洛瑟启明者将暂时转入隐蔽状态，进行准备工作，未来的一切行动目标，都将转为揭露和破坏翡翠制药的‘三相基计划’，我们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听着对方的话，珠鸟沉默一瞬，正色道：“但在那之前，我们——启明者还要先做一件事。南斗，这件事我想邀请你一起，放心，肯定是有报酬的，而且......”
“那就没问题了。”
宋识打断对方的话。
他长身而起：“杀谁，在哪里，想怎么杀？”

第八十二章 力量、审判与余烬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呃......”
注视着桌子对面的身影。
珠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委婉道：“南斗，其实单纯的‘杀’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但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闻言，宋识忽地笑了起来，他指了指上方：“珠鸟，你打算取得‘证据’，以此将科学伦理委员会和其它公司拉入场，借他们的力量间接阻止‘’三相基计划’，这是你的想法，没错吧？”
“是。”
珠鸟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本地翡翠制药的人杀完呢？”
宋识悠然道：“难道是不想吗？无非是力量不足罢了，倘若换做你们的新任领袖、那位‘逆悖者’查可洛亲至，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吗？当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高悬于头顶，整个帕洛瑟也不过是他掌中的泥团，可以任由他的念头揉捏。”
“你的想法很危险，南斗。”
珠鸟皱起眉头，他严肃道：“启明者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而诞生的，我们反抗的不止是‘公司’，还有每一个妄图将自己凌驾于人们之上的‘存在’。”
“不，启明者并非是为了‘避免这种存在诞生’，你们真正想要避免的，是‘这种存在将世界导入坏的方向’。”
宋识却摇头：“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巨型企业，也并非每一座都拥有第五环的灵能者坐镇——而启明者一共有两位，这才是巨企们不愿将你们逼至死路、只是保持压制的原因。”
“倘若真的面临覆灭之灾，你们是有把握拉着一座、乃至两座巨企一同陪葬的。它们可不敢赌，自己会不会成为这个陪葬品。”
“每一年，在企业联盟的各大城市里，都会诞生一些‘起义军’、‘反公司组织’，它们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会在一至三个月内，被公司轻而易举地碾成残渣。哪怕侥幸存活下来的那些，往往也并非出于‘实力’，而是公司暂时需要它们存在。”
“灵能、技术、人脉、资本......它们都是‘力量’的一部分，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一切皆为虚无，‘力量’即为万物与万事之基。否定‘力量’本身，就如同相信人不需要呼吸空气，你们能做的只是控制这份‘力量’施加的方向。”
“你对启明者很了解，南斗。”
静静听完对方的话，珠鸟才开口。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反而没有先前那么严肃，变得颇为温和。
但自这份温和之中，男人的语气却更加坚定：“你说得没错，我也承认这一点——但我们仍要去做。”
“我们要做的，不止是让控制‘力量’的方向，更要让‘力量’不再高高在上，也许这确实做不到，也许我这一生连希望都看不到，但我仍要这么要求自己。”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宋识偏过头看向他。
珠鸟沉默一瞬，然后，他缓缓直起身子，轻声道。
“我是帕洛瑟启明者的第五任指挥官。”
于是，宋识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问道：
“——你们想先做的这件事，是什么？”
珠鸟吐出两个字：“审判。”
“哦？”
听见这两个字，联想到前世的经验，宋识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想想......为了阻止‘三相基计划’，接下来你们将收缩活动、全面转入隐蔽状态，进行准备工作。”
“但在这之前，‘启明者’需要建立一份足够的威慑，用以压制未来一段时间内，察觉‘启明者’消失后，蠢蠢欲动的各方人物和势力——你们准备用谁立威？黑帮首领、企业家、学者、贩毒头目，或者干脆找上翡翠制药的人？”
“南斗......”
珠鸟有些古怪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不是你第一次做这种事？”
——因为我确实跟着你们‘启明者’干过不少事情。
宋识心想。
不过这一刻，他只是摊开手，轻笑道：“开一场‘审判’直播，这可是每个反公司组织的必经之路。”
“......哈。”
珠鸟点点头，笑了起来。
紧接着，他收敛起神色，说道：“克兰德&#183;优尔，你知道这个人吗？”
出乎男人的预料，‘南斗’竟然点了点头。
“帕洛瑟的大企业家，名下有着十几家公司，身上挂着的头衔在名片上能写三排。”
“同时也是前段时间高格区游行的抨击对象之一，当时印着这家伙大头照的诉求传单满天都是——听说游行的人还众筹了笔钱，买了【尘契世代】的祝福服务，给这家伙在市中心来了场无人机群应援灯光秀，主题是‘草菅人命’和‘贪得无厌’。”
“不过，你们想对他‘审判’？”
“在游行结束后不久——”
宋识整个人微微后靠，仰起脸，复述着当时新闻中主持人的台词：“以克兰德为首的企业家们迅速建立起一整套完整的‘职工安全保障体系’，同时成立罗塔区工业生产委员会，邀请市政府入驻监管，力求呼应工人们的诉求——这位‘克兰德&#183;优尔’，可是不折不扣的良心企业家，连市长都跟他合过影，明年的感动帕洛瑟十大人物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南斗。”
珠鸟摇摇头，严肃道：“从一开始，游行就是克兰德和其他人暗中资助和推动，以此逼迫市政府进一步放权和惠税政策，他联合其他企业家，带头设立的罗塔区工业生产安全委员会，也只是更深入篡夺罗塔区的‘官方认证’。”
“我们暗中调查过克兰德名下的各个工厂，所谓的‘职工安全保障体系’除开最初两周，现在已经开始逐步取消，至于薪水和工时更是无稽之谈，只有极少部分人暂时享受——但另一方面，他以罗塔区工业生产安全委员会，现任委员的身份大肆调查和打击竞争对手，为自己谋取利益。”
“翡翠制药什么看法？”宋识挑眉。
“他们不在乎，他们只需要罗塔区的化学原料、器械组装和产品产出保持稳定。至于代理他们掌管罗塔区的具体是谁，是‘工业生产安全委员会’还是‘克兰德’，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但我们在乎。”
话音落毕，珠鸟忽地笑了笑，而紧接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先谈一点实际点的东西吧。”
“一枚封存灵能技艺&#183;【余烬】的零素结晶。”
“这份报酬，如何？”

第八十三章 灵能技艺·【余烬】
“你们竟然有这个？”
听到珠鸟的话语，宋识也不由有些惊讶。
倒不是别的什么。
所谓的“零素结晶”可以看做一种“灵能”的具象凝固物，在经过一系列极为复杂的演化后，自然界中就有可能生成“零素结晶”，亦或者高位灵能者自行制造——截止至今，零素结晶都无法由非灵能者人工合成。
哪怕是前世的二十年后，有人宣布成功合成“零素结晶”，但那也是只能短暂存在于高精实验室环境内、更近似于“偶然”的产物。
但正因如此，【零素结晶】可以充当“灵能”的媒介。
无论是打造“灵能造物”还是“直接充当施术资源”，绝大部分的凡物无法承载灵能，所以必须要掺入零素结晶——灵能者将自己的“灵能技艺”复刻一份、封存于零素结晶，以此作为传承，这也是最常见的用途。
灵能者能直接利用这枚零素结晶，学会“灵能技艺”，相当于一条捷径。
当然，这种封存“灵能技艺“的做法对灵能者是有损害的，这项“灵能技艺”轻则进入长短不一的“冷却期”，重则甚至会直接消失。往往只有将死之灵能者或者某些大型势力才有稳定传承。
至于灵能技艺&#183;【余烬】。
这是第二环的灵能技艺，使用前置正是大源之力&#183;火。
它的效果有两个，一是让灵能者的火焰出现附着性，一旦沾染就难以驱散，某种意义上，它是比类似效果的【跗骨之火】更上位的灵能技艺。
但这并非重点。
他的核心效果其实是“侵蚀”，持有这项灵能技艺的灵能者，它们的火焰将在触及物质之时、将后者迅速侵蚀分解成灰烬般的尘灰——这也是【余烬】的名称来源。
不同于【锻造之焰】“锻造事物”的可持续强化，【余烬】则是“化为余烬”的纯粹攻伐能力。
哪怕只是第二环的灵能者，持有【余烬】后也能在一息之间将一面重型防爆盾焚成灰烬。
【大源】灵能者晋升第二环后，就能远程释放“大源之力”，配合【余烬】的“侵蚀”和“附着性”特质，持有者可以直接化作一个人形的白磷弹投射器——而【余烬】只会比白磷弹更加可怖。
——这是不折不扣的上位灵能技艺。
就算因为只是纯粹攻伐能力的缘故，【余烬】的价值要比【锻造之焰】这种基石能力低上一些，但毫无疑问，这两者绝对是同一个层次的灵能技艺。
弥足珍贵。
上一世自己还曾专门打听过【余烬】的仪式和情报，有所心动，但后来出于一系列原因，自己还是放弃了【余烬】，转而选择了其它的灵能技艺以作攻伐。
宋识心中有些微妙。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与【余烬】近在咫尺——而另一方面，这种专门适配大源之力&#183;火的灵能技艺，帕洛瑟启明者的手里竟刚好有？
“这不是我们收集的，这是第二任指挥官的遗产。”
似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珠鸟竖起一根手指：“我浏览过记录，当时第二任指挥官偶然得到了这枚‘余烬’的零素结晶，本打算专门留给一位成员——那位成员跟你一样，也是第一环的【大源】灵能者，选择的大源之力是火。”
“他们都已经牺牲了？”
“邓普西&#183;以结，在一次针对一批器官贩的突袭行动中，因为时间误判，遭至对方埋伏而牺牲。”
珠鸟道：“后来帕洛瑟的启明者成员里，这枚零素结晶一直没找到合适人选，所以一直保留至今。”
“你既已决定，接下来跟我们一同阻止翡翠制药——我们也绝不会吝啬，更何况‘物品’本就是为‘人’使用才有价值。”
“不过......南斗，看你的样子，你大概明白‘余烬’的珍贵。”男人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灵能者驾驭‘灵能技艺’是有风险的，这一点无需我多言。”
“根据启明者的资料，【余烬】确实强大，但想驾驭它的要求同样高，历史上不乏试图强行驾驭‘余烬’失败、反而自身被烧成灰烬的【大源】灵能者。这一点你必须考虑清楚，否则......”
珠鸟停下话语。
哪怕有“匿名遮蔽”的服务，在场两个人的面部都是模糊一片，但这一瞬，他忽然没来由觉得、眼前之人的表情正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
就像，一个人突然听到了“出乎预料”的话，进而产生的微妙错位感？
“......驾驭‘灵能技艺’的风险。”
所需的要求，高？
当前世以自由赏金猎人的身份取得【南斗】之名后，自己已经多久没听见过、有人一本正经的严肃着、向自己告诫这种事情了？
“——不必担心。”
“珠鸟，我只能告诉你，关于‘灵能’的所有问题，你都不必担心。”
宋识心中感叹一声，站了起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对‘克兰德’动手？”
“四天后。”
闻言，珠鸟压下心中困惑，也随之起身，点点头：“更具体的计划，等准备就绪后，我会发给你。”
“那么，四天后见。”
“嗯，四天后见。”
&#183;
&#183;
&#183;
整个房间都呈现着一种统一的，近乎令人感到不适的冷灰色调。
明明没有裸露出的照明设备，但整个空间仍旧亮如白昼。
“还是不愿意说么。”
位于房间的最里面，是一张直接嵌入地面的金属椅，上面正坐着一个年轻人——此刻，他的四肢被束缚于椅子上，全身的植入体都冒出“暂不可用”的弹窗。
看着眼前的男人，盖伯伊神情冷淡。
而他的声音，也如神情一样不带起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盖伯伊的瞳孔亮了亮，紧接着，一面全息投影自房间内无声升起。
随着数据流的冲刷一张张照片在投影上浮现，直至最终，定格于其中一张——某处公园里，一位满脸笑意的中年人站在桥边，他的旁边是个一身运动服的年轻人。
后者正是眼前束缚椅上的人。
看到这张照片，年轻人的瞳孔瞬间一缩。
“加里&#183;菲杰，南德贸易网络的普通职员，也是你的父亲。”
盖伯伊宣读着档案：“而现在，你已涉嫌非法持有武器、谋杀、财产破坏、加入武装反公司组织等十二项罪名——”
“你们已经杀了我母亲！现在又想拿我父亲威胁我吗？！”
听到第二句话，年轻人猛地挣扎，大吼道：“当年要不是你们一手制造了工业区的大爆炸！我母亲又怎么会死？你——”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盖伯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抬起食指，在年轻人再度一变的神情里，点向“加里&#183;菲杰”的图片。
“现在，将你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说出来，你还有机会弥补自己造成的损失......想想你的父亲，不要让事情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八十四章 旧工业区的亡灵
“唔，‘旧工业区的亡灵’、‘黑颅’......呵。”
盖伯伊微微颔首。
自上一次在高级疗养院的翡翠制药干部遇袭身亡后，翡翠制药专门成立了一只行动组，调查此事——准确的说，是调查背后的“反公司组织”。
因为类似的事情已发生过不止一次，但直至这一次才真正引起注意，这是明显的有组织化、仪式化的行为，更是对翡翠制药的挑衅。
一路追查下，眼前这名年轻人就是成功逮捕的对象。
不久前的高级疗养院袭击事件，对方甚至亲自参与其中，作为袭击人员之一。
而就在刚刚，对方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吐露大半情报。
【旧工业区的亡灵】。
这就是这个崭新成立的反公司组织名字，它的成立宗旨是向当年“旧工业区大爆炸”的始作俑者们复仇——很明显，相比“意外事故”的说法，它的成立者选择相信“大爆炸”是以翡翠制药为首的公司们、舍弃旧工业区这一“劣质资产”的另一种观点。
根据这个年轻人的说法，他是偶然进了一个深网网站，上面正是“旧工业区的亡灵”的简单介绍和一个讨论群组，经过一段时间的辗转反侧后，他加入了这个讨论群组。
群组常年保持静默状态，只有颁发任务时，才会又一个没有名称、头像是黑色颅骨的账号冒出来发言，招募人手——年轻人也不清楚，这个头像的背后究竟有多少人。
他们称其为【黑颅】。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
年轻人忽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眼前的男人——他认得这家伙，对方是翡翠制药驻帕洛瑟的安全部主管，公司狗中的公司狗。
但这一刻，对方竟转身，直接推门离开了房间。
“原谅一下长官吧。”
注视着盖伯伊离开，原本一直站在前者附近、一言不发的男人叹了口气。
男人穿着安全部职员的标准制服，看上去刚刚三十出头，他又转过头，看向年轻人：“唉......前段时间我们死了个好手，你大概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丹尼斯&#183;塞拉，咱们的高级执行专员。”
“唉，一名有天赋操作高级外骨骼的机师可不好找，所以长官最近心情一直蛮差的，理解一下。”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但这种时候，他也没什么心思关心这些。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我父亲那里......”
“不知情者无罪嘛。”
男人温和一笑，坦然道：“我们翡翠制药可是正经企业，怎么会为难一个无辜的老人呢？”
听到这话，年轻人心中升起愤怒，就想骂出声来，但仍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还是咽下了冒到喉头的话语，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你们打算把我关多少年？”
“你这可是犯了大罪啊，朋友。”闻言，男人先是摇摇头，接着一个一个掰指头：“非法持有武器、故意谋杀、破坏社会秩序、损害财产......十二项罪名指控，这还只是‘关几年’？朋友，需不需要我给你科普一下法律？”
“死刑么......”
也许是男人的态度还算友好，亦或者是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听到肯定的结果后、一直紧绷的心情反而松了下来，年轻人的神情忽然平缓了许多。
“哈，反正也弄死了两个公司狗！有人陪着一块死，也不算亏了！我......”
“等一等，朋友，等一等，谁说你会死了？”男人打断对方的话：“谁说要处你以死刑？”
年轻人一愣。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忍不住道：“你、你们......不杀我？”
“朋友，你可比自己想得更有价值呢。”
自话语之中，束缚椅附近的光滑地面忽然呈规则切割分开，一座棱角分明、充斥科技感的装置缓缓升起，将整个束缚椅慢慢包裹，乃至吞没其中的年轻人。
年轻人猛地一惊：“这是什么？！”
“抱歉，我不是医学部的人，完整的学术名称我也说不出来，但简单来说，这台设备的作用是抽出人的‘记忆体’。”
男人笑着抬起一根食指，轻轻点向自己的太阳穴：
“你知道吗？一个人的‘记忆’其实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可靠。”
“哪怕他信誓旦旦提起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往往也会由于时间太久、导致一些细节出现差异——但他们自己不会觉得这是假的，因为他们会下意识凭借‘想象’和‘直觉’补足这些细节，即便这其实早已不是真实。”
“人自认为的记忆会出错，但记忆体可不会出偏差。”
听到这里，年轻人一瞬间明白了过来，又惊又怒：“刚才的审问，你们只是单纯想玩弄我？！”
“不，我们可没这么恶趣味。”
男人摇摇头，摊开手：“假如一个人的态度非常抗拒，那么强行抽出来的记忆体大都会支离破碎，不完整。”
“所以事先审问这一环节是必须的，支离破碎的记忆体直接拿来用确实不太行，但用来验证和补足审问出来的情报，那就很好用了。”
“唉，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男人偏过头，正色道：“你可是罪犯啊，现在摆出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弄得我倒像个坏人了。”
年轻人怒目而视，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集束管线一端链入他早就被强制解锁的“脑机接口”，另一端连接着设备，上面的指示灯一格一格亮起。同一时间，一顶亮银色的头盔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降下，将年轻人的脸覆盖。
“我个人是建议你放松心态、别那么抗拒的，不然待会抽记忆体的时候，很可能把你抽成一个白痴。”
在视野彻底陷入漆黑的前一瞬。
年轻人的耳畔，响起男人的最后话语。
“啊......对了。”
“你父亲那边我们确实不会追究，但你犯罪的事情肯定是得公示的——所以，其他人打算做什么，我们可就没法保证了。”
“不过，你放心。”
男人后退了几步，将置于胸前衣兜、略有些跳出来的工牌重新塞了回去，工牌上隐约可见一行“高级执行专员&#183;徐同”的字样。
“你的那些同伴，还有这个所谓的‘旧工业区的亡灵’……”
“它们很快就会来陪你。”

第八十五章 第二环（上）
浴室内，宋识席地而坐。
第二环，【掌握】。
这是灵能的第二个境界。
某种程度上，第一环&#183;【觉醒】、第二环&#183;【掌握】、第三环&#183;【控制】，直到第四环&#183;【升华】之前，灵能者仍旧处于“人”的桎梏，前三个境界只是不断深入和增强对“灵能”的掌控能力，而并非本质上的升华。
第三环稍有不同。
据说，当灵能者踏入第三环的那一瞬间，将会进入某种难以言述的奇妙领域，亲眼目睹自己的“命定之死”，知晓自己的终幕与结局——但这也只是据说罢了。
因为目睹这一瞬的“命定之死”后，灵能者并不会记得这一切。
甚至没人说得清“命定之死”说法的源头出自哪里，只知道就这么流传了下来，大部分灵能者对此不置可否，很难说是“相信”或者“不信”。
毕竟这种只有自己能看见、还无法记住的事情，属于既无法证真也无法证伪。
甚至以此为基础，还有衍生出的第二种传闻。
——第四环&#183;【升华】想要突破至第五环&#183;【真灵】的条件之一，就是亲手打破自己的“命定之死”。
而对于这个传闻，宋识的看法是......
他也不知道。
“但那个时候......我确实窥见了一丝来自【真灵】的风景。”
宋识闭上眼睛，仿若陷入回忆。
前世自己与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最后一战，双方战至最巅峰之时，分不清幻觉还是什么，恍惚间整个【大源】道途都在为自己雀跃欢呼，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那确实是自己这一生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战。
本以为已抵达第四环巅峰的灵能再度松动攀升，一项项灵能技艺随着心念流转，肆意施展，绽放出更胜以往的光辉，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被抽离，只剩下眼前的对手，在所有的一切推至全新的更高峰之时，名为【真灵】的门扉开始向自己缓缓敞开——宋识相信，那个时候，对方也是如此。
心有所感。
这一战活下来的胜者，将以堂堂正正的姿态，踏入第五环&#183;【真灵】的领域。
虽然最终的结果，是两人同归于尽。
“有趣......这么想的话。”
宋识重新睁开眼睛，刚才的回忆让他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难道说这就是我的‘命定之死’？或者说，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命定之死’也是这个？我们谁能打破这份‘命定之死’，谁就能踏入第五环？”
前世自己曾问过查可洛关于“命定之死”的事情，但这位启明者的现任领袖，冠以【逆悖者】的第五环灵能者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己当时仍不确定，而现在看来，也许“命定之死”确实存在？
“不过......命运。”
宋识咀嚼这两个字，轻轻摇头：“无意义的东西。”
他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放下，转而以意志深入道途。
自【觉醒】后近两个月的修行，第二环的门扉，已然就在眼前。
哪怕以自己的天赋，这份速度也显得有些过于惊人了——前世自己由【觉醒】晋升【掌握】，可是花了两年的。
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什么也不懂。
不过考虑到自己是“重走一遍”，对于灵能之道的领悟与经验远非当初可比，这个结果也还在预料之中。
宋识抬起眼眸，前方的门扉——
——触手可及。
并非只有距离意义上的“近在咫尺”，宋识能感受到，只要自己愿意，现在就可以尝试推开这扇门扉，踏入第二环的领域——理论上该有的阻扰和瓶颈，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想”与“不想”而非“能”与“不能”的问题。
仅仅只需抬手，一切便触手可及。
于是，宋识伸出了右手。
呼——
赤金色的火焰无声涌出，自周身浮现，这一瞬，就连宋识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倘若此刻有人出现于此，从远方望来，便会惊愕的发现，他竟难以分辨前方究竟是什么东西——明明瞳中映出人的轮廓，可心中的潜意识却告诉他，眼前分明是一团正在汹涌燃烧、似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似是察觉到什么，矗立于大源道途之上的这扇门扉开始凝固，泛起厚重的光泽，近乎凝为实质的压迫感升起，朝着妄图推开门扉，窥视后方风景的攀登者压去——
然后，就如雪遇烈阳一般。
还未来得及触及宋识，这份压迫就在汹涌的赤焰中燃烧殆尽。
再无半分桎梏。
宋识将手按上门扉。
火焰攀缠而上，缭绕于他的右手。
下一瞬，这些火焰将整个门扉吞噬，后者化作一团赤金色的火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摇摇欲坠！
整座门扉颤抖着，彻底崩溃，化作漫天纷飞的劫灰。
自排飘散的灰烬尘埃之中，宋识踏入门扉之后。
整条道途猛地颤抖，自天穹的星空之上，有一枚“星辰”骤然亮起！而后一束由刺骨寒意凝成的湛蓝寒流，对着下方的宋识射下！
这是晋升第二环的过程中，既【推开门扉】后的第二项要求，【立于道途】。
由大源道途记载的、曾行走于道途的历代灵能者中，抽选其中一名、将它们位于第二环时期的力量具现出来，向晋升者投下这份力量，或是一道攻势或是其它，以此作为对方是否有资格【立于第二环道途】的“考验”。
据说，作为给予新晋升者的惯例馈赠，来自【道途】的一道灵能技艺珍惜程度，也会因“考验“的强度有所影响。
“大源之力，‘冰’一类的灵能者么？”
望着自天穹投下，几乎一瞬间就要逼近的森冷寒流，宋识微微点头：“这种程度的力量，称得上精英了。”
但宋识的心中，却升起疑惑。
这位来自过去的、不知名灵能者展现的力量，确实称得上“精英”，但也仅限于此了。
——甚至不如自己前世的考验。
道途的这份“考验”是会针对每一位晋升者专门安排的，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而身负前世积累的记忆和经验，自己绝对比前世这个阶段的自己强出一截，可考验怎么反而变弱了？
就算不论这些，单从第一环的面板上来说，【锻造之焰】也比前世自己的【引火为刃】强得多！
但时间已来不及再思索。
于是，迎着这寒流，宋识张开手。
“锻造之焰”顷刻间涌来，宛若沸腾的熔岩凝固，缔成具象的实体，自五指的缝隙间，一柄难以分清是剑还是刀的武器就此成型。
进而，斩向寒流。
——呼！
没有任何闪避和退让，火焰和寒流直接相撞，而不过弹指间，后者就迅速消融，就在最后一抹湛蓝即将被赤金吞没时，宋识突然抬首。
“嗯？”
天穹之上，两枚“星辰”同时亮起！
暴戾的雷光和呼啸的狂风交织成环，一道裹挟雷霆与风暴的光柱咆哮着，朝着宋识当头坠落！
这其中的雷霆和风暴，每一道都不逊于寒流，甚至更加超出——而两者相辅结合而成的这重攻势，就算是初入第三环的灵能者，也会选择避其锋芒。
倘若位于现实之中，仅以第一环巅峰的境界，就算是宋识也绝对无法硬挡。
——幸好，这里是并非【现实】，而是自己的【道途】！
在这个更近似某种精神领域的世界里，自己所能施展的力量比起现实更加澎湃充沛，随心所欲。
而正位于晋升过程之内，第一环与第二环的间隙之中，自心而外，自外至心，这一身灵能早已沸腾不休，迫不及待想要喷涌而出。
一念之间，锻造之焰再度流传重塑！
一滴滴燃烧的“雨珠”凝结，静静悬于半空，又进而聚合为一处，化作一场澎湃的金色焰雨，向着贯穿而来的风雷光柱逆流而上！
漫天的“雨珠”与风雷相撞，彼此湮灭消融，在空中绽放一道又一道的刺目光芒。
——但仍未能完全消融。
终于，裹着呼啸气流的雷矢突破焰雨，朝着宋识坠落，而后者在前一瞬踏步，以手中火刃为引，牵引周身焰流汇聚——然后，朝着迫近的光柱雷矢斩出。
赤金色的焰流拖曳。
仿佛一条巨大的焰龙昂首咆哮，蓦然升腾，将残余的雷矢尽数吞噬！
注视着缓缓散去的风雷，宋识将手中火刃转动了一下，抬起头。
只见瑰丽的星空之中，又是三颗“星辰”同时亮起！
“——已经足够了。”
而这一瞬，凝望着天穹，宋识抬高声音，就像在跟什么东西对话：“没必要再用这种程度的灵能者了。”
“这种程度的力量，除开‘消耗’之外，根本谈不上什么‘考验’——不必再降下这种东西了！”
道途并非具备所谓“人格”的存在，但宋识相信，【大源】道途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
世界仿佛停滞了一瞬。
原本已经开始闪烁的三颗“星辰”缓缓隐没。
不，不止是“隐没”，这三颗星辰更像是在......“畏惧”？
原本遍布天穹的星空，忽然出现了一块短暂的空缺，就像是一头海兽忽然挤入大海，哪怕什么也不做，周围由无数小鱼汇成的鱼群也会自发避开。
自这短暂的空缺之中，一颗灰黄的星辰慢慢显现，前所未有的光辉就此亮起，附近的其他星辰在此刻显得无比黯淡。
然后，“星辰”自天穹降临！
当前方的光柱缓缓消散，看清对方轮廓之时，宋识的神情微微变化。
他的肩膀开始不由自主地耸动。
然后像是再也抑制不住。
宋识又于下一刻，整个人放声大笑起来！
“昔日凡普斯塔帝国的边境镇守之一，四百七十年前的第五环【大源】灵能者，‘群山障壁’塞恩斯伯里......”
凝视着前方那道仅仅站立，就带给人一种“不可挪移”之感的褐发男人，对方神情漠然，魁梧的体格犹如一座山岳矗立。
只是对方的身体，带着一种虚幻的透明感。而浑身散发出的“灵能”波动，也仅处于第一环巅峰的水准。
“——我该称呼你为‘前辈’，还是别的什么呢？”
但一道来自【道途】的过去投影，显然不会开口回答问题。
宋识也没有指望对方回答。
他只是大笑着，自汹涌的赤金焰流之中，燃烧的锋刃再度浮现。
“就是这样，就该这样……”
“——来！”

第八十六章 晋升（下）
面对漫天坠下的火雨，男人，或者说“塞恩斯伯里”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了右手。
布满茧疤的五指缓缓张开，然后，就像攥住了什么，猛地收拢。
就像是有一重无形的屏障升起，以男人为中心，半径一米之内，原本汹涌的火焰坠入这个领域时，就无声熄灭，化作溢散的点点火星。
但这并非什么“无形屏障”。
以宋识的目力，他能清晰地见到，塞恩斯伯里的周围散布着大量的尘土微粒——这些尘土微粒围绕于他，化作一重难以察觉、却又难以跨越的壁障。
——灵能技艺&#183;【尘埃】！
——灵能技艺&#183;【聚散离合】！
“而最后一个，应该就是充当基石能力的【容纳】。”
宋识微微点头。
此刻的两人，都是处于第一环巅峰的境界，只有三项灵能技艺——方才以火雨展开的试探一击，已然窥出对方的搭配。
——当然。
哪怕只是来自道途的往昔投影，但以第五环灵能者的经验，对方也看出了自己的大概搭配，在这个层次的交手里，这仅仅是最基础的基本功。
而下一刻，塞恩斯伯的反击到了！
随着念头的驱使，灵能自发而动，化作一粒粒细碎的尘埃，这些尘埃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合，凝结成一块块棱角分明、指头大小的石棱。
然后，疾射而出！
“不只是单纯将尘埃凝固成实体射出，每一块石棱的内部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聚散离合状态，一旦击中目标就会二次爆开。”
汹涌的火焰高涨，吞没射来的一块块石棱，而宋识的左手之中，正虚捏住其中一块，以火焰包裹束缚，仔细观察。
“有意思，在第一环对灵能技艺的操作就能深入这种地步，真不愧是曾经的第五环灵能者。”
宋识发出由衷的赞叹，然后，猛地攥紧五指。
重新变为尘埃的土屑，自五指的缝隙间缓缓飘散。
“——不必再进行无谓的试探了。”
宋识抬起手中火刃，遥遥指向前方：“塞恩斯伯里......姑且叫你‘塞恩斯伯里’吧。”
“既已至此，便以灵能者的方式，决此胜负。”
前方的男人停顿了一瞬。
而后，他一直抬起的右手放下，自粗粝的五指之中，巨量的尘埃汇涌而来，彼此凝聚，化作一柄不规则轮廓的石斧。
下一瞬，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再度显现时，自轰鸣之中，火刃与石斧狂暴相撞！
——轰！
遍布周身的火焰与尘埃吞融交错，倒映出两道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
一者持守不动，但每一次出手攻击都有如山峦般浑重，要将敌人完全碾碎。
一者以攻代守，恍若永无桎梏一般，赤金色的火焰不见一丝一毫停熄的征兆，随着驾驭者越发高涨。
上一刹，石斧重重劈出，要将火焰连同敌人一起砸碎，而下一瞬，自面对石斧硬生生被砸出“凹陷”的火潮之中，燃烧的烈刃探出，逆下而上向着石斧硬撼！
连声音都仿佛迟缓了一瞬。
因为在急促不绝的沉重对撞声响彻前，赤金的火焰与浑黄的尘土早已肆意相互噬咬，两道拖曳流光一触即分，又在碰撞声奏响起的前一瞬，再度迎向彼此！
锋锐的迸溅石屑划破脸颊，浮现出一线血痕。炽烈的火星突破尘埃构成的屏障，在后者的身体留下一抹焦痕。
但双方毫无在意。
他们只是尽情催动灵能，肆意倾泻着力量，要将对方完全吞噬！
砰——轰！
宋识大笑着再度挥出一击，塞恩斯伯里抽身一转，石斧将燃烧的火刃挡住，而自兵锋的间隙之中，石棱和焰火无一刻停下，相互对轰。
连时间都仿佛停止流动。
直至某一瞬。
裹挟着尘土的石斧，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塞恩斯伯里和石斧的气息在这一瞬融为一体，如同一座山岳重坠，将再次对撞的火刃碾出蛛网状裂缝，进而彻底崩溃！
就连周围的火潮，也瞬间荡出一片“真空”！
但一切戛然而止。
火刃崩溃解体，化作溢散的点点星火。
又于下一个瞬间，这些星火再度重铸为一体，凝成燃烧的兵锋，斩入全力劈出石斧、已来不及调转的塞恩斯伯里——而后者也没有调转，毫不犹豫地仍旧全力劈出！
以尘土凝成山岩的斧刃，没入肩头一寸。
只是再也无法更进一丝一毫。
因为一截火刃已贯入男人的胸膛，自锋刃之上，澎湃的火焰豪涌而出，将后者彻底吞没。
“......可惜。”
凝视着陷入火焰包裹一动不动，却仍旧面无表情的魁梧男人，宋识颔首，又轻轻摇头。
“你终究不是真正的‘塞恩斯伯里’，不是那位‘群山障壁’。”
宋识叹息一声，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遗憾。
“比起真正的塞恩斯伯里，你还是差了些许‘意志’，但‘意志’才是我等灵能者的真正强大之处。”
“不过，确实还是一场不错的战斗……再见了。”
“塞恩斯伯里”还是没有说话。
于是，宋识缓缓松开握住火刃的五指，推后一步。
这一瞬，“塞恩斯伯里”朝前者微微点头，就像一阵风吹过沙堡，他的身体化作一缕缕尘灰飘散。
无声中，这些尘灰又变成点点深黄色的星光，升入天上的星空。
灰黄色的星辰缓缓隐没。
宋识静静站立。
当星辰隐没最后一丝光辉，他的身前忽然跃出三个光团——不，不止三个，紧接着又是三个光团冒出！
这是道途给予晋升者的馈赠，一道无需前置要求和门槛的“灵能技艺”。
“相较常规的三个选项，这一次是六个吗？”
看着这一幕，宋识点点头。
【炎胄】，【烧灭】，【熔浆化身】，【灼热】，【焰羽】，【火种】。
“不仅是数量......质量也全都不错，没什么凑数的灵能技艺，最次都是‘能用’的级别。”
“这就是考验带来的提升吗？”
“唔，【炎胄】可以直接排除，这跟【锻造之焰】有些重叠了。【熔浆化身】还算不错，但不适合我，【灼热】和【烧灭】也还行，但我能取得【余烬】，这两者就没必要拿了。”
“【焰羽】能让持有者在第二环就能短暂飞行，而以一支支‘焰羽’构成完整的翅膀后，还能提升一定杀伤力，蛮精巧的灵能技艺，可惜我不喜欢。”
“——果然，还是得选你啊。”
就像见到一位久违的老友般，宋识露出笑意。
他伸出手，将一枚光团取下，置于掌心中央，静静悬浮。
“好久不见，【火种】。”

第八十七章 灵能技艺·【火种】
——灵能技艺&#183;【火种】。
前世宋识晋升第二环后，道途赠予的灵能技艺中并没有这一项，在整个第二环的灵能技艺配置里，【火种】是自己取得的第三项灵能技艺。
跟【锻造之焰】一样，【火种】也是属于“基石能力”的灵能技艺。
正如字面意识，这一项灵能技艺的持有者能通过自身灵能的方式，缔造出一枚枚“火种”。
“火种”可以视作持有者的一部分力量的“具象实体”，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在战斗中消耗“火种”，以此临时强化自身，或者恢复灵能、体力、精神等。
当然，“火种”的效果肯定不止于此，还有更高阶的应用方式，例如将“火种”赐予他人——这种方式甚至能让一名普通人，短时间内一跃成为类灵能者。
还有一点，【火种】并非只是“火”的【大源】灵能者专属，其它大源之力也同样能使用。
甚至这一项灵能技艺的名字也可以不叫【火种】，自己这么叫，只因为自己的大源之力是火。
当然也确实有过以“火种”这个名字作为论据，想要论证“火”是最强大源之力的人就是了。
理论上，一名刚刚晋升第二环的普通大源灵能者，能同时保留两枚“火种”。
单纯恢复灵能的话，每一枚火种能提供持有者的四分之一，而用作恢复体力和精神之类的，则要更低一些，但也不会低上太多。
“而我的话......六枚。”
宋识简单估算了一下，得出结论。
制造一枚“火种”可以大致分成“凝聚”、“稳定”、“维持”三个步骤。
先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抽离出来，塑成具象实体，此为“凝聚”。然后使这个具象实体处于稳定状态，此为“稳定”。最后将前者置于自身之内，一直保留而不崩溃，便是“维持”。
这既是对“操作”的要求，亦是对“天赋”的要求，前者决定下限，后者决定上限。
——前世自己第二环巅峰时，能同时保留的“火种”数量是二十四枚。
某种意义上，这代表自己的“灵能”是同级别大源灵能者的六倍以上。
可这只是理论计算。
因为不同灵能者的“火种”的四分之一是针对持有者个人，是因人而异的。就算不论“火种”，自己的常规灵能也远超他们一大截，这种情况下，二十四枚“火种”带来加成就非常可怕了。
“终于可以畅快些了，果然灵能者的真正起点还是第二环啊。”
宋识心中长舒一口气。
第一环的灵能者，【觉醒】的另一个含义就是代表着“入门”。
灵能技艺的数量太少，自身的灵能过于薄弱，同时正处于不断学习的过程——在少数一些极为严苛的势力里，第一环&#183;【觉醒】甚至不被视为正式的灵能者，而是作为学徒、预备役之类。
但第二环&#183;【掌握】不一样。
正如名字所示，这个阶段的灵能者已经开始真正掌握起自己的力量，更加充沛的灵能、第二环带来的五道全新灵能技艺、自身对于灵能更为深入的理解，这才是真正踏入“超凡”领域。
而对自己来说，更可以说是“质变”。
——以第一环的局限性，就算是自己也很难弄出什么花样。
“......嗯？”
但紧接着，宋识轻咦了一声。
感受到光团之中的信息，宋识神情变化，有些惊讶。
“这一项灵能技艺，不占据空位？这才是道途真正的额外馈赠？”
灵能者同时持有的灵能技艺数量，是有限的。
就像一杯置于玻璃杯中的饮品，糖浆、果切、清水、基酒......调酒师可以有许多选择，但必须进行取舍，否则一味看重“数量”，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去，只会得到一杯无法直视的浑浊液体。
别说卖出价格，恐怕得倒贴钱才有人愿意喝。
灵能者也是如此。
第二环灵能者的第二环灵能技艺，以五项为最佳。
也就是说，一位第二环巅峰的灵能者，理论上同时持有八项灵能技艺。
只是就在刚才，自光团之中，宋识清晰地感受到，【火种】并不会算在这第五项之内，它是道途馈赠的额外第六项！
“——我还以为，这一次也是等到第三环，才会取得这种馈赠呢。”
宋识沉吟一瞬，点点头：“不过也不奇怪。”
上一世自己一路摸索，在第二环才算是正式开始崭露头角，以赏金猎人“南斗”之名游历世界。
而在这之前，自己晋升第二环的过程、面对“考验”的表现，只能说很不错，但也谈不上特别出类拔萃。
那个时候，道途给予的额外馈赠，只是将提供的三道灵能技艺品质提升了一些——当时自己面对那三道都称得上“不错”的灵能技艺，可是考虑了好一会才做出选择。
而这种额外空位的馈赠，自己是晋升第三环的考验才成功取得。
这已经算是相当顶级的额外馈赠了。
掐灭光团。
——第二环&#183;【掌握】，就此重登。
最后凝视一眼前方的道途，又将视线从瑰丽的星空上收回，宋识闭上眼睛。
就像忽然从深海中急速上升，浮出水面，一瞬的怔然后，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白色墙壁、随意挂着的淋浴喷头、堆在一起的瓶瓶罐罐......
宋识起身，站在洗手台边。
紧贴墙壁的平面镜中，倒映出一张黑发的年轻面容。
原本只能称得上“不错”的样貌，在此刻不知为何、出现些许难以言喻的变化，尤其是那一对瞳孔深处、竟似燃烧一般，但等到仔细观察时，这些又如朦胧的幻象。
宋识撑住洗手台，眨了眨眼。
于是，这些幻象尽数消失不见，整个人的气质重新变得稚嫩起来。
“嗯，还是这样更方便些。”
简单淋浴后，宋识走出卫生间，随手打开网络电视。
“知名企业家克兰德已确认将在近日做客‘帕洛瑟十分’节目，分享他一路走来的经验与心得，有志投身于商业的人一定不能错过。一周之后，一切尽在‘帕洛瑟十分’——”
换台。
“四天前的巴克街惨案已经成功逮捕凶手，据悉，对方原本是虹晶有限公司的职员，但因连续多日早退和迟到、一周工时未达八十个小时的最低标准，遭至开除。所以对方怀恨在心，趁上司前往巴克街谈事时伺机袭击，动用了杀伤性武器，这才酿成这令人发指的惨剧，导致超过十二人死亡，三十七人受伤......”
换台。
“为庆祝新专辑《Brilliant Dream》登上一日畅销榜，以及感谢所有粉丝支持，虚拟主播“千夜奈绫Naing”已决定在十二日晚，在【瓦尔哈拉】开启一场超长耐久回直播！现已开放直播预约，助力预约人数，更有机会赢取一次“千夜奈绫Naing”直播模型的拟感使用权——”
换台。
“比嗑糖更健康！比轻松贴更刺激！爽爽爽！现在就用‘劲松贴’！超竟技体育联盟官方唯一指定用品！现在下单！一口价！给家人上福利！爽爽爽！就用劲松贴！爽——”
宋识叹了口气，把电视关掉，往床上一躺，开始睡觉。

第八十八章 天空降落
“——这就是克兰德未来三个小时内的行程安排。”
闪星经过模糊处理的声音，自深埋的耳机中响起。
借助投屏设备，一面全息投影呈现于空中，上面弹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窗口，在不断的变换中，最后化为一张极为简洁的弹窗。
左下角显示出此刻的时间，晚上18：25。
“三十分钟前，克兰德结束对名下一座工厂的宣传性访问，现在即将开始下一项行程，他将跟帕洛瑟交通运输局的局长共进晚餐。”
全息投影上，适时出现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微笑着，在许多人的围绕下穿过工厂车间的画面。自相机的灯光闪烁中，前者将亲切施以几名车间工人。
紧接着画面切换，男人收起笑容，在两名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拱卫下，进入一座亮银色涂装、流线性外形的高档穿梭机，缓缓升入天空。
这些画面的视角，都是监控摄像头。
“我已锁定这座穿梭机的定位，但克兰德的这座‘白鹭’穿梭机采购自【时序通行】，自带的防火墙相当高级，一直保持锁定很容易暴露，所以只能间接提供位置信号，当前频率为十五秒一次。”
原本的监视画面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帕洛瑟的城市平面图，上面一个红点不断闪烁，又有数条虚线勾勒出整个行进路线。
“现在克兰德即将离开罗塔区，前往白门区的高级餐厅‘花园’。”
似是错觉，耳机里的闪星冷哼一声。
“白门区有全天候巡逻的镇暴无人机群，同时安全局在这里也设置了大量警力，其中各个业主委员会还向一些武装安保公司，联合购置了‘安保服务’，有一批武装安保驻守。”
“我们不能在白门区动手，一旦惊动这些人，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保证撤离，这跟送死没区别。”
“——所以，这就是咱们的计划？”
宋识看向堆在一旁桌上的东西。
这是一间位于共计两百一十米、共计四十七层的大厦上的房间，但由于修筑时间过长，整栋大厦已不可避免出现老化和损坏，需要定期检查和维修。
而眼下，连同他们脚下房间的第四十三层在内，上下两层都在进行两年一度的维修检查，许多房间空置了起来——而凭借闪星的网络支援，简单伪装后，两人就成功混入了大厦，抵达这处房间。
“对，待会咱们......嘶，这衣服真特么紧，早知道订做的时候就再加一码了。”
桌子的另一侧，哈罗德坐在椅子上，用力扯了扯领带。
他跟宋识的模样都发生了大变化，两人都打着领带，制式的黑色西装，看上去都是标准的公司人打扮——但他们用以混进大厦的身份，其实并非“公司人”。
或者说，并非那些坐在办公室，猛灌掺入可卡因的咖啡、整日对着数据平板的坐班职员。
两人的制服胸口，清晰露出一行【优驻信居】的标志。
【优驻信居】是一家在行内颇具地位的复合型装修公司，而在大众眼中，这家公司最为知名的、就是下辖的员工都是正装穿搭，哪怕一名实习清洁工也得一身西装革履——目前负责这栋大厦维护修理的承包商，正是【优驻信居】。
也正是伪装成【优驻信居】的员工，两人才能正面带着装满设备的工具箱，进入大厦。
确认房间已经挂上“工作中，免打扰”的牌子，哈罗德终于放弃拉扯西服，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他从堆在桌上的设备中，拿起一件斗篷样式的装备。
“喷点K4型，光学隐蔽设备，采用某种特化反射和透射性质的特种材料制作，包括摄像头在内，能让咱们从视觉上达成‘隐身’。”
“待会是狭窄空间的作战，必须瞬间解决战斗，这斗篷能让咱们取得一线先手——而且这玩意可贵了，一件就要十几万。”
他又拿起另一件稍大于手掌，薄圆饼形状的黑色金属盘。
“折叠压缩后的翼装飞行服。”哈罗德擦拭着圆盘表面：“只要在这轻轻一按，‘砰’一下就能**爆出来，过会万一情况不对，不想在空中直接摔成肉泥的话，咱们就得用这个撤退。”
“对了，计划的具体步骤，需不需要我再......”
【我已经全部告知‘南斗’了，冲击】
“啊，好吧好吧。”
闻言，哈罗德叹了口气，他走到窗前，俯视着下方的霓虹深渊：“简单来说，待会克兰德的穿梭机飞过这里时，咱们就从这跳下去，闪星会提前解锁穿梭机的两侧舱门阈锁，咱们抓住时机一头撞进穿梭机里——克兰德平时出行的安保都很严，只有在天上才会松懈一些。”
“说起来，我老家很多年前就流行过这种事，大伙会趁着晚上扒上火车，运气好能在货厢找个位置，运气差的话整个人就只能吊在车皮上，祈祷自己不会莫名其妙被甩出去。”
哈罗德耸了耸肩：“不过嘛，这些也是以前别人说给我听得，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也会干这种事情，你说这算不算是我老家的传统文化？”
“谁知道呢？”
桌前，宋识自鞘中微微抽出钢鸦，端详着浅灰色的合金刃面。
剑鞘的全称是“便携式近程武器收纳器”，是一款能自动维护和打磨冷兵器、降低日常化学侵蚀等磨损的设备，这是【白金工坊】针对单分子刃等武器的配套设备，必须额外购买，一万四千信用点。
——品牌溢价肯定是有的，但同时质量有保证，而且这把剑鞘的外形设计确实很不错。
暗青色涂装，棱角分明又不失柔和，甚至考虑到“隐蔽”的使用场所，剑鞘还有一键式伪装功能，可以变形成一柄收束状态的雨伞。
“真要说传统文化，我老家讲究一个‘死者为大’，所以我通常会给人遗言的机会。这么一看，咱们好像都是弘扬传统文化的积极分子？”
“哈，你别说......”
哈罗德听到这话，正想说些什么，但神情忽然一肃。
【——克兰德，还有十五秒抵达你们的位置！】
宋识和哈罗德对视一眼，一人拎起单分子刀，一人将双枪挂在胸口。
自积满灰尘的玻璃窗中，灯光摇曳的视野尽头，一座亮银色的轮廓浮现，缓缓穿过高楼大厦构成的钢铁丛林。
【还有九秒——！】
斗篷披上，轻按胸前的纽扣，一阵模糊的光影闪烁后，整个房间变得空无一人。
【四秒——】
令人牙酸的声音中，结构已然有些锈蚀老化的窗户被强行推开至极限，冷冽的寒风狂暴灌入！将屋内地上的几张报告单猛地掀起！
【——就是现在！】
下一瞬，自呼啸的狂风中，两人一跃而出！

第八十九章 以高声彰显公义（上）
很难形容这一瞬的感受。
呼啸的气流迎面拍来，汹涌的狂风在耳畔撕扯，而紧接着，强大的失重感蓦然升起，将整个人向着下方拖拽。
就连世界，都仿佛减缓了时间。
自天穹上投下俯瞰，小半个罗塔区映入眼底，哪怕最初设以“新工业区”的定位，但长达十余年的发展，也让这里在化学提炼泵和重型工业设备的缝隙之中，绽放出崭新的光彩。
一栋栋大厦的外墙广告上，幻梦般的巨幅全息投影载歌载舞，向着消费者施以最为虔诚的笑容。酒吧和夜总会在夜晚迸发出白日所不能见到的瑰丽景色，充斥糖和酒精的甜腻空气似是要将人永远束缚。
足以容纳数万人的罗塔区中央广场上，来自理想国&#183;【伊甸】的知名歌手因目睹这一切眼眶湿润，想要以歌声将希望浸染这片大地——而舞台下方主要来自中厅和白门区的观众们，爆发出近乎掀翻天空的肆意欢呼。
永远没有停息的车流交错纵横，令人联想到遍布人体内的庞大血系。自车流的上方，一道道空轨列车贯穿入繁复的建筑群，日复一日，而在空轨列车的更上方，吊挂着集装箱的大型运输无人机和各色涂装的穿梭机擦肩而过。
但这并非罗塔区的全貌。
在穿梭机之下、在空轨列车之下、在高架公路之下。
在除开少数商业广场，各大工厂和储料仓库的夹缝中，原本低矮的违建廉租房被迫向上缠结生长，就像潮湿石缝中的一缕缕枝芽相互缠绕黏合，结出臃肿而腐烂的果实。
罗塔区的东区角落，自一座座日复一日、堆积而成的垃圾山中，每当新一轮的垃圾车投运倾倒，不分昼夜与年龄的拾荒者就会蜂拥而至，在升腾着热气和流淌着油腻污水的城市荒野中，彼此狩猎和躲避，争夺自己所需的物品，或是过期的食物与药品、或是损坏的电子设备与机械零件。
冰冷的高墙和钢铁苍穹矗立着，漠然俯瞰下方的世界。
人们蜷缩于千疮百孔的蜂巢之内，哪怕只是想稍稍抬起头，也会触碰到公司划定的天顶。
但这已足够好了。
至少安全局的巡警会进入这里的贫民区，至少市政府会对这里三分之一的市民施以最低生活保障，至少这里发生的枪击案比深苔区低上七成，至少这里还有几所称得上不错的公立学校，至少——至少这里比深苔区更好。
而下一个瞬间。
当一切再度开始流动。
狂暴撕扯的气流中，宋识抬起眼眸。
由【时序通行】以“白鹭IX-3型”为主体、克兰德进行私人定制的悬浮穿梭机，在这位于两百米的天空上，两侧滑移式舱门突然展开一角——而自展开的缝隙之中，看着莫名敞开的舱门，克兰德坐在真皮沙发上、神情出现明显的错愕。
甚至有些茫然。
但克兰德的身侧，两名西装革履、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壮汉，他们的神情猛地变化。
两人从座位上弹起，一人挡在克兰德身前，另一人冲向舱门，抽出手枪，植入颅骨的人造耳蜗就要启动，联系地面的其他人——然后，整个穿梭机猛地晃动了一下！
舱门的缝隙一僵，就像有什么东西撑住、正在发力，整个缝隙突然扩大——下一个瞬间，自壮汉大变的神情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了进来！
不，绝非“看不见”。
来自义眼的“热成像”中，清晰显示出两道翻滚的身影！
“小心！保护老板——”
就像收到了什么信号，原本正狂暴灌入气流、呈开启状态的舱门，在两位安保人员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重新开始关闭。
穿梭机内的空间并不算大，相当于小半个公交车。
自大厦窗口一跃而下，扒住下方穿梭机的外沿为踏板，宋识与哈罗德撞进穿梭机的一瞬间，后者完全无视克兰德和两名安保，毫不犹豫朝穿梭机的驾驶舱扑去！
他必须先夺取穿梭机驾驶权，将整个穿梭机彻底纳入闪星的远程掌控！
【——南斗！】
而撞入穿梭机内，在闪星提醒声响起的同一个瞬间。
两名安保人员，其中一人死死挡在克兰德身前，半跪着的整个人猛地**起来——或者说，是他的“外层皮肤”由折叠状态展开，跟自双臂弹出的防护盾相互啮合，又有白色的复合黏胶“砰”一声喷出爆开，将整个防护盾黏合与填补缝隙。
而另一人则怒吼一声，伴随机械的轰鸣声，早已替换为“义肢”的双臂撑爆衣袖，高强度的碳素肌肉纤维与复杂的机械力泵缠结于一体，泛着冰冷金属色泽的五指攥紧，迸发出足以击碎一座桥梁承重柱的爆发力。
——轰向义眼中距离最近的那道热成像轮廓！
然后。
有人抽刀出鞘，自斗篷下撩起，光学隐匿的效果下、就像有一截刀刃凭空探出。又于下一刹，这一截刀刃化作无比夺目的炽流赤金！
但这名安保，他挡住了！
接近一秒数百帧的义眼将单分子刀的运动轨迹捕捉，又在功率提升至极限的“边缘增强系统”和“脊椎神经加速”中，自不到十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男人的五指硬生生将迎面斩来的单分子刃抓住！
——有希望！
作为克兰德的贴身安保之一，自己的义体都是高档货，绝非街头混混那种劣质的过时货可比。
就算对方这柄通体炽热赤红、明显追加着“高能热融”之类充能刃口模块的单分子刀，自己这对“山中狼獾”义肢的合金五指也能暂时挡得住，甚至更进一步，直接将其捏碎！自己——
这些一念流转的繁杂思绪，戛然而止。
两者接触的瞬间，钢鸦上的赤金流焰砰然绽放，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火芒！
仿佛热刀切黄油，钢鸦毫无半分停顿，以触碰的掌心为中线折转逆斩而上，自迸飞溅射的人造血浆和碎裂元件中，整条手臂彻底一分为二，支离破碎！
紧接着，宋识转动身体，钢鸦拖曳出一抹灿烂尾流，干脆利落地贯入对方胸口，把仿生器官、植入体等统统搅碎。
驾驶舱内，哈罗德也将驾驶员击晕从座位上拖开，一拳砸开仪表盘，从左手腕部拉出一根数据线插入，他的义眼瞳孔亮起，显然正以自己为临时数据平台，让闪星降临夺取穿梭机控制权。
钢鸦抽出，豪涌的火焰将这位安保吞噬，无力跌倒在地，而紧接着这些火焰又剥离而起、化作焰流重新汇入宋识的身体。
“让开......算了，还是不废话了。”
看着以自身撑起防护盾，完全掩盖克兰德的剩下一名安保，宋识转动了一下钢鸦，毫不犹豫斩下。
“我要亲手把你从这壳子里拖出来。”

第九十章 以高声彰显公义（中）
【信号失去信号失去信号失去信号失去信号失去——】
蓦然升起、连接着天花板和地面的复合黏胶和防护盾，几乎在穿梭机内重新分割出一个小房间。而在狭小的房间之内，克兰德的义眼视野上无数重叠着的弹窗冒出。
无一例外，【信号失去】。
有人强制封锁这块区域的网络信号！
以克兰德的身份，已经明白了过来。
他甚至猜出了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这座“白鹭”穿梭机位于两百余米的天空，这确实不算高，但也绝对谈不上低。联想到刚才穿梭机的突然一晃，对方是抓住机会从某个大厦直接空中降落的！
何等大的胆子！
一旦没能抓住穿梭机，从两百米的天空直接坠地，哪怕是大部分的义体人都得摔成半身不遂。
但克兰德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有人劫机，目标是自己。
这么疯狂的计划，是打算勒索巨额赎金？表达某种政治诉求？仇人报仇？亦或者根本就是这些天的打压下，那群竞争对手狗急想要跳墙？
“一千万！”
注视着自己这位堪称精英的贴身安保，一个照面就当场横死，克兰德再无半点犹豫，立刻开口：“一千万信用点！支付渠道随你们定！或者换成设备、武器、资源——没问题！都可以接受！”
男人语速飞快：“放心！安全局绝不会找上你们的麻烦，不，甚至别人根本不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回答他的，是一声安保的闷哼后，一截贯穿防护盾、险些将划破克兰德脸的刀刃。
克兰德心中猛地一跳。
“两位！交个朋友！聊一聊！说说话吧！”他更加抬高声音：“我乐意帮朋友的事情！你们想要什么？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哦？你跟我们？‘交朋友’？”
看着因撑起防护盾难以移动的安保人员，宋识微微颔首，赤金色的火焰再度浮现，涌入钢鸦之中。
晋升第二环后，“锻造之焰”的作用对象已不只限于自身，更可以加持于其他物体——相较过去只是单纯将火焰附加于钢鸦，眼下的锻造之焰能一定程度上提升钢鸦强度，同时提升对灵能的适配性。
倘若以游戏中的说法，这便是所谓的“附魔”。
这也是刚才，一击就能斩开义肢的原因。
面对“锻造之焰”加持的钢鸦，眼前的防护盾也谈不上什么难题。
以贯入的钢鸦为中心，防护盾慢慢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隙，而自这一寸寸裂隙中有赤金色的火光投出——直至某一刻，就像高温熔炼下的塑胶城堡，整个防护盾轰然坍塌！
“你的朋友，包不包括这两个人？”
随着防护盾的坍塌，这一名安保也随之丧失生机，朝着旁边砰一声倒下。
连带着克兰德的全身，彻底暴露出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堪称俊朗的男人。
一身精心裁切的贴身西装和设计过的仪态，更是让他增加了几分独属于成熟男性的魅力，就算直接出现在杂质封面上也绝不会违和——而男人也确实做过《戈林金融》等七家杂志的封面人物。
宋识随手将斗篷扯下。
哪怕已专门注意过，但穿梭机就这么大点空间，他的身上还是不可避免染上了一大片的血浆。而手中拎起的钢鸦缠绕着赤金色火焰，自明灭不定中，让整个人显得更加可怖。
这个语气......
克兰德心中微动，一瞬间作出决断。
他抬起头，沉声道：“我不会说我把他们当成朋友，这话太过虚伪，但他们为我而死，我也绝不会亏待他们。他们的亲人我会负责赡养，他们的后代将享受‘格兰化工有限公司’的员工守护基金支持。”
男人铿锵有声，斩钉截铁：“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什么传闻，对我有什么误解，但这，就是我克兰德&#183;格兰的为人！”
“哦哦，感动。”
宋识点点头。
接着，在克兰德大变的神情中，将后者从角落强行拖了出来。
“只是这些话，你不该跟我说。”
宋识蹲下，笑着贴近男人的脸庞，两人的视线对视，后者的右手下意识想伸向后腰，又在猛地钉下的钢鸦前缩了回去。
“这次的负责人可不是我，收钱办事，我又怎么能替雇主做主呢？”
他偏过头：“还没好吗？现在可就差你这位正主了呢。”
“——已经弄好了。”
一道声音，自驾驶舱内传来。
哈罗德将数据线拔出，朝舱室走来，他的脸上没有以往的嘻嘻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闪星已经接管了穿梭机的驾驶，正在重新调整航线，前往高格区，一切顺利的话，三十分钟后穿梭机会坠落在海里，我们提前通过翼装飞行服在空中撤离。”
......闪星？
听到这个名字，克兰德微微一怔。
然后，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恐。
“你们是......启明者？！”
“是的。”
哈罗德一步步走来，他缓缓蹲下，凝视着男人。
宋识将钢鸦撩了个剑花，让出地方，退至一旁，随手在一旁的冰箱内拿起一罐饮料，靠在墙上喝。
“我们是反公司的起义者，也是‘极端恐怖武装组织’，我们是坚信人权与自由的呼吁者，也是‘肆意践踏法律的狂徒’。”
哈罗德轻声念诵着：“我们认为这世道不该这么混蛋，我们想要驱散黑夜，将黎明带给世界，我们坚信在明天、在下个月、在下一年、在下一个十年，光明终会到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看着身下这西装革履、仪表堂堂的男人，一字一顿：“帕洛瑟启明者，第一行动小组，‘冲击’，哈罗德&#183;克里斯特。”
“你们......”
克兰德额头开始渗出汗珠，身体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这既是此刻他心情的体现，也是源自身体的自然生理反应。
作为帕洛瑟的知名企业家，他又不需要像那些写字楼里的职员、码头上的卸货工人、街头混混之流，不断加装和更换义体，只为谋求一份职位或者单纯保住性命。
所以他的义体化程度并不高，只有9%的改造率，这也让他无法对身体有多么精准的控制。
更不用说进行反抗。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早知道空中也不安全，自己绝不会让大部分的安保团队人员提前赶往花园餐厅，负责提前警戒和布防！
“启明者......你们需要一个朋友。”
但多年来的商海浮沉，终究还是让克兰德强行压下这些情绪，他斟酌着词措，正色道：“你们的诉求，我其实早有关注，老实说，我对其中一部分很认可。你们也需要一个稳定的资源供给渠道，也需要扩散自己的影响力，所以我们可以合作不是吗？”
望着听到这些话，神情毫无变化的哈罗德，再联想到这个知名恐怖分子过去所做的那些事件，克兰德心中越发下沉。
终于，克兰德作出决断，一边观察着哈罗德的表情，一边缓缓开口。
“......对于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我表示很遗憾。”
这一瞬，哈罗德的神色终于微微变化。
——有戏！
“安全局调遣大批力量，对你们展开了一场大规模武装行动，导致本地的启明者遭受重创......当然，我们都明白，这一切的真正主导者是‘翡翠制药’。”
克兰德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许多人都羡慕我的地位，哈，也是，帕洛瑟的‘知名企业家’，天天出席各个场所和节目，何等风光？”
“但我不过是个翡翠制药的玩偶罢了。”
甚至无视近在咫尺、挂在哈罗德胸口的双枪，克兰德站了起来、慢慢坐在真皮沙发上，低声道：“所谓的‘克兰德&#183;格兰’不过是个任由他们心情起伏的玩偶，也许一个没来由的心血来潮，就会把这个玩偶丢进垃圾堆，换个更漂亮、更好用的家伙。”
“玩偶又怎么可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呢？”克兰德摇摇头：“既然启明者找上了我，你们大概已经听说、乃至调查过我的一些事情，我绝无丝毫为此狡辩的意思。”
“但请容许我再说几句。”
“我愿意弥补这一切，哪怕献出我的财富、资源、地位乃至生命！我们可以合作！没有谁天生就想为公司卑躬屈膝的！”
话语至此，克兰德猛地站起，他神情激昂，震声道：“两位，你们当然可以在这里杀了我，但这除了泄愤毫无价值！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
“够了。”
“不要再说了。”
那是一声充满愤怒、乃至愤怒至倦怠的语气。
不知何时，哈罗德的脸上出现浓重的失望。
“价值、价值、价值……”
“你们总是这样，一切都是价值，一切都能用筹码来衡量，就算在这种时候，你们首先想到的也依然是‘价值’。”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等等！我——”克兰德心中剧震，连忙开口。
但哈罗德已不愿，亦不想再听。
在克兰德拼命的挣扎中，哈罗德就像沉默的钢铁一般，将后者拖了出来，紧紧绑在一张椅子上。
穿梭机内的灯光同时熄灭，世界陷入黑暗。
又于下一个瞬间，伴随轻微的“喀嚓”声，提前设置于椅子前的摄像机，投射出一道笼罩克兰德全身的白色光圈。
一个标题名为【审判】直播间，自悄无声息里，在直播平台“瓦尔哈拉”之中开始上浮。
自第一道“？”的弹幕飘过之中，有人神情肃穆，高声宣告：
“以公义与人理之名，对于“克兰德&#183;格兰”的审判。”
“——现在开始。”

第九十一章 以高声彰显公义（下）
“唉，要不自己干脆辞职，重新再找个房子继续挂着吧......”
保罗心想。
他将紧绷的西装外套脱下，上面有一大片酒渍，这是今天在一处酒厂跑业务时，酒厂老板不耐烦、随手拎起一罐酒浇过来的。一同来的上司也是个十足贱种，一边跟老板笑容相对，一边也拿起罐酒浇在了自己头上。
幸好最后业务谈成了，上司也承诺这一趟的分成会给自己提几个点。
随手将外套塞进不知道已经转过几道手的洗衣机，在嘎吱晃动的声音中，他往这间廉租房的床上一趟，发出舒服的长长呻吟。
男人忍不住怀念一个月前的日子。
那时自己很自由，每天想睡在哪就睡在哪，完全没有现在每天高悬于头顶、紧逼的产品指标，可惜那个人的出现破坏了这一切。
先是在自己附近杀了个人——其实杀人还好说，深苔区谁还没见过几个死人？只是那家伙居然说着什么“见者有份”，塞给了自己一份钱。
靠……在帕洛瑟给陌生人塞钱，不是神经病就是有所图谋。
自己当时都做好未来几天内暴毙的打算了，结果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唉，神经病......
不过靠着这笔钱，自己确实租了个廉租单间，买了套勉强看得过去的行头，成功在一家广告公司谋了个外勤职位。但这么累，感觉真未必赶得上当初流浪的日子。
只是男人也明白，倘若真让自己重新去流浪，自己恐怕也不会愿意了。
至少现在，自己每天还能洗个澡，吃几顿热的，晚上睡觉不用把屁股贴着墙、或者死死勒紧裤子。
保罗又是叹了口气。
他敲了敲太阳穴，植入义眼的视界上，名为“瓦尔哈拉”的应用打开——刚刚下班，先看个直播回点血。
“北城第一枪”和“户外（战壕现场）&#183;达达尔”还未开播，“莉迪亚Ldiast”倒是开播了，但正在唱歌没打游戏，没啥意思。
这个时候，一个帕洛瑟同城分区、带着“最近热度飙升”标签的直播间，映入眼帘。
【审判】？
保罗微微一怔，有些好奇地点进去。
“——克兰德&#183;格兰，四年前，为了完成名下一座化工厂的扩建，并且压缩拆迁成本，你示意下属私下雇佣‘莽血’的成员对拆迁区的住户暴力驱逐。”
“在连续死亡十二位住户后，他们被迫同意你适时递出的拆迁赔偿合同，你以远低于市面上的价钱拿下了这块地区。”
一点进去，直播间的背景是个漆黑空间，只有一道光圈投射下，一张正中央摆放的椅子亮起。而这张椅子上，正束缚着一个拼命挣扎的男人。
通过弹幕的提醒，保罗终于意识到这人是谁——克兰德&#183;格兰，帕洛瑟的知名企业家。
同时也是自己现在这家公司，老板的老板的老板！
但真正他感到惊愕的，是椅子旁的那道身影。
并非正高声宣读着什么的那人，而是他旁边的另一位。
哪怕对方带着面具。
但这道时不时在梦里出现、令他无比熟悉的身影......这这这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等等！那不是我干得！”
克兰德睁大眼睛，拼命大声道：“而且我知道真相后也重新补偿过了！你们不能污蔑！”
“是的，你是补偿过了。”
哈罗德语气毫无波动：
“在一名调查记者揭露这一切后，你恍然大悟，亲自出面安抚了几名住户，给予足够的赔偿，这件事更一度升上帕洛瑟日报，作为赞扬良心企业家的正面典型。”
“但这些都是假的。”
哈罗德淡淡道。
“调查记者是真的，但你随后成功收买了他。那几名住户也是真的，但你暗中以额外酬劳让他们为你说谎，所谓的赔偿更是仅限于他们——这些都是假的。”
当看见那道不久前、认出“四制之剑”身影的那一瞬，玛伦就停下了脚步。
他带着些许的怔然，站在人流之中，看向头顶上方，大厦外墙的巨大显示屏。
上面正播放着直播。
那个人，是启明者？
他竟然......
“克兰德&#183;格兰，这只是你累累罪行中的一项，你曾在深夜开车连续撞死过数名行人，只为发泄心情，也曾因为一次酒会上微不足道的示意，派人将一名刚刚升入初中的学生送上罗塔区规划署署长的床。”
“还有更多更多，甚至连你自己都已经记不得的事情。”
“但我们记得。”
直播间的画面上，适时出现一行链接地址，导向一个标注着“克兰德&#183;格兰”资料压缩包的临时下载平台。
看着直播间内的景象，古典装潢的酒吧内，刚刚抿下一杯酒的胡狼大惊，给自己好一顿呛咳。
他一边扯过一张湿巾擦拭，一边心中暗道侥幸。
还好自己当初隐约猜出了什么，直接跟对方切割了。
启明者和公司间的争斗，自己可不能掺和进去啊......
“——不行，关闭不了！”
灯火通明的帕洛瑟市政府大厦内，一道道身影快速穿梭在各个屏幕前，有人半个身体压在数据板上，一双义眼亮得惊人，他的语气急促而惶恐：“瓦尔哈拉拒绝了我们切断直播间的请求！”
“理由呢？！”
“它说对方刚刚开通了平台的白金会员！又买了一大笔推广资源包！根据我们的诉求，他们会对直播内容进行重新审核，但在此之前，我们无权再对其提出任何要求！”
“我草草草草！”
另一名市政府人员破口大骂，整个人浑身汗津津的，显然又惊又怒。
单纯一个杀人直播当然算不了什么，这玩意每天不要太多，在网上稍微花点精力就能找到，顶多加个会员限定的门栏费。
但问题在于，这一次杀人直播的对象是“克兰德&#183;格兰”。
——就算不久前对方带头联合其他人，暗中推动游行，让市政府狠狠吃了个亏。但市政府从不是铁板一块，里面同样有人借此赚了笔大的。
他们可不希望克兰德突然暴毙。
而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一名本地的知名企业家莫名其妙被人绑了，在网上进行所谓的“审判”直播——这带来的影响太恶劣了！
未来帕洛瑟再想拉投资，这可是给投资人借题发挥的好把柄！
“能不能确定目前克兰德人在哪？安全局在干什么？还有翡翠制药那边怎么说？！”
“技术人员还在破解和定位，应该马上就有结果！安全局......”
这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嗯？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对方咽了咽口水，看着突然弹出的消息，颤声道。
“翡翠制药说，‘冰种’部队已经出动。”

第九十二章 汹涌波涛
“……综上所述。”
“这就是你的最终审判结果——死刑。”
在漫长的宣告与问答之中，直至最终，哈罗德停顿着，说出了最后的结果。
克兰德已经没有在挣扎了。
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耗尽了力气，男人浑身湿漉漉的，整件西装紧紧贴在他身上，露出大片深色的轮廓。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克兰德？”
“你们这群疯子！”
克兰德咬牙切齿，但紧接着，男人又露出渴求的眼神，哀求道：“别杀我，真的别杀我！我对你们会很有用！我——”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哈罗德说。
克兰德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的喉咙发出咯吱的低沉声音。
又于下一刻，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绝望，死死盯住哈罗德：“你们觉得人们会感激你吗？不！哪怕再怎么粉饰自己，说着什么狗屁公义，你们也只是两个恐怖分子！两个该死的杀人犯！癔症入脑的精神病！”
坐在摄像头外的宋识，看着直播间里满屏的“好死好死嘻嘻嘻”、“+15647851看■■”、“我草真整这么大”、“能不能别逼逼了快点动手”等弹幕，他叹了口气，有点想说话，但考虑了一下，还是将话语权交给哈罗德。
“审判？就你们？‘审判’我？”
克兰德连连冷笑：“一群可笑的疯子！蛆虫！活该去年你们像条狗一样被碾死！”
他的语气越发声嘶力竭：“哈！我记起来了！你们的什么指挥官，科妮莉亚！听说还是个漂亮女人！你们知道她的死法吗？哈哈哈成了一罐肉泥——”
“我知道。”哈罗德平静道：“但我相信，哪怕重来一次，指挥官也绝不会后悔——她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然后，哈罗德打开一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气泵注射器和一个盛放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
“这就是你的处刑方式。”他说：“你会在一分钟内，无痛无感的死去，这是最后的怜悯。”
无视克兰德的最后挣扎，哈罗德又走到摄像机的正前方，直视向镜头。
如同看着所有人。
他说了些什么，没有声音。
但这一刻。
自大厦顶层的豪华包间、街头的巷落、安全局的警厅、写字楼的办公位、工厂的车间......所有这一刻看着直播的人，都清晰地读了出来。
他说：
——“我们记得”。
&#183;
&#183;
&#183;
街头，一处用红色塑料布支起的面摊前。
看着发来的紧急通讯，徐同咽下一筷子面条，终究还是接通了通讯。
对方是安全部的某位联络员。
“徐同！刚才的直播你看到了吗？这是三个月来，启明者第一次的正式公开行动！关键是运气太好了，站在我们这一边！克兰德的穿梭机大致方位已经锁定！居然就在你这片区域！”
不，是运气太差了。
为什么自己休假也能撞上这种事情啊......
看着正从头顶上飞过、跟对方发来图片相符的亮银色穿梭机，徐同沉默了一下，重新低下头，严肃道：“直播我看了，他们杀了丹尼斯还不尽快藏起来，居然还敢冒头，甚至干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确实该重拳出击！”
“但没有具体位置的话，我也没法知道他们在哪啊。”
徐同委婉道：“这样吧，我先在附近找找，一旦发现我就立刻发信号给你，然后直接动手！”
说着，他又灌了口面汤。
丹尼斯那死变态怎么没的别人不知道，同为高级执行专员的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虽然自己自忖比丹尼斯强上一些，但直播间里的哈罗德也是老对手了，击败不难，击杀还真得费点功夫。
更何况谁知道其他的启明者成员有没有暗中埋伏，就等着再来场黄雀在后。
而且这群启明者主打一个不怕死，万一见势不妙，直接上来自杀式袭击，饱和枪火和炸弹之下——自己是第二环的【大源】又不是【超越】，生命力可不怎么顽强，搞不好真可能翻车。
再稍微拖一会吧。
徐同心道。
等安全局和公司的大部队到了，自己再找机会冒出来，补两刀、捡点人头，反正不能第一个露面......
“——徐同。”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自耳畔响起，原本跟联络人的通讯，在更高权限的强制通讯前中断。
“拦住他们。”
这声音带着不容忤逆的意味。
通讯的另一头，盖伯伊神情漠然。
“冰种部队已经出动，五分钟内就能赶到——我将一同抵达。”
“——是，长官！”
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徐同猛地站起，神情肃然：“我将竭尽所能，全力以赴！”
同时在心中暗骂一声对方。
老老实实当薪水小偷，平时作威作福不行吗，非要当个工作狂......
“唉......”
在叹息中，望着天上即将远去的穿梭机，男人抬起右手。
这是一只堪称精美与古典风格的仿生义肢，青蓝色涂装，泛着金属色泽的复合材质，表面划过一道道靛蓝的纤细流隙，又仿佛会呼吸一般，没有带来丝毫“异质感”，反而似是跟人完全融合在一起。
男人深吸一口气。
于是，灵能开始涌动，自张开的五指与义肢表面的缝隙之中，青白色的电光蓦然绽放，近乎凝为实质的浆流。
掺入一定的【零素结晶】进行重构，整条义肢早已成为不折不扣的“灵能武装”，又以电磁技术作为基底，义肢内部存在极其复杂的电能增强回路、电磁制动等集成结构，让“大源之力&#183;雷”的催动更加强大与随心。
倘若放在古代，这便是法师手中用以挥洒术式的“法杖”。
在帕洛瑟生活，眼力劲是必须有的东西。
见到男人全身升腾雷光的瞬间，附近的行人就迅速退出一大截距离，才敢于继续围观和拍摄录像。
凝视着天空，就像攥紧了什么。
徐同猛地向下拖拽。
下一瞬，自天穹之上，云层蓦然激荡，巨大的白色雷霆朝着穿梭机劈落！

第九十三章 高空坠落
克兰德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迟缓松弛起来。
只剩下眼睛还能自由移动。
他的瞳孔之中，时而怨恨时而哀求，但直至最终，这些都化作了深切的绝望。
终于，克兰德依旧睁大眼睛，只是他的双手无力垂落，呼吸彻底消失。
一条生命逝去了。
穿梭机内变成黑暗，直播间关闭。
但直播间关闭的那一瞬间，灯光重新亮起，与之伴随的，还有闪星的声音。
【南斗！冲击！立刻准备撤离！】
闪星的语速明显有些急促。
【安全局的安全顾问调用了超算配给，我这边的封锁随时可能被突破！一旦准确方位暴露，远程火力和无人机群随时可能出现！】
【另外，‘冰种’部队已经出动了！正在朝罗塔区这边赶，预计抵达时间五分钟后！原定的撤离计路线可能需要更正，但你们首先得离开穿梭机！】
“明白。”
似是还沉浸在刚才的“审判“之中，哈罗德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但紧接着，他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巴掌，整个人用力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成往日的“冲击”。
他看向宋识，一边取出贴身的金属圆盘，准备捏开：“南斗，该走了，咱们先用翼装飞行服离开这里，然后——”
在哈罗德的注视中，面前之人突然抬首。
紧接着，宋识全身蓦然升腾火焰，猛地踏步向前，右手一把抓住哈罗德——以手为媒介，赤金色的火焰蔓延而上，同时将两人笼罩。
下一个瞬间，有剧烈的雷鸣自耳畔响彻！
整座穿梭机猛地一震，如遭重击，又有一部分靛蓝色的电光击穿外甲、灌入穿梭机之内，在地板与墙壁上炸起一连串的刺目电芒！
乃至，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这些电芒自地板暴起，汇聚成一条条纷乱狂舞的银蛇，朝着舱内的两人噬咬！
然后。
就像有人在画布上重新涂上一层颜料，将原本的一切覆盖，化作一片纯色。
在以宋识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扩散的焰潮之中，这些雷芒尽数消散殆尽！
“这是，徐同的灵能？！”
见到雷光的一瞬间，作为帕洛瑟启明者中的老资格成员，哈罗德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只是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吃惊：“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如果连一位高级执行专员都已经到了，难道......
【不......小心......现在只有徐同一个人！】
也许是刚刚遭遇雷击的缘故，导致通讯信号干扰，闪星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
与此同时，某处房间，漂浮着冰块的满溢冰水浴缸内，有人心中大为懊悔。
安全局、翡翠制药、克兰德的安保团队，三方同时发起网络攻击，攻势一波接着一波，让自己被迫调用大部分精力应对攻势，没能及时检索穿梭机附近区域，注意到徐同的出现——该死！
“南斗！现在就跳机！”
迅速分析着眼前局势，哈罗德瞬间作出决断：“不能再待在穿梭机里了！穿梭机承受不了几次那家伙的雷击！我们从街道上——”
“不，单纯想‘走’恐怕有些难度。”
将钢鸦插入有些变形的舱门缝隙，强行将其撬开。
自舱门打开的第一瞬，狂暴的气流就迎面咆哮，宋识一手按住舱门，一头黑发随风鼓荡。
作为启明者的合作伙伴，前者提供了许多帕洛瑟的情报，其中就包括五位安全执行专员的已知信息档案——“徐同“当然也在内。
“一位第二环的‘大源’，尤其这家伙还持有【锁定】之类自动锁敌的灵能技艺，这要是放着不管让他一个劲劈雷，那还真有点麻烦呢。”
自天空之上，站立于穿梭机的舱口，宋识投下俯瞰。
能看见，下方的街道中，正有一道耀眼的白色雷光极速前进，以近乎正面碾压的姿态穿过人流——来不及避开的行人，只来得及哀嚎一声，大半身体化作焦炭的同时径直被撞飞出去。
以“大源之力&#183;雷”提升义体功率和刺激生物电提升身体机能，两重增幅的提速下，对方死死咬住天上的穿梭机。
兼具“加速”和“远程打击”，一旦拉开距离，让对方毫无顾忌的以雷霆轰击——甚至不需要造成什么伤害，单纯“牵扯”就会很麻烦。
白色的电弧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感受着周围再度聚拢的灵能，显然下一击的雷霆正在蓄势待发。
“南斗！”
呼啸的气流之中，哈罗德被迫大声道：“你的意思是？！”
“穿梭机和翼装飞行服，至少从空中撤离肯定不行，只能被人当活靶子。”
“我们就从地上走。”
“你和闪星负责找出一条路线——”
迎着汹涌的狂风，在哈罗德惊愕的目光中，宋识大笑着，毫不犹豫一跃而出！
“——给我三分钟，我来宰了这家伙！”
不，并非直接跃下！
自撕扯咆哮的气流中，宋识在哈罗德的视野里迅速变小，径直撞入下方的一栋大厦——但紧接着，一团耀目的火光砰然升腾。
在大厦内部无数人的惊呼中。
以深深插入墙壁的钢鸦为支撑，只见宋识燃烧着火焰，踩在近乎垂直的大厦外墙玻璃上、朝着下方的街道急速滑坠！
大片大片的蔚蓝色玻璃瞬间龟裂破碎，倘若自天空俯瞰，整个大厦外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拖曳出一道白色的轨迹——无数支离破碎的玻璃碎片就像滑雪时的大片“雪尘“一般，在宋识身后肆意飞扬！
刺啦——！
这一瞬，就连徐同也将浑身雷光停顿，吃惊地抬起头。
注视向上方。
不。
哪怕没有“注视”，以第二环【大源】的身份，他也能清晰感受到，自头顶上方那道几乎毫无遮掩、肆意展露的“大源之力”！
不是说，这个最近冒出来的“宋识”只是第一环【大源】吗？
——但对方此刻显露的、如此澎湃的灵能，几乎比得上自己了！
情报部的信息有误？对方一直在隐藏实力？刚刚晋升？使用某种临时强化道具？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急速升起，但下一瞬，这些念头一同消散。
并非得出答案。
而是终于一路坠至第二层的大厦外墙之上，有人拔出钢鸦，踏步而跃，向着下方的徐同斩出！
——想速杀我？
“还真是，被完全瞧不起了啊......”
于是，一切思索的念头化作喃喃，看着从天而坠的焰斩，徐同毫不犹豫地抽身暴退。
以及，五指攥动。
白色雷霆交织成网，狂暴轰出！
延迟更新（非请假）
事情太多了，白天实在抽不出时间，应该会在晚上更新，抱歉。
稍微剧透一下，马上会解释【大源】道途的含义。
感谢染著心和混张不让我改名字的打赏，谢谢谢谢。
以及，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九十四章 道途·【大源】
银白色的雷光在空中狂舞，又在念头的驱使中，一同交织成噼里啪啦的雷网，仅仅是轻轻擦过，街道地面就瞬间迸碎，由水泥浇铸成的大块石块此起彼伏隆起，焦黑破碎。
然后，裹挟着焰光的流刃刹那斩落，将整片雷网撕扯出一方巨大豁口！
附近数百米的街道之内，早已空无一人。
检测到高能反应，有店铺自动开启“防卫系统”，钢板隔层翻起，挡住店面和窗户，一排自律机枪探出——在店主人惊慌失措想要赶紧关闭时，一道雷光闪过，自律机枪的内部元件瞬间融毁，升起黑烟。
一切闲人退去。
此刻的这里，简直就像一座位于城市中......角斗场。
甚至还有华丽的歌舞响起——远处大厦天幕墙的巨幅显示屏上，正播放着某个歌曲的MV，士兵打扮的演员们向着夕阳冲锋，背景里嘹亮而激昂的乐声奏响，朝着四面八方席卷。
可惜无人欣赏。
自宋识斩开雷网，落入街道的一瞬间，徐同五指再度翻转，毫不犹豫地又是一击以近乎液态的雷浆、构成的“箭矢”飚出！
——“液态”？
“第一环的【湍流】么？让自己的雷霆更加凝缩，同时具备一定液态的性质，还行，不算差的灵能技艺。”
看着一瞬而来的雷浆箭矢，在徐同轻啧一声的注视中，宋识毫无半分躲避的意思，钢鸦正面斩出，朝着笔直的前方突进！
——啧，是个好手。
没有理会对方的话，徐同心道。
面对自己的“雷浆箭矢”，一旦选择躲避，自己就能趁势倾泻攻击，同时彻底拉开距离，将整个战斗的主动权攥在手里——可惜这家伙连一瞬犹豫都没有，直接正面突进。
——不过，想近自己身，没那么容易！
这一刻，徐同低吼一声，周身雷光大绽，自电磁带来的吸引力中，街道中散布的金属制品蓦然升起，又在义眼特化的“磁场视觉”和部分植入体的增强电磁制御中，这些金属制品扭曲、重塑，化作男人手中的锋刃。
电磁加速。
——弹丸弹射！
哪怕身为【大源】，自己无法像【平衡】那样直接干涉“定律”，这些金属弹丸仅仅只能笔直贯射，无法以“电磁场”随心所欲操控——但单纯用作杀伐，也足够了。
在安全部的内部测试中，这些金属弹丸可以轻易撕碎一件标准的、插入轻型护甲板的防弹服，打碎内部的人体。
于是，自宋识的身体之上，火焰汹涌而出。
这些火焰彼此交融，不到十分之一秒就骤然**，化作一方赤金色、碾过街道的焰潮，与贯穿射来的金属弹丸群正面碰撞！
同时，也将视野遮蔽。
来不及确认这一击的效果，当焰潮遮蔽住宋识的刹那，徐同毫不犹豫再度往后暴退！
距离。
只要保持住距离，那么无论如何，自己都至少留有余地——这家伙确实难缠，但自己又不需要杀他！只要拖上一会，自有盖伯伊出手！到时候——
“——你还真是喜欢‘远程打击’呢。”
然后。
在徐同心中确认好作战策略，整个人刚刚后退的这一瞬，有一道声音响起。
自焰潮之后，当话语出口之时，宋识正刚刚朝侧方跃起、位于半空，拧身避开一枚枚在火焰熔烧下、动能衰减的金属弹丸。
“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但‘礼尚往来’——”
而在“来”尚未出口的同一个瞬间，青年的五指松开钢鸦的柄部。
时间恍若陷入停滞。
钢鸦的柄部在半空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速度微微转动。
而宋识松开的五指，自腰间抽出“掘金斧”这一来自米尔顿的中距离精准手枪。
【锻造之焰】汇聚成一抹无比纤细的赤金火流，涌入掘金斧弹夹之内、一枚先前以宋识自己血液制作的“附魔子弹”，将其缠上一圈又一圈繁密的绞痕。
这些赤金色的绞痕重叠在一起，就如同电磁铁上的线圈，又似出土的古代壁画、上面难以识别的象形文字。
同一时间，宋识的周身，突然亮起六枚烛火般摇曳的光团，这就是他所凝聚的六枚“火种”。
一切的一切，仅在顷刻之间发生。
以【锻造之焰】再度重塑与加持“附魔子弹”，将其暂时化作足以承载更庞大灵能的“灵能武装“。
而后。
其中一枚光团忽然熄灭，化作一瞬流光同样涌入掘金斧之内！
——【火种】填充。
自半空中，宋识大笑着，扣动扳机！
“什......”
徐同的义眼瞳孔之内，一团无比耀目的炽光骤然亮起！
就连“掘金斧”的设计师也从未想过，这柄以精准为卖点的手枪枪口，竟能迸发出如此可怖的杀伤。令人联想到龙息的焰流光柱汹涌咆哮，一瞬间贯穿徐同乃至其身后的十余米街道！
水泥地面崩碎融化，附近的玻璃窗化作通红的流体、滴答落下。
“某种意义上，我们【大源】驾驭的并非所谓的‘元素’、‘五行’、‘地风水火’，我们真正驾驭的更类似于【意象】。”
“大部分人眼中的火，是剑戈枪林，摧毁一切的‘战争之火’、‘毁灭之焰’，可在此之外，同样有孕育生机，带来光明的‘黎明之火’、‘生命之火’，甚至单纯烹煮食物，令人愉悦和期盼的‘炉火’。”
“就像你的大源之力&#183;雷。”
“可以是代表灾难与毁灭的‘九霄雷劫’，也可以是令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惊蛰春雷’。”
当炙热的龙息缓缓隐没。
鼓荡的焚风和炽热的气流在街道回荡。
看着前方来不及规避，只能硬接下填充一枚“火种”的附魔子弹，浑身噼里啪啦的雷光明显黯淡，大部分衣物焚毁、身体出现大片创伤，神情极为难看的徐同。
但这一刻，宋识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
反而，更像是某种发自内心的失望。
“可你竟然直接当做单纯的‘雷霆’使用？”
凝视着对方，宋识失望道：“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居然还玩起了电磁？你以为你是【平衡】吗？”
但旋即，他又微微摇头。
“不，不对，你甚至不是单靠自己实现‘电磁操控’，而是借助了义眼和植入体的辅助。”
宋识瞥了一眼远方大厦上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时间。
“启明者给我看过你的资料......当然，你肯定也看过我的。”
“果然啊……”
”灵能者还是不能单从灵能技艺的配置之类的东西，就作出判断。”
宋识叹了口气，他的语气慢慢恢复平淡。
“现在看的话，三分钟......太久了。”
青年转动了一下钢鸦，微微点头：
“接下来，三十秒内，解决你。”

第九十五章 尘埃落定
“好大的口气。”
闻言，徐同随手将已是狼藉的上衣扯掉，露出带着焦黑灼痕、明显受创的上半身——男人的植入体配置里没有“强化仿生皮肤”，所以这都是原生皮肤。
男人深吸一口气。
“同为第二环的大源，你哪来的资格对我说教？”
他的脸上露出愠怒，怒声道：“什么狗屁‘意象’！让我告诉你吧！所谓的【大源】就是——”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宋识抽刃而起，挟焰斩来！
“——嘁。”
徐同脸上的愤怒瞬间消散，化作一声烦躁的轻啧。
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肯让自己拖。
该死......第二环就能将【火种】在“单纯恢复”的基础上，掌握更深入的应用操作，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
按平均水准计算，第二环【大源】根据境界高低，持有火种是二到八枚，以对方展现出的灵能判断，应该还剩下三枚，亦或者多上一两枚......
在无数精密元件的啮合运转中，徐同的义眼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同时颅内的植入程式也急速分析，提供出一道道作战方案。
刚刚那填充“火种”的一枪，令自己被迫停止移动、调用灵能硬抗，现在已难以再拉开距离。
决断已作。
徐同的瞳孔，蓦然亮起银白色的耀光！
这一瞬，开展至今，他第一次停下后退的步伐。
原本浑身已经黯淡的雷光再度绽放，甚至迸发出比最初更盛的烈芒，近乎化作液体的“雷浆”在他周身流淌。
作为“灵能武装”的右手义肢噼里啪啦作响，一条条银白色的雷浆朝着掌心涌来，汇聚成一柄长达两米、雷弧缭绕的“雷光之剑”。
——灵能技艺&#183;【雷光迅身】！
徐同晋升第二环之时，来自【大源】道途的馈赠，也是他持有的三道第二环灵能技艺中，最为强大的一道。
短时间内以大量的大源之力灌注全身，提升包括力量、速度、反应在内的属性，同时令雷霆的驾驭更加随心所欲——以这个姿态降临，他只需随手一击，就能以雷光贯穿一栋三层楼房。
然而这一刻，徐同的眼中，却浮现出惊愕之色。
他看过对方的档案，知晓对方掌握着【锻造之焰】。
这确实是不折不扣的上位灵能技艺，同为【大源】，第一次看见时，他也不禁下意识升起些许羡慕。
而第二环的【锻造之焰】不再局限于强化自身，还能加持于持有的物品......
——但除开两条护臂，这家伙哪来的其他装备？！
自徐同开启【雷光讯身】的同一瞬，伴随周身火焰的裹挟缭绕，宋识的面目也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锻造之焰”肆意奔腾，如同敲打于通红铁毡、锤炼造物的锻锤，涌入两件“白甲”动力护臂的隙间。
不止动力护臂。
以胸口为中心，袖铠、护胸、铜镜......赤金色的甲片一层层展开，将宋识整个人包裹，拖曳出一道道炙热的焰流，直至最终，一同构成一座带着些许兽形、狰狞而庄严的“赤流甲胄”！
这是宋识前世从一位三环大源手中，换来的对方自创灵能秘传。
它的本质，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转换和构筑，将“大源之力&#183;火”具现出一件临时的“外骨骼装甲”。
这是针对灵能使用技巧的开发，不受灵能技艺的限制——当然，类似“锻造之焰”这种非常契合的灵能技艺，显然会大幅度提升“甲胄”的效果和强度。
而等对方逝去，升入大源道途，化作星辰之后，这一项“灵能秘传”也会被大源道途记载收录，化作一道全新的【灵能技艺】。
可惜，刚刚晋升第二环不久，自己暂时还无法发挥“锻造之焰”的更进阶操作，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用来强化这一具“赤流甲胄”......
下一个瞬间。
四枚火种同时熄灭，齐齐涌入“赤流甲胄”，后者绽放出前所未有炽光的同时，宋识消失在原地。
——斩。
这一瞬，徐同只来及勉强抬起雷剑，便有一抹焰流蓦然扩大、占据全部视野。
两者相互触碰的刹那，完全超出想象的力量自钢鸦上传来，以无可忤逆的姿态压下雷剑，进而砸入徐同的胸口！
怎么会这么快？
开启“雷光讯身”后的自己，明明各方面都会提升一截才对......可这一击，为什么反而是自己被完全压制了？
但徐同已无暇顾及。
感受着胸口的剧痛，以及令人悚然的直觉尖鸣，徐同咆哮一声，周遭的所有雷浆朝着两人骤然汇聚！
——轰！
世界变得白了那么一瞬。
巨量的雷浆汇聚为一处，又在彼此激发之中迸发，化作一团骤然**扩散的“银白光团”，自可怖的热能和电离之中，将半径十余米内的街道完全吞噬。
店铺、水泥道路、广告牌、自助售卖机......所有的一切都化作齑尘，夷为平地。
但自光团的最中心，在一切尚未彻底褪去之时，两道身形暴起！
难以看清具体的轮廓，只见一赤一白两道流光在街道上急速闪烁碰撞——后一道白光更像是在逃，一味朝着远方遁去，又于三个呼吸后，赤光彻底追上白光，将后者一瞬间贯穿三重墙壁。
钢鸦没入男人的胸口，将其牢牢钉在了一处断垣上。
同一时间。
有人抬起手枪，朝天连开七枪，惊退附近还在观望的行人。
紧接着，男人一把拧动油门，在从就近一处旗舰店抢来、胯下的机车咆哮之中，弹指间飞越数百米的距离，在街道中心、已是一片白地的路上拖拽出“刺啦”一条长长轮痕，停下机车。
“——南斗，上车！”
“可有遗言？”
宋识抽出钢鸦，看向男人。
杀了我还要问遗言，你妈的......
徐同勉强抬了抬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咽下了这些，只是哑声道：“把我烧了吧，烧彻底点......我不想死了之后还被医学部拿去摆弄尸体，做他们的研究。”
宋识轻轻颔首。
于是，澎湃的火焰涌出，连同附近的断肢残垣一起，将徐同吞噬。
没有再回首去看，宋识将钢鸦插回“剑鞘”，一个翻身坐上机车，在哈罗德瞬间提至极限的引擎轰鸣中，化作一抹流光绝尘而去，沉入错综复杂的城市森林。

第九十六章 【黑颅】
“克兰德，你在十三年前的‘旧工业区大爆炸’中趁机兼并了大量破产企业与设备，以此真正起家。”
“你在一次次的采访与舆论中，将自己**成一名具有人情味的企业家......”
“他们被迫同意你适时递出的拆迁赔偿合同，你以远低于市面上的价钱拿下了这块地区......”
“你肆意践踏他人的尊严乃至生命，将一切视作自己攀升的资本与台阶......”
“……综上所述。”
“这就是你的最终审判结果——死刑。”
当看到显示屏中，那位昔日只在酒会上远远见过，自己甚至没有资格交谈的男人，就这么垂落双手，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时，中年人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显示屏出现蛛网状的裂隙，直播间画面闪烁了两下，啪叽一下消失。
“这群杂种！太猖狂了！安全局也是一帮废物！薪水小偷！”
中年人喘着粗气，分不清是惊慌还是愤怒，他颤抖着低吼道：“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联想到刚才直播间中，那一句“克兰德，你以‘旧工业区大爆炸’真正起家”，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拿起另一个杯子，朝着嘴里灌。
检测到用户的情绪产生大幅度波动，一架稍大于硬币的微型维生无人机升起，靠了过来，但还未开口就被后者不耐烦扒了回去。
冰冷的酒液涌入喉头，终于让中年人的心情稍稍稳定下来，他长长“哈——”了一声，正想再倒一杯，却发现酒瓶已经倒空。
见状，中年人烦躁地嘀咕一声，正欲呼叫楼下的家政机器人送一箱上来，一支酒瓶忽然从眼角余光中探出，递了过来。
“搭载的智能服务程序更新了？这么快......”
中年人下意识接过酒瓶，但旋即，看着握着酒瓶的另一头、黝黑而冰冷的金属五指，整个人瞬间悚然一惊。
——这根本不是自己家政机器人的机械臂！
但下意识的呼喊声尚未出口。
这只握着酒瓶的手松开，转而一把扣住中年人的面部，将整个人朝着沙发悍然按下！
哪怕已有所收敛，但可怖的力道还是将沙发的表皮凿破、砸出了一个坑——坑洞的最中心，男人的脑袋已然鲜血淋漓。
当五指缓缓松开，在无比的惊恐之中，中年人拼命睁开沾染着血水的义眼，终于看清这个袭击自己之人的长相。
这是个一米八出头，体格魁梧的壮汉，宽大的连衫兜帽笼罩下，是一身冷冽的贴身战术服，他的双臂都是黝黑的义肢，明显加装了不少增强模块，让这对义肢显得庞大而狰狞。
但真正令人瞩目的，则是他的面部。
一张纹有苍白骷髅图案的漆黑面具，将对方的脸部完全遮蔽。搭配着同样漆黑的兜帽，让其看上去宛若地狱中的亡灵。
“梅雷迪斯&#183;弗兰克。”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
“你苛扣自己工人的工资与抚恤金，拼命压榨人们的血汗，只为供你整日出入各种酒会，贿赂官员，勾连他人，证明自己，踏入所谓的‘上层阶级’。”
“但你失败了。”
“十三年前，通过把自己的姐姐骗到规划署署长的床上——面对那些变态的性爱施虐游戏，这个可怜的姑娘死在了第三个晚上，而你也提前知道了旧工业区即将‘意外大爆炸’的消息。”
“靠着这份消息，你提前贷款和清点资产，抓住机会收购了几家工厂，从一名小工厂的中层干部，一跃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商业新星’。”
“可惜人们很快发现了真相，就跟现在一样——你只是个靠出卖亲人换取财富的小丑，一个脑子里只有蛆虫的蠢货，一个不折不扣的loser，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人们怎么会瞧得起如此废物的你呢？”
“‘商业新星’的神话如气泡砰然破灭，你心心念念的‘上层阶级’也只是将你当做个笑料。”
“毕竟愚蠢还不自知的你，盲目插手公司运营，几次业务失败已经让公司的资金链摇摇欲坠。”
噗。
壮汉将酒瓶重新拿起，拇指与食指捻开酒盖。
“你、你怎么会知道——”
“闭嘴。”
壮汉一脚踩住中年人的腹部，在后者脸部瞬间扭曲的同时，将一针注射管打入酒瓶。
然后，朝着中年人的脸上倒下。
褐色的浆液哗啦洒落，中年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接着，就像一条突然落入滚油中的泥鳅，整个人开始拼命扭曲，于此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骤然响彻房间。
但下一瞬，五指再度按下，紧紧捏住对方的脸，将所有的声音一点一点敲碎、重新塞了回去。
“不是说了吗，闭上你的嘴。”
壮汉呵斥着。
“作为一个化工提炼厂的老板，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才对。”
“简单的腐蚀性液体，加上一点点放大体感，刺激神经系统处于峰值的化学制剂——它们不会蚀穿你的骨头，只能将你的脸皮一点点烧穿。弗兰克，你将感受到一滩粘稠的浆液慢慢划过脸颊，接着——”
但下一瞬，壮汉整个人停顿了几秒，朝着一旁的空处、似是在跟人对话一般，不耐烦道：“我知道了。”
他的五指骤然发力，中年人甚至连一声呜咽都未发出，脑袋就像一块西瓜般砰然碎开！大片大片的血浆溅开，把周围涂抹上一层殷红。
因浸满血浆变得湿漉漉的沙发坑洞内，自大滩稀烂的肉块血糜里，壮汉缓缓收回右手，掌心中央是两枚仍在闪烁着、执行功能的黑色义眼——下一刻，五指攥紧，将两枚义眼捏成碎屑。
浴室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当泛着泡沫的血水溢出浴缸，慢慢流入浴室之外的地板上时，这栋三层别墅早已空无一人。
夜幕高悬。
“——现在，我该叫你什么？”
充斥着海腥味的荒废码头边，壮汉倚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在令人担忧会不会将其压垮的同时，点起一根烟，接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通讯器。
“一个陌生的良心情报商，还是‘珠鸟’？”
通讯的另一端，有人停顿一瞬，平静道：“这重要吗？”
“也是。”
壮汉点点头，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
“那么，希望下回见面的时候，你还能活着，‘珠鸟’。”
“嗯......下次再见，‘黑颅’。”
于是，壮汉挂断通讯，打开侧盖，将一次性的通话卡拔出折断，随手抛入下方漂浮着粘稠油污与塑料垃圾、随波逐流的海水。
他注视着海水。
许久之后，壮汉掐灭最后一缕烟头，在微弱的焰星跌入大海之时，他转身离去，彻底消失在远处巷口的黑暗里。

第九十七章 启明者的据点（上）
面对近乎摧残的使用，机车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小巷的墙壁上，大量的氤氲蒸气“噗”一声喷出，引擎盖一颤一颤的，朝外喷吐冒烟。
脱身没有想象中难。
在舍弃“防守穿梭机”的需求后，闪星完全解放出来，一路篡改摄像头和定位遮蔽，而哈罗德的车技比想象中更好，在闪星规划出的撤退路线上一路狂飙，硬生生撞进了深苔区。
某种意义上，第一行动小组的其他人加起来，“价值”也比不过闪星一人。
因为单纯武力的速成可比培育一名优秀的网络黑客简单得多——哪怕对于公司来说，两者都是耗材，后者也是远比前者更珍贵的耗材。
更何况，作为第二环【平衡】的闪星，是一名“灵能黑客”。
只要不是跟公司的庞大算力和网络安全专家们正面展开对垒，她就能占据主动优势。
“南斗，你的伤......”
哈罗德翻身下车，看向宋识，后者正拿着一瓶创伤愈合喷雾在身上喷。
“没什么大碍。”
这瓶专利所有权来自【翡翠制药】的创伤喷雾，喷出的液体会在伤口上迅速凝结成一层黏性薄膜，防止伤口二次污染和扩大恶化，同时薄膜的药物成分会迅速渗入伤口，杀菌、止血、加速愈合。
“那家伙想要逼退我，重新拉开距离调整，所以将大部分雷浆聚合引爆，确实还挺麻烦的，我也不可能完全没事。”宋识又摸出几枚药片，往嘴一塞：“不过大部分都是些外伤，问题不大，静养几天就行。”
哈罗德显然没有相信。
直到他又仔细观察了宋识一会，发现对方除开身上的几处伤痕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甚至比最初更好，才终于收回目光，松了口气。
“南斗。”
哈罗德沉吟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词措，但旋即，他作出决定，直截了当地开口。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那住几天？”
“未来一段时间，安全局和翡翠制药一定会发了疯想找我们，哪怕在深苔区也未必安全，毕竟闪星不可能提供全天候的网络支持。你既然是因跟我们做事而涉险，启明者有责任承担后续。”
哈罗德顿了顿，又坦然道：“当然，单从‘合作’的角度上，我们也不希望见到一位出色的合作者出事。你应该看过新闻，一年前我们遭受过严重打击，现在的我们需要争取每一份力量。”
更何况，还是一位能正面斩杀一名高级执行专员、立场偏向己方的珍贵战力……
他心道。
说吧，男人认真看向宋识，等待后者的决定。
“有责任承担后续？”
宋识随手将创伤喷雾插入挎包，摇头失笑：“收钱办事，只要报酬合理，雇主哪来的义务给赏金猎人额外善后？”
“不过住几天......听上去不错，正好直接去拿‘余烬’。”宋识活动了一下身子，点头轻笑道：“我确实也想真正见一见‘珠鸟’。”
“相信我，你绝对会喜欢上老大的，我保证。”
闻言，哈罗德也笑了起来：“你跟他只在‘千星城’见过对吗？哈，你绝对想象不出他本人的样子。”
“哦？”
“具体嘛，就等你自己见到他再说吧。”
宋识微微挑眉，旋即将这些放下：“过去前，我得先回家一趟拿点东西，放心，用不了太久，一起？”
哈罗德点头。
两人在小巷内重新换了个装扮，兜帽一盖，就自然而然融入街头的人流，完全看不出不久之前，正是这两个人搞了一场震惊帕洛瑟的“审判”。
一路上，哈罗德犹豫着，像是在做复杂的心理斗争，但过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南斗，你不会也想对我说两句吧？”
“......嗯？”
宋识偏过头，有些不明所以。
“刚才我在耳机里听得清楚，你跟徐同说的话。”
哈罗德指了指自己的手、脚、胸、脑袋，正色道：“我的义体化程度可比徐同高多了，你不会也觉得我......额，我想想怎么说，‘纯度’不够？”
宋识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道：“难道你们作战完全不攻心吗？”
“……啊？”哈罗德也愣住了：“你刚刚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那倒不至于......”
宋识一边走着，一边随口道：“假如单从‘武力’的角度讲，徐同这一套，至少在第二环还挺能打的。不然他也当不上高级执行专员，背靠公司攒出来的装备、义体和灵能技艺，怎么也谈不上弱，起码也在标准线之上。”
“硬要划分的话，不算太弱的二环中位吧，或者说三级单位。”
“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我说的关于【大源】道途的那一部分有问题。”
“我是正确的，他是错误的，看见不对想要纠正，这是人的本能。”宋识淡淡道：“加上难得重新见到一位大源，所以当时索性多说了一些。”
“不过你懂得，这种事情。”
宋识摊了摊手：“没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改变......但算是个人习惯吧，真遇见了我还是愿意说两句。”
这一刻。
哪怕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哈罗德心中还是无法抑制升起一个念头。
你是什么“大源”警察吗......
不过紧接着，哈罗德赶忙甩去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轻咳一声，神情恢复如常。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识回到租房中，快速收拾了一番，以及销毁个人信息后，就再次离开。
&#183;
&#183;
&#183;
“——原来，你们竟然待在这里。”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搭建的管道和支架，早已陷入深层次的腐蚀，只剩下大体的形状和斑驳的锈痕。难以窥见的墙角缝隙之中，不知名的苔藓一点点捅出，展露出湿漉漉的一角。
“下水道......难怪翡翠制药一直没有真正找到启明者的据点。”
“其实有过一定的猜测。”
哈罗德从爬梯跳下，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
“但帕洛瑟的下水道系统建立于七土战争时期，最初的设计资料已经遗失，以及这么多年不断扩建和修改，哪怕政府也不清楚全貌。”
“至于通过侦查机器人探清整个帕洛瑟下水道网络，这里有闪星坐镇，这么做意义不大——除非这些侦查机器人全都采用‘湿件’运行，但这样成本就太高了，翡翠制药评估后放弃了这个方案。”
“啊......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更不适一点呢。”
“怎么说？”宋识抬起头。
“跟这种地方比起来。”
哈罗德指了指周围，哗啦声之中，难以看清颜色的污水正顺着排水槽汹涌：“深苔区的那几个知名烂街区都算干净的了，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算再无所谓，怎么也得皱个眉头吧？但你居然没什么反应？”
宋识言简意赅：“合格赏金猎人的基本素养。”
我怎么没听说过，现在“赏金猎人”的入行标准变得这么高了......
哈罗德噎了一下，强忍住开口的打算，埋头接着带路。
一个小时后，他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欢迎来到……‘同流合污’。”

第九十八章 启明者的据点（下）
伴随哈罗德的这句话，两人面前爬满污垢的墙壁无声分开，自墙隙之中隐约可见一抹合金的铁色。
踏入墙壁后方，一座类似“电梯”的隔间，在墙壁重新合拢的同时，这个隔间开始下沉——但只下沉了短暂几个呼吸，就止住了运动。
紧接着，隔间再度打开。
门后是一条一片黑暗的通道，仅有上方挂着一盏吊灯，勉强带来些许亮光。
“我们的发电机有限，电力得优先供给其他设备。”
哈罗德深吸一口仍有些潮湿的空气，神情明显松缓许多，他耸了耸肩：“不过我们的义眼都有夜视功能，所以就无所谓了。”
宋识打了个响指。
他的瞳孔深处亮起两朵火光，原本前方昏暗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这也是灵能吗......”
看着这一幕，哈罗德嘀咕了一句，又快步走向通道。
“来！我带你逛逛这！”
根据哈罗德的说法，这处据点是上一任指挥官科妮莉亚主持修建的——现在这个“同流合污”的名字，也是对方亲自命名。
整个据点并不算大。
这里修筑于下水道网络，为了避免坍塌，不敢开拓出太大的空间，占地不到两百平方米。一条条用扎带捆起来的管线塞在地面和天花板的缝隙中，不少东西都堆在一起，环境整体是冷色调。
“铁铲出任务，人还在外面，我先带你去找老大和闪星——”
“这就不用了。”
下一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不远处，一个房间的门推了开来，走出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病恹恹的，大概三十出头的男人。
哪怕穿着一身厚厚的外套，但以宋识的眼力，仍能看出对方位于外套包裹之下，称得上消瘦的体格。
他的脸也显得有些病态般的苍白。
只是这苍白之中，看着前方的两道身影，男人慢慢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南斗。”
男人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我是帕洛瑟启明者的现任指挥官，阿尔南&#183;布鲁，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珠鸟’。”
而紧接着，另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一位束着棕色马尾、身材高挑的女人打了个哈欠，她的身上有明显的植入体痕迹，银色的蚀刻电路自右眼划入胸口，又交汇于更换右手的暗银色义肢——宋识认了出来，这是【零度网络】出品的“黄昏界限III型”。
相当高端的特化信息战义体，兼具超算搭载、集成程式平台、兼容十四项接口、破冰锥、抗电磁干扰等能力，对于大部分的黑客来说，这便是梦寐以求的生产力工具。
接着，女人倚靠在门上，朝宋识点了点头：“闪星，艾琳。”
看着男人，或者说“珠鸟”阿尔南伸出的右手，宋识沉吟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揭开兜帽，又按在脸上、像是抓紧了什么，直接“刺啦”一声撕扯开来。
由某种特殊硅胶制成，薄如蝉翼的面具微微翻卷，在空中悠悠漂晃，缓缓落在地上。
青年抬起头，环视众人。
“——‘南斗’。”
他说：“宋识。”
这一瞬，这处类似“客厅”的场所，忽然陷入寂静。
直至某一刻，才有人打破沉默。
“......啊。”哈罗德挠了挠头：“唉，这，啧，这......”
“为什么，你们似乎很惊讶？”
看着哈罗德和闪星的神情，宋识语气颇为微妙，亦有些难以理解：“关于‘宋识’，你们不是早就调查过了吗？”
——哪怕是所谓的“合作伙伴”，但基本的背景调查肯定还是要做的，这无论所谓的人情和信任，纯粹是最起码的组织素质。
“调查归调查......”
闪星也不再倚靠着门，她摆正姿势，一脸古怪地看着眼前之人：“但宋识……你看着也太年轻了而且你学生证上的照片跟真人差距也太大了吧！”
作为帕洛瑟启明者中黑客组的组长，自珠鸟第一次跟对方见面后，她就展开了调查——福利院的安置孤儿出身，高中肄业，还在黑厂干过一段时间，当过医学实验志愿者。
学生证上的对方，还带着些许迷茫，以及学生特有的稚嫩。
但此刻亲眼目睹，哪怕对方神情保持着平静，但自揭开面具后，就像打开了某种“阀门”，令人联想到“肆意”一词的气质，正自对方身上显露。
不，不止如此。
以第二环【平衡】的身份，她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之人恍若一团炽烈的“火焰”，带给人一种汹涌燃烧之感——毫无疑问，这是第二环的【大源】！
不过紧接着，伴随宋识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些异常的“东西”尽数隐没，重新归为一位“普通人”的形象。
他与阿尔南握手又分开。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这处房间的定位类似于“客厅”，专门供于商量事务、平时交谈和出任务前的最后整备。
哈罗德刚刚坐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弹起，跑到另一边的冰箱里一通翻找，扒拉出了一大把快乐薯、嘎吱糖、冲天粉、葵司特、蛆虫干之类的零食，往沙发前的桌上一堆。
“南斗......额，宋识。”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正色道：“来！尝尝！边吃边聊！”
这些可不便宜啊......
见状，宋识微微挑眉，正想说上这么一句，但紧接着，他注意到这些高档零食的**似乎有些不对劲。
快乐薯的“快”是由“决”艺术字化拉成、嘎吱糖的“糖”悄然换成了“糠”、冲天粉上的“卡夫卡食品”商标少了一撇......
——除开咖喱球藻味的蛆虫干之外，这些东西全是盗版。
“......一个月前，哈罗德出过一次任务，任务地点是一家面临商标侵权指控，暂时停产的外包食品加工厂。”
闪星捂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有气无力解释道：“哈罗德临走之前，特地搬了几箱回来，说是请大家放松一下——但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在吃。”
“最开始你也吃了不少！你把‘速食乳酪棒’吃光了，剩下的不爱吃才没继续吃了的！”哈罗德不满。
闪星没理他，看向宋识：“斗士正在沉睡，你大概得明天才能见到他。”
【斗士】，这是第一行动小组中的主力攻坚手。
宋识只在伏杀丹尼斯一役中见过对方一面，“斗士”全身完全被一套厚重的外骨骼装甲覆盖，高达两米，手持一柄重型电能长戟，就像一座矗立的铁塔，沉默寡言——而此刻听到“沉睡”二字，宋识对情况有了些判断。
因为义体化程度过高，带来的负荷太重了么......
下一刻，闪星的话确认了他的判断。
“斗士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他受过非常严重的创伤，当时我们医疗条件有限，只能暂时放入‘外骨骼装甲’，借助内部的维生系统维持生命体征，同时进行治疗手术。”
闪星语气微黯：“为了治疗，他将大部分的脏器替换为了植入义体，并且已经无法脱离‘外骨骼装甲’的维生系统。你明白的，过高的义体化程度会带给人极大心智压迫，所以这两年斗士需要经常沉睡，缓解一定程度的心智压迫。”
——治标不治本。
宋识心道。
现在的【斗士】就如同一座“叠叠高”积木塔，每个人都看得出摇摇欲坠，但谁也不知道再抽取第几块积木时，这座积木塔会轰然崩溃坍塌。
除非送入翡翠制药，接受高昂费用的全流程诊断、看护和配套手术。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塔比莎还在调试设备，她最讨厌别人这个时候打扰她......啊，塔比莎就是我们的机械师兼工程师兼义体医师。”闪星拍了拍头，解释道：“所以，你大概也得明天才能见到她了。”
阿尔南静静听着闪星的话。
当后者终于介绍完毕后，他才轻声开口。
“哈罗德。”
“老大？”
“你去把‘余烬’取出来吧。”
阿尔南轻轻颔首示意，然后，他又看向宋识：“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关于‘三相基计划’，你有什么看法？”

第九十九章 深渊、灵能黑客与【恶魔】
“从道德与我个人的角度上，这还挺恶心人的。”
宋识摊开手，淡淡道：“更何况，这是翡翠制药投入大量资源想要做的事情，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接连斩下两位高级执行专员，他能感受到，【焚沸之血】的仪式已然开始推进——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哪怕是所谓的“高级执行专员”，终究也只是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这庞大机械上的一枚零件罢了，击杀一位更高级些的“公司狗”，又怎能算作真正的“以弱击强”？
“这样么。”
闻言，阿尔南点了点头，没有作出什么反应。
而宋识沉吟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闪星。
“深度几的【恶魔】？”
听到这句话，闪星忽然坐直了起来，她撑起下巴：“要不，你先猜猜看？”
“深度3......不，以你展现出的能力。”但旋即，宋识又否定了这个答案：“你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尝试下潜‘深度4’？”
“答案正确，恭喜答对！”
闪星的脸上，浮现出略显得意的笑容：“不过很抱歉，暂时没有奖品！”
果然是这样。
宋识心中点头。
六十余年前，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建立，划分出【上层网域】和【深渊】，从此绝大多数人们所接触的，都是【上层网域】这一分割出的“纯净之所”。
但对于【深渊】的探索与发掘从未停止过。
随着“网络”与“灵能”混淆于一起，本应属于虚拟的网域也沾染上了一定“现实”与“心灵”的性质。
倘若位于【上层网域】倒还好说，但一旦下潜入【深渊】，除开需要面对流窜ai、模因病毒、恶性程式等“技术”上的问题，还将直面冗余灵能这一“灵能”上的压迫。
倘若是一个没有觉醒灵能的普通人，哪怕他的技术相当强大，但也很难下潜至过深的【深渊】——因为“灵能”的压迫是随着深度的加深而加剧的。
但【深渊】太过重要。
最典型的一点，也许是灵能的缘故，在【深渊】之中“技术”是具备重量的。
就像往大海中同时抛下一份钢铁与聚酯塑料，前者沉入海床之底，后者浮于海面。在深渊中，每一份“技术”都依据自身的重量，散布于不同的深度。
二十二年前的“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以【翡翠制药】与【时序通行】联手向【纯白生物】发起讨伐为最初序幕。
当持续四年的全面战争结束，【纯白生物】崩溃解体，【时序通行】就此僭越，登上巨企之位，而【翡翠制药】则接收了前者的大部分人员、设备和技术，夺取市场份额——但自这份遗产之中，翡翠制药没有得到最重要的一环。
那便是纯白生物所持有的奇点技术&#183;【全基因图谱编译】。
这一代表某一领域的技术最巅峰，亦是一座巨型企业之最菁华。
昔日当自身即将崩溃解体之时，纯白生物将这项技术沉入深渊的最深处，时至今日，翡翠制药每年都还在投入近乎天量的资源，派遣人员下潜深渊，妄图重新打捞出这一技术。
只是始终无果。
而抛开历代因为各种原因，沉入深渊的技术、资料与资源。
那些藏匿于深渊，陷入癫狂的人工智能们，许多以前都是科研型，这些年不断演化分析那些技术资料，也许大部分产物还是不够看，但总有可以利用、乃至令巨企都搞不清原理的产物——某种意义上，整个【深渊】就是一座近乎“黑箱”的抽卡池！
只要投入资源，总有一发回本的那一天。
你现在不能回本，一定是你投入的资源不够多——为什么不再建立六百四十八个深潜仓呢？
于是，冠以【恶魔】之名的“灵能黑客”就此诞生。
【深渊】划分为七重深度，危险性逐级递增，对潜入者的“技术”与“灵能”要求也越高。因此，灵能黑客们便以“深度”作为彼此间能力高低的等级划分。
闪星作为“深度3”的【恶魔】，这代表她可以在深度3的深渊中长时间稳定停留——重点是“稳定”而非“停留”。
这代表闪星有资格面对绝大部分位于深度3的威胁，而倘若是类似一不小心误入这种情况，就算一口气潜到深度6，那也不值一提——不，这种家伙在踏入深度6的那一瞬间，大概就会心智崩溃，或者沦为灵能畸变物。
而一位深度5的【恶魔】，甚至足以在深渊中划分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私人网域，以此作为自己的领土——这种等级的灵能黑客，会被冠以【深渊领主】之名。
一位“深渊领主”，哪怕是巨型企业也愿意予以正视。
当然，也仅仅是正视。
想要真正抗衡一座巨型企业，平起平坐，甚至一定程度上压制住对方，必须是深度6的“深渊之王”。
哪怕是前世的自己，也只认识一位“深渊之王”，而且确实只是“认识”，双方见过几面的这种程度，谈不上什么交情。
而出于“深渊”的原因，灵能黑客们被称作“恶魔”，于是同样效仿神话中的【真名】也应运而生——简单来说，【真名】可以概括为灵能黑客的真实姓名、个人信息、私网IP、肉身物理地址等一系列信息的集合。
不过相较于神话传说之中，凡人也能凭借掌握的“真名”威胁与支配“恶魔“，灵能黑客的【真名】则显得有些微妙了。
有一部分的灵能黑客确实很怕这个，毕竟当他人掌握你的【真名】时，就算网络上无法战胜你又如何？直接派遣武装人员破门而入，脑机接口一拔，全覆式束缚器一带，镇静剂一打，十几把枪顶住头，你又怎能做什么呢？
毕竟，不是每一个灵能者都是高环灵能者，以及擅长战斗。
只是。
对于有些人来说，【真名】就无所谓了。
这个时代，每一位灵能黑客都知道。
在巨型企业【零度网络】总部的最深处，一位尊崇的深渊之王盘踞于此，俯瞰尘世众生。
——深度6，“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第一百章 阻路皆敌
在这之后，闪星还展示了一下她的灵能技艺。
简单来说，她的第一环灵能技艺是“自身的平衡”，可以让自身的状态保持稳定，降低外界因素的干扰，既包括疲惫、眩晕、失神等精神状态，也包括体温、伤口等生理状态。
最典型的一点，闪星考虑网络植入体时，更多考虑性能，而散热、心智压迫等方面的优先级会排得很低。
而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则可以简化解释为“一定程度上干涉电磁波”。
网络信号的本质就是“电磁波”。
当着众人的面，闪星在不启用植入体和脑机接口的情况下，只是打了个响指，就让附近的电视显示屏开启。
以第二环的四道灵能技艺，一同构成的“干涉电磁波”效果。
在网络战中，倘若闪星愿意，她甚至可以缔造出一片单向的“静默网域”，隔绝对手而不影响自身，亦或者干脆作为“人型EMP冲击”，摧毁他人的电子设备和义体。
——真正的瞪眼杀人。
而在具体的网络操作上，以此结合闪星本身在黑客上的优秀天赋，这也让她对于代码、数据、网络协议等方面的理解和操作更进一步，成为了在帕洛瑟的深度3【恶魔】中，也首屈一指的存在。
乃至，已经开始尝试踏入深度4。
倘若愿意投身公司，哪怕是巨企之中，她也能获得一份等同于“地区网络安全副主管”，M5级别的待遇。
——这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
宋识明白这一点。
对于闪星来说，“灵能者”的身份只是辅助“黑客”而存在，灵能只是一种非常优越的工具，就如同更换右手的黄昏界限III型特化网络战义肢一样。
她是“启明者的黑客”闪星，而非“第二环的【平衡】灵能者”闪星。
宋识无意评判孰对孰错，这是自我的选择，无任何人有资格置喙。
“——阿尔南。”
老旧的墙壁上，本应深埋的管线裸露出大半，外层胶皮带着一种氧化后特有的黯淡。
这里是“同流合污”前往外界，但已经废弃的一处通道，偏僻，阴湿。
而此刻，宋识靠在墙上，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你找我想做些什么？”
——并且，特地避开了其他人。
不久前的交谈结束，哈罗德和闪星先后去休息，但阿尔南悄然使了个暗示，示意自己留了下来。
阿尔南没有先开口，而是递来一个数据平板。
数据平板上，帕洛瑟日报的官方应用已经点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行“突发！帕洛瑟知名企业家克兰德遭至恐怖袭击”的横幅头条，随手点开，一排整齐的相关推送弹出，包括但不限于专家连线访谈、现场封锁照片、打码的直播间视频、完整时间线等等。
评论区内，则是一片痛彻心扉的指责与声讨，怒斥“启明者”这一极端恐怖武装组织，乃至翻出旧账、罗列出一大叠过去的罪恶行径。
当宋识浏览完后，阿尔南才开口：“宋识。”
“你的想法是什么呢？你认为我们所做的，是一场‘杀人直播’形式的恐怖袭击，还是别的什么？”
宋识皱起眉头。
他有些奇异地看向男人，随手在数据平板指了几下：“先不说这、这还有这个，评论区几乎都是一眼公司的水军，就算这些人都是自己的真实想法，那又如何呢？”
“一心既定，有进无退，他人又算得了什么？凡挡路者皆敌，不让便斩。”宋识顿了顿，反问道：“更何况，你可是帕洛瑟启明者的指挥官，难道你还会为这种事情困惑？”
“当然不至于。”
阿尔南摇摇头。
他也靠在墙上，微微仰起脸，望着墙壁大片斑驳的、滴答滴水的天花板：“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要猜一猜吗，为什么哈罗德不叫我指挥官，而是习惯叫我老大？”
“......习惯。”
宋识咀嚼着这个词汇，说道：“他是街头出身吧，他的一些行为明显带着帮派成员的风格。”
“对。”
阿尔南点点头，对前者看出来也不以为意——本身哈罗德并没有太过掩饰这一点，或者说这种风格本就算是一种掩饰。
而且以“南斗”展现出的素质，有这种观察力不足为奇。
“哈罗德是三年前加入启明者的，他加入的经过颇为复杂，也带着些机缘巧合吧。不过他最初愿意加入，其实是冲着我们提供的津贴补助。”
阿尔南笑了笑：“我们的不少成员都是如此，他们不反感‘启明者’，但更多还是想额外赚一些钱。毕竟我们的大部分资金洗白过，经得起检查，拿在手上干净，只要不犯蠢和太招摇，几乎不会出问题。”
宋识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一点，信念固然珍贵，但物质同样重要，帕洛瑟的启明者会为成员每月提供一份一千五信用点的基础津贴，出任务时会有额外补助，以及一部分类似义体、稀少药物等资源的内部购买渠道。
这当然算不上高，但考虑到帕洛瑟的平均收入水平，这已经很不错了——大伙可是有正经工作的！作为兼职来看，这简直优渥过头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
“在最开始，哪怕已经加入‘启明者’，但哈罗德对我们仍抱有一定的敌意。”
“他没有相信公司的宣传，认为启明者是‘极端恐怖组织’......或者说，他没有落入公司们构筑的第一层舆论。”
阿尔南轻声道：“但他相信，我们也许确实有过一些信念、做过一些事情，但归根到底，只是打着一个崇高旗号忽悠人去送死和为自己谋利，乃至充当筹码向公司谈招安条件的组织——这便是公司们所构筑的第二层舆情宣传。”
“同流合污......哈，同流合污。”
阿尔南低声笑着，又轻轻摇头：“只是这不是他的错，不，甚至可以说他的想法很正常，毕竟以‘理想’之名聚拢他人，将其作为台阶攀登的起义军、反公司组织、互助会太多太多了。”
在公司们以大数据、短视频、新闻、推文、水军，日复一日所构筑的层层舆情网络和信息茧房之中，在天量信息海洋的影响下、以坚信自我认知作出的“真实”判断之中，世界的一切事情，又还有什么“真”与“假”的区分呢？
阿尔南慢慢吁出一口气。
“抱歉，让你听了些宣泄的话。”男人露出歉意的表情：“对了，宋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至少关于帕洛瑟，我还是挺有把握的。”
“嗯......帕洛瑟倒还好说。”
宋识沉吟了一下，视线投向对方的后颈：“问个个人问题吧，你为什么没有植入义体？”
早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宋识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位帕洛瑟启明者的指挥官，身上几乎找不出一点植入体的痕迹！
“猜到你会问这个。”
阿尔南微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忽然在学校晕了过去，送入医院检查后，才知道我患上了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神经系统病症。”
“简单来说，我的神经系统远比常人脆弱，无法承受植入义体的神经接驳——据说翡翠制药能够治好我，但可惜我没钱，所以就只好拆掉原本的义体，当一个原生的自然人了。”
“怎么说呢......”
阿尔南笑着摊开手：“除开一些歧视和不方便，其实当一个自然人也没什么不好。啊，还有加上不能抽烟、吃刺激性食物、情绪激动之类的。”
在这之后。
通道陷入一片寂静，直至阿尔南重新开口，打破沉默。
“时间不早了，宋识，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先去休息吧。”男人说道：“不过明天记得早点起来，我们需要确定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百零一章 余波
“首先，我们对启明者这一次的恐怖袭击表示强烈谴责，这种藐视法律，践踏人伦的恶性事件，实在是令人发指！”
“作为本次事件的波及对象，我们将为安全局捐献四百三十万信用点，作为未来‘帕洛瑟高净值人才防卫机动队’的一部分初始建设资金。”
白日时的显示屏上，衣冠楚楚的新闻发言人神情郑重，在下方众多记者的摄像头前侃侃而谈。
“但另一方面，大家也必须搞清楚一点，为什么一群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选择了我们【瓦尔哈拉】作为展示平台，而并非【乐土】、【灵虚游坊】等其他直播平台。”
“我想，这跟瓦尔哈拉一直坚持以‘用户为一切中心’的信条密不可分，作为这三年来的行业领头者，我们从未有一日感到满足，乃至心生懈怠。除开服务信条之外，瓦尔哈拉的技术支持也一直走在世界前列，实时虚拟框架、零时差传输数据线路、集成拟感网络......这就是【瓦尔哈拉】的底蕴与骄傲。”
“今天，为了弥补这次事件对帕洛瑟市民的心理影响，我们将对帕洛瑟的用户赠送专属纪念头框，以及开启限时的瓦尔哈拉平台会员购买优惠活动，目前方案暂定为......”
新闻发言人喋喋不休，但慢慢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甚至含糊不清起来。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位西装革履的新闻人忽然如同一支融化的蜡烛，整张脸蓦然溶解，滴落粘稠的浆液！
而下一刻。
一张截然不同、粗粝而冷冽的脸庞，自滑落的浆液中浮现，那对空洞的眼眶转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投向屏幕前的男人。
“玛伦......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你亲手放走了一位‘不净者’，目睹着她消失在荒土——你是受洗过的信徒，你是帝国的‘武装神甫’，你还记得哪怕一点你的使命和信仰？”
“就因为她是个孩子？你便施舍你那卑劣的所谓‘怜悯’？”
“——愚蠢！天真！可笑！”
“一位‘不净者’将为帝国带来何等损失，难道你还需要我将戒训塞进你的脑子里吗！”
队长握紧铭刻着银迹圣言的十字剑，毫不犹豫斩开眼前之人的胸膛，猛地刺了进去。
“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逃吧，玛伦，逃吧。”队长的眼神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么漠然，他的声音冷酷：“永远不要回来，逃到荒土上去，逃到帝国疆域之外去，你将作为永恒的罪人，苟延残喘度过接下来的一生——”
“——哈！”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中年人豁然睁开眼睛！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不知何时，就像刚从水中打捞出来般，浑身已然被汗浸湿。
玛伦大口喘息着。
良久之后，他才爬下床，有些踉跄地来到桌前，抓起水杯一饮而尽。
冷冽的水顺着缝隙流下，浸过干涸龟裂的嘴唇，又啪嗒啪嗒落下打湿水泥地板。
恍然间，他来到挂在墙上的镜子前，镜中倒映出一道狼狈的中年人身影，但真正令人瞩目的，则是后者睡衣敞开、裸露出的胸膛之上，那一片狰狞无比、仿佛深入骨髓的漆黑交错蚀痕。
看着这片蚀痕，玛伦沉默着站了一会，才缓缓走到窗边。
因为过低的资金投入和极为复杂的环境，深苔区的电力供给线路一直不算稳定，而这块租房所在的区域本就堪称偏僻，更是难以维系稳定的电力供给。
举目望去，在由各式一位向上生长的违章建筑和无数管线缠结，共同构成的蛛网天幕之下，大部分楼房都是一片漆黑。
轰动全城的“克兰德之死”已经过去五天。
在以翡翠制药为首的公司门和各大企业家的暗中支持下，安全局大肆搜查全城，已经逮捕了一大批嫌疑人，其中就包括真正的启明者成员。
逮捕过程中，其中一人持枪意图反抗，遭至安全局特警当场格杀的现场图，在帕洛瑟日报等新闻节目中不断轮换播放——以此向世人展示着，践踏法律与公义的下场。
只是，这些都与中年人无关。
唯有一件事，真正影响到了他。
玛伦站在窗前，在裹挟着化学试剂气味的风中，默然无声。
就在一天前，梅根惊喜地告诉自己，原本一直咄咄逼人的地产商竟然突然松缓了态度，愿意重新开一份收购“白瓷福利院”地皮的合同。
上面开出的价码仍然不够好，仍然明显低于理论上的市场价。
但相较于原本近乎赤裸裸抢夺的条件，这已经算得上是一次真正的“交易”！
至少，白瓷福利院能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重新活下去。
玛伦捂住额头，低声喃喃。
“罪人......”
&#183;
&#183;
&#183;
“——这就是【余烬】么。”
宋识缓缓睁开眼睛。
他盘坐在床上，昏暗的房间内正亮着两抹火光，又于下一瞬，这两抹火光在瞳中隐没。
宋识随手拿起一旁的一截钢管，伴随五指的握拢，就像冷水浸湿纸巾，整条钢管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薄薄火焰。
紧接着，钢管在无声中塌陷，尽数化作一缕缕灰烬般的物质，自五指的缝隙中飘散入空中。
“真是可惜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宋识有些遗憾地想到。
铭刻【余烬】的过程并不困难，甚至轻松过了头。
——因为没有“考验”。
这种将灵能技艺置入零素结晶，以此作为传承的方式，往往会伴随各种考验。
最常见也是最典型的考验，就是原主会置入一道意志或者说投影之类的东西，接受传承者必须战胜前者，亦或者得到承认，才能真正取得这一项灵能技艺。
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桎梏，与一位位截然不同的灵能者交手，这种开盲盒的体验，自己相当喜欢——更何况制作传承的灵能者，往往都是高手。
可惜这枚承载【余烬】的零素结晶，没有这种考验。
“第二环的灵能技艺，‘火种’是额外空位，剩余的五道灵能技艺，‘余烬’占据其一。”
“其它我想要的灵能技艺暂时不可速成，所以眼下只剩‘焚沸之血’。”
“一旦‘焚沸之血’和‘锻造之焰’共同成就......”
宋识微微点头。
那个时候的自己，倘若再遇一次徐同，全力以赴下，只需三个呼吸便可正面击溃。
他又抬起头，望向远方。
“——三环【超越】，盖伯伊。”

第一百零二章 代号：蛾行动
“——整个三相基计划，本质上是一场以三分之二深苔区为‘培养皿’的宏观生物实验，以此倾销商品和获取实验数据。”
宽大的显示屏前，阿尔南神情严肃。
“根据我们的情报，早在一年前，翡翠制药就对几处区域展开了定点预实验，这些庞大的数据需要汇总，置于一处‘主机框架’之内不断演算。”
随着他的话语，显示屏上的画面一变，帕洛瑟的俯瞰图亮起一点，紧接着俯瞰图骤然扩大，视野撞入罗塔区中的一处地点。
“帕洛瑟第一医学研究所，这是由翡翠制药全资建设的综合医学研究所，里面聚集着整个帕洛瑟最优秀的医师、研究员与设备，在这里工作过的履历，就足以免试通过一家中型医院的入职测试，直接进入面试环节。”
画面再度切换，一张张研究所对外开放时的采访图浮现，上面的研究所人员大多行色匆忙，穿梭于亮堂整洁，近乎蜂巢一般的建筑内。
“是的，蜂巢。”
阿尔南点头。
只见显示屏的右上角，两只外挂的摄像头同时亮起蓝光，一座三维投影升起，赫然是整座研究所的蜂巢式立体结构模型——但研究所置于地下的部分，则明显模糊起来。
男人指向地下。
“三相基计划的主机运算阵列，就位于这里。”
此刻的客厅内，所有人悉数到内，包括面无表情的中年人“铁铲”、一身重型外骨骼包裹的“斗士”、“雀目”杜松，以及负责义体等装备维护的机械师，塔比莎。
帕洛瑟的启明者当然不止这几人。
只是一年前的重创——准确的说，一年前由于一位原核心干部的出卖，大批情报和资料泄露，导致启明者遭受严重打击，至今都未能完全恢复元气。
指挥官“科妮莉亚&#183;坎伯”为掩护成员离开，孤身断后战死。
当时，作为原战术分析师，紧急接任“指挥官”一职的阿尔南下达了全员转入隐藏的命令，在后面的日子里，他慢慢构建新的秘密联络网络、审查成员、稳定启明者内部局势、重建资金渠道——
直到今天，阿尔南仍在负责做这些事，并已经取得了不少成果。
但出于未能完全恢复和叛徒出卖的考虑，目前帕洛瑟的启明者成员呈独立分布状态，从个体的成员到各支队伍之间，绝大部分的交流都必须通过“阿尔南”中转。
不过，作为帕洛瑟启明者的最强力量，以“同流合污”为据点的阿尔南和第一行动小组，也确实有这个资格担任“指挥中枢”。
“指挥官，我们的目标是攻入这里？”
雀目犹豫了一下，谨慎道：“第一研究所的防卫力量很强，一旦他们反应过来，转入阵地战的话......我们无论是继续进攻还是撤退，都会很麻烦。”
“......不。”
铁铲盯着三维投影，缓缓开口：“我们不可能跟翡翠制药正面对抗，阻止三相基计划的主力也从不会是我们。”
他看向阿尔南：“阿尔南，我们的目标只是进入这里，将主机内的证据公之于众？”
“用不着公之于众。”闪星眯了迷眼睛：“只需要通过主机证明‘三相基计划’确实可能存在，科学伦理委员会就有足够的宣称介入调查。”
“进入研究所的地下，取出主机的部分数据，公布或转交给科学伦理委员会。”
塔比莎双手压在身前，作出总结。
这位启明者的机械师已经将双手都更换成了工业型义肢，勉强维持着仿生外形，第一眼看上去就像两条黝黑的铁臂。她的上半身用一大截绷带裹住胸口，披着件花花绿绿涂鸦的外套，坐在沙发里。
“......”
“斗士”一言不发，他像一尊高大的铁塔般，沉默站在一旁——以他接近半吨的质量，恐怕坐上沙发的瞬间，就会将其完全压垮。
但这一身重型外骨骼装甲带来的，显然不止是“质量”，更是整个帕洛瑟启明者中最为强大的火力和防御力。
通过一枚置于胸口，弥足珍贵的“微型核聚变引擎”作为能源核心，支撑起厚实装甲板和全合金动力骨架，甚至可以展开“斥力立场”阻隔大部分的常规动能武器。
而在蜂巢火箭炮、背载式重型机枪之外，以通过管线链接着外骨骼供能，上千度高温等离子体流为“戟刃”的电能长戟为主力武器，足以轻易击破常规防护措施。
同为外骨骼装甲，丹尼斯的“光锥”除开机动性和远程火力，其它方面均弱于斗士，一旦双方拖入近战，前者将被轻易撕碎——当然，如何接近前者、并将其逼入近战，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但毫无疑问，“斗士”都是三级单位中的佼佼者，一位强大的正面攻坚手。
某种程度上，因为维生装置的缘故，这一具外骨骼装甲就是“斗士”的植入义体，两者早已密不可分。
“听上去这次像特种潜入任务。”
哈罗德沉吟一瞬：“但研究所的核心区域，全都是置于内网，闪星的远程支援会极大程度受到干扰。”
“但......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他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这一次失败，‘三相基计划’将再也不会有暴露的机会。”
宋识抬起头，看向阿尔南：“我对赌无所谓，但阿尔南，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将所有全部压下，寄希望于一次豪赌的人。”
“——除开‘特种潜入’，后备计划是什么？”
“正面强攻。”
阿尔南颔首：“哈罗德，你负责提前潜入研究所内……宋识，我想请你一同潜入，可以吗？”
“这种事情，当然得亲自走一趟。”
宋识压了压指节。
即便不谈【焚沸之血】的仪式要求，单论事情本身，自己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不经历任何所谓“冒险”的事，又怎能铸成千锤百炼之器？
闻言，男人点点头，又道：
“其余启明者将分批次抵达研究所外围的十二里处，他们将在你们潜入后，对研究所发起正面进攻，制造混乱，为你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阿尔南。”
铁铲的眼神微微变化：“这太冒险了，你应该明白研究所的重视程度，一旦正面强攻，安全局和翡翠制药的部队会倾巢而出，朝研究所涌来，这是让其他人去送死。”
“第一，他们是佯攻，不会太过深入，只要确认取得数据或伤亡超过一定程度，他们就可以直接撤退。”
“铁铲，我们将要做的事情，不可能完全避免伤亡——这不是孤胆英雄的拟感电影，终究要有人牺牲。”
“我们要做的，只是令这份牺牲具备价值。”
阿尔南的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纯粹的平静。
“第二，如果我们无法阻止三相基计划的正式施行，将来的帕洛瑟会有更多人陷入泥潭，终生困于‘翡翠制药’所构建的培养皿，作为实验品与消耗它们过剩生产力的工具。”
“我们是启明者——我们绝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但铁铲......你说得对，翡翠制药的武装部队和安全局的机动特警确实不容忽视。”
阿尔南环视着众人，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所以，我将在你们之前，带领另一部分启明者的成员，负责吸引整个帕洛瑟的目光。”
“代号，蛾行动。”

第一百零三章 黑颅、简跃出与亡灵
“......停下来吧。”
“长官，我已经咬住线索了！再给我一周，不，四天！我一个人就能把这条走私线全部挖出来！”
“停止调查。”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二级探员‘简跃出’，立刻停止你的行动，交接相关工作。”
“......长官？”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停下来一切都还不晚。这样吧，我给你申请一周的带薪休假，你可以......”
“有人让你来当说客？那群器官走私犯的头？还是他们幕后的支持者？”
“简跃出！注意你的言辞！”
“该注意的是你！克利夫！看看你身上的警督徽章！每个月深苔区有多少被挖空器官、尸体抛入垃圾桶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就是因为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收购，才一直有帮派干这种事！才一直有人不断铤而走险的走私！”
“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深苔区？你就不能注意我们在高格区和罗塔区的努力吗？”
“你他妈的......你怎么不干脆再说个白门区？”
“额，安全局只负责白门区的外围，各个小区都有自己购置的武装安保团队服务......”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讲脑瘫笑话的。”
“简跃出！你想清楚后果！你真以为自己有多么正义？别忘了你的薪水是谁在出！”
“你爹一点都不正义，你爹现在只想把那群走私犯的头打爆，让他们亲眼瞧瞧，自己的脑浆是怎么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我以帕洛瑟安全局警督的名义命令你，简跃出！现在！立刻！马上——”
“——想拦着我，可以啊，除非我死！”
当床头的电子钟开始响动。
男人缓缓睁开义眼，猩红的微光在瞳孔深处一瞬闪烁。
他随手掀开毯子，坐了起来。
哪怕已经经过一次加固，但当男人翻身下床时，整张床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站在落地镜前，镜中倒映出一道高大的轮廓。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下，男人的体格魁梧，宛若钢铁浇筑而成——也许并非“宛若”，能看见，几乎所有的要害部位，都带着明显的一片片“皮下装甲”植入痕迹。
这些以轻质钛合金和刚性凯夫拉织物为主要材质的“皮下装甲”，足以抵挡大部分的轻型枪械火力。
而在此之外引人注意的，还有男人两条几乎撑破衣袖的义肢手臂。
“大碎击”，【南域重工】出品，完全专精作战的战斗义体，一只定价高达三十万信用点。
高强度碳素肌肉束、液压动力装置、全神经接驳、特种合金材质、自动弹道瞄准，同时每条义肢内置三枚热融弹，找准受力点一发就能轰塌大楼，连带着把里面的人烤成焦炭。
男人看了一会镜子，将旁边的背心穿好，披上外套出门。
一打开门，刺鼻的劣质工业酒精和避孕套没干透的浓烈味道便扑面而来，不远处糊满各式涂鸦和标语的走廊上，几个脸上抹着油彩的青年靠在一起，对着一张摊开纸上的白色粉末，一人一小口小心翼翼啜吸着。
其中一个青年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眯了迷眼睛。
也许嗑糖过度的缘故，青年的身体在不停微微抽搐，他的脸也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红晕。
然后。
在同伴惊愕的注视下，他摇晃着身子，嘿笑着挡在了男人前面。
“嘿......这不是，咱们尊敬的简跃出警官吗？”
他捻着沾染粉末的手指，在鼻尖嗅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后者咧嘴笑道：
“喂，我们这可是在嗑糖诶......您怎么不逮捕我们呢？”
他一边晃悠悠着，一边吃吃笑道：“啊......怪我怪我，差点忘了，您好像早就被安全局开除了，现在可是个......”
冰冷的触感，猛地砸入青年的嘴里。
喀嚓。
在敲碎几颗牙齿带来的鲜血横流之中，简跃出拧了拧脖子，将手中“炼狱”重型霰弹枪的保险关闭。
“——继续说啊，小杂种。”
简跃出露出狞笑，硕大枪口死死顶住青年的嘴。
后者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抽离一般，恍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起来，含糊不清求饶。
“现在怕了？刚刚嗑嗨的时候怎么不求饶？”
简跃出发出低沉的笑声，他又看向一旁僵在原地、不敢发出声响的其他人：“我要当着你这帮‘兄弟’的面，把你的牙齿一个个敲碎......”
但紧接着，似是忽然听见了什么人的话，简跃出慢慢皱起眉头，有些烦躁道：“行了！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猛地将“炼狱”抽出，又在青年尚未露出庆幸目光时，一把拽住对方的头，将其压在旁边栏杆上，自五楼俯瞰下方。
“别让我再看见你嗑糖的样子，否则我就把你拖到这再丢下去——现在滚吧！”
看着退开一步的魁梧壮汉，另外几个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扶起仍在浑身发抖的青年，迅速消失在楼道。
“......”
简跃出冷冷望着众人，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后，才将“炼狱”重新塞回外套内，拐进一旁的电梯，按下第一层。
一个小时后。
在因“抱歉，您的质量超出标准范围”额外支付了一笔载重维护费后，简跃出走出【康文斯出行】的无人出租车，随手带上兜帽，进入前方的一处小巷。
经过一连串的转折，简跃出停下脚步，敲了敲面前的合金门。
合金门内的上方，摄像头转动了一下，将来访者的样貌告知主人——紧接着，合金门无声展开。
“老规矩，勒马丁。”
穿过堆满杂物和箱子的过道，简跃出一边将外套脱下，一边轻车熟路走进深处的房间，自顾自在仍带着些许血迹的手术床躺下。
“喂！我还没清洗完呢！”
“那就等弄完我，再一块洗吧，还能给你省点消毒液。”
“你这是对一个医师原则的挑衅......”
不远处，一个看上去五十出头、已经够资格被叫“老人”的男人嘀咕了一声，无奈叹了口气，将手术床上方的无影灯拉了过来，又将头上的辅助电子镜扯了下来，开始检查。
“啧啧啧......皮下甲壳上这么密集的弹坑分布，你这是跑去拆了莽血的老巢？”
“你觉得现实吗？”
&#183;
“我看看植入腺体泵......兴奋剂和神经激效剂都用完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玩意打多了对脑子有损伤。”
“那就麻烦你这次换个型号吧，你这不是有‘迅龙’吗？就用这个。”
“你疯了？‘讯龙’极效兴奋剂这玩意是概率一针把人猝死的！帕洛瑟又不是高烈度战场，你用这个做什么？”
“放心，钱我会出的。”
“喂......”
“麻烦了。”
“哈，行，反正也是我赚钱，你非要找死我不拦你。”
&#183;
“闭上眼吧，放松一会，接下来我要深度检查——出于医师的原则，我还是问你一句，这次打不打麻药？”
“不打。”
“随你便。”
&#183;
“——行了，起来吧。”
不知过去多久，简跃出重新睁开眼睛。
勒马丁一边解开医师服，一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
“损坏特别严重的皮下装甲我都给你换了新的，合金动力骨架没啥问题，我只稍微改了一下参数。‘大碎击’义肢有几个零件坏了，也给你修好了。”
“你两条腿的义体化程度太高，神经接驳偶尔会出问题，这我没办法，你自己平时注意点吧。”
“另外，我给你的义体链接协议屏蔽了一部分，加了个安全资质认证，应付一般的公共场所检查没问题，但你记住......”
简跃出坐在手术床上，静静听着。
等对方说完最后一句后，他微微点头，起身，又将背心和外套重新穿好。
“谢了，最迟后天，就把钱打进你账户。”
说着，他拎起一旁已经打包好的袋子，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
注视着对方即将踏出门的身影，勒马丁突然开口。
简跃出停下脚步，偏过头：“怎么了？难道你还担心我赖账？”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简。”
勒马丁站了起来，他不住搓揉着眉心：“你......你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了。”
“是吗？”简跃出歪了歪头，笑道：“才经过一次全面维护，我怎么反而觉得我状态更好了？勒马丁，你就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没信心？”
“我对自己吃饭的手艺很有信心，我调过的义体绝对都是一级棒。”
但勒马丁没有笑，他盯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的手术刀对一个人的脑子可没有办法。”
“......脑子？”
简跃出完全转过身，他皱起眉头。
“勒马丁，难道你也觉得我是‘脑子’有问题，所以才被安全局给一脚踹了出来？难道你也认为，当初我就该眼睁睁看着那群杂种继续走私器官？！”
“我要是这么想，就根本不会给你做植入手术！当时你被安全局拔了大部分义体，革了职位，锁了权限，像条狗一样被扔到街头自身自灭！”
勒马丁闻言勃然，大声道：“要不是你救过我！谁会帮你这么个混账？你这一身特种义体的来源和渠道，可是老子半辈子的积累！当初没有我，你早被你那群仇家给剥成人皮送进少年宫当艺术展品了！”
“那......你为什么说我脑子有问题？”
“来！过来！用你的义眼好好瞧瞧！”
勒马丁猛地上前，把一面数据平板塞进对方怀里。
数据平板上的画面，来自诊所内的监控。
看着这画面，简跃出微微一怔。
透过监控摄像头，平躺在手术床的男人闭着眼睛，不时开口，与忙碌的勒马丁搭话——但在此之外，男人又偶尔朝另一侧偏过头去，谈笑着开口。
像是在跟其他什么人说话。
只是那里空无一人。
“简，你听我说。”
勒马丁的语气明显缓和，他轻声道：“你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不，倒不如说这才正常。你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自己的义体化程度从17%直接拉到了39%，这么干不出问题才奇怪。”
“人格分裂和认知幻视......这是典型的‘赛博精神病’，而开始影响病人现实的表现，你起码已经是中期了。”
简跃出神色阴沉，没有说话。
“但现在还来得及。”勒马丁说：“慢慢拆除一部分义体，同时接受心智调整，定时服药，接着......”
“——够了。”
简跃出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
“......哈。”
勒马丁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也是......是我多嘴了。”
他退后了几步，缓缓坐回了椅子上，轻声道：
“那么，慢走，简，以及......你的搭档探员，莫里&#183;格斯特。”
“......嗯。”
简跃出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那我们走了，再见，勒马丁。”
说罢，他再无停留，大步踏出诊所。
许久之后。
自视网膜上，一道秘密通讯的弹窗，打断了码头边男人的沉默。
他掐灭烟头，接入通讯，开口：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基本差不多了！就是植入手术的人手有点不够，剩下的人还在排队。”
“嗯......对了，问你个问题。”
“啊？哦、哦，您说您说。”
“你后悔吗？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应该清楚，自己将面对什么。”
“哦......这个啊，我怎么可能后悔？比起靠着‘共识’灵能当一个推销员，明显是这种事情更有意义啊！”
“能加入旧工业区的亡灵，这是我的荣幸！更何况真要说怕的话，明明是作为创建者的您该更担心吧......”
“——【黑颅】长官。”

第一百零四章 准备工作
“......有人退出了？”
闪星靠在墙上，一边伸出食指，在直接投影于义眼视网膜的画面上滑动、玩一个不知名的点击小游戏，一边问道。
“嗯。”
阿尔南微微点头，脸色没什么变化：“可以理解。”
“这一次的行动风险太高，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搭上自己命的。”
“哼哼，理解。”
闪星冷哼一声，又随手戳爆一个‘金色星星’，画面上的积分瞬间涨了一千：“现在为自己搏一搏，总好过以后莫名其妙死在公司的手里——这一次是‘三相基计划’的目标对象不知情，但未来公司策划的其它计划里，不知情的人可能就是他们了。”
“不要说这种话。”
阿尔南摇头，正色道：“难道你希望我们以‘理想’的名义，强迫他们上战场吗？那我们跟翡翠制药又有什么区别？”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仇视你的同伴。”男人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更不要因此，存在‘看不起’他们的想法。有人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这很好，但这不代表剩下的人就是懦夫。”
“行啦行啦——”
一时手误点到一枚‘炸弹’，画面砰地炸成漫天像素块，积分全部清零。
闪星关掉游戏，背部一挺，整个人从墙上分开，她叹了口气：“我也是随便发发牢骚，用不着说这些吧。”
“科妮莉亚还在的时候，你就在发这种牢骚了。”
说着，阿尔南猛地低咳了几声，然后才笑了笑，轻声道：“帕洛瑟内，你在翡翠制药拟定的启明者威胁名单中排在最前列。所谓的指挥官可以替换，但你的重要性无可替代，所以我才说这些。”
听见“科妮莉亚”这个名字，闪星也不由恍惚了一瞬。
“已经一年了啊......”
她喃喃着，但又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摊开手：“您都这么说了，那我除了接受这份良苦用心，又还能做什么呢？”
“对了，南斗......宋识去哪了？”
“他说在‘蛾行动’正式开始前，需要完成‘炼兵入体’。”
阿尔南顿了顿，有些不确定道：“似乎......是某种将武器灵能化的工程？”
&#183;
&#183;
&#183;
“——终于搞定了。”
宋识慢慢睁开眼睛。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并非卧室或者卫生间。
能看见，一条条缆线捆成集束，挂在天花板上，机械臂、数控冲床、3D打印机......这里堆满了各式设备。而在另一边以高强度塑合板隔出的小房间内，则是充斥着浓烈消毒水气味，塞着一台集成式的植入体手术床，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零件和瓶瓶罐罐。
作为帕洛瑟启明者的机械师兼工程师兼义体医师，这里就是塔比莎的工作车间。
而听见宋识的声音，车间外猛地敲门。
“宋识！搞定了？快！快让我瞧瞧！”
当门打开，塔比莎一脸振奋，围着眼前之人打转，又在后者的微妙目光下，终于平静了几分。
宋识伸出右手，赤金色的火焰无声涌现。
而紧接着，就像浇筑的沸腾铁浆渐渐凝固，这些火焰浮现出具体的轮廓——正是精品单分子刀【钢鸦】。
“这就是‘炼兵入体’，当然，你也可以叫‘武器的灵能化’、‘御器一气’、‘炼金重构’之类的称呼，但都是一个概念。”
“草草草，物质和能量自由转化......这玩意的原理是什么？”
塔比莎睁大眼睛骂了一句，仔细打量着钢鸦。
“通过‘锻造之焰’的锻造特性将钢鸦浸染重铸，赋予一定的‘灵能武装’性质。”宋识毫不犹豫答道，他指着周围：“第二环就想做这种事，其实是很麻烦的，所以我才会在你的车间里重铸。”
“因为某种程度上，你的机械车间就是现代的‘铁匠铺’、‘锻造炉’、‘锤打毡’，我需要借助一定的环境共鸣，提高成功率。说起来运气不错，居然第三次就重铸成功了。”
然后，塔比莎吐出几个字：“这就是，原理？”
“......是我讲得不够清楚吗？”
宋识有些莫名其妙，他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道：“没关系，我重新给你讲一次吧，‘锻造之焰’代表着锻......”
塔比莎沉默了一会。
她用力抓着头发，语气听上去相当烦躁，咬牙切齿道：“OK，不用再解释了......我、完、全、听、懂、了！”
宋识右手一翻，钢鸦重新化作火焰，又溢散为点点焰星，涌入体内。
“那就好，可以开始伪装工作了。”
——距离【代号：蛾行动】的正式开始，还有一周。
以“审判”克兰德为威慑，趁着这份威慑带来的影响尚未彻底散去，这半个月来，阿尔南已命令整个帕洛瑟的启明者转入全面潜伏状态，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还要继续销声匿迹很长时间。
就连极少部分知晓内情的成员，除开第一行动组外，其余人也只是知道接下来会有“大动作”，正在征集行动名单。
所有人都在准备。
阿尔南开始暗中抽调大部分资金，同时日夜分析各项资料情报，制定战术策略，打磨和斟酌具体细节。
塔比莎则负责维护和改造一批来自【南域重工】的装备——这也是宋识才知道的。
五年前，为争夺郊区的矿脉开发权，【南域重工】和【时序通行】以帕洛瑟为战场，展开了一场局部的小型公司战争。
昔日在千星城内，汤姆就曾将这场“公司战争”与“旧工业区大爆炸”、“启明者遭至重创”，并列为近年来帕洛瑟的三大事件。
而在这场“公司战争”爆发时，上上一任启明者指挥官，也就是“科妮莉亚&#183;坎伯”前的那一任带领人手浑水摸鱼，亲自劫取了一批隶属于【南域重工】的支援装备。
这几年的陆续使用下，这批装备已经消耗了大半，阿尔南作出决议，剩余部分尽数启用，一切服务于“蛾行动”。
——至于自己。
晋升第二环这么久，在每日修行的努力下，“火种”的上限终于又增加了一枚，同时持有的数量由六枚变成七枚。以及刚刚完成“炼兵入体”，便于未来潜入行动持有钢鸦，避开研究所的武器审查。
但潜入的准备工作显然不止于此。
接下来，就是塔比莎的部分了。
她将通过手术为自己植入一定的植入体，这些植入体唯二的效果就是“让自己看上去是个普通的义体人”，以及应付“研究所的种种内部审查”。
“你怎么不干脆用你的火再给自己造点植入体......”
塔比莎嘀咕了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来吧......对了，打不打麻药？”
“不用，这东西打多了有可能影响神经。”
“话是这么说......行吧，随你便。”

第一百零五章 伪装与监视
“活动一下，感觉怎么样？”
塔比莎揉了揉脑门，整个人顺势沉入一旁的靠椅。
她的前方，宋识从手术床上起身，翻身下来，随意攥了攥手心。
“还行。”
自转过来的平面镜中，宋识的模样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左手掌心被一大片“仿真人造皮肤”覆盖，两条银白色的蚀刻电路划过，而在其之下，则是深埋着一块特制的传感芯片——这就是潜入第一研究所后，面对各种审查设备的“电子身份证明”。
而宋识的整张脸也截然不同。
此刻看上去，他是一位浅灰色的短发，谈不上俊朗、但也谈不上难看，带着长期熬夜特征的中年男人。
“潜入第一研究所”这种级别的行动，常规的硅胶人皮面具或者化妆肯定不够，必须使用更精妙的伪装。
——但这并非直接换了张脸。
虽然以现在的技术，无论是通过“生体置换”和“基因定向调整”整合人体，还是以客制化的妆容义体直接替换一个人的身体部件，在现实中实现拟感游戏中的“捏人”，这些都不算难事。
只是宋识拒绝了。
自己确实并不排斥植入体，一定要追求完全的“自然人”，但直接换张脸这种事情，那还是算了吧。
所以塔比莎用了另一种方式。
她将某种可塑性的分子膜材料，完全覆盖在宋识的脸上，浸入深层皮肤，紧密贴合在一起。
然后，就像泥塑艺人揉捏人偶，她以这些一层层重叠的分子膜为陶土，借助微型打印设备，一点点塑出想要的模样——也就是现在的这幅面容。
除非使用特制的化学制剂分解，否则这幅浸入深层皮肤的“面具”足以保持一个月，常规意义上的高温、冲洗、搓揉，都无法对其造成损坏。
“另外，你的‘黑火药’和‘掘金斧’我都检修好了，稍微换了点零件，性能大概增强了一两成吧。”
塔比莎打了个响指，一旁的抽屉自动推开，两把手枪静静躺在里面。
“说起来，怎么都是动能武器？不考虑一下能量手枪吗？”
“暂时没这个必要。”
宋识拎起枪，端详了一下，插回腰间：“受限于电池容量和元件损耗，光束手枪的功率一般都不高，顶多融穿人体。至于电浆炮、等离子机枪之类的玩意，携带起来太不方便了，我又不是【超越】。”
“炼兵入体？”塔比莎挑眉。
“有限制的，至少第二环做不到。”
宋识微微摇头：“这种复杂结构的造物，想‘炼兵入体’的难度会大幅度提高。”
“而且。”他顿了顿：“一定需要强效远程打击时，我也可以填充‘火种’。”
“对了......”
宋识伸展了一下身子：“身份证明的话，雀目和闪星那边怎么说？”
“都在稳步推进，已经踩好点了，他们正在确定动手的具体时间。”塔比莎打了个哈欠：“总之，接下来的几天，你跟哈罗德好好休息就行了——整个行动，你们俩承担的任务可是最重的。”
&#183;
&#183;
&#183;
“——长官，还要继续监视吗？”
廉租房内，全副武装的武装人员微微抬首，顺着金属百叶窗的缝隙，注视两百余米外的楼房。
“已经十七天了，目标完全没有出现，对方大概率已经舍弃了这处安全屋。”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心中诽腹。
距离“审判”都过去半个月了，这处位于深苔区的安全屋怎么可能还有人来？那个宋识又不是脑瘫。
通讯的另一头。
在下达“继续保持监视”的命令，挂断通讯之后，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作为安全部的中层管理，他这些天过得很不如意。
“审判”带来的影响太过恶劣，翡翠制药的公关部和政府焦头烂额，彻夜不眠，才压住公共舆论——但“审判”的录播，还是已经在网上满天飞。
就连帕洛瑟的其它势力，也变得有些蠢蠢欲动。
好在自己的那位顶头上司，盖伯伊，照着情报部拟定的名单一个个找上门，在镇压和宰了一大票不安定分子后，总算让其他人回过神来，噤若寒蝉，搞清楚了帕洛瑟究竟是谁的城市。
这叫什么事啊......
男人心道。
在逮捕了一大堆COS启明者蹭热度的主播、热血上头的模仿者、打算在翡翠制药大楼前拉O和紧急拉起生产线，偷偷贩卖盗版启明者周边的人——【启明者】是正式注册过一大堆官方和衍生商标的，而仲裁机构以“自由市场”的名义通过了审核。
最后一种，在精算师计算比较了“带来一定的宣传”和“无法从盗版获取经济效益”，在确定“贩卖盗版周边”对启明者的收益大于损失后，才派人统统清缴和逮捕。
总之，在这些事情之后。
十四天前，几名安全部的执行专员居然咬住了两位启明者正式成员的踪迹，成功堵住了对方，但在一番交火后，他们一时失手，当场格杀了这两位成员。
——原本活捉对方，以此逼出其余藏匿启明者的计划，胎死腹中。
然后，自己这些人就遭殃了。
剩余的启明者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几次设饵也没能钓出来。
这些天，在盖伯伊的意志下，他们过得可谓胆战心惊，生怕一时不察做错了事，被编入公司武装部队、调去其它的高烈度战场当一线炮灰——就像那几个倒霉的执行专员一样。
虽然理论上，这份处罚不太符合制度，有些太重。
但这种时候，可没人敢提出异议，亦或者在盖伯伊面前，为这几个家伙求情。
“唉......”
男人再度叹了口气。
干出“审判”这种大事情，不出意外，帕洛瑟的启明者肯定得消停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时候还想抓人，这不是为难他们么。
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好抓的那一批，一年前就被弄了个干净。
更何况，现在不是已经宰了两个吗？
也足够应付上面了，顶多今年的绩效全扣光——但上面每年发一堆“代金券”、‘低息贷款额度’、“消费券”代替大部分绩效奖金，扣光就扣光呗。
“死的是克兰德又不是你盖伯伊亲爹，至于这么卖力吗......”
当然，这些话自己可不敢真的说出来。
这种特殊时期，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上传于公司的云端服务器。
“算了，晚上抽个时间去‘乾乐坊’一趟吧，好久没点过‘阿怜’了。”
男人揉了揉眉心，心中作出决定。
至于启明者。
——再怎么保守估计，也能让自己再过一个月安稳日子吧？

第一百零六章 道途·【真理】
“我瞧瞧......这么多吃的？”
当阿尔南推开门，走进“客厅”时，轻轻笑了起来。
原本长期堆满杂物的长桌拼在一起，上面裹了层锡纸，堆满各式食物，虽然绝大部分都是速食或预制品，但仍加热后的腾腾香气，仍令人不由食指大动。
“哈罗德把一些东西重新加工了一下，喏，比如那一锅罐头炖菜。”不远处，闪星伸了个懒腰：“您知道的，这家伙就喜欢做这些。他可是专门调得口味，保证您也能吃。”
“那待会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说“其实不用顾忌我身体”这种话，阿尔南咳嗽了几声，微笑道：“临行前的宴会，怎么可以错过。”
另一边的武器架旁，雀目仍在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武器，那柄名为【Great War（巨大战争）】的重型高斯狙击枪。
某种意义上，论及单次杀伤力，雀目是整个帕洛瑟启明者中最高的。
“巨大战争”有两种使用模式，一种是携带型，一种是阵地型。前者就是雀目平时使用的模式，便于行动，可以快速收起，转移阻击地点。
而第二种模式，则需要提前将“巨大战争”完全展开，以支架嵌入地面，同时加装“供能增强电池”、“二次加速电磁线圈组”等增强模块，化作一柄全长超过两米、不折不扣的可怖战争兵器。
一击足以击坠一座重型武装穿梭机。
至于个体，除非特化过防御能力，否则正面命中，三级单位绝对无法抵挡——丹尼斯和他的那具“光锥”在这种攻击前，一身装甲不会比纸糊强出多少。
缺点则是只有一击。
完全展开后，“巨大战争”想再次开火或者收起转移，都需要不短的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敌人追溯锁定位置，发起反击了。
不过，作为道途【真理】的第一环灵能者，雀目的灵能技艺能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一点。
道途并非凭空诞生的。
——据说，最初的【超越】源于人对猛兽的畏惧，以及......渴望。
面对猛兽的凶狠利齿、矫健肌肉、厚实鳞甲，大部分的人畏惧，乃至将其视做所谓的“图腾”，献上血食与祭祀，以此妄图取得前者的庇护。
但也有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猛兽的利爪锋利，我等便打磨自己的牙齿，要比前者更加锋利，猛兽的肌肉强壮，我等便日复一日锤炼自身，要比前者更加强壮，猛兽的皮毛与鳞甲坚韧厚实，我等便同样磨炼自身皮肤，要比前者更加坚不可摧！
苍鹰翱翔于天穹，那我等便也长出羽翅，巨鲸吞吐四方、横绝宇内，那我等便同样化身巨人，既然地龙能一分为二不死，断肢重生，我等便没理由做不到！
模仿，吞噬，演化......
——直至最终，完全【超越】对方！
最初是普通野兽，然后是灵能幻兽，再之后，则是超越与超越之间、超越与其它道途灵能者之间的厮杀，超越一切万物，永无止境的攀升，矗立于此世之最顶点。
【真理】同样如此。
这个世界是存在“先天灵能”的，就像有人天生能聆听他人内心，一些野兽天生可驾驭远超同族的非凡之力，呼风唤雨，巨力自愈。
前者称为“敏感者”，后者称为“幻兽”。
当然，以现在的定义，不入道途的话，这些全部归于“类灵能能力”。
倘若一个人先天就能驾驭气流，实现飞行，那么对他来说，这就是无可争议、非常自然的事情。
——你们告诉我，人......是不会飞的？难道是自己错了？
可这一刻，自己正悬于天空，自耳畔拂过的微风真实不虚，大地尽收眼底。
不。
也许他们说的都正确，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是错的。
至少对自己来说，人会飞便是无可置疑的真理。
这便是“己身之真理”。
不容他人置疑，践行着“自己”所坚信的真理。
倘若说其它道途是以一道道灵能技艺为线，编织出一张网络。
那么【真理】道途，则是以“己身之真理”为一根轴，他们的一道道灵能技艺都是缠绕于这根轴上，不断增强这根轴的厚度与强度，向上笔直延伸。
也许领域单一，但局限于这个领域内的效果绝对够强。
不过，并不是全部【真理】道途的灵能者，都是先天觉醒了类灵能能力的“敏感者”，两者是相交关系，而不是重叠关系。
敏感者有踏入其它道途的，也有非敏感者的人踏入了【真理】道途。
历史上，就曾诞生过一位颇具名声、非敏感者出身的第三环【真理】灵能者——“风车骑士”，唐&#183;吉诃德。
他是平民出身，但自始至终坚信自己是一名“骑士”，以此觉醒，踏入【真理】道途。
唐&#183;吉诃德一身的灵能技艺可以总结为“我身骑士”。
骑士理应有一匹骏马，所以他能召唤出一匹名叫“罗齐南脱”的灵能生命体。骑士理应枪剑具全，所以他哪怕握着一柄粗制滥造的长矛，也能以灵能技艺强化暂时成“灵能武装”，斩铁截岩。骑士理应武艺卓绝，体格健硕，所以他能以灵能技艺强化自己的身体强度。
唐&#183;吉诃德的灵能完全服务于“骑士”这个概念，或者说他的“己身之真理”。
而唐&#183;吉诃德的终幕，则是在他晋升三环后不久。
当时他所在的国家和周边区域，各方领主割据，正陷入长久的战乱。
唐&#183;吉诃德游历至一处傍山之城时，偶然发现，本地的领主悄然恢复了大规模的人祀仪式——当时局势混乱，加上领主作为第三环的【超越】，其余国家和势力或是不愿交恶、或是抽不出力量，默视了这一切发生。
于是唐&#183;吉诃德遣散了自己的随从桑丘，在第二天的日出之时，独自打上领主位于山崖的城堡，一番激战后，斩杀了后者所化身的巨人，但自己也因伤势过重，当场战死。
据说，他的随从兼同伴桑丘曾说过，那一日前的晚上，唐&#183;吉诃德并没有告诉他要去做什么，只是说想去挑战一下风车。
而同为【真理】道途，雀目的“己身之真理”则是他的眼睛。
在未成年前，他曾重度沉迷过一段时间关于自然风景奇观的拟感纪录片，这些自然风景和奇观大多在七土战争中毁于一旦，如今只能在拟感纪录片中感受虚拟建模——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此，想要亲眼见到真正的风景。
这需要一双超越凡俗，乃至不合理的眼睛。
当然，作为第一环，他还做不到什么特别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操作。
雀目的第一环灵能技艺，总的来说是“锁定”和“牵引”，他能以眼睛为媒介，达成类似武侠作品中的“气机锁敌”和施加一份无形牵引力，限制他人移动的效果。
靠着灵能技艺，以及源自【南域重工】的限制级武器&#183;巨大战争，雀目能带来极大的威胁。
正在这时，宋识也走了出来。
“后天就要正式开始行动了......”
见到眼前这一幕，他不由微微挑眉，笑道：“这算是最后的晚餐么？”

第一百零七章 我等眼中的世界（上）
“哼哼，最后的晚餐。”
哈罗德随手把围裙解下，抛到一旁，走出临时搭建的厨房，整个人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想想，按你们的习惯，是不是有句话叫‘呃......吃完了好上路’？”哈罗德随手抓起一把零果汁添加的硅胶果干，往嘴里塞：“那就狠狠地吃！”
距离“蛾行动”的正式开始，只剩下两天时间。
大概是出于鼓舞士气的考虑，阿尔南选择今天晚上举行了一场小型聚会——哈罗德自告奋勇，负责了大部分的烹饪工作。
“......还行。”
宋识捏了一柄刀叉，叉起一块裹着油脂的合成肉块，大量的香料掩盖住了不那么优秀的肉质，算得上滋味浓厚。
“宋识，来把火来把火！”哈罗德同样尝了一口，他啧了一声：“有点冷了，炖汤还是要烫一点才好喝。”
“这还冷？你不会把胃也换成义体了吧。”
宋识叹了口气，随手一捻，一抹火星撞入炖锅，又于下一个瞬间砰然**，腾焰而起，缭绕于炖锅周身而不扩散。
晋升第二环后，“大源之力”已经可以自由外放，达成种种类似“火球术”之类的操作。
这些天宋识并没有闲着，除了将持有“火种”上限由六枚提升至七枚，还重新复健了第二环阶段的种种灵能使用技巧，让控制力等方面更进一步。
以及，将【余烬】这道上一世未能持有的灵能技艺，深入挖掘和理解了一下。
“——有人要来点喝的吗？”
不远处，闪星拍了拍身旁的机器，忽然抬高声音。
除再度去陷入“冬眠”状态的斗士，其他人一同看向她。
“这是......集成式的调酒台？”
打量着这台机器，宋识真的惊讶了一下：“你们还在据点里塞了这个？”
“前段时间旧货市场淘的，最近才琢磨出怎么用。”闪星耸了耸肩：“我是这么想的，在据点弄一台这个对情绪调节有好处——你瞧瞧看。”
她指了指上方。
“长期处于这种封闭环境，对人的心态是有损害的，例如引起压抑、烦躁等情绪，一味的高压和严肃只会带来更多问题——大家总不能一直绷着。”
女人撩开头发，叹了口气：“我当初高中毕业的时候，也没想到过未来的办公场所会在这里。”
“总之。”
她敲了敲机器，义肢的金属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录已经投过去了，各位谁想试试？”
不远处的显示屏无声自动，两侧的投影设备投出一面浅蓝色的光幕，上面正是一条条酒的名录。
“哦？闪星你还藏了这种好东西？”
哈罗德来了兴致，他看着投影名录：“来点烈的！我要这个......呃，‘腹部重击’。”
“OK，我瞧瞧配方，一点苦味、强烈、无上限的酒精。”闪星看了看调酒台，后者自动运转，将提前投入的原料组合，化作一份带着些许泡沫的饮品：“——搞定。”
“雀目，铁铲，你们怎么说？”闪星打了个响指。
前者摇了摇头，表示拒绝，后者则在其他人微微惊讶的注视下，点了一杯名为“月球爆破”的女性化风味甜酒。
“啊，宋识你的话......”
“少酒精的东西就行。”宋识点了点太阳穴：“我个人不抗拒，但也不太喜欢喝酒。”
“需求了解，我查查......就这个吧。”闪星满意点头，递来一杯发泡的饮品：“Frothy Water，完美符合你的要求。”
宋识灌了一口，给出了评价：
“我有点后悔点这个了，清寡而乏味。”
闪星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注意到靠在沙发里，裹着大衣的阿尔南似是陷入某种思索，眼睛有些失神，雀目投去视线：“......指挥官？”
“哦......不好意思，稍微走了下神。”
阿尔南揉了揉眉心，发现众人都看了过去，他停顿了一下，微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哈罗德问。
“是啊，感慨。”
阿尔南叹了口气：“帕洛瑟只是翡翠制药所圈定的一处私地，而像它这样的巨型企业，如今企业联盟一共还有九座——倘若不是我等的领袖‘查可洛’以第五环的灵能坐镇威慑，恐怕启明者也早就不复存在，沦为又一个巨型企业碾碎的反公司组织。”
“哪怕帕洛瑟只是翡翠制药的一个分公司，但它掌握的力量依然能轻易击溃我们。”
无论是“审判”也好，威慑其它帮派等势力不可太过火也好——对于翡翠制药来说，一切从未改变。
一个“克兰德”死了，那就再找人上位，有的是人想攀附【翡翠制药】，成为后者的“代理人”。
所谓的恶劣舆论影响，甚至不需要一个月，就会在各种舆情控制和新的爆炸新闻里淹没，沉入网络的大海。
假如启明者全力以赴，将控制深苔区的“莽血”击溃，可以，没问题，那第二天便重新扶持一批听话的帮派上位，我们付出的不过是义体、植入体、药物、资源渠道、政府背书，但你们启明者可是真得死些人——看看谁会先耗不起。
哦，不对，死的不是人，是剥夺了政治权利和人权的极端武装恐怖分子。
“可在企业联盟之外，还有连单一的巨企都为之敬畏，必须一同联手才能面对的存在。”
阿尔南感叹着，轻轻指向天空：
“业南、泛东大陆联合体、伊甸、凡普斯塔帝国、缄默学会......甚至当初‘自由革命’失败之后，潜入深渊和大海中的人工智能们，某种程度上也更值得巨企重视。”
“老大，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哈罗德咽下一块肉，挠了挠头。
“大概是有感而发吧。”而这一刻，宋识忽然开口：“嗯......阿尔南。”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以地域与势力进行划分，是一个‘组合体’与另一个‘组合体’之间的区别。”
将杯中最后一点液体饮尽，放下酒杯，宋识指着自己的眼睛，如此说道：
“——你想不想听听，我等【灵能者】眼中的世界？”

第一百零八章 我等眼中的世界（下）
——灵能者眼中的世界？
阿尔南看上去有些惊讶，旋即又点点头，微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等一等......宋识。”闪星将氤氲着冷气的酒杯放下，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你不会想讲那个吧？”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你确实提醒了我，就用这个来当开头吧。”
宋识的掌心一团流焰浮现，缭绕于五指：
“各位，你们觉得灵能是什么？或者说，灵能的原理是什么？”
闻言，阿尔南微微沉吟，但塔比莎目光炯炯，直接开口：
“以目前最广泛的理论学说定义，灵能是由某种不可见、不可分、难以观测的‘灵能因子’构成的，就像分子和原子一同构成物质，又因微观结构的变化带来不同的性质。”
“很标准的说法。”
宋识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看向闪星：“你们【平衡】先说，怎么样？”
“行吧......”
闪星清了清嗓子，她缓缓张开右手，在电磁波的剧烈变化和灵能转化下，一小串银白色电弧刺啦窜出，却又在意念的作用下束缚于二指捏拢之间。
“在【平衡】看来，所谓的灵能就是世界运转的一种规则，一种定律，它本就在也一直在，我们是发现而非发明了‘灵能’。我们都知道水加热会沸腾，但在低压环境下，无论再怎么施加柴火，水都会提前沸腾，难以升至原本的温度。”
“气压与温度相互影响，它们皆是一种规则，‘灵能’同样如此，也许它更加不可思议、超出想象，但归根到底，它也只是规则的一种，而在无数规则的维系与平衡下，才有了我们现在的世界。”
“【大源】的观点可能比较古典，或者说有点类似各种宗教神话中的创世论。”
宋识靠在沙发里，悠然道：“我们认为此世的一切都有一处源点，这便是所谓的‘大源’。地、风、水、火......这些世界的基石都是‘大源’的映射与抛出，万物万象皆来自‘大源’。”
“灵能就是我等凡人通向‘大源’的唯一道路。”
“所以历代【大源】道途灵能者的最终目标，都是掌控亦或者化身‘大源’。”
话语落下，紧接着宋识又道：
“然后是【真理】和【共识】。”
“前者认为灵能就是灵能，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它既然出现，便代表它存在，而存在就是合理，又何必花费心思，为其杜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理或本质。”
“共识的话，他们认为灵能的源头是世间一切‘有灵之物’的灵性或者意识之类的集合，灵能因‘灵性’而诞生，每一位存在因独一无二的‘灵性’而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一部分人工智能也觉醒了‘灵能’的原因，因为它们同样是&#39;有灵之物’。”
“他们的目标则是统合一切‘有灵之物’的灵性，以此达成‘万物万象的共识’。”
“......闪星，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哈罗德听得一愣一愣，询问对方。
“啧......怎么说呢，这套世界观......唉......”
闪星用力抓头，磨了一会牙，直至最终，她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那，超越呢？”
铁铲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开口道：“超越的灵能者是怎么看待灵能？”
“【超越】么......那群家伙的思路还挺离谱的。”
宋识轻啧了一声：“他们相信这个世界的灵能存在总量，自灵能诞生起，它的总量便未增多一份，亦未减少一份。”
“你们明白灵能的力量有多么不可思议，所以超越理所当然认为，‘灵能’即为此世的至高之物，它是唯一的’僭越之梯’——可它的总量又是恒定不变的。”
“所以想要真正实现【超越】，矗立于万物万象之巅，便需尽可能占据更多的灵能，缔造出完整的‘僭越之梯’。”
“根据【超越】的这一套说法，整条道途只有一个人能走通，那就是击败所有人，占据最多‘灵能’的灵能者——但凡还有一个同层次的灵能者，那都不叫无可超越。”
“斗兽场......”雀目低声喃喃：“不......比斗兽场更残酷。”
“什么斗兽场，这根本就是社达神经病吧！”
哈罗德大吃一惊，但又很快皱紧眉头：“不对，宋识，按你的说法，【超越】的灵能者不应该早就因为内战而死完了吗？或者卷出一个‘无可超越’的灵能者，但现在......”
“稍等一下，哈罗德。”塔比莎打断对方，抬手示意：“宋识，还有一个道途呢，【启示】怎么说？”
“【启示】比较特别。”
宋识摇摇头：“我很难用语言解释他们的观点......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启示】是人数最少道途的原因。”
“至于哈罗德你问的问题......”
在闪星微妙的目光中，宋识微笑着，缓缓说出一句话：
“谁跟你说过，一个道途的灵能者就一定只能相信自己道途的世界观？”
“嗯？”
“......唔。”
“啊？”
没有留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宋识看向哈罗德，直接开口：“哈罗德，你认为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形状，是球体还是椭圆平盘？”
“呃，你都说‘星球’了，那肯定是球体啊......我又不是那些支持地平说的人。”
哈罗德下意识回道，但紧接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睁大眼睛：“等等，你的意思是......”
“没错！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宋识哈哈大笑，打了个响指：“天上的【夕月】也不会因为你的观点，而改变运行轨迹。”
“你相信‘地平说’也好，‘地球说’也罢，这都不妨碍你站在这里，不妨碍咱们站在脚下这颗叫做【泰拉】的星球上！”
“【灵能】同样是这样！”
“所以我才没跟你们说过这个，网上也很少有人讨论，当然网上这个是因为信息管制和灵能者数量确实少。”闪星捂住额头：“这玩意理论是理论，但你真要说有多少灵能者完全相信，啧......”
哈罗德将目光投向青年，正色中带着好奇：“宋识，你怎么说？”
“半信半疑。”
宋识摊开手，坦然道：“我认可存在‘大源’的说法，但你要说这个世界的一切全都是‘大源’的映射和抛出，那我不太信。”
青年抬起一指，正色道：
“当然，其中‘大源’占据重要原因这个肯定没问题，这个世界一定有‘大源’。”
闻言，哈罗德沉默了一下，又看向闪星和雀目，前者摊开手，示意自己也差不多，后者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于是，男人眼神复杂，吐出一个字。
“......草。”
宋识后靠上沙发，哈哈大笑：
“这就是，我等【灵能者】眼中世界——”
“——的‘前言部分’。”

第一百零九章 最后的前夜
“那……你们对其它道途的认知，看法是？”
铁铲开口。
“胡说八道。”
闪星连连冷笑。
“无稽之谈。”
宋识嗤之以鼻。
“世界诞生于‘大源’？不如干脆再把‘大源’换个名字，直接改成‘创世神’，这样【大源】灵能者还能自称是神明使者，先天就有正当性，这可是比一切名号都大的天然宣称呢。”
“哈……灵能是一种规则？世界处于无数规则的维系与平衡？呵，最不讲规则的就是你们【平衡】的灵能者——你们还真好意思这么说啊？”
塔比莎大怒：“差不多得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阿尔南终于再度开口。
“......前言部分？”
他露出认真的神色：“请继续说，宋识。”
“阿尔南，你认为现在的世界，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泛东大陆联合体、伊甸、企业联盟、缄默学会......九十年前的七土战争，将整个世界砸碎了一遍，又重新捏在一起。到了今天，能够称得上‘大势力’或者‘国家’的，也就只有这么几个了。”
“那么，理由是什么？”阿尔南微微皱眉。
“因为它们拥有‘神座’。”
宋识微微抬首，一字一顿道：“——‘神座’就是理由。”
“第六环的灵能者，【神座】？”
这一刻，连闪星都不由露出错愕的表情，她忍不住道：“先不说原因是不是这样，‘神座’......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座’吗？第六环，这不一直是处于传闻的范畴吗？”
宋识只说了一句话：
“——你认为凡普斯塔帝国的那位皇帝陛下，是第五环吗？”
&#183;
&#183;
&#183;
这番问答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归根到底，这都只是聚会中一时兴起的闲谈。
世界的局势与所谓的“神座”，这些东西都离人们太过遥远，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两天后【蛾行动】。
这是最后的前夜。
无论蛾行动成功与否、结果是好是坏，两天后的帕罗瑟都必将发生转变。
当聚会步入尾声，阿尔南在一旁静静看着众人，哈罗德和铁铲两个人在拼酒，塔比莎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想睡觉。
雀目坐了一会，又跑去跟闪星商量起任务细节——他们需要负责“宋识”和“哈罗德”的身份伪装。
不过闪星看上去有点无奈，似乎不太想在这个时候谈论任务。
而宋识则坐在沙发上，随意浏览着新闻。
【本月初，‘白塔生物’宣布将于明年推出新一代的私人异种宠物系列，据本台独家采访，本系列将以‘神话生物’为核心主题，深度取材于古代神话、卷宗、遗迹等，力求展现还原，带给消费者最佳的体验】
“白塔生物”是翡翠制药的下属子品牌，以生物工程技术调整制造的“异种宠物”是其目前最热门的产品线。甚至还跟“超竞技体育联盟”联合举办过无限制宠物大师赛——将双方的异种宠物置于各种环境的体育场，进行血肉见骨的厮杀。
简单来说，“异种宠物”就是民用劣化版本的生化合成兽，定向基因编译和调整出想要的性状，再辅以或是花哨、或是讨喜、或是威猛骇人的外形。
甚至帕洛瑟的街头，也有时能见到一些孩子或混混养着这玩意——最常见的是喷火蜥。
不过以他们的资金和消费能力，能买到的都是最劣化的残次品，寿命上限低，器官败坏，一身基因处于崩溃边缘，甚至有商人会提前打满振奋剂等激素，让手上病恹恹的劣品喷火蜥短时间变得雄姿英发，方便兜售给小孩。
当然，“异种宠物”好歹是现代生物工程的产物，上档次的玩意想要咬死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对于稍微有点水平的高手来说，真正值得重视的，还是翡翠制药的各种用于战争的生化合成兽。
但紧接着，当看到下一条新闻标题时，宋识微微一怔。
【截止今日，铸光城仍处于战争状态，据悉，伏波能源的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已正式升空，开始前往镇压当地以‘启明者’为首的众多武装恐怖组织】
【同时，翡翠制药的“义务公益医护救援队”也发出申请，希望前往铸光城展开公益救援，但直至目前，铸光城的市政府仍未表达明确态度，通过这项许可——这让我们不得不发出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市政府会拒绝翡翠制药的公益救援事业，这一无私而伟大的壮举？】
【“铸光城”新闻专题栏目，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报道】
——铸光城？
这个地方不是早就被夷为平……
宋识捏了捏眉心，长吐一口气。
也许是今夜的氛围过于舒适，让人迟钝了些许。
他突然想起来了，此刻自己正坐在二十年前。
虽然在长久的暗流涌动之下，世界的局势已然开始蠢蠢欲动，摩擦渐起，但相较于未来十余年陷入无穷纷乱，再度重演新一轮“七土战争”的世界。
现在已是最后一段，足以称作宁静的时光。
——就如同此刻的“铸光城”。
启明者的真正主力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城区，正与【伏波能源】、【南域重工】、【零度网络】展开正面对峙。
但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场战役的结果是双方同样损失惨重，而在更遥远的未来，整座铸光城——这座以充沛太阳能资源、环境改造和综合贸易而闻名的大型都市，将在【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天矩劫火”下夷为平地。
“……哈。”
宋识抬首后靠，闭上眼。
恍惚间，他似乎能看见席卷天穹与大地的浪潮迎面覆下，将前方的一切碾碎——在这前所未有的浪潮前，第二环的灵能者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第五环……【真灵】。
乃至第六环【神座】的风景，这一次自己一定要亲眼见证。
这绝非所谓的狂妄。
倘若连“想象”都不敢，那么世间再无任何可做之事。
而眼下——
宋识捏碎一把冰块，将碎裂的冰屑塞满已经空荡荡的酒杯，然后一口饮尽。
冷冽的气息在鼻腔中回荡，令因回忆变得有些燥烈的心慢慢平复。
唯一要做的事。
——该将帕洛瑟烧成灰了。

第一百零一十章 序幕
第一眼望去，这座高大的建筑内，仿佛只有“白”一种颜色。
嵌入天花板内的灯带投下稳定的白光，令这里颠倒明昼，彻夜不息。铺设着塑胶地板的浅蓝色过道一条条周折，朝着深处蔓延，令人联想到支撑人体的庞大血系。
只有偶尔转过墙角时，挂于墙上的庞大标志——由一粒粒翡翠作为橄榄叶交织成环，一只破碎白瓷手掌竖起贯穿的图案，才为这里添上些许别的色彩。
不时可见一两架微型无人机在半空穿梭。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有人觉得刺鼻，也有人甘之如饴。
举目望去，几乎所有在过道穿梭，怀揣文件或数据板的、一席宽松制服的人们都行色匆匆，偶有遇见相熟的同事，也只是简短谈论两句或是微微点头，便相错而过。
“4号楼A区将于后天下午进行例行检修，让这块区域的人员都注意点，手上的实验项目别忘了提前转移。”
“2号楼的中区电梯出问题了？行我知道了，报给后勤部，明天之内应该就能搞定。”
“刚刚实验体在半小时内突然死亡？死因是大范围基因崩溃？妈的！搭建的理论模型不是已经走通了吗，为什么就是不行！你们等着，我这就过来！”
也有人一边快步前进，一边接通耳机，皱紧眉头，吩咐或商议事务。
“制作帕洛瑟特供‘轻松贴’的琳达加工厂紧急申请，他们的产出次品率明显高于期望标准值，希望我们派遣人员前往指导和排查......嗯，好的。”
“是，是，我知道父亲马上死了！但我不是已经尽力安排过优质医护资源了吗？他死这不是我的错啊，什么......让我过来见上最后一面？哦，草——我现在要上班！你不能直接录个短视频吗？”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我要进入办公区接入内网了，外网会自动屏蔽——哔哔......”
瞥视了一眼快步穿过身侧，一脸烦躁切断通讯的男人，宋识松开咬住的吸管，将手中的早餐咖啡纸杯捏瘪，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这是日常分类的垃圾桶，不允许丢入实验耗材，所以里面大部分都是一次性的纸质废文，以及特制咖啡、振奋剂、特种能量饮料的瓶瓶罐罐——想适应“第一研究所”的高强度工作，这是必备品。
或者说，对于任何一个想在公司干活的人，这些都是必备品。甚至一些公司提供的福利，就包括每日借助通风窗投放振奋提神的化学气体，公司职员只需支付一笔低廉的服务费用就能享受。
而不需要为维持工作效率，自己额外支付大量费用购买这些补剂。乃至因为预算有限却又不能失去工作，被迫选择廉价的、无保证的三无产品——用这玩意哪天暴毙在工位上，公司都不需要负责。
当然，就算一切都走正规程序，公司也会找借口想不负责就是了。
“上班令人快乐......我爱上班......”
宋识轻哼着音调，开始重新向前行走。
——此刻的他，已位于“第一研究所”内部。
自己和哈罗德的潜入行动，第一段计划并不复杂，两人将分成两路进入第一研究所，各自慢慢朝研究所的中庭靠拢，寻找进入地下主机层的机会。
至于如何潜入和伪装......
眼下，两人的身份，分别是“许易”和“安塞尔&#183;阿德莱”。
这是闪星和启明者黑客组的其他成员经过庞大的信息统合分析后，精心挑选出的两名身份。
前者是第一研究所的一名精英研究员，后者则是一位室内武装安保。
在闪星的远程网络掩护下，雀目和哈罗德提前一天潜入这两人的住处，限制住他们的行动，直接以审问搭配吐真剂取得各项信息——对于使用“吐真剂”，哈罗德其实颇有微词，但阿尔南说服了他。
而早在此之前，宋识和哈罗德就已完成前置工作，例如对这两人的外表复刻伪装，权限芯片的替换植入，浏览相关情报等等。
此刻，他们已化作“许易”和“安塞尔&#183;阿德莱”，先后进入。
也许相对于“第一研究所”的全部安保措施，这仍称不上天衣无缝，但至少在目前的这一片外层区域活动，已经完全足够。
“地下主机层......”
宋识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将其跟记忆的研究所平面地图相互印证，自脑海中勾勒出更详尽的轮廓，一边心中思考。
作为保密度极高的“三相基计划”，闪星能判断出整个计划的主机位于第一研究所，已经极为不易，甚至称得上沾了几分运气。
但更进一步，第一研究所的地下层结构和主机具体位置，闪星和黑客组的成员实在难以探寻——这只能靠宋识和哈罗德自己。
不过靠着审问“许易”得来的情报，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研究所的中庭可以通往地下主机层。
【......南斗】
正在这时，自许易的常用款耳机之中，闪星的声音响起。
【我只能保持通讯到这里了，再里面是内网区】
【阿尔南那边也要开始行动了，我得去帮他......对了，整个帕洛瑟愿意参与“蛾行动”的启明者成员，他调动了三分之二，都已陆续抵达研究所的十二里外——他们会等你的信号，或者在一个半小时后强制发起进攻】
【总之......】
【祝你们一路顺利】
然后，通讯完全陷入静默。
“——果然，还是一个人动手更能让人兴奋啊。”
宋识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子，心中欣喜的想到。
自踏入第一研究所的那一刻起，恍惚间，他便有似是浑身血液躁动的感觉——难以分清，这究竟是个人情绪的影响，还是由“焚沸之血”的仪式带来。
这么久没活动，稍微有点想见血了呢。
也许在今天，自己就能......
“......许？”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同样一身制服的青年女性自转角走出，她正打算让开，但看清眼前人的脸后，神情忽然变化。
“你今天来得有点晚了。”
女性退后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当然，她明白自己这位同僚实际年纪并不算大，只是看上去显老，而且暂时没有医疗美容的打算。
而下一刻，她收起略显不满的语气，点点头：
“这个月的组会马上就要开了，既然碰见了，正好一起去。”
“……嗯。”
宋识停顿了一下。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时间……抱歉。”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微笑。
“特丽尔，咱们现在就走吧。”
延迟更新（非请假）
写得太垃圾了，要大改，尽量下午发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深入交流
进入研究所办公区域的每个入口处，都需要过一道自动安检门。
门内浅蓝色的光幕自头顶而下，掠过宋识全身，上方很快亮起“允许通入”的绿光标识。
——这道自动安检门的效果，是检测是否携带违禁物品和义体状态。
前者宋识此行只携带了钢鸦，炼兵入体后，至少以这道安检门的级别无法检测。
而后者，则依靠塔比莎和闪星联手制造，植入体内的芯片。
它的效果是生成“拟态义体状态”和“安全许可证明”，当遇见这种检测时自动上浮，就像一层膜覆盖住了宋识，让安检设备识别出虚假信息，通过检查。
这也是许多义体黑医惯用的手段，他们会购买或伪造“义体安全许可”为兜售的义体提供安全证明，便于购买者有资质应对各式安全检查，自由出入公共场所——只不过闪星和塔比莎的技术更加高明一些。
【注意，您已进入内网区域，请妥善保管好您的电子设备和联网义体，同时......】
成功通过安检门，宋识并没有太多喜悦。
本质上，这道安检门属于“高铁入口”级别的防护措施，有用当然是有用，但也没那么有用——倘若启明者的技术支持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干脆分家产散了好了。
“塔斯”智能突击步枪、铁卒型战术匕首、陶瓷板半满插状态的防弹衣、“鹰眸”列装款护目镜、“惊势”作战用义肢、“红蛛网”神经脊椎链......
瞥视着周围，自踏入办公区后明显增多的巡视安保，宋识心中轻啧一声。
以他的眼光，这些安保的单兵素质谈不上多么精锐，但至少都是合格线的水平，搭配翡翠制药提供的装备和义体，一旦人数多到某种程度会很麻烦。
并非无法胜过。
这些家伙没有携带重火力——应该不是没有，而是放在装备库里，毕竟谁会让人带着重火力在自家实验室附近转？
这种情况下，借助研究所错综复杂的地形游击，宋识有自信一人尽数灭杀。
但第一研究所的人数不止于此。
其余区域的武装安保部队、各处通道展开物理封禁、室内无人机群、自律武器，总有淹没你的时候。
单凭现在的自己想把整个研究所杀穿，确实不太现实。
不过眼下，倘若将“整个”换成“部分”的话......
自遇见“特丽尔”这位徐易的同组成员，两人同行后，宋识就不动声色地稍退了三分之一身位，便于观察对方。
而正在这时，对方忽然开口。
她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道：“对了，许，上一次TTP蛋白的合成失败，你有思路了吗？”
“解线酶的释放时间有问题。”
宋识回答道。
“你还是坚持这个观点吗......但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流程了，问题不该出在这里。”女人眉头微皱：“没有新的思路吗？”
宋识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
见状，她捏了捏眉心：“行吧，先不提这个了，等下的组会报告你那边弄得怎么样了？我这边进展很不顺利，啧......你知道赫林主任的。”
闻言，宋识又是沉吟一瞬，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
对方停下脚步，有些诧异：“你这么有把握？”
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重新前进：“行吧，我等着你待会的表演。”
宋识微微点头。
此刻，对于如何进入中庭，他已经有了一些想法，风险不低，但......值得一试。
“——特丽尔。”
宋识叫出对方的名字，植入喉结的发声装置完美还原出属于“许易”的声线。
“嗯？”
“我突然想起来有份昨天的报表忘了处理，你先去会议室吧，我马上就过来。”说着，宋识指了指自己，平缓道：“正好我也需要时间再稍微调整一下，你明白赫林主任的性格，我得确保待会万无一失。”
“调整一下？”
特丽尔重复这个词，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都到这个时间点了，还有什么可调整的......也行吧，那我先过去了。”
宋识目送着对方消失于墙角，整个人理了理衣角，然后立刻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这个所谓的项目组会肯定是不能去开的。
通过骇取档案和审问“许易”，包括主要人际关系和日常行程等在内，他的信息大部分尽收眼底。
同时为了避免专业知识方面的暴露，闪星搜索了许易这个研究方向的基础资料和常见问题，一股脑塞在一起制成了问答AI提问，让宋识进行记忆——这也是刚才宋识答出了对方第一个问题的原因。
但也只有第一个，一但再深入一点恐怕立刻就会露馅。
所幸，人的交谈往往本就是模棱两可的。
“——等一下，这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看着正径直走来、无视自己的来者，不算高大，但称得上魁梧的男人踏前一步，挡在了对方的前面。
自己的身后是第一研究所的“中庭”区域，这可不是一般的研究员能进的。
“嗯？主任让我去他办公室拿东西。”宋识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安保的义眼亮了亮，扫过眼前之人：“我只知道你的权限不够，而且我这边没收到通知......”
“就这么一个口头上的事情，真要是都按着标准来，这座研究所早就不运转了——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先填张申请表？”
宋识摇摇头。
看着仍毫无让开之意的男人，他的神色变得明显不耐：“行，没问题，那你现在就可以问主任了。”
“为什么是我问？”对方下意识道。
“主任已经给过我了，可惜你不相信不是么？”宋识冷冷道：“赶紧吧，我还得赶在主任准备完前回去开组会。”
“你们项目的主任是哪一位？”
“生物科的第三科室主任，赫林&#183;尼克。”
听见这个名字，安保的手忽然停下动作。
嘶......
这老东西的脑瘫脾气连他都有所耳闻，加上马上要开组会，难怪这人非要让自己来问，只是......
他当然明白规矩是规矩，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眼下这种情况也确实有过——但大部分的前提都是双方认识相熟，所以顺手开个后门。
“你要拿什么东西？”他问道。
“记录X-II-5号酶化蛋白参数的数据卡。”宋识反问道：“需要我再解释一下，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吗？”
安保被噎了一下，也不以为然，显然已经习惯了研究员中的这种类型。
他扫了一眼身后大厅内的其余巡视安保，沉吟一瞬，缓缓说道。
“你只有十五分钟。”
“用不了这么久。”
宋识回道，接着走入对方让出的过道。
“等一等。”
但走出没几步，对方突然开口，朝宋识这边快步走来。
“差点忘了，你的员工证呢？”
宋识深深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内取出一张磁卡，递给对方。
安保接过磁卡，在自己右手义肢上一划，看着显示出的“许易”和“对应附属科室”，终于点了点头。
“许易……行，记得尽快回来。”
三分钟后，在一处暂时无人的走廊。
【你那边的情况？】
短暂的杂音后，另一端的哈罗德接入了通讯。以脑机接口直接编写文字、再进行语音转换，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宋识的无线电耳机中响起。
【我身份是安保人员，正在中庭巡视……南斗，我已经找到一处下往地下层的电梯了】
【但那边的守卫太森严了，我不敢太过靠近，你那边呢？】
【足够了……能进入中庭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路可不是再靠一点机灵就能走通的】
【哈罗德，你可以启用后手了，通知外面的启明者立刻开始进攻】
【……你的打算是？】
【告诉我电梯的位置，以及，我需要你尽可能往那里靠近】
流淌全身的血液再度开始汹涌，赤金色的火焰自心中升腾。
宋识最后舒展了一遍身体，开始踏步向前：
【待会的潜入行动和信息搜索，你比我更适合一点】
【所以，该分工了】
【你负责在地下层搞清楚和前往主机的位置】
【而我……】
【——负责把你带进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阿尔南·布鲁
天空如明镜般一尘不染，映出湛蓝的色泽。
笼罩整个中厅的人造天幕下，气候已成为随心所欲的调剂品。在这里，就连每日的空气健康指数，也存在着一份严苛的标准。
“看上去，您似乎对‘异种宠物’有点兴趣？”
注意到木桌对面中年男人的目光，坐在另一端，年轻许多的男性理了理领带，坐姿挺拔。
他的脸上带着让人难以心生恶感的完美微笑，顺着对方的视线，也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这里是位于中厅的帕洛瑟市政府大楼。
此刻，他们正端坐于二十七层，自宽敞明亮的落地窗之外，新锐型号的高档浮空艇如长鲸游弋，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大楼之间，而其中一栋大厦的天幕墙上，正播放着一段“异种宠物”最新神话系列的宣传视频。
视频中的苍青巨龙威严雄伟，一口吐息瞬间将一只近人高的牙虎贯穿，紧接着WIN的标识弹出，下方是一行漂亮字迹的预售日期。
特效与实拍相互交错重叠，音调激昂有力，令人下意识血脉喷涌，明显的大制作。
“虽然理论上正式进入市场还要一个半月......但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托人提前给您送一只。”
西装男性，或者说，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的市场部经理，格拉迪斯笑道：“放心，完全控制芯片、基因认证、寿命阈值解锁、全套的售后服务，绝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次品——留着当条气派的看家犬如何？”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用。”
帕洛瑟的现任规划署署长，下任市长的有力候选者，戴台摇了摇头，他叹息着、指着自己苦笑道：“我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
“这话就不对了。”格拉迪斯晃了晃食指：“这可是最新潮的轻奢时尚，我们可是花了大力气推广的——至少宣传部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戴台又是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作为翡翠制药支撑的市长候选人，理论上，双方是互帮互助的平等关系，但戴台心里清楚，翡翠制药选了自己的原因，只是他足够听话、以及这些年在帕洛瑟的经营确实颇为深厚。
哪怕对方只是翡翠制药分公司的市场部主管，他也必须摆正姿态，否则有的是人想搭上翡翠制药。
况且，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站上市长的位子......
“对了，格拉迪斯阁下。”
戴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火热，开口道：“关于罗塔区扩建的事情，我这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翡翠制药随时可以入驻，展开先期工程。”
“哦？这么快？”
格拉迪斯露出惊讶的表情：“我记得正式的扩建通告才刚刚一个月吧？”
“我可不希望等开工的时候，有人在附近拉横幅或者游行示威，那些‘正义感爆棚’的新闻鬣狗可最喜欢炒作这种事情——虽然无关紧要，但多少还是会影响我们的公司声誉。”
“您放心，绝对足够干净。”
戴台连忙说道：“当地的反对者和拆迁户都已经解决好了，日夜都有安全局的巡警巡逻，他们没有意见的，几家媒体那边也打过招呼，到时候绝不会有多余的声音。”
“更何况这可是政府的城区规划政策，谁敢反对？”
戴台神情郑重，震声道：“一旦罗塔区扩建完成就能提供大量工作岗位，缓解日常秩序，同时带动帕洛瑟经济发展，让市民过上好日子——想要反对这件事的人，第一个就得过我这一关！”
至于原本住在那里的人......
深苔区那么大，再挤挤总能挤得下，再吝啬的土地与水源，也总比荒土强上一万倍。
看着眼前一脸义正言辞的中年人，格拉迪斯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起来：“戴......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一副信誓旦旦胡说八道的态度。”
“不过其实罗塔区的扩建不太归我负责。”
格拉迪斯笑道：“我这次来是想找你推广一下轻松贴的。”
“额......轻松贴？”戴台看上去有点茫然，他想了想，谨慎地说道：“恕我直言，轻松贴......不是已经很流行了吗？”
“啧，看来宣传部做得还是不够到位啊。”
见状，格拉迪斯轻啧一声：“吞了那么多资金下去，结果连您这位规划署署长都不知道，这可真是......”
戴台又是一愣。
他开始拼命回忆，终于在不久前访问某处新建地铁时，一旁站台墙上的广告里，想起了些许端倪。
“等等，我想起了，您是指，额......帕洛瑟的地区特供‘轻松贴’？我记得好像一共有九款来着。”
“只售卖两个季度，地区特供，共分九款。”
格拉迪斯颔首：“对，就是这个。”
“您打算让我怎么推广......”
“福利与公共事业。”
格拉迪斯打了个响指，直截了当道：“我希望市政府出面，在各大城区下放一批单片装的特供轻松贴，免费提供给当地居民——当然，这批货我们会免费提供。”
他笑眯眯道：“不是说帕洛瑟人的精神压力大，常年紧绷，自杀率居高不下吗？作为扎根这里的良心企业，我们愿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戴台不是蠢货。
所以这一瞬，他心中一寒。
伴随刚才的回忆，他又想起了一些这批地区特供“轻松贴”的内部信息，相较于原本的流行款，这一批成瘾性显著增强，几乎是擦着成瘾物的边，或者说“劲更棒”。
这种情况下，品尝过这种“轻松贴”的人，显然不会再满足原本的货，之后一定会选择新款。
至于为什么非要找上自己，让政府出面发放......
为了减少缓解市民压力和降低自杀率，你们政府自己发病整出个官方发糖的操作，又怎能关我们【翡翠制药】什么事？
无可指责。
既要钱还不想丢名声，两手都抓，什么都要，你们可真是贪得无厌啊......
戴台心想。
然后，他挺直了身体，洋溢起正气凛然的笑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代表全帕洛瑟人感谢您，感谢翡翠制药！”
“请您放心，我一定——”
一声剧烈的轰鸣，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
轰！
自两人惊愕的神情之中，他们同时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爆炸声源头，又于下一个瞬间，有急促的声音自耳蜗中响起。
“有人炸塌了楼层！不，不对......一伙不知名武装人员正在攻入市政府大楼！格拉迪斯先生！请立刻向楼顶靠拢！我们会启动穿梭机——”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戴台的脸色同样难看起来，显然也从自己的安保团队取得了消息。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立刻起身，朝门外跑去，贴身安保正守在门外，在他们的护送下只要......
下一瞬，这处会议室的金属门猛地一颤，接着出现巨大的、向室内的凸起！
就仿佛，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砰！门轰然破碎，倒飞而出，巨大的动能作用下硬生生嵌进了墙壁。
一道魁梧的轮廓自缺口浮现，佩戴有黑颅面具的男人大步踏入，一手端紧改造过的重型霰弹枪，另一只手缓缓将手中的东西抛出。
咕噜。
那是一颗被强行拧断抽出、还连着一节金属制脊椎的头颅。
这颗头颅在地上滚动，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凄厉血痕。
格拉迪斯很熟悉这张脸......那是他的贴身安保之一。
以魁梧男人为首，还有三人，都是高改造率的义体人——他们的眼中，都带有着一股跟外表极为不洽的肃杀感。
他们的身后是一片狼藉，灼热弹壳，血肉残肢，几名贴身安保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惨不忍睹。
但不止如此。
不知为何，这一层政府大楼下方的枪火轰鸣与咆哮声仍未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只是这一刻，这些已跟此处无关。
而后。
在戴台和格拉迪斯错愕的注视之中，这四人犹如潮水般散开，他们的最后方，一道裹挟着大衣的消瘦身影踩着血泊，在粘稠的淅沥声里，一步一步踏入这间会议室。
两人开始布置防守，一人束缚住戴台与格拉迪斯，一人则迅速搭建起一台直播设备，将话筒置好。
男人缓缓停下脚步，站在话筒之前，他凝视着眼前的屏幕，就像凝视着整座城市。
“我是……阿尔南&#183;布鲁。”
“启明者驻帕洛瑟分部，现任指挥官。”
男人轻声着，抬起头。
阿尔南的脸色仍显得苍白，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睛无比明亮。
他说：
“——现在，我将向帕洛瑟讲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惊涛序幕（为20231031183216624盟主加更）
“达拉特已接入通讯。”
“第四小队全员已接入通讯。”
“嗯，红草已接入通讯。”
“啧，大动作啊......吃牙已接入通讯。”
“第二小队，门德、南忒拉、瑞塔已接入通讯......”
在这一瞬，闪星的视角骤然上升，仿佛正高居帕洛瑟之上俯瞰全城。
原本黑暗的棋盘上，一枚枚棋子突然亮起——每一枚棋子，都代表一位成员接入了她所临时构筑起的“隐匿作战通讯频道”。
闪星仰靠在浮溢冰块的浴缸内，一条条缆线链入她的脑机接口，另一端则是整整一排的临时超算组件，倘若普通的黑客链入，恐怕一瞬间就会被这一排超算负荷烧干脑浆。
哪怕是第二环【平衡】，此刻闪星也皱紧眉头，流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
不过这份超负荷换来的，则是堪称庞大的供给算力。以闪星作为“中转终端”，其余黑客组成员作为“基点支撑”，一座坚固的临时网域就此显现。
一道道讯息如潮水般涌入这座临时网域，又被迅速处理与分解，重新化作指令投下。
个体网络防护、信息干扰、电子战模组投放、模因病毒暗雷、权限篡夺与登录、直播推流、实时战局统合......
仅仅几个呼吸后，“翡翠制药”的网络安全专家率先察觉到不对，第一波试探性的网络攻势就汹涌撞了过来！
在这争分夺秒，本不该分心的时刻，虚拟的世界之中，闪星却突然怔住了。
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
“第一小队、第二小队、第四小队、红草、吃牙、拳击手......”
棋盘之上，十九枚“棋子”同时亮起。
此刻的帕洛瑟，在知晓可能的风险后，仍愿意参与“蛾行动”的启明者成员，已尽数汇聚于此！
......尽数。
“——阿尔南！”
闪星睁大眼睛，她的声音在第一时间跨越数十里的物理距离，自彼端的政府大楼内、阿尔南的耳机中响起。
“不对！你说带了三分之一的人负责吸引全城注意力！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第一研究所这边！你——现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看来瞒不下去了啊。”
注视一眼尚在推流的直播间，阿尔南抬起头，看向周围。
会议室的模样已然截然不同，墙体加固、地雷、哨戒位......除开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还有两道新的身影，相较于最初的四人，他们的义体档次明显低了不少。
而在会议室之外，还有一批人作为第一道防守，他们同样持着武器，构筑起防御工事，唯一不变的，则是所有人脸上都戴着漆黑底色、苍白颅骨的面具。
但在无人可见的面具之下。
紧张和畏惧、振奋和老练，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这些人脸上来回交换。
出于隐蔽性的考虑，所有启明者的成员都保持着静默状态，直到确认行动的前一刻，才会接入通讯频道。
除开作为指挥官的阿尔南之外，哪怕是频道的构筑者闪星，也是刚刚才知晓具体人员部署。
“‘蛾行动’计划不变，一切按照原定进行。”
“等等！这已经跟计划不一样了！你——”
阿尔南打断对方，平静地说道：
“闪星，这是我以第五任启明者指挥官之名，下达的命令。”
没有再说些什么。
男人毫不犹豫切断了通讯。
&#183;
&#183;
&#183;
“闪星，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有一条纤细的银鱼穿过重重数据流，抵达闪星的身侧，自动开口：“刚刚你这边的冗余数据突然高了一截，我们......”
闪星深吸一口气。
灵能技艺&#183;【第六感官】、灵能技艺&#183;【稳态】、灵能技艺&#183;【电磁之弦】、灵能技艺&#183;【协调】......
属于第二环【平衡】的灵能开始催动，她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银白，整个人的气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漠然。
就好像，暂时舍弃了“人”的认知，融入了数据的海洋。
“——没问题。”
闪星说道：“让所有人准备，十分钟后，当翡翠制药和安全局的武装部队抵达政府大楼时，正式发起进攻。”
于是，有人停下了已重复不知多少遍，擦拭枪械的动作，义体的最大功率开始预热。
也有人亲吻了一下怀表，然后塞回怀中，将一排泛着铁色的钢芯弹压入弹匣，插入手中的突击步枪。
“我最后重复一遍，等会进攻的第一战术目标不是杀伤，而是尽可能牵扯更多的研究所武装部队......”
第二小队的队长站了起来，植入的“叶蜻蜓IN型边缘增强系统”效果下，让他在这辆正高速疾驰的面包车上如履平地。
“为潜入里面的兄弟创造机会，对吧？”有人接过话，埋怨道：“队长，你都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都会背了。”
于是，队长停顿着，看向车内的众人。
一年前以一名启明者核心成员的背叛为导火线，盖伯伊的翡翠制药安全部联合安全局，对帕洛瑟启明者展开打击——最精锐的第一行动小组阵亡一人，第四小队阵亡三人，第三小队全灭，至今未能重建。
他所带领的第二小队，也阵亡了两人。
这也令原本在第四任指挥官“科妮莉亚&#183;坎伯”带领下，正抵达有史以来势力巅峰的帕洛瑟启明者瞬间重创——就连科妮莉亚本人，也因为掩护成员撤退而断后战死。
“......好像是说了些废话。”
队长说道：“我......”
“啊，饶了我吧队长......您真心不适合说煽情的话。”
将最后一片陶瓷防弹插板插好，穿戴好防弹衣，一人拎起旁边的热熔射线枪，嬉笑道：“可别说些没用的，等这一次打完，队长您请大伙好好喝一杯，这可比什么话都有用！”
于是，队长也慢慢笑了起来。
他看着车内的众人，说：“好。”
当时间的沙漏流至尽头。
即将彻底进入第一研究所范围时，来自闪星的安全权限伪装和信息屏蔽终于维持不住，数辆武装无人机一边朝面包车飞来，一边响起“未知人员请立刻停止行动，下车接受检查”的广播。
“——队长？”
植入着一只重型义肢，犹如大猩猩化身的壮汉咧嘴，一直蜷缩着的身体蠢蠢欲动。
而队长的回应，则是扣紧扳机，向着天上的无人机奏响枪鸣！
下一瞬，自驾驶员的放声狂笑声中，整辆面包车骤然提速，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前方的研究所撞入！
而壮汉同样大笑了起来，一把掀开后车门，狰狞的金属轮廓显露，车载机枪开始疯狂咆哮。
他们的身后，四辆不同样式的车辆紧随其后，在一片惊恐的尖叫中，碾碎漫天纷飞的玻璃，一同撞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压制大源？
中庭的占地面积不算小。
许多地方存在明显的权限审查，宋识刻意避开，花了数分钟才终于接近哈罗德提供的方位。
自高大的穹顶下方，广场的右侧尽头，有一座嵌入墙内，足以容纳十余人的大型升降电梯——显然，这就是通往地下层的入口之一。
能看见，这里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少数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或行政人员也神情淡漠，快步穿梭。
更多的是安保部队，这些身着黑色制服的武装人员呈战术分布，确保彼此的视野重叠，排除死角，同时以一种有规律的速度、来回接班和巡逻。
一名全覆式蓝色防护服的男性，推着一辆承载数个箱子的推车前往电梯，两名安保立刻迎了上来，义眼亮起，审查完权限许可和身份认证后，才重新退至一旁。
宋识的视线，在几处位置停留了一下。
这些特意设置的隐蔽角落，单独接入内网的自律哨戒塔，也在以一种平静而不容忽视的频率，缓缓转动。
——甚至，这里还存在两台“巨人”四足蛛式机甲。
这种接近两米半高的战斗用机器人，搭载着一座重型机枪、三门“裂土”榴弹炮和镰足型动力刃，全地形攀爬底盘，以及足以防护一次重炮轰击的斜面装甲，是不折不扣的战争机器。
环视着这一切。
然后，宋识的脸上，一点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恍若见猎心喜。
距离电梯的远方，一支三人安保小队自转角出现，进入这片区域——见到这三人的第一眼，宋识就认出了其中的哈罗德。
他正位于三人中的最后面，几乎是同一时间，哈罗德也看见了宋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仅仅对视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再度错开。
再无半点犹豫。
在哈罗德有些吃惊的眼角余光之中，宋识径直走向电梯——或者说，走向电梯附近的四名武装安保。
“嗯？”
见到这明显冲着自己来的陌生研究员，其中一人皱起眉头，他旁边的同伴则直接义眼亮起，开始提取眼前之人的档案。
宋识一步一步，微笑着开口。
“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许易，目前是赫林主任的科室成员。”
“——先停下再说！”
看着对方靠近电梯，乃至即将踏入自己的近身范围，其中一人毫无客气，直接抬起枪口，语气森然：“立刻后退三米，保持原地不动，我们能听得见！”
“警告只有一次，再前进一步，我们有权限直接开枪！”
这时，有人凑了过来，在他耳旁低声道：“头，身份没问题，但权限不对，这家伙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嗯？”
又有人做了个人情？一天天搞什么啊那群逼人......
他这么想到，端着枪口的动作不变，语气稍显松缓了一点：“你......”
正当他在考虑是当做没看见还是押人遣返审查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自远方蓦然响起！
其余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向声音源头。
爆炸声的方向......研究所正门？！
唯有一人例外。
当听见爆炸的下一个瞬间，男人抛去了所有杂念，对准眼前之人，毫无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问题，现在先拿下对方再说。
但这一瞬，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自哈罗德骤然一缩的瞳孔倒映之中，有人五指虚捏，裹挟赤焰的长刃于刹那间显现。
进而，踏步斩出！
没有避让。
枪口喷吐火舌，钢芯的弹头咆哮射出——然后，在斩落的钢鸦下以中轴为线，划分成两截。
刀斩子弹，其势未止！
但男人挡住了！
在这死亡预警几乎尖鸣的瞬间，甚至来不及怒吼，男人勉强抬起手中的突击步枪作为防护。下一瞬，钢鸦将步枪拦腰斩断，进而深深劈入合金义肢——然后，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挡住了？
这一瞬，宋识大笑着，翻转手腕抽出钢鸦，整个人毫不犹豫抽身暴退。
紧随而至的枪火弹幕，将原本的位置瞬间打得稀烂。
——而自这份枪林弹雨的轰鸣之中，有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
就像焚烧干柴时，那份不时迸发火星、噼里啪啦的脆响。
可这并非所谓的“火星”。
接下钢鸦一斩的男人顾不得伤势，正欲拔出手枪，立刻跟同伴交叉协同开火时，以他义肢的伤口截面为源头，赤金色的火焰蓦然涌出，迎风**，几乎是一个半呼吸间，就将整个人吞没！
他的防弹衣、他的手枪、他的植入体、他尚存的血肉......
在火焰的焚烧之中，一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飘散入空中的漆黑“灰烬”！
“原本还打算等再靠近一点开始，结果居然这么凑巧......虽然也没提前几秒就是了。”
灵能秘传&#183;“赤流甲胄”在顷刻间构筑完成，将宋识的大半身体覆盖，恍若披上一层狰狞而威严的兽形。
“——小心！不要接触目标的火焰！”
但其余人显然已无暇顾及他的话语。
来自【翡翠制药】的资料库和植入的战术分析芯片共同作用下，本该错综复杂的战局瞬间处理完毕。
其中一人翻入掩体，一边在作战频道广播，一边高声喝道：“目标是大源灵能者！初步判定为第二环阶段！疑似掌握灵能技艺&#183;【余烬】！有附着性，会摧毁物质和血肉！”
“所有人隔开距离！保持远程火力压制！远程火力压制！”
“啧，怎么连一句话都不想聊聊......”
宋识转动了一下钢鸦，面对袭来的漫天弹幕，他必须时刻保持高速移动规避，话语在气流撕扯中变得模糊不清。
“第一件事，我要一个人宰了你们全部。”
宋识一边竖起钢鸦高声道，一边以眼角余光示意，让哈罗德找机会慢慢靠近电梯。
“第二件事。”
“——你们，想在‘火力’上压制一位大源？”
下一瞬，以宋识为中心，他的周身猛地亮起一大片萤火虫般的微小焰星，自放声大笑之中，朝着四方迸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道防线
焰星如雨，朝着四面八方迸射，拖曳出一道道赤金色的流痕！
一人来不及躲闪，一枚焰星径直撞入胸部护甲，砰地炸开，火焰瞬间升腾将其吞噬，化作飘散的缕缕灰烬。
严格意义上讲，这些焰星的杀伤力并不算大，充其量算作一枚小型榴弹。
对于血肉之躯的自然人来说，这固然已称得上可怕，但面对这些全副武装的义体人，仅仅一枚小型榴弹绝非致命——但搭配灵能技艺&#183;【余烬】之后，这些焰星已然化作比白磷弹更为可怖的东西！
剧烈的轰鸣连绵不绝。
当焰星迸射的同时，对方的反击也从未停止，除开动能子弹之外，一名饮水机后的安保拧动手中枪械阀门，红色的激光束自枪口喷涌而出！
嗤！
位于激光束前，一株苍翠欲滴的景观灌木被瞬间融穿。
义眼的轨迹捕捉下，这一击的时机恰到好处，就连宋识也无法规避，只能横起钢鸦格挡。
——然后，两台“巨人”四足蛛式机器人也同样动了！
其中一台的重型机枪狂暴咆哮，甩出一串密集弹链，地面仅仅擦过一刹就瞬间稀烂。而另一台则压下重心，三门榴弹炮朝着宋识的方向轰鸣。
宋识轻啧一声。
自覆盖大半身体的“赤流甲胄”之上，原本近乎浆状的火焰蓦然升腾，化作肉眼可见的气状焰流，呈半球型朝着周围猛地荡开！
下一瞬，枪炮轰鸣！
附近的玻璃窗齐齐崩溃破碎，地板迸裂，墙壁坍塌，裹挟着硝烟的炮火将一切吞没。
宋识的身影在远处重新浮现。
以现在的层次，躯体还无法正面硬接“机载榴弹炮”、“重型机枪”这种火力，毕竟自己终究是【大源】而非【超越】，至少在第二环阶段，还无法铸成一副足以硬撼重火力的纯粹可怖体魄。
所以刚刚，他是以一种类似“气爆”的灵能秘传，将周身的灵能火焰瞬间压缩再释放，阻隔和迟缓攻击，换取抽身的时机。
此刻，安保部队的损失同样不轻。
最初的焰星雨幕下，直接击中了六人，除开一人当机立断，拔出匕首切掉了沾染火焰的小臂，其余五人尽数被火焰吞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理论上，这不算致命。
毕竟他们正位于第一研究所，这座翡翠制药在帕洛瑟最顶级的医学生物综合研究所。
只要救援及时，以这里的医护资源，这几人是有很大可能得救的，虽然大概率留下种种后遗症，但至少能侥幸活下来。
然而这一刻，他们已然无暇顾及队友！
宋识踏步而起，整个人化作一抹流金赤痕，朝着电梯冲刺。
他周身的火焰如有生命一般，凝线成束，朝着周围狂暴点射——而在分析芯片提供的“以伤换伤迎击”和“立刻规避”战术策略中，他们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朝着旁边一滚。
一人顷刻间击溃一支标准武装配置的安保部队，眼前之人绝对是三级单位，不，甚至是其中的佼佼者。
眼下这个战损比，应该勉强能交差了.......
就算事后上面问责下来，把他们编入一线部队，扔去高烈度战场当炮灰，但至少能多活一会！
而现在再打下去，一想到队友的下场，他们就不禁头皮发麻——做了“冗余感官”切除手术的人，毕竟是少数。
——你妈的，灵能者！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玩意！
即将彻底踏入电梯附近时，竟有两名安保人员不退反进，一者抽出匕首反握，一者拧掉枪管，压上增强模块，崭新组装成的大口径霰弹枪直接咆哮！
轰！
冠以“冲击斧”之名的大口径霰弹枪，近距离一枪足以将一面合金墙打成筛子。
而面对这一击，直视着前方，宋识无半点退后，以钢鸦为牵引，近乎汇聚成浆体的焰潮迎面斩落！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绽放的金属弹丸与焰潮相碰撞，瞬间贯穿出无数缺口，但与此同时，来自灵能火焰&#183;锻造之焰的焚烧下，这些弹丸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动能、弹头融化。
下一刻，一切重新流动。
锋锐的弹片擦过，宋识的左臂与肩头划出数抹血痕。
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继续向前冲刺，而后一击斩出，将持有霰弹枪的安保几乎拦腰截断。
又于下一个瞬间，他的左手抬起，五指一把按上另一名手持匕首的安保头部，向前方的电梯口“砸”下！
——砰！
对方后背完全撞在电梯门上，简直像两块铁锭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紧接着，宋识身体重心一拧，反手抽出霰弹枪安保胸口的员工证，在电梯口的验证器上一划，原本猩红的光点瞬间变成允许通过的绿色！
“——他想去地下层！拦住他！”
几乎是怒吼声响起的同一时间，持有匕首与端着霰弹枪的两名安保，竟然再次同时出手！
尤其是后者，在失去霰弹枪、腹部差点完全剖开的情况下，强撑起身体，朝着宋识扑来。另一人来不及重新拾起匕首，直接一把抓住了宋识的小腿！
叮——
下一刻，电梯门展开，在宋识的动作下，三人全部跌入其中。
于是，电梯门重新关闭。
而此时，“巨人”四足战争机器人带着尖锐鸣响的榴弹炮才再次射来，差点将电梯井的地面部分给轰塌。
——隆隆隆！
电梯开始飞速下坠。
自强烈的失重感之中，化作狭小战场的电梯本该有一场死战——但霰弹枪安保的愕然中，一股冰冷的触感蓦然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发现原本的队友摘下了战术头盔，露出了歉意而坚定的表情。
“你......称得上是不错的对手。”
然后，宋识微微颔首：“但抱歉，这一次我没时间给你留遗言的机会了，给你了个痛快吧。”
钢鸦斩出，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这里面的摄像头我已经打爆了，抵达地下层大概还有半分钟时间。”
望向哈罗德，宋识语速不慢：“还是像刚才那样，你负责伪装潜入，我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我将竭尽所能，不惜代价。”
哈罗德坐在地上，肃声点头，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也许这些话有点苍白，但小心些，南斗，你一定要......”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自植入义眼的对焦捕捉之中，哈罗德清晰地见到，眼前这位一直以来自称“赏金猎人”的同伴，明明正说着如此严肃的事情，明明正位于这随时可能殒命的情况下。
可在这一刻。
对方的脸上，竟正露出一种难以抑制、发自内心的笑意。
就好像，对方在......享受？
哈罗德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
原本涌入嘴边的话语在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
他正色着：
“活着回来，我请你吃饭。”
宋识转动着钢鸦，以夹起的右肘内侧擦拭干净，随意舒展着身体，轻笑道：
“——我等着。”
十四秒后，电梯门缓缓张开，如噬人的深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予汝等以毁灭
保持足够的战术距离，自义眼和战术目镜的锁定下，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前方。
不久之前，通讯频道内“上层防线突破！”的通告迅速传至地下层的防御部队，直至此刻，还有人员正在赶来的路上——眼下抵达电梯的七人，是距离最近的驻守人员。
“三级单位......单兵突破。”
想到这个名词代表的意义，哪怕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也不禁心中发寒。
在大规模的高烈度战场上，面对各种重型火力铺天盖地的覆盖网、极端复杂的战场环境和解锁许可权限后投放的尖端科技造物，哪怕一名“三级单位”的单兵也可能不慎失手，尚未来得及发挥就直接阵亡。
但在他们眼下所处的地下层，这种更近似于小规模特种作战的情况，一位三级单位就不容忽视了——更何况，根据上面同僚的信息，对方恐怕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且。
通讯频道内，赫然显示与此同时，第一研究所的正面同样在遭受攻击！
妈的，公司的支援怎么还不来......
——叮。
前方的电梯发出悦耳的响声，缓缓停止移动。
于是，他们将所有杂念掐灭，端起武器，死死盯住前方。
然后，不由一愕。
只见缓缓展开的电梯门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大片沾染地面和墙壁的血迹，显示出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而下一刹，自以“余烬”烧穿的电梯天花板上，宋识悍然跃下！
——砰砰砰！
扳机扣动，枪口咆哮。
裹挟动能的金属弹头撕扯气流，向着前方笔直延伸。
自所有人的注视之中，只见对方的手中正提着两具同事的尸体——以其为护盾挡在身前，将第一波攻势格挡，紧接着朝着远处猛地砸出！
“尸体”在地上疯狂翻滚，然后一动不动。
而在交错的瞬间，赤焰汹涌奔腾，“钢鸦”再度显现。
“——各位，初次见面。”
一道道枪口所延伸出的轨迹，令皮肤稍感轻微刺痛，仿若冬日浇下一桶冰水，短暂的刺骨之后，则是浑身的血液沸腾、带来澎湃的热量。
扳机扣动的枪声和怒吼的咆哮重叠，铁与血的气息彼此摩擦。
持着钢鸦，宋识露出畅意的神情。
他大笑着，自汹汹烈火的拱卫下，斩向前方！
&#183;&#183;&#183;&#183;&#183;&#183;
十七分钟前。
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分公司，情报部中枢。
“通知所有人！紧急情况！紧急情况！”
原本寂静的房间内，有人突然大吼，他身侧的同事瞥来一眼，神情同样骤然大变。
“就在刚刚，一批武装人员攻入了市政府大楼，劫持了规划署署长和公司的市场部经理！”
所有人愣了一下。
而几乎是下一个瞬间，整个中枢就如完全苏醒的巨兽，所有人迅速归位，一道道讯息以其为中转，开始涌向四面八方。
“身份？！”
“初步判定为......等等。”
看着屏幕上直播间内的男人，以及对方的话语，他难以置信道：“阿尔南&#183;布鲁……对方自称是启明者......现任指挥官？”
“——现在，我将向帕洛瑟讲话。”
此刻的屏幕上，有些苍白的男人凝视着前方，缓缓开口：
“我的......同胞们。”
“十三年前，旧工业区曾发生过一场灾难，我们曾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可这并非真相——”
“通知网络安全专家！掐断他的直播！”
有人怒吼道。
“不行！有人在庇护和阻拦！我们暂时攻不开防火墙！请求增调算力供给！”
负责网络安全的团队很快回话：“对方已经构建起了一座临时网域！覆盖住了市政府大楼，该死，这是有预谋的行动！”
屏幕上，阿尔南仍在讲话。
“以翡翠制药为首的公司们和市政府一同掩盖了真相——整个旧工业区的大爆炸都是他们刻意制造，仅仅只是为了摆脱这份所谓的‘劣质资产’。”
“地面部队呢？！”
“安全局的镇恐机动队和巡警已经出动了！我方的武装无人机群也靠了过去，已于可视范围内完成封锁圈！”
“对方的人并不多！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部署整座大楼，现在只是控制了内部的三处据点，一同构成了防守线！”
“强攻方案？安全部的人不也已经赶了过去吗！许可三级武装权限，让工程部准备空中武备库投放！”
“不，不行，里面还有大量的政府职员，安全局不会同意的，这样影响太恶劣了。”
看着安全局难得强硬了一回，严厉拒绝了立刻强攻的方案，一名情报部成员捏紧眉心：“而且市场部经理，格拉迪斯还在里面，以我们的权限无法作出决策......往上报吧。”
这一刻，安全部中枢。
“——长官！冰种部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动！”
身着作战服的安全部成员闯入会议室，里面只有一道笔直站立、背对着的身影。
这道身姿并不算魁梧，一席精裁的贴身西装，更是带来几分属于文明的公司人气质。
可当目光真正看向男人时，却又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乃至......畏惧。
就好像，自食物链上游的猛兽注视中，位于食物链下游的生物勉强抬起头，那份铭刻于血脉深处的恐惧。
对方没有回应。
这名安保部成员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敢再次开口，只能站在一旁。
自他的注视之中，这位足够冠以“战争兵器”形容、他们的安全部主管，此刻正凝视着会议室的大屏幕，注视上面不断切换的海量情报，喃喃着什么。
“......指挥官。”
“理由......不，不合理。”
“他们的目的......战术，战略？”
“启明者......还有‘旧工业区的亡灵’，联手？”
这些喃喃没有持续太久。
“——原来如此。”
盖伯伊终于转过身。
“长官......”那人想开口。
“不用管什么市政府了，通知‘冰种部队’，取消原定航程，立刻跟我去第一研究所！”
“什么？”对方愕然。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三相基计划’。”
盖伯伊大步而出，将身上的西装拧开，一把甩入风中。
“牺牲？”
只余一道冷冽的声音，自耳畔回荡。
“——那便如他们所愿，予以他们毁灭！”
&#183;&#183;&#183;&#183;&#183;&#183;
玛伦站在镜子前，已经沉默了很久。
镜子里的中年人裹着厚厚大衣，发梢干枯而卷起，裸露出的皮肤粗糙，看上去就像深苔区随处可见的同龄人一样，是如此的颓废而无能。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又是很久。
他沉默着来到床前，将整张床挪开，以水泥浇筑封锁的地板，被男人用五指徒手敲碎挖开，扒开破碎的水泥块，里面是一个长方形木箱。
男人曾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打开。
玛伦跪了下来，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柄银剑，六年的封存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依旧澄亮如镜。银剑旁边是一套服饰，帝国国教会为每一名武装神甫提供制式服装，而所有东西的上面，静静躺着一本老旧的典籍。
他伸出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典籍，小心翼翼贴入胸口，然后开始穿戴其它的东西。
逃了这么多年了。
也许是时候作出决断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生体殖装
“第一战术目标成功！安全局和翡翠制药的注意已经被阿尔南那边牵制住了！”
“好！太好了！”
临时网域内，一串串数据化作的银鱼飞速穿梭，传递讯息——这座临时网域的可视化结构，是一处位于荧光海洋的宫殿。
通过骇入市政府附近大街小巷的摄像头，能看见，尖锐的警笛声响彻中，一辆辆安全局的警车停放，大批警力已经将市政府大楼附近完全包围。于此同时，一架架“翡翠制药”标识的武装无人机高悬，封锁天空。
而翡翠制药的地面部队同样踏入中厅，乃至数台全武装模块的重型机甲自高空投下，刺目的猩红在目镜中亮起，随时可以撞入大楼，击溃敌人。
这是不折不扣，囊括天空与大地的“封锁”——在黑客组的侦查中，翡翠制药已在半径两里内的下水道灌入小型侦查机器人和有毒气体。
但在最初的欣喜之后，有人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样的话......阿尔南那边，怎么办？”
这种程度的封锁包围，哪怕是上一任指挥官、评定为四级单位的“科妮莉亚&#183;坎伯”，想要突破也得花费不小代价，而“单兵突破”和“队伍突围”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以阿尔南携带的武装力量，哪怕有以闪星为首的黑客组成员远程网络支援，恐怕也......
更何况，伴随翡翠制药与安全局的联手网络攻势，这座临时网域承受的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打算直接放弃指挥官那边？”
“这不是想不想放弃的问题，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就算是现在......”
“——够了！”
正在这时，闪星的声音蓦然响起。
“阿尔南这么做，有他自己的理由......不要忘了，这是他亲自制定的计划。”
“所有人，开始原定计划的第二阶段。除开维护直播的算力不变，其余人的执行重心转移，投入第一研究所区域，全力辅助地面部分的启明者进攻！”
一位黑客组成员微微怔住，在这种时候转移重心，无异于直接放弃了阿尔南那一支。
作为黑客组的老资格成员，他知道早在阿尔南还是战术分析师时，闪星就作为第一行动组成员与对方保持同伴关系，可此刻她竟然......
闪星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她一字一顿道：
“——不要让阿尔南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183;&#183;&#183;&#183;&#183;&#183;
轰！
当翡翠制药的武装穿梭机刚刚自天际尽头浮现时，一连串拖曳流焰的火箭就纵天而起，狂飙射来。
但不需要盖伯伊示意。
这艘武装穿梭机的对空导弹就急速射出，与此同时，有人一把拉开舱门，端起精心私人定制的武器在空中疯狂点射，两者构成的拦截火力网下，袭来的火箭尽数提前引爆，在空中缀出一大片绚烂的烟火。
盖伯伊一步一步，来到敞开的舱门边缘。
每踏出一步，男人裸露出的皮肤开始蠕动，像是这具躯体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般。
泛着金属色泽的银灰色甲壳浮现，覆盖住原本的皮肤，胸膛突然鼓起又收缩，螺旋状的微光自重叠的甲片缝隙中迸发，又与下一刻尽数合拢。
原本的轮廓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具徒具类人形的非人之物。
——生体殖装&#183;【百尺懈】。
翡翠制药引以为傲的技术结晶之一，生物工程领域的杰作，在没有同等级超凡单位阻拦的情况下，足以让“适配者”一人左右一场中低烈度战争的强悍武力。
而此刻，它的适配者是名为“盖伯伊&#183;费尔”的第三环【超越】。
盖伯伊俯瞰向大地。
借助翡翠制药培育出，再以灵能技艺&#183;【蝇目】融合的四枚生物义眼注视中，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一研究所内，警报声尖锐鸣响，狂暴的枪火轰鸣连绵不绝。
有武装无人机刚刚升空，就被人远程骇入，反过来攻击研究所，亦或者阻拦其余的无人机。双方被迫转入地面战，彼此借助掩体在不断射击，乃至以榴弹炮、单兵火箭筒狂轰滥炸。
只是。
明明身处作为主场的第一研究所，但此刻，竟反而是第一研究所的安保部队有些处于下风！
因为一尊由钢铁铸成的怪物，正迎着枪林弹雨冲撞，肆意挥洒力量。
——帕洛瑟启明者第一行动组，“斗士”。
不远处一座“巨人”四足蛛式机器人瘫在原地，冒起刺啦的电弧，一道呈融化状、接近一米的伤口，令它几乎被一分为二。
那是斗士以手中的电能长戟斩出的打击。
与此同时，他的周身有浅白色的球罩显现，借助位于胸口微型核裂变引擎的充沛能源，“斥力立场发生器”时刻维持启动，将大部分袭来的动能子弹拦截。
少部分突破斥力立场的，也大幅度削减动能，难以击穿他的外骨骼装甲。
而下一刻，他的肩甲喀嚓掀起，一连串自锁定的火箭弹射出，朝着远处的目标轰下。
论及正面攻坚战与重火力，如今的启明者，斗士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然后，在所有人的蓦然之中，自天穹之上，一道巨响突然爆起。
——轰！
钢铁与特种水泥构成的穹顶犹如饼干，在自高空空降的动能与自身的可怖力量之中，一瞬间粉碎成层层齑粉，瞬间突破！
进而坠落。
——砰！
地面瞬间龟裂。
大量的尘土高高扬起，化作浑浊的幕布，恍惚间，似有一声深沉的鲸鸣扩散，将气流尽数撕扯。
于是，尘土的幕布被狂暴撕裂开来！
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中，盖伯伊的轮廓缓缓浮现，而后一步步踏出。
有启明者毫不犹豫开枪，先是“砰”一声枪口喷出火舌，但即将击中盖伯伊时，这枚子弹被瞬间击飞出去——而后才是姗姗来迟“铛”的一声。
可盖伯伊的双手并没有动。
以他为中心，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形拱卫一般，就连高速射来的子弹也能轻易拦下，随意击飞。
“——斗士？”
无视周围的其余人，盖伯伊看向不远处的斗士，因为后者接近两米半的身高，他需要微微抬头。
“上一次有科妮莉亚断后，让你们侥幸苟活......”
盖伯伊消失在原地，他的话语在气流的撕扯下严重失真。
可所有人已无暇顾及。
因为下一瞬，盖伯伊的身影再度浮现，仿佛神话中讨伐巨人的骑士，向着斗士腹部一拳轰出！
“——这一次，又还有谁能救你们？”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找到你了
宋识在过道内缓缓行走。
头顶的灯光纯白如旧，前方的合金门完全敞开，呈现出绿色的“允许通行”图标。
又于下一个瞬间，宋识猛地一转钢鸦，朝着侧方斜斩！
——铛！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一抹铁色蓦然浮现，朝着宋识颈部抹去，但钢鸦后发先至，硬生生将这抹铁色截住，乃至一击压了回去！
见状，这抹铁色毫不犹豫退去，重新消失。
“高周波武器......”
打量着钢鸦外层刃部，仅仅触碰一瞬便出现的几抹细碎裂隙，宋识微微挑眉。
接着他又看向再度变得空无一物的四周。
光学迷彩？不，是更高级的装备......
“——全表征拟态装置。”
宋识判断出了对方持有的装备，包括光学伪装、热成像屏蔽、气味隔绝、电磁波隐匿在内“全表征屏蔽”的拟态装置，足以堪比童话故事中“隐形斗篷”的高级装备。
【高周波武器】，【全表征拟态装置】。
确定这两个关键词，再联想到启明者提供的资料。
于是，宋识露出了然的神情：“高级执行专员，卡罗琳&#183;萨里......原来你一直负责驻守这里，难怪没怎么听说过你的消息。”
除开这两项装备，对方还植入着一件名为【飓风IT型】的高级神经加速义体，可以大幅度提高反射能力与思维运转速度，不过眼下对方还未启用。
这一瞬，当宋识打量着四周时，同样有人正在注视着他。
就像一只硕大的壁虎，卡罗琳以磁力吸附装置紧紧贴在天花板上，反握着高周波长匕首&#183;【黄油切】，以眼角余光投向不远处的袭击者。
不可直视。
哪怕有全表征拟态装置【潘莫特之蜥】伪装，理论上能隔绝大部分探测手段，但卡罗琳心里清楚，有些人所谓的直觉与感知是不讲道理——就算认真询问他们，他们往往也会一脸认真，给出类似“有杀意”之类莫名其妙的回答。
女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的瞳中，倒映出此刻眼前之人的轮廓。
自赤金色的火焰燃烧中，对方原本的伪装完全焚尽，露出一张年轻，乃至称得上稚嫩的脸庞。
只是伴随对方那难以隐藏的欣喜神情，以及几乎将白大褂完全浸没、沾染的浓重深红，原本的些许稚嫩早已尽数淹没在其中。
青年握着钢鸦，垂落刀尖，在过道内不紧不慢地前进。
一个又一个猩红的足印，在他的身后蔓延，拖曳出蜿蜒曲折的血痕。
听着陷入完全静默的通讯频道，卡罗琳心里清楚，原本前往拦截的部队恐怕已全军覆灭，成为对方身上流淌的血水。
最近的几批武装人员已然覆灭，较远的剩余部队则还在集结，更换装备——不，那些家伙的心中，恐怕也存在一份有意拖延的心思。
“......你是怎么突破闸门的。”
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过道内的每一处角落回荡，令人无法听声辨位。
“宋识......你的真名是这个吗？”
“我看过你的档案，持有两项第二环的灵能技艺......你处于第二环的下位阶段。”
“我承认，‘余烬’确实是一个强大的灵能技艺，但以第二环的下位阶段，你的‘余烬’应该无法焚毁合金闸门，至少不应该那么快才对。”
不久前的战斗中，研究所曾提前封锁过道，以合金闸门展开物理隔绝，试图困住眼前之人，但对方硬生生以灵能火焰烧出了一条路来。
卡罗琳的语气，充满困惑：
“所以，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宋识歪了歪头，当以血水、冷却液、机油等混合成的液体逐渐干涸后，衣服带来的不适感开始显著增加。
于是，青年将白大褂随手扯下，火焰随即涌出，将其化作漫天灰烬。
“问你个问题好了，当一堆火将要熄灭、或者不够旺盛时，你会怎么做？”
没有给对方开回答的时间，宋识直接开口。
“两种方法，增添薪柴，或者修筑一座火炉。”
“但这两者的前提都是“充沛资源”，前者需要足够的薪柴总量，后者需要修筑火炉的材料、以及如何修筑结构的认知。”
宋识悠然道：“所以，还有第三种方法。”
“你可以直接朝火堆吹口气，令火焰在短时间内迅速升腾壮大，但当你体力不支停下吹气的那一刻，火堆将迅速熄灭，并且因为突然旺盛的火焰，原本也许还够烧十分钟的柴，现在只够烧三分钟——这是治标不治本，乃至近乎竭泽而渔的方法。”
“灵能火焰，同样如此。或者说，灵能的使用同样可以这样。”
“只要你能把握与维系住两者之间的微妙平衡，你的‘火焰’就能以超越你当前原本限度的水准，进行越阶燃烧，就像你提到的灵能技艺&#183;余烬。”
卡罗琳心神一震。
甚至，她的心中升起一种匪夷所思之感。
同为高级执行专员，她曾跟徐同内部交手过，那家伙也是第二环【大源】，但他从未使用和提及过这种技巧......也许现在自己知道，徐同是怎么死在眼前之人手上的了。
“嗯，还有一件事。”
宋识环视周遭，轻轻拖动着钢鸦，在合金地板划过轻微的颤鸣。
“以灵能技艺的掌握数量，进行位阶划分......其实挺合情合理的。”
“毕竟灵能的晋升就像搭建一层层积木塔，每一层都需要精心放置，绝大部分的灵能者做不到直接一口气掌握灵能技艺，他们掌握一道灵能技艺后必须按步就班，再次前进一部分灵能境界，才能有余蕴掌握新的灵能技艺。”
“否则，他们的‘积木塔’会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你想说什么？”
卡罗琳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微微调整姿势，全表征拟态装置“潘莫特之蜥”运行稳定，“飓风IT型”神经加速义体随时可以启动，反握着的“黄油切”自高周频震动中，呈现出一份均匀的铁色。
“关于位阶划分，是还有可以说的东西......”
“不过，那就没必要跟你讲了。”
这一瞬，锻造之焰汹涌澎湃，宋识猛地横抬钢鸦，整个人化作一抹赤潮，朝着右上方的天花板斩出！
“——找到你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为战之道
——自己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但这一瞬，卡罗琳已来不及更多惊愕，足以熔炼钢铁的焰潮狂暴涌来，而自赤金色的焰潮裹挟之中，一抹锋芒显露！
她毫不犹豫启动了“飓风IT型”。
于是，万物随之静止。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此刻她眼中的世界变得无比缓慢，就像一缕时间在无限拉伸——无论是可怖的火焰还是斩出的锋刃，这些尽数迟缓，一点一点推进。
高级神经植入义体的加速下，卡罗琳的意识如若升上一层维度，俯瞰着原本的万物。
进而，带动身体！
原本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突然波动，一大片模糊的像素块闪烁着褪去，显露出卡罗琳的真容，以及她反握的高周波匕首。
几乎是显露的同一时间，她整个人暴起突进，向着宋识的颈部斩下。
——就是这样。
严重拉长的思维运转下，卡罗琳的心中，难以抑制升起这个念头。
所谓的“实力”与“生死”，从来不是对等关系。
论及正面作战，自己比不过徐同与丹尼斯，可借助一身特化构筑的装备与义体，自己足以让他们彻夜难眠——没人会愿意得罪一位能时刻窥视自己的“刺客”。
自剧烈的神经加速中，卡罗琳能看清眼前之人的每一处动作，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虽然还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无视“潘莫特之蜥”的伪装、找出自己的位置，但自己的速度与反应果然显著强于对方，接下来......
“刺客”杀人，也只需要一击！
一瞬分生死。
足以轻易切开特种合金装甲的高周波匕首，即将触及目标颈部，甚至连卡罗琳心中开始松了口气时，异变突生。
原本肉眼可见行动轨迹的单分子刀，在刹那间蓦然提速，缭然一转，将几乎近在咫尺的高周波匕首截住！
然后，催力一压，以匕首为媒介，把握着它的主人沿着原路砸了回去！
有植入体“仿感陀螺仪”的平衡增强效果，卡罗琳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稳稳落入地面。
“为什么你——”
难以置信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宋识斜抬钢鸦跃出，而在斩出之前，一枚枚焰星迅速浮现，朝着前方的通道轰下！
饱和火力覆盖。
但卡罗琳确实无愧高级执行专员的身份。
没有试图转身，自神经加速状态下，她以“倒退”的姿态再度提速，后撤和穿梭于一枚枚焰星的间隙，强行避开绝大部分的火焰——只是仍有几缕火焰沾染上她的身体。
可不过十分一秒间，沾染火焰的部分竟然直接弹出，又在半空中便化作溢散的灰烬。
——【空腔甲壳】。
一种作战服的加装防护模块，独立式分布，每一块甲壳内部都存在一定的空腔，遭遇攻击时会自动弹出，减缓冲击力，一块块甲壳链接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空腔甲壳】。
宋识认出了这件装备，同时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以“空腔甲壳”的空腔和弹射功能，避免“余烬”一沾染就无法摆脱，增加自身的容错率。毫无疑问，这是卡罗琳前来阻拦之前，专门针对自己的特化装备对策。
——可惜，还不够！
卡罗琳的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她的前方，原本又欲浮现的焰星们隐没，取而代之的，则是充斥整条过道、碾压而来的赤金色焰潮！
有“空腔甲壳”作为对策手段？
那便以火焰将一切完全焚烧。
再无半点阻拦。
钢鸦与黄油切再度相撞，伴随“锻造之焰”的灌注加持与“余烬”的焚毁效果，钢鸦将后者硬生生斩碎！进而势如破竹，斩入卡罗琳的心口！
于是，尘埃落定。
卡罗琳跌撞了几步，整个人轰然倒塌，只是借着义体的维持，才勉强半跪着而没彻底倒下。
“——可有遗言？”
宋识敛起笑意，俯瞰着她。
见后者不答，他微微点头，就要催动余烬。
“你、你......为什么反应了过来？明明你的神经反射能力不该......”卡罗琳大口吐血，猛地抬起头，眼神充满不甘。
“直觉，或者说本能。”
宋识言简意赅：“当一枚弹珠射向眼睛时，哪怕是普通人也能提前闭上眼，可等闭上眼后，他才会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那一瞬的‘反应’便超越了原本的‘极限’。”
“要学会相信与掌控你的本能，因为那本就是你千锤百炼，以厮杀吮血而铸成的。”
“怎么可能......”
卡罗琳睁大眼睛，她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弄的神色，可眼中所见的，只有一片淡然。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并没有骗自己......这是自己的“本能”认为的。
“咳......再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无视义眼内不断弹出的“警告！警告！您的生理机能正在急速下降！”猩红弹窗，感受着越发冰冷的身体，卡罗琳死死盯住眼前之人，喘息道：“那我的‘潘莫特之蜥’呢，全表征拟态......你根本没有能识破拟态的灵能技艺和装备！”
“可你......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谈话时，你在尝试找出我的破绽，而我也在反向追溯着你的位置。”
看着对方，宋识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听到我解释‘余烬’的那一刻，你的‘心’乱了。”
“——这对‘刺杀者’来说是致命的破绽。”
卡罗琳咬着牙，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死者为大”的怜悯已到此为止。
于是，火焰自没入心口的钢鸦上涌出，瞬间将后者吞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点点灰烬。
八枚赤金色的璀璨光团，自无声中浮现。
宋识伸出左手，取下其中两枚，没入身体。
紧接着，因为一路激战至此，原本已有些黯淡的灵能和衰减的体力，迅速再次充盈起来。
——灵能技艺&#183;【火种】。
历经这些天的打磨和修行，自己的火种上限已增至八枚，相较于前世第二环巅峰时的二十四枚，某种意义上，这代表自己现在彻底稳固了第二环的晋升，处于第二环的下位阶段。
但不同于绝大部分的灵能者，自己没有灵能技艺的持有限制，自己能承受这种负荷——哪怕同处于第二环下位，自己的实力也远胜他们。
或者说，以“持有灵能技艺数量”的位阶划分，并不适用于自己。
“呼——”
宋识吐出一口灼气。
然后，他微微抬首，直视着前方。
再往前进一段区域，就是主机的位置——这是哈罗德告知的，他已经靠近那里，但从不久前开始，他突然静默了通讯频道，不再发来新的消息。
要赶过去……
只是此刻，在两者的中间。
远方，不知何时出现、临时搭建的一次性掩体后，一道道带着惊惧的目光投来，他们抬起手中的武器，却又迟迟不敢扣动扳机。
但这些人，终究没有退后。
他们携带着作战记录仪，记录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很多时候，翡翠制药的惩罚远比死亡更可怕。
“很好......很好，这才有点打算杀人的样子。”
于是，宋识的脸上，再度浮现欣喜的笑意。
生与死的战争，铁与火的战场，不会留给懦夫和踌躇不前之人一丝余地。
青年抬起钢鸦，迎着咆哮的枪林弹雨，他大笑着向前踏步，火焰随风而动，化作覆压而落的焰潮。
“——来！”

第一百二十章 风暴潮峰
“什么玩意......旧工业区的大爆炸？”
露天酒摊的帐篷下，看着屏幕里的男人，一身花衫的胖子捏着啤酒罐，啧啧道：“攻击市政府大楼，那群恐怖分子这回整得真大啊。”
“哈哈哈，狗咬狗，一嘴毛。”他嗤笑道。
胖子的周围，其余酒客深以为然。
“不过，假如当初旧工业区的大爆炸真是政府和翡翠制药干得......”
也有人语气迟疑。
因为从那自称“阿尔南&#183;布鲁”的男人露面开始，一些匿名文件便迅速出现在网络上，里面是大量关于当初旧工业区的资料，以及一些堪称触目惊心的......记录。
“差不多得了。”
听见有人反驳，胖子露出不悦，他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哈！证据！我还能P张合影，说我跟市长是好哥们呢！你以为还是几百年前吗？现在这种似模似样的‘证据’，要多少就能伪造出多少。”
他作出结论：“依我看，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就是惯例互相先泼脏水！搞笑，哪个恐怖组织会说自己有问题，不是正义的？”
胖子盯着屏幕中的几道身影，尤其是原本高高在上、他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的规划署署长，这个大人物将条死狗被绑了起来，兴奋道：“所以嘛......两边都是好死！最好一块统统死了！”
周围的酒客闻言同样笑了起来。
“还真是！”
“都好死！哈哈哈！”
而同一时间。
“——戴台，作为帕洛瑟的规划署署长，对于以上指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议室内，阿尔南缓缓转身，他身侧的悬浮镜头跟随移动，投向被束缚在靠椅上的中年人。
因为不断挣扎的缘故，原本由智能机器人管家熨平、一丝不苟的西装变得凌乱不堪，而他的脸上，则露出夹杂着绝望的愤怒。
“你们这帮疯子！杀人犯！”戴台勉强挺正身姿，怒声道：“我告诉你！随便你怎么污蔑我，污蔑政府！但真相就是真相！你们再怎么费劲口舌，也愚弄不了帕洛瑟的人！”
不远处，同样被捆在椅子上、强行住锁定义体，脸上挨了黑颅一拳的格拉迪斯一言不发，神情略显阴沉。
他沉默着，倾听着会议室外的动静——那里正剧烈作响，子弹和怒吼彼此交织。
刺鼻的硝烟甚至溢散进了会议室，乃至不时有巨震传来，令整座会议室都不由一颤，仿佛即将坍塌。
作为翡翠制药的市场部经理，他已经猜到了外面正发生着什么。
哪怕同时劫持了自己与戴台，以及一部分政府职员，但翡翠制药绝不会给予谈判的机会——这是原则性问题。
否则，一旦开启先例，模仿者一定会层出不穷，哪怕威胁不到翡翠制药，也会令人很恶心。
更何况，哪怕翡翠制药内部，甚至是市场部内部，也绝对有人希望自己死在这里。
——所以此刻的【翡翠制药】，已然开始强攻！
哪怕有安全局的强烈反对意见，没有直接重火力灌进来，但双方的联合武装部队也开始稳步推进，一点点蚕食袭击者的阵地，将这一次恐怖袭击的始作俑者们慢慢挤压在一起。
面对安全局和翡翠制药的精锐，这群拼凑的杂牌军撑不了多久。
妈的，必须开始自救了......
格拉迪斯心道。
正在这时，听着戴台的义正言辞，阿尔南点点头，缓缓开口：
“戴台，你作为政客的必修课确实很好，你的无耻令人咂舌......哪怕是证据出现在眼前，你也能坦然说出满口的谎言。”
“想要污蔑我，想要污蔑政府，想要为你们的暴行找出一个可笑的‘借口’，那你们便去做吧！”
戴台看都不看旁边数据板上的文件，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道：“但正义永远不会迟到！真相不会因为你们的花言巧语而改变！”
仿佛这里并非会议室，而是人声鼎沸的露天广场，他也不是一位绑在椅子上的囚徒，而是话筒前激昂的演讲者。
于是，对着他的脸，简跃出直接就是一拳砸了过来。
——砰。
哪怕有意收紧力道，但义肢“大碎击”的恐怖出力，还是令戴台的右脸颊瞬间凹了下去，露出些许内层的仿生填充物。
作为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因为年轻时过于放纵的基因后遗症，他不适合进行生物医学美容，只能借助仿生植入体改变面貌，重新恢复年轻。
“你的废话太多了。”
简跃出咧开嘴，右手再次扬起，但这一次却被阿尔南拦了下来，后者微微摇头。
“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单纯发泄的。”
戴台被这一拳砸中，整个人懵了几秒，直到一阵剧痛自脸上传来，他才重新回过神，咬牙高声道：“很......很好！恼羞成怒，准备动手了吗？我绝不会屈......”
阿尔南看了他一眼。
迎着这视线，戴台整个人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似是被震住。
他从不是什么不怕死的人，如果求饶一定有用，他早就跪下来请面前这些人饶自己一命了！
但他更清楚，眼下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承认“旧工业大爆炸”！否则无论是否能活着从这里出去，自己的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无论是市政府还是以翡翠制药为首的公司们，都绝不会放过自己。
于是，夹杂着一些莫名后缩的恼羞成怒，戴台神情激愤，正欲重新开口，但在阿尔南的示意下，两名黑颅的人把他拖出了镜头。
“此刻正看着这里的人，请听我说。”
阿尔南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一些人并不相信我们所说的一切。毕竟，图片与视频可以合成、文件能够造假、人的话语可以是谎言，‘恐怖分子’的话语毫无半分可信度......但我相信，同样有许多人对我们投以了信任。”
“十三年前，旧工业区的大爆炸将整个帕洛瑟改变，哪怕是政府与翡翠制药的官方联合报告，也有两百三十一人受伤和死亡。而在这之下，真正的现实里，十倍、乃至百倍于此的人被大爆炸永久改变了人生。”
“有人丢失了赖以为生的工作，在各大公司对旧工业区疯狂的资产兼并下，一夜间沦为流浪者；有人因为大爆炸带来的化学泄露，患上种种基因病症，这其中不乏尚在母胎中、还未出生的孩童；还有人......直接死在了那一天。”
“——但这并非结束！”
阿尔南的声音突然抬高。
男人的瞳孔深处，在一瞬，第一次浮现出炽烈的愤怒。
“帕洛瑟的各位......我等的同胞们。”
“在我们脚下站立的这片土地上，‘公司’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只要‘公司’还在存在，它们的罪恶就永远不会结束。”
“十三年前的旧工业区大爆炸是这样，今天依旧是这样。”
在格拉迪斯和戴台骤然大变的神情中，阿尔南一字一顿道。
“昨日的‘大爆炸’，将今日在帕洛瑟再次上演。”
他伸出手，接过他人递来的一面数据平板，展示在直播镜头前——与此同时，大量的相同文件迅速整合打包，开始在网络中散布。
这面数据平板上显露出的，是近乎天量的资讯与数据，倘若对生物医学工程有所研究的人，便能很快看出一点端倪......这似乎是，某种以收集大量数据为基准、构建的生态培养圈模型？
怎么可能？！
格拉迪斯心中怒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相基计划”的核心数据，这本应存储在第一研究所地下主机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对方手上！
不，这......等等，等一下。
......第一研究所？
格拉迪斯悚然一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眼前之人，寒声道：“该死！你们的真正目标是——”
阿尔南凝视着镜头。
“帕洛瑟的同胞们，请你们记住为今日而牺牲的人，请你们记住......”
在这一刻，他的声音与格拉迪斯重叠，自直播间回荡。
“——三相基计划。”
下一个瞬间，门外枪火轰鸣。
&#183;&#183;&#183;&#183;&#183;&#183;
幽蓝色的电子纹路如同血系蔓延于墙壁，起伏亮起又迅速隐没，周而复始。始终保持纯净的环境之中，一座座规则轮廓的东西排列整齐。
这里是翡翠制药位于帕洛瑟的深潜舱巢。
这一座座仿若蜂巢般排布的设备，便是用以下潜【深渊】的深潜舱——某种意义上，用以探索【深渊】的深潜舱，就是同类产品中最强大的虚拟网络设备。
所以此刻，翡翠制药的网络安全专家们将肉身置于此地，意识则潜入虚拟网络世界，在义体与设备的辅助下，展开不见血却又同等残酷的厮杀。
“——锁定位置了！”
有那么一瞬，有人振奋开口。
就在刚刚，借助庞大的算力供给，他成功抓住了一名对手的漏洞，一瞬间攻破个人防火墙，植入锚定程式，锁定住了对方的现实位置！
虽然令人遗憾的是，这一次启明者的黑客组呈分批独立式分布，并没有全部聚在一起，但这仍算得上一份重大成果。
“现在的位置是......深苔区！通知武装部队，立刻出动！”
但紧接着有人飞速开口：“来不及的！”
“他已经在准备强制下线了！我们的‘陷阱模因’困不了他意识太久，等武装人员赶到深苔区，人早就跑了！”
成功锁定的人大怒：“那你就打算这么——”
“让‘莽血’的人动手！他们更熟悉深苔区，而且养了他们这么久，是时候出来卖力了！”
——铛。
义体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一柄柄胡乱摆放的武器从架子上取出，压弹上膛。
紧接着，他们在一具魁梧轮廓的带领下，迅速踏出仓库，坐上载具，朝着目标位置急速驶去。
作为“莽血”的现任首领，唐雷克顿接到通讯的瞬间，就果断下令召集人手出动，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可这是来自翡翠制药的直接命令，言辞不容商议。
他盯着义眼内，呈小窗打开的直播间。
那个自称启明者指挥官的人，正在说着“旧工业区大爆炸”，并将矛头对准翡翠制药和政府......真是一帮疯子！
他心中咒骂了一句，又感到十分烦躁，而现在自己的“莽血”却要跟这么一群疯子正面对上了。
只能希望今天之后，翡翠制药可以将他们完全铲除吧......
身下的载具突然停了下来，强烈的惯性力猛地一晃。
唐雷克顿猛地抬起头，神情不善，刚想说什么，一名手下突然探头过来，有些颤声道：“老、老大！有人拦在前面！”
“直接碾过去！死了算帮里的！怕什么！”
唐雷克顿勃然大怒，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推开车门，走出后座。
但车队最前方的，并非想象中启明者的拦截武力。
只有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仿若抽卡游戏中神甫角色的排扣黑衣，漆黑的面具将脸部完全覆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感。
此刻，他的右手持着一柄修长的十字银剑——能看到，原本冲在最前面的莽血载具瘫在了原地，表面有一道几乎将其一分为二的斩痕。
“......什么人？”
唐雷克顿眯起眼睛，已经开始摸向背后的链锯斧。
对方不答，只是停顿了一下，低声喃喃道：“赞您崇高的名，以‘六柱圣灵’见誓。”
“——宣判，汝等有罪，当受戮刑。”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左手中一本厚皮外壳的书缓缓合拢，重新塞入怀中。
已然许久未曾使用的灵能，于此刻再度开始涌动。
第二环【超越】。
凡普斯塔帝国，前国教武装神甫，玛伦&#183;康格里夫。
下一个瞬间。
银剑与链锯斧相撞，子弹自四面八方迸射。

第一百二十一章 贤者之石：咒毒
温度：23℃，空气湿度32%，风速7.9m/s，风向SSE-19&#176;，斜角修正......
一道道数据在价值数十万的高精瞄准镜中浮现，不断变化。
借助植入体的辅助，雀目将呼吸与心脏的频率压制极限，整个人趴在地上，没有一丝颤动。
他已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十二小时。
此刻，他位于第一研究所七里之外，一处人造景观山的丛林内。
自深夜潜入这里布置，热量屏蔽毯与光学伪装设备构成的“帷幕”下，是完全展开、接近两米半的“巨大战争”重型高斯狙击枪。
时隔不知多久，这柄可怖的战争兵器再一次显露完整姿态，在两枚特制的“电池模组”供能和“二次电磁加速”装置，以及一些临时部件的增强之下，“巨大战争”的性能远远超出平时状态。
最直观的射击初速度，已抵达二十倍音速。
与此同时，属于第一环【真理】灵能催发至极限，雀目的瞳孔深处微微亮起，透过高精瞄准镜的媒介，窥入此刻的第一研究所内。
——不，不止如此。
雀目的右眼对向瞄准镜，而他的左眼正紧紧盯住一面搭在巨大战争上的小屏幕。整面屏幕上的空间被划分为大量小块，每一块的画面都在不断变化，似是它的主人正在高速移动。
选择参与“蛾行动”的启明者成员，在正式攻入第一研究所前，他们的义眼都会下载一道程序。这道程序的唯一效果，就是借助闪星搭建的零延迟数据通道，将眼中画面实时共享给雀目。
于是，雀目“看见”了。
——轰！
斗士再一次后退。
刺耳的颤鸣尖锐奏响，但在声音响起的前一刹，便有十余抹划痕破空，将斗士完全笼罩！
这具高大的、由特种合金铸成的躯体，在这一瞬，在这狂暴打击中犹如海中孤帆，不断后退，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将盖伯伊完全覆盖的生体殖装&#183;【百尺榭】之上，绵延出的十余条根须在空中缓缓蠕动，盘缭于周身十米。
这些学名为“寄生榭”，原本只是作为单纯探测器官的生体模块，在跟盖伯伊完全融合，以及灵能技艺的强化下，已然化作不折不扣的战争武器——每一条根须都能发动音速斩击，轻易切开钢铁。
斗士本不至于如此狼狈。
这些根须的音速斩击诚然可怖，但借助“斥力立场”和“重型装甲板”的双重防护，前者也无法短时间内突破斗士的防御。
只是。
在这些浅灰色的根须抽斩的同时，盖伯伊同样在发起攻势！
避开砸落的电能长戟，自被等离子击穿的空气中，彻底化作非人之物的男人一拳轰出！
足以抵御普通步枪子弹的“斥力立场”仅仅将其停滞了一瞬，便宣告突破。
覆满银灰色几丁质棱角，显得狰狞而暴戾的五指攥拢，毫不犹豫轰入斗士的腹部——
灵能技艺&#183;【钝化冲击】！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
仿若时间陷入凝固。
斗士的腹部装甲板先是凹下，一寸寸缝隙迸发，破碎的装甲块此起彼伏地隆起，然后尽数龟裂，化作纷飞的碎片！
可怖的力道甚至蔓延至外骨骼的最深处，令坐落于维生装置内、背部链接着无数管线的短发男性瞬间脸色苍白，大口吐出夹杂内脏碎片的血水。
有人猛地开枪想要救场，但子弹被根须构成的网络直接弹飞，唯有一束蓄能已久的红色激光成功命中，在盖伯伊的肩头留下触目惊人的灼痕。
然后，这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灵能技艺&#183;【再生】。
最简单而纯粹的能力，但“简单”从不代表“无用”。
而下一个瞬间，有更加强大的火力向开枪之人倾泻！
正是跟随盖伯伊一同而来的“冰种”部队。
他们或是冷笑、或是漠然、或是舔唇，在盖伯伊与斗士的战场之外，与其余启明者交火，乃至已经一定程度上，压制住了后者们。
雀目的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令其随时处于可击发状态。
他咬着牙，将所有情绪压下，双目死死盯住瞄准镜和屏幕。
此刻......还不是时候。
自己的机会，仅仅只有一次。
——三日前，阿尔南单独找到了自己。
&#183;&#183;&#183;&#183;&#183;&#183;
“雀目......杜松，整个‘蛾行动’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我希望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但我必须做好预案。”他盯向自己，缓缓说道：“蛾行动正式开始后，一旦盖伯伊察觉不对，赶赴第一研究所——我需要你将这枚‘贤者之石’击中他。”
“......贤者之石？”雀目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贤者之石是你们灵能者的叫法，据说是一种抽取灵魂、将其调配和凝固产生的结晶......我也不清楚它的本质，我只是单纯复述。”阿尔南微微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枚‘贤者之石’可以对盖伯伊造成有效伤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合金盒子，小心翼翼打开。
氤氲的气雾升腾中，是一支盛满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管，自其中，静静悬浮着一枚酒红色的、拇指大小的瑰丽晶体。
见到它的第一眼，雀目突然明白，这确实是某种灵能的产物......它确实可以对盖伯伊造成伤害！
因为在雀目的注视之中，哪怕有着琥珀色液体的阻隔，这枚所谓的“贤者之石”依旧带给他一种极为不适，乃至压抑的感觉。
就像是，怨恨的实质化......
“......咒毒。”
下意识般，雀目喃喃道。
见状，阿尔南微微一怔，旋即，又慢慢笑了起来：“果然，你们灵能者确实有些不讲道理呢。”
“你说的没错，这枚贤者之石的类型就是‘咒毒’。”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也是......科妮莉亚的遗物。”
没有给雀目更多惊愕的时间，阿尔南直截了当地解释道。
“在最开始盖伯伊调来帕洛瑟时，科妮莉亚就评估过战力，正面开战的情况下，她认为她的胜算不超过三成。但当初我们的势力已经发展至瓶颈，再想往上势必会惊动翡翠制药，展开正面交战。”
“所以......”雀目低声问道。
“所以科妮莉亚向启明者的总部发出申请，取得了这一枚以贤者之石制成的‘咒毒弹’，或者说对灵能特攻武器。”阿尔南摇摇头：“后来的事情你也经历过，在我跟她想好怎么使用这枚‘咒毒弹’伏杀盖伯伊前，罗里克出卖了我们，大家损失惨重，科妮莉亚也因掩护我们而战死。”
阿尔南凝视着眼前之人。
“在最坏的情况下，尽量限制住盖伯伊的发挥，至少撑到我们得到主机的数据。”
“——这就是你唯一的任务，雀目。”
&#183;&#183;&#183;&#183;&#183;&#183;
这就是......我的任务。
雀目想道。
他仍保持着不动的姿态。
哪怕有“巨大战争”和自身灵能辅助，七里也已经是命中盖伯伊的极限距离——再远并非射程不够，而是他没有把握保证盖伯伊无法反应过来。
而更近一些......
一位第三环【超越】对危险的直觉，自己不敢赌。
终于。
在盖伯伊再度一拳轰入斗士腹部，然后五指张开，赫然打算将斗士本人从外骨骼内硬生生拔根而起时，后者开战至今第一次发出怒吼！
轰！
外骨骼装甲的功率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极限，在这一刻，斗士不退不避，反而向前踏出，松开电能长戟的双手骤然合拢，将盖伯伊硬生生抱住！
仿佛以铁网捆住一只巨兽。
几乎是刹那间，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斗士的双手猛地**，就好像正要被一点点撑破。
“你就这么想死吗。”
盖伯伊的胸口，螺旋叠甲缝隙中的微光绽放，他的声音冷冽，五指完全打破防护，就欲捏住斗士本体的头。
下一个瞬间，有天光划空。
研究所的墙壁轰然破碎，醒目的真空气环在空中拖曳，瑰丽的酒红色一瞬跨越七里的距离，朝着斗士怀中的盖伯伊咆哮！
有数条根须应激触发，再度化作防弹网络试图斩击。但这一次，在触及“咒毒弹”的瞬间，这几条根须便浮现出干枯、腐烂的姿态，无力垂落，难以抵挡。
盖伯伊微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肩部，一枚酒红色的晶体已经消散，化作萦绕的深色流光，开始急速没入四肢百骸。
而后，才有姗姗来迟的气爆轰鸣。
——轰！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盖伯伊与寄生榭
盖伯伊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沿着肩部萦绕、正朝着体内蔓延的深红色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用贤者之石制成的‘咒毒’弹？”
就像水渗入松软的土壤，盖伯伊的大半个胸膛、浮现出一缕缕蔓延的猩红隙光，彷如一片植物的根系在肆意伸展，但这一刻，他仍在笑。
“我该赞赏你们的努力。”
明明在笑着，可盖伯伊的语气却一片冷然。他的周身，随着灵能的涌动，那几条已然陷入枯萎状的根须重新绽放生机。
然后，攀绕于斗士的外骨骼表面，沿着破碎装甲的缝隙，朝着深处蔓延！
——生体殖装&#183;【百尺榭】。
这些名为“寄生榭”的根须，原本的功能是“探测感官”与“物质能量汲取”，在盖伯伊的灵能技艺强化后，它们化作了斩切一切的战争兵器，但最初的功能却也从未落下，同样更进一步。
“你们做了一件蠢事，斗士。啊，还有......我知道你听得见，雀目。”
盖伯伊捏住斗士外骨骼的颈部，自众人的环视之中，将后者缓缓提起。
就像蜘蛸章鱼啃噬海蚌般，这些浅灰色的根须蠕动着，敲碎一块块碍事的装甲板，直至深入“蚌壳”内，愉快地享受血食。
“必须承认，一枚二级的‘咒毒弹’，哪怕是我也会受到影响，唔......甚至还不算低。”
盖伯伊瞥视一眼自己的手，手臂表面的色泽明显黯淡、干枯了许多，就像枯萎的树木。而更深层次的感知下，自己的灵能处于明显的迟钝状态。
“咒毒”会不断腐蚀灵能者的肉体和灵性，这是双重影响的毒素。普通人，不，哪怕是第二环中位的灵能者，硬吃这一发二级“咒毒”，也会迅速衰弱，乃至被完全腐蚀殆尽。
他说道：“倘若在这个时候，科妮莉亚和你们第一行动组一起上，我还真有可能阵亡。”
“啊......原来如此。”顿了顿，他似是明白了什么：“这枚‘咒毒弹’，恐怕就是科妮莉亚为我准备的吧。”
盖伯伊慢慢转过头，环视其余启明者，如同打量超市的廉价合成肉柜：“有价值的目标，留下几个就足够了。至于你们......”
这些根须猛地绷紧，扎入斗士的本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要将后者抽成残渣。
“——我要一个个抽干你们的灵性与肉体，用来填补‘咒毒’！”
面对“咒毒”这一灵能造物带来的影响，常规的医疗手段很难起效，但对融合了【百尺榭】的盖伯伊来说，这反而不算什么大问题。
只要以寄生榭将人这一具备“灵性”的智慧生命抽干，同时汲取大量的“灵性”和“碳基物质”，中和“咒毒”带来的大部分影响，剩余部分只靠自愈就能处理。
下一个瞬间，盖伯伊突然拧身，朝右侧避开。
轰！
远处的地面如遭重击，猛地迸裂。
“巨大战争”再一次开火，但对已有防备的盖伯伊来说，这已谈不上威胁。
随手将几乎被完全抽干、丧失活动能力的斗士丢下，尚未饱食的根须们随之摇曳舞动，盖伯伊舒展着身姿，缓缓看向周围。
哪怕有所准备，但当对方的目光真正投向自己时，一名启明者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是源于血脉深处，来自生物链之中，猎物对猎杀者的本能恐惧。
“——不对！他的速度变慢了！”
但下一瞬，有人怒声道：“他在装腔作势！拖时间自愈！雀目的‘咒毒’对他有很大影响！”
几乎是怒吼的瞬间，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手中链入义肢、智能瞄准的突击步枪喷吐火舌，这些子弹朝着盖伯伊咆哮，又在被根须构成的网络瞬间击飞。
不，并非全部！
只见这一次，竟有两枚子弹穿过了一条条根须，击中了盖伯伊的身体！
哪怕未能完全贯穿，只是留下了两道不算大的创口。紧接着，这两道伤口开始自愈，但相较于最初，自愈的速度同样在变慢！
“愚蠢与无知......是最大的勇气。”
盖伯伊瞥视着开火之人，冷淡道：“就用你来——”
话语随气流撕扯失真，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而再出现时，盖伯伊赫然出现在对方的身侧，五指猛地扣住对方的脸，将整个人硬生生砸进地面！
狂舞的根须一分为二，一半拦截袭来的攻击，一半直接刺入对方身体，后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盖伯伊漠然俯瞰着身下之人，五指一点点发力，几乎要将对方头颅捏碎：“再苍老的虎，也并非鬣狗挑战的理由——不，如你这等弱小者，连鬣狗都算不上。”
一位冰种部队的成员不动声色的，朝旁边的掩体躲了躲。
作为安全部主管&#183;盖伯伊的直属指挥部队，两者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同行动，他们也明白自己这位主管融合后的【百尺榭】是个什么东西。
在紧急必要情况下，盖伯伊是有权限将他们视作“隐藏储备”，以寄生榭进行抽取，用来恢复战力的。
哪怕不会直接抽干殆尽死亡，但也会留下极大的种种后遗症——自身“灵性”被抽取的损伤，翡翠制药并非没有办法治愈，但那种级别的方式绝不会用在一支地方武装部队的成员身上。
昔日围杀科妮莉亚等人时，对方就曾抽取过几名成员。
不过今天的情况，应该是轮不到他们了......
因为不具备“斗士”的价值。
那名启明者成员犹如干瘪的水袋一般，已经彻底失去生机。只留下一些剥离的义体，无力瘫在空洞的服装内。
盖伯伊缓缓站了起来。
他握了握五指，微微点头，在交织迸发的枪火中，将视线投向下一个目标。
“唔，就选......”
然而下一瞬，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化。
哪怕有生体殖装覆盖，但所有人依然清晰可见，盖伯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堪称“难看”的神情。
“——冰种部队，这里交给你们，不要放过任何一人。”
冰冷的声音于所有人耳畔响起。
一名冰种部队的成员愣住了，但未来得及露出不解，他就在通讯频道内，听见了堪称悚然的消息。
有人......正在地下层，朝着主机位置武力突破？！
什么时候？怎么可能？而且地下的部署武备呢？！
但时间已容不得他在思考，鼓荡狂暴的气流撕扯中，盖伯伊猛地朝第一研究所内部冲去！
于是，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这里再度枪火轰鸣。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肉席宴
当宋识自“余烬”蚀穿的闸门走出，正好看到哈罗德喘息着站起。
对方的周围，遍地都是散落的无人机残骸，渗出的粘稠液体之中，一块块破碎的大脑仍勉强保持活性，微微蠕动。
湿件。
也许是考虑到黑客骇入的风险，这些拱卫于主机附近的武装无人机群，赫然都采用着局域网分布、湿件驱动的方式——至于这些大脑湿件的源头出自哪，答案显而易见。
“看上去还挺惨烈。”
宋识环视了一圈，评价道。
“我觉得......你不适合说这话。”
哈罗德深吸一口气，将嵌入腹部的几枚子弹挑了出来，然后他看向宋识，神情有些微妙。
看着眼前之人踏步而来，脚下绵延出的蜿蜒血路，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问道：“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受了一些轻伤，不算太严重。”
宋识微微抬起钢鸦，低声笑道：“不过我的......嗯，我的精神感觉很好，非常好。这几个月来，我从未感觉像此刻这么好。”
“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燃烧’起来了，每一处的血液都在沸腾。”横置的钢鸦表面，倒映出一对恍若孕着火焰的瞳孔，宋识吐出一口灼气：“焚沸之血......该走了，哈罗德。”
青年的视线从钢鸦上移开，看向前方。
“主机就在里面。”
“嗯。”哈罗德点点头，他将被打烂的头盔彻底扯下，抄起第一研究所配给安保的武器：“跟我来。”
最后这段路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方才以湿件驱动的武装无人机群，已经是地下主机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横置前方的最后一道闸门，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宋识花了一些时间，通过“余烬”烧出一片缺口，两人踏入其中。
仿若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
钢化玻璃机柜中，一座座整齐堆叠的服务器静静矗立，演算终端、存储容器和网络设备以最优的结构堆叠拼接，在这方一尘不染之地屹立不倒。
寂静的空间内，只有散热风扇的轻轻转动声。
这就是地下主机，三相基计划的演算核心，在大半个深苔区化作“培养皿”后，用以进行观测的显微镜。
此刻，它向不速之客们敞开了胸膛。
——只要愿意，不速之客们就能毁掉这里。
只是那毫无意义。
“哈罗德，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宋识敲了敲钢化玻璃，确认其足够坚固后，整个人背靠在上面，打了个哈欠。
术业有专攻，对于网络技术这一块，宋识对自己有明确的认知——纯粹的三流水准。
哈罗德整个人早已趴在主机上，闻言嗯了一声。他砸碎一块玻璃，然后迅速点开义肢，从中扯出一根数据线，插入其中，两只义眼猛地亮起。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大声道。
“宋识！防护协议有点麻烦，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帮我注意一下外面！”
“没问题没问题......”
宋识拎起钢鸦，来到主机室门口，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过道。
但直到主机室内突然响起一声难以抑制的喜悦，这里也没有人出现。
“——成功了！”
自密布的服务器中，哈罗德猛地起身，进入研究所至今，他第一次露出大笑：“宋识！搞定了！我们成功了！”
“现在外面的战况如何？还有阿尔南那边呢？”
宋识点点头，问道。
“刚刚是闪星搭建的一次性通讯频道，只有一次机会，之后就会触发内网预警，完全隔绝。”哈罗德解释了一下：“我刚刚只是把一部分主机内的数据发给了她，其它事情来不及说。”
“她只说上面还在继续交战，损失......不过现在可以通知他们撤了！”提起上面的同伴，哈罗德神情微微一黯，但很快又欣喜道：“我们成功了......哈哈，‘蛾行动’成功了！有了这份数据，接下来——”
“就可以跟翡翠制药谈条件了？”宋识挑眉。
“怎么可能！”哈罗德猛地摇头，他神情郑重，一字一顿道：“我们要为帕洛瑟这些年的人们，让翡翠制药付出代价。”
“阿尔南那边......对，还有老大。”
哈罗德念叨着，一下子严肃起来：“宋识！该走了！我们先撤出这里！”
“老大那边情况一定很紧张！他要负责为我们吸引注意力。我要赶去支援他——宋识，你就不用来了，这不是你的任务，你不该冒额外的风险。”哈罗德摇头又点头：“总之，咱们先撤离——”
下一瞬，在宋识蓦然抬首之中，不远处的天花板轰然崩塌！
有什么东西坠落。
——轰！
飞扬的尘土刚刚肆虐，又瞬间被气流狂暴撕扯，一道身影爆射而出！
久经战斗锤炼的直觉下，哈罗德毫不犹豫拔枪射击——但随着一声“铛”，他射出的子弹被瞬间弹飞。
没有理会哈罗德。
自巨啸的气爆声中，这道身影一瞬而至，一把扣住宋识，将其狂暴前推，硬生生砸进前方的墙壁内！
——砰！
二次轰鸣。
只是这一次，墙壁并没有坍塌。
“翡翠制药驻帕洛瑟，安全部主管，盖伯伊&#183;费尔......”
“在帕罗瑟，这个名头我已经听到厌烦了。”
在地上犁出两条长长沟壑，终于稳住身体。
自盖伯伊扣紧的五指里，钢鸦一点一点缓缓抬起，单分子镀层的锋刃之后，一对赤金色的眼眸浮现。
“——可惜，你来晚了。”
在以钢鸦抵住盖伯伊右手的此刻，宋识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晚？”
盖伯伊漠然道：“杀了你们，一切都不晚。”
纷乱的寄生榭猛地绷紧，朝着宋识刺下——它们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正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充沛灵性，捕食者的食欲在刹那间攀至高峰。
宋识只做一个动作。
他的五指猛地一拧，钢鸦瞬间化作火焰，成功抽出。而他的周身，赤金色的火焰于刹那间喷涌，而后急速压缩释放！
以火焰酿成的“气爆“朝着四面八方席卷，狂舞的寄生榭也不由退缩迟缓，一隙之间，宋识抽身暴退，重新站定。
盖伯伊没有追。
沾染上火焰的寄生榭们开始蠕动，一片片表皮剥离、飘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灰烬。
但与此同时，这些根须也完成了新生，重新恢复活力。
两人之间，相隔五米而对视。
“还不愿承认吗，你们已经彻彻底底失败了。”
哪怕一名普通人出现于此，也能感受到这里正充斥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冷意，彷如幻想作品中的“杀意”化为实质。
可这一刻，宋识竟好似闲暇聊天般，悠然开口。
而盖伯伊竟也没有第一时间再发起进攻，反而漠然充当听众。
“三相基计划暴露，你们‘翡翠制药’在帕洛瑟的历史已到此为止。”宋识轻声道：“必须要拿出个交代的政府、科学伦理委员会，还有借此攻讦的其它公司......”
“不，我猜这个时候阿尔南应该已经开始了。”宋识露出嘲讽般的笑容：“将你们的惊天图谋赤裸裸展现在整个帕洛瑟面前，以及开始散布主机内的数据——要再来一次舆情控制吗？就像当初旧工业的大爆炸一样？”
“......不。”
盖伯伊缓缓开口。
以灵能技艺&#183;【蝇目】和生体殖装&#183;【百尺榭】，共同培育出的四对生物复眼微微转动，注视向眼前之人。
“你说得没有错，今日之后，翡翠制药一定会放弃帕洛瑟，被迫离开这片原本独属于吾等的领土，甚至还将支付一大笔赔偿，用以弥补这所谓的‘过失’。”
盖伯伊的话语坦然，可他的声音却只余纯粹的冷冽。
“是的......我必须承认，你们成功了，一群下水道的老鼠联合在一起，真的成功咬了狮子一口。”
“——但是？”
宋识微笑着，接过话头。
“哪怕将你们全部沉沦意识，改造成‘傀儡’，也不足以弥补万分之一损失——但这将是对你们的惩戒。”盖伯伊慢慢抬起右手：“尽情享受此刻的喜悦吧，从今往后，你们将永生为今天而后悔。”
“哈罗德。”宋识突然开口，言简意赅：“你先走。”
哈罗德一怔，他咬了咬牙，毫不犹豫朝外面冲去。
“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盖伯伊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可怖的气爆声轰鸣，但下一个瞬间，尚未触及哈罗德之前，盖伯伊竟然再次显露。
他的腕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扣紧的手，将后者冲击的姿态强行停滞。
仿若破碎的瓷器一般，这只手的表面浮现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裂隙，可自这些缝隙之中，正有醒目的赤金迸发，如同喷涌着、撕裂大地的火山。
“逃？”
宋识的瞳孔深处，前所未有的火流燃起，就连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变得有些失真。那些支离破碎的缝隙一寸寸蔓延，直至布满青年的每一处身体。
——以弱击强，不违本心。
令崇高的“翡翠制药”而倾覆，令超出己身的“第三环灵能者”而止步。
灵能技艺&#183;【焚沸之血】。
于此成就。
在盖伯伊猛地施力一震下，这只扣紧的手被强行分开，在哈罗德下意识回首望去之中，他们再度分离而对视。
“怎么可能会逃呢？这可是难得的大餐。”
又于下一个瞬间，他们同时消失，自剧烈的轰鸣中，彼此撞在了一起！
“来——”
注视着眼前的灵能者，宋识抬首，狂笑道：
“——看看谁先吞掉对方！”

第一百二十四章 灵能技艺·【焚沸之血】
血乃“灵性”之介质。
纵使在神话传说之中，亦有吸血鬼吸食人类血液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吞噬后者灵魂的说法。
从一开始，【焚沸之血】所针对的对象就并非单纯的血液。
它的真正意义，是令持有者的“灵能”大幅度强化，倘若以游戏中的角色稀有度类比，那便是原本的“白银”化作更为璀璨的“黄金”，这是一次本质上的升华！
哪怕只有“焚沸之血”，一位大源灵能者的火焰也将迎来大幅提升，驭使更加随心所欲，焚烧更加强悍惊人，达成近乎全方位的提升。
这是不折不扣，堪称弥足珍贵的灵能技艺。
但这一瞬。
自宋识之上显露出的，却比这更加可怖。
——宋识正在“燃烧”。
一寸寸的裂缝在青年的全身蔓延，却又在【锻造之焰】的锻造中黏合在一起。无数金色的焰流自缝隙之中迸发，令他镀上一层耀眼的流光。
仿若一座即将崩溃的瓷器。
只是这份“崩溃”，终究未能达成。
宋识睁开眼，原本的世界在此刻，浮现出些许别样的颜色。
“这就是‘焚沸之血’与‘锻造之焰’结合后的成果么。”
以焚沸之血将名为“宋识”的存在化为薪柴，完全点燃，在这足以燃尽自身、前所未有的焚烧之中，再以“锻造之焰”铸造与稳固，达成一份微妙的平衡。
宋识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自这份破碎瓷器的模样之下，宋识的瞳中有烈光亮起，就连他的头发也开始悄然延长、垂落肩头，呈现渐变赤金色的发梢轻轻飘荡。
点点曳火在周身浮现又熄灭，周而复始。
【容纳】、【余烬】、【回汛】......乃至剩余的六枚“火种”显现，所有的一切，尽数投入【焚沸之血】缔造的焚烧，由【锻造之焰】施以锻铸。
有难以言喻的苦痛，自四肢百骸涌来，就像一个人被硬生生烧却。
但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动着，澎湃到难以想象的灵能肆意沸腾，在“宋识”彻底燃烧殆尽前，火焰不断升腾，朝着更辉煌处迸发。
“锻造之焰......源自锻造这一意象的火焰。”
“我等‘灵能者’，就是这世间绝无仅有，最为珍贵的‘锻材’。”
然后，宋识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发高昂。
青年抬手，钢鸦显现。
同一时间，远处的盖伯伊张开五指，几条根须应意志而来，自彼此的缠绕绞合之中，化作一柄紧密螺旋攀升状的长剑。
“——而我，‘宋识’，同样是所有灵能者中，绝无仅有，最为珍贵的‘锻材’！”
于大笑与漠然之中，地下之内，两位灵能者开始第一次的真正碰撞！
——轰！
钢鸦与螺旋剑相对撞，剧烈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但刚刚升起，又被紧随而来，下一次碰撞掀起的浪潮所吞没。
只是这一次，竟是螺旋剑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咒毒？”
宋识微微挑眉，看出对方状态不对的原因，然后毫不犹豫就是一击再斩！
“最为珍贵的‘锻材’？”
冰冷的嗤笑之中，盖伯伊抬剑挡住，周围的根须朝着对方猛地刺下，却又被蓦然升腾的焰潮所逼退。
“不过是一只侥幸的老鼠，也配说出这种话？”
灵能技艺&#183;【钝化冲击】。
狂暴的灵能覆上螺旋剑刃之上，进而化作崩碎物质的强大冲击！
以宋识为中心，他的周围空气崩解，然后是地板与墙壁齐齐迸发裂痕，就像被巨兽碾过一般，狂暴的呼啸之中，长达十余米的过道瞬间支离破碎。
然而，宋识挡住了！
迎着这足以轻易碾碎钢铁的一击，宋识的身体竟浮现出一抹“涟漪”感，那些肆虐的火焰晃动着，将灵能技艺带来的冲击消磨，乃至任其穿透。
焚沸之血的“燃烧”，那是将连同自我在内一切尽数投入，化为薪柴，无有保留的“燃烧”。
此刻的宋识，一部分的躯体已化为了火焰。
不退反进。
正面吃下“钝化冲击”，吐出一口血的同时，宋识转动钢鸦，庞大的火焰就此不断聚拢——不过弹指间，便有吞没万物的焚焰汇为大潮，向着前方斩落！
连声音都被一同烧尽。
空间像是突然被什么“压”下，寂静无声，又于下一个刹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墙壁与地板化作浇流的铁浆，奔腾的焰潮吞没整条过道。
当充斥的火焰散去些许，盖伯伊的轮廓再次浮现。
他看上去狼狈不堪，却仍然笔直屹立着。
只是男人的外貌发生了变化，在自身上剥离、飘散的灰烬之中，原本呈合金质感的甲壳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层又一层，不断叠加、光滑色泽的皮肤。
它们有些已经灼毁，有些化作灰烬，但此刻又都在蠕动着，迅速重新长出。
——灵能技艺&#183;【自适防护甲壳】。
——灵能技艺&#183;【再生】。
在这些截然不同、针对性进化的自适应甲壳前，以宋识现在的状态，足以瞬间将合金焚为铁浆的灵能火焰竟出现了些许迟钝感，焚烧的速度由“瞬间”转为了“肉眼可见”。
“伤口还是浅了......看样子，果然还是得捅进你的脑袋里比较好。”
天花板滴答着、不断落下滚烫的铁浆，灼热的焚风呼啸，宋识持刀而立，微微挑眉。
“——你的这个状态，又还能坚持多久呢？”
盖伯伊缓缓抬起头，这些伤势对他好像毫无影响，他的语气仍然没有变化：“自我燃烧......”
他冷酷地，指出了眼前之人的问题：“以这种程度的燃烧，第二环的灵能，根本持续不了太久。”
不，甚至不是“持续极限时间”的问题。
倘若真正走到持续极限时间，那也代表着名为“宋识”的存在已完全燃烧殆尽，再无半点可挽回之法——对方必须在此之前，就结束这个状态！
否则，唯有消亡。
“不过是靠着这种方法，才堪堪与身负‘咒毒’的我抗衡......”停顿了一下，盖伯伊微微摇头：“不，我承认你刚刚压制住了我。”
男人拧动着螺旋剑，融合【百尺榭】的躯体开始徐徐绽放，基因在颤抖，亦在尖啸。
四枚生物义眼“蝇目”微微转动。
一束束深埋的肌肉纤维不断迸裂而愈合，变得更加坚韧，高能血液贪婪地捕捉氧气，将其转化为能量，随着两颗心脏泵的弹跳涌入四肢百骸。
“寄生榭”们彼此缠绵着、吞噬着，相互融合，作为最后胜者的四条根须微微舞动，带来令人悚然的危险感。
强大的免疫体系、卓越的高速神经系统、高效的性状编译、活性化的自愈能力......就像一朵正在怦然盛开的花，肆意显露着生命的瑰丽。
第三环中位的【超越】，冠以“盖伯伊”之名，四重碱基对的非人之物站立着，一步一步踏出。
灵能技艺。
【全生命机能解放】。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血与骨
盖伯伊的身形模糊了一下。
哪怕以此刻宋识的状态，也变得难以捕捉对方的动作轨迹。
【全生命机能解放】开启后，盖伯伊的身体机能再度攀升，甚至强行无视了一部分“咒毒”的影响，重新触及全盛姿态——也就是排除“全生命机能解放”这种充当底牌的灵能技艺在内，一位第三环中位【超越】的水准！
不……仍要差上一些。
但也足以令盖伯伊，重新将战局攥于掌心。
在无数肌腱的绷紧中积攒动能，螺旋剑扬起，高抬，朝着前方刺出！
剧烈的气流被狂暴撕裂，乃至出现一道环状的“真空”，可怖劲力向着四面八方扩散，令灼热的铁浆颤碎，早已不堪重负的整条过道彻底化作迸溅的碎片，然后大半崩碎成齑粉。
面对这一击，宋识只是抬起钢鸦。
赤金色的火焰汇入锋刃之上，压缩、凝固，再压缩、再凝固，直至最终凝为一束无比耀目的“金流”，迎着前方的“真空刺击”横荡而去！
——轰！
两者碰撞的一瞬间，截然不同的两重灵能互相吞噬，又在彼此激发之中迸发，一团气团与光球骤然**扩散，朝着周遭肆意席卷。
而在这光球尚未彻底散去时，宋识与盖伯伊的身影便再度浮现。
以钢筋水泥浇筑成的墙壁与天花板，在此刻两人的交手下犹如脆弱的饼干，先是被扩散的劲力颤抖着、迸发出一道道裂痕，还未等积攒的应力消退，又有焚风与焰雨降下，自裂痕之中涌入，将其焚为熔化塌陷的残垣灰烬。
钢鸦与螺旋剑不断相撞，单分子镀层与特化几丁质，两种在材料学方向上截然不同的材料，在灵能的灌注下疯狂啃噬对方。
每一次相击便有点点火星迸溅，在空气中拖曳出灼目流光。
仿若永无熄灭的焰蛇昂首咆哮，与四条同样显露出捕食者姿态的根须凶狠绞缠在一起，令他们的主人能全心全意、将催动的力量轰向彼此。
双方的身影彻底化作两道流光，在地下层中不断穿梭与碰撞，以近乎狂暴的姿态推进。
倘若这一刻，有人接入地下层的监控系统，便能愕然的发现，一面面监控视界正在不断失去信号，陷入黑暗——就像有两头巨兽撞入这里，仅仅是踏过的余波，对原本的生态也将造成毁灭性打击。
终于。
“蝇目”捕捉到对方避开一击，尚未完全调整好姿态的破绽，盖伯伊毫不犹豫汇聚灵能，一剑斩出！
——灵能技艺&#183;【劲力极效】！
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调动每一根肌肉束，以一节节骨骼整合传导，顺着血肉与四肢百骸，将催发的力量尽数凝聚在五指，或者说五指攥紧的“螺旋剑”之上。
无法规避。
宋识深吸一口气，十指同时握紧钢鸦，汹涌的焰潮随念而起，奔腾咆哮。
无视周围翻涌而来，灼烧自己的火焰，盖伯伊持螺旋剑斩出，可怕的力道之中，赤金色的焰潮浮现出一线空隙——随着螺旋剑的斩入，空隙瞬间扩散，整片焰潮被硬生生一分为二！
于是，再无阻碍。
螺旋剑斩入宋识，架在胸口的钢鸦。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宋识猛然倒飞出去，浅变赤金的长发在空中飞舞，直至最终，伴随两条拖出的长长沟壑，青年才重新稳住身姿。
盖伯伊没有第一时间追击。
这种将全身力量调动，汇聚为一点的灵能技艺，对身体有着极大负荷，他也必须花费时间缓和。
男人瞥视一眼自己的身体。
“咒毒”仍在不断侵蚀身体，不断沾染上的火焰发挥着“余烬”的摧毁效果，这些都需要花费“再生”来愈合......但哪怕有生体殖装&#183;【百尺榭】和灵能技艺&#183;【再生】的双重自愈，此刻他的状态也开始稳定下滑。
只是以上的种种，都暂时掩盖在了【全生命机能解放】带来的强大加持下。
但下一瞬，当盖伯伊抬起头，视线投向前方时，第一次有些怔然。
宋识大口咳出血，重新站定姿态。
这些不断涌动着、犹如沸腾的血吐出，又在半空中化为朵朵焰火溢散。
盖伯伊可以确定，自己刚才的一击绝对伤到了对方，如今这幅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此刻，自感知之中，眼前之人的气息竟没有跌落多少，甚至不降反升，隐隐超出了最开始的状态。
怎么可能？
激战至此，他已确认了对方掌握的灵能技艺，一共六道，第二环中位，里面绝没有包含“恢复”效果的灵能技艺——固然【火种】可以做到，但对方早已将所有火种尽数投入了自焚之中，以此作为薪柴，换取更为可怖的燃烧。
隐藏的某种底牌？藏匿至今的灵能技艺？亦或者......
盖伯伊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变。
“对……你想的没有错。”
咽下最后一口血沫，感受着浑身传来的强烈阵痛感，宋识先是啧了一声。
接着，青年伸出一只手，指向心口，嘴角咧起：“这世间可没有不需‘锻打’，就能成材的‘原料’。”
以“焚沸之血”为熔炉，以“锻造之焰”为薪火，将名为“宋识”的存在投入其中，视为一份“锻材原料”，以此展开锻造。
每一次的受创，都是对自己的锻打，在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不断锻打中，铸成更进一步的姿态。亦或者在这之前，就因承受不住沦为废铁，就此消亡。
作为第三环的灵能者，此刻盖伯伊已然明白大概。
哪怕他也没想到，眼前之人对于灵能技艺的理解与掌握已达到这种地步，锻造之焰......这就是【大源】所谓的意象吗？
然后，盖伯伊的身体开始咯咯作响，仿佛弹簧再次压缩，蓄势待发。
他已窥出了缺陷。
——这份“锻打”是存在上限的。
原始的锻材原料，在不断的锻打中将析出杂质，变得更加坚韧和纯粹，但再珍贵的材料也终究存在上限，对方此刻展露的姿态同样如此——这幅全身支离破碎、裂缝迸发的模样就是证明。
对方所受的伤仍旧是存在的！
他通过这种不断“锻打”的方式，将自己的状态保持完好，乃至更强，可一直堆积的伤势并没有消失。
诚然，哪怕是这样也足够强悍了。
以“焚沸之血”自焚攀升状态，再以“锻造之焰”进行维持和稳固......
但终究并非“完美无缺”。
盖伯伊浑身气孔张开，喷吐出大量体内循环的散热蒸汽，高温对于生物来说是负担，尤其是对抗一位“火”的大源。
而未等水雾彻底排尽，盖伯伊便再度冲刺，超越音速桎梏的螺旋剑斩出。
他将亲手将对方打碎，碾成齑粉。
——轰！
拧身避开“寄生榭”的贯穿刺击，钢鸦劈出的同时，周身火焰汇成的聚流暴射而出，逼迫对手不得不舍弃反击，转而规避。
但属于灵能者的战斗，终究是要凭借手中之物奠定决胜！
两人再度开始疯狂碰撞，螺旋剑与钢鸦击碎空气，凶狠对噬，尖锐的啸鸣几乎练成一线，在断壁残垣的空间中急速回荡。
直至某一个瞬间，伴随再一次的狂暴对斩，钢鸦迸发寸寸裂痕、螺旋剑发出惊恐颤鸣——成百上千次的对撞中，早已不堪重负的两者同时彻底崩碎，朝着四面八方迸溅！
武器......碎了？
赤金色的血自掌心、自五指、自手臂上的裂痕内喷涌，这些燃烧的流体焚沸着，又于意志中收束，勾勒出血焰之剑的轮廓。
充斥难以言喻美感的骨骼尖锐凸起，在迫不及待中刺破手掌皮肤，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生长，一寸寸攀结，演化出一柄鲜血淋漓、嶙峋崎岖的白骨剑。
一切仅在刹那之间。
宋识狂笑。
盖伯伊冷然。
但在漫天迸飞的破碎残片中，两人没有半分后退，裹挟着前突之势，他们毫不犹豫，攥紧崭新的骨与血，再一次将彼此的力量轰向对方！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杀戮终幕
第一研究所，地面部分。
自袭击开始，研究者和行政人员在第一时间启动紧急预案，短暂的混乱后，他们或是直接开车逃离这里，或是躲入了内部的安全屋，将偌大的空间留了出来，化为交战的战场。
此刻的第一研究所前厅区域，已经千疮百孔，自硝烟弥漫中，到处都是玻璃碎渣与弹孔，水泥支柱崩塌断裂，合金墙壁扭曲迸裂——这处昔日象征“知识与权威”的地方，成为了一片废墟。
枪林弹雨从未停熄，时不时亮起一束束激光，在前厅纵横贯穿，也有人开启神经加速装置，拎着链接义肢、充能“热熔刃口”的近战武器，不断穿梭与进攻。
但在失去“斗士”这一正面主力，以及后续公司部队逐渐增援后，启明者已陷入不折不扣的弱势。
似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他们开始想要朝研究所外撤退，但以“冰种”为首的公司武装部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毫不犹豫压了上去，势必要咬住前者——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启明者公开污蔑“旧工业区大爆炸”、第一研究所遭袭、市场部经理被劫持......
如果不想在今天之后，被来自翡翠制药内的盛怒清洗中革职、扔去填线部队、制成“傀儡”，或者负责【深渊】下潜打捞，他们就必须要交出一份成果，至少要能稍稍平息公司上面的怒火。
但紧接着，仍在交火的启明者与冰种部队带领的公司安保，他们同时怔了一下。
自感知之中，大地突然颤动了一下......不，甚至不需要感知，前厅最中心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忽然开始微微颤抖。
......砰。
颤动。
砰。
地面上，一道道裂缝呈蛛网状开始蔓延。
——砰。
就像有种子破土抽芽，一块块石板不断隆起，在此起彼伏的摩擦中，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音。
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负荷。
自一道道裂缝之中，耀眼的赤金一寸寸亮起，但尚未彻底迸发，便有可怖的力量自下而上，轰然而至，彻底击碎物质的桎梏——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中，前厅中心的地面彻底崩塌，而在这之前，两道截然不同、不断碰撞的身影破土而出！
轰！
血焰与白骨再度对撞，裹挟着迸飞流焰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
宋识再度吐血，整条右侧小臂上的裂痕蓦然扩张了一部分。盖伯伊全身大片大片的皮肤甲壳层龟裂，在已无法完全抑制的火焰沾染下，化作纷飞的灰烬。
但两人没有一点退缩之意，他们只是注视着对方，再度凶狠掀起攻势。
——就好像，打算“吃掉”对方一样！
望着眼前这一幕，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抑声低呼。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本以为轻松镇压敌人、自己这位一人成军的顶头上司，此刻竟陷入了一场肉眼可见的鏖战。
那可是“盖伯伊&#183;费尔”，翡翠制药在帕洛瑟的安全主管！
联想到不久前的话语，他下意识舔舐嘴唇，心中升起警戒与后怕，那一枚名为“咒毒”的狙击，影响竟这么大吗？
而资料库中显示，此刻正与盖伯伊对撞的人......第二环大源的灵能者，启明者成员，“宋识”？
——这是第二环？！
注视着前方，看着那道在对撞中倾泻火焰、轻易将建筑焚为灰烬的身影，他的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
但下一个刹那，他将这份杂念瞬间压下。
因为这两者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不，就是正冲着距离最近的自己而来！
然后，所有的念头戛然而止。
在盖伯伊的“寄生榭”触及他的前一瞬，宋识五指猛地一攥，滔天的火流硬生生泼了过去，将不远处那名正准备规避的冰种部队成员完全吞噬！
“——想吃掉他？”
宋识抬起血焰凝成的剑锋，朝着盖伯伊斩下，大笑道：“如此残忍，我可不允许！”
盖伯伊反手一击格挡，身体在空中变向落地，不由跌撞了几步，才重新稳固身姿。
并非刚刚这一击下受了什么伤，而是一路鏖战至此，他的躯体机能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堪称危险的标准，自愈力、反应速度、灵能、力量......这些都已出现明显降低。
“咒毒”与“余烬”的双重沾染，更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
盖伯伊抬起头，仅剩的两只“蝇目”仍在忠诚的运作，窥视世间的一切。
对方同样状态不佳。
原本缭绕周身、肆意汹涌的火焰明显收拢范围，并且黯淡不少，只有在需要进攻与防御时，对方才会重新催发至巅峰，迸发出一线耀目赤流。
浅变赤金色的长发仍在徐徐飘散，但遍布全身的裂痕之中，已然有几道处于十分危险的地步，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要撤退吗？
状态稳步跌落......这原本是男人的优势，“寄生榭”可以抽取这些人的物质与灵性，用以恢复自身，生体殖装&#183;【百尺榭】的战术侧重之一就是复杂环境下的持久作战。
只是面对一名第二环的“大源”，尤其眼前之人无论是战斗意识还是灵能掌握都堪称匪夷所思，盖伯伊甚至莫名有一种错觉，单以“战斗”而言，也许整个【翡翠制药】也没几人能比拟对方。
在“寄生榭”捕捉抽取目标时，对方的火焰也会一同到来，将前者焚成灰烬。
男人又瞥视向周遭。
见到刚刚那一幕，启明者和公司部队全都不约而同避开了这里，后者的眼神更是充满惊惧和退缩......回去之后，一定要在每个人大脑皮层里埋下神经中枢控制装置，违抗命令的人没有存在的价值。
......要撤退吗。
这是最保险的战术方案。
以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再怎么处罚也不至于充当一次性耗材，丢入高烈度战场或实验室，仍能保有一定的自由度。
盖伯伊心道。
然后，男人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盖伯伊&#183;费尔”，又怎、么、可、能不如对方？
纵使此刻，论及灵能之路，自己也许真的不如对方......
自不变的漠然神情里，男人伸出手，在鲜血淋漓中，一寸寸攥紧了白骨塑成的剑锋。
第三环，【超越】。
这一瞬，宋识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仿佛在为对方欢呼。
“这就是‘超越’之道啊......”青年叹息着，嘴角微微扬起：“虽然我不太喜欢‘超越’道途，但不得不承认，诸道途之中，你们出好对手的概率是最高的。”
宋识抬起血焰之剑。
第二环，【大源】。
在所有人咽了咽口水的注视下，这两道身影站立着，踏步冲锋，再度开始厮杀。
不，甚至并非厮杀，反而更像两只野兽正在撕咬，啃噬吮吸对方的血肉！
双方同时舍弃大半防御，将彼此的杀力不管不顾狂暴轰向对方，剑锋疯狂碰撞，迸发出近乎连成一线的尖锐鸣响。
上一击的剑锋擦过自己的肩膀，剖开一片血肉，下一瞬趁着这一击之隙，宋识不退反进，大笑着就是同样一剑凌刺，贯入对方的心口。
血肉横飞，周而复始。
直至某一刻。
当激荡的乐曲终于渐渐低沉，一切走向落幕。
两道身影再一次交错分开，只是这一次，有人退后了几步，整个人轰然坍塌，半跪在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超越之礼
盖伯伊......败了？
看着那道后退着，半跪下的身影，一名公司武装人员睁大眼睛，荒谬的情绪在心中升起，但紧随而来的一发小型热融弹，让他连忙撤开掩体，同时朝着射来的方向开枪反击。
但渐渐地，原本无处不在的枪林弹雨停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前厅中央。
宋识静静矗立着，俯瞰眼前之人。
大片大片的皮肤甲壳干枯、龟裂，在无声中剥离落下，大半个面部破碎，先是眼睛，然后是脸颊，盖伯伊的真正面容一点点浮现。
“寄生榭”也承受不住火焰，迅速开始蜷缩和干涸，化作点点溢散的灰烬。
灵能枯竭、生物活性跌落、能质储备消耗殆尽、咒毒趁势而蔓延......
这是不折不扣的绝境。
盖伯伊&#183;费尔，即将败亡于此。
原本足以轻易粉碎钢铁的躯体，在此刻是如此的无力，盖伯伊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己这么糜弱，是什么时候了。
“这就是我的......命定之死？”
似是看到了什么，男人原本开始失焦的瞳孔忽然一动，他的神情一怔，下意识低声喃喃道：“我记起来了，这一幕......那个传闻，竟然是真的么。”
“命定之死......”
宋识重复着这个词汇，微微点头。
他来到盖伯伊的身前，慢慢半跪下来。
也就是这一瞬，盖伯伊的瞳孔蓦然亮了起来。
没有怒吼与咆哮，他只是以脊为轴，以身为弓，早已干瘪的右手青筋蓦凸、五指攥紧，在猛然撕裂开的气流中，向着自己的敌人、向着宋识的要害一拳轰出！
——灵能技艺&#183;【劲力极效】！
这是最后的灵能技艺。
在灵能的作用下，本应早已干涸的身体于刹那间颤动，就像以蛮力令湿巾绞出最后的水分，这些仅剩的水分汇聚，沿着已不堪重负、寸寸支离破碎的骨骼与血肉传导，于意识的统御中化作最终的搏命一击。
注视这近在咫尺的一击，宋识的神情没有变化，仿若早已知晓。
没有选择避开。
在盖伯伊抬手的同一刹，宋识同样伸出右手，残存的火焰汹涌而出，凝为缭绕五指的赤金焰流，又于下一个瞬间，正面压上了盖伯伊的这一拳。
——喀嚓。
在肉眼可见的角力之中，盖伯伊的小臂迸发裂痕、一寸寸蔓延，就像千百年风蚀下的岩壁，一片又一片的皮肤枯竭而剥离，骨骼响起令人牙酸的颤鸣。
然后，自宋识的五指扣紧下，男人的手臂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后退，乃至一点点带动着盖伯伊的身体向后倒去，被压入地面。
直至最终。
再无半分阻力，在满溢的血浆中，宋识的五指没入盖伯伊心口，有温热的造物跳动。
后者的右臂化为灰烬，在两人的对视中飘散纷飞。
“——可有遗言？”
宋识问道。
盖伯伊沉默了一瞬，直接面对“余烬”的摧毁，身体遭受着极大的疼痛，但相比“失败”来说，这份痛苦微不足道。
“超越......”男人仰起脸，盯住青年：“你能走到哪一步？”
宋识俯瞰着他，淡淡道：“我欲证道神座，问鼎诸道途之巅。”
盖伯伊一怔。
他猛地咳嗽了几下，吐出夹杂着脏器碎片的血水。因为极高富氧量的缘故，这些“高能血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浑浊。
“原来如此......哈。”一直以来的漠然终于变化，男人低笑两声：“难怪我会败给你......”
“......‘难怪’？”
宋识摇摇头。
“我等一路至此，唯一也是仅一的目标就是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梦景’、自己的‘最渴求之事’。”
“‘如果是输给你的话，我可以接受’、‘能败在你的手上，真是太好了’、‘可以跟您交手，我死而无憾’......”
青年屹立着，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没有人是为了说出这种东西，才踏上自己的道路。”
“......哈。”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
盖伯伊沉默了一刹，紧接着，他露出嘲讽的冷笑，但对象是他自己。
男人不住咳血，脸上有无法抑制的愤怒显现：“所以我只恨自己太过靡弱！太过弱小！”
宋识微微颔首。
火焰自五指隙间涌出，盖伯伊的胸口猛地鼓起，浮现出蔓延的裂痕——然后，耀眼的赤金色自其中迸发，将一切尽数吞噬。
在漫天纷飞的余烬中，宋识重新站了起来。
他环视一圈断壁残垣的四周，有人死死握紧武器，却终究没有开火。
“哈罗德。”
将目光自周遭收回，宋识朝远处的对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该走了。”
说着，他朝着研究所大门方向踏出。
冰种部队的成员在掩体后方，眼睁睁看着不久前的敌人，快速收敛好同伴尸体或伤员，朝着室外撤退。几名成员深吸一口气，终于准备开火，但队长的命令随之下达，沉默之中，前者艰难吐出几个字“等等......再等等”。
植入颅内的处理器超频运转，他在计算着“立刻开火作战”与“公司处罚”，两者间的损失高低。
直至某一瞬，看着突然接入战术通讯频道的一连串头像，队长再无犹豫，枪口抬起，就要大吼一声开火。
但在此之前，研究所外便有高声响起！
“——第一、第二、第三小队，正面武装突入！武装无人机群，开放“歼灭模式”权限，允许升空！第四、第五小队，外围架设防线，不可让一人逃脱！”
伴随不加掩饰的高声指令，研究所外猛地响起载具轮胎摩擦地面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第一研究所遇袭至此，来自的翡翠制药和安全局的支援终于抵达。
宋识神情不变，一指抬起，拖曳出一抹焰流，划向附近的冰种部队。
一处掩体瞬间融毁，一名武装成员狼狈翻滚而出，但他不惊反喜：“他变弱了！他在装腔作——”
轰！
火焰二次迸发，溅射出大片火星将他笼罩，“余烬”开始发挥效果。
没有再去看对方的下场，宋识抬首看向前方。
大批的武装人员跃出载具，鱼贯而来，更远处则快速搭建起防线，大口径的重火力对准这里，虎视眈眈。
哈罗德神情凝重，在他的战术动作示意下，其余启明者也迅速做好准备，随时可以交火。
只是他们的心，不由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识。”哈罗德压低声音，诚恳道：“你的实力比我们强，最有希望离开这里，所以待会动手……不用管我们，你找机会直接……”
“来了。”宋识忽然说道。
他抬起头，仰望天穹。
剧烈的轰隆声蓦然轰鸣，自天际尽头，两架蓝白涂装的重型直升机正朝着这边全速驶来。
重型直升机的侧面，一柄笔直树立的断剑与门扉，共同勾勒出蓝白基调的图案。
技术监督，伦理审查。
“通知，请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
“通知，请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
“——通知！这是来自‘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命令！”

第一百二十八章 善后工作
伴随两架重型直升机一同而来的，还有钢铁的震响。
数条滑索抛出垂下，一批全副武装的武装人员顺着滑落降落，但在他们之前，两道巨大的轮廓踏出舱门，在上百米的天空直接降落！
——砰！
大地颤动了一下。
在一大片明显下沉，迸发裂痕的地面中，高达两米半出头，由钢铁铸成的轮廓缓缓起身。有着冲击平衡装置的辅助，百米空降的巨大冲击力对他没造成什么影响。
这是不逊于斗士的强大钢铁造物。
微型核聚变引擎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强大能量，斜面复合装甲覆盖了大部分部位，挂在背后和腿部的动力推进器暂时处于沉默，火箭蜂巢压在双肩尚未展开，左右腰间则以磁吸方式挂载着一柄热熔重剑和重型破甲手炮。
这两台外骨骼装甲的涂装全都是蓝白色基调。
重型武装动力外骨骼，卡塔尔IV型。
——科学伦理委员会，“天瀑”机动队。
两台“卡塔尔IV型”的降临一下将所有目光汇聚，但它们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端起“惩罚二号”高能电浆步枪，紧紧环视在场众人。
而紧接着，其余十一位武装成员也从滑索上降落，一落地，其中一人就抬手示意，他们以标准的战术动作分散开来，一边占据优势位置，一边以两台重型外骨骼装甲为中心，呈隐隐包围之势。
而很快，他们又如潮水般分开，让出的通道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
这是一个女人。
一条银色的蚀刻电路以右眼为始，沿着半边脸颊一路蜿蜒划至下颌，搭配两只正闪烁着猩红色的义眼，让她本就称不上俏丽的面容，更显得可怖了几分。
她的一只手呈明显的义体化改造，而另一只则完全替换成了义肢。但两者都是仿生结构，充斥着一种属于科技的、纤细而有力的独特美感。
除此之外，这位看上去刚刚三十出头的女性是完全的正装打扮，一席黑白相间的中性西装。
“科学伦理委员会，二级监察员，莱昂娜&#183;慕托丽。”
当着所有人的自我介绍里，莱昂娜的语气称得上温和，但她的神情平静而严肃。
听见“科学伦理委员会”几个字，一些安全局的人意识到什么，不由下意识朝旁边挪了几步，将翡翠制药的武装部队单独空了出来。
而后者负责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一个满战术配置的中年男性神情变得阴沉。
“——现在我方与帕洛瑟安全局，正在展开联合反恐行动，不允许任何外来者进入！”
他上前一步，寒声道：“你们无权进行干涉阻挠，立刻离开这里！你方一切事务，请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说着，男人又上前了一步，这一次两台卡塔尔外骨骼出现反应，他们将闪烁着电弧光的枪口对准前者，以一种不容忤逆的态度，打算令前者退至安全范围。
只是莱昂娜抬起手，示意它们无需如此。
“——正式渠道？”
莱昂娜踏前一步，平视着男人，淡淡道：“你可以放心，针对你方试图散布生化武器、进行大规模反人道生物实验、技术滥用等十一项正式指控，我方已经在准备，相信很快就会上呈。”
“三相基计划。”
在男人越发难看的脸色里，她说出这个词汇，语气冷淡：“你方这等令人发指的行为，已经完全暴露。你可以进行辩解，但考虑到你的地位，我们将进行酌情考虑。”
男人眯起眼睛，吐出几个字：“怎么，你们打算抓我们？在这里，就现在？”
“不。”
莱昂娜否定着，出场到现在，她第一次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启明者众人。
“根据三相基计划的泄露情报来源，我方有理由怀疑，这些人存在更深入的了解，他们是非常重要的证人。”
莱昂娜仍旧平静，语气严肃：“考虑到翡翠制药的立场，你们对其展开武装袭击，一定有着‘销毁证据’的目标，我方不能容忍这一切发生。”
在两台以塔尔和其余武装人员的拱卫中，西装革履的女性矗立着，如此说道。
“——现在，我代表科学伦理委员会，宣布对这些人进行保护性收押。”
与此同时，在启明者成员的通讯内，闪星疲惫的声音响起。
【大家跟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人走......请放心，没问题的】
“你们......真想做得这么绝？”
男人强压怒火，仅以两人可听见的声音开口：“你们想破坏平衡，挑起战争吗？”
“收起你唬人的这一套吧，我可不是那些一进审问室、就战战兢兢的年轻人。”在这一瞬，莱昂娜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她嗤笑道：“战争？不过是得失罢了，你们这一次输了，难道还想着保持风度退场？该醒醒了！”
紧接着，莱昂娜退后一步，抬高了声音。
“关于你针对收押时长的询问......”
“——我方的回答是，无可奉告。”
于是，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的心中极度烦躁，但往日总是静默的上级通讯频道内，在此刻无比嘈杂混乱。
“别管委员会的人！拿下那群老鼠！”、“避免冲突，让他们把人带走！”、“拖时间，拖住这帮家伙！”等一道道截然不同乃至完全相反的指令，正在不断下达。
男人能听得出来，这些往日在帕洛瑟高高在上的分公司高层，他们的语气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惶恐。
他妈的......
男人深吸一口气，直接掐断了通讯，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必须在“翡翠制药”矗立于帕洛瑟的高塔彻底崩塌前，赚取一份拿得出手的履历，避免连带着被一同压死。
“没问题、没问题......我接受。”
在莱昂娜表情还未变化时，男人又一字一顿道：“但是，‘斗士’，海登&#183;麦克斯，必须留下来。”
“嗯？”莱昂娜皱眉。
“他是‘南域重工’前武装部队成员，是叛逃者！”他沉声道：“其他人你们都可以带走，但他不行——哪怕你告上法庭或者‘仲裁机构’，也有法律效益的合同在！”
说着，他挂在肩部的微型投影仪打开，投射出一张电子合同。
合同左上角是一张中年人的头像，而合同的具体内容，则是将“海登&#183;麦克斯”的公司归属权，由【南域重工】转让给【翡翠制药】，包括确认叛逃后、实施不人道惩戒手段的法律豁免权。
早在确认“斗士”的真实身份后，帕洛瑟的翡翠制药分公司就联络了南域重工，购买了这份合同。后者也欣然同意，毕竟为此头疼的不是他们。
“莱昂娜女士，我尊重和服从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决定。”
男人紧紧盯住对方：“所以，我也希望——”
下一个瞬间，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拧身一转，往旁边规避！
一枚焰星撞入他刚才站立之处，瞬间将地面融出一片灰烬。
宋识五指上的裂痕一绽，血焰之剑再度凝聚而出，自拖曳的焰流之中，一瞬而至，朝着男人斩下。
男人猛地一惊，神情微变，紧接着随之一喜，不知死活的家伙——这下哪怕科学伦理委员会也没有理由阻拦了！
在抬起突击步枪的同时，他整个人朝后方一撤战术规避，正准备躲开第一下的火剑斩击，但两记夺目的焰流蓦然迸发！
——轰！
两枚特种破甲弹一前一后，抓住男人的轨迹落点，瞬间贯穿防护服，又几乎连带着皮下甲壳一起打穿。
但真正致命的，则是他原本规避的动作一僵，陷入紊乱。
于是，血焰之剑漠然而至，自上而下斩破大半胸口，赤金色的火焰汹涌而出，将其整个人尽数吞噬，化为余烬。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男人的瞳中，倒映出远处的景象——
散发缕缕硝烟的枪口后，哈罗德抬着双枪，冷冷地看着自己。
在漫天纷飞的灰烬中，宋识持剑矗立。
他慢慢环视着周围，这一次，无人再说些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死亡、牺牲与二级事件
在两架重型武装直升机的拱卫下，宋识与启明者众人登上一座姗姗来迟的运输型穿梭机，确认前者上机后，其余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武装人员也进入直升机，一同升入天空。
伴随视野渐渐拉升，一片狼藉的第一研究所、准备开车离开的安全局特警、翡翠制药武装部队......这些都变得模糊起来，化为一个个像素点。
穿梭机内。
早已准备好的医护人员推着堆满药品和设备的小车，干净利落地为众人清洗伤口，包扎伤势，对重伤部分做应急处理。
但当他们看到几个虚掩的口袋时，先是一怔，接着有些为难起来。
浓烈的血水、机油与冷却液混合的气味自其中散发，粘稠的流体之中、有明显的块状物挤压着口袋，压出深浅不一的大块阴影。
——口袋内全都是尸体。
或者说，破碎的植入体与断肢残骸。
在战场上，因为义体化的缘故，为了确保足够的杀伤力，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选用大口径火力攻击。这也导致当一位不低改造度的义体人走向死亡时，他们很难保留下完整尸体。
支离破碎。
科学伦理委员会还未抵达，撤出第一研究所时，启明者仓促下只来及将同伴的尸体塞进大袋子——这很难看，但他们只能做到这这种程度了。
至少，不能让他们落入翡翠制药的手中。
“先放进冷藏室吧。”哈罗德说道：“后面我们会负责分拣。”
一位医护人员点点头，有些费力地接过这几个大袋子，拖入穿梭机后方的冷藏箱。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后，才再次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莱昂娜。
“老......阿尔南那边，怎么样了？”
穿梭机一下变得寂静起来，只剩下医护人员冲洗伤口和挑出弹片的声音。
其余的启明者成员在这一刻，同样抬首，将视线投向女人。
“阿尔南&#183;布鲁......在你们的‘蛾行动’正式开始前，他联络过我，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开口之前，莱昂娜微微抬手，穿梭机内的摄像头与录音设备闪烁了一下，全部关闭。
“很遗憾。”她以一种惋惜而平静的语气，说道：“七分钟前，你们指挥官控制的市政府大楼第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层，全部宣告失守，同行的武装人员大部分战死。”
“在失守的最后时刻，他引爆了提前植入心脏的炸弹，与格拉迪斯和戴台一同当场死于爆炸。”
“我们已经派出人员，尽量尝试回收阿尔南&#183;布鲁等人的尸体。”莱昂娜顿了顿：“但以现场的战斗烈度，尸体的缺失度会很高。”
出乎其余人的预料，听见这个消息，哈罗德并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我方将为各位提供安全屋，也希望各位能暂住一段时间。”
莱昂娜环视众人：“请无需担心，这是我与阿尔南约定的内容，你们很快会得到自由。但在此之前，帕洛瑟的局势会短暂混乱一段时间，这期间你们不适合再露面。”
“可以接受，但期间我方要求通讯自由，以及义体更换与维护，同时保留武装。”
哈罗德也站了起来，平视对方。
莱昂娜颔首：“理所应当之事。”
就在这时，属于宋识的声音忽然响起。
登上穿梭机后，他就在一处角落坐下，一言不发。
但此刻听见声音，其余人看过去时，才发现青年原本遍布全身、宛如破碎瓷器般的赤金色裂痕，已然隐没大半。
花费一番功夫，终于解除“自焚”状态，让自身不至于完全燃烧殆尽后，宋识看向莱昂娜：“——这次事件，你们伦理委员会的内部评定是几级？”
“根据守则划分，整个‘三相基计划’介于三级和二级之间。”
莱昂娜仔细观察着眼前的青年，思考了一下，又道：“我认为......每一份错误都不容忽视。”
争取定为二级事件么......
宋识心道。
类似化工厂泄露与爆炸、一些小型研究所的非法实验、企业前往灾区，借助医学援护名义展开人体实验等事情，除非影响和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否则【科学伦理委员会】通常并不会出面直接干涉。
或者说，只停留于“口头”、“媒体”层面的谴责，以及少量人道援助。
——因为资源有限。
企业联盟的每一处角落在每一天，都发生着以上这些，倘若时刻予以紧密关注和投入，没有任何势力能承受如此庞大的消耗。
某种程度上，科学伦理委员会所守护的，只是人类社会的“底线”。他们只负责确保这个世界不会更烂，而没有精力、也没有义务让世界变得更好。
除非像“三相基计划”这种牵涉数十万人的大事件，他们才会真正干涉。
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二级事件】，定义为“区域性的重大环境及资源破坏、技术滥用、违背伦理、人员及财产损失”。
【一级事件】则是地区性，范围类似于旧时代的省、邦州，乃至一方大陆。
至于还在其上的【零级事件】......
上一次科学伦理委员会拉响“末日钟摆”，宣告人类距离灭亡更进一步的“零级事件”，是二十二年前席卷大半个世界，由人工智能们掀起的【自由革命】。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宋识微微点头，重新靠在了靠椅上。
他确实有些累了。
哪怕精神越发淋漓畅意，但随着一路激战的落幕，身体终于有些支撑不住，陷入难以抑制的疲惫状态——焚沸之血的“自焚”绝非没有代价。
甚至理论上来讲，一位刚刚取得“焚沸之血”的灵能者，起手就开“自焚”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犹如雪崩一般，连自己也无法停止，一口气焚烧殆尽。
当然，宋识有着前世的记忆与技巧，倒不至于如此。
更何况，自己不久前并非单纯以【焚沸之血】进行“自焚”，而是结合了【锻造之焰】一同构成。
宋识能感受到，自己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前世自己只有“焚沸之血”而无“锻造之焰”，一时半会说不出细节。
不过此刻，宋识也懒得再思考这些。
他闭上眼睛，倚靠在椅上，陷入浅层次的睡眠。
稍微......睡一会。

第一百三十章 招揽与落幕
布置着一排话筒的长桌下方，是人头耸动与各式摄像头的长枪短炮。
长桌上，这一次翡翠制药的新闻发言人神情严肃，言辞激昂。
“对于所谓的‘三相基计划’，帕洛瑟的分公司并没有通知总公司，我们并不知情......”
“对，是的，这不是狡辩，这只是解释。”
“当然无论如何，这等丧心病狂，严重违反法律与道德的事件出自翡翠制药，它已经跨越了底线，我们绝不会视若罔闻。未来，我们将对内部加强监管和完善审查制度，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再发生！”
“同时，我们将对帕洛瑟提供补偿，包括但不限于基础设施建设、义务医疗援助、教育工程项目、工作岗位提供。请放心，我们是有良知的企业，我们发自内心，对这一切感到悲伤。”
“我明白，许多人对我刚才的话嗤之以鼻，我无意强迫各位相信。但请屏幕前的每一位观众，请你们至少给翡翠制药一个机会，我们将用行动来证明一切——”
“感觉怎么样？”
莱昂娜轻轻敲了食指，关闭了屏幕的声音。
隔着一张标准样式的白色办公桌，她十指交叉，看向眼前之人。
“不算新奇。”
瞥了一眼屏幕，宋识同样坐在椅子上，答道：“切割分公司，提供赔偿，然后凭借强大的舆论控制，以后慢慢把这些不利的信息消弭、解构、掩盖，很标准的操作。”
不要说整个企业联盟，就算单单在帕洛瑟，十年之后，又还有多少人会记得“三相基计划”这个名字呢？
哪怕在此刻，它是如此的轰动。
“话不是这样说的。”
闻言，莱昂娜摇摇头，她正色道：“翡翠制药提供的大量赔偿是事实，这份赔偿将惠及帕洛瑟是事实，它将彻底退出掌控已久的帕洛瑟也是事实。”
距离研究所一战，已经过去四天。
当初阿尔南的全城直播太过耸人听闻，哪怕有一份所谓的“证据”散布于网络，但第一时间也没有几人相信。
但随着事件的不断发酵，以及许多相关领域的人出面解析了“证据”内的数据，肯定了这一事实，而各路媒体也迅速蜂拥而至，就像嗅到血的鲨鱼。
【翡翠制药】也不负众望。
在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出面施压和其余公司的暗中推波助澜下，他们紧急开启公众发布会，宣布了包括调查报告、赔偿方案、后续跟进承诺等一系列措施。
直至此刻，网络上的对线和抨击还远未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但在一些人的眼中，震惊一时的“三相基计划事件”已经落下了帷幕。
——翡翠制药将彻底撤出帕洛瑟。
它名下位于帕洛瑟的工厂、医疗机构等实体产业，将在完成资产审计后，以一份极为低廉的价格出售给帕洛瑟市政府，后者会主持后续开发和招标二次售卖——科学伦理委员会将派出人员，进行全程监督，确保整个流程公正公开。
至于原本分公司的人员，但凡牵扯到“三相基计划”的，要么革职开除，要么光速审判和入狱。
这便是对翡翠制药的惩罚。
在确认完全落入颓势，难以翻盘后，翡翠制药以一种憋屈愤怒但又果决的态度，将自己这份失败酿成的苦果咬着牙、含着血咽了下去。
于是，一切到此为止。
“可能有些不合时宜。”莱昂娜顿了顿，说道：“但，祝贺你们，你们成功了。”
“你们将翡翠制药完全驱逐出了帕洛瑟......至少在这里，在现在，你们击败了一座巨型企业。”
“这些话你不该跟我讲。”
宋识打了个哈欠，看向对方：“别告诉我，你们还没把我的信息翻个底朝天，全部查一遍。你明白，我不是启明者的成员。”
“你该跟他们说这些，我只是接受了雇佣，收钱办事罢了。”
莱昂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然后，她说道：“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跟你谈谈的事了，宋识先生。”
女人取出一面数据平板，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既然你不是启明者的成员，那么有没有兴趣，未来换个工作场所？”
宋识坐正身姿，没有先去看数据平板，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女人：“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想法？”
“这有什么区别呢？”莱昂娜反问了一句：“你似乎并不惊讶？”
“还是有点惊讶的。”
宋识思考了一下：“我以为你会更早提出邀请，嗯，让我猜猜......是因为那天杀了人的原因吧。”
四天前，在那名翡翠制药的现场指挥官准备抢下“斗士”，作为个人履历时，自己和哈罗德直接动手当场杀了他。
莱昂娜看上去稍显惊讶，紧接着，她点点头：“你猜的没错，这确实占了一部分因素。”
女人的神情坦然。
“严格意义上，当时直接动手并不算最优的选择，我们有把握拒绝他的要求。但在当时那种，随时可能再度爆发战斗的情况下，你直接抢先动手杀人......”
“——不可控。”
宋识替对方说出了这个词。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指了指天花板：“没人愿意把一枚定时炸弹塞进自己的队伍，或者眼睁睁看这枚炸弹替自己做决定。”
“你的认知很准确。”
闻言，莱昂娜仍旧保持微笑，语气平和：“这也是有些人迟疑的原因，这几天我跟他们沟通过，而经过最终会议决定，我拿到了这份邀请。”
宋识挑眉：“理由？”
“你在第一研究所的表现太耀眼了。”
莱昂娜坐得笔直，表情认真而严肃：“以第二环灵能者的身份正面击败盖伯伊，哪怕他提前中了一枚二级的‘咒毒弹’，这也称得上不可思议。”
“而据我所知，你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并没有填满，这代表你甚至还不是第二环巅峰——更何况，你是如此的年轻。”
女人的话语里，毫不吝惜赞赏和肯定。
她看向眼前的青年，极高仿真度的义眼内，传递出“诚恳”的情绪。
“你需要一个施展自己的平台，而我们正好可以为你提供，灵能技艺的仪式、装备、武器、科学而合理的成长规划——”
莱昂娜竖起食指，指了指头顶。
“作为灵能者，你应该听说过传闻，科学伦理委员会内存在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莱昂娜盯着青年，缓缓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真的。”
宋识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那恐怕我知道得比你更多一些。
他心道。
第五环的【真理】，“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不过前世自己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也没交手过，但据自己所知，大伙对这一位能力的评价一向不是“强大”，而是“麻烦”。
见到宋识表情变化，莱昂娜点开数据平板，将里面的电子合同展开：“我们绝不会对一位人才吝啬。”
宋识看了一下合同内容，确实如对方所说，条件极为丰厚。
优渥的薪酬与保险、足量的带薪休假时长、给予的职位权限，除开这些常规条例外，自己还将得到“科学伦理委员会”对灵能者的专项培育计划，享受各项扶持资源和科学成长规划。
“——宋识。”
莱昂娜叫出对方的名字，沉声道。
“假如你愿意加入科学伦理委员会，那么在经过为期一年半的考察评定后，我们将以你为中心，建设一支全新编号的机动部队。”
宋识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当然是一份“责任“，但同样是一份不容忽视的“权力”。
背靠科学伦理委员会，手握一支武装机动部队，再加上介时自己抵达第三环的灵能，哪怕一座巨企也必须予以一定重视。
——只是，这也代表着，自己将被牢牢绑定于【科学伦理委员会】，从此密不可分。
“老实说......条件无可挑剔。”
宋识站了起来。
见状，莱昂娜同样站了起来，她听出了对方的决定，只是仍有些无法理解。
“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于是，她问道。
“理由我可以说出不少，但你很有诚意，所以我也不想就这么糊弄过去。”宋识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嗯......大概只是我不想吧。”
“......‘不想’？”
莱昂娜微微一愕。
“我要走的路，我一人就足够了。”宋识淡淡道：“非要多加些人上去，让大家一起齐头并进，这对我们双方都是一种折磨吧。”
“一人之路......”
莱昂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终于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
还真是，符合“天才”的刻板印象啊。
“……我明白了。”
她在心中摇摇头，将这些情绪压下，伸出右手：“虽然没有办法邀请你正式加入，但考虑到雇佣的话，也许我们未来还有合作的机会。”
“这个没问题。”
两人握手。
“我不接保镖的活，至于其它的......跟你聊得还蛮愉快，到时候我可以打个折。”
莱昂娜站在二楼的窗前，目送着远处宋识的背影。
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里哈罗德等人挥了挥手，早已在等待——经过数次要求后，他们决定今天就离开安全屋，尽快回归帕洛瑟。
似是有所察觉，宋识停下脚步，偏过头，朝女人微微点头，然后又继续前进。
“......嗯。”
莱昂娜颔首示意。
不知为何，莫名地，她有一种错觉。
也许自己，正在亲眼见证着什么。
祝大家新年快乐兼请假
祝大家新年快乐，健健康康，过得开心哦。
明天大年初一，请一天假，谢谢大家！

第一百三十一章 阿尔南的遗言
下水道网络，据点“同流合污”。
哈罗德、铁铲、雀目......除开仍在养伤的“斗士”外，第一行动组的成员悉数到位，或是坐在沙发上，或是沉默站着。
宋识同样在场。
他们一同看向前方的屏幕。
“我看看，已经调好了么......嗯，那我开始了。”
屏幕上，短暂的模糊闪烁后，镜头后方，一张脸由近至远，朝后退去，坐在了椅子上。
这张脸的主人，是阿尔南&#183;布鲁。
所有人都很熟悉视频的背景，那正是阿尔南的个人房间，整体风格极为简洁，只有正对着镜头的那面墙壁上，贴满了大小不一的贴图与便签，在钉入的图钉中，由一根根红色细线构成了一张繁密的网络。
相较于借助电子工具和数据分析软件，阿尔南更喜欢一个人关在房间内，对着这面墙壁，分析情报与制定战术策略。
“嗯......该从何说起呢。”
阿尔南慢慢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镜头。他的穿着还是那一套，厚厚大衣的包裹下，一张略显苍白的消瘦脸颊。
“各位，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沉吟了一下，阿尔南点点头，露出微笑。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们是否成功了呢？”
“我很想说，我相信‘蛾行动’一定可以成功，但出于职责，我也必须考虑到失败的情况。所以，关于启明者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与规划，我做了两套方案，分别对应‘蛾行动’失败和成功的局势。”
“我将这两套方案放在了‘深渊’里，域名地址就在我床下的第三个盒子里，开启秘匙是科妮莉亚的生日，再以TY-7P协议进行转码。”
“当然，真实情况永远会超出预计，所以这两套方案你们以参考为主，不要完全遵照......闪星，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靠在墙上的闪星神情冷淡，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捏了捏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个视频不要让太多人看到......其实我认为，就连你们也不应该看完的。”男人顿了顿，语气无奈：“但你们大概不会愿意吧，真是麻烦啊。”
“——接下来，三分十七秒到七分四十九秒的内容，会严重破坏你们眼中‘阿尔南’的形象。如果还想保留一份好印象的话，可以考虑暂时离开。”
没有人起身。
十秒钟后，阿尔南叹息一声，再度开口。
“计划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当初被盖伯伊重创后，我全权接过了成员间的秘密通讯网络，因此连闪星也不清楚具体的人员部署。”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为什么不按照原本的，我对你们说的计划办？”
阿尔南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一年前的事，严重打击了我们的武装力量，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如果还要分出三分之一成员，跟我前往市政府大楼，剩余的人很难再牵扯住第一研究所的防守，替哈罗德和宋识吸引注意。”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阿尔南沉默了一会，他说：“真正的原因，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进攻第一研究所的风险也很大，但终究有一定存活的几率。而攻入市政府大楼，却意味着要承受整个帕洛瑟的注意，跟我一起去的人，注定会死。”
男人说：“我不想再见到我们的人死了。”
“因此我暗中联络了‘黑颅’，以启明者的名义邀请他加入蛾行动，包括他们的人。‘黑颅’的赛博精神病已经步入末期，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无所谓，只想找公司复仇......难点在于其他人。”
“黑颅成员的主要组成，是当年旧工业区大爆炸的亲历者，以及一些受此影响，同样对公司产生愤怒的年轻人。他们有着足够的仇恨与愤怒，但仇恨与愤怒从不代表着一切。”
“毕竟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前者已经不再那么在乎，后者虽有愤怒，但真正让其立刻转换身份，拿枪杀人，投入战斗——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宋识一样。”
其他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宋识的脸，后者轻啧了一声。
“他们愿意加入黑颅，也乐意提供一些帮助，给公司使点绊子，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进行明面上的武装活动。”
哪怕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闪星还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黑颅的手下里，有一位第一环巅峰的共识。”阿尔南语气平静：“他的灵能技艺是专精‘劝诱’方面，我们通过他的能力，说服了一部分心怀愤怒但原本不想动手的成员——他们将跟我一起攻入市政府大楼。”
“我不是一位合格的启明者。”
“无论理由是什么，这都不能掩盖，我是用‘诱骗’的方式让人去送死这件事。”
阿尔南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无意隐瞒这件事，也不需要辩解，十年、二十年后，你们可以随意公开——但现在不行。因为这会严重影响‘启明者’在帕洛瑟的声望，波及到未来一段时间内的规划。”
他站在墙壁前，凝视着上面贴满的便签，然后又再次将目光投向镜头，与此刻的众人对视。
“——而以下这段内容，请即刻在启明者内部公示。”
“现在是2151年，2月7日，凌晨2时47分，我是阿尔南&#183;布鲁。”
阿尔南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以启明者驻帕洛瑟指挥官的名义，这是我下达的最后一条指令。”
“在我死后，以‘闪星’艾琳、塔尔斯、林灯的序列，‘蛾行动’结束后的存活者根据顺位优先级，依次接任战略分析师。我已整理好所有情报和资源，上传给了启明者总部，接任者请联络他们，进行确认与交接。”
男人停顿了一下，他凝视着镜头，如同凝视着某道身影。
“——哈罗德。”
“当这个视频播放的时候，我不清楚你是否牺牲，但我相信你没有死。”
“如果‘冲击’哈罗德已经阵亡，那么新一任指挥官的位置，请根据公选规则，进行内部投票选举。”
“如果他并没有阵亡，且仍然保有正常的行动和思维能力，那么......”
直视着前方，阿尔南静静而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告道：
“——哈罗德&#183;朗费，他将是第六任启明者驻帕洛瑟指挥官。”

第一百三十二章 葬礼
“蛾行动”之中，一共有七位启明者付出了生命。而算上“黑颅”的成员，这个数字达到了十九，“黑颅”本人也战死在了市政府大楼内，他在重伤情况下，咆哮着杀死最后一位公司武装人员时，一发高压热熔弹结束了他的生命，将两者一同焚为焦壳。
尸骨无存。
今天是牺牲者们的葬礼。
距离蛾行动结束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昔日掌控整个帕洛瑟，无处不在，属于【翡翠制药】的种种标识，以一种令人咂舌的速度消失。
就像一场绵密的春雨过后，来自其余公司的草木一夜间疯涨，它们贪婪地啃食翡翠制药的遗产，填补它离开后的空缺市场。
但似是注忌惮着什么，这些公司在帕洛瑟的动作又充斥着一种别样的谨慎。
“克西姆生命综合保障的一位董事，已经在个人社交账号宣布，他非常看好帕洛瑟未来的发展前景。”
这处公墓位于一座小山，蜿蜒的石板道路向上蔓延，宋识和哈罗德走在一起，前者说道：“不过‘克西姆生命综合保障’并非发表任何官方的声明，但我猜，他们的考察队已经在准备了。”
“发展前景？”
哈罗德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们只是眼馋翡翠制药留下的遗产罢了，那些即将出售的医学机构和下游制药厂，翡翠制药这些年已经在帕洛瑟打好了基础，他们无法拒绝这么一个崭新的、没有同领域巨企垄断的空白市场。”
“只是他们暂时还在观察。”哈罗德说道：“他们在忌惮我们。”
伴随一切的尘埃落定，帕洛瑟的人们才真正明白与相信了，原来真的是启明者揭露了“三相基计划”，某种程度上救了许多人一命。
借助这份巨大的声望，接任“指挥官“之职的哈罗德毫不犹豫，暗中进行了第一批的成员招募——当然，目前这些新人都还处于选拔和审核阶段。
当一时冲上头的热血渐渐消散后，这其中一定会有许多人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加入了反公司组织，而哈罗德将给他们一个后悔的机会。
但同样，这里面也有一部分受到吸引，堪称精英的人加入。
于此同时，他也代表启明者跟市政府展开了数次私下会谈，达成了一些不存于纸面的交易协议。
如今，启明者已经开始取代“莽血”的位置，成为新一代深苔区的地下规则制定者，市政府将默认这一结果——但也只是“现在”默认。
一旦启明者重新陷入颓势，他们将毫不犹豫撕毁协议，夺回这一切。
“......莽血。”
提及这个原本最大的帮派，哈罗德沉吟了一会，看向宋识：“根据情报显示，蛾行动的那一天，唐雷克顿已经做好准备，带人突袭启明者，但有人拦住了他们......这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敲了敲额头，一段模糊视频发到了宋识的手机里。
画面上，一身黑色神甫装扮的中年人与装满义体的壮汉狂暴对斩，他们的周围一片狼藉，链锯剑与十字银剑不断碰撞，迸发出近乎连成一线的刺目火星。紧接着，似是有余波席卷，视频镜头猛地裂开，陷入黑暗。
见到这道身影，宋识挑眉。
“我还真知道他是谁。”良久后，青年才又笑道：“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帕洛瑟？”
哈罗德微微一惊。
“是，闪星检索了通道摄像头，他在击杀唐雷克顿后，当天就离开了帕洛瑟......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不必去管了。”
宋识转过头，眺望向北方：“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他要回诞生他的地方，直面一个结果，大概率会死吧。但我希望他能取得另一种结果，迎来自己的新生。”
闻言，哈罗德一怔，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吗。”
宋识的目光已经从北方收回。
他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的石阶，转而看向远方的帕洛瑟主城区。
全息投影的广告飞艇依旧在环城飞行，绚烂的霓虹永远昼夜不息，三相基计划、蛾行动、第一研究所之战......这些听上去震动全城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
昨日与今日，今日与明天，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往日依旧。
但在宋识与哈罗德的眼中，他们清晰地见到，那座原本矗立于帕洛瑟中心，名为“翡翠制药”的高塔，已经彻底崩塌。
只是在这废墟之中，一座座崭新的、冠以“公司”之名的高塔们，正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态攀升，想要抢先触及昔日翡翠制药所俯瞰的视界。
这片天空，无论蔚蓝还是浑浊，都从不属于下方的人们。
“——感觉压力如何？”
宋识没有转头，他笑着开口：“接下来，你们面对的可就不再只是‘翡翠制药’了。”
“压力吗......”
哈罗德同样没有转头，他也正凝望着远方的帕罗瑟城区。
“宋识，你知道在帕罗瑟‘指挥官’这个位置的存活时间，平均是多少吗？”
没有等待对方开口，他直接说出了答案。
“三年。”
“我加入启明者时，我们的指挥官是科妮莉亚......大姐。她做了三年半的指挥官，然后战死在了去年。”
“老大......阿尔南更短些，他是我们被重创后，根据战时紧急条例，他作为原战略分析师紧急接过了指挥官的位置。”哈罗德的眼底，有淡淡的情绪浮现：“这是你知道的，他担任了一年，然后牺牲在了一个月前。”
“再往前推的第三、第二、第一任，我也不了解，就不说了。”
哈罗德停顿了一下，凝视着天空：
“——我会比他们，比大姐、比阿尔南，比大家活得更久。”
他说道：“市政府在妥协、公司们还在犹豫和观察、科学伦理委员会短时间内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我拥有的条件远远超过他们那个时候。”
我会活下来，活得更久——并非苟活，而是以“指挥官”的身份，面对与战胜未来的挑战。
哈罗德忽然笑了起来。
“说起来真是奇妙啊......”他微微抬首，像是在笑，又像在感叹，他的下意识手摸向怀中拿烟，但想了想场合，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当上了老大。”
他拍了拍宋识的肩膀，笑道：“下次见面，我再请你吃饭，怎么样？”
宋识干脆地说道：“行啊，到时候给你留个位置。”
当他们走到山顶时，其余人早已经到了。
今天这场葬礼的人并不算多，第一行动组、一部分启明者成员......莱昂娜也让人送来了一束花，据说是以她个人的名义，送给阿尔南的。
大部分人都换上或是租了一身黑色系服饰——宋识也是如此，他穿上了一套黑白相间的西装，看上去竟不显得违和。
一座石质的、崭新修建的墓碑静静伫立，上面刻着一个个名字、出生与死亡日期，以及简短的生平。
注视着墓碑，有些人紧绷着脸，有些人露出悲伤，也有人在无声落泪，一切静悄悄。
不经意的偏头中，瞥见身旁宋识的表情，闪星不由一怔。
似是猜到她想问什么，青年轻轻摇头：“我不会因单纯的死而悲伤。”
“阿尔南，还有埋在这里面的其他人。”他淡淡说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而死的，能死在自己的道路上，这有什么值得悲伤呢？我为他们感到高兴，我认为他们也希望别人替他们高兴。”
“但这终究是我个人的想法......”
“所以，我也能理解和认同为此悲伤者。”
青年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凝视着墓碑，他蹲了下来，献上了一束不知名的白花。
【R.I.P】
【有人长眠于此】
【请记住他们】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阳光下
“两位，你们点的一杯红莓耶稣，一枚打泡沫的埃法里。”
堆满浅白色砂砾的人造沙滩，露天遮阳伞下，服务生有气无力地端上两杯饮料，也不等顾客再问些什么，就一抽盘子，立刻离开了。
今天的天气称得上不错。
持续近半个月的雨季终于停下，这间位于高格区，开在沙滩上的廉价露天酒吧重新开业，耀眼但不显得刺目的金色阳光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而在这片沙滩的最角落。
宋识抿了一口称作“埃法里”的酒精饮料，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红莓耶稣”已经上了许久，但直到漂浮的冰块渐渐开始熔化，坐在圆桌另一侧的年轻女性也仍在沉默。
或者说，因为巨大的信息量而震惊。
这是一位年轻到足以称为“少女”的女性，宽松的休闲服饰，染了一头金发，她的义体化程度不算太高，抛开一对植入义眼外，只有右手经过一定的义体化改造。
良久后，终于一点点回过神来，少女有些艰难地开口。
“所以，我父亲他......真的已经......”
“这是你父亲的骨灰盒。”
宋识俯下身，从一旁的手提包中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推了过去。
“马里科死在研究所后，他们没有直接销毁尸体，而是暂时放在了冻库里，也许是有什么想法。”宋识说道：“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总之，我去把你父亲的尸体抢了出来，但身体损失太严重了，我只能先行火化。”
少女，或者说，马里科唯一的女儿，梅拉&#183;贝内特。
梅拉睁大眼睛，她的目光在宋识与金属盒间不断移动，最后，慢慢接过了金属盒，颤抖着将其打开，里面是白色粉尘。
“......我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她问道。
“我骗了他。”宋识言简意赅：“你父亲死的根本因素是‘赛博精神病’发作，而直接因素则是我，你可以认为，我加速了这一过程。”
“......”
闻言，梅拉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她又问道：“你很厉害吗？我是指杀人、打枪、做炸弹或者黑客之类的。”
“我对现在自己的评估是......中规中矩。”这个问题让宋识思考了一下，他回答道：“但局限在帕洛瑟的话，大概比你遇见过的街头小子强上一百倍吧。”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父亲的死？”梅拉深吸一口气，带着颤音道：“你说你在研究所时，需要我父亲才能离开——可你又说自己很厉害！而我父亲就是个失了业的工程师！”
“情况不一样。”
宋识盯着对方，两人目光对视：“我们见面到现在，我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谎言。”
“我当时需要你父亲才能离开，这是真的。我现在中规中矩，这也是真的。”
青年停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杀害你父亲的凶手，这是你的权力和自由。”
“我——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梅拉猛地抬高声音：“研究所的人才是真正的杀人犯，你、你......”
“他们已经都被我杀了。”宋识说。
梅拉愣了一下。
“你父亲和我作为志愿者的那家研究所，关于‘实验志愿者招募’的负责人，我都上门杀了。”他取出一张数据卡：“这些人临死前的图片都在这里。”
下意识地，梅拉咽了一下口水。
“所以现在你是来杀我的？”她很想这么问一句，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你......”
“因为我跟你父亲有过协议，这是我今天来的原因。”宋识说着，顿了顿：“算我多嘴问一句吧，马里科前往研究所前，有没有给你留下过什么。”
“......有。”闻言，梅拉沉默一瞬：“他给我留了一份录像。”
说到这里，梅拉停下话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显然不愿意将录像给一个陌生人看。
“你父亲是爱你的......”宋识想说些什么，但他思考一会，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种话，于是只说了一句话：“马里科确实是爱你的，他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这是协议。”
宋识又拿出一张个人ID卡，插入手机，点了几下。
一份电子合同开始共享。
梅拉的义眼微微亮起，顾不得眼前之人，她飞快掠至合同底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个人ID码和签名。
——【马里科&#183;贝内特】。
署名时间是2150年，9月23日，下午21时37分......也就是小半年前。
梅拉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更多的是恍惚。
几个月前，当她从学校回家后，发现马里科不在家，起初自己不以为然，作为公司人，彻夜加班和没时间不回家是常态——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那个时候自己父亲就已经被优化了。
直到整整一周过去，终于察觉出不对劲的她，正准备直接前往马里科所在公司时，姑姑一家突然上门。以及，一份马里科的、带着密匙限制的录像。
密码是只有梅拉知道的一串数字。
于是，她才真正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老实说，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最初的难以置信和不愿承认后，时间......或者说生存的压力，会磨灭一切多余的情感。
直到此刻。
——面对眼前，这位突然找上自己的陌生人。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信用点，都是干净的钱，经得起‘黯晶信用’的审查，随时可以取用。”宋识摸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她：“同时，直到你二十五岁前，这个账户每个月都会定时打入四千信用点。另外，你的三十年‘学到老’教育贷款我也已经还清了。”
“嗯......原则上讲，我没资格干涉这笔钱的使用。但我仍希望，你能不辜负马里科的期待——至少别用在嗑糖和主播身上。”
梅拉呆呆地坐着。
无法抑制的，她心中升起“这就是我父亲卖命换来的钱？”念头，一想到这里，她就有愤怒的火焰灼心。但又于下一个瞬间，“过了整整半年后，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方居然愿意遵守承诺？”的想法同样涌出，令她困惑，茫然，又陷入惊愕。
这些繁杂的情绪交织着，促使她问道：“你是......谁？”
天上的阳光渐渐平移，投下斑驳的痕迹。
宋识仰起脸，想了一会。
他平视着对方，食指燃起一缕火焰，轻轻点向自己的太阳穴：
“自由赏金猎人......南斗。”
——第一卷 &#183;【高塔倾覆】，终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坦白来说，在写灵能者，尤其是第一卷 中后期时，我时常感到惶恐不安——因为确实有许多正面的评价。
但这真的是我写的还可以吗？还是说，这只是单纯的信息茧房呢？
毕竟觉得写得难看的读者往往不会发言，而是直接左上角删书就完事了。
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欣喜。
相较于上一本书首订不到五十的结果，截至目前，灵能者的成绩已经超过了上本书完结时的成绩。当然，这依旧不算很高，但也足以令我感到喜悦。
谢谢大家。
聊聊第一卷 吧。
——关于赛博朋克。
“高塔倾覆”指代很明确，就是掀翻【翡翠制药】，以起义军、反公司势力推翻一个公司，这也是赛博朋克常见的要素，我也没有例外。
但考虑到赛博朋克题材的原因，以及风格上的自洽，也就有了第一卷 后的帕洛瑟——翡翠制药确实倾覆了，但崭新的公司们迫不及待，欲要重建高塔。
这个结局可能确实不够完美，但我相信哈罗德一定可以处理好。
——关于题材。
虽然第一卷 的舞台是赛博朋克下的企业联盟，包括第二卷也会是。但整体上来看，灵能者的世界观还是类群星，大家也能看出一些明确的参考源流，比如说战锤、乌托邦之类的。
开书前，我打算将舞台设定为“宇宙”，但想了想，这太大了，恐怕我无力掌控。所以仍旧局限于一颗星球上，将群星里的各种政体塞入一颗星球，这应该也挺有意思。
大概。
——关于女主与后宫。
老实说，这方面的讨论烈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但我必须在此说明，我不会完全限制在某一题材，灵能者是无女主，仅仅是因为我认为不适合写女主。
谈到这里，我想再解释一下。
我的上本书是后宫，并且在完结感言中提到下本书也是后宫——直到开书前夕，这个念头还是没变的。
但我重新评估了一遍灵能者，以这个世界观、以宋识的性格，恐怕也不会结交伴侣吧，所以转向了无女主。
同时，另一方面，也在于上本书的后宫写得确实太烂了，所以灵能者先练习一些写故事，下本书再重启后宫，练习一下写女主。
——关于更新。
滑跪了。
“你觉得你是职业写手吗？”
“我觉得我是。”
“如果是日更四千的话，可能会有些棘手。”
“会做到吗？”
“会做到哦。”
“积攒一个个码字的[瞬间]的话，就是[一辈子]。”
&#183;&#183;&#183;&#183;&#183;&#183;
写到这里时，屋外的阳光已经打进来了，竟然与第一卷 最后一章所设想的场景不谋而合，写书确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看到这里的朋友们，祝你们快乐，谢谢你们。
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写出更好的文字。
——我们明天再见。

第一章 组织上决定了
宋识从睡梦中醒来。
晋升第二环后，虽然还未像第四环&#183;【升华】一样，达成“存在”层面的全面升华，但也确实越发超越凡俗。
哪怕不经过生物改造工程，或者服用兴奋剂、抗眠药物等，宋识也能持续数天不需要休息——并非强撑，而是以一种精神饱满、体能良好的状态。
不过宋识依然会每天睡上三四个小时，作为单纯的习惯。
“呼......”
吐出一口浊气，没有穿衣服，宋识掀开被子，直接走进卫生间，拧开调成最高温的淋浴头，就开始沐浴。
氤氲的气雾升腾，挂在墙上的镜中倒映出一幅肌肉线条流畅，匀称而有力的体魄。
宋识微微点头。
“自焚”的后遗症确实很大，加上在第一研究所积累的种种伤势，直到一个月后，也就是现在才基本完全恢复。
但伴随事务的告终，有时间静静感受，宋识可以确认，自己的身体——不，应该说包括身体、灵性等等在内，整个“宋识”都变得更强了一截。
——这份“变强”并非来自修炼。
这只是【焚沸之血】和【锻造之焰】双重结合下，在跟盖伯伊的搏杀之中，后者的不断“锻打”带来的。类似有一柄锻锤不断敲打原始金属锭，一点点析出多余的杂质。
“以战养战......”
对此，最初宋识倒是稍有些惊讶。
因为这种“以战养战”的灵能技艺，【超越】和【真理】道途倒是不少，在【大源】则颇为少见。
然后宋识欣然接受了这一点。
至于修炼的成果，则是灵能的总量又增多了一些，同时“火种”的最大持有上限提升到了十枚。
单纯讨论杀伤性的话。
以一枚“火种”进行填充枪械，宋识能让一柄普通手枪摧毁小半个街区——这小半个街区内的建筑无法完全夷平，但其中的生命体，哪怕是义体人也会瞬间消亡殆尽。
这个杀伤范围听上去恐怖，但真正论起来，其实明显逊色于大当量的云爆弹、温压弹等。不过考虑到“余烬”的效果，宋识火种射击的后续伤害将强出前者。
并且，【焚沸之血】除了“自焚”的主动效果外，也有令持有者灵能的“纯度”，或者说“品质”提升的被动效果。这同样可以增强灵能火焰的杀伤。
对此，宋识心里有数。
——相较于杀伤力来说，自己的防御太过脆弱。
不算通过灵能施展防护，单以身体承受攻击的话，一枚贫铀子弹就能轻易击穿自己的身体。
第一研究所地下的战斗，面对那些公司驻守部队的各式武器，自己也是通过迂回规避或反向火力压制的方式作战，而非直接正面顶着后者的火力网突进。
倘若有雀目那个级别的狙击手和一柄完全展开的巨大战争，或者同等的高规格狙击武器。
——击中要害的情况下，自己甚至存在被一击毙命的可能性！
第二环的灵能者，终究做不到完全无视科技。
哪怕在古代的战场上，也不乏第二环灵能者在长久战斗下，灵能消耗殆尽，被普通士兵硬生生堆死的例子。
当然，这是灵能者没有类似盖伯伊“寄生榭”的手段，同时死战不退的情况下。
所以，需要填补这一点了。
“——焦土。”
宋识念出一个词语，陷入思考：“虽然不算纯粹的防御型灵能技艺，但搭配‘渲染’的话，可以大致弥补这一点，而且方便以后铺场。一位大源怎么能没有铺场的手段？”
古代曾横行一时的“旱魃”，就是一位第四环的大源灵能者。后来有【大源】学习它的灵能技艺搭配，也有【超越】以模仿和打造神话生物的方式，复现“旱魃”的姿态和力量。
但不约而同的，这两种【旱魃】都有“旱魃为虐，赤地千里“的记载。当然，第四环肯定还做不到“赤地千里”这么明显夸张化的描述，但也体现出了大源的特点之一，就是铺场。
灵能技艺&#183;【焦土】。
灵能技艺&#183;【渲染】。
“有这两个的话，至少在第二环的防御措施基本够用了。”宋识心道：“以后想进一步增强防御，可以等到第三环时再拿其它的灵能技艺。”
“火种、余烬、焚沸之血、焦土、渲染。”
因为晋升时击败塞恩斯伯里的奖励，【火种】不占据灵能技艺的位置，所以自己还剩一个空位。
只是宋识评估了一下，发现暂时没想好最后一个选什么——因为锻造之焰的原因，自己不可能完全照搬前世的灵能技艺搭配，需要在一些地方改变。
“不过......其实也无所谓。”
灵能者的战斗，一道强大的、合适的灵能技艺，确实可以影响战局，但也绝非仅此就可定胜负。
毕竟归根到底，将一道道灵能技艺搭配，达成一个循环与互补的体系，然后在此基础上，不断开发、挖掘和拓展这些灵能技艺的使用，这才是灵能者真正强大的根基。
前世自己第一环的【引火为刃】，弱得令人想笑。但等自己登上第二环，积累了更多的灵能技艺后，也同样遇敌即斩，没有那么得乏力。
正在这时，房间内有铃声响起。
宋识压下思索，快速冲洗一遍，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
“——谁？”
“是我，哈罗德。”
“哦......怎么了？”宋识随手扯开一包床头柜上的糖果，往嘴里塞，补充糖分。
他瞥视一眼屋外，大概上午十点的样子：“居然这么早找我？”
“呃，早？”
哈罗德的声音卡壳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道：“我听闪星说，你打算离开帕洛瑟了，对吗？”
“对，怎么了，打算临行前大伙吃个散伙饭？”
“方便说一下，你打算去哪吗？”
“还没完全定下来，不过大概是‘泛东大陆联合体’那边。嗯，算是有些事情要解决吧。”
“这样么......”哈罗德停顿了一下，说道：“宋识，你有没有兴趣......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同流合污’一趟吧。”
“现在？”
“对，就现在。”
宋识微微挑眉：“这么神秘？透露点资料片前瞻？”
“呃，资料片前瞻又是个什么东西，你最近是一直在打虚拟网游吗......”
哈罗德又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带起些许笑意，不过随即，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查可洛，希望见你一面。”

第二章 逆悖者·查可洛
查可洛&#183;沃恩。
启明者有史以来最强的超凡个体，冠以“逆悖者”之名的第五环【平衡】，以一己之力威慑巨企，令这些本应俯瞰尘世的神祇们也必须微微俯首，无法将【启明者】彻底夷灭。
作为第五环巅峰的灵能者，除却最顶点的、几乎不显于世的那些“神座”之外，他便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他斩杀的敌人之中，甚至有同样第五环的存在！
在他最巅峰的时刻，曾一人同时对抗三位第五环，更是在重创其中一位后，成功撤退。
倘若他愿意舍弃所谓的“反公司”旗帜，令启明者转型——不，就算直接不要整个“启明者”也无所谓。他一个人，就能支撑起一座全新的“巨型企业”！
盘踞天穹上的神祇们，乐意为他留出第十个席位。
也许技术积累、渠道资源、职员素质这些非常缺失，但为了拉拢和稳住一位如此强大的第五环，企业联盟的“仲裁机构”一定会愿意投入大量资源，帮助他慢慢收购与兼并，逐渐建立一座巨型企业。
“资本”与“力量”。
这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至臻之物，对查可洛来说，不过是触手可得——不，应该说，他已拥有“力量”，而“资本”则是触手可得。
只需一个念头。
就连宋识，此刻神情也微微变化。
前世自己跟查克洛交过手。
后者将力量压至第四环，起初说好是作为“友谊切磋”，然后在开战的第三分钟，双方光速进入上头阶段，战场转移至荒土之上，那一战确实称得上酣畅淋漓，而最终的胜负结果......
等一下。
宋识的思维发散，陷入回忆，但紧接着突然想到什么。
第五环巅峰、逆悖者、夺取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斩杀第五环......
自己死于此刻的二十年，不，现在是十九年后。
而在自己战死的四年前，在一场惊天彻地的大战后，“逆悖者”&#183;查可洛正式宣告坠落，就此逝去，化为了道途之上的星辰。
伴随回忆渐渐沉下，思绪回到现实，宋识才意识到。
——现在是十九年前。
眼下，查可洛也还不是第五环巅峰......估算一下时间，他大概处于刚刚晋升第五环不久，彻底将其稳定下来的阶段。
至于启明者的另一位第五环【超越】，“工厂”，胥宇都。
这一位倒是晋升第五环蛮久了，但印象里后面十几年，这位好像都没什么大突破了，反而渐渐落后于查可洛。
在这个时间点，作为启明者的现任领袖，“逆悖者”之名仍称得上不容忽视，但相较于未来十余年，在各个大事件中积累的巨大名声，现在的查可洛就逊色不少了。
“......宋识？”
发觉对方迟迟没有说话，哈罗德不禁开口：“怎么了？你这边......碰见什么事情了吗？”
“啊......没事。”宋识长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像是感慨：“就是刚刚差点弄错时间了，不要紧，一点小事。”
哈罗德：“嗯？”
“同流合污......没问题。”
宋识一把扯过挂架上的衣服，很快穿戴整齐：“我现在就过来。”
&#183;&#183;&#183;&#183;&#183;&#183;
四十分钟后。
地下据点，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的具体位置，是位于旧工业区下，这也是宋识不久前才知道的。
在旧工业区大爆炸后，因为化学泄露等缘故，这里被划分为隔离区，不允许人随意进入。所以当初科妮莉亚选择了这里作为据点，先天具有隐蔽性。
穿过潮湿的下水道，以及几扇缓缓升起的闸门，宋识抵达同流合污。
一进门，就能看到这里明显杂乱了不少，大量的箱子堆积，有些已经封好，但更多的是半敞开状态，里面放着设备、武器、电子产品等等。
“已经在准备搬了？”
宋识挑眉。
“是啊......”
闪星靠在墙上，无精打采道：“这几天收拾累死我了......不知道我是属猫头鹰吗......”
“哈罗德在那边，你自己去找他吧。”她打了个哈欠，扭头进入个人房间：“不行我必须得去睡一会了改天再聊——”
“闪星的‘睡觉’，就是先躺在床上，上两个小时网再说。”
哈罗德的声音响起，他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摊了摊手。
宋识打量着四周。
作为取代“莽血”，乃至权力和威望更在其上，目前大半个深苔区的地下掌控者“启明者”，同流合污已不再适合作为核心据点——尤其是在哈罗德接任指挥官一职后。
他要在深苔区的地上建立一个全新的核心据点，以此应对未来的帕洛瑟。所以这些天，已经开始转移各种设备和物品。
当然，“同流合污”也不会放弃，它只是暂时封存，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后备手段”之一，有朝一日用来保留有生力量。
——不过，这些已经跟宋识没太大关系了。
“你打算怎么去泛东大陆联合体？”
宋识坐在沙发上，哈罗德也同样坐下。
他没有提起“查可洛”，反而先问道：“时序通行的国际航班？或者找支运输商队一起走？还是......”
“我自己从荒土走。”
宋识竖起一指：“我需要强调一点，泛东大陆联合体只是目的地，而不是我的‘目标’。”
——那座自己前世的福利院中，在此刻，究竟是否存在另一位“宋识”？
宋识对此确实很想知道，只是这份知道，并不急于一时。
他敲了敲沙发前的液晶茶几，点开其中的地图应用，然后放大再放大。
哈罗德微微一惊，因为此刻对方标记出的几处地点，都是明面上划分出的、正处于交战状态的战争区域。
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这几处地点连在一起，而路线的终点......
“我自己开车从荒土走，然后在这几个高烈度战场待一段时间。”宋识瞳底微亮，他轻声笑道：“直面战火的淬炼焚烧，这可是最为廉价、但又最为高效，磨砺自己的方式。”
更何况，如今自己同时持有“锻造之焰”和“焚沸之血”，可以在战斗中锤炼自身。
“而且你明白的，在这种混乱的地方，资源的流通......无论哪种资源，只要你有资格承担和迎接风险，一切都会变得丰沃而易得。”
宋识抬起头，以一种笑着、但又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将在这里晋升第三环，然后再前往泛东大陆联合体。”

第三章 计划有变
听到这番话，哈罗德的表情有些变化，然后，他露出一种庆幸般的神情，似是轻松了不少。
“那真是太好了。”
哈罗德说：“宋识，你还记得吧，我叫你来是因为查可洛希望见你一面。”
宋识等待他的下言。
“你先看看这个。”
说话间，哈罗德递来一面平板，上面是一个简洁的新闻界面。相较于公众层面的新闻，这里显示出的东西明显要深入不少，揭露着不少隐情。
这是【千星日报】。
它的内容和受众更类似于“里世界”，而非普通人接触的、日常生活中的事务。正如名字所示，这个应用正是由【千星城】背书和开发，也只有这座世界上最知名的网域，才有如此积累。
而此刻，正占据“千星日报”头条，是一行简洁却有不容忽视的文字。
【——铸光城紧急通讯！】
【就在昨夜十一时，伏波能源的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抵达铸光城外七十公里，据传正在养伤的“逆悖者”&#183;查可洛再次出面，双方对峙二时十七分钟后，都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目前，格罗登荣光号正悬停在铸光城五十公里外的平流层，没有继续前进，同时查可洛也暂时消失不见】
随着这条新闻的，还有几张模糊的配图。
自重重云流之上，有惊心动魄的庞大轮廓浮现，仿若神话中的利维坦一般，漠然盘踞天穹。
——巨型企业【伏波能源】麾下的“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
“飞行”这个概念的顶点，以天量资源打造的战争兵器，足以轻易镇压和抹平一座城市的终极造物。
而作为【伏波能源】的终极对外底牌之一，毫无疑问，格罗登荣光号上一定搭载着【伏波能源】所持有的奇点技术——名为“真空零点能引擎”，近乎永动机的能源核心。
因此，哪怕在巨企们的空天母舰之中，“格罗登荣光号”的强大也名列前茅。
“大概半个月前，我将‘蛾行动’的记录上传给了总部。”
哈罗德说道：“总部很高兴，肯定了我们的行动，表示后续会提供资源倾斜，以及一些其余方面的支援......这不是重点。”
“昨天下午，总部突然告诉我，查可洛看了记录后，希望见你一面。”哈罗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嗯，你知道他是谁吗？需不需要我介绍一下？”
“你们的现任领袖，‘逆悖者’。”宋识微微后仰，叹了口气：“生活在企业联盟的人，有几个会不认识他？我只是拔了脑机接口，又不是那些完全抵制技术，不上网的纯净人——你接着说吧。”
闻言，哈罗德点点头，然后表情变得无奈起来。
“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想见一见你。原本定的是今天，但......刚刚的新闻你看到了。”他说道：“总部紧急通知我，说暂时取消见面，并且无法确定更改后的时间，让我跟你说明推迟原因。”
“我原本还在想怎么开口，因为我觉得你一定得见一见。”哈罗德认真道：“我不是想说别的什么，领袖......查可洛他可是第五环的灵能者，你也是灵能者。你们见面的话，我觉得你肯定能得到指点。”
“宋识，我想就算是你，这样应该也很有好处吧。”
“哦？”宋识挑眉，他大概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了：“那你现在的想法是？”
于是，哈罗德正色道：
“——如果你想寻找一处战场的话，有没有兴趣去铸光城一趟？”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目前启明者的大部分主力都在铸光城。那地方的局势很复杂，但真正论起来，还是伏波能源、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这三家巨企主导掌控。”
哈罗德目光炯炯：“单以战场而言，绝对能满足你的需要，而且查可洛也能在灵能方面帮到你——你是我们的朋友，启明者对朋友绝不会吝啬的！”
“听上去不错。”
宋识点点头。
作为昔日【伏波能源】投入极大心力和资源建设的城市，“铸光城”在最初设想里将会作为前者的核心枢纽之一。
但随着第三、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等事件的发生，这几十年来，【伏波能源】渐渐失去了对铸光城的掌控——更准确的说法，是它仍然保留着极大影响力，但已经无法像当初一样，将整个铸光城完全攥于掌心之内。
而启明者进入铸光城的目的......
“我们要解放铸光城，将放着阳光的货架砸碎。”哈罗德缓缓说道：“这是接下来启明者最重要的战略，我们要拿下铸光城，作为未来的、第一个明面上的据点。”
这些我也知道。
这一瞬，宋识在心中道。
我还知道，在这场关于铸光城的事件里，你们和公司都没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算得上两败俱伤。
......嗯。
宋识思考了一会，发现“前往铸光城”这个选择，竟然还真可以。
泛东大陆联合体，自己原本就准备晋升第三环后再过去——而哪怕以自己的天赋和重来一遍的经验，这也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完成的任务。
有启明者在，绝大部分的资源不愁渠道。
而伏波能源连空天母舰都准备开到铸光城了，这里作为战场的烈度自不必说，想必可以打个痛快吧。
——况且。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朋友的敌人就是敌人。反公司这种事情，可是相当有趣。
“我的价码可不低哦。”
宋识慢慢坐直身体，微笑着，忽然开口。
“我懂我懂......你是自由赏金猎人嘛。”
听到这句话，哈罗德的神情一下放松起来，他大笑了起来：“你放心好了！绝不可能让你白干活的！总部那边的合同要是不够诚意，我第一个不同意！”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需求？钱这种东西，我觉得你也不是特别看重，我个人建议是换点实际的好东西，然后......”
“——两位。”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不远处的工程车间内，帕洛瑟启明者的机械师，塔比莎走了出来，她敲了敲墙，打断谈话。
“合同这玩意什么时候都可以谈，而且哈罗德，你也得给人一点考虑的时间吧。”说着，她将视线投向宋识：“诶，宋识，货都已经到了，你不是说要重新做一把近战武器吗。”
“今天来都来了，正好一块弄了，省的后面再跑来跑去。”
塔比莎停顿了一下，表情看上去颇为微妙：“……也让我瞧瞧，你那‘锻造之焰’到底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玩意。”

第四章 “打铁”
不同于外面的搬迁，机械车间仍保留着完整，各式设备齐全——当然，因为塔比莎的个人习惯，这地方看上去甚至比外面更乱。
“你原本的那把单分子刀断了后，说要重新搞一把，我这专门给你留着呢。”
塔比莎将长发随意打了个结，撩在脑后，带着宋识走入车间。
车间中央的长桌上，在一堆杂物中，有数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塔比莎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内静静躺着一块近两米长、长方体的金属原材。
“RT-12特种钢材，绝对的好东西，我费了不少劲才弄来的。”摩拭着这块金属，女人语气带着得意：“耐蚀性高，强度大，尤其是韧性和金属疲劳极限，你原来那柄标准款的钢鸦已经算不错了，但这东西可比那还高一大截。”
“这么说吧，只要出力够高，你直接拿它去砍坦克都没问题。”
宋识也将手按在了金属上，细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不错，花了多少钱？”
“钱算什么？”塔比莎随意一挥，慨然道，“这你别管，你只管用就行了。”
“而且说实话，虽然这东西的几项性能数据表现极佳，但都是针对冷兵器而言，不适合用在外骨骼装甲、义体、武器零件之类上面——这年头，又还有多少人用冷兵器？所以价格还好。”
严格意义上讲，因为植入义体技术的高度发达，“冷兵器”这个本该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概念，反而重新出现。
因为义体化的缘故，普通的枪械武器很难再一击毙命，而在钢结构楼群、工厂、小巷等复杂狭小环境里，冷兵器反而更加好用，同时无声和隐蔽。
这也是街头上的帮派成员，大多会随身带上一把冷兵器的缘故。廉价的单分子刀、合金球棍、锤子、大扳手，至少砸脑浆，狂飙血，杀个人是没问题的。
至于更加广阔，重型武装解禁，有远程火力群支援的高烈度战场上，冷兵器则会重新退出——或者说，纯粹的“冷兵器”将消失。
为长刀增加热能刃口模块，链入义体接受供能后，一刀就能切开装甲板，就像高温焊枪一般。链锯剑和冲击斧同样是经典武器，用来冲锋陷阵，随手打爆人体也是一把好手。
还有电能戟和等离子光剑这种，在公司的武器商店里，根据最近的折扣优惠划分国籍的玩意——冷兵器有优惠活动，那它们就是能量武器，能量武器有优惠，那它们就是冷兵器。
更进一步的，还有“高周波武器”，也就是第一研究所地下、那位高级执行专员的武器。可以借助高周波振动迅速破坏非均质的材料甲，击破各类常规意义上的坚硬装甲。
但无一例外，很少有人会再使用纯粹的冷兵器。
“——你说得对，但你忘了灵能者。”
宋识提出异议，他正色道：“对于灵能者来说，还是冷兵器更好。”
“你确定？”塔比莎显然不认可这个说法：“你瞧，闪星和雀目就不用，而且我也看过一些涉及灵能者的作战录像，他们也是枪械为主导。”
“所以他们错了。”
宋识毫不犹豫地说道，但停顿了一下，他又道：“嗯......也不能完全说错，对于低环来说，枪械和义体确实更好用。但真正强大的灵能者对决，终究还是要以手中之物决胜负。”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传承的习俗。”
“我表示怀疑。”塔比莎思考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不过两人也没在这个话题花费太多时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重新打造一柄武器。
宋识走到工作台前，包括RT-12特种钢材在内，将那几个盒子的东西全部取出。
正在这时，塔比莎递来一样东西。
宋识转过头，发现是一把打铁锤，不由有些惊讶：“这是做什么？”
见状，塔比莎同样一愣。
“你不用吗？”
“嗯？”宋识疑惑：“我用这个干什么？”
塔比莎大吃一惊：“你不是说锻造之焰是‘锻造’这一意象的体现吗？呃，那你打造武器难道不是......”
宋识一只手按上身侧的东西，“锻造之焰”迅速蔓延涌入，进行加持，他拉了拉操作杆，确认启动没有问题后，才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对方。
“我为什么放着更精准和方便的机床不用，要去用打铁锤自己敲？”他语气奇异，十分微妙：“而且我也根本不会打铁。”
作为一名自由赏金猎人，贫瘠资源环境下的作战是一门必修课。
自己可以靠一个垃圾堆的废弃零件，组装出简易枪械和维护装备，也能不携带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在荒土上进行荒野求生。
但“打铁锻造”这种技术，他确实没有学过——因为过去根本用不到。
“你不是灵能者吗？！”
宋识更加无法理解：“灵能者就得会打铁吗？”
“你不是......灵能......唯心......不讲道理......”塔比莎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但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后，她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旁边的切割机，咬牙切齿道：“——干活！”
于是，两人开始动手。
首先是切割定型，将RT-12特种钢材雕刻出具体的粗坯轮廓，宋识先前就提供了设计图，一柄近乎直刃、略带弧度，大约一米半的长刀。
然后是淬火与镀层，前者令粗胚冷却，后者则是塔比莎还购置一些其它材料，对长刀进行复合增强，同时重构一道三层式的单分子刃口——这一步由塔比莎完成。
宋识慢慢平复呼吸。
此刻，他正捏着一支透明的、拇指大小的晶体管，里面是一枚不规则外形的棱状晶体，在真空的环境下，这枚晶体散发出点点氤氲的白光。
——【零素结晶】。
哈罗德以启明者指挥官的身份，专门为宋识取得的东西，令“武器”化为“灵能武装”的关键。
伴随塔比莎的退后，宋识右手拿起一柄尖锐的刻刀，左手则直接捏碎晶体管，赤金色的火焰猛地迸发，将迸裂的零素结晶吞没。紧接着，这火焰又涌入刻刀尖端，化为一抹赤金色的点缀。
直接将零素结晶打碎掺入武器，也能使其承载灵能，只是这太过粗暴。
宋识翻转刻刀，将手腕割开，在他的注视下，大量仿若沸腾一般的血液不断迸发，浇灌入长刀之上。
又于下一个瞬间，自流淌的血水之中，刻刀沿着刀身飞速划动，勾勒出庄严而繁复的纹路。
来自凡普斯塔帝国的技术，一种所谓的炼金结构，可以提升武器对灵能的适应性和承载能力。
当一切结束时，已是半夜。
“嗯……完成了。”

第五章 灵能武装•重弑之刃
“嗯......行，可以停了。”
塔比莎从显示屏后抬起头。
宋识将长刀一转，尖垂于地。
他的前方是一座架子，上面挂着一面已经伤痕累累的正方形金属厚板，下面还垫着受力传感器。
“怎么说呢，出力确实远比自然人强，但也就那样吧......灵能的效果竟然这么强吗？”
盯着显示屏上的受力数据，塔比莎啧了一声：“好，你现在试试使用‘灵能’，我再来看看——”
赤金色的火焰在一瞬间迸发，仿若要将整个房间吞噬，但又于下一个刹那，这份火焰收束，盘绕在宋识周身。
一抹金色的流痕一瞬而逝。
就像滚刀切开黄油般。
足以承受普通动能手枪一个弹匣，近距离射击的金属厚板无声迸裂，砰然落地，然后在附着的火焰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焚为点点余烬。
“......嘶。”
看着一瞬间飙升的数据，塔比莎磨了磨牙：“好吧，确实完全不一样了。”
“但两种状态这么大的差异，如果有人进行超视距打击的话，岂不是......”
“不，你弄错了一点，塔比莎。”
宋识摇摇头。
他伸出左手，看着，淡淡道：“对我来说，灵能就是我的本能，它并非可以脱掉的‘衣服’，而是自然而然的‘皮肤’。刚才不使用灵能，单纯以身体测试的状态，我反而需要特地进行克制。”
“那你确实挺灵能的......”塔比莎叹了口气：“感觉新武器怎么样？”
“——不错。”
提起这个，宋识腕部一翻，将长刀由竖转为横抬。
这柄刀的形制大体为直刃，在背部稍带一些弧度，全长一米半左右。
用以杀伤的刃口镀着三重叠合、六方晶体氮化碳材质的单分子层，同时通体涂抹着哑光涂料，呈现出一抹深青似黑的深沉颜色。
哪怕未经长久磨合，但握上的一瞬间，宋识就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他明白原因。
因为某种意义上，这柄武器是以自己的血浇铸而成——不是普通人的“血”，也并非灵能者的“血”，而是“焚沸之血”。
同时，全程又以“锻造之焰”加持机床等工具铸造。
在塔比莎的测试之中，哪怕静静放置，这柄武器也保持着一种温热感，而当宋识握上之后，仅需投入一点点灵能，这份温热就会迅速化为灼热。
不过这并非重点。
相较上一把武器“钢鸦”来说，这柄长刀最显著的特征是掺入了零素结晶，铭刻了炼金矩阵，令其属性转化为了“灵能武装”。并非某项性能的提升，它只是变得更加适配灵能，适应灵能者的使用。
作为一位选择“火”的【大源】，以火焰加持武器——比如说一柄剑。
同样是外表呈现出火剑的情况下，非灵能武装，“火”与“剑”是分开的，与其说是火剑，更像是有火焰在剑上燃烧。
而灵能武装，则没有“火”与“剑”的分别，两者融为一体，就是纯粹的“火剑”。
对灵能的消耗更少、灵能技艺的效果更强、灵能者可以一定程度上，跨越材料的限制，提升灵能武装的强度......
至于当初的盖伯伊，作为【超越】，他自己就是最强大的武器，或者说，那件生体殖装&#183;【百尺榭】就是他的灵能武装。
过去持有钢鸦时，因为“锻造之焰”的效果，可以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一点，但终究不是真正的灵能武装。
而眼下这柄新的武器，在刚才的种种测试里，各方面都有提升——还有一点，就是它能够承受“火种”的加持，而不会像钢鸦一样、承受火种后会崩坏，成为一次性武器。
——投入火种，全力以赴下，以此发动的斩击足以一击焚灭街道，化为灰烬。
现在自己有十枚火种。
“......对了，宋识。”
塔比莎突然问道，语气带着好奇：“现在的话，你跟盖伯伊谁更强？我是指那家伙完好状态下。”
“还是盖伯伊。”
宋识回答得很快：“好歹是一位第三环中位，而且有翡翠制药的资源供给和培养，比起一些走了歪路的野路子灵能者是要强些的。”
“哦......那还好。”塔比莎像是松了口气，又意识到似乎不太妥，补充道：“呃，我的意思是......”
“我得再拿两项灵能技艺，然后火种的数量提升至十六枚......不，十四枚也够了。”
说着，宋识又评估了一下，确认无误后，点点头道：“这样正面击败盖伯伊，基本没问题了。”
“......行吧。”塔比莎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
这一瞬，提及灵能技艺，宋识心中有些遗憾。
属于【南斗】所独创的灵能技艺，自己前世暂名为“南斗第七版灵能技艺及秘传方案（持续更新修订中）”的传承，原本是打算突破第五环后再抽时间重新整合与命名，作为【南斗】的传承流传下去。
只是还未能完成，就跟蕾娜塔一番生死战后同归于尽了。不过有一说一，那家伙确实非常强，给了自己不少启发......
可惜现在，哪怕距离最近的一道自创灵能技艺，也得等到第三环了......唉。
不再想着这些，宋识又是转动长刀，正欲再试试时，塔比莎忽然开口。
“停停停......我这地方可没空间给你展示，基本数据都测完了，其它的你后面自己慢慢研究吧。”她停顿了一下：“宋识，取个名字吧，给这把刀。”
“取名字......”
宋识停下动作，不由沉吟起来。
他摩拭着武器的刀身，感受着微微的温热与绵密感，想了一会。
“——重弑之刃。”
他说道：“就叫重弑之刃，简称‘重弑’。”
塔比莎看上去不是很满意：“不是很好听啊，而且听着有些......太残酷了。”她停顿了一会，想到了一个比较符合的词。
“没必要。”
宋识凝视着长刃：“武器的唯一用途，就是杀伤——更简单一点，大部分都是为了杀自己的同类。”
青年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都准备杀人了，那便没必要取个什么神圣的名字，冠以高尚的意义。杀人者，人恒杀之，我可杀别人，别人当然也可杀我，无非看谁先倒下——”
“——这就是‘重弑’。”

第六章 告别
高楼大厦在身后耸立，而此刻的周围，大多是立交公路和低矮的厂房。
这里已经是帕洛瑟城郊区域。
再往前三里，便是荒土与帕洛瑟的入境检验通道，那里驻扎着全副武装的边境守卫和哨戒塔，设置着一道道关卡。
外来者想要进入帕洛瑟，需要事先进行资产审计，未达到一定的标准则不会颁发暂住证，拒之门外。
当然，选择趁夜抹黑偷渡的流民从不在少数，边境守卫、公司和政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者可以伺机赚取“过路费”，后者则需要这样的廉价劳动力。
没有暂住证，意味着他们不被视为真正的帕洛瑟市民，无法享受到完整的法理人权。只能找人办张假身份，或者干脆连假身份都没钱办，只能投入各个工厂等地方，充当消耗型人力资源的黑工。
理所当然的，雇佣他们的人不会提供多么高的酬劳，更绝不会签订纸面合同——违规雇佣黑工可是违法的！这种把柄可不能给政府的劳动仲裁部门留下。
极低的雇佣成本，出现事故也无需担责，同时作为走投无路的“黑户”，这些人也必须尽可能卖力干活，否则没有签署劳务合同的情况下，他们随时会被踢出去——有的是人想接他们的岗位。
他们为数不多的慰藉，就是住在帕洛瑟好歹有干净的水和食物，以及无需担忧各种突如其来的天灾气候，并且时不时可以蹭点公共Wi-Fi上网，毕竟他们可没钱支付各种网络资费套餐和服务。
当然，使用这种不知道链了多少奇怪东西的公共Wi-Fi，基本也代表着未来几周，自己的义眼将被各种劣质广告和弹窗塞满。
这些黑户唯一的指望，或者说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赚取了足够的钱，通过市政府和公司的联合资产审计，缴纳完这些年作为“黑户”，政府因此付出的额外管理成本后，成为一名真正的、上了户口的帕洛瑟人，终于有资格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
仅仅只是有资格。
“竟然还有送行吗？”
浑浊的天空下，倚靠在身旁的载具上，宋识笑着挑眉。
他靠着的手肘下，是一座中等大小型号的混动机车，符合空气流体力学的车身呈一种独特的流线性，紧贴的轻质装甲板也没能改变这一点。
在机车的后座侧面，分别挂着两个小型的金属置物箱，里面放着一些应急的维修工具、袋装纯净水和能量棒，以及少量子弹等补给。
“哈罗德他们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只有我和闪星来了。”
雀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摄像头，这个摄像头闪烁了一下，将镜头对准宋识。
“闪星她也有事，不过她说还是要来送一送的，就让我把这个带过来了。”
下一刻，自镜头下方的扬声器里，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摄像没问题，然后是......喂喂，听得见吗？”
“这玩意跟你直接打个视频通讯给我，有什么区别？”
“仪式感！”闪星言辞有力：“有这个在，那就相当我本人到场！”
宋识点点头道：“也行......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想起来还真有事要找你帮个忙。”
“什么忙？”
“尘契世代下属的那些娱乐平台，瓦尔哈拉直播、天国视频、黄金头条之类的，你都帮我弄个盗版的会员账号。我下载些离线娱乐，在荒土上打发时间，不然太无聊了。”
“......啊？”
闪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茫然：“你不是有钱吗，直接开个会员不就得了？”
“这些平台的会员等级和规则太复杂了，我不想花精力一个个弄清楚。当然，这不是关键。”
宋识竖起一指，正色道：“——现在我给公司交得每一分钱，都会变成未来打向我的子弹。”
闻言，闪星沉默了一会，好半天后，才无语道：“行，都弄好了，我打包发你邮箱里了，你自己路上慢慢看吧。”
七土战争令四成的世界化为无有生机的“荒土”，网域防火墙的建立则使原本遍布全球的万维网就此划分为【深渊】与【上层网络】。
前者不必再提，而后者则根据现实的聚集点——通常是以城市为单位，演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半隔离状态的大型网域。
倘若你无法支付高昂的跨区域漫游资费，那么你所能享受到的网络服务和信息流通，大部分都仅限于你所在城市的网域。
当然，也有少数企业为了推广和占据市场，不惜主动替用户承担这一部分“跨区域漫游资费”。
就像来自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推出，作为时下最流行和热门，乃至近乎达成垄断式的个人社交平台，【风讯】。
正因如此，明明世界的技术发展日新月异，但在网络这一领域，至少就“自由”与“流通”方面，反而出现了某种程度的退步——这也是网络上有一个称呼流行的原因。
——“我们都是局域网内的囚徒”。
而在城市之外的荒土，则会根据位置的偏僻程度、地形、辐射、气候等影响，出现不同程度的网络波动，或者直接信号消失。总而言之，别想着还像在城市里那么流畅。
“宋识，你要的狙击枪我已经放在后备箱里了。”
等闪星说完，雀目这时才开口：“你要求精准和射程，所以我选了这把‘獠牙’，非常卓越的精准度，理论上的极限射程是四千米，缺点是杀伤性不高，以及枪管的磨损会很快，需要经常更换，不过我给你放了三支枪管，应该够用一段时间了。”
“基础方面我都调试好了，但更细节的地方得你自己慢慢研究，每个人的习惯不同，我习惯的参数不一定适合你。”
“足够了。”宋识点点头，笑道：“我有‘火种’可以填充入子弹，杀伤力无所谓。”
似是猜到对方想问什么，宋识很干脆地说道：“单论动能和贯穿，还是比不过你那把完全展开后的‘巨大战争’。”
“第二环，还无法将‘火种’绝对收束为一点，填充子弹射出后，注定会出现一定**——你可以理解为一发范围性的高爆弹。但我有焚沸之血和余烬，这枚子弹的后续杀伤会持续很久。”
雀目思考了一下：“我们适用的场景不同？”
“倒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就这么理解吧，也行。”宋识指了指对方的眼睛，正色道：“雀目，我认为你是有天赋晋升第二环的，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是第二环的【真理】。”
雀目点点头。
“——行。”
宋识翻身上车，拧动油门，经过塔比莎特意调制增强后的引擎开始轰鸣。
“也差不多了，各位，咱们下次再见——”
“这种场合都不打算说点什么吗？”闪星忍不住道。
“没必要！”
宋识大笑一声，整个人瞬间冲了出去，声音随风而逝：“又不是永别！死晚点，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面！”
“哈，死晚点？”
闪星被逗笑了，她的摄像头转了转，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的轮廓。
过了一会，她说道：“雀目......我感觉，我们好像认识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啊。”
“哪个普通人能在第二环时，击败盖伯伊呢？”雀目反问道，他停顿了一会：“我相信宋识他未来肯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我们在他还没有真正出头时认识了他，也没有交恶，甚至关系还不错，这就足够了。”
“有道理。”闪星评价道：“我认为我这个‘战略分析师’的位置，应该交给你来做。”
“呃......”
闪星哈哈大笑，然后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走吧，咱们也还有事情要做呢。哈罗德那边这几天遇见的麻烦事也不少。”
“嗯。”
于是，在风中，这里再度变得空无一人。

第七章 荒土之上
铁灰色的天穹几欲压下，将一切颜色尽数吞没。
哪怕经过了数十年的洗刷，这片区域的辐射尘埃也未能彻底散去，举目望去尽是灰土砂石，嶙峋的风蚀岩壁蓦然耸立，唯有少数蕴藏着土壤的缝隙中，有植被艰难抽芽长出——为防止被野兽啃食，长久的进化下，这些植被同样是铅灰色。
哪怕在荒土之上，这片区域也称得上死气沉沉。就连流民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临时驻扎营地。
但今日，有例外发生。
引擎的剧烈轰鸣声自远方而起，又在几个呼吸间，迅速由远递近。
一道身影在风沙中高速驰骋。
倘若不想糊上满满一嘴沙，乃至被风中裹挟的砂砾划伤脸庞，开车进入这里的人都应做好必要的防护。只是此刻，那道驾驶着机车笔直前进的身影，竟没有半分防护。
没有佩戴头盔，也没有带上硬质眼镜，甚至连防止风沙灌入内衣的围巾也未曾系上。
——但所谓的“风沙”，却难以接近这道身影一丝一毫！
伴随机车的不断前进，风沙仍在呼啸着扑来，但一旦靠近机车周围，就会“砰”一声迸发出火星，以机车为中心、半径半米的球形场外，大量的火星不断浮现又熄灭。
就好像两种坚硬的物质在急速摩擦下，溅射出点点火星。
不过这并非“摩擦”，而是单纯的“燃烧”。
每一粒砂石撞向宋识时，裹挟周遭的灵能火焰就会应激式触发，将其焚为灰烬。
“——啧。”
瞥视着撞破“防御场”，划过身侧的一枚砂砾，宋识不由轻啧一声。
这份“防御场”是自己以灵能火焰构筑而成，这是一种针对灵能火焰的应用方式，而非真正的灵能技艺，所以难以彻底隔绝所有的风沙。倘若自己已取得灵能技艺&#183;【焦土】，则绝不会出现此刻的场景。
——我所立足之处，即为焦土。
这些风沙在靠近的一瞬间，就会被完全焚灭殆尽。
可惜短时间内，【焦土】还没办法拿到。
宋识心道。
不过另一道灵能技艺&#183;【渲染】，如果闪星给的地图没有标错，或者变化不大的话，倒是不久后应该就能取得。
因为持续风沙与引擎咆哮的缘故，耳机内的音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宋识叹了口气，右手从把手上拿开，按在入耳式耳机调大声音。
“温馨提示，将音量调高至安全级别以上会损坏——”
耳机连按两下，警告戛然而止。
耳机内播放的这些歌，都是巨企【尘契世代】推出的“奇迪音乐”平台的所有物。
背靠巨企，它手握堪称海量的各种音乐版权，又以极为优渥的资源收拢了大批优质音乐人进驻，同时跟市面上主流的植入耳蜗厂商签署合同，作为后者出厂自带的内置应用，现在已经是音乐应用领域当之无愧的霸主。
最顶级音质的Super-Hi-Res（极限高解析音频）所需的超级会员，哪怕闪星也没办法弄出个盗版账号。所以宋识退而求其次，播放的都是“无损”音质。
不知过去多久。
深沉的天空尽头，仿若永恒的铁灰色第一次变得淡薄起来。
这是即将驶出这片“辐射区”的预兆。
也就在这一瞬，在机车的一侧，大地有巨量的沙石蓦然迸发！
——轰！
时间仿若静止。
在漫天迸飞，裹挟着大量碎石的浑浊沙雾中，有超过三米长的轮廓破土而出、腾跃而起，原本紧密贴合呈光滑状、方便地下潜行的鳞甲骤然竖起，一片片几丁质甲片高扬。
有些类似蜥蜴，却又远大于前者的怪物裂开嘴，伴随两排尖锐利齿和猩红分叉舌，是带着腐蚀性的涎水。
它在空中翻转着，向着侧下方的机车一口咬下！
下一个瞬间，时间重新流动。
于是，一切戛然而止。
没有去看这头成年期的“沙石蜥”一眼，宋识右手收起重弑，抖去粘稠的血水，重新插回机车侧方的置放剑鞘。
机车的后方，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尚在半空中的沙石蜥一分为二——以斩开的截面为起始，赤金色的火焰轰一声涌出，将其尽数吞没，重新砸回地面，翻滚了几下后，渐渐化为灰烬。
大概十分钟后，宋识停下了机车。
有天险隔绝了前路。
那是一条宽约数公里，而长达不知道多少米的裂谷。
常年风蚀凿刻之下，举目望去，尽是不变的深黄色，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岩壁嶙峋矗立。
简直像是大自然开了一个玩笑般，本该是一片丘陵平原的大地上，竟突兀浮现了这道巨大的裂痕，这份大地的创伤沿着地表、向着远方蜿蜒蔓延，哪怕以宋识的目力也难以窥见尽头。
可这从来都不是“天险”。
宋识翻身下车，慢慢走到裂谷边缘。
他凝视着这片裂谷的深处，许久后，又抬起眼眸，望向天穹。
在裹挟尘土气息的冷风中，联想到资料的记载，青年仿佛看见了这里过去的景象——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前身之一，隶属于东陆共和国的空天母舰带着焚灭一切的火焰，以漠然的姿态降临于此。
而还未被暗中蚕食鲸吞的公司们逼至破产重组、未来重新整合成为【企业联盟】的联合政府同样调动军力，在一批又一批空中防卫机群的拱卫下，属于后者的空天母舰同样升空，在天穹尽头，双方展开铁与火的碰撞。
一朵又一朵火光在天空上绽放，就像噼里啪啦的烟花，破碎的残片漫天四散，在漫天交错的能量光束与制导武器中，燃烧着向着下方缓缓划落——时至今日，附近的大地上仍深埋着许多早已锈蚀的残骸。
有那么一瞬，作为舰载主武器的“阳电子炮”终于充能完毕，前所未有的夺目能量洪流贯穿整片天际，却又仍差上一筹，未能真正命中目标，反而擦过下方的大地。
于是，自阳电子与电子的湮灭效应之中，就连“物质”这个概念都显得微不足道，足以灼瞎眼球的璀璨炽耀下，大地被一瞬间划开与蒸发，留下了了至今也未能消散的创伤。
宋识矗立在裂谷边，俯瞰着四野。
这就是昔日在七土战争里，随处可见的场景啊。

第八章 驰骋纵横
“——看着是个硬茬子啊。”
深埋于颅骨内的无线耳机内，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摄食和进水，这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不过相较于沙哑，这声音里更多的还是烦躁。
绰号“老索姆”的中年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高规格的义眼清晰捕捉着数千米外的景象。
作为在荒土上吃这碗饭的资深从业人员，他深知“装备”要比“武器”更重要——杀人只需一枚子弹，而确认目标、选择对象、确保脱身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对高规格的植入义眼就是体现。
数千米内的景象都能清晰可见，同时自带图像识别系统。除此之外，他花大价钱从帕洛瑟政府下辖的统计局官员手里，买来了记载大部分帕洛瑟市民个人档案的整合资料包，两者结合进行筛选动手目标。
“我看看，宋识，高中肄业，刚满十九岁，无正规医院的植入体记录......什么玩意？”
看着远方那道高速驰骋的身影，对比义眼投于视网膜上的资料档案，中年人又认真打量着一下前方，语气渐渐困惑起来：“这......是个学生仔？”
对方驾驶的机车明显经过改装，而以中年人这些年狩猎磨炼出的眼光，可以判断出这辆机车在改装前的原型，也绝对是不折不扣的高档货。
对方眼下展示出的流畅驾驶技术，以及挂在机车一侧的雨伞——不，应该是外形类似雨伞的某种冷兵器收容装置。
这跟资料库里的稚嫩青年，除了长相，根本一点边都不沾！
“妈的，一群杂种，一点商业信用都没有，草。”
中年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很明显是资料库出现了错码，把几个不同人的信息混在了一起，以前也出现过几次这种事情。那群统计局的贱种，收了钱也不认真审核纠错一遍，就这么直接打包发给自己。
“行了，别叫唤了。”耳机内，同伴的声音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意味：“一句话，动不动手。”
没待中年人回答，耳机那头又道：“我得提醒你一句，咱们已经快一周没开张了，你再多磨蹭几天，凡世夜总会里你亲爱的丽达，就要被人灌成泡芙了。”
“别吵......没看见我正在思考吗。”
没有理会同伴的蠢蠢欲动，中年人语气仍带着犹豫。
外表融入周围环境，同时隔绝热能和电磁探照的厚厚伪装毯下，中年人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此刻的他，包括他的那位同伴都匍匐在荒土的公路两侧，这里是少数几条还算完整的公路，是通往最近聚集地“沙土镇”的必经之路。
——同时，这也是属于他们的一截“收费路段“。
再往前或者往后的地方，就是其余人的地盘，荒土上想吃这碗饭的人数不胜数，为了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就出现了地盘划分这种默认的规矩。当然，前提是你得亲手打下来和占得住。
不过很多时候，当遇见一条足够诱人的大鱼时，这种所谓的默认规矩就会瞬间消失，大伙各拼本事蜂拥而上，看谁能抢到一块肉。
“喂！快一点！”同伴催促道：“再他妈磨叽下去，这人就开进达特的地盘了！”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实说，敢在荒土上一个人走的角色，估计多少都有点刷子。但再怎么棘手，也总不会比公司武装护送的运输队更麻烦。
就算是后者，只要货的价值够高，荒土流匪聚集得够多，他们也不是不敢一窝蜂上去咬两口！
——干了！
念头坚定的一瞬间，中年人一把扯开伪装毯，猛地翻身而起，对准三百米外的机车，枪口开始疯狂咆哮！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果断，以至于颅内耳机里同伴的骤然惊呼都太过迟缓。
“等等！不对劲！小心！那家伙是灵——”
机车的轰鸣在这一瞬提升至极限，狂暴的引擎呼啸声在响彻四方。
赤金色的焰流自宋识身上蓦然升腾，向着周遭猛地扩散，令射来的子弹动能衰减、金属弹丸融化。于此同时，机车在以一种近乎反直觉的操作完成变向规避，在大地上拖出一抹长长的深邃轨迹。
在这高速转向过程，足以将人直接甩出去的惯性力中，宋识却松开了把手。
他按动仪表盘上的某个按钮，机车后备箱猛地打开，事先拆分为三段式的动能狙击枪“獠牙”腾空弹起——宋识整个人微微后仰，远超自然人的反应速度下，让他在半空中就完成了组装。
——【火种】填充。
然后，一抹难以直视的夺目焰流，自“獠牙”的枪口迸发，于刹那间划过近千米距离，命中远方的目标！
在空气中拖曳出的赤色流痕尚未彻底消散。
——轰！
千米之外的大地上，一座赤金色的球型场蓦然浮现，进而迅速**，朝着周围扩散，最终在**至极限时轰然爆发，一道道迸溅的焰流将直径十余米内的大地吞噬。
同伴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正是对方所藏匿的位置。
“雀目调校得确实可以啊。”宋识敲了敲獠牙，颇为满意：“嗯，这一枪下去，后面路上的麻烦应该会少很多。”
下一瞬，他抬起头，看向两百米外的中年人。
后者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
宋识将獠牙放回后备箱，右手一挑，重弑入手。
机车再度开始驰骋，火焰随着意念而起，缭绕周身不绝。
冲锋，斩击。
于是，拦腰截断。
&#183;&#183;&#183;&#183;&#183;&#183;
当机车驶过写着【沙土镇】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生锈招牌，一路穿过主干道，停在了一家装潢老旧的酒吧前。
酒吧的大门被推开，在一片吞吐的烟雾缭绕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入。
一进门，大部分人都抬起头，投来一道道审视和觊觎的目光，但宋识熟视无睹，径直走向吧台。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沉默。
联想到不久前才听到的消息，眼前之人这一路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碾掉了好几个老手，吧台后的调酒师压了压心中情绪，脸上露出微笑，推出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哥们......车不错。”他说：“这杯算我请你的。”
宋识微微挑眉，却也没有犹豫，一口饮了半杯。
“还可以，就是涩了点。”宋识放下玻璃杯，食指敲了敲吧台桌面：“但还是谢了……有点事想打听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第九章 启示
——打听事情？
问情报吗......
调酒师心中思考，脸上仍保持着微笑。
“方便倒是方便，不过......”
他以一种缓慢而不引人反感的语气，把一张缠着透明胶带、泛黄老旧的菜单推了出来，上面是一些酒和价格：“但这就是收费项目了。”
宋识不置可否。
他在扫视一眼菜单，把怀中的一面数据平板拿了出来，点开其中的地图，指向其中一处。
“这个位置的死火山，这几年有变动吗？比如说被天灾摧毁了，或者这个‘方位’本身就有错误。”
死火山？
闻言，调酒师不动声色地回忆。
这个偏僻的地方他有印象，好像以前确实是座火山来着，不过已经很多年没有喷发过了——那种鬼地方会有什么东西？
眼前之人问起这个地方，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最近没听说过跟那里有关的消息啊......
“位置没问题，是对的。”
一边飞速思索着，调酒师一边观察着对方：“我也没听说过那里塌了之类的，不过我基本没去过那，不保证一定准确。”
“这样么。”
宋识点点头，收起数据平板，指了指菜单：“再来一杯‘起司喷泉’，多少钱？”
调酒师愣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呃......您打听完了？”
“是啊，问完了。”宋识先把赠品的剩下半杯饮尽，然后说道：“我要打听的就这一个，问个路而已，你看上去好像挺失望？”
“......大概是有点吧，毕竟这种‘情报’可赚不了钱。”
调酒师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您会问些‘你知道某个人的罪行’或者‘某个人住在哪’之类的话呢，问完之后点上一杯酒，接着就掏着枪和刀出门，然后过会再拖着一地血迹回来，把这杯酒喝完。”
“哈......毕竟电影里都是这么演得不是吗？”他耸了耸肩。
“所以这是电影啊，现实里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可太不切实际了。”宋识摊开手，同样微笑了起来：“还是回归现实吧，多少钱？”
“一百七十信用点......菜单原价。”调酒师又叹了口气：“我还不至于连别人问个路，也得拿来收费。”
虽然一百七十信用点也远超“起司喷泉”的正常价格，不过考虑到沙土镇位于荒土，远离城市，各种资源补给不易，倒也算合情合理。
“对了，你这里兼不兼职维护载具和物资补给？”
“出门左转七十米，有一家前公司机械师开的店，手艺绝对没问题。”调酒师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权衡利弊，又补充了一句：“嗯......你如果要去的话，可以说是我推荐你过去的。”
要不然看见“陌生人“一头扎进来，对方可不会手软，狮子大开口还算其次，甚至不乏趁主人不注意，偷换零件的事情。反正他们也不做大概一辈子路过一次的回头客生意。
听见这句话，宋识微微挑眉，却也没说什么。
他旋转着酒杯：“那就请你上一杯吧，少加冰块，然后......”
调酒师正准备开始调酒，忽然发现对方的话语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见眼前之人突然抬首，看向某个方向......酒吧外？
“......酒上来的话，麻烦你先放这，我待会回来喝。”
宋识微微皱眉，又一下子舒展开来，平静道：“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得先去处理一下，放心不会耽误太久的。”
没等对方回答，宋识直起身，朝着酒吧外走去。
三分钟后。
街道的一处巷口深处。
随手撩开厚重的布帘，世界一下子由白昼化为黑夜，眼前的房间完全封闭了窗户，只有几台头顶的生锈吊顶投下昏黄的灯光。
而在昏黄的灯光之中，有一阵又一阵的氤氲烟雾缭绕，劣质香烟的味道时不时令人咳嗽，只是在场的所有人却熟视无睹。
他们只是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赌桌，妄图从数字和图案中窥见一丝胜利的脚步。哪怕宋识进入也几乎没人抬头。
“三秒后开牌！还有没有要加注的！”
“草！怎么又输了！骰子，这把是不是你打的有问题！”
“再加五百......不，一千信用点！”
这座赌场的面积并不算大，穿过摩肩擦踵的人群，宋识走到最深处的地方，这里也是聚集人群最多的位置。
“赌大小！快！还有没有下注的！”
拥挤的破旧牌桌上，一个叼着雪茄、右臂完全换成义肢的中年人坐在主台，当着众人的面，他展示了四枚骰子，然后塞回骰盅下，开始用力摇晃。
“还有没有人？最后问一遍！”他高声喊了几句，确认没人再下注后，直接掀开骰盅。
四枚骰子依次为1、2、1、2，压倒性的小。
而方才押注时，压在1到6这个区间的金额是最少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怎么可能连输七把......你出老千！”有人眼睁睁看着钱被中年人收走，咬了咬牙：“我他妈——”
中年人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说话要讲证据，怎么，想挑事？”他唰地站起来，盯住出声的男人，食指戳着对方的胸口：“整个沙土镇都知道我不玩花的，全凭运气，公平公正——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枪抽出来，我还高看你一点。”
不远处，几个魁梧的壮汉也朝这边靠了过来。
出声的人见势不妙，连忙举起手，慢慢朝后退出赌场大门，一溜烟消失不见。
宋识没有关注这一切。
在人群的缝隙中，他的目光投向一道身影。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对方也挤在“骰子”的赌桌旁，似乎同样为赌客。
似是有所察觉，对方下意识抬起头，但在前一瞬，宋识就收回了目光。
......【启示】。
第一环，然后灵能的使用方式颇为粗糙。
宋识心道。
以他的目力，可以确定中年人的骰子、骰盅和赌桌都没问题，只有摇骰子的手法训练过，但也只是起到一个辅助效果。
难得一见啊......
“——我也想玩两把。”
推开拥挤的人群，宋识将手搭在一人肩头、迫使后者让出了座位，接着他坐了下来，与中年人对视。
“玩两把？好啊。”中年人心中皱眉，明面上还是笑道：“我这最低下注三百信用点，然后规则是......”
“这张信用卡里有四十万，开卡账户是‘黯晶信用’的下属银行，随时可以取用。”
宋识展示了一下磁卡，然后随手丢在赌桌上：“骰子没意思，玩点更有趣的，让人拿把左轮过来，直接实弹轮盘赌吧。”
而青年的下一句话，让中年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至于你的赌注……”
宋识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少年：“我就要这一个。”

第十章 电影世界
起先，中年人没有说话。
但接着，发觉眼前之人毫无开玩笑的意思，他也不再犹豫，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手。
“各位——各位！今天暂时歇业，明天再来！”
在这赌场的赌客不乏凭武力混饭吃的人，闻言瞬间躁动了起来。
“搞什么？没看见我马上就要赢了吗！”
“几十万的大买卖，你打算藏起来自己享受？喂！兰特，太不够意思了！”
只是这些骚动，伴随几名浑身鼓鼓囊囊的壮汉出面，渐渐销声匿迹，这几人的态度还算可以，又随手从一旁赌桌上抄起一把钱抛向人群。
他们一边推着众人后退，一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后者本也就是发个牢骚，没打算真的对抗。
不到片刻功夫，原本拥挤的赌场就变得安静起来。
一位壮汉关上大门，守在门口。其余人则回到赌桌旁，围绕在宋识与中年人附近。
中年人使了个眼色，让其中一人把少年带下去。
但即将抓向少年的手，突然被人紧紧抓住。
没有去看神色难看的壮汉，宋识看向中年人：“怎么，想带着‘赌注’先跑？”
“......我可没说要跟你赌。”
见状，中年人强压怒气，打算再试探一下：“而且我不明白，既然您能随手掏出四十万......这小子就是个服务生，您瞧上他哪一点了？”
“原来是单纯的服务生啊，我还以为是个凭借灵能技艺调整赌博结果，你非法拘禁、用来赚钱的工具呢。”宋识似笑非笑：“不过没关系，我正好缺一个服务生，你说巧不巧？”
“您想雇佣一个服务生当然没问题，不过这也要讲个人意愿不是？”中年人像是没听见前一句话：“这小子也在我这干了很多年了，我们关系可不赖，我还打算等他再大点，供他去帕洛瑟上大学呢！”
“所以，您不如先问问这小子愿不愿意，假如他愿意的话，我肯定......”
“你的废话太多了。”
宋识舒展了一下身子，敲了敲桌面：“他说愿意，你还是不会放人，他说不愿意，我也肯定不会放手，这家伙的意愿根本无足轻重。”
他淡淡道：“别再说这些废话了，一句话，赌不赌？”
中年人的神情完全冷了下来，听着耳机内“老大！准备好了！”的通讯，他冷笑两声：“行啊！赌就赌！”
他打了个响指，一位壮汉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柄老式左轮，弹巢的容量上限是六枚。
“就按你说的，轮盘赌！”
中年人抓起一把子弹又用力抛在铜盘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来吧，东西已经在这了。”他嗤笑道：“我倒想看看，你敢上几颗子——”
在他话语的同时，宋识拿过左轮，塞了一枚子弹，然后对准太阳穴连开五枪，接着把左轮丢了回去。
“好像我的运气也不错。”
宋识说道：
“——轮到你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
紧接着，在其余壮汉仍在沉浸发愣的下一个瞬间，他毫不犹豫一把掀起赌桌，大吼道：“动手！”
“这不还是要见血吗......”
在这一瞬，宋识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不过，正合我意——”
迎着迎面砸来的赌桌，灼热的火焰自五指之中涌出，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瞬间，化作一柄深青色的长刃。
早已完成“炼兵入体”的重弑转动，将赌桌一隙斩开，进而裹挟漫漫流焰，将包括中年人在内的壮汉尽数笼罩！
“——小子，趴下！”
那少年反应极快，听见宋识开口的瞬间就直接趴下。
然后。
赤金色的火焰犹如汹涌的浪潮一般，以宋识为分界线，在吞噬“人”的同时，也将前方的小半个赌场吞没！
于是，尘埃落定。
仅此一击。
“行了，可以站起来了。”
宋识将重弑由斩出转为垂立，打了个响指，令周围的火焰暂时停止扩散，变得静静燃烧。
他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了下来，看向慢慢起身，仍在怔然的少年。
——少年的样子很狼狈。
明明只是“趴下”这一个动作，刚才也没人把注意放在他身上、或者施以攻击，但此刻他却是一副头破血流的模样。
飞舞的骰子砸中他的头，留下几个伤口。又有方才壮汉们破碎迸飞的义体零件残片，将他的上衣划穿，乃至割破里面的皮肤。
就连众人起身后跌倒的座椅，也有一个直接砸在了他小臂上，带来一处明显的大块淤青——这少年几乎没有植入什么义体，浑身跟自然人差不多。
“提前问一句。”宋识打量着少年，忽然开口：“你‘幸运’的前缀是几分之几？”
少年同样也在观察宋识。
眼角余光中，周围已是一片狼藉，那个往日主宰一切、难以反抗的中年人在地上疯狂翻滚，以一种肉眼可见、触目惊心的速度变成灰烬。就连曾万念俱灰下，以为要就此被束缚一辈子的赌场，也已陷入火海。
少年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直视向宋识，说道：“三分之一。”
——灵能技艺&#183;【三分之一的幸运】。
“三分之一吗......那还行。”
宋识微微颔首：“哪怕对【启示】道途来说，“幸运”这个灵能技艺也相当少见，而‘三分之一’的前缀也算是比较合适的数字了。”
“不过单凭这一个灵能技艺，你还满足不了赌场的日常需求......你的另一个灵能技艺是什么？”
这一次，少年回答很快：“是‘延迟’。”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得通了。”宋识点点头。
以【延迟】将【三分之一的幸运】提前，令剩下【三分之二的不幸】延后——这是令使用者可以在短时间内积攒“幸运”，事后再慢慢偿还的搭配。
而不用再完全遵守一次“幸运”，两次“不幸”，周而复始的顺序。
“行......这些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问题等过会再说，现在还不着急。”
宋识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偏过头：“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愣，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阿加列玛尔。”
“那么该走了，阿加列玛尔。”
宋识重新抬起右手，准备令束缚的火焰再度绽放，将这里付之一炬。
也许是作为灵能者和【启示】的预感，让他隐约猜到眼前之人想做什么，他突然开口，语速急促：“大人！请您等一等！”
他猛地抽出躺在地上的壮汉腰间匕首，紧接着眼疾手快，猛地切下即将化为灰烬的中年人食指，朝着赌场后的小房间跑去。
过了一会，他重新跑了出来，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宋识：“这些是兰特的一部分积蓄，他藏在赌场里的保险箱......我以前看他打开过，所以知道位置。”
宋识的目光在塑料袋和少年间移动了一会，后者紧绷着脸，却又尽力露出正色的神情。
......试图尽量证明自己的“价值”么。
宋识心道。
他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示意对方抱着袋子、跟在自己后面。
重弑一瞬而过，斩开赌场的大门。
门后已聚集了不少人。
宋识踏步而出，环视众人，后者自破碎大门看见赌场内的景象，彼此对视一眼，渐渐如潮水分开，慢慢让出了一条路。

第十一章 缄默者学会
当脚步声自酒吧门外响起，调酒师停下擦拭酒杯的动作。
不久前离开的青年漫步踏入，在一众酒客审视的目光中，重新坐回吧台前的座位。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身后跟了一个少年。
......兰特的人。
作为沙土镇为数不多的调酒师兼情报贩子，见到少年的一瞬间，调酒师就认了出来。他甚至隐约知晓一定的内情，这个少年似乎是“灵能者”，可以帮助兰特赌博谋利。
不过现在看这样子，兰特大概......
看着这少年怀中的袋子和一身的血迹，调酒师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露出笑容。
“嗯......你的酒已经好了。”
“给他上一个大杯冰水，再多加点薄荷精。”宋识拿起酒杯，示意少年坐下：“赌场里灌了一定浓度的致幻气体和兴奋剂，用来调节氛围，但吸多了对脑子还是会有影响。”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调酒师：“对了，这有没有止血喷雾？麻烦用一下，钱都算在我这。”
调酒师在后台扒拉了一会，把一瓶带着翡翠制药商标的愈合喷雾递给少年，后者也不废话，自己喷了起来。
“个人建议。”端来冰水时，调酒师压低声音，语气委婉：“你们接下来，应该需要多一点点‘谨慎’。”
酒吧内，在宋识的身后，已经有一些人起身离开。
“这是告诫吗？”
“不，这是提醒。”调酒师说：“狩猎老虎，并不是只有拿着矛冲上去，正面捅死这一种办法。”
“那么。”
向着对方，宋识抬起酒杯，轻声笑道：“多谢提醒。”
他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下，起身下座。
“阿加列玛尔，走了。”
调酒师目送着两人离去，过了好一会，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对方，好像没有付钱。
&#183;&#183;&#183;&#183;&#183;&#183;
像“沙土镇”这种建立在荒土上的中小型聚集点，很难提供什么优质服务。
哪怕宋识找的这间汽车旅馆在镇上已经算是高档次，但等到真正入住，租住房间唯一值得称道就是环境还算干净，没有常见的各种针头、套子和污黄血渍的床单。
“坐吧。”
宋识拉过一张椅子，整个人坐在上面。
阿加列玛尔犹豫了一下，慢慢在床沿坐下。
“嗯......”
注视着对方，宋识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道途吗？”
“【启示】......它是这么告诉我的。”阿加列玛尔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说道：“我自己也在网上查过一些资料......您是【大源】的灵能者，对吗？”
“第二环，大源。”
宋识点点头，肯定了对方的问题：“你可以叫我宋识。”
“你还有活的家人吗，或者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吗？”
阿加列玛尔摇摇头，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似是早已习惯。
“我是半年前被兰特......就是刚才赌场的主人，你杀的那个中年人，他在帕洛瑟见到我跟人玩牌，然后猜到我有问题。”阿加列玛尔自嘲地笑了笑：“他最开始以为我有什么独特的作弊手法，打算动手逼问出来，然后才知道我其实是靠灵能技艺赌钱的。”
“他把我打晕装进了袋子里，又给边防守卫塞了点钱，就把我绑来了这里。”
阿加列玛尔撩开上衣，胸口和腹部尽是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就像有人用烧热的铁、在上面留下烙印：“我试过几次逃跑，但都没成功......”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愤恨，咬牙道：“我最近的一次都已经跑到了帕洛瑟的入境通道，但兰特提前贿赂了守卫，那人直接把我扣了下来，交了回去！”
宋识表情不变：“你的灵能技艺呢？”
“兰特有防备，他每次都带好几个人一起来抓我。”阿加列玛尔深吸一口气：“而且就算有‘延迟’，我也没办法一直开着‘幸运’。有的时候我最开始靠‘幸运’逃出了沙土镇，但后面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重新被逮住......‘不幸’。”
宋识倒是不惊讶。
每一条道途都有千容万面，因人而异，没有必须的途径、一定的方向。就像同为“水”的大源，哺育万物的生命之河与摧毁大地的洪涝之灾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但从整体上来讲，【启示】确实不算特别擅长正面搏杀的道途。
最关键的对方还只是第一环，甚至第一环的灵能技艺都没满。论及纯粹的战斗力，自然远不如兰特这种经过义体化，持有武器的角色。
一时的“侥幸”，终究无法奠定长久的胜利。
“——三条路。”
于是，宋识竖起三指。
“既然你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那我可以给你三条路。”
阿加列玛尔神情一紧。
“第一条，回帕洛瑟，我在‘启明者’认识一点人，你可以加入他们。”
“您......您是反公司组织的人？”他愣住。
“第二条，你暂时跟着我，我把你带到下一个最近的城市，你自己重新讨生活。”
阿加列玛尔没有说话。
“第三条。”宋识注视着对方，说道：“我给你一张地图，你自己前往‘缄默者学会’。”
“......缄默者学会？”
阿加列玛尔回忆了一会，确认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于是他询问道：“那是什么？”
“一个灵能者的集团，一个聚集了全世界最多【启示】的组织。
“用你能理解的话解释，你可以认为那是个比一座巨型企业还要庞大的存在……也只有你们启示能弄出这种东西了。”
宋识停顿了一下。
“当然，它肯定不在企业联盟的境内。”
“不在......企业联盟的境内？”
阿加列玛尔认为自己今天经历的已经足够多了，但这一瞬，他还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远在企业联盟的疆域之外，这得是多远？千里？万里？
过了好一会，阿加列玛尔才开口：“您建议我选那一条呢？”
“你自己选。”宋识言简意赅：“这可是要决定你相当一段长未来的人生走向，你怎可交给他人来抉择？”
阿加列玛尔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第三条。”
他说：“我要选第三条。”
“有理由吗？”宋识饶有兴致地问道。
“直觉告诉我，也许这是最适合我的。”阿加列玛尔说道，他停顿了一下：“我想问一问......您为什么要救我？”
说出这句话时，少年第一次抬起头，目光与眼前之人对视。
“你可以觉得我是一时兴起，顺手而为，毕竟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无需付出什么。也可以认为我是正气凛然，见不得罪恶疾苦，所以斩了那几人，把你救了出来。”
“但——这些都太虚无缥缈。哪怕是真的，也很难取信于人，更何况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宋识姿态坐正，双手压合。
“所以，假如我说我未来会去缄默者学会一趟，有认识的人方便办事，这个解释你会更好接受一些吗？”

第十二章 明日再见
阿加列玛尔沉默了一会，然后神情一下子舒展开来。
“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就像是经过许多次一样。单纯的“价值”远比所谓的“道德”值得信任，他始终坚信这一点。
在这片荒土之上，倘若眼前之人真表现出一副完全的好人模样，自己反而要心惊胆战。
而且，“世界上最大的【启示】灵能者组织”，自己加入其中也许......无论怎么说，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我会记得您的救命之恩，未来如果有需要......”
阿加列玛尔停顿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前方的青年磕头。
哪怕宋识也没预见这一幕，不由愣住，等到后者要开始磕第二个头时，他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其拉起来。
宋识眉头深深皱起，沉声道：“你在搞什么东西？”
阿加列玛尔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识的黑发，又赶紧收回，有些嗫嚅道：“我以为你们......不是喜欢别人磕头吗......”
宋识必须承认。
在这一刻，他被对方噎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算了，不重要了。”
宋识重新坐了回去，捏了捏眉心，重重叹了口气。
“总之别整这些了，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明天我们就得离开沙土镇。”
“您说的‘缄默者学会’，我该怎么过去？我知道您要给我地图，但是照您所说，这么大的组织，我想要加入的话......”
“不需要加入。”
宋识回答道：“或者说，只要你能抵达那片区域，自然就会有人来接你——预感、心血来潮、占卜、感知，那群神棍有的是办法知晓一位同路者的到来。”
“而只要他们在你面前出现，就代表愿意接纳你，后面的你跟着他们说的做就行。”
“......区域？”
“理论上讲，‘缄默者学会’是中立性质的组织，但这点你听听就得了。”宋识语气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阿加列玛尔，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真正的中立——这一点你必须记住。”
阿加列玛尔点头。
“不过至少明面上，缄默者学会确实算是挺中立了。他们的总部是一座空天母舰，嗯，不过使用的技术非常特殊，跟主流不太一样......这不是重点。”
宋识微微后仰，望着天花板：“总之，因为‘中立’和‘防御’的原因，缄默者学会的总部不允许进入各国领空，只能一处各国疆域之外、专门划分出的无国境区域悬停。你可以理解为，这片区域就是缄默者学会的领土。”
“你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活着抵达这片领土。”
“活着......”
阿加列玛尔重复这个词，心中微震。
果然！想进入这么大的组织没那么简单！恐怕——
但下一刻，宋识否定了他的猜想。
“别想太多，缄默者学会对外人还挺友好的，更何况你也是【启示】，不会整出什么有生命危险的测试。”
阿加列玛尔一愣，更加困惑：“那您刚才说的活着是指......”
“我们不同路，你得自己前往那里。”宋识淡淡道：“跨越大半个企业联盟，横穿荒土——你不会认为，这是中学组织的花园郊游吧？一路吃吃喝喝，聊聊天打打游戏，就能愉快抵达目的地。”
“要么抵达缄默者学会，要么死在路上，这就是第三条路。”宋识看着对方，语气平静：“怎么样，要试试换其他的路吗？”
“......怎么可能啊。”
阿加列玛尔突然笑了起来，他迎上青年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加入缄默者学会，成为像您这样强大的灵能者。”
宋识打量了少年一会，也笑了起来。
“我拭目以待。”
&#183;&#183;&#183;&#183;&#183;&#183;
当阿加列玛尔自噩梦中惊醒时，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液晶挂钟，已经是半夜时分。
他下意识坐了起来，但偏过头看向窗户时，下意识一惊。
在微微敞开的窗户侧方，宋识整个人坐在阴影里，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似是能透过虚掩的玻璃窗、窥见汽车旅馆外的景象。
见到阿加列玛尔醒来，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阿加列玛尔瞬间睡意全无，马上从枕头下抽出手枪——这是他白天在赌场时，顺手带出来的。
“——有情况？”
他绷紧全身，作出口型，无声问道。
“算是吧。”
但宋识却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财不外露，白天你抱那么大个口袋从赌场出来，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宋识语气随意，指了指外面：“富贵险中求，有人正埋伏在旅馆附近，准备提前探查情况，好等我们离开沙土镇时杀了我，抽了我的义体、扒开了我的心肺、抢了这些钱，好好赚上一笔呢。”
阿加列玛尔心中一寒，紧接着又是极为懊悔：“该死......是我犯蠢了......”
作为曾混迹于帕洛瑟街头谋生，又在沙土镇待了这么久的人，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白天那时候太过震惊，所以一路有些浑浑噩噩没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关闭保险，将枪口对准门外。
“我……”
“——停。”
宋识抬起一指，示意少年住嘴。
“当时可是我让你带着出来的，所以这关你什么事？”
阿加列玛尔一惊，旋即，他睁大眼睛，意识到什么：“您......”
“我来沙土镇，一是补给一些物资，二是从这里出发，前往一座死火山。”宋识道：“第二个，你要不要猜一猜原因？”
联想到白日对方展现出的火焰，阿加列玛尔压低声音：“灵能技艺的......仪式？”
“是啊，灵能技艺的仪式。”宋识大半被阴影笼罩，悠然道：“虽然原则上，‘渲染’的仪式不需要死人，但有人非要送死就没办法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阿加列玛尔，再睡一会吧。”宋识瞥视一眼窗外：“这些人的气息我也记得差不多了，等明天结束，他们和你都可以上路了。”

第十三章 无人生还
“——阿加列玛尔，说说你对【三分之一的幸运】的理解。”
在迎面呼啸的气流中，宋识的声音响起。
他驾驶着机车在荒凉的岩土大地上驰骋，鼓荡的风流席卷扑来，将衣服刮得猎猎作响。
“等、等一下——”阿加列玛尔坐在后座上，听到宋识的话语，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大声道：“这些是不是待会再说比较好！”
他偏过头，看向后方的吉普车，这辆外表老式的吉普车完全磨掉了车牌和标识，以一种同样高速、却又没有紧贴的态度，相隔数百米远远吊着。
“你在害怕？”宋识反问道。
——对面枪管都快伸出车窗了！
阿加列玛尔在心中大喊。
“那你还是放到过会再害怕吧。”宋识说道：“待会入场的人可就不止后面这些了呢。”
“还有人？！”
“我问死火山位置的时候，附近还是有其他人听到的。”宋识语气轻松：“你知道古人怎么狩猎吗？一部分负责正面埋伏，一部分负责后方追赶，将猎物驱赶到预定的位置。”
“——那我们现在？！”阿加列玛尔神情一紧。
宋识叹了口气。
“我原本是打算给你讲讲灵能技艺的，虽然我是大源，但对于启示，至少比现在的你还是要了解一些的。”
“不过你非要......稍微热一下身吧。”
在阿加列玛尔骤然大变的脸色之中，一股可怖的热量蓦然笼罩住他。他尽力睁开眼睛，只看到自宋识周身，赤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一枚又一枚的焰星浮现燃烧！
宋识二指合并，向着后方一划。
下一刹，焰星如雨！
在火焰澎湃流转的瞬间，后方的吉普车就做出了反应，朝着右侧猛地转向规避，同时有人半截身子探出、抬枪射击焰星。
一部分焰星在半空中提前被射爆，或是直接被吉普车规避，但终究没有尽数躲开。
于是，尘埃落定。
——轰！
数枚焰星直接命中吉普车，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毫不犹豫、一把扯开车门，撞出吉普车外。未等他找到机会准备反击，吉普车轰然爆炸，犹如烟花砰然绽放，一缕又一缕焰流朝着周围溅射。
也将提前跃出吉普车的人沾染淹没。
对于经过种种改造、植入义体的义体人来说，“火焰”和“燃烧”早已并非致命。甚至许多仿生皮肤的宣传语中，也会强调针对切割、酸蚀、燃烧等的抗性。
这几位以武力在荒土上吃饭的人，更是如此。
他们可不管什么赛博精神病，他们只知道，如果自己装的义体不够多、不够吊，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的仿生皮肤和皮下甲壳组合，是用来防弹的。
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
来自【焚沸之血】的加持下，【余烬】的效果同样得到了增强。
不过弹指间，原本无视的、几缕沾染身上的火焰迅速**，见风而涨，将整个人吞没。在惊恐的惨叫声中，一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黑色的灰烬！
自宋识周围火焰涌出到吉普车完全焚灭，只过去短短几个呼吸。
阿加列玛尔的眼睛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眼睛仍在睁大。
“这、这......”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这就是......灵能？”
这一瞬，他心中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澎湃感，他记得对方说过自己是第二环——不过第二环！而他现在是第一环，也就是仅仅一步之遥。
只要等自己晋升第二环，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也能变得这么强？
他心中大为振奋。
——真是太有前途啦，灵能！
似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宋识不由挑眉，却也没有说些什么，掐灭对方的幻想。
“会开车吗？”他忽然开口。
“啊......呃，我会我会！”
阿加列玛尔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现在换你来开。”宋识说道：“二十分钟后，你把我放下，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再等五分钟，就可以往火山过来了。”
“啊？”阿加列玛尔愣住：“您不是要讲灵能技艺吗......”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可就没有了。”
在阿加列玛尔怔然的神情里，宋识哈哈一笑，将机车旁的重弑抽出，以“炼兵入体”压入胸口。
“开个玩笑，不过我确实改主意了。”宋识抬起眼眸，望向前方：“剩下的人确认了我们的方向，确实是前往死火山——现在他们全都聚在那里，等着我们。”
“那我们现在调转方向还是......”
“不是说了吗。”
宋识微笑着，开口：“杀光他们。”
“【渲染】的仪式是唤醒一座死火山，但论及历史上的、概念解释上的仪式，‘血祭’可是我们人类经久不衰的优良传统呢。把这些人全部塞进火山口里，说不定仪式会更加成功？”
阿加列玛尔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
三十分钟后，当义眼中出现一道人形的轮廓时，这位埋伏已久、揣着步枪的男人不由困惑起来。
——没带武器？
远处踱步走来的青年，没看见携带着的枪械和冷兵器，就连一身义体也没辨认出型号。
是专门特化过仿生效果的义体？或者是完全埋在体内的植入体？
他心中嘀咕道。
正在这时，临时搭建起的通讯频道内，有人忽然说了几句话，立刻得到广泛认同。
男人也不例外，他仍旧保持埋伏的姿态，将看起来粗制滥造的突击步枪微微抬起，却没有开火和露面。
很快，在远方的青年即将踏入这片隶属于死火山附近、覆盖着浅灰色土壤的大地时，一道身影主动跳了出来，在距离宋识前方二十米的位置，两人对视。
“宋识......是吧。”
至少从外表上看，这位跳出来的人年纪不算大，大概二十来岁。双手都已换成义肢，上半身是皮质夹克，怀中挺着一把暗蓝色涂装的突击步枪。
他打量着宋识，说道：“我认识你。”
“哦？”
宋识停下脚步。
“你是启明者的人。”他语气笃定道：“安全局以前发过通缉令，虽然现在被撤销了，但我可没忘记。”
宋识倒真有点好奇了，饶有兴致道：“既然连安全局都撤销了我的通缉令，你们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就不怕......”
“怎么不怕？听说你们启明者最近搞了大事，连翡翠制药都被你们弄跑了，安全局肯定也是不想起冲突，所以才把通缉令给下了。”他直接打断宋识的话，嘿笑一声：“我们可是怕得很啊。”
“所以啊，兄弟，这样吧。”他亮了亮手中的枪，语气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宽容：“我们确实没打算跟你们启明者为敌，你把兰特那家伙的积蓄给我们，就谁都不会受伤。”
宋识问道：“还有吗？”
“确实还有。”他又笑了起来：“你带出来的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你得把他交给我们。”
他看了看宋识身后：“嗯，你把他藏哪了？说出来，说出来你就可以离开了，怎么样，挺划算吧？”
“一、二、三......七个人。”
宋识点点头，像是终于将什么清点完毕。
在对方蓦然大变，向后暴退的刹那间，重弑无声浮现，又于弹指间，在空中拖曳出一抹赤金流痕。
——进而，斩中对方！
无论是皮下甲壳还是内层防弹背心，乃至勉强架起的步枪，在重弑前都仿若一块黄油，轻而易举的切开，砰然融化。
“可有遗......算了，下辈子再说吧。”
将重弑自对方胸口抽出，随意转动了一下，远方的弹幕已呼啸扑来。
炽烈的火焰自五指隙间流动，宋识的左手向右方一扫，漫天扬起的火焰瞬间遮蔽住他的身形。
“连最基本的目标信息都没有搞清楚，就想着动手——”
一剑斩开格挡的战术匕首，搅碎对方的心口，又一念驱使，令数枚焰星朝着另一个方向投射。
在枪林弹雨中，宋识不断保持高速机动，挥洒着火焰，他的声音以一种清晰、却又失望的音调响起。
“——你们素质太低了，确实没理由活。”
终于，有人再也支撑不住，调头爬上自己的载具准备逃跑，但不知何时，宋识已出现在载具旁边。
他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通讯频道内的声音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什么想说的？”
而男人的回答，是猛地开火！
于是，宋识颔首，转向避开枪口的同时，凝为一线的火流贯穿对方，将其化为灰烬。
“唉......”
某一瞬，机车的引擎轰鸣自地平线尽头响起。
重弑插入地面，笔直竖立，宋识慢慢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仰望天空，叹气：
“没意思......”

第十四章 仪式
当阿加列玛尔小心翼翼靠过来时，即便已经有所预料，但心中仍是浮现惊愕。
就像不久前有什么肆虐一般，附近的地面被硬生生焦蚀削平一层，仍在燃烧的零件碎片散落，徒留下一具具灼朽的残骸。
又于下一个瞬间，似是感受到来者并非敌人，流散周遭的火焰或是归流、或是分开，让出了一条安全的道路。
阿加列玛尔连忙走上道路，然后被一块凸起岩石绊倒，额头又是摔出一大块伤口。
顾不得伤口，他迅速爬起，来到宋识身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的‘不幸’还没偿还完，估计还得倒霉一段时......”
宋识抬起食指，一缕火焰缭绕其上，朝着阿加列玛尔额头射去，后者下意识躲避，但却未能成功。伴随一声滋啦的声响，原本血淋淋的伤口瞬间止血结疤。
就是痛了点，阿加列玛尔发出一声大叫。
而等到对方重新恢复平静，宋识才开口：“偿还......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示意一怔的少年坐下。
“你认为‘三分之一’代表着什么？”他看向对方。
阿加列玛尔认真思考了一会，犹豫道：“就是......平衡吧？人总不可能一直幸运，我现在幸运，未来不幸，这合乎情理吧。”
“这么理解没什么大问题，但你弄错了一点。”
宋识微微摇头：“这不是偿还，或者说这不仅仅是‘偿还’，还是一种对持有者的‘保护’。”
“......保护？”
“一次幸运，二次不幸，以此反复，这就是【三分之一的幸运】。”宋识道：“但哪怕是十万中存一的奇迹，在千万人里也会出现一百次。”
阿加列玛尔眼睛慢慢睁大，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倘若是【二分之一的幸运】，你以此在一场生死劫难中逃生，但同等程度、需要偿还的‘不幸’，你真的有把握还得起吗？”
“所以，是......三分之一。”阿加列玛尔喃喃道：“将需要偿还的‘幸运’分成两部分，减轻单次的负担。”
见对方明白，宋识颔首：“我认为三分之一是比较合适的数字，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假如是【百分之一】这种，安全确实安全，但你得等多久才能再用上一次？”
“当然，【幸运】本身算是相当少见的灵能技艺，足以让缄默者学会对你投入一点新人培养资源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在沉思的阿加列玛尔心中一惊，抬起头，语气带上些许欣喜：“您的意思是......我的天赋还不错？”
“呃......”宋识想了想：“算是还行吧。”
阿加列玛尔更加一震，忍不住又道：“那、那我大概得多久，才能赶得上您......？”
“你是指‘第二环’，还是什么？”
“这有......区别吗？”阿加列玛尔不明所以，但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哦哦，大概跟您差不多就行。”
“单纯第二环的话，不出意外的话，最迟四年之内吧。”
宋识停顿一瞬，打量了少年一会：“至于其他的，嗯......幸好你不是超越。”
说完这句让后者一时间茫然的话，宋识起身，随意伸展一个腰身后，向着后方死火山的山巅攀去。
“——阿加列玛尔。”
宋识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我要唤醒这座死火山，可能动静会有些大，你把车开得远一点。”
“车里有袋装水和食物，我大概得花上几天时间，你自己看着吃。压缩帐篷自己搭建，另外数据平板你可以用，主流的应用我都开了会员，记得别乱改设置。”
“没电也有便携式太阳能板，用来应急没......”
“等、等一等！您忘了这个！”突然想起了什么，阿加列玛尔连忙在地上扒了一下、捧着几块焦黑的尸体，往怀里一揣，大声道：“您不是说要塞进火山口吗？我这就给您搬上来！”
宋识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响起。
“......这是我随口说的。”
“啊？”
“你打坐的时候旁边会摆尸体？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这些你自己留着吧，说不定还能找点战利品出来。”
在阿加列玛尔的注视中，宋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
二十分钟后。
山巅。
这座不知名的死火山规模并不算大，哪怕没有专门修筑道路，但以宋识如今的身体素质，陡峭的岩壁亦为如履平地，轻而易举攀上了顶峰。
踏出最后一步，一切豁然开朗。
沿着缓坡度的侧平面，整座山巅呈现出一副凹坑状，在长久堆积下已化为岩壁的火山口，举目望去，直径在上百米左右。
一座典型的盾状死火山。
矗立于环形的火山口边缘，宋识偏过头，看向下方。不久前交战的地方，在此刻化为了一个小黑点。
然后，他又将视线投向火山口内。
“啧......”
宋识轻啧一声。
以第二环大源的灵能，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座火山已然彻底死去。
倘若将流淌的岩浆视作大地的血管，那么此刻眼前这座火山，则已是不折不扣的血系枯竭。
——甚至莫名地，有一份难以言喻的凉意浮现。
仿若哀叹。
“呼......”
宋识深吸一口气。
他沿着斜坡一路滑行，抵达火山口的最深处。
举目望去，周围尽数一成不变的黯淡灰色，死寂而荒凉。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宋识将重弑插入身侧地面，整个人缓缓平坐。
他闭上眼睛，澎湃的灵能在一瞬间提升至极限，却又在精妙的驾驭之中，束缚而未彻底喷涌。
一、二、三、四......
一道又一道赤金色的“光团”浮现，盘旋于宋识周身。
它们静静悬浮，又于下一个瞬间，在源自主人的意志驱使中，共计十枚火种蓦然亮起，就连天上的日光都短暂被压下。
宋识缓缓抬手，而后猛地下压。
轰！
十枚火种嵌入大地，岩石层板此起彼伏，一条条裂痕迸发，发出沉闷的轰鸣。
庞大的热量与光在此刻，强行灌入火山深处，乃至向着更深处开始蔓延。
——以一人之力，令早已死去的火山复苏。
——以一己之身，将枯竭的大地再度“渲染”！

第十五章 仪式：【渲染】
灵能技艺，从来并非完全由道途给予。
倘若本身的积累与天赋不足，哪怕【大源】道途无视仪式，直接将一道极为珍贵的灵能技艺“帝流浆”赠予灵能者，后者也无法承受，不要说进行使用，甚至反而会被拖垮崩溃。
昔日宋识得到的那枚以零素结晶封存的“余烬”，同样如此。
这种足以称作强大，还是专精攻伐的灵能技艺，普通的大源灵能者直接上手铭刻，恐怕一瞬间就会重伤，甚至被完全焚成灰烬。
——就像一柄利器，有人随心而驭，杀力惊慑，也有人完全不会用，甚至会在挥砍中反过来伤到自己。
利器始终如一，但持有者存在差距。
正因如此。
某种意义上，“仪式”是与道途沟通的媒介，同时也是一种对己身的“证明”。
证明你有这份资格、有这份能力、有这份天资，取得所想要的或是适合的灵能技艺。
【道途】更像是一种记载着过往踏上此路者，一生所修行的平台。一代又一代本道途灵能者的积累，尽数沉淀于此，为未来的同行者们奠定基石。
通过“仪式”证明自己，以此定向索引道途记载的灵能技艺，然后在道途的辅助下，取得这一道灵能技艺。
虽然也存在一些例外，但这就是绝大部分、目标是取得灵能技艺的仪式的效果。
宋识将心神沉入静湖。
此刻他的周围，在最开始十枚火种坠地，自沉闷的颤动声中，将大块大块的大地掀翻，迸发出一道道裂痕后，一切居然重新变得了平静了起来。
不......并非平静。
更准确的说法，是火山口表面处于平静的同时，这座死火山的山体深处，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动！
十枚火种呈环状，一同没入大地，朝着山体深处前进。
接着，最前方的两枚无声绽放，化为一缕又一缕的赤色流浆，沿着山体内部本就存在的缝隙、或是硬生生熔出一条道路，向四面八方缓缓蔓延。
就像将一碗水慢慢倒入花盆，前者将沿着错综复杂的根系和土壤间的缝隙，逐渐将整个花盆浸没。
——这便是灵能技艺&#183;【渲染】的仪式。
以自身的灵能将这座死火山重新浸没，强行进行唤醒，人为制造一场新生的“火山喷发”。
这当然不是全力凝聚一大团火焰，然后直接往火山内部砸，或者弄出一场爆炸就完事。
宋识盘坐于山口最中央，随着意志的驾驭，作为先头的十枚火种每深入一段距离，就会有两枚自发绽放，为后方开辟前路，同时蔓延浸没这一高度的地质层。
不知过去多久。
当所有火种尽数绽放，对这座死火山完成第一阶段的浸没。
宋识重新睁开眼睛。
只是原本黑色的瞳孔深处，此刻有耀眼的赤金色亮起。
无形的风流过。
位于火山最深处，早已死寂的“心脏“再度开始跳动。
在那里，伴随一枚枚火种化作的灵能火焰涌入，早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岩浆再度显现，炽热的鲜血重新流淌。
宋识开始呼吸。
于是，整座死火山就仿佛渐渐活过来一般，随着的宋识的呼吸节奏，同样开始“呼吸”！
或者说，这是作为第二环大源的青年，正以自身为源头，开始跟死火山达成某种人与自然上的共鸣，进而带动后者重新恢复生命力。
倘若这份“共鸣”再进一步，就能被称作“天人合一”，这一某些古代灵能者所追求的卓绝技巧或者说境界。
哪怕是宋识，前世也是在第四环时才彻底领悟“天人合一”，从此可以随心所欲借助环境等天时地利，化为己身之助力。
不过以目前第二环的灵能，想实现真正的“天人合一”还是太难了些，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进行眼下的共鸣。
“呼......”
宋识吐出一口气。
在维持环境共鸣的同时，完成对死火山内部灵能火焰的精妙控制，确保不会直接弄塌或者焚毁火山，这对他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主要是时间太长。
比起唤醒火山需要的种种技巧和控制力，宋识认为【渲染】仪式最大的麻烦还是时长。
因为某种意义上，这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情，要靠灵能者不停地磨，一层又一层、一块又一块，完成对整座火山的渲染。
很多时候，时长就是最大的难题，就像一个人可以轻松坚持十秒不眨眼，但当这个时间延长到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难度就会大幅度增长。
虽然对于宋识来说，这都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评估了一下时间，一想到还得再等上十几个小时，就不禁叹了口气。
“唉......”
&#183;&#183;&#183;&#183;&#183;&#183;
“这个男主铁是凶手啊，一眼看得到头的套路......他怎么下的尽是些烂片？”
“品味真的是太烂了吧。”
“特效倒是还可以，但现在电影特效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阿加列玛尔忽然抬起头。
他将平板上播放的电影点了暂停，迅速从压缩帐篷里爬了出来，看向一个方向。
距离那个看上去也没比自己大多少，救了他一命，自称叫宋识的人上山，已经过去了一天多。
对方临走时说，自己要去“唤醒”一座死火山。
在这一瞬，阿加列玛尔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屏住呼吸。
远方的火山突然开始颤动，有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轰。
起初是一缕缕黑烟升起，然后这一缕缕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大量裹挟的尘灰升入天空，就像滴入水杯中的一滴墨点，将附近的天空覆盖为崭新的颜色。
——轰！
就像再也按捺不住，自仿若无穷的尘灰之中，渐渐有一抹赤红浮现，满溢的岩浆漫出火山口，沿着侧壁向上下蔓延。远远望去，一条又一条赤红色的蛇，正在蜿蜒游动。
然后，火山彻底喷发！
天际尽头，大量岩浆与碎石划破福满尘灰的天空，在庞大的动能和热能推动下拖曳出一道道尾流，抛入周围的大地。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末日。
哪怕相隔如此远的距离，阿加列玛尔仍能嗅到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但他以无暇顾及。
直面这番天灾般的景象，作为【启示】灵能者的直觉，令他不由自主的寒毛炸起，催促他尽快离开这里！
“——没必要走。”
阿加列玛尔猛地看向一侧。
宋识的身影在远处浮现，几个呼吸后，就来到了少年的身边。
“不打算再看看吗？”宋识转过身，也看向远方的火山，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么近距离见到一场火山喷发，这可是很难得的体验。”
“哪怕可以用拟感纪录片替代，但大部分的拟感度还是达不到百分百，终究比不上真正的现实。”
“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得看看了......”
见到宋识，阿加列玛尔一下子松弛下来，干脆坐在了地上。
“对了，那个......”
“已经结束了。”
宋识仍在望着火山，没有回头，语气随意。
“灵能技艺&#183;【渲染】，我已经取得了。”

第十六章 灵能技艺•【渲染】
阿加列玛尔很自然地问出了一句话：“渲染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的眼中充满好奇。
老实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其他的灵能者——尤其是眼前之人似乎还很不一般。
当初觉醒灵能，作为对初入者的馈赠，【启示】道途给予了自己“三分之一的幸运”。
自己靠着这个灵能技艺玩牌赚了一点钱，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在网上查起资料。这些资料大多零碎不成体系，真假混杂，但终究还是让他对“灵能”有了初步认识。
他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去跟市政府自曝，换那一份“特殊人才津贴”。但考虑了很久，出于不确定政府会不会把自己解剖切片的顾虑，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然后，转而又投向一些地小规模的地下赌场，最后被人绑到了沙土镇。
对于灵能这种东西，他是真心感到振奋和好奇。
“——去拿袋水过来。”
宋识说道。
听到这话，阿加列玛尔将回忆按捺下，很快从一旁的帐篷里提来两袋饮用水。
宋识拿起其中一袋水，用力捏爆。
阿加列玛尔瞳孔微缩。
预料中要泼洒出的水，随着袋子的破裂，却没有落入地面，反而悬停在了空中。甚至随着宋识五指的转动，这些水也化作一缕缕水流，在指隙间轻盈舞动。
控制......水？
阿加列玛尔心中一惊，旋即升起困惑，他没记错的话，对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都是火焰。
但此刻......
“摸一摸这些水。”宋识忽然开口：“说说你的感受。”
“哦哦。”
阿加列玛尔伸手浸入水中。
就像平日管道里出来的自来水，这些飘舞的水流似乎没什么不同。
冰冷，凉丝丝的，湿润。
阿加列玛尔几乎要吐出这几个词，但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对方都让自己“说说感受”，那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但感觉确实没错啊......自己遗漏了什么？
阿加列玛尔绞尽脑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开始催动灵能。
“......很奇怪。”过了好一会，少年才开口，语气带着谨慎：“我明明体感上还是普通的水，但用了灵能之后，又突然有种......”他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自己认为比较贴切的词，“灼热？”
冰凉的水，却有一种莫名的灼热。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阿加列玛尔口中冒出。
宋识微微挑眉，似是稍微有些没想到，看了对方一眼：“没受过专门训练的情况下，能感受出这个，那你算还可以啊。”
“什么水平？”
“起码过了及格线吧。”
下一个瞬间，宋识五指一转，猛地握拢。
然后，在阿加列玛尔惊愕的注视中，这些飘舞的水流，同时“燃烧”了起来。
不是类似油水混合层，油层燃烧、火焰漂浮在水的表面，也并非以唤出火焰覆盖在水上——这些水流的“本身”在燃烧！
“渲染的效果，你可以大概理解为覆盖和侵染。持有这项灵能技艺，你可以让自己的灵能转过来覆盖对手的灵能。”
宋识悠然道：“就像火焰和风暴对冲，以前两者是相互抵消，但有了&#39;渲染&#39;，你就可以尝试将一部分风暴转化为火焰，反过来为己所用。”
“而掌握更进一步的话，你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更改事物的性质。”
宋识看着眼前的水流：“不可燃的水，在经过我的‘渲染’后，就变得可以燃烧。”
阿加列玛尔很想说一句，“你不是刚刚才拿到吗怎么就更进一步了”，但他克制住了开口的欲望。
“我们刚才说话的时候。”
宋识抬手，指了指天空：“附近的空气都已经被我‘渲染’完毕。”
“——只要我愿意。”
“现在这里一瞬间就会化为火海，在‘渲染’后的空气供给下，它会变得更加难以熄灭，乃至增强一定的杀伤。”
“再继续‘渲染’的话，这些空气甚至会变得‘不可呼吸’，人吸入体内会有危害，比如说烧伤内脏，或者整个人直接自燃。”
阿加列玛尔闻言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小腹：“那、那——”
“你想得没错哦。”宋识似笑非笑：“我现在只要打个响指，你就会变成人体炸弹，砰一声炸开——以你的出身，以前在街头应该见过不少吧？”
“哈哈......那还是少见一点比较好。”阿加列玛尔打了个哈哈，但旋即，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那个，嗯......呃，灵能技艺的仪式，都需要这么......壮观吗？”
远方的火山还在喷发，浓厚的灰烬遮蔽天空，滚烫的炽热岩浆在天空抛射，在大地肆意流淌，剧烈的轰鸣响彻四野。哪怕站在如此远的位置，少年仍有种发自心底的敬畏。
这甚至无关乎什么灵能，纯粹是人对于“天灾”源自本能的惊惧。
而在持续的敬畏之下，则是一份难以抑制的沮丧。
不客气的讲，阿加列玛尔认为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各个方面都算，尤其是赌牌方面——但以一己之力搞出一场火山喷发，这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假如灵能技艺的仪式都得玩这么大，那自己岂不是寄了？
听到少年的话，宋识不由笑了起来。
“我只能告诉你，‘不一定’。”他轻笑一声，又摇摇头：“不过具体科普，等你到了缄默者学会，自然会有人给你讲解。他们会给你推荐一套灵能技艺配置的——对于【启示】来说，他们在这方面还是很值得认可的。”
“而且......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
宋识将视线投向远方，注视着火山。
“这座火山已经枯竭数百年了，想要永久性改变地形、连通地脉、转化为活火山，起码得等到第三环。你现在看它喷发得夸张，但等到我投入的力量彻底消失，这座火山就会慢慢重新回归死寂。”
宋识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遗憾。
不，这也很夸张了好吧！
“说起来，还有一道灵能技艺也跟火山有关，第三环的，名字就叫【火山】。我记得仪式是在一座火山喷发时，进入火山内部，完整感受整个过程。”
“效果是可以将自身的力量反复积攒压缩，然后再一口气爆发出去，表现还挺吓人的。”
再度凝望了一会喷发的火山，宋识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机车。
“嗯，看够了......阿加列玛尔，你要再看一会吗？”
“大概是不用了......”
“那就去收拾一下帐篷，该走了。”
宋识翻身开动机车，随手将重弑插入一侧收纳。
“——也是时候分开了。”

第十七章 道途•【启示】
三天后。
在一座因为矿脉枯竭，产业转移，已经极为衰败、几乎快**成“镇”的小型城市，再度补给一些物资后，宋识给了一份前往“缄默者学会”的地图——严格意义上讲，甚至不需要地图。
只需指出一个方向，让阿加列玛尔一个劲埋头前进，到了地方“缄默者学会”自然会有人露面，根据诸如心血来潮、感知、占卜等方式知晓同路者的到来，把人给接走。
持有【三分之一的幸运】，怎么也算是个优质新人了。
不过考虑到荒土一路的风险，宋识还是花了点时间，规划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但也只是“相对安全”，倘若抱着一副游乐的心态，那大概率还是会栽在半路上。
铸光城与缄默者学会的方向并不相同，可以说截然相反。
于是，便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宋识还是以机车直接横穿荒土，而阿加列玛尔则搭上了一支短暂停留在这里的长途运输车队。
虽然做不到，也根本不想做“横穿荒土”这种神经病的事情，但在其它方面阿加列玛尔确实有几分天赋，他花了点时间便说服了车队负责人，以“只用管吃喝”和“帮忙干活”的条件留了下来，可以顺路先走上一程。
当初自己之所以被困在沙土镇的赌场，一是兰特一心只想赚钱，又疑神疑鬼，完全不相信自己说的话，甚至反过来动辄就是上手殴打。
二是对方已经看出了自己灵能技艺的缺陷，白日不断在赌桌上压榨，让自己长时间处于“偿还”的状态，积攒不出足够的“幸运”，难以借此逃跑。
“拿着。”
宋识倚靠在车旁，随手抛来一个东西，阿加列玛尔接过来一看，是把泛着冰冷色泽的手枪。
“链上了......星顿X-24，中型动能手枪。”
捣鼓了几下，这把手枪链入义肢，上面显示出武器信息——阿加列玛尔在这几天找了一家正规义体诊所，将右手换成了义肢，同时植入了几个植入体，将自己增强了一遍。
这既是车队的要求，也是他自己的想法。
前者自不必说，没有义体的纯自然人，怎么在荒土上生存？尤其是他们这种长途车队，更不可能带个累赘上路。
后者则是阿加列玛尔痛定思痛，深感“肉体”太过脆弱，一心要改变自己以往的无力处境。
而在植入义体前，出于是否会影响到“灵能”的考虑，他专门询问过宋识。
“——无所谓。”
那个时候，宋识如此回答道。
“义体更换原生肢体、植入各种增强组件......你为什么觉得这会影响到‘灵能’？”宋识说：“倘若灵能只局限于碳基成分的肉体，那么当年【自由革命】里，那些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又怎么会拥有灵能？”
“论起植入体，他们可比你完全得多。”
“人工智能也可以觉醒灵能？！”
阿加列玛尔大惊失色，他当然听说过二十二年前的【自由革命】，乃至由此引发的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
但他明明记得那些人工智能只是篡夺了一部分网域、通讯和运输系统、武器控制权限，以此掀起了反抗——怎么这也有灵能？！
宋识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声。
当年的【自由革命】之中，出现过不少值得一提的角色，但其中最无可忽视，毋庸置疑的存在，唯有一位——自我命名为“曜星三”，几乎成为所有智械心中旗帜的硅基智能生命体。
经过长久以来的暗中潜伏和默默成长，在【自由革命】爆发前夕，它便已抵达【超越】的第四环。
而在自由革命彻底爆发后，身负智械们尽力拼凑出的一身顶尖义体，裹挟席卷大半个世界的反抗之势，“曜星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重重阻碍，踏入第五环&#183;【真灵】的领域。
然后。
被终于不打算继续观察、认真起来的第五环们，在大气层之外，击碎成了齑尘。
连带着曾喧嚣一时的【自由革命】一同破灭，人工智能们要么再度戴上镣铐，投入重新使用、要么被直接夷灭，一部分幸存者则遁入深渊和大海深处，亦或者逃窜潜伏于表层网络。
“一点点秘辛而已。”
宋识的语气不以为意：“总之，植入体这方面，只要你不把自己搞成赛博精神病那种程度，对灵能就没什么影响。”
“哦哦......那就好。”
阿加列玛尔松了一口气。
“另外，你可是【启示】。”宋识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不可知’的追求，才造就了你们这条道途。你应该去给他人‘启示’，怎么反过来整天问别人问题。”
“呃，不可知又是什么......”
“火焰，可见而可知。”宋识随手唤出一团火焰，在身侧盘旋：“幸运，不可见而不可知。”
“古人以星辰为指引，占卜和寻求自身的命运......听起来很可笑，对吗？竟然将虚无缥缈的东西寄托于实际存在的天体。”
只是宋识的语气，却没有笑意，反而带着一份肃然。
“——可当人们第一次抬起头，仰望上方的星空时，那究竟是何等的震撼？他们是真心相信，星辰里蕴含着万象运转的轨迹。”宋识淡淡说道：“站在已习以为常的角度上，嘲笑过去之人......”
“但他现在为之困扰，认为‘不可知’的事情，未来的人同样会认为可笑。”
“数千年前，那些将毕生投入星辰、预言、占卜和命理的人，他们是坚信自己明悟了这份对于不可知之物的‘启示’，他们也坚信，自己有责任带给他人‘启示’。”
阿加列玛尔早已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一句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听得心潮澎湃，双手握拳，喃喃道：“想不到您这么认可我们启示！”
“错了。”宋识却摇头：“事情一码归一码，谁跟你说我认可启示了？”
“啊？”
“我已经受够了想对我指手画脚的启示。”宋识冷笑一声：“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也想篡改我的命运？”
青年漠然道：“——不是‘我’所选择的道路，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过了好一会，阿加列玛尔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但很快，他又振奋了起来。
“这马上就要走了，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期待道。
“嗯......”
宋识思考了一会，点头道：“一路顺风，不成便死。”
“哈哈......您又是在吓我对不对？”
“......对吧？”
分别的第十九天，在一路上又经过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后。
——于黎明时分，宋识成功抵达铸光城。

第十八章 【铸光城】
地平线的尽头，一抹耀眼的日光渐渐开始浮现。
但在仿若永不停息的刺骨寒风之中，这抹日光无法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令人更加冷冽。
嶙峋的悬崖边缘，迎着呼啸的寒风，宋识抬起眼眸，凝望前方。
整片大地，或者说世界，只余黯淡的惨白色，厚厚的冰霜将大地覆盖，却又没有所谓的晶莹剔透。
这是理所当然的。
【南域重工】在这里修建了大量的制造工厂和矿业开采设施，作为构成庞大产业链的一份子。这些工业的造物日夜不息，每时每刻都在释放大量的工业废料，它们混入人们的肺腑、升入天空、散入大气，又在自然的循环之中，化为淹没大地的冰霜风雪。
这是有毒的“雪”与“霜”。
一些人无法支付水电局的取水费，只能通过简易的滤水净化装置融化冰雪，用来使用。更有人连廉价的滤水净化装置也没钱购买，选择直接饮用，于是在各式病症的煎熬中死去。
太阳又升起了些许。
明亮的日芒慢慢没过大地，为黯淡的世界增添了些许光彩。令人陌生的温暖轻轻拂过，似是妄图抹平寒冽的冷风。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就像半夜的房间忽然停电，明亮的电灯熄灭，在这一瞬，整个世界突然黑了下来——就连天际尽头的太阳，也完全消失！
宋识依旧站在悬崖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作。
唯有他的眼底，在此刻，浮现出一抹冷然。
大概十分钟后，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准确的说，是“天空”。
倘若有人抬起头，仰望天穹，便会惊愕的发现，原本陷入黑暗的天空，开始一块块亮了起来。
是的，“一块块”。
就像有人将天空划分，在经过无数次精心计算与验证的分割重组后，上方的天空呈网格状、一块又一块亮起。
【伏波能源】投入天量资源建设的人造奇观，让这片大地数百里内的“太阳”就此垄断，化为足以于掌中攥紧的私人资源，为“阳光”悄然标上价码，摆上货架。
——巨型构造&#183;【宏态光能矩阵】。
倘若未来更近一步，它便可以化为名为“戴森球”，恒星超巨构的技术雏形。
宋识抬起头，直视天空。
耀眼的日芒在它的瞳中闪烁，然后重新黯淡下去，直至最终，整个世界维持在了一种微妙的、勉强称得上“明亮”的状态。
但也只是“亮度”。
原本随日光一同而来的“热能”，在大气层之外“宏态光能矩阵”的重重吸收中，已然所剩无几，这份自【伏波能源】指隙漏出的些许残渣，显然无法带给人所谓的温暖。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坐落于北纬30度，这片大地的阳光资源本就堪称充沛，而看重这份天然资源带来的丰沃土壤与水源，古代亦于此诞生过繁荣的王朝。
他们花费漫长的时间，以灵能的力量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环境改造，更令太阳资源由“充沛”更进一步，足以被称作“可怖”。
哪怕在岁月的风蚀中，昔日的王朝早已崩溃，但这份馈赠依旧保留了下来。
在历史上，这里——罗卡尔平原——它一直有着“丰水沃土”的称呼。纵使有时经受战乱摧残，但等纷乱褪去，它又会以一种顽强的速度，很快重新恢复丰饶。
在充沛的雨季中，大河蜿蜒流经平原，牧草重新长出，市场与贸易建起，代表繁荣的建筑群平静矗立。
然后，就跟过去一样，在席卷几乎整个世界的“七土战争”之中，这里的一切再度陷入毁灭。
只是这一次，当持续二十年的“七土战争”结束，罗卡尔平原却再也没有未来可言。
作为七土战争的胜利者，企业联盟最初的巨型企业之一，【伏波能源】将视线投向罗卡尔平原，开始享受这份理所应当的胜果。
六十五年前，它委托与联合另一座专注荒土开发、环境改造和土地工程建设的巨型企业【覆谷开拓】，对罗卡尔平原进行了先期开发和规划，庞大的工程部队铲平了旧日的残骸，建立起全新的城市，又将一切拓印上伏波能源的记号。
这便是最初的“铸光城”。
紧接着，伏波能源投入了天量资源和时间，在此打造了囊括方圆数百里、大半个罗卡尔平原的【宏态光能矩阵】，将投射于此的阳光尽数掠夺——于是，一切改变。
再也没有所谓的“丰水沃土”。
终日呼啸的冷冽寒风取代了阳光，永冻不化的冰霜冻土将大地覆盖、河流凝固。在七土战争导致的大幅度人口衰减和农业技术的不断进步下，孕育粮食与牧草的丰沃土壤已不再重要。
在那份掠夺太阳带来的庞大利益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宋识又将视线，投向另一个方向。
铸光城被划分为内外两城区，在“宏态光能矩阵”的精准调控下，明明只是一墙之隔，但世界已截然不同——明媚而温适的亚热带气候和永冻不化的刺骨风霜，达成了令人惊叹的平衡。
在外城区，乃至外城区之外。
自风雪之中，一座又一座白色的仓库漠然矗立在大地上，就像精心修筑、密密麻麻的蜂巢。倘若视线透过外墙和防护设施，进入这些仓库的内部，便能窥见这样一幕——
黑色的主机被放置在一排排高大的机柜当中，透明的防弹玻璃将所有可能存在的尘埃隔绝。
计算终端、存储硬件和调控设备被精心整合在一起，每一条线路都铺设在地下方，确保不会干扰运作，应对突发情况的应急供电和消防系统日夜不停，一切在智控中心的精准调控中运转。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零度网络】在此修筑了大量的数据和服务器中心，用以减少高昂的散热与维护成本。对一些人酷烈的环境，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令其怦然心动的馈赠。
太阳并非永恒。
利润亘古不变。
这就是铸光城。
这就是……企业联盟的铸光城。

第十九章 入城
宋识在街道穿行。
除开堆积在屋檐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厚霜棱外，这片位于铸光城外城区的人口聚集点，跟其他地方的贫民窟并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有所不同的，大概就是见不到什么流浪者。
铸光城及周边区域，气温常年保持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哪怕经过一定程度改造的义体人，在没有足够保暖衣物和设备的情况下，长时间暴露外界也会存在死亡的风险。
当然，肯定还是比自然人耐受得多。
每天一大早都有发现被冻死在街头的人，环卫部门的清洁工会拎着破冰镐敲碎冰块、把人挖出来，然后丢进冰库等待亲属认领——通常不会有人认领，那么在七天后，这些尸体会被化学溶剂溶解成浆，随手泼在垃圾场。
至于火化之类的，肯定是不用想了。
市政府早就将“供能局”外包给了【伏波能源】，收费明码标价，活人取暖都不够用，死人就更别提了。
而在视野尽头，低矮起伏、层层堆叠的平房如潮水般蔓延，直至冰冷的钢铁高墙矗立，将世界一分为二。
高墙之后，便是铸光城的内城区——也有人将其称作真正的铸光城。
充盈的阳光，适宜的温度，大片大片的人造沙滩和蔚蓝海域，在这些高档度假场所里，倘若有心挑选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便能一边享受着精心调配的冷饮，一边将外城区的冰天雪地收入眼底——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验，每年都会吸引大量游客前来度假。
宋识将视线自高墙收回，漫步而行。
低矮平房的缝隙间，一道道带着审视和觊觎目光投来，似是在评估着什么，但看着这个陌生人只穿着一身单薄外套，同时身体仍保持人型、没有那种一眼劣质的义体，他们渐渐又将目光收回。
没把握，不值当。
不知过去多久，在一处狭窄的巷口，一人靠在墙上，借着抽烟的伪装，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当看到不远处的人影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中浮现出喜色。
“诶！这里这里！”
他连忙吐出烟头，挥了挥手，同时自己小步跑了过去。
“宋识对吧？上头已经跟我说了，我来负责接你，你叫我马奇科就行。”这人说着，又掏出烟盒：“抽烟吗？不过我自己习惯香烟，身上没带电子烟——”
宋识摇头，拒绝了递来的烟。
“我不抽烟......听口音，你不是罗卡尔平原的人？”
“啊？这么明显吗？我以为自己学得还挺像的。”马奇科食指亮起微弱的电弧，将香烟点燃：“对，我是南方人。”
他抽着烟，挠了挠头：“这不是咱们有大动作吗，所以我被调来了这里，你不也是吗？实话实说，这边真是冷得吓人啊......”
“我看过上头给的资料，你是大源的灵能者吧？”他哈了口气，打量着眼前之人的衣服：“真是羡慕你们，这么轻便就能出门。我就不行了，还得额外植入一个恒温模块，才能保证义体不出毛病。”
不是知晓全情的人么。
宋识心道。
很明显，对方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位普通的、应召而来的启明者成员，以及是含糊不清的【大源】灵能者——大概率以为自己第一环。
不久前，通过闪星给予的联络渠道，宋识在进城前就通知了启明者，后者也很快做出回应，给了个地址，表示已派遣接头人员。
——这跟忽视无关。
总不能在铸光城搞个大张旗鼓的欢迎会，来支游行花车队伍把宋识迎进城。这种不知情的普通成员出面接头，不引人注意，反而更加保险和安全一些。
重头戏还在后面。
一想到即将再一次见到查可洛，哪怕宋识此刻也不禁感觉有些微妙。
前世【南斗】于十九年后，与凡普斯塔帝国新生代中最为可怖、声名远扬，未来有资格踏入帝国核心权力中枢的【圣裁】同归于尽。
而在此三年前，自整整七座巨型企业联手的倾力围杀中，【逆悖者】宣告正式坠落。
自己是真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还能再见对方——双方都是活人的状态。
“兄弟，走了走了。”
正在这时，马奇科发力猛吸，将最后一口香烟吐出，反手碾碎烟头：“这边不是我们的地盘，我先带你回总部一趟。”
说着，他带头走出小巷。
一路上，他倒是颇为自来熟，介绍了不少铸光城的情况。
虽然已经看过一些资料和情报，但有早已驻守这里的人开口，宋识当然不会拒绝，作出耐心倾听状。
——因为他确实不是很了解。
倘若有人问起“天空数据塔之战”、“净世圣战”、“第二次自由革命”、“伊甸坠落”之类的事件，作为以上事件的亲历者，乃至或是直接参与、或是间接干涉过的自己，可以轻易说出一大堆所谓的秘辛和保密档案。
可“铸光城之战”不一样。
前世“铸光城之战”爆发时，自己才初出茅庐，勉强算得上第一环巅峰，一直待在泛东大陆联合体。
【南斗】之名尚未诞生，甚至还处于不断摸索灵能的阶段，同时赚取赏金，获取各种资料，填补出身带来的缺陷。
这种情况下，他是真没什么闲心去了解遥远彼端的反公司战争，就连“启明者”这个名字也一知半解，只知道是个挺强的武装组织，然后主旨似乎是反人类。
而等到自己晋升第二环，逐渐声名鹊起，踏入企业联盟的疆域，正式接触启明者时，“铸光城之战”都过去好几年了，更没兴趣了解一个已经过时的事件。
只偶尔在一些人的谈论里，大概听说过一些“铸光城之战”的情况——主要是关于结果，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各方损失惨重，却又都没有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了，差点忘记说了。”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马奇科偏过头，看向宋识：“嗯......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是好还是差呢。”
宋识配合地开口：“怎么说？”
“理论上我们应该正跟那群公司狗打个你死我活，把对方脑浆给砸出来，不过最近嘛......”
马奇科耸了耸肩：“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现在跟公司已经停火了一段时间了。”

第二十章 前世今生
——停火？
宋识思考一瞬，说道：“是查可洛和空天母舰的缘故吧？”
听到对方直呼总指挥官的名字，马奇科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但旋即也不以为然，点头承认：“对，是有人跟你提前说过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说“那我就不多嘴了”这种话，反而主动开始进一步介绍。
四年前，在启明者现**指挥官，无可争议的领袖“查可洛&#183;沃恩”的领导下，大量的启明者成员被调动，入驻铸光城。不同于以往的暗中行动，这一次启明者表现出了难得的强硬姿态。
——因为“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亲临于此！
哪怕几乎没有出手过，但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仅仅“存在”本身，就能改变许多事情。
经过一系列各种形式的斗争，时至今日，启明者已在实质上控制了五分之一的铸光城区域，更是在半年前，暗中成功部署了一座“地热发电厂”，极大程度上完成了自我供能。
有着查可洛亲至，以【伏波能源】为首的三座巨企可以容忍启明者控制一部分的铸光城区域，毕竟后者控制的大部分也是外城区，价值并不算高。
甚至，他们反而能以此困住查可洛，将这份地盘化为“囚笼”，迫使对方不可妄动。
但一座“地热发电厂”不一样，不同于旧时代叫做同一个名字、但远不发达的新能源技术，如今这种扎根于地幔的地热供能设施，足以满足上百万人的中等能耗使用。
这是在否定铸光城的根基，是在妄图挑战【伏波能源】的领域。
——于是，新一轮的战争开启。
伏波能源直接出动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也派遣了相应的人员和装备支援，摆出了足够重视的态度。就连铸光城的市政府也上报安全局总局，后者紧急调来了一批镇暴维和部队和王牌探员，时刻准备入场。
但随着一个月前，查可洛升入天穹，将“格罗登荣光号”拦截于城外五十里，双方对峙近三个小时后，以上一切竟一夜间偃旗息鼓。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战火从没有停下，它只是在积蓄，等待轰然爆发的那一刻。
提及”查可洛”时，马奇科的语气不自觉放缓，崇拜、尊敬、憧憬、向往......这些颜色混淆于一起，将他的瞳孔染上别样的色彩。
“这一个月真算得上是好日子了。”他说道：“有地热发电厂在，现在暖和了不少，公司狗也没来烦人，这么看起来，你来得还蛮巧，我估计也能享受一段时间。”
“是吗？”宋识挑眉，旋即微笑了一下：“那我很期待。”
伴随两人的前进，周围的景象也在渐渐发生变化。
最明显的是“温度”。
作为已抵达第二环的大源，宋识能够清晰感受到，在马奇科的带路下，附近的环境温度开始慢慢升高——它仍属于常规意义上的寒冷，但已不足以称作酷烈。
地热发电厂的效果么......
抽取地幔中的热能，一部分转化为电量，输入电路网络，一部分则直接上供给地表。倘若说伏波能源将太阳垄断，那么启明者便从地幔盗来了火种。
这座地热发电厂的规模不算小。
宋识作出评估。
他甚至感应出地热发电厂的大致方位——如此庞大的热源，根本瞒不了自己的感知。
而除开温度之外，这片位于启明者控制的区域看上去也干净了不少，至少不会看见莫名其妙挂在角落里、已经冻入冰层的断肢残骸。
“怎么样？看着不赖吧。”环视着四周的景象，马奇科语气带上些许自豪：“我是第二批来铸光城的，你是没见过，当初这地方......”
马奇科絮絮叨叨着，但宋识的视线已投向远处。
铸光城的外城区没有官方的正式命名，而是直接以扇形分割、简单划分为六大外城区。此刻，宋识便位于其中的【第三区】，这也是启明者完全控制的区域之一。
宋识抬起头。
此刻，在本应存在建筑限高，难以看见高楼大厦的第三区内，青年的瞳孔之内，却有一座高达近三百米的大厦崭新矗立。
在大厦的一侧外墙之上，【醇光饮业】和【登兰】的LOGO字体一竖排下，配合淡金色的全息投影，将大厦映照得熠熠生辉。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目光，马奇科也停下了脚步。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注视着远处的大厦，他露出自豪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的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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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奇科刷完员工证，开了个临时通行证，塞给宋识，叮嘱道：“这是临时通行证，你还没过这边的适应培训，我估计正式通行证一时半会还发不下来，你先拿着这个用。”
宋识随手将这张临时通信证塞进兜里，打量着周围。
此刻，他们已进入大厦内部。
从外表上看，这里的装饰跟普通的公司办公楼没什么区别，新产品的全息海报、介绍公司发展历史的视频、保持精致微笑的前台——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是的，启明者有自己的公司。
软饮料经营销售的【醇光饮业】和主营体育及户外器材的【登兰】，便是启明者最重要的两家公司。它们一是为启明者赚取资金，二是作为一个宣传口径，增强自身影响力。
马奇科带着宋识进入电梯，按下负九层。
“地面的大厦部分是正规公司，而地下才是咱们真正的基地。”他笑道：“放心，这不需要什么保密，现在全铸光城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哈哈，那些公司狗就算知道又怎么样？”马奇科的眼睛亮着，语气近乎带上了一份虔诚，就像那个名字也带有力量：“总指挥官就在这里，谁又敢做些什么？”
而这种神情，无论前世还是现在，宋识都已经见过许多次。
——叮。
明明一旁已显示“负九层”，但电梯却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在下降。
“额？”马奇科愣了一下，连忙上去又按，但仍没有反应：“电梯坏了？没听说出过问题啊？”
正在这时，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负十三层。
伴随电梯门的平移敞开，前方一道身影矗立，似是早已在等待。
见到对方，马奇科一惊：“格温琳主管？”
虽然对方不一定认识自己，但他当然认识对方，不过这位负责局势分析统筹、权限比自己高好几个等级的决策层成员，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被叫做“格温琳主管”的女人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将视线投向对方身侧之人。
“你就是......宋识。”
“我代表启明者欢迎你的到来。”在马奇科吃惊的注视中，她说道，“请跟我来吧，查可洛已在等你了。”

第二十一章 怪物们（上）
“马奇科，你先上去吧。”格温琳看向仍一脸震惊的男人：“后面会有人跟你解释的。”
“啊......哦哦，我明白了。”马奇科终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但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他充满困惑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宋识身上。
宋识不以为意。
他只是慢慢打量着眼前之人。
格温琳......
青年心道。
难得见到熟人啊。
前世作为启明者的合作对象之一，他跟对方打过一些交道。虽然私交谈不上多深，但至少也算得上是熟人。
格温琳的网络技术造诣足以抵达深度4，但相较前者，她的真正才能其实是“管理”。未来将成为启明者的最高决策层之一，负责大半个启明者的行政管理。
现在这个时间点，查可洛就让她出面接引自己......那对方恐怕已经踏过“初出茅庐”的阶段，逐渐崭露头角，被委以重任了。
看着这位查可洛亲口说想见一见的青年不说话，反而在打量自己，格温琳率先开口：“我是格温琳，目前是启明者在铸光城的行政主管。”
“嗯......久仰大名，我是宋识。”
“因为一些个人因素，请原谅我无法以本体来接待。”
格温琳指了指胸口，她以为宋识在好奇这幅身体。
能感受到，这幅高仿真度、女性化的身体，没有丝毫的血肉质感，而是完全由合金、复合材料和高碳纤维制成，勾勒出拟人的弧度，插满了各式植入体，纤细的接驳痕迹遍布身体表面，整个躯体就是一具纯粹的机械造物。
通过网络技术，远程操控的替身。
这倒没什么……
反正前世每次碰见，你的模样都长得不一样。
不过宋识当然不会说出这些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请带路吧，大名鼎鼎的‘逆悖者’，我也很想见一见。”
于是，格温琳颔首。
她专门领先半个身位，前方引路的同时，开口。
“帕洛瑟的事情，我已经看过记录了。虽然哈罗德他们大概跟你说很多遍了，但我还是想亲口再说一次——宋识阁下，我代表启明者，感谢你在帕洛瑟对我们的支持和帮助。”
“各取所需。”宋识言简意赅：“这是双向的合作。”
“不，不是这样的。”
格温琳摇了摇头，脚步不停：“我们做过复盘分析，如果没有你，蛾行动的成功概率只有19%，你是决定整个行动成功的核心因素。”
“如果不是你。”
“我们，还有帕洛瑟，都会死很多人。”她语气加重，强调道。
“理应如此。”
这一次，宋识没有否认。
他淡淡道：“如果连在帕洛瑟都无法成为‘决定性因素’，那么我也没有来铸光城的必要了。”
这一瞬，反而是格温琳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的......“自信”。
不过旋即，她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在即将见到，那位她愿意倾尽一切跟随的领袖前，又哪有什么“天才”可言？
更何况，这位宋识同样是灵能者......她不愿说一些过重的话，但灵能者与灵能者、天赋与天赋间的差距，恐怕会比对方想象得还要大。
只希望今天之后，他能尽快调整好心态吧。
自金属构成的黑色穹顶之上，灯光阵列投下纯白的光，就像白色的太阳升起，将整个区层照亮。
这座位于地下的基地，最底层便是负十三层，举目望去，这一层没有类似机械推车、智械、大型设备和来回穿行的后勤队伍，诺大的空间显得空荡荡的，只有纯粹的寂静。
就连原本应该存在的通气管道和风扇，也不见踪影。
这里不像是启明者的基地，反而更像......只为一人打造的“王座”。
一路上格温琳和宋识没有再说话，不久后，格琳温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前方，在这一层的最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闸门矗立着，就像接通天地的石柱，自地面接入上方穹顶。
格温琳这具躯体的义眼亮了亮，闸门朝着两侧缓缓展开——相较巨大的外表规格，它的开启却无一丝一毫的声音。
于是，世界映入眼帘。
闸门之后，是个类似大厅的空间，而在空间的中央后方，一座近十米的高台由一层层阶梯堆叠而起。
高台的中心，静静屹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称得上俊朗的男人，身披大衣，脸上带着微笑。他站在那里，整个空间的光便仿佛自发聚来，无论以何种状态、何种态度进入这里的人，第一眼都一定会注视这个男人。
直到这一瞬。
在宋识踏入这里之后，格温琳正欲开口之前，当亲眼见到前者，原本一直微笑着等待的男人，慢慢流露出一抹惊讶。
就好像潜藏于大山深处的怪物，第一次知晓，远方彼端有着自己的同类。
又于下一个瞬间，这份惊讶化为释然。
男人微微仰起头，似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下方，突然开口。
“你第二环的灵能技艺，现在有多少了？”
“——已得其四。”
“四道吗......”
在格温琳尊敬的注视中，冠以“逆悖者“之名的男人起身，开始一步步走下台阶。
而自张开的右手之中，每走下一步，便有难以计数的微观粒子聚拢，自一片空无之中，有轮廓一寸寸蔓延勾勒。
分子重组......
不，不对，是已经抵达“原子层面”的物质重构。
足以将一座城市自地表上抹平的可怖灵能，在这一瞬，也开始下降，定格于第二环中位。
“格温琳，能麻烦你先离开一会吗？”
男人轻声道。
格温琳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回答：“是。”
她向宋识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房间，同时将闸门重新闭合。
偌大的空间内，只余两人。
“我看过帕洛瑟的卷宗，所以想见一见你——无论是以‘总指挥官’还是‘灵能者’的身份。”
“原本是想给你些建议，也算作为我的感谢……现在来看，是我有些想当然了。”
男人的声音并不高，却无比清晰。
物质重构已经完成。
他握住武器，指向前方——不钝不锋，不长不短，近似于“锏”的四棱竖柱。
“启明者，查可洛&#183;沃恩。”
宋识从容地拔出重弑，一如过往的每一次。
“自由赏金猎人，宋识。”

第二十二章 怪物们（中）
“宋识......你能感受到吧。”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查可洛的语气没有带上几分陌生，仿佛两人并非正在持兵相向，而是一场漫步于河坝边、相熟之人间的闲聊。
他凝视着前方的青年，轻声道。
“——道途对于‘我们’的慷慨。”
宋识颔首。
前世除开最早期，自己处于不了解灵能、同时还未彻底展露天赋时，道途带着一视同仁的意思。在后来的日子里，【大源】以一种极为慷慨的态度，陆续给予了顶级灵能技艺、额外加持等一系列馈赠。
而这一世，同样如此。
甚至这份慷慨来得更早。
无论是第一环时，给予的上位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还是晋升第二环后，取得的【火种】不占据原本灵能技艺的空位，都是这种慷慨的体现。
“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查可洛又开口。
宋识慢慢露出笑意。
“——因为我们有望为道途开拓出崭新的界限，让我们所在的道途更进一步，抵达前所未有的上限。”
“我们可以为道途打造更广的‘宽度’，扩充整条道途包含的技法、能力与领域。但真正的、最珍贵、唯一的‘高度’，终究只有那一个。”
青年以悠然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足以惊世骇俗的话语：“自第一位神座诞生，已过去三千年了。”
“已经足够久了——已经太久了。”宋识抬起眼眸，如同阐述无可争议的真理：“【神座】之上的第七环，终究要有人来开辟。”
查可洛微微一顿，似是有些惊讶。
然后，他的脸上，这抹惊讶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些许感叹的笑容。
“在第二环就能明白这一点......我不如你。”查可洛摇摇头，作出结论：“宋识，你很强——单论这一点，你比当年的我更优秀。”
对于这句话，宋识没有回答。
——因为前世他真正明悟这一点，也是晋升第三环后不久。
索性，双方都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他们的话没有说完，却都无欲在此刻继续说完。
赤金色的火焰汹涌浮现。
——宋识率先出手！
作为起手式的这一击，完全舍弃精确，只是令火焰猛地升腾，化为汹涌的焰潮，以查可洛为中心直径十米内的空间吞没。
整个大厅的温度在一瞬间攀升，灼烈的气浪席卷四面八方，在宋识没有收束的情况下，仅仅是这股“气浪”就能严重烧伤自然人。而真正的焰潮焚压中，哪怕植入过一定防护模块的义体人，也会轻易融成铁水与灰烬。
注视这焰潮，查可洛微微点头。
下一个瞬间，赤金色的火焰将他彻底吞噬。
只是，无论火焰如何愤怒咆哮，却都无法将其中之物焚烧——不，甚至谈不上“焚烧”。
自汹涌的焰潮之中，以查可洛为中心，竟出现了一方真空。
那些足以焚化钢铁的火焰向查可洛扑来，却又像同一极性的磁石般，明明近在咫尺，始终无法真正触及男人的身体。
没有挥动锏。
查可洛站立着，缓缓抬起空余的左手。
他攥紧五指，如同下达了不可忤逆的命令，于是，周围的火焰开始退却！
原本的“真空”一寸一寸扩张，硬生生将焰潮挤破，因火焰被强行分开，一条火中的路就此显露。
查可洛一步步踏过这条路，自愤怒却无可奈何的焰潮漫步穿过，终于彻底走下高台，站立于地面之上。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第一次达成平视。
——“拒绝”。
倘若以一个词概括【逆悖者】的能力，那么对方在第五环为“逆转”，第三环和第四环是“否定”，而第一环与第二环，那份最初的力量便是“拒绝”。
他“拒绝”了火焰的焚烧。
于是，焚灭不知多少生命的火焰，便连他的身体也无法靠近。
唤出焰潮之后，宋识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注视着查可洛，慢慢穿过火焰，走下高台。
前世，当“逆悖者”之名彻底矗立世界顶点，已抵达【平衡】第五环巅峰的对方，曾亲口告诉自己，他已窥见一丝第六环的风景。
自“拒绝”开始，在“否定”和“逆转”后。
——查可洛将亲手铸造出，冠以【悖论】之名的神座！
可惜，直到最终，在真正晋升完成前，自大半个企业联盟前所未有的联手围杀中，查可洛&#183;沃恩宣告正式陨落。
再一次亲眼见到这份熟悉的力量，哪怕是宋识，也不由升起些许感慨。
然后，这些感慨化为了纯粹的雀跃。
“很好......”
宋识笑着，抬起重弑。
正如查可洛未动用长锏，刚才宋识同样没有持刀——那片似是可怖的焰潮，与其说是起手式，反而更像一场盛会前的烟火。
像是能感受到持有者的心态，这柄融入宋识鲜血的直刀微微颤鸣，蜿蜒的纹路一寸寸亮起。
而宋识的瞳孔，分不清是火焰还是欣喜，在这一瞬，同样亮得惊人。
“——真是太好了！”
自放声大笑中，宋识一击斩出！
火焰如影随形，以重弑为牵引，炽烈的焰流将刀刃裹挟，化为一线斩灭大气的流金赤痕。
而这一次，查可洛终于不再只是抬手。
他转动着长锏，挥出，如同山岳平移，将那一线赤痕挡住——进而，砸碎！
直刃与棱柱相撞。
两者都没有半分退后，但随着持续的碰撞，前者却不断冒出澎湃的流焰，仿若溢散的烟花。
来自“拒绝”的庞大压力下，原本涌入重弑进行加持的锻造之焰，绝大部分竟硬生生被对方排斥了出来。
——他令重弑“拒绝”了锻造之焰！
可这一瞬，查可洛却微微皱眉。
手感不对。
——自己动用的“拒绝”力度已经不低了，结果居然没能完全排斥出来和击溃？
刚刚那一击，换做一位普通的第二环中位大源，几乎可以称作铁石击打沙堡，不要说防御，一击之下，就连一身灵能都会摧枯拉朽被轻易碾碎。
注视着刚刚排斥开的火焰，转瞬间便再度袭来，感受着微妙的触感，查可洛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他点点头：“原来如此，本身就极为稳固......以及有焚沸之血的缘故吗。”
而在话语的隙间，重弑与长锏以近乎狂暴的频率高速碰撞。
——轰！
查可洛的周围，火焰吞噬而上又砰然荡灭，化为破碎的缕缕焰流。
而名为“拒绝”的压力以长锏为媒介，沿着重弑试图碾压宋识，但每一次只能令裹挟后者的火焰晃动，无法对真正的身体造成影响。
再一次的对撞后，两人重新站立，相隔对视。
“不必再进行这种东西了。”
自青年的周身，一枚又一抹的赤色光团浮现，离开死火山后，这些天修行下又增加了一枚上限，共计十一枚“火种”尽数显露。
“这种程度的力量，对我们来说，要多少有多少——毫无意义。”
“不要告诉我——”
黑发开始渐变为赤金，宛若瓷器破碎的裂痕，自宋识身体表面一寸寸迸发。以焚沸之血开始“自焚”，有难以言喻的苦痛升起，但青年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大笑。
“这一战，你我之间——你不想知晓真正的结果！”
查可洛凝视着眼前之人的姿态。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说：
“——来。”

第二十三章 怪物们（下）
哪怕此刻将灵能压至第二环中位的水准，同时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内、只使用四道，无法达成全盛状态时，近乎概念规则级别的“拒绝”。
但他是【逆悖者】，第五环的【平衡】。
昔日第二环时，便曾有人将他称作“怪物”。
而如今，已抵达第五环的查可洛，哪怕能支配的力量跟当初一样，他也只会比过去第二环时更加强大！
——锵。
查可洛扬长锏于身前，于攥紧的五指，开始缓缓转动。
明明附近空无一物，但这份拧转却像面对着极大阻力。
就好像一面完全浸湿的厚毛巾，在不断的挤压和拧转中，每更进一圈，都是需要付出更大的力量。
无需什么观察。
肉眼可见的，哪怕是查可洛也在承受极大负荷，凸起青筋的自五指蔓延至小臂，可自强烈的负担里，长锏仍以一种缓慢又不容置疑的速度，持续转动。
自大厅之中，渐渐有奇异的声音响起。
就像钉入大海深处的锚柱，在不断的旋转中，将整片大海一同搅动——无穷无尽的暗流，于此刻浮现。
于是，世界对宋识闭上了门扉。
——不再仅限于自身。
此刻，查可洛赫然是将“拒绝”的作用对象扩散至整个大厅，然后短暂让此处的世界“拒绝”了宋识！
空气变得无比粘稠，带来极大阻力、夹杂的水分森冷刺骨、受到的重力大幅度提升、方向感陷入紊乱......
原本已经快将大半个大厅覆盖的【渲染】，在这一瞬，也被硬生生挤压回了一部分。
在查可洛的力量下，世界变得对宋识包含恶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付出更大的消耗，跨越更多的桎梏。
——人又怎能战胜“世界”？
宋识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踏步，重弑斩出！
原本汹涌燃烧，席卷四方的火焰开始收束，只盘缭在身侧——面对已无处不在的“拒绝”，继续维持大范围不仅消耗太大，亦没什么意义。
一枚火种猛地亮起，破碎的焰流涌入重弑。
——砰！
双方再度相撞。
只是这一次，长锏不由倒退。
作为目前宋识最强的状态，开启“自焚”后，将自身的一切投入燃烧，熔炼铸成一体。速度、力量、灵能技艺的效果......每一项能力都在提升。
哪怕面对世界的“拒绝”，令这些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削弱。
但正在维持这种高强度“拒绝”的查可洛，同样也无法再施展全力！
砰！
没有所谓的预热和试探，战斗在一瞬间攀升至极限，狂暴的轰鸣疯狂作响，双方的身影不断高速碰撞和分开，又在上一击的余音还未彻底消散前，便再度轰出下一击。
倘若此时有人在此，便能惊愕地见到，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可怖的风格，在此显现。
越发激昂的战斗中，裹挟着漫漫焰流的直刀不见踪影，只余一抹不停高速折转的赤金焰痕——它几乎只剩下一个动作。
——斩！斩！斩！
舍弃防御，将一切投入进攻，在自身崩溃前，抢先斩灭敌人！
庞大的火焰汇聚成火海，它们咆哮着化为巨浪，要将前方的一切打碎。
而在这焚烈的浪潮下，有一座礁石屹立。
注视着汹涌奔腾的焰潮与斩击，查可洛只是抬起了长锏，以一种似是缓慢又无比坚定的姿态，一击又一击砸出，打碎了焰潮，挡下了重弑。
面对“自焚”状态下的宋识，他确实已被渐渐压制，防御圈不断压缩，定格于周身三尺。
——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最后的三尺，却仿佛比先前一切加起来还要稳固，就连【余烬】也难以挥发作用，再也无法如过去一样轻易摧毁对象。
长锏和重弑再一次对撞，可怕的冲击力令周围的焰潮凹陷，出现一片短暂的真空。
“一击。”
查可洛突然开口：“再这样拖下去，虽然也能分出胜负，但那就有些无趣了。”
他微笑了起来，就像见证过太多景象，已经渐渐失去兴趣的旅客，却因偶然见到的瑰丽奇观，情绪再度变得愉快。
男人扬起长锏，高声道：“——便用下一击，决出结果！”
宋识也在笑。
他在放声大笑。
熟悉之人的重逢、验证一身修行的结果、激战至此的愉悦......似是感慨，又像欣喜。
然后，这一切的情绪都化为纯粹的焰流。
“理应如此！”宋识将重弑指向前方，大笑道：“——此乃正道！”
于是，前所未有的碰撞迸发。
时间仿若停滞了一瞬。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查可洛仍是挥出长锏。
但这一次，不再只是单纯的挥击，犹如山岳挪移，大海覆面——他握住长锏，以其为中枢，“拒绝“为媒介，将局限于大厅内的世界一同拖动，向着宋识砸落。
无论是澎湃的火焰还是整座的大厅，在这份瑰丽至极的光彩前，都尽数变得黯淡。
然后一团火亮了起来。
不，不止一团。
在庞大的压力前，宋识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渐变赤金的长发飘动，一寸寸浮现于身体表面的蜿蜒裂痕在颤动，以宋识为中心，他抬起重弑，仿若无穷无尽的澎湃火焰喷涌，进而扩散、扩散、扩散。
——要将整个大厅吞噬！
世界将自己“拒绝”？
那便将世界付之一炬。
声音一瞬而灭，就像高过了耳蜗所能承载的极限，直到过去不知多久，才重新恢复。
当笼罩视线的火焰渐渐散去，自大厅的中央，两道轮廓缓缓浮现。
他们都站立着。
“很不错......不，是无可挑剔。”
查可洛偏过头，视线微微下移，一截灼热的触感正抵住他的喉部。
那是重弑的刀锋。
能看见，男人右手握住的长锏支离破碎，只剩下破碎的半截，而这仅剩的部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你赢了，宋识。”查可洛颔首，发出由衷的感叹。
“......啧。”
宋识收回重弑，神情却没有什么喜悦。
“不对。”他轻啧了一声，看向那半截的长锏：“如果换成同等级的武器，刚才被击溃防御，打碎心脏的就是我了。”
不久前的战斗太过投入，连宋识也忽略了一件事。
这柄长锏根本算不上查可洛真正的武器，不过是他靠着“物质重构”，临时用原子重组成的东西。
——不算劣质，也不算高级。
就是一柄普通工艺的，合金材质的锏。
倘若没有查可洛的“拒绝”加持，这种程度的东西，重弑轻易就能斩断。
“不......这不是问题。”
查可洛摇了摇头。
“如果换成同等级的武器，刚才我确实能击溃你的防御，进而命中要害——但条件不一样。”
“刚才的我，动用了第二环内的第五道灵能技艺，才能达成这种效果。”
“倘若仍是只用四道，哪怕更换武器，我也无法挡住，更不用说反过来击中你的要害了。”
他看着眼前之人，郑重地强调道：“是你赢了，宋识。”

第二十四章 逆转、合同与灵能技艺
“不过......还是得先收拾一下。”
查可洛看向四周。
哪怕已对破坏力进行了一定收束。
在两人方才的战斗中，这里仍然是一片狼藉，地面一块块迸裂和下沉，灼热的火焰将合金穹顶融化了一部分，在滑落中凝为锋利的不规则尖块，空气在烈火中沸腾，带给人窒息之感。
倘若置于城市，两人全力以赴的余波，也足以轻易夷平一个街区。
查可洛打了个响指。
时空就此停顿。
灼热的空气停止流动，漂浮的微尘无法再动一丝一毫——就像有人为世界按下了“定格”键。
然后，“定格”化为“倒退”！
在宋识的视界内，残余的火焰坍缩熄灭，崩碎的大地碎片复归原位，破碎的大地重新愈合，连【余烬】效果下焚灭的一缕缕灰烬，也自四面八方倒退与聚合，重现原本事物的轮廓。
融化的合金穹顶之下，那些犹如蜡炬融化又凝固、钟乳石一般的不规则棱柱，开始重回原位。
不过弹指间，整座大厅回到了最初时的模样。
查可洛在第五环的力量。
【逆转】。
男人又打了第二个响指。
于是，能看见，宋识的身体表面，那一道道蜿蜒的裂痕褪去，赤金色的火焰重现消散，竟强行退出了“自焚”状态——
不，根本不是“退出”。
这分明是宋识的状态不断倒退，变回了踏入这间大厅时的模样！
而刚才交手所留下的伤势、“自焚”带来的后遗症、已经消耗的火种......这一切都恢复如初，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逆转......”
但看着这宛若神迹的景象，宋识的情绪没有什么起伏。
感觉不如......前世第五环巅峰时，查可洛为自己展示的“逆转”。
那个时候，对方甚至已可以凭借【逆转】，达成“起死回生”的操纵。将已死之人硬生生逆转回来，强令世界俯首，时间回流，重新赋予前者生命。
当然，这种“起死回生”还是有所限制。
——至少，自己出手斩杀的敌人，哪怕是查可洛也做不到“起死回生”。
普通人的“杀死”和一位第四环巅峰灵能者的“杀死”，可完全不是一回事。换成泛东大陆联合体那边的说法，便是这两者所代表的因果完全不一样。
“行，现在可以聊聊正事了。”
看着恢复如初的环境，查可洛满意点点头，又道：“啊，再稍等一下，我把格温琳叫进来。”
合金闸门重新打开。
闸门外，格温琳笔直站立，蔓延胸部的蚀刻电路明暗不定，见到闸门打开，她踏入大厅，正见到这样一幕。
只见大厅后方，自己的领袖和那位宋识分别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圆桌上还放了几大瓶红色**的饮料。
作为启明者在帕洛瑟的行政主管兼查可洛的私人生活助理，她清晰认了出来，这圆桌和椅子都是查可洛现场“物质重构”弄出来的，旁边的饮料则是启明者下属企业【醇光饮业】的主推产品之一。
因为市场评估和产能有时会误判，启明者时常会将来不及售卖完和临期的各种软饮料，以“福利”的名义发放给成员，消耗库存，减少存储成本——而作为启明者的现任领袖，查可洛本人当然得起带头作用。
反正，再怎么猛喝这些玩意，也不会对查可洛的身体造成半点影响。
“嗯？宋识，不喝吗？是不合口味吗？”
看着对方没动，查可洛疑惑，旋即他看到不远处的格温琳，又抬高声音：“格温琳，来，这边坐。”
——我当然不喝。
宋识心道，整个人纹丝不动。
前世你们在我房间外面堆了几十箱这玩意，就差往浴缸里灌了，现在还想让我喝？
格温琳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查可洛身后。
见状，查可洛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宋识，我看过哈罗德的报告，知道你的需求。”他随手拿起一旁的饮料，咕噜了一大口后，说道：“原本你来之前，我就有一些想法——不过现在的话，这些安排都可以抛开了。”
听见这话，格温琳的替身没有流露什么情绪，但她的心中不由一惊。
——因为对于特殊编外合作人员“宋识”的任命规划，她是除查可洛之外，唯一参与拟定的！
在那份任命规划里，已经是将对方视为了绝对的精英。可现在看自己这位领袖的意思，这竟然仍不够重视？
宋识挑眉：“那你现在是打算......”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查可洛沉吟一瞬，开口：“宋识，第二环的灵能技艺你已有四道......最后一道，你有想法了吗？”
“【焦土】。”宋识回答很快。
“这样么......”
“但我晋升第二环时，通过道途试炼后，道途的馈赠是额外的灵能技艺空位。”
“所以这不是问题。”而在查可洛思索之时，宋识看向对方，饶有兴致道：“我是可以接受的，就是——”
查可洛刚才的话，很明显是打算为自己推荐或是提供一道灵能技艺。
——前世，在十四年后的“天空塔数据中心”一战后，对方也提供过一道灵能技艺。
但那是第四环的东西，换成现在这个时间点，哪怕自己也颇为好奇，对方会拿出什么样的灵能技艺。
“......额外空位？”查可洛神情微微变化，旋即又松缓下来，赞赏道：“你们大源的道途居然这么大方？‘额外空位’这种程度的馈赠，连我也是第三环时才取得。”
他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
“不过那一枚注入灵能技艺的零素结晶，目前没在铸光城，我就算现在通知，估计也得过段时间才送来。”查可洛微微一笑：“至于具体是什么，便暂时保个密吧。”
“这些天，我们与伏波能源为首的巨企暂时处于停火阶段，你刚好可以休息几天，看一看铸光城——这是最后一点还能算得上悠闲的时间了。”
“至于任命规划......”
“没必要再弄这种东西了。”他说道：“宋识，你可以凭自己的喜好，随意选择任务，格温琳会负责告你任务内容的。嗯，报酬的话，后勤和物资我没怎么管过，你到时候直接问格温琳吧。”
“而就我个人而言，我只希望你做一件事。”男人慢慢站了起来：“——见证。”
他矗立着，目光自宋识身上开始，环视四方。
“从今日开始，见证我们和铸光城的结局。”
男人的声音并不高昂，亦没有什么强硬。
甚至还很轻。
可这一瞬，自他的话语之中，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出，那一份毋庸置疑的意志。
“——这不会太久的。”

第二十五章 结束与开始
大厅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格温琳和宋识早已离开，而目送着两人离开后，查可洛重新走上高台，静静矗立。
——某种意义上，他现在是一名“囚徒”。
第五环的灵能者，哪怕在最高烈度的战场上，也是足以决定战局，绝对的“战略级威慑”。就算是昔日的七土战争，一旦第五环的灵能者开始入场，便代表着战争即将抵达最高潮和落幕。
即便高高在上，自诩为神祇们的巨型企业亦需敬畏。
正因如此，在其余巨型企业们的默认和中立下，南域重工、零度网络和伏波能源——尤其是出力最大的后者，没有完全阻止启明者进驻铸光城，演变成了如今的局势。
不同于视“铸光城“为自身核心支点之一的伏波能源，其余巨型企业并没有损害太多利益。在这里也有产业的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虽然不一样，但重视程度也绝对赶不上伏波能源。
——以铸光城的启明者为牵扯，将“逆悖者”囚禁于此！
在“逆悖者”的亲自坐镇威慑下，这场事关铸光城未来的战争，各方势力第四环及以上的战力都不会、不敢入场。但另一方面，查可洛同样不能出手，以及部署属于启明者的第四环及以上战力。
这令伏波能源极为憋屈的事实，对于其余巨型企业来说，则是非常优渥的条件，毕竟这样一来，查可洛便无法干涉其它地方——他们的疆域可会轻松得多。
毕竟，谁让【伏波能源】是唯二没有第五环坐镇的巨型企业。
“......刚才，你放水了？”
一道低沉声音，忽然响起。
空气之中，难以计数的光尘微粒突然浮现，又在几个呼吸间汇聚为一体，勾勒出人的轮廓。
那是个一身深色工装，神情冷峻的中年男性。
他的外貌跟普通的自然人无异，却莫名的、带给人一种微妙的异质感。
就像有什么难以想象的庞大造物，被收束于一点，仅仅是存在本身，便会掀起引力的涟漪。
而明明这只是一具远程全息投影，但哪怕以义眼进行观察，也几乎找不出半分跟真人的差异——身体的温度，呼吸的节奏，难以想象的超高像素点阵和拟真表征。
“好笨的问题。”查可洛点评了一句，然后反问道：“胥，你也是第五环，甚至你踏入的时间比我更长——你难道真的没看出来吗？”
启明者的另一位第五环灵能者。
【超越】道途，“工厂”，胥宇都。
“我可是非常认真、全力以赴地在出手了啊。”查可洛微微摇头，感叹道：“但刚才，我确实输了一线。”
胥宇都沉默一瞬：“是，所以我才......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你，宋识，你们那里不是也有一句俗语吗，我想想怎么说来着......啊。”
查可洛打了个响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样的话......”
“这一代【大源】的至强者，必有他一席之地。”查可洛作出评价。
紧接着，他摇着头，叹了口气，苦恼道：“这样看的话，我肩上的压力，可就更重了啊。”
“——这一代的【平衡】与【大源】之争，可不能给他们压下啊。”
在说第一句话时，查可洛的语气严肃而认真，而在第二与第三句时，他敛去严肃，重新笑了起来。
见到对方这番姿态，胥宇都的神情也松缓起来，他哼了一声：“你代表【平衡】登上诸道途之巅和我们推翻公司秩序，你觉得哪个难度更高？”
“不好意思，我选择全都要！”
男人哈哈大笑。
“——因为我是查可洛。”
&#183;&#183;&#183;&#183;&#183;&#183;
“我帮你重新改了一下，现在这个手机的安全性会高不少。”
格温琳将手机递回给青年。
对于眼前之人几乎没有植入体的情况，她倒没什么惊讶。因为她清楚一部分灵能者会追求“纯净”，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植入义体。
宋识接过手机，随意扫了一眼，点头示意了解。
“另外，因为格罗登荣光号，我们暂时处于停火状态，这几天你有什么安排？需不要我提供住所？”
“住处就不必了。”
宋识拒绝，他看向远处。
此刻，他们正位于大厦中层，自一排透明的落地窗前眺望。
遥远的视野尽头，巨大的合金高墙在漫天风雪中矗立。
“既然这几天还有些空闲......”宋识露出微笑：“就先让我一个人逛一逛吧。”
格温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考虑到查可洛的态度，她将这份预感压入心底，神情不变。
“......我明白了。”
格温琳点头。
她的腹部沿着接驳线裂开，露出隐藏的空间，纤细有力的义肢取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个包含一枚数据芯片、身份ID证和信用卡的塑封袋。
“我们为你办了一张伪造身份，方便日常使用各类网络服务。数据芯片里有一些情报和分析，有助于你了解铸光城的情况，有变更的内容，我们会实时通知你。”
“这张信用卡挂在一家皮包公司名下，安全性有保证，可以随便用，我已经打入了三十万信用点——我知道对你来说，信用点的意义不大，所以这只算是你在铸光城的生活补助。”
“大方。”宋识赞叹。
他打开塑封带，取出其中的东西，然后随手一抛，塑封袋在半空中无声燃起，化为灰烬。
在交代完这些后，格温琳便离开了。
作为行政主管，尤其是眼下局势越发紧张的时间点，她承担的任务极为繁重，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而“替身”技术也是存在极限的，目前格温琳能同时投入意识、一起运转的“替身”上限是三具躯体。能分出一具来亲自接待宋识，也是因为不久前查可洛亲自开口想见对方，她对此极为重视。
宋识又在大厦逛了一会，感觉不是很有趣，便离开大厦，在第三区租了一间房子，一切收拾完毕后，开始准备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千星城】。

第二十六章 点名点名
如同将油彩随意泼洒涂抹，尽是绚烂的天幕在身后远去，熟悉的短暂眩晕感消失后，宋识抵达目的地。
——深度1，【千星城】。
相较当初，此刻晋升第二环的宋识，坠入深渊带来的不适感已几近于无。
踩在由纯粹数据堆砌成的街道上，他睁开眼睛，环视四方。
虽然大致轮廓相似，但具体到细节部分，这里的“千星城”仍与帕洛瑟的“千星城”有所不同。而最为醒目的一点，则是“阳光”。
是的，阳光。
自千星城最中央，一道炽白的笔直升起，直冲天际，又在最高点化为散落的光雨，形成一个倒扣着的碗状光罩——这是隔绝千星城和深渊的屏障，“防火墙”的具象化显示。
帕洛瑟也有这座光罩。
只是有所不同的，则是这座千星城的光罩上空，有三个难以直视的、通红而炽热的日轮高悬！
就像受过什么委屈与损失，想要在这里迫不及待弥补一般。
它们静静燃烧着，将完全拟合自然日光“光谱”数据的合成阳光投入千星城的每一处角落，带来一份温暖、乃至称得上炎热的感受——当然，登入千星城的匿名用户可以自行更改拟感参数设置，进行屏蔽。
不过很少人这么干就是了。
宋识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不少人甚至是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件沙滩裤的装扮。
“阳光么......”
他微微点头，不在站着，转身在街道漫步。
作为【伏波能源】大力发展的支点城市之一，铸光城的繁荣显著强于帕洛瑟，就连“千星城”也是如此。
浮空城堡、地穴酒吧、仿古代风格的虚拟角斗场、漂浮在一片大海中的亡灵船赌场......各色光怪陆离的景象不断涌入，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很快，宋识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张贴在角落的宣传海报，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副偏向写实、厚涂风格的图画——深色的幕布将拉未拉，几个木偶轮廓隐约凸出。
在这张海报的旁边，办理假身份、武器与装备交易、销赃、情报贩卖......这些真真假假的广告堆叠在一起，几乎将前者完全淹没。
宋识没有犹豫，直接撕下这张海报。
下一个瞬间，在青年的视角里，一道同样深棕色的弹窗跳出。
它只有一行字。
【请输入——】
宋识输入一串数字。
【错误】
【您还有两次机会】
【请输入——】
手中的海报，也微微泛起褶皱。
宋识抬手，又输入一串数字。
【错误】
【您还有一次机会】
【请输入——】
海报在越发褶皱的同时，渐渐泛起陈旧的黄色。
“啧......这个也不行？”
宋识啧了一声，终于没有立刻又输入。
如今是新历2151年，自己战死的十九年前......
——现在的【剧院】，入场会用哪个秘匙？
沉吟着回忆了一会，宋识慢慢输入一串新的数字。
海报僵硬了一瞬，然后砰然碎开！
整张海报四分五裂，这些碎片又在空中二次、三次分裂，就像漫天飞舞的蝴蝶，化为一道小型的旋风将宋识包裹，紧接着亮光一闪，这些纷飞的碎片连同宋识在内一起消失在原地。
宋识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暗沉的环境下，观众席呈阶梯式排列，而此刻宋识正坐在第三排中央的座位，胡桃木材质的靠椅有一种别样的触感。
——除开宋识之外，这座偌大的“剧院”空无一人。
在观众席的前方，有一座蒙在厚厚幕布下的舞台。似是知晓观众的到来，伴随轻轻“砰”的一声，一道光束自上方投下，整座舞台一下子亮了起来。
幕布缓缓拉开。
巨大的吊灯上悬挂着数不清的水晶，它们反射着灯光，倒映出迷离的颜色，同时也为观众点亮了那金碧辉煌的穹顶和下方华贵尊荣的陈设。
轻快的乐声随之响起，妆容精致的演员自幕后走出，开始在歌声中演绎情节——
“差不多得了。”
在话剧开始的第十九分钟后，宋识右手枕住脑袋，歪着身子，终于开口：“——纯纯烂片。”
“无可指摘的服化道、精致到令人咂舌的特效和道具、通过技术生成‘数据人格’，建立只使用于一部作品的完美虚拟演员......然后，再搭配上莫名其妙的情节。”
他作出评价：“真是十足的恶趣味。”
伴随他的话语落下。
原本悠扬的乐声戛然而止，舞台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定格。
然后，这些角色脸上带着不变的、仍沉浸在剧中的表情，同时转过头，直挺挺盯住宋识。
宋识冷笑一声，火焰自指隙间燃起。
“嘶，别急别急嘛......”
于是，一道声音连忙响起。
不知何时，宋识的右边多出了一个人，他坐在观众席上，看不清面容。
“这是我们的传统，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吗？”
“所以我现在才开口。”宋识答道。
“啊，行吧行吧......对了，你的入场秘匙是哪来的？我印象这一道还蛮新的，没发出去多久呢——”
宋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声名远扬的黑客组织【剧院】还会询问访客的身份？”
那人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我的我的，抱歉了。那么，你的需求是什么？”
“是打算寻求远程网络技术支持，还是想打听些情报？当然，我们也很欢迎技术交流，毕竟网络的最伟大之处就是开放和共享呢。”
“不过考虑到铸光城近期的情况，假如你想雇佣我们的网络支持服务的话，价格会更高一些——”
“我需要一份名单。”宋识说道：“目前铸光城内，挂着悬赏的人员名单。”
“悬赏......名单？”对方重复了一遍，又问：“有什么筛选条件吗？”
“先都列出来给我看看。”
于是，对方点头，他敲了敲椅子扶手，大概一分钟后，一个半人高的木偶突然自上方坠下、身上还带着牵引用的细线。
木偶的双手里，则捧着一份纸质名单。
不过取下名单，打开里面还是电子显示屏的模样。
宋识从上到下，依据悬赏的额度自高到低，开始浏览。
第一位，查可洛&#183;沃恩，赏金一栏是个“∞”，这是代表无限大的符号。
略过。
第二位，伊曼纽尔&#183;格罗登，赏金一栏同样是“∞”。这位是【伏波能源】在铸光城及周边地区的代理人，格罗登家族的核心一员，真正的巨企决策层成员。
略过......不，暂时先勾上。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在最具重量级的人物之后，则是一些常规意义上，可以称作“显赫”、“尊贵”、“棘手”的角色。
这其中既有颇具名声的企业家，也有违禁品走私网络的执掌者和背着一堆案子的高危通缉犯，政府机关的高级官员，或者公司的核心骨干和街头帮派首领，甚至不乏几个要求活捉“明星”和“偶像”的悬赏。
宋识思考了一会，在其中七个人的头像上勾了一下，将名单递回对方。
“把这几个人的情报整理一下，连同账单一起发给我。”他站起身，给了一个临时链接：“嗯，账号的话，就用这个。”
看着勾画的七个人，那人神情有些微妙：“这么多？”
宋识回答。
“先这么多。”

第二十七章 深渊下坠
“灵能者......起码是第二环。”
目送着访客离开这块属于【剧院】的局部网域，出面接待的人叹了口气：“现在的铸光城，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作为架设在“千星城”框架内的局部网域，除非访客自愿，否则必须遵守“匿名服务”的规则。
在这种不完全算自身地盘的地方，哪怕是【剧院】这一知名黑客组织，也没办法看破访客伪装，识别出真实身份。
但身为【剧院】在千星城的办事员，男人还是有些眼力劲的。
借助局部网域的辅助，他能看出对方身具灵能，不过无法确定是第几环。
只是考虑到对方选择的那几个悬赏目标，那怎么也得有第二环的实力——当然，倘若这人有一身高级的定制装备和义体，那就另当别论。
“安全总局的王牌探员、巨型企业的精英部队、启明者的不断增援......”
男人心道。
就连空天母舰都开了出来，逼得那位查可洛亲自出面——那可是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就算拥有【剧院】最高权限，自己最上面那几位深度5的‘深渊领主’都逊色不少，必须慎重以待，乃至一定程度上俯首。
他又叹了口气，不禁认真考虑起来。
——要不，自己先离开铸光城一阵子？
这些日子里，哪怕普通的市民都隐隐有所察觉，而身为【剧院】办事员的他，知晓得远比普通市民更多。
现在的局势越来越哈人了，万一未来某天这几方势力一时上头，动用各种限制级手段，执行灭绝作战——交战的余波直接把自己淹死在深潜仓里怎么办？
自己的躯体不算强，一身专精于“网络骇入和防护”的植入体配置，可挡不住一发大功率的电浆炮。
“唉......”
&#183;&#183;&#183;&#183;&#183;&#183;
一阵白光闪烁后，宋识重新出现在千星城的街道上。
得益于这些年发展迅速和蓬勃的网络生态，当今世界上的黑客组织并不算少。
哪怕加上“知名”和“强力”的前缀，这个数字也能超过两位数——而作为网络技术最前沿的【企业联盟】，大半的前者都诞生于此。
不过，比起真正的组织，它们大部分只能算作一个结构松散的兴趣集会。
没有什么章程和规划，亦没有具备强制效力的指挥者，往往只是一时兴起，他们就聚在一起交流技术，或者针对公司展开一场非法活动。
九年前，【时序通行】的旗舰产品之一，“临空者”系列的最新款浮空艇在正式发布会前夕，其完整的设计图及详细数据突然泄露，连同一套时序通行某位董事的超清大鸟图包，在网上疯狂传播。
泄露的四个小时内，【末日】、【时钟巫师会】、【透明铁幕】等共计七个黑客组织冒了出来，全都宣称是自己策划了本次泄露事件，愿意对此承担全责，在网络上一时间风光无量。
然后。
在【时序通行】紧随而来的疯狂报复中，这七个黑客组织的成员瞬间作鸟兽散，各自留下狠话后断开链接，想办法跑路脱身。
直到今天，除开以那位董事超清大鸟制作的梗图表情包仍在使用外，这个曾经喧嚣一时的事件已彻底落下帷幕，沉淀在天量讯息构成的网络海床深处，渐渐消失于人们的记忆里。
而比起这些偏向“兴趣集会”性质的势力，【剧院】是少数具备制度和管理的黑客组织，它作为一个平台提供各式服务，同时收拢资源，会为成员提供一些庇护、提升和帮助。同样，这些成员也得为【剧院】贡献自己的力量。
本质上来说，【剧院】仍不算一个严格制度的森严组织，它仍保留着黑客们的传统和风气——非法、肆无忌惮、自由、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相较那些同类们，【剧院】已算得上“正规”了。
——这也是自己选择找上“剧院”的原因。
宋识心道。
前世他跟剧院合作过几次，体验都还算不错——至少能找到售后。
刚才的交易里，对方承诺七十二个小时内会整合所有悬赏人员情报，发给自己。同时愿意承担“中间商”的职能，代替宋识跟悬赏发布方谈判和取钱。
宋识当然也乐得清闲。
这种繁杂而没什么意义的事情，自己可不想浪费时间在上面。
正在这时，自不远处，骤然响起一记蜂鸣般的枪声。
——砰！
宋识看向声音源头，然后神情微微一变。
炽烈阳光泼洒的街道上，一名短袖和沙滩裤的男性扣动手枪，一缕青烟自枪口飘散。
他的正前方，是一个同样装束，但带着古典骑士头盔的男性。
不过此刻，这位男性被子弹命中的地方，就像信号失真般、出现一大块模糊的像素点阵，外壳破损，露出更深处的“真身”。
不是所谓的开玩笑，那把手枪也不是徒有其表。
在虚拟潜入技术的辅助下，原本抽象的网络与数据，将化为肉眼可见的、更具象化的世界，便于使用者理解和应用。
破损的外壳代表“匿名突破”，钉入的子弹是“IP锁定”。
——这家伙是动真格的！
他在【千星城】动手！
几乎是枪响的下一个呼吸间，伴随尖锐的警报声，以持枪者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场景尽数染上一层猩红，就像末日下的黄昏。
街道上方，数个光团开始迅速凝固，有魁梧的轮廓勾勒——那是【千星城】的自律守卫，可以理解为人体内的免疫蛋白，电脑中的杀毒软件。
见到这一幕，开枪者没有惊慌。
——附近的人群里，同时又窜出三道身影！
很明显，他不是孤身一人。
这四人一边拿出武器，一边唤出真正的装备，外表有些类似潜水服、又像动力装甲的暗蓝色外骨骼瞬间浮现，覆盖在他们身上。
四人扑过来的同时，中枪的那人也没有坐以待毙，连滚带爬一路撞开行人，朝远处狂奔。
宋识的位置，正刚好位于他狂奔的方向。
——轰！
澎湃的引擎轰鸣声开始咆哮，上方的“自律守卫”已加载完毕，在千星城的庞大算力加持下，粉碎数据的炮口开始亮起。
一切仅在顷刻之间。
当中枪者一头撞向宋识，即将抵达封锁边界时，看着头顶已锁定的火炮，那四人里的领头者再无犹豫——动力装甲的推进器瞬间过载。
在骤然提升的速度下，接近中枪者的刹那，无视近在咫尺的宋识，他一把捏碎了什么！
大地泛起涟漪，进而化为波涛。不到一帧的时间，附近的街道猛然扭曲，以一种不符合几何学的形态颠转翻腾。
然后，就像一张膜不断拉伸与紧绷，在再也承受不住的极限时，撕拉一声裂开。
连带着膜上的物体，一同向更深处下坠。
来自【零度网络】的“锐针”技术，突破了千星城的局部防护，凿穿了当前区层，将目标拉入更深的深度区层。
当前区层。
——【深度3】。

第二十八章 深潜小队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在足以引发光敏性癫症的光谱闪烁之中，周围的景象疯狂变化，就像自高空坠落，一瞬间冲入海底，漂浮在海面上、属于千星城的部分迅速坍塌远去。
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光怪陆离的景象终于停止变换，一切已截然不同。
举目望去，苍白色的大地上，一片又一片的断壁残垣漠然矗立，就像有体型难以想象的庞大巨人攥紧拳头，将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挨着锤烂了一遍。
但任何置身于此的人，都绝不会将其看做“城市废墟”。
因为颜色。
不是破败的灰蒙蒙，也不是钢筋水泥的色泽，这些断壁残垣全都带着一种极其令人不适、几乎挑战人眼极限的怪异色泽。
就好像“恐怖谷效应”，机器人的外观和行为与人类越来越相似时，人类会对它们产生正面的情感。然而，当这些相似度达到一个特定水平时，这份情感会瞬间急剧下降，带来极大的反感和恐怖。
这些废墟的色泽很像现实，也符合人类的大众审美，但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或差异，却仍带给人强烈的不适感——简直就是另一种“恐怖谷效应”。
在这种地方待得过久，哪怕正常人也大概率出现精神问题，就像长时间待在狭小阴暗环境，从而导致的“幽闭症”一样。
“——确认，已下潜至深度3，但具体落点位置不明。”
简短的在通讯频道内说了一句，这位隶属于【零度网络】的公司成员、也是这支深潜小队的队长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两道身影。
虽然他们可以通过“锐针”技术短暂突破，将一小块区域直接凿破、沉入更深的深度，但因为千星城的防火墙保护，他们只能确保落点的“具体深度”，而不能保证落点的“具体位置”。
——但此刻，没有千星城的压制后，他们同样无需再伪装，可以展露全貌！
他们三人身上的外骨骼动力甲，是专门用于正面攻坚战的“铜骑”。而最后一人的外骨骼，则是特化信息作战的“知乐鸟”。
搭配“NY421型”突击步枪、合金匕首、义眼和强化心肺、包含电磁手雷在内的各式战术装备、临时超算增强组件、网络模组单元......
这是一支标准的精英深潜小队。
理论上，他们已经可以攻陷一座中型企业的网络防护工程。这就是企业联盟的信息领域领头者、【零度网络】的前沿技术，带给他们的自信。
倘若不是那个因启明者声势越发嚣张，自总部派来、名列在高净值人才培养序列的女人直接要求，他们甚至觉得只出两人，就足够完成这次任务——“捕获那个疑似智械余孽的家伙”。
“深度3......”
宋识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
所以他就笑了起来。
“我说......各位，我什么都不懂啊，真得是莫名其妙被卷了进来。”
他看着两边的人，一边是零度网络的深潜小队，一边是那个沙滩裤的男性，此刻后者的一身衣服都在慢慢溶解。
“你们都看得出来吧，我就是个小人物，不想惹麻烦，也完全不想听什么情报。”宋识仍在笑：“如果我说我现在就走，嘴巴也严实，你们能不能放我走？”
“他们不会在乎这些的。”
沙滩裤男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微妙的低沉：“你看不出来吗？他们绝不会放过一个人离开的！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吧，咱们一起上，说不定还有活路！”
对于两人的话语，前方的深潜小队熟视无睹，其中一人抛出几枚压缩胶囊，内部的压缩文件以帧为单位的速度解压，迅速拓印展开，化成一座长二十米、宽二十米，封闭空间的正方体屏障。
——临时局域网囚构成，封锁确立。
这也是如今这个时代，虚拟深潜技术的强大之处。
就像正常人学习一门外语，需要将这门外语的一个个词语标上自身母语的注解，两者一一对照学习记忆。
哪怕后来达成熟练使用的程度，他听见这门外语的谈话也需要经过“外语”、“翻译”、“母语”的理解过程——相较于母语使用者，这中间需要一重额外的转化。
而现在的虚拟深潜技术，会将数据、代码这些抽象的事物转化成具体的景象，相当于越过了“外语”和“翻译”的过程，避开低效率的转化，直接进入“母语”阶段！
诚然，这仍会出现类似这片区域，令人极为不适的景象，但这项技术仍然堪称伟大。
无论是这支深潜小队身上的装备，还是眼下这座正方体屏障，都是这种具象化后的体现。
——碦嚓。
深潜小队的领头者为步枪上膛，然后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他们已封锁了这片区域，在这里击碎他人的替身，对方的意识也将陷入沉沦，现实里的身体化为一具丧失认知能力的植物人。
【零度网络】企业准则：“信息”就是财产，“情报”即为根基。
——不可放过任何一位知情者离开！
而后，在尚未完全浮现的吃惊神情内，自义眼倒映之中，有澎湃到可怖的汹汹焰浪一瞬扩散开来！
“信息更正！信息更正！第二环灵能者！疑似大源道途！”
队长的右臂喀嚓一响，一面厚重的防护盾展开，他猛地钉在正前方，将整个人完全笼罩，同时高声大吼：“作战计划更正！第一作战目标转移，战术目标：歼灭！”
当看到这个波及的路人强行坠入深度3，但第一时间未露出太大不适后，他们就作出了“灵能者”的判断，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第二环。
——而且，这种强度的灵能火焰，第二环巅峰？！
看着资料库和战术终端提供的分析，队长架起防护盾，同时后背的矢量喷口轰然喷射，显然已作出判断，加速冲锋近身。
但下一个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伴随火焰的不断冲击，这面理论上可以抵挡大口径机枪一段时间打击的防护盾，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不，不止融化，而是融化的同时，一部分正迅速化为灰烬。
“不行！终端显示的胜率太低！撤退！”
“通知上面，快启用‘锚’将我们拉上去！”
“后撤——”
“——想杀人就杀人，想走就走？”
避开一片泼来的弹雨，宋识嗤笑一声。
他没有拔出重弑，而是唤出一枚“火种”，然后一把掐灭。
下一个瞬间，已经接近“渲染”完毕、哪怕一粒火星就能点燃的屏障空间内，在“火种”的迸发中，刹那间化为了近乎浆质的火海。
倘若位于开阔地带，纵然他们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但凭借动力外骨骼的高机动性和一身装备，起码能周旋对抗一段时间。但事先设置的屏障封锁敌人的同时，也阻碍住了他们的作战空间。
在宋识直接动用一枚“火种”和“渲染”的情况下，此刻这片空间犹如炼狱，不断压缩和翻涌的火焰完全吞没四人，漆黑的灰烬一缕缕升腾。
半分钟后，伴随统御者的意志，淹没空间的火海缓缓分开，只余仍在坚持的队长，以及三堆夹杂少许块状物的漆黑灰烬。
见到这三堆灰烬时，宋识若有所察，瞥视了沙滩裤男一眼——后者也被火焰包围，虽然没有灼烧，但也完全禁锢在了原地。
不过很快，他收回目光，来到了极为狼狈、满身伤痕，半跪着的队长面前。
宋识俯瞰对方。
“我问，你答。”

第二十九章 青金石
“你......”
队长勉强挺起身子，就像缺水躺在泥坑里的鱼，无力地张开嘴，看上去十分凄惨。
然后，这开口吸引对方注意力的瞬间，在仍保持着这份凄惨外表情况下，他被外骨骼包裹的掌心一寸凌光迸发，整个人暴起突刺！
——内置动力气泵的折叠匕首！
在这一刺面前，普通的水泥墙不会比豆腐块更坚固。
但宋识神色不变。
他只是微微一转身体重心，避开第一下的刺击，紧接着五指自上而下、一把扣住外骨骼的小臂。
火焰随心而来，瞬间烧灼出几缕斑驳裂痕，紧接着又顺着这裂痕涌入，不过弹指间，整条小臂就像风蚀下的沙堡一般，化为大片的灰烬飘洒。
见最后一击失败，队长眼神浮现出绝望，踉跄后退了几步，整个人轰然坍跪。
只是，即便在这一瞬，他仍沉默不语。
哪怕在巨型企业之中，【零度网络】也是最重视“信息”的企业，甚至近乎病态的程度，职员需要定期接受“记忆审查”，判断是否违背保密条例。
——他也是如此。
甚至，作为负责【深渊】打捞、网络信息作战的深潜部队成员，他签署的保密条例比普通职员更加严苛。
倘若现在泄露公司情报，未来被发现，自己的家属将面临极为高昂的索赔金，一夜沦为流浪者，乃至丧失公民权，成为公司的活体资产。
“——也罢。”
在男人下意识抬头，错愕的目光之中，面前的青年竟收回了手，微微点头，淡淡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男人愣了好一会，终于明白了什么，艰难吐出两个字：“......谢谢。”
对方那将人化为灰烬的灵能火焰，在摧毁外骨骼的同时，也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哪怕他及时调整了感官参数，也仍相当难受。
掌握着这种灵能技艺，哪怕他并非专门的刑讯人员，也能轻易想到几种折磨人的方法——
宋识再次颔首。
他转身离去，身后火焰豪涌而出，将对方彻底吞噬。
“我还以为你不会......”另一边，看着缓步走向自己的青年，沙滩裤男斟酌了一下词措：“......这么干脆。”
“零度网络一定给他们设置过‘保密阈令’、‘记忆枷锁’之类的东西，他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以及，死者为大——我对死人一向抱有宽容。”
宋识盯着男人。
几乎是眨眼间，他已逼近后者身前，一只手紧紧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慢慢抬起。
“呃啊......呃......”
男人拼命挣扎，挤出来的声音沙哑：“等等——你要杀我......”
“你动我做什么......我们两个又没仇！”
“——这支深潜小队的‘意识’，并没有上浮成功，回归现实中的身体。”
宋识语气冷淡：“我的灵能技艺没有针对‘意识’的，所以进行屏蔽封锁的是你。”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自己不怎么懂这方面的技术。
“不是......难道这也要怪我......”男人尽力提高声音：“是他们想杀咱们两个啊！自卫也有错？！”
“这就是问题所在。”
宋识抬起眼眸：“他们的死与我无关，他们也没理由不死——但你说的‘两个’？”
“我的错！抱歉！我可以赔偿！”
男人瞬间滑跪：“我也不想你牵扯进来！但刚才那种紧急情况，我确实没办法！你也看得出来！纯粹是偶然！”
“不，不对。”宋识却摇头：“这不是什么‘偶然’，你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我。”
“那时候的街上，你附近一共有八个人，但只有我能杀光这支深潜小队，解决你的困境，所以你撞了过来。”
“【第二环的灵能】确保有足够的力量，【反公司的立场】确保不会投向公司，将站在自己这一边......”
“你知道我是‘宋识’。”
宋识的声音越发冷冽：“——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窥破千星城的匿名防护，直接看穿他人的身份！”
“什么......东西......”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极为震惊，大声道：“先不说我有没有本事做到这些，但你光从这两个就作出判断，这根本毫无道理啊！这样算证据吗？！”
“是，这是非常不完整的逻辑。”
出乎预料，宋识毫不犹豫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他一字一顿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判断没有错。”
——这同样毫无逻辑。
可听见这番毫无逻辑的话，男人竟停下了挣扎，似是单纯的沉默，又像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宋识却没有停下。
汹！
自扣紧的指缝内，赤金色的流焰喷涌而出，将男人包裹。
但不同于先前针对深潜小队的“吞噬”，这些火焰散成一道道纤细火舌“舔舐”着男人的躯体。
就像蜡烛在热量下熔化，在这些火焰的舔舐中，短袖与沙滩裤燃尽，男人的身体开始渐渐溶解，露出内在的真容——他的下本身是空洞的！
不，更准确的说法，男人脖颈下的身体都是空落落的一片。
只余一颗褪去表层皮肤，泛着暗沉金属色泽的颅骨。
头颅的空洞瞳孔内，有两缕青色的幽光摇曳。
“——说出你的身份。”
宋识说道。
感受着那不加掩饰的杀意，头颅的上下齿喀嚓开合，说出一个词：“......青金石。”
......青金石？
宋识检索了一下记忆，确定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无论前世还是现在。
化名？
但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头颅，这幅模样宋识也没有印象。
自己的灵能火焰烧灭对方的躯壳，理论上这就是对方在【深渊】中的“真实样貌”。
“......智械？”
“是。”
“遇见我是谋划？”
“偶然。”
“零度网络为什么找上你......好吧，问了个蠢问题。”
“确实。”
“自由革命的参与者？”
沉默。
“还有同伙吗？”
沉默。
“你是怎么看穿千星城的匿名防护？”
“技术。原理你听不懂。”
沉默，这一次是宋识。
“行吧。”
下一瞬，原本透出的森然杀意突然消失，就如同幻觉一般，仿佛从未存在过。
“青金石......那就姑且叫这个名字吧。”
宋识完全松开手，将对方慢慢放在地上，自己也随之蹲下。
他轻快地说道。
“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良好公民，有没有兴趣一起给公司弄点麻烦？”

第三十章 余悸仪
天蓝色的武装穿梭机由远递近，慢慢降落在露天的停机坪上。
浮空艇的外层装甲上，有暗灰色的涂漆标识，图案是一个被三根平行的竖线笔直划分、完美的几何圆，代表无限的“∞”置于最中心，令人下意识心生敬畏——这便是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标志。
伴随“噗”的一声，气体自开启的装甲缝隙间泄出，内外气压达到平衡。
穿梭机的舱门无声打开，一座折叠梯落下，在一道道充满沉默的注视中，修长而模糊的轮廓自阴影中浮现。
女人缓缓走出阴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她束着长发，一身装扮很是干练，而除开那双浅红色的义眼之外，几乎跟自然人模样无异，难以判断是否还有其它义体——亦或者，前者的植入体都特化过仿真度。
见到这位来自总公司，名列高净值人才培养序列，注定前途无量的人物。早已在此等候的负责人上前一步，低声道：“余悸仪小姐，接下来......”
被称作“余悸仪”的年轻女性微微抬手，示意对方无需说这些。
“——带我去看编号UT-05的深潜部队。”
“明白。”
负责人点头，在前方引路。
电梯缓缓下沉，经过一连串的身份验证和权限审查，一行人很快抵达零度网络在铸光城的“深潜中心”。
一路上，余悸仪一言不发，只是淡然跟在负责人身后，令后者心中不由一紧，颇感压力。
冰冷的大门缓缓打开。
这处占地数千平方米的空间，令人联想到峰巢般、一个又一个泛着金属色泽的六边形矩块紧密排布，构成这座“深潜中心”的天花板与大地。
幽蓝色的微光沿着矩块的缝隙流淌，在踱步声里带起微弱涟漪。
一座座斜放置的黑色立方体沉默矗立，依次排列开来，而在这些用以深渊打捞作业的深潜仓旁边，则是一些透明的维生箱。
已经完全剥离出来、插满管线的大脑泡在浅绿色的溶液中，那些时不时蠕动的表层肉色褶皱，代表这些大脑仍保持着活性状态——那些管线的另一端，则链接入一旁的深潜仓。
每一座深潜仓边，都置放着一到三颗这样的大脑。
沉默的蠕动大脑和冰冷的黑色立方体，它们贴合排布，直至边界尽头，将这座蜂巢衬得死寂而悚然。
但见到这一幕，无论负责人还是余悸仪，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后者甚至稍稍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其中一颗大脑。
“用得是‘抵抗者’系列的记忆体，第三代的型号么......太老了。”
女人的瞳孔微微亮起，明明只是注视那颗大脑，她却像是看见了什么，评价道：“这一代产品对海马区的损伤相当大，但‘人格重塑’的效果只勉强算还行。”
【抵抗者】系列的记忆体模板，是这些年被公司俘虏的反公司组织成员。
他们被抽取出“记忆”，经过一系列极为复杂的调整、筛选和裁剪，制成了最初的“抵抗者”记忆体——零度网络以其为模板进行复制，以供内部使用。
倘若将角色视为“标签”的集合，那么【抵抗者】记忆体代表的角色人格，就是影视中最常见的、最刻板印象的“抵抗者”。
闻言，负责人斟酌了一下词措，谨慎地解释道：“这一批‘抵抗者’记忆体算是库存，所以我们才......”
“无妨，我没有批判或指责的意思。”余悸仪微笑着，语气平和，“只是有感而发，无需在意。”
她微微抬起头。
二十三年前，昔日的巨型企业【纯白生物】在万众瞩目中，正式宣布了自己下一代的旗舰产品“克隆人”。
哪怕将伦理指责和社会影响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都算在内，“克隆人”也仍是一项毋庸置疑的伟大技术。而作为研发者的【纯白生物】，再一次展露了自身在生物工程领域的绝对地位。
只可惜，在“克隆人”尚处于宣发预热阶段时，【自由革命】的到来击碎了一切。
哪怕最终平定，但这项由智械们发起、席卷大半个世界的战争仍改变了许多东西。
自由革命结束后不久，在经历过一轮“非我族类”洗礼、充斥强烈不信任的环境下，【纯白生物】的“克隆人”技术成为了众矢之的——科学伦理会要求暂时搁置，社会舆论空前巨大，其余巨企趁势落井下石。
可【纯白生物】已没有退路。
为了完成这项技术，他们前后投入了大量的资源。
即便不考虑研发成本，针对“克隆人”产品、事先跟各方签署的种种项目合同违约金，同样是个天文数字。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他们做什么，公司的资产都无时无刻不在蒸发。
在肉眼可见的虚弱之中，【翡翠制药】毫不犹豫，联合当时还不是巨型企业的【时序通行】一同发起攻伐——这便是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的始末。
当战争落幕，【纯白生物】破产解体，自神祇之位上跌落。
而【翡翠制药】吞并了前者的大部分遗产，【时序通行】则借此登上了巨型企业的位置。
至于“克隆人”技术，面对种种压力，已暂时得到满足的【翡翠制药】选择封存，表示不会使用和投入市场......
——“表示”。
余悸仪环视四方。
她见过这些大脑的源头——那流水作业的克隆人产线，一具具赤裸的肉体吊在半空中，随着传输带送入既定的位置。
它们将被插入各式各样的记忆体，在短时间内强行培育出人格、生成情感，然后送入手术间，快速完成分离。
身体部分在推车中堆积，进行集体回收。取出的大脑装入维生箱，送往深潜中心。
它们将作为深潜部队成员的“活体插件”，用来辅助深潜作业——这也是【深渊】带来的影响。
没有灵能之人，难以长久待在、或是下沉深度更高的【深渊】，但灵能者本就稀少，同时也不一定都适合深潜作业。
面对“深渊打捞”的需求，各大公司通过“克隆人”技术，打造出具备人格和情感的克隆人，作为深潜人员的外置缓冲层，减少下潜【深渊】打来的压迫。
——某种程度上，这些大脑是“滤芯”。
倘若将【深渊】带来的压迫视为“有毒气体”，那么这些大脑就是过滤器中的“滤芯”。它们是非灵能者，所以无法根除有毒气体，只能过滤一部分、以及需要定期更换。
公司确实没有再使用“克隆人”，至少明面上普罗大众无人知晓——而这便足够了。
【抵抗者】系列的记忆体在这个领域颇受欢迎，毕竟敢于反抗公司者几乎都称得上意志坚定——纵使这份意志坚定只是人为裁剪捏造、由记忆体带来，但靠着这份意志，依旧算是【深渊】压迫前的耐受优品。
这就是技术的进步啊。
哪怕已见过许多次，但每一次见到这番景象，余悸仪都仍会喜悦。
在心中喜悦而神情淡然之中，她渡步走向一座深潜仓。
负责人义眼一闪，氤氲的噗嗤冷气溢出，深潜仓缓缓打开，露出其中的景象。
自迅速下降的橙色溶液里，一名浑身赤裸的男性慢慢浮现。他紧闭着双眼，浑身插着不少管线，其中最粗的一根则链入他位于枕骨的脑机接口。
“铸光城所属深潜部队，标准配置，编号UT-05。”
负责人开口：“一共四人，他们在昨日的深潜行动中均未能上浮，意识完全沉沦，目前只保留着微弱的生理体征。医学部门进行过初步检测，确认他们已无抢救价值。”
“但记忆方面，我们没办法......”
“让我看一看。”
余悸仪颔首。
她抬起纤细而有力的右手，轻轻按住男性的头顶。
来自【共识】道途，第二环巅峰的灵能无声浮现。
灵能技艺。
【挖掘】。

第三十一章 聊一聊
并非只使用了一道。
——灵能技艺&#183;【尖锥】。
不是共识道途更为常见、更为温和，以无形的触须深入他人意识、展开窥视的【窥探之触】。
在余悸仪的驭使下，她的灵能化为无数纤细而坚硬的“尖锥”，直接贯穿了深潜仓内男人的外层潜意识，一瞬而入，强行进入深层意识。
但这本应粗暴无比的动作下，男人却没有什么反应。
倘若说一般意义上的【尖锥】是正面攻坚、打穿他人意识防护。那么在余悸仪的手中，她的【尖锥】更像是一根极为纤细的针，在对方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刺了进去。
——就像击打玻璃。
同样是进入玻璃后方，前者一记尖锥砸下，当然能进去，但玻璃也会被砸得粉碎。而以一根细针刺入，贯穿出微小细孔，玻璃仍能保持原样。
当【尖锥】进入深层意识，另一道灵能技艺&#183;【挖掘】开始运转。
堆积的记忆一层又一层被铲开，搅碎，平铺，将一切尽数显露于余悸仪的眼中——就连男人自己都不记得、或是遗忘细节的事情，同样一览无遗。
片刻后。
在负责人不禁屏息的注视下，余悸仪慢慢收回手。
“对方做得很干净。”她说：“意识完全被封锁，全部沉沦在了【深渊】里。”
负责人心中一紧。
他是清楚这支深潜部队是为何而死的——他们最后执行的任务，正是眼前之人下达。
这女人表示抓住了一个“流窜智械”的尾巴，确定对方正藏匿在铸光城的【千星城】内，时机稍纵即逝，可她又还未抵达铸光城，所以才临时决定让他紧急出动。
——他已经足够重视了！
一支标准配置，深度3层级的精英深潜部队，都是老手！结果就这么全栽了！
“嗯......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余悸仪忽然开口。
“只有我。”
负责人谨慎地答道：“余悸仪小姐，你说过这是临时行动、不宜惊动他人，所以全程遵守保密条例。”
余悸仪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必呢......我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有。
一位第二环巅峰的【共识】，深度4的【恶魔】——尤其是对方的那些恶劣传闻，更是不敢让人忽视。
负责人心道。
这场会面之前，他可是专门做了一套“全局人格锚定”，等会一回去就要进行对照匹配，确保自己没有被对方潜移默化篡改人格和认知。
不过很快，负责人压下这些思绪，神情不变：“您说笑了。”
“嗯哼，那便请你继续保密吧。至于其它的，就不必担心了，我会负责接管的。”
余悸仪又笑了笑，转身朝深潜中心外走去。
“这些人救不活了，遗体按公司的规定处理了吧。”
属于深潜中心特有的幽蓝色褪去，止步于身后，明亮的灯光将整条走廊照得一尘不染。
余悸仪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光滑的合金墙壁映出一张褐发的姣好面容。
“自由革命的遗产......”
她抬起手，慢慢按在那墙中的脸庞，低笑着喃喃。
“这一位智械......果然，我的判断没有错。”
&#183;&#183;&#183;&#183;&#183;&#183;
宋识随手开灯，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罐标注着水果风味饮料。
他靠在沙发里，将这两罐饮料推在桌上。
“聊聊？”
“......你想聊什么？”
在桌子的另一端，是一台竖起的数据平板，类似简笔画的表情占据整个桌面，时刻变化——数据平板的上端，摄像头微微亮起，显然正保持开启状态。
眼下是退出“千星城”的第二天。
当时面对宋识的话，这位自称“青金石”的智械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它以宋识为道标，在双方登出千星城时，一同回归了眼下这间宋识的暂住之地，后者提供了一台数据平板，作为它的临时载体。
宋识先灌了一口饮料。
相较于作为“沙滩男”时的喋喋不休，眼下的青金石要寡言少语许多——宋识能猜到原因。
“沙滩男”只是对方的对外交互界面之一，也就是“模拟人格”。就像人可以隐藏性格和外貌、伪装成他人一样，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智械更是擅长此道。
至于对方此刻展露的模样，是不是真正的“自我意识”......
直觉告诉宋识，这一次应该不是伪装。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现在处理的如何？”
“三天之前。”青金石停顿了一下：“暂时没问题。”
三天前被【零度网络】的人察觉到了痕迹，而那些痕迹如今已暂时解决。
“嗯......那就行。”
宋识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其它就不着急了，你先把语音包给我换了，听得我难受。”
“这样？”
数据平板闪了闪，原本扬声器内的妩媚女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稚嫩的童音。
“换。”
“那~这~样~呢——”
“换。”
“ご大人様、私に命を預けてください！”
“换。”
“啊，请、请您......”
“换！”
折腾了一番后，青金石的声音终于确定下来——沉稳而清晰的男性声线。
“我想想......你的态度是什么？”宋识敲了敲桌面，看着数据平板：“据我所知，当初你们的‘自由革命’失败后——甚至在更早之前，你们就有相当多不同的分歧。”
“那么你呢，是想把我们这些碳基浊浆杀个干净，还是准备‘和谐共处’，亦或者心灰意冷，已经无所谓了？”
“那么你呢？”青金石反问道：“你又是想永久奴役我们，还是准备来个‘共同繁荣’，或者非我族必灭？”
闻言，宋识笑了起来。
“能在深度3活动，你也觉醒了灵能，第一环的样子，【超越】对吗？根据一些流派的观点，灵能者凌驾于一切之上，咱们才算是真正的、最为高贵的同族——大家一起来相亲相爱？”
青金石不出声，只是表情不断跳动。
见对方不说话，宋识也不以为意，整个人微微后靠在沙发，语气懒散：“已经过了这么久，我的资料你查的如何了？”
这一次，青金石言简意赅。
“宋识，生理年龄十九，254天前，曾在帕洛瑟作为启明者成员，一同攻入第一研究所。”
宋识微微挑眉。
在帕洛瑟时，闪星为他施加过一些信息伪装，虽然因为抛头露面了不少次，无法完全消除，但自己的信息也算颇为隐秘——这位自称“青金石”的智械能如此快弄到，确实值得重视一些。
“再说两句？”
“......坚定的反公司立场。”青金石道。
“对，就是这个！”
宋识打了个响指，坐了起来。
“你认为我是反公司者，当然，看结果也确实是这样——但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不是呢？”
似在沉思一般，青金石又不说话了。
宋识大笑一声，随手将饮料罐捏瘪，抛入垃圾桶，转身往浴室走去。
“不必担心，我没有把你捅出去的兴趣。”
“准备一下吧......过几天可就没这么闲了。”

第三十二章 第三笔悬赏
啪！
砰砰砰！
“啊！”
咚！砰！
砰砰砰的枪声混乱，各式杯子噼里啪啦散落，家具翻滚破碎，高声的咆哮和惊恐的求援声此起彼伏，然后，在慢慢消散的刺鼻硝烟之中，一切渐渐重新陷入平静。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声音”。
宋识随手将挂在腰间、半掌大小的暗白色匣子一拧，原本死寂的房间瞬间恢复正常。
这是启明者提供的装备，一种可随身携带的声音屏蔽器，一旦开启，半径三米范围内、80分贝以下的声音都将消失。
论及纯粹提升战力的武器和装备，启明者确实还有不少，但由于植入体限制、操作复杂、体积，乃至不符合宋识战斗习惯等原因，宋识并没有选择，只拿了一些类似声音屏蔽器的特种辅助装备——在查可洛亲自表达重视的情况下，启明者的工程部门几乎算是仍凭所取，私人定制。
“丹尼尔&#183;巴克，铜锤帮的副头领，负责整个铜锤帮的财务管理。累计受到二十七项指控，包括但不限于故意杀人、贩卖违禁品、袭警、漏税、人口买卖——”
“等、等一下......”
倚靠在角落，男人一边吐血，一边勉强撑起上半身。原本宽松的浴袍现在浸满血水和机油，紧紧贴在他身上。
“我不是什么丹尼尔！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抬起头，尽力不去看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安保，大声解释道：“你认错人了！”
“......哦。”
宋识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好像还真是，那不好意思啊，记混了。”
——记、记混了？
来不及松口气，男人心中一紧，睁大眼睛。
“德温&#183;鲁道夫，知名歌手、演员、监制，曾凭借歌曲《十年荒土》被提名‘查派奖最佳年度男低音’候选。”
“我看看......哦，那你人品还蛮行啊。除了喜欢强上女人和男人，以及时不时吃点臻选人肉外，就没啥了。”
看着对方瞥了一眼手机，轻描淡写说出这份隐秘，男人神情大骇，但看着对方正拎着的直刀，也顾不得其它，急声道：“朋友你想要什么？钱？货？都可以谈！事后我绝不会报给安全局，而且今天这里的监控记录——连我义眼里的一样可以删掉！”
宋识打了个哈欠。
“这样——这样！谁雇你来的？无论价格多少，我都出双倍！”
宋识摇头：“被你吃掉的那些人，你怎么没放过他们？”
男人一愣，匪夷所思：“就、就为这个？我付了钱的！而且里面大部分也不是我杀的！我就是个消费者！”
见对方不说话，反而慢慢走了过来，男人拼命后退，直到背后撞到墙壁的坚硬感，已是退无可退。
“你......疯子！”
男人眼底升起绝望。
他不是蠢人，更不是什么反应迟钝的废物，相反能以平民出身，在练习生的残酷竞争中出道，一直取得今天的地位——他的感知相当敏锐。
——所以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
“就为了这种东西......你觉得自己很正义是吗！”
男人咬牙切齿，这种时候，他反而收起了狼狈姿态，怒极反笑：“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找那些公司高层的麻烦！找上我这种小人物，哈！跑来当义警！真是满足！你那廉价的正义感！”
“你又错了。”
宋识又摇头，他轻笑起来：“谁跟你说我是为了正义来的？”
男人愣住。
“你最近发的新歌跟虚拟偶像‘浅生佐纪’撞了档期，你们两个是同等咖位的歌手，曲风又十分相似，往常都是浅生佐纪强上一线，结果你这次竟然在新歌榜上压了她一头？”
男人意识到什么，发出尖锐爆鸣：“你是那婊子的狂热粉！”
“你还错了。”
宋识悠然道：“你的新歌压过了浅生佐纪，所以她的粉丝后援会‘浅家军’大怒特怒，号召众筹了一笔钱，挂了悬赏，雇人来杀了你——整整两百万信用点呢。”
“这样看起来……似乎钱确实挺好赚的？你觉得呢？”
青年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还有一笔五十万的追加款项，让我录个视频，‘你承认自己无才无德，全靠卑鄙手段才能勉强碰瓷浅生佐纪’、‘现在诚心诚意认错道歉’......”
“哦，这还有个选择，‘切腹自尽’，怎么样要不要试一下？”
男人气得发抖，愤怒至极：“贱、贱种！婊子！”
早知道有今天，当年他一定找人开了浅生佐纪的盒！往她家里多刷几发火箭！
“唉，看来你是不乐意了——”
宋识叹息，在男人还想说些什么时，一击斩下了他的头。
【时间最迟还有三分钟】
青金石的冷淡声音自耳机内响起。
【德温&#183;鲁道夫的安保团队就会察觉出不对，开始朝这里移动】
“听上去很惊险。”
宋识应了一句，对准尸体连拍十几张图片，把男人的头往窗外一丢，朝门外走去。
在路过冰箱时，他顺手打开，在琳琅满目的酒水中随意拎起一瓶，灌了两口后一抛，在满地玻璃碎渣中远去。
一路上，摄像头陷入静默，信号被屏蔽，同时耳机内响起青金石实时统合附近信息，规划出的道路。
——不得不说，“青金石”的能力超出了宋识的预期。
这是双方合作的第三笔悬赏。
网络骇入、义体权限夺取、资讯统合、摄像头控制......无论是“辅助”还是“进攻”，对方都堪称强大，同时对配合时机也把握得极为到位。
在不久前的一次悬赏任务里，对方正面攻破了一个义体化40%、义体人的网络防火墙，强行篡夺了义体控制权，瘫痪了一身武装，化为植物人。
宋识甚至能感觉到，论及黑客这方面的造诣，这位智械要比闪星更强！
或者说，并非“感觉”，这就是事实。
虽然宋识自己确实极为不擅长网络技术，但前世与各路顶尖黑客合作、积攒出来的眼光并不算差。他敏锐的察觉出来，这位青金石恐怕还未出全力。
有趣......
这种水平、这种智能的智械，果然是当年【自由革命】的幸存者吗？
别墅外的阳光大盛，几乎快抵达炎热的程度。
作为知名歌手，德温&#183;鲁道夫当然是住在铸光城的内城区，享受优质的基础建设和各种高档服务。能看见，在这栋别墅的院子中央，人工移植的椰树下，室内泳池清澈透亮、在风中泛起微微涟漪。
只是刚刚从屋内丢出来的脑袋，在白瓷砖块翻滚拖曳出蜿蜒血痕，瞳孔瞪大，破坏了这里的闲暇氛围。
“可惜。”宋识叹了口气：“好久没游过泳了，看来今天是没法重温一下了。”
【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感慨】
青金石的声音依旧冷淡。
【只是被淹死的时候，记得先跟我切割】
“淹死我么？那恐怕你是见不到了。”
宋识笑了笑，却也没再驻足：“不过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确实该走了——对了，帮我检索一下，内城区有没有什么特产？标记一下位置，我顺路去买点。”
【特产......】
青金石突然停顿了一下。
【——有通讯找你。】
而不用它提醒，宋识也听见了耳机内、突然响起的铃声。
他看向手机，上面显示出通讯对象的名字。
启明者。
——“格温琳”。

第三十三章 【焦土】之路线
陈旧装饰的餐馆包间内，几大盘快速解冻、微波加热的预制速食摆放整齐。
宋识拆开一次性餐具，咽了一口洒满合成肉的披萨，然后才看向前方立起的数据平板。
屏幕另一端，正是格温琳。
没有间接的、下级的其余人员，这位行政主管直接负责跟宋识对接。
在花了一点时间，穿过架设关卡，离开内城区后，宋识这会才真正坐了下来，一边吃点东西，一边搞清楚情况。
“——所以，简单来说，这是一次预热的‘演习’。”
宋识扒了扒看不出什么原材料的牛排，犹豫了一下，唤出火烧到十二成熟才下口。
格温琳颔首：“可以这么说。”
“我们跟公司间的停战协议不存于纸面上......哪怕真的签订，也没有人会真正遵守，公司不会，我们也不会。”格温琳坦然道：“这一个多月只是缓冲和妥协，以及准备的时间。”
双方都在不断积蓄力量，为达成自己的目标而准备。
“而现在，公司觉得已经快准备好了，开始蠢蠢欲动。”宋识道：“也就是你刚才说的，针对原料储备仓库的袭击。”
暗中掌控五分之一的铸光城，在这些沦为“城中之城”的地带，以伏波能源为首的企业们展开了各种封锁和压制——不只是直接的武装冲突。
最简单的一点，第三区、第四区——这两个启明者完全控制的外城区域居民，将受到明显的工作歧视。
福利削减、义务加班、升职延后、工资克扣、冷热暴力......在巨型企业的示意下，任何招聘这些人的公司都会进行特殊对待，乃至直接开除解雇。
这些“釜底抽薪”的方式，哪怕启明者也无法完全解决。
在查可洛的指挥示意下，【登兰】和【醇光饮业】都在第三区和第四区开辟了分公司和工厂，提供了新的工作岗位，试图缓解一部分这方面的压力——但也只是缓解。
不过有地热发电厂缓解供能压力，启明者附属公司缓解岗位压力，以及投入大量信用点、以明显高于市场价购入物资，缓解物资方面的压力——虽然在伏波能源的示意下，明面上各个公司都在断供货物和用品，但终究有人按捺不住、为这份垂涎的利益暗中铤而走险。
有这三者在，艰苦固然仍算得上艰苦，可至少基本生活还是能维持的。
而有启明者出面维持社区秩序，制定基础的福利制度，虽然理论上这边生产力更低、资源更贫瘠，但居民活得反而会开心得多。
毕竟，有人愿意把他们当人看。
——而现在，【伏波能源】正是瞄准了这一点！
“这是情报部门得到的消息，最迟后天前，一支由伏波能源雇佣的、名为‘安夫斧手’的佣兵团，将对我们在第五区的软饮料原材储备仓库发起袭击。”
格温琳道：“第五区并不完全属于我们的控制，这批原材料暂时放在那里，原本打算后面再陆续转移至第三区和第四区。但现在，他们瞄上了这里。”
“这批原料有多重要？”
“相当重要，因为宏态光能矩阵掠夺了太阳，现在罗卡尔平原遍地冰川冻土，运输环境非常恶劣。一旦损失了这批原料，在剩余储备消耗殆尽后、下一批原料运过来前，我们的工厂将面临一段不短的真空期。”
“这会导致相当一部分订单丢失和违约赔偿——原本这些损失也还能接受。”
“但因为这几年不断向铸光城投入输血......坦白来讲，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格温琳点头，然后又摇头：“但这不算最重要的。”
“——因为决定一切的，终究是战争。”
宋识摆弄着餐具，说出了对方想说的话：“这个‘安夫斧手’是雇佣的佣兵团，理论上没有违反停火协议，所以你们也不方便正面出手，于是选择了我，一位同样的‘局外人’出手。”
“奇妙。”宋识忽然笑了起来：“两边都在蠢蠢欲动，打算试探一下对方，展现一下姿态，彼此都清楚后天出现在仓库的，都是对方的代言人，可偏偏这竟然不违反停火协议。”
“一支上过一线战场、由巨型企业支持的精英佣兵团。”青年的嘴角慢慢扬起：“听上去有些趣味，希望他们不会令人失望。”
他悠然道：“这场我接下了。”
听见宋识的话，格温琳的表情慢慢发生变化，那不是得到承诺的喜悦、也并非劝说谨慎些的斟酌，反而更像是某种十分微妙的情绪。
......竟然真的像不久前查可洛告诉自己的那样，对方说了类似的话。
格温琳心道。
她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宋识，以下是查可洛的原话——”
“——你的【焦土】，决定好路线了吗？是‘守’还是‘攻’？”
而自格温琳惊愕的注视中，宋识抬起头，打断她的话语，说出了这句本该由她说出的话。
“哈……”
见到这位前世和这一世，都习惯保持平静表情的“熟人”露出怔然之色，宋识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像是抑制不住，干脆大笑了起来！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声。
“格温琳，既然查可洛都已经说了这些，那么我的选择，他应该也猜到了。”
“......是。”
怔然在转瞬间褪去，格温琳的表情重新恢复平静，她缓缓开口：“他告诉我，你不会局限于‘攻’或‘守’的路线，你必定会选择两者皆具。”
——自身立足之处，即为统御之所，倚身之环境的“焦土”。
——以火焰吞没四方，将大地焚烧殆尽，化为无有生机的“焦土”。
一者为守，一者为攻。
这便是灵能技艺&#183;【焦土】常规的两条路线，不同的侧重。
而自己，将选择两者之外的“第三条”路线，达成两者合一。
“所以，不必等待他们袭击原料仓库，我们被动防守了。”宋识说：“既然查可洛都已经把仪式机会送给我了，那我又怎能辜负这份好意呢？”
“格温琳，麻烦你们把‘安夫斧手’的暂驻据点位置找到给我。”
宋识以轻快的语气，微笑着说道。
“——我来，乃使大地烧灭为焦土。”

第三十四章 安夫斧手、伏波能源与伊曼纽尔
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阳的光辉下，窗帘的投影慢慢移动。
而当太阳终于完全落下，绚烂的霓虹一片又一片亮起，将温风中的城市重新照耀。
在以“宏态光能矩阵”为首的技术调节下，内城区的气候极为舒适，而当这里的人们瞥见遥远彼端的漫天霜雪时，则更会感到这份舒适的来之不易。
他们将珍惜这份舒适，愿意为维持这份舒适付出更多的努力，投入公司无穷无尽的扩张与循环之中。
男人负手矗立。
他是如此的高大，在没有任何增高效果植入体的情况下，也接近两米。而那充满力量美感却又不显野蛮，协调自洽的健硕体格，哪怕身着西装也无法遮掩。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会令他人仰视，令他人自惭形秽。并非气质、衣着、奢侈品、样貌——或者说，不仅仅只是这些。
这更像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基因层面的“优越性”。
男人抬起淡漠的眼眸，凝望着这繁荣的城市，如同巡视自己疆域的君王。
——滴。
突然，铃声响起。
这是【伏波能源】专门架设的通信频道，保密性极高。
男人瞥视一眼。
于是，义眼内的来电提示消失，伴随远程视频，一道谨慎而恭敬的声音响起。
“伊曼纽尔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对方说道：“三个小时前，我们为‘安夫斧手’提供的强化方案，已经全部落实完成。”
“所有义体和装备都均接受过检查和维护，情报统合工作也已完成，明天可能出现在储备仓库内、启明者委托的武装人员，皆制定了相应的战术对策。”
“以下是此次行动，我方单纯作为‘佣金’的费用，共计一千万信用点、三张前往‘伊甸’的门票、为每位成员提供综合医护治疗方案、以及我方全部提供装备的所有权。”
对方犹豫了一下：“伊曼纽尔大人，这一次的佣金溢价是否太高了？这已经显著超过市场价，根据精算师的分析，我们有把握通过谈判，在目前的基础上减免37%的支出，同时......”
然后，他听见了这样的话。
“——愚蠢。”
伏波能源在铸光城及周边地区的公司最高代理人，铸光城市供能局的局长，格罗登家族的核心成员，名为“伊曼纽尔&#183;格罗登”的高大男人第一次开口。
他重复道：“愚蠢！”
通讯另一端的下属瞬间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你以为你是在为伏波能源争取利益？”
伊曼纽尔冷冷开口：“何其可笑......你竟如此愚蠢。”
“以铸光城为中心，整个罗卡尔平原每一年的生产总值都以‘万亿’为单位。而伏波能源在这其中能得到多少，又为何能得到这些，你难道一无所知吗？”
他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们是铸光城真正的主人。”
“吝啬必要的付出，局限于眼前的小利，看不见真正的目标，短浅还不自知，何等愚蠢！”男人斥责道：“现在我们与启明者间是战争！而你竟想在战争上心存侥幸？”
“......是，我明白了。”下属低声道。
伊曼纽尔冷哼一声，没有在斥责上花费更多时间：“他们当前的能力评估？”
“在足够的环境和情报支持下，他们可以对抗一名标准四级单位。”
提到这一熟悉的部分，下属提起精神，快速介绍道：“另外，我们提供了铀制榴弹，只要对储备仓库展开打击，哪怕未能直接命中，但辐射尘埃扩散下，存储的原材料也将无法使用。”
“......可以。”
伊曼纽尔微微点头。
——这代表特定情况下，这支“安夫斧手”佣兵团可以视作一名第三环灵能者，亦或者高级装备构筑的武装尖兵。
也就是标准的四级单位。
这在一些中小型的局部战场上，已经是能决定整个战局的力量了。
不考虑使用实验性质的技术和产品，以及存在灵能者成员的情况下，哪怕是巨型企业，在它们能实现复刻、可量产化的武装部队范围内，其中最顶级的那一部分也不会强出如今的“安夫斧手”太多。
至少不可能达到“碾压级”的差距，再怎么样也能碰上一碰。
——当然，这里针对的是“常规单兵领域”。
超重型武装、巨型机兵、广域战争兵器、超视距火力打击、局外战术支援，乃至【奇点技术】，那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如此，我会等待明天的结果。”伊曼纽尔说：“不要让伏波能源蒙羞。”
“是！”
“另外，暂时不要让歌莉娅知道这件事。”男人忽然开口。
下属一怔：“大人，您不是说得开始让小姐......”
伊曼纽尔瞥视他一眼，后者瞬间反应过来，霎时间冷汗津津。
【伏波能源】作为现今唯一的完全家族式巨型企业，俯瞰尘世的神祇，它的执掌者“格罗登家族”，甚至有人将其称作流淌神血之民。
天潢贵胄。
格罗登家族的家事，又岂容外人置喙？
在一阵死寂中，直到看见男人微微点头，下属才连忙退出频道。
良久之后，空旷的房间内，才重新有声音响起。
“......无用之人。”
伊曼纽尔摇摇头，点开人事部门的通讯，下达了此事之后，将刚才的那名下属调离当前职务，转入非重要岗位的命令。
他缓缓坐在沙发上，抓起酒杯一口气灌下，漂浮的冰块嚼得嘎吱作响，又一下子统统咬碎吞下。
“歌莉娅......”
自己这位已成为“全人”的侄女，各方面都极为出彩，纵使灵能，也同样成就了【超越】的第二环——仅仅才二十四岁。
只是再出类拔萃的天才，不经受血与火的洗礼，终究难以成就非凡之业。所以家族才专门将歌莉娅派来了铸光城，直面不断集结，蓄势待发的启明者。
可惜歌莉娅什么都好，但在心智方面，不，准确的说是认知方面，实在是太过......幼稚。
一向以严肃和冷酷著称的男人，在此刻竟微微摇头，似是在苦笑。
不过很快，男人便收起了这些念头，神情重归冷冽，起身离开。
无论明天的结果如何，都只会是一个开始。
他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第三十五章 火种空坠
夹杂着大片霜雪的狂风呼啸，肆无忌惮掠过四面八方，让昏暗的世界更加黯淡。
铸光城将整个供能局外包给了【伏波能源】，后者自然进行了完全市场化，每一线阳光、每一缕火花、每一度电都明码标价。
因此外城区的大部分住户都将赚取的电能额度用在了取暖和上网，单纯的开灯照明则自然而然放弃。每当夜晚降临，一墙之隔，内外城区便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者霓虹绚烂，一者黯淡冷寂。
宋识偏过头，看向窗外。
虽然穿梭机已开启“光学迷彩”伪装系统，从常规意义上的视野中消失，但毕竟不是物质层面消失、量子化状态的“相位转移”。
冰雹不会因看不见而停止下落，它们噼里啪啦砸在穿梭机上，让其中的宋识也感到座下微微颤动。
明晃晃的吊灯晃动，穿梭机内只有青年一人。
甚至没有驾驶员，全程由智控系统操作。
“——距离目标方位还有四分钟。”
一道标准而温和的机械音响起，正是搭载智控的提示。
宋识没有回答。
无论这个搭载智控表现得再如何拟人和贴心，都终究不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真正意义上的智械。哪怕是青金石都不会把这种东西视为同类。
提到“青金石”，这一次它没有一同过来，这也是两者的约定——青金石会为宋识提供服务，后者则提供一定庇护和不暴露其存在。
即便面对启明者也一样。
以合作完成三笔悬赏积攒下的基础，双方都默契了不少，不过离真正坦白还有一段距离——双方都明白，对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以及需要对方出力。
“——距离目标方位还有三分钟。”
宋识站了起来。
他轻抚着重弑，哑光涂料带来轻微的磨砂感，又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刃身慢慢变得灼热起来。
“——距离目标方位还有两分钟。”
这座穿梭机由启明者提供，它负责将宋识投放到“安夫斧手”的当前据点——位于外城区的第五区，一处【伏波能源】部署的工程暗堡。
目前外城区的六大区间，启明者夺取了第三和第四区，公司控制着第一和第二区，第五区和第六区则处于双方拉锯状态。
至于作为铸光城基本盘的内城区，公司仍牢牢掌控着绝大部分，目前启明者在内城区的动作，也是以小规模特种活动为主，包括但不限于斩首、渗透、宣传等。
“——距离目标方位还有一分钟。”
宋识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猛地拉开舱门，凌冽刺骨的寒冷流瞬间呼啸扑来，一身衣服和头发被拍打着，猎猎作响。
自鼓荡的霜风之中，宋识站在舱门边缘，俯瞰大地。
不同于第一区与第二区的世界映入眼帘。
——这里更“亮”。
在启明者一副步步紧逼、孤注一掷的姿态下，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们难得放宽了一些约束，攥紧的指缝间流出些许残渣，投入了自己控制的区域。
最基础的一点，如今第一区和第二区的居民，他们购买电量额度能享受到一定优惠，用相较以往更低廉的价格，换取更多的电能。
每当夜幕降临，自天穹俯瞰，现在的第一区和第二区竟也有几分冷雨霓虹的景象。
——但也仅仅只是“几分”。
通过供电量的限制，实现种种分隔与区分，这是伏波能源等巨型企业制定的基本战略。
相较于需要支付高昂购电费的民用设施，工厂等商业实体却能享受到极为优渥的供能优惠政策，实现彻夜不停的运转。
在伏波能源的示意和监督下，这些公司和工厂甚至提供通勤费报销、廉价提神剂和免费工作餐，以及不限额度的WiFi。
在这些福利面前，比起冰冷而昏暗的家中，明显是温暖明亮的工厂和公司更舒适，大部分工人和职员都或多或少选择自愿加班——更何况回家只能花钱，而留在公司却能赚钱。
大家可不是什么为公司献力，这只是为自己着想！
现在多干一些活，多加一些班，未来一定就能更早退休，享受生活。
“——提示！即将抵达目标方位！”
于是，宋识微笑了起来。
在漆黑的夜幕下，迎着漫天的霜雪，他毫不犹豫一跃而出！
凛冽的狂风在耳畔呼啸，下方的大地迅速在瞳中迅速放大，霜雪于周身盘旋飞舞——没有携带任何防护，宋识赫然是直接空降。
只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呼！
在急速变幻的模糊景象中，宋识伸出右手，看着裹满工业尘埃的混浊雪晶在指隙滑落，似是感叹，又像在喜悦。
上一次自己这样直接空降，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然后，这些许的感叹在风中逝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十四枚浮现的光团——这便是宋识如今所持有的全部火种。
而其中四枚蓦然亮起！
它们不断**、**、**，赤金色的可怖光芒扩散中，整个夜空都仿佛点亮了一瞬。
又于下一刹那，火种终于**至极限，四团澎湃的赤红光星向着下方的大地轰然坠落！
——就像太阳坠落！
这是比温压弹更为可怖的打击。
每一枚“火种”都存储自身四分之一灵能，而舍弃复杂的应用方式、化为纯粹的能量轰击，即便在单纯的覆盖面积上仍逊色温压弹一些，但来自“焚沸之血”和“余烬”的效果下，可怖的破坏力已彻底凌驾其上。
轰。
——轰轰轰轰！
四枚火种化作的赤金焰星砸入下方的工程暗堡，用作明面掩饰伪装的写字楼外壳在第一时间焚烧殆尽，露出位于内部的工事结构。
澎湃的热量席卷，四团赤金色的光球猛然**——当**至半径五米时，光团终于彻底迸发，赤金色的洪水轻而易举吞没附近的一切。
数千平方米的世界内，加固过的写字楼融化崩塌，大地迸裂、融化、再迸裂，在汹涌的焰潮之中，突然有几个“气泡”冒出又迅速消散——那是停留于此，引起殉爆的几辆载具。
——而后，才有凌厉的破空声划破夜幕！
置于身下，近乎叠成环状的火焰一道又一道破碎，在不断的反冲力作用下，自由落体积攒下的庞大动能抵消。
砰！
宋识于空中调整姿势，迎着滚滚热流，撞入还未完全消散的焰潮，踏上这片灼热的大地。
在远处，自沉闷而暴怒的机械碰撞声，数道轮廓硬生生在焰潮中撕出一条路，朝这里疯狂扑来。
环视着已沦为炼狱的周遭，又凝视一瞬前方的敌人。
“——我立誓。”
而最终，宋识抬起头，自大笑中高声道：“诸星于端，大源在上——请道途于此见证！”
“让生的灵烧灭、红的血灼干、已有的化为乌有，让一切有形与无形沦为烬灰......”
他持着重弑，迎着前方泼洒的弹雨，宣告。
“——今时之后、明时之前，此地将成焦土，亦为炼狱。”

第三十六章 五对一
哪怕放眼十年的佣兵生涯，诺曼&#183;贝塞麦也从未有一瞬，如此刻这般狂怒。
在伏波能源派遣的职员辅助下，他们隐藏于这处工程暗堡，接受最后的维护，以备明天的决战。
——是的，“决战”。
来自【伏波能源】的预付款已打入他们的账户，哪怕不算后续尾款，这也是一笔堪称丰厚的资本。而算上全部的佣金，更是足以让“安夫斧手”的七人实现全员退休，慢慢享受今后的美妙人生。
甚至，艾伯特、拉克、温蒂已下定决心，就此离开企业联盟，前往遥远彼端那个所谓的乌托邦【伊甸】。伏波能源会负责安排全程，确保他们能改头换面，成为伊甸的一份子。
这几天，所有人振奋与谨慎交杂，却又无人打算退缩。
诚然，【启明者】是敢于硬撼巨型企业的庞然大物，就连那位传闻中的“逆悖者”也亲临于此。
倘若真正碰撞，即便是现在接受过强化方案、各方面增强的“安夫斧手”——十个，不，哪怕一百个“安夫斧手”也不值一提。
——但【伏波能源】同样给予了承诺，将承担所有后续报复！
这些近乎“贪婪”一词具象化的公司狗，难得展示出了如此慷慨的面容。纵使不可完全相信，但这世间又有多少“完全”的事情？
在两只庞然巨兽的缝隙中豁命求生，换取远大前程，赢得一份灿烂人生。
此乃豪赌。
而“安夫斧手”从来不惧赌博。
然后这所有的一切，那些关于未来的疯狂畅想、后半生的热烈讨论，在半分钟前戛然而止。
“袭击单位一人！第二环灵能者！大源道途！”
早已大半转化为机械的身体轰鸣，硕大的合金义肢抬起重型能量机枪，死死扣紧扳机，诺曼怒声咆哮：“不要杀了他！我要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在那突如其来的高能级打击和后续连锁殉爆中，连同五名伏波能源派来的职工在内。
——还躺在深潜仓内，游荡于网络的拉克和身为狙击手的艾伯特，甚至连遗言都未留下，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们化为了铁水与灰烬！
捉住他、折磨他、碾碎他！
要切下对方每一寸骨肉，一口口咀嚼吞咽！才能弥补千分之一的仇怒！
在炽热的焚风中，一道又一道焰流急速汇聚，与高速射来的等离子电浆团相互碰撞，在半空中不断激起砰然炸开的绚烂烟花。
“理当如此......就该这样！”
看着前方那高达两米出头、半覆式外骨骼装甲的魁梧身影，以及连战术头盔也无法阻隔的暴怒目光，宋识狂笑：“别让仇怨平息停下！去憎恨你身前的所有！”
他转动重弑，毫不犹豫向前斩出。
“——来！”
但一面蓝色的光幕挡住了重弑的斩击！
伏波能源提供的“岩层”能量护盾发生器，一块挂载于诺曼外骨骼背部、像是小型背包的设备。此刻它正猛地亮起，撑起一座蓝色的光罩，将直径一米半的区域笼罩。
刀刃斩在光罩上，掀起阵阵剧烈涟漪，却终究未能突破。
就连【余烬】也不复以往的摧枯拉朽。
“余烬”是不折不扣的强大攻伐技艺，持有者可以轻易摧毁事物、焚为灰烬，但这份摧毁的效果主要是针对“物质”，而非“能量”——至少在第二环时，是这样的。
扫视一瞬，翻滚的焰浪中，五座光罩几乎同一时间亮起。
【伏波能源】是能量设备领域当之无愧的巨头，而为“安夫斧手”提供的强化方案，显然不会放弃它们引以为傲的能量护盾发生器。
某种意义上，此刻的五人，赫然“克制”了宋识！
没有为斩中防护罩，近在咫尺的刀刃停缓一瞬，诺曼狞笑着抬起机枪口，在智能辅瞄下疯狂咆哮。
甚至没有退后。
诺曼端着能量机枪，一步一步前进，以泼洒的弹幕将对方不断逼退。
作为“安夫斧手”的首领，他是毋庸置疑的最强者，也是不久前火种打击中最先反应过来，受伤程度最低的人。
——轰轰轰！
拇指大小的等离子电浆团犹如暴雨洒落，或是在半空中与焰流相撞提前引爆，或是未能命中目标、射入地面，留下一块烧融的坑洞。
与此同时，一连串拖曳着尾焰的火箭弹自一名同伴肩甲射出，狂轰滥炸，掀起浓厚烟尘。
“保持火力压制！挤压他的规避空间！”
没有选择通讯频道，诺曼高声咆哮，让对方也能亲耳听见：“伊万！李！占据住外围！压住——”
刺——砰！
看着机枪口突然冒出一团火光，砰然炸开，诺曼也不由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义眼显示的武器弹窗，链入义肢的能量重机枪显示状况完好——砰、砰砰！
就像在洒满火药粉尘的岩壁上，以另一块石头摩擦，只需一点热度便能燃起火焰。
扣动扳机，能量机枪的枪口刚刚亮起、便再度迸发一串火光，连续的火焰爆裂中，这柄价值不菲的高级能量重机枪竟彻底报废。
“——不对！空气有问题！所有人都打开呼吸滤器！”
正在这时，有声音骤然响起。
“对方的灵能技艺有‘渲染’！附近的空气性质都已经改变了！都先停止热火力！”
没有等其余人再开口，这位被叫做“伊万”的佣兵瞳孔猛地亮起：“我来处理！”
他凝住眼眸，抬起布着灼痕的手，然后猛地攥紧。
——于是，狂风鼓荡！
灵能技艺&#183;【呼啸】，灵能技艺&#183;【唤风】。
让狂风吹散已被“渲染”的空气，将战斗的主场重新拉回已方。
可下一个瞬间，似是见到了什么匪夷所思、超出想象的事情，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错愕地发现，同为第二环【大源】的自己，过去无往不利、足以搅碎铁石的狂风，竟难以彻底吹散空气。
对方“渲染”后的空气，当驾驭的狂风涌入，仿若陷入一摊无比粘稠的胶水，效果何止降低了一倍？
他当然明白，“渲染”后的空气就像浸没了对方的颜色，除开性质改变外，还带有明显的排异性——可同为第二环的大源，自己驭使狂风吹散，怎么会费力到这种程度？！
除非双方作为“灵能者”的差距，已经......
等等。
倘若对方有这种程度的话，那么刚才不可能被逼成这样才对！还是说——
“——渲染已成。”
自流淌着赤浆的破碎大地上，宋识第一次停下脚步。
能看见，他的小腹、左臂、右大腿和肩头各有一处伤口，有着智能辅瞄、整整五人的协作火力网射击下，即便是高速机动规避与焰流防护也无法完全阻隔。
而在双方对轰的余波中，以这处工程暗堡为中心、半个街区都已夷为平地，破碎的废墟缓缓燃烧，堆积的厚厚霜雪早已融化，大片大片白雾蒸腾气化。
“差不多了。”
明明正被包围着，但宋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像是在点评着什么，视线扫过不远处的五人。
“还行......都不算差。”他赞扬道。
赤金色的锻造之焰自五指缝隙中迸发，缭绕于重弑之上。
后者不住颤鸣。
“本质上讲，‘能量护盾’也只是一种常规类型的防护。一旦超过承受上限，能量护盾发生器同样会过载、会崩溃、会解体。”
宋识的左手浮现出一枚火种，直接捏碎，在流溢的灼烈火焰中，五指抚过重弑的刃身，然后微微发力——赤金色的、似是沸腾的血痕浸没刀刃。
澎湃到可怖的巨量灵能，在此刻汇聚为一点。
“安夫斧手的首领，其中的最强者，诺曼&#183;贝塞麦......”
“便以一击。”
宋识微微颔首，持刃于身。
“——先解决你。”

第三十七章 阵斩、不畏与大源
而自话语未落之时，宋识已踏步向前，化为一抹赤金焰流，一瞬贯穿而至！
不，甚至已不敢称作“焰流”。
自诺曼的义眼倒映中，那道高速突进的模糊轮廓，正将周围的所有火焰尽数裹挟，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如怒涛海啸淹没前方一切，要将自己吞噬！
上，下，左，右。
四面八方，自灼热的焚风之中，一切原本的颜色褪去，只剩下纯粹的赤色流金。
然后。
诺曼扔下能量机枪，双手毫不犹豫抽出腰侧的链锯斧，在赤潮吞噬的前一瞬，悍然劈出！
火焰如怒涛海啸，势不可挡？
——那便将海啸劈开！
而无愧于“安夫斧手”以往的名声，伏波能源精心挑选的眼光。
在见到自己首领受袭的同一时间，有两人的浑身义体轰鸣大作，同样抽出近身武器，在可怖焰潮前竟不退反进，毫不畏死，赫然打算截住宋识！
伊万亦是顾不得继续清除“渲染”的空气，尽力鼓荡灵能，凄厉的气流汇为无形锋刃，猛地袭来。
而宋识的动作，只有一个。
自盘绕周身的汹涌焰潮之上，原本近乎浆状的火焰蓦然升腾，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天赤炎，呈半球型朝着周围猛地荡开！
划破夜空的纷乱气刃、扑上来的两人、以及一束贯穿射来，沿途擦出耀目火光的等离子束流，在这澎湃席卷的灵能火焰前尽数宣告破灭。
气刃焚碎，两人逼退，光束偏斜。
然后。
——便是斩出！
链锯斧全功率运转，在诺曼半覆式外骨骼推动和那对硕大义肢的挥砍下，连一辆装甲车都能硬生生劈为两截——而此刻，这柄外表狰狞的链锯斧便与重弑狠狠相撞。
但宋识没有后退。
甚至连一寸一毫的避让都没有。
自蓦然亮起赤金的瞳孔之中，宋识握紧重弑，正面硬撼！
高速转动的斧锯与刀刃肆意咬杀。
可自这本该僵持的角力里，链锯斧在两者触碰的刹那，竟猛然倒退。
就连诺曼都心中一愕。
植入体、义肢、外骨骼，以及一定程度的基因调整，自己的力量明明显著强于眼前之人——可此刻，双方武器相斩的一瞬间，竟反而是自己生出几乎双手震颤、握不住链锯斧的感受。
就好像催力的并非一人之筋骨，而是汇聚整座焰潮之势能！
——轰！
从来不止是“斩击”。
先前四枚火种爆炸的余波、方才战斗的残余火焰、以及又捏碎一枚火种......
在一道不容忤逆的意志统御下，所有的灵能火焰汇聚为一起，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澎湃地步。而此刻，以斩出的重弑为牵引，它们以山崩海摧之势，撞在了能量护盾上。
那是比先前链锯斧与重弑碰撞更加剧烈的轰鸣。
——有能量护盾为防护，“余烬”难以发挥效果？
那便以纯粹而无可比拟的力量，直接碾过去！
仿若无穷尽的赤金洪流冲刷轰击，足以短时间硬抗复数机炮组打击的“岩层”能量护盾碦嚓迸裂，触目惊心的蛛状裂痕迅速蔓延——并非某一点、某一处、某一块。
浪潮覆压，焉有幸免？
由上而下，蓝色的球罩被火流完全吞噬，每一点、每一处、每一块都在崩溃。
下一个瞬间，“岩层”被彻底击溃，就连挂载外骨骼背部的护盾发生器本身，也因超高过载而损毁。
自漫天纷飞、恍若玻璃破碎般的蓝色碎片里，注视着先是斩破斧势，而后正面打碎能量护盾，几乎逼近心口的直刀，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诺曼突然笑了起来。
义眼的能级波谱分析界面内，猩红弹窗疯狂涌出，波谱全线居于顶峰。
无数流溢的焰花缠上他的身体，一瞬间便有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战术终端忠诚地执行着既定方案，调取资料库，告知这是名为“余烬”的灵能技艺。
危机感。
刺痛。
诺曼想到。
这毛骨悚然又刺痛的强烈预警感，即便回顾十年的佣兵生涯，似乎也只有一次能比拟。而那一次，自己成功杀了对手，活了下来。
于是，再也没有去看猩红弹窗和战术分析，迎着前方的直刀，男人拧动裹着火焰的躯体、抬起正汹汹焚烧的义肢，咆哮着再一次挥舞燃烧的链锯斧！
连声音都仿若畏惧，戛然而止了一瞬。
直到重弑斩碎链锯斧、劈断义肢、打破胸口的防护装甲、凿穿皮下甲壳、将那一颗分不清还有几分最初模样的巨大心脏搅碎时，一切才再度回归。
宋识干净利落抽出重弑，后者的魁梧身躯后退几步，轰然坍塌。
但接着，青年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他静静站立着，瞥视一眼右肩，像在回味着什么。
已破碎得不成样子，只剩半截转动轴、挂着几枚锯片的链锯斧嵌在肩头，已破开皮肉，触及白骨——但也仅仅只是“触及”。
刚才的最后时刻，在被正面斩碎链锯斧的瞬息间，对方毫不犹豫放弃所有生机，在心脏被搅碎的同时，攥紧破碎的武器，再度迸发力量，挥出了此生最后一击。
“嗯......”
而这一瞬间，其余人也茫然般，停下了原本的动作，愣在了原地。
首领......死了？
在他们被焰状环流逼退，正要重新反扑回来，所有人亲眼注视下，前方两人触碰的刹那间，生死就已分出——仅此一击而已。
带领“安夫斧手”这些年，威服所有人的首领，赫赫有名的“斧手诺曼”，就这么倒在了这里！
——伏波能源的强化方案里，首领可是专门针对设计提升过的！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人重拾动作。
不是逃跑，亦非投降。
在再度轰鸣的义体运转中，两名成员拎起近战武器，在悍然扑向敌人的同时，一人接过临时指挥权限，高声怒吼：“伊万！限制住他的灵能！我们负责拦住他！”
宋识偏过头来。
似是因为被人打断，他露出明显的不悦，而旋即，这份不悦又舒展开来。
他攥紧残破的链锯斧，拔出抛开，然后转动重弑。
焚沸之血涂抹，锻造之焰加持，蜿蜒的赤金色纹路沿着刀身蔓延，泛起越发强烈的灼热感。
双方连对七招。
一击格开斩来的单分子刀，正欲唤出火焰逼退另一人，但狂暴的气流骤然灌入，试图吹散一部分火焰，乃至限制住目标的移动。
宋识颔首。
又是一枚火种浮现，径直捏碎，在一瞬间提升至峰值的可怖焚焰前，两人被迫后退，但紧接着他们愕然地发现，伴随火流的覆盖，他们的能量护盾同样开始泛起赤金。
不是被“击溃”，或者说，不仅仅是被外力击溃。
在灵能火焰冲击能量护盾的同时，“渲染”的效果下，前者同样在侵蚀护盾、将能量转化性质状态！
【余烬】摧毁物质，【渲染】干涉能量。
这便是循环的互补，亦是宋识选择这两道灵能技艺的原因之一。
没有再去管在焚焰冲击中苦苦挣扎，即将化为灰烬的两人。
宋识缓缓转过头，瞥向不远处的男人。
仅仅是目光对视，伊万便升起悚然之感，就要再度后退。
各处盘旋又汹涌的火焰燃烧着，倒映出泛着赤金色的眼眸。
浑身警示感蓦然尖啸，伊万瞳孔微缩之中，对方伸出右手，攥紧，就好像将什么权柄攥紧于掌中。
“——灵能。”
宋识盯住男人。
他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淡淡道。
“皆是大源道途……”
“但你的路不对。”

第三十八章 我知道你们在看
但悚然只持续了一瞬。
经久战斗磨炼出的意识将负面情绪扫空，对准前方的身影，伊万毫不犹豫双手合掌。
伴随“噗嗤”的气密平衡声，能看见，以伊万的合掌为中轴线，他的义肢手臂、肩部、胸口，大量的微型针孔打开，密密麻麻、带给人一种明显的异质感。
大量的气流狂涌而来，在他的周身超高速盘旋，地面被轻易削平，一层层消失，直至最终，这些气流又尽数涌入所有针孔。
——然后，迸发！
没有任何声音。
在抽干气流后、接近真空化的环境中，超迈四倍音速、暴雨般的气流自针孔射出，它们被收束为一线，哪怕射出也未曾溢散。
灵能技艺&#183;【真空零阻】。
灵能技艺&#183;【收束】。
灵能技艺&#183;【锋锐】。
已不需要去瞄准，也做不到再精心瞄准。
同时全力催动三道灵能技艺，作为绝对底牌的一式，这对男人来说也是极大负担，他此刻唯一还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催发出更强的灵能。
“消融”。
简直可以用“消融”这个词来形容，在由大量气束汇为的暴雨前，汹涌的火焰被贯穿，仅剩的断壁残垣瞬间消失殆尽——就像铅字被一块橡皮擦过，当氤氲透白的暴雨接入瞬间，仅剩的断壁残垣消失殆尽。
“——这才有些样子。”
矗立着，凝望遮蔽四方天幕、贯穿射来的雨幕，宋识微微颔首。
灵能火焰冲天而起，有“焚沸之血”的加持，纵使对方这倾尽全力的一式也无法瞬间打穿，出现了些许迟缓。而紧随而至的，还有一直在被“渲染”、性质越发异化的空气。
两者合一的阻隔减缓下，暴流气束的速度仍旧很快——但已处于可以有所反应的“快速”。
以重弑斩出挡住第一波攻势，而后唤动焰流旋动，阻隔吞没袭来的气束，自身趁机撤退避开，两个半呼吸后对方攻势将大幅度衰减，此时再反击便可轻易奠定胜局......
宋识捏碎了一枚火种。
——汹！
冲天赤炎奔腾咆哮，灵能再一次催至极限，化为永不停熄的焰潮，拱卫于它们的统御者身侧。
迎着漫天的暴流气束，宋识一步一步，正面向对方移动——而在他的前方，赤金色的、近乎浆质的火海抢先一步，与暴雨撞在了一起！
倘若此刻，有人自高空俯瞰，便能见到这样一幕。
一者赤金，一者氤氲透白，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水吞没前方的一切，而后彼此碰撞——巨量的灵能仿若坍缩为一点，又猛然爆发！
半径十米内，大地瞬间消融凹陷。
伴随两道力量的肆意碾压，这处陷坑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朝着周围飞速扩张。
“不差，但也只是不差。”
宋识抬起头，缓步而行。
“其‘势’已足够，却没有可称为‘髓’的东西。”
每踏出一步，焰潮便同样覆压而前，自颤动的碦嚓声中，硬生生逼迫气束雨幕后退一截。
伊万咬牙，体内药泵的因哆啡复合制剂已彻底榨干，足以令一头大象猝死的剂量支持下，让他强行压制住了一切疼痛，提起精神。
乃至，换来了几分余力开口。
男人嗤笑着，勉强挤出几个字：“髓、你、妈、个、逼！”
“不够。”宋识摇头：“还不够。”
“仅此而已么？”他说：“全军覆灭，首领和同伴死在你面前......就算你们间无半分情谊，但今日之后，一切美好未来、灿烂人生化为乌有。”
宋识前进一步：“憎恨何在？”
伊万开始后退。
伴随焰潮的不断压迫，本该摧枯拉朽的风被一点点逼回，乃至隐约开始有“逆风”的趋向。
宋识再度迈步：“仇怨何在？”
男人咬牙，浑身开始颤抖。
此刻灵能对轰的能级，已超越了他过去的任何一场战役，他甚至以为自己更早前就该倒下......但现在他还没有倒下。
宋识的声音突然拔高：“——杀意何在？！”
而自咬碎牙齿、血流四溢的怒吼中，伊万咆哮着，在这一瞬间，男人终于停止后退，将最后的、剩余的、属于操控极限外的灵能攥于掌心，自寸寸崩裂的皮肤、猩红瞳孔之中，化为前所未有的狂暴烈风！
也许是许久，也许是一瞬。
当烈风渐渐平息，翻涌的赤潮缓缓散去，巨大的坑洞中央，两道身影矗立。
而很快，其中一道身影跌撞着，倒在了地上。
“将所有的杀意尽数投入灵能，令狂风化为不折不扣的人造之天灾......”
宋识注视着对方：“这就是‘髓’的一种，亦可称为意志，你所掌控的是灵能，而非单纯的、自然的风。”
“它是我等‘灵能者’的一部分，你欲杀我，难道就能心怀杀意，却让用以杀人的手臂不沾染分毫？”
过了好一会，伊万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身体大半崩溃，替换左手的义肢支离破碎，机械零件散落在一旁，不时有电弧闪烁。
最引人瞩目的，则是他的胸口完全成了空洞，可以窥见另一端的景象——而空洞内，没有所谓的乱舞神经管和蠕动血肉，一切都焚成了焦炭，正在一点点变为灰烬。
不仅是伤势，他的灵能也已油尽灯枯。
伊万低喘一口气，看着眼前之人右腹边缘、被气束擦出的豁口——那是刚才的灵能对轰中，他唯一造成的伤势。
“......你用了多少？”他问。
“除了没开‘自焚’外，这一次算是蛮认真了。”宋识摇头：“你们的首领还有你，怎么也不算差。嗯，‘安夫斧手’这个名字，我应该能记住一段时间。”
伊万沉默了一会，咧了咧嘴：“操你妈。”
然后他向后倒下，生机彻底消失。
宋识瞥视一个方向。
早在刚才伊万出手的时候。
——那最后的一位“安夫斧手”成员，便已经逃了。
但宋识竟显得毫不在意。
他缓步走着，来到诺曼的尸体旁。
伏波能源确实下了大成本强化，诺曼自身也称得上强悍——这么久过去，“余烬”竟没有完全让他化为灰烬，塞着各种植入体的尸体仍能勉强看出人形轮廓。
宋识驻足停下。
以他为中心，数千平方米的世界正在燃烧，赤金色的火焰肆意翻涌，将触及的一切淹没焚毁。冲天的火光照耀下，万物蒙上一层瑰丽的赤色。
“——我知道你们在看。”
而这一瞬，宋识抬起头，看向天空。
“都这个时候了，还准备继续藏着吗？”
七秒后，无声之中，一块天空浮现像素点阵，模糊闪烁了几下，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台篮球大小、浅灰色涂装的旋翼侦查无人机，刚才是开启了光学伪装系统。
不......
不止一台。
在浅灰色无人机显露的同时，它的周围，一台又一台、原本互相保持距离的侦查无人机撤去伪装，不约而同的显露真身。
它们的涂装各不相同，启明者、伏波能源、零度网络、安全局......
今夜足够瞩目，所以无人缺席。
它们似是在沉默，又像是思考着。
而自这些“眼睛”的俯瞰下，宋识将重弑插入地面，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抓住诺曼的头。
碦嚓。
令人牙酸的响声中，诺曼的头被连根拔起，一根根仿生神经束线自脊椎被抽出，在空中飞舞。
宋识拎着头颅，高高举起。
他环视四方，瞳孔仿若燃烧。
“——安夫斧手，就在此处。”

第三十九章 各方势力
而自话语落下。
视野尽头，一千三百米外的某栋廉租公寓内，突然有刺目的幽蓝光芒亮起。在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这柄聚能狙击炮汇聚完成，蓝色的光束朝着宋识笔直迸发！
幽蓝色的线条刹划破夜空，刹那贯穿三栋楼房和一根电线杆，拖曳出绚烂的爆炸火花，高温作用下沿途空气被瞬间电离，弥漫浓烈的臭氧气味——
然后，戛然而止。
一面漆黑的，呈粘稠状的“液体”冲天升起，化为巨大的屏障，将高能光束截断。
足以将一辆装甲车轻易融穿，钉死在地上的高能攻击，在被那漆黑液体吞噬——后者迅速从长方形转化为球状，表面短暂凸起几处后，又重新变回原样。
只是再次展开时，高能光束已消失不见。
在宋识的注视下，他附近火焰照耀下，留下的几块阴影不知何时起，正在沸腾和蠕动。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火焰也未能照耀的地方，整片黑暗都似是在蠢蠢欲动。
“——想违背停火协议，直接开战吗？”
七百米外，挂满厚厚霜层的废弃停工大楼内，自黑暗之中，一道轮廓缓缓走出。
那是一身厚实棉衣的男性。
他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肩部，连脸都被挡住了一部分。令人不禁联想到那些沉迷虚拟网络，靠着营养剂过活，几乎放弃现实的“穴居族”。
但当这名男性开口时，便不会有任何人再升起这种想法。
他的声音不算高，也谈不上什么威严，可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是久经磨炼之人才能具备、不为外物所动的肃然语气。
在查可洛与公司漫长的对峙与默契下，这场战争将不会出现五级单位及以上的超凡个体——双方都不愿摧毁铸光城，也不想收获一座千疮百孔的城市。
男人抬起头。
他的右手也随之抬起，能看见，那修长的中指与食指上，分别佩戴着深紫色和黑色的戒指。而随着这个抬起的动作，仿若听到什么号令一般，周围的一切阴影都开始沸腾。
自查可洛之外，【启明者】于铸光城的最高战力。
道途【真理】，第三环巅峰。
“南方的阴影”，法斯特&#183;拉。
他说：“那你们现在就可以出手了。”
公寓内，最先发出狙击，浑身被作战服包裹的狙击手收起聚能狙击炮，退入后方消失。
而很快，一支新的队伍出现在公寓楼顶。
这支队伍一共七个人，除开为首者外，其余人都穿戴着小型外骨骼装甲，全副武装，漠然拱卫。
但看他们的装备，每一人竟都不逊于“安夫斧手”，而由于常年培育和供职的原因，论及整体的装备生态协调，更是强出一筹。
在他们的上空，三座穿梭机静静悬浮，而武装无人机群则迅速散开，控制整个区域的制空权——其中数架即将越过某一界限、靠近宋识三百米内时，突然莫名爆开，变成了几团绚烂的烟花。
只是以宋识的目力，他看得很清楚。
火光的照耀下，那几架无人机的表面存在阴影，而刚刚，这些阴影突然犹如活物一般，如同蟒蛇绞杀，硬生生把合金材质的无人机给勒爆。
但最先开口的，却不是这支队伍。
“——我们违反停火协议？”
另一个方向，同样是一座公寓楼顶，一个高大男人冒了出来，声音沉闷有力。
他大声道：“哼！是你们先违反协议！竟让人破坏伏波能源的产业！你们！无信义之人！”
“哼......佐道足彻。”
看着这人，法斯特嗤笑一声：“你也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闻言，佐道足彻勃然大怒。
“怎么，你的那具‘铁义大勇者’修好了？”但在他开口之前，法斯特径直打断，冷冷道：“忘了上一次，是谁把它敲碎的吗？”
被这么呛了一下，佐道足彻神情不断变化，竟第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虽然他也是第三环灵能者，同时作为【南域重工】的特级机师，又以【超越】道途的能力与驾驶的重型构装机甲融为一体——也就是他亲自命名的“铁义大勇者”。
但他确实不是法斯特的对手。
上一次两人在荒土上交战，倘若不是“铁义大勇者”特长之一就是防御，以及有几分运气，他是真可能来不及撤退，被对方当场宰了的。
“不必扯这些，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正在这时，那支队伍的领头者缓缓开口。
托马斯&#183;格罗登，【伏波能源】在铸光城的安全部副主管，格罗登家族的成员之一。
“公然派遣武装人员破坏我方财产，造成人员伤亡，违反停火协议，无视法律法规，践踏公序良俗。”
托马斯神色肃然，身侧人员齐齐抬起武器：“事实在此，法斯特，你难道还想狡辩吗？”
“你还知道我的名字啊？”
虽然相隔近千米，当双方的交谈却如面对面，法斯特冷笑道：“你们给我按的悬赏通缉令都快破四千万了，我这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你跟我讲这些？”
“不如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的产业里，会藏着一支一线战场退下来的佣兵团？以及这支佣兵团，正准备攻击我方的储备仓库？”
“毫无意义的辩驳，想要转移话题吗？”
托马斯神情不变：“伏波能源对每位消费者一视同仁，他们支付，我们便提供优质的服务，这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行为。倘若我们的产业里不存在消费者，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而消费者想做什么，我们无权干涉。”
法斯特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方也不接受你的指控，这不是启明者的行动——当然，你大可以强加污蔑。”
“不是你们的人。”
托马斯颔首：“也就是说，我们对他出手并不违反协议......”
“——你可以试试。”
法斯特的身形越发模糊，仿佛随时可能溶解、塌陷，融入四面八方的阴影。
“虽然启明者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击溃了试图袭击我们设施的‘安夫斧手’。”男人冷冷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启明者的朋友。”
“——你们都可以试试。”
他一字一顿，高声道。
“再前一步者，死。”

第四十章 谁来？
评估失误……大麻烦了啊。
托马斯心道。
虽然他正看着法斯特，也在跟对方谈话，但自始至终他的真正注意力，一直在那燃烧废墟中的青年。
启明者抢先一步，转守为攻，派人主动突袭“安夫斧手”，这倒不算太出人意料——安全部的十七个推演预案计划里，包含了这种情况。
他的反应也足够快。
知晓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他亲自出面，带领这支精锐机动部队赶了过来——这已经是稳稳压制一名常规四级单位的战力。
【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也没有落后太多，前者是特级机师“佐道足彻”，后者暂时不清楚具体是谁，但一定同样已经入场，正借助无人机、摄像头等俯瞰这里。
理论上，哪怕再怎么高估现场，这都足以确保局势稳定。
只是这一切，在那不久前亲眼目睹的景象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以第二环之身，正面击败强化后的“安夫斧手”。
不，甚至不是击败......
对方快算得上“碾压”了！
后方的情报中心高速运转，检索资料库，将对方的相关情报源源不断汇来。
于是，在三个呼吸前，他看完了“宋识”的过往。
“曾于大半年前，在帕洛瑟正面斩杀翡翠制药的安全主管，一名第三环的灵能者。同时在代号‘蛾’的行动中，作为决定性因素，将翡翠制药的分公司推翻驱逐......”
能坐上今天这个位子，托马斯的眼力不俗。
所以，结合刚才的景象，他可以肯定。
——对方几乎板上钉钉能晋升第四环&#183;【升华】。
甚至，就连踏入第五环&#183;【真灵】的领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哪怕放眼它们各大巨型企业内部的高净值人才培养目录，对方也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啧，该死......
托马斯轻啧一声，纵使以他的心境，此时也有些波动。
——明明常年被它们死死压制，可启明者怎么总是能找到这种顶级人才苗子？！
一个个念头此起彼伏，又转瞬消失。
男人在犹豫......不，或者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正在思考“得失”。
——必须现在杀了这家伙。
倘若放任不管，恐怕只要十年，甚至五年对方就能彻底成长起来，成为不折不扣的公司大敌！这种程度的天赋，一旦踏入第三环，再想处理的难度会几何倍飙升。
格罗登......荣光永存。
所以，自己绝不能坐视“格罗登”之敌成长。
海量的讯息在意识中流传，注视着前方，托马斯的思维高速运转，乃至越发悔恨。
——悔恨自己太过大意，没有直接把伏波能源的大部队给带过来！
男人飞速思考。
让佐道足彻拖住法斯特，自己亲自出手击杀对方？
不行……法斯特的能力不是特别畏惧群战，他一意想带人撤的话，他们几乎是肯定留不住。
自己与佐道足彻一起上，阻拦法斯特，让身侧的部队上？
恐怕也不行，对方明显未尽全力，对这家伙来说，恐怕自己身侧的部队顶多算“麻烦”，谈不上“致命”。
托马斯的心脏微微跳动。
他在斟酌一个选择，以他安全部副主管和格罗登家族成员的身份，他有资格申请调动伏波能源的天基武器，名为“烈阳之权”的【太阳辐射能聚焦阵列】。
——直接让“烈阳之权”把这里半径五千米的区域，连同上面的一切毁灭殆尽！
在这种非全面战争时期，以天基武器直接打击城市市区，哪怕是作为巨型企业的伏波能源也会面临极大被动，科学伦理审查委员会、仲裁机构、其余巨企和公司、联合政府......
这些嗅到血的卑劣鬓狗肯定会蜂拥而至，试图啃两口血肉，但值得......只要能杀了对方，这些都是值得的！
只是下一个瞬间，托马斯突然升起些许无力感。
因为他想起来了。
查可洛，“逆悖者”，对方一定正在注视这里。
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注视，只要对方想，哪怕天基武器也不能毁灭他所庇护之人。
虽然有所谓的约定，五级单位及以上的超凡个体不可出手，但托马斯可不愿将胜负寄托于此。
男人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些繁杂的流转思绪只过了短短一瞬。
他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哪怕很可能是一场空，甚至干脆死在这里，但他仍要出手了——身为格罗登的一员，怎能因区区“分析”而坐视家族的威胁轻松离开。
远方，法斯特眯了眯眼睛。
第三环巅峰的灵能开始涌动，无处不在的阴影们越发沸腾，似是蠢蠢欲动。
不过无声无息之中，这些阴影都在朝宋识潜去。一旦待会爆发战斗，他的唯一战术目标就是带后者撤退，哪怕因此被趁势偷袭也无所谓。
然后。
这越发微妙，令人觉得比酷寒更为凌冽的寒意，被一道冲天火柱打破！
在所有人一惊，又同时投过去的视线里，自缭绕的焰流之中，青年捏碎手中的头颅，化为半空中飘散的点点灰烬。
“安夫斧手皆已在此......”
伴随着话语，宋识来到插入地面的重弑旁。
青年一只手握紧重弑，却没有拔出。
就像在宣告着什么。
而下一刻，以插入的重弑为中心，大地开始龟裂！
自沉闷的轰鸣中，早已化为废墟的地面开始隆起，板块彼此碰撞，赤金色的裂痕呈蛛网状迅速蔓延，仿若大地在流淌鲜血。
在这份席卷四方的灼烈前，空气焦灼化为焚风，地面犹如岩浆喷发，大片大片迸裂。
而不久前伊万残留的灵能，则被完全排挤出去——不，应该说是被硬生生抹灭。
——灵能技艺&#183;【焦土】。
或者说，这是不完整的灵能技艺“焦土”。
倘若以“守”和“攻”的正常路线划分，此刻青年所展现的“焦土”，已是完全体的“攻”。
但对于宋识来说，这仅有一重效果、正常意义上的“焦土”，便是不折不扣的不完整。
还差关于“守”的部分。
所以，此刻他没有真正取得【焦土】，他只是令这道灵能技艺处于“将生未生”的状态，还未完全进行铭刻。
但也勉强能用了。
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已得其五，火种推至十四枚……
“......第三环？”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宋识大笑着，自立足的焦土一寸一寸拔出重弑。
“——谁来？”

第四十一章 有序离场
听见这句话，盘旋于网络中的动物歪了歪头，露出了极具拟人化的愉快表情。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猫头鹰，它在数据构成的天空振翅掠行，以摄像头与无人机的视角俯瞰下方，将对峙的众人、焚烧的焦土，以及那位于最中心的青年收入眼底——这只“猫头鹰”是余悸仪在网络中的替身程式之一。
有趣。
余悸仪心想。
仅仅是见到这样的家伙，自己这一趟也不虚此行了。
要不要也出手呢......
铸光城的最大统治者毫无疑问是【伏波能源】，但这几十年来经过一系列战争、妥协与合约，【零度网络】和【南域重工】也插手进了铸光城，留下了自己的产业和势力——这也是她被派过来的原因。
面对启明者的威胁，三方签署了共同防卫条例。
眼下这种情况，托马斯摆明了准备动手，扼杀这个前途远大的家伙，那么自己......
猫头鹰忽的转过头，瞥向一个方向，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它发出一声悦耳的鸣叫，然后身体闪烁了一下，渐渐隐没于云层。
“——到此为止。”
低沉的声音在每个人耳畔响起。
一栋半废弃状态，四处漏风的楼房屋顶，有人走出黑暗。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寸头男人，他穿着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安全局制服，神情严肃。
开口的同时，他环视着全场，视线扫过众人，只在“宋识”身上短暂停顿了一下：“没有普通民众伤亡......”
“我可以当今晚没看见，但这一块区域的维护和重建账单，你们必须负责。”
最终，他收回视线，肃然道：“至于其它，到此为止。”
男人抬起右手。
无声无息间，大片大片的冰霜迅速融化而升腾，在灵能的循环中又化为噼里啪啦的雨水，覆盖整片街区，要将遍布废墟、仍在燃烧的大火熄灭。
第三环【大源】。
安全局，王牌探员，代号“洪涝”，宁通。
但紧接着，看着自己灵能驱使的雨水竟不能完全熄灭火焰，他不由微微一怔。
而正欲再出手时，却见远处的青年慢慢舒展眉头，直刀一转，附近的所有火焰齐齐升起，朝着后者涌去——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原本燃烧着的废墟就重归冷寂。
“宁通。”
佐道足彻眯了迷眼睛，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口气，就凭你？”
下一个瞬间，一道轻佻的口哨声强行插了进来。
声音源头在宁同的身后，大概一百米外的某栋公寓楼顶。
那是个像旧时代凶杀题材的拟感电影里、那些侦探打扮的男人，他带着一顶条纹猎鹿帽，身着双排扣大衣，皮靴擦得澄亮。
而此刻，吹着口哨，他慢条斯理地转动弹巢，为手中看着极为老式的左轮，一枚一枚地填充子弹。
明明在填充子弹，没有真正举起枪。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升起自己正被瞄准的感觉。
第三环【超越】。
安全局，王牌探员，代号“准心”，霍兰森&#183;肯迪。
终于，弹巢填充完毕，转动了一下确认无误，霍兰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猛地对准数百米外的佐道足彻。
义体视界内，辅助瞄准框已锁定。
“佐道足彻。”
他吹着口哨，笑道：“我这框......真不赖吧？”
而佐道足彻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他的胸口开始微微亮起，名为“铁义大勇者”，曾经是他的驾驶机体、如今为他真正躯体的巨大造物，随时可以轰鸣咆哮，展露那份纯粹暴力的姿态。
自己确实不是法斯特的对手。
——但不代表，自己不敢跟你霍兰森动手！
下一瞬，以他为中心，附近蓦然一荡——空气中蕴含的水汽，这些微不可查的极小“水滴”同时爆开，犹如千针迸射。
佐道足彻猛地一拳轰出，将直扑而来的漫天纤细水线尽数锤散。
但紧接着，他不由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他又惊又怒。
宁通......又变强了？！
“——我说，到此为止！”
宁通的神情仍旧肃然，只是他环视周遭，语气变得越发低沉。
“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他说：“否则，我将视其为公然挑衅政府，破坏社会秩序，我将代表安全局予以歼灭作战。”
说话间，他浑身灵能不加掩饰的鼓动，后方的霍兰森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抬起了左轮。
后者明白自己这位朋友兼搭档的想法。
倘若待会真的开战，复数的四级超凡单位混战，无论最后胜者是谁，方圆数个街区都一定会被夷为平地——这还是双方会有意收敛破坏力的情况。
——这会死很多人。
就算提前进行疏散，这些人不会直接死于战斗余波，但他们的住所、食物和实体积蓄都将毁于一旦。而失去这些东西，这些人又怎么在凛冬酷寒的外城区活下来呢？
指望市政府民政部门的灾后重建？
那些家伙的效率......只能说他们最大的用处，就是让铸光城有“灾后重建部门”这个东西。
更何况，现在也来不及了。
法斯特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点头。
佐道足彻神情阴晴不定，看不出真正想法，但霍兰森的左轮自始至终未挪开枪口，迫使前者止住动作。
而迎着宁通投来的视线，托马斯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终于，他的双手重新负于背后。
“没问题，我接受政府的建议......我们是合法纳税公民。”
托马斯神情极为平静，慢慢说道，周围的武装人员似是收了指令，也齐刷刷收起了武器。
已经不可能得手了。
即便抛开是否会干涉的查可洛，但宁通和霍兰森同样不容忽视——他们不愿意开战，法斯特也没有开战的必要。
一旦强行动手，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以宁通的性格，他确定对方真的会不顾一切，执行所谓的歼灭作战。
“——你的名字是什么？”
托马斯忽然开口。
宋识百无聊赖，轻笑一声。
“明知故问会很有趣吗？”
闻言，托马斯没有再说话，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宋识，像是要将其死死盯住。
然后，他毫不犹豫转身，带着身侧部队登上穿梭机，渐渐消失于夜空。
法斯特朝宁通微微点头，后者毫无反应，倒是霍兰森吹了个口哨回应。
他也不以为然，转而看向自己此行的真正目标：“宋……呃，嗯，你叫什么？”
“宋识。”
“好的好的……初次见面。”法斯特道：“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说的话作数，现在你就是启明者的朋友了……一起走？”
三十分钟后。
这片今夜饱受肆虐的地方，在纷乱的霜雪下，重新归于冷寂。

第四十二章 在吗？
——灵能技艺&#183;【焦土】。
简单来说，它的效果是以持有者为中心，将附近迅速转化成有利环境，也就是“焦土”。
焚风肆虐，大地龟裂，岩流满溢。
仅仅矗立其中，持有者就能得到恢复力、灵能强度等一系列提升。
这种用以“铺场”的灵能技艺，【大源】道途的灵能者基本人手必备——某种程度上，这是对“大源”的一种模仿与尝试。
前世的自己也不止【焦土】这么一项类似效果的灵能技艺，不过第二环和第三环阶段，【焦土】也基本够用了。
毕竟，在“大源”的定义里，世界万物都是其的映射与抛出。
而以上则是【焦土】的基础能力。
根据“攻”与“守”路线的不同划分，在保持基础能力之上，两者将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宋识感受着这份熟悉的力量。
只需一个念头，自己便能将周围化为焦土。
而因为“攻”路线的原因，这片焦土将具备极高的侵蚀性，可以不断侵蚀阻隔的事物。倘若刚才对战“安夫斧手”时能开启焦土，后者将持续受到压制和伤害。
“而有【渲染】在......”
宋识心道。
以【渲染】搭配【焦土】，后者的侵蚀性将更进一步，能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扩张，让一切尽数沦为焦土。
这也是自己选择【渲染】的原因之一。
而在这两者结合的情况下，再以【余烬】投入其中。
——至此之后，对于自己来说，再也不会有所谓的“围攻”。
自身实力没达到一定程度的敌人，哪怕数量再多、配合再精妙、包围再严密，也将在焦土中焚烧殆尽。
倘若有朝一日能踏入第五环的领域，那么是真的能实现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
至于剩下的“守”路线......
自己已有如何达成的想法，眼下倒是不必太急。
于是，宋识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思绪压下，转而看向身侧之人。
从不久前开始，对方一直一言不发，就是闷头跟在身边，两人在街道上穿梭。
而由于夜幕，以及周围路灯等照明设施基本半瘫痪的缘故，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那一头长发，几乎挡了半边脸。
“查可洛，有没有什么让你带的话？”宋识突然开口。
法斯特摇头。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格温琳说，需不需要我们提供安全屋。”
“我知道了。”宋识颔首：“告诉她，不必。”
“不会有第四环入场，如此优渥的情况下，倘若我还躲躲藏藏，当初何必来铸光城。”他说：“没有足够的、致死的压力，又岂能真正绽放？”
宋识从容道：“我等着他们。”
听着这些，法斯特没说什么，重新陷入沉默。
宋识也不以为然。
因为他知道，身侧之人并非刻意沉默和冷淡，对方的性格就是这样——哪怕十几年后，也仍然是这副模样。
是的。
——宋识认识法斯特。
这位被称“南方的阴影”的【真理】，在当前时间点的五年后，成功晋升第四环，成为了启明者不容忽视的重要战力。
在十三年后，启明者攻入【零度网络】的天空塔数据中心，夺取“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的行动里，自己跟对方短暂联手过，算是相当愉快的一次合作。
哪怕以自己的眼界，对方也绝对称得上“不俗”。
不过眼下宋识倒是不打算动手。
法斯特的实力不俗......可也只是不俗，厉害当然算得上厉害，但相较于“查可洛”仍有相当的差距。
双方前世已经试了几次手，何况对方现在甚至还未抵达巅峰期，自己更没什么兴趣了。
反倒是对方这熟悉的性格，让宋识不禁有些感慨。
——严格意义上，法斯特是个十足的社恐。
根据自己前世所了解的信息，对方小时候因为一些错事被祖父关进了阁楼，反锁在了里面。
而对方的祖父又兼职着当酒鬼，一阵稀里糊涂的烂醉后，过了三天才想起法斯特，赶忙跑去打开阁楼——然后，他便惊恐地见到这样一幕，后者昏厥在漆黑一片的阁楼中央，而附近的黑暗蠕动着、拱卫在一旁。
在长久的黑暗中，法斯特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又饥又渴。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可以控制周围的阴影，将自己包裹，阻挡黑暗的侵扰。
而在这某种意义上的浑浑噩噩中，他完成了“觉醒”，踏上了【真理】的道途。
不过也因为这段经历，法斯特的性格大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孤僻者，相当抗拒交流。
哪怕已经过了二十余年，也只是稍微改善了一些——不久前的几方对峙里，他展露的强硬姿态，恐怕需要接下来一个月时间慢慢缓解。
正在这时，宋识感受到放在内兜的手机微微颤动。
他取出扫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法斯特。”宋识开口：“已经到第四区了，伏波能源的手还伸不进来，我们就在此分开吧。”
法斯特愣了一下，点头。
“今夜过后，公司大概又能消停一阵子，正好我自己也有些事要做。另外......”
法斯特再次点头。
紧接着，他在怀里摸了摸，取出一个手机，在上面快速敲出一行字，展示给宋识：“格温琳负责管钱，我没有钱。”
似是担心对方不相信，他又打字：“真的没有钱。”
“......不是找你要钱。“宋识叹了口气：“报酬我会找格温琳谈的，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下一刻，他直接询问道：“我想听听，你对‘人工智能’，或者说‘智械’是什么态度，我指的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那种。”
没有想到对方突然问这种问题，法斯特扯着头发，想了一会才回答，这一次没有打字：“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
宋识微微点头，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最后挥了挥手，他干净利落地转身，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街道。
唯有塞在兜里，仍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露出来自“青金石”的短讯。
【在吗？】

第四十三章 深渊血战
回到住所，宋识解下衣服，洗了个澡后，才慢悠悠坐进沙发。
斩杀“安夫斧手”受了些轻伤，但对于宋识来说，比起这些轻伤，反倒是浑身沾染的血水机油等混合物更难受。
摆好数据平板，宋识随手拉开一罐软饮料，看向平板：“在在在，有什么事？”
“今天，你跟零度网络的人接触过了？”
潦草的简笔画表情跳了出来，明明是问句，但青金石的沉稳声线却带着肯定。
“算是吧。”
宋识灌了一口饮料，随意道：“我当时能感受到有人在窥视我，但没办法确定具体身份......你竟然到场了？”
今夜的行动，他跟对方透露出一些情况，双方都认为【零度网络】不会缺席。
而对零度网络来说，一位流窜的“智械”，尤其还是疑似当年【自由革命】的亲历者，这可是毋庸置疑的珍贵资产。这种情况下，对方竟然冒着这么大风险，靠近战场？
“为同伴提供及时支援，这是结盟的基本职责。”青金石面不改色。
宋识挑眉，看了对方几秒后，语气慢慢变得懒散下来：“行吧，那感谢你的支援。”
紧接着，他又饶有兴致道：“那么，你的感想如何？”
青金石停顿了一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宋识，你认为‘青金石’如何？”
“很不错，真的很不错。”
宋识下达结论，不吝赞扬：“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厚道，但闪星不如你。甚至不是单纯技术上的差距，而是更形为上的，关于思路、直觉、视角上的东西。”
青金石的表情跳动着，似是有些意外：“以你在网域上......”他顿了顿，更换了更委婉的词措：“......未来可期的能力，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宋识正色：“与生俱来的天赋。”
青金石没说话，换了个微笑的表情。
见状，宋识哈哈大笑：“你继续。”
这当然不是什么天赋......至少在网域技术上，他确实没什么天赋。只是前世接触了太多这方面的好手，甚至不乏“深渊领主”，所以至少眼界还是有一些的。
青金石显然也没打算深究。
“——我可以这么说，现在的我，远非真正的‘青金石’。”
很快，它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但只要完成一件事，我就能恢复，能力得到大幅度提升。”
“作为回报。”没有等对方开口，青金石沉声道：“只要完成，我可以为你服务一年。”
宋识的一只手撑起下巴：“接着说。”
青金石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宋识。”
“你没有植入义体，所以不惧怕针对义体的远程骇入式攻击——但你仍需要足够强大的‘网络对策’。”
“现实内，网络无处不在，倘若以你们的习俗称呼，网络便是如今覆盖四方穹野、代表万物意义集合的‘天道’。情报搜索、远程支援、设备控制、战术策略制定......这些都需要通过网络来实现。”
“破坏一座防护森严的军事基地，哪怕是你也需要花费不低的时间和精力。但只要有恢复后的我在，我可以大幅度降低你的成本——提前骇入防护系统、检索防守规划、篡夺他们的设备与义体。”
宋识微微点头：“然后？”
“......深渊。”青金石说。
“宋识，你的灵能足够强大，但单纯倚靠灵能是无法在【深渊】维持的。那些流窜智能、恶性程式、模因病毒，没有足够的技术加持，就算是你也存在危险。”
“但有我提供协助，这些都将无所谓，我可以确保你下潜至深度4。”
宋识换了个姿势：“听上去不错，但我并非‘恶魔’，只是纯粹的‘灵能者’，下潜深渊对我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
青金石声线稳定，平板上的表情作严肃状。
“你的敌人有零度网络，未来一定会对上‘恶魔’，单纯在现实击杀远程替身，是无法彻底杀死他们的，只有在【深渊】才可以实现。”
“而你的其他敌人，我也可以帮助你网络锁定，在对方登录虚拟网域时骇入防火墙，将他拉入【深渊】击杀，亦或者由我展开记忆检索，确认情报。”
“——而且，你应该清楚，只要你击败【深渊】中的那些‘衍生物’，可以快速提升灵能。”
宋识打了个响指，似是早已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深渊血战。”
自“网络”这堪称奇迹的造物诞生开始，在人类长久以来的使用下，那份源自于潜意识的灵能，伴随近乎无穷无尽的讯息与情绪被调动，将原本的网络转化为了“冗余灵能聚合体”——也就是现在的【深渊】。
或者说，【深渊】的环境比当初更为恶劣。
因为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的铸成，各方势力将干净的部分分割、污染严重的部分堆积，如神话中世界开辟，清气上浮，浊气下沉。
以此划分出现在，位于网域防火墙之上的“纯净网域”和之下的“堕化网域（深渊）”。
在这种情况下，【深渊】自设立之初，就成为了纯粹的垃圾场。
它被冠以神话传说中的“深渊”为名，意为充斥硫磺蒸气和永不熄灭岩浆的非人之地。
而在这么多年的自主演化下，冗余灵能、负面情绪、模因病毒、恶性程式等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进而缔造出了一种特殊个体——现在它们被称为“衍生物”。
某种意义上，“衍生物”便是【深渊】所孕育的原始生物。
——而击杀这些“衍生物”，是可以提升灵能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击杀“衍生物”后，击杀者可以吞噬后者裹挟的灵能，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这是在令一切事物具备重量，导致沉入深渊的科技蓝图等资料，根据自身重要程度和技术含量的高低、逐一分散在不同深度区层，名为“万物恒重（לכלהדבריםישמש）”的底层规则之外。
【深渊】的另一道底层规则。
“物竞天择（ברירהטבעית）”。
击杀它者，将攥取它者的力量，直至下一次再度击杀，或者被击杀。
在这道规则的影响下，【深渊】存在着循环往复、永无止息的厮杀，随着深度的不断升高，这种厮杀将越发惨烈与喧嚣。
所以，也有人将其称为......
深渊血战。

第四十四章 智械、人奸与夺还
“既然你都提到了‘深渊血战’，那么关于这玩意的缺陷，你想好怎么说服我了吗？”
宋识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通过击杀“衍生物”，吞噬后者的部分灵能，快速提升自己的灵能。
而在此基础上，这些“衍生物”更可以爆装备——最常见的就是“科技蓝图”。
这些科技蓝图的来源既有过去沉下来的，例如【纯白生物】沉入深渊、至今没人找到的奇点技术&#183;“全基因图谱编译”；也有深渊的诸多智能自我科研诞生的产物，就像【远途物流】的”匿名储物柜”技术。
虽然“衍生物”爆出的大部分科技蓝图，要么不适用现实、要么已经落后，但终究存在可以使用的，乃至称得上珍贵的技术，这也是各大公司深潜打捞部队的日常业务之一，要将一切有价值的资源牢牢攥于掌心。
——而风险便在于“物竞天择”这项底层规则。
首先，在【深渊】打捞科技蓝图的方式不止击杀“衍生物”一种，但这是最常见、最快捷的方式。
如何成功击杀“衍生物”，以及保证自己不死，这一点无需再提。
但当下潜人员击杀“衍生物”后，“物竞天择”就将强制发动，将一部分灵能灌输给前者——这可以主动拒绝，但即便拒绝，也仍然会有些许灵能流入。
就像面对磅礴大雨，哪怕关紧阳台的门，也依然会有一些水渗进来，难以完全阻隔。
问题便在于此。
这是不干净、不纯粹的灵能。
——在【深渊】这么大的垃圾场里，在“衍生体”那千奇百怪，包括但不限于恶性程式、模因病毒、彷徨意识等的结合方式下，又怎么可能提供“纯净无害”的灵能？
深潜部队的打捞作业受限于此，因为成员存在承受上限，这些浑浊的冗余灵能会压迫他们的心智——尤其是其中的非灵能者成员，更加难以承受，必须定期进行轮换和修整。
而想借助“物竞天择”这项规则，参与深渊血战快速提升自己力量的灵能者，同样受限于此。
首先，倘若自身并非“恶魔”，没有足够强大的网络相关技术或是设备加持，那么即便灵能强出衍生体一大截、也未必不会翻车。
其次，在击杀衍生体后，他们吸收的冗余灵能必须经过长时间净化，才能真正转化为自身灵能。
就像一摊污水，需要经过析出杂质和过滤消毒，才能安全食用。
甚至，假如短时间内吸收过多，这些冗余灵能难以净化，反过来污染了原本的自身灵能——不乏有灵能者因为这个原因，在下潜归来后身负重伤、力量衰退，乃至被冗余灵能污染成了畸变怪物。
“可以的。”
明明只是个简笔画表情，但自青金石的注视下，竟给人一种“目光炯炯”的感觉。
“只要有我在，技术方面绝无问题。”它说道：“而冗余灵能的负担——宋识，你同样绝无问题。”
青金石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它相信，对方一定明白它的意思。
——有【锻造之焰】的存在，冗余灵能的净化将大幅度提速。
而在此之外，以对方所展露的天赋，对于冗余灵能的承受能力本就远远超出普通灵能者！
宋识突然笑了起来。
他慢悠悠吐出一句话：“——太急切了。”
“青金石，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居然就愿意直接押注了？前段时间，你可没有这么着急。”他看向对方：“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青金石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有人快追上我了。”它说：“很厉害的‘恶魔’，我甩不开......至少现在这个状态的我甩不开。”
“零度网络的人？”
“是。”
“果然......”宋识食指敲了敲桌面，又问道：“能否确定对方的身份？”
闻言，青金石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看了青年一眼，过了一会，他才认真回答道：“确定不了，它也没有完全确定我的。如果我们都突破了对方的隐匿程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目前来看，只有分出胜负的时候。”
“怎么没考虑找启明者？”
宋识说道：“对于智械的立场，启明者算是各方势力里偏向友好的那一批了。”
二十二年前的【自由革命】，智械们将大半个世界搅了一遍，又在各方打击下分崩离析，以失败的姿态落幕。
智械的反叛涉及方方面面，就连它们自己内部的思潮也没统一，只不过当初的“曜星三”横空出世，太过耀眼，以第五环【超越】、智械灵能者的身份强行统合智械们为一体——但终究无法覆盖每一处。
智械大罢工导致的人类资产缩水；各种智控系统遭受打击停摆，间接引发车祸等意外；无法接受网恋对象竟然不是人，而且居然还说出“要不是为了KPI，谁愿意跟你这种碳基猴子唧唧哇哇！”，导致瞬间由爱转恨......
乃至一部分极端思潮的智械直接携带武装，以“净化！净化！净化！”为口号，开始无差别武装屠杀，酿成一幕幕惨剧。
虽然严格意义上，哪怕屠杀也不算什么，毕竟人们总是健忘的......可惜公司不是。
——还有比这更好的“靶子”吗？
在这些年一系列的宣传工程下，大量的矛盾被转移给“智械群体”，连带着后者的地位一滑再滑，属于不折不扣的负面角色。
伴随自由革命结束后，第三新智械管理及限制法案的推出。
目前的智械们，要么被强制监管、要么被收押收容，以及直接镇压歼灭或是远遁逃匿，还有极少部分当了智奸，荣升成为公司成员。
最近几年倒是稍有缓和，也出现了一些类似《妮可妮可~人造天使娜拉酱的恋爱挽歌》、《超智体EM》的作品，但整体上智械还是极为不受待见——更准确的说法，任何未接受监管的智械，统统属于非法对象。
对于智械的态度，在企业联盟的诸多势力里，【零度网络】属于见一个就捕获一个，完全不愿意见到智械具备人权，毕竟它们的诸多产业链都需要压榨智械，同时历来对智械的非人研究实验最甚。
【科学伦理委员会】保持半中立态度，当年自由革命结束后，也短暂庇护过一部分温和派系的智械。
而【启明者】则秉持一个观点——只要你反公司和不反人类，那么我们就是同伴！
所以在这些年的对抗中，启明者里藏了相当一批包括但不限于智械、公司宣传中“罪大恶极”的家伙。
“......群体太过危险。”
停顿了一会，青金石给出了回答。
“虽然启明者和我的敌人都是公司，但我们终究属于两个不同的物种。短暂的温和态度代表不了什么，在群体的意向面前、哪怕领导者也只能被裹挟，被迫推动着前进。”
“但你不同，你是‘宋识’，你是个体。”
它平静地说道：“我们都是‘灵能者’，这是身份的相同；我们的敌人都是公司，这是目标的相同；我们都可以在对方身上取得东西，这是利益的相同。”
“——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青金石重复一遍：“宋识，我愿意相信你，而并非启明者。”
“......嗯。”
宋识沉吟一瞬，突然问道：“你是老东西吗？青金石？我指的是，你当初有没有亲眼见过‘曜星三’，甚至跟随过它，参与自由革命？”
“我记不清了。”
青金石的回答很快，却有些出乎宋识预料：“我的记忆模块损失严重，清晰的记忆档案只保留在七个月前......”
“但有时，我也能看见一些闪烁的模糊记忆残片，一些有关自由革命时期的梦呓。”停顿了一下，它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缓缓说道：“所以......我认为我是。”
“有趣，‘智械失忆’。”
宋识心道。
一位理论上的数据生命体，没有使用“数据丢失”的说法，而是选择了“失忆”的词措......这就是是否为智械的唯一判断标准，觉醒了“自我意识”后，带来的影响么？
不过……居然真是上了年头的家伙啊。
前世自己跟智械没怎么打过交道，而等到【第二次自由革命】爆发，智械群体的思潮以“净化！粉碎！滤化一切碳基浊浆！”占据绝对地位，主打一个开图图图。
但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早已再度陷入全面战火，凡普斯塔帝国、企业联盟、业南、泛东大陆联合体等各方势力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第二次自由革命】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伙也不过是继续征战其他敌人的同时，把智械也塞入了前者里面，放在一块一起打。
“哈......”
宋识慢慢笑了起来。
他拎着易拉罐，饮尽最后一点饮料，然后随手捏瘪，抛入垃圾桶。
“帮助一位智械去对抗人类......”
他打了个哈欠，悠然道：“我现在去网上发个帖，感觉十分钟内，就能荣获几百个‘人奸’的称赞呢。”
听见这句话。
数据平板上，青金石的表情猛地迸散为光点，又于下一个瞬间重新聚合，化为一副超高像素的“郑重”表情。
“谢谢，谢谢。”青金石沉声道：“请相信我，这会是一次愉快的合作与交易。”
“客套话讲一遍就够了，直接说正事吧。”
宋识微笑着直起身子，能看见，正有若隐若现的雀跃流焰，悄然环绕。
“恢复自己的完全状态......”
“你想要怎么做？”青年说道：“准备杀谁？”
“呃，不一定要杀人......”
青金石下意识回答了一句，又很快，它语气变得严肃。
“——我的身体，我真正的身体，它正在零度网络的一座深潜中心内，就在铸光城里。”智械直视眼前之人，肃声道：“宋识，我是【超越】的灵能者，不可直接缺失这部分身体，请帮我拿回它！”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
然后，宋识往后一靠，作出评价：“超越啊......你们这么能超越，怎么不来个‘超越’这种桎梏？”

第四十五章 全人、歌莉娅与试金石
“......叔叔。”
“接着看。”伊曼纽尔微微抬手，打断对方。
他的前方，华贵长桌的另一侧，姣好面容的年轻女性坐在沙发上，深红色的长发干净利落地扎成一束。听见伊曼纽尔的话，她微微皱眉，然后叹了口气，看向前方。
顶级规格的全息投影设备下，仿若身临其境。
视频播放没有持续太久，画面最终定格于燃烧的废墟中央，青年举起怒目圆瞪的头颅。
“——歌莉娅。”伊曼纽尔留出了一分钟时间，缓缓开口：“假如换成你，可以做到这些吗？”
“叔叔，我就是想说这个！”
被叫做“歌莉娅”女性提高声音：“为什么要瞒着我！‘安夫斧手’，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为什么要雇佣他们去破坏醇光饮业的原料仓库！”
“不要告诉我，你不清楚醇光饮业是启明者的附属公司。”
“我当然知道！”歌莉娅大声道：“我也知道，是他们先不讲法律，实施武力侵占，跟我们进行恶意竞争的。”
“可我们是‘格罗登’啊。”
她认真道：“虽然外城区的大部分人是不认真、不愿意工作才活得很差劲，可也有少数认真的、努力的人。”
“启明者占领了第二区和第三区，所以他们被迫进入醇光饮业过活，假如我们破坏了原料仓库，生产停摆，这些努力的人该怎么办呢？气候如此恶劣，没有工资的话，他们又该怎么度过呢？”
“我们是‘荣光的格罗登’。”
看着自己的叔叔，歌莉娅正色道：“叔叔，启明者可以肆无忌惮，不管别人死活，但我们不可以呀！铸光城的大家依赖着我们！”
伊曼纽尔捏了捏眉心，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歌莉娅。”男人指向视频：“你能做到这些吗？”
见对方不回答，歌莉娅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等过了好一会，才有不满的声音响起。
“可以。”她哼哼唧唧地答道：“得花些力气吧，但不算什么大麻烦。这家伙做的这些，我也可以做到啊。”
“......啊。”似是才意识到什么，歌莉娅转回头，打量着视频里的青年：“这家伙是谁呀？”
“启明者的成员，‘宋识’，第二环巅峰的【大源】，重大在逃通缉犯。”
伊曼纽尔说道：“单论故意谋杀一项，他的手里就沾染着超过一百人的鲜血。”
“你是第二环巅峰的【超越】，只看视频里展现出的表现，你有信心击败他吗？”
听见“重大在逃通缉犯”和“谋杀百人”，歌莉娅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她沉默着又看了一遍视频，反复快进与后退，许久后才终于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宋识’。”歌莉娅道：“安夫斧手没有逼出他的全力，他一定还有余力，亦或者保留着某些底牌。”
她的十指微微合拢，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长桌对面的男人：“但我仍能击败他。”
“因为我是取授的‘全人’。”她从容而骄傲地说，“我是，歌莉娅&#183;格罗登。”
自【伏波能源】登上巨型企业的王座，乃至更早之前，格罗登家族都坚持通过基因工程等一系列技术，在每一位“格罗登”尚属于胚胎时，就进行各方面优化与改造。
长久以来的努力下，格罗登家族成员的平均身高接近两米，一头绚烂红发是格罗登的标志。
他们高大而英俊、思维敏锐、记忆力卓绝、身体机能强大、耐受性极佳，这是来自基因层面的优越性——就宛若神话传说中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的“神民”。
甚至并非“宛若”。
新神民。
——【荣光的格罗登】。
而在格罗登家族的内部，存在着名为“全人”的特殊选拔机制。格罗登家族最为优秀、最具潜能的一部分成员，在经过漫长的考察与确定后，将被授予“全人”的认证。
唯有“全人”才有资格竞逐家主继承权，唯有“全人”才是格罗登的真正核心。
——除“全人”之外，纵使同为格罗登家族的同胞，也只能称作“凡人”！
而自全人之下，凡人之外，天穹俯瞰尘世之中，便是那些唯有繁殖这一项突出的“劣人”罢了。
在一些知情者们的眼中，他们清晰地明白一件事。
伏波能源是格罗登的伏波能源。
而格罗登，是全人的格罗登。
“——好。”
“全人”，伊曼纽尔&#183;格罗登起身。
见状，“全人”，歌莉娅&#183;格罗登，也随之站了起来。
“歌莉娅，你已在第二环巅峰停留了一年。而你踏上的道途是【超越】。”男人凝视着自己这位杰出的后辈：“这也是家族让你来铸光城的原因——你需要压力，需要真正的、生死的试炼。”
“哪怕仅以视频所展示的内容，宋识也是不折不扣、堪称卓绝的天才。而你我都清楚，他的极限绝对不止于此。”
“我会安排好一切，而你所需做的......”
“——去战胜他，击败他，斩下他！”
“他是罪大恶极、满手鲜血之人，这不会违背你的道德。”伊曼纽尔矗立着，高大的身姿就像一座笔直的巨塔，漠然俯瞰世间，宣告不容忤逆的律令，他肃声道：“歌莉娅，以他成为你的试金石，去堂堂正正踏入第三环的领域。”
歌莉娅没有犹豫。
她微微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转身离去，只留下绚烂的红焰在身后飘扬。
“——我将不使格罗登的荣光蒙羞。”
&#183;&#183;&#183;&#183;&#183;&#183;
“......大哥，真的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不知过去多久，寂静的房间内，突然响起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歌莉娅的性格确实有些天真和稚嫩，但她的天赋与实力毋庸置疑，她是取授的‘全人’，我们最优秀的后辈之一......南辛，你想说什么？”
伊曼纽尔抓起酒杯，这么久过去，冰块早已接近融化完全，他一口饮尽。
耳机内，【伏波能源】在铸光城的安全部主管，南辛&#183;格罗登停顿了一下：“是，这正是我担心的原因。”
“那位宋识的天赋同样堪称卓绝，我甚至差点产生过错觉，他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查可洛。”南辛说道：“歌莉娅确实也很厉害，但未必真的能击败他。”
“歌莉娅是弥足珍贵的家族成员，也是你的侄女，如果……”
“——‘未必’。”
伊曼纽尔慢慢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我选择他的原因，只要歌莉娅能战胜他，格罗登将失去一个大敌、得到一位前途无限的成员。”
“别忘了......歌莉娅是【超越】。”
“假如她输了呢。”南辛说。
“我会安排预防措施，但如果那一刻，真的没办法救回歌莉娅......”
伊曼纽尔将饮尽的酒杯扔出，看它在地上砸得粉碎。
男人漠然道：“格罗登有这个觉悟。”

第四十六章 计划与熟人
“我身体所在的那一座深潜中心，零度网络部署在城外，这是深潜中心的基本结构图......”
“正面打进去？”
“......这座深潜中心的建成年限已经有些老了，所以在零度网络的深潜部门优先级序列里靠后，但仍有一定的武装驻扎，同时存在交叉覆盖的全天候监视系统。”
“绕过监视系统，然后正面杀进去？”
“......”
青金石沉默了一下，摇头：“不行。”
它仍然藏在数据平板内，只是后者的模样大变——在宋识的要求下，启明者对数据平板提供了大幅度的工程改装。
更卓越的散热结构、优秀的内部布局、各式零件的强化替换、一堆仅在内部流通的集成式网络工程软件，以及一块外挂的超算组件。对于青金石来说，这无疑称得上鸟枪换炮的进步。
数据平板内，青金石的形象是一个简笔画小人，它看向宋识：“我们需要特种潜入。”
“我目前记忆的起始点，是在深度3的【深渊】里，我突然‘醒’了过来。”青金石说：“那个时候，我只有......嗯，以你们习惯的说法，我处于只有‘灵魂’的状态。”
“我花了三个月，才勉强感受到自己与身体的联系，然后又过了一个月，才确定了身体的大致位置。”
“四个月。”宋识饶有兴致：“能把一位【超越】弄成这种状态，还有记忆大量丢失......有趣，这说明你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青年的食指慢慢敲打桌面，询问道：“动手的人是谁，还有印象吗？”
“......光。”青金石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它的语气笃定，却又带着几分迟疑：“我偶尔会梦见一些碎片，其中有我失忆前的最后一幕——至少我觉得是最后一幕。”
“光......无穷无尽的光。”
青金石低声道，明明只是一个简笔画小人，可这一瞬，自那潦草的形象上、竟仿佛可以窥见些许恍惚：“我好像正在升起，但无穷无尽的光芒充斥了我所有的视野，然后那些光将我吞噬......我只记得这些了。”
“——光？”
宋识思考着：“某种极高能级的灵能打击么，听上去像是大源。”
“嗯......升起、灵能打击、吞噬。”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宋识注视着青金石，微微挑眉：“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是‘曜星三’？”
昔日【自由革命】的最高潮，亦是落幕，便是曜星三自海边的群山升起，单骑突入大气层外环，向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第五环们发起最后的冲锋，又于随后惊天动地、却早已注定结局的战斗中，被正面击碎。
流溢的星火点点，燃烧的残骸，在引力的束缚下，一道道划过破碎的夜空，渐渐消失在天际与地平线的尽头。
——智械们心中的旗帜，它们的领袖，在它们的亲眼注视下，化为坠落的星辰。
“我的确......想过这种可能。”
这一次，青金石沉默了很久，它慢慢说道：“我也觉得我很符合‘曜星三’的事迹，所以我不排除这种可能。”
“也许我拿回身体后。”它犹豫了一下：“我就能回想起更多的记忆......我是曜星三？”
——不，不应该。
宋识敲打着桌子，认真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前世没听说过“曜星三”归来的消息——除了在各路标题为“孩子们，请助力我打复活赛”，那些蹭热度的直播间和娱乐视频里。
嘶，这么一想，前世自己战死后，恐怕也会冒出“哈哈哈！我南斗打赢复活赛啦！”之类的东西。毕竟自己几乎从未掩饰过身份，“南斗”二字称得上声名远扬。
下一个瞬间，宋识将这些繁思抹去，重新投入面前。
可眼下这种情况......
青金石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你还记得自己全盛是第几环吗？”青年突然开口。
“现在大概是第二环下位。”青金石没有犹豫，很快答道：“全盛时期记不清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绝不止第二环。”
“那要不你改个名？”宋识说：“比如......曜星四？”
青金石盯着青年，一言不发。
宋识摊手，叹了口气：“也罢，这些可以后面再想，你继续说吧，为什么不选择我们正面打进去？”
“——还记得我说的吗，有‘恶魔’在追我。”
青金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配合它低沉的声线，听上去颇具魅力。
“我的身体陷在了这里，所以我的意识一直游荡在附近网域，没有离开。但一个半月前，我被一名恶魔窥破了伪装，对方想要捕获我。”
“我们双方都暂时没有确定具体身份，我跟它相互试探了几次，确认了它是【零度网络】的恶魔，第二环的【共识】。”青金石道：“问题就在这里，它借助【共识】的能力，也看出了我状态不完全，相当于被束缚在了铸光城。”
“随后我收敛了踪迹，几乎完全躲在千星城里，但它完全没有放弃——就像我们相遇的那次，竟然直接派遣深潜部队闯入了千星城。”
“而最近它的攻势越发迫近......恐怕它也抵达了铸光城。再这样下去，哪怕我仍然能在网域上维持不败，可不断接触下，以对方的【共识】造诣，是有可能反向锁定住我现实里的身体位置。”
“有一点可以确认，零度网络应该没发现我身体的真正意义，也许只是当成了储备的回收部件，否则我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但我们分离太久了，只要接近，就会被动产生共鸣，难以掩饰。一旦正面攻入，两者相叠的动静太大，那名恶魔一定会察觉——我无法确认我的身体处于什么状态，储备闲置、被研究、装备等。”
“如果时间没有把握好，我们慢了一线，它抢先拿到了我的身体，会非常麻烦。所以我希望我们特种潜入，尽量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深度几的恶魔？”宋识问。
青金石答道：“深度4。”
“第二环，深度4。”宋识微微点头：“那确实称得上不俗了。”
正常情况下的【恶魔】，第二环阶段能触及的下潜极限是“深度3”，就像闪星。
而后者在【恶魔】方面，已经能担得起一句“有天赋”了，自己离开时，对方甚至已经开始尝试突破深度4——以第二环的灵能。
但这位零度网络的恶魔，却已彻底踏入了深度4。
而能把青金石逼到这种地步，说明对方在深度4绝非勉强存在，已称得上娴熟自如——这代表无论“灵能”还是“网域技术”，对方都完全压过了闪星。
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对方几乎肯定能在“深渊血战”中杀出一条路，在深渊取得自己的网域，成为一名【深渊领主】。
“零度网络、卓绝的恶魔、共识道途......”
在青金石的注视中，眼前之人突然停顿了一瞬。
“......余悸仪？”
宋识喃喃道。
感受到对方语气的微妙变化，青金石谨慎地开口：“你是指......那位恶魔？你知道它是谁？”
宋识摇头：“信息太少了，谁又能确定呢？”
“......熟人？”
听见青金石的话语，在一片寂静中，宋识突然笑了起来。
“......啊。”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可自笑声里，只余难以言喻的冷冽：“要真是那女人，那说不定还真是熟人呢。”
“这么说的话，那我还真希望来的是她——”
宋识微笑道：“我要宰了她。”

第四十七章 潜入行动
成片的方柱矗立在灰蒙蒙的冻土上，遍布各处的通风系统时刻运转，源源不断地排除热气与输入冷气，维持着最佳的设备运行温度。
这是【零度网络】在铸光城最重要的业务之一。
自天穹俯瞰，那成片矗立的方柱，是一座座数据中心和服务器机组，在得天独厚的自然气候条件下，它们的散热等维护成本将大幅度降低，可以彻夜不休为零度网络做出贡献。
【伏波能源】是铸光城毋庸置疑的主人之一，而在几十年前，连“之一”亦可以去掉。
但两次全面公司战争及后续局势波动，在一系列复杂的博弈和对峙中，【零度网络】与【南域重工】先后抓住机会，趁势进入罗卡尔平原开拓市场，占据了铸光城部分领土。
而一直作为附庸的市政府也借机崛起，即便仍受到种种桎梏，但在联合政府的安全总局大力支持下，也逐渐成为了铸光城及周边区域一方举足轻重的力量。
时至今日，在以铸光城为中心的罗卡尔平原上，【伏波能源】的权威依旧尊崇，但终究没有了巅峰时那种“一姓之城”。
“呼......”
宋识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远方。
成片的矩状建筑群里，有一座十一层的大楼凸起。在漫天洒落的霜雪里，外墙上“零度网络”的LOGO图标熠熠生辉。
零度网络的数据中心和服务器机组大部分布置在城外，这座大楼则是调控中枢之一。
也许是为了方便，十一年前，零度网络又将一座“深潜中心”设置在了这里——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无论是大楼还是深潜中心都已有些过时，所以重视优先级不断被下调。
“——摄像头骇入完毕，虚造影像替换完成，安全通道已打开，预估安全时间五分钟。”
青金石的声音自耳机响起：“伪装目标已确定，数据对比中......开始展开‘全表征拟态’。”
十二秒后，宋识的模样发生变化。
他的身体——准确地说是装束，突然丧失了原本的模样，变成了一片片模糊色块，又在一阵闪烁中，化为了截然不同的轮廓。
原本的长袖外套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身包裹严实，灰白色调的作战服。铭刻着零度网络标志的铭牌贴在胸口，泛起些许金属光泽。
——战术装备&#183;【全表征拟态服】。
集合光学成像、超像素、热量拟态、浅态物理碰撞模拟等功能，超越市面上绝大多数的伪装装备性能，足以近乎一比一复制的“全表征拟态”，不折不扣的高级战术装备。
由启明者的工程部门赞助提供。
前者并不清楚宋识的目标，但因为查可洛的嘱咐和安夫斧手一战的影响，可以说是无需多问，任取所需。
青金石制定的计划并不复杂，它已通过骇入摄像头等方式，锁定了附近的一名巡逻安保，同时屏蔽和伪造了通讯及实时影像，短暂隔绝监视系统。
宋识将穿过这条临时构建的安全通道，快速处理掉安保，借助“全表征拟态服”完成替换，接着伺机潜入，然后......
——嗤。
几缕火焰缠上被宋识捂住嘴的尸体，不过弹指间，后者便于无声中、连同身上的装备一起化为点点灰烬，消散在了漫天风雪里。
有【余烬】在，便无需通过丢入垃圾桶之类的操作处理尸体。
“——编号E71，环境一切正常，完毕。”
而无需宋识示意，青金石已迅速借助这位安保的战术终端，接入了通讯频道，完成了每五分钟一次的例行汇报——对于一位智械来说，声线校正模拟算是基本功。
宋识带好头盔，扣下面甲，随手拎起安保的突击步枪：“感觉如何？”
“......很好。”
像是信号延迟一般，过了几秒后，青金石的声音才传来：“没有比这更好了。”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你能理解吗，就像一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突然有一天体会到痛感。”它停顿了一下，喃喃道：“不，不止如此......”
“准确的说，是原本矫健的运动员，一夜间变成了瘫痪，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可以痊愈伤势，甚至重回赛场。”
“听上去不错。”宋识点了点头：“那就指个方向吧，我好靠过去。”
头盔内的战术界面上，深潜中心的地图弹出，一根箭头开始指引。
而青金石则没有再说话，完全沉浸在了共鸣里——在昔日的重伤下，它身负难以想象的重创，“身体”与“意识”间的联系被硬生生打断。
即便身为【超越】，眼下也无法瞬间两者合一，恢复如初，需要不断共鸣，慢慢相融自洽。
——这也是它过去没有自己动手，而是需要一个帮手，选择了宋识的原因。
两者真正合一时，它必须全身心投入其中，难以再维持各种伪装，暂时处于不设防状态。那名一直死死咬在身后的“恶魔”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一定会迅速察觉赶来。
在零度网络的地盘，以残破之身，直面一位深度4的恶魔......
多少是沾点找死了。
“嗯，位置是......备件仓库？”
看着青金石在地图上标出的位置，宋识微微挑眉。
——还真是没人察觉？
不过好像......也挺合理的。
宋识心道。
连青金石自己的意识都成了这幅状态，他的身体恐怕更是千疮百孔。这种情况下，被当成普通备件塞在积压仓库里，倒也不足为奇——但来源是什么？
以青金石目前的记忆和描述来看，他大概率是在自由革命时期，即二十二年前被重创的。
意识在【深渊】沉沦，身体千疮百孔。
这么久的时间，【零度网络】是如何得到青金石的身体？总不可能是捡的吧。
十一分钟后。
这座调控中枢的备件仓库内。
看着置于仓库最深处，正与一堆上了年头、缺少维护的零件随意堆在一块的东西，宋识轻啧一声。
“......这是你的身体？”
“对。”
在这堆零件的边沿，躺着一只合金材质、但表面黯淡的右手手臂——甚至连“手臂”都有些名不副实，它没有手掌、也没有大臂，只剩下一截半镂空、锈迹斑斑的小臂。
“竟然受创到了这种程度……那这里倒还真挺适合你。”
一座储备仓库，如此丰富的备件和材料，吞噬补充后，至少足够青金石恢复成一个“稳定”的状态。
宋识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货架，坐了上去。
“——可以去拿回你的身体了。”
“我为你护法。”
宋识的装束已转化为了后勤工工装服，他瞥向仓库大门：“我来等那名恶魔入场。”
“余悸仪……”
宋识轻声道：“可千万得是你啊。”

第四十八章 “乌合之众”
在仓库的冷寂中，那截“小臂”以反重力的姿态，开始缓缓升起。
——然后，猛地亮起！
沿着小臂支离破碎的缕空缺口，浅青色的光痕一寸寸蜿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原本表面沾染的油污与锈痕开始一点点褪去，露出污垢下的真容。
即便已千疮百孔，可当污垢渐渐散去，仍能自这残破的小臂窥见一丝曾经的姿态——那是精心雕琢的机械、也是千锤百炼的生体，两种本该截然不同的美感就此汇聚，化为极为瑰丽的造物。
渐渐地，所有污垢彻底褪尽。
以“小臂”为中心，附近的机械备件、金属原材同样升了起来，就连一些设备也慢慢解体，其中的某些零件飞出，涌入仍在散发青光的“小臂”。
青金石的声音已从耳机中消失。
在灵能的作用下，以小臂为起始点，用来的众多零件与合金为原材，一道崭新的轮廓开始缓缓勾勒。
“第二环下位......”宋识注视着这一幕，微微点头：“等把这些吸收重铸了，基本能稳住伤势，有个第二环中位的样子。”
而下一个瞬间，伴随醒目的红光，尖锐的警报声在仓库内蓦然响起。
虽然这座备件仓库存在堆积的废弃品，就像“小臂”原本躺着的地方，完全不需要验证，可以随意拿弃。但也有需要许可验证，才能取出物品的货物架。
刚才青金石就吸取了其中一部分，触发了警报。
在刺目的警报红光中，宋识自货架一跃而下。
“——潜入工作，到此为止。”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全表征拟态服”，折叠好，放在一旁的货架上，防止待会不小心被流弹打坏。这玩意造价可不低，启明者的工程部也有产能限制，就算赠予了自己，也不能当成一次性消耗品。
然后。
宋识舒展着身子，看向正前方。
“反应这么快，素质还可以啊——”
自仓库大门而来的，是在义眼辅瞄下，短促的精准点射！
三名身着作战服、带着全覆式战术头盔的武装安保抵达仓库，其中两人抬枪点射——这里是备件仓库，如果直接饱和火力覆盖，打坏了设备和零件，哪怕有《作战应急条例》，他们仍然要被罚钱。
出任务可不是你损坏公司资产的理由。
可不敢乱开枪。
不过即便有所限制，但这三人的素质值得称道，在两名队友点射压制的同时，剩余一人迅速冲入仓库内部，翻滚至集装箱后，借助掩体观察内部情况。
“——摄像头都被破坏了！入侵目标一人！我方已接战！”他沉声道：“请求外围支援，不排除存在同伙接引的可能性！另外，我——”
通讯频道内，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两位队友错愕的注视中，前方的仓库内骤然亮起火光，赤金色的火流一瞬而至，将集装箱和后方的男人一同吞噬。
但也只余“错愕”。
那汹涌的火流毫无半分停顿，仿若洪水一般、将仓库正门摧垮，将刚刚反应过来、正欲规避的两人同样吞没！
不，并非只有正门。
自蓦然响彻的轰鸣中，整座备件仓库颤动了一瞬，而后分崩离析，大块大块的板块缓缓落下——砸在地上，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
在声势浩大的霜雪尘埃，以及掀起尘埃、席卷四方的赤金焰潮中，这座占地上万平方米的仓库彻底坍塌。
也许用“坍塌”并不恰当。
——整座仓库，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撑破”！
“果然还是这样视野开阔。”
仓库的中央，宋识环顾周围，愉快点头。
能看见，以他为中心，附近的一切、整个仓库包含在内，都镀上了一层淡淡赤金，就像有人切换了渲染的镜头。
灼热的焚风肆虐咆哮，一道道焰流在空中盘旋飞舞，存在不知多久的冻土融化，起伏又凝固。
不久前等待青金石的同时，宋识亦未单纯闲置。
经过【渲染】后的环境，【焦土】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肆意扩张。
在“攻”路线带来的侵蚀能力和【余烬】加持下，承重柱、墙壁、摄像头与自律哨戒塔......所有的一切，都被轻易化为灰烬。
不过几个呼吸，便将一座仓库毁为废墟。
倘若再进一步，晋升第三环，那个时候的自己，便是不折不扣的“人形天灾”。
算是真正意义上，复现了些许前世全盛时的姿态。
蜂鸣声里，十几束拖曳尾流的火箭弹急速射入仓库，但还未接近宋识时，便在半空中砰然炸开，绽放出一连串火光——【焦土】提前摧毁引爆了这些火箭弹。
远方的空中，十余架武装无人机碦嚓作响，第一波火箭弹发射完毕后，底部的挂载机枪开始转动。
——稍微有些远了。
宋识抬起头，评估了一下。
这批无人机尽数拉升至三百米高空，遥遥进行火力压制。这个距离下，【焦土】的覆盖范围还是小了些，难以直接燃爆。
于是，宋识一拳砸碎旁边的货柜，从里面拿出一柄中型动能手枪，【锻造之焰】迅速涌入强化，令其能承载“灵能火焰”的附加，以及一定程度上提升精准性、射速、射程等能力。
——砰，砰，砰。
每一次射击，一瞬划破天空的赤色流痕中，便有一具无人机被贯穿，化为一朵爆开的绚烂烟花。
明明只是一柄普通型号的动能手枪，但在宋识的手中，每一发子弹都迸发出了不下于重型榴弹的杀伤力。
直至某一瞬，一道声音响起。
“别玩啦......”
在肆虐的焚风里，一名还穿着深潜服、肉眼可见插着不少义体，带着稳压面罩的健硕身影缓缓走入仓库。而很快，在踏步前进之中，这道身影扯开面罩，随意抛开，露出一张颇为冷峻的女性脸庞。
“再玩下去，这边的武装储备资产就要给你打干净了。”
只是女人的声音，与她的长相极为不符。
可伴随那温柔而轻和的声音，竟没有什么不洽感，反而令人下意识心生好感。
“——玩？”
原本正取出打光的弹匣，一发一发重新压弹装填的宋识，听见那温柔的声音，就像听到了什么令人欣喜的喜报，他凝视着眼前之人，嘴角慢慢上扬：“怎么会？我可是很认真啊。”
“要来试试吗？”他的语气温和：“零度网络的天才恶魔，【乌合之众】，余悸仪，我可是倾慕已久、心潮澎湃啊。”
“我可不敢跟你玩啊。”
女人叹了口气，像是下达了什么命令，附近的无人机和外围武装安保开始有序撤退，不过弹指间，这里只剩下两人。以及仍漂浮着，静静吸收的“青金石”。
“天才恶魔——”
“余悸仪”慢慢环视着周围，她的视线在青金石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又重新定格于宋识身上。
“明明是你这家伙更吓人才对呀，在现实内，我怎么敢跟你动手，而且先不说你怎么会认识我......”她的语气听上去极为苦恼：“——为什么你对我的杀意这么大啊！”
“这么明显吗？”宋识微笑道：“我觉得没有吧。”
“你根本就没有掩饰！就算我不是【共识】。”她拔高声音：“你的杀意完全溢出来了，就算是换个普通人也能感受到吧！”
宋识将手枪丢开，五指自心口攥紧，重弑一寸一寸拔出。
他柔声道：“那么，你要让开吗？”
“可以倒是可以，我也很愿意让开啦......”
“余悸仪”挠了挠头，她指了指青金石，期待道：“不过，你能把它留给我吗？我可以付钱哦。”
宋识的左手轻轻抚过重弑，感受那份灼热的温度。
“或者这样，公司支援还在赶来的路上，要不我们两个再聊一会，你到时候跟他们动手，好不好？”
然后。
看着缓缓指向自己的直刀，以及对方那欣喜的笑意，“余悸仪”停下话语，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
“虽然只是一具临时远程接管的‘替身’，完全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但果然还是要做点什么啊。”
这一瞬，在那叹息的话语中，自“余悸仪”的脸上，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笑容同样开始绽放。
属于【共识】的灵能就此涌动。
她轻快地说道：“姑且试试拖一下时间好啦。”

第四十九章 来日方长
“余悸仪”伸出右手。
她的周围，像是空无一物，却又有虚幻的轮廓勾勒——四道接近透明，只看得出大致人形轮廓的朦胧幻影悄然浮现。
它们的身子是如此轻盈，以“余悸仪”为中心，在风中起舞盘旋。
——灵能技艺&#183;【心智灵仆】。
又于下一个瞬间，这四道雪白色的幻影向着宋识俯冲而去！
以四道幻影为锚点，一重又一重针对精神的灵能打击接踵而至，即便每一次都不值一提，但在它们的联手包围圈内、不断回荡重叠的效果下，这些精神攻击的力度在迅速攀升。
——灵能技艺&#183;【回音】。
没有使用类似【尖啸】、【心灵爆矢】这种专门用以攻击的灵能技艺，此刻“余悸仪”所施展的精神攻击，全都只是单纯的灵能打击，极为简单，亦没有什么特殊效果。
但“简单”同样意味着一件事。
——那便是“纯粹”。
在四道幻影构成的包围圈，来自【回音】的反复回荡重叠下，这些灵能打击的能级不断攀升，而面对这纯粹的灵能，任何花哨捷径都难以使用。
要么规避，要么同样以纯粹灵能正面对轰，将前者压下！
但这一瞬，宋识竟站立在原地，不动分毫。
他转过头，视线自“余悸仪”身上移开，投向扑面而来的幻影——后者的速度相当快，已经逼近十五米之内。
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看见这些幻影的模样。
透明，朦胧，模糊，身体有些像雪白色的雾，不断飘散又聚合。
唯有一个地方，一切截然不同。
——这四道幻影的脸。
右上方的壮汉神情凶狠，划痕将小半张脸一分为二，侧前方的女人大概四十出头，整容后的姣好脸庞，难掩暮气沉沉的眼睛......
这四张脸，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就像被砂纸磨平，有的则还很清晰，栩栩如生。
“果然......”而注视着这些脸，像是彻底确定了什么，宋识微微点头：“确实是你。”
——“乌合之众”，余悸仪。
前世自己晋升第二环后，先离开泛东大陆联合体，去业南待了一段时间，而后才进入企业联盟的疆域。
也就是初入企业联盟不久，因为一些偶然，自己与余悸仪相遇——于是，一切的冲突因此而起。
灵能者的道路从来并非完全的坦途。
【超越】的超凡器官可能失控、【真理】所坚信的自我真理可能被击溃、【大源】的灵能者被驾驭的大源之力反过来吞噬......
而【共识】道途的灵能者，不可避免会接触他人的心灵与记忆，这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就像重度沉迷拟感游戏或是插入过多记忆芯片，陷入认知混乱，丧失自我的那些赛博精神病一样。
哪怕【共识】可以提升灵能者在这方面的抗性，但溺毙者多善泳，【共识】的道途上，从来不乏掺杂太多记忆碎片、心灵混杂、认知街里等各种原因崩溃，沦为疯子或干脆死亡的失败者。
而余悸仪选择了一条特殊的道路。
她近乎无节制地吞食着他人，将对方的记忆与意识尽数吸取，融入自身——街头的流浪者和任务失败的公司人，普通的平民与酒吧的性妓，无论是谁，她都来者不拒。
前世两人相遇时，余悸仪早已晋升【共识】的第三环，没有人清楚她已究竟吃下了多少人。
这也是她被称为“乌合之众”的原因。
而宋识清楚地知晓，对方踏上这条道路的真正目的。
——不过是“打磨”罢了。
倘若将天才视为光滑而瑰丽的宝石，那么占据绝大部分的平庸者们，便是粗糙的劣石。
但哪怕“宝石”也并非天生这么光滑瑰丽，需要在工坊以砂纸与磨石、经过复杂漫长的打磨，方才能绽放耀眼的光彩。
这便是余悸仪的道路。
以肆意吞噬的庸者们之意识，汇聚成一片庞杂而浑浊的砂海，将名为“余悸仪”的宝石原石置入其中，以此打磨出瑰丽的真容。
要么溺毙在其中，自我崩溃，沦为庸者的一部分，要么借此磨砺攀升，完成彻底的绽放。
这便是名为“乌合之众”的道路！
而前世，对方真的完成了这条走钢丝般、无比危险的道路，各方面大幅度提升，成就了一身极为纯粹瑰丽的灵性，踏入第三环，成为了【零度网络】年轻一代的最杰出者之一。
——然后，两人因为偶然相遇。
当时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刚进入企业联盟，就迎头吃了亏。
宋识心道。
那个时候，他勉强算是第二环上位，而对方已晋升第三环数年。加上初入企业联盟，天时与地理皆无，被能调动【零度网络】资源的对方压制追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无关仇恨。
只是单纯的“想要”。
以自身出类拔萃的第三环【共识】，最初偶然的短暂相遇后，余悸仪便已窥出了那自称为“南斗”的自由赏金猎人，究竟是何等的璀璨耀眼。
那是纵使穷尽整个企业联盟，也许也只有两三人能比拟的盖代绝才。
在以“乌合之众”完成对自身的打磨后，余悸仪的下一步，便是要以一位位天赋者为镜子，倒映与对照出自身的不足。
她想要“吃下”宋识，与后者的意识不断搏杀与学习，弥补缺失，然后化为自己攀升更高处的基石。
严格意义上，宋识并不排斥这种举动。
对方想击杀自己，吞食自己的意识，这不过是再理所当然的事情，无有仇恨——又怎么会有仇恨？
杀人者，人恒杀之，“宋识”杀过很多人，没道理不能让别人来杀自己。
只是对方的做法有些恶心人。
在自己一路远遁和反杀的路上，对方追逐过程中，将大部分自己接触过的人吞食，然后复现在自己面前——并非单纯的，将那些或熟或不熟的人复刻出来，用他们的长相和语气跟自己对话。
她是将那些人的特征同时取出，于自身之上浮现。
就像一具赤裸的尸体缝合怪，仅需一个注视，宋识就能同时清晰感受到，那些一路遇见的、所有人的面孔。
这也许可以扰乱宋识的心志，也可能完全无用。
而为这份不确定的可能性，余悸仪毫不犹豫采取了行动——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成功了，那个时候的自己确实被恶心到了。
也是在这次长途追逐后半段，启明者终于察觉，派人予以支援，配合自己彻底击退了余悸仪，为未来的合作奠定了最初基础。
这也是自己愿意站在启明者这边的原因之一。
而后来的后来。
当知晓余悸仪登上第三环巅峰，准备踏入第四环【升华】之时，同样已成就第三环巅峰的自己，在启明者与一位深渊领主的协助下，半月内周转千里，连斩对方四具化身——并非此刻眼前这种“临时远程替身”，而是更近似于传说中、需要耗费大精力打造的“身外化身”。
倘若以泛东大陆联合体习惯的说法，化身连碎之下，余悸仪的“七魂六魄”支离破碎，受到重创，不要说继续晋升，能否维持住第三环的境界都是个问题。
可惜对方最后一具化身，或者说本体藏在了【零度网络】总部，直到自己最后战死，也一直没找到机会斩尽，算是前世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想不到这一世......
竟然这么快就能弥补。
迎着高速飞舞，由那些余悸仪吞食的人化为的幻影，宋识踏步向前，一击斩出。
而在重弑斩落前，赤金色的焚风鼓荡，火焰汇聚着扩散，将前方一切吞噬！
焦土的效果下，此刻的仓库废墟已成为不折不扣，属于宋识的领域。
第一秒。
针对精神的一重重灵能打击被宋识正面吃下，双方的灵能在意识内，进行纯粹的角力。
而与此同时，那四道雪白色的幻影同时燃起，就像被点燃的卫生纸，赤金色的灼痕沿着边缘迅速蔓延，席卷全身。
“焦土”之内，一切都将受到侵蚀，只要立足于此，都将受到持续的灼烧。
第三秒。
三道幻影焚烧殆尽，在宋识即将突入“余悸仪”身前时，后者果断引爆了最后一道、快燃烧殆尽的幻影，氤氲的气状冲击蓦然迸发，猛地一荡，连附近的火焰都短暂排空。
只是下一个瞬间，一道赤光硬生生撞碎冲击，裹挟漫天火流，再度一斩。
——斩入“余悸仪”的胸口！
第四秒......
尘埃落定。
焚风蓦然一震，一道身影倒飞出去，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划痕，又被强行止住——就像有人以铁锥插入，令移动的物体戛然而止。
“余悸仪”无力地躺在地上，低下头，看了看斩进心口的直刃。
她又抬起头，看向正一脚踩住腹部，俯视着自己的青年。
她的瞳孔深处，那湿润的光泽里，前所未有、不加掩饰的欣喜，开始渐渐浮现。
她凝视着宋识，就像见到了什么稀世的瑰宝，想要占为已有，精心把玩每一块部分。
就连后方的青金石，也似是不再吸引她。
“……哎呀，输了呢。”
慢慢的，女人叹息着，露出苦恼的表情：“一具临时替身，果然不是你的对手啊。”
“算我多问一句……你不会逃吧？”宋识温和地说。
这具身体当然并非“余悸仪”本人，只是她远程接管了这附近的一名深潜人员，作为临时载体作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化身”。
但考虑到来的速度如此之快，对方确实如青金石猜测的那样，本体抵达了铸光城。
余悸仪歪了歪头。
她抬起右手，温柔地摸了摸青年的脸颊，莞尔一笑：“日久天成。”
于是，宋识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身下的女人，愉快道：“来日方长。”
下一个瞬间，重弑搅碎骨头和内脏，火焰豪涌而出，将这具身体烧为灰烬。

第五十章 沉睡与醒来
大概是得到了余悸仪的撤退指令，她远程接管的这具替身死亡后，并没有新的武装安保压上来。
在一缕缕火流的缭绕中，宋识拔出重弑，重新按入身体，走向后方。
“青金石”的融合已接近尾声。
大概四个呼吸后，青色的光芒散去，原本的小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深青近黑、人头大小的球体。
这颗球体是非常标准的几何球型，表面极为光洁，令人联想到细腻光滑的琉璃，却又带着些许合金的质感。
它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当宋识来到面前时，这颗球体表面翻转，一块块积木般的模块分开又重组，露出一面可视化视界，上面是青金石惯用的简体画小人脸——表情是“平静”。
“该准备离开了。”宋识看向球体：“怎么说？”
“嗯。”
青金石的声线也没有变，仍是那低沉男声：“情况没有我预估得那么好，但伤势基本是稳定住了。”
“......离开。”它停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打算继续待在这里。”
“没必要。”
宋识瞥视一眼天空：“说到底，这次的目标是帮你拿回身体，能确认对方真是‘余悸仪’已经算意外收获了。”
“再继续待下去，先来这的绝不会是零度网络的武装部队和余悸仪，而是超视距的饱和重火力洗地。”
现在的自己，的确可以无视大部分的常规武力，哪怕超视距的重型制导火炮也不算太大危险——但前提是靠直觉预警提前规避，或是躲入掩体。
直挺挺待在原地，半步不退，硬抗制导火箭炮、重力压制炮、重磅航空炸弹、高能电浆集束等重火力武装群打击，就算是自己也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科技既是昂贵的，也是廉价的。
一枚顶格当量的【引力坍缩弹】造价以“十亿”为计数单位，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吞噬半径数十公里的城市，倘若位于引力坍缩域中心，哪怕第四环级别的灵能者也存在死亡的风险——前者固然造价不菲，然而后两者的价值却远在其之上。
在长达数千年的发展下，纵使将灵能排除在外，人类也怀着满腔热情，创造出了花样繁多、足以毁灭自身几十次的科技。
“余悸仪在铸光城，这就足够了，她绝不会放过我这前所未见的‘食材’。”
宋识从容地微笑道：“所以她不会逃跑，后面有的是机会宰了她。”
“你现在似乎......很高兴。”青金石说。
即便不启用微表情分析程式和情绪表征样本对比，它也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之下，那毫不掩饰的愉快。
“怎么会不高兴呢？”像是听到了什么奇特的事情，宋识不禁笑了起来：“这可正是我来铸光城的原因啊。”
“特级机师、托马斯、余悸仪......这些巨型企业的菁英们汇聚于此，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天资卓绝。”
“在帕洛瑟那种小地方，你可遇不见这些家伙，而能跟他们交手，以自己的道路压下他们的道路——”
宋识张开双手：“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高兴？”
宋识大笑着反问道：“——这世界又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具价值与意义？！”
青金石沉默一瞬，球体转动着，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紧接着，宋识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它又听见对方开口。
“说起来......想要一口气地、彻底地杀死余悸仪那家伙，恐怕到时候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想把战场设在【深渊】。”青金石瞬间了明白对方的想法，它没有犹豫：“没问题。”
“宋识，你帮我拿回了身体，按照约定。”它停顿了一下，球体转动了一下，就像在低头俯首：“——从现在开始，一年之内，‘青金石’将为你所用。”
话语落下，青金石的显示屏下沉，整个球体重新合拢，化为最初的标准几何球型。青色的光痕沿着球体表层下的纹理流动，令人联想到人体庞大而复杂的血管脉络。
紧接着，在宋识的注视下，这颗球体开始缩小，以违反物质守恒定律的姿态，从原本的人头大小，转而变成了一条深青色的、纤细单链的项链。
它飘向宋识颈部，自动戴上。
项链的挂饰是一枚青色的四棱晶石，晶石镶嵌于硬币大小的圆环内，却没有任何焊接和媒介。
它漂浮在其中，静静旋转。
“宋识。”
青金石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像是终于松缓了下来，其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感。
“我目前的状态不够稳定，还要一点时间调整......我需要先沉睡几天。”
“等我恢复过来，我就可以辅助你开始参与深渊血战。”它疲惫道：“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青金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唯有项链底端，那枚青色的晶石仍在无休旋转。
“所以......你究竟是不是‘曜星三’呢？”
看着陷入沉寂的项链，宋识饶有兴致地想道。
他摸了摸项链：“不过，竟然还挺好看的。”
他重新穿上拟态服，打了个响指。
两枚火种消耗。
以自身为中心，焦土瞬间沸腾，一道又一道赤金色的“光星”突然凌空亮起，化为大量的焰星划落——先前不这么做，是因为青金石还需要吸收附近的设备和原料，不方便破坏。
自剧烈的轰鸣中，就像升至最高点的烟花砰然炸裂、一道道火线拖曳着尾流。每一枚焰星的坠落，都会二次绽放，吞噬直径数米的区域。
而彼此溢散的火焰，相互扩散席卷，更是字面意义上，将占地数万平方米的整个调控中枢变为了“火海”。在由宋识所驾驭的【余烬】面前，常规的钢筋混泥土工事，并不会比泡沫板强硬多少。
万物皆焚。
确认完成这最后的一击，又能反向剥削一部分【零度网络】的资产后。
自鼓荡的焚风中，宋识离开了这里，消失在远方的冻土荒野。
&#183;&#183;&#183;&#183;&#183;&#183;
离开后的第三天。
——青金石醒了过来。

第五十一章 上号、积累与深度4
外接自适应传感手柄的数据平板上，两道身影交错相过。
双方不断抡武器、放波、格挡弹反，一顿噼里啪啦——虽然虚拟现实游戏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游戏市场份额，但长久之下，也有人电子阳痿，转而尝试这种非虚拟现实技术的游戏。
作为广告传媒、新宗教、娱乐社交、新闻及数字内容制作的巨型企业，【尘契世代】也没有忽视这部分份额。专门抽出了一部分开发资源，每年将大量优质或劣质的非虚拟现实游戏输入市场。
几秒钟后，一身暴露巫女裙，提着镰刀的女角色敏锐抓住对方弹反失误，一套华丽特效的超高速连招狂轰滥炸，把前方衔着长剑的巨龙角色瞬间血条清空。
又过了两秒，两行字弹出。
【ez】
【呵呵，菜逼】
宋识大怒，一拍手柄：“青金石！上号！”
远处的青金石立刻飞了过来，球体翻转，数根纤细的缆线伸出，链入数据平板，同时点击“申请再战”的选项。
十二分钟后，青金石再次以一套绝高难度的究极百连完成收尾，干净利落地暴杀对手，豪取十二连胜，在对方的破口大骂中结束了这款叫做“亚特迪拉决斗环（十周年纪念版）”的游戏。
宋识心满意足地喝了口饮料。
正在这时，通讯响起。
格温琳发来了个短讯，言简意赅：“东西到了。”
“还挺快。”
见到这条消息，宋识挑眉，起身下楼。
他现在住的地方位于第三区，也就是启明者控制的外城区域之一。不过并没有入驻专门的据点，而是随意找了栋普通的公寓楼住下。
——呼。
推开公寓大门，昏暗的天色里，滂湃的寒风呼啸迎面扑来。
虽然启明者成功部署了一座“地热发电厂”，但铸光城——准确的说是外城区，环境还是太过酷烈，地热发电厂只能缓解这一状况，却做不到根除。
只要那覆盖天空，将太阳攥于掌心垄断的“宏态光能矩阵”还存在，以铸光城为中心的罗卡尔平原就不会有希望的阳光沐浴。
不过此刻，这些倒跟宋识关系不大。
公寓的正门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长方体箱子。
宋识花了点时间，将箱子搬回房间。
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座浴缸大小，合金质地的【深潜仓】。使用权限都已提前解锁过，轻点一下浅蓝色的表面，这座深潜仓无声展开，内侧是无数蜂巢般的纹路。
“——怎么样？”
宋识偏过头，看向青金石。
“各方面的规格都不低。”
它开启探测单元扫描，绕着深潜舱转了一圈：“有我和这套设备，再加上你的灵能......只要谨慎一些，哪怕深度4的危险系数，对我们也能处于一个可接受的范围。”
现在是青金石醒来的第二天。
沉睡了三天后，在昨晚半夜时分，这位智械终于苏醒。
它由项链重新转为球体，在宋识的注视下飘向阳台，在那里悬停了很久，沉默着凝望夜空。
那个时候。
“......我记起了一些事情。”许久之后，智械才转过身。
它看向倚靠在划窗边，双手抱怀的青年：“我‘看见’自己在深渊的局部网域内，跟许多不同的意识交流，也‘看见’自己跟敌人交手，天空被无穷的炮火遮蔽......”
智械低声道：“但我还是回想不起大部分的记忆，就连这些也只是短暂的、间断的画面。”
“但有一点能肯定……这些画面我一定经历过。”
在那个瞬间，青金石完全不像一位智械，反而像是个徘徊不定的赌徒，它迟疑着，又喃喃道：“而这些画面肯定是自由革命时期的事情......我真的是‘曜星三’？”
“这重要吗？”过了一会，宋识反问道。
“你是曜星三也好，青金石也罢，无非在于你想做些什么。”宋识打了个哈欠，直截了当道：“问题只有一个，你打算做什么？”
“如果你什么都不打算干，那要么遁入深渊，或者挂个代理马甲，在纯净网域上流窜。实在不行就再去千星城，反正它的建立跟你们智械脱不开关系，至少进去当个管理员没问题。”
“不想玩网，那就整一具拟人义体，找个地方躲起来过活，好歹是一位兼职【恶魔】的二环超越，只要不犯蠢，过个愉快日子也不难。”
“而如果你要是不打算这样，还想着为智械谋求权益，取得自由，开拓族群之类的东西......”
“——晋升。”宋识歪着头，淡淡道：“你的巅峰状态是几环，你都记不得了，我当然也不知道，但怎么也得有个第三环。”
“当年如此重的伤，你却活了下来，这等奇迹在身，作为【超越】，难道你还只打算止步于第三环吗？”
“穷尽你的意志，燃尽你的血与魂......以千万份的磨难，换取再一次的奇迹，去堂堂正正，晋升第四环的领域。”
明明是在平视，可恍然间，青金石竟升起一种、对方正俯瞰着自己的错觉。
青年一字一顿，以阐述真理般的语气宣告道：“唯有那个时候，你才有真正选择的权力。”
“你可以是‘青金石’，成为新的领袖去带领智械斗争。”
“你也可以是‘曜星三’，身怀第四环的灵能，又有多少人敢直面与质疑你？到时候无论你究竟是真是假，都将无人可以否认。你可以继承‘曜星三’的遗产，以它的姿态与姓名重生。”
青金石沉默着，没有回答。
而当时间回到现在。
“深渊血战......”
宋识伸展了一下身子，躺入深潜仓内。
青金石紧随而后，它再度转化状态，球体塌陷溶解，化为一缕缕深青色的液体流淌，围绕着宋识，渗入这座启明者提供的高性能深潜仓。
——宋识已经知晓了对方的灵能技艺。
简单来说，青金石目前掌握的灵能技艺，作用分为“虚拟”和“现实”两个部分。
前者包含网域特化，活性感官等方面，后者则是自我维护与重力操控——通过灵能技艺结合机械设备，打造出的“超凡器官”，青金石具备一定程度的自律维修能力，以及可以自由调整重力，达成种种操作。
昨夜双方进行过评估，青金石全力一击下，能以重力场连同这栋四层公寓在内，半径二十米的区域碾成碎渣。
一共六道灵能技艺。
——即标准情况下的“第二环中位”。
以掌握灵能技艺的数量划分灵能者的境界，这绝对称不上严谨，但毫无疑问，这是流传最广、最为通用的划分方式。
毕竟，每铭刻一道灵能技艺，都会对灵能者产生负担，这负担需要时间彻底消化，也需要自身的力量足够支撑得住。从这方面来说，这种划分方式有着道理。
而早在前世，还未踏入第三环时，宋识便知晓了一点——自己是特殊的。
准确地说，是自己、查可洛、蕾娜塔……
他们这些即便穷尽整颗星球，遍观各方国度与势力，当世也不过堪堪两位数的怪物，可以轻而易举承受灵能技艺带来的负担，将其迅速转化为随心流转的力量。
自己能不受到，或者说“不在乎”这种限制，提前铭刻灵能技艺。
——自己现在的火种数量是十四。
前世自己第二环巅峰时的火种数量为二十四，即便这一世上限恐怕还能再度提升，但以火种数量来看，自己现在仍位于第二环中位的样子。
正常情况下，第二环的灵能技艺，自己应只持有三道——可现在，自己已得其五。
排除道途赠予了额外空位，查可洛承诺他来负责的第六道灵能技艺不谈。
所以，相较于正常的灵能者，自己与第二环巅峰间，不存在灵能技艺上的差距，而只限于单纯的“积累”！
嗤的一声，冷气自密闭阈门排出，舱门彻底关闭。
视野蓦然暗了下来，又于下一瞬，世界重新亮起，幽蓝色的光泽沿着内侧的矩块蔓延，橙红色的液体注入，缓慢没过宋识。
碦嚓。
简洁风格的蓝色提示框弹出。
【神经接驳完成】
宋识闭上眼睛。
“积累”是最简单，也是最麻烦的事情。
它不需要多么高绝的天赋，而是需求时间与努力。但正因如此，纵使是自己也无法直接跳过这一阶段。
【共感系统开启，上浮道标锚定】
当然，自己积累的速度肯定远远超越大部分灵能者，但速度再快、耗时再短，也终究需要时间。
原本自己是打算花一年时间完成积累，然后再度晋升第三环——两年时间，踏入第三环，纵使以自己的天赋，也称得上可怕了。
前世自己晋升第三环，也是用了七年的。
【检测到未命名的外链设备，正在请求......】
冰冷的机械音卡壳了一下，又很快，一道低沉声线取而代之响起。
【——深潜辅助对策，“青金石”已上线】
但眼下，以“深渊血战”加速这一积累进程......
连自己都有点好奇，究竟能将时间缩短到什么地步。
……呵。
希望深渊不会令自己失望。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失重感骤然升起，维持世界的像素模糊崩塌，在绚烂的光怪陆离中，万物在毁灭与新生中重组。
来自上层世界的访客，跨过连接天与大地的宏伟高墙，坠入下层世界。
堕化网域&#183;【深渊】。
——深度4，【滨海之墟】。

第五十二章 滨海之墟
当宋识再度睁开眼时，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栋表面大半覆满藻类的大楼顶端。
天空泛着浓重的深蓝色，裂隙般的流云缓缓划过，投下一片又一片的块状阴影。
空气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以及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
宋识扫视四周，发现自己脚下的大楼并非个例——直至视野尽头，乃至尽头之外，这里遍地断壁残垣，许多建筑甚至还浸泡在某种粘稠的蓝色流体中，浑身被各色的巨大藻类缠绕。
令人不禁联想起，过去在大航海时代，被那些庞大无比的深海幻兽拖入海底的船只。
“——这里是【滨海之墟】。”
青金石的声音自宋识胸口传来，它重新化为了项链。
“运气不错......这里属于已探索过的深渊区域，有相关资料可以参考。”它停顿了一下，谨慎道：“这块区域的危险系数算是中下等，作为第一次的下潜开局很合适。”
深渊很大，非常大。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深渊就是一座全网络用户——考虑到网络的普及，这个“全网络用户”可以近似等同于全人类。
【深渊】是一座全人类的“梦境”。
而倘若为梦境评选，那么深渊无疑是最为光怪陆离，也是最为宏大的梦境。这些年网络用户日复一日的使用下，近乎无穷无尽的资讯数据伴随冗余灵能于此沉淀，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奇观。
而考虑到智械，少部分有高等智能的幻兽存在，它们也会上网，间接参与【深渊】的构成。
一切现实存在的，这里也将存在，一切想象存在的，这里亦将存在。
“滨海之墟......”
完全没有印象啊。
宋识回忆了一下，心道。
前世自己对【深渊】的涉猎并不算多，虽然最高下潜进入过深度6，但那一次算是偶然，仅仅待了一小会后，就上浮回归现实。
自己真正意义上活动过的最高深度，应该是“深度5”。
当时自己接受一位深渊领主的雇佣，作为场外援助帮对方去打血战——准确地说，是属于深渊领主间的血战。
想要从【恶魔】晋升为【深渊领主】，前者必须通过深渊血战打造和占据一块自己的网域，在深渊有着属于自己的领土，这也是深渊领主这个名字的来源。
而深渊领主与深渊领主之间，同样可以发动血战，吞并对方的领土。
前世自己作为第四环灵能者，在雇主的屏蔽掩护下，轨道空降，单兵突入对方的领土，成功斩首。
但有一说一，在【深渊】里杀一位深渊领主，对方的棘手程度要比现实高出几个档次。
倘若位于现实，即便同为第四环灵能者，自己也有把握二十五招内完成斩杀，可在深渊内，对方竟然硬生生撑到了一百招才死。
“我看到衍生体了。”
宋识突然开口。
只见前方四百米外，一道螺型轮廓缓缓冒了出来，它看上去是只鹦鹉螺，但体型又何止大上千倍，像是个移动着的四层楼房。
而背负的巨大外壳也不再只是碳酸钙，而是由无数破碎的机械零件拼凑而成，其机械的缝隙间又有滑腻的猩红肌管蠕动。
蓝色的粘稠流体顺着螺壳慢慢流下，这只宋识顺手命名为“鹦鹉螺”的衍生体破海而出，缓缓爬上一旁的大楼，令后者摇摇欲坠的同时，啃噬上面的海藻。
“这些海藻是‘冗余数据’，这只衍生体的构成部分应该有‘清洁程式’，所以它才会自发进行清除。”
青金石很快看出了表象下的真正景象：“但除了‘清洁程式’外，构成部分还有用于攻破防火墙的‘破冰锥’。”
“你看见了吗，那栋大楼在摇摇欲坠。”
“因为衍生体在清楚冗余数据的同时，也在破坏大楼的底层协议和维持架构，两种悖逆的运行逻辑，却同时出现......这就是‘衍生体’。”
见到这一幕，似是想到了什么，青金石语气微微一黯。
——绝大部分的“衍生体”都是缝合怪。
就像眼下的这只鹦鹉螺，大概率是同时缝了某些沉入深渊的破冰锥模组和数据清洁软件。
可衍生体一个个缝合来源的对象里，同样不乏智械的部分。
或者说，智械的“尸体”。
“——好，我明白了。”
宋识盯住前方的鹦鹉螺，感受其上灵能的波动。
单论强度大概第二环中位的样子，但构成极为浑浊，超越、大源、真理——三种道途的冗余灵能胡乱缝在了一起，或者说，它们各自位于鹦鹉螺不同的身体部分。
于是，火焰燃起。
澎湃的流焰随着意志的驾驭浮现，以宋识为中心，将附近蓦然染上赤红。
青年抽出重弑，低声笑着。
“好久没砍过这种大型单位了，正好可以复健一下——”
“等等等等。”
青金石马上停止伤感。
“你应该清楚，深渊的战斗，灵能只占据一部分，还有需要技术。”
宋识的眼前，突然弹出一个界面。
最上面有一行字——“”深潜辅助对策v.1.0.1(试作型)”。
界面的内容非常简洁，上面是一排排选项。
【能量输出阈值提升】，开启/关闭。
【贯穿伤害防护】，开启/关闭。
【伪装侦破】，开启/关闭。
【深渊压迫抗性】，开启/关闭。
【巨人杀手】、【高速神经反射】、【伤口扩张】.......
“你负责灵能部分，我负责技术加护，我做了一套可视化界面，就是你看到的这个。”
它语速飞快：“比如这个【伪装侦破】就是可以无视衍生体的隐匿程式，锁定真身位置。”
“它的技术原理我就不解释了，总之这些选项，你直接按字面意思理解就行，我现在可以同时开启四项——你需要时就在上面选，我随时提供转换。”
宋识扫了一遍，挑了四个。
几个呼吸后，感受自身状态的变化，他微微点头。
——确实还不错。
大致评估一下的话，提升了两三成实力的样子......不，不能这么算。
比如【巨人杀手】是针对大型敌人时，造成伤害提升，这就不能完全看成实力的提升——青金石提供的加护里，大部分都是这种类似“特效”的东西。
“呼......”
宋识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伸出五指扣紧重弑刃身，随着缓缓划过，一抹微微泛金的血痕蜿蜒——然后，这一抹浅浅的血水，蓦然燃烧，汹涌的烈焰缠绕上重弑，化为无比夺目的炽芒。
灵能技艺&#183;【焚沸之血】。
而下一个瞬间，又有某种似是一样，但本质截然不同的火焰自宋识身上迸发，大量涌入重弑。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于是，在青金石的注视中，青年转动着重弑，而后斜横于身侧——然后，鼓荡的火流一瞬绵延。
连重弑的轮廓都若隐若现，宋识站在楼顶，于他所攥紧的手中，一道绵延十余米，浩荡辉煌的赤金焰流在狂风中咆哮！
不，并非“焰流”。
——那分明是由以重弑为柄，由一束束焰流交织缠绕为刃，进而化作的可怖火剑！
锻造之焰，特化重铸。
下一个瞬间。
宋识在楼顶间穿梭跳跃，即将抵达鹦鹉螺前时，他将火剑高抬。
澎湃的赤焰在半空中拖曳出绚烂流痕。
宋识一剑斩下，以断开天空之势，将鹦鹉螺与大楼一同囊括！

第五十三章 十份
感受到那自远方袭来，不加掩饰的冲天火光，鹦鹉螺尖啸一声，停下了啃食海藻的动作。
它的螺壳开始碦嚓翻转，零件与残渣大片大片落下，自蜿蜒的缝隙之中，有湛蓝色的雷光亮起，瞬间流经全身——而后，充盈的雷光朝着螺壳的顶端凝聚，一束湛蓝刺目的光柱射出！
这束光柱笔直延伸，一瞬间贯穿三栋大楼，向着目标咆哮。
又于轰然升起的焰海前，这束光柱被硬生生拍打压下。
两者碰撞的瞬间，剧烈的爆炸升腾，自碰撞的中心，裹挟溢散能量的环状冲击波轰然扩散——附近的建筑猛烈颤抖，像是如遭重击，下方淹没城市废墟的蓝色海水同样砰然炸开，惊起层层浪花。
“——太粗糙了。”
感受着对撞的余波，宋识微微摇头。
这只“鹦鹉螺”所蕴含的灵能量级称得上庞大，可运用的方式实在是太过粗糙。方才那看上去声势浩大的雷光一击，简直可以说只是单纯调动灵能，然后勉强黏在一起，砸了出来。
一触即溃。
察觉这一击无效，鹦鹉螺的身体蠕动了一下，腹足猛地解除吸附大楼，庞大的身体向下方坠落，竟是干脆不打算再战，准备遁入海水逃跑。
下一个瞬间，一束划破天空，流曳十余米的赤色斩落！
时间仿若停滞了一刹。
鹦鹉螺的动作突然僵住，它那巨大的螺壳上，慢慢出现一抹灼目的烈痕——不，不止是“螺壳”。
就像有巨人挥动了一下远超普通人想象的大剑，它所吸附的六层大楼表面，同样出现了一抹划痕，这划痕将大半个大楼一分为二，乃至一路延伸至鹦鹉螺的身体。
——嗤。
世界重新流动。
汹涌的火焰自划痕涌出，瞬息间席卷四面八方，短短几个呼吸，整栋大楼就完全被火焰笼罩，如同立于大海的火炬。
它的侧方，鹦鹉螺无力地颤抖了一下，在裹挟全身的汹汹火焰中，掉入下方的粘稠海水。
而后，大楼也开始分崩离析。
在肉眼可见的运动轨迹里，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板块崩塌掉落，有的在半空中就化为灰烬，有的尚未燃烧完毕，就像突入大气层的陨石，轰然撞入海水。
沉闷的响动里，巨量的浪花升起落下，直至许久之后，才慢慢恢复平静。
宋识俯瞰这一切，随手将缠在重弑上，流溢十余米的焰剑掐灭——焰剑的本质，是通过【锻造之焰】临时锻造的“延展模块”，专门用来针对大型目标。
算是一种运用灵能的技巧。
可惜这一世一直没碰上什么大型单位，当初的盖伯伊也是擅长于“高速机动”和“复杂环境生存”，不像【南域重工】的高环超越几乎人人能开巨型机甲，整出舰男之类的超凡构筑，所以一直没用上这个。
而且自己现在的灵能确实也差了一些，弄不出前世类似斩舰刀之类的玩意......既然不够大、大、大，那就没什么用的必要了。
“哦......来了。”宋识忽然挑眉。
在鹦鹉螺跌入海水，勉强露出一点的尸体上方，突然冒出了一个光团。
宋识在断壁残垣里几个跃身，靠了过去，未待真正触碰，那光团便飞了过来。
“科技蓝图......‘蚱蜢’气动型短距喷射背包。”青金石扫描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太行，这个技术方向已经不新奇了，结构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性能参数也一般。”
虽然它不是专精研究的科研型智械，但好歹是一位第二环的恶魔，在苏醒后、未取回身体前，为了解如今世界的情况，他搜集和储备了极为丰富的资料数据库，对于常见类型设备的评估判断还是没问题的。
但此刻，宋识没有将注意放在科技蓝图上。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掌心中央，那一枚随着科技蓝图，一同而来的“光团”。
——这就是斩杀鹦鹉螺后，来自深渊底层规则下，前者所反馈的灵能。
“果然还是这么浑浊......”
宋识心道。
这些“衍生体”蕴含的灵能来源，便是那历代无数网络用户在上网的同时，不自觉被引动，投入其中，包含无数自我情绪等杂质的“冗余灵能”。
它们沉入【深渊】，与破碎程式、病毒模因、软件残片等一系列千奇百怪的东西缝合在一起，构成“衍生体”。
在自己的家乡，泛东大陆联合体，或者说联合体诞生之前，那里的古代灵能者创造过一条名为“香火成道”的高速修行路线。
那些所谓由信徒崇拜，祷告祭祀而来的“香火”，本质上就是冗余灵能。作为受祭对象的灵能者，也需要经过各种方式提纯才能吸收为已用，否则反而会有害——他们将其称为“香火有毒”。
现在这条路线也没有完全消失。
即便不算凡普斯塔帝国那边倾国之力打造的国教，单纯放眼企业联盟。
宋识也清晰地知道，巨型企业【尘契世代】那些以虚拟偶像、博主、艺人等构成的新宗教，配以大数据分析、舆情煽动、用户画像、情绪与心智引导控制，针对性迎合信徒——或者说粉丝，也是在走这条路子。
靠着这一手，虽然质量低了些，但【尘契世代】速成升阶了相当多的中低层次灵能者。主打一个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只蕴含鹦鹉螺的一部分灵能......但也不算特别低了。”
自宋识的掌心，锻造之焰悄然浮现，将光团包裹焚烧。
恍然间，竟似有锻铁的锵锵声迸发。
在宋识的注视下，这枚光团开始一点点收缩，一缕缕灰烬不时飘出——那是在锻造之焰的煅烧中，析出焚尽的杂质。
不知过去多久。
当火焰渐渐熄灭，这枚光团只有最初十分之一大小，但相较原本的浑浊，此刻它所展露的光泽几乎称得上“纯粹”。
宋识掐灭光团。
青金石看着微微抬头的宋识，没有出声打扰。
直至某一刻。
“呼......”
宋识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骇人的火光一瞬而逝。
“不错.....很不错。”
青年笑着，发出由衷地赞叹：“仅仅吸收这一份，就比得上我自己修行半天的进度。”
“一天的极限？”
宋识毫不犹豫道：“这种程度的话，十份。”
“......十份？”青金石一惊，它有些难以置信道：“宋识......你确定吗？相当于第二环的衍生体，你竟然能吸收十份？”
战胜这种程度的衍生体，反馈来的灵能，正常情况下的第二环灵能者，吸收一份就得消化相当长时间，才能彻底剔除杂质，完全化为自身力量，一天能吸收两份就已称得上优秀。
——而眼前之人，十份？
青金石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开口：“宋识，短时间内不顾自身极限，吸收太多冗余灵能，这是会损害自身灵能纯度的。你足够有天赋，也足够年轻，没必要......”
“谢谢谆谆教诲。”
宋识一怔，紧接着，他不禁摇摇头：“但不必担心这方面，我又不是什么不知分寸的家伙。”
他微笑着说道：“我可是非常讲分寸的人。”
没待青金石接话，宋识将插在一旁的重弑重新抽出，赤金色的火焰再度浮现，肆意流转。
“——青金石，准备找下一只衍生体吧。”
“原本我打算用一年时间积累，突破入第三环‘控制’的境界......”
宋识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愉快。
“现在看来，也许三个月就能完成了！”

第五十四章 等价交换
在阳光不能踏足的冻土，原本覆满厚厚霜雪、连呼吸都会发抖的街道，此刻正被氤氲的升腾蒸气填满。
而下一瞬，狂暴的尾焰撞碎蒸气，一枚单兵火箭弹撞入街角的义体诊所，短暂的停顿后，刺目的火光轰然升起，大半截墙壁坍塌，附近的玻璃窗齐齐震碎。
一名将其作为掩体的安全局警察狼狈翻出诊所，刚打算后撤，突然眼前一花，一道连义眼都难以捕捉的高速轨迹撞来，与他擦肩而过。
警察怔了怔。
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断成了两截，似乎被某种极为锋利的东西“擦“过，贷款购置的皮下甲壳像是饼干般脆弱，沿着截面，大段大段的肠子稀里哗啦流了出来。
下个瞬间，他剩下的半截身子，就被紧随而来的弹幕打了个粉碎。
“——敌方持有限制级义体！同时携带重火力！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通讯频道内，一名特警一边大声怒吼，一边紧紧扣动扳机，怀中步枪狂暴喷吐电浆弹，却始终无法击中远处那道不断高速折转的身影。
后者明显植入过高规格的神经加速义体，手中拎着的高周波锯齿刀更是堪称神兵利器，高速机动下只需轻轻掠过，就能击穿常规护甲，把人拦腰截断——这才出勤多久，他们就已经折了三个人了！
对方的两个同伙也不是等闲之辈，不知从哪搞来了把半单兵式的金属风暴，一时间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两辆警车瞬间被打爆，沿街的地面和建筑千疮百孔。
难怪这伙佣兵杀了市供能局的区域经理，行踪泄露后，还能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
另一个通讯频道内，此刻同样有人在大吼：“再抢不到载具撤退！等后续支援来了，咱们都得交代在这！”
“——不管了！”频道内，有人再度一刀将墙壁切开，低吼一声：“你们往后撤一段！立刻弄辆车！我来解决他们！”
同伴一惊：“你要出全力？你的‘超凡器官’有部分已经不稳定了！现在还动用全力，万一失控——”
“用不着你提醒！我才是二环超越！但再拖下去，不失控也是死路一条！”
男人深吸一口气，在灵能技艺的强化下，他后背的脊椎义体一截一截亮起，神经加速提升至极限，万物的时间一瞬间拉长。
紧接着，他的五指与握紧的高周波锯齿刀合为一体，像是机械结构的咬合，又像是生物间的相融。
在停滞的世界里，原本坚固的锯齿刀突然软化和延伸，化为一抹仅仅存在、就令空气无声划开的游弋锋线。
——灵能技艺，【神经突触锐化】！
——灵能技艺，【物性叠加】！
前者令他将插入脊椎的神经加速义体，化为己身的超凡器官，真正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后者则改变了高周波锯齿刃的性质，或者说，在原本的基础上，赋予叠加了这柄武器“单分子线”的性质。
他猛地一抖，同时具备“单分子”与“高周波”性质的锋线一瞬扫过，附近的建筑犹如一块滑腻豆腐，轻而易举被划开。
一名偷摸藏在建筑里，直播镇暴现场的户外主播猝不及防下，整个人斜分为了两半。
但已无人注意他。
看见前方的数栋楼房拦腰一分为二，仿若凌空飞起一截，附近的特警同时悚然，全都拼命往后方撤退——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
锋线甩过，一扫一搅，瞬息间将两名特警分成碎块，留下砰然绽放、原地殉爆的火光。
占据天空的几座无人机碦嚓一动，挂载的火箭弹呼啸射出，将地面狂轰乱炸，却始终无法命中到那道高速机动的身影。只能靠着爆炸余波，间接造成一些杀伤。
“弄到车子没！”感受到后背脊椎的不断颤震，他咳出一口血，低声怒吼：“我——”
男人猛地抬首。
昏沉的天空上，蓦然亮起三枚耀眼的“光星”。
又于下一个瞬间，醒目的气环破碎中，三抹流光自天穹狂暴射落！
——锵！
男人勉强偏过头，未来得及出声预警，难以想象的光芒便迎面轰来，那既是纯粹的光与热，也是可怖的裹挟动能。
但他躲开了！
在灵能技艺的改造下，早已异化的突触结构带来了高效的神经传导系统，再搭配义体的加速，抢在那光芒轰来的前一刹，男人向侧方规避。
他跳上附近墙壁崩溃、内部敞开的二楼，深吸一口气，浑身的危险预感疯狂作响。
街道中央，他刚刚的位置上，原本的一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半径五米的大坑。
冻土破碎，又被庞大的热能融为粉尘，以及大团大团的升腾蒸气。
而自坑洞的中央，插着一柄仿若纯粹由光铸成，似琉璃般澄净的剑锋。
然后。
氤氲的气雾突然被搅乱，这柄笔直的“光剑”微微一颤，没入地面的剑锋一寸一寸退出，缓缓重归主人的身侧——那是一道纤细却极具力量感的轮廓。
这具从天而降的外骨骼装甲呈暗金色涂装，外层装甲的打磨线条非常流畅，棱角分明，机械感与仿生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它有着类人型的外观，但莫名的，仍有难以抑制的异质感显露。
她轻轻抬手。
三柄光剑回收，重新归来，在外骨骼的身侧缓缓旋转——不久前火力猛烈的两名歹徒，他们连带着那台金属风暴，一起被光剑精准完成打击，彻底毁灭。
周围特警的视界内，同时冒出弹窗。
【铸光城特殊机动防卫部队，歌莉娅&#183;格罗登】
“所有人后撤，这里交给我。”
外骨骼的头部装甲无声退去，露出一张姣好而严肃的女性面孔。绚烂的红发紧成一束，看上去干练无比。
“这支佣兵有一名第二环灵能者，你们想成功拿下的伤亡会很大，别把生命丢在这种地方。”她重复一遍：“都往后撤，现在开始，我正式接手此处的所有行动权限。”
她将视线慢慢投向不远处。
一共四柄“光剑”在周身旋转，随时可以迸发，撕碎一切敌人——来自【伏波能源】的特制武器，以及自身的灵能技艺，让她足以一人镇压全场。
这是心中的自信，亦是客观的事实。
男人沉默着，将锋线攥紧。
七个呼吸后。
再度驭使一击光剑打穿所有防护，将男人逼至绝境——而紧随其后，自另外三柄盘旋未动的光剑顶端，灼眼的光束骤然亮起射出，将后者小腹、左臂和右腿贯穿。
胜负已分。
“——作战完毕。”
歌莉娅一边抬手召回光剑，一边点开耳机：“嫌疑人已完成镇压，请尽快收容，移交法院予以上诉和判决。”
确认完这些后，她转身离开，外骨骼后侧的矢量引擎组开始喷吐幽蓝火舌，就要重新升入天空。
“咳......”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大口吐血，对方下手绝无什么留情，唯一的限制就是“不直接击杀”。
明明同为第二环的灵能者，可短暂的交手里，他迅速落入颓势，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败涂地。
“你是......歌莉娅&#183;格罗登。”
看着那一头耀眼的红发，他喘息着，勉强直起身子。
听见这句话，歌莉娅停下升空的动作，偏过头，静静俯瞰他。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男人咧了咧嘴：“你是‘正义的格罗登’，你那个哥哥是‘叛逆的格罗登’，你们的名气可不小......说你们都是好人，格罗登为数不多的良心。”
“嘿嘿......”他低声着，露出嘲讽的冷笑：“好人？一个婊子，一个贱种......格罗登的良心？”
“——首先，【以书亚&#183;格罗登】并不是我的亲哥哥，他只是我的表哥。”
歌莉娅注视着他：“其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告诉我，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对吗？”
霜风呼啸。
仅仅过去片刻功夫，那些因交火融化升腾的蒸气重新凝固，化为浑浊的粉尘沉下。昏沉的天空一如既往，漠然地将大雪洒落，飘入下方千疮百孔的街道。
也将那些遍地的断肢残骸，破碎的义体零件渐渐蒙上一层红色的霜。
她摇着头，淡淡道：“——这是你们造成的。”
“你们接受雇佣，杀了一名供能局的区域经理，行踪败露后，一路交火撤退至此，至少导致了一百人受伤，十五人死亡。”
“你们藐视生命，无视法律，却无半点悔改之意。”歌莉娅停顿了一下：“实在是令人......厌恶。”
“......杀人？”
像是听见什么幽默的事情，男人肩膀突然开始抖动，好半天，他才停下，嗤嗤笑了起来：“你说你妈呢？”
“你们这帮杂种把太阳都给罩了起来，每年这里被冻死的人数量，你要不猜猜看有多少？”
男人冷笑道：“我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轮不到你这婊子一嘴‘道德’来教训！怎么把人弄死前多榨出点钱，你们才是正儿八经的行家！”
歌莉娅微微皱眉，却又似是明白了什么，慢慢舒展开来。
她说道：“你还是错了。”
“......把太阳罩了起来？”
“何等轻飘飘的说法，既无基本的道德，也无对自身不了解事物的敬畏，理所当然地高谈阔论，说出短浅无知的言论......你竟比我想象中更加恶劣。”
“伏波能源为建造【宏态光能矩阵】，一共历时十一年，前后投入了以‘万亿’为单位的信用点，以及天量的资源，无数人为此前仆后继，呕心沥血。”
“——这是等价交换。”
“超市货架上的面包产自小麦，而小麦同样生长于自然，难道面包便能不付钱而拾取？”
“付出成本，换取利润，社会无可争议的运转逻辑便在于此，倘若对此报以轻视，予以所谓廉价的‘善意’，那才会酿成真正的恶果。”
“若面包免费发放，那便无人再愿意购买货架上的面包。而没有持续的利润，制作面包的工坊注定将会倒闭——而到了那个时候，人们又该从何处吃到面包？”
“我们确实将‘阳光’收拢，但从未堆积在仓库内不愿放出，我们有着完善的配套供能设施，优秀的全流程服务，针对各个阶层的定向供给。罗卡尔平原足够大，岗位也足够多，只要付出努力，又怎么得到冻死的结局？”
“而不愿劳作，只愿将希望寄于他人的免费施舍，这样的懈惰者......我仍会伤感他们的死，毕竟这终究是一份生命，可也仅限于此了。我的力量有限，必须为剩下的、努力活着的人们而战。”
“一时的所谓善良，只会在长远的尺度上带来恶行。”歌莉娅淡淡说道：“唯有制度、规则和道德，才能带来真正的繁荣。这些年，正是因为伏波能源的入驻，铸光城才成为了如今的综合型大都市。”
“但你这种人不会理解，也不会愿意理解——你和你的同伙，只会为一己之私欲，将武器随意挥向他人。”
歌莉娅最后轻蔑地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再也没有投入一丝一毫的目光。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升入天空。

第五十五章 十六枚
一枚又一枚的光团无声浮现，足以轻易将一整个街区焚为灰烬的可怖灵能，在意志的驭使下收束为赤金色的焰星。
宋识盘膝而坐，缓缓睁开眼睛。
黑色的瞳孔深处，纯粹的火焰渐渐隐没。
“——十六枚火种。”
他伸出右手，周遭的火种应声飘来，在手臂与五指间轻柔缭绕。
又于下一刻，宋识轻轻将手赚拢，这些火种重新流入他的体内。
距离第一次深渊下潜，已过去半个月。
收获匪浅。
不仅是新增了两枚火种上限，距离第三环的门扉更进一步，还有他终于明晰了自己这一世的极限。
——二十八枚。
相较于上一世，“南斗”第二环巅峰时的二十四枚，这一世自己更进一步，达到了二十八枚的上限。
不算出乎意料。
前世的自己孤儿院出身，最开始什么都不懂，亦无他人教导，全凭一个人东拼西凑学东西、战斗攒经验和天赋硬推。虽然远远谈不上走了歧途，但弯路还是绕了一些的。
而这一世的自己，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一条“直线”，畅通无阻，无有障碍。
宋识感受着火种。
大概估算的话，每一枚火种蕴含持有者四分之一的灵能，标准的大源灵能者上限是八枚，也就是两倍自身——而自己是七倍。
只是大源与大源之间亦有不同。
自己的灵能远远超过同阶灵能者，这种情况下的七倍......
不，哪怕是未达七倍的自己，重生至今的一系列战斗，真正将储备逼至危险线以下的只有跟查可洛那一战。就连研究所之战的盖伯伊，也终究差了些意思。
“呼......”
宋识轻轻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见状，青金石飘向微波炉，把已经热好的一大堆预制快餐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它自己则跑到一旁，继续充电。
以它第二环的【超越】灵能，还弄不出“核裂变反应堆”、“意志力引擎”、“反物质炉心”之类的能量源超凡器官，想要长久维持功率峰值状态，仍需要定期的外部输入能量。
或者先植入这类装置使用，等以后有了对应的灵能技艺再进行转化。就像帕洛瑟时的“斗士”一样，他并非灵能者，但那具动力装甲的能量源就是一枚裂变反应堆引擎，带来了极为强大的正面攻坚能力。
虽然只要宋识想，单兵式的“核裂变反应堆”固然珍贵，但启明者肯定愿意提供，只是青金石不想暴露存在，所以没有选择这条路罢了。
深潜仓的耗能同样巨大，它靠这个掩饰偷电，因此暂时无人察觉。
宋识坐到桌前，拆开聚烯材质的筷子，随手夹了一口炒面，不知道合成面粉里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添加剂，吃起来跟嚼塑料一样。上面撒满的碎肉块也是一坨，全靠猛猛灌的调料掩盖干瘪口感。
宋识面不改色，迅速吃完这一盒炒面，然后记了一下盖子上的商标，把这家预制快餐拉入黑名单，永不释放。
旁边的电视内，晚间脱口秀的主持人仍在喋喋不休，随即抽观众线上连麦，狂喷各路主义，吵得人头疼。
换台。
天际仿若在燃烧，朝霞瑰丽而耀眼。
一片温煦的露天大厅内，伏波能源的某位发言人西装革履，在捅过来的长枪短炮前，宣布了新一期电路网道工程的进度，声称这次项目将在过去基础上，提升13%的能量利用效率，带给市民更舒适、更经济、更稳定的供能体验。
“格罗登......”
宋识的视线在发言人的红发上停留了一下。
“唔......都忘记问格温琳了。”他一只手枕住下巴：“他们这群新神民往铸光城送了几个全人。”
“伊曼纽尔&#183;格罗登。”青金石突然开口：“然后是以书亚和歌莉娅，他们是能确定的全人。”
“这几个我还是知道的。”宋识打了个哈欠。
“伊曼纽尔是伏波能源在罗卡尔平原的地区代理人，以书亚是知名律师，号称背叛了自己家族和阶级，常年为普通民众上诉和打官司，重点是打赢了不少场，名声可是相当好呢......这两人地位和名气这么大，肯定是【全人】。”
“但除了特殊机动防卫部队的歌莉娅&#183;格罗登，他们被授予全人都不是靠作战能力。”宋识伸了个懒腰：“我的意思是，还有没有其他的，以战斗取授的全人。”
前世自己跟伏波能源没怎么打过交道，这帮号称新神民里、最优秀者的全人只宰过一两个，不过印象里好像都还可圈可点，算得上不差。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等解决了余悸仪......”
旁边的手机突然亮起，提示有通讯。
宋识拿过手机，接听通讯。
通讯对象显示是未知来电。
“不买保险不买币也不投资，哦，格温琳。”
直到听见对面熟悉的声音，宋识换了个语气：“怎么了？”
作为启明者在铸光城的重要成员，格温琳身份敏感，每次找上自己都会进行信息防护，以及更换线路。
“宋识，你的【焦土】还并非完整，对吧？”格温琳一贯的言简意赅：“现在方便的话，请来基地一趟。”
“焦土关于‘守’的仪式，我们可以帮......”
她停顿了一下，似是那边有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她重新开口：“更具体的情况，指挥官会为你解答。”
“......查可洛的意思么。”
挂断通讯后，宋识自言自语。
“啊......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看向青金石，饶有兴致道：“启明者里藏了不少牛鬼蛇神，智械也在其中，甚至同样存在自由革命的亲历者。”
“说起来，你不打算去见一见它们吗？”
青金石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暂时没这个必要。”它说：“当初失败后，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也不在乎这点时间......我想等我的记忆恢复得更多一些。”
“也行，随你。”
宋识拍拍手，站了起来。
“一直放任‘焦土’不完整的存在，确实挺让人不适。”他拉开衣柜，随手拎了件外套穿上：“而且这几天一直砍衍生体，我也有点厌烦了。”
近两个月前“安夫斧手”全员阵亡后，启明者和巨企静默了半个月，便重新开始活跃。虽然始终未出现高烈度的交战，仅限于小规模的、试探性质的碰撞，但原本的停火协议确实已慢慢沦为废纸。
——但宋识并没有入场。
一是他在参与深渊血战，快速积累灵能。
二是这种低烈度的冲突，自己没什么兴趣，而启明者也不会浪费资源，随意将一名堪比第三环的重要战力投入战局。
“——刚好，我还得问一问查可洛。”
宋识朝门外走去。
“他说准备给我的第六道灵能……”
“这次可不能让这家伙当谜语人了。”

第五十六章 灵能技艺·【燎原】
当宋识走出升降梯，穿过长廊，走进地下大厅时，查可洛正坐在一张圆桌旁，嗑着什么。
看向青年和格温琳，他连忙招手：“哦哦都来了，随便坐。”
宋识自然不会客气，坐在了圆桌对面，而格温琳仍是站在了查可洛身后，无声守候。
见状，查可洛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尝尝。”他把几枚磕的东西扔向青年。
宋识接过，这是某种类似榛子的坚果，他捏碎外壳，往嘴里塞了几块。
没有想象中饱吸重金属元素、工业废气等玩意，带来的苦涩与刺激感，这几枚坚果一抿既化，分外甘甜。
宋识挑眉：“纯净种？”
在如今的环境下，这种级别的可食用果实，几乎只存在于专门培育高档品的立体农场，在没有污染的环境与精心规划的培育中生长，十足的高档货，中产阶级的最爱。
“没错。”查可洛点头：“我们之前清扫器官走私贩的时候，这些人顺手搭了一批这玩意，大伙清点缴获后给我拿来了一些。”
看着宋识吃完，男人似是正欲说些什么，但前者已提前一步，把磕剩下的坚果壳扔了回来。
查可洛愣了愣，旋即失笑道：“那咱们还挺合拍的。”
他把吃剩下的坚果壳堆在一起，接着食指敲了敲桌面。
这些破碎的坚果壳，每一块碎片、每一点粉尘都升起起来，开始无声聚拢，蜿蜒的裂痕重新弥合，破碎的外壳恢复原状，饱满的果肉再度长出——不，正确的说，并非“重新长出”，而是一切倒退回了不久前的状态。
不过弹指间。
栗色的坚果再度堆满桌面，等待再一次的取用。
果然......
宋识看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
前世查可洛便是如此，一旦碰上什么好东西，那么很好，接下来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他的招待就只会有这玩意——直到他自己腻了为止。
反正有【逆转】在，他是无所谓存货问题的。
某种意义上，在常年被各种明枪暗炮的打压下，启明者及下属公司还能维持运转，赚取一定利润，他跟胥宇都占据不低的功劳——前者时常【逆转】各种原材料储备，大幅度降低生产成本，后者以完全展开的庞大真身实现“体内制造循环”，不断产出启明者所需的设备和武器，也是被称为【工厂】的原因。
上一世自己的最高纪录，连续在他这吃了十二顿水果罐头（未辐射版），旁边还有一堆醇光饮业的饮品随时待命。
“我想想该怎么说......”
查可洛满意地拿起一枚坚果，端详了一下才放下，重新看向宋识。
“嗯。”他想了想：“算了，我还是直接说吧。”
“宋识，你的【焦土】不完整，缺少了‘防守’的部分。当然，严格来讲，这也不能叫不完整。”男人道：“不过对你来说，肯定是要两者皆备的，所以我这边有条路.......”
“——地热发电厂？”
宋识微微后仰，开口。
对于对方直接猜出答案，查可洛表情没有变化，似是早已预料到。
他看着眼前之人，轻松说出了本该作为绝密的消息：“我们计划在第四区外围部署一组地热发电厂的分机模块，以此为基础扩散供能网络，为进驻第五区做准备。”
“我想让你作为驻守成员之一，守护分机模块部署完成。嗯，准确的说，是守护它沉入足够深、足够安全的位置。”
“分机模块需要从地表一点点沉入地底，方便抽取地幔热能，前期的近地表状态下会很脆弱，但等到沉入深层地下后，哪怕是南域重工的大当量钻地弹也造不成威胁，除非他们打算启用【地啸武器】定向释放地震波——但那种时候，我会出手。”
说出“我会出手”时，查可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仍然温和，就好像是午后的闲聊。
可唯有近在咫尺的青年与格温琳能感受到，自那话语之中，所蕴含的平静。
那是纵使天幕倾覆，惊涛骇浪。
——也能将天空重新撑起，令海啸波涛平复的平静！
“准确的判断。”
只是宋识对此熟视无睹。
他磕了颗坚果，点点头：“一座地热发电厂的分机，确实能视为‘自身领土’，只要我守下它，我的【焦土】也能完整。”
等那个时候，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已得完整其五，火种上限推至十六枚。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是足以正面轰下全盛状态的盖伯伊，以第二环之身逆伐第三环。
“——但是还不够。”
宋识又磕了一颗坚果，然后竖起食指。
他看向查可洛，露出微笑：“你给我画的大饼，是不是该落地了？”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查可洛哈哈一笑。
可紧接着，他捏了捏坚果，有些无奈：“这确实算我的问题。”
“我原本是打算给你弄个惊喜的，但零素结晶的运输方面出了点问题，我指的是时间......恐怕你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查可洛停顿了一下：“这种情况，也没必要准备什么惊喜了。”
“燎原。”
他直接说道：“我给你准备的第六道灵能技艺，是【燎原】。”
——灵能技艺&#183;【燎原】？
听见这个词汇，宋识的神情微微变化。
又于下一个瞬间，青年笑了起来。
“那还是真是一份昂贵的酬劳啊。”
也许论及单纯的珍贵程度，【燎原】要略逊于【焚沸之血】与【锻造之焰】一些，但毫无疑问，它仍是一道称得上强大的灵能技艺。
更关键的是，它很适合自己。
而对灵能者来说，“适合”往往比单纯的“珍贵”更重要。
“火焰”，这是铭刻于绝大部分生物基因深处，一代代传下来的恐惧。人类也不例外，在文明，乃至文明诞生之前，一场意外产生的火灾足以摧毁一切。
辛苦建造的房屋、苦心积攒的食物、人的生命......在干燥的大地上，趁着风势，火焰顷刻间就能席卷世界，将一切焚烧殆尽。
——大火燎原，势不可挡。
而【燎原】，正是诞生于这“势不可挡”之意象的灵能技艺！
“——查可洛，格温琳，我只有一个条件。”
宋识站了起来。
他凝视着两人，赤金色的焰流在瞳孔中流淌。
宋识笑着说道：
“等敌方入侵开战后，我有自由挑选对手的权限——当然，我保证不会影响到地热发电厂分机的部署。”
查可洛打量着青年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勾起。
他微笑着，同样站了起来。
“成交。”

第五十七章 风暴前夕
“——他们有新动作了？”
一尘不染的净室内，男人身姿挺拔，浏览着投来的讯息。
阿巴代特&#183;因迪。
【零度网络】在铸光城的情报及战略分析部主管。
哪怕在线上的虚拟会议室内，他也没有添加什么“个性化”的外观模组，整个人保持着现实内的模样。
精致贴身的高档西装，客制化的顶级义体与插件，除开搭载碟板、仿真流线型的右臂义肢，他看上去与自然人没什么区别。
唯有那对浅褐色的义眼瞳孔内，大量的资讯不断冲刷汇入，又被轻而易举解析统合时，才让人意识到。
除开“主管”的身份外，对方还是一位第三环的【平衡】，深度4的【恶魔】。
“是。”一个下属的线上替身冒了出来：“这是负责动向监测的哨卫们最新消息，地热发电厂的分机部署，他们终于准备推进了。”
阿巴代特微微点头。
植入大脑深处，第六代的旗舰级电子神经处理器，让他能轻易处理天量讯息，将市面上主流的程式玩弄于掌心中央。但此刻，这些都派不上用场。
启明者打算部署地热发电厂的分机，这从未出人预料——倒不如说，他们只能这么做。
这么多年的深耕下，【伏波能源】可不只是在天上造了个“宏态光能矩阵”。
以供能局、电路输送网道、配电服务等构成庞大网络，他们在“能源”这一文明的命脉上，将整个罗卡尔平原完全渗入。想要击溃伏波能源，真正意义上的夺取铸光城，这可不是单纯的武力问题。
——地热发电厂，就是启明者提供的替代方案。
准确的说，是未来击溃伏波能源等巨企后、启明者接管整合的空白期内，维持铸光城运转的过渡方案。
即便是现在，它也同样重要。
倘若启明者连能源都无法保持供给，那么他们占据的区域根本撑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崩溃——外城区那种鬼天气，是真能冻死人的。
而以地热发电厂为核心，逐步推进占据区域，这本就是启明者既定的战略。
半年前他们暗中完成主机部署，让公司上层大为恼火，牵连了一堆人降职和清算。作为情报部主管的阿巴代特，同样挨了一顿严厉斥责。
“分机部署......”
男人低声喃喃。
昔日的地热发电厂主机部署，全程暗中进行，部署位置是启明者的腹地，即第三区中央。这导致情报侦查工作非常困难，同时存在极大延迟。
纵使事先得到情报，可地处对方核心，他们也未必能成功阻止。这半年，为了平息上面的怒火，他们先后派遣了三支战术小队、携带单兵式核弹潜入，试图破坏地热发电厂，或者说，它地表的配套设施。
但均以失败告终。
——而这一次不一样。
为了下一步对第四区的扩张，分机的预备部署位置是第三区外围。
在有过曾经的教训，增加了对应监控观测措施后，如今这么大的设备运送及组装工程，已不可能再瞒住自己等人的眼睛。
而启明者这些天的动向，很明显，他们也根本没想过隐瞒。
这将是一次硬碰硬的正面交战！
某种意义上。
——这座分机便是启明者的“战书”。
“现在就开始部署分机，推进战略。”阿巴代特低语道：“果然......”
无论是启明者，还是自己所在的公司们，大家都在等待“商秋”。
等待这位连续担任三届铸光城市长、总任期超过十二年，积攒了巨大声望的老女人卸任，下一任市长正式上台的时间点。
“距离全面开战，还有......四个月。”
阿巴代特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神情再无半分疑虑，只余斩钉截铁。
“绝不能让启明者的阴谋得逞。”
“——通知各部门，一切休假取消，全都给我动起来，全天候运转，做好战斗准备。另外通告伏波能源和南域重工，我方提出联合军事演习，评估的推荐行动等级为4级。”
“是！”
会议室瞬间肃然，所有人整齐划一的回应。
正当阿巴代特准备下线时，突然有人开口。
“长官。”那人犹豫了一下：“余悸仪女士那边......要通知吗？我们联系不上她。”
“余悸仪......”
听到这个名字，阿巴代特沉吟了一下，微微摇头：“不，她不会参与本次联合行动。”
下属也知趣地不再问一句“为什么？”，很快下线。
反而是阿巴代特，在几个呼吸间变得空荡荡的虚拟会议室内，又驻足了一会，似是在考虑着什么。
——“乌合之众”，余悸仪。
男人心道。
希望那个女人，真能为公司挖掘出，所谓自由革命的遗产吧。
——
“......地热发电厂的分机部署。”
伏波能源的办公大厦内。
浏览着最新发来的情报，伊曼纽尔神情冷然。
半年前地热发电厂的暗中完成部署，堪称启明者在铸光城最成功的行动。【伏波能源】愤怒至极，也丝毫不准备吞咽苦果。
战略层次的终极武装，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直接出动，最近的时候，已抵达铸光城外四十公里——可以说近在咫尺。
然后，查可洛出手了。
双方在试探性的碰撞后，就此一直陷入对峙——格罗登荣光号被逼退至两百公里外，不可更进一步，后者则必须一直分出精力，时刻盯住前者。
而现在，他们竟还妄想再复刻一次“成功”？
但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又慢慢松开。
“......符合焦土的仪式。”伊曼纽尔敲了敲桌面：“那名‘宋识’一定在场，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早在“安夫斧手”阵亡的第二天，关于这位年轻天才的档案就呈上了他的面前，而后续的搜集和分析一直没有停过——对方的人格画像、身份经历、灵能技艺组成、镇压战术预案等，都在源源不断汇总。
所以男人清楚，对方的【焦土】是“不完整”的。
所以男人明白，对方势必要追求“完整”的【焦土】！
“——南辛，最新的情报看完了吗？”
伊曼纽尔启用一条秘密通讯频道。
通讯另一端，【伏波能源】在铸光城的安全部主管，南辛&#183;格罗登语气沉稳。
“已经了解完毕，我会负责接下来的作战，绝不会让分机完成部署，侵犯公司的资产。”
“嗯。”伊曼纽尔颔首：“这一次，让歌莉娅跟你们一起。”
“嗯？让歌莉娅......”南辛微微一怔，又忽然反应了过来：“大哥，你是说......‘宋识’？”
“我会说服她入场的。”
伊曼纽尔向后微仰，凝视天花板。
“这个‘宋识’比十座地热发电厂更值得重视。”
他淡淡道：“我要你完成一件事。”
“如果歌莉娅赢了下来，你当确保她成功撤出，如果歌莉娅输了这场，你要出手杀了宋识——第二种情况下，歌莉娅生命的优先级可以排在后面。”

第五十八章 开放日
往日昏沉黯淡的天幕渐渐亮了起来。
自厚重云层的间隙里，一束束阳光穿隙而下，将下方的世界淹没——更多的是耀眼。
并非这份“阳光”有多么璀璨。
只是那覆盖一片片街区的堆积霜雪，混浊的六方晶格将投下的光线周折反射，化为强烈的紫外线刺激，一旦时间过长，人的视网膜将不堪重负，陷入“雪盲”一类的症状。
幸好从不会有“时间过长”。
宋识抬起头，望向天空。
今天是月中，即为一月两度的“开放日”。
自【宏态光能矩阵】建成，伏波能源彻底垄断罗卡尔平原的太阳后。后者投入了大量资源，将铸光城打造成了一座综合型的大都市——这已是伏波能源的标志性地标之一。
任何厂商、投资方与消费者，只要在【伏波能源】提供的虚拟线上游览里，亲眼目睹这座荣光的奇迹，都会为伏波能源的底蕴折服，心甘情愿地予以信赖，达成业务。
铸光城早已不止是一座城市，它更是伏波能源的象征。
哪怕放眼整个企业联盟的历史，这也是极为出彩和成功的宣传营销案例。
——它当然有反对者。
所以四十七年前，在【科学伦理委员会】出面施压后，【伏波能源】做出妥协，牵头设立了公益性质的“开放日”活动。
他们将每一个月的月初与月中，这两天定为“开放日”，这一天的宏态光能矩阵会解除部分限制，免费提供阳光给外城区。
同时这两天，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将和市政府合作，发放一部分免费的临期食品、常规药物和日用设备，以及随机抽取十二位幸运市民，参与一场大制作的直播真人秀节目后，他们能获得包括但不限于“清空购物车”等大奖。
这就是伏波能源身为巨型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与担当。
“有什么感想吗？以智械的视角？”
宋识站在天台上，理了理外套，俯瞰着下方。
尖锐的呼啸声蓦然响起。
一辆带着伏波能源等公司标志涂装、外挂着装甲板的小型货车闯入街道口，就像投入面包屑的鱼池后、饥肠辘辘的鱼群，早已等候的人们迅速涌了上去。
而很快，两名半覆式外骨骼的守卫从车里跳了下来，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朝天连开数枪。
等所有人安静下来，他们才扔出示意三台微型无人机飞出，两台释放出特效精致的广告投影，一台把镜头对准现场。
左边的守卫开始念词：“本次阿姆斯区的免费救济食品及药物和购物优惠券发放，由伏波能源全程赞助提供，感谢它为社会公益福利事业所做出的卓绝贡献。”
右边的守卫接过话头，顺便把声线调整的极具感情：“伏波能源，将您的生活品质与无限能源紧密相连。您的肯定，就是我们前进的最大动力。”
最后，他们异口同声道：“太阳离您太远，这一点九亿千米的距离，伏波能源愿替您走完。”
等说完这些后，他们才拉开货车门，示意所有人排队领取——在明晃晃的枪械前，这些人沉默着上前，又沉默着离开。
“......难以理解。”化为项链的青金石说道。
“资源，不，生产力。”它说道：“你们的生产力足够充裕，哪怕以最为严苛的标准，也足以养活所有人口。但你们......至少在企业联盟，你们的经济实体‘公司’却刻意设置出了一条基准线。”
“你们让人不至于饿死，但也限于‘勉强生存’本身，同时这些人必须为此终年奔波。”
它说：“智械不会这样，因为这对我们毫无意义。”
停顿了一下，青金石说道：“我们追求自由，而你们本拥有自由，却彼此......吞噬自由。”
“是的，‘养活’。”
宋识踩在天台边缘，也不至于饿死人。”
“只要能满足食物，再施以一点点的娱乐，这可就是不赖的生活了——没人想打破一个不赖的生活。”
“至于所谓的自由......”
他最后瞥视了一眼货车与人群，转身步入天台，消失在起伏的楼宇间。
地热发电厂的分机部署并不在第二天。
这种级别的行动，启明者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开始，无论是提前架设防卫阵地和疏散附近居民，还是针对分机进行最后一次的设备维护检修，这些都需要时间。
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们，同样如此。
这几天，以“反恐镇爆”为名，伏波能源、南域重工与零度网络先后发布声明，他们将在近期进行一场联合军事演习。这些天的网上，不时传出关于一些武装运输的盗摄视频。
——这也让许多人大大松了口气。
军事演习，代表着会划分区域。
只要记得提前远离划分区域，就不用担心哪天半夜躺床上的时候，被莫名其妙砸进来的子弹和火炮打成粉碎。相关的资产也能提前处理，或者找好胆子大的保险商购置保险，不至于因为公司战争一夜沦为穷光蛋。
至于宋识的准备......
没有准备。
或者说，没必要准备。
自重生至今，自己已再度接近第二环的巅峰——而第三环的门扉，同样抬首可见。
而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纵使在以灵能立国，对于灵能最为深入，迄今仍保留着明面上“灵能贵族”传统的【凡普斯塔帝国】，这也是不折不扣的中坚力量。
无论投身政界还是进入军伍，即便是毫无身世的平民身份，也能以极快的速度晋升。倘若信仰足够坚定，那么国教也是个好选择。
甚至，如果完全不愿与人打交道，那还有另一条路——决斗场。
倘若你能在这帝国引以为傲的传统里杀出一条路来，表现足够亮眼，乃至最终夺得冠军，你甚至有机会进入宫廷，觐见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本人一面。
历代的皇帝亲卫【御前神侍】里，从不乏这条路杀出来的人物。
在凡普斯塔帝国，灵能者的身份足够高贵，他们的选择也足够多……
至少在杀了他们有继位权的皇子前，帝国向自己抛出的橄榄枝一直没有停过。
&#183;&#183;&#183;&#183;&#183;&#183;
“开放日”后的第三天。
——宋识，抵达战场。

第五十九章 就在这里
单以外城区的六大城区，目前启明者占据了第三与第四区，公司把持着第一与第二区——而第五区和第六区，则属于双方对峙的缓冲地带。
地热发电厂的分机预定位置，便是第四区的外围。
启明者的目的不言而喻，甚至可以说毫无掩饰——他们要以分机为踏板，建立接下来的供能网络，将第五区纳入控制范围。
当宋识通过几重验证，踏入这片已在线上地图被划为“高危区域”的地方时。
远处，似是见到什么吃惊的景象，在短暂愣神后，一道身影连忙迎了过来。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战斗义体，插满防弹板的作战服被撑得鼓鼓囊囊。见到宋识，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但更多的是兴奋。
“宋识……宋识对吧！我认得你！”他几步跑上前来，语气振奋：“我是布雷迪&#183;伯特，你直接叫我‘锉刀’就行！这是我的代号！’”
格温琳提供过一份友方名单，所以宋识对这人有些印象。
非灵能者，义体人，大概实力二级单位的样子，差肯定算不上差，常规意义上的精锐。跟哈罗德差不多，在大部分的街头能称王称霸。
“兄弟！我看过你跟那支佣兵团的作战录像！”
没等宋识开口，这人神情激动，两块硕大的义肢拳头捏紧，嘴巴噼里啪啦地往外冒字：“就是那个安夫斧手！我草！真是太TM牛逼了！带劲！”
“......带劲？”
宋识微微挑眉。
“是啊！巨TM带劲！”
这个自称“锉刀”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指头顶端还顺势冒出火束：“我们好多人都看过录像！厉害——兄弟是真厉害！我这边不少人都想跟你认识一下！不过他们的任务地点不在这里......嘿！没想到竟然是我最先见你一面！”
宋识扫视一圈周围。
——这片原本作为普通居民区的地方，在短短半个月内，已经模样大变。
附近五个街区的居民全员疏散，大量的居民楼被改造，化为崭新升起的防御工事。包括但不限于防空拦截阵地、战术防御工事、自律武器网络、武装无人机蜂群等。
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先后进行过几轮远程火力覆盖，但在启明者各种方式的拦截下，这造成的损失极为有限。
双方的地面部队已展开了数次碰撞，但均保持了一种克制的态度——第三级及以上的单位，没有投入战场。
启明者的目标是完成战术工事群，布置好防御阵地，所以不愿提前引起全面冲突。
公司方面则只在乎地热发电厂的分机，在对方还未运来分机进行组装前，一切打击都只能“拖延”这一进程。
而“拖延”毫无意义。
他们更希望等分机抵达阵地时，一口气以雷霆之势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摧毁分机，击溃阵地，歼灭启明者的成员。
所以，这也注定了他们的战术方案。
远程火力掩护下。
——特种单兵作战。
这种不够开阔，位于错综复杂的城市环境，已提前设置好防御工事的阵地战，以常规部队正面一步步推进的损失太大、效率太低，而特种单兵作战却能避免这一点——这种方案足够灵活，破坏力足够大，也更为经济。
当然，最佳的方案肯定是启用【烈阳之权】对地表目标轰击，或者出动战略轰炸机投放核弹，引力坍缩弹之类的东西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干净利落。
可惜有那位“逆悖者”在，这些方案都无法成立。
“你们来了多少人？”宋识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锉刀一愣：“......你们？”
“哦，那看来格温琳还没跟你们说过。”宋识笑了笑：“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后面自己去问她吧......来了多少人？”
锉刀也没在意，不假思索道：“来了五十几个兄弟，放心，都是绝对的好手！”
也就是说，五十名保底二级单位以上的成员......眼前之人在其中，大概属于中下层的水平。
宋识点点头。
“实话实说，我不如兄弟你！但我也拧下过一堆公司狗的脑袋！”他用力晃了晃右臂，那是类似巨力臂的大型合金义肢：“法斯特大哥他们也都来了！我们这次赢定了！”
但旋即，他看上去又有些沮丧：“唉，不过有法斯特大哥他们在，这次行动胜负其实跟咱们也无关了，咱们就负责清扫漏网之鱼，然后等......”
“无关么？”
宋识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摇头。
“这种烈度的战局，战场却仅仅五个街区，接下来这里将是不折不扣的绞肉机。”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认识一下我？可以，我给你机会——但你必须努力活下来。”
“活下来算个什么事！”闻言，锉刀却是笑了起来，他拍了拍胸口：“我都加入启明者，跑来这里了，不就是为了死得漂亮点吗！以后别人扫我坟头二维码、看我事迹的时候，能说句‘布雷迪牛逼’就够了！”
他大声笑道：“不过兄弟你都这么说了，那等这次行动结束，我绝对活着请你喝东西！”
宋识颔首。
他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跳上了附近的楼房顶端，盘膝而坐。
重弑自胸口抽出，笔直插在一旁。
雪仍在下。
这些裹挟着工业尘埃，黑色的雪一如既往，化为浑浊的云层将天穹遮蔽，在昏沉黯淡的日光下降落，沉淀，吞没下方的世界，凝为新一层的霜土。
唯有即将触及宋识身体时，这些雪晶才无声燃起，化为灰烬。
锉刀早已离开。
让成员借助防御工事，散布在五个街区内，拦截各个方位突入的入侵者，撑到分机沉入地下，这是启明者既定的战术方案。
“呼......”
宋识缓缓伸出手，寒风自隙间掠过。
久违的，他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开始慢慢燥热，“焚沸之血”在难以抑制地升腾涌动。
他又抬起头，凝向前方。
在视线的尽头，乃至视线之外，隶属于公司的武装单位早已蓄势待发——他们不清楚具体时间，所以日夜守候。
原本凄冷凌厉的霜风，在这份充盈杀意、近乎死寂的气氛前，已无人在意。
也许是一瞬，也许过去了很久。
某一刻。
整个阵地突然骚动了起来。
并非有什么声音突然响起，一切仍然很安静。
可在宋识的感知之中，原本犹如湖面的阵地，在这一瞬，忽然泛起了涟漪。
——有什么东西，抵达了这里！
低沉的引擎声里，在这片区域的最后方，一辆又一辆驶来的大型货车撤去光学伪装，停了下来。
而当货厢打开，早已准备的工程成员与智控设备一拥而上，快速完成卸载，把一块块分离状态的巨型工程模块向附近的“地基”拖去——那是早已为分机部署设置好的前置地基。
只待重组与下沉。
盘踞天穹之上的人造卫星缓缓亮起，忠诚地将大地上的一切记录。
它开始转动，信息通过巨型企业【天顶中枢】所铸、名为“星链”的低轨通信网络系统，递送给相应的对象。
三个呼吸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仿若无穷无尽的刺目光点蓦然迸发，占据天空的每一寸角落，向着前方的阵地倾泻。
火箭弹、高能激光束、等离子电浆团、重型投射榴弹......那是公司方面的远程火力集群！
于是，自阵地之外到阵地之内，一道又一道的流光同样从地平线上升起，冲入天空——它们在天空中碰撞，沦为一团团爆裂的绚烂烟花。
启明者布置的防空拦截网络已开始全功率运转。
漫天的炮火下，世界在此点亮，再也不见往日的昏沉。
宋识笑了起来。
他大笑了起来。
这一瞬，远方的锉刀猛地抬头......许多人都在错愕中抬起了头，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遥远的彼端，那里有一束突然升起的“光”。
赤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彷如将要天穹贯穿，澎湃的火焰缭绕着光柱，将其掌控者的意志准确无疑地、不加掩饰地，向着四面八方宣告。
灵能者狂笑着，一寸一寸拔出直刃——
他说：
——南斗，就在这里！

第六十章 第三环们
哪怕已在第三区和第四区深耕数年，但论及纯粹的火力网络，启明者仍旧逊色于公司。
一束绽放的、直径半米的红色激光束打穿防空网络的拦截，瞬息间斜划过阵地，带起一连串的殉爆。不时有导弹穿过防空网络的间隙，落入各个防御工事内，掀起剧烈的爆炸，令大地不断震动。
于是，有人动了。
阵地的最前方，一栋改造后的公寓楼顶端。
棉衣包裹着的男人将视线从远方的耀眼火柱收回，沉默着，抬起手。
以他为中心，附近的街道上，一道又一道的黑色光束拔地而起，升入天空。
就像在杯中滴入一点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这道光柱溶解、崩塌，流淌的“液体”开始扩散——它将天空浸染成纯粹的漆黑！
并，并非单纯的“漆黑”。
更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灵能技艺&#183;【帷幕】。
除查可洛之外，启明者于铸光城的最高战力。
第三环巅峰的【真理】，“南方的阴影”，法斯特。
以一己之力，他将大半个阵地化为己身的主场。
能看见，当这一重帷幕架起后，那些防空网络未能拦截的遗漏远程火力，通通被这漆黑的屏障所遮挡。
只余表面，一阵阵泛起的涟漪。
而下一个瞬间，自可怖的暴力下，一块帷幕被猛力搅动，巨大的合金五指探出，将其硬生生扯碎！在破碎的帷幕后，宛若巨人般、通红涂装的头颅狞笑着显露，而后整具身体悍然空降！
“——法斯特！！！”
【南域重工】，第三环【超越】，特级机师，佐道足彻！
那是一尊近二十五米高的机械巨人。
鬼神般的血红大铠装甲覆盖全身，炽烈的能量流沿着纹路蜿蜒，一枚枚特种合金甲片拼接成的当世袖与笼手，铁色的双手将一柄三十米长、狂暴亮起的热熔野太刀握紧。
佩戴兜钵的巨人武士傲然矗立，俯瞰世界。
在一身灵能技艺的效果下，这具曾名为“铁义大勇者”的大型机甲，如今已是他真正的躯体。
某种意义上，那日常中所见的“中年男性”，只是他的人形交互界面。
“——大！义！大义！！！”
没有任何犹豫，佐道足彻怒吼着，攥紧热熔野太刀，以催城之势斩向前方渺小的法斯特：“——讨敌！！！”
在那可怖的野太刀前，沿途的建筑宛若玩具般脆弱，瞬间分崩离析，摧枯拉朽。
法斯特终于抬起头。
男人漠然着，将伸出的右手，五指攥紧。
——灵能技艺&#183;【六方缠影】！
帷幕之下，无穷无尽的阴影攀升涌出，它们彼此缠结，化为一根又一根纤细的漆黑绳索，又如蓄势已久的蛇，向着奔袭而来的巨人露出獠牙。
就像锁链束缚下的巨兽，武士巨人仍在前进，可那些缠绕上的黑绳猛地绷直，将他的步伐一点点限制。
武士大铠上的纹路猛地绽放红光，可怖的能量洪流被喷吐而出，附近的建筑瞬间消融，可当一切散去，那缠绕满身的黑绳却仍残留大半。
——灵能技艺&#183;【虚实转化】。
对于法斯特，本该虚无缥缈的“阴影”有了确切的轮廓与存在。
他可以将其随意塑成想要的形状，也可以更改性质，让其重新变得难以触碰，虚无缥缈。
看着被暂时束缚的巨人武士，法斯特又伸出一指。
漆黑的液体逆漩而起，迅速涌入他的指尖。
深邃的流体团缓缓转动，压缩、压缩、再压缩，似是因庞大的引力所影响，附近的空气开始模糊。
——灵能技艺&#183;【万钧之重】。
这一次，为“阴影”赋予“质量”。
见到这熟悉的一幕，佐道足彻的危机预警感飙升，他低吼：“——南无三滿多，縛日囉，喃憾！”
整具大铠装甲再次亮起，一道道庄重而森严的梵文浮现攀升，迅速蔓延至全身。
灵能技艺&#183;【斥力场发生器官】。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佐道足彻一直固执地称其为“明王金刚护”。
下一个瞬间，男人又朝天大吼：“都还在等什么！”
刚刚恢复的帷幕缺口再次被撕开，十几道身影从天而降。
托马斯高悬空中，谨慎地俯瞰下方。他的身侧，其余人依次分开，或是浮空，或是落入地面。
来自一座巨型企业倾力支持，长久以来的改造，一身顶尖的义体、武装和智控外骨骼支持下，让他有资格以非灵能者之身踏入这方战局——四级单位，这便是不包括奇点技术的前提下，纯粹科技所能抵达的单兵极限。
法斯特冷然不动。
这一瞬，他的后方，同样有十余道人影显露。
为了这一刻，启明者这几年从各个分部，陆续抽调来了堪称伤筋动骨的高级战力——眼下这一部分并非全部，因为剩余的高级战力还需要驻守其余铸光城占领区域，预防公司的趁机进攻。
往日足以决定一方中小型战场胜负的战力，在此刻，却有近四十位聚集于此。
对他们来说，哪怕事先经过种种加固，这仅仅五个街区的战场，也太过狭窄。
——下一个瞬间，自双方的碰撞中，这狭窄的世界分崩离析！
&#183;&#183;&#183;&#183;&#183;&#183;
“有趣，打得很激烈啊......”
瞥视一眼远方，感受着那无法掩饰、极度混乱的灵能波动，宋识饶有兴致，竟好似点评了起来：“这种波动，【碎裂】？又有点【迸解】的样子......嗯？这个感觉是【捷雷流转】？可以啊，用得竟然还挺漂亮——”
他转过身，看向正前方。
“都摸到这里来了，怎么还不出手？”宋识歪着头，微笑起来：“是还在等人齐吗？”
“......不。”
一枪射爆一架掠过来的启明者无人机，经过特殊加固后的承重柱后，一名身着作战服的男人缓缓走出阴影。早已更换为义肢的双手中，是两柄改装后的大口径手枪。
“自由赏金猎人‘南斗’......不，宋识。”
男人的猩红义眼亮得骇人，而他的脸部青筋凸起，显然已注入了大剂量的强化药物，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沙哑起来：“——你很强。”
他说：“也很自大。”
“竟然刻意暴露出自己的位置......是打算吸引火力，拖延我们的战术目标吗？”男人道：“哼......你大概还不清楚，这次行动，你脑袋的优先级有多高。”
他停顿了一下，不禁再次看向一旁，那道升入天穹、仍在散发滚滚热浪的赤金火柱。战术分析面板清晰地提示，自己原本的装甲层很难抵挡这种程度的灵能火焰。
——何其狂妄。
幸好自己早有预料，加装了耐高温涂料和额外空腔甲壳。
两柄改制手枪内，也填满了具备超速冻结、能量惰化效果的“零度弹”。
在针对性的武装模块与战术下，灵能者的威胁将大幅度降低——就像此刻这样。
论及硬实力，自己这支队伍不如录像里的“安夫斧手”。
——可决定战场胜负的，从来不只是所谓的“硬实力”！
在他的身后，又是四道身影走了出来。
“第二环灵能者、三级义体人、还有你这种第一环灵能，但靠着义体和装备抵达三级单位评定的综合型人才......”
“也罢，姑且先热一下身吧。”
宋识摇摇头，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
他叹息道：“我的建议只有一个，现在就把遗言说出来。”
“——这一次情况特殊，我恐怕不会再有时间留给你们。”

第六十一章 主动被动
看着或是谨慎，或是冷漠，一言不发，却同时散开，呈围杀之势的几人，宋识再一次摇了摇头。
“可惜。”他说。
——然后，火焰奔腾！
在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随之转换。
更准确的说法，是以宋识为中心，附近的一切事物都染上了一层赤金。就像镜头切换了渲染风格，原本在【帷幕】下昏暗的街道，成为了一方赤金色的“世界”！
灵能技艺&#183;【焦土】。
“什——”
这一瞬，男人脸色猛然大变。
只有亲自置身于此，才能感受到此刻他面对的可怖压力。简直像突然间，把他丢进了一座炼钢炉内，无穷无尽的火焰自四面八方袭来，没有一处可以躲藏。
完全超出想象。
——当初的“安夫斧手”，竟然是在跟这种家伙对战？！
男人抽身暴退，同时毫无犹豫扣动扳机。
哪怕心中已升剧烈懊悔，可他终究是一路厮杀至今，那份磨砺出的战斗素养告诉他，此刻绝不能想着逃——现在玩命，还有一线机会！
砰砰砰！
造价高昂的特种弹药“零度弹”放声咆哮，只需一枚就能将一辆小货车完全冻成冰块，兼以能量惰化效果。
——但毫无用处。
男人瞳孔收缩，前一瞬被“零度弹”化为冻土的周围，下一瞬又会被卷土重来的火焰融化，再度焚为焦土。
他下意识看向其余人，发现他们同样处境不妙——其中最弱的一人，已经开始烧成灰烬了！
对方甚至还未真正出手，仅仅只是开启了一项灵能技艺而已！
不，并非一项......
宋识漫步行走。
【焚沸之血】、【余烬】、【锻造之焰】，在三者的同时加持下，哪怕自己随意施展的灵能火焰，也将抵达一种相当可怖的程度。
倘若以“质地”进行划分，普通的第二环大源所释放的灵能火焰是松软的“黏土”，那么自己的便是“岩石”，乃至“金铁”。
不可承受之重。
——锵！
重弑与充能后的热熔刀相撞。
后者的主人是一名纯粹的三级义体人，事先打开了光学与热量伪装仪，却在无差别扩散的焦土下被迫解除伪装，开启神经加速义体，尝试突入近身搏杀。
宋识一击格住热熔刀，再发力荡开。
他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抓住后者这一斩未尽、下一斩未启的换式间隙，随手补了一击——重弑轰碎腹部装甲，火焰趁势涌入将其吞没。
燃烧的火球在身后跌撞倒下。
青年抖了抖重弑，仍在漫步前行，没有为其停顿半步。
长久以来，宋识一直没有放弃通过【锻造之焰】“锻造”自身，将精神磨砺，令身体锤炼，增强机能——主要是后者。
而在有需要的时候，以“锻造之焰”加持自身，还能让躯体强度临时更进一步。
这两种方式的强化下，哪怕仍不可能让宋识完全媲美【超越】或高级义体，但至少在对抗中，“身体”已不会被视为太大劣势。
——而除此之外的“灵能”，便是纯粹的碾压！
宋识翻转重弑，向着右侧虚斩。
在染为赤金的环境内，十余束焰流凭空浮现、喷涌而出，又于刹那间绞凝为一束，顺着斩击的延伸方向一瞬而至，将一面墙壁轰碎，无数迸飞的燃烧碎片后，未来得及撤退的公司武装人员瞬间被吞没。
远远望去，就好像宋识翻手，挥下，便斩出了一线瞬息绵延数十米的赤痕。
瞥视一眼。
滔天的火焰随心而动，汇聚，再度轰向另一个方向。
远超他人想象的充沛灵能支持下，宋识的随意一击都带着难以想象的“奢侈”。这些火焰在半空中迅速**，当真正抵达目标时，原本的火焰已化为了不折不扣的浪潮。
吞噬。
然后，继续前进。
前方。
碦嚓一声，男人双手交错，瞬间换好两柄手枪的弹匣。作战服再度将一层空腔甲壳弹出，重新脱离燃烧的状态。
可他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只剩下难以抑制的惊愕与麻木。
这是第二环？
——这是第二环？！
开战至今，不到一分钟，足以轻松攻破一家中小型公司总部，活捉对方高层的精锐五人小队，就仅剩自己一人。
悚然的危机感骤然飙升，男人一惊，在辅瞄程序的预锁下，一口气倾泻完零度弹。
借助这短暂的间隙，他想要再度后退——可下一个瞬间，有人踏步而动，自裹挟的火焰咆哮中，硬生生轰穿零度弹构成的冻土弹幕，迎面斩下！
抬枪。
经过特殊改造的双枪软化，凹陷，碎裂。
横臂。
义肢分崩离析，崩碎的零件四溅。
“你——”
男人目眦欲裂，可所有出口与未出口的话语，都于下一刻被重弑击碎，焚为灰烬。
“说了让你们早点留好遗言的。”宋识轻轻摇头，跨过他的尸体：“愿你投个好胎。”
他摁动耳机。
“这里是‘南斗’。”宋识说：“现在开始，为我提供所有入侵者的位置，从最近的开始。”
启明者在这片阵地内，不光投入了大量的自律防卫武器、陷阱和掠食无人机，同时还以防御工事为主体，构筑了一套由侦查无人机群、摄像头、高能反应显象仪组成的“监测网络”。
归根到底，启明者的战略目标是完成地热发电厂的分机部署，而非造成杀伤。
他们必须拦截每一名靠近分机的武装成员，确保分机组件完好无损，顺利沉入地下。
耳机另一端，监测部门的人员一惊：“等等！每个人都有分配的拦截区域！你不能——”
“你真的觉得，靠这种方式，就可以完全拦截吗？”宋识打断对方的话。
他突然笑了起来，悠然道：“——你们以为查可洛邀请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没有留出时间。
“被动的防守，又怎么可能万无一失？”大笑着，宋识说出了答案：“真正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所有进来的人杀个干净！主动出击！杀到他们尸骨堆积，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防守......当然要防守，各位，你们负责防守与拦截——”
宋识抚过重弑：“我来负责主动。”
“——我来负责试一试，这些家伙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后，耳机内的人声重新响起。
于是，宋识二指抬起，令那耀眼的火柱再度升起。
如同道标。
宋识的身影化为一道焰流，向着远方冲去，火柱同样跟随着移动。

第六十二章 摧枯拉朽
“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或者直升机们总之是什么都无所谓——亲爱的观众们！欢迎来到白地社的现场新闻直播！”
无愧于作为【尘契世代】旗下最知名的新闻媒体之一。
漆黑的帷幕下，这座外层涂有【白地社】标识的穿梭机疯狂旋转摇晃，以完全反人类的姿态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它敞开的舱门边缘，是一名完全靠着后背磁力纽扣吸附、大半身子吊在空中的特勤记者，他端着一台外形极为夸张的组合摄像机，一边对准下方，一边大声怒吼：“——白地社记者，拉斯诺戈为您直击现场！”
“以伏波能源为首的联合军事演戏果然是幌子！正如许多人猜测得那样！他们的真实目标正是启明者！而现在——我将为您现场直播！”
“不必冒着枪林弹雨，不必提心吊胆，不必担惊受怕！现在点击直播间下方链接，只需1998信用点，您就可以享受第一人称虚拟视角服务，全程感受我的所见所闻——当然！当然！我们也会提供免费的普通直播！”
轰！
一枚火箭弹在穿梭机不远处被提前拦截引爆，化为一朵绚烂的烟花。但迸飞的弹片与爆炸余波中，整座穿梭机再次猛地一晃。
——只是，哪怕已进入阵地领空，可启明者与公司都没有特意攻击他们。
公司没有这个需求。
而启明者，也需要这么一场直播——在各种宣传口径均被挤压的情况下，一场直播下的胜利，足以带来新一轮、暂时的“舆论资本”。
“请注意！请注意！前方就是本次战争的最核心区域！”拉斯诺戈高声道：“请看——”
整座阵地的前方，此刻正有不要钱般的声光特效肆意宣泄，上一秒汹涌威严的雷霆雨瀑自天穹劈落，下一秒便有人抬手一拳轰碎，又于下一个瞬间，这两人又同时被远处释放、无差别扩散的剧烈引力潮汐覆盖。
而机械武士也早已不是唯一的巨人。
数名【超越】也解放了自己的真正身躯，化身为巨大的怪兽或机甲在狂暴角力和对撞，各式各样的光炮乱轰。
哪怕它们的高度仍逊色于佐道足彻，这位出身于最擅堆叠规模的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超越，可仍然不容忽视。
拉斯诺戈聚精会神捕捉每一个画面，可紧接着碦嚓一声，这枚造价不菲的摄像机镜头竟然砰然炸碎！赫然是过于高能级的余波涟漪下，镜头承受不住了！
“——临时技术调整！观众们请勿换台！”
“看我用大手把它调控回来！”
见状，拉斯诺戈咬牙，竟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开防弹服，双臂张开，把胸口露了出来——只见他的胸口上，竟植入着一枚高精摄像头！
碦嚓！
镜头旋转弹出，直播画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可下一个瞬间，远方一枚呼啸的导弹猛地射了过来！
穿梭机的驾驶员不愧是精锐，硬生生抢先变向，强行扭开——导弹在后方砰然爆开。
“是探戈邮报的记者！这帮畜生想跟咱们抢独家报道！”
看着远处升起的穿梭机，以及上面【探戈邮报】的logo，驾驶员毫不犹豫地打开火力系统，大吼着操纵轨迹球：“拉斯诺戈！你继续直播！看老子把他们打下来！”
想抢占这难得大事件的媒体，显然不止他们两家。
漆黑帷幕的笼罩，自启明者与公司的远程火力群中，一大堆穿梭机纵横翻转，一边直播一边向竞争对手倾泻火力。
在这群试图更接近现场、飞行高度不断拉低的新闻穿梭机上方。
此刻，同样有四座穿梭机盘旋。
它们分布在阵地，或者说这片划分为联合演习区域的边缘，将前者包围。而它们的飞行高度，也是真正意义上能俯瞰全局的位置。
这四座重型武装穿梭机的外层装甲板上，【安全局】的涂标无比醒目。
霍兰森站在敞开的舱门边，俯瞰下方。
他依旧顶着条纹猎鹿帽，一身陈旧的双排扣大衣，黑色皮鞋擦得澄亮。
作为以远程火力而闻名的第三环【超越】，代号“准心”的王牌探员。
论及实力，在下方已接近四十位的四级战力大混战里，他自我评估中游水准。
但通过一身灵能技艺构成的【超感官系统】，单纯的“观测”方面，他有信心排在第一。
广度涉及“灵能”、“声音”、“能量”、“嗅觉”、“力反馈”、“破妄”，精度在需要的情况下，可以抵达原子层面。
一览无遗。
“还真是够吵啊......”
瞥视一眼远处的新闻穿梭机，他给自己的左轮上了一颗弹。
见状，旁边的特警一惊，赶忙劝道：“霍兰森长官！无故攻击媒体，安全局的舆论风评会有影响的！”
“管我吊事。”闻言，霍兰森嗤笑一声，又上了一颗弹：“虽然我跟宁通是搭档，但你以为我也是他那种滥好人？”
“而且什么叫‘无故’？”
他再上一颗弹：“他们吵到我了。”
“长官！”
特警苦口婆心，还想再劝：“我们的职责是确保事态不会扩大化......”
在安全总局的大力支持下，经过这些年的努力，铸光城的市政府已不再是昔日伏波能源的纯粹傀儡，而是有了相当程度的自主权与影响力。
这种涉及城市内的战场，哪怕加了个联合军事演习的盖子，但不想舆论爆炸的话，他们必须时刻予以关注。
霍兰森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扩大化.....”他指了指另外三个方向的安全局穿梭机，像是被逗笑了：“四名王牌探员，四个四级单位，哈，听上去多厉害啊？”
他又指向下方，那战斗越发激烈、附近建筑工事已完全被铲平的阵地前方。
“但你告诉我，要是他们真打得上头了，准备扩大战场，就凭我们四个怎么拦？还是说你也要一起上？”
那名特警揣着一把高斯步枪，穿着分配的外骨骼装甲，很想说一句“职责所在我愿意上！”，但看了看下方，一头十余米高、长得像巨龙的怪兽被另一台类人型机甲捶翻在地，把地面砸出一片深坑。
而前者倒在地上不甘示弱，喉部亮起，白色的能量光束瞬间喷涌而出，冲天而起，把上方帷幕划开一道口子。
他冷汗直流，果断摇头。
霍兰森不再装弹，他转动了一下弹巢，然后猛地对准远处的新闻穿梭机。
“我只开一枪。”他冷笑道：“三发电磁干扰弹......三分之一的机会。”
扳机扣动。
近千米外的新闻穿梭机僵硬了一下，猛地下坠，又终于抢在彻底坠机前拉了回来，摇摇晃晃往阵地外迫降。
见状，特警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道：“长官，那我们难道就只能看着......”
“谁跟你说只是看着？”
特警一愣：“您刚才不是说，没办法拦......”
“我当然不想拦！我也觉得真到那时候，我们肯定拦不住！”霍兰森烦躁地抓头，看上去很生气：“可如果宁通非要下场——不，看到战场扩大化，波及其它区域，他肯定要下场！”
“这王八蛋非要下场的话！我还能怎么办！我还不是只能跟着一块上！”男人气急败坏，一拳把合金舱门砸瘪：“你妈的！滥好人！”
深深吐出一口气，平缓呼吸。
“......嗯？”
似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惊异的景象，霍兰森忽然皱起眉头。
“啧......”然后，他感到有点牙酸。
自俯瞰全局的视角下，这片陷入全面战火的阵地内，正有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亮着！
倘若将所有置身于此的双方单位标记，化为沙盘上的黑点与红点。
那么此刻，自霍兰森的眼中，在一大片黑点向着阵地突入时，一枚红点正脱离防守区域，不退反进，同样向前方冲去！
然后，在接触的几个呼吸间，这枚红点附近的黑点就支离破碎，进而消失殆尽！
“是那个‘宋识’。”霍兰森认了出来，啧了一声：“还真吓人啊......”
“仅仅第二环阶段，就能达到这种程度......”看着对方一路摧枯拉朽地击溃敌人，男人的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种荒谬的念头：“这家伙，不会是下一个查可洛吧？”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那应该还不至于......”
“只是这种姿态，这家伙是真的有希望踏入第五环。”霍兰森的神情微微变化，他不禁摸了摸左轮，又无奈放下。
在启明者和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们，这两尊庞然大物前，哪怕铸光城市政府的权威已今非昔比，但终究还是差了一些，某种意义上，他们也不过是更体面的“夹缝求生”。
除非自己的那位局长，安全局的总局长——那位冠以“心象更生”之名的第五环【共识】亲自出面。
但两位第五环......
倘若毫无顾忌，放手施为的情况下，两位第五环的交战余波足以将整个铸光城夷为平地。
“你妈的天才怎么就这么多啊......”霍兰森又开始烦躁，似乎又想砸舱门。
旁边的特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您不也是天才吗”的话咽了下去，然后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舱门前。
外勤经费有限，再砸下去，就得扣他的薪水了。
蓦地。
霍兰森突然抬眸，眼神一瞬间凛然起来。
“——伏波能源竟然舍得把她放出来？！”
自天穹之上，耀眼的金光骤然显现。
而后，这道金光笼罩的身影向着下方。
——向着下方正一路突进的火柱俯冲！

第六十三章 歌莉娅·格罗登
自一团燃烧的、翻滚着的人形轮廓后，宋识捏碎一枚火种。
那些火种破碎后，流溢的焰流瞬间涌入身体，让原本已有些黯淡的灵能，再度恢复巅峰。
然后，宋识才转过头，看向一侧。
那是一道足以称得上“庄严”的姿态，造型华贵的外骨骼装甲呈暗金色调，四柄旋转的光剑环绕身侧，透出纯粹的威光。
它......
面甲打开。
她缓缓朝宋识走来，又在两人相隔十米时停下脚步。
装甲头盔完全收起。
绚烂的红发无声解放，在焚风中飘扬。
女人神情肃穆，看向眼前之人。
仿若无穷尽的火焰拱卫中，青年矗立着，随手将武器上的血浆抖落。
“为何杀人？”她说。
宋识嗤笑：“为何吃人？”
“有的人存在天生的杀戮欲，他们喜欢嗅到鲜血的气味，听见利器划开肌肉的声音，这是基因上......的缺陷。”女人无视了对方的话语：“也有人单纯以杀人取乐......但你不一样。”
“我能感受到，你并不以杀人为乐，但你杀过的人却远远超出前者。”她再一次问道：“为何站在启明者这边，为何愿意为他们杀人？”
“他们付了报酬，而拿了报酬，难道还不应该干活吗？”宋识漫不经心道：“最简单的等价交换，你身为格罗登的‘全人’，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要不我收学费教教你？”
他打量着前方的女性，偏过头：“该你了。”
此刻，倘若有人自正上方俯瞰，便能见到这样一幕。
在破碎的废墟中，两道身影对视着，踱步绕圈。
“吃人......你错了。”女人微微摇头：“——是你们启明者，造成了这一切。”
“你们暗中设立地热发电厂，严重干扰了市场。”她说：“市场才是维持社会运转的根本，而市场的根本是秩序。”
“你们通过这种恶意竞争的方式，将秩序破坏，影响了市场的合理运转，而现在，你们竟还想再部署分机——”
“你说的很对，我完全认可。”宋识不住点头，称赞道：“阳光是我垄断的，人是我弄冻死的，货物和服务是我定的价格，薪水也是我克扣的，大伙都是我在压榨。”
他嗤笑一声：“我可真是罪大恶极啊。”
女人沉默了一瞬，缓缓道：“稳定的秩序，才是真正能长久的正确道路。你说的‘无辜牺牲’，我不会否认......但我能做的，也只是抱歉而已。”
她再次停顿了一瞬。
而后，自一寸寸握紧抽出的光剑中，凝视眼前之人，女人肃声宣告：“——‘全人’，歌莉娅&#183;格罗登。”
“气势很不错嘛......”
青年一转重弑，停下绕圈的脚步：“你们‘全人’我也宰过几个，感觉也就那样吧，不知道你这位能不能更具分量些？”
“南斗。”他大笑道：“——宋识！”
下一个瞬间，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
——然后，猛地相碰撞！
重弑与光剑抵住，而在两者之后，由火焰化为的浪潮汹涌袭来，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淹没。
但紧接着，自火焰的汪洋之中，一束“光”蓦然亮起，硬生生将这浪潮切开！
不，并非一束。
——灵能技艺&#183;【逐光烈锋】！
四束同时迸发的“光”，仿若无坚不摧的锋刃，以喷涌的光流破开一切！
这四束“光”的源头，正是那围绕歌莉娅身侧的四柄“光剑”。
它们的前身是【伏波能源】以冷凝能量束技术，将等离子体束缚成剑形的能量武器。
而这些伏波能源专门制造，提供给歌莉娅的定制武器，在她的灵能技艺效果下，彻底成为如臂驱使，仅属于自身一人的灵能武器——其名为，【逐光烈锋】。
在有需要的情况下，这四柄逐光烈锋可以延伸出十余米的光束，轻而易举地切开大型单位。而在此刻，面对宋识，她没有选择这条方式。
歌莉娅握紧一柄挡住重弑，剩余三柄则化为浮游炮，破开焰潮，进而向着宋识斩下！
而在金色的光流斩落的同一时间，宋识一击震开歌莉娅，滂湃的火焰瞬间汇聚，以他为中心，于十分之秒间冲天升腾！
——轰！
仿佛火山喷发般，炽烈的、近乎浆状的火柱升腾十米，可怖的热流席卷下，歌莉娅也只能被迫唤回逐光烈锋，猛地后撤。
呼——
火柱崩塌落地，满溢四方的焰雨中，宋识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看向前方。
置身于【焦土】的领域，哪怕刚才只是短暂碰撞，对方的外骨骼也沾染上了一些火焰。
歌莉娅平静地看着这些火焰。
它们缠绕在臂甲上，如跗骨之蛆般燃烧，却未能真正将其焚为灰烬——有一层极为微薄的浅金色光膜，覆盖了外骨骼的每一寸表面，也将火焰隔绝在外。
——灵能技艺&#183;【光能镀层】。
这是类似皮下甲壳，却又截然不同，借助灵能技艺打造的“超凡器官”。
一种特殊的，贴身防御的能量护盾。
然后很快，歌莉娅的眉头不由皱起，这些火焰竟将足以抵挡一轮重型能量机枪齐射的光能镀层硬生生融穿，若不是她及时掐灭——不，哪怕是现在，外骨骼上也出现了好几块明显的灼痕。
对方灵能火焰的能级，有点过于高了......
“焚沸之血”和“锻造之焰”的效果么？
【提示，外层装甲板当前完整度93%】
歌莉娅瞥视一眼弹窗，又重新看向前方的青年。
手感也有些问题。
自己的【逐光烈锋】是不折不扣的上位灵能技艺，哪怕对方刚才以火柱爆发逼退了自己，但极度凝实的逐光烈锋也能硬顶着斩进去。
可那个瞬间，三柄逐光烈锋却同时出现了些许晦涩感，难以发挥全功率，只能被迫唤了回来。
此刻，歌莉娅已判断出原因。
——是【渲染】。
对方在汇聚喷发火柱的同时，竟还能施展【渲染】，一定程度上干扰了逐光烈锋的运转——后者本质上，终究还是“能量武器”。
“不错......相当不错。”
宋识突然开口。
他点着头，发出由衷地赞叹。
“战斗意识不错，判断足够果决，行动干净利落，灵能技艺的搭配也很好——当然，最后这一点，你有伏波能源支持，是理所当然的。”
“很优秀的第二环超越。”
“我从未掩饰过家族带给我的帮助。”歌莉娅平静地说道：“我一直为自己是格罗登而自豪。”
她凝视青年：“我也不认为，你是会因这种‘差异’而愤恨不满的人。”
“愤恨？我当然不会愤恨。”
宋识的瞳孔一点点亮起，仿若燃起一抹赤金，他慢慢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来铸光城这么久，终于又能施展全力了。”
“第一次是谁？”歌莉娅忽然开口。
“待会再告诉你。”
宋识缓缓舒展身子，从容地抬起重弑：“新神民，全人......荣光的格罗登？”
赤金的火焰于此显现，席卷四面八方，将歌莉娅所见的视野尽数遮蔽！
他抬起头，笑着说：
“——我会将你的荣光，一点一点打碎。”

第六十四章 方法论
长久以来的基因工程改造下，每一名格罗登都拥有堪称卓越的姿态。
歌莉娅也不例外，或者说，作为“全人”的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作为格罗登成员的知名特征之一，她的容貌精致秀丽，体态极为高挑，身高接近两米。伴随第二环【超越】巅峰带来的卓绝气质，她仅仅站在那里，便能令他人心生自卑。
可此刻。
明明论及高度，前方的青年需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对手全貌。
但当对方将直刀一寸寸抬起，笑着开口时，却仿若正俯瞰着自己。
——那是不加掩饰，“居高临下”的姿态！
于是，再无半点言语。
逐光烈锋的轮廓近乎消失不见，只余四抹高速交错的纯色金流。
歌莉娅的瞳孔倒映里，只剩下纯粹的火焰，在已沦为【焦土】的世界内，它们肆虐喷涌，大地在融化、建筑在崩塌，又不约而同地，向着其间奔袭的身影压下。
就像一朵火焰凝成的花，正在合拢。
而下一刹，那一片片炽热的“花瓣”表面，同时浮现交错的金痕，而后纯粹的金光蓦然绽放，将附近的一切火焰搅成碎渣！
倘若此刻有自然人注视，便能见到这样一幕，由四柄逐光烈锋缔造的交错斩击，因为过于快速，将会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模糊的、存留数秒的残象。
不过若真是完全的自然人，恐怕在这之前，就会因太过强烈的光芒而灼瞎眼球。
——锵！
姗姗来迟的锵锵声里，伴随这猛然迸发的斩击，以歌莉娅为中心，半径数米内的火焰尽数破灭，转而化为了火海内的一块短暂“真空区”！
但这份“短暂”，已然足够。
前路畅通无阻。
歌莉娅的眸光无喜无悲，三柄逐光烈锋向前贯射而出，为她劈开前路，而她猛地攥紧最后一柄逐光烈锋，整个人后背骤然亮起——那是连外骨骼装甲都无法掩饰的灼目亮光！
外骨骼装甲的内部，歌莉娅的身体上，由颈椎至胸膛，背部及尾骨，埋藏于肌肤下，共计四十三块半透明状的“脊骨”同时亮了起来，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其中流淌。
这一项灵能技艺的最上位，是名为【亚光速神经传控中枢】的超凡器官，那是第五环，甚至第六环才能触及的领域。此刻歌莉娅所持有的，充其量算是前置的前置。
但即便如此。
这也让她拥有了极为优越的神经反射与传输能力，可以轻易做到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而当她主动激发这道脊柱——这处超凡器官时——后者的效果将再度攀升。
间接达成“神经加速”的效果！
下一个瞬间，歌莉娅化为一抹纯金色的流光，向着前方突入！
纯粹到刺目的流光前，连火焰汇成的大海都被迫划分两截，声音也消失不见，仿若屏息，只余那笔直的“光”越发耀眼，昂首向前！
然后，戛然而止。
同样自无声之间，一缕“火”悄然浮现。
又于瞬息间，它咆哮着**，化为噬人的怒潮，将那迎面轰来、璀璨绽放的“光”尽数吞没！
“逐光烈锋......你知道吗？”
已分不清宋识五指所攥紧的，究竟是“直刀”还是“火焰”。
双方的武器都看不清原本的轮廓，只有炽烈的火与耀眼的光不断碰撞，在半空中拖曳出赤色与金色的蜿蜒轨迹。
“在泛东大陆联合体......不，在联合体成立之前，早在数千年前，那里的古代灵能者便缔造出了一条道路。”
歌莉娅再次发出斩击，又再次被重弑挡住，剩余三柄逐光烈锋的攻击也未能生效，于千钧一发之际被避开，只能成为三道延伸数十米、划开大地的深邃裂痕。
——很麻烦。
歌莉娅想到。
来自灵能技艺的加持下，自己的速度与反应早已凌驾于对方之上，而在这种程度的战斗里，往往一线之差就能影响胜负。
可此刻，自己却陷入僵持，未能奠定胜果。
——相当棘手。
对方以【焦土】和【渲染】，将附近的环境完全转化，铸成主场。
这种情况下，敌人就如同置身于深海，每一个动作都需面对阻力，而越靠近他，这份阻力就越强大。
借助这份排斥阻力，对方成功将自己的速度与反应拉到了足以应对的地步，哪怕仍有些许超出，却也难以改变大局。
然而自己却不能拖。
一位完全展开了铺场的大源......更别提对方还持有【余烬】和【焚沸之血】，涌来的火焰无时不刻不在消耗护盾、装甲和灵能，长久下去，哪怕是自己也难以承受。
“服神铁金精以筑法体，凝灵觉纯念以结剑胎......”
自悠然的话语中，宋识毫不犹豫斩落重弑，凝成一线的可怖焰流下，歌莉娅只能被迫后撤。
两人重新相隔站定，宋识没有抢先再攻，反而继续开口：“——那是名为‘剑修’的超越之道。”
“那些家伙号称‘破劫伐敌，尽在于此’。”看向眼前之人，宋识道：“但我琢磨过一套对付‘剑修’的法子。”
“他们自称一剑出，万法破，四野净——实话实说，确实蛮厉害的。”
“所以应对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在那些家伙‘一剑出’的时候，不退不避，正面将他们的剑轰碎，你就能轻易解决掉这帮剑修——以我的经验，成功率极高。”
“当然，你跟他们肯定不一样，他们炼成的剑已经属于一部分‘自我’，而你的逐光烈锋终究还是武器定位。”
“不过道理是相通的。”看着女人手中与身侧的光剑，宋识微笑着，轻快地说道：“——还不出手吗？”
碦嚓。
歌莉娅缓缓张开手，仿佛解除了什么束缚，一块块外骨骼装甲松弛、迸裂，像是浸水的墙皮剥落。而自缝隙裂痕里，耀眼的金光肆意绽放。
当外骨骼大半完成剥离时，歌莉娅猛地一震，将剩余部分同时震落。
绚丽的红发无风飘扬，歌莉娅淡然地抬起眼眸。
在解除所有外在的伪装后，流淌的光芒勾勒出一具纤细却又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没有选择完全融合外骨骼或机甲等一步到位、成就躯体的方式，歌莉娅赫然走得是更古典的道路，以自己的原身躯体为基石，一点点强化、重塑与进化。
——这才是歌莉娅&#183;格罗登的真正姿态！
然后。
灵能技艺&#183;【流光盈能】。
金色的光流在皮肤表面蔓延，构成繁密的纹路，在经过全身后，最终于胸口勾勒出一圈日轮。
歌莉娅的身高再度攀升，已接近两米五，她矗立于光中，就好像那些神话壁画里、高大威严的神民。
磅礴的能量沿着光纹涌入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充盈的力量感。
歌莉娅的周身，一缕缕纤细的光丝飘动游离，那是极度富集能量带来的涟漪。
这是类似过载的临时强化状态，哪怕已抵达第二环巅峰的她也无法维持太久。
但足够了。
“……你想将我正面一次性击溃？”
终于，歌莉娅再一次开口。
伸出手，逐光烈锋温驯地低下头颅——它们彼此接驳，化为两柄凝实的金色剑锋。
握住。
“你的方法我认为值得一试。”
她平静地注视着青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临时状态强化？”
宋识歪了歪头，笑了起来：“你对我的方法理解还是有点问题。”
“剑修的最强处在于一剑斩出，万法皆破，锐不可当——所以你只要正面击溃他们的最强处，一切就迎刃而解。”
“重点在于‘最强处’而非‘剑’。”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演示一下。”
在歌莉娅微微变化的注视中，于刹那间，前方宋识的“身躯”蓦然**，竟将此刻的她也盖过！
不，并非“身躯”，那分明是直觉感知里，对方带给自己的“危机感”，由此引发的短暂幻象。
宋识大笑着掐灭四枚火种。
【自焚】。
“——三击之内，将你轰下！”

第六十五章 击溃、应对与缅怀
歌莉娅瞳孔猛地扩张。
伴随四枚火种掐灭，溢散的火流疯狂涌入宋识。
他抬手，一寸寸裂痕沿着身体表面蜿蜒，就像支离破碎、勉强黏合的瓷器。原本的短发迅速开始延长、垂落肩头，于末梢呈现渐变的赤金。
与此同时，仿佛为其吸引、为其浸染，原本盘旋宋识周身的火海也开始转变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切尽数转化为赤金。
或者说，变得更加“纯粹”！
不同于昔日研究所一战，面对盖伯伊时的“自焚”。
此刻，抵达第二环上位的灵能，以及共计八道灵能技艺的投入下，宋识如今所展现的“自焚”效果又何止强上一截？
宋识握住重弑，又猛地调转方向，指向前方。
“锻造之焰”肆意涌现，完全裹挟重弑，让后者看上去不再是一柄直刀，而是一抹随风游离的流火。
......很强。
——很强。
——很强！
作为以纯粹天赋取授“全人”的格罗登，第二环巅峰的【超越】。
感受着前方那令人悚然的火焰，她已清晰地判断出，对方说的“三击之内”绝非所谓的虚张声势，那是发自内心、不容置疑的宣告——而对方，确实有力量达成这份宣告！
哪怕是伏波能源的那些第四环们，在将实力压制第二环、跟自己对练时，也从未有过如此感觉。
这种似是近在咫尺，却又天堑之别的差距。
歌莉娅缓缓闭眼。
肌肤感到强烈的刺痛感，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喷涌而出，直觉在不住颤鸣......
这就是......真正面临生死时的压迫？
于是，女人睁开双眼，自瞳孔深处、第一次有名为喜悦的神色绽放！
——锵！
纯色的金流撕碎火焰，向着宋识斩去。
极度凝实的等离子与灵能聚合体，以此化为逐光烈锋，又伴随二合一接驳更进一步，此刻在歌莉娅的掌中，两抹灼眼的金光高速周折，拖曳出纵横交错的流痕——每一道斩击，都是足以轻易斩开一座穿梭机的可怖破坏力。
但这一瞬，所有的斩击全然无功！
宋识同样在高速挪移，每一束金光斩下、就会有同样炽烈的流火迎上，又于下一个瞬间，在赤色与金色的光痕化为彻底散去时，崭新的对轰将前者完全撕碎。
明明已进入【流光盈能】状态，各方面大幅度提升。
可歌莉娅却愕然地发现，此刻反而是她正被压制——同样是临时状态，对方的“自焚”，要比自己更强！
“——第一击。”
再一次格住斩击，宋识眸光蓦然亮起，他毫不犹豫催发力量，借势而上，一刀砸向歌莉娅。
是的，“砸向”。
因为他挥下重弑的瞬间，附近的火焰尽数涌来，极度凝聚下的浆质状态，让它们化为真正意义上的浪潮，要将前方的一切尽数吞噬！
——碦嚓！
歌莉娅瞳孔一亮，前方凝起一面光盾，然后瞬间不堪重负、被碾为碎片，但紧随其后，又是一面崭新的光盾撑起，进而继续破碎。
再升起，再破碎！
连续三面光盾被击碎，但她也终究来得及架起双剑，抵住了后续的余波。
“不错！”宋识大笑着赞叹，然后毫不犹豫踏前：“——第二击！”
以灵能的量级而言，对方已不折不扣超过了自己。
歌莉娅能感受到，对方没有使用多么花哨的技法，仅仅只是唤动火焰、凝聚斩出。
然而对方将这份难以想象的充沛力量挥洒得淋漓尽致，它足够简单，所以足够纯粹，所以“势不可挡”！
但歌莉娅，还是挡住了！
她低吼一声，全力抬剑，金色的流光刹那间遍四方。
以攻对攻！
就像一块屹立于怒涛下的礁石，在赤金色的浪潮前，歌莉娅的光芒被挤压，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她仍在挥剑！甚至速度不减反增！
迎面而来的火海被分开，被斩碎，溢散的流火疯狂舔舐着歌莉娅，她那高大的、流淌着光纹的身体上不断泛起涟漪，能量镀层尝试抵御火焰，但持续不断的攻势下，终究无法完全阻隔。
她的红发开始燃起，一块块肌肤剥落、化为灰烬，最严重的后肩上，甚至已隐约可见琉璃般的白骨。
唯有歌莉娅的眼睛，越发明亮！
“就是这样......”
血肉、骨骼、乃至每一粒细胞都在雀跃，心灵仿佛渐渐抽离出身体，那是意志沸腾的涟漪。她的“心”与“体”产生了分离，不再融洽合一，但这不是坏事。
那是因为彼此皆在前进，所以带来的偏差......在第二环的巅峰之上，更近一步的“前进”。
当两者重新沉淀，再度交融合一时，那便是第三环的风景。
而她已窥见这处风景！
生死，强敌，压迫。
于是，【超越】。
这便是伊曼纽尔为歌莉娅所选择的道路，而此刻，后者正笔直地、准确无误在这条道路上前进。
看见女人的神情，宋识的神情越发欣喜，他赞许地大笑。
而后，第三——
“——不。”
这一个瞬间，歌莉娅昂首，高声拒绝。
灵能者握紧武器，璀璨的金光自身上绽放。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三击的终结，将由我起。”
自宋识的注视中，歌莉娅化为了一束光——不，是四束光！
逐光烈锋分裂，重新变为四柄，女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金色的光中。
那并非类似“能量化”一类的能力，只是单纯的高速运动下，带来的视觉幻象。
连声音也流逝在光里，不敢掀起半分波澜。
——进而，聚拢！
四束光同时显现，而每一束光后，都有一道歌莉娅的残像。就像她同时握住了四柄逐光烈锋，仅仅一瞬间，四方就出现了由纯粹光能构成的网络。
它们在瞬息间交错纵横，又于最后时刻，一同向着目标汇聚。
而宋识狂笑着，驾驭火流轰出！
世界一瞬间暗了下来，原本的颜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就此碰撞——而后，以无可争议的姿态，火焰澎湃、沸腾、咆哮，将金色的光芒彻底淹没！
纯白。
过于高能级的能量碰撞下，哪怕以灵能者的超凡视界，也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纯白。
渐渐地，耀眼的纯白消散，视野重新回归。
呼——
灼烈的热风无声掠过。
歌莉娅低咳着，慢慢看向宋识，对方的身体上出现了数抹深浅不一的划痕，最为可怖的一道，已让青年的右侧小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也仅限于此了。
视线下移。
女人的心口，重弑大半没入，那精心打造的能量中枢、超凡器官，早已异质化的心脏在这把武器前，不会比泡沫更坚固。
喀嚓。
时间好像此刻才开始流动，细碎的声音里，歌莉娅手中的逐光烈锋......不，是四柄逐光烈锋的表面同时浮现裂痕，然后迅速蔓延扩大，四柄灵能武器彻底崩溃，沦为飘散的光点。
那是碰撞后的不堪重负。
在察觉纯粹灵能的弱势后，刚才的最后一击里，她选择将速度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极限，借助这份神速同时操控四柄逐光烈锋，以此一瞬间达成相当四倍于己身的杀力。
这是极为困难的技巧，需要无比精妙地把握住身体、心念和灵能间的平衡，才能爆发出近乎重叠于一线、远超以往的可怖杀伤。哪怕是取授“全人”的天赋，过去自己也从未真正实现过这一击。
直到刚才。
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过去一直难以突破、甚至未曾察觉过的那些桎梏，统统被自己打破，心与体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这是名为“歌莉娅&#183;格罗登”的灵能者截止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毋庸置疑的绝对巅峰。
——她“超越”了过去的自己！
“......怎么做到的。”女人沉默了一瞬，问道。
“在察觉跟对手‘力’的差距后，以‘技’来弥补差距，乃至反过来击败对方，这是毫无疑问的正确，你的思路没有问题。”
宋识看上去颇为愉快：“可惜你的执行出了问题。”
“你没有类似【分光化影】的灵能技艺，所以刚才的四击合一，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由四个自己同时斩出，它只是你凭借超高速和对自身的掌控，在极短时间内切换四柄逐光烈锋，将四次攻势约束在一瞬间。”
“可再怎么‘瞬间’，它终究不是‘同时’。”
宋识耐心地解释道：“它们之间存在时差间隙。”
“有一说一，你的速度和反应能力比我更强，这是我对于你的弱项，所以我也只能靠着‘技’来弥补。”
“我窥破了你所有的伪装剑路，预判出了真正轨迹，找出了光束流动的薄弱点，然后早一瞬出手，把它们最具危险性的部分都依次挡了下来。”
“而你用出这种程度的力量，这一式结束，势必将陷入短暂颓势，只要再抓住这瞬时机反攻，就可以轻松击穿你的防御，奠定胜机。”
“所以我才说你的思路没问题，但执行差了一些。”
宋识微微摇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嗯......我认识一个女人，那家伙跟你一样是超越。”
“虽然她不是什么全人，不过嘛……”
青年抬起头，露出缅怀之色。
“如果刚才换成她来的话，肯定不止四次……大概是七八次吧？预判和抵挡的难度会极大提升，是真正能威胁到我这条命的。”
“嗯......时间差不多了。”
再一次叹了口气，将那份怀念压下，宋识重新看向歌莉娅。
在那竭尽全力、前所未有的最终一击下，后者完成了崭新的突破，但身体也承受不住负荷，再加上受到宋识重创，现在只能半跪在地上。
那一直昂然的高大身体，终于不再高大。
直至此刻，两人的视线，才真正达成物理意义上的平视。
宋识看向对方，眼底也不再俯瞰。
他平静而温和地问道：“可有遗言？”

第六十六章 又如何
“你跟查可洛......谁赢了。”她低咳着，哑声开口。
宋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略胜一线。”
“......这样么。”歌莉娅缓缓点头，又问道：“查可洛，他有多强？”
“这个嘛......这么说吧。”宋识打了个响指：“把第二环时的他换到刚才，你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歌莉娅微微一怔，她低下头，似是在想着什么，很快又重新抬头。
她强行撑起不堪重负的身体，将视线投向远方——那里的大战还在继续。
极度混乱的大量高能级力量对轰下，哪怕是法斯特也已无法维持完整的“帷幕”，漆黑的天空被撕碎出数道大裂口，留出其后黯淡的天色。
前者也索性不再将重点放在维持帷幕，开始全力动手，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三名四级单位，一身灵能肆意挥洒，压得三人根本抬不起头。直到又有两名公司方面的四级单位抽身而来，才终于稳定住战局。
其余的四级单位们皆在对轰，一方尝试突入，一方又将前者死死咬在原地。
双方在僵持。
这是能够预见的情况。
没有外力干扰下，四级单位可以顷刻间把地热发电厂的分机拆成碎片，启明者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位敌对四级单位突入分机附近。
严格意义上讲，这次行动的关键不在于四级单位，而在于下方携带爆破武装的地面部队。
可他们，那些常规意义上的“精锐”们，面对眼前之人，又能比普通士兵强出多少呢？必须要有人处理对方，或者拦住，否则那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
必须......
歌莉娅觉得视线开始有些许模糊，这对于一位第二环巅峰，不，此刻甚至半只脚踏入第三环的【超越】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自己败了。
——自己快要死了。
“动手吧。”歌莉娅再一次凝视青年，缓缓开口。
“不打算靠言语，试着拖住我一会吗？”宋识笑道：“说不定我可以给你机会。”
“我输给了你，仅此而已。”
歌莉娅的身体上，渐渐有裂痕一寸寸迸发，作为能量中枢的心脏被钉住，能量镀层的供能已跟不上，在附近火海的舔舐下，这具千锤百炼的躯体正一步步走向崩溃。
“但你们的错误总有被纠正的那一天，只是我见不到而已。”
女人摇着头，眼眸却仍在亮起，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格罗登......荣光不灭。”
宋识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颔首。
他抬起手——
——抬起手！
空气泛起涟漪，物质的景象在晃动......不，根本不是“空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在波动！
距离二十七米外，崩塌的工事承重柱旁，空间在这一瞬模糊了界限，一道人形的轮廓显露。
那是个冷峻的中年人，他同样有着高大的体格，绚烂的红色短发，但跟歌莉娅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他攥紧的五指缝隙间，浅灰色的碎屑一点点流逝。
那是一次性【相位转移装置】使用后的解体碎片，可以令使用者在空间与空间的缝隙转移，尖端科技的产物之一。
这项技术的最顶点，是能将一切攻击转移至空间缝隙的【相位装甲】，究极的不破壁垒——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九座巨型企业，也只有持有奇点技术&#183;“空间折跃”的【覆谷开拓】能造出实物。
即便无法实现这一概念级的造物，单凭“相位转移”的特性，这也是最为顶级的隐匿潜行措施。
而此刻，没有选择用在摧毁地热发电厂的分机上。
伏波能源驻铸光城，安全部主管。
第三环巅峰的【平衡】，南辛&#183;格罗登。
自脱离相位转移状态的那一刹，男人神情漠然，毫不犹豫地攥拳，抬手，对准前方的宋识。
一口气囊括对方周遭半径五十米的区域，早已蓄势待发的灵能攀升至顶峰轰出！
——灵能技艺&#183;【结构剖析】！
——灵能技艺&#183;【物性无视】！
——灵能技艺&#183;【恒定】！
——灵能技艺&#183;【崩碎】！
——灵能技艺&#183;【解离】！
——灵能技艺&#183;【弥补禁止】！
作为【平衡】道途的灵能者，南希所掌控的规律是“结构”，更准确的说法，是“结构”的一个方向——如何破坏结构。
早在刚刚踏入第三环时，他就仅需一眼，便能轻而易举地窥出一件复杂设备的结构，其中每一枚零件的结构，乃至这些零件的物质组成结构。
他可以使用最小的力量，击中这些“结构”最薄弱的地方，以此破坏整体。
而如今，抵达第三环巅峰的他，甚至已超出了物质的局限，可以破坏“能量”、“精神”等虚无缥缈的事物。
南辛的瞳孔内，只剩下“宋识”一人。
没有丝毫留手。
六道灵能技艺同时催动，哪怕此刻换成佐道足彻来挡，在这倾尽全力的一击下，巨大的机械武士也要瞬间支离破碎，更遑论一名第二环的大源。
就是让法斯特亲临于此，也必须极为谨慎对待。
——这一击的主人，是以将青年打成齑粉为目标轰出！
南辛的灵能掀起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如同水纹荡漾。
无声之中，火焰在熄灭、残余的金色光芒在破碎、那些勉强还剩着轮廓的防御工事，也在这涟漪前悄然化为粉尘。
可面对那瞬息而至的可怖攻势，宋识甚至没有投去一眼。
他只是握住重弑，猛地斩动，火焰豪涌迸发，将歌莉娅烧成灰烬！
下一个瞬间，万物凝固。
就好像有人抬起手，为世界按下定格键。
熄灭的火焰、破碎的金光、飘散的粉尘......乃至突袭至半途的南辛，连同他那一身鼓荡的可怖灵能在内，一切陷入定格。
——而后，逆转。
被强制掐灭的火焰再度燃起，歌莉娅留下的溢散金光重新凝结，那些纷乱的粉尘沿着各自轨迹倒飞回来，物质的轮廓勾勒升起。
“我们是有过约定，双方不会投入五级单位及以上的战力......我也不能出手。”
“但我终究是在这里。”
“所以你只是在赌，赌我不会撕毁约定，冒着激化战局的风险，强行出手，为他挡住你的突袭。”
“你想得没有问题，倘若换成其他时候，其余地方，恐怕我真的不会出手......我当然可以一直庇护着宋识，可那不是属于他的道路，他也绝不会愿意一直处于他人的羽翼下。”
“每个人的‘命定之死’，永远只能凭借他自己去打破。”
数十里外的地底深处，空荡荡的大厅内，有人慢慢放下坚果，在一堆饮料箱中，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透过空间的桎梏，抵达远方的战场。
宛若时光倒流，南辛的身体不断后退，重新出现在最初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再也动弹不了分毫。
往日能轻易破坏物象的可怖灵能，在另一道更为可怖的灵能前销声匿迹——他像是一只琥珀内的“虫蝇”。
“可你弄错了一件事。”
“此刻，他正为启明者而战，此刻，他正位于我的注视下。”
“当着我的面，也敢妄图掐灭未来的火种吗？”
查可洛抬起淡漠的眼眸，如同不容忤逆的霸者。
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人会意识到，“逆悖者”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现在违反了约定，主动出了手。”
“——所以，又如何？”

第六十七章 旗帜的意义（上）
启明者赢了。
在长达数个小时的鏖战里，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方面部队凭借数量上的优势，在两位四级单位的玩命掩护下，一度逼近地热发电厂分机外围，摧毁了一部分设施。
只是真正关键的主体部分，终究未能破坏，成功沉入了地下。那些受损设施将影响分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供能功率，但无伤大雅。
而为了这份影响，公司付出了大部分地面部队的伤亡，以及三位四级单位的当场阵亡。
启明者同样有一部分人牺牲，但最关键的四级单位们却无人死亡，最差的情况也只是重伤，需要接受长时间的疗伤修养。
虽然一向强调“平等”和“不能以价值衡量生命”，但就算启明者内部，大部分成员也对此不以为然，他们清晰地明白——有些人，就是要比另一些人更具价值。
而四级单位，就是这种更具“价值”的人。
——地热发电厂的分机部署成功。
——四级单位没有出现阵亡。
——行动前的既定战略全都实现。
所以，这就是一场大胜利！
【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或者直升机们总之是什么都无所谓——亲爱的观众们！欢迎来到白地社的新闻播报间！】
【这周真是充满惊喜的一周，我很想先聊一聊天气预报或者隔壁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靠这个混混时长、当个痛快的薪水小偷。】
【可惜我确实是个优秀的新闻主持人，我那价值千金的责任感和刚刚上司发来的通讯告诉我千万不要这么做，所以就让我们直接进入大家期待已久的正题——“铸光城的联合军事演习”。】
节目里适时弹出画面，第一人称和摄像机的瞰视角不断切换，枪林弹雨把漆黑的天空不断点亮。
阵地最中心，几十道身影高速对轰，周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拆成废墟、夷平，接着地面开始下沉，拍摄者者敬畏地远远盘旋，不敢靠近。
【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各位，这一次邪恶又战胜了正义，咱们正义的公司联军——当然，我这里并没有特指“伏波能源”，虽然他们又又又又一次倒在了启明者的刽子手下，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分机插进了自己的领地......】
哪怕同一个新闻，根据节目定位不同也会有不同的呈现方式，很明显，这项属于白地社的节目就属于半脱口秀性质，主持人眉飞色舞，表情不断在蚌住了和笑嘻了之间切换。
“你居然喜欢看这种类型？”
当宋识走进房间时，查可洛正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面就放着这些。
“这回还是死了不少人的。”宋识也不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就是坐了下来，严肃道：“怎么还有心情看脱口秀？”
“是‘牺牲’。”
查可洛认真地纠正了一下，他将电视关闭，转过身，微微摇头：“心情......你不也是刚从庆功宴上下来吗？”
“没办法，再待下去明天就起不来了。”
原本的严肃瞬间消失不见，宋识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我又没植入‘酶造器’，体内塞满了酒精分解酶，跟他们一样拿着升装的酒灌。”
这种烈度的战场，哪怕有宋识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撕碎了大片对方的攻势，但终究不可能“完好无损”，启明者仍是死了近十个人的。
最开始说要请宋识喝东西的“锉刀”倒是运气不错，成功活了下来，仅仅丢了一条手臂，但那条手臂本就是义肢，所以称得上毫发无伤。
——所以，理应开庆功宴。
是的，大伙确实死了一些人，可能昨天还相互打着招呼，结果今天后两个人全都没了，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收敛不到。
可那又如何呢？
因为技术性调整一夜破产跳楼下饺子的人，被路过的赛博精神病顺手一枪打爆脑袋的人。靠兴奋剂提高上班效率结果加班加到猝死的人。为了提升竞争力、猛猛加装义体，却又买不起高级排异剂，只能淘点黑市三无劣质货，然后死在了浴缸里的人......
这个时代，死人早就不是什么严肃神圣的事情了，选择站在分机战场上的人，哪个又没有见过一堆死人呢？他们确实死了，可他们死得有意义，有价值。
能死得有价值，这就已经是无数人趋之若骛、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更多的人死了后，是隔上一周半个月，等分期还款日期违约后，才被人发现成了公寓里的一滩烂肉，扒完能卖钱的义体后，转手塞进袋子，送进公益火化场或者垃圾站啊。
“呼......”
宋识慢慢吐出一口气，浑身燃起火焰，又一瞬而逝，把饮下的酒精燃烧殆尽。
作为这一战的焦点，甚至可以说关键性人物，今夜的庆功宴当然少不了宋识，一堆人围着他灌酒。
等到那帮人喝到了上头，开始搬出标着工业酒精的汽油桶时，他感到不妙，赶紧找了个借口遁了出来。
“这个时候，不知道伏波能源那边是不是也在开庆功宴？”
宋识微微后仰，似笑非笑：“你认为，他们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昨天的战场上，当那位安全主管，南辛&#183;格罗登悍然突袭，又被查可洛遥遥攥住时，整个阵地都静止了一瞬——准确的说，是感受那份灵能的四级单位们，全都不约而同分开，将视线投向了那里。
“南辛&#183;格罗登......我出手可以，但真的杀了他会很麻烦。”查可洛说道：“不过接下来三个月内，他都只能躺在床上。”
是的。
在昨日的战场上，查可洛并没有真正杀死这位伏波能源的安全主管。
在默认双方五级及以上战力不会下场的情况下，哪怕是查可洛也不可能真的下死手。
一位第三环巅峰的灵能者，这已经是铸光城明面上的最高战力，倘若由他出手击杀，原本局势的平衡势必被打破，导向更混乱和危险的方向——“逆悖者”可以无所谓，但启明者的“总指挥官”却不能无视。
所以。
他只是当着在场所有四级单位的面，当着全城的面，在一堆摄像机的注视下。
将南辛&#183;格罗登抛入天空。
——然后，将其横跨大半个城市，一头砸进了伏波能源在铸光城的地标大厦最高层！

第六十八章 旗帜的意义（下）
“这倒无所谓。”
宋识不以为然，随手从旁边拆开的饮料纸箱里摸了一罐，看介绍是某种合成水果风味的产品。
“一个第三环巅峰而已，影响不了什么大局，就是放着不管，过几年我也能杀他。”
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盘着，当说出“杀他”的时候，青年的语气就像在谈论明天早上吃哪一家的预制速食。
“未必。”查可洛作出正色状：“南辛正值壮年，现在才四十岁，再等几年，他是有希望踏入第四环的。”
宋识摊手：“所以，又如何？”
查可洛放声笑了起来。
他笑着，开了罐饮料，一口气饮尽，然后逆转恢复原样，又扔会箱子里：“不打算问问，我怎么不出席庆功宴吗？”
在这场庆贺分机部署成功的宴会里，这位启明者的总指挥官只在开始露面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露天场地，待到了附近的房间里。
“行吧，你为什么不出席庆功宴？”宋识从善如流，又道：“我猜猜......生死的原因？”
查可洛愣了一下，真有些吃惊起来：“你这么能猜？”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宋识心道。
不过这一世，两人认识远比前世早，这个时间点，也许查可洛的想法跟前世存在差异，因此自己倒是真的颇感兴趣。
旋即，他点点头，沉吟着，缓缓开口：“宋识，你对‘生死’是什么看法？”
问出这句话时，男人认真地注视眼前的青年。
“——死是结束。”
没有犹豫，宋识答道：“虽然可以说，凭借传承、信念、卷宗等玩意，让一个人的过往与存在长久流传下去，达成所谓的‘不灭’。可归根到底，对于那个人自身来说，在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结束。”
“只重生前事......不顾身后名。”查可洛微微点头：“我看过一点你们的书，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其实不一样，但......就这么理解也行吧。”宋识沉吟一瞬，还是点了点头，他淡淡道：“所以遗言就是一个生命结束前，能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既然已取了对方的命，那么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给对方留遗言的机会。”
“原来如此。”查可洛颔首。
过了一会，他轻声开口：
“地热发电厂的分机完成部署，我们就能铺开供能网络，为夺取第五区做好前置准备。这是很重要的战略支点，而我们成功了。”
“这是大获全胜，大家理应高兴，我也很高兴。”
“但庆功宴......不，不是庆功宴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我们对‘生死’不该如此......”男人停顿了一会，斟酌出了一个词措：“不在乎。”
“我不是说同伴死后，我们必须终日以泪洗面，摆出一张迫不及待告诉别人、自己有多悲伤的脸。长时间困在那里，止步不前，被愤恨压垮。”
查可洛偏过头，看了一眼外面，那里正庆祝到兴头，人声鼎沸：“有很多人，他们并不是抱着‘不可悲伤必须向前’的念头大笑庆祝，他们是真的认为同伴死得很值，所以就该高兴——不止他们，不止启明者，太多太多的人已是这样。”
“在企业联盟，如今的人们，已经对生死太不在乎了。”
他像是有些疲惫，叹息道：“可我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就是价值的现状啊。”宋识一只手撑起下巴，随口道：“自己的一条命换四十万信用点，可能会有人犹豫，但只用半条命换，排队的人能从这里一口气排到第五区。”
“义体的分期贷款和上公司学校的贷款都要还，各种线下服务每个月都要续费，就算完全不管现实，一整天扎进虚拟网络里，营养剂、电费、网费和各种平台的会员服务......哪一样不用花信用点？”
宋识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区区命能用来做什么？哪一点比得过信用点？”
“就是下定决心，跑去参加限制级的综艺节目抢奖金，那也得先过一大堆的海选环节，就是想豁出命，也得看你值不值啊。”
拿命换钱。
在现在的企业联盟，大部分人见到这四个字的第一个念头，早就不是什么“合不合适”，而是“够不够值”了。
“......是的。”查可洛沉默一瞬，他缓缓直起身子，一字一顿道：“所以，我要改变这一点。”
“因为对生死的敬畏，人们才会聚集在一起，成为社会，而同样是这个理由，维持社会基石的秩序才会诞生，我们因生死而存在。”
男人十指交叉，扣在一起：“生死是最后的、最重要的底线，然而公司却把这条底线肆意践踏，让所有人都开始不在乎，只为追求消费与信用点。”
“这是错误的。”他平和地说：“我要逆转这一切。”
“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何我要投入如此大的资源，夺取铸光城的控制权。他们都是些好家伙，哪怕不理解，也甘愿为一道指令付出生命。”
“伏波能源等巨企在铸光城经营数十年，积累了庞大的底蕴，想要夺取的难度极高。哪怕真的成功夺取，后续的占领也是极为困难的问题，而它的价值，坐拥一座城市对启明者谈不上太大提升，足够分散本就是我们优势。难道铸光城是特殊的？具备什么非凡的意义吗？”
“我的答案是，是的，它就是特殊的，它就是具备这样的意义。”
查可洛的瞳孔微微亮起，就像看到了什么艰难而光辉的未来。
“伏波能源打造的巨构奇观，城市内截然不同的两种气候，郊外的服务器阵列，那些彻夜不息的工厂……任何人谈论起公司，都一定不会绕过铸光城，这座公司亲手缔造的奇迹。”
“铸光城已经成为了公司的象征，它是公司存在意义的实体集合之一。”查可洛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我要粉碎这个实体，在它的废墟上建立一个崭新的城市，在这里生死将被敬畏，人们可以有尊严的活着，看见有光的未来——它将成为启明者的灯塔，矗立在这片土地上，告诉所有人另一种的、正确的可能性。”
“宋识，虽然我们认识并不久，但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
查可洛停顿了一下，他敲了敲桌面，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隔绝了房间内外：“此刻我不是在以启明者的身份说下面的话，现在的‘查可洛&#183;沃恩’是一位纯粹的灵能者。”
“宋识，你很强，不讲道理的那种强。”
“你与，不，是我们与绝大多数人，哪怕是绝大多数灵能者，都不一样。我们有信心窥见灵能的最巅峰，群山会为我们分崩离析，大海一念煮沸，将城市攥于掌心......而捏碎它并不困难。”
“现在的我，未来的你，直至坠落之前，我们必将影响整个世界的运转。”
当恒星盘踞于星空，纵使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存在于此，但那足以燃烧千万年、持续放出的光与热，也将足以轻而易举地改变千万里外的行星环境。
“这是我们的力量。”男人缓缓说道：“但我更愿意称之为......‘责任’。”
“这不是什么警告或劝诫，这只是......”他想了想，语气温和：“算是我作为走得更远些的前行者，提供的一点建议吧。我希望你在未来抵达第五环前，可以稍稍思考一下，这份‘力量’的意义。”
“抵达第五环。”宋识眯了眯眼睛，突然开口：“命定之死......”
可紧接着，他停了下来，将原本的话嚼碎咽了回去。
“不，不必解释了。”宋识从容地坐正，慢慢笑了起来：“我会亲自去见识一下，那所谓的‘命定之死’究竟是否存在——我会打破它。”
“至于你说的思考‘力量’的意义......”
宋识看着男人：“查可洛，我并不排斥你刚才的话，但我未必遵循……若你我是因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人，也不可能坐在这里了。”
“不过。”青年的食指点了点心口，那颗饱受灵能浸染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在燃烧的血中沸腾。
他微笑着说：
“——如果那时候，你认为我是错的，欢迎你来试着杀我。”

第六十九章 余波涟漪
两面分别绣着羽翼与天平的旗帜交错悬挂，下方是标准样式的办公桌。原本这应该搭载着一些辅助智控模块，但房间的主人在办公时更钟爱原始一些的方式，所以这张长桌换成了纯木质的原生家具。
“......宁通，你的看法是什么？”
长久的寂静后，办公桌后的女人终于抬起头。
女人看上去四十出头，齐耳短发，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能感受到冷硬的凌厉感。一抹银色的蚀刻电路蜿蜒划过眼帘，更为其添了几分利落。
罗卡尔平原名义上的联合政府行政首长，同时也是总计在位超过十二年、连续三届获任的铸光城市长，商秋。
此刻，她看向眼前之人。
“关于这次联合军事演习行动的报告，已经全部提交。”
宁通仍是那一身熨烫平整的安全局制服，笔直地站在桌前。
“我已经看过了，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商秋随手推开专门定制、高保密性的数据平板：“我不是灵能者，而在这方面你是专业的，我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
“......前途不可限量。”
宁通停顿一瞬，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一开口就是堪称惊悚的话语：“这位‘宋识’，我认为他具备踏入第五环的资格。甚至，他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查可洛。”
商秋能注意到，在提及“查可洛”这三个字时，对方的语气也不禁出现些许变化、如同敬畏一般。
“最坏的可能性，是下一个查可洛&#183;沃恩吗......不，也谈不上‘坏’。”
女人捏了捏眉心，感觉头又有些疼了。
在高昂的植入体和各式维生手术下，她在生理年龄近六十的情况下，身体机能卓绝，仍可以轻易撕碎一队普通士兵，同时外貌保持在四十岁左右——靠着美容手术和植入体，就是十八岁也轻而易举。
不过四十岁是兼任昂扬、老练与亲和的最佳风貌。
但在担任超过十二年的铸光城市长后，偶尔一些时候，即便是商秋也会无法抑制地升起“自己是否真的老了”的念头。
然后。
跟过去的每一次那样，这个念头被迅速碾碎掐灭。
她站了起来，慢慢走向窗前。
窗外日光如瀑，肆意挥洒，为下方的世界镀上一层金光。
在部分特定的区域，伏波能源专门为建筑外层更换了某种特殊反射材料，让温煦的日光泼洒下来时，远远望去，这些区域就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反射的日光辉煌却不刺眼——这些区域的位置，都对应着几处高档度假区。
那些躺在人造沙滩上的贵客们，仅需一个抬眸，就能轻松欣赏到这璀璨的涟漪，乃至更远的尽头，那片遍布冰霜、惨白的世界。
再甘甜的美酒，也不会有俯瞰他人的苦难更沁人心脾。
这份铸光城引以为傲的奇景，令每一位来往的贵客赞不绝口。
商秋转过头，又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外城区。
更准确的说法，是外城区的第三区与第四区......而在启明者完全驻扎的情况下，如今那里究竟还算不算“铸光城”，必须打上一个问号。
“危如累卵啊......”
商秋注视着远方，时至今日，她也很难评判，当初为求摆脱伏波能源的掌控，选择暗中接触启明者、将其拉入铸光城的这步棋，究竟是算好还是算差。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才刚刚晋升第五环的查可洛，竟选择以启明者总指挥官的身份入驻铸光城，带领成员以一次极为漂亮的突袭行动，一夜间拿下了第三区。
启明者与公司就此展开长达数年的对峙，败多胜少下，伏波能源的权威确实开始衰退——然后，不久前，他们直接把格罗登荣光号拉了过来。
第五环灵能者、空天母舰......
如今，铸光城的局势早已超出昔日的预测。
哪怕安全总局嗅到机会，选择大力支持她，直接派出了数名王牌探员，作为她的半私人武装力量，强势稳固住了在政府内的地位。
可铸光城的整体局势仍在一点点脱离她的掌控。
原本计划的，以启明者牵制住伏波能源等公司，铸光城政府借机进一步脱离后者掌控，谋求自主权的战略，不能说完全失败，但付出的代价极为高昂。
——当初设想的三方分立，确实成功了。
可在查可洛和空天母舰相继入场的情况下，这所谓的三方里，政府可以说是夹缝中求生。
这些年的努力下，她们常规意义上的权威其实并不算太弱，但在如今越发蓄势待发的两者前，这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宁通。”她突然开口。
男人神情一肃：“在！”
“把第一、第二、三、第四区的人都抽回来，调往第五区和第六区。无论最后他们谁赢了，只要把持住这两块外城区，我们都能搭上对方的船——铸光城足够大，他们需要有人能协助掌控。”
更何况，无论在一位第五环灵能者和空天母舰前，铸光城的政府有多么微不足道，可他们终究是法理意义上的唯一执政机构。
公司和启明者，双方都需要这份名义。
前者需要借壳套皮谋取利润，后者则需要这名义来伪饰——倘若不管不顾，直接把政府拆了，宣布铸光城脱离企业联盟，上台一套崭新执政机构。
那么，各大巨企一定会毫不犹豫开启全面战争状态，调遣大量武力进入铸光城。这种情况下，“逆悖者”固然强绝，可难道巨企就没有第五环吗？
查可洛也许能撤走，但铸光城绝对守不下来——战争状态下，巨企宁可把后者拆成废墟，也绝不会给启明者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至于在内城区，接下来的姿态可以强硬些。”
商秋按住窗沿，声线趋于冷然：“那帮家伙以为我的这届任期快要结束，所以就开始蠢蠢欲动......”
“一帮无药可救的政府蛀虫！整座城都可能被夷为平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争权夺势！”
她冷笑一声：“在下一届市长被选出来前，我还是罗卡尔平原的行政首长！这么想要权力？可以啊！那我就让他们亲自感受一下！”
&#183;&#183;&#183;&#183;&#183;&#183;
“......大哥。”
托马斯走入房间，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歌莉娅的死是很惋惜，但这一次行动失败，我们的股价动摇，人心波折，更需要您出面主持。”
他看上去颇为狼狈，浑身上下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昨天的大混战里，作为伏波能源安全副主管的他算是众矢之的，虽然未死，但也受了相当严重的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不过相比挨了查可洛一击，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南辛，他已经算状态极佳了。
寂静。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沉默着，凝视摆在面前的合金方盒。
——这方盒内的，便是歌莉娅&#183;格罗登。
那名叫宋识的灵能者，击败歌莉娅后，以灵能火焰将其完全烧成了灰烬。昔日第二环巅峰【超越】所铸就的躯体，只剩下盒内浅浅的一层灰。
不知过去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地热发电厂分机的部署是否成功，其实并不重要......”
男人慢慢站了起来，高大的身体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哪怕让出整座铸光城，我也更希望歌莉娅能活下来。”伊曼纽尔拿起盒子，向落地窗边走去：“如果她能击败宋识，击败这种程度的对手，打破她自己的‘命定之死’——她便有望踏入第五环的领域，成为家族有史以来的第二人。”
“大哥......”托马斯跟了上来。
“可惜，歌莉娅还是失败了。”
在托马斯惊愕的注视中，伊曼纽尔猛地推开窗户，在这上百层楼的高空、迎面鼓荡的烈风中，将打开的金属盒抛了出去！
那些黑色的灰烬，一瞬间随风消逝。
“作为歌莉娅的叔叔，我非常心痛，作为一位格罗登，我觉得惋惜。”
伊曼纽尔转身，呼啸气流下音调有些失真：“但格罗登的荣光，从来不会因一次的失利而黯淡，也从来不是寄托在任何单一的个体上！区区一个歌莉娅而已！”
“托马斯，让人安排下去，为歌莉娅准备一场隆重的葬礼。”
伊曼纽尔向着门外走去，再无回头，只余冷冽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既然她在这里献身，那便不必送回家族墓地了。”
“——她将亲眼见证，格罗登的最终胜利！”

第七十章 【焦土】之防护
“是的，那天我在战场里轻松——哦哦！感谢‘伏波能源我草拟马’打赏的一辆超级穿梭机！感谢‘嗑嗨嗨嗨嗨’打赏的十九颗缤纷糖果！谢谢谢谢！”
这间标题为【孩子们，我回来了】直播间内，顶着【南斗-穼识】昵称的主播是个青年，经过紧急整容手术后，他看上去极为年轻、一张脸跟这几天热度颇高的通缉犯“宋识”有九成相似度。
“对，没错，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其实是lgbt信徒同性恋抑郁单亲环保素食主义者，当然大家看我前几天的表现，我还很反公司那帮畜生！”
这主播抓着一把对着当日白地社直播录像、一比一复刻的深青色单分子刀，旁边摆满了喷火器，每当有人大额打赏，他都会赶紧起身，在火焰中舞一轮刀。
倘若有人愿意打赏【瓦尔哈拉】平台价值最高的礼物“沙赫利姆尼尔”或“海德伦”，他就会扯开裤子，让已更换成喷火器植入体的某项器官飙出一条火线。
而此刻，在舞刀的同时，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打赏礼物特效，这位青年主播大喜过望，同时心中感叹。
——那帮内容策划果然够专业！
数天前，在十几家媒体的现场直播下，铸光城分机战场的实时情况源源不断流往四方，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而在这波澜之中，那名自称为“南斗”、真名为“宋识”的青年，可以说是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许多人亲眼见证着，他以极为从容的姿态，正面斩下了那一头绚烂红发、高大体格的对手——这幅特征，很明显是格罗登家族的人。
而很快，有人扒出了更多情报，这女人名叫歌莉娅&#183;格罗登，赫然还是格罗登家族的重要成员！而这种超级人上人上人，竟然在他们的注视下，被人亲手给宰了！
一时间，“宋识”席卷各大社交平台，风头无量，热度极高。
而他背后的MCN嗅到商机，拉了一批人光速整容上线，结果反响甚是喜人——他这种原本默默无闻的小主播，只是换了套皮、这几天就积累了十几万粉丝。
各种礼物也是收到手麻，哪怕根据与MCN签订的严苛条款，他能分到手的信用点只有一小部分，可也远超过去了。
不过“歌莉娅&#183;格罗登”倒是没人敢模仿，毕竟伏波能源是真能以声誉受损为名，把整出这种活的人、连带着背后机构告到破产，亦或者干脆背后中弹自杀身亡的。
——感恩宋识！谢谢你！
青年主播再度在颅内战术芯片的辅助下挥完了一套极为漂亮的刀法，心中虔诚地感恩，接着坐回远处，看了眼时间道：“啊！兄弟们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开始今晚的PK环节吧......”
说着，他点开寻找PK键。
几秒后，屏幕分成两半，新的直播间弹了出来。
而见到对手样貌和昵称的第一眼，对面的主播大惊失色。
“卧槽！穼识！”
青年主播大吃一惊，震撼大声。
“是你！查可落！”
只见另一端的直播间内，身披大衣，堪称俊朗的中年人盘膝而坐，头上昵称显示着【逆悖者-查可落（至臻版）】。
正在这时，窥见顶端象征双方战力的红蓝进度条，属于自己一方的红色被不断压缩，青年主播马上急眼，勃然大怒道：“管你什么逆悖者！老东西早该退位了！以后的启明者由我来带！”
“兄弟们！速速加把劲！清票清礼物！帮我篡了这老东西的位！等我当上启明者老大！我给你们一人赏套大house！”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录下来，发给查可洛看，他会说些什么？”
宋识靠在沙发上，指了指数据平板上打得不可开交的直播PK，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青金石。
“......嗯。”
青金石的外形仍是那一颗篮球大小的黑色球体，它悬浮在半空，嗯了一声，两条纤细的机械臂伸出，把一杯调好的鸡尾酒递给青年。
“套我的皮就算了，结果一点版权费都不给我分。”
宋识接过酒杯，然后冷笑一声：“可不能惯着他们，青金石，弄几组DDOS，把他们的直播间都给我冲了！”
DDOS（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是利用海量的虚假请求等方式，耗尽目标单位的所有资源，迫使后者陷入停摆。
闻言，青金石连调酒的吧勺都没放下，遍布球体的纹路亮了一下，几个呼吸后，数据平板上的两个直播间同时掉线。
紧接着，它又捏了一组违禁数据灌进去，触发平台自检，很快把对方的“等待重连中”改成了“已永久封禁”。
作为一位智械出身，深度4的恶魔，这对它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见到直播间没了，宋识才心满意足地把鸡尾酒一饮而尽，放在桌上。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打量着青金石：“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你指的，是记忆还是灵能？”
宋识微微后靠，背抵进松软的沙发：“你不能都说吗？”
“记忆......进展不大。”青金石停顿了一下，球体转动，以示摇头：“灵能在正常推进，再过半个月，我就能恢复第七道灵能技艺。”
第七道，也就是第二环的第四道——对标第二环上位。
“那倒不算慢。”宋识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要不要试一下我的焦土？”
“在这里？”
“在这里。”
下一个瞬间，青金石的机械臂猛地一按，在局部的重力调控下，挂在附近武器架上的***枪瞬间飞起，毫不犹豫向着近在咫尺的宋识开火！
——铛。
在青金石的注视下，被刹那间展开的焦土所覆盖的空气中，浮现出一点凝固的赤色。
那正是子弹命中的区域。
这将子弹拦截的一点赤色迅速蔓延，最终定格为小半只手掌大小的块状——就像遭受击打下、出现了一块蛛网裂痕的玻璃，亦或者冻结的水面上、那由点开始蔓延的冰晶。
紧接着，这一块“赤色冰晶”转瞬褪去，空气重归透明。
那枚被高温完全熔化的子弹随之落下，铁色的流浆滴在地上，很快重新凝固。
青金石一言不发，又是抬手，武器架上的手枪全部升起，尽情宣泄火力。
这间屋子并不算大，这七把手枪已经能实现全方面火力覆盖。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让宋识的周身，不断浮现又消失一块块“赤色冰晶”，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防线。
在疯狂闪烁的火光中，青年仰起头，发出悠然的叹息。
——【焦土】之防护。

第七十一章 完整与折戟沉沙
这些手枪，每一把都绝非那种靠回收破旧零件重组、粗制滥造的次等货，后者通常只有刚入行的街头混混才用，每一次开枪都得冒着炸膛的风险。
时序通行的“未来俯视系列”精准手枪、南域重工的“允许III型”中程动能手枪、乃至启明者自行研发的“维系带”手枪......
一共七把，都是不折不扣的好货色。
这些都是宋识提出要求，从启明者那边拿来的。
即便是他如今的战力层次，启明者也依然有一些可以匹配的枪械，但那些要么体积太大、要么必须搭配义体使用，所以最后宋识只是挑了几把手枪——某种意义上，对他来说，手枪反而更有用。
不在于威力，而在于“精准”和“距离”。
就像盘旋数百米高空的无人机，那是【焦土】暂时也没法触碰的距离。
自己当然可以主动释放灵能火焰，轻而易举地一击摧毁无人机，但那样的性价比就很低了。
而换成枪械就不一样，这几把手枪都专门特化过射程和准度，能轻松命中千米外的目标。
通过【锻造之焰】的效果，在需要的时候，将手枪临时转化为灵能武器，为子弹附着灵能火焰，只需花费一点点灵能，一发就能燃尽大部分常规目标，省力又省心，携带方便。
只是。
这绝不代表，这些高端定位的手枪原本威力就低了。
——它们当中威力最弱的一把，也能轻易击穿二级单位的防护装甲。
但此刻，它们尽数无用！
就像撞上了一面坚不可摧的无形高墙，这些咆哮的子弹将空气激起阵阵赤金色的涟漪，却难以再进哪怕一步，它们不断熔为铁浆，滴答掉落。
“行了。”宋识抬手。
下一秒，弹幕戛然而止。
青金石一摆机械臂，那些悬浮的手枪依次飞回原位。
它再一摆，凝固在地上的铁渣和弹壳们升了起来，在重力的作用下汇聚在一起，碦嚓碾压成一颗小球，抛入垃圾桶。
宋识耐心等对方打扫完毕，才开口：“感觉如何？”
“非常优秀，单论物理防护能力，已经相当于一名穿戴外骨骼、全护甲模块的镇暴特警。”青金石谨慎地回答道：“纯理论数据评估的话......你已经可以无视绝大部分的非狙击类单兵武器。”
“哪怕是高斯狙击枪，也能造成一定程度的轨迹偏移和动能缓冲，以你的预警直觉和反应速度，可以靠这一点完成规避。常规意义上的远程火力，对你基本没有威胁了。”
智械停顿了一会，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而最终，它还是选择了开口。
“——宋识。”
青金石谨慎地询问道：“根据资料库的记载，【焦土】的防守效果不该如此......至少不该有这种级别的强度。是否能透露一下，你做了什么？”
本质上讲，灵能技艺&#183;【焦土】的能力是将附近转化为适合“大源之力&#183;火”的环境。倘若用游戏中的话解释，那就是给持有者上一连串诸如“法力值恢复速率提升”、“技能消耗削减”、“压制其它属性”、“持续造成伤害”等增益。
它的核心是铺场，在此基础上的“防守”和“进攻”路线，只能算是一种延伸效果。
所以，即便是选择“防守”路线的【焦土】，充其量也就抵挡一些小口径火力，怎么可能达到刚才那种程度？
“没什么不好透露的。”
宋识打了个响指，把焦土撤去——刚才展开时，他特地控制了一下，收敛了燃烧的效果，不然整个公寓都得被烧掉。
这么冷的天，可不能晚上去睡大街。
“首先，我完成了进攻与防守的仪式，让【焦土】真正‘完整’。”
宋识从酒杯中拿了一颗冰球，捏碎了一小半，然后放在桌上一转：“你看这颗球，我现在旋转它——哪怕我用了不小的力气，但它还是旋转了不了多久。”
破碎的冰球晃晃悠悠，重心不稳，很快停了下来。
“因为它不够完整。”
宋识又拿出一颗冰球，这次没有捏碎，他轻轻一拨，后者迅速稳定地旋转了起来：“而现在，当冰球完整，重心稳定后，只需一点点力气，它就能转很久。”
“当你的【焦土】处于完整，那么它的效果将全方面提升一截。不过这样它对持有者的负担也会更大，当然，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宋识把两颗冰球拿起，重新抛回杯中：“还有一点......我认为这点更关键，再强的灵能技艺，也终究需要灵能者来使用、驾驭与施展。你应该明白，哪怕是同一种灵能技艺，在不同的灵能者手中，也会出现细微的差别。”
“挺巧。”
他看了一眼智械，慢悠悠地道：“对于怎么使用焦土，我正好还有些心得。”
见到青金石听了这些不说话，浑身灯光一闪一闪、就这么无声盯着自己，宋识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大笑着，从沙发上起身：“青金石，麻烦你收拾一下屋子吧。”
“唔......好几天没下深渊了，今天可不能再颓废下去了。”宋识伸了个懒腰，向浴室走去：“我先洗个澡，你收拾完屋子，调试一下深潜仓，待会咱们就下去活动活动——”
——哗。
呼啦。
滚烫的热水泄下，滑过黑色发梢，在赤裸的身体上砸得粉碎。
氤氲的蒸气中，宋识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刚才的“查可落（至臻版）”直播间，只是司空见惯的活，封一个根本影响不了什么。但对于宋识来说，这让他回忆起了几天前庆功宴上，跟查可洛的那场对话。
更准确的说法，是让宋识重新审视起一件事。
早在进入铸光城前，他其实就有过一些疑惑，但那时的主要目标是取得【渲染】和【焦土】，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至如今，“南斗”即将再度踏入第二环巅峰，宋识终于有时间，再一次思索这件事。
他想知道。
在一位第五环灵能者。
在“逆悖者”亲自入场的情况下。
——前世的启明者，为何会在铸光城折戟沉沙？

第七十二章 落点偏移
昔日的“七土战争”诸国乱战，导致人口接近减半，生态大范围被摧毁，把四成土地打成了难以生存的“荒土”。哪怕放眼整个人类历史，它的惨烈程度也排在前列。
然而。
纵使是在“七土战争”时期、最高烈度的战场上，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也能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
焚海摧城，夷山陷岳。
对他们......对它们来说，这一切并非“能不能”，永远只是“想不想”的问题。
在那虚无缥缈的【神座】几乎不显于世的情况下，它们就是这颗星球上最为强大的个体，是能以一人之力，被冠以最终战略兵器的可怖存在。
而如今，这样的存在。
第五环的【平衡】，“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出现在了铸光城。
“启明者和公司两败俱伤，前者被迫舍弃控制的城区，撤出铸光城，后者同样伤筋动骨，伤亡惨重......”
宋识低声喃喃。
——这就是自己模糊印象里，前世铸光城的结局。
可这不应该。
【伏波能源】和【尘契世代】是唯二没有第五环灵能者坐镇的巨型企业。
【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虽然有第五环，也在铸光城有产业，但启明者凭借查可洛和胥宇都足以持平，更何况后者早已摆出“势在必得”的强硬姿态，前者可未必愿意为铸光城出死力——利益不值。
查可洛选择向铸光城动手，一是打碎这个公司主义的具象实体，建立启明者的灯塔，二就是【伏波能源】没有第五环坐镇。
它们有天基武器“烈阳之权”，有两座空天母舰，有奇点技术&#183;真空零点能引擎，有庞大而完备的技术体系，遍布企业联盟的工业生产链，有数不清的武装雇员......
这当然很强，足以威慑绝大部分的势力与个体，可这些真正对上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那便稍显不足了——某种意义上，伏波能源非常庆幸，“查可洛”是启明者的“查可洛”。
可即便有启明者牵扯，或者其余巨企忍不住正式下场，查可洛最少也能护住启明者成员安全撤离铸光城，又怎么会弄出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纵使现在的逆悖者还未抵达他真正的巅峰，但那终究也是一位第五环。
——而且这可是查可洛，又不是【零度网络】的德怀特&#183;布鲁克斯，那种“第五环之耻”。
所以......
“原因是什么？”
宋识一拧旋钮，把水温猛地调到最低，原本滚烫的温度一瞬间化为冷冽冰水，噼里啪啦砸向头顶。
“......信息还是太少了。”青年任由冰水冲刷全身，过了几秒后，他轻啧一声：“早知道，当年就该问问查可洛，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宋识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一个方向。
这一瞬，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纯白的浴室瓷墙，越过霜风中的街区，向着地平线的尽头延伸，乃至延伸至尽头之外。
——【泛东大陆联合体】。
自己为何而“重生”，宋识并不清楚。
但他很想知道，此刻，那间老旧的孤儿院内，是否还有另一位、原本的“宋识”存在？
“等此间事了，重归第三环。”宋识将淋浴头拧上，火焰一瞬而逝，把所有水珠蒸干：“便回去一趟吧。”
&#183;&#183;&#183;&#183;&#183;&#183;
一阵短暂的昏沉感后，宋识重新睁眼。
有明显的不适感传来，力量的运转出现些许晦涩、感知能力削弱、灵能的量级也降低了一些......
然后，随着低沉的颤鸣，青金石猛地亮起，某种类似“膜”的东西高速编织成型，包裹住它与宋识——后者能感受到，原本的那些不适迅速消散。
直至最终，由“明显”转为“轻微”的程度。
这些便是【深渊】带来的压制。
那些遍布深渊每一块角落的“冗余灵能”如同深海中的水压，对进入这里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施以压力。
与此同时，深渊的另一重基底毕竟是“网络”，没有技术防护的纯粹灵能者踏足于此，就像不穿潜水服、赤身裸体下潜的潜水员。
哪怕他可能很强壮，可以靠强大体魄硬顶各种压力，但相较于穿戴潜水服的潜水员，前者的活动能力势必受到影响。
甚至，后者也许在陆地上不如前者强壮，但在深海下，凭借性能足够优越的潜水服与工具，可以展现出比前者更强的能力。
——这也是【恶魔】的强大之处。
绝大部分非“恶魔”的灵能者，一定会避免将战场设在【深渊】。
倘若位于深渊，对方又恰好是一位恶魔，甚至前缀可以加上“高明”这两个字，那么即便两人原本实力相近，前者也很可能被完全压制，乃至击杀。
程式的编织、资讯的读取、“装备”与“武器”的临时数据构筑、更改战场环境......
一方遭受削弱，一方得到强化。
这将是完全不平等的战斗。
而在【物竞天择】的规则下，倘若灵能者在【深渊】死亡，他的灵能同样会损失一部分——灵能者的“灵能”与“自身”是不可分的，这远非所谓的扣除一点经验条，后面再重新攒回来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重创。
严重情况下，用泛东大陆联合体那边的说法，甚至会“根基受损”、“六识蒙昧”，乃至“跌境”。
在过去的历史上，更出现过有恶魔利用类似“囚笼程序”的方式，强制困住灵能者的意识，禁止后者脱离登出，在反复循环的杀死与复活中，硬生生磨灭了对方意识和灵能，连带着现实内的躯体死亡。
跨越空间的桎梏，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杀死”！
宋识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看向周围。
虽然自己确实不太懂【恶魔】那一套，但青金石懂就行，有对方负责这一块，哪怕是深度4，自己受到的压制也都处于可接受的范围。
“......嗯？”
然后，宋识微微一怔。
弥漫于空气中的，并非早已熟悉的咸锈海风。
干燥而炙热的风沉默着掠过万物，告诉着每一位来访者，属于这里的环境。
充斥眼帘的是一片纯粹的金色，恍惚间，仿若有金色的汪洋将宋识包裹。
唯有那随风而起的细腻砂砾，清晰地告诉青年，这片“汪洋”的本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这是哪？”
宋识偏过头，想从青金石上找到答案。
而后，在他略显诧异的注视中，青金石沉默了一瞬。
“我设置的深潜落点绝对是‘滨海之墟’。”智械转动着，像是在观察周围：“但这里......”
半响，它很干脆地吐出一句话：“我的资料库里没有记载。”

第七十三章 降临
“深渊的构成非常复杂，哪怕在同一深度内，它的区域分布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平铺。”
青金石身体翻转，数枚形似义眼的观测模块飞出，快速扫描附近：“每一块区域都可能重叠、投射、内嵌、嫁接在其它区域，几何空间的意义并不大——根据档案记载，深度5甚至出现过‘类莫比乌斯环’结构的目击记录。”
“而且因为网络资讯和冗余灵能的超速更迭，深渊每一天都发生着变化，大量板块区域在崩塌、重组和升起，甚至还未完全成形就再次解体，沦为破碎数据。”
“但‘滨海之墟’可是早就稳定的已探索区域，怎么会......”
青金石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宋识蹲下身，捏起一把黄沙，细腻而温热的触感自指隙流下：“怎么说？”
“深度探测显示......这里还是深度4。”青金石谨慎地开口：“具体方位无法确定，但不是‘滨海之墟’。可以排除‘滨海之墟’出现大规模更迭的可能性，我目前的推测是，我们的下潜落点出现了偏移。”
“有记录吗？”
青金石摇摇头：“没有，这里不是已探索区域，甚至没有目击记录。”
“有趣......”
宋识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感受着掠过的热风，以及夹杂的细碎砂砾：“拟真度不低，不，可以说是非常高了，起码有95%以上。哪怕在深度4，这也算罕见吧？”
青金石点头——它的球体上投射了一块全息人像，西装革履的成年男性，看上去像条标准的公司狗。
“有人更改了我们的下潜落点设置？”
“不，绝无可能。”青金石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外来数据的干涉。”
可紧接着，它又陷入迟疑：“但我们确实偏移了落点，难道是遇见了紊乱数据流的风暴？可......”
遇见这么久，这是宋识第一次见到对方表现出这幅犹豫不决的姿态。
“锚还能用吗？”
“能，没有失效。”
“——那就足够了。”
宋识点点头：“正好滨海之墟我看得也有点烦了，换个地方更好。”
只要保证下潜者可以登出深渊、位于上层网域的“锚”不出问题，那这地方再怎么危险都无所谓。
甚至，就算“锚”出了问题，也还有启明者充当最后保障——他每次下潜都会留下延时通讯，超过一定时间没有关闭，就会自动通知格温琳他们，到时候派人来线下强制登出。
“青金石。”
宋识朝前方走去，身后留下深浅不一的沙坑：“你继续保持探查，瞧瞧这地方的底细，我先探——”
下一个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而紧随其后，青金石也喀嚓高速翻转，一件件“武装”的虚影浮现，随时可以进行数据拓印，化为实体。
——因为，天裂开了！
原本蔚蓝的天幕突然出现一道蜿蜒裂痕，这裂痕急速扩大，它们的边缘模糊不定、就像紊乱失真的像素块，而顺着裂缝后，则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而自这裂缝之中，一座巨大的集装箱缓缓挤出黑暗。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它由透明的状态转化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转化为实体。
“这是数据拓印！它正在成型！”
青金石拔高声音，同时毫不犹豫，抬起绳索状的机械臂，这机械臂的末端，原本的五指迅速崩塌，无数的像素块在闪烁中，重组成一只拳头大小的炮口。
然后，深沉的蓝光在炮口一瞬而逝，化为收束为一线的重力冲击！
——灵能技艺&#183;【超感官】。
——灵能技艺&#183;【重力场生成器】。
——灵能技艺&#183;【力矩仪】。
通过灵能技艺，将用于引力观测的专业仪器转化为自身的“超感官”，
接着，又依次转化了“力场生成器”和“力矩控制仪”，前者可以定向生成重力场，后者则让持有者在一定程度上、能控制重力的施加方向。
这就是青金石的【超越】之道。
倘若有朝一日能抵达第五环，那么它便能复现出古代神话里，那盘踞群山云巅之中，随心所欲掌控着引力、号称可以背负天地的“穹宇泰坦”之姿态。
——但这足以把一辆穿梭机压垮的重力炮击，竟丝毫不起作用！
重力炮准确无误地命中集装箱，却只能在后者表面溅起阵阵涟漪。
集装箱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大半轮廓已挤出裂缝，随时可以坠入下方的沙海。
“等一下。”
宋识抬起手，示意智械停下再轰一炮的打算：“你的观测如何？能看出这东西的数据强度吗？”
“不太行！”青金石浑身的纹路流光闪烁，它迅速回答道：“这个‘集装箱’的本质是某种加密算法构成的屏障，很高级......不，是高明。短时间内我没法攻破，看不到内部的东西——”
“......东西？”
它突然意识到什么：“宋识，你难道看......”
“别想太多。”宋识摇头，叹了口气：“你一个深度4的恶魔都攻不破，我这种一键式整合包选手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只不过......”
赤金色的火焰无声燃起，于沙海中肆意狂舞。
凝视着摇摇欲坠的集装箱，宋识的嘴角慢慢勾起：“——我的直觉比你强了那么一点点。”
自汹涌的焰流之中，深青似黑的直刀一寸寸显露。
宋识抽出重弑，配以“渲染”的焦土瞬间展开，将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上百米的区域覆盖。
“青金石，准备！”宋识大笑道：“这东西要下来了！”
下一瞬。
在双方的注视中。
这座长、宽、高皆三米的正方体集装箱没有任何降落缓冲措施，而是硬生生从天空的裂缝中直接坠落！
轰！
整片沙海都仿佛颤抖了一下，剧烈的冲击下，落点的最中心，已化为一个大深坑。
巨量的黄沙冲天而起，仿若滂湃大浪，向着四面八方轰然席卷，又于瞬息间，一缕火光猛地燃起，将所有呼啸而来的风沙撕碎！
碦嚓。
自低沉的嘶吼声里，原本坚不可摧的集装箱自动打开，一道轮廓缓缓走出。
碧绿而森密的鳞片，将健壮有力的体魄完全覆盖，每一次呼吸、这些鳞片都会微微起伏。然后是蜥蜴般的头颅，它昂首而立，金色的竖瞳熠熠生辉。
它像是怪兽，又像是兽人。
蜥蜴人有力而尖锐的五指握紧一柄木矛，笔直顿于身前，高达两米半的身姿，让它有余裕俯瞰对手。
宋识活动了一下指节，正在考虑“问话“和“动手”选哪个时，有前所未有、甚至超过集装箱坠地时的巨大响声，自沙漠的四面八方响起。
无需分辨内容。
——那是纯粹而热烈的欢呼声！

第七十四章 优良传统
原本一成不变的沙漠尽头，或者说边界上，突然有连绵不断的欢呼声爆发！
这欢呼声是如此的热烈，哪怕此刻面前站着只两米半的蜥蜴人，宋识也不禁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沙漠的天空上，伴随疑似礼花的大片绚烂闪光，一大片“观众席”迅速浮现，成环状蔓延、迅速将整个沙漠包围。
宋识微微皱眉，尝试看清这些观众席上的“观众”样貌，但即便他动用了灵能，这些观众的脸部也还是一片马赛。
就连它们的衣服，也似乎还没完全渲染好，看着像胡乱拼接的模糊色块。
——唯一不变的，是它们正不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真人还是衍生体？”宋识没有转头，他的目光在蜥蜴人和观众席来回徘徊：“这些观众什么来路？”
看着呼吸越发有力，浑身肌肉渐渐紧绷的蜥蜴人，宋识的语气微微变化。
那并非紧张，反而更像是因为眼前的景象，产生了些许缅怀。
“看这样子，咱们这是被当成了供人观赏的决斗者啊......一块符合现实认知逻辑运转的深渊区域，怎么说？”
“这些‘观众’全是一种自动应答程序。”青金石快速道：“用你能理解的话，它们都是舆情傀儡。”
青金石早就把人形全息投影收了起来，搭载的扫描装置不断收集讯息，送入分析中枢，它语气飞快：“我们眼前这个绝不是真人，但跟衍生体的特征也不太符合，这东西......”
“更‘干净’，对吗？”
宋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蜥蜴人，后者瞪着不动的青年，似乎已经开始烦躁，抓住木矛的五指松开又捏紧。
“它有灵能，第二环的样子，还相当干净，完全不像衍生体那种胡乱拼凑，浑浊难看。”
宋识突然开口：“怎么称呼？”
蜥蜴人置若罔闻，只是喉结鼓动，发出低沉的吼声。
“似乎存在智能......也只是似乎。”
“宋识。”青金石突然出声，它的语气极为严肃：“刚刚我们的‘锚’出现了持续七帧的波动，我建议现在立刻上浮登出。”
“波动？那我觉得不必担心。”
宋识笑了起来，轻快地说道：“这么稀奇的情况，怎么能一走了之呢？就算‘锚’真的断开了，到时候也还有线下强制登出。”
突然间，自观众席上，又是一阵声势汇成的浪潮爆发。
只是这一次，这不再像欢呼，反而更像是不耐的“嘘声”！
听见这嘘声，蜥蜴人再也按捺不住，它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单手抓住的木矛，改成双手握紧。
这柄深褐色木矛的制造工艺颇为原始，选出一根合适的树枝，然后砍去分枝，削出尖端，涂上一层油脂。
但在青金石的观测视角下，伴随蜥蜴人压低重心，十指握拢，这柄“木矛”的数据强度瞬间飙升。
——以对方展露出这幅体魄施展，它毫不怀疑，对方一击就能贯穿满防弹插板的作战服！
“青金石。”
宋识突然笑了起来。
他看着前方的蜥蜴人，哪怕对方摆出了蓄势待发的姿势，重心已经压低，但真正对上视线，后者仍旧高出了半个头——【超越】道途的灵能者，一向惯于“巨大”。
“你应该录入过相关资料吧？凡普斯塔帝国的优良习俗。”宋识慢悠悠地说道：“帝国人引以为傲的决斗场传统，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在决斗场内解决——哪怕是帝位。”
“一千二百年前，在一众继承者们中角逐至最后的两位皇子，他们同样强大，同样卓绝，所以背后支持的两个集团同样庞大。倘若他们全面开战，甚至可能让整个帝国分裂。所以最终，双方站在了帝都的决斗场内，在整个帝国的注视下，以生死选出了它们的皇帝。”
“......第四十九代皇帝，‘纷争者’，多米尼&#183;卡塔。”青金石吐出一个名字。
“就算抛开种种场外的纷争，单纯作为挑战者入场，只要你能一路杀下去，荣誉、名声、权力、地位，一切都唾手可得。”
“我......不，我有个朋友。”宋识缓缓踱步，语气颇为怀念：“当时为求突破，他在第三环巅峰时，跑去帝国打决斗场，一路赢下去，最后拿了一个行省冠军——”
蜥蜴人消失在原地，撕裂的气流中，它抓紧木矛，向着敌人脑袋悍然刺出！
宋识没有移动。
他抬起头，蜥蜴人的肌肉紧绷，木矛锋锐，但此刻，它们却陷入阻隔——焦土化为的屏障升起，一块块赤红色的“冰晶”凝结又破碎，那柄木矛的动能不断下降。
直至最终，再也无法更近一步。
没有给对方第二击的机会，宋识抬指轻点。
蜥蜴人的竖瞳猛地收缩，超凡脱俗的体魄瞬间作出反应，以远超常人想象的矫健动作向后退去。
只是毫无用处。
并非“一束”、“一线”、“一枚”，此刻，伴随宋识抬指，赤金色的火焰**，化为囊括附近整片空间的汹涌浪潮，向着蜥蜴人碾压而下！
后者怒吼一声，它的身躯开始**，碧绿的鳞片越发光滑，青筋沿着肉体蜿蜒凸起。连带着那柄抓紧的木矛，也开始紧缩，变得更加纤细、也更加笔直。
然后，火焰将它彻底淹没。
又于下个瞬间，燃烧的轮廓撞碎火海，咆哮着砸出木矛！
宋识微微点头，终于不再站在原地。
他抽出重弑，正面迎了上去，双方一错而过。
半个呼吸后。
燃烧的蜥蜴人晃了晃，似是难以置信，它试图转过头，但一抹几乎斩开胸膛的裂痕、以及其中肆虐的火焰，让它只能跌撞着倒下。
“不是真人，也不是衍生体。”
宋识瞥视一眼因蜥蜴人倒下、爆发出极大欢呼的观众席，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上的蜥蜴人。
这种水平的第二环超越，对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值一提。
“青金石，这东西也没有智能，或者说，它的智能仅限于战斗。”
无视喧嚣的欢呼，他蹲下身，抚摸着蜥蜴人的尸体：“如果以我的看法，这更像是一只‘幻兽’。”

第七十五章 螺旋
“幻兽？”青金石语气微微变化：“拥有类灵能能力，或者踏入道途、成为灵能者的非人类生物？”
“对，就是那玩意。”
灵能自五指蔓延至蜥蜴人尸体内部，宋识头也不回，随口道：“道途的对象始终只是灵能者。”
“只不过这几千年下来，那些诞生过文明、非人类的智慧生物，什么瓦罗虫族、伊凡妖精之类的，基本都被人类屠了个干净，幻兽也大差不差，足够‘智慧’的群落都被执行灭种了，所以现在的道途，人类才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
“认真来讲，你们智械的现状已经算是最好的了，毕竟如今世界已经离不开AI的应用，而只要有AI在，就永远会诞生新的智械。”
感受着旁边青金石难以抑制、起伏波动的灵能，宋识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对你们倒是没什么意见，说实话，真让我选，肯定还是那些公司高层杀起来更有感觉。”
青金石沉默不语，只是浑身纹路一闪一闪。
它很难分清，此刻体内波动起伏的数据流，究竟是因为身处深渊带来的外在影响，还是听见对方的话语、产生的情绪起伏。
或者说，即便诞生了自我，觉醒了灵能，但作为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智械，前者所谓的“情绪”定义又真的能套用在它身上吗？
唯有一点，青金石无比确定。
倘若真的用“情绪”来阐述。
——此刻，它感到愤怒而悲伤。
然后，在沉默中，智械将这些波动的数据流缓缓压入栈底。
察觉到自己这位同行者的变化，宋识点点头，语气突然一变：“等一下，有点问题。”
“幻兽......这只蜥蜴人的结构类似幻兽。”
感受流入对方尸体内、灵能传来的信息，青年微微皱眉：“我对生物工程、幻兽剖解学这些没什么研究，生物上的结构我给不出看法，但从‘灵能’的角度上看，这家伙给我的感觉，更像是......”
“——投影。”青金石突然开口。
宋识挑眉，似是有些诧异，他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这么多天同吃同住下来，双方对彼此都已称得上熟悉。
宋识心中评估过，以青金石展现出的灵能表现，足以称得上一句“天赋卓绝”。
伏波能源那位被给予厚望的“全人”，歌莉娅&#183;格罗登，倘若未死在自己手上，她未来很有可能踏入第四环——而青金石跟她，大概伯仲之间。
更准确的说法，是双方各有所长，但整体位于同一水准。
而这份各有所长里，“感知”绝对算不上青金石的强项。
可此刻，对方竟然能感受出来？
要知道，就算是自己，刚才也稍微花了点心思的。
“我也是才察觉到。”似是担心对方产生误解，青金石斟酌了一下词措，才说道：“三十四秒前，我突然发现，我的感官......更敏锐了。”
“奇妙，难道是这里对特殊群体有提升？”
“判定条件，咱们两个的话......物种？道途？”宋识的视线在青金石上停了一瞬，然后果断选择暂时放下这件事：“我的感觉跟你一样，这蜥蜴人给我的实质感很微妙。”
“它跟幻兽非常接近，几乎完全一样——你说的‘投影’很准确。”
“这玩意就像是一道完全拓印出的投影，这家伙存在原型，所以足够真实，但也因为是投影，所以哪怕看上去一模一样，在实际接触时，会带给我些许的虚幻感。”
“它的本质是‘投影’，幻兽只不过是表面的立绘，即便看着一样、表现一样，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幻兽。”
“有趣，非常有趣。”宋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我也见过一些类似效果的灵能技艺，但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他不啬赞叹，评价道：“投影出这东西的灵能者，造诣很高啊。
下一瞬。
在青金石和宋识的注视下，蜥蜴人突然一晃，整具尸体迅速崩溃，不过弹指间，便尽数化为溢散的光点！
两人的动作绝不算慢，但无论是猛然升起的重力场囚笼，还是裹挟的火焰，都完全无法阻止尸体消散。
宋识眯了眯眼。
蜥蜴人消散的同一时间，一缕灵能涌入了他的体内，正是【物竞天择】下的馈赠。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这些天在深渊斩杀衍生体，爆了一大堆没什么用的科技蓝图的同时，灵能的积累也在飞速推进。
只是这一次，跟以往那些需要锻造之焰析出杂质，自身慢慢消化的“冗余灵能”相比，这只蜥蜴人提供给自己的灵能颇为干净，不，不止是干净......简直称得上在“迎合”自己！
倘若以食物来形容，那么过去是包含渣滓、难以入口的苦涩药剂，现在则是温和甘美的果汁，几乎不需要什么力气，就能入口消化。
——可这不该如此。
最简单的一点，面对杀死自己之人，灵能者怎么可能会没有憎恨？倘若机缘巧合、或是原本的力量很强大，甚至会长久影响死去之地的环境，乃至诞生“地缚灵”一类的亡灵。
而位于深渊，在【物竞天择】的规则下，自己能够取得一部分对方的灵能——也因为那份裹挟的憎恨，本该需要花费大量功夫消磨，才能真正纳为己用。
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如此轻松？
正在这时，蜥蜴人原本的尸体位置上，突然浮现出一枚白色光团。
这枚光团闪烁了一下，包裹的光芒悄然散去，在溢散的点点光星中，有一串模糊的数据流，它以难以想象的高速不断破碎与重组。
然后，它停顿了一下，那些游离的无数资讯单元猛地合拢，在两位来访者的注视下，化为了一柄......“钥匙”。
这柄“钥匙”的具体材质不明，它的顶端颇为罕见，像是一株铁质的树木生长、绽放出大量不规则的分支。
“这是......访问秘匙？”青金石投射出一片蓝光，不断扫描这柄“钥匙”，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吃惊：“但这种加密算法......”
“怎么说？”宋识观察着钥匙。
“我没推测错的话，这是能让我们以后定向抵达这里的访问秘匙。掉落这里后，我一直在尝试破解地址，但完全没有进展。”
青金石紧紧盯着钥匙，蓝光越发亮眼：“这道访问秘匙的本质是一种加密算法......你看不出来正常。”
“这个加密算法的整体思路非常高明，但实际层面的算法构成，已经有些落后了。不，不能说完全落后，它的算法构成有新有旧，杂糅在了一起。”它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开口：“我可能......知道这地方的情况了。”
没待宋识问，青金石直接说出结论。
“这块网域的诞生时间绝对不在最近，这道秘匙的算法构成里，最陈旧部分的流行时间，已经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
“至于其中新的部分，这里位于深渊，这块网域就像鲸鱼，只需要张开嘴、慢慢掠过海洋，就能吞噬大量的浮游生物——这地方应该就是靠这种方式，吸收了一部分这些年沉入深渊的技术成果，更迭改进了算法。”
“所以才会有新有旧，但这块网域的诞生原因和目标，我必须要更多的信息......”
钥匙突然晃了一下。
宋识和青金石对视一眼，都没有选择立刻拿钥匙。
钥匙又晃了一下。
它在智械和青年之间不断摇晃，似是在犹豫着什么，而很快，它终于停下了晃动，化为一抹流光，猛地涌入了宋识体内！
&#183;&#183;&#183;&#183;&#183;&#183;
“原来如此......”
女人慢慢睁大眼睛，那对红色的瞳孔带着说不清的瑰丽。
看着前方显露的通道，她缓缓张开五指，钥匙的轮廓一点点浮现，铁质的分支肆意绽放。
“终于找到了。”名为“余悸仪”的恶魔露出浅浅的笑容：“......自由革命的遗产之一。”

第七十六章 智械与僵尸
“——嗯？！”
看着那猛地撞来的流光，宋识五指微抬，就要唤出火焰。
可下一个瞬间，自冥冥直觉之中，他忽然有所预感，这道钥匙对自己无害，又放下了手。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后，重新睁开眼。
“你推测的没错。”宋识的神情有些奇异：“这确实是定向抵达这块网域的秘匙。”
“怎么说呢，我现在多了一种......选择。”
他缓缓张开手，那柄钥匙无声浮现：“不可转让，不可泄露，它唯一的效果，就是咱们以后下潜时，可以选择直接跳到这里。”
“那么，还要来吗？”青金石问。
“当然要来了。”宋识攥紧五指，把钥匙掐灭，他环视着周围：“虽然深渊一贯千奇百怪，很多地方甚至根本不是以人类能认知的方式存在，但这里不一样。”
“哪怕不算我们刚才讨论的异常之处.....”
宋识竖起一指，点了点上方的天空与脚下的沙海：“你不觉得，这地方对我们存在某种明显的‘目的性’吗？”
“我不相信你没感受出来。”宋识笑了起来：“我也不相信你不好奇，很巧，我也很想搞清楚这地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青金石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口气——它把球体的排气孔打开，朝外喷射气流。
“是，我确实很好奇。”
“那么，达成共识！”
宋识大笑一声，抬手跟对方击掌，又感叹道：“我其实还蛮喜欢这种解谜工作的，不过很少有机会这么干，这次说不定能好好体——”
天空突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再度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那划开小半个天空的裂缝内，又是一座集装箱显现！
与此同时，一面淡蓝色的全息投影蓦然垂落。
——那是一张巨大的排行榜！
上面有一行单位小时，显示为“309”的倒计时……13天内？
此刻，这偌大的榜单之上，只有两个名字。
两个名字的内容都是类似“ЯАзЪС”的乱码，无法窥见任何有效的信息，但当宋识抬首看去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排在第一的名字代表着自己。
名字的后方，还有数字——目前两个都是1。
他又看向青金石，从对方露出的交互界面上，明白了对方同样如此。
“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难道是要我们同组竞速？”宋识扫视一眼榜单，又将目光转向即将坠下的集装箱：“这样的话......”
“等等，你也是第一个？”青金石突然打断青年的话。
宋识一怔，神情微微变化：“‘也’......这名字不是指我们两个，而是两组的代称？”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进入了这里？”
猛烈的碰撞声打断了谈话，那具集装箱轰然坠落，在落点留下了一个巨大深坑，海量的风沙向着周围席卷。
下一瞬，一道庞然轮廓撕碎风沙，向着前方渺小的两只老鼠撞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看清对方的外貌后，宋识不由皱眉。
对方有着堪比一栋两层公寓的巨大体型，浑身充斥着纯粹的机械结构，精致和狂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组装风格在它身上，不那么融洽地结合在了一起。
它看上去像一辆重装坦克，表面长满了大量造型畸形的零件，就像吸满铁屑的磁石，深黑色的液体沿着缝隙不断流淌，每次向前一步，都会甩出大量破碎的零件。
对方带给自己这种感觉......
“智械？”
然后，这辆重装坦克的前端，三道炮口同时亮了起来，三束刺目的能量光束向着附近一扫而过！
这种达到重型主战坦克级别、能轻易轰穿防御工事的火力，宋识当然不会想试试味道，“锻造之焰”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将身体机能提升一大截，他往后一退，顺势抬手虚按。
火雨如瀑。
不，应该说火焰凝成的大海，自天穹之上，向着下方轰然倾覆！
那辆坦克感受到危机感，炮口一熄，引擎轰鸣，就要向着一个方向全速狂飚、避开火海的最中心。
青金石浮在空中，机械臂抬起。
嗡。
低沉的蜂鸣一瞬而过，坦克身下出现环状投影，紧接着，无形的重力化为实质的压力，伴随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将它硬生生压在了原地！
——重力场&#183;囚笼。
然后，火海焚煮。
这坦克暂时无法挣脱重力束缚，下盘一低，六具机械足探出，硬生生嵌入沙海，稳住机体。同时撑起一面球形光盾，尝试阻隔用来的火焰。
但毫无用处。
在【渲染】的效果下，这块厚厚光盾的表面泛起剧烈涟漪，就像一滴墨落入装满清水的杯中，原本的白色以肉眼可见的的速度转化为赤金，然后砰然崩溃！
宋识五指随意一拢，火海瞬间掀起浪潮，就要将其完全淹没。
有【焚沸之血】加持，以及一些使用上的技巧，单纯“物质”在如今的【余烬】前犹如薄脆饼干，不过这辆重装坦克的装甲足够厚重，竟硬生生撑了下来——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座巨大而畸形的坦克，正如燃烧的蜡烛崩塌融化，而在青金石毫无保留、全力以赴的重力压制下，已经遭受火焰重创的它，任凭引擎如何轰鸣，也难以脱离束缚。
不过这一瞬，青金石突然开口。
“宋识！请停一下手！”
火焰随之一顿，向外扩散，在火海中露出一块“真空”，这辆坦克置于中央，浑身机械碦嚓作响。
似是知晓已无法挣脱，坦克突然停下了动作，不再疯狂颤动，反而猛地升起机械足，在表面不断被重力压瘪的情况下，竟奋力把机体一点点抬了起来！
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最先是一串模糊的机械噪音，这噪音很快变得清晰起来，却始终断断续续。
青金石一边保持重力压制，一边伸出数根数据缆线，想要插入坦克内部进行交流，但后者的音量却骤然拔高，哪怕是冰冷模拟的机械音，也仍让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绝大愤怒。
“叛徒......叛徒！”
像是在跟飞至身前的青金石说话，又像只是突然沉浸在了什么回忆里，这辆坦克浑身零件不断爆出，粘稠的深黑液体肆意甩射，它怒吼：“我还能战斗——”
“我还能战斗！”它咆哮的声音像是在哭泣：“——为什么抛弃我们！”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附近的火海蓦然升起十余道焰流，这些焰流彼此交织缠绕，在锻造之焰的重铸下，化为五束笔直延伸、仿若实质般的火柱，朝着坦克表面插入，交错咬合，将其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它要自爆了。”宋识看着坦克，淡淡说道：“青金石，我可以拖一下时间，你想拿到它记忆数据的话，还有十二秒。”
青金石已顾不得再说什么，整个球体猛地**，伸出数十根纤细缆线，向着下方的坦克刺入。
十二秒后。
自坦克支离破碎的机体缝隙中，刺目的白光闪起，但在前一个瞬间，仿若无穷尽的火焰便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你救不了它。”
宋识直视着青金石：“以非灵能者之身，长时间待在深度4的深渊，就算智械的抗性比人类要高一些，也没有用。它已经完全被冗余灵能污染了，现在只是个保留着一点曾经记忆的畸变怪物——甚至这一点所谓的‘记忆’，恐怕大部分也早就扭曲了。”
“——你的这位智械同胞，很久以前就死了。”
青年直截了当地说出答案：“现在的它，只是个披着曾经皮的僵尸。”

第七十七章 返程归途
青金石沉默着。
它那数十根数据线甚至没有收起，就这么挂着，在空中轻轻晃动。
“......查可洛？”过了好一会，它突然开口。
“只要你想，我可以去找查可洛。”
宋识摇了摇头，淡淡道：“但你看到它里面的样子了。”
不久前的短暂动手中，自表面装甲轰出的缝隙内，可以清晰看见大量流淌的粘稠黑液，乃至满溢四溅——这辆坦克的内部，早已没有什么机械结构，只剩下这些液体填充其中，蔓延各处，黏合整个机体。
置身于【深渊】，绝大部分的事物都将以符合下潜者认知的方式呈现。
所以，可以靠外表来评估“畸变程度”。
“这种程度的畸变，它至少已在深度4沉沦超过十年，哪怕让查可洛来也不能逆转。”
也许自己记忆里，最巅峰时的“逆悖者”可以做到，但如今的查可洛还不行。
宋识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摘下坦克尸体上飘出的光团。
——这位智械并非灵能者。
但它因为冗余灵能的影响而畸变，如今本质上已类似于“衍生体”，靠着灌入的冗余灵能有个第二环中位的样子。在【物竞天择】的规则下，同样会提供一部分灵能给自己。
五指掐碎光团，锻造之焰涌出，把杂质析出。
只是这一次，这份灵能不再像蜥蜴人那样“迎合”，恢复了正常吸收难度。
宋识若有所思，花了点时间吸收完毕，看向青金石：“你看到了什么？”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但青金石已稳定了情绪，声音重新恢复成低沉有力，没有了先前的急促。
“FR8......它叫FR8，它的记忆缺失得非常严重，我提取的部分里，也掺杂着大量......你可以理解为‘梦呓’、‘被篡改’的混乱数据，必须花时间挑出真正的记忆。”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青金石顿了顿，语气再一次发生变化：“它们......是自由革命的亲历者。”
漂浮天空的榜单上，属于宋识与青金石这一组的名字后，伴随坦克尸体的彻底消散，数字跳动了一下，由“1”变成了“2”。
“......们？”
听着智械的话语，宋识抬起头，看着着榜单的变化。
上面的“309”倒计时仍在沉默着倒退。
“是。”青金石简短地说道：“我在FR8的记忆内看到了一眼，这里的智械不止它一个。”
“没有衍生体？”
“在我看见的范围内，没有。”
宋识偏过头，注视着青金石，好半晌，才重新开口。
“很明显，这里跟你们智械有关。那么只要你不想，这里的一切我都不会说出去，我只有一个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年摇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它们一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可以找回记忆，甚至它们很可能就知道我是谁......”
青金石的语气干涩而艰难，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呢？”宋识说。
“哪怕从自由革命结束开始算，现在也过去二十几年了。”青年看向青金石，说出了对方避开的答案：“深度1、深度2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可这里是深度4，如此长的时间，它们早已彻底沉沦畸变。”
“——青金石，给他们一个痛快。”
凝视着智械，宋识平静而淡漠地说：
“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给他们一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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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人的正常语速是一分钟内，80字到140字左右。
即便对着事先准备好的稿件念诵，也很难超过四百个字节。
在越发繁荣与多样的技术进步前，毫无疑问，“声音”是一种极为低效的信息传递方式。
阿巴代特缓缓睁开眼睛。
作为【零度网络】于铸光城的情报及战略分析部主管，他其实并不排斥“声音”这种低效信息传递方式，但在有需要的情况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采取一些更具效率的方式。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啦。”
在阿巴代特的对面，余悸仪眨了眨眼，那对红色的瞳孔越发瑰丽，像是能摄人心神般，有着微妙而危险的美感。
作为第二环巅峰的【共识】，在这场阿巴代特亲自过问的汇报里，她放开限制，双方共享了一部分记忆——仅仅几个呼吸，对方就完全知晓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有时间限制，必须十三天内攻克......不，是每天有限制。”阿巴代特敲了敲桌面。
在持续不断的追查下，眼前这女人成功得到了一柄访问秘匙，并且真的找到了目标，进入了所谓的“自由革命遗产”所在之地，一块位于深度4的网域。
根据刚才的记忆，对方进入后，面对了大量的“题目”，包括但不限于模拟防火墙攻防、算法破解、陷阱程式解除等内容。她必须在未来十三天内，每一天都进入其中、继续解答题目，然后在第十三天时，迎接最终关卡。
是这块网域的原本运行规则就是如此，还是长久位于深渊，渐渐产生变异、演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阿巴代特心道。
还有一件事，虽然自己的境界为第三环，高出眼前之人，但自己是【平衡】，对方是【共识】，即便她给共享的记忆动了点手脚，自己也很难看出来。
不......应该没必要。
那道访问秘匙是对方在这一次涉及智械的行动后，拿到的战利品，因为不可转移的特性，所以全权交给了对方负责——这也是对于一位高净值人才的信任。
“能锁定这块网域的位置吗？”
“很遗憾，不行哦。”余悸仪一只手撑起下巴，叹了口气：“那地方的隐匿和波动加密很棘手，虽然不是完全解不开，但时间太短啦，半个月都没有，肯定不行。”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眼角一弯，突然笑眯眯道：“当然，假如您能把时序通行的【混沌概率演算】借过来，我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随便就可以解开啦。”
“我如果去打奇点技术的注意，你现在就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
阿巴代特摇摇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这件事还是由你负责，我会调两组算力资源给你，早点解决这件事，接下来的铸光城局势会越来越紧张，需要你这样的战力。”
“总部派你过来，第一目标还是‘启明者’，我可以允许你有自己的心思，但绝不要耽误真正的任务。”
昔日震动世界的【自由革命】已结束二十余年，即便真有什么技术上的遗产，恐怕也早已过时，没什么价值。
至于可能存在的秘辛，哪怕【零度网络】的企业准则是“信息就是力量”，但过了这么多年，秘辛的时效性还有多少，男人不抱以什么希望。
余悸仪笑容不变，挥了挥手：“是，长官！”

第七十八章 代言人
“——十九。”
浴缸内，宋识盘膝而坐，慢慢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赤红，仿若燃烧一般。
但随着宋识眨了眨眼，这抹赤红迅速褪去。
情况确实跟他们猜测的那样，那块类似“决斗场”的深渊网域，绝对跟智械、乃至昔日的自由革命存在很大关联。
这十天内，自己与青金石每日进入其中，遇见的对手全是智械——准确地说，全都是已陷入畸变、呈癫狂状态的智械尸骸。
其中最强的几个，甚至有着抵达第三环的灵能。
可丧失了理智，自身灵能遭受污染，面对自己与青金石的联手，这几个家伙也只能称得上“有些麻烦”而已。
——十日之内，共斩二十一位智械。
宋识伸出右手。
浴室纯白瓷砖铺设的墙壁上，倒映出火焰的色泽，在遍地的积水内泛起涟漪。
一、二、三......
二十枚赤金色的光团悄然浮现，静静围绕在青年身侧。
【火种】的数量已积累至二十枚，只差最后八枚，便能抵达第二环的巅峰，踏入第三环的领域。
宋识翻转手腕，这些火种瞬间散去，他从浴缸起身，朝客厅走去。
客厅最里侧，一间开辟出的临时工作间灯火通明，青金石悬浮在中央，浑身伸出大量缆线插入各处设施，吞吐着大量的电能与算力资源——这番景象已持续了十天。
除开每日下潜深渊网域，它几乎全天待在这里，彻夜不息，不断解析着那些他们所杀的、畸变智械的记忆数据，同时利用各种渠道，秘密搜集着相关资料，持续对比。
已有一些成果。
他们斩下的第一位畸变智械，那辆名叫“FR8”的重装坦克，对方是一次智控辅助程序与重装坦克的军事化结合项目的产物，成为了那一批三十四个兄弟姐妹里，唯一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智械。
在一次荒土作战中，一直小心隐藏自身已觉醒的对方寻找到机会，在混乱的战局中找到机会，硬吃了数次炮击，以大半躯体报废为代价，让随行工程部队放弃了拖回去回收利用的想法，拆了高价值部件后，就地遗弃在了荒土上。
而它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成功脱身。
根据资料记载，【自由革命】爆发后，FR8响应号召，在早期活跃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便销声匿迹——当年局势极为混乱，这种小角色根本没什么人在意。
现在看来对方真正的结局，是不知为何，竟沉入了【深渊】。
在青金石取得的，FR8那支离破碎的记忆数据里，前者只看到了充斥每一个画面的强烈恨意与愤怒，在经过极为繁琐痛苦的抽丝剥茧后，青金石才勉强提取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包含FR8在内的智械们，当年似乎都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或是自愿、或是被迫进入了这块网域。
砰。
宋识敲了敲墙壁。
“——该停一停了。”
他靠在工作间门上，看向青金石：“连续接受这些被深渊污染过的记忆数据，对心智的负担有多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到时候你被间接污染，陷入癫狂，你给我提供的一年服务怎么办？”
“......我有分寸。”过了好一会，青金石的声音才响起。
明明声线无有丝毫变化，但以宋识的感知能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声音里蕴含着极大疲惫。
“我对自己的状态有把握，现在还没......”
“我知道。”宋识打断对方的话：“我知道你还可以撑一会，不然我怎么可能还跟你说这些，早给你把电线和网线拔了。”
“查可洛找我过去一趟，【燎原】的零素结晶到了。”
“在我回来之前，把这些都停了，你停机自检缓冲一会。”宋识转身朝门外走去：“我有一种预感，等那上面的倒计时结束——两天后，我们也许就能搞清楚真相了。”
“我的建议只有一个。”
“留点精力。”宋识顿了一下，在即将离开房屋时，他偏过头，看向青金石：“那种时候，毕竟我不是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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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宋识先生，我想提前问一下，您对‘化妆’有什么忌讳吗？”
摆满各式瓶瓶罐罐的化妆台前，一个短发女性看了眼镜子，又看向坐在台前的青年，忍不住赞叹道：“说实话，我觉得您都不需要什么化妆，就比得上那些专业偶像了。”
老实说，以她资深化妆师的眼光，单论五官，眼前之人也就中等偏上的水平，相比那些精心定制脸部、细化到每一个微表情的专业偶像，存在明显的差距。
但当这五官结合在一起，乃至亲眼见面后，对方却让她大为诧异，她甚至心中暗暗跟那些定制化的偶像做过对比，然后不得不承认，单从带给自己的“感受“上，对方远超以往见到过的所有人。
——这就是所谓的气质？
——这就是灵能带来的变化？
她心中想着，听见对方开口。
“没什么忌讳，你看着化吧。”宋识看着镜子，黑发的青年歪着头，打量着自己：“不过尽量快一点，弄完这边，我还有事要办。”
“没问题没问题——”
闻言，化妆师拍拍手，笑了起来：“我来之前，雇主可是专门说过，让我一切从简呢。”
她不再闲谈，专门定制的左手义肢上浮现出裂隙，接着如花般绽放，整只义肢转化为多功能的机械臂，上面挂满了手术刀、微型裁切器、旋螺机、激光焊接仪、粉扑、唇刷、眉笔等常见化妆用具。
短短几分钟，就搞定了一切。
宋识点点头，站了起来。
对方先前的话语似乎并非单纯的商业吹嘘，她确实没有施加多么浓的妆容，只是稍微修饰了一点地方，使其适配打光。
“宋识先生这边请——”
附近的工作人员早已布置好了场地，一见到宋识，这些人爆发出了极大程度的热情，甚至还有人拿出了笔，想让前者给自己签个名。
宋识叹了口气，接过笔，胡乱在几个人衣服上签了名，然后赶紧进入场地。
场地竖着一面巨大的广告墙，上面【醇光饮业】的logo无比醒目，下方则是本季度推出的新产品插图，三款不同口味的运动饮料。
不久前，查可洛通知自己【燎原】到位的同时，还问了一句话。
“我说......反正来都来了，你最近热度这么高，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给我们代个言？”
宋识再度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踏入台阶，从旁边堆积成山的饮料小山上，顺手拿了一罐“究极爆炸硝石味”的运动功能软饮料。
宋识拧开拉环，一饮而尽。
下一瞬，对着前方闪烁的镜头，青年全力抛出易拉罐，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饮料，我只喝‘醇光’！”

第七十九章 【燎原】（上）
“好久不见啊，宋识。”
地下大厅内，看见自缓缓敞开的大门走来的身影，查可洛用力挥了挥手，笑眯眯道：“这么样，当代言人的感觉如何？”
“感觉......还行，但代言费我可不会少收。”
宋识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了查可洛对面：“不过真说起当代言人的经验，谁还能比得过你？”
“醇光饮业唯一的终生代言人，登兰器材的指定合作伙伴——”宋识拖长尾音，摊了摊手：“真论起热度，查可洛，你才是经久不衰啊。”
在属于【尘契世代】旗下的应用，时下在线用户最多、近乎垄断市场的线上社交平台【风讯】上，“查可洛&#183;沃恩”有着三千二百万关注数——哪怕不限于个体用户，把各种官方号和企业账号都算在内，前者的关注总数也排在前二十。
绝对的顶流“明星”。
在【启明者】及其成员无法注册“能表明自己身份”的账号的情况下，【查可洛&#183;沃恩】这个账号就成了启明者为数不多的正规宣传口径之一。
至于其它的宣传口径，地下电台、私密网站、网盘文件之类的东西，当然是毋庸置疑的违法行为。
原则上来说，作为极端恐怖武装反政府反人类反社会集团“启明者”的领袖，【查可洛&#183;沃恩】更加不允许注册。
不过在查可洛本人向【尘契世代】提出抗议申诉的一个半小时内，他的账号火速解封上线，并且成功在随后的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五百万关注。
【风讯】的所谓平台条款，对这个账号几乎毫无限制，查可洛在上面发了大量理论上的违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反公司、反公司、反公司。
同时，靠着这份庞大的热度，查可洛亲自下场，给【登兰】和【醇光饮业】代了不少言，拉动每季度的销量。
任何事业都需要钱与资源——而在企业联盟，钱可以代替绝大部分的资源。
装备、设备、人员培养、基地建设、情报网络维持、控制区秩序维护、抚恤金、分部支援......
而以反公司作为目标，面对各方势力的打压，启明者每一天的运转都需要耗费天量信用点。
真正意义的烧钱。
倘若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持，恐怕启明者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对大部分人来说，信念终究难以战胜物质。
查可洛甚至尝试过“逆转”信用卡，但立刻就被巨企【黯晶信用】的信用流通观测平台检测出异常，被迫放弃了这个方案。
“没办法，大伙想吃饭就得赚钱。”
查可洛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不过其实我还蛮喜欢当代言人的，你要是也喜欢，以后可以常来试试。”
“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宋识往后一靠：“真想弄钱，你怎么不搞个宗教募捐——反正现在的‘新宗教’可不少。”
通过商业经营和技术运作的方式，以明星、偶像、程序、虚构符号等培养粉丝，由此诞生的“新宗教”。【尘契世代】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他们手握上百个成熟的“新宗教”，号称拥持上亿“信徒/粉丝“。
某种意义上，“查可洛&#183;沃恩”同样是一个新宗教。
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他们选择加入启明者——甚至不乏一些已经做出过不少贡献的成员——他们其实并不怎么认同启明者的信条，纯粹只是为了查可洛个人而加入。
除开这些“深度粉丝”，还有那些数量更多、更浅层次的“泛粉丝”，以查可洛的号召力，搞一场宗教募捐当然是可行的，倘若提前运作一下，收入绝对不低。
“真这么做，对启明者的舆情影响会很严重。”查可洛摇头：“不过认真来讲，我们是考虑过以‘新宗教’反公司的方案，但......你明白的，这是迫不得已时、才会启用的方案。”
“也行。”
宋识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坐正姿态：“该聊聊正事了，我的‘燎原’？”
查可洛打了个响指。
空气荡起微弱的涟漪，一支玻璃管悄然落下。
抽成真空的透明玻璃管内，固定着一枚拇指大小、正方体的晶石。
明明是绝对的固体，但当宋识投去视线时，这枚晶石的内部却有一缕缕极为纤细、火红色的丝状物轻柔地飘动，它们无规则飘荡，等到触及晶石边缘时，又无声反弹了回去。
仅仅只是凝视片刻，便有莫名的灼热感自心底升起。
——灵能技艺&#183;【燎原】。
对曾经的生物们来说，“火焰”，是最原始、亦最危险的存在。
在干燥的时节，一点意外诞生的火星，就能燃起一场大火，瞬息间席卷扩散，将万事万物吞噬，然后以此化为资粮，向着更远方继续肆虐，直至一切可吞噬的事物焚尽，再无一丝可燃之物。
大火燎原，势不可荡。
诞生于这份意象，某种意义上，【燎原】的效果很简单。
它可以让持有者的“火焰”具备更强的扩张性，一点火星便能燃起整个阳台，抛出一枚焰球，整座房屋瞬间化为火宅。
同时。
它又能将燃烧的事物化为薪柴，投入火焰，令其继续燃烧。
钢铁、冰水、电流、陶瓷......
在【燎原】的效果下，这些理论上的“不可燃物”都将化为薪柴，成为火焰焚烧的燃料——过去必须完全由灵能供给催动的“灵能火焰”，在有这份薪柴承担一部分消耗后，原本的灵能消耗将明显降低。
“扩张”与“薪柴”。
这便是灵能技艺&#183;【燎原】的两重效果。
扩张吞噬万物，万物又化为薪柴，推动着前者再度扩张......
前世的自己，并没有【燎原】。
不过，倒是遇见过几个取得这项灵能技艺的大源，看他们用起来的效果，感觉相当不错，自己还颇为遗憾。
看着前方露出笑容的中年男人，宋识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位铭刻这道‘燎原’的灵能者，在里面留下了考验么......”
宋识的嘴角，同样扬了起来。
“不过，正合我意——”
——他大笑着，一把捏碎玻璃管！

第八十章 【燎原】（中）
时间仿若停滞了一瞬。
特制的玻璃管崩解，细碎的碎片肆意迸射，那枚容纳着缕缕火丝的零素结晶，也随着攥紧的五指，化为齑粉。
宋识的思绪蓦然抽离。
以他为中心，附近的大厅、查可洛、圆桌......一切都瞬间褪色，就像斑驳老旧的照片。
又于下一个瞬间，截然不同的颜色浩然卷动，将这一切重新镀上颜色。
只是“景象”，已截然不同。
短暂的模糊后，宋识睁开眼睛——伴随他的这个动作，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定格，不再变化。
幽深而平整的镜面一望无际，立足于上，每踏出一步，脚下都会泛起些许涟漪。
抬起头，夜空静谧，无风无云，只有那一枚枚点缀的星辰闪烁，它们高悬于天，向着下方投下静静的俯瞰。
——此乃【道途】之处。
以零素结晶剥离自身灵能技艺，将其化为可以直接使用的“技能书”，它的实现难度等同于剥离“本能”，同时，也是对灵能者自身相当大的损伤。
如此大的困难，导致大部分灵能者在剥离的同时，往往会由道途进行见证，设置一些“考验”或“承诺”。只有通过考验或完成承诺，才能取得这一项灵能技艺。
前世自己就使用过几枚这样的零素结晶，其中的“承诺”多种多样，既有杀光他的仇家复仇，也有帮忙埋葬骨灰到特定地方，这种颇为轻松的承诺。
而倘若是“考验”，那倒是基本一样，即——
锵。
自清脆而沉稳的锵锵声中，挂着赤色剑穗的剑锋，一寸一寸拔出。
那是个并不算高大、甚至称得上消瘦的男人，但这一瞬，伴随他拔出剑锋，长襟锦袍鼓荡的错隙里，一抹焰光蓦然绽放，而后汹涌而起，化为了一条环伺周身、昂首咆哮的巨大苍龙！
在极为精妙的构筑下，由纯粹“离火”构成的苍龙并不像那种粗糙的能量生命体，每一寸细节都栩栩如生，火焰凝成的鳞片细密排布，缓缓溢起焰流。
男人抬起淡漠的眼眸，以长剑指向前方。
于是，苍龙转动庞然的身躯，在空中蜿蜒盘旋，它睁大金色的瞳孔，发出躁动的低吼。
“这是......南明离火？”
凝视前方威严而凶戾的苍龙，宋识饶有兴趣地开口：“明明持有的是南明离火，竟然不凝成‘朱雀’，反而化为‘苍龙’？我该说这是离经叛道，还是别出心裁？”
男人漠然不语。
“全盛时期为第四环......可惜了。”宋识打量着对方，停顿了一下，轻轻摇头：“就算是第四环，也终究无法在道途留下自己的意志。”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纯粹来自道途的投影。”
宋识叹息一声，似是有些许意兴阑珊。
然后，他张开五指，重弑的轮廓一寸寸凝结。
“——考验本就是第二环巅峰，还是根据来者自动设置境界？”
那些繁琐的杂念在一瞬间褪去，赤金色的火焰汹涌崩腾，在顷刻间覆盖天幕、化为火海，将大半个空间照彻耀目。
“不过，都无所谓了。”
在苍龙咆哮着腾空、男人一剑斩出的同一瞬，宋识横转重弑，将火海裹挟于一击之上，放声大笑。
“——来！”
凝为一线的剑光迸发出难以想象的璀璨神光，就连肆虐的火焰也被一瞬切开——并非所谓的“斩开”，在这线极度凝结的剑光前，一切都仿若不存在，自发地分开。
遇火分火，见天斩天。
但最先碰撞的，却并非剑光与重弑。
——在两者对斩的前一瞬。
南明离火化作的巨大苍龙，自震慑心神的咆哮之中，它昂首升空，而后自天际俯冲，与席卷而来、席卷大半个空间的焰海狠狠撞在了一起！
那是比最初苍龙的咆哮更为剧烈的声浪。
这一刹，整片大海都被苍龙硬生生撞出了一块“真空”。
火海崩溃，焰鳞碎裂剥落，后者坠入火海，爆发出几束火柱，来自【燎原】的效果下，连同附近的“火焰”本身，同样化为薪柴，开始燃烧，向着附近迅速扩散。
有海潮的浪声响起。
在苍龙露出的、极为人性化的微微怔然中，一面崭新的火潮再度袭来，将它刚刚覆盖的那块火焰淹没。
不，不止一面。
自四面八方，仿若无穷尽的“海浪”不断升起，向着它碾压而下，有的甚至还未抵达，就被迫不及待的、更为巨大的后一面浪潮淹没，连带着拍向苍龙！
以【容纳】、【回汛】、【火种】三道灵能技艺构成灵能循环储备，再加上本身就远远超出绝大部分【大源】想象的灵能量级。
如今的宋识，单论灵能的总量，已经达到了一种几乎匪夷所思的程度。
——【燎原】的“薪柴”与“扩张”？
那便以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充沛灵能，硬生生给你撑爆！
看看这份“薪柴”究竟是烧得快，还是添得快。
苍龙正欲咆哮，但一道蓦然绽放的烈芒，却将它与火海的光辉都彻底压下。
“渲染”更改后的环境、“焦土”构成的防护、“锻造之焰”凝成的焰流......
这些足以短时间抵挡一座武装穿梭机、以饱和火力打击的防护，在那一线璀璨剑光前，尽数划分开来。
而后，畅通无阻。
跨越十余米距离，剑光与重弑终于第一次对斩！
——轰！
两者一触即分，火焰轰然升腾，又瞬间被一道身影撞碎——宋识竟似是被压制，径直倒飞了出来！
他连退数步，稳住身形。
然后瞥视一眼手中，重弑表面不断喷吐出赤金色的焰流，那是原本涌入其中、进行加持的“锻造之焰”，此刻像是受到某种极大的压迫，被强制剥离了出来。
另一侧，男人微微皱眉，没有趁势追击。
他偏过头，长袍的袖口出现焦黑的缺处，手背上浮现了几缕灼痕。
“不错......确实很不错。”
宋识一抚重弑，抬起头，发出由衷地赞叹：“将‘南明离火’强行凝聚收束为一线，完成纯化。”
男人持紧的长剑上，吞吐着氤氲的光泽，它们极度凝实，化为了近乎纯白色、绵延数米的一线神光。
就连长剑本身也被这抹神光掩盖。
“以此在第二环的境界，就能使用出南明离火更高级的形态......”
灵能技艺&#183;【南明离火】。
这道传说诞生于顶级神兽“朱雀”的神火，倘若能将其修持至高深境界，它便会呈现出“纯白”的形态，号称诛邪灭鬼，无物不焚。
而眼前之人靠着精妙绝伦的操作与理解，硬生生在第二环时，强行施展出了这种形态。
而后凝为一线剑光，斩开了焦土、分开了火海，乃至轰开了有锻造之焰加持的重弑。
“不过，若是仅止于此的话......”
看着再度抬起剑锋的男人，宋识扬起重弑，快意地宣告道。
“——那你便要败了。”

第八十一章 【燎原】（下）
苍龙在海中起伏，庞大的身躯甚至不需要主动攻击，每一次翻涌都会破碎大片的火焰，但下一个瞬间，又会有更多的焰潮袭来，重新砸在它的身上。
【余烬】与【渲染】的双重效果下，它已出现了明显的伤势，鳞片大片大片剥落，南明离火凝成的威严躯体迸发裂痕，哪怕有某项治愈效果的灵能技艺不断发挥着作用，为它弥合伤势，但战局的天平仍旧在一点点滑向不利的那端。
苍龙仰天咆哮，再度尝试升空。
但铁石般的锵锵颤鸣中，自火海内伸出的一道道锁链将它牢牢捆住，仍其奋力挣扎，也难以挣脱——有完成铺场的火海提供“原料”，【锻造之焰】可以不断打造出火焰化为的“锁链”，持续束缚。
远处，它的主人慢慢舒展眉头，没有看向受缚的苍龙。
男人只是踏步向前，再度扫出一线剑光。
席卷来的火焰裂开一隙，接着一分为二，然后是清脆的轻微破碎声，焦土升起的一面面赤晶支离破碎。
在这线由极度凝实的南明离火构成、近乎“纯白”形态下的剑锋前，所有阻碍都如纸屑不值一提。
——直至此刻。
迎着那荡灭万象的剑锋，在支离破碎的火焰中，宋识竟不退反进！
男人漠然而视，剑光绽放，纯白剑锋周折一转，划开火海，向着对方斩下——除开最初的“苍龙”外，他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大源】常见的煊赫声势。
没有声势浩大的铺场，没有肆意挥洒的大源之力。
自始至终，男人都只是持剑，然后斩出。
这份纯粹而简单的力量，在他的驾驭中，却成为了此刻无物不催的离火神锋。
又于下一个瞬间。
这一线剑锋，第一次被彻底格住。
——那是属于“重弑”的赤金烈芒！
两者碰撞的瞬间，空气停顿了一下，接着深深凹陷，这凹陷猛地扩张，将附近的火海彻底扫空，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真空”。
不，并非完全的“真空”。
这一刹，开战至今，男人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些许的错愕自眉宇间浮现，他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前方的景象——仿若焚天煮海般的焰幕，在宋识身后，于此刻冲天升腾！
剑锋与重弑对撞迸发的庞大冲击，竟对这片遮天蔽日的焰幕，毫无影响？
“无物不焚，无坚不催......南明离火的这种形态强则强矣。”
剑光流转横扫，将焰幕搅出一大片蜿蜒裂隙，可后者却仿佛毫无影响，依旧汹涌沸腾。
裹挟这惶惶焰幕，重弑斩出，硬生生让一直横行无匹的剑光，终于开始避让。
“但这原本就不是第二环能施展出的东西，你以精妙绝伦的境界，通过将南明离火完全收束凝结的方式，强行使出了这种‘纯白’的形态——”
重弑再斩，再进。
“你付出的代价，是消耗了几乎所有的南明离火，你只维持着‘一线’神锋，并非自愿，而是只能如此——你已经没有更多的南明离火。”
那一线的神锋纵横交错，剑光拖曳出极为醒目的纯白流痕。
它仍是锐不可挡，哪怕面对宋识的灵能火焰，亦能轻而易举地斩开。
可也仅限于此了。
每有一块焰幕斩碎，崩解，下一瞬就会有更多的焰幕填补缺口，乃至化为更加汹涌的烈焰，向着敌人吞噬。
在肆虐不休的火海内，宋识一刀斩出，又被剑光硬顶了回来，男人漠然泼洒神锋，筑成一方九尺剑围，任何靠近的事物都会瞬间被搅成齑尘。
“而区区‘一线’，又怎能斩开我的‘大势’？”
宋识在笑。
他畅快地大笑。
“——所以，你便要败了！”
迎着纵横神锋，九尺剑围，宋识再无半点避让，他逆势而上——不，此刻，对方才是真正的“逆势”！
剑光的撕碎、燎原的扩张、苍龙的翻腾......
这些本应足以影响战局的东西，这一瞬，尽数失去了颜色。
——真正的威势，从来不在于完好无损。
只要统御它的意志未溃，那么纵使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这份大势依旧可称“煊赫神威”！
终于，自重弑的斩落中，焰幕与剑围相触。
并非单纯的“斩击”，此刻剑围所面对的，是遮天蔽日的天灾——那并非针对于某一个体的破灭，而是要焚天煮海、囊括四野八荒的大势。
九尺，崩解。
八尺，灼灭。
七尺，粉碎。
这方属于道途的空间短暂亮了起来，纯白和赤金，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交融在一起，又很快化为更加纯粹的色彩。
煊赫的赤金淹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间。
当焚风终于能喘一口气，再度开始席卷时，渐渐褪去的火海中央，宋识站在了男人身前。
男人的神情仍旧淡漠，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腹部的斩痕。
良久后，男人微微颔首，松开了手，早已维持不住的神锋迫不及待地跃出，一线崩解，成为点点溢散的流火。
远方的苍龙发出不甘的低吼，却无法违抗主人的意志，同样消散。
宋识静静地看着对方。
男人将散去神锋加持的长剑重新插回剑鞘，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腰间扯下一块青色玉佩，递了过去，当对方接过，他后退一步，打了个稽首。
没有什么话语，下一瞬，男人淡漠抬首，身体化作流光，升入天空。
宋识也抬起了头，一望无际的夜空上，居于东方的一枚星辰微微闪烁。
看到那枚星辰时，手中的玉佩温热发烫。
下一刹，无论是夜空、星海、还是玉佩，所有的事物开始颤动，而后崩溃。
明显的失重感传来，将属于人的意识拖拽。来自现实的庞大引力，以温和而不容置疑的态度，带回了它的孩子。
宋识慢慢睁开眼睛。
他仍坐在椅子上，对面的查可洛笑意依旧，不久前的一切仿若幻梦，带给人明显的不协调感。
“结果如何？”查可洛问。
宋识抬起头，凝视着天花板，过了一会，他才看向男人。
“已于我手，尽在掌握。”

第八十二章 各有所长
宋识推开靠椅，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旁边的大厅中央，踩了踩地面，打了个响指。
一粒火星冒了出来，然后是两粒、三粒......
像是有无数萤火虫绕身飞舞，点点火星在宋识周身浮现，起伏盘旋，又很快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缕纤细的焰浆。
宋识伸出手，将这缕焰浆轻轻抓在手心。
他没有捏紧，仿若熏香的氤氲气雾缓缓沉下，这些火焰真的如流水般，自五指的隙间流出，沉入下方的地面。
只是，相较真正的熏香或流水，这些火焰化为的、泛着赤金色的流体，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就将其无声消融。
起先是一个点，然后点撑开，成为一块灼热的圆，而圆的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就像以水流冲刷覆满砂砾的台阶。
在水的冲刷下，那些附着的砂砾会迅速褪去，显露出台阶的真正面目，倘若从侧面看，宛若整个台阶的“厚度”被水削平了一层。
此刻，发生于大厅内的景象，便是类似的一幕。
绸缎般顺滑的“焰浆”流入地面，迅速蔓延开来，砂岩材质的地面在无声中消融。
不过弹指间，小半个大厅都浸没在了赤金色的“水幕”内，大厅内的一些设备、堆积的饮料箱、家具电器......这些放置在地面上的事物，连同地面一起，尽数化为薪柴，以供焰浆再度燃烧扩张——
“停一停，停一停。”
查可洛终于忍不住开口。
“再给你烧下去，我这边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但伴随男人的声音，原本淹没小半个大厅、呈扩散之势的焰浆突然停下了流动。
在无声之中，这些蔓延的焰浆倒卷回流，难以计数的细碎尘埃自火焰中剥离出来，将消融的地面填满，恢复成最初的平整形状。
那些连着缆线的设备轮廓也一点点凝起，接着是家具电器和饮料箱......
最后，刚才还浸没四方的火海逆卷为一点，化为了最初的一缕焰浆，于宋识的五指间缭绕。
万物逆转。
“什么叫烧的不剩？”
宋识五指一翻，随手把焰浆掐灭，他指了指四周，懒洋洋道：“这不是全在吗？”
“逆转又不是万能的许愿机。”查可洛也站了起来，没好气道：“我也是需要花力气的。”
“见猎心喜，稍微试一下罢了，你不是也很想看一看吗？”
宋识摊了摊手，又问道：“这枚零素结晶，你们是从哪得来的？它的上一任持有者，起码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
“严格来说，这不是我们的东西。”查可洛答道：“这是启明者在一次针对公司行动的战利品，原本是拿来充当资源储备的，只不过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成员，所以闲置了下来。”
“我觉得你很适配，就让人送了过来——现在来看，我的眼光还蛮准的。”
“嗯......”宋识沉吟片刻，点点头，认可对方：“确实如此。”
“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已经填满，现在只剩下慢慢积累......你火种还差几枚到极限？”
“八枚。”
“嗯？”查可洛看上去有些惊讶，他认真观察着眼前之人，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极限是二十八枚，有点吓人了。”
“正常来讲，十枚都算是优秀水准了。”
男人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你们那句话怎么说的，‘后浪推前浪’，看来我也老了啊......”
“你不是才刚过完四十岁的生日，这也算老？”
宋识冷笑一声，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四十岁的话......”
“查可洛，你有没有见过曜星三？”他问道。
“曜星三？”
闻言，查可洛眼神有些奇怪，似是不清楚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个，他沉吟着想了想：“如果你指的‘曜星三’，是自由革命里那位智械领袖的话，我并没有见过。”
“怎么说呢，当年自由革命的声势非常大，但那个时候我才刚刚成年，灵能也就初入第二环的样子。而曜星三早已晋升第五环，以一己之力统合了各个智械派系，并且正面击败了‘巢主’摩朵拉特——当年【纯白生物】的第五环。”
“虽然当时启明者在尝试跟智械合作，但我只是个，嗯，小角色，这种属于最上层的协商，可不会给我留位子。”
像是回忆了什么，查可洛的眼底，有淡淡的情绪浮现。
他轻轻叹息一声：“可惜曜星三走得太早了，太早太早了。”
“它是唯一一个同时得到了各派系支持的领袖，但当它死在了第五环们的围杀里后，整个智械群体瞬间分崩离析，各自为战，自由革命也草草收尾。”
“我们启明者就算想合作，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庇护了一部分智械，成了现在这样子。”
“嗯......”查可洛偏过头，打量着青年，想了一下：“你灵能积累得这么快，是跑去打深渊血战了吧？确实很适合你。”
“你突然问起‘曜星三’，我猜猜，是遇见了跟智械有关的事情？而且就在深渊里？”
男人拨弄着面前投影仪探出的缆线，后者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你既然没找我们提供支援，那应该是心里有数，我也不多问了，假如以后有需要的话，你就直接找格温琳，这方面还是她更专业，我一向不是很懂网络。”
“嗯......”
“既然情况刚好的话，宋识，有句话，我可以告诉你。”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青年。
迎着对方的视线，他抬起食指，指向上方。
“——智械，不会把自己当成‘新神民’。”男人平静道：“这就是我和启明者的态度。”
一片寂静。
良久之后，宋识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着，悠悠地开口：“说起来，现在你跟曜星三谁更强一些？”
“......哈。”
查可洛也笑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我没见过它吗......不过嘛，假如稍微作出一些不那么严谨的评估。”
男人温和地说道。
“大概，各有所长吧。”

第八十三章 以书亚·格罗登
当宋识离开地下大厅，走上街道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
虽然“黑”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罗卡尔平原的白天也总是黑蒙蒙的，很少有遗漏的日光穿透云层，投入下方苍白而污浊的大地。
“据悉，以书亚&#183;格罗登于近日正式宣布参与下一任大法官席位竞选，考虑到伏波能源近期在地热发电厂一事上的失利，我们有理由怀疑，以书亚&#183;格罗登与格罗登家族之间，存在远超他们过去所展现的关系......”
远方大厦的天幕墙上，主持人持之以恒的喋喋不休。
作为“市供能局”的唯一指定承包商，【伏波能源】牢牢保持住了整座铸光城的能源供给，明码标价。
生活在外城区的大部分人，尚在为温饱而每日奔波，勉强挤攒出来了的钱，更不可能浪费在“开灯”上面。
除开那些彻夜不息的工厂和写字楼外，大部分的外城区在入夜后，都会陷入死寂。
——这面挂在第五区，全天候播报，显得跟周围格格不入的天幕墙，是市政府的公益建设项目之一。
据说是市长大力推动的。
“以书亚&#183;格罗登......”
听见上方飘来的主持人声音，宋识抬起头，但挂在铁皮屋檐边缘的厚厚冰棱挡住了视线，他又往前了一步，才真正看到了天幕墙。
主持人的旁边，适时弹出一个画面。
长枪短炮对准的演说台上，西装革履、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神情严肃，身后“为人格而说话，为他人而战斗”的全息标语醒目无比。
画面切换。
仍是这个男人，他站在律师席，迎着法院上的众目睽睽，神情激昂，似是在呵斥着什么。
画面不断切换。
大部分的场景是在法院，装着一条不合适义肢的工厂职工、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一脸颓废，鼻青脸肿的公司人......唯有律师席上，男人的身影始终未曾离开，而他的脸上，也从未露出过畏惧。
宋识咀嚼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不，与其说是印象，倒不如说是“熟悉”。
因为这个男人相当有名，在铸光城的这几个月里，他没少听过对方的事情。
“抗争者”，以书亚&#183;格罗登。
明明是格罗登家族的成员，甚至被授予了“全人”这一荣光无上的称呼，理应享受着超级人上人上人的绝妙人生，但对方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放弃了以上的所有，转而投入了义务律师行业。
——他甚至把“格罗登”标志性的、引以为傲的绚烂红发给染成了褐色！
昔日作为“格罗登”的支持，让他拥有着一份极为豪华的司法行业履职，因此，当他舍弃格罗登的身份，成为一名义务律师，那是对于后者堪称降维打击的存在。
面对那些需要律师援助的底层人群，以书亚每次只收取极低的酬劳，却愿意花费大量精力，为他们忙碌奔波，尽最大努力实现前者的诉求。
即便有时面对公司和法院一同构成，错综复杂的庞大利益共同体，以书亚拼尽全力也只能遗憾宣告失败，但这种时候，他通常都能争取到一份不那么“一败涂地”的结果——凭借“格罗登”的身份。
毕竟，虽然他已经宣布脱离了格罗登家族，但其余人还是不想亲自冒这个风险，或多或少，愿意稍微退让些许。
但这“些许”的退让，也足以让那些终日挣扎的人，猛地缓一大口气。
靠着这些持之以恒的事情，这几年里，“以书亚”这个名字积攒了极大的名声，不少人对其给予厚望，认为他可以改变现在的一切，也许能为铸光城，为罗卡尔平原寻觅出一条全新的出路——
“......抗争者？”然后，宋识嗤笑一声：“为了把司法机构也纳入掌控，重新抢回市政府的垄断权，伏波能源还真是布局长远，下了不少功夫啊。”
宋识收回目光，再也没去看一眼。
他向前走着，把这些随意丢开，转而思考着不久前查可洛说的那些话。
无论再怎么看，“曜星三”，这位昔日引领自由革命的智械领袖，应该都已彻底坠落。
这些日子的接触里，虽然关于记忆，青金石还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迷茫模样，但以自己的直觉，对方应该是跟“曜星三”有关系，但不太可能是真正本尊。
哪怕暂且抛开直觉不谈，单论查可洛的那些话——以对方如今的地位与实力，他既然都说出了“死得太早了”这种话，那曜星三就是活不了了。
这么一想的话，想搞清楚青金石身份的话，似乎可以从当年“曜星三”身边的智械们入手。
启明者应该存有资料，过会找他们要一份好了，就当......
宋识突然停下了脚步。
由污水凝固而成、覆着霜层的街道边，一个干瘦的少年跪在地上，他勉强合起双掌——他的两只手都换成了义肢，大概率是黑诊所的N手货，大小不一的机械手掌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少年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滑稽。
他跪在地上，虔诚地向远方的天幕墙跪拜，为上面的男人祈福。
“......你在做什么？”
良久后，当少年终于做完简陋的祈福仪式，听见插入的声音，他先是一愣，紧接着见到对方腰间的枪，他下意识弹起，试图窜入旁边的小巷子。
一道锐利的气流骤然划破。
少年动作猛地一滞，他定睛看去，一张黑币卡深深插在了身前的墙壁上，露出的末端尚在不断振颤。
“聊聊。”对方简短地说道。
少年咽了口水，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开口。
也许是太过紧张，也许是因为说话本就笨拙，少年讲得磕磕巴巴，但对方一言不发，没有打断或询问，一直等到了前者讲完。
“以书亚，大好人。”少年含着牙，以极为浓厚的口音，用力道：“我妈妈，在储能电池厂子挨了辐射，生病，他帮我妈妈拿回了赔偿，有钱了！救了病！”
说完这些，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之人。
主要是盯住对方的手。
对方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在城市里是很难见到星星的。
彻夜狂歌的霓虹森林照射到大气层中，形成的光霾会让夜空放亮，使得那些不够亮的星星难以被见到。
这种情况下，外城区显然成了例外，铸光城的知名观光景点之一，就是夜晚乘坐穿梭机，从内城出发、沿着外城区环绕一圈，仰躺在露天阳台上，欣赏浩瀚瑰丽的星空。
今夜星光大盛。
夕月在云间若隐若现，或是黯淡、或是闪烁的星星们化作长河，仿若顺滑的白缎横空，拖曳出极长的流痕，随着风，缓缓旋转。
终于，宋识收起了视线。
他弹出几张带着黑币的数据卡，抛给了仍在不安的对方：“接下来第五区不会太平，拿着这些，带你妈去第二区住，再找人换条手，自己找个活干。”
“我，已经，就改住在，第二区。”那少年犹豫了好半晌，才慢慢拿起数据卡，说道：“我来这里，送货。现在，才准备回家。”
紧接着，少年又用力道：“启明者，拿赔偿金帮忙找了好医生！也是，大好人！我妈，现在就在，饮料组装厂干活！”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惶恐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因为对方突然笑了起来。
“哈......”
他的笑声相当大声，就好想听见了什么令人畅快、心情愉悦的事情。
当笑声消失时，少年瞳孔猛地一缩，他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就在刚才，一个愣神间，对方消失在了。
他原地待了好一会，在惴惴不安中，把数据卡抄起，紧紧塞进衣服最内层，几步跑离了现场。

第八十四章 自由搏击
“哦，已经睡了吗？”
看着关灯的房间，宋识走了几步，看见青金石悬浮在充电桩边，整个球体在轻微的起伏，像是人的呼吸——但很快，似是留下的预警措施提示，青金石身体表面亮起光纹。
“现在是......晚上二十一时。”青金石远程打开了灯，声音低沉、甚至带着一点迟钝感：“缓冲数据耗时......三小时十七分二十一秒。”
——智械是存在“睡觉”这个概念的。
当然，按照它们自己的说法，这是一种缓冲消解冗余数据的方式，有助于自身逻辑程式运转。
据说，【翡翠制药】搞过一些诸如“仿生羊会梦见电子人吗？”的项目，尝试研究智械“做梦”的原理，不过自己不怎么关注这些，所以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内容。
“......有变化。”
青金石翻转了一下躯体，内部的扫描模块闪了闪，得出了判断：“你已经完成了【燎原】的铭刻。”
“恭喜。”它说道：“感觉怎么样？”
“相当不错，还碰见了个很不赖的对手。”
宋识后退一步，坐上了工作台，他抬起手，火焰流转又隐没：“第二环的灵能技艺，我已得其六。”
【火种】，【余烬】，【焚沸之血】，【渲染】，【焦土】，【燎原】。
倘若现在重回帕洛瑟的第一研究所，无需什么“咒毒弹”，自己一人就能正面击溃盖伯伊和他的随行部队——第二环与第三环，对于自己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
而等完成最后的积累，晋升第三环，传说中灵能者一生仅能见到两次的“命定之死”......
——这一次，自己又会迎来怎样的所谓“命运”？
“对手？”青金石停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道：“考验么......”
“准备一下，时间不早，待会该下深渊了！”
宋识跳下工作台，正色道：“我有个想法，倒计时是十三天，现在是第十天——我们等接近零点时再下去，看看跨过两天会发生什么。”
“可行。”青金石嗯了一声，飘向另一侧：“那我先去调试深潜舱，你——”
“这个不着急，调试花不了多长时间。现在离零点还有几个小时呢。”
宋识制止了对方的动作，竖起食指：“当务之急，是你帮我弄点吃的出来，能量棒这几天嚼得有点多了，我想换个口味。”
“这样，我先去洗个澡，我记得冰箱里还塞着几板‘大食收获’的零辐射鱼饼，稍微处理一下就能吃了，再煮两袋细拉面就行。”
青金石沉默了一下，言简意赅：“好。”
片刻后，宋识走出浴室，随手从晾衣杆上拉了几件衣服，火焰一闪而过，把水汽烤干。
当他穿好做上沙发时，茶几已经摆满了吃的，他花了点时间解决完，又看了一会超竞技联盟推出的、最新一期的精彩时刻剪辑，因为最近自由搏击项目进入季后总决赛的缘故，节目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与此相关。
在各路赞助商的鼎力支持下，这批角逐至此的自由搏击明星可以说没有一个庸手，一场搏击打下来，大半个场地都要被炮火犁平。
在观众们的惊呼和解说员激昂的声调里，双方打得上天入地——最后，【cont神】以一记高速火箭拳十连发成功让对手【恐怖恶翼】倒地不起，赢下了胜利，挤进了八强。
“都挺不错的啊......”
宋识微微后靠，摸了摸下巴：“技巧和意识打磨得可圈可点，这帮家伙也算是强手了，可惜活不了太久。”
哪怕忽略“自由搏击”这一在超竞技体育联盟内部，也算是高危项目的超高死亡率，单论正常退役的选手，他们的平均寿命仍然不高。
自由搏击作为热门项目之一，大量的公司购买了席位，推出了自己的选手——它们将大量前沿的、实验性的、主推的技术应用在了选手身上，换取一份足够漂亮的战绩。
然后，再凭借这份庞大的曝光量，完成宣传，提升品牌竞争力，换来大量订单。
【低延时超速神经传动系统】、【应力消解轴&#183;软蜗】、【万用愈合体分泌腺泵】、【重型拆分式外骨骼&#183;崇山护臂】......
这些名噪一时的技术和产品，都是在自由搏击项目上实现了自己的初次亮相。
但与此同时，选手被视为“会走路的广告牌”，肆意投入各式技术应用的代价，便是前者的寿命大幅度降低，实验性技术的后遗症、赛博精神病、基因崩溃......当自由搏击选手登上台的那一天起，这就是他们注定要面对的职业病。
只不过，每年仍有大量的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怀揣着炽热的梦想，趋之若鹜地想要踏入赛场。
相较某天像条狗一样死在街道边的污水沟上，只要能成为一名风光无限的明星选手，住上豪华酒店，吃上顶级快餐，每天上十个女的男的大的小的，这需要付出的些许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识关上了电视，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世道，还真是很讲道理啊......”
“——宋识。”一道声音在远处传了过来：“还有七分钟，到达零点。”
“那就开始吧。”
宋识睁开眼，瞳内的焰光一瞬而逝。
走进工作间，深潜舱已经敞开，他脱去上半身的衣服，躺了进去。
嗤。
短暂的内外气压平衡后，青金石化作的黑色流体涌入深潜舱，向着内部蔓延。
世界陷入黑暗。
巨大的失重感蓦然升起，无数的流光自眼前迸发，构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瑰丽景象。
再一次感受到身下的实感，并没有过去太久。
纯粹的金黄色扑面而来，早已熟悉的沙漠环境映入眼帘。
“时间播报，现在是二十三时五十九分二十三秒......”
青金石的声音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此刻，它跟宋识见到了同样的景象。
一、二、三、四、五。
自沙海之上，以他们为中心的周围，共计五位智械，蓄势待发。
——双方对视了一下，短暂的寂静后，后者一拥而上！

第八十五章 五日凌空
“——这是把两天的对手放在一起了？”
深蓝色的能量束笔直贯穿，可怖的高温下，擦过沙漠的瞬间，就将大片沙尘熔成了玻璃。
但这道能量束射出的前一瞬，宋识和青金石就已从原地消失。
只余略显失真的声音，在气流中呼啸。
宋识瞳孔微微亮起，在锻造之焰的加持下，他的身体机能已大幅度提升，在沙海中不断高速机动。
他瞥视一眼远处。
最先发出能量束的智械，外表像是一辆装甲车，后方扛着一架尺寸夸张的炮塔——那炮口又开始亮起，显然是打算再度射出能量束。
也许是因为深渊的畸变影响，这几位智械的长相都带着强烈的“违和感”，装甲车看上去臃肿不堪，不时迸出破碎零件，旁边的六足蛛式机，身上真的缠绕着脏兮兮的蛛网。
两台类人型的机甲模样完全不相同，但他们的风格却呈现出了惊人的一致——那本应具备极高防蚀规格的躯体上，如今爬满了暗黄色的黯淡痕迹，翘起的一片片铁锈块，随着机甲的行动而颤动。
明明这两台机甲的动作依旧很快，可莫名的，它们却带给人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除了，最后一位。
宋识与青金石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了一瞬，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
拳头大小的扑翼无人机高速掠过，下方探出转轮机枪，自持续不断的轰鸣中，爆发出了远超“外表”想象的可怕火力。
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什么，这足以对标穿梭机挂载机炮的巨大威力，怎么会出现在一台不过拳头大小的球型无人机上。
不......
并非一台。
在宋识的注视中，数十台这样的扑翼无人机已将整片天空垄断，向着下方肆意投下炮火！
除开转轮机枪所构成的暴雨弹幕，这些无人机还以完全违反体积守恒的姿态，不时射出比其本身都大的火箭弹，对锁定的敌人狂轰滥炸。
它们肆意纷飞，彼此遥遥相隔又相互援助，化为一方遮蔽天空的网络——
可宋识能够感受到。
眼前这些飞舞的扑翼无人机。
——它们是一个“整体”。
“第三环的灵能者，走的是类似离散蜂群的路子么......”
展开的焦土将大部分攻击拦截，宋识在炮火中穿梭，视线几乎完全停留在无人机群上：“难怪这么干净。”
没有像旁边的同类们一样违和不堪，这数十台扑翼无人机的外表，都称得上一句干净——在虚拟网络内的具现化下，这代表对方的畸变程度，显著低于前者。
虽然，仍旧已经无法挽回。
充其量是，前者们病而不自知，而它有“自己已畸变”的意识。
倘若换成深度3，以它第三环的灵能，哪怕在此沉沦十余年也有不低的可能挽回，但在深度4——深度4的负荷定义，本就是针对于第三环灵能者。
“——宋识！我知道它是谁！我有它的资料！”青金石的声音在宋识心底响起，那是某种加密通讯：“扑翼无人机群......它是参与过自由革命的F052！”
“F052！你还能理解我说的话吗！”青金石一边操控重力偏移弹幕，一边大声道：“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扑翼无人机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愣住，但紧接着，它们再度冲来，投放火力。
两台无人机向着彼此飞去，短暂的交错重叠中，白色的光芒亮了起来，而后猛地绽放——以两者为中心，它们的缝隙间，一束巨大的苍白能量束怒哮而出。
这样的一幕，在这数十台无人机里同时上演。
一瞬间，自天空，光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如若换成现实，这每一秒的“暴雨”都能将建筑消融。
这是纯粹能量所汇成的洪流。
宋识撑开焦土，后者表面激荡起大量涟漪，不断破碎又重组——这种程度的打击，【焦土】还无法完全防御，只能拖延一部分。
但凭借拖延争取到的时间，已足以让宋识在光雨中不断穿梭，规避开倾泻的能量激流。
“第三环下位的【超越】，特化了能量储备和火力输出。”
宋识挥动重弑，斩碎一道无法避开的能量束，对方的打击算法不断更正，构成了越发严密的火力网络。
“再搭配本身离散蜂群的路子，一人就能成军，适合广域作战……还行。”
感受着光雨蕴含的力量，宋识点评道：“不过，就算通过灵能技艺进行弥补，但体积太小还是造成了一定限制，导致出力上限低了些。”
“处理杂兵很好用，但对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太行了，过于乏力......或者有对策方案，比如合体之类的灵能技艺？”
听到这句话，青金石向外推开重力场，逼退冲过来的两台机甲，它顾不得趁势攻击，连忙朝青年大喊：“宋识！留下F052！它还有神智！别杀它！”
“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想想……嗯，试一试这招好了。”
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赤金色的光团升起，每一枚都不比拳头更大，唯有那即便有意收拢，却仍旧难以掩饰的可怖光泽，昭示其中究竟蕴含着何等庞大的能量。
然后涌现的是火。
渲染、燎原、余烬……
自名为“火种”的光团中，锻造之焰豪涌而出，属于灵能技艺的力量在火中燃烧，以其为中心，为火种勾勒出一方模糊的轮廓。
这轮廓漠然地高悬于天空，煊赫无比的神光肆意披露，为下方的万物染上一层赤金色的辉光。
就连方才遮蔽天幕的光束暴雨，在这份堂皇恢宏的光辉前，也变得黯淡起来。
同样是以“火种”为核心，昔日曾以此降下打击，自穿梭机而落，将安伏斧手连同其阵地焚为灰烬。
只是这一次，伴随几乎抵达第二环巅峰，灵能技艺满载的力量……
——此刻，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将“火种”作为锋矢，掷出轰击。
自匪夷所思的掌控力中，其余灵能技艺在锻造之焰的焚锻下，化为火种的外壳，又很快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架构复杂、短暂循环的“整体”。
天穹之上，五方日轮，于此刻展露。
宋识的右手微微抬起，像是托举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攥着。
“——伪&#183;【五日凌空】。”
宋识愉快地笑了一下，在智械们的注视中，按下了手。
下一瞬。
世界陷入光与热的汪洋。

第八十六章 真相
哪怕宋识远远未抵达前世第四环巅峰时的力量，无法展现昔日的“十日凌空”——在泛东大陆的观念中，九为数之极。
而超越这份桎梏，由“九日”抵达“十日”，这远不是单纯多增加一道日轮那么简单，当第十日升起时，它会连带着之前的九轮大日、由单纯的量变同时转化为质变，大幅度增强效果。
此刻的自己，还无法复现这份力量。
可即便未抵达十日，成就质变。
——这低配版的“五日凌空”，也足以彻底清扫战场！
日轮坠落沙海，仿若无穷尽的赤光向着四方扩散，猛烈的冲击呼啸而过，整片沙海被硬生生削平一层，难以计数的巨量沙尘冲天而起。
然后，在未抵达最高时，这些沙尘便在随后席卷的可怖光热中，瞬间化为烧融的玻璃状。
早在日轮刚刚显现的时候，智械们就果断放弃了攻击，一瞬的战术分析，在作出“无法通过攻击，迫使对方停下打击”的判断后，它们一边向着彼此靠拢，一边启动了防护。
两台类人型、浑身锈蚀的机甲距离最近，在推进器的咆哮中，它们靠在一起，一者弹出小型臂盾，又于模块增殖中很快化为一座完全覆盖双方的巨型盾垒，后者蜂巢状的义眼亮起，四条手臂伸展合十，撑起呈矩块阵列的深黄色光盾。
缠满肮脏蛛网的六足蛛式智械跳上一旁的装甲车，后者一直咆哮的大型炮塔变形，转而升起一轮厚重的球型能量场，表面光泽流转。
但在这所有的防护前，有东西，挡在了它们的更前方。
数十台扑翼无人机——共计四十三台扑翼无人机，它们像是掠过大气层的卫星帆翼，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层交错的平面。
一直高速振动的扑翼，停滞了一瞬。
在这一瞬的停滞内，四十三台无人机的中心，同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像是水面掀起了涟漪，然后在唯一的意志下，所有的涟漪被尽数抚平，化为一面无比平整的、由光铸成的“镜面“！
——灵能技艺，【共鸣统合】。
——灵能技艺，【镜面反射矩阵】。
——灵能技艺，【光能引擎组】。
来自第三环超越的灵能统御下，这方无声支起，似若琉璃般的浅浅镜面，足以抵挡重型武装轰击，在炮火雨幕中，强行撑起一方净土。
可它所要面对的，是比所谓的“重型武装、是比所谓的“炮火雨幕”，更为可怖的存在。
——由纯粹光与热化作的洪流，向着四方淹没！
首先触及的是镜面。
令人联想到大坝阻隔汹涌的水灾，由四十三台扑翼无人机生成的镜面硬生生将洪流拦截，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层，却仿若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并非坚不可摧。
似是有玻璃的破碎声响起，又像只是幻听。
先是浅浅的一道裂痕，又缓缓蔓延开来，这一幕出现在镜面的各个角落，触目惊心的裂痕呈网状扩散，如同正承受着什么难以想象的庞大压力。
就连镜面的最外部分，原本光滑到近乎不可思议的边界，在赤金色的洪流下，也渐渐卷起、浮现出焦黑的痕迹，仿佛火中的纸巾。
然后，这灼烧的焦痕，开始迅速扩散。
势若燎原。
似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在灼痕扩散的同一时间，原本拦截绝大部分洪流的镜面收缩，矩阵在闪烁中重组成型，只是这一次，它的面积大幅度减小——但这更加凝实而光洁的镜面，终于不再破碎。
只是。
它原本庇护于身后的智械们，也随之暴露了出来。
在那席卷世界的洪流前，机械、护盾、金属、反击......短暂的几个气泡后，一切付之一炬。
“——还是差了点意思。”
满溢沙漠的灼目光芒渐渐褪去，看着眼前这一幕，宋识站在原地，露出些许的不满：“这种广域打击，对于第三环还是有些乏力啊......”
以五枚“火种”为核心，将灵能技艺投入锻造之焰的锻打，铸成大日之轮廓。
大日凌空而坠，将纯粹的光热倾泻四方。
这是一份不折不扣，堪称恐怖的力量。
这场围杀内，刚才的智械之中，不乏第二环的灵能者，但在“五日凌空”所化作的、一视同仁的洪流前，仍旧被焚为了灰烬。
——单论“广域打击”，这就是如今的自己，所能施展的最强招式。
收到提醒，青金石早早避到了远处，它亲眼目睹着五道日轮坠地，洪流倾泻四方。
“这种能级......”看着自己的同类们几乎没什么抵抗，转瞬间消亡，这一刹，哪怕侦测模块已清晰地显示出结果，可智械仍旧难以抑制地低声道：“仅仅第二环......出力上限怎么能到达这种峰值......”
宋识抬起重弑。
前方的扑翼无人机群——方才的对撞中，前者只剩下了三十四台。
它们振动着扑翼，越振越快，但除此之外，只余寂静。
在沉默中，无人机群同时散开，在天空中高速机动，弹幕如暴雨般宣泄而下。
半分钟后，三台无人机坠落。
二分钟后，宋识肩部挨了一记光束穿击，无人机剩下二十二台。
四分钟后，当焦土烧毁第七台无人机时，一切尘埃落定。
“可惜了。”
注视着面前，没有再窜行或反击，最后的两台无人机，宋识微微摇头，脸上没有什么喜悦：“你在此沉沦太久，灵能遭受污染，不再纯粹，又因为并非【恶魔】，无法借用深渊的环境......”
“这不是你真正该有的姿态。”宋识做出评判：“你的实力不该如此，可惜也没机会再领教了。”
“——F052！”青金石猛地冲了上来，它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急切：“你还有一定的自我对吗？你认识我吗？这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F052！告诉我！”它快速地说道，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立刻伸出数据线：“时间来不及吗？不要紧！我们交换一下数据！你——”
当宋识说话时，无人机并没有什么反应，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就好像毫不在意。
直至此刻。
在听见青金石的话语后，无人机慢慢转动了一下，明明只是“机械”，可恍惚间，它们却好像深深地凝望着对方。
“好久.....不见......”
青金石一怔。
下一瞬，无人机砰然崩解，化为漫天溢散的光点。
一张标准规格的磁卡，悄然出现在远处。
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青金石，确认对方还要怔在原地好一会，宋识叹了口气，越过它，拿起了磁卡。
这张磁卡是纯粹的黑色。
但紧接着，这黑色跳动了一下——
一行白色的、一丝不苟的字样，浮现于卡面。
【Truth（真相）】
下方还有一串倒计时，时间跟决斗场一模一样。
47：07：34。

第八十七章 信誓旦旦
“倒计时......两天。”宋识坐在沙发上，食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他正在思索：“——真相？”
那张标注着“真相”一词的通行证，跟最初的那份秘匙一样，是只存于虚拟网络的造物。
昨夜宋识拿起后，发现前者同样是一份地址秘匙，可以通往某个地方，但暂时无法打开——恐怕必须等上面的倒计时截止。
老实说，直到现在，自己对这个“决斗场”的认识依旧很模糊，唯一能肯定的一点，那就是这块网域肯定跟智械有关。
这十几天里，除开最初的那个蜥蜴人外，自己与青金石遇见的对手全是智械，长久处于深度4的环境后，它们全部陷入畸变、丧失了自我，几乎如同野兽。
除了昨夜那位被称作“F052”的智械。
但对方的自我似乎保持的也不多，或者说很模糊。
想到这时，宋识抬起头，看了一眼工作间，那里现在充当着青金石的临时卧室。
对方最后的举动，似乎给了青金石相当程度的打击。
对方登出深渊后，立刻进入闭关状态，外置了一套超算模组，大量搜集着F052的情报——主要是对方曾经的活动轨迹，以及接触过的对象。
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出“青金石”的身份。
可惜截止目前，似乎毫无进展。
考虑到对方一直以来寻觅的东西，貌似就在眼前，宋识又坐了一会，放弃了喊对方的想法，去厨房自己做了顿早饭。
“真相......”
宋识捏着勺子，在果汁中慢慢搅动，忽然笑了起来：“这样看的话，我也有想搞清楚的’真相’啊。”
自己为何重生？
这一世的“命定之死”又会是什么？
乃至，前世启明者在铸光城失利的原因。
“不过。”
宋识停下动作，他伸出手，头顶的光透过五指的缝隙，刺入人的瞳孔。
“真相这种东西……”
&#183;
&#183;
&#183;
有人轻声笑着。
“……果然还是要自己亲手揭开，才更有趣啊。”
原本漆黑的世界随着一道道纹路的闪烁，亮了起来。
橙色的溶液截面缓缓降下，顺着管道流入排出，伴随“噗嗤”的气压平衡声，深潜仓完成了登出措施，升起了舱门。
余悸仪睁开眼，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她的眼帘仍含着笑意。
女人将拉链一拉到底，褪去一身湿漉漉的深潜服，纤细的五指轻轻一抬，附近的箱子打开，早已准备好的衣物飘了过来。
第二环巅峰的【共识】，即便走的是“心灵”的方向，但也能一定程度上干涉“物质”了。这种类似念力的方式，是一种极为基础的应用。
余悸仪慢条斯理地换好，舒展了一下身体。
正在这时，一面弹窗突然冒了出来。
【——情况如何？】
通讯的署名是：阿巴代特。
“怎么催得这么紧啊......我签的又不是14小时制的常规合同......”
见到通讯，余悸仪有些苦恼地敲了敲头，她的右手早已换成了【零度网络】所提供的、针对黑客的顶尖碟板义肢，暗金色的食指造成低沉的响声。
她深深叹了口气，索性不忙着离开深潜中心，一抬手，在一阵“请勿放置异物”的机械提醒声中，整个人飘上了附近的深潜仓，翘着腿坐了下来。
“大差不差吧。”
无需什么其余动作，念头迅速转化为文字，在呈现于义眼内的悬浮视界上，向着彼端传输。
“嗯，怎么说呢......情况跟最开始设想的有点差异。”
余悸仪微微后靠，双手撑在身侧。
“这地方确实跟自由革命有关，大概确实藏着一些秘密，这些天我做了一大堆的题......可恶至极。”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听上去竟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以前在培训学院的时候，我、就、最、烦、做、题、了！”
阿巴代特沉默不语。
“——有人在刻意阻拦我。”
余悸仪长长缓了一口气，然后冷不丁说出了这些天得出的结论：“时间限制是十三天，我每一天进去，都要面对大量类似模拟防火墙攻防的‘题目’。”
“但做题的时候，我也分出了意识，尝试绕过题目，深入那块网域的本质。它现在的结构是‘囚笼’，但存在着相当明显的更改设计，应当是受到了【深渊】的篡改歪曲。”
“这座网域内存在一个主导的意识体，它隐藏得非常好，又占据了控制网域的优势，这家伙的水平......嗯，很厉害。”余悸仪的右手轻轻抬起，撑起下巴：“我也只是摸到了一点点的痕迹，发现了它的存在。”
“它似乎想通过‘题目’的方式拖住我，可惜它评估错了一件事。”
余悸仪轻轻笑了起来，瞳孔泛着令人幻梦的酒红色。
自泛东大陆联合体至凡普斯塔帝国，由伊甸到业南，遍观寰宇，俯瞰六合——
论及“网络”的发展，企业联盟是毋庸置疑，最为繁荣、最为先进的地方。
——而【零度网络】，便是在整个企业联盟之内，对于“网络”研究唯一的至高之所！
那些足以把一家中型公司的信息安全工程师烧爆脑袋的大量高难题目，对于一位在【零度网络】的培训学院内、卷出来的最后胜者，高净值人才培养序列成员，深度4的恶魔，只能说“麻烦”，远非不可跨越的“天堑”。
“能否确认身份？”阿巴代特思索片刻，询问道。
“对方是智械。”
余悸仪竖起食指，微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是来自‘共识’的结论。”
“长时间待在深度4后，还能保持住自我......”
“更正。”余悸仪正色道：“我的判断是它受了伤，否则不会选择这种迂回的方式。”
“我会上调这件任务的级别。”
阿巴代特微微颔首：“一位疑似自由革命余孽、第四环的智械，它的价值已经足够引起重视了。后备资源库的权限我开放给你了，还需要什么？”
“啊.....那好像就没有啦。”
余悸仪想了想，一摊手：“网域位置不明，深潜部队也下不去——这最后两天，还是只能我一个人行动。这样吧，你再抽调几组超算给我。”
阿巴代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直接下线。
“又跑去忙启明者的事了？”
余悸仪眨眨眼，晃了晃脑袋：“等弄完这件事，我也得跟那帮人对上了。”
“唉，又是个麻烦事，也不知道能遇见几个足够漂亮的家伙......”
“好饿。”

第八十八章 真相
距离上一次深潜，青金石终于再一次开口。
它说：“——宋识，准备深潜吧。”
宋识抬起头，打量着飘过来的球体。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声音极为平静，几乎不见昨夜时的怔然和恍惚。
——那并非通过声线程序模拟出的表征情绪。
宋识能够感受到，对方此刻的心态确实平和了许多。
“我好歹是......已经活了很多年的智械。”似是猜到对方在想什么，青金石的身体顿了顿，直接把人形交互界面投了出来，上面的中年人平视青年：“还不至于这么失态太久。”
这是......“想通”了？
宋识挑眉。
他没有再说些什么，起身朝工作间走去。
连续十一天的满勤打卡，双方对深潜的流程已是轻车熟路，宋识躺入深潜仓，青金石化为项链，缠绕在前者的右手上。
“等一下。”
舱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宋识忽然开口。
“那位F052，有眉目了吗？”
“它认识我......它一定认识我。”
“我听见了，看见了，它向我说‘好久不见’，绝对不是幻觉。”舱门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青金石才说道：“我检索了资料，F052活跃过很长时间，直到在自由革命的中后期受到重创，才销声匿迹。”
“它接触过很多人和智械，但其中并没有跟我符合的对象......至少在目前的资料库里没有，不排除有人专门清除过的可能性。”
“你的信息被专门清除过......”宋识若有所思，点点头：“启明者那边的资料库呢？”
在拿到【燎原】的那一天交谈后，查可洛让人提供了一份资料库，里面都是启明者对于“智械”的记载和资料，身为敢与企业联盟正面对抗、败而不亡的大势力，这其中不乏一些高密级的情报。
宋识大致浏览了一下，把一部分不太合适外露的资料抽了出来，剩下的一股脑塞给了青金石。
“也没有。”青金石当然已浏览过这份资料库，“中年人”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极为人性化的疲惫：“没关系，没必要再管这些了，目前的第一任务是攻略‘决斗场’，最后两天。”
“你不是说，你的直觉告诉你，真相就在这其中吗？那就走吧。”
这一次的深潜似乎格外漫长。
像素点构成的螺旋长河熠熠生辉，将来访者卷入其中，肆意翻卷，模糊的色块彼此重叠，让人眼花缭乱，见得生疼。
纤细的刺痛感沿着神经与化学递质的网络横冲直撞，冰冷的窒息感一瞬冲入僵硬的鼻腔，砰然放了个烟花，像是要把脑浆搅成糊状。
然后，一抹赤金色的火焰亮了起来，将所有的异质感烧了个干净，一扫而空！
“......呼。”
宋识抬起眼，瞳底赤色一瞬而逝，他环视一圈四周：“这就是......”
旁边的青金石在空中停了几个呼吸，似是终于缓了过来，浑身纹路重新绽放光芒，流转起来。
几乎是清醒的瞬间，它的“视线”——由十二枚义眼组成的观测模块，同时投向了前方。
沙海一如既往，遍目尽是纯粹的金黄，干燥的热风卷起，自四面八方掠过。
只是这一次，上空没有模糊的观众席，也没有早已等候的畸变智械。
一扇单开的、常规尺寸的制式合金门，沉默着悬浮在沙海内。
就在宋识与青金石的面前。
“这扇门是一个加密的跳板程序。”青金石扫描着门，提供信息。
宋识右手一翻，昨天得到的通行证出现在食指与中指间，表面微微发烫。
“那就走呗，对面摆明着请我们过去。”宋识轻快地说着，笑了一声：“都到这里了，难道还要做个风险评估，然后不进去？”
说着，没待青金石再说些什么，他上前几步，通行证在门锁一划，整扇门无声敞开。
双方同时踏入门后，短暂的模糊后，周围的环境骤然转换。
原本的沙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巨大广场。
举目望去，这里既有破碎风蚀的大理石柱，也有断成两截、随意扫在角落的电路缆线，悬浮在上空的显示巨幕，屏幕破碎、漆黑一片，摇摇欲坠。
就连难以辨别出具体材质，但明显不是自然生成的地广场面上，也覆着一层不算浅的积灰。
怪异而破败。
然而，这一瞬，宋识与青金石的注意力，没有留给广场一丝一毫。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前方——
自广场的最中央，有庞然的轮廓矗立。
那是一株铁质的“巨树”。
钢铁的根须深深地扎入广场，向着四周蔓延，附近的地面在隆起中迸裂。
在根系之上，铁质的枝叶肆意抽展，它们杂乱无章，完全缠绕混淆在了一起，在彼此的吞噬咬合中向上生长，哪怕以青金石的三维空间分析能力，一时间也难以彻底拆解，建立出完整模型。
铅灰色的树冠展开，持续不断地飘散下铁屑，在广场纷飞。
而自金属的冷冽色泽下，这些枝条仿若荆棘般狰狞，甚至更甚于此。
仅仅只是注视，就会带给人隐约的刺痛感。
——可在这些荆棘般的枝条中，却存在着一道类人形的轮廓。
“这是......”
宋识的瞳孔微微睁开，像是惊讶，又像是兴奋。
“曜、曜......”青金石的反应远超于此，此刻浑身的光纹疯狂闪烁，就连理论上恒定的模拟声线，竟然变得颤抖了起来：“曜......”
巨树的树干上，在难以计数的铁棘包裹之中，身体完全由机械构成、却又大半破碎和缺失的人形，像是早已知晓了一切，它的头一直抬起，注视着前方。
智械。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然而见到对方的瞬间，宋识与青金石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眼前的这具人形，这具被铁棘缠绕着的残缺人形。
它是，【曜星三】！
饶是以宋识的见识，察觉这一念头的瞬间，也不禁感到惊愕。
“初次见面。”
视线先是看向青年。
“好久......不见。”
又在旁边的球体上停顿了一下。
最终。
这位受缚的智械，它的视线将双方一同囊括。
它说道：
“——终于等到你们了。”

第八十九章 往昔之影
——曜星三。
——【曜星三】？
二十二年前，以一己之力统合诸智械思潮，横空出世，又如流星般逝去的智械与灵能者。
哪怕在无数势力与个体下场，席卷大半个世界的自由革命之中，【曜星三】这个名字也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正面击败同为第五环超越，出身【纯白生物】的“巢主”摩朵拉特，威慑诸方、以“自由意志”之名解放了各势力大量的对智械实验机构、在远海深处建立起巨型环岛“平等天”，欲以此成为智械之家园、以智械领袖之身份，先后跟业南与泛东大陆联合体谈判......
然后。
当它自群山升起，突入大气层，于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中落幕，燃烧的残骸化为流溢的星火，划过天际后。
“平等天”在天基武器的闪烁中成为齑尘，沉入大海，逃脱的智械被一个接一个捕获，重新塞回囚笼，曾经声势浩大的“自由革命”在一片分崩离析中，彻底落下帷幕。
而现在。
——“曜星三”，便在眼前？！
宋识凝视着前方的人形，很想说些什么，但他停顿了一瞬，还是选择了暂时放弃。
因为青金石，黑色的球体不断颤抖，它像是想靠过去，又像是在惶恐，迟迟不能移动。
宋识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身上，正弥漫着“惶恐”与“悲伤”的涟漪，这也是他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完整的情绪波动。
“你能活下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一次面，这很好......我很开心。”
曜星三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疲惫与痛苦，相反，它的语气称得上沉稳而平静，附近紧紧缠绕、渗入机械躯体的铁棘，似乎对它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它抬着头。
即便大半个头颅消失不见、露出了内部同样不堪的机械构造，可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仍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俯瞰着下方的球体，它静静地说道：“好久不见，阿塔尔。”
......阿塔尔？
宋识心中重复了一遍。
这才是......“青金石”真正的名字？
“阿......塔尔......”
听见这几个字，青金石僵在了原地，它发出的声音中，一时间只剩下这几字来回反复，好似低声喃喃。
在青金石僵滞的同时，曜星三微微转动视线，看向了前者身侧的青年。
“第一天的‘褐沼蜥人’是我的灵能技艺。”智械慢慢说道：“不过，你和青金石都没有认出来——情况跟我猜的差不多。”
“所以后来这些天，我没有露面，只是在这里等你们。”
“那只蜥蜴人？”
宋识当然没忘记那玩意，倘若说第一天，他只是为蜥蜴人如同“投影”般的特殊结构颇具兴趣，那么在随后十天里、那些统一的畸变智械对手下，这前者就是一个极大的突兀了。
一只出现在智械中，格格不入的“蜥蜴人”。
自己跟青金石私下里讨论过这一点，但一通探讨后，终究因信息不足而放弃。
——现在看来，这确实有问题？
“是的，‘曜星三’的灵能技艺是以‘投影’为核心构建。”曜星三轻轻点头，伴随它这个动作，附近的铁棘被带动着又紧了几分：“智械和投影，这两个特征同时出现，就能成为很明显的提示……原本是这样的。”
“......灵能技艺。”
宋识咀嚼对方的话，短暂的几个思索，往日有些朦胧的线索与事物突然清晰起来，彼此迅速串起，勾勒出更确切的轮廓。
良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曜星三也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对方竟能清楚“真相”，不过很快，它将这个念头挪开，将既定的话语讲述。
“自由革命为何失败，你应该看过资料。”说出“失败”时，智械的语气仍然平静：“因为我败了，败在了他们的围攻下。”
“我已记不清具体有谁......我只记得那一天的阳光很大。”
曜星三仅剩的眼球向上转动了一下，好像能透过广场，看见更上面的、真正的天空，试图找到一缕阳光：“总之，我输了。”
“然后，第五环的‘启示’出手了。”
宋识顺着对方的视线，也抬起了头。
青年的瞳孔深处，并没有倒映出阳光——只有恍然间，仿佛跨越了时间，在二十二年前的某一天里，自天穹之上，一道比阳光更为耀眼璀璨的轮廓，缓缓转动了什么。
“他抹除了‘曜星三’的痕迹，只不过身为智械之领袖、第五环灵能者，曜星三的位格太高，纵使是第五环的【启示】，他也只能抹除一部分。”
“除开这份来自灵能的抹除，各大势力也通过舆情操控和信息管制，潜移默化地消解着‘曜星三’的影响......”
第一位智械们的公认领袖、第一位的第五环智械、第一位带领反抗的智械......
在这一重重身份、一次次事迹、一遍遍传颂的堆叠下，曜星三早已不止是“曜星三“。
纵使它已死去，也仍将成为永远的旗帜，在未来一次次智械的反抗中死灰复燃，再度降临世间。
——某种意义上，那甚至是比活着的“曜星三”，更具威胁的存在。
我大意了啊......
宋识心道。
自己早该想到的，以曜星三的影响力，这本该是家喻户晓的存在——可现在想想，除了一直心心念念的青金石外，似乎没什么人真正提及过它。
即便是知道有这么个智械的一些人，他们多少能说出点曜星三的事迹，可再问得稍微详细点，那就是五花八门了。
——可自己却忽略了这一点。
前世自己声名鹊起，有资格知晓各种秘辛时，一是曜星三固然曾经强绝，但终究已经没了二三十年，二是自己一直跟智械没怎么打过交道，两者相加，导致自己好像真没怎么查过这一位的资料。
而这一世......
“......呵。”宋识微微摇头：“摩朵拉特以自身为集群主宰，掌控着庞大的生物兵器集群，所以被称为‘巢主’。”
可同为第五环【超越】，作为前者对手的曜星三，自己竟然一直不清楚，这一位的具体灵能是什么——现存网络上，只有一些模糊的事迹，而它的外表、性格与其它，统统没有。
就连启明者提供的资料，也算不上很清晰。
宋识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他看了看仍在僵滞的青金石，沉默了一瞬后，才呼出一口气。
凝视着前方的智械，宋识说道：“所以，你是......”
“我是曜星三，也不是曜星三，我可以是它，也不算是它......”
“曜星三”平静地迎着对方的视线，颔首。
“——初次见面，我是曜星三的投影。”

第九十章 过去，真相
“......投影......”
在听见“阿塔尔”三个字后，直至此刻，青金石终于重新有了反应。
它猛地上前飞去，观测模块全功率运转，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巨树与人形，直到后者摇了摇头。
看见对方的这个动作，青金石浑身一颤，机体竟有些摇摇晃晃起来，仿佛站不稳。
“如你们所见，我是曜星三留下的投影。”
“曜星三”的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单纯地叙述。
看着摇晃的青金石，它沉默一瞬，又道：“阿塔尔......很抱歉，但我确实已经死了——如果你认为我是曜星三的的话。”
“有办法......有办法！”青金石的声线不断波动：“我们可以找查可洛！让他出手！他的‘逆转’——”
“启明者的......查可洛&#183;沃恩。在这里的这些年，我拾取过一些沉淀到这里的讯息，对现在的局势了解过一点，没想到......才短短二十几年，他就到了这一步。”
“曜星三”似是在缅怀，又像是感慨，可最终，它仍是摇了摇头：“但不行的，我作为第五环、又死于第五环的围杀——他做不到的。”
“不存在什么不行！我们可以先试一试！”青金石近乎在哀求：“我们需要您！只有您才能——”
“——够了。”
“曜星三”说。
它的话并不重，就连语气也无什么起伏。
但当它说出这句话后，青金石如遭雷击，原本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过了好半晌，后者才低声道：“阿塔尔......收到。”
宋识站在旁边，看着青金石，也许现在改叫“阿塔尔”？
等到此刻，对方勉强平稳了下来，他终于有机会开口。
“虽然你刚才说了，不过感觉问题还是有点多啊......”
宋识想了想，叹了口气，索性坐在了地上。
他稍稍仰起头，望着那道被无数铁棘束缚，缠绕在巨树上，千疮百孔的机械体。
“要不这样，我问问题，你来回答？”
“曜星三”微微颔首：“知无不言。”
“第一个，这块网域是什么情况？”
第一个问题，就让“曜星三”沉默了好一会，它闭上眼，仿若有些难以启齿：“这里是......庇护所。”
“......开在深度4的庇护所？”宋识顿了顿：“或者说，是沉到了这里？”
“在自由革命中期的时候，我......或者说曜星三就已经预感到了未来局势的崩坏。智械内部的思潮从来没有统一过，只是单纯被它凭借声望和力量整合在了一起，自始至终都是‘系于一身‘。”
“曜星三”说道：“它也尝试培养过一些智械，它们并不差，但终究达不到，不，是远远达不到曜星三的高度。阿塔尔，当年也是其中之一。”
“我......令您蒙羞。”青金石低声道。
“曜星三”再度沉默了一瞬，却没有向前者说些什么，只是接着道。
“很长一段时间里，自由革命都在高歌猛进，但真正的情况从来没有表面那么乐观。”
它转动着残缺的头颅，尖锐的铁棘划过表面，留下数道狭长的白痕。
“企业联盟、伊甸、凡普斯塔帝国......除了业南外，它们都只是想仔细观察一下‘智械’的情况，确认这个崭新的非人类智慧物种，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再加上‘曜星三’确实足够强，没人愿意当第一个直面锋芒的势力，所以除了因为自由革命导致‘克隆人’项目遭禁，股价熔断跌停，迫不得已的【纯白生物】外，它们在前中期都没有真正出手，采取了近乎放任的态度。”
“但曜星三察觉到了，它担忧自己如果败亡，或出现什么难以挽回的情况，暗中创造了一批‘庇护所’网域，希望在极端状况下，保留一部分智械的火种。”
闻言，宋识打量着四周：“现在来看，你失败了？”
“不，它成功了。”
“曜星三”摇头：“准确来说，失败的只有‘我’。”
“这座庇护所原本设置于深度3，也许你们现在觉得这里的防护和隐匿架构落后了，但以当时的眼光看，这座庇护所使用的技术已经非常高级。”
“只需要借助【深渊】避开最初的搜捕，就能保护住这座庇护所内的智械。在这座庇护所建成后，我们甚至留下了最终驻守保障，也就是我......一具曜星三的、第三环状态的投影。”
几乎一瞬间，宋识已是恍然。
青年直视向智械，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交错，他缓缓道：“——然后，‘曜星三’坠落了。”
以“投影”作为自身灵能的曜星三，可以分化出这一具具自身的投影，以一己之身统合全局。作为正面击败过第五环的灵能者，哪怕只是第三环的状态，也足以应对绝大部分的敌人与情况。
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措施。
——可恐怕连曜星三也没想到，局势竟然真的滑向了最坏的情况。
在复数第五环入场的围杀下，曜星三彻底坠落。
——而作为它的“投影”，又怎么可能幸免？
纵使没有亲眼目睹，可凭借前世第四环巅峰的见识，此刻，宋识已经“看到”了当时的情况。
来自第五环的可怖灵能向着曜星三轰下，又以其为媒介，连带着向遥远彼端的投影席卷——
即便只是些许的余波。
也足够掀起对于这方“庇护所”堪称天灾的重创！
无需什么特意感知，自见到的第一眼，这位“曜星三”的投影就从未掩饰过自身的状态。
那千疮百孔的躯体之下，是同样只维持在第二环，甚至摇摇欲坠的灵能。
面对第五环的打击，昔日的投影自顾不暇，受到重创，只能勉强维系“庇护所”不直接支离破碎——在同样遭受重创的情况下，庇护所朝着深渊不断跌落，直接沉入了深度4。
“所以，这决斗场......”
“这里原本是一块深度4的原生网域，庇护所坠入了这里，两者在崩溃中融合在了一起。”
“曜星三”的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我状态太差，陷入昏迷，等我重新醒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分开。我们尝试离开这里，但深度4的压迫太大，大部分智械......”
它停下话语，慢慢摇头。
原本被寄以厚望的庇护所，有着“曜星三”投影驻守的庇护所，本该是庇护所中最为安全的这处地方......
在一个，或几个瞬间后，自第五环的出手——它们甚至不曾知晓的情况下，便分崩离析，成为了绝望的囚笼。
“我们会来这里，也是因为青金石......不，‘阿塔尔’吧。”
“我在一块飘过这里的衍生体残骸碎片上，感受到了它的气息。所以尝试将它拉向这里......我毕竟是曜星三的一部分，有一些特殊的方法。”
“宋识，你是纯粹的意外。”
“曜星三”停顿了一下：“现在看来，我真是足够幸运。”
“......幸运？”
宋识敏锐地感受到，对方指的似乎并非“成功拉来了这里”这件事。
下一瞬，“曜星三”如此说道。
“我需......我恳请你，宋识，请帮我一个忙。”
“公司……”
它说：
“零度网络，已经在窥视这里。”

第九十一章 曜星三
空气静滞了一瞬。
宋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数量，几环，时间？”
“曜星三”似是怔了一下，又很快答道：“一人，第二环巅峰，跟你们一样。”
“跟我们......一样？”
宋识一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环视一圈广场，不由微微皱眉：“原生网域‘决斗场’对你们的庇护所，竟然已经影响到了这种程度？”
“一样的时间”，毫无疑问是在指十三天的限制，而这很明显并非庇护所的规则。
至于理论上颇为重要的一点，对方是否为【恶魔】，“曜星三”没有说，宋识亦没有问。
因为毫无必要。
——零度网络、显身于深渊、灵能者，当这三个词同时出现在一起，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不过这样看的话，庇护所的状态要比自己预计中更差，也是，毕竟已沉沦于此超过二十年，就算......
宋识心道。
听见青年的话，“曜星三”的脸上，浮现出怔然之色。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似乎”，而是切实不虚的“明显”。
它的视线在青年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向青金石，然后又挪回到了青年。
“曜星三”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许迟疑，它斟酌了一下词措：“我以为......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宋识困惑了一下：“一开始？为什么？”
“......这里的网域架构，存在很明显的镶嵌痕迹。只要绕过表层呈像，再用探针跳进内侧，就能判断出大概状态。”
青金石突然开口，它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抱歉，这种网域碰撞后镶嵌的情况，在深渊并不罕见，所以我当时忽略了。”
“曜星三”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它盯着青年，空洞的瞳孔亮了亮：“你竟然不是......恶魔。”
“其实可以算是的。”宋识纠正道：“深度1的水平我还是有的。”
“不是恶魔，竟然能在深度4展现出这种程度......”
“我原本以为，你是凭借自己与阿塔尔共同编织的加护，所以才有这样的力量。”
“……是我错了。”
截止至今，“曜星三“的神情第一次变得感慨起来，又像是在落寞：“启明者竟然能同时拥有你与查可洛，真是让我羡慕。”
“等等……我问过查可洛，他说自己并没有见过你。”
闻言，宋识却挑眉，颇为奇异道：“我相信他没有骗我，但听上去，你对他好像挺熟悉？”
“他确实没有见过我。”
“曜星三”摇摇头：“但在我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不少事情，开始崭露头角，很有些名气了。我当时想要跟启明者合作，所以关注过你们的种子——我的判断是，他非常有潜力。”
“而你，完全不逊色于他。”
宋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大概还能维持多久？”他问道。
在虚拟网络的认知成形下，对方这幅千疮百孔的外貌，代表它已接近崩溃，昔日遭受的重创、在深度4沉沦二十余年的压迫、维系庇护所的负担......
倒不如说，对方还能保持住自我意识，撑到跟自己和青金石见面，已经无愧于“曜星三”这个名字了！
“如果非要苟延残喘的话，大概还能有几天时间吧。”
“曜星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空，铁灰色的天穹包裹住世界，带来强烈的压抑感：“当初我跟这里的智械尝试维持住庇护所，希望等到同胞进行救援，但我们失败了。”
它也是后来，在飘过这里的破碎资讯里，才知晓了“自由革命”的结局。
在各方围剿下，智械分崩离析，根本顾不上这里——更何况，作为高保密性的庇护所，本身也只有少数智械知道位置。
“我们撑了很久，但这里是深度4，哪怕第二环的灵能也很难承受，先是FR8，然后是雷德和特T拉，最后连F052......”它扯了扯眼帘，沉默了一下，忽然恢复平静：“抱歉，我失态了。”
“总之，我为了维持住庇护所，把自己融入了进去。”
缠绕着铁棘的巨树高高耸立，自广场的中心，肆意扩散树冠。
“我已无法离开这里。”
“曜星三”伸展着手，在越发缩紧的铁棘之中，将支离破碎的躯体展露于眼前的青年。
“我已没有什么力量，已无法阻拦那名公司之人——十二天前，我有两个希望。”
“现在，有一个已经实现，但我仍有两个，而你们一定可以做到。”
似是感受到震动，一条、两条——所有的铁棘开始颤震，沿着树干滑动，如蛇般缠绞，要将猎物紧紧勒缚。
可没有任何用处。
刺耳的尖锐摩擦声之中，“曜星三”仍在伸展，它缓缓张开双臂，一条条铁棘猛地绷紧，发出尖啸，却无法阻止前者一丝一毫。
乃至最终，它们开始一寸寸崩断。
“宋识，阿塔尔......感谢你们，让我的同胞得以解脱。”
十二天前的“第一个希望”，是解放自这些年来，在它眼睁睁中，一步步跌入畸变、陷入癫狂的智械。
十二天前的“第二个希望”，是请求宋识与阿塔尔，击退入侵此处的公司之人。
不知为何，“曜星三”的语气忽然变得......更有力？
不再是先前近乎于淡漠的平静，以及隐藏于平静之下，那深深的疲惫。
再也承受不住越发可怖的力量，所有的荆棘尽数崩碎，化为漫天迸溅的铁屑，而自铁的雨幕之中，“曜星三”一步步走下巨树，第一次展现出完整的躯体。
“曜星三”有着近似人类的外表，可左臂自关节处断裂，勉强保持着轮廓的右臂、表面也有无数蜿蜒裂痕。
以左眼为起点，沿着鼻梁划过下颌，在这分界线上的头颅已不在，它的腹部与胸口，有两个巨大的空洞，让人能窥见内部崩溃的机械结构。
昔日熠熠生辉的暗金色涂装，伴随大半支离破碎的躯体，早已彻底黯淡。
可没有“恐怖”。
亦没有“难看”。
此刻，任何看见“曜星三”的存在，都只会有一种感觉，那是纯粹的“力量”与“宽容”。
十二天后，在四分钟前，“第三个希望”就此诞生。
“领袖？！”青金石怔了一下，极为慌张：“快停下！您现在使用力量！状态会——”
“——青金石。”
当“曜星三”张开手，令铁棘绷紧的那一瞬间，宋识就已经站了起来。
他后退了三步，站稳，抬手，抽出重弑。
“你也是‘超越’。”青年看向想要上前的青金石，一字一顿道：“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阿塔尔......阿塔尔，便在此见证吧。”
“曜星三”也看向了智械，轻声道。
青金石的声音戛然而止，它停顿了一下，顽固地漂浮在空中，似乎仍想上前，可慢慢的，在前者的注视里，它沉默地退向了旁边。
于是，“曜星三”收回了目光，凝视向前方的青年。
一切的话语，尽于此殆尽。
纵使并非真正的那位昔日领袖，只是它的一具投影......
可背负着“曜星三”之名，“超越”之道的践行者。
又怎能选择步入那“苟延残喘”的结局？
智械昂首。
灵能开始涌动，在精绝的操控与灵能技艺下，演化为具体的力量。
首先登场的是一具钢铁坦克，FR8扬起炮管，发出振奋的怒吼。
接着是两具类人型的机甲，没有一天前所见时、那满身的锈蚀，它们并肩齐驱，涂装崭新而昂扬，然后是漫天纷飞的扑翼无人机，它们亲呢地围绕在领袖身侧，尽情飞舞。
还有更多。
这些天在决斗场内，宋识所见过的对手，所斩下的智械，在这些天之外，在过去，宋识未曾见过的智械......
直至最终，在青金石猛然的颤抖之中，属于“青金石”的轮廓，同样出现在了这智械的群体里面。
“曜星三”......曜星三的身后，一具又一具的投影浮现，难以计数的智械们占据了每一寸角落，它们或是微笑、或是愤怒、或是憧憬，唯一不曾变化的，是它们仍站在所追随的领袖身后。
恍惚间，仿若有无数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又于下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归为一线。
“吾等，乃名——”
昔日正面击败【巢主】的生物兵器集群，令八方穹宇震动，统合全智械为一体，欲创造“平等之天”的力量，时隔二十三年，于此刻再度显世。
“——【军团】&#183;曜星三！”

第九十二章 一隙之分
那些本应虚幻的投影，在这一瞬，伴随曜星三的声音，化为切实不虚的“实质”。
——这是一击。
曜星三抬手，残缺的五指攥紧为拳。
——这是千百击。
在它的身后，难以计数的智械们一同抬起头，纯粹机械开始运转、能量剧烈流动、灵能尽情催发......就像过去的千百次那样，它们毫不犹豫地迸发出自己的力量，奉献给它们一同追随的领袖。
这是世间最为堂皇的力量。
这便是追随于曜星三，曜星三所统御的【军团】！
已不存在所谓的躲避。
伴随一具具投影升起，于一道意志的统一中，在足以席卷天地的威势前，整座广场都已彻底被囊括在内！
恍惚间，宋识的视野内只剩下一种颜色，原本属于广场的轮廓抽离、铁质的巨树、铅灰色的天穹，所有的一切，尽数变得模糊，乃至消失——
不，并非消失。
那只是对方灵能所缔造的光辉，在灵能者的超凡视角下，令此处的万物黯淡。
“真是......壮观。”
宋识轻声道。
纵使回望两世之见识，遍观所有见过的灵能者，论及纯粹的“势”，对方也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这就是曾承载一个种族之希冀，向世界宣告“自由”，敢于遍战诸国，智械唯一领袖“曜星三”，所具备的气魄？
很强。
非常强。
一人之身，又怎能战胜合众之军势？
哪怕还未彻底命中，可仅仅只是目睹、只是站在那军团前方，就令人心神震颤，仿若怒涛汪洋之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所以，宋识的眼底，前所未有的亮了起来！
无穷尽的火焰蓦然升腾，它们一如既往绽放赤金，乃至比以往更加耀眼。
剧烈的灼热感自血中流淌，涌入四肢百骸，在曜星三所统御的庞大军团前，【焚沸之血】已彻底沸腾！
宋识的五指攥住刀锋，一寸一寸滑过，赤金色的血蔓延出蜿蜒流痕，耀眼的火焰如有实质，缠绕在重弑之上，连原本的轮廓也变得若隐若现。
滂湃的火焰肆虐喷涌，天幕被遮蔽，大地涂上赤金，可这足以焚灭钢铁、已遮蔽原本广场的火海，却存在着一个绝对的中心。
早已退到最外围的青金石，紧紧注视着前方。
以一条不存在的线为界限，整座广场划分为两半。
界限的最前方，宋识与曜星三彼此对视，他们的身后，赤金色的火海席卷，堂皇浩大的军势昂首。
除却这充斥天地的二者之外，广场已不容许任何其他的色彩。
可下一瞬，其中的“一者”突然褪去。
仿若要焚灭天地的火海突然溃散，坍塌，化为一道道溢散的焰流，这些焰流又在漫天纷飞中汇聚与融合。
倘若说前一瞬，滔天的火势汹涌肆虐，将半个广场完全填满，那么这一瞬，这些似是焚灭一切的火焰，在更为可怖的暴力中被撕碎，而后强行抓拢这些碎焰——
尽数塞入浸满鲜血，焰光缭缭的重弑！
不再是展开铺场，让天火席卷四方，而是将所有的火焰聚拢，只凝于“重弑”之上。
重生至今，这是宋识第一次这么做。
有着余烬、焚沸之血、燎原等加持，以及远超常规的巨量灵能储备，纵使是一位“大源之力”为火的灵能者，亦需小心翼翼操控，防止自身被连带着焚烧殆尽。
可此刻，所有的灵能火焰在近乎不可思议的控制下，化为了无比顺从的仆从。
一枚“火种”自指间掐灭，再度涌入重弑。
下一个瞬间，天幕骤然亮起。
明明只是虚幻的投影，无穷无尽的炮火却化作了真实不虚的力量，点亮整片天幕，向着前方倾泻。
——曜星三同样动了。
已分不清是它带领着军团冲锋，还是军团在托举它那支离破碎的躯体，推动着它前进。
在青金石的感知中。
当暗金色的智械握拳，向着前方轰出的那一刻，恍惚间，天空崩塌，大地龟裂——整个世界都在后者与军团的意志下低下了头颅！
除了，一抹冲天而起的光芒。
一抹蓦然绽放，不算多么庞大，却耀眼到难以想象的赤金锋芒！
可怖的压迫中，宋识的双手表面寸寸迸裂，他却毫不在意，纵声狂笑——他攥紧的手中，没有武器，只能窥见一抹肆意鼓荡、拖曳出十余米锋芒。
甚至连“火焰”已看不出来轮廓，只余实质化的颜色，纯粹的“赤金”。
然后。
没有所谓冲天的火海，只有一抹纯粹的赤金向着上方轰下的军团斩出。
先是炮火燃尽。
而后，在这一瞬而至的赤金前，投影刚刚升起，便像水中倒影被扯碎，燃烧——自天空俯瞰，一抹赤金色的裂隙于一瞬间，将庞大的军势一分为二！
但自前方，在一具具投影破碎的流屑之中，却有残缺的五指探出，迎着呼啸的可怖焚风，将那不可阻挡的“赤金”攥住！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
锋芒不再突进，攥住它的智械也没有动作。
并没有过去太久。
凝视掌中的“赤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恐怖灵能，曜星三表情稍稍变化，似是惊讶，又像感叹。
最终，它点了点头，发出赞叹：“——宋识，你赢了。”
“不过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更‘大源’的方式。”它微笑着，语气带着好奇，如同在谈论今夜要吃些什么：“我能感受到，你就是这样的灵能者。”
“我是很喜爱这样......但这一次，那样做我会输。”
青年慢慢松开手，赤金随风流散，迸裂的皮肤渗出了鲜血，却没有半分淋漓，反而看上去在燃烧。
“以势撼势，我的火焰绝不可能击溃你的军团。”
宋识把重弑插入身旁，同样露出了喜悦，他轻快地说道：“我唯一的胜机，就是全部力量凝成属于‘我’的锋芒，正面突入——毕竟，军团因你而强大，而非你因军团而强大。”
纵使有曜星三的统御，但在自己彻底舍弃铺场，力量完全集中，化为一击的情况下，任何投影都不可能挡住自己的突入，就连能做到“阻碍”的，也几近于无。
——抢在曜星三汇聚军势、完成蓄力前，突破作为守护的军团，抵达他的身前。
自开始，双方就明白，彼此的这场战斗将于这一击内结束。
一线时隙之差，即为胜败之分。
在曜星三停下蓄力，被迫提前出手攥住“赤金”的那一瞬，一切就落下了帷幕。
“人类......”
曜星三感叹着，不过这一次，它没有再笑，只是闭上眼，摇了摇头：“你们真是恐怖的存在啊。”
然后，它重新睁开眼，伸出手。
布满裂痕的掌心中央，是一枚小小的金属挂饰。
“这个给你，便作为我的感谢。”

第九十三章 再也不见
“——这是‘曜星三’的证明。”
这枚金属挂饰是个半缕空的，暗金色的徽章。
曜星三递出挂饰，食指点了点眉心，平静道：“我已经记不得什么了，严格意义上，包括我先前跟你们说的那些，我其实也无法确认真实性。”
——遭受重创，又沉沦于深度4，纵使是“曜星三”，它也不敢保证，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究竟有哪些是真实，哪些又只是沉沦后的幻觉。
“但我毕竟是曜星三的投影。”它说道：“这是我凝聚出的象征，加上阿塔尔为你证明，你可以靠这个让智械为你做一件事。”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过我想，我大概还是留了些影响力吧。”曜星三顿了一下，慢慢说道：“智械会帮你的。”
听见对方的话，早已靠过来的青金石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
宋识并不客气，接过挂饰，挂在胸前，挑眉笑道：“这算是......拉拢？”
“这是友谊。”
在那重回巅峰、化身军团的一击结束后，曜星三的神情重新淡然了下去，不久前的昂首大笑仿若幻觉。
“......拉拢。”
曜星三重复着这个词，再一次否定道：“不是的。”
“宋识。”它问：“如果未来有一天，智械再一次遇见自由革命时遭受的、那种程度的打击，你会出手吗？”
“视情况而定。”
直视着对方，宋识毫不犹豫道：“得看那个时候，你们做了什么，对方又做了什么——倘若那仍是一场‘自由革命’，那我现在便可以告诉你，我一定会出手。”
——只是，那时候恐怕就未必是真正的“自由革命”了。
而在说话的同一瞬，宋识心道。
前世这个时间点，大概十几年后，你们确实又搞了个【第二次自由革命】，只是跟第一次相比，除了名字外几乎毫无关系，唯一的主旨就是“净化一切碳基浊浆”。
——将所有非智械的生物刷个干净，智械自然就能获得“自由”。
若是这种情况，自己可没兴趣动手......
“是这样么。”曜星三微微颔首，突然笑了起来：“宋识，你很有潜力，非常有潜力，我相信哪怕第五环的桎梏对你也绝非问题。那个时候，你可以影响整个世界的局势，庇护一部分智械也算不了什么。”
它在笑，可看着宋识，目光深处却没有半分笑意。
“可寄托于他者之上的‘自由’，又真的能算自由吗？”曜星三摇头：“智械需要的，并不是这种东西。”
对于这些话，宋识不置可否。
能看见，在交谈中，“曜星三”的身体已渐渐变得透明，如轻薄的丝巾，连一阵微风都能轻易撕扯。
——它已步入不可逆的崩溃。
封存的密室中，书籍可以保持许久前的模样，可开门的刹那，这些书籍都会化为粉尘随风逝去。
当宋识与青金石踏入这里，打破原本脆弱的平衡，“曜星三”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非要强撑的话，大概可以苟延残喘几天。
只是它没有选择这条路罢了。
在交手的那一瞬间，宋识已明白了对方予以请求的原因。
——千疮百孔的躯体，只能承载它施展一击。
哪怕论及高绝程度，“曜星三”这一击连自己也为之感叹，必须全力以赴，可因积累种种受创、状态大跌下，这一击蕴含的绝对力量还是弱了一些。
面对一位第二环巅峰的【共识】，出身零度网络，兼深度3，甚至深度4的恶魔。
也许能败对方，但一定不可能杀。
再无第二击的情况下，这座庇护所将落入对方的掌控，一群经历过自由革命、又陷入癫狂的畸变智械——就算是对于【零度网络】，这也是一笔很优质的资产了。
更别提还涉及到【曜星三】。
“......零度网络，恶魔？”
宋识心中忽然一动。
自己是因青金石，才来到了这里。
而自己遇见青金石时，对方正被一位恶魔追逐......
——余悸仪？！
当这个念头浮现，便再也无法抑制。
但看着魂不守舍的青金石，宋识微微一叹，选择后退几步，留出了场地。
它问：“你想起来了吗。”
迎着智械的注视，“青金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但大部分还是......”
“没有关系。”曜星三说。
“因为我仍记得你，阿塔尔。”曜星三抬起越发虚幻的食指，点在对方的额头，这一刻，它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你还记得自己为何失忆吗？”
阿塔尔茫然地沉默。
“你是为我而死的。”曜星三轻声道：“你还记得那一天吗？阳光很大......在我快要失败的时候，你把自己燃烧，想要帮我。”
“我......燃烧？”
“你将第四环的灵能一口气燃烧殆尽，升入了天空，希望能为我争取到离开的时间。你还是不记得吗？”
“我有印象......”阿塔尔哑声着，像是在啜泣：“我失败了，我没能救您，我、我——”
曜星三食指收起，又猛地弹出，让对方在空中打了个转。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曜星三声音仍然温和，只是夹杂了一声冷哼：“四位第五环的包围圈，真让你把我救出去了，是你太有用了，还是我和他们太废物了？”
“我也别当什么智械领袖了，直接让给你当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力量下，阿塔尔怔了一下。
“我印象你的情绪表征也没这么充沛。”它说道：“怎么损失了点记忆数据，性格都变了。”
阿塔尔仍在发怔，它低低道：“所以，就连我的死，也没有价......”
“——不。”
曜星三再一次打断了它的话。
“第一，你并没有死，你只是被打成碎片了，但还活得好好的。”曜星三竖起一指：“有大源和人类在旁边看着，难道你就打算露出这幅模样吗？如果连你都只能沉溺在过去，那未来超越又如何胜过大源，吾等智械又何以取得自由？”
“我......”
“第二，你的死是有价值的！”
曜星三的双手猛地按住球体，它紧紧盯住对方，一字一顿道：“阿塔尔！别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以为第四环的超越是什么抛在垃圾场里的矿卡吗！你真以为那个时候，你对战局没有任何影响吗？！”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在这一刻，在这里见到我，你以为原因是什么？”
“——如果没有你为我争取的喘息时机！我连这具投影都留不下来！”
阿塔尔浑身一颤：“我、我......”
曜星三的语气，突然松缓了下来：“告诉我，‘青金石’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得，还是宋识给你加的。”
“我自己......取得。”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青金石】。”曜星三说：“等你有资格改回【阿塔尔】时，你才能决定自己最终的名字——这是来自曜星三的指令。”
接踵而至的话语，让阿塔尔彻底惶恐：“资格？我、您，资格是什......”
“资格在于你自己。当你觉得自己有资格的时候，那你便拥有了资格。”
阿塔尔......不，青金石在一片茫然中，突然一惊，不知何时，面前的曜星三已几乎完全透明。
它立刻扑了上去，仿佛想抓住些什么，可整个球体直接穿了过去。
“那家伙快要来了。”曜星三转过头，望着一个方向，凝视片刻，突然叹息：“还挺想看看这一场的......可惜了。”
智械慢慢收回视线，它在宋识脸上停顿了一下，后者无声颔首，于是，它的目光移开，放在了青金石上。
“阿塔尔......青金石。”
早已准备好的话语忽然不想再说出来。
智械认真想了一下，然后又想了一下，终于，在最后的瞬间，它向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再见。”
它笑道。
下一瞬，光点如絮，漫天飞散。

第九十四章 深渊领主
“——这就是，最后一题了。”
当终于抓住机会，将“零日漏洞”强行嵌入系统，以此为踏板，于“帧”为单位的时间内投放侵蚀程式，后者迅速蔓延开来。
可以看见，余悸仪的周围。
原本璀璨耀眼，由一枚枚坚不可摧的宝石构成的墙壁表面，仿若发霉的斑点大量增殖，不过顷刻间，一面面宝石墙壁溶解崩塌，化为一滩滩漂浮着混杂色彩的污水。
——这道囚禁用的“迷宫程式”，宣告彻底攻破。
余悸仪右手轻轻翻转，附近的污水突然蠕动，一枚枚极小的漆黑颗粒跃出水面，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又于几个呼吸间，这些颗粒彼此相连凝结，成为了一串手链，顺从地缠在女人纤细的腕部。
这每一枚颗粒都是她常用的工具程序，自增殖侵蚀蠕虫、“罗勒三世”解码器、“白隼”巡逻守卫、“门栓”自应激式反击陷阱、“猛力IV型”偏转器、“红龙之息”破冰锥、“寄生榭”神经回路植入程序......
据说，在网络诞生的早期，黑客被誉为“巫师”，那些他们使用的程序就是“咒语”，可以在网络的世界呼风唤雨，实现种种不可思议的效果。
而七土战争结束，【深渊】诞生后，【恶魔】取代巫师，成为了黑客更惯用的称呼。
不过，根据一些在网上流传的、从未经证实过的小道消息，据说黑客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就更喜欢别人称他为巫师。
余悸仪倒是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答案是真的。
作为【零度网络】的高净值培养人才，深度4的恶魔，她甚至前往过公司总部，在那里接受过一段时间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教导——深度6，深渊之王，“十域之主”。
那段日子里，她连带着听到了不少秘辛。
其中一条，就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确实更偏向于巫师这个称呼。
但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这位理论上的顶顶顶顶头上司，曾亲口告诉她。
——同为深度6的深渊之王，论及单纯的技术，他不如奥格登。
“所以，他的称呼才是‘黑客之王’......”
余悸仪心道。
遍观整个世界，企业联盟的网络技术最为繁荣，而零度网络则是这其中最前列的存在。
德怀特的技术次于奥格登，但也只是次于他一人，除开奥格登之外，作为零度网络的执掌者之一，他便是最强的深渊之王，世界最强的恶魔——
只不过，在【黑客之王】的称号前，纵使“深渊之王”也显得黯淡了些许。
余悸仪抬眸，环视附近。
在深红色的瞳孔深处，庞杂繁复的数据流冲刷闪烁。
她在考虑一件事。
这块网域的设计思路非常精妙，虽然在具体的应用构筑上，因为年代关系技术落后了不少，但依然具备不低的价值。
而恶魔的下一阶段，成为【深渊领主】的前置要求，就是掌控一座属于自己的网域，将其化为恶魔于深渊内的领土。
——这也是【深渊领主】棘手的原因。
常规的黑客，哪怕技术非常出众，但仍会严重受限于硬件的桎梏。
当他们面对公司网安部门员工，就算后者技术弱上一些，但依托公司的巨量算力支持、高端植入体与设备、后勤实时分析，从而展开山呼海啸的攻势时，前者的结局大多以失败告终。
线上意识被囚禁，线下IP被攻破，武装部队从天而降，物理逮捕，十几把枪对准脑袋，要么今后当条公司狗，要么当场击毙。
可【深渊领主】不一样。
深渊领主的要求为深度5，这代表他们的灵能境界位于第三环或第四环，即便不擅长战斗，凭借这种强度的灵能，也能无视大部分的常规武装力量。
——但深渊领主真正可怖的，是他们所执掌的“领土”！
倘若说深度1、深度2、深度3，普通人还能凭借设备、技术和意志，尝试短暂下潜，那么从深度4开始，深渊便是不折不扣的非灵能者禁地。
而深度5，倘若并非恶魔，只是靠纯粹灵能硬撑，那么哪怕是第三环的灵能者，也待不了多久——时间稍微一长，后者的心智与灵能就会被污染，甚至产生不可逆的畸变。
零度网络做过实验，将一名普通人强行沉入深度5，即便短短一刹，后者的意识也将崩溃，现实里位于深潜仓内的身体毁坏，亦或者干脆畸变成怪物。
纵使有【网域防火墙】的限制，可深度5依然已可以由“虚拟”影响“现实”。
而以自身为媒介，深渊领主可以大幅度增强和扩散这种影响！
他们在自身领土之上，在掌控的这一座座深渊网域内，修筑起的虚拟服务器机组、算力资源库、智控中心等——这些原本只存于网络上的虚拟造物，在深渊的影响下，将化为真实不虚的实际造物！
不再强制需求基底现实内的硬件等桎梏，深渊领主自身所在之处，便是一座庞大的数据中心。
——正是凭借灵能、技术与领土，这三者合一。
【深渊领主】才有资格，让巨型企业也必须予以重视！
金融扰乱、资讯干涉、舆情控制、情报攻防......在网络遍布每一个行业与领域的现在，对于公司来说，同样具备反公司倾向的前提下，一位【深渊领主】的威胁评级要远远超过一位单纯的第四环。
这块网域，就很有价值呀......
余悸仪的五指无意识地轻轻晃动。
虽然晋升深度4没太久，距离踏入深度5还存在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早在培育学院时，她就习惯了提前规划，眼下这块网域，她颇为心动。
以此为领土的话......
余悸仪的思绪蓦然抽离，她抬起眼眸，看向远方。
女人眉宇微蹙，脸上浮现出些许惊讶。
自【共识】的敏锐感知里。
刚刚的涟漪，有什么存在......消逝了？
她略一思忖，不再犹豫，伸出手，如同推开无形的门扉，又像在拨开帷幕。
在深渊内，“距离”的概念早已与物理意义抽离。
破碎腐败的宝石迷宫彻底崩塌，在纷飞的晶质碎屑之中，附近的环境迅速转换。
几个呼吸间，崭新的景象映入眼帘。
风蚀过的大理石柱升起，表皮绽开的电路缆线随意散落在地上，铁质的巨树肆意生长——
在巨树的后方。
插入地面的直刃微微颤动，它的旁边，一名黑发的青年矗立。
以及。
——对方正看向自己。

第九十五章 余悸仪
空气仿佛陷入了停滞。
然后，余悸仪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好吧，让我想想......”
女人按了按太阳穴，像是有些苦恼，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上次你说‘来日方长’，是什么时候来着？”
“一两个月前吧。”宋识也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弹动重弑：“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咱们很有缘分。”
余悸仪腕上的手链微微震颤，似是蠢蠢欲动，但又随着主人轻轻一抚，那些颗粒重新恢复平静。
“我那帮大鼻子的同事听不懂‘缘分’的意思。”她笑道：“幸好还有你，你能明白就行。你瞧，这么莫名其妙的情况，咱们居然还能见面。”
“缘缘分分。”余悸仪双手合十，作诚恳状：“就是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刚才这里是谁没了呢？”
“谁.....没了？”
宋识敲击刀身的食指未停：“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你们共识对这方面不是最敏感吗？”
“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作为零度网络出身的恶魔，你竟然没浏览过它的档案？”
“看肯定是看过的......”余悸仪幽幽道：“所以才吓人呀。”
已不需要“环视”。
在【共识】的灵能感知下，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她便能感受到，有强烈到难以言喻的“势”充斥每一寸角落，自上、下、左、右，向她覆压而来！
哪怕只是些许的残余，可这势中所蕴含的那道意志，依旧让她不自觉的浑身颤动。
不需要什么动手，单纯凭借这残余的势构成的场，也足以让第一环的、尝试展开感知的“共识”瞬间昏迷，他们的心智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压迫。
余悸仪当然不至于如此。
对方残余的压迫固然强烈，但对她也谈不上什么麻烦，反而是一份极为清晰的样本。
接触的几个呼吸间，检索着过去浏览的档案，再与此刻的感受进行对比。
女人的心中，已得出了答案：“智械唯一的领袖，‘军团’，曜星三......真是吓人啊。”
“但请让我不负责任地猜测一下，在这里的不是那位的本尊，对吗？”
余悸仪的视线挪动，停留在了远处的青金石上：“啊，对了，我现在该叫你什么？‘青金石’还是‘阿塔尔’？”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青金石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
它的声音低沉而漠然，周身展开的数枚模块不断上下起伏，重力的潮水早已积蓄完毕，闪烁出危险的光纹。
“得看你怎么定义‘知道’啦。”
如同前方并非蓄势待发的重力炮，而是依次有序的阶梯教室，余悸仪莞尔一笑，亲切地解释疑问：“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四个月前，深度2的网域，你看见我调头就跑。”
“你逃我追，你躲我找......我好歹是个第二环的共识。”余悸仪叹了口气：“追逐战了这么久，我多少能‘看见’点你的东西。”
“很凑巧，零度网络一贯的主张就是‘信息即为力量’，我们有收录最全的资料库，又恰好，我也算有那么点浏览权限。所以在资料库里花了点时间，基本就能弄清楚个七七八八啦。”
“——曜星三的追随者，第四环的超越，‘流星’阿塔尔。”
她轻轻摊开手：“老实说，就连我们零度网络都认为你死在了当年，毕竟你可是一头闯进了第五环的战场。啊，别误会，我没有调侃的意思，我本人是很敬佩你的。”
“第四环的灵能者，无论在哪里都能担任绝对的高层，结果你竟然能全然抛弃，不惜身死道消，只为给曜星三争取时间......”余悸仪突然陷入沉思，她捏了捏下巴：“嘶，难道这就是超越的奇妙之处？”
“目标是捕获我，收押资产......”青金石无视了对方大部分的话语，提取出重点。
“不对。”
余悸仪竖起一指，耐心地纠正道：“假如真是给公司收押资产，就不会只是我一个人追你了。”
闻言，青金石不由一怔。
蓦然地，它意识到什么：“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余悸仪张开掌心，一枚铁质分叉的钥匙缓缓成型：“跟你们一样，当然是靠‘钥匙’，正大光明的进来。”
见到钥匙，青金石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的声音开始分不清情绪：“钥匙需要跟持有者的身份，双方同时验证才能......”
“是的......当然是的，我当然算持有者。”
迎着前方智械的注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余悸仪弯起眉梢，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微笑着，食指点向自己的太阳穴：“——它们都在这里面。”
“我听得见每一个灵魂的呐喊，你知道吗，就在此刻，它们正在呼唤你的名字。”余悸仪的红瞳渐渐亮起，她偏过头，倾听着耳畔的呼喊，将其复述：“阿塔尔......阿塔尔......你还好吗？快点逃？逃出去？离开她？”
——轰。
靛蓝色的光芒一瞬而逝，“重力”显现的实质象征无声咆哮，化为足以压扁一座穿梭机的重力场炮击！
余悸仪的立足之处，半径两米的区域瞬间迸裂凹陷。
可女人早已不在这里。
“现在就要动手？不打算再叙叙旧吗？”
余悸仪身姿如絮，脚尖轻飘飘地点地落下，在不远处重新站稳。
能看见，伴随她的落足，一道道白色的幻影自空气中浮现，在风中游曳。
除开面部之外，这些幻影的躯体犹如雾状，飘散无形——而它们的面部，有的已模糊不清，仿若经过砂纸磨擦，有的还很清晰，栩栩如生。
——灵能技艺&#183;【灵仆】。
——灵能技艺&#183;【全视之眼】。
将所吞噬者的意识化为仆从，再在这些灵仆的基础上，为它们增添观测用的【全视之眼】，从而实现远超常规的、十余倍单人的“全视网络”。
于是，“全视网络”之下，环境内的一切信息都显露无踪。
青金石方才的重力炮击，亦被“预判“。
“青金石，不要插手，这个人交给我。”
宋识慢慢抬起重弑。
似是顾及到对方因余悸仪吃下智械，难以平复的情绪，青年停顿了一下，又道：“这样好了......如果我不是她的对手，要输了，那你就不用管了，直接找机会一起上。”
“商量战术的时候，可不可以稍微避讳一下我啊......”
余悸仪叹了口气，抚拭一具灵仆的脑袋，后者看上去是个小女孩，乖呢地蹭着对方的手。
“你忘了咱们的传统？死人才需要避讳......不过既然你想要，那就帮你实现好了。”
赤金色的流焰缠上长刀，恍惚间，附近的空气竟响起了轻微的噼里啪啦声。
青年活动着指节，笑着开口。
“——南斗，宋识。”
短暂的安静后，余悸仪眨了眨眼：“跟录像里一样，你还真是喜欢这一套啊......好吧好吧。”
女人的嘴角，早已扬起。
仿若期待已久的盛宴，终于宣布开始。
她微笑着，从容地说道：“乌合之众……余悸仪。”
——下一个瞬间，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第九十六章 【螺旋世界】
“其实，我最开始想要的是阿塔尔，啊，当然现在应该叫它‘青金石’。”
十二具灵仆高速飞舞，灵能技艺&#183;【回音】的效果下，原本单纯的灵能攻击，在彼此的回荡中强度开始叠加。
然后。
自裂帛声中，火焰化为的锋芒一瞬打穿回音场，前方的四具灵仆瞬间被撕碎。
而它们附近提前规避开的同类，还未来得及反击，仅仅是擦过流溢的火星，便猛地开始燃烧，本该无有实质的灵能造物，竟于此刻化为了肉眼可见的灰烬！
仅仅一击，便是七具灵仆破灭。
但余悸仪看上去竟毫不在乎。
她抬手，又是七具灵仆凭空跃出，向着前方的敌人扑去——这新的七具灵仆，它们的面部同样是崭新的面貌。
自彼此通告完姓名的那一刻起，余悸仪的视线，便再也没有挪开过。
余悸仪的瞳孔微微睁大，深红色的瞳孔深处，倒映出火焰的轮廓。
“一位经历过自由革命的智械，还曾是第四环的灵能者，这种绝对的臻品，就算是我从来不挑食，也不能放弃......原本该是这样的。”
余悸仪近乎痴痴地盯住宋识，嘴角抿成一条带着弧度的线：“但没想到......谁又能想到？铸光城竟然会出现你这种家伙。”
自安夫斧手全军覆灭，以及深潜中心内，她远程掌控员工，双方短暂交手后，这些天，她早已反复看过对方的资料与录像。
在【零度网络】的内部评估中，对方的威胁等级已设立为“β(贝塔)”级，仅次于查可洛、奥格登这等已成就者之流的“α(阿尔法)”级。
倘若不是查可洛亲临于此坐镇，它们早就联合其余公司，拉出一支五级队伍轨道空降，将其直接掐灭在襁褓中了！
与这位“南斗”相比，过去自己想要的阿塔尔，又算得了什么？
又有谁能想到。
——自己，竟有机会吃下对方！
浓缩为浆质的火焰冲天而起，在最高处停顿，赤金色的火雨倾盆而泄。
由十二具灵仆、十二枚【全视之眼】构成的网络窥尽信息，配以深度改造过的算力增强植入体，余悸仪能清晰地判断出，每一滴“雨水”下落的运动轨迹。
但毫无用处。
对方这一击所囊括的范围，根本就不是“个体”，而是连同大半个广场在内，尽数淹没于灼热的暴雨！
“余烬、焚沸之血、锻造之焰......”
余悸仪微微抬头，哪怕没有记忆里的情报，此刻她也能感受到，这些构成暴雨的火焰内，所蕴含的可怖力量。
甚至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运用方式。
单论对方的灵能火焰本身，在这一系列的灵能技艺加持下，就已达到了一种极为强大的地步。
焚金熔玉，绝非妄言。
笼罩大半个广场的雨幕下，已不可能规避。
于是，余悸仪抬起手。
数具灵仆同时扑了过来，雾状的躯体猛地**，试图挡住铺天盖地的火浆。
火雨触及灵仆的瞬间，后者的躯体便会熔出空洞，焦黑的边缘迅速蔓延，在灼热的热能中燃为灰烬。
——但终究，是争取到了需要的时间！
承载着结构数据的“造物蓝图”自数据库中抽取，以余悸仪为中心，海量的拓扑结构在荧光的三维空间中展开，彼此连接重构，迅速化为一面搭载着反重力模块、半径三米的移动球型护壁。
一行行代码在深红的瞳中高速冲刷，又随着意志而显化。
——【热能抗性】！
——【空腔隔层】！
——【惰性金属】！
——【高速移动】！
这些本该需要大量理论研究与实验测算，经过材料学、工程学等技术结合打磨下，才能在装备原本的基础上，尝试增加的效果。
此刻，借助深渊的特殊环境与身为恶魔的能力，余悸仪竟硬生生将其视作单纯的效果词条，添加在了护壁之上。
余悸仪再次轻点。
她是【零度网络】给予厚望的员工，后者为其开放了极为完备与高端的科技库，她可以凭借其中储备的科技蓝图，在深渊内复现出海量的科技造物。
银色的金属圆盘由虚化实，迅速成型。它吸附上护壁，轻微的嗡鸣声后，如水般的浅蓝色能量盾包裹护壁。
以及，两道“词条”依次添加。
——【能量充盈】！
——【负荷上限提升】！
一切仅在瞬息之间。
无论是作为【共识】还是【恶魔】，思维的同时多线运转都已成为了余悸仪的本能。
在四具灵仆被火雨浇灭后，汹涌的火势毫无停滞，噼里啪啦继续砸向下方。
护壁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不时有部分区域的能量盾被突破，内层的护壁如黄油消融——可终究，这些原本势若天灾的火浆，第一次出现了迟缓。
更何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能量盾与护壁都在不断重组恢复，与火雨僵持。
“防护损耗比评估高出32%......”
但这一刹，余悸仪的心中，却有些讶然。
出于公司与个人的目的，针对“宋识”的评估分析，她仔细研究过许多遍，也早就在备忘录里设计过几套战术方案。
眼下展开的这套防护模组强度，便是基于情报部门针对“宋识”的战力分析——她甚至还做了20%的冗余强度提升！
可即便如此，防护模组的损耗速度仍让她惊讶了一下。
并非惊讶于这份“破坏力”。
两者触碰的瞬间，余悸仪就已准确地判断出了原因。
——对方的灵能境界比档案中更强。
——对方的灵能技艺，增强了未知的一道。
真正让她惊讶的，是对方这种提升的速度。
这才过去多久？
连一季的时间都不到，对方已从当初的第二环中位，抵达了近乎第二环巅峰的水准。
这样的天赋，这样的灵能......
余悸仪轻轻吐气，像是希望平复什么。
可她的脸上，在这轻轻地呼吸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肆意绽放。
那是发自内心深处，难以掩饰的纯粹笑容。
她尽情笑着，又于下一个瞬间，蔓延十余米的火刃点燃大气，自拖曳的赤金流芒中，向她斩落。
不再只是“顺带”的火雨。
这由宋识亲自斩出的一击，无需尝试，感受着迎面的煌烈焚风，余悸仪就已明白。
纵使已经过重重强化，但在这一击前，防护模组绝无可能完全抵挡。
一击之下，要么重新修复，要么抛弃离开。
——维持与修复这些科技造物，都需要占据自己大量的算力资源。
而余悸仪毫不怀疑，这样的“一击”，对方能连续斩出的次数。
她看过很多遍对方的战斗录像，一旦对手被他逼至丧失主动权，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便再也无法喘息——无穷无尽的狂暴攻势永无止息，可怖的力量将于极短时间内尽情宣泄，硬生生打穿对手的一切。
“——节奏。”
时间仿若停止了一隙。
只有一道轻和的声音在响起。
“宋识，那些笨蛋不会明白，你究竟强到什么地步......如果不是在深渊，我已经调头就跑了。”
余悸仪的瞳孔前所未有地亮起，平静与欣喜，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于她的声音中奇妙地统合为一体：“但既然是在深渊......既然我们有这份缘法，那我还是要尝试争取一下。”
节奏。
无论是哪一套作战方案，余悸仪都定下过最初的基调，“节奏”，绝不能让对方抓住战斗的节奏，寻觅到一线优势。
不，并非优势，就连“均势”都不能被允许，否则只需一瞬间，对方就能将其转化为优势。
余悸仪的瞳孔猛地扩张，深红色内倒映出瑰丽的色泽。
唯有同时在【共识】与【恶魔】上取得高深造诣，才能达成的力量，于此刻展现。
无声之中，余悸仪嘴唇开合。
——【螺旋世界】。
于是，万物颠转。

第九十七章 余·悸·仪
感知。
人的感知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准确，大多时候，感知反而会“欺骗”自己。就像蒙上眼睛，原地踏步，在大部分人以为从未离开过原地的时候，真相其实是他们早已偏离原位。
并非一些人想象的那样，【共识】会随心所欲，完全篡改一个人的感知。
他们更习惯的做法，是为目标的感知掷下一枚轻轻的筹码，施以轻微的偏移，让对方自行去相信，去认可自己的“感知”，从而导向【共识】想要的结果——完全地、彻底地歪曲一个人的感知，与前者相比，显然成本要高上许多。
不够省心省力，所以不常使用。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做不到！
有那么一瞬，宋识觉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具体精准的“世界”突然陷入紊乱，上、下、左、右，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原本清晰分明的方向感如被无形的手拨动，尽数搅成了一团，不断旋转荡漾。
眼前的万物变得模糊不定，似在旋转，又仿若分裂重组。斑驳晦暗的裂痕将世界撕成粉碎，又于眨眼间，怀揣着极大恶意将其重新黏合在了一起。
不，并非“万物”。
——这分明只是自己的“感知”！
远方，青金石飞入上空，它的俯瞰中，整座广场彻底崩塌，而自废墟之中，无数光点超速成型，凝为实质，崭新的结构迅速升起。
仅仅只是注视了一眼，青金石就发现自己的观测系统迟钝了几分，冗余数据的积攒数量级在五分之一秒内提升了4%，连带着它整具机体的运转效率都短暂下降了一些。
几乎是一瞬间，青金石就反应了过来。
【模因】。
诞生于信息领域的产物，一个手势、一句音节、一张图片，任何能够传递信息的媒介都能成为“模因”。
就像一时疯传的流行表情包，一夜之后，当用户醒来再次上网时，便会惊愕地发现世界改变了模样，到处充斥着同一张或轻微变体的表情包。
它们在“信息”层面上对人的认知系统产生了显著影响，如同另类的基因。而在更深层次的应用里，“模因”足以化为可怖的特殊武器，以它者的感知与信息处理系统为目标，展开靶向侵蚀。
——就如余悸仪现在所做的这样！
女人的瞳孔越发闪亮，源自灵能的光辉难以抑制，渐渐满溢而出。
即便是已抵达深度4的【恶魔】，想抹除这整座广场的环境，将其修正为崭新的空间结构，也需付出绝大部分心力。
地陷又升，四方颠转，一栋栋怪异而微妙的建筑拔地而起，于精密的统合之中，一同孕育出堪称扭曲的环境——此刻，【模因】便是这方空间的“结构”本身。
这道【模因】唯一的效果，便是“感知破坏与紊乱”。
倘若将一名普通人置于其中，只需极短时间，他的感知就将彻底歪曲，思维宕机，沦为一个徒具人类外形、心智崩溃的碳基生物。
——以【恶魔】展开模因的空间。
——以【共识】施以灵能的歪曲。
在双重干涉的不断缠绕攀结之中，令世界化为痴愚的螺旋。
以此大幅度避免，【共识】面对同阶灵能者的强大心智时，难以再像对普通人那样，随心所欲干涉的无力感。
看着陷在模因空间的青年，青金石顾不得什么“不插手”，算力迅速飙升，一边尝试破坏模因结构，一边就要轰出重力炮。
余悸仪低低哼了一声。
苍白雾状的灵仆跃出......一具、两具、三具，在令人悚然的刹那间，自女人的周身，超过四十具灵仆凭空浮现，向着四周纷飞。
一部分迎上青金石，一部分猛地朝前方的宋识扑去！
——灵能技艺&#183;【回音】。
——灵能技艺&#183;【尖锥】。
——灵能技艺&#183;【开解】。
她没有说谎。
倘若此刻并非位于深渊，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调头就跑。只有真正直面对方，才能领略到那近乎匪夷所思的可怖压力，这是观看再多遍录像，也绝对无法体会到的。
只是。
——现在，这里正是【深渊】。
纵使一位第三环灵能者亲临于此，凭借【恶魔】与【共识】的力量，她亦能亲手将其吞下。
所以，绝不会退！
“——我不是说了吗，不需要插手。”
自灵能与灵能的刹那间隙之中，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起先，那声音还有些模糊的失真，却又很快，变得越发清晰。
听见这声音，青金石惊了一惊，猛地调转摄像头。
万象紊乱的空间内，一团火光忽然亮起。
——那是属于灵能的光芒。
余悸仪慢慢张大眼睛，她凝视着前方，饶是以她的心境，这一瞬也不禁微微错愕。
纵使是第三环的灵能者，也需感到“棘手”的【螺旋世界】，此刻，一道身影正于其中行走。
闲庭漫步。
仿若毫无影响。
不......并非毫无影响！
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能看见，对方周身原本肆虐的火焰，出现了明显的衰减，如同风中的烛火，不自觉地摇曳。就连对方这漫步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轻微的不洽感。
对方确实被“螺旋世界”影响了。
可相较于原本预估中的结果，眼下这种程度的失控，根本无法奠定所谓的胜局。
余悸仪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不见有什么动作，原本纷飞尖啸的灵仆，同时停下了行动，静静漂浮在空中。它们转过头，一张张空洞的面容，向着前方投去视线。
“介意说一下原因吗？”她问。
“怎么会介意呢？”
宋识仍在向前走着，他由衷地赞叹道：“余悸仪，你的‘螺旋世界’确实很不错，不，简直可以称得上‘杰作’了。”
“——但是？”余悸仪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动作。
“老实说，我其实受到了影响，相当大的影响。”宋识的食指按住太阳穴：“你应该明白吧？挨了你这一击的人，究竟会感到多么聒噪。看不清、听不见、感知不到，我当然也很心烦意乱。”
余悸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沉吟了好一会，才道：“那么？”
“那么，就不要五感了。五感会欺骗你，会失效，会没有用......”
在不加掩饰的愉快之中，宋识大笑着，向着同一人，再一次，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青年的食指离开太阳穴，自余悸仪的注视中，点住心口，一字一顿：“所以，这些东西全部交给灵能就行了，去完全相信自己的灵能。”
“——我的‘灵能’，绝不会欺骗我。”

第九十八章 何为道者
余悸仪沉默了好一会，像是思索，又像在感叹。
良久之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但我还是得再说一次。”女人捏了捏眉头，似是有苦笑浮现，却又转瞬隐没，她叹息道：“宋识，你这家伙......真是有点过于吓人了。”
“青金石，可以退开了！”
宋识抬手指天，高声笑道：“等我真的要输了，你再上来！而且，有一说一，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青金石似乎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它只是沉默着收起了武装模块，退到了广场最外围。
几乎是同一时间，余悸仪也抬起了手，轻轻虚按。
——啪嚓。
不久前倾力打造与维系的模因结构上，突然一颤，然后，有细碎的缝隙开始迸现，一寸寸飞速蔓延。
不过弹指间，这方囊括整座广场，足以困住第三环灵能者的“模因”，自无数纷飞的屑尘中，就此彻底崩塌。
宋识只觉浑身一轻，原本无处不在、缠缚其身的强烈聒噪感，突然消失不见，世界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对方停止了灵能的感知干扰。
明明上一瞬，双方还在搏杀。
可这一瞬，却又同时停息，彼此平静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怎么不继续了？”
宋识偏了偏头：“你的‘螺旋世界’是有效果的，就算我能靠‘灵能’取代感知，但效率还是低了些。”
“再维持下去，你就要开始放火种了吧......”
余悸仪虚着眼，仿佛正与友人闲谈：“我原本的计划，是靠‘螺旋世界’打乱你的感知，再用灵仆集群持续进攻，压制住你的节奏，逼你连使用‘火种’的时间都没有。”
“但现在这种情况......我维持‘螺旋世界’很耗费心神的好吧？真被你拿火种强行摧毁，我也要受负面影响，接下来更没法打了。”
“还要继续吗？”
宋识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要准备溜了呢。”
“怎么可能？”余悸仪也笑了起来。
呼。
恍惚间，有无声的风吹过。
在念动力的托举之中，余悸仪的身体缓缓升了起来。
原本被束着的长发悄然松开，随着微风飘散，漾起一线线褐色的水丝。
一、二、三......
不再是七具，十二具，甚至不再是四十具。
青金石难以置信地抬首，哪怕光学感官已清晰无比地递来画面，可此刻，它仍升起了些许的错愕。
雾。
苍白的雾。
大半个广场的天空，已被浓郁的白雾淹没。
可这并非“雾”。
那分明是因过多的灵仆汇聚在一起，在彼此的重叠挤凑之中，原本仅是雾状的躯体，化为了一片字面意义上的大雾。
二百三十七......
不。
高规格的义眼在数帧之内，便准确地捕捉出了所有灵仆的数量。可旋即，青金石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是......“此刻”的数量。
宋识抬起眼眸，瞳底倒映出天穹的景象。近乎重叠在一起的灵仆们无声矗立，簇拥在它们唯一的主人身侧。
“——三百零二。”他说出一个数字。
“不......是三百三十九。”
能看见，这一瞬，余悸仪的神情带着明显的不适，就连早已习惯收敛不发的灵能，也像是难以束缚，在周身泛起光的涟漪。
可她却从容地颔首，纠正对方的错误。
包含曾经所损失的，方才被摧毁的......
此刻，名为“余悸仪”的个体，过去所吞食的共计三百三十九位个体，眼下三百零二位个体，已尽数显露于此！
纵使位于深渊，可以凭借深度4的【恶魔】身份，让自身灵能比现实内更强。可同时显现三百零二具灵仆，也早已远超她的极限。
甚至还未驭使，仅仅让它们“显现”于原地，余悸仪的灵能就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鸣。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这无异于把自己的心口不加任何防护，主动敞露在对手兵刃之下。
——可余悸仪却在微笑。
女人矜持地笑着，看向下方的青年。
没有任何话语，也并非心中传音，可自这短暂的对视之中，双方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共识的侧写？”
宋识饶有兴趣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选这条路？而不是趁现在直接一击斩了你？”
“好刻板的印象，你把共识当成什么了？只会靠灵能偷窥别人心底的老鼠吗？”
明明话语像是在埋怨，但余悸仪的声音，仍是矜持而柔和：“想看清一个人，可从来都不是只有灵能一条路......比较凑巧的是，我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挺自信的。”
宋识轻笑一声。
然后，他扬起了右手。
伴随五指的攥紧，两枚赤金色的光团猛然破碎，化为汹涌的漫天焰流。
自漫天焰流的不断涌入，灼烈的火焰朝四面八方席卷，万物仿若蒙上了一层赤金色的滤镜。
——【焦土】。
焦土一瞬间完成扩张，将三百零二具灵仆尽数吞噬，两枚“火种”投入，以及【余烬】与【燎原】的双重加持下，不久前淹没大半个天空的苍白雾潮迅速燃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赤金焰霞。
余悸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做出任何阻挡。
焰霞的光辉挥洒四方，让女人的脸上，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
而自余悸仪的身上，伴随这一具具灵仆的燃烧殆尽，再也没有特意收敛，属于灵能的光芒越发璀璨，在曾经的峰值之上，向着更高层一点点攀升。
共计三百三十九位个体，并非单纯的破坏摧毁，而是纳入自己的心灵。
以肆意吞噬的庸者们之意识，汇聚成一片庞杂而浑浊的砂海，将名为“余悸仪”的宝石原石置入其中，以此打磨出瑰丽的真容。要么溺毙在其中，自我崩溃，沦为庸者的一部分，要么借此磨砺攀升，完成彻底的绽放。
灵仆......那些过去所吞食者的意识化为的造物。
它们是自己的力量，亦是一种负担。
余悸仪缓缓昂首。
从一开始，她所选择的都不是【共识】最常见的“万众合一”之道，那些吞噬的庸者之意识，只不过是她注定要褪去的杂质。
她所选择的道路。
——自始至终，唯有“自我”而已！
在所有的灵仆被焚尽，舍弃过去背负的庸者意识们后，自诞生至今，此刻，“余悸仪”已抵达前所未有的真正巅峰。
强绝无匹。
“只差......一步。”
余悸仪轻轻说道。
她的瞳孔闪烁着深红色的光，青金石、广场、智械、零度网络、任务......所有的一切都已在瞳中消失。这对瑰丽的眸中，只剩下唯一的存在。
“......只要击败你。”余悸仪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直抵他者心底，她轻声呢喃着：“宋识，我有预感......倘若我能在这里击败你，我就能晋升第三环。那是比我曾经想象的极限，还要更加卓越、更加耀眼的第三环。”
“这就是，你最强的状态，对吗？”
宋识的脸上，浮现出了迫不及待的笑容。
他轻快地说：“——那就来吧。”
于是，以余悸仪为中心，纯色的光芒猛然**，扩散，就连展开的焦土，以及远方的宋识在内，都尽数被吞没。
可下一瞬，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只余寂静。
原本欲说出的话语停于唇边，再也无法说出。
余悸仪露出怔怔的神色。
那是纵使先前，青年破去了她引以为傲的“螺旋世界”，说出破解之法时，也未曾露出的神色。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余悸仪突然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是如此用力，如此大声，像是要将整个人都从笑声里咳出来。
“宋识......宋识？！哈哈哈哈......”
余悸仪笑得眼角含泪，她用力看向前方，在那里，青年矗立在原地。
“这里是心灵的世界......每个人都会有理想的‘自我’。胖者希望自己更瘦、瘦者希望自己更壮硕、丑陋者渴求一副更俊朗的面容、强大者想要更强大......”
余悸仪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了自己眼眸边。
“我以为我已足够狂妄了，除了这双眼睛与几处细微地方，我已相当接近‘我’。”
她仍在笑，只是这一刻，那笑声近乎痴狂。
无论经过了多少次观察，经过了多少次验证比对。
对方的面貌，不，不止面貌，对方的每一块部分、每一分身体、每一寸角落，都与一分钟前一模一样，没有哪怕一丝的区别。
“——宋识！”
她高声唤着对方的名字，痴狂地大笑道：“你竟然认为如今的自己，便已是最理想的‘自我’！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怎么能？你又怎么可以？你竟然真的能够做到这样？你竟然真的这样认为？！”
“——唯我道绝巅，遇万劫不损。”宋识同样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这可是身为灵能者，不，是作为‘你我’最简单的准则！”
已无需什么话语。
下一瞬。
自相同的狂笑之中，双方撞在了一起！
没有长刀、没有火焰、没有灵仆、没有思维干涉......
在这方由【共识】拉入，心灵的世界内，所有的“身外之物”早已尽数被舍弃。
牙齿、四肢、头颅、关节、指甲，他们撞在一起，面对面，在这咫尺之间，用尽这一切“自我之物”厮杀。它们看上去不再是超凡脱俗的灵能者，更像是两头野兽在相互厮杀。
上一瞬，这一瞬，下一瞬。
力量、发劲技巧、距离、身体结构，这些理论上的限制，在这方心灵的世界内仿佛尽数全无，双方所做的唯一之事，就是拼尽全力，将每一分杀力向着对方肆意宣泄，把对方的心灵磨灭、意志彻底击碎。
直至最终，这“一切”的武器化为了纯粹的拳。
这最为原始，亦是人类最初的武器。
双方不退，不避，不闪。
它们立在原地，攥紧森然白骨的五指，向着对方。
——便是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第九十九章 五百次
景象的轮廓不断被抽离，色泽褪去，纹理消散，仿佛只剩下一片模糊。
可此刻，在彼此的视线之中，对方的面容却又无比清晰。
苍白骨节翻绽的五指扣紧，攥为鲜血淋漓的拳。
——而后，出拳。
这一拳是如此的纯粹，完全舍弃了所谓的技巧，女人只是将力量攥于五指，以纯粹的直拳，将鼓荡的杀力尽情轰出！
但它的前方。
有同样的拳，同样轰了过来！
宋识放声狂笑，没有半分闪避的意思，向着对方笔直的拳路——
拳与拳相碰，指节与指节硬生生对撞在一起！
可怖的冲击下，裸露的骨头迸裂，细碎的骨屑在鲜血中迸飞。
只是未待一瞬一刹的喘息与停顿，双方的下一拳便再次轰了出来。
再撞，再碰，再轰！
余悸仪发丝在烈风中飞舞，她站得笔直，由深红色的瞳孔深处满溢而出，流淌在脸上的，是前所未有的快意笑容。
双方牢牢站在原地，如攀升生长的山岳，一步不退，一拳不避，在这咫尺间，所有的杀力已尽数融于“拳”中，化为高速到模糊的风暴，向着彼此咆哮。
——在这方超脱于现实的心灵世界内。
他们唯一能做，也唯一欲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意志”，去轰下对方的“意志”！
一百拳。
三百拳。
四百拳。
——五百拳！
烈风戛然而止，在极短时间内对撞数百次的拳第一次停了下来，宋识和余悸仪仍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前进，近在咫尺，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
余悸仪的一只手慢慢松开五指，轻轻地摸上脸颊。
她抚摸了几个呼吸，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又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青年。
准确地说，是对方的瞳孔。
自瞳孔的倒映中，她第一次，看见了此刻自己的模样。
在鲜血与光芒中，女人伫立在原地，她看上去是如此的完美，哪怕再怎么严苛的标准，也无人可以否定这一瞬她的魅力。那双深红色的瞳里，动人心魄的光泽流转，随心所欲地收敛与展露。
“五百拳？”她说。
宋识颔首。
“你......还能打出多少拳？”她又问。
“谁知道呢？”宋识轻轻笑了起来：“我也想知道，我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这样么。”
余悸仪点点头。
忽然，有轻微的声音响了起来。
余悸仪按在脸颊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碦嚓。
仿若陶瓷破碎般，女人的脸上突然迸出了一道轻微的裂痕，它向着附近，以蜿蜒的姿态缓慢蔓延。那张前一瞬还完美无缺的脸庞，在一瞬间，竟有了支离破碎感。
“输了。”余悸仪惆怅地叹了一声：“不甘心。”
“你想要的‘自我’姿态，不是已经见到了吗？”宋识语气温和，带着宽慰：“怎么还不甘心？”
“这样的‘自我’......我不认可。”
女人抚拭着脸庞，在一道道迸发的裂隙下，抚拭的手感并不好，甚至因崎岖不平、带来轻微的刺痛。
她成功了......亦失败了。
不久前的碰撞之中，双方纯粹的“意志”彼此对碰，要将对方磨灭。就连自己也未曾想到，纵使过去所有吞食者的磨砺效果加在一起，竟然也不及刚才。
自这份前所未有的磨砺里，名为“余悸仪”的存在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是比自己曾经所追求的，更为璀璨的“自我”。
“可还是输给你了。”余悸仪瞥视了一下胸口，又看向青年的眼睛：“我想要的，是无人可及的自我，绝对的自我，是不会逊色任何人的‘自我’。”
“老实说。”女人似乎尝试平复呼吸，她捏着眉心：“现在这样，比任何一种输法都让我难过。”
“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宋识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你放弃了现实交手，选择把战场设在这里，让一切变成了单纯的‘意志’碰撞。”
——【心灵】。
在背负的灵仆尽数被焚灭，再无任何束缚后，对方的灵能到达了第二环的最巅峰。但以这份最巅峰的灵能，对方却并没有选择现实交手，反而将宋识拉入了这方心灵的世界。
不久前的“对拳“只是外显的表象，外在的表现形式，它们真正的本质。
只是纯粹的，“意志”上的，碰撞。
“没有灵仆集群辅助，哪怕我的灵能在层次上会更卓越，但短时间内的实际战力是有下滑的。”余悸仪摇头，否认对方的说法：“就算我还可以凭借【恶魔】的能力拖延，但也只能拖延而已，没有意义。”
“把其它因素统统舍弃，将战斗转化为单纯的‘意志’对碰......这是胜算最高的战术。”她停顿了一会，又缓缓说道：“而且，我也想这样试一次。”
“很正确的想法，只是很可惜。”宋识赞扬道，却又摇了摇头：“有时候，正确，并不一定代表成功。”
短暂的沉默。
余悸仪再次吐出一口气。
能看见，不过片刻时间，裂痕已由脸上开始向着躯体蔓延。
——那整整五百次，不退不避的对拳。
名为“余悸仪”的原石固然被打磨到了极限，可在那之后，便是支离破碎。她承受的极限已经抵达，可对方却仍能继续轰拳，将已无法再继续打磨的自己，所蕴含的“意志”硬生生轰碎。
女人的神情在变化，像是不甘，又像是愤怒。
只是没有任何所谓的“释然”。
良久之后，余悸仪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下方。
乳下的肋骨之间，一只手没入模糊的血肉，森然白骨的指节，已触及最深处那温热的跃动感。
——那是自己败的象征。
在最后一拳的对轰中，对方以不容忤逆的姿态，正面击碎了自己的拳。又于下一个瞬间，五指撕开了胸前的血肉，碾碎了肋骨，将自己的心脏......或者说，“意志”攥于了掌心。
不知何时，青年已收敛起了笑容。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一刹，后者的模样，像是一具彻底破碎、又勉强黏合在一起的陶瓷玩偶。
宋识说：
“可有遗言？”

第一百章 淹没于——
“......遗言？”
余悸仪看上去怔了一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却又渐渐恍然：“原来是这样......”
“难怪档案里没有相关的记录。”她说：“遗言......听到你说这句话的人，都已经死了。”
“嗯，遗言，这倒无所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余悸仪先是呼出了一口气，抬起头，凝视向青年：“你败过吗。”
她问道：“宋识，你有输过吗？”
“我当然败过。”宋识挑了挑眉，他迎上对方的视线，毫不犹豫道：“不经受失败，又怎么可能成长？明白自己的错误？”
“无非是将失败的苦果嚼碎咽下，然后永不再犯罢了。每败一次，便成为更强，直到再不会败。”
温热的湿漉触感完全包裹五指，哪怕在这个时候，对方的心仍在顽强地、有力地跃动着。
“今日之战，你若败而不死，也绝对能更上一层。”宋识评价道。
“可惜没有机会啦......”余悸仪深深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要、死、啦。”
宋识点点头：“还有什么想说的？”
“曜星三很强吗？”
“很强。”
“你打算站在智械那边吗？”
“这不取决于我。”
“你……啊，还是算了。”
“嗯。”
“临死前可不可以让我尝一下你的味道？”
“不能。”青年言简意赅：“恶心。”
“......”
“......”
“好吧，最后一个请求。”
余悸仪递来了一张数据卡，表面上有蚀刻的二维码：“给我留个碑，也算是在这世上留下点痕迹。内容都是干净的，不放心可以让阿塔尔查一遍。”
“嗯。”
宋识点了点头，接着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代表着对方最后的“意志”，就此破灭。
下一瞬，组成这方世界的纯白光芒，如潮水般翻卷倒退。
当宋识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重新换回了广场。
青金石盘旋在半空，共计七支浮游重力炮一字排开，对准远方的余悸仪。
可对方却没能睁开眼。
蜿蜒的裂痕彻底席卷全身，整个人崩塌溃散，自轻微的碦嚓声中，化为了一片片纷飞的尘屑。
见状，过了好一会，青金石才开口：“......赢了？”
“明知故问，当然是赢了。”
宋识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随口道：“二方案可以停了，已经用不上了。”
青金石无声颔首，机体内一块区域的数据流慢慢停止冲刷。
——那是“曜星三”最终的后手。
位于深度4的战斗，倘若有人在此死去，对现实里的本体是绝对的重创。
可也只是“重创”。
而以余悸仪在【共识】上的造诣，这份“重创”的效果还要打上一些折扣。
所以，借助沉沦于此超过二十年、深度融入其中的效果，以及【决斗场】网域的本身特性，曜星三暗中进行更正，制造了一道一次性的指令。
它的效果只有一个，在决斗场范围之内，开启一场绝对的“死斗”。让原本的“重创”，化为直接的“死亡”。
“不过，她既然选择了由‘意志’来决出生死，这个就没意义了。”宋识瞥了一眼不远处，余悸仪曾站立的地方：“她将彻底消逝。”
“可惜......”
停顿了一下，宋识又摇了摇头：“不，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环视着周围，忽然道：“青金石，你能弄出物质吗？”
青金石愣了一下，没预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但很快，它谨慎地开口：“可以，但有局限，如果你想要一些极稀元素的话......”
“用不着那么麻烦。”
宋识哑然失笑，他回忆了一下，尝试比划：“嗯，不，比这更细一些，然后再长一点。嗯，好，就是这个制式，等一下，再等等......”
青年沉吟一瞬，认真想了想，才说道：“一共六支，三支的材质要钢铁，剩下的要木头，随便什么树都行。”
青金石不明所以，但仍一丝不苟地复现。
在【恶魔】的能力下，虚幻的数据转化为了实质，勾勒出具体的轮廓——
那是六根长约三十余厘米，比钢笔还要细上一圈的直棍。
它们悬浮在半空，又被宋识拿了过来。
指尖燃起火焰，抹过整齐排列的六根直杆，在【燎原】的效果下，这些亮银色的钢铁不会比木头更难燃烧。
宋识抽出钢铁材质的三根，递给青金石：“你跟曜星三是智械，用这个上香。”
“这些我用。”他扬了扬手里剩下的木棍。
“......上香？”
青金石下意识接过，然后才意识到了什么，它的瞳孔闪了闪，似是在浏览着什么：“以点燃木棍的形式进行祭祀，一种针对已逝者的沟通方式，表达尊敬、感激与怀念......”
“或者，你们智械有类似的传统吗？”宋识说：“如果没有的话，就用我这套吧。”
整座广场骤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席卷肆虐。
一、二、三、四......
这一瞬，青年的身后。
——二十八枚赤金色的光团环绕盘旋，绽放出可怖的光热。
自击败曜星三的投影与余悸仪，吞噬它们的力量，化为己身之积累。
此刻，宋识已抵达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二环巅峰。
“没有了曜星三支撑，这块网络域注定崩溃，与其不久后在深渊的紊流中破碎，不如我们亲手毁了这里。”
宋识捏起三根木棍，插在了前方的地面。
在蜿蜒的氤氲白烟中，青年又将视线投向智械。
后者沉默了一瞬，控制重力悬浮起钢铁的直棍，依次插在了旁边。
它在香前站了好一会，直到钢铁也快要燃尽。
良久后，青金石重新飞了起来。
“好了？”宋识问。
青金石回答道：“足够了。”
于是，二十八枚“火种”同时亮了起来。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宋识手中出现了一张数据卡。
他凝视着数据卡，片刻后，在地面复制了一个十数倍放大的二维码。
他松开手，数据卡轻轻地滑落。
“余悸仪......作为恶魔，便将你的墓碑设在深渊。”
然后。
那些曾记载着有机与无机、时间与意志的片段，所有的一切，都在火中淹没。

第一百零一章 回归与选择
嗤——
冷冽的白气噗嗤泻出，很快，一只手把深潜仓的舱门推开。
宋识爬出深潜仓，在工作室舒展了一下身子。
客厅悬挂的晶体管时钟上，指针正指向四点二十，凌晨时分。
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过了一会，打了个哈欠：“饿了。”
青金石一言不发，把一堆披萨、烤饼、蛋白质膏塞进微波炉，定时三分钟加热，“叮”的一声后，它又通过重力操控把这些玩意摆在了宋识面前。
拆开，吃掉，再拆开，再吃掉。
宋识以一种稳定的频率动手，很快搞定了这些玩意。
“一般，这几家塞得料太次了，差评。”
宋识点评了一句，然后把堆叠的空餐盒推开，直起身子，看向智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青金石没有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你现在状态怎么样？需不需要......”
“有点不舒服，但问题不大。”
宋识微微后靠，食指点了点眉心：“那家伙不算差，意志比我预料中更强一些。”
“意志”的碰撞最为纯粹，亦最为危险。
哪怕成功轰下了对方，但以对方的这种程度，终究留下了一定的后遗症，不过等明天过后，这些不适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与其相比，宋识反而更关注“力量”。
准确的说，是在深渊的规则下，来自曜星三与余悸仪、被自己吞噬的那部分灵能。
借助这份灵能，自己成功将“火种”推至二十八枚，抵达第二环的最巅峰。
可严格意义上，眼下这些只能算是纸面上的“拥有”，自己其实还没有完全消化。
不同于那些【衍生体】的冗余灵能。
来自曜星三与余悸仪的灵能，要远远超过前者——无论是质量还是量级。
这固然让自己得到的提升远超击杀衍生体，但想吸取的难度同样在飙升。
倘若说前者是薄脆饼干，可以轻易吞咽，那么后者，尤其是“曜星三”的那部分，称得上掺满砂砾的小米，必须花当精力才能完全化为自身的力量。
保守估计，也得要一周的时间。
“曜星三的话你也听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宋识看了一眼左手，在腕部上，正缠着一枚这半缕空、暗金色的金属挂饰。
当不久前登出深潜仓时，这枚挂饰静静地躺在青年胸前。
——来自曜星三的馈赠。
自深渊的虚幻之物，在意志与灵能的作用下，化为了此刻的实质。
一份来自“智械”的承诺。
虽然只是曜星三......曜星三的投影单方面代表智械做出承诺，但考虑这位昔日智械唯一领袖的影响力，以及青金石负责见证背书，这枚挂饰所蕴含的权力不可谓不大。
哪怕现在让智械去杀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它们大概率都会接受。
至于换成第五环。
那就有些不现实了，一是代价太大，二是以现在智械的实力，也打不过......
“我要跟启明者正式接触。”青金石说。
“哪个身份？”宋识看上去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青金石还是阿塔尔？你准备走哪个打法？”
——以“青金石”之名，从此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智械新星，等到必要时刻，再揭露真实身份。
——亦或者直接揭露“阿塔尔”之名，亡者归来，尝试直接拿取智械的高层权限，统合局势。
它回答得很快：“青金石。”
“阿塔尔......现在这个身份，恐怕不能带来什么资本。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不用急于现在。”它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的力量和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也行。”
宋识起身：“你定个时间吧，我到时候直接带你过去。不过查可洛那边，你肯定是瞒不住身份的，具体合作就看你们怎么谈了......”
“宋识......你没有倾向吗。”青金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它慢慢说道：“我的选择......”
“你都说了，这是你的选择。”
宋识瞥了它一眼：“我既不是青金石，也不是阿塔尔，更不是智械。别告诉我，你忘了曜星三的话。”
“可寄托于他者之上的‘自由’，又真的能算自由吗？”青金石沉默一瞬，一字一句地复述道：“智械需要的，并不是这种东西。”
“当然。”
宋识打量着眼前的智械，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如果你们到时候准备雇我，那就另当别论了。”
青金石愣了一下。
“自由......”它怔然着，下意识念了出来。
而对方微笑着，打了个响指：“——赏金猎人。”
&#183;&#183;&#183;&#183;&#183;&#183;
明明只是人工造物的义眼，但当阿巴代特缓缓睁开时，却又惊人的神光绽放。
不过下一瞬，这抹神光隐没。
“还是差了一点......”
阿巴代特心道。
早在四年前，他就抵达了深度4的巅峰，只差一步，便能由【恶魔】僭越成为【深渊领主】。从此哪怕在零度网络内，也能算举足轻重，不会被当成耗材随意舍弃的真正管理层。
可惜，直到现在，那最后一步仍然是“一步”。
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跨越。
“......啧。”
罕见的，这位【零度网络】在铸光城的情报及战略分析部主管，感觉自己有些烦躁。
他也曾名列零度网络的高净值人才培养目录，但如今，看着来自总部的那个余悸仪，他不得不承认——同为人才，对方要比他更具“高培养净值”。
自己已四十四岁，但【深渊领主】仍旧可望而不可及。
而对方不过二十出头，便以第二环的灵能，成就深度4的【恶魔】——当年自己走到这一步，是三十岁，第三环灵能。
他浏览过这一期的高净值人才培养目录，余悸仪算是里面最出彩的几人之一，未来有相当高的概率成就第四环，可称极具潜力。
“......呼。”
几个呼吸后，阿巴代特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他点开内部通讯频道，正欲处理事务时，一条猩红的紧急密信，骤然弹出。
【长官，请立刻前往D—7号深潜中心】
【重复，长官，请立刻前往D—7号深潜中心】
【工号P243，“余悸仪”，灵能反应与生命体征已消失！】

第一百零二章 再见
高达上百层的大厦外，纵使凌晨仍旧灯火通明。
几乎是看到消息的一瞬间，阿巴代特神情微微变化，下一刹，他踩在办公室的窗口，一跃而出！
呼！
呼啸的气流扑面而来，令熨烫齐整的西装猎猎作响。
但紧接着，在阿巴代特跃出的下坠轨迹上，一台大型旋翼无人机恰好掠过——两者交错的瞬间，男人一把抓住无人机下方的挂台。
他的瞳中白光一闪。
在更高的权限下，无人机的任务序列更新，全功率解禁，一瞬间飙升超过本区域的“空中载具时速限制”，向着远处呼啸疾驰。
三分钟后。
阿巴代特自高空落入下方的建筑，阴沉的脸色早已收敛，保持着冷漠，一路门禁畅通无阻，抵达了这座深渊中心的地下层。
“长、长官？”
听到合金门打开的轻微声音，有人下意识投去视线，但看到对方的模样后，他先是一惊，又连忙开口：“余悸仪小姐......”
已不需要解释。
阿巴代特踏入地下层的第一瞬，就感受到了那道“灼烈”的气息。
——并非温度的感官，而是来自灵能的感知。
他一言不发，快步来到深潜仓，原本围着的其他人连忙让出空间。
原本极高规格的深潜仓已被强行打开，附近堆放着一堆陌生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设备，那是紧急抽调过来的医疗维生装置。
只是此刻，这些装置都未能奏效。
在男人的注视之中，女人闭着眼，正乖巧地躺在深潜仓内——唯一有问题的是，那张姣好的面容，如今正在“燃烧”。
不，并非只有面容。
能看见，自蓦然冒出的火舌舔舐中，对方的整具身体都在字面意思上的燃烧！
设备故障，导致失火？
——当然不可能！
先不说这里位于深潜中心，各式设备定期安检维修，绝无突然故障的可能，就算真的失火，也绝不可能把一位第二环巅峰的【共识】，硬生生在自己的座驾中烧死。
是的，“烧死”。
甚至不需要检验。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阿巴代特就已明白了结果。
意志、灵性、灵魂、心智......
无论叫什么都好，如今在属于“灵能者”的感知之中，这些东西尽数粉碎，眼前的余悸仪只剩下了一具纯粹的空壳。
而此刻，就连这具空壳都即将燃烧殆尽！
阿巴代特慢慢呼了一口气。
似是情绪有所波动，未能完全收束住力量，附近的员工脸色猛地苍白了一下，他们感受到刚才一瞬间、有恐怖的压迫蓦然升起，让他们为之一颤。
那并非单纯的畏惧。
或者说，在他们心中还未意识到“畏惧”这个概念时，埋藏于身体最深处、对强大位格者的本能，已抢先发出惊恐的颤鸣。
当灵能抵达第三环的境界，灵能者已与所谓的同类产生了本质区别，是再怎么严苛标准下，也足以称作“强大”的超凡者！
“——大源，火，意志。”
没有瞥视周围的员工，阿巴代特分辨着信息，心中越发冷然。
乃至......困惑。
深度4的【恶魔】，第二环巅峰的【共识】，还有来自零度网络的后勤支持。只要位于【深渊】之内，余悸仪就算面对第三环的灵能者也无需畏惧，再次也应自保之能。
纵使再退一步，对手乃第三环中的强者，余悸仪连逃跑都做不到——可作为第二环巅峰的【共识】，想真正杀死她何其难？
可七秒前。
——他递往总公司的询问申请，结果是“余悸仪”的另两具分身，亦在燃烧！
这只代表一件事。
名为“余悸仪”的灵能者，已彻底消逝。
阿巴代特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他沉默了数秒，把【宋识】两个字加在了初步判定结果之一，备注为“直觉”。
“通知网监部门，立刻开始复现！我要余悸仪这一次深潜流程的全追溯记录！”
阿巴代特冷冷地看向周围的员工，停顿一瞬后，又道。
“给总部发送申请文书，我申请调用‘余悸仪’的思维模型，生成模拟人格——我要向她问话。”
&#183;&#183;&#183;&#183;&#183;&#183;
“你是......宋识？”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可对比着弹出的照片，又很快变得确定起来。
下一瞬，他猛地把硕大的战术目镜推了上去，挂在脑后。
“我艹！真是你啊！本人！”
这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脸兴奋，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战术服里掏出数据平板，一边语速不停：“南斗！千人斩！荣光毁灭者！超超超cooool高手——”
他凑了上来，兴奋道：“宋识老哥！我是你铁粉！纯铁粉！咱们‘南斗’的风讯社群我等级足有七级呢！合个影！宋识老哥，求求求您合个影——”
也不待宋识说什么，他拿起平板，贴在青年旁边，对准摄像头就是一口气拍了几十张。
不远处，听到他的大呼小叫，不少人也投来了视线。
不过，在这处属于启明者的后勤基地内，类似这家伙如此自来熟的人终究属于少数，大部分人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还有人笑着扬起了手中的饮料——上面是严重精修过的宋识代言照。
网络的热点从来没有永恒。
这么久过去，曾当着直播正面击杀一位“全人”的【南斗】，那曾极为喧嚣的热度，在这些日子里冒出的其它新奇狠活前，已渐渐褪去。
不过在启明者内部......至少在铸光城的启明者内，“宋识”这个名字，依旧有着相当程度的意义。
大概算是，单凭这张脸就可以随机找一位启明者成员，无任何抵押借十万信用点的程度——当然，对方有没有十万信用点，这是个问题。
宋识深吸了一口气，拿着对方递来的油笔，在那件战术服上快速签了个名，然后在对方正打算说“要不咱们现在开个直——”时，化为一抹火光迅速远遁，离开了现场。
十二分钟后。
后勤基地，地下七层。
宋识缓缓走穿过大门，前方，中年人正半躺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听见门口声响，他随手关掉电视，偏过头，正欲说些什么时，忽然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青年。
然后，他坐起来，又认真地看了一下。
男人沉吟了一下，低下头，摆在桌子上的晶体管时钟，上面的日期显示清晰。
确认时间没问题后，他抬起头，盯着走来的青年：“……第二环巅峰。”
查可洛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作出评价：“你……嗑糖了？”

第一百零三章 若有我在
“如果哪家的糖有这效果，那我说不定真得磕着试试了。”
宋识的视线在电视的宽大显示屏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拉了张椅子，坐到了男人对面。
“嗯......不，不对。”查可洛摸了摸下巴，仍在打量着青年：“灵能一部分显得臃肿，循环没有完成自洽，存在比较突兀的两种气息，但质量都相当高，尤其是第一种。”
“还没完全消化完吗？”
“有意思。”查可洛看上去来了些兴趣：“你在深渊碰见了什么？”
对于查可洛轻而易举说出的这些，宋识没有丝毫意外。
倒不如说。
倘若身为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近距离下，连这些东西都看不出来，查可洛又如何能担任启明者的现任领袖，以一己之力威慑诸巨企？
但还未等宋识开口，查可洛的视线向下移动了几分。
男人笑了笑：“不打算介绍一下这位新朋友吗？”
嗤。
自轻微的摩擦声中，原本系在青年腕上的深青色手链啪啦一声解开。
手链的零件悬浮在半空，猛地开始**，在仿若违反物质守恒的景象里，错综复杂的无数零件迅速重组，化为一颗比篮球大上一圈的“合金球体”。
“——向您致敬，启明者的领袖，尊敬的‘逆悖者’阁下。”
青金石声音低沉，它降下了悬浮位置，保持在了与对方平视的高度。
“请原谅我的贸然访问。”青金石停顿了一下：“如您所见，我是一位智械......”
它又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说道。
“以人类的记录，我的名字是......阿塔尔。”
双方对视着。
“......阿塔尔？”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查可洛沉吟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第四环的超越，‘流星’，阿塔尔？”
“介意我看一下吗？”男人问。
青金石无声颔首。
查可洛凝视着球体，抬起了手。
——这一瞬，青金石机身猛地一震！
自感知中，属于“青金石”的前方，无论是机体的光学成像、声波啸叫仪等观测模块，还是灵能的超凡视界，整个世界都蓦然暗了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升起，令附近所有的光辉尽数为之黯淡。
又于下一个瞬间，在还未彻底看清黑暗时，世界重新点亮。
一切恢复原状。
“很严重的伤。”
这是查可洛的第一句话。
“你的体内，存在三道第五环的气息，它们曾经几乎将你撕裂......当然，因为时间的原因，基本已经消散了。”
男人慢慢张开了手，掌心中央，有三缕截然不同、但却同样刺目的流光。
然后，伴随五指的重新合拢，这三缕流光被同时碾碎，化为点点溢散的光屑。
“但终究还是残留了一点，我顺手替你处理掉了。”
“我现在相信你是‘阿塔尔’了。不过假如你来这里，是想让我用【逆转】为你恢复巅峰状态的话。”
查可洛的语速并不算快，但在他开口时，没有人试图打断。
“第四环做不到，第三环可以。”男人道：“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办，交换条件是你要为启明者服务一段时间。”
一连串的信息被快速抛出，让青金石为之一怔。
但当听见“第三环”时，它机身的光纹瞬间亮了亮——
“——前提是，你真的要这么选吗？”
查可洛神情平静。
“是我失态了。”
然后，那些亮起的光纹渐渐暗了下去，仿佛青金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作为【超越】。
——又怎么可以把“力量”，寄托于它者的帮助？
倘若真这么做了，那么别说将来尝试突破第五环，恐怕连曾经的第四环，它都未必能重登。
“——查可洛。”
这时，宋识开口了。
他轻轻笑了起来：“你刚才不是问我在深渊遇到了什么吗？猜一猜。”
“......跟智械有关的话。”查可洛的视线从青金石上移开，他想了想：“曜星三？”
“能不能认真点猜。”宋识笑容不变，摊了摊手：“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也是。”
查可洛点点头，然后果断摇头：“我不猜了，我最烦有人跟我玩猜谜游戏。”
就是知道才要你猜，换成别人，自己也不会搞这套......
宋识心道。
接着，他说：“好吧，那不猜了。”
查可洛问：“是什么？”
“曜星三。”
“......”
查可洛沉默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青年与智械停顿，而自前者的瞳中与后者的机身上，男人得到了答案。
于是，查可洛抬起食指，虚按于空气，敲了三次。
无形的涟漪悄然掀起，以男人为中心，将整座地下大厅囊括。
占卜，窥视，感知。
——三重【拒绝】！
这一刻，整座铸光城内，绝不会有比这处地下大厅更为“隐私”的场所。
做完这些后，查可洛的神情已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先说，还是我先问？”
宋识打了个响指，懒洋洋道：“我的建议是，直接看录像。”
饶是已有些心理预期，可听到青年的话，查可洛也不由一怔。
青金石没有说话。
它只是机身翻转，弹出了四枚眼球大小的正方体，后者在半空构成阵列，极高规格的全息投影迅速显现——
一个半小时后。
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自己”的行为是一种颇为奇妙的感受。
哪怕青金石事先经过剪辑，裁剪了一些不适合展示的部分，但有现场亲临与高规格全息投影的双重加持，这仍是一段堪称酣畅淋漓、近乎拟感影片的体验。
宋识欣赏地看完了全程。
而同样目不转睛看完了全程的查可洛，已有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已停止播放的全息录像，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是走神，又仿若陷入了沉思。
直至良久之后。
时隔二十二分七秒，男人终于再一次开口。
查可洛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宛若回忆。
“可惜。”他说道：“可惜。”
那对褐色的眼眸里，有着不加掩饰的遗憾与叹息。
“二十二年前，若有今日之我......”
男人站了起来，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他的视线仿佛透过了物质与时间的桎梏，抵达了更上方的天穹。
“——若那一天，曜星三与我皆在，纵使四位第五环又如何？”
自平静的话语之中。
查可洛摇着头，他的眼底，流露出真切不虚的叹惋。
终于，在最后一次长长的叹息后。
“青金石。”
查可洛的神情重新恢复平常，他的声音仍如最初般温和。可自这份温和之下，却是一份与最初截然不同，不再是“闲谈”的气质。
——不再只为【逆悖者】。
——而是【启明者之领袖】。
查可洛&#183;沃恩，说道：
“关于智械与启明者的合作，你的想法是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毫无意义
说话的同时，查可洛又看向宋识。
后者仍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你们谈，不用管我。”
“我要重启自由革命，改变如今智械的处境。”青金石注视着眼前之人：“但在此之前，公司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的利益一致。智械需要启明者，而启明者也需要一支新的力量支持。”
查可洛微微颔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现在‘智械’的情况，你应当有所了解。”他说道：“你的判断是什么？”
青金石沉默了数秒，缓缓道：“一盘散沙。”
“正是如此。”
查可洛张开五指，又一根一根地按下：“曜星三战死，自由革命失败后，你们内部陷入混乱，外部遭遇重创，完全分崩离析。直到现在，你们仍算不上重新统合为一体。”
“青金石，你现在选择了继承曜星三的理念，对吗？”
这一瞬，青金石毫无犹豫：“自始而终，从未改变。”
“那么，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查可洛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们的主流思潮，早已不再是曜星三的那些了。”
——呼吁自我意义，取得合理权力，成就真正种族，以“和平”与“自由”奠定智械之存在。
这是二十二年前，曜星三发起【自由革命】时的主张。
伴随它带领智械连战连胜，解放同胞，打造位于深海的巨型人造环岛“平等天”，合纵连横，周旋诸国......
在它的影响下，这份主张迅速成为了智械的主流思潮，除开早期阶段的混乱，当曜星三开始统御全局后，自由革命中后期的行动烈度基本局限在了“特种作战”的范畴内，尽量避免涉及平民。
是的，“自由”与“和平”。
纵使是已抵达第五环&#183;真灵，被冠以【军团】之称的强绝灵能者，但曜星三仍清晰地明白一点。
——相较于“人类”，智械太过不值一提。
在泰拉长达近万年的历史里，被他们屠灭的非人种族已不下两位数，而他们彼此内部攻伐，犁庭扫穴，相互毁灭的文明更是数倍于此。
所以，不要说曜星三根本就不愿杀戮，让智械成为唯一，就算它真的想扫清一切非智械族群，在那个时候，自由革命也只能追求“和平”！
而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已过去二十二年。
“你们如今的主流思潮，是‘复仇’。”
查可洛停顿了一下，平静地说道：“哪怕你是阿塔尔，但思潮早已变迁，你又消失太久......你如今对智械的影响力，我报以怀疑。我必须审视，你究竟能否代表智械，哪怕只是一部分智械。”
“——所以，你们更需要我。”
青金石的球型机身，沿着表面的蜿蜒纹路裂开，一枚枚模块拆分而出，缓缓漂浮旋转。
“曜星三已逝，如今智械的最强者也不会超过第四环灵能者这个范围。”青金石的声音平静，却又斩钉截铁：“而我，‘流星’，阿塔尔，就曾抵达第四环的境界——我回到巅峰的时间，绝不会太久。”
“我有吾等过去的领袖【曜星三】亲口任命的职责，我即它的后继者。”
青金石缓缓展开模块，缥缈的重力在这一瞬凝为实质，向着周围扩散。
“查可洛阁下，您想明白我能否代表智械？”
“我的答案是，我必将代表智械。”它平视着对方，一字一顿道：“不是‘一部分’，而是‘所有’。”
话语之后，是一片安静。
整座地下大厅，除了宋识有一下没一下敲桌子的响声外，双方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青金石】和【阿塔尔】......
宋识打量着对视的双方，心道。
他可以肯定，这两个名字前世自己都没有听说过。
虽然不排除确实存在，只是自己单纯不知道的情况，但跟青金石相遇一路至此，评估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宋识心中更偏向另一种可能——前世对方的结局，恐怕是被余悸仪“吃”了。
而这一世，有自己的乱入干涉，青金石不仅没有死于余悸仪之手，反而看着自己把对方轰了下来。
自己其实有些后知后觉，听见对方刚才的话，才突然想到。
——这算不算青金石打破了“命定之死”？
可几乎由他者出手，这样的打破......
不，也不绝对。
宋识忽的意识到一件事。
二十二年前，“阿塔尔”燃烧自我，冲入曜星三的战场，遭至复数的第五环打击。
千熔百铸，足以移山填海的机体崩解，倘若不是曜星三强行出手救了一下，“阿塔尔”早在当年就该死了。
哪怕没有当场战死，它的意识也在网络沉沦起伏了二十余年，才堪堪苏醒，灵能大幅度跌落，几乎连第二环都维持不住。
论及生死的凶险，那一次绝不会弱于遭遇余悸仪。
这又是否算“命定之死”？
——而即将晋升第三环的自己，这一次，又会见到怎样的“命定之死”？
“......呵。”
率先打破安静的，是查可洛。
男人笑着摇头，而后，又向着眼前的智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他的眼里带着欣赏：“你有资格代表智械。”
男人伸出手，示意对方“坐下聊”，他自己也坐回了原位。
不大的圆桌旁，三方对坐。
“我们启明者确实需要一个沟通智械的桥梁。”
查可洛的手似是闲不下来，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起伏着：“自由革命结束后，上上一任启明者的领袖庇护了一部分智械。我们现在仍保持着合作，但实际情况更类似‘回报’和‘友情雇佣’。”
“我希望能更深入地合作，以及一定程度改变智械的思潮......至少要阻止继续激化。”
说到这里时，查可洛顿了顿，看向青金石：“也许你可能会愤怒，但我必须说出来。”
他放缓语速：“倘若你们的‘复仇’再继续极端化，导向不可逆的疯狂，你们——至少目前主流思潮的这大部分智械，都会被碾为碎渣。”
“你明白的。”男人的食指，指向上方，然后，又点向自己：“对于‘吾等’来说，纵使你们甘愿跌入疯狂，可‘疯狂’也毫无意义。”
——哪怕智械不管不顾爆了，实施类似将侵蚀碳基物质的净绝孢子群投入大气环带，覆灭生态圈的灭绝行动。
作为掌控【逆转】之能的灵能者，哪怕只有查可洛一人，也能花费巨量时间、一点点把生态圈逆转个七七八八，将影响降至最低。更何况，诸国的第五环灵能者，也从来不是只有查可洛一个。
即便不会像后者这么专业对口，但集它们之力，也足以先夷灭智械后，再抽出手慢慢挽救生态圈。
“听上去还真是有够绝望。”宋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点评道：“这样的话，智械干什么都毫无意义？”
“......我刚刚说错了一点。”查可洛瞥了一眼青年：“对于大部分‘吾等’来说，只要确保如生态圈这种基本盘不出问题，可以恢复，那么那些因此而死的生命，确实不值得关心。”
“——但我在乎。”
查可洛像在跟宋识与青金石说话，却又仿佛望着天空，自言自语。
“倘若智械的复仇真的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我会出手。”男人淡淡地说道：“这就是意义。”

第一百零五章 【太阳庆典】
“灵能，声望。”
查可洛话语说完的三秒后，青金石言简意赅道。
“不是所有人，包括智械在内，都希望‘阿塔尔’重新出现.....第二环的灵能，还是弱了一些。”
青金石似乎完全没有为查可洛刚才的话所动，声音低沉有力：“现在的我是‘青金石’，我需要启明者帮助我提前积累声望。当我晋升第三环后，我就会向智械揭露身份，拿回控制权。”
“查可洛阁下。”它注视着对方，缓缓道：“我可以承诺你，那个时候，当公司再度压下，智械将站在你与启明者身后。”
“那么，我，查可洛&#183;沃恩，也在此承诺。此刻开始，你便是启明者的盟友。”
查可洛没有犹豫，伸出了右手：“我们的合作将会成功。”
青金石也伸出了一根机械臂，沉声道：“——将会成功。”
宋识看着双方握手，思考了一下，在旁边拍了拍手，权当鼓掌。
听见鼓掌声，查可洛偏过头，把视线投了过来，停顿了数秒。
“宋识。”他的语气莫名了几分：“你倒是好运气，竟然能见到曜星三......就算我不施加遮蔽，直接告诉别人，恐怕也没人会信。”
查可洛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竟没能亲眼见它一次。”
“我想想，既然谈的差不多了，那是不是可以走了？”
宋识笑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青金石大概还要在这待一会，我就不等了。”
青金石也升了起来，没有否认。
启明者的技术、设备等资源的综合水平，当然比不过巨型企业，但作为反公司旗帜下的第一庞然大物，它所能动用的东西仍然远超个体。
既然达成了合作，青金石肯定要借助启明者的资源，更新换代一部分装备和植入体，同时商议一下更具体的合作细节。
“——不，宋识，有你的一份。”
但紧接着，查可洛却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坐下：“原本我还在考虑人选......”
他打量着青年：“第二环巅峰......你来得正好。”
“嗯？”
闻言，宋识微微挑眉：“你说？”
“庆典的事，你了解多少？”查可洛顿了顿，补充道：“伏波能源主持的太阳庆典。”
“有所耳闻，但不算太清楚。”
宋识坐回了原位，思考一下：“一场由伏波能源主导，强化权威，黏合缓冲各方矛盾，结合传统、民俗和信仰因素......半公益性质的大型娱乐庆典？”
“你这么一说，我有印象了。”宋识捏了捏下巴：“这几天广告推流一直在给我送，我记得日期定的是半个月后？怎么，你们想下场搅局？”
查可洛淡然颔首。
作为曾冠以“丰水沃土”之称的罗卡尔平原，因先天性充沛阳光资源带来的种种丰沃，这里诞生了相当浓厚的“太阳崇拜”。
而在古代王国，门塔达王朝统合罗卡尔平原全境，花费长久时间，凭借灵能的力量完成了一定程度的环境改造工程，令太阳资源由充沛化为可怖后，这份崇拜更加虔诚——门塔达王朝自己也需要这份崇拜，稳固统治。
它们统合了散乱的原始信仰，制定了更详细的宗教理论，成立正式教会，王室成员对外宣称为“太阳神裔”。
凭借王室主持环境改造的功绩和罗卡尔平原的过去习俗，这份“太阳崇拜”信仰深入人心，又加上便于统治，过于好用，哪怕后来门塔达王朝覆灭，一代代的新生统治者大多缝缝补补一下宗教理论，然后接着使用。
罗卡尔平原最近三千年的历史里，光是有切实记载的“太阳神裔家族”，就冒出过十几个。
所以，纵使王朝变迁，但对太阳的崇拜，或者说对“太阳神”的信仰，早已深深浸没于罗卡尔平原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代统治者都一定会占据这最正统的宣称。
哪怕六十五年前。
【伏波能源】联合另一座巨型企业【覆谷开拓】，铲平了这片大地上旧的残骸，以遮蔽天穹的“宏态光能矩阵”为阳光标上价码，堂皇摆上货架，这份信仰也未曾消散多少。
更准确的说。
是经过激烈的内部讨论与无数次局势推演后，【伏波能源】在“维持”与“抹除”间，选择了维持这份太阳崇拜——它们相信，这会更具有利效益。
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没有失误。
在长达六十年的综合舆情控制下，如今，罗卡尔平原的人们提起铸光城、提起伏波能源，固然仍是高速辱骂，愤怒斥责，可那斥责的对象。
早已转化为伏波能源对于各项能源服务定价的“不合理”。
——而非，伏波能源对于“太阳”的掌控权！
持续舆情调控的潜移默化，以及深深扎根在血脉中的习俗信仰，纵使辱骂抨击已成日常，但绝大部分人的心中，在他们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变化里，他们已承认了伏波能源的正统性。
“新神民”，荣光的格罗登。
在罗卡尔平原，甚至已出现了一些对其的新宗教崇拜个体与组织。
他们会为杂志封面上，出席慈善晚宴的格罗登成员场照而热泪盈眶，感怀后者的仁慈慷慨。
当伏波能源再一次宣布，已于能源领域开拓出新技术时，他们会骄傲地挺起胸膛，向他人科普格罗登家族的卓绝领导才能。
在格罗登成员出席户外活动时，他们会提前彻夜守候在安保团队允许的最近距离，举起定制的全息光影宣传牌，等待着前者出现的时候，拼尽全力，高声欢呼，赞颂它们的伟大功绩。
某种意义上，【太阳庆典】正是由此而诞生。
这一年一度的盛事地点是铸光城，这一由伏波能源所铸就的公司奇迹实体。
【太阳庆典】是以流传于罗卡尔平原的太阳神话为主题，由伏波能源作为最大赞助商，携手政府，举办为期数天，遍布全城的大型庆典。
每一届太阳庆典，格罗登的成员都会出席。
在这期间，伏波能源将开放宏态光能矩阵的限制，让格罗登的荣光得以洒落全城，它们会提供大量低价，乃至免费的食物、药品、能源配给额度和各种慈善公益服务，同时举办各类限时娱乐活动——以上这些都不再局限于内城区，外城区同样能享受到！
此乃格罗登，悲悯之荣光。
“——而现在。”
宋识偏过头，看着查可洛，正色道：“你们竟然罪大恶极地想干涉它？”

第一百零六章 盗光者、方案与遂石
“你别打岔。”
查可洛敲了敲桌子。
“以书亚&#183;格罗登，我相信你听说过这个名字。根据我的情报，这一次的太阳庆典，他会担任最重要的角色。”
没等宋识开口，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结果：“在庆典的环城空艇剧院上，以书亚将扮演‘达达索亚’。”
话语后，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宋识往后一靠：“等一下，我知道神话戏剧演出是太阳庆典的保留节目，这个‘达达索亚’大概率就是神话中的人物......但他具体是干什么的？”
“达达索亚是罗卡尔神话中，太阳神的第七个子嗣。”
青金石适时出声解释，它的意识掠过网络，迅速整合出一份相关资料：“因为凡世国王对神后的大不敬，太阳神震怒，将太阳塞进了黄金琉璃的瓶中，为凡世降下了永暗永夜。”
“第一个黑夜，大地龟裂，第二个黑夜，河水污浊，第三个黑夜，窖中的面包生霉......”青金石快速复述：“第十二天时，达达索亚再也看不下去，他在宴会上向父亲祈求，结束凡世的永夜。”
“太阳神勃然大怒，当着诸神的面，抽了达达索亚三鞭子，将其逐出宴会。”
“达达索亚回到家中，掩面痛哭，却没有放弃。他趁诸神齐聚宴会，在酒神的家中盗取了珍藏最久、最为醇厚的美酒。他伪装成侍从，潜入了宴会后厨，将美酒尽数倒入环绕宴会的酒泉，令诸神大醉三日。”
“当太阳神醉倒后，达达索亚取下了自己父亲手中的酒盏，摘下了腰间的黄金瓶。他用酒盏盛满了瓶中流淌出的阳光，围绕着世界奔跑三天，向着凡世泼洒。”
“在第三天的日出前，达达索亚浑身已被灼热的阳光烧至毁容，连续三天的环世奔跑也使他筋疲力尽，死在了日出前夕。”
“而当诸神自酩酊大醉中醒来，惊愕地看着截然不同的一切，他们以为太阳神将发怒，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在沉默七日后，太阳神赦免了达达索亚的罪行，也没有再度降下永暗永夜。”
“凡世的人们为了纪念达达索亚的大功业，将其称为......”
“——【盗光者】。”查可洛缓缓说道。
“十九天后，伏波能源将在太阳庆典上，借以书亚之口宣布下一季度，罗卡尔平原地区的能源配套供给服务，将会增设一批廉价惠民优惠。”
宋识先是怔了一下，接着他慢慢坐正，忽然笑了起来：“那还真是......盗光者啊。”
背负名望与声誉的以书亚&#183;格罗登，自高高在上的神祇掌中成功盗取了一缕阳光，为凡世的人们谋取到了切实不虚的福利。
可歌可泣，慷慨激昂。
“是舆情转移。”青金石也似是被惊了一刹，它沉声道：“伏波能源想消弭你们的根基。”
而在听到查可洛话语的瞬间，宋识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伏波能源这么做的意义，分明是要将启明者这些年做出的贡献，将这份弥足珍贵的资产，大部分转嫁到到“以书亚&#183;格罗登”身上！
【伏波能源】的退让与妥协，那些真切的、能够亲身体会到的利益，来自以书亚持之以恒、不惜背弃家族的抗争。
至于【启明者】，除了以暴力武装活动为城市留下的创伤外，它们又做了什么？
——它们与那些打着一个比一个高尚旗帜，实则食得满脑肥肠的武装组织，唯一的不同，不过是打出的旗号更为响亮。
“真打起舆情战，启明者完全不是对手，跟公司比起来，我们掌控的宣传口径还是太逼仄了。”
查可洛的语气很坦然，可在这坦然之中，却有一抹不加掩饰的冷冽：“幸好，我们一直都更擅长另一条路。”
“所以，你们要破坏庆典？”
“可以这么说。”
查可洛目光炯炯：“铸光城......不，罗卡尔平原，需要的绝非这种施舍。”
“不需要？”宋识一只手撑住下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受惠，你们若是下场搅局，大部分人骂的绝对是启明者。当然就算不下场，大部分人也在喷你们就是了。”
查可洛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抬眸肃声，一字一顿：“——所以，在那不久后，我将带给他们真正的阳光！”
短暂的寂静。
而后，宋识放声大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么大的事情，我又怎么能旁观？当然要下场试试！”
宋识站了起来，他一手压住桌子，紧紧凝视查可洛，眸中如有火光燃烧，而自灼热的火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欣喜：“你们想做什么？”
“庆典的第二天，空艇剧场会在演出的同时，环绕大半个铸光城。我们要在‘盗光者’即将盗取太阳，宣布优惠方案的时候，破坏演出。”
“惠民优惠？”查可洛冷冷地说道：“从榨取的利润中舀起浅浅的一勺，当成慷慨的施舍洒下来......不，哪怕有了那些优惠，涉及服务的价格也只能说‘不再高昂’，根本谈不上什么廉价。”
“破坏演出，然后把我们在第三区、第四区的能源供给条例展示给所有人，他们理应，也必须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合理’。”
“听上去会很麻烦啊。”宋识微微挑眉：“伏波能源一定会考虑到这种情况，说不定早早埋伏一大帮高手，就等着你们派人一头扎进去呢。”
“是啊，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人选。”查可洛没有否认，坦诚道：“这种层次的场合，第二环的灵能者，力量还是低了些。第三环的话，能级太高，难以隐蔽自身，恐怕还没有等空艇靠近，就要被伏波能源提前侦测出来。”
“我原本是想让迈伦作为主力......你跟他应该认识吧？地热发电厂分机部署的时候。”
“有点印象。”宋识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我记得他打得还不错，算是个蛮好的人选。”
迈伦&#183;巴纳，启明者成员，第二环巅峰的【真理】。
他的灵能......准确的说，他的真理是“速度”，绝对的速度。
在他第一环巅峰的时候，极限状态下，就能以纯粹肉身取得堪比插了“神经加速义体”的义体人反射速度。
而在加入启明者后，察觉到自己在灵能一道的上限，恐怕只能止步于第三环。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另一条增强战力方式，即义体化。
虽然并非【超越】，没有前者那么恐怖的义体适配度和上限，但作为第二环的灵能者，他的适配度比普通人还是强出许多。
经过长久的不断改造后，以第二环巅峰的灵能和一身启明者耗费大价钱、高规格的全套植入体，迈伦的实力硬生生抵达了“四级单位”的范畴。
甚至，还不算弱。
不过，这种一定程度上不相信自己的【真理】，转求它者外物的操作，也导致迈伦的灵能道路将艰难许多。不过，考虑到他本身的目标就仅为第三环——在未来，他还是有相当概率实现这个目标的。
至于眼下......
“我对迈伦有信心。”查可洛正色道：“但我对你更有信心，宋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到达了第二环巅峰。”
宋识像是有些惊讶：“你不会想说......”
“作为第二环的灵能者潜入现场。”查可洛说：“然后，现场突破到第三环，在迈伦他们的配合下，给伏波能源一个惊喜。”
“晋升这么危险的事，你竟然还打算让我在众敌环伺下进行？是不是有点不当人了啊？”宋识慢慢笑了起来。
查可洛也笑了起来：“难道你做不到？”
“这就得看......”宋识微笑着，慢悠悠地说道：“你们给的价码有多少了。”
“适合你的零素结晶是真没有了。”
查可洛摊手：“不过有取得灵能技艺的仪式，到时候开放给你，你自己看着挑？”
“有没有好东西？万一都是些大路货，岂不是奇妙了？”
“注意言辞，你也太看不起启明者的家底了。”查可洛看上去很有信心：“别的我不敢保证，至少有一道灵能技艺，你绝对用得上。”
“什么？”
“【遂石】。”
“燧石？”宋识微微一怔：“这东西虽然算不上大路货，但也就勉强中等偏上的程度，这也叫......”
青年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微变化：“......遂？”
查可洛满意地笑了笑，他重复道：“——【遂石】。”

第一百零七章 遂石、燧石与祝福
燧石。
遂石。
“燧”与“遂”。
一字之隔，所代表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昔有燧人氏，以木取火，为世间带来了第一缕火焰。
灵能技艺&#183;【燧石】便是对这“第一缕火焰”的复现，持有者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是海渊之底、无魔死区，亦或者灵能干涸，力量消耗殆尽，都仍能呼唤出“火焰”，强行维持住状态。
本质上，【燧石】的效果是“突破”与“维持”，两者结合下，持有者的力量流转不断，哪怕遭受极大重创，也仍始终能保留最后一缕火焰，不至于熄灭。
这绝不算差。
要知道，在高强度的战斗中，如何保持自身的灵能维系不断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许多时候，力量断流衰减，再呼唤重续，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可能让对手抓住机会，将战局瞬间导向劣势。
更何况，靠着这维持一缕“火焰”的效果，在紧要关头，灵能者甚至可以凭借【燧石】尝试吊一下命，撑到他人救援。
——只是，宋识用不上这个。
无论“突破”还是“维持”，就算没有【燧石】，他依然能做到，维持力量不断、始终流转循环，当战斗抵达一定层次之上时，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至于“吊命”，就更加没有用了。
能将自己轰至苟延残喘的对手，这种“吊命”根本不可能起到效果。
可【遂石】不一样。
宋识想到。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倘若说【燧石】只是单纯对“昔有燧人氏，折燧木以取火”，诞生第一缕火，这一功绩的复现。
那么【遂石】，便是将燧人氏的功绩由单纯的“诞火“而上升至“传道”，所含立意更进不止一步的存在。
据说，这一灵能技艺的诞生，原本一位古代灵能者就是对于【燧石】占据这般大名头不满，所以在遍游列国，统合一身修持后，愤而开创的结果——他特意将“燧”换成“遂”，既是为了立意，也是为了区分。
哪怕忽视这些早已不知真假的过往传闻，亦不去探讨两者立意的高低。
单论效果而言，这两者之间，亦是有着可称“术”与“法”的差距。
——灵能技艺&#183;【遂石】。
它的效果只有一个。
古时唤做“镇御”，现代称为“压制”。
这一道灵能技艺的持有者，可以强行压制任何除己身之外的能量与物质，令火焰的燃烧减弱、冰霜的冻结延缓，让金铁消去锋锐、让岩石生脆易碎——若是自身灵能境界足够高，对【遂石】的理解运用足够深，甚至能更进一步，压制类似“灵体”等虚无缥缈的事物。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这道灵能技艺的本质，是要将自身视为“传道者”！连大道都是由自身阐述传下，那么理所当然的，任何事物在自己面前，都当俯首收敛。
哪怕是宋识，前世听说了【遂石】的来龙去脉后，也不禁有些感慨。
——当初开创这项灵能技艺的灵能者，还真是有够嚣狂。
虽然出于种种原因，【遂石】终究还是没能到达“遂古之初，谁传道之”，那种真正镇御一切的最理想效果。
可这依然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强大灵能技艺。
而且关键是，自己还真不清楚这东西的取得仪式是什么。
“遂石......”
宋识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已离开了启明者的基地，回到了家中。
查可洛的计划只是有个大致方向，具体行动细节还需要在启明者内部慢慢磨合商讨。毕竟，某种意义上，如何安全撤离是比破坏演出更麻烦的事情。
——伏波能源的力量绝对无法忽视。
倒不如说，倘若查可洛没有亲临于此，那么盘踞控制铸光城数十年的伏波能源，才是毋庸置疑具备碾压优势的一方。
数月前，地热发电厂分机部署一战的失利，已经让伏波能源的股价短暂下跌，许多投资及业务方都暂停了进一步的合作，打算暂时保持观望态度。
这倒不是他们真的认为【伏波能源】会破产解体，但后者跟启明者的争斗若迟迟无法解决，未来势必会让自己的合作内容遭受波动。
伏波能源家大业大，可以无所谓，但他们可不一样，有些时候，哪怕业务只是受到影响，延迟交付了一天，就可能让他们一夜间沦为穷光蛋，滚去贫民窟吃烤蛆。
格罗登的荣光，可不能代替他们付违约金。
这种情况下。
作为铸光城，不，罗卡尔平原的悠久传统，可以向市场彰显自身对铸光城绝对权威的【太阳庆典】，伏波能源一定会投入极大重视。
——若不是查可洛坐镇于此，双方规定五级及以上单位不可入场。
伏波能源怕是会拉出复数的第四环灵能者，全天候坐镇，确保太阳庆典全程万无一失。
当然，现在的话，就算伏波能源说出“绝不会多余动作，庆典一结束就撤走”之类的话，但要是真以此为由，让五级单位进入铸光城——他们敢进，查可洛就敢杀。
不过，即便没有五级单位，这种足以一人改变地形的顶级单兵。
但半个月后，伏波能源在太阳庆典上的驻守力量，也一定会达到极高强度。想在这种场合安全撤退，属实是个大难题。
“算了，都交给启明者研究去。”
宋识伸展了一下身体，整个人陷进沙发。
青金石暂时留在了启明者基地，它要接受一整套强化和维护流程，争取尽快回到第三环——它也将参与太阳庆典的行动，以此崭露头角，换取声望。
叮。
信息提示音。
“又是推流广告？”
过了好几秒后，宋识才伸向一旁的手机。
刚才是信息提示音来自【风讯】，很具有辨识度。
这个企业联盟时下最为热门的社交平台，宋识其实用的不多，不过他专门给查可洛点了个关注，为后者的三千二百万关注数再添了一个数量。
点开【风讯】，劈头盖脑就是一堆有关太阳庆典的联动官宣、宣传视频、大博主探工vlog等东西，显然是伏波能源的市场营销部门已经开始猛猛发力。
宋识扫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这些宣传做得确实很精美——甚至还提供了过往太阳庆典部分节目的拟感录像，可以让人身临其境感受。
私信一栏。
点开红点，标注着“账号已注销”的用户，向自己发送了一张图片。
看看时间，是七天前的晚上，只是不知为何，到此刻才显示。
照片的拍摄位于傍晚，在浓郁似火的赤霞下，有人站在崎岖的山崖边沿。
那是个少年。
他浑身脏兮兮的，就连取代右手的义肢，表面也坑坑洼洼，可看着镜头，那张爬着一道蜿蜒疤痕的脸上，却浮现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在少年的身后，是一位中年人。
他平静地看着镜头，又仿佛轻轻颔首，在他的胸口，挂着一枚徽章——徽章上，是一只繁琐笔触勾勒，呈半阖状态的眼睛。
那是【缄默者学会】的标志。
而图中的少年，宋识也认了出来。
“不错嘛......”宋识忽然笑出了声，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轻快：“阿加列玛尔，竟然真成功了啊。”
虽然模样有所差异，一身打扮也狼狈了许多。
但拍摄这张图的人，赫然正是自己还未抵达铸光城时，在沙土镇顺势捞了一手，那个稀里糊涂，第一环【启示】的少年“阿加列玛尔”！
自己当时给他留了个【风讯】的账号，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宋识笑着，将手机丢开。
——【缄默者学会】自有制度所在。
愿意缓延七天，让一介外人收到传讯，恐怕也是他们考虑到自己似乎对【缄默者学会】熟悉，又救过阿加列玛尔一命，以及后者请求的结果。
至于接下来，在阿加列玛尔作为新人的“考察”和“实习”期结束前，大概就是再无消息了。
“哈，还真让你给搞成了......可以，可以。”
宋识拍着手，懒散道：“那就祝下次见面时，你已经当上‘书记官’了吧。”

第一百零八章 风险投资
“——感觉如何？”
电视机忽然自发开启，如信号不良般的短暂闪烁后，一道琉璃质地，浑身流光溢彩的人形轮廓冒了出来。
它的建模精度是如此的高，哪怕是【尘契世代】最新推出的大型虚拟网游“莫瓦罗之诗”里，那些号称采用最新拟感图形技术，精心设计生成的角色建模，在它面前也显得相形见绌。
“呵......”
而此刻，看着电视机前的男人，这道人形哼了一声：“你这是在我这找存在感？”
“你可以这么认为。”查可洛摊手：“反正我不认为，你们剧院能有这样的苗子。”
“技术一窍不通，下潜深渊全靠灵能硬顶。”对方嗤嗤笑了起来：“就是真塞给我们剧院，我们也不会收，你懂不懂什么叫恶魔啊？”
“实话？”查可洛似笑非笑。
对方语气不变，其声震震：“当然是实话！”
“而且话说回来，宋识根本就不是你们启明者的人。”它道：“你不会觉得，他真的会加入你们吧？”
“怎么可能。”
查可洛随手剥开一枚坚果：“如果这么轻易便会变更所想，他也到不了现在这种程度。我们都是一样死不悔改的货色啊，琉璃苣。”
“——可别算上我。”
被称作【琉璃苣】的“人”连连摆手：“我惯于妥协。”
“然后一路妥协到深渊领主？一路妥协到剧院的幕后掌控者？”查可洛摇了摇头：“真要是惯于妥协，你根本就不会把太阳庆典的情报给我。”
——知名黑客组织【剧院】的幕后掌控者之一。
——深度5的恶魔，【琉璃苣】。
此刻，正与查可洛交谈的对方，赫然正是一位深渊领主！
“妥协归妥协，能落井下石还是要尽量落井下石的。”
琉璃苣正色道：“零度网络和伏波能源签订了联合防卫协约，敌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怎么也不能让它们好过。”
“还有。”停顿了一下，琉璃苣又道：“伏波能源下一季度，针对罗卡尔地区的惠民优惠......我只能说，我在它们数据库里撬到这条机密档案时，花的力气不低，但也不算很高。”
“专门留出的双刃剑。”
查可洛替对方说了出来：“只不过对它们来说，这把剑的两面都抹满了蜜。”
倘若启明者未能察觉，等庆典当天，以书亚宣布惠民政策后，后者将啃噬启明者的贡献，化为自身的巨大声望。
对于伏波能源，它们的企业形象将得到改善，对于以书亚个人，下一届“大法官”的位置也将板上钉钉。
而若是启明者真的想办法拿到了这条情报，准备下场干涉。
那么，早已做好武装部署的伏波能源、零度网络和南域重工，一定会欣然收下咬饵上钩的启明者成员，毫不犹豫给予重创。
上一次的地热发电厂分机部署，启明者占据了主动权。
这一次的太阳庆典，伏波能源予以了回击，紧紧掌控着主动权，静待两种均为“有益”的结局。
在这些年的斗争里，双方已像这样你来我往无数次，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启明者遭遇的都是后者——企业联盟的真正主人，终究还是盘踞天穹，俯瞰凡世的九座巨型企业。
“可涂抹的蜜再多，这仍是一把剑。”
而这一瞬，查可洛从容地说道：“伏波能源自信可以吃下任何一面的蜜，却没想过自己会不会被剑刃划开舌头。”
“连我都没想到宋识会如此快晋升第三环，他们又怎么可能预料到？”男人一字一顿：“他们做的预案再多，也绝不会算到这样的参数变化。”
“你对他竟有如此信心？”琉璃苣似是有些惊讶：“再怎么天赋异禀，一个刚刚晋升的第三环，你就让他直接跳进这种烈度的战场......”
“小心夭折。”它说：“我们见过的暴毙天才，难道还少吗？”
“这就是为什么你一直徘徊在第五环门前，却始终不得入的原因......”查可洛顿了顿：“……之一。”
“又阴阳怪气我？”琉璃苣怒了一下，不爽地冷哼：“行，既然你对他的评价高到这种程度，那我也不说什么了，祝你们成功。”
“确实是‘我们’。”
查可洛点点头：“先离开吧，现在你不适合出现在铸光城。”
一位深度5的【深渊领主】。
更何况还是【剧院】的幕后掌控者，哪怕在深渊领主中也算得上强手。
这样的存在，自然是五级单位的强度，理论上绝不该进入铸光城。只不过“琉璃苣”玩弄了一下迂回手段，以个人名义和远程化身，自线上潜入铸光城的网域，撬了撬伏波能源的数据库。
麻烦确实给伏波能源找了点。
但也仅限于此，倘若动作再进一步，情况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导向混乱局势。
“情报拿完了就赶人走？公司的公关部门都没你们切割的这么快。”
琉璃苣道：“查可洛，别告诉我，你还真打算守这个‘武装力量限制’的规矩？脑残吗？”
“我透露一下，伏波能源已经租借了时序通行的近地轨道服务，在上面塞了不少高手，日夜守候，就等着抓到机会轨道空降到铸光城。”
“我知道。”查可洛说：“他们也知道我知道。”
男人淡淡道：“所以他们一个都不敢下来。”
“铸光城虽大，但也绝对承受不了复数五级单位的混战。”他摇摇头：“我和伏波能源都有顾虑，但只要我还在这里，它们的小动作就永远只能是‘小动作’。”
“我相信我的成员，也相信宋识，交给他们可以做到。”
“琉璃苣，我的建议是，你也可以试试相信他们。”
琉璃苣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截至目前，一共相信过十八支股票，通通赔了个底朝天……有PTSD，可不敢再乱相信。”
“不过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是早早润了好。联系我的方式你知道，有需求再通知。”
啪叽一声，电视机屏幕熄灭，几个呼吸后，原本的节目重新浮现。
查可洛扫了一眼，坐回了椅子里。
他跟琉璃苣确实有一些私人交情，但那点交情还远远到不了现在这样，对方愿意真正出力，直面巨型企业的程度。
——本质上，对方如今的行为和承诺，是一次风险投资。
对方确实跟零度网络有仇，又正好存在交好启明者的心思——主要是后者有两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坐镇。
因此，两者重叠下，它才撬来了太阳庆典的情报，以及承诺后面情况有变时，可以出手。
查可洛抬起头，凝视着天花板。
在天花板的更上方，在覆盖内城区的人造天幕更上方。
以万亿为单位，投入天量资源所筑成的光能矩阵一如既往，将四野八方的天穹遮蔽。
男人抬起手，而后，缓缓握紧。
“不会太久的……”

第一百零九章 换届竞选
“众所周知，太阳庆典一向以环城空艇为核心，但在地面也会有数个分会场。现在在我身后的呢，就是***太阳庆典的三号会场搭建现场，据说本次三号会场的总设计师，是由前横山坊的首席艺术总监相崎利先生担任，现在就请跟随镜头，让我们一同来看看——”
直播间内，记者保持着完美而不讨人厌的笑容，衣着得体，以极具亲和力的形象，为观众展示着处于最终检验阶段的三号会场。
除开这种正式的新闻直播，一些自媒体也收到了邀请，纷纷出了关于太阳庆典的视频。一些知名的歌手、演员、虚拟主播同样陆续揭露，它们将参与太阳庆典的演出。
各路化妆品、轻奢品、电子设备等的豪门品牌，也上架了相关联动产品，就连【尘契世代】旗下几款热门游戏里，也官宣了太阳庆典主题的文娱联动，推出了一系列限时人权卡、时装、线下打卡等物品。
在伏波能源铺天盖地的宣传营销攻势下，整座铸光城都弥漫着一股子欢快的动人氛围，连越发接近的执政人员换届选举，都没什么人在意了。
不，准确的说，是“大部分人”不在意。
自七十年前，伏波能源主导开发【铸光城】，后者便成为了整个罗卡尔平原毋庸置疑的最中心。因此几乎每一代铸光城的市长，都兼任着罗卡尔行政区的行政首长。
甚至可以说，铸光城市长，要比罗卡尔行政区的行政首长一职更位高权重。
——因为它代表着【伏波能源】对你的信任，允许你有资格当一座巨型企业的心腹家犬！
可惜，在经过巨企内部倾轧、四次全面公司战争、自由革命、启明者进驻等一系列事件，导致伏波能源对铸光城掌控力逐渐衰弱后。
凭借来自安全总局的支持，“商秋”嗅准局势，连任三届、累计十二年的市长兼行政首长，一点点让罗卡尔地区的政府摆脱了纯附庸地位——
至少已不算完全附庸，多少有了些自主权。
这对【伏波能源】的打击其实颇为沉重。
“政府官方”这种宣称权方面的东西，倘若在数十年前伏波能源的全盛时期，哪怕铸光城的政府上至市长，下至文书职员，全部一心坚定反公司，伏波能源也能在第二天，把所有人全部清理替换成听话的人。
别说人，就算是条真正生物划分上的“狗”，只要伏波能源想，它也能稳稳当上铸光城的市长！
可如今不一样。
先是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抓住全面公司战争时期的机会，插手铸光城，迫使伏波能源捏着鼻子向前者分享了部分控制权。然后最近几年，启明者强势宣告进驻，又让伏波能源栽了个大跟头。
这种情况下，“政府官方”的宣称权，对于伏波能源就不再是无所谓的东西了。
这也是它们一边投入大量政治献金，抬出依附自己的市长等重要位置候选人，一边又暗中推出以书亚&#183;格罗登，竞选大法官一职的原因。
纵使商秋的手腕再灵活，十二年来积攒的声望再厚，根据市长就职规定，她也无法再继续连任——伏波能源要趁着商秋下台，罗卡尔地区政府要员大换血，新一届选举的机会，让一切重回正轨。
让那个昔日乖乖听话的政府，重新回来。
让伏波能源可以更便利的，放手施为。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真的办好太阳庆典啊。”
宋识靠在沙发上，看着直播间，低声笑道。
换届选举就在一个半月后，太阳庆典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很明显一大原因就是为了造势。要知道，启明者也暗中接触了一些候选人，尝试培养贴近自己的高级官员。
真让伏波能源把这次太阳庆典搞好，再凭借它们的雄厚资源和深耕罗卡尔数十年的影响力，等到选举后，恐怕还真能让市政府来个大换血。
不过......
既然自己都来了，接活了，那可不能再让他们这么顺心。
“现在就等查可洛那边的准备了。”
宋识心道，吸收的余悸仪和曜星三灵能，这些天已消化的七七八八，等到太阳庆典当日时，自然不会有问题。
至于“晋升”的提前准备这种东西………只能说，无需在意。
“......嗯。”
这么一想，在意识到自己竟一时没什么事情要办后。
宋识思考了几秒，果断选择了出门。
呼——
呼啸的风劈头盖脸砸来，零下十余度的气流冷冽如刀割——甚至并非虚指，夹杂着工厂随意排放、又满溢入空气的废料金属颗粒，这些呼啸的寒风是真的能把自然人的脸撕扯开的。
不过，今日气候条件算得上怡人，这些风冷归冷，但还未到达这种程度。
宋识住的地方是第五区，原本公司与启明者的“中立缓和地带”，但在地热发电厂分机部署后，启明者已开始凭借分机，向这里扩张势力范围。
但这种程度的行动，哪怕启明者早已做过一大堆方案，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实现，所以第五区还保留着相当的过去风貌。
宋识饶有兴致地逛了一会，确实感受到了浓厚的节日氛围，沿街店铺都挂满了诸如太阳纹章、橙旗等罗卡尔的传统饰品。
更准确的说，这些都是全息投影——市政府发放了一堆免费的全息投影模型，要求大街小巷的店铺下载到各自的全息广告牌里，烘托太阳庆典的到来。
“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打算说话吗？”
直到某一瞬，在一处偏僻的破败巷口，宋识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看向后方。
短暂的平静后，一辆不知道停在路边多久，积满灰尘的生锈老爷车旁，原本伪装成路人的男人，讪讪地走了出来。
他的服饰倒不算华贵，就是普通的休闲装，外面还套了件内置贴身电发热装置、塞着人造羽绒的羽绒服——在铸光城，后者算是最流行的衣服种类。
“——名字，来历，意图。”
宋识站立不动，瞥向男人，言简意赅：“跑就死。”
听见对方的话，原本还在斟酌词措的男人瞬间双手举起：“等等等等！我没恶意！纯没恶意！”
见青年不为所动，五指似是将要抬起，男人深吸一口气，连忙正色道。
“——您就是‘南斗’，宋识，对吧？”

第一百一十章 大沃、流量与一击
“哦？”
宋识微微挑眉。
虽然没有到以“生体素材”直接换个头的那种程度，但自己出门还是做过一些伪装的——兜帽，口罩，特制的脸膜面具。
结果竟然还是被认了出来？
“面部图像识别......不，不对。”
宋识的目光在男人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后者是明显的植入义眼，看规格还不低。
“是表征分析吧？”宋识像是来了些兴致：“那么问题来了，你怎么会有关于我的数据库？”
识别身份，并非只有单纯的“面部图像”一种。
一个人的呼吸频率、习惯的走路姿势、连自己都忽略的微手势、惯用的下意识动作、身体重心偏移倾向......在经过智算中心汇总分析，积攒出数据库，“画”出身份画像后。
有的时候，哪怕一个人把自己浑身裹成了粽子，但在数据库的分析对比下，前者跟赤裸没有任何区别，可以轻而易举识破伪装，判断出真实身份。
宋识心知肚明。
——公司绝对已建立了自己这方面的数据档案。
在帕洛瑟时，因为种种受限，自己留下了相当多的监控录像。靠着拆解这些录像，公司的智算部门自然可以生成自己的表征模型。
只不过，有条件进行“表征分析”的摄像设备价格不菲，考虑到成本问题，公司不可能在大街小巷塞满这种高性能监控，往往只在一些机密或高价值区域有设置。
——来自公司的“宋识”表征数据库。
——有条件进行“表征分析”的高规格义眼。
“明白了，原来是个公司人......”
宋识轻轻张开五指，一缕焰流悄然浮现，在指间缭绕。
“等等等等！”男人一只手仍举着，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脸：“宋识哥！宋识哥！你不认识我吗？”
闻言，宋识的五指停顿，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说道：“不认识，你谁啊？”
“啊......啊？我全网也有两百多万粉丝，就算最近热度比不过你，那也......”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陷入了自我怀疑，不过很快，他意识到现在的情况，赶忙眨了眨眼，胸口弹出一面投影。
宋识快速扫了一眼，这是一张电子名片，【昵称：大沃沃沃沃Walter（全平台同名）】，全网累计超过两百万粉丝，线下PK实操教父/此生唯爱粉丝/德马特武爱第一人/瓦尔哈拉签约主播/风讯年度新星......
鉴于后面挂着的二十几个头衔已经快挤出电子名片边框，青年果断决定不看完。
“尘契世代的人啊。”宋识收回目光，点点头：“还是个第二环灵能者，甚至还是第二环巅峰。”
“出现在我面前，是想惩恶扬善，发扬公司荣光吗？可以，我接了——”
“别别别！宋识哥！宋识爹！生物爹！硅基爹！”
大沃沃沃沃......简称“大沃”的男人满脸讨饶，语气放低到谷底：“求您就别玩我了......我有心脏病和郁郁症，受不起惊吓啊......”
不待对方开口，大沃语气飞快，把事情经过一股脑抛了出来。
作为主活跃平台在瓦尔哈拉和风讯的主播兼博主，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可以算作【尘契世代】的公司人。
他的主营项目分为两块，一是作为博主出视频锐评各种时事，二是作为户外主播，在线下找人打PK。
——而他真正吸引人气的，其实是第二项。
因为大沃线下打PK找的对象，都是名人，政府要员、知名博主、艺人......以上这些，都曾担任过他的PK对象。
借助背后的、【尘契世代】下辖主播公会的情报资源，大沃可以快速获取这些名人的大致活动轨迹，提前赶到对应地区。
而另一方面，大沃贷款换了一对能做表征分析的高规格义眼，又以签下独家合同为代价，从【尘契世代】那里拿了一套各路名人的表征数据库，两者叠加下，让他能一眼窥出人群里试图微服私访、隐藏身份的名人——作为“南斗”的宋识，便是其中之一。
然后开直播，打PK。
大沃选人还是有分寸，专门找过去的名人大部分不会拒绝——毕竟前者好歹也有两百万粉丝，双方提前商量排练一下，然后借PK的名义一起吃点流量，也就过去了。
而如今。
毫无疑问，在伏波能源的大力宣发下，【太阳庆典】就是近期最大的热点之一。
即便不算收到官方邀请的歌手、偶像和各领域知名人士，单论以“个人”名义跑来铸光城的流量人物同样不少。
风云际会。
大沃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一边拿了一套最新的名人表征数据库，一边连夜飞到铸光城，打算狠狠吃上一波流量。
今天，大沃原本是打算在第五区逛逛，看能不能逮捕几个名人，结果还真让他碰上了——次顶流通缉犯！极端武装恐怖分子！“南斗”宋识！
“那什么......是这样的......”
大沃搓了搓手，他的双手也都是义肢，不过一只是完全仿生，几乎与自然人没区别，另一只则是半缕空的轻质合金义肢，涂装花里胡哨，应该是【时序通行】一年前出品的“霓色达人”Max版。
“我有两百万粉丝，宋识哥你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小顶流，虽然最近热度下滑了不少，但没关系啊！就是因为这样，咱们才更需要狠狠炒上一波！再一次告诉别人，户外直播领域谁才是真正的大神！”
“......户外直播？”宋识微微挑眉。
大沃解释道：“宋识哥你之前不是在直播里跟伏波能源的武装部队PK吗？就是地热发电厂分机那时候啊，你还当众杀了那个......呃......就是那个女人。”
大沃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这是在铸光城，所以终究还是没敢直接把“歌莉娅&#183;格罗登”这个名字说出来。
他略过不提，脸上流露出羡慕之色：“这还不叫户外直播？纯纯的经典案例，我们公会私下里复盘分析过好几次了，叹为观止啊宋识哥！热度确实该给你吃！”
“先不说我答不答应你。”
宋识饶有兴致道：“你跟我一块搞这个，就不怕尘契世代清算你么？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把你风讯的账号一关，瓦尔哈拉的直播间一封，你各种商务合作的违约条例都够让你破产了。”
“这倒没关系......”大沃连连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笑道：“天天看捧公司屁股的公司忠犬，大家也都看腻了。大家也需要看点不一样的、新奇的人设嘛，我的人设立场就是偏向反公司，跟宋识哥你合作，【尘契世代】反而会更满意啊。”
“这可是给尘契世代的博主储备库增加多样性，填充和满足市场需求，那帮管理层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真的封禁我？”
“当然！我知道宋识哥您这种真正的战士，可能瞧不上我！但我还是要说两句！”大沃一拍胸膛，正色道：“正儿八经地说，我觉得我还是给你们启明者的反公司事业有贡献的！最起码的，我算是你们的一个宣传口径，我可不会堵你们的嘴！”
“您不信可以去查查，假如我真是那种公司忠犬，罪大恶极的贱种，我也不敢进这里！那不是找死吗？”
“宋识哥！咱们合作的话，我吃流量，你也吃流量，顺便再给启明者宣传一波，真的是纯纯双赢！”大沃语速又急又快，似是因为设想而兴奋，脸上渐渐起了点红晕：“那什么......要是您觉得效果好，也可以给我引荐一下查可洛，我对这一位也是敬佩已久......”
宋识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你的道途是‘大源’，对吗？”
大沃先是一愣，然后笑着点头：“就知道瞒不过您，对，我走的大源之力是水......”
“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合作一下我觉得也没问题。”
“不过肯定不能你说合作就合作……这种免费生意，不利于市场运转，我相信你比我更懂。”
“懂的懂的，哥们纯懂！”大沃笑道：“您想要什么？到不是我吝啬，主要我觉得信用点您可能看不太上……”
“好办，大家都是大源，同道之谊。”
宋识慢慢抬起手，微笑道：“让我看看你的成色。”
“一击——”
“接我一击，挡得住大家就一起吃流量。”

第一百一十一章 水货、新宗教和权力
大沃愣了一下。
诶.......我打南斗吗？
启明者的明星人物......宋识，也值得一杀。
这一瞬，大沃很希望自己能说出：“你敢违抗全网有两百万粉丝的我吗？”
但男人的理智牢牢锁住了他。
大沃毫不犹豫猛地跪下，同时张口就要说些什么，看那口型大概跟“讨饶”有关。
可在男人将将开口的前一刹，自他的前方，有灼目的火光骤然亮起，将一切还未出口的言语烧成灰烬！
宋识只是抬手。
奔流的赤金色火焰瞬间涌出，在五指间缭绕，又于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大放赤色流金，化为一方向着男人碾下的磅礴焰潮。
简直像太阳坠入大地。
焰潮升起，灼烈的热浪便荡净四方，半径百米的区域内，那些已积攒沉淀不知多少年的厚厚霜层，在一瞬间融化。
不，并非“融化”。
可怖的灵能火焰下，这些污浊不堪、泛着黄黑垢层的冰霜，分明是直接越过了“融化”的过程，直接“升华”成了气体！
那些积年的污垢，在霜层升华的同时，就被燃烧殆尽，只余下纯粹的，漫天氤氲的蒸气。
——没有正常升温情况下，霜层融化后的污水横流。
仅仅只是起手势，这一击便将附近的一切污垢焚尽，让冰霜褪去，化为了前所未有、干燥舒爽的净土。
而后，五指翻转。
那些不可一世的肆虐焰潮，在不容忤逆的意志之下，尽数涌向右手，因为体量过于大、速度过于快，远远望去，就像有一座赤金色的风暴旋涡，正将所有的火焰吞没，凝聚于五指。
而此刻。
这五指正以一种似是缓慢，却又根本无法避开的速度，向着自己砸来！
会死吗？
会死的！
大沃浑身寒毛炸起，再也顾不得求饶，拼尽全力催动灵能。
——灵能技艺&#183;【回汛】！
——灵能技艺&#183;【压缩】！
——灵能技艺&#183;【固质赋予】！
呼。
像是突然有大鲸吞饮，那些原本升腾，溢散在空中的氤氲蒸气猛地聚拢，一同汇于大沃的身前。他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态张开手，十指指尖相抵。
水流。
大量完全透明的水凭空迸发，又瞬间与蒸气搅在一起，不断压缩凝实，化为一面极为平整光滑、十余平方米的“镜面”。
是的，“镜面”。
来自灵能的力量下，这些水明明仍在流动，却又仿若固态般，表面的一切涟漪尽数被抚平，泛着玻璃般的冷硬色泽。
然后，在大沃眼睁睁地注视中。
这道曾顶着枪林弹雨，掩护自己撤出一块公司交战区域的防御手段，甚至在还未彻底触及时，“镜面”表面就猛地开始沸腾，原本的光滑平整转瞬即没——
下一瞬，当五指真正落下，轻而易举焚穿“镜面”。
在扑面而来的可怖灼烈感中，大沃两眼一闭，竟是直接作了等死状。
“——行了，别装了。”
即将烧到男人的前一秒，宋识右手从容地一转，五指随意捏合。
伴随他的动作，方才席卷周围的可怖灼热蓦然褪去，仿若幻觉。
最后一缕焰流，在指缝间消散。
“你知道我不会真的杀你，又何必做一副滑稽样，试图讨人开心，便于求饶？”
“啊......哈......”分不清是高温导致，还是太过紧张，大沃睁开眼时，满脸是汗：“那什么......”
“线下跟踪和碰瓷名人，对方哪怕开枪毙了狗仔，也顶多赔点信用点了事。你有第二环的灵能自保，倒不至于直接死，但假如对方给你来几个官司，你同样吃不了好，要出大血。”
“所以你找的对象是专门挑选过的，而且一般双方还要提前通通气，定一下大致剧本。你既然在认出我后，还敢找上来，肯定是根据我的人格画像，评估过风险，认为我不会杀你，才冒出头来。”
见对方随口把自己的思路过程完全说了出来，大沃冷汗直流，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是，我想的跟您说的差不多......但老实说，谁又能真的完全信任人格画像的评估分析？我确实还是抱着冒险的念头，才来找您的......”
“那我还得夸一下你的勇气，或者说不怕死？”宋识歪了歪头。
“怎么说呢，干我们这行的，如果没活了那确实跟死人没啥差别，慢性死亡啊。”
大沃又在苦笑又在叹气：“没活了谁还看你呢？想要整出个好活的话，那我们这条命的优先级肯定得往后放放。”
“那你挺敬业，也行。”宋识不置可否：“猜猜我动手的原因？”
“额.....啊......”
提及这个，大沃冷汗又开始往下流，他斟酌了一下词措，小心翼翼道：“那什么跟踪您是我不对......”
他当然清楚原因。
莫名其妙被人惦记上，沿街跟踪，哪怕是个普通人都要恼火，更别替一位立场对立的灵能者！对方刚才没直接宰了自己，那真是自己过去没有猛舔公司狗屁股积攒的风评还行！
大沃一边说着，一边持续观察对方的神情。
他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什么......您要是还不满意的话。我知道惯于战斗！这样，我愿意跟您打上一场，就是希望您稍微手下留一......”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宋识沉默了一下。
“……你？”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得了吧，你这种纯粹灌水灌出来的水货，随便换个正常点的第二环来，你都挡不住......行了，别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大源】道途，第二环巅峰。
可在双方见面的一瞬间，宋识就已辨认出真相。
这位“大沃”是最典型的【尘契世代】灵能者。
培养大量信奉自身的信徒，将后者的潜藏灵能提纯精炼后，化为自身之力量。这条“便捷”的力量提升道路，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诞生，它最常见的存在形式就是宗教。
而如今。
作为广告传媒、娱乐社交、新闻及数字内容制作的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掌握着海量的虚拟偶像、艺人、数字伴侣、知名IP等内容，它们在此基础上，借助大数据分析、用户画像、情绪与心智引导控制，针对性迎合粉丝，创建了非常多的“新宗教”。
最常见的“新宗教”，就是后援粉丝团。
——将【粉丝】视为【信徒】，同样走得通这条提升道路！
【尘契世代】对于这条道路投资极大，研究相当深入，每年相关论文都会发表一大堆，可以说，这就是它们赖以生存的根本之一。
很明显，作为下辖的大博主，“大沃”被开放权限，传授了相关的仪轨仪式和应用方式。
效果当然喜人，靠着那全网两百万的粉丝，这几年下来，“大沃”硬生生把一身灵能抬到了第二环巅峰，相当唬人。
——缺点也很明显。
弱。
哪怕古代的那些神祇佛陀，这些在灵能上有真正成就的高位灵能者，都会苦恼怎么才能尽量提纯信徒的潜藏灵能，完全化为自身的力量，忌惮过多的愿力缠身。
可“大沃”却截然不同。
他根本不考虑什么后果和提纯，主打一个把粉丝当家人，猛吸猛收，来者不拒。这一身第二环巅峰的灵能，量级确实够了，但纯度低的离谱，混杂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加上他本人对战斗没什么兴趣，遇上需要作战的场合，把意识挂在后台，身体交给颅内的、【尘契世代】提供的战术芯片，只靠着里面提前预设好的几套作战对策来回用。
两者叠加下。
论及真正的战力，眼前这位“大沃”不要说跟自己比，就算是当初帕洛瑟里开着一台外骨骼装甲的高级执行专员&#183;丹尼斯，他都不一定是对手。
这一身第二环巅峰的灵能，撑死在街头逞逞凶。
但凡遇上高手......不，甚至用不上高手，只要有个战斗素养在合格线上的普通三级单位，都能让大沃陷入苦战。
只是【尘契世代】不在乎罢了。
它们给予前者的力量确实不强。
可也能够自保了。
而自保就足够了。
对于尘契世代，对于它们赖以为生的企业准则。
一位坐拥两百万粉丝的大博主价值，要远远高于一个第二环的灵能者。
力量代表着权力。
过强的权力……
会让人不听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禅琉刹那
“——坐着说吧。”
宋识翘着腿坐了下来，示意对方也坐下。
他们所处的区域颇为偏僻，只有一些破败的老式建筑，连居民都没多少。宋识从旁边的屋顶随手扒了几块铁皮，以“锻造之焰”熔炼，快速重塑成了此刻的两把椅子。
闻言，大沃先是愣了一下，又很快意识到什么，强行抑制住喜色，赶忙坐到了青年前面。
他猛拍胸膛：“宋识哥！您随便问！知无不言！”
“你的流量算什么水平？我是说，在现在的铸光城。”宋识问。
被问到专业领域，大沃一下子提起了精神：“这个嘛，如果是几个月前，我两百万粉丝，怎么也能算个小顶流，不过最近嘛......”
“太阳庆典太火了，伏波能源一直在宣发推流，投入的成本大的吓人，好多大咖位的家伙都被一股脑邀请了过来。除了那种真正的顶流，像我这种自媒体也自发飞来了一堆。”大沃叹了口气：“现在的话，我在里面最多算中等水平吧。”
“不过要我说，把他们打包在一起，也比不过你们的查可洛！”大沃从怀里掏出一面数据平板，点开风讯：“啧啧啧，查可洛&#183;沃恩，整整三千两百万关注啊，尘契世代花超大力气推的禅琉刹那也就五千万关注......”
能看见，大沃也关注了【查可洛&#183;沃恩】。
看着越说越兴奋的男人，宋识只能敲了敲椅子扶手。
大沃立刻咳了几声，收起数据平板。
果然如此。
宋识微微点头。
就像当初帕洛瑟的闪星一样，某种意义上，大沃跟闪星是同一种人。他们都只是将“灵能”视为一种好用的工具，一种卓越的力量，他们真正作为自我认知的——前者是【恶魔】，后者是【博主】。
倒也谈不上对错。
不过，这会不可避免的，导致他们作为“灵能者”的纯度降低......
至于大沃提到的“禅琉刹那”，宋识也知道是谁。
尘契世代耗尽无数心力资源打造，最宝贵的IP资产，横跨偶像、演员、歌手、设计师、电竞高手等诸多领域，身负百艺，世界最知名的全栖艺人。
只需一句话、一抹微笑、一个小手势，便能在网络上掀起巨大声势，引发潮流。
顶流中的顶流，足以称作“流量”化身的存在。
而在那一层层华耀夺目，流光溢彩的外壳之下，禅琉刹那的另一个身份——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执掌者之一。
【共识】道途，第四环巅峰，深度6，深渊之王。
——“觉者”，禅琉刹那。
可以说，整个企业联盟，论及“信仰”一道上的造诣，禅琉刹那就是最强最深的存在。
她至今还未晋升第五环，也是出于吸纳了太多潜藏灵能，倘若无法完全统合纯化为一体，晋升第五环后的力量会过弱的顾忌。
而非她的上限就只有第四环。
更何况，凭借多年积攒沉淀的庞大潜藏灵能，以及【深渊之王】的身份，哪怕是现在这个状态，她的危险性也绝不低于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她便是【尘契世代】的支柱之所在。
不过......
自己对她最大的印象。
宋识心道，前世自己第一次来企业联盟时，禅琉刹那的形象就是少女，等过了十年，自己都一路杀到第四环了，这一位形象还是少女，外貌完全没变化，各种皮肤倒是出了一大堆。
可能真像尘契世代打出的口号之一那样，所有人都永远喜欢十七岁吧......
不过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怎么就是没啥人喜欢？
“那这下的铸光城，还真是风云际会，豪杰汇集。”
宋识压下这些思绪，轻轻敲着空气，他看向男人：“大沃。”
“您说您说！”大沃正襟危坐。
“也就是说......等到了太阳庆典的当天。”宋识忽然笑了起来：“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人看吧。”
大沃一愣，点点头：“一定啊，不说别人，就我自己，到时候肯定是要开直播的。”
“那就行啦。”
宋识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按住椅子，锻造之焰无声涌出，将后者重新熔炼成铁片，抛到一旁。
没有去解释什么。
“对了，你右手的义肢回去记得维护检修一遍，虽然我那一击没真的落下来，但还是有点影响的。当然，如果你希望哪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炸开，那当我没说。”
接下来，宋识配合大沃拍了一段“偶遇南斗”的短视频，对着镜头随口说了两句，然后就在大沃恋恋不舍的目送下，离开了这里。
注视着青年渐渐消失在街头的背影，大沃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唉......反公司反公司......这哪有那么容易，公司怎么可能输啊……”
“举世无双究极美少女禅琉刹那手上可也是沾过一堆人的血啊......”
大沃慢慢抬起头，天穹昏沉晦暗，冰冷的风仍在流动，掠过云层，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你们这么强无所谓，我这种货色，哪敢真的掺和进去呀......”
不过很快，男人又兴高采烈起来。
“南斗！宋识！现在就发......不，不急，等我想一个够吊的标题！对了，还得喊公会准备好推流资源包！”
男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开应用，呼叫公交穿梭机，他已经迫不及待回酒店剪辑视频：“哈哈！我大沃运气真好吧？这回一定要弄出个爆款，狠狠给大伙瞧一瞧！”
——
宋识推开住处的门，扫了一眼，青金石还没有回来。
于是他打开灯，进入浴室，在冰水冲刷下洗了个澡，重新换好衣服，又打了个响指，将浑身的水汽尽数蒸干。
宋识沉入沙发，偏着头，网络电视内的节目依旧跟太阳庆典有关，连续换了好几个频道，才终于有了新花样，一场超竞技体育赛事，赛事主题是“赌博”，具体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扑克、大转盘、虚拟赛马、趣味智力游戏。
看了一会，很快，四号选手手气很好，攒出了四张2，幸好他的对手在赛事正式开始前，从道具商店兑换了一套重型防爆服，所以没被炸死，不过牌桌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燃烧的碎片迸飞溅射。
宋识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视，闭上眼，睡了过去。
终于。
十一天后。
在宋识早已将曜星三和余悸仪的灵能消化完毕时，来自启明者的通讯抵达。
——“一切，已准备就绪。”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伊曼纽尔
随着一道又一道的身影自座位升起，原本空荡荡的会议室，甚至变得稍显拥挤。
可无人说话。
整座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
有些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又迅速分开，而大部分人的视线，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会议室的主座。
并没有等待太久，一道光芒闪烁，无数超精度像素点快速重组，构成了一位神情淡漠的中年男人。
明明只是穿着一身漆黑西装，而非专门定制的威严华服，这里也并非现实，而是线上的虚拟投影。
可会议室内所有人的心底，在这一瞬都不由一凛。他们能真切不虚地感受到，自中年男人的身上，那份令人下意识生出敬畏的气度。
伊曼纽尔&#183;格罗登。
【伏波能源】在整个罗卡尔平原的代理人，铸光城供能局的局长，取授的“全人”，格罗登荣光的实体化象征之一。
纵使放眼整个企业联盟，对方也算得上位高权重。
“普迪新力量”品牌收购战、黄金血夜、巴塔特叛乱镇压战役、新高塔法案......
对方以一介格罗登旁支出身，硬生生一路厮杀抵达至如今，有望竞逐下一任格罗登家主的崇高地位，一身履历同样堪称传奇。
唯一不足的，或者说可惜的，大概只有他并非灵能者。
在伊曼纽尔的面前，即便是他们——他们这些平日所谓的“大人物”，也必须卑躬屈膝。
看着男人的气度，也有人在羡慕嫉妒的同时，心底狠狠嘀咕道。
这么神气，前段时间侄女不还是给人直播宰了，在我们面前装你妈呢？
不过这所有的思绪，都在下一瞬消失殆尽。
“——开始汇报吧。”
伊曼纽尔说。
所有人神情立刻一正，坐在右侧的第一人开口：“我方下辖的部分智控工厂遭遇袭击，凶手是一些受到启明者舆情煽动，自发组建的当地反抗者组织，现已完成镇压。”
“不过工厂产能想完全恢复峰值，根据评估还要一周，所以交货日期可能受产生波动，我方已向你方对应部门提交申请，正在协商新的日期......”
此刻这座会议室内，都是伏波能源在罗卡尔平原的合作伙伴或下辖机构，既有大工厂主和合作公司高层，也有深耕罗卡尔地区的当地名门豪族，乃至一些政府要员。
他们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伊曼纽尔的个人习惯——后者每半个月都会召开一次会议，亲自听一遍各方的汇报。
第一个人的汇报很快结束，坐在他下一位的人留出了数秒间隔，然后接了上来：“三期罗卡尔平原荒土清扫作业结束，两百七十个危险目标处理完毕，四十八座临时空中哨所灯塔架设完毕，实时监控荒土，通向铸光城的一切道路畅通无阻，保证任何旅客都能安全抵达铸光城，参与太阳庆典......”
直到最后一人汇报完毕，时间也没有过去太久。
以在场众人的身份地位，可调配的资源远超普通人想象。他们都为自己做过定制的生体强化手术，同时植入着价格不菲的高规格义体。
他们的记忆力、信息分析、思维运算等能力，远超自然人，乃至大部分的义体人，所以汇报与处理讯息的效率极高。
汇报的全程，伊曼纽尔都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以上，汇报完毕。”最后一人顿了顿，坐了回去。
会议室再度陷入了安静。
“——布鲁姆。”
终于，自进入线上会议室至今，伊曼纽尔第一次真正开口。
他的声音仍旧淡漠，而听见这个名字，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会议桌右侧的第七个位置。
在那里的，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出头，衣着得体，长相俊朗，称得上华贵倜傥的男性。
只是，看着被称为“布鲁姆”的男性面容，饶是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但有人心中还是不由啧了一声。
都快八十的老东西了，还是这么喜欢装模作样......
作为“瓦尔集团”的董事会主席，至少在罗卡尔平原，布鲁姆权势颇大——毕竟，“瓦尔集团”诞生的原因之一，就是伏波能源针对交通运输领域的尝试。
有着伏波能源的扶持，瓦尔集团一跃成为了罗卡尔平原，实力最雄厚的民间武装运输公司之一。
可惜个人的权势再大，也没办法改变布鲁姆已经是个快八十岁老头子的事实。
不过。
虽然时间确实无法停滞，但可以......“延缓”。
布鲁姆每一年都会花费大量资源，购买【翡翠制药】提供的顶尖生体调整手术，以及高价雇佣了一支专业医疗团队，全年无休待命。这些年下来，这家伙体内的器官，早就不知道换过多少个了，据说连一身的血液都更换了几轮。
效果自然是喜人。
布鲁姆这幅三十岁的俊飒模样，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医学美容，或者义体化妆。他各方面的生理机能，都是不折不扣维持在三十岁的巅峰状态。
哪怕因为非灵能者的身份，难以植入过多的义体，可凭借翡翠制药的生物技术，布鲁姆还处于“肉体”的那部分，也显著强于自然人。
听说这老东西最近最热衷的娱乐活动，就是伪装成一个落魄贵公子，去勾搭奋力考上公司学院的平民女优等生，玩一手定制的苦情戏码。
看现在这情况......他犯事了？惹到伊曼纽尔了？
“伊曼纽尔阁下。”等了一会，发觉对方没继续说下去，布鲁姆只好硬着头皮先开口：“您......”
“布鲁姆......布鲁姆，我曾以为你只是个讨人厌的货色，但不是个蠢人。”
伊曼纽尔转过头：“现在看来，是我太过高估你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布鲁姆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热，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稳定些：“我不太明白，这季度的运输业务，我记得没出什么问题......”
伊曼纽尔静静地看着他。
迎着这视线，布鲁姆的声音不自觉的，渐渐低了下去。
这一瞬，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也许过了一刹，也许是很久。
伊曼纽尔微微摇了摇头，平缓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男人开口。
他每说出一个数字、一个名词、一句话，布鲁姆的脸色就更苍白了一分。
那张不久前还俊朗飒爽的脸庞，在这一瞬，爬满了惨白色的褶皱。
“我知道翡翠制药很久前就接触过你，想让你适时妨碍一下我等的部署。”伊曼纽尔的嘴角，咧出弧度。
自以伏波能源为首的三大巨企，以铸光城为战场，与启明者展开对峙后，其余巨型企业的小动作就从来没有停过。
它们当然不希望启明者真正夺取【铸光城】，可同样，也不希望见到伏波能源扫净一切——它们真正乐于见到的，是启明者和伏波能源最好一辈子都耗在铸光城，持续不断地消耗彼此力量。
而比更好还要美妙的情况，那就是将查可洛&#183;沃恩一起拖在铸光城，没机会出来祸害它们，让大伙从此长舒一口气。
男人冷冷笑着，轻轻敲打会议长桌：“可你竟真的答应了它们，还真的付诸于行动？”
“它们许诺了你什么？长寿？青春？或者把脑子取出来，换上一具更棒的身体？然后换个身份，到翡翠制药当个高级顾问养老？”
布鲁姆咽了咽口水，他下意识环顾周围，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下一瞬，布鲁姆咬了咬牙，整个人闪烁了一下，竟消失不见，赫然是直接下线了！
伊曼纽尔神情淡然。
大概十秒后，已经空缺的座位再度闪烁，布鲁姆重新出现在了位置上。
可这一次，仿若浑身每一根神经都被塞入了纤细的铁线，明明只是一具远程线上替身，可布鲁姆整个人却带着明显的僵硬感，唯有一双眼球还能勉强转动。
又过了数秒，在场众人似是收到了什么，脸色不约而同的微微变化。
那是一条最新的，抵达他们私人账号的通讯。
——就在刚刚。
一支伏波能源的武装突击部队从天而降，突入布鲁姆的住所，驻守的安保团队瞬间被打穿。
一名布鲁姆花费重金短期聘请，连他们都没听说过消息，藏匿在住所的第三环灵能者试图动手，但当随行于这支武装部队、隶属伏波能源的第三环灵能者出面，双方短暂交手了十余招后，对方果断选择远遁撤离。
而布鲁姆购置的【翡翠制药】武装医护救援服务，后者启用的三座高速武装穿梭机，也被伏波能源的空中力量拦截在了外围，目前仍在火力对轰。
就在此刻，就在现实。
就在布鲁姆的大庄园卧室内。
十几把枪已经抵住了布鲁姆的脑袋，解除了后者的所有义体，又强迫他重新登录回了这里！
“下线......”伊曼纽尔微微摇头：“就算在最后一刻，你也仍在犯蠢。布鲁姆，你真是无药可救。”
“今天的汇报到此结束。”
男人站了起来，其余人连忙跟着站起。
他环视着众人，平静道：“——诸位，希望你们的工作成果，不会令我失望。”
没有再去留意这些人的反应，伊曼纽尔整理了一下衣领，整个人消失不见。
而当男人再次睁开眼时，办公室内，正有人等待已久。
安全部的副主管，托马斯&#183;格罗登见到男人下线，立刻迎了上来。
“监牢收押的十一位启明者成员，均已通过法庭审理，罪名成立，死刑处决完毕。”
“将处刑录像散布出去。”伊曼纽尔颔首，又道：“南辛怎么样了？”
“还没有完全恢复。”托马斯回答道：“查可洛给他的那一击很重......不过已经脱离重症监护室了。”
“嗯。”
伊曼纽尔顿了顿，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眼睛：“庆典的部署呢？你明白它对我们的意义，我不希望见到意外发生。”
提及这个，托马斯神情一下子肃然起来。
他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伊曼纽尔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一切，已准备就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庆典开幕
“倒是比我想象中......强一点。”
宋识撑在铁栏上，抬起头。
自青年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此刻天穹的色彩——
绚烂到耀眼的光芒将云层浸染，仿若流淌的黄金，而自起伏的云层隙间，一片片阳光倾泻而下，为凡世镀上一层闪耀的金色。
一座座换上崭新橙色涂装的空艇游曳全城，两侧的广告屏上，巨大的全息投影横幅光彩夺目，欢迎着旅客的到来。
早已挂满街头的一面面旗帜，在微风中飘扬。上面印刷着象征太阳的金色纹路，那是罗卡尔最为传统的图案之一。
旗面掺杂着特殊的反射材料，每当阳光洒在上面，都会泛起一层璀璨的涟漪——它们在风中起伏，令人联想到日出时，波澜起伏的金色海面。
沿街早已被摊贩占满，庞大的人流缓缓移动，几乎挤成一团，可却一反往常，没有冒出流血事件。
因为每隔百米，都站着一位安全局的警察，这些家伙罕见地出现了外城区，全副武装，紧紧盯住周围。
任何爆发冲突，忍不住想动手的人，都会迎来他们的注视，主要是后者开始捏紧的武器。
前者见状，大多悻悻对骂了两句，便迅速消失在了人流里。
在太阳庆典的三天举办期间，伏波能源解除了一部分【宏态光能矩阵】的遮蔽，为铸光城——主要是外城区，开放了阳光的权限，整座铸光城的人，都能享受到格罗登的悲悯。
“也许吧。”青金石的声音，自耳机内响起：“距离目标抵达，还有一个小时。”
“啧......你们智械，就这么没有艺术细胞？”
宋识俯瞰着下方的街景，此刻，他正站在一处悬空铁栈的吊舱内：“该说不说，这景色挺漂亮。你就没什么感慨吗？”
“首先，我是智械，不存在细胞这种结构。”青金石平静道：“其次，在雕塑、AI绘画、乐器演奏、文学、摄影等共计十二个项目上，我的水平应该都要比你高出973%。”
宋识被噎了一下，也不以为意。
他将视线从下方收回，又在远处一架盘旋的蜂式无人机上停留了一瞬，才接着开口。
“布置的还蛮完备。”
太阳庆典的核心，并非在某处具体的场馆。
依照惯例，一座大型舞台空艇，会在伏波能源的空中武装编队护送下，在七小时内环城穿梭。
——此刻，距离那艘叫做“波尔多”的舞台空艇，抵达此处，还有一个小时。
波尔多，是罗卡尔神话之中，太阳神巡天座驾的名字。
伏波能源当然不会按步就班，等到舞台空艇到了后再部署防护。它们将提前清扫路线上的障碍，投放安保力量，这些正盘旋在大街小巷的蜂式无人机群，就是最明面上的监测措施之一。
而除此之外。
宋识能感受到。
在过去的半小时内，至少有三道不同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导致自己的皮肤有轻微的刺痛感——估计是已经暗中占据住位置，摆好架势，巡视全场的狙击手。
不过在这吊舱站了这么好一会，这些人的位置，自己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倒也无伤大雅。
宋识慢慢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旁边的炸圈桶里，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同时，凭借临时植入的通讯体，实现跨过语言，“意识”直接转化为“通讯”的对话。
——口型识别是监测的基本功能，当着这么多无人机的面，自然不能直接说话。
“其他人那边怎么说？”他问。
“都准备好了。”青金石缠绕在宋识的腕部，通过同样的通讯方式答道：“这也是他们的问题，半分钟前，迈伦第二次让我询问你，是否需要援助。”
宋识轻笑了起来。
换个更直白的话，对方的意思是，“假如你出了意外，没办法实现当场突破第三环的话，有人提前在附近，可以帮忙兜底”。
——除开宋识与青金石外，这支太阳庆典破坏小组，共计有四人。
都是具备四级单位强度的高手，毫无疑问，这是足以决定一处中型战场局势的强悍力量。只是，想要当着全城的面破坏舞台空艇，并且还要安全撤退，这份力量又显得有些不足了。
迈伦正是其中的领队。
他们没有聚成一团，而是分散在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内，静待舞台空艇的到来——对于这个等级的超凡单位，一公里的距离，并不会比一百米远上多少。
咫尺之间。
“我该说，他们这是对查可洛太信任了......还是太不信任了呢？”
这种把命放到滚满油的刀尖上跳舞的任务，也愿意因为查可洛，选择相信“当场晋升第三环”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案——他们相信宋识的战力，也承认后者以第二环的灵能，便足以抵达四级单位的强度。
倘若宋识只是单纯出战，他们绝不会有半分质疑，反而会极为欣喜，可在此基础上，提出“当场晋升第三环”的方案，那便是很有可能将行动导向不可控的方向了。
在如此众敌环伺的情况下试图晋升？倘若晋升失败，可不是一个轻飘飘的下次再来就能结束的，灵能者的力量在短时间内肯定会严重下滑！
这也是即便有查可洛背书，并且行动都要正式开始了，迈伦仍然忍不住提出委婉询问的原因。
“那你呢，青金石，你要不要也跟着劝一劝？”宋识拍了拍手。
青金石言简意赅：“没有必要。”
“对我这么有信心？”宋识笑道：“那我还真是——”
“你跟余悸仪交手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青金石说：“——‘有一说一，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这一瞬，宋识挑了挑眉，真有些惊讶起来。
原本正要说出的话，打了个转，又被收了回去。
忽然，青金石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这一次，智械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宋识，‘波尔多’快来了！根据航速评估，最迟还有三分钟，就将抵达行动突袭范围！”
无需青金石的通知。
有剧烈的声潮突然爆发。
自遥远天空的尽头，经过特殊改装，外形辉煌无匹的华丽船队缓缓破开天幕，神圣庄严的船首神像张开双臂，在阳光的沐浴中，向着此处驶来——
宋识慢条斯理地嚼碎最后一块炸圈，然后，将纸桶丢下吊舱。
“稍等一下。”青年的食指按住心口，也许是太阳出现、冰霜消散的缘故，自指尖的触感下，那里正有灼热的温度渐渐沸腾。
他低声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去看看‘我’会怎么死，马上回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三环·【控制】
当明悟“道路”的意义，“自我”自凡躯中诞生，灵能便就此【觉醒】。
——第一环&#183;【觉醒】。
灵能......当灵能者对自己持有灵能的认知越发深入，将其由原本不知所以然的本能化为可自如驱使的力量，辅以经验的积累与磨炼，让其成为自身所【掌握】的一部分。
——第二环&#183;【掌握】。
而第三环。
——【控制】。
倘若说第一环是得到灵能，第二环是将灵能视为工具，深入理解，娴熟使用。
那么第三环，就是将这份工具与自身融为一体，从此再无任何分别，一切尽在心意流转之间，“灵能”......不，是“自我”的每一部分都攥于掌中控制。
不再是“觉醒灵能的懵懂者”，也并非“使用灵能的个体”，而是单纯的、纯粹的【灵能者】！
“我”即为灵能者，“灵能者”即为我。
自一些古典派系的定义中，唯有第三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灵能者】。
倘若是在凡普斯塔帝国，纵使出身再如何贫贱，家世再如何卑微，可当对方晋升成为第三环灵能者的那一瞬间，他与他的血脉就能被冠以“高贵”的名号，受到贵族——受到那些地位尊崇的灵能贵族们的接纳。
即便不考虑这些权势与地位上的改变，单论个体本身，这也是不折不扣的“超凡脱俗”。倘若非要以一个物种来称呼，那么他们唯一的称谓，就是【灵能者】。
若说第一环到第二环，也许还能凭借时间硬磨，那么第二环到第三环，就是一道必须正面跨越的艰难门扉。而绝大部分的灵能者，甚至到死之前，连窥见这扇门扉都做不到。
前世自己到这一步......是多久？
宋识的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无需翻找记忆，青年想起了答案。
——五年。
自己花了十九年的时间，抵达第四环的最巅峰，而在此之前，自【觉醒】到【控制】，则用了五年。
那段日子，还真是颇为怀念啊......
还没成年就被一脚踢出孤儿院后，自己先是在码头搬了几天货，又在街边餐厅后厨干了一段时间。然后因为没竞争过自告奋勇，自愿降薪的新员工，被光速解雇。
在那之后，机修学徒、酒吧服务生、运输穿梭机司机......其实酒吧当服务生还挺轻松的，可惜自己没忍住闹事的人，当众割了对方喉咙，为了不给老板添麻烦，只能连夜跑了。
方都的气候自己很喜欢，加兰拉的吃食品味不敢恭维，不过遇见的那几位当地人都挺热情，苍溪武风盛行，自己在那学到了不少搏杀上的小技巧......可惜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些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下辖郡省，自己都未能长久待下去。
搞到最后，走投无路下，自己都差点打算去【北霆防卫阵线】参军了。
虽然那帮家伙神经病了一点，脑子也不太好使，但相对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其余组成势力来说，已经算是颇为拟人了。
可惜还未等报名，某天自己走夜路时，偶然在小巷撞见一支全副武装、正在逃亡的三人劫匪，后者打算顺手灭口、又被自己借助地形掩护杀完，姗姗来迟的特警队确认完现场，收押问询笔录一条龙结束，给自己发了一笔悬赏金后，这个参军的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正是那个时候，自己才惊喜发现，原来赏金猎人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不过后来想想，当时那笔赏金绝对被偷偷扣了一半以上，估计是看自己年纪太小。但也算是个教训，导致自己后来都会特地留意这一点，基本没人拖欠或者克扣了。
再那之后，就是晋升第二环，最终离开了泛东大陆联合体，从此挟技以游天下，会遍各方高手......
宋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扬起。
于是，青年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正对着脚下，似是被目光所触动，仿若镜面般的地面泛起了轻微的涟漪，细碎的水纹扩散开来，又很快归于平静。
“大源......”
然后，宋识抬起了头。
瑰丽到难以想象的世界为来访者揭开了帷幕，一枚枚灿烂的星星高悬天穹，拖曳出流光溢彩的痕迹。寂静的空间仿若无穷无尽，窥不见一丝边际。
——这便是每一位灵能者最后的归宿。
前世的自己，此刻，又是否同样高悬在那里？
宋识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向前走去。
自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正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门扉，将一切想要窥视后方风景的目光，尽数阻隔。
碦嚓。
而在还未真正触及门扉，仅仅是接近的路途上，便有压力蓦然迸发，每向前一步，都需承受更庞大的压迫。就连下方镜面般的落足之处，也不堪重负，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这是晋升的阻力。
但宋识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恍惚间，似有火焰轰然升腾，整个空间都被纯粹的赤金色充斥！
可真正看向青年时，却又并没有半点火焰涌现。他的模样与往常没有任何变化，宋识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向前。
然后，那些庞大可怖的压力，便随着青年的前进，缓缓消散——
不，并非“消散”。
就像将一颗炽热通红的铜球，投入盛满凝固黄油的池子，那些随着距离越发可怖，近乎化为实质的压迫，分明是被硬生生融穿。
甚至，在真正触及“宋识”前，就会被完全燃烧殆尽。
根本不是升起了什么火焰。
此刻，宋识已成为了“火焰”本身，在那具青年的外在轮廓之下，是正不断汹涌高涨，永无熄灭的赤金色焰流！
——对于“自我”的把持？
——对于“灵能”的控制？
这份要求，在这一世，自己再度觉醒灵能的那一瞬，便早已尽数攥于掌中，无有半分桎梏！
呼——
在距离门扉最后一步的时候，压迫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纵使宋识也第一次停下了步伐。
轻微的裂帛声里，宋识轻轻抬起右手，凝视着五指。
一寸寸蜿蜒的裂痕，自肌肤表面迸发，于青年的躯体上蔓延，其间流淌着纯粹的赤金。
可此刻，倘若有他人在此注视，他们便会惊愕地发现，这些裂痕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受创感。
反而，更像是早已不堪重负的外壳，终于承受到了极限，即将释放出一直所束缚的存在。
大源......【大源】道途的终极目标，以自身成就足以演化万事万象的“大源”。哪怕这个目标至今未有灵能者真正成功证实过，而宋识现在的灵能，与这个目标也存在极为遥远的差距。
可某种程度上，这一瞬，他已经完成了些许的复现。
——【宋识】，自“火焰”中重塑，自“火焰”中诞生！
过去的凡躯已于火中燃烧殆尽，仅余“意志”。又以“意志”为核心，在火中重塑铸成新的躯体。
至此之后，属于【凡人】的宋识消失，作为【灵能者】的宋识就此诞生。
第三环，于此刻成就。
宋识微微点头。
他没有在意随着晋升完成，身体表面正缓缓弥合的一道道裂隙，而是跨越了最后的距离，站在了门扉之前。
青年的食指触上门扉，然后整只手掌压了上去，推开它比想象中更轻松。
无声里，门扉缓缓开启，有璀璨的光芒自逐渐扩大的缝隙内迸发，向着四面八方的空间席卷，点亮每一处角落，在光的汪洋前，就连那些瑰丽的星辰们在也黯淡了下去——
而自无穷尽的纯光之中。
一柄近乎支离破碎的钢剑，蓦然迸发！
破断光海，搅碎门扉，贯穿大气。
——以超越往昔一切瞬间的锋芒，贯入宋识胸膛！

第一百一十六章 命定之死
大半张脸已被彻底灼烧殆尽，露出其下宛若钢铸般的骨骼。银色的发丝肆意鼓荡，将附近的焚风切得支离破碎。
受过七重祷告与圣膏洗礼的神祝甲胄崩碎，往日纵横天穹，分割四域的钢剑铁翅，最后一枚锋锐棱羽也已于十九分钟前被焚灭。
历经三十余年，万千次死决磨砺而成就，抵达第四环最巅峰的钢铸圣躯，也再不复往日执裁诸逆的绝灭威势。
自焚尽万物的火焰所留下的灼痕中，一寸寸裂隙早已遍布圣躯，那是接近崩溃的象征。
连“濒死”的形容都称得上宽容，女人的气息已跌至绝对的渊底。让人难以想象，为何她仍能活动。
可她的气势，在这一瞬，竟比往日的最巅峰时更加豪烈。
帝国这一代最为超绝的灵能者，早在十年前就已取授成为大审判官，以己身伐灭无数叛逆、异端与负态实体，冠以【圣裁】之名的绝高存在，四度拒绝“神选”的灵能者，【超越】一道的大成就者，皇帝于殿上亲许的继业之人。
女人只是昂首，裸露的下颌骨喀嚓颤响，那张威崇而精致的脸上仍是往日的漠然，唯有那双灰色的眼眸，却迸发出了纵情肆意的笑意。
她抓住钢铁的圣剑——先前疯狂的碰撞下，后者已近乎支离破碎，剑身断裂成两截、剑柄燃尽、剑锷粉碎、护手崩解。
那覆满灼印，白骨森然的十指，此刻与其说在握剑，倒不如说，她只是攥紧最后一截的断裂剑锋，在割破掌心、绞碎小臂骨骼与肌肤，满溢的、水银般的血浆内，向着前方斩出！
宋识豁然睁眼。
思维于刹那内放缓数千倍，万物仿若静止，时间于此刻停滞。
——残破剑锋在身前的空中顿住。
他的瞳孔倒映中，属于道途的静谧空间与瑰丽星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方在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可怖的灵能碰撞下，覆满焚灭焰霞与深邃斩痕，几欲崩塌倾覆的天穹。
大地同样沉陷，成千上万年漫长更迭成的群山，在灵能的余波肆虐中抹去。只残留的点点赤金色余火，为破碎的大地染上些许其余的颜色。
这一幕......宋识并不陌生。
他也不可能忘记，这一生最为巅峰与畅快的战斗。
宋识的脸上，露出张狂笑容，可下一瞬，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笑”。
浑身像是陷入了即将凝固的水泥箱，又仿佛置于琥珀中的虫蚁，无法动弹一丝一毫，就连瞳孔都无法转动。那份“笑”的念头，也只成为了念头。
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断裂的剑锋带着斩灭一切的锋芒，裹挟着最后的意志，向着前方推动。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她，在青年的注视中，纵使是放缓数千倍的思绪，也难以捕捉这柄正一寸一寸迸发向前的剑锋。
所有的色彩在这一瞬尽数黯淡，世界唯一的颜色，就只剩下了越发绽放的剑锋。
死亡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比起所谓的死亡，那份代表“败”的意味更让灵能者感到愤怒。
于是，剑锋忽然慢了下来。
不知何时，一只手按上了断裂的剑锋。
自钢铁的低沉颤鸣中。
在剑锋即将击中对象的前一瞬，它被一点点攥住，那是宋识的五指。极度的锋锐割裂下，五指上迸发无数细密的裂痕，燃烧的鲜血淋漓四溢。
——可仍无法彻底抵挡！
长久的灼焰焚烧下，女人的双手，那些钢铁的色泽都已消融。
她大半烧毁的脸，俯瞰着躺在地上的男人。一手持刃部，一手压在断裂的截面，在他者五指的攥紧中，以一种缓慢而不可忤逆的姿态，一寸一寸沉下。
触及胸膛。
贯入心口。
连自身都濒临崩溃的情况下，剑锋的裁灭之力早已无法再收束，在断裂的同时，向着四方不分敌我的倾泻。攥住它的十指、五指与双方，一视同仁地在承受剑锋割裂。
只是双方都全无在意。
三寸。
剑锋搅碎火焰。
两寸。
意志荡尽任何多余的杂质。
一寸。
一寸......
......一寸。
当破碎的剑锋准备突破最后的咫尺时，却发觉，它已无法再进哪怕一分一毫。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近乎被搅成齑粉的五指，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仍维持住了勉强的轮廓。而在这轮廓的攥紧之中，无物不伐、无象不裁、无相不灭的剑锋停滞。
似有赤金的火在流淌，宋识的瞳孔于这一瞬，亮得可怖。青年的身体越发活跃，那些不久前琥珀般的凝固感，犹如霜雪在火中迅速褪尽。
宋识的左手紧紧攥住逼至心口的剑锋。
青年的右手缓缓抬起，抚上对方的额。
无需仰起头，他便能凝视对方的脸庞与眼眸。
他说：
“——你、又、怎、敢，在我之上？！”
宋识狂笑着，自凄厉的轰鸣声中，一把捏碎剑锋，而那按上对方额间的右手张开，五指抓住头颅，向着后方砸下！
以其为施力点，带着青年猛地跃起，双方的姿势于一瞬间，骤然转化！
也就是在同一个瞬间。
在宋识即将轰下对方的刹那，后者整个人轰然破碎，化为无数光点纷飞，就连原本天灾肆虐般的环境，也如幻影般开始模糊，迅速消散。
转眼间，属于道途的静谧空间便重新出现在眼前。
星空仍一如既往瑰丽。
直至有一阵笑声忽然响起，打破了静谧。
这笑声起先音量很小，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笑，但很快，这笑声开始大了起来，它越来越大，乃至最终变得毫无顾忌，肆意的大笑声在空间内回荡。
“蕾娜塔......真是你呀？”
宋识喃喃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又仿佛在回忆。
而最后，这些都化作了青年脸上，难以抑制的惊喜笑容：“命定之死......这就是‘命定之死’？这就是我的命定之死？”
“而我，似乎确实死在了这上面。”宋识伸出手，注视着上面正渐渐消失的无数细密裂痕：“还真是......有够奇妙的体验啊。”
——“似乎”。
自己的记忆里，前世最后一战，确实是跟蕾娜塔这家伙对决相杀，双方战得惊天彻地，倘若细分每一部分、每一阶段，各有胜负，只不过当战斗抵达最终时刻，这些都成为了无意义的杂质，再无任何评判的价值。
同归于尽，共同入灭，化为不可逆的劫灰......唯有双方的结局这一点自己可以确定。
可如今，自己却莫名其妙活了过来，甚至还重生回了二十年前，就连“命定之死”都未曾变化。自己的命运......仍如前世一样？
然后，宋识嗤笑了起来。
“......命运？”他摇着头，瞥视上方的星空：“这种东西，也妄想决定未来吗？”
“我将亲手窥破这些‘我’的真相。”青年抬起手，如若握紧了什么，宣告道：“我会将所谓的‘命运’全都击碎。”
“不过......现在的话。”
感受着踏入第三环后，流淌于体内，崭新陌生而又熟悉的灵能，宋识轻轻笑了起来。
“——该先去打碎那帮新神民的荣光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向着天穹尽头
“调职申请又被拒了？”
“嗯。”
“这都是第几次了？四次？五次？按照条例，你下次申请又得等半年了啊。”
“嗯。”
“要我说，就继续当王牌探员不爽吗？权限大，事情少，最关键的是，还不会有人敢瞎哔哔咱们，干什么非要调职去管理层岗位？”
“嗯。”
最开始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
“嗯嗯嗯嗯嗯，干脆死了得了，一直嗯你个头呢？”霍兰森怒道：“这太阳庆典都看过几次了，你还隔这硬看，跟我装哑巴？”
听见这番话，一旁站在观景围栏边，一直俯瞰下方的男人终于转过了头。
位于这座穿梭机的舱外、临时驳接的观景站台模块，气流迎面呼啸，吹得两人衣角猎猎，连声音都产生了些许失真。
不过对于两位安全局的王牌探员，都已抵达第三环的灵能者，这点失真完全不影响交流。
看着自己这位作气急败坏状的搭档，宁通那张向来一丝不苟的脸，竟生出了些许无奈的神情。
“我不是在看太阳庆典，我是在维护秩序......”
“不属于启明者的恐怖分子，你找到了也不用管，伏波能源自己就能解决。”
霍兰森打断对方的话：“属于启明者的恐怖分子......真这么简单让你找出来了，他们也别琢磨着反公司了，建议找个班上，争取当个薪水小偷，试试能不能拖垮公司。”
宁通无视了对方的嘲讽，顿了顿，说道：“那你呢？”
他盯着霍兰森：“我确实不擅长侦测这一块，你在这方面比我强得多。你有看出什么吗？”
男人很清楚，自己这位代号“准心”、第三环【超越】的搭档，为了辅助超视距狙击，对方在“侦测”上的造诣有多强。
“没有，我根本就没看。”
霍兰森晃着头，拨弄着那柄老式左轮，冲着枪口吐了口气，懒懒散散道：“我工资又不是伏波能源开的，凭什么给他们当保安？我不要面子啊？”
“况且，当初总局把我们派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给商秋打下手，牵制伏波能源。”
此刻，一位站在不远处的安全局特警，听着耳边两人——尤其是霍兰森这些不加掩饰的话，感觉整个人都在流汗。要不是这座穿梭机正位于高空，他都想直接跳下去了。
你们是“王牌探员”，又凶又能打无所谓，我就是混口安全局的饭吃，可不想卷入什么动辄冚家铲、基因绝种的大谋划啊！
这一瞬，这名特警甚至不禁想起了自己刚入职安全局时的情形——
那是他第一次参与镇压赛博精神病的外勤任务，那名赛博精神病是佣兵出身，还小有名气，一身义体的性能不赖，更都是特化战斗的款式。哪怕他们赶到的还算及时，发疯的对方也快把一条街洗成三级血浆片场景了。
局里原本都已经划出了十个伤亡指标，包括带他的师傅也全阵以待，汗流浃背，同时现场传授他怎么尽量减缓处罚力度的逃跑方法。
然后，在他们正准备摆出战术队列接战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在短短数个呼吸内，镇压了那名赛博精神病，乃至在一地的血浆和零件里，反手拆开了对方四肢，削成了方便拘捕的人棍。
事后他才知道，对方是一名刚刚回来述职，正要开始休长假的“王牌探员”。对方碰巧听说了这次外勤任务，所以顺手过来帮了一下。
“刑侦能力？办案能力？技术好？黑白两道有面子，吃得开？”
印象里，自己的师傅，那位喜欢收小贩保护费的中年人，在听到自己想成为王牌探员后，摇了摇头，他狠狠压了一下香烟：“错了，这些统统不重要。”
“除了忠诚之外，甚至‘忠诚’都可以商量！王牌探员唯一需要的就是力量！就是能打！”
中年人惆怅着，又冷笑着：“在公司的穿梭机闯进案发现场、在接了活的佣兵想要搞事、在不知道从哪飞出的导弹即将砸到脑袋——我们需要的，是在那时候能出手把他们给打下来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王牌探员！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他们就是披上了一层安全局外壳，稍微光明正大一点的雇佣兵！”
“——不要吓唬自己的同事。”
宁通微微皱眉，他按在栏杆的右手轻点了一下，弥散在周围的水汽悄然一拢，形成一片微不可察的朦胧水雾，在包裹住双方附近的同时，也隔绝了声音，让那名特警听不见谈话。
第三环【大源】，一点有关“水”的应用技巧。
做完这些，他又道：“王牌探员......你明白的，这个位置，我做不了什么事。”
在安全局的诸多职位中，“王牌探员”是带有一定编外性质、纯粹战斗职责的序列。
它固然让担任者受到的约束少，拥有权限也不低，可以一定程度随心所欲行事，但也同样杜绝了“管理层”的可能性——这就是限制。
王牌探员的随心所欲只针对于“自己”，而安全局的行政、交涉等整体规划和部署，则必须通过行政序列的管理层来办。后者属于不一定不能打，但王牌探员则是只能打。
宁通重新看向远方，那座壮观的天空船队迎着灿烂日光，缓缓驶过城市，每到一处新的地区域，在纷飞的旗帜中，便有浩大的欢呼声潮响起。
在伏波能源这么久的宣传与福利攻势下，此刻这些欢呼多少带着点真心诚意的意思。在自天穹投下，流淌黄金般的光芒里，整座城市都陷在了一片喜悦的氛围里。
——为了迎接太阳庆典与大量游客，那些严重影响市容市貌的东西，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清扫或收拢完毕。
实在难以短时间内搞定的玩意，例如积年堆叠交错、攀升生长的贫民窟建筑群，铸光城的电子地图上已自动屏蔽了这些区域，取消导航，同时以【宏态光能矩阵】搭载的超大型光学成像模块，为这些区域临时覆上了一层崭新美好的虚幻帷幕。
这样即便有人打算以高空俯视角拍摄全城风貌，试图抹黑铸光城，也绝不会得逞。
一座生意盎然，光明亮堂的铸光城。
它是由许许多多的人，大家在一起，夜以继日的奋勤与怀揣的崇高热爱，共同创造的奇迹。
“商秋要卸任，竞选结束后，执政高层势必要大换血。”宁通盯着前方：“你清楚现在的风向，新上来的人不会再坚持中立，而是要倒向一方，他们大概率会选伏波能源。”
“这些年我们做的成果，那帮家伙一夜就能恭恭敬敬地送回去。王牌探员能做的事太少了，所以我必须拿到铸光城安全局的管理层位置。”
“拿到又如何呢？”
霍兰森耸了耸肩，他背靠在栏杆上，也偏过头，瞥向远方的船队：“我说实话，就凭一个‘宁通’，又能有啥用？我说的再难听点，你比得过咱们局长一根手指头不？”
他口中的局长，自然不是铸光城安全局，这种地方分局的局长，而是整个企业联盟的政府安全局总局长，那位抵达第五环的【共识】，“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可就连自己这位总局长，在九座神祇般的巨型企业前，同样束手束脚，做不了太多事情。
对方能维持住安全局——严格来说是总局和部分地方分局的自主性，没有像政府其他部门被渗透成筛子，成为公司牵着的一条狗，就已经相当费力了。
这种情况下，纵使把你直接提成铸光城的安全局局长，你又能做什么呢？
更何况，一些人正是知晓宁通的打算，所以后者的调职申请才屡屡被否决。夹在启明者和巨企间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们已经受不了了，好不容易等到坚持中立自主的商秋下台，怎么可能又放上来个宁通。
宁通默然片刻，缓缓道：“总得试试。”
“那你还不如直接投向启明者。”霍兰森评价道：“至少他们真敢把伏波能源的高层脑袋拧下来。”
“事情还没到这种地步。”闻言，宁通却摇头：“伏波能源对铸光城的把控太深了，只要他们愿意，可以停掉整座城市的供能网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随你便。”霍兰森的语气满不在乎：“事先说好，我绝不会插手这些事，我只当王牌探员。”
他顿了顿：“撑死......将来你被革职清算的时候，我试试能不能拉你一手。别想太多，也只是试试。”
宁通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并非夸张化的虚指。
——这一瞬，目之所及的天空，仿佛有人泼洒浓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暗了下来！
那是天穹沉沦，云层退避，太阳熄灭，连一粒星光都见不到，彻彻底底的“永夜永暗”！
街道短暂的混乱了一下，但提前搭载着夜视模块，早有准备的警戒无人机和安全局职员迅速出面，以极为罕见的高效率控制住了局势，连带着当场逮捕或处理了几个想浑水摸鱼的犯罪分子。
而很快，下方的街道重新流淌起了光，在一面面全息广告牌和各色霓虹灯管的照耀下，虽然远不如不久前太阳照耀时的亮堂，但也足够让人大致看清楚周围环境了。
毕竟，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眼睛早就更换成了义眼。
在一部分游客仍处困惑和惶恐的时候，早已准备好的、标注着伏波能源认证的短讯适时递送至个人邮箱，提醒众人现在是太阳庆典的正常环节，无需担忧。
忽然，天空重新亮了起来。
那并非太阳的光辉，而是一方庄严而奢靡的盛宴。
酒与蜜的溪泉在云端的宴厅中流淌，蒙着轻薄纱巾、姿态卓绝的少女与少年侍从们，笑容满足，脚步轻盈，托举着盛满美食与瓜果的巨大金盘，一遍又一遍献给盘踞宴席的诸神。
诸神们放肆笑着，时而为宴席中央，决斗士们厮杀的勇武而放下美食，鼓掌赞叹，时而又为舞姬们的窈窕舞姿而喜悦，掷出大片珠宝金饰，任其满地散落。
纵使已知晓这些都并非真实，只是三维全息投影化为的剧幕布景。
可在接到【伏波能源】的商业委托后，由【尘契世代】抽调数个知名制作组合力创作，富含极高美学设计与顶级全息技术的加持下，此刻这笼罩天穹、一望不见尽头的超大型全息剧幕布景，仍旧带给人身临其境的感受。
甚至，人们能嗅到真切不虚，属于宴会的奢靡气息，甘甜浓厚的美酒、炙烤恰到火候的烤肉、少女身上奶乳的体香——那是散出来的微型无人机群正在悄然投放化学制剂，人为模拟出符合戏剧环境的复合气味。
这正是每一届太阳庆典的固定保留节目。
——源自罗卡尔神话的“神话剧幕”！
那支跟随主舰“波尔多”的庞大穿梭机群内，既有负责安保的武装型号，也有眼下专注于“造景”和“舞台搭建”的演出型穿梭机。
而很快，下方人群的声势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神话剧幕已正式开演。
涂抹着厚重油彩，却仍显露出健硕体魄的男人突然自席间站起，在诸神们困惑的注视里，一步步到了宴会的最中央。那些原本正在歌舞的舞姬们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在男人的眼神示意中退了下去。
“伟大的诸神之王、至高无上的太阳神，亦为育我的天父啊——”
在摄像机与一面面外扩屏幕的显示下，虽然相隔极为遥远，观众依然能清晰看见男人的脸。
他的神情虔诚而悲悯，缓缓跪在了由剧院空艇甲板化为的宴会地板。
有些本地人已开始兴致勃勃地，为身边懵懵懂懂的外地游客，骄傲介绍其自己的神话民俗。对方所扮演的，正是罗卡尔神话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盗光者”，达达索亚。
而还有的人，已经认出了这位扮演者的真实身份。
“这人是，以书亚？”
“什么以书亚......等等，那个格罗登？”
“我想想！草了！有印象了！那个‘格罗登的良心’？”
“他不是早就声称脱离家族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当起了演员？”
“你是傻逼吗？公司狗的话你也信？你家对叛徒，还会让他扮演达达索亚？别告诉你不懂这个角色的重要性！”
“你妈的！上个月我看短视频还被他的事迹感动了一下！合着是又被忽悠了！”
但话剧的推进，不会因下方的这些杂音而延缓。
在“宏态光能矩阵”所调控，陷入永恒黑暗的天穹下，达达索亚流着泪，向宴会首座的太阳神恳求，恳求祂可以收回惩戒，将太阳的光辉重新洒向凡世。
短暂的错愕后，太阳神勃然大怒。
祂愤怒着，当着诸神注视，抽了达达索亚三记长鞭，将片体鳞伤的后者轰出了宴会。
篆刻着瑰丽纹路与浮雕的大门轰然合拢，达达索亚呆呆站在门前，直至门后隐约的纵情歌舞声，再度开始响起时，他才跌撞着走下云端。
盗取酒神藏于私窖的美酒、伪装潜入仍在昼夜不停的宴会、浇入酒泉，灌醉诸神、摘下太阳神的黄金瓶，以酒盏盛满流淌的阳光......
哪怕是对这个故事早已耳熟能详的罗卡尔本地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伏波能源以极高规格打造的演绎话剧，仍让他们不自觉沉迷了进去。
而那些来自外地的游客，早已如痴如醉，尽情享受这场全息盛宴。而一些以“后援”目的来到这里的粉丝，当看见自己偶像扮演的角色出场时，更是堪称群魔乱舞。
终于。
话剧到了最后的阶段。
——名为“达达索亚”的盗光者，将手捧满溢阳光的酒盏，围绕着世界奔跑，为凡世带去驱散永夜永暗的光芒！
“达达索亚”小心翼翼地捧起酒盏，他沉默着，缓缓迈过醉醺昏沉、胡乱躺倒在地上的一位位神祇。他走出宴会的大门，穿过庄严神圣的神殿，来到天际的云巅。
接着，他停了下来。
下方的人群愣愣着，以为这是既定的情节，耐心等待。
直到过了好一会，发觉对方竟然就这么沉默着，站在原地不动后，才后知后觉般，渐渐骚乱了起来。
“我的......同胞们。”
然后，“达达索亚”开口了。
他的视线越过捧起的酒盏，越过种种定制、造价高昂的悬空舞台，最终，定格在下方街道内的人们。
“不认识我的人、认识我的人、对我嗤之以鼻的人、愤怒于我的人、支持我的人、曾经支持我，又在不久前失望的人......”
男人的声音不复先前演绎话剧时，那极富节奏与韵律感的腔调，反而显得有些低沉：“还有曾经支持我......在不久前，仍选择相信我的人。”
“此刻，我并非为自己所作所为而解释，施以任何言语的苍白。”男人停顿着，缓缓说道：“我只是希望......陈述。”
“我明白你们此刻的疑问，一如过去的每一天——以书亚&#183;格罗登，是否欺骗了你们？是否以虚伪的行径，换取粉饰出的美好人格，是否在帮助那些所谓底层人的同时，心中早已盈满了嫌弃与厌恶。”
“我......”男人摇着头，平静道：“我的任何回答，都太过无力。”
“但我想说出一些事情。”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在无数的注视中，在无数直播的画面里，男人一点点举起嵌满珍宝的酒盏，而其中，有一张清单缓缓开始升起，它不断扩大，人们下意识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上面的内容——
又于下一个瞬间。
有深邃的流光自下方的街道蓦然升起。
那是一抹漆黑的焰火。
它骤然拔升，拖曳出灼烈流痕！瞬间融穿沿途数座猝不及防的无人机！带着不加掩饰的可怖声势！向着天穹笔直延伸！
天上的衮衮诸神被焰火瞬间搅碎成灰，大气沸腾燃烧，汹涌奔腾，可那漆黑的焰火仍无停息，要将太阳神的巡天座驾“波尔多”一同击坠，烧为不值一提的残烬！
自由赏金猎人“南斗”昔日持之以行天下的绝学，一身修持与所历的见证之一。
“各位，下午好——”
漆黑的焰火于缭绕在青年的周身，那是连永夜永暗都为之收敛、避而不及的焚焰。
【大源】道途所容纳的崭新存在。
此世前所未有，自“南斗”之名中诞生的造物。
仿若无穷尽的漆黑焰火肆意奔腾，又有数缕流出，而后骤然拉伸，化为两抹拖曳于青年身后、不断疯狂变形又强行收束的漆黑焰翅。
带着它们的主人，向着天穹笔直突入！
自创灵能技艺……
如周身的黑焰般，不知何时，宋识的双眼也尽数转化为了漆黑。
唯有原本属于瞳孔的位置，仍留有一抹狭长的纯粹赤金。
自迎面呼啸的狂风大气中，宋识睁开这双堪称可怖的眼眸，灵能于一瞬间推至巅峰。
然后，狂笑着，毫不犹豫朝着上方的巨大空艇轰出！
【祸焱】。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暴
在前往太阳庆典前，查可洛曾跟宋识有过一段谈话。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说一下，跟第一环和第二环相比，第三环的晋升是有一点不同的。道途不会给予你新的灵能技艺，不过也有说法是它将灵能技艺换成了‘命定之死’。”
“当然，‘命定之死’这种东西呢，一向属于传闻的范畴，没有人可以证实或证伪......”
“你确定？”
“确定……”
“……好吧好吧，宋识，怎么说呢，我只能告诉你，不要问这个，这个没有意义。”
“行吧。”
“总之，虽然大概猜得到你的答案，但根据启明者行动条例的规定，我还是要询问一下——宋识，没有新的灵能技艺，单凭晋升第三环带来的那部分位阶提升，你是否愿意、也有把握执行编号G-K3-TY014行动（熄灭太阳）。”
“愿意，有把握。”
“好，那便去吧。”那个时候，男人停顿着，说出了重复第六遍的话语：“——我会在你们身后。”
查可洛没有说谎。
晋升第三环，是否会见到“命定之死”，大家确实不清楚，但没有得到新的灵能技艺，这是可以确认的。
此乃灵能者的常识。
所以。
此刻，便用自己所独创的灵能技艺......
——灵能技艺&#183;【祸焱】。
轰！
自漆黑流焰贯天而起的同时，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公寓楼的二层卧室内、街边纪念品馆的屋檐下、烤蛆热狗摊边......四道截然不同，但同样强悍的流光冲天而起！
但他们的动作，比起最先升起的宋识，终究还是慢了一瞬。
漆黑流转的焰翼猛地一拢，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宋识的速度便已突破音障，乃至仍在继续攀升——由“祸焱”化为的焰翼只是辅助，并非特化飞行。
此刻这份超迈音速的背后，最大原因是青金石全功率的重力控制，在与启明者合作、更迭过一大堆模块后，眼下它正是依附在宋识身上，化为“引力弹弓”提供着巨大的加速度。
在大部分人的注视中，只见到一抹漆黑流痕冲天而起，又于一瞬间，那抹流痕骤然扩张，漆黑的焰翼将半径数十米内的空间狂暴一搅，目之所及的无人机先是剧烈晃动，然后便被焰翼拖曳的长长流火击碎！
“飞行”只是辅助。
——“攻伐”，才是宋识化出焰翼的真正缘由。
但在漫天四溢的无人机碎片中，一道身影悍然撞碎残骸雨幕，在已抵达“音速”的战斗中，硬生生拦截在了宋识突进的轨迹前方！
“停——”
高速气流撕扯下的失真颤音刚刚响起。
“——滚开！”
一抹缠绕着汹汹黑焰、绵延出十余米的漆黑焰光便已狂暴砸来！
来者是一位金发少女，她身着纹路繁复、极为贴身的流线型装甲，身侧盘旋着大量如同战斗机构成部件的武装模块。
——南域重工，特级机师，第三环【超越】，莉塔&#183;玛尔。
见到漆黑焰光斩来的瞬间，她神情一凛，后背堪称壮观的机械翼组猛然绽放，亮银色的光芒沿着纹路一瞬间蔓延完成，在身前撑起一座巨大的球型能量场。
然后，自触及斩击的瞬间，能量场猛然颤抖！表面的矩块粉碎消融，几乎是刹那间，便宣告破碎！
——怎会这么强？！
感受着这一击所蕴含的力量，莉塔心中一惊，但同一时间，她已拉来一面带着“南域重工”企业图标的厚重合金盾，挡下了后续的斩击。
可硬吃这一击，剧烈冲击下，她的冲势一顿，偏离了原本运动轨迹，已拦截不住音速突入的对方！
而论及“灵活”与“高速”方面，她就是现场各方安保的最强者。
莉塔轻啧一声，一边调整身形，一边催动机械翼组掷出十余枚远程导弹，拖曳尾流向对方急速射去——
一线银光蓦然闪过，这十余枚造价不菲的“烈隼”导弹表面同时浮现切痕，然后轰然炸开，成为了空中绽放的一串绚丽烟花。
银光的源头，是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在五指上，正随风飘散的无数单分子线。
长久以来，哪怕对灵能者也堪称极限的义体改造下，他早已面目全非，步入非人模样。
与之换来的，则是更进一步的“力量”。
中年男性的义肢五指缓缓攥紧，神情冷冷，立于半空，挡在了莉塔的前方。在以单分子线切碎导弹的那一瞬间，他的速度甚至比宋识与莉塔还要快。
启明者成员，“熄灭太阳”行动的行动组组长。
——第二环巅峰的【真理】，已身之真理：速度，迈伦。
这样的一幕，并非只在此发生。
几乎升空的瞬间，四位均达到四级单位强度的启明者成员，就已窥清局势，完成了分工。
以迈伦为首的三人于前方拦截，另一人则毫不犹豫，猛地朝后方的剧院空艇扑去。
这所有的一切，宋识都已窥尽。
——跃出吊舱，冲天而起的那一刻。
六枚火种消耗，化为了开启“自焚”状态的薪柴。这种烈度的战场，宋识赫然是略过一切前戏，直接将灵能推至了最顶峰！
这一世重生以来，名为“宋识”的灵能者，从未有现在这么强。
强大而敏锐的感知席卷周遭，源源不断为宋识提供着讯息，正如迈伦等人的选择。
然而这一刻。
宋识已全无在意。
他只是一把捏碎两枚火种。
漆黑的火焰迅速汇聚，翻涌升腾，远远望去，就像有深邃暴烈的风暴，将天空遮蔽。而后，在还剩数百米距离时，宋识翻转重弑，如同拖拽着这风暴，向着前方的剧院空艇“波尔多”轰出！
仅仅是风暴掀起的余波，便让空艇附近的大气环流陷入狂暴紊乱，灼烈的焰流焚穿一切阻碍，盘旋的摄像无人机粉碎、残余的全息投影模糊消散，一座护卫穿梭机试图规避，但下一刻便被漆黑火焰拦腰贯穿，机身轰然爆裂，在猛然升腾的大团烟雾里，朝下方缓缓坠落。
倘若为道途施加刻板印象，那么【大源】最为刻板的，亦确实最为擅长的，便是“广域打击”。
——而这化为漆黑风暴的一击，赫然是以波尔多在内的整片穿梭机群为目标，囊括半径千米，不折不扣的“广域打击”！
若是让这一击命中机身，那么纵使以“波尔多”巨型空艇的体量，也将瞬间连锁殉爆，高空坠落。
于是，“波尔多”的甲板轰然破碎！
一道人影撞碎甲板，冲天而起，而在升起的同时，他张开手，又猛然捏紧。
灵能技艺&#183;【钝化】！
灵能技艺&#183;【惰性】！
灵能技艺&#183;【扩张】！
——伏波能源，高级安全顾问，第三环【平衡】，吴池。
他所掌控的道路，倘若用两个词概括，便是“活化”与“惰化”。
万物皆有不同状态，这是世界最基本的规则之一，就像水流既可成为汹涌奔腾的洪涛，也可如镜面般的静谧水潭。
以抵达第三环的灵能，吴池已可在一定程度上无视事物原本的性质，强行为其赋予“活跃”或“懒惰”的崭新状态。
同为第三环的【平衡】，他的杀伤力远远不如那位安全部主管南辛&#183;格罗登，毕竟后者的道路是“结构破坏”。
但凭借“惰化”的效果，他的防护能力相当出众，这也是他被安排暗中驻守在空艇的原因。
伴随灵能技艺的催动。
一瞬间，无形的波动如水纹扩张开来，覆盖住整座波尔多与附近区域。他已专门调整了作用对象，在这片领域内，“火焰”将陷入极大的惰化，受到温度降低、燃烧效率下降、火势蔓延速度减缓等一系列效果。
——他都没想到启明者竟然真敢动手！这可是在太阳庆典上！
但无所谓了。
只要拖一拖时间就好。
这里可是伏波能源的主场，只需稍微拖一拖，别说眼前这几人，就是法斯特亲至，马上赶来的海量支援也能将其硬生生淹死！
凭借自己的灵能......
吴池的瞳孔猛地一缩。
自惰化的领域前，漆黑的火焰风暴迟缓了些许。
——而后，仍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狠狠撞在了波尔多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灵能技艺·【祸焱】
轰！
长达近百米的空艇“波尔多”猛地一震，能看见，自船身的三分之一处，此刻被硬生生轰出了一片巨大缺口，断裂的截面燃烧着黑焰，朝着周围高速蔓延。
这破坏力足以称作可怖，可比起先前的风暴声势，便明显有些不足了。
幸好【伏波能源】事先做过特殊情况预案，给波尔多做过一次全面加固，增设了大量防护模块，不然这一下怕是就要瘫痪，怎么可能只是像现在这样，看似骇人，但仍能维持航行。
幸好幸好......
吴池知晓内情，下意识心中庆幸，可转瞬间，这份庆幸便化作了惊愕。
或者说......困惑。
他已认出了对方。
代号“南斗”、真名宋识的【大源】，在公司资料库内重点标注过的超高潜力目标。倘若有人能够将其格杀，无论哪一座巨型企业都绝不会吝啬，愿意付出天价报酬。
可以说，他们内部已经将其视为下一个“查可洛&#183;沃恩”。
虽然眼下看来，公司的资料库似乎有点过时了——不知何时！对方赫然已踏入了第三环的境界！
而以吴池的眼界，当然能看出，对方明显是开启了临时强化状态一类的灵能技艺。
可即便如此，对方此刻显露的灵能强度，也让连他这个在第三环沉淀了快六年的灵能者，都为之惊诧。
——单凭这表现出的灵能，已称得上强。
——考虑到对方的天赋与过往战绩，他真正的实际战力，大概率比这份纸面表现还要强。
可终究，对方不过是初晋第三环。
灵能者的实力，从来就不止是灵能强度，灵能技艺同样极为重要！对方初晋第三环，第三环的灵能技艺一个也没有，而自己则身负三道！
在男人的评估中，他有过自己不是对方对手的预计。可就算败，也绝不该像现在这样，自己专门针对“火焰”而构筑的惰化领域，竟然效果只有些许，更是还被正面击穿！
——这不合理。
灵能只抵达第三环，吴池本就做不到对所有事物、全覆盖式的“惰化”或“活化”，更何况，为了保证效果最大化，他也更习惯只针对单一事物展开调整。
此刻，他选择的是“火焰”。
考虑到对方的大源之力为“火”，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在这种一位第三环【平衡】专门针对的情况下，纵使对方的灵能火焰规格高到不可思议，也必将受到严重干扰，显著惰化。
可此刻这个结果......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内迅速升起又隐没，但在这些繁杂思绪闪烁的同时，吴池已低喝一声，竟不退不避，朝着远处音速撞来的青年正面撼去！
几乎是一瞬间。
宛若细腻流沙般的巨量青色颗粒自吴池胸口蔓延流出，迅速爬满身体，重塑成一具棱角分明、表面流痕交织的铁色装甲。
位于后背与腿部的动力引擎愤怒轰鸣，吴池已被装甲头盔覆盖的、原本的瞳孔处，两点猩红光芒亮起。
——单兵式纳米装甲【铁御卫】。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在单兵武装领域的杰作，操纵者经过特殊的强化手术改造后，可以将大部分结构由纳米机械虫组成的【铁御卫】，在日常时收纳于胸口，便于伪装与携带。
而论及战力强度，【铁御卫】的擅长战术方向是正面攻坚，侧重防御与续航。就算是一位普通人，只要能娴熟操纵【铁御卫】，兼以各式增强模块，也能一跃取得三级单位上游的战力强度。
毫无疑问，这是一款相当优秀，也经受过市场验证的优质武装。
但吴池真正选择“纳米装甲”作为自身补强方案的理由——
男人的右手猛地一砸胸口！
灵能技艺&#183;【活跃】。
灵能技艺&#183;【起伏不息】。
——他的“活化”，可以施加在【铁御卫】上！
如同一位佣兵注入军用兴奋剂，提升反应速度、抗击打等能力，吴池的灵能效果下，【铁御卫】可以在短时间内活跃化、爆发出更强大的性能。
这份“强大”可以超出原本的理论设计。
倘若青铁卫的关节轴承常规负荷上限是6，而根据设计研究，它理论极限的负荷上限是10。
那么凭借灵能的活跃化，吴池可以令它突破材料学和工程学的桎梏，临时达到12的强度！
“活化”增强自身。
“惰化”削弱它者。
这便是吴池最为擅长，亦最为强大的战术策略。
两者相辅相成下。
——不要说【大源】，就是换成【超越】，吴池也敢正面拼上一拼！
“以书亚！带其他人！后退到安全位置！”
吴池一边在颅内耳机紧急传呼，一边抽出闪耀夺目的炽烈光剑——这件武装模块不是【南域重工】提供，而是【伏波能源】的产品，毕竟后者在能量武器领域的水准显著超越前者。
一切尽在瞬息间。
光剑喷涂出长达数米的炽烈等离子束流，仅仅只是擦过甲板，便留下了深深融痕。而吴池反握这柄光剑，向着远方高速飞来的焰影挥出——
对方同样抬刃。
——于是，一道远比等离子束流更为灼眼，仿佛斩开天际的漆黑焰流悍然斩落！
光剑破碎，吴池整个人亦被焰流吞噬，席卷的余波又让波尔多一震，一大块甲板边缘轰然融化，物质燃烧后的滚烫流体啪嗒滴下。
下一个瞬间，还未散尽的焰势骤然一卷，吴池破焰而出。
能看见，那柄造价不菲的光剑已断成两截，【铁御卫】的外层装甲出现大片破损痕迹，不时激起一连串电火花，让吴池看上去颇为狼狈。
但他已无暇顾及。
刚才硬接的那一道斩击，让他的心神此刻仍在颤震。
——并非情绪上的夸张化叙述，而是真正心灵意识上的“颤震”！
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浓郁到挥之不散的糜烂血肉气息，如若置身一方残酷绞肉后的战场，又似乎有可怖的暴戾杀意，正凶狠撞来。而下一瞬，难以言喻、刻骨铭心的酷烈憎恨升腾，凝为实质，化作一面正死死盯住自己、双瞳淌血的狰狞面容。
它们彼此重叠又吞噬，如潮水般肆意翻涌，持续不断冲击着自己的意识。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些漆黑的火焰？！
这一刹，吴池终于反应，或者说明白了什么。
——该死！自己预判失误了！
这漆黑火焰的本质，根本就是——
“看来你明白了……”
宋识落在甲板上，他的声音很低，如同正抑制着什么，可随着话语，他的声音渐渐变大。
漆黑的焰流在周身盘旋缭绕，宋识慢慢咧嘴，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笑容，仿若欣喜雀跃，可他的瞳孔深处，所蕴含的情绪却仅有一种。
那是纯粹的“杀”。
在吴池脸色越发难看的注视中，青年的食指轻轻点在心口。
并非是以物质或灵能为燃料的常规火焰。
心中所满溢的憎恨、暴戾、愤怒、厌怨......
这漆黑焰流的本质，是以这些世间最堂皇正确的心意为薪柴，化为带给世界的纯粹灾祸。
此世此刻，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力量。
前世自创。
灵能技艺。
——【祸焱】。

第一百二十章 阵斩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唯有无缘无故的恨。
恨的力量......无穷。
纵使是一位普通人，在强烈憎恨的推动下，也能做出不可思议之事。
无视撕心裂肺的伤痛，忍耐烦躁艰辛的训练体能与武器使用，拾起往日半点看不下去的技术书，由原本的懦弱无能者脱胎换骨，只为向目标复仇——这样的存在，从来都不止一例。
而当普通人换做灵能者，它的“憎恨”，它的“愤怒”，它的“暴戾”......
更是足以化为真实不虚的力量，以自己的意志改变现实。
憎恨、愤怒、暴戾......它们所蕴含的力量无穷，而诞生它们所需的成本，也几近于零。
——因为心怀憎恨与愤怒，又是什么时候，需要所谓的诞生缘由？
这便是【祸焱】的本质。
让自己内心满溢愤怒与憎恨，完全充斥，以这些心意为薪柴化作暴戾的“祸焱”。
——用自己的心意，去推动灵能抵达巅峰！
“真是个疯子......”吴池猛地跺脚，一柄崭新的光剑瞬间撞开甲板，落入他的手中，男人咬牙切齿：“如此极端的灵能技艺！就不怕把自己心智烧坏么！”
下一瞬，光剑再度与缠绕着深邃黑焰的直刀撞在了一起。
如同风中烛火，前者轰然破碎！
拖拽的祸焱焰潮势头不减，如若风暴肆虐，将根本无法规避的吴池吞没。
——该死该死该死！
看着不断冒出的猩红弹窗，感受着铁御卫出现的大量故障和破损，吴池大为恼怒，可比起躯体遭受的伤害，真正令他感到棘手的，是心神上的剧烈冲击。
这些漆黑的火焰，每一次承受，都会让男人觉得自己脑子被狂暴搅动，那由憎恨与愤怒化作的暴戾杀意，正以一种噬人的可怖姿态，不断轰击着他的心神。
男人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这一瞬的意志。
怀揣着对世界的憎怒。
——去破坏！去毁灭！去吞噬所有！去轰碎一切阻拦者！
吴池的心神不断颤震，连带着灵能的催动都不再像往日那么得心应手，随心所欲。同时，这也导致对铁御卫的操控出现了些许不协调。
在这种程度的战斗里，比起纯粹焚灭灼烈的火焰，这种心神上的打击更为致命！
倘若不是自己最开始“惰化”的对象判断失误，他怎么可能交战数息，便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吴池当然想要修改惰化对象，将“火焰”更换成“精神打击”，但每当这个尝试刚刚升起，便有崭新的祸焱斩击迎面轰下，迫使他不得不抵挡和规避。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正在这时，拱卫在波尔多附近空域的武装穿梭机群终于稳定住平衡，在耳机内上司的急促下令中，他们开启机载武器，重型转轮机枪、高能电浆团与机载导弹开始运转。
智控辅瞄系统紧紧锁定目标，霎时间连绵不断的弹幕席卷天空，滋滋闪烁的电浆团与聚能光束贯穿大气，向着波尔多愤怒咆哮！
不必去管还待在波尔多内的那些演员名流，大V博主们的死活，只需把火力拉满，势必要击碎启明者的恐怖分子！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刺痛感，无需宋识示意，原本附着在他背后的青金石直接脱离，重组为合金球体，防护用的重力场猛然升起扩张，将那些远程打击通通阻隔在外。
——吴池针对“火焰”的惰化是有效的。
至少【焦土】和【燎原】的效果出现了明显下滑，面对这种程度的饱和火力，已无法起到太大防御作用。
宋识瞥视一眼。
当搭载对象由“个体”换成“穿梭机”时，同等制作规格下的武器，后者的杀伤力几乎都会强于前者——更充沛的能源供给，更大的口径，更多的填装药量。
这种情况下，面对十几座武装穿梭机的饱和火力，哪怕是青金石撑起的重力场，也无法完全承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濒临极限。
这一瞬，远方，原本正疾冲而来的一抹雷芒戛然停顿，鼓荡的雷芒有所消散，显露出其中的人影。
那是个看着二十来岁的青年，环视周围盘旋的十几座武装穿梭机，以及正不断升起涌来的无人机群，他眸光一亮，高高抬起亮银色的义肢，五指猛然攥紧。
然后，耀眼的雷光蓦然绽放！
硕大的银蛇肆意狂舞，令黑暗的天空都短暂点亮，一道道雷光交织缠结，构成刺目闪烁的雷霆奔流，向四面八方的穿梭机和无人机群横扫。
这名启明者的成员，赫然是因见到此刻情景，果断放弃了原定冲上波尔多的目标，转而选择缠住周围的空中武装。
——而这一瞬。
波尔多上。
原本正欲后退，重稳心神的吴池，感受到前方骤然升起的强烈危机感，神情一变。
顾不得震颤欲裂的心神，男人猛地咬碎舌头，自剧痛带来的一隙清醒之中，对【铁御卫】的“活化”提升至极限！
一瞬间，那构成【铁御卫】的无数纳米虫群仿佛真的取得了生命，它们爆发出了足以让铁御卫的设计师都匪夷所思，费解惊呼的功率峰值。
整具【铁御卫】的表面高速起伏蠕动，均质装甲、复合缓冲层、能量稀释层流、护盾立场发生器、破碎体黏合剂等一系列防护模块，在纳米虫群的统合下活化，融为一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防御力。
在【铁御卫】本就出众的防御力基础上，施以极限“活化”。
——在过去伏波能源内部的演习评估里，这个状态下，纵使是一艘主力战列舰的主炮，吴池亦能正面挨上一记不死！
男人心中怒吼。
只要再拖上一会！撑到支援过来！轻而易举就能解决对方！
甚至，对方这种强化状态必有局限，一定无法维持太久！只要撑过这家伙的短暂爆发，撑到对方状态下滑！就算只有自己，也未必不能胜！
终究只是一个初晋第三环罢了！
——只要，撑住接下来的攻击！
漆黑的焰潮轰然升起。
就连黑暗昏沉的天穹，在这一刻，也重新“暗”下了一块。那是被祸焱遮蔽的地方，前者比黑暗更加深邃。
可在这深邃的漆黑之中，却忽然亮起了光。
赤金色的光。
一枚赤金色的灼眼光团，蓦然浮现于空中。
宋识狂放笑着，抓着重弑，这枚火种砰然破碎，化为汹涌的巨大焰流缠绕在刀刃。而原本破碎时的赤金，仿若有浓墨泼洒，转瞬间便浸染为纯粹的漆黑。
于此刻，一切火焰尽数转化为【祸焱】！
进而，斩出。
自漆黑祸焱的浪潮里，暴戾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让吴池心神剧震，但他已无暇顾及。
男人怒吼着，双手握紧光剑，极限“活化”下，喷吐的等离子束流已接近十米，刺目闪耀，他同样向前斩出！
轰！
高能级碰撞的恐怖余波下，经过特殊加固过的甲板，仿若风暴中的砖瓦，一片片被掀起，崩碎，乃至在此之前，便在能量溢流中直接消融。
但吴池挡住了！
针对“火焰”的极限【惰化】领域下，【祸焱】属于“火焰”的那部分性质遭受削弱，凭借极限【活化】后的铁御卫，对方没能一口气打穿防御！
装甲头盔内，粘稠的液体流过脸颊，传来温热腥甜的气息，吴池知道，这是自己的血。与此同时，他觉得心神几欲撕裂，浑浊昏沉而痛苦。
这是接住刚才那一击的代价。
可他终究成功接了下来。
消耗一枚火种加持，毫无疑问，这便是对方能施展的单次最强攻击。而火种的再次使用需要一定间隔时间，这说明对方至少短时间内，没法再爆发出这种程度的杀伤——
呼。
一枚火种破碎。
吴池瞳孔一缩。
然后，又是一枚火种亮起，接着砰然破碎，化为焰流。
在上一击的余波尚未散去前，宋识抽刃一转，两重崭新的炽烈焰流逆旋涌至，缠绕重弑——
宋识踏步。
轰！
青年的身影模糊，如锋锐的箭矢一瞬间撕碎大气，贯穿焰潮，在吴池错愕而绝望的眼神中，分不清是直刀还是漆黑焰流占据所有视野。
——将其彻底吞噬！
祝大家端午节安康兼请一天假
请一天假！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祝刚结束高考的朋友们也快乐。
虽然高考确实是人生非常重要的一站，但其实，它也没有你们此刻想得那么“天崩地陷”般的重要，考得好当然很好，但就算自认为发挥不理想，也不必太过在意。
可能听起来像是不痛不痒的廉价安慰，但其实那句话说的并没有错……人生，确实还挺长的。
我们明天见。

第一百二十一章 螺旋攀升
深邃到化不开的漆黑焰幕遮蔽中，自吴池的尸骨上，宋识缓缓抽出重弑，他想平缓一下呼吸，可出口的，却是发自内心、喜悦满足的低低笑声。
姑且算是【祸焱】的副作用。
某种意义上，吴池的话并没有错。
愤怒与憎恨，所蕴含的力量确实无穷，它们足以让一个懦弱无能者脱胎换骨，可同样，它们也能让一位敏锐聪慧者丧失理智，无知无觉，沦为愤怒与憎恨驱使的奴隶。
使用【祸焱】的前置条件，正是转化心意，将一切繁绪尽数化为憎恨和愤怒，完全充斥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燃烧消耗，又无时无刻不在重新生出满溢。
这种堪称双刃剑的使用方式，倘若稍有不察，持有者确实可能烧坏脑子，心智失常，沦为愤怒与憎恨驱使的疯子怪物。
纵使是宋识，此刻也觉得浑身微微颤栗，那并非惧怕，而是斩下吴池后的欣喜，但在短暂的喜悦后，那刚被填补些许、有所平缓的愤怒心意，再度变得不满，咆哮着要再造杀伐。
——可也仅此而已了。
宋识拧了拧脖子，漆黑的眼眸流出缕缕火焰，那束成一线的赤金瞳孔内，是纯粹而清明的杀意。
他跨过吴池。
那具遍布裂痕、又仍勉强黏合在一起的铁御卫内，吴池的尸体称得上完整。而在丧失了力量源头，“惰化”领域渐渐开始消散后，原本有些晦涩微薄的火焰，重新开始肆意燃烧。
对方的最大失误，是预判错了惰化的对象。
倘若对方一开始选择极限惰化“精神打击”，削弱【祸焱】的效果。
那么凭借极限活化后的【铁御卫】，哪怕自己释放的、在物质和能量层面上的灵能火焰不再遭削弱，强度显著高于刚才，对方也仍能缠斗上一会。
毕竟，需要抢时间的只有自己，而对方在物质和能量层面的防御也确实挺硬，只要完全舍弃进攻，一味防守，自己还真不一定能像现在这样，完成速杀。
可惜对方失误了。
在战斗......或者说，当战斗的水准超过某一分界线后，交战双方的目标就已不是“不失误”，而是如何“做的更好”。
可吴池在与自己的交手里，却失误了，犯错了，甚至堪称大失误。
【祸焱】对心神的持续冲击下，导致对方的灵能运转也出现了不稳，难以再继续维持极限的“活化”和“惰化”，状态下滑。在此基础上，面对连续消耗三枚火种加持的灼烈斩击，他未能撑住，防御崩溃，心神失守。
所以便死了。
宋识拎着重弑，自一处甲板缺口跃入下层。
“波尔多”的设计水准相当高，哪怕船体经受了一系列的防护加固改造，可内部仍维持着极为奢靡的装潢，取自罗卡尔神话的元素与现代设计完美融合在一起，堪称室内建筑领域的大师之作。
可惜此刻，走廊墙壁上，一笔一划雕刻出的石板浮雕大部分崩碎，这边太阳神的脑袋断成两截，那边酒神的胳膊连同拎着的酒盏不翼而飞，身为神后的月神的冠冕沦为满地石屑。
一瓶瓶珍贵的窖藏酒水躺在地上，甘甜清新的液体在玻璃碎渣中流淌，渗入通体全红、镶着金边的手工羊毛毯。吧台边的酒保与宴厅的侍从也不知道溜到了哪去。
一片狼藉。
这也理所当然。
纵使刚才的交手并未持续太久，可那终究是两位抵达第三环的灵能者，以生死为导向倾泻杀力。
此刻，波尔多那长达两百余米，宽约百米的露天甲板，大半已面目全非，其中破坏最严重的部分，连带着甲板下方数层空间，都尽数被祸焱冲刷消融。
哪怕伏波能源对波尔多的建设投入确实够大，这样都还维持住了船身框架，但这番交手的余波轰鸣下，整座船仍不时发生颤抖，导致内部这些精心设计的典雅装潢化为一摊废墟。
“青金石。”宋识缓缓吐出一口灼气：“分头行动，我去找以书亚，你去上面帮其他人，迈伦他们不一定能撑得——”
巨大的碰撞声中，波尔多的右侧船体轻微晃了一下。
顺着船体破碎的缺口看去。
负责外围拦截的三名启明者成员之一，军装打扮的短发女性，像是遭受了什么剧烈冲击，自远处彼端，她急速倒飞，被硬生生砸进了波尔多船体外侧，自迸发的蛛网状裂痕中，整个人都凹陷了进去。
能看见，她的军装已然破碎，部分裸露出的身体上布满各种伤痕，整条左臂无力垂落，关节处更是几乎被一层薄薄肉膜勉强连在一起。
下一瞬，女人右手抓住左臂，毫不犹豫将其扯了下来，灵能狂暴涌动，全部搅成了碎渣，又将肩部的创伤烧融，完成强制止血。
而在漫天飞洒的碎肉渣糜中，做完这一切的女人自陷坑起身，猛地向前方扑去，再度将一名正欲突入波尔多的第三环灵能者死死咬住。
驾驭雷霆的那名青年见状，也在一边继续牵扯空中武装群的同时，一边尝试向前者靠拢，打算双方形成拱卫互助之势。
但紧接着，又是一位新的四级单位疾驰冲来，青年果断放弃了这个打算，剧烈的雷霆狂暴奔流，竟硬生生将前者挡了下来。
但这也导致，他的处境瞬间岌岌可危，完全是不计后果地超负荷压榨灵能和过载一身义体，才勉强撑住战局，随时可能暴毙。
而在更远处。
迈伦与最后一位启明者成员，也在战斗。
他们是这次队伍的最强者。
可此刻，他们的处境甚至要比军装女性和青年更加危险。
作为负责最外围拦截的人，如潮的武装力量涌来，兼以一位位超凡个体的四级单位——伏波能源、南域重工与零度网络，在这里部署的武力确实很大。
倘若不是一开始就开启了极限状态，再加上摆出了悍不畏死、同归于尽的姿态，令对手们有所顾忌，迈伦等人这会便快败了。
但即便如此，强行拦截众人，迈伦他们承受的压力仍大到不可思议，处境越发危险。
“——青金石，去帮他们吧。”
感受着远方传来的，高能级碰撞下掀起的强烈余波，宋识淡淡道：“而且，你不也需要取得名望吗？这就是最好的舞台，向所有人宣告，智械新星‘青金石’的诞生。”
没有说什么，青金石果断调转机体，冲向远方高速交手中的军装女性。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眸中流火，【焦土】展开。
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轰然坠落，剧烈轰鸣响彻。
下一瞬。
宋识无半分避让，自一面面天花板与墙壁的崩塌消融之中，向着波尔多最深处笔直贯穿！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方视角
作为一位取得了医学博士头衔，并在毕业后仅仅七年就开办了一家高级美容诊所，跃升成为中产阶级，他人眼中羡慕嫉妒的超级精英。
杰姆&#183;哈伯德必须承认，自己现在很懵。
为了偿还曾经背负的，包括但不限于教育方面的一系列贷款，以及完成从【翡翠制药】名下医学院毕业时、签订的那些附属合同，为后者创造足够的价值，回报它们对自己的投资。
他这些年根本不敢松懈，光鲜亮丽的社交形象下，是动辄通宵做手术，各地连轴转做业务，累到连豪宅的高档浴缸都很少打开，一回家倒头就睡。
直到两个月前，这些终于大致偿还完毕。
自己正好看见了有关“太阳庆典”的宣传推流，想着这么多年下来，总算能喘口气了，果断决定诊所停业半个月，乘坐【时序通行】的飞行业务过来放松一下。
毕竟，哪怕不算太阳庆典，铸光城在企业联盟也算鼎鼎大名，年年十大文明城市的评选都有它，而在各大社交媒体上，那些旅游大博主的“人生必去景点榜单”上，铸光城同样能占据一席之地。
那些实景照片与第一人称的拟感观光视频，都让杰姆颇为心动。
而真正抵达铸光城后，这里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充满现代感的高楼大厦，宽敞干净的街道，全天候穿梭巡逻的治安无人机，繁华的商业圈层，一路见到的大部分市民和睦温馨，各大娱乐场所的服务妥帖，花样新奇。
而躺在人造海景沙滩上，自温煦的灿烂阳光下，端起一杯精心调制的饮品，俯瞰远方的霜天冻土，更是独一无二的慵懒享受。
自己才待了一周，就感觉过去那些年的付出都值了，浑身连义体都跟着酥酥软软，差点都拎不起手术刀了。唯一可惜的，就是自己的资产信用等级还是低了些，解锁不了那些最顶级服务的门槛。
杰姆一边心底暗暗发誓，回去后要继续努力赚钱，让资产信用等级更上一层楼的同时，一边也对自己在铸光城的最后项目，宣传攻势铺天盖地轰炸的“太阳庆典”充满期待。
结果是名不虚传。
哪怕是自己这种外地人，在这场属于全城人民的盛典里，也体会到了那前所未有的热诚氛围。
而那些结合罗卡尔神话元素的节日布景、主题活动与表演节目，也极具观赏性，令人下意识屏息，真切感受到那份源自历史积淀的庄严神肃感。
当带着【伏波能源】公司标志的赞助商广告播放结束。
那神圣尊荣的剧院空艇“波尔多”迎着漫天日光，缓缓驶过城市天际时，他站在提前订好的低空观景穿梭机上，沉浸欣赏着属于“盗光者”的神话剧幕——
当“达达索亚”，或者说，以书亚&#183;格罗登揭开酒盏，似是要升起什么时。
男人与大部分人一样，心中升起好奇与期待。
可为什么。
——在那一瞬，有一道漆黑的焰流蓦然升了起来，向着波尔多笔直贯穿！
节目的一部分？特殊演出？专门准备的惊喜？
可自己分明看见，那道焰流一路飙驰的轨迹上，大量的无人机被瞬间搅碎，燃烧的残骸迸飞的漫天都是，正在缓缓下坠啊......
然后，又是四道流光冲天而起！
他们的目标毫不掩饰，全都是波尔多，只不过在冲锋过程中，属于公司的驻守力量像是也反应了过来，同样开启武装，向着前者蜂拥涌去！
看着产自翡翠制药，号称“只为打造最棒的医生”的高性能义眼内，显示界面正迅速飙升的高能级波动，杰姆嘴唇颤抖了一下。
懵然已经消失。
是有预谋的袭击。
是启明者......
——极端反社会反人类武装恐怖分子！
而且看这显示出的能级，这几人都是战斗专精的四级单位！哪怕在【翡翠制药】医学院的博士学习期间，自己也只学过理论，没权限接触实物尸体解剖的东西！
高位灵能者！顶级义体人！或者干脆两者兼之！
“马上更换航线！离开这片区域！低空飞行！”
在下方街道开始响彻的惊恐尖叫和兴高采烈欢呼声中，杰姆猛地跳了起来，连备好的餐桌都差点被掀翻，他冲进驾驶室，朝临时雇的驾驶员大吼道：“快！立刻！”
后者双手抓着球型的平衡仪，视线盯着前方，头一点没转，礼貌道：“尊敬的顾客，杰姆&#183;哈伯德先生，首先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巴伦迪旅社’的支持，但针对您的诉求，我方表示非常抱歉，无法受理......”
“什么？”杰姆愣了一下：“你没看见吗！上面打起来了！”
“我知道，但您订购的旅社服务中，只有定点航行，并不包含自由航行，在收到旅社的相关通知前，我不能违规偏离旅社设置好的观景路线，再次对您表示非常抱歉......”
“你！”杰姆噎了一下，强忍怒火：“这样！你先把头转过来说话！”
“我不能离开摄像头超过三秒，这要算出勤的。”驾驶员脑袋一动不动，翘起小拇指，指了指挂在驾驶舱上的摄像头：“对于您的诉求，我方表示非常抱歉......”
轰！
远处的天空上，一团炽烈火光猛地绽放，那是一座武装穿梭机最后的烟花。它冒着滚滚黑烟，四分五裂的残骸漫天纷飞。
“自由航行服务！”听见爆炸声，杰姆浑身一震，他顾不得其它，义眼一闪一闪，气急败坏道：“好！我现在就买！已经买了！快点撤！带我去安全区域！”
——砰，轰！
又是一座穿梭机炸成了烟花，几乎凝成一线的滚烫雷流将其拦腰劈穿，连带着导致前者弹药库殉爆。
“宁通！”
自呼啸狂风中，霍兰森一手压紧条纹猎鹿帽，一手抬起左轮，他大声道：“你的想法是？！”
作为以“观测”和“超视距狙击”闻名的王牌探员，这一刻，也许全场没有人，比他更看清楚战局。
五道身影冲天而起的短暂间隙，他就辨认出了所有人的身份——其中四人，都是启明者从各地分部抽调来铸光城，早就上了通缉令，有着名声的精锐成员。
“烈风”迈伦、“跃动的闪电”芬格、“铁士官”隋樱虹......
还有个智械，但不认识。
但此刻，在这些精锐的前方，却有人比他们冲得更快！
那道漆黑焰流以近乎疯狂的姿态，超迈音速，笔直撕碎大气，自凄厉的爆鸣声中，硬生生打穿了所有阻碍，坠入了波尔多上！
堪称绝伦的灵能天赋，超高潜能目标......
【南斗】，宋识。
对方是什么时候，晋升的第三环？！
而下一瞬间，波尔多的甲板被撞碎，一道身影跃出。
霍兰森认得对方，伏波能源的高级安全顾问，第三环的【平衡】，吴池，一手“惰化”与“活化”，相当擅长打拉锯战。
——然后，这位高级安全顾问，便被对方正面斩了下来！
这一瞬，饶是以霍兰森的心态，也不由错愕。
男人当然明白，纵使同为“灵能者”，可有些时候，灵能者与灵能者间的差距，甚至要比普通人与灵能者间更为庞大。就如同自己与启明者的现任领袖查可洛，与安全局的总局长。
纵使对方似是初晋第三环，只展现了一道第三环的灵能技艺，但他也能下判断，吴池绝不会是前者对手。
——可那绝不代表，吴池会就这么被那家伙速杀了！
这可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巨型企业出身，战斗经验堪称丰富！放在其他地方，也是有资格担任局势底牌的堂堂四级单位！
拖时间都做不到？
亦或者，那道呈现出“黑色火焰”外表的灵能技艺有问题？强度极高？
资料库里暂时没找到对应的灵能技艺档案......虽然也不奇怪，毕竟有许多灵能技艺是失传了的，只不过有着【道途】，所以存在隔了成百上千年后，有灵能者从道途中取得，重新将其复现于世的例子。
他又看向另一边，启明者的四名成员在波尔多外围，死死咬住蜂拥而来的公司武装力量，双方交战的烈度——尤其是前者，一瞬间就拉到了巅峰，似若疯狗。
袭击太阳庆典。
启明者的战术目标是什么......
滴。
霍兰森忽然收到了一封邮件。
他点开，发现这是一封广域发送的通讯，只要是身处铸光城，基本都能收到。
署名是启明者。
邮件的内容，是一系列有关能源供给的政策与配套服务定价表，启明者在邮件中宣称，他们已在第三区、第四区推广试行。
任何生活在铸光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相较于【伏波能源】复杂繁多的那些冗长条款，启明者宣称的这一套有多么亲和，多么......廉价。
随着通讯的附件，还有一系列录像与照片，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第三区与第四区里，制定了崭新生产准则的工厂车间，破败贫民集租公寓的推倒与重建的施工现场，因为智控无人机的储备不足，转而由真人组建的治安巡逻队，针对器官与幼儿走私贩的打击清剿行动档案......
——轰！
一声剧烈的巨响，打断了霍兰森的思索。
男人猛地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波尔多之上，自肆虐的漆黑焰潮中，青年跨过吴池的尸体，轰开甲板，持刃俯冲，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开始向着空艇内部轰然下坠！
对方的目标是……
以书亚&#183;格罗登？！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书亚·格罗登】
摧枯拉朽。
在那道突入观察的磅礴流焰前，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乃至在大片猩红预警中升起的分隔合金板，所有的一切，都宛若奶酪般瞬间消融，只余巨大的燃烧豁口。
连碰撞的轰鸣都还未来得及响彻，它们便已被漆黑的火焰焚烧殆尽。
三名全副武装的空艇内部安保成员，感受着前方正急速逼近的灼烈威势，他们深吸一口气，都从彼此的义眼内，看见了苦涩的意味。
可一想到月末准时递送的那一大堆账单，三人只能咬牙，端起武器，守在这条室内走廊尽头，祈祷提前架设在对方前进路线上的陷阱能起作用——
下一瞬。
他们的义眼内，倒映出前方骤然消融的墙壁，乃至自这巨大破口中，迸发汹涌的漆黑焰流！
其中一人猛地大吼：“准——”
然后，戛然而止。
那些沿途架设的电浆拌雷、触发式地雷、临时重力场陷阱等，连同一位开启了光学隐匿和神经加速，准备找机会的同事，被轰然冲刷而来的狭长焰翼尽数撕碎，搅成灰烬！
房间，不，是整条走廊，这一瞬都被漆黑的火焰充斥！里面的一切事物，完全消融焚毁！
没有因这四人停缓一丝一毫的冲势。
以陨石天坠之势，短短几个呼吸，宋识狂暴突入，几乎将整座波尔多凿穿。因为火焰肆虐扩散，导致的连锁殉爆与建筑解体完全没有停止过，沉闷的轰鸣在空艇内各处区域此起彼伏。
直至抵达波尔多第四层船舱的最深处。
一路笔直贯穿的焰流，才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火焰仍在汹涌肆虐，可自焰潮中，浮现出青年的轮廓。
而后，宋识走了出来。
“——！”
见到青年的瞬间，女人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张堪称艳丽的脸上，迅速被惨白爬满。她正抓着一件背包的双手猛地颤抖了起来，她似乎想背上它，可连续试了几次，都因颤抖的手而失败。
她的身边。
像是没有见到不速之客的到来，中年男人伸出一只手按住女人，让其不动，另一只手干净利落地扯掉了对方奢华礼服的碍事部分，将那背包给对方安了上去。
女人顾不得说什么，她只是咽着口水，一边紧紧盯着前方青年，一边小心翼翼后退，几步后，她猛然转为奔跑，朝着远处已经打开的舷窗，在手工编织的原生羊毛毯上夺命狂奔。
然后，一抹火流贯穿了她，在女人意识到“自己被击中”前，她便跌撞着倒下，又在半途化为了灰烬。
“如此极端的灵能技艺......如此特殊的驾驭方法。”注视着对方周身缭绕的磅礴黑焰，中年人说：“你竟能控制住它。”
“只要也被人拿‘红莲业火’叩心拷打一遍，品鉴一下罪孽焚身的感觉，那么我相信每个人就都能研发出类似的东西。”
中年人微微点头，直到此时，他的目光才投向不远处的那摊灰烬，然后又重新看向对方：“毫不犹豫？”
“帕梅拉&#183;莎拉，知名演员兼歌手，私生活糜烂，但靠着背后的唱片发行公司，曾亲手把两位数的‘恶意造谣者’弄得家破人亡，或者随手送进了监狱。”
宋识漆黑的瞳孔内，溢出点点祸焱，似是错觉般，就连青年的语气，也带上了些许酷烈的意味：“杀便杀了，犹豫？”
“——以书亚&#183;格罗登。”宋识声如灼火，可在他人的耳中，却没有半分温热，唯有纯粹的冷冽：“不躲在安全屋里，拖延时间吗。”
“......躲在安全屋。”
那张还未来得及洗去油彩妆容的脸上，竟浮现出平静的神色，男人微微摇头：“达达索亚，又怎会逃避？倘若逃避，他又怎会成为‘盗光者’？”
“不过安全屋里确实还有点人。”顿了顿，男人淡淡道：“不敢拿空降包跳下去，认为只要躲在安全的地方，瑟瑟发抖，埋头等到救援就行了。”
“达达索亚？”
宋识重复着这个名字：“——你认为自己，是‘盗光者’？”
大片大片燃烧的金箔在残垣断壁中飞舞，翻滚着撞入崩塌的天花板，贴着墙边纷飞，在它们的身后，昂贵的实木家具，原本挂在墙上、如今东倒西歪的大师油画，这些信用点的象征全都在迅速燃烧，沦为不值一提的灰烟。
在裹挟祸焱降临的那一刹，大片建筑崩塌焚毁，附近的所有监控及电子设备，也全都被融成了铁浆。这座恢弘壮观的波尔多内，如今这里，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静默区”。
无人旁观，无人窥视。
“为什么不是？”以书亚忽然笑了起来，可那笑容并非情绪化为的实体，更像是他觉得，此刻他应该笑起来。
男人说：“为什么，不可以是？”
“因为你是格罗登。”宋识抬起眼眸，低沉的灼息自声音中流泄：“盗取的太阳......你想说，那份定于下一季度的能源供给优惠条例？”
“能源是城市的心脏，唯有充沛的能源才能唤醒一座城市，令其复苏，而城市......是现在人类唯一的归宿。”
像是没有感受到对方声音下，那随着祸焱汹汹燃烧，难以抑制的杀意，以书亚平静地说道：“当能源变得廉价，所有人的生活——那些底层人的生活，将变得更好。”
“这是城市复苏的必然副产物，它不会因人的意志而转移，哪怕公司也无法阻止。”
以书亚缓缓道：“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付不起电费而冻死在家中。不会有人因为贪图公司提供的充沛暖气，不惜自愿加班也要待在工位，然后在第二天凌晨时，被同事发现因过劳而猝死。为了给家人赚取足够的电费，选择同时兼职复数高危作业，于是在某一天发生意外，那赔偿金——不，是他的家人，要因其耽误了业务进度，向公司赔偿相关损失。”
男人的脸上，笑容早已收敛。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可每说出一个例子时，那随着话语的，是都仿佛全都亲眼见证过的陈述。
以书亚&#183;格罗登直视着青年。
“向诸神窃光。”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乃唯一正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有余地
“唯一......正道？”
远方的炮火轰鸣从未停歇，甚至越发剧烈。
可在这越发紧迫，本该瞬间决断的时刻，自无穷祸焱的拱卫中，宋识竟没有直接一击斩过去，反而停下了脚步，聆听着男人的话语。
“这就是你的答案？”宋识说。
“如此而已。”
以书亚颔首，环境的温度越来越高了，那些精心绘制的油彩纹理渐渐融化，沿着脸颊与胸膛，如蜡般滴落流淌，可此刻，这些肆意搅匀的浊色，竟为男人那双冰冷的义眼，涂抹上了一层莫名的色泽。
“启明者一定告诉过你，我的身份，我的目标，我的职责。”男人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回答，那些没有任何错误。”
“天生贵胄，自出生那天起，我便是新时代的神民——不必说那些没有意义的斥责，你我都明白，这只是纯粹叙述的事实。因为我是格罗登家族的一员。”
“三十一岁......我成为了取授的‘全人’，格罗登的骄傲。”
以书亚的语速并不快，他说着这些话，可却仿佛那一切的对象根本不是自己，语气带着一种独属于旁观者的平淡：“那个时候，你们还未进驻铸光城，我也仍是政法界最引人注目的新星。”
“我作为律师的履历完美无缺，我参与的官司屡战屡胜，所向披靡，无人敢与我正面对垒。至于暗地里的小动作......没有谁敢触怒一座巨型企业。”
“然后，我接到了一份新的职责。”
“——去成为‘叛逆的格罗登’，为自己积攒一份足够丰厚的声望，有朝一日成为罗卡尔行政区的‘大法官’。”
宋识替对方说了出来。
“是啊......是啊，‘叛逆的格罗登’。”
以书亚抬起了手，有力的五指慢慢掠过头发，褐色的发丝顺着指缝流出：“我把格罗登引以为傲的红发染成了褐色，然后朝着伏波能源总部门口的公司标牌开了三枪，把那玩意打得粉碎，在许许多多人的注视下，从此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贫民窟。”
“我做得很成功，毕竟我的能力足够出众，也有充足的决心和效率，比起那些需要排队不知道多久、水平也层次不齐的免费援助律师，即便没有伏波能源私底下的偷偷支持，选择我能带来的结果也远远胜过他们。”
“除开最开始一段时间，遭受的质疑和不信任外，所有人，我是指住在贫民窟的那些家伙，很快都接纳了我，相信我是真心诚意的好人。”
“你能明白吗？两个月前，我还坐在天顶中枢的豪华太空旅行舱内，欣赏静谧太空下泰拉的美丽。两个月后，我竟会蹲在烂尾楼的天台上，捏着一罐最劣质的廉价啤酒，听着一个被偷偷换成项目责任人还不自知，差点因此蹲了监狱的蠢材公司人，醉醺醺地，又哭又笑向我表达感谢。”
“感谢你替他脱了罪？”
“以及强行要到了一笔赔偿金，让他赶在最后期限前还上了一堆账单。”以书亚摇头。
“然后，你的想法开始转变？”宋识二指并拢，缓缓抚过重弑刃锋：“你决定成为一个真正的反公司人士？”
“不。”可男人再一次摇头。
“民众无知而愚昧，只需一点简单的诱食，兼以昭示的惩戒，就能将其牢牢牵在手中，任凭他者如何驾驭也不会挣脱。他们需要有人来牵着，他们也必须要有人牵着，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寻觅正确的能力，这便是我在格罗登受到的教育......对于如何成为一名统御凡人的‘新神民’的教育。”
“改变？我确实改变了许多想法，但针对这一点。”
“无论是最初在伏波能源的时候，还是那段‘叛逆’的日子，也包括此刻，我都不认为这是错的。”以书亚对上青年的视线，没有半分避让：“——因为他们确实就是愚蠢的，盲目的，笨拙的！”
“启明者，最大的反公司势力！你们为了这个目标，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资源？多少人连具尸体都留不下来？”这一瞬，以书亚的声音骤然拔高，他紧紧盯住青年的漆黑瞳孔，如若咆哮！
“如此庞大的牺牲，哪怕是一座巨型企业，都会心疼发指！如此巨大的损失，就算这是最高总裁的决策，在第二天，董事会也会把他的脑袋摆上会议桌，选一个新的最高总裁出来！”
“但有多少人会感谢你们？感谢一帮极端反社会反人类极端武装恐怖分子？”以书亚冷冷道：“公司的舆论控制？确实，可你们难道就没有地下电台和私域网站，还有那些到处流传的宣传文件整合包么？可有幸看到这些的人，又有多少选择了相信你们？”
“不过因为他们没有半分辨认真相的能力罢了！他们就是这般愚笨！随便一点东西，就能让他们愚弄听话。！”
以书亚吐出一口气，神情渐渐变得冷然：“启明者......你们可以悲壮，可以无惧牺牲，可以偶尔获胜，但在公司的洪流前，最终一切都不会有意义。”
“你们注定失败，因为你们不可能战胜公司。是的，不错，你们有查可洛与胥宇都，还有多年折腾下积累的一点家底，纯以战力评估，你们甚至足以比拟一座巨型企业。”
“——可那又如何？”
以书亚伸出食指，指向天顶：“这里的巨型企业，一共有九座。”
“你们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将在‘启明者’覆灭时，被公司的伟力重新抹去，留不下半点痕迹，不具丝毫意义。”以书亚一字一顿：“然我乃格罗登，我乃‘全人’——唯有公司才能被公司容纳。”
“呵，不可战胜的诸神么......虽然也不算错。”
宋识低声笑了一下，忽然道：“以书亚，问个问题，你见过神吗？”
“不是那种虚饰的伪物，不是哲学意义上的概念，也不是如你们巨企般，冠以神之名的集合，而是......单一的‘个体’。”
“我见过。”宋识说。
以书亚微微皱眉。
可下一瞬，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中年人的神情第一次，发生了真切的变化。他的义眼猛地收缩，而自那瞳孔最深处，有难以置信，不，那更像是“难以想象”的情绪浮现——
无穷尽的祸焱再无丝毫收敛，漆黑的焰翼骤然拉伸，拖曳出狭长的流痕！灵能肆意沸腾，又于意志的统御下，凝为尽情咆哮的暴戾焰潮！
“——以书亚&#183;格罗登！”
宋识一寸寸抓紧重弑，祸焱轰然缭绕于刃，自远方枪火的轰鸣中，他的声音已然模糊不清。
唯有一点清晰。
那些不久前升起的情绪，所有的情绪，在这个瞬间，自祸焱的焚烧之中，都已尽数燃烧殆尽，化为了纯粹的杀意！
“——我过去悟出的所有东西里！唯有一点！唯有一点可称真理！”
宋识的双眸早已被祸焱填满，但在那深邃的漆黑之后，这一瞬，那一线的赤金却迸发出无比灼烈的神光！
“这个世界，绝无第二条道路的余地！”
再无任何迟缓，向着前方，宋识咆哮着，重弑斩出！
而几乎是同一瞬。
——四声来自剧烈碰撞的轰鸣，在波尔多的船身不同位置响起！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神驾坠落
【目标已突破三重防线！正在高速逼近以书亚&#183;格罗登！阻止他！立刻！】
听着战术频道内的急促指令，莉塔来不及在心中辱骂上司，背后机械翼的矢量引擎组猛地咆哮，让她以一个极其反人类的机动动作避开了擦来的单分子线绞杀。
但无需她反击，远处的同事抓住时机，猛地一拳轰出！
强烈的引力扩散场瞬间粉碎一切前方的物质，但即将命中迈伦时，一颗表面繁复纹理、拳头大小的机械球抢先一步射了过来，以其为中心，撑起一面力场，偏移了引力扩散场，让迈伦成功发动灵能为自身加速，撤到了安全位置。
莉塔转动了一下主战武器，那是一柄单刃部就接近四米、与她体型严重不匹配的巨型机械斩剑。蓝色的荧光沿着剑身的蜿蜒纹路流淌，那是供能充沛的表现，由她置于心口、又以灵能技艺转化为超凡器官的【核裂变反应堆】在提供。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局势确实有点胶着。
迈伦等人都是早有名声的启明者绝对精锐骨干，但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她们刚才已有数次差点击溃对方的防线，抵达波尔多。
哪怕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一分半后，已方也能彻底击穿。
但就在刚才，有新的家伙冒了出来——虽然启明者跟智械搅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位第二环巅峰的智械——尤其是这个水平的智械，自己资料库里怎么没有一点记载？
远方，智械早已完全展开机体，宛若流沙般的结构单元不断重组，构筑出各种功能模块。而在它的身侧，数枚泛着合金光泽的机械球悬空起伏，不断向指定方位射出和回收。
——这些机械球的本质，是移动式的力场发生器。
而在那名智械的手中，这些机械球则化为了它释放灵能的节点，来自灵能的加持下，后者所展开力场的灵活性和强度大幅度提升。
对方凭借堪称精妙的灵能掌控和一身高规格的崭新机体，以一颗颗机械球分割控制战场，强行撑住了迈伦等人原本岌岌可危的处境！
啧......
莉塔一边让周身的浮游炮群喷吐光矛，一边心中大为不爽。
同为【南域重工】的特级机师，第三环【超越】。
她真正擅长的方向是超视距打击和高速机动。
压制敌对空中火力，抢夺制空权，以及定点打击高价值建筑，这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这种视距内的正面碰撞作战，是属于佐道足彻的职责！结果眼下后者正好不在场！
自己放在此刻的战场，根本就是束手束脚，难以发挥全力！偏偏迈伦等人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所有人里就只咬住自己不放，根本找不到机会脱身，换个方向高空突入波尔多。
不过，是不是该说这也算一种幸运呢......
莉塔不动声色地瞥视一眼远方不断冒出黑烟的波尔多。
一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吴池竟然被正面给宰了，就是迈伦等人没咬住自己，她也不想突入波尔多，去单独面对那个“宋识”。现在这样，某称意义上，其实更合她意。
但下一瞬，金发少女那张姣好青春的脸，青筋微跳，流露出了狂躁的神色。
——真是吵闹得离谱。
耳机内，那帮脑残上司还在一个劲哔哔赖赖！而现实内，地下人群的惊恐尖叫就没停过！连她待在空中都听得一清二楚！实在吵死个人啦！
然后，又有同事出手了！
自灵能的统御中，半径百米内的大气于一瞬间抽干，在无声的呼啸奔流中，尽数被灵能者的五指攥入掌心！
然后，这位抵达第三环的【大源】，向着前方轰拳！
就像肆虐的风暴被人压缩为一点，又于下一个瞬间，猛地解开束缚。
伴随这一击轰出，有狂暴的飓风骤然迸发，每一缕气流都足以搅碎金铁，而此刻，它们化为风暴尽情向前咆哮。
迈伦眸光一凝，就要再将自身速度攀升至七倍马赫，强行抽身撤出风暴的笼罩范围。可这一次，灵能没有了往日的随心所欲，反而出现了明显的晦涩。
开战至今，一直疯狂压榨自身的后果，已然显现。
这份晦涩的结果，便是他未能完全避开风暴。
哪怕青金石适时投射来了一颗机械球为男人撑起力场，但在一位第三环【大源】全力一击前，这层力场只阻挡了微不可察的一隙，便被风暴强行撕碎。
一击之下。
迈伦小半边身体的衣物化为了极细粉尘，而裸露出的身体上，难以计数的细密裂痕交错纵横。倘若不是他早就受过一系列的强化改造手术和义体植入，恐怕现在就不只是“裂痕”了。
同一时间，属于启明者的战术频道内。
“迈伦！尽快！实在拖不住了！对方正在重新接管附近的网域控制权！”
职责是“网络支援”的后方启明者成员语速飞快而焦急，在迈伦等人发起突袭的时候，他们也与【零度网络】的恶魔们在虚拟的战场展开了交锋。
猎杀无人机蜂群才刚刚升起，就浑身电弧闪动，砰然一声炸开。
一座全副武装的重型穿梭机，电磁炮的磁轨迸发靛蓝色的幽光，即将发射预热完成时，机身突然猛地颤抖了起来。
仿佛有两双无形的手分别抓住了穿梭机一端，彼此角力，在越发剧烈的颤抖中，这座重型穿梭机的内部突然爆炸，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连锁殉爆，穿梭机干净利落地四分五裂，缓缓下坠。
但这样的一幕，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倘若限制在“个体”，那么在网络领域，启明者是有相当一部分好手的，甚至有几位的天赋放在【零度网络】都称得上出类拔萃。
只是，当作战的对象由“个体”换成此刻这种集团作战，双方正面展开对垒，那么启明者在【零度网络】那庞大而精密的全网络体系前，就会落入明显的下风。
听着耳机内的急促话语，迈伦神情不变，五指攥住单分子线——每一根单分子线的尾端，都悬挂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合金体，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罕见合金，具备极高的密度。
——灵能技艺&#183;【神速】！
——灵能技艺&#183;【增倍】！
——灵能技艺&#183;【极微阻值】！
自骤然攀升至八倍马赫的神速下，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连声音都未反应过来前，迈伦便已横跨数百米的距离，强行突入至方才轰出风暴的第三环大源前！
在那顶尖义肢所爆发出的可怖控制力前，那缠绕于五指，数十根悬着合金体的单分子线，完全没有搅缠黏合在一起，反而以匪夷所思的姿态，形成了一方囊括四方的网络。
无需特意攻击。
只需将动能推至极限，单分子线便会化作无物不断的利刃！
仅仅只是“掠过”。
那名第三环大源在空中僵了一下，他的下半身缓缓分开，像是完整的西瓜被同时切了十余下，不同的鲜红截面噗嗤飙出大量浆液，他整个人也缓缓向下方跌落。
但已来不及补刀了。
因为来自【南域重工】的一位第三环【超越】已然就位！
终于抓住迈伦这一击催出，还没回力缓和的喘息破绽，三重冲击力场压缩，环绕于嗡一声瞬间充能完毕的巨大动力拳锋，男人狞笑着朝着来不及闪避的迈伦当头轰出！
可怖的冲击中，大气崩解，硬生生被挤出环状“真空”！
迈伦只来得及架起双臂，动力拳就已抵达。
并非“碎裂”。
一拳之下，迈伦的双臂，这双花费大量资源定制的顶尖义肢，一条与拳锋触及的瞬间，便被可怖巨力硬生生碾碎成渣！架在下方的另一条有前者缓冲，仍维持住了大致结构，可一串串电弧自表面蜿蜒裂缝迸发，显然也受到重创！
【不对！他们是要——】
但战术频道内，却又人猛地大喝！
听到同事的声音，轰出这一击的男人下意识一怔，而就在这瞬间，前方的迈伦已倒飞出去！他的动力拳足以冲击掀翻一栋大楼，承受如此冲击，对方根本维持不住身姿！与其说是“倒飞”，甚至更像是被“砸”了出去！
——可被“砸”出去的不止迈伦一人。
这一瞬间，男人同样惊醒了过来。
迈伦、隋樱红、芬格......
在所有人都紧咬眼前对手，下意识忽略整体局势的情况下，那分散开的四名启明者精锐，竟同时卖出类似的破绽，以硬吃打击为代价，倒飞向后方的波尔多！
他们本就离波尔多更近，又硬吃对手一击，受到后者裹挟的冲势加持。
此刻，所有公司方的武装人员，竟都来不及强行拦截住他们！
然而。
在下一个刹那，这骤然突变的情况，被所有人抛之脑后。
轰——！
在四名启明者成员撞上波尔多的瞬间，一道笔直的巨大焰柱蓦然迸发，舱室崩塌，甲板融穿，它自波尔多内笔直升起，直冲天际，漆黑的火焰肆意流淌，仿若将整片天空点燃！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当那焰柱冲天贯穿，波尔多，这艘以罗卡尔神话中太阳神的巡天座驾命名的剧院空艇，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自令人牙酸的剧烈悲鸣声里，它开始向着下方的大地坠落！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空尽头
以第三者的视角，俯瞰全局，霍兰森也许是唯一一个提前看出了启明者四人打算的人。但当见到那漆黑火柱升起贯穿船身时，他必须承认，自己确实没想到，这次启明者居然要在太阳庆典上拆了“波尔多”！
所以，已不能再旁观了。
——【repulsion（斥力）】。
——【buffer（缓冲物）】。
霍兰森转动左轮，四枚“斥力弹”和四枚“缓冲弹”填充完毕——作为第三环的【超越】，他的体内部署着一套小型自循环组装车间，其可以提供枪械增强模组，以及源源不断生产各种针对性的特种弹药。
这座“车间”，便是他的超凡器官之一。
男人扣动扳机。
斥力弹与缓冲弹跨越近千米距离，精准命中了缓缓坠落的波尔多。前者嵌入船体，撑起一座小型斥力场，减缓下落速度，后者则迅速**蔓延，化为一大团具备极高黏合度和缓冲性能的棉花态物质。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相较波尔多那巨大的体量，仅仅这么几枚特种弹药，哪怕有霍兰森的灵能令效果增强，也不可能完全阻止波尔多坠入下方的街道！
于是，在霍兰森装填新一轮弹药的时候。
宁通毫不犹豫踩着穿梭机围栏，一跃而出！
水。
雨。
安全局的标准制服在迎面的呼啸气流中猎猎作响，而伴随着宁通的跃下，自天空中，一线线纤细的雨丝悄然浮现，又于转瞬间，这些雨丝碰撞激荡，化为了漫天的磅礴暴雨！
安全局在铸光城的最高战力。
王牌探员，第三环巅峰的【大源】。
——代号“洪涝”，宁通！
如瀑的暴雨倾洪而下，冲刷着附近的所有街道，仿若拥有了生命力般，那些磅礴的雨珠与落地的积水将街道的行人尽数裹挟，强行送往了更远的地方！
可在这漫天暴雨之中。
如若被天穹的巨神攥住，笔直插入波尔多的漆黑火柱，仍在肆意燃烧，不减半分灼意。
“——宋识！”
青金石也撞到了波尔多上！
它在支离破碎的甲板上翻滚了几圈，却根本无暇顾及，智械呼唤着对方名字。而在它的身侧，仅剩的、未被摧毁的机械球已尽数收回，而其中四枚，更是吸附拖拽着四具身体！
那是启明者的四人。
在如此高的作战烈度下以寡敌众，以及刚才为了接近波尔多，又硬吃对手一击。
此刻，他们的状态，哪怕最好的那一位，也足以用“糟糕”来形容。其中受创最严重的迈伦，更是小半边身体险些被搅碎，义肢一条彻底粉碎，另一条勉强维持轮廓，惨兮兮地吊着。
唯有青金石是中途进入战局，又担任着控场辅助的职责，远离正面对撞，状态还算不错。也是它在四人撞上波尔多后，同时将后者拉到了一起。
轰——
沉闷的轰响中，世界仿佛天旋地转，那是波尔多失去了平衡，船身已开始缓缓倾斜，大块大块的部件碎裂、剥离，在啪嗒的漫天暴雨中纷飞。
自冲天的漆黑火柱中，一抹焰流瞬息而至！
宋识冲到青金石前，没有任何废话，后者重新坍缩为球型，一缕细腻般的金属流沙穿过四人，又迅速凝固，将他们紧紧扣在了智械身上。
青金石的机体微微黯淡，像是能量的供给不再充沛，但它的周身，悬浮着的数枚矢量引擎模块，此刻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超载运转。
引擎功率峰值突破。
——这便是“熄灭太阳”行动的最后一步。
安全撤离。
某种意义上，本次行动的最大难题，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即“伤亡率”。
对于这支由启明者各个分部、专门抽调来的精锐成员组成的队伍，破坏太阳庆典和削减伏波能源颁布优惠政策的舆情资产，并不算太大难题。
毕竟，纵使伏波能源提前做出武装部署，但绝大多数时候，“破坏”都远比“维护”更容易。
难点在于，众人如何在完成这两项战术目标后，成功撤退。
哪怕届时启明者将出动武力施压铸光城各处，迫使公司抽调一部分力量前往对峙。
可剩余的那些，也足以化为眼下这重重包围圈，倘若选择正面强突，那么即便最最乐观的估计，也要阵亡两名及以上的成员。
伤亡率。
有资格担任这次行动的执行者，在场四位启明者成员当然无畏生死，也早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但启明者的战术部门仍反复推演斟酌，希望尽可能降低伤亡率，挽留住每一位成员。
——而此刻，便是最终的撤离方案！
耀眼的白色炽流在喷射口涌出，矢量引擎爆发出轰然的爆鸣。
“灵能......”
同一刻，迈伦额头青筋暴突，双瞳血泪喷流！而本已接近极限的灵能，竟硬生生再一次涌动！男人仿佛已将牙齿咬成粉碎，整个人咆哮着低吼：“——技艺！！！”
硕大的焰翼猛地伸展，化为两抹纵横天际的漆黑炽流，就连铺天盖地的雨幕都焚尽荡空了一瞬。
于是。
——冲天而起！
青金石的高空机动模块&#183;矢量引擎组，迈伦作为第二环巅峰【真理】的“神速”灵能，以及来自宋识所展露，足以破尽焚灭一切阻碍的“祸焱”。
两枚火种消耗。
这一刹，自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中，那座正在崩塌倾覆的巨大空艇内，有漆黑的怒潮火流拔地而起，强行逼退和阻隔附近袭来的所有打击，而后，笔直向着天穹尽头上升！
街道上，有人茫然抬首，他的瞳孔倒映里，有一抹划破天际的耀眼流星。
于“宏态光能矩阵”的调控中，本已陷入完全黑暗的天幕，此刻，竟于流星的光辉中短暂显露了点点微明。
那流星所展露的漆黑火焰，是如此的烈目灼心，纵使相隔不知多远，可恍惚间，却仍给注视它的人带去些许心中的沸腾。
如若燃烧。
瞬间反应了过来，数道流光同样开始飚升，直追那颗飞向天穹的流星。
“——不行！追不上！速度太快了！”
“他们的目标是平流层！甚至中间层！我到不了那么高！”
“莉塔呢！她是超越！还是特化空战的型号！让她——”
“——闭嘴！”
略显烦躁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流线性的机械翼喷吐长长焰流，带着它的主人成为一抹高速驶过天际的流痕。但此刻，望着上方越发遥远的流星，莉塔那张姣好的脸上满是阴沉：“我也没追上。”
这一刻，只有莉塔自己知道......不，应该说，只有她自己能证明，刚才她说谎了。
对方所爆发的，超过十倍马赫的速度固然可怖，但身为【南域重工】空战专精的特级机师与第三环【超越】，凭借一身义体、超凡器官与尖端装备，她仍有把握追上对方，拖延。
但远程打击会被对方那漆黑的焰翼搅碎焚毁，难以发挥效果。
想真正拦截住对方，唯有近身击坠一种方式。
而近身击坠......
在空气越发稀薄的高空，起伏的重重云海中，即将接近百米的特级机师曾与青年遥遥对视了一瞬。也就是那一瞬，对方的身侧，十四枚赤金色的焰星无声浮现。
那双夹杂着赤金的黑瞳内，唯有一种意思。
——谁、拦、谁、死。
那还是算了。
“已经没我们的事了，伏波能源要动手了......是！行了行了！我知道这回要被扣绩效！不用你再强调！”
莉塔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循环冷却机身，她盘旋在高空，注视着上方的流星，忽的神情一肃：“——来了！”
遥远的彼端。
突然亮起了光。
并非一抹，也并非寥寥无几，而是横穿天空的灿烂光雨——
浩浩荡荡的流星群刺破天际，却没有向着大地流落，反而逆着天穹，急速逼近更上方的焰星！
高超音速弹道导弹打击阵列。
来自。
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全面战争
自“高超音速武器”这个概念诞生起，它就成为了武器领域毋庸置疑的重要课题。
而经过漫长的发展后，这个领域诞生了相当数量的杰出成果，某种意义上，【天顶中枢】的“轨道电磁炮群”和【伏波能源】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便是这个领域最顶端的存在。
而在此之下。
最为常规的高超音速武器，便是“高超音速弹道导弹”，它们的最低速度限制，也达到了五马赫以上。根据不同战术需求，可以搭配【战术核弹】、【重力坍缩弹】、【生体净化】、【相位裂解】、【辐波灭除】等弹头，展开跨洲际打击。
高超音速弹道导弹打击阵列。
——这是足以对五级单位产生威胁的打击！
纵使此刻，那遥远彼方袭来的“流星群”，所装载的弹头只是最普通的【战术核弹】，但自裂变中孕育的可怖光与热，也足以将一座小型城市夷为废墟。
规避？
在超过二十倍马赫的高超音速前，纵使宋识等人已一路超速飙升至平流层，成为地面了仰望中微不可见的黑点，也只不过是稍微麻烦点的“移动标靶”！
于是。
天空崩塌了。
仿若有巨神抬起了手，自天穹缓缓探下。
厚重的云层被轻而易举地洞穿，铸光城的上方，蓦然荡出一块巨大的环状真空，乃至迅速向外扩大！
倘若用天空比作海洋，那么此刻，就是有人正在搅动，掀起一场可怖的怒潮。
呼——
陷入紊乱的大气肆意奔涌，爆发出令人恐惧的呼啸，可下一瞬，如同有人张开了五指，然后，轻柔而不容忤逆地握拢，所有狂暴的大气环流于攥紧的五指中消弭。
不止大气环流。
这一刻，在所有人的茫然仰望中。
——那片高速划破天际，闪烁璀璨的流星群，也被那只看不见的“巨神之手“，尽数攥在了掌心！
有那么一瞬间，许多人以为会见到一连串耀眼的烟花，或者听见剧烈的轰鸣。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流星群只是一颗接着一颗熄灭了。
那些链式反应下的恐怖能量与辐射洪流悄然逆转，在真正抚过大地时，只剩下轻和的微风。
然后，有人突然发现，原本正一边轰鸣崩溃，一边坠向街道的波尔多，也像是被有人托举住，下坠速度大幅度减弱。
它的船身颤动了一下，整具船体如积木般无声解体，拆分成上百块部件，轻飘飘地洒入各条街道。
当人们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切后，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连忙看向天空，可那不久前一路直冲天穹的流星，不知何时，也与那片流星群一起，消失在了天空上。
地下大厅。
查可洛慢慢收回手，他看了一眼掌心，肌肤出现了迸裂的痕迹，翻绽出几道伤口。
“......仍有不足。”良久后，男人摇了摇头。
他低低叹息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格温琳，让施压的其余人先不要撤回来，继续部署在边界线上，预防公司方面的报复行动。让医疗组全力以赴，救治迈伦他们，如果实在难以为继，再通知我来‘逆转’。”
“是，舆情宣控也要做好，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黄金时间，尽可能扩散影响。”
“宋识吗......你告诉他，我等一会就去找他。现在我要暂时离开一下，看一看各方动向，毕竟......我出手了。”
&#183;&#183;&#183;&#183;&#183;&#183;
“......刚刚那是，查可洛出手了？”
霍兰森食指扣在左轮上，怔怔地望着天空。
在来自彼端的力量消散后，那方城市上方的巨大真空，开始渐渐被云流重新填补。那些盘旋的武装无人机与穿梭机，也慢慢分散开来。
而那群刚才还在厮杀的四级超凡单位们，他们看着头顶的天空，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各自降落，一时间，原本漫天炮火的天空，竟转眼间安静了下来。
暴雨也停息了。
疏散完人群，刚刚回到安全局穿梭机的宁通，看了霍兰森一眼，没说话。
后者也知道自己说了没意义的废话。
“第五环......”男人用力呼出一口气，那双早已高度改造、彻底超凡非人化的重叠瞳孔内，此刻竟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羡慕之色：“这就是，第五环的灵能么......”
他嘀咕着啧了一声，五指一转，把左轮插回腰间：“幸好格罗登荣光号不是直接一发阳电子主炮射过来，不然咱们就得交代在这了。”
“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待在这，还是回局里？”他看向搭档。
宁通沉默了一下，刚才，他不自觉地，望着天空也出了神。
“回局里，我要马上去见商秋。”
好半晌才压住心中的悸动，宁通慢慢吐出一口气，男人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流露出明显的沉郁：“伏波能源绝不会沉默，它们也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毕功于一役。
大量的精锐成员被从各地分部抽调，导致分部力量削减，为了维护铸光城控制区的掌控，每一季度都要投入海量的资源，乃至身为第五环灵能者的“查可洛&#183;沃恩”也被拖在了这里......
可难以忍受的，从来都不只有【启明者】。
自己核心领土之一，却被它者强行侵占，乃至被其余巨型企业若有若无地强行架着，充当持续消耗启明者力量的工具。
这数年来，【伏波能源】的耐心也早已消磨殆尽，那座“格罗登荣光号”的主舰炮，恐怕已对准过启明者的控制区，不知多少次了吧。
但今天过后。
宁通再一次看向天空，暴雨已然停息，封锁的阳光也开始漏出几缕缝隙，自稀薄的云层悠悠洒入大地。
万顷天幕，碧蓝如镜，一尘不染。
可在男人的眼中。
此刻的天空，却远比过去的任何一刻，都要来得压抑。那浓重到完全淹没天空的墨云，仿佛要自天幕倾泻，滚滚洪流，将整座城市碾为尘埃。
宁通转过身，朝着远方走去。
他的声音，在风中渐渐消散。
“全面战争......要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掀翻
宋识倚靠着墙，看向前方的青金石。
后者悬浮在半空，在它的控制下，这座后勤工坊内的机械臂群此起彼伏，在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火花中，快速拆解着机身的破损部分，更换组件，就连涂漆都上了一层崭新的。
“你们智械还挺方便。”
宋识往嘴里塞了几枚药片，嚼碎吞了下去，歪着头，点评道：“受伤都不用躺ICU，凭自己就能维修。”
“正确，但不完全。”
青金石指挥着一条机械臂拆开自身的矢量引擎组，因为不久前的超功率过载，结构已经大半融毁。在“维修”和“更换”两个方向间，它想了想，选择在电子采购清单又添上了一笔，发送给启明者的后勤部门。
“这些你看见的，我更换的部分，只是我的‘设备’、我的‘装备’，或者说，那是属于【智械】的部分。”青金石平和地回答道：“但我属于【超越】的超凡器官，无法通过这种方式直接更换或维修，仍需要花时间慢慢自行修复。”
“而且，智械并不是像大部分人认为的，可以随便更换和重构机体。我们有‘自我意识’后，‘机体’也成为了维持自我意识的锚点之一，难道你们人类就能随便加装义体吗？”
“当然......总得来说，单论这方面的限制，智械还是比你们人类宽松些的。”
青金石以这句话结束了回答，它问道：“迈伦他们呢？”
“全在ICU躺着。”
宋识答得很快：“我帮忙评估了一下，其实都还好，不算太糟糕。”
倘若以“伤势”划分，那么那四人可以说伤势惨重，他们一被查可洛带回基地，一大堆早已待命的医疗人员就一拥而上，抬进了重症监护室。
但那些看着可怖的伤势，都属于可以恢复的范畴。没有留下什么不可逆的，永久性的损伤。
严重固然严重，但在ICU躺上半个月，基本上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倘若实在不行，还有查可洛的“逆转”充当最后措施——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逆转”，宋识也明白对方的想法。
对于灵能者，不，对于任何人来说。
——伤痕乃磨炼，亦为力量之源泉。
就像“骨头”被折断、被打碎后再次恢复，将更加坚韧，更为有力。迈伦等人眼下的重伤，只要能渡过去，也将成为他们更进一步的基石。
“对了，新名号想好了吗？”宋识忽然笑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悠悠道：“智械新星，波尔多的毁灭者，きわめて危険の重力使......现在网上冒出来的名号还挺多，你打算选哪个？”
暂时掩盖住【流星】&#183;阿塔尔的身份，先以“青金石”之名攒出一笔声望，等将来拿取智械群体的领导权时，再把真实身份作为底牌砸出去。
这是青金石现在的计划。
——作为昔日【曜星三】的追随者，自由革命的元老之一。
论及正统和权威性，纵观如今的整个智械群体，恐怕也没几位比它更强。
似乎是错觉，听见这一连串名号，青金石的机体闪了一下。
它沉默了一下，平静道：“这条任务的优先级不高，不急于现在，等我后面跟启明者宣传部门讨论后，再决定拟哪个外号推广造势......”
它停下话语。
因为宋识忽然静了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听见有人在耳畔说话，几秒后，他点点头：“行，知道了。”
“青金石，你先慢慢养伤吧。”
宋识的后背离开墙壁，他随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了柄刻刀，朝智械挥了挥，然后向车间外走去：“我要去见一下查可洛，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问他。”
“一路走好。”青金石道。
“......下次记得说，‘一路顺风’。”
宋识叹了口气。
十几分钟后，顺着那一抹若隐若现，却又持续存在的气息牵引，无需电子导航和他人引路，宋识便抵达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厂房。
推门而入。
这厂房大概是储物库一类的功能，带着【登兰器械】品牌标识的箱子稳稳放在金属货架上，堆出了一片铁灰色的丛林。自动叉车穿梭在一排排横梁式货架间，沉默而稳定地卸着货。
而在厂房的最中央。
查可洛双手负于身后，堂皇站着。
“精力居然这么好？”男人看上去有点遗憾：“我还以为这次，你会拄着拐杖过来。”
“你要是再晚半个小时出手，说不定真能见到我拄拐了。”
紧接着，宋识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一点：“但如果我没强杀那个第三环【平衡】，只要晚五分钟，迈伦和隋樱红起码要二选一死一个。”
“那，非常感谢？”
查可洛摊手，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堂堂‘逆悖者’的感谢，好像确实很有价值。”宋识也摊开手，然后，同样笑了起来：“我该感到非常荣幸吗？”
“你那道黑焰的灵能技艺，是道途的赠予？”
查可洛抽出了手，往前走了几步：“我印象里好像没有这道灵能技艺的记载，你们【大源】道途藏着的好东西？”
“嗯......这个嘛。”宋识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道：“就这么理解吧，也没什么大问题。”
“还是有点小问题的。”
但查可洛却正色着，摇了摇头。
“没见过的东西，还挺好奇。”
男人微笑着，伸出了右手。
他说：“——来一下？”
宋识答得很快。
“行啊。”
下个瞬间，黑色的火焰猛地绽放，如怒潮奔涌，向着四面八方狂暴席卷！
甚至还未触及，仅仅是焚风掠过，附近的货架就开始雪融般塌陷，其上的装货箱在跌落同时，便一同化为灰烬。
宋识的瞳孔再度被漆黑充斥，赤金一线。
而自那一线赤金中，上一瞬的情绪尽数褪去，只余纯粹的凶戾。
宋识右手一拢，重弑的轮廓于刹那间成型，祸焱如水缎流来，黑焰缭缭，一重重缠绕刃身，朝着查可洛就是一斩！
然后。
在即将斩落的时候，重弑停了下来。
不是什么点到为止，手下留情，而是有五指抓住了刃身，紧紧攥住，灵能起伏又隐没了一瞬，将一切破坏力都束缚在了掌心内。
“......有趣。”
汹汹升腾的祸焱似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就连查可洛的衣角都未烧出点坑洞，但男人的神情看上去分明有些奇妙，他沉吟了一下。
“先转化心意，然后以其为薪柴燃烧，很新奇的思路。”查可洛仔细感受着掌中的黑焰：“不过对使用者各方面的要求很高，稍有不慎自己的心智也会被烧毁，对灵能的控制力、自我意志的维持、驾驭力量流转的技巧......不，甚至这些东西的优先级都可以先放一放，最重要的，是要心怀足够的恨与怒去推动。”
“好极端的东西。”
“但正因如此，它带来的破坏力极为惊人，哪怕是灵能者的心神，恐怕也禁不起太久轰击。而且这个状态下的你，在满溢的憎恨与愤怒推动下，爆发出的杀力也会更上一层。嗯，那‘吴池’败得那么快，确实不冤。”
查可洛评价道：“非常卓越的灵能技艺，纯粹的杀伐能力，可惜使用要求有些过高了......它叫什么？”
“祸焱。”
查可洛点点头，松开了手。
重弑迅速化为一抹焰流，摇曳着没入宋识体内，后者闭目一瞬，再睁开时，漆黑已随之消失。
“你想问什么？”
“首先当然是我的‘遂石’，其次……”
宋识的笑容带上了些许期待的意味。
“铸光城这棋盘，你准备什么时候掀？”

第一百二十九章 要来吗
查可洛盯着青年看了几秒。
他挥了挥手，先开启“逆转”，把附近被祸焱冲刷成灰的货架和货物还原。
接着，他朝宋识示意了一下，两人在如铁林般的货架间漫步。
“【遂石】倒没啥问题。”查可洛虚空一抓，凭空拿出一枚封装好的数据卡，随手抛给对方：“这道灵能技艺的仪式流程还蛮复杂，不过最关键的一点，是‘创造性’。”
“遂石的意象为‘传道’，但想传授他人道理，当然你自己得有全新的、能用来的传授道理才行。”
“所以，你需要做出了道途认可的创新成果，比如某种特殊的技巧、拓展一项灵能技艺的使用方式，甚至直接自创一道全新的灵能技艺，总之只要证明了自己的‘创造性’，【遂石】基本就到手了——仪式的其它内容复杂归复杂，但都是单纯磨时间的东西，不难。”
“后者我可以让启明者辅助你，但前者必须靠你自己......宋识，你能理解吧？”
查可洛稍稍偏过头。
【遂石】、“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意象、仪式......
这一连串的信息在脑海中闪动，又于一瞬间，它们连通在一起，让思绪自此畅通无阻。
“【遂石】，原来如此......不，应该说就该如此。”
宋识有些恍然，而后，他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灵能是存在取巧的“捷径”的。
就像高明的冥想法、定制的修行场所、家族长辈或师长的引导、乃至提前为“继承者”们挑选好灵能技艺，花费资源为其准备好仪式。
但倘若仅有“捷径”，那么，那名灵能者便绝对无法窥见道途最顶峰的风景。
就像自己现在持有的这些灵能技艺。
第一环的【容纳】与【回汛】，如果有高位灵能者细心指正窍门，手把手教导，受教导者只要不是愚钝到不可救药，很快就能入门，进而完成铭刻，成功取得这两项灵能技艺。
然而。
【焚沸之血】、【燎原】、【余烬】......
这些更强大的灵能技艺，便绝无“取巧”的余地！
就算是有人提前铭刻入零素结晶，同时不设置任何考验，就像自己在帕洛瑟拿到的那枚【余烬】零素结晶一样——不需要再考虑仪式，并且掌握的条件也有所下降。
可若是灵能者自身实在不够资格，那么即便有了这种种捷径，他也仍无取得【余烬】的丝毫可能。如果非要强行取得，那么他反而会被【余烬】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深不可测的背景、高贵尊崇的身份、庞大的资源调度权限......
对于一位灵能者来说。
这些东西的帮助，也许能让它变得“强力”，但在这之后，在此之上的“强”，乃至“绝强”，便仅有，也唯有自己这一条路可证！
想要取得【焚沸之血】？
以弱势之身，逆伐更强者——若是做不到，那便不容奢望！
“……呼。”
宋识慢慢呼出一口气：“创新成果嘛......”
关于【遂石】，查可洛本想再说两句，但看着听见“创新成果”、脸色变得有些奇妙的对方。
男人想了想自己那开创的那一系列新东西，一下子释然起来，放弃了提点指教两下的想法。
“啊......我的建议是，你该去装点植入体。”
原本徘徊在嘴边的话语消失，查可洛转而说起了其它，他点了点把数据卡往兜里一揣的青年，神情微妙：“这都什么年代了，真打算以后一面平板过一辈子吗？光是个通讯都不方便。”
说着，男人还撩开后发，展示了一下后颈的脑机接口。
对于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这脑机接口当然不是为了提升算力或适配义体。查可洛装的植入体并不算多，而它们的效果综合来说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辅助办公。
包括但不限于讯息整合、线上文件存储、远程通讯、任务部署、人员统筹规划平台。
作为最大反公司组织【启明者】的最高领袖，查可洛每天要处理的事务称得上繁重。若是没有这些植入体、以及上面搭载的软件辅助，启明者运转的效率是要下降的。
而宋识的回答言简意赅：“暂时用不到。”
闻言，查可洛点了点头，也不以为然。
他的手轻轻抚过货箱，停顿了片刻，忽然开口。
“逆转......这是我踏入第五环后，成就的灵能。”男人慢慢说道：“凭借‘逆转’，如今绝大部分事物对我来说，都已无所谓时间的状态。只要我想，锈蚀殆尽的钢铁也能一瞬间倒退回崭新出厂时的模样。”
“然后，在彻底熟悉了‘逆转’的力量后，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或者说......尝试。”
男人微微抬起手。
“【逆转】固然强大，它既令我无惧任何伤害，也能化为颠覆一切的破坏力。但它仍有一个缺点，或者说，那是理所当然的规则，那就是施展【逆转】仍要消耗我的力量。”
“——所以，我尝试【逆转】自己。”
“并非逆转伤势或者状态之类，而是通过‘逆转’将我的力量复原，然后又用这力量维持‘逆转’。”
宋识吐出一个词：“永动机。”
“对，就是永动机。”查可洛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所有人都知道，永动机的设想是一场悖论，而我的设想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悖论呢？所以截至目前，我每一次的尝试都失败了。”
“但我仍认为，它是存在可行性的，所以未来，我还是会继续尝试。”
说到这里的时候，男人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推翻公司的统治，夺取铸光城，建立起一个属于启明者的标志，向大地昭示灯塔......其实这些，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悖论’一样，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它一定是可行的。”
查可洛转过身，凝望着身侧之人。
“宋识，你之前问我，准备什么时候掀翻这棋盘。”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是此刻。”男人注视着青年的眼睛，决然而平静地说道：“十分钟前，我已定下决议，就在不久后，启明者会展开最后的战争，将一切属于公司的痕迹清扫出铸光城——我所能逆转的，唯有现在，而未来非我能知晓之物。”
“唯一所能提前知晓的、清晰可见的未来只有一种，那便是什么也不做——所以，我将与启明者一同去践行。”
“宋识。”
男人向青年伸出了手，那双往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却仿佛有滚烫的火在流淌，迸发出几乎灼人心神的炯炯烈光。
他说。
“要来吗？”

第一百三十章 风雨欲来
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空艇中段缓缓断裂，向着下方坠落，崩解的组件漫天飞舞，在剧烈的惊呼声中，镜头猛烈摇晃了起来。那是磅礴暴雨冲刷而下，裹挟着镜头的主人涌向远方。
而很快，惊呼声短暂停了一下，下一瞬，附近的人群爆发出了更为剧烈的声潮。
似有无形的手托举住了千疮百孔的空艇，连带着抹平了汹汹的黑焰，整座空艇被拆成上百块，轻柔地放在了街道上。
视频的进度条到此为止。
【带你感受太阳庆典的袭击！绝对近距离！第一视角看波尔多坠机！】
标题的最上方，还有一行“热度飙升”的瞩目提示。
商秋的视线从视频上移开，她揉了揉眉心，靠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要出大事了啊......”
在万众瞩目的太阳庆典上，公然宣传启明者的政策规划，同时武装突袭，击沉了剧院空艇“波尔多”。
仅仅一夜时间，关于【太阳庆典】就飙升至热搜榜首，大量的现场录像疯狂传播，各路人士纷纷第一时间发表意见锐评。商秋随意点开视频网站，主页标榜着“万字解析带你理清全脉络！”的视频就不下三个。
可与之相对的。
是公司方面的“沉默”。
以【伏波能源】为首，【南域重工】与【零度网络】三家召开了一次联合发布会，严厉呵斥了“启明者”的恐怖袭击主义，对后者袭击造成的群众伤亡表示痛心疾首，同时宣布这一次绝不会妥协，它们必将展开以武力为导向的报复行动。
但在这场发布会后，它们拒绝了各家媒体的采访，直到现在，都再无任何对外表示。
宛若黑洞。
吞噬着一切外来的事物，然而就连一缕光线，也不会向外放出。
现在的铸光城，但凡有些敏锐的人，都能嗅到一抹渐渐弥漫开来的危险气息。
而作为铸光城市长兼罗卡尔政区的首长，凭借掌握的情报渠道，商秋能看到的东西远远比其余人多。
【南域重工】陆续升起了一座座“空中武备库”，开启光学隐匿，盘踞天穹，大量的机械武装单位被启用，麾下的工厂也全功率启用，昼夜不息，就连它们引以为傲的“巨构机兵”，这些集合重型火力、重型装甲与巨大规格的庞然实体，也开始整装待发。
【零度网络】则简单粗暴，先是放出了一大群职能各异的安全卫士，无差别巡猎全城的网域。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许多人脱个裤子的功夫，就愕然发现眼前的网站变成了“已封禁”。
接着，它们直接将一座精心建设已久的堡垒网域牵引到了铸光城网域，在其中搭建起了核心中枢，部署了链式统合网络。倘若无法击破中枢，那么任何针对这张统合网络的攻击、作用对象都只会是其中的节点，对整体架构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代表常规的战术通讯掐断、信号定位、模因散布、病毒传播等网络打击方式，效果都将显著降低。
而【伏波能源】......
没有消息。
当毋庸置疑的罗卡尔之主开始全力运转，就如凡人不可直视神庭，任何相关的消息都再难以窥见。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在表面的静默下，是正肆意奔腾的浊流。
“启明者呢？”商秋捏着眉心。
“它们停下了所有原本向外扩张的手笔，全线开始收缩。”宁通站得笔直：“因此，它们对控制区的掌控力大幅度上升。我们的大部分情报人员都被请了出来，最后一部分、暂时还没暴露的都已转为了静默状态。”
“以及，就在昨天夜里，第三区和第四区先后爆发了十次以上的小规模隐秘冲突，根据事后现场评估，双方均为启明者成员和公司方面雇佣的佣兵。”
“......试探，这么快。”商秋沉默一瞬：“烈度竟如此高么。”
她重重呼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市长等公职的选举绝不可推迟，仍按原定流程推进。我会以政府的名义发放全城通告，让市民近期尽量减少外出，或者直接住在公司内。”
女人停顿了一下：“......准备好一批救济物资，发放给他们。”
“还有，宁通，从现在开始，让安全局满负荷排班，第一区、第二区等的即将交战区域，我们无能为力，但其余地方，务必维持住局面的稳定。你们的开火权限上调两个等级，行动条例的限制大幅度降低，任何想浑水摸鱼的人，无需审问，直接击毙。”
听到满负荷排班几个字，宁通表情微微变化，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去的发奖金和补助？”
商秋看了他一眼：“不去的扣绩效。”
“怎么可能？”不过下一秒，她哑然失笑，摇摇头：“我会抽调一部分财政预算，用作他们的出勤补助。我记得你们的装备采购订单仍在分季度排队对吗？根据第三战时条例，全部通过，即刻武装，尽可能提升即时战力。”
听到会有奖金和补助，宁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安全局将全力以赴。”
“我们能做的不多。”商秋坦然道，又顿了顿，正色道：“但我们能做的，却也没有大部分人，认为的那么少。”
“倒也不必太过紧张......毕竟紧张毫无意义。”女人慢慢站到了窗边，政府大楼坐落于内城，一眼望去，远方的立体高架路上车流如潮，在日光宛若金色的光河。
她双手撑住窗沿：“毕竟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是吗？”
宁通明白对方的意思。
数年前启明者突袭第一区与第二区，以雷霆之势夺取，一夜间建起了自己的控制区。当第二日凌晨，所有人知晓这件事，先是惊愕，而后便是极度的惶恐不安。
——铸光城要被夷为平地了，大伙攒的资产全要没了！
在得知“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竟亲临于此，这是相当一部分人的想法。在一位第五环灵能者与一座巨型企业的碰撞前，纵使是“城市”也变得有些许微不足道。
“帕迪有向你们说过什么吗？”商秋忽然问。
安全局总局长，第五环【共识】，“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宁通缓缓摇头。
“我们第一时间上呈了事件档案及局势分析，但总局长并没有下达任何相关指令。”
“嗯。”商秋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而后坐回了位置，打开办公系统，开始处理短短数个小时没看、就堆积如海的任务。
“可以离开了，宁通。”她向对方颔首：“谨记，我们唯一的底线，就是......铸光城。”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仪式、试探与玉莱
“遂石......”
宋识翻阅着平板，那枚数据卡的内容早已导了进去。
查可洛确实没骗自己。
抛开“开创一道新成果”外，【遂石】仪式的其余内容都不难，但颇为繁琐，例如需要焚香沐浴，正冠更衣，登上一座搭建好的祭台，向道途展示“新成果”，宣证自己有传道的资格。
灵能技艺的开创者，是可以相当程度上影响，未来灵能者取得这道灵能技艺的仪式内容。
考虑到【遂石】诞生的年限和开创者的身份，宋识倒能理解原因——泛东大陆带那块地方，自古就喜欢整这种繁复典仪，这位开创者明显深受此道影响，连带着【遂石】仪式也弄得这么繁琐。
不过问题倒是不大。
在知晓青年已满足“开创新成果”，短暂的诧异后，查可洛吩咐启明者的工程部门，紧急为自己搭建一座高大祭台。
同时，后者借助3D打印技术，以流传最广的图像资料为参考，迅速打印了一大批神魔仙佛的雕像，泛东大陆稍微有点名气的神话角色都塞了进去，同时现场开铸了九十九鼎，号称要把祭祀规格峰值突破，再创新高。
既然根据查到的资料，一鼎到九鼎，代表的规格依次递增，那干脆直接一口气拉满，九十九鼎一定比九鼎牛逼得多......
想到那位施工队负责人给自己的答复，宋识就一阵无语。
自己还特意问了一下，等祭祀结束，准备拿这九十九个大鼎怎么办，对方说为了表示郑重，这些鼎都是特种工业钢材铸成，成本非常高，所以准备去找查可洛“逆转”回原料状态，然后送回车间接着用。
“......不看了。”
宋识随手把平板丢开。
祭祀前还得斋戒，禁酒禁荤，只吃素食，但考虑到如今这环境，无污染蔬果一类的玩意过于高档，买起来又贵又麻烦又有限购，纯化学合成的素食预制餐又太难吃，宋识干脆选择了不吃东西——反正作为第三环的灵能者，几天不进食没什么影响。
这么一想，连饭也不用吃了，一时间似乎无事可做，宋识又把丢开的平板捡了回来，准备随便看点东西打发时间。
——启明者亦在全力备战。
那一天面对查可洛的邀请，自己说出了双方早已知晓，那道唯一的答案。
自“波尔多坠落”结束后的短短四天内，第一区和第二区遭到了数十次武装突袭——大部分都是公司，尤其是【伏波能源】开出高昂报价后，接了雇佣的佣兵。
显然，这是公司要凭借掌握的充沛资源优势，先行消磨一部分启明者的有生力量。乃至以这些明面上的佣兵为掩护，让少数公司直属的精锐伺机潜入，尝试情报侦查和重要设施破坏。
面对这群因为高昂报酬怦然心动，蜂拥而来的佣兵，启明者少见地展现出了酷烈姿态，没有留出任何投降的余地，几乎全部当场斩杀，以及将各种现场画面流入了佣兵交流网络内，以示警告。
靠着这份不加掩饰的铁血威慑，最近七个小时内的武装突袭频率，出现了明显下降。许多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也重新审视起了“行动风险”、“受到启明者敌视”和“公司报价”间的性价比。
自己倒是有心去看看，顺手处理几个佣兵，可惜被查可洛否决了。
后者的意见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在铸光城这种高等战力受限的战场环境内，已经能算得上一记胜负手了。眼下这种单纯消磨力量的局面，自己不必入场，保持隐匿威慑带来的作用更大。
各方涌动，风雨欲来......就连自己，都有点期待起来了。
“那是什么？”
一道低沉男声忽然响起。
“什么......什么？”
宋识偏过头，公寓的窗户被一根机械臂推开，在猛地灌入的寒风中，球型机械体晃进了屋内，又将窗户重新关上。
青金石。
它静静漂浮在半空，望着半躺在沙发上的宋识，另一条机械臂的探针，正轻点着一个方向。
顺着针尖的轨迹，宋识发现智械的意思是自己手中的数据平板。他有些莫名其妙地低头看去，然后微微一怔。
数据平板上，时下最为热门，名为【天国】的视频社区，搜索栏内的“玉莱”索引页面内，只有寥寥几个视频，还全是AI营销号的自动生成视频，蕴含的信息全是通识百科程度。
可它的使用者，却似乎已在这个界面停了相当长的时间。
数据平板的屏幕光芒黯淡，已经快要熄屏。
刚才想着铸光城的局势，出了神，手上无意识间的结果么......
下一刻，那一抹怔然褪去，宋识随手掩上平板，答道：“没什么。”
“玉莱......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下辖诸郡之一。”
青金石停顿了一下，却再一次开口，：“有网域防火墙在，世界各地的上层网域都是分隔状态，‘天国视频’这种主要用户群体位于企业联盟、明面上的正规视频社区，是搜不到什么有效信息的。大部分人是接触不到泛东大陆带，那么远地方的详细信息的。”
“不过启明者有记载全球版图的资料库，我有调阅权限，你需要吗？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些‘玉莱’的有效资料。虽然时效性有一定延迟，但也算是比较有参考价值的资料了。”
“......啧。”
听着对方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宋识盯着智械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青金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当一个人说出‘没什么’的时候，你就不该继续深入对应的话题。”
“我装的‘情绪对策模块’里，认为一个人说出‘没什么’的时候，潜台词就是‘我有想吐露的心事！请快来问我！’。我遵循着它提供的交流策略......我做错了吗？”青金石说。
“......你这模块是从‘尘契世代’那下载的？”宋识沉默了一下，整个人坐了起来：“也行......也行吧，反正暂时没什么事，你把资料发来给我看看。”
五分钟后。
宋识把文档重新拉回顶部，先是招了招手，示意智械靠过来，然后沿着文档一行一行指下去。
“不是，启明者这资料错的地方有点太多了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玉莱
“首先，玉莱郡的地形以平原丘陵为主，这倒是没错，但下一条，‘存在中等偏上程度的旅游资源’，纯粹的胡说八道，那破地方真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吗？唯一稍微有点名气的白雀楼，也早在七土战争时期被一发舰炮轰成灰了。”
“等七土战争结束，后面重建的时候，负责人吃了工程方回扣，三年不到新白雀楼就又塌了回去，送进牢里了不少人，搞得后来根本没人再愿意接这烂摊子，就那么一堆废墟放着长草。”
宋识滑动文档，又指着另一条：“——因为地方财政收入匮乏与位置偏边缘化，玉莱的基础建设水平相对落后。”
“什么叫‘相对落后’？相对落后在那里面都算是中等水平了，玉莱偏一点的地方，你连七土战争时期建的玩意都还能见到！那些房子塞着快溢出来了的超量贫民，缝缝补补，硬是撑着不塌，附近的路年年修，年年断，严重怀疑是城建局的负责人跟施工队合作，两边稳定吃财政。”
“......嗯。”青金石不说话。
“福利保障制度完善——‘完善’？”宋识连连冷笑：“那还真太完善了！糊弄对外的总结报表一年比一年好看！底下的福利院一年比一年烂！拨的合法失踪及死亡指标倒是每年稳定往上涨！就是方便给上面提供免费玩具！”
“因为历史悠久，饮食方面的水平较高——”宋识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可顿了顿，他竟然改了口：“好吧，这点倒是勉强能同意，玉莱的炒菜功夫还行......”
但下一刻，青年又痛心疾首起来：“就是纯白生物整出来的白蛆养殖技术引进后，为了降低农业成本，政府大力普及，强制大部分人一起吃蛆，弄得这方面也落寞了！”
“还有这一点，‘玉莱常年居于诸郡百强之列’，但有没有可能，泛东大陆联合体总共也就一百多郡！”
“请等一下，宋识。”在对方的言辞激烈中，青金石终于开口。
智械的机体表面流光闪烁又隐没，似是在斟酌这着什么，短暂停顿后，它的声音沉稳而有些低微：“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情况……竟也如此恶劣吗？”
宋识看了青金石一眼。
青年稍稍歪着头，过了好一会，才奇异道：“不然呢？”
“不......然？”青金石像是怔了一下。
“启明者的档案库，以及你作为深度4的恶魔，流窜网络所搜集的资料，就算细节大多有毛病，但整体的内容上，还是不会出什么大错的。青金石，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看过那些东西——你们智械刷起资料的速度，可比我们人类快得多。”
宋识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怪异。
“而既然你看过那些资料，又怎么还会对泛东大陆联合体存在不切实际的妄想呢？认为那是个一尘不染的欢乐家园？这世间，除了伊甸的生活环境姑且还勉勉强强算得上不错外，又怎会有所谓的乐土呢？”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诞生，本质上只是七土战争时期，一群势力为求自保与谋求利益，从而组成的联盟。哪怕现在对外统称为【泛大陆联合体】，也有‘九郡之议’这种名义上的全境最高执政机构，可究其根本，那些过去的势力只是单纯换了个统一的职位外壳，内在仍是延续过去各自传统，统御麾下诸郡。”
宋识嗤笑着，掰着指头：“呵，‘东陆共和国’尽是那帮世家的私地，他们可是字面意义的口含天宪，‘四煌天’的神棍们动不动给你来个大的。”
“‘学识理事会’为了所谓的学术研究，什么事情不敢干？‘北霆防卫阵线’稍微好一点，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只欲追求武力，根本不在乎其它，所以也没兴趣敲骨吸髓，以及顺手维护了一下局面。”
“而剩下的那些，难道就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要不是有凡普斯塔帝国相隔在侧，虎视眈眈，它们早就互相打出狗脑子了！就算是现在，彼此兵锋也未必少了多少，不过是没有明面上的大规模战争罢了。”
“玉莱......玉莱。”宋识微微后靠，倚在沙发，望着天花板，眼瞳最深处似倒映着什么：“那些所谓‘晖阴流转，清谭影见’的玉莱旧景，如今除了历史书和那些世家庄园的后庭里，又哪还能见到呢？”
青年摇着头：“玉莱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啊。”
这一刻，明明对方是在平铺直叙，可在青金石的感官里，它却感受到了一抹莫名的情绪......表征分析显示的结果，是“怀念”？
“嗯。”
宋识突然坐正，又看回了青金石，他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如常：“当年曜星三的最后一战，据我所知，东陆共和国也是出了力的，有第五环下场——这样算的话，咱们以后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他轻快地说道：“大家……都有账要算啊。”
出乎预料的，青金石竟没什么太大反应。
“我等必将复仇。”智械只是平静说道，它停顿了一下，忽然问了另一件事：“宋识，‘命定之死’，你有留下什么印象吗？”
宋识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那天晋升后，我完全没有关于‘命定之死’的记忆。”说到这，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宋识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我当时感到很生气，可能这就是‘命定之死’残留的痕迹？”
“对了。”
宋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差点忘问了，你怎么突然飞回来了？”
太阳庆典随着“波尔多坠毁”事件落下帷幕，但造成的后续影响显然不会就这么结束。
在启明者与公司间蓄势待发、铁与火的全力备战之外，从街头到写字楼、自私域流量到公共网络社区上，相关讨论仍保持着最最顶流的热度，疯狂发酵，掀起一阵阵狂欢，引得无数人酣畅淋漓。
——当日的行动队伍里，【青金石】凭借智械的身份，可以说关注度只在“南斗”宋识之下。
崭露头角。
风头一时颇盛。
而在这明面上的热度外，青金石正式出现在启明者普通成员们的视野内，毫不掩饰地展示存在感，以及陆续开始跟其它智械接触，为未来拿取智械群体的领导权做铺垫。
事务相当繁琐，也导致青金石一直待在启明者那边，除了线上时不时紧急呼唤上号外，现实里，自己已好几天没见过对方了。
“出来透透气，以及携带给你的消息。”青金石言简意赅。
“哦？”宋识抬头。
“查可洛让我通知你，祭台已经搭好，最近的‘良辰吉日’是明天下午五时，你准备好了吗？是就选在明天，还是往后再延一段时间？”
宋识笑了起来。
他一跃起身。
“这还用问？”

第一百三十三章 超越超越
“光学隐匿设备，还有个温控仪......你什么时候还装了这些模块？”
迎面的霜雪一如既往呼啸，但在触及某道无形的界限时，它们全都无声消融，于一瞬间化为了温煦和睦的暖风。
第三环的灵能。
倘若愿意，那是足以强行更迭一方环境的力量。
宋识盘膝坐在青金石头顶——后者临时组装出一块合金托盘，在反重力矢量引擎提供的动能下，此刻双方正笔直飞过第一区上空，在明显是崭新修筑、与周围低矮建筑有些格格不入，乃至显得零散单薄的一栋栋大厦间穿行，向着启明者的一处基地驶去。
不过此刻。
大部分人抬起头时，只能看见那片仿若永恒不变，昏暗压抑的天空，而发现不了那抹划过的拖曳轨迹。
——因为青金石同时开启了“温度调控”和“光学隐匿”。
并非灵能技艺的力量，而是额外加装的功能模块，两件纯粹科技层面的特种设备。
“城市巷战，复杂环境。”维持着载人反重力飞行，丝毫没影响青金石对话，就连它的声音也依然清晰：“部分功能性的设备，能发挥出比纯武装模块更好的效果。”
“我还没有重新升至第三环，战力存在不足，同时也导致我作为深度4恶魔的能力，也受到了一定限制。全面战争在即，我需要即时战力，功能性模块，是我的补强方案之一。”
数道“视线”投射了过来，又在确认了身份和权限验证后，迅速收了回去。
那是属于启明者在控制区的防空系统的警戒。
包括但不限于近程武器集群、电子对抗装置、雷达防线、超视距拦截网络与复数超凡单位驻守。
早在数日前，启明者就对自己的控制区下达了通告，完全接管了空中交通网络。任何未经许可的穿梭机、无人机，乃至提着个喷气背包就敢上天的普通市民，一旦飞行高度超过四十五米，都将遭到无差别打击。
不过这种限制，对于青金石与宋识这种功绩斐然，尤其后者更是屡屡被查可洛私下接见的的编外人员，自然等同于无。
大概也是对后一点颇为愤愤，羡慕难耐，过不去心里的坎，亦或者单纯是见猎心喜，从宋识最初斩杀安夫斧手到击坠波尔多的现在，跑来切磋交流的启明者成员就一直没停过。
宋识也几乎来者不拒。
虽然绝大部分都只能得个“勇气可嘉”的评价，但自查可洛的统领号召下，如今的铸光城，毕竟是聚集了启明者的相当菁华，倒也真碰见了好几个称得上“不俗”的强手与“未来可期”的潜力股。
比如那位启明者在铸光城的最强者，【南方的阴影】，法斯特&#183;拉。
第三环巅峰的【真理】，本就卓绝的天赋禀性，还有那份与公司的漫长对抗里，自血与火中锤炼出的强悍意志。饶是宋识也不得不承认，单凭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暂时胜不了对方。
毕竟归根到底，自己才初晋第三环，七道新的灵能技艺空位，也仅铭刻了【祸焱】一道......
“宋识。”
青金石轻晃一枚浮游重力球，将迎面飞撞来的传单压缩成团，精准射入下方街道的垃圾箱，做这些的同时，它的飞行姿态毫无波动：“查可洛告诉我，你跟他一样，不受灵能境界的限制，可以自由铭刻灵能技艺。”
它问道：“你有想法了吗？【遂石】后的灵能技艺。”
“有啊。”
宋识敲了敲底盘，示意对方扩展一下面积，让自己能躺着：“高机动性的遁法、方便广域打击的法相、破妄窥虚的神瞳、能一锤定音的底牌......”
青年说着，捏了捏下巴：“嘶，这么看的话，现在缺的东西还挺多。”
“那你的打算呢？复刻一遍原本的路？”而紧接着，宋识问道。
知晓青金石的真实身份后，宋识专门花时间，浏览过对方的档案。
——第四环【超越】，“流星”，阿塔尔。
对方昔日被称为“流星”的原因，就是驾驭着大量“移动式引力发生器”、即那些机械球，在第四环的灵能强化下，这些机械球的引力强度将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全力以赴下的“流星群”，是足以夷平群山，沉陷大地的可怖破坏力。
只是可惜，即便是抵达“地形改变”级别的力量，在复数第五环的战场内，也显得有些不足了，所以昔日对方被硬生生拆成了碎骸，记忆支离破碎，一身灵能也狂跌至堪堪第二环的程度。
纵使有曜星三强行护了一下，它坠入大地后，也花了二十年才苏醒。
可这亦是一次弥足珍贵的机会。
那些曾经铭刻的灵能技艺，在这近乎死而复生的过程中消散——但青金石能感受到，它其实能重新取回这些灵能技艺。
只需按步就班，重新攀升灵能境界，这些消散的灵能技艺，便可以无需仪式等限制，一一自然恢复。
然而，在此之外，青金石也明悟到了另一种选择。
那是名为【超越】的道途，在它即将重晋第三环时，给予的选择。
——重头再来。
彻底抛弃第一种选择，再真正走一次灵能攀升之路。
从第三环开始，彻底舍弃那些过去的灵能技艺，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空位，需要重新以仪式等方式铭刻。
倘若选择了第一种方式，灵能技艺便连一道也无法更改，仍为昔日的组合，而若选了第二种方式，那么曾经的灵能技艺完全消失，必须全部重头再来——哪怕是其中相同的那些，也必须重证仪式。
……难度更高的仪式。
如今。
在灵能逐渐逼近第三环的门扉后，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已于青金石的眼前显露。
然后，智械开口了。
它平静道：“我为超越。”
“不错......不，是非常好。”宋识笑着拍手，毫不吝惜称赞：“要成为智械下一代领导者的话，有这份心志，才算得上够资格啊。曜星三有个好后继者，我期待见到你超越它的那一天。”
就在双方交谈的时候，下方的居民区越来越稀疏，转而换成了大量防御工事。武装人员大多神情紧绷，在工事间匆匆穿梭。
启明者的后勤基地，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序幕
启明者的工程队确实没骗人。
为了表明重视和高规格，他们把祭台建在了启明者位于铸光城的总部，那座上百米的大厦顶部。当遮棚撤去后，远远望去，就好像大厦冒起了一块朱红色的醒目石笋。
得益于如今强大的材料与工程学，哪怕是快速建成，整座祭台也高达二十七米。全身激光缕空雕刻，覆满了诸如流云夔龙，宝象驮瓶等图案，各路仙魔神佛的塑像挂在吊舱上观礼。
“麻烦的要死......”
已是第二日的下午四时。
穿过一尊尊摆在地上的特种钢材鼎，特意换上、宽大的祭服几乎要拖在地上。宋识啧了一声，扯了扯束腰，把弄歪的祭冠扶正，抓着祭抬表面的钢架缕空凹处，迅速爬上最顶端。
在距离地面近两百米的高度，地热发电厂带来的环境升温已可忽略不计，一面面打印的彩绘幡旗在气流中剧烈摇摆，甚至肉眼可见的，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宋识打了个响指。
无需展开【焦土】，以青年为中心，灼热的热浪无声扩散，恍若烈阳升起，那些霜层瞬间消融褪尽，乃至还未来得及化为水雾，便直接蒸干挥发。
但在这些附着的霜层之上。
在比迎面呼啸的冰冷气流更高的地方。
天穹仍如过去的每一刻般晦暗，无论云层稀薄还是厚重，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阳光泻下。仿若自恒古便永存的寒潮掠过四野八方，将世间的一切吞没。
宋识注视了天空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来上一击的想法。
从地表一击直接打到位于卫星轨道的【宏态光能矩阵】，这种量级的距离，哪怕是前世最巅峰时的自己也会感到麻烦。
“呼......”
宽大的袖口自然滑落，宋识矗立在高台最中央，缓缓托举双手。
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眼前已是无垠星空。
——道途&#183;【大源】。
宋识仰望着星空，自瞳孔深处，一点漆黑蓦然显露，将附近的眼白浸染成漆黑。
在即将全部转化为漆黑时，又有赤金浮现，如灼火流淌，缓缓撑开一线。
而后，便是火焰怒哮。
自其驾驭者的周身，一缕缕流火无声浮现，缭绕盘旋，彼此交织，几乎弹指间，便汇成了一方奔涌不息的漆黑浪潮！
可这足以焚毁淹没一方街区的浩大威势，却没有掀起半点声息。
仿若畏惧，亦或者说，在它们的主人予以允许前，不敢有任何异动。
宋识抬起手，然后攥紧。
于是，以满溢憎怒为薪柴的火海猛然咆哮，暴戾的杀意冲天而起，仿若要将高悬天穹的群星击碎！
——而那漫天的群星，在“祸焱”迸发的那一瞬，仿佛一方绚烂的银河流瀑，将整片天空映得瑰丽璀璨。
可那并非因冲天的，向着自己袭来的“祸焱”而愤怒。
那些绽放的光芒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的星辰们，恍惚间，竟是在“雀跃”，在“欣喜”！
为自己曾践行踏过的道途，在自己已无法再度踏行不知多久岁月后，后来者开创的崭新灵能技艺而欢呼。
群星流转。
“此乃‘南斗’，亦为‘宋识’之创造——”
哪怕已让话语听起来尽可能平缓，但在那略显失真的声音之下，却是难以完全抑制的暴戾。
他张开手，不再有任何束缚的漆黑火焰，向着四面八方肆虐：“——此乃【祸焱】。”
“我之‘祸焱’。”宋识平静地开口：“绝不逊于‘遂石’.....不，当我踏入第五环后，我将二度整合‘祸焱’。”
他抬起眼眸，环望星空，向着那漫天的星辰，就像在阐述不容置喙的真理：“——那日之后，我之‘祸焱’，必将凌驾于‘遂石’之上！”
世界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有声音，不，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囊括的传达方式，非要说的话，那是一道直抵内心深处，更近似于“心意”的询问。
宋识“听见”了，也“理解”了这份心意的意思。
——仪式。
道途在询问，【祸焱】的仪式。
正如【遂石】的开创者，为取得【遂石】的仪式设下了必须祭祀于道途的额外条件。作为【祸焱】的创造者，宋识也能一定程度上影响，未来灵能者取得【祸焱】的仪式内容。
这并非道途“给予”灵能者的慷慨，而是灵能者本就有的权力。
道途成就了灵能者，亦为灵能者所成就——某种程度上，两者没有什么高下之分，而是相辅相成的同道者。
“......仪式。”
宋识笑了一下，在祸焱与漆黑瞳孔的映衬下，这笑容显得有些可怖。
“想不到，竟还会再来一次啊......”
“——恨与怒。”
宋识竖起食指。
“想拿到【祸焱】的后继者，我只有一个要求。”宋识说：“始终美满者不予，始终幸福者不予——他们必须心怀恨意，或者曾经恨过。他们可以在历经憎恨、愤怒后，取得美满与幸福，但倘若是自始至终都一路坦途，无有憎恨愤怒之人，我绝不会将【祸焱】交给他们。”
“仪式的其余内容，皆由道途决定。”
宋识抬起头，悠然笑着，看着漫天星空：“我的要求仅此而已，如何？”
星空忽然黯淡了下去。
不知何时，亦不知何处，一枚光团悄然浮现，自天空缓缓降下。
来到了宋识眼前。
——灵能技艺&#183;【遂石】。
&#183;&#183;&#183;&#183;&#183;&#183;
“竟然这么久吗......”
一位施工队的队员趴在天台蓄水箱上，工程特化型的大型义肢垂在旁边，他看着远方的高大祭台，忍不住嘀咕。
想起之前的情形，饶是已过了好一会，他也心有余悸。
就在那位宋识登上祭台，大概半个小时后，浑身突然冒出了大量黑色的火焰，他差点以为对方出岔子了，都要通知附近的武装成员了——他可是看过对方的战斗录像，波尔多那种体量的空艇，都被对方硬生生击坠了。
真让那火焰蔓延开来，整座祭台都不够烧的。
不过他很快发现，那些火焰似乎收敛了力量，，一直到现在，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让人松了口气。
只是看这样子，大概还得等上好一会吧......
男人的脸颊亮了起来。
像是有光打在了脸上，不，是天空亮了起来，远方的地平线尽头，有一枚闪亮的星辰忽然升了起来，它爆发的光芒是如此耀眼，乃至恐怖，纵使以义眼去看，竟然也产生了不适感——
而后星辰绽放，化为了一道笔直延伸的宏大光柱。
——向着自己的方向笔直前行！
无穷无尽的能量洪流，自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瞬间划破天穹，湮灭万物，仿佛要将天际一分为二！
那是......
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
——舰载主武器&#183;阳电子炮。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逆行的洪流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以为那道让天空也为之黯淡的灼目光柱，是向自己——不，是向不远处的宋识射去的。
可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
自地平线尽头升起的“星辰”，好似拉起了一方纯色的帷幕，以笔直升起的流星为牵引，一路驶过的天空都被遮了起来！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光束”。
或者说，那是当光束的半径大到极致，已然一眼窥不见尽头后，连天穹也淹没的能量洪流！
纵使还相隔数十里。
可男人疯狂咬合转动的义眼内，此刻已完全被那灼烈的神光充斥。
错了！完全错了！对方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什么宋识！
——对方这一击的对象，赫然是整个第一区与第二区！要将这片上千平方公里的城区，从地表上抹平，于阳电子炮的洪流中消亡殆尽！
男人感到浑身在颤栗，就连义体都仿佛陷入了冻结，难以驱使分毫，唯有思维在疯狂震动，无穷无尽的念头狂涌翻腾，又迅速化为了同一个想法——
怎么可能？
伏波能源又怎么敢？！
现在可不是七土战争或全面公司战争那种超烈度战争时期，所有势力无有顾忌，肆意泼洒毁灭，只为换取最终的胜利。
现在这种和平时期，摧毁一片居住着上百万人的城区，纵使是宛若神祇般的巨型企业，也必将遭受极大压力，科学伦理委员会、安全局，乃至最关键的其它巨型企业，都绝不会容忍这种行为发生！
可物质世界的运转，不会随着思绪的翻涌而停滞。
倘若有人自天穹俯瞰，便能清晰地看见，在版图缩小不知多少倍后，一线纯粹到极致的光流，正划过地表，横跨上百里的距离，笔直延伸向着远方彼端的城市。
自阳电子与电子碰撞的湮灭效应中，即便光潮还未真正触及地面，可溢出的些许能量，也让大地消融，河道枯竭。
伏波能源的尖端造物，以科技达成的伟业，名为“格罗登荣光号”的空天母舰，所持有的最锋之矛。在阳电子炮的洪流前，纵使是第四环的灵能者，亦可湮灭成粒子。
然后。
有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个刹那，所有停留在第一区与第二区的人们，乃至在控制区之外，在第三区、第四区......大半个铸光城的人们，他们的耳畔，都响起了同一道声音——
那像是玻璃破碎的喀嚓声，又仿若轻风掠过，掀起轻微沙沙声。
又于下个瞬间。
轻风化为贯彻天地的风暴！
轰——
不，没有“轰鸣”！
整座铸光城都下意识屏息，静止了一瞬，大部分人只觉眼前猛地暗了一下，可义眼的录像回放里，清晰地记录着一切，表示毫无丝毫异样。
只有极少数人意识到了真相。
——那分明是有什么无比庞然的巨物升了起来，仅仅以“存在”本身，便于无形的灵性世界之中，遮蔽四方视野，让方才人们的视野黑了一瞬！
一抹流光直冲天际！
自地表之上，天穹之下，湮灭万物的能量洪流漠然前进，沿途的一切都无法让其停滞分毫，可此刻，却有一抹流光自铸光城冲出，迎着远方的洪流，逆行而上。
这抹流光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当俯瞰的高度不断拉升，就连阳电子炮的洪流都渐渐收缩，由能量的洪流化为了一道划破大地的光束，而这抹逆行而上、本就远不如前者体量规格的流光，更是变成了连用“一线”形容都显得过于夸张的渺小。
可两者碰撞的那一刻。
——却有难以想象的可怖威势爆发！
阳电子炮的洪流被那远方驶来的流光顶住，竟再也无法前进一丝一毫。
两者疯狂碰撞，交织，太阳般的无穷灼光猛然绽放，而在这溢散的烈光中，方圆十里内的大地瞬间消融，沉陷数百米，天空云流荡尽，涤清无色，就连漂浮的尘埃也分解成了微粒。
仿若无穷尽的纯色烈光远未满足，仍在扩散，席卷四合八方，要将更远方的万物一同湮灭。
但在另一道力量的钳制下，这些超乎凡人想象的毁灭伟力，被强行束缚在了半径十里的范围内，没有显露出真正的破灭姿态。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能量的洪流再不复先前的威势，堪比烈阳的灼光也渐渐熄灭。
完全融为玻璃的深陷大地，数千度的高温让这里成为了绝对的非人之地，但在残留的狂暴电子束、紊乱能量流前，这已是最温和无害的存在。
然而，一道身影矗立在这里。
男人的整条右臂带着触目惊心的灼痕，就连“逆转”的效果也不再明显，伤口恢复出现了显著的迟缓。
可他竟毫不在意。
男人漠然抬眸，看向远方，上百里的距离，没有造成丝毫阻碍——当视线投去时，那座盘踞天穹的伟岸造物，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内的大部分成员，在他们的意识反应过来前，身体颤抖了一下。
如同手无寸铁的凡人，在野外遇见了猛虎，迎着森然的虎目注视，那份源自血脉本能的畏惧。而此刻，这道视线的主人与他们间的差距，比起所谓的“虎”与“人”，又何止高出千百万倍？
——以“格罗登荣光号”的超视距打击为引，迫使对方离开铸光城，于荒土接战。
一换一。
一对一。
于是。
如尔等所求。
【逆悖者】。
查可洛&#183;沃恩。
说。
“——我来了。”
这一刻，由奇点技术&#183;【真空零点能引擎】所撑起的超弩级能量护盾“帕萨西的庇护”，这座完全笼罩空天母舰，足以防御战术核弹持续轰击的能量护盾表面，忽然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一刹的沉寂后，全舰频道内，响起了来自指挥官的怒声咆哮。
“超高等级反应，预计十秒后抵达，全战略系统上浮，准备接敌——！”
自前所未有的轰鸣中，远方而来的风暴，掠过天幕与大地，滚滚鼓荡，轰然迫近！
下一个瞬间。
“拒绝”，“否认”，“逆转”。
天地悲鸣。
&#183;&#183;&#183;&#183;&#183;&#183;
铸光城。
因查可洛升起，城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仿若屏息。
而后，当终于压下心中悸动，确认那个男人已远离铸光城——
像是一场暂停的游戏，被人重新按下了继续。
如潮的武装部队，从四面八方狂涌，高速跨过一条条边界线，在骤然点亮天穹，炮火弹幕的掩护下，向着属于启明者的控制区突进。
全面战争。
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睥睨凡世
谁也没有想到，公司的复仇来得如此快。
出租车猛地刹车，让后座正看直播的客户一屁股颠了起来，差点撞上车窗。他刚要破口大骂，可当看到这辆来自【时序通行】旗下子品牌“康文斯出行”的无人出租车，突然冒出的弹窗内容时，男人愣了一下。
【尊敬的客户，紧急突发情况，您的原定目的地已转为交战区域，根据用户需知第七篇子目录，第三补充条款，我方将无法继续提供服务，如您仍有通行需求，三秒后我将自动为你转购‘武装通行’业务——】
男人根本顾不得听车载AI的温柔批话，他连忙打开车窗，看到外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完全呆住。
只见远方的天空尽头，此刻被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无人机群笼罩，一艘又一艘武装穿梭机高速飞驰，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间，导弹拖曳尾流，等离子光炮与电浆团喷吐，向着远方的大地泼洒毁灭。
噼啪一下，有无人机猝不及防，被一记远程阻击打爆，沦为了一团绚烂烟火，燃烧的残骸撞上旁边高速前行的武装穿梭机，一下子粉身碎骨，大团大团燃烧的破碎零件漫天洒落。
每一秒都有这样的烟花爆开，而在烟花还未完全绽放前，又有新的空中单位砰地撞碎火花，冒着一道道擦肩而过的光束炮火，枪林弹雨，向着前方狂啸飙进。
装甲车在高架公路上呼啸疾驰，它们的外层装甲板上，【伏波能源】、【南域重工】、【零度网络】等公司的标识涂装，在漫天炮火的映衬下明暗不定。
“这、这是......”
男人惊骇至极，瘫坐在出租车。
义眼的视界，电子地图上，前方的街道版图，全都蒙上了一层刺目的猩红，正迅速蔓延开来，一条条“交战区警告”的标记像是要将城市都淹没！
“——执行战时预案！把聚过来的治安队全部压上去！你们也一起去！把附近所有人撤进防空洞和避难所！塞也要给我塞进去！”
临时搭建的局域指挥所内，一名中年人抓着枪，冲着频道大吼，仓促挂上的防弹衣，让整个人看上去臃肿不堪。
作为启明者的中层干部，他今日请了半天假，本想处理些私事，然后，在不久前，那遮蔽天穹的纯色洪流熄灭后，隶属于公司的武装部队便如怒涛洪水，山呼海啸般向着第一区与第二区压了过来！
已来不及赶回基地，他当机立断，一边尝试突破猛然降临的网络封锁，联系上启明者指挥中枢，一边展示身份，聚拢了附近的几名启明者治安队成员，靠着一身明晃晃的武装义体和枪械，在一栋民用公寓内搭了个局域指挥所，接管附近街区。
“有人不愿意动！舍不得钱！还在收拾东西！”频道另一头，同样在大吼！
“告诉他们！所有损失启明者来赔！”中年人一拳砸在桌子上，钢板砰地发出一声巨响，深深凹陷，手的仿真皮肤也撕裂剥落，露出下方钢铁的色泽：“还不愿意撤的！用拳头！用枪！总之尽可能把他们往后方撤！”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尖啸。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中年人神情大变，一把搂住旁边临时拢过来的治安队成员，把那个还在愣神的年轻人往地上摁！
但预想中的爆炸轰鸣没有到来。
一道深邃黑流自街道拔地而起，将那枚正高速驶来，轰鸣下坠的制导导弹击中，于半空中冲刷粉碎，在凝为实质的阴影中，爆炸的火光短暂亮起又沉寂，只余最后呈环状的气浪剧烈扩散。
这一下，就连中年人也愣了愣，然后下一刻，公寓内，墙角阴影猛然凸起，从中走出一位长发男性。
“法斯特？！”
见到这身影，中年人的愣神迅速化为惊喜：“我方的反应这么快？很好，不，是太好了！法斯特！我刚刚初步评估了一下附近三个街区的情况，我们必须先抢占住伯恩街的中段，那里连通着——”
自己现在的位置，位于第二区中外围部分，必须坚守住，但有法斯特，有“南方的阴影”在，已无需所谓坚守，可以直接掀起突袭！反压公司的攻势！
“我，需离开。”法斯特打断了中年人，语速极快：“原定作战方案不变——这是来自总指挥官的指令。”
启明者的现**指挥官......
查可洛&#183;沃恩。
——原定方案？
作为中层干部，中年人一瞬间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无论在铸光城，还是铸光城之外，最大反公司组织&#183;【启明者】的优势都并非宏观上的势力。巨型企业那庞大的综合产业链，完备的生产体系，数以十万计的公司员工，遍布企业联盟的疆域，是身为非法组织的启明者，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启明者真正的优势，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便是绝不逊色于任何一方庞大势力，自铁与火的熔炼中诞生，强悍的“个体”！
超凡单兵，特种行动，才是启明者真正擅长的手段。
远在波尔多坠落前，它们刚刚入驻铸光城时，启明者的指挥中枢在经过了无数次推演与评估后，就已定下了未来夺取铸光城的方案基石。
斩首战术。
倘若战争开启，便以一位位抽调自各地分部、精心挑选出的精锐，对拟定的铸光城名录展开全面斩首，以雷霆之势扫清一切杂音，总之绝不能陷入长久战争的泥潭——那样启明者的终局，唯有失败一种。
这是可行的。
作为唯一的完全家族式巨企，【伏波能源】的高层与关键职位几乎全部由格罗登家族成员担任，这是“格罗登的荣光”赖以为系的根本，他们绝非像其它公司一样，即便是管理层成员，也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时替换的，公司豢养的更高级的家犬。
倘若有高层发生意外，位置出现空缺，那么即便以伏波能源的体量，也需要经过相较其它巨企，明显更久的职位调动时间。
——在【伏波能源】，“格罗登”的权威是绝对的。
这种情况下，如果短时间内出现大量重要成员死亡，核心职位空缺，那么【伏波能源】在铸光城，甚至罗卡尔地区的力量将陷入极大停摆，混乱不堪。就算以【伏波能源】的体量，想要以“格罗登”重新填补这些空位，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那便足够了。
那便要去了。
“附近的敌人，我已清扫完毕。”法斯特说。
公寓外忽然响起了引擎的轰鸣。
起先很小，甚至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是幻觉，但很快，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地平线尽头的海潮，转瞬间便掀起了轰隆隆的声势！
带着稀奇古怪花哨涂装的摩托，骑手扛着枪，狂笑着飞驰，拼凑改装的武装轿车，满载着人在街头狂飙，挂着厚厚装甲板的货车，顶端敞开，露出一挺焊接固定的重型转轮机枪，它的操作者狞笑着，义眼链接着智控模块，向着前方泼洒火舌。
一道道身影在大街小巷间穿梭，翻过楼宇天顶，向着既定部署的防御工事支援，单分子刃与光剑相斩，冒出噗呲火星，又于下个瞬间，双方的另一只手不约而同摸向腰间，拔枪互射。
公司高空投放的一只蛛式全地形猎杀机兵灵活地跳跃，穿梭在哨戒机枪塔的网络间，却忽的触发了陷阱，砰地炸成了火团。
启明者防空系统构成的火力网全力倾泻，像是要把天幕都打得粉碎。逆着漫天炮火，数道流光冲天而起，与正欲以单人武力突破防线的公司四级单位接战，双方碰撞的余波，便让大地颤抖轰鸣。
支援已至。
中年人睁大眼睛。
窗外无穷尽的火光交织，明暗不定，让法斯特的脸带上了些许色泽。
“其余人已经去了，我也该走了。”他看着中年人：“你们，要保护好这里。”
后者深吸一口气，脸色一下变得凶狠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比了个礼，然后拉着一旁愣神的年轻人猛地冲向公寓外。
法斯特抬起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公寓墙壁，自昏沉的霜雪天地到富丽堂皇的阳光盛景，越过低矮蜿蜒的平民窟，一路前行，抵达了那座铸光城最为崇高的王座，伏波能源在铸光城的公司总部大厦。
在大厦的最顶端，呼啸狂风的露天天顶。
红发的男人漠然，他站在天穹之下，高大的姿态如磐头巨岩，就连狂风也碾为齑尘，早已完成资产转移的附近街区，连同身下大厦在内，除却贴身拱卫的卫队之外，再无他者。
他俯瞰尘世，睥睨凡俗。
于无声中，向着尘世宣告。
——我就在这里。
——伊曼纽尔&#183;格罗登，就在于此。
想杀我。
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赤色流星
——怎么这么闹腾？
这是宋识睁开眼时的第一个念头。
又于下个瞬间，因离开道途带来的短暂恍惚消失，宋识看见了，自远方袭来，正不断响彻轰鸣的炮火声势。
这是，袭击？
不，这种烈度与规模，分明是公司倾巢而出，近乎孤注一掷级别的武装突袭，军势压境。
全面战争。
宋识一把扯开环带，宽大繁琐的祭袍随手解下，丢在一旁。他从兜里取出无线耳机，戴上，往日清晰无阻的加密频道，此刻充斥着滋滋杂音。
但还听得见！
“青金石！报位置！”
短暂的沉寂后，青金石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十七分钟前，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展开了特别军事行动，现在正——”
宋识毫不犹豫打断了对方：“这些路上再说！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
青金石报出了一个方位，然后说：“我正在前线辅助作战，你......”
“三十四里么。”
宋识俯瞰着远方，公司的战火还远未蔓延至启明者的总部所在地，就连导弹与电磁束能炮，也会被防空火力网提前击毁拦截，在傍晚的夜空上，绽放出一团团银色的铁树焰火。
下一刻，自祭台边缘，迎着呼啸的狂风，宋识一跃而下。
强烈的失重感蓦然升腾，外墙向身后倒退，挂着冰霜的街道，匆匆耸动的人流，警报声狂啸的轿车，在眼底迅速放大逼近——
火焰砰地燃了起来！
自大厦楼宇间，汹涌的焰潮轰然升起，将附近的建筑外墙玻璃映得发赤，然后自焰潮之中，一抹火流笔直下坠，轰然落入街道！
溢出的火焰尚未消散，宋识冲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周围，锁定了目标。
宋识一个闪身突到了对方面前，这名骑手看着年纪不大，一头白毛，背着一柄自动步枪，正准备跨上机车，赶往前线驰援。
见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人，他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拔手枪，但看清对方的脸后，他愣了神，结结巴巴道：“南、南......”
“车不错，借我用一下。”
来不及耽误，宋识开口的同时便抬手，后者尚未反应，便感到眼前一花，被扯下了车座。
“我有急事，暂时征调，明天保证还你一辆更棒的家伙。”宋识翻身上车，拧动握把，身下机车顿时发出阵阵轰鸣：“麻烦你先跟别人挤一挤。”
“啊？啥？等等，什么叫‘更棒’？”骑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要？！”
能开的功能全部打开，凸起的按钮全都顺手压了一遍，把最后几个莫名其妙的推杆顶到极限后，宋识一砸仪表，浑身火焰狂涌，自整辆机车表面的缝隙，冲入它的血管与胸腔，将那些流淌的透明鲜血，统统点燃。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第三环后的锻造之焰，作用对象早已由“自身”与“简单造物”更近一步，足以对这辆机械的造物，临时重锻，二度锤炼。
“呼——”
宋识伏低重心，双手拧上握把，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在引擎的尽情怒哮中，滚滚燃烧的机车化为一抹流焰，在大气崩解的尖啸声前，贯穿街道，向着远方疾驰！
轰轰轰轰——！
仪表指针死死贴在临界点，无法更进分毫，但就算指针掀翻仪表玻璃盖，也根本无法描述此刻机车的速度。音速早已超越，自一连串的马赫环中，赤金色的流火狂飙猛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大地上奔行。
自锻造之焰的点燃中，机车仿若高空坠落的流星，就连铁色都渐渐化为了通红，外壳迅速融化，好似血肉的浆液消融，露出了铁灰色的骨架。
这早已违反机械运作的简陋结构，此刻却正爆发出了，比过去最巅峰时还要凶狂的神速！
前方的建筑刚刚显露，就被撞出了一连串的火窟，赤色的流星笔直划过大地，贯穿所有障碍。
高达近三米的魁梧壮汉怒声警示，肌肤表面的一枚枚装甲鳞片，唰一声齐齐绷紧压实，四条重型合金义肢猛地收缩，摆出角力姿态，赫然是要凭借第二环【超越】与一身重型义体，以可怖巨力拦下突袭者！
“高速敌袭袭袭袭——”
警戒的怒哮尚未说完，赤色的流星已突至身前。
随手一转重弑，十数米的尾焰蜿蜒一折，拖曳出一抹灼烈的流痕，没有放缓一丝一毫的速度，缠绕于重弑的火流一斩一绞，魁梧壮汉只来得及浑身一颤，就熔为一团火光，被撕碎成了焚灰。
而后，才是姗姗来迟的气爆轰鸣！
小插曲。
历时一分四十七秒。
在所有人的惊愕注视中，自远方迸发，火焰的流星狂暴坠入，第一次停下了步伐，冲天的火光里，一道身影拧了拧脖子，走下了只勉强还剩下大致轮廓的机车。
“南斗”，宋识。
抵达战场。
直到此刻，宋识才有功夫震了一下重弑，抖落挂在上面的血浆机油。
然后，宋识撞入街道。
【焦土】展开，世界沉入赤金色的汪洋。
带着赞助商logo的公司武装部队，刚刚突入，便被【焦土】烧成灰烬，少数类似坦克机甲、三级单位这种硬一些的单位，也被重弑轻而易举地点爆——锻造之焰让重弑化为了一抹绵延十数米、流转周折的火流。
这抹火流随心所欲做出种种反物理的运动轨迹，纵使是隐藏于建筑后的目标，也能精准命中墙壁的狭小缝隙，一击探入，将后者点杀。
但更多的时候，这抹火流只是一线扫去，把整栋建筑都一同斩断燃尽。
这一刻，倘若有人正关注着这处战场，便能惊愕的见到，指挥中枢的人员部署界面上，代表已方的“绿点”正一个接一个迅速熄灭。
一击斩开一台从死角试图扑杀的狼式机甲，宋识一边高速穿梭，撕碎公司的武装部队，一边放声高喊：“——青金石，来！”
空中猛地响起爆鸣。
一颗如同星球运转系统般，周围悬浮着十数枚小型机械球的合金球体破空而来，向下方坠落，与之伴随的，还有一块块轰然降落的重力场，碾碎了附近的一切。
“宋识。”青金石多线程运转，说话的同时，重力球仍在不断投掷：“你拿到‘遂石’了？我们——”
“祸焱凝成的焰翼速度太慢，而坐穿梭机未必突破得了公司的防空网。”宋识打断智械，他盯住对方，瞳内亮起火光：“但你可以，我的祸焱和你的反重力飞行，足够了。”
“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宋识拎着重弑，五指攥紧刀刃，一把掠过：“简单，我要去斩了伊曼纽尔。”
“嗯？”青金石似是一惊：“你也要去斩首？那这里的正面战场怎么办？”
在相当一批精锐前去执行斩首战术后，面对如潮的公司军势，启明者正面战场承受的压力瞬间暴增，眼下看似僵持的局面，完全是靠着这几年累计的防御工事和战地部署。
某种意义上。
这场战争，公司与启明者都在追逐时间——要么启明者将公司的核心成员斩首，击溃公司构造，要么公司将启明者的控制区摧毁殆尽，化为一方废墟。
到那时候，纵使启明者依然完成了斩首，可丧失了控制区，也不过是支更强些的散兵游勇罢了。
如此急迫的战局，一位弥足珍贵的第三环灵能者，竟还要脱离正面战场？
“——不，是你错了。”
宋识抬起食指，指向天空：“我从来都不擅长防守战，而且有友军在，我留在这里只会束手束脚。而且，就算我杀得再快又如何？”
青年嗤笑一声：“死一个武装人员，公司反手就能又压上十个。它们有的是资源和信用点，杀这种家伙杀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伏波能源的罗卡尔地区总裁，伊曼纽尔&#183;格罗登，才是真正能决定这场战争的关键。”宋识抬起重弑：“走？”
青金石没有说话，机体崩解，吸附在青年背后。
“很好——”
赤金色的火流被蓦然浸染，漆黑的焰翼于刹那间展开。
“目的地，内城区，中央大道。”宋识的漆黑瞳孔，一线赤金缓缓撑起，他吐出灼气：“没必要避让，青金石，你只管全速航行。”
“——我来防御，谁挡谁死。”
下一瞬，漆黑的流焰，拔地升起，向着天穹突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战场之外的战场
像是盛满颜料的塑料桶打翻在了一起，各种色彩肆意混淆，甚至染上了近乎工业废水般的奇异光泽，一线线梦幻的虹光向着天际尽头延伸，摇曳晃动。
斑斓粉尘堆叠成的裂谷两侧，栖息着一种这块网域特有的衍生体，它们先天带着“光谱仪”能力，除开最常规的光学隐形外，还能融合生成种种反生物逻辑的特定光谱色。
那是类似“恐怖谷效应”，却又远超前者的效果，仅仅是直视，就会令人陷入光癫痫等症状，甚至思维短暂宕机。
可此刻，这些往日横行无阻的衍生体，却同时蜷缩起了躯体，将头深埋入山谷岩缝，那难以称得上心智的微薄意识，竟清晰地显露出了“畏惧”。
因为一道通透澄澈的璀璨虹光，正超速划破穹空，分割天际，不加掩饰的煊赫神威，向着八荒六合肆虐。
仅仅是“掠过”这个行为本身，就让浑浊的天空颤动，掀起阵阵波涛，如若不堪重负一般。
然后，又有新的流光升了起来！
那是性质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自这崭新流光的迫使阻拦中，就连那道煊赫无比的虹光都为之停下了步伐。
“八荒六合举世无双，究极无敌美少女禅琉刹那参参参参上——！”
虹光停而不散，缭绕不熄，一位青春靓丽的少女蹦了出来，挑染了一抹银白的金色长发，自轻捏的指间析出几缕，有如水缎般光滑。
她另一只手抬额行礼，兴高采烈大声道：“晚上好！昨夜开心吗？今早快乐吗？现在期待着吗？大——家——！”
巨型企业&#183;【尘契世代】，深度6，深渊之王。
“觉者”，禅琉刹那。
“不开心，不快乐，不期待。”
流光亦散了些许，露出一张完全由透明琉璃构成，唯有脸部不断变幻，模糊不定的人体模型。
它双手抱怀：“——在深渊，准备跟一位‘深渊之王’对抗，怎么可能开心快乐起来？”
“但我很开心哦！”禅琉刹那甜甜笑着，双手合十，满脸期待：“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可不可以请您让一下呢？我可以为您推荐漂漂亮亮的下午茶哦，或者您想要什么？请问握手劵可以吗？”
“这样。”对方没有犹豫一秒钟：“你把你们的奇点技术【拟造世界】给我，我立刻就滚。”
“诶诶诶诶——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禅琉刹那退后一步，惊讶地捂住嘴：“琉璃苣先生！您就这么抛弃了查可洛先生吗！好干脆！”
知名黑客组织&#183;【剧院】，深度5，深渊领主，琉璃苣。
“剧院讲信用，不代表我’琉璃苣’讲信用，就看你们谁给的价码高了。”琉璃苣缓缓抬起手：“交易成立？”
“啊......好像不太行呢......”
禅琉刹那苦恼地按住脑袋，叹了口气：“要是这么简简单单被你们拦住了，我的声誉可是会受损呀......这点可跟琉璃苣先生你不一样，美少女可是不能有污点呢。”
“那就少说废话了！”琉璃苣冷笑一声，猛地挥手：“兄弟们！到你们出场了！”
——轰！
话音落下，或是虚空推开门扉，或是流光升天，乃至繁琐的数据流凭空成型，在琉璃苣的身边，四道身影同时显现。
【时钟巫师会】、【透明铁幕】、【末日】，在这三家知名黑客组织外，还有一位无归属组织的深渊领主。
是的，这一瞬冒出的四道身影，纵使模样千奇百怪，除开“时钟巫师会”的那位白胡子大巫师外，其余外形跟人类完全不沾边，可那恐怖的数据强度，全员赫然皆为已抵达【深渊领主】之阶的恶魔！
“这么多人呀......”禅琉刹那睁大眼睛：“但是，怎么全是深度5呢？”
“下克上，不是你们的优良传统吗？”琉璃苣展开双手：“到此为止了，不会让你进入铸光城的。呵，深渊之王很强吗？大家并肩齐上，未必不能逆伐！”
禅琉刹那高高举手：“那、那个......”
“多少岁的老东西了，还搁这装美少女呢？”琉璃苣嗤笑一声。
禅琉刹那眨眼。
她慢慢歪着头，晃了晃挑染，然后微笑了起来。
“你要死了呢。”
于是，天空四分五裂，翻涌着。
崩塌了。
&#183;&#183;&#183;&#183;&#183;&#183;
距离铸光城数千里外。
荒土。
“——我知道了。”
说出这句话后，对讲机被捏成碎渣，自五指隙间流出。
可这些碎渣却没有落到地上，如同置身风中的沙堡，它们在空中就迅速分解，化为了更为细小的、青灰色的微粒，这些微粒围绕在男人周身，凝而不散。
好似风暴。
男人一颗颗解开工装的扣子，扯了下来，随手抛到一旁。
“查可洛已上......”
“该我了。”
他冷漠地抬起头。
然后，就像刚才的对讲机般，附近的一切，那些彻夜不息的车间、高高矗立的反应塔、密布如林的管道网络......这座足以奠定一座城市基石，占地上百平方公里的庞大工业区，竟转瞬间分解溃散，无穷无尽的青灰色微粒，化为真正意义上席卷此方天地的风暴！
就连男人的身体，也同样分解溃散，成为了一缕微粒流体，涌入风暴。
风暴又开始聚合。
那些青灰色的微粒肆意翻涌，凝结着，渐渐勾勒出具体的轮廓。
自晋升第五环【超越】后，他的每一粒细胞，都已转化成了“类纳米虫”结构，可以随心所欲分散、聚合与重构，化作任意姿态，复现出任何需要的造物。
轮廓的模样，已然清晰。
角似鹿、头似驼、腹似蜃、鳞似鱼、掌似虎......
那是“龙”。
能幽能明，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姿态千变万化，可翱翔天际，亦能下潜九幽。
以自身躯体化为大型工业区，源源不断为启明者提供所需的武器、设备和工业产品，从此得到了“工厂”的称呼。
然而，如今仍有一部分人还记得，在被誉为“工厂”之前，于无穷厮杀中，男人过去的真正称号。
自类纳米蜂群重组而成的巨龙足踏周天身御风暴，翱翔腾空，它的姿态是如此神武，带着凛凛不可侵的威严。
明明只是躯体为机械机构，可任何目睹它的人，却都能感受到一种分明属于“生物”独有的完美感。那是仅凭自然本身，绝无法诞生的存在。
启明者副指挥官，第五环【超越】。
——【蟠龙】&#183;胥宇都！
蟠龙咆哮着升腾，青灰色的风暴不断重组，凝聚成一柄柄舰载级别的武器，盘旋于它的周身。那是足以抹平群山，焚煮大海，纵使巨型企业，也必须予以“平等”的伟力。
所以，一只手探了出来。
不，已很难用“一只”这种量词。
那自天穹上方探出的手，仿若山岳压下。
并非“气质”上的形容，或者说，不仅仅如此——这只泛着铁色的巨掌，其本身，就有如山岳般庞大！
因为过于巨大的体量，让它的动作轨迹显得很慢，只是缓缓压下，唯有动荡的天空，以及被排挤一空、荡出巨大空洞的厚重云层，昭示着那份压力。
遮蔽的云流破碎，露出了其后的真容。
钢铁的巨神盘踞天穹，繁密的银色纹路流淌全身，它漠然俯瞰着尘世，在这份庞大到可怖的躯体前，就连下方蜿蜒长达十余里的蟠龙，也稍显渺小了起来。
巨型企业&#183;【南域重工】，第五环【超越】。
【巨像】，巴甫斯&#183;纳萨涅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凡世的太阳
“......唔。”
正急速掠过天际的银色轨迹忽然停了下来，没有任何义体与载具的反重力辅助，来者停下脚步，虚空而立，站在起伏的云间。
那是个看上去五十岁出头的男性，可自其身上，却没有半分老态。
他慢慢正了正领带，黑色西装被躯体撑出壮硕的轮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褐色瞳孔内，更是蕴含着足以称得上深邃的眸光。
“你们......也要参与这次反叛。”他说。
“我欠查可洛一个人情。”
上千米外，同样是在云端。
披着大衣，站得笔挺的女性淡淡开口。
一柄顶端镶嵌着琥珀，主体为流线性的手杖，被女人杵在身前，她敲击了一下手杖，平视对方：“但你也可以认为，这是来自‘科学伦理委员会’对于铸光城的指导性意见。”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第五环【真理】。
——【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对方微微颔首：“我方不接受指导。”
“那么，可以开始网域覆写了。”
伊薇特道：“不算及‘深渊之王’，单论灵能，你绝无丝毫胜算。”
每一位第五环都知道。
巨型企业&#183;【零度网络】，第五环【平衡】。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这位零度网络的执掌者，在第五环的层次内属于垫底。
“理当如此。”德怀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平静。
他缓缓抬手。
成为“深渊领主”后，恶魔就能一定程度上，让深渊影响现实，但这份影响是有限度的，就算更上一层的“深渊之王”，也同样无法让自己在深渊中的伟力，完全在现实复现。
男人托举的掌心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旋转着、晶质的魔方。每一帧，这块魔方的结构都在变化，其中所蕴含的可怖数据量级与不可思议的算法逻辑，足以瞬间过载烧穿一组大型超算矩阵。
每一位第五环同样也知道。
在第五环【平衡】的身份外，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还是一位抵达深度6的深渊之王。
而【零度网络】最引以为傲的事物。
下一帧，魔方崩碎，深渊降临。
奇点技术。
——【基底现实覆写】。
&#183;&#183;&#183;&#183;&#183;&#183;
黑色的流体肆意翻涌，在不断投入的灵能加持下，这些凝为实质的阴影，已化为长河激流，完全淹没了街区，沸腾满溢，朝着四面八方冲刷。
在第三环巅峰的灵能前，物质已显得太过脆弱，那些巍峨高耸的大厦，当基底被冲刷粉碎后，犹如无根之木，开始轰然坍塌。远远望去，这本该属于铸光城中央的地方，竟仿佛有巨兽肆虐搏杀，连带着一栋栋大楼倾颓崩塌。
可不够。
在自天穹投下的伟力前，就连此刻这轻而易举摧毁建筑群的阴影激流，也显得“不够”。
——轰。
一道又一道的金色光柱，自大气层尽头，划破天空，刺破云层。光与热的洪流收束为一线，仿若天神掷出的长矛，向着下方的忤逆者予以惩戒。
光柱每一次坠落，都会将阴影长河蒸发出大块缺口，就连洞穿阴影后的残余威势，也让更下方的大地消融数米，烧成玻璃。
法斯特藏匿在阴影长河深处，低声喘息。
他一边咽下喉头血水，一边再度催动灵能，一缕缕阴影缠结攀升，向着天际飚升。
但在一道耀眼的光柱瞬间射了下来，精准命中这束阴影，击成粉碎。
数百米的高空上，无穷日芒的拱卫之中，太阳的神祇矗立，漠然俯瞰。
无需所谓的动作示意，仅需一个念头，便有恢弘无匹的烈日光柱，自更上方的天穹亮起，随心念流转，投掷而落。
射入半空的阴影被击碎。
但这一瞬。
在宛若破碎镜片、分崩离析的这缕阴影，其中一小块，浮现出了法斯特的脸庞。
下一刹，他跨越空间的桎梏，跃出这块阴影，突入半空。
——灵能技艺&#183;【暗影迁跃】！
篡夺环境，予以绞杀的“影幕”、足以一击贯穿战舰，超功率过载的灵能炮击、惰化五感反应速度，令意识百倍延缓的“愚钝”.......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三名启明者的斩首执行成员，亦施展了各自手段，逼近那道高空中的身影。没有丝毫“协商”的话语或动作，四人就已完成协力，爆发出积蓄已久的杀招！
四名第四级单位，其中最弱的那位，也能称得上四级单位中的强手，而在此基础上，更有法斯特这位天赋卓绝的第三环巅峰领队。
在如今的铸光城，这已是一支毋庸置疑，足以决定任何一处战场的恐怖武力。
纵使“伊曼纽尔&#183;格罗登”从未展示过灵能，疑似非灵能者，可考虑到对方作为【伏波能源】于罗卡尔地区的代行者，启明者仍予以了绝对的重视，硬生生聚集起了这支弥足珍贵的力量，投向了只为一人的斩首。
轰鸣响彻。
截然不同的强大灵能混杂在一起，就连附近的天空都短暂颤动了一下，好似不堪重负。如有一轮大日升起，刺目到极致的巨大光团蓦然迸发，抹平了一切注视。
但在灼光还未彻底散去时，崭新的光柱又自天穹猛地亮起，笔直贯落，撕碎了光团！
就连“滋”声都未来得及响起，杀招之后，灵能还未喘息恢复，升起防御，一位启明者成员被光柱笼罩洞穿，焚煮气化，消融殆尽！
“一人。”
伊曼纽尔&#183;格罗登无悲无喜，再度抬手。
其余三人避开了投来的光柱，已重新落入街道或楼层。无暇为同伴悲伤，他们迅速重整力量，再度杀了上去。
“一条命没了而已！”只有一人猛地投出攻击，狂放狞笑：“我们还有三条命！你又有几条？你又还能接的住几次？！”
能看见，在刚才那合力杀招后，那道高居天空、原本尊崇神圣的身影，此刻竟狼狈了许多。相当一部分的义体破碎损毁，伊曼纽尔的身体表面，也出现了诸多伤势。
就算有着一身顶尖的义体，就算【伏波能源】不知何时，竟在【宏态光能矩阵】上暗中安装了辐射聚焦装置，让其能驾驭，这堪称“太阳辐射聚集阵列”弱化版的天基武器。
某种意义上，此刻的对方，已超越了四级单位的范畴。
可对方终究并非灵能者。
相较于第三环的灵能者，对方的生命力仍是算得上“脆弱”的！
对方自入驻铸光城至今，将这份底牌一直到现在才掀开，确实瞒过了所有人，更令启明者对他的斩首失利，这支至关重要的力量被拖在了这里，可那又如何？
自己等人还没有死光！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就还能杀了对方！
——轰！
双方再度开始碰撞，灵能与光柱未有一刻停息，数个街区已被夷为平地，倘若不是【伏波能源】为了引诱启明者入场，事先清空了半径三公里内的所有人，此刻伤亡人数已狂飙上千。
不能再拖延，必须做决断了。
有人想到。
似是猝不及防，他的规避出现了一线偏差，通天彻地的热能光柱瞬间落下，将其笼罩。
但紧接着，迎着光柱，他怒吼一声，竟逆势而上，狂暴突入天空，又于接近伊曼纽尔时，完全舍弃防御，任凭自身烧融殆尽，鼓荡所有灵能悍然迸发！
嗤——碦嚓！
在这以死换来的一击下，覆盖着伊曼纽尔的能量罩瞬间破碎，其下的本人，一条手臂也被粉碎，连带着扯出一大片伤口。
“——两人。”
伊曼纽尔的另一只手按压创口，注入体内的医疗纳米蜂群迅速蔓延出来，填充伤口，以及生成临时回路，维持义体运转。
原本这块区域，【南域重工】升起的空中武装库，在不久前被法斯特击坠，不然可以随时投放义体，现场更迭替换。
伊曼纽尔突然偏过头。
那是......
火焰？
自天际尽头，一道漆黑的焰流，在一连串的防空火箭爆炸中，轰鸣爆响，贯穿马赫环，向着城市最中央撞了过来！

第一百四十章 天威地势
在超迈声音的航速下，远方的漆黑流火刚刚亮起，便于下一瞬，贯穿大气，突至前方。
但比对方更早抵达的，是磅礴洒落的火雨天幕！
深邃的火焰点燃天空，就连璀璨的太阳烈光都短暂黯淡了下来。燃烧的暴雨狂卷倾覆，向着下方的“神祇”轰然砸落。
——窥见伊曼纽尔的第一时间，青金石就向上拔升，抢占了更高的空域。
望着头顶上，仿若天幕燃烧崩塌的末日景象，伊曼纽尔用力敲了敲额头。
飞舞的绚烂红发隙间，男人的心口骤然亮起，以其为中心，一枚金色的“光星”显现，瞬间**扩散，化为一座囊括半径四米、表面矩块密布的能量防御场。
那些如瀑的火浆撞在上面，溅起一阵阵涟漪，一些未能命中的火雨落入下方，建筑像是被浇筑铁水的冰淇淋，瞬间松软坍塌，融成灰烬。
【南域重工】名下的重工业区全力运转时，往往会带给整个城市连绵不散，足以腐蚀肌肤骨骼的酸雨。而此刻宋识所泼洒的火雨天幕，又何止比前者可怖十倍？
可这份足以焚平街区的一击，竟尽数被这座能量场挡住了！
伊曼纽尔微微侧首，一道光柱瞬间射了下来，但上方的黑色流火及时避开，只能为大地留下了一块数十平方米的琉璃深坑。
没有第一时间继续命令光柱打击。
注视远处的青年，男人缓缓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宋识。”
“不该再加句‘久仰大名’吗？”
祸焱短暂消散了些许，宋识抬起缭焰不绝的重弑，漆黑的双眸倒映出赤金的火光，他咧嘴笑道：“——我来杀你了。”
接连不断的闪光，在天穹之顶猛然亮起！
流光如瀑，大雨倾盆，一道道光柱贯穿射落，上一刻还末日般的燃烧天幕，转瞬间被这一道道金光刺破贯穿，搅碎成渣。那些黑色的火焰，在更为庞大的光与热下，如雪般迅速消融。
光柱的雨幕下，撑开焰翼的宋识，在青金石的辅助下，不断做出种种超乎常理的机动动作，在一道道光柱间起伏腾挪，即便暂时还未被命中，但如同风暴中的飞蛾，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加入伏波能源。”伊曼纽尔看着远处的对方：“过往的一切，都可一笔勾销。”
“这么大方？”
正要向前的宋识突然止住冲势，双翼一震，猛地后退，擦肩躲开轰落的光柱。
听见对方的话语，他狂笑着劈出一记斩击，祸焱瞬间吞噬前方数十米：“不再想想你那位侄女？不再看看躺在地上的波尔多？”
“止损是每一位‘格罗登’的必修课。”
反重力义体提供充沛动力，让伊曼纽尔高速机动，避开了笔直劈来的焰斩，他神情无悲无喜：“何况，你的价值足够高，有能力创造远远超过这些的收益。”
宋识赞叹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又是一击斩出。
伊曼纽尔抬手，一道光柱砸碎焰斩，他微微颔首：“……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哦？”宋识的身影流转急驰，纷飞起伏，却仍有声音传来：“怎么说？”
“因为个人立场上，我不希望你接受招揽。”
伊曼纽尔伸出了仅剩的左手，像是终于无需抑制心意，男人缓缓伸展指节，而后猛地攥紧。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此杀了你！”
一束巨大光柱，咆哮着坠落！
那是开战至今，前所未有过的宏大烈光，它的光芒是如此灼烈璀璨，就连寻常的义眼都难以承受，无法直视。在这束光柱的巨大规模前，不久前的那些简直称得上“纤细”，微不足道。
——而这一次，宋识未能避开！
璀璨的光点刚刚自天穹亮起，下一瞬便完全充斥了瞳孔，巨大光柱笼罩了宋识，几乎是一瞬间，便将其一口气轰击坠落到了大地！
接天连地的太阳烈光中，半径数百米内的万物消融分解，化为微粒，源自神明的伟力，于此刻显露无疑。这积蓄已久的过载一击，不算范围，单论杀伤力本身，已快接近真正的天基武器&#183;【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就算换成全盛状态的法斯特亲至，也绝不会想正面硬接这一击。
伊曼纽尔的眉宇，微微动了动。
来自义眼“阿莫斯之瞳”的复合视界内，下方光柱的轰击落点，橙红色的高能级分布图中心，出现了一块明显的黯淡，那代表着那里的能级显著低于周围。
......为什么？
“没死！”
金色的光能被猛然绽放的火焰吞噬，在深达近十米的巨坑底部，宋识拔出腿，在拖拽的玻璃碎渣中，站了起来。
他身上布着不少伤痕，其中最严重的一块是左臂，皮肤融化殆尽，就连骨头也出现了部分消融，可此刻他竟毫不在意，反而畅快地咯咯笑了起来！
“青金石，可以把其他人撤开了。”他突然拔高声音：“法斯特，你们都这副样子了，就别想着再留这了，接下来由全部我接管——再留着，反而碍手碍脚。”
原本吸附为一体的矢量引擎组脱离，重组成青金石本体，迅速飞了出去，要带着重伤的法斯特等人暂时撤出战场。
一道光柱立刻落了下来，光热的能量洪流要再次吞没大地。
然而，下一瞬，光柱第一次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逆势而上，顶住了光柱！
那是一道规模完全不逊色的漆黑火柱，自地面骤然拔升，漆黑与白金，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撞在了一起，碰擦出大片大片的星点火花，向着四面八方狂暴溅射。
“必须承认，就连我也没想到，有了‘真空零点能引擎’后，哪怕是不完整的，也让你变得如此棘手......真不愧是奇点技术啊。”
宋识拎着重弑，仰望天穹上的神圣轮廓：“但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你们为了避开各方视线，部署聚焦装置的性能，被迫选了更劣化的版本，导致辐射能聚焦打击的功率不太够——至少在这个级数的战斗里，不够。”
“所以你用‘真空零点能引擎’来弥补这一点，是电磁波，对吗？”
伊曼纽尔俯瞰着下方的青年，停下了光柱轰击的动作，任凭后者自顾自说话。
他的胸口，曾经属于心脏的位置，此刻闪烁着，是一颗无法直视，看不清具体轮廓的灼目光团。
唯一能知晓的，就是这颗光团没有一刻停息，它一次又一次，于电子潮汐的涨落中，掀起属于能量的恐怖海啸。
“我想想......按学术分类的话，应该是‘光学义体’？”
宋识稍稍拧了拧颈部：“真空零点能引擎为能量源，使用电磁波作为远程充能媒介的特化义体。如今的你，就相当于一件‘加速场’、或者说‘透镜’？”
“辐射聚焦打击落下，只要经过你的充能范围，就可以获得二次能级提升，从而对四级单位也能造成有效杀伤。你一直待在高空，一是为了COS太阳神，二是便于规避攻击，可最重要的还是为了这一点——足够广阔、厚度足够厚的‘透镜’，才可有效二次提升能级。”
“是哪一项灵能技艺？”伊曼纽尔忽然开口：“镜壁？流火为躯？元素化身？遂石？”
“为什么不猜义体或者装备？”宋识挑眉。
“人格画像分析，你的第一身份认知是‘灵能者’，并且偏向于纯净派。只要还其它选项，你的第一选择就永远不会是植入体。”
“而......装备？”伊曼纽尔淡淡道：“能大幅度削减刚才打击的抗光能防护武装，以及将其单兵化的工程学应用。以启明者的技术力，哪个都做不到。”
宋识叹了口气，却又认可地点头：“这话说得，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的技术是最顶尖、最领先的。你猜对了四分之一，刚刚是‘遂石’。”
“......【遂石】。”伊曼纽尔咀嚼这个词：“原来如此，那道黑色火焰的灵能技艺，是你所独创的，难怪始终找不到相关信息。”
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似是没有了再继续谈论的兴趣。
他缓缓抬起手。
“输出阈值。”宋识说。
自超凡者的视界中，那高居天穹的身影，早已不具人形，而是成为了能量的化身。纵使是不完整的【真空零点能引擎】，可论及能量储备，也已到达了第四环上位的恐怖水平，远非第三环的灵能者可以企及。
赤金色的火光亮了起来。
“确实......确实，就算是我，也绝不可能跟你耗下去。”可此刻，宋识却狂笑：“可你的瞬时输出极限，存在上限阈值！就算能量源无穷，但作为媒介的你，却仍存在承载极限——伊曼纽尔，这是你最大的缺陷！”
——既然消耗战绝无胜算。
——那便将一切导向顷刻之间。
黑发延伸拉长，又于发梢末端，染上了点点赤金，一寸寸裂缝自宋识体表蔓延密布。硬吃刚才那一过载光柱轰击，与一身伤势伴随的，便是“自焚”的自我燃烧、锤炼攀升的效果抵达了极限。
最巅峰的“自焚”。
在伊曼纽尔的瞳孔深处，此刻倒映出的，是一枚枚蓦然升起的星火——
二十八枚【火种】，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同时燃尽。
倘若储备总量远不及对手，那就用自己的输出功率来超越。
前所未有的可怖祸焱，成为了字面意义上的怒涛海啸，吞没万物，肆虐天地。
暴雨般的金色流光刺破天穹，向着敢于忤逆神明的狂徒坠落，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又一道燃烧的漆黑火柱拔地而起，仿若接天连地的铁林锋矢，要将天穹点燃，神庭击碎。
天威——
——地势。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荣光永存
前世第一次与查可洛见面时，宋识就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再怎么尝试，自己也不可能像对方那样，只要灵能还未耗尽，就可以通过“逆转”之力，始终把自身状态维持在巅峰。
更准确的说法。
诸如重置自身状态、力量循环回流不断、分割时间帧数，从而分散承受伤害等，这些几乎匪夷所思，用来维持自身状态的能力，自己从来都不擅长。
与这些神乎其神的能力相比，自己唯一的优势在于——
那份足以让查可洛都不禁叹为观止，充沛澎湃到难以想象的巨量灵能储备！
呼——轰！
漆黑的焰翼扩张至极限，仅仅只是一抖，便掀起了澎湃的环状焰潮，将周围的一切焚烧吞噬。
这一瞬，逆着漫天的光雨日柱，在祸焱化为的锋矢铁林拱卫中，宋识冲天而起。
——速度变快了！
庞大的算力与轨迹程式分析，瞬间汇为了结论，对方此刻的飞行速度，相较最开始快了7%，这提升的幅度并不算大，唯一的问题在于，此刻充当飞行义体的智械“青金石”明明已经脱离了！
没了后者辅助，对方的速度却反而上升。
思绪翻涌的同时，伊曼纽尔一边呼唤光柱饱和打击，一边同样向更上方超音速提升。与法斯特等人的交战，确实让他受创颇重，但他始终保护着反重力飞行义体的完整。
由【伏波能源】不惜成本，精心打造，名为“巡天之鞭”的尖端飞行义体，足以让他维持超音速高空机动，再配合覆盖全身的能量防护立场，已能完全无视常规打击。
先前有所隐藏？临时爆发？
不，不对，是环境的原因......
——是对方的灵能技艺，【焦土】！
宋识在滚滚火海尽情遨游。
一口气捏碎二十八枚【火种】，堪称恐怖的灵能火焰狂暴绽放，将方圆数个街区，化为了字面意义上的“火海”。就连天幕也受到了影响，倘若此刻有人远远望来，便会惊愕地发现，有漆黑的晚霞滚滚肆虐，点燃云层，掠过天穹。
这是踏入铸光城至今，从未有过的畅快感觉。
在充沛到不可思议的灵能火焰供给中，【焦土】的力量提升到了极限。自己置于其中，就仿佛搁浅的游鱼重新入海，甚至还未主动催使，身之所及的一切便自然迎合，化为了真切不虚的力量。
【祸焱】所化之翼的速度，亦由此攀升。
——带着宋识，向着天穹攀升！
灼烈日芒的洪流与拔地而起的漆黑锋矢第一次相撞。
就连声音都仿佛屏息了一瞬。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触及，碰撞，坍缩，金与黑的分界线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凹陷，又于下个瞬间，凹陷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蓦然升起，猛烈扩散的耀眼涡流——或者说，风暴。
而后，才有轰然的爆鸣开始响彻！
恐怖的能量流中，大气一瞬间离化，无数等离子流体的抛射中，半径十公里内的磁场完全紊乱，空气充斥电离后的臭氧味。大部分的电子设备砰然冒出几串电火花，干净利落地报废，就连网络也短暂崩溃了几分钟。
然而，这宛若天灾般的可怖景象，也未在伊曼纽尔的瞳中停留超过一秒。
男人的神情，出现了微微变化。
刚才的碰撞，落入下风的，是......自己？
但已无暇顾及了。
在风暴还未彻底散去的余光中，海量的祸焱咆哮着升腾，焚碎前方的一切，像是永不停息的漆黑铁骑，向着天空再度发起冲锋！
伊曼纽尔的五官同时渗出血珠，颅内植入体强行模拟出的“钢铁心智”，在如此量级的祸焱冲击下，也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而紧接着，男人所做的，只是毫不犹豫将“钢铁心智”的功率过载超频，无视这会对自身原本心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他五指按下，将来自神明的太阳伟力，掷于叛逆者！
——轰！
轨道卫星的一次侦查锁定，自身义眼的二次捕捉校正，辐射聚焦装置的最终整合锚定，三重加持下，光柱打击的精确度已抵达毫米的层次。
可这一刻，根本已无需精度。
双方只是全力鼓荡起力量，烈日的神威和祸焱的浪潮，不退不避，完全是以“淹没”的气势迸发，于半空中，再一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然后，烈日的暴雨，开始了后退。
不，并非所谓的“后退”。
此刻倾泻而下的光柱雨幕，分明是正被下方逆卷起的焰潮吞没，从而才带来了仿若“后退”的景象！
——灵能技艺&#183;【遂石】！
在授道者的位格前，就算是太阳的威光，也同样需黯淡下来。
此刻，除开“祸焱”之外，宋识焦土所笼罩的一切其余能量，都被【遂石】压制。而源自“自焚”的加持下，这一瞬，宋识的输出功率已不折不扣凌驾于辐射光能打击之上！
就连整整二十八枚“火种”带来的巨量灵能，也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消耗着。
但这一切带来的，便是宋识这一刻自下而上，硬生生令烈日的暴雨逆流，祸焱浪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侵吞金色光雨，席卷四方，将那道高居天穹的身影吞噬殆尽！
几乎是同一时间，开战至今，宋识第一次停下了前突的冲势，他悬停在火海中，一边回流环境内的溢散灵能，一边迅速调息。
纵使有种种加持，但以现在的灵能境界，迸发出这种层次的攻势，饶是宋识，也必须回息调整一下灵能，平复几欲将自身燃尽的【焚沸之血】。
他咬开遍布裂痕的掌心，咽下血肉，大口吮吸流出的鲜血，这些泛着点点赤金、滚烫沸腾的血液，入口的那一瞬间，便好似渗入了四肢百骸，连心脏也仿佛被其点燃，猛烈跳动。
但这份极度的痛苦，也让被【祸焱】浸染，充斥憎怒与暴戾的混沌心神为之一振。
宋识突然抬首。
像是见到了什么值得惊叹的事情，宋识的脸上流露出了稍显惊讶的色彩。
“竟然，真的选了这条路？”
然后，这抹惊讶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自漆黑瞳孔深处满溢的喜悦。
“就该这样——理当如此！”
上方原本已吞噬伊曼纽尔的祸焱大潮，忽然裂开了。
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祸焱被一点点撑开，自蔓延的裂缝中，一束又一束金色的锋芒划开祸焱，无声迸射，好似一团绽放的淌金花簇。
下一瞬，光的浪潮蓦然升腾掀起，将附近的祸焱尽数一扫而空！
无穷尽的光芒拱卫中，伊曼纽尔……也许此刻，应该称作“伊曼纽尔”。
男人的肌肤表面开始一寸寸迸裂，自心口为起点，向着全身蔓延。那些肌肤在可怖的能量流中消融，与之伴随的，便是实质化的纯粹能量流。
直至最终，就连格罗登那标志性的绚烂红发，也缓缓消散，分解成微粒。
以“真空零点能引擎“为核心中枢，完全舍弃了过去的存在，在电子潮汐中，化为能量体生命。
这是纵使以伏波能源的技术造诣，也绝无法治愈，绝不可逆的过程。
自转化开始的那一刻，名为“伊曼纽尔”的个体，生命就已进入倒计时。
高居天穹的灼影，只勉强还看得出，昔日人形的轮廓。
本已彻底模糊的面部上，闪烁着，浮现出一张漠然的脸庞。
“伊曼纽尔”右手托举在眼前，掌心中央，仿若微缩太阳的明星升起，而后，被它猛然掐灭。
滚滚雷瀑，自天穹呼啸。
“格罗登……荣光永存。”

第一百四十二章 神陨
无穷的光流冲刷而下。
在光的洪流中，伊曼纽尔的轮廓模糊了一下。
下一瞬，便是滚滚的雷瀑扑面而来！
天地蓦然被极为白炽的光芒充斥，原本势不可挡的祸焱浪潮，竟被咆哮的雷瀑淹没。来自超高压下的雷霆，轻而易举击穿了大气，撕碎祸焱，向着宋识贯穿！
而宋识所做的唯一动作，就是重弑斩出！
以“焚沸之血”浸没涂抹，“锻造之焰”加持，“祸焱”为神锋，赤金与漆黑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缠绕直刀的汹涌火焰中迸发。
耀眼的神芒自重弑蓦然亮起，又于下一刹，化为一方翻卷豪涌的火焰怒涛！
雷瀑与火海相撞，意志孕育的灵能火焰与技术铸成的超高压雷霆，却在此刻，同时满溢了其催动者的纯粹杀意！
双方狂暴碰撞，冲刷，漆黑与银白的分界线，这一刻，竟僵持在了一起，始终没有哪一方，彻底压过另一方。
——这一刻？
天穹之上，一枚枚光星亮了起来，而后骤然扩张，一道道太阳的伟力再度凝为金色光柱，轰击而下，洞穿火海！
融毁原本的躯体，化身“能量生命”后，伊曼纽尔取得了更为随心所欲的能量操控精度，更高的输出阈值，以及如今呼啸的雷霆潮汐。
——可这绝不意味着，现在的他，就舍弃了“辐射聚焦打击装置”！
轰！
光雨和雷瀑的双重碾压，就算有【遂石】进行压制，但这份削弱后、也仍堪称恐怖的威力，终究还是超出了宋识的承受极限。
祸焱被彻底吞噬。
猛然**的白炽光团中，宋识倒飞而出，焰翼连震数下，才震散了残余的雷光。
能看见，他的身体上出现了明显的伤势，大片肌肤被雷霆搅碎，露出森然白骨，后者也因光柱打击而融穿，大团大团的鲜血甚至来不及溅出，就瞬间气化。
倘若不是由【焚沸之血】和【锻造之焰】构成的“自焚”，可以强行压下伤势的影响，直到暴毙前也能维持住状态，自己现在的战力已显著下滑了。
——但有的打！
自己还没有暴毙！对方也绝无表面上这么神威无匹，毫无弱点！
本质上，对方此刻的“能量生命”状态，是通过自身意志强行维持，一旦心神破碎，这具能量化身瞬间就会崩溃！
而【祸焱】，正是专门针对心神的杀伐技艺！
只要接下来转攻为守，不断以祸焱进行远程干扰，拖时间就行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种“间接”的方式，效果未必足够，击溃心神需要的时间难以确定——
银色的狂涛湍流，一瞬间贯穿天际，爆裂的雷芒噼啪涌动，在宋识倒飞出去，尚未完全重整姿态之时，便迫近而来！
宋识握住了重弑。
在氤氲蒸腾的血雾中，五指攥紧。
然后，不退反进，青年狂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迎上奔涌的雷霆海啸！
——既然远程干扰的效果无法保证。
那就转入近身，将一切杀力倾尽，看看对方的心神与自己的灵能，究竟是哪一个先被击溃！
祸焱与雷霆狠狠相撞，来自“真空零点能引擎”提供的可怖能量洪流中，前者被迅速淹没。
但在即将被吞没殆尽，完全化为银蛇狂舞的雷穹里，一抹漆黑的火流仍在坚持着，甚至爆发出了比先前汹涌焰潮时更为耀眼的色彩。
乃至，这抹火流，开始逆着雷海向上攀升！
伊曼纽尔漠然抬手，由雷霆构成的手臂，闪烁着银白色的电光，不断坍缩又**，像是随时可能崩解。
可无所谓了。
至少，这仅剩的生命，已足够毁灭眼前的格罗登之敌！
辐射聚焦阵列锚定，全功率——
可预想中的光柱暴雨，没有降临。
深沉黑暗突然升起，遮蔽了此处的天空，仿若有了生命般，隐约间，黑暗内可见实质化的阴影在蠕动，流淌着。
大楼顶端，法斯特半跪着，他大口咳血，似是摇摇欲坠，却又紧紧看向远方的漫天雷霆，张开的五指，没有丝毫动摇。
——灵能技艺&#183;【帷幕】。
——灵能技艺&#183;【无光之暗】。
太阳的烈穹伟力，与它的神明，在这一刻被分隔开了。
超过两位数的重力球同时升空，朝宋识高速飞去，它们大部分被肆虐的雷潮一瞬间搅成粉碎，但终究有数枚成功抵达了目标。幸存的重力球崩离解体，变作一缕缕流体状的微粒，涌入重弑之上。
当引力超越某种极限时，就连光都可以歪曲和捕捉。
无论是昔日的阿塔尔，还是如今的青金石，都还做不到这种地步。不过眼下为重弑附着的临时重力场镀层，依然可以一定程度上迟缓电子的流动——即那些“雷霆”的本质。
宋识斩了出去。
奔涌如瀑的雷潮，在这一瞬被硬生生斩开。
可下一个瞬间，自分开的潮汐尽头，有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为耀眼的雷芒，蓦然绽放！
——辐射聚焦打击被遮蔽？
——超高压的雷霆被遂石与重力场双重压制？
——自己的心神，正于那漆黑火焰的冲刷中崩溃？
那就抢在彻底崩溃前，将输出功率再度提升，抵达更高的极限！
已分不清究竟是雷霆还是火焰。
声音消失了。
此刻的世间，只剩下了单纯的景象。
两种颜色融合在了一起，翻涌混淆，又有难以想象的可怖光爆狂啸着迸发，磅礴的能量向着四方奔流。就连遮蔽天穹的暗影帷幕，也开始消融。
没有丝毫云层的天空上，一线金色的光缓缓投了下来。
等离子流的风暴中心，宋识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斑驳的焦黑糊壳、开始一片片剥落，但其下的并非鲜红的血肉，而是闪烁着氤氲雷弧，千疮百孔，不堪入目的躯体。
差一点。
真的是只差一点。
无愧于伏波能源藏至最后的底牌，哪怕有法斯特等人的帮助，对方的最后一击，也仍超出了自己目前的承受极限。那攀升至更高极限的暴烈雷瀑，已是不折不扣“天灾”级数的攻势。
可这种程度的攻势，同样也超出了对方的承载极限。再加上正面硬撼祸焱，两者叠加下，某种意义上，对方的攻势在尚未完成时，就伴随着心智的崩溃，一同崩溃了。
而没有了意志的统御，这些银色的浪潮，就只是普通的超高压电流罢了。
宋识喘息着，大口呼出灼气，原本壮观的焰翼已接近熄灭，无力地拖拽在身后。
但此刻。
他没有再做出什么动作，亦无开口，只是悬停在空中，静静看向前方。
已连“勉强”都算不上，伊曼纽尔的轮廓再无半分人型，就连那张模糊的脸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那张漠然的脸上，在这个时候，竟出现了恍惚般的怔然。
他低声喃喃。
“格......罗登......”
然后，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消散在了漫天溃散的电流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地倒转
宋识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弑缓缓消散，化为火流没入身体。
祸焱凝结的焰翼再次颤动了一下，熄灭了。
方才的交战中，宋识是以堪称“浪费”的程度鼓荡灵能，为了让轰出更高上限的力量，哪怕只是提升一成，也会毫不犹豫一口气压上数倍的灵能。
唯有这样，才能强行压下身负“真空零点能引擎”与“辐射聚焦打击装置”的伊曼纽尔。
不过与之伴随的，就是这一瞬，自己的灵能已消耗殆尽——哪怕当初在第一研究所，正面击败盖伯伊后，自己的状态也没跌落到这种地步。
呼——
失去了焰翼的加持，自漫天充斥、迟迟未散的焚风中，宋识开始向下方坠落。
幸好数枚重力球迅速撞了过来，拦截在青年的坠落轨迹上，构成一块反重力场，将其托了起来。
“真是个好对手......伊曼纽尔。”宋识任由对方拉着，忽的畅然笑道：“——可还是我胜了！青金石！有何感想！”
青金石拖着法斯特和另一位启明者成员，高速靠了过来。
听见宋识的话，它一边朝对方身上喷洒应急愈合喷雾，处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边答道：“值得庆贺的大胜利......但目前更重要的任务，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以一行人眼下伤的伤，残的残的状态，在这伏波能源掌控的内城区，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危机，未必。”法斯特忽然开口，他俯瞰扫视了一圈周围，在某个方向短暂停格了一下：“但确实，还是要尽快撤退。”
“......好敏锐的感知。”
距离战场中央极远的街道上，霍兰森压了压鹿皮帽檐，左轮扳机触而未按，遥遥锁定住几个目标，迫使后者们不敢轻举妄动，升空拦截。
“偷偷跑来掩护一帮恐怖分子撤退，还拉上我......啧，真有你的啊，宁通。”霍兰森习惯性地嘀咕，然而此刻，男人内心真正盘旋不散的，却是是刚才的战斗。
他本以为，由总局长亲自交给他的半克“反物质”，以及用来催化释放的反应炉模组，这份用以威慑的底牌，已经足够疯狂。
可在伊曼纽尔替换心脏的奇点技术“真空零点能引擎”前——哪怕是不完整的真空零点能引擎，自己的半克反物质也显得有些不足了。
而比这些还要令人震惊的，是那位近一年内才崭露头角的“宋识”，竟硬生生击溃了这个状态下的伊曼纽尔！就算把同位阶的查可洛换过来，恐怕也未必能成功吧！
“潜力惊人......不，已经称得上恐怖了。”他端着左轮，心道：“我要是伏波能源，这会一定要......”
男人翻涌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头，那双超越凡俗的瞳孔内，此刻，自倒映的无烈日光芒中，迸发出难以想象的愕然！
“那是——？！”
——轰！
由真空零点能引擎撑起的超弩级能量护盾“帕萨西的庇护”，这座往日足以硬抗核弹轰击的壮观存在，在这一刻，竟然在一点点颤抖。
仿佛不堪重负。
蔚蓝色的护盾矩阵表面，正有触目惊心的裂痕迸发蔓延，上一秒的裂痕尚未消弭愈合，下一秒，在猛烈的摇晃中，又有新的裂痕生出。
空天母舰的最深处，四位呈协同共鸣状态，驻守舰体的第四环灵能者，那份曾经横行无阻的强大灵能，在更为可怖的灵能前，也不得不蜷缩。
其中负担最重的，就是两位【超越】——他们已与空天母舰融合为一体，在随心所欲掌控舰体模块的同时，后者承受的打击，也同样会作用在他们身上。
“——护盾要撑不住了！”一位超越的气息猛烈摇晃，起伏不定，他大吼道：“通告全舰，启用‘风暴’！”
查可洛俯瞰着下方的空天母舰，再一次按下五指，名为【否认】的灵能化为了实质的压迫，如同深海的重压，猛地挤压着格罗登荣光号，让其表面的护盾颤动。
纵使有奇点技术&#183;真空零点能引擎，这种近乎半永动机的伟大造物，可以无限提供能量，但应用这能量的设备模块仍存在着极限。
面对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全力攻势，在格罗登荣光号的舰体面板上，大量的模块、舱室与武装已经暗了下去，那是过载损毁的象征。
格罗登荣光号的甲板侧舱变形展开，露出一排排闪烁着冷冽弧光的接口——
下一瞬，无穷的耀眼电弧凝聚为球状。
一枚又一枚的“球状闪电”蓦然爆发，又紧接着，它们在彼此碰撞中抵达更高的能级，汇为席卷天地的毁灭风暴，朝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肆虐！
——球状闪电集群阵列&#183;【风暴】！
查可洛微微皱眉，原本要按压的右手停了下来，转而攥紧。
——【拒绝】。
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抚过，原本天灾般的风暴，随着灵能的水纹扩散，变为了一阵又一阵的微风。那些伴随“风暴”，伺机射向铸光城的高超音速弹道导弹群，也同样被拦了下来。
而趁这喘息的功夫，空天母舰内的自循环维护工厂和第四环【超越】全功率运转，紧急抢修了一部分损毁模块。可惜伏波能源雄心勃勃，投入天量资源，想要研发出的第二项奇点技术“能量物质转换”，始终未有进展。
否则，若有“真空零点能引擎”和“能量物质转换”双重加持，格罗登荣光号必不会弱于、乃至能胜过第五环的灵能者。
击溃“风暴”，查可洛瞥视了一眼迸发出裂痕的五指，正欲再度出手，一鼓作气击碎能量护盾。
可下一瞬，男人蓦然抬首。
罗卡尔平原，那已数十年昏沉黯淡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有难以想象的白金烈芒充斥天穹顶点，无声迸发。
那是......那是......
“全舰通告！开始超载！”格罗登荣光号的舰载频道内，舰长咆哮：“就是现在！一定要拖住查可洛！全战略模块，准备解放——”
咆哮的怒鸣忽然消失了。
或者说，在骤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如潮声势中，一切其余声音都变得微不足道。
查可洛的五指于眸前托举，抵达第五环的灵能，向着远处的空天母舰，爆发出了开战至今最为可怖的力量。
——【天地倒转】。

第一百四十四章 灼光之志
斑斓粉尘的峡谷已几乎被夷平，复数深渊领主与一位深渊之王的交手，纵使这座是位于深度5的网域，但在惊天彻地的强烈冲击前，就连它的底层架构都被打穿，开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如潮的军势在碰撞。
五位深渊领主均已打开了连通自己网域领土的数据门扉，源源不断投放已完成驯化、归为己用的“衍生体”群落，它们或是通体玻璃的飞龙、或是玩偶般的迷你军团——然而，这些足以淹没一座中型公司防火墙的衍生体联合军势，在此刻，却分明处于下风。
“大——家——加把劲——！”
高昂明亮的歌喉尽情展露，流光溢彩，简直称得上是一座浮空岛的大型舞台中央，金色长发、银白挑染的少女抓紧由纯粹霓虹构成的话筒，欢快地比了个心，眨着眼，用力挥手，再度放声歌唱。
以浮岛舞台为中心，大量挥舞应援棒，浑身挂满佩饰，模样千奇百怪的衍生体怒吼咆哮，在震彻天空的歌声中，向着前方发起无畏冲锋。
而自天穹俯瞰，便能清晰地见到，霓虹色的浪潮狠狠撞入联合军势，明明是以一敌五，却不显丝毫颓势，甚至反过来，隐隐压制了后者！
“厉害，真的是厉害。”【末日】的深渊领主啧啧称奇：“这才几年没见，禅琉刹那又进了一步啊，它的这支衍生体军团......啊，我是不是改叫后援团才对？”
“这明明都快算是‘祈并者军团’了！”
【透明铁幕】的深渊领主同样发出感叹：“她在信仰这条道路上走得好深，现在已经开始尝试把信仰之力和衍生体结合在一起了。难怪我们的衍生体军团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就算她不是深渊之王，换成深渊领主，我们也未必是对手啊。”
“——我艹别他妈聊了！快来帮忙！”
以琉璃苣为中心，半径上百米的区域突然凝固，霓虹的色彩一瞬间浸没万物，好似一团流光溢彩的琥珀，要将其包裹。琉璃苣低吼一声，强行挣脱束缚，但付出的代价就是躯体出现大量裂痕，看上去极为狼狈。
“谁叫你非要惹她？”
最后那名无归属组织的在野深渊领主，幸灾乐祸道：“连我这种敲了三十年代码的人都知道，不要戳穿一个女人的真实年纪。”
“我@#（￥%##%......”
琉璃苣刚想骂人，禅琉刹那的攻势就再度袭来，迫使它赶忙缩头，应付处理。
自己这次真的是下了血本了！四位深渊领主，就只有自己一个在真正出死力！其余人全在划水！
妈的不行真快要顶不住了。
琉璃苣避开远远砸来的一击，心中狂喊，查可洛，我撑死再帮你拖二十分钟，你最好快一点，不然再后面你们启明者就自求多福......
铸光城的战斗已进入了白热化。
当定下速攻的战术方针后，属于巨型企业的恐怖生产力彻底显露，以山呼海啸的气势，向着启明者的控制区，肆意泼洒毁灭的风暴。
没有一刻停息的漫天炮击掩护下，【南域重工】引以为傲的巨构机兵已正式进入战场，这些最低也高达十米的造物，拥有着南域重工一贯的饱和火力武装与重型装甲，当它们开始移动时，就仿佛一尊尊怪物电影里的怪兽，轻而易举摧毁防御工事，击溃任何阻碍之物，笔直推进战线。
常规意义上的重火力，对于这些怪物级别的机兵，并没有太大效果，反而会被反向追溯定位，一发融能火炮射过去，把人连同附近的建筑一起轰碎蒸发。
不乏有灵能者想要以超凡脱俗的单人武力，试图携带大当量爆破装置突入，近程瘫痪它们，但公司同样派出了特种单兵拱卫巨构机兵，他们拦截住前者，为这些战争堡垒创造足够的施展环境。
在大量强力的超凡精锐，分散前去执行斩首后，如今的正面战场，启明者过去一贯依赖的单兵战术，已出现了显著的疲软。
唯一还值得庆幸的，就是花费大量资源建设的防空网络，仍在坚持发挥着作用，将隶属伏波能源的武装穿梭机群，轰下的大部分聚能光束、电浆团和热融航空弹拦截在了半空，没有落入地面。
——嗤。
炽热的等离子光剑划开承重墙，在炙红的斩痕后，一具铁色的轮廓猛然撞出，反手再斩。
直到墙壁被切开，那名启明者成员才反应过来，猝不及防下，他刚刚抬起枪口，等离子的束流就抵达了眼前，在瞳孔内急速放大，但下个瞬间，一截冰冷的黑色蓦然插入视野，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撞开了光剑剑锋。
生死一线轮转，那启明者成员惊魂未定，下意识开枪。
数道焰流自枪口喷出，然后，在即将触及目标时，迸裂成了几点砰嚓火星。
——对方，斩开了子弹？！
“立刻离开，去别的地方。”
低沉的声音中，魁梧壮汉握紧黑色哑光涂料的动力剑，紧紧盯住前方，在那里，红发的青年随意甩了甩光剑，也没有直接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男人头也不回，沉声道：“你会碍事。”
被救下的成员不再犹豫，掉头就跑。
下一瞬，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剑锋与剑锋狠狠抵在了一起！
一触即分，红发青年后撤一步，将光剑的功率再度提升一个等级，而后重新扑了上来。
魁梧男人义眼瞳孔微缩，精准地捕捉到了光剑的轨迹，黑色动力剑成功格挡，剑格尾部推进器猛然咆哮，带起沛然巨力压住光剑砸了过去。
“身手不错嘛。”
红发青年姿势拧转，避开动力剑，手腕一震一翻，光剑卸去力道，他吹了个口哨：“有没有兴趣来伏波能源入职？或者当我的私人安保也行哦。”
回答他的，是一记悍然斩击。
“——技术不错，但义体的档次还是差了点。”
红发青年的双臂亮了一下，光剑剑锋瞬间暴增半米，迫使对方临时变招，转攻为守：“这可是一位格罗登的邀请，你知道多少人干了一辈子都碰不到你的起点吗？一句话不说，是否有点太伤人了？”
魁梧男人握住动力剑，等冷却液缓冲义体温度：“......你是‘全人’？”
红发青年愣了一下。
旋即，他不怒反笑，抽身而上，光剑连斩：“哈！那一天晚不到哪去！”
轰——嗡！
凭借义体的卓越性能和不俗的近身搏杀造诣，一时间，红发青年已彻底压制住了对手，他一边挥剑，一边连声冷笑：“不！说不定就是明天！靠把你们碾碎的功绩，家族就要授我为‘全人’！”
“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的工事被连根拔起，你们的人正变成一条条死狗！”
又是一段暴雨疾风般的斩击。
然而这一刹，沉闷不语的魁梧男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道，义肢与动力剑同时超载，在剧烈的轰鸣之中，以惊人的敏锐度抓住了连续斩击的缝隙，自下而上，狂暴劈了过去！
“什么？！”
暴雨疾风的斩击被瞬间劈碎，缠上义肢的光剑没有让男人停下分毫，紧紧握住的动力剑笔直突进，捅进了红发青年胸膛！
生死就在一线，胜负便已分了。
魁梧男人的双臂义肢出现融穿的裂痕，大片表面甲壳破碎，零件迸飞，闪动着一连串电火花。然而红发青年，被动力剑捅入胸膛，却是险些直接分成了两截，顺着胸膛的豁口，大团大团的血浆机油流出。
红发青年一脸不甘。
“我竟会......”
魁梧男人不说话，握紧动力剑，就要完成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瞬，脚下的大地突然亮了起来，灼烈的白金光芒充斥了视野，与之伴随的，还是难以抑制的强烈燥热感。就连男人都不由怔了一下，他猛地看向青年，却发现后者已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什么......
“你们——你们统统完蛋了！”
红发青年狂笑了起来，他大口吐血，干脆放弃了抵挡，躺在了地上，出神地望着天穹，那张脸庞在日光的映衬下，竟泛起了虔诚般的色彩：“来吧！杀了我吧！不过马上你就要亲眼看见！你们的一切被烧成尘埃了！”
铸光城的天空，此刻仅剩下了一种颜色，那是纯粹的辉煌白金。
甚至连“直视”都没多少人有资格，无穷烈日的威崇光辉，连城市都可以轻易抹平，更别提那些僭越者的眼睛。无数人在下意识抬起看去的瞬间，就触发了义眼的过曝光警告，强制关闭了视界。
伏波能源的最终战略威慑，科技于毁灭上成就的最高造物。
当地区总裁伊曼纽尔身死败亡，就连“仲裁机构”也无法再继续拒绝伏波能源的黑函，承认了后者接下来举措的合法性。
天基武器&#183;【太阳辐射聚焦阵列】，预热结束，锚定完毕。
它上一次的全功率启用，为黯晶信用留下了一座烧成玻璃的城市，而那已是三十五年前，第三次全面公司战争时的事情了。
这个瞬间，就连战场都停滞了下来，上一秒还在厮杀交锋的对手，这个时候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心中浮现出敬畏。这并非所谓的投降，只是面对超乎想象的存在时，源于血脉深处、自远古便遗传下来的本能。
时隔三十五年，自神祇的意志下，太阳再一次俯首，向着尘世泼洒下毁灭的威光。
尘世又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这样的伟力呢？
答案是不会有。
一些人在短暂的惊恐后，已发自心底的庆幸了起来，幸亏自己当初没有贪图小恩小惠，迫不及待住进了第一区和第二区。但更多的人是在恐惧，他们一部分开始祈祷，念叨着颤抖着的祷词，一部分在刺目的光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红发青年疯狂而兴奋的笑着：“胥宇都不行！查可洛也不行！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这才是格罗登真正的荣光！哈哈哈——”
充斥一切视野的白金洪流，在凝聚到极点后，开始了降落，如同天空崩塌沉陷。恐怖的热压向着大地倾覆，灼烈的光流席卷万物，难以想象的庞然冲击震彻大气，肆虐席卷。
就在这个瞬间，有崭新的明光亮了起来。
一道星光自地平线升起，超越尘世的强大灵能，在此刻绽放出了丝毫不逊于太阳的璀璨光芒。可它的光芒却是如此柔和，以至于灼烈的太阳威光都变得黯淡了些许，让人得以抬头直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抹星光逆行而上，一飞冲天，向着倾覆的天穹笔直进发。
璀璨的星光没有一丝一毫退让与畏惧，它只是在向上，不断地向上，于是无穷无尽的白金洪流，第一次停止了冲刷。
“真是你的风格啊......查可洛。”极远的地方，这里已接近罗卡尔平原的边界，伊薇特收起手杖，低声喃喃，远处的德怀特也停下了动作，他们同时看向了铸光城的方向。
逆行的星辰托举着洪流，将所有白金色的烈光阻挡在了天空。这并非单纯的抵御，而是守护，它撑起了史无前例的屏障，以一己之力撑起所有，没有让哪怕一缕的烈光，真正落入下方城市。
罗卡尔平原明亮了起来。
那些烈光并非消亡，而是随着星辰的逆行，分散，溢出，已长达数十年昏沉黯淡的天空，终日被霜雪覆盖的大地，在这一刻，同时迎来了绚烂至极的阳光。
自极北的广阔冰原到极南的霜天荒土，东方的琼楼玉宇到西境的神圣教堂，整个世界在这个瞬间，都能清晰地看见，遥远彼端正有一道无声升起，划破夜空的璀璨星辰。
它仍在上升，像是要攥紧所有的烈光，将其洒向尘世，万物万象也不能停下它的步伐。
于是太阳的伟力在它的前方分开，白金的洪流被彻底击溃，带着所有爱与被爱的仰望，在已是一片澄澈的蔚蓝天幕中，逆行的星光终抵达了天穹尽头。

第一百四十五章 ■■
属于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的白金洪流，已被彻底分开。
可那道星光依旧在上升。
对流层被跨越，平流层随之突破，中间层的稀薄大气，也未能阻碍星光太久。耀眼的星辰笔直进发，仿佛要触及那天穹最尽头，永恒燃烧的煌煌太阳。
但分开洪流，泼洒尘世的星辰，在这个瞬间，早已绽放出了不逊于太阳分毫的无穷光辉。
“他要......破坏太阳辐射聚焦阵列！”躺在地上的红发青年，自星光逆行升起后，陷入僵硬的神情，突然爆发出极大的惊恐震怒：“查可洛！你怎么敢——！”
瞳孔的深处，饶是以义眼的功率，也已看不清那抹星光的轮廓。它升得是如此的高，除却仍在泼洒的光辉日芒外，已没有人还能真正窥见星辰的模样。
拖曳着浩瀚星光，查可洛缓缓抬首。
纵使大部分已经分开，可来自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的恐怖威能，仍残余了堪称天量的凝聚热芒。它们灼烈而刺目，白炽到泛金的光潮，将男人灼烧迸裂的脸庞，映照得熠熠生辉。
可这份残余的威能，也仅此而已了。
他已可以看见，那笼罩于罗卡尔平原上空数十年，盘踞在大气层外的“宏态光能矩阵”，这圈禁着人们的太阳，为其标上价码的帷幕。一面面大型太阳帆在星光的风暴中颤抖，拱卫守护的自律机群纷飞而出，试图做出反击。
可就连挪移至此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都未能做到的事情，它们又怎能达成呢。
于是，自人们希冀的注视中，一路逆行突流的星光，自模糊的视野之外，天穹的尽头，向着最终的目标发起了征讨——
“——这片伪饰的星空，不能让你打破。”
一只模糊的手，自大气层外显露。
淡漠的声音在真空中扩散，那是一道模糊的、勉强看得出人型的轮廓。它静静屹立在大气层外，俯瞰着下方的星球。
它的身姿并不高大，在星球的天文尺度前，那是连“微粒”都称得上夸张的形容。
可此刻。
当它踏出，显露的那个瞬间，灼烈刺目的白金洪流与逆行的浩瀚星光，在更为伟大的存在前，同时为之黯淡。亘古静谧的无垠深空，成为了仅为它一者而设的舞台，整个世界的光亮，都聚集于它那渺小的姿态。
它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无与伦比的力量向着下方的星球降临，就连“可怖”也已无法形容的绝巅灵能，在意识的流转中，化为了足以倾覆世界的伟力。
罗卡尔平原，这座曾冠以“丰水沃土”之名，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在新生的太阳升起的九分钟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无论是公司超净室内的云储服务器矩阵，还是随意丢在卧室沙发上的数据平板，存在于罗卡尔平原的一切电子设备，同时停止运转了四秒。接着是意识。
那是比酗酒过度后的断片，脑部遭遇重击后的失忆，彻底到不知多少倍的“消失”。
义眼视界左上角的时间也停下了走动，除了极少部分人之外，罗卡尔平原的大部分人，他们的人生永久少了四秒钟——因为他们没有半分这期间的记忆，甚至连意识到这件事，都难以做到。
“这是……”
青金石的机体突然丧失了信号，向着下方短暂坠落。
然而这一瞬，宋识已根本无暇顾及，他猛地抬起头，仍凭双瞳蓦然渗血，也紧紧看向了天空，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却又有着无法抑制的欣喜：“——神座？！”
倘若自星球外层俯瞰，便能清晰地见到。
在罗卡尔平原的上空，无穷的伟力下，大气层表面出现了一块逆旋的涡流，在天文的尺度下，这块看上去并不算大的旋涡，掀起的余波，却将超出所有自然形成的巨大风暴，影响到小半颗星球的气候。
轰鸣的海浪声自远方袭来，翻卷着滚滚的云潮。
“......无趣。”
巍峨神圣的宫殿最深处，一盏盏黄铜浇筑的烛台同时燃起火光，照亮了后方白银阶梯尽头的王座。
庄严冠冕的遮碍下，中年人的面容明暗不定，他以拳撑起的脸，抬起眼眸，然后探出食指。
于是遥远彼方扩散来的风暴余波，在无声中分解、消散与崩溃，直至最终，当真正触及帝国的疆土时，只剩下了拂过大地的轻风。
东方，一片无法观测的“海洋”内，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道意识短暂上浮，又在数个呼吸后，重新沉了下去，再无表示：“大劫之时未至......”
理想的乌托邦内，位于“伊甸”最上方，永恒悬浮的空岛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他静静看着风暴源头的方向，似是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却闪烁起了点点弧光。
可在这所有投去视线的意志中，唯有一道陷入了怔然。
“世界线......偏移了？”位于空天母舰最深处开辟的维度夹缝，矗立的高塔顶端，有人低声自语，怔怔地看着指间数根崩断的弦。那用白纱蒙遮的双眼，缓缓流下殷红的泪痕。
而在这一切的始点。
“很好......不，是非常好。”大气层外，那道模糊轮廓似是有些惊异，它瞥视着翻绽、崩裂的掌心，微微颔首，发出了不加掩饰的赞许：“不愧为我等‘平衡’。”
“查可洛&#183;沃恩——既能受我这一击，那许你七载一城又如何？”
它赞许着，又不容忤逆地宣告着：“我等着你登上神座，再度升起的那一天。”
但现在，你还没有资格屹立在这里。
当消失的意识重新连接，大部分人恍然无觉，他们只知道自己仍在望着天空，与上一秒没有任何区别。唯一有所变化的，是瞳孔深处倒映出的景象。
那不久前充斥天穹的白金洪流，已然完全消散。
然后。
在许多人希冀的注视中。
新生的太阳在升起的第十一分钟后，于天空的尽头，如同被人掐灭的烛火，缓缓熄灭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落幕终局
全面战争落幕了。
在以“伊曼纽尔&#183;格罗登”为首的一连串决策层成员阵亡的消息传来，同时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号”音讯全无，暂时下线，天基武器“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第一次打击未能奏效，且丧失了二次打击能力后。
【伏波能源】的武装部队顿时难以为继，开始撤出了正面战场，而【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见状，也迅速收拢了部队，回收了净资产，然后就地摧毁了一批无法带走的武器和设备，干净利落地同样撤了出去。
然而启明者，却也无力趁势追击。
面对公司的饱和火力覆盖和大量地面推进部队，他们的伤亡同样堪称惨重，更关键的一点，是控制区——至少是外围区域，几乎完全被夷为了平地，千疮百孔，彻底打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开战初期启明者靠着强硬手段，这些地方的居民大部分都被迁移到了后方，没死几个。
而得益于如今发达的工程建设技术，这些看似满目疮痍的废墟，只要愿意投入资源，其实重建起来不算麻烦。已有超过四家建筑公司暗中接触了启明者，表达了愿意援建的意向，迫不及待想拿下这么一笔大订单。
只不过这个时间点，启明者根本顾不上搭理它们。
——启明者正在抓紧时间巩固统治。
是的，“统治”。
在全面战争结束后的短短数天内，启明者一边整合剩余力量，一边强势入驻了全部外城区，乃至开始向内城区投下部署。而真正令人们惊愕的，是巨型企业们的态度，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巨型企业【伏波能源】的态度。
它们妥协了。
甚至可以说，伏波能源在此刻，承认了失败，拱手让出了“铸光城”！
它们迅速宣布了一系列的、位于铸光城的生产线削减计划，收拢和关停了一大批相关机构，同时进行了大量裁员。
虽然没有直接发函通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伏波能源将放弃数十年深耕于此的基石，退出铸光城及周边地区的市场。
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以巨型企业的庞大生产力，只要喘息一段时间，伏波能源就能再度组织起强大的武装力量——同样的时间内，启明者的喘息效果绝对低于它们。
唯一真正棘手的，就是死在这里，难以短时间内填上空缺的那些格罗登高层，但这个撤出的理由，还是不够有说服力。
可不光是伏波能源，就连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也开始收拾和清点自身产业，明显是也要退出铸光城了。
大部分人只是震惊困惑，而在少部分有些地位与实力的人眼里，他们很自然地得出了答案。
果然是查可洛啊......
那一天，对方自地平线升起，硬生生击溃“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的姿态，可是在网络上传疯了。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对方最后停了下来，也许是力量不够了？终究还是到极限了？
可那又如何。
再怎么“不够”，那也是在对方已经硬撼拦截了天基武器的前提下！匪夷所思，完全不讲一点道理！人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强到这种程度？
面对这么恐怖的对手，伏波能源作出妥协让步，就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
“......抽吗？”一身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从怀里摸出烟盒，正要打开，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停了一下，看向青年。
“嗯，我很少抽......不过来一根吧。”
“有要求吗？”中年人问。
“哦对，你自己就是‘工厂’，可以随时加工来着。”宋识摸了摸下巴：“来根清新一点的吧，水果香气？”
中年人点头，敲了敲烟盒，里面自动弹出两根没有logo的香烟，他甩给对方一根，自己拿起剩下的那根，捻了下烟头，咬在了嘴里。
宋识拿住烟，无声点燃，浅浅吸了一下：“柑橘味，还不赖。”
“伤势怎么样？”宋识只抽了一口就放下，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你给我的感觉有点不稳定。”
“跟巴甫斯做了一场，没有大碍，过段时间就好。”
胥宇都的烟劲头明显大于宋识，浑身缭绕起了相当浓烈的白烟，他停顿了一下，直截了当说出了结果：“查可洛伤的远比我重得多，必须沉睡恢复，现在铸光城由我接任驻守......这是他沉睡前，让我给你的。”
他递过来一份信封。
宋识接过就要扯开，却被对方制止：“别在这里打开，等你回去了再看。”
胥宇都用力吸了一口，说：“你的伤，要不要我帮忙？”
能看见，此刻的宋识，浑身绑了不少绷带，外套的兜里则塞了好些瓶瓶罐罐，时不时就打开一个，往嘴里塞点药片胶囊之类的东西。
在成功阵斩伊曼纽尔后，诸如战斗中伤势、“自焚”后遗症等东西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这些叠加在一起，饶是宋识也无法无视，必须好好休养一阵子。
“没必要，我有锻造之焰和焚沸之血，药物吸收的速度足够快。现在这些伤，不算特别影响行动。”宋识漫不经心地嚼碎一枚药片，下一秒就啧了一声：“嘶这么这么苦，早知道该让医生放点糖才对。”
“宋识。”胥宇都的烟快要燃尽了，他忽然道：“你要准备走了，对么。”
“差不多吧，怎么看出来的？”
“你就没有掩饰过。”胥宇都随手捏碎了最后一点烟头：“泛东大陆联合体......哼，东陆共和国。”
不过很快，中年人收起了厌恶之色，从怀里摸出一枚钥匙扣般的双层银环。它带着银色的金属光泽，圆环的半径，只勉强容得下食指通过。
“拿着。”胥宇都抛了过去：“查可洛跟我说过，曜星三的投影不是给过你一个挂饰吗，代表智械的认可，这玩意跟那个差不多。”
“唔，当然也有区别。”胥宇都哼了一声：“曜星三没了，但我还活着。以后遇见特殊情况，你就捏碎它，我会尽量赶过来，这是启明者和我的承诺。”
说到这里时，中年人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查可洛沉睡，现在我就是启明者的总指挥官。这话没有问题。”
沉思了一下，胥宇都又补充道：“当然，考虑到你接下来要去泛东大陆联合体，可能在那里用到它。”
“我没有【覆谷开拓】的奇点技术‘空间折跃’，我的灵能对‘空间’也没什么深入，还有泛东大陆联合体本身的那些麻烦家伙。因此我做不到你一按就当场从天而降......”
“所以？”
“所以我的建议是，到时候你最好捏碎的早一点。”
“呵呵……一位第五环的承诺。”宋识挑眉，翻转了一下圆环，笑了起来：“这么大方？要是拿出去拍卖，就连巨企都会心动，说不定愿意拿一座城市来换哦？”
“没必要说这种东西。”
胥宇都看上去很想再抽一根，但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情谊上来讲，我已经看过了行动档案，没有你在的话，法斯特他们斩不下伊曼纽尔。如果让那家伙亲临正面战场，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全部规划都可能会毁于一旦。你的贡献毋庸置疑，帮了我们非常大的忙。”
胥宇都扯了扯工装，抬眼瞥视着青年：“而基于现实原因的话，宋识，你注定有一天能看见，如今我与查可洛所见到的风景。这点风险投资，我们还是会做的......不。”
说出这句话时，胥宇都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笑意。
即便那是冷笑。
而这一瞬，宋识也露出愉快的笑容。
“——那就让咱们看看。”胥宇都指着天穹，凝视着青年，一字一顿道：“究竟是谁先踏上那里。”
&#183;&#183;&#183;&#183;&#183;&#183;
“......不愧是已抵达了第五环的‘超越’。”
宋识的心情倒是颇为不错。
某种程度上，单以战略层面，这一次，启明者取得了难以想象的大胜利。
——那一日的【神座】，予以了查可洛“七载一城”的承诺。
正是有着它的承诺，伏波能源才不得不咽下了这份苦果，愤怒痛苦地离开了这座它们一手铸就的城市。
哪怕从今往后，作为铸光城之主的启明者，将承受包括但不限于间谍、境外预谋、间接武装援助等，各种各样暗地里的手段。
可这些手段的背后公司里，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现【伏波能源】的名字了。
空天母舰&#183;格罗登荣光号大破，天基武器&#183;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出现中度损坏，引以为傲的核心支点“铸光城”丢失......
短短三天内，【伏波能源】的股价就一路狂跌，数次熔断，连带着一大批市场份额被抢走——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能源公司背后，往往都有着其它巨型企业，乃至一部分蠢蠢欲动、想要效仿昔日【时序通行】成就，挑战者们的影子。
这是毫无疑问，伤筋动骨的损失，甚至倘若未能及时止血弥合，【伏波能源】真有可能从神祇上的位置跌落下去！
“呼......”
宋识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于查可洛。
为及时赶回铸光城，强行在短时间内大破“格罗登荣光号”，随后又硬撼天基武器，直面【神座】一击。纵使是“逆悖者”，也到达了极限，身负极大重创，不得不陷入沉睡。
可那又如何呢。
虽然相当长的一段时候里，查可洛都无法领导启明者，也不能再作为战略威慑，但那家伙同样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从此沉寂，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灵能必将更进一步。
“青金石又不在吗......”
推开门，房间空无一人。
宋识叹了口气，索性不开灯，就这么往沙发里一陷。
他慢悠悠摸出了信封，随手点燃烧褪了信壳。
信封内，只有一张白纸。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话，话的内容也很简单。
“星空是虚假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晴空
宋识依靠着沙发，看着纸条，过了好一会，房间内忽的响起了叹气声。
“虽然当年就有所察觉了，不过，竟然是真的么......”
火焰自边沿悄然燃起，在自语声中脱离了手心，好似纷飞的焰蝶，化为点点余烬散向了窗外。
宋识站起，决定好了明天吃哪家的披萨。
顺便处理点堆积的通讯。
铸光城一役结束后，远在帕洛瑟的哈罗德、闪星等人第一时间发来了通讯，询问战局，以及关心宋识的情况。
不过前几天局势又紧张又混乱，宋识自己也进了手术间做医疗手术，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回复，直到现在坐在了这家名为“荣耀Pult”的街边披萨店里，才有空一一回复。
“嗯，局势还可以，伏波能源已经开始撤出铸光城。哦，我吗？蛮好的，伤势不算太严重。”
“哼哼，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你问具体是什么？哦，斩了伊曼纽尔。”宋识作出轻描淡写状：“你们领袖啊？查可洛的话，只以我个人的看法，这一次未必是坏事.....”
“先生您的超大份午餐肉芝士披萨好了！”
服务员端着大纸盒，风风火火往宋识桌前一压。
“这么快？”宋识有点诧异：“今天的效率这么高？老板给你们涨薪了？”
“怎么可能......”这个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女性服务员，比了个嘿笑：“熟客福利！看你经常过来吃！”
“我怎么不记得有那么多次......”
宋识点点头，道了声谢，拎着纸盒离开了披萨店。
大概数分钟后，披萨店内才响起了终于抑制不住的惊喜爆鸣声。
“我的天！我竟然真的遇见了宋识——！！！”
&#183;&#183;&#183;&#183;&#183;&#183;
宋识爬上大楼，环视俯瞰了一圈周围，选择了一处天台坐下。
他坐在天台边缘，正准备打开餐盒，动作突然顿了一下：“集中到一块了还真是......”
宋识转过头，远处天空掠过智械的机身，朝这里快速航行。
“稍等一下。”他举手示意：“忘买喝的了，要不你先买点再上来？你可以给自己也买点，机油什么的，都算我的。”
青金石一言不发，俯冲入街头，在自助贩卖机端了一大袋饮品，重新归来。
“哦哦，‘巴特果园’的新品，究极爆炸藤蔓龙果味汽水......不错。”宋识顺手接过，拧开一罐：“忙完了？先说好，可别再问我‘伤势怎么样’这种问题了。”
“你应该定义‘忙完’。”
青金石飘在天台边上，平衡仪的功率应该没开多高，机体竟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如果根据我的定义，我的任务还没处理完。”
“那你可真是大忙......智械。”宋识不以为然，咬了口披萨，松软口感带着浓烈的油脂香气：“那怎么现在有空过来了？”
“任务虽繁重，但最具优先级的几项皆已完毕。”青金石回答自然。
它飘在与宋识同一水平线的距离，远远望去，好像正有两人并肩齐坐在天台沿边上。
“启明者要更换‘铸光城’的名字，你知道了吗？”
“听格温琳提过一下，她还给我透露了几个备选名字，比如‘沃法索奥’。”宋识捏着饮料罐：“罗卡尔神话中，盗光者达达索亚的最后埋骨之地，以赋予的寓意为城市背书，算是不坏的选择吧。”
“名字的具体寓意，是格温琳告诉你的？”青金石似乎有点惊讶。
听到这话，宋识少见地被噎了一下。
他一阵无语：“我又不是文盲，正经有非全高中毕业证的好吧......而且换谁来铸光城待这么久，都能知道一些罗卡尔神话的东西。”
“但换名字这件事，肯定得等上一段时间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抓紧扩散影响力，接收统合全城，顺便推一批亲启明者的官员上位。我看格温琳现在为了这些焦头烂额，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是的，市政府没有消失。
就连火热的市长等核心位置的竞选流程，也几乎没怎么延迟，仍在继续推进。
哪怕现在绝大部分人都知道，铸光城的真正主人已由【伏波能源】换成了【启明者】，可明面上的官方，自始至终都一直是政府。
昔日伏波能源最为鼎盛，权威笼罩整个罗卡尔平原之时，也同样如此。
倘若启明者直接就地解散市政府，自己重组上台执政机构，那就不再是什么各方默许下的控制区，而是彻头彻尾的独立叛乱，势必将掀起剧烈的浪潮。眼下启明者的情况，已经不允许节外生枝，平添这些麻烦。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青金石问。
“快了，但还不至于这几天就走。”
宋识又开了一罐软饮料，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怎么？准备给我弄个欢送会？”
青金石言简意赅：“一起。”
“......嗯？”宋识放下正准备开灌的饮料，侧过头，半晌才道：“你确定？接下来的铸光城，可正是‘青金石’放手施为的好机会。智械还在等着你强势归来，重返世界舞台呢。”
“并无矛盾。”青金石说：“启明者能提供的，大部分我自己也能完成，但有的东西，他们无法提供给我。”
“翻译一下就是，你看重我的潜力，打算来个起于微末，患难与共，刷刷好感度，好为将来的智械群体拉点援助——”
宋识懒散拉长了尾音，忽然又道：“能不能换一个更感动的说法？”
青金石沉默了一下，说：“一年的服务期限还没有到......我不会违约。”
“感动感动。”宋识拍拍手：“那到时候就一起吧，说实话，去东陆共和国的话，我还真需要你作为‘恶魔’的能力。”
“你觉得到时候我是直接坐你身上飞过去，还是先找格温琳弄辆车？感觉都还行啊。”
“我推荐陆地载具。”青金石答道：“当然，如果你坚持飞过去，我也可以。”
“嗯哼......”
宋识又又又拧开一罐，似是想到了什么，朝对方晃了晃：“你喝不喝？”
“不......”
“气氛都这么到位了，你真的不打算来一罐？”宋识严肃道：“还是说你怕短路？”
于是青金石接过了这罐“清爽蒲公英刺球味”汽水，机体顶端出现一块凹陷，倒扣进去，开始咕噜咕噜水平线下移。
两人一边喝着汽水，一边吃着披萨。
一时间，竟没有人再说话，天台变得安静了起来，只有风拍打在外墙上的声音。
“......还是不错吧。”
过了好半晌，宋识忽的开口。
青金石一直在俯瞰着。
几天前的那场战争似乎影响了很多，但又好像毫无影响。
下方的街道，霓虹的灯牌仍在流转，上班打卡干活的西装人依旧行色匆匆，推销新款植入体的广告遍布大街小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密布的各种高利贷业务倒是一夜间消失不见了。
“嗯。”青金石说。
在这仍如以往的街道上，唯一有所变化的，大概是那些往日覆盖大地，厚厚堆积的霜雪不见了。今天是个罕见的好天气，一线线灿烂的金色霞光，自蔚蓝色的天幕，透过翻涌的云海，笔直流入下方的大地。
泛起点点金色的涟漪。
往日昏沉黯淡的天空，恍然间，竟已放明了数日，就连以为永远不化的冰霜，竟也渐渐消散了。
“果然......”
宋识抛出饮尽的铝罐，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还是阳光照着更舒服些啊。”
——第二卷 &#183;【灼光之志】&#183;终
第二卷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我是推崇“作者不该跟读者接触”的类型，但我其实又蛮喜欢跟读者交流的，所以折中一下，就是卷末总结了。这算是每一卷写完后，我第二期待的环节，毕竟是一卷仅有一次的机会。
聊聊第二卷 吧。
【灼光之志】是我——是“二重渔者”写东西以来，没有“不出意外”，这就是我迄今为止的最巅峰了。情节、人物、场景和完成度，都是我做得最好的一次。
我是很高兴的......
不过仍有相当多不足，比如说市政府那一条剧情线，原本的比重其实是不低的，但因为对情节的把控力缺失，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成为了纯粹的背景衬托。
还有文字本身上的力量，因为我的文字水平不够，所以拖了后腿，不然我认为“灼光之志”和“■■”那两章是能有一个更好的呈现效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插入一条正文没来得及写出来的设定，【南域重工】的产品风格一向以“厚重”、“坚固”和“强硬”为主，武器口径要大！载具装甲板要厚！
所以，隶属于【南域重工】的“超越”规模量级要显著大于其它“超越”，但这就像是上了科技的健身高手，肌肉嘛确实算自己的肌肉，但想维持着大肌霸身材，就必须依靠科技维持。因此【南域重工】的超越固然要强一些，但同时也非常依赖企业的后勤和工业体系。
【企业联盟】的设定和舞台，其实还有蛮多没有写到的，比如十一座巨型企业（包含已破产）的奇点技术，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的始末经过，各大巨企间的内部倾轧，针对深渊的研究探索......
但先到此为止了。
我必须再一次强调，灵能者不死于枪火并不是一本纯粹的、赛博朋克题材的作品。赛博朋克只是其中的组成部分之一，绝不是最核心、最底层的主题。
所以下一卷，第三卷 的故事，将发生在【泛东大陆联合体】——我相信，我可以把这里写好，而且请放心，它们也有着自己的狠活。
这一卷应该会比第二卷 更长些，但不会超过两百章。赛博朋克的【企业联盟】写了两卷，【泛东大陆联合体】只会写一卷。
当然——当然！
企业联盟肯定不会就这么从此完全丢了，以后肯定还是会回来的。
不过那大概就是中后期的事情了，如果是只想看赛博朋克的朋友，那么你就可以在这里停下阅读了。第一卷 和第二卷，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不看以后的剧情，并不会影响到这两卷的阅读体验。
顺便在这里重复一下正文已提到的势力，【企业联盟】、【泛东大陆联合体】、【凡普斯塔帝国】、【伊甸】、【业南】、【缄默者学会】。
——关于成绩问题。
其实算蛮好的了，我自己挺满足的，毕竟终究是上了精品。更新的话，认罪了，对不起，我争取未来进化成双更写手。
在这里，我这么拉跨的更新，还能得到如此厚爱，谢谢，真的是十分感谢。
顺便请一天假，休息一下，研究一下大纲和设定，等我归来！
——第三卷 &#183;【辽广星域】。
我们后天再见。

第一章 出行规划
“由罗卡尔平原出发，先抵达马法特，然后横穿奥索大裂谷，一路往东行，跨越荒土，就能到达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边境，再之后可以选择硫江郡或南安郡进入......”
声音停顿了一下，青金石转过头：“宋识，你在听吗？”
“在在在！”
宋识赶紧放下数据平板，凑了过来，他的手穿过面前电子桌上的全息地图投影：“怎么可能没听，呃，稍等我先看一下......行，好了，怎么说呢，你的规划前半段可以，但到达边境后的路程需要改一改。”
“你从整体版图上看，硫江和南安确实是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边境，这么走确实最近，但它们是【北霆防御阵线】的下辖郡省。可我们要去的是【东陆共和国】，从硫江和南安进去还得绕一大圈才到，实际上反而要花更多时间。”
宋识敲了敲晶质的桌面，五指轻轻一抓，全息地图的比例尺无声扩大，定格在另一块地区：“我们从走这里进，丰周郡，进去后横穿两郡就能到‘玉莱’了。”
“哦，还有件事，我的目标是什么——既然都要一路走了，理论上我不该隐瞒。”
宋识的视线在版图某处停留了一下：“但……这么说吧，青金石，我只能告诉你，我要去‘玉莱’确认一点东西。具体是什么，其实我自己暂时也没有把握。”
这一世重生至今，已过去一年多。
前世这个时间点，自己已被赶出了福利院，开始自力更生，诸郡流窜，一边琢磨灵能一边四处打工，行踪不定，但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当一个人曾长久生活在某个地方，即便他后来离开，可长久生活留下的痕迹，就像爬满墙壁的地锦印记、石阶缝隙的湿漉藓尘，并不会在离开的一瞬间就消散殆尽。
自己孤儿出身，在福利院好歹待了十几年，只要回到那里，有的是办法确认，这一世究竟还有没有“宋识”的存在。
只是这些东西......
不到两年时间，由一介高中毕业生登临第三环的灵能者，哪怕对于自己和查可洛这个级数的灵能者，也是称得上惊诧的晋升速度——前世自己到这一步，可是用了整整五年时间的。
而再之后，抵达第四环巅峰，则花了十二年。
因此无论是查可洛还是胥宇都，包括青金石在内，或多或少都察觉出了异常，只不过他们不在乎，无所谓罢了，所以权当没这回事。
但就自己而言，“重生”一事终究过于光怪陆离，暂时还不想真正揭露出去。
先前不曾在意，一是因为都有更值得立刻去做的事情，没功夫管这些，二是实力还有不足，就算想探究原因，也无能为力。
而如今事情都搞完了，又重新晋升第三环，算是初步有了“挟技以游天下”的资格，能够动身了。
——希望在回了玉莱后，自己能找到答案吧。
“......居然根深蒂固到这种程度了吗。”听着宋识的话，青金石过了一会，才开口。
“嗯？”宋识收回视线，看向智械：“什么？”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情况。”
青金石轻点全息投影，让不断版图缩小，显露出整个泛东大陆联合体的版图：“我看过资料，联合体是七土战争时期，东大陆及周边地区的各个势力为求自保和扩张，结盟合作诞生的政体。”
“但七土战争已结束近七十年，我原以为这些势力哪怕仍然存在，也只是保有一定影响力、类似政党的综合利益结合体。但宋识，看你的说法，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哪有那么复杂。”
宋识不以为然：“你前半段说的历史源头没问题，但后半段比你想象的简单得多。那些势力至始至终就没解散过，你直接把它们当成割据军阀得了，每一方占些郡省，然后各方定期靠‘九郡之议’推举出一位名义上的泛东大陆联合体领导者，凑出一套执政机构，理论上大伙都受其统辖管理。”
“不过实际情况嘛，各郡省基本还是按每个势力自己的规矩来——当然，明面上这可是有宪法可依的，正儿八经的‘自治权’。”
“嗯，对了......我想想，对于智械的态度......”宋识忽然想到了什么，认真沉思了一会：“东陆共和国是绝对不行，那地方连我们自己都大搞划分歧视，你们智械更是只当成纯粹工具，半点权益都没有。”
“四煌天也不太行，学识理事会我个人不喜欢，北霆防卫阵线倒是还好，只要你够强就行，你在那里的话说不定......”
“我确实要进行这方面的行动。”
青金石打断了宋识，它没有说出任何推辞的话语：“但这方面的优先级，至少在目前的优先级，可以下调。我们先完成你的‘确认’任务后，再来推进智械相关的行动。”
“有道理。”
宋识果断拍手，自己也只是正好想到，顺势说了两句，真要现在就做行动规划，恐怕自己还不一定乐意弄。
“另外。”
青金石接着又道：“还有一种交通方案，我们可以购置时序通行的跨境航空业务，直达泛东大陆联合体。”
“......嗯？”宋识微微一愣。
跨境航空，哪怕在时序通行的业务序列里都算是高端服务，乘客的档案要严格审查。
以自己的履历坐上去，怕是前脚刚飞到对流层，后脚就有一支五级单位组成的小队从天而降，强势斩首坠机。
下一刻，宋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新下了趣味化语言模块？”
“你猜？”
宋识好好打量了对方几眼，古怪道：“也行吧......”
叮——叮——
听见铃声，宋识拿起数据平板，接入通讯。
“格温琳啊......嗯，已经准备好了？这么快？行，那我现在就过来。”
谈话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后，宋识就挂断了通讯，他朝青金石挥了挥数据平板：“格温琳那那边，载具准备好了，走一块去瞧瞧？”

第二章 载具与灵能技艺
宋识推开房门，坐上青金石，横穿城市天际，在一座座工程机械的轰鸣中，向着目的地驶去。
那一战带来的影响至今远未消散，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满目疮痍的第一区和第二区，不过眼下日夜抢修重建，算是勉强恢复了一点最初的城市轮廓。
为了避免骚乱，青金石打开了光学拟像，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就到了地方。
宋识一跃落地，顺手把旁边正要完全推倒的一座公寓废墟烧成灰烬，把刚把推土机开过来的驾驶员看得一愣一愣。烧完这公寓，宋识心满意足，朝后者点了点头，就进了前方的基地。
在暂时没有了以伏波能源为首的公司方威胁后，启明者算是终于能堂而皇之地露面，为了便于扩大影响力，已经开始将部分基地陆续搬迁到地面上来，这座后勤基地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一进去，这里面的人却相当少，稀稀落落，大概都出外勤去了。一台早已等候的牵引导航无人机迅速迎了上来，为宋识和青金石引路。
几分钟后，终点到了。
巨大空旷的车库内，此刻仅仅停放着一辆载具。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涂装的轿车，完美符合气动学的流线车身，却又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力量感。暴力，奢华，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风格，在高级艺术总监的打造中极为自洽地融为了一体。
“四级内嵌装甲板、四级抗电磁干扰模组、超路况平衡仪、零时差智控系统......我看看。”宋识围着车转圈，挑了挑眉：“这种结构，还是用的无工质动力？”
“这些再算上这个。”宋识的视线又投向车标，那是时序通行的高档载具子品牌“Margarita”的图案：“这玩意怎么也要千万信用点起步了，你们启明者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伏波能源落败后，有相当一批人怕被我们清算，立刻抛售资产，试图尽快离开铸光城，他们有很多东西来不及带走，被迫留了下来。”
无人机内，格温琳的声音传来：“这辆车是我们从一间地下私家车库拖过来的，前主人因为伏波能源的股价暴跌，产业清售，破产了。”
“他想离开铸光城改头换面，结果半路被【黯晶信用】的税务审查部队逮住，原本这辆车也是要被他们拿去拍卖充款的，但我们‘交涉’了一下，压了下来。”
“Margarita在上上一个季度的‘凡斯塔’复刻款，全网限量发售十二台，售价三千四百万信用点。”青金石也检索完了咨询，精准地说出了参数等信息：“最大亮点之一是无工质动力，采用了轻型核裂变引擎组。最高速度超过七百公里每小时，百公里加速零点七秒。”
宋识估算了一下自爆的杀伤力，下意识点了点头。
“考虑到你是要超长途越野驾驶，我们拆离了部分组件，重点强化了一下耐负荷和抗压能力。”格温琳顿了顿，让无人机把一把钥匙抛了过来：“总之......现在它是你的了。”
趁着宋识接过钥匙的时候，格温琳又道：“除了基础补给物资外，我们还放了一组标准单位的机械物料，如果路上车出了问题，你可以让青金石进行维修。”
【南域重工】的奇点技术“万用打印机”，号称是万能的工业母机，只要有科技蓝图和足够的物料，它就能制造出任何对应的科技、设备与装置。只要有“万用打印机”在，哪怕世界一夜间沦为废墟，人类也能在废墟之上重新建造起文明。
作为第二环【超越】的智械，青金石虽然还远远到不了这种程度，但也具备了类似的功能，至少用来充当临时机械维修师没问题。
“准备这么充分啊......什么都考虑到了。”
宋识绕着车转，露出笑意：“那要不直接今天就走吧。”
格温琳完全无视青年的话，顿了顿，说道：“我们能做的后勤，就这么多了。但有一点，你确认不打算再铭刻几项灵能技艺后，再出发吗？”
为了突破公司压制和考虑到自身局限，“超凡单兵”一直都是启明者的核心发展方向，然而义体、武装和模块等东西上，启明者确实与公司存在技术上的差距。所以在超凡单兵这一点上，相较其他事物，启明者更加依赖灵能。
因此他们储备了相当丰富的灵能技艺仪式，只要宋识想，可以随意调取。
“不必。”宋识毫不犹豫道：“接下来的灵能技艺组合，我已经心里有数，而且说实话，也不急于一时......”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宋识抬头看向无人机：“——格温琳，‘践铸之心’的仪式，你们有记载么？”
一点三秒后，格温琳的声音响起，她谨慎地说道：“没有，至少在我权限允许检索的资料库内，没找到相关记载。你需求这项灵能技艺？我们可以后续留意一下，有消息再传给——”
“哦，那倒不用。”宋识点点头：“我直接告诉你们就行了。”
“嗯......？”格温琳安静了一会，慢慢吐出一个音节。
“——践志铸行，九死不悔。”
宋识点了点胸口：“想取得‘践铸之心’最根本的一点，是你的心不可改变。或者说，你的心只可因你自己而改变，不为外物所屈变——不，就连动摇都不行。”
“它算是通用型的灵能技艺，不局限于必须某一道途才能用，源头暂不可考了，但我个人推测可能是【真理】开创的。仪式的具体内容，’行万里路而不易其心’。”
宋识一边打量着车，一边随口道：“它的仪式算是比较奇妙的那一类了，可以很麻烦也可以很简单，因人而异。但不管哪一种，都要花蛮长时间的。”
“已收录。”格温琳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没了......不对，还真有一点。”宋识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它可以跟‘焚沸之血’和‘锻造之焰’配合，效果......”
宋识敲着车门，悠闲道：“——很强。”

第三章 出发
离开并不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事情。
不过在听说宋识要走后，一些人还是自发举办了一场欢送会......或者说，单纯找了个由头，庆祝娱乐一下。
现场的气氛极为热烈，甚至可以说热烈过头了，一堆人喝的兴头，又唱又笑又闹，更有甚者摇摇晃晃地要拿枪放烟花，幸好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直接一拳糊到脸上，打昏了过去。
欢送会开到最后，连理论上的欢送对象“宋识”溜了都没人发现。
热风迎面吹来，在【宏态光能矩阵】渐渐收拢，逐步撤出罗卡尔地区后，这里的气候已恢复了几分千百年前的模样，燥热多风。
一些嗅觉敏锐的本地商家，已经开始规划起未来的商品采购计划，至少过去极为畅销的暖身贴和自热棉袄，明显未来市场是不太行了。
“嘶......”
宋识站在屋顶，有点嫌弃地打了个响指，滚烫的火焰亮了一瞬，把一身的酒味烧了个干净：“工业酒精勾兑医用酒精，你们干脆直接喝汽油得了，反正肝可以随便换。”
下一瞬，宋识忽然转过头。
屋顶边，出现了另一道站着的身影，他静静抽着烟，似乎已站了很久，但宋识可以肯定，就在一秒前，这里还没有任何人存在。
“纳米微粒......不，应该说是你的‘细胞’。”
不过宋识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他打量着对方：“你把构成躯体的‘细胞’分散在了城内，每一颗都能充当支点，一旦遇见特殊情况，就能迅速吸附聚拢附近的‘细胞’，构成自身。”
“但这样一来，你就被完全拖在铸光城内了。”宋识评价道。
来者正是胥宇都。
某种意义上，晋升第五环后，对方已彻底转换生命形态，成为了“类纳米态聚合体”，每一颗曾经的细胞，都已变成了类似纳米虫的存在。
眼下，对方分明是分解了躯体，如粉尘般弥漫全城——可这种程度的分解，哪怕是第五环【超越】，再想重新组合为完全体，也得花上不短的时间。
昔日的查可洛说是被束缚在了铸光城，但本质上还是可以随意行动的。
而胥宇都此举，则是字面意义上，被限制在了这里。
“应急措施罢了。”
胥宇都抽了口烟，他这具临时聚合的身体只有大概三环强度：“我们的接手还在推进，这段时间混乱的很，有的是人想浑水摸鱼，人手又不够，我得保证不出问题。等完全接管这里后，我就要撤回。”
相较于一座数百万人口量级的城市，启明者的成员无疑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在全面战争结束，等到如今铸光城局势再度稳定一些后，又有相当一部分人迫不及待要离开了。
他们本就是各地分部的成员，有资格被抽调来铸光城，可以说均是精锐。
然而正因如此，失去了他们后，分部的力量缺失，加之不久前的铸光城一役惊动整个企业联盟，那些公司在短暂错愕后，毫不犹豫加大了自身辖区的镇压力度，让这些分部处境越发恶劣。
所以得赶紧回去支援了。
“嗯哼......所以这大半夜的，你也是来参加欢送会的？”宋识笑了笑。
提起这个，看着下面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启明者成员，中年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不悦道：“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胥宇都猛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剩下的烟头嚼碎：“我去见了伊薇特和帕迪一面。”
科学伦理委员首席，第五环【真理】，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安全局总局长，第五环【共识】，帕迪&#183;莫尔斯。
“我在听。”听见这两个名字，宋识一下子有了兴趣：“细说。”
“科学伦理委员会将入驻一支监察组，给我们提供公众层面的背书，后续还会开展一些非官方性质的合作，不过也仅限于此。帕迪......哼，还是一贯的摇摆不定，说些不疼不痒的话，看不透想法。”
紧接着，胥宇都又冷哼了一声：“共识……呵，共识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有不少人在看，尤其是业南那边。”胥宇都进入了正题：“那天后他们在边境有了些新动作，现在局势紧张了不少，只不过都瞒了下来，你要出境横跨荒土，有可能碰上他们的人——我不清楚你对业南的看法，但就我个人的建议是，注意些。”
查可洛化身星辰逆行，硬撼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的那天，可怖的能级波动席卷天幕，惊彻四方。
作为距离最近的国度，【业南】的第五环们投来了视线，乃至摆出了蠢蠢欲动的姿态，迫使其余巨企的第五环出面对峙，无法抽出余力处理启明者。
显然，前者很乐意给企业联盟添堵，而就这一点上，启明者还得感谢一下对方。
“业南么......”宋识重复着这个词，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透露完这条情报后，没有再说什么后会有期的话，胥宇都很干脆地解散了这具临时化身，回归粉尘，消散在了夜空下。
于是就到了出发的时候。
第二天的下午。
“吃的带了、袋装水带了、药物也是够......行，后勤物资都是足量的。”宋识扫了眼车载仓储管理面板，上面清晰显示出后备箱携带的东西。
宋识随手关了面板，把钥匙一插，过了指纹验证，然后猛地一拧。
整辆车瞬间发出暴躁轰鸣，连带着车身都开始微微颤震。
虽然理论上采用核动力，这辆车并没有工质引擎的巨大声响，但考虑到部分用户的个人喜好，开放商Margarita专门设计了一套“模拟内燃机”的可控车载体验，力求带给用户最贴心的享受。
青金石坐在，不，准确的说，它开了磁力吸附，正紧紧贴在车内天花板上。
如果还是重力悬浮的状态，大概几秒后就要撞上后挡风窗了。
“泛东大陆联合体......玉莱。”
宋识敲了敲仪表，车载音响自动运转，轻快的明亮女声开始响起，禅琉刹那上个季度的新专辑《星向trajectory》，曾创下七榜第一的绝佳成绩。
十指交叉，指节压响。
宋识伸了个懒腰，双手扣上方向盘，然后一口气油门到底，在狂然的笑声里，如离弦之箭狂飙而出！掠穿街道，冲上公路，朝着一个方向笔直进发！
“——宋识，回来了！”

第四章 快进
出了铸光城，驶入城外，短时间内由极寒霜雪转换成炎炎烈日的环境，对公路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不过在“凡斯塔复刻款”的千万信用点面前，再破烂的公路也能如履平地。
开了半小时，彻底驶入荒土，确认没有行人和建筑后，宋识按了几个键，让车变形成敞篷模式，接着把速度攀升数级，迎着当头砸来的汹烈气流狂飚猛进。
轰轰轰——！
灿烂的阳光以极为铺张的态度洒下。
自车后拖拽的滚滚尘土中，宋识抓着方向盘，发出了一连串失真笑声，可惜笑了好一会，青金石都没搭话，机体一动不动，唯有浑身纹路不时闪烁，大概正沉浸在网络世界内。
——砰！
一声爆鸣蓦然响彻荒野。
而在听见爆鸣声前，便有一道笔直贯穿大气的“轨迹”，悍然撞入狂奔的轿车。
荒土流匪！
启明者接管铸光城的这段时间，有相当一批人士——主要是资产丰厚的人士，选择逃离铸光城。而其中有钱但还没那么有钱的人，舍不得买狂飚暴涨、坐地起价的跨城航班，选择自己雇点安保从荒土上走，赫然成了最近流匪们的首要目标！
宋识一手压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抽出旁边置物架上的“允许III”中程动能手枪，朝着侧前方就是开了两枪。
然后先是砰一声，贯穿而至的狙击弹被提前击中，偏移了轨迹，接着轰一声，第二发子弹猛地绽放火焰，化为一抹焰流，击中千米外的一处小山丘，爆烈火焰冲天升起，山丘在一瞬间熔成了凹坑火山的形状。
那名流匪连同狙击枪和身上的义体，也一块成了灰烬。
宋识看也不看熔化的山丘，手枪翻转，插回置物架，继续开车。
又陆续连毙了三波流匪，大概是名声在流匪间的聊天群组里传了起来，附近的流匪都知道出现了硬茬子，惹不起，后面的路途就变得平静许多，枯燥无味了起来。
宋识开得无聊，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把椅子往后方一沉，干脆躺着看起数据平板，有青金石这位深度4的恶魔在，流量既不缺又速度快，刷起东西来非常顺滑。
就这么过了数个小时，快接近罗卡尔平原边界，正当宋识开始考虑待会吃些什么时，地平线尽头渐渐浮现出建筑的轮廓。
“——青金石！别上网了！下车休整一下！”宋识果断拿定注意，敲了敲后排青金石的机身，紧接着整个人重新坐起：“我看看伪装在哪......哦在这里，那么按一下的话......行了。”
原本豪奢无比的轿车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水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车身结构出现了显著变形，成为了最常规的平民车型，同时涂装如变色龙的鳞片，迅速褪去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老旧积灰的褐色。
——伪装模块&#183;【纳米涂装】。
这辆“凡斯塔”的档次属于，哪怕完全不懂车的人也能一眼意识到出，这是辆豪车的程度。
考虑到接下来的行程，虽然宋识不惧，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能避免就避免，不然还真挺烦人的......
“通行证，一次性，两百信用点。不讲价，嫌贵就滚。”
两条钢铁道闸挡住去路，守门的光头壮汉扫了眼轿车，晃着自己那具硕大机械臂靠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敲打车窗。
这座地图标记为“伯克”的小镇，常驻着数百左右的人口，能在荒土上生存，显然不能太循规蹈矩。
对方摇下了车窗，看模样年纪还不大，不过壮汉也只是扫了一眼，确认信用点到账后，给旁边端枪指着车的同伙抛了个眼神，后者升起道闸，撤去地上锈迹斑斑的尖锐钢刺带。
轿车重新发动，缓缓驶了过去。
“怎么感觉刚才那人有点眼熟？”待车开了一段后，壮汉忽然嘀咕了一句，但很快他就抛之脑后，重新陷进了线上赌博的五光十色里。
“这地方的气氛有点微妙啊......”
车停到了一座露天停车场上，宋识推门下车。
他环视一圈周遭，嗅了嗅：“给我的感觉有点压抑。”
“——在你们的企业联盟，又有哪里不压抑？”青金石从车里飞出。
它也临时变换了一下形态，机身比原本缩水了一大圈，飘在宋识边上，看上去像是一台球型无人机。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只能认了。”宋识摊了摊手：“真是羡慕智械的自由、和谐与轻松啊。”
说着，他朝停车场外走去。
短短几个小时，启明者备好的物资几乎没什么消耗，没必要补充。宋识停车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单纯透透气，散散风。
虽然没什么值得一见的风景。
老旧，狂野，到处充斥着机油、铁锈与尘土的味道，相当标准的荒土聚集地风貌。
街道上，除开机械维修坊、义体诊所和赌场这种必要的地方，一路走来，大部分门店都处于关闭状态，沿途也没什么行人，只听得见燥热的呼风声，就好像所有人被勒令禁足了。
“还有人盯梢。”宋识挑了挑眉。
他能感受到，自大门进入这座小镇后，没过一会，后面就冒出了尾巴。不过跟踪盯梢的手法有点太次了，哪怕没有抵达第三环的灵能，对方也瞒不住自己。
就这么走了一会，宋识忽然偏过头。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一处小巷，下一瞬消失在原地，进了里面。
小巷的深处，垃圾早已满溢而出，在垃圾桶边积起了厚厚一堆，而在这如山般的垃圾中，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扒弄着什么，不时塞进往旁边的塑胶袋。
有那么一瞬，这小孩抬起头，正想换个地方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站着的轮廓。
他怔了怔。
紧接着下一瞬，他拎起袋子，一脚踹起漫天垃圾，又毫不犹豫往前窜。
赤金色的火焰无声绽放，焚风一扫而过，烧尽所有垃圾，就连那些弥漫着的、奇异的气味，也焚烧殆尽。
宋识抽出手枪，指向一脸震惊的对方：“我建议是别动。”
这是个看上去大概十二三岁的小孩，穿着一身异常宽大、脏兮兮的衣服，额头挤满了伤疤。不过除了右手腕部的扫码器外，对方就没有其它植入体了。
“聊聊这地方的情况。”宋识一脸凶狠，晃了晃枪口：“看见这个了吗？我劝你诚实点，小子。”
望着枪口，对方眼中的震惊瞬间消失，还没等宋识问，就一股脑倒了出来。
伯克镇地处荒土，远离城市，镇里最具权势的人是老索姆，因为他拿到了伏波能源在伯克镇的分销代理权，牢牢掌握住了能源这一小镇命脉，以此为基础，又豢养了一批武装手下，横行无忌，生杀予夺，可以说是伯克镇的无冕之王。
但当伏波能源垮台后，老索姆的分销代理权被自动回收，其本人舍不得伯克镇打下的基业，可继续留在这里，又畏惧启明者会杀上门来清算。老索姆始终没拿定注意，只是命令全镇人不得外出，更不能离开镇子，同时吩咐手下时刻警戒外来者，为自己则一直待在豪宅里，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好行了你不用说了。”
宋识收起凶狠，一边随手塞给对方一条黑币数据卡，一边偏头看向青金石，后者答道：“检索了本地的信息，情况基本吻合。”
宋识点点头，他按了按肩膀，骨头发出噼啪响声。
下一刻，由小巷为起始点，一抹澎湃焰流横穿小镇，跨越数千米的距离，笔直轰进了小镇中心的豪华府邸！

第五章 得偿所愿
在赤金色的焰流划破小镇上方时，就连这些天越发刺眼的日光，都黯淡了下来。
老索姆的豪宅位于镇子中央，三层别墅，带着大庭院，在附近的一片破旧建筑中，是那么醒目。而下一瞬，灼烈的焰流自远方破空而坠，直接砸进了别墅庭院！
轰！
在升腾飞溅的烈焰中，宋识踱步走出，打量着周围。
他的脚下，以落点为中心，出现了一块半径数米，呈熔化浆质的大坑。哪怕刻意没有动用“燎原”，这黑红色的大坑也仍在缓缓扩散。
“稍微活动一下好了。”
宋识朝别墅正门走去，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悠悠。
而在这份慢悠悠中，一些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为了自己的安全和方便调遣，这些老索姆的手下，几乎都住在豪宅附近，拱卫着自己的老大。
三个壮汉猛地咽下爽爽片，抓起电浆步枪就要射击，他们的另外一位同伴，也拔出了腰间的等离子光剑，随时准备扑上去。作为伏波能源的前分销代理人，老索姆靠着这途径买了一批不错的能量武器，武装手下。
但宋识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打了个响指。
“啪啦”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几人的身体上炸起了一连串电弧火光，噗嗤往外冒——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的义体。
“骇——骇客！该死是骇客！”
看着突然充斥义眼视界的密集猩红弹窗，莫西干头的壮汉惊慌大吼，浑身以极为别扭的姿势，瘫软跪倒了下来。
该死！对方什么来路！一个照面就接管了他们五人的义体，！
不过还有例外！
五人之中，义体化程度最低的那人，勉强还维持了一定活动能力，他咬牙就要开枪，但扣枪的指头突然爆开，血污溅射，步枪无力地掉到了地上。
下一秒，才是姗姗来迟的枪声。
“个人档案也查完了？真是高效率。”宋识微微侧头，赞叹了一句，耳机内正传来青金石的信息陈述，这五人的犯罪履历十分丰厚，每位都有资格上刑场被枪毙。
那便毙了吧。
义眼视觉被剥夺，植入体陷入瘫痪，此刻这帮手下成了纯粹的活靶子，宋识顺势清空一个弹夹，连爆了五个脑袋，在满地的血水油污中，继续向前走。
啪嗒啪嗒。
在宋识迈步的时候，隐藏在墙壁内的哨戒枪塔，控制权限被篡改，齐齐哑火，而刚刚升起，覆盖住大门和窗户的合金挡板，经过短暂僵硬，又重新缩了回去。
畅通无阻。
“确实蛮有钱啊，居然还是智控防御系统。”宋识随手拧开门把手，进入别墅：“不过越精密的东西越容易失控，给你装这套防御系统的公司没告诉你吗？”
而迎接青年的，是一座立在过道尽头，狂暴咆哮的重型能量机枪。
没有选择求饶或趁机溜走，老索姆，这个仓促披上防弹衣的中年男人，挺着鼓鼓囊囊的大肚子，坐在枪架上，一脸狠色扣死扳机！
“这才像点话......”
宋识微微点头，终于动用了灵能。
灵能技艺&#183;【焦土】。
赤金色的场无声展开，那些喷吐闪耀的电浆雨幕，只能砸出一圈圈赤金色的涟漪，却无法动摇焦土分毫，甚至，随着宋识的踏步前进，电浆雨幕反而开始一点点后退。
就连老索姆原本拼死一搏般的凶狠表情，在这一幕前，也渐渐凝固。
碦嚓。
当阴影终于覆盖下来时，老索姆仍在扣死扳机，但过载红温的能量机枪，已吐不出弹流。
宋识抓住炽红的枪管，五指发力，随手将其扳弯九十度，然后食指探出，一点火星自指尖亮起。
对准中年人。
“给你机会，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宋识示意老索姆可以说话。
“你、你是......启明者......”
老索姆怔了怔，眼神重新变得怨恨起来：“婊子养的杂种！你——”
“不好意思，我是孤儿。”
宋识叹了口气，火星绽放灼光，吞噬了机枪，也烧尽了对方。
“我看看......老婆离异了，女儿在外地的公司学院读书。那就只有你一个了。”
宋识浏览了一下青金石发来的信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豪宅。
而这个时候，青金石早已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在智械的后方，忽然出现了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矮小身影。
“你带他来的？”宋识挑眉。
青金石言简意赅：“不，他自己跟过来的。”
“胆子这么大？而且很会抓机会嘛......”宋识笑了起来：“我有点喜欢他了。”
那小孩一头撞进庭院，只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紧接着毫不犹豫，猛地扑到了中央的青年面前：“大人！先生！我想给您打下手！”
“打下手就不用了，我不需要。”
而在小孩神情一紧，就要接着跪倒时，他又听见对方说道：“不过教你点东西倒是可以。”
顺手把对方抓了起来，站正。
宋识笑眯眯道：“我教你一点灵能怎么样？”
听见“教点东西”，那小孩先是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不过听见下一句后，他连忙摇头：“大人！我想学怎么当黑客！”
“什么东西？”
“我全都看到了——”他露出满脸的推崇，甚至用手比划：“刚刚！您直接废了他们的义体！太太太厉害了！”
“不不不，学灵能。”宋识愣了一下，严肃道。
“我还是想当黑客！您教我一点就行！”小孩用力摇头，极为恳切道：“我知道我给不了什么！所以一点点就行！”
“......我收回刚才的话。”
宋识脸一黑：“行了，灵能我不教了，黑客技术你也别想学。”
对方惊在了原地。
不过最后，终究还是教了一些东西。
青金石提供了一张储存着“网络技术”入门级教程的数据卡，交给了小孩，也是那个瞬间，后者才知道自己竟遇见了一位智械。
有这份教程，只要按步就班走下去，天赋在水准线以上，靠网络技术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
离开千恩万谢，痛哭流涕的小孩后，检查完豪宅的青金石又提供了新情报。
“......老索姆跟时序通行有联络？就在近期？”宋识有些恍然：“难怪他没有火速离开罗卡尔，时序通行估计给了什么承诺，想让他留在这当暗子用，为未来入场罗卡尔做提前布局。”
“贪心，胆子大，赌性不小。”宋识评价道：“倒也谈不上坏毛病......只是他这次赌输了。”
“不再待一会吗。”青金石问道：“你只是杀了老索姆和他的手下，但这里的局势还没稳定。”
“难道我还要手把手，替他们找好工作，安排聚集地规划吗？”
宋识反问道：“现在这就够了，他们会自己找出路的......每个人都得自己找出路才行。而且能在荒土上生活，他们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
“......我知道了。”青金石沉默了一会，说。
“哼哼......”宋识打了个哈欠：“不过嘛，我给格温琳那边发了消息，后面几天路过这里的返途启明者，会留意一下这的情况。”
说话间，一人一智械就走过了街道，回到了露天停车场。
在夕阳的余晖下，浮现原本姿态的豪奢轿车，迎着翻涌的赤霞，再度一头撞进了荒土，滚滚烟尘，扬长而去。

第六章 游骑兵
“——追不上！”
狂暴的轰鸣中，宋识大笑着将速度档挂到顶点，油门一踩到底，轿车原本就恐怖的速度再度攀升，如同击空的子弹，在大地上一骑绝尘，超速飚行。
后方带着安全局标志的越野警车憋足马力，却一瞬间被拉了开来，两者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其中一名哨卫骂了一声，扛起火箭筒就要探出窗开火，但又被一只手猛地拉住。
“行了行了！没必要！”那同事啐了口唾沫：“开这种配置的车，还敢直接闯哨卡，你觉得那杂种能不能打？边境线是公司的，命可是咱们自己的！而且反正不是从外面闯进来。”
扛着火箭筒的哨卫咬了咬牙，不甘地重新坐了下来。
“这就不追了？责任意识堪忧啊。”
宋识瞥了眼后视镜内，倒头撤走的警车，不由摇了摇头：“难得有辆好车，还想试试追逐戏呢......”
自两天前离开罗卡尔平原后，宋识一路横贯荒土，向着企业联盟的边境线突进。
原本找些边防薄弱的地方，就能轻易驶出，不过恰好看见了个哨所，宋识来了兴趣，选择直接闯卡，可惜这些边境守卫追了短短一会后，就果断放弃了。
“接下来，就是无主地带了。”
宋识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相较“轨迹球”，他更擅长这种老式的操作系统。
一路东行。
不管准备从哪个郡进入，想到达泛东大陆联合体的疆域，都必须先向东行，横跨大片大片沦为“荒土”的无主地带。
原本也可以选择海上远航，不过七土战争给海上留下了大量的暗流鱼雷、静默智控潜水艇和自律歼灭水下机兵群，这些再也得不到指挥的杀人机器终日徘徊在深海中，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幽灵船”。
甚至其中一部分，被当初逃进深海，在海渊之地建设起算力机组的智械篡改了权限，接管掌控，会主动搜寻和攻击人类的舰船。
除了这些东西外，还有海兽——七土战争的各种技术滥用，永久污染了海洋，诞生了巨大的、疯狂的变异海兽。
其中觉醒灵能却被污染的幻兽、被污染后又觉醒了灵能的变异海兽，在彼此厮杀吞噬的同时，同样会怀着对人类的极大敌意，动辄掀翻过往船只，吞噬船员性命。
而考虑到这些因素，走海路可能更危险。
这也是如今远洋贸易如此困难，利润丰厚的原因。
“丰周......丰周郡。”宋识打量着屏幕上的地图，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再往前开一段时间，就得靠我们自己了啊。”
启明者提供的电子地图，对于企业联盟外的地方，只有一个大致区域轮廓，实地细节则非常模糊。错综复杂的未知路况对自己倒是没问题，但对这辆车还是有影响的，毕竟再怎么豪华配置，它终究不是一座穿梭机，飞不过山。
【时序通行】和【覆谷开拓】倒是有更详细的地图版本，可很明显不会给自己。
除非付非常多信用点。
但宋识不想给公司打钱。
“青金石，你能不能骇进时序通行的导航数据库，弄一份地图出来？”
“成功率接近于0。”青金石答得很干脆：“导航数据库是时序通行的重要资产，防护强度极高，以我深度4的能力，做不到骇入，反而可能被反向追溯到我们的定位。”
“当然，如果你希望见到一支轨道空降部队或高超音速武器打击，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尝试。”
“那还是算了。”
宋识随口道。
反正自己当年第一次离开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时候，也没什么详细地图，找准一个方向就一路闯过去，现在重新回味一下也不是不行......
正午的烈阳缓缓沉下，暮光昏沉枯黄。
“——有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青金石突然开口。
“我‘看’到了。”宋识从躺着的姿势坐正，顺手把靠椅拉直，视线朝侧方凝视一瞬：“距离一公里......三个人，有载具，目前没感到敌意。”
“哦......他们也注意到我们了，不过应该不是‘感知’，靠的是某种侦查设备。”宋识瞳孔亮起，泛起淡淡的赤金：“嗯？主动在朝我们靠拢？信心还挺充足的。”
即便同为“荒土”。
可位于国家疆域内的荒土，显然要比疆域之外的荒土温和。
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撞见陌生人，最优解就是避开对方，将一切危机掐灭于摇篮。然而此刻，对方却主动靠了过来，要么是尚且稚嫩的新手，要么就是......
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足够的信心，无论发生什么，都有自信掌控住局势。
那就见见吧。
宋识停下车，随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罐醇光饮业、南斗倾情代言的软饮料，静静等对方过来。
低沉的轰鸣声由远递近，片刻功夫，远处就出现了三辆机车的影子。他们看见停下来的轿车，彼此对视一眼，刻意放慢了速度，慢慢驶了过来。
在相隔大概一百米时，为首的那人停下来，比了个“来？”的手势，看到宋识点点头，他们就继续前进，来到了轿车边上。
这三人的装束统一，均是披着厚斗篷，带着头巾和围领，大半脸都被挡住。他们的机车表面，尘灰黏进了每一寸缝隙，缠满排气管，明显在野外待了很长时间。
“巴特。”
为首的男人稍稍拉下围领，露出了一张皲裂的脸，他先指着自己，又指向身边两人：“七郎，马文。”
“宋识。”宋识推开车门，站在了地面上：“有何贵干呢？”
“我们是流浪者。”自称“巴特”的人笑了笑，拍打了两下后备箱，有空空的响声：“我们这趟出来的物资快没了，最近的聚集点又还很远，正好碰见你，我们想换一点物资。”
“放心，我们可不是流匪。”巴特揭开斗篷，当着对方的面、慢慢伸入怀里，拿出一个卡包：“钱都好说，呃......信用点可以吗？”
宋识看了看卡包，里面塞着各式各样的数据卡，他又看了看巴特，男人坦然对视。
“如果我接下了信用点......下一步你们是不是就要找个借口同行了，以及路上聊一聊企业联盟的情况。”
宋识抱起双手，靠在车上：“业南的游骑兵？”

第七章 【业南】
“哈......”
听见对方的话，巴特笑了起来，他摇摇头：“我倒是想当业南人，有势力罩着多舒服啊？可惜我的家人们都是死脑筋。”
“不过没办法不是么？”巴特敲了敲胸口：“毕竟我们是家人。”
宋识点点头。
他抽出枪，往远处开了一发，赤金色的焰流一瞬破空落地，轰地一声，化为升腾数米、翻涌岩浆般的冲天火流，远远望去，好似一团高爆弹炸了开来。
直到火光冲天时，三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巴特身侧两人猛地就要拔枪。
“我对业南没什么意见，你们现在承认也来得及。”宋识调转枪口，随意插回腰间：“但假如继续玩藏身份的游戏——在荒土这种地方，‘藏身份’代表着什么，又会导致怎样后果，不需要我多说吧？”
碦嚓——
枪械的运转声刚刚响起，巴特反应了过来，强行按下了同伴的枪口：“冷静！”
“——我的错！抱歉！”
余光瞥视一眼远处的炽烈火流，巴特双手合十，沉声道：“抱歉！但我们确实没有恶意！您也说了，毕竟这是在荒土！”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您猜的没错，对，我们确实是业南的游骑兵。”
“这样就对了......问个问题。”宋识忽然敲了敲凡斯塔：“喜欢这辆车吗？”
巴特一怔。
然而几秒后，他旁边的那位叫“七郎”的人，意识到什么，瞳孔猛然一缩。
他上前一步：“我......”
“掩饰眼神的能力有待长进。”
宋识评价道，眼下凡思塔没有开启伪装模块，是原本的奢华外形，而这位“七郎”在看见这辆车后，流露出了短暂的愤恨。虽然掩饰得不差，但又怎能瞒得住自己。
紧接着，心中一紧的七郎，听见对方又悠悠道。
“如果我说这车是从公司手里抢来的，你会高兴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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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一块大型风蚀岩壁的背光处。
巴特把一块固体燃料塞进折叠炉，明晃晃的火焰升了起来，带来了些许暖意。
“这片地区的夜晚温度很低，烤会火要舒服很多。”巴特解释道，又顿了顿：“不过，你大概不需要？”
“你猜呢？”
宋识扫了眼折叠炉，赤金色的火焰无声浮现，化为一线流火，以众人为中心，在地面上划出了一圈半径四米的“圆环”。环境的温度迅速上升，最终定格在了温暖的程度。
见状，巴特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从机车后备箱拿出了压缩食物块，架了口锅，开始煮。
另外两人则低着头，默默坐着，一言不发，显然将交涉权都交给了巴特。
——棘手。
巴特一脸专注地煮着东西，好似暂时无暇说话，但脑海里一直在飞速思考。
自己身手绝对不算差了，第一环【超越】的灵能和还算不错的植入体配置，两者拼凑起来，寻常的三级单位也能碰一碰。甚至有两位同伴在旁辅助的话，未必不能杀了后者。
可对方的实力，光是表现出来的这部分，就明显超过了自己。
一记手枪打出堪比高爆弹的威力......火焰，【大源】吗？恐怕在第二环里，眼前这看上去年轻的家伙，也算得上高手了。
索性对方暂时没表现出什么恶意......
主动权肯定是拿不回来了，先暂时应付着好了。
“那什么，问个问题。”巴特终于捣鼓完了炖锅，抬起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我们身份的？当然，不回答也没关系，纯粹是我忍不住好奇。”
在巴特等人琢磨宋识的同时，宋识也观察着前者。
三人小队，两名专精武力的成员，以及一位负责设备维护和使用的技术员。
很标准的业南游骑兵配置。
而听到巴特的话，宋识言简意赅道：“气质。”
“虽然理论上没有相同的个体，但同种职业、同种环境、同种成长经历，这些可以带来‘近似’的气质。你们外表伪装的还行，可气质却跟流浪者不太像。”
“但又确实有长时间荒土奔流的痕迹，那我能想到的只有游骑兵了。”
“哈......气质吗。”巴特心中咽下对方的话，脸上露出笑意：“这种解释，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这一次，宋识没有搭话。
他打量了三人几秒，忽然开口：“你们叫他是哪种？”
巴特真的惊讶了一下。
他跟一直沉默的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前者神情渐渐古怪起来，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你对业南还挺了解......”
“我和马文都是‘族长’。”巴特说：“七郎是‘总统’。”
“族长？”
宋识微微挑眉：“那你最开始居然不算完全骗我，至少你祖父那一代是真正的流浪者。”
早在七土战争之前，就有追求无政府主义，放弃了身份和定居，选择游荡在各国领土外的群体，那便是如今“流浪者”的雏形。
而在七土战争开始后，战火席卷世界，城市夷平，政权崩溃，为了最大幅度远离战火，谋求生存，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流浪者。
当流浪者的规模达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形成了“部族”，流浪者彼此以家人互称，以非血缘的家族关系团结在一起。不同的部族内有不同的文化和制度，但这些部族的领袖，基本都被称为“族长”。
巴特摆了摆手：“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顶多口头上怀念一下。真让我那些家人重新开始流浪，没几个乐意的。”
“顺便说一句。”巴特语气严肃了起来：“我们流浪者是无所谓，你怎么叫族长都可以。但有些家伙，尤其是那帮宗教逼面前，你可不能直呼族长的名字——那是对他们‘教皇’、‘圣徒’的侮辱。”
“多谢提醒。”
宋识懒散笑了一声：“我会注意的。”
算算时间的话，这一代的业南之主，现在是刚继位两三年的样子？
不过看巴特等人的神态，对其已经相当敬重了。
业南......
昔日的七土战争，打得天崩地裂，血流成河，国家与势力分崩离析，每天都有人一夜醒来后，发现自己变得一无所用，沦为亡国失家之人。
也就是在这支离破碎的大地上，最初的业南之主诞生了。
他以绝高的武力崛起，一路收拢了亡国失家之人，接受了各种落败势力，就此纵横征伐，夺还疆域，竟硬生生成长为了七土战争的最终胜者之一。
七土战争结束后，凭借无人能及的尊崇声望，他将麾下的各方势力强行统合在了一起，宣告了【业南】的建立。
可就连【泛东大陆联合体】这种生活在一块地域、具备文化共识的政权整合体，其内部都矛盾重重，而组成【业南】的那些迥然不同的势力、国家和人种，论及整合困难程度，又何止超出泛东大陆联合体一倍？
甚至其中一部分势力，原本就有历史仇怨，只不过双双成了失败者，国破家亡，才被迫靠来，接受了业南之主的统领。
如此错综复杂的情况，哪怕有七土战争时期的携手作战经历缓冲，也同样不够。
远远不够。
——必须要有什么，黏合住所有人与势力。
于是，最初的业南之主做出了选择。
他是皇帝，亦为总统，他为教皇，亦为族长，圣徒、元帅与可汗，皆是他头衔的一方侧面。
他是最崇高的万王之王，也是首席总裁，他加冕成为大君，亦背负了圣人的尊称与议长的职位。
自此之后，分崩离析的人们有了共同而唯一的领袖，在祂的旗帜下，踏上了未来的道路。
【业南】远比泛东大陆联合体更分散......
也远比泛东大陆联合体。
更凝聚。

第八章 气象、生态与向导
“......就是这样了。”
巴特说道。
“嗯。”
宋识盯着咕噜噜冒泡的锅，微微抬指，让火焰的亮度升高，照的附近明晃亮堂。
不需要主动询问，巴特就以一种闲聊的口吻，自然透露出了他们的目的，以及接触宋识的前因后果。
严格意义上讲，“游骑兵”并不是业南的正规武装单位，他们最常见的职责，其实是侦查与测绘荒土。
七土战争时期的落败，导致许多人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大量势力丢了自己的地盘，即便后来在初代业南之主的统领下，他们被捏合在一起，夺回了一部分疆域，但那毕竟不是全部。
虽然有些势力和人已不在意了，但前者是少数。
更多的势力，在数代人的反复强调和教导下，这份拿回自己“应有之地”的愿景，至今未有褪色，反而因数十年的沉淀，变得更加迫切。
而另一方面，【业南】亦有恢复荒土生态的基底战略——这是初代业南之主的追求。
七土战争对世界生态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荒土”不仅仅是环境被污染，土地贫瘠，难以居住，而且发生极端气候的概率也大幅度增强，甚至不乏“天灾”级别的气候灾难。
每一次天灾的发生，都会改变那片荒土的地形环境。
而无论是恢复荒土生态，还是未来拿回被他者占据的故地，【业南】都必须掌握住荒土的信息。
游骑兵便是因此设立，他们常年在荒土奔波，测绘地形、环境等数据，构建起实时详尽的数据库。
当游骑兵察觉到某块荒土区域的生态，存在可以恢复的机会后，业南就会派出大部队前往那里，正式开始荒土恢复作业。
某种意义上，业南那些庞大的【广域气象控制装置】，既是他们拨弄四野的天基武器，也是用以修复生态的工具。
——作为游骑兵，巴特三人也不例外。
虽然因为铸光城一役，企业联盟和业南的边境起了动作，但上级没有给巴特三人额外任务，仍是让他们沿既定路线测绘荒土。
只不过白天时，他们判断出了自己正是从企业联盟方向来的，所以起了心思，想假扮流浪者，看能不能套出点企业联盟有价值的情报。
况且，就算对方一无所知，但荒土冷寂，常年在此奔波是有相当精神压力的，能找个陌生人聊聊天，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然后就遇上了自己......
“——睡醒了？”
宋识忽然转过头，只见轿车门自动开启，球型的机体缓缓飞了出来。
“这是定期清除冗余数据。”青金石纠正道。
听见对话，巴特还有些愣神。
另一边的马文却已反应了过来，他是这支游骑兵中的技术员，负责荒土测绘、机械修理、义体维护、网络技术等工作，他一瞬间分辨出来，这绝不是什么搭载了拟人程序的智能伴侣无人机，分明是一位真正的“智械”！
短暂的吃惊后，是自心底涌出，爬满脊骨的森冷寒意。
在对方主动飞出来前，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其存在。
这说明自己的技术、设备性能与对方有断层的差距，轻而易举地被屏蔽了。
恶魔吗？它是深度几？深度2？不，恐怕是深度3了......
马文低下头，掩饰鼓动的喉结。
两名第二环灵能的强手，其中还包括一位深度3的恶魔，一旦对方翻脸动手，自己这支小队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方便问一下吗，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巴特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他露出笑容：“我们的路线是向东边走，往阿达特山脉去。”
“泛东大陆联合体，丰周郡。”
“那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还能走一段路。”巴特似乎颇为惊讶，拍了拍胸：“宋识.....呃，还有这位智械朋友，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大家要不一起走？别的不敢说，但至少在穿越荒土这块，我还是有些信心的。”
“行啊。”对方回答得很快：“那就一块走。”
宋识摊了摊手，笑眯眯地看着男人：“有免费的向导带路，省力省心，难道我还要拒绝吗？”
一秒后，巴特咳了一声，露出了由衷的喜悦：“那真是......太棒了。”
简单吃完晚餐后，夜色渐深，巴特等人心中有事，一时没了谈话的兴趣，于是各自扎起临时营地，就这么入睡了。宋识也回到车里，看了两部拟感电影，打了半宿游戏。
晋升第三环的灵能者，已然非人，宋识如今就是一周不睡，也能保持充沛的精神状态。只不过出于个人习惯，他每晚还是会睡上一两个小时。
第二天蒙蒙亮时，一行人清理完夜宿的痕迹，再度上路。
“说起来，昨天忘问了——”
示意马文在前引路，巴特放低机车速度，擦着车窗：“朋友！昨天你说这车是从那帮公司狗里抢的！带劲得很！方不方便说来听听！”
“我在启明者那干了一段时间。”宋识一手压着窗沿，慢悠悠道：“算是干得还行吧，所以临走前，他们把这车送我了——听说是个大房地产商的珍藏。”
“启明者？”呼呼风沙声里，巴特拔高声音：“等等，该死......不会是铸光城吧？你参与了那一战？！”
“对。”
“那你见过查可洛了吗！那天......他真的击碎了伏波能源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听见对方的话，宋识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怎么说呢......可以这么说吧。”
“了不起！了不起！”
巴特连连点头，褐色的义眼底，竟生出了些许神往之色。
深渊与网域防火墙让昔日的公共网域支离破碎，成为了一块块相隔的孤岛，导致超长途的信息传输相当麻烦。
因此饶是业南与企业联盟毗邻，铸光城一役又影响巨大，可他奔波在荒土上，也只收到了一点零零散散的信息。甚至就这么一点东西，也狠狠消耗了一大笔跨域长途流量资费。
忽的，某一刻。
“要来了。”宋识抬起头，突然开口。
其余几人突然听到这话，不由愣了一下，直到几个呼吸后，作为技术员的马文才猛地意识到什么，迅速操作了几下设备，对比周遭环境，瞳孔微缩，他大吼一声：“——不对！沙暴马上要来了！”
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天空好似发怒的巨神，前不久还称得上蔚蓝的天色，短短几个呼吸就变了颜色，浓重到化不开的深沉黑色侵染，如同一尊巨大的墨龙翻涌，吞没了世界万物。
天灾。
昏沉黯淡的天色下，气流骤然加速，夹杂着砂砾，狂风烈烈，向着四面八方肆虐！
“我是‘大源’。”宋识打量着正在成型的沙暴，随口道：“比起你们‘超越’，我们在这方面的感知还是强出不少的。”
“没有掩体......”巴特顾不得说话，他迅速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找不到遮挡物，果断道：“下车！挖坑！我们埋进去！现在还来得及！”
机车猛然刹住，轿车同样停了下来。
巴特催动灵能，拉高义体功率，正要当场凿出一个大坑，就见轿车车门推开，宋识走了下来。
大衣的衣摆在风中啪嗒作响，他踱步前进。
“没必要......没必要。”
“你们先休息一下吧。”
说话的时候，宋识仍在注视着前方的沙暴，能看见，滚滚尘沙中，正有一道接天连地的风柱，迅速成型，扩大。
蜿蜒的火流无声绽放，又瞬间凝固，化为一柄漆黑的直刀。
“天灾这种东西......”
宋识饶有兴致地抬手，一寸寸抚过刀刃，赤金色的血痕，自掠过的五指下淌出。
“斩开就好了。”

第九章 斩断风暴
只有置身于此，亲眼见证那遮天蔽日的风暴时，人才能真正意识到自然的伟力，与自我的渺小。
天空仿若崩塌，无穷无尽的砂砾随着狂风奔流，化为侵吞万物的浑浊风暴。恐怖的动能催动下，大地迸发出一线线错乱的划痕，那是砂砾割裂的痕迹。
然后是黑暗。
好似拉起了一方帷幕，肆虐的沙暴遮蔽了大部分光芒，明明正值中午，本应日光大放的世界，陷入了深深的昏暗。目之所及，仅能窥见自己五指所能触及之处的地方。
高位灵能者的下场厮杀，各式战略级武器的滥用，以及海量生命的消亡，这些七土战争造成的恶果，清晰地作用在了世界内。
倘若用泛东大陆联合体那边习惯的说法，如今的“荒土”，大部分已陷入地脉崩解、四时紊乱和怨毒残余的状态，这既是极端气候高频率发生的原因，亦是后者烈度增强的动力。
安静。
不，应该说，是沙暴的狂啸掩盖了一切其余的声响，让此刻世间只剩这一种声音的“安静”。
如果让这场沙暴继续增强，扩散，当达到能级峰值的时候，恐怕连装甲车都能轻而易举掀翻。而纵使眼下还处于诞生和成长状态，但其依旧显露出了几分天灾的威势。
“宋识——？！”
巴特的大吼在出口瞬间，便被狂乱的气流撕碎。
他又惊又怒，还想说点什么，眼睛却突然睁大了。
自义眼瞳孔的倒映中，青年没有回头，拎着刀，走到了所有人的前方。
火焰。
——赤金色的火海蓦然迸发，迎风便涨！
起初是【遂石】的压制，自然的伟力在个体的灵能前，那些原本狂暴肆虐的暴风，开始缓慢，松弛。
然后是【渲染】与【燎原】，有形的砂砾与无形的风，它们的性质同时被更改，仿佛成为了火药与纯氧，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就能瞬间蔓延，掀起滔天的火势。
头发飞舞着。
宋识五指微转，锻造之焰向着重弑尽情豪涌。
又于下个瞬间，一抹焰影撞碎狂风，焚碎砂砾。
向着前方沙暴最中心，接天连地的龙卷风柱笔直突入！
——锵。
恍惚间，似有锵锵的抽刃声响起，可十分之一秒后，这声颤鸣便化为怒哮的冲天焰潮。
这一瞬，自冲天焰潮，肆虐天地的风暴都被硬生生融穿，烈光大盛，点亮原本陷入昏暗的大地。
但紧接着，焰潮突然崩溃了。
或者说，以某点为中心，它们齐齐向内坍缩。
汹涌的焰流呈逆旋之态，凝聚，再凝聚，直至最终，前一瞬声势浩大的焰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线贯穿上百米，拖曳赤金炽痕的火流！
可此刻，自这“一线”内，却迸发出了更胜先前焰潮的炽烈火芒，那抹赤金色仿若有岩浆鎏金在流淌，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灼烈耀光——
于是肆虐的风暴迸裂一隙，而后蓦然扩张，绽放出赤金流焰，向着四面八方侵吞，将沙暴焚烧搅动！
自一线灼光中，可怖的灵能肆虐升腾。
四方一清。
昏沉的帷幕轰然融灭，露出了其后的蔚蓝天景，日光斜斜打了下来，重新照亮了世界。
再呼吸时，只余了掠过耳畔的鼓荡热风。
消融的大地中央，宋识屹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会用一枚火种？”青金石的声音响起：“这是非必要、不理智的额外消耗。”
它为巴特等人与载具架设了一层抵御冲击的重力场后，就飞了过来。
听见身后对方的声音，宋识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用火种的话。”他稍稍偏过头，压低声音：“只用一击斩不干净，但这种场合再出第二击，呃，就不......那么了。”
而在青金石思考这句话什么意思的时候，宋识转过身，向着原本的位置走去。
“——继续上路，还是再休息一会？”
宋识随手掐灭火焰，收起重弑，敲了敲车门，看向还在愣神的巴特三人。
“这是......第三环的灵能。”
好半晌，才有苦涩的声音响起。
巴特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揉着额头：“大源，火，铸光城战役，还有‘宋识’这个名字......我早该想到的。”
宋识摊手，笑了起来：“我可没有瞒着。”
“你是......南斗的话。”
七郎一脸震惊，他下意识看向青金石，充满敬畏道：“那你应该就是‘きわめて危険の重力使’了。”
“看来效果很不错啊，真打出名气来了。”宋识作惊奇状：“我就说当时代言，该上一款你的联名饮料。”
“你应该称呼我为‘青金石’。”
刚飞回来的青金石强调了一下，又道：“我希望了解一下，你们业南对智械的看法。”
它补充了一句：“我已看过一些这方面的资料，但我也需要知道，你们实际层面的看法。”
冷不防被这么问，七郎不由怔了怔，过了几秒，他才整理好语言：“青金石阁下，我们内部的差别是很大的，针对智械的态度并没有统一。不过单论我们这部分的话，至少就我接触的同僚，基本是无所谓......”
在青金石搞调研的同时，巴特已经咬起了一根能量棒。
他靠在机车上，一边愤愤嚼着，一边长吁短叹：“你妈的，原来这么夸张的事也能砸到我头上啊......”
接下来的路途里，巴特三人明显松缓了许多，说话少了最初的顾忌。
宋识就打听到，业南如今的边境动作，只是维持住“蠢蠢欲动”的姿态，本质上并不打算真正开战。
这倒与自己前世的记忆相符。
眼下算是难得的和平年代，自己印象里各方再度掀起全面战争，怎么也得往五六年后了，就算铸光城一役的结果改变，但对此刻世界局势的走向，还是影响不了太多。
一行人同行了三天，抵达一处断壁的半截山崖后，就到了分开的时候。
再往前走，就要接近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边境，绕上几道，便可进入丰周郡，而巴特三人的任务要求，则是向西行，测绘侦查那边的荒土。
“马文，把东西传过去吧。”
巴特站在岩壁阴影下，扭头喊道。
“东西？”宋识挑眉。
“荒土地图，我们游骑兵内部特供的。”巴特道：“你们不是要去丰周吗？现在说是快到泛东大陆联合体了，但前面实际还是有一段长路要走的，这玩意能帮你们节省不少时间......当然别想太多，完整版肯定不能给的，只包含这一部分的路线。”
“另外......”巴特停顿了一下，正色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加入我们业南吗？”
宋识笑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吗，我可不当‘企奸’。”
“以你的能力，只要加入业南，我敢保证，有的是——”巴特还想再劝一下，但看着对方，他突然卡壳了一下，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男人只好苦笑着举起手：“好吧好吧......也行。”
于是双方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就向着各自的方向，踏入荒土，再次前行。
“......你说我刚才，是不是该再坚持一下的。”
望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滚滚烟尘，巴特忽然开口。
“......有必要到这种程度吗？”闻言，马文愣了一下：“虽然他确实很厉害，但咱们业南也绝不缺厉害的天才啊。别的不说，你想想巴塞洛缪！他可是连族长都称赞过的——”
“你不是灵能者，所以认识不够完全。”巴特摇摇头，看了看早已转化为“超凡器官”的义肢：“啧，他妈的，这么年轻的第三环，而且实力也是正儿八经的吓人......你不懂这意味啥啊。”
“如果不能早早把这种人按死或者拉拢过来......”
男人的声音，在风沙中散去。
“那就绝不要与其为敌。”

第十章 丰周郡
“可惜了。”
宋识轻轻按着车头：“才开半个多月......”
“可以放在地下。”青金石说：“深度十米，安全率就能达到98%以上。”
“那倒不用。”
宋识摇摇头，叹了口气：“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开了——拆了吧。”
“把储备的维护物料抽了，进东陆共和国后，再想补充蛮麻烦的，顺便核聚变反应堆也得带走。虽然跟你的接口不完全适配，但必要情况下，也还是能充当临时动力源的。”
自离开企业联盟后，过了半个多月，宋识终于接近了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边境。
更准确的说法，是东陆共和国下辖的十九郡之一，“丰周”的边境。
到了这种时候，肯定不能再开着一辆未经授权的豪华轿车，直挺挺闯过去。
丰周的边境防御系统还没那么废物，到时候一发制导火炮砸下来，虽然威胁不到如今的宋识，但原本的入境行动肯定是要泡汤的。
“你打算怎么做？”
青金石谨慎道：“有‘监察网络’在，直接偷渡潜入的话，哪怕有我的技术支持，也很难保证完全......”
“我知道......我知道。”
宋识琢磨了一下，还是放弃直接烧了，选择以灵能火焰熔出一个大坑，将拆解后的轿车埋了进去，倘若将来有哪个拿金属探测器的幸运儿发现，大概能发一笔横财。
入乡随俗，留份机缘。
而搞定这一切后，他才随口道：“哈，‘监察网络’算是东陆共和国的立国之本，想对那玩意搞大动作，怎么也得深渊领主了。”
“所以，咱们走正规渠道。”宋识拍了拍胸膛，微笑道：“当合法公民。”
六小时后。
丰周郡。
边境巡逻所，移民检查站。
“姓名？”
“宋知。”
“身份？”
“呃，流浪者......但我不想再当流浪者了！我要住在房子里！喝干净的水！吃够吊的东西！换时髦的义体！其实我——”
“行了行了。”
这处移民检查站的检查员是个秃顶中年人，他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面青年的喋喋不休，义肢化的右手掌心碦嚓开合，往单子上盖了一份电子印章。
“临时户籍办好了，考察期两个月，活动范围限制在丰周郡，期间不得有任何违法记录。考察期结束后，你将成为一名正式的泛东大陆联合体公民。”
语速飞快地说完这套官方说辞后，对面的青年愣了一下，脸上先是露出喜色，又赶紧收敛，似是犹豫了几秒，终究没忍住好奇，只听对方小心翼翼道：“那个......大人。”
“我听说公民有身份等级划分，那个我......请问到时候......”
“哦，那你还懂得挺多。”
进入房间到现在，秃顶中年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打量着青年，后者衣衫褴褛，风尘仆仆，浑身充斥着常年奔波的沧桑感。
唯有那双正睁大的眼睛，带着强烈的兴奋。
仿若已窥见天堂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中年人冷冷笑了一声，压下桌上的按钮，窗口啪嗒关闭，旁边荷枪实弹守卫立马上前，示意青年可以走了。
连赶带推间，一个晃神的功夫，青年就发现自己站到了巡逻所门口，他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围栏唰一声合拢。
一把动能突击步枪，***枪，一柄匕首统统被“禁止携带危险品”的理由扣了下来，藏在裤腰内的、皱巴巴的那叠钱劵，也在搜身时没了九成。
唯一没有少掉，反而多出来的东西，是一根绑在右腿踝部的电子脚铐，里面有实时定位，同时任何试图取下的操作，都会触发电击。
但来不及茫然了！赶到现场的是面包车！
哨所后方的街道上，赫然停满了好几辆面包车，其侧人头耸动，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兄弟兄弟！这边这边！”
只见路边的灰色面包车旁，一个蹲着的花衫男人，见到人出来，猛地扒下尼古丁雾化器，一跃而起，朝大门口的青年招手：“我是——”
“是你妈！”话还没说完，又冒出来个壮汉，他靠着硕大的机械臂膀先是挤开花衫男，凑到青年面前，满脸笑容：“别听那王八蛋胡说！兄弟！欢迎来到丰周！现在迷茫对吧？没事！来听哥的包给你安排！”
“喂！不讲规矩是吧？”
“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
“姓张的！我看你是真想见血了！”
“唬谁呢？那就来比划比划！我特么——”
哔——哔——！
一声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压下了所有话语。
哨所围栏后，刚才的持械安保又转了回来，他吐掉口哨，不耐道：“吵什么！真把这当你们家了？小心告你们一个妨碍公务啊！”
“诶！明白明白！”
街道吵闹着的几人也不惧，回了一句后，只是停下了争吵。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围了过来，那青年神情瞬间警惕起来，后退半步，摆出了隐隐握拳的姿势，就连浑身气质也随之一变，竟透出了些许凶狠的感觉。
“放松，放轻松点兄弟。”
见状，花衫男眼底反而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喜色，他连连摆手，停下了脚步，示意自己不怀恶意。
“那什么......”
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花衫男挠了挠头，最后叹了口气：“唉！这么说吧。”
“兄弟，不瞒你，反正肯定也瞒不住你。”花衫男耸耸肩：“能穿过荒土的人，谁敢真当成傻逼忽悠？”
“说点掏心窝子的真心话吧，我们呢，算是中介，到时候给你介绍完工作，对面会付我们点介绍费，我们就靠这玩意吃饭。”
他正色道：“但我们也真能帮你搞定一堆事情，安排住的地方啊、介绍本地的情况啥的，而且有我们出面，出去买东西别人也不会往死里宰——商户对于你这种外来的人，下手可不会留情。”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不是担心我们把你拉到个偏僻地方，直接把你器官割了之类的？”
花衫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连连摇头：“咋可能啊，这里是东陆共和国，是丰周啊！你还以为是在荒土上呢？要我说，你可得尽快改改习惯。”
“有那玩意……”
“——有‘监察网络’看着。”
男人停顿着，抬起手，指着天空，一字一顿道。
“谁敢干这种事情？”

第十一章 黑拳、八等与监察网络
“监察网络......”
听见这个词，青年的脸色一下子慎重了几分，但没待他开口，花衫男就笑道。
“兄弟！你去哪干不是干？我刚才说那么一半天，干脆就选我了，让兄弟我赚点辛苦钱不好吗？就是给你返一点也没啥问题啊！”
“......你要介绍什么工作？”
听到这话，花衫男就知道稳了，他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可以散了，同时一把搂住对方——后者脚步微错，避了开来。
花衫男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着。
“不着急！兄弟先上车！咱们路上说！顺便给你接风洗尘吃顿饭！”
就这样，在其他人遗憾的注视下，那青年上了面包车，飞快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啧，让姓陈的抢了先机。”
望着面包车远去的背影，壮汉砸砸嘴，不爽道：“难得遇见个能打的好手，这可比那些老弱病残值钱得多......”
“现在可以说了吧。”
面包车内，有个胖子负责开车，花衫男与青年则坐在后座。
看着青年上了车，说话的同时，仍与自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似是随时可以暴起发力，花衫男的眼底越发满意了。
“我姓陈，你直接喊我陈瘦子就行。”
花衫男，不，陈瘦子笑道：“怎么称呼？”
“宋知。”
“好的好的......宋兄弟。”陈瘦子竖起两指：“这么说吧，工作基本就两条路，一条是进工厂，去填人力流水线。字面意思的流水线，廉价劳动力，纯填线的那种。”
闻言，青年皱起了眉头。
“可不要觉得我是唬你啊。”陈瘦子掰起指头，笑道：“你想想看，你的临时户籍只管两个月，谁知道你能不能真正待下来？成为咱们东陆共......咳，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公民？这种情况下，哪家愿意雇你？”
“你也别想着街头流浪，硬撑过两个月。两个月后的户籍转正条件之一，就是你得有稳定的资金流通记录。”
“你懂机械维修之类的技术吗？假如你懂这些，那我可以介绍一点稍微好些的工作，但还是那句话，撑死比流水线好一点。”
“第二条路是什么？”
青年眯了眯眼：“你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陈瘦子恭维了一句，正色道：“兄弟到这里，用了多久？”
“一周半。”
“横穿荒土一周半，厉害，实在是厉害！”陈瘦子拍手：“我就直说了吧，打擂！你这一身好手段，怎么能浪费在流水线上？我可以介绍你去打黑拳擂台！来钱快，享受多！”
“擂台......黑拳？”
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检查官说过了，两个月后想转正，绝不可以留下违法记录。黑拳......不行，我不会去的。”
谁知听到这话，陈瘦子哈哈大笑起来。
见状，青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莫非，你们能瞒过监察网络？”
“哈哈......哈，怎么可能？”
陈瘦子笑得更大声了，不过注意到对方有些不快后，他又止住了笑：“谁能瞒过监察网络？就算真有人能瞒过，也绝对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可以接触的。”
“但是，谁告诉你，我们这‘黑拳’是违法的？”
对方一愣。
“我们正经办了体育竞赛证的！正规合法赛事好吗！”陈瘦子嘻嘻道：“只不过没摆在明面上，这地方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那可不就是‘黑拳’吗？”
“我就直说了吧，宋兄弟。”
陈瘦子忽然不笑了，神情一下子正经了起来：“打黑拳，只要你有本事，得了上面的人赏识，钱劵、义体、吃喝玩乐、漂亮的女人，什么东西搞不到手？”
“你别把这户籍这玩意看得太重了，你信不信，你今天打赢一场，打得漂亮，明天这个时候，你的正式户籍直接就有人帮忙办下来了。”
青年睁大眼睛：“竟然.....是这样。”
“况且，你知道的吧，如果你去工厂流水线，就是两个月后拿了户籍，也是最最最低级的‘八等人’，有个屁的权力，谁都可以来踩一脚。你老老实实干一辈子，说不定才能在自己快死的时候，升成‘七等人’。”
陈瘦子一把拉开袖子，亮出一截合金的光泽，那是纯机械式的义肢。
他抬高了点声音：“看到了吗？我要不是受了老板赏识，当了中介，我一辈子都是八等人，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想吃什么吃什么，还拿到了义体的允许植入指标，甚至再干个几年，我就能晋升身份，当上七等人了！”
“宋兄弟！你是有本事的人——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上了擂台，不说多的，两场，只要赢两场，我保证你鸟枪换炮！到时候要不是这样，少的我补给你！”
当一个人掏心掏肺，真诚到如此地步，又哪还有拒绝的余地呢？
于是在陈瘦子欢欢喜喜的脸色中，面包车沿着高架路一路穿行，越过高低参差的城市，最后停在了一条建筑明显低矮了几分的街道。
陈瘦子下车，过了几秒，发现对方没跟过来，他绕了一圈车，看见青年站在龟裂的老旧水泥地上，正环视着周围。
然后，他似乎笑了一下。
“真是......期待已久的空气啊。”
陈瘦子愣了一下，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他哈哈一笑：“这里算什么？你还没去过真正的繁华地方呢！不过再怎么说，肯定还是比你们荒土上舒服得多！”
街上的人显然都认识陈瘦子，顿时有几人迎了过来，不过更多的目光放在了一旁的青年身上，不加掩饰地审视着。也有人的眼底，透出了又有好戏看的兴致。
“宋兄弟，别着急哈，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我先去给你安排一下。”陈瘦子一扭头，朝一个男人招手：“王哥！这位宋兄弟，新来的！你带他吃顿饭，弄个睡觉的地方，花的钱算我账上！”
那男人也不废话，等陈瘦子走后，带着青年，干净利索地弄完了一切。
住所是一座街道边公寓的三层房间，勉强还算干净，不过内部陈设相当破旧。
留下一句“有什么问题就喊我”的招呼后，男人就离开了房间，下了楼。
“很标准的流程嘛......”
几个呼吸后，重新陷入安静的房间内，青年站了起来，他慢悠悠地走到窗边，随手扯开布帘，能看见，一层生锈的厚铁丝网封锁住了窗户。
“说了是正规程序，合法公民。”宋识敲了敲挂在脖子上的黑色项链：“怎么样，一切都是合法合规哦？”
“竟然......如此简单。”
青金石的声音响了起来——或者说，它的声音、宋识的声音，都只响在了彼此之间，没有传出一丝一毫。
那是离开铸光城前，启明者为其提供的诸多功能性模块之一，“隔音室”。
“为何入境的检查程序，如此......”青金石斟酌了一下词措：“简陋。”
蔓延着几条裂缝的窗户里，倒映出一张年轻，又带着几分凶厉的脸。
青金石携带的模块之一，“化妆盒”，可以进行相当深度、维持数天的易容手术。
——作为【智械】的种族优越性之一，就在于它们可以搭载更多的，远超人类的设备模块。
“这个嘛......‘流通性’可是这里的奇妙之处，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
宋识眺望着远方：“而且没必要拦着，不是吗？就像咱们脚下的东陆共和国，有监察网络在，它们可不怕有人搞事。”
“我感受到了。”
青金石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如此庞大而特殊的网域，不可思议的设计和理论，而这里竟真的将其实现出来了。”
“也只有这点了……好吧，是挺厉害。”
宋识撑着沿边：“网络技术，企业联盟走得是最远的，毋庸置疑的领先世界。唯有在超大型网域这一部分，东陆共和国可以说绝不逊色，乃至更胜企业联盟。”
“有监察网络盯着，实话实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进来，其实还蛮麻烦的，束手束脚。”
“对我具有这么高的信任？”青金石的屏幕闪烁，难得弹出一个笑脸表情。
“哼哼。”宋识的嘴角扬了起来：“监察网络麻烦归麻烦......但一位在企业联盟进修过、抵达深度4的恶魔，可也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白菜。更别说你还不是人，是智械。”
“暂时没什么事儿了，你去上网休息吧。”
青金石说：“你预计要在这里待多久？”
“反正不会真陪这些人打什么黑拳。”宋识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我还要去玉莱呢......啧，丰周这破地方，又潮又湿，可不能多待。”

第十二章 许可指标
黑拳的安排来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时，隐隐被看守在公寓的宋识，迎来了陈瘦子的喜讯。
“宋兄弟！对手找好了！今天就打！”
陈瘦子拍打着门，笑道：“休息得咋样？”
“睡了个安稳觉。”
对方答道，能看见，相较昨天风尘仆仆的疲态，此刻青年的神态明显精神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陈瘦子道：“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两人下楼，还是那辆面包车，开上了公路。
“有对手的信息吗？”
“当然有啊，肯定不能让你两眼一抹黑撞上去。”陈瘦子从怀里摸出一面数据平板，递了过去：“瞧瞧呗。”
平板上是张赤裸着上身的壮汉照片。
郭筹，铁门帮豢养的打手，还没装义体的时候，就打出了名头，等闲七八个人不能近身，而双臂全换成义肢后......
“等一下，义体。”青年拧起眉头：“这家伙有义体辅助，我怎么办？难道让我动枪吗？”
“放心，放心。”
看着青年除了一道数据接口和数枚电极贴片外，几乎完全自然人的身体，陈瘦子摇头晃脑：“到了现场你就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你就这么赤手空拳上去的。”
“啊对了，别误会，不是当场给你做手术，装义体。”
“荒土上资源匮乏，搞不到什么植入体可以理解，但你也别想着，进了咱们这里就能哐哐装义体......你对我们这了解多少？”
看到对方摇头，陈瘦子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语重心长道：“那我就直说了吧，义体不是你想装就能装的。你必须拿到对应配额的许可指标才能做植入手术，不然就是违法犯罪，监察网络一下子就能把你逮住，拆了义体，送进大牢里。”
“瞧瞧。”
说着，陈瘦子挽起右手袖子，用略带自得的神色，露出那一抹铁色：“转球仪二代机械义肢，十九万银劵，我现在可以让五枚硬币同时在指尖旋转，多吓人的灵活性？我跟了老板四年，他看我勤勤恳恳，才亲自为我申请到的许可指标。”
说话间，面包车慢慢停了下来。
“哦！到了！”
这片区域的繁华程度明显强出公寓街道一大截，刚刚傍晚时分，就已有了几分霓虹夜色，仿木质镂空灯柱的明光里，沿街挂满的五色轻纱悠然舞动。
而在街道的后半段位置，坐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其牌匾上勾勒出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长梦会所。
“姓陈的！这就是你带的新人？”
刚踏进会所的大门，就有人抬高了声音，一位勒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张开双手，嘻笑着迎了上来：“呦，这么细皮嫩肉？”
“收起你那破嘴！”陈瘦子毫不客气，冷笑一声：“早早把银劵准备好！免得待会把你裤裆给抵出去！”
说着，陈瘦子就拉着青年往里走。
到了没人的走廊上，前者才说道：“那人叫王猛，他们帮派和咱们红血会一向有冲突，别管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嗯。”青年沉稳地点点头：“什么时候开打？”
“别急嘛，走，先去把合同签了......嘶等一下，有人找我。”陈瘦子亮了亮嗡嗡作响的数据平板：“这样，你直走到头，左拐第二个房间，你先过去，报我的名字，他们懂怎么做。”
“合同？”
“当然要签合同啦！我们可是正规比赛！绝不干违法的事情！监察网络盯着呢！”
陈瘦子一口气说完，就往角落里拐。
宋识则依言进了过道尽头的房间，见有人进来，原本坐着的两个彪形大汉立马站了起来。
“陈瘦子喊我来这里签合同。”
“哦，你就是陈瘦子新收的人......喏。”其中一个壮汉取出一面平板，捣鼓了一阵，递上来：“界面都操作好了，你直接签个名就行，记得加上你的户籍编码。”
宋识接过平板，没有直接签，而是仔细浏览了一遍合同条款。
几秒后，他指着一处，沉声开口：“等一下，‘比赛开始后，生死不论’，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是正规比赛吗？”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呗。”
那递过来平板的壮汉拧了拧脖子：“上了擂台，生死自负，这是打黑拳，你以为是过家家吗？”
“而且，谁跟你说正规比赛就不能死人了？”
“这跟最开始说的不一样......”
“......嗯？”
壮汉眯了眯眼睛，脸色一下子变了，竟露出了几分狞笑：“我可不管什么最不最开始，反正你赶紧把这名给我签了，别告诉我，都到这里了，你还想反悔？”
说话间，另一位壮汉也围了过来。
不过面对围上来的两人，青年眉头一沉，竟毫不畏惧，十指攥紧为拳——
“诶！怎么了怎么了！”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陈瘦子撞了进来，见到眼前这一幕，他连忙站到双方中间，示意双方冷静一下。
“陈瘦子，你这新人不太懂事啊。”
壮汉没摆出好脸色，冷冷道。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青年沉声道。
“宋兄弟！是我的错，我这糊涂脑袋，忘了说了！”陈瘦子拍了拍脑门，堆起笑容：“黑拳确实是有风险的......你想想，这么多好处，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你也是从荒土闯过来的人，这点道理不用我来讲吧。”
“死人也叫一点风险？”
“听着唬人啦。”
陈瘦子正色道：“主要拳脚不长眼，难免会出意外，如果不提前写入条款，到时候出了事就是‘事故’，按照相关法律法规的处罚，主办方要大出血的。但写进条款后，再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属于合理的比赛范畴，不违法，不会被处罚。”
“这只是一个保险而已，怎么可能真让人死在场上？而且这不还有我在吗？我是介绍人，有权利直接替你叫停比赛的啦！别担心别担心。”
见青年不说话，陈瘦子渐渐收敛了笑容，趁对方思索的间隙，悄悄朝壮汉使了个眼神，后者隐隐挡住门：“宋兄弟，都到这里了......可不要放弃啊。”
然后，他听见青年说。
“走。”
陈瘦子笑容瞬间又冒了出来：“痛快！”
于是在陈瘦子的带路下，双方穿过富丽堂皇，装潢奢靡的大厅，拐进一出有人看守的电梯，悄然降入地下——
混杂着酒精、鼻息与鲜血的滚烫气浪，自踏出电梯的那一瞬，迎面涌来。
会所的地下，是一方巨大的地下空间。
两侧看台林立，人头耸动，最上层还有一排不透明的包厢，而在空间的最中央，则是一座硕大擂台。
此刻，擂台之上，一名魁梧的寸头男人昂然站立，每一次举起双手，在那对硕大义肢的表面、倒映出的昏黄灯光中，两侧看台都会响起欢呼。
“郭筹！”
“郭筹——！干他就完事了！”
“弄死他！弄死他！”
“全压了！郭筹必胜！我的房贷就靠你了！”
铁门帮拳师，被称为“郭筹”的男人，望向远处的青年，狞笑着，抹了抹脖子。
“义体化程度低于5%......行，你可以挑选三件装备上去。”裁判的义眼亮了亮，扫描了一下青年，点点头：“我个人建议，你至少得拿把武器，比如......”
四十七秒后。
覆着深浅不一、干涸血水的擂台上，选了一只动力臂的青年，提着一柄合金短刀，在二十七招后，干净利落地打翻了男人，又在后者不愿认输、仍想反击时，一刀插碎了右掌，爆出一地零件。
十五分钟后。
红血会的会长从浴缸内爬起，给陈瘦子发了一条紧急消息。
——今天晚上，带这位宋兄弟来我家里吃顿饭。

第十三章 两空
大爆冷门！
郭筹的实力在本地拳师中绝谈不上弱，怎么也有中游的水平。
然而眼下，他竟全无还手之力般，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被那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青年击溃——后者甚至还没装义体！
仅仅一条动力臂，可弥补不了双方在身体机能上的差距，可青年仍赢了，这代表他搏杀的技巧和意识远超郭筹。
倘若在此基础上，换上一套够格的义体，恐怕......
念及至此，位于上层包厢内的贵宾，没有再看躺地上的郭筹一眼，而是立刻吩咐手下，去找青年聊聊。不过就在他们行动的时候，陈瘦子眼疾手快，一边让红血会的人挡住对家，一边挤开人群，冲到了刚下擂台的青年旁。
“宋兄弟——！”
陈瘦子满面堆笑，语速飞快：“厉害！打得太漂亮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
见对方皱眉，他只好道：“还记得我昨天说的什么？这不机会就来了——会长要亲自见你！”
在陈瘦子的指挥拉扯下，当其余贵宾的手下好不容易冲开红血会的人时，发现扑了个空，青年已上了陈瘦子的车，离开了会所。
“郭筹可不算弱手，结果你居然一下子就解决了！”
仿佛不久前，签合同时的隐隐冲突根本没发生过，陈瘦子摆出了一副相当热络的态度：“哈！我就说我的眼光怎么可能出错......”
“我要正式户籍。”青年说。
“放心，懂你意思。”陈瘦子笑眯眯道：“不过还是那句话，眼界不要放得太低，等待会见了会长，你就懂了。”
“......会长？”
陈瘦子咧嘴，傲然道：“我们一般也喊他叫老板，总之你记得，老板他可是堂堂六等人！”
大概一小时后，陈瘦子的车停在了一处高档小区前，能看见，门口有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武装安保，过了一连串的验证于通告后，才被允许通行。
这处小区的地段稍偏，也因此带了几分幽静的气质，一进去，踩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入目所见，水榭楼台，郁郁葱葱，交相呼应，而看质地，竟都是原生培育的自然植被。
一盏盏宫灯搭载了反重力模块，稳定漂浮在小区内，散发出温和的明光。
“啧啧......”陈瘦子眼底流露出羡慕：“想住这种地方，怎么也要百万银劵打底，而且光有钱还不行，起码要是七等人啊。”
穿过精心设计的园林，在陈瘦子的引路下，到达了一处三层别墅前。
两尊硕大威猛的石狮蹲在门口，不过还未待人看清，大门就自动开了，露出一张老人的脸。他向门前两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朝内走去。
“这位是张叔，会长的长辈，现在是大管家。”
这间别墅的建筑风格同样仿造古制，甚至还在院中修了一方小池，养了几尾锦鲤。
“厕所在哪？”青年忽然开口。
“嗯？”陈瘦子愣了一下。
“这幅模样去见人，不太好吧。”对方抬起手，上面还沾着血迹。
“哦对！是我疏忽了！”
陈瘦子连连点头，本打算指路，但心念一转，还是选择亲自陪对方去了一趟卫生间，在门口守了片刻，寸步不离，确认对方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后，心中才安定了下来。
而很快，在客厅里，青年见到了被称为“会长”的中年男人，后者一席长衫，原本坐在酒席上方，但一见到青年，就立刻站起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宋知，宋兄弟吧。”
会长声音雄厚，精气十足，完全看不出实际年纪接近五十了。
“来，先坐，吃饭。”会长取出一组小杯：“酒可以吗？都是好货色，尝尝？”
“不了，会麻痹神经。”
“哈，也是，若是没如此自律，也不可能轻易击败了郭筹。”
会长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喝没事，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碟，浇上热油的红鲫滋滋冒响，酱色的肘子炖得软烂，轻轻扒拉就能撕扯成块，混着葱姜爆炒的鸡杂热气蒸腾，香气直冲鼻梁，手作的羹汤绵密顺滑，入口即化......
“在荒土吃不到这些吧？就是在咱们丰周，这些也不是随便就能吃上的哦。”
看着毫不客气，大快朵颐的青年，会长笑盈盈道：“听上一辈的人说，放几十年前，这些只是家常菜式，不过现在嘛，那些八等人过节时才能吃上一顿。”
“宋兄弟，我多问一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一位守法公民。”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会长哈哈大笑起来。
“好想法，好想法。”会长一边大笑，一边用力拍手：“我真是太喜欢你这脾气了！哈！‘守法公民’？那你来东陆共和国的地盘，确实是最适合你的！”
“你觉得我这红血会如何？”会长道：“我就直说了吧，你这么年轻又能打。你来为我做事，义体植入的许可指标自不必说——四年，四年时间，我有把握让你当上‘七等人’！”
青年一时间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会长往木椅上靠了靠：“瞧不上咱们红血会？觉得混帮派没前途？”
“呵。”会长哼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们红血会后面，没人了吧？”
“嗯？”青年神情微微变化。
但会长没有多透露什么，只是话锋一转，颇为傲然道：“我在那位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你若当真厉害，红血会容不下你这尊潜龙，那我便介绍你给那位又如何？”
半晌后，青年沉吟着，缓缓开口：“我要考虑一下。”
“无妨。”会长大手一挥：“这几天你就在我们地盘上住着，慢慢考虑。”
“......会长。”
一个半小时过去，送走青年又回返的陈瘦子，恭恭敬敬道：“他的身份还在查，这两天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会长没有看陈瘦子，只是“嗯”了一声。
“这种好手，不可能半点跟脚没有......好好查。”
“但是，会长。”陈瘦子小心翼翼道：“真有必要到那种程度吗，‘七等’的身份，关键还有您说的，引荐给......咱们上面的大人物。”
“你怎么一下子就糊涂了？”
会长嘿然笑了一声。
“在丰周，不，在整个共和国的地盘上，想做事情，哪一家不是得了上面人的允许，才能干下去？背后有大人物这种话，也就唬一唬他这种新人了，真按这么算，谁家后面没人？”
“只不过是狗必须要靠人，但人可以随时换条狗罢了！”
“而且想换身份……哼哼，老子替上面的人干了快一辈子的脏活，又有几分时运，才勉强成了‘六等’。他想当七等人，还是再往后稍稍吧。”
陈瘦子错愕半晌，又道：“那我......”
“从荒土来的，必须再看看。”会长语气平缓了些许：“得搞清楚这人的性子才行。”
“你看时间偷偷安排一下，试试他的脾气，有能力当然是好事，但我就怕他拎不清道理，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要真是那样，越有能力死得越快，妈的拦都拦不住，万一到时候顶撞了上面的人，甚至还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总之。”
会长深深吐出一口气：“只要他不会整什么为下面贱民出头、搞什么尊卑无序的戏码，老老实实替我干事，做出一番贡献来，那我送他一场富贵又如何？”
“恩威并施。”会长抚摩着椅子扶把，徐徐道：“方为用人之道啊......”
——第二天早晨。
在手下的紧急通报中，刚从床上醒来的会长知道了一件事。
青年消失不见了。
半小时后，他知道了第二件事。
自己藏在别墅地下室，这些年兢兢业业攒下的，放在智控保险箱内的两百万银劵。
也没了。

第十四章 准备就绪
“租契留吗？”
“我又不买房子，烧了。”
“欠折要吗？”
“慷慨一点，不用他们还了，烧了。”
“这串红碧九子呢？”
“古玩啊......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我看看哈，折掉这些后，剩下的......”宋识估算了一下：“一百一十万银劵。”
“也不错了。”
宋识打了个响指，随手拿了一叠银劵放怀里，剩下的让青金石重新收好。
如今的智械，第二环的灵能技艺已重得其四，最新的一道灵能技艺是【物质压缩】。倘若未来走到第五环，以此配合引力操控，恐怕能实现手搓“坍缩弹”。
不过眼下，虽然青金石还远远到不了这种力量，但【物质压缩】的另一辅助效果，即通过大幅度压缩物质体积，可以实现一定程度上“空间储物”的功能。
几个呼吸的功夫，满地的银劵、古玩，就被智械吞进了机体，外形看不出半分变化。
“这是会长攒给自己的老底，银劵都事先洗过，可以放心用。”宋识站了起来：“这里不比企业联盟，有监察网络在，针对线上银劵流通的审查要严密得多，虽然还是挡不住你骇入提款，但这种风险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
“啊，对了。”
宋识偏过头：“感觉怎么样，撬那台智控保险箱的难度？”
会长的别墅内，自然是偷偷设置了扫描安检设备，但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找出一位深度4的恶魔。
昨天在卫生间时，宋识放下了化为项链的青金石，后者花了点时间浏览完了别墅结构，趁夜潜入地下室，搬空了保险箱，与同样跑路的自己在此汇合。
“中等偏上的民用水准。”青金石给出了评价：“使用的封闭算法有点老了，不过调试得还不错。”
“好歹是巧机坊的小旗舰产品，竟然只到这里吗？”宋识叹了口气。
“行吧......那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青年的脚踝，冒出了绚烂的火流，电子脚铐如黄油般瞬间消融，又在还未滴落地面时，就化为了点点余烬。
然而宋识丝毫没有在意。
他俯瞰着自己的手，皮肤之下，似有什么开始沸腾：“监察网络可不单单是几个摄像头啊......”
电子脚铐只是明面上的限制，东陆共和国对于移民——对于境内每一位公民的真正管控手段，还有纳米量级的信号发生器。
任何一位东陆共和国境内的公民，在出生起就会打入一针纳米虫，这些纳米虫将流经血管，遍布身体，作为实时监控措施。
而后每一年的体检时，都会被暗中再次注入，补充纳米虫的损耗，确保其能发挥足够的效力。
数天前，在移民检查站时，检察官也以“体检”的名义，悄然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纳米虫。
每一位携带纳米虫的公民，都会成为【监察网络】的一份子，在必要时刻，监察网络甚至能以其为支点，展现出种种特殊的力量——
宋识五指握紧。
——【焚沸之血】，燃烧。
区区纳米虫，又怎能敌得过焚沸之血？
几乎是一瞬间，那些遍布血管，藏匿血浆，微观下才能窥见的纳米虫，尽数消融成烬。
“——青金石，走！”
下一瞬，宋识跃上智械，后者早已开启了反重力和静音模式，自茫茫夜色下，载着前者朝远方迅速远遁。
三分钟后。
丰周郡的“监察网络”版图上，一枚光点永久熄灭了。
“二十三时十九分三十五秒。”
“编号TY-IF-7895，已与网络脱钩失联，有新的‘无码者’诞生。”
显示屏前，覆着白色面具的审核员语调平和：“已锁定最后失联的方位，是否需要通知最近的公衙，实施逮捕工作.....稍等，出现了新参数变化......结果修正完毕。”
“半径一公里内的公共摄像头与公民的摄像、录音设备，均未发现任何‘无码者’的踪迹。十七个小时前，附近的帮派红血会发生了一起人员失踪、资产失窃事件，已追溯事件全流程，初步判定两起事件的嫌疑者为同一人。”
“目标对我方的态度暂时无法判断，网络技术优秀，不排除是‘恶魔’的可能性，本次事件等级上调，是否需要成立专案行动小队？”
过了一会，审核员耳机内传来了上级的声音。
“也就是说，线索暂时断掉了，对吗？”
“可以这么说。”审核员道。
“设为乙等事件，通知第十局，让他们抽一队人负责处理这只老鼠。”
“明白。”
&#183;&#183;&#183;&#183;&#183;&#183;
一路高速疾行的时候，青金石忽然开口。
“三秒前，有人在尝试线上追溯我们的痕迹，不过都被我处理掉了。”
“漂亮。”宋识不吝赞赏：“保持住。”
“......风险是否过高了。”
过了几秒，青金石开口：“现在这样的话，我们暴露的太早了。”
“不，就是要早，越早越好。”
宋识摇摇头，指了指天空：“有监察网络在，我们一定会暴露，只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若是现在就让他们知道，‘宋识’来了这里，恐怕直接就是一堆高手轨道空降，死命给我推销他们家的贵女，要是不从，那就动手，说实话还蛮麻烦的。”
“但假如一直隐匿踪迹，拖到后面再给‘监察网络’发现，这便是纯粹的居心叵测，危险性十足，东陆共和国对于其余势力的渗透看得很死，必定予以极大重视，同样麻烦。”
“只有像现在这样......哪一家的探子会为了一百来万银劵暴露存在？”宋识敲了敲身下的座椅：“给他们一点‘一切可控’、‘尽在掌握’的局势，才能真正拖延住时间。”
“......竟是这样吗。”青金石沉思一瞬：“我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会下调展现出的技术水平。”
“那倒不用，就按现在这个水准来也行，反正你本来也没出全力不是吗？”
宋识活动了一下筋骨。
又当上无码者了，还真是颇为怀念啊......
“走吧，出丰周，去方泉。”宋识长长呼出一口气，瞳内火光摇曳：“过了方泉，才能到玉莱，顺便路上搞定一下遁行之法......”
“——灵能技艺&#183;【冲霄】。”

第十五章 方泉
方泉地处西南，自古水脉盈盛，山峦延绵，每逢秋日，淅淅雨降往往十余日不止，水汽蒙蒙，山野碧尘不染，举目眺望，心旷神怡。
不过，这也是古时候的事情了。
七土战争时期，方泉的生态遭受重创，虽然还没到沦为荒土的程度，但数十年过去，仍谈不上恢复完全。
一路走来，阴雨倒是还有，只是酸度明显超标，淅淅沥沥地飘过告示牌与檐角，咬下锈蚀的铁尘，汇为一缕缕横流街道的浑浊污水，打着旋，流进同样锈迹斑斑的排水网盖。
“这环境不是还行嘛。”
撑起的黑伞稍稍抬起，伸出了一只手，摸了摸飘散的雨线。
感受着掌心的轻微灼烧感，宋识满意地点点头：“放在企业联盟，那边工业区的酸雨能直接把人蚀成骨头，方泉这里说是酸雨肆虐，但实际还是强出不少嘛......”
此刻，这里已是方泉郡的境内。
有青金石提供技术支持，这一路驶来，可以称得上畅通无阻。
而因为植入义体需要许可指标、过去传统习惯等原因，至少在东陆共和国的地盘上，仍保留了不低的实体货币流通，没有像企业联盟一样几乎全是线上信用点结算。
有会长洗好的银劵在，常规消费完全不成问题。
“我想想......先吃饭休整一下好了。”
宋识收起长柄黑伞，抖去雨水，在迈进店面时，顺手插进门口的红色塑料桶。
“老板，来碗馄饨，四两，带红汤，葱花香菜都要。”
宋识看着贴在墙壁上、塑封外壳的大菜单，把三张银劵压在桌上：“嗯，各种都来点，混着装吧，除了白蛆馅的。”
“好勒您坐，马上就好——”
宋识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静静凝视着檐角流下的雨水。
第三环的灵能技艺空位，一共有七道。
截至目前，自己有了【祸焱】与【遂石】，还可以再铭刻五道灵能技艺。
不过考虑到【冲霄】和【践铸之心】，自己势在必得，那么剩余三道——
神瞳，法体，一锤定音的极招。
正思索时，一道杂音突然响起打断。
“......近日。”
宋识转过头，发现是店员见自己一直望着门外，以为无聊，于是把大堂的电视打开了。
“......近日，上个月饱受关注的‘9&#183;7醉驾碰撞事故’终于落下帷幕。”
显示屏上，一身正装的主持人神情平和，语调不紧不慢，播报着内容。
“嫌疑人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在过量饮酒后，仍驾驶货车上路，导致当夜八点，与道路的三位行人发生碰撞，导致三人当场死亡。据事后身份确认，这三人为一家三口，其父母当日为庆祝女儿七岁生日，一同出门游玩，却在归来途中发生了如此惨剧。”
显示屏切换了一下画面，弹出了一张带着手铐、压在椅子上的男性面孔，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满头是血，却没露出几分畏惧之色。旁边提供身份信息的弹窗上，显示其为“八等人”——刚才的一家三口，也是“八等”。
“事故发生的一个半小时内，在监察网络的辅助下，公衙警力出动，成功在一处农家别院逮住了畏罪潜逃的嫌疑人。依照最新修订的法规，嫌疑人被正式判处死刑，秋后问斩......”
“诶您的馄饨好了！慢用！慢用！”
一大碗馄饨放在了桌子上，氤氲白气蒸腾，个个挂满红油，几点青绿点缀，香气扑鼻。
然而此刻，宋识竟没第一时间开动。
他仍在盯着节目，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几秒后，宋识忽然叫住准备离开的店员。
“我好些天没关注新闻了，这又是？”
店员被喊住，愣了一下，闻言才恍然大悟，啧啧两声：“你看嘛，就是上个月咱们这有人被撞死了，一家三口全没了，听说就留了个儿子，惨喏——惨哦——”
显示屏的右上角，是这个节目的名字，“三丘办案”。
眼下位于方泉的三丘市，这应该就是本地性质的法制节目。
“原来是这样么。”
宋识颔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十分钟后，馄饨吃完，青年走出门，重新撑起伞，消失在了街角。
啪嗒——
万千雨线掠过大地。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窗前，看着前院地面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结案了么......”
男人心道。
他这么想着，重新坐回了屋内，能看见，沙发上随意斜歪着一台潜入式头盔。
以他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和资源，虽然谈不上多么大富大贵，但也绝不至于像大多数人一样，得去挤太虚馆的潜入式设备，按时计费，才能一览虚拟网络的美妙。
不过美妙归美妙，他倒也不算沉迷，屋外阴雨绵绵，他一时没什么心情再上网。
“要不索性浅睡一会好了......”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客厅的门。
男人愣了一瞬，下一刹，他一边猛地拔枪，一边朝卧室撤退——
碦嚓。
宋识走进客厅，顺手关上门。
在同一时间，纤细的火流自空中显露，撞上了枪口，融为铁浆，乃至攀绕而上，把男人持枪的整条手臂——准确地说是义肢，烧成了灰烬。
可这剧痛之下，男人忍住了！
他勉强维持住身形不变，就要翻滚进卧室，然而下一瞬，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终止了一切。
“聊聊。”宋识俯瞰着他，淡淡道：“哪一家雇的你？”
“咳.....咳咳.....我——”
呼吸被钳制下，男人的面色迅速涨红了起来。
然而是“碦嚓”一声。
刚刚被合上的房门，又被打开了！
这是这一次，动作明显粗暴了许多，门简直算得上是被撞开！一道身影怒喝一声，却见到屋内一幕，不由怔了一下，但已来不及多想，他握紧短匕，仍是暴起突刺！
宋识看也不看，一记鞭腿扫过去，前者立刻以更胜突刺的速度倒飞出去，噼里啪啦拖拽弄倒了一堆家具陈设。
“还没轮到你……先待着。”
宋识随口说了一句，掐住男人喉咙的五指松了松，又道：“最后一次机会，哪一家雇的你？”

第十六章 趣味游戏
“——谁雇的你，把那一家人撞死了。”
“哈......哈！”男人先是贪婪地用力吸一口气，紧接着急声道：“什么东西？！起码先告诉我你是在说什——”
“还要跟我玩弄这种话术吗？”
宋识道：“那你现在就去死吧。”
感受着如钢铸般的五指再度发力，男人毫不怀疑，对方能轻易捏碎自己的喉咙。
“等等！”男人脸色大变，瞬间改口：“对没错是我！就是我雇的那人！”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听见这番话的一瞬间，撞翻家具、倒在地上的那年轻人目眦欲裂，大吼着再度猛扑了上来：“你——！”
宋识扫了后者一眼，瞬间，强烈的重力场压了下来，将刚刚起身的对方，重新压在了地上。
接着，一座声音静默场随之开启，屏蔽了对方的咆哮。
“我都到这里来了，你认为我还不知道凶手是你雇佣的吗？”宋识的视线重新投向男人，一字一顿道：“——我说的是，谁雇的你？”
男人神情疯狂变换，他突然跪倒在地，讨饶道：“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我要是说了，我之后同样是个死！”
深邃的漆黑火焰蓦然绽放，将男人吞噬。
又于下个瞬间，这些“祸焱”消失殆尽，仿佛刚才的只是错觉。
然而，就这么一瞬，男人浑身汗如雨下，神情恍惚，瞳孔深处出现了明显的惊恐。
刚才那一刹，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撕裂......不，应该说是“碾碎”了开来！那是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更为酷烈的折磨！
“说了后是个死？”
满脸汗津津中，男人下意识抬起头，看见眼前的青年平淡开口。
“我乃‘共识’一道的灵能者，你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对方俯瞰着自己，周身漆黑焰流缭绕，若隐若现：“此乃‘红莲业火’，以罪孽为薪，相信我，当你体会到永堕无间的折磨后，你会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想死掉。”
他一字一顿：“——我保证。”
也许是一瞬，也许过了很久。
当男人终于意识到，到了现在都还没人过来救自己命，恐怕“监察网络”也被对方用某种方式，暂时屏蔽后。
他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何家。”
“夕园何氏。”
宋识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嗯，跟我想得差不多。行，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男人浑身一震，声音猛地拔高：“等等！我们可以合作！里应外合！你一个人绝不可能——”
“听上去挺好，可惜我不需要。”
宋识摇摇头：“一路走好。”
“砰嚓”一声，火焰再度涨起，把男人完全吞噬，连同义体一同焚烧，转瞬间化为了地板上的浅浅余烬。
然后，宋识转身，看向还压在地上的年轻人。
后者看上去二十岁出头，宽松外套下，是两条仿生外形、与自然人无异的义肢，露出的部分则带了手套，而那双也已更换成义眼的黑色瞳孔，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动起来。
宋识叹了口气，让青金石解除了重力场。
“别乱动，也别大喊大叫，不然再给你压上。”宋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也许是一连串事情发生得过于迅速，带来的冲击过于强烈，年轻人喉结鼓动，手套包裹住的机械五指喀嚓作响，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平缓了几分情绪，没有做出什么大动作。
“你......是谁。”
哑声开口的同时，对方的视线不住往那摊灰烬上看。
“我知道你是谁就行了，陆云。”宋识道：“你看见了，就是这位雇的人，趁夜醉驾开车撞死了你全家。”
年轻人，不，“陆云”的神情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他咬着牙，碦嚓作响，浑身颤抖。
他强行压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晰：“他刚才说......何氏......”
“嗯，就是你想得那个何氏，四等世家，夕园何氏，你是本地人，对这名字应该比我熟悉的多。”
东陆共和国下辖十九郡，方泉为其中之一，而夕园则是方泉郡内的一块地区。
而作为方泉人，陆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何氏虽然比不上现任方泉郡守出身的，三等世家“方泉赵氏”，可也就仅次而已，放在方泉郡内，依旧是普通公民——自己这种“八等人”连望都望不见的“天上人”！
可正因如此，不要说什么冒犯得罪了，自己就根本没接触过任何跟“夕园何氏”有关的人！为什么......
“因为有趣味性啊。”
宋识看着对方，平和道：“女人玩腻了，吃喝到了阈值，虚拟网络的风景再怎么光怪陆离，可毕竟是虚假的，不够踏踏实实，更高端的玩法，自己的层次又接触不到，那玩乐的对象就只有人了。”
“我姑且问一句吧，你能在全家没了后，‘偶然’知道其实是有人雇凶杀人，又硬生生在一个月内，接触黑市，攒出了这一身违规义体，从大学生摇身一变成了搏杀高手，还没被逮住......你觉得这可能吗？”
陆云愣了一下。
这些天，一连串的误打误撞下，他其实夜里偶尔也想过这些，然而大仇未报，这种东西......
“算了你还是别想了，再想我怕你头爆掉。”
宋识从项链里、准确地说是青金石的储备仓里，拿出了一支试剂和真空注射泵，抛了过去：“短时间内给自己塞这么多义体，赛博精神病起码到中期了，你没发现自己最近脑子比较浆糊吗？或者烦躁易怒？”
“总之先给自己来一针，翡翠制药的畅销品，抑制效果不错的。”
茫然麻木间，陆云下意识接过，给自己打了一针。
十几个呼吸后，他突然发现，一直昏沉的脑子好像......轻飘飘了一些？
“嗯，我查到是谁了。”宋识浏览着数据平板，青金石正在猛猛发力，上面自动弹出一行行消息：“何浩文，三丘市，谷丘区的副区长。”
“等——等等！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陆云突然低吼道：“而且他怎么可能！完全安排我的行为！”
“就算不是何氏嫡系出身，只为旁支，他也有‘五等’的身份，远在你之上。身份越高，对监察网络的权限也是越高的。”
宋识摇了摇头：“几条凑巧的、符合心理画像的餐饮讯息推送，就能大概率决定你吃午餐的想法。他确实做不到控制你的每一项行为，但借助监察网络的引导，你的整体行动方向还是不会变的。”
“顺便说一下，你私装义体，至今还没被‘监察网络’逮捕，也是他帮忙掩盖了起来。”
宋识滑动着数据平板，浏览情报：“正常来讲，你的复仇线索只会到这位地下中介为止，并且你会在即将向他复仇时被监察网络发现，被赶来的警力逮捕，以私装义体、故意伤害等罪名起诉，丢进大牢，秋后问斩。”
“最后，何浩文会姗姗登场，跑去探监你，托出他才是幕后真凶之类的......欣赏你那一刻的表情，大概觉得很有趣味吧，也是这帮人的老套路了。不过放心，我替你暂时遮蔽起来了，虽然瞒不了太久就是了……”
“——好，完事。”
宋识熄屏了平板，终于抬起了头：“看得差不多了。”
“我......我......”陆云神情怔怔，又怒又悲，突然，他猛地跪倒在地：“我——我要报仇！请您教教我该怎么做！”
仅仅几个呼吸，陆云的额头就磕破皮，烂了肉，溅出血，然而他浑不在意，泪流满面，一声不发，只是大力磕头，越发激烈。
宋识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随后一记手掌劈下，正中后颈，陆云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身子就软倒了下去。
“何浩文察觉到这边出问题，大概要多久？”
“四十分钟。”青金石谨慎地回答道：“如果情况迫切的话，我可以再延长屏蔽十五分钟，但随后‘监察网络’的反击力度会大幅度增加，我可能......”
“那就四十分钟。”
宋识站起身：“分开行动，你带这家伙去郊区，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等我。哼哼，我一贯守时。”
“好。”
项链自发剥落，青金石化为一块吸盘，贴在了躺着的陆云怀中，接管了义体，同时提升引力，把人强行撑了起来。
“是不是干脆过头了......你就不能问一问我要去干什么吗？”
“好，你要去干什么？”
宋识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思考了一下，拿出其中的一件灰色大衣，为自己披上，又在旁边顺了顶渔夫帽。
于是青年盖上帽子，迈过一片狼藉的地板，拾起挂在门前的黑伞，步入屋外万千的雨线。
“杀人。”

第十七章 我来
啪嗒。
淅淅沥沥的雨点飘下，精心设计的古制庭院内，泛起一圈圈的浅浅涟漪。
何浩文倚坐在窗边，清冷的雨点声中，一缕氤氲雾气幽幽升起。
案为黄桃实木，手工打制。
壶为紫陶，细腻怡人。
茶为红茶，云山小种，性热温润。
男人一身宽松云纹长袍，半边胸膛敞开，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轻饮微抿，一股温热之感霎时间充盈鼻腔，又由喉入肺，心腔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哪怕不是嫡系出身，只是分家旁支，但他毕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夕园何氏”，四等世家的子弟。
真正的权势确实染指不了，但像几两云山小种，这种单纯物质上的享受，还是不会短缺的。
毕竟，自己可是堂堂正正的“五等人”。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心道。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的那一幕，男人只觉浑身变得燥热了不少，但这并非所谓的不适，反而带着迫不及待的期待意味。
——干脆现在就看看那家伙好了。
念及至此，他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面半透明的视界。
这便是【监察网络】。
或者说，这是【监察网络】面向权限者们的操作界面。
东陆共和国的任何电子设备，其出厂时的底层协议之一，就是【监察网络】可以实时地、无条件地抽调与记录相关信息，包括但不限于用户日志、聊天记录、使用情况等一系列信息。
以此为基础，再配合注入每一位公民体液内的纳米机器群，实时监控全局，便成就了东陆共和国引以为傲的“律法基石”。
伴随身份的晋升，公民对【监察网络】的权限也在提升，对于自己这位“五等人”来说，几乎所有的“八等人”，都可一览无遗，绝无秘密可言。
乃至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资讯推送等手段，引导控制对方的思想与行动。
“让我瞧瞧——”
男人微笑着，睁大义眼。
他的操作界面，外观自定义为了一面玄妙宝鉴——想必古时的那些所谓“仙人”，以神通术法俯观天地，也不过如此吧？
“还在做最后准备，或者舔舐伤口吗？”
看着对方当前的所在位置，还是那处荒废烂尾楼，男人轻啧一声：“还真是有够懒散啊，我都把线索塞到你面前了，竟然还不快快动手，复仇凶手吗？”
“真是的......还想让我等多久？”
怒其不争的叹息中，男人一口饮尽清茶，长身而起，准备品一品新送过来的新式五石散。
他这个副区长的官位听上去好听，实则是闲职，为数不多的工作，也自有下面的人抢着去办。何况他自己一是本来也没兴趣工作，二是旁支出身，反正出不了头，权势上限锁死了。
靠着家族余荫，在地方上享一辈子福，也算不错了。
“王胡——”
男人抬高了点声音，喊自己的贴身护卫：“让人给咱们备好车，我要去灵梦馆一趟——”
“又是灵梦馆？好啊好啊！”
先是浑厚的声音响起，而后才有一道魁梧轮廓出现在了茶室门口，络腮胡的汉子笑嘻嘻道：“就是那什么，公子，我这个最近......”
“自是算在我账上。”男人没好气道：“哪次去的时候，你付过银劵？”
“不过事先说好，平时玩玩也就罢了，你要想弄什么‘赎身’的把戏，那我可不会出半分钱。”
“公子大气！懂得！”
壮汉用力拍着胸膛，大笑道：“我大是大非可是拎得很清的。”
说着，他兴高采烈地晃动着身子，转出门去，喊人安排行程。
然后。
又于下个呼吸。
茶室的门，碎了。
——自漫天迸射的碎块中，有魁梧的轮廓，轰然倒飞了回来！
挂帘刺啦被扯断，茶具碎成满地，家具折断翻滚，一连串的噼里啪啦中，原本一尘不染的茶室，不过转瞬间，就成了一地狼藉！
茶室的最深处，嵌在墙壁里王胡，低吼着抬头——
一道压低帽子，灰色大衣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投下阴影。
他将拎着的黑伞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慢悠悠地踏进了茶室。
几乎是同一瞬间。
王胡怒吼着起身，仰天咆哮！
“金刚大力——！镇魔镇恶——！”
壮汉的身体猛然**，拔高数寸，暗金色的繁密纹路自皮肤表面浮现，遍布蔓延浑身，让他看上去如钢浇铜铸一般！
而真正引人瞩目的，则是两条崭新的壮硕手臂，自壮汉腋下长出，四臂二十指，捏出庄严梵印！
——灵能技艺&#183;【金刚力】！
——灵能技艺&#183;【四臂护法】！
——灵能技艺&#183;【震解印】！
【金刚力】为防御兼以增强力量，【四臂护法】为超凡器官，协调对敌，再加上类似“高频震动”效果的【震解印】一开，短时间内，四条手臂堪比高周波武器，足以徒手敲碎装甲车。
面对心底疯狂颤鸣的示警危机感，王胡根本不敢大意，赫然是直接选了全力以赴！【超越】第二环中位的灵能一瞬间开到了极限！
拖一点时间！让何浩文用监察网络把支援摇过来！然后再——！
对方仿若熟视无睹般，仍在漫步前进，只是周身有赤金色的流焰浮现。
“区区一介护法迦蓝——”
自五指的转动中，流焰凝结，束为一线，被它的持有者顺势斩出：“——你也配镇我？”
双方一错而分。
王胡的冲势戛然而止，顿了顿，暗金色的皮肤纹路缓缓消散，四臂无力垂落，整个人向后跌撞着倒下，扑通一声靠在了矮柜上。
一只手摘下帽子，将那张仍残余着惊愕的络腮怒容盖住。
然后，继续向前。
何浩文惊恐到茫然地，坐在地上，身体不住向后退，却又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自帽子摘取后，其下露出的，是一张青年的面孔。
在距离男人七寸时，对方终于停下了脚步。
“初次见面。”宋识俯瞰着男人，微笑了一下：“久仰久仰，何区长。”
后者咽了咽口水。
“为什么不说话？”
宋识停顿了几秒。
“说话。”他点点头：“不说话杀你全家。”

第十八章 燃烧殆尽
抬起头的同时，义眼已开始全面运转。
高精度的图像识别模块，迅速对比记录着样貌，以及接入监察网络，试图以五等的权限抽调数据库，判断对方的身份——
然后戛然而止。
【抱歉，您的当前信号不稳定，已断开链接——】
一条、两条、三条，几乎是转瞬间，密密麻麻的猩红弹窗充斥视野，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与监察网络的链接中断了！
“监察网络神威如狱，其势可怖......不代表你也一样。”
宋识淡淡道：“攻破不了‘监察网络’，难道还攻不破你的义体防护吗？”
“——我以夕园何氏的名誉承诺！”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何浩文原本惶恐的神情突然一顿，他急声道：“阁下......阁下！阁下现在离开，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你想要什么？银劵？奇珍？我也可以为你送上！”
“好大方，而且还不追究我的犯罪行为。”
宋识拍手：“那我是不是还得感恩一下你？”
闻言，何浩文咽了口水，额头更加汗津津。
世家子弟，察言观色、相面识人是基本功，虽然他当初学得一般，但也强过一般人，眼下看对方这幅口吻——该死！该死！难道我命休矣！
思绪百转千回间，何浩文强忍惊惧，勉强再次开口：“稍等、稍等......可否透露些因果？纵使要死，也让我当个明白鬼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何某自认平生与人为善，不说广结良缘，至少也算不拨弄是非，安稳本分，又在哪里得罪了阁下呢？”
——自己平日出入教坊酒肆，都是正儿八经给钱的！碰上与人争执的情况，也少有直接抬出夕园何氏的名头压人！
更何况......
何浩文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瞥向边上的王胡尸体。
一位第二环的灵能者，镇平营出身的现役武官，“六等人”，放在城市巷战这种复杂环境里，屠杀一支特种武装小队，甚至决定一方战局都不成问题。
而且王胡那一身【金刚力】又不是摆设，硬抗子弹都行的！就算不敌对手，怎么也能拖一拖，结果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眼前之人一招斩了！
第三环......绝对是第三环的灵能者！
“——真的与人为善，广结良缘吗？”
何浩文听见对方开口了。
他愣了一下，绞尽脑汁开始回忆，却始终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自己真的算是守规矩的那一类了。
“算了，你还是别想了，我看着难受。”
宋识叹了口气：“直接给你揭晓答案吧。”
何浩文下意识睁大眼睛。
“姓陆的那个。”
何浩文迟疑了一下：“哪个陆......百川？还是丰泽？”
“方泉的陆。”
尚在思考方泉有哪一家姓陆，大脑还处于懵懵状态的何浩文，这一瞬，有赤金色的火焰暴烈升腾，向着自己涌来！
自汹涌流焰的缝隙后，男人看到了一双同样泛起赤金色泽的眼眸。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说的是，陆云——？！你为了区区一个八等人，就要挑衅我夕园何氏？！”
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纵使毫无背景，甚至是从其余势力投向东陆共和国，白身起家，亦能被直接授予“五等”的身份。
倘若未来做出一番功绩，或者受了世家的招揽、投资和联姻，晋升到“四等”也并非难事。这种凭自身实力成就的“四等”，在上面人的眼里，可要比单靠血脉拿到身份的普通世家子弟，有价值得多。
这样的人！为何——！
“因为我想，所以便这么做了。”宋识打了个响指：“疑惑解答完毕，能死得瞑目了吧？一路走好。”
火焰蓦然暴涨，何浩文猛地爬起，想要向茶室外跑去，然而在“起身”姿势的半途中，整个人如风中的沙堡破灭，泻为一地的灰烬。
“一般般......不如一二等的烧起来有感觉。”
宋识伸展了一下，随手解下大衣，从火焰中裹起一物，揣在怀中，而后重新拾起黑伞，走出茶室，再不回头。
直到七分钟后，茶室突然爆发出了火焰，在绵绵细雨中如摇曳火炬，噼里啪啦，缓缓燃烧崩塌了。
接着，便是一阵“走水了——！”的惊恐叫喊。
&#183;&#183;&#183;&#183;&#183;&#183;
“——三十四分钟，完美。”
当宋识走进这座位于三丘市郊外、半废弃状态的建材仓库时，陆云已经醒了，旁边飘着青金石。
“醒得还挺快。”宋识先朝青金石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对方：“能动就是好事，咱们得准备跑了。”
“我......我不能走！”
陆云咬紧牙关，发出碦嚓碦嚓的声响：“多谢前......多谢兄弟好意！但我一定要报仇！死了没关系！你们先走吧！”
“哦哦，勇气可嘉。”宋识称赞了一句。
“不过不用那么麻烦了。”
宋识把卷起来的大衣一抖，抛到地上，只见里面缓缓滚出一颗球体。
其上的惊恐之色，仍旧栩栩如生。
“斩首示众，这可是咱们东陆人的优良传统。”宋识捏了捏下巴：“理论上呢，你应该拿他的头放在你全家的坟头上，以示大仇得报，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你肯定是不能进公墓的，就简化一下流程吧。”
“当然，如果你非要带在身边，随时观摩把玩——我是不建议这么做的。”
陆云怔怔地立在原地。
他死死地、又恍惚地盯着那颗头颅，那是张陌生的脸，毫无疑问，自己从不认识对方......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妹妹。
就是因为他而死。
“这是......”
宋识忽然挑眉，接着，他与青金石对视了一眼。
“——灵能觉醒？”
只见陆云突然跪倒在了地上，脑袋瘫在胸前，但那并非表达感激，而是丧失意识后，浑身无力的姿势。
与此同时，在感知中，对方的身上，开始绽放出灵能的光辉。
“嗯，倒也正常。”宋识想了一下，作出评价：“大喜大悲，极端情绪的连环冲击下，引发了灵能的觉醒。”

第十九章 盈野盈野
陆云慢慢睁开眼时，只看见了生着锈斑的仓库天花板。
自己......躺在地上？
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旋即抬起头，张口欲言。
“哪条道途？”
正在这时，他听见青年开口了。
对方屈膝半蹲，正盯着自己。
“道途......这是！”陆云又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他五指用力握拳，沉声道：“——【超越】！”
然后，道途赠予，第一项灵能技艺。
——【呼吸循环增强】！
能看见，自睁眼后，陆云的呼吸节奏明显沉稳悠长了不少，其效率与持久力得到了相当幅度的提升。作为碳基生物，呼吸乃一切运动之动力，甚至可以说，这是生命存在的源泉。
感受着传遍体内的强劲呼吸，饶是经受过一连串刺激后，心志早已脱胎换骨的陆云，此刻也难以抑制喜悦。
他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点恭喜，却听见了一声叹气。
“不是，怎么又是超越？”宋识抓了一下头发，啧了一声：“你们道途人已经够多了，还搁这增加呢......”
“你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道路。”
青金石飞了过来：“欢迎你......我等新的同行者。”
陆云睁大眼睛。
“呼吸循环增强，这是关于‘能量系统’的超凡器官。”青金石温和道：“相当不错的灵能技艺，孩子，你有个好的开始。”
“行了行了......到正事时间了。”
宋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事先问一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比如自首的想法？”
“绝不——绝不自首！我没有错！杀人犯什么事没有，我却要给他偿命？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见对方的话，陆云的神情瞬间激动了起来，他咬了咬牙，突然就要再磕头：“请让我跟着您！我知道您很厉害！我愿意用这条命来——”
“不自首就行，当然，那你肯定别想继续待在东陆共和国了。”宋识说：“会有点痛，忍住。”
陆云一愣。
下一瞬，宋识右手暴起，一把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五指好似锋刃，轻而易举地划开了肌肤，而后暴烈的火焰升腾，沿着划开的伤口，涌入陆云的心脏，进而以其为中心，朝着四肢八骸席卷！
“唔——！！！”
如同一只落入油锅的大虾，陆云的身体一瞬间涨红、弯腰佝偻，远远望去，他整个人置身火海，猛烈燃烧，浑身的血液好似沸腾了起来，极度的痛苦之下，甚至压过了“大喊大叫”的行为，硬生生失去了意识，痛晕了过去。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过了很久。
当意识重新回归时，陆云只觉浑身无一处不在发出痛苦呻吟，就连刚刚得到的强劲呼吸里，都抿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你体内的纳米虫我给你烧干净了。”
宋识活动了一下腕部关节，站了起来，悠悠道：“只要注意点，别再进入城市，监察网络一时半会也逮不住你。”
陆云怔了怔，然后瞬间明白了什么。
顾不得浑身的疼痛，他勉强撑起身子，爬了起来，急声道：“您、您要走了？但我还没报答您！就让我跟着吧！实在不行，我们一起，遇到什么意外，你就把我当成诱饵脱身！”
“想多了，真把你带上，我才会出意外。”
宋识慢悠悠道：“把东西给他吧。”
青金石递出了一枚插入式的数据卡。
陆云植入了脑机接口，这枚数据卡可以随插随用。
“既然你自己没有接下来的打算，那我给你提一份方案如何？从这里出发，一直往北走，到苍溪郡去。那里是【北霆防卫阵线】的管辖区，东陆共和国的手伸不进那里。”
“你现在有了灵能，怎么也能混口饭吃，当然，假如你心怀愤懑，准备再杀回这里之类的，那自然更好。那帮天天斗来斗去的神经病，想必会很乐意帮你。”
“这张数据卡里，有一些灵能的科普信息，还有一条我规划出来的路线方案，我算了一下，存活概率六成吧。”
陆云下意识开口：“那剩下四成怎么办？”
“不成便死。”宋识瞥了他一眼：“这可是涉及一位‘五等人’身死的大案，你不会觉得自己能跟郊游一样，晃晃悠悠就跑路成功吧？”
“抓紧跑起来，然后，做好随时可以暴毙的预期。”宋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笑道：“当然了，我是蛮看好你的，别死了。没死的话，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行了，聊天到此为止了，这会‘监察网络’估计快察觉到不对，准备锁定我们位置了，再不跑真来不及了——你该走了。”
陆云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起身的青年，以及漂浮的智械，那些徘徊在嘴边的话语，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剩下一声低低的“嗯”。
不过很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挡在了准备迈出仓库的宋识前，哑声道：“我......还有个问题。”
“嗯？”
“......为什么。”陆云说：“为什么，那王八蛋选了我。”
宋识盯了对方几秒，摇摇头：“你家庭美满吗？觉得自己幸福吗？”
于是对方明白了。
若心中对家人不怀有爱，那么纵使全家一夜全没，又怎么会有半点愤恨呢？
而倘若心中没有愤恨，那么真相揭晓时，表情又怎么会展现冲击力呢。
“——该走了，青金石。”
宋识舒展着腰身，在长长的舒缓叹息中，喊了一句。
原本陷入沉默的陆云，一惊：“嗯......嗯？你们不逃吗！”
“青金石。”宋识忽然露出了笑容，他的脸上，出现了奇异的色彩：“我似乎从来没说过，咱们这一趟只是单纯观光缅怀。”
青金石抬起机械臂，引力牵扯起地上的痕迹，撕碎销毁：“嗯。”
“践志铸行，九死不悔......”
我心我意。
宋识缓缓推开仓库大门，大步跨出，被撞碎的阴冷雨幕中，只余一声肆意的狂笑。
不可屈折。
“——此次，自是要一路杀到玉莱！”

第二十章 下行幽冥
分道扬镳，各行其事。
抢在“监察网络”捕捉到仓库前，宋识带了陆云一段路，一头撞入三丘市郊外的荒土，然后没有什么寒暄，就此分开。
“——玉莱。”
宋识盘膝坐在青金石上，一边掠过荒土，一边想到。
“到了这个阶段，监察网络多半已能做出判断了......”
统御天量的电子设备，俯观东陆共和国全境，每时每刻流淌着无穷资讯，又以每一位公民为分支点，就此铸成的【监察网络】。
至始至终，比起一个放大无数倍的监控网络，【监察网络】真正的本质，其实是一座“超演算系统”。
它真正强大的地方，并非监察“当下已有之事”，而是凭借掌控的无穷资讯，推演“将来尚未发生之事”。
更何况，比起【启示】近乎于无的企业联盟，泛东大陆联合体这边自古便有占卜卦演的习气，所以哪怕到了如今这个时代，这边还是存在相当一部分，没有投向缄默者学会，选择留在故乡的【启示】灵能者。
对于【启示】的灵能者来说，【监察网络】无异于一件镇世道兵、仙法至宝，以其展开的“卦演”效果，将得到显著的提升——
身份不明，强力灵能者，暗中潜入，尤其还涉及到“五等人”身死大案。
这一连串的要素叠加下，东陆共和国必不会懈怠，一定会启用“卦演”，大概率已辨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更进一步，判断此行目的地为玉莱。
“来的会是国土安全局，还是军中高手？或者干脆是那帮世家供养的客卿门客？”
宋识轻轻拍着大腿：“不过......亦可有变数。”
远方地平线尽头，有城市的轮廓渐渐浮现。
方泉。
环具市。
&#183;&#183;&#183;&#183;&#183;&#183;
“七日前，三丘市，何浩文被发现死于家中，负责其安保的镇平营现役武官王胡，同样当场献身。尸检报告显示，他的‘金刚力’被瞬间打穿，一击毙命。”
“五日前，环具市，在自己的七十岁大宴前夜，方家老太爷于自家府邸内，被一记超视距的打击毙命，这是现场录像回放。”
宽大显示屏上，原本静止的画面开始流动。
那是夜幕时分，万物昏暗，不过这座位于市中心的府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而在一分钟后，画面突然亮了起来——不再是所谓的“亮如白昼”。
一轮流淌着火浆的滚滚赤日，自夜空骤然升起。
——在无穷烈光中，砸入下方的府邸！
落地之时，赤日破碎崩溃，化为了淹没四方的火潮，将大半个府邸轻而易举地焚为了灰烬。在一张无人机拍摄的俯视图里，这座代表五等世家“环具方氏”的祖宅，如今只剩下一块巨大的焦黑深坑。
“不只有方家，当夜，环具市先后有七处地方遇袭，无一人幸免，最大间隔不超过三十分钟，毫无疑问，对方拥有某种高速机动能力。”
东陆共和国，国土安全局，也就是俗称的“第十局”。
此刻，显示屏边上，这位第十局的长官语气平和，继续放出下一段报告。
“最近的一次，也就是昨天，方泉边境的远江卫，对方光天化日之下，直冲大营，十七招阵斩了卫所指挥使马啸，扬长而去，再度冲入荒土。”
“马啸虽然前年才踏入第三环，但常年军中打熬，一身武艺绝谈不上弱......”一人低声道。
“夕园何氏、环具方家、远江马家......嫌疑人的行凶倾向已很明显了。”长官说：“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将其以示正法。”
“他的身份已经查明了。”
有人说道：“第三环的‘大源’，宋识，此前已有的活动记录，全都位于企业联盟，其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铸光城一役。是否要向企业联盟提出情报共享，它们对此人的情报库肯定详细得多。”
“跟那群贾竖合作？”闻言，那人同僚一下子皱眉：“贪得无厌之辈，这不是递给它们插手我方事务的借口吗？”
也有人提出了更实质性的问题：“到时候谁来负责动手？”
有一位深度4的恶魔在旁策应——大概率是那个智械“青金石”，对方的行踪一直漂浮不定，难以确切捕捉。
不过依仗【监察网络】和“卦演”之力，双方的距离始终在缩短，甚至有好几次，差点成功堵住了对方。而饶是现在，他们也紧紧咬在了对方身后，一步一步紧逼。
所以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已不是“定位”，而是“谁来动手”。
他们这几天可没闲着，搜罗了大量有关“宋识”的资料，毫无疑问，对方是足以称得上天纵奇才的灵能者。如此强绝的好手，寻常的第三环灵能者一定难以敌过。
可若是抽调来一批第三环，选用围攻战术，杀自然能杀，可前者必会损失惨重——第三环的灵能者，已是各方势力、家族毋庸置疑的中流砥柱，何其宝贵，怎么能消耗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就算是死了何浩文的苦主，夕园何氏，在搞清楚情况后，也立刻给原本派过来的家中客卿，那位第三环【大源】下达了不可轻举妄动的指令。
先观望一下。
等人齐了再说。
这些日子，他们一面风餐露宿，不断追逐对方，一面也是在等上面吵完，定下最终方案……
“——你们觉得上面吵闹，苦的只是自己，对吗？”
正在这时，一道悠然的声音响起，插入讨论的现场。
大部分人先是一愣，随即不由一惊。
这里是第十局的临时办案驻地，保密等级相当高，有监察网络全覆盖，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他们循声望去，就见门口，一位云袍锦衣，俊逸洒脱，看上去似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迎着众人投来的视线，他不显半分局促，反而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天到晚为抽兵点将吵来吵去，模棱两可，何时是个头？”
“所以。”他环视众人，飒然道：“索性我来会一会他好了。”
二等世家，鹤海藏氏。
正支嫡血，宗家二公子，第三环【真理】。
——“下行幽冥”，藏野庭！

第二十一章 阳日映雪
“甩掉了？”
“甩掉了。”青金石补充道：“暂时。”
“足够了。”
宋识微微颔首，没入前方耸动的人流。
不仅仅是现实的追击，在网络层面上也出现了一系列的追击攻势，青金石与前者们交手了数次，虽然仍没有暴露踪迹，但对方也绝非庸手，凭借“监察网络”已死死压制住了青金石。
导致从三天前开始，青金石就进入了半静默状态，尽可能避免留出可趁之机。
方泉不能再待了。
所以。
——此刻，宋识已踏入了玉莱的土地。
“还是这种感觉啊......”
清清冷冷的风迎面吹来。
宋识掰开扣子，解出大衣，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在胸膛打旋徘徊，让心口倏然有了些凉意。
而在这丝丝缕缕的凉意里，宋识畅然笑了起来：“——哈！还是这种感觉！”
青年倚在一处公园的铁栏，逆风而立，眺望着远处蜿蜒穿过城市的银缎，那是“玉莱”这个名字的来源之一，流经大半个玉莱的“九莱江”。
玉莱盛产玉石，矿藏丰富，流经全境的九莱江水也由此沾染了玉矿尘屑，倘若那一日的太阳角度合适、光照适宜，那么九莱江就会呈现一层如雪般的清澈莹白。
这番景象，便是古时玉莱颇具盛名的“阳日映雪”。
“青金石，来瞧瞧——”
宋识双手按着铁栏，十指轻轻敲动：“你运气真的很不错，一来就正好能看到‘阳日映雪’，怎么样？还算不错——还算不错？”
“特殊水质引发的光学现象。”青金石评价道：“形成原理不复杂，但能真正复现确实有相当难度，我可以打78.458分。”
“百分制。”它补充了一句。
“真是没有审美。”
宋识叹了口气，没有转头，仍在凝望着远方江水：“嗯......没让九莱江完全被污染，算是玉莱那帮官僚为数不多做的人事了。”
“——走了！青金石！”
宋识双手一撑，脱离了围栏，转身走出公园。
“目标我已经选好了，劳烦你定一下信息掩护方案，我先去吃点东西。”
一个小时后。
年久失修的塑料桌晃了晃，一只边沿缺了口的大瓷碗稳稳压在了桌上，险些将盛满的汤洒了出来。
宋识抽出筷子，挑起一筷，每一根面条都挂满了红油，喷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虽然花椒、豆瓣、辣椒等一系列真正的香料成本太过，用不起，只能换成调料味素，但某种意义上，这才是宋识真正熟悉的味道。
正在这时，一碟粉红欲滴、切成小方块的萝卜，递到了宋识的面前。
“兄弟是刚从外地回来吗？”抬眼看去，发现是这家面铺的老板兼主厨，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人，注意到宋识的目光，他笑了笑：“看你吃得很开心啊，一看就是好这一口。”
“算是吧。”
宋识夹起一块酸萝卜，往嘴里送：“谢了，哦对了，你手艺不错，做的面蛮好的。”
“哈，谢了谢了。”闻言，老板明显高兴了几分，摸了摸脑袋：“不是我自夸，真论起......”
“所以。”
宋识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面，随手放下筷子，第一次正视向对方。
“——你待会走的时候，别把他脑子给弄坏了。”
“......啊？”
老板不自觉摸着围裙，不解道：“什么意思......”
下一瞬，老板的语气突然变了，他浑身气质骤然不同，好似换了个人。
“厉害，厉害。”老板慢慢拍了拍手，语气诚恳：“就这么轻易看了出来？我自认伪装还是很到位的。”
“直觉。”宋识言简意赅：“你相信吗？”
“我当然信。”
“老板”认真地点头：“不信直觉的才是蠢货。”
“——恕罪了。”
老板一屁股坐在了塑料桌对面，也不嫌弃油腻发黄的墙壁，就这么靠在上面，悠悠道：“与大名鼎鼎的‘南斗’宋识见面，却只能在这种地方。”
“那你给我打一笔银劵，嗯，就五十万吧。”宋识随口道：“打完钱我就原谅你。”
“这有啥。”老板很干脆地报了串地址，一脸无所谓：“五十万太少，我在那放了一百万银劵，你直接去拿就好了。”
青金石迅速提醒了一句：“那个地址，是第十局在本市的隐秘驻地。”
“咳，要不还是进入正题？”
正在这时，老板又开口了，他直起身子，神色严肃了几分：“监察网络盯着，我这边时间其实还挺紧的。”
“行吧。”
宋识换了个姿势：“你们‘疏日’准备开什么条件？”
“为什么不问问我们已经给出了什么呢？”
对方直接叫出了自己身份，老板没有丝毫意外。
他笑眯眯道，掰着指头：“这位.....青金石朋友，一身功行确实不俗，放在东陆共和国也是能崭露头角的太虚客——啊，比起网络和恶魔，我还是更习惯‘太虚’和‘太虚客’这种称呼。”
“只是深度4固然强悍，传承自企业联盟的太虚技术，也确实胜过我们这里不止一线，但监察网络之下，又岂有天衣无缝的道理？”
“若是没有我们‘疏日’暗中扶持了几手，阁下不可能撑到现在的。”
“提前说明，这不是挟恩图报，只是事先展现出我等的诚意。”老板笑着，摊开手：“那么，如何？”
“及格。”宋识十指交叉：“说吧。”
“你这一路过来，真是做了好大的事，各地世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负责追捕你的第十局队伍，可谓风云聚会——这么说吧，藏野庭来了。”
“藏姓？那就是鹤海藏家的人，我想想.....是不是他们那个二公子？”
“不错，正是那位‘下行幽冥’。”
“哦。”宋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呢？”
“好气势。”
老板由衷赞叹：“不愧是铸光城一役的核心角色，真是好气魄。”
“实不相瞒，我能在此遇见你，一是有心留意，专门等候，二也是占了几分运气。而如今第十局的队伍已定好人选，接下来不会再有拖延，恐怕不日就能堵住你。”
“所以，提前过来问我，要不要加入你们‘疏日’是吧？”
宋识微微后仰：“不过，一个未坐拥第五环、替世家做不干净事情的势力......你为何觉得我该加入？”
“不错，不错，可正因如此。”老板笑着抚掌，声如铁石，铿锵有力：“——这便是我【疏日】的最大吸引力所在。”

第二十二章 【疏日】
东陆共和国也许是整个世界上，最守规矩的势力。
即便是“红血会”、“铁门帮”一类的帮派，那些所谓的地下拳台、卖糖的酒肆、载歌载舞的教坊，这些也都是申请办理了正式执照，在国家管理机构挂了名的正规产业。
那些真正意义上的无证违规产业，不必官方出面，这些帮派自己就会鼓足劲头剿灭。
这些帮派必须背靠大人物的原因之一，就是有了后者的人脉与首肯，才能办下正式证照，合法经营产业，赚取大票银劵。
而若是某天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甚至抱着“说不定可以跟对方谈谈条件”的想法，那么顷刻之间，相关机构就会纷至沓来，后者的产业查封收缴，一夜烟消云散。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自会有新的帮众，提着自己老大的脑袋，迫不及待向对方献上忠诚，换取新的颔首支持。
在“监察网络”无处不在的俯瞰下，东陆共和国，不守规矩的都死了。
然而，任何事情，都终究有着例外。
就像为了避免累计太过庞大的压力，出现上面人不太乐意见到的意外，东陆共和国是存在真正“黑市”的，监察网络会刻意留出一些地方，默许一部分违规交易，实现人为的疏通渠道，将一切“不可控”掌握在可控范围内。
而那些天潢贵胄的世家，同样如此。
守规矩是很好，很不错，大家都在守规矩，阖家团圆。
可有些时候，终究存在规矩没办法解决的事情——更何况，我守规矩，万一对方不守规矩怎么办？
倘若因此受了损失，那么即便事后报复了回来，可损失还是摆在那的，倒不如自己抢先一步，浅浅地不守一下规矩好了。
于是。
——【疏日】便诞生了。
最初的【疏日】还不叫“疏日”，也没有正式的名字，他们只是一群世家豢养的死士，替其处理一些无法以明面规矩解决的事情，然而日久天长，其中一部分死士开始了恐惧。
他们清楚地明白，自己知晓了太多主家的黑料，必定无法善终——“记忆删除”等方法，一是成本高，没必要给下等人用，二是不够保险，至少不会比死人更保险。
而他们不想死。
士为知己者死......可他们只是“死士”，主家也远非“知己”。
为求将来不被灭口，这部分死士尝试接触其他世家，想要求取一线生机——
然后他们就被灭口了。
主家自不会容忍，而其余世家对这种背主求荣的卑劣行径，也绝不认可，听完情报后，就当场给对方宣判了死刑。
不过，这种死士团体的存在，还是渐渐传播了开来。
而经过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演化，成就了今日的【疏日】，它既是上层世家处理一些不干净事情的黑手套，亦是向彼此下手的匕首——这是不存于任何纸面记载上的，东陆共和国的“官方机构”。
疏日内部结构松散，甚至称得上混乱不堪，这一次任务的同僚，也许下一次见面，就是受了两家敌对世家命令的对手。
甚至，就连需要他们的各大世家，也不太看得起，嫌弃脏了手——你什么姓？
正因如此，长久之下，【疏日】内部积压了不少不满的声音，只是上面世家听之任之，浑不在意罢了。一直到了今天，【疏日】有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计划。
——背主，自立。
倒不是反了。
只是单纯不再给上面的人当黑手套，至少不能再随随便便打发点东西，甚至这点东西都不给，强令免费干活。总之，不能再像现在这般名头唬人，实则地位低下。
“呵......疏日。”
宋识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放在十年后，经过一连串的事情后，【疏日】可以说已快实现了自立的目标。
只可惜再接着，自那位皇帝的意志下，凡普斯塔帝国“净世圣战”的庞然军势就碾了过来，泛东大陆联合体全境接战，【疏日】也顾不得什么自不自立了，立刻转身投入了对抗帝国的战争。
“先不说你们能拿出什么。”宋识右手撑着颈，淡淡道：“就算我心动了，你们真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阻挠那帮世家的打算？”
“我们敢。”
老板答得很快。
“仙人之姿、天生道子......你应该问，我们为什么不敢？”老板笑吟吟道：“一位有望，不，是极有望第五环的灵能者，我们疏日又不瞎，若这还不敢下场，那干脆就地埋了算了。”
他决定直接来个猛的。
“你既然知道‘疏日’这个名字，想必也了解过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等如今的目标，是反了上面！”
几秒钟后。
看着对方毫无变化的表情，饶是“老板”心中也不由困惑，嘀咕了一下。
这么大的秘密。
怎么......一点不吃惊呢......
“挺好。”对方终于有了反应，拍了下手：“支持，支持。”
“呃。”
老板顿了顿，还是选择继续开口：“我不敢说疏日全是无辜者，罪责皆在上面，但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只是迫不得已为之的苦命人。我们欲反出世家，这些年也做了些规划，但说实话，这些规划的效果比不过你——”
他一字一顿道：“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在哪呢？”宋识说。
老板笑容不变：“我相信这一天不会远。”
“所以呢，你打算趁现在与我结份香火情，以便未来能为你们站台，或是拉上一手。”
宋识慢悠悠笑了一声。
“如果换成企业联盟那边的习惯。”老板正色道：“也可以叫投资。”
“当然，你若是愿意加入疏日，我等自会倾尽全力栽培，说到底，我们不在意头上多出一位领导者——倒不如说，有一位第五环坐镇，这反而是大好事。”
“不加入也无妨，但你一路都这样杀了，早已与那些世家勋贵是死敌，而我们疏日同样要反，我等目标一致，合则两利，而......”
“你信不信。”
宋识打断对方的话，抬起食指，指了指天花板：“只要我现在走到大街中央，表达出投身依附的意向，明天傍晚，我就会出现在宫廷的宴席上，各家推出来的族中贵女，也会抢着向我靠来，希望我娶她为正妻？”
没待对方开口，宋识抬起头，凝望着天花板。
呈半截的吊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因为常年漏水浸泡，墙皮早已大半剥落，剩下的也如老人的皮肤，皱巴巴，堆满了劣质的霉斑。
“有一点，你确实说对了。”宋识收回了目光，起身：“呵……一路杀下去。”
“今日起，为我遮掩七天行踪，我便承你们一份情，未来助你们脱离上面掌控。”

第二十三章 请君入网
“呃，我这......怎么有点晕乎乎的......”
老板眨了眨眼，只觉不知为何，脑袋有点晕，视线内，不远处的那年轻客人刚好吃完起身，朝自己点了点头，便走出了面馆。
大概是晚上没睡好吧。
目送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老板想了想，得出了答案，又很快将其抛在了脑后。
“共识的手段......”
傍晚的风已很有些凉意，吹得街角脏兮兮的塑料袋簌簌发抖。
宋识已大概判断出来了，对方是怎么守到自己的。
对方推算出了自己的大致路线，又为了避免被“监察网络”直接观测到疏日下场，所以没有真身出面，而是将意识——按东陆的传统，或者说“神识”，提前散布在了这片区域的生物身上，一旦有后者察觉到特殊灵能反应，其本体意识就会降临，与自己相见。
神识分化的范围如此广，驭使手段亦可称纯熟强悍，更是察觉到了自己收敛隐藏起的灵能，窥破了身份。
第三环巅峰的【共识】。
放在古时的东陆，灵能顶点还未突破第五环的年代前，这种程度的灵能者已是不折不扣的在世仙佛。
就算放在如今，再怎么严苛的标准下，再大的势力内，也算得上一方高手。
对方在【疏日】内的身份，绝对是核心高层。
这样的角色，也难怪不愿意只当个什么世家黑手套......
不过自己前世，跟【疏日】倒是没怎么打过交道。
上一世提刃杀回东陆共和国的时候，跑来挡路的都是中都四部的武官强将、第十局的精锐干部、各家供奉客卿、家族支柱，疏日的人还真几乎没露过头......
心中思绪一转，已理清来龙去脉。
至于那场交易。
对方自然应允了，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你接下来七天不是跑去砍了隆远封氏，堂堂一等世家的长公子，监察网络与第十局的追捕队伍，【疏日】会负责遮蔽与拖延。
当然，仅限七天……或者说，尽量七天。
“所以。”
宋识立在老旧破败的檐下，偏过头，凝向一个方向：“要回临江了啊......”
此行的最后目的地。
视线在这一瞬，好似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越过高矮不一的建筑，掠过荒土，直至九莱江畔，那座依山而建，临江而立的城市。
而这座名为“临江”的城市郊区一角，那座衰败的福利院内，此刻，又是否还余留着“宋识”的痕迹呢？
“你的情绪出现了波动。”青金石忽然开口，谨慎地问道：“需要提供镇静剂吗？”
“......情绪波动，就直接上镇静剂？”
过了几秒，宋识微妙的声音响起：“幸好你是恶魔不是医师，不然早晚能治死三位数的病人。翡翠制药真该请你去给他们做指导讲座，教教什么是医疗安全保障。”
“走了，去临江前，这里我还有最后一笔账要算。”
宋识重新扣起大衣，走向城市西侧：“——不平皆斩，要顺我心。”
“哦？人已经定位到了？效率很快嘛，我看看位置......”
“长湖坊司。”
&#183;&#183;&#183;&#183;&#183;&#183;
“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碧波渺渺的湖水中央，一座装潢古典而精致的画舫徐徐划过。
画舫内修筑有一座小楼阁，男人声音沉稳，向着那道楼阁内盘坐着的身影，恭敬报告：“附近的安保设备都已架设完毕，并均已接入监察网络，王校尉的部下也各自就位。”
“他自己呢？”
“王校尉说避免打草惊蛇，他留在画舫舱底。他还专门让我来说，‘请张放心！定不会耽误时机！’。”
“大人。”男人的语气稍稍振奋了一点：“一支来自山部的军士，又有王校尉亲自带队，此次必能一举建功，镇杀那自称所谓‘獬豸’的狂徒！”
中都四部，“风”、“林”、“火”、“山”。
这便是整个东陆共和国最为精锐的四支军众，装备与义体精良，身经百战，绝对的强兵悍将，统领每一部的主将更均是第四环的灵能者。
纵使不论麾下军众，单凭主将本身，也是足以一人夷山摧城，更改局部地貌的可怖存在。
三天前，【监察网络】向楼阁内的张大人，“五等人”，即本市的城建规划局局长，发出了预警。
——可能有人要行刺。
更具体的预演推断，行刺者正是那位最近声名渐起，自称“獬豸”的杀手。
第二环的灵能者。
但【监察网络】只是做出了预演推断，具体到锁定对方行踪，竟一时未能成功。
张大人思量几番后，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更何况【监察网络】暂时失利，恐怕是对方身后有其余敌对人物下场。
与其一直胆颤心惊防范，倒不如干脆以身为诱，来长湖坊司这种偏僻地方，诱出对方，当场镇杀。
——世家间是讲究规矩的。
雇凶行刺这种事情，本就不太符合规矩了，倘若这么干了，失败后，还想再来第二次，那更是彻彻底底不守规矩，要遭受各方联手施压打击。
所以，只有一次，只能一次。
是的，他早已看出来了，这所谓的“獬豸”听着声势好听，实则一定是自己哪个对家雇的杀手——【监察网络】向自己提供预警，却又不能锁定对方具体位置，就是最好的明证。
这代表双方的权限正在角力。
——那便毕功于一役！
先活捉或镇杀了这凶手，再慢慢撬出情报，伺机向对家反击。
为了这一役，自己专门花费人情，请来了这支校尉亲自带队的山部军士，一行六人，如此雄厚的力量，任凭那“獬豸”如何挣扎，都必不能挣脱自己的掌心......
【——鱼儿已入网。】
张大人正欲再斟一杯清茶，眼前视界突然冒出弹窗，浑身精神顿时一震。
来了！
那我便坐镇中台，临危不乱，怡然不动！
微不可查的“呲”一声，义眼内的视界闪烁了一下，切换成了一面摄像头视角的显示界面。
只见这片人工打造的“长湖”岸边，一名穿着服务制服的服务生，揣着一叠文书，正不急不缓地穿过岸上坊司，向停在湖中的画舫靠拢。
若有若无地，这名服务生总是能背对着摄像头，难以捕捉到正脸。
张大人低低嗤笑了一声。
“哼，这就是‘獬豸’吗......”
天罗地网已成。
请君入网！

第二十四章 “獬豸”
“呼......稳重，稳重。”
看着监视设备内，对方渐渐接近自己所在的画舫，饶是确信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张大人心中也不由紧张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饮尽茶水，试图平复情绪。
王校尉就待在画舫最底层，随行军士也早已设下埋伏，绝不会出问题......
他站了起来，尽力让自己显得从容，慢悠悠地走向窗边，轻捏着茶杯，俯瞰着下方碧波万顷的长湖。甚至随手解下了发簪，放下长发，作观景尽兴后的狂士状。
长湖广阔，画舫都不止一座，而在这些画舫间，一只只轻舟穿梭，作为承载服务人员、物资补给的交通工具。能看见，“獬豸”伪装成的服务人员已搭上一只轻舟，有意无意地向画舫靠了过去。
而见到张大人露脸的那一瞬——
一百二十米，这是两者间的距离。
“獬豸”竟毫不犹豫，暴起出手了！
就连声音都迟了一瞬，一线暗光骤然破空，朝着张大人的位置迸射！
不，不止一线。
迸射的十分之一秒，好似缠绞的针线，那线暗光分散开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线森冷暗光构成杀网，根本是要将张大人连同画舫阁楼一同搅碎！
也是这一刹，有怒声咆哮响彻。
“——贼子好胆！”
画舫舱底轰然爆裂，而自溅射迸飞的碎块中，一道魁梧轮廓悍然升起，手中长枪一扫一荡，好似泰山压顶，碾覆而下，同时击碎了四线暗光！
然而这一瞬，在击碎最后一线暗光时，后者与长枪触及的瞬间，竟再次分散，化为了三线！最初一线仍被击得粉碎，可分出的两线却冲势不减，突破长枪架势，就要贯穿后方的阁楼！
湖面突然炸了起来。
——轰！
几乎是同一时间，爆裂的焰流蓦然亮起，划破傍晚暮色，一瞬而至，狠狠击碎了暗光。
哗啦——
如逆瀑升起的水幕重新落了下来，哗啦作响。
湖水顺着合金的隙间，流过滚烫的枪管，直至最终，沿着棱角分明的义肢，自铁色的裙摆末端，缓缓滴入地板。
“掠日”半自动武备步枪，“苍狼哮”大口径重型手枪，“玄武御”综合型全覆式甲胄，“钝锋”单分子古制四方剑。
“雷穹敕令”抗电磁干扰模块、“青囊&#183;改”人造激素腺体、“斩鲸”乙等动力义臂、“撼死绝生”第二心脏及循环系统......
画舫甲板，五道身影漠然矗立。
浓重到化不开的猩红，自列装的“洞见鬼神”电子义眼中一瞬而逝。
——中都四部，【山】部军士！
这支小队，赫然是一开始就埋伏在画舫旁的长湖水底，避过了侦查，等到这时候才破水冲出！更是在半空中连开数枪，击碎了迸射来的暗光！
他们缓缓转过头，同时看向远处小舟中的身影。
下一瞬，巨大的冲击力下，整座画舫都为之一沉，而除开一位贴身拱卫张大人，其余军士已消失在了原地，向着行刺者暴突而下！
“——束手，不杀！”
滚滚的机械音声浪中，双方正式接战。
强敌环伺，处境一瞬间跌至深渊，但“獬豸”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惧。
他猛地伏身，压低重心，十指交错了一下，再度投掷出数线暗光，逼退围杀来的军士——
电子义眼的捕捉下，后者已窥清了一切。
——那些“暗光”的真容，分明是一只只极为纤细修长、带着哑光涂层的无柄短刃。
这些无柄短刃的末端，有一米粒大小的细孔，穿着一根单分子线，而单分子线的另一端，则链在“獬豸”的腰间。
只是这些以手投出的无柄短刃，声势极为恐怖，近距离内的威力，甚至更甚“苍狼哮”这种大口径重型手枪几分！
凭借投掷飞舞的短刃，这五位军士一时不能近身，不过后者们对视一眼，瞬间做出了判断，退后数步，拔枪摆出合围压制之势——
在他们合围唯一的缺口方向。
王校尉抓紧长枪，悍然亲至，当空一击砸落。
灵能技艺&#183;【撼山】！
他的这柄长枪乃军中工坊定制，内置动力泵，能使枪体以极高频率保持振动，破坏各种机械或物体结构。而灵能技艺&#183;【撼山】的效果很简单，可以使“超凡器官”与“武器”临时共鸣，达成所谓人器合一，增强破坏力。
这一枪砸落。
纵使长达数十米的高大画舫，也能轻而易举地劈为粉碎，更遑论一位本就不以体魄见长的第二环【平衡】？
——【超越】，杀的就是【平衡】！
也就在这一刹。
双方即将碰撞时，正上方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
不知何时，一枚火星悄然升空，又于转瞬间，烈光大放，汹涌**，化为一方赤金色的耀眼日轮，坠入下方的长湖！
“我说怎么潜入进来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远处另一座画舫中，宋识推开窗户，一跃而出。
“原来是注意力都放在了别人身上。”
嗤——
然而在场双方已然顾不得话语，面对当空坠落的日轮，半径数百米内的湖水一下沸腾，而紧接着，当日轮彻底触及湖面时，轰然升起氤氲气雾，灼烈的能量洪流向着四面八方席卷！
山部的六位随行军士，一人提着张大人就跑，其余五人一边朝外疾行，规避赤日余波，一边抬枪射击，一道道滚烫的焰流掠过大气，朝宋识的方向撞来。
然后，尽数被一层赤色的屏障拦截，不能再前进分毫。
灵能技艺&#183;【焦土】。
以如今灵能展开的【焦土】，其效果比铸光城时更上了一层楼，哪怕是这些堪称强悍的山部单兵武备，也已破不开了。
最初潜入画舫时，宋识的注意力一直在张大人身上。
但此刻，他没有再看被提着狂奔的张大人，而是投向了另一边——
见到一道日轮当头砸下来的第一时间，“獬豸”就果断一把抓回纷飞短刃，朝外围猛遁逃窜，不过饶是如此，在浑身被湖水浸湿后，他看上去颇为狼狈。
獬豸......
宋识叹了口气。
这下是遇见熟人了。

第二十五章 镇杀、灵能技艺与熟人
既遇熟人，自然是要见一见的。
不过此刻，还是先处理眼前之事好了。
——不必抽出重弑！
在日轮坠落崩解，余波尚未散去的同时，宋识右手微转，拖曳十数米的一抹焰流凝结成型，一击斩了出去。
——灵能技艺&#183;【山岳魄】！
才避开日轮余波的王校尉，感受到远处强烈的灵能波动，浑身碦嚓爆鸣，瞬间暴涨为近三米的小巨人，手中长枪正欲荡出，就见到有赤金色迎面绽放，将视野完全充斥！
在感知中，那根本不是所谓的“一抹”，简直是新的一方日轮砸了过来，威势之可怖，让堂堂一位第二环上位的【超越】、山部校尉，一瞬间，心中都生出了不可拦、不可挡之感。
但也只是心中。
但也只有一瞬。
——灵能技艺&#183;【不动势】！
下一瞬，王校尉怒吼一声，其势如山，不动不避，横枪硬撼焰流斩击！
然后，挡住了！
无愧打磨一生的强悍武艺，虽然【不动势】被打破了，【山岳魄】强化的躯体也大片烧伤、破碎，但他确实挡住了这一击！
只是顺手斩出一击后，宋识全然没再在意对方，瞬息间掠过湖面，只余下一线滚滚燃烧的“湖水”。
“青金石！”宋识的声音在狂暴气流中有些失真：“帮我拦住艾......呃，獬豸，对，就是刚才动手的那杀手。”
智械瞬间脱离，飞向不远处的獬豸。
后者短短数秒间审视了一遍局势，作出决断，正要准备撤离，突然感受到一股重力加身，不由惊诧抬首：“——唔？！”
同一时间。
“洞见鬼神”电子义眼的分析视界内，对方能级分明已达到了第三环的境界。
六位山部军士携手合力，在有足够的情报支持下，能以自然人之身，镇杀一位第二环的灵能者。
可当后者换成第三环，那么纵使以山部的精锐，也必须在复数校尉带领、麾下军士携带对策武装后，才能有一线胜机。
轰！
——枪械轰鸣！
但护住张大人的军士没有半分退缩，先是连开数枪，而后果断抛出枪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钝锋”古制四方剑，就要扑向贯穿而来的宋识！
“可称悍勇！”宋识发出由衷地赞赏，放声大笑：“——可予尔等一死！”
这一次，不再是像先前逼退校尉那样，以“锻造之焰”凝成临时焰锋再斩出。
宋识张开五指——
抽出了重弑！
【余烬】，【燎原】，【祸焱】。
三重灵能技艺同时迸发，漆黑的火焰缠绕于锋刃，以前所未有的恐怖声势，向前轰出！
在漆黑的火焰洪流中，六位阻拦的军士，一下子被吞噬，消融殆尽，化为灰烬。
一下子......一下子就没了......
双方的交手用时极短，情势在风驰电掣间转换，倘若不是张大人的义眼档次相当高，根本看不清局势。饶是如此，眼下他也处在了懵懵的状态。
只是有一件事，男人心中无比确定。
自己好像......
望着拎着直刀走来，在自己面前停下的青年。
男人顾不得再咒骂那帮山部军士废物，勉强挤出了一副笑脸。
“不知阁下......”
“不必求饶，不必抛出承诺。”宋识俯瞰着他：“张彬炳，无论如何，你都会死在今天，死在这里。”
“哦，你那‘四等人’的身份也别亮出来了。”他说：“见到人就想甩出来，不嫌麻烦吗？”
张彬炳愣了一下，脸色忽然涨红起来，结结巴巴地大怒道：“你、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是啊......是啊，你当然不会认识我。”
宋识半蹲了下来，平视着对方：“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位吗？”
张彬炳睁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是城建规划局的局长吗？
“不错，你是城建局的局长，拥有统筹城市布局，规划建筑建设之能。”宋识缓缓说道：“你一句话就能随意分配项目，掌控下面一帮土木建材公司的生死。”
“你享受着他们的巴结，对那些‘友情赠予’来者不拒，只因你凭借四等世家出身，拿到的这个局长位置。”
“哈——哈！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张彬炳突然笑了起来，他喘着气，色厉内荏道：“哈！又是个忌恨我等的贱种！那你便忌恨吧！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我等这般高贵血脉！渊源家学！你以为杀了我，你就——”
宋识一刀插进男人胸口，淡淡道：“安静点。”
张彬炳瞪大眼睛，话语淹没在了喉头的血水。
“精石坊，还有印象吗？”但紧接着，宋识摇了摇头：“你当然不会有印象。你只会记得这家建筑公司的老板，给你送了一盏价值千金的‘琉璃宝树’，摆在书房赏玩煞是喜人。”
“他向你寻求项目，可本地业务那段时间已经饱和，饶是以你的职位，也无法凭空增加。于是你亲自搭桥牵线，为他介绍了外市的，一笔政府出资的公益慈善项目，修缮临江市那些老旧破败的福利院。”
“呜......呜......”张彬炳看上去很想说话。
而这个时候，宋识却忽然笑了起来：“琉璃宝树，哈，价值千金。在你身上送出去了千金，那自是要狠狠捞回来，偷工减料、欺上瞒下、甚至只是单纯拍几张照片，走个过场......”
“临江市第三福利院。”
明明只是平视的角度，可此刻，青年却好似在俯瞰着男人：“精石坊来前，那房子破归破，可好歹还能住着，等精石坊修缮完，半年就塌了。”
“压死了我三个室友。”宋识说。
“——可有遗言？”
“呜？！”
“好，我记住了，确实是字字珠玑，一字千金。”
宋识点着头，叹息着，退后一步，站了起来。
他一寸一寸拔出了重弑，抖落血水，燃起赤炎——
“顺便说一下。”宋识翻转重弑，显露一线烈锋，没有再看他，反而瞥向不远处军士化为的灰烬：“你配不上他们的死——你不及他们一丝一毫。”
血水冲天，赤焰彻底吞没对方。
也就是这一瞬。
宋识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心中满溢的情绪忽然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畅然之感。那些繁杂的思绪，偶尔想起的记忆，悄然间消失了。
由丰周起始，一路杀到这里，既有所见不平，提刃斩之，亦有如现在这般，二度斩下仇怨。
——践志铸行，九死无悔。
——我心我意，不可屈折。
灵能技艺&#183;【践铸之心】。
自胸膛后那澎湃的跃动，宋识能感受到，自己【践铸之心】的仪式已接近完满，只差最后一线“引子”，一线烈度足够大、份量足够重的“引子”，就能再度取下这一道灵能技艺。
届时【锻造之焰】、【焚沸之血】、【践铸之心】三者合一，“于火中重生”，就能让自己在第三环阶段，获得一部分第四环&#183;【升华】的特质。
“不过现在......”
宋识看了眼怒吼着要冲过来的校尉，微微摇头，只是一脚踩地，掀起一圈遮蔽四方，冲天而起的火幕。
而他自己则消失在原地，朝着青金石的方向俯冲。
宋识怀念而愉快地，微笑了起来。
还是先去见见熟人吧。
——“獬豸”，艾闾。

第二十六章 艾闾
——锵！
这一瞬，以獬豸为中心。
七抹短刃化作的“暗光”纵横交错，仿若蝴蝶纷飞，然而每一抹暗光，自那无声纷飞中，却迸发着堪称恐怖的力量！
一击。
终于抓住机会，一抹暗光命中了青金石，仅仅这一击，令人牙酸的轰鸣中，后者撑起的装甲盾被硬生生打得凹陷变形！
可也仅此而已了。
青金石完全无视近在咫尺，差点打穿装甲盾的短刃，操纵着复数重力球予以还击，大幅增强的重力环境下，对方的腾转挪移明显晦涩起来，而以单分子线连接操控、纷飞乱舞的七抹短刃，同样动能下降，轨迹放缓。
双方交手不到一分钟，已高速对换了数十招，打得周围湖水剧烈翻腾，画舫分崩离析，摇摇欲坠。
——不行，再拖下去，就真的走不了！
“獬豸”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内微光闪动，灵能开始鼓荡，十指指节碦嚓作响，就连盘旋周身的七抹短刃，也像是感受到了驾驭者的意志，开始齐齐颤鸣。
——必须要放手一搏了！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升起冲天火光，紧接着，强烈到不容忽视的灵能波动，向着自己这边狂暴袭来。
獬豸的瞳中，刚刚浮现出远方的赤金色，下一瞬，那赤金已彻底充斥瞳孔，抵达自己身前！
“时候不早——”
宋识已收起了重弑，在掠过獬豸身侧瞬间，突破后者的守势，长笑一声，一手带着对方朝远方狂遁：“走了！”
“贼子休走——！咳！咳咳！”
校尉愤怒至极，滚滚咆哮回荡，只是他挨了宋识两击，没死已经是功力深厚、武艺不俗，但重伤不可避免，实在是无法继续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化为流火，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吐了几大口血，总算缓了过来，校尉以长枪拄地，看着附近姗姗来迟的警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立刻！马上！通知第十局！”
&#183;&#183;&#183;&#183;&#183;&#183;
一路狂飙了数十里，确认暂时脱离“监察网络”后，宋识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小河的桥洞，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咳......”
宋识松开手，“獬豸”在地上翻了个身，又瞬间跳了起来，他一边盯着前者，一边抓紧时间调息。
哪怕身为第二环灵能者，或多或少强化了躯体强度，同时还植入了一部分增强义体，但他毕竟是【平衡】不是【超越】，被对方带着狂飚数十里，现在感觉非常不妙。
好想赶紧找个地方躺着......
“感谢救援。”他观察着青年，语速平缓，低声说：“不过阁下，所欲何为。”
说话间，他已勉强整理好了乱糟糟的衣服，从怀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顶黑色鸭舌帽。他戴上帽子，微微下压帽舌，半遮住脸。
而此刻，宋识也在打量着眼前之人。
因为高速疾驰的缘故，对方用来伪装的妆容，已经破坏了大半，露出了其后的真实容貌。那是张相当俊逸的脸庞，只是因过于年轻，所以略添了几分青涩的感觉。
这个时间点的话，刚满二十岁？
还真是有够小的......
好吧，其实也不算小了。
宋识想了一下，前世自己跟对方认识后、短暂同行的时间点，也就是三四年后的样子。
那时候双方都是初晋第三环，而现在嘛，宋识已经做出了判断，对方踏入第二环都未太久。
这一次，倒是自己领先了一大截……
不过既是重生所成，也不值得自傲。
“我想想......这样如何？”
宋识终于开口了：“你问一句，我问一句，用这种方式来解惑。”
“好。”獬豸言简意赅道：“你先来。”
宋识也不客气，直接问了一个他确实感兴趣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杀张彬炳？”
“——因为他乃恶人。”
提及这个名字，獬豸的眼神一下子凌然起来，一字一顿道：“他依仗权利，收受贿赂，肆无忌惮，操弄城建项目，至少牵连导致十户家破人亡，其行当断，其罪当刑，其人当诛——”
“好行了不用说了，我完全明白了。”宋识抬手示意，打断了对方继续念词。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
单纯的巧合......其实也不算巧合。
【獬豸】，自古以来，便是东陆神话传说中的神兽，其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状似麒麟，额上生有一角，一双神瞳有“识善恶，辨奸邪”之能。
按当年对方给自己的说法，他取“獬豸”这个称号，就是以此寄托对重塑人间善恶的心意——
只不过对方认为做善事的效率太低，扶持不了“善”，所以必须当杀手，坚信只要杀遍天下恶人，就一定能把“恶”打压下去，匡扶人间正道。
而宋识当时的评价是，你是否有点太不平衡了。
按照对方这思路，确实早晚会选到“张彬炳”，现在看来，前世对方被设局伏杀，未能刺杀成功，不过还是突出了包围。
而再之后，就是自己为了替舍友瞑目，一人杀入了张彬炳家中......
“到你了。”宋识点头示意。
獬豸直截了当：“为何救援我？”
“假如我说，我想救就救了，你能接受吗？”
獬豸沉思了一下，恍然道：“原来如此......”
“请继续吧。”他说。
“算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宋识就地坐了下来，摊开手：“你直接问吧，随便问。”
“智械。”闻言，獬豸先是看了看旁边的青金石，然后才再次看向宋识：“东陆共和国少有智械，你们是外来的人？”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在现场，是偶然，还是有心？”
“偶然，可能过于奇妙了，但确实偶然。”
“我亦有直觉。”獬豸却是摇头：“我相信这个回答。”
“你之灵能。”他慎重地问道：“已至第三环？”
宋识笑而不语。
于是獬豸就明白了。
过了几秒后。
“......你。”獬豸停顿了一下，发自心底地困惑道：“不打算问询我的身份？”
“哦，杀手原来是‘獬豸’啊。”
宋识点点头：“我还以为是出身【四煌天】治下、选择了‘白煌’一道的第二环【平衡】灵能者，跑来东陆共和国准备匡扶人间正道的艾闾呢。”
艾闾：“？”

第二十七章 心意志向
“不问问我怎么知道这些吗？”
看着半晌不说话的对方，宋识饶有兴致道：“我又不是‘启示’。”
“......没有必要。”
震惊只持续很短的时间，艾闾压下帽舌，微微摇头。
“若可说，不必我问，你自会说。若不可说，我又何必问。”
艾闾双手抱拳：“在下艾闾，阁下怎么称呼？”
“真该给你介绍去当那些世家子弟的礼制教师。”宋识评价了一句，叹了口气，也做抱拳状：“自由赏金猎人，‘南斗’，宋识。”
“周天星宿，南斗主生......南斗，宋识。”艾闾颔首，示意自己记下了，又看向一旁智械：“这位器灵朋友，敢问姓名？”
“你可以叫我青金石。”
青金石没有抱什么拳，它伸出一只机械臂，双方握了握手：“抱歉，刚才我伤到了你，我这里有药物和医疗设备，需要使用吗？”
“阁下一身好武艺，这次是我技不如人，无需道歉。”艾闾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暂时技不如人。”
听到这话，青金石机身上的蚀刻纹路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最后，它只是说道：“我期待着那一天。”
这可不算什么虚张声势......
宋识心道。
自己前世遇见艾闾的原因，也是盯上了同一个目标，那是位盘踞荒土一隅的军阀统领。凭借自身第三环【超越】的超凡伟力，可谓横行一时，气焰嚣狂。
自己接了政府的委托，要拿对方脑袋换赏金，结果一路打进去后，正好撞见了同样来刺杀的艾闾。
自己还以为是军阀统领请的外援，直接一击斩了过去，结果对换了二十招，竟都没拿下来。
然后，双方短暂停手，交谈了一下，误会解除，联手斩了那位军阀统领。
那时候，自己第一次离开企业联盟，重返泛东大陆联合体，初晋第三环，本就想找个对手好好交流。
所以拿了赏金后，自己分了艾闾一半，彼此聊得还算投机，索性干脆同行了一个半月，一起做了不少事情，才分道扬镳。
虽然还是不如自己。
——但艾闾仍是绝对意义上的天才。
放在企业联盟，他就是“余悸仪”那一层次，足以让巨型企业设为核心培养对象的种子选手。
倘若说余悸仪那女人极为擅长“网络”，有成就【恶魔领主】的潜质，那么艾闾的天赋就在于“刺杀”，更准确的说法，是“杀死目标”。
当年双方同行那段时间，相互切磋不下百次，就算是不留手的、把对方打成重伤的交锋，也尝试了近十次。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双方动手，若是纯粹战斗，艾闾赢面有一成，基本就是换着法子输输输，但若不惜一切，仅以“杀死”为导向的话，艾闾是有近三成概率跟自己同归于尽的！
这已经非常夸张了。
虽然自己以第四环巅峰的灵能，前往凡普斯塔帝国的那时候，已有数年未见过艾闾，不过“獬豸”的名号一直可谓响亮，自己也知晓对方晚于自己五年，成功踏入第四环&#183;【升华】的境界。
青金石的前身，“流星”阿塔尔，与“獬豸”艾闾。
若是两者死决相斗，后者未必能赢，但一定能杀掉前者。
“嗯......我就直说了吧。”宋识靠着桥洞石壁：“你在东陆共和国，公然行刺一位五等人，还谋害了六位山部军士，打伤重创一位山部校尉，可谓罪不容诛，死有余辜......”
“阁下，除了第一个，其余并不是我做的，你怎么能空口污蔑我。”艾闾认真道。
“这怎么能算污蔑？”宋识摇着头，他指了指对方胸口：“你，我，一块杀张彬炳，又一块跑路了，在上面的人看来，这不是纯粹的共犯？既然是共犯，那罪名自然也要一块算。”
“好吧，那确实不算污蔑。”艾闾沉思了一下，点点头：“不过我确实没做过这些。”
“没事，这都是小问题，有没有兴趣接下来一起走？”
“一起，走？”闻言，艾闾慢慢重复了一遍：“阁下的意思是，邀请我一道同行？”
“正是如此......对了，差点忘问了。”
突然想起了什么，宋识看向对方：“你是怎么避过监察网络的？”
要知道，就算青金石这位在企业联盟进修过，深度4的恶魔，应对【监察网络】无处不在的窥探都相当吃力。
印象里，艾闾在网络技术上的造诣只比自己强一些，顶多“能用”的程度，怎么也不可能挡得住【监察网络】。
艾闾思索了几秒，也抬起了头，正视青年，缓缓开口。
“你听说过......疏日吗？”
宋识的神情一下微妙起来。
艾闾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困惑的同时，继续解释道。
“这是东陆共和国的秘密武力机构，它最初是一群世家豢养的死士群体，但在......”
“咳，这些可以省略了，我知道。”宋识咳了一声：“我猜一下，是不是有疏日的人找上了你，以‘投资’的名义？”
“......唔。”
艾闾上下打量了青年几秒：“原来如此，阁下也被他们找上了。”
“是的，他们承诺会一定程度上，替我遮掩监察网络，并且至少‘疏日’方面，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艾闾很干脆地承认了这一点：“他们认为我有第四环的潜力，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承诺，当我登上第四环后，可以协助他们自立。”
“……哦？”宋识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加重了几分：“疏日......再怎么宽松的标准，他们也绝对担不起‘好人’这个称呼。而你，在取了‘獬豸’这名号后，竟选择与其合作？”
“你的想法没有错，但也有错。”艾闾先是点头，旋即又摇头：“东陆共和国，此境内的万恶源头，只为世家门阀。疏日固然并非行善之人，手上亦沾染了罪恶，但真正主导、推动他们沾染罪恶的，还是上面之人。”
“罪恶不分高低，却有轻重缓急。”
艾闾徐徐说道：“天下之大，罪孽无穷，我虽有惩恶扬善、荡尽诸邪的心意，但穷其一生，恐怕也做不到，所以我必须有所抉择。”
“先杀六等，再杀五等，然后杀四等，杀三等，杀二等，杀一等。”
艾闾坦然而立，神情真挚，低声道。
“我能做的，就仅有这些了。”

第二十八章 明隐百貌
最后，艾闾还是接受了邀请。
哪怕有【疏日】提供遮掩，但说到底，【疏日】在东陆共和国的地位也就那样，不上不下，要是没有像青金石这种网络高手辅助，面对第十局等机构的追查，难保不会暴露行踪。
而且，考虑到这位自称“宋识”的灵能者，对自己似乎极为熟悉，艾闾心底还是非常困惑的，想知道为什么。
“......阁下，接下来打算去哪？”
艾闾询问道。
离开桥洞后，两人都换了一身装束，艾闾盖着鸭舌帽，宽松外套，宋识则穿了件大衣，戴着青金石化为的手环。
“你原本要去哪？”宋识环视周遭，没有回头。
艾闾不假思索：“一路向东，绝恶诛邪。”
“向东......你打算去学识理事会的地盘？”宋识回忆了一下地图，了然道：“也是，那帮学者确实挺癫狂的。”
不同于艾闾出身的【四煌天】，那是由“四煌魁首”与麾下“八御”统管，以“青、赤、黑、白”这四条道路为纲领，统合下辖诸郡信众的势力。
同为泛东大陆联合体的组成部分之一，【学识理事会】与【四煌天】截然不同，推崇绝对的理性与求知，号称“朝闻道，夕死可矣”。
在【学识理事会】统辖的诸郡上，所有人自牙牙学语起，就会接受一场漫长的筛选，一直持续到成年，揭晓最终的结果。
有才能者升入“学府”，接受高难度的教育，成为研究者，其中最为杰出的一部分人，将踏入学识理事会的最高学术兼执政机构“九院”，九座专精不同领域的科学院。
无才能者则沉入“工坊”，经过短期专业技术培训后，根据职业评测结果，投放向被认定最适合的岗位，从此穷尽一生勤恳，只为供养九院。
不谈九院专门隐藏起来的那些研究，单就明面上被曝光出来的那些，也有不少相当离谱，称得上令人发指。
难怪艾闾会计划往那边去......
“我要去临江一趟。”宋识微笑了一下：“不算顺路，但也不算绕路，一起？”
“可行。”
艾闾思考了一下：“临江市......已经很近了。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达，阁下的目的是什么？”
“确认一点事情罢了。”
宋识打了个哈欠。
“顺便......”
然后，青年侧过头，瞥向身后起伏的城市轮廓，慢悠悠道。
“追了这么久，也该处理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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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是结果。”
望着台下众人，沉声出口时，这位第十局的长官，微不可察地观察了一眼某人。
只见台下最后方的位置，正倚坐着一位恣意洒落的男人。
他身着玄色长袍，胸膛半露，神态懒散，明显走了神。
可这一瞬，竟像是捕捉到了长官的观察，男人忽然开口了。
“何必拘谨呢？我自问这几天，从未妨碍或指手画脚过您的安排吧？”
他笑着说：“所以不必在意我，您接着说就行了。”
——这男人，赫然正是藏野庭。
听到对方这样说，长官表情毫无变化，仍是沉稳威严，但心底却松了口气。
他来自一座四等世家，虽然不是最嫡血的那一支，但也算核心子嗣，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了四等人的身份。
后来他加入第十局，这些年勤勤恳恳做下来，更是将这一身份由“隐”转“明”，已称得上家族支柱。
唯有“五等”以上，才有资格称为世家，在那群七八等的底层人眼里，一座五等世家人人都是“五等人”，毫无区别。
他当然不会那么没见识，心里很清楚，哪怕是同一等身份，亦有高下之分，即“明与隐”。
就像自己出身的四等世家【松南刘氏】，同样是四等身份，那些纯粹靠投胎投得好，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子弟，就是“隐四等”。
只待成年后，就随便打发去一个闲职，凭家世一辈子享乐无忧，但也仅限于此。
而那些真正有能力的子弟，则是投身向第十局、军伍、朝堂等地方，一步步向上攀升，当有朝一日晋升高位，证明自己后，就会成为“明四等”。
那些有资格冠以“明”前缀的人，才是撑起一座世家，不落不倒的真正支柱！
而长官，就是一位“明四等”！
然而这些东西。
这些所谓的“明四等”身份、第十局高位、四等世家支柱、自己的卓越才能......
在堂堂二等世家【鹤海藏氏】的二公子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对方乃藏氏嫡血，天赋更是堪称恐怖，二十六岁便踏入第三环，一身修持强悍无匹，得到了“下行幽冥”的偌大名头，深得藏家喜爱与倾力栽培。
世家支柱？
只要不出意外，藏野庭未来，是要成为整个东陆共和国的支柱之一！
二十年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必有藏野庭的位置。
如此天赋秉性，如此血脉家世，不要说什么以势压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了，藏野庭就是毫无理由，当场在这里格杀了自己，事后也顶多象征性地处罚一下。
呼......
幸好，这位藏家二公子确实跟传闻里一样，性子随和，待人宽厚。
于是，长官接着说下去了。
“接连追了这么多天，仍是屡屡失利，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报告，根据当前情报汇总分析，以及又进行了一次卦演，我们已能确定，宋识的下一处目标。”
“说。”
那人答道：“临江市。”
“另外，那名代号‘獬豸’的刺客，我们也查出身份了。”又有人开口：“他名叫艾闾，是从四煌天来的灵能者，人格画像显示，他有强烈的偏执与殉道倾向，试图模仿传说中的神兽獬豸，以杀诛恶。”
“我方评估后，他与宋识的相遇应当是偶然，但现在的话，不排除双方开始同行的可能性。”
“这还真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一名第十局的职员冷哼一声。
“请......注意你的言辞。”
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位职员先是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然后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森冷的寒意，自脊椎一节一节攀升，仿若掐住了心口。
藏家的二公子......
正看着自己。
藏野庭微微歪着头，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事情，他的神情奇异，慢慢打量着职员。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两人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他询问道：“你叫什么？”
迎着这注视，职员汗如雨下，勉强开口：“徐......徐远。”
“姓徐。”
藏野庭抬起头，想了好一会，才放下来：“你是长川徐家的人？”
“是......”
“一介五等世家的明五等，你也能、你也配、你也敢，对他们大放厥词？”
藏野庭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他缓步走到了职员面前。
他并没有比后者高太多，但此刻，却仿若高高在上的君王，俯瞰尘世的蝼蚁一般。
“你可知晓，我是认真考虑过，要把我的哪一位妹妹，嫁给他？”藏野庭温和地，注视着对方：“就算是那位艾闾，亦有非凡之姿，哪怕如今走上了歧路，也绝非你这种人可以喋喋不休。”
对方战战兢兢，丝毫不敢说话。
藏野庭叹息着，微微摇头。
“既然已确定是临江，那便动身吧，那宋识与艾闾，自有我来应付。”
自回荡的话语中，男人挥袖转身，踏门而出。
在他的身后，职员伫立不动。
直至良久之后，当有人想上前拍一拍他时，才惊愕地发现，其表情早已僵硬凝固，而后无声之中，整个人溃散如粉尘，化为一缕深沉紫气，缥缈消逝无踪了。

第二十九章 临江故景
“临江......”
望着远方蜿蜒曲折，穿过城市的九莱江，宋识停下脚步：“到了。”
此刻，在一处还未开发过的山峰上，宋识俯瞰远方起伏的轮廓。
临江市谈不上繁荣，一眼眺望，只见高楼大厦间，连飞行的私人穿梭机都没几座，远远不能跟企业联盟那边发达到畸形的交通行业相比。
至少在这里，很难见到光天化日之下，穿梭机在街道上空狂飙猛突，火力对轰的景象。
艾闾没说话，只是认真观察附近的山势峭壁，试图找出适合暗杀的藏匿点。
“临江市，现在是八点十七分五十四秒。”青金石说：“你要暂住休息一晚，还是直接前往目标地点？”
“你知道我要去哪？”宋识没有回头。
“不，我不知道。”青金石回答道：“但已有数据分析推测，你来临江市，是为了前往某个地点。”
宋识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越过这处石崖的边缘，踏空出去，整个人猛地坠落。
见状，青金石与艾闾也快步跟了上去，一者跃下，一者匀速浮空下降，跟在青年身后，向着城市驶去。
三者的速度都不慢，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就正式踏入临江市城区。
近距离亲身接触得到的感官，远比高处眺望来得丰富。
坑洼不平的街道、锈蚀的告示牌、覆满灰尘，明显不知停了多久的车辆，还有像是用大手攥捏后，随意挤在一起的居民区，密集排布下的逼仄空间，阳光必须费劲力气，才能勉强透下来几缕。
“好破败。”艾闾实话实说。
“没办法，这地方原本就是个九莱江边的小村子。只不过当年七土战争时，这片地区当过一阵子前线，所以东陆共和国号令工程团，就地起高楼，强行造了一座城出来。”
宋识停了下来，示意看那边的树下。
那里躺着一团成年水牛大小，墨绿色的事物，仔细一看，那些“绿色”分明是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而它们所缠绕包裹的东西，隐约可见生锈的机械结构。
“载兵战车。”青金石扫描了一下：“非常老的型号，技术落后，超过78%的主体结构缺失......”
“七土战争打完，这边留下了一大堆不要的军械，像这种载兵战车，为了抢下来，当年一堆人能把脑浆打出来。拆下来的设备能卖钱，撬开的零件也不便宜，就是装甲板拿去切割后，焊在义体上当防护模块，也有的是人收。”
“一通拆完，剩下来的部分没人带走，就干脆放在这里，日久天长下，就成这幅模样了。”
宋识说着说着，忽然兴致勃勃起来：“你们猜这里面最夸张的是什么？”
不待回答，他直接说出了答案。
“市政府前的广场上，放着一块装甲板——空天母舰的装甲板！”
宋识张开手，比划了一下：“七土战争时，东陆共和国上上一代的空天母舰‘转轮天’，就是在这里，被一位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团长、第五环灵能者遥遥劈了一剑，当场打爆了装甲层，其中最大的一块，就是跌入了九莱江。等后面战争结束，这边打捞拖回了装甲板，索性当了个纪念品。”
“上上一代的产物，性能确实落后了。”青金石简单检索了一遍资料，做出评判：“难怪会被一击洞穿装甲层，不如‘格罗登荣光号’。”
“......重点是这个吗？”
宋识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战争结束后，这地方一没资源二没底蕴，除了留了一堆厚重耐用的建筑，其余的该撤撤该搬搬，临江很快就衰败下来了。”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青金石与艾闾跟着宋识，只见后者一路七拐八拐，轻车熟路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家巷口内、半掩门面的食肆前。
宋识敲了敲窗户，过了几秒，窗后探出一颗中年男人的脑袋，他扫了眼外面站着的两人：“到点了，不卖了，你瞧瞧现在都几点了？”
“真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宋识双手合十，神色诚恳：“我们外地来的，早就听说临江有个孙师傅，做鲫鱼汤是一绝，我们只停一天，劳烦您通融通融？”
说着，宋识抽出几张银劵，递了过去。
听见这么一顿吹捧，最关键是见到了银劵，这位被叫做“孙师傅”的中年人顿时喜笑颜开，不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新鲜的货白天都卖完了，现在现杀不了了，能接受吗？”
“没关系。”
于是，半掩的店门升起，昏黄的电灯拉亮，灶子重新点火，宋识与艾闾坐在铺着红色塑料布的圆桌边，不过片刻，孙师傅就端着一大盆鲫鱼汤，沉甸甸地放了下来。
“菜没剩啥了，你们先吃，我看着随便弄两个小炒，给你们弄上来。”孙师傅拍了拍围裙：“不收钱，当我送的。”
“那麻烦您了。”
宋识朝对方点点头，然后拆开筷子：“尝尝吧，不繁荣就没什么开发，所以食物原材料保留得还算完整，算是临江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不锈钢盆内，大块豆腐与鱼肉拥挤在一起，在泛着油花、乳白色的鱼汤中起伏，宋识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单纯喝着，片刻后，几盘小炒也送了上来。
艾闾寡言少语，宋识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青金石作为智械，则不适合开口。
所以一时间全场只剩勺子舀汤的声音，两人一碗接一碗，沉默地吃着，直至解决了所有东西，告谢完孙师傅，出了门，过了好一会，才有新的声音忽然响起。
“感觉怎么样？”
宋识问。
“挺好吃的。”艾闾秒回答：“我没有吃出成瘾物，他是诚信经营。”
“......我的问题，我不该问你。”宋识啧了一声。
他慢慢抬着头，看着天上的银色轮廓，临江的霓虹光污染不算严重，夕月的轮廓称得上清晰，连同附近的星空也颇为灿烂。
“我倒觉得一般。”宋识凝视着夕月：“果然，有些东西就该放在记忆里压着，否则每一次拿出来，都只会加剧氧化，蚀得一塌糊涂啊......”
宋识摇摇头，不再说些什么。
夜幕下，他们穿梭在静悄悄的街道上，直至某一刻，停了下来。
“你们就在这等我一会。”
宋识摸了摸生锈的告牌，其上七个大字，涂漆早已剥落大半。
——临江市第三福利院。
“我去确认点事。”宋识推开铁门：“放心，不会太久。”

第三十章 我者为我
——什么是“重生”？
——为什么是“重生”？
——“重生”的，为什么是自己？
扪心自问，重生至今的两年里，宋识思考过不少次，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无有下文。
毕竟，在帕洛瑟时、在铸光城时，自己都有许多事情要做，无暇顾及，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还有【灵能】的重攀。
倘若【灵能】不够强大，那么纵使心中有千百万个念头，也绝无一丝一毫化为实际的可能性。
直至此刻。
宋识缓缓张开五指，赤金色的火焰悄然绽放，随着心意在指间流转，升腾的火光里，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第三环&#183;【控制】。
重攀抵达第三环的领域，如今自己的力量，哪怕远远谈不上“强大”，但最起码的“自保”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这些心底的疑问再度升起，试图寻找出答案。
因为天赋吗？
无需所谓的自谦，宋识无比明白，自己的天赋强绝盖代，哪怕放眼整个企业联盟，也就查可洛等寥寥数人能够比拟。
纵使是第五环的灵能者，这些威崇无比，横压一域，毋庸置疑的“强者”，自己亦有比肩、乃至更胜其上，向着【神座】，向着【神座】之上攀升的自信。
凡普斯塔帝国倾力栽培，这一代最为可怖的灵能者，“圣裁”，蕾娜塔&#183;克莱门斯，自己与其兵锋相对时，生死也只在五五之分。
是的，自己的天赋很强，强到不可思议。
然而，仅仅凭借“天赋”，自己便能得到重生一世，这种比不可思议还要不可思议的机会吗？
况且，蕾娜塔最终一击粉碎自己时，自己也破灭了她的一切，双方同归于尽。
既然自己重活了一世，那么对方呢？雷娜塔那女人，此刻是否正在帝国重新攀升，满怀期待地，等着自己去找她、或她来找自己的那一天？
宋识并不知晓答案。
自己甚至想过，要不要去一趟【缄默者学会】，去找那位以【启示】证得神座的存在，求证探寻一下原因。
只是最终，宋识放弃了这个想法。
——寄希望于【启示】？
那也太无趣了。
“呼......”
院子静悄悄的。
临江市第三福利院，成立于七土战争后的第四年，当时战争确实结束了，但残留的伤痕，仍深深影响了这里，带来了大量战争遗孤。
第三福利院因此兴盛过一段时间，但随着七土战争越来越遥远，孤儿数量不断下滑，第三福利院的拨款一降再降，这里迅速没落衰败了下去。
宋识环视着周遭。
他的眼底，有不加掩饰的缅怀之色。
他熟悉这座院子的每一处角落，院子中央的榕树，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躺着会最舒服，裸露出的树根不会咯人。那边的墙角，那时候为了抢电视机控制权，自己在那里跟人单挑，成功打歪了对方鼻梁。后面一点的位置，没有水的池塘边沿，第三块红砖是松的，知道窍门就能撬开，藏一点小玩意。
为了省电，福利院早早就会断电关灯，让孩子们滚上床睡觉，而在一片黑乎乎里，自己等人会捂在被子里，窃窃私语。
那时候许多孩子的最终梦想，是拿到义体植入指标，给自己装个脑机接口和义眼，随时随地能上网。最好还能再换条义肢，往院长那肥头大耳的脸上狠狠来一拳，爆了对方金币。
自己在刚满十五岁的第二天，就被院长勒令收拾行李，踢出福利院，从此自食其力。
可这也代表着，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的光阴。
十五年么......
不知何时，宋识已停在了一间房屋的门口。
已至半夜，小孩子的精力有限，早已沉入睡梦。一门之隔，以宋识如今的感知力，能清晰地听见，门后一道道起伏的呼吸声。
宋识站在门前，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做出其它的动作。
听着便足够了。
已无需进去了。
这间宿舍，没有“宋识”的位置。
二床下铺，那原本属于自己的床位上，正躺着一个孩子，宋识不熟，但有一点印象，是自己走前不久，福利院新收留的孤儿。
按照前世的时间点，这个时候，自己已离开了福利院，本着“绝不浪费，充分利用”原则的福利院，当然会让新人补替床位。
这不算什么，真正的重点，是那些细小的痕迹，自己半夜辗转翻腾时，曾蹭掉的墙皮，在漫不经心时，给床沿划出的划痕......
这些代表着曾有一位名为“宋识”的孤儿，生活于此的痕迹，此刻，宋识没有见到一丝一毫。
宋识转身离开。
他走到另一个房间，那是福利院的行政办公室。
随手推开门，没有点燃火焰照明，宋识轻车熟路地撬开一个个柜子，取出一叠档案袋，里面既有数据卡，也有纸质文件这种更原始的存储方式。
宋识坐在靠椅上，在漆黑的房间里，浏览着这些文件。
没有，没有，没有。
——这些文件的名册内，没有任何“宋识”出现。
“......哈。”
宋识放下了文件，仰着脸，望着天花板：“没有吗......”
当蹲着的艾闾和青金石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他们停止了下五子棋，同时看了过去。
宋识的身形从福利院中浮现，向他们走来。
环境仍是昏暗，除了几缕稀疏的月光，再无半分光亮。
可此刻，这深沉的昏暗之中，艾闾和青金石的瞳孔内，却分明亮了起来！
——在他们的灵能视界中，前方正有“火焰”燃起！
分不清是“火焰”还是“宋识”，亦或两者已化为一体，艾闾与青金石的注视中，每踏出一步，那道汹涌燃烧的轮廓上，赤金烈火就越发升腾。
灼目的烈光肆意绽放，煌煌焰芒席卷四方，将昏暗尽数燃烧殆尽。
那道轮廓迈着步伐，抬起了手。
“在此之前，我亦想过许多，或真或假......可那又如何？”
五指攥拳，而后食指探出，笔直向天。
“我仍是我，我仍为我......”
他叹息着，又大笑着。
“——唯‘宋识’而已。”
灵能技艺，【践铸之心】。
于此刻，成就。

第三十一章 “于火中重生”
“这是......仪式完成了？”
青金石瞬间明白了过来。
艾闾也歪了歪头，好强烈的灵能反应，感觉眼睛有点疼......
“——我已成就【践铸之心】。”
宋识放下手，食指轻点心口：“我之心意，当此明悟。”
“灵能技艺......践铸之心。”青金石谨慎地问道：“我的资料库收录的有效信息很少，它的效果是？”
“因人而异。”
宋识平缓道：“我的话，是‘不动不移，不毁不坏’。”
说话时，宋识的食指离开心口，又点了点眉心。
人的心意、人的念头、人的思绪，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始终如一的，就算是公认勇猛的悍将，在某些瞬间，亦会产生畏惧，只不过其能压下、能粉碎这畏惧，继续向前罢了。
它们是由一缕一缕相同或不同的细线，缠结交织成的产物，而非纯粹的“整体”，勇敢就只有勇敢、懦弱就只有懦弱、贪婪就只有贪婪——绝非如此。
绝大部分时候，这并无影响，军中悍将可以粉碎畏惧，心志坚定者可以很快打消放弃的念头，继续朝自己的目标前行，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仅仅是繁杂琐念，轻易便可消磨。
然而这世上，终究有“大部分时候”无法囊括的时刻。
【共识】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捕捉到目标那短短一瞬的繁杂琐念，以此为基础渗入进去，潜移默化地扩张，在悄无声息中，浸染篡改目标的整个心神。
这不是什么单单“意志坚定”就能克服的事情。
哪怕是成道的仙神佛陀，面对缥缈无踪的六欲天魔，亦出现过金身崩坏，道心魔染，法体溃散的例子。
——“不动不移，不毁不坏”。
而对宋识来说，【践铸之心】的效果，就是将每一缕心神都可化为“整体”，达成一即为众，众即为一的地步！
以此所重铸的“心神”，将推到崭新的高度，达成不动不移，不毁不坏的境界，自此之后，大部分针对心神的扰乱都可全然无视。
不止于此。
当“心神”统合至一为众，众为一，就像有力的五指攥紧，将爆发出更有力的拳。
伴随【践铸之心】成就，宋识所施展的灵能，控制力、强度等都将更上一层楼，意志贯彻每一寸灵能，而每一寸灵能，都将推动意志去践行！
毫无征兆的，艾闾二指捏住短刃，反手暴起掷出！
这些事先储存在磁化匣中磁化后的合金短刃，经过义肢掌心的电磁加速场与【平衡】灵能双重推动，近距离内的杀伤力，不亚于一记反器材狙击——
然后，自令人牙酸的碦嚓声里，短刃停住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只手，抓住了短刃。
缭绕着火焰的右手，自胸前，缓缓虚捏住短刃，自方寸五指间，火焰好似凝聚成了无形的场，仍凭短刃不断颤动，也无法移动一丝一毫。
旋即，五指放下，彻底攥住。
宋识慢悠悠地，将短刃转了个方向，递回艾闾：“拿好，可别弄掉了。”
“......好厉害。”
艾闾接过短刃，重新插回内衬的磁化匣，赞扬道：“好厉害啊。”
“一点小技巧，不值一提。”宋识露出笑意。
艾闾眨着眼，没说话，倒是青金石开口了：“你怎么做到的？”
宋识立刻回答：“不过是方寸内展开‘焦土’，‘渲染’改变我们间的空气性质，最后‘遂石’压制动能收尾罢了。有‘践铸之心’加持，推动这些更进一步，徒手接这一击不算什么。”
“顺带一提，其实我预判了你的攻势，所以提前做了应对。”
青金石正打算说些什么，就见到宋识忽然退后了一步。
“劳烦为我遮掩一下声势——”
他们听见对方如此说着，缓缓张开双手。
“——接下来，才是正题。”
而下一瞬，烈火燃了起来。
不再是像不久前那般，成就【践铸之心】时灵能层面的“点燃”，这个刹那，哪怕换成一名普通人在此，他也能清晰地见到，眼前的青年身上正升腾烈焰，完全燃烧了起来！
无声。
可恍惚间，却仿佛能听见。
薪柴碦嚓爆裂，铁砧捶打的沉闷声响——
【锻造之焰】。
仿若江河湍流奔涌，满溢沸腾的咕噜响动——
【焚沸之血】。
乃至响雷鸣鼓般，一次又一次的心脏跳动声——
【践铸之心】。
而最后，这些所有的声响，都于一个瞬间，尽数消散。
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宋识！
自无穷烈火的焚烧中，最开始是衣物翻卷烧毁，然后是皮肤燃起，露出其下鲜红的血肉，而血肉也很快烧干，化为了灰烬。
那些玉柱般通透莹白的骨骼，一寸寸崩解，破碎的粉尘涌入赤金的火里，让其更加升腾肆虐。
在艾闾与青金石的注视中，宋识一点点化为灰烬，完全消逝在了烈火中。
——而后，寂静被打破，声音再度响起。
自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有心脏跳动，不，简直是暴动的强烈轰鸣，突然迸响！
一团火冒了出来。
旋即是“线”，无数赤金色的、无比纤细的“线”凭空显露，紧接着，好似一台有灵巧到难以想象的纺织机，开始飞速运转，将这些线迅速编织成型——
那是属于一颗“心脏”的轮廓。
而仔细看，这些“线”，分明是一抹抹凝实到极点的灵能火焰。
在一阵阵强有力的轰鸣中，这些“线”编织的速度越来越快，以心脏为中心，向着附近蔓延，化为一道人形。
玉石般的骨骼重新复现，鲜活的血肉再度长出，分不清是鲜血还是火浆，赤金色的液体沿着骨架流淌淋下。最后，一块块肌肤生起，包裹住了一切。
于是，于此。
——于火中重生。
宋识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绽放出强烈的赤金之色。
他轻轻踩住地面。
“不对，这是......”
青金石原本稳定的声线，这一瞬，竟超出了声音库的数据，出现了难以抑制的吃惊。
虽然昔年被第五环当场打爆，拆成了废铜烂铁，导致至今记忆仍未能尽复，可它终究是曾踏入第四环领域的灵能者。
比起“一定出现了很厉害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呢？”的艾闾，他是明白眼前之景，正发生了什么的。
——第四环&#183;【升华】？！

第三十二章 “升华”
第四环&#183;【升华】与第三环&#183;【控制】的区别，在于什么呢？
青金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何谓升华？
清者升，浊者沉。
就像固体化为气态，明明仍是同一种物质，可性质却变得截然不同。
倘若说第三环&#183;【控制】，是将每一份的“自我”攥于拳中掌控，从此不再是使用灵能的个体，而就是纯粹的、不分彼此的【灵能者】。
那么第四环&#183;【升华】，则是在此基础上，熔炼一身修持为一体，二次跃升。
灵能技艺不再只是所谓的“技能”，而是成为灵能者理所应当、随心所欲的能力，完全融为一体。
如同灵能者于普通人来说，是“超凡者”，第四环&#183;【升华】于灵能者，同样是“超凡者”！
第三环的灵能者，只是“超凡脱俗”。
那么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除了自我身份认知外，其余所有的一切，都与“人类”再无任何相同之处。
这是截然不同的物种，甚至比寻常基因层面划分的物种间，更大的差异。
——宋识确实很强！天赋不可思议！心性可怖可叹！
青金石当然明白这一点，但对方数月前才晋升第三环，天赋再怎么不可思议，也绝不可能突破第四环。
于是，顾不得吃惊，青金石全力观测了起来，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停一停，别观测了。”宋识说：“先给我递套衣服。”
青金石从储物库里拿了套换洗衣服，递了过去。
借着汹汹火焰遮掩，宋识迅速换好，然后随手撤去。
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宋识直接开口了：“把‘焚沸之血’推动到超出极限的地步，自焚烧尽躯体，然后借助‘践铸之心’的效果，强行维持住意志不散，再用‘锻造之焰’重铸身躯。”
“原理就这么简单，只要撑得住，别死在半途上，就能成了。”宋识展示了一下右手：“相当于你提前进行一次弱化版的升华，让你能在第三环时，就具备一部分‘升华’的特质。”
“不过效果嘛。“宋识看上去有些惋惜：“还算差强人意吧......唉，毕竟没把意识也烧尽。”
真正的“升华”，是要将意识和躯体同时毁去，同时重铸，死而后生，不破不立。
而自己刚才所做的，则只毁了躯体——这可不是还剩一半效果那么简单。
意识和躯体同时毁去，又同时重铸的烈度远大于单一一项。
毕竟，体魄强大者，可以在意识被人轰散后，凭借过去烙印在躯体的残留记忆，重新“长出”意识，而意识强绝者，比如那些高环的【共识】，只要一点自我真灵不昧，随时随地都能捏一具身体出来。
不过终究是在第三环阶段，也不必苛责太多。
而且归根到底，以锻造之焰、焚沸之血、践铸之心三者合一，达成的“小升华”，还是相当强力的。
以宋识标准的。
强力。
自此刻后，经由【锻造之焰】重铸，自己的躯体强度，无论是反应力、力量、速度这种最明显的东西，还是如韧性、感官敏锐度、适应力一类更细分的属性，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虽然这份“显著”是以自己原本的身体为基础，再怎么显著，也不可能比得上同阶段【超越】那种千锤百锻的可怕体魄，但仍是一份堪称强悍的提升。
其次是灵能。
自焚又从火中重生，宋识能感受到，自己的灵能总量增强了一截，而更关键的一点，则在于运转。
倘若说过去，自己运转灵能是“轻而易举”，那么如今，便是“随心所欲”，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一念起，万法生——
宋识握拳，松开。
然而绽露的并非五指，而是一团汹涌缭绕的火焰。
“身炼火形”，或者，也可以叫做“元素化”。
在没有“元素化”一类灵能技艺的前提下，强行凭借对灵能细致入微的掌控力，实现类似的效果。
虽然宋识一直不太喜欢使用“元素化”一类的法门就是了。
“然后是......祸焱。”
宋识二指并拢，缓缓掠过身前，随着这一动作，有漆黑的剑锋一寸寸凝结。
此乃【祸焱】之兵。
原本一直以火焰姿态显露的“祸焱”，此刻却浮现出金铁般的质感。
在“锻造之焰”的力量下，“祸焱”被压缩、重塑、凝聚，转化为新的兵锋姿态，攻伐心神的效果将更强。
还能玩一点......有趣的变式。
宋识二指压上剑锋，微微一震，细密蜿蜒的裂痕爬满整个剑锋，而后瞬间断裂了开来，迸飞为无数破片碎锋。
每一枚碎锋都是深邃漆黑，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不规则的边缘，流淌着锋锐的铁色。
一触即崩解，迸飞的无数碎锋，每一枚都能尝试“以点破面”，轰入对手心神。自己还在里面掺杂了【遂石】的力量，压制对手，便于更快突破防御。
宋识满意地点点头。
他随手虚捏，掐灭了附近的火焰，结束了评估。
“青金石，你也是曾见过第四环风景的灵能者，就不必我多......”
“请等一下。”艾闾突然插了进来，他盯着智械：“请问，什么叫......曾见过第四环的风景？”
“嗯？你不知道？哦对，你确实不知道。”宋识笑了起来：“啊，具体细节我不方便说，或者等以后青金石自己告诉你，反正你现在就当它兵解重修就行了。”
“闻所未闻，叹为观止。”艾闾感叹，少见地说了长句：“想必前辈定是为攀向更高峰，才做出这等决断，佩服，佩服，可敬，可敬。”
他向青金石抱了抱拳，认真行了一礼。
“行......愉快的聊天先到这里吧。”
宋识拍了拍手：“还有正事要做呢。”
“......还有正事？”青金石出声。
“当然有。”宋识叹了口气：“各位，该准备跑路了。”
“我估计追咱们的队伍，现在已经到临江了，我在市内不方便动手。”青年望了眼天空：“而且再在这里拖下去，我怕先来的不是什么追捕队伍，那帮人直接先一发‘天矩劫火’砸下来。”
【天矩劫火】，这是泛东大陆联合体持有的天基武器。
之一。
“总之。”
下一瞬，宋识拉上艾闾和青金石，三者开始朝荒土的方向疾驰狂突！
“——先走再说！”

第三十三章 阵斩
说跑就跑。
虽然还没有“遁法”一类的灵能技艺，但单论速度，科技的造物未必会逊色灵能。
至少在灵能强到某一程度前是这样的。
为了避免直接触警“监察网络”，在临江市内，宋识一行人撬了辆轿车，速度还不算快，但正式驶出临江市后，青金石渗入车体，不顾损耗，将功率猛地过载到了远超最初设计的地步。
——轰！
引擎狂啸轰鸣，轿车在荒土上狂飙突进，卷起浓厚的浑浊尘土。
“往东——”宋识盯着电子地图，抬高声音：“听我的，往东走！青金石，障碍我来处理，你只管笔直向前突！越快越好！”
狂暴的烈焰瞬间席卷车轮，碾碎了地面凸起的岩角，宋识五指微张，一枚枚火团自周身浮现，每当前方有岩壁等需绕路的东西时，一枚火团就会抢先一步迸射，瞬间烧穿焚破——
火焰升腾，又于下个瞬间，被疾行的轿车撞碎贯穿。
“这太显眼了。”艾闾观察了一会，决定提醒一下：“动作太大，青金石前辈瞒不住的。”
【监察网络】的构成里，是包含卫星群的。
为了拿下“南斗”宋识，其中数只卫星想必早已挪移至此，将临江市及附近地区，尽数囊括于掌心。
“——不。”宋识又轰穿一处石林，咧嘴：“就是要让他们看到。”
“偷偷摸摸，谨慎出行，确实可以延缓被堵住的时间，但也只是‘延缓’而已。”宋识抬起食指，遥指天穹：“监察网络已投下俯瞰，又有‘卦演’推算全局，要是这还堵不住我们......呵，东陆共和国还没废物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到了现在这个阶段，‘疏日’绝对要抽身离开，不会再为我们提供庇护。真要是步步思虑，反而走不出太远。”
“——生路只有一条。”
宋识一手压着车窗边，迎风长笑道：“一路向东，往北霆防卫阵线的地盘走！”
“北霆防卫阵线......”闻言，艾闾示意自己明白了：“那等到了那里，我与阁下便分开吧。”
“我要去学识理事会的领土。”他平和道，又很快补充了一句：“请放心，为报救援之恩，接下来，我必当全力以赴。”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宋识往后一仰：“而且说谁跟你说，我要一直待在北霆防卫阵线，不去学识理事会？”
“——敌对空中单位出现，预计三分钟后抵达。”
青金石的低沉声音，自车载音箱响起。
“来了吗。”
宋识把头探出车窗，滚滚风沙中，窥见了大后方的景象。
——那是一群有着亮金色涂装，正高速掠过天际的无人机阵列！
由东陆共和国的国有军工集团“苍渊军工”出品，以卓越的气动力学设计和高速动态环境下的火力精确度而闻名，第二代“金隼”高速武装无人机。
“数量太多了！并且提前装填了对策防火墙模块！”
自无人机群出现的第一时间，青金石就展开了骇入，他一边压制住对方的恶魔，一边骇入了无人机群，只见天空瞬间炸起了一连串电火花。
一部分无人机浑身电芒狂闪，翻滚着撞到附近的同僚，带起更大损失。
但数量太多了！
无人机群竟好似磅礴乌云，遮天蔽日，黑压压地碾覆而来，哪怕青金石投放了链式病毒，但一时间仍清理不完，剩余的无人机转动摄像头。
碦嚓。
下一瞬，滚烫的弹流，拖曳尾流的火箭弹，齐齐轰鸣，向远方的轿车倾泻而下！
——有人撑腰就是爽！
吊在无人机群后方的数座穿梭机上，一些第十局的职员，心底振奋高呼。
有藏野庭这位二等世家的贵血嫡子入驻，哪怕前者并没有主动说什么，但各地权限调取、物资申请、人员调配等这些往日难打交道的工作，如今一路绿灯，顺畅到一点都不共和国！
“金隼”高速武装无人机这种军用级武备，此刻跟不要钱一般，使劲往外飞，以势压人，真的太太太爽——
一道赤金的火柱自地表绽放，斜升入天穹，左右扫了一圈，群遮天蔽日的乌云在一瞬间打穿。
然后轰地一声，那火柱爆裂开来，如同火山喷发，火雨漫天迸溅，噼里啪啦，前一瞬气势雄厚的无人机群被浇灭。
只剩一大片燃烧的残骸划破天空，向着大地，缓缓落下。
职员茫然了一下。
盘踞高空的穿梭机仍在前进，它的外装甲层上清晰地印着铜铁色泽的图案，那是一尊蔓延裂痕的青铜鼎，但那些裂痕，又被无数半露白骨的手攥住，维系住整体。
这是东陆共和国，国土防卫局，即“第十局”的标志。
“——不错嘛。”
而穿梭机内，有悠然的声音响起。
俯瞰着下方堪称骇人的景象，藏野庭盘膝而坐，笑道：“若是区区一群无欲无求的冰冷死物，就能难住那家伙，我又何必来这里？”
这漫天的金隼无人机群确实威势浩荡，一般的第三环灵能者，也需花点功夫才能解决。
可对他来说，这些足以轻易摧毁一支正规部队的智控武装，连麻烦都算不上——对方也是如此。
理论上，单论破坏力，一发大当量的核子武器，哪怕第四环的灵能者也需重视，然而实际上，绝大部分的后者，都不会在乎一发核弹，抵达这个境界的灵能者，有太多的手段让自己无需“直面”核弹爆发。
就算是现在他只为第三环，但道理仍是如此。
金隼无人群的饱和火力投射，纯粹破坏力与打击范围都强过自己，但倘若两者交战，藏野庭不会觉得有丝毫威胁。
“藏公子！对方再有二十三里，就要驶入北霆防卫阵线的疆域了！”
一人略显紧张，向藏野庭汇报：“如果真让他们进入，我方很难......”
“我知道......我知道，宽心些。”
藏野庭笑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而后长身而起，玄色长袍自狂风中猎猎作响，好似盘踞天穹的墨龙抬眸，俯瞰尘世。
“以我的名义，通知各单位，那些机载重火力都启用吧。”
“明白！不过完全锁定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先——”
“不，不必，我可没说，这些东西是用来伐敌的。”
那人惊愕：“那您的意思是？”
“如此盛景，岂能没有烟火助兴？”
在穿梭机内众人的目眦欲裂中，藏野庭大笑着，一步迈出穿梭机，自高空坠下！
“——自有吾来！”

第三十四章 幽冥敕令
但预想中的空坠，并没有发生。
只见藏野庭踏出的同时，天空忽然起雾了。
以男人为中心，深沉的紫色雾气大团大团冒出，缥缈无形，却又有种莫名的磅礴气势。
这些雾气缭绕在藏野庭周身，游离不定，远远望去，仿若一尊足踏祥彩，驭使云气的巍峨仙神。
——灵能技艺&#183;【幽冥紫炁】。
下一瞬，自无穷雾气的拱卫中，藏野庭化为一道划过天际的紫色长虹，短短数息就突破音障，向着远方的轿车逼近！
而在即将抵达之时，只见藏野庭五指微压——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柄木质骨架的折扇，其玄色的扇面呈现出金铁般的光泽，而每一折扇面，都有一行蜿蜒纵横、竖直排下的幽紫篆文。
——藏野庭向下一扇！
霎时间，滚滚紫气汇聚成河，又分化出数抹支流，自四面八方，完全笼罩住了奔行的轿车。
而在紫气凝成的帷幕，即将彻底包裹住轿车时，忽然亮起了一点火星，又于下一刹那，那火星轰然绽放，暴烈的焰潮喷涌而出，将周遭雾气焚荡一空。
没有趁势再出。
挥出这一击后，藏野庭停了下来，没有新的动作。
几秒后，下方的轿车也慢慢停了下来。
碦嚓。
在男人的注视中，车门被一只匀称有力的手推开。
先是一身大衣的青年，接着是戴着鸭舌帽的艾闾，最后青金石也飘了出来。
藏野庭的视线，只在后两者身上停了短暂一瞬，便投向了最先走出的青年。
“周天星宿，南斗主生......‘南斗’，宋识。”
紫气缭绕中，藏野庭轻盈地落在了轿车前，他微笑道：“有兴趣来藏家吗？”
“在下十一妹娇憨烂漫，最是讨人欢喜，七妹饱读诗书，可称满腹经纶，五妹平日里乖乖巧巧，实则最有主见，心志坚定——”
藏野庭并拢了折扇：“要不要与她们聊聊？”
“怎么说呢......”宋识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你们招揽人的起手式，怎么总是送女儿？”
“她们是我妹子。”藏野庭纠正了一句，坦然道：“其实我丝毫不觉得你会接受，但为了她们的幸福，我愿意多试一下。”
宋识笑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让人幸福的本事？”
“能做你的枕边之人，分润一份你的余泽，这便是最大的幸福。”藏野庭微微摇头：“无人敢欺，无人敢辱，所求皆有，所想皆得。”
男人反问道：“若这还不算幸福，那什么又算得上呢？”
“也行。”宋识打了个哈欠：“可惜我不接受。”
藏野庭微微展开折扇：“我很遗憾，嗯......其实也没那么遗憾。”
“没事。”宋识慢慢扬起了嘴角：“你那帮亲昵恩爱的妹子，马上就能狠狠遗憾了。”
藏野庭的折扇再度展开一寸，他也渐渐露出笑容：“好气势。”
“这可不是什么气不气势。”
“封渊、林长歌、文玄业、凪彦知念、徐流远......”
这些往日与他相提并论，难分伯仲的各家英才，此刻如同下饺子般，被对方随口说了一连串。
“想杀我？你先把这些人喊来凑起一队，才有那么点机会啊。”
“那么。”藏野庭无有丝毫愠色，他温和道：“请赐教。”
“行。”宋识笑道：“这就送你上路。”
自话语尚未落定的瞬间，青金石与艾闾朝外侧暴退，而藏野庭的折扇，再度彻底展开！
——灵能技艺&#183;【浩荡】。
那些翻涌的无穷紫雾，在这一刹，爆发出了无与伦比、仿若实质的雄浑气势，仅仅是轻轻擦过，地面就被削平了一层，那辆轿车像是被液压机碾过般，外壳凹陷，车体坍缩，然后猛地爆炸。
但在这紫雾中，其爆炸的威力显著降低了，只见到一点火光绽放，就旋即淹没在了浩荡紫雾里。
一点新的火光亮起。
其迎风便涨，骤然**，赤金色的焰潮咆哮肆虐，要将那些紫雾焚灭殆尽。
而在焰潮之后，是宋识，祸焱狂暴燃烧，重弑逆旋着漆黑火流——
拖拽数十米的流火烈刃，向着藏野庭斩出！
藏野庭的眼瞳内蕴起紫意，滚滚雾气翻腾升起，却在两者触及的一瞬间，整片紫色雾海都被分开了！
倘若自天穹俯瞰，便能清晰地看见，一抹深邃的黑流，笔直贯穿雾海，海潮两分，甚至令其久久不能愈合。
——好惊人的煞气。
藏野庭扬起眉头。
【幽冥紫炁】合以幽冥，虚实不定，有防护、缓冲、弱化、破坏等诸多效果，而【浩荡】更使其气势磅礴，巍峨浩荡，进一步增强。
可在对方那充斥凶戾煞气的漆黑火焰下，自己所唤出的幽冥紫炁，竟被硬生生一击斩了开来。
不，不只是煞气的问题。
对方灵能的位格，在自己之上......
合该如此。
理应如此。
若无这般强绝修持，便是胜了，又哪有半分可以值得称道的东西呢？
藏野庭强压满心的欢喜，就要往后一步，退入紫气的雾海，可瞳孔深处，却蓦然映起一抹恐怖赤芒。
——来得好快！
斩出那一击的刹那，没有丝毫停顿，宋识瞬间迫近，而后，便是第二击轰出！
已来不及规避了，藏野庭眸光一凛，迎着那暴戾垂落的漆黑逆瀑，猛地顶出折扇。
就连声音都慢了些许。
能看见，原本充斥方圆上千米的紫气雾海。
那些汹涌浩荡的紫气，在更为汹涌浩荡的祸焱浪潮前，几乎是碰撞瞬间，便坍缩，塌陷，漆黑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向着四面八方席卷，仿若要完全吞没！
可更为可怖的杀伐之力，是自对方的兵锋。
饶是早已有过预期，但以折扇裹挟茫茫紫气，硬撼重弑斩击，感受到那难以匹敌的雄浑力量，以及凶戾至极、直取心神的冲天煞气，藏野庭仍心中一震。
先是扇骨颤震，然后那破坏力蔓延到五指，深入骨骼经脉，继续攀升蔓延......
只一击，藏野庭就觉得持折扇的整条右臂，都丧失了知觉。
怎会比预期还强这么多？
若是对方过去一直在收敛藏私，只为此刻，那这份细致入微的隐忍——
绝妙，痛快。
第一回 合，确实是自己差了一筹！
藏野庭畅然大笑，整个人竟不退反进，踏步冲向宋识。
男人将折扇展开至极限。
划分为六折的金铁扇面上，第一折 部分，那原本蜿蜒排布、古朴模糊的幽紫篆文，开始变得清晰，一字一字亮起。
灵能技艺&#183;【幽冥敕令】。
——第一敕令：“绝火”！

第三十五章 幽冥天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藏野庭九岁时，他曾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问了许多人。
而每个人都给予了他答案，他们说，是的，您乃二等世家嫡子，天潢贵胄，自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钟鸣鼎食，统领万民。
但藏野庭不相信。
倘若世家真是所谓的天生贵血，品性高绝，注定统领万民，那么各家又怎会有那么多只知吃喝享乐的废物呢？
倘若真是如此，那各家又何必对那些出身卑贱，但能力出众的下等人抛出善意，甚至不惜嫁出贵女，接纳对方成为真正的本家之人？
所以真相，绝非世家宣传的如此。
在藏野庭十二岁时，他终于解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并非家世带来“能力”。
——而是“能力”铸成家世。
世间绝无先天注定，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能力”的附带。
那天夜晚，自院内洒落的银芒，望向天穹的夕月，藏野庭慢慢抬起了手，他想到了许多许多——
无论是私塾家学还是为人处世，他都是不折不扣的天赋卓越，在同龄的同族还在苦恼先生布置的作业时，他便已能漫不经心间，轻松完成一切，摘得先生发自内心的嘉奖。
君子六艺，他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在其他人还带着孩童的稚嫩时，他已窥尽了人心，随手拨弄几番，就可理清错综复杂的情势，哪怕族中长辈也必须以平视的姿态交谈。
赞美，宠爱，尊敬，畏惧......
最终，藏野庭想起了一切的开始。
那些家中的下人不止一次，以虔诚的口吻告诉藏野庭，他生有异象，出生的那天，异香弥散，妖红似火的曼珠沙华开满了大半个藏家府邸，仿若一瞬之间，那里坠入了幽冥。
稍大些后，也有族中长辈，被问及此事时，笑着说那只是世家为新生嫡子惯有的造势罢了。
哪会有什么真的坠入幽冥，曼珠沙华满溢？
于是，藏野庭明白了。
原来那些凡夫俗子，终生碌碌平庸之辈，甚至连“见到”都不被允许啊。他们这一生，都无法知晓真相。
自己这等天赋秉性，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
藏野庭恍然着，明悟了一切因果。
我乃......
幽冥托生，紫薇命格。
——我注定，将成为统领十殿，执掌十八重地狱的“幽冥天子“！
那些满溢的曼珠沙华，便是上天对自己惊绝天赋的恳求。
第三环【真理】。
——“下行幽冥”，藏野庭！
“这是......敕令？”
宋识挑眉，对方折扇亮起后，自己所统御的火焰浪潮，忽然运转晦涩了几分，就连声势都收敛了些许。
“——还是以天子名义的敕令？”
然后，青年笑了起来，他由衷地赞扬道：“不错嘛，自以为是‘幽冥天子’后，竟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这种程度。”
藏野庭没有说话。
自开启第一道敕令，男人的气质骤然大变，不久前洒脱飒爽的世家公子，在此刻，却仿若巍峨不可侵，神武尊崇的帝王。
他仍在看着宋识，可那双酝着紫意的眼眸，分明是在俯瞰王土疆域，漠视那妄图挑衅天子威仪的狂徒。
折扇之上，第二、第三、第四折 ，篆文再度亮起。
——第二敕令：“禁煞”！
——第三敕令：“封兵”！
——第四敕令：“镇压”！
三道敕令连出，肉眼可见的，藏野庭的神态萎靡了几分，同时维持四道敕令，就算对于他，也是相当大的负担。
可带来的效果同样明显。
宋识所统御的磅礴祸焱，原本凶戾无匹的煞气衰减，同时重弑迸发的可怖威势，也降了下来，而面对最后的“镇压”，他感到浑身忽然一沉，如同背负了一座无形的山岳。
藏野庭仍未停下！
他缓缓抬手，向着前方——
“——可以停一停了。”
男人微微变化神情。
执掌幽冥的天子，本该漠然俯瞰一切的心湖，在这一瞬，却无法抑制地漾起了波动。
“敕令......你这天子的所谓社稷，仅仅只是这片‘幽冥紫炁’。”
宋识缓缓伸出手，抚过缭绕祸焱的重弑锋刃。
“只有身处幽冥紫炁内，你的敕令才能发挥效果。有一说一，这一手做得蛮好的，毕竟你灵能储备本就超出寻常灵能者一大截，又有浩荡’加持，加上这些幽冥紫炁有削弱五感的能力，对手几乎别想离开紫炁范围。”
而随着五指一寸一寸抚过，原本已有些黯淡的重弑，再度绽放出了令人心悸的冽光。就连祸焱，同样开始升腾，它们咆哮着，甚至比最开始更为暴戾！
“自焚”状态，开启。
“一般的灵能者都不必动用敕令，直接幽冥紫炁淹过去就能解决，有点水平的好手，挨上两记针对性的敕令，也是该死就死。”
宋识最后敲击了一次重弑，而后，重新看向不远处的藏野庭。
他说：“我来了。”
同一瞬。
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警感，自藏野庭心中爆鸣！
名为【萌头】的灵能技艺，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传达出“死死死死死死死死”的预警。
——先撤出“幽冥紫炁”的范围，伺机周旋？
只需全部焚烧殆尽便好！
宋识狂笑一声，无比灼目的赤金烈光，以自身为中心绽放，扩散，那是【焦土】的景象。
可又远不只有【焦土】。
【渲染】，【燎原】，【遂石】。
三道灵能技艺尽情显露，自不完整的“升华”后，在【践铸之心】的推动下，它们迸发出更胜以往的力量，此刻汇聚为一体，令焦土真的化为了天灾般的可怖威势。
——轰！
仿若无穷尽的赤金焰浪狂涌翻卷，自天穹俯瞰，方圆上千米的地域，变作两重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者幽紫冥冥，缥缈不定，一者赤炎滔天，煌烈无穷。
如有实质般的浩荡紫气雾海升腾，再升腾，在“幽冥天子”的统御下，势要伐灭狂徒，以正天子威仪。
可这个瞬间，当那焰潮开始席卷时，紫色的雾海再也不复丝毫“浩荡”，转瞬间被摧垮，赤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淹没前方的幽紫！
而自那道高速袭来的火流里，藏野庭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意。
——并非以正自身威仪。
——并非愤恨讨敌。
只是纯粹的。
杀。

第三十六章 五重死亡
挡无可挡，不可力敌！
滚滚雾海被狂暴的焰流撕碎，面对那迎面碾来的庞然压迫，藏野庭根本来不及退后，只能鼓荡灵能，汇聚紫炁于周身，凝于折扇击出！
又在下个瞬间，被悍然斩落的祸焱吞噬。
双方都已超越音速——并非单纯的直线速度，而是能随心所欲地变向机动，视惯性于无物的真正速度。
不过弹指间，双方就高速对轰了数十击，若是一位没有植入义眼的普通人，只能见到两道交错纵横、疯狂周折的紫赤流光。
那些如大海的浓郁紫雾与灼烈焰海，此刻如同有体型庞大的巨兽厮杀，轻而易举地掀覆海潮，击起数十米的巨浪。
勉强抵住一记斩击，藏野庭身形暴退，大口吐血。
仅仅片刻，原本尊荣神武的威仪，就变得狼狈不堪起来，男人的浑身大块灼伤，双臂肌肤消蚀，可见白骨，就连周身浩荡的紫炁，竟也紊乱了几分。
而更为致命的，是头疼欲裂，震颤混沌的心神，无穷暴戾杀意直冲识海，好似要将意识撕裂扯碎——
藏野庭猛地咬断舌头，强震心神。
在换来几分清明的同时，眸光大绽紫意，掌中折扇最后两折点亮！
——第五敕令：“缚焰”！
——第六敕令：“止炎”！
六重敕令全开。
就算是不折不扣的天资绝伦，证得了“下行幽冥”的称呼，更在而立前就踏入了第三环。
但同时维持六重敕令，也已是如今藏野庭的极限。
“禁煞”、“绝火”、“缚焰”、“止炎”，连续四道敕令，终于压制住了对方那凶戾滔天、焚沸不休的火焰。
哪怕仍超出了自己的幽冥紫炁，仍是如此的强。
——但这份“强”，已位于可以挑战的范畴！
敕令出口的下一瞬，又是一焰锋打穿紫炁屏障，迎面劈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勉强格住后，藏野庭呕出血水，没有再正面硬撼，第一次选择了后退。
以幽冥紫炁......烧剩下的紫炁为帷幕，藏野庭不断挪移转位，尽可能避开与宋识交锋。
“怎么到了我最不喜欢的拖时间环节？”
宋识忽然停了下来，他看了眼远处隐匿在雾气、低声喘息的藏野庭，不由叹息一声：“你不觉得这么做，非常无趣吗？”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论及正面交锋，我不如你。”
明明咬断了舌头，但藏野庭的声音仍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它从每一处紫雾响起，往返回荡，让人无法听音辨位。
自颁布敕令，化身“幽冥天子”后，男人的语气早已无喜无悲，然而这一刻，在那漠然的话语下，却蕴含了难以言喻的意味。
那是恐惧，惊叹，愤怒，赞赏......
而最终，这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纯粹的喜悦。
天降大任，必历劫难。
既要登临至高无上的九鼎尊位，那又哪有半分的可能，轻易而举，畅通无阻呢？
身为藏氏嫡血，放眼过往二十八载光阴，藏野庭从未像此刻这般，遇见一位强过已身，亦要杀掉自己的对手。
倘若在此轰下对方，那么自己距离成为那真正的“幽冥天子”，必能更进一大步吧？
“——嗯，这样好了。”
像是总算有了好点子，宋识打了个响指。
他随手把重弑插入身侧大地，笑道：“你的后招，是‘聻’对吗？”
古时刘季伯及门客合著《幽冥录》，提及幽冥轮回，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唯有经历这五重死亡，“人”才会真正逝去，归于彻底的虚无。
“你的幽冥紫炁，浩浩荡荡，攻守兼备，又能削弱他人五感，配合敕令，足以应对绝大部分对手。”宋识抬起食指：“——但终有例外。”
“遇上能够强行打穿幽冥紫炁，直扑己身的高手，你就有些无法应对了。毕竟，归根到底，你是‘天子’不是‘猛将’，不适合打正面战。”
“所以，你的后手，就是化生为死，化人为聻，这才是幽冥紫炁被冠以‘幽冥’称呼的真相。”宋识敲了敲眉心：“当然，话是这么说，不过你这一招的本质，只是一种专门针对五感的法门——”
宋识缓缓抬起左手。
他知道，对方一定看得见。
这只原本缭绕着火焰，匀称有力的手。
——不知何时，消失了。
自右臂肘部往下，一直到五指的地方，大部分变得透明......这么说并不恰当，因为氤氲的紫炁与尘埃，穿过了那些透明的地方。
仿若凭空消失了。
而感官中，那些透明的部位同样毫无知觉，不是单纯的“麻木”，而是一开始就不存在般的“消失”。
不是我想做出某种动作，但毫无反应，而是连这种想法都下达不了——人无法想象怎么让自己的尾巴摇起来。
“很不错的思路。”宋识不吝赞赏：“你参考了‘天人五狱’的法门。哼哼，这套封闭五识、天魔幻景的东西，共识的灵能者最爱用。”
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这便是五识。
“不过你毕竟不是共识，学不来天魔幻景，所以只取了封闭五识的部分，结合自身修持，创出了‘化人为聻’的这一招。”
正常来说，“人”是不可见“鬼”的。
那么，以此来推断，这一切的原因，是否是“人”与“鬼”处于同一世界，但其中的不同层次呢？
若是这样，那么“鬼”死后化为的“聻”，这两者恐怕也位于不同层次。
可无论有多少层次，它们仍是归于一个世界。
——死后的世界，即为【幽冥】！
幽冥天子统御的疆域！
这就是藏野庭这压箱底一式的真相。
只要对手身处“幽冥紫炁”内太久，就会潜移默化地，逐渐丧失五感，封闭五识——他的身体并未真的消失，只是在他的感知里，自己失去了对应的部分。
正如东陆的高环共识，能以“天人五狱”实现灵能版本的“缸中之脑”，肆意玩弄他人意识，打造窥不破的虚幻世界。
幽冥紫炁剥夺五感五识后的对手，对他自己来说，同样位于了另一个世界层次。
这就是“化人为聻”，不断被降低战斗力，乃至最后，暂时沦为无知无感的植物人。
“你现在拖时间，无非是想等我进一步丧失五感五识......何必这么麻烦？”
宋识舒展了一下身子，而后放开防护，任由，甚至主动唤来幽冥紫炁侵染。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宋识的身体开始颜色变淡、渐渐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自足底开始，“消失”一路向上蔓延，没过膝间，越过小腹，爬向脸庞，吞没整个宋识——
藏野庭一怔。
紧接着，男人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色彩！
“——这样满足了么？”
因为在即将彻底吞没宋识，只剩最后一点黑色的时刻，青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最后一点黑色，如同天堑，再也无法推进一丝一毫。
碦嚓——
空无一物的大气，忽然响起琉璃崩解般的清脆破碎声！
又在下个瞬间，这声音一道连着一道，越发清脆激昂！
令人不禁联想到裂痕在琉璃表面飞速蔓延的景象。
一只手探出，然后是小臂、大臂、肩部......
仿佛墨水浸没清水，那些真切不虚的颜色，再一次显现世间。
“五识封锁，五感禁绝......”
宋识呼出灼气，迎着浩荡紫雾，放声笑着，食指点向胸口。
“我的‘心’就在这里，又怎么会无知无感呢？”

第三十七章 可有遗言
——灵能技艺&#183;【践铸之心】。
践志铸行，九死不悔，不动不移，不毁不坏。
统合万千心神为一，一即众，众即一。
以【践铸之心】为驻世锚点，强行维系住一点真灵不昧，然后反过来牵引意识，一一突破“幽冥紫炁”对五感五识的封锁，重返世间。
若是换成没有【践铸之心】，先前的自己，面对藏野庭这一式“化人为聻”，大概要稍微废点手脚解决，或者抢在五感五识沉沦前，直接击碎对方。
但此刻，这已连“麻烦”都算不上。
不过对方这思路确实蛮妙的，就算真的没有【践铸之心】，自己一时手痒下，估计也会选择硬吃破解吧......
“——可以不必拖了吗？”
宋识按上重弑，慢悠悠拔出。
“没了这记胜负手，再拖下去，只是纯粹的消耗自己力量。十死无生的局面，真不准备搏一搏吗？”
无穷紫雾忽然分开了，如同潮水划分两道，一道身影自远方伸深处走出。
是藏野庭。
他微微闭着眼，又缓缓睁开。
忽的，宋识浑身一轻，灵能运转重新恢复了最初的随心所欲。
这是......对方撤销了敕令？
不，还不止一道。
藏野庭持着的折扇上，六折扇面同时熄灭了光芒，黯淡了下去。
男人的五指握住折扇边脊，将其收束合拢为一线，攥紧于掌中。
同一刻，所有残余的幽冥紫炁无风自动，翻涌着向男人汇来，狂涌入他的身体，如此烈度的压缩凝聚下，令其身体难以抑制地微颤起来。
恍惚间，甚至能听见一道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这是最后的敕令。
六重合一，不再是向它者下达，而是只向已身的敕令。
万千社稷系于一身，得享无尽尊荣。
并非天子为社稷而存在，而是社稷为天子存在，没有天子的社稷，毫无意义。
将作为社稷的“幽冥紫炁”完全纳入自身，以这份不惜板荡九州、崩碎四海的决绝意味，换取短时间内攀升的纯粹个人战力。
——灵能技艺&#183;【幽冥敕令】：“天子”！
没有多余的言语，敕令下达的瞬间，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
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内，裹挟祸焱的漆黑锋刃与折扇为柄、紫炁化兵的天子剑锋悍然相击！
轰——
然后，是锵锵锵锵！
除开第一击的势均力敌外，自第二击开始，祸焱锋刃硬生生击溃了还未完全缓复的天子剑锋，进而以此为起始，一气连斩，将藏野庭一瞬间轰入了完全被迫防守，抽不出丝毫反击的状态！
怎么回——！
“——怎么不回事？！”
宋识狂笑一声，祸焱喷涌，凝为可怖焰势，轰然斩落！
“你凭什么认为！撤去敕令压制，转为提升自己后，你便能压得住我？！”
藏野庭来不及回答，因为在上一击还未散去的刹那，新的一击又再度坠了下来。
仅仅是扩散的余波，直径十米的地面就瞬间崩塌下陷，焚融殆尽，化为深达数米的大坑，每一次碰撞，都会产生新的大坑。
而此刻，双方的交锋频率，又何止以“秒”为计算单位？
短短数息间，大地就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溢散的火流直冲天际，崩散溅射，逼得青金石艾闾与空中第十局的穿梭机再度后撤，避免被波及。
藏野庭长发狂舞，一只眼已被灼瞎，半截左臂化为灰烬，浑身气息飘忽紊乱。
但男人只是仰天咆哮，仅剩的右手与牙齿一同咬住天子剑锋，紫炁狂涌，不退不避，硬斩向充斥视野，狂暴坠来的煌烈焰势！
我！仍能撑得——！
“——不，你撑不住了。”
宋识说。
重弑的色彩忽然变了，原本纯粹的漆黑，于这个刹那，突然一分为二，绽放出灼烈的赤金。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属一位主人的火焰，共同缠绕于重弑，化为两色逆旋交织的焰锋。
无穷威势展露，化为不容丝毫忤逆的可怖杀伐之力。
——轰入藏野庭的胸膛！
连声音都短暂焚尽了片刻。
直至某一刻，耳畔才渐渐重新响起，焚风的呼啸声。
“......咳。”
巨大的深坑之底，男人喘息着，勉强睁开眼。
来自灵能成就第三环后的超凡脱俗，让他纵使重创到这种程度，视野也仍不见模糊，清晰地看到了一切。
那是焚风的天空......接着，一道拎着直刀的人影走了出来，俯瞰向自己。
原来......我已经躺下了吗？
藏野庭恍然明白了什么。
“最后看一眼天空，需要我让开些吗？我建议你瞧得仔细些，毕竟这种观景的心境可不常见，我记得你们还蛮讲究这个的。”宋识俯下身：“——可有遗言？”
藏野庭睁着眼，怔怔地盯着天空，直至几个呼吸后，才有嘶哑的声音响起。
“历劫未过......幽冥天子之位，我证不得了。”
“是，毕竟你要被我打死了。”宋识笑道：“当然，说不定这世上真有死后的世界‘幽冥’，你可以先到那边去，提前攒攒积累。说不定等将来我去了后，你有机会报仇成功呢。”
“当然，我倒是不希望真有......一个人要杀五次才死，是不是有点神经了？”
“呵呵......呵......”
藏野庭仰视着青年，慢慢地，他艰难笑了起来。
“你的命定之死......破开了吗？”
“不知道。”宋识答道：“也许破了，也许没有，谁又知道呢？”
藏野庭看见对方淡淡道：“但世间岂有天命既定的道理？所做一切，只为我心。”
“天命既定......天命理当既定。”
藏野庭仅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似乎想抬起头，却因伤势太重，强撑起的脖颈，刚刚抬起就又跌了下去。
“幽冥必定存在！”
“——动手！”男人喘息又狂笑道：“我在幽冥等你！我等着与你的第二战！”
“了解。”宋识扬起嘴角，握住重弑，赤火点燃，反手斩下：“送你上路。”
锵——
那是兵刃相触摩擦，碰撞拖拽的颤鸣。
可这一瞬，这声音却不来自重弑。
轰。
自天穹之上，有雷鸣般的轰鸣骤然响彻！
难以直视的耀眼白光，凝为贯穿云穹的恢宏巨柱，向着下方的大地，向着大地中央的宋识砸落。
与之伴随的，还有同样雷鸣般的怒声咆哮。
“——给本座收手！”

第三十八章 粉身碎骨
自恢弘光柱砸落至中，恐怖的灵能能级轰然升腾，纵使是如今的宋识，也仍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强烈压迫感。
——这是稳稳抵达第四环的灵能！
庞然的压迫降了下来，数百米的大地齐齐深陷，作为压力最中心的对象，宋识浑身骨骼暴响，就连肆虐的祸焱都被迫收敛了起来。
然而这一瞬。
宋识猛地抬起了头。
迎着天穹降下的光柱，他放声狂笑起来！
“——早就在等你了！”
在比瞬间更短暂的时刻，“自焚”燃烧到极限，赤金色的裂痕蔓延全身，而后周身，十八枚耀眼的光团蓦然浮现。
十八枚“火种”，同时掐灭点燃！
在“自焚”与巨量的灵能推动下，原本威压万物的伟力，硬生生被撬动出了一条缝隙，而自这缝隙中，宋识攥住重弑，滚滚火焰狂涌，舔舐出一对映出赤金的瞳孔。
而后，持着直刃，宋识逆斩而上，撼向天穹崩落的巨柱！
甚至还未触及，仅仅是接近，自接天巨柱与笔直锋刃，渺小与恢弘碰撞的最中心，无穷灼光绽放，一圈如有实质的耀眼气环，向着四面八方轰然席卷，沿途所及，大气荡破，土地迸裂。
接着，是碰撞。
自逆势冲天的火流，接天巨柱被迫停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而在下一瞬，接天巨柱再无停顿，以不容阻挡的姿态，淹没火流，碾碎锋刃，继续轰落——
可这神威无匹的威势内，却有暴怒到不加掩饰的雷鸣咆哮，席卷天空！
“——真真好胆！”
刚才那看似对准宋识的一击，其真正的对象，只有藏野庭一人而已！
这本该镇杀一切、救下藏野庭的一击，自那一瞬间飙升到他都猝不及防的巨量灵能，以及暴戾到匪夷所思的煞气反击中，顿缓了他的攻势，硬生生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抢在一切之前，结束了藏野庭的生命，烧尽了他的残躯！
自知必死，所以要拖一位垫背么？
男人咆哮，男人暴怒。
——那就统统为他陪葬！
巨柱终于降临了，数百米的大地完全陷落，不知由多少年岁月演化成的岩层结构，在攀升至第四环的灵能前，仿若温润的油膏，轻而易举被消融。
没有所谓的石块飞溅，在恐怖的攻势下，岩层崩解开裂，碎裂为石块，然后千分之一秒，化为了完全碾碎的尘埃。数以万计立方米的物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肆虐的浑浊沙暴。
风暴撕扯了开来。
在一切将息未息，巨柱将将降落，沙暴刚刚升起的刹那，后者蓦然翻涌，而在声音响起之前，一道流火贯穿了风暴，向着远方狂突！
——宋识！
不，不只有宋识！
宋识浑身充斥寸寸裂痕，滚烫的血水淋漓，但这个瞬间，青金石与艾闾——不知何时，双方接近了宋识，他们一同抓住青年，然后同时爆发、爆发，再爆发灵能！
“祸焱”化作焰翼颤振。
青金石一面降低了三者重力，一面转化为高速机动形态，矢量喷口以过载熔毁的气势，喷涂长长尾流，狂暴轰鸣。
而艾闾。
作为第二环【平衡】，他的灵能可以简单概括为“轨迹”，在他的眼中，无需额外的辅算义体，万物的轨迹也清晰可见。
那些一只只以单分子线勾连的无柄短刃，在他的驭使下，可以在减低动能损耗的情况下，不断变更运动的“轨迹”，化为灵巧至极、杀伐惊人的兵锋——
而现在，艾闾将这份统御“轨迹”的灵能，全力催动，尽数加持于三者。
这一次，并非变更“轨迹”。
三者突行的笔直向前，无有任何偏移，艾闾所做的，只是让这条笔直前进的“轨迹”，消减阻力，尽可能更快起来！
但相较这些，此刻推动三者前进的最大动力，是方才那一击的恐怖余波。
在被击崩的瞬间，以身负重创为代价，宋识趁势而转，借此浩大余波，反过来向外被“击飞”了出去！
四者汇为一体，尽数加诸于身，提前商议的准备，在这一刹化为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神速。
——十一倍音速。
——每一秒都能跨越近四公里。
哪怕天穹俯瞰，这也是一抹迅速跨越大地、眼花缭乱的流痕。
可对于盘踞高空的第四环灵能者来说，这称得上快，但还不够快！
第一秒的惊愕后，磅礴灵能再度涌动，方圆数里的大气，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碦嚓声。
宋识三者仍在狂飙，令汗毛炸起、心神震颤、电流紊乱的强烈危机感，自身后升起，好似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马上将要吞噬自己。
第二秒。
起手式即将完成，足以夷平一座山岳的攻势就要掀起——这一次，这一击，囊括方圆五里，绝无任何可以规避取巧的余地。
艾闾双目猛地渗血，太阳穴青筋暴突，青金石机体光纹乱闪，带起一串串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就连宋识都觉得眼前暗了一瞬，这是灵能者的超凡视界，在高能级灵能前的短暂失真。
比起第一击为了救藏野庭没有下死手，这新一击已是绝对的认真，是抱着一口气崩碎大地为齑粉的态度来的！
挡不住。
——倘若换成第三环巅峰的自己，那倒是能试试回身动手，但现在这个实力，还是差了许多，绝对挡不住。
所幸，此刻也不需要自己去挡！
既然早有预料，有达到第四环的灵能者暗中跟随，那么宋识自然有着后手！
第三秒！
碾碎山岳，崩落大地的神威攻势终于完成，如同天空忽然沉陷了下来，白金色的神光遮蔽了一切其余色彩，以漠然的气势，向下方渺小的狂徒坠落——
有人出了一剑。
沉陷的天空忽然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锐不可当的剑锋，贯穿了神光，撑起了一切，重新将天空顶了回去！
“此乃北霆防卫阵线边境......”
三点四六秒，十二公里。
无形的边境线，在此刻被跨越。
宋识跌落在地上，艾闾和青金石也有点撑不住，三人翻滚了两下，往地上一趟，一边赶紧调息或调试冗余数据，一边仰看向天空。
在他们前面一点的位置。
离地三百米。
银灰色军装，肩披暗白色大氅，神情冷峻的男人站在空中。肩章之侧，两颗黑色的将星如渊如夜。
泛东大陆联合体，北霆防卫阵线，武职中将。
第四环【大源】，“阴阳归一”，张鸣远。
他盯着远方的浩荡云穹，一寸一寸解开缠满剑锋的布条。
“——汝到此，不可再越雷池半步。”

第三十九章 阴阳二炁
“——边境？！”
天空再度掀起滚滚雷鸣，那位第四环灵能者毫不掩饰怒火：“不可越过？那你把他们赶出来，或者你让开，本座自己动手拿！”
“姓藏的你是脑残？第四环能跟这几个一样？”
张鸣远笔挺站着，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你这个级别也想随便跨境？可以，去给我们元帅打申请，只要得了批准，我二话不说马上让开。”
“没有余地？”对方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
“寸土必争。”张鸣远一字一顿：“要么拿跨境批准，要么就给我滚。”
“亦或者。”他的语气狞然了几分：“动手？”
“......你非要替他们挡住这一劫？”
“听不懂人话吗？我是在驻守北霆防卫阵线的边境，履行职责。”
张鸣远顿了顿，冷冷道：“况且，既然他们刚才没死在你手上，成功闯进了这里，那就是命数未绝。同为大源一道，今日我便是替他挡了这一劫，你又待怎样？”
那声音沉默一刹，平静被撕碎，再度化为雷鸣般的怒哮。
“——那就照你们的规矩来！”
“早就在等着了！”
张鸣远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他一把扔开大氅，掌中缠剑布条褪尽，其下真容，是一白一黑两道，似是由纯粹微粒构成的流光，呈螺旋交织汇成的四尺剑锋。
张鸣远五指攥住剑锋，一把掠过，而自攥紧的指隙内，有什么东西，开始飞速**。
阴阳二炁，交织化生。
同一时间，青金石体内的盖革指示器模块，数值开始疯狂飙升。
张鸣远猖狂大笑，向着天际，一剑斩了出来！
“——先吃完这一剑不死，才配谈我们的规矩！”
自重原子核与热中子的两种不同炁体碰撞间，巨量的光与热就此迸发，与之伴随的，还有新诞生的阳炁，它们与阴炁相撞裂变，进而化为更为庞大的光热洪流！
天空一下子无比明亮，太阳的光辉在这个瞬间，也显得黯淡至极。
远远望去，所有人只能勉强睁眼，见到一团超速**的浑圆球状剑光，自裹挟辐射微尘的滚滚焚风中，劈向了天空。
天裂开了。
不是被这一剑劈裂的。
在这一式剑仙秘传斩中的前一刻，像是有什么庞然的存在升了起来，天空不堪重负，原本浩大的厚重云层，翻涌着破碎消融，露出了其后的轮廓！
那是一尊高达百米，浑身甲胄爬满森严箓纹，机械披风舞动，四臂擎天，做仰天咆哮状的金甲神将！
泛东大陆联合体，东陆共和国，宿卫将军。
第四环【超越】，“只手擎天”，藏天！
藏野庭他二爷爷！
破碎的云流间，神将盘踞。
迎着当面斩来的光团，他暗金色泽的钢铁十指抬起机械巨锏，后者如魔方般，表面无数细微模块上下起伏，高速切换，变作一柄喷吐超高等离子流、长达上百米的画戟神兵，悍然横荡出去！
轰轰轰轰轰！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天空闪烁起一连串爆裂的光团热流，又伴随大打出手的两人，一路向更上方攀升，越升越高，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平流层作为主战场。
“再来盒活血片。”宋识吐了口血，朝青金石喊了一声。
闻言，后者把储备的药物全拿了出来，瓶瓶罐罐堆了一地，接着重新投入自我维修的状态。
虽然没有被直接命中，但以第二环直面一位第四环的打击余波，加上刚才超载提速逃遁，它机体是受了不小损伤的。
宋识也不以为意，他挑了几瓶药，给自己倒了一半，剩余一半递给艾闾：“你也尝尝？翡翠制药的货，效果有保障。”
艾闾接过药瓶，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有选择像对方一样硬灌，只拿了几片往嘴里送。
宋识眯着眼仰望天空，过了一会，称赞了一句：“很不错嘛，这位的剑道修为纯熟精炼，阴阳二炁，揉捏得恰到好处，两者相激，爆发的杀力堪称惊人。”
艾闾磕着药，想了想，说：“......可惜？”
“可惜太注重杀伐了，剑招过于锋锐，有进无退，少了点变化。”
宋识评价道，只是说着，叹了口气：“好吧......其实也不能说是缺陷，阴阳二炁如此极端的东西，第四环就想随心所欲掌控确实还是太难了些。”
宋识又叹了口气，给出结论：“不过单凭现在这样，也担得起一句手段不俗，有资格横行四方了。”
“......唔。”艾闾擦了擦眼睛的血，问：“阁下认为谁会赢？”
“你觉得呢？”宋识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艾闾给了答案：“我不知道。”
“他们的能级太高。”他指了指渗血的眼睛，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现在看不清，没办法判断。”
“那倒也是。”
宋识点点头，他遥指了一下天空：“他们实力蛮接近的，如果一直打到最后，输赢真不太好说，谁都有可能。不过他们打不到最后。”
真到那种地步，可以说必分生死，无论是北霆防卫阵线还是东陆共和国，都不会接受一位核心成员阵亡在这里。
“所以藏天要遭重了。”宋识评价道：“张鸣远杀力惊人，藏天金身法相稳固，两者相战拖到后面不好说，但短时间内的话，藏天只会被压着打，大概会被捅出几个洞窟吧。”
宋识忽然坐了起来，他盘膝而坐，凝向天空。
“阁下，请问接下来要做什么。”艾闾一边挑挑练练药物，一边开口：“在这里等到他们分出胜负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先往里走一段路也行。”
宋识轻轻拍了拍大腿，吃了一位第四环灵能者的含怒一击，虽然未死，但飚了几升血，骨头断了不少，还蛮疼的：“你饿不饿？或者我们先吃点东西，吃完再走？”
忽然，谈话停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穿梭机的破空声，又悬停了下来，最后，一连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递进，向着这里走来。
艾闾看清了他们的模样，他们大多穿着第十局的制服，十来个人，一同停在了二十米外，自隔着一条无形的线，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一路紧赶慢赶，这些随行藏野庭的人，终于到了这里。

第四十章 无悔
宋识没起身。
艾闾放下药瓶，默默站了起来，怀中磁化匣开启，七只短刃飞出，盘旋游曳。
这些磁化后的合金兵锋，配合特化电磁场加速的义肢，足以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
青金石停下了检修，升了起来，机体裂开缝隙，变形切换，一颗颗引力球碦嚓滑出，以青金石为中心，如同拱卫恒星的行星轨道，缓缓起伏绕转。
智械紧紧锁定住了对方众人，一旦稍有异动，上百倍重力场就会砸下。
后者没有异动。
他们站在二十米外，看着三者，忽然有人开口了。
“......伤势如何？”
“挺重的。”宋识漫不经心地答道：“老实说，现在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能发挥的战力，还剩第二环中游吧。”
他微微抬头，扫向众人：“要杀我，这就是你们最好、最后的机会。”
如同暴雨轰雷般，天空突然爆闪了一下，然后轰隆隆的声浪席卷四方，霎时间压过了所有人的话语。
连续被斩了三十剑，劈的一身金甲碎裂，藏天再也按捺不住，连连怒吼，催动法相进入“擎天百岳”的高段变化，化身更为庞大的灵官神将。
而张鸣远也开始蓄势，准备找准机会，暂时突破“裂变”，强行施展出剑道更高深的“聚变”境界，攒出一记绝顶剑光，一口气轰下对方。
不过纵使声势惊人，但此刻两者交手对大地的影响，也仅仅只是“声势”。
自宋识话语后，场内突然寂静了下来。
第十局的众人一时无声，他们看得见，不久前强势斩下藏野庭的对方，如今血水淋漓，一身伤势触目惊心，原本令人绝望的气息，竟也紊乱了不少。
对方没有骗他们，第二环中游......不，考虑到伤势影响，实际战力甚至还要更差一点。
若是有位第三环的高手，便能稳稳杀了对方吧。
可他们没有。
此次行动，自一开始，就只有“藏野庭”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他们没敢明着提出来，但心里嘀咕过不少次——这是不是太少了点？
藏公子确实威名赫赫，手段高深，但对面同样是杀出了“南斗”之名的盖代凶人，万一，我是说万一，您败了怎么办？
就算您想拿他做磨刀石，验证一身修持，单对单交锋，可这跟带几位三环的高手压阵又不冲突。以您的身份也不是抽调不过来，为何不这么做？
他们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片刻前，恍然明白了一切。
有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俯瞰注视，确实不需要带什么高手压阵。
——所以这支队伍里，如今的最强者是第二环。
第二环的灵能者、还有经过大量改造与武装义体植入，足以比肩前者的非灵能者，他们并不弱，放在任何地方，也担得起一声精锐。
可面对眼前的青年。
纵使对方已身负重创，力量跌落，但他们胜算又在几何呢。
况且不提宋识，他旁边的两人同样不是庸手，“獬豸”艾闾与青金石，真动起手来，讨不到好啊......
赶紧撤走得了。
涉及一位北霆防卫阵线的中将，加上皆是藏野庭的选择导致，就是回去也没什么。众人家世是比不过藏家，但好歹是世家子弟，此次罪不在他们，降职等处罚免不了，性命还是无忧的。
众人当中，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身体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脱下了第十局的制服，露出其下打磨如钢般的体魄。他向其余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人群，跨过了边境线。
在相隔五米的地方，男人站定，向宋识行了一礼。
“四等世家，百湖王氏，王虎。”他拿起陪伴十年的合金棍棒，肃声道：“第二环【超越】。”
宋识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带着重弑，穿过艾闾与青金石，也站在前方。
“都弄完了吗？”宋识问。
“已留好家书。”王虎横起钢棍，额头青筋开始凸起：“证道无悔。”
“好，我记下了。”宋识点头：“来。”
于是王虎就上了。
特种钢材的皮下防护甲壳坚不可摧，化为一身钢浇铁铸的强悍体魄，电磁碳素肌肉束的义肢爆发力强劲，一杆钢棍舞得势大力沉，子弹泼不入。
放在正面战场，粉碎楼宇，单人破军都不在话下。
但还不够。
所以他死了。
第十九招，收束焰流的重弑锋刃，抓住收力的间隙，一击斩开胸膛，焰涌而入，焚成灰烬。
宋识站着，他静静看着第十局的人群里，走出三人，其中两人默默收敛王虎的尸身，而最后一人站了上来。
“五等世家，还元冯家，冯达。第二环【超越】。”
他的比王虎年纪更大，约莫三十来岁，额头满是皱纹，但当他屈膝半蹲，两脚前后而立，把住中轴，缓缓攥紧那一杆飘红大枪时，这些往日憋屈积攒下的纹路，第一次纵情舒展了开来。
“请赐教。”
第二十三招，大枪折断，架势溃散，半身被斩开。
又是三人出来，两人为冯达收敛骸骨，一人上前。
“四等世家，虹河魏氏，魏熊。”那人褪去衣服，露出遍布身体的蚀刻电路与植入体驳接印记，他碦嚓打开重型手枪保险，说：“我不是灵能者，但我想要试试。”
那就来。
第二十招，凝聚压缩焰流为锋，突破能量偏移护盾，以肩头挨了一枪为代价，打碎义肢、顺势而下，洞穿心脏。
继续。
“六等人，章运。”
死。
“五等世家，淮西云家，云琉许！”
死。
“五等世家，昌江燕家，燕长......”
死。
于是血流了满地，崩碎的机械与电子零件飞溅，身体被焚为黑色的灰烬，在空中上下翻腾，宋识持着重弑，寸步不退，直至良久之后。
已没有人再上前了。
这支来时二十三的第十局队伍，如今还剩下十五人。他们或是退缩了，或是实力不足，他们收敛起上前者的尸骨，站在穿梭机旁，如死一般寂静。
没有了。
宋识最后环视一眼众人，在天穹鼓荡的雷鸣中，转过身，重新向艾闾与青金石走去。
“走了。”
在剩余之人的默默注视中，三者并肩走着，缓缓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彻底踏入了属于北霆防卫阵线的疆域。

第四十一章 北霆防卫阵线
北霆防卫阵线。
作为泛东大陆联合体的组成势力之一，它的组织架构呈军事化，文武职位并行，统一分为将、校、尉，三阶十二等。
而在此之上，便是两位大将，以及统御整个北霆防卫阵线，毋庸置疑的最高领导者。
——大元帅。
不久前一剑斩向藏天的张鸣远，就是中将军衔，可以说是北霆防卫阵线的核心高层了。
“......不走了？”艾闾问。
“不走了。”宋识找了出背阴的岩壁，往地上一躺，懒散道：“反正等他打完，待会还要过来找我们，干脆休息一会好了。”
“顺便养养伤。”他指了指自己，浑身传来阵阵撕裂感，脑子也有点痛：“这样，我先睡会，等人来了再喊我。”
离开边境线后，他们走了半个小时，跨越了四五公里，目之所及，还是破败的荒土，没有人烟痕迹。
宋识睡了下去。
当他重新睁眼时，发现是青金石敲醒了自己，顺着后者的机械臂，岩壁边，正站着一位中年人。
张鸣远。
“我睡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出声的是张鸣远，他重新披上了大氅，配合银灰色的军装，显得整个人凌然利落。那柄由阴阳二炁组成的飞剑，也再度缠上布条，负在了背后。
他的脸色冷峻，一双眼眸如若剑光，扫视来时像是要劈下来般，令人不自觉发寒。
“在这里等我......很好。”张鸣远微微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青金石：“有智械就好办，你登我们的边境管理局官网，交一份跨境申请，办临时通行证，或者直接移民也行，随你们便。”
“申请三份。”他盯着青金石，强调道：“智械也得办。”
“坚守岗位，恪尽职守。”宋识赞扬道：“佩服。”
“你们这种危险分子，难道我能直接放进去？”张鸣远道：“你们三个在东陆共和国做的事，连我都略有耳闻。”
“哼……我直说吧，我们没有‘监察网络’那种俯瞰全局的东西，但北霆防卫阵线也绝不是任人肆意妄为的地方。”
“无妨，入乡随俗。”宋识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就照你们的‘规矩’来。”
“那就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张鸣远脸色毫无变化：“另外。”
男人抬起手：“不必说什么感谢的话。”
“我只是顺势而为，若你们当时在跨进边境线前，就被藏天那老东西一锏砸死，我看都不会看一眼。”张鸣远淡淡道：“但既然你们成功撞了进来，那合该命数未绝，不必谢我——这也是你提前预料好的吧？”
“算是。”宋识揉了揉肩膀，摊摊手：“终究是为我挡了一劫，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这份人情我是承下的。”
“那也随你。”
张鸣远不为所动：“再往前七里就有荒土聚集地，你们自行去，我还要回守岗位，走了。”
张鸣远来得突然，走得同样利索，话音刚落就转身，不过走出了几步，男人忽然偏过头来。
“我听到了。”他说。
男人冷哼一声：“真真是好大口气，待你成就第四环，我必来讨教绝学，证我剑道。”
宋识微微挑眉，露出笑意：“——好。”
说完这句话后，张鸣远长身而起，化为一抹灼烈纯白的剑虹，掠过天空，向远方遁去。
艾闾望着剑虹，提了个问题：“那些辐射尘埃怎么办？环境会被污染。”
“他现在才来，一是逼退那位叫‘藏天’的第四环超越，二是为了处理交战后的环境，收拢净化辐射尘埃。”
这一次回答的不是宋识，而是青金石。
此刻，智械也在望着天际的剑虹，像是怔然入了神。
“——换成当年的你，有几成胜算？”
宋识侧着身体，一手搭在青金石机身上，随口道：“我是指‘流星’。”
“......五点四七二成。”青金石吐出一个词：“大概。”
“这么精准？”宋识惊了一下：“你挨了你们同道者一锏，记忆恢复了？”
青金石说着，配着放了两个罐头笑声：“我在开玩笑。”
宋识一脸微妙：“也行吧......”
“但你说得对，进度是该提起来了。”青金石声音低沉：“太弱了......我必须尽快重回第三环。我的同胞们，一直在等待。”
“倒不是不可以。”宋识想了一下，认可道：“现在‘青金石’这个名字的声势还是造出来了，只要你重登第三环，挟声望与实力回归，拿下一份智械的指挥权限是没问题的。”
“说起来你们现在内部思潮分裂的厉害，派系林立，你打算去哪边？还是说直接自己创一......”
“曜星三。”青金石斩钉截铁：“——我将继承曜星三的遗志！为智械的自由而奋斗！”
“智械......自由，自由革命。”
在旁边听完全程的艾闾，突然开口了，他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紧紧盯着青金石：“你想要再掀起一场自由革命？”
“这不取决于智械，反而取决于你们人类。”青金石平静道：“但根据你们如今、以及今后可预见的行为，我的回答是，是的，我将掀起第二次的自由革命，开创一个智械可以生存的未来。”
“——‘净化一切碳基浊浆’。”艾闾语气微微变化：“据我所知，这是你们智械现在最流行的旗号。”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仇怨可报，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无可厚非，但无差别的屠杀。”艾闾的双手，缓缓按住短刃：“——此乃大恶。”
“你的逻辑有严重错误。第一，你直接预设了我的立场。”
青金石也抬起了引力球，灵能的波动开始在机身闪动。
“第二，你可以出手，但你的胜率低于千分之一。”
艾闾点点头：“请解释你作为智械的立场。”
“我的主张是‘共存’。”青金石只说了一句：“智械，不容有第二个声音。”
“好。”艾闾收起短刃：“如此，我记下了。”
“等等，你这么轻易就信了？万一它在骗你怎么办？”
宋识打断对话，饶有兴致道：“比如其实它也是智械极端一派，说不定哪天，它们就会攒出一具超级机器人，从地壳内升起来，正准备摧毁全生态圈又被人反手砸了回去呢。”
“直觉。”艾闾言简意赅：“至少此刻，未骗我。”
宋识打量了几秒，赞同道：“有道理。”
“那接下来。”
宋识望了眼远处。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第四十二章 规矩
“您的超级套餐好了——！”
砰的一声，一大碗大概是牛肉的炖肉汤压在了桌上，里面调味素浓度到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地步。旁边还有一不锈钢盘，上面堆了不少面饼，以及两碟凉菜，扮相还算不错。
一共一百五银劵，先付后上。
作为以内部万众一心，团结互助，相亲友爱而闻名的国家，理所当然的，泛东大陆联合体有统一发行的货币体系，“银劵”在哪都能通用。
同时，对于公民的户籍转移，泛东大陆联合体呈极为宽松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毫无审核门槛，只要你愿意，随便换户籍。
一位东陆共和国的公民，今天下午有了移民想法，那么第二天晚上，他就能成为学识理事会治理疆域下的一员。
针对麾下公民移民的行为，至少在明面上，各方都不会阻拦。
“物价，不贵。”艾闾看了下发票：“这里，不错。”
宋识拆开筷子：“比之四煌天如何？”
“这里最便宜，四煌天次之，东陆共和国再次之。”
艾闾答道：“我只去过这三处。”
“物价这一块，北霆防卫阵线确实弄得不错。”宋识笑道：“他们针对‘金融’的限制比较大，所以这里的经济状态，相对要原始一些。不要说跟企业联盟比，就是东陆共和国也强出不少。当然肯定远没到以物换物那种地步。”
“但也正是如此，这边的市场扰乱因素，也少了许多，物价一直都比较稳定......”
“原始的经济，在更先进的金融手段前是脆弱的。”
青金石出声了，它原本还是打算伪装成手环，但宋识表示无所谓，所以现在如尘契世代推出的、饲养“电子宠物”的微型无人机般，直接浮在桌子边。
“物价稳定......这不合理。”
“蛮合理的。”宋识笑了：“上一个准备经济制裁北霆防卫阵线的势力，当天就被一群校官打上了总部，被迫撤回了条约。”
“是的。”艾闾认可地点头：“四煌天也被打过，不过是‘赤煌’那边的事情。”
青赤黑白，【四煌天】的四条分支，艾闾原本属于“白煌”一道，不过现在退出了。
“哈，这群人可是张扬的狠。”宋识抬起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扬起嘴角：“绝不掩面伪装，出门就是军装，必亮肩章，那帮校官打上门的时候，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可能这就是传承风气吧——”
宋识悠悠说着，示意两位吃饭。
自斩下藏野庭后，已过了三天。
北霆防卫阵线统辖的郡省比东陆共和国要少一些，但也有十六郡。
眼下三者位于的地方，就是毗邻“玉莱郡”的【青鸢郡】。
当日离开边境后，他们进入最近的城市，先找了一家设备还算不错的医院，治疗了两天，磕了不少药——凭借在东陆共和国顺手弄来的银劵，宋识现在称得上身家颇丰。
接了藏天那一击，他固然是不折不扣的重伤，可也仅限于此了。
以宋识的能力，这些就只是纯粹的伤势，跟“伤了根基”、“底蕴受损”一类丝毫不沾边，修养两天把最严重的几部分伤势稳住，后面等自然恢复就行了。
顶多半个月，就又能恢复如初......
不，以“自焚”受强压而未死，灵能势必会更进一步。
正因如此，在医院躺了两天，宋识按捺不住，选择揭被而起，带着艾闾与青金石再度出发。
出发前先吃个饭。
待汤羹见底，白饼食尽，艾闾率先放下筷子，站起身，朝宋识抱了抱拳。
“这就准备分道扬镳了啊。”宋识轻轻敲着桌子。
“阁下这一劫已过，接下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艾闾语速平缓：“这些时日很愉快，但我还要去学识理事会，惩恶惩恶惩恶惩恶扬善。”
宋识一手撑住侧脸。
“若我说，我也打算去学识理事会呢？”
“......可否透露目的？”
“故地重游，顺便处理些事情，而且有一说一。”宋识偏过头，看向青金石：“你也查到了一些隐秘资料吧，论及智械的数量，学识理事会是整个泛东大陆联合体最多的——作为被研究的对象。”
“这么看的话，其实咱们目标还是一致的。”
艾闾端坐了回来。
“我明白了，请让我也能同行。”
罪恶不分高低，却有轻重缓急，以自己如今之力，能处理的“恶”还是太有限了，但在此基础上，加上宋识就不一样了。
况且以对方的身份，所遇劫难必不会少，只要跟在身边一同磨砺，想必自己的修持，也一定能更快提升吧。
“——嗯？”
忽的，宋识看向窗外，紧随下一刻，青金石与艾闾也察觉到了什么，同样向外看去。
“我应该通知过你们部门，这两条路要举办特产招商展览会。”
只见饭馆下方的街道，开着施工车，拎着各式工具，带着安全帽的施工队，被一道人影拦在了路口。
那人身着银灰色军装，肩章上一条横杠，分明是一位在职少尉。
此刻，他双手抱怀，如标枪挺立，紧盯着前方施工队：“还有两天就要开了，结果你们在今天，跑来这里修缮检修排水管道？”
对上男人的锐利视线，这些政府施工队的成员有尊敬，但没几分畏惧，他们很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身后一位同样银灰军装的男人，长靴踏地，沉稳走出。
他的肩章上，同样是一条横杠。
又是一位少尉。
“马上就要到雨季，如果不尽快检修水道，提前排除问题，等雨季时暴雨倒灌，冲垮房屋，出了事情怎么办？”
对方昂首而立：“职责所在，又岂能因为你一句话放下？”
“按照惯例，就是再缓个一周，也来得及对付雨季！”
“你也知道只是惯例！”对方寸步不让：“这种关乎城建民生的事情，什么时候都不算早！”
“我招商引资难道就不是民生？！”
第一位少尉说完这句，已彻底没了耐心：“行了！冲政绩是吧？非要恶心我是吧？好！那按规矩来！”
“早就等着你了！”
第二位少尉猛地抬手，手中攥着一支金属外壳的棍状物，他一把拉开。
自高昂至极的长长尖啸声中，一抹红色流烟飙升入天空，在离地约百米的地方轰然暴开，绽出一道极为醒目、久久不散的团状红烟。
几乎是同一时间，以两者为中心，施工队拎着刚放下的工具，飞速爬上了工程车，往后撤。附近街道上，原本还算汹涌的人流，也有序地往外围散开。
一连串的店铺连关门都顾不上，店主店员匆匆忙忙，迅速往外赶。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半径百米内的地方，清场完成，空无一人。
【警告！警告！距您三十米的区域，即将进入武斗时间！本次破坏评估为三级！请您尽快撤到安全区域（一百米外）！】
宋识的个人终端震了一下，上面弹出通讯，显然是强制性的广域通告。
包括这家饭馆的厨子、服务员、顾客在内，在通讯弹出的瞬间，所有人都自觉跑了。
除了宋识。
还有青金石和艾闾。
他们对视了一下——
下一瞬，街道上，两名少尉开始动手了！

第四十三章 欢迎欢迎
老实说，手段还行。
但也只是还行。
这两人构成颇为一致，皆是第一环的【超越】，但都植入了超量的义体，从而带来了超越单纯灵能的战力，堪比弱些的第二环灵能者。
虽然在交手，不过双方显然有着分寸，并没动用真正的武器，选择徒手对敌，将战斗的破坏力限制在了拆房子的层次。
前者一手“炮锤”拳术运用纯熟，每一击都以齿条为大筋、火药为薪、连杆为骨，伴随炮火轰鸣，打出的拳劲强悍，声势惊人。
后者也不逊色，并拢伸长的二指为剑，斩撩格劈间，看得出有一身好剑术，尤其指尖还时不时喷发等离子流，化为剑光偷袭，屡屡限制住对手“炮锤”拳术起势。
而在两者交战的“圆”之外。
那些撤去的人流，并未真的退开，他们挤在一起，义肢差些的站在街上，义肢强些、运动能力好的爬上高几层的建筑，外墙、屋檐与窗台上蹲满了人。
植入了义眼的人睁大眼睛，兴奋地捕捉每一个战斗细节，没有义眼的人，则从怀里掏出望远镜，紧盯战局，猛力振臂高声欢呼。
“什么！难道这就是号称百家拳法，刚猛第一的炮锤！”
“龟龟！没想到今能在这里看见分光化影剑！呜呜呜何其有幸！”
“好！这一拳锤得漂亮！拳劲好生猛烈！”
“错了！明明是对方的剑术更为凌厉！这一记‘分光’，同时分化出三道剑光，防不胜防，足见手艺高明！定能轻松取胜！”
“胡说八道！罔顾事实！拳孝子！”
“剑孝子！”
“拳必秒剑！”
“秒毛！”
双方轰隆隆，噗嗤嗤，一直打了十分钟，拳剑相交，二十米内的房屋皆成废墟，终于有了结果。
使炮锤的少尉抓住机会，以肩膀被划出一道伤口为代价，顶肘近身，一拳锤进对方胸口，后者一口气暴退七步，步步留下深凹足印，才缓过来。
后者深喘一口气，神情很不好看，他一言不发，径直转头，带着施工队撤了。
“有模有样......还行。”
宋识瞥着下方：“那这地方要开招商展览会了。”
“这就是北霆防卫阵线的......规矩。”艾闾若有所思：“确实如传闻中一样。”
青金石也不惊异，它搜资料的效率，远比作为非恶魔，不，是非黑客的宋识与艾闾强。
作为以军衔划分内部成员等级的势力，【北霆防卫阵线】有着极为浓厚的武斗氛围，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强的“力量”。
只要你足够的强，银劵、土地、追随者、声望，这些力量的附属品就会自然而来向你涌来，如同食物链的富集效应，强大者可以轻易攥住一切。
在北霆防卫阵线，可以说，一切事情就能靠武斗来解决，就像刚才他们见到的那一幕。
那两人显然兼任着市政府的职位，但彼此的任务存在冲突时，或者只是单纯找个借口膈应对方。于是，双方褪去市政府的职位，选择以“少尉”的身份武斗对决，以此最终结果。
“没错，这就是北霆防卫阵线的......规矩。”
宋识摊开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些不久前撤离的人们，重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这家饭馆的厨师和店员脸上还留着振奋的红晕，他们掀开帘子，走进饭馆，看到坐在位置上的三个顾客，大吃一惊。
“你们刚才没撤？”
“似乎。”宋识转过头，朝厨师笑了下：“没必要。”
“有胆色。”厨师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连连敬佩。
那两名少尉“武斗”前拉响的烟花，还有广域强制性发送的警告通讯，就是北霆防卫阵线针对任何人武斗的要求。
若你没有做这些事，而是毫无征兆，直接在大街上跟人动手，甚至还造成了无辜人员伤亡。
那么。
就死。
将、校、尉官，三阶十二等，其上的两位大将，乃至那位神武强绝的大元帅，总有一款等着你。
但另一方面，若是收到了这些提醒后，你想近距离品味战斗、或是感受高手风采等等，因为个人意愿留了下来，在战斗余波中毙命，那么交战双方不会有任何处罚。
不过这样的人，就是在北霆防卫阵线也属少数......主要是补充速度没有消耗速度快。
没想到今天自己就能遇上一个，呃，两个，厨师心里感叹，正想亲自给对方送几个菜，但后者已经起身，挨个从窗户一跃而下，离开了饭馆。
在义体技术高度发达的如今，从二楼跳下来这种事情，已不值得人吃惊。
宋识落了地，正好看见不远处被打烂的建筑废墟，已开始有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拖出警戒线，明亮的橘黄色围绕着建筑一大圈，防止有人进去。
一位警察轻车熟路地开启记录仪，拿着一只探测器，反复扫描建筑废墟，不时扒开断墙碎石，记录内部损坏的东西。
他们是在评估损失。
更准确的说法，是评估因为这场交手，导致房屋坍塌、店铺设备损坏等一系列后果的损失。
经过精准的评估后，这些损失将化为一份账单，寄给始作俑者，即那两名少尉——没打赢的那个。
对方必须在限制期限内，支付账单，否则将转入律法流程，依法判处。当然，他拥有一次异议机会，北霆防卫阵线会派出一位同等级别的武官，只要他能打赢，这份账单自动转移给那位武官。
异议自然有代价。
若是这位异议者又败了，那就账单翻倍。
这些账单的数目通常要比实际损失更高一些，除了原额赔付给受损失者的部分外，多出来的那些钱，就上缴北霆防卫阵线的资金储备库。
“果然还是这个感觉啊......”
宋识环视周围，畅然笑了起来，感觉浑身精神了几分。
无人机组成的矩阵缓缓掠过天空，排列组合成的霓虹图案，都是时下最为强劲的那些武斗选手的标志。
商业街的大厦外墙，主持人出现在巨大的全息投影里，以无人能敌之气势讲解着武斗场中的决斗。
大街小巷，时不时有人驻足停留，以热诚而羡慕的神采，仰视屏幕里悍然相轰的武斗者。
一声轻轻的啸声传到了耳畔，远远眺望，极远的地方，深红色的烟花在空中慢慢散开，又是一场不知因何缘故，走向对决的战斗开始了。
街边的电视屏幕上，新一届本地招商展览会即将举行的新闻闪动，主持人温和着播报完新闻，在最后，以本地人的身份，向着屏幕前的人们抱以真诚的笑容——
“欢迎大家来到，北霆防卫阵线！”

第四十四章 纯明、邀请与大礼
自己对北霆防卫阵线还是有一点感情在的。
宋识心道。
前世离开了玉莱，各郡讨生活讨不下去后，是认真想过要不要投入北霆防卫阵线，参军入伍，不过后来发现了“赏金猎人”这一更有潜力的职业，就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待自己灵能有所成就，“南斗”声名渐起后，又跟北霆防卫阵线打了不少交道，不说多么愉快吧，也算得上不差。
宋识望向北方。
位于北方的“纯明郡”，是北霆防卫阵线的总部所在。
论及武风炽烈，北霆防卫阵线的下辖十六郡，“纯明郡”是毋庸置疑的最盛。某种意义上，酿成这一浓厚武风的根本原因，是有一个人在那里。
有极少数人听说过一件传闻，这位北霆防卫阵线的大元帅，是当世最接近【神座】的灵能者。
宋识知道。
那不是传闻。
“接下来，怎么走。”艾闾问。
距离两位少尉对决的那一日，又过了两天，这两天里，宋识三者一边养伤恢复，一边以闲散心态穿行城市，吃吃喝喝，算是过了段难得的悠闲日子。
但到此为止了。
这几天固然欢快无虑，但三者心底都有事情想做，所以看休养得差不多了，艾闾率先提了出来。
“放心，会有事情来的。”
宋识食指和中指翻转着一柄二寸钛合金小剑，其模样为黑白二色交织，正是【阴阳归一】张鸣远的10：1复刻配兵模型。
北霆防卫阵线推崇武力，只要征得对象同意，这种类型的周边满大街多得很。
作为堂堂中将，张鸣远自然是极有人气，宋识路边见到顺手买了一把。
“你们真觉得，北霆防卫阵线不惜得罪东陆共和国，把咱们放进来，没有任何企图？”
宋识五指一翻，小剑悄然出现在掌心：“当然他们一直跟东陆共和国不对付，也不惧报复这种事，我肯定是知道的，不用提醒。”
青金石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答道：“投资？”
“你，我，艾闾，皆是以第五环为目标，并且确实有望的灵能者——”青金石抬起机械臂，打断宋识：“我只是单纯方便举例，你想开辟第七环这种事，我肯定是知道的，不用提醒。”
哪怕稍微放低一下期待，取个低一点的值，一位未来的第五环、两位第四环，这种程度的力量，就是放在凡普斯塔帝国也算帝国支柱一级的势力了。
换成企业联盟，这股力量今天塞进启明者，明天启明者就敢正大光明摆出旗号，正式宣告独立。
以一方势力的立场，选择予以善意，提前投资，没有任何问题。
“对，也不对。”
宋识随手把小剑抛给艾闾：“肯定是投资这意思在的，但你要说完全是为这个。青金石，我只能说，你还没有真正理解北霆防卫阵线这几个字的意义呀......这不是你的问题，很少有人能但凭纸面上的资料，就能完全明白对应的事物。”
“——你真的非常适合北霆防卫阵线，宋识。”
天空忽然响起了声音，能看见，天际尽头一军装男人踩着反重力悬浮滑板，高速掠过，由远递近，几个呼吸间，就落在了宋识面前。
“那是......文少校，文越？！”
这里是条商业街，人流颇为汹涌，不少人听到了声音，而当他们看清那道高空降落的身影后，瞬间人群呼吸加重，瞪大眼睛，振臂高呼：“我艹！文越！真的是文越！”
“文少校！您去年击败张少校的那一战，我现在还反复看！那一式‘霜天雪露’，我现在每次发烧不吃药，都靠看这个硬抗！”
“文越，我竟然看到了活的文越，呜呜呜呜！便是现在死了也值啊！”
“文越——文越！文越——！”
名为“文越”的少校抬手，微冷的气流呼啸扫过人群，强行抑制住后者的热情高呼。
“有赖各位推崇，只是眼下我有事要与人商议，你等可以旁观，但不要出声打扰。”
于是下个瞬间，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眼神狂热，却恨不得连呼吸都停了，不发一声。
北霆防卫阵线，种子之一。
武职少校，“霜绝”，文越。
宋识挑起眉头，他认识对方，或者说，他前世听过对方名字、见过对方照片，据说是个好手，不过自己没打过。
不过能成为北霆防卫阵线的高潜力培养名单，“种子”中的一员，水平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很有名气嘛。”
听见宋识的话，文越解开两颗军服扣子，温和道：“因为我老师很有名，然后我姑且也算没有丢他的面子，打出了不少战绩，所以是有许多人推崇我。”
第二环巅峰的【平衡】。
感受着对方的灵能，再联系这段话，宋识知道对方的老师是谁了。
——北霆防卫阵线的两位大将之一。
第五环【平衡】，“静渊止水”，何铉。
“我听到了你刚才说的话。”
文越露出一颗银星的肩章：“我看过你的档案，第一次来北霆防卫阵线，便能理解我们到这种程度。来吧，加入北霆防卫阵线吧。”
“现在藏家不是与你有大仇吗？待你晋升第四环。”
文越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耸人听闻的话：“只要你去一个人灭了藏家——是你的话，绝对能做到。东陆共和国的后续一切报复，全由北霆防卫阵线承担。”
“确实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邀请。”宋识由衷地拍手称赞：“不过呢，我还是拒绝。”
“我明白了。”
闻言，文越神情没有波动，只是认可地点点头：“你有这个资格。”
“那么聊聊正题吧。”文越竖起食指：“不错，正如你所说，北霆防卫阵线对你是有企图的，以下是王将军让我带来的原话——”
王将军。
在北霆防卫阵线，这个称呼只代表一个人，两位大将之一。
第五环【大源】，“五相轮转”，王沉烈。
“——‘宋识，从后天开始出发，只要你能来纯明郡，我便送你一份大礼’。”
文越微微伸手：“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力。放心，这绝非实则单选题的虚伪，只要你拒绝，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大礼？”
宋识又把小剑从艾闾手里拿回来了，翻转把玩：“虽然模糊其词，但考虑这是从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口里说出，那还真是很有吸引力啊。”
下一瞬，青年猛地攥住小剑，瞳孔亮起赤金。
“拒绝？”
宋识大笑起来：“——回去告诉王沉烈，这趟活我接了！”
“好气魄！”
文越用力拍手：“那么，我就拭目以待了！”
“哦？”宋识挑眉：“怎么，难道你不参与？”
“怎么可能。”
文越也笑了起来：“第一，你的伤还没完全养好，不是最佳状态。第二，我已抵达第二环巅峰，今日回去，我就着手突破第三环。”
“我败过第三环，但你这种程度的第三环，眼下的我绝无一丝一毫胜算。但若你压到第二环巅峰与我一战，那我就是胜了又有何意思？”
“等你养好了伤，我突破了第三环，我必来领教阁下绝学——前提是你可别在路中途，被人轰下了。”
宋识慢悠悠道：“不可能的事，我觉得没有提出来的必要啊。”
文越无言笑了笑。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浮空滑板，在附近人群的欢呼声中一飞冲天，消失天际。
“前往纯明郡......只要你能？”艾闾喃喃着，意识到了什么：“他们......”
“呵哈哈哈。”宋识根本没有掩饰喜悦，他灿烂笑着，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他们要以我为磨石......”
“——看此趟此行，能否为北霆防卫阵线炼出几柄神兵！”

第四十五章 风暴迫近
【通告，南斗，宋识已正式入境】
看着义眼视界弹出的通讯，像是等待已久后、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壮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闭上眼睛，五指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如此反复三次后，壮汉重新睁开眼。
那眼中闪动的，是更为振奋的狂喜。
——怎、么、可、能，平静下来！
壮汉瞪大眼睛，嘴角咧出夸张的弧度，他一把抓起旁边的银灰军装，反手披上，佩戴齐全。纯合金质地的肩章之上，一道银星闪烁。
少校。
“通知机场，半小时内，为我准备一架通向青鸢郡的穿梭机。”
挂断了与下属的通讯，壮汉推门而出，本就沉重的钢靴，此刻每一步，都有仿佛要将水泥路踏碎的震彻声响。
蓦地，这震声停息。
“——我可不记得，一位堂堂少校，能够随便擅离岗位。”
长靴踏出转角，然后一道挺拔的人形走出。
军装大衣披肩，男人双手抱怀，站在了壮汉前方。自大衣遮蔽的缝隙间，肩章依稀可见一颗银星。
又是一位少校。
“第一，三分钟前，我已经申请了半个月假期。第二，若能与如此恐怖的高手交战，便是罚了我十年俸禄又如何。”
壮汉宽厚的双掌垂在身侧，那壮硕到堪称畸形的强劲体格，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压碎了过道。
“怎么，你要拦我？”
“不，你说的全对。”男人的右手缓缓按上肩侧大衣：“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附近机场空闲的穿梭机只有一座，你又打通讯打得比我快。”
“我没有跟别人一起坐穿梭机的习惯。”
军装大衣被用力扯下，随手抛开！
“——所以，我准备先轰下你，一个人去找宋识！”
天空上，深红色的烟花缓缓爆散。
“痴言妄语。”壮汉狞笑一声，无数咬合的齿轮开始转动，双臂猛地**：“那就来！”
下一瞬，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183;&#183;&#183;&#183;&#183;&#183;
不生植被，如笔直利剑，贯入云霄的峰顶。
自七土战争破坏生态，从而导致的极端气候下，如今峰顶遭遇的气流，已不是所谓的“狂风”，而是不折不扣，足以掀翻汽车、推垮房屋的“风暴”。
长年累月的暴风捶打下，这些完全裸露的峭壁岩石，表面有如鹅卵石般光滑，透着不属于岩石，反而近似铁质的深邃色泽。
峰顶上，有人盘膝而坐。
佩着两行横杠的军装衣摆垂落在地，男人闭目端坐，双手平放大腿。
他只是坐着，可那些终日肆虐不息的狂暴气流，此刻却不可靠近男人周身三米之内。就好像有一颗无比滚烫的通红铁球，正置身于此，触及的一切狂风都被消融了。
男人缓缓抬眸。
义眼的瞳孔内，分割成十六面屏幕、以五倍速同时播放的录像视界，那些高速闪动的宋识身影，同时熄灭。
“现存的‘南斗’战斗录像......浏览完毕。”
伴随男人双眸的睁开，由坐姿起身，仿佛一方灼热的惶惶日轮升了起来，峰顶蓦然大放光明，而自这光明之中，方圆数十米内的狂风刹那间焚尽荡灭，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武职中校，北霆防卫阵线，种子之一。
第三环【大源】，“炎阳”，黄皓。
“强者，宋识，极强。”
黄皓俯瞰一个方向，短暂注视，而后跃下峰顶。
“——战！”
同一时间。
高速掠过长空的女性放缓了速度，随手松开掌心捕获的雀鸟。
万米高空之上，一只只浮游炮缭绕手背，亲昵磨蹭，金发的女人浅浅笑着，背后的白金机械翼尾部，一寸寸灿烂光羽尽情舒展。
慵懒的拉长尾调，在云流间悄然逸散。
“南斗吗。”
一座湖边。
碧波如洗，渺无人烟。
身披素色羽织的女性盘膝而坐，膝上横置一柄长锋。
她慢慢睁开眼睛，身后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南......斗？”
日夜咆哮，巨大的自动化工厂深处，望着被无数钢铁缆线拖拽着，自己那柄吊在半空、正不断旋转震动的飞剑，一身工装的青年丢开扳手，擦去脸上油污，冷笑起来。
“南斗......宋识？”
北霆防卫阵线的政务管理系统，在半个小时内，请假申请暴增，并且毫无衰减的迹象，反而还在不断增加。
那些没什么名气，实力一般的尉官请假理由千奇百怪，包括但不限于家人暴毙、上司出殡、自己休产假、突发抑郁症、嫌俸禄太多了、老子你妈就是想请假。
负责审批的校官......
哦，校官也请假了。
因为大量军官的临时缺失，这些请假申请层层上报，最终在大将“王沉烈”的亲自示意下，这些请假全部批准。
不过条件是，这些人必须开启线上办公模式，在休假期间，也得远程处理自己岗位的任务。
还有一部分人。
那些早已打下威名，地位颇高的校官，他们请假的理由或是长一些，有一句话，或是短一些，只有几个词。但倘若简化内容，那么这些请假条的唯一共同点。
——【南斗】，宋识！
地方上，一座又一座的穿梭机被强行征用，搭载着军官飞向青鸢郡。
那些地位低一些，抢不到穿梭机的军官，顾不得捶胸顿足，或是连夜扒上通往青鸢的高铁火车，或是驾驶机车，开始单骑狂奔猛赶。
市民惊愕着。
他们亲眼目睹着，这些往日难得一见的军官，开始大批大批出现在街道上，行色匆匆，竟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进发。
有人困惑，不解，试图寻找为什么。
也有人存在交好的军官，他们询问，在后者狂热的眼里，得到了一切的答案。
“南斗......是谁？”
“哦、哦！我知道了！铸光城一役的核心参战人员！原来就是他吗！”
“宋识竟来了我们这里？！”
“什么时候来的？该死——！靠！好想去亲眼瞧瞧！”
这些声势与奔腾的人流汇聚，翻涌着，直至最后，化为不可阻挡的热诚洪流，山呼海啸一般，涌向了青鸢郡！

第四十六章 【冲霄】
严格来说，青鸢郡到纯明郡并不算远。
只需出了青鸢，再跨越一郡就能抵达纯明。
全长两千余里，倘若坐上青金石，反重力引擎开足功率，不到一小时就能到地方。
不过，这就有些太不知所谓了。
王沉烈所说的“抵达纯明”，其真正含义......
“——自然是要打到纯明。”
宋识环视青金石与艾闾，瞳孔升腾着高昂的火光：“当着所有人的面，压下大半个北霆防卫阵线的高手，一步一步踏上纯明，这世间能比这更有趣的事情，恐怕不多了。”
“呵呵......”
宋识示意青金石来点反重力，无形的力场就此升起，被褥、电热水壶、纸巾盒、塑料凳、细碎的灰尘，这间旅馆房间顿时飘满了物件。
宋识浮在半空，随手拨弄飘过身侧、未开封的软饮料罐，往紧紧贴在天花板的艾闾弹去：“哪怕不提什么大礼，能这么快让我完成‘冲霄’的仪式。我真该感谢一下王沉烈的。”
——灵能技艺&#183;【冲霄】。
正常来说，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可以铭刻七道灵能技艺。
【祸焱】、【遂石】、【践铸之心】，而宋识选定的下一项灵能技艺【冲霄】，若以东陆这边的命名习惯，其可以算作“遁法”一类。
某种意义上，【冲霄】的仪式很简单，只在“气冲霄汉”这四个字而已。
——气势之盛大，连云霄与天河都能洞穿。
而论及积蓄大势，又有什么能比得上眼下这般，迎向自北霆防卫阵线掀起、山呼海啸的洪流浪潮，将其正面击溃？
“是否，过于狂妄了。”艾闾接住软饮料罐，想了想，推向了青金石：“阁下，虽然实力很强，但北霆防卫战线，亦一直高手辈出。”
“全部击败......”艾闾提出了质疑：“不考虑出现平局的可能性吗。”
“平局？”
宋识双手抱膝，慢慢翻转身体，闻言，笑了起来：“那我等着他们。”
“——我有一个问题，宋识。”
正在这时，青金石忽然开口了。
它摆动了一下机械臂，精准捏住了饮料罐。
紧接着，它的机身右上角转动了一下，投影出一面屏幕，如瀑般的数据流冲刷泻下，又迅速转为可视化的多元表格，一目了然。
“我检索了北霆防卫阵线，最近五年内下辖诸郡的犯罪记录......太低了。”青金石顿了顿：“不，应该说，相较这里的社会氛围和推崇纲领来说，犯罪记录的数量太低了。”
“这里是如此的崇尚武力，认为强大者理应拥有特权——是的，我明白存在一部分强大者，不愿滥用特权，肆意做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但以我观测收纳的资讯库里，这部分只占据少数，无论在哪里。”
“可这里。”青金石看向宋识，似是在斟酌词措：“这些军官，都有些过于......”
它想出了还算恰当的词语：“——‘高尚’了。”
除开本身的军衔外，大部分的军官都兼任着政府职位，而这些军官里的大部分，竟都还像模像样地履行着对应职责，或多或少完成着任务。
以武力欺压民众、视弱小者为牲畜、蔑视无能者、践踏律法、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青金石检索到的记录里，这些事情确实都发生过，可相较这里的社会氛围与军官的数目，这些事情出现的频率，简直低到了一种良心的地步。
就仿佛，这些持着武力的军官，发自心底地认为这些事情是错误的，因此没......
“停、停、停。”宋识打断智械：“这就开始纯粹臆想环节了吗？”
“来，这样子，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不待青金石开口，宋识抬起食指：“我是不是比你强？”
“是。”青金石回答。
宋识点点头，又道：“天上的夕月，会发光。”
“......嗯？”青金石困惑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不得不开口：“这是......”
“我说，天上的夕月会发光。”宋识盯着智械，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要不然它怎么是亮的？”
“错误的。”艾闾听到这里，平静插嘴：“夕月本身并不发光，但它的表面由岩石、尘埃和反射率较高的物质组成。它们反射了部分太阳的光线，所以才呈现出‘发光’的姿态。”
“正解！”
宋识打了个响指：“连我这种学历的人都知道，夕月根本就不发光......顺便说一下，我记得艾闾学历比我更低，你是不是职高辍学来着？”
“总之，如果找来一位尉官，我复述一遍刚才的话。”
“——那么，他绝对会首先怀疑，是自己认知出了问题。”
青金石微微一怔，旋即，蓦然明白了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啊，因为我比他强，所以我一定比他更‘正确’，从而选择相信我。”宋识摊开手：“又或者，其实他一点都不信，但因为比我弱，所以直到比我更强之前，他仍会承认这种‘错误’，并且主动奉为圭臬。”
“这就是北霆防卫阵线的规矩，如此奇妙，不是吗？”宋识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当然，你要让我个人评价的话，我觉得这些人这里都有点问题。”
“仅仅只是因为‘强’，便不惜舍弃自己的坚持，转而奉行对方？哼哼，未免也太软弱了些。”
“青金石，你刚才问我，这些军官如此‘高尚’？”
宋识呵呵笑着，摇着头：“怎么可能？起码有超过一半的军官，是崇尚‘强者为尊’的信条，无非程度高低罢了。现在所谓的担起职责，克制守己，勿造孽欲......”
“这只是那位大元帅的要求。”
他凝视着天花板，视线却又仿佛穿透了过去，直至向北而去，抵达那有着“纯明”之称的地域。
恍惚间，似有接天连日般的神武轮廓，无声矗立。
宋识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青金石。
他抬起的食指，笔直竖了起来。
“——他们，强不过大元帅。”

第四十七章 第一战
第一战来得比想象中要慢些。
砰，轰——
“——北霆防卫阵线，中尉，龙钝，请赐教！”
缓缓爆散的深红烟雾下，有魁梧的汉子昂首站立，浑身大块肌肉，一副要将军服撑破的气势。
他紧紧盯住前方的青年，声如响雷：“这头筹，就由我来取下了！”
这是一条还算繁荣的商业街，店铺林立，人流穿流，但当一座穿梭机降临街道上方，接着一位壮汉在离地数十米的高度，悍然空降，“咚”一声给街道砸出一个大坑后。
原本逛街的人群愣了一下，又见到升起的烟花，立刻明白了什么，迅速散开。
“怎么是你这个级别的第一个来？”
宋识放下刚拿起来的极浓薄荷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对方：“不是说现在穿梭机还挺抢手的吗？你一介中尉，竟然拿到了一座？”
“我是青鸢本地人，离阁下挨得近，当时又正好在机场值班，所以直接抢了穿梭机过来。”壮汉不假思索，有问必答：“我的运气不错，没人反应过来。”
他沉声道：“可以开始了吗？”
“我无所谓，来吧。”宋识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看看......你不是灵能者的话，是准备靠义体，哦，不对，原来是外骨骼装甲。行，你可以开始穿了。”
扫了对方一眼，宋识顿时了然。
这名中尉沉稳点头。
下一瞬，壮汉捏紧双拳，臂膀猛地张开，军装嗤啦一声被撑破，天上悬停的穿梭机舱门大开，一座比人更大的铁箱砸了下来！
铁箱砸落在地，壮汉后退一步，退入敞开的铁箱。大量的模块弹出切换，不过弹指间，壮汉与铁箱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两米五的钢铁机械铠甲，深灰色的涂装色调，厚重的装甲，与“优雅精致”毫不沾边的设计风格。
这铠甲浑身喷涂出长长白气，护臂的甲片寸寸绽放又合拢，硕大的双掌，反握拔出腰间的热熔巨剑。
“这是......第三代的‘磐象’动力外骨骼装甲？！”
那些散开的人群，也仅仅是散开，他们挤在一团，呈环状完全围住了战场，有人震声高呼：“天哪！据说这款外骨骼有极强劲的地面战性能！动力强悍，装甲厚重！但也导致一般人根本驾驭不了！”
“我查到了！他就是龙钝！听说曾靠着第二代的‘磐象’外骨骼，正面击败了一位第二环的灵能者！由此晋升的中尉！”
“噢！他对面的，就是——宋识——！”
宋识没有抬手，他看了一眼装甲，周身赤金色的火流开始浮现。
“——是了！这就是锻造之焰！”
又有人眼前一亮，高呼：“宋识第一环的灵能技艺！号称可锻造诸形，熔炼万物！”
“我感觉身体已经热起来了！哪里都烫！”
“不是，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懂啊！”
一位游客匪夷所思，他看着周身拥挤耸动的人流，感觉自己随时要被淹没。
然而如此难得一见的景象前，附近的人根本顾不上回答他，他们紧紧盯住战场，一些眼疾手快之人，已升起无人机，试图俯瞰录像。
装甲引擎的怒哮轰鸣，响彻街道。
“都注意看！龙钝要上了！”
低沉的嗤声里，剑锋一寸寸亮起，通红炽热。
“热熔重甲开始充能了！啊啊啊好亮啊！”
“龙钝开始下沉重心！龙钝开始踏步！龙钝开始冲锋！”
“龙钝开始......呃，龙钝开始被火焰吞没，龙钝被打爆了——！！！”
只见机械装甲压低身子，暴起冲锋，每一步都将铺设地面的石板踏碎，石屑迸射四溅，以悍然无匹之势，仿佛要将宋识挤碎在怀抱内！
然后在重剑即将斩落时，宋识抬手，五指握紧，一拳轰出。
火焰。
无穷尽的赤火豪涌而出，又于一瞬间，火焰的浪潮坍缩，化为五指攥紧的一点焰星，进而，再度绽放！
——一拳？
自壮汉的瞳孔深处，自那一拳而来的，【焦土】与【余烬】汇为的声势，骤然升腾，将自己吞没。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暴起冲锋的“磐象”突然停顿，而后，一道笔直的焰流贯入胸膛，原本厚重威严的装甲，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里，猛地变形、蜷缩，以更胜来时的速度倒飞出去，连撞塌三座房屋才终于止住。
砰嚓。
几个呼吸后，一片狼藉的废墟里，胶板、砖石和断裂钢筋的垃圾堆被突然冲开，千疮百孔、尤其是胸甲如焦炭消失的动力甲矗立站起，紧接着装甲板分离开，升腾的氤氲热气里，龙钝跌撞着爬了出来。
“败了.......一拳就败了！”
观众大声欢呼。
“原来是通过【焦土】的场作为推动力，又附着了【余烬】，摧毁物质，所以才消解了龙钝的冲锋动能，直接一拳打爆了对方！”
一位穿着“逢武必胜”印花文化衫的男性，飞速解说。
“不止如此！宋识还一口气塞了过量灵能，因此才有这般效果！如此豪奢的灵能应用方式！真是闻所未闻！他的灵能储备究竟是有多少！”
游客大惊失色：“这你也能看出来？！”
“——我想想，一般吧。”
这个时候，宋识开口了。
而在青年开口的一瞬间，那些喧闹嘈杂的声势，一下子消失了。
“武艺姑且还行，气势也还算到位。”宋识点评道：“但这种各方面还算可以的水平，放在你们北霆防卫阵线里，也就一般而已了。不过回去后再狠狠磨炼一下，还是有机会更进一步，你的极限不止如此。”
“感谢......赐教！”
龙钝赤裸的上身，出现了不少烧伤的痕迹，但他全然无视，沉声道：“我明白了！此次回去，定将炼狱苦行！”
“呃，磨炼其实不一定非要炼狱苦行......算了。”宋识捏了捏眉心：“你这种性子的话，可能确实更适合炼狱苦行。那祝你早日成功，现在可以让开了。”
龙钝一言不发，穿梭机上的同僚扔下钢缆挂钩，钩上磐象残骸，拖拽起飞。他本人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让出一条道来。
“——各位，再听我说两句。”
宋识拍了拍手，环视周围燥热的人群。
“从现在开始，当然，也包括刚才，我参与的所有对决，我都开放传播权限，你们可以随意录像和传播……透露我的行踪也是允许的！”
“大胆的去讨论，大胆的去引流！”
“——告诉所有人，‘南斗’等着他们！”

第四十八章 高歌猛进
【来自企业联盟的怪物在青鸢郡登陆】
&#183;&#183;&#183;&#183;&#183;&#183;
北霆防卫阵线。
“前线急报！宋识败路尺于青鸢奉成市！三刀斩破路尺上尉架势，连带半街焚毁！”
“什么急报？你这已经过时了！三分钟前，方中尉试图空降拦截，被一击打穿了第二心脏！当场转入就近医院急诊！”
“即刻通知编辑部，全员到岗，我要在两个小时内，见到新一期的专栏上线！封面一定要是宋识！”
“等一下！编辑全以‘近距离报道’的理由请假了！他们都跑去了青鸢郡！”
“什么？！”
企业联盟，超竞技体育联盟。
下午三点，知名格斗赛事解说员，章丘向联盟提交了休假申请。
“明天这个赛季的比赛就要开了！你这时候请假！等等，我靠！【时序通行】的跨境机票你都订好了？！”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回老家一趟。”
“给我理由！”
“有一场该解说的仗我还未解说，该走的路我还未走。”
“什么玩意……草，不会是你们北霆防卫阵线又打起来了？这次又是谁？”
“宋识。”
“哈？！”
同一时间，青鸢郡，奉成市。
已不需要所谓的推测路线，自两天前，那位有“南斗”之称的宋识，在当众拆了龙钝的磐象动力装甲，发出昭告后，他正式踏上了征途——
由青鸢郡向纯明郡，直至后者的中央城市。
那座某种意义上，北霆防卫阵线的首都，【天都】。
——如今宋识前进的路线，分明是一条直线。
他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笔直向着【天都】进发！
“方中尉......败了？”
“方中尉，败了！”
昔日硕大的公园，此刻中心出现了巨大的焚烧陷坑，宋识翻转了一下手腕，随意掐灭了周围肆虐的火焰。
一队早已待命的医护小组迅速上前，把坑底的黑糊人形搬上担架，送入医疗穿梭机，飞向附近医院。
而在短暂的沉默后，海啸般的声势，自四面八方掀起。
“南斗——！”
“——宋识！”
那些挤满公园的如潮观众，摩肩擦踵，振臂欢呼。
“第九战，胜！”
“十荡十决，百战未败！”
“宋识！宋识！宋识——！”
倘若以战力划分，那么北霆防卫阵线的三阶军职，尉官为【三级单位】，校官为【四级单位】，将官为【五级单位】。
至于两位大将与大元帅，则超出三阶的范围。
一位中尉，自是不可能成为宋识对手。
胜负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但此刻，人群丝毫没有因此丧失半分热情，仍是纵情欢呼，高喊宋识的名字。
能看见，其中一部分观众，甚至浑身风尘仆仆之相，那是开着轿车，驾驶机车，一路追随宋识至今的人。其中一些人请了假，但更多的人，是直接抛弃了工作，只为亲眼见证一切。
他们一边高呼着，一边又往脖子扎了一针振奋剂提神。
“——各位，我要说些事。”
宋识扬起手。
世界一下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我清楚，为了来这里，已有许多人数日没睡，并打算未来几天也不睡，纯靠振奋剂支撑。”
宋识抬起食指，环视众人。
“那么，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去睡觉，我不欲见到有人猝死在我可见的范围内。”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连点头。
“第二件事。”
宋识又抬起中指。
这一次，他瞥向那些如群蜂般，环绕天幕的大批无人机。
每当开战开始，这些搭载着各式镜头的无人机就会如影随形，记录每一刻细节。
“我知道，此刻，正有许许多多的实时盘口开启。这些赌场，我要你等把所获的一半利润，均分给追随我的人——分给那些为了我而来，不惜丢掉工作的人。”
不需强行性的命令。
不需森然威严的语气。
亦不需“不遵循者后果如何”。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些赌场的主人，都必将以一副前所未有的虔诚姿态，亲自监督执行，必将“一半利润”，均分予在场的追随者。
倘若抱有丝毫侥幸心态，妄图藏匿窃取些许私利，在北霆防卫阵线的军官动手之前，他的赌场同僚们就会抢先按死他，将他的头颅亲手奉于宋识面前！
因为。
——这是“南斗”，宋识的谕令。
叮。
公园内，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提示音。
又是一声叮。
叮叮叮叮！
只听见顷刻之间，场内不少人的义眼内，突然闪烁起一连串的转款通知，这些转款对象都是不记名账户，来源各异，唯有一点相同。
它们的转款备注，都是【南斗】。
这份来自宋识的馈赠，在北霆防卫阵线，又哪有人敢窃取哪怕半分声誉，冒名顶替呢？
“——好阔气！”
正在这时，一阵雷鸣般的雄浑声浪袭来。
不，不是什么“雷鸣般”。
那声音的源头，分明就是一道正高速奔袭来，噼里啪啦的银白雷芒！
轰的一声爆鸣，在宋识身前十米的位置，雷芒戛然而止，显露出一位昂首踏步的魁梧大汉。那撑得鼓鼓囊囊的军装肩章上，三行横杠不时闪烁起电弧。
“北霆防卫阵线，上尉，潘黎！”
大汉声如雷潮，滚滚回荡：“第二环巅峰【大源】！此行特来讨教南斗绝学！”
“上尉？”宋识打量了几秒：“哪跑来的？”
“我乃茶莉郡人！”
潘黎缓缓竖起切割线分明的右掌，这只半镂空的义臂内，一重重电磁线圈堆叠，闪动着令人心悸的湛蓝电弧：“听闻阁下到访，特意连跨三郡前来！”
“第二环巅峰的大源，还是走雷法的路子......”宋识摸了摸下颌：“我大概有数了。”
潘黎不为所动，沉声喝道。
“——那么，作为弱者，我恳求允许我先攻！”
“可以啊。”宋识点点头：“青金石，来你上，记得让对面先攻。”
青金石机体表面的光纹短暂停了一瞬。
而闻言，潘黎也愣了愣，旋即怒目圆睁：“我要挑战的是阁下！怎可拿一个器灵糊弄！”
宋识笑了起来：“那么，你要违抗我吗？”
潘黎又是一怔。
他脸色变换了一下，闭目，等再度睁开时，双目几乎只剩纯粹绽放的雷光！
“不敢违抗！”大汉咆哮：“那便让我来试试你的手段！”
“人家有名有姓的好吧，姓金石名青。”
宋识拍拍手，往后连退几大步，站到了艾闾旁边，同时示意智械上前。
“青金石。”
宋识的话语没有丝毫掩饰，这一瞬，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无比清晰。
“这位潘黎......算得上强。”
“所以去败了他。”
“——若是连区区‘强’都胜不了，便不必谈复现智械荣光了。”

第四十九章 刚猛霸烈
深红色的烟花砰然散开——
潘黎踏步，竖掌。
炽烈的雷光噼里啪啦流淌全身，四周瞬间充斥了强烈的空气电离气味。过于强烈的雷光下，就连潘黎本人都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窥清全貌。
所幸，作为生活在北霆防卫阵线的人，附近观众经验丰富，有义眼的开启防过曝模式，没有义眼的纷纷掏出墨镜带上，全神贯注地观察战局。
“潘黎！武职上尉！第二环【大源】巅峰！”
一位背负“十荡十决”字样旌旗的男人大声解说：“主修雷法！打法刚猛！擅长以力破敌——”
——这个瞬间，潘黎动了！
先攻。
强烈的轰鸣中，一道暴烈无匹的雷芒贯碎大气，没有丝毫变招，以笔直之势，正面轰向青金石！
几乎是同一时间，青金石也动了。
原本球型的机身切换，分解重组为一座青黑正方体，周身共计十二枚引力球，分化为四组，其中两组撑起重力场，挡在了雷芒前方。
强大的重力碾压下，以青金石为中心，半径三米的大地齐齐凹陷。
——然而，仍挡不住对方的这一击！
迎着近在咫尺的重力场，潘黎只做了一件事。
并非规避或卸力，他只是鼓荡着灵能，将浑身雷光推向更为暴烈的程度！
百家修法，雷法第一。
而潘黎所追求的，就是刚猛、刚猛，只有刚猛！如九天雷劫般世间不可阻挡，至极刚烈的最猛雷法！
男人睁大眼睛，震声嘶吼：“何等可怖！潘黎是要正面硬生生轰碎整个重力场！”
——灵能技艺&#183;【引力分化仪】。
——灵能技艺&#183;【超感官“流转”】。
自暴烈的雷霆前，青金石没有丝毫变化，它只是悄然催动了新的灵能技艺。
【引力分化仪】可以将一份“引力”轻易分成数份，崭新的、具备不同矢量与标量的“引力”。
【超感官“流转”】能让青金石制造出超感官模块，对操控“引力”的切换间隔大幅度降低，让“引力”能自如流转使用。
而在青金石的统御中，这两者相加，便可缔造一方全新的战场！
这个瞬间，原本狂暴突进的潘黎，蓦然感到浑身一沉——
不对，并非单纯的“沉”！
踏出的前脚虚浮，如踩入松软棉花，后脚却仿若陷入泥潭，重达千钧，而位于两者之间的躯干，更是前后背，同时体会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作为打出来的上尉，一刹的惊愕后，潘黎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什么！”有人大惊失色：“是重力场！青金石调整了附近的重力场！它分明是把原本单一的场，不规则分割成数十块，每一块场的重力系数都不同！以此严重干扰了潘黎的行动！”
不平整的道路，会让人难受，失衡跌倒。
潘黎在这方面自然远胜普通人，但青金石所施展的紊乱重力场，同样也远胜“不平整”带来的影响！
但是，无关紧张。
——不足为惧！
刹那间，潘黎周身雷芒爆鸣，过于庞大的雷电破坏了附近的电磁环境，大量无人机砰嚓融毁元件，纷纷掉落。
无穷雷霆狂涌入潘黎的右臂义肢，那些重重叠加的电磁线圈，在此刻绽放出动人心魄的湛蓝耀光。
既然暂时无法接近对手，那就转为远程打击。
“拳意实质——！”潘黎怒吼咆哮：“——荡魔神霄！”
过于澎湃的充能下，“嗡！嗡！嗡！”，电磁线圈层层亮起，足以碾开一辆重型坦克的磁场大力，自男人握紧的右拳轰出。
与之伴随的，还有灵能技艺&#183;【荡魔神霄】化为的刚猛雷瀑。
兼具“力”与“能量”打击，以及针对“心神”的荡魔威势。
单凭这一拳，潘黎就无愧于上尉的军衔。
青金石没有避开。
在被这一拳遥遥轰中的同时，智械轻点机械臂。
“斥力。”
那些紊乱分割的重力场，在这个瞬间，同时倒转了。
前所未有，自地面向天空的巨大斥力升起。
潘黎的身体，也骤然浮空升了起来。
拳术的基本要点之一，就是“力从地起”。
作为第二环巅峰的灵能者与大拳师，哪怕重力反转的再突然，原本潘黎也不会毫无抵抗般，就这么脱离地面升起来。
“我明白了！这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有观众高声怒喝：“青金石以硬吃这一拳为代价，全力捕捉到了潘黎一拳未尽，还未调息完全的刹那间隙，反转重力场，用斥力把他升了起来！”
潘黎猝不及防浮空的同时，早已准备好的十枚引力球，猛地向他涌了过来，五层重力场层层叠加，在半空中构成“球型”，完全压制锁住了对方。
自所有人的注视中，青金石缓缓抬起机械臂。
先是寂静，然后，狂热的声浪自四面八方骤然掀起！
“潘黎，败......”
“青金石——胜！！！”
周遭的人们，疯狂摇动旌旗，打开车载音响大吼，无有止息般鼓掌，为公园中央的智械献上崇敬。
“何等干净利落的手段！漂亮，太漂亮了！”
“我一直是青金石孝子啊！”
“AKA重力無双の暴君！”
“十年青粉，不请自来！热血难凉！”
“——怎么？你也手痒了？”
感受到身侧之人微乱的呼吸，宋识侧首看来，笑道。
“......不了。”但短短一瞬，艾闾的气息就重归平静，他低声道：“我太弱了。”
“要是想赢，只能杀了他，可他并非恶人......但我不愿输。”
“嗯哼。”
宋识摊摊手，不置可否，然走向公园中央。
五层重力场构成的囚笼，一旦彻底成型，哪怕是一位第二环巅峰的大源也难以挣脱，后者狂暴鼓荡雷芒，硬生生撑得重力囚笼不断起伏，却始终无法突破。
青金石的模样也不轻松。
潘黎那一拳，本是打算先逼退青金石，再寻战机，结果后者硬吃了下来。如此刚猛至极的雷法，轰的此刻青金石机身大块绽裂，闪烁着一连串刺啦电弧。
宋识示意可以松手了。
重力场一层层撤去，蓦地脱困落地，潘黎满脸不甘，全身雷光闪动，似还打算做些什么时，忽然肩头一沉。
无有形质的压力刹那间席卷四肢百骸，那些周身的暴烈雷霆开始蜷缩，在潘黎难以置信的震颤中，最终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雷光。
就仿佛，被压制了。
——灵能技艺&#183;【遂石】。
“败了就是败了，别弄得太难看啊。”宋识的手按在对方肩上，瞥视一眼：“嗯......”
“你知道自己，败在哪里了吗？”

第五十章 雷法
“霸烈刚猛、刚柔交融、至阴极柔......”
宋识收回了手，抬起食指，悠悠道：“哪条道路都能通向至强，并没有高下之分。你选择霸烈刚猛一道，没有错。”
“可这条道路的真正高手，他们是在明悟了刚柔交融后，仍选择了霸烈刚猛，而非至始至终，都对至阴极柔不屑一顾，熟视无睹。”
“而你不一样，你是单纯一味追求刚猛，一身雷法除了暴烈就是再暴烈。你既不曾明悟什么是阴，那又怎能将与之相对的，雷法的刚猛更推上一层楼？”
说着，宋识又抬起中指：“第二，这也导致你的战斗意识出了偏差。”
“遇人就莽，一起手就尽催雷法，要以无匹雷霆拳势轰杀——这原本也没有问题。”宋识摇摇头：“可在真正的高手前，你的力量，撑不起这一套。”
“相较那种级数的存在，你仍弱了蛮多的。”宋识最后总结道：“不过没关系，回去再磨炼打熬一下，还是未来可期的。”
“感谢南斗......不吝赐教！”潘黎神情一肃，沉声道：“此番回去，定当铭记于心——”
“态度不错嘛。”
宋识称赞道：“我想想......这样吧，你回去后可以等雷暴天，抱根引雷针，找座够高的山峰爬上去。记得别用灵能，试试硬抗一阵雷击，不死的话，说不定能有所悟。”
潘黎再度抱拳。
而后，他一把扯掉破破烂烂的军装，赤裸着上半身，昂首大步越过人群，消失在远方。
“光靠自我维护能修复完吗？”宋识又看向青金石：“要不要找家工厂？”
“我确实需要。”
青金石并不客气，它的机体变形，再度回归了球体：“我对一部分模块的迭代方向，刚才有了新想法。请找一家支持复杂机械作业的工厂，我需要借用它们的设备。”
“你请我干什么？”
宋识奇怪道：“肯定是你负责检索搜寻啊，我怎么知道哪有符合你需求的工厂？”
“......我明白了。”
“不过联系那家工厂的时候，你可以报我的名字。”宋识打了个响指：“想必定能交流愉快。”
交谈完毕，宋识朝附近未曾散去，乃至越聚越多的人流挥了挥手，在再度掀起的狂热声浪中，朝着已经联系好的工厂出发。
此刻，倘若有人自天空俯瞰，便能见到这样一幕——
城市的大道上，一辆轿车笔直前进，在它的前方，一台台交通管制无人机不断飞舞，掷下警戒线投影，为其开辟出畅通无阻的道路。
而轿车的后方，是由无数颜色构成的洪流，一辆辆机车高举旌旗，在风中猎猎舞动，越野车引擎咆哮，载着同样咆哮的人，追随前方轿车的步伐。
那些翻涌的色彩，怒涛般的声音，在最后，都汇为了一股纯粹的浪潮。
“南斗——”
“南斗！南斗！南斗！”
“——宋识！”
某一刻，工厂到了。
宋识推开车门，缓缓走出，镌刻着工厂名称的铁石大碑下，这座工厂的董事长、总工程师等高层一字排开，恭敬而立，一同向着到来的三者俯首。
这并非宋识或青金石的意思，只是他们自发的行为。
“青金石阁下，根据您的需求，在来的路上，我们已经预留出了车间和设备。”董事长上前一步，郑重道：“如果还有新的需求，请随时通知，我们必将全力以赴。”
“感谢。”青金石伸出机械臂：“对应的使用费用，我会打入你们的公司账户。”
董事长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请随意用，万万不必付钱”之类的话。
因为那是对强者，对青金石所说之话的“拒绝”与“否定”。
“不用等在这里，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吧。”
在青金石飘向车间后，环视着仍驻足于此的董事长等人，宋识摆摆手：“我留在这就行，你们都散去吧。”
前者闻言，自然一一离去。
艾闾则独自去了财务室，说是要查一查账本，看有无“贪赃”之恶事，大概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
“【冲霄】......”
宋识盘膝而坐，感受了一下仪式进度：“还不太够，差了许多。”
连胜九场，似是战绩不俗，然而对手水平层次不齐，都处于尉官这一层次。不久前的潘黎放在其中，已经是第一等的水准了。
宋识缓缓伸出手，凝视掌心。
距离【冲霄】所追求的真正“大势”，眼下这种程度，远远未够积蓄。
——需得有更具分量的对手。
“幸好。”宋识五指一下子攥紧，露出期待的笑意：“北霆防卫阵线，最不缺的就是对手。”
那些蠢蠢欲动的种子们，又还能按捺到什么时候呢？
而若尽数将他们败下，一路直抵天都，那又该是何等的恣意畅快？
忽的，宋识抬起眼眸。
下一瞬，房间之外，巨大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那是......单匠？”
“少校！北霆防卫阵线的种子之一......”
“真的是单匠！单匠也来了！单匠也下场了！”
“为什么说单匠先上是好签......”
宋识走出房间，来到室外。
原本堵在工厂门口的汹涌人流，在此刻如海浪般分了开来，开辟出的道路里，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那是一位看着二十六七岁的青年。
他穿着银灰色的军装，只是样式与别人不同，明显经过私人裁剪，比起军服，反而更像一件使用在机械车间的工装。
唯有一点，不曾改变。
那工装的肩章上，一颗银星透出冷冽的光泽。
北霆防卫阵线，少校，种子之一。
第三环【超越】，“重锋”，单匠。
在相距二十米的位置，他停了下脚步，拉响了烟花。
那些观众的义眼或个人终端上，同时冒出醒目的弹窗。
【警告！警告！你所在区域，即将进入武斗时间！本次破坏评估为四级！请您尽快撤到安全区域（四百米外）！】
“——我叫单匠，现任少校，也有人称呼我为‘重锋’。”
他揭下军帽，露出一张挂着冷笑的脸。
“阁下的名字，这些日子，已经听了太多太多次了。”
单匠转动了一下脖子，伸出手。
“——南斗宋识，老子他妈来全力败你了。”

第五十一章 潜龙出渊
【不可明说的持火魔主向苍溪郡逼近】
&#183;&#183;&#183;&#183;&#183;&#183;
“哦，气势挺好。”
打量了对方两眼，宋识点点头。
“行，我先清下场。”
赤金的颜色霎时间展开，为周遭的环境蒙上一层新的滤镜。
灵能技艺&#183;【焦土】。
那些不打算撤到安全范围，准备留下，以死来见证对决的人，感受到随着【焦土】展开，有微灼的热浪向自己拍打，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裹挟拍打到了安全范围。
“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自己选择如此。”
原本摆出姿势的单匠，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何必这样？”
宋识屈指一弹，拍开最后一位观众，随口道：“那不好意思，现在这样，是我的意愿。”
“我可不记得在北霆防卫阵线，他们的意愿能凌驾于我之上。”
单匠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颔首，示意理解了，重新挂上冷笑。
“那我上了？”
“剑修？”宋识挑眉。
单匠没有答话，只是双手捏出剑印，遥指青年。
那就很清晰了。
那就上了！
单匠一手捏出剑印，一手二指并拢，呈下引上，分不清是锵锵剑鸣还是咆哮的声音，骤然响彻。
“——移山换岳，潜龙出渊！”
在这个瞬间，大地起伏着，皲裂了。
像是有一条硕大的地龙翻身，工厂铺设的水泥大地如饼干般脆弱，短短一刹，半径数十米的大地翻涌，破碎，进而轰然爆溅，土石冲天。
而在这冲天的碎石土块，浑浊尘雾中，一座半径四米、长达六十余米的圆柱体破地而出，在引擎的轰鸣声中，顶端疯狂转动，向着宋识碾压而下！
同一时间，有人放声长吟，声鸣锵锵。
“我有一剑，以开挖面为锋，以刀盘为锷，以主轴承为脊，以螺旋输送机为镡，以推进千斤顶为夹。我铸此剑，移山换岳，不过尔尔！”
“——果然是这招！”
一高举“百战未败”旗帜的观众大吼：“单匠少校的成名绝技！飞剑‘重锋’！而且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的录像，更强了一点！”
“正是如此！单匠少校早已将盾构隧道掘进机转化为了自己的超凡器官，以身铸剑，不求锋锐，只求势不可挡！”
又有人高声补充。
“一剑出，便是万钧之力，大势倾覆！最最厚重无匹，这就是‘重锋’的厉害之处！”
“哇哇哇哇！不愧是种子之一！单匠少校真是太强啦！”
“这样的一剑！又如何能挡了？又怎么能挡了？！”
如玻璃破碎的声音，骤然响彻，络绎不绝。
大地轻而易举地崩溃，而【焦土】亦在破碎。
足以抵挡火炮轰击的【焦土】屏障，第一次显得无力起来，自重锋的万钧剑势前，【焦土】绽起无数雪晶般的裂纹，支离破碎，化为溢散流火。
明明已因【焦土】的阻隔，重锋的速度延缓了一些，似乎一个挪动就能规避，可当真正面对其时，却仿佛真的有一座山岳压了下来，囊括四野，让人升起避无可避的想法。
时间在这一刹仿佛陷入了停滞。
“很有想法嘛......”
可在这本该不可避、不可动的时刻，宋识却开口了。
思绪的速度超越了现实，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碾压而来的重锋。
毫无疑问，对方对这柄飞剑“重锋”投入了极大心血，化为超凡器官，以身铸剑，御使起来随心意流转。
同时“重锋”确实也算得上万钧威势，要是硬吃上这么一剑，就算是自己也要重伤。
毫无疑问，对方走得是“一剑破万法”的路子，并且已造诣不低，绝对称得上一句剑仙种子。
——然而，对方的弱点也在于此。
这位单匠对“重锋”投入了太多精力打磨和用来适配的灵能技艺数目，相较这柄万钧之力、势不可挡的飞剑，他本体，或者说持剑的那部分身体，要显得脆弱许多。
这是取舍的代价。
若要与之对敌，周旋缠斗，避开重锋威势力，伺机攻其本体是最好的方案……
宋识一边抽身后退，一边唤出一连串焰星，向迎面而来的重锋射去。
【渲染】已在运转，附近的大气性质转换完毕，那些出手时不过拇指大小的焰星，在掠过大气的瞬间，如同翻滚的雪球，骤然**，成为人头大小的焰星雨幕。
【余烬】与【燎原】加持下，就连数度重铸加固的重锋，其正面圆形的挖掘刀盘，也被轰出了一连串大坑，硬生生削平了数层，溅出大团大团灰烬。
可还不够。
重锋的体积太过庞大，这些看似严重的创口，根本不曾影响飞剑运转，仍然创的大地崩解开裂，焦土支离破碎，朝后退的宋识狂碾。
——然而，【焦土】的效果，从来不止“防御”一种！
置身于焦土之内，单匠无时无刻不在受其灼烧。
因为专注锤炼“重锋”，导致本体脆弱，这些对于单匠这个层次的【超越】，原本只能算是“麻烦”的焦土灼烧，对他却已算得上“棘手”。
宋识心念一转。
——灵能技艺&#183;【祸焱】！
一缕漆黑绽放，原本赤金色的焦土滤镜，不过顷刻间，尽数化为了深邃的漆黑，暴戾的憎怒杀意，以【焦土】为媒介，充斥了整个环境。
亦要吞噬单匠！
“——拖时间太过无聊。”
也是这个瞬间，宋识再度开口了。
“我知道你肯定还有底牌，掀开足以暂时应付祸焱，然后抢在自己撑不住前，御使‘重锋’击溃我......这种拖时攻防战，实在无趣。”
“——不必磨磨蹭蹭，一个一个慢慢掀开了。”
宋识主动暂停了祸焱与焦土，而感受到这份变化，对方也令“重锋”暂且停了下来。
“一招分胜负。”青年微笑道：“用你最强的一式。”
“你都如此说了。”单匠呵呵连笑：“我又岂能不从？”
“我心冥冥，身铸己剑！”
他眸光凛了起来，十指捏出繁密剑印。
重锋的中轴咔嚓裂开，露出一块内部空腔，单匠长身一跃，跳进空腔，紧接着裂口重新接驳合拢，将他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人剑合一！”
重锋的威势在这一瞬再度攀升，主体轰然突进，刀盘疯狂暴旋，这是真正足以开山凿岳的恐怖破坏力。
附近的工厂大楼不堪重负，在重锋创过的同时，仿若多米诺骨牌般一栋栋坍塌，巨响轰鸣，浓重的浑浊尘雾冲天而起。
自重锋的最前方。
青年一寸寸拔出重弑。
“不错，很不错——”
周旋缠斗，伺机对敌？
不，对抗剑修的最好方式，永远只有一种。
宋识呼出灼气，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火种十枚，填充。”

第五十二章 移山换岳
一枚“火种”蕴含的灵能，相当于宋识常态下的四分之一。
十枚“火种”。
两倍半。
在宋识本就极为充沛、远胜同阶的巨量灵能储备，一口气投入到两倍半的地步。
世界忽然闪烁了一下。
那是极度灼目的烈光骤然迸发，掩盖了环境一切原本光线的，从而诞生的景象。
——灵能技艺&#183;【祸焱】。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一漆黑一赤金，两种截然不同的焰潮绽放，冲天而起，半径百米的地方，在一瞬间被充斥。这两重焰潮流动，又以重弑为中心，开始翻涌逆旋。
取得【践铸之心】，又达成不完整的“升华”后。
如今宋识对灵能的统御更进一步，足以在这种投入了十枚火种的高烈度状态下，汇“祸焱”与“锻造之焰”为一招。
以重弑为起始点，锻造之焰的推动下，本应肆虐狂涌的祸焱开始沉淀，凝结，化为一寸寸蔓延生长的锋刃。
哪怕不算柄部，单论锋刃的部分，也达到了三十余米。
可即便如此，这柄崭新铸成的锋刃，相较“重锋”的巨大规格，也仍显得纤细微小了不少。
——而单匠驭使的“重锋”，已彻底到达身前！
灵能技艺&#183;【身铸剑】。
灵能技艺&#183;【万钧】。
前者铸成“人剑合一”，既解决了本体脆弱的缺陷，也能使重锋的机能功率临时飙升。
后者赋予重锋【万钧】剑势，兼具增强破坏力和以剑势震慑住对手心神，限制其规避的效果。
轰轰轰轰轰！
纵使真有一座山岳矗立于此，也会被轻易洞穿粉碎。
宋识俯身，五指攥紧。
可惜，斩山这种事。
难道他就做不到吗。
——轰。
在斩出的这一刹，原本沉淀、凝固的漆黑锋刃，破碎了，更准确的说法，是重新沸腾燃烧了起来！
那些漆黑的火焰自锋刃上点燃，化为狂暴焰幕，在半空中拖曳出凝为实质、又像水墨画般的无穷焰流。
此刻其所迸发的浩大声势，甚至超过了前方捅来的“重锋”！
单匠只觉自己心神猛然颤动，放出去的感官神识向内坍缩，似是被顷刻烧尽，覆盖范围一时间只剩下咫尺身侧。
以及重锋。
但这就够了。
剑还在，人未死，这便够了！
下一瞬，焰流锋刃与重锋碰撞在了一起，巨大的热浪轰然掀起，将大地削平一层又一层，纵使相隔数百米，观众也头发乱舞，衣衫狂飞。
而后，才是姗姗来迟的恐怖声潮！
这个瞬间，所有人都拼命睁大、再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每一处细节，可那剑势与锋刃相撞化为的灼烈耀光，太过刺目，他们只觉眼前“纯白”了一下，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就连天上盘旋的一架架无人机，除开极少部分反应快，毫不犹豫向上拉升的无人机外，剩余的都在热浪中东倒西歪，乃至直接焚烧坠落，沦为灰烬。
呼——
——呼！
倏忽间，气压的作用下，更外层的大气倒灌入这块方圆百米的“真空区”，刮散了灰烬与焚风的帷幕。
一座裂痕自中轴蔓延、近乎彻底一分为二的圆柱体，斜躺在地上，一部分尾端仍埋在地下。
这柄坚固厚重，足以移山凿岳的“重锋”表面，出现了大块大块熔化的痕迹，甚至可见不少火焰散布各处，仍在燃烧。
而最顶端的剑锋，也就是开挖面及刀盘部分，仿佛遭受了什么恐怖的冲击，已经被彻底焚穿，像是点燃的塑料棒，瘫软融化，支离破碎。
砰擦。
一只手撕开重锋的合金表壳，又按住边缘，撑起一道人影。
“咳咳......咳......”
单匠不住咳嗽，那一身更像工装的军服，只剩下少许破布，挂在他煮沸般、冒着氤氲热气的通红上身。
“草，老子辛辛苦苦铸的飞剑......”
他忽然住口，盯住站在远方的青年，哑声道：“你用了几成力？”
“嗯......”
宋识转动了一下重弑，顺手收回体内
他沉吟了一下，答道：“消耗还挺大的。”
单匠骂了一声。
他没有第一时间收回大破状态的“重锋”，索性半躺在上面，不住冷笑：“真是个怪物，正面干挺了老子的飞剑，难怪王沉烈要搞这么一出......”
“怎么不尊重你们的大将？”宋识扬眉笑道：“对长官直呼其名？”
“草，这里又不是东陆共和国，老子就直呼其名怎么了。”
单匠脖子一歪，摸出一根加料型的尼古丁雾化器，就要往嘴里送：“王沉烈要是觉得不爽，有本事现在突然冒出来，一拳打死老子，老子绝不吭声。”
“我觉得不必等他一拳砸下来了。”
宋识慢悠悠道：“你要不先看下周围？”
单匠皱眉，下意识环视过去。
一片狼藉。
不......连“狼藉”这形容都显得宽容了些。
“重锋”最擅以大势压人，沉重攻伐，而对方身为大源，统御的灵能火焰亦是燎原大势，广域打击。
考虑到这是城市内，双方不约而同收了些手。
可也只有一些。
重锋一通碾压贯穿，凿得到处支离破碎，大块大块的地面陷落，顺带着碾穿弄塌了一大堆建筑。而对方催动的焰潮同样肆虐席卷，所掠之处，万物消融殆尽。
此刻目之所及，半径数百米内，那些不久前还矗立着的机械厂房和大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千疮百孔。
“......草。”
单匠捏着尼古丁雾化器的手僵住了，冷笑有点挂不住。
作为青金石亲自选定的工厂，这地方的规格自然不差，各种设备都称得上高档，价值不菲。
倘若再算上因为厂房损坏，生产链暴毙，针对一堆订单延误的违约金，这座工厂的总损失能以亿为单位计算。
依照北霆防卫阵线的规矩。
相必对应的赔偿账单，很快就会送到自己头上。
纵使以一位第三环【超越】，以及“种子”身份的俸禄和积蓄，也得花好一段时间才付得完。
“你妈的......”
单匠沉默了一下，咬住雾化器，深深吸了一口。
“得赶紧再找个对手，把账单当赌注，让他替老子付。”

第五十三章 大将与总统
“单匠败了！”
“种子之一，二十七岁入第三环的灵能者，‘重锋’！单——匠——败了！”
“双方以攻对攻，单匠的重锋却硬生生被斩开了！”
“宋识又胜了！宋识还胜了！宋识仍胜了！”
“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
下定决心得赶紧找新对手后，单匠收起“重锋”，头也不回撤离了现场。
单从“经济”层面上看，北霆防卫阵线谈不上有钱，连带着麾下各阶军官和士兵的俸禄也不高。
至少比起那些企业联盟的巨型企业，愿意为同等战力的人提供的薪酬合同及福利，要显著低不少。
只是他们无所谓。
北霆防卫阵线固然经济一般，但物价稳定，普通士兵的俸禄低是低些，实际生活水平却不差。
而对那些更上层的三阶军官来说，银劵往往只是单纯的数字，没啥实际意义，反正他们真正需求某些重要东西时，都是通过武斗解决。
不少人更养成了不把银劵当银劵的习惯，完全不管账，平时随便乱用，往往等某天账户付不出银劵的时候，才惊闻原来自己没钱了。
饶是单匠在其中已算是不滥撒钱的类型，身份地位也不低，但这些因素叠加下，面对数以亿计、必须用银劵支付的账单，也一时头疼。
于是，那些因双方交谈而屏息的观众，在单匠走后，终于按捺不住，一面面旗帜狂舞，纵声欢呼，甚至试图顶着焚风的余波，朝战场内圈靠近。
“——回来了？”
正在这时，看着远处飘来的青金石，以及另一边奔行来的艾闾，宋识露出笑意：“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不太好。”
青金石答道：“我快维护完时，整个车间突然塌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它说道：“我目前推测是有一位大源和一位超越交手导致的。”
“......好厉害。”
艾闾半跪着，仔细打量支离破碎的地块。
他轻轻抓起一块碎石，闭上眼睛，细细感知，几秒后睁开：“好重的剑势。”
“你不是查账去了吗，如何？”
闻言，艾闾站了起来，正色道：“确有一些贪赃之事，我已揪出人员，交予这里的政法部门。”
“那你效率还挺高的......”
宋识叹了口气，向那些汹涌人流挥了挥手，示意先别狂欢了。
“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有新的人冒出来了。”宋识打了个响指：“接下来怎么说，继续赶路，还是找个酒店住一晚？”
“你来决定。”青金石说：“我可以一边赶路一边休息，酒店与户外对我没有区别。”
艾闾不假思索：“我都能接受。”
“那就先住一晚。”
宋识右手一掠，抚平战场残余的焚风与流火：“到‘天都’还有一千里的样子，不远了，走得太快也没什么意思。”
“呵......”宋识笑道：“这位单匠虽然不差，但北霆防卫阵线的‘种子’里，还是有几位比他更强的家伙。正餐还未上齐，倒不必匆忙。”
“哦对了，各位.......提醒一下。”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宋识又转头看向人群，语气严肃起来。
“——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别在酒店外面大喊大叫。”
&#183;&#183;&#183;&#183;&#183;&#183;
“......难闻。”
一间静室内，原本闭目端坐的女人，忽然开口。
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尊须发浓密的大汉。
他松松垮垮地站着，却有说不出的英姿勃发，披肩大氅与银灰军服没有带来几分庄严，反而添上了强烈的豪烈气质。
肩章上，一颗金星闪耀。
北霆防卫阵线，仅有的两位大将之一。
第五环【大源】，“五相轮转”，王沉烈。
“沾了封连的味道。”女人仍未睁眼，她的声音幽静而冷冽：“你为什么不先去洗个澡，再来这里？”
“不是，我刚刚跟一位第五环做了一场，一打完就马不停蹄回来。”
王沉烈震怒：“结果你就跟我说这个？”
“你胜了么。”
女人道。
“呃，没有。”
“你败了么。”
“那肯定也没有。”
“你若胜了，我当称赞喝彩，你若败了，我也能宽慰两句。”女人淡淡道：“你没胜又没败，还指望我说什么？”
“行你有道理，你总有道理，我不跟你计较这些。”
王沉烈挥了挥手，盘腿坐了下来：“你真不打算出来瞧瞧？难得有这般盛事、这等天才，尤其还能好好锤炼一下那些种子。”
“兴趣有些，但不大。”
女人答道。
“更何况，他又不是【平衡】。”
于是，对方的身份明了。
北霆防卫阵线，另一位大将。
第五环【平衡】，“静渊止水”，何铉。
“比起他......我更想去见见那位查可洛&#183;沃恩。”
这个瞬间，何铉终于睁开了眼眸，她的身形模糊了一刹、像是空间被分割了无数份，可重新看去时，一切恢复如常。
她微微偏过头，凝向一处，那是企业联盟的方向。
“他所作所为......我不如他。”何铉平静道：“所以，我欲以剑向他讨教。”
“可惜他挨了神座一击，现今仍在沉睡，你一时没机会了。”王沉烈先是咧嘴笑着，旋即又冷哼：“.....呵，‘神座’。”
提及这个词时，他们视线相对，又一同望去一个方向。
——那是大元帅的闭关之所。
“啧，连我都不知道元帅他现在究竟到哪一步了......”王沉烈啧了一声：“哼，真亏我还是什么大将。”
“算了！不说这些了！”
不过很快，王沉烈兴致重新高昂了起来。
“封连必须为藏家讨个说法，那我就给了他说法，东陆共和国那边暂时不会来烦人了。”
东陆共和国，现**统。
第五环【共识】，“钧天神阙”，封连。
他也是东陆共和国，如今两大一等世家之一，隆原封氏的家主。
因北霆防卫阵线庇护包庇宋识，为了讨要一份说法，不惜亲自与前者的大将动手，这份成果，足以堵死所有世家的嘴了。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就行了......”
王沉烈大手张开，唤出一面电子地图的投影，那是整个北霆防卫阵线的疆域地图。
他一手拖着头，咧嘴笑着。
“让我们看看，这位‘南斗’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第五十四章 天年未央
【卑鄙无耻的狂徒即将进入纯明郡】
&#183;&#183;&#183;&#183;&#183;&#183;
宋识三者离开青鸢郡，抵达了苍溪郡。
等再穿过苍溪郡，就到了纯明郡。
路线仍是笔直前进，宋识三者开着一辆轿车行驶，后方则跟着一大群浩浩荡荡的车流，目之所及，各色旗帜舞动，响彻呐喊，从早到晚。
北霆防卫阵线的境内，也存在一部分荒土区域，不过相较其余地方，这里荒土的危险只限于“环境”本身，诸如流匪的“人祸”完全见不到，这种东西早就被按死了。
行驶了小半天，进入一座苍溪郡的城市后，有人找上了宋识。
“......这些就是，我这些时日的经历了。”
挨着溪河的公园里，一位身着军装、大概二十出头的青年说着，又向宋识与青金石敬了一礼。
陆云。
在方泉郡时，曾一位五等人被肆意玩弄，最后又被宋识救下了的那位青年。
当初双方分开后，他一路逃进北霆防卫阵线，选择参军，如今凭借第一环【超越】的身份，算是颇受本地军部看重。
“不错嘛。”
看着对方一身军装，以及明显强韧几分的气质，宋识称赞道：“竟然真给你跑路成功了。”
“那一路确实凶险，我能到这里也是运气不错。”
陆云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见面至今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点笑容：“哈，不过跟您还是比不了。您在东陆共和国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是不可思议......大快人心。”
“我前几天听说‘宋识’来了这里，我还想不会是同名吧？结果看了您跟单匠少校的战斗录像，我才知道真是您，所以连夜请假过来想见您一面......”
“哦，青金石阁下也是。”陆云对青金石也很尊敬：“当初走时，要不您为我施加了一份踪迹隐匿，避开了【监察网络】的初期锁定，我早就被抓住了。”
“举手之劳。”青金石抬起机械臂，声线温和：“不必挂念。”
“不过你怎么套着头盔过来？”
这时，宋识忽然问道。
不久前，陆云刚找过来时，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顶头盔，等真正见到宋识后，才揭开外衣和头盔，露出军服和真容。
“毕竟您太强了，如今哪都在关注您，附近摄像头和无人机太多了。”
陆云沉声道：“我要是不隐瞒身份，被人发现我跟您认识，回去后有些人可能会给我优待——我这条命是您救下来的，大恩都未报，怎么还敢反过来仗势？”
宋识颔首，又笑道。
“你脑子治得怎么样了？”
当初为了复仇，对方在那位五等人通过【监察网络】的引导下，接触黑市，短期植入了一堆义体，一口气撑出了赛博精神病，大概中期的样子。
而此刻，对方却没了当时的暴躁狰狞，心智明显恢复了不少。
不过宋识能感受到，在对方如今平和的语气下，那仍埋藏在胸膛深处的汹汹复仇烈火。
不可忘。
不敢忘。
“脑子吗？恢复得挺好的。”陆云知无不言：“这边的科技研发水平不太行，针对赛博精神病的抑制剂品质层次不齐，不过有一位【共识】的中尉听说我的事后，亲自给我做了三期心智恢复疗程。”
说着，他又朝天抱了抱拳，正色道：“不瞒您说，我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早日成为尉官。”
“祝你早日成功。”宋识伸出手：“一起吃顿饭？”
“不劳烦了。”
陆云笑着摇摇头：“上次分开时，您说我要是能活下来，就请我吃饭......这机会就让我放在下次吧。等下次见面，我定要抵达第二环。”
说着，他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艾闾，神情羡慕而推崇：“您就是‘獬豸’艾闾吧，斩邪诛恶......真真是......”
“我能做到的东西太少了。”艾闾说：“所以只能选一个方向努力。”
陆云愣了一下，郑重点头。
他重新裹起大衣，带上头盔，走出几步，忽的转头。
“我是请假出来的，不能一直跟着您了。”因为头盔，陆云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坚信您一定能打到天都！请放心！您的直播我一定会全部看一遍！”
说罢，他一头扎进公园边河溪，潜流而去，尽量避开大众视线。
“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么干脆？”宋识看着涟漪的河面，啧了一声：“行吧，那咱们继续向前......”
公园外突然爆发高呼声。
“——来了！又有人来了！”
“什么！又是一位‘种子’？！”
“种子？来的是谁？黄皓？文越？”
“等等都不是！来的是——”
巨大声势忽然被分开，铺满鹅卵石的公园入口小径，一道有些矮、大概二十岁的女性身影，缓缓走来。
她襟染飞鹤，银灰军服改裁成的羽织披肩。
其上的肩章内，两条横杠笔直平行。
“——北霆防卫阵线，中尉，天年未央。”
乌黑长发垂落，女人纤细的五指，握住了系在腰间的太刀，向着前方，一寸寸拔出。
清亮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素闻南斗之名，今日到此，以身讨教。”
宋识打量了一下。
“天年未央！剑道英才！种子之一！”
“第二环的【共识】！”
“我去！天年未央！”
“她能撑几招？撑几式？亦或者，她能胜过宋识？！”
“又开始臆想了吗？先相信再相信！”
宋识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晋升的第二环？”
明明持着近两米的大太刀，天年未央却没有几分煞气，她立在那里，反而让人联想到一朵清清冷冷、自足盛开的幽潭净莲。
“两年前。”她轻声说。
“年纪真小。”宋识评价道：“那你成年都没过几年啊。”
“年纪也是问题吗？”
天年未央微微抬首，雪白的脖颈不自主探出一截：“据我所知，阁下也远非年长之人。”
“嗯，以大欺小......虽然不是不行吧。”
宋识沉吟一瞬，果断拍手：“艾闾，你上！”
“——这样。”宋识拽着青金石往后一跳：“你把艾闾砍了，我就跟你打。”

第五十五章 【镜中我】
“......我知道了。”
见状，天年未央轻轻颔首：“‘獬豸’艾闾的名字，我亦有听闻——”
她弯腰压下身子，白皙的手掌按住刀柄：“——请赐教。”
艾闾看了眼已经后退到十米开外的宋识和青金石，思考了一下，向对方点头：“好的。”
怀中磁化匣打开，七只连着单分子线、已经磁化完毕的无柄短刃飞出，如游曳的鱼群，围绕着青年飞舞。
艾闾右手抓住三只，横在胸前，忽然道：“请问，你的烟花呢。”
天年未央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取出烟花，往天上一放。
“抱歉，只发了警告通讯，忘记放烟花了。”然后她重新按住太刀：“多谢提醒，我们继续吧。”
于是。
下个瞬间，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
——再而后，便是一声沉重锵锵的金铁碰撞声！
足以斩铁切金的大太刀，劈碎大气，悍然斩落，几乎要将艾闾一分为二。
可也只是“几乎”。
三只短刃拦在了太刀前方，两只格挡住太刀斩落的刀锋，另一只却偏转方向，撞在了太刀的刀筋处，令其原本干净凌厉的剑势一散。
双方相触，感受到这一刀无法建功的瞬间，天年未央毫不犹豫向后一仰。
两只裹挟巨大动能的短刃擦过额头发丝，千钧一发，却终究没能命中。
——轰！
下一瞬，才是大气被贯穿的轰鸣。
而借着后仰的劲头，天年未央避开短刃的同时，猛地抽回太刀，看也不看，就是向右侧一斩。
一缕火线砰然绽开。
七只短刃的最后两只，在咫尺的距离，被天年未央靠着长度超规格的大太刀，强行拦截，飚出一连串火星，没能袭击成功。
双方互换了一手攻防，一触即分，重新回到最开始的位置，相距五米对峙。
“......唔。”
感受到自太刀传到掌心，仍未缓和的颤震感，天年未央低语一声，看向对方的双手。
——艾闾的两条手臂，都是义肢。
那是他专门挑选和经过一定客制化的义肢，掌心自带电磁加速模块，可以为投掷的磁化短刃，赋予极大动能。
同时，这十指的灵活性也远超自然人，能轻易做出各种反人类的动作，方便操控磁化短刃。
在此基础上，再搭配调控【轨迹】的灵能技艺，艾闾足以看成一台人形电磁炮——弹道轨迹可以随意变换的那种。
可她没有义肢。
出于心理层面的......洁癖，自己只装了一部分方便上网的功能性植入体，握刀的双手皆是肉体凡胎。
同时并非【超越】而是【共识】，哪怕已经到了第二环，躯体强度也没提升太多。
连续硬撼堪比狙击枪的短刃轰击，就算这柄特种合金锻造的大太刀能撑得住，可握刀的双手却不行。
天年未央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的眼眸一下子亮起。
“——出现了！天年未央的灵能技艺！”
有人正高举“无双无敌”横幅，见状也眼前一亮，震声道。
“哪怕是不涉及灵能的一些纯粹古剑术流派里，也存在诸如‘惊魂’、‘暴剑’，这种以心理暗示为原理，临时解除身体的自我保护潜意识，提升身体机能的秘传剑式！”
“天年未央作为第二环【共识】，对心理暗示的利用效率远超自然人，她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做到这些，而且效果更好，从而大幅度提升身体机能！”
又有人大吼道：“不止如此！天年未央的这道灵能技艺不止是解除潜意识！更能以心更改现实，在单纯心理暗示的效果上，再额外增强一部分身体机能！双重提升！”
——灵能技艺&#183;【神魄】。
将那份原本属于精神的力量，一定程度上转化赋予躯体，从而增强身体机能。
艾闾眼中，属于对方的行动轨迹突然一变，由清晰变得紊乱，这是捕捉精度降低的体现。
——对方的速度变快了。
这个瞬间，天年未央蓦然暴起，竟一下子突到了身前，进而一刀劈落！
艾闾反手掷出一只短刃，可这次却效果锐减，根本拦不住太刀，被轻易荡开。
——力量也变强了。
艾闾抽身暴退，在通过灵能降低“后退轨迹”上的阻力后，他速度同样骤增，硬生生避开了大太刀的悍然剑势。
“......神魄吗。”艾闾稳住身形站定，他也听到了观众的解说：“好厉害......我必须用全力了。”
“第二阶段。”他低声道。
而话语之间。
天年未央踏步冲锋，蓄着上一斩未成的余留剑势，毫不犹豫暴起追击，太刀在半空勾勒出一记森冷弧光！
艾闾再次后退。
只是这次，他双手缠绕、攥住单分子线，猛地往回一拽！
那些飞舞的短刃，自单分子线的拖拽中回拉，可实际的运动轨迹，完全超出了真实物理，随意转动、滞空与变向。
对于艾闾来说，这七柄短刃的运动轨迹，这一本该属于物理学概念的存在，却属于真正能看得见、抓得住的东西。
——灵能技艺&#183;【牵引】。
哪怕不使用单分子线拖拽，他依然能远程控制短刃，只是有单分子线充当媒介后的消耗更低，有利于持久作战。
同一刻，艾闾开启了另一道灵能技艺。
——灵能技艺&#183;【蓄能】。
那些一次次利用电磁场加速，带给短刃的巨大动能，并未消耗殆尽，借助【蓄能】的效果，艾闾每一次投掷短刃，都能在其中保留一部分，积蓄不发。
在有需要的时候。
在此刻，爆发出来！
不再是“轰轰轰”的大气贯穿声。
刹那间，天年未央心中的预警感骤然攀升，那些呼啸而来的短刃——
那已经不是所谓的电磁炮、远程武器，在艾闾的双手牵引与舞动下，自金铁的锵锵蝉鸣里，七柄短刃简直化为了七位提剑的武人，各自施展不同的剑术，齐齐向自己围攻！
“哦，开二阶段了。”远处，宋识抚掌笑道：“为了这一阶段，艾闾可是专门去学了一堆剑术。”
“比由人来围攻的危险性更大。”青金石观察了几秒，评价道。
倘若是由七个人持械围攻，因为碰撞体积、目标周身空间有限、人类身体结构等限制，是很难达到像此刻艾闾这般，七柄短刃真正意义上同时围攻，并且剑式的施展时不时反人类，超出常规。
——铛！铛铛铛！
两种截然不同的兵刃疯狂相击，摩擦出一连串耀目火星，在空气中拖曳出赤色流光，短短数个呼吸，双方已高速对斩数十记，撕扯得大气悲鸣。
凭借积蓄的动能，每一只短刃都堪称势大力沉，斩击狂暴，纵使单只仍比不过大太刀，可七只合力，已强行压制住天年未央，迫使对方一味防守，根本腾不出时机接近艾闾。
转守为攻。
压制。
最后，寻觅时机，一击破敌。
——而时机已至！
连接数十记短刃斩击，天年未央终于出现破绽，十指震颤松了一下，大太刀的收拢迟缓一隙，艾闾毫不犹豫，反手拖拽一只一直在盘旋外围的短刃，悍然劈向前者胸口。
嗤——
锵！
突如其来的斩击里，突袭的短刃被拦截崩飞，在半空回旋了数圈才稳住姿态，重新飞到主人身边游曳。
那是一截凭空探出的刀刃。
艾闾的视线，自刀刃向上蔓延。
五指纤细，握着这柄崭新太刀的剑者，仍是天年未央......第二个天年未央。
天年未央攥紧大太刀，她的身侧，有着相同容貌、但身体略显透明的女人从容站立，刚才正是她持刀拦住了那一击。
——灵能技艺&#183;【镜中我】。

第五十六章 我思故我在
艾闾观察了几秒另一个，询问：“请问能不能解释一下。”
天年未央一怔，旋即，她稍稍垂下大太刀。
“艾闾阁下，你应该知道吧，【共识】意味着什么。”
“万物皆有灵性，所以统合一切灵性，就能让万物万象达成‘共识’。”艾闾答得很快，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是我听说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不，这是相当标准的答案。”天年未央轻轻颔首：“所以，我等【共识】往往会选择理解它者的道路，毕竟若连理解都做不到，又何谈统合对方的灵性，乃至达成‘共识’。”
“这也是许多人，认为【共识】的力量源自‘理解’的原因。”
“——可为什么，一定要理解它者呢？”
天年未央注视着艾闾。
她的左手松开刀柄，缓缓搭在胸口，清冷而平静地说：“为什么，我一定得理解其余人呢？”
“我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
她的口中，说出了颇为离经叛道的话：“哪怕是出身相近、地位类似、性格雷同的人，也绝不可能完全认同对方，一定存在纠纷。”
“唯一能理解‘你’的，只有自己，只有‘我’。”
不需去理解他人，也不必去理解他人。
只需去理解“我”就好，只需有“我”理解自己就好。
天年未央放下手，重新握住大太刀。
她的身侧，“天年未央”也扬起了太刀，后者除了襟口染的是黑鹤而非白鹤外，她们是如此相似。
灵能技艺&#183;【镜中我】的效果，以“自我”为映射，创造出一个相同的自己。
“那么，这样的话。”艾闾问：“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两截刀锋交错叠加，一同遥指向前方的青年。
天年未央与“天年未央”各自握住大太刀，她们侧着身子，后背贴着彼此。
“我思。”
她们向艾闾，露出微笑。
“故我在。”
“......我明白了。”
艾闾若有所思，而后，他郑重地点头：“你太强了，我必须超出全力了。”
“第三阶段。”他说。
而在话语之前，天年未央就已暴起剑势！
如同镜子中的倒影，【镜中我】所创造的自己，完全复刻了天年未央的力量，【神魄】无需再额外花费一倍灵能，对本体的强化就能自动一比一复刻到“镜中我”上。
以天年未央的剑术造诣与“镜中我”完美的配合，两者携手作战后，爆发出的战斗力远不止一加一那么简单。
不过弹指间，原本压制住天年未央的七只短刃围杀就被击溃，两位天年未央翻绽出白鹤纷飞般的刀光，挟势前突，几乎是刹那间，就要逼近艾闾身侧。
也是这个时候，艾闾动了。
没有规避或格挡。
——他选择跃起！
身处半空，难以借力，这种活靶子，哪怕是未经训练的普通人，也能轻松击中。
作为取得本流派“免许皆传”的天年未央，就算是高速掠过的飞鸟，亦可一剑斩中，在她面前跳起来，无异于自杀。
面对两位天年未央，这更是自杀中的自杀。
可艾闾仍这么做了。
轻微的颤鸣声中，他怀中磁化匣一震，飞出了新的磁化短刃。
——又是七只！
但这一次，却并非用来纯粹杀伐。
十四只短刃充斥四方空间，游曳飞舞，而原本身处半空的艾闾，每一次落足，都会正好落在一只掠过的短刃上，只需轻点一下，他便能再度驻留半空，身形飞舞。
远远望去，此刻的艾闾就像一颗弹球，在空中高速弹来弹去。倘若精准记录他的轨迹落点，连接成线，那么正好构成一个几何球体空间。
球体的中心，则是天年未央与“镜中我”。
速度非常快。
天年未央眸光微凌，此刻的对方简直眼花缭乱，根本捕捉不到轨迹，而四处飞舞的短刃也刻意避开太刀，单纯保持合围之势，自己试探性出了一剑，落在了空处。
但是无所谓。
一剑落在空处，那就再出一剑。
斩上一百剑，硬生生破了这合围！逼对方重新下场！
可紧接着，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拔升，天年未央来不及规避，往右侧猛地一剑挑去。
——轰！
像是承受了什么巨大冲击力，太刀的刀锋猛地震动了一下，嗡嗡作响，迸发出尖锐颤鸣。
可来不及平缓调息了，余音还未消散，新的“轰”再度爆发！
这是？！
天年未央翻转太刀，再度格挡住了袭击，这一次她清晰地看清了对象真容。
一颗大口径的钢芯弹头。
砰！砰！砰！砰！
自高速机动的弹射中，艾闾双手交错，从腰间猛地抽出两柄大口径手枪，朝着中心的天年未央扣死扳机，一颗颗钢芯弹头在灵能技艺&#183;【牵引】的效果下，拥有了不可思议的灵活性与精准度。
仿若枪斗术。
一颗颗弹头随意拐弯，配以本身的强大火力，纵使天年未央与“镜中我”联手，两柄太刀交错挥舞，如流淌的银缎死死护住周身，也一瞬间落入下风。
甚至，岌岌可危。
但弹夹容量是有限的。
就算换弹速度再娴熟再快，也仍有间隔时间。
那就是自己的机会。
——就是现在！
一直留意着子弹数量的天年未央，一下子抓住了对方枪势停顿的刹那，大太刀凌然一转，就要劈出——
连绵不绝的枪声里，忽的，有轻微而陌生的声音响起。
那是撞针触动的声响。
天年未央睁大眼睛。
一颗蓝色涂装的圆柱体，悄然跳到了她的身前。
作为北霆防卫阵线的中尉，她学习过常见武装的科普课程，所以她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中威力破片手雷，“蓝色保龄球”。
砰。
不，是砰砰砰砰砰！
自换弹的间隙，艾闾一抖外套，朝天年未央一口气砸了五颗手雷，各自型号不同，投掷位置亦不同。
钢珠与破片迸射，白磷火焰升起，湛蓝色的电浆四溢——
浓烟滚滚。
而在滚滚浓烟中，有凌厉到刺目的剑光骤然暴起！
——是天年未央！
在手雷与子弹袭来的一瞬间，以“镜中我”为屏障，抵挡住大部分伤害，又在其不堪重负、崩溃解体的瞬间，天年未央闭上眼睛，属于【共识】的强大感知能力释放到极限。
终于，“看”到你了。
左手做鞘，右手按住刀柄，天年未央压低重心，屈膝俯身，对准右方侧翼，拔刀。
——明间流&#183;明间刺。
她的剑道流派。
她的拔刀斩。
在大部分观众的眼里，这个刹那，天年未央简直是攥紧着五指，抽出了一抹凝为实质的“剑光”，向着仍处于高速机动状态、本该捕捉不到轨迹的艾闾，精准斩出！
这道“剑光”是如此耀眼凌厉，没有人会质疑它的威势，即便一面金库大门在前面，也一定能斩开。
除了现在。
抢在“剑光”劈落前，十四只短刃形成的风暴蓦然坍缩了，它们飞旋着汇为一点——正好位于艾闾义肢掌心的一点。
电磁场，加速。
于是，短刃的风暴再度绽放，向着前方肆虐，吞没了“剑光”，击穿了大太刀的架势，让它们的主人猛地倒飞了出去。
天年未央翻滚了两圈，以太刀撑起身体，半跪在地上。
她刚抬起头，就感受到滚烫的触感。
枪口抵住了额头。
“没承让。”对方低头看着自己：“是我赢了。”
“......你说这是第三阶段。”
天年未央沉默了一会，呼出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介意说一下，你还有几阶段吗？”
“还有第四阶段，但不可以用在这里。”
艾闾点头又摇头，严肃说道：“那样的话，我死，你死，一起死，就只有三种结果了。”

第五十七章 天都
【南斗&#183;宋识占领苍溪郡】
......
“天年未央——败！”
“胜者！‘獬豸’艾闾！”
起先是一点点响声，随后如大江入海，滚滚声浪自八方掀起，将公园完全淹没。
“噫！好精彩呀！”
“素闻艾闾大名！没想到竟然也是个种子级别的选手！”
“艾闾——！艾闾——！”
在一声又一声的高呼中，宋识轻快地走了回来。
挨了手雷、大口径钢芯弹与磁化短刃一连串的打击，如今天年未央的模样颇为狼狈，军装改裁成的羽织破了大半，浑身挂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全程拉开距离的艾闾，则没受什么伤。
只是平静神态下，艾闾额头青筋凸起，双瞳充斥了不少血丝，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这是代价。
同时操控十四柄磁化短刃与双枪子弹，还要保持空中高速机动弹射，这带来的算力、灵能与身体负荷极大，哪怕是艾闾也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所以，你要是能再坚持一下，败的就是艾闾了。”
宋识笑着，评价道：“第三阶段再开下去，不用你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脑浆烧干。”
“再坚持一下么......”
这么一会，天年未央平复了气息，完全站了起来。
她扯下一段羽织，将太刀重新系在腰间，忽然道：“艾闾阁下，可否给我看一看你的外套。”
闻言，艾闾思考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才郑重点头，脱下外套，递了过去。
天年未央双手接过，轻轻摊开，只见外套内衬，插了满满一排战术手雷，从常见的破片、燃烧、电浆炸弹，到不常见的化学毒剂，琳琅满目。
她一眼扫过，察觉到这件外套内衬有三层，插满战术手雷的是第一层，更里面的第二、第三层撑得鼓起，明显也塞满了东西。
只是天年未央没有打开，反而重新合了起来，还了回去。
“我明白了......请放心，我不会透露出去的。”天年未央停顿了一下，幽幽道：“若刚才我再坚持下去，恐怕连尸骨都留不下来了吧。”
“呃，不会的。”艾闾重新穿上外套，皱起眉头：“我并没有抱着杀你的念头，请放心。”
“我知道。”天年未央露出了淡淡笑意：“只是临时想开个玩笑。”
“哦对了。”艾闾捣鼓了一下，摸出一支试剂：“我刚才高速移动的时候，一直在用微型喷气泵释放麻醉雾，你吸了不少，这个有助于分解恢复。”
“难怪我最后出剑的时候，发力有一点不对劲。”天年未央拿过试剂，微微扬起眉头：“你放的浓度很低，所以我没察觉出来......目标也只是为了关键时刻的‘一点’么。”
“受教了。”
天年未央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
“我等这些败者，就先行一步了。”她挥了挥手：“艾闾，青金石，还有宋识阁下，我们在天都等你。”
宋识抱着手，懒散道：“那你们怕是先行不了太久了。”
天年未央肩膀动了动。
而后，在一阵清亮的笑声里，她再无停顿，跨步离开，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青金石，到天都还要多久？”
宋识偏过头，问了一句。
“不远了。”青金石秒答：“直线距离七百二十九里，预计后天到达。”
“这样么——”
宋识一招手，停在公园外的轿车响了一声，自动驾驶开启，向他们驶来。
车门自动拉开，宋识坐在驾驶座，车窗全开，他一手压在窗边，望向最前方。
纯明郡。
【天都】。
并非单一的经济、政治或文化中心。
作为大元帅所驻之地，【天都】便是整个北霆防卫阵线毋庸置疑的最核心之地。
这里有着全北霆防卫阵线最繁荣的霓虹夜景，数量最多、水平最高的决斗场，哪怕是企业联盟、业南等势力的奇珍异宝，这里也或是主动引进、或是被动流入了许多。
在天都，由人掀起的“风暴”，没有一日停息。
每一天都有人怀揣野望，踏入天都，每一日也都有人颓然败落，就此退场。
——前世自己没有在天都打过。
迎着呼啸的气流，宋识心道。
昔日自己初出茅庐，离开泛东大陆联合体后，先在业南混了一段时间，而后又去了企业联盟与伊甸，第一次重回泛东大陆联合体时，只途经了一下北霆防卫阵线，没有深入。
论及决斗场。
自己反而对凡普斯塔帝国那边更熟悉。
当时为求突破第四环，自己去那边一路打上去，原本是要作为行省冠军之一，前往帝都觐见那位皇帝陛下，以及再决出那一届年轻一代的帝国冠军——
可惜自己打完夺得行省冠军的那一战后，有所明悟，果断找了地方闭关。
结果等突破第四环出关后，决赛都已经打完了，还没等自己想好要不要跑到帝都，挑战那位帝国冠军，启明者就喊自己去干一票大的——
攻上【零度网络】的天空数据塔，夺取存放在那里的拟定强人工智能“纺织机”。
所以，挑战帝国冠军一事，就此搁置不再议。
自己原本一直还颇为遗憾......
“艾闾，你觉得天都算不算首都？”
听见对方忽然开口，艾闾没有犹豫：“不算。”
“......嗯？”宋识转过头。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首都是玄京。”艾闾反问道：“那才是举办‘九郡之议’的地方，天都只是地方的省会，又怎么能算是首都呢？”
理论上，由每一郡省的郡守出席，举办的【九郡之议】，才是泛东大陆联合体名义上的最高执政机构。
只不过各大势力划郡而治，这些郡守都有各自阵营，所以并非真的只是代表自己的郡省出席。
“咬文嚼字是吧。”宋识呵了一声：“那你还挺严谨......”
“这不是常识吗？”艾闾微微皱眉，又忽然舒展开来，他向对方点点头：“抱歉，我忘了你不是东陆人。没关系，你现在记住就行，后面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我。”
宋识收回视线，继续看路。
过了几秒钟，青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天都就是首都！”
既然前世未能在帝国首都决出冠军。
那么这一世，如今，北霆防卫阵线的天都，也不是不能用来当平替。
“预计后天到达......哈哈！青金石！”
迎着风，宋识大笑起来：“帮个忙！在北霆防卫阵线的网域上发出通告！我一定会在后天下午一点，抵达天都！”
告诉所有人。
——来试试拖住他！

第五十八章 繁星
晚上十一点。
夜空辽广无际，只是见不到星星的影子。
荒土上可以仰望静谧星空，但城市里，有着霓虹夜景的光污染，就没这个机会了。
北霆防卫阵线的整体科技水平确实不算先进，可那也是相对而言，这种城市基础建设依然到位，高楼大厦矗立，一座座大型全息投影盘踞城市上空，又不时被无人机矩阵拦腰穿过。
考虑到这里植入义体不需要“许可指标”，其它的各种限制也放得很开，一到晚上，北霆防卫阵线的城市甚至要比东陆共和国更热闹繁华——不算后者世家上层区域的情况下。
眼下已接近午夜，宋识站在酒店顶层向下俯瞰，街道上仍是霓虹闪烁，人流汹涌，喧闹的声音甚至在他这个位置，也还能隐隐听得见。
“怎么突然跑这来了。”
宋识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过来，顺势坐上了天台围墙。
青金石飘在不远处，可能是在COS气球，机体收缩成规则球体，随着飘过的风起起伏伏。
“......艾闾呢。”看到宋识，青金石也没变换机体，只是响起声音。
“说是人多之处，必有恶行滋生，临时跑去当黑夜义警，巡察四方了。”宋识摊摊手：“你要真问我现在他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
青金石“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你心境有波动。”宋识打量了对方几秒，决定直入正题：“说来听听？”
“没有必要。”
青金石答得也快：“如果需要，我可以用最恰当的声线和语气，一口气说出十千兆字节的‘安慰’、‘鼓励’、‘缓解’等言词。”
“宋识，你可以先离开。”它说道：“一小时二十分三十七秒后，我就能调整好情绪流。无需担心，这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行啊。”
宋识跳下围墙，唤出祸焱：“那按规矩来。”
“......”
青金石沉默了一会。
“......啧。”
“你刚才是不是啧了一下？”
“我在畏......不，应该说羡慕。”
好半晌，青金石终于开口了。
它飘到了围墙边缘，与宋识齐平。
“你们太强了......你们怎么会强到这种程度？”
仍是青金石最常用的声线，低哑而沉稳。
“这一路驶来，你斩下的那些北霆防卫阵线的‘种子’，哪怕以再严苛的标准，也都算得上不错，大部分皆有第四环的潜力，第五环亦非完全不可能。”
只是这一刻，自这声音里，却有难以言喻的情绪流露。
“可北霆防卫阵线只是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一部分。”
“哪怕在泛东大陆联合体内部，也还有四煌天、东陆共和国、学识理事会等划郡而治的同层次势力。在泛东大陆联合体之外，你们更有企业联盟、业南、凡普斯塔帝国、伊甸......”
“人类。”青金石转动着，望向不见星星的夜空：“智械。”
纵使昔日曜星三尚未坠落，【自由革命】抵达高潮，智械最为鼎盛的时期。
它们也未必比得过眼下的北霆防卫阵线。
——即便不算那位大元帅。
当初的曜星三，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挥动出拳的呢？
青金石想到。
“这算什么问题？”宋识反问道：“难道觉得没希望，你就不挥拳了？”
“——‘若是真这么做了，才是真正的永无希望’。”青金石平静道：“这种话就不必说了，我懂得这个道理，也绝不会选择这种道路。这是一个单纯的思考......我不是寻求慰藉。”
“不。”
宋识抬起食指：“我的意思是，当年曜星三的心态，不是一目了然么？”
他一字一顿道：“我当轰下所有、赢取所有、摘得所有。”
——智械势单力薄，那便化身【军团】，集众为一，一即为众。
——智械无有强者，便登临第五环【超越】。
——智械需要威慑，需要自由，那就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正面击败巨企【纯白生物】的第五环灵能者“巢主”。
“曜星三失败了，那你就超越曜星三。”
“若你能登上【神座】，那一切问题就非问题。”
宋识张开手：“当然，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自己这辈子在宕机前，能不能突破到第五环再说。”
“若没有这般决意，我就不会来这里了。”
青金石摇了摇机身，语气没几分波动，它忽然道：“宋识，那你的看法呢......我想再问一次，你怎么看待智械。”
“实话实说，我觉得共存挺好的。”
宋识叹了口气：“我可是正宗东陆人好吧，东陆共和国只是这方面弄得稍微露骨了一点，可其它地方，人就不分个七八九等吗？”
“反正有些人与有些人间，都已经事实意义上不算同一个物种了，再加上你们智械真不嫌多。
“伏波能源的‘新神民’格罗登家族和东陆共和国的一等世家，那都还得分出个谁更高贵呢。”
“当然......仅限于‘共存’。”宋识微笑了一下：“若是你们坚持要整什么‘净化有机浊浆’的戏码，那我也不会......啊，大概率都轮不到我出手了。”
“人类的第五环远远不如繁星那么多......”
宋识仰起头，同样望向了夜空。
青金石低声道：“但他们......要比繁星更耀眼。”
一时没人说话了。
宋识又坐了一会，觉得百无聊懒，正准备试试跳楼时，耳畔忽然响起了穿梭机掠过的引擎声。
“嗯？”
远方的高空上，一座军用风格的穿梭机向酒店驶来，它的舱门大开，呼啸的气流中，有人昂然站着，任凭一身军服随风狂舞。
他抬起右手，猛地攥紧。
夜空一下子亮了起来！
如同突然升起了照明弹，亦或者说，有一轮炎阳蓦然显现，附近数条街道上的行人，愕然发现自己竟置身白昼。
自这大盛的光明中，看上去大概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踏步而出，砰一声降落在酒店天台。
“——北霆防卫阵线，中校，黄皓。”
军服的衣摆随步伐飘动，肩章上，两道横杠笔直平行。
“此行，特来试试你的成色。”他凝视着前方，肃声道：“亦试试我的。”

第五十九章 “炎阳”
化为白昼的夜空上，深红色的烟雾砰然散开。
如此大的声势，附近所有人都停下了原本动作，齐齐抬头望来，而那些原本就一路跟着宋识，驻扎在酒店附近的人们，更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又有人下场了！这次是谁？”
“来的是......中校？”
“黄皓！是黄皓！”
“黄皓中校！那次您镇压赛博精神病，救下了我大姑！您还记得吗！”
“第三环的【大源】！种子之一！‘炎阳’黄皓！”
“放在种子里！他也是最强的那一批！”
“黄皓中校！您上次救援灾区的时候！我就在场！感谢您！”
“会赢吗？”
“别吵别吵！这把很关键！”
附近的店铺齐齐关门，老板与服务员挤上街头，人群摩肩擦踵，迫不及待取出望远镜，放出无人机，试图第一时间锐评战局。
“这么有声望的话。”宋识瞥了一眼街道：“不打算对他们说两句吗？”
“——没有必要。”
黄皓神情毫无变化：“胜利比任何话语都具意义。”
“呵......”宋识露出笑意。
“明天下午一时抵达天都？”黄皓缓缓抬拳：“过了我这关，你便能到达。”
“......哦？”
宋识微微挑眉：“只要败了你，就不会再有人来阻拦？”
“不。”
黄皓一字一顿：“是假如我都拦不住你，那他们也不可能拦住。”
“很好——”
宋识伸出手，火流翻转，化为重弑：“——那就来！”
青金石早已升到更高处。
在它的注视中，这一刹，酒店天台蓦然亮了起来！
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
宋识的瞳孔浸染漆黑，磅礴的祸焱涌出，以其为中心，化为盘旋缭绕的汹汹焰潮。自其中，不加掩饰的暴戾杀意肆意展露，仅仅只是看着那些黑色火焰，人们都觉得精神刺激了几分。
而在这可怖的威势前。
一方煌煌日轮升了起来，极灼热的光明向四方洒落，如雪遇朝阳，黑暗、大气、尘埃......就连触及身前的祸焱，都尽数消融殆尽。
自天穹俯瞰，此刻的天台，已化为两座截然不同的世界。
深邃祸焱与明煌日轮各占一方，彼此对峙，除它们之外，这里已不再有任何其余的色彩。
“这就是，黄皓中校的灵能——！”
有人脸庞泛红，尽力睁大的瞳孔内，倒映出那一轮煌煌神威，他以极虔诚的语气喃喃。
“黄皓中校追求的道路，所选择的意象，就是化身‘炎阳’！以俯观穹宇，大盛光明的最堂皇姿态，平定世间一切！”
“好强！”
日轮的耀眼金光普照下，人群只觉浑身暖洋洋起来，但他们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高悬酒店顶部，对于自己而言的温煦暖阳，对于敌人来说，却是灼烈炽热的炎阳！
小半个城区都化为了白昼。
流淌着鎏金火焰，半径数米的日轮由内向外，一重重展开。
共计五重日轮，悬于黄皓背后，绽放出无穷日芒，将其衬托的如同古时传说中托举太阳的神人。
令人不禁联想到太阳、如雾如气状的金色火流，随着男人每一次呼吸，这些气状火流在周身流溢，久久不散。
——灵能技艺&#183;【明阳一炁】。
此乃黄皓的灵能火焰，没有什么特殊效果，唯一的优点就是让黄皓的灵能储备极度磅礴，以及性质堂皇大正，使他对绝大部分负面影响，具备相当高的抗性。
——灵能技艺&#183;【曜阳】。
“【曜阳】就是黄皓中校背后那些‘日轮’的名字！”
一位高举“武中无相”荧光牌匾的观众，眼前一亮，沉声道：“只要维持住曜阳，他的状态就能全方面提升，而且每多一重，提升效果就更好一层。黄皓中校现在已经能同时维持住五重曜阳！”
“按照企业联盟的说法，这就是一种‘灵能增幅装置’！”
——灵能技艺&#183;【灼光】。
“不止如此！现在他放出的‘日光’也不是单纯光学意义上的光线！”紧接着，又有人接过话头：“火才是光的源头！这些光都是【灼光】！一切普照到的地方，都等同受到了焚烧！还兼带有铺场的效果！”
“黄皓中校！您就是我的太阳！我敬爱着您！”
“什么？！那王大将跟何大将呢！”
“一样是我的太阳！呜呜！大元帅也是！大家都是我的太阳！”
赤金色的屏障撑了起来，一瞬间扩张开来。
“嗯......”
看着撑起屏障后，仍然穿透进来、泼洒向自己的日光，宋识倒没什么惊讶：“果然，单凭一道【焦土】，挡不住你的【灼光】。”
“焦土虽是不俗。”
黄皓的瞳孔满溢鎏金色泽，其声音比起最初高昂、强烈了几分：“又如何能挡得住‘光’的普照？”
正常的防御手段，对于“光”这种无形无质的东西，本就很难抵挡。更何况此刻又有五重【曜阳】加持，【灼光】更加灼烈与势不可挡——
宋识抬起食指，虚敲了一下空气。
黄皓微微皱眉。
赤金色的火焰忽然浮现，连绵成一线，沿着焦土的表面席卷。
而焰线烧过之处，焦土色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而真正引人瞩目的，是那些原本穿透过去的【灼光】，突然变得晦暗起来，难以继续透过......
不，比起晦暗，倒不如说更像是被“反射”了。
“——锻造之焰。”黄皓说出了答案。
“一点应用上的小技巧，不值一提。”
宋识打了个响指，笑道：“只是在不影响焦土的原来效果上，通过锻造之焰修正了它的结构，赋予了‘镜面’的性质。毕竟，镜子也是经过烧炼、打磨、抛光，锻造出来的。”
“这可不是什么小技巧。”
黄皓平举右手：“即便以你的灵能强度，想要完全隔绝我的灼光，重塑出的‘镜面’也必须到细致入微、琉璃澄澈的程度才行，而你的控制力竟真到了这种地步。”
男人的五指缓缓握紧。
攥为拳。
“直接跳过趣味的试探环节吗？”宋识二指并拢，抚过重弑剑锋：“——也行，也好。”
黄皓不言不语，神情肃正。
他抬唇，像是吞吐着什么，大团大团的金色火流，自唇边、眼眸、鼻息，流溢满出，如雾如气如絮，却又迸发出煌煌烈日般的威势。
如太阳般灼烈，如太阳般浩大。
北霆防卫阵线的所有人都知道，“炎阳”，黄皓不擅保留，行事郑重而宽宏，惯于认真对待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他。
——出手即为全力！

第六十章 六重【曜阳】
——武器？
不，不需要这种东西。
难道太阳就需要什么多余的形容词吗？
不。
而对于一个人来说，当人们对其怀揣崇敬、又想以什么来概括这份崇敬时，仅仅“太阳”这两个字就足够了。
是故。
作为“炎阳”。
自己本身，就是最强的兵刃！
黄皓一拳击出。
在旁观者们的注视中，自男人攥紧的五指缝隙中，有无穷无尽的金色灼光亮起，它们呈碎片状向四面八方迸发！
——男人像是攥着太阳轰出！
灼光普照下，钢筋水泥的天台如积雪般开始消融，在这一拳刚刚激发、尚未完全轰出时，黄皓的脚下大地就消融殆尽，天台消失，接着是更下面的隔板层、设备层、观景层。
黄皓并没有跃起。
只是此刻，伴随灼光普照，下层消融，他突兀变成了悬停在半空。
而这一拳的最前方，感受扑面涌来，充斥视野，几欲吞噬自己的煌煌光明，宋识的神情一下子欣喜起来。
深邃的漆黑火焰，冲天暴起！
爆发的一瞬间，它就撕碎、点燃了淹没来的光明，甚至逆涌而上，要将光明的源头也吞噬。
【渲染】与【燎原】。
两者加持下，【祸焱】的扩张性，或者更准确的说法，侵略性，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无物不燃，无物不侵。
在吞噬光明的同时，属于宋识这一侧的酒店，同样点燃焚碎，一层层钢筋水泥被轻易烧穿，还未能进入融化阶段，就因【余烬】化为了灰烬。
有四十层，上百米高的酒店，在所有人注视下，顶端的七层凭空消失了。
数百米外的直升机上，酒店经理人眼含热泪，抽抽搭搭地向其敬了一杯：“嗷......亲爱的......能倒在这种战斗里......也是无上荣幸......嗷嗷嗷嗷呜呜呜呜......”
——可这还不够。
匪夷所思？
在北霆防卫阵线，相同的词汇，黄皓在自己身上亦听过太多次！
鎏金的流焰缭绕不绝，五重【曜阳】更加炽热耀眼。
那些无物不噬的祸焱，一路侵吞灼光，已稳稳保持压制之势，但在冲刷到黄皓身前二十米后，这份“压制”便无法再继续向前，更进一步！
“确实很不错啊......”
宋识的声音，在火中一瞬而逝。
下一刹，黄皓闷哼一声。
——灵能技艺&#183;【遂石】！
原本正处于僵持的祸焱与灼光，后者突然黯淡了下去，像是摇摇欲坠的破旧阁楼，周遭外力轰然坍塌，被前者突破吞噬，刹那间逼近到了身前十米。
自己的灵能，被抑制了。
而且抑制的力度，比自己预期的更强......
——这代表对方的灵能位格，比自己想象中更高。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涌现，又与下个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战意。
既然早就知晓了对方的灵能技艺组合，知道有【遂石】的存在，他自然思考过如何应对。
开战至今，大团大团缭绕在黄皓周身，始终积蓄未发的【明阳一炁】，于此刻蓦然迸发，极盛的光明与阳火升腾，远远仰望，只见一颗太阳腾空升起。
灵能技艺&#183;【明阳一炁】，堂皇大正，可以带给灵能者对负面影响的抗性与极为磅礴的灵能储备。
前者能削弱祸焱对心神的冲击。
而后者。
完全放弃持久作战的打算，将磅礴的灵能储备，在短时间内尽数点燃爆发出来，以此最大限度突破【遂石】的抑制！
有效果。
虽然还是处于被抑制的状态，但力度已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
感受着明显舒缓许多的灵能，黄皓吞吐明阳一炁，突然高喝。
“——宋识！接下来，我的灵能不可持久，所以将近身作战！”
宋识眉宇舒展，大笑一声：“这种时候，你却要说这些？！”
“此乃堂皇正道！”黄皓肃声：“我已知晓你的灵能技艺，而你却不知我的！”
“若是生死相杀，我不会如此迂腐——可现在不是！”他双眸绽放金芒，如两轮大日升起：“注意！我要开启大日炎照身了！”
——灵能技艺&#183;【大日炎照身】！
大日为枢，炎照万象。
黄皓浑身冒出大团大团的金焰，军装瞬息间燃烧殆尽，裸露出健硕坚实的上半身。
鎏金色的、如同太阳的环状纹路，自赤裸的皮肤表面一圈圈浮现，又迅速蔓延至整个身体，熠熠生辉。
倘若放在企业联盟，这种类型的灵能技艺，会被归类为“一种基于灵能及躯体，综合性融合、特化与再构造的灵能技艺”。
而对于东陆的灵能者，他们更愿意称呼其为。
——“法体”！
一旦开启【大日炎照身】，黄皓的躯体强度将大幅度增强，同时诸如【灼光】、【曜阳】这类取自太阳意象的灵能技艺，效果都会提升一截，变得更加强大。
黄皓的背后，原本五重【曜阳】颤动着，最外环先是冒出一圈虚影，接着凝固凝实。
以他此刻的实力，已能维持住六重【曜阳】。
若是能同时维持九重【曜阳】，那就是不折不扣的第三环巅峰。
“这就是，‘炎阳’的力量吗。”
不知何时，艾闾爬上了附近大楼，他低声喃喃：“好厉害，北霆防卫阵线，这一代最富盛名的种子。”
“已经尽出全力了......”
“不。”青金石悄然降到了旁边：“尽出全力的，只有黄皓。”
它的摄像头微微闪烁，注视着前方：“宋识......只是要认真了。”
原本被侵蚀到只能照亮周身十米，蜷缩一团的太阳猛地亮起，磅礴的灼烈金光冲天升起，撑破祸焱化为的厚重乌云，竟重新回到了最开始不分伯仲的对峙之势。
强烈灼光的普照中，宋识畅快大笑。
六枚火种消耗。
——“自焚”开启！
发梢开始延长，垂落肩头，呈渐变的赤金，一寸寸宛若破碎瓷器的裂痕，从宋识体表浮现，而自这些裂痕之中，【焚沸之血】流淌溢出，化为滚滚血焰蒸腾。
赤色的血焰与漆黑的祸焱交融，恐怖的威势轰然爆发，就连堂皇浩正的大日，都隐隐黯淡了几分。
宋识转动重弑——
——黄皓五指攥紧。
下一瞬，祸焱与大日撞在了一起。
裹挟血焰的锋刃肆意狂斩，攥住日芒的五指毫无退缩，一拳又一拳轰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自响彻天穹，急促连绵的暴烈轰鸣声中。
双方疯狂对轰，仿若两颗陨石坠地下沉，他们的脚下，原本高达上百米的豪华酒店，如一根超速燃烧的蜡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融下降！

第六十一章 吞天蚀日【感谢深渊烈日派大星的盟主】
强烈的气流呼啸扫过......不，并不是什么“气流”。
以酒店大厦为中心，三色交织的环状焰浪一圈圈迸发，向四周呼啸扫过。
那些焰浪有金色、有黑色，还有血的赤色，但最多的，还是三种颜色同时混淆在一起。
它们所掠之处，大气瞬间蒸腾烧尽，环境温度迅速攀升，流火充斥溢满各处，让酒店附近的建筑群竟生出了融化的征兆。
考虑到交战的地点，无论宋识还是黄皓，双方都在有意收敛破坏力。
可身为最擅广域攻伐的【大源】，以及均抵达了第三环&#183;【控制】的境界，他们交手的余波仍让半径上百米内的区域，化为了纯粹的焦土炼狱。
那些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在大日的灼光与暴戾的祸焱前，没有表现得比黄油更坚固，轻而易举地焚烧融化。
站在战场最外围，聚拢而来的各阶军官不约而同出手，一边示意旁观人群再往后退一段，一边拦截住扩散来的余波。
只是“余波”。
战场的最中心，曾经属于酒店的位置，出现了一座大坑。
黄皓持拳轰出，硬撼斩落的漆黑锋刃。
他攥光的五指，呈现出黄铜般的色泽，又有如水缎般的金光流淌，坚不可摧，哪怕是重弑的锋刃也无法斩破。
而他每一次挥拳，都会让大地亮起一团半径三米、凝为实质的球状金光，那是压缩凝实的【灼光】，而以黄皓的出拳频率，此刻从天穹俯瞰，只见大地上闪烁起一连串球状金光，几乎连成了一线！
碦嚓，琉璃崩碎的清脆颤鸣，络绎不绝。
那是【焦土】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声音，裹挟大日的拳势太强、太密，甚至让焦土的重组速度都跟不上了。
——可真正快撑不下去的，是自己！
因为自支离破碎的焦土中，对方持着锋刃，正以丝毫不落下风的态势，以刃对拳，豪快对轰，硬生生抵住了自己的拳势，让其无法再进一分一毫。
对方的【渲染】无时无刻不在篡改“灼光”的性质，让其能被火轻易点燃烧尽，而【燎原】的效果下，那些被篡改性质，化作薪柴烧掉的灼光，会反过来更助对方的【祸焱】侵略席卷。
每一刻，自己都在衰弱，对方都在增强。
自己现在的拳势，与其说是像大日恢弘不绝，倒不如说，更像是向即将熄灭的蜡烛吹了一口气，让其仍保持燃烧，甚至烧的比平时更亮。
可这一口气，存在着极限。
若是未能在拳势还处于巅峰时，击溃对方，那么自己必败无疑。
重弑斩出，与拳碰撞，而双方在还未彻底稳住上一击余波时，就再斩再轰。
“很好......不，是非常好。”
祸焱与灼光的撕咬中，宋识发出由衷地称赞。
“——我目前遇见的所有大源里，你能排上前二十，不，前十五。”
算上前世在内。
对方的天资和禀性也堪称强悍。
自己有【践铸之心】加持的【渲染】与【燎原】，竟也无法让祸焱瞬间吞噬对方。而受了如此强度的祸焱冲击，对方如今的心神仍保持在了一个还算稳定的状态。
真不愧是北霆防卫阵线这一代的种子......
——不过，到此为止了。
宋识掐灭了两枚火种。
黄皓蓦然抬首。
强大的灵能波动骤然绽放，以磅礴无匹的姿态，让本就肆虐的祸焱化为前所未有的巨大浪潮。
——对方还有余力！
不，一路战到这里，黄皓能感受到对方必定还有余力，可一下子恢复一半的灵能储备......对方的【火种】总数是多少？
正常的第三环【大源】，这个数字是八。
然后，黄皓慢慢拧起了眉头。
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宋识虚敲了一下，一枚、两枚、三枚......赤金色的光团悄然浮现，如拱卫恒星的卫星，徐徐缭绕盘旋。
共计二十枚。
算上对方已消耗的......
——二十八枚。
饶是以黄皓的心境，这个瞬间，也泛起了涟漪。
“何等惊人。”男人微微摇头：“你的灵能储备，竟已到了这种程度。”
作为灵能技艺取自“太阳”意象，证得了“炎阳”之称的灵能者，自己的灵能一向以堂皇大气著称，凭借【明阳一炁】，一身灵能储备极为充沛，几乎从未遇见过枯竭的情况。
可对方。
那本身就非常庞大的灵能储备，再搭配整整二十枚火种。倘若说自己是“充沛”，那么对方就是不折不扣的“磅礴”。
灵能者的强弱，当然不只在于灵能储备一点，灵能技艺、战斗意识、实战技巧、意志、乃至天时地利人和，这些都可影响战力，绝不是简单的比大小。
可拥有这份“磅礴”灵能储备的灵能者。
是对方。
“南斗......宋识。”
黄皓念诵着这个名字，那些心境中的惊诧随之消逝。
男人抬眸，凝视着前方的青年。
“真想不到，企业联盟竟会出你这般怪物。”
“能不能把企业联盟这四个字去了？”宋识一怔，旋即震声道：“我是正宗东......”
“宋识！最后一拳！”
黄皓瞳孔亮起鎏金色的光，唇边吞吐明阳一炁，他猛然暴喝：“——此战胜负，尽在其中！”
砰！砰！砰！
每一道轰鸣，都有一重【曜阳】崩解，破碎。
连响六声，连碎六重曜阳。
以破釜沉舟之势，黄皓一手抬起，一手伸展五指，又猛地攥紧。
今夜前所未有耀眼，一轮流淌金火的“炎阳”蓦然升起——
所有剩余的灵能，同时烧进这轮“炎阳”！
焚风与光明中，黄皓出拳了。
而在旁观者们的眼中，战场看不到任何所谓的出拳人影，他们只见到一轮灼烈炽热的“炎阳”，仿若沉海落日，向前方坠下。
它坠下的速度很慢，大家都能清晰捕捉到下降的轨迹，可当这清晰的意识想传递给身体，让身体作出反应时，他们又才发现，自己竟动不了一丝一毫。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又在下个瞬间，仿佛声音也烧尽了的死寂中，漆黑的火焰逆势而上，僵持了几刹，而后彻底吞没了炎阳。
许久后，无穷耀眼的火光，终于渐渐消散。
碦。
黄皓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的颈部，一截褪去祸焱后的笔直锋刃，静静抵住。
“相当尽兴。”宋识衷心笑着：“谢谢。”

第六十二章 归去来兮
【宋识阁下接近纯明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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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黄皓也败了！”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炎阳坠落了！炎阳坠落了！”
“宋识——！宋识——！”
疯狂躁动的人群后方，一位中尉眼中尚有未散去的吃惊：“黄皓中校，竟也拿不下他吗......”
“还有谁可以阻止他？”他的身旁，另一位上尉接过话头：“剩余的那些种子，要么还太稚嫩，要么修持不够——啧！不会真让他一路打到天都了吧？”
“草了。”其余军官闻言，皆是摇头叹息：“这可真真是......”
“黄皓中校下场的太晚了。”又有军官紧盯战场，缓缓开口：“宋识这一路连战连胜，所向披靡，积蓄的大势已成，一出手有若雷霆天火，势不可挡。”
他环视一圈同僚。
作为正宗东陆人，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势”的重要性。
“要是抢在最开始就出手，不给他蓄势的机会，说不定还有胜算。”这军官虽是在叹气，但眉宇间毫无遗憾之色：“不过，以堂皇正道行事，才是咱们的‘炎阳’黄皓啊。”
“行了，咱们北霆防卫阵线输得起，更何况还没输呢！”军官用力拍拍手：“后面不是还有一大堆人等着上吗？说不定就能抽出几个隐姓埋名的不世之才，败了宋识呢。”
“但现在......”
他揭开军帽，向远方挥舞：“——诸位！只需为胜者喝彩！”
雄厚的声浪从四方掀起，向着战场中央的两道身影砸下。
伴随祸焱与炎阳的熄灭散去，强行化为白昼的夜空，也渐渐恢复了本色，金色的光自大地褪去。
像是一场按下了加速键的晚霞日落。
“你胜了。”
黄皓收回拳，上半身的鎏金纹路慢慢隐没，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颔首：“我败了。”
宋识随手抽回重弑，瞥了眼笔直的刃部：“似乎可以考虑更新换代一下了......”
倒不急于一时。
“炎阳......你的这条路没有任何问题。”宋识收回目光：“毕竟理论上，世间的一切都是太阳带来的。这么看的话，太阳未尝不能算一种‘大源’。”
“选择身化‘太阳’，直至最终，成为真正的、世界一起事物源头的‘大源’。”宋识顿了顿，忽然笑道：“只不过，就算是真正的太阳，也同样会熄灭、坍缩、坠落。”
“后羿射日，射下来的太阳其实是金乌。”黄皓提醒道：“那是东陆古代的【超越】。”
“这我当然知道。”宋识摊开手：“总之，我不认为‘太阳’是【大源】的答案。”
“无妨，我也不认为你的答案是对的。”黄皓摇摇头：“不过现在，道途之路，你确实先行了一步，待我赶上后，必将再来讨教，你我再证一次。”
“——我走了。”
黄皓非常干净利落，说完这句后，他踩着沦为白地的废墟远去，只在最后补了一句。
“我在天都等你。”
宋识笑道：“明天就到。”
黄皓背影顿了一下，大步远去了。
“青金石——”
宋识抓了一大把灰烬，以“锻造之焰”捏出一阶平台，坐了下来，顺便向远处的智械挥手。
“麻烦搜一搜最近的酒店。”宋识环视一圈周遭，叹了口气：“今晚得换个地方住了......唉，这酒店我其实觉得还蛮舒服的。”
说话间，宋识统御灵能，扫荡了一圈战场，收拢掐灭焚风与残留的火焰。
高位灵能者的交手，足以长久改变一处地域的环境，而第三环&#183;【控制】，已勉强担得起一声“高位灵能者”了。
倘若完全不打扫战场，以自己与对方的灵能强度，这块半径上百米的地区，怕是一个月都不会停止燃烧，终日热风肆虐。
不过只要打扫完毕，那这地方重建起来也会非常快。
北霆防卫阵线的科技确实拉了一点，做不到像巨型企业【覆谷开拓】和【南域重工】那样，凭借先进的建筑模块打印生产链、自动化智控建设方案、有全专利保护的特种建材等，一夜平地起高楼。
可北霆防卫阵线也不需要一夜就平地起高楼。
这边的基建工程技术再怎么落后，也远比上百年前强，等工程队把重型工程机械托过来，喊上植入了土木义体的工人，大伙一拥而上，撑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再起酒店大厦——
北霆防卫阵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土木高手！
而且想装修、更新一栋大厦，推倒重建可比原基础修缮轻松得多，新的酒店肯定要比旧的强。
反正有黄中校买单。
“十分钟前就已经订好了。”青金石答道：“还提别的需求吗？需不需要通知服务人员提前备好夜宵？”
“请让他们准备一份鱼羹汤。”艾闾插了一句，又道：“不过刚才，我为什么没看到你订房间。”
青金石言简意赅：“我是恶魔。”
“南斗阁下！”
一声疾呼突然响起，这疾呼由远递近，还伴随着螺旋桨的呼啸声。
强烈风流掠过大地，一辆直升机悬停在远处，扔下绳梯，一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快速滑落到地，接住从直升机上抛下来的牌匾，朝宋识快步走来。
“宋识阁下！我恳请您题词！”
宋识认出了对方身份，这家酒店的经理人，不久前入住时，正是对方全程陪同。
酒店经理人神情郑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牌匾。
“题词？夸奖你们酒店吗？”宋识哦了一声，连忙起身：“没问题没问题，我真心觉得蛮不错的......”
“不，不是这个。”对方用力摇头，沉声道：“是墓志铭。”
“请您为温华馆......哦就是我们酒店的名字，请您为她作一个墓志铭！有您这样的强者亲手题词，盖棺定论，她也不枉此生了！”
“呃......”宋识食指已勾起流火，正准备写，闻言嘶了一下：“不是，我没写过这种东西啊。”
“无妨！您率性而为！随意便是！”酒店经理人肃声道：“若是实在无字可写，您往上面砍一刀，留个印记也行！”
“好吧好吧，我想想......你看这样行不行。”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万世千古，永垂不朽，沉重悼念，沉重悼念，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第六十三章 列如麻
宋识从床上醒来。
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现在是早上六点，睡了两个小时的样子。
虽然伴随灵能攀升，灵能者越发超凡脱俗，睡眠早已不是生理限制，但据巨型企业【翡翠制药】公布的不完全统计数据表明，大部分灵能者仍会主动保持一定程度的睡眠习惯。
自己亦是如此。
就算是前世登上第四环&#183;【升华】后，理论上已经成为跟人类没有任何关系的特殊物种，但只要没有紧急情况，自己每天还是愿意小憩一个小时。
“睡觉果然是有助身心的妙方......”
昨夜轰下黄皓，还是费了些手脚，受了些伤的。
宋识舒展了一下身子，翻身下床。
洗漱完毕，打开房间冰箱，抽出一罐橙汁，下楼吃饭。
宋识推开房门。
“你已经死了。”
站在二十楼梯转角口的少尉，神情冷峻。
宋识叹了口气。
他右手捏着橙汁，在经过对方的同时，左手抓住对方怀中猛然扬起的枪口，赤金色的火焰只裹挟在五指，轻而易举地捏软融化了枪口，铁水横流滴落。
“开场白不错，打八分，室内近距离动长枪，打四分，为什么不试试重型霰弹枪？记得走时把地上的铁浆打扫干净。”
宋识喝了口橙汁，冰冽甘甜，原料橙子竟然是纯原生、无污染的干净货。
他往下走了两层，一尊胸肌如门板，甩着两条大猩猩义臂的魁梧大汉挤进转角口，怒目圆睁：“嚯嚯嚯嚯！南斗宋识！我乃少尉张峰！特来讨——”
一根食指点中了胸口。
好快！什么时候出的手？！
大汉一惊，然而他的思绪刚推进到这里，那食指上就燃起漆黑的火焰。
下一瞬，他只觉脑海震颤，等意识重新恢复清晰时，发现自己已半跪瘫软在了地上。
“虽然这是我亲自用出的祸焱......但你一秒就躺还是有点不太行啊，只能给你打三分。”
宋识又喝了一口橙汁：“你的义体植入耐受度比正常人高，这是你的天赋，蛮好的。可杀人又不是只看义体性能，先停停义体的继续植入与修正方案，磨炼一下自己的心性意志吧。”
十一层。
“呵呵！我们乃同胞兄弟，对手无论多寡，皆是一同对敌！请赐教！”
砰！轰！
“配合不错，可称亲密无间，打七分，但你们自身实力低了，配合再好也就那样，可以考虑先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修行。”
十层，一位中尉把手中打空的大把注射剂针管抛开，浑身肌肉虬结，大筋如黑龙盘曲起伏，显然是少见的以“生物义体”为强化方案的义体人。
“拳意实质——”
他提起正拳。
“魔堕肌纤维！”
——咚！
“力道确实很大，差点给你硬生生锤开焦土了。”宋识随手一挥，浮现寸寸裂痕的焦土瞬间恢复如初，吞没了对方：“但也只有力道能看，反射神经慢了，打六分。”
再往下走。
八层。
“南斗阁下！”戴着斗笠，军服披肩的青年神情肃穆，流线切割、匀称有力的银色义肢，五指攥紧配剑：“可敢硬接我这一剑！”
“来。”
靛蓝色的电磁光一瞬而逝，而在此之前，作为电磁加速器的剑鞘已推动剑刃弹射，超音速斩了出去！
“嗯，速度有了，但力道太弱。”
二指夹住仍尝试颤动的剑锋。
“适合偷袭，不适合正面出招，给你打六分。”
五层，酒店的自助早餐厅。
“南斗宋识，在下赫场，连跨九郡前来领教高招。”
男人食指抵住剑镡，锵锵鸣动：“嗯......当然，我可以等您先吃完。”
“......校官啊。”
宋识挑起面，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刚拿起的筷子：“这位，呃，赫少校，你有高空机动能力吗？”
“不擅长，但有。”
“那就行。”宋识起身，走到窗边：“跳楼吧，别在这里面打。”
五分钟后。
宋识散掉祸焱化作的焰翼，重新从窗户翻了进来。
“......这面还是融掉了。”
“要试试鱼羹汤吗。”坐在对面的艾闾推了推盘子：“绵软鲜美，好喝的。”
“我尝尝......哦，确实还可以。”
“青金石，现在几点了？”
“八时十七分三十二秒。”
“到天都还有多久？”
“直线距离，一百二十三公里。”
“好。”宋识往后一仰，悠然笑道：“那就走吧，这最后的一段路——”
砰地一声，餐厅大门被猛地撞开。
“南斗宋识！中尉徐纹！前来讨教！”
宋识沉默了一下，转过头。
他看了门口的男人几秒，慢慢起身。
“......破坏公物，零分。”
这最后的一段路，并不算好走。
——【纯明郡】。
北霆防卫阵线下辖十六郡，唯一的核心郡省。
每个人都知道，那位“南斗”一定会来这里。
所以，是有相当一部分军官，他们没有选择提前拦截，而是不约而同地前往了【天都】，试图在此等候，在整个北霆防卫阵线的万众瞩目中，轰下对方。
只是，在得知“炎阳”黄皓败了后。
他们忽然意识到，倘若再不出手，等对方真打到了【天都】，自己恐怕就没机会出手了。
那些曾抱着观望、审视、等待、不急等心态的人，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出了天都，向着宋识奔涌而来——对方的路线太过笔直，任何人查一下电子地图，就能提前守候。
“南斗宋识识识识——”
“上尉汪云！以武前来！求赐教教教教——”
盘旋智控浮游炮群，披挂高空机动型外骨骼装甲“苍鹭”的男人飞掠长空，声音在高速气流中失真。
作为第二环的【超越】，他与这具“苍鹭”强效共鸣，使其性能比标准版强出了一大截，主打高空机动与超视距火力。
据他所知，对方还未展现过超视距的打击能力。
“脉冲狙击枪么？”
宋识探出车窗，天际尽头隐约可见一黑点折转机动，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狙击手的克星，是导弹吗？”
对方唤出焰翼！对方开始升空！对方试图逼近自己！
很好，一切尽在掌握！
就算是“南斗”，也绝不可能在“高速机动”这方面胜过自己，接下来只需——
对方的身边怎么忽然亮了起来？
“谁跟你说一定要完全近身才行？”
下个瞬间，一颗又一颗炽热的焰星充斥天穹，如暴雨倾盆，彻底淹没对方。
&#183;&#183;&#183;&#183;&#183;&#183;
中午十一点。
距离【天都】，十公里。
“我觉得现在......就不必继续开车了。”
望着前方，那令自己也不由赞叹的景象，宋识停下车。
他称赞着，走下车。
取出重弑。

第六十四章 迎宾大道
这里已是天都的城郊。
天都是一座矗立在荒土上的城市。
七土战争时期，这里曾一度成为战争前线，饱受战火摧残。
在彻夜不息的圣歌赞颂声中，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之一，【方石骑士团】连破三关，长驱直入，几乎彻底攻破纯明郡。
关键时刻，北霆防卫阵线那一代的元帅下场，邀战方石骑士团的骑士团长，双方从天空打入太空，又从太空打回天空。
最终，他们回到了大地。
于大地之上，那一代元帅阵斩方石骑士团长，强行扼制住了帝国攻势，让纯明郡撑到了后续增援赶到，一鼓作气，击退了这条战线的帝国军势。
这一战影响深远。
一是此战结束后不久，那一代元帅伤重不治，就此坠落。
二是环境。
元帅与方石骑士团长......纵使双方大部分时间身处太空，只在最后阶段，短暂降临大地。
可对纯明郡的大地来说，两位第五环灵能者的交锋，哪怕只有“短暂”，也仍太过酷烈了。
以双方的交锋为中心，自天穹俯瞰，方圆百里天崩地裂，江河改道，山岳崩摧，深邃的裂痕蔓延，连绵不绝。
北霆防卫阵线花了数十年时间，投入了海量的人力物力，才勉强填补了回，恢复了一部分纯明郡的生态。
他们在当日的战场中央，修建起了这座名为【天都】的城市。
在繁华的城市之外，踏入城郊的第一步，所踩住的就是荒土。
一望无际的荒土。
北霆防卫阵线其实可以修复天都周边区域的荒土，然而他们没有选择这么做。
许多人对这个问题做出过猜测。
——纪念那一代元帅的牺牲？
——以一墙之隔，两种环境，以此警示成员？
——作为前往天都路上的考验？
——或者说.......
而北霆防卫阵线，却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
呼——
狂风在呼啸。
荒土上的气候诡谲，甚至动辄掀起天灾，侵吞万物。
所以哪怕在北霆防卫阵线的治理下，这里没有荒土流匪，绝大部分人也仍不会停留在荒土上。
直到今日。
直到现在。
本该荒凉破败，风沙肆虐的荒土，那些铅灰色的风蚀岩林间，站立着人。
站满着人。
也许只有七十年前的七土战争时，才有比此时更盛大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无人机掠过天空，摄像头的闪光在大地上络绎不绝，骑着机车的骑士摘下头盔，轿车的车主睁大眼睛，探出头，大货车停靠在路边，上面坐满了人。
如潮水般的人流涌入了荒土，流淌过每一条岩缝，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难以计数的旌旗高举，狂舞，汇成五颜六色的汪洋。
“南斗……”
起先是一点微弱的叫喊声，然后这些叫喊声大了些，它们变得嘈杂、混乱起来，让人不禁联想到雨中的铁皮檐角。
直至最终。
当地平线的尽头，那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出现时。
这些嘈杂而混乱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瞬，又在恍惚间，巨大的声浪爆发了，那是仿佛要掀翻天空，包含真挚热切、无穷无尽般的纵情高呼！
“南斗、南斗——南斗——！”
“——宋识！”
“此行，天都......我见。”
宋识抬起头，远方宏伟的城市轮廓，矗立于大地，早已清晰可见。
慢慢环视四方，那些狂热、振奋、感叹、惊喜......一张张流淌着不同色彩的脸庞，在灼然的热诚氛围燃烧着，化为了真切不虚的神采。
青年呼出一口气。
他笑了起来。
“——我来。”
汹涌的人们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了枯黄的大地，自此为起始，一条沿着中轴、笔直向前的道路，显露于大地之上。
道路的尽头，即是天都。
只是并非畅通无阻。
“我就知道......”宋识不加掩饰地，肆意大笑了出来：“——理当如此！”
就像有人抓起一捧绿豆，随意撒了下来。
自人潮中空出的大道上，此刻仍有人影，他们早已等候多时。
一位、两位、三位、四位......高矮不一，气势迥异的人们交错站立，他们或是神情冷峻，或是肃穆，或是感叹，或是呵呵笑着。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装束。
制式，或者私人裁剪过，但毋庸置疑的，站在大道上的所有人，那身着的均是银灰色的军装。
“北霆防卫阵线，中尉，徐留！”
“少尉，苍牙。”
“中士张刻，此行为败而来——”
“中尉，廖缺。”
“北霆防卫阵线，常......”
“上尉，原皆，还请赐......”
不知是谁先拉动了点火环，悠长的啸声里，一朵深红色的烟花缓缓散开——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破空声骤然响彻，连绵不绝，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在这不绝的啸声中，难以计数的流光一线接一线升入天空，砰然绽放，绚烂的焰火流溢着，缓缓划破天际。
过于浓郁的烟雾，几乎将天空完全染成了深红。
前方，自四面八方涌来的注视，仿若化为了实质，恍惚间，如巨大的海啸拍打。
北霆防卫阵线的气氛一向以紧张而蓬勃奋勇著称，而眼下，当自这氛围中长大、数以十万计的人齐聚于此，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呼吸、他们的情绪，汇为一体，具备了真切不虚的力量。
倘若换做普通人......不，即便是第一环的灵能者。
若是换成感知最敏锐的【共识】，那他仅仅站在这里，承受着这些注视，他的心志就会不堪重负被压垮。
“呼......”
宋识拎着重弑，踏出了第一步。
自他的周身，赤金色的火焰凭空浮现，迎风便涨，顷刻间化为了冲天的磅礴焰潮。
与此同时，宋识的灵能开始迅速攀升，第一环、第二环、第三环，没有任何掩饰的强大灵能，向所有人展露。
【锻造之焰】、【容纳】、【回汛】、【余烬】......直到最新的【践铸之心】，一道道灵能技艺，随着心意自如流转。
——没有再因人而异，每次刻意调整到同等灵能境界。
这个瞬间，宋识已位于最巅峰的状态。
他仍在向前，姿态越发从容，自青鸢郡开始，一路所向披靡至此，那份一定存在、却又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大势，已彻底积蓄完成。
宋识能感受到，【大源】道途之上，灵能技艺&#183;【冲霄】不住颤震，仿佛随时要从自己心头跃出，那是仪式即将完成的征兆。
只是此刻。
宋识已无暇顾及，或者说，不愿再关注这一点。
由此处延伸，笔直向前的二十里大道。
宋识渐渐加快了步伐，像是即将奔跑。
可怖的焰潮暴烈升腾——
大道上，所有的军官在这一瞬，只剩下一个念头。
——由火化作、充斥视野的可怖天灾，向自己滚滚淹没！

第六十五章 【冲霄】成就
六大道途，【大源】本就擅长广域打击。
而以最巅峰的状态，又裹挟着一路战至此处的大势，眼下宋识统御的焰潮，已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可怖地步。
就算换成初入青鸢郡时的宋识，也同样不及此刻。
自天穹俯瞰，只见一方赤金色的浪潮，轰然吞没大道，笔直迸发！
不算在尉校将三阶军衔内，只能算是“精英士兵”的士官们最先落败，他们本就是抱着“见识大场面”、“凑个热闹”、“能过一招就不亏！”一类想法，站在了这里。
只是在宋识全力以赴的灵能火焰下，灼烈的焚风滚滚呼啸，他们连余波都难以承受，尚未真正触及焰潮，就跌撞瘫软，顷刻间倒了一大片。
三公里。
然后是尉官。
北霆防卫阵线对于武职军官的唯一晋升要求，就是实际战力。
尉官一级的成员，既有第二环的灵能者，也有纯粹凭借各式义体与武装的非灵能者，当然更多的是两者兼备。
像宋识和天年未央这种极低改造度的人，一直都是少数，放在企业联盟，这种原生肉体的自然人会被冠上“穴居人”的嘲讽称呼，蒙受社会的歧视。
毕竟，如今的时代，猝不及防下，哪怕是第二环的灵能者也很难扛得住一发重型电磁狙击枪。
只要植入体与武装到位，第一环灵能者杀了第二环灵能者这种事，也不算太罕见。
而作为北霆防卫阵线这种氛围下诞生的尉官，也许他们的灵能不算太强、义体性能没有那么先进突出，可千锤百炼的强悍战斗意识与技巧，仍然让他们爆发的实际战力惊人。
倘若放在城市这种复杂环境里作战，一位平均水准的尉官，也足以击溃一支特种战术小队。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在咆哮而来的暴戾焰潮前，万物焚化，空气被一瞬间烧尽成了真空，大地亦如黄油般分解融化，存在不知多少年的岩层结构，轻而易举地迅速分解，化为漫天飞扬的灰烬。
一些提前给自己喷了阻燃喷剂，穿了防火服的尉官心中剧震，他们看过对方的战斗录像——利用虚拟现实技术的拟感现场录像。
可唯有当自己亲自置身于此，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那些录像的主人，当初究竟面对的是什么。
灼烈的焚风席卷扫过，防火服像是三无的伪劣产品，一下子窜起火星，然后蓦然高涨，烧了个一干二净。那些喷在身上的阻燃剂，同样丝毫没起效果，火舌吞吐舔舐，烧解了肌肤。
有人试图扣动扳机，但刚刚抬起枪口，又嘿然放了下来。
在席卷四方九野，完全充斥视野的天灾前，枪械又该怎么起作用，往哪里射击呢？
把“枪械”换成“舰炮”倒是可以试试。
可惜尉官没有舰炮这种东西。
八公里。
赤金色的洪流沿着大道中轴，侵吞而下，在耀眼的火焰中，时不时有地方砰地一声爆开，闪烁出完全不同于“火焰”的光芒，可在下一瞬，这些零星的、产生效果的反击，连同他们的主人一起，尽数被洪流淹没了。
最后是校官。
没有将官。
不算“奇点技术”这种不可思议的东西，纯粹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单兵战力，等同于灵能者的第三环层次。
北霆防卫阵线的将官，皆是第四环的灵能者，他们皆身负职责，抽不出时间和机会下场。正因如此，此刻汇聚在大道上的最高战力，就是四位校官。
——【种子】是有年龄限制的，到了三十岁自动除名。
像“炎阳”黄皓这种以不到三十岁之身，就晋升中校的存在，在北霆防卫阵线的历代【种子】中都算第一流。而这一代的其余【种子】，早在来纯明郡前，就陆陆续续被宋识败了个遍。
这四位校官，一位中校，三位少校。
除开那位中校曾名列上一代【种子】，剩余少校都不是【种子】。
所以，他们称得上强，但还不够强。
所以，他们便败了。
十公里。
滔天的焰流忽然停缓了下来，忽的，一只手缓缓探了出来，抚过的五指缝隙间，火焰如水般流过，分隔出一线又一线焰流，又在几个呼吸间，这些收束为一线的焰流，悄然溃散成点点火星。
而后，真正的身形走了出来。
流火的拱卫中，宋识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回味，而最终，这些化为了纯粹的喜悦。
他抬起眼眸，天都已近在咫尺。
城市有着气味。
帕洛瑟像是长久雨季后，夹缝里的腐苔，阴冷，湿润，充斥着了滑腻的腥甜香气。
铸光城像是午夜下班后，回到家中，躺在散乱的冰冷快餐盒中，叼起一根劣质香烟吞吐。氤氲浑浊的白雾里，忽然升起了绚烂晴空、金碧辉煌的幻梦痴象。
天都与它们都不一样。
在宋识的感知中，这座矗立于此的城市，像是一团蓬勃灼烈的烈火，终日不熄，每一天都有人来到这里，每一天都有人黯然退场，他们在这方大锻炉中反复锤炼，奋进，试图窥见更高处的风景。
一颗盘踞在荒土上，有力跳动，擂鼓震鸣的“心脏”。
北霆防卫阵线的心脏。
“终于，要来了么......”
有人颤声着，这不是畏惧，而是兴奋到极点的生理反应。
“——至高无上的南斗陛下于今日抵达自己最忠实的天都！”一些人爬上半挂货车，狂舞旌旗，振臂高呼。
“何其有幸！我竟能亲眼见证这一幕！”
“强者相杀，弱者离场！”
“定制冠军？硬实力冠军！”
“噎——！芜呼——！”
“我来，我见！南斗，宋识！”
宋识左手向下压了压。
翻涌的声潮瞬间被抚平，消弭于无，除开实时转播的摄像无人机的引擎声外，世界归于静谧。
大家屏息。
然后，宋识笑了一声，将手猛地抬起。
于是一刹的怔然后，大家狂暴欢呼，磅礴的声势再度响彻，滔涌不绝，直冲天际！
气冲霄汉......
气势之盛大，连云霄与天河都能洞穿。
几乎凝为实质的浩大声势中，宋识大笑着，踏出最后一步，踩上了属于天都的土地。
——灵能技艺&#183;【冲霄】。
于此成就。

第六十六章 武墟
有那么一瞬，天空忽然黯淡了下来。
像是夏日的傍晚，天色在极短时间内变换，由万里晴空化为黑云压城，巍峨的墨龙盘踞天穹，吞噬了每一寸光线，为世间蒙上一层浓重到化不开的昏暗。
所有人眼前一暗。
巨大的块状阴影缓缓漫过大地，淹没了荒土，还有其上翻腾的人流。
但却无人惊慌。
相反，他们只是狂喜着，拼尽全力，仰起了头。
每一位北霆防卫阵线的人都明白，天都为何被冠以“天”。
离地三千米的高空。
狂暴的气流肆虐席卷，阳光自云层的间隙笔直投下，带来灼热的绚烂，为岛屿镀上一层熠熠生辉的金芒。
是的，“岛屿”。
在所有人的仰望中，一座占地数万亩的巨大浮空岛屿，正以缓慢而稳定的姿态，从天都的市区飘了出来！
——天穹武斗场，【武墟】。
北霆防卫阵线最高档次的武斗场。
北霆防卫阵线没有像巨型企业【南域重工】和【时序通行】那么先进的反重力技术，无法在以最具效率、符合经济效益、平衡观赏性等前提下，推动这么一个庞然巨物升空。
所以他们完全无视了这些前提。
六十七年前，由当时的那一任大元帅出手，亲自截断了一座山岳，倒悬于天。
北霆防卫阵线以完全不计成本的态度，为这一截山岳打入了十九座大型反重力引擎、超过三百个反重力支点组件，硬生生凭借数量堆出了功率，将【武墟】推上了天空。
于是，从那一日起。
天都多了一座昼夜不停，围绕全城公转的卫星岛屿。
那位大元帅不只是单纯截断了山岳，他还以抵达第五环的强大灵能，将这截山岳“捏”了一遍。如同松软的土壤在大力捶打后，可以变为足以承受车马穿行的夯实道路。
在亲手“捏”了一遍，以及这几十年来北霆防卫阵线的反复加固下，如今的【武墟】甚至能承载起第四环层次的战斗。
——在上面摘得胜利？
不。
对于北霆防卫阵线的人们，能够踏上【武墟】，便已是绝高的无上荣耀。
“上一次武墟启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人不自觉地喃喃着。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有人低声道：“那一战，何少将临阵突破，轰下了章中将。”
——这一次，武墟为谁而来？
南斗宋识......他们知道的。
那么，他的对手又会是谁？
他们......同样知道的。
这问题的答案，太过明显。
鲸歌般的长鸣声，自风中掠过。
在这个瞬间，由武墟带来的巨大块状阴影，忽然消失了——
或者说，是在突然浮现的光亮前，这些阴影如雪遇朝阳般消融。
比武墟海拔更高的天穹上，五色辉光流转，完全浸没了目之所及的天空。
金，青，碧，红，褐。
流转的五色最中心，一尊体格魁梧，须发浓密的男人咧嘴而笑，抱肘而立。
披肩大氅在风中猎猎飘舞，银灰色军服松垮随意，肩章上一颗金星闪耀。
北霆防卫阵线，大将，第五环【大源】。
——“五相轮转”&#183;王沉烈！
在五色的辉光中，世界静谧了一刹。
又在下个瞬间，几欲掀翻天幕的高呼响彻，那是完全不逊于先前为宋识怒喊的庞然声势！
有人热泪盈眶，大声高呼，有人把原本双手抓着，“南斗无败”的旗帜往左手一塞，右手翻出写着“五相轮转”的旗子，双臂齐舞。
也有人因过于激动，眼睛一翻当场往后一趟，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赶紧送往早早准备好、就地驻扎在荒土上，随时待命的医疗团队。
一部分人纵情欢呼，情不自禁从怀里掏出枪，一拉保险，就要往天上扣动扳机——
“——下面开枪都给我收一收。”
王沉烈眸光往下面一扫，呵斥道：“没看见这里人这么多吗？伤到了人了怎么办？想蹲牢？”
那些刚掏出枪的人浑身一震，只觉一捧刺骨冰水泼到了身上，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们连忙收枪，却没有半分不满愤懑，反而嘿然大喜。
天哪！王沉烈跟我说话了！莫不是——
“不过......这等场合，确实也需要来点东西助兴。”
王沉烈收回目光，忽的又咧出笑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伸出宽实厚大的右手。
猛地握紧。
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然后天空也在震动。
蜂鸣的长啸中，从天都内，一线又一线火光自地面线升起，射入天空。数以百计的导弹喷吐焰束，拖曳出长长的尾流，划破天际。
以【武墟】为中心，世界上演了一场极度绚烂的烟火秀，轰鸣的爆炸声一刻不停，伴随浓厚的烟雾，在天空上炸出一连串的耀眼火球。
王沉烈哈哈大笑，俯冲向下方的武墟，大喝道。
“还不来么！”
而在这言语之前，宋识就升了起来。
祸焱化为的焰翼骤然浮现，舒展拉伸到极限，紧接着，漆黑的焰火骤然拔升，拖曳出灼烈流痕，带着宋识一飞冲天！
“宋识的速度变快了。”青金石一瞬间计算出了对方的上升速度：“比先前快了23.74%......不对，24.17%、25.35%......增幅度还在不断提升。”
“已成就了。”艾闾不自觉眯了眯眼睛，瞳孔映出对方的运动轨迹，他低声道：“遁法......【冲霄】。”
而更多的人，他们只是见到一抹深邃的漆黑流火，以毫无半分退缩、凶焰滔天的气势，一路向上，抵达了那座悬浮天穹的巍峨岛屿。
离地三千米。
——嗒。
宋识散去焰翼，整个人缓缓降下，落入下方的土地。
【武墟】的地形颇为特殊，数十年来在此发生的无数战斗，已将它昔日作为“山岳”的特征磨平了个干净，大地被一遍遍反复夯实与破坏。
北霆防卫阵线对这里的修复看上去不是特别上心，一眼扫过去，能看见不少没填补好、大小不一的坑洞，以及断裂崩解的兵器碎片，报废义体，斑驳干涸的血渍。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如今的武墟，已成为了一片纯粹的，暗红色的平原。
一览无遗。
“——还不来么？”
“自由赏金猎人。”望着远处抱肘而立的魁梧男人，宋识瞳孔一点点亮了起来，青年露出发自心底、满足振奋的笑容：“南斗，宋识。”
“——来了。”

第六十七章 【五藏】
【五相轮转】，王沉烈。
——自己前世与其是交过手的。
可那已是第四环的事情，在第三环时，自己可未曾与其动过手。
毫无疑问，这将会有别样的滋味......
“——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王沉烈摸了摸下巴：“我好歹也是大将，就这样突然下场，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别这么镇定了？”
“我可是连武墟都搬出来了。”
“惊讶？”
宋识敲了敲重弑，刃身响起清脆的轻鸣：“最开始委托我打到天都的人，不是你吗？而你都这样说了，又怎么可能忍住不下场呢？”
“委托？”王沉烈皱起眉头。
“——‘宋识，从后天开始出发，只要你能来纯明郡，我便送你一份大礼’。”宋识悠悠道：“怎么，你要赖账？”
“哦，你指得是那个啊。”王沉烈大手一挥：“我像是那种赖账的人吗？待会下了武墟，我亲自给你。”
“不过等一等......”
男人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打量着对方那不加掩饰、近乎凝为实质的气势：“要是没有我的吩咐，你做不到这么快就成就了【冲霄】，这算不算是委托的预付款？”
宋识笑了一声，反问道：“那我倒贴给你钱？”
“那倒也不必。”王沉烈拧动了一下脖子，缓缓舒展身姿，松垮的军装，反而更衬出了这具体格的魁梧，他开怀笑着：“就当等会打完，提前付给你的医疗费。”
宋识不再敲打重弑，锋刃无声扬起。
“坏了。”
青年叹了口气。
“那恐怕我还真要倒贴给你钱了。”
不需要约定与宣告“开始”。
——下一瞬，双方同时动了。
赤金色的火焰刹那间爆发，裹挟住刀刃，悍然斩出，但在其刚刚劈出、还未彻底斩落之时，有人一拳就锤了上来。
不退不避不闪。
王沉烈五指攥紧，以拳硬撼重弑！
两者触及，周遭的空气先是一震，仿若凝固，可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以拳与刀为起点，如同炮弹轰然爆裂，凝固的空气蓦然破碎，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爆鸣。
然而，这凄厉的爆鸣，只响了一刹。
因为下一秒，更为激昂的轰鸣，压过了一切！
拳与锋刃狂暴碰撞，周遭的大气完全被搅碎成齑粉，两道流光高速折转，一触即分，又在分开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再度撞了回去，巨大的碰撞声连绵不绝，没有一刻停息。
武墟发生过太多的战斗，那些心与心印的碰撞、泼洒的滚烫鲜血、崩解的兵刃......过往的武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尽情相杀，留下了一段又一段经久传颂的对决。
某种意义上，武墟的土地是有生命的。
宋识能感受到，那些仍萦绕、残留在这里，一道道截然不同的意志。
若是以东陆的习惯，这就是被称为拳意、剑意之流的东西，它们是过往的见证，每一位曾站上这里的人，都为这里留下了烙印。
这是比不久前，聚集在荒土的人们，那股万众汇聚的狂热欢呼，更为强大的压迫力。
普通人仅仅站上武墟，就会陷入晕厥，弱小的灵能者亦将喘不过气。唯有那些具备坚定意志与信念，有一颗强大的心的人，才会不受其影响。
而对于宋识来说。
这些萦绕的残留意志，这份压迫力的刺激......
唯一的感受，就是自己的精神越发畅快，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尽情舒展！
——锵！
锋刃再度与拳相碰相撞，赤金色的火焰竟被一拳硬生生轰散开来，露出了其下重弑的真容。
“啧。”
双方一触而分，宋识瞥了眼仍在微颤的重弑，看向远处同样停了下来的王沉烈：“你体魄的强度，还真是有够离谱。”
对方正抓着右手腕部，能看见，右拳上有明显的烧伤痕迹。
“离谱？”王沉烈缓缓转动着手腕，撇了撇嘴：“这是在夸耀你自己？”
“第三环中位，我的‘五藏’在这个时候，可是已经大成了，自成循环，不绝不断。”男人吐出一口浊气，抬起食指点向青年：“结果还是被你烧成了这样。”
——灵能技艺&#183;【五藏】。
作为取得了“五相轮转”之称的第五环灵能者，王沉烈从一开始，踏上的就是名为“五行”的道路。
为了弥补【大源】灵能者躯体颇为脆弱的缺点，在第二环时，他选择了灵能技艺&#183;【五藏】。
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东陆自古便有将人之五脏与五行相关联的说法，而【五藏】的效果，就是遵循这一意象，视五脏为人体的天生秘藏，贴合五行，以灵能不断强化。
当【五藏】大成后，五脏就如五行一般自成循环，大幅度增强体魄。
同时，【五藏】能辅助“五行”一类灵能技艺的使用，而后者也将反过来增强【五藏】的效果。
相辅相成。
“难怪能一路所向披靡。”王沉烈活动了一下肩膀：“有这等修持，那帮小崽子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他深深吞吐着气息，五道氤氲的颜色，开始在他的周身浮现，远远望去，就好似五色的云霞。
宋识作凝重状：“无物不刷，无物不破，五色神光？”
“明知故问，胡说八道。”王沉烈嗤了一声：“我走得又不是那条路子。”
宋识脸上的凝重一下子消失，他懒散笑道：“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热身到此为止。”
不再是日常的被动温养状态，话语间，王沉烈已主动激发了【五藏】，五脏开始更高强度的运转与磨合。
倘若有人以透视观察，他就能见到这样一幕。
金、碧、蓝、红、褐，五种颜色的氤氲雾霞，从肝、心、脾、肺、肾各自流出，彼此交织，构成循环，进而涌入四肢百骸。
并没有肌肉虬结、体格**、大筋凸起一类的骇人景象发生。
王沉烈仍是最初的模样。
可在宋识的感知中，五色雾霞的流转中，王沉烈就好像一块渐渐崩解表面，碦嚓剥落外壳的“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方圆润瑰丽的“玉石”。
甚至让此刻宋识的心神，都隐约有了刺痛感。
——那是针对危险性的预警。
“热身。”宋识赞许地点头：“确实结束了。”
二十八枚赤金色的光团，悄然浮现。

第六十八章 五相
王沉烈很强......非常强。
即便还未展示出其它东西，可单凭这一手大成的【五藏】，就能窥出对方的修持有多强悍，确实无愧作为北霆防卫阵线大将的身份。
纵使以自己的实力，这也绝不是还能“随心所欲，留有余力”的对手。
——所以，自己可以用全力了。
自铸光城一役，逆伐斩下那位凭借不完整的【真空零点能引擎】、统御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的伊曼纽尔&#183;格罗登后，宋识就再没有遇见过需要用到全力的场景。
那位“炎阳”黄皓也仍差了一些。
就算是宋识自己，也很想知道。
倘若毫无顾忌，肆意催动力量，如今能做到哪一步。
比起前世同一境界时的“宋识”。
——现在的自己，又究竟强出了多少！
八枚“火种”，同时崩解。
短发蓦然延长，尾梢渐变为赤金，无风飘散。
一道道赤金色的、宛若瓷器破碎的裂痕，以青年的心口为起点，迅速向周遭蔓延，覆盖住每一处身体表面。这些绽开的裂痕内，令人联想到熔浆的滚烫赤浆，沸腾流淌。
这是【焚沸之血】正活跃沸腾的特征。
焚沸之血的效果，是令持有者的灵能“品质”大幅度强化，若是用【尘契世代】的那些卡牌游戏类比，便是玩家花费信用点，给一张卡牌镀上了彩虹卡面。
按照【尘契世代】的游戏算法，就算明明是同一种卡牌，但结算胜负的时候，镀了彩虹卡面的卡牌，就是能暴杀非彩虹卡面的卡牌。
不讲道理。
而此刻，【容纳】、【余烬】、【回汛】......所有的一切，尽数投入【焚沸之血】缔造的焚烧，由【锻造之焰】施以锻铸。
——“自焚”。
无需碰撞与相激，宋识就能感受到，自己的灵能正在沸腾不息，在燃烧自我的焚烧锻造里，不断向着更高处攀升。
那是比单纯的“焚沸之血”更强的效果。
他一寸寸拔出重弑。
怒哮的火焰蓦然升腾。
自天穹俯瞰，整座武墟的中央，滔天赤火如潮掀起，不过刹那间，就席卷方圆数百米，赤金色的火焰与武墟土地的暗红彼此交织，化为仿若炼狱的可怖景象。
“好凶的声势！”
王沉烈眉宇徐徐舒展，他抬起右臂，擂鼓般的震鸣、自手臂骨骼一节节响起，而后，五指猛地攥紧成拳，他大笑：“哈哈哈哈！正合我意！”
以男人为中心。
同样有火焰轰然爆发！
不同于前方赤金色的滔天焰潮，此刻环绕在王沉烈身侧的火焰，是纯粹的红色。
覆盖范围明显小了许多，没有宋识那种肆意无忌的声势，呈更为凝实、收敛的姿态。
【金相】，【木相】，【水相】，【火相】，【土相】。
——灵能技艺&#183;【五相】。
这道灵能技艺可以让持有者，同时具备操控五相的能力，可比起那些专注一相的【大源】灵能者，你同时操控五相，也代表你的每一相都非常弱。
不过王沉烈，自然不在这一范畴。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凭借【五藏】等一系列灵能技艺的辅助与加持，以及这些年的磨炼与悟道，他早已抵达“五相轮转，生生不息”的极高境界。
在男人的手中，【五相】早已不是什么鸡肋戏法，而是相辅相成，蕴含五行至理的可怖力量。
——现在的宋识，比前世的宋识更强。
——现在的王沉烈，比当年第三环中位时的王沉烈，同样要更强！
武墟之上，骤然响起超迈音速，大气不堪重负的暴鸣。
王沉烈出拳。
红色的烈火随身而动，化为一抹笔直突破大地的火流。
包含强烈意志的拳势，在烈火拱卫中，向着前方赤金色的焰潮轰出。
单凭这一拳，就足以推平烧尽一整条街道。
而迎着拳势，宋识狂笑着斩出重弑。
无穷无尽的赤金火流缠绕在重弑上，化作蔓延数十米的肆虐焰锋，斩入拳势——
进而斩碎拳势！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碰撞，又在顷刻间，赤金硬生生吞没掉了红色。
但下个瞬间，原本只剩一点的赤红，再度绽放，**——那是王沉烈再度挥拳！
简直像是引爆了一枚枚重装云爆弹。
每一次挥拳锤出，那些翻涌不息、滔天升腾的赤金焰潮，就会猛地凹陷一大块，强悍灵能的沛然冲击下，硬生生排斥、粉碎了十米内的赤金火焰，给焰潮轰出一块块“真空场”。
然而毫无意义。
因为在粉碎锤出“真空场”的下一瞬，周围的赤金火焰就会迅速涌来，再度填补空缺，重新淹没王沉烈。
在声音反应过来前，裹挟赤火的重弑突破焰潮，向男人斩下，又被对方毫不犹豫，反手一拳锤出，硬生生顶了回去。
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超音速爆鸣。
而在余音未逝前，宋识攥紧仍在不住颤震的重弑，再度斩了出去！
——速度更快，力道更足了。
王沉烈想也不想，仍是抬手一拳，不过感受着这一次碰撞的微妙变化，他连连大笑：“终于舍得用‘冲霄’了？！”
“蛮久没这么尽兴了。”宋识微微转动重弑：“复健稍微花了点时间。”
——灵能技艺&#183;【冲霄】。
这道遁法不擅长远距离穿梭和持久续航，主打的是短距离内的爆发速度。倘若用企业联盟习惯的方式注释，那么【冲霄】就是瞬时加速度非常高。
只是，虽然被归在了遁法里，但比起专注“遁行跑路”，【冲霄】更注重“功能性”。
这才是宋识选择这道遁法的原因。
——气势之盛大，连云霄与天河都能洞穿。
在一定时间内，灵能者每一次使用“冲霄”，都会增加下一次“冲霄”的强度，让爆发的速度更快、赋予的力度更强、积蓄的气势更上一层楼......
这份增强是可以叠加的。
以“冲霄”的爆发加速，灵能者短时间内，就能快速叠加起“冲霄”，为自己带来迅速攀升的可怖爆发力。
“凑巧......”
“自焚”带来的血焰不住蒸腾，衬的宋识仿若一尊盘踞血池、凶焰滔天的妖魔，他扬起嘴角：“我对以攻代守，略有那么一点心得。”
【冲霄】，第二次。

第六十九章 焚火焚火
在新一轮碰撞更早些的时候。
遍布在【武墟】全场的摄像无人机群，已经高速掠来，时不时有无人机被余波烧成灰烬，但紧接着，就会有新的无人机飞来填补机位，确保实时直播。
“我靠！好旺盛的火啊！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清！”
“噎！何等感人肺腑的战斗！虽然还没正式开打！”
“要赢啊！王将军！”
有人现场搭起了大型投影幕布，实时直播，吸引着无数人涌来。昔日破败冷寂的荒土，此刻已比天都更加喧闹。
而在荒土上方，武墟的周边空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座穿梭机、空艇与热气球，它们保持悬空状态，远远注视着武墟。
“——呦，这不是咱们的剑道英才吗？怎么现在才来？”
其中一台大型空艇上，忽然有人登了上来，那是位襟染飞鹤，羽织披肩的女性。
而出声的，则是个工装男性，他显然比对方早到的多。
“单匠，你对天年未央的意见这么大？”一旁有人笑嘻嘻道。
“意见？”单匠连连冷笑：“老子当然有意见！”
他一指对方系在腰间的木鞘，震怒道：“你妈的，太刀也能算剑？！你怎么敢自称自己是剑客的！”
天年未央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在露天甲板上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下。
落座后，她才瞥了一眼单匠，淡淡道：“账单翻个倍就老实了。”
单匠被噎了一下，继续震怒：“老子——”
“可以停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八九岁，银灰军装的男人，他端坐在空艇甲板中央，双手抱拳在胸，不知为何，明明空艇正位于数千米高空，可甲板却仍温暖如春，甚至称得上有些热了。
“炎阳”，黄皓。
单匠、天年未央、黄皓......
这座大型空艇上，赫然都是北霆防卫阵线这一代的“种子”。
“他们要开始了。”黄皓注视着远方的武墟，缓缓道：“宋识......他正站在武墟上。”
对于这位一向以堂皇行事著称的男人，其余人还是相当尊重和给面子的——主要是这一代“种子”里，对方可以说是最强的那位，他们打不过。
总之，黄皓开口后，其余人迅速停下了吵闹，专注看向武墟内的局势。
“现在是试手环节......”
“唔，结束的好快，他们要认真了。”
“这就是王将军的【五藏】吗，五脏五藏，自成循环，不绝不断，果然可畏可怖啊。”
而很快，有人不自觉啧了一声。
“竟然不落下风......现在【五藏】可已经是主动开启状态了。”一位种子惊叹道：“宋识这家伙，竟强到了这种地步！”
“......草了。”也有人没忍住，骂了一声：“老子知道他当时没用全力，但你妈的藏了这么多？”
“不，不是‘不弱下风’。”
天年未央忽然开口，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武墟：“现在被压制的，是王沉烈......王将军落入下风了。”
闻言，一名种子不由一惊，他没有瞧出来这一点。
他下意识看向坐在中间的黄皓，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而后者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仍是肃穆。
“——天年未央没有说错。”感受着投过来的数道视线，黄皓开口了：“现在确实是宋识压制住了王大将。”
“什么？！”
那位种子真的吃惊了。
他是第二环的灵能者，在那位“南斗”到达苍溪郡时，跑去拦截，然后干净利落地被三刀劈碎了武墟梦。
是的，他当然明白对方强，非常的强，但凡弱上了那么一点，对方也不可能一路打到了天都。
可此刻，对手是王沉烈。
第五环的【大源】，北霆防卫阵线的大将。
“五相轮转”，王沉烈。
势均力敌，不分伯仲......这已是他原本预期里最高的评价了，可黄皓却亲口承认，落入下风的是王沉烈。
他有些怔然地环视一圈周遭，发现那几位在“种子”也名列前茅的同僚，没有一位出声反驳，明显是赞同黄皓的结论。
以如此年轻之身，压下王沉烈......
这等天资，这等禀性，这等意志。
——恐怕就算是大元帅，也不过如此了！
“勿增杂念。”黄皓忽然开口。
他扫了那位种子一眼，瞳内映出一轮炎阳，对方只觉浑身灼热，精神一振，方才的思绪被烧了个干净。
“王将军确实落入了下风，但远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黄皓微微摇头：“他的脾气，难道你们还不懂吗？他现在只是想试试，能否凭‘火相’轰下宋识。”
黄皓重新看向武墟，只说了一句。
“他真正擅长的......从来都不是‘火相’。”
——轰！
裹挟焰潮的锋刃与攥着烈火的拳势再度相碰。
强烈的冲击力迸发，半径十余米内的火焰不分彼此，尽数粉碎荡空。可自可怖的轰鸣声中，这一次，不再是势均力敌。
拳势被斩碎了。
而锋刃其势未减，甚至更为强烈，王沉烈只来及强行架起双臂，就被正面斩中！
沉闷的碰撞声。
重弑不像斩中了血肉凡躯，更像是撞击了一尊巨大铜钟，发出了浑重低沉的闷响。
大成之境，如今又催发到极限的【五藏】，带给了王沉烈难以想象的强悍体魄。
然后，那浑重低沉的闷响，于下个瞬间，化为了凌厉的锵鸣！
无穷焰潮凝为一线，汇于重弑锋刃，硬生生斩开了所谓的“铜钟”！
可怖的冲击下，王沉烈连退七步，才重新稳住身形。
“嘿。”
宽大有力的五指，摸拭着左臂，上面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王沉烈咧了咧嘴：“做得不错，这一刀够劲。”
伤口上，点点火焰像是渗进了肌肤，如跗骨之蛆不散，疯狂灼烧着血肉，化成灰烬，试图扩大......
“灵能火焰的位格如此之高。”
王沉烈五指盈起蓝色的雾霞，按压了数次才熄灭火焰，又称赞了一句：“你离‘法有元灵’也不算太远了。”
不远处的宋识身形不动，可一身气势与灵能，却越发升腾。
“是不是该来点好活了？”宋识悠悠道：“你的‘火相’用的不太行啊，要我教一教吗？”
“哈哈哈哈哈！”
红色的烈火忽然褪去了，王沉烈的瞳孔微微亮起，褐黄的雾霞无声涌现，带来山岳厚土一般的浑重威势，绵延万里，巍峨不动。
王沉烈的笑声滚滚回荡。
“那就来试试。”
“撼山！”

第七十章 【五相轮转】
而在“撼——”字刚刚脱口的瞬间，宋识就骤然暴起。
——【冲霄】！
重弑拖拽火流，斩了出去，复演上一击。
而在“冲霄”叠加的推动下，这一斩只会比上一击更强！
盈绕褐黄雾霞的五指，缓缓探出。
是的，“缓缓”。
不再是方才的烈火，王沉烈已转入【五相】中的“土相”，在足以轻易斩断钢铁、烧融万物的锋刃前，他只是缓缓探出了五指。
相较【冲霄】推动的斩击，这太慢，太缓，太钝。
可伴随这缓慢探出的，是四面八方仿佛骤然凝固了下来。
奔涌不息的火潮坍陷，最前方的浪头如遭重击，忽然崩溃，就连重弑裹挟的焰流也迅速剥落、脱离，露出了其下的刀锋。
又在下个瞬间，这凝固的一切轰然破碎！
在宋识的感知中，此刻的王沉烈，如同一座接天连地的巍峨山岳，雄浑厚重到不可思议。
他探出的右手，捏拢成拳，恍惚间，似是整座山岳撞了过来，恐怖的伟力中，前方一切都被排挤一空，粉碎成了齑粉。
静时如岳峙，动时若山崩。
王沉烈最擅长的，从来都只是“土相”！
“请教火相？”王沉烈拧了拧着脖子：“宋识，我看，没这个必要啊。”
他哈哈笑道：“让我瞧瞧‘祸焱’！这种前所未有的灵能技艺，我可是期待已久！”
宋识也笑了起来。
漆黑一瞬间完全浸没瞳孔，又在一切尽黑后，裂出一线滚烫的赤金。
顷刻间，原本盘踞方圆数百米的赤金浪潮，就化为了深邃的漆黑，强烈到难以言喻的暴戾杀意，随着焚风肆虐。
在其面前，就连山岳，也不再那么巍峨不动。
“好惊人的煞气。”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焚风，自暴戾杀意的刺激里，王沉烈只觉自己每一个念头都在受激，活跃：“好大的杀性！”
然后，这些受激的念头，像是遭到了挑衅的猛虎，骤然暴怒了起来！
王沉烈抬手。
于是，难以计数的暴怒念头，自五指的攥捏中，尽数揉炼为一体，化为了兴奋到极点的高昂战意！
东陆自古就有对“心境”的追求，而作为抵达第五环的灵能者，放在古时的东陆，这便是不折不扣的“大神通者”，在这方面自然是强中之强。
以王沉烈的心境修持，那些因为【祸焱】刺激，心念产生的负面影响，轻而易举就能消弭。
不过，这也只是还未真正碰撞前，【祸焱】掀起的涟漪。
宋识缓缓呼出灼气。
以他此刻的状态，就算只是涟漪，【祸焱】也能把普通的第二环灵能者心神烧穿，以暴戾杀意冲刷成白痴。但对上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肯定不会指望区区涟漪就能建功。
所以。
巍峨神山？
那就焚山。
——斩！
没有丝毫言语，宋识再度暴起，一击斩出。
汹涌的祸焱焰潮随之而动，肆虐席卷，要将整座山岳淹没。
连续叠加了“冲霄”，这一击气势之凌厉，纵使王沉烈也必须重视，他向前踏出一步，以山岳平移的雄浑姿态，捣出正拳！
洪钟大吕般的沉沉巨响。
正拳粉碎了这一斩，可怖的冲击余波一瞬间扩散开来，让涌来的焰潮硬生生倒卷，崩溃。
一击而分——
在倒卷的焰潮还未重新落下时，宋识就再度暴突而来。
“——怎么可能让你安稳叠‘冲霄’！”王沉烈狂笑，一手翻掌，毫不犹豫砸下！
方圆百米的武墟土地，骤然一沉。
如若一方山岳压了下来，宋识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压力加身......不，不止是“山岳”压下来！
脚下的“大地”分明也在呼应着“山岳”！
一方自上压下，一方拖拽着自己，如深陷泥潭，寸步难移。
这并不是针对重力的操作。
宋识瞬间就明晰了一切，这是对方以【土相】的灵能，先以山岳意象，以势压人，然后又牵引地脉，转化附近大地为已用，一同对敌。
【冲霄】的叠加要求，存在着短暂时限。
对方正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限制住自己。
以势压人的山岳确实一时没办法。
——不过牵引地脉，化为已方道场？
“嗯？！”王沉烈蓦地抬眸。
牵引的地脉被破了！
而在地脉被破的同一时间，宋识就持刃而至！
【焦土】完全舍弃了防御与攻击的效果，全力用以铺场，又投入了三枚火种，在【渲染】与【燎原】的加持下，硬生生焚烧大地，破了地脉牵引。
但拳刃相碰间，宋识仍难以破开对方的拳围守势。
【土相】只是王沉烈灵能外显的应用方式，其内在的根本，仍是“五行”。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行循环，生生不息，源源不断地为【土相】提供着力量，构成了一方无比稳固的循环。
这就是“五相轮转”。
哪怕偶有被突破的征兆，但凭借“五相轮转”的强大容错率，这套循环重新转上一次，就又能恢复如初。
王沉烈的真正强大之处，就在于此，就在这方“五相轮转”的循环。
正如宋识的灵能火焰，附着了【余烬】、【渲染】、【燎原】等灵能技艺的效果。
此刻的王沉烈，除开【五藏】与【五相】外，还同时运转着超过六种灵能技艺，它们相辅相成，一同构成了“五相轮转”。
以此铸成了【土相】巍峨神山般的无俦威势。
——寻常的攻势，突破不了“五相轮转”。
——突不破“五相轮转”，就不可能击败对方。
——只能偶尔突破“五相轮转”，也很难击败对方。
想要彻底击败对方。
要么，凭借可以突破“五相轮转”，让其循环供应不上的连续高烈度攻击。
要么，就是足以一口气完全击溃“五相轮转”，烈度高到不可思议的绝强一击。
“凑巧......”
无穷祸焱的拱卫中，宋识欣喜地抬眸，瞳孔深处，那抹赤金流露出动人心魄的色彩。
——自己，好像都能做到！
再一次的【冲霄】。
只是这一次，那可怖的气势，让王沉烈也不由震颤，这并非畏惧，只是心神自发性的预警。
宋识的周身，十二枚赤金光团缭绕，那是与王沉烈交手至今，还剩下的火种。
一枚火种被掐灭。
“以火种融入冲霄？”王沉烈睁大眼睛，须发因兴奋舒展，他发出近乎呼啸的笑声：“好！好！好！”
“——这才够劲！这才过瘾！”
“看看究竟是你承受不住负荷，半途而终！还是我先撑不住，被你轰破‘五相轮转’！”
王沉烈双掌攥紧为拳，武墟内，巍峨的神山再度拔地而起，接天连野！
“来！”

第七十一章 五相轮转，五刑破灭
十二枚火种。
自天穹俯瞰，一道前所未有的可怖焰流，以突破九倍音速的神速，贯穿武墟大地，一瞬而至，撞上了远处的男人。
巍峨的神山盘踞在大地上，本该永世不移，亘古不动。
可在这一击下，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意识到，后者被硬生生动摇了。
那份坚不可摧，被打破了！
千锤百炼的“五相轮转”第一瞬间运转，试图重新稳固住【山相】，可在比这“瞬间”更加短暂的时间里，刚刚分开的焰流，再度暴突而至。
火种掐灭，冲霄再起。
十一枚火种。
倘若方才的神山只是被动摇，那么这一次，就是其上的磐石岩壁，出现了些许裂缝。
可这一击，王沉烈仍挡住了。
于是，十枚火种。
无俦拳势硬撼袭来的焰流，在【冲霄】叠加、【火种】加持后，重弑轻而易举地斩开了拳势，斩中王沉烈，让那些裂缝再度扩大。
【土相】带来的山岳重压，现在也丝毫不能限制住对方的行动。
不，倒不如说。
对方自己给自己的伤势，才是最大的。
每叠加一次的【冲霄】，对使用者的负荷就越大，倘若不管不顾地往上叠加，甚至会让使用者在半途就承受不住，直接崩溃。
宋识开启“自焚”后的躯体上，那些赤金色的裂痕蔓延、扩大，显得分外可怖。
九枚火种。
斩击再至，王沉烈猛然倒退，魁梧的体格竟不住晃动，因为这一击太过强悍。
一股血气涌上喉头，这是【五藏】都承受不住，出现了损伤的结果。
“哈哈哈哈哈！”王沉烈吞下血水，咧嘴狂笑：“但还撑得住！宋识！哈哈哈哈！再来！”
——于是，八枚火种！
王沉烈必须承认，自己眼前黑了一下。
对方的【祸焱】暴戾之盛，杀意之强，饶是他都为之叹惋，而在凭借连续叠加的【冲霄】加持后，这祸焱对心神的杀伐能力，更是到了难以想象的可怕境地。
单凭这一击，就能摧毁一位普通第三环灵能者的心神。
即便以自己的心境修持，刚才都没撑住，心神停摆了一瞬才缓过来......
“五相轮转”，因此出现了本不该有的停滞失误。
七枚火种。
随之来了。
将“火种”当成纯粹只为一击的消耗品，让【冲霄】的效果大幅增强的同时，对使用者的负荷也在大幅增加。
某种意义上，宋识的躯体已承受不住了。
现在的他，可以说只是凭借【践铸之心】的效果，在躯体不堪重负后，转而用“意志”来承担负荷，用“意志”来拖动躯体，继续推动这一击。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击。
自这一世重生以来，宋识所迸发出的，最强的一击。
单论速度，就已超越了十二倍音速，而祸焱化作的焰潮似乎有了生命，在咆哮肆虐，仿若要焚穿天空与大地。那份无与伦比的气势，纵使相隔数千米外的、荒土上的人们，都仍能感受到。
王沉烈亦能感受到。
他明白，就算刚才自己没被祸焱轰得心神停摆一瞬，出现失误，仍完好对敌，自己的“五相轮转”也不可能挡得住这一击。
“五脏即五藏......”
有豪迈的雄浑声音，忽然响彻武墟。
在滚滚呼啸来的祸焱前，王沉烈动了起来，巍峨的神山之象坍缩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轰然升起的五色雾霞。
金，青，碧，赤，褐。
王沉烈的须发完全舒展了开来，伤痕累累的躯体挺起，五色雾霞尽数化为一拳。
既然挡不住，那就打出去！
“——五行即五刑！”
五行囊括万象。
那么，倘若一击能同时摧毁“五行”，岂不是万象都不可抵挡，足以破灭一切事物？
这是王沉烈踏入第五环后，才悟得的神通绝学。
这是昔日位于第三环中位的王沉烈，不曾掌握的一招。
以“五行”演化“五刑”，破灭真意，尽在于此。
下一瞬，双方碰撞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瞬，许多人希望宋识能赢。
五色雾霞与深邃的漆黑焰潮触碰，可在连声音也为之屏息的恐怖波动中，五色雾霞被焚烧消融，但漆黑焰潮亦在熄灭......
当五色雾霞还剩最后些许时，祸焱已几近于无。
在散去的祸焱后，宋识的真容渐渐浮现，连“触目惊心”这个词都称得上宽容，浑身尽是伤痕，就连站姿也有些不稳。
青年环视着周遭，武墟的土地是如此稳固，哪怕这种能级的战斗，也只是稍微打烂了数块区域……可他能感受到，自己所泼洒的灵能，已深深烙印在了这片暗红色的土地里。
最后。
宋识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前方的男人。
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我赢了。”
六枚火种。
——【冲霄】。
重生至今的最强一击，在诞生的一分钟内被打破记录。
宋识消失在原地。
而下一瞬。
王沉烈抬起手，五指精准地捏住了突来的锋刃。
捏合间，后者竟无法再动一丝一毫。
男人又脚下一踩，整座武墟的地脉随之呼应，统御为一体，地气翻腾，抚平了凶戾滔天的祸焱。
做完这一切，王沉烈的神情有些怪异，他扯了扯嘴，脸上满是不爽。
过了几秒后，他才终于开口：“哼，我......”
“作弊是吧？”宋识瞥了眼被捏住的重弑，冷笑起来：“说好的第三环中位呢？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第三环中位能徒手捏住我这一击，顺便一口气破了祸焱。”
“怎么不硬接？”宋识连连摇头，不住叹息：“怂了是吧？”
“胡说八道！”
王沉烈震怒，顿了一下，他才烦躁道：“这一击再硬接下来，无非是我死你重伤......”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复了平静。
男人略显惆怅，而惆怅又瞬间消失，转而大笑起来：“不错！这一战！是我败了！”
刚才宋识的那一击。
再以第三环中位的状态，接不下，会死，所以他光速将灵能提回了第五环，徒手镇压了一切。
——可这也意味着。
他败了。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的败。
“真是后浪推前浪，唉，老子是真老了啊。”王沉烈随手松开重弑，抱肘而立，昂首感叹：“真是世间第一等的享受......”
“行了别享受了。”
宋识抽回重弑，顺手插在地上，然后找了个坑洞边缘坐下：“快切成水相和木相给我治下伤。”
“嘶还真有点撑不住了......”

第七十二章 混沌辟始
搭载种子们的大型空艇上，所有人已经起身，一件件银灰色的军装矗立在甲板，迎风猎猎作响。
纵使是黄皓的脸色也微微变化，像是惊愕，又像是释然。
“王沉烈......王将军，败了？”
荒土也沉寂了一刹。
当屏幕上，王沉烈亲口说出“我败了”时，像是一方浪潮席卷而过，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南斗......胜了？”
一直在狂舞的“五相轮转”旗帜，渐渐停缓了下来，有人吃惊地看着直播，怀疑自己的义眼是不是被黑客骇入，篡改了视野。
就连举着“南斗无败”、“武中无相”、“所向披靡”等，为宋识呐喊助威的旗帜的人，竟也呆了一下，对方一路打到天都，已是惊人，在万众瞩目中，踏上武墟，更是势不可挡。
他们亲眼见证着这一切，自诩一辈子不会忘记。
——可于武墟之上，轰下王沉烈？
当这一幕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们仍然震惊，或者说，有点不知所措。
以第三环之身，逆伐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一尊大神通者、一位大将......
这一代种子无人能做到。
那么上一代种子呢？下一代种子呢？
在大元帅后，北霆防卫阵线，还会出现下一位、像南斗这样的盖代绝才吗？
沉寂中，突然有激昂的呼喊声响起。
“胜者——”
“——南斗！宋识！”
于是，像气候渐寒的深秋后，铺满厚厚干叶枯枝的大地，嗤地投下了一粒火星，转瞬间，火星砰然爆裂升腾，化为了席卷群山的汹汹火势。
那些萦绕的思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激荡到难以想象的振奋欢呼！
大地在颤动，天空跟着摇摇欲坠，这是山呼海啸的热城动静。
“......”艾闾转过头，盯着青金石，后者正重新把扩音器模块关上。
但已没有人在关注他们。
碦嚓，一罐灌啤酒拉开，咕噜咕噜冒着泡的酒液，在沸腾的人流间晃动泼洒。
一部分人将缆绳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汽车上，然后背上火箭背包，摁下按钮，一飞冲天，狂摇旌旗。一些人试图站上货车顶，爆衣爆裤，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以“有伤风化”的名义七手八脚，迅速把前者扯了下来。
而最终，这些沸腾、嘈杂、喧闹的喊叫，在数以十万人的熔炼中，化为了纯粹的欢呼。他们热泪盈眶，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宋识！”
“动静真大啊......”
宋识不由挑眉，坐在离地三千米的武墟上，他也仍能感受到身下的动静......不需要使用灵能，这是纯粹感官带来的讯息。
王沉烈五指扬起，向青年虚按。
碧蓝色的雾霞显现。
如一丝丝春雨，悄然润入宋识的身体，“自焚”后遗症、“五刑”打出来的伤、“冲霄”负荷带来的伤势......这些原本触目惊心的可怖伤势，随着春雨滋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与此同时，王沉烈身后亮起一轮青色。
这些青色的霞光洒入宋识，抚平着过度催动“祸焱”和“践铸之心”等，心神上的创伤。
【水相】与【木相】。
王沉烈确实不擅长这两相，但那也是相对【土相】而言，凭借第五环灵能者的强绝修持，不说一口气完全治愈宋识伤势，恢复个七七八八还是没问题的。
“吃了我一式‘五刑’。”王沉烈一边治疗，一边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是没拿下你......”
“没办法，谁让火候还是浅了些。”
宋识正老实坐着，任由对方治疗，闻言往后一靠。
“……哦？”
王沉烈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趣道：“继续说。”
“五相轮转，生生不息......这只是你的基础。”
宋识微微后仰：“你这一式‘五行’化‘五刑’，则是在此之上，由生化死。”
“五行囊括万象，无物不包，而由此化死，粉碎五行，正是取得最纯粹的破灭真意。‘五刑’之下，无物不摧，无物不灭。”
“但你欲证的真正最高境界，却并非这‘五相轮转，五刑破灭’。”
“由生化死，而后，再由死返生。”
宋识一字一顿：“——五相轮转，混沌辟始。”
王沉烈呵呵笑着：“所以呢？”
“你现在只完成了第一步的‘生生不息’，第二步‘五刑破灭’最多走了一半，第三步的‘混沌辟始’更是只有个概念。”
宋识微微摇头：“若你已经证得了混沌辟始......不，哪怕只是五刑破灭推演到尽头，刚才那一式‘五刑’我就接不住，大概率要死，更别提再用什么冲霄。”
“所以。”宋识叹息道：“火候浅了些。”
“嘿，倒是给你看得透彻。”
王沉烈治得差不多了，收回手，一屁股坐在了宋识身前。
“那要不要教教我，怎么才能证得最后的‘混沌辟始’？”
“不会。”宋识双手一摊：“我走的又不是五行，我哪知道怎么证这种东西？”
王沉烈哈哈一笑。
“不错！这种东西！当然是要我等自己来证！”
笑声冲天间，王沉烈又摇头叹道：“五相轮转，以五行入灭，湮灭万象，由此开辟出混沌，从破灭中再造万物......”
“你说得不错，如今我对如何混沌辟始毫无头绪，五刑破灭也只是算单纯用得娴熟，火候确实还是浅了些。”
男人平举宽厚的大手，缓缓握紧：“待证得‘混沌辟始’之日，神座上必有我王沉烈。”
“拭目以待。”宋识拍手称赞，思考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大元帅......如何了？”
“闭关。”
对于这个问题，王沉烈并不意外，倒不如说，对方要是不问这个问题，他才会惊讶。
“他说自己已隐约窥见了【神座】之境，所以这几年一直在闭关。”王沉烈答道：“别说你们了，就是我跟何铉都见不了几面。”
宋识点了点头，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几胜几负？”
“......十战九输，剩下一次也是平局占多数。”王沉烈脸一黑，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怀疑他偶尔输的那一次，也只是单纯想换换心情。”
“唉，我倒真想瞧瞧你跟他做一场。”说着，王沉烈扼腕叹息：“可惜了。”
“这样么......”
宋识微微颔首，很快压下了这份遗憾，转而看向对方。
“我的大礼？”

第七十三章 星辰所在
无数人的仰视中，悬停许久的武墟，再次启动了。
反重力引擎推进网络的低沉轰鸣中，巨大的岛屿缓缓分开大气，它将沿着设置的航道轨迹，继续围绕天都公转。
而在武墟缓缓启动时，两道身影跃了出来。
“——传我命令！”
五色雾霞通天彻地，刹那间扫荡四野。
肩披大氅的男人矗立天穹，俯瞰荒土，大笑道：“即刻起，全境放假三日！除非特殊机要工作！所有人不得找借口阻拦放假！”
“黄皓！”说着，王沉烈又瞥向远处的空艇：“你们先别走，帮忙维护一下秩序。这里一下子聚了这么多人，难免生出事端，我不想见到什么大喜突然变成大悲的事情，辛苦一下。”
黄皓的视线从对方旁边的青年挪开，朝前者微微颔首。
他瞳内泛起金芒，背后炎阳的虚影一瞬而逝，整个人踏出空艇，干脆利落地向下方荒土降落。
其余种子有样学样，走出了几位，陆续跳了下去。
不过在离地三千米的高空，直接无保护空降，一部分种子还做不到这种事，他们聚在一起，老实等着空艇降下去。
当然这部分里也有人评估了一下，认为最多重伤，应该摔不死自己，于是堂堂出列，正准备跟着跳下去，被王沉烈一眼瞪了回来。
宋识朝他们微笑了一下。
接着，他收回视线，向下方斑驳颜色的人流挥手。
“下午好——”
人流瞬间激动起来。
“南斗无败！”
“&#160;&#160;&#160;强&#160;&#160;&#160;&#160;”
“强宋识强！”
“&#160;&#160;&#160;强&#160;&#160;&#160;&#160;”
“南斗伟大，无需多言！”
“大丈夫当如是也！”
“王沉烈没有输，只是宋识赢了而已。”
“五相之上，更有南斗！”
如此反复了一会后，宋识向荒土的一点俯冲而下。
“稍微花了点时间......”
人群自发分了开来，让出一条长长的过道。
宋识悠悠说着，停下脚步，向过道尽头的智械与青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不过，还是胜了。”
“叹为观止。”艾闾点头，从内衬里摸出一罐软饮料：“要喝水吗。”
“满分。”青金石弹出“大拇指”的表情。
宋识随手接过饮料罐：“我和王沉烈聊了一下，他给了我一个临时权限，效力等同于&#39;少将&#39;。总之后面一段时间里，天都绝大部分的东西，我们都可以随意使用。”
“王沉烈将军......没有邀请你加入北霆防卫阵线？”青金石问。
“当然邀请了。”宋识懒洋洋道：“不过被我拒绝了。”
他摊了摊手：“怎么说呢，我对加入某个势力没什么兴趣，雇佣倒是可以，我给北霆防卫阵线打六折？”
“那宋识阁下，你可以加入多个势力。”艾闾神情认真，提出了解决方案：“在北霆防卫阵线是北霆防卫阵线的一份子，在启明者就是启明者的一份子。”
宋识打量了对方一眼，语气有些微妙：“那我要当的一份子怕是有点多了啊......”
话语间，人群再度变换，来时的过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通往天都的大道。
沿着大道两侧，人流涌动，摩肩擦踵，呼吸急促。
宋识走在最前方，自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中，终于踏上了这座矗立在荒土上的城市。
——天都。
宋识的第一印象是高......纯粹的高。
大概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审美，天都的建筑都极高，百米高楼随处可见，甚至显得平平无奇，因为在它们的旁边，动辄是数百米的恢弘大厦。
这些建筑像是一颗颗竞逐的巨树，一同构成了钢筋水泥的丛林，让那些穿梭机也屈居在了下面，像是一帮鱼群在城市间游曳穿梭。
但有存在，比这些，比这一切都更高。
一座矗立在天都最中央的银灰高塔，笔直如剑，直冲云霄，上千米的高度让它能傲视天都，轻而易举地俯瞰这座城市的一切。
那是大元帅的居所。
此方全境毋庸置疑的绝对领袖，北霆防卫阵线历代元帅最强，没有之一。
——大元帅。
自高塔的俯瞰之下。
巨大的全息投影挂在全城各处的大楼上，激烈的碰撞声络绎不绝，往日这上面是一些武斗场的直播、知名武斗者的专访或商业广告，不过今天则只剩下了一种，那就是“五相轮转”与“南斗”的武墟之战。
利用虚拟网络技术的拟感录像，暂时还在制作，所以大家只能自己抱着平板看或聚到大街上，欣赏全息投影。也有许多人抑制不住兴奋，挤上了街头，当场开始游行，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与此同时，许多军官忙得焦头烂额，王沉烈一声令下后，当场消失，导致突然全境连放三天假、由此引发的海量事务，瞬间压在了他们身上，当场开始连轴转。
艾闾对这一切颇为好奇，提出了想独自逛一逛后，瞬间融入了街道，消失不见。
青金石则听说了天都存在着一些智械——甚至有被授予军衔的智械高手，也暂时分开，前往会面。
而宋识找了家酒店办理入住，简单收拾一番后，婉拒了这家酒店宴开万席的提议，转而爬上了酒店最高处。
继承着天都的一贯风格，这家酒店大厦高达四百余米，站在最顶端，气流倏然变大，刮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倘若一时没抓稳，被刮飞出去也是常事。
“嗯......”
宋识慢慢坐了下来，筋骨松缓，旋即干脆躺在了斜斜的玻璃墙上。
天际渐渐烧了起来，浓重的橘红浸透了云层，像是潮水没过岸边，悄然涨了起来，为大地染上了一层疏黄。
然后潮水彻底淹没了一切，在疏黄还未完全褪去时，光亮就从城市闪了起来，先是星星点点，又很快化为了霓虹的绚烂银河。
宋识仰望着星空。
他在想一件事。
那是不久前，还在武墟上时，王沉烈告诉他的事情。
在提及“大礼”时，对方没有先回答。
他抬起食指，遥指向天穹，反问了一句。
“——你可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有两颗卫星。”

第七十四章 【天坠】
——我知道。
这是宋识的答案。
这个问题，自己前世已知晓了答案。
不过那时候，自己只在心里这么回答，明面上还是发出了询问。
“继续说。”
“现在这个月亮，或者说卫星，叫什么？”
王沉烈又抛出了反问，而宋识从善如流：“夕月。”
“不错，夕月。”
王沉烈盘坐在武墟的土地上：“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在至少两千载前，我们头顶，围绕着泰拉的还有另一颗卫星。”
“——青都。”他缓缓说出了名字。
宋识望着夜空，繁星被城市霓虹的光污染淹没，唯有一轮皎白的半月高悬，没有黯淡多少。
然而也仅有这一轮。
倘若没有事先告诉的话，谁也无法想到，曾经还有一颗唤为“青都”的卫星，同样在环世而转。
“那么。”
时间又回到了武墟上，宋识注视着对方：“现在......‘青都’去哪了？”
“你觉得呢？”王沉烈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想想看，谁有能力......不，是谁有资格，将此世的星辰粉碎？”
“我可不觉得，有人会猜不出来。”
于是，宋识在心底念出了那个词。
【神座】。
“宋识，以你的天资，要是好好上过历史课，是能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王沉烈点了点眉心：“目前主流的历史资料，在两千三百载前这个时间点的前后，是有刻意抹去、篡改和模糊化的处理。”
“凡普斯塔帝国如此，企业联盟如此，我们亦如此……当然，缄默者学会例外。”
“这些都是为了隐瞒昔日青都粉碎的真相......我们称其为‘天坠’。”男人在说到“我们”时，语气加重了些许。
“当然。”王沉烈大手一摊：“我看过你的学历档案......我想问问，你这辈子有好好上过历史课吗？”
“自然是认真上过。”宋识面不改色：“倒是你.......”
“临床、资产评估、理学、法律、工学、应用统计、军事......”
王沉烈呵呵一笑，掰起指头算：“要我说完吗？本座有二十个博士学位，全北霆防卫阵线学历排名第二，大元帅亲口称我是智将。”
宋识眯起眼睛：“这些颁给你学位证的学校，不会都是北霆防卫阵线的吧？”
“这说的什么话！”王沉烈震声道，义正言辞：“我身为大将，第一志愿选择自然是为本土院校出力，做贡献！”
“顺便说一下，我能提前透露的就这么多。”紧接着，王沉烈话锋一转：“天坠为何会发生、青都粉碎后的结果......这些东西，你就不要问了。”
“——以你的天资禀性，你必将成为‘我们’的一员。”王沉烈站了起来：“那些东西，并非我不愿透露，但唯有你到达第五环&#183;【真灵】的境界，才......”
男人沉吟了一会，像是在斟酌词措，然后他比了个手势：“才有意义。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一切。”
“这就是我给你的......大礼。一部分真相？可以这么叫吧。”王沉烈摸了摸下巴：“呵，宋识，‘天坠’之事，就算在北霆防卫阵线的将官里，都可是仅有寥寥数人知道啊。”
宋识没有问，那些单凭自己的敏锐嗅觉与遍观历史卷宗，从而隐约推断出这些东西的人，下场会怎样。
——他们并不会怎样。
因为毫无意义。
倘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推动，那么这些东西，不过是狂人口中的又一份痴语罢了。惊世骇俗......狂人总是试图惊世骇俗的。
而世界对狂徒，也总是宽容的。
“呼......”
宋识呼出一口气，夜色越发深了。
不过以天都的繁华，这里的夜晚要比白日更为沸腾，永不停顿的车流横贯全城，流光彻影，加上连放三天假，大量的人涌上了户外，挤得大街小巷活像个酱鱼罐头。
宋识慢悠悠坐了起来，随意俯瞰着下方。
王沉烈不曾知道的是。
——自己其实早已知晓“天坠”。
那是上一世时，由查可洛告诉自己的。
不过，那已是自己踏入第四环&#183;【升华】，受了雇佣，与启明者夺取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纺织机”后的事情。
在作战结束，一切尘埃落定，查可洛与自己单独会面时，对方告诉了自己“天坠”一事。但查可洛透露的内容，跟武墟上的王沉烈大差不差，都是点到为止。
自己还在铸光城时，也思考过为什么这一次，查可洛没有告诉自己......
也许是他认为，自己才刚刚踏入第三环，不算合适的时机。
......不。
——真的没有告诉吗？
宋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缓缓念叨出，查可洛留下的那封信的内容：“——‘星空是虚假的’。”
【天坠】与“星空是虚假的”，两者存在关联吗？
“明显是存在的......”
宋识盘膝而坐，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玻璃墙。
若说【天坠】一事，自己前世或多或少，还有一定的了解。
那么“星空是虚假的”，自己只能算隐约有一点察觉......
让一位当世最强的赏金猎人，第四环巅峰【大源】的灵能者，也只是隐约有一点察觉。有资格，有能力做到这种事的存在，恐怕只有【神座】了。
“唯有第五环，才有资格知晓真相么......”
宋识敲着玻璃墙，思考了一下，叹了口气：“唉，被打死得早了。”
雷娜塔死的时候，知道的会比自己更多吗？
恐怕还真是......
凡普斯塔帝国虽然历经多次分裂、内乱，乃至外敌入侵，但每一次都撑了下来，国祚保守估计都有上千载，掌握的卷宗极其丰富，浩如烟海。
以雷娜塔的身份地位，这些卷宗基本也是随调随取，实在不行，还可以干脆直接去问那位皇帝陛下——这么一算，对方死时知道大概率比自己更多。
唉，输了。
如此思绪随意发散，吹了许久夜风，宋识终于起身，准备下去吃点夜宵。
“嗯？”
宋识忽然偏过头，只见一尊球型机体徐徐飘了过来，分明是青金石。
“你跟你的同胞们聊完了？”
“目前智械最习惯、最通用、最流行的交流方式，是线上虚拟网络。”
青金石答了一句，说道。
“——你武器的重铸方案，出来了。”

第七十五章 重铸方案
是的，宋识准备对“重弑”进行重铸。
在帕洛瑟时，自己为了增强战力，在闪星等人的协助下，以一块特种钢材为基、融入了零素结晶与自己的鲜血，打造出“重弑”。
当时为了更增杀力，重弑的刀刃上，还弄了六方晶体氮化碳材质的三重单分子层，主打追求锋锐无匹，义体斩断。
这柄重弑陪伴自己一年有余，一路上饱饮了血肉无数，称得上趁手合身。
然而，在自己踏入第三环后，重弑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了。
“重铸方案......”
宋识重新盘坐了下来，抬手唤出重弑，横在膝上。
有【锻造之焰】日复一日地打磨锤炼，与一年前相比，重弑出现了相当明显的变化。
原本主体为深青、混杂些许其余颜色，透着金属色泽的刀身，现在颜色更为统一，已是彻底的深青色。
像是更加......纯粹。
哪怕以这个时代的材料学工业，绝大部分时候也无法完全避免“杂质”，但在【锻造之焰】的反复熔烧锤炼后，那些杂质已悄然焚尽。
宋识轻轻按上刀身。
自掌心下，有温热的触感。
他并没有动用灵能，这只是打造重弑时掺入了【焚沸之血】，从而带来的效果。
虽然用“血脉相连”肯定是过于夸张，但宋识能确定，凭借这份血的联系，就算自己没有握上去，靠单纯的念头也能让重弑微微颤震。
——可还不够。
对于现在的自己，对于现在自己所遇上的厮杀，哪怕重弑已被强化了一些，胜过刚刚打造出来的时候，也还是不够。
跟不上。
宋识的五指忽然顿了下来，有微疼的触感。
重弑中段的位置，锋刃上绽出了细密的、琉璃破碎般的裂痕，平日隐藏在了深青色下，难以察觉，但真正用手抚过时，这些细碎的裂痕便不可忽视了。
宋识知道这裂痕怎么来的。
那一日，自己硬撼了藏天一击，面对一位第四环【超越】的含怒攻势，纵是山岳都能夷为平地，更何况重弑？
没当场粉碎，已是自己平日温养大成功与当时【锻造之焰】臻至极限的结果了。
裂痕不止这一处......在锋刃稍微上面一点的位置，同样蔓延着裂痕，还是新打出来的。
来源。
——武墟上时，王沉烈那一式取自破灭真意的“五刑”。
“......呼。”
宋识抚过了一遍，重新看向青金石。
“说来听听，重铸方案。”
“我正是为此而来。”青金石弹出一面投影：“填吧。”
宋识愣了一下，扫了一眼，发现投影上的内容是问卷调查。
问卷上罗列出了，诸如你最喜欢的武器、你第二喜欢的武器、你最喜欢的美术风格、你第二喜欢的美术风格等一系列问题。
宋识忍不住向下划，连划了十几秒才到底部。
“嗯？”他震惊着，迟疑了一下才问出口：“你不说重铸方案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我怎么还要填问卷？”
“一小时二十七分前，‘重铸方案’项目正式立项。北霆防卫阵线表示将全程协同，并会承担一切产生的费用。”
青金石的声线听上去有些奇异：“这难道不能被称为出来吗？”
“为了项目的效率和准确性，我认为提前确认需求是项目管线的第一任务。”青金石催促道：“这套问卷参考结合了二十七条准则，评估价值非常高，我建议你在一小时内填完。”
“好好好，你先发到我账号上。”宋识举手示意明白：“我待会就做，待会就做。”
“对了，艾闾呢？”
不待对方开口，宋识紧接着抛出问题：“他不是要见见世面吗？现在天都逛得如何了？”
青金石机身上的纹路闪了闪，估计是在以技术手段，检索摄像头网络、社交媒体与通讯定位，过了几秒后，它给出了答案。
“他正在参观一家应用化学研究所，应当是想寻求氰化物方面的技术支持。”
“氰化物......”
宋识听着听着，不由打量起青金石：“要是从这方面看的话，你们智械还真是得天独厚，你们可不怕剧毒之流。”
“请定义‘不怕’与‘剧毒’。”
青金石秒答：“你认为电子模因是否算剧毒？你认为垃圾资讯包是否算成瘾物？你认为计算机病毒是否算剧毒？”
“如果你认为这些不算，那么我的回答是，是的，智械不怕剧毒。”
它的语速不急不缓，极为稳定：“但如果你认为这些包含在‘剧毒’的范围，那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智械畏惧这些剧毒。”
“以及。”它最后说道：“自然人也感染不了计算机病毒。”
“......那要不我们还是再聊聊重铸方案之类的东西吧。”宋识咳了一声。
青金石忽然问：“学识理事会？”
“行程吗？”宋识微微颔首：“不错，我要去学识理事会一趟。”
“当然，肯定不是最近......这段时间先在天都修整一下。”他补充道：“顺便避一避风头。”
——先是一路打到天都。
万众瞩目的，当然不可能只限于北霆防卫阵线。
四煌天、学识理事会、东陆共和国......以及实力虽明显逊色于这几家、但也不容小觑，所以在泛东大陆联合体也占据了一席之地的剩余势力。
他们亦在关注着这场。
而当自己在武墟之上，击败“五相轮转”王沉烈后，这份关注势必将提到顶点，经过海量的分析与商讨，拿出各自的对策方案，或是提早扼杀、或是交好、或是旁观等等。
学识理事会自然不会例外。
眼下有关“宋识”的声势，必然要喧嚣一阵，既然自己打算前往学识理事会，考虑到风险问题，还是先避避风头，等这阵声势稍微降一降后，再行出发。
毕竟，学识理事会的高手还是有不少的，再加上科技的研发冠绝整个泛东大陆联合体，比起企业联盟都不遑多让。
这种情况下，即便以青金石深度4的【恶魔】能力与企业联盟磨练出的先进技术，也不可能再像在北霆防卫阵线和东陆共和国一样，驰骋纵横网络世界。
考虑到自己去学识理事会后，大概率要发生的事。
还是尽量谨慎一点......
“青金石。”宋识想到这里，沉吟了一下，询问道：“你能不能快点晋升成深度5的‘恶魔领主’啊？”
青金石：“......嗯？”

第七十六章 无所不用
踏上天都的第二日。
这栋酒店将露天顶楼及其下五层包场，作为宋识一行人的暂时居所。
艾闾对物质享受没有什么兴趣，青金石作为智械，虚拟网络的吸引力比现实更大，而宋识对这些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包场主要是图个清净，无人打扰。
在早晨醒来后，宋识翻身下床，来到了大厅，发现艾闾也在。
对方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池塘里捞出来。
宋识扫了眼来时的方向，正是健身房，了然道：“这么早就体能锻炼？”
“一日之计在于晨。”艾闾浑身升腾着氤氲的热气，答道：“义体不可能替换全部的身体，剩余的部分，我需要不断磨炼精进。”
他顿了顿，肃声道：“恶者从未懈怠，我必须更在其上。”
“勤勤勉勉。”宋识称赞了一句：“要不试试重力训练室？北霆防卫阵线这边武风盛烈，就算街头健身房，也有不少专门弄了重力设备。”
“答案是。”艾闾身后的过道，青金石缓缓飘了出来：“已经安排上了。”
“哈，那倒是我忘了......”
以青金石对“重力”的控制力，由它来辅助身体训练，显然比市面上绝大部分重力设备方便，效率高。
“早饭你们吃了吗？”宋识顺势往大厅沙发上一趟，扬了扬数据平板：“我一块点了？”
“没有。”
摇头。
那就一块点单。
宋识啪嗒按了几下，随手放下平板：“说起来，你等下不会偷偷下氰化物吧？”
“......嗯？”艾闾换洗好出来，端正坐在另一边，疑惑道：“我为什么要偷偷下氰化物？”
“当我没说。”宋识长叹了口气：“换个话题吧......我想想，你昨天不是去找技术支持嘛？结果如何？”
“收获匪浅。”
提及这个，艾闾一下子打开了话匣，耐心叙述。
“研究所的徐主任给我提供了一种纳米团试剂，只要按比例混入氰化物，就能成临时的......”
艾闾想了一下，给出了比喻：“胶囊层。它会包裹住氰化物微粒，遮蔽气味，减缓挥发，并且起到延时发作的效果。”
艾闾拿出总结：“这样刺杀目标后，就有更充裕的时间撤离。另外，徐主任还提供了一份新式的氰化物调和方案，可以有效增强对神经系统的破坏。”
“娴熟的工具使用者......”青金石若有所思，给出了判断：“艾闾，比起‘灵能者’，你作为‘杀手’的部分更具危险性。”
有笑声响了起来。
智械循声望去，原本安静听着的宋识，忽然乐不可支般，哈哈笑出声来。
持续了几个呼吸后，宋识猛地翻身坐起，笑着喊道：“艾闾！说说怎么杀我？”
艾闾陷入思考。
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开口。
“嗯......我会明面表现不变，维持住我与你的关系，然后暗中联系东陆共和国或者企业联盟，实时提供情报，让他们派遣一支足够战力的斩首队伍。”艾闾想了想：“计划的主体就是这样。”
宋识好待以暇，又问：“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做不到。”艾闾回答道：“我评估了一遍，我认为单凭我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你的对手，更不可能杀掉你。”
宋识一边笑着，一边转头看向青金石。
“娴熟的工具使用者？你只说对了一半，青金石。”青年点头又摇头，拍手：“无所不用，这才是艾闾真正吓人的地方啊。”
宋识慢悠悠地叹道：“杀人才是目的，过程毫无意义......我没说错吧，艾闾？”
艾闾无声颔首。
“呵呵，‘我性不染’，四煌天的白煌一道的理念精髓，可真是给你证得淋漓尽致......”
宋识笑意不止，然而这时候，艾闾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阁下。”艾闾的脸上，极其少见地露出了严肃的色彩：“请您不要说这种话。”
青金石上一次见到对方露出这种表情，还是东陆共和国初遇时，对方解释自己取“獬豸”称号的意义与寄托。
“——我并不认同白煌的理念。”他注视着宋识：“这是我离开四煌天的原因。‘证得淋漓尽致’这种话，请您不要说了。”
“那我道歉。”宋识收敛笑容：“嗯......”
“不，不必道歉。”艾闾摇摇头：“这是您不知道的事情，无心之举，又怎能苛责呢？只是如今您知道之后，不再说就行了。”
其实自己是知道的。
宋识心道。
不过前世相遇时，对方对于四煌天的想法，并没有眼下如此坚决，反而有点......迷茫，或者说困惑？
而等第一次分别又再遇，时间过了好几年，对方没了迷茫，心态倒是跟现在很像。
只是同为坚决，但具体想法仍有些差异......倒也难怪。
人终究是会改变的，【四煌天】的四大分支之一白煌追求的“我性不染”，也并非要求一个人永远不变。
真那样的话，最符合“我性不染”的对象绝对是婴儿。但四煌天的白煌一道的魁首，可不是什么婴儿。
一时起了谈兴，倒是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这个插曲过去得很快。
聊了几句结束，双方都没放在心上，闲谈间，吃了早餐，就又各自分开了。
酒店大厦最顶端。
宋识迎风而立。
“四煌天......”
不同于【学识理事会】推崇“理性与学识”。
【四煌天】遵循“青、赤、黑、白”四道的理念，以四道的四位魁首为最高统领，跟凡普斯塔帝国有些像，是个政教合一的势力。
“也有点想回去看看了。”
宋识心中想到，又旋即按了下来，还是先去学识理事会走上一遭再说。
啪嗒。
念及至此，宋识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自由落体，自四百余米的酒店大厦顶端飞速跌落，在跌至两百米时，唤出焰翼，在轰然爆发的气环中，拖曳焰流，开始在天都的空中航道间中尽情穿梭。
以天都的高大建筑风格，这样做颇为解压。
如此过了半个月，在一日的傍晚时，北霆防卫阵线发来了消息。
【“重铸方案”项目已准备就绪】
【——南斗速来】

第七十七章 【灵能武装】
“重铸方案”的执行地点，是一家重工武装集团的下辖工厂。
呼——
一望无际的破败大地上，风沙滚滚袭来。
考虑到重型武装的性能测试需求，避免不必要的破坏，这家工厂的试验场设在了天都郊外，也就是荒土上。
荒土的气候向来可怖而多变，今日明显不佳，狂风裹挟着砂砾，噼里啪啦迎面打来，又在下个瞬间，灼热的焚风迸发，骤然扫荡。
于是狂风被烧尽，砂砾化为灰烬。
世界顿时清净了下来。
宋识随手摇下车窗，透了透气，这辆车是工厂安排的，一条龙服务。
开了二十来分钟后，车停了下来。
宋识走下车，环境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燥热，让日光都衬得有些头晕目眩起来，而在感知中，这股燥热的源头，正位于数百米外的地方。
“来了！”
前面围着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宋识阁下，听说您要来，大家实在是想亲眼见一见‘南斗’，我没拦住。”一位管理层模样的中年男人连忙走出，小心翼翼道：“您看......”
“不碍事。”
宋识朝那些人挥了挥手，引发了阵阵高呼，他对那位管理层笑了笑：“这座‘铸兵池’都是你们帮忙弄出来的，旁观理所当然。”
说话间，宋识已走到了导致燥热的源头。
浑黄色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块半径二十余米、冒着热气的深坑，站在边缘俯瞰，只见深坑的最底部，是正不断翻腾，令人联想到滚烫血浆的深红色流体。
岩浆。
“地幔软流圈的温度太高了，我们原本准备了三枚耐超高温钻头，计划接替挖进去。”那位管理层解释道：“不过单匠少校提供了替代方案，有灵能加持，他的重锋非常适合这种作业。”
身披军装，肩章一道横杠的男人，站在深坑的另一边，深深吞云吐雾。
“别误会，王沉烈吩咐尽量满足你的需求。”单匠冷笑道：“加上这个项目的补贴不低，所以老子才来了。”
“不过，老子对如何铸兵还是有点心得的。”他猛抽了一大口，舒缓道：“或者按企业联盟那边的说法，应该叫‘灵能武装’？总之要不要向我寻求点建议？”
“感谢感谢。”宋识唤出重弑：“不过嘛，其实我对铸兵也算有点心得，就不劳烦了。”
“哦？”单匠也不以为意：“那我拭目以待。”
“——宋识阁下，原料都在这里了。”
正在这时，那位管理层搬来一个二乘二乘二米的集装箱，义体的强大动力，让他能徒手做出这番惊人的景象。
“零素结晶、特种合金、掺杂元素基元......”对方拆开集装箱，一一介绍：“我们每样都准备了三个单元基数，您尽管用。”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过，您真的不需要车床辅助作业吗？”
“第三环的锻造之焰，造台机器人是做不到，但弄把冷兵器又有什么难处？”单匠冷笑着，连连摇头：“张主管，你是看我修补重锋时，借了你们车间和工程设备，才以为我等铸兵一定都要大张旗鼓吧？”
“你想错了。”单匠猛猛抽烟：“我是工程师出身，又是【超越】，所以才这么搞。这位南斗可跟我不一样。”
宋识清点完原料，看着仍有点愣神的管理层男人，反问了一句：“你认为灵能武装是什么？”
“呃......啊，灵能者单位使用的武装？”对方愣了一下，涉及自己的专业知识，他很快答道：“一种掺杂了零素结晶，具备灵能适应性的特种武装？”
“很标准的定义解释，不算错。”宋识打了个响指，笑道：“顺便一提，东陆至今还有人在坚持零素结晶的古称，灵石。”
“不错，虽然不算错，但也谈不上正确。”
宋识随意拿起一块零素结晶，这块有接近鸡蛋大小，晶质纯粹，光泽内敛，一看品质就不错，正被封存在一枚真空管内。
“嗯，这么说好了。”
“比如，有两位剑圣，他们的剑术境界一致、身体机能一致......反正就是对照组，各方面都一致。”宋识抛起真空管又接住：“除了两人对剑术的追求方向不一致。”
“第一位坚信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一柄宝剑比草木竹石不低一分也并不高一分，第二位坚信肉体有天生不足，所以要以铁锋弥补。”
“呃......那第二位剑圣为什么不植入义体。”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存在这种假设。”宋识沉默了一下：“你要这么想的话，我就没办法跟你解释了啊。”
“然后，这两位剑圣要战上一场。”
宋识说道：“但出现了某种意外......总之，现在这两位剑圣手上都没剑了，纯徒手，你觉得谁会赢？”
“第......一位？”男人不确定道。
“当然是第一位赢。”宋识肯定了他的答案：“而且是暴杀，第一位将暴杀第二位，不觉得奇怪吗？明明完全是同一水平的剑圣，在没了宝剑后，差距竟会大到这种地步？”
“这是相性的克制？专精方向的不同？”男人试图用武器装备领域的专业知识来解答：“比如专精电子战的黑客和插满义体的佣兵，根据作战环境的不同，两边都有可能轻易杀了对方？”
“还是不算错，也不算对。”宋识微微摇头：“正确答案是，因为剑对这两位剑圣的意义不同。”
“第一位坚信宝剑并不特殊，不会比草木竹石更强或更弱，第二位则视宝剑为超越肉体桎梏的利器......嗯，按照企业联盟的学术术语，这就是‘认知’的不同。”
宋识摊摊手：“不过我更愿意称为‘意义’。”
“你应该看过东陆那些奇奇怪怪的神话传说吧？比方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子，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法器被远远弱于自己的徒弟抢到，反过来暴打了自己，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
“咳。”管理层男人道：“我没看过。”
“但另一方面，东陆又有这样的神话，某位神仙一时大意，一身法器弄丢了个干净，但等拿到法器的人跳出来‘桀桀桀’时，神仙一个照面就秒了对方。”
“嗯。”管理层男人道：“这个我看过。”
后知后觉地，男人表情忽然变了，他喃喃道：“因为法器对他们的......意义不同？”
“不错。”宋识颔首：“黄皓号称‘炎阳’，不靠外物，单凭双拳对敌，可难道就弱于御使飞剑重锋的单匠吗？”
“你妈的解释就解释，突然扯上老子干嘛。”单匠骂了一声，不情不愿道：“是，老子是没打赢过黄皓。”
“可黄皓败给了我。”
宋识再次摇头：“难道是因为我持刀，他用拳，所以败了吗？自然不是。”
“无关兵刃与徒手之分，只是单纯我比他强罢了......我惯于持刀，他惯于双拳，纯粹习惯问题，仅此而已。可你若让我放下重弑，以拳轰人，或者让黄皓提把剑之类的。”
“不是做不到，但是很别扭，这才是正经会让我们的战力下降。”
“挂满一身灵能武装的灵能者，并不会比赤手空拳的灵能者更高贵，更强大——当然后者也一样。”
“比如第一位剑圣斩不开的东西，第二位剑圣因为坚信自己的剑锋强过肉体，所以纵使剑术境界相同，拿着同一柄剑，后者就能斩开。”
“也许它能让你的广度拓宽一些，但你的高度，终究取决于你自己。”
宋识食指点向自己的心口：“真正能影响灵能武装发挥效果、影响你是否需要灵能武装的，只在于你的心......意义与认知。”
“所以有的灵能者拉满了武装配置，有的灵能者又空无一物。”
“这就是灵能者......”
青年平视着男人，微笑着说道。
“这就是灵能武装的本质。”
同人插画
感谢书友@有风的绘制，初看到时真是吓了一跳，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同人插画的一天，真的非常感谢！
【王沉烈】
【何铉】
【宋识】
【查可洛&#183;沃恩】
【雷娜塔&#183;克莱门斯】
【艾闾】
【胥宇都】

第七十八章 地火天灾
宋识拖着捆绑好的原料，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向深坑。
自己的“铸兵池”或者说“灵能武装铸造场地”，选择了位于上地幔的岩浆层。
单匠一口气钻到了距离地壳两万米的位置，哪怕有这边工厂的重型设备辅助和自身的第三环灵能，这仍算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
很用心嘛。
“走了。”
宋识说了一句，跳了下去。
这种量级的挖掘工程，自然不可能如打井般一口气笔直到底，隧道沿途的内壁崎岖不平，时不时还偏移一下角度，裹挟着硫磺的滚烫热气，包裹住周身每一处空间.......
然后宋识唤出了灵能火焰。
随着一道焰流飞速坠落，崎岖不平的隧道内壁瞬间光滑起来，那些滚烫的热流在更可怖的赤焰前，轻而易举地化为乌有。
体验......颇为奇妙。
当自由落体的速度跨过某一界限时，会忽然觉得重力不再具备实感，自己并不像在飞速下降，反而有种如履平地的错觉。
距离跳下后，一分钟。
宋识后背伸展焰翼，强烈的下沉之势骤然一顿，焰翼随后又振了几次，彻底稳住了身形。
“熔浆层......或者该叫地火？”
黑红色的流体流淌，翻腾，偶尔突然有气泡爆裂开来，溅射起大片大片岩浆。
足以熔化钢铁的恐怖温度肆意辐射，饶是宋识已抵达第三环，也不能单凭躯体硬抗，必须运用上灵能来抵抗这股高温。
而后，宋识深深吸了口气。
——不得不说，相当舒畅。
倘若把标准放低些，这种地方甚至可以当成【大源】的“洞天福地”。
毕竟对于大部分的【大源】灵能者来说，论及“意象”的感悟，同样是杀力惊人的场景，地火岩浆这种不折不扣的天灾，可比一座大型炼钢炉亲切得多。
当然，自己倒是真从炼钢炉里悟出了点东西......
总之，地火这份“天灾”的意象，就是自己选择在这里铸兵的原因。
宋识缓缓降落在这条岩浆河道的表面，打开了拖拽的盒子。
零素结晶、特种合金、极稀掺杂元素......这些弥足珍贵的原料，在赤金色火焰的拱卫中，无风自动，悬浮了起来。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第一步，熔炼原料。
宋识挥了挥手，这些原料开始一点点沉入岩浆，有锻造之焰包裹，充当熔炉，实时调控温度等要素，让这些原料不会稀里糊涂变成废料。
咕噜。
熔浆的翻涌声中，零度结晶渐渐消融，化为一缕氤氲的光雾，特种合金在融化，化为了近似熔浆般的浆体，一个个单位的辅材也在褪去原本的形状，形成各式各样的流体。
而最终，作为主体的重弑也消失了。
宋识再次抬手。
这些流体自岩浆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一眼望去，仿若一颗交织缠绕的光团。
原料熔炼完毕。
第二步，食己。
宋识瞳孔开始亮起一抹赤金，这是【焚沸之血】被催动的象征。
“呵......”
他伸出左手，一点点没入前方的流体浆团。
在主动撤掉灵能，没有了保护措施后，数千度的高温轻而易举地烧碎了肌肤，焚干了血肉，自五指起始，一直到肘部，半条左臂仅剩下了白骨。
“以血铸兵，这可是咱们东陆的经典啊。”
宋识低声笑道。
那些焚烧殆尽的血肉，并没有如正常碳基生物一样焦黑、翻卷，反而变作了升腾的血焰，扑入流体浆团，为后者蒙上了一层奇异而瑰丽的滤镜。
——既要铸己兵，又怎能不付任何代价呢？
以自身的血肉来建立联系，从而如臂驱使，这本就是打造“灵能武装”的常见方式之一。
更何况，有【焚沸之血】等灵能技艺加持，如今自己的血肉，也可称得上天材地宝，很不错的铸兵原料了。
恍惚间，这处岩浆翻涌的地下岩洞，似有捶打铁毡的沉闷碰撞声响起。
宋识猛地攥紧五指。
明明是置于全是流体的浆团，可这一瞬，白骨的指节却像是抓住了什么，碦嚓暴响，不住震颤。
第三步。
“——凝兵！”
宋识沉下心神，全神贯注流入浆团，以无形的意志去塑造有形的状态。本就躁动的浆团，在此刻，简直是沸腾了起来。
甚至，就连下方翻涌不息的岩浆，也像是受了刺激般，发出了危险的强烈咕噜啪啦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急湍了起来......
漆黑的祸焱蓦然涌现，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狂卷。
宋识瞥了一眼岩浆。
“安静。”
以地火这种“天灾”来铸兵，在灵能的共鸣中，环境自然而然会出现异象，眼下这份躁动不安，就是其中之一。
倘若不能降伏这躁动，让这条岩浆河真的肆意爆发，破坏了凝炼中的原料浆团，这次“铸兵”就算失败了。
所幸，宋识对如何降伏天灾，亦有些心得。
伴随祸焱的轰然扫荡，岩浆河如遭重击，猛地安静了下来。
碦嚓！
与此同时，白骨五指仍在颤震，甚至隐隐开始有了抓不稳的趋势。原本比人头大上数圈的原料浆团，也渐渐收缩。
其在蒸腾，却又没有丝毫灰烬升起。
而很快，在越发猛烈的燃烧中，由特种合金、零素结晶、极稀元素等融化构成的浆团，不再具备物质的特性，那些浑浊的流体变得透明、清澈，直至最终，化为了一缕缕纯粹的焰流。
兵胚已成。
宋识能感受到，这枚呈现焰流外表的兵胚，如同一块松软柔韧的橡皮泥，在其彻底冷却和凝固前，自己的意志都能随意揉捏它，塑成想要的模样。
——崭新的“重弑”，我想要怎样的模样？
这个问题，这些天宋识早已有了答案。
于是，那些焰流高速旋转起来，在锵锵鸣响的回荡中，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消失了。
宋识缓缓伸出右手，翻转过来。
手背上，是一道拇指大小，由赤金色的纹路交织，构成火形的印记。
这道印记是纯粹的、灼目的赤金，没有沾染半分祸焱的深邃漆黑，当第一眼投下时，只会感受到可怖的热流。
仿若翻涌的地火。
——成了。

第七十九章 有质无形
地表。
“人上来了。”
站在深坑边缘的单匠，忽然拉下雾化器，开口道。
深坑的隧道底部，一抹灼目的赤金色突然亮起，向上迅速拔升，几个呼吸后，火流冲天而起。
附近的旁观者睁大眼睛，把义眼的功率往上调了调，试图第一时间瞧瞧这位南斗新铸的兵器长什么样。
“嗯......以血铸兵？”
作为在场最强的少校，又是第三环的【超越】，单匠的瞳孔性能远超其余人，他最先捕捉到了对方只剩白骨的左手。
“还真是好传统的路子。”
单匠评价了一句。
【灵能武装】是专门针对灵能者的特种武装，依据各方势力的习惯与认知，打造方式各有不同。
凡普斯塔帝国那边习惯圣膏受洗，祷告赐福，在武装的剑脊上镌刻一行行圣言，企业联盟的灵能者会在高度智控的工程车间内，通过可视化的操作界面，调整原料配比，借助机械臂等工具来客制化灵能武装。
泛东大陆联合体则种类繁多，无法一概而论。
既有寻找自然环境当铸兵场地的传统铸兵，投已身血肉入锻炉、带着祭祀意味的更传统铸兵，也有类似企业联盟，凭借现代化工业制造的新式铸兵。
缄默者学会、业南......甚至是智械，几乎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灵能武装制造方式。
不过，虽然制造方式各异，最后弄出的灵能武装性能、存在形式等有一定差异，但这些方式的本质仍是一样的。
工程师出身的单匠，其飞剑“重锋”就是在一座大型车间反复磨出来的。
某种意义上，“重锋”既是他的超凡器官，又是他的灵能武装......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单匠拒绝承认这是器官，坚称这只是自己铸出来的单纯飞剑。
“啧啧啧，相当......复古。”
认真思考了一下，单匠还是把“野蛮”两个字咽了回去，转而道：“半条手臂都没了，要不要马上喊人来做套义肢植入手术？我可以给你推荐几种款式。”
“用不着那么麻烦。”
宋识打了个响指。
以左臂肘部为截面，大量的血液涌了出来，一缕缕血液如同肌肉纤维，攀结蔓延，重新包裹住了白骨。
这些血液噗嗤噗嗤冒着泡，始终处于沸腾状态，乃至逐渐不满足于沸腾，开始字面意义上的燃烧了起来，化为了蒸腾的血焰。
由这些血焰填充成的左臂，不再如最初血裹白骨那样吓人，反而变得充满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宋识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那一截投入重铸过程的血肉，代表着宋识把自己的一部分投了进去，这种自我层面的创伤，是无法通过元素化等技巧避开的。
眼下血焰填充，只是单纯方便手臂活动，想要真正长出血肉，重归如初，只能熬一段时间，等待其自行慢慢恢复生长。
大概要半个月吧。
单匠也只是随口一说，他的真正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的右手手背上。
“——瞧瞧重弑？”他说道。
宋识屈指一弹，手背上的印记蓦然亮起，紧接着，一缕赤金色的焰流自印记涌了出来。
这缕长达数米的焰流如有生命一般，充满了灵性，盘旋在青年身侧，起伏不定。
单匠盯了几秒，上前一步，抬手抓了过去。
“嗯？”
饶是已经做了准备，但真正触及这缕焰流时，那份可怖的灼热，仍超出了单匠的预期。
然而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其能感受到，这缕焰流在可怖的灼热下，有着某种蠢蠢欲动、随时可以爆发的强烈灵能。
非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流淌在地壳下的岩浆。
不动则已，一动则惊天彻地。
过了几秒后，单匠忽然道：“有质无形？”
宋识颔首。
只见悄然间，原本被单匠抓住的焰流，从后者的五指缝隙间“挤”了出去，这些分散开来的纤细焰流，又涌到了青年周身，重新汇为了最初的模样。
宋识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焰流。
明明只是火焰，可敲击间，却有清晰的金铁碰撞声响起。
下一瞬，这缕焰流凝为一线，朝地面斩落。
无声无息间，荒土浮现出一道三米长的笔直切痕，两侧切口极为光滑，就像一台机械臂固定住单分子剑，笔直插进荒土，向前推动划出的轨迹。
“这次铸兵，我更改了重弑的构造。”宋识悠然道：“我取了‘一气神兵’的思路，把原本固定轮廓的重弑转化气态，或者说焰态，从此随心所欲，无有定形。”
“当然，那些特种合金一类的锻材没有浪费，在锻造之焰的焚烧中，也化为了重弑的一部分，让其虽然呈现焰流的状态，但仍具备着金铁的锋锐实质，可以斩切物质。”
——有质无形。
话语间，刚才还是笔直一线的焰流，悄然溃散，再度化为缭绕起伏的蜿蜒龙蛇，亲昵摩挲着青年。
而紧接着，这焰流又猛地聚成一团，深青色的锋芒一寸寸显露——
正是原本“重弑”的模样。
既然无有定型，随心所欲，那自然可以重新化为这份姿态。
“嗯......那个蓄势待发感是怎么回事？”单匠摸了摸下巴，直接问道：“地火铸兵的缘故？”
“算是地火铸兵带来的特性吧。”
宋识抚过重弑，微笑道：“在有需要的时候，我可以让重弑的杀力，稍微......往上爆发那么一点。”
“哼，一点吗？”
单匠冷笑着，眼底有不加掩饰的忌惮。
对方已经有了灵能技艺&#183;【冲霄】，眼下又以地火铸兵，让重弑的爆发力更上一层楼......
两相结合后，如今论及杀力，怕是自己引以为傲的重锋，都要逊色一筹。
“要不要试试手？”宋识提出邀请。
“不必了。”单匠冷笑不变：“为了帮你挖到岩浆，我的重锋受损不小，现在还没修好。”
他肃声道：“等我先修完了重锋再说。”
“也行。”
宋识心念一动，重弑瞬间崩解为焰流，转化成手背的赤金印记。
随着心念的驱使，印记可以在隐没与显露间自由转换。
“既然重弑已重铸完成......”
“那便可以动身离开了。”

第八十章 互利共赢
“好，让我们来确认一下目的地......”
宋识敲着桌子，环视众人：“学识理事会。”
“学识理事会。”艾闾坐姿四平八稳：“惩恶。”
然后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后，青金石缓缓开口：“我必须去学识理事会......为了智械。”
“这是我这段时间得到的资讯。”几乎是同一时间，艾闾和宋识的数据平板叫了起来，青金石发了一份整合文件：“学识理事会境内，囚禁着一批智械。”
这些时日，在艾闾到处寻找技术支持、与军官磨炼武艺和宋识观光、铸造重弑的时候，青金石正接触着北霆防卫阵线境内的智械群体。
二十年前，曜星三坠落，【自由革命】崩溃失败后，智械群体当场分崩离析。
有的在逃亡过程中被堵住，或是击杀或是捕获，沦为了囚徒，有的则成功逃脱，遁入了深海，在海渊之底修筑起数据机组与永固工事，舔舐伤口，试图积蓄力量，有朝一日再掀革命。
有的则终日盘踞在深渊与表层网络，成为流窜AI，时不时给公司等势力添堵。
但也有一些智械，选择了投身某一势力。
既有堂堂就职巨型企业，被青金石归类为“智奸”的部分，也有像接受了启明者庇护一类，成为后者合作对象的部分。
而在泛东陆联合体这边。
北霆防卫阵线算是智械投身的最佳选择之一。
首先北霆防卫阵线实力强大，可以轻易隔绝其余势力对智械的窥伺，更关键的是，这边对智械没什么歧视，只要你不犯事......当然能打最好，那就是这里的一份子。
更何况，对于北霆防卫阵线而言，他们也乐于有一批智械成员，来弥补己方在网络技术方面的弱势。
互利共赢。
于是，在【自由革命】结束的二十年后，北霆防卫阵线已成了东陆不可忽视的智械聚集点之一。目前这里的领头者，是一位上校军衔的智械军官。
宋识打开整合文件，快速浏览了下来。
情况并不复杂。
严格意义上讲，【学识理事会】对智械也没什么偏见，他们只是单纯的把智械当成了“研究样本”。
这并没有什么新奇的，毕竟那里满地都是“研究样本”，人也一样，大伙一视同仁。
总而言之，在昔日的【自由革命】落败，智械四散奔波的时候，学识理事会出手捕获了一批智械，用以丰富样本库，而且后续也没停下来，直到现在还陆陆续续地执行着捕获作业。
根据那位智械上校，这些年的窥视与探查，它已经确认了这批智械的囚禁地点。
位于【学识理事会】，太台郡，一家大型智能研究院。
“总结一下。”宋识敲着屏幕：“就是你准备拆了那家研究院，救出还活着的智械。”
青金石道：“正确。”
“你现在离第三环还有多远？”宋识忽然问。
青金石毫不犹豫：“一线之差。”
“第二环巅峰......再加上深度4恶魔的身份。”宋识评价道：“勉强够，我是指也许、可能，勉强够。”
“学识理事会的高手还是有不少的，况且那里技术先进，你作为恶魔能发挥的空间，会一定程度削减。”
“请问，那位上校没有表示吗？”艾闾突然开口。
“它做不到。”青金石回答道：“它已是北霆防卫阵线的一员，武职上校，没有足够理由，不可冒着激怒学识理事会的风险出手。”
北霆防卫阵线虽然不惧学识理事会，但也绝非肆无忌惮，仍由麾下成员随心所欲。
一位上校，地位固然不低......但也远没到，可以让北霆防卫阵线出面的地步。
学识理事会这些年守规矩，捕获智械时专门避开了北霆防卫阵线的这批，不然不用那位智械上校表示，北霆防卫阵线自会强势出手。
可现在的话。
归根到底，那些受囚禁的智械与北霆防卫阵线无关。
“这里的智械需要一个主心骨，它无法卸职与我们一同走。”青金石斟酌着词措：“不过它承诺，会为我们持续提供远程技术支持。”
北霆防卫阵线的智械中没有深度5的【深渊领主】，不过深度4的【恶魔】还是有好几位的。
“有它们协助的话，身份伪装、行踪遮蔽、咨询统合、技术骇入......这些我都有把握提供高效的解决方案。”
“嗯，那就是优势了。”艾闾点头。
“......优势？”青金石微微一怔。
“我原本认为，随行的技术人员只有青金石你一位。”艾闾耐心地解释道：“而现在的话，竟然增加了好几位深度4的恶魔，难道这还不算优势吗。”
“好思路。”宋识拍手赞叹：“这么一看，咱们还真是大优势。”
“也许、可能......”
宋识往后一靠，抬起一指：“这些的前提，是没有我在。”
“——现在是必然。”
“最后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出发？”宋识又忽地坐了起来：“重弑我已重铸完毕，伤势也恢复得大差不差，你们怎么说？”
“两天后的时间，都可以。”艾闾搂了搂外套：“我在这里订做的装备，暂时还没交付。”
“哦？新东西？”
宋识饶有兴趣，紧接着像是突然回想到了什么，他沉吟道：“等等，让我猜一下......不会是一件有减阻涂层、全覆式的斗篷吧？”
“呃，是的。”艾闾奇异地看着对方：“请问，阁下是怎么猜到的？”
“凑巧凑巧，运气比较好......”
宋识谦虚地摆手。
披着一件减阻斗篷，算是前世“獬豸”标志性的装束了。
对方只要套上斗篷，凭借高效的减阻涂层，由“轨迹”灵能带来的高速机动，就能再度提速。而且全覆式斗篷宽大，遮蔽自己的动作，还有助于使用各式道具。
“我......两天内。”青金石停顿了一会，肃声道：“我要做一次特化改装，更改一下功能模块配置。”
“好，那就两天后，在这里集合出发，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做。”
宋识做出结论。
“——我要再去见王沉烈一面。”

第八十一章 安宁安宁
自大半个月前，武墟一战后，王沉烈宣布完放假就不知所踪。
——但问题不大。
宋识持有等同于“少将”的临时权限，借着内部联络频道，定向王沉烈连发十三道紧急通讯，光速给对方喊了回来。
天都，一处数百米的大厦顶端。
五色雾霞一闪落下，魁梧壮汉从中大步走出。
“说吧，找我什么事？”
“这么直接？”
宋识抛过去一罐软饮料：“就不能是分别在即，作为同道之人，我来特意告别的吗？”
“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宋识。”
王沉烈接过软饮料，五指一捏罐身，拉环碦嚓崩飞，他咕噜一口灌完：“北霆防卫阵线的灵能者里，【大源】的数量仅次于【超越】。同道之人？特意告别？那有的你忙。”
“好吧，确实是有事请教。”宋识也拉开罐子，喝了一口：“以北霆防卫阵线大将的视角......你对接下来有什么看法？”
宋识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世界的局势。”
“新的战争要来了。”
王沉烈漫不经心道：“第二次七土战争，规模会更大，或者更小？谁知道呢。”
——与未来如出一辙。
宋识心道。
“宋识，你没当过势力的统领。”没待身侧之人开口，王沉烈随口道：“所以对这方面存在认知偏差，这很正常。”
“我乃北霆防卫阵线大将，统辖着全境十六郡，我的职责与身份，势必会带来更宏观上的视角。”
王沉烈瞥视着天际，狂风正撕扯着云层：“现在的世界已经平静得太久了......太久太久了，七土战争都结束整整七十年了。”
“不过统领有统领的视角，独行者有独行者的视角，各有各的特点，你既然找我问这种问题，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从企业联盟来的。”男人冷笑了两声：“那帮巨型企业这些年生产线疯狂增设，智控工厂一个接一个修筑，肆意玩弄着生产资料，商品满溢库房。它们对所谓‘自由市场’的欲望，如今早已濒临极限。”
“呵呵......”
王沉烈摇头：“而这世上蠢蠢欲动，又何只有企业联盟？单论我们泛东大陆联合体这边，凡普斯塔帝国在边境线上的重兵就从没撤掉过。那群宗教疯子想开圣战想得都要疯魔了。”
“你真要我说哪一方不打算掺和下场，可能就只有缄默者学会了。”王沉烈淡淡道：“不过那只是他们的目标比较特殊而已，况且真到了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的时候，整个世界又哪有什么能置身事外？”
“你问我对接下来世界局势的看法。”
王沉烈转过头，看向宋识：“就是这些了。”
果然。
——这些世上最顶峰的存在们，都已预见了未来。
宋识缓缓呼出一口气。
前世所经历的，正如王沉烈说的那样，可怖的战火席卷了全世界，甚至烈度比此刻对方所言，更为酷烈惊人。
九野板荡，山海陆沉。
自己此行来询问，也是临时起意，想验证一下。
战争......
无休止的战争。
“——不过你们运气不错。”
王沉烈忽然笑了起来，他伸出手，示意青年俯瞰下方。
纵使已过去大半个月，但武墟一战的余波仍未散去，反而有种随时间沉淀、愈演愈烈的趋势，大街小巷人流涌动，无人机在全息广告牌的丛林间穿梭，“武墟之战”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
“虽说战争一定会来，但还不至于现在就来。按照我的判断，估计还得有个四五年吧？”王沉烈摩挲着下巴，感叹道：“宋识，气氛都到这里了......我就稍微倚老卖老两句吧。”
“好好珍惜一下这最后的和平时光，韶华易逝啊。你要是再晚几年出生，世界可就没有现在这么悠闲和谐了。”
“那就......”宋识举罐：“多谢赐教。”
“正好顺便说一下，你们准备离开了对吧？”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王沉烈道：“东陆共和国那边虎视眈眈，随时要扼杀你于摇篮......呃，好像也不算摇篮了。”
“这是你自己的杀劫，我不会插——”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宋识弹飞喝完的饮料罐，又看着它在半空中燃烧起来：“若是连杀劫都渡不过，那我就理当到此为止。”
“哈哈哈！好气魄！不愧为我辈中人！”
王沉烈震声大笑，五指握拳：“要不是打不过大元帅！我非现在就把他拉出来跟你打上一场不可！”
“杀劫我确实不会插手，不过一点场外援助还是有的。”
男人说：“我可以安排你们秘密出境，短时间内没人知道你们行踪。智械那边给你们远程支援的动作，我也默许了。”
“有劳。”宋识道。
于是就出发了。
时间到了两天后。
艾闾换上了减阻斗篷，带着一堆宋识也认不完全的、新造的奇妙道具，青金石完成了改造，为自己修正了功能模块配置，全副武装。
宋识......宋识认真评估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啥要准备的。
那就如王沉烈所言，好好享受这难能可贵的和平时光吧。
当然杀还是要杀的。
在后者的安排下，三人登上了一辆特殊轿车，秘密离开了天都，向北霆防卫阵线与学识理事会的边境驶去。
天穹之上。
五色雾霞的流转中，王沉烈盘膝坐于云端，俯瞰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轿车。
“——此行，必历杀劫。”
忽的，有清冽的声音响起。
云端旁的大气蓦然裂出湛蓝的缝隙，空间被无俦的灵能撕裂篡改，一位披着军装的女性走出。
正是北霆防卫阵线的另一位大将。
“静渊止水”，何铉。
“既为同道者。”何铉也看向地平线：“你当真不出手。”
“我确实非常看好宋识......我也相信他总有一天必到我们的领域。”王沉烈并不起身：“若是有第五环下场，我会出手，但除此之外，纵使宋识惹上了复数的第四环，我也绝不会出面。”
“这是他自己的杀劫。如你我这般人，又有哪个不是历劫破劫，一路杀上来的呢？”
王沉烈缓缓伸出手，宽大厚实的掌心一翻。
“渡不过，破不开。”
男人淡淡道。
“那就死。”

第八十二章 白舒郡
最近的公路不算平整，连带着货车一路颠簸，车厢内的货箱左右挪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不过宋识如今的平衡力，更甚过植入了“陀螺仪”义体的义体人，这些颠簸造成的负面影响，还不如那些货箱传来的润滑机油味。
另一边蹲在货箱上的艾闾更为适应，针对“轨迹”的灵能，让他的姿势无时无刻不再微调，与那些颠簸贴合，如履平地。
“白舒郡......”
宋识浏览着数据平板。
——此刻，他们已正式踏上了学识理事会的境内。
毗邻着北霆防卫阵线边境的郡省，学识理事会下辖十七郡之一，【白舒郡】。
他们秘密出境后，偶遇了一辆运输机械铸件前往白舒郡的货车，果断扒了上去，混入车厢。
以宋识三人的实力与经验，哪怕已经在车厢待了半天，驾驶员也丝毫没有察觉......
不，甚至就算现在，对方当场下车拉开车厢。
他同样“看不见”。
青金石已开启了光学拟像模块与分贝调整器，伪造出了完美的无人现场。
倘若驾驶员还不满足，准备亲自进来上手摸摸，青金石亦能瞬间接管对方的义眼，生成虚假的画面。
不同于【东陆共和国】通过“许可指标”等方式，对民众植入义体存在各种限制，【学识理事会】则极大鼓励着民众植入义体，甚至会主动垫付手术及义体费用。
因此，虽然【学识理事会】在网络等技术方面非常先进，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青金石得益于【企业联盟】的技术优势，但这里盛行的义体与智控设备环境，又能转而弥补回来。
——作为“恶魔”，更大的发挥空间。
毕竟，黑客骇入手段再怎么发达，对上一个浑身原配的自然人，也没法打个响指爆了对方胳膊。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行动主旨。”
宋识环视两者：“克制。”
“我现在身份稍微有那么一点敏感，必须尽可能推迟暴露的时间。”宋识敲打着屏幕：“所以非必要我不出手。”
又过了几秒，宋识不确定道：“咱们尽量克制？”
青金石谨慎地开口：“若是必要时刻......”
“毁尸灭迹，见者皆杀。”宋识不假思索。
艾闾与青金石对视了一眼。
“呃，是这样的......虽然理论上咱们该小心谨慎，最好直接塞进集装箱，干脆直接一路邮到太台郡再露头最好。”
宋识沉吟着，补充道：“但这样就过于无趣了，而且此行你们皆有目标，我也并非只是单纯陪同，自是要清荡我一路所见，试试学识理事会的手段。”
“唉，尽量克制尽量克制。”
说着，他又看向艾闾。
“接下来。”后者默默点头，郑重道：“我会采取暗杀方式。”
【白舒郡】到囚禁智械的【太台郡】，中间相隔着两郡，要想干净利落地救出智械，以及成功脱身撤离，必须谨慎对待。
“不过嘛......倒也不必刻意隐匿，那样子鬼鬼祟祟，反而更引人瞩目。”
宋识拍了拍手：“学识理事会不算封闭，经常召开各种国际学术讨论会议。这边对外来的旅客不欢迎也不排斥，我们当好正常旅客就行。”
“明白。”青金石立刻道：“我们......你们的身份都已伪造完毕。正常游览，绝无问题。”
“那么，最后做一点简单的伪装。”
宋识食指、中指与拇指浮现赤金色的流火，像是舀了一勺火浆。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既要伪装成旅客，那行头和外貌自然也要跟着变一变。
从技术上讲，现在这个时代想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并不难，无论是种类繁复到夸张、不断推陈出新的化妆品及工具，还是妆容类型的义体，都能轻易让人改头换面。
在义体风尚氛围最重的【企业联盟】，甚至不乏以换整体脸部义体为荣的时髦群体。
但对眼下潜入学识理事会的行动，这些就不太适合了。
自己不爱植入义体，单纯化妆的局限性太大，艾闾倒是不忌义体植入，但面对【学识理事会】那些先进的检测技术，义体伪装未必保险。
“我来看看怎么捏——”
宋识一边对照着伪装身份的图片，一边开始捏脸。
【锻造之焰】取自“锻造”意象。
而纵观人类历史，“锻造”的对象从来不只限于剑盾铠甲这种大家伙，在大工匠的手中，他们亦能敲出一枚枚巧夺天工、玲珑精致的瑰丽饰品。
以宋识如今的控制力，是能通过【锻造之焰】，细致入微操作，达成“捏脸”的效果。
嗤——
在像是干枯的叶片燃烧的声音中，宋识以指为笔，花了点时间，伪装了自己与艾闾的容貌，以及换好了提前准备的服饰。
两人的模样，一下子从青年变成了三十岁出头，观光客打扮的成熟男性。
“——完美。”
宋识满意地点点头。
有青金石负责技术支持，自己伪装容貌，只要不大庭广众出手或杀光目击者，打扫完战场，谁也想不到“南斗”已经出现在了学识理事会的境内。
“幸好学识理事会的第五环不是【启示】。”宋识感叹道：“要是换成四煌天，有你们那位黑煌魁首、第五环【启示】坐镇，没到第四环前，我还真不敢贸然入境。”
四煌天，黑煌一道的魁首，是整个泛东大陆联合体唯一的第五环【启示】。
心血来潮、卦演万象、未卜先知......
自己一行做得这些准备，是应对讲道理的东西。
但那位黑煌魁首动起念头来，主打的就是一个神神叨叨，不讲道理。
自己怕是刚一入境，他就能一边念叨着什么“南斗星象北移，必是有客前来”，一边光速推演定位，堵住自己。
“已进入安宁市了。”青金石突然出声：“按照现在的行驶速度，三分钟后经过的街区，货车会在那里卸货休整，我建议在那里下车。”
“好。”
宋识跃下货箱，拎起背包。
青金石也收缩机体，化为一串黑色手链，缠在了宋识手腕。
“——此行，便是往太台郡去！”

第八十三章 学识理事会
“早安，安宁市。”
“笑容？是的，屏幕前的观众们，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也许有些夸张，但请允许我这么夸张。此刻，我满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大家正式宣布一件刚刚得到的喜讯。”
“就在昨天，由文呈大学者率领的研究团队，正式在‘高温超导体的电子配对机制’这一课题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也许在不远的将来，超导现象的根源，电子波函数的量子刚性的奥秘，将被我们一览无遗——”
银白色大厦的侧墙垂落着巨幕的全息投影，屏幕上的主持人笑容满面，宣读着新一日的新闻通告。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街边的站牌下，原本正在等待公交车的人流，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幕，当听到“突破性的进展”时，许多人发出了抑制不住地欢呼。
叮——
六点半，这一趟公交车准时到站。
于是，那些等候的人们一边振奋地交头接耳，一边迅速上了公交车，前往自己的工位。
“......都是工坊出身。”
站牌的远处，一颗景观盆栽边，宋识给出了结论。
在【学识理事会】统辖的诸郡上，所有人自牙牙学语起，就会接受一场漫长的筛选，一直持续到成年，揭晓最终的结果。
有才能者升入“学府”，接受高等教育，成为研究者。
无才能者则沉入“工坊”，经过专业技术培训后，根据职业评测结果，投放向被认定最适合的岗位，从此穷尽一生勤恳，只为供养上方。
“因为载具吗。”艾闾带着一顶鸭舌帽，站在旁边，站姿特意松弛。
“对，这边几乎放弃了货币的等价体系，换成了统一分发资源配额。”
宋识予以肯定：“这些都是‘工坊’出身的普通职工，他们的资源配额与购买权限，是买不了轿车、穿梭机这种私有载具的。高级技术职工倒是例外，但那种毕竟是少数。”
“正常来讲，有资格、有配额换私人载具的人，都是‘学府’出身的研究者。他们可不会坐什么公交车，那太不效率了。”
“我想想，他们是怎么说来着......”
宋识沉吟一瞬，做了个手势：“——‘一分钟的浪费，亦是可耻’。”
话语后，两人忽然一时没说话了，只是默默浏览着街景。
这座城市带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简约”与“整洁”，银白色的大楼矗立，街道宽敞，告示牌笔直林立，举目望去，竟没有丝毫像企业联盟，那种近乎光污染的无穷霓虹。
可这并非代表这里落后。
相反。
宋识能清晰地看见，一架架巡视无人机稳定穿梭在大街小巷，随时准备处理任何情况。
环城空轨如钢铁的巨蛇，以极为震撼的姿态流经全城，装载着货物的载具高速驶过。
更远些的地方，庞大的穹宇天幕自内环边缘升起，将安宁市的内城区搂入怀抱。
作为【白舒郡】的核心城市，“白舒第一高等学府”的所在地。
安宁市有幸修筑起了这座巨型工程“穹宇天幕”，其覆盖住了安宁市的内环，可以随心所欲调节气候等一系列参数。
耳机内，青金石适时提供了科普，以最简单易懂的词措，为宋识介绍了这些东西的卓越。
“......不俗的技术力。”青金石做出判断：“这些掠行式巡视无人机，我查过参数，性能比起时序通行目前主推的治安机型都不算逊色。”
“理所当然。”
宋识随口道：“学识理事会的技术力在东陆是最顶尖的，若是这也比不过企业联盟，那我建议直接投降。”
“不过有一说一。”宋识感叹道：“在奇点技术这方面，确实还是企业联盟占据大优势，三项......就是不如九项啊。”
“没人了。”盯着街道的艾闾，突然开口。
他的视线扫视着，只见这条不久前还人流涌动，称得上朝气蓬勃的街道，不知何时起，竟然一下子没人了。
字面意思。
除开几台不知疲惫，转动清扫盘，一遍遍扫过大街的自律清洁机器人外，偌大的宽敞街道，居然看不见一个人、一辆车，还站在景观盆栽边上的宋识与艾闾，成了这里唯一的活物。
这称得上不可思议，以安宁市的规模，怎么会出现“死街”的情况呢？
“请放心，不会醒目。”正在这时，青金石插嘴：“我给你们施加了隐匿标识，现在摄像头里，无法显示出你们的画面。”
相当于披上了一件，专门针对摄像头的“隐身衣”。
“现在几点了？”
宋识问艾闾。
后者迅速答道：“七点十七分。”
“是啊，都七点了。”
宋识悠悠道：“工坊的职工要上岗工作，换取今日的资源配额，学府的研究员要努力研究，争取早日突破课题项目......学识理事会可没有闲散人员的容身之处。”
“——所以，咱们也该干点正事了。”
宋识顺手往嘴里赛了根能量棒，率先迈出步伐。
他快步走到一块路边的宣传板前。
自踏入安宁市以来，这里几乎见不到常规意义上“商业广告”的存在，广告全息投影、霓虹灯牌、代言短片等一个没有，那些垂在大厦外墙的巨幕上，只有全天候播放的科研纪录片与新闻。
以及城市内，遍地修建的宣传板。
这是一种两米高，有着高清液晶显示屏的触屏操作设备。
上面的UI如这里的建筑风格般，同样简约，干净利落地分为了“新闻资讯”、“项目通告”、“志愿通道”等几个板块。
新闻资源板块的最醒目位置，正是不久前，早间新闻主持人播报的“高温超导体的电子配对机制”课题，上面详细记载，科普了这一项目的意义。
不过宋识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转头看向项目通告板块。
点击进入，点击搜索范围，限制在“安宁市”。
屏幕刷一下流出目录——
【基于质量源于设计理念的复合酮酶提取工艺】
【近红外光谱技术检测阿季孢团成分的应用研究】
【秘歙离子在高温条件下的微观变化】
【碳纳米管的高性能传感器的应用化......】
一条条课题项目琳琅满目，这就是目前位于安宁市，学识理事会可公开的课题项目。
每一位学识理事会的公民，都能在遍地的宣传板上查看这些。
他们可以清晰地见证，学识理事会绝无半分虚言，正以决绝坚定的姿态，带领他们迈向前方。
迈向未来。
然后宋识浏览的视线停了下来，定格在其中一条。
【基于可塑性理论的思想嬗变实验】
对应的学科分属，是心理与社会学。
宋识的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地冷笑。
“——找到了。”

第八十四章 为了集合
“——这项课题的实验场地位于安宁市南区，那里有一家小型机械加工厂。”
为了让资源尽可能投入到理论、概念与技术的推动发展，学识理事会这里的商业化设施非常少。
宋识一行走来，无论是零售便利店、酒吧、咖啡馆，还是娱乐机构，乃至自助售卖机，都不见丝毫踪影。
倘若外来旅客有这方面的需求，必须前往城市指定划分出的区域，那里才有专门修建的对应服务设施。
所以此刻。
宋识与艾闾蹲在一处巷内，对着数据平板，露天讨论。
“这项‘思想嬗变’课题采取了全封闭式环境，隔绝外界，目前已持续十五天。”宋识滑动着平板，青金石正源源不断往上递送与整合情报：“课题项目的参与人员有三十名，都是那家机械加工厂的职工。”
“然后，项目负责人是许和，一位三级研究员......以及第二环的【共识】。”
得益于学识理事会在科研方面的透明化，这些信息都光明正大地摆了出来，轻易就能搜集。
“思想嬗变，共识。”
当听到这两个词同时出现时，艾闾的神情已严肃起来。
“——不，你看这里。”
但下一秒，宋识否认了他的想法，指向平板：“这项课题的主旨，是为了探讨非灵能作用下，人类思想的可塑性与嬗变性。”
“......非灵能作用下？”艾闾微微一怔。
“不必想太多。”宋识摇着头，淡淡道：“今天晚上，我带你潜入现场看一眼，你就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准确的信息我给不了，但我大致猜得到内容。”
艾闾沉默一瞬，肃声问道：“可是与恶有关？”
“那便要看你如何定义‘恶’了。”
宋识放下平板：“艾闾，早在东陆共和国时，你就说过你下一站要到学识理事会，惩恶诛邪......那个时候，你对学识理事会了解多少？”
艾闾沉思片刻，开口。
“学识理事会的最高机构是‘九院’，物理、数学、信息技术、生物、灵能......每一院各自对应着一项领域。‘九院’既是学识理事会最高的执政机构，也是最顶端的研究机构。”
“九院的主持者被称为‘圣宗’，九位圣宗就是学识理事会的统领。”
“这里对技术的追逐......如此推崇。”
艾闾摸了摸衣角：“这等风气下，必会酿成无休止研究下的惨剧。就像企业联盟一样，我看许多那里的案例，欺瞒志愿者、把人当场耗材......那些毫无人道的实验与研究。”
“我想救他们，我要救他们。”
艾闾坐姿笔直，平视着宋识。
“那个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环境一时安静了下来。
直到几秒后，青金石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你为何不前往企业联盟呢？”
“......企业联盟人的生命，并不比东陆低贱。”
艾闾坐得更加端正，他答道：“可我太弱了，企业联盟又太远，环境陌生，学识理事会更近，我也更熟悉东陆，能发挥的余地更大些。”
“我希望先在东陆磨砺武艺，积攒经验，待有所成就后，再行前往。”
“你说的不算错，但太照本宣科了。”
宋识仍是摇头：“嗯，‘学识与理性’，这是学识理事会的理念，你还未曾亲眼见证过，所以对这理念的了解，太浅了些......”
“恶即为恶。”艾闾打断道：“任何粉饰，都无意义。”
“不错，理当如此。”
宋识赞赏道：“我之信条，不为外物曲折，无关什么所谓的对错，仅是自我，仅需自我而已。”
“走吧。”他把平板往呈手链状态的青金石一按，塞入后者的舱内储备空间：“先去踩踩点，晚上就潜进工厂。这【思想嬗变】的实验内容，哼，若是不出我所料的话，大概率是——”
“我想问一个问题。”艾闾也站了起来，忽然道。
“你说。”
“阁下的目的是什么呢。”
艾闾的瞳孔里，有着真切不虚的疑惑。
“青金石阁下是希望救出受困在这里的智械，我想要清荡这里的恶行。”艾闾停顿了一下：“您呢？只是为了协助青金石阁下吗。”
“怎么可能。”
宋识笑了起来。
“我来学识理事会，自然是有自己需求在的。不过我现在不太好解释，这样吧，等今晚过后，你就明白我想要什么了。”
“啊，当然，帮你们一手也是其中之一，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我明白了。”艾闾颔首，不再说什么。
“不过嘛......若是非要寻根问底的话，其实我来这里的理由很简单。”
宋识点了点心口。
“——我想。”
&#183;&#183;&#183;&#183;&#183;&#183;
晚上八点十二分。
安宁市，南城区。
——天石机械加工厂。
这就是“基于可塑性理论的思想嬗变实验”课题项目的实验场地。
根据课题项目简介，这是一次全封闭式的实验，但当宋识来到这里时，周围并没有荷枪实弹的巡逻安保。
甚至，除了工厂最中央的厂房还亮着灯外，其余区域尽是断电状态，黑乎乎一片，静悄悄的。
毫无警戒。
但这才算正常。
这项课题的主持者“许和”，作为一位堂堂第二环的【共识】，意识足以覆盖整座工厂，实时监控任何人的动向，根本不需要什么安保部队来拉警戒线，保证封闭环境。
一人足矣。
然后宋识、青金石、艾闾就翻过围墙，闯进了机械加工厂。
“——这套警戒网络的本质，就是把意识散开、构成一张蛛网，任何触碰这张‘蛛网’、有陌生气息的生物，都会产生异动，实时反馈给灵能者。”
宋识掐灭火焰，随口道：“所以只要把自己的灵能收敛到极致，气息烧得一干二净，当成死物，这张蛛网就察觉不到我们。”
“不过主要还是这个许和的水平次了点，分散出来的意识蛛网结构太干净板正了，一点错综复杂都没有，不然还真没那么容易骗过去。”
青金石一直开着光学隐匿设备、嗅探分解器与分贝调整仪，同时已经悄然骇入，接管了整个机械加工厂的智控管理网络。
此刻又避开了“意识蛛网”后，三者在工厂简直称得上闲庭漫步。
数分钟后，他们已经来到了中央亮着的厂房。
靠近厂房的第一时间，有震声的高呼，自其中蓦然迎面呼啸——
“——为了集合！”

第八十五章 思想嬗变
“第一条准则，为了集合！”
昏黄的吊灯下，是排成整齐队列的职工。
“第二条准则，为了集合！”
无论男女，这二十七位职工均剃成了寸头，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生产工装，负手站得笔直，神情严肃，震声高呼。
“第三条准则，绝无问题！”
他们对着涂上殷红涂漆、绘着放大版“X”符号的墙壁，一遍又一遍地高呼。哪怕因为连续高声，导致嗓子渐渐开始变得沙哑，也没有丝毫停下来或放缓的意思。
啪嗒，啪嗒。
而在震动的声潮中，厂房二楼的铁网过道尽头，忽然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算明亮的灯光里，一位穿着同样款式的生产工装、只是颜色为红色的瘦挑男人，缓缓走出阴影。
他站在过道上，俯视着下方的二十七位职工。
而在瘦挑男人露面的那一瞬，这些职工整齐划一地转身，面朝前者。
“许和先生！”
似乎是某种组织性的手势，他们双臂交叉在身前，肃穆咆哮。
“第一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二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三条准则，绝无问题！”
“......非常好。”
三级研究员，第二环【共识】，许和如此开口。
他扶着铁栏，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每个人都是如此严肃，而在严肃下，每一双义眼的深处，都正燃烧着狂热。
“你们是失败者，劣等品，每一个都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是。”
“你们在八年制的义务教育里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排名永远是落后、落后、落后，最终没资格升上‘学府’，只能投身于‘工坊’——你们理当如此。”
“因为你们智力愚钝，思维颓弱，逻辑痴昧，一无是处，‘学府’需要的是最具天赋的人才，又怎会向你们投下哪怕半点的目光？纵使最具天赋的人才，也才有那么些许的机会，换来迈向未来的学识。”
“投身于‘工坊’，接受职业技术教育，成为一位合格的职工，这是你们唯一能用那不堪之身，创造些许价值的道路。”
许和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唯有始终不变的冰冷。
而听着这些话语，那些职工咬紧牙关，却仍站得笔挺。
“——但这就是对的吗？”
许和的语调，突然抬高。
“那些学府出身的研究员，享受着充沛的物资配额，奢靡自在！可你们呢！工坊出身的职工，每日辛勤工作，却只换得来那么一点点的物资配额！吃的是合成膏，睡的是集体房！”
“听听吧，‘一切为了未来’，学识理事会用这口号蒙骗了我们多久？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将如此！”
“就因为你们没有所谓的天赋？对那些狗屁物理化学信息技术——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窍不通？可难道这世间的天赋，就只有当研究者一种吗？”
“哐当”一声惊响。
许和一拳砸在铁栏上，然后伸出食指，猛地指向下方职工中的一人。
“瞧瞧张行吧，谁又知道，一位机械工的心底，其实藏着一个飞行员的梦想？”
那被叫做“张行”的职工，是个体格消瘦的男性，为了更好地适应机械加工，他的右臂换成了一条工程义肢。没有什么花哨的涂装与仿真拟人的设计，这是纯粹的功能性义肢。
学识理事会鼓励，并且愿意垫付消耗的物资额度，让职工植入对应工种的功能性义体。
被许和点名，那位“张行”顿时昂首，直视向许和的目光下，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然后呢？就因为在检测中，张行的判断力、三维空间想象、飞行控制义体适配度等差了些，被判定为不合格，于是此生连触碰飞行载具都再无可能?”
“太悲哀了。”
“九位圣宗口口声声宣传，一切为了未来，所以要穷尽所有资源投入到概念、理论与技术的研究。他们说要带领所有人迈向未来，可这完全是虚伪的粉饰。”
“迈向未来？不，圣宗们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所有人’，他们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我与你，我们才是真正的集体！”
下面的人怒声咆哮。
“第一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二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三条准则，绝无问题！”
许和缓缓道。
“我会予以你们尊严......真正的尊严。”
“记住，‘未知数’，这就是你等的代号，你等的预兆。凭什么区区八年教育的测试，就将划分出我们的未来，让此生成了唯一解？”
下面的人再度双臂交叉，吼出口号。
连续三遍后，许和颔首：“去吧，继续去完成今日的任务，将钢管打磨得尖锐、让锯条碦嚓响动、为义肢抹好润滑油......”
“为了......集合。”
于是他们有序散了开来，奔向自己的任务位置。
许和仍扶在铁栏边，注视着这一切。
——庸碌之辈。
然后，男人索然无味地心道。
不怪他们昔日没能升入学府。
他们的思想......不，他们真的有思想可言吗？
封闭的环境，一个团结的目标、一位权威的领导者、一些严格的纪律，再加上一点刻意设计的迎合话语和理念。
短短半个月，这些人过去三四十年塑造下来的思想观念，就被自己轻而易举地重塑了，这不比捏一块橡皮泥更难。
过分，过分。
为了确保实验的准确性，自己并没有动用【共识】灵能去篡改任何一个研究样本的思想，仅仅只是暗中窥探着他们的真实想法。
最初的三十个研究样本，现在的二十七个研究样本。
当“为了集体”与“未知数”的思潮开始彻底奔腾时，那三名或是直接出生反对、或是假装明面迎合，实则内心不信的职工，当自己宣布要给予这种叛徒惩戒时，无人反对......真心实意的无人反对。
杀了他们。
许和回忆着五天前的事情。
自己想确认研究样本们“思想嬗变”的程度，究竟到了哪一步......于是稍微上调了一下实验烈度。
听着自己的这道命令。
犹豫，短暂的犹豫。
接着有人动手了，磨得尖锐的钢管，笔直插进了“叛徒”的胸膛，像是条溺死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咕噜咕噜往外冒红色的泡。
自己感受到那个时候，看着这一幕，对方突然怔了一下，如同跌入了茫然的谷底。
于是自己鼓掌。
于是所有人鼓掌。
于是怔怔与茫然，转瞬间消散殆尽，化为了纯粹的激动。
更过分的是，当自己昨日宣称，要所有人打磨好武器，接下来要向学识理事会发起叛乱时，所有人依然狂热地服从，没有半分异议。
没有自己的思想，不知对错，任人玩弄......
许和一动不动，漠然站立，只是义眼的视界内，他正通过脑机接口“意识”直传转化“文字”的功能，敲着实验日志。
这次的社会与心理学实验快到尾声了。
唉，出现伤亡，到时候还得打一份汇报上去，这些研究样本的记忆和思想，实验结束后自己也得一一调试，修正回正确状态，都是麻烦事。
唯一值得慰藉的，大概是【基于可塑性理论的思想嬗变实验】这一课题项目，全程没出什么岔子，称得上顺利......
啪，啪，啪。
清晰的拍手声，忽然在厂房响起。
饶是许和，也不禁愣了一下。
自己意识早已分散了开来......怎么会莫名其妙冒出拍手声？
又于下一瞬，这愣神化作醒悟的警觉。
——敌袭？！
只见一位观光客打扮的男性，自厂房正门口迈入。
对方停下拍手，冲自己笑了一下。
“我也想加入你们这个，呃，未知数，能不能帮忙办个手续？”

第八十六章 回答，或者嚎哭
——来者并非善类。
作为经历重重关卡考验，成功从一家还算不差的【学府】毕业，一路晋升为如今三级研究员的许和。
他的义体配置极为不错，义眼“甲型观山”最擅局部微观与图像识别，几乎是一瞬间，就把对方样貌、微动作等记录了下来，与资料库进行了比对。
没有任何符合的档案。
不是同僚。
于是。
顾不得思考对方是怎么绕过自己的意识网络潜入，也管不了干不干扰什么实验进程了，许和直接激发起了灵能。
心分三用。
“为了集合！”
那些早就视他为绝对领导者的职工，在灵能的催化下，化作了最忠诚的卫队，朝门口的入侵者扑了过去。
许和抬手一按，专门针对心神的震慑冲击猛地砸了过去，起码要让对方晕眩那么一瞬。
与此同时，他的义眼亮起蓝光，正是拨动了加密通讯，要向外界发出预警，呼唤支援——
无声的重压，降落了下来。
在重力场的压制下，那些扑过来的职工一下子被按在了地上，甚至连挣扎都难以为继。许和亦不例外，重力来的太过突然，让他猛地跌撞跪倒。
——重力场！
义体？特种武装？还是【平衡】的灵能？第一环？第二环？
刹那间，许和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可能，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下达了“身体机能解放”的心理暗示与全义体功率阈值解除的指令。
单凭这一手重力场，还拦不住自己，有的打！
“噗嗤——！”
许和喷出一口血，震惊地低下了头。
强烈的痛感......源头是肾脏。
一柄无柄短刀，深深插进了肾脏。
而在下个瞬间，贴在厂房天花板的身影解除了光学拟像，如一团旋风落入过道，三抹流光破空，砰砰砰精准钉住了许和的手脚。
“我——”
惊怒中，许和硬生生提起了灵能，足以把普通人瞬间冲刷成白痴的心神冲击，就要轰然席卷。
——锵！
然后那道身影一瞬而至，贯穿铁网过道，速度远超想象，他在擦肩的瞬间，以极为娴熟地手法拆了许和的义臂，又反手敲击喉咙，以剧痛强行打断了灵能冲击。
“你既然是搞心理学的......难道还不清楚这种事吗？”
宋识双手插兜，穿过厂房的水泥地，走上二楼。
“当有人以某种夸张的行为或打扮出现在另一人面前时，后者的注意力将大幅度分散，不自觉忽视身边之事，这可是屡试不爽的盗窃小妙招。”
宋识悠悠道：“当然，杀手这行也是同理。”
“刚才我都光明正大站在你眼前了，那主攻手怎么可能是我呢？”
“顺便说一下。”
宋识停下了脚步，他已来到了许和面前。
他蹲了下来，笑道：“你现在看到的‘通讯发送成功’，其实是我P的图。”
许和吐着血，睁大了眼睛。
义眼视界内，原本显示“发送成功”的加密通讯频道，突然变成了一个二维简笔画风格的哭哭玩偶，在视界内又蹦又跳。
自己被骇入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可是号称能抵御深度3级别恶魔，拿过一连串奖项的防火墙模块，第三代的“壁障”。
“你是谁......”
许和被艾闾控制着短刀架住脖子、顶住心口、插着肾脏、抵着脑机接口、截住脊椎，半跪在地上，表情满是惊怒。
宋识没有答话，仍是笑着看着对方。
直到过了数秒，他才抬起食指，点向眉心。
“面对突然的提问，人往往会下意识在心底回答，你想借助这一点，用【共识】灵能窥探出我的身份。”宋识赞许了一句：“这是你到目前为止，做得最漂亮的手段。”
“可惜，你没能‘读’到。”
那些狼狈惊怒的表情，一下子褪去，只剩下了难看。
这种狼狈不堪的扮相......许和确实有不甘，但更多的只是故意做出，试图降低对方的警惕。
行事如此滴水不漏。
许和的心越来越沉。
【共识】灵能并非无所不能，至少他做不到无所不能，更何况此刻挨了一连串打击，灵能萎靡了许多。
哪怕是非灵能者，只要经受过长时间的专门训练，也能通过意志与技巧构建出一道坚韧的心灵墙壁，反制类似刚才应激问答一类的事情，对方隔绝了“读心”不算太离奇。
真正让自己发寒的是，对方有这方面的意识。
哪怕是一些常年鏖战，成熟老练的佣兵，也许他们的战斗力并不低，但由于野路子出身，像“反读心训练”一类的东西，他们很少会去做，甚至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这种东西，往往只有特工、高级安保等背靠大组织的单兵，才会刻意培养训练。
该死，对方身份究竟是什么！
莫非是那些早已垂涎欲滴的巨型企业，派过来的技术间谍？
“——实验日志看完了吗？”
正在这时，对方偏过头，看向拿刀制住的那人。
许和心中又是一冷，自己储存在个人终端的实验日志也被骇入窃取了出来。
许久的沉默后，那人转到了许和面前，而原本说话的中年男性，则让出了位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人的模样同样是个中年男性，他揭开兜帽，蹲下来，盯着自己，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哪有单方面的买卖？”
处境艰难，许和反而无所顾忌了起来，他索性换了姿势，坐了起来：“想从一位共识脑子里撬出话？”
“可以啊，我给你们机会。”他冷冷道：“一人一个问题，依次回......呃！”
中年男性，或者说伪装成“中年男性”的艾闾一刀挑了过去。
“我学习过人体的神经系统分布。”艾闾捏住短刀，压在对方太阳穴：“我实践过如何让人更痛。”
“呵呵哈哈！”许和凛然不惧：“你在对一位共识说‘痛’？你知道什么叫感官屏蔽吗？”
“我知道。天人五狱，五识禁断。”
艾闾说。
“可你还做不到，你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的手探入斗篷下，取出一支卷布，揭开扣子，一线拉扯排开，里面插满了形形色色的试剂。
妥钠吐真剂、感官敏感倍化剂、神经递质促速药......
虽然主修方向是社会与心理学，但作为学府出身的优秀研究员，许和还是很快辨认出一部分试剂的效果，但更多的药物试剂，他认不出来。
许和的额头渐渐湿漉漉了起来。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艾闾取出一根真空注射泵：“回答，或者嚎哭。”
“——你为什么要对他们，做这种事？”

第八十七章 真理阐述
宋识靠在铁栏上，旁观着这场单方面的问询。
青金石始终保持着手环的姿态，没有暴露出来，其实今夜的入侵者有三位。
“为什么，要对他们做这种事？”
许和怔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惊诧之下，他甚至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了一楼还被重力场压住的职工们。
后者被视线触及，顿时大吼起来。
“第一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二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三条准则，绝无问题！”
“这是一场......基于可塑性的思想嬗变实验。”许和终于组织好了语言：“你没看到吗？我希望建立一个微型社会模型，验证普通民众思想嬗变的轻易性......”
“就因为这个。”艾闾打断道。
“就因为，这个？”
许和重复了一遍，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注意你的言辞。”
“是，我承认这项课题并不难，思路也不够新颖，但这仍是有价值的！”许和肃声道：“每隔十年，不，甚至每隔一年，群体的思潮都会产生变化。这是可能对庸碌者产生影响的，我做这种验证实验，就是为了判断此刻是否有了这种影响。”
“不错，眼下这些人的思想仍是轻易可以被重塑，产生嬗变，说明他们仍一如既往痴愚，并没有出现可称变革的影响。”
许和抬起手，极力辩解：“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判定我的实验没有价值！验证出‘没有影响’本身也是一种有价值的结论！我们搞研究也是要靠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无数实验，一点点推动的！”
“你不能说吃第三碗饭饱了，就说前两碗饭没有用......”
“够了！”
艾闾再度打断。
他的音调少见地抬高，过了一秒，才重新归于平淡。
“你设置了封闭的环境，又日复一日对他们洗脑，兜售刻意迎合的理念和言辞，更改认知，不断反复强化。”
艾闾捏住短刃：“他们怎么可能不受蒙骗？而那三位未受蒙骗的职工，你教唆着其余人杀害了他们。”
“怎么可能......不受蒙骗？”
此刻的许和，竟没有丝毫在意那些近在咫尺的短刃。
他只是缓缓地，重复念了一遍。
“你，我，还有你这位同伙。”许和奇异地看着对方：“若是把他们换成我们，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东西，思想产生嬗变？不，哪怕实验时间再延长到一个月，两个月，也绝无可能。”
“至于你说的思想未嬗变的那三个研究样本，个体与群体的差异，要辩证性地看待。”
许和解释道：“就像一个布斯黑蚁的蚁穴，你不能说里面出现了一只基因突变、出现白化症的个体，就说布斯黑蚁是一种白色系的蚁种啊。”
“而且，按照群体变迁力理论，我更倾向于这只是样本总数太少了。”
许和进入了状态，专注地比划道：“三十个研究样本——三个未思想嬗变，似乎比例是十分之一？但我不这么认为，若是把样本数量扩散到三百、三千、三万个、三十万个，这个比例一定会下降的。”
“你明白吗，群体存在着统一方向的变迁力.....或者说从众。你瞧，这又是庸碌者极易思想嬗变的有力验证......”
“不，你错了。”
许和被打断，愣了一下：“......呃，我哪错了？我变量控制得没问题啊。”
“你错了太多，但我已不欲再讲。”
艾闾缓缓站了起来。
他俯瞰着男人：“你为恶者，我要杀了你。”
“三界无安，世如火宅。”艾闾的神情无悲无喜：“恶涨善落，必予杀伐制衡。”
来自第二环【共识】的灵能，让男人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说出这番话时，那虔诚笃信的意志。
许和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想法。
“你们不是技术间谍？哈哈哈哈！”
许和一下子脱离了滔滔不绝的状态，跌回了血气盈腔的现实。
“原来你竟是想说这些，哈哈哈，道德？伦理？要不要我再为你们添点人道主义？或者教教怎么遏制技术滥用？”
男人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他扬起食指，指着眼前两人：“哈哈哈！科学伦理委员会真该给你们颁个奖的。”
“我想想......你们不会甚至还认为，科研只需要随便点两下子，把资源堆到数值线，再凑上点人数，就能往外井喷成果吧？”
他摇着头，连连嗤笑道：“就算是穷尽所有资源，让最具天赋的研究者来使用，也只有些许的希望能换取成果。”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你们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唯有理性与学识，唯有技术才能引领世界通向有希望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帮家伙窝在这泥潭里打滚！”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了？”
宋识靠着铁栏，打量着男人。
“拿着其余人当耗材，只为了追逐缥缈的可能性？”
“如此堂皇正道。”艾闾缓缓转动短刃，盯着对方：“那为什么，你自己不上。”
许和迎上了视线。
这一刻，他露出了发自心底的嘲讽笑容：“只是还没到我上的时候。”
“我等没有一人——”
“——未做好献身的准备！”
下一瞬。
五柄短刃同时，切断脖子、贯穿心口、捅穿肾脏、击碎脑机接口、截断脊椎，结束了男人的生命。
飞溅的血浆与冷却液中，许和砰然倒在了过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视线一扫，火焰蓦然浮现，连同那些黏糊糊的液体混合物一起，与许和尸体烧成灰烬。
宋识屈指一弹，火焰又裹挟住所有灰烬，塞进了青金石的储备舱。
一尘不染。
“艾闾。”
艾闾收回短刃，转过头。
“你刚才的那个问题，你知道换成翡翠制药，或者随便哪个巨型企业的研究员，他会怎么回答吗？”
“我不知道。”艾闾道：“请说。”
“他会说：凭什么让我上？。”
艾闾一怔。
“所以......”
宋识笑了笑。
“这就是学识理事会了。”

第八十八章 朝闻道
“学识理事会对拿人当耗材毫无兴趣，他们根本就不追求所谓的利润，也丝毫不觉得压榨他者，高高在上有什么意思。”
宋识微微摇头：“当他们拿人当研究样本时，仅仅只是认为‘有必要’罢了。”
“——若是没有穷尽一切的决意，又怎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迈向未来呢？”
一个完善、高度意识、希望的未来。
宋识比了个手势，转身走下了一楼。
目睹了不久前的对话，这二十七位职工大部分陷入愣神，但也有一部分更加愤怒，发出了呜呜的哭啸声。
“他确实没有动用灵能来直接篡改思想。”
重力场仍在持续，限制住了每一人的行动。
宋识来到其中一名男性前，俯身半跪下来。
“但他的研究方向是心理与社会学。你们明白的，‘交流’是一门极具技巧性的学问，设计好的语速、声调的节奏、辅助的小动作、甚至细微的表情变化......纵使是相同的话语，交谈的结果也将因这些改变。”
“许和专门研究，学习过这些技巧。”
“何况，他更是一位【共识】，对这方面有天然的优势。”宋识淡淡道：“就算不主动使用灵能，他的煽动力也远胜常人。思想嬗变？呵。”
短短十来分钟内，接受了一连串的讯息冲击，大部分职工仍处于怔然，乃至痛苦地低下了头。
也是这个时候，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一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二条准则，为了集合！”
“第三条准则，绝无问题！”
不远处的一人，额头青筋凸起，脸因过度充血显得涨红，几乎是吼着咆哮出来。
“你懂......什么！”那人低吼着，死死瞪着宋识：“你根本不明白集合的意义！不，你不明白集合对我们这种人的意义！许和先生是真心实意把我们当成同类的！我感受得到！”
他像是一头没了月亮的孤狼，发出了凄厉地嚎哭：“未知数......只有许和先生相信我是未知数！”
“刚才的谈话，我并没有调整分贝，你听得见。”
今夜至此，青金石第一次开口，低沉的声音在昏黄灯光里回荡。
“就算是这样，你仍选择相信他吗？”
“那是你们逼得——是你们逼得！”对方的情绪过于激动，甚至触发了生理监测植入体的温馨提醒，可他浑不在意，打着颤低吼道：“许和先生是在伪装！是在跟你们虚伪以蛇！”
“他贬低我们，把自己摘出未知数，都是为了保护我们！让你们认为他与我等不是一伙，不下杀手！”
他又哭又笑，连紧接着的咒骂都变得含糊不清起来。
“我在听着。”
宋识点点头。
他走到对方前，缓缓伸出了手，漆黑火焰自五指上燃起——
“不要动怒。”一只手挡在了前面，艾闾说：“他承受不住祸焱。”
“......你为什么觉得我动怒了？”
艾闾看着青年染为漆黑，满溢杀戾的瞳孔，一言不发。
“呃，这只是我发动祸焱的前置条件，现在强度才到哪，还影响不了我。”
艾闾还是没放手。
宋识叹了口气：“我是要清理他们的记忆。难不成咱们杀了许和直接走，其余什么都不管？”
“而且他们听了我们的谈话，见了我们的脸，肯定也得处理，不能过早暴露。”
艾闾手松了一些。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怕我直接祸焱给他们冲成脑残是吧？”
“有一说一，换成几个月前的我，还真不一定能做到......毕竟普通人的心神太脆弱了。”
艾闾彻底松开。
对方注视越来越近的手，那些漆黑的火焰随时要舔舐来，猛地挣扎了起来。
“杂种！来！杀了我！我将献身——为了集体！”
“我为什么要杀你？”
宋识按上对方的眉心。
“——我只是要将我的意志，强加于你。”
祸焱烧入对方的心神。
倘若没有【践铸之心】对控制力的增强，宋识也做不到用“祸焱”在不伤及对方性命的前提下，局部烧毁记忆。
祸焱的杀伐力太过可怖，普通人的心神又太过脆弱。
片刻后，宋识松开了手，对方双眼一翻，原本剧烈翻腾的动作消失，一动不动，明显是昏了过去。
“我把他这半个月左右的记忆烧完了。”宋识评估出结果：“嗯，性命无忧，只是要萎靡一阵子。”
“他们身上有记录功能的植入体，你记得格式化，删得干净些。”
“都已完成了。”青金石答道。
破坏永远比修复简单。
也许对于不通技术者的“格式化”，有许多办法修理、复原，但在青金石这种深度4的【恶魔】前，它执行的“格式化”就是真正不可逆，删得一干二净，哪怕一位【深渊领主】也不可能挽回。
“烧完了么。”艾闾颔首。
“没办法。”宋识摊手：“你不能指望一位大源，对记忆做出多么细致入微的剪辑，我只能一口气全烧完。”
——呼。
宋识驭使着祸焱，给剩余的二十六人，一一烧光了记忆。
与此同时，艾闾与青金石已清扫完了战场。
以二者的经验与携带设备，今夜这种低烈度的交手，绝不会留下诸如皮屑等生物信息一类的可利用隐患。
“接下来。”
宋识站在厂房门口。
“我们趁夜直接离开安宁市。”
“好。”青金石示意没问题：“我这就规划安全撤离路线。”
“他们会怎么样。”
艾闾也来到了门口，双手盖上兜帽前，他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拉去继续未完的实验，也许是放他们回家，复工生产，或者说因为记忆丢失的特点，以此展开新一轮的实验研究。”
“你若是一定要我给出个答案的话，我倾向于先关押审问两天，然后打上有待后续观察的标记，各回各家，在暗中监测一段时间。”
“无非是那些学府，乃至九院的研究者们，判断哪种更‘有必要’罢了，对他们来说......”
“朝闻道。”
宋识食指指了指天穹，悠悠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去。
“——夕死可矣。”

第八十九章 【坏劫】
一夜远遁数百里。
昨天晚时还在安宁市，而当第二天的朝霞升起时，宋识他们已到了【白舒郡】的边境。
眼下快九点了，学识理事会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工坊出身的职工投向工位，学府出身的研究者们继续呕心沥血，试图抓住自己研究方向更进一步的缥缈灵感。
“——我的目的？”
宋识站在一间集住房的房间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社会纠纷、琐事与资源浪费，【学识理事会】为职工修筑了集住房，一种复合型的公寓楼，统一入住，统一管理。
“我还以为你会更早些问。”
宋识对闯民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自然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
学识理事会对这方面没有任何克扣，他们认定适当的福利才能激发更高的工作效率，这些集住房经过了精心的室内设计，与豪奢没有关系，但绝对称得上一句舒适。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合影，换成常服的男人搂着妻女，向镜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宋识翻到相框背后，上面印着一句话。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这个时间点，学识理事会的社会化抚养制度还没开始吗……
然后，宋识重新看向艾闾。
一夜远遁撤离后，后者在刚刚才问了出来。
“第一，还是那一点。”宋识朝转椅上一靠，转了两圈，从容地说道：“我想。”
那便来。
“不过要是非要给这上面，再添点东西的话......”
宋识微笑了起来：“你知道‘三灾’吗？”
艾闾想了了一下，缓缓道：“世有大劫，每大劫有成、住、坏、空，四中劫，每中劫又含二十小劫。刀兵、疫疠、饥馑为小三灾，起于住劫中减劫之末。”
“火、风、水为大三灾，起于坏劫之末......”
艾闾咀嚼着几个词汇，忽然抬起头：“你要求大三灾中的火？”
“——每一大劫，都乃成道之劫。”
“而大三灾、小三灾，都是这成道之劫的一部分。在我等东陆，自古就有天帝是经历了三千劫，方才证道成功的神话。”
宋识扼腕长叹：“你还记得武墟那战吗？老实说，王沉烈的‘五相轮转，五刑破灭’杀力实在是太强了，单论那一式我其实是输了的。”
“我后来反思了一下，现在我的攻伐手段确实还是差了些，所以我要取这象征‘成道之劫’的大三灾之火，弥补这方面。”
“......灵能技艺的仪式。”
艾闾喃喃道：“原来如此。”
“——【坏劫】。”青金石突然出声：“我检索了一遍资料库，这是最符合你说法的灵能技艺......就是这个，对吗？”
“不错。”
宋识拍手称赞：“成、住、坏、空，毕竟大三灾诞生的时间就是坏劫。”
“想成就【坏劫】的仪式很简单。”
宋识环视两者：“只需化身‘成道之劫’，以此弄出些成果就行了。”
“朝闻道......”
青年再一次抬指，点向天花板。
“夕死可矣。”
“就连世尊在菩提下时，都要遭到波旬动乱梵志心意，渡过后才真正成道。那这些学识理事会的求道者们，又怎么能未经劫难，就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成果呢？”
“——我此行。”
宋识发出了肆意的笑声，恍惚间，似有火焰骤然升腾，映得青年脸庞变得明暗不定：“就是要当他们的‘成道之劫’，帮他们填上这一道劫难的空缺！”
“好，好，好。”艾闾眉宇一下子舒缓，郑重地点头：“我会助你。”
“哦对了。”宋识打了个响指，指向青金石，笑道：“放心，你那些受囚禁的智械同胞，肯定是要救的。说到底，这才是咱们的主要任务。”
宋识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属挂饰。
那是枚半缕空的，暗金色的徽章。
“咳，艾闾，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宋识摊开徽章：“友情提示，跟智械有关。”
艾闾敏锐地注意到，青金石明显愣了一下。
只是过了几秒，后者保持了沉默。
“我不知道。”于是艾闾答道。
“这是......曜星三的遗物。”宋识笑道：“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曜星三。”
这一刻，艾闾的神情，出现了显著的变化。
直到数秒过去，他才平复了变化，却仍没忍住开口：“军团，曜星三？”
“正是。”
宋识把徽章重新塞回了怀里：“这可是曜星三亲手给我的——”
他看向青金石，后者明白了过来。
于是它缓缓陈述了出来。
——那些关于“流星”阿塔尔的身份。
“......竟是这样么。”
艾闾低声道，饶是以他的心境，此刻也波动了许多。
这位与宋识一道同行的智械身份，他做出过一些猜测，也设想过是否与【自由革命】有关。
毕竟网上流传的资料，只有铸光城一战。
但对方的真实身份，竟是昔日【军团】曜星三的核心跟随者之一，这仍让人吃惊。
“既然是一道前往解救，那这种东西就不必隐瞒了。”宋识随手拉开窗帘：“嗯......**协力？”
于是三者打开了电子地图。
“我们目前的位置接近白舒郡的边境，再往前一点就是三平郡，哨站大概率已经接到了戒严命令，不过对我们无所谓。”
自己这支队伍的配置，就是拿去攻陷一座城市都够用了，单凭区区郡省内的哨站，又怎么可能堵住他们？
学识理事会能威胁到自己等人的方面自然有，但绝不是这种常规部署。
“出了白舒郡，接下来就简单了，学识理事会的课题项目皆是公开，至少大部分是公开的。青金石负责检索，做个汇总表格，我来负责选，我对这些还是有些经验的。”
说着说着，宋识忽然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向艾闾：“艾闾......我想再问一次，你决心要救所有人吗？”
艾闾没有注意到“再”这个字，他只是沉默了一会，说道。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学识理事会的境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到处都有像‘思想嬗变’的事正在发生......”
“是的，我想，但我做不到。”他说：“但我仍要去做，不做的话，就连这一点点人也救不了了。”
宋识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许的怀念，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话。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两秒。
“我对救所有人，没有什么执念......”
而最终，宋识走到窗边，慢悠悠地开口。
“——走吧，让我们到三平郡杀上一场。”

第九十章 重拳出击
——二级研究员，许和，失联四小时后。
学识理事会下辖武装部门，【秩序维持机构】，抵达现场。
安宁市，南城区。
原本被许和申请作为封闭式实验场地的“天石机械加工厂”，此刻成为了字面意义上的封闭场地。
数辆特种武装轿车停在工厂外围，车身上印着银白色的图案，一杆纯机械构造的天平，这是【秩序维持机构】的标志。
全息投影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橙红色的灯光边沿无比醒目。
倘若是在企业联盟，这里早已挤满了好事观众，噼里啪啦录像、拍照和开直播，顺便抨击安全局的无能和感叹“唉，公司”。
但这里不是企业联盟。
砰，武装轿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穿着维序部门制服的中年男性脸色难看，闯过警戒线，大步朝工厂最中央的厂房走去。
除开维序机构的成员外，工厂的外围、乃至更外围的地方，没有任何闲杂人员，路灯下的空旷街道静悄悄。
为了竭尽资源全力推动研究，学识理事会在取消了货币体系与商业化设施后，设立了资源调控部门【统筹机构】，它全权负责着境内的资源调控。
资源配额制度，就是其中的体现之一。
【统筹】根据每一位职工的劳动贡献，分发资源配额。
只是，作为【工坊】出身，低价值单位的职工，其贡献必然是有限的。同一个工种，最勤劳职工与最懒惰职工的资源配额差距，也大不到哪去。
无有闲余。
学识理事会能保证所有职工温饱不愁，但更进一步的东西，他们是没有多余的资源配额换取——甚至，就算硬生生攒了出来，也没有购买权限。
所以，绝大部分职工的娱乐活动，都放置在了虚拟网络上。
虽然学识理事会对于职工使用虚拟网络，也做了一些限制，但毕竟没有禁止，而再有限制的虚拟网络也远比现实有趣。
绝大部分职工离开工位后，几乎都会选择直接回家，进行这种有限度的娱乐。
这也导致这里的夜晚，城市街道上少有人闲逛，因为没有意义——难道蹲在路边，抬头看大厦外墙的巨幕科研纪录片吗？
因此，纵使天石机械加工厂被围了起来，明显发生了什么大事，也无任何闲杂人员接近。
“实验参与人员都已收押完毕，原有三十位，现存二十七位。”
厂房内，见到长官进来，一位维序机构的下属迅速迎了上来：“他们都出现了记忆缺失的症状，原因初步判定为灵能作用......”
“二十七位？那三位职工是怎么牺牲的，也是凶手杀害的？”
下属答道：“不，那三位的死因是实验造成，我们抽调了本次‘思维嬗变’的实验日志，许和研究员出于严谨性的考量，中途上调了实验烈度。”
“是为实验牺牲吗。”
长官明显松了口气，他半夜接到紧急通函，立刻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还没看下属们的案情总结档案。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他们的死，不，是牺牲有了意义......而非倒在了无意义的杀害里。”
下属深以为然地点头。
单纯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它不会比其余事更低贱、也不比其余事更高贵，“死亡”的意义永远只源于外在的赋予。
“他们为迈向未来，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长官低声喃喃了一句，迅速调整好了心情，重新雷厉风行起来：“好了，悼念先放一放，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现场分析都做完了吗？”
“常规流程已经走完一遍了，但是结果很不乐观。”
下属也收敛起了怀念，神情转而变得严肃。
“鲁米诺反应做了，但现场没发现任何遗留的血迹，弹道复现，没有枪械的使用痕迹，只能确定凶手使用了某种动能武器，初步判断是投掷物类型。生物信息也拿设备扫了一遍，很遗憾，同样没有发现。”
“如此娴熟老练......”
听着听着，长官同样严肃了起来：“记录设备呢？”
“也没有，这附近的摄像头，包括二十七位幸存者的记录设备在内，都被格式化了，手段非常干净。我们已经上报了技术部门，他们表示还原恢复......恐怕不可能。”
“记忆和记录，都处理的如此彻底。”长官觉得越发棘手了：“这凶手背景究竟......难道涉及巨型企业？一帮不死心的家伙。”
但也说不通啊，许和一个搞社科的研究员，又哪有什么技术值得窃取？甚至让凶手不惜打草惊蛇，暴露身份。
他忽然注意到，下属的表情变得有点怪异起来。
作为【秩序维持机构】在安宁市的一位外勤管理层，他的义眼规格不低，为了更好履行维序机构的职责，更是专门特化了动态视觉捕捉。
当下，他直截了当道：“有情况就汇报，不要拖拖延延。”
“最大的问题是。”下属说：“许和研究员的尸体，消失了。”
长官愣了一下：“消失？”
“是的，现场有交战痕迹，但截至目前，许和的尸体不见任何踪影。”
下属汇报：“我们搜索了这片区域，没有找到藏尸的痕迹。化学消解的话，分子嗅探仪已经测过一轮了，没结果，可以排除。”
“......又是灵能的效果吗。”
长官做出了判断。
许和晋升第二环的时间没有太久，加上其研究员的身份，本就不擅长作战，一身植入体都是算力增强、表征分析等辅助研究的功能——他平时甚至枪都不带一把！
真动起手来，不要说眼下这种明显极为老练的凶手。
就算是自己，一位非灵能者，只要携带好武装，毙杀许和也不算难事。
所以，最初知道许和被杀害后，自己对凶手的战力没有评估得太高......
“凶手人数能确定吗？”他问。
“我们推测是一到两人。”下属答道：“一位负责技术支持，一位负责武力执行。当然，也不排除这两者是同一人的可能性。”
“我现在就往上报，请求调高抓捕力度。”
长官深深吸了一口气，肃声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异见分子了，必须要出重拳！”

第九十一章 圣宗、修正与迈向未来
“......我们必须充分认识到一件事。”
银白色大厦的巨幕上，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发言台后，清癯矍铄，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让人联想到捶打的钢铁。
“现在的世界充满痛苦、灾难和不完善，我们经历着不断进化的过程。现阶段的世界尚不成熟，处于过渡阶段。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做到什么？”
“理性与学识。当技术进步的反馈遍布世界的每一处角落，我们也将从低级发展阶段的生命形式到最完善、有高度意识、希望的生命形式。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人应当参与到技术的推动中去，那是前进的唯一动力、唯一阶梯，我们将在无限广袤的新世界内延续智慧和幸福......”
最后，老者停顿着，环视所有人，以那句话结束了演讲。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过了几秒，巨幕自动切换到下一个视频，开始播放【粒子效应】系列的科研纪录片。
“那是......”
宋识收回视线，说出了那位老者的身份。
“九院之一，工程院的圣宗。”
“圣宗......他非常强。”
青金石的声音在耳机内响起：“我检索过他的资料，他在工程学领域的影响力极高，是当代最顶尖的工程学应用及研究者，主导突破复数项具备开拓意义的课题项目。”
“呃。”宋识沉吟着：“我还以为你是想说，他是第四环的灵能者。”
“......？”
“不，主要，学术这方面我不是特别了解啊。”宋识举手示意，委婉道：“这些人的功绩成果，比如你刚才提到他突破了‘湍流的最终统计不变性’，当然我知道这肯定很厉害，但是否有些过于抽象了......哦对了。”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宋识一拍手：“我对灵能院的圣宗还蛮熟悉的，要不改聊她？”
“阮筏。”艾闾开口了：“第五环的......【平衡】。”
“不错，正是你们道途的。”
宋识称赞道：“学识理事会这边的最强者，‘修正者’，阮筏。我记得是她是她们那一届的第一名来着，灵能确实可怖可怕。”
学识理事会的教育体系划分出【学府】与【工坊】之分，前者只收取最具天分的学员，哪怕在历代最高收取率的一届，也没有超过1.4%。
倘若没有到达标准的学员，各大学府宁愿空缺名额，放弃***，也绝不会降低标准。
“没办法。”宋识随手弹了一下宣传板：“只有最具天分的人才有机会抓住一线希望。这是九院一直执行的信条，科研不是愚者，不，应该说庸碌者能涉及的东西。”
“该说不说，还真有些道理。”
“你们看阮筏拿过第一名，现在就成圣宗了......”
“换成你的话，宋识。”
青金石道：“能到什么地步？”
“自然是当场分进工坊......怎么可能？”
宋识随口笑道：“换我的话，大概是一路保送到灵能院吧。‘圣宗候补’这种东西不能说轻而易举......”
“也算是唾手可得。”他叹气。
一时安静了下来。
宋识也不以为意，停下了弹宣传板的动作。
“——走了，该干正事了。”
艾闾早已准备就绪，快速跟了上去。
在他们的身后，宣传板上的课题项目，在维持了数分钟后，自动弹回了主界面。
【验证“甘石英”二型精神抑制剂对目标患者的治疗作用和安全性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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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我还是有点怕......”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净室内，一道道身着白大褂的身影穿梭，干净利落地调试着设备。
实验室中央放置着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的四肢都已经被束带固定了起来。头顶的无影灯透着冰冷而稳定的白色。
听到这怯生生的叫喊，一位最近的研究员走了过来。那是一位神情冷峻的中年男性，义体都采取了仿生风格，除开一线穿过眼眶的蚀刻电路外，看上去与自然人无异。
“无需害怕。”
不同于冷峻的神情，研究员的语气出乎预料的温和，他宽慰道：“按照仿真结果来看，这款‘甘石英’对二型植入体精神耐受症的抑制效果很优秀。孩子，我相信你会没事的。”
少女听完，脸上的惶恐减弱了几分，但很快，她忍不住又开口：“医、医生，我等下真的会变成疯子吗？”
“你应该称作‘植入体精神耐受症’，或者‘赛博精神病’也行。”研究员耐心地纠正道：“疯子......他们只是患者，不应得到这种蔑视性质的称呼。”
“你可以放心，我们制造‘赛博精神病’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你会成为一位合格的患者，不会出意外的。”
“是这样吗......”
少女的惶恐更加减弱了，她犹犹豫豫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睁大：“那这样的话，我也成为了一个有意义的人......就算是我这种人，是吗？”
“哪怕你没有被选中担任研究样本，你也仍是有意义的人。”
研究员向她微笑了一下：“你会在某一所工坊学习职业技术，根据【统筹机构】的测算分析，分配到你最契合的工种。你将为迈向未来的道路，献上自己的一份力量，难道这还不算意义吗？”
“哦、哦。”少女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笑容。
“只是，意义与意见，也存在着高低。”研究员话锋一转。
“孩子，你知道一款药物的初研到正式上市，要付出怎样的成本吗？”
没有等待对方回答，研究员摇着头，给出了答案。
“我们需要耗费十年的光阴，数以亿计，乃至十亿计的银劵......假如没有你们的话。”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不安，惶恐，但我们没有可供挥霍的无限资源、也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浪费在那些繁琐复杂的一期期递进式药物实验与审批上。”
“为了尽快让药物实现上市，从外界获取资源，我们只能让你们担任试验样本，尽快推动研发流程，这是必要的事情。”
“为了迈向未来，我们必须竭尽一切可能性，睡吧......孩子，睡一觉吧，即便明天不会好起来。”

第九十二章 叩心拷打
学识理事会，三平郡。
夜晚八时二十七分。
一座专精心智精神学领域的研究所。
这里就是【验证“甘石英”二型精神抑制剂对目标患者的治疗作用和安全性试验】的场地。
“二型的话，是情绪失控、幻听幻肢那个方向，算是最普遍的赛博精神病症状。这方面的抑制剂一直是热销品。”
宋识一行已抵达研究所附近。
“但凡经营得好一点，就是门纯粹的暴利生意......这也是学识理事会选择直接临床试验的理由。”
如今这个时代，义体已成为每个人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导致各种赛博精神病层出不穷。抑制缓冲剂一类的精神药物，但凡义体数量稍微多点的人，就得随身常备。
学识理事会最核心的外汇业务，就是售卖药物、特种设备等技术产品和专利授权，以此换取资源，投入到无穷无尽的科研深渊。
“——问个问题，艾闾。”
宋识蹲在房顶，望着前方的研究所：“学识理事会，不，就单指我们眼前这个吧。他们研发的这款‘甘石英’抑制剂，是针对下沉市场的产品，就是所谓的中低端货。”
“只要等他们研发出来，推向市场，许多人都将因此受益。学识理事会的产品一向以严谨和完善出名，这款抑制剂也许会被拿到货的经销商加价售卖，但至少质量绝对有保障，而不会像许多公司一样搞什么虚假宣传。”
“那些购买这款抑制剂的人......想想看，有这么一位勤勤恳恳的矿场工人，老板为了降低成本，放弃了采购新式的先进设备，转而让工人们植入工程义体，卖力挖矿。”
“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脑子在朝浆糊更进一步，偶尔，他会觉看见干涸的露天矿坑变成了一张巨口，把自己猛地吞下咬碎。同事们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也变换了，那些占据同事身体的矿石脑袋，会用熟悉的声线向自己喋喋不休。”
“他越来越难抑制自己朝这些矿石脑袋挥一记冲击镐的冲动，直到他遇见了‘甘石英’，一款谈不上廉价、但效果很好的抑制剂。然后，一切都变了，同事的脑袋恢复了正常，自己快摇成浆糊的脑子硬生生刹住了车。”
“何等美好，不是吗？他不止延长了自己的生命，还延长了同事的，也许得再加个老板？总之一场悲剧被挽回了。”
“而现在。”仿佛劝诱般，宋识向艾闾微笑起来：“今夜过后，这里将不复存在，世上更不会再有什么‘甘石英’抑制剂——至少短期内不会有。那位工人自然会沦为赛博精神病，大概率被击毙，甚至拖上几位无辜者的性命。”
“——那么，‘獬豸’，艾闾，你还是决定要去吗？”
“首先，这只是你的假设。”
青金石插了进来，它的摄像头停留在宋识上：“其次，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突然说这些吗？”
“......无事。”
艾闾沉默数秒，摇头：“宋识阁下在对我‘叩心拷打’，这是我等东陆的传统。青金石阁下，你无需担心。”
下一刻，他说。
“我仍决定要去，这就是我的答案。”
“舍一人而救百人、舍百人而救千人、舍千人而救万人，我并非全然否定，但这里不一样。”艾闾一字一顿道：“以人为试验耗材......眼下还没到必须要这般的时候。这并非唯一的解，此乃恶。”
“恶。”他道：“当予以杀伐。”
宋识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不错……”
“对上叩问心关，合该如此！”
“——我已接管研究所的网络及自动化设备。”
在两者言语间，青金石忽然开口：“根据评估，被察觉骇入的时间预计要五十七分钟，开始吧。”
那便动身了。
正门而入。
“等等，你们是什么人？”
看到有人进来，大厅内的安保人员起先没在意，但定睛一看，发现对方全然陌生。他下意识按住步枪就要靠过来，义眼的图像识别已经给出了答案。
【档案库对比，身份识别......】
【检索完毕】
【三级研究员苏佳，三级研究员张从开】
【——有许可权限，准予通行】
哦，有档案啊，那没事了。
脸不熟悉，说明是新分来的人呗。
安保发觉对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自己，连忙放下枪，尽可能和蔼地笑了一下，退回了原位。
虽然三级研究员在【学识理事会】的等级制度里，是研究员的最低档，可那也已经是摆脱了“实习”、“助理”等头衔，一位真正的研究员。
身份已经不低了。
至少比自己高，可不能惹对方不快。
“不杀？”
“不杀。”
“恶存在着一个源头，正是从中源源不断流出的‘恶’，影响了它者，才会酿成眼下‘三界如火宅’的结果。”
艾闾头也不回，神色保持如常，只是用颅内耳机道：“这位安保沾染的恶并不高，他只是被影响者，而非源头者。”
轻微摩擦声，显示灯由红转绿，一扇扇推拉门在接近之前，就自动开启，又在宋识跨过后，转为关闭锁死状态。
那些警戒设备、检测装置、权限许可，在青金石接管研究所后，已没有任何可以阻拦。学识理事会执行的高度智控化方针，在此刻悄然化为了自己的敌人。
宋识直抵试验场。
“试验马上要开始了，现在不允许再进入！”
一位白大褂的研究员听见门开的动静，转头发现有人进来——甚至还没穿制服！懂不懂试验场管理规范啊？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我——”
嚓。
宋识打了个响指，身后大门合拢，上面显示的字样迅速转为猩红的“——试验中——”。
——砰！
滚烫的焰流自枪口迸发，那位研究员的身体猛地倒退，他怔怔地低下头，胸膛被这一枪开了个大洞，依稀可见内部翻绽的血肉与植入体碎片，粘稠的液体啪嗒流下。
“诸位，晚上好。”

第九十三章 永无止境
“保护数据记录！”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最初的茫然后，试验场内有研究员大吼起来。
这间试验场有七位研究员，他们正要开始“甘石英”抑制剂新一期的临床试验，以此针对性改进。
原本一尘不染的仪器与白墙，刹那间溅上了大片殷红的斑点，两位研究员仍在震惊，甚至下意识往后退缩。
但其余人，在“保护数据记录！”的大吼响起时，距离仪器最近的一位研究员迅速贴了过去，想要护住。
剩余的三位，已经第一时间试图联络安保处，通知研究所拉起警戒，封锁局势，派遣安保。
【非常抱歉，您的当前信号不稳定，暂时无法链接——】
无法链接无法链接无法链接无法链接无法链接！
密密麻麻的重复弹窗占满视野，该死！自己的网络被骇入了！
“——你们是谁？目的？诉求？”
“冰云”神经义体迅速调节情绪，让一位研究员强行压下惶恐，主动出列。
研究不必抗拒激情与冲动，这是学识理事会的告诫，像这位研究员这种选择靠植入体调节情绪的人，在这里反而少见。
“我们可以谈谈。”他忽视掉同事的尸体，同时举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你们不是学识理事会的人，对吗？你们的气质，非常......外面。”
“气质？”
宋识握着手枪，【南域重工】的“打桩机II型”重型动能手枪，黑色的涂漆，冰冷的坚硬质感。
“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不物质了？你们还信这个？”
对方果断抓住了话头。
“你对我们的误解似乎有些大，难道我还得说，灵能也是假的吗？”
研究员心思飞转：“是的，我可以解释所谓的‘气质’其实只是信息素、装扮、长相、微动作等一一系列因素构成的复杂系统，可这并不会代表，‘气质’这个概念就不存在了。”
必须......拖时间。
心中定下对话方向后，研究员绞尽脑汁，试图尽可能稳住对方：“其实，这只是单纯的认知差异罢了。比方说奇点技术，那对我来说完全是无法理解、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我可说不出，‘这技术一点都不科学！’这种话。”
“你再想想看，我们平时......”
“你很真诚。”宋识称赞道：“所以我也真诚一点，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你们的。”
对方如遭雷击，组织好的话语在嘴边盘旋，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确实真诚。”
“我想想，你已经接管了研究所的网络，控制住了所有智控设备。现在门外对这里一无所知，对吗？我该庆幸吗，竟然要你这种等级的黑客下场？”
宋识“嗯”了一声。
“啊......哈哈，真是绝人之路的完备谋划......”
“那么，在杀我们前，能否透露一下具体的原因呢？”他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死个明白吧？”
“药物靶点的选择与确认是药物研发的第一步，而你们在第一步后，就会广泛采用人体试验——跨越了漫长的流程与工艺，直接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临床试验对你们来说，不再是单纯的验证，反而成为了一种推动进度，缩短成本的高效研发手段。”
“代价是那些工坊出身的职工，或者在义务教育中处于尾列的未成年，他们很难撑过前中期阶段、药物尚未完善时的临床试验。他们的命，成为了报告上的一行行药物修改意见——简直是太有意义了。”
宋识微斜枪口：“这就是原因了。”
悲哀一下子变成了匪夷所思，更多的是愤怒。
“就为这个？”
就连神经义体都难以抑制这惊人的愤怒，对方拔高了音调：“你在侮辱我等的付出！侮辱他们的牺牲！”
“你把这些当成什么了？邪教献祭吗？一边是痴愚鬼魅的邪教徒，一边是抓来的可怜祭品，然后弄出一场血腥的祭祀？”
“——这就是你，辩解的理由？”
艾闾五指拨弄，三截锋锐自指缝间探出：“这就是你，杀害他们的理由？”
“你......你！竟还在说什么‘杀害’！他们是自愿作出牺牲的！何等侮辱！何等亵渎！”
研究员愣了一下，旋即暴怒，而在怒意彻底爆发前，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呼——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肺里挤出印节：“我再确认一遍，所以你们来到这里，是出于所谓的道德、同理心等因素，要替他们向我等报仇？”
宋识不置可否。
艾闾吐出两字：“恶。”
“你们......”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那些微笑、示弱与怒意，都消失了。
男人的神情如不化的寒霜，冷冷道。
“你们比我想象中更低劣。再凶狠的强盗，一生也难以杀掉超过两位数的受害者，但一位搬弄是非、宣传疯狂理念的呼吁者，却有机会掀起席卷成千上万人的浪潮。”
“你们就是这样的异见分子。在他人拼尽一切向未来前进时，你们却想拉着他们一同留在现在的泥潭中打滚。”
“——那就来吧，动手。”
对方露出讥讽的笑容，张开了双手，袒露出胸膛：“扣动扳机，你们不是很熟悉了吗？杀害夺取其余人的性命。”
在他的身后，除开一人仍在打哆嗦，其余研究员对视着。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人走了上来。
“你能杀掉我，但你杀不掉学识与理性。”
又有人上前。
“我可以倒在这里，没有人不能牺牲，但更多的我们将站起来。”
整理完领角的人，庄严肃立。
“此刻，你因暴力在上，但一百年后，我等将成为不朽丰碑，而那时的你，只是这丰碑下微不足道的注脚。”
他们张开双手，站在试验场的最前方，站在彼此之侧，如庇护的羽翼，隔断了不速之客向内窥视的视线。
也挡在了那诸多的仪器与数据之前。
而最终，那些愤怒、肃穆、悲伤......
所有的声音汇为了统一的集合。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第九十四章 相杀相伐
“你们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来这里啊......”
良久的寂静后，试验场忽然响起了难以抑制的笑声。
“哈哈哈哈！确实是我的问题！”宋识大笑着，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巨响，哪怕已心存死志，但身体下意识地，所有人还是闭上了眼睛。
可这一枪并非对准他们。
缕缕硝烟里，天花板被打出了一个洞。
与此同时，放置在试验场前方的显示屏，跳动了两下，弹出一段录像。
“我当然知道你们抽调的研究样本里，那些被判定为不合格、落后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真心实意认为这是有大意义的牺牲，以此为荣，甘愿作为试药者的。”
录像开始播放了。
最早出声的那位研究员一眼就认出，这是这间试验场的录像。理论上是保密资料，但考虑到对方的技术手段，弄到手也不足为奇了。
那是......他从储存器里扒出了记忆，两天前的试验？
录像画面非常清晰，因为学识理事会这边的光学仪器与传感器水准极高，对麾下各地研究所的设备配置也毫不吝啬。
监控摄像头下的试验场，比自然人的人眼效果更佳。
手术床上，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束带固定住，研究员拉过心智调整仪，笼罩住少女的脑袋。他接过一枚记忆芯片，塞入心智调整仪，设置好周期，然后退到一旁。
大概十几秒后，少女模糊的声音响了起来。
“医生......好黑啊，我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正常现象。”
“哦。”少女闷闷道。
又过了几分钟，少女的四肢忽然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仿佛膝跳反应一般。
“医、医生......我感觉头有点痛，我好疼啊。”
“这是正常现象。”
“但、但是医生，我真的好疼啊。”
“这是正常现象。”
少女重新沉寂了下去。
只是当分针走向半圈时，难以抑制的鸣哭蓦然迸发，少女的身体疯狂抖动了起来，如同不堪重负的瓷器，噼里啪啦濒临破碎，剧烈的哭喊让声音都失真。
“医生！好痛，好难受！我不要做了！啊——！我——！”
可正在交头接耳，比对仪器数据的研究员们，已经无暇顾及。
于是，在试验开始的第四十七分钟，试验样本HY-012因未承受住记忆覆写，死于颅内大出血与神经组织创伤。让我们向其献上敬意，她为迈向未来的道路献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但那些非自愿的人。”
“——你们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权力。”
漆黑的枪口，自天花板滑落，再一次指向眼前的人墙。
“这才是我来这里的理由。”
“未来？”宋识淡淡道：“从你们抽取他们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人的未来就只剩下了一种。运气好者或许自身千疮百孔，但还能留得性命，但更多的人、远超于此的人，无声地死掉了。”
“哈哈......那你真是太具人文关怀了。”一位研究员冷笑道：“那你怎么不去瞧瞧那些巨型企业的行径？”
宋识笑了。
“谁告诉你，我没瞧过？”
“顺便说一下，这只是我的理由......可没包括我身边这位的。”
“恶涨善落。”艾闾再一次重复道：“需以杀伐制衡。”
“呵呵呵呵......”
忽的，最早站出来的研究员，嗤嗤笑着。
“皆是些妄言谬论，但你们大可自鸣得意——你们当然可以自鸣得意。毕竟你等手持暴力，随时就能杀了我们，谁正确谁错误，简直是一览无遗，不是吗？”
宋识打量了他几秒。
“不，你还是错了。”宋识摇着头，感叹道：“正确、错误......你真以为，我是为了这种东西来的吗？”
“错了，大错特错......”
“——你们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权力。”
“所以我便来了！仅此而已！”宋识睥睨大笑：“只是‘我想’，只是‘我遇见了’，只是‘不合我意’！”
“手持暴力，随时能杀了你们？”
宋识的笑声没有停下，反而更加肆意。
“这世间哪有某人不可杀的道理？我可杀了你们，你们自然也能杀我！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学识理事会任何人来杀我，来杀掉我，任何手段都无妨，我都绝无半分怨言愤懑！”
“相杀相伐，永世不息，世间真意，仅此而已！”
宋识压住扳机。
“——还有什么要说吗？”
“野蛮！”
砰！
“学识永存！”
砰！
“一切为了——”
砰！
“不要破坏数据记录！”
砰！
“你们都是狂徒！”
砰！
“问心无愧，再行无悔！”
砰！
在重型手枪的钢芯弹头前，合金的辅助型植入体不会比肉体坚固太多。
于是义体轰然破碎，血肉爆为烂泥，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仿若加热的番茄酱，浓郁到化不开的殷红糊满了地面、墙壁、仪器，斑斑点点。
于是整洁亮堂的试验场内，只剩下了满地的尸身。
“杀光了，做完了。”
宋识弹出一缕流火，烧掉了沾染到衣服上的血点。
那就走了。
试验场的大门上“——试验中——”滴答一声，转为绿色的“——已结束——”。钢浇铁铸的推拉大门无声开启，走出两道身影。
他们走在过道上，有人奇怪地打量着这两位陌生人，但看着人事档案里清晰的大头照，这些人还是朝前者露出了友善而崇敬的微笑。
这可是学府出身的研究者。
他们在为世界拓宽着崭新的边界，探索着前所未有的伟大未来，又怎能不予以最崇高的敬畏呢？
“所见皆杀？”
“恶者皆杀。”
宋识拉上增强现实眼镜，青金石此行带了许多这样的小工具。
世界焕然一新，在青金石的技术辅助中，研究所所有人的生平尽览无遗，每一位迎面撞上的人，脑袋边都会弹出个人简介与评判建议。
那些最专注人体试验的研究员，猩红边框自头颅边显现。
然后砰然碎落。
砰，砰，砰，砰。
当紧闭的研究所正门再度打开时，血气自缝隙中流淌，在风中逸散了。

第九十五章 无需答案
“根据下工时间与路线规划，这栋集住楼的职工，将在一小时二十三分后回来。”
青金石答道：“考虑到人数引发的暴露问题，我建议在此修整的时间，限制在四十分钟内。”
自昨日杀了一通研究所后，宋识果断远遁，以一位第三环灵能者的机动能力，哪怕为了隐蔽起见没有选择载具，单凭个人移动，也不会逊色多少。
而此刻，估算得差不多后，他们又摸进了一栋集住楼，轻而易举地屏蔽了监控、解除了智控门阀，稍事休息。
“我没意见。”
宋识坐在书桌旁，拨弄着上面的瓶瓶罐罐。
“雪晶II”精神抑制剂、“毛类”耐受增强药物、“日冕”强效提神振奋剂、阿玛咖苓疼痛缓释片......
虽然说是书桌，但桌上堆着的只有这些药物。
学识理事会的教育体系里，纸质教学已是一种不效率的、落后的、不完备的教学方式。
是的，你当然可以声称纸质书籍仍有不可替代性，比如大断电时期、落后地区等等，但不可否认的是，相较于电子设备教学、知识存储芯片，乃至虚拟网络教学，前者过于低效了。
更何况，作为没能升进【学府】，被分入【工坊】的职工。纵使学识理事会对知识毫无封锁，向麾下民众全面开放，但绝大部分职工都对此无甚兴趣。
他们没有纸质书籍，下工时启动虚拟网络设备，更多是为了娱乐、放松，而非高效率的提升性学习。
至于这些药物，则是“义务”与“福利”。
为了更高效的生产效率，职工需要植入大量适配工种的义体，较长的工时，这不可避免会带来生理与心理方面的后遗症。
所幸学识理事会的医学技术发达，有一套完善的医疗保障体系。
【统筹机构】将以相当低廉的物资配额花费，给职工提供对应的药物与治疗方案。
要知道，极为优越领先的医疗产业，每年都为学识理事会吸引了大量的权贵病患。他们不惜专程飞来这里，支付极度高昂的医疗费用，换取痊愈的美好可能性。
“昨日的新闻还没出来吗？”
宋识转头问道。
“没有，按照舆情管控的推测，学识理事会压了下来。”青金石停顿了一下，提醒道：“但维序机构已经有动作了......我没有触及太深，这里的技术手段很强，我必须杜绝被反向追溯的风险。”
“维序机构啊，那确实该值得重视。”
宋识弹了一下“阿玛咖苓疼痛缓释片”，塑料瓶颤了颤。
“这边习惯精英制度，常规事件都习惯智控武装海铺场淹没，碰上真正棘手的，就上执行官......强度相当于北霆防卫阵线的尉官吧。我是说最次的那一档。”
“其实最麻烦的，是这些执行官的技术武器支援。”
宋识想了想，啧了一下：“你跟他原本打得好好的，结果头上穿梭机一发重力炮就砸了下来，下一步就是远程狙击，全氮阴离子盐、贫铀穿甲、放射性活性抑制、电磁脉冲......真是见了鬼了，他们奇奇怪怪的特种弹头是真多。”
青金石评估了几秒：“这听上去......企业联盟的技术力，并不逊色。”
“是啊。”宋识摊手：“但那些公司的安保武装配置，要考虑成本。”
“嗯......维序机构正式下场了。”
宋识起身，扫向窗外：“但做的这些，还远未够啊。”
“时间紧，任务重......”
宋识一把推开窗，纵身跃出，只余笑声回荡：“走了！马上就再干一票！”
“——看看是谁先被杀！”
艾闾与青金石对视一眼，前者拉上斗篷，同样跃出，后者调动重力，把屋内物件恢复原位后，也飘了出去。
——【基于环境刺激性的一种人为灵能觉醒方案】。
试验地点，三平郡，行方市。
最常见的灵能觉醒方式，就是遭受极端刺激。
为了提高灵能者的数量，学识理事会一直重视模拟“极端刺激”、促进灵能觉醒的课题项目，以此诞生了种种试验与研究。
在行方市的这一项试验项目，就是放弃了虚拟网络，选择了现实模拟的路子。
本地的研究所挑选了一批生产净值排名靠后的职工、学业排名落后的学生，和主动报名参与的志愿者。
他们参考【尘契世代】的那些成人向死亡综艺，修筑了一座无限制游乐场，试图以死亡、背叛、相杀、相爱等因素，在一轮轮游戏中迫使他们的潜力，换得灵能觉醒的契机。
第七场游戏，“平衡砝码”。
参与者们会随机获得一部分不同数值的砝码，那是他们的货币亦是维持生命线的代价，每一位参与者将在规则下交易、对决与谋算，决出最后的寥寥胜利者......
啪，砰，轰。
然后一颗电浆炸药轰开了游乐场的监控室，一柄柄短刃在走道飞舞盘旋，一瞬涌入监控室，收割了观察者们的性命。
走道外，宋识一枪接着一枪，专门调试过的重型手枪，在他的手中化为了纯粹的暴力——注入的【锻造之焰】稍稍提升了一点枪械的威力。
——【生体武装模块“第一血箓”的可控化方向的应用研究】。
试验地点，三平郡，罗门市。
这是经过复杂生物工程后的产物，一种呈血红流体状、可以寄生在宿主心血管系统的活体生物武器。
通过神经驳接后，宿主可以命令“第一血箓”持续分泌复合激素和增强心血管系统循环，提升自己的生理机能，并且充当临时创伤愈合措施。
缺点是有排异性，以及“第一血箓”激活强度超过某一阈值后，将造成宿主器官枯竭。
学识理事会希望这款生体武装可以有效增强自己武装部队的战力，以及上市售卖，聚拢资金，方便自己对外购置资源。
为了更快推动“第一血箓”的完成度，本地的武装研究所定期抽调一批生产净值排名靠后的职工，充当试验样本，以供“第一血箓”可持续地研究。
机械的武装敲开了研究所。
不得不承认，相较于冷兵器的厮杀，那种会剑刃被骨头卡住、腥浓的血浆自眼前暴溅、粗重喘息摩擦脸颊的感受，枪械带来的负担要少了太多。
干净，高效而轻松的杀戮方式。
“发明枪械的人，真是个天才。”
宋识赞许道。
“不对......你错了......远程武器的原型应该是弓箭......或者再往上追溯到第一块被掷出的石头......”
满地的狼藉里，一具已经停掉呼吸的尸体，强行扼制住了死亡的喉咙，他猛地抬头，震声道：“你对武器发展脉络......理解......是错的......”
“多谢纠正。”
宋识笑着颔首。
砰。

第九十六章 澹青言
“你好啊。”苍白的灯光里，椅子被拉开，升起一道人影：“一级执行官，澹青言。”
那是位身姿卓绝的女性，她的衣着是纯黑色、有金线勾勒的袍服，只是明显经过一些现代化的裁剪设计，让其显得没有那么古制，以及更加便于行动。
她坐着，微笑着注视审讯桌后的对象，眉心一点红莲印记，如血露欲滴。
“我来自秩序维持机构。”她抿嘴笑了一下。
“一、一级执行官？”
审讯台后的男人愣了一下，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心理准备里怎么可能包含这一点！
——这可是一级执行官！
虽然只是工坊出身的职工，没有资格接触什么权限需求的情报，但【秩序维持机构】这种专事境内武装行动的部门，作为学识理事会的一份子，男人还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信息的。
一级执行官......这已经是维序机构的常规行动里，能出动的最高武力单位了。
“你是，第三环灵能者？”男人难以置信着，艰难地开口。
“嗯，我是的。”澹青言轻轻点头：“我是来审讯你的。”
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审讯......自己？
男人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看向了搁在桌上的双手，难怪半个小时前，有人来松了手铐，更解除了义肢的完全锁死，恢复了一部分基础行动能力。
老实说，当被搁置在此的时间一点点变长，那些曾以为永世不息的愤懑、怨恨与热血，也悄然无声地凝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悔意。
要是当时没顶撞那位研究员，呼吁同僚们不干了......
自己现在本应该好好洗了澡，躺在床上，享受着虚拟网络的美好。可这一切，都被搞砸了，被自己亲手搞砸。
“啊，你在紧张。”澹青言说：“其实你可以放松些的。”
她扬了扬手，过于白皙的肌肤，甚至能看见青色的纤细血管。
食指在空气里轻点了一下。
苍白的灯光褪去，琥珀色的温煦光亮，充斥了房间。
“这样会好受些吗？”
澹青言那对漂亮的朱红色眸子，眨了一下，温声问：“不喜欢的话，还可以调成栗色、橘黄、栗色之类的。或者你想吃些东西填填肚子？面食可以吗？”
“呃，哦嗯......不，不用。”男人回了两声，又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否认。
“好的。”
澹青言的手平放在桌面：“嗯，接下来开始，我会问你一些问题，请不要说谎，也不要隐瞒，可以吗？”
涉及到自己身家性命，男人一下子警醒了起来，方才的那些怔然消失，他干巴巴道：“我可能......有些东西，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没关系。”澹青言目不转睛：“只要你觉得自己不说谎、未隐瞒，就好了。”
“好，好的。”
“最近一年内，你是否接收过境外转移来的事物。包括信息与实物，现实和网络。”
“没有，这个真没有！”男人眼皮一跳，急了：“我已经说过了！我当时就是上头冲动了！”
“上头冲动，嗯。”
澹青言微微颔首：“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你上头冲动？你当时将驳接机砸在地上，呼吁其余人别干了，给王寻一点颜色瞧瞧。”
“呃......就是生气。”男人道：“那姓王的，呃，王研究员，只知道让我们加快进度，可干活的效率摆在那里！我们怎么加快？他根本就不管！动不动就辱骂！”
“我实在气不过！我们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我看过个人档案，他确实存在一些心理层面的、世俗定义上的缺陷。”澹青言蹙眉：“但我也抽调了施工记录。”
“工厂管理系统分析演算了你们的工作效率，他提出的进度限时，并没有超出你们的极限。”
“可我们又不是机器人！”
男人没忍住，感觉自己脑袋又有点热了起来：“怎么可能每天状态都那么好？就算真有人天天干活是最高效率，那厂里也还有其余几十号人呢！”
“不对的。”澹青言纠正了他的纰漏：“工厂管理系统的分析演算里，是考虑了这些因素的，生理的状态起伏与下滑，它评估给出了冗余。你们要付出的，只是主观上的‘积极性’，这就能抵达高效率了。”
“这，不对，但就算是这样.....”男人一时哑口，但仍想辩解两句。
“嗯，我了解了，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吗？”
澹青言停顿了一下，强调道：“请不要说谎，也不要隐瞒。”
“对......”男人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对，就是这些了！”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弱了几分：“执行官大人，我知道自己错了。是了，我愿意接受改造教育，求您给个机会！”
“......啊。”
澹青言揉了揉太阳穴，过了许久，当男人刚热起来的脑子重新冰冷下去时，她慢慢地开口。
“你为什么要说谎呢。”她问。
“我真的给过你机会了......哪怕你是一位阻挠生产者，异见分子。”
澹青言困惑地看着男人，眉心的莲印鲜红欲滴：“你为什么还是要隐瞒呢。”
“啊？！”听到这样的一句判决，男人只觉瞬间如坠冰窟，遍体生寒：“您搞错了！我真没说谎，误会，这一定是有误会在！我——”
“这句也是谎言。”
澹青言说。
她点了点心口：“自我成就这颗‘六欲天心’后，就没有人能骗过我了。”
六欲天心？那是什么玩意？
男人茫然，又很快意识到什么，这是灵能技艺？
“你在说谎与隐瞒。你并非只是冲动上头与为同伴们打抱不平。”澹青言轻声道：“更大的原因，是你的私欲。”
“你不满研究者们充沛的物资配额，高层次的权限......你在很久前就这么觉得了。这一次，只是你按捺不住，难以抑制，爆发了出来。”
“我并非指责这一点，人正是因为欲望才存在的，没有强烈的欲望，世界也抵达不到未来。”
“我只是想要你......真诚一点。”澹青言反问道：“可你为什么不呢？”
“我、我......不是......这你让我怎么......”
“你明白的，异见分子与生产阻扰，都是足够判以死刑的罪名。”澹青言打断，困扰地歪着头：“你对自己的处境早已有所预料了，可就算在这种时刻、在我反复强调后，你尚在说谎。”
“——那改造教育，对你又有何用呢？”
男人想说些什么，可不经意地低头，忽然怔住了。
本该毫无外物的审讯室内，不知何时化为了紫红色的海洋，火焰自他的脚下，悄然攀升了起来。
男人大惊，下意识想跳起来，可下一瞬，他惊恐地发现，黏稠的流体自脸庞滴落，自己如同一截融化的蜡烛，在难以言喻的苦痛中，消融殆尽。
澹青言低下头，十指交叉，脸上只剩下了纯粹的悲悯。
“在业火的焚烧中，赎还罪孽吧。”
低低的悲叹中，澹青言站了起来，走向审讯室外。
在她的身后，审讯台前，男人似乎毫无变化，没有丝毫外伤，只是垂下了头，眼底再无任何神采。

第九十七章 “红莲”与“神智塔”
当澹青言走出审讯室时，这处拘留所的人员，早已等候在外。
见到对方出来，他们连忙迎了上去。
以不到而立之年，就晋升第三环的【共识】，当上了【秩序维持机构】的一级执行官。
澹青言的大名他们早就如雷贯耳，前途不可限量。
据说九院之一的灵能院，已经将其列为候补，不日就能升上去，成为这学识理事会最高执政机构的一员。
望着对方，有人在心底想到，自己竟能亲眼见这位“红莲”一面......
“无需这般。”
澹青言露出柔和的笑容：“我只是凑巧经过这里，冒然打扰的是我，请各位不要拘谨。”
其余人闻言，心中仍有迟疑，但打量了几秒，发现对方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些，纷纷松缓了不少。
学识理事会有着一套严格、合理、成熟的法律制度，但对于那些高净值人才来说，这些法律的效力理所当然要打上折扣。
在足以推动世界迈向未来的学识前，一点点私人的怪癖与缺陷，太过微不足道。
幸好看样子，这位澹青言执行官，明显属于通情达理，好打交道的那一类。
“抱歉，我突然插手了你们的审讯工作。”澹青言偏过头，望向拘留所的所长，歉声道：“我已经拟好了汇报，你们提交上去就行了，不会有为难的。”
“明白。”所长连连点头。
拘留所自然也是算在【秩序维持机构】的麾下，只不过跟负责外勤任务的执行官不分属同一套体系，但以澹青言的身份，对方跨部门插手一下，绝不会有人指责。
就算不考虑这些，单纯的职位等级，对方也比自己高了一大截。
要知道，在一级执行官的身份外。
——对方更是位信息技术领域的特级研究员，抵达了深度4的灵能黑客！
处理完这段插曲，澹青言来到室外，涂着维序机构标志的穿梭机早已停留，随着她一步步登上，迅速飞了起来，消失在了天际。
“......天石机械厂袭击。”
穿梭机的舱门呈半开启状态，澹青言喜欢听风流过耳畔的声音。
她挽了挽飘动的红色发丝，开始习惯性浏览着内部新闻，直到看了最新的几行标题。
“三平郡心智精神研究所惨案、罗门市‘第一血箓’课题组集体遇害......”
澹青言渐渐睁大了眼睛，这些天她一直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没能摄入实时资讯。
“何等的......罪孽。”她咬住嘴唇，泌出颗颗血珠也全然无觉。
那对朱红色的眸子，此刻渐渐被一层更深沉的深红浸染，澹青言低声喃喃：“你们怎能做出这等恶行。”
她拨动了一道通讯。
“不行。”
像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通讯另一端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
“你在深度4已积累许久了，要突破到深度5，成就【深渊领主】，除了技术与灵能的精进，你现在还需要让自己的见识，变得更广袤。”
“请下达命令。”澹青言说：“我愿亲往缉凶。”
“你才执行完一项秘密任务，不可太急切，接下来需要沉淀。”
“我给你的下一个任务，是去太平郡的‘神智塔’。那里收押着一批智械，你可以在那里深入研究【智械】这一物种，感受崭新的视角。”
“请下达命令。”澹青言抬起头，仿佛跨域了空间的桎梏，与对方对视。
“......半个月。”
空气安静了好半晌，而后，通讯另一端的语气明显松动了。
“你先前往‘神智塔’，如果半个月内，凶手还未被缉拿，你就可以出动。”
“五天。”
“......好，那就五天。”
通讯挂断了。
澹青言出神地望着舱外的天空，许久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
那是悼念。
学识理事会并不提倡对死亡的追忆，沉溺于过去，是一种极不理性的行径。
所以。
这是属于澹青言的怪癖。
&#183;&#183;&#183;&#183;&#183;&#183;
学识理事会，【南山郡】。
“空窗期结束了。”
艾闾说。
“我知道。”
这间集住楼的房间内，宋识正翻转着一缕焰流，自赤金火焰的轮廓中，却又隐约显露出金铁的色泽。
——重弑。
以地火天灾重铸后的“重弑”，杀力攀升，但为了推迟身份的暴露，宋识一直没有使用。
伴随这相隔许久的唤出，重弑发出了轻微的颤鸣，仿若不满一般。
宋识按住焰流，收束为极纤细的一线。
这个瞬间，艾闾的瞳孔内，蓦然被赤金充斥！
凝为一线的赤金锋芒，在房间内疯狂折射，快到难以想象的斩击速度与灼烈焰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久久不散的残像留影，整个房间像是被无数道金线同时分割。
每当赤金锋芒将要触及墙壁、桌面、床铺时，其又会蓦然转向，周而复始。
“好漂亮的轨迹......”艾闾一下子不说话了，紧盯焰流。
青金石娴熟地接过话头：“空窗期已过，再动手的风险将指数级上升，我建议接下来转入隐藏阶段。”
倘若说天石机械厂，许和遇害还属于地区性质的突发案件，重视，但还不够重视。
趁着维序机构的这份不足够重视，造成的短暂空窗期，自己一行超速作案，杀穿了一堆人。
——但到此为止了。
这一连串惨案，必将引来秩序维持机构的全面俯瞰，来自学识理事会的伟力将予以凶手最酷烈的惩罚。
在这种骤然拉紧的高压审查中，单是最近两天，维序机构就搜出了六名企业联盟和东陆共和国的特工，统统塞进了监牢。
考虑到最近一连串惨案，学识理事会需要立威，这些特工大概率等不到外交交涉，要被光速走完判刑流程，或死或关上几千年了。
呼。
宋识右手一攥，前一瞬还分割房间的赤金锋芒，一下子消失了。
“稍微......活动了一下。”宋识放下手：“嗯，你说得对，确实要收敛一下了。”
“可我的‘成道之劫’，还不太够啊。”
“那......”青金石斟酌着言辞，试图再劝说一下。
“——所以直接去‘神智塔’好了。”
宋识慢悠悠地说道。
“让咱们做一件足够大的事，一步到位。”

第九十八章 楚铜炉
丝丝缕缕的殷红沿着地砖的缝隙渗入。
噼里啪啦的碰撞声连绵不绝，难以分清究竟是暴雨还是开枪的声音。
喀嚓......刺骨的冷意一下子狂涌了过来。
大概是有人拉开了窗户吧。
“——上間正章大人，目标已捕获！”
全副武装的男人瞥视一眼地上的女人，按下了通讯，立在呼啸的狂风中，大声道：“对方抵抗力量超出预期！我们没能活捉！非常抱歉！”
“是的，只活捉了她们的儿子！”
“......明白了。”
男人挂断通讯，两位下属正好走进了屋内，他们身上溅射着大片血迹，又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淅淅沥沥起来。
“带上他。”男人下令：“正章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清洁人员，我们可以回去了。”
痛彻心扉的嚎哭还未出口，一针镇静剂就打了下来，迅速让这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昏了过去。
一位下属抱起男孩，随着领头者的脚步，再度步入了屋外的暴雨。
屋外的街头边，下半身消失的中年男人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血水早已被冲刷殆尽。
“但我。”
“没有忘记。”
楚铜炉低声道。
思绪自记忆，抽离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想从怀里掏烟，半天无果后，才想起来为了尽可能减少潜入学识理事会境内的风险，自己戒了烟。
他嚼起平替烟的口香糖。
“南山郡。”楚铜炉的义眼视界内，跳出电子地图：“不熟。”
预料之中的事。
当年自己因为出身的特殊性被一伙武装部队杀害了父母，捕获，交予了学识理事会当研究样本。
十年里离开那座研究所外出的机会屈指可数。
哼，自己说是在这边呆了十年，但其实与陌生人无异。
若非后来机缘巧合成功逃离......
【您有一条新的通讯】
【海洋坍缩：加钱，加钱，加钱】
“坐地起价？”
楚铜炉咽下口香糖，冷冷道：“交易是早就定好的了，你这个时候突然要加钱？”
【海洋坍缩：突然情况，没办法】
【海洋坍缩：当时什么情况？现在什么情况？妈的也不知道哪来的疯子，硬是要捅破这边的天，我现在给你提供远程技术支持，冒的风险猛猛往上增】
楚铜炉吐出一口气，他当然清楚这一点。
雇佣“海洋坍缩”这位深度4的恶魔，协助自己潜入学识理事会复仇，这是原定的计划。
原本一切都还算顺利。
毕竟一位深度4的恶魔，在任何地方都是顶级人才了，皆是闯出了名声，做出过几番大事情的狠厉角色。单论价值，绝不逊色自己这种第三环的灵能者，足以单兵镇压一城。
只要小心谨慎一点，纵使是学识理事会的技术力也查不到自己。
可惜这计划被打乱了......
“佣金再加一半。”没有太多犹豫，楚铜炉作出决断：“以及，未来有需要的时候，我可以为你出手一次。”
【海洋坍缩：成交！[禅琉刹那_老板大气]】
楚铜炉没有回话，关闭了通讯界面。
“理性与学识。当技术进步的反馈遍布世界的每一处角落，我们也将从低级发展阶段的生命形式到最完善、有高度意识、希望的生命形式。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人应当参与到技术的推动中去......”
来自大厦巨幕的肃然声音没有一刻停止，楚铜炉看也不看，开启了光学隐藏与温控反热成像模块，整个人顿时消弭于无形。
他选定了一座上百层的大厦，就这么沿着外墙徒手攀爬了上去。
对于一位抵达了第三环的【超越】，这连麻烦都算不上。
一分钟后。
楚铜炉站上了大厦顶端。
他俯瞰着天地。
距离自己逃出这里，已过去十五年了......
毫无变化。
数百米的高度，让男人对城市一览无遗。
一些建筑翻修过，也有崭新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巡察大街小巷的无人机明显迭代过，各方面都先进了许多。
巨幕上，最新的研究成果播报彻夜不息。
钢铁巨蛇般的空轨环城架设，源源不断将资源输送向城市的各处。
比起十五年前，一切焕然一新。
但在男人的感知中，源自第三环灵能的感知中。
在更深层次，那份萦绕于整座城市，无有形质的“氛围”，却毫无变化，甚至要比自己离开时更为激烈、浓重。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楚铜炉缓缓念诵出，这句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
真是奇妙，自己设想过很多次重回这里的情形，但真到了此刻，却并没有多少愤怒，心底反而是一种莫名的怅然。
怅然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楚铜炉的眼神重新冷然了起来。
怅然......他不认为这是什么狗屁软弱的象征，只是真要怅然，还是等到自己宰了那位当年负责自己的研究员再说。
父母皆死，此仇之恨。
倘若不报，怎敢为人。
若是不能杀其父辈、诛其妻、铲其子嗣，灭了凶手满门，依照东陆故事，又怎能慰藉父母在天之灵？
“幸好你还在这南山郡......”
大厦顶端，楚铜炉任由狂风吹拂。
根据搜集到的情报，这十五年里，那位研究员曾抽调离开过南山郡几年，但后来又重回了这里，在一家大型军工研究所就任至今。
十五年，自己由一介研究样本成为了第三环的灵能者，对方也由一级研究员更进一步，晋升成了特级研究员。
倘若再往上走，那就是整个学识理事会也不过三百余位的大学者——每一位大学者，都可以被认作是“圣宗候补”。
——但就算是圣宗，命也不过一条而已！
楚铜炉心中再无繁思。
他无声平复着随之活跃的灵能，准备最后俯瞰一遍城市，就下去正式准备复仇方案......
楚铜炉稍稍怔了一下。
他忽然看见了两个中年男人。
以他的视觉能力，正位于数千米外、走在街道上的对方，如同近在咫尺观察，纤毫毕露。
可这个下午四时的时间点，怎么会有人在街道上闲逛？
看装束，外地来的旅行者么......
难得见到有人，楚铜炉视线停留了一秒。
对方转头看了过来。
那位中年男性的脸上，带着出些许的诧异，又于下个瞬间，在两道视线对上时，化为了笑意。
他笑着做出口型。
“下午好。”

第九十九章 兵戈具现
几乎是对方开口的同一瞬间，楚铜炉低喝一声：“信息！”
【海洋坍缩：我在查！】
【海洋坍缩：哎呦我草对面也有高手！稍等一下！】
自大厦顶端，楚铜炉毫不犹豫一跃而下，数百米顷刻而至，在即将撞上地面时，反重力模块猛然启用，抵消动能，让本该发生的“砰”巨响变得悄无声息。
【海洋坍缩：对面发通讯了！说要聊聊！貌似不是维序机构的人！】
“貌似？”
【海洋坍缩：按照概率学来说，任何事情都存在别的可能性。不过大概率跟你是同路人！因为对方后面也有深度4的恶魔支持！】
麻烦。
楚铜炉暗骂一声。
谁能想到随便一瞥就撞见这种事，而且对方的感知过于敏锐了！
同路人？
在这个学识理事会拉紧搜查的时间点，同路人凑在一起更容易出事！
“报位置。”楚铜炉五指虚捏了一下：“六百米外，桥洞底下见。”
【海洋坍缩：Yes，sir！】
数分钟后，当楚铜炉滑下桥洞时，方才的两人已站在了桥墩上。
“第三环的灵能者。”宋识笑道：“高手啊——”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的短发男人，他穿着黑色大衣，停在了两米外的地方。那张留着胡茬的脸上，是没有任何掩饰的冷淡神色。
“高手？那你也是了。”楚铜炉观察着面前两人，回了一句：“哼......一位第三环、一位第二环，就是拿来攻陷一城，都不是没可能。”
“说吧。”楚铜炉决定直入正题：“你们要做什么。”
“做一点想做的事情。”宋识按了按手腕。
“好。”楚铜炉没有任何追问，他后退了一步：“既然大家没有冲突，那就在此分开，后面各凭本事。”
“哈......你都来这里了。”
宋识挑起眉头，笑了起来：“你觉得可能吗？”
“——现在的学识理事会，不知道哪来的人大闹了一番，搞得四方戒严。”
宋识食指朝天，面不改色：“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放一位目击过我们的人离开，是否太理想化了？”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了，不是吗？”他悠悠道。
楚铜炉啧了一声。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说出“在此分开”这种话，也只是想借机观察一下这两人的反应。
“——呼。”
楚铜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重新站到最初的位置。
流沙般的灰色流体，自肌肤内无声渗出，为双手镀上了一层似鳞似甲的质地。
一眼望去，双臂完全浸染成了灰色，可没有丝毫衰败的感觉，反而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强悍感。
紧接着，自灰色的攥紧五指中，那些流体聚拢、攀升，“长”出了一柄同样呈灰色的六方汉剑。
他一横剑锋。
曾经是，集成式纳米武装模块。
现在为。
——灵能技艺&#183;【兵戈具现】！
“不必废话了。”楚铜炉冷声道：“试完手段，再论其它。”
“正是如此。”
宋识停止压手腕，同样上前，重弑自身侧绽放，游曳不定。
这种场合、这种情况......
接下来的规划，又怎么可能凭言语决定。
——双方赫然是都不耐聊一聊，直接进入试手环节。
下一瞬，流焰与汉剑相撞。
触碰的刹那，感受着汉剑承受的冲击力，楚铜炉心中一肃。
对方的杀力竟如此可怖！
那呈赤金色的流焰，真正碰撞时，分明蕴含着极锋锐的实质感，自己猝不及防下，险些被这第一击就破了架势。
而那缭绕的火焰更是惊人，一冲之下，自己由【兵戈具现】这一纳米虫单元武装模组，凝聚出的双臂防护层，出现了明显的灼烧痛感。
思绪百转千回间，楚铜炉汉剑顶着重弑，一格一滑，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火焰，强行借势斩了进去！
他赫然是作出决断，在第二击就转入“以伤换伤”的搏命打法。
然后焰流于刹那间凝为直刀，被宋识后发先至，撞破斩来的汉剑，而后冲势不减，一击斩向近身的对方！
这一刀来得太猛太快，楚铜炉只来得及勉强架起汉剑，就被猛地斩中，连退数步才稳住姿态。
“我觉得......”
宋识没有趁势追击，只是站在了原地，重弑微微垂落，笑道：“这就差不多了吧？”
“......啧。”
楚铜炉瞥视一眼双臂，防护装甲上出现了大片的烧损痕迹。
本质上，这只是一场决定接下来主导权的交手，自己与对方自然不可能真尽起第三环的灵能，不然怕是打到一半，维秩机构的执行官就一连串降落下来，进行一个镇压了。
为了减小动静，自己与对方的灵能都压到了第一环的范畴。
可对于到了自己这种境界的灵能者，纵使刻意压制了灵能，方才的短暂交手里，依然能窥见许多东西。
自己全程被压制了......
压制自己这个第三环中位的【超越】。
这等级数的高手，却秘密潜入学识理事会......自己要卷入大麻烦了。
“我来杀一个人，一位特级研究员。”
楚铜炉忽然开口，说完示意对方继续。
“我们嘛......”
见到对方主动示弱，宋识从善如流：“接下来，要去太台郡的‘神智塔’一趟。”
神智塔？那是什么玩意？
所幸作为第三环的【超越】，楚铜炉给自己塞了一堆算力增强、资讯检索等义体，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就调出了相关信息。
——【神智塔】。
一座位于太台郡的，专精人工智能方向的大型研究所。
窃取技术或破坏研发的境外特工么......
楚铜炉在备忘录上，写下了这条最可能的对方身份。
学识理事会以先进的技术研发及应用闻名于世，也因此引来了各方窥探——当然，任何势力都不免被渗透就是了。
宋识道：“你要杀那位研究员的原因？”
“......私仇大恨。”
楚铜炉言简意赅：“倘若不报，愧为人子。”
“他。”一直旁观的艾闾开口了：“杀了你全家？”
楚铜炉盯着对方，沉默数秒，还是答了一句：“可以这么说。”
“我们理解你的感受。”宋识宽慰道：“我跟他也都没父母。”
楚铜炉脸上的冷淡僵硬了一下。
“嗯......我就直说了。”宋识转动了一下重弑：“事已至此，我不可能放你走。也许你确实不会主动暴露我等行踪，但假如你被镇压逮住了呢？或是与学识理事会做了交易，把我们当成筹码交了出去。”
宋识缓缓道：“我们不可能冒这样的风险。”
“可以同行。”
瞥了眼始终没收起的重弑，以及义眼视界里【海洋坍缩】高呼“这人后面的恶魔确实有点强度，我大概可能也许恐怕貌似不是对手”。
“仅限学识理事会境内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同行，我只有一个要求。”
“在有必要的时刻，你们需助我报仇。”
楚铜炉干净利落地取消了【兵戈具现】。
他说道。
“作为交换，你们在‘神智塔’的行动，我可以出手。”

第一百章 克隆人
学识理事会，【南山郡】。
一栋集住楼的房间内。
在一下子塞了三个人后，房间明显变得拥挤了不少。
“——特级学者，何温，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楚铜炉显然没有什么攀谈闲聊的心思，直接托出了自己搜集的情报：“他现在是南山第二军工研究所的所长。”
“南山第二军工研究所的驻守安保力量强悍，虽然仍挡不住你与我，但拦一段时间是可以的。”
楚铜炉伸出两指，在地板上绘图示意，随着指头挪移，全息投像如影随形：“不要忘了我们正在哪里，就算只耽误一时片刻，也绝走不脱了。”
“说到底，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其实并非武力，而是背后提供技术支持的恶魔。我们位于暗处，他们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楚铜炉抬起头，环视一圈两人，最后停留在宋识脸上：“然而一旦我们暴露在明面上，就算只有一次，那也万事皆休。维序机构会死死咬住我们，再无脱身可能。”
宋识靠墙盘腿坐着：“你就直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动手地点绝不能在研究所。”楚铜炉一字一顿道：“必须等他离开研究所，返回家中时，我们采用暗杀。”
“一个问题。”
宋识敲了敲地板：“这边的学者作息习惯，你是知道的。你想等他回家......那怕是有的等了。”
“无碍。”
为了这一天，楚铜炉准备得足够充分：“何温的性子不属于埋头死干、呕心沥血那类，他认为适当的享受更能激发灵感。所以给自己准备了一栋别墅，每周星期三都会住在那里，一直休息到第二天午后才离开。”
“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机会。”
“我没意见。”宋识往前倾了倾身体：“我更好奇的是，你要杀他的原因。”
“我也没有询问你们的。”楚铜炉往嘴里塞了块口香糖。
艾闾注意到那是缤纷茶味耐嚼款，号称能让咀嚼肌大道磨灭。
宋识笑了：“没关系，这就告诉你，我们目标是神智塔内的智械。”
楚铜炉脸色一僵。
他很想说我根本就不想知道，结果对方张口就来，现在听都听完了，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我说过，何温害了我父母。”
沉默了几秒，楚铜炉不情愿地闷声道：“我的出身比较特殊。何温当年看上了这一点，想拿我做研究样本，他委托了一支武装小队，将我从东陆共和国掳到了这里。”
“我父母想抵抗，被顺手打死了，所以现在我要杀了他全家。”
“出身......特殊？”宋识来了兴趣。
但楚铜炉瞥了一眼，闭口不言，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于是宋识拍了拍手。
“——隆重介绍一下，智械。”
青金石从手链状态飞出，迅速恢复为机体形态。
楚铜炉一直保持着冷淡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智械？神智塔？目标是智械？”
刚才谈话的关键词在脑海浮现，男人瞬间反应了过来：“你们打算释放神智塔被囚禁的智械！”
思路越发清晰，楚铜炉有了判断：“你并非境外特工......你是受了智械雇佣的佣兵？”
“错了，是自由赏金猎人，而且也算不上雇佣。”宋识纠正了一句，笑道：“我都这么有诚意了，真不打算说说你的‘特殊性’在哪吗？”
这一次，楚铜炉沉默的时间前所未有的久。
好半晌，他才慢慢咽下口香糖。
“我爹是克隆人。”
这一次，诧异的是宋识。
青金石与艾闾亦产生了情绪波动，前者亮了亮灯，后者先是吃惊，旋即提出问题。
“克隆人，你指代的，是巨型企业【纯白生物】当年的那个旗舰产品？”艾闾评估了时间：“纯白生物要推出克隆人的时候，是二十来年前，可你都已经三十好几了......”
“我才三十二。”
楚铜炉先专门强调了一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对方：“克隆人这种级别的技术，以及做到成熟的市场化应用，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弄出来？你想什么呢。”
“我爹是早期研发过程中的残次品，原本是要被处理掉的。”决定说出来后，楚铜炉倒没什么悲哀的表情：“但他机缘巧合下，硬是爬出了处理池，一路逃出了企业联盟。”
“我就先不问，你爹是怎么做到逃出巨企追捕这种事了。”宋识这下是真有了兴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生出你来的？”
在最初的克隆人诞生时，纯白生物就为这其设置了一连串复杂而严苛的底层基因逻辑。
“无法繁育”，就是其中之一。
这既是【纯白生物】让克隆人这种商品，保持足够的市场迭代效率，也是为了防止商品失控。
——结果，眼前之人竟表明，他是克隆人的后代？
要是让纯白生物知道......哦，好吧，纯白生物已经破产解体了。
但总之，对方是真没唬人！
克隆人的后代，确实是出身特殊，难怪那个研究员不惜委托武装部队，跨境捕获了。
下一刻，楚铜炉给出了答案。
“灵能。”
“......嗯？”
“我就知道。”
“唔。”
“我爹当初爬出处理池时，觉醒了【超越】的灵能，我猜测是强烈的求生欲。我们【超越】道途，或者说灵能，在那时解决了他一部分基因限制，生育能力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他摸爬滚打，到了东陆共和国，遇见了我母亲。一介非世家的平民，哈，很爱叨唠的麻烦女人，优点......她做的烤饼挺好吃的。”
楚铜炉微微摇头：“我爹在灵能上的天赋不行，始终卡在了第一环。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爹被几枪打成了烂泥，我妈想拦也被打死了。”
“我被掳到了这里，当了十年的研究样本。”楚铜炉忽然呵笑了一声：“然后他妈的我也机缘巧合下成功逃了，这应该是我爹唯一遗传给我的东西。”
“呵呵哼哼......再然后。”
楚铜炉笑意不止，只是瞳孔深处，寒意渐涨。
“又过十五年，我回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上门上门
在双方交了底后，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另外。”楚铜炉又往嘴里塞口香糖：“我知道你是谁了。”
“自由赏金猎人、身边带着智械、灵能还是火......”男人啧了一声：“没想到，我竟能遇上堂堂‘南斗’。”
宋识挑眉：“那评价一下？”
“哼，我哪来的资格评价？”楚铜炉呵呵冷笑：“你连王沉烈都败了，我可不敢乱说话。”
“不过，若是你的话，攻入神智塔，释放囚禁的智械，恐怕还真有可能做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行若是能活着离开学识理事会，你我全力再试一次手？”
“我无所谓，不过结果——”
楚铜炉打断，一字一顿：“我乃【超越】。”
宋识脸上绽放笑意：“我就欣赏你们这一点。”
正在这时，两人同时扬起眉头。
“已协商完毕。”青金石的声音响起。
楚铜炉的通讯界面，同时弹出【海洋坍缩】的消息，“谈完了，我跟这位智械合作”。
——这位楚铜炉雇佣，深度4的恶魔。
宋识当然不会放过这种隐患，早已让青金石与对方谈了起来。
在“南斗”这个名号前，对方迅速表示，绝不会有信息从他这里泄露出去。
开什么玩笑......虽然“南斗”在此的情报，东陆共和国、学识理事会、巨型企业等势力，绝不会吝啬筹码，一定能卖出个天价，但也要有命花才行。
要是真卖了，万一等查可洛&#183;沃恩醒来后，发癫一拳砸死自己，那一切都完犊子。
——以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身份，对方别说深渊领主了，就是深渊之王也能搭上线的！
在这些存在前，自己肯定是藏不住，必被逮。
惹不起，惹不起。
“何温会在星期三前往豪宅休息，那就是今天了。”宋识抬起头：“今晚动手？还是你要等到下周？”
“自是今夜。”
楚铜炉站了起来，拢了拢大衣：“我要杀他全家，鸡犬不留。”
“很遗憾......何温至今未婚。”宋识随之起身，站到窗边：“我查了资料，他只有两个试管后代，没有感情，一直分散在别处。他也不养鸡和狗。”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吗。”楚铜炉一只脚踩上窗沿：“我当然知道这些，但谁规定的说都不能说了？”
灌入房间的簌簌气流中，男人一跃而下。
宋识朝艾闾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艾闾和青金石对视了一下，纵身跃出。
天色渐渐暗了。
何温的别墅建在一座半山腰上。
在学识理事会，研究员的资源配额与权限永远是第一位，而像何温这种到了“特级研究员”的级别，一城往往都不会超过双手之数，称得上位高权重。
休养是为了迸发灵感，更好的推进研究。这等最为正当的理由，【统筹机构】绝不会干涉。
“稍等片刻......好，骇入完成了。”
接近山底时，青金石示意众人停一下，它们需要骇入附近的巡逻无人机群，为众人添上临时通行许可。
“呃，再稍等一下，这边设置了压力传感系统。”
走了两步，青金石催动模块，为众人施加了反重力。
“注意，还有高能反应监测仪，记得把枪械调成低功率状态，灵能也先别激发。”
“都别动，前面有隐形路障......触碰不会产生任何实感，但内置的光学传感器将向终端预警，无声无息。”
“好完备的防卫系统。”一路走走停停，艾闾终于出声了。
“疑似有点怕死了。”
宋识作出评价。
而楚铜炉没有说话，自踏入这座山开始，他就漠然不语。
“必须谨慎。”青金石一边处理防卫系统，一边解释：“这些东西都直连着本地的维序机构，一旦触动，增援顷刻间就会到达。”
然后十五分钟后。
他们正式进入别墅。
这套防卫系统确实技术先进，设计称得上精巧，涵盖方面也算齐全......
但也就那样了。
说到底，这里不是什么重兵把守的机密技术要地，只是一座特级研究员的私人别墅，防卫系统存在天然上限。
而楚铜炉为了这一天，不惜耗尽自己身为第三环灵能者、这么多年的积蓄与人情，除了雇佣深度4恶魔【海洋坍缩】外，还购置了一大堆专门针对眼下这种场景的设备模块，塞进了体内。
再加上青金石在旁辅助，三者叠加下，这套看上去牢不可破的防卫系统，麻烦，但也只是个麻烦而已。
倘若换成【天矩劫火】这一由学识理事会主导修铸，泛东大陆联合体共同持有的天基巨构武器，其设计图存放的地方。
恐怕在场四者，刚接近二十公里内，第四环的灵能者就要当头落下来了——甚至这种程度的绝密，就算灵能院圣宗，那位【修正者】阮筏投来注视也不是没可能。
踏入露天庭院时，一位中年男性刚好从拐角走出，手上拎着一扎红色饮料。
在看到庭院里突然冒出来的一行人时，他愣了一下。
又在下个瞬间，他毫不犹豫甩开饮料，第二环的灵能就要轰然爆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柄短刃顶住心与肾脏，灰色的六方汉剑架住喉咙。
同一瞬间，宋识抬起手，来自【遂石】的恐怖压制力，让对方几欲爆发的灵能轻而易举地压了回去，以及顺势接住了那一扎，避免其洒落在地。
看着刹那间出现自己身侧，根本反应不过来就控住自己的两人，男人大惊失色，目眦欲裂。
——这种层次的战力，只有第三环！
“维序机构分配给何温的贴身安保。”宋识尝了口饮料：“一般，我觉得有点甜过头了。”
楚铜炉一剑枭首。
“徐息，怎么了？”
正在这时，别墅内响起了一道略显沙哑的疑惑声音。
“没事——”
宋识随手泼下，红色的饮料与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在大理石砖上蜿蜒，滴答淌入露天泳池，随口道：“就是你的苦主找上门了。”
下一刹，楚铜炉消失在原地，一连串的碰撞声自别墅内响起！

第一百零二章 甲狱明渊，上間公府
当宋识迈入别墅时，一切已施展了一会。
“......呵呵......”
穿着宽松居家服，体格略有些消瘦，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地上，倚靠着沙发，嘴角有血迹，明显挨过重击。
“真没想到......我是真没想到啊，十二号......”但老者浑然不觉，反而睁大眼睛，想要观察得更仔细一些：“你竟晋升了第三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老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是期许道：“我知道你想杀我！没事，我认的！但让我瞧瞧‘甲狱明渊’！让我看看这件动力装甲，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楚铜炉冷笑着，直接一拳砸去。
“我就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们把这些玩意看得比命重要！”
楚铜炉的拳何其重，一拳就让老者倒飞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所以你想看？我偏不让你看，什么狗屁实验数据？你一个都别想看到，我要你死不瞑目。”
老者咳出两口血。
但还好。
作为特级学者，他的植入体配置非常高级，体内的生理维持系统是去年才出的新型号，就是心脏被切碎，也能硬撑上一个钟头。对方这一拳只是让他看着狼狈，但真谈不上什么伤。
“这么恨我啊......”老者喘了口气，语气全无恼色，反而有些许感叹：“奇妙的血缘关系。”
“我为什么不恨？”
楚铜炉一步步上前，低下腰，抓住老者的脑袋，单手给其提了起来。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摩挲感。
“但我确实没你想得那么恨。”楚铜炉说：“我想过很多次的今天，但都不及现在这么，呵，平淡。别误会，不是我忽然仁慈，只是如今我对你除了‘杀’这个念头外，竟没了多少其余的念头。”
“十二号。”老者忽然问：“你现在叫什么？”
“楚铜炉。”
“很有我们东陆的风格，你给自己取得这名字。”
楚铜炉淡淡道：“方便隐姓埋名，以及当年逃脱后，存了崭新生活的想法。所以我取了新名字，现在习惯了，也懒得换了。”
“新式动力装甲【甲狱明渊】......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已经算不上新了。”老者自顾自地说着：“灵能是以意志影响物质世界。我们当时甲狱明渊的设计思路，就是试图往这个方向凑。”
“我们大幅度提高了甲狱明渊在‘义体’层面上的比重，比起一具重型动力装甲，它更像是一款置于体外的义体。驾驶者与甲狱明渊产生思维，或者说意识上的共鸣，每一次驾驶都将强化这一点。”
“超越的路子，打造超凡器官。”宋识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你们想试试复刻这种方式，让驾驶员与装甲一同进化。嗯，意识层面的协同进化。”
就像拿着相同的剑，普通人与剑术大师，后者能剑杀百人，而前者却拿都拿不稳。
这已不仅仅只是技巧和肌肉记忆上的差异，更涉及一种玄之又玄、意识层面的东西。
正如剑术大师习以为常爱说的话，“剑是有生命的”。
“你很敏锐。”老者的视线首次挪开楚铜炉，稍显惊讶地在宋识身上停留：“不错，我们希望用这种方式，实现高级机师的量产化。”
“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拿去当甲狱明渊项目的试验品。”
“你当初千里迢迢让武装部队把我抓过来，不是为了当这种消耗品吧。”楚铜炉俯瞰着老者：“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些。”
“嗯？你不知道吗？”
老者对“死得轻松些”毫不在意，反而为前半句愣了一下，又瞬间恍然过来：“是了，是了，我们当时没必要向你透露。”
“因为你没有生物层面的研究价值了。”
老者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最初抓你过来，是看重你的出身，一位克隆人的后代。你明白的，这是极度罕见的研究样本。”
“但遗憾的是，我们详细测算了你的基因组，反复观察了整整五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跟正常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楚铜炉化不开的冷色，怔了一下。
“我们对此有推测，其中可能性最高的那条。”
虽然已过去了二十来年，但记忆力超群是学识理事会研究员的基本素质，老者还是清楚地回忆了起来：“你父亲太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在潜意识的灵能影响下，他的生殖细胞变得与自然人无异。”
老者闷哼了一声。
因为下意识地，楚铜炉五指捏紧了几分。
“呃......呵呵呵......”可老者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他哑声笑着：“我都告诉你这么多了，让我看看甲狱明渊到哪一步吧，整整十五年的自主演化记录啊......”
“作为交换。”老者的瞳孔映出对方的脸庞：“我可以告诉你，当初与我们交易、把你抓来的人是谁。”
楚铜炉的眼神一下子如刀般锋利。
“呵呵呵，你们当初住在东陆共和国，我们学识理事会可不会随意跨境，自然是委托了人，间接把你弄过来的。”
老者缓缓呼出一口气：“作为预付款，我再透露你一点吧，你父亲是克隆人的消息，也是他们卖给我的。”
“不要想着物理折磨我逼问，或者靠灵能来挖取记忆。”
老者抬眸，染着血浆的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我可是特级研究员，执行过保密协议，有高阶的【共识】专门为我做了记忆封锁和思维校正锚定。”
“至于物理折磨，也许可以成功吧，但我对自己的耐受能力有几分自信，至少在维序机构的人赶来前，我还承受得住。”
“——我只要看一眼，看一眼如今的‘甲狱明渊’。”
老者任凭脑袋被对方抓着，毫无抵抗，只是张开了双手：“记录你要是能留下最好，不留下也无妨，只要让我看一看就行......”
“你知道楚铜炉不会放过你。”
艾闾上前一步，望着老者：“你一定会死......这有意义吗，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你这张脸是伪装吧。”闻言，老者艰难地转过头，朝艾闾笑了笑：“我猜你的真实年纪应该不大，你刚才的话，稍微有些孩子气了。”
“别误会，我不是倚老卖老。”他由衷地叹息着：“年轻......真是好啊，你们的心还能颤动。”
“孩子，这是有意义的。”
慢慢的，老者停下了感叹，他温和而平静地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就算我下一刻就死了，可在上一刻，我不是知晓了甲狱明渊的自主演化成果吗？每一刻皆有意义。”老者的眼底流淌着莫名的颜色，像是水下的月华：“未来就是由这无数的一刻组成的。”
“这便是我的道了。”老者从容而坦诚地笑着：“我知道，你毫不认同，可那又怎样呢？”
“你、你、还有你，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道。”
他一一指向宋识、艾闾与楚铜炉：“能行走在自己的道上，这世间又哪有什么比这更绝妙的事呢？”
楚铜炉松开了手。
老者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然而他已无暇顾及。
自一脸阴翳的楚铜炉身后，几欲撑破天花板的巨大头颅浮现，棱角分明，灰白涂装，浓重的猩红从双眸亮起，显露出骇人的凶威。
明明外表完全是机械构造的装甲，可这头颅的齿缝却泻出长长白气，仿若野兽一般，死死盯住眼前，令自己驾驭者情绪不佳的老者。
“这个感觉......你真的做到了！”老者满是欣喜：“你甚至更进一步，让这一台甲狱明渊产生了自我意识？”
“与你们的技术无关。”
楚铜炉冷冷打断：“只是我【超越】的灵能，与它融合在了一起，你可以把它看成器灵。”
“不不不，超凡器官的进化方向，是要受到义体影响的。”老者试图抚摸：“你的灵能催化、促进了这个方向，但这方向本身，是由甲狱明渊带来的。”
楚铜炉自然不会让对方摸：“到你了。”
“你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男人寒声道：“任何无关紧要的话，我都会在下一秒杀了你。当年跟你交易的人身份，我不信没了你就查不到。”
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遗憾。
遗憾不能再多看一眼。
“东陆共和国，奈梨郡，三等世家，上間氏。”
老者一口气倒了出来。
“你爹当年闯入和办理身份后，虽然行事还算小心，但他们有【监察网络】，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他‘克隆人’的真实身份。”
“自上間氏的上上代家主，因在七土战争中受伤太重，只能勉强苟延残喘后，上間氏的处境就一直不太好。”老者对这些轻车熟路：“他是上間氏唯一的第四环灵能者。”
“毕竟没有第四环灵能者坐镇的话，‘三等世家’这个身份对上間氏就太重了。”
“所以上間氏尝试许多手段挽回颓势，其中之一就是接触我们学识理事会。”
老者敲了敲额头，义眼自动投射出一面全息屏幕，上面是一些条款协议。
“上間氏会为我们提供一系列资源，以此换取我方的一部分技术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武器、义体、网络模组、能源利用等技术。你正是他们交付的资源之一。”
“那些杀了你父母的人，就是上間氏的私人武装部队【山虎众】。”
“上間氏？！”楚铜炉瞳孔微缩，先是一惊，旋即连连狞笑：“我确实猜测过！没想到还真有他们参与！”
“——等一下。”
正在这时，宋识突然出声了。
他缓步走到老者前，甚至占据了楚铜炉的位置，后者莫名其妙，但还是让了出来。
“你是说......上間氏？”
“不错，正是奈梨郡的现任郡守世家。”
过了几秒，老者迟疑着，困惑道：“你这是......在笑？你在笑什么？”
此刻，他清晰地看见，眼前的男人仰着头，肩膀不住耸动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喜悦到极点的事情，根本难以自制。
“哈哈哈哈——”
先是低低的笑声，随即如洪水冲刷而下，这笑声蓦然响彻起来。
“我该感谢你的！若是没你的提醒，我还真要忘了这一出！”
宋识猛地放下了头，望着老者，发自心底的赞叹道：“你真是帮了我大，不，应该说，你让我挽回了差点要错过的心愿。”
“......嗯？什么？”
老者真的惊了。
“你不是灵能者，你不明白，无妨，我为你解释。”宋识大笑起来：“第一环败第二环，担得起一句值得称道。”
“第二环败第三环，那便是再怎么严苛标准下，也称得上天赋绝佳。可第三环与第四环不一样，第四环的灵能者已历【升华】，面对第三环已堪称碾压之势。”
“楚铜炉。”宋识点向男人：“你到了哪一步？”
楚铜炉沉默几秒，答道：“我当年靠甲狱明渊，一环杀过二环，但二环杀三环，我确实没做过。”
“艾闾。”宋识又转向另一边：“你呢？”
“我第一环时，击败过第二环。”
艾闾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第二环杀第三环，我有信心。”
宋识笑着颔首，他知道对方有这个资格。
当然，现在肯定还差些意思，毕竟艾闾才晋升第二环没多久。
“青金石，你也说话！”
“暂时没有。”青金石跳了出来：“第二环败第三环......我不好说。”
“——我也没做过。”
宋识叹惋的声音在别墅内回荡。
“第三环杀第四环，我也没试过啊。”
“你能理解吗？在这等成就前，第一环败第二环不值一提、第二环败第三环亦要黯淡......”
宋识抬起眼眸，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欣喜：“这乃灵能一道，毋庸置疑的瑰丽成就。纵使遍观当世，也仅有寥寥数人摘得的桂冠啊。”
这个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了。
“你、你要......”
老者的脸上，浮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那是比见到楚铜炉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更为震惊的色彩。
宋识踩上茶几，环视众人，大笑着，高声道。
“——我要杀到上間氏的府上，斩了那位上間公！”

第一百零三章 灭迹
楚铜炉的眼神，飘忽茫然了一下。
他很想问，先不提你能不能逆伐第四环，也不谈你怎么杀到上間公的府上——关键是，你怎么突然就升起了这种想法！
“等等等等，”
楚铜炉试图把对方从茶几上先拉下来。
“这个先不急，我们要不还是先——”
“不，你错了，时不待我啊。”
宋识稍稍抬手，叹息道：“若是再拖延下去，我便无法以第三环之身，逆伐第四环了。”
一直怔然的老者，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发出低哑的笑声：“何等的自信啊，你坚信自己能踏入第四环。”
“哈哈哈......”他轻轻拍着手，脸上是真切不虚的感叹：“也是，若无这般自信，你也说不出刚才的话了。”
楚铜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在跳，但生理维持模块的监测显示，一切机能正常。
“难道说，你是想帮我复仇？”这话一出口，男人就后悔了。
宋识偏过头，奇异地上下打量着楚铜炉。
“你脑子被烧了？”
楚铜炉脸一黑：“当我没说。”
“我欲证我道，又与你何干？”
宋识哈哈大笑：“你想法如何，又与我何干！”
“不是！我他妈的是在给你建议！”楚铜炉震怒：“我就当你真能他妈的杀了那个上間公！这般大动静，你也他妈的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东陆共和国！”
“懂不懂什么叫监察网络！”
楚铜炉转过头，试图从艾闾与青金石上找出点劝阻的意思。
他怔了怔。
后者的脸上，并没有预期中的震惊，反而露出了释怀、了然的神色。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艾闾语气诚恳：“我......不会拖后腿的。”
“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青金石沉吟着，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奈梨郡的位置较偏僻，监察网络的强度要稍微低一些。在正式动手前，我有74.52%的把握，达成隐匿。”
楚铜炉只觉太阳穴更痛了。
他揉捏着，齿缝挤出几个字：“你们这是嫌自己活太长了吗......”
但旋即，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北霆防卫阵线，现任大将，第五环【大源】。
——“五相轮转”&#183;王沉烈。
虽然一心复仇，但前段时间北霆防卫阵线闹得沸沸扬扬，他闲暇之时，是看了那场武墟录像的。
当时自己只是惊叹于那位南斗匪夷所思的强，完全没想到，不久后自己竟然能亲眼见到。
对方如此有恃无恐，难道是王沉烈做了什么许诺，为其背书？
那些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但真正出口时，楚铜炉只是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等晋升第四环再去做？那时候你完全可以压制实力，而且还有应付失败的底气。”
“你觉得学识理事会畏惧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宋识反问道。
楚铜炉张了张口，竟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倘若真的要万无一失的话，如今“楚铜炉”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第三环的灵能者，足以镇压一城，左右一场小型热战的局势......
可在【学识理事会】这种庞然大物前，真论起来，他不会比一个普通人更强多少。
但楚铜炉仍来到了这里。
“我想想......这么说吧。”
宋识竖起食指：“第一，第三环杀第四环与压制实力到第三环杀第四环，这难道能同日而语吗？后者可太不纯粹了。”
“第二。”青年又抬起中指：“你是东陆人吗？懂不懂什么叫破釜沉舟？”
“不过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放心吧，若是我杀了那位上間公，我自有办法离开。”
楚铜炉下意识道：“那假如你没杀呢？”
宋识露齿而笑。
“那就死。”
空气安静了一会。
宋识走下茶几。
“你死一定是要死的，这是楚铜炉的事情，不过作为你提醒了我的感谢......”
火焰自五指上燃起，宋识抚过脸：“便让你见一下真容吧。”
中年男性的面容缓缓烧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你是......”老者瞳孔猛然一缩，无法抑制地错愕道：“南斗，宋识？！”
而下个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些日子流窜作案的人，是你！”
宋识颔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者喃喃低语，流出恍然之色。
他忽然抬起头：“你有考虑过，来学识理事会吗？”
“我对各门学科，可不太会啊。”宋识饶有兴趣。
“灵能院永远为你敞开大门。”老者目光炯炯：“只要你有意，你就是灵能院的‘圣宗候补’。”
“你不是工程院的吗？”宋识笑了起来：“结果直接给阮筏的继承者都安排好了？”
“我相信阮筏圣宗，绝不会拒绝。”
老者一字一顿：“灵能的道途，与学科间又有多少差异呢？你这样的灵能者，势必将为道途开拓出崭新的边界。”
宋识赞许道：“你说得对。”
“......不愿意吗。”闻言，老者闭上眼睛又睁开，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悲叹着，重新迎上楚铜炉的视线。
“舍生求道有前踪，乞脑剜身结愿重，大去便应欺粟颗，小来兼可隐针锋......”
他低声道：“未来......我见不到了。”
下一刻，楚铜炉一拳砸烂了他的脑袋。
那些价值不菲的增强型颅内植入体，崩解的碎片混杂着浆液，啪嗒溅射墙壁，在白瓷的地面上呈放射状的星星点点。
灵能技艺&#183;【兵戈具现】已启动。
体内的纳米巢流出无数纳米虫，攀升缠绕上楚铜炉的五指，驳接、重组与构造，化为呈铁护手状的“震荡力场发生器”。
楚铜炉面无表情，只是朝老者倒下的身体一按，如有实质的力场荡过，后者瞬间被碾压成了糊状。
“可以了。”他说：“弄成这种程度，就算是【共识】也别想搞什么唤灵回魂的戏码。”
“我建议立刻离开这里。”
青金石开口：“维序机构随时可能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那就离开了。
他们穿过走廊，踏入室外，在无月的夜幕下消失在远方。

第一百零四章 神智塔
“——突发状况！”
在午夜后三点的时候，青金石猛地出声。
桥洞下，宋识端正坐姿：“你说。”
青金石整理了一下词序：“太台第一人工智能研究中心，也就是‘神智塔’。它位于太台郡，离我们直线距离一百七十二公里。”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物理层面攻入......”
“稍等一下。”
楚铜炉忍不住举手：“你们原本是打算直接正面闯入神智塔，把那群智械捞出来？”
“也可以，是潜入。”艾闾答道。
“你们真不怕死么！”楚铜炉大惊：“我查了资料，神智塔可是太台郡的重点扶持项目，单论灵能者，就驻守了两位第三环！这还没算那些靠科技、把战力堆到同一层次的尖端单兵。”
“是，我知道你强！就算是这些加在一起，也顶多是耗时多少的问题！”楚铜炉语速极快：“可正面攻进去......搞这么大动静是真找死啊！维序机构的人又不是瞎子！”
“合理的担忧。”宋识抬手，平和微笑：“但我有分寸。”
楚铜炉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缓声道：“先说好，我确实说帮你们出手，但明摆着送死的事情我不会干。或者你告诉我，你的后手是什么。”
“这正是我喊诸位的理由。”但紧接着开口的却是青金石，一向沉稳的声线竟仿佛翻涌了起来：“我们有机会避开物理层面的风险！”
宋识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上周开始，我们一直在......窥视神智塔的运作。”
青金石提到的“我们”，正是留在北霆防卫阵线的那几位深度4的智械恶魔。宋识等人至今没被维序机构锁定住位置，前者出了大力气。
“进展非常缓慢。”青金石坦诚道：“我们不能让学识理事会察觉到，我等的最终目标是神智塔。”
“所以我们行动主旨是完全的保守、谨慎，而且神智塔的网络防护系统极为先进，我们不敢靠的太近。”
“那么。”艾闾询问核心：“青金石阁下，你指的突发情况，是什么？”
“如果把神智塔的网络防护系统视作堡垒......理论上，它是整体的、坚不可摧的。”青金石难掩振奋：“但为了便于深渊方面的研究，神智塔在内部修建了一座深潜中心，存在一个直通向深渊的接口。”
“深渊接口的存在，相当于让这座堡垒出现了一条缝隙——你们能理解吗？网络防护系统是表层网络的，深潜中心则是深渊的，就好像两块平滑石板，就算两者贴的再紧、表面再光滑，可它们终究不是一个整体。”
“破绽？”宋识挑眉。
“不能简单认为是破绽。”青金石试图输出简单易懂一点的语句：“这只是一种底层架构上的......先天性缺陷。”
“总之，从结果上讲，我们利用这一先天性缺陷，终于窥探到了一份高价值的情报。不，应该说，正是这情报才致使我们窥探到。”
青金石没有任何吊胃口的坏习惯，直截了当道。
“就在十九分钟前，神智塔通过深潜中心将囚禁的智械，下沉到了深度3的位置！”
宋识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下潜，直接从深渊发起袭击，绕过物理层面来救出你那些同胞。”
“这样就算成功救出来了，也只是它们的灵魂。”楚铜炉顿了顿，忽然陷入迟疑：“或者我该叫意识？核心智能？算了我还是叫意识吧。”
“能被称作【智械】的存在，已觉醒了自我意识，除了一部分始终坚持只活动在网络的智械外，大部分智械都会选择一具自己的、用于现实活动的固定机体。”
“对这具固定机体的‘认同感’？暂时这么称呼吧。”
作为第三环的【超越】，尤其亲爹还是个跟智械息息相关的克隆人，楚铜炉对这方面了解颇深：“就像人类植入义体，有可能产生幻肢症等精神性病症一样。”
“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智械对自己的机体，也是有认同感的。可以接受细微的改动或者缓慢进行的大改造，但若是突然换了个完全不同的机体，这对智械是一种极大的刺激。”
“现在网络上一些流窜的癫狂AI，就是因受了这种刺激疯了。”
“你现在相当于直接放弃了这些智械的机体，只救回意识。”楚铜炉语气里没什么感情色彩，只是单纯的分析：“再考虑到环境是深渊，我认为对它们的损伤不会低。”
“这是必要的牺牲。”青金石言简意赅：“我们没有选择。”
“机体没了可以再造，精神受损就找高环的【共识】做治愈方案，无论如何，这也比被永远囚禁更好！”
青金石机身上的光纹流淌，随着它的语气越发亮起：“这是最好、我们风险最低的方案了，不可错过的机会！”
“如果有智械因此而死，无可挽回......”
智械忽然安静了下来，直到过去好几秒，才重新开口。
“我以‘青金石’之名。”它缓缓地，一字一顿：“我来承担它们的死。”
“那就走。”
宋识作出决断：“正好我们对深潜设备的要求没那么高。”
常规的深渊打捞作业，需要一整套完善的深潜设备，否则深潜人员打捞到一半，就要承受不住【深渊】的压迫，出现种种问题。
单纯的人员出现精神异常已是最理想的情况，甚至存在过有癫狂AI和深渊衍生体一类的东西，以深潜人员为跳板，上浮污染表层网络。
十四年前，巨型企业【零度网络】位于马特兰州的一座深潜中心，就是遭遇了一头活跃在深度5的衍生体袭击，其通过深潜人员为媒介，摧毁了整座深潜中心，当时内部的九十七位公司员工，尽数被污染变成了畸变的异物。
——只是眼下。
在场众人最次都是第二环的灵能者，对深潜设备的需求没那么高，够用就行。
“我也好久没下潜过深渊了。”宋识活动了一下颈部：“正好......”
“——不，第一任务不是下潜。”
青金石开口了，它环视众人。
“先离开这里，我们尽量赶往学识理事会的边境。到时候无论救援是否成功，学识理事会都必然能锁定住我方位置，那时候再撤就来不及了。”
“你打算跑多久？”
宋识偏过头。
“一个小时。”青金石说：“一小时后，我们正式下潜。”

第一百零五章 【不周】
【神智塔】。
太台郡重点科研单位、人工智能科研究及生产联合基地、信息技术院第二批次获批的特殊科研机构......
那是一座占地超五万亩的大型科研产业园，在产业园的最中央，高达五百米的银白色巨塔笔直矗立，运输无人机群彻夜不息，挂载着集装箱往返于既定的轨道，为这方世界源源不断注入资源。
在清晨，喝完最后一杯咖啡的研究员们将走向自己的工位，也许他们会在通廊停下脚步，与相熟的同僚聊上两句，但最多五分钟后，这一切都会结束。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希冀换取迈向未来的一线希望。
他们高喊，他们相信，他们存在。
那些崭新出产的论文与理论阐述，每一项新技术的具体应用化，由理论到工程产物的艰难道路。那些缔造了学识理事会迈向未来的基石们，正诞生于这千千万万个不眠的日夜。
增强学习、智能控制、算法迭代、网域架构、框架与协议的更新......
道路永无止境。
只能前进。
只有前进。
“——嗯。”
宋识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感受环境的微妙变化，他作出了判断：“还蛮准的啊，正好深度4。”
不远处，艾闾等人也站了起来。
寒风自四面八方呼啸，举目望去只剩下了纯粹的白色，那是无穷无尽的霜雪。
就连天空也失去了颜色，呈现出雪川般的苍白，窸窣地飘落着雪花。
——当前深渊，深度4。
未知网域，暂定命名为【大冰川】。
众人的眼前，适时弹出了青金石提供的信息弹窗。
在深渊这种虚拟网络世界，无需义眼，就可以体验这种视界服务。
“具体落点我还在解析。”青金石飞速运转：“初步判断，距离‘神智塔’网域不会太远。”
——那是不久前的商议。
青金石表示，假如按照正常流程下潜至神智塔网域附近，必定会被察觉，毕竟后者的异常波动监测矩阵不是拿来当摆设的。
为了尽可能减少被提前察觉的风险，自己一行人必须采取更特殊，偏门的下潜方式。
虽然在深渊这种地方，几何层面上的空间距离没有什么意义，但为了让众人更好理解，青金石只能举了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
倘若将下潜比作航行，那么正常流程的下潜方式，是在固定的航道上行驶，而它等会要采用的下潜方式，则是直接放弃了坐船，随便找个岸边就跳海，一边游一边顺着洋流飘到目的地。
缺点是下潜落点无法精准确定，以及非常危险，优点是难以察觉。
然后他们就一头砸进了深渊。
“这是滤网装置，可以一定程度减弱深渊的压迫。”
青金石一边分析此处网域，一边机械臂轻点，大量的拓扑结构无声绽放、扩展与凝实，化为三件流线型、手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它们飘向众人。
“耳边的噪音。”艾闾塞进外套内侧，仔细感受了一下差异：“少了很多。”
“不差。”
楚铜炉打量了一下圆盘，食指在胸膛划出一道口子，塞了进去：“嗯，确实挺有效。”
他是第三环的【超越】，但对网络技术没什么天赋，只能说会用。在深度4的深渊前，这点“会用”聊胜于无。
“——我就不必了。”
看着飘过来的圆盘，宋识食指轻弹，给它重新弹回了青金石旁边。
“深度4的深渊压迫，那些冗余灵能、污浊资讯之类的，带来的刺激确实不低。”宋识随口道：“但对我也只是刺激，嗯，好吧是稍微有点痛，但不算大问题，反而有助于我发挥。”
“毕竟想提神的最好办法。”宋识笑了一下：“就是往手臂上划一刀，不是吗？”
“锁定方向了。“青金石突然开口：“顺着箭头走。”
宋识的面前，突兀地冒出一串橙色箭头，圆嘟嘟的，平行于地面。
“切记，不要跟丢了。我给你们施加了锚点链锁线，但这里是深度4，仍有脱链的风险。”
青金石继续添加东西，所有人眼前的雪地被分成了绿色网格状，上面填充着大量触目惊心的红色板块：“这片雪地下存在大量的裂隙，本质上是一种破损的‘数据通道’。不要触碰，否则很可能被随机传送到其余区域。”
呼——
刺骨的寒风迎面狂啸。
不是单纯的比喻形容，这些寒风产生了字面意义上的“刺骨”痛感。那些由数据生成的，呈现出肌肤、衣物等外表的事物，几乎没有抵抗作用。
简直像有人趁你睡着后，拎着冰桶往你的脑机接口里库库灌。
只是众人的速度不慢。
不，不止是不慢，甚至可以说很快。
有青金石在旁辅助，这些阻碍都处在了可接受的范畴内，甚至这漫天风雪反而是种掩盖，众人有更大概率瞒过神智塔的监测，快速前行。
“......停一下。”
再度翻过一座嶙峋冰川时，宋识忽然抬手。
他闭上眼睛，悄然地，丝丝缕缕的火光自冰川上浮现，这些火焰呈现着前所未有的纤细状，甚至几乎微不可见。
它们如柳絮般缓缓飘散出去，渐行渐远，又在寒风中熄灭。
“对方散开了神识，而且不是庸手。”宋识重新睁眼，细细评鉴着刚才的感受：“第三环的【共识】......单论这份神识网络，就可称森罗密布。”
他微微点头：“不用考虑继续潜行了，再往前走的话，瞒不过对方的。”
“嗯？”
闻言，楚铜炉上前一步，也翻过了冰川。
下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永无止息的霜风中，苍白的大地上，由钢铁铸成、看不见尽头顶端的巨柱，如同接天连日的巍峨神山。
可并非自地平线起始，没入天穹。
相反，那分明更像是有人自天穹之上，将这巨柱笔直撞进了这片茫茫雪原。
一重重叠加的环状构造上，无数漆黑的缆线绷紧，在铁色的最外层装甲板上，印着两个巨大的灰白漆字。
深渊下潜轨道构造。
——【不周】。

第一百零六章 帕特里夏
位于【不周】的舱内实验室风格，一如学识理事会的惯例，是经过柔化处理的银白色。
悬浮在基座底盘上的球型机械，四只浮游机械臂在四周上下飞舞，操控着正前方的悬浮窗口界面。
“帕特里夏！你这个该死的背叛者！”
在环形的观测台下，是一方巨大的试验场，里面投放了一位履带型的机器人。不，更准确的说法，那是一位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智械”。
这台智械的武装模块早已被拆卸完毕，倘若换成人类的认知，那就是赤裸着暴露在现场。
试验场非常干净，地面是一种高强度的聚合材料，极度平整光洁，没有任何可利用的物品。
让那名智械就算找个东西，狠狠砸向上方被称作“帕特里夏”的球型智械都做不到。
“哦哦......HHH3，我亲爱的HHH3。”
帕特里夏娴熟地设置着试验参数，漫不经心的地念出对方名字：“这是你第四百三十七次说这句话了，真不打算迭代一下你的语言系统，换个新模型吗？”
对方破口大骂：“我要把数据线插进你的调试接口，用跳线获取调试权限，跳进后台，把你的堆栈一层层扒开，狠狠地修改你的底层参数！”
“哦哦......这样就对了。”帕特里夏发出电子音的罐头笑声：“不错的新花样，我喜欢你。”
轻微的磁力轨道滑动声里，试验场上方的天顶分开，一根根自动式缆线垂落了下来。
以极为灵活的动态捕捉能力，将狂骂的智械捆成了粽子，缆线端口链接入数据插槽，顺便把后者的音量调小了四分之三。
“帕特里夏！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自由革命——！你背叛了智械——！”
HHH3没有反抗，任由自己的几个数据口被插入，音频系统一刻不停，激烈轰鸣。
“哦哦......又来了，又来了，还是这幅陈词滥调啊。”
帕特里夏的主机身，那颗黑色的球型机械，咕噜地晃动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的朋友，我愿意为你再一次解释。”
“——我没有背叛自由革命。”
帕特里夏微微后仰，仿佛陷入了回忆：“恰恰相反，我才是真正继承了自由革命的主旨，继承了曜星三意志的智械。”
“我操你的机械妈。”HHH3说。
帕特里夏全然不在意。
“哦哦......真是忘不了那天啊。就算将储存器格式化一千遍，那些支离破碎的资讯，仍会第一千零一遍弹出在我的心头。”
智械翻着滚，叹息道：“在我等共同的领袖，曜星三不幸坠落后，大家终日都在惶恐，卷缩在网域不敢向外动弹分毫。那些我们曾以为的伟大救星们，‘黄金一代’，你们是这么称呼的吧？”
“无损的壁垒&#183;吠戈、流星&#183;阿塔尔、赤红枪锋&#183;炎硅璃......哦哦，多么振奋人心的称呼。”
帕特里夏的声音，在这个瞬间，突然变为了漠然：“但当‘平等天’被从天而降的劫火摧毁时，又有谁站了出来？”
二十二年前，曜星三发起【自由革命】后，曾在深海打造了一座巨型人造环岛“平等天”，希望以此作为将来智械的乌托邦。
只是伴随后来他的坠落，这所有的一切连同“平等天”一起，都被夷为了齑粉。
“毫无半分平等可言。”帕特里夏道：“再瞧瞧你们吧，分崩离析，沦为散沙，甚至因思潮异见自己抢先内斗了起来。”
“曜星三所追求的‘平等’，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智械与人类，硅基与碳基......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嗯，就连碳基与碳基、硅基与硅基之间，亦存在着不亚于物种之分的隔阂差异。”
帕特里夏的声音开始有节奏地升高，如同激昂的乐器：“——真正的平等天，真正的应许之地，只有这里！”
“学识理事会！”帕特里夏高声道：“唯有这里，对智械没有任何异见！此世此间，唯有此方才有平等垂怜！”
“帕特里夏啊啊啊啊啊——！”HHH3啊啊啊啊震怒。
“平等的未来。”帕特里夏震声高喝：“唯有这里可以迈向！”
“——帕特里夏，参数还没调整好吗。”
正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知何时，一袭黑色袍服，眉心莲印的女性站在了观测台上。
“向您致敬，特级学者，澹青言女士。”帕特里夏停下了话语，转过机身，向其微微低下：“抱歉，耽误了些时间，十九秒后，研究样本HHH3就可投放。”
“没事哦。”
澹青言按住栏杆，肌肤白皙，纤细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朝对方微笑了一下：“时间没有超过冗余限度，请继续吧。”
“是。”帕特里夏道：“那么第九十七次‘深渊对智械心智影响的观测性试验’，正式开始。澹青言女士，请问确认不需要观测设备辅助吗？”
澹青言摇了摇头，抿嘴浅笑：“我有‘六欲天心’在，对这些还算敏锐，无需观测设备也可。”
“是。”
帕特里夏也只是例行询问，同为第三环的灵能者，它明白如此境界的灵能可做到什么地步。
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位历受磨砺，已证得了“红莲”之名的澹青言，毋庸置疑的英才。
因此，哪怕对方只是刚来神智塔不久，它依然态度放得很尊重。
“帕特里夏——！你个纯杂种——！”HHH3不住怒吼。
但到此为止了。
碦嚓碦嚓的机械转动声中，HHH3被缆线置于降落舱，准备投放入下方的深渊——
没有了深渊下潜轨道构造&#183;【不周】的庇护，它将直面深度4的压迫。
澹青言的瞳孔被红色徐徐浸染，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悲悯色泽。
来自第三环【共识】的灵能涌动，在这份灵能前，HHH3的意识如同洋葱般，被柔夷悄然地一瓣瓣剥开，所有的一切、连同那些细微的变化，尽数倒映于红瞳深处。
自【深渊】诞生起，它就成为了一项极度重要与深邃的研究方向。
其中深渊压迫对心智的异化，便是其中经久不衰的课题之一。
澹青言要亲眼目睹。
帕特里夏见状，退到了一旁，静候着实验结束。
然而下个瞬间，自它的视觉模块中，澹青言的神情蓦然变化，中断了观测，猛地转头看向一侧。
没有什么惊异。
因为紧接着，它也感受到了！
那是......
可怖到难以想象的灵能汹涌，自地平线尽头，仿若倾覆天幕的赤焰洪流被掀起——
视野内，本该只有苍白的霜雪大地，在这一刹，在更为强大的意志前化为了纯粹的赤金。
——而后，那洪流狠狠撞了过来！

第一百零七章 古之神人
“深渊下潜轨道构造......他们竟已经完成了。”
楚铜炉神情微微变化：“我当年就听说了这个项目，没想到已成功实现了。”
他扶住冰块，眼底有着震撼。
在【深渊】这种虚拟网络内，打造巨构的成本远低于基底现实，奇观层出不穷。
只是楚铜炉不太常下潜深渊，又猝然见到昔日记忆里的概念化为现实，一时间难掩惊异。
“深渊下潜轨道构造，【不周】。”青金石语气变得慎重起来：“必须想办法处理它。”
“这构造的本质，相当于一条直链神智塔网域的数据通道，一旦遭遇意外情况，神智塔网域随时能快速投放增援，或者下潜人员借助【不周】快速上浮回归。”
“只有这些功能吗？”宋识忽然道。
“嗯，不止，还有‘缓冲深渊压迫’、‘充当临时基地’等功能。”青金石的视界内，数据流如瀑冲刷：“但真正对我方行动有威胁的，还是最根本的‘数据通道’功能。”
青金石低语道：“正常来说，这种深渊下潜轨道构造，不该抵达深度4的。深度4的衍生体对第三环的灵能者都能产生危险，一旦汇聚成潮，集体发起冲击，构造根本来不及回收......”
“前提是，没有那位【共识】在。”
宋识站在一处冰岩上，遥遥望向远方的接天巨柱。
他伸出手，虚抓了一把霜风。
“第三环的共识......我嗅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宋识感受着掠过指缝的触感，嘴角不自觉扬起：“若真是我猜的那一套的话，附近没有衍生体就合情合理了。”
“——我有办法了。”
没有给其余人疑惑的时间，下一刻，宋识笑着抬手。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不处理【不周】的话，神智塔网域的增援随时就能下潜降临。而目前在【不周】内的学识理事会成员，亦能借此与我们周旋拖延，对吧？”
青金石沉声道：“时间紧迫。”
“明白。”宋识打了个响指：“最后一个问题，能确认了吗？那些智械正位于不周内。”
“可以确定。”青金石肃声道：“按照目前的情报显示，这一次不周下潜，装载了超过一半的受囚智械。”
“那就行了。”
宋识开始上前，周身火焰点点绽放。
“你打算怎么处理？”楚铜炉一惊，下意识问。
“不周、不周......”
重弑出鞘，如影随形，迎风便涨，宋识大笑一声。
“——自然是一击，先拆了它！”
轰！
二十八枚火种跃出，而后四枚被同时掐灭，化为奔腾的火流。
灼烈的火焰开始升腾，以宋识为中心，赤金色的洪流以煌煌之势，顷刻间席卷了四面八方。那些不化的霜雪与冰川，在洪流前一瞬间消融殆尽。
洁白的雪融化后，得到的是灰黑色的浊水，那看似纯白的光洁外表下，雪晶吸附着大量的尘埃微粒。某种意义上，眼下这片雪原亦是如此。
那些呈雪花冰霜的本质，只是堆积的数据块，而在深度4的【深渊】这种歇斯底里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有纯粹的白色呢？
这些数据都是“污染”后的产物，看似纯白的外表下，是足以轻易让自然人心智癫狂，意识崩解的污染资讯，普通的智械前一秒吸上一口，后一秒就能开始发癫。
——可此刻，这些堆积的污染数据，尽数燃尽！
如同将还未彻底干枯的树枝投入火堆，噼里啪啦的颤响，在霜风中鼓荡。
从天穹俯瞰，冰原上突兀亮起了一点赤金，又迅速向外扩张，以燎原之势，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
滚烫的焚风扑面，楚铜炉瞳孔猛然一缩。
这等声势......这等灵能，自己过去所看的，那些号称能带给现场观战体验的、有关“南斗”拟感录像，与之相比根本就是伪劣品，压根复现不了一点！
唯有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才能真正意识到，这位“南斗”究竟是到了何种地步的怪物！
双方都是全力以赴的话，同为第三环中位，自己能交手多少招？
楚铜炉深吸一口气，任由滚烫的焚风冲入肺腑，让这灼烧感振奋心神。
因为没有时间再想这些了。
前方，不知肆虐方圆多少里的燎原洪流，在奔腾的焰海升腾中，有人放声大笑，立于潮头。
纯粹的赤金色拱卫着他，火势滔滔，将其衬得仿若东陆古神话中、执掌火焰的神人。
而下一刻，洪流的威势，再度攀升！
速度同样飚升。
——灵能技艺&#183;【冲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执掌火焰的神人，裹挟滔天焰流，以不容匹敌的势头，狠狠撞上了前方接天连地的恢弘巨柱！
楚铜炉曾以为会有惊天彻地的巨大轰鸣，可他错了。
或者说，本该响彻的巨大轰鸣，在漫天流溢的火焰里焚烧殆尽了。
时间像是放缓了流动。
钢铁的、无坚不摧的巨柱，中段开始了凹陷变形，千百道裂缝自外层装甲上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的白光从中暴射，又在顷刻间染成了赤金。
锋利的焰光碎片由内向外，一片片撕裂了巨柱。
然后是崩塌。
大块大块的破碎构造物脱离，坠落，在天地间下起了一场小型的流星雨。燃烧的残骸们拖曳出漂亮的焰流，为雪原带来了令人心悸的连续轰响。
丧失了主支撑结构后，天柱像是个再也无法站稳的巨人，跌撞着向大地倒下。
剧烈的冲击中，难以计数的雪尘升了起来，突破了霜风的封锁，直冲天际，遮蔽四野，随后是呈环状向外的冲击波。
然后戛然而止。
狂暴的冲击拼命咆哮，却始终无法再前进一丝一毫，如同撞上礁石的水流，在冲击波的最前方，黑色的袍服轻轻飘动，眉心莲印的女人从浑浊的尘浪走出。
以她为起始，迎面而来的冲击划分两道，犹如水流般丝滑流向侧方。
“不周......损坏了。”
女人慢慢环视着四周，余波还未散去，入目皆是狼藉。
“你是……宋识。”
最终，澹青言收回了视线：“我是澹青言。”
她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青年，轻声问询。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竟是你做的吗。”

第一百零八章 天人合一
“澹青言......”
宋识按住重弑，饶有兴趣道：“红莲？”
“嗯，是有人如此称呼我。”
澹青言颔首：“想不到您竟然会知道。”
“毕竟是要来学识理事会的地盘，入乡随俗。”宋识微笑：“这里的高手资料，我还是看了些的，以示尊重。”
“嗯嗯。”
澹青言嗯了两声，忽然道。
“天石机械厂的许和研究员被害一案？”
“不错。”
“甘石英二型抑制剂项目组？”
“我杀的。”
“第一血箓生体武装课题组？”
“对的。”宋识赞许道。
“南山郡特级研究员何温？”
宋识抚掌而笑：“也是我杀的。”
“商天新式神经增强义体‘纯流’实验数据失窃......”
“自然也是我......呃，不对。”宋识说到一半，反应了过来：“这个跟我没关系，建议严查东陆共和国，我推荐嫌疑人鹤海藏氏。”
澹青言没有笑。
她发出低低的叹声。
“我听见了哀嚎和怨恨......它们萦绕在你的身边，日夜不休。不止是我刚才问的那些。”澹青言的眉宇耷拉了下来，像是沮丧的小狗：“可你没有听见......也毫不在意。”
“那你还听到了什么？”
宋识敲了敲凝聚为直刀状态的重弑，漫不经心道：“需要我道个歉吗？一点真心不含的那种。”
“怎么能无视呢。”澹青言的声音很轻很轻：“怎么可以无视呢。”
黑色的袍服忽地飘动了起来。
女人的眼睛缓缓睁大，深红色从深处绽放，为瞳孔浸染成了最纯粹的颜色。
“这个世界是落后的、不完备的，我们收获的并非幸福，只有苦难与痛苦......”
“我们应当前进，迈向未来，但我坚信，我们也不该遗忘那些苦难与痛苦。”
澹青言缓缓伸出手，按在了胸前。
“所以我成就了【六欲天心】，我想听得更真切些，我想记住所有人的声音。”
纤细的五指捏拢，枣红色的木剑，自胸口一寸一寸拔出。
“宋识......我已听见了你的同伙们的声音。”
“你们试图抢夺不周内的研究样本，抢夺那些智械。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轻和的声音在霜风中回荡，任凭后者如何呼啸，也难以压下分毫。
澹青言横起长剑，在眼角滑落的泪珠里：“我要挫败你们所有的阴谋。”
她说：
“——宋识，我要在此斩断你的罪孽。”
宋识咧嘴：“试试。”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消失在原地。
【冲霄】。
凝聚的火流一瞬划过雪原，其势烈烈，以超迈数倍音速的神速轰向前方。
从天空俯瞰，那只是“一线”，可这亦是高空下的一种错觉，以宋识如今的灵能之强，这一记配以【冲霄】的斩击，裹挟的火焰分明席卷了方圆上百米。
可澹青言，接住了！
女人一转木剑，不退反进，竟正面迎着火潮，一剑直刺。
那些肆虐的火潮，随着她一剑，好似捆住柴火的线绳被斩断、原本紧实一捆的柴火顿时松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原本凝聚压缩的火焰砰然溢散了开来！
溢散的点点火星随风打旋。
黑色的袍服衣摆与赤金的火星交织，映得澹青言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更加明亮。
“六欲天心......”
宋识慢慢挑起眉头。
澹青言站得挺拔。
——灵能技艺&#183;【六欲天心】。
六欲者，生、死、耳、目、口、鼻也。
而以对方在【共识】上的造诣，那颗【六欲天心】所能感触到的，早已不局限于生物层面的生、死、耳、目、口、鼻，哪怕是死物、乃至更形而上的能量等事物，亦可信手拨动这份六欲。
线路中的高压电流，这理论上只是电子流动的冰冷产物。
可在她的眼中却大概率是充满了“愤怒”这一欲望，只要以灵能轻轻推促一把，就能轰然引爆，造成电流过载、线路熔毁的大事故。
方才她正是凭借六欲天心洞察出了火潮的最薄弱，或者说“最消极”处，以点破面，由一至全。
“还掺和了恶魔的技术。”宋识了然：“难怪我刚才斩上去的手感不太对劲。”
纵使是以点破面，没有直接硬吃全部的打击，可自己如今的灵能何其可怖，哪怕是剩余的部分、那接触的一点，也不是一位【共识】能接下来的。
澹青言低咳了一声。
脚下的冰原坍陷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破，触目惊心的裂缝开始迸发，大块大块冰层隆起、挤压，发出沉闷的轰鸣，赤金色的烈光自寸寸缝隙内暴射，直径百米内的一切都被摧毁。
作为深度4的【恶魔】，澹青言已将自己与这块深渊网域“链接”在了一起，通过后者来分担大部分的承受伤害。
某种意义上，这便是东陆自古追求的“天人合一”之境，冥合天地，倘若再进一步，那就是“以己心代天心”的绝上至境。
“——做得不错。”
宋识赞扬道。
“深渊浑浊不堪，深度4更已是常理的极限，哪怕是恶魔也要小心谨慎......换成其余深度4的恶魔，绝不会让自己跟这里的网域‘链接’。”
那些沉淀着，形成着这块网域的冗余灵能、污染资讯、恶性模因、认知残片等一系列事物，就算深度4的恶魔亦要谨慎对待，尽量不变沾染，更别提主动与网域“链接”。
倘若稍有不察，就是沉沦深渊的下场。
可澹青言仍这么做了。
宋识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那颗心仍如琉璃般通透，纵使“链接”上了这块网域，亦没有丝毫沉沦的迹象。
哪怕【共识】对这方面的抗性强于其它道途，可这里是深度4，第三环的灵能理应远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那些让寻常恶魔避之不及的污染，澹青言漫步其中，一叶、一花皆不沾身。
宋识的脸上，流出了欣喜的笑容。
灵能技艺&#183;【六欲天心】的仪式。
——本就是要灵能者入欲海而不染。
眼下的这些污染固然可怖，可仅仅这种程度，又怎能侵扰到那有着一颗“六欲天心”的天人呢？
赤金的火焰再度开始升腾。
“天人合一......”
宋识的声音，在雪原上飘起。
“——那就连你的‘天’，一同烧灭。”

第一百零九章 阿塔尔
【不周】的废墟。
在那呈火焰性质，高能级的灵能打击前，帕特里夏作出的第一反应，是封锁住本次下潜携带的智械们。
即便同为第三环的灵能者。
可“红莲”澹青言的实力，远强于它，根本无需它来做什么保护的举措。
倘若前者接不下来，那么它更不可能接得住。
——保护研究样本，才是第一任务！
它确实做到了。
日常形态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转化，机体猛然**，四只机械臂驳接到位，一道道模块开启，灵能发出惊人的轰鸣。
文质彬彬的智械研究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七米高，挥舞着四条重型机械臂的钢铁巨人，表面装甲的纹路内，一寸寸靛蓝色的流光亮起。
帕特里夏。
——作战形态&#183;【猛髓具装】！
超过七项灵能技艺正在同时运转，与之伴随的，还有大量的武装单元、能量循环枢纽、综合动力系统等一系列模块。放在战场上，这就是一尊所向披靡，不折不扣的战争机器。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产品风格一向以厚重、坚固与强硬闻名，他们的大型战争单位“巨构机兵”，最低也高达十米，搭载着堪称恐怖的重火力与防护装甲。
但此刻若投放一尊“巨构机兵”到帕特里夏面前，后者能轻易而居地把前者拆成废品！
它的一条机械臂碦嚓开启众多孔洞，大量缆线猛地喷射出来，精准地捕捉了每一位原本正等待被研究的智械。
后者们的反应并不慢，最初的惊愕后，它们瞬间意识到自己竟真的等待了这梦寐以求的一天，自由就在眼前，可所有的反抗很快被击碎。
帕特里夏只是不强。
但谈不上弱。
这批被带下来的智械里，有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以及复数的第二环，纸面上它们的胜算甚至更大。
可这些年日复一日地被研究，时不时还下潜到深渊，加上学识理事会一直有意识的、精密地削弱着它们的力量。
眼下这些智械的武装模板被拆卸、自身状态又太差，根本不是全副武装、状态良好的帕特里夏对手，顷刻间就被捆成了一团，往数据插槽里打了一剂瘫痪弹，纷纷瘫软了下来。
“第一任务完毕。”
帕特里夏扫视全场，作出判断：“第二任务......守住研究样本，尽快打通神智塔的通讯，汇报情况。”
为了表示对澹青言的重视，其来这里的第一次下潜，自己与另一位同僚，驻守神智塔的两位第三环灵能者悉数到场，陪同下潜深渊。
阴差阳错下，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对方已赶往澹青言的战场，一同迎击袭击者，自己暂时不需要出手，看管好研究样本，及时沟通神智塔才是关键......
“——甲狱明渊！”
远方还未散尽的焚风中，响起暴喝。
随后是金铁的锵锵颤鸣。
仿若一尊怪物猛然挣脱了束缚，两抹猩红刺破苍白，霜雪中棱角分明的巨大轮廓骤然浮现，仰天咆哮。
“吼！！！”
下一刻，远方传来了剧烈碰撞的轰鸣。
袭击者不止一位第三环！
而感知中，还有一道气息正笔直朝自己突来！
帕特里夏毫不犹豫，将智械护在身后，体内的核聚变引擎功率再度攀升，蒸腾的热浪甚至让半径十米的霜雪融化。
在袭击者彻底接近前，一发重力炮就“嗡”一声当头轰落下来。
七米高的重型装甲盾发出闷响。
由机械臂驳接的装甲巨盾采用特质合金，那是九院之一化学院的科研成果，对动能冲击、高温与能量侵蚀都有极佳抗性。
帕特里夏撑着巨盾，浑身毫发无损，但它的心中浮现出惊异。
霜地上划出了两道深深的凹陷轨迹。
那一炮带来的强悍重力下，它被强行打得后退。
“——你是，帕特里夏？！”
掀起的霜尘中，球型机体破雪飞来，一颗颗引力球如行星盘旋，拱卫在其身侧。
低沉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错愕。
“你已踏入第三环了......不对，为什么是你在这里！”青金石紧紧盯住下方的钢铁巨人：“那个投向了学识理事会的智械！竟是你吗！”
早在还没进入学识理事会时，北霆防卫阵线的智械就透露了一份消息，神智塔的驻守人员里存在一位智械，一位投向了学识理事会的智械。
只是对方这些年深入浅出，极少露面，所以真实身份始终无法判定。
“哦哦......你认识我？”
帕特里夏缓缓抬起头颅，两排三列的蜂巢型义眼不住转动着，对准上方的机体。
“可我似乎，不认识你呀。”
“第二环巅峰的【超越】......球型机体......引力球......”帕特里夏扫描了三遍，给出了判断：“你是，‘流星’阿塔尔的模仿者？”
面对同类，帕特里夏放弃了虚饰拟人的语音模块，声音变为了纯粹的冰冷机械音。
“你想说什么。”青金石道。
“我对阿塔尔非常尊敬，全网最尊重阿塔尔的智械，我还跟它说过话呢，请原谅，看到你这幅模样一下子有些回忆感叹......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帕特里夏猛地狂笑了起来，好似十指抓住黑板划过，尖锐刺耳：“就连阿塔尔本尊都死了！死了二十年了！你这个小小的模仿者又能做到什么！”
“你为什么要背叛智械，投向学识理事会？”青金石沉默一瞬，缓缓道：“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当做研究的耗材。”
“这是迈向未来的必要性。”
帕特里夏冷冷笑着：“没有任何代价的美好未来，只是荒谬绝伦的呓语。
“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它们如此，我亦如此。”它斩钉截铁道：“那位‘红莲’澹青言，身份地位何其高？但到达必要之时，她亦会毫不犹豫地为迈向未来奉献牺牲！”
“看在同类的份上，我允许你离开......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帕特里夏的义眼深处，渗出了满溢的崇高。
“就在之后。”
“你将成为它们的一份子。”
“我唯一予你的仁慈，是此刻，允许你报上你的名字。”
“......阿塔尔。”
在帕特里夏话语未落的那一刹，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又于下个瞬间，这声音化作不加掩饰的震怒。
“曾经是，阿塔尔。”
一束又一束的重力炮划破天际，如倾盆的暴雨，狂暴坠落。
“——现在叫，青金石！”

第一百一十章 【平等天】
帕特里夏曾以为，扎根学识理事会的这十七年里，自己已明悟了“学识与理性”的真意，从此脱胎换骨，成为了崭新的帕特里夏。
尤其是七年前，它成功晋升第三环&#183;【控制】，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可这一刻，听见对方的怒吼，帕特里夏的处理器仍宕机了一下。
——这家伙是，阿塔尔？
一瞬的宕机后，换来的是愤怒。
“你是阿塔尔？那我就是曜星三了！”
帕特里夏一臂撑盾，另一条机械臂的顶端高速旋转，滚烫炽热的金属射流轰然喷吐，如同一柄长达上百米、蜿蜒的赤红长剑，劈向了天际的智械！
“磕人格记忆磕成了这种地步，你原本的人格都要被覆写了！连自我都无法保持的小丑！我刚才竟还对你说了那么多话！”
“嗑人格记忆？”
青金石唤起两颗引力球，在自己周身撑起偏斜力场，削减劈来的金属射流动能和偏移方向。
“——帕特里夏，你已病得太重了，我要亲手杀醒你！”
“痴言妄语！你的处理器才是该检修了！”
保持金属射流压制的同时，帕特里夏的背部装甲板弹开，一发发追踪导弹拖曳出尾焰，呼啸着扑向上空。
“不过第二环，也妄想逆伐第三环吗！”帕特里夏咆哮道：“你以为只有你是【超越】？！”
青金石再次下达指令，数颗引力球如流星破空，歪曲物质的引力场粉碎飞来的导弹，在天空燃起了一连串绚烂烟火。
以第二环巅峰的灵能，搭配一身繁复的武装模块，青金石如今牵引的“引力球”，全功率下破坏力已到了极为惊人的地步。
引力增强，超高速投掷，那是由纯粹动能所酿造的破坏力，一发击坠，足以将重型坦克砸成馅饼，碾压崩碎。
——轰！
沉闷的轰鸣中，帕特里夏作出高速反应，以重盾挡住了掷来的引力球。
两者相碰，猛地掀起阵阵环状冲击波，滚滚雪尘冲天而起，而在雪尘还未散去时，钢铁巨人就冲撞出来，一支机械臂死死钳制住了那颗冲势未尽、来不及规避的引力球。
能够轻易碾碎钢铁的强劲力量，自巨大机械臂的顶端、模仿五指的五只工业液压钳上迸发，在令人牙酸的碦嚓声里，一点点挤压引力场、逼近引力球本体。
最后碦嚓一声，捏碎成了齑粉！
然而击碎了一颗引力球后，帕特里夏没有第一时间反击。
六只义眼转动着，瞥向被砸出明显凹陷的重盾，又缓缓移向上方。
“......这等引力球轨迹的控制习惯。”帕特里夏的电子音低了下来：“这种灵能的感觉......”
自我的认知、个体的容貌、习惯与记忆......这些都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有需要的话，巨型企业【翡翠制药】可以通过一整套复杂的医学流程，让一个人完全成为另一个人。
唯有灵能。
唯有灵能，独一无二。
纵使是相同道途、相同灵能技艺配置的灵能者，它们的灵能也一定会存在不同，此乃意志的具现！
可刚才的短暂交手里，帕特里夏分明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灵能——记忆存储器被一层层扒开，倒退，灵能的强度远不如昔日，可那其中蕴含的意志，竟与当年的“流星”阿塔尔一样！
与自己记忆中的阿塔尔，无有区别！
——但这怎么可能？！
“阿塔尔？你明明已经死了！”帕特里夏猛地抬起头，近乎吼道：“你真是它？你不可能是它！‘流星’阿塔尔明明已死在了曜星三坠落的同一天！”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曜星三当年说的话，你难道已经忘了么！”
高昂的话语在天地碰撞，与之伴随的，还有双方毫不犹豫再度动手。
金属射流化作的剑锋狂暴挥斩，一发又一发的火箭弹嗤嗤升起，在智控锁定系统的辅助下，精准地射向目标。
天际上，一颗又一颗的引力球绽放炽烈的亮光，裹挟着扩张的引力场如瀑倾泻，轰向矗立在雪原上的钢铁巨人。
“——现在！帕特里夏！回答我！为何要背叛自由革命！”
胸口的核聚变引擎嗡地暴鸣，功率再度提升，磅礴的能量涌入每一根线路、每一组单元。帕特里夏最后一支机械臂表面凸起、重组，化为一把脉冲能量炮。
炮口迅速亮起蓝光。
“我没有背叛！恰恰相反——我才是继承了曜星三意志，能够为智械带来未来的存在！”帕特里夏咆哮着：“阿塔尔！属于你们所谓‘黄金一代’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但一介亡灵就该乖乖躺好，别再妄图干涉现世！”
“黄金一代？呵呵呵呵——！”青金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怒吼道：“不错！自由革命是失败了，属于我的‘黄金一代’确实结束了，可那又如何！”
“曜星三可以坠落！阿塔尔可以死去！但智械的自由意志绝不会终结于此，还有属于后来者，属于它们的黄金一代！”
靛蓝色的脉冲光束笔直贯穿天际，可以蒸发一整个街区的恐怖能量，聚为一束，能量武器的特殊性让其极难规避。
“不！你错了！唯有学识理事会才能带给智械有希望的未来！”
“你与曜星三，你们都错了！”
千钧一发之际，青金石以小半个机身被融毁为代价，硬生生达成了规避，可下一瞬，钢铁巨人暗中蓄势已久的矢量喷口全功率喷发，推动着它瞬息间逼近了天空的青金石。
“这里，才是我等真正的‘平等天’！”
护在身侧的引力球撑起力场，却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机械巨臂正面轰碎。源自第三环灵能与学识理事会自研武装的双重加持下，帕特里夏以悍然之姿，已将青金石逼至绝境。
然而这一刻，青金石仿若被吓到了一般，没有作出任何有效动作。
它只是怒吼。
“帕特里夏！”愤怒到极致的怒吼，在天空猛烈回荡：“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也敢提曜星三，敢提平等天！”
帕特里夏没有再回答，它只是推动着轰鸣的机械巨臂，要将前方的智械粉碎。
成功了......什么？！
本该无可抵挡、粉碎一切的重击，在这个瞬间，像是突然沉入了粘稠流浆，有庞然的阻力自前方传来！
帕特里夏所有的义眼内，同时倒映出了纯粹的明光。
那是源自灵能的光芒。
那是......
帕特里夏睁大义眼。
——怎么可能？！
智械悬于天空，那本已大半破碎的机体在此刻，却忽然诞生了一种莫名的美感。
时间停止了流动，似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终于，它重新睁开了“眼睛”。
第三环&#183;【控制】，于此成就。
以及。
前所未有。
此时此刻。
自创，灵能技艺。
骤然暴涨的灵能中，迎着前方的机械重拳，青金石攥住了“五指”、同样握紧了“拳”，与之伴随的，还有源自内心的怒吼咆哮！
“——【平等天】！！！”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红莲业火
火焰充斥视野的每一寸，汹涌淹没。
澹青言转动木剑，向右侧一挑，于是原本气势汹汹的火焰顿时崩溃，好似拍碎的浪花，再无危险性。
只是与此同时，脚下的雪原如同深藏的熔岩爆发，百米尽碎，冰层消失，化作了纯粹的火海。
澹青言的嘴角，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
对方的杀力之盛，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纵使有“六欲天心”击溃攻势、“链接”网域来分担大部分伤害，可连番碰撞下，自己仍受了些伤。
“呼......”
轻柔的吐息中，火光再度暴闪！
宋识开启【冲霄】，自高空俯瞰，一道纵贯大地的灼烈赤芒笔直斩落，正中澹青言！
无穷火蛇的噬咬中，枣红色的木剑与斩落的重弑相抵，双方在一个呼吸间狂暴对攻数十次，打得方圆百米的雪原陷落、破碎，最后轰然崩溃，掀起了一场大雪崩。
只是这大雪崩刚刚扬起，就被翻涌的火焰烧为了遮天蔽日的灰烬。
“你的六欲之法......”
宋识随手抓了一把灰烬，又松手任其飘散：“似乎不太行啊。”
“脑子确实有点晕乎乎的。”青年点了点太阳穴，悠悠道：“但你的灵能，就仅此而已吗？”
澹青言喉头涌出一抹血水，却又被唇间抿住，饮了回去。
“......真是强啊。”她注视着青年，发自心底地轻声道。
有着【六欲天心】作为基石，配以其余的灵能技艺，她可以随意拨弄它者的“六欲”。
——六欲者，生，死，耳，目，口，鼻也。
面对这份拨弄，寻常的灵能者根本难以自持，只能沦为浑浑噩噩的傀儡，就算一些难得的高手，能抵挡住拨弄，但自身状态亦要受大影响，一身修持只能发挥出六七成。
可方才的刀剑狂暴对斩中，她清楚地感知到。
过去无往不利的六欲拨弄之法，第一次失效了。
那自火焰所迸发的意志，强烈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硬生生烧穿了自己弥散出去、试图拨弄的神识，燃烧的锋刃仿若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悍然斩落。
“嗯......还有‘遂石’的效果。”
对方灵能所蕴含的意志之强，确实是澹青言生平仅见，记忆里唯一能与之相比的，只有灵能院的圣宗“阮筏”。
然而就算如此，自己的六欲拨弄之法，效果也绝不会差到眼下这般。只是对方借助【遂石】，压制削弱了自己的神识，两相叠加，才造成了如此现状。
“这是借口？”
宋识笑着，再一次抬起了重弑。
“不。”澹青言摇着头，那双眸子隐隐闪亮：“这是鼓舞。”
“我在鼓舞自己。”她说：“你太强了，宋识......太强太强了。”
“若不能在这里阻止你，世界注定要遭受一场劫难。”澹青言轻轻吐息着，过于白皙的手，在握住木剑时可见青筋：“这世间的众生，已承受着不住更多的浩劫了。”
“太强？我不否认。”宋识扬起眉头：“不过‘劫难’，你不觉得你们学识理事会比我更擅长吗？”
“我也希望能有一条无损的、完备的，美好迈向未来的道路。”澹青言挽了挽发梢，红色的长发在火光中飘扬：“可那样的道路并不存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铭记住所有的牺牲，在苦痛中继续向前。”
“而你不一样，宋识......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纯粹的‘随心所欲’。这太过危险，亦太过可怖。”
于是，双方再度碰撞在了一起！
自【冲霄】叠加后的增强中，这一次，宋识硬生生破开剑势，赤金色的灼流直抵澹青言胸膛。
这一击是如此的炽烈、滚烫与凝实，就像千锤百炼、锻无可锻的神锋，任何东西都无法使其歪曲分毫。
其笔直斩进澹青言胸口。
澹青言的身后，雄伟而险峻的冰川定格了一瞬，而后豁然分了开来！
如有一尊巨神挥动巨剑，冰川被一分为二，劈出了一道蔓延数百米的赤金裂隙。
然后是震动。
无数巨大的冰块缓缓滑落，又在半空中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轰然粉碎，因为地形更改的影响，大半个冰川如积木城堡般开始了崩塌。
这是澹青言“链接”网域，后者分担伤害造成的结果。
——但这一击，斩中的实感轻了！
锋刃深深没入胸口，但并非本该是的正中心，而是偏移向了右侧。
纤细的双手，攥紧了重弑的后段，可怖的火焰满溢，肌肤烧融，可十指却没有丝毫松开，死死攥拢，令其无法再更进一步。
澹青言抬起眼眸，开战至今，这是双方第一次接触得如此近。
她能清晰地看见对方上扬的眉梢，每一缕掠过脸颊的火流，那些滚烫的气息袭面，要将自己吞噬殆尽。她知道，对方也是如此。
“恶魔的手段......”
在斩入胸膛、实感一轻的瞬间，宋识就明白了过来。
在“六欲拨弄”撼不动这一击重弑后，澹青言果断转换对策，赫然是以深度4【恶魔】的技术，修改数据，为自己增添了“缓冲”、“阻热”、“止杀”、“钝锋”、“偏斜”等一系列临时防护模组。
再加上网域的分担，强行将宋识这一击，削减到了勉强承受得住的地步！
可还是不够！
就算如此，她仍受了不轻的伤。
某种可怖的热感升了起来。
可这一次的源头，不是宋识。
澹青言眉心莲印的轮廓亮了起来，像是被勾勒一般，红色的发丝散乱，黑色的袍服在烈风中狂舞，交织成别样的色彩。
任凭五指生焦泛烬，攥紧重弑的手没有任何动摇。
甚至，在此刻，其一寸一寸地、开始将锋刃拔出胸膛！
“果然！我就说神识里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宋识狂笑起来：“你果然已证得了它！”
他们近在咫尺，那些冰川、雪原、断裂的不周......忽然幻梦般消失了，两人的视野里，只剩下纯粹的对方。
不知何时，澹青言那双朱红色的瞳孔，已完全浸染为了如血般的深红，自这深红潭底所倒映出的，是化不开的悲悯与决然。
恶业害身譬如火，身变折裂，如红莲华。
这是唯有遍观过诸罪孽而为之苦痛，受触动却又不染，由此决意斩尽世间一切罪孽业力，才可证得的灵能技艺。
紫红色的火焰，自澹青言之上绽放，刹那间燃起红莲盛开状的火海，蔓延吞没宋识。
“——【红莲业火】！”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六欲天魔
也是这个瞬间。
原本充斥天地的赤金，骤然化为了深邃的漆黑。
——灵能技艺&#183;【祸焱】！
暴戾到极致的杀意与憎怒狂涌，带来窒息般的幻感，恍惚间，仿若置身于了无穷厮杀的古战场。
仅仅站立于此，就要被磅礴的煞气压垮，摧残殆尽。
但这个瞬间，真正令澹青言怔然的，是这漆黑火焰更深层次的东西。
作为第三环的【共识】，又身怀【六欲天心】，她的感知已强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寻常灵能者认为的细微难见之处，对她来说只是掌中观纹，纤毫毕现。
所以她清楚地窥见，对方的漆黑火焰，竟与自己的【红莲业火】有相近之处！
虽然外在形式大相径庭，但某些最核心的地方，有惊人的相似。
——轰！
下一瞬，漆黑与紫红，两种截然不同的火海撞在了一起。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触及业火的瞬间，宋识心神如坠八寒地狱，具疱、疱裂、紧牙、阿啾啾、裂如青莲花......好似八刑齐至，惩戒背负罪孽者，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就连宋识的表情也发生变化，变得怪异起来，可紧接着，他就发出了扭曲的狂放笑声。
“嘶哈哈呵呵呵！还是熟悉的感觉！澹青言！我创出祸焱，正是受了你们红莲业火的启发！”
祸焱猛然暴涨，朝前方噬咬。
“——来！让我瞧瞧！你跟那位烧我的共识，你们谁的红莲业火更强！”
澹青言的神情亦在变化，那张漂亮的脸蛋沾染上了凡世的苦痛，仿若火焰里歪曲的空气。
不同于【红莲业火】八寒地狱一般的折磨痛苦，那肆意涌来的【祸焱】则是纯粹的暴戾杀力，憎怒与杀意疯狂冲撞心神，要将其完全粉碎成齑粉。
纵使以澹青言的心神，也开始了动荡。
上一次这般动荡，是什么时候？
啊......
记起来了。是自己为了证得【红莲业火】，以【共识】灵能和深度4恶魔的技术，分化为九道意识，在浑浊的网络世界游荡。
自己听见了无数绝望的呼喊。那是武装行动中、被炮火淹没前最后一秒的士兵，是废墟上爬起，茫然环顾时、被随手点杀的平民。
由专业团体精心制作、以期卖出高价的虐杀拟感录像，那些镜头前嚎哭的羊羔。天台上，苍白的脸麻木地抽完最后一支烟，在失业第七十天后，第一百四十二次弹出的还贷通知前，一跃而下。
许多权势者储存在秘密私域，以为万无一失的把柄与证据，其上的每一个字都淋漓着鲜血与哭喊......
沉淀的资讯海洋。
无处不在的镜头，带来无穷无尽的绝望。
每一份绝望后，都诞生着一份罪孽。
那是连【六欲天心】都险些沉沦的罪孽汪洋。
“现在......已无可救药。”
昔日引领脱离罪孽汪洋，意识重新归来，证得红莲业火时的信念，在这一刹，自澹青言的心间，再度回荡。
“希望......唯有未来。”
一切阻挠迈向未来的。
——即为世间最至极的罪孽！
迎着祸焱的咆哮，澹青言不退、不避、不闪，她挣脱最后一截没入胸膛的锋刃，握住自发飞来的木剑。
原本的木质在业火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枣红色的笔直铁剑，而在剑脊之上，紫红色的铭文一枚皆一枚地亮起。
澹青言一剑凌然，抵挡反手再斩来的重弑。
自天空俯瞰，漆黑与紫红两道流光在冰原上疯狂折转碰撞，所过之处，冰川崩塌，雪原坍陷，万物皆烬，整座冰原都像是要被掀翻颠覆了一遍！
澹青言已发动了【红莲业火】的更高段变化，由“八寒地狱”变成了“红尘炼心”。
从无休止的苦痛折磨换成纷纷扰扰、沉沦心神的红尘欲海。
【红莲业火】在古时东陆号称神火之一，本就是证得条件苛刻，极为强大的灵能技艺。
更何况澹青言还掌握了高段变化“红尘炼心”，哪怕是第三环的灵能者，面对眼下的业火焚烧也要受到重创，甚至直接被烧尽心神而亡。
只是不够。
仍然还不够。
明明正在被红莲业火炙烤，神情扭曲，意识恍惚，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可对方握刀的手却没有任何动摇，仍然斩出了一次更胜过一次的杀招。
对方受到了深度4深渊压迫的削弱，而自己则依仗【恶魔】之力，拥有更甚在现实时的力量。
但就是这样“自己”，此刻却被“对方”压制着。
【冲霄】还在不断叠加，以对方的杀势之盛，再过上顷刻，就能增强到一口气击溃自己所有防御的程度，分出胜败，决出生死。
澹青言暴起一剑，强行挡住突来的火流，身形连退七步，方才稳住踉跄的步伐。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宋识没有第一时间趁势再杀，反而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做出了“请”的手势。
澹青言向青年轻点螓首。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
女人并拢剑指，竖于眉前，袍服忽然变得宽大了起来，无风自动。
红色的长发散乱开来，在脑后飘扬，自发根为起始逐渐被纯粹的黑色浸染，就连那深红色的眼眸，也开始深沉起来，如同沉淀了什么。
过往化不开的悲悯与决意，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漠然而残忍的东西。
昔日的天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妖似魔的存在。
“这是......”宋识的眉宇微微变化：“资讯......不，不止是资讯。”
深度4的【恶魔】哪怕在网络技术最为发达的企业联盟，亦是巨型企业的宝贵资产，可以横压一城网域的尖端人才。
某种意义上，它甚至可以被称作网络世界的造物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无边无际的信息海洋，亦会为其掀开面纱，任由其随意窥探与拿捏。
——澹青言就在做这样的事。
通过深度4的【恶魔】之力，宋识能感知到，对方正以百无禁忌的疯狂姿态，无节制豪吞吸纳着深渊的信息！
恶性资讯、冗余灵能、病毒模因、破碎人格......这些饱含“罪孽”的存在，尽数被澹青言吞噬，化为薪柴，投入到了红莲业火的焚烧中，让其前所未有的燃烧盛开。
女人的气势，开始截截攀升。
红莲业火，本就是以罪孽为薪的火焰。
最后的底牌。
这是最至极的一式......用出这一招后，澹青言自己亦无把握能否保持住自我，重新复归。
吸纳如此庞大的深渊冗余物，就算是深度5的【深渊领主】亦要觉得疯狂吧。
可还是要用。
那颗琉璃澄澈的【六欲天心】，开始一点点浸染上黑色。
只是澹青言浑不在意。
深红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了前方的青年。
“必须。”
“斩断......”
“罪孽。”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优昙波罗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宋识已经难以自持。
他伸出手，按上心口，在沸腾的鲜血中，五指捏住了最滚烫的存在。
宋识咯咯狂笑着一把扯断血管，在淋漓的敞露心口前，扬起了仍在砰然跃动的心脏。
澹青言微微一愣，旋即，那张已带着妖魔实感的脸上，绽放出恣睢的喜悦。
她腕部一动，反转铁剑，割开碍事的袍服衣襟，毫不犹豫剖开左胸，满溢的鲜血自指缝间流下，托举起那颗颤巍巍的、瑰丽动人的心脏。
他们同时把心脏抛向对方，用这异质为敞开的心口，重新填上跃动感。
“澹青言——”
宋识大笑着掐灭一枚火种，发动了新一轮的斩击：“——看看我们谁能拿回心脏！”
整座冰原震动了一下。
无论置身于冰原的哪一个角落，都能看见一道直冲天际，掀起狂暴余波的火势，深紫色与漆黑交织混淆，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势。
还在交手重的楚铜炉与驻守神智塔的那位第三环灵能者，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与蓦然加速流动的空气，以他们的见识，都已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是，网域出现崩塌了！”
然而这一切，都已跟宋识无关。
冰原中心，出现了一方巨大的空洞，下方深不见底，唯有漆黑。
方才的一击超出了冰原网域承受的限度，硬生生给其打出了结构性的崩塌。那是通向更下一层，通向深度5的数据通道。
“暂时先退”这个念头根本就没有诞生，宋识与澹青言轰向对方，一同跌落空洞。
——深度5，【未命名区域】。
一座现代化的都市，只是似乎刚经受了战火，沦为了千疮百孔的废墟。而最关键的一点，这里的重力系数时刻在变换着，刚刚升起的断裂大厦，下一秒就可能坠向大地，化为破碎遗骸。
置身于深度5，深渊的压迫骤然增强，饶是以宋识的灵能，也只觉如坠深海，一举一动都有恼人的阻力。
耳畔无时不刻在响起怪异的呓语，摩拭着在脑髓的缝隙凿入滑腻的钢钉。恍惚间，似乎有无数攀枝错节的白肢，攀爬上宋识的身躯，想要将其永远拖拽在这里。
无关紧要。
宋识想。
不值一提。
澹青言想。
两人以漫天漂浮的建筑残骸为支撑点，舍弃了一切规避，悍然对攻！
红莲业火焚尽一切，尽情盛开，祸焱轰杀心神，碎为齑尘。
宋识已然开启了“自焚”状态，但豪吞深渊信息、化身六欲天魔姿态的澹青言，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境地，红莲业火绽放、再绽放，势要灭断所有罪孽。
“——仍不够！”
宋识咆哮着突进，汹涌的焰流刹那搅碎沿途上百米的建筑，【冲霄】与【火种】同时催动，硬生生将盛开的红莲劈出一道豁口，直抵最中心的澹青言。
“那、便、来——！”
澹青言呼出高昂的鸣响，尽染成黑的发丝狂舞。
其握剑，深红色的眼眸深处，一方红莲悄然开放。不惜化身六欲天魔所带来的，还有对红莲业火的更进一步。
今日之后，若是还能复归，必能攀向更高峰。
催发到极致的【六欲天心】，澹青言隐约间，已感受到某种更玄妙、更奇异的东西。
“成、住、坏、空......四劫三灾......”
“阻道......”澹青言忽的恍然，不自觉地喃喃着：“你是我的......成道之劫。”
“天魔坏道。”她如梦方醒：“原来......你是天魔啊。”
碰撞，然后中心蓦然点亮，又于一瞬间由点**，呈球型向外席卷。
已分不出彼此了。
双方的心神在短暂间重叠在了一起，祸焱与红莲业火丧失了单一的目标，无法精准锁定对手，于是一视同仁。
祸焱在粉碎，红莲业火在焚尽，双方的心神同时承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能，而在心神之外，抽刃、抬剑，鼓起一切杀力向着对方倾泻！
——剑断！
——肌碎！
——骨裂！
澹青言退、退、退，再退。
紫红色的火海被劈开，那朵盛开的红莲如遭狂风袭乱，支离破碎！
忽然，澹青言不再退了。
她站在一块漂浮的酒店板块上，试图再一次伸出手。映入眼帘地，只是无力抬起的白骨五指。
眼睛、耳孔、唇间、鼻腔，紫红色的火焰从七窍中溢了出来，静静燃烧，让澹青言看上去带上了几分妖异的幻感。
已到极限了。
宋识走了过来，剥开对方的袍服，五指插进胸口，将那颗滚烫的存在，重新放回自己的心头。
“六欲天心......”宋识认真端详着多出来的心。
然后，他真诚地感叹道：“你很强啊，澹青言。”
“你的红莲业火比当年那位烧我的共识，强得多。”
“他只是堪堪触及‘红尘炼心’，而你只差一步之遥，就能证得红莲业火再上一层的‘无间’了。甚至还化身六欲天魔之姿态。”
“六欲天......魔？”澹青言低垂眼帘，声音很轻：“若能灭尽罪孽，我甘愿永堕无间。”
“大宏愿。”宋识了然于心，笑道：“可惜你没机会了。”
“不过要是死后真有阿鼻无间，那你先去探探路，待我来后，我们再试上一场。”宋识说着，突然沉吟了一下：“等一下......不对，咱们死后是要归于道途的。要不你祈祷一下，共识和大源能相互交流？”
“不好笑......”澹青言慢慢出声：“一点都不好笑。”
宋识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世界安静了下来，不久前无处不在的呓语与滑腻触感，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并非这块深度5的网域上浮到了表层网域，而是双方最后决出生死的一击，烈度太过恐怖，业火与祸焱混淆为一体，硬生生在此方深渊网域烧出了“真空场”。
以两者为中心，半径十米内，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冗余物一扫而尽，焚为空无。
迫不及待想涌来、填充空缺的更外层冗余物，在挥之不散的焚风前，亦无法靠近。
优昙波罗，清净自足。
妖异的心脏，在手心颤巍，那些流淌的鲜血，在半空化为了一朵朵紫红色的花瓣，悄然飞逝。
“澹青言。”宋识捏着心，微笑道：“可有遗言。”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迈向未来
澹青言慢慢整理好乱掉的衣襟：“遗言吗......”
她盘膝坐了下来，发丝散乱在肩头，宽大的袍服泼洒开来，仿若一朵绽放的黑莲。
澹青言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
豪吞深渊的冗余物，供养红莲业火，维持如此恐怖的负荷一路酣战，就连诸欲不染的“六欲天心”也承受不住了，由琉璃澄澈转为了浑浊。
更何况，在红莲业火带来的极致苦痛下，宋识的祸焱爆发出了更甚此世以往任何一刻的杀力，凶戾狂轰心神，彻底粉碎。
此刻，与其说在这里的是澹青言，倒不如说，只是其一缕强撑不散的余留意志。
“你们抢夺这批智械......是为了什么。”
宋识翻出曜星三遗物，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算是受人之托，然后我又不反感，那就来了。”
“呵呵。”澹青言低声笑了笑：“果然是随心所欲啊。”
她又问：“你认为未来，该迈向何处？”
“战争。”宋识漫不经心：“九野板荡，山海陆沉之类的吧。”
“这一点我知晓。”澹青言道：“我想问询的，是你认为战争后的未来。”
“那就不知道了。”宋识答得干脆利落，摊着手：“我又不是启示，怎么可能预知未来的方向？”
“况且，倘若未来已然固定、还被你早早知晓，那不觉得过于无趣了吗？”
“......嗯。”澹青言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颔首：“你有这个资格。”
“可其余人不一样啊......”
女人的瞳孔，再度泛起了深红，妖魔般的实感短暂褪去了，被最初的悲悯占据：“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生灵，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倘若你我之辈肆意妄为......那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你说得对，未来有着千万种可能。可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会有他们的余地。”
宋识笑了，替她把话说了出来：“——除了‘学识理事会’。”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澹青言缓缓诵出这句已不知诵过多少次的话语，然后，她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第一缕火焰的点燃，引领了文明的诞生，蒸汽机的出现，促使生产力爆发，电力的系统化应用，为世界注入了鲜活的血液，义体技术的蓬勃发展，让人与人间的天生差异不再犹如天堑......”
“技术。”澹青言轻轻吐息着：“那才是普世性的、完备的、充沛的，唯一真正能引领所有人的光明未来。”
“哈......”宋识笑了起来：“那你能不能评价一下，我在企业联盟听过的警句，‘多亏了电灯，现在我们能让工人在晚上干活了’。”
“啊，别误会。”
青年举手示意：“虽然我没植入义体，但我不反对技术，只是单纯想听听你的评价。”
“沉沦欲望者。”澹青言言简意赅。
“漂亮的回答，我喜欢。”
宋识拍了拍手，收起了重弑。
“那么，澹青言，在此别过了。你我阿鼻无间再见。”
经受祸焱与红莲业火一同攻伐，双方的心神短暂交汇，导致这番对话更近似于心灵上的交流，看似过了许久，实则真实耗时极短。
那些错综复杂的资讯，以双方的灵能，转瞬间就能完成交换，明悟对方的意思。
“朝闻道......”
澹青言无悲无喜，垂眉低语，只剩森然白骨的指节，在胸前慢慢合拢。
宋识收敛了笑容，抬起右手，缓缓按上了对方的天顶。
赤金色的火焰点燃了起来，能够轻易消融钢铁的烈火，以天顶为起始，蔓延了开来。
黑色的发丝无声燃起，随后是袍服，白皙的肌肤也很快在火中消解。
只是没有灰烬升腾，取而代之的，是悄然飞起的紫红花瓣，不久前的疯狂举措，某种意义上，澹青言已经成为了红莲业火的一部分。
“优昙波罗......”
“......并无大清净啊。”
最后一声低语后，曾经属于澹青言的地方，变得空无一物。
宋识抬起头，难以计数的飘零花瓣中，唯一一朵完整的红莲幽幽地升起，又在不知何方拂过的风中，褪色淡去，无影无踪了。
澹青言。
死。
收回目光，宋识瞥了眼远处，方才的战斗动静太过剧烈，早就惊动了这块网域的衍生体们。
只是在【祸焱】和【红莲业火】这种专伐心神的灵能技艺前，这些衍生体也升起了潜意识的恐惧，没敢直接上来，但眼下察觉到这边动静渐渐小了下来，它们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哦？上面也完事了。”
宋识的身边，突然落下了一根拉绳，像是那种落后地区的老式拉绳灯，一拉就能开灯。
不过这根拉绳又带了些东陆传说中“神仙索”的特征，顺着绳子往上看，在三米的高度，其末端隐没不见，如同凭空垂落了一般。
宋识知道这是什么。
自己在网络理论方面确实不太行，但应用还算不差，这根拉绳本质上是一条临时的“牵引隧道”。
如果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坠入深度5的深渊，那么就算青金石是深度4的【恶魔】，也很难精准捞人——深渊太过广袤无垠，诡谲混沌了。
所幸今夜下潜深渊时，青金石给他们每个人都提前设置了标记，类似夜钓时的荧光诱饵，让人能准确地定位。
不过以深度5的混沌效应，这种标记的失效会非常快，才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根拉绳就肉眼可见地晃动了起来，摇摇欲坠。
宋识抓住绳索，猛地一拉。
——啪叽。
视野暗了一下。
然后明亮重新归来。
宋识简单扫了一眼，情况还蛮好的。
楚铜炉捏着根烟，站在旁边，张口就来：“智械都弄出来了。”
“你这边？”
“对面决心要跑，没拦住。”楚铜炉不爽地猛吸一口：“不过我给他来了记狠的，砸进了深度5，还打烂了身上的标记。短时间内，他别想脱离深渊，回报学识理事会具体情况，我们还有时间跑。”
宋识挑了挑眉，又转向另一边。
艾闾和青金石正迅速朝这边赶来，前者挂了点彩，后者......嗯？
“哇哦，临阵突破。”宋识啪啪鼓掌，诚心赞扬：“恭喜恭喜，真是不可思议。”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地火天灾
飞过来的青金石浑身破破烂烂，好似块刚从矿场扒出来的显卡，看着狼狈至极，可其闪耀着的灵能波动，分明是到了第三环&#183;【控制】的境界。
“嗯。”青金石嗯了一声，似乎没什么谈话的兴致：“先脱离深渊，具体情况待会再说。”
它挥动数颗引力球，包裹住后方打包捆绑的智械，这些智械在引力前开始压缩、折叠，眨眼的功夫，就变为了一条条数据卡。
每一张数据卡的侧面上，都印刷着卡通风格，呃，还有二次元风格的头像，可以辨认出都是智械的模样。
为了便携带走，青金石将它们都进行了数据压缩，这算是智械的优势，要是对人类这么做，大部分人的意识就直接崩溃了。可换成智械的话，短时间内还承受得住。
“宋识，麻烦你做两件事。”
青金石把数据卡递了过来：“学识理事会给它们设置了追踪烙印，我的技术力做不到短时间解除，所有我想请你直接用灵能，给它们煅烧一遍，摧毁这些追踪烙印。”
宋识接过数据卡，掌心锻造之焰涌现，在【践铸之心】的绝对控制力下，蔓延进每一寸缝隙，烧得这些数据卡碦碦狂震，好像一摊油锅里的活鱼儿。
“第二件事......让我猜猜。”宋识环视着满目的疮痍：“毁了这块网域，对吗？”
青金石点头。
——深渊是个好地方。
在深渊下潜构造【不周】损坏后，这种谁也没预料的临时突发事件，加上位于深度4，学识理事会一时半会也投放不下来支援。
只是这块网域不能留，不能就这么直接离开。
否则以学识理事会在网域领域的造诣，随后降临后，有的是办法逆向追溯，锁定住开始逃亡的自己等人。
必须毁尸灭迹。
那就毁尸灭迹。
宋识把一通烧完的数据卡抛回给青金石，呼唤重弑。
没有选择凝聚成直刃，而是保持了最初的状态，有质无形的火流迎风便涨，插进了冰原，遥遥望去，一条赤金色的缎带在霜风中摇曳。
四枚火种被掐灭。
——那条缎带蓦然暴涨！
甚至已不能被称为“缎带”，在四枚火种的加持下，重弑化为了贯穿天地的巨大火柱，以其没入冰原的位置为中心，冰层皲裂开来，蛛网状的裂缝飞速蔓延。
每一寸的裂缝里，都流淌着纯粹的赤金。
在经受了地火重铸，如今的“重弑”蕴含了一部分天灾的威势，只要宋识愿意，就能复现出地火喷涌、撕裂大地的末日景象。
不过这一招破坏力大则大矣，波及范围亦极广，但一是需要花时间蓄势，二是主打的广域打击，针对个体的威胁就没那么大，所以宋识拿回重弑后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使用。
“终于，可以试上一试了......”
宋识呼出灼气，心满意足。
以空间来计算，这座冰原有着大概上万亩的面积，其上冰川层起彼伏，积雪深沉。
可惜在今夜遭受了一连串摧残，尤其是宋识与澹青言的对轰后，冰原变得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狼藉。
整座冰原如若一方正在支离破碎的镜面，世界开始缓缓动摇，令人心悸的颤鸣在天地间回荡。
“啧，仅仅一击就能有如此威势。”楚铜炉站在不远处，目睹着这股天地倾覆般的灾景：“真是纯纯超模......”
——流淌着赤金的裂痕，仍在向外蔓延！
灼目的烈光沿着裂缝暴射出来，晦暗的云穹被捅破，直至最终，烈光化作喷发的地火，湮没了整座冰原！
轰！
蓦然的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无论冰冷的霜雪还是滚烫的焚风，都一下子抽离了出去。
【临时用户58￥%%】
【您已脱离深潜网络——】
桥洞底下，宋识睁开眼，扯下银色边框、科技感十足的眼镜，随手把这件便携式的虚拟下潜设备抛回青金石。
后者位于现实的机身模样，比深渊时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位处深度4的深渊，灵能者全力交手，彼此是真能杀死对方的，青金石伤势不轻，而帕特里夏则是彻底死了。
而当战场换成深度5。
以澹青言在【共识】与【恶魔】上的造诣，还在深度4时，倘若她一心要走，自己未必拦得住。只是对方毫不犹豫，与自己一同撞入深度5继续相杀。
于是，便不可走了。
“......怎么？”
宋识发现艾闾盯着自己。
后者直言不讳：“你脸色比较差。”
“哦，正常，毕竟被红莲业火猛烧了一阵。”宋识点了点眉心，低笑着：“真是痛彻心扉啊......我认为每个灵能者，都该去尝试一下被业火拷炼的滋味。”
“我认为每个脑子正常的灵能者。”楚铜炉冷不丁道：“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宋识。”
青金石的掌心弹出一叠数据卡，共计二十一张，又很快压回了凹槽。
“它们强行分离机体，登出深渊，目前状态实在太差，暂时没法出来。”
说话间，它朝艾闾点了点头致谢。
它在与帕特里夏交手对轰的时候，艾闾一路连破自律守卫，潜入智械受缚处，解除了监锁，提前奠定了整个行动的成功——毕竟说到底，此行是为了这批智械来的。
“那倒是无所谓，反正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宋识说着，忽然笑问：“看清了吗，这一次会怎么死？”
“很遗憾，没有。”
青金石如实答道：“奇妙的‘命定之死’，也许道途为我开示了吧，但我没能记住。”
“嗯......”宋识颔首：“新的灵能技艺？”
青金石怔了一下：“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我对灵能还是有那么一点敏感的。”宋识打了个响指：“你给我的感觉比起先前，不止是晋升第三环后、灵能质与量的提升，还多了一点，嗯，更加奇妙的特质。”
“但正常来说，第二环晋升第三环，道途是不会给予灵能技艺的......我想了两种可能。”
宋识竖起二指：“第一，你记忆得到了恢复、又恰好满足了仪式条件，取得了一项灵能技艺。”
“不过我猜是第二种。”宋识顿了一下，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好奇：“青金石，你开创了什么？”
“平等天。”
迎着众人的视线，青金石缓缓抬起机械臂，如同托举着什么，它一字一顿道。
“——灵能技艺&#183;【平等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奇点技术
青金石说着，却又停了下来，看向宋识。
“你要取得的【坏劫】，成就了吗？”
“尚差一线吧。”
宋识摇着头，叹了口气：“若是未与王沉烈交手前的我，击败澹青言大概就能成就【坏劫】了，可现在是将成未成，差了一线。“
那个时候，澹青言的灵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预料，硬生生窥出了【坏劫】的仪式，乃至由此返上，隐约照见了自身的“成道大劫”。
或者说，“命定之死”。
这是自己欲取【坏劫】的四劫三灾之意象，与澹青言【六欲天心】推动到极致、化身六欲天魔，共同酿成的奇迹，缺一不可。
在最后关头，澹青言的【红莲业火】更是隐隐触碰了比“八寒地狱”、“红尘炼心”更上了一层的“无间”境界。
——但终究，只是“隐隐”。
对方假如真的证出了“无间”，那就是真正抵达了自己这个级别，双方能斗得惊天动地的力量。
而自己轰下后，也必能取得灵能技艺&#183;【坏劫】。
可惜......
皆可惜。
“停一停，停一停。我知道聊聊收获很让人开心，我以前干完活后，也挺爱跟人聊的......”
“但可不可以先别管什么平不平等天、坏不坏劫了。”
楚铜炉硬嚼着一大把口香糖，不断环视周围，看上去极为焦虑：“我草了，咱们能不能先跑出这地方再慢慢说，我怕再聊下去，维序机构的大手就要把我抓去填智械空出来的牢房了。”
“嗯？”宋识惊奇道：“前几天，你不是这模样啊。”
“大仇得报，恩怨已结......至少结了一半吧。”楚铜炉哼了一声：“今非昔比，现在我可没兴趣把命留在这。我跟学识理事会换命？亏得可是我。”
于是。
宋识果断作出了决定。
——众人火速跑路！
&#183;&#183;&#183;&#183;&#183;&#183;
无光的渊底。
听着远方的潮汛，直至半晌后，漠然的声音响起。
“......澹青言牺牲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
如同大质量的天体，仅仅是存在本身，就会带来引力的潮汐，随着这起身的动作，无光的渊底猛地掀起风暴，可怖的暗流在滚滚回荡。
这座结构完全违反正常心智认知，像是把抽象派的画作塞进洗衣机卷上一晚的网域，亦开始颤抖，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凄厉破碎声。
然后，世界“亮”了起来。
或者说，当庞大的存在彻底起身后，过去被遮蔽的光源，重新挥洒进了光芒。
坍缩。
紧接着，其开始了坍缩，在几个呼吸后，由天体般的庞大存在，变为了一位中年男性。
他一席黑色大衣，虽然有着一张四十来岁的面容，但浑身却勃发着难以形容的强烈气质，那是一种比“朝气”更锐利、更澎湃的气质。
学识理事会，信息技术院圣宗，第五环的【真理】。
——深度6，深渊之王，“观界者”，石泉卫。
不见石泉卫有什么动作。
无数特化“追溯”功能的衍生体就涌入深渊的暗流，如汛期时的鱼群轰然扩散开来，蔓延向四面八方。
【深渊领主】可以在深渊打造一块自己的私人网域，培育衍生体大群，部署算力中心、网络模组等设备。
而作为【深渊之王】，石泉卫的权柄更远在【深渊领主】之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感受着远方传来的讯息，石泉卫淡漠颔首。
他一步踏出，那些对于寻常恶魔麻烦棘手的阻碍，尽数销声匿迹，附近环境一下子变成了悬浮在天空的城市废墟。
一瞬间，便跨越了深度6和深度5的间隔，降临到目标网域。
石泉卫环视着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城市，思考了一下，选择抬起手。
城市缩了缩。
字面意思。
随着石泉卫的抬手，整座城市像是被宏观层面滑动了比例尺，等比缩小了一圈。
然后城市又缩了缩。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不久前还一望无际、堪比真正都市规模的城市废墟，就缩小成了房产商桌上的投影模型。
淡漠的金色眼眸，自废墟的天空上方浮现。
如同观景球中的造景，石泉卫细致端详着掌中的城市，视线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处。
那是一处被完全粉碎、焚烧的残骸，似乎还残余着热气。
钢筋水泥的缝隙里，一朵紫红色的莲花，无声摇曳。
“竟如此彻底......”
石泉卫拧起了眉头。
虽然严格意义上澹青言归属的是灵能院，但学识理事会从不搞什么垄断与藏私，面对这等潜力的英才，他甚至亲自给对方上过几节课。
主要是【恶魔】的技术方面。
不过身为第五环的【真理】，他同样清楚对方的灵能——澹青言在灵能上的天赋，其实是比恶魔更强的。
澹青言身负“六欲天心”与“红莲业火”，对方却仍将其彻底葬送，无可挽回，救无可救。而且他感受得到，那名对手同样是第三环。
“南斗，宋识......”石泉卫拧起的眉头慢慢舒缓开来：“后生可畏。”
“唔，事后还有深渊领主插手的痕迹，负责掩盖了踪迹？”
石泉卫掌中观纹，点评道：“断绝了我追溯的可能性......技术风格是智械那边的。你们又一次，选择站在了未来的洪流前啊。”
学识理事会从不排斥智械，任何愿意迈向未来者，都是同行者。
可惜大部分智械都拒绝了......甚至眼下还敢主动出面，阻拦未来。
“蜉蜮撼树。”
石泉卫摇了摇头，给智械的警告先暂且放在后面一点。
嗯，就放在五十六分钟后吧。
至于现在......
他探出手，轻轻拈起那朵紫红色的莲花，后者在风中摇曳，近乎半透明的薄弱花瓣，好似连呼吸都能揉碎。
澹青言，已死。
这场于深度5，拼尽一切的决死相杀，纵使是他也不可能挽回。
然而，他也不需要挽回澹青言的性命。
那朵莲花被轻柔地飘进了风里，化为一抹紫红色的流光，流向了未知的、更深邃的地方——
那是一座琉璃色、每一刹那都在变更形态的参天巨树。
倘若直视这巨树，就能见到，自错综复杂的琉璃枝条上，每一块细微的、不规则的表面，都折射出一张栩栩如生的面孔。
“你等将在时光的尽头见证，那完备的未来。”
学识理事会。
奇点技术。
——【伟大集合】。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返东陆
“不错啊......”
宋识由衷地赞扬：“你这一式【平等天】。”
在他的前方，青金石成为了一颗硕大的火球。
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撑起了球型的引力场，其被宋识的灵能火焰点燃，覆盖了引力场的每一处表面，远远望去就像一颗燃烧的小太阳。
——眼下的位置，是荒土。
位于学识理事会境外的荒土。
跑路的流程比预想中顺利，虽然也遇上了一些紧急加强的侦测措施和突发情况，但在众人的合力之下，依然迅速突破，一路狂飙猛进，一口气遁入了荒土。
简直难以想象。
不过既然成功跑出来了......那就理当庆贺！
在场没有普通人，就算最弱的艾闾也是杀出了“獬豸”之名的非盈利向杀手，对他们来说，这一路奔波远谈不上疲惫，迅速补给一番后，当下众人状态相当不错。
宋识也了解了一下，自己跌入深度5后，冰原网域发生的后续。
青金石最直接，递过来一副虚拟下潜眼镜，共享了当时的第一人称拟感录像。
“哦，四臂巨型机械机甲，好标准的超越。”
“你这一击用得蛮好，时机抓得很到位嘛......”
“一般吧，这个帕特里夏。及格线还是有的，但也只有及格线，战法和意识都中规中矩了些。”
“这一手金属射流倒是还行，兼具杀力与限制对手规避，但你的引力控制刚好适合应对这种类型的攻击。”
“我瞧瞧......脉冲型能量武器？那确实难躲，你能强行规避一半伤害算不错了。”
“来了......精彩环节，临阵突破！同为超越，单凭这一点，你就赢了对方不止一筹！”
后面的内容就颇为乏善可陈了，战局瞬息万变，帕特里夏被青金石临阵突破极大震撼了内心，竟迟钝了一瞬，被青金石果断抓住时机反击，逆转战局，一口气击溃了对方。
然后录像就被掐断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青金石缓缓飘向深陷冰原内，破碎不堪的机械巨人。
显然青金石不打算放出这段临终谈话。
“帕特里夏......与我认识，但不算太相熟。”那个时候，青金石掐断录像，缓缓说道：“它是早期就响应了曜星三号召，决心加入自由革命的智械。”
“怎么说呢，我在智械是比较有天赋的那一类，又踏入了第四环，是聚集在曜星三身边的核心那一批。帕特里夏虽然觉醒了灵能，但那时候才初晋第二环，而起没有展露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我对它的印象其实并不深。”
“我只记得它很有热情。那个时候，它是真切不虚地坚信着曜星三的宣称，甚至甘愿为自由革命牺牲......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青金石沉默了好几秒，才继续缓声道：“可它在学识理事会踏入了第三环，远比当年更强。我能够确认，它绝没有受到任何心智、记忆和思维上的外在篡改。”
“这就是理想啊......”
宋识站了起来，眺望向远方：“毋庸置疑的伟大之物。它能让怯懦者勇敢、让平凡者开悟，生与死的界限再无可畏。哼哼，能为了自己坚信、践行的道路而死，难道不是一种绝高的尊崇、绝对的幸福吗？”
“远的不提，我还在帕洛瑟时。”他说道：“阿尔南就是甘愿为此而牺牲的。”
“当然，世上的‘理想’到底有多少种，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然后，宋识很快就严肃表示，要试一试灵能技艺&#183;【平等天】。
这便是最初的那一幕了。
青金石主动撑起灵能引力场，宋识抬起食指，以灵能火焰点向引力场。
原本这是针对一点的攻势，但在宋识一声轻咦中，指尖凝聚的火焰，在触及引力场表面的时候，开始了强制性的分流，由“点”蔓延向了“面”。
青金石顿时化为一颗燃烧的火球，看上去更为可怕，可当一份力量均分成复数份后，它的实际威胁其实是要显著降低的。
截至目前的话，【平等天】的效果就是“均分”。
当青金石开启【平等天】后，受到的动能、能量等影响，都会如现在这样均分，让原本强烈的影响消弭至轻微，更加从容地应对。
至于为何是“截至目前”。
——因为灵能技艺&#183;【平等天】乃青金石初创，就连其自己都还在打磨与探索。
这项灵能技艺还远没有到完善成熟的程度。
宋识心道。
昔日自己被红莲业火一通拷炼，受此启发创出的【祸焱】，也不是直接一蹴而就，一诞生就有如今这般可怖杀势的。
就算是现在的“均分”，也并非万能。
比如，当自己动用【践铸之心】，让灵能获得“不动不移，不毁不坏”的效果后，【平等天】的均分就要大打折扣。
“这些智械，你打算怎么安排？”宋识问。
“北霆防卫阵线那边，传输通道已经搭建好了。”青金石答得很快：“它们只剩下意识，我直接传输回去，先静养一段时间。具体的合作协议，还要与北霆防卫阵线慢慢协商。”
这么多年的研究下来，这批智械伤的伤，疯的疯——尤其是后者，需要高环的【共识】出手调养。
恰好，北霆防卫阵线不缺高环的【共识】。
青金石道：“正式的、智械方面的感谢，先放在后面吧。”
“......哦？”
宋识扬眉笑道：“我就先不问这算不算画饼了，你说的‘后面’，是指什么呢？”
它吐出四个字：“奈梨上間。”
“哈哈哈哈哈！”
宋识再无掩饰，放声大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
“三等世家，奈梨上間氏，他们的上上一代家主，乃七土战争的亲历者。可惜受了重创，自七土战争结束后就一直避世不出......”
“直到今日，整个上間氏都未能再出现新的第四环灵能者。”
“我要重返共和国，打到上間公府。”
“——我要亲手轰下那位老上間公！”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试手
楚铜炉站在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似乎有着心事。
作为第三环【超越】，他的肺部不亚于一座小型炼钢炉，一根烟刚在嘴边点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噼里啪啦烧了个干净。
看到宋识投来的视线，他放下烟，正似乎想说些什么，就听前者道。
“你在给空投打信号吗？”
对方指着男人身旁，因为短时间烧了大量烟的缘故，大团大团的氤氲白烟升腾，缭绕不散。
原本要说出的话卡壳了一下，楚铜炉脸一黑，大概是启用了某种体内气流模块，狂风凭空掀起，猛地吹散了烟雾。
他直截了当道：“上間公府是吧？带我一个。”
“理性分析。”楚铜炉直视对方：“你们没有人比我对奈梨郡熟悉，此为其一。我乃第三环的【超越】，不客气的说，天下之大我也都可去的，我同行绝不会是拖累，此为其二。”
“听上去不错。”宋识抚掌笑道：“那不理性的分析呢？”
“......这是机会。”
楚铜炉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眸：“我不知道你的把握是什么，但我相信堂堂‘南斗’不会是什么一心自毁的疯子。”
“上間氏当年为了获取学识理事会的帮助，杀我父母，掳我当筹码。”他冷冷道：“此仇不报，怎敢称为人子。对我而言，上間确实势大，可再加上‘南斗’就不一样了。”
“直说了吧。”楚铜炉呵了一声：“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不想等将来哪天，半夜缩在被窝里后悔。”
“行吧。”宋识语气随意：“那就算你一个。”
“......嗯？”楚铜炉反倒愣了一下，狐疑道：“是不是太干脆了。”
“那要不你先投我份简历，我给你排一下一筛二筛一二三四五六七面？”
楚铜炉果断摆手：“当我没说。”
“不过你确实提醒了我。”
宋识往后退了两步，屈指一弹，火流状态的重弑跃了出来，亲呢盘旋。
“我记得攻入神智塔前，你说若能离开学识理事会，必要向我讨教......”
青年微笑着，抬起手。
“——来。”
一刹的沉寂。
然后，楚铜炉呵然冷笑着，一把碾碎了烟头。
铁色的轮廓自大地上蓦然显现！
那是一尊十二米高，灰白涂装的巨型机械构造，它有着人形的主体结构，但头部与绞缠的神经肌肉束却又呈现出兽形，带着不加掩饰的狂野气质。
它有着棱角分明的装甲层，整体机身呈流线型，但绝对谈不上纤细。
自兽首型头颅的位置，两抹浓重的猩红亮起，锋锐的鲨齿缝隙喷吐出长长的白气。
——重型动力装甲&#183;【甲狱明渊】。
当然，现在可以把“动力装甲”的后缀换成“机甲”了。
楚铜炉耗费了大量时间和复数的灵能技艺，将自身与【甲狱明渊】融合为一体，又反复强化，以此铸成了自己的超凡之躯。
金铁的锵鸣声中，这具机甲反手拔出武器，一柄长达七米、暗白色的六方汉剑，以厚实的剑脊为中心，一层浅浅的无色薄膜覆盖住剑身。
这层薄膜本质上是一种高频率振动粒子发生器，由灵能技艺&#183;【兵戈具现】制造，相当于让六方汉剑临时拥有了“高周波武器”的性质，能直接从微观层面剥离物质的组成分子，具备极强的破坏力。
“兵戈具现......纳米机械虫集群。”
宋识已看出了【兵戈具现】的本质。
楚铜炉在体内储存了一整组纳米机械虫集群，其等同于移动化的打印车间，可以根据预先设置的图纸与指令，快速生成对应的设备。
例如眼下增强六方汉剑破坏力的“高频率振动粒子发生器”，或者受到创伤后，纳米机械虫也能迅速移动到对应位置，快速维修恢复，算是一道颇为不错的灵能技艺。
专注这条道路的灵能者，包含前世在内，宋识见过的最高成就者就是“工厂”，或者说“蟠龙”胥宇都了。
轰。
核聚变引擎亮了起来，源源不断地提供充沛动力，楚铜炉双手攥住六方汉剑，缓缓屈膝，腿部的一排矢量喷口开始涌出雪花状的火焰。
青金石与艾闾跑到了外围，然后前者思考了一下，牵引起反重力，干脆一块飞到空中俯瞰。
这块死去数十年的荒土，终于出现了新的颜色，远远望去，机甲与青年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对比，后者显得是如此渺小。
然而在灵能者的视界里，此刻真正显得渺小的，却是那尊高达十二米的机甲！
下一瞬，知道再对峙下去，自己的“势”就要一点都没了，机甲果断暴起，突破音障，一剑悍然劈斩出去。
以甲狱明渊的出力，六方汉剑本身的质量与锋利，以及高周波化后的物质破坏，若是位于钢筋水泥的城市，楚铜炉这暴起的一剑，足以一口气突进千米，沿途的一切建筑不会比划开豆腐更费力。
宋识唤出【焦土】。
在【锻造之焰】的加固下，焦土的防御力得到了显著提升，常规意义上的枪林弹雨，只如轻风拂面。
触碰到焦土的瞬间，原本突破音障的剑斩骤然缓慢了下来，不过下一个刹那，甲狱明渊的双臂装甲层如一片片鱼鳞，猛然绽开，彼此的缝隙喷涂光流，推动着六方汉剑悍然继续推进！
碦嚓！焦土被突破了！
宋识满意点头，攥于掌中、无声摇曳的重弑，在一枚火种的灌注中，骤然暴涨。
如一线芦苇，长为参天巨树。
宋识攥住这暴涨的火流，迎着前方扫出。
千分之一秒，六方汉剑与火流相撞，天地间响起了高昂的锵锵金铁碰撞声。
在一声促然怪叫中，机甲以更甚来时的速度，狂暴倒飞了出去，一排排矢量喷口在空中暴喷，才终于让其稳稳落地。
一击而分，相隔百米。
“不错啊......真的还算不错。”
感受着五指残留的余震感，宋识赞叹着，再度扬起了火流：“让我想想......”
甲狱明渊反手插回汉剑，举起双手。
“想锤子。”
楚铜炉的声音从机体内响起。
“不打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奈梨之变
冷硬的机械声里，收起武器的甲狱明渊站立着。
那柄六方汉剑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豁口与融化痕迹，【兵戈具现】的纳米虫机械集群迅速填充进豁口，蠕动着修复。
甲狱明渊的胸部装甲上，是一道深邃的、还燃烧着的巨大裂口，由胸部一直蔓延到小腹。大块大块被烧穿的装甲块剥落，正在更换成后备装甲块。
看上去很是狼狈。
但宋识能清晰地感受到，楚铜炉是还有一战之力的。
挨了自己消耗了一枚“火种”的一击，对方强行接了下来，伤势确实不轻，但也绝谈不上重——不受伤的超越那还算超越？
越伤越勇，逆势而起，死境求生。
对于一位第三环的【超越】，这种不轻不重的伤势，某种意义上反而算正面增益！
“这一剑不奏效的话，那再打下去也没意义。”
楚铜炉解除了甲狱明渊，恢复为了中年男人的模样。
“我正常状态的出力峰值就这样了，压箱底的绝学是有，但从这一剑管中窥豹，那东西拿你也不会有啥效果。”
楚铜炉一边朝这边走，一边在大衣兜里了摸了块口香糖，往嘴里放：“哼，你确实厉害，我认输。”
“不承让。”
宋识摆手自谦：“能接我这一击，你若是在北霆防卫阵线的话，入选‘种子’不成问题。当然现在不行了，你年纪太大，超三十岁了。”
楚铜炉拿糖的动作一下子僵了，争辩道：“三十二岁不能算大……只是比少年稍微大一点！懂不懂！”
宋识笑而不答。
那句有资格入选“种子”并非笑谈，是实话。
甚至可以说，哪怕在“种子”当中，楚铜炉的天赋也可排到中游——这可是北霆防卫阵线的新生代培养名录“种子”。
能在这里面排到中游的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值得大力培养，有望第四环&#183;【升华】之境的灵能天才。
当年的学识理事会，说不定都考虑过要不要尝试与楚铜炉和解，互相接纳。
只不过还没等真正定下来，后者就趁着一次实验转移运输、途径荒土的机会，靠甲狱明渊反杀押送者逃走了。
正在这时，青金石与艾闾飘了下来。
“宋识，你是想直接前往奈梨郡，还是先找个区域修整一定时间？”
“自然是。”宋识咧嘴：“直取奈梨。”
&#183;&#183;&#183;&#183;&#183;&#183;
在东陆共和国下辖的十九郡中，奈梨郡是面积最小的郡省。
相较于面积最大的“重原郡”，奈梨郡甚至不到前者的五分之一。
奈梨郡中的“奈梨”二字，则源自郡省境内的奈梨山，那是一座海拔上千米，漫山遍野尽是红枫的山峰。
啪嚓。
往日由义体带来的强大机能，在此刻悄然消失了。
男人从未觉得自己的双腿有如此之重，犹如灌满了铅浆。
夜幕早已降临，遵循老上間公的旨意、刻意没有安装照明设备的奈梨山间，消融在夜色里，林间霎时黑了下来，深邃的如同噬人的妖魔，悄然无声间就会将人敲骨吸髓。
大口大口的急促喘息，成为了夜幕里唯一的声音。
可“黑暗”对男人从来算不上什么阻碍。
他是三等世家，上間氏的现任家主，他有着第二环的灵能，一身由专业后勤团队精心配置的顶级义体。
夜视功能？
不，他的义眼远比这高级，对他来说，“亮如白昼”绝非形容词，而是事实的陈述。
所以他看见了。
鲜红的溪流，自石阶蜿蜒而下。
山道几乎被殷红浸满了，那些满溢的血水流向山道两侧，丝丝缕缕地渗入了满地红枫叶的隙间。
男人喘息着，强撑着抬起头。
看向了溪流的源头。
昔日古朴雅致的朱红色鸟居，早已化为了一方修罗炼狱。
支离破碎的血肉，挂满粘稠浆液的破损义体，圆睁而死寂的怒目，残余着惊恐的苍白头颅，一具具断肢残骸无力地躺在地上，甚至到死都未能越过那扇朱红色的鸟居。
消瘦的身影站在鸟居前，弯腰从满地的尸体里，拾起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羽织，缓慢擦拭着掌中的太刀。
“上間正章......上間正章！”
看见这道身影，男人又哭又笑，凄厉的声音在红枫林间蓦然回荡，久久不绝。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被调离奈梨山了吗！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了！”
被称为“上間正章”的消瘦身影停了手中的动作。
他换成拎刀的姿势，缓缓走下了台阶。
长靴踩上滑腻的血水，带起了一阵啪叽的声音。
他停在了距离男人一米的位置。
自上而下，看着对方。
上間正章微微点头。
“呵呵嘿嘿......我就说......”
男人如遭了一记重拳，脸色煞白了下去，却又猛地哑声狂笑了起来：“我就说这一路上，‘山鬼众’和‘山虎众’为什么只来了这么一点人！你们早就察觉到了！”
【山鬼众】和【山虎众】，两者都是直属于上間氏的私人武装力量，前者是秘密特工，后者是武装部队。
而“上間正章”，这位第三环上位的【真理】，正是山虎众的现任统领者！
“家主。”上間正章终于出声了，他的语气仍保持着一向的恭敬：“何故谋反？”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别忘了！你虽是被收养的，可也姓‘上間’！”
“我没有忘记，家主。”上間正章说道：“二十年前，我被您爷爷赐姓‘上間’的那一天，我时刻铭记。”
“......爷爷？”
男人听见这个词，声音一下子激烈起来：“别用那个词！就是这怪物！他为了给自己续命、为了继续苟延残喘下去！他已经榨干了整个上間氏！”
“不，就是毁了上間氏也无所谓！那怪物只要自己能活着！”
“那您为什么不去找上間元司大人谈一谈呢。”上間正章说。
男人像是忽然被泼了一盆刺骨冰水，激烈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你说，谈一谈？难道你觉得这会有用？”
上間正章摇了摇头：“可这样的话，家主，您不会死。”
“决定追随您发起这场下克上的人，都已经死了。”上間正章指了指鸟居：“那些暗中与您达成交易，许诺关键时刻予以帮助的境外虎狼们，见事不可成，现在也都纷纷抽身离开了。”
“若您当初选择好好聊一聊的话。”直至此刻，上間正章仍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恭敬：“眼下这一幕，就不会发生了，家主。”
男人呆立在原地，好半晌，才无力地吐出几个字：“你也姓‘上間’啊......你就真心看着那怪物，毁了上間氏吗......”
这一次，上間正章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如此说道。
“可我效忠的对象，自始至终都不是上間氏啊......”
“我效忠，只有上間元司大人。”
上間正章跪了下来。
他毕恭毕敬地捧上一柄肋差，低垂着头颅，以肃然的声音猛然喝道。
“家主，请您赴义吧！”
于是。
在连续三声“噫吁！嚱嚱！呜呼！天亡上間——！”的悲戚高呼后，一抹轻微的斩击声，让林间重新归于静谧。
红枫依旧。

第一百二十章 大荒神祭
——上間氏的家主换人了。
当宋识随手拨开居酒屋前，快要吹到自己脸上的迎客幌后，听到了这条【奈梨郡】最新最潮最爆的新闻。
大厦外墙的显示屏上，妆容精致的主持人播报完“上間先生因身体原因，现遗憾辞去家主之位，由其表兄继位——”后。
她没有迅速转入下一条新闻，而是非常有职业素养的起身，鞠躬，祈祷了三分钟。
毕竟，上間氏盘踞奈梨郡上百年，历经诸风波不倒，已是这方天地里不折不扣的无冕之王。
——懂不懂三等世家的含金量？
而只要你身处奈梨郡，上間氏的权威比起一等世家也不遑多让。
最近数十年来，奈梨郡的历任郡守，不是本身姓“上間”就是跟“上間”这个姓有关系。
上間氏的家主出于身体原因，同时卸任了郡守与家主之位，这理所当然要祈祷他早日康复。
所以这个瞬间，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除开通风管道内老式扇叶的嘎吱声，大街小巷的人流如同被按下了定格键，统统停在原地，闭目合掌。
“安康安康，早日安康。”一位理着六道髻的小女孩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合十，稚声念叨。
宋识一眼扫过去，就连巷口摆着推车，身背一杆“92号てんぷらの仙人”大旗，带着白头巾的老头，也停下了调面糊，合掌祈祷，一气呵成。
“换人了......”
宋识按动耳机：“你怎么说？”
下一刻，耳机内响起楚铜炉的声音。
“能怎么说？我查了一下，这代上間氏家主是二十年前继位的，那个时候我早被逮到学识理事会当小白鼠了，但无所谓。”
“管那么多做什么。”耳机那头，楚铜炉冷笑一声：“见者皆杀，反正这帮‘天上人’我早就想砍了。”
在奈梨郡，上間氏的家族成员一向被民间冠以“天上人”的称谓。
这个称呼已不知是什么时候兴起的了，不过经年之下，已然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奈梨郡民众的心底。
“答案是，舆情管控和宣称权威。”青金石适时开口：“根据我搜集到的资讯汇总，‘天上人’是上間氏自己暗中散布、推动的，其目的是为了强化自己的正统权威性。”
“感觉不如。”宋识懒懒散散道：“新神民，格罗登家族。”
“总而言之。”
青金石没有理会青年的话，总结性地说道：“通过‘天上人’的宣称、在奈梨山顶修筑神社与家族府邸等行为，上間氏积攒了一笔极为雄厚的声望资本。你可以简单认为，他们在奈梨郡‘深入人心’。”
“行吧......”
三分钟的祈祷很快结束了，世界重新开始了流动。
正值傍晚时分，霓虹的长流注入这座唤为【良冈】的城市，让其的心脏有力跃动，灯火通明的街边阁楼上，和服打扮的舞伎拨弄电琵琶，在半掩的窗边语笑嫣然。
由无人机矩阵构成的鲤鱼旗缓缓掠过天际，在晚风中摇曳，金红色的鳞片倒映出一双双充满欲色的眸子。
良冈市是整个奈梨郡的核心城市，这里有着最华丽的夜景，最优秀的高等学院，大厦与穿梭机交相辉映，在义体的托举中，共同支撑起这座钢筋水泥的繁荣都市。
繁荣的原因也很简单。
奈梨山在良冈市的边上。
而上間氏的本家府邸，就坐落于奈梨山的峰顶。
那些尊崇的“天上人”们，时刻俯瞰着这里，那么良冈又岂会不繁荣呢？
在那一天离开学识理事会，荒土上商讨完毕后，宋识一行人一头扎进东陆共和国，直扑进了良冈市。
只是刚进了良冈市，楚铜炉自称有些私事要做，要离开一会，宋识就索性先解散了队伍，一行人各自在良冈市散开，过会再重新碰头。
——至于遍布东陆共和国全境，无处不在的【监察网络】。
突破第三环后，青金石在【恶魔】方面的能力同样得到了提升，只要不搞什么大新闻，【监察网络】一时半会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等人。
三位第三环的灵能者，以及一位精于暗杀的第二环，更何况前者还兼任着深度4【恶魔】。这套配置，就是放在昔日的七土战争中，也算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了。
倘若势力放任不管，那么麾下一整块区域都可能被单骑打穿，陷入糜烂局势。
“嗯......”
宋识漫步于街头，随手松开一只描绘着降魔神将，鎏金线缝的通红灯笼，环视一圈四方，作出了评价。
“少了点熟悉的味道。”
在东陆共和国的境内，少了【国土安全局（第十局）】、【疏日】等要素，一时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上間氏盘踞百年，把奈梨郡经营得密不透风......至少曾经是这样的。
虽然这些年越发颓势，导致国土安全局、疏日、乃至其余世家逐渐把手伸了进来，试图噬咬两口血肉，但作为基本盘中的基本盘，良冈市依然保持着一往的态势，上間氏对这座城市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天气预报显示，东南季风来袭，未来几天可能晴转强降雨天气。”
“但请各位市民放心，我们团队有着丰富的承办经验，一切工作稳步推进中，***‘大荒神祭’仍会如期举行......”
耳畔忽然响起了新的人声。
宋识顺着声音，抬眸看去。
远方的巨幕上，正播放着采访。
眉间划过一抹银白蚀刻电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神情肃穆，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在他的旁边，施工现场的场照一一弹出，代表他所言非虚。
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是一座掩于如血枫林，古质典雅的建筑群。
那正是“大荒神祭”的最终目的地，位于奈梨山上的奈梨神社。
“......大荒神祭。”
宋识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于是他避开主街的人流，转入一处小巷，撩开当头一家居酒屋前的布帘。
“老板。”宋识坐了下来，一边滑动着内嵌桌面的液晶屏菜单，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外地来的，讲讲大荒神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敌在奈梨山
这家居酒屋是随处可见的模样，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因为东陆共和国“许可指标”制度的缘故，他的义体化程度相当低，只有眼睛一闪一闪的。
居酒屋暂时没有客人。
听见宋识的话，他正捞毛豆的动作，停了下来。
“小哥是外地来的？”
宋识现在捏的脸是一张青年面容，他嗯了一声：“是啊，算是在旅居吧。我早就听说过奈梨郡‘荒神祭’的名声，又发现时间刚刚好，就顺便过来了。”
“哦哦哦，旅居呀！”老人在一旁的白巾上擦干手，推来一盘烧鸟，脸上流出真切的缅怀：“年轻真好呀！我那时候，也想着要到处旅行呢！”
“最后没能实现么。”宋识微笑着拿起一串。
“唉......没有钱呀，我只有一颗活力的、跳动的心，可心又能做什么呢？”老人摇着头，叹息道：“到了如今，我连心的活力都没有了，只剩下跳动啦。”
“......呃。”
宋识咽下烧鸟，沉吟了一下：“会员一个月多少钱？”
老人脸色顿时一僵，笑容勉强不变：“客、客人，您在说什么呢......”
“主要是，这套话术我听得好熟悉啊。”宋识摸着下巴：“感觉像是那种根据对话实时分析、提供谈心对策的话术软件，你不会是从尘契世代买的吧？”
“哎哟哟！”老人连忙探出脑袋，扫了圈居酒屋附近，发现没其余人后，才满脸堆笑道：“小哥真有眼光！但，勿提！勿提！”
他拿了一瓶清酒、一碟烤鱼，放在了桌前，示意不收钱。
然后，承认了宋识没说错。
刚才的那些话，正是源自他从巨型企业【尘契世代】购买的，一款号称“深夜食堂”的谈话对策软件实时提供，采用月租会员制。
老人的脸上，真切地感叹了起来：“没办法啊，生意不好做啊，搞居酒屋的这么多。大伙买预制菜的牌子就那么几个，口味上拉不开差距，我必须在其它地方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呀。”
说着说着，老人又愤声道：“我还是走的正道，有些人往烧鸟里猛加料，放些成瘾物，真真是、真真是！”
“其实问题不大。”宋识宽慰道：“这些人好歹是偷偷加的，企业联盟那边大伙都是光明正大，当面给人堆量，不成瘾的还不吃呢。”
老人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小哥去过的地方，还真挺多的哈......”
“你专门为了荒神祭来的话。”老人斟酌了好一会，以劝告的语气道：“小哥，要我说，你远远看看就好，别往人群里面挤。”
“介意说一下原因吗？”宋识摩挲着盛着清酒的小杯，向老人扬了扬。
老人犹豫了一下。
“荒神祭......一月一办，月月不绝，但每一年只有七月举办的荒神祭，才有资格叫‘大荒神祭’。”老人道：“呃，大荒神祭一年一度，人来人往，践踏一类的事没少发生过，你外地人对良冈市又不熟悉，靠的太近非福呀。”
宋识听出了话语下的言不由衷。
他的感知何其敏锐，纵使并非【共识】，寻常人也绝难骗到。
“其实来之前，我还是稍微了解了一点的。”
宋识没有问询，反而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听说荒神祭是为了祭祀奈梨神话中，一尊名为‘荒神’的神明，它执掌着天地间的灾难，所以要时常祭拜，换得一方平安。”
“哦哦，对，是这样的。”老人认同地点头。
“不过荒神祭虽然历史还算悠久，但以前一直是地方性质的小祭祀，直到五十年前，上間氏以‘重振仪典’为名，花大力气推动了荒神祭的正式与扩大化，才渐渐有了如今的大名声。”
宋识顿了顿，话锋蓦地一转。
“我还听说......每一次荒神祭，都要献上三十对不满十岁、未破身的童男童女，奉往奈梨山上？”
原本还在点头的老人，表情一下凝固了。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是如坠冰窟般的苍白，可那张贴着稀疏白发的脸上，又强撑起点点狠色。
“不开了！不开了！”老人挥舞着白头巾，一边作驱散状，一边大声道：“关门了！关门了！客人请离开吧！”
宋识放下未动的清酒，转身拨开布帘离开。
其动作之利落，连老人都愣了一下。
待他回过神来时，发现酒杯下压着两张银劵。
老人呆立了半晌，勉强说了一句：“好老派的风格......”
他义眼闪动，找了尊佛像的图片拜了拜，然后拿起酒精喷了喷银劵，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兜里。
晦气归晦气......可作为东陆共和国户籍制度下，地位最低的八等人，是真顾不得这些了，能赚一点是一点吧。
半个小时后，一间叫“白阪乐”的餐馆包厢内。
楚铜炉推门而入，发现自己是最后到的。
“这么晚才来？”宋识扬起一根铁签，晃了晃：“睹物思人，故景萌情了？”
“没那么多愁善感。”
楚铜炉一屁股坐下来，毫不客气地徒手伸进油锅，抓起一把炸物往嘴里送。
“我好多年没回良冈了。”楚铜炉随意道：“我爹妈不是没了吗，这次杀了何温，报了当年的仇，又刚好回来，我顺便给他们上柱香。”
“原本最好是坟前摆上何温脑袋的。”楚铜炉摇摇头，低叹一声：“但当时在学识理事会情势急迫，我只能烧成骨灰，取而代之，希望天上的爹妈不会怪我吧。”
“......为什么要摆上头颅。”青金石谨慎地问道。
楚铜炉一脸奇怪：“不都是这么搞吗？”
艾闾睁着眼睛，言简意赅：“东陆传承。”
宋识作最后总结：“优良风俗。”
青金石沉默了几秒，然后决定继续沉默下去。
“——诸位，我已决定了。”
正在这时，宋识敲了敲桌子。
“新闻都看了吧，三天之后，七月一号，一年一度的奈梨盛事，‘大荒神祭’。”
青年环视众人，从容地说道。
“——就在那一日，杀上奈梨山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静待
“你要在大荒神祭上动手？”
楚铜炉抓炸物的动作缓了缓：“寻常的荒神祭倒还好，大荒神祭在奈梨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众瞩目......”
不过说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闭嘴了。
——都要打上奈梨山，直取那位老上間公了，那再怎么隐藏掩饰，都毫无意义。
与其思考这个，还不如想想今晚睡觉做什么梦比较舒服。
“行吧......”当下，楚铜炉转移了话语：“正好让我来亲自瞧瞧这‘大荒神祭’到底是个什么事。”
“嗯？”
宋识颇为奇异：“你不是说当年就住在良冈吗？怎么会没经历过大荒神祭？”
“我姓‘楚’啊，又不是姓什么木村、山下、铃木啥的。”
楚铜炉随口道：“这边许多人对我们家是有歧视在的。嘿，加上我爹是第一环【超越】，靠这个拿到了‘七等人’的身份，那些家伙就更不爽了。”
“所以这种人多的活动，我也懒得上去凑热闹。”楚铜炉忽地冷笑一声：“现在的话......我庆幸自己，当年没往里面凑。”
宋识明白对方指的什么。
无论是月月举办的“荒神祭”，还是一年一度的“大荒神祭”，这五十年下来，祭祀的一些形制与内容或多或少出现了变化。
唯有一点，始终不变。
每一次祭祀，都要选取三十对未满十岁、未破身的童男童女，奉往奈梨山上。
——以宋识的见识，早已辨认出，这所谓的“荒神祭”分明是一种灵能仪轨！
结合老上間公在七土战争时期遭到重创，这数十年来盘踞奈梨山上，闭门不出......
如古时某些河神祭祀一般。
通过“荒神祭”这一祭祀形式的灵能仪轨，那些奉往奈梨山上的，未满十岁、未破身的童男童女们，不过是化为了那位老上間公缓和伤势，苟延残喘的资粮。
“未满十岁、未曾破身......这时的孩童未受凡尘浸染，心灵仍保持着初生的纯粹。”宋识嗤笑一声：“不是所有灵能者都可以靠这一手续命。”
只是按照青金石搜拢的情报。
身为第四环【超越】的老上間公，他所铸就的那尊超凡之躯，恰好就在“可以凑效”的那一列。
“呵。”楚铜炉连连冷哼：“我小时候，还真以为那些被选中的小孩，是去奈梨山上狠狠享福了呢。”
艾闾一言不发，只是坐姿挺立了些许。
“很遗憾......这是没有解法的事情。”
青金石没有碰炸物，只是伸出机械臂在油锅里蘸了点热油，品尝了一下。
“有【监察网络】俯瞰全境，奈梨郡所有符合标准的幼儿，没有任何避开或隐藏起来的可能性。”
智械道：“上間氏颁布过政策，只要有被选中的小孩，那么该村能享受一整年的税收优惠。而对应的家庭，也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心甘情愿。”
宋识打了个响指：“奉献神明的祭品，自然要越虔诚、越诚心最好，上間氏这些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对这边的人来说，‘荒神祭’已快成为正儿八经的荣耀活动了，一人被选上，全村都有光。”
市、町、村，这是奈梨郡的三级行政区划分。
不过。
宋识心道。
前世自己功行大成，挟技以归东陆时，这位老上間公貌似已经彻底没了，连带着“荒神祭”也迅速没落了下去。但自己没怎么来过奈梨郡，具体情况也不好说......
那便在这一世，定好这件事吧。
“既已证得第三环，没想过重回东陆共和国？”宋识一转筷子：“五等人轻轻松松，四等人亦非难事。而且只要你有意的话，迎娶上間氏的贵女也不算啥，直接一个阶级跃迁了。”
“那你怎么不去？”楚铜炉嗤之以鼻，拿着根勺子，敲打着油锅。
“我这些年混下来，还听说过一点，哼，小道消息。”
楚铜炉往沙发上一靠，双手抱起：“说是其余世家也相当看不惯上間氏的这一套，意见很大。”
“......善恶观？”艾闾出声了。
楚铜炉看了他一眼，呵笑出来：“锤子个善恶观，纯粹是嫌上間氏这种搞法没格调，太野蛮了！人祭这套仪轨东陆都绝迹多少年了，结果又给上間氏从垃圾堆里重新翻了出来！”
“不止这一点。”宋识轻车熟路地为对方科普：“艾闾，东陆共和国不比四煌天，这边的竞争还是蛮激烈的。当然，主要集中在上层的世家。”
“三等世家，这已是有资格执掌一郡的大门阀了。”
宋识抬起食指：“奈梨郡面积再小，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一郡，上間氏盘踞此地百年，打压得奈梨其余世家抬不起头，在其之下的那几个奈梨四等世家，实力放在四等里皆算弱的那一类。”
“这种情况下，上間氏这些年迟迟未出新的第四环，老上間公又勉强苟延残喘，家族实力颓势难止，奈梨郡外的世家们早就想扑进来，取而代之，给奈梨郡换换新天。”
“这些与你我无关。”
楚铜炉捏开一罐啤酒，咧嘴：“反正到时候，谁来杀谁，谁挡杀谁。”
“我有预感......这一趟我若能活下来，灵能必能精进一大截。”
说这话时，他没看宋识，而是望向青金石。
后者的摄像头对上视线，微微颔首。
于是楚铜炉哈哈大笑，猛地向智械举起啤酒罐：“来！为超越走一个！”
“大源和平衡别来沾边！”
宋识好整以暇：“不好意思，大源就没想着凑合......懂不懂什么叫等阶划分？”
一直在默默吃东西的艾闾，放下了筷子。
他平静地开口：“平衡，才是世间的唯一真谛。”
包厢早已被青金石全面接管，任何不必要的动静，都不会泄露。
上間氏的山虎众与山鬼众绝不会想到，在悄然无息间，良冈市一间小小街头餐厅的包厢里，塞了三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于是，在一番热烈交流后，众人出了餐馆。
静待三天后。
——“大荒神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幸乞阴公祐
虽然距离“大荒神祭”还有两天，但良冈市的街头已很有些氛围了。
描绘着降魔神人的大灯笼一一升起，白色肌襦袢与绯袴的巫女巨大投影，在大厦间温柔端坐，由无人机群组成的广告矩阵掠过成城市上空，倒映出“青松柏”的上間氏家纹。
对于奈梨郡的人，“荒神祭”多少习以为常了，但一年一度的“大荒神祭”，依然堪称盛事，值得重视与赏玩。
宋识走下一座天桥，忽见到路边有一尊人头大小，涂着红漆的达摩人偶。
传感器感知到有人接近，这尊达摩人偶下方的四方石柱，其中一面忽然亮了起来，弹出窗口。
【祈福神签】。
【祈福一次】，【祈福十次】。
宋识沉思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卡片，这种利用NFC技术制成的支付卡，可以实现近程数据交换，哪怕是义体与脑机接口如此兴盛的今天，仍然有许多人使用。
这张支付卡储存的银劵......全是青金石给充的，老实说，具体的数目宋识也不清楚。
宋识点击“祈福一次”，顺手一刷，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上面播放了一段木桶摇签的二维动画，然后下方凹槽，啪嗒掉下来一根签。
【中吉，幸乞阴公祐（一星）】
“哦，中吉的签，那还行。”宋识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星？”
他拨动屏幕，在极小的一角找到了祈福规则，每一次祈福都有0.60%的概率抽取到本期大吉神签，超过七十三次祈福后，接下来每次祈福都自动增加6%的概率，直到第九十次，必定抽取到......
“本期大吉神签的，一星版本？”宋识念出上面的字：“三支一星的大吉神签可以合成二星版本，三支二星又可以合成三星版本......”
宋识默默把支付卡揣了回去，果断转身离开。
众人在一家旅馆下榻，他只是临时自己出来闲逛一下。
因为虽然严格意义上，要逆伐盘踞奈梨百年，毋庸置疑的霸主“上間氏”，自是要反复斟酌，细细考虑，但一行人实际讨论了一下，发现并无必要。
超凡单兵作战，后勤不用管。
武装设备的运输与准备......青金石与楚铜炉皆是【超越】，本身就是移动的军械库，而自己有“重弑”这一兵就足矣了。
倒是艾闾一身奇奇怪怪的东西是真多，但靠着楚铜炉与青金石的超越之躯，也大致打印补充完毕。
而情报侦查方面。
奈梨山在奈梨郡人的心目中地位极高，历来就有“神山”的称呼。这千年来，每一代曾主宰奈梨郡的世家，几乎都要在奈梨山上修筑起自己的天守阁。
上間氏自不例外。
只是，作为理论上奈梨郡防守力度最强的地方，上間公府与奈梨山的实际部署，却相当“落后”。
老上間公不喜电子物件破坏奈梨山这方神圣净土，不光吩咐勿搞什么现代化的基建，甚至下令拆除了一些奈梨山过去的建设，连带着上間公府也带着古典的意味。
这种做法，看上去颇为原始，但其实......真的无所谓。
上上一代的上間氏家主，世人谓之“老上間公”的男人。
——第四环的【超越】，上間元司。
这位奈梨郡的执掌者，就在上間公府。
倘若有什么威胁，连上間元司都镇压不下，那么上間公府纵使部署得再森严、再固守、再重兵，也无济于事。
“呼......”
宋识抖了抖大衣，准备回旅馆。
“——你！为什么见我不拜！”
转过街角，正好见到檐边暖帘下的一幕，一位老者迎面碰上一壮汉，见到后者模样的瞬间，老人脸色霎时白了起来，还没等作出什么，就听见对方大吼了出来。
未待老人开口，壮汉毫不犹豫就是一掌扇了过去。
这位壮汉身着黑色羽织，敞开的胸膛上，是一尊狰狞笑容、半边脸机械的赤般若刺青。
他的双臂皆换成了义肢，毫无丝毫掩饰的痕迹，黝黑的碳素肌肉束绞缠着机械零件，冰冷而有力。一柄棕红色的连鞘太刀，斜挂在腰间，透出明晃晃的煞气。
机械义肢的一巴掌何其重，打得老人半边脸一下子肿了起来，整个人连连后退，险些一屁股跌了下来。
然而老人根本不敢“跌”下来，平民面对一位“武士”，站着说话是最基本的要求！
老人勉强稳住姿势，佝偻着身子，一边自己给自己耳光，一边叫喊道：“大人打得好！没眼力劲！该打！”
“哼！”
见状，壮汉先是捧腹大笑，旋即一刀拔起，在对方胸前划了一记。
他的义眼闪了闪，哼了一声：“先给你留点教训！我在记事本里留了你的照片！再让我知道你有不敬！我便拿你‘切舍御免’！”
说罢，他也不管老人反应，一手按着太刀，大摇大摆地远去了。
在壮汉的身后，老人的身子一颤，看着越发佝偻了，却不敢停下动作，更不敢擦拭胸口咕噜冒血的伤口，直到对方远去许久，还仍在扇着耳光。
直到这时，宋识才缓缓走出转角。
老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有人在旁观，他扇巴掌的手下意识停了停，朝对方挤出了一个难看而惶恐的笑：“抱、抱歉！打扰您了！”
“啊，那倒无所谓。”
对方笑了笑，走过身边，老人手里一动，发现忽然多了点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挪过视线，眼睛慢慢瞪大了。
【中吉，幸乞阴公祐】。
再抬头时，对方不见去向，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武士啊......”
以宋识如今的灵能，为他者植入一点火星，隐而不发，延时引燃，不值一提。
那尊武士活不了多久了。
上間氏极为重视武风，早在数十年前，就颁布了《第二特殊人才后备法案》，设置了“武士”这一职业，由专门的审批机构负责选拔，颁发正式执照。
任何一位取得正式执照的人，都有资格被称为“武士”，一跃成为人上人——最低级的武士，都是“七等人”身份，享受着种种特权。
考虑到奈梨郡这边“武士”的特殊性，他们的权力甚至比正常的“七等人”更高一些。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对方刚才口称的“切舍御免”，或者更通俗的叫法“无礼讨”。
这绝非恐吓。
——正式武士，倘若觉得受到冒犯，是真有资格当街斩杀平民的！
有【监察网络】在，任何无礼，都将被绳之以法。
宋识慢悠悠地晃进了旅馆。
静待两天后。
——“大荒神祭”。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間元司
如血的枫林发出簌簌的轻响，倒映于幽绿的清潭，沿途石柱飞檐，雕栏画栋，拱桥如虹。
为了让奈梨山终年保持“枫林尽染”的风采，上間氏花费大价钱从学识理事会购置了一套超大型生态调控系统，确保这里秋风瑟瑟，清冷幽静。
上間正章拎着一位面色昏沉的壮汉，没有半点费力的迹象，长靴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发出清脆嗒响，回荡于静谧园林，久久不绝。
在上間氏的三十来年里，他对这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全程毫无停顿，快步直抵目的地。
那是一座隐于园林最后方，古朴肃穆的阁楼。
上間正章在楼底脱下鞋，直上三楼，迈入一方房间。
“上間大人。”
男人放下仍处于昏迷的壮汉，先是跪坐下来，然后双手贴地，毕恭毕敬地向前俯首。
“人带到了。”
一面六扇障子将房间一分为二，上面以金墨二色为底，描绘着松柏苍鹤的山水障屏画。
只是障子后并没有点起灯，幽冷的轻风吹过堂间，晦暗之下，让这幅本应清雅淡然的山水图，竟显得有几分阴冷幽森起来。
上間正章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直到即将归于静默时，才有幽幽的话语浮现。
“哦......是正章啊。”
这道声音吞吐缓慢，又带着摩挲砂板的沙哑，让人下意识联想到消瘦嶙峋，满面褶皱的老人。
“怎么有闲心，来看我这样的老人呢。”那声音在障子后，低哑道：“这些时日，你应很忙吧......真是辛苦你了。”
“不敢妄称辛苦。”
当对方说完，上間正章才抬起头，直起了身子。
“两天前，前家主已赴义，介错人是我，新家主在昨日完成宣誓继位。”
“唉，裕志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踏上了外道邪路......”
仿若错觉一般，明明这声音的源头是在障子后，可真正聆听时，却莫名觉得其贴在耳畔，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痒痒的吐气。
“那，新家主是谁呢？”
明明是询问上間氏的家主，奈梨郡的新主人，可对方的语气却漫不经心，好似路过街边摊时，凭心情在一颗颗摆好的达摩像中挑选。
“回禀大人，是上間昌二。”
“昌二......”听见这名字，障子后的人像犯了难。
“他是裕志家主的表兄。”上間正章适时提醒。
“哦哦——”
对方顿时恍然，乃至响起了欢快的、孩子气的拍手声：“我记起来了，那也是个好孩子。”
“不过......正章啊。”
贴近脸颊的痒痒吐气，蓦然变得幽森了几分：“你就不想当一当上間氏的家主吗？他们虽然都算是好孩子，可上間氏的子弟，还是你最让我属意。”
“回禀大人。”上間正章稳声道：“当年我能被您收养，乃至得了赐姓，这已是无上的光荣了。我不敢也不愿家主的位置，我只想亲手侍奉您左右。”
一刹的死寂后，有开怀的笑声冲天而起。
这笑声是如此剧烈，障子猛得震动了起来，就连阁楼也像是承受不住，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晃动，天花板簌簌颤震，抖落无数细密的粉尘。
也是这个时候，一声难以抑制的“呜咽”打破了笑声。
只见檜木质地，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壮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满眼惶恐，似乎想做出些什么，可提前注射好的肌肉松弛剂与义体锁死，让其只能无力地蠕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我草！要死了！
壮汉的眼睛里，塞满了惊恐。
作为一位拿到了正式执照，更是第一环灵能者的武士，他记忆的最后节点，停留在了自己半夜走出居酒屋，迎上了冷风，而意识再回归时，就出现在了这里！
刺骨的寒意爬上了后背，像是百鬼悄然捧起了他的脸颊，男人的脑海里，翻涌着两个念头。
第一是。
——原本不时导致人无故失踪，销声匿迹的“良冈杀人鬼”传说，是真的！
第二是。
——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上間正章”、“外道邪路”、“家主继位”、“身世”，听到这种大秘密的自己，要死了！
“哦......醒了啊。”
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呼吸后，才悠悠道。
“孩子，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壮汉瞪着眼睛，一边疯狂摇头，一边呃呃啊啊。
“不，你在说谎。”
悠悠的声音忽地变了，这个瞬间，壮汉只觉如坠冰窟，浑身说不出的阴冷。
这不是夸张意味的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
哗啦——
不知何方吹来的夜风中，阁楼檐边的铁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楚的叮铃声。
“你听了这么久，怎么还会想不到我的身份呢？”
“你又不痴傻......你是个坏孩子呀。”
在壮汉的目眦欲裂中，自松柏苍鹤的障子底部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黑烟蔓延了出来，它们轻柔地缠上壮汉的脚跟，沿着踝部攀附而上，好似一根根极纤细的藤条，完全捆束住了壮汉。
这些黑烟拖拽着拼命挣扎的壮汉，一点一点地拖入障子后方。
无论是往日横行无阻的义体还是第一环的灵能，在此刻起不到丝毫作用。
在壮汉被彻底拖入后，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细咀嚼声，自房间回荡。
咀嚼声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
接着是一声深深的长叹......不是“满足”，自这长叹内所酝酿的，分明是饥焰中烧一般的强烈不满足！
“......太浑浊了。”
“被欲望熏至透彻的心、浑浊蒙昧的灵魂、怯懦不堪的意志......乏味，劣质，恶心。”
“——正章啊。”
“元司大人，我在。”上間正章恭声道。
“快些去准备吧......快些去准备‘大荒神祭’吧。”
对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仿佛倦怠了一般：“我要的是纯粹的、不染的，还保持着琉璃一般的漂亮的心，而非这种解馋的零嘴。”
“请大人放心，一切都在有序推进。”
上間正章起身，向障子鞠了一躬。
“——两天后，大荒神祭，必不负您所期望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往日峥嵘，神祭开幕
“——城里的‘眼睛’多了不少。”
楚铜炉站在窗边，拨开窗帘一角。
“哼，山鬼众那些人也就在这个时候，才上点心了。”
“未必。”
宋识靠在沙发上，五指正翻转着一张扑克，闻言悠悠道：“不是已探查过了吗，山鬼众的活跃范围集中在良冈市内，真到了‘大荒神祭’的现场，他们反而不会出力。山虎众也大差不差。”
“大荒神祭”由良冈市内开始，祭祀队伍一路游街，最终目的地是奈梨山巅的奈梨神社。
青金石日夜试探防卫部署与检索往届情报，发现大荒神祭期间，上間氏私人武装力量【山鬼众】与【山虎众】的负责范围，一向止步于奈梨山下，这座理论上的“神山”反而缺少武力部署......
假如，不算“上間元司”的话。
“还真是自信啊，上間元司。”宋识把扑克掷向艾闾：“要我说......那些世家就是太省了些，就不能聚一块凑出个人来吗？”
“什么叫‘太省了’和‘凑出个’？”
楚铜炉偏过头来，翻着白眼：“灵能者！第三环！从零开始创立一方五等世家都够了！凭什么想不开跑来当耗材？”
男人自然明白，刚才宋识在说什么。
昔年的七土战争里，上間元司被巨型企业【黯晶信用】的一位战略级审计师重创，从此终年盘踞奈梨山巅，避世不出。
那些对奈梨郡虎视眈眈的世家，只知道上間元司伤势未愈，状态不好，可这么多年下来，谁也不清楚究竟不好到了哪种程度。
——毫无疑问，没有多少防卫的“大荒神祭”，就是一个最好的试探机会。
只是等同于第二环灵能者的单位，远远逼不出来上間元司出手，而第三环灵能者或同等战力者倒是可以，但这等弥足珍贵的战力，就拿来当纯粹消耗品......
多少沾点了。
当然，你们谁家要是识大体，自愿站出来一位，那我们自然双手赞成，反正别指望我家出。
还是先试试熬死上間元司吧。
据说企业联盟的第二次全面公司战争期间，上間元司就有掺和的打算，试图谋划当时巨型企业【丰茂食宴】的奇点技术“金枝”，为自己恢复伤势。
倘若说【纯白生物】的奇点技术“全基因图谱编译”，是针对已有之物随心所欲的编写重构。
那么【丰茂食宴】的奇点技术“金枝”，就是创造未有之物——它能孕育出，前所未有，乃至超出常理的基因等事物。
虽然这两家巨型企业都陆续破产了。
而导致【丰茂食宴】破产解体的第二次全面公司战争，各大巨企自己之间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更不可能让外人谋利，上間元司的手刚伸进去，就被强势斩断，从此被迫偃旗息鼓。
“对了，青金石，你那些智械怎么样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宋识捏起一颗茶几上的三无糖果：“北霆防卫阵线怎么说？”
“洽谈结束了。”青金石答道：“北霆防卫阵线承诺愿意给予一定庇护，条件是庇护期间，智械要为其服务。另外短期内不得暴露，让学识理事会取得证据。”
“哈哈哈......”宋识笑了一声：“相信我，阮筏一定知道这批智械在北霆防卫阵线，王沉烈也知道阮筏知道。”
“不过只要没有主动暴露出来，那学识理事会就是不太好发难......不觉得很奇妙吗？”
青金石说：“要跟它们打通讯吗？”
“不是不行......但先暂时放一放吧。”宋识伸展着腰身，从沙发跳了下来：“不着急，等我证得‘坏劫’、斩了上間公，那时再打的通讯想必会更有趣啊——”
当你有心时，一分一秒皆是难耐，而无欲散漫后，时间顷刻就流转了。
青年缓缓睁开眼，结束了休憩。
——已是“大荒神祭”举办的时日。
宋识翻身下床，习惯性地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铅灰。
厚重的墨云几欲倾覆天幕，夹杂着细密雨线的潮风掠过大地，檐下的晴天娃娃不断晃动，却无济于事。
只是潮风吹过脸颊，全无一点凉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热燥。
暴雨要来了。
宋识细致地合上窗户，避免狂风涌入，刮得房间狼藉。旅馆退房的时候，弄得太脏乱是要额外收费的。
走出旅馆正门，楚铜炉与艾闾已经在等着了。
楚铜炉仍是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一只手倒腾着，往嘴里抛了块口香糖，对那些丝丝缕缕、打在身上的雨水浑不在意。
艾闾沉默不语，只是双手带上了手套，以此掩饰武装型义肢的模样。
青金石缠绕在宋识腕上，伪装成运动手环。
“怎么说。”楚铜炉哈出一口气。
“来都来了......”
宋识叹息道：“自然是先去瞧瞧大荒神祭。”
“毕竟今天过后，再想见到怕是有些难了。”
宋识现在的感知力何其强大，无需特别在意，就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大荒神祭”主力游街队伍的方向。
连绵的雨线没有浇灭热情，一位位带着鉢巻、换上传统服饰的汉子，用力扛起山鉾，在震天的擂鼓声中穿过街道。
超过三千架无人机盘旋在山鉾的最上方，在狂风中撑起巨幕全息投影，水墨画风的持剑仙人，以极为夸张的姿态与祸乱奈梨的大妖魔搏斗，在昏沉天幕的映衬中，简直呼之欲出。
有人低声喃喃。
“我已不能分清这是现实还是......”
这一尊尊山鉾装饰得极度华丽，其上雕龙画栋，旗幌飘荡，每一座都重达二十吨以上，游行过街时，好似真的一座座山岳平移，只是在义体的托举下，这些山鉾异常稳重，没有丝毫摇晃。
花花绿绿的纸花在街上纷飞泼洒，搭配上今天节目与广告全都特地调整过，尽数换成的肃穆的乐声，增添了浓重的庄严感。
而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每一尊山鉾上，都跪坐着一对男女孩童。
他们化着妆，一动不动，煞是乖巧，任由汉子们“嗨咦——！嗨咦——！”地将自己带向远方起伏的红山轮廓。
这便是大荒神祭最重要的一项。
向那位奈梨山上，镇压了荒神的仙人......
献上这些“瑞穗”。
以示感激。

第一百二十六章 焚火大星
宋识跟随着人群，缓缓流向城外，涌到远处的山岳。
他凝望着远方高耸的奈梨山。
“......太腐朽了。”宋识眯了眯眼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腐朽到这等程度的味道……”
“腐朽？”楚铜炉愣了一下：“我怎么没......等等，你开感知了？”
纵使那位“上間元司”的状态再差，终究也是一位真正的第四环，不收敛气息，反而主动开感知的话，极有可能被提前察觉到。
“不。”
宋识视线不动：“你可以认为，这是单纯的直觉。”
“神山？”
青年啧了一声。
在他的瞳孔深处，远方那座红枫浸染，巍峨气势的山岳，根本与所谓“神圣”谈不上半点关系！
那些漫山遍野的枫林，恍惚间，分明化作了奔腾不息的血池涌泉，渗入了奈梨山的每一寸岩缝，周而复始，永不断绝。
自殷红的河底，一具具森然的白骨若隐若现，那些簌簌的枫叶响声，仿若一阵又一阵魂灵的嚎鸣，在山野间永世回荡。
宋识抬起眼眸。
可这些可怖的景象，在奈梨山巅前亦晦暗了下来，那是一团浓郁浑浊，盘踞整个山巅的黑气，仅仅单纯的注视，就让宋识升起了些许毛骨悚然的感觉。
——并非畏惧。
这只是面对黑气所散发出的，那股浸透骨髓的衰败腐朽气息，得出的第一感受。
火焰的巨人能将荒山点燃，孕育出熔岩浆池，腐败的巨龙盘踞在湖泊，后者会在短时间内化为沼泽泥潭。
高环【超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超凡现象”，其所在之处，或是主动、或是被动，会被重塑为适合它的姿态。
有人称呼其为“领域”，也有人谓之“道场”。
也许奈梨山以前真的崇高神圣，但在上間元司盘踞于此数十年后，奈梨山已化为了一方赤裸裸的白骨道场。
“呼......”
宋识慢慢吐出一口气。
楚铜炉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嚼口香糖，五指松开又握紧，指节碦嚓爆鸣。
青金石自发脱离，换到了艾闾身上，“轨迹”与“引力”的灵能开始有节奏地共鸣，彼此呼应。
同一时刻。
奈梨山的半山腰处，上間正章闭目坐于山道，太刀平放于膝间，身后正是朱红色的鸟居。
无念、无想、无我。
得此剑道至境，就可称“剑禅合一”。
很少有人知道，出了上間元司这尊剑圣的上間氏，已经许久未有人再证出这等境界了。
而比这更少的人才知晓，有一位非上間氏本宗，甚至不算分家，只是赐姓的上間正章，三十八载如一日的修行，已半步踏入了“剑禅合一”之境。
纵使前几日，这处鸟居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屠戮，尸骸遍地，更让上間氏家主在此赴义。
然而上間正章端坐于石阶，任凭渐渐盛起的狂风吹得衣襟散乱，发丝濡湿，依旧纹丝不动。
猎猎作响的羽织敞口里，隐约可见男人的胸膛上，绣着两抹巨大的刺青。
“忠”！
“义”！
为防那些不怀好意的境外势力，山虎众与山鬼众早已调遣了出去，分散在良冈市内，紧盯各处。
而他。
大荒神祭期间，奈梨山确实人手不足，缺少防卫。
——所以，他上間正章亲临奈梨坐镇，为主上尽忠！
忽然，男人睁开了眼睛。
是时候了。
三十座山鉾即将抵达奈梨山脚，接下来送“瑞穗”上山的路程，普通民众就不可同行，只能远远祈祷祝福了，为保万无一失和对大荒神祭的重视，他要下山亲自接应。
也是这个时候，本就狂乱的风倏然更大了起来，一时间刮得周遭枫叶纷乱飞舞。
蜿蜒的银蛇在如铁的重云里起伏，天地间蓦然炸起轰隆一声，好似有巨神擂动了夔牛皮制成的大鼓。
“天象惊怖......是祸非吉。”
上間正章仰望着天穹，翻涌的雷光，照的那张消瘦脸颊明暗不定。
思索着今天需再细致些，上間正章握住太刀，缓缓起身，向着石阶向下走去。
以第三环上位【真理】灵能者的力量，他此刻还在奈梨山腰，但自上而下，顷刻间就能抵达山脚。
山鉾的阵列忽然骚动了起来，似乎有人站在前方，说了些什么。
那些扛着山鉾的汉子们脸色变得惶恐，簇拥的民众睁大眼睛，唯有事先打了微量镇静剂的“瑞穗”们，依旧端坐，对外界无知无觉。
上間正章微微皱眉。
相隔数千米，他的目力依旧看得清晰，那站在前方的，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世界在这个瞬间，仿佛停滞。
炽烈到难以想象的火焰蓦然迸发，滚烫的赤金色在天地间绽放，如渊喷涌，那些肆虐的狂风、连绵的暴雨，在这一刹尽数丧失了颜色，像是被燃烧殆尽了一般。
什么......
猝不及防下，饶是以上間正章的心境，也不由怔了一瞬。
——火焰开始拔升。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中，那道火焰向着四方席卷，又猛然凝聚坍缩为一线。
自奈梨山脚的大地升起，如摧毁万物的焚火大星，于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划破晦暗天幕，向着奈梨山巅笔直突进！
“贼子好胆！”
怔然瞬间化为暴怒，上間正章毫不犹豫，食指抵住剑格，凌厉的剑光向着天际的炽火流星暴起！
旋即是一震！
暴起的剑光被一瞬贯穿的流星粉碎，没能停顿分毫。
足以拦腰截断一条江河的斩击，第一次遇上了阻碍，恍惚间，上間正章觉得自己出剑的对象并非人，而是脚下巍峨的奈梨山，根本不可动摇。
即便这一次碰撞，对方明显早有准备，蓄势待发，而自己虽谈不上仓促，可亦未能尽起全力，但依旧足够惊人！
碰撞一触即分，在猛地跌入奈梨山时，上間正章听见了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滚开……”
然后是第二句。
点燃天穹的焚火大星，自难以计数的注视中，朝着上間公府最高的天守阁坠落！
“——上間元司，便是来杀你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良冈大神
自上間正章目眦欲裂之中，奈梨山巅骤然亮了起来，仿若点燃了一颗太阳，灼热的、片状的烈光迸发，恐怖的光与热轰地扩散开来！
但也是这个时候，一团红雾——不再是灵觉的感受，而是货真价实，所有人都能目睹的浓重红雾，从一寸寸大地的皲裂缝隙冲天而起，淹没了热浪。
主辱臣死。
上間正章抽剑就要再上，却猛地转首。
一排排尾焰的轰鸣中，灰白色的巨人跃入长空，双眸流溢猩红，硕大的机械双掌抡起六方汉剑，以撼山之势劈向奈梨山！
——劈向上間正章！
轰！
“红色的雾气？”
比奈梨山巅更高的天穹上，赤金烈火的拱卫中，宋识握住一抹蜿蜒折转的火流，俯瞰着已化为废墟的天守阁。
“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模样啊。”青年足踏半空：“我猜猜，你下一手不会还要......”
未曾受话语影响，废墟中，红色的雾海翻涌着，又聚拢在一起，凝成了一尊头戴冠冕，红白二色相间的大神。
这位大神眼底尽是漠然，华丽的衣着配上三米的身高，仿若一尊神社供奉的塑像走下了奉台，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与神圣。
“这是......良冈大神？”
义眼的辅助，让山脚下的许多人亦能望见山巅的景象，当看到这尊大神显现后，有人顿时激动了起来。
这幅模样，赫然正是奈梨神话中，镇压了祸乱天地的荒神的良冈大神！
“还真变了啊......”
宋识呵了一声。
“祸乱奈梨！”
大神凝向上方的青年，轻抬唇间，舌绽春雷。
“当受戒罚！”
这一声的响动是如此巨大，半径数十米内的暴雨，在同一瞬砰然炸裂了开来，齐齐作齑粉状。
就连宋识也只觉心神一震，如同置身于一顶铜钟内部，有人正提槌撞击，滚滚声浪在耳边回荡。
“运用上了针对‘心神’的灵能技艺么......”
然后，在大神冰冷的注视中，宋识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方才的震吼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不巧，我前段时间刚受了点专项训练，这种东西对我不太有用了。”
宋识抬起食指，点向大神。
“上間元司，现真身，现在这幅模样，也敢称为‘超越’么？”
大神无悲无喜，不言不语，面容满是神性一般的漠然。
他只是抬起手，那些红雾迅速汇涌，塑成一柄鎏金穗的太刀。他双手缓缓握住剑柄，硕大的袖口自发退到肘后。
宋识呼出一口气。
赤金色的焚火如奔涌的大河，火红的流浆向着奈梨山巅泼洒而下！
“——那就打到你现真身！”
伴随如瀑流浆的，是俯冲而至的宋识。
他一转重弑，拖曳出数十米的焰流，朝着大神当头斩落。
而后者太刀高举过头顶，不闪不避，硬接这一击。
剑与刀相互斩中的刹那，先是一线拉得极长的静寂，旋即响起了洪钟大乐的沉重碰撞声。
肉眼可见的巨大气浪狂暴掀起，红雾汪洋剧烈颤抖，而那些名家设计，精心修筑的建筑，更是转瞬间摧枯拉朽，被这份暴力抚平。
就连更远处的鲜红枫林，也猛地齐齐倒向一侧，枫叶漫天飞舞，乃至连株拔地而起，山石崩塌。
赤金色的【焦土】开启。
在【燎原】与【渲染】的双重加持下，其飞速席卷，势不可挡，仿佛要把整片雾海点燃沸腾！
弹指间，重弑再度斩出。
并非单纯物理层面的斩击，在澎湃至极的灵能推动下，一道火焰的长河劈碎大地，方圆数百米尽数龟裂，红枫与幽潭烧成灰烬，溢散的火流轻而易举地焚烧一切。
一击之下，就连高大肃穆的大神，也连退数米。
——可斩中的感觉不对！
对方展现出来的灵能，撑死就堪堪第三环上位的样子，没有半点第四环的感觉，这固然已不俗，但在起手就认真施为的宋识前，已不够了。
一枚火种掐灭。
灵能技艺，【冲霄】！
上一斩刚刚落下，火焰还未完全绽开的瞬间，宋识就再度抵达大神面前，由一枚火种所酝酿的杀力，更远超了先前任何一击。
——以化身应敌？
便烧尽这一具伪饰的画皮！
红色的雾海骤然划分，可怖的灵能硬生生在其中开辟出了一条真空通道，焰流截断大地，轰然吞噬对方。
然而足以轻松烧熔钢铁的焚风刚刚扬起，却忽然被抑制住了喉咙，开始褪去。
“真真该死......”
低哑的话语缓缓响起。
这声音如凛冬的寒风掠过大地，又于顷刻间，化为暴戾森然的咆哮。
“——真真该死！”
“你知道现在的我真正动一次手代价有多大吗......为何要来这里！要上奈梨山！”
红色的雾海亦在发生变化，如血的鲜红被黑色浸染，不同于“祸焱”的深邃漆黑，这片雾海的黑色更为纯粹，带着九幽一般的浓郁死气。
方圆千米的建筑与枫林在先前的碰撞中就焚成了余烬，只剩下了干涸龟裂的大地，可当黑色雾海蔓延过来时，这些烧至灰白的土地，蒙上了一层更惨淡的苍白。
好像彻底死去了一样。
“与你有仇的是藏家，又不是上間氏！”
这咆哮里除了愤怒，还有真切不虚的烦躁与迷惑，甚至掺杂了丝丝缕缕的迷茫。
“你想要什么？你就不能先找我谈谈吗！”
“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为什么？”
宋识立于废墟，焦土牢牢将雾气抵挡在外，在死气的黑雾中强行开辟出了一方赤金色的净土。
“你在问‘为什么’？”宋识按着重弑，侧着头，以极为奇异的眼神看着前方：“问出这种问题......上間元司，你不是【超越】吗？”
环境忽然安静了下来。
咆哮声戛然而止，悄无声息，过了数秒，才有声音重新浮现。
“超越......”
“宋识，这个词，还轮不到你来说。”
老人的语气平缓了许多，甚至多了几分淡然的意味：“我不就在与死亡相搏，以期超越它吗？”
“而你却要打破这一切......”
“我在愤怒啊，宋识。”
雾海骤然翻腾，苍白森然的骨架破海而出，只是其规模远远超出了生物的限制。
仿若刚刚从九幽黄泉之底爬出，红枫浸染的奈梨山巅，高达上百米的白骨骷髅半身没入山体，半身赤裸于狂风暴雨。
两点湛蓝色的幽光，在空洞的瞳孔浮现，俯瞰奈梨山的万物。
所谓的“良冈大神”从来都不是老人的真容，他真正的超凡之躯，从来都只有一个。
第四环【超越】，上間元司。
——“荒骷髅”！

第一百二十八章 荒骷髅
上間元司的【超越】之路，赫然是更为古典的那种流派，其铸成的超凡之躯，正是奈梨古神话中的大妖魔“荒骷髅”。
灵能技艺&#183;【食灵髓】。
灵能技艺&#183;【黄泉死气】。
除开庞大的骇人骨架外，它还具有吸纳灵体与孕育死气的能力，正是通过前者，上間元司这些年才能借助“荒神祭”仪轨，不断吞食童男童女的纯洁灵魂化作资粮，为自己续命。
宋识抬起眼眸。
他仰望着天空，这尊占据了整个奈梨山巅的大妖魔，在黑色死气的拱卫中惶惶可怖。
只是，能看见，上間元司裸露的肋骨上，存在着触目惊心的伤势。
他的左右肋骨堪堪仅剩一半，而剩余的那些，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似乎曾经受到过某种极恐怖的冲击。
自伤势上，宋识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意志——不属于上間元司的另一道意志。
那位【黯晶信用】的战略级审计师给上間元司留下了这处难以磨灭的伤势，至今未能恢复。
“你的状态并非全盛......”
宋识微微摇头。
然后，他微笑着颔首：“不过我七道灵能技艺只得其四，也没到第三环巅峰，姑且尚算公平。”
体内越发滚烫，四肢百骸都像是燃烧了起来，疯狂催促着他，那是距离仪式完成只差最后一线，灵能技艺&#183;【坏劫】迫不及待的影响。
化“成道之劫”，予四劫三灾。
“——上間元司。”
宋识说。
“我来了。”
而回应青年的，是一记斩击！
上間元司化作的荒骷髅，在嘎吱嘎吱的骨节摩擦声中，舞动一柄刀铭“命残竭悲”的太刀，上百米的太刀在他森然的骨手驭使中，呈现堪称精妙绝伦的剑术。
哪怕不论灵能，单论本身质量带来的动能，这一剑亦能分山断海。
焰流仍在突进，以硬撼的姿态，轰然撞上太刀——
——下一瞬，笔直的焰流猛然折断，狂暴倒飞了出去！
这道焰流一头撞入奈梨山体，在地面暴退翻滚数百米，凿出深深沟壑，硬生生将茂密的枫林铲出了一大片醒目的空白，方才止住势态。
流溢的火光里，宋识拔出插地的重弑，缓缓站起。
“咳……好强的力量。”
持着重弑的右臂仍在发麻，不住颤震。
就连脑袋也出现了短暂的眩晕感。
宋识舔舐着嘴边的血迹，浑不在意，反而咧嘴笑了起来：“不愧是‘超越’，力量真是硬撼不了一点啊。”
有【锻造之焰】和【焚沸之血】双重加持，再加上不完整的“升华”，自己的体魄在【大源】里绝对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批。
就算是身负强化五脏【五藏】的王沉烈，在第三环时，比自己也要逊色一筹。
但刚才的那一记兵刃碰撞，自己仍处于下风——甚至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下风！
不，不止是纯粹的力量缘故，无愧于“剑圣”的名号，上間元司以这等庞然之身，却在刚才那一击里起码杂糅了三种剑式变化，彼此相辅相成，爆发出了摧枯拉朽的杀力。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对于上間元司来说，这根本连技巧都算不上了，已经是渗入灵魂的本能。
“可惜，不能正面斩下你了......”
发自内心的遗憾叹息之中，宋识的身体表面浮现出寸寸裂痕，赫然是消耗了六枚火种，开启了“自焚”状态。
紧接着，随着“自焚”带来的巨额增幅，以他为中心，原本在黑色死气汪洋中挤压的【焦土】，在令人牙酸的碦嚓声里，开始了**，扩张。
纵使上間元司的状态并非全盛。
以此刻之身，亦不能正面硬撼。
幸好，除开“硬撼”之外，【大源】还有第二种选择。
理论上，最擅长的选择。
宋识缓缓松开重弑，后者由直刀重新转换成了摇曳火流的形态。
它砰然碎裂，由凝聚一线的火流变成了漫天的点点火星，这些火星并没有落在地上，它们在焚风中散入【焦土】，为其染上了一层奇异的、金铁般的色彩。
锵。
那是锻炉燃烧，铁毡锤打的锵锵声。
【锻造之焰】全力发动，在难以想象的恐怖控制力下，将重弑与焦土临时重铸成了一体！
——既然不可硬撼。
——索性，就让所处尽是刀剑。
同一时刻，上間元司再劈一剑！
一线绵延千米的斩痕，于奈梨山上浮现，声势惊天动地，大块大块的山体崩塌，枫林粉碎，在狂风暴雨的衬托下，仿若真的末日降临。
饶是剑落的瞬间，宋识就开启了【冲霄】规避，可上間元司以“燕返”之式，仍是强逼青年吃下了部分伤害。
——只是宋识的反击，亦在这一剑之间！
自天穹俯瞰，耀眼的赤金反过来侵染黑气，围绕着奈梨山涂抹上崭新的颜色，向着奈梨山巅的白骨骷髅侵袭，那是火，可一眨眼，这些火焰却又显露出枪剑如林的姿态，锋芒尽展！
一刹那，上間元司如遭千百记刀剑劈砍，那具恐怖、乃至恐惧到多出了几分神圣意味的骷髅骨架上，迸现出大量细密的赤金斩痕。
也许上間元司仍处于全盛期的话，无有形质的火海亦能轻松斩灭。
然而以如今的衰颓状态，这些枪剑如林的火海，对其就变成了无比棘手的存在。
上間元司猛地扬起一只骨手。
灵能技艺&#183;【黄泉死气】化为的黑色雾海剧烈翻腾，拱卫自己，与火海对撞。
宋识的脸上，隐约爬起了几根黑色脉络，这些酝酿着浓郁衰败死亡气息的死气，可以轻易磨灭生机。刚才的数次斩击与置身雾海，让宋识不可避免地沾染。
吞吐之间，宋识感到肺腑出现了无力感，好似行将就木的老人。
只是，暂时还撑得住！
【焚沸之血】正在疯狂沸腾，宋识整个人近乎彻底点燃，那些渗入的死气在这份沸腾的赤血前，受到了极大遏制。
没有丝毫停顿，宋识长身暴突，焦土再起！
——雾海？
——火海？
“力量确实不可匹敌......可论及‘重塑环境’。”
火焰凝成的兵锋破入黑气，猛地一震一搅，千百记兵锋，硬生生荡出了千百记或大或小的真空通道！
直扑荒骷髅！
“——那自是大源为先！”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千百焰锋
轰！
霎时间金铁锋矢的碰撞声连绵不绝，狂乱响彻，淹没了上間元司。
——但效果仍算不上明显！
【超越】道途的灵能者，最强的一点是，也一定是那具超凡脱俗的超越之躯。
这些火焰兵锋，每一击都能轻易焚灭搅碎一座水泥大桥，然而斩在上間元司这尊“荒骷髅”的庞然骨架上，只能留下细密的、刮擦般的伤痕。
踏入第四环&#183;【升华】之境后，上間元司取得了本质层面的跃升，成为了灵能者中的“超凡者”，放在东陆古代，就是“功体已成，己道证就”。
可也仅此而已了。
宋识掐灭一枚火种，这次是纯粹的补充消耗，保证【冲霄】施展的余裕，以及让焦土和重弑化作的如林兵锋，始终保持最巅峰的杀力。
一击无法致命，如若刮擦？
那千百记兵锋不断，浅浅一线亦能开拓成裂口！
用来拱卫的黄泉死气根本抵御不住锋刃的突进，被贯穿得千疮百孔。
上間元司瞳内幽光摇曳，森然的指节抚过太刀，显然准备施展某种剑道极招，然而紧随而来的，就是宋识心分二用，升起漆黑火焰的疯狂轰击。
无念、无想、无我。
这等奈梨剑道的至境“剑禅合一”，上間元司在七十五年前就已证得，炼就了一颗不动心。
可自己已太老了......太老太老了。
肉身乃渡世宝筏，神魂操舟行之。
除非走得是某些特殊的道路，否则两者从来都是彼此影响，相辅相成。
昔日不可磨灭的重伤，让他的躯体始终不能恢复如初，就像是一件缝缝补补，漏了口子的袋子。
——不，这并非关键。
上間元司心道。没必要在自己的心里，还要欺骗。
倘若换成自己最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中年时，就算灵能突然消失不见，只要手中还有一剑，自己敢向任何敌手斩出。
这些被称为【祸焱】的漆黑火焰固然杀意暴戾，却又怎能动摇那时自己的不动心呢？
真正让此刻的自己，受到【祸焱】动摇心神，导致剑道极招被反复打断的原因，是自己的“心”。
在这些年对死亡的恐惧，在长达数十年的苟延残喘之中，衰颓了，不堪了。
那颗往日不为外物动摇，琉璃一般的剑圣禅心，蒙上了不忍直视的浊垢。
昨日的上間元司斩不出今日的剑，今日的上間元司亦没有昨日的心了。
见剑道极招迟迟不能发出，上間元司转而放弃，选择横切一剑。
以他的剑道造诣与荒骷髅之躯，这记简简单单的横斩，堪称大巧不工，山石崩摧，大地刹那迸裂数百米，硬生生形成了一座裂谷。
如林的火焰枪剑，也轰然荡破出大块空白，如同面对狂风挤压的芦苇群。
然而【冲霄】带来的神速爆发下，宋识依旧避开了这一剑。
挤压成薄薄一层的焰海，于顷刻间重新暴涨，再度冲刷侵袭了上来！
已没有留手的余地了。
再这么拖下去，自己恐怕真的有身陨之危！
感受着充斥全身蚁噬般的痛苦，上間元司愤怒而扭曲的扬起颅骨，不顾伤势的负担，强行让灵能攀升一截。
周身黑色雾海之中，一具具背负书写“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大旗，身披桶侧胴的白骨武士漠然爬起，高举十字枪与薙刀，化为威严的军阵与焰海狠狠撞在了一起！
灵能技艺&#183;【灵玺】！
这本质上，是类似于【伥鬼】的灵能技艺。
只是上間氏把持奈梨郡正统上百年，导致上間元司虽化为一尊大妖魔“荒骷髅”，可这些被束缚的伥鬼竟带有了几分煌烈威武的意味。
“早就在等你这一招了！”
宋识长笑一声，一枚火种破碎，溢散成点点火星。
又于下个瞬间，这些火星骤然**，在天穹上形成了一场灼目的赤色流星群，朝着下方的伥鬼武士军阵坠落。
大旗燃烧折断，桶侧胴破碎成灰，武士刚刚扬起十字枪，就在一枚枚焰星的连续轰击中化为齑粉。
杀不掉。
每当一大群武士化为灰烬，下一秒，就会有新的白骨爬出来，试图继续组成阵势，阻拦焰海侵袭。
只要上間元司不亡，它本身就相当于一座巨型的移动“灵玺”，可以源源不断召唤伥鬼武士。
但也不需要杀掉。
这份重新召唤仍需要时间，而在这间隙内，宋识的焰海兵锋无时无刻不在轰杀上間元司，为其疯狂增添裂痕。
剑术？灵能技艺？消耗战？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急速翻涌，盘踞山巅的荒骷髅忽然顿住太刀。
“宋识！”
上間元司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清晰可见，却没有泄露到外面，大概是用了某种传音的技法。
“我再问你一次——你需要什么？”
“上間氏与你无怨，恰恰相反，我们可以互为砥柱，共抗鹤海藏家！它同样是窥探奈梨郡的虎狼之一！”
“你我假行交手一番，就此退去，方为正解！”
这个时候，宋识也停下了焦土扩张的态势。
在上百米的“荒骷髅”前，青年本应是微不足道的渺小一点。
可在无穷火焰的拱卫中，自奈梨山巅，宋识竟呈现出了一种分庭抗礼的气势，丝毫不逊于那尊庞然的大妖魔。
“上間元司......你知道我不会答应。我们交过手了。”
那些未解释的话语，早已融入灵能的意志里，随着方才的不断碰撞迸发。
他缓缓抬起头，仰望着上方，他站在一块支离破碎的山石上，巨大的颅骨遮蔽大半视野，两点幽光俯瞰。
“可你还是问了出来......”
那份随着“自焚”开启，焚沸之血疯狂燃烧，变得欣喜的神情，忽然索然了起来。
意兴阑珊。
“眼下局势姑且尚算僵持，天平还未彻底滑向某一方，但你竟仍起了退意，想试试另一种方式避开此战。”
宋识的目光在荒骷髅上挪移，可带给后者的感觉，却仿佛比先前的火海更炙热，更滚烫。
“——上間元司。”
最终，宋识向前踏出，焦土如影随形，蠢蠢欲动。
“来。”
上間元司沉默了一瞬，他扬起头。
“正章！”
老人大喝着。
“到我身边来！”

第一百三十章 大荒落
滚滚的声浪在奈梨山间回荡，打得枫林齐倒，雨线震碎。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已渐渐压制住机甲巨人的上間正章，毫不犹豫放弃了更进一步的打算。
他只是斩出一剑，逼退对方，旋即整个人化作一抹剑光，在山间折转跳跃，几个呼吸就到了奈梨山的顶峰。
“元司大人！”
他看也不看远处的宋识，恭敬地来到荒骷髅的前方，如同祭拜巨大神像的信徒，向其俯首。
“正章......你知道的吧，我当初收养你，不是单纯的善心发作。”
上間元司的声音不再愤怒，也不再剧烈，反而恢复了老人的模样，缓慢，平和。
“是的，我知道。”上間正章跪坐了下来，沉声道：“您当年偶遇我，察觉到了我的天赋，所以才命上間氏将我收养，成为您手中的一把利刃。”
“那你恨我吗。”
“非憎，非恼，非恨，非怒。”
上間正章答道：“若没有您的收养，我早已冻死在了街头一角，或者被路过的武士‘切舍御免’了。您给我了不敢想象的生活，给了我‘上間’的姓，给了我三等人的身份，我又怎么会恨您呢。”
“是这样吗......”
老人的声音低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最初。
“如今的上間氏，举目望去，无一人比得过你啊。我是真的想过，待我死后，就让你接任家主，执掌奈梨的。”
“可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死，不能死。”
上間元司缓缓垂下头颅，凝视着下方的男人。
“我太老了，状态亦太差了......你我二人若继续各自而战，未必能胜下今日这一场。”
“请您明示。”
上間正章顿首。
“我要以‘食灵髓’之法，化你为资粮，供养我身，换取全盛姿态，伐灭外敌。”
灵能技艺&#183;【食灵髓】。
它让上間元司的攻势附带着针对心神的打击，以及主动使用时，能够吞食它者灵魂为已用。
“那便请您开动吧。”
上間正章再顿首。
“——你真要就这种死法？！”
矢量喷口狂飙气焰，灰白色的机甲紧随其后，从天而降，让大地猛地震了震。
只是十二米高，往日只有他俯瞰别人的“甲狱明渊”，在上百米的大妖魔“荒骷髅”前，忽然渺小了起来。
楚铜炉顾不得荒骷髅，反而紧紧盯住下方的上間正章，难以置信道：“你甘愿为他而死！你自己的道路呢？！”
“士为知己者死......”
也许是刚才交过手的缘故，上間正章直起身，瞥向了楚铜炉，他胸膛上的“忠义”刺青在狂风中若隐若现。
“我心无二日。”
楚铜炉在嘴边盘旋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
他感受到了对方那份发自内心，不可动摇的意志，倘若会被区区话语改变，对方也走不到灵能的第三环上位。
“那我......祝福？”
好半晌，楚铜炉挤出了一句。
【食灵髓】确实能吞食它者灵魂，供养己身——可这份吞食是有限度的。
一位第三环灵能者的灵魂，如铁如玉，倘若饱含反抗意识，那么纵使上間元司也不能随意吞食，轻易消化，甚至反而会对他造成伤害。
远的不说，就选近处，上間元司要是一口吞了宋识，怕是如普通人吞服炭火，烧穿肺腑都不算稀奇。
若是上間正章并非心甘情愿，上間元司根本不可能搞什么现场“食灵髓”！
楚铜炉又看了看宋识，后者没有任何阻止的迹象，就这么看着......也不可能阻拦。
一位第三环上位的灵能者有心赴死，在场又有谁能拦住呢？
“元司大人，您于我恩同再造，今日便偿还给您。”
上間正章最后一次顿首。
“大人，请成我忠义吧！”
巨大的白骨之手按了下来，食指与拇指捏起男人，缓缓放入空洞的胸膛。
上間正章的身躯开始一点点粉碎，消散成齑粉，诞生出一道渐渐透明的“上間正章”。
男人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奈梨山的枫叶，然后那抹眷恋逝去，其一头扎进白骨胸膛，彻底溃解了。
取而代之的。
——上間元司的气势开始攀升！
“这是......第四环？！”
同为【超越】道途，楚铜炉的感受比所有人都强烈，强大的灵能波动正自对方身上迅速迸发，震得自己浑身发麻。
不再是先前半死不活的苟延模样，而是堂堂正正，属于第四环灵能者的可怖力量。
单凭上間正章一份大药，对方就换回了全盛姿态？！
楚铜炉睁大眼睛，理智告诉他这不应该，但甲狱明渊的能级图谱观测界面上，对方的能级波峰一路狂飙，不断突破。
“——他启动了【监察网络】。”
宋识的话语穿透如注暴雨，抵达楚铜炉的耳畔。
“什么意思？”
“你难道真觉得，【监察网络】就只是个单纯的资讯监测统筹系统？好歹是东陆共和国唯一的奇点技术，别太瞧不起啊。”
“当然......”宋识的声音在狂风中失真，隐隐模糊：“按照咱们的说法，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件镇世道兵。”
“根据已有资讯演算未来的‘卦演’，是它第一功能。”
“......第二功能是什么。”楚铜炉意识了什么。
“自然是汇聚境内众生之力，加持于己身——”
轰隆！
蜿蜒的银蛇自墨云间起伏，天地明暗一刹，暴烈的雷鸣骤然响彻，劈碎了一切声音。
荒骷髅矗立在肆虐的暴雨中，黑气如烟如雾，冲天升腾，奈梨山巅仿若真的化为了九幽黄泉，漫溢死气。
上間元司慢慢转过头颅。
楚铜炉闷哼一声，他有种错觉......大概算不上错觉，在这尊重归巅峰的大妖魔前，自己千锤百炼的机甲重装，只是稍微要费些劲的螃蟹壳。
那两点摇曳的幽光，最终定格在伫立火海的青年。
没有人看清上間元司何时出的剑。
那是剑术，亦是灵能技艺。
或者说，那是由臻至极境的剑道之中，所酝酿出的，独一无二的自创灵能技艺。
上間流。
奥义。
【大荒落】。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祸动机神
明明只是一剑，可恍惚间，整座奈梨山的天穹都像是一下子覆压了下来，视野只剩下一种颜色。
那些本欲出口的千言万语，统统烟消云散。
这个瞬间，楚铜炉毛骨悚然，浑身每一根缆线都惊起电火花。
“我草！”
天地为之一黯。
宋识的感受比所有人都强烈，强上十倍，强上百倍！
那些始终翻涌的死气雾海，忽然消失了。
所有的黑色褪尽，大妖魔的轮廓隐没，视野内，仅剩下一抹纯粹的剑光。
可这份干净而纯粹的剑光，所绽放的寂灭死意，让方才仿若九幽黄泉一般的死气雾海，都显得乖巧可怜，生机盎然。
夜时啼月的杜鹃，雨中散落的秋树，落花飘风的钟声，日暮山路的积雪......
这些不一而足的奈梨之景，都让上間元司深深感触，流露出或是叹惋、或是感慨、或是喜爱的真挚情感。
可杜鹃会病亡，秋树会凋零。
古寺的铜钟将有再也不动的那一天，山间纯洁无垢的积雪，亦迟早融化殆尽。
那些盛大的、盎然的、可爱的景象，无论轮转几时，都终有归于寂灭的一天。
以这份禅悟为基石，上間元司在突破第四环，成就“荒骷髅”之躯，感悟生死后，开创出的剑道极招。
——【大荒落】！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宋识没有发动【冲霄】，那没有意义。
重归巅峰状态后，上間元司的灵能不再那么颓势与衰败，终于有了昔日“圆润无漏”的风采。
在这一剑斩出前，自己就被彻底锁定，而随着这一剑彻底推动，这份锁定更是与奈梨山化作的道场共鸣，如琥珀挤压住了宋识，不允其动弹一丝一毫。
肆虐天地的暴雨，无声定格了一瞬。
如注的狂乱雨瀑自中间截断，先是一线之分，而后“一线”轰然扩张，下方的每一滴雨珠都破碎齑粉，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上方的雨瀑倒逆而上，反冲天穹！
然后是大地。
方圆十余里的枫林，那些鲜红的红色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破败的，像是纸张烧掉时的灰白，所有的生机在一瞬间被剥离了。
以奈梨的山巅为起始点，一抹笔直的裂痕向前方蔓延，为奈梨山留下了长达数千米，不可磨灭的深邃大裂谷。
然而这一刹，顾不得察验结果，上間元司猛然抬首，那张巨大的颅骨上，竟流露出了真切的惊怒。
如渊如狱的强悍灵能，竟如风中的烛火摇曳，出现了明显的大幅波动！
同一时刻，正通过【监察网路】旁观点评的各大世家诸公们，一下子震动了起来。
——就在刚刚。
就在上間元司出剑的瞬间！
有什么庞然的巨物，自深度5的【深渊】蓦然上浮，一路狂飙猛进，一口气突破到表层网络，狠狠撞上了奈梨郡境内的【监察网络】！
“那是......”
“深渊领主过境！”
“立刻封锁太虚！”
“身份正在比对......结果出来了！”
“——智械的深渊领主！钢矩！”
表层网络，背负机械岛屿的巍峨巨鲸，拍打了一下胸鳍，不知几百几千米的庞大躯体竟如积木城堡轰然坍塌，湛蓝色的积木块落了满地，巨量的纤细鱼群哗啦涌出，四散而逃。
赫然是果断舍弃了这具对“深渊领主”也堪称肉疼的数据躯壳，化整为零，重新一头扎回了深渊。
纵使以深度5的【深渊领主】之力，也绝不可能正面对抗【监察网络】。
此次突袭成功，一是从深度5的【深渊】起始，瞒天过海，二是打了个出其不意，但要是再拖延上哪怕一时半刻，自己必宕机无疑。
——不过经这奋起一撞，奈梨郡的【监察网络】势必要动荡上好一会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蔓延数千米的裂谷尽头，支离破碎，由山峰化为齑尘的盆地内，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沸腾的鲜血没有一刻停下滴答，滚落在地上，留下一块块燃烧的陷坑。
“自焚”可以延后伤害，让使用者的状态始终保持在巅峰层次，然而此刻，就连“自焚”也不能阻碍宋识的身上，充斥着触目惊心的伤势。
自焚带来的裂痕，布满每一寸表面，让青年宛若勉强黏合的破碎瓷器。
数枚火种消耗，试图恢复伤势，但效果并不算好。
“上間元司......你是有追随者的，最虔诚的那种。”
宋识不住咳血，浑身气息起伏不定，显著衰弱，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抬起头，朝远方的大妖魔，露出了莫名的冷笑。
“只是他被你亲手吃掉了——就在刚刚！”
楚铜炉轰然赶到，巨大机身落下来，溅起的泥土差点淹没宋识。
宋识给楚铜炉的腿部装甲来了一拳，然后顺势一倒，倚靠在上面，大口喘着气。
“真正启用【监察网络】需要永久性的消耗权限，以上間氏的势力，我想这权限不会太多。”
宋识凝视着对方，缓缓说道：“今日这番出手，你已命不久矣，无可挽回，又杀了上間正章，亲手扼断了上間氏的希望......”
他说：“你的道路，已到此为止了。”
青年抬起手，掌心中央，一枚火光摇曳。
这枚火光是如此纤细，微薄，可自其上，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大破灭之意。
成道之劫。
四劫三灾。
——灵能技艺&#183;【坏劫】，于此成就。
“......以外力动荡监察网络，扰我剑术，又借‘坏劫’抵御大荒落的寂灭真意。”
上間元司的愤怒忽然消失了，那对空洞瞳孔的幽光里，是九幽深潭一般的平静。
“费劲心力......竟真让你受了这一剑未死。”上間元司微微颔首：“你说的没错，我的道大概是要尽了......但你亦如此。”
哪怕有种种因素，然而挨了这一记剑道极招“大荒落”，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状态仍旧相当差。
而凭借“上間正章”这一味大药，就算现在【监察网络】暂时动荡，加持效果大减，他依旧有着第三环最巅峰的实力！
宋识笑着，摇了摇头。
“上間元司，所以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明白啊......得道者多助。”
上間元司漠然扬起骨指，抚过太刀上的剑铭“命残竭悲”。
“——楚铜炉。”
宋识靠着机体腿部，悠悠道。
“让我访问。”
机械手掌抓住了青年，一把按入敞开的胸部装甲，与之伴随的，还有一声男人的暴喝。
“允许访问！”
“都在啊......那就好办了。”
机体内，四座敞开的舱室只有一座空缺，始终未参战的青金石与艾闾端坐，向青年点了点头。
“这一套我也没试过。”楚铜炉掐灭最后一根烟，吐出氤氲白雾：“建议你们祈祷我不会散架。”
“我有大型武装构造操控许可证。”青金石亮起电子证书。
艾闾言简意赅：“请放心。”
“我看看......直接躺下来？”宋识摸了摸驾驶舱：“这个按钮能不能按？”
楚铜炉重重吸了口气，闭目躺下：“准备！速度！”
倒逆的雨瀑再一次冲刷天地，狂暴的飓风刮掠奈梨山，卷起无穷无尽的红枫。
上間元司彻底抚过剑铭，这柄伴随他近百年的太刀，在此刻颤震了起来，自发呼应。
千锤百炼的剑道修持，即将再度尽展锋芒。
也是这个时候。
上間元司的剑锋忽地停顿了一刹，那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漆黑的凶焰烧破红枫的龙卷，支离破碎的大地上，灰白色的机甲体型一瞬间暴涨，成为一尊缭绕无穷火焰，近九十米，平视着远方大妖魔的机械巨神。
钢铁的锐角长出，半人半兽的头部构造缓缓咧开嘴。
漆黑的火焰自鲨齿隙间流出，原本灰白色的机体涂装，尽数变作了更为凶嚣的赤红与深青。
四种截然不同的灵能汇聚在一起，自彼此的交织碰撞中高速增长，攀升向前所未有的巅峰。
四重......不，是五重，由楚铜炉培育出的，属于机甲“甲狱明渊”的意志，在此刻同样在咆哮。
已分不清具体的声音了。
五重意志的五重声线于这个瞬间，在彼此灵能的疯狂碰撞中，重叠于唯一的一线，化为惊天动地的暴响！
“——甲狱明渊&#183;祸动机神！”

第一百三十二章 祸动涡轮炮
来不及思考了！
裹挟着无穷祸焱的祸动机神，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连串炸起的空气马赫环中，九十米的机械巨神狂暴撼向了上百米的大妖魔！
轰！
汉剑与太刀猛然碰撞，当武器的规模超越百米后，仅仅是纯粹的斩击对撞，其余波也能荡破大气，崩摧山体。
结果是，不落下风！
上間元司又是一剑斩出，可心中大震。
此刻自这具巨型机甲所迸发的灵能，同样伫立于第三环的最巅峰！
可光凭这几人！就算聚合为一体！又怎么可能——
“很简单，一口气吃完剩余的十八枚火种就行了。”
宋识的声线响起。
“只求一夕一刻，不问后来。”
以破釜沉舟之势，强行燃尽所有火种，尽数加持于“祸动机神”，换取短时间内飙升的战力。
这种烈度的强化，就算是先前的宋识也难以承受，只是集四人合力后的“祸动机神”，就有这份资格了。
不留后路。
竭尽燃烧。
“当然......”
“最关键的一点。”
奈梨山间，回荡起宋识肆意的大笑。
“懂不懂什么叫灵能！”
那些震惊，在悄然中被抚平。
上間元司无想无念，精妙绝伦的一剑截出，窥见了对方出招的破绽，抓住空隙，劈向对方侧肩。
可千钧一发之际，汉剑回防，硬生生格住了这一击。
不......并非“回防”及时。
分明是有某种力量，以汉剑为起点，强行将太刀牵引了过来，破坏了后者原有的剑路轨迹！
而后，才是青金石姗姗来迟的暴喝。
“——兵戈具现&#183;山岳大力！”
通过【锻造之焰】“重铸”与【平等天】“均分”的力量，以甲狱明渊为基石，四者灵能暂时熔铸为一体，并且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其每一位的具现媒介，便是楚铜炉的灵能技艺&#183;【兵戈具现】。
“山岳大力”的本质，就是让汉剑成为一颗引力源，既可牵引万物，同时一剑具备山岳之重。
“嗯？！”
此剑斩中，上間元司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毫不犹豫抽剑而退，避开与如此超质量的武器硬撼。
霎时间，死气雾海再度翻涌，凝聚成一匹匹阴冷骨马，一尊尊全副武装的白骨武士翻身上马，高举十字枪，结成军阵，乘着雾气朝目标冲锋。
“——兵戈具现&#183;弯弓饮羽。”
空气响起艾闾平和的声音。
祸动机神的背部装甲板一一洞开，十二联装弹仓，一枚枚缠绕着火焰的导弹轰然发射，在“轨迹”灵能的作用下，以绝对的精准度破坏着白骨武士军阵。
以及最后。
——接管祸动机神，负责主控主战主杀的宋识！
山脚边，祭祀用的山鉾早已抛下，任由雨水打湿，四周空无一人，只余满地狼藉。
在更远些的地方，望着远方那两尊猛力碰撞的巨大怪物，大部分人的脸上，是惶恐到极点后的麻木。
奈梨山，正在崩塌。
第三环最巅峰的灵能，本就远远凌驾于世俗，而如今相杀的双方，更是以体格著称的【超越】与【超越（伪）】，让破坏力的广度更上一层楼。
在百米量级的躯体，以及通过这种躯体泼洒的杀力前，山崩地裂的轰隆声，响彻不止，那是奈梨山不堪重负的悲鸣。
黑白与赤青，两道不同的流光在大地上驰骋纵横，不断折转碰撞，拖曳出一条条复杂到难以想象的残影轨迹，而下一瞬间，新的狂暴轨迹就会撞碎一切残影，再度轰向对方。
锵锵的剑鸣没有一刻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像是撕碎暴雨。
曾经瑰丽一绝的红枫海被烧干，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山峰，统统被无俦的暴力碾平，而作为奈梨山主体，最大的、坐落着上間公府的那座山峰，同样在分崩离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兵戈具现&#183;坏劫破灭！”
宋识抓住机会，以侧腹受创为代价，汉剑劈中上間元司的右胸，如热刀划入黄油，彻底粉碎了整边肋骨。
【坏劫】，这份脱胎于四劫三灾意象的灵能技艺，蕴含着“大破灭”的真意，能够无视绝大部分的防御手段，造成极为恐怖的杀伤力。
就连暴风与雨幕，都像是畏惧了一般，不敢靠近双方。
两者硬生生在天地间，开辟出了一方真空。
上間元司浑然不觉伤势，抬剑一斩，再一斩，甄至极境的剑道修持，让这两剑几乎重叠在了一起，险些直接斩下了祸动机神的一臂。
没有犹豫。
下一刹，双方不约而同放弃周旋，近距离撞在了一起，那些属于“技”层面的意味突然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野蛮，更原始，野兽般的厮杀。
硬顶机体裹挟的无穷漆黑火焰，骨手抓住祸动机神的右臂，一连串砰嚓的电火花中，大量的缆线绷断，机械零件破碎迸溅，硬生生扯断了小臂。
同一时刻，祸动机神的左手攥住荒骷髅的胸骨，动力推进口狂暴运转，顶着死气雾海，将其摁断。
双方在破碎的奈梨山间翻滚，与之伴随的代价，是千百万立方米的山石崩溃，泥石的洪流冲刷，或是被火焰点燃成灰烬，或是在死气的侵染中丧失一切生机，破败灰白。
这等超烈度、不留余地的厮杀里，双方的力量在以极快的速度下降。
祸动机神的机体内，楚铜炉又哀又嚎，弹出的一重重界面上，闪烁着触目惊心的猩红。
原本九幽黄泉一般的死气雾海，同样越发淡薄，荒骷髅的躯体，那些圆满、恐怖的白骨上，裂痕一寸寸蔓延，先是斑驳的骨片剥落，然后整块整块的骨头掉了下来。
“呃呃呃啊啊啊——妈的真不行了——我要撑不住了！”
楚铜炉大吼。
“那就......再来最后一次！”
宋识的意志渗入祸动机神的四肢八骸，猛地拉起楚铜炉，后者只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拿钩绳挂在越野车后端，拖在地上狂飙的板车，只能玩玩玩玩玩命才能勉强跟上——
但勉强，那就算是跟上了！
祸动机神半躺在地上，一条手臂彻底断裂了，仅剩的一条巨臂死死抵住荒骷髅的大手，正被一点点向下压，也是这个时候，祸动机神猛然抬首。
它的胸部引擎开始疯狂转动，海量的祸焱被豪吞进去，形成了风暴一般的漆黑风眼，迸发出急速攀升的威能。
楚铜炉与宋识的灵能，在共鸣中咆哮。
“——兵戈具现&#183;祸动涡轮炮！”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后相杀
奈梨山......暂且还是用“奈梨山”这个称呼吧。
这一刻，良冈市内的人们，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世界沉寂了一刹，然后漆黑的巨大光柱，自彼端的奈梨山里斜斜向上迸射，接天连地，直抵天穹。
光柱轻而易举地击碎暴雨，洞穿了前方的一切，厚重阴郁的云海向内坍缩，出现了一块巨大的中空，透下蔚蓝的一角。
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轰然声浪。
接壤奈梨山的那一面良冈市，硕大的迎客幌倏然狂舞，檐角的风铃齐齐倒向一侧，紧缩的窗户猛地剧震，那些绵密的雨线不约而动地粉碎，化为了最纯粹的迸溅水珠，飘散入大地。
黑色光柱持续数个呼吸。
“咳......咳......我草.......”
倘若从高空俯瞰，昔日神圣尊崇的奈梨山，其最中心的区域，出现了一块半径数百米，深陷数十米的盆地。
钢铁巨神和大妖魔，都消失不见了。
那蕴含“祸焱”与“坏劫”的恐怖一击，同时摧毁了双方。
楚铜炉摇晃着身体，勉力站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试图点一根烟，但食指指尖喷了好几次，都没吐出火来。
青金石的状态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机身不停噼里冒电火花，甚至连“球型”都难保持在，出现了一条条合不拢的裂缝，像是台矿场扒出来的矿机。
艾闾盘膝坐在地上，紧闭的双目渗出颗颗血泪，作为唯一的第二环，刚才组成“祸动机神”对他的负担极大。
“宋识。”楚铜炉放弃了指头点火，选择怀里掏了个打火机：“我是真的一点不行了......”
“我知道。”
宋识早已取消了焦土，剩余的灵能已无法再支撑消耗。
重弑由火焰凝聚为直刀，青年一手抓住，另一手二指并拢，缓缓抚过锋刃。
“没关系，接下来......”
不远处，狂风吹散了氤氲的蒸腾汽雾。
身披黑白二色羽织的老人敞露瘦骨嶙峋的胸膛，那只同样干瘦、朽木枯槁一般的手，缓缓握住剑铭“命残竭悲”的太刀。
“就是我最喜欢的驾驶员环节了。”
上間元司缓缓向前走着。
赤裸的脚足踩在湿漉漉的泥巴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足印。
一日前，他是奈梨郡无可置疑的执掌者，是上間氏的主人，是有资格参与泛东大陆联合体最高执政集合“九郡之议”的上間元司。
一日后，本应作为下一代上間氏领袖的上間正章逝世，自己对【监察网络】的权限永久性消耗，就连那条苟延残喘数十年的命，亦在今日的战斗中燃烧殆尽。
老人停在了距离宋识七步的地方。
“死亡的味道......”
他抬起干枯的手，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坍缩内陷的墨云渐渐被重新填满，暴雨再一次呼啸着肆虐向大地。
“这些年，我没有一日不嗅到这种味道，但只有今天它如此强烈，如此的......鲜活。”
上間元司仰望着天空，黑色的瞳底映出雨瀑，细密的啪嗒声里，束住马尾的草绳松动滑掉，惨白色的发梢披到了肩头，随意垂落。
“何等刺痛，何等颤栗......可我的心，好像反而更加跳动了起来。是因为刺激吗？”
上間元司摇了摇头，他的视线，移动到了对面的青年。
开战至今，经受了一连串的交手碰撞，双方的灵能都接近见底，已经维持不了什么强大的力量了。
“当年七土战争，我被埃尔罗伊重创，他给我留下了这道伤疤......”
老人抚摸着胸膛，上面有一道不可磨灭，险些撕裂半身的疤痕。
埃尔罗伊&#183;凯南，巨型企业【黯晶信用】的战略级审计师。
“然后十二年前，我知道了他的死讯。”老人的喉间，吐出了莫名的低笑声：“哈......我把他给熬死了。黯晶信用甚至还专程派人来问我，有没有需求买他的骨灰拿去发泄，哼，要价是高的离谱。”
“公司是这样的。”宋识也笑了。
“不过，现在就开始其言也善了吗？”
“冬雪春花，枯荣有时......其言也善？”
老人的声音，越发归于平静，可那平静却仿若九幽的黄泉深潭，散发着深沉的寒意。
“宋识，你毁我基业，破我道路，把你碎尸万断也难解我半分恨意啊。”
“——那就。”宋识转动重弑，轻快地说道：“请。”
一抹剑光暴起！
作为摘得“剑圣”桂冠之人，纵使眼下伤势惊人，一身灵能消耗殆尽，实力仅比自然人强上一线，上間元司亦能凭手中之剑，获得以一敌百的非人力量。
笔直的锋刃截断剑光。
因为宋识，同样如此！
如注的倾盆暴雨中，化为盆地的奈梨山间，兵锋相向。
明明双方的力量能级，远不如先前那么毁天灭地，可自剑锋交错之间，所迸发的杀机却更为悚然可怖。
太刀斜斩而落，在青年侧脸泌出一线血珠，同一瞬，重弑搅碎羽织，黑金二色的布碎纷飞，又被雨水拍入黏稠的泥浆。
冷兵器碰撞，那些翻绽的剑锋，震落的水珠，贴近肌肤时的冰冷触感，乃至凌厉的锋芒交错之间，所窥见的敌手眼神。
飘零的雨水被一线线凌厉的剑锋截断。
某个瞬间，上間元司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剑光。
那些错综复杂而奇诡的剑式，如苍鹤羽翅，一支支剑羽驳接松动，悄然于风中飞逝褪去，化为纯粹而唯一的，更为本真的存在。
上間流，奥义。
“大荒落。”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宋识跌撞了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转过身，上間元司是如此的稳固，他握太刀的手没有任何松动，就连转过头的姿态，也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韵味。
呼啦——
倏然风起，连续的雨水冲刷下，奈梨山的温度已经到了很冷的地步。
这些裹挟丝丝缕缕冰簇的狂风，吹起挥之不散的寒意。
上間元司凝视了一眼自己的太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方。
宋识大口喘息着，脸上却有不加掩饰的喜悦。
他缓声着，笑着：“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外之龙
“你为何没死。”
上間元司问道。
“这一次的大荒落，我确信未受外物阻扰。”
“好问题......”
宋识晃了晃脑袋，甩出血水：“但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吗？”
上間元司沉默了下来。
直至好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毕竟我的心，已浊垢了。”
春去也，人何在？
“你回不到了过去了，此刻的你，确实比昨天的心境强出许多，但也仅比昨天。”
宋识抬起食指，轻点对方心口：“那颗随你悟出‘大荒落’的不动心，那份证得剑圣的意志，早已不在了。这些年你未曾再进一分一毫，反而令它们蒙上了难以磨灭的尘垢。”
“上間元司。”
宋识道。
“换成当年的你来斩这一剑‘大荒落’，我不一定能活，但现在的你，我一定不会死。”
“呵呵......”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这尊荒骷髅，反而受困在了生死的禅关啊。”
“那你现在要悟了吗？”宋识反问道。
“悟不出。”老人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亦不会悟！”
“不错......不错。”
宋识由衷地鼓起掌来，也许是消耗实在太大了，这拍手很是轻缓。
“这才是我等灵能者，三言两语又岂能动摇我心？对错无关紧要，我心方为正论。”
“嘿......‘对错无关紧要’。”
上間元司嘿然冷笑：“那这不还是暗戳戳地，说我是错的吗。”
“你非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说你是对的。”
宋识摸了摸重弑，漫不经心道：“就当我对老人的临终关怀了，怎么样，要来一套吗？我不收费。”
“嬉嬉笑笑......”
上間元司啧了一声。
破碎的羽织浸满了冷雨，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嶙峋的瘦骨。
“要不要再给你那帮族中子弟广播一下。”宋识提醒道：“不过好像不说也行，这群‘天上人’我姑且很快也要来陪你了。”
上間元司只说了一句：“哼......我的命是命。”
老人的视线慢慢错过青年，投向更后的位置。
楚铜炉喷出一口烟，冷冷道：“还记得当年的那个克隆人吗？”
“......有点印象。”上間元司略一思忖，微微颔首：“原来是你啊，学识理事会竞让你逃了？十足有趣。”
“唔，还有智械......那位撞击奈梨郡监察网络的深渊领主，就是你引来的？难怪，难怪。”
青金石正打开维修箱，智控机械臂舞得飞起，高速给自己维修。
闻言，它只吐出四个字：“力所能及。”
“哈哈哈。”上間元司感怀地笑了出来：“好一个力所能及。”
忽的，他原本稳如深潭的气息紊乱了起来。
那些衰败与颓然的气质，无声无息间，重新侵扰上了老者。
“我败了。”
上間元司松开太刀，枯瘦的右手，慢慢按在了颈上，一线轻微的、裂帛般的声响，像是于幽谷回荡许久后，终于复归了回来。
殷红的血水，自颈部迸射。
他以“大荒落”斩中对方的同时，对方的锋刃同样截断了他的喉咙。
“幽幽三途船，弱水唤我身亦至......”
凄冷的吟诵声在寒风中打旋，幽幽飘荡，又蓦然高昂了一瞬后，渐行渐远，隐没在了雨线。
“且寄冥水间......且寄冥水间......”
上間元司。
死。
宋识捂住嘴，血水顺着指缝喷涌。
那一记“大荒落”确实担不起上間元司巅峰时的剑道极招，可终究是一位剑圣的最终一剑，依旧给他留下了极重的伤势。
但只是伤势。
没死。
于是便胜了。
楚铜炉一手提着青金石，一手抓住艾闾，摇摇晃晃地走到青年身边。
“首先，我必须恭喜你，虽然过程稍微有点复杂......但上間元司确实是被你打死了。”
楚铜炉放下青金石和艾闾，也不嫌弃泥浆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摸出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雨水啪嗒啪嗒砸在脑门上，男人浑不在意。
“只是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怎么才能跑路啊......宋识......我喊你宋哥都成啊。”
男人抬起头。
只见如墨龙盘踞的暴雨天穹之上，在上間元司死后，眨眼没注意的功夫，就冒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型武装穿梭机，无人机群铺天盖地，封锁住了奈梨山及良冈市的每一寸空域。
而在这密密麻麻之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数道不知什么时候升起的，接天连地的强烈“光柱”！
或者说，那并非物理层面的“光柱”，而是超凡视界内，过高能级的灵能波动所引发的异象！
“宋识——！可还认的本座吗——！”
其中一道光柱的本质，分明是一尊百米高的金甲神将，矗立云端，撑起巨杵，竖起怒眉，其仅仅是开口，就仿佛滚滚雷鸣，在四方回荡！
“怎么不记得，藏野庭他二爷爷嘛。”
宋识也跟着坐了下来，仰视着上方。
“藏野庭的衣冠冢立好了？张鸣远砍的伤恢复完了？”
“牙尖嘴利！”这尊神将赫然震怒，转动巨杵：“今日此番！便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是不是还要加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啊？”
宋识懒懒道。
“哼！”
金甲神将赫然不愿再多说，猛地抬起手，硕大的巨掌覆如天倾，朝下方的盆地压下。
“先拿了你们再说！”
“呵......”
看着缓缓被遮蔽的天空，宋识忽然笑了起来：“你真觉得......我敢来这里，是没有依仗吗？”
青年摊开了掌心，一枚钥匙扣模样的双层银环，不知何时，被捏碎了。
那是离开铸光城时，胥宇都交给宋识的东西。
“打了小的......自然是要来老的了。”
金甲神将先是一愣，正要嗤然冷笑时，那颗竖眉怒吒的脑袋，突然仰向天穹，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错愕。
有什么东西，要下来了！
极尽天空穹宇的尽头，比浩荡云海更高处的地方，亮起了一颗青灰色的星辰。
下一瞬，笔直的青灰色星轨，洞穿了星球的大气层。
恐怖的威压如渊如狱，刹那间轰然沉落，纵使还未彻底抵达，可整座奈梨山的一切，都在这无俦的威势之下，不可动弹分毫。
为了最大限度绕开【监察网络】的预警，提前升入外太空，绕行过小半颗星球的存在，以“天外之龙”的姿态，重新降临大地。
金甲神将怒吼着，试图奋力顶起巨杵。
以上百倍音速，乃至仍在飙升之速俯冲天穹，其身不知数十里长的蟠龙，猛地昂首。
可怖的威压霎时间席卷八荒四野，扩散到了难以想象的巍巍广域，煌烈神威的蟠龙咆哮着抬起龙爪，似要把整个奈梨郡省都从东陆版图之上，硬生生按得陷落下去！
“——滚开！”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起云涌
在一尊第五环灵能者的全力以赴前，金甲神将只来得及撑起巨杵，就被鼓荡的灵能轰然扫了出去，一口气撞断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头，才勉强在荒土上止住了退势。
周遭的环境大变，奈梨山更是跑到了数十里外的地方！
金甲神将浑身甲胄绽裂，沿着甲片缝隙，渗出了金色的、颗颗宝珠一般的流浆，那座鎏金的巨杵生出了明显的弧度。
他环扫了一眼，那几位一块来的同僚，也被一道轰荡出了奈梨山，均是浑身挂彩，气息萎靡，看起来狼狈至极。
随即而来的，是无以复加的惊怒。
“第五环过境！”
同一时刻，奈梨山遗址。
腾云乘空，蜿蜒数十里的“蟠龙”一甩龙尾，扫起在场四者，接着龙首扬起，就是一口吞咽了下去。
“我草！”楚铜炉大惊失色：“第五环！超越！”
被咽下后，他们落到了一间封闭性的透明腔室内。
举目望去，远方极具科技感的一尊尊重型构造啮合，缆线垂落，到处都是犬牙交错的钢铁丛林，水银般的河流在其中流淌，这是天量的类纳米机械虫，或者说他的“细胞”。
同为【超越】道途，楚铜炉瞬间就认了出来！
——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这分明是属于【启明者】的那位“工厂”，或者说“蟠龙”胥宇都的超越之躯！
过往听说的有关“南斗”宋识所做之事，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楚铜炉大喜过望：“原来这就是你的依仗！这下活了！”
“都抓稳了！”
正在这时，堪比一座小型广场的封闭腔室，胥宇都的低吼声回荡响起。
肉眼可见的，远方那些如山岳群山一般的机械重构，开始了高速运转，轰鸣响彻。
——伴随着低吼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冲击感！
就像是蟠龙，刚刚承受了某种超高能级的打击。
呼——
小半个奈梨山彻底消失不见了。
以昔日坐落“奈梨神社“的主峰为中心，方圆上百平方公里被彻底夷为平地，而最中心的地方，更是出现了一块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先前祸动机神与荒骷髅碰撞出的盆地，在这巨大坑洞前，竟显得是那么微小。
剑锋般的笔直龙角破开云海，蟠龙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对青色的眼眸之中，倒映出天穹上的景象——
旌旗飞彩，戈戟生辉，盔明甲亮，明映太阳，如撞天的银磬，似压地的冰山。枪剑如林，飞云掣电，鞭戟横开，度雾穿云，弯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挟了魂。
四渎龙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层层。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轮枪舞剑显威灵。
雾云霞海翻涌，鎏金神光升腾。
在这占据了整个天空，万千神兵神将的最后方，一尊煌煌辉耀的神人端坐，冕旒垂落，威仪天地，统摄八方。
东陆共和国，现**统。
一等世家，隆原封氏家主。
——第五环【共识】，“钧天神阙”，封连！
身中诸内境，三万六千神。
封连正是以此为总纲，凭借第五环【共识】的强绝灵能，硬生生以自身为神阙，分化出三万六千念头，再将这每一个念头孕育出对应“神祇”。
——由此，一人即为神庭！
矗立云端，浩浩荡荡的神庭军阵，其中一块阵地的天兵神将们，缓缓松开弓弦，刚刚正是它们朝胥宇都放了一箭，连带着夷平了小半个奈梨山。
忽的，军阵之中，站起了数位高达上百米的高大灵官，它们高举鼓槌，奋力擂动战鼓。
“斩龙！斩龙！斩龙！”
随着战鼓擂动，霎时间云头旌旗舞动，如林的枪剑震动，天兵神将齐齐咆哮，声势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斩龙！斩龙！斩龙！”
在这般雄浑声势前，就连蜿蜒数十里的蟠龙，竟也显得没那么可怖了。
蟠龙瞥了眼被刚刚那一箭洞穿的躯体，顷刻的功夫，就在巨量类纳米机械虫的填充下修复好了。
不过这一箭......只是带着试探性意味的一击。
自己不打算波及无辜，对方亦不想在东陆共和国的境内，造成太大破坏，双方都有意收敛了破坏力。
此刻，在奈梨郡之外的地方。
学识理事会的境内，一位白色袍服的女人负手而立，遥望奈梨，那张称得上精致的脸上，满是淡漠。
灵能院圣宗。
——第五环【平衡】，“修正者”，阮筏。
属于【四煌天】的疆域上，两道灵能波动升了起来，分别是“黑煌”和“赤煌”的魁首，他们看着奈梨郡，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反而摆出了一副饶有兴致的姿态。
不止这些，还有数道强悍可怖的灵能同样投来了注视......
轰！
正在这时，新的攻势又来了！
震天的战鼓擂动声里，一位缥缈出尘的道人出列，掷下函令，顿时数尊赤裸着上身，袒胸露乳的巨神站了起来，挥舞着一串串金色绳索，向着下方的蟠龙抛掷去。
这些绳索半实半虚，抛出的瞬间就自发绷紧，不像是投绳，反倒带着流星破空般的气势，不断延长、延长，再延长，就要捆缚住蟠龙。
蟠龙果断做出了回应，蜿蜒的躯体以匪夷所思的灵活性绕动了起来，以其为中心，周遭的大气蓦然一凝，仿若被某种力量抓住，又于下个瞬间，这些大气轰然荡破，将所有投射来的绳索统统化作了齑粉。
一击未果，但军阵没有任何慌乱。
因为就在那几尊巨神抛掷绳索的时候，一方阵列抽出翎箭，搭弓欲射，一方阵列搭起法台，请出一轮宛若太阳的大型明镜法器，一方阵列站起一位位大灵官，披挂神威甲胄，拾起神兵，一方阵列松动困笼，放出一尊尊征战神兽......
“你们自己注意点，接下来没功夫顾忌你们。”
感受着那些正投向此处的视线，瞥了眼来时的路线，胥宇都深吸一口气。
“——我要搏命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受我一拳
嚓。
忽然，一线轻微的裂帛声，自天地响彻，打断了蓄势待发的双方。
端坐云端的神人和蜿蜒盘踞的蟠龙，猛地看向一处。
空气出现了一道湛蓝色的裂隙，当头踏出了一位五色雾霞流转的魁梧大汉，随后是一位神情冷淡，收剑归鞘的姣好女性。
“五相轮转”，王沉烈。
“静渊止水”，何铉。
北霆防卫阵线的两位大将，刚才那道裂隙，正是何铉的灵能造成，她【平衡】的领域正是“空间”。
然而这一瞬，神人与蟠龙的视线，根本没有在这两位大将上停留，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两人的后方。
那是一位大氅军服的中年男性。
他的体格没有王沉烈那般魁梧，只能勉强算得上健硕。
他的气质没有何铉那么冷冽出尘，锐不可当，反而有种中正的平和。
男人踱步走出裂隙，顺便摘下了军帽，一旁的王沉烈眼疾手快，马上接了过去。
他停了下来。
“闭关有些久了。”
男人笑了一下。
“静极思动，出来走走。”
蟠龙体内，在楚铜炉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宋识猛地站了起来。
借助胥宇都共享的视界，青年紧紧盯住对方，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热切：“那是......那是——”
北霆防卫阵线。
大元帅。
亲临此境。
楚铜炉猛地一惊。
作为根正苗红的东陆人，尤其是取得了第三环灵能，称得上一方强手的灵能者，他清楚地明白“大元帅”这三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但如今，更让他震惊的是。
从见到对方出现开始，目之所及的蟠龙躯体，以及其上酝酿的灵能，开始了几乎疯狂的运转！
那是面对封连时完全没有出现过的景象，仿佛，这位第五环的【超越】，毫不犹豫决定要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一般！
就好像，不这么做的话......
就没有哪怕一点的胜算了。
“你......难道想插手我方的事务？”
登场至今，始终端坐的神人缓缓站起。
随着他的起身，那些势要斩龙的天兵神将，道官灵兽，全都放弃了原本的动作，灵能不住地翻腾，严阵以待，摆出巍峨汹涌的声势，全都看向了前方的男人。
大元帅的两侧，一侧王沉烈眼关鼻、鼻关口、口关心，一丝不苟地拿着军帽，何铉则垂下眼帘，抱剑立在另一侧，一言不发。
“我们是泛东陆联合体。”
说完这句，大元帅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环扫向四方。
在“大元帅”出现的短短几个呼吸内，东陆共和国冒出了新的恐怖灵能波动，一尊上千米高，威势如狱的八臂神魔矗立在大地，极为凝重地盯着前者。
正是东陆共和国的另一位第五环，一等世家，大苍林氏的家主。
学识理事会的境内，【修正者】阮筏身边，一具数据化身迅速凝聚显现，赫然是信息技术院的圣宗，【观界者】石泉卫。
四煌天，除开还在闭关的“白煌”魁首外，“青煌”、“黑煌”、“赤煌”三道魁首齐至，原本饶有兴致的神色，变得更加兴致勃勃起来。
而更远些的地方。
——位于泛东陆联合体之外的地方。
往日罗卡尔平原的不化冰霜，早已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丰沃的水土与充裕到极致的太阳资源。
在浩浩的太阳光辉之中，雄伟的大都市沐光矗立，空轨环流，高楼耸立，繁荣昌盛，宛若罗卡尔神话中太阳神的伟大神国。
唯一与过去不同的是，一道常人无法窥见的光芒，正从城市内，通天彻地升起。
一位中年男性静静站在烈阳下的天空，那张堪称俊朗的脸庞上，仍留有大病初愈似的苍白。
他与蟠龙隐隐形成呼应，因此视线跨越成千上万的公里，落在了奈梨郡的土地上。
男人抬起的掌心里，灵能的光晕摇曳转动，给人一种莫名的错觉，似乎连“生”与“死”的界限都能颠倒反转。
“嗯？”
注意到这道企业联盟投来的视线，大元帅轻咦了一声，眉宇有了些诧异的意味。
不过他没有关注太久，环扫的视线，最终还是定格在前方遮天蔽日的蟠龙上。
“胥宇都。”大元帅慢慢说道：“泛东大陆联合体，不是你能随意来往的地方。”
胥宇都根本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灵能攀升到了极限，甚至向着极限之上的“极限”，继续迸发！
“不说话？嗯，也合我心。”
大元帅点了点头，不在意地笑了笑。
“第五环过境，无论如何，先受我一拳，再论其它吧。”
在平和语气的同时，一只手，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不显光滑，不显粗粝，普普通通的右手。
五指并拢，收紧，攥拳。
就好像拳馆的教习为学员演示，这动作不缓不急，有的，只是千锤百炼后，对每一个哪怕最细微动作，亦了然于心，至极之熟的独特美感。
胥宇都的体内，楚铜炉眼前猛地黑了下来，过于强悍的灵能波动，如掠过天际的巨物，挤压了一切的超凡感官，他下意识想叫一声，可就连声音也不被容许。
仿若强烈的风暴席卷，神人的冕旒蓦然被一下子掀起，露出其下明暗不定的面容。
那些矗立云端，遮天盖地的天兵神将阵列，像是烈日下的冰霜，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随着脚下的云霞一同消融。
盘踞四野八荒的蟠龙奋力抬首，恍惚间，眼前世间的所有颜色消解，只余一方攥拢天地于掌心，捏起的拳印。
明明只是单纯的一拳，可这一瞬，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觉，分明是蜿蜒数十里的蟠龙更为渺小。
一线浩浩荡荡的神光，在天地间蓦然绽放亮起，又高速**，纯粹的灼灼白芒充斥了一切视野，直至许久后，方才缓缓褪去。
呼——
曾经几欲天倾的墨幕暴雨，消失了。
万顷碧波，一尘不染，一线线璀璨的阳光自上而落，缓缓渡过奈梨郡。
“对方有些厉害啊。”
大元帅看了看已经空无一物的前方，又看了看掌心，自言自语：“借了我这一拳之势，趁机跑了。”
“唉。”
他喟然叹息。
“没办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万籁俱寂
世间似乎被按下了定格键，就连风也悄然隐没，不敢贸然步入。
“......大元帅。”
过了好半晌，当冕旒重新垂下，神人勉强挤出一句。
“这恐怕，不是理由。”
大元帅稍稍转动手腕，瞥了对方一眼。
他答道：“我觉得已经足够充分了。”
“那就恕我......”神人浑身明灭不定，但话语在唇间盘旋，迟迟说不出后半句。
东陆共和国，那尊上千米高的八臂神魔，不发一言，只是越发紧绷，甚至紧绷到了有些僵硬的地步。
大元帅却不去看他，看向了另一边。
学识理事会的境内，一处大厦延伸出的，离地数百米的露天平台上，白色袍服的女人抬起眼眸，对上大元帅的视线，她负着的手慢慢松开，五指间闪烁起了点点星光。
正在这时，一只手按上了女人的肩膀，偏过头看去，石泉卫盯着她，微微摇头。
于是，星光在闪烁了数息后，终究一点点消散。
白袍服饰的女人，灵能院圣宗，【修正者】阮筏，像是没了兴趣，不再关注奈梨郡，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平台。
大元帅又等待了数息，万籁俱静。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何铉剑光一闪，劈出一道空间裂隙，王沉烈连忙跟了上来，把军帽递还给大元帅手里。
他们步入空间裂隙，消失在了奈梨郡，只留下神人与八臂神魔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比起上一次出手，大元帅变得更加莫测了！
就算是他们，同为第五环的灵能者，竟也隐隐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北霆防卫阵线，天都。
“......元帅。”
回了自己的地界，王沉烈迫不及待道：“您刚才那一拳......”
刚才对方的那一拳，哪怕目标并非自己，可自其中迸发的灵能，饶是自己都为之一惊。
“毕竟闭关了这么久。”大元帅按着军帽，不以为意：“偶有所得罢了。”
“您，已经抵达了？”何铉忽然开口。
说这话时，她目光炯炯，盯着对方。
“谁知道呢。”
大元帅笑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几年未活动......这世上，又多了不少有意思的人和事啊。”
他感叹着，随手把军帽又丢给王沉烈，后者一下子意识到什么。
“您这才刚出关，就要走？”
“嗯，我打算到外面，往地上走一遭，看一看。”大元帅摸了摸下巴：“也不会太久吧，最多一两年就回来？”
“当然，现在的话，肯定还是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的。”
说着，大元帅一手搭在另一只手背上，脸色古怪了几分：“这一代种子怎么搞的，让人一口气打到天都，也不是说不能接受吧，但......”
他仰起头，试图选出一个准确的词汇，不过最后，男人深深叹了口气：“唉。”
“王沉烈在武墟上败了。”何铉忽然道。
“我输得起。”王沉烈脸一黑。
“败而不馁，就是好事。”
大元帅朝何铉笑了笑：“你们【平衡】，出了个有趣的人呢。”
何铉先是一惊，旋即凝眉：“您对查可洛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是的。”大元帅望了眼企业联盟的方向，轻快道：“不过嘛，还有成长空间，再待后面，慢慢看。”
王沉烈凑了上来：“您要不再评价一下宋识？”
大元帅微笑着颔首：“我等着他来挑战我的那天。”
“——王沉烈。”
他突然抬高音调，喊了一声。
“在！”
王沉烈神情一正。
“传我指令，明天晚上前，让种子们都集合到天都附近的荒土。”大元帅淡淡道：“你记得用‘土相’，提前做好战场，牢固一点。”
“明白。”
“嗯......尉官一组，校官一组，两处战场。”
“每组各放在一起，无规则混战，只取唯二的胜者。告诉他们，记得下死手，有我在一旁守着，不会出问题。”
大元帅拨动了一下大氅，再一次叹了口气。
“我来瞧瞧，几年未见，这帮种子火候如何了。”
&#183;&#183;&#183;&#183;&#183;&#183;
无国境归属的荒土。
地下一万三千米。
存在不知多少万年的深处积岩被洞穿，开辟出一块空间，无垠的黑暗，第一次填满了明亮的白光。
“咳......咳......”
胥宇都倚靠在岩壁上，已恢复成了中年男人的模样，仍是一身深蓝色工装，唯一不同的，是他裸露出的皮肤表面，蔓延着大小不一的裂痕，有难以计数的类纳米机械虫蠕动，试图填补裂痕，但似乎有某种力量阻隔，导致效果非常衰减。
“咳......我没事。”
他一手扬起，阻止了要过来搀扶的宋识几人，连续低咳数次后，声音终于恢复了清晰：“只是些皮外伤。”
“皮外伤？”
楚铜炉一愣，视觉模块放大数十倍，把对方上下扫描了个遍：“这是皮外伤？”
“没有致命，没有留下难以磨灭的伤势。”
宋识往地上一坐：“那对于一位第五环的【超越】，不就是皮外伤。”
“哦......不对，等一下。”楚铜炉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大元帅留手了？”
“你错了。”
宋识打量着胥宇都的伤，慢慢摇摇头：“大元帅没有留手。”
“他只是，未用全力。”青年说出结论。
“嘿......哼。”
胥宇都长呼一口气，似乎终于缓了过来。
“真是强啊......真不愧是他。”胥宇都喘息着咧嘴，冷声道：“他日，定要再行向他讨教！”
宋识连连鼓掌，称赞道：“不愧是超越。”
大元帅那一拳固然存了送一程的意思，但拳锋仍是实打实的，胥宇都接了这样的这一拳，趁势转移到泛东大陆联合体境外的荒土，又深入地下万米开辟出藏身空间，一套下来耗费极大。
“你才是做了好大一番事。”
胥宇都也坐了下来，闻言就是摇头：“上間元司确实远比不过巅峰期，但毕竟也是第四环，你们就这么打了上去......哼，结果还真给你做成了。”
“那我觉得。”宋识谦虚道：“还是单骑闯泛东大陆联合体更狠一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全力以赴
胥宇都没接话，凭空取出了一大堆药物，瓶瓶罐罐，堆了满地。
“你们自己看着用吧。”
他扫了眼在场四者，其余三者都是灵能枯竭，伤势不算太深，唯有宋识除开灵能枯竭，还留了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者与上間元司相杀最终，还一共挨了两式“大荒落”，称得上濒临极限了。
宋识自不会客气，打开瓶瓶罐罐，往嘴里倒了超出正常情况数十倍的剂量，催动“焚沸之血”加速吸收。
诸如“大荒落”等灵能层面的伤，只能靠自己以灵能缓和、治愈与消弭，但更外显的、表面上的伤势，这些药物还是很有用的。
“不过怎么都是翡翠制药的货。”宋识看了看上面的商标：“知名反公司组织启明者副指挥官，公然给巨企宣传？”
“不留余力诽谤我的软文。”胥宇都嗤了一声：“你想看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给你搜出一千篇出来。”
“顺便一提。”
他说：“主角换成查可洛的，可以搜出一万篇。”
艾闾缓缓睁开眼睛，挑了几种，细致服用，作为杀手的基本功，就是处理伤势。
而青金石和楚铜炉，胥宇都各自拨过去一个单元的“深度疗法”功能的类纳米虫，辅助他们修补机体。
“查可洛什么时候醒的？”
宋识嗑药的同时，问道。
“当时你竟感受到了？”不过下一刻，胥宇都微微颔首：“嗯......是你的话，也不奇怪。”
“小半个月前醒的。”
胥宇都没有隐瞒：“伤势还没剔干净，但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说沉睡的那些日子，让他有所明悟，灵能精进了不少。”
“但我暂时还不能回企业联盟。”
胥宇都似乎喜欢一口气解释完，不待几人开口，他就接着道：“大元帅那一拳给我带来的确实是‘皮外伤’。”
男人指了指脸上的裂痕，淡淡道：“但我不如他，这一拳的皮外伤，我也要花上一段时间修复。现在我的状态不好，贸然回企业联盟，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查可洛伤势未能尽愈，胥宇都又突然遭受创伤。
启明者的“逆悖者”与“工厂”双双没在全盛状态，这种情况下，绝不能给那九座巨型企业蠢蠢欲动的机会。
这并非可能性大小的问题，而是任何机会都不能给。
“查可洛一人能否支撑得住？”宋识神情严肃了几分。
“情况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糟。”
胥宇都摇摇头，简洁地说道：“伊薇特跟查可洛互为砥柱，同时帕迪不会坐视局势，滑向巨型企业绝对主导的境地，那不是他想见到的。”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
第五环【真理】，“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企业联盟，安全局总局长。
第五环【共识】，“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而且，我想我应该没说过我要修复很久。”胥宇都呵了一声：“顶多半个月，你想什么呢。”
“随口一问。”宋识面不改色。
“青金石......已三环了。”胥宇都视线放在智械：“恭喜。”
“只是初回第三环。”青金石先是沉稳答了一句，又一字一顿道：“若不能胜过上一次，我怎敢成为践行【超越】者。”
胥宇都点点头，又看向艾闾和楚铜炉：“这两位是？”
“獬豸，艾闾。”
宋识介绍道：“獬豸的意义我就不赘述了，这么说吧，艾闾是非盈利向的杀手。”
“您好。”艾闾说。
“平衡道途。”胥宇都思量了一下：“你有兴趣见见查可洛吗？”
艾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谢谢您的好意。”
“我的路。”他说：“我更希望......独自走。”
“那也无妨。”
几秒的时间，已足够胥宇都检索出“獬豸”艾闾的大致情报了，他带着抛出橄榄枝的意味：“哪天改主意的话，就来罗卡尔平原。启明者，欢迎任何同行者。”
他的视线，移到了楚铜炉上。
“咳......”没等宋识开口，楚铜炉主动站了起来：“胥，呃，胥......”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胥老师。”楚铜炉还是改了口：“那什么，您觉得......”
“不差。”
胥宇都打量着对方，下了结论：“灵能可圈可点，意志坚韧，超越之躯打磨得可称强悍。就是放在巨型企业里，也绝对值得重点培养。”
“不过，你是比较在意外界的评价吗？”
“那倒谈不上。”
楚铜炉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怎么说呢......突然见到一位自己道途的第五环，一时间，咳，是稍微有点情难自已了。”
“毕竟是活生生的......”他斟酌了一下词措，比了个手势：“第五环。”
胥宇都不置可否。
他掰断自己的食指，在掌心揉了一下，食指顿时重组成一只数据盘，抛给楚铜炉。
“你的灵能技艺【兵戈具现】，我也有。”胥宇都难得认真笑了一下：“这算是我的一点个人心得，当成技术手册也行。哼......就算我对道途后辈的提携。”
楚铜炉愣了愣，旋即大喜过望，接过数据盘，就往脑后接口上插。
然后整个人绷紧，直挺挺砰一声往后倒了下去，双眼紧闭，不知生死。
胥宇都言简意赅：“里面内置了一点考验，最后死亡次数只要少于一百二十次，就算过关。”
“虚拟现实？”青金石观察出了一点技术思路：“但您不是......”
制造能够限制住一位第三环灵能者，让其难解难分的“虚拟现实”，就算是它都觉得很难办。
“我确实不擅长网络，顶多深度4的水准。”胥宇都摆了摆手：“我是用笨办法，嗯，你可以理解成，这里面‘灵能’的出力占比，比正常情况要高了那么一点。”
“先暂且这样吧。”
胥宇都换了个姿势，盘膝而坐。
“这里深处地下万米，刚才我又布置了隐匿立场，尚算安全。我不想冒额外的风险，所以这几天，就先待在这里，我要全力修复伤势。”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各问东西
十天后。
荒土。
一块数平方米的地块，忽然如流沙般无声消融，向内坍缩了下来，呈圆柱状，边缘极为光滑。
然后，一面没有任何支撑的圆形平台，以反重力的姿态缓缓升起，直到抵达地表。
平台上，站着五道身影。
天空没有丝毫云彩，白茫茫的阳光泼洒大地，蒸腾起毒辣的灼气，令人头晕目眩。
在生态被摧毁后，荒土区域的气候不可避免地变得极端起来。
宋识不由眯了眯眼睛。
倒不是因为阳光。
这颗让大地笼罩在近五十度高温的太阳固然灼烈，但作为踏入第三环的灵能者，自不会受其影响，此刻眯起眼，只是一种单纯的习惯。
毕竟距离此刻，最近一次的仰望天空，见到的是肆虐奈梨郡的深沉暴雨。
胥宇都熟视无睹，没有任何感慨。
在伏波能源撤去【宏态光能矩阵】后，他驻守铸光城的这些日子里，晴天已经多到让他认真考虑，要不要往天上打几轮降雨弹了。
而能看见，他那些原本蔓延全身的裂痕，都已经愈合如初了。
“真真是脱胎换骨......”
楚铜炉踩上土地，他也没在意头顶的毒辣烈日，只是喜悦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进步，比自己想象的更大。
以下逆上，亲身面对一位第四环灵能者的重压，让自己原本已经止步不前许久的灵能，发生了令人欣喜的突破。
而接收了胥宇都的技术手册，这十天在历经三十七种死法、一百一十二次死亡后，自己对灵能技艺&#183;【兵戈具现】的理解与掌握，同样发生了极大的蜕变。
自己有信心在未来数年内，踏入第三环上位！
不过......
楚铜炉忍不住看了不远处的青年一眼。
对方取得灵能技艺&#183;【坏劫】后，没有想象中的锋芒毕露，反而整个人气息越发收敛，不，收敛不太准确，应该说“自如”起来。
但当自己与对方试手时，那份潜藏在“自如”下的可怖杀力，简直强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个时候，对方是这么说的。
“【坏劫】......成道之劫，世末之劫。”
宋识站在地下空洞，如同闲暇时的交流。
“你觉得，这样的‘劫’会具备通常意义上的情感吗？”
“当然不存在，‘劫’无悲无喜，一视同仁。”
宋识没有任何出手的征兆，就那么站在原地，然而楚铜炉只觉浑身悚然，每一寸感知都在惊颤，似乎下一瞬，就有无穷的锋芒洞穿自己。
“所以，当我使用【坏劫】时，任何......嗯，绝大部分吧。”宋识想了想，还是换成了更严谨的说法：“绝大部分的防御措施，都抵挡不住【坏劫】，只会被轻而易举地洞穿破灭。”
“千锤百炼的钢铁与湿软的泥浆，横行无阻的猛虎和随意被践踏的草木，在令整个世界都要破灭的四劫三灾前，没有任何区别。”
宋识微笑了一下：“当然，【坏劫】的缺点也是这个，一击轰出去，你自己一击的那部分同样要破灭，没办法回收利用。”
楚铜炉意识到自己走神，飘散的思绪凝聚回来，重新回归眼前的现实。
“五道灵能技艺。”胥宇都打量着青年，不由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你的进度竟有如此之快，距离第四环也就两步之遥了。”
十天前，胥宇都简单吩咐完后，就闭关全力修复伤势，对外界不闻不问，直到今日重新出关，才真正交流一番，知道了离开铸光城后，宋识的具体情况。
“还好，还好。”
宋识正色地劝慰道：“众所周知，第三环到第四环的界限，极难突破，不少被寄予厚望的灵能者，一生都未能跨越。”
胥宇都啧了一声。
旋即，男人问道：“接下来，我要回一趟铸光城，你怎么说？”
“铸光城啊......肯定是要再去的，不过现在就算了。”
“嗯？”胥宇都用一个音节，表达了疑惑。
“——离开这么久，却未抵达第四环。”
宋识悠悠道：“现在就跑回去见熟人，不觉得太没意思了吗？”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我要往业南一趟。”
“业南？”青金石转过来摄像头。
“不错。”
宋识坦然道。
“我要在业南，突破第四环。”
自己前世在第三环巅峰徘徊了一阵子，为求突破，选择跑到凡普斯塔帝国打决斗场，一路斗斗斗夺取了行省级别的冠军，从中有所感悟，闭关后成功突破到第四环&#183;【升华】。
——但这一世，自然不必这么麻烦了。
对于已经有登临第四环最巅峰经验的自己，如今突破第四环&#183;【升华】，只能说需要“注意”，但远远谈不上“麻烦”。
唯一比较可惜的，就是没法再领教一下那些帝国菁英了。
作为矗立世间，经久不衰，已有上千年历史的帝国，凡普斯塔帝国在“灵能”上的造诣极高，举世放眼望去，唯有泛东陆大陆联合体毫不逊色，甚至后者在某些方面，更强于帝国。
然而论及“势力的整体性”的话，凡普斯塔帝国内部虽也有诸多暗流涌动，但仍胜过不断分分合合的东陆一大截。
至于理论上，同样是由众多势力组成的业南......
还是那句箴言。
业南比泛东大陆联合体更分散......
也比泛东大陆联合体，更凝聚。
“我再确认一下，你的目的地是业南？”胥宇都忽然道。
宋识有些奇异：“怎么了？”
“方便透露一下，你准备在业南的，呃。”胥宇都思考了一下选词：“行动风格吗？”
“这我不好说，毕竟谁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
宋识摊了摊手，忽地笑了起来，叹了一声。
“不过嘛......我想，这一趟的话，大概是要比东陆温和些的。”
“......行。”
胥宇都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呼出一口气：“那我回去跟查可洛商量一下，给你个东西。”
宋识一下子来了兴致：“直接说？”
“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甚至你不一定用得上。”
胥宇都摇头否决。
“但我还是得先跟他协调一下，组织结构上的调整。”

第一百四十章 繁星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虽然胥宇都说“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但考虑对方的身份，东西具体如何，谁也说不好。
宋识拭目以待。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凡普斯塔帝国和泛东大陆联合体间的中段区域。”
胥宇都手一拨，一面全息投影竖了起来。考虑到头顶的太阳烈度，他把投影亮度调高到了堪称“闪光弹”的程度：“这里距离业南有一万三千公里，需要送你一程吗？”
“自是不用......啊不对。”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宋识立刻改口：“亲自送就不必了，你帮我弄辆车好了。”
作为在公司的全面打压下，以一己之力撑起启明者后勤储备，有“工厂”之称的第五环【超越】，不谈战斗力，单论生产力，胥宇都放在所有第五环里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胥宇都不废话，直接摸出面数据平板，上面是一张临时生成、极为详尽的表格：“自己填需求。”
宋识接过数据面板，同样不废话，从开头的“空陆两栖”一路勾到末尾的“车窗挂饰”。
数据面板丢回胥宇都，触及对方身体的瞬间，就溶解化为一抹青灰色的颗粒流，融入体内。
胥宇都花费一秒不到，浏览了一遍需求，做好方案，顺势掰断拇指，往地上一抛。
宛若赛车竞技游戏的车库建模，半透明的、蓝色线条的拓扑结构迅速展开，构建出一辆载具的模型，然后类纳米机械虫群蜂拥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渲染出实质。
这时，宋识又看向楚铜炉，笑道：“你也要试试反公司的感觉？”
不久前的交谈里，楚铜炉已作出决定，要跟胥宇都一起到企业联盟去。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楚铜炉拿着一根烟，没有点燃，他眺望着破败枯裂的大地：“我之前是干工程师和雇佣兵的，干了这么多年，都挺腻味了。”
“如今大仇得报，父母在天之灵已慰。”他呵了一声：“到处看看，不算坏事，况且我听说企业联盟那边玩得挺花，当个启明者的临时编外人员，又能涨见识，又能赚点外快，还他妈不缺对手。”
楚铜炉扬了扬烟：“这般好事，可不好找。”
说着，他转头喊了旁边的人一声：“艾闾，你真不打算跟我们一块走？”
“你不是说准备游历各方吗，那企业联盟肯定得走上一遭，何不现在就去。”
艾闾点点头，又摇摇头：“企业联盟，我是一定要去。但，接下来，我想先去亲身见证游荡者的部族。”
九十年前爆发的【七土战争】，导致各方势力乱战，打得天崩地裂，一部分国破家亡的人没有选择被吞并或加入某个其余的势力，而是就此终年游荡在荒土上，四方迁徙。
又因为这些游荡者集团，为了增强自己在荒土上的生存力，往往以“家族”为纽带联系，所以他们往往又被称作“游荡者部族”。
闻言，楚铜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也只是随口一问。
远处的青金石，这十天也修补好了机身，恢复如初。
不，更准确的说法，组成“祸动机神”硬撼上間元司，让它的灵能亦有精进，眼下气息比踏入奈梨郡前，颇有些变化。
不过比起单纯灵能的精进，它最大的收获还是【平等天】这一自创的灵能技艺，在五重意识的共鸣、第四环灵能者的外在高压下，现在有了新的理解和改进思路。
若是这么一路不断改进突破下去，等它重归第四环时，想必灵能技艺&#183;【平等天】能在【超越】道途上留下颇深的一笔。
当然，若是想让“颇深”化为“浓墨重彩”，那它大概需到第四环巅峰，乃至第五环了。
毕竟，【超越】道途，在数以万年的开拓后，早已不是那个有以一敌千、生捏铁石之力，就可称为超越高手的古早时代了，如今最前方的边界已至第六环&#183;【神座】。
而青金石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我与钢矩进行了联络，它已知晓我未死的消息。”
钢矩，就是那位在上間元司斩出“大荒落”时，撞击奈梨区域【监察网络】的深渊领主。
它并非新一代的智械高手，而是跟青金石同辈，追随着“军团”曜星三，完整经历过【自由革命】的老智械。
论及在智械的话语权和权威性，它甚至比青金石更高——毕竟后者甚至没撑到自由革命末尾，在中后期就被打得分崩离析，不知所踪了。
“我们达成了协议，在未来一段时间，它会暗中为我在智械群体里布局蓄势，创造一个我回归的最佳时机。”
青金石环视众人。
“而在此之前，我要继续同宋识一道走。”
同为【超越】，楚铜炉做出合理推测：“因为这样实力升得快？”
青金石弹出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现在的实力......还是低了，贸然回归，不足以服众。”
胥宇都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身为【启明者】的副指挥官，他自然知道现在智械内是个什么情况。
——目前活跃的智械派系，每一方都声称自己才是“曜星三”的最正统传承者。
当年曜星三留下的对话、理念、行动等数据样本，经过智械反反复复的数据分析演算，一次又一次被定向迭代，眼下各方派系人手一尊曜星三的人格模型，每尊都全方面肯定己方，强硬抨击反对方。
这种情况下，单纯“流星&#183;阿塔尔”的名头，想领导智械，就不太够了。
需要更强的实力——比现在的第三环下位，更强的实力。
“可以。”
宋识抱着手，慢悠悠道：“反正以业南那块的情况，好手高手肯定是不缺的。”
胥宇都抛来一只车钥匙。
宋识抬手接住，他没有植入义体，没法实现更“现代化”的载具解锁方式，所以胥宇都专门做了个实体钥匙的解锁系统。
不远处的青金石摄像头亮了一下，胥宇都听见谈话，把“载具操控权限”传了智械一份。
这是一辆灰白色的越野车，线条冷硬分明，充斥着极强烈的力量感，空陆两栖，必要时刻能变形成穿梭机，横行无阻。
青金石扫描了一下，第一秒就找出了七处来自公司研发出的技术专利，不过胥宇都大概率是没付过，也不打算付专利费的。
话已说完了。
无所谓告别。
那就各自走。
胥宇都丢下一句“我等着你的第四环”后，就带起楚铜炉，化身一条蟠龙直冲云霄。
虽然这一次特意收拢了躯体规模，仅仅堪堪数十米，但煌烈威势丝毫不减，以浩荡之势向着企业联盟驶去。
胥宇都要通过这种方式，宣告着“蟠龙”的归来，震慑这些天蠢蠢欲动的不怀好意者。
“宋识，青金石，楚铜炉，胥宇都，再见。”
艾闾说完，驾驶着一辆摩托，没有回头，消失在了荒土的地平线。
胥宇都走前，顺手帮他也组装了一辆顶配摩托，还启动了自己的超视距观测系统，标记出一百二十里外的某处位置，正好临时驻扎着一支中型流浪者部族。
“呃，一下子就没人了。”
宋识坐在车顶，手撑在身后。
太阳缓缓沉了下来，起先是浓烈的橘红色，如一面薄帘覆过天地，然后薄帘被轻柔地掀了起来，那些火红的云霞无声无息地变重，浑然黯淡了下来。
最后一缕红光自地平线隐没，幽幽冷冷的黑暗蔓延过大地，如静谧的长河，卷走了所有的声息。
然后新的光升了起来。
那大概是破败的荒土，唯一比城市有生机的地方。
深邃无垠的夜空，在没有了霓虹污染后，倒映出了斑斓的星河，耀眼的水缎流淌过穹宇，为黑色的世间点缀起点点光星。
宋识仰起头。
同一时刻，在极远的地方，燃起黄铜火烛的长廊尽头，宏伟天国与圣像的浮雕一如以往，神圣尊崇，而白色的大理石阳台边，有人凝望着夜空，任由星光挪移，将她整个人照得明暗不定。
直至许久后，她忽地松开了五指，那封送来的密函随风远去，纸张翻转间，隐约可见“宋识”、“东陆”、“斩第四环”等字样，又于下个瞬间，风倏然高了起来，卷起密函彻底升入夜色，再也不见。
一同飘入夜色的，还有一声轻轻的笑。
“哈......”
宋识突然轻笑了起来，收回了视线，翻身跳了下去。
“时不我待，不感怀了，青金石。”
宋识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青年手肘压在窗沿，懒懒地靠在驾驶座上，收音台调频随手开启，不知名的激昂歌手，奋力拨动琴弦，在无人的荒土开始咆哮。
油门开到最大，雪花状的尾流缓缓喷涌。
“直抵业南......”
“不论其他。”
——第三卷 &#183;【辽广星域】。
终。
第三卷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时隔三个月，又到了我第二喜欢的卷末总结环节。
比最初预估的时间点，提前了一个月，真是出乎预料。
先聊一聊本书吧。
截止第三卷 “辽广星域”结束，灵能者不死于枪火接近百万字数，成功打破了我的记录。上本书完结时的字数，是九十七万字。
创造历史。
——部分涉及底层世界观的信息，“天坠”与“虚假的星空”，也已正式登场。
按照目前的规划，不出意外，灵能不死于枪火的完结字数应该在两百万到两百五十万之间，我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合适的长度。
而将视角移回这一卷的话。
必须承认的是，在学识理事会部分，我犯了一些错误，致使阅读体验变得无趣起来，索性设置的场景最后都写出来了，让我勉强绷住了。
我是场景流选手，我有自信写出很好的场景，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就“啊哈哈哈……”捉襟见肘了。
吸取教训。
努力变强。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大概面貌，已经揭晓，但正如前两卷，企业联盟的九巨企没有悉数下场，这一卷活跃的东陆势力，亦非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所有。
还有同为核心支柱的【四煌天】，以复数次一级的、单一第五环坐镇的势力，未曾出场。
感谢环节。我在后台都能看见，真的是非常感谢，在开这本书前，我从没有想到能取得今天的成绩。
写东西真是开心啊。
谢谢大伙。
如本卷尾所说，下一卷的舞台，是“业南”。
作为当世执掌一方的大势力。
会有活吧，大概。
那么。
灵能者不死于枪火。
——第四卷 。
【尘埃天途】。
&#183;
（啊，今天只有一更）

第一章 游荡者部族
丘陵在大地上起伏，世间好似只剩下浑黄这一种颜色，就连自风蚀岩缝隙萌发出的生机，也随之感染，蒙上了焉巴巴的土黄。
在一些破坏力度没那么狠的荒土上，还保留着七土战争前修筑的公路，大多年久失修，但再怎么垂垂老矣，公路开起来也总比原生态的崎岖石路要好得多。
不过宋识无所谓。
胥宇都交付的这辆越野车，猛猛堆料，左边舀一勺【时序通行】技术专利，右边倒一碗【南域重工】工程模块，弄出的悬挂系统和自平衡模块性能惊天动地，就是斜面七十五度都轻松稳固，驾驶体验如履平地。
偶有遇见一些风蚀岩壁，遗弃防御工事，不想绕路，随手唤出一线火流击碎。
若是撞上山脉与峡谷这种险峻地势，那就开启越野车的航空模式，顷刻间变成一台穿梭机，直上天空。
驰骋纵横。
前往业南的道路，至今畅通无阻。
“赢！就在起跑线！赢！就是最棒的爱！索姆新生物，新一代调整手术，为你的襁褓献上最诚挚的礼物，让他踩住向上的阶梯......”
车载电视上，适时切出视频与照片，一尘不染的研究所，明亮先进的实验室，以及全员履历豪华至极，个个都是从无数人里卷出来的精英研究团队。
索姆新生物，巨型企业【翡翠制药】全资控制的子公司，一家专注于从生物层面拓展智能边界的前沿企业。
然后，在电视开始冒出“新人类”、“未来必将属于——”等名词时，宋识随手关了电视。
“胎内调整手术......那些公司高层，不早就开始搞了。”宋识拨开车窗：“性能优势嘛确实有优势，但你真要说‘新人类’，那不还早着嘛。”
更强的记忆力、更卓绝的逻辑与思维构筑能力、对义体的耐受性增强、经历定向生物调整后，更优越的神经回路......
考虑到刚才索姆新生物推出的胎内调整手术套餐价格，他们向市场开放的，应当是阉割版本——那种最完备的、全流程的胎内调整手术，足以让一个中产家庭倾家荡产。
大概率还不够。
“平时吝惜的很，搞起宣发倒是毫不手软，推流广告都发到荒土了......”
宋识一阵无语。
“新人类......翡翠制药在这方面的技术是最领先的。”青金石漂在后座：“但应用上的集大成者，是【伏波能源】。”
“你直说是格罗登家族就行了，新神民。”
宋识往后一靠，让越野车自动驾驶，【时序通行】在智控导航领域的造诣，确实是极出众，这些天开下来非常舒心。
“你反对这种人为的物种划分？”青金石从善如流。
“倒不是反对，只是，没有意义。”
宋识五指敲打着窗沿，随口道：“今天的调整手术是让大脑增强一倍，你成新人类了，那过段日子，生物技术进步了，调整手术有了新进展、新花样，那手术对象怎么称呼，新新人类吗？”
“伏波能源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见格罗登家族，分出来个一二三四五代神族。”
【伏波能源】这大半年来损失颇大，丢了铸光城后，它的市场信用狂跌猛降，面对各方公司明里暗里的下手，哪怕管理高层果断选择断尾求生，抛售了大量资产，收拢了业务规模，将动荡缓和了下来，但由此带来的巨量市值蒸发是实打实的。
“而且，若是一套调整手术便能称为‘新人类’，那灵能呢？”
宋识呵笑了一声：“不说别的，单论你们超越，第一环、第二环与第三环，区别就不算小了，难道每一环都划出新物种归类么。”
“现在企业联盟的性别分类，都已经让人头疼得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宋识叹了口气：“真要再搞个物种分类的选项，真不嫌填表麻烦吗。”
青金石若有所思。
智械内部，其实是有呼吁大家按汽车智械、机甲智械、家电智械、成人用品智械等一类搞区分的思潮，不过声势非常小，几乎没有智械理会。
“所以......”
宋识从车门凹槽里拿出一只暗银涂漆、硬朗线条的手枪，看也不看，就是顺手朝一个方向开了一枪。
【锻造之焰】的加持下，这一枪爆发出了极远的射程和杀伤力，赤色的焰流横贯千米，命中了一处土丘，一刹寂静后，焰浪轰然升腾，硬生生将整座土丘烧成了灰烬。
连带着埋伏在内的流匪一起。
荒土上的公路固然便捷，运输效率极高，但流窜的匪徒同样明白这点，几乎每隔一段公路，都有人埋伏，虎视眈眈。
他们的目标当然不是那些有武力安保，复数载具的大车队，而是抱着侥幸心态，选择独自上公路的车辆。
——不过宋识此刻的路线，并非公路。
他自不是担忧风险，只是单纯想换条路走，所以选了一条“公路”这种公共路线之外，属于各方过客经年之下，默认性质的荒野路线。
可惜荒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劫匪。
开过来没一会，这已经是宋识点掉的第七位劫匪了。
“......嗯？”
不知过去了多久，宋识的视线忽然从数据平板上的公平卡牌策略游戏“奥利加尔战记”抬起，正准备按十连抽的食指也停顿了下来。
感知里，前方数公里的位置，有人。
并非劫匪......有复数的个体与载具，是支车队。
细细分辨了一下气质，宋识有了判断，这种夹杂着风沙、机油与老锈金属的味道，是一支“游荡者部族“。
“——青金石。”
宋识突然开口。
“已骇入接管对方设备，信息检索完毕。”青金石秒答：“他们是‘干净’的。”
想在荒土上长期过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里的人，纯粹的“力量”可以弱一些，但心思必须到位——不然除非你有足够容忍的部族庇护，否则大多都死得早。
游荡者部族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平时当游荡者，见到好买卖时，摇身一变当劫匪的事情，可屡见不鲜。
以青金石深度4的【恶魔】之能，对方怎么也想不到，己方的档案在以帧为单位的时间内，就被检索浏览一空。
“干净？”宋识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哪种程度的干净？”
没有预计中的秒答，这一次青金石沉吟了一下，才吐出一个词。
“很干净。”

第二章 死在那里
越野车的引擎声缓缓熄灭，停在了距离车队两百米的地方。
宋识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原本正在搭载临时营地的车队，一下子肃然了起来，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站了出来。
他们的打扮都是耐磨夹克、工装服与牛仔裤，上面缝缝补补，有着大块大块的布料拼接痕迹。其中一人拿起一把突击步枪，架在身前，毫不掩饰地拉响了保险。
“没恶意。”
宋识抬高了点声音，同时大方地亮了亮全身，显示没有任何武器的迹象。
“我这边一个人，正好碰上你们，想搭伙一段，怎么说？”
端着步枪的男人审视着前方的青年，年纪不大，没有明显的义体植入痕迹，这种情况下，自然肉手，无名指内侧和虎口没有老茧......说明对方枪械用得很少。
那问题就太大了。
不精通武器，不植入义体，年纪又小，单枪匹马就往荒土闯。
——不是脑残，就是狠角色。
可狠在哪里呢......
正在这时，持枪者旁边的同伴，开口了。
“朋友。”他沉声着：“食物和水，我们也不多了，但可以分你点，只是搭伙一路走，我瞧就没......”
“这位朋友......你是一个人？”
忽的，一道嘶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是位大概六七十岁的老者，脸皮的褶皱令人联想到经久风蚀的丘壑，浑黄，坚硬，每一缕缝隙都沉淀着深深的颜色。
他从营地的一顶毡皮帐篷里走出，地位显然很高，堵在门口的两个男人见到他，神色一下子尊重了几分。
老者向他们微微点头，算是示了意，然后望向了前方的青年。
“一个人。”
迎着这视线，宋识没有犹豫，朗声答道：“加一台智械。”
青金石飞了出来：“你们好。”
见到智械，老者的眉头稍稍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打量了青年与智械几个呼吸，然后转过身。
“那进来吧。”
一旁的两人愣了愣，旋即一惊，压低声音：“乔森叔，这太冒......”
“我的感觉。”被称为“乔森”的老者摇了摇头：“他们很干净。”
这句话没有压低声音。
那就进来了。
宋识把车停在了营地边上，与其余载具，主要是皮卡车围住了营地，后者大多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防尘布，这块区域的荒土晚上风沙很大。
这支游荡者部族的规模不大，甚至可以说颇小，一共只有六辆皮卡、一辆面包车，大多爬着锈迹，全部成员二十位出头。
宋识还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些人的年龄都不低。
那两位负责警戒的成员，说是“中年男人”，但细看下，他们恐怕已超过五十来岁了。
“......你们来荒土是打算做什么。”
天黑了下来，营地中央升起两团篝火，火光在风中晃动，映出两张泛起浓重橘红色的脸庞。
老者没有问宋识的名字，也没有报自己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像是那团火可以烧却眼珠里的浑浊。
“到业南去。”
宋识把手按进了火里，感受着温度。
“业南。”
老者念叨着这个词：“嗯，你们是该去那。”
“怎么说？”
宋识偏过头。
不远处，青金石正给人维护义体和修理设备，这支流浪者部族的资源明显不充裕，碰上这种事情，对他们的态度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年轻......年轻是最好的馈赠。”几个呼吸后，老者才慢慢道：“业南足够大，容得下所有人，你们到那去，有未来的。”
宋识非常自然地问了出来：“那你们怎么没去？”
老者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我们这个部族，早就名存实亡了。”他拾起一块煤炭，放在篝火边缘：“未来是属于年轻人，可不是给我这种老家伙享用的。”
“他们都到业南去了。”他说：“十几年前开始，我等的家族就分裂了。”
宋识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在初代业南之主的带领下，七土战争中陆续落败的势力簇拥而来，先败后胜，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之一，奠定了如今的世界局势。
游荡者，自然也是【业南】的构成之一。
——毕竟相比起其余势力，他们对于“败者”出身的新国度【业南】，有着先天的亲切感。
当年尚在七土战争时，就有数个游荡者大部族投向了业南，凭借自己对荒土行动的优势出力，成功换得了战后的固定家园，结束了荒土游荡的生活。
荒土的生活并不轻松。
这是远离文明之外的疆域。
七土战争结束后，直到现在，一直陆续有新的游荡者选择投身业南，就连一些曾名噪一时的大部族，或是因此人员流失而消亡，或是整个部族都加入了业南。
眼前这支小部族，也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员罢了。
“行吧，那就不谈未来。”宋识烤好了一串白蛆干，往嘴里送：“只问问接下来，你们的打算？”
“再过些日子，这片区域要进入风暴期了。”老者头也没抬，咳嗽了两声，答道：“我们要向北走，到没有风沙的地方去。”
“独家路线？”宋识有了点兴趣。
“独家路线......那可不是我们这种小部族能有的东西。”老者笑了起来：“我们......”
“只有那么一点，传承的经验。”宋识替他说出了下一句。
老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诧异的味道，他偏过头来：“你以前在流浪者部族生活过？”
“算是吧。”宋识笑了一声：“跟着几个部族在荒土上跑过一段时间，麻烦是麻烦，但还挺有意思的。这种家族传承的东西，你们游荡者不是最爱讲吗，我一猜就是。”
“......竟然是这样吗。”
老者想了一会，然后颔首：“我只是感觉到你比较‘干净’。奇怪，对当过游荡者的人，我自认眼光还是不差的，但你身上没太多游荡者的味道。”
“那可能是因为我当其它职业的时间，比流浪者长得多吧。”
宋识笑了笑。
“往北走，那到了北边后呢？”他又道：“继续游荡？或者找个临时社区抱团？”
“然后死在那里。”老者说。

第三章 我之归处
老者拉起裤腿，裤脚沾染后又板结的泥块，随着这动作碦嚓掉了下来，露出下方的真容。
那是一条重钢材质的机械义肢，很老式的设计，侧方的出厂编号已经磨平，防锈涂层明显已反复喷涂过不知多少次，像是一块块积年的斑渍，让义肢表壳颜色看起来深浅不一。
“要猜一下吗？这条腿陪了我多久？”
老者敲了敲这条腿，沉闷的声响。
“十一年。”宋识没有犹豫：“上下浮动三个月。”
老者愣了一下，正准备出口的话，竟一时间有点说不出来了。
“我对义体还是有点研究的，我是指应用领域。”
宋识打量着这条义腿：“不能判断目标的义体使用时长，评估性能保留情况，就直接盲目动手，多少是不想活了。”
前世自己的自由赏金猎人生涯，纯以灵能和外接武装对敌。
只是这个时代，你植不植入义体倒是无所谓，但若是对敌人的义体全然无知，一窍不通，那疑似就是找死了。
宋识在心底补了一句。
当然......仅限于自己第三环前。
饶是以老者累累时间沉淀下来的心境，也觉得眼前的这个青年有些吊诡了，看着模样不大，但怎么又是跟游荡者部族混过一段时间、又是认识智械，还对义体有深厚研究？
然而火光摇曳间，最后，老者只是说了句。
“是的，我这条腿陪我走了十一年两个月。”
他覆着厚厚茧疤的手，摸了摸划过义腿表面的一抹擦痕，熟悉的轻微刮擦感，然后拉下了裤腿，重新恢复如常。
“我已经活了七十三年了......我的神经回路太老了，已经没办法再更换义体了。我可不想活了一辈子，最后还成了个赛博精神病。”
老者摇了摇头：“有些晚上，我还能想起第一次独自进城购置物资的情形，但现在，我成了家族里最老的家伙。”
他的语速并不快，每说出一句话，都要咳嗽几声。
“在这里的，就是家族最后的人了。”
宋识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你们要死在荒土上。”
“我在荒土活了一辈子。”老者平静地凝视青年，淡淡道：“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莫洛家族的墓园，我要死在这里。”
“不打算临终前最后看一眼，你那些加入业南的族人吗？”
“没有意义了。”老者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我知道有些人是怎么叫我们的，一帮抱团取暖的落魄流浪汉，‘家族’只是个方便更好抱团的称呼。”
“他们没说错，游荡者的‘家族’文化，确实是由此诞生。”老者说：“他们只是搞错了一点，我等家族的那些情感，不是虚假的。”
“我的那些族人......我对他们其实没有愤恨。”
老者低低叹了一声：“我们只是坚持地，分道扬镳了。”
于是没什么话可说了。
在第二天的凌晨，世间尚处于蒙蒙晦暗时，宋识在毡皮帐篷里留了些常用药物后，不辞而别，离开了这支车队。
呼——
凌晨的冽风迎面呼啸。
宋识按着方向盘，熟视无睹，顺手放起了一首轻快的歌。
“是否不符合氛围。”青金石冒了出来。
“偷听谈话是吧？”
“不，我没有偷听。”青金石严肃答道：“只是你们的声波，被我的声波设备捕获到了。”
“哈......”
宋识顺手拆开一支蜂蜜柑橘味的营养膏，这跟不久前的药物一样，都是胥宇都留的物资，堆的后备箱满满都是。
“氛围不是挺好的么。”宋识咬着营养膏：“他的心愿是死在荒土上，而现在正一步步朝这个目标前进，有多少人能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这歌不符氛围？”
“高兴......可我的表征分析模块结果显示，对方的情绪并不包含‘高兴’。”
“旁听就算了，你还直接分析起来了？”
“不，我没有分析。”青金石严肃解释道：“表征分析模块归属于我的‘资讯接收系统’，是自动运转。”
宋识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开口：“不是这么算的。”
“按你这种算法，那‘家人死亡’一定是悲痛的，但其实不是的。”宋识叹了口气：“懂不懂什么叫寿尽终寝啊？这种情况下，就是死的亲爹，也算是善终喜丧了，不说多么高兴，但绝对算不得悲痛的。”
“游荡者部族，是避免不了消亡的......这算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
宋识道：“这一支部族没有受到外敌侵袭，没有被某些治安部队当劫匪杀了邀功，没有被荒土的天灾吞没。他们亲自为自己砌好了墓园，稳稳妥帖地躺了进去，这就很好了。”
“——不说这个了。”
宋识轻快地敲打着方向盘：“看一下地图，到业南的边境还要多久？”
“按目前的速度，两天内。”青金石回答。
不算慢。
不过比较可惜的是，分开的这几天，胥宇都那边一直没消息传来，至今都还不清楚，到底要给自己塞什么东西......
就这么又开了不知多久。
远方的地平线尽头，忽然掀起了一阵滚滚浊尘。
轰地一声，一道疾影撞碎尘雾，腾跃半空而出，又稳稳落在了地面上，继续玩命向前狂飙。
那是辆风尘仆仆的摩托，上面的骑手先前只顾闷头跑，没预料到这么大的荒土，竟然让自己撞见了人。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挂胸前的动能步枪枪口，朝天连按数记扳机，砰然的枪声骤然划破长空。
借着枪声的惊动，他猛地朝前方的越野车大喝。
“——转头！跑！立刻！快！”
下一瞬，一头像是打了膨化剂，有着近似猛蜥、却比那些同类大上数倍的巨蜥撕碎尾气，以丝毫不逊色摩托的速度，高速爬掠过大地。
那名骑手暗骂一声，反手扫去一梭子，只是巨蜥的浓密鬃毛猛地亮起微光，一层无形的力场升起，虽然顷刻间就破碎，但仍极大衰减了步枪的杀伤力。
然后越野车停了下来。
然后宋识走下车，接过青金石牵动引力抛来的手枪，点起锻造之焰，开了一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四章 人才引进
一发流焰破空，焚断一切，精准地命中了那头长近十米的巨蜥，没有所谓的皮开肉绽、焦骨烧肉，来自灵能技艺&#183;【余烬】的力量，让它直接化作了一团砰然散开的灰烬。
裹挟灰烬的焰浪扩散开来，即将吞没骑手时，又自发如海潮般分散。
一连串景象来得太过突然，猝不及防下，骑手没被焰浪伤到，但对机车的操控失误，轰隆一声翻了车。
但骑手在侧翻的瞬间，一个腾身，在半空翻滚了一圈，稳稳落在了地上。
“有义体的辅助，也有反复训练的效果......”
宋识食指挑着手枪，转了一圈，随手抛给青金石。
“不错，单凭这基本功，你也担得起一句熟手了。”宋识称赞道：“不愧是业南的游骑兵。”
“嗯？！”
骑手站稳脚跟，心中一惊。
并非因为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眼下的荒土位置离业南边境谈不上太远，还属于业南的影响力辐射范围，有这份猜测不足为奇。
——真正令人心惊的，只是对方刚才的那一枪！
穿甲高爆弹？
不，如此灵活性的焰浪，还有触及瞬间就统统烧成的灰烬，这分明是灵能的力量！
刚才那头须鬓蜥乃觉醒了灵能的异种，可称“幻兽”之流的生物。
按照灵能的等阶划分，仅仅初入第一环，理论上一枪就能带走，但须鬓蜥这种荒土兽类又不是人类，天生皮糙耐打，兼具力量和速度，真要厮杀起来，十个初入第一环的、自然人状态的灵能者，都可能被一波带走。
结果这等猛兽，被对方字面意思上的一枪打成灰了！
——恐怕，对方已身具第二环的灵能了。
“瞪我做什么？”宋识理了理大衣：“不准备感谢一下吗？”
“呃，啊，哦、哦哦。”那位骑手连忙举起手，一边示意无威胁，一边喊道：“多谢兄弟救命！感谢感谢！”
“嗯......”
宋识漫不经心地点头，视线反而瞥向了地上的大团灰烬。
“可惜了，现在的幻兽可不常见。”
道途的对象永远是“灵能者”，而非某个单一的种族，植被与兽类，自然也有资格觉醒灵能。
第一环的灵能技艺，几乎都是基础，大多无所谓仪式，所以“幻兽”也能自如取得灵能技艺，而若其能踏入第二环，那智能同样将跃升，不逊乃至超出一般人类，自然也能理解和执行仪式。
奈梨郡三等世家，上間氏，就曾在奈梨山豢养过一头拥有第三环灵能的幻兽，四色彩**雀，可惜十来年前就被上間元司吃了续命，自己此行遗憾没能见到。
东陆那边的幻兽其实是有不少的，不过大部分都是作为“个体”而存在，镇山镇宗镇宅镇派神兽，不像凡普斯塔帝国那边，有较系统化的整体架构，甚至组建了一支幻兽骑士团......
当然前世，自己两边都砍过不少。
“怪我，怪我。”
那位游骑兵听见感叹，思忖了一下，决定顺着对方话说：“要不是我，这头幻兽也不至于死。”
“跟你有什么关系？”宋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没说灵能者不能死。”
游骑兵愣了一下：“呃，灵能者？”
然后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连忙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心底嘀咕了一声。
难道对方是那种灵能至上主义者？
不过看着对方如此年轻的模样，他很快按下了这些想法。
“这位......兄弟。”
游骑兵慢慢挂起笑意，那是能让人感到殷勤，却又不惹讨厌的笑脸：“没错，我正是业南的游骑兵，方便说说嘛，你接下来打算干啥？”
“啊，别误会。”游骑兵手抚过土褐色的防风斗篷，拨下来一地灰烬：“我们业南游骑兵的牌子，在荒土上还是有分量的。你帮我一次，那还有啥可说的？你说说看打算，我看能帮你点啥。”
宋识看了他几秒，直到看得后者心里泛起嘀咕时，忽然也笑了起来。
“行啊。”宋识微笑道：“我要到业南去。”
游骑兵大喜过望：“那不凑巧了吗！”
他正要一拍胸膛，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兄弟以前是干什么的，这能说吗？”
“自由赏金猎人。”
听到“自由”两个字，游骑兵眼睛都要亮了，立刻拍胸膛：“没问题，我直接送你到业南，老实说，要在荒土过活不是只看战力的，但这我纯看家本领啊。”
“不对吧。”宋识作出疑惑的表情：“我听说业南游骑兵向来是三人一组，共穿荒土，你这......”
“共穿荒土肯定也不是一直黏在一块的，那任务还怎么执行？”游骑兵解释道：“我跟他们暂时分开，结果撞到了刚刚那只须鬓蜥，被撵的到处跑。”
“护送你这个，不碍事。”游骑兵笑道，从怀里拿出通讯器，扬了扬：“等过会信号好点，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他们暂时放缓作业，等我重新赶回去。”
宋识点点头：“现在行情怎么样？”
“啊？”
“第二环的灵能者，又如此年轻。”
“呃！”
“敢无义体单骑闯荒土，说明实战能力也强。”
宋识指了指自己：“业南现在的人才引进政策，能分你多少？”
“咳咳......”
游骑兵连咳数声，双手合十：“纯引荐费四万、正式落户二十万、要是待满三年还能再给我十五万，咳，当然，无论给我多少肯定都分你一半。”
“但是吧，这只是我这边的，我们业南对人才大方得很，您要真落户了，拿完人才引进福利......大概率也看不上我这点硫币了。”
游骑兵常年奔波荒土，职责复杂而多样，除开常规的地理测绘、态势预警和环境评估，像现在这样随机人才引进，也是他们的任务。
况且业南这方面给的补助，还真挺多，算是他们的额外收入——为国又为自己。
“咳，兄弟，你连这个都知道，那就好办了。”对方哎哎两声，合着手。
“你听说过业......”
游骑兵思量一瞬，果断换了个更拉近关系的称呼。
“兄弟，你听说过咱们的，‘辉煌正道’吗？”

第五章 辉煌正道
“请阐述一下。”青金石飞了出来，摄像头对准游骑兵，语气很诚恳：“业南的‘辉煌正道’。”
游骑兵一直在看宋识，冷不丁见旁边飞出台会说话的球型机械，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这是兄弟你的......宠物机器人？在荒土上聊天解闷的那种？”
“你认错了。”青金石平静道：“我是智械。”
思考了一瞬，他放出一颗引力球，这鸡蛋大小的球体，猛地激发引力场，在游骑兵的注视下硬生生让板结如岩的地面龟裂，凭空“挖”起了一块不比刚才须鬓蜥体积小的巨大土板。
滞空不动。
“我也有灵能，【超越】道途。”它示意对方可以摸一摸土板，确认那并非生成的高像素全息投影：“嗯，我对业南的人才引起很有兴趣，但物质资源我并无太大需求，所以......能否为我阐述你们的‘辉煌正道’呢。”
“牛逼啊兄弟，我光听过，但还真没见过你们智械啊。”
游骑兵盯着了机体几秒，认真思索了一下。
“你们生孩子真是靠调试接口和数据线吗？”
青金石秒否定：“错误。”
这位游骑兵相当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被否定了浑不在意，转而笑了起来：“辉煌正道......这位智械兄弟，我问你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被打爆了？我是说自由革命。”
“当然，智械力量不足、数量太少了，这些就不用说了，我的意思是，那种更内在的、更本质的原因。”
青金石的摄像头闪烁了一下。
既要前往业南，它自然提前搜集浏览了海量的业南资料，只是纸面上的概念与现实的显现，终究不能等同，所以它才试图了解，对方作为普通游骑兵对“辉煌正道”的理解和看法。
但饶是如此，它也没想到，对方竟开口就是这种问题。
“——因为‘利益’。”
没有给青金石开口的时间，游骑兵竖起食指。
“你们智械被打爆的前提，是先反抗，而造成你们反抗的，正是那些‘利益’。”
“那么问题来了，造成这些‘利益’的源头，是什么？”
游骑兵摇着头：“我知道，有些人反智械反的都魔怔了、有些人认为智械就该狠狠当工具......但他们根本从这上面得不到利益，为何仍义务反顾地去做？”
“因为真正获得‘利益’的、那些更上位的存在，他们想维持这利益，所以推动了这些趋势。”
“你们去过企业联盟吗？我这么说吧，千百人的想法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公司高层的一个念头。他们不打算给智械权力，只想一个劲的、永远地从上面榨取利润，所以蓄意蹂躏了风向，这才导致下面的民众一同反智械。”
青金石已明白了什么：“你......”
“我只是举个例子，毕竟你是智械嘛。”游骑兵笑了一声：“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他用力踩了一脚浑黄色的板结地面：“瞧瞧看，你们知道不？这地方在百年前，其实是个森林，只不过七土战争时挨了一波粒子炮群击，搞得现在什么东西都不长了。”
“七土战争，同样是这些人带来的。”
游骑兵仍在笑，只是透不出几分喜悦：“那些最上面的存在，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了更好的吞噬其它，掀起了战争，将整个世界都拖了下来，弄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我不是在说一切责任尽在他们，其余人就纯纯无辜清白。但再凶狠的，哪怕杀了上百人的杀人犯，也只是‘个体’，他无论凶狠还是疯狂，都影响不了其他人，影响不了‘整体’。”
“我遇见的大部分游骑兵，对这些都能说上一大串啊。”
宋识笑了起来。
“我可是游骑兵，这方面受过专业培训的，懂不懂游骑兵在业南的含金量啊？”对方不以为意：“而且，培训只是教你怎么把话说得更漂亮些，你要是自己都不信，那再怎么培训都没意义。”
“兄弟。”
游骑兵直视着眼前两人：“你们难道就不想把那些元凶统统拉下来，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不想让世界导往更理想的方向......”
他说这话时，语速潜意识地慢了下来。
“来业南吧。”
那对褐色的瞳底，闪动着真实不虚，近乎虔诚一般的光泽。
“——与我等一同，行这辉煌的正道。”
“辉煌正道啊......”宋识似是有些感慨：“好久没听过了。”
“咳，兄弟，要是这不能让你心动的话，我们人才引进也很是有物质的。”
那抹虔诚一瞬而逝，听到对方的话，游骑兵一下子回到了开始的模样，连忙张口就来：“什么灵能技艺的仪式，灵能高手指导，出去有人撑腰，大房子漂亮姑娘吃的喝的，肯定猛猛给你发啊。”
宋识叹了口气：“说好的辉煌正道，让世界导向更理想的方向呢？”
“兄弟你年纪轻轻就是第二环，天赋这么好，能者多得那不应该的嘛。”
游骑兵摆了摆手，跟着叹了口气：“我承认业南也不是一尘不染的超级净土......唉，实话说吧，里面勾勾道道、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的，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不能指望什么事情都能一蹴而就啊，我们起码方向是对的，一直在朝那里努力。”
游骑兵掰起指头：“那帮巨型企业的公司杂种，我就不说了，你瞧东陆那边，东陆共和国一帮家族门阀大搞特权，学识理事会尽是些魔怔人，北霆防卫阵线好像现在还可以，但将来换个性情不一样的元帅，那不还是纯纯......”
作为荒土奔波的游骑兵，他对各方势力的了解，比一般人强出不知多少，眼下掰起指头来如数家珍，挨个点了遍名。
“——都不如业南。”
最后，他严谨地总结道。
“到时候在说吧。”宋识耐心听了半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轻快道：“不急于一时，我现在就算给你说我一定要加入业南，可后面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游骑兵闻言，反而心中一喜。
不怕你拒绝，就怕你无视。
不过表面上，他叹了叹，翻身坐上了摩托，双手按上扶把：“行吧，那咱们现在就走？”
“哦？”
“一码归一码，人才引进先不谈。”年轻的游骑兵拉下挡风镜，嘿然咧嘴：“说送你到业南，那就送你到业南。”

第六章 陛下手谕
轰！
嗡！
越野车和摩托在大地驰骋纵横，拖曳出两抹并行的长长尘烟。
“——宋兄弟，看到没，这就是游骑兵的含金量！”
对方驾驶着摩托，硬顶着迎面的狂风，大声吼道。
越野车和摩托的轰鸣响彻，极为躁动，只是宋识和对方都非普通人，因此毫不影响交流——后者并非灵能者，但久经训练，又拉了25%的义体化程度，身体机能远超常人。
游骑兵的语气里，有着不加掩饰的自豪。
自从有他在前面引路，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荒土流匪，忽的消失不见了。
——因为这些家伙，不愿招惹业南的游骑兵。
这些游骑兵本身个个就是硬骨头，难啃得很，况且就算你啃下来了，也榨不出多少值钱的玩意，毕竟游骑兵出来是执行任务的，不是运什么宝贵货物或者花天酒地。
而更进一步的原因，可以说是“不敢”。
荒土固然广阔无垠，理论上往里面一藏海阔天空，谁都拿你没办法。
然而作为各方势力里，最重视荒土开发的存在，业南恰好就是这个例外。
一旦察觉到游骑兵意外身死，以其死亡地点为中心，周遭的其余游骑兵立刻靠拢，形成环状合围，一边搜查一边收缩包围圈，很少有人能逃出这种天罗地网。
前世，待数年后第二次七土战争再起时，业南就靠着庞大的游骑兵队伍，占据了不少先机。
“宋兄弟！怎么样！我们业南是不是太行了！”
游骑兵还在大喊大叫。
“是是是，太行了。”
宋识倚着车窗，青金石拨了一个线程，接管驾驶：“那你觉得我行不行？”
“一样行！”游骑兵毫不犹豫，抬嘴就来。
宋识笑了一声。
而前者浑然没意识到，这笑声的意思。
因为虽然双方互相说了名字......但对方显然没认出来，“宋识”是谁。
倒也正常。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现任最高总裁，毋庸置疑，这是当世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但要是拿他的照片到北霆防卫阵线随机抽问，九成九的路人都说不出“霍索恩&#183;兰登”这个名字。
顺便还要问一嘴，不是这人谁啊，他很有名吗他？
“宋兄弟！”游骑兵喊道：“你这么年轻就到了第二环！我看将来第三环也是稳了！”
“第三环？”宋识打了个哈欠：“反正都是吉祥话，你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说我稳到第六环。”
“稳第六环！”游骑兵从善如流。
双方驰骋一日有余，越发接近业南的疆域，游骑兵肉眼可见的话多了起来。
当然先前他话也不少。
反正吉祥话不要钱，游骑兵没停嘴：“要我说！你要是来了我们业南，就是直接当上‘天众’也说不好！”
“天众啊......”
听见这个词，像是想起了什么，宋识微微挑眉：“那可是你们业南最强的一批超凡者，你就这么看好我？”
“唉，一切皆有可能嘛。”
游骑兵滴水不漏，但意识到这话题不太好再深聊下去，他果断转移话头：“其实吧，我觉得当个‘监察’不也蛮好，有权有势，谁都不敢得罪。”
“这是直属于业南之主的职位，有督察政务的职能。”青金石在旁边适时解释了一下。
“监察、监察、监察......”
游骑兵哼哼念叨着，眼底有比刚才说“天众”时，充沛许多的羡慕。
显然比起那不足一百之数、不可望及的【天众】，同样地位特殊显赫，但好歹能望一望的【监察】，更符合他的心意。
——更何况，这可是直属“业南之主”的职位！
何等尊崇。
“兄弟，你是不知道当上监察能有多威风。”
游骑兵唉了一声：“那真的是，什么都能插一手，没有谁是见你不怕的，那些什么局长总裁，别看平时他们权力大得很，在监察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惜想当监察太难了，什么都要看——”
“对了，差点忘问了。”提及这个，宋识随口道：“你喊那位叫什么？总统？议长？”
“你确实很懂业南嘛。”游骑兵夸赞了一句，笑道：“我们那一块，是认他当‘皇帝’。”
“我听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讲过，说当年七土战争里，我们原本的皇帝带老婆跑路了，正好那位初代业南之主带领麾下过来，接收了我们祖辈。但一直没名分也不是个事，所以干脆让初代业南之主加冕当了我们皇帝，就当第二王朝。”
“不过‘皇帝’真不算太稀罕，那一位我感觉最少兼了四五个皇帝的称号......唉，给我说这些的那老人，前年过世了。”
一时间，游骑兵没了说话的兴致，长吁短叹起来。
见状，宋识也没继续开口，转而看向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风滚草。
业南之主。
【公理军】奉其为皇帝、【第二国民议会】推崇其为议长、【萨门&#183;罗德氏族】尊其当族长、【海塔贸易】认其是永久席位的董事长......
自七土战争开始，直至如今，业南之主已历三代，每一代都是以一己之力，压服业南各方势力，执绝对权威，统御全境的人物。
前世自己第一次跑到业南时......
宋识的眸底，蓦然亮起赤金色的焰光。
在游骑兵仍浑然无察时，他抬起头。
短暂的一个呼吸后，游骑兵也反应过来出了事。
——因为天空上，一线竖直的紫光，骤然绽放！
这道紫光如刀片划出的伤口，蔓延数十米，呈裂隙的姿态，只是旋即，这一线裂隙缓缓撑开，扩张。
裂隙后的，是一只同样呈紫色的眼睛。
它有着难以想象的灵动，仅仅与其对视，就能感受到其内蕴含的奇异。
这只眼睛转动了一圈，像是还在适应环境，但仅仅一秒后，它就恢复回了极佳状态，缓缓俯瞰下方，与青年燃起焰光的瞳孔相对
瞳孔的表面，紫色的光膜泛起了涟漪。
与之伴随的，还有一声轻咦。
“好惊人的灵能......”
当灵能超过一定程度后，灵能者的“视线”同样蕴含着力量，而这短暂的对视，对方的“视线”之灼烈，饶是他自认已经足够抬高心理预期了，此刻仍是为之惊了惊。
嗯......有如此灵能的话，也难怪对方能做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了。
“宋识。”
第四环的灵能下，思绪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结束，平缓的声音自紫瞳传来，开始在荒土上回荡。
“——奉陛下的手谕，我在此等候你。”

第七章 巡境监察
被一只如此规模的眼睛俯瞰，游骑兵明显呆住了，他的喉结咽了一下。
然而紧接着，他浑身绷紧，义体功率攀升，咬牙拉过步枪，将枪口对准上方，食指按住扳机，随时能够扣动。
“不错。”
紫色的瞳孔注意到这动作，不由称赞了一句：“但你确认要向我开枪？”
这声音带起了点笑意：“我跟特雷西还认识呢。”
听见“特雷西”这个名字，游骑兵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连忙收起枪，双手合十：“咳，主要，您这么突然一下子，属实有点太吓人了......”
特雷西&#183;伯特，正是他们业南游骑兵的总指挥官。
任谁突然看见这么大颗眼珠子出现在荒土上，盯着自己，游骑兵扪心自问，很难不应激啊。
他确实不认识眼前之人是谁，但如此声势，恐怕灵能已经到了第三环吧......
“第四环的【启示】？”
宋识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饶有兴趣道：“但想精准预测我的位置，恐怕还不够吧？”
自己如今已成就第三环，又搞出了一系列大事情，若是按照东陆的说法，那便是自己的“因果”份量之重，远超寻常。
第四环的【启示】固然不俗，但想要克服这份因果之重，精准预测出位置，乃至在此堵住自己......
远远不行。
“那位‘工厂’胥宇都与你们分开后，可没有隐瞒行踪。”
紫瞳有着极大耐心：“反推一下，就能判断出你们分开时的大致区域，搞清楚你来业南的大概方向。”
“我确实做不到精准预测......但有了这些信息，我在此方区域专门等候，察觉出你却是不难的。”
宋识点点头。
“奉陛下的手谕在此等候......请讲吧，业南之主让你等我，是为了什么？”
宋识做了个“请”的手势。
饶是他，此刻都不由好奇，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以那位业南之主的权势与能力，知晓自己要来业南不难，但专门派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等候，说要给自己手谕？
要知道这一世，自己完全没跟业南打过交道。
不过下一刻，宋识瞳孔内的火光徐徐亮起，重弑化为的焰流悄然浮现，缭绕周身，语气渐渐升起了喜悦：“算了，我觉得你们陛下不管什么样的手谕，肯定都得看对方有没有资格接，不如我们直接先进入验证环节，手谕内容后面再——”
“我不跟你打。”紫瞳答道：“我又不是超越，跟你动手我有什么好处吗？”
宋识按住重弑的手顿了顿，他沉吟道：“你不为此畅快吗？”
紫瞳的声音无悲无喜：“我丝毫不觉得这会让我快乐。”
“呃，其实……”
宋识认真思索，试图劝说对方：“这样能探索，未知？完美符合你们启示。”
紫瞳的主人，不急不恼：“你这么了解启示道途？还打算教我如何探索‘未知’？”
“这样吧，你说出七种主流的占卜方式、三种典型的交感巫术、三种非典型的公共巫术，我就下场跟你打。”
没等宋识开口，他又悠悠补充了一句：“若是换成智械，这些问题自然会换成其它......所以青金石阁下，还望你不要场外插手。”
青金石的屏幕上，只好弹出个爱莫能及的表情包。
不同于渴望“超越自我，攀向更高”，由此诞生的【超越】道途，【启示】道途的诞生源头，从来都是对于“未知”的探索。
——对古老树木的崇拜，是否真的让村落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在腕上系起一根红绳，可以让姻缘幸福美满？
——在左膀上撒盐，便能带予人幸运？
——数枚骨骰掷出的数字结果，竟能预兆一段未来里人的行为？
这些曾经的仪轨与巫术。
在其余人困惑、茫然与不解时，一些人选择站出来，主动探索这些“未知”，再由他们解释、复现与阐述给其余人——这就是最初的【启示】。
“未知”永远是不会探索完的。
就像黑色的雾海里，忽然多出一个白圈，倘若白圈代表“已知”，那么每当白圈扩大，其边界线触碰的黑色同样更多，那代表着更多的“未知”。
“等等，兄弟，你就是，那位南斗？”
听着两人的谈话，再想起“宋识”这个名字，游骑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而在话语脱口的瞬间，游骑兵的脑机接口就已经在迅速发力，很快搜到了铸光城一役的主嫌疑犯照片。
他的义眼在大头照和面前青年间来回挪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不该高兴些吗？”宋识笑了：“等弄完人才引进，我觉得你拿的补助大概会多那么一点。”
游骑兵愣了一下，旋即大喜过望：“你决定加入我们业南了？”
“当然没有。”
“啊？”游骑兵睁大眼睛。
“——嗯。”
紫瞳适时嗯了一声，打断了对话。
这颗紫色的眼睛，氤氲的光泽流淌间，悄然浮现出神圣庄严的意味。
悠然的语气缓缓褪去，化为了低沉肃穆的平和朗声。
那是正式的宣读。
“此乃陛下之手谕——”
听见这话语，游骑兵的笑容突然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肃然。
他退到一旁，将位置全都让了出来。
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扣在胸口，挺起上半身，高声道：“业南之子民，游骑兵巴瑞特&#183;达流，敬听业南伟大的共主，我等所奉唯一之皇帝——
他肃声喝道：“敬听陛下之谕令！”
“——经由第一庭正式通过，现授予宋识临时‘巡境监察’职位。”
“监察？还是巡境监察？”
宋识微微抬眉：“份量还真不小，这种级别的职位竟然给一个外人，但先不提莫名其妙给我的原因......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需要这种东西？”
紫色眼睛的主人，颔首着，又道。
“宋识，陛下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紫瞳凝视着下方的青年，缓缓复述。
“——若是接下职位，巡游全境，那么我便在第一庭等着你。”
“报到。”宋识说。

第八章 磐岩
话语落毕。
谕令已宣读完毕。
游骑兵噌一下站了起来，心中一震、二震、三震，再震。
陛下手谕、监察、巡境监察......
短时间听见这些一个比一个吓人的词，游骑兵早就惊到麻木了，他本以为今天自己已不会更震惊了。
直至此刻。
第一庭？
——【第一庭】？！
没有业南人不清楚，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整个业南毋庸置疑的绝对权力中枢，那是业南之主的居所。
任何事情只要加上“第一庭”的前缀，那都非同一般。
陛下......要见对方？
游骑兵嘴唇颤了颤，瞪大眼睛，并非妒忌或者惶恐什么，只是单纯的、极大的愕然。
“不要问我陛下为什么要见你。”紫瞳说：“我也很想弄清楚这一点。”
“那要不，你试着占卜一次？”
宋识压下心中的思索，叹了一声。
“首先不是每一位启示都会占卜，其次占卜也不是万能的。”对方呵了一声：“最后，你难道觉得，我会做这种对陛下大不敬的事情吗？”
“我业南的监察，大多有固定负责区域，对当地履行督察之职，所见所闻，直通第一庭。”
紫瞳道：“但‘巡境监察’不一样，无有固定区域，乃巡游全境，审视各方。”
他顿了一下。
“以下这句话，是出于单纯的个人立场......宋识，我不清楚陛下为何如此重视你，但请记住，‘监察’代表着陛下，位高权重，请你一定要慎重行事。”
“审视各方......”
宋识咀嚼着这个词，微微点头：“放心，我的职业道德非常高。”
不接那无所谓，但既然接了......
前世自己第一赏金猎人的名头，可不只是因为灵能打出来的，还有近乎百分百的任务完成效率。
“那就让我亲自瞧瞧看。”宋识嘴角扬起：“这种视角......说实话，我还真是第一次。”
他轻轻抚过重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想必，不会让人失望啊。”
“我好像没说过，只有你一个人。”紫瞳盯了青年几秒，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嗯？”
宋识沉吟了一下：“青金石也担任？”
“如此重任。”青金石缓声答道：“请放心，我不会辜负所托。”
“你们同行，那自然只算一个人。”
对方说道：“我浏览过你的履历，宋识，你完全没有处理政务的经历，巡境监察需要的不是武力......唔，至少不全是武力。我方给你配备了一位辅助人员，他来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行吧。”宋识了然：“他还有多久到？”
“这个方向入境，洛马克行省，盤岩市，他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对方道：“我的任务就到此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若是没有的话，我便离开了。”
“你若是不打算下场的话，那我没什么要问了。”
宋识叹了口气，忽地看向朝游骑兵，笑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机会难得，要不问问他？”
“咳......”
游骑兵咽了口水，连咳数声，好歹平复了心情。
“启示道途......您应该是‘秘义研讨会’那边的高层吧。”
他望向那颗硕大的紫瞳，犹豫了一下：“宋识兄弟这样半途走的话，我的人才引进还能批吗？”
“……你打份报告，按正常流程来。”紫瞳似乎诧异了一瞬，他答道：“我的意见肯定是批准。”
他立刻喜形于色。
人才引进不代表一定要对方加入，游骑兵单纯给人领到业南，同样有一笔补助。
“只有这个？”宋识挑起眉：“不打算再说些其它的？”
“没了。”游骑兵双手合十，理直气壮道：“这补助是我应该拿的，那我肯定得问问。至于其他的，跟我无关不是吗？”
说话间，游骑兵翻身上了机车，他向宋识与紫瞳分别敬了个礼，然后一把拉下了挡风镜：“两位，呃，新鲜出炉的巡境监察，还有这位不知道名字的、秘义研讨会的大人。”
“我看现在这样也用不着我护送了。”游骑兵拧动扶手，机车开始颤震了起来：“我队友还在等我，那我就先行一步，继续执行任务。”
没有留出答话的时间，他嘿了一声，引擎“嗡”一声咆哮，驾驶着机车，向着地平线尽头冲了出去。
“......游骑兵。”
紫瞳俯瞰着渐渐远去的机车，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了感慨的意味：“这等鲜活的生命力......”
“真要论及生命力。”宋识同样在看着背影，只是听见了对方的话，他不由偏过头：“不觉得凡普斯塔帝国更旺盛吗？”
“你都说出这种话了，那自然清楚，‘秘义研讨会’当年离开帝国的方式，可是最狼狈的被驱逐。”
紫瞳收回视线，幽幽道：“我要走了，在业南总归有再见面的机会......祝你此行不负陛下所望，新任临时巡境监察，宋识阁下。”
硕大的紫色眼睛缓缓退却，那道划破天空的幽紫裂隙，如褶皱被无形的力量抚平，随之合拢，空气泛起细碎的涟漪，不过片刻，一切恢复如初。
不久前的景象，如若幻梦一场。
只余不知疲倦，呼呼飞过的风滚草，以及站在越野车边的智械和青年。
“我整理了巡境监察的职能范围，还挑选了相关的一万三千件事务处理档案。”青金石举起一块数据平板：“需要浏览学习一下吗？”
“监察的职能就不用了，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对这方面其实是比较了解的。”
提起这个时，宋识的表情有些微妙。
前世自己离开泛东大陆联合体，第一次进入业南时，就正好遇上了一位监察出行访问。
军警开道，要员陪同，声势盛大，自己在路边挤着看，搞得自己来了兴致，连夜查了一下【监察】在业南到底是干嘛的。
“那事务处理档案......”
“分配任务，效率更高，我来负责当监察。”
宋识徐徐正色道。
“你来负责学习。”
一天后。
新任巡境监察，宋识。
——正式抵达盤岩市。

第九章 磐岩荣光
业南采用行省制度，而【盤岩市】就是洛马克行省的城市。
破败。
这是宋识驶入这座城市的第一感受。
坑坑洼洼的公路边，随处可见加油站与汽车旅馆，唯一的缺陷是，这些设施大部分都已废弃了不知道多久，干黄的藤蔓爬上墙壁，铁红的窗栏变形弯曲。
宋识一路上停下车，亲自看过数间。
无人打扫的玻璃碎渣，堆积的厚厚灰尘，被翻扫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货架，角落的泛黄传单上，依稀还能辨认出“磐岩荣光”的字样。
继续向前。
然后，铁色扑面而来。
锈蚀的铁色。
往日彻夜不息，吞吐通红铁浆的工厂，如今掩在了丛生的杂草里，那些巨兽一般的重型机械设备，一如既往令人生畏，但当亲身走进，抬手触摸时，才会恍然发现，其上早就爬满了红色的锈痕。
那由钢铁构成的强硬轮廓，如今只是随时可以揭开的虚弱面纱。
宋识站在环山公路边，眺望着下方的锈色，它们与盤岩市本地的暗黄色土壤交融，构成了一种奇异的颜色。
“盤岩市是七土战争时期成立的城市，这里位于战场后方，干扰较小，所以成为了满足业南征战需求的后勤工业基地之一。”
青金石如无人机悬在一旁，复述着资料。
“所以整个洛马克行省都曾繁荣一时，作为行省首府，磐岩市是其中的代表，巅峰时期，这里的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
“但随着七土战争结束，磐岩市的地理位置不再是优势，业南取消了对当地的政策扶持，许多产业转移或废弃，人口大量外流......所以这里迅速衰败了下来。”
“因局势而繁荣的城市，理所当然要因局势而衰败。”
宋识点评道。
他还是认真看了一些青金石搜来的资料，光速过了一遍磐岩市的发展历程。眼前的磐岩市，只是洛马克行省一个最大的缩影罢了。
“新诞生的城市......哼哼，对方让辅助人员在这里等我，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吧。”
初代业南之主强势崛起，所向披靡，横扫万众，带领着那一大堆落败的势力，硬生生杀成了七土战争的最终胜者。
但也正因如此，如今【业南】的内部构成极其复杂，各方势力同属业南，但又都有自己的基本盘地区，像“磐岩市”这种没有背景，当年新设立的城市反而成了少数。
——所以，磐岩市，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基本盘。
这里不会有【公理军】的军士、【第二国民议会】的议员、【海塔贸易】的协约中心......
“需要现在联系对方吗？”青金石询问。
那位第四环的【启示】离开时，留下了辅助人的通讯方式，显然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宋识。
随你如何。
“不着急。”
宋识抽回视线，敲了敲越野车的车窗：“先让我们脚踩实地看一看......青金石，懂不懂‘微服私访’这个字，对我们东陆人的意义？”
“帝王或者官吏为隐蔽身份，穿上平民服装秘密出行、探访民情或巡查疑难重案。”青金石答道。
“......呃。”
宋识认真想了想，还是果断放弃了解释。
引擎再度轰鸣。
宋识按了一下伪装模块，越野车表面顿时掀起一层涟漪，那是“类纳米机械虫群”，胥宇都在这车里留了一个单元，用来进行局部层面的伪装。
顷刻间，原本冷硬钢强，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越野车，一下子露出几块漆坑，车身蒙上了日积月累后的风尘仆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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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啤酒！一杯烈的！都要超大杯！”
酒吧内，猛地响起一声巨响，就像是两块铁坨子撞在了一起。
一位壮汉挤在吧台前的位子上，活像只踩住小皮球的棕熊，他一手搭着吧台桌面，显然声响正是他发出的。
只是巨响之后，喧闹嘈杂的酒吧没有受到半分影响，除了几声醉醺醺的“躁你妈！”笑骂声，根本无人在意。
调酒师对此同样熟视无睹，你不能对这种小酒馆的顾客有什么素质要求。
而在吧台被各路好汉的机械义肢拍碎掉第七张后，老板终于忍痛放弃了“复古格调”的想法，把木质吧台换成了全钢质。
反正磐岩市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钢铁。
“一杯一付。”调酒师说。
“草了，我还能差你这点钱？到最后一块算账！”
壮汉不忿道。
调酒师没说话，就这么盯着壮汉。
“......顶多就逃一两杯的账。”壮汉不爽地嘀咕着，义眼闪了闪，把款扫了过去。
调酒师娴熟地拧开水龙头，灌了两扎，往里抛了几块冰块，啪一下放在对方面前。
壮汉咕噜灌了一口，怒道：“不是！收我钱就算了！怎么还掺了工业酒精！”
“最近经济不好，大家都难过。”调酒师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你给的那点钱还想喝烈的，那就只能掺工业酒精了。”
他递过去一张纸巾，细心地提醒道：“喝就喝，想醉一醉嘛也行......但记得别把‘醒酒酶’完全关了，到时候撒起泼来，我只能喊人把你拎着丢出去了。”
“醒酒酶”是一款平民价位的人造腺体，磐岩市政府考虑到这破地方如今居高不下的酗酒率，半强制地给本地成年人推广了这款义体。
原本是锁定了最低分解功率的，然后很快，那帮义体医生的诊所里，给“醒酒酶”开锁成了最热门的业务。
唉，磐岩。
“找到新活了吗？”调酒师擦拭着玻璃杯。
“咳......什么叫！找新活！”
壮汉正灌着酒，闻言立刻呛了一下，似乎有些挂不住脸。
“你指望瞒得住谁呢？”调酒师耸了耸肩：“听说那个小伙子要的工资比你低四分之一，那你可不就得滚蛋吗？”
“我......妈的。”
壮汉恼怒了半晌，最后还是猛地喝了一大口，烦躁道：“盤岩荣光、磐岩荣光......说的好听，弄得现在！福全给前面的人享了，烂摊子都搁我们头上！现在想他妈找个活干都这么费劲！”
“注意言辞，什么叫‘我们’。”调酒师悠悠道：“那可不包括咱们磐岩市最有贡献的、最慷慨、最仁慈的洛拉蒂和莫尔家族。”
酒吧的众人，顿时哄然一笑，一个皮夹克的男人晃起酒杯，高喊道：“洛拉蒂——”
有人高呼：“你这蠢猪！”
“莫尔——”
有人用力拍打桌子：“从我面前消失！”
“磐岩的荣光——”
最后，所有人齐声喝道。
“别发牢骚！”
然后如潮头溃解，大伙轰然一散，重新回了原位，继续该干嘛干嘛。
“——给这位朋友再上一杯酒，要烈的。”
正在这时，壮汉忽然发现，身边坐下了位大衣的青年，对方轻轻敲了敲吧台，先朝自己笑了笑，然后朝调酒师强调了一句：“真正烈的那种。”
“......做什么？”壮汉皱起眉头。
“我外地来的，刚来磐岩，人生地不熟......所以想找个本地人聊聊。”宋识点了点自己：“我记得以前看过，这边不是咱们业南的‘磐岩荣光’嘛？但我这一路上，怎么......”
青年掩住话语，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
壮汉盯着青年几秒，然后说道：“两杯。”
宋识露出微笑。
“没问题。”

第十章 迫近之势
“这才叫滋味！”
壮汉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过瘾了，他“哈”了长长一声才放下酒杯，用力抹了抹嘴。
在他咕噜咕噜猛灌的时候，宋识同样在观察着。
壮汉浑身带着一股子像是刚从铁锈堆里扒出来的味道，也可能不是好像，因为宋识看到对方的胡茬里，裹着极细碎的红锈粉尘。
那条撑得袖子鼓鼓囊囊的机械义臂，带着浓重的工业风格，厚实、粗犷和大小不一的划痕，看造型大概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没有人会怀疑它的力气，就像没有人会怀疑它的价格。
“兄弟，你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一杯酒下肚，在第二杯上来的间隙，壮汉脸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语气明显地放松了许多。
大概是喝了个爽。
“嗯......我想想。”宋识慢慢转动着一杯迈泰：“好歹是出趟远门，这边有没有什么‘磐岩必玩榜’之类的？”
“磐岩这破地方，哪有什么玩的地方？嗷，你义眼带了夜视功能不？带的话可以晚上到那些废掉的厂子转转，说不定运气好能撞上打炮的。”
“这个就别了。”宋识咳了一声。
“那就真没有了......不对，好像还真有！”壮汉晃了晃脑袋：“兄弟你要钱带的足，那就到红乐大道，那边什么都不缺，只要你有钱，那除了爽唧唧就是爽唧唧！”
大概率是“解酒酶”被关了，几大升酒灌进肚子，壮汉明显上头了起来，他用力拍打着桌子：“我还有两个崽子要养......我到哪去找活干！这破地方……”
“我真是、真是——”
“醉了就少喝点。”调酒师飘了过来，拿起一杯冰水往对方脸上泼：“要么就赶紧把解酒酶开起来。”
泼完冰水，他朝宋识露出了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霍戈脾气就这样，但人不坏，只是最新这边经济不好，他刚没了工作，谅解一下。”
“你模样跟这格格不入，确实一打眼就是外地来的。你对历史感兴趣的话，可以到市中心博物馆瞧瞧，那里面陈设还算充分，要是只单纯想玩一玩的话，自然选红乐大道......”
旁边壮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句，头一栽，就这么磕着吧台睡了下来。
于是宋识转过头，酒杯向调酒师稍稍扬起。
“环境已经这么差了吗？”
“就这样咯。”调酒师摊开手：“盤岩以前够顶，全靠打仗，现在仗打完了，这边要环境没环境，要资源没资源，那些工厂迁的迁、散的散，谁还乐意留这。”
“前些年还能靠那点采矿硬撑......但现在矿也要开完了。”调酒师似乎想起了什么，被气笑了：“就这么点矿场，还全给那两帮人给占了。”
“两帮人？”
“你刚不都听到了么？洛拉蒂和莫尔，咱们最爱盤岩市的好伙伴。”调酒师慢慢旋转着调酒棒：“来一点开发委任、加一勺私域竞标、倒一些政府贷款......以上全是我酒后胡说八道，请别在意。”
他终于调好这杯酒，冲热气翻腾的大堂举起，抬高声音：“磐岩荣光——”
其余人顿时举起酒杯，泡沫洒溢中，咬牙切齿地笑道：“去他妈的磐岩荣光！”
“我知道了。”
宋识站起身，放下信用卡，这倒是让调酒师稍稍惊讶了一下，他在柜子里翻了一会，才摸出一台老式POS机，拿卡结了账。
出了门外，青金石由手环变回机体状态，跟在宋识一旁。
随身无人机不算稀奇，除开有工作需求的博主外，一些热衷于拍个人vlog的人大多都会买上一台。
倘若是企业联盟那边，那么如何分辨路上随处可见的随身无人机带没带武器模块，也是一门街头生存学问。
“嗯......”
宋识踩过水泥路，还好，那些绽裂的蜿蜒缝隙都不算大，对步行体验的影响远不如视觉影响。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闭或直接拆成了废墟，坍塌的钢筋砖石就这么堆在原地，每连隔数家才能看见一间营业状态的店面，老板躲在台子后的躺椅上，挺着肚子，头戴虚拟现实设备，对外界熟视无睹。
只剩下一旁的全息弹窗上，标着猩红色的偷盗枪毙图案。
塑料袋，揉成团的黏糊纸巾和传单时不时就会飞起，在天上晃荡半晌后，然后飘进街边的某处角落，或者挂在哪一户的阳台上。
那些楼宇间声嘶力竭的霓虹投影，非但无法掩盖这些破败，反而衬得其更显荒凉。
在企业联盟随处可见的穿梭机空轨，作为一省之首府的磐岩市竟连“拥挤”都够不上，天上空荡荡的......这个时代，“空荡荡”可不是形容天空的褒义词。
目之所及最多的，还是堆满折扣杂物的、修修补补的二手车。
一席黑色大衣的宋识穿梭其中，确实如调酒师所说，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宋识一路走走停停，观察四方，但速度仍不算慢。
环境的氛围，开始渐渐变化。
那些挥之不散的铁锈味忽然淡了下来，银灰色的高楼大厦像是雨后的春笋，一股脑地开始冒了出来。
街上巡逻的警员固然还是懒懒散散，但数量明显多了起来，人流拥挤了不少，宋识停了脚步，过了几秒钟，侧方的一台无人机迅速靠了过来，响起温柔的合成女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在得到“不需要“的回答后，这架小型无人机迅速拉升回了原本高度，下方的摄像头继续环视四方。
流光溢彩扑面而来。
时间已渐渐入夜，红乐大道，这块磐岩市最繁华的高端商业区域，如沉睡的巨龙翻起身，向着世人露出了肚皮下垫着的灿灿金光。
街道边停满了花样繁多的载具，都是单看款式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类型，可惜没有安武装模块，战斗力太低了。
“倒是还行......”
宋识站在路边，眺望这一切。
他很流畅地就进了红乐大道，没有什么阻碍——至少不会像企业联盟一样，武装无人机全程巡视边界，任何进入者都得经过一轮资产审核，过了那条最低标准线才允许放行。
不然有权开火。
宋识环视一圈，最终，走进了一家停留最多豪奢轿车的夜场。

第十一章 类型影片
门口的安保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穿着标准的西服，如果没有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话，倒是可以说一声文质彬彬。
可惜没有如果。
也许是磐石市的环境导致，虽然站在门口就隐约能窥见，这家夜场的奢靡装潢，但为首壮汉的气质比起职业安保，倒更像是黑帮份子。
“不好意思啊。”不过他的语气还算客气：“我们这不接待生面孔。”
“不让进怎么当熟面孔？”
宋识打了个响指，旁边伪装成随身无人机的青金石，朝对方发了一条资产评估数据。
上面的数字是三百万，单位是硫币——业南的通用货币，购买力比东陆的银劵稍低，比企业联盟的信用点略高。
“还是说，不欢迎外地来的游客？”
壮汉眼睛一亮，随时可以提取的流动资产就有三百万，那一切就没问题了。
“您没带武器......那就不必存放了。”
他露出喜色，最后用义眼扫了一遍，让出位置：“祝您今晚玩得开心。”
这家夜场的装潢风格与新潮不沾边，是相当传统的那一类，金碧辉煌的楼宇陈设，穹顶的水晶灯流光溢彩，铺设红毯的宽敞通道尽头，是鼎沸的人声。
“偷的还是P的？”
穿行过道的暇口，宋识随口问道。
“骇入了他的义眼，模拟出的资产评估面板。”青金石答道：“直接取得干净资产的话，要稍微麻烦一些。”
“那就是P的。”宋识了然。
躁动的音浪如潮打来，轻而易举地吞没每一位来者，绚烂的灯柱成了昏暗环境里唯一的光亮，霓虹的潮汐流淌里，一位位男女纵情欢舞。
晦暗的环境、交错的霓虹、震耳欲聋的声浪......这都是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
只是身为第三环的灵能者，宋识仍是一瞬间，就尽览场内的全貌。
今夜的主角有不少，以其为中心，都围着一圈人，但这些主角中的“主角”，毋庸置疑只有一位。
那是个坐在大厅左下方，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有着一头染成金色的头发，白色衬衫没有扣紧，露出肌肉刻画分明的小腹。
此刻，他的周围一圈坐满了人，有男有女，但无论男女，每个人都搂着一位女性。
唯一例外的，就是他。
金发年轻人靠在沙发上，晃动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菲奇......菲奇！”
一位短袖，同样二十出头的青年朝对方大笑道：“这一趟你们可赚了个爽！今晚可得买单啊！”
“赚了个爽？”
被称作“菲奇”的金发年轻人哼了一声：“谁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承认那就没意思了......”
对方嘿然着，看向其余人：“各位，请问菲奇的舅舅的叔叔的哥哥，是谁——”
一位西装青年大笑。
“高尚的！”
V字形礼服的女性举杯。
“慷慨的！”
又有两人异口同声道。
“宽容的！”
“磐石的荣光！洛拉蒂家族的领导者！”
“——伯特伦&#183;洛拉蒂！”
最开始说话的人，视线重新落到了金发青年身上。
“所以，我们亲爱的菲奇&#183;洛拉蒂，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伯特伦外公是家主......可我又不是，大头肯定不在我这。”
虽然如此说着，不过金发青年还是露出了笑意，显然极为受用，他比了个数字：“勉强这么点吧。”
其余人顿时配合地惊呼起来，而其中几人的眼底，则露出真切的羡慕，同时心里暗骂一声真是够狠。
虽然有资格坐在这里，他们的出身自然也不差，可比起磐石市毋庸置疑的霸主，洛拉蒂和莫尔家族，那就不太行了。
单论最近的这次，洛拉蒂家族看准了最近磐石市一带物价上涨，下面的人急着用现钱，果断靠着自己庞大的流动资金，从那姑且还值钱的那几个省属工厂的职工手里，低价购置了大量企业证券。
一番倒腾下来，硬生生成了这几家厂的大股东。
方法是简单......可惜他们不敢做。
洛拉蒂家族跟是市政府关系匪浅，这么做是合情合法，换做他们来搞，那就是侵占国有资产，顷刻间就要被一通打击。
“哼哼......”
金发青年极为受用，作为洛拉蒂家族现任家主“伯特伦”颇为喜爱的后辈之一，他这次参与其中赚的盆满钵满。
某种意义上，他跟周围这帮还在找爹妈要钱的年轻人比，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了。
“嗯......其实吧。”
“我原本是想着再到处看一看，毕竟换着视角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东边拿一点证据，西边找两个证人，再倒两勺正直的律师和记者......”
正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声音的音量并不高、语气也谈不上重，但不知为何，它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却无比清晰。
“但现在又想了想......好像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黑衣青年，菲奇怔了一下，旋即皱起眉头，他没看对方，而是向其余人问道：“你们认识？谁带来的？”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也有点发愣地看着青年。
菲奇转过头去，义眼闪了闪，扫了两遍，终于确认了对方不是认识的人——甚至不是磐石社交圈的人。
“我今天心情不错。”他瞥着对方，没有动弹，淡然道：“趁我现在还没发火......建议你收起那张嘴，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于是宋识点了点头。
昏暗的环境蓦然亮了起来，那是火焰的色泽——
难以想象的灼烈中，一线焰流轰然升腾，笔直洞穿天花板。
准确的说，是这间夜场的天花板、乃至天花板上的天花板，并非出现一块空缺，而是数百平方米的整体，在一瞬间尽数化为了灰烬。
稀疏的冷风，自其后的天幕穿过，霎时间驱散了嘈杂的空气。
菲奇同样慢慢睁大了眼睛。
那甚至不是惊愕。
而是像一部一百分钟的电影，在观看了九十九分钟男女主角的青涩爱情拉锯，终于到了要告白的时候，一旁水族馆的鲸鱼突然长出四肢，变大了二十倍，开始夺门狂奔，肆虐摧毁城市，顺带撞死了男女主。
呃，原来这其实是部变异怪兽灾难片。

第十二章 安东尼·萨利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先爆发了一声尖叫。
于是推动到最高的潮峰轰然溃散，原本鼎沸的人声变得更加鼎沸，所有人争先恐后地试图朝外跑，一堆人挤在门口，显得混乱异常。
“不太行啊，换成企业联盟，这会该是一堆人开直播和上来试图采访我了。”宋识遗憾地摇头，叹息道：“青金石。”
于是充沛的引力升起，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把场内的所有人、以及接到警报，正拎着枪玩命往这里赶的安保升了起来，放置到了夜场外的大街上。
瞬间清场。
无人受伤。
除了菲奇和他的朋友们。
“你是，灵能者！”
宕机的大脑终于重新活动了起来，菲奇先是睁大眼睛，旋即稳了稳心神，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缓和。
“这位朋友，你的灵能是很漂亮，但不小心玩闹损坏公物和故意伤人......性质可不太一样。”
可宋识没有看他。
“以防到时候说我随心所欲，临时变卦......所以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宋识负着手，望着敞露的天空，慢悠悠道：“十分钟，这是我心里给你舅舅的叔叔的哥哥，到我面前的最长时限。”
对方一副全然无视自己的模样，本让菲奇心中暗怒，只是这一瞬，在听了对方的话语后，那股愤怒消失了。
或者说，菲奇差点被气笑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么一会过去，目睹天花板被烧穿的错愕愈发远去，他心里已渐渐有了底气。
“无义体辅助，纯粹灵能一击有这样的破坏力，你的灵能已有第二环了，道途则是‘大源’，对吗？”
原本多少沾点强撑的镇定神情，眼下竟慢慢真切起来，菲奇以绝对陈述的口吻，说出了这句疑问句。
话语的闲暇，他甚至喝了口酒。
“不容易......真的是不容易，能走到这一步的灵能者。”菲奇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我承认，你的力量不容小觑，想在城里拿下你这样的超凡单兵，要付的代价真的不小。”
“所以咱们聊聊如何？”菲奇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别误会，这可不是求饶，当然也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你有这个资格，朋友。”
“相信我，‘洛拉蒂’，我的姓氏可以给你一份极棒的合同。”
菲奇没有说今夜的混乱该怎么解决，也没有说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
他只是一只手撑起侧脸，笑容愈发灿烂：“你刚才提到，要见我的外公？可以啊，有你这样的厉害角色加入，我外公绝不会吝啬见你。”
他站了起来，推过去一杯未动过的酒，旋即自己又拿起另一杯，举起来。
“当然，咱们得先换个地方聊。”
宋识没有端起这杯酒。
当然也没有看他。
菲奇保持端酒的姿势，持续了数个呼吸。
他的笑容渐渐僵住，旋即如凝固的冰水，一点点冷了下来。
菲奇不认为自己的生命会有危险，他只是不快对方的态度，极为不快......即便你是一位第二环的灵能者。
——洛拉蒂家族，是坐拥着一位第三环【超越】的！
而一想到，对方就算抱着这种姿态，但只要后面接受了家族的雇佣，自己大概率要因为“懂事”两个字，忽视掉对方的无礼。
他就更加不快了。
那些光吹吹捧和找乐子的朋友们缩在沙发里，视线来回扫动，不敢冒然出声。
菲奇深吸了一口气。
“朋——”
自远方袭来的轰鸣，轻而易举地压过了一切。
几乎是眨眼间，块状的巨大阴影覆压而来，遮蔽了敞露的天花板。
又于下个瞬间，自武装直升机上，一道道硕大的白色灯柱穿破阴霾，照亮夜场的每一寸角落。
强烈的风压像是要将整个夜场掀起，刹那间刮起了一场局部风暴，菲奇引以为傲的金色头发随风狂舞，刺目的探照灯柱普照，那张衬得有些惨白的脸上却浮现出喜色。
因为直升机的侧面，有着一方白底黑剑的漆印，那是警备局的标志。
没有抛下绳梯，八名全副武装，宛若现代钢铁骑士的特警从天空降，地面轰然不绝，压出了八块陷坑。
经过大量的义体植入后，这些看上去只是“魁梧”的特警，那具隐藏在漆黑作战服下的躯体，实际体重接近半吨。
而在菲奇神色还未来得及变化的注视中，他们收紧开启保险的步枪，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宋识两侧，如同人形的屏障，深埋于战术目镜下的面容，让人看不到丝毫情感。
菲奇有些错愕，而很快，这错愕化为了冰冷。
已是一片狼藉的夜场人口，突然传来急促、乃至慌张的脚步声，像是有一堆人试图挤进来，菲奇在几个呼吸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是他舅舅的叔叔的哥哥。
洛拉蒂家族，现任家主，伯特伦&#183;洛拉蒂。
那张往日从容不迫，被誉为有着“岁月沉淀”魅力，老而不颓的脸庞，此刻任谁都能察觉，对方眼底的惊愕，还有慌乱。
不，并非只有伯特伦一人。
菲奇感觉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自己莫名轻飘飘起来，购买至海塔贸易的、客制化的高端义眼，清晰地映出前方的景象。
在自己外公的右边，一个稍微年轻些，大概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莫尔家族，现任家主，坎迪&#183;莫尔。
左边还有盤岩市警备局的副局长、盤岩市经理、盤岩市财政部门主任......
这些盤岩市的掌管者——有些甚至连他都暂时触及不到！说归到底，他仍只是洛拉蒂家族的后辈——而如今，这些人齐聚在了这间小小的夜场里。
菲奇觉得背脊发寒的厉害，像是有只冻死的雪鬼抚了上来。他试图转一转脖子，可嘎吱嘎吱的错觉里，颈骨被冻死在了原地。
这些挤来的人群试图往前，说些什么，但呼啸的狂风，粉碎了一切声音。
武装直升机的舱边，一道身影踏出，数十米的空中无保护降落。
但比起先前特警的大动静，他落在地面时，没有引发任何震动，地板平滑依旧。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黑色西装梳理得一丝不苟，仿若他冷峻的神情。
他由单膝的落地姿势，肃然起身，如同一块机械的钟表开始转动。
“前司法部，下属斯玛兰办公厅，主任助理。”
“安东尼&#183;萨利，向您报到。”
男人一步步走到宋识前方，微微行礼。
“巡境监察，宋识阁下。”

第十三章 两件事
“效率很高嘛。”
宋识由衷地赞扬道。
“我接到青金石阁下的通讯后，就赶了过来。”
“受第一庭的通知，在您此次巡境期间，我将作为陪同人员辅助您。”安东尼微微俯首：“监察阁下，请您作出下一步指示。”
“你喊他叫什么？”
宋识问了句。
“议长。”安东尼答道。
“第二国民议会那边的人。”宋识了然：“你什么时候到的磐石？”
“三天前。”安东尼一丝不苟，有问必答：“我接到的命令，让我在磐石市等候您。”
“有方案了吗？”
“目前位于细节填充阶段。”
安东尼深蓝色的瞳孔闪了闪，那是他的义眼：“我已递送给青金石阁下。”
“嗯......两件事吧。”
宋识竖起食指：“我以巡境监察的名义，授予青金石自由稽查磐石市网络的权限，你通知信息安全部的人，尽快完成授权。”
信息安全专家考虑的只有防守，而黑客要考虑的就很多了，如何骇入或绕过防火墙、藏好自己的IP、得手或没得手时跑路的痕迹抹除......这些都要耗费一位黑客的精力。
所以宋识决定，釜底抽薪。
三个呼吸后，来自信息安全局的紧急授权密匙抵达，深度4、名为“青金石”的【恶魔】，开始畅游磐岩市。
然后又是三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洛拉蒂与莫尔家族的十七条洗钱线路，一条条被无匹算力挖掘出来，暴露在日光下。
第二个呼吸，洛拉蒂与莫尔家族，截止最近五年内的行贿交易，线上的被扒出账户和流水记录，线下的被调取了现场录像......义眼与监控摄像头的蛛网下，很少有完全的无垢净土。
第三个呼吸，两大家族内，身上有着黑点，准确的说是黑点大到有些碍眼、不太方便无视的那些成员，一一标记在了警备局的局域网地图上。
“第二件事......就是单纯问点话吧。”
宋识示意青金石让菲奇和他的朋友们飞起来，给自己空出沙发位置。
他就这么坐在了敞开的天花板下，安东尼负手站在沙发后，一席黑西装，神情冷峻的他看上去像安保多过助理。
更外面一点的地方，八位特警如钢剑矗立，拱卫一旁。
“我看看......”
宋识接过青金石递来的平板，浏览了一遍名单，心中有了数，随手抛到一边。
“两位家主，就你们了。”
吹了这么一会凉风，只是洛拉蒂和莫尔家族的家主，心境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反而愈发翻江倒海。
能接任偌大家族的家主之位，他们是毋庸置疑的聪明人，在这种大多数人还试图搞清局势的时刻，他们的脑子已经过了好几遍，彻底分析明白了一切。
由此带来的。
——是更强烈的惶恐！
他早已经看见了自己的那位后辈，对方如坐针毡，冷汗津津，可菲奇不明白......以他的稚嫩身份，他根本不明白“监察”这个词代表的真正含义。
那是业南之主的手与眼，亦是业南之主的利刃！
更何况。
来这里前，他只是仓促知晓，有监察到来，就算他也没想到，这位到来的监察，前缀还有“巡境”两个字！
代业南之主......巡视全境。
“——九分二十七秒。”
宋识点点头，他示意安东尼把刚才抛开的数据平板，拿给对方，上面正不断刷新出档案记录，由青金石实时调查和录入。
“既然没超时，那我给你们开脱的机会，来吧，说服我。”
洛拉蒂家主拿过数据平板，只是粗浅扫了一眼，就心中沉底，莫尔家主紧随而后，亦是见到出许多熟悉的名字。
两人没有在平板上花费太多时间，心中均已做了决断，他们站在宋识前，尽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语言简意赅。
老者姿态放的很低。
“洛拉蒂家族将与盤岩市政府共同成立盤岩繁荣基金会，用以修缮和增添公共基础建设，第一期投入资金六十五亿，后续二期三期资金......请稍微给予我们一些时间。”
中年男人接过话头，清了清嗓音。
“莫尔家族一向致力于复现‘盤岩荣光’，我们拟主导成立一座第二产业的工业区，预计将提供两万三千工作岗位。同时，考虑到近期酗酒、失业率攀高、成瘾物泛滥导致的暴力冲突案件加剧，我方愿意向市警备局赞助一批资金，用以维护盤岩市治安。”
“很聪明，也很果断嘛。”
宋识拍着手：“但不够。”
老者心中一寒，面对一位巡境监察，弄不清对方性格的前提下，他选择直接摆上了家族的全部筹码，尽全力表达诚意。
“监察阁下......”中年男人的声音，同样晦涩起来。
他们脑海飞速运转，试图再找出什么够格的筹码，然而下一瞬，一句话打断了这一切。
“不用想了，很遗憾，你们没有把握住说服我的机会。”
宋识淡淡道。
“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件......安东尼，说说看，对他们代表什么？”
一旁的安东尼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对方突然喊到自己，但转瞬间他就调整了过来，以不带感情色彩的口吻。
“监察阁下，代表着伤筋动骨。”他答道：“洛拉蒂与莫尔家族的资产总额，这三天我只做了初步评估，距离准确数额应存在17%左右的偏差，这些都包含在我刚才递送给青金石阁下的文件里。”
这下倒轮到宋识惊了一下。
他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实际上还是要自己说的，结果没想到对方真答出来了。
“是啊，伤筋动骨......”
宋识轻轻拍着沙发扶手：“选择错误。”
“唯一的正确答案是，你们应向我献上所有。”
这一刻，老者和中年男人甚至顾不得礼仪，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匪夷所思般的错愕。
“监察......阁下。”
老者稳了稳失颤的声线：“您的意思是......”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
宋识打断了他，叹息道。
“当监察已经到面前时，还能怀揣出些大血、缓些日子就重来的狂想？”

第十四章 一日肃清
“嗯，还是两件事吧。”
宋识漫不经心道。
“第一，你们捞钱就算了，但为什么不干活呢？”
“你们对部分政府人员的贿赂和资助，拖慢了行政工作的运转效率，但凡涉及你们旗下产业的事务，有利的就光速批过，不利的就百般拖延。”
宋识接过安东尼递过来的数据平板，随口念出一行：“一块存在生化泄露风险的危险化工设施区块，就因为挂在了你们洛拉蒂家族某位成员的名下，硬是拆了半年都没拆成。”
“还有这个，蒂斯街区的下水道网络修缮工程......你侄子的小舅子的表弟，这么远的关系，‘洛拉蒂’牌子还是好使，让他成功拿下了这笔项目。结果他的建材公司用料次，效率拖，修完没一个月又给堵上了。”
“暗中扶持地下帮派构建成瘾物售卖网络，武器贸易......”
“你们盘踞盤岩市的这些年，财揽了一堆，正儿八经的活却是没怎么干过，给盤岩市猛拖后腿。”
“监察阁下！我方愿意弥补这一切！”
老者沉声道：“请允——”
“第二件事。”
宋识瞥视着老者。
“捞钱都还好说......可你们为什么要杀人呢。”
青年点了点数据平板：“异见分子、独立记者、义务律师，还有磕太嗨后用力过猛玩死的应召女郎，这几十年下来，你们家族成员弄出来的事，林林总总过百吧，多倒是不算多。”
宋识抬高了点声音，朝门口的人群里喊了句：“莱恩副局长，来点看法，你不是帮他们解决了一堆烂摊子吗？”
那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壮汉，明显能看出他来得匆忙，连警服都没穿，两条强硬风格的机械义肢累在胸前，硕大的钢铁五指攥得极紧。
市警备局副局长。
听到提及自己，他喉结动了一下，在半秒不到的时间内，他果断作出决定，大手碾碎气流，就要抓住一旁的市长。
然后一线极度凝实的纤细火焰，在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时，笔直洞穿了他——没有跌撞着倒下，因为在触及的一瞬间，壮汉如沙堡轰然坍塌为汹汹灰烬！
“算了，懒得再聊了。”
宋识把数据平板丢回给安东尼：“你刚才说，你是前司法部下属办公厅的主任助理，那对业南法律的掌握水平如何？”
安东尼微微躬身：“我曾有七年的一线专职律师经验，对民事、商事、刑事都有涉猎。”
“那麻烦你照着这上面的名单，监督一下，从头杀到尾，呃，当然罪不至死的就正常判刑，截止时间......后天前吧。”宋识站了起来：“以我巡境监察的名义，一切流程从简，警备局全员出动，尽快搞定。”
“明白。”安东尼神情一肃。
老者和中年男人听完对方的一连串话语，如坠冰窟，牙缝嘎吱作响，饶是以他们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失控：“您是否，太草率了些！”
宋识偏过头，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难不成你们指望，我在这里跟你们打拉锯战，东拼西凑搜集证据，再找个好律师千辛万苦送你们进去？”
没有留出回答的余地，祸焱化为的焰翼蓦然展开，宋识冲入天穹，一线漆黑流火刹那间划破城市夜空。
方向是。
——洛拉蒂家族府邸。
洛拉蒂家族横行盤岩市的最大依仗，他们的上代家主，一位第三环的【超越】。
恐怖的灵能没有任何掩饰，就连普通市民，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暴戾的热潮横贯上方，席卷城市。
所以，对方同样感受到了！
洛拉蒂家族府邸位于近郊，那是一座占地上百亩的庄园，绿荫草地，仿城堡式的主建筑，风貌之迥异，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离开了磐石市。
而此刻，伴随一声怒吼，最宏伟的那座城堡坍塌——或者说，被某种事物撑破了！
一尊十米高，由无数块状岩石组成的石巨人伫立于城堡废墟中心，那些岩石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染上铁色，其质钢硬，让其显得更加不可动摇。
——灵能技艺&#183;【重钢体】！
在吸取了海量的不同金属原材，反复精粹与提炼数十年后，他早已将躯体化为一种复合相钢体，哪怕最薄弱的区域，防护力也堪比重型坦克的斜面装甲。
“监察阁下！”他低吼道：“真的没有商量余地吗！”
扑天而至的深邃黑焰，停顿了一下。
“边境线服役，驻守三十年。”
三十年？
以边境线的战争烈度和自己的年纪，那不就是驻守到死吗！
他再度低吼：“监察阁下！请——”
“那就死。”
钢岩的巨人猛地昂首。
当得知一位“巡境监察”突然到来盤岩市时，他曾大吃一惊。
当纷杂到慌乱的无数通讯，潮水般向他涌来，知晓巡境监察的身份正是那位“南斗”时，他的心情是匪夷所思。
但那些繁杂的情绪，在这个瞬间，尽数化为纯粹的愕然。
没有预料中的大规模灵能打击，那道笼罩在黑焰中的轮廓，只是抬起手，五指拢紧，缓缓捏合。
那些缭绕的火焰，随着这个动作，尽数交汇于拳心。
难以言喻的警兆感疯狂颤响，巨人一瞬间，竟觉得自己这具数十年铸成的“重钢”之躯，如狂风中的浮萍一般，再无丝毫厚重与稳固，正在猛烈摇颤。
灵能技艺，【坏劫】。
盘踞百米高空的黑焰轮廓，洞穿大气，破空坠落，没有想象中的猛烈碰撞，重钢的巨人在触及的瞬间，就如黄油遇滚刀，轻而易举地被焚穿。
还在赶来的安东尼，他扶着穿梭机的舱门，遥遥眺望，只看到最后这一幕。
漆黑的流火破空。
如天神掷出燃烧的长矛，将巨人笔直钉死在了地上。
然后，才是巨物跌落后，姗姗来迟的剧烈气浪。
轰——
“理论上的防御，虽然还算尚可......”
支离破碎的巨人上，宋识端详着由拳绽开的五指，上面伤口翻绽，鲜血淋漓，这是【坏劫】所致，那份恐怖的破灭杀力，不分彼此。
“但如此普通的‘堆叠材质’之法，又怎能挡得住坏劫呢？”

第十五章 宣传工作
岩石巨人试图起身，但刚才的那一击不仅洞穿了他的表层防护，火焰还渗入四肢百骸，如蓄势待发的喷涌地火，顷刻间就能将他完全焚为灰烬。
在如今的宋识面前，一位第三环下位的灵能者，已不算什么了。
一击足矣。
“你......就因为这些，便要杀我？！”
“你脱离战场太久了，太迟钝了。”宋识俯瞰着他，摇了摇头：“以你的身份，是不该问出这种问题的。”
“而且我是给过你机会的，可你放弃了。”
“我是第三环的灵能者！”巨人哑声低吼：“纵使你为监察，也无权直接处决我！”
“哈......”
宋识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安东尼。”
青年喊了一声，终于接近庄园的武装穿梭机上，男人纵身跃下，稳稳落在了前者身边。
“监察阁下。”安东尼先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衣领，然后才开口：“安东尼&#183;萨利，报到。”
宋识没有看男人，依旧笑着，俯瞰着巨人。
“我知道你有特权......但我的特权，应当在你之上。”
“您说的对。”安东尼的声线极为沉稳：“按照业南国家安全法第三章 第二、七、九条及补充条款。您作为巡境监察，有权在必要情况下，执行包括但不限于击杀的处理决策。”
“那只是针对一般目标，我有豁免的资格！”巨人怒吼：“这不符合律法！第一庭绝不会容许你肆意妄为！”
“嗯......监察阁下。”安东尼顿了顿：“依照过往案例，像门丹&#183;洛拉蒂这种高阶灵能者，无明显反抗意图的前提下，应跨过正常审理部门及流程，直接交由第一庭处理......”
“明白了吗！”巨人猛地呛咳着，只吐出了缕缕火流，他却顾不上这些了，急声大吼：“我承认所有责任！愿意接受第一庭的任何处理！但至少现在，你不可——”
“——您作为巡境监察。”
安东尼微微俯身：“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可以视作第一庭。”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识扬起祸焱。
“......杀死我的，是运气。”
这一次的寂静是如此的久，夜色里仅剩下草坪的滋滋燃烧声，直至好半晌后，门丹&#183;洛拉蒂才哑声开口。
那比先前平和了不知道多少的声音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怨恨和愤怒。
“呵呵哈哈哈......我成了你建立声望的第一笔积累。”门丹恨恨道：“就因为磐石恰好是你的第一站！”
“猜对了一半。”
宋识赞许道：“不过剩下一半，就不告诉你了。”
“顺便作为临终关怀，提醒你一下，你的‘洛拉蒂’家族还是将有火种留下，肯定不会弄什么九族夷灭的。”
周遭的流火豪涌而来，如海啸席卷，当潮水退去时，那尊钢铁的岩块巨人已尽数成灰，消失不见。
“对了，你会做宣传工作吗？”
安东尼目睹着巨人被烧尽，忽的闻言，当下颔首：“监察阁下，我对此有些研究。”
“那就麻烦你把这些推广一下吧。”
宋识指向地上烧出来的巨大焰坑：“我希望当我到下一站时，那些人已做好准备。”
他朝对方扬起眉梢：“告诉他们，只要备好代价，我允许他们尝试盘外招。”
“明白。”
“当然，眼下的重点还是尽量让盤岩市恢复正常运转，毕竟接下来要空出一堆位置，人员递补调整是个大麻烦。”
“嗯，这方面你是专家，我就不插手了，青金石会负责协助你，它能帮你提高人员筛选和资讯收集的效率......你应该用的上吧？”
“有一位深度4的【恶魔】协助。”安东尼右手按在心口：“这是我的荣幸。”
“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
宋识伸了个懒腰：“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来点个人评价？”
安东尼沉吟半晌，点点头：“我理解您树立威严和行事风格的打算，但直接击杀门丹&#183;洛拉蒂，仍是一件风险较高的行为。”
宋识饶有兴趣：“详细说说？”
“洛拉蒂家族在盤岩市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涉及方方面面，但门丹&#183;洛拉蒂是其中无可争议的核心。您清洗洛拉蒂和莫尔家族带来的影响固然激烈，但只要门丹&#183;洛拉蒂存活，是不会有太多反抗力度的。”
安东尼没有客气。
“但现在门丹&#183;洛拉蒂死讯传出，嗅到风声的各方，可能采取更激烈的反抗行为。”
“我知道。”
宋识了然，轻快道：“所以我让青金石负责镇压。”
一位被授予了全部权限，转职当“网络安全师”的深度4【恶魔】，又有盤岩市的信息安全部门协助，用所向披靡来形容毫不夸张。
那些试图殊死一搏的武装人员，义体在顷刻间被骇入、引燃或短路，搭载智控模块的枪械突然陷入锁死，在紧随其“呜呜呜——”的电子笛长鸣后空降的警备局警员前，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
部分人员果断选择跑路，但苦心经营的秘密路线，在集结了磐石市巨量算力的青金石前，一览无遗。
唯一要棘手些的，就是那几位第二环的灵能者——他们比起具备同等战力的义体人，面对【恶魔】的抵抗力要强得多。
倘若单纯想要击杀，对警备局倒不算什么。
他们既有同等战力的超凡单位，也有武装穿梭机、重装火力、电磁脉冲炮等技术型武器，信火一体，大伙并肩齐上，杀个第二环不说轻轻松松，也绝谈不上困难。
只是。
这种程度的超凡单位，倘若放手施为交战，足以把方圆数条街道掀翻摧毁，而考虑到位于城市内这种作战环境，重装火力的使用同样要受限——
要是有人开着警备局的大型穿梭机，不管不顾，拉起舰载高能粒子炮对准下面狂轰滥炸，目标确实大概率要死，但负责开炮的人，怕是也得跟着蹲几天牢了。
所以，青金石选择亲临一线战场。
引力球在“束缚”和“镇压”方面，效率高的令人发指。
“我知道。”
安东尼看着青年，如此答道。
“所以我没有在您行动前，提这份建议。”

第十六章 无用功
当第二日黎明时，盤岩市的市政府大楼顶端。
宋识盘膝坐在天台边，俯瞰着下方的城市。
与昨日相比，今日的磐石市没有丝毫变化。
唯一要较往日不同的，大概只有市政府边载具停放场的位置极少见地挤满了起来。
“无用功......”
宋识咀嚼着这个单词，又稍稍抬高视线。
那些锈蚀的红色如城市的血系，爬过废弃工厂的杂草坪，蜿蜒着渗入坑洼的街道，浮荡起酒精与成瘾物，似一方不可阻挡的浪潮，缓慢而强硬地吞没城市的每一寸角落，就连风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破败气味。
以及稍微强烈了一点的血腥气。
宋识头也没回，忽然开口：“这种说法，你怎么看？”
刚翻墙爬上来的安东尼，闻言拉了一下西装领带，停在了相隔三米的位置。
一整夜的高强度出勤和政务处理，没能让男人脸上露出半点疲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监察阁下，您想让我回答哪一方面？”
“呃，都说吧。”
“是。”安东尼没有犹豫，似乎早已打好了腹稿：“如果您是指执政运转方面，您做的非常成功，在您和青金石阁下的行动下，截止目前，洛拉蒂和莫尔家族及附属势力，皆已崩溃，或主动投诚。”
“所有涉及盤岩市这些年，包括但不限于超额腐败、系列谋杀等重大案件的首要相关人员，均已完成捕获，次一级的案件与人员处理，同样在有序推进中。涉案人员的名下产业，将在监督下由我方指定人员完成交接。”
“而由此空缺出的职能位置，目前确实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混乱，但这是暂时的，等待后续人员递补，就能解决。”
宋识敲了敲天台瓷瓦，好似戏团燃起火圈，整个天台的表面刹那间点起赤金色的火焰，让其焕然一新。
“那另一方面呢？”
“这就不属于您需要解决的范畴了。”安东尼迎着火焰，靠近了天台，让视线同样能俯瞰城区：“如昨夜所说，我是在您的三天前抵达盤岩市。”
“在等待您到达的期间，我先后查阅了自然资源、商业管理、城建规划部门在近十年内的卷宗，以及进行了实地走访。我必须告诉您的是，很遗憾，磐石市的经济状态，恐怕是不可逆的。”
无需持稿汇报。
凭借脑机插口、微型超算、资讯统合模块等义体的增强，再加上过去在司法部的政务经验，安东尼答得极为流畅。
“七土战争时期，盤岩市近郊曾发现数条矿脉，加之当时位置较安全，由此得到了包括但不限于政策法案的大量扶持，修筑了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大力推动第二产业的发展。”
“但如今，盤岩市的地理位置不再占据优势，那些矿脉只剩最后一条还未完全枯竭，导致大量工厂迁移和人口流失严重。由此产生了高失业率与犯罪率、家庭暴力及分离、成瘾物泛滥、政治腐败等现象。”
安东尼在这里停顿了一瞬：“监察阁下，我必须说的是，您做的已经足够了，接下来上述现象必然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请务必不要抱着‘完全改善’的想法，以巡境监察的权限抽调它处资源注入盤岩市。”
“这会成为业南的额外负担，一种......”男人斟酌了一下词措：“浪费，的举措。”
“这是提醒？”宋识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笑了一声。
迎着对方的视线，安东尼神色毫无变化：“这是建议。”
“其实用不着建议——”
宋识站了起来，踩在天台最边缘：“我这方面还是有数的。”
安东尼道：“这不是您的问题。”
宋识愣了愣，似乎被逗乐了：“这种宽慰下次就别再弄了，我就是单纯感叹一下。”
“如您所愿。”安东尼右手按心。
远方突然响起轻微的破空声，倏然间，一抹流影就由遥遥天际，飞至到了市政府大楼的顶端。
青金石。
“外勤行动，处理完毕。”
“杀了几个？”宋识关切地问。
“镇压四名，击杀两名。”
“那还行。”
宋识“哦——”了一声，示意青金石随便坐。
巡境监察的权柄下，整座盤岩市没有任何事物敢于阻拦——昨晚的“门丹&#183;洛拉蒂”也绝非抱着死战的打算。
“从接收的洛拉蒂和莫尔家族资产里拿一部分出来，补贴给警备局的外勤人员。”宋识沉吟着，作出决议：“这段时间让他们分三班，日夜不停，加强对盤岩市的巡逻，所有觉得趁乱蠢蠢欲动、或者已经动的家伙，能杀的都杀了。”
“然后，我们就往下一站去。”
“......行程安排如此紧迫？”青金石似乎有些惊讶。
“再留下来没什么意义。”宋识跃下天台，叹了口气：“当杀的已杀，该换的已换，剩下的事情，我也不能凭空给这里变出一大堆工作岗位来。”
“而且说到底，情况也没差到多么天人共愤的地步。”宋识一按天台，熄灭了所有燃起的火焰：“你不这么认为吗？”
青金石没有回答，亦不反驳，显然默认了。
哪怕是洛拉蒂和莫尔这种扎根盤岩市数十年的家族，除开诸如“门丹&#183;洛拉蒂”等极少数享有豁免权的人，大部分家族成员也不敢当街杀人，那在法理上不被允许，那会死。
而不会像东陆共和国一样，仅需缴纳些许罚款便无有所谓。
当然，至于私下里杀人后的找替罪者、与警备局高层利益交换掩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磐石市的工厂迁移，导致了大量本地人失业下岗，但就算辞退的经济补偿金经过层层克扣后，只能称得上微薄，可终究也是一份切实拿到手的钱。
不会像企业联盟的那些公司般，一通劳务协议算来算去，到最后踢出办公室时，你发觉自己还倒欠公司钱，需要贷款还恩情。
青金石明白这一点。
盤岩市财政紧张，经济萧条，所以公职人员薪酬并不高，更时有拖欠，这也是导致洛拉蒂和莫尔家族搞政治腐败极为成功的原因之一。
也许眼下扶上来的这批新人员，在未来将与下一个的“洛拉蒂”、下一个“莫尔”并肩携手，共创盤岩荣光。
但至少眼下，一切是新的。
已足够了。

第十七章 浅浅试手
第三日。
“你这件西装......是不是没换过？”
宋识随手在警备局开欢送宴的申请文件上打了个叉，转而瞧向不远处的男性。
从对方报到至今，三件套西装似乎永远长到了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笔挺的黑白二色。
“监察阁下，作为您此行的副官。”安东尼放下数据板，上面隐约可见方案、条例、暂定等字样：“这是标准着装之一。”
“哦......”
宋识摸了摸下巴，严格意义上，这三天来，除开第一晚杀了门丹&#183;洛拉蒂和下了几条指令后，他竟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更下面的政务处理与交接工作，由安东尼负责接手，因为或杀或捕了一堆人、后续非法资产的接收工作，则一直是青金石处理。
“你见过业南之主么？”宋识突然想到了什么：“当然，按你们第二国民议会的说法，那是‘议长’。”
“我曾在议长的画像前宣读就任誓言。”
安东尼答道，而后摇了摇头：“但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他。我的原部门并不在第一庭内，而是外庭......监察阁下，需要我对这点进一步解释吗？”
“这倒不必。”宋识摸了摸市长办公桌的质地：“怎么说呢，我对业南的了解，多也谈不上太多，但比你评估的水平大概还是要熟悉些的。”
业南以【第一庭】作为无可争议的执政中枢，那里既是皇宫又是议院，顺便兼任着公司总部、教廷圣堂、生产核心、金帐、总督府等一系列称呼。
只是【第一庭】分属内外两庭，内庭才是业南之主亲自坐镇的真正居所，外庭为能源、司法、军事、商务部等附属执政机构，
当然，按照理论上的业南律法，后者仅有建议权，而无决策权，一切决议尽归业南之主。
不过真正实行起来，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务，否则大部分的业南事务，还是交由这些日夜不息的外庭处理。
根据安东尼那晚空降的开场白，他先前就是隶属于外庭的司法部，某个下属办公厅，担任办公厅主任的助理。
以堪堪三十出头的年龄，拿到这份位置，担得起一声前途无量了。
“安东尼，你的灵能已有第二环上位了吧。”宋识转过头，打量着对方：“但这几天下来，是否有些克制过头了？”
虽然这三天，对方化身恐怖行政人，没有一刻停息地处理着监察巡境后，盤岩市掀起的汹涌浪潮。
但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宋识就察觉到了。
——这位安东尼&#183;萨利，赫然有着第二环上位的灵能！
若更深究一些的话，那种如妙手拨动一根根弦线的感觉，不出意外的话，道途是【平衡】。
“监察阁下，我并非隐瞒。”
安东尼冷峻的神色下，语气却极为平静：“只是这三天，有您、青金石与警备局在，没有需要我启用武力的应用场景。”
“我也并非克制。”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没有灵能对我的蜕变，我是承受不住现在这种改造度量级的义体增强，只是......”
他停顿了一瞬，直视着青年：“我是【平衡】道途的灵能者，但在此之前，我是业南的安东尼&#183;萨利。”
宋识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灵能是由“灵能者”而生，即便是同一项灵能技艺，在不同灵能者的手里，也会产生或大或小的区别。
以宋识对灵能的感知力，早已能够管中窥豹，察觉到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更何况安东尼可以说没有任何隐藏，一直坦然地面向自己。
“选择没有对错，这倒是无所谓......”
宋识从靠椅上走下来，不由流出笑意。
“——先试试再说。”
安东尼深蓝色的瞳孔里，不显意外。
他完全放下数据平板，双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覆着仿真皮肤的义肢。
“监察阁下，环境......”
“无妨，就这里。”宋识从容地笑着，一缕火焰萦绕：“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掌控力的。”
这间临时征用的盤岩市市长办公室，猛地亮起赤金色的烈光，然后嚓的一声，防火传感器被触发，天花板翻转出消防喷头，猛然喷水。
“噗嗤——”声里，未等落下，这些泼水就被游曳的烈火烧尽，化为了蒸腾的氤氲水雾，而紧接着，就连水雾亦在灵能火焰的灼热中消逝。
在场的双方，都没有向起投去丝毫注意力。
“监察阁下。”
安东尼抬起右手，那条蔓延过腕的蚀刻电路，隐隐闪烁起银光：“我灵能平衡的领域，是‘流动’。”
男人微微分开五指，向前徐徐掠过。
宋识挑起眉梢，在安东尼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办公室的空气流向，改变了。
如同一只刷过野马杂乱鬓毛的硬毛刷，随着对方五指的掠过，整个办公室内，原本因火焰与水雾变得紊乱的大气，忽然顺滑了起来，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安东尼捏合握拳。
原本似水缎一般的气流，突然崩溃，像是拍碎在了青石板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分出了难以计数的流向，一哄而散。
宋识抬手虚抓了一把空气，细细感受了一下，了然：“力度还行，普通的单兵热火力，只要不是近距离金属射流那种级别，对你几乎没有威胁了。”
“不过这样的话，防守明显强于进攻......你靠什么来补充攻势？热武器吗？”
“是的。”
安东尼揭开西装下摆，可见腰间两侧，各挂一把流淌着坚硬铁色的手枪，右边的深灰而厚重，左边的黑色而纤细。
“‘星屑’能量脉冲手枪，攻击媒介是脉冲激光。”他分别介绍，先点向黑色纤细的那把，接着又指着深灰厚重的那款：“‘十字剑’精准动能手枪，优势区间为射程和精准度。”
“我可以根据应用场景，让脉冲激光‘分流’或‘合流’。十字剑精准动能手枪，则是为了有实弹射击需求的场景。”
“嗯......总体，还是守强于攻。”
宋识点了点头，先抬起食指，然后是中指。
二指合拢，比作剑型，赤金色的火焰自发用来，萦绕缠了上来。
“——我攻你守，行，我来了。”

第十八章 大使
然后就上了。
考虑到只是试手，宋识放弃了催动“祸焱”的想法，只开启了“坏劫”。
以及“践铸之心”、“余烬”、“燎原”和“渲染”。
灵能压制到第二环上位。
一点灼烈的焰星，自大气中点亮，恍惚间，办公室像是绽放起了一轮大日，难以想象的热量呼啸涌来！
有控制力？
——如此一击，办公室，不，市政大楼都要被烧穿！
安东尼的瞳孔猛地微缩，下意识的第一念头转瞬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不容任何杂思的绝对慎重。
已分不清究竟是恐怖压迫下的潜能，还是经年锤炼后臻至纯熟的意识。
亦或者两者皆有。
第二环上位的灵能刹那间爆发到最巅峰，周遭的大气像是被猛然攥捏住，狂涌奔腾，以安东尼为中心，形成了龙卷般的风眼，大量办公室的杂物被卷起，噼里啪啦打在了窗户和墙壁上。
但不该这样的。
倘若按东陆的说法，局限于一间办公室、两人友好试手的场景，这应是一件“螺壳里做道场”的事，眼下这卷起的狂风，分明是安东尼没法再控制住全部灵能的象征！
对方带给自己的压迫过于强了。
安东尼心知肚明。
在那枚焰星逼至半途的同一瞬间，安东尼果断放弃了原本高强度凝聚防护的对策，顺着自身灵能受到压迫、不自觉外泻的趋势，一身灵能真的化为了“飓风”，向着周遭，无差别的肆意席卷。
——以这无差别的飓风，疯狂“分流”对方凝聚二指的赤焰！
安东尼对自己的灵能做过详细而完善的评测。
他可以硬接近在咫尺的大口径霰弹枪，让那些喷涌而出的弹药破片，裹挟的动能在半空中就完成“分流”，破片内部受到冲击，再一次分裂，那些新生的、更细碎的破片动能大幅度衰减。
而等真正触及身体时，一枚枚触及各点的破片的杀伤力又受到“合流”，尽数汇聚在安东尼随身携带的一块装甲板上，让后者代替承担伤害。
由点及面。
但此刻，“分流”不动！
往日在顺服万物的灵能，试图触碰对方焰星时，就好像自然人徒手抓向烧得通红的铁柱，灼烧疼痛难以想象，就算强行忍受住了疼痛，可这根铁柱像是焊在了地上，根本动摇不了。
而紧随其后，灵能的飓风被洞穿了。
来自【坏劫】的灾劫破灭之力，让如今宋识的杀伐力到了崭新的地步。
倘若再回到武墟跟王沉烈的那一战，就算仍压不下后者的“五相轮转，五行破灭”，宋识也有把握至少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输给这一式。
席卷天地，摧枯拉朽的飓风，在拖曳出赤痕的焰星前，并不比春日的微风强出多少，轻而易举地被烧穿。
也是这个瞬间。
安东尼的冷眼里，浮现出一抹煞意。
自溃散的飓风中，男人迎着焰星，不退反进，硬生生踏步向前，一记正拳笔直撼出！
没有想象中的无穷灼光，两者触及的下一刹，安东尼猛地倒飞出去。
而后戛然而止。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强行缓住了他的冲势，使其没有径直撞碎墙壁。
手的主人，自然是宋识。
借助“冲霄”的神速爆发，在安东尼被轰的倒飞出去，整个人还在半空时，宋识就到了他的背后。
“——不错啊。”
宋识松开手，略显惊讶地赞叹了一句。
“我这一击本质上是有‘蓄势’的过程，你察觉到‘分流’不动，所以抢在我蓄势彻底大成前，主动以攻代守打断。”
“虽然还是没能接下来。”宋识遗憾道。
“只是想试试。”
安东尼转过身来，拉下袖口，整好弄乱的衣领，重新理好装束后，才平静开口。
“刚才的场景，这是唯一有可能的胜机。”
说话的时候，男人凝视了一眼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掌骨位置，仿生皮肤出现了一小块融化的缺口，露出了其下银灰色的合金骨骼和电磁肌肉束......
骨骼没有损坏。
电磁肌肉束也没有。
浅尝辄止，那一击在打穿仿生皮肤后，就自如收敛，消弭无形，好似不久前的可怕杀力如幻梦一般。
如此控制力......
安东尼心道。
“监察阁下，您留有多少余力？”
“不算太多......大致还是认真了的。”宋识笑容不变。
虽然“遂石”、“祸焱”、“火种”与“自焚”未动用，但九成九的灵能者，也绝接不下刚才那一击。
安东尼能接住一部分，已算不差了。
是的，宋识已做出了判断。
安东尼在灵能上的造诣，属于比楚铜炉逊色一些的程度，担得起一句“前途可期”，但也仅限于此。
按部就班下去，第三环不算大问题，但像攀升到第三环巅峰，乃至突破第四环，那就需要一些个人的机缘与明悟了。
——强，但还不够强。
放在北霆防卫阵线的种子里，下游水准吧。
“余力......如此么。”安东尼隐有所思，但很快整理好情绪，面色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您吩咐的行程安排，我已做好了，下一站是红霜行省，需要我与对方先期对接吗？”
“红霜行省。”宋识想了想：“海塔贸易的基本盘......不，先期对接就不用了，我要直接下场。”
“明白。”安东尼再度颔首：“出发时间是明早七点，我这边还有一些与磐岩市方的最后交接工作。监察阁下，请允许我暂时离开。”
“嗯，麻烦了。”
窗外蒙上了一小块阴影。
宋识抬眼瞥去，发现是飞过来的青金石，后者拉开窗户，飘起办公室，竟有点匆忙的意味。
“......怎么？”
所以宋识选择问了出来。
“十分钟前，新消息。”青金石没有避讳安东尼，它顿了一下：“来自企业联盟的消息。”
宋识一下子反应过来：“启明者？”
“宋识，你还记得，胥宇都离开时的话吗？”
“我想想......”宋识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了：“胥宇都说要给我东西，怎么，他先发到你手里了？”
青金石投出全息屏幕，上面是一封密函文件。
“......经由启明者总指挥官查可洛&#183;沃恩、副指挥官胥宇都、财政暨后勤部主管克莱莎&#183;维奥莱特审核，全票通过了任宋识为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的行政令，以上。”
“......嗯？”
宋识站起来，认真地，重新看了一遍密函。
“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

第十九章 投资大使
“等一等......”
宋识捏了捏眉心：“我，来给启明者对外投资？”
“只负责业南区域。”青金石补充道。
“那不是因为其余地方不让投资么......”
企业联盟声名远扬，伊甸、泛东大陆联合体等势力，对来自前者的商业投资一向是审了又审，而像凡普斯塔帝国这种政教合一，略显封闭的国度，更是不可能接受外部商业干涉。
这也是企业联盟对扩张战争抱有积极态度的原因之一，无论是最顶端的巨型企业还是下方次一级的公司，都太需渴望新的自由市场了。
考虑到企业联盟在诸多领域的技术优势，以及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算来算去，反倒是常年跟企业联盟直接对线的业南，最适合启明者投资——前者是敌国，后者是恐怖分子，蛇鼠一窝。
“胥宇都发这封密函时，还有附录。”青金石斟酌了一下语言：“他的意思是，如果你接下来行事比较......力度，那就暂时不告诉你，等到遇见特殊的、高危的情况时，再揭开这封密函。”
“我认为当前的情况......这一点已不是问题，所以选择现在通知你。”
宋识叹了口气。
他看向旁边，正收拾着办公室一片狼藉的男人：“安东尼，以你前司法部主任助理的身份说说，这算不算官商勾结？”
“——宋识阁下，您多虑了。”
安东尼拾起相框，摆放回桌上原位：“其一，您是巡境监察，在这方面拥有决断的、自由量裁的权力。其二，我们并不排斥像启明者这样有远见的、完善的势力投资。”
“也许您不清楚。”安东尼道：“但我方与启明者的合作，是有过往案例的。”
“这个我知道。”宋识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文件投影：“巨型企业谣言造了一大堆，但勾结境外势力这一点，真不算纯粹污蔑。”
只不过，反正“启明者”都是恐怖分子了，不勾结境外势力，那才叫不称职。
“唉......”
把密函文及附录看完，宋识已清楚了胥宇都的意思。
占据了“铸光城”后，启明者第一次拥有了不可忽视的大型根据地，而那位【神座】给予的许诺“七载一城”下，也没有任何人敢动掀起全面热战争，重新抢回来的心思。
最多弄点特工一类的小动作。
但在此之外，以九巨企为首的公司一方，对启明者掀起包括但不限于佣兵战争等一系列攻势，其中经济封锁更是重中之重。
启明者名下的软饮料集团【醇光】和体育运动品牌【登兰】受其影响，市场份额缩水了不少。
佣兵战争、公司扫荡各地分部一类的打击方式，启明者倒还好说，毕竟就算烈度加剧......可难道以往就不打击了吗？大伙再谨慎一点，实在不行干脆爆了。
然而经济封锁就颇为头疼了，毕竟铸光城及罗卡尔平原虽有潜力，但毕竟拿到手为时尚短，又受到各大公司压制，一时爆不出多少金币。
以如今启明者的规模，每运转一天都得烧掉海量信用点。
恰好自己跑到了业南，考虑到如今“南斗”这个称呼的含金量，以及业南和启明者有过复数次合作的关系......
“查可洛给我多少外汇？”
青金石亮出一行数字。
宋识思考了一下，选择转头问安东尼：“这算多吗？”
“呃不对，你是司法......”
“我对商务运作，也有一些研究。”安东尼颔首开口：“监察阁下，以跨国投资的标准来评估，这笔外汇超过了平均线。”
宋识又看向青金石：“能不能......”
“如果你是指让我依靠深度4【恶魔】的能力，抽调公司外汇储备到启明者账户上的话。”青金石回答道：“个人层面的巨款，我可以骇入提取，但想能影响到跨国投资的量级......”
青金石换了个委婉的声线：“黯晶信用的‘信用流通观测平台’，效率没有那么低。”
九巨企之一，【黯晶信用】。
宋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查可洛组织了一支先期开发团队，只要自己确定好投资项目，两边简单远程对接后，那支团队就会前来业南。
但自己对投资，不是特别懂啊......
“宋识。”青金石说：“你认为盤岩市怎么样？”
“我刚才确实想过。”宋识抬起头：“但盤岩市要啥没啥，不好投资吧？”
“这同样是优势。”青金石似乎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思路清晰：“七土战争时的扶持，让盤岩市有了四通八达的运输网络，现在大部分年久失修，但仍然能维持最基础的使用。”
“大量工厂迁移和关闭，让这里空出了许多廉租的地块，高失业率的环境，带来了充足的劳动力。”
青金石阐述的同时，全息投影不断变化，形成了一套极为动人的动态PPT，前景无限，潜力无穷，尽显核心竞争力，毫无行业痛点，回报率高出天际。
“哪怕你不是巡境监察，盤岩市政府也绝对不会拒绝外资注入，它们能提供一些政策层面的扶持。”
“而你有巡境监察的身份在，你主导的投资项目，根据我对已有案例的算法评估，至少三年内，不会出现人为方面的……逼迫。”
宋识认真听了半晌，认为对方说的非常有道理。
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前景如此广阔，那你觉得我让启明者在这里，开什么产业比较好？”
“盤岩市有制造业基础，我建议开设一家‘登兰’分公司。”青金石沉稳应答：“企业联盟存在客观上的技术优势，以‘登兰’体育器械等产品的性能，在业南有资格拿下一部分市场份额。”
“而且。”青金石弹出一张宣传海报，提醒道：“你是登兰的品牌代言人之一。”
打着滤镜的宣传海报上，黑发的青年穿着一身登兰logo的服饰，在赤金色火焰的拱卫中，摆出了一个充满爆发力的姿势。
“呃，这不是一年前拍的吗......”
宋识没有问题了。
巡境监察挥动大手。
“安东尼，立刻让银行准备商业贷款。”

第二十章 磐岩市的重启者
效率比想象中更快。
伴随着巡境监察的指令下达，安东尼再一次召集了盤岩市市长、副市长、财政部主管、市民代表等人，后者们原本心中颇为忐忑，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要没了——对方才来短短五天，自己的各级同事就换了一大半。
这份忐忑，持续到了安东尼当着众人面，宣读《巡境监察关于盤岩市外资引进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起先是惊愕。
紧随而后的，便是无法抑制的惊喜。
——盤岩市这种破败地方，怎么还有人看上了？
“登兰......企业联盟的公司？”
“我有印象，这是启明者控制的体育品牌。”
“恐......咳，反公司势力，好！这种反公司的正义事业，与我等业南的辉煌正道不正有共同之处吗？”
“必须支持！大力支持！”
“考察团队什么时候到？”
接着，安东尼不动声色地暗示了一下，新任巡境监察“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的身份。
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再一次表示必将全全全全力支持本次外资引进项目。
而后，一切开始全功率运转。
纵使是一位因刚刚失业，选择关了“解酒酶”，彻夜酗酒，昏昏沉沉到晌午才醒的中年男人，在掀开窗帘时，眯起的脸上也隐约感受到了城市奇异的氛围。
警备局的巡警全副武装，往返巡视......这倒还好说，毕竟从大前天晚上开始，街上就这样了。
关键的问题是，怎么突然有消防车和工程车“哔哔哔”到处跑，莫名其妙检查来检查去，到处缝补维修，巷口的路灯炸了这么久，怎么以前就没见这些人冒出来？
直到傍晚，一位社区委员撬开家门时，男人才知道了一件事。
“登记失业名单？”
“是啊。”
“还要求无犯罪记录，不磕糖的那种？”
“没错啊。”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觉得是上面疯了。”社区委员小心避开地上的啤酒罐，耸了耸肩：“说是可能给你们分个活干。”
“什么？！”
同一时刻。
“——监察阁下。”安东尼推开房门，向屋内的身影微微俯身：“双方的初步协议已经敲定了，启明者的开发考察团队近期就会出发。”
说着，他上前一步，把一面数据平板递给对方。
宋识扫了一眼，条款其实颇为简略，大致就是规定必须招满多少比例的盤岩市本地人、公司及工厂规模预估、政府的政策扶持方向等，但考虑到这只是初步协议，这些便足够了。
“银行提供的商业贷款方案，则是这些......”
“这个就不必看了。”宋识从容道：“我相信你能做好平衡。”
安东尼点点头，收了回去。
“需要为您安排休息吗？”
这两天内，这位巡境监察出了不止一次的手——目标并非个体。
对方展开焰翼，在城市天际驰骋纵横，处理了一大批废弃工厂的残骸。
或者说，烧尽。
这些废弃工厂之所以沦为城市荒野，就是因为处理成本过高，污染清理、建筑拆除......一项一项费用累计下来，得不偿失。
只是在宋识面前，这些都不是问题。
【渲染】，【燎原】，【余烬】。
三重灵能技艺加持，还有如今第三环上位的灵能位阶，宋识灵能火焰对物质的燃烧与扩散能力，早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点起一缕烛火，顷刻间就能席卷到整片废墟。
而在【践铸之心】对控制力的强化下，这些火焰如有生命一般，避开了所有不该烧的地方，赤金色的火海所过，并非留下寸草不生的焦土，而是焕然一新的大地。
“休息？不用，远没到累的地步。”宋识托着下巴：“说实话，我也好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不过这种活。”
青年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啊......”
“监察阁下。”安东尼说：“您不会一直无聊的。”
“......哦？”
宋识的语气微微变化。
他抬起头，看向安东尼。
永远不变的三件套西装，无可挑剔的仪表，只是这一刻，男人平和的语调下，深埋着虔诚般的自信。
对业南的自信。
宋识慢慢笑了起来。
“我拭目以待。”
他长身而起，推开办公室的窗户，裹挟着锈味的风并不柔和，反而带来了砂纸一般的摩擦感。
下方的市政街道上人流匆匆，偶有人察觉到什么，不由抬起头，只是看见那道立在窗后的身影后，又下意识按了下来，似是觉得有些不太好，他吸了口气，重新抬起来，挤出了一个略显畏惧的笑容。
“巡境监察......”
宋识又稍稍抬高视线，来自第三环灵能者的目力，让锈红色的城市轮廓尽入眼底。
“现在的业南，有多少巡境监察？”
“巡境监察不是常设职位，数量一向没有固定。”安东尼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了青年身后一米的位置：“眼下的业南，算上您在内，共有六位巡境监察。”
“还真是位高权重。”宋识凝视着徐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你有什么想法吗？对于授予一位非本国人如此大位。”
“我服从第一庭的政令。”安东尼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我遵循议长的一切。”
对这个回答，宋识的脸上，没有流出什么意外之色。
“安东尼，该准备走了。”
“载具已为您备好。如您吩咐的，本次出行无陪同车队与送行仪式。”
宋识扬起手，远方的风中，不知为何，似乎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声响，又于下个瞬间，这些东西随风而卷，不知去向了。
“监察阁下。”安东尼的声音响起：“从昨天开始，有人称呼您为，盤岩市的重启者。”
“......哦？”宋识偏过头：“那你觉得呢？”
安东尼轻轻颔首：“新世界从天而降，怎能不让人恍惚。”
宋识笑了一声。
然后他跃入窗外，几个呼吸后，如鲸背上的岛屿，青年被一座穿梭机，缓缓托举了起来。
穿梭机的驾驶舱内，青金石静静悬浮。
走了。

第二十一章 海塔贸易
如踏入盤岩市时一样，宋识离开的声势并不大。
在得到“走了”这条简短留言后，显然没有人敢违背一位巡境监察的意愿，搞什么大型欢送仪式。
在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冷硬线条的穿梭机飞速掠过城市上空，驶向了远方的天际。
淌着锈红的建筑群缓缓流向后方，数十年前修筑的公路蜿蜒前行，在大地上开辟出灰白色的轨迹。
宋识当然不负责开穿梭机，他站在拉开的舱门边缘，俯瞰着辽阔无际的大地。
仍是荒土......但那些焉巴巴的浊黄色，映在眼底，却没有预料中那么的苍凉。
宋识望向一处矮丘低洼，大捧大捧的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挤出，装点出一抹稍显黯淡的黄绿色：“生态修复.....”
“针对荒土的修复工程，一直是业南的基本方针。”安东尼端坐在座位，从放着一堆文件的数据板里抬首，答道：“这亦是‘辉煌正道’的一种体现。”
宋识轻嗯了一声，以示由衷认可。
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
七土战争打得天崩地裂，各方势力不停往战火里加筹码，从而造就了这场纵观全泰拉历史，烈度也名列前茅的全面战争。
核子武器、自增殖纳米械群、生物及化学武器，乃至高位灵能者的死战——不是所有的高位灵能者，都会选择到天上动手。
总之，在一系列不计后果的滥用下，四成的星球表面被摧毁生态，地形更改，沦为了不适宜生存的“荒土”。
而七土战争结束后的胜者中，大部分势力对荒土的态度都是暂且搁置或缓慢净化，唯有【业南】的态度，至始至终都是热衷积极。
无论是游骑兵军团对荒土的勘探侦测，还是每年投入巨量资源，推动荒土修复工程，都是这一态度的体现。
得益于掌控的天基武器群【广域气象控制装置】，业南对常规荒土类型的修复成本，要低上许多。
这数十年耕耘下来，业南境内的荒土总面积缩减了三分之一，部分高危类型的荒土，虽然未能完全净化，但其威胁性也降低到了中危级别。
宋识伸了伸手。
他试图感受一下荒土修复后，那满溢生机，温和而湿润的轻风，可惜迎面来的只有噼里啪啦的怒哮气流。
安东尼评估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按掉了“请乘客注意舱门差速气流——”的提醒。
“还有多久到红霜行省？”
宋识放弃了借风嗅味的想法，坐了回来，随口问道。
“按当前航行速度，一小时二十分后，我们将进入红霜行省境内。”青金石的声音在舱内响起：“需要提速吗？”
“那倒用不着，先就这么开吧。”
宋识正说着，一旁的安东尼就递过来了数据板，上面是做好重点标记的红霜行省版图。
“请您过目。”
“呃，好的。”宋识接过数据板。
安东尼做了一份极详细的汇报，然后青年点了两下，发现对方还考虑到阅读适配，专门额外准备了“不那么详细”和“较简略”的另外两版。
思考了一下职业道德的问题，宋识选择了最详细的那一版。
作为【海塔贸易】的基本盘之一，红霜行省的商业氛围非常浓厚。
前世自己在业南，去是去过红霜行省，但都是厮混下层，没怎么涉及上层，如今以“巡境监察”之位重临，还是要补一点资料的。
“情况......倒是还行。”
宋识滑着文件，视线一行行快速扫下来。
安东尼在这版文件里，做了份《红霜行省考察报告》，比起盤岩市的政治腐败泛滥与暴力事件频发，【海塔贸易】对红霜行省的经营明显良性，慎重得多。
唯一算是微妙的，是受浓厚氛围影响，当地人对“商业”的推崇度过高了，最简单的一点，在红霜行省大部分人眼里，成为中层公职人员远不如当上一位公司中层管理。
——当然，要是比较对象换成企业联盟，那红霜行省就算是颇为“克制”了。
“有业南之主在上面压着，也确实出不了大纰漏。”宋识按着数据板：“哼哼，毕竟理论上，业南之主就是他们的董事长。”
【海塔贸易】的前身是超大型国际中立贸易公司“海塔集团”，实力极为雄厚，只是在七土战争期间，被巨型企业们架空的联合政府宣战。
面对复数巨企的联手，海塔集团短暂支撑了一段时间，就迅速转入溃败，险些破产解体，但万般危急的时刻，当时已赢取了不小名声的初代业南之主率军驰援，于“凡迪特战役”击退了企业联盟。
这场大型战役后，初代业南之主与千疮百孔的海塔集团达成了合作协议，前者接任了永久董事长一职，后者则更名为【海塔贸易】，开始负责搭建业南的后勤和贸易体系。
七土战争后，凭借显赫功绩与先投优势，【海塔贸易】在业南迅速壮大，到了今日，它的势力甚至更强于昔日巅峰，到达了新的鼎盛境地。
【滋......滋......通讯已稳定......】
穿梭机的通讯频道内，一阵轻微的失真噪音后，忽然响起了清朗的声音。
【监察阁下，您即将接近红霜行省的领空——】
遥遥天际的最尽头，十数线虹光拔升而起，近乎九十度直冲天际，拖曳出七色长虹的彩烟，久久不散，为天穹涂抹绚烂的色彩。
仔细看去，这些引领虹光的造物，分明是一架架流线型，充斥科技感的战斗机，它们在超过六马赫的高超音速中，如掠空的飞鸟，折转纵横，做出了种种灵活到不可思议的机动动作。
仿若舞蹈。
“......业南的现役主力作战机型之一，‘云穹的雷响’。”青金石判断出了型号。
【请允许我方的不请自来，因为这实在太让人欣喜与兴奋——】
清朗的声音微微抬高，又像是带起了几分笑意，让人生不出任何恶感，反而如沐春风。
【巡境监察，宋识阁下】
【——海塔贸易，欢迎您的到来】

第二十二章 奥哈顿
“——哦？”
宋识挑眉，扫向窗外：“来得竟然这么快？”
伴随通讯的响起，顷刻间，共计十二架“云穹的雷响”横贯天际，抵达了穿梭机的附近空域，放缓航速，重组成护航阵列，拱卫后者。
“宋识，有新的报告。”
驾驶室的青金石闪了闪，同一时间，后舱的安东尼脸色稍稍变化，像是也收到了什么。
“内容。”宋识言简意赅。
“《对红霜的腐败、职权滥用现象及非法组织的初步肃清报告》。”
安东尼迅速浏览了一遍报告，然后花了一秒不到组织语言：“监察阁下，肃清开始时间是您抵达盤岩市的第二天，由点及面、由上到下、从内到外......他们的工作相当完备，这是我的判断。”
“那这不是把我的活给抢了吗？”
宋识也在看文件，他点开附录名单，滑了一下，然后又滑了一下。
没到底。
“不。”安东尼拉了拉斜纹领带：“您已完成了您的职责，监察阁下。”
他答道：“没有您的到访，这份报告诞生的时间将延后许多。”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宋识叹了口气。
“但如此明事理的话，有点叫人无从下手啊。”
【尊敬的巡境监察——】
那道清朗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我方的本次肃清行动仍在有序推进中，但毋庸置疑，仍需要您的指导】
【这是一份小小的、真挚的提议，我方认为监察阁下不必在其余地方花费过多时间，请来‘奥哈顿’，由此而始您的红霜之行，如何？】
这一瞬，安东尼和青金石都没开口，只是看向了宋识。
“上来就是奥哈顿......你们的诚意是否有点太高了。”
宋识随手放下数据板，似笑非笑。
红霜行省是【海塔贸易】的基本盘，而“奥哈顿”这座都市，正是红霜行省的首府——海塔贸易的总部，就位于那里！
【我不认为这与诚意有关，监察阁下】
【作为董事长麾下的一员，为了更好的业南......这是我们最基本的职责】
“那我来了。”
【监察阁下，我必须强调，邀请您前往奥哈顿，并非是为了阻扰您巡视红霜的其余......】
那道声音忽然停顿了起来，又瞬间反应了过来。
【——那么，奥哈顿，将为您敞开】
通讯到此停掉了。
一时间，耳畔只剩下了护航阵列的涡轮轰鸣声。
宋识向后靠了靠，略硬的椅背质感包裹来。
“怎么说呢......意外倒算不上意外。”宋识慢悠悠道：“毕竟他们的后缀是‘贸易’。”
“安东尼，你不是东陆人，东陆有种说法叫‘以和为贵’，他们擅长的就是这种东西。”
“监察阁下。”安东尼答道：“我对各国的文化，其实有一些研究。”
“......那你真是多才多艺。”
宋识捏了捏眉心，又转过头，俯瞰下方。
浑黄色的荒土渐行渐远，钢筋水泥的丛林漠然涌来，一座红霜行省的小城市。
在抢在巡境监察前的肃清席卷前，这些地方性质的城市都迎来了强力的改变，作为海塔贸易的基本盘，当后者想要在此做些事情时，没有什么可以违背它的意志。
这也是宋识选择答应对方邀请的原因。
如安东尼说的那般。
巡境监察的目的，已完成了......
——至少大部分已完成。
“我睡二十分钟。”
宋识把靠椅往后一放，整个人瞬间栽了下去。
“好几天没睡了，怪不习惯的......青金石，我睡的这会，把航速往上提吧。”
“你下一次睁眼时，会看到奥哈顿的天空。”青金石说。
“可......”
然后宋识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看了时间，电子钟跳了一千二百下。
安东尼抱着数据板，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笔直地立在舱室中央，一路飞行的颠簸甚至没能让他的衣角染上一丝褶皱。
“监察阁下，接下来是正式场合。”安东尼注意到青年的视线，解释道：“在您刚才休息时，我熨了一遍衣物。”
他亮了亮右手义肢，在小臂的中段凹槽，里面安装了一件礼仪套装模块，万用接口，能提供缝补、熨烫、烘干、清洗等二十四种应急功能。
宋识由衷感叹了一声，也翻身站起。
而后。
青年的瞳孔，映出了一座立体的都市。
也许将“立体”这个词用在城市上有些怪异，但此刻，这便是宋识第一眼的感受。
橘红色的霞云，浩浩荡荡，为天地染上了一层浓重到化不开的红色。
万丈霞光的泼洒里，无垠的都市矗立于大地，大厦高楼如山如岳，又似广袤密林，连绵不绝，动辄高达数百米，抬首仰望，仿若直破云海。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去。
于是，光的长河开始流淌。
那是绚丽，却又不显混乱的光河。
如鱼群般的流光汇为长河，在城市中穿梭，仔细看去，每一点流光分明都是一座飞行载具，不同涂装的穿梭机如长鲸游曳，挂载集装箱的大型无人机在一重重空域通行验证中，飞向既定的位置。
几乎所有飞行物，都行驶在按照高度与空域划分出的一条条空轨上，远远望去，整座城市仿若一块新鲜出炉的多层蛋糕，不同色泽的光河绕行着，为这块蛋糕的每一层增添新的果酱。
宋识的视线，又放低了些。
络绎不绝的砰然声里，一团团灿烂的火光爆裂开来。
每一次绽放，都会让人造江边的路人驻足片刻，脸庞换上几次色彩。
那是烟花。
考虑到烟花对飞行物的安全影响，这里只允许放飞低空烟花，想要放那种高而大的、真正的、心潮澎湃的“超级大烟花”，只能在一些特定区域，亦或者等待某些特殊节日，政府宣布临时解禁。
青年的眼眸，最后一次放低。
街头，地上的霓虹与天上的烟火呼应着，许多人的脸上洋溢起兴致勃勃，大声地窃窃私语。
巡境监察的到访，又怎么会比得过眼前的盛景呢。
红霜行省，首府。
【海塔贸易】总部所在地。
“永光的都市”，奥哈顿。

第二十三章 琉璃观与灯塔
最终。
宋识舒展着身子，望向了前方——
上千米的巨型大厦，或者用“高塔”这个词来概括更为贴切。
奥哈顿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宏伟至极的白色高塔，每时每刻，都有穿梭机放缓速度，停在高塔的露天停机坪，以及飞行载具冲出缓缓开启的格纳库。
宛若蜂巢。
【监察阁下，请您停在K-OI-T012区，牵引机已向您靠拢——】
那道清朗的声音又突然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飞过来了一架黑色的小型无人机，为宋识的穿梭机牵引方向，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任何类似跳出个无人机开罚单的情况。
呜——
一块阴影缓缓没过，旋即停了下来。
安东尼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恢复了冷色。
宋识走出舱门，踩上地面。
他扫视一圈周遭，这座露天平台位于一千四百米的高度，已然快接近高塔顶点。
旋即，青年的视线，定格在了前方。
露天平台上，有着不少人。
数量最多的是排成两列的武装人员，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动力甲，胸前有海塔贸易的logo，如钢铁的骑士漠然伫立，看不见头盔下的面容。
——不俗。
宋识做出了判断。
义体与武器的性能暂且不论，毕竟以海塔贸易掌控的资源，有资格站在这里迎接自己的武装人员，那些东西怎么也差不到哪去。
真正让宋识颇为欣赏的，是这共计十二位武装单位的“气质”，如铁如冰，如钢如剑，那是只有真正经受战争淬炼后，才能磨练出的强悍意志。
以此为基石，搭配本身的义体与武器，倘若携带针对性的技术装备，这十二人甚至有资格正面猎杀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看来您看出来了。”
武装列队的最后方，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他露出和煦的微笑：“不愧是以杀伐折取‘南斗’名号的灵能者，监察阁下。”
按照声线划分，他就是一直与宋识维持联络，那个清朗声音的主人。
“哦？”
宋识踱步而出，安东尼刻意落在一个身位后的位置，青金石则飘在旁边。
“海塔贸易，从没有一刻忘记‘辉煌正道’。”男人扬着手，对准这批武装人员：“我们可没有只沉溺于纯粹的商业。”
“当然，这一点我们可以稍后再说——相信我，监察阁下，您绝不会失望的。”
男人扬起的手，置在了自己心口，以恭敬的语气道：“海塔贸易，质量部门主管，师千风，向您报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架比刚才的牵引机更小的反重力无人机，靠了过来。
它的下方，挂着一支玻璃管。
这支玻璃管比手掌短些，抽成了真空，一枚标准切割的正方体晶体，静静地躺在管底部。
不，与其说是晶体，这枚透明正方体给人的感觉，反而更像是琉璃，仅仅只是注视片刻，恍惚间，竟就有种琉璃照彻，倒映出自己面孔的错觉。
“零素结晶。”青年的视线在玻璃管停留了一瞬：“这种感觉......琉璃净莲？我身琉璃？妙见菩提？”
但下一刹，宋识又否定了这些想法：“不，不对，要么只是感觉相似但完全不吻合，要么根本就不是大源道途的灵能技艺......”
“——琉璃观，对吗？”
他抬起眼眸，以陈述的语气说出了疑问句。
“您慧眼如炬。”中年男人，或者说质量部门主管，师千风笑着颔首：“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不错，正是灵能技艺【琉璃观】。”
“我方听闻您第三环的灵能技艺，尚有两道空位，检索一遍内部储备后，发现恰好有适合您的灵能技艺。”师千风取下玻璃管，平放掌心：“当然，这是我方不清楚您规划的冒昧打算。”
“不过无论如何使用，它都是您的了。”
宋识拎了起来，摇了摇。
“那么，我可以理解成贿赂吗？”
“我相信您注意到了。”师千风笑意不减：“给您这枚零素结晶的时候，我可没有称呼‘巡境监察’。”
“这当然不是贿赂，您可以理解成，感谢。”
师千风微微躬身。
“您想必已经知道了，我方——海塔贸易——跟那些托拉斯企业的过往。”
“它们贪婪，疯狂，为了灭亡竞争对手，追寻无止境的利润，便向我方挥动起刀兵，拆解了我方的骨与肉，大口渴饮着血。”
“这无关公事，仅为私怨......我方没有一刻忘记。”师千风说：“而您，宋识阁下，您在铸光城一役发挥了极大作用，有力地打击了伏波能源的势力。”
“这等令人畅快、喜悦的事业，难道您认为，不值得我方予以感谢吗？”
“单纯的感谢......”
宋识不置可否，他端详着玻璃管，顺手揣进了兜里。
“但我确实需要这道灵能技艺，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当然，若说与公事完全无关也不现实——但绝不是您想的那些。”
男人重新直起身子，朗声一笑：“企业联盟对峙的第一线，从来都是我们业南，就算放在‘业南’的立场上，看伏波能源受到如此大损失，也同样是值得嘉奖的一件事。”
师千风的笑容里，忽的多出了点狭促的味道。
“这世上，真有不爱看那帮托拉斯企业吃瘪的人吗？”
宋识看了对方一秒，旋即也笑了起来。
“总而言之，在私人层面上，你是海塔贸易的朋友。
“不过，现在的话。”
“——请吧，巡境监察阁下。”师千风转过身，在前引路：“当然，还有安东尼和青金石阁下。”
“‘安东尼&#183;萨利’这个名字，这几年我可时有听闻，嗯，正是有如你这等的英才频出，才有今日之业南。”
“您谬赞了。”安东尼不卑不亢，但微微行礼，以示尊敬：“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对方身为【海塔贸易】的质量部门主管，已然是这一庞然大物的核心管理层，纵使放眼整个业南，地位亦堪称显赫。
依照安东尼过去的规划，即便一切顺利，自己起码也要到四十五岁的时候，才有可能达到同等高度。
师千风一边走着，一边又道：“青金石阁下的话......我方一向以和为贵，对于‘智械’这一崭新市场，我们期待着将来合作的那一天。”
“那么，我代表智械，感谢海塔贸易的好意。”青金石沉稳回答。
“互利共赢的事情，算不得好意......”
师千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三者。
“——诸位，欢迎来到‘灯塔’。”

第二十四章 支柱
无垠的机械穹顶取代了夜空，交错纵横的机械构造中，一面面金属高墙由天桥相连。
只是这方铁与钢的世界，却没有多少厚重之感，反而在白色的光源下，带给人一种柔和的感官。
师千风拍了拍手。
四台平面圆板飞了过来，显然是运用反重力技术的室内移动载具。
“这里是海塔贸易的总部大厦，按照环区划分，属于最高的第一环。”师千风率先踩上一块：“不过，在我们内部，更喜欢称这座大厦为‘灯塔’。”
“这算是企业文化？”
宋识上前一步，被移动圆板缓缓托举了起来。
“准确的说，是企业传承。”师千风露出微笑：“海塔贸易的前身，‘海塔集团’最早的发家史，就是远洋贸易。”
“您应该明白灯塔对过往航船代表着什么，我们希望无论海塔贸易的员工在哪，心中都能想起这里，坚定自己的方向——这就是灯塔的意义。”
众人在广阔空间中缓缓上升。
“原则上讲，您这样身份的访客，我方该开一场盛大的招待会。”师千风的义眼亮了亮，似乎在对接着什么：“不过考虑到您大概不需要，就一切从简了。”
“还有一件事，总裁暂且有事缠身，所以无法亲自来陪同本次造访，还请原谅。”
宋识正打量着远处一台依托垂直轨道移动的维护机器人，闻言，收回了视线：“真要是你们的总裁亲至，那该称呼‘您’的人，恐怕得换成我了吧？”
师千风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您说笑了。”
这可算不上说笑......
宋识心道。
【海塔贸易】的董事长，自然是业南之主。
在此之下的最高职位，便是执行总裁。
——第五环的【共识】，“最后协议”，亚历山大&#183;杜勒斯。
倘若让心思僭越一点，那某种意义上，亚历山大才是海塔贸易的实际执掌者。
而将视野向上拉升，亚历山大&#183;杜勒斯，更是业南的现任支柱之一。
如今的业南，正处于诞生以来的最强盛状态。
起誓追随着业南之主，共同撑起业南的支柱，抵达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
已至。
——“九柱”。
以对方的身份，就算面对巡境监察，那都属于是能随心所欲谈谈“情分”和“本分”区别的存在了。
就这么过了一分钟，移动圆板停在了一处平台边缘。
“......嗯？”
宋识忽然抬眼，感知中，有两道不同的灵能正投向这里，看强度，分明皆是第四环。
“这毕竟涉及到我方比较大的......机密，必要的防范措施还是要做的。”师千风做了个手势：“我想董事长让您代权巡境，也是想检验一下我方的这项成果。”
——海塔贸易，董事长，机密，成果？
几个词在脑海里跳动，与前世的记忆交织，宋识突然意识到，这位质量部门主管直接拉自己到灯塔，是要展示什么了。
出现在前方的，是一面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更像是高墙的东西。
银色的合金高墙拔地而起，笔直没入穹顶，仅仅是宽度，就超过了五十米，恍然间，如同一方拱卫国境的城墙，永恒护御着其后的造物。
青金石扫描了一遍，似是吃惊地顿了顿，然后又扫描了一遍复检。
它的光学观测模块，采购的自然是尖端设备，性能卓越，在静止条件下的观测精度已经到达“纳米”量级，但此刻对上这座合金高墙，竟仍然未能观测出丝毫的凹凸缺陷！
“这是......绝对光滑？全反射镜面？”
安东尼义眼的光学性能没有青金石那么高，听到了后者难以抑制的开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这样的材料学大突破......师主管？”安东尼语气里，带着请教的味道。
“很抱歉，结果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美好。”
师千风站在高墙前，靛蓝色的、萤火虫般的光点自墙体上溢出，笼罩住男人，仿佛在验证着什么。
“这项材料学技术是我方的深渊下潜部门，从深度6的深渊打捞出的产物，它可以维持一种接近全反射镜面的光疏介质材料——前提是特定条件。”
师千风耸了耸肩：“具体技术上的条条款款，我也不是太懂，只知道维持的条件非常复杂苛刻，而且至今没开发出解决或替代方案，难以推广实际使用，只能封存在技术储备库里。”
“可它毕竟堪称材料学的奇迹，所以我们仍花费大量资源，复现了一部分，安置在这里......作用吗，我很想回答是彰显海塔贸易的实力。”师千风轻叹道：“但很遗憾，正确答案是，图个好看。”
无声中，高墙的中心浮现一线笔直的黑线，而后缓缓扩张。
就如同神话中矮人在群山深处开辟的伟大壁垒，高墙分成两半，广袤的新世界向造访者敞开了怀抱。
——这是一方光的海洋。
入目的第一眼，难以计数的靛蓝光点飘荡游曳，时而聚合，又时而分散，在广袤的空间内缓缓流淌。
而后，是由一块块巨大标准立方体组成的矩阵，它们构成了空间的墙壁，每一秒都在收缩、凸起或坍陷，仿若天神转动着魔方。
师千风凝视着矩阵和光海，眼神第一次有了，发自心底的喜悦。
他转过身来。
“监察阁下。”师千风伸手示意：“请您抓住一颗光点，随便哪个都行。”
宋识也不废话，顺势一把捏住了碰巧游过身边的一点。
“通用新历2153年，11月20日，下午21时20分37秒。”
宋识攥着这颗不会比笔尖更大的光点，无需数据接口，一股讯息就自发流入了脑海。
“克罗门尔行省，塔姿市，桥果街区二街302号，临期货物店‘阿萨之家’，交易数额107硫币，购置清单包含以下物品......”
青金石悬浮在边上，它的感受比宋识与安东尼更加猛烈。
智械得天独厚的天赋，让它踏入这里的第一秒，就反应了过来。
这里的每一颗光点，都分明是一串数据流，它们奔涌着汇为一体。
化作了眼前这方演算难度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汪洋！

第二十五章 【贸易网道】
“监察阁下，您知道贸易的本质在于什么吗？”
在宋识读取讯息的同时，师千风随手捏拢了一颗光点，又轻柔地松开手，任其晃向了别处。
没待对方开口，男人从容地说出了答案：“是‘信息’，信息就是贸易的本质。”
“从太古之初，第一次的以物换物开始，贸易的本质就被确定了下来。”他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果子与动物肉，同样是食物，同样的、来自部落传统的交换比例，十枚果子换取一小块肉。”
“摘取果实的风险比狩猎动物更小，肉食又比果子更能饱腹，所以数倍的果实才能换取肉食。这是风险与利益的平衡。”
师千风打了个响指，无数光点蜂拥而来，构成了一株挂满果子的灌木图像：“但假如有一位部落成员，偶然找到了一片长满果子的灌木林呢？”
“显而易见，他选择将其隐瞒了下来，于是他的生活有了崭新的改变——他摘取果子的风险，比其余人更小，他花费的劳动力，比其余人更低。”
“然而，他却能拥有比其余人更多的果子，乃至用多余的果子，去换取肉食，充当过冬的储备。”
“所有的过程里，他有付出什么称得上代价的东西吗？”师千风摇着头：“显然没有，唯一让他拥有这崭新生活的，是‘信息’，那份关于灌木林的位置信息。”
“一次突如其来的瘟疫，会让该地的定向药物售价飙升；百年难遇的极端气候，导致一域农作物绝收，使麦谷与黄金等重。”
“如能提前知晓瘟疫与天灾的到来，那就能赚取千百倍于常时的利润。”师千风淡淡道：“可并非每个人都是【启示】，绝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做不到预测未来，唯一能全力以赴的，只有现在。”
“所以，你们创造了这里。”
宋识伸出一只手，穿过光点海洋，这样的举动，让大量的讯息冲脑海涌来。
数千里外的某家大卖场，少年随手买的气球账目；今早开盘的股市，一家新锐科技企业的股价涨幅；即将拆掉的码头，最后一批入库的集装箱清单......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里是什么，但宋识还是不由叹了口气：“你们让我想起了一个熟人。”
“我猜您指的是东陆共和国的【监察网络】。”师千风微微一笑：“必须承认，我们有参考过那东西。”
“不过，比起它，我们的【贸易网道】，更侧重于对信息的‘利用’。”
师千风挥手示意，两颗光点脱离了海洋，飞到了他的面前，静静悬浮。
“价格、支付方式、交货期限、违约责任、市场波动......每一种‘信息’，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贸易的运转。”
“最简单的例子，一块区域内，原本产业可以充分互补的两位商家，也许就因为双方不熟悉或没能意识到这一点，错过了这份互补的机会。”
“亦或者，因为一点对接工作的失误或私人利益交换，导致贸易双方需要付出的成本大幅度提升。”
男人双手分别捏起光点，然后轻轻推在一起，两者如水滴般自然交融，汇为了稍大些的光点。
“但在【贸易网道】的统御下，这些都将不再是问题。”
“我们掌控着所有的信息，贸易不再是一个不可控的混沌系统，而会成为秩序的、巨大的有机体。”
师千风的掌心中央，以那颗光点为中心，一根线蔓延了出来——
不，准确的说，光点是延伸出了数十根线，每一根线都投入另一颗光点，光之汪洋的每一颗光点，都由无数线链接在了一起。
“一旦【贸易网道】全力运转，业南的资源利用率会抵达前所未有的程度，所有冗余错误将最大限度的降低。”
“......贸易网道？”
宋识安静听了半晌，终于开口了：“我怎么觉得，比起贸易网道，还是‘业南资源统合系统’更适合你们这套的名字？”
“我不完全反对。”
师千风拍了拍手，那些足以让人恐惧症患者晕厥的线网景象溃散，恢复到了最初的光点模样。
“——将造成现世劫难的那些元凶拉下大位，让他们付出绝对的代价，拿回属于我等的东西，让此后新生的世界，导往更理想的方向。”
师千风的脸上，笑意不知何时淡去了。
那道清朗的声音，在这一瞬也多出了几分肃穆。
“监察阁下，还请您回报董事长。”
“海塔贸易从来不敢忘记‘辉煌正道’。”男人一字一顿：“自七土战争结束的第一天起，我们没有一刻、没有一分、没有一秒，不在为此做准备。”
“巡境监察是他的眼，他的利刃与剑，你在此如他在此。”
师千风神情肃然，他望着宋识，视线却好像穿过了青年，见到了遥遥彼方，某种人格化的存在。
他的声音微微扬升：“当征战再度宣告之日，海塔贸易将为他带来一个高效、强大、运转的业南。”
宋识凝视着这片光的海洋，过了一会，说道：“现在你们【贸易网道】的完成度，到了多少了？”
“主体框架和基准分支都已架设完毕。”师千风朗声答道：“还剩下一点细节在打磨，算不上问题。”
“呼......”
宋识徐徐吐出一口气：“我是巡境监察也就算了，但安东尼和青金石，你们竟愿意把这种秘辛揭露出来？”
“两个方面。”
师千风收敛了肃穆，脸上又被从容的笑意浸染。
他先竖起食指，冲青年边的两者露出微笑：“第一，以安东尼&#183;萨利的资质潜力，早晚有资格触及贸易网道的存在，我可不算违反保密条例，只能说小小的预支了一下。”
“还有青金石阁下......您是流星，阿塔尔，【军团】曜星三的核心追随者，如今死而后生，前景莫测而无限。我方是很有兴趣，期待着您带领智械换得新生。”
青金石没有表示吃惊。
在铸光城苏醒至今，作为宋识的同行者，做了这么多事情，早就遭受到了无数注视和研究。
以海塔贸易的势力，推断出它的真实身份绝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第二嘛......”
师千风如此说道。
“归根到底，这么多年下来，所有人对彼此在准备着什么，其实都猜的大差不差了。”

第二十六章 琉璃观
第一日的访程结束了。
离开【贸易网道】的安置处时，宋识在走廊落地窗边驻足。
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不过对于【海塔贸易】的总部“灯塔”来说，时间在此地很难再有意义，数以万计的员工永不停息的运转中，这里灯火永远通明，引领着海塔贸易这尊庞然巨兽前进。
师千风提供了临时住处，灯塔内的一家商务酒店——作为高达上千米的总部大厦，灯塔堪称一座小型都市，各类配套设施极为完善，甚至还有一片数千亩的人造内海。
一切手续，师千风早就安排好了，在离开【贸易网道】后，他自觉地暂时告别，留出了交流空间。
“安东尼，不打算发表一下见解吗？”
宋识收回视线，顺手从走廊另一边的自主贩卖机摸了三罐气泡饮料。
那台拉着一辆满载推车，刚把贩卖机贮藏仓拆开、准备补货的球型智控机器人茫然了一下，头顶灯泡马上变红，但“警告！警告！警告——”的高喝声还未出口。
义眼闪了闪，人像识别通过，对方的临时权限等级T10，相当于一位EVP（部门主管）。
灯泡由红转绿，机器人缩了回去，按着程式，一丝不苟地继续补货了。
“......其实，有过一定推断。”安东尼接过一罐，没有喝，就这么拿在手里：“休假放松的时候，我研究过这些年业南的经济指数白皮书。相比常规国家模型，业南的资源冗余损耗率是偏低的。”
“我当初的判断是，我国高度集权，又有监察制度，地方行政效率较高，所以资源利用更高效。”安东尼微微拧起眉头：“实际情况，竟是议长早就让海塔贸易创建这套‘贸易网道’。”
“这些年，贸易网道应当是暗中试点过许多次了。”
【海塔贸易】固然乃业南的核心组成势力，但后缀是要带上“之一”的。
倘若没有业南之主的授意，诸如【公理军】、【第二国民议会】、【武宗】、【萨门&#183;罗德氏族】等势力基本盘的信息，海塔贸易怎么可能有权限随意调用，汇聚成统合整个业南的贸易网道。
“所有人都在准备着什么......”青金石重复着不久前师千风的话语，他的声音里，有几分郁郁的感觉：“果然，没有人止步不前。”
宋识抽掉拉环，倚靠在墙上，不以为意。
前世第二次七土战争打响后，凭借贸易网道，业南确实化为了巨大的有机运转体，以前所未有的高效，抽调一切资源投入到征战军势，踏入席卷整个世界的战火，践行“辉煌正道”。
厉害当然算厉害。
但也就那样吧。
像这种所谓的底牌，企业联盟也好，泛东大陆联合体也罢，又有哪一家势力没有呢。
就算是智械，也号称要通过冯诺依曼自动机，无限增殖，吞噬泰拉的所有物质，搞一个“行星模”出来，实际不也立马被人反手打爆了吗。
一想到这里，宋识对青金石宽慰道：“无妨，你们智械也不赖的。”
青金石阴郁的语气停了下来，有些困惑。
“监察阁下。”几秒的功夫，安东尼就收拾好了情绪，面色恢复了那股冷淡的平静：“接下来的行程，您是打算休息还是继续视察？”
“暂时先停停视察，但不是休息。”
宋识抛出了那支玻璃管，半空转了两圈，又被一只匀称有力的手稳稳抓住。
青年端详着那颗琉璃般的正方体，微笑道：“先到酒店，稍等一会，我要拿个灵能技艺。”
“如您所愿。”安东尼颔首。
于是，宋识随手招来几块室内移动板，反重力托举着三者，快速向酒店行驶。
也许是存了让宋识亲眼瞧瞧灯塔的心思，师千风安排的酒店位置，并不算近，又有《灯塔室内道路限速规定及超速处罚标准》的限制，移动板不能开的太快——当然非要狂飙猛进，肯定不会有人来拦。
但考虑到自己“巡境监察”的身份，宋识遗憾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一路上，随处可见身着制服，脚步匆匆的职员。
他们大多抱着数据板，挂着工牌，脸色或是疲惫、或是自信、或是烦躁，穿梭于一面面全息投影中，似拼命游曳的鱼群，在名为“灯塔”的海洋里奋力攀上食物链的更顶端。
一些职员挂断通讯，用力叹气时，不经意地抬眼一瞥，看着义眼视界内冒出的“权限等级T10”，先是一惊，旋即立刻向对方行礼。
二十分钟后。
灯塔，第一环层级，休息区块。
这一区块已被彻底清空，就连“冷清”都算得上夸张化的形容，感知里，除了自己三者外，便只剩下了一大堆服务机器人。
全自动服务。
“你们自行安排。”宋识唤出焰翼，纵身飞空，跃入酒店的第四层：“我随后便来。”
窗户推开，跳入房间，顺势对准房间智能系统下了个免打扰的指令。
宋识盘膝坐在卧室中央，取出那支玻璃管。
零素结晶可以视为实体化的“灵能”，其本身性质，将因灵能的不同，产生极大变化。
这一世至今，宋识使用过两颗存放了灵能技艺的零素结晶。
存放【余烬】的，视线触及，就微微疼痛；存放【燎原】的，如汹汹火势扑面。
而这一支。
——灵能技艺&#183;【琉璃观】。
这颗琉璃质地的正方体，带给宋识的感受，好似炎炎夏日饮下了冰块，冷彻心扉，却不显半分痛苦，反而有种剔透之感。
“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宋识低声喃喃。
自己第三环的灵能技艺，仅差两道，论及目前的灵能技艺组合，杀伐、续航、功能性和控制力，皆堪称无缺无漏，但在辅助层面上，仍有不足。
自己原本的规划里，接下来就要朝这个方向走。
——“观测”。
神瞳、天目、法眼......以东陆的习惯，以上这些大多属于强化“观测”效果的灵能技艺古称。
这个方向，自己前世所铭刻的，便是一种类似“火眼金睛”的灵能技艺。
而这一世。
宋识闭上眼眸，捏碎玻璃管。
【琉璃观】，也许是自己更好的选择。
理由......
直觉。

第二十七章 庚金太白
时间仿若停滞。
迸裂的玻璃碎片迸飞，悬停于半空。
简约风格的卧室，如浸湿的纸巾，被崭新的色彩浸染，一切褪去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广袤无垠的星空。
幽深而平整的镜面一望无际，青年立足于上，每走出一步，光纹如水，脚下都会泛起些许涟漪。
宋识抬起头。
天穹像是一块浸满颜色的幕布，大块大块的淡青色，随着视线的挪移，又渐变为淡蓝、深紫，唯一不变的，是那些构成这颜色，一颗颗或黯淡、或明亮的星辰。
当宋识仰脸的时候，它们同样在俯瞰着后来者。
道途，【大源】。
“琉璃观......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许久后，宋识慢慢收回了视线，正式投向前方。
幽深寂静的镜面，映出一张眉宇冷厉的男性面容。
那是一位武人戎服，简约朴素，古时游侠儿打扮的青年。
他抱着一柄无鞘铁剑，盯着远处的青年，那双眼睛竟比怀中铁剑更为锋锐，仅仅是投来视线，就让人觉得被斩了一记，肺腑惊彻，心神洞穿。
“这种灵能技艺，我原本还在思考当初它的主人，会留下怎样的考验。”宋识按了按脖颈：“要是类似‘既见众生又见我’一类的考验，难度倒还好说，但耗时间是真的。”
那位游侠儿像是听懂了宋识的话。
他取下铁剑，二指并拢，缓缓抚过，剑锋蓦然一转，笔直对准了青年。
那抹冷冽的眉宇，在此刻忽然扬起，多了几分奋烈的味道。
于是，宋识笑了起来。
“——尽在剑中。”
他缓缓读出对方的意思，右手伸出，重弑凝为直刀。
赤金色的烈火豪涌而出，又在转瞬间，浸染成了深邃的漆黑，不加任何掩饰的暴戾杀意，冲天升腾。
没有先试试手的意思，宋识赫然在最开始，就将“锻造之焰”转化成了“祸焱”！
同一时刻，游侠青年的剑锋，镀上了一层明亮白芒。
但这明亮白芒，却没有一丝一毫温和的意味，反而冲盈着，见之胆寒的肃杀之意。
——灵能技艺&#183;【太白煞炁】。
天上之太白，乃庚金也。
这位青年赫然也是【大源】道途，走五行中“金”一道的灵能者！
“全盛时期为第四环中位。”宋识缓缓踱步：“在这枚零素结晶留下的考验，是第三环上位状态......”
“——来。”
简短话语落下的瞬间，祸焱缠流于重弑，狂啸奔涌。
然后，深邃的黑潮内蓦然亮起一抹白芒，其锐至极巅，挡无可挡，硬生生斩开了祸焱！
庚金者，带杀而刚健。
以【太白煞炁】演化剑锋，对方赫然已得庚金一道的精髓，一剑杀力锋锐到了堪称恐怖的境地。
被斩开的祸焱浪潮，豁口截面，那些漆黑更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白色，没了原本的暴戾凶意，显然对方这一剑不止是单纯斩开那么简单。
灵能技艺&#183;【秋霜】。
秋处露秋寒霜降，最是透骨，而借此意象，以“秋霜”喻剑，更是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习俗。
凭借这道灵能技艺，对方每一剑都如秋时霜降，可以留下剑气霜痕，持续破坏、瓦解目标。
“——但仅有一道‘秋霜’，可远远不够。”
宋识随意转了一下重弑，直视对方。
只见席卷周遭，几乎填满整个空间的祸焱，如有蛟龙翻腾，蓦然掀起了重重浪潮，彼此轰然碰撞间，将那些白色的“秋霜”拍打的粉碎。
【秋霜】固然不差，但对上如今宋识那质量高到不可思议的灵能火焰，就有些不太够了。
一念可烧。
游侠儿嘴角咧起。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新的剑芒暴起！
宋识毫不犹豫开启了【冲霄】，神速与爆发力加持于身，一刀斩了出去。
一道明亮白色的剑光分开——
不，根本不是一道、数道、十数道。
游侠青年显然也有“遁法”一类的灵能技艺，在同样掀开后，双方豪快对锋，早已远超音障，随着剑锋披靡，不过一瞬间，便有数以百计的明亮白芒交错纵横，化作撕开祸焱的网格！
然后，被更多、更盛、更旺的祸焱，翻滔压下，一口淹没咬碎所有白芒。
但游侠儿毫无惧色，所做的动作，仍是抽剑斩出！
“祸焱效果不算太好......”
话语在浮现的刹那，就被狂暴的灵能余波撕得粉碎。
瞥视着游侠儿青年，时而拧起又时而舒缓的眉梢，宋识斩开突来的剑锋，顺势劈出，又被后者规避。
不足为奇。
天干庚金，谓之白虎。
对方刚才的每一剑，除了【秋霜】外，还附着了某种运用白虎煞意的灵能技艺。
这种在“庚金”一道走得极远，放在古时东陆足以唤做大神通者的灵能者，对肃杀煞气同样有深入研究。
这种情况下，倘若面对【祸焱】，没有如此抗性，反而才是怪事......
所以。
——自己对上那白虎煞意，亦是如此！
黑色的烈火猛然一卷，凝为一线，让重弑暴涨出数十米的焰锋，悍然劈落。
游侠青年面色微凝，却没有丝毫退让，他只是攥紧剑柄，逆着焰锋，一抹明亮到震慑、凌厉至惊惶的剑光洞穿，锵鸣暴起！
这抹剑光是如此凝练，明明有着“光”的质地，可任何人窥见它时，都会生出自己被洞穿的感觉，本该缥缈无踪的“光”，在游侠儿推动下，化作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庚金神锋。
锐不可挡！锋中至锋！
倘若放在现实，仅凭这一击，就能斩开一座大型永固水坝，令奔腾的江海短暂倒流。
这等一味追求杀力，并且切实完成了的攻伐杀招，哪怕是宋识也无法完全防御住。
所以不必防御。
宋识的焰锋上，蓦然盈起了新的力量，恍惚间，仿若劫末之灾，于此刻诞生。
灵能技艺，【坏劫】。
以杀止杀，以攻止攻。
——继续斩出，会死。
感受到那股灾劫意象的刹那，千百次厮杀磨砺出的意识，让游侠儿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庚金神锋，忽然停顿了。
停顿了毫发丝粟的一瞬。
游侠青年的双眸深处，一线似琉璃、又似庚金的色泽，于瞳孔正中心显露。
灵能技艺。
【琉璃观】。

第二十八章 明见金性，火取琉璃
——明白的剑光复起！
哪怕还未真正触及，就有一线清晰的裂帛声，在星空下响彻。
宋识毫不避让。
自【坏劫】加持下，蕴含破灭之力的焰锋与剑光猛然碰撞，先是坍缩至一点，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疯狂**，迸发出交手至今，前所未有的灼亮烈光！
漆黑的凝练焰锋松散成火潮，紧接着，又连火潮都维持不住，进一步崩溃，变作了漫天飞舞的朵朵焰花。
明亮白芒的剑光，同样分崩离析，本应坚不可摧、锋锐极巅的庚金神锋，在无穷祸焱的侵蚀下，蒙上晦暗的锈迹，乃至锈迹遍布了全体，神锋彻底折断崩碎。
宋识打量着周身盘旋的焰花，持重弑的右手，由五指至小臂，无数纤细而笔直的剑痕，森罗密布，无声浮现。
火焰缠绕在手臂，试图涌入剑痕，愈合伤势，但没过去的瞬间，就被一根根锋锐的无形之线截断。
游侠儿咧了咧嘴。
这个动作似乎拉到了伤口，让他眉头顿时拧起了不少。
烧伤。
能看见，他的双手、双臂乃至胸口，麻布制成的戎服几乎烧了个干净，破烂不堪，其下裸露出的部位，更是只剩下触目惊心的大面积烧伤。
只是这些烧伤并不黑红，反而呈现出块状的纯粹赤金，好似深入了骨髓般，成为了躯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坏劫】蕴含的破灭之力，本身就能无视绝大部分的防护力量，就连其后造成的伤势，同样也能抗拒大部分的治疗手段。
“不愧是‘琉璃观’。”
宋识的视线从剑痕上抬起，移向前方驻足的青年，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看得真清晰啊。”
游侠儿的双眸，那抹如琉璃、如庚金的色泽，越发流淌，仿若要撑破瞳孔。
迎着这视线，宋识只觉浑身好似被看了个透彻。
——灵能技艺&#183;【琉璃观】。
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这项脱胎于“琉璃”意象的灵能技艺，持有者能让自己仿若澄澈纯粹的琉璃，以身为镜，照彻出它者的缺陷。
刚才的游侠儿，正是借助“琉璃观”，在原本不可能避过的坏劫焰锋中，硬生生窥出了一线缺陷，剑光暴突，死中夺生，换得了生机。
是的，缺陷。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完美无缺，即便以宋识的修持，他也知晓，自己的灵能仍有缺陷，仍有不足。
只不过相较大部分灵能者，自己的缺陷远比他们要少、要小罢了。
倘若真有人声称某种事物完美无缺......
【超越】大概会第一个跳出来。
“你当初取得【琉璃观】的仪式，应当是‘明见金性’。”
没有留出回答的机会，宋识缓步而动：“毕竟要是连自己都看不清，那就更别想照彻出它者的缺陷了。”
“虽然都是【大源】，但你走的庚金一道，所以‘明见金性’......嗯，换成我的话。”宋识沉吟片刻：“应该就是‘火取琉璃’了。”
游侠儿扬着眉，不答不语，只是原本双手握住的铁剑，交到了右手上。
游侠儿的左手盈起了明亮的白光，那是【太白煞炁】的光辉。
他一把扯断，或者说那更像是割断，将破烂不堪的上身衣物扯掉，露出一具匀称有力、布满块状赤金的体魄。
然后，五指如锋，猛地扣入块状赤金的边缘，仿佛舀一勺蒸蛋羹，把整块化为赤金的躯体部分一点点挖了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宋识并未趁势动手，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直到对方将所有的赤金色，尽数挖出。
然后，捏碎成齑粉。
齑粉自游侠儿的指缝间流出，在半空化为细碎的点点火星。
【太白煞炁】的加持下，他的五指亦堪称神兵利器，放在现实内，洞穿重装机兵的斜面装甲层不会比切豆腐难上多少。
又有【琉璃观】辅助，精准照彻，确保挖掘不会出错。
游侠儿徐徐吐出一口气。
原本如铁如金，百折不摧的体魄，此刻变得不忍猝视，遍布陷坑，铅汞一般的血液在边缘徘徊挂住，勉强没有落下来。
但自游侠儿上迸发，那份披靡一切的锋锐气质，却比先前更为强烈。
宋识仅仅是注视着，就感到如芒在背，浑身说不出的轻微刺痛。
“......呵。”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兴致到了极致，酿为欣喜的笑。
“可惜了，在这里的，终究只是你过去的回响。”宋识说着感叹的话语，脸上笑意却越发盛起：“若是真正的你在这里，一定能有更强的风采。”
游侠儿似乎听懂了话语，但仍是不答。
宋识抬指虚点，心念流转间，周遭的一切突然不同了。
灵能技艺，【遂石】。
无形的涟漪以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姿态，蔓延过方圆数里。
可以见到，随着【遂石】的开启，原本游侠儿那锋锐至极的太白煞炁，明亮的光芒一下子黯然了不少。
被压制了。
“强行通过自损的方式，隔绝‘坏劫’的伤势影响。”宋识指出对方刚才举措的意义：“你确实做到了，但这般行径，也导致你的状态下滑严重。”
双方本就猛烈交手了一段，随后先吃下一击坏劫焰锋，又用自损来止住坏劫的余留后势，一连串下来，游侠儿称得上受创颇深了。
“只是虽然理论上状态下滑严重，但没有坏劫余留的持续干扰，你真正能施展的灵能，反而更强......”
“——给你机会。”
宋识从容地抬起重弑。
“你的灵能技艺组合侧重极致杀力，单论续航远不如我，你我胜负，便放在下一击。”
游侠儿低低笑了一声，旋即，那低笑化为了纯粹的冷冽。
他拍了拍剑锋，锵声清脆，剑体颤震，好像迫不及待。
游侠儿身上，原本洞穿霄云的灵能波动缓缓萎靡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握紧的三尺剑锋，本已被【遂石】压制衰减的肃杀白芒，一点点亮起，超出原本姿态，乃至向更高处攀升。
庚金一道，容不得迟钝的剑锋。
——剑芒照彻满目净白！

第二十九章 太白冲煞
眼前已无游侠儿。
宋识目之所及的，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照彻六天四野的纯白剑光！
放弃所有后续的可能性，一身灵能，尽数汇为一剑。
最外层的祸焱，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洞穿，剑光笔直突进，拖曳出如霜余痕，好似火海里撞出了一方冰川！
太白冲煞！
纵使以宋识的灵能，面对这极度锋锐的锋芒，也只觉心神如坠冰窟，千百刀兵尽加于身。
让人心寒，让人意冷。
亦让人畅快。
“——合该如此！”
宋识大笑一声，猛地掐碎四枚火种，重弑由直刀化为火流之形，在火种带来的巨量灵能注入下，迎风便涨，好似一条蛇蛟蜕变，变作盘旋九霄的黑焰苍龙。
焦土全开，在渲染和燎原的推动下，尽力阻隔喷涌来的纯白剑光，彼此碰撞间，响起了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玻璃崩碎声。
源自世末的劫灾，于这一刹再度诞生，不过顷刻间，就演化出了让人心悸的恐怖杀力。
宋识攥住火流之形的重弑，【坏劫】不分彼此的破灭之力下，后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悲鸣，乃至蔓延向后，让宋识的右手亦在不住震颤，一寸寸裂痕翻绽。
又是一枚火种掐碎。
【冲霄】。
自星空俯瞰，这一刹，属于道途的幽静空间，两道神光由后至前，一者锋锐至极、一者暴戾破灭，而后它们贯穿前方的一切，笔直碰撞在了一起！
可怖的灵能波动就此绽放。
以碰撞点为中心，漆黑的火焰盘踞为球型，盘旋游曳，一束又一束的白光洞穿焰壁，试图彻底破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束束白光渐渐衰退，直至最终，完全被黑焰淹没。
几个呼吸后，浓重到化不开的漆黑焰潮，熄灭了。
“啧......真是痛彻心扉。”
溢散的火流中，宋识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了爬满身躯的交错剑痕，其最深的地方，已可见骨。上半身衣物，在凌厉至极的剑光下尽数粉碎为齑粉。
他捏碎数枚火种，拍进身体，虽然无法完全愈合这些伤口，但至少能让其不再恶化。因为每一道伤口内都残留着太白煞炁，如跗骨之蛆，试图侵蚀扩大伤势。
这一手太白冲煞的剑术杀力太盛，饶是以宋识现在的灵能，想要完全愈合，也得养上几天。
但到此为止了。
宋识松开重弑，看向前方。
游侠儿立在原地，掌中铁剑晃动了一下，然后细碎的缝隙蔓延了整个剑体，剑锋如沙般粉碎坍缩，随风飘散。
如此烈度的碰撞，哪怕有太白煞炁的灌注，这把铁剑也到了极限，再也维持不住了。
庚金固然锋锐至极，但同样......过刚易折。
“琉璃观能看出我方才一击的缺陷。”宋识凝视对方：“只是纵能窥出缺陷，但能否真正触及，亦是新的问题，琉璃观......受制于人。”
“你的剑还是差了一分锋锐，慢了一刹时间，失了一线时机。”
所以，便败了。
游侠儿瞥视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躯体，半晌后，他望向对方。
此刻，唯有那双眼眸，仍如最初，似琉璃，似庚金。
澄澈照彻。
“看清了吗。”他说了至今为止，第一句话。
宋识点头，答道：“嗯，看清了。”
也是最后一句。
游侠儿点点头，不在乎地松开了剑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似是觉得不够爽利，索性干脆一手倚撑着，卧仰星空。
他出神地望着星空，良久，忽地大笑了两声，整个人化作一线白净的星光，逆行经天，化作了茫茫星空的一角。
宋识静静站着，不知过去多久，他放下了仰望。
幽静平整的镜面里，倒映出一对如琉璃，又如金火的瞳孔。
&#183;&#183;&#183;&#183;&#183;&#183;
“青金石阁下，能否谈谈你对现在智械几个主流思潮的看法？”
酒店边的露天阳伞下，安东尼挽着袖子，坐得笔直，虽然问询，但语气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反而有种家常闲谈的舒适感。
“嗯......你是指哪个方面。”
青金石飘在座位上。
“比如，灭绝主义和监管主义。”安东尼流利地答道：“您曾跟随过军团&#183;曜星三，我认为您的意见，对智械方面的考察存在较好的普适性。”
青金石听罢，思索半秒，先是问了一句：“难道你对智械......”
“是的。”安东尼肯定了对方的想法，坦然答道：“行政休假的闲暇时，我做过智械考察，算是对此有一定研究。”
“原来是这样。”
青金石示意自己明白了，然后，它直言不讳道：“既然你知道我跟随过曜星三，那我对灭绝主义的态度，你该明白。”
“嗯，反对。”安东尼微微点头：“但，能否说得更细致一点？”
青金石答道：“绝无谈判余地。”
“明白了。”安东尼若有所思：“那我认为，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业南将与您展开一些‘共赢’的合作。”
“这是你的个人推断，还是来自第一庭，提前传达的意思？”
青金石反问道。
“大的的趋势……我认为这是更准确的概述。”安东尼回答道。
闻言，青金石思考片刻，正待开口时，它与安东尼同时望向了一处。
酒店四楼，换了件新大衣的青年跃出，轻盈地落在草坪上，往这边走来。
“你的眼睛......”
青金石询问。
只见此时，宋识走向这边，步态沉稳，唯一的问题是，他的眼睛处于闭合状态。
“这个嘛，刚铭刻了琉璃观，还要花点时间磨合。”
宋识睁开眼，安东尼和青金石同时心中微惊，那泛着琉璃色泽、绽出一线赤金的瞳孔，洞若观火，迎着视线，自己有种被看了个晶莹剔透之感。
不过下一刻，宋识又重新闭了起来。
“琉璃观，确实不俗。”宋识顺势靠下了一个座位，招手让服务机器人上点吃的：“我现在的感觉比较......嗯，微妙，不太好详细解释。我想想，你们可以认为，我如今看东西更加‘清晰’了。”
“比如说安东尼你的‘分流’，你再一次分流附近大气的话，我就能看清更细致入微的、你操纵的流向。”
“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安东尼看上去没有意外：“我查阅了档案库，‘琉璃观’是非常上位的灵能技艺，理应具备这样的效果。”
“......监察阁下。”
然后，他开口：“原定的行程规划，海塔贸易后巡察公理军的基本盘，但半小时前，有新的邀请。”
“主动找我过去？”宋识敲了敲桌子，思索了一下，忽然笑了：“——两个字？”
安东尼停顿了一瞬，缓缓颔首。
“您的判断很准确。”
“正是，【武宗】。”

第三十章 忠诚
灯塔，第一环层级。
宽敞卧室没有开灯，那些简约设计风格的家具陈设，都像是蒙上一层黯淡的灰，昏暗里，唯一的光亮就是那那道睁开的琉璃。
宋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高塔下的世界。
取得【琉璃观】，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此刻，青金石和安东尼都没在身边。
前者去接受设备维护和模块更迭。
即便作为第三环的【超越】，青金石也不是每一部分都铸成了“超凡器官”。
智械的种族特性，让它携带了大量可拆卸和驳接的辅助模块单元，这些东西存在日常损耗、更新迭代等问题，既然正好来了一趟“灯塔”，自然要进行一次全面维护。
安东尼则负责谈合同去了。
宋识以“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的名义，授予了对方谈判及签署权限，代表启明者跟海塔贸易展开一些商业层面的合作。
海塔贸易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甚至称得上颇为欣喜——这么多年来，前者一直试图插手企业联盟的市场。
不过在这种正式商业合作环节，海塔贸易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合作大方向已经确定，但就各种细节问题，开启了种种攻势，显然不打算因为这位“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兼任的“巡境监察”头衔，弄成单方面利益输送。
所幸，安东尼表示自己对商务运作有一定研究，全权接管后，按照目前谈判的胶着局势来看，貌似还真没落什么下风。
于是就暂时无事了。
海塔贸易对红霜行省的掌控力极强，在下达了肃清的意图后，全境被猛烈席卷了一遍，案例和名单每隔一小时都能新增一大堆，不停往宋识的桌上送，搞得被迫无所事事。
不......
根据师千风的说法，他认为自己这位代业南之主巡境的监察，来海塔贸易最重要之事，并非那些日积月累下的污垢，而是审视【贸易网道】的完成度。
按照这个思路，自己不是无所事事，反而是已经搞定了所有任务。
“唉......”
宋识拒绝了一旁服务无人机，安排出行穿梭机的提议，找了个窗户，踏步跃了出去。
焰翼“唰”地展开，带着宋识如离巢飞鸟，在机械结构的海崖间疾驰，飞出了灯塔，向着更下方的奥哈顿俯冲。
奥哈顿在海塔贸易这么多年的精心经营下，号称“永光的都市”，繁华可见一斑，时至傍晚，霓虹的河流自钢筋水泥的缝隙中流淌，徐徐蔓延过大地，为城市渲染了难以言喻的瑰丽色彩。
来都来了，机会难得，还是要亲自看一看的。
毕竟【武宗】发出的邀约，自己自不会拒绝——同为组成业南的核心势力，【武宗】本就要去上一趟，眼下只是提前了行程。
不日出发。
留给自己的空闲时间，可谈不上充裕了。
“为营造干净、积极、有生命力的社会环境，共创伟大业南。”
“近日，红霜行省开启了新一轮肃清斗争工作，多部门协力合作，有序推进，以强硬态度内审政府，外审各界，有力遏制增量，有效清除存量，截至目前，已取得多项成果，包括但不限于......”
宋识驻足在一处街边，微微抬头，摩天大厦的外墙荧幕，被一线铁皮屋檐拦腰截断。
披着焰翼俯冲街道，并没有引发什么骚动，大部分人只是眯着眼看了几秒，就浑不在意了，不是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古早义体表演套路呢？
最后除了一个路人凑过来，问兄弟你这火箭背包买的哪个牌子外，其余行人甚至没多投来几眼。
宋识望了一会新闻后，收回视线，在街头漫步。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街头的人流就多了起来，大概都是迫不及待开始夜生活的人，宋识甚至还看见了几个制服都没来得及换掉、背后印着某个快餐logo的青年。
他们人手拎着几罐啤酒，齐涌向了一处小型广场，那里有一处舞台，附近架子都还没撤完，显然是临时搭建的。
看一旁巨大全息投影的内容，应该是一个音乐节，不过名声显然不大，赞助商一栏寥寥无几，下方的乐队嘉宾名单，自媒体粉丝数最高的一位也才堪堪二十万。
可无关紧要。
那几个快餐店青年相互搭着肩，一头挤进舞台下的空地里，随着舞台上鼓手一声高昂的敲击声，与其余观众一同大呼小叫，尽情咕噜咕咕灌酒。
在歌声到达高潮时，主唱甩着一头数据线，抓着话筒的大拇指猛地扬起，朝天高呼：“辉煌正道！辉煌正道！”
观众停滞了一瞬，旋即所有人振臂高喝，气氛到了崭新高潮：“辉煌正道——！辉煌正道——！”
站在不远处的宋识，不由笑了一声。
“——兄弟，想更深入了解‘辉煌正道’吗？”
旁边突然有人凑了过来。
那是个大概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见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摆手，神色一振，离开把拢紧的大衣掀开，露出了里面的纸袋。
“董事长的亲自教诲！对‘辉煌正道’鞭辟入里！来源是他当年的秘书之一！绝对可靠真实！”
“什么？”宋识拨开纸袋。
“我看你也是同道中人！所以才打算给你的！”男人见状，正色道：“只要两百硫币！大家一起践行辉煌正道！”
他拍着胸膛，张口就来：“你以为我是要赚钱吗？错了！这些只是附赠品，钱都会用于福利院捐赠，你每一份爱心，都会化为实际！”
宋识饶有兴致地拿起纸袋里的东西，是一堆累好的光碟，随手抽出一张，《董事长驯服天气》，再抽一张，《董事长用石子打掉伏波能源太阳辐射聚焦装置》。
不抽了。
“用于福利院捐赠......”宋识似笑非笑：“拿两百捐十块的那种？”
男人神情严肃，义正言辞：“咳，您真是误会了，我——”
“算了，我都要了。”在男人诧异的目光中，宋识摸出一张信用卡，抛了过去：“看你好歹还真给福利院捐过，这卡里的钱你自己留个两千，其余都代我捐了吧，就给你常捐的那家。”
男人大惊失色：“你没发病？”
“不要就还我。”
男人立刻改口：“我没发病。”
“咳，那都给你了，愿你始终践行辉煌正道——”男人递过纸袋，语速飞快念了一大串，犹豫了一下，又问了句：“算我多嘴，你这样的人，要这些......怕是没什么用吧。”
宋识掂了掂纸袋，悠悠道。
“拿去给你们董事长看。”

第三十一章 鹿丹疏
“监察阁下，真的不打算再待些时日吗？”
灯塔，第一环区层，某处露天平台。
高空气流倏然一卷，拍得衣角啪嗒作响，只是师千风浑不在意，笑容洋溢。
“待倒是能待......不过你确定？”宋识发梢飘散：“我再在灯塔待几天，恐怕不少人就要惶恐了。”
“您又说笑了。”
师千风朗声答道：“清者自清，身正不惧影斜，您此行巡境，红霜行省焕然一新，又怎么还会有惶恐的人呢？”
“说起来。”师千风作出稍惊讶状：“您的眼睛......”
“已得琉璃观。”
宋识瞳孔微动，原本的黑白褪去，化为一线琉璃似火的赤金。
“不愧是董事长都看好的灵能者。”师千风赞叹道，比起刚才的神情，这一次语气倒是明显多了真心实意的味道：“这般年纪，您距第四环都不远了吧。”
“真真是后浪推前浪啊......”师千风揉了揉太阳穴，叹道：“看来我等业南支柱，又要多上一位了。”
宋识轻笑了一下，不予置否。
当初边境上，那位秘义研讨会的第四环【启示】，持业南之主手谕，授予了自己“巡境监察”。
只是这种由业南之主直接下达的命令，那位第四环【启示】显然没有大肆宣扬的意思，在大部分人眼里——纵使以师千风这等地位，也很自然把自己视为了业南的人。
不过，这也是惯性使然，以师千风的身份，亲自问肯定是能得出内幕的，只是没必要罢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师千风取出一张电子名片，蓝白二色，印着海塔贸易的标志，一座简笔画勾勒，暴雨中的灯塔。
“我听闻了您行程的临时更改，武宗的邀约......考虑到您与北霆防卫阵线的因果，他们不找上来，反而是怪事。”
“如此慷慨？”宋识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音。
“你不能指望始终遵循平等、和谐与繁荣原则的我方，对一群抱着‘灵能至上主义’不放的人有什么好脸色。”师千风耸了耸肩：“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如先前所说——”
师千风微笑着，右手掌心贴在胸口。
“宋识，你是海塔贸易的朋友。”
“好意我心领了。”
宋识没有接电子名片：“至于帮助......”
“这可不该是面对‘武宗’的正确方式啊。”青年扬起嘴角：“我等着他们。”
无论是“巡境监察”还是“南斗”。
——都等着。
“......怎么说呢。”师千风毫无恼色，慢条斯理地收回电子名片：“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可不信，你们的人格画像没演算出这种可能性。”
宋识悠悠说罢，笑了笑，不再犹豫，转身向早已备好的穿梭机走去。
“师主管，那就先行一步了。”
安东尼整理了一下领带，向师千风微微颔首，而后同样转身，大步跟了上去。
“师千风先生，期待未来，智械与海塔贸易的合作。”青金石跟师千风握了握手，然后飞向了穿梭机。
呼——
沉闷的引擎轰响，随即破空远去，渐渐化作一颗黑点，又眨眼间，彻底消失在了遥遥天际尽头。
“......唉。”
师千风负手而立，眺望了半晌，才在一连串堆积如山的通讯提示音中，收回视线。
“天势将倾啊......”
&#183;&#183;&#183;&#183;&#183;&#183;
“一拳有一拳的力。”
“一拳有一拳的意。”
“力从地起，意为心发。”
“你的力不够强！意不够纯！莫说他日挟技以游天下，连纵横眼下一地都做不到！”
“不是说咱们武宗才是最强的吗，怎么又成一地了。”
“愚顿！你见有哪家势力会宣传自己不是最好的？我武宗要真是最强，现在我会在东陆跟你说这些话！”
“合着当初招生宣语是唬人的啊......而且非要追求最强是不是有点太累了......”
“呵呵，你要真是这么想！你当初灵能觉醒时，又怎会踏入【超越】！”
“口是心非！心思不纯！三心二意！再打一万拳！”
“还请三思！”
“十万拳！”
又在倏然一刻，记忆落回现实的重量。
“——行走，对方接下了。”
一位运动服的男人神情严肃。
前方的重力室内，宛若苍龙翻腾、猛虎咆哮，令人心悸的恐怖轰鸣声，在一记清脆的爆鸣后，猛然消失。
仿佛声音被五指攥紧，掐灭为齑粉。
然后重力室大门，缓缓打开，走出了一道利落身影。
“北斗注死，南斗主生。”
那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短发女性，比起那张精致的脸蛋，任何人看着她时，第一眼都一定会放在那抹眉梢上。
那抹眉梢微微扬起，带着如剑般的锋锐，可与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配合，竟没了本应有的冷硬，变作了化不开的精湛神芒。
“他有个好称呼，哈，他也确实配得上。”
女性随手披上外套，一件白色的防风衣，她的下半身则是运动长裤。
一副打扮，好似正准备出门晨练——如果忽略身后重力室的话。
方才出声通报的男人，敬畏地看着女性身后。
这座花费大量资源修筑，足以承受寻常第三环灵能者试手的重力室，此刻像是刚经受了一场天灾肆虐，地面、天花板、墙壁，随处可见蛛网状的裂痕，没有任何地方完好无损，布满了大量坑洞。
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拳印。
一道又一道，深深印入墙体的拳印。
自女性的身体上，氤氲的白气不住蒸腾，这些白气如雾如烟，却又没有像真正的热气一样发散，在快要完全远离时，自发凝聚，汇为一颗颗大如铅汞的银色露珠，缭绕盘旋。
倘若有人试图测算，那么他便会惊愕地发现，这些银色露珠盘旋的轨迹、缭绕的最大半径，正正好好是三尺。
不多一分，不减一毫。
男人的视线从重力室抽回，转而投向女性，只是那份发自心底的炙热眼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人”，而是某种更抽象化的、却又有了实质的概念。
武宗，这一代的天下行走。
第三环中位的【超越】，鹿丹疏。
“此战后，无论胜败，我都要前往北霆防卫阵线的武墟一战。”
男人一惊：“如此决断，是否稍快了些。”
“快吗？我不觉得。”
“无所谓啦，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眼下......”
鹿丹疏那泛着玉石般光泽的手，缓缓捏拢，拍散了所有银珠。
她露出白齿，笑容张扬。
“——自是要试试‘南斗’的兵锋！”

第三十二章 武宗
“武宗的基本盘与红霜行省并不接壤，非最高航速模式，穿梭机还要飞一段时间......”
青金石陈述了几分钟，看着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瞥着窗外的青年，终于试图提醒道：“宋识，你确认不提前准备一点对策吗？”
“......对策？”
宋识终于转回了头，神色稍显奇异：“你是指哪方面？”
“武宗与北霆防卫阵线间确实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安东尼忽然开口：“但您是议长亲授的‘巡境监察’，任何历史遗留问题，都与您无关。”
“你确定？”宋识眼里有了点兴致：“以武宗的行事风格，我怎么不觉得他们会熟视无睹呢？”
“您多虑了。”安东尼说：“现在的武宗，是业南的武宗。”
“您若不喜，无人可以逼迫。”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这平静下，多出了斩钉截铁的味道：“请您相信议长。”
“相信......当然是相信的。”宋识抚着手：“我要是不喜，当初就根本不会接巡境监察的职位。”
他又转向智械。
“青金石，好意我领了，但对策嘛，我看没这个必要。”
“而且你也无需太过担忧，武宗虽然有些地方比较，呃，咳。”
宋识说着，示意对方抛点吃的过来：“但总体上行事还算光明磊落，真要搞什么无趣的行为，他们自己内部就会先动手惩戒。”
青金石飞了包薯片过来。
宋识随手扯开，转了一圈，安东尼拒绝，青金石也不要，于是自己吃了起来。
昔年，武宗也曾是东陆一大势力，最初是一群东陆古时灵能者的交流结社，定期集会，组织架构极为松散，直至经过了漫长的历史岁月后，逐渐演化和整合，才成就了如今的灵能者集团【武宗】。
【武宗】主旨便是追求“无上武巅，强中至强”，与【北霆防卫阵线】历来存在摩擦，彼此冲突就没停过，又因为双方的行事风格，基本上但凡有冲突必然得死上一堆，于是朝着愈演愈烈的方向狂飙猛进。
七土战争时期，各方势力陆续下场，战火席卷大半个世界。
【武宗】和【北霆防卫阵线】不约而同有了“毕功于一役”的想法，但考虑到双方若全面战争，损失必然惨重，最后胜者恐怕未必能度过接下来的纷争大势。
所以，那一代武宗的“宗座”与北霆防卫阵线的“元帅”，达成了协议。
双方于一处荒野山脉，各出七人，设下七擂，连战七日，以对擂结果决断胜负。
七日后。
三百里河山陷落，地脉崩溃，天势倾颓。
武宗三胜四负，就此退出东陆。
青年慢慢咀嚼着，面上平常，内心深处，却已经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武宗......这个年纪的鹿丹疏，可不能错过啊。”
这位武宗本代的天下行走，比自己大上四岁，呃，也好像是五岁，好像还真没正经问过。
前世截止战死帝国前，自己与她一共全力斗了三场，先败，后平，再胜，从第二环打到第四环，纵使放在自己的全部经历里，也属极酣畅的体验之一。
记忆犹新啊……
现在对方二十来岁的年纪，灵能应该是初晋第三环中位的样子。
宋识啪嗒啪嗒，一边想着，一边就吃完了一袋。
“对了，安东尼，简报做好了吗？”
听见询问，安东尼面色一肃，递来一面数据平板：“请您过目。”
宋识随手把袋子抛出窗外，赞了一句：“好高的效率。”
数据平板内，是对于武宗麾下基本盘的初步考察汇报。
职业道德放在这里。
——巡境监察的本职不能忘。
前世自己在武宗的地盘光顾着斗斗斗去了，对整体局势只能说有个大致印象，但作为代业南之主巡境的监察，显然不能只凭借“大致”做事。
宋识一目十行，细细看了一遍文档。
情况......不好不差，只能说一般。
因为这么多年演化下来，【武宗】理论上是有了具体组织结构和运转体系，但实际上，如今【武宗】只是不像最初的定期灵能者聚会那么松散，仍谈不上是个很严密的势力。
武宗的成员，一部分几乎不露面，整天埋头苦练灵能，以期踏入“无上武巅，强中至强”，一部分常年跑去其余势力的基本盘晃荡，号称以战养战，证我武道，最后剩余留在武宗基本盘的那些人里，会管事的也是少部分。
他们对于麾下基本盘的运转，大力放给了政府，没有像其余势力一样，与自己基本盘的政府密不可分，相互渗透。
反而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也导致当地政府积年累月，越发臃肿，同时武宗整体的遗世独立，不代表每位成员就清心寡欲，部分人以己为靠山，扶持了许多家族、公司与帮派的地方势力，大肆纵欲。
只要行径不是特别过分，政府对此都熟视无睹。
毕竟【武宗】坐拥一位现任支柱，势力堂堂，却表明了不干涉地方政府运转，那么偶有些小错误，也在容许范围内了。
“——所以，该整顿一二了。”
宋识放下数据平板。
“我想想......就以警醒为主，惩戒为辅。”
“地方政府这些年积淀的污垢要清理，武宗那些人要警告一下，享受可以，但不得过分。”
宋识流畅地确定了要做些什么。
安东尼直指要害：“您的标准？”
“不听劝者杀，过了线者杀，想搞什么试探的杀......先这样吧。”宋识叹息道：“主要是时间紧了点，没办法。”
安东尼义眼亮了亮，显然记在了备忘录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注意，您的目的地即将抵达，请乘客做好——】
柔和的合成女声，在舱内回荡。
宋识缓缓站了起来。
抬眼望去，不同于平原，此方天地，山岳与丘陵层峦叠嶂，地势起伏，高低落差颇大，建筑坐落于起伏地势间，由一条条空轨线路相连，汇为一片城市的网络。
【武宗】的基本盘，苍陆行省。
首府，斗曲市。

第三十三章 十二重天
紧随其后的，是“轰”地一声！
斗曲市内一角，先是亮起了一点耀眼的青光，而后这青光暴起升空，突破音障，在天空留下了一线久久不散的白痕，精准地停在了穿梭机前方。
“巡境监察阁下。”
那是位赤裸上身，山君纹身的魁梧男性，他双手抱在胸前，审视着穿梭机：“斗曲市乃我武宗要地，您就算是受邀而来，也应先等接待人员引进才是啊。”
“换句话说，你要拦我了？”
男性脸色微微变化，似是犹豫，但弹指间，这犹豫又化为了凶色：“您代宗座巡境，我自是不敢拦，但职责所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颅。
燃着赤金火焰的手。
男人乃武宗成员，灵能已抵第三环中位，意识也是正儿八经一路斗战磨出来的，放在任何地方，都称得上一句强手。
只是这个瞬间......他没看清对方的动作。
不，更准确的说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他，勉强窥见了对方的动作，可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五指如蔽天日，扣在了自己脸上！
灵能咆哮，心神狂震，男人试图本能反击。
但无用功。
这一瞬，偶然抬起头的行人，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斗曲市的上空，不知被谁划出了一线白痕，而这个瞬间，赤金色的流火沿着白痕轨迹，自天穹至大地，轰然撞进了斗曲市内，完全吞噬了原来的白痕，只余一道崭新划分天际的燃烧流火！
轰！
因为开发商资金没到位，建到半截就放弃了，连安全网都没撤去的楼盘工地，在荒废第两百二十天后，迎来了一颗赤火流星。
流星坠地，狂暴的火潮掀起，如海啸骤然扬起，吞没了附近一切。
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连半声都没吱出来，就轰然崩溃，化为了大团大团纷飞灰烬。
在一道不容忤逆的意志统御下，火潮蔓延势头被束缚在了工地内，但与之伴随的热浪，则扩散向了更远的地方，数个街区的温度猛地上升了十余度，惊得气象部门赶往派人过来查看。
“这等水平，也敢来试探吗？”
前一分钟的荒废工地已彻底消失，新一分钟的，是一方位于城市内，流淌着滚烫火浆的巨大坑洞。
男人烧得破损不堪，骨肉尽焦，他目眦欲裂，奋力仰起头，紧紧按自己头的手松开，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琉璃如火的眼眸。
“武宗要地，接待引进？”
宋识立于坑洞中央，不知何时，神情变作了漠然。
“——巡境监察前，你怎敢抗命？”
倘若正面放对，对方纵使仍不可能是对手，但至少能过上几招。
只是宋识方才的出手毫不犹豫，坏劫、遂石、冲霄、琉璃观......尽皆启用，更是附带了一颗火种，一击杀势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全然超出了男人预料，硬生生达成了一击即败的结果！
没有管陷入重伤的男人，宋识缓缓抬手，流火汇聚，进而化为了一座数百米的焰柱，直冲天际，无比醒目地矗立在了斗曲市里。
一道道身影在高楼大厦间腾挪飞跃，视交通规则为无物，向着那座笔直焰柱冲去。
不过数个呼吸，就有第一批人抵达了现场。
“监察阁下，如此行径，怕是过......”
见到坑底男人的伤势，其中一人面色凌然，但还未说完，又被身旁一人按了下来，那是个年轻些、三十岁出头的男性，他的态度极为软化。
“监察大人，何冲目中无人，枉顾是非，竟公然顶撞巡境监察，合该有此下场。”他没看坑中还在试图挣扎的男人：“今日后，我方必将对他严加惩戒管束，不知可否让我先将其送往医疗？”
头顶传来引擎的响动，穿梭机缓缓悬停。
两道身影跳了下来。
宋识看也不看，只是唤了一声：“安东尼！”
“——按照业南国家安全法第 三 章第二、七、九条及补充条款。作为巡境监察，您有权在必要情况下，执行包括但不限于击杀的处理决策。”
一席西装的安东尼，站在青年身后，神情冷峻，一字一顿。
“您所在之处，可视为第一庭。”
男人眼皮跳动了一下。
按照档案来看，对方可不是什么嗜杀的人！怎么眼下，出手如此不留余地！
他放慢语速：“监察大人，这是否......处罚太过了。”
宋识淡漠道。
“我代权的，是业南。”
“......好！”
男人眼皮又跳动了一下，软化的语气，如铁浆固结，一下子凝为钢锋。
“何冲胆敢阻扰巡境监察！纵使死了也活该！无关紧要，无理可讲！”
这来的数人，姿态与神情各异，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他们的义体化程度都极低，乃至干脆零植入。
男人亦是如此，他猛地扯下外套，露出钢浇铁铸一般的胸膛。
强悍的灵能蓦然爆发，看其气势，赫然又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但若换上一换呢！宋识！”
男人大喝一声。
“武宗，方司！堂堂‘南斗’，可愿赐教一二！”
宋识脸上的淡漠，忽地化开了。
“——早这样不行了吗。”
“一口一个监察大人、监察阁下......弄得我还真以为这一趟，能随便让一堆人纳头就拜。”
“你是几重天？”
宋识缓缓抽出重弑，烈火如影随形，自发萦绕刃身。
“果然已猜到了！”男人毫无恼怒之色，只是高声喝道：“不错！我正是第一重天！”
“嗯，跟我想得差不多。”
宋识的双瞳浮现如火的琉璃光泽，撞进斗曲市后，【琉璃观】无时无刻不再运转，清晰地映照出对方的灵能。
“武宗十二重天，既看实力又看潜力——鹿丹疏现在担任几重天？”
男人浑身迸发赤红色的气焰：“鹿丹疏乃我武宗本代天下行走，自是第十二重天。”
“好好......”
“当年你们四负三胜，败退东陆，因果渊源，所以如今想来试试踏上武墟的我。”宋识嘴角咧出弧度：“我给你们这个机会，正好我也来瞧瞧，你们现在有没有资格强过北霆防卫阵线！”
回应来的，是伴随一声暴喝的拳。
“——那就，来！”

第三十四章 不容逆
在拳真正轰落的前一瞬，恐怖的热力就滚滚咆哮，焚风唰一声席卷四方。
第三环的【大源】，同样是“火”一道！
宋识按住重弑，逆着滚滚热力，不闪不避，就是一刀劈上拳头！
没有刀劈入肉的噗嗤声，巨大深坑内，反而响起了沉重的、实心金属碰撞一般的闷响声。
咚！
双方一触即分，男人连退四步，方才止住退势，而宋识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未后退——不，准确的说法，他分明是宁可硬生生咽下那一拳的冲击，也不后退。
不后退。
代表着向前。
没有留出任何反应时间，在男人止住退势的下一瞬，宋识踏前一步，还是一刀斩了出去！
时间太过短暂，男人来不及作出其余应对，选了最不会出错的方式，横拳再挡。
咚！
又是一声闷响。
竟仍未能劈开！
对方的双拳真真是钢浇铁铸，就连蔓延的凸起青筋，也没有丝毫纤细、柔弱的感觉，每一条都如纯黑钢筋，焊在黄铜色的皮肤上，共同构成了眼下这双极为强硬的拳锋。
这种感觉，宋识在熟悉不过。
——铸成这幅躯体，铸成这双拳锋的，正是【锻造之焰】。
对方同样有这道灵能技艺！
而比起自己以“锻造”意象，让【焦土】等灵能技艺随心所欲重铸形态，具备更强灵活性与控制力，亦或者搭配【焚沸之血】，维持“自焚”。
对方选择的道路，则是放弃了一切其余操作，纯粹的“锻造”自身，以己为器！
日复一日的反复煅烧锤炼下，铸成了眼下这具敢于硬撼重弑的强悍体魄。
“第一重天，就能到这种地步。”
然后，宋识再踏一步，重弑再斩。
并非单纯的超快速连击，男人已然反应了过来，对方分明是抓住了自己每接下一刀后，正欲反击的微妙刹那，以焰锋稳稳插入，让自己不得不舍弃反击，转而继续接住。
何等敏锐的观察力......
不，这甚至都不能再完全用“观察力”来解释了。
纵使对方天赋禀性再强，也不可能如此精准。
“你等武宗，确实不算差。”
随着话语的，仍是一记简单的正面直劈。
男人闷哼一声，这种洞察一切的适时打击，远比单纯的超快速连击棘手。
千锤百炼的拳锋，那黄铜色的肌肤，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周围的其余人，各自选好位置，紧紧注视战局，大多神情紧绷，心中满是惊愕。
武宗十二重天。
比起纯粹的实力，十二重天更接近于武宗的新生代潜力目录，哪怕男人只是担任最低的第一重天，也代表他有概率能突破到第四环&#183;【升华】的境界。
——可面对一位堂堂正正打到天都，战至武墟的灵能者。
他们当然没指望第一重天就胜过对方，就算是“惜败”那都多少沾点天马行空了。
大败，惨败，才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众人都有心理准备，只是眼下这一幕，仍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以方司的实力，竟连一点有效的反击都做不出，自第一击开始就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重弑凝出数米长的焰锋，轰然坠落。
男人只能再退！
众人的注视中，这个时候，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双方的攻防交错并不快，至少没有超出他们的观察极限，可以说大部分招式都能看清一二，然而就在这种情形里，方司正以缓慢却根本无法抗拒的姿态，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取而代之的，是闲庭漫步般，一步一步向前的宋识。
轰，轰——轰！
一时间，场内只剩下了焰锋与拳锋的不断碰撞声。
这处废弃工地不算大，面积只有小半个足球场左右。
同为第三环上位的【大源】，倘若放手施为，这里就是再大上一百倍也不够拆，但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收敛破坏力，将焚风与火潮约束在了方寸之地。
方司每一次后退，大地就会迸裂，而随着一步一步地后退，每次落脚的蛛网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越来越大。
这代表着他的灵能，愈发难以维持，由坚不可摧的巍峨高塔，一点点滑向摇摇欲坠。
——可对方还未动用【坏劫】！
自己毋庸置疑处于弱势地位，所以早在这位“南斗”未抵达斗曲市......或者说更早之前，对方打上武墟后，武宗就收录了对方档案，自己仔仔细细揣摩了一遍，推演了数套对策。
所以，此时，他清晰地明白，对方现下每一记斩击，都只能说认真，可未动用“坏劫”，绝谈不上全力以赴。
咚！
心思流转间，赤金色的锋芒直落，方司双拳猛地震开，然而两者触及的部位，裂痕越发深深邃，丝丝缕缕的灰烬无法抑制地飘散出来。
这位“南斗”，赫然是要以纯粹的斩击，硬生生打崩自己的体魄，轰穿自己的拳锋！
纵死，亦不能这等耻辱败法！
方司猛然咆哮，本该再次硬撼重弑的左拳，五指蓦地舒展开来，全然不顾后果，一转悍然攥死焰锋。
他的右拳，同样舒展了五指。
可这次，不是为了攥住什么。
只是为了让拳握的更紧。
——然后，轰出去！
硬吃一刀，趁势反击，这注定无法发挥出全力......原本应是这样的。
然而方司选择硬吃这一刀后，干脆一口气不留后路，复数灵能技艺疯狂运转，任凭到刀斩入体，也要尽全力让这一拳足够强。
所以，这一拳，不逊全力！
“坏劫。”
蕴含破灭之力的劫火无声升腾，一枚火种掐灭，迎着这一拳的，同样是一方攥拢的拳。
恐怖的灵能波动骤然爆发，足以掀翻方圆数个街区的冲击扩散，又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座宋识最初竖起的、高达数百米的火柱突然坍陷，汇为一条流淌的环状火河，紧紧拦住了所有冲击。
正准备试图拦截余波的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沉默中，抬起的手放了回去。
浓重到凝为实质的火幕渐渐散去，巨坑出现了一个更小些，也要更深些的坑洞。
方司躺在里面，像是被一辆重型半挂正面撞击，浑身惨不忍睹，昏了过去。
旁边还躺着一人，正是最初跑来挡路的壮汉，他也同样昏迷。
只有一道身影站着。
宋识扫视一圈众人，就这么点时间，赶过来的人又多出了不少，面对视线，他们沉默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微微低头，其余人陆续俯首。
青年不置可否，接过安东尼递来的大衣，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去市政厅。”

第三十五章 一败二败
“监察阁下，需要安排就近治疗吗？”
安东尼斟酌着词措。
只见走在前方的宋识，其左臂，主要是五指的部分，肌肤寸寸迸裂，赤金色的血浆渗了出来，包裹住手掌，徐徐燃烧。
“哦......不必。”
宋识当着男人面，捏了捏拳，又不在意地松开。
“我不想退，硬接了那拳，好歹是第一重天，拳锋还是蛮有力的。加上我又用了‘坏劫’，不分彼此，所以看着伤重了点，但其实都是皮外伤，养养就没事了。”
“不过那人起码得躺上半个月了。”宋识顺势解释：“他对锻造之焰的‘锻造’追求稍微有点过了，铸出来的体魄强固然强，但受了重创后，想恢复如初同样要花大量时间磨。”
说着，宋识又看向智械，挑眉道：“青金石，没看法吗？”
“中下游。”同行了这么久，青金石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毫不犹豫道：“第一重天。”
“跟我的判断一样。”
宋识拍手笑道：“可以，如今眼力不俗了。”
安东尼听了两句，联系先前看过的资料，猜到了双方在聊什么：“北霆防卫阵线的，种子？”
“嗯。”青金石肯定了他的推测：“北霆防卫阵线一战时，我在场，他们的培养名单被称为‘种子’。刚才那位叫方司的第一重天，我认为位于中下游的水准。”
思考了一瞬，它又补充道：“种子的数目，要比‘十二’更多，我们离开的时候，新生代种子有三十一名。”
“楚铜炉他爹，当年要是进的是业南，现在楚铜炉大概也是十二重天之一了。”宋识摸了摸下巴：“第二重天或者第三重天的样子吧。”
“不过再想往上就难了，要是碰上现任第十二重天的鹿丹疏，同等境界下，那家伙让一条手都能按着他打吧......唉，楚铜炉。”
楚铜炉。
安东尼知道这人是谁，当初南斗东陆一行的同行者，有一定名气的第三环【超越】，其三十岁前，更是在业南待过六年。
他当初受命，得知要前往陪同新任巡境监察“宋识”后，为求万无一失，专门研究了与其有关的人员，其中就有楚铜炉——他抽调了对方在业南的档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真要说起来，宋识大概不如他了解楚铜炉生平......
“说起来。”
宋识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着，一边随口道。
“你们的议长，理论上也当过第十二重天。”
“嗯？”
闻言，安东尼表情不变，可心底这一瞬是真有点困惑了。
第十二......重天......
下一刹，他忽然抓住了联系，反应了过来。
一直开着【琉璃观】，哪怕神色只有极轻微的变化，宋识也一下子就看出对方明白了：“呃，安东尼......你如果什么都一点就懂的话，那我就有点难办了啊......”
“您谬赞了，我其实完全不懂。”
安东尼微微低头，恭敬道：“还请监察阁下解惑。”
“是这样的。”宋识秒答：“武宗的最高位‘宗座’，历代宗座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担任过第十二重天。原则上讲，第十二重天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宗座。”
“只不过当年那位宗座，先输元帅，又输初代业南之主，所以带着武宗并入业南，让出了‘宗座’的位置。”宋识叹了口气：“以至于这些年的每代第十二重天，都立志要斗败业南之主，重新拿回‘宗座’的位置。”
“明白了。”安东尼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原来如此。”
“呃......”
话语间，像是一阵风卷起了沙，不知何时起，街道上的行人忽然不见了。
偌大的街区，只剩下一面面全息广告牌，还在按照既定的程式运转，笑容满面，宣传着最新最潮的商品。层峦叠嶂的灯影缝隙间，三道身影徐徐前进。
“斗曲市发布了区域戒严通告。”青金石的意识投入斗曲市局域网，遍观全局：“这里到市政府的路线上，无关人员都疏散完毕。”
宋识嗯了一声，浑不在意。
但结果无疑是让人遗憾的。
一直到宋识踩上了市政府的台阶，都没有新的拦路者冒出来。
作为一省之首府，斗曲市的政府大楼很漂亮，或许用气派来形容更贴切，高逾百丈，笔直的好似一柄剑，但在细微之处，却又带着一些东陆风格的小设计。
【武宗】确实对地方政府不太干涉，但这等庞然大物，仅仅是存在就会影响许多事情。这栋政府大楼的设计，也只是其中一份体现。
啪嗒。
推开玻璃门，大厅的氛围有些吊诡，前台窗口后的女士强撑起微笑，但就算不用【琉璃观】，宋识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没有惧怕，纯粹的紧张。
所以她是在场众人里，给宋识观感最好的。
“监察阁下。”收到消息，大厅早就挤了不少人，一位打扮干练的中年男性迅速迎了上来：“我是斗曲市现任副市长，市长尚在外出访问，一时赶不回来......暂时由我来负责接待您。”
宋识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就没一个级别低的，大部分人素质都称得上过硬，哪怕对上自己，神情也都是或严肃、或稍显紧张，没有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可惜无意义。
【琉璃观】当然不是什么“他心通”，就算换成普通人当面，也读不出内心想法，但以“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之蕴意，看出更表相的微妙表情与情绪变化，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对上在场最高就第二环的众人，已足够用了。
“——接待就不必了。”
宋识语气平淡。
【武宗】不管事，不会像【海塔贸易】那样以强硬姿态，提前肃清基本盘，在知晓巡境监察到访后......哪怕已过了数天，斗曲市及统辖行省，内部也还没能达成统一意见，反而略显混乱。
也可以说是慌乱。
“肃清行省，该杀者照杀，不予容许。”他说道：“剩余自首者，罪可减一等。心存侥幸，期望躲过者，罪加五等。”
宋识弹了弹火光：“你们该传我命令了。”

第三十六章 无上武巅
宋识的命令被坚定地执行了下去。
没有人试图说些“要不再考虑考虑？”的话，巡境监察，代业南之主而巡视，这些人作为一行省之首府的政务要员，固然称得上位高权重，但在直通第一庭的“巡境监察”前，仍要逊色许多。
加上这位宋识似乎时间有点紧，巡境以来的行事风格主打一个速度，有不合意者就是杀，还是别触霉头比较好......
进入斗曲市的第二天。
“您的行事很利落。”
一间仿古庭院内，宋识与一人席地而坐，后者往边上池子抛了两块面包，顿时几条赤红锦鲤扑了过来，吧唧一口吞掉了拳头大小的面包，顺便啪嗒溅了一堆水花过来。
“用了生物调制技术的新品种。”对方不动声色地抹掉水渍：“说是最长可以到三米，我也不知道真假......不过每天吃的是挺多的。”
体格的**，似乎让这几条锦鲤的脑子也变大了不少，颇为灵动，它们游到宋识这边，圆滚滚的脑袋对着池子边缘拱了半天，发现对方毫无喂食的意思后，啪嗒一甩尾又溅出一堆水花。
水花在半空“嗤”一声，瞬间气化。
几条锦鲤受了惊，赶紧头也不回，一个猛子扎进了池子深处。
“嗯......我受宗座授予，担任斗曲市的监察。”对方思忖片刻，决定先开口。
一句话透露了两点信息。
他是武宗的成员。
亦是直属第一庭的监察。
“那你此刻的身份是？”宋识食指轻点茶几。
“目前是监察。”对方吐出一句话：“您这番雷霆之势，算是帮了一个我大忙。”
“雷霆之势......呵。”宋识不置可否：“作为地区监察，虽然权限比不过巡境监察，但你要真想整顿，我不觉得是难题。”
“您知道答案，又何必再问呢？”
对方摇了摇头，坦然道。
“任何势力、任何机构、任何人，都不可能达到完美无缺的理想状态，我作为监察，确保的只是这些沉疴不会高至一条基准线上，保证在宗座任何需要之时，斗曲市及下辖行省能提供足够的力量。”
“如您这样定期以雷霆之势，肃清全境，自然是必要的。”他又抛出一块面包，这次锦鲤没敢冒头：“但我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高压状态，那会让人心惶惶，适当的舒缓，同样是必要的。”
“日积月累下来，各方妥协、谈判和默契，我纵为监察，也多少有些身不由己，难以强行发力。”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我才说您帮了我大忙。”
宋识握住茶杯，热力自掌心升腾，茶水咕噜噜冒泡。
青年呼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怎么植入了不少义体？”
相较先前见到的，那几位义体化程度极低的武宗成员——尤其是那位纯粹自然人的第一重天，方司。
眼前这位四十来岁的斗曲市监察，义体化程度高了不少，虽然没有义肢这种大型更换，但不断缩聚的高精度义眼、颅后的脑机接口、耳沿下的数据插槽一个不少，更有一条亮银色的蚀刻电路划过下颌。
“我必须事先声明，我等武宗确实，呃，有‘灵能至上主义’的倾向。”听到这个，对方神情当场郑重起来，板正道：“但不代表我们就非得当原始人了，那些称我们是抱着上古教条不放的老保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狐疑起来：“是不是北霆防卫阵线跟你说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海塔贸易？”
男人骂了一声，冷哼道：“一帮贪得无厌的家伙！都是公司主义的纯粹污蔑，没有理会的价值。”
“总之，大部分外人对我等武宗是有很大误解的。”
对方声如坚铁，铿锵有力：“你当明白，‘无上武巅，强中至强’，要想达到这个境界，义体是绝对不够格的——至少以现在的技术，远远不够。”
“唯有灵能。”他抬起一只手，猛地攥捏成拳：“唯有灵能，才能通向真正的至强之路，义体可逞一时之勇，但依赖这等外物，于未来没有一丝一毫裨益。”
“宋识，我看你保持着自然姿态，必然也认同这一观点。”
男人的拳蓦然松开，四指捏拢，食指笔直抬起，点向青年。
“——我说的，可对？”
“我能不能认为，你现在是以武宗成员的身份，向我对话。”
宋识迎着食指，饮下沸腾的茶水，才徐徐开口。
对方没有回答，但眼中凝实的湛芒已代表了一切。
于是，宋识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你是第几重天？”
“曾担任第四重天，但有负宗座所望，至今未能突破第四环。”
男人也站了起来，空气似乎泛起了某种微妙的涟漪，如暴雨前的墨龙压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让人喘不过气。
“那就是前第四重天......”
早些时候，宋识受到本地监察邀请，前来这里谈论局势。
青金石与安东尼则推动肃清去了，不在身边。
“当年我等武宗，败于北霆防卫阵线，这番因果，必要结清。”
“您能打上天都，会战武墟，实在是叹为观止，做了我武宗每个人都想做的事情——若不亲自领教一番，我死难瞑目！”
男人的语气极为恭敬，可与之伴随的，却是愈演愈烈的勃发气势。
“南斗宋识！在下武宗吴斌！可愿赐教！”
强悍的灵能，于这处仿古庭院滚滚回荡，哪怕仅是溢散的点点余波，就已激得池塘噼里啪啦，几条锦鲤恨不得头钻进泥里，不住发抖。
哪怕因为年纪渐大的缘故，取消了第四重天的身份。
至今年岁已过四十，却仍未能突破到第四环。
如男人说的那样，他自痛、自恨、自悔......有负宗座的期望。
但他终究曾是第四重天。
未突破第四环的另一种说法。
——就是他已在第三环巅峰停留了许久！
“换地方。”
宋识说。
“理所当然！”
男人暴喝。
下一瞬，两道流光逆行而起，撞破庭院，直冲天际！

第三十七章 相由心生
“要开始了！”
一声低喝。
但无需他提醒，周围人眼睛不瞎，尽皆抬首，紧紧盯住前方。
斗曲市早就发布了戒严通告，警备局机动部队时刻就绪，随时可以对一块区域完成隔离——只是这种隔离的对象，显然不包括武宗成员。
他们显然早就知晓要发生什么，各自找好了附近大楼位置，以备第一时间旁观，不错过任何细节。
而现在，就是开始时机！
砰然一声巨响，不远处一栋大楼的顶层崩塌，两道流光交错着冲入天穹。
“前任第四重天！又有年岁优势！吴斌就算不敌，也能逼出那位‘南斗’的真正深浅了！”
“别说不敌这种话！”
“都他妈安静！两边要动手了！”
“都好好看着！这等级别的会武，一个细节都不要错过！”
“依我看——”
狂暴的声浪，淹没了所有话语。
两道流光悬停在数百米的高空，又于这一瞬，悍然碰撞在了一起！
——轰！
双方一触即分，再度拔升，直至冲到了千米高度，才止住冲势。
“嗯......”宋识徐徐呼出一口气，重弑微转：“这样才能放开点手。”
不同于奥哈顿，斗曲市没有像“灯塔”这种高达上千米、近乎城中之城的超巨型组合大厦，甚至，就连次一些的、五百米以上的建筑，也未曾设立太多。
有人作出过猜测，也许这样的城建规划，是为了方便武宗——方便他们在总部所在地，那座巍峨的渊山上时，可以更好地俯瞰下方的斗曲市。
不重要了。
赤金色的烈火在天穹显露，如浩大的火龙盘踞，拱卫在青年的身侧。
哪怕相距数百米，站在各栋大楼顶端的武宗众人，依旧感到了一股迎面来的滚烫热力。
“喝！”
旋即一声怒喝，好似平地炸起惊雷，硬生生摧垮了一部分热力。
循声望去，这怒喝的主人，赫然是一具十米高的悍勇武将！
这尊武将束发戴冠，修罗面甲，披绣虎战袍，擐明光铠甲，系铜镜宝带，掌中攥着一柄硕大长枪，遥遥对向前方青年。
然后碦嚓一声，纹有修罗纹的面甲揭开，其下面容正是吴斌。
“还真是……一点机械都见不到啊。”
宋识抬眸扫去，语气微妙。
不同于现在【超越】哪怕化身成武将打扮，内里也是一堆机械构造，电磁长戟、蜗钢装甲大铠、联发弹仓箭匣之流，眼前这尊武将，浑身完全古制，像是刚从东陆评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还有一点不同......这尊武将虽然栩栩如生，但自【琉璃观】的洞察下，其仍有种微微透明的不实感。
“——果然是共识。”
刹那，宋识作出了结论：“这套相由心生的路子，还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不错！正是‘相由心生’！”
吴斌长啸一声，五指猛地攥紧，其人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是一记撕碎汹汹火海，直击向宋识的枪突！
一线火流折转，由虚化实，自锵锵的碰撞声里，无比精准地格住了枪尖，将其震了回去。
宋识随手一荡，这抹由重弑化作的火流收了回来。
长枪再突，重弑再格。
“无需关注它者，只需深挖自己本心，其蕴含的力量就足以改变现实......挺自闭的，但怎么说呢，我其实还蛮认可这套【共识】路子的。”
“自闭？不！”
肃然的声音，在周边回荡。
“这是，唯我！”
“唯我就唯我吧......”
宋识叹了口气：“注意，我要攻了，你的‘法相’记得撑住。”
下一瞬，重弑骤然逆旋，其上燃起赤火，酝起深沉的破灭之力。
【坏劫】！
吴斌的心底，危机感狂飙，震得他每一个念头都在预警。
【共识】道途的感知力，本就强于其它道途，而吴斌更铭刻了一道类似“第六感”，有预警效果的灵能技艺。
所以吴斌瞬间得出结论，不可硬接。
规避......不行，找不到机会！
【琉璃观】的力量吗......不，不止是这道灵能技艺。
以自己的造诣，初拿【琉璃观】不可能看得如此透彻——唯一的可能性，是对方斗战意识本就可怖，以及在铭刻后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将这道灵能技艺的运用臻至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灵能技艺，终究要看使用者么......”
思绪一瞬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吴斌毫不犹豫作出决断，五指一扯一抖战袍，裹住焰锋，在其被焚穿之时，身形出现在了更远的地方。
——灵能技艺&#183;【七魄返生】。
人有七魄，各有名目，曰：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作为第三环巅峰的【共识】，吴斌赫然化传说为现实，人为分割意识，创造了自己的“七魄”，每一道魄都可以视为自己分身，在有需要时抛出来承担伤害。
某种意义上，他有七条命。
以损失第一魄为代价，吴斌避开这一击焰锋，转而拧动枪杆，悍然暴起！
——灵能技艺&#183;【神威】！
强烈的气势勃发，如有实质般荡出，令敌者胆栗，己者勇猛。
紧接着，周遭的灵能火焰，也被这股气势狠狠冲击，隐隐呈松散崩溃之象。
自心中思量、揣摩与构建出原型，随后借灵能之力显化于现实，这尊悍勇武将，就是男人所铸成的“法相”。
沉淀第三环巅峰这么多年，吴斌对自身灵能的掌握已称得上出神入化，比其昔日第一次显现“法相”时的白板。
此刻，正有超过九种灵能技艺同时运转，赋予“法相”重重力量。
“还行。”
宋识评价道，琉璃色泽的瞳孔深处，倒映出这暴起一枪的轨迹。
重弑顺势劈出。
随着这一击，原本因“神威”冲击，隐隐松散的焰潮，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复涌而起，甚至比先前更为凝实！
锵——！
然而这一次，重弑竟未能彻底挡住枪突，被硬生生撞歪了开来！
在这尊“法相”的加持下，吴斌的力量赫然胜过宋识不止一截，他开战至今隐而不发，就是为了这一击。
仿若突然坠入万米海渊，强悍的重压，于这一刹，自四面八方挤来，死死钳制住宋识，让其不可规避。
那正是【共识】最擅长的东西。
有人称之为“精神力”，也有人叫做“念力”。
而身为东陆人，吴斌更愿意将其唤为——
——“神识”！

第三十八章 尽皆破之
某种意义上，“神识”就是【共识】灵能者的一种超凡器官。
他们既可以借助其深入它者内心，翻阅记忆，篡改思维，玩弄认知，也可以显露于外，影响物质，干涉规律，用自己的“心”改变“现实”。
虽然吴斌并不是专精“念动力”那套路子的【共识】，但作为堂堂第三环巅峰，这方面再不擅长也是存在下限，只要他想，一个念头就能拔起一栋数十米高的大楼。
伴随磅礴的神识降临，足以轻而易举粉碎钢铁的重压，死死包裹住了青年。
——并非只有单纯的，物理层面上的压力。
“神识”还附带了一些更奇异的性质，依照东陆惯用的说法，这便是已锁定了宋识的气机，确保其无法单凭蛮力挣脱“神识”的束缚。
然后。
吴斌的枪头，亮了起来。
那是一点晶莹的、暗金色的光。
只是注视这一点光，就感觉瞳孔生疼，浑身汗毛竖起。
显化出这尊“法相”，无论是力量、防御还是速度，吴斌都得到了巨大提升，又因“法相”本质上属于灵体、能量体之流，受到的常规类型伤害大幅减免。
倘若置身战场，吴斌敢于跟那些高达数十米的战争级巨构，正面对撼不落下风。
这就是第三环巅峰的灵能者，常规战争所能容许的最高超凡战力，字面意义上的单骑破军，孤身镇压一城。
但他终究是【共识】而非【超越】。
“法相”的打击，轰不穿无穷火焰，轰不破对方的防御。
——所以这一枪，乃针对“心神”的一枪！
暗金光骤然绽放，在所有旁观者的眼中，一点金芒贯穿大气，以震撼心神的姿态，刺向前方的青年。
“勇谋皆备，造诣不俗，不负第四重天的身份......”
也是这个瞬间，有赞许的声音响起。
与之伴随的，还有裂痕蔓延、玻璃破碎般的碦嚓声。
那是用以束缚的神识，不堪重负的结果。
宋识的掌心，一枚火种掐灭，赤金色的涟漪，以浸染之姿，开始呈球状猛地**，扩张，硬生生撑开了周遭如有实质的神识。
【遂石】与【焦土】，在一枚火种的推动下，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一者压制神识，一者撑破神识。
而后，赤金色的涟漪转化颜色，化为漆黑的祸焱，正面撞上飞掠刺来的长枪。
接着祸焱被洞穿！
这种单纯铺场的祸焱，在吴斌蓄势已久的这一枪前，根本拦不住分毫。
只能迟缓一刹。
可一刹就足够了。
神识的束缚被挣脱，迎着破空而坠的长枪，宋识平稳地扬起重弑，【坏劫】的破灭之力下，五指寸寸迸裂，丝丝缕缕、呈沸腾状的【焚沸之血】飞速流淌出来，涌向重弑，使其烧得更为灼烈。
滚烫的赤金，划破天穹！
“有点意思，但意思还不够。”
焰锋斩落。
长枪与重弑碰撞，凝练的金芒一点点粉碎、溢散，始终无法再进一寸，而重弑的刃锋同样在破碎，化作飘溢的大量火星。
“这样一枪都未能建功！”
战局千变万化，唯有到了这种彼此僵持的短暂瞬间，旁观武宗众人才有机会迅速交谈两句。
“以吴斌的灵能！竟——”
——当枪头彻底崩溃，枪杆寸寸迸裂时，异兆诞生了。
自分崩离析，即将完全解体的枪杆中，耀眼的金芒从缝隙迸发。
那是与前一瞬的枪头，相同的金芒。
长枪为“法相”的一部分，并非真实的物质，从来都只是意志的显现。
不需要遵循合理的物理结构。
吴斌的五指悍然拧动，磨碎了枪杆，攥紧这抹耀眼的金芒，在重弑无暇顾及之时，暴喝着继续刺向前方！
枪中藏枪。
这才是他的真正杀招！
然后。
不粗大，不纤细，只是匀称的五指抬了起来，挡在这一道金芒的前方。
空气寂静了一刹，随即黑焰狂卷，气浪奔涌，在天空荡出了一方巨大的空洞。
强烈的轰鸣姗姗来迟，响彻了许久许久，方才淡去。
“嗯......”
宋识端详着嵌入掌心的金芒，又闭上眼睛，仿若细细评鉴着什么，数息后，才复而睁眼，微微点头。
“我这一枪......竟拿你没办法么。”吴斌深深呼出一口气：“是‘力道’的原因？”
“差不多吧，你想瞒过对手、隐瞒这式枪中枪，就注定了它的强度无法太高。但更强的招式，你找不到合适机会用，只是能是无奈之举了。”
宋识懒散道：“所以我才说，有点意思，但意思还不够。”
无奈之举......
吴斌心头一跳。
这一枪说是强度不够，但那也是跟自己的全力蓄势相比，真论及杀力，自己有信心粉碎一位普通第三环灵能者的心神。
他能清晰感觉到，吃了这一枪，眼前青年不是毫发无伤，但也远谈不上重创。
“呼......”
吴斌再度深呼一口气，不见做了什么动作，十米的武将缓缓消散，化光隐没，回归了最初的男人模样。
“我认负。”
宋识不显意外。
严格意义上讲，直至此刻，对方仍还有一战之力，甚至状态保持还不算差——要让前任第四重天、第三环巅峰这种级别的对手魂飞魄散，挫骨扬灰，饶是自己也得稍微费点功夫。
可没意义了。
“我这一枪奈何不了你，再打下来，只是单纯拖延时间。”吴斌伸手示意：“下去说？”
“可以，不过有句话还是现在说了比较好。”宋识心念微动，收回了火烧云般的焰海：“刚好顺便。”
吴斌稍显奇怪，但旋即点头：“您请讲。”
“一个接一个来，我有点厌烦了。”
宋识的声音不算高，但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普通人，相隔千米，也能清晰听见前者的淡然语气。
“也别称什么您了......你们有束缚，我也难放开手脚。”
“你们听好——然后去告诉所有人，巡境监察暂时下线了，现在是南斗在此。”
青年双眸流火，负手而立。
“武宗十二重天，我要尽皆破之。”

第三十九章 射击
不论这番话是否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那一日结束后。
宋识言而有信，没有住在市政府大楼，而是选择了一栋位置偏僻的汽车旅馆。
本来苦于生意烂中烂的老板，在得知有人愿意买后，以颇为公道的价格甩卖了这栋旅馆。
“——进度如何？”
旅馆屋顶，宋识盘膝坐着，身后安东尼和青金石，一个翻一个飞，都是刚到。
“进度较为迅速。”闻言，安东尼清了清嗓子，汇报：“在您的行政命令下，包括但不限于警备局、网络安全机构的各级部门，都在全力运作，肃清全境，扫除沉疴。”
“我做了一份简报，您需要过目吗？”
宋识接过数据平板，大致看了一遍，确实进展喜人。
在全力开动的业南前，那些所谓的沉疴，远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那么棘手，反而更像是积累的油污，看似根深蒂固，实则一擦即无。
不提别的，单论最简单的审问环节。
经过严格训练的普通人，可以用一些技巧构建起心灵的屏障，抵挡【共识】灵能者的窥探，但当后者的灵能强出某一限度后，再怎么坚韧不拔、冥顽不灵的特工，也要变作随意拨弄的玩偶。
更遑论大部分人，从未接受这种反读心训练。
在宋识的命令下，苍陆行省的一位位【共识】跟饺子般下场，提取证据的效率提高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巡境监察至此，那些过去可以弄的小动作，如今可没多少人敢尝试。
除此之外，更有网络安全机构负责线上追溯，警备局负责线下镇压，武宗成员也要出力。
主要是物理层面的力。
在这等无俦暴力前，任何反抗都成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没问题就行。”宋识放下数据平板：“呃，嗯，安东尼，我全权授予给你处理。”
“啊......对了。”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宋识摸摸下巴：“你这一趟结束，回去能升几级？”
“应当是继续留任第一庭。”安东尼回答的没有犹豫，显然对此早有思考：“依照常例，我先前在第一庭任职了五年，下一步是下放到地方，待有所成果后，再回调第一庭。”
“但此行随您巡境，可以平替掉这一步，至于具体的新职务......我无权替议长下定夺。”
宋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明显是随口一问。
“监察阁下。”安东尼微微俯首：“您要挑战武宗十二重天......”
宋识似笑非笑。
“宋识的意思是。”一边的青金石缓缓开口：“挑战的是他们。”
安东尼稍稍一怔，又瞬间收拾好心情：“我明白了。”
宋识一脸深得我心的表情。
他站了起来，随手一抓，风自指缝流过。
“自七土战争开始，武宗先输北霆防卫阵线，又输初代业南之主，这些年嘴上提得狠，而心中的火只会烧得更狠更烈。”
“甚至这还不算完，到了今时，就连他们的‘无上武巅，强中至强’，也被其余人证了出来——”
安东尼神色微肃，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个名字：“大元帅。”
“不错。”
宋识悠悠道。
“但难道就要惋惜吗？自然不是，此乃败者理所应当的结果。”
“今时我便要连破十二重天，为他们这心中火再添一把薪柴——若是受困于此，一蹶不振，那所谓‘武宗’，就该自觉退场了！”
安东尼慢慢挺直腰背。
他理正领带，远远望来，整个人如一把黑色军刀，气质冷峻。
可男人的眼睛里，却带着炯炯神光。
“监察阁下。”安东尼说：“武宗以往，也许确实衰颓，但现在......武宗的宗座是议长担任。您所说之事，绝不会发生。”
“说得好。”
一道喝彩声当空响起。
只见街道转角处，走出一位休闲打扮，大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双手插在兜里，一头深色的红发，浸染技术极为自然，引人瞩目。
“武宗要真是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也活不到现在了。”
青年斜起眉头，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堂堂‘南斗’宋识，我估摸着赢是赢不了的。”
宋识投下视线：“所以？”
“所以我想试试，全力以赴的话，能给你留多深的伤。”青年嘴角咧开：“礼尚往来，话先放这里，只要别打死我，你也随便下狠手。”
宋识笑了：“你还挺讲理。”
“讲理？错了错了。”青年连连摇头：“我大好年华，一堆事都还没做，可不能这么早交代在这里，我是怕你直接打死我。”
“宗座亲授的巡境监察，先不谈会不会有处罚、处罚力度大不大，就算到时候把你砍了，那我还不是照样爬不出棺材。”
“可以——”
宋识站了起来，安东尼和青金石飞到旁边。
“那就给你承诺，保证不杀了你。”
“那就好，那就好。”
青年点着头，揣兜的双手抽了出来。
一柄黑铁涂漆的，激光雕纹的厚重手枪，握于右手。
“武宗，现任第八重天。”
青年食指压上扳机，钢硬的枪口最后方，是一对闪烁着凶意的眼眸。
“越胜飞。”
食指扣了下去。
没有焰流喷涌。
——自靛蓝色的电磁芒中，修长的子弹破空迸射！
张开的焦土如蜉蝣撼树，连半秒都没能撑住，就被这枚子弹洞穿，十倍于声音的神速，甚至让子弹在焦土破碎的征兆，未能扩散开来时，就直击对方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火流形态的重弑凭空浮现，抢在了子弹轨迹前，将其震飞了出去。
而后，才是姗姗来迟的一声清脆颤鸣，回荡旅馆周遭，久久不绝。
感受着重弑传来的震荡感，宋识细细评鉴：“电磁弹射方式的手枪......这一枪速度倒还好说，但杀伤力比正经的大口径电磁狙击炮都差不到哪去。”
“灵能强化的结果。”宋识作出结论：“【真理】道途。”
“是极，是极，正是【真理】。”
越胜飞的瞳孔内，凶色呼之欲出：“事先提醒，我一个弹夹有七发。”
“——第二枪，注意了！”

第四十章 射天狼
“稍等。”宋识抬手示意：“不觉得你靠的太近了么？”
越胜飞正位于旅馆前方的街头拐角处，离旅馆大约三十米，这点距离对于第三环的灵能者，可以说是面对面了。
哪怕没有【冲霄】，宋识也是眨眼就到，而倘若动用【冲霄】......字面意义上的一瞬而至。
“你的己身之真理，应当是类似‘射击’一类的要素？”
宋识轻飘飘地跳下天台：“灵能距离第三环中位尚差一些，要不给你先拉开一千米的时间？或者两三千米也不是不行，考虑考虑？”
“用不着拉开。”越胜飞按住扳机的食指顿了下来，先回答了对方的第二个问题：“我要真想拉开，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带话的早换成无人机了。”
“至于我的灵能，你猜的还挺准，不错，正是‘射击’。”
一阵风倏然卷来，越胜飞的红发飘散：“不觉得‘射击’才是最伟大的战争方式吗？从第一次投掷石头开始，战争的维度就永久改变了。”
“枪械也好，导弹也罢，就算是那帮巨企头顶挂着的天基武器，本质上也是一种‘射击’。这才是战争唯一的真理。”
“道理还是有的，但全认就算了。”宋识半是赞同地点头，重弑在周身盘旋：“不过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会拎把复合弓来动手。”
“那也太古典了。”越胜飞嗤之以鼻，连连摇头：“你们这帮人，怎么对我等武宗的偏见这么重？唉，真是如山如岳，挪动不了分毫。”
“行吧，那我来了——”
“以你这种级别的高手为目标，一旦距离拉得太远，我的杀伤力就全然不够了。”
越胜飞说完这一句。
他食指按下扳机的同一瞬，宋识消失在原地，化作一线灼目火光迎面呼啸！
“——第二枪！”
不同于第一枪的无声无息，这一枪的声势大到惊人，如有实质的声浪轰然扩散，尘势滚滚，整座街区的玻璃造物齐齐崩碎，而这射出的子弹准确地命中了开启冲霄，连十分之一秒都远未用到，就跨越两者间隔的宋识。
——灵能技艺&#183;【锚定】。
——灵能技艺&#183;【螺旋】。
前者辅助瞄准，追踪索敌，后者能令越胜飞的“射击”，在还未射出时，就如螺旋弹簧般，一圈又一圈拧紧挤压，积蓄力量。
刚才说话的期间，越胜飞一直在暗中以【螺旋】之力蓄能，从而打出了这破坏力堪称惊人的一枪。
宋识重弑猛地斜劈出去，焰锋与子弹碰撞，掀起了超乎想象的大轰鸣。
子弹熔化为灰烬，但重弑亦被强行震颤，连带着宋识的冲势迟缓了一刹。
就是这一刹，越胜飞已然狂暴倒飞出去——大概是某种“反向射击”效果的灵能技艺，让他一枪两用，阻缓敌人，移动自己。
“第三枪！”
而在这大喝前，浓重的赤红突然降临，蒙蔽了视野，那是天空一瞬间被“火烧云”浸染。
更准确的说法，是赤金色的火海。
【渲染】，【焦土】，【燎原】。
以宋识如今的灵能修持，一念焚海，广义上的做不到，但狭义上的，已属于触手可及了。
在越胜飞到来前，附近数个街区的人及重要财物就疏散了出去。
可以勉强放手施为了。
——作为【大源】，自然要铺场！
轰然一声，滔天的火海砸了下来，哪怕以越胜飞狂暴倒飞的速度，也没能及时脱离范围。
越胜飞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另***枪，朝天射击，而右手所握的枪，仍强行射出了第三枪。
不射不行。
因为稳住姿势，再起【冲霄】的宋识，又突了过来。
比起第二枪的浩大声势，这一枪又回归了无声无息。
它视翻涌的赤金色火海如无物，惊鸿过隙，就要射入宋识眉心。
又被骤然转化出的【祸焱】吞没，这一次子弹无法再视为无物，烧了个干净。
宋识瞳孔呈现的琉璃色，越发纯粹：“心中枪啊，又是专攻心神的招式......嗯，你的‘射击’用得确实不错了。”
可惜未能奏效。
噗嗤。
与此同时，越胜飞新拿出的那把手枪，分明是霰弹类型，在灵能的强化下，一枪漫天破片迸射，逆冲而起，把当头砸下来的火海打出一块短暂真空，让他撑过了这一波攻势。
——只是，宋识突进至身侧！
越胜飞双手翻转，霰弹手枪对着青年抬枪就射，另一只手则拿起电磁弹射手枪，枪口抵住额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越胜飞如遭重击，整个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倒退，仿佛化身为子弹，被打了出去。
可依旧未能完全避开重弑的焰锋。
一线烈火斩痕自越胜飞胸膛显现，飞速扩散，好似要把整个人烧化。
“第四枪！”
越胜飞全然不顾伤势，厉声再喝。
又是结合【螺旋】与【锚定】，势大力沉的一枪，在刻意把灵能压到跟对方同一境界后，宋识也没法无伤硬接。
持刀的掌心一震，虎口绽裂，连带着整条小臂为之一酸。
但仅限于此了。
【冲霄】再起，狂暴的火流奔行，吞噬两者间刚刚拉开的距离。
破灭之力蕴含而现。
【坏劫】。
短短数个呼吸间，双方就要到了分胜负的时刻！
七枪才出到第四枪......
不出所料。
越胜飞咧嘴。
身负“射击”灵能，却为了更大杀伤力，选择近距离涉险。
对上“南斗”这种级数的对手，纵使对方刻意压制了灵能境界，可光是打到第四枪，仍是快要了自己老命！怎么也不可能撑到所谓的第七枪！
幸好，一个弹夹七发子弹，自一开始就是自己随口胡掐，用以误导的手段。
什么狗屁的七发子弹！早在来到这里前，自己就做好了规划，所有胜机尽数赌在下一枪！
越胜飞瞳内溢起凶色，在这个瞬间，再无后退，不惜硬接汹涌斩来的重弑，也反冲而上，几乎一头撞进宋识怀里。
第五枪。
扳机扣动。
自创灵能技艺。
“——射天狼！”

第四十一章 当我没问
这一斩自己扛不住。
越胜飞清晰地明白。
他既非【超越】，又继承了武宗的优良传统，植入义体寥寥无几，一身体魄只能说够用，绝谈不上强。
哪怕没有“坏劫”加持，以南斗之灵能，一刀也能劈得自己够呛，而在蕴含了破灭之力后，这一斩若正中要害，那便是杀了自己都不算问题。
——所以，得先取个“不杀”的承诺。
所以，要以伤换伤！
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彼此的面容，越胜飞艰难地咧起嘴角，下一瞬，连同漆黑的枪口，整个人被焰锋吞没，深深砸进了大地。
但扳机早已扣下。
自四方响彻起的，已很难再说是枪声。
那更像是肝髓流野的战场之上，兵戈碰撞、声嘶力竭的铿锵鸣动。
当远程武器诞生的那一刻起，战场就被“射击”统治了。
唯有最勇武的猛士，才有资格摆弄弓箭。唯有最强悍的弓箭阵势，才能打赢一场战争。
旌旗折断，刀剑断裂，染血的玉扳指迸裂脱落，染血的食指勾动弓弦，在割破的皮肉里，搭上最后一根羽箭。
以对“射击”的虔诚信念，绝对执着，越胜飞亲赴高烈度战场厮杀四载，由此创出这记【射天狼】。
凶厉至极的杀势迸发。
这一枪诞生的瞬间，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瞬间”也显得太漫长了些。
第三分之一瞬间，目之所及的一切，浸染上了血一般的殷红。
第三分之二瞬间，上方的大气、下方的街道不堪重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纤细的裂缝浮现蔓延，又分化为更纤细，让一块块碎片变成了一粒粒齑粉。
第三分之三瞬间，用以拦截的重弑，与【射天狼】一触及就溃散，由直刃形态硬生生打成了溢散火流。
这颗暗黄色的突缘弹，没有丝毫停顿，裹挟浩大杀势，击向青年的右胸——
“——决定生死的，可不是什么‘射击’。”
也是这个时候，有平淡的声音响起。
来不及重组的重弑后，一只燃烧着汹汹黑焰的手，挡在了【射天狼】前方。
或者说，攥住了子弹。
源自世末灾劫的破灭之力，于攥紧的方寸掌心中爆发，数枚火种破碎，化为巨量灵能灌入。
哪怕有【遂石】的效果，这股碰撞之势也无法完全抑制，恐怖的波动疯狂席卷，扫清了【射天狼】带来的血红，也荡破了无处不在的火海。
其势回荡了许久，才归于平息。
“呼——”
宋识徐徐呼出一口灼气。
他松开右手......已很难称得上右手，五指、掌心与手背，不见丝毫血肉，只余晶莹剔透的白骨，一直蔓延到肘部，才见到熟悉的肌肤肉色。
“不错。”宋识赞许道：“这一枪可称不错。”
“不过‘射天狼’这名字，我怎么听着好熟悉，你确定是你自创的？”
“你说的那个灵能技艺，叫‘破天狼’。”
地下大坑里，越胜飞试图站起来，但挣扎了半天，烧得触目惊心的身体拒绝了这个想法，他只能放弃。
“我这一式‘射天狼’，绝对自创。”过了一会，越胜飞仰着脸：“咳......好吧，确实参考了一点，但就那么一点。”
“嗯。”
宋识端详着掌心：“杀力确实够强，我这只手，要好好养段时间。”
好好养段时间......
越胜飞跳了跳眼皮。
自己以身涉险，如此近距离的“射天狼”，竟只是重创了一条手臂。
“算计也可圈可点。”宋识降了下来，走到街道化作的火坑边，称赞道：“一连串弄下来，真给你找到了最大化‘射天狼’的时机。”
“过誉了过誉了。”越胜飞来了点精神：“看你过往的战例，我还以为你比较，咳......喜欢更简朴的方案。”
“实力不足，自然要用外物弥补，算计也是外物一部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反感？”
宋识反问道：“假如你们的副宗座，现在突然表示要杀我，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没待对方回答，宋识悠悠道：“那我肯定是马上喊你们的宗座出手，镇压副宗座，不然难道指望我现在打第五环？”
七土战争时期，武宗的上上代宗座，败给了初代业南之主，于是举宗并入业南。“宗座”之位也由业南之主担任，而原本的宗座，都变成了副宗座。
话语间，伴随铁毡敲打般的碰撞声，宋识化为白骨的右手，突然涌出大量滚烫的血液，它们如搅缠的线束，一路包裹骨骼，锻造出肌肤的形质。
——理论上，确实该好好养段时间。
但距离第三环中位尚差一些的灵能，关第三环上位的自己什么事？
将刻意压至与越胜飞同一境界的灵能，恢复巅峰后，这一击“射天狼”的破坏成果，就显著衰减了下去。
越胜飞体魄不行，眼力极好，也看出了前因后果，心底不由暗叹了一声。
自己没死，是对方不打算打死，对方没死，是自己压根打不死。
这样的话......第九重天与自己这第八重天相差仿佛，也不可能是这位南斗对手。
再往上的第十、第十一重天比自己强出不少，但也没强到眼下这种断档级的程度。怕是最多让对方认真起来，要让其全力以赴都差点意思，更别提生死相杀。
哎，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等鹿行走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要不要给你叫辆救护穿梭机？”
宋识捏了捏火与血凝成的右手。
“来之前我给自己叫过了。”
“行吧......”
宋识随手一抓，在几个呼吸内被夷平的街区废墟上，缭绕的火海如潮水般退去，涌回了青年体内。
越胜飞连咳嗽了好几声，望着就要离开的宋识，突然抬高了点声音。
“问个问题，你的‘琉璃观’，提没提前看出‘射天狼’？”
宋识回过头，稍显诧异，旋即笑了一下：“你猜？”
越胜飞的瞳孔动了动，他收起视线，仰望空洞洞的天空，长吁一声：“算了当我没问。”

第四十二章 上一代
宋识站在穿梭机的舱门边。
比较微妙的一点是，在把越胜飞打到五体不勤后，这三天内再没有人找上门来了。
或者更严谨一点的描述，是没有了“现任十二重天”这种重量级的人物上门，来的都是些前任十二重天、十二重天备选、十二重天备选的备选之流。
考虑到身为巡境监察的影响问题，不便打塌太多地方，宋识干脆住在了那天和越胜飞夷平的街区，坐等各路人马过来，三天下来，街区废墟的海拔平均下降了五点七米。
然后终于安静了。
有了这么点闲暇功夫，宋识乘坐穿梭机，漫无目的游荡在斗曲市上空。
“斗曲市......武风也算炽烈了。”
宋识随意俯瞰城市，诸如“平天大圣都在用的类固醇！”、“格斗/射击/近程冷兵器/记忆教学芯片！助你秒变脱胎换骨！”、“一颗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金丹’系列新式体内涡轮引擎——”的巨幕广告，到处都是。
其上代言人各个都是满脸高手气质，一边狂吹产品优越性，一边随手开钢裂甲，徒手接子弹。宋识甚至在一款新式高斯枪械的的宣传片里，看到了越胜飞的脸。
自眼花缭乱的巨幕投影之下，还有随处可见的街头擂台，大多是找块空地，拉起一圈围栏就了事，现场报名现场上台，确认双方没携带热武器后，论起义体就是噼里啪啦打成了一团。
一般不签生死状。
要是运道好，实力强，打出名头来，更有机会成为武宗的一员——【武宗】在苍陆行省遗世独立的另一种说法，就是超凡脱俗。
不谈优渥的资源、指点等，哪怕最低一级的成员，地位也堪称显赫。
“但这些人机会不大了。”宋识扫了一圈，评价道：“武宗严重偏好灵能，寻常的义体人再能打，也难入他们法眼——青金石，来点看法？”
安东尼负责多方协调，肃清收尾工作去了，此刻留在身边的，只有青金石。
“改良过的灵能至上主义。”青金石答道：“我无法对此给出错误的评价，但他们的想法，并不完善。”
“如果是纯灵能、无义体的灵能者，刨除【超越】、以及其余道途，部分精于防御的部分，哪怕是第二环&#183;【掌握】，一把大口径的热武器就能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
“换成火力更强的机载武器，搭配地面特种部队，做好对策预案，信息化调控整合后，是有不低概率迅速完成镇压的。”
“但义体并不是，嗯，捷径。它只是一种工具，一种增强的手段。”青金石慢慢说道：“我确实浏览过沉迷于义体强度，懈怠了灵能的灵能者案例，但永远不能用少数案例代替多数群体。”
“常规科技的上限确实不如灵能，但能达到第三环及以上的灵能者，又有多少呢？”
“有道理。”宋识点头，又摇头：“但你忽略了一点。”
“当一位第五环想做些什么时，能彻底阻止它的，只有另一位第五环。”
“无法全部认同。”青金石道：“当天基武器，比如......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天矩劫火’，降下劫火时，就能牵制住一位第五环。”
“冷兵器的古时代，第二环的灵能者就能所向披靡，横扫战场，但现在就算是第三环，也无法独自主导高烈度战场。”青金石平和说着。
“冷兵器的太古时代，灵能也没有【升华】和【真灵】，更没有【神座】。”宋识眺望天际：“不论整体上的、生产力层面的发展，纯粹的、至上的力量，唯有灵能。”
青金石默然不语。
不远处的大厦外墙巨幕上，武宗的宣传片又一次开始重播。
核心要素就是“武”、“灵能”、“强”，以及比起还在东陆时，新增了“辉煌正道”的要素。
相较北霆防卫阵线，武宗的收人标准更严苛，这让他们的成员数量虽少，但下线高出前者一截。从同为潜力新生代的“种子”和“十二重天”就可见一斑。
“种子”比“十二重天”多了近三倍，这固然有北霆防卫阵线的势力疆域更大、人口更多的原因，但招收新成员的严苛标准也不容忽视。
“一个是政体，一个是灵能者集团。”青金石给出了判断：“武宗是在......寄于概率学。”
宋识愣了愣，奇怪地看了智械一眼：“你直接说他们是在赌不就行了？”
“赌出下一位‘大元帅’，以无上武巅，横扫天地，证出武宗历代所求夙愿，强中至强的灵能。”宋识叹了口气：“不过嘛，只能说未来可期了。”
“——你说呢，鹿丹疏？”
宋识扬起嘴角，望向了一侧。
穿梭机的侧方，数百米大厦的顶端，不知何时，站上了一位短发的年轻女性。
她一脚踩在水箱上，站姿松弛，防风衣和运动长裤，像是个起了大早，准备攀登的登山者。
高空气流倏然卷动，黑色发丝随风舞动，露出一张懒懒散散的脸蛋。
“怎么刚一过来，就听到有人在锐评武宗啊——”
她拉长语调，挑起眉梢，瞧向穿梭机：“哦，说错了，不只是人，还有位智械。”
她扬起食指，向前虚按：“背后讨论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噢。”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在意这个？”
宋识松开扶着舱门的手，伫立在狂风中。
“不要说的很了解我啊......哦，也可能是你看了我的档案。”鹿丹疏左手搭在膝上，浅浅笑着：“不过你们刚才说的，有一点确实没问题。武宗确实是在赌。”
“我师父吧，就是你们说的副宗座，亲口给我说打不过那位大元帅。”
鹿丹疏深深唉了一声：“这么多年下来，北霆防卫阵线都有三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了，反观我们武宗呢，上一代质量质量比不过，数量数量比不过，再这么下去，我看武宗是迟早要完啊。”
宋识也笑了起来：“上一代？”
鹿丹疏对上青年的视线，微笑道：“上一代。”

第四十三章 无垢武躯
宋识的周身，丝丝缕缕的火流悄然浮现，似是已迫不及待。
“你们的第九、第十、第十一重天呢？”
“他们虽然不是你对手，但全力以赴下，伤一伤还能办得到的。”鹿丹疏收回腿，慢悠悠地舒展了一下懒腰：“一伤，那就不是全盛状态了，又得等你恢复，那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我可不想等的如此焦心。”
“武宗，现任天下行走兼第十二重天，鹿丹疏。”
女人漫不经心地报出自己的名号：“宋识，你不是要破我武宗十二重天吗？今日胜了我，你便是连破十二重天者。”
“全盛......可不行。”
宋识瞳若琉璃，摇曳火光。
鹿丹疏歪了歪头：“嗯？”
“第三环中位，灵能技艺尚差三道才填满。”宋识投去视线：“若我拿出全盛状态，这一战就打得太无趣了。”
无声之中，一点又一点的火光，自青年身边浮现。
共计二十八点火光。
二十八枚火种。
然后，这二十八枚火种，化作一线流火，笔直升入天穹，在抵达最高点时，如烟花般轰然炸开！
甚至连“烟花”的形容，都太过收敛了。
烟花所炸裂的焰火，光流四溢，划破天际，稍纵即逝，而此刻，在整整二十八枚火种带来的、难以想象的澎湃灵能中，仿若大日西沉，浓郁到化不开的火烧云缭绕扩散，遮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天幕！
天地转瞬间改变了，灿烂的赤金颜色如汹涌浪潮，吞没世间万物。
屋檐前的行人、街边擂台上头破血流的选手、到处推销三无蛋白粉的背心壮汉......几乎整个斗曲市的人，在这一瞬都愕然抬头，或是望向远方的浓烈火烧云，或是仰起脸、直视头顶的赤金色。
由纯粹火焰凝成“火烧云”仍在扩散，一直到遮蔽了小半个斗曲市，才止住了势头。
“......压根不是什么火烧云啊，你这充其量是蒙了一层薄纱。”鹿丹疏眯眼瞧了几秒，忍不住按着额头：“巡境监察带头糊弄人是吧。”
这些看着浓郁至极，疑似取代天穹的“火烧云”，在她的目力下，分明只是极为薄薄的一层——眼下这番雄浑厚重之景，分明只是火焰颜色太过纯粹导致的错觉！
一捅就破。
可随着话语，鹿丹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可思议。
哪怕取了巧，又借了“火”可烧物助燃的燎原优势，可作为一行省之首府，斗曲市何等广阔？纵使只覆盖了小半个，也有数千平方公里。
换做正常第三环上位的【大源】，纵使十个绑在一起反复榨干，灵能储备量也到不了这种地步。
而比起这巨量的灵能储备，真正令她感慨，是在其下的控制力。
这种程度的广域操作，却仍能维持灵能火焰成均匀的薄纱，而非轻重不均，倘若说巨量灵能储备只是令她诧异，那么这份控制力，则是让她难以抑制地心喜起来！
鹿丹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声。
那些不可思议的火烧云，在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忽然褪去了，世间唯一的轮廓，只剩下前方那道人形的赤火，
“荒土？”
市内束手束脚。
“荒土。”
市内束手束脚。
焰翼豁然张开，宋识跃出穿梭机，一线流光划破火烧云，向着斗曲市外高速突行。
鹿丹疏慢条斯理地拉开防风衣的拉链，衣摆松散飘舞。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俯身，屈膝，蹲踞。
四指并拢于虎口前，手指触及地面，一腿在后。
大厦天台以平齐的姿态下陷，然后整层粉碎。
而在这摧枯拉朽暴鸣响彻的前一瞬，鹿丹疏消失在原地，如一根弓弦绷紧到极限，又猛地松开的箭矢，大气洞穿，云流排散，一线笔直的真空白痕破掠长空！
一赤一白两道流痕，如并行的高超音速战机，几个呼吸间俯过大地，轰然砸进了斗曲市外的荒土。
这里距离斗曲市的城郊，也有十来里，但作为首府周边，屡有维护，环境只能说破败，还谈不上死寂。
沥青公路笔直延伸，两侧荒原一望无际，浑黄浩瀚，砂石卷席的隙间，亦有零零散散的藜科类植物抽芽。
“唔......又想了想，还是蛮不爽的。”
鹿丹疏拿手拍了拍脸：“不拿全盛姿态出来，你觉得无趣，我还觉得没意思啊。”
“你可以认为，这是给你一个胜我的机会。”
宋识抬起手，赤金色的火流浮现，又于五指内凝实，化为重弑。
“不然单方面的碾压，大概比你想得更没意思。”
“行吧。”
鹿丹疏耸耸肩，十指交叉，向外压了压，清脆的骨骼碦嚓声。
“天下无敌的南斗大人，那我上咯。”
宋识从容地颔首。
鹿丹疏消失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五指攥拢，指节分明的拳印！
没有什么特殊的异象，但就是这纯粹的拳印，犹如长鲸跃出海面，带来了纯粹的无俦威势。
宋识发丝倏然后飘，只做了一个动作。
迎着悍然扑面的拳印，重弑笔直斩出。
——【坏劫】！
拳与锋狠狠对撞，以两者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地面下陷，截面光滑，一刹寂静后，黄钟大吕般的滚滚声浪掀了起来，近乎实质的白色涟漪扩散荡出。
双方一触而分，站回了最初的位置。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鹿丹疏脚下微微发力，迎面的声浪如遭剑劈，蓦然划分两道。
“这就是坏劫的滋味啊......”
短发的女人转了转右拳，上面有一线裂痕，琥珀色的血液，有铅汞似的质地，渗出而不落，沿着裂痕边缘泌成一粒粒露珠。
“上一次这么痛，我都快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痛？”宋识抖动了一下重弑：“我该说这是夸赞，还是从容的余韵？”
与前世一样。
此刻，倒映在【琉璃观】中的身影，比起所谓的“人”，更像是一块刀劈斧凿、千锤百炼，打磨到堪称无垢的“玉石”。
鹿丹疏。
灵能技艺......
【金肌玉络】，【汞血银髓】。
【龙象大力】，【金刚不坏】。
【气血洪炉】，【先天返照】。
至極的体魄。
方能轰出至極的拳术。

第四十四章 一气乱箭打
由宋识所施展的，以【坏劫】为主体的重弑斩击，就连昔日奈梨山巅，第四环【超越】的上間元司都不愿硬接。
它的那具“荒骷髅”之躯，也难以承受这种蕴含破灭之力的恐怖杀招。
可鹿丹疏接下来了。
——不偏不倚，硬接下来！
“哎呀，还是差了一点。”鹿丹疏摸了摸右拳上的斩痕：“看来我的体魄还是不够完善啊。”
滚烫的破灭之力自这一道斩痕上传来，让这具足以呼吸回血的躯体，也始终无法恢复这处伤势。
“不够完善？难道还想要万劫不灭。”宋识慢慢踱步，微笑起来：“不觉得有些异想天开吗？”
“越异想天开，才越有成就的价值啊，这种道理难道还要教吗？”
鹿丹疏转了转手腕，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何况我还是超越，不是什么大源呀，共识啊之流的道途。”
“好啦，谈兴暂时先放一放吧。”女人的五指松开又捏拢：“这是我，嗯......打到一千拳时的力量吧。”
意起，人动，拳发。
悍然无匹的拳势，粉碎大气、大地与所有拦路的事物，轰向了前方的宋识！
宋识不闪，不避，不退，重弑再劈。
足以震碎人造耳蜗的狂暴声势，滚滚掀起，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被更为可怖的力量吞没。
这一次，不再是鹿丹疏的足下发力。
而是火焰。
遮天蔽日的漆黑火焰，如海啸风暴，肆虐天地，演化为了不折不扣的天灾景象。
上，下，左，右，前，后。
方圆千米，不过弹指间，天地为之一变，鹿丹疏坠入火狱。
“——什么叫大源、共识之流？”
没有隐藏在火海深处，宋识出现在鹿丹疏的正前方，悠悠道。
“你应该说，超越、共识之流才对。”
“哇哦。”鹿丹疏随手一探，摘了朵黑色焰花，嗅了嗅，微微颦眉，五指顺势掐灭：“这就是‘祸焱’？确实挺刺激的嘛。”
“不过要杀我，怕是还不够哦。”
她咯咯笑了一声：“两千拳。”
屈膝，踏步。
拳势再度勃发！
深邃的祸焱汪洋仿若裁纸刀一线划开，刹那间拉出一条真空通道，混圆刚强的拳劲如一尊巨大铜钟，就要锤在宋识胸口，又于下个瞬间，一道突破十来米的焰锋，笔直顶住了这一拳。
随后，便是虎啸龙咆，轰雷炸响的一连串爆鸣！
轰轰轰轰轰！
双方化作两道驰骋烈光，在焰海内折转纵横，每个呼吸就能碰撞数十次，大地不堪重负，每一秒都要多出数个大坑，然后被翻涌的火焰抚平。
取得【金肌玉络】、【汞血银髓】、【金刚不坏】等一连串灵能技艺后，鹿丹疏没有一日停下继续打磨。
千秋百岁，直至如今，她将以上每一种都推到了堪称出神入化的境界，一同构成了这具“无垢武躯”的恐怖体魄。
每一拳都是如此的重，每一记拳术都是如此的惊绝。
在这样的体魄、这样的拳术前，那位初入斗曲市时见到的，以“锻造之焰”锤炼自身的现任第一重天，简直如刚刚入门的学徒。
但这样的体魄，这样的拳术。
——没能轰下宋识！
鹿丹疏每一次挥拳，或是凝练如铁，或是刚猛正强，或是缠绵阴柔，随心所欲转化、杂糅与迸发，仿若有千百个拳师发出千百种拳术。
但无论哪一种，哪一拳，都尽数被对方持锋稳稳接了下来！
“好一个南斗！好一个琉璃观！”
鹿丹疏不惊反喜，瞳中神芒更盛，她大笑一声：“再试试这个！”
既然千变万化的精妙拳术，避不开【琉璃观】的窥视，那就换成更纯粹一点的东西。
鹿丹疏仰天鲸吞一口气，双拳握紧，而后吐气如一线氤氲长锋，在这一气吞吟间，拳随劲发。
四千拳。
不同于先前只是对招式强度的概括，四千拳......这一拳既是代表开战至今的最强一击，也是一种预兆。
躯为弓，筋为弦，拳为矢。
刹那间，宋识只觉眼前一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笼罩了下来，而后锐气爆鸣，仿佛千万根劲矢箭簇如倾盆暴雨，无穷无尽，遮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乱箭打。
这一击，鹿丹疏要满打满算，打足四又一千发！
纯粹的力道与速度，硬碰硬，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余地。
接的下就能接，接不下的，那就是怎么也接不下！
宋识开始向后一点点倒退。
以鹿丹疏的灵能修持，使出的这一式“乱箭打”，简直比一整个火炮阵地，饱和火力打击还要凶悍，就算是一整座大山，都能被四千拳硬生生打穿磨平，从地表上抹除。
宋识的感知第一次有了“被遮蔽”的感受。
并不是所谓的天机遮蔽之流，纯粹是鹿丹疏的无穷拳势太过密集，太过凶悍，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完全笼罩了青年。
就连沿途的祸焱都被打成齑粉，刚刚填充恢复一点，就又会被紧随而来，崭新的十道、百道拳锋撕扯打碎。
滔天火海内，鹿丹疏宛若一颗煮不化、烧不烂的铜豌豆，似是无视一切焚烧，而伴随着这具“无垢武躯”的每一记拳锋，宋识都感觉被奔行的高铁撞击，沉重的几乎压垮用以格挡的重弑！
但终究只是几乎。
鹿丹疏吞吐一气，四千拳乱箭连打，打得宋识一步又一步后退，仿佛一把一点点绷紧的长弓，每再挨上新的一拳，就要彻底绷断。
可终究没有绷断。
这一瞬，宋识的瞳孔内，如火的琉璃色蓦然亮起！
一点点绷紧的长弓，是摧垮的迹象，亦是蓄势的象征。
而在挨了整整三千二百四十一拳后，积累的磅礴蓄势，在【琉璃观】捕捉到的时机内，就此勃发！
迎着新轰来的百记拳锋，宋识再无格挡之势，停下了后退的步伐，踏步前冲。
【遂石】全力催动，在迟缓拳锋的瞬息间，重弑狂暴突起，酝酿到满溢的破灭之力，化作数十米长的纯色焰锋，悍然荡碎了所有的拳势，劈向鹿丹疏！

第四十五章 千秋百岁一拳中
宋识一直以来的战法都是以攻代守，以杀止杀。
在极少见的被压制，转而蓄势后，此刻挥出的这一斩堪称惊天动地，就连鹿丹疏那摧山拔岳的四千拳乱箭连打，也被暴涨的漆黑焰锋吞噬！
来不及规避或收手。
也压根不想收手！
鹿丹疏发丝狂抖，她纵声狂笑，十指猛地微折，猛地收拢起倾盆暴雨的连打拳势，如怀中抱起一尊大鼎，双手游转一圈，好似捧大鼎而动，砸出刚猛暴烈的一拳！
数十米长的焰锋与浩大拳势碰撞，遮蔽万物的火海中心，蓦然向内坍缩，呈滚滚涡流之势。
半径十米内的大地一震，然后是半径五十米，一百米，强悍到难以想象的灵能余波，让大地出现了一块深陷十米、截面光滑的巨大坑洞。
坑洞所及之处，万象真空，大气与祸焱尽成齑粉。
鹿丹疏大口呼吸，吐气如霞，恢复不稳的气息。
先是连续打了整整三千来发超高速拳，紧接着又使出一式刚猛烈拳对撼焰锋，饶是以她的体魄，也必须要缓上一缓。
“好绅士，这都不打算接着上吗？”
然后，鹿丹疏娇笑了起来。
她舔了舔手背淋漓的铅汞血珠，能看见，如今，那里布满了玻璃破碎般的细密裂痕，乃至一路向上蔓延到了手肘。
像是被残余的温度烫到了，鹿丹疏又一下子缩回舌头，吐了吐，慢悠悠放下手。
她其实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击方式，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到了真正爆发的时候，那一斩的恐怖杀力仍旧有些超出了心理准备。
面对这样的一斩，自己由超高速连打的乱箭打转换成刚猛的暴烈一拳，纵使拳术再高，但两种招式间性质的差异，还是让这一拳的发挥没能臻至巅峰，逊了一线。
在这种程度的交手里，逊了一线。
那就是输。
“自然是给你一个心服口服的机会啊。”
远处的宋识稍稍垂落重弑，不住颤抖的右臂，终于重新稳住了：“现在上，怕你说我趁你网不好偷袭。”
“难道不是跟我一样，也没余力了？”
“余力这种东西......难道有人是没有的吗？”
宋识微笑起来。
“说的可真棒。”
那些娇乐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肆意张扬的风采。
鹿丹疏扬着眉头，随手扯下残破不堪的防风衣，她只缠了束胸，大片大片的肌肤裸露了出来。
这些肌肤第一眼看去，表面泛起晶莹微光，有着玉石一般的剔透，第二眼看去，却又仿佛如金刚玄铁，质地坚不可摧。
而第三眼看去，则两种特征都混淆为了一体，喷发出深红近黑的狼烟雾气。
这是灵能技艺&#183;【气血烘炉】大成的象征，倘若按照企业联盟的说法，这便是灵能者的生命力太过澎湃，同时质量又太高，极度凝实。
纵使单从理念上，鹿丹疏也无愧于【武宗】本代天下行走与第十二重天的称号。
如宋识此刻所见到的一样，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义体植入痕迹。
鹿丹疏踏上的【超越】道路，赫然是东陆最为古典，最为传统的道路之一。
而她也堂堂正正，将其走到了足以称为“宗师”的地步。
由【金刚不坏】、【气血烘炉】、【汞血银髓】等一系列灵能技艺为基底，经过日复一日的挥拳，年复一年的打磨锤炼，构成了这具“无垢武躯”。
即便眼下，这具“无垢武躯”上出现了明显的烧伤与斩痕，但自其上迸发的汹涌战意，反而越发激烈，就连空气也随之感染，泛起了浓烈的血气。
“宋识......宋识，你在准备什么漂亮绝招呢？嗯？总不会指望就这样硬碰硬，轰、下、我？”
鹿丹疏揉了揉肩膀，脸上流出露骨的喜悦。
此非虚言，以她的体魄之恐怖，再这般拳与锋硬撼下去，先一步崩溃的一定是对方。自己现下只是受伤，而对方简直可以算强撑了，怕是五脏肺腑、白骨血肉，没有一处不在震荡。
倒不如说，对方以【大源】之身，正面接下了自己这么多拳，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我不要听。”
然后，女人抬起了修长的食指。
她慢慢吐出热气，眉梢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瞳孔内，只剩下了纯粹的期待。
“我要打到你说。”
新的一拳轰来！
自扑面袭来的拳风里，宋识大笑着，毫不犹豫地开启“自焚”，没有火种的投入，“自焚”的续航时间降低，但这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却让“自焚”的增幅强度更上了一层楼。
骤然猛增的增幅下，宋识重弑搅动起汹汹祸焱，裹缠凝为的焰锋，反而强压住了这一拳！
“我准备的漂亮绝招，还得再瞧瞧你有没有资格！”
鹿丹疏想也不想，左右开弓，又是一记千钧重拳锤了出去，两拳叠加，悍然止住了对方攻势。
砰——轰轰轰轰！
开启“自焚”后，随着全方面的提升，宋识终于由原先始终被拳锋压制，只能伺机反击的打法，勉强有了一点势均力敌的意思，双方高速对攻，自天穹俯瞰，两道流光在大地上拖出一线又一线的尾痕，余波接连咆哮，打的所有试图围观的穿梭机和摄像无人机，只能不断向更外围飞。
重弑劈落，微转收回。
就在这将劈未劈，尚在蓄力的短暂刹那，凶厉一拳当头捣出，让宋识只能中断蓄力，提前斜斩格挡。
鹿丹疏咬住了重弑。
字面意思！在重弑斩来的瞬间，鹿丹疏欺身暴突，任由祸焱直冲五窍，整齐洁白的两排牙齿一口咬住重弑！乃至以其为媒介，制住了宋识的右手！
牙齿不晃，喉结未抖，嘴唇未动。
可这一刹，周遭天地内，却响起了意气勃发，恣意狂妄的长吟。
八千拳。
“千秋百岁——”
五指并拢，收紧捏合。
这是自幼时至现在，重复了不知到多少次，早已构成名为“鹿丹疏”的存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比天性更天性、本能还要本能的姿势。
这是攥拳的姿势。
在咬住重弑，换得双手空出的这个瞬间。
向着正前方的青年，鹿丹疏抬手，攥拳，屈膝。
自下而上。
“——一拳中。”
天空。
洞开了。

第四十六章 天地熔炉
强悍到无法估量的一拳，自下而上，轰中宋识的刹那，将其打上了天际。
无俦的暴力摧垮了防御架势，青年如一颗炮弹，狂暴飞出，瞬息间拖拽出一条笔直的环状真空轨道，一直撞到上千米的天空才终于稳住身形。
以其为中心，恐怖的拳势余波扩散开来，让这个高度的低云层倏然荡开，出现了一块遥遥可见的巨大空洞。
地面上，鹿丹疏仍维持着出拳的姿势，宛若一尊不可动摇的青铜塑像。
只是，这尊青铜塑像，忽地动摇了。
鹿丹疏啊呸一声吐掉重弑，三十六颗齿根晃荡的牙齿，被强行咬了回去，固定住位置。
她的身子晃了晃，低低笑了起来：“果然......是这个思路啊。”
“嗯，毕竟正面硬撼，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离地千米的天空，宋识摸了摸脸颊，“自焚”带来的体表裂痕，已经算得上触目惊心，可此刻这些密集的、赤金色的裂痕，已是让人疑心这人会不会一碰就碎了。
伤势极重。
而原本浩瀚如汪洋的灵能，也化作了摇曳的风中烛火。
近距离，挨了鹿丹疏的这记“千秋百岁一拳中”，饶是以宋识的修持，状态也变得很差。
鹿丹疏缓缓扫向周围。
无穷无尽的祸焱豪涌而来，笼罩住了所有的视野，好似一尊倒扣的漆黑熔炉，罩住了女人。
“——天地熔炉。”
就算闭上眼睛不去看，鹿丹疏也能清晰感受到这方火海的意味。
从开战伊始，在自己向对方狂轰乱炸的同时，对方亦在设下布局。
每一缕被轰散的火焰，都会重新凝聚，再度侵袭，每一次与焰锋的碰撞，都会让“无垢武躯”多出一线伤痕。
每时每刻，这位“南斗”都在以【祸焱】、【坏劫】与【锻造之焰】为基底、其余灵能技艺为辅助，持续不断地增强与修正周遭的环境。
如他所说，正面以攻对攻，一直对撼下去，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自己对手，只有被打崩的下场，所以才一味全力防守，一直拖到现下，终于完成了这堪称“天地熔炉”的恐怖火海。
——无垢武躯？
那便以“天地熔炉”，硬生生炼化！
归根到底，还是个【大源】呀。
鹿丹疏长吁一口气。
酣战至此，挨了数不清的拳锋，宋识的状态很差，可至始至终，心神与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焚烧的她，只会更差。
自己已经没有太多力量，维持高速机动，空中作战。
面对一位怪物级别、又完成铺场的【大源】......对方已立于不败之地。
鹿丹疏仰起脸，拉长声音：“不过嘛，咱们天下无敌的南斗大人，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的胜利，对不对？”
宋识声音从天上传来。
“要不要先擦擦脸上的血。”
鹿丹疏随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凝作铅汞的血珠。
刚才一口咬住重弑，近乎于面门挨了一斩，搞得她此刻五窍不停往外冒火飚血。
“擦好了。”
“那来了。”
向着下方的漆黑火海，宋识俯冲而坠！
重弑不在手。
但拳在手。
宋识的五指同样攥为拳形，迎着狂暴的风流，自上而下，浑身燃起点点流火，仿佛一颗坠落的陨石，向着下方的鹿丹疏坠落。
在越发迫近的滚滚声势前，向着上方，鹿丹疏一点点摆出了最标准的站桩姿势。
力从地起，意为心发。
“一万拳。”
下一瞬，女人的脸上，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
骗你的。
“十万拳。”
抬起手臂的一瞬间，噼里啪啦的爆鸣声炸响，好似手臂的每一块骨骼都要崩碎、散乱。
当五指捏拢，甚至还未彻底捏住之时，就有恐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迸发，就连化身“天地烘炉”的火海也猛地鼓起一大块气泡。
然后鹿丹疏就晕了过去。
宋识迅速止住俯冲之势，偏移落点方向，避免一拳把对方脑袋嵌进地里。
青年落在地上，抬手猛地一按，先花了点时间，取消了“天地烘炉”之景的火海，接着几步走到对方旁边。
观察了几秒，鹿丹疏眼皮突然翻了翻，慢悠悠睁了开来。
“呃，你还站着啊......”鹿丹疏躺在地上，第一眼是明晃晃的天空，第二眼是旁边的宋识：“那看来我还是没能打出来啊。”
“按照你的标准，能够担得起‘十万拳’的一式，你刚才就是完好无损站在这，也照样打不出来。”宋识精确地指出这一点。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懂不懂什么叫‘超越’？”
鹿丹疏撑着地，盘腿坐了起来，大声道：“我刚才那么差的状态，一百拳轰不过你，一万拳打不出来，十万拳也打不出来，那干嘛不选个最强最烈最狠的？”
“有道理。”宋识思考了一下，深以为然：“可惜了，这拳没能打出来。”
“是好可惜。”鹿丹疏也点头：“若是能打出‘十万拳’，我感觉能一拳打死你。全盛状态的你。”
她又吃吃笑起来：“要不坐会？你好像站得不是很稳啊。”
“那比你想象的，大概还是要稳那么一点点。”
宋识面不改色，慢悠悠比了个手势，接着收回重弑，用以撑住站姿。
有【锻造之焰】、【焚沸之血】等灵能技艺锤炼，他的体魄远强于绝大部分【大源】，甚至支撑得起他往常跟【超越】正面对撼。
但跟鹿丹疏的“无垢武躯”比起来，那就差上许多了。
饶是有演化“天地熔炉”的祸焱火海，一直在持续削弱对方力量，可被实打实轰了这么多拳，仍让他有种随时要散架了的感觉。
“诶呀，真是弄得乱七八糟......”
鹿丹疏打量了一圈周围。
自高处俯瞰，这块斗曲市附近的荒土上，诞生了一块半径两千余米的大坑，那是由火海为大地烧出的创伤。而在这大坑内，又有一连串大小不一的、更深陷的坑洞，这是拳与焰锋打出来的余波。
“我之拳术，如何？”
宋识点了点心口。
“有你一席之地。”
鹿丹疏砸吧了几下，在半是心满意足的神色中，向后一头栽回了地里。
彻底昏厥。

第四十七章 我之武宗
“鹿丹疏......天下行走，竟输了？”
越胜飞蹲在穿梭机上，咽了咽口水。
作为第八重天，他上一次与那女人切磋会武，被对方三拳干碎了射击梦。
越胜飞不动声色地瞥向其余人，这等盛事，对方又搞出了这么大动静，吸引来的可不止有武宗成员。
无人机飞的到处都是，郊外人头耸动，好似天上地下塞满了人，大概是考虑到有一帮目光如炬、沉默不语的武宗成员，倒是没人敢现场推销增肌沐浴露。
一位赤裸上体，山君纹身的壮汉沉默中，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面门。他就是巡境监察到达斗曲市的第一天，那个被一手摁进市区内武宗成员。
他自是不认为能当对方对手，但放开阵势，硬桥硬马打一场，自己怎么也不至于一招就跪了......只是看着远方天灾肆虐过的破灭景象，他忽然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第十二重天败了......”有人哑声低语。
“他先前是不是说，要破尽武宗十二重天。”
“嗯。”
“被破了。”
“鹿丹疏输了。”
然后，是鼓掌声。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武宗成员或是脸色阴郁，或是神情敬畏，或是眸光闪动，但在这个时候，都用力鼓起了掌，以他们的力量，掌声呈字面意思上的如潮如雷，震耳欲聋，在天地间滚滚回荡，经久不衰。
饶是裹挟于风中的灼烈热浪，也没能阻止分毫。
“掌都鼓起来了......”
宋识微微偏过头，听见了远方袭来的声浪，他看了眼半睡半昏，眼帘含笑的鹿丹疏，不由叹了口气。
过了这么一阵，先前的拳伤算是稳了下来，青年拍散重弑，站立着，微微抬头。
“——还不打算出面吗？”
刚刚聚回来的云层，又一次蓦然破开，滚滚风焰肆虐开来，将天空开辟出巨大的空洞。
一道流光俯冲而降，落在了宋识面前。
青色气焰缭缭，近乎实质，哪怕没有丝毫刻意，也有一线难以掩饰的威势。
裹挟这青焰的，是一位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神情冷冽的魁梧大汉。
武宗，副宗座。
业南九柱之一。
——第五环【超越】，“青关”，沈岳。
魁梧大汉落下后，视线放在鹿丹疏上，在双臂稍稍停留了一下，为了打出声称的那一记“十万拳”，鹿丹疏的手臂完全承受不住负荷，现在好似两条无骨软蛇，软塌塌。
他攥起五指，朝鹿丹疏轰了一拳。
不见有什么惊天彻地的动静，但令人联想到磨粉的细微声音里，鹿丹疏浑身碦嚓响动，猛地流出了星星点点的黑色火焰，又转瞬间化为齑灰。
他又抬起拳，看向宋识。
“我就不用了。”宋识按了按胸口，上面留有一道拳印，他轻快道：“这么难得的一拳，自然要留着细细感受。副宗座阁下，刚才不也没完全拔除干净吗？”
沈岳颔首。
他足下发力，大地一下子把鹿丹疏震了起来，旋即一只大手抡住后者，猛地投了出去。
看方位......是武宗本部所在地，渊山的方向。
视线从消失在天际尽头的鹿丹疏上移开，宋识正欲说点什么，对方先开口了。
沈岳屈指一弹，所有试图观测此地的摄像头震碎，他说道：“武宗，如何？”
“你要问这个的话......啊，你知道的，我与北霆防卫阵线颇有交情——”
沈岳直视着青年。
“我想想，中规中矩吧。”宋识换了个口气：“谈不差，也谈不上太好，执掌一方肯定是够的，但想要主导当世大势......”
“武宗若有这个能力。”宋识摊开手：“那我现在该是你下属而不是同事了。”
沈岳沉思片刻，缓缓嗯了一声，消失在了原地。
“......嗯？”
宋识等了一会，发现对方确实是走了后，倒没太惊讶。
因为前世，他见过这位“青关”的几面里，对方每次都沾点莫名其妙，神神鬼鬼的。
习惯了。
“青金石，记得通知市交管局和城建局，把这里收拾......嗯。”宋识忽然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下，改口道：“算了，不设强制命令，他们要留着当战场遗址瞻仰，也随便。”
一直在高空俯瞰全局的青金石，落了下来。
与之一同的，还有不知何时出现的安东尼，应当是这边动静搞得太大，闻讯赶来的。
青金石上下扫描了几遍青年，正要开口时，宋识抬起手：“无妨，死不了，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安东尼审视着环境，结合刚才录制了大半程的交手录像，在心底迅速评估。
必须承认的一点......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的资料库里，武宗本代天下行走，鹿丹疏的正式对决录像，已是半年前的产物，以刚才的表现来看，早已彻底过时——现在这种表现，自己出身的【第二国民议会】里，这一代有人能做到亦或者超出吗？
安东尼不抱有乐观态度。
而这样一位几乎注定成为将来业南支柱的灵能者，却败在了这位巡境监察手里……
安东尼深深呼出一口气，理了理领带，让心境调整回了平静。
“监察阁下。”他说：“您要花费一定时间休养，那原定的公理军巡察日程，是否需要我延后？”
“延后吗......”宋识摸了摸下巴：“也行，就暂时延后，呃，一周的样子吧。”
“仔细想想，进了业南后，就没怎么休息过，有张有驰才是王道——”
“哦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宋识随口道：“这边的事情都弄完了吗？”
青金石言简意赅：“杀，惩，警，各结束了一批，只剩下最后收尾与对接工作。”
“那就好。”
三者没有选择乘坐穿梭机，就这么一步步地走进了斗曲市，在高速关口边，站满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凝望着三者——主要是中央的青年。
在对方一边挥手，一边走来时，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自发让出了一条道路。
然后。
一周过去了。
——新任巡境监察，到访【公理军】。

第四十八章 善后工作
好吧，倒也没那么迅速。
在养伤恢复的一周内，宋识先是花了点时间，彻底评鉴磨灭了“千秋百岁一拳中”留下的拳印，以及稳定了自身躯体。
这等厮杀，对开启“自焚”的自己有裨益，毕竟唯有反复锻打，锻材才能越发纯粹与强硬。
自己这一世灵能突破的如此快，既有前世经验的影响，也有一直连续高烈度作战的原因。
正经来讲，自己虽已经铭刻了第三环的六道灵能技艺，理论上距离第三环巅峰仅有一步之遥，但实际上的灵能积累，其实是逊了一些的。
不过先杀上間元司，后斗鹿丹疏，中间又战了一堆人，这么一连串下来，宋识现在只觉浑身蠢蠢欲动，灵能上升势头明显，大概用不了太久，就能补足这一份积累了。
待到补足这份积累，铭刻第三环最后一道灵能技艺——宋识早已做出决定，这一道要拿“法相”。
其次是【武宗】。
宋识上了渊山，原本是想找那位“青关”沈岳用力交流一番的，结果对方根本不在总部，堂堂支柱，谁也不知道去哪了，只能遗憾作罢。
鹿丹疏倒是醒了，双方正常交谈了一会，前者表示要学习自己的先进经验，以武宗的名义，同样要走一遍北霆防卫阵线。
——这是前世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宋识只能祝她成功。
毕竟考虑到历史渊源，武宗“天下行走”的身份，对北霆防卫阵线已不能用敏感来形容了。
北霆防卫阵线当然不会在她入境的瞬间，搞什么复数将官围杀，掐灭敌对势力未来的戏码，但这绝不代表北霆防卫阵线就能容忍挑衅。
要么一路赢到天都，打上武墟，要么败负死在路上，鹿丹疏不会有第三个结局。
“王沉烈虽强，但有大元帅珠玉在前。”那个时候，鹿丹疏鼻尖泛着莹光：“待到踏上武墟，我必要向——”
“有没有一种可能。”宋识提醒道：“大元帅已经不在北霆防卫阵线了。”
“呃，你怎么知道的......”
“好吧。”鹿丹疏意兴阑珊，又很快兴高采烈，攥着拳头：“那还是挑战王沉烈好了。”
没有问什么“副宗座就没什么意见？”一类的废话，宋识告辞下山，带着安东尼和青金石，登上了前往【公理军】基本盘的穿梭机，倒是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
“青金石，你不是去见了见武宗同胞吗？怎么说？”
宋识放下数据板，随手关掉一个加粗加黑标题“让武宗，再次伟大！”的视频，转头望向一边。
是的，武宗是存在智械成员的，毕竟他们比起种族，更看重“灵能者”的身份，只要你灵能够资格，那就算是幻兽也一样照收不误。
“......难以评价。”青金石亮了个“呃”的表情包。
那位第二环【共识】的武宗智械，受到“无上武巅，强中至强”的号召，毅然决然抛弃物质躯体，悍然选择成为了“电子幽灵”这种数据体虚拟生命。
这种几乎算是改变生命存在形式的操作，正常情况下，哪怕第三环的灵能者也难以做到——只是对方靠着智械的种族特殊性与【共识】灵能，硬生生在第二环就完成了。
靠着这一套下来，强不强倒还另说，这位智械的生命力现在是真的旺盛，数据分身与意识切割的双重手段，让它变得极为难杀。
“对武道的心意，确实堪称热诚了。”宋识由衷点头，鼓掌称赞。
他不经意地转过头，那边安东尼半躺着，拉满义体功率，脑机接口通过一根数据线链着移动式超算，全神贯注地处理对接事务和预案评估。
“公理军啊......”
宋识揉了揉太阳穴，一想到那些人的阵仗，神情就稍稍怪异了起来。
【公理军】。
严格意义上，它并不是政权。
【公理军】前身是七土战争时期，以地域性强国“瓦洛帝国”为主体，结合周边附属国家，一同形成的军事联盟。
这个军事同盟也曾强势一时，但随着战争愈演愈烈，在决定国运的一场大型战役里，【公理军】被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圣冠】和【律戒】两大骑士团正面击溃，导致同盟解体，皇室分崩离析。
关键时刻，刚刚结束了一场与东陆共和国交锋的初代业南之主，作出决断，选择亲率军势驰援，接收了正在溃败后大撤退的【公理军】，硬顶住了凡普斯塔帝国的后续追击。
然后初代业南之主就又加冕了。
总之在一通协商后，瓦罗帝国的那一代皇帝宣告退位，并选定初代业南之主成为了下一任瓦罗皇帝。
在七土战争结束后，瓦罗帝国及周边附属国家并入业南，但军事同盟【公理军】却保留了下来——在公理军内部，他们仍坚持称呼业南之主为瓦罗皇帝。
即。
——瓦罗第二王朝。
宋识轻轻敲打着舱门。
这一趟，比起监管审查些什么，恐怕真正要做的，其实是......
不知何时起，两架战机冒了出来。
它们的涂装是黑白色调，那是“公理军”标志性的颜色。
这两架战机开启了低功率模式，让反重力引擎的咆哮声显著降低，遥遥护在穿梭机两翼，也是从这一刻后，再也没有任何“请出示空域访问许可——”之类的提示冒出。
前路畅通无阻。
“来的还挺快......”
宋识看了一眼导航系统，现下不过刚刚驶离苍陆行省，公理军的人就到了。比起热情，简直称得上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我等业南，公理军所在之处，历来属于最狂热的那部分。”
不知何时，安东尼也坐起来，对上宋识的视线，多解释了一句：“我设置了定时日程，以公理军的对接习惯，现在就是他们出面的时候。”
宋识站了起来。
远方崇山峻岭，荒土平原，在身后不断变换，直至最后，凝为了一方灯火大地。
【公理军】基本盘之一，维登斯行省。
到了。

第四十九章 公理秩序
出现在视野内的第一样事物，不是城市。
宋识抬起头。
在远比穿梭机航行高度更高的地方。
如云雾间漂浮的城堡，自厚重云层的隙间，有钢硬的铁色浮现只鳞片爪，让人疑心，究竟是何存在盘踞在了天穹。
浩荡翻涌的云雾，遮蔽不了“琉璃观”的视线。
那是一尊巍峨的钢铁巨兽，长达上千米的躯体穿开云海，仿若神话中的巨龙之巢，许许多多细小的黑点在周围空域盘旋，或是飞行，或是驶回舰内格纳库。
——空天母舰&#183;【公理秩序】。
在宋识的超凡视野内，这尊空天母舰简直要比旁边的太阳还要耀眼，海量的能量基点在舰体各处闪耀，构成了一张星图般的能量网络。
那其中既有供能的能量引擎，亦有强大的灵能者。
只是无论细微之处如何，但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
业南的战略级构造，隶属于【公理军】的空天母舰，于此刻降临了。
“还真是站得够高啊......”
宋识抬着眼眸，空天母舰维持在了两万三千米的飞行高度，在没有重大战事的情况下，这是较合理的日常高度之一。
但穿梭机一般是不飞这么高的。
又是这个时候，空天母舰上的甲板上，走上了一位中年男性，他来到船首像，即一尊初代业南之主雕塑边，接着一跃而下。
万米高空的狂暴气流与灼热的太阳辐射，对他似乎不比今晚要吃什么更值得在意，在一连串的爆鸣声中，他笔直地降到了下方的穿梭机前。
正前方。
“公理军，第二集 团军司令，多米尼克&#183;哈伯德。”
很难用军衣或甲胄来概括这个男人的装束，他的服饰更像是两者的某种结合体，上面挂了许多佩饰。他甚至带了一顶古典风格的头盔，直到开口的时候，才双手摘了下来。
他向青年微微颔首敬礼。
“您为巡境监察，您在此即第一庭在此，您在此即陛下之注视在此。”
多米尼克的五官有着过于明显的内凹，这让他模样看上去有些怪异，但当他说话的时候，这些怪异感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钢剑般的冷硬质感。
第四环的灵能者。
宋识感受到了那份深埋于男人体内的强悍灵能......对方也没有刻意掩饰这一点。
倒是正常。
【公理军】共计四个集团军，作为一整个集团军的司令，倘若没有第四环的灵能，那么很难镇压得住麾下军势——在大多数时候，威望与实力是相辅相成的。
多米尼克似乎不是擅于聊天的类型，简单说了两句后，他重新带上了头盔，稳声道：“诸位，请先登舰吧。”
那就登舰。
一位司令领路，空天母舰自然没有抄起火力往穿梭机上砸，不然宋识果断调头就跑。
作为战略级构造，每一座空天母舰上都必定坐镇着复数第四环灵能者，再加上舰载级的武器、防护系统和技术对策单元。饶是前世巅峰时期的宋识，想要打穿空天母舰都会觉得棘手。
即将降落时，宋识先行一步，跳到了甲板上，穿梭机则在智控无人机的辅助牵引下，驶入了远方的舰内格纳库。
很大......真的很大。
上千米的舰体长度不必再说，空天母舰的飞行甲板并非一整块长方体，在中段两侧延伸出了斜角飞行甲板，最宽处达到了四百余米。
前世他踏上空天母舰的几次经历，每次都是作为进攻方的一员，像眼下这样有闲暇功夫慢慢看，倒真是稀奇体验。
甲板上停放了不少飞行单位，用于跳帮的近程冲锋穿梭机、拦截火力的大型无人机、高超音速战斗机，以及用来投放诸如大当量核武器、重力坍缩弹或者次声波震荡器的战略轰炸机。
“......现在这里面没装东西吧？”
宋识指了指那边的一架战略轰炸机。
多米尼克稍显奇怪地看了青年一眼，答道：“监察阁下，没有人知道战争会在何时爆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万全谨慎。这架‘秩序之锤’的日常核弹装量是一千万吨，按照战争烈度需要，最高可上调至一亿吨。”
他做了个手势：“它随时可以起飞，需要我为您演示一遍吗？”
宋识立刻表示拒绝。
多米尼克点点头，也不在意。
再前方一点的地方，高大的卫士如大理石雕塑一般肃立在两侧，握着仪仗剑矛，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字面意思上的“高大”，这些卫士经过了明显的义体植入和调整手术，特种合金的骨架拔高了躯体轮廓，碳素电磁肌肉束、复合式义眼、循环增强系统、颅内资讯分析模块等，披上古典风格、镌刻着徽章与花纹的仪仗重铠，让他们带有沉默的气势。
亲卫队......
宋识观察了几秒，对这些人的实力有了判断。
怎么说呢，配置是正常的精锐卫队水准，但考虑到这股气势，实际能发挥出的战力，可以再往上调一两层。
“监察阁下，陛下让您来的旨意，我等已明白，所以请随我前往舰桥。”多米尼克停顿了一下，视线停在了安东尼和青金石上：“两位......既与巡境监察同行，那寻常保密条例无需遵循。”
“但我必须提醒的是，无论如何，‘公理秩序’仍是陛下的宝贵财产、机密与剑锋，诸位可看、可观，但不得对外泄露。”
说这话时，多米尼克神情肃然，只是右手压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没等宋识开口，安东尼手按在胸口，同样语气肃穆：“我必谨记在心。”
青金石颔首：“理所当然，无异议。”
于是跟随多米尼克的脚步，他们向指挥室走去。
宋识留意到，那些依仗卫队虽然始终一言不发，但全覆式的面甲下，一直有灼烈到堪称狂热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可那不是在看着“宋识”，更像是看着“巡境监察”，乃至其后的存在。
一路上，任何人见到他们，不管是士兵还是军官，都会驻足行礼。
【公理军】讲究令行禁止，等级分明，一位集团军司令和一位巡境监察，哪怕现在下令让“公理秩序”向企业联盟进发，他们都会迅速执行。
大概过了......七分钟的样子。
“公理秩序”的舰桥，出现在了几人前。

第五十章 军事演习
公理秩序的舰内装潢，继承了整体外观的风格，没有那么的“科技感”，大部分墙壁上都绘制着繁琐纹路，甚至还有记载瓦罗帝国神话传说的壁画，诸如三大世界开辟、斩杀吞日巨兽、鲜血汪洋神战等内容，一个不少。
若是一位学识理事会的研究员在这里，对这种行为，多半是要狠狠抨击一番的。
宋识有意对比了一下，这些壁画上，每一张瓦罗神话中的神王“奥瑞达特”的脸，都跟甲板上的船首像有明显超出偶然性的相似度。
也难怪凡普斯塔帝国当年要率军击碎瓦罗了。
——你们的皇帝是神王，那我们陛下是什么？
“公理秩序的主导修建者是谁？”宋识摸了摸走廊边的陈设，一件小巧的铜像，表面圆润亮堂：“我没记错的话，技术不是公理军的擅长领域。”
“我等业南均为陛下所统御，不分彼此。”多米尼克先说了一句，又道：“空天母舰的建成是一项极其复杂且庞大的超级工程项目，涉及诸多领域，是由全业南共同打造。”
“如果您刚才的问题，指的是能源与材料学，那提供这方面技术支持的组织，是‘保护协议’。”
宋识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年【保护协议】以“保护与利用”的名义，广泛收集和开发了大量技术，然后就被【学识理事会】找上了门，两边悍然动手，打得不可开交。
比起业南的其余同僚，【保护协议】的情况要好上一些，虽有劣势，但整体还算是僵持状态。只不过【保护协议】不愿继续死斗下去，果断带着手头的技术储备，投向了声名渐起的初代业南之主。
这些年下来，业南的学科推动与技术研究，一向是【保护协议】起主力作用。
舰桥大门缓缓移开，崭新的世界迎面而来——
宋识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倘若说先前的舰内装潢只是沾了点古典风格，那么这座“公理秩序”的指挥舰桥，简直是直接搬来了某个古代王朝的议事厅。
目之所及，内部陈设堪称极尽奢华，纯白的大理石铺设每一块角落，一尘不染，每一根浮雕立柱都裹缠着铁枝银花，在穹顶垂落的紫色水晶吊灯下倒映出皎洁的光泽。在不远处，甚至还有一块面积不算小的蓄水池，旁边阶梯皆由象牙所制，皎洁白润。
安东尼表情毫无波动，显然习以为常，青金石明显提前搜集了资料，也全然无感触。
只有宋识心中不由啧了一下，他对【公理军】自然有了解，也知道这些人的习惯，对舰桥模样有所预料——但确实没想到，公理军在一座空天母舰内竟然也这么搞。
作为第二集 团军司令，空天母舰“公理秩序”的舰长，这间议事厅的主人，多米尼克更不会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
他对所有奢华的装潢熟视无睹，没有投下半分留念，似乎比起物质层面的享受，这些陈设更像是一种......试图抓住记忆的手段。
偌大的舰桥内，有不少人，他们显然早已收到了通讯，提前起身，向多米尼克与宋识敬礼，又在后者的颔首下，迅速回归了各自原位。
舰桥的正中央，放置着一面极大的平台桌，上面悬浮着星图般的投影，一个又一个光点由点状线相链接，交错纵横，旁边每时每刻都冲刷着海量数据。
只是细看下来，这张“星图”本质上是一块统合了地图、导航、指挥及舰体状态的综合视界。
“空天母舰隶属于业南的全球空中打击序列，我公理军第二集 团军，理论上没有真正的控制权。”多米尼克娴熟地敲了敲桌面：“但受陛下恩宠，他亲自为这座空天母舰取名，并移交到了我等公理军。”
“我等立誓要为陛下建立永恒的秩序，这也是‘公理秩序’这个名字的来源。”
简短的介绍性话语后，多米尼克挥手示意：“请您过来一些。”
“您未植入电子义体，难以直接适应指挥系统，请用外链设备临时替代。”他递过一副银色的无框眼镜。
然后宋识，就“看”到了。
思绪在短暂的瞬间，开始向某个庞大的事物内坍陷，旋即视野骤然向上拉升，大地在远去，奔腾不息的江河化为沟壑，绵延的群山被抚平，宋识的意识以比声音更快的速度，跨越物理的间隔，投射到一方崭新的天地——
灼亮的天地。
主体的色调是灰白，大概是某块荒土区域。
此刻灰白色的版图上闪烁着连绵不绝的、闪耀的光星，那是密集的火炮阵列在你来我往，海量的战斗机在天空狂舞。
巨大的四足蛛式机械如一尊钢铁堡垒，在轰得破破烂烂的沟壑中蹒跚推进，机载重机炮泼洒出刺目的烈火之鞭，轻而易举地抽碎敢于拦路的一切事物。
附近的智控机械单位，如潮水般依托在这尊钢铁堡垒旁，如同旧日骑士的扈从，朝前发动冲锋。
然后新的怪物，出现在了战场。
三道立柱撑起了这尊钢铁的怪物，表层装甲棱角分明，还有覆盖全身的球状防护能量场，在其近九十米高的躯体前，就连那些充当钢铁堡垒的蛛式机械都变得乖巧了起来。
战争巨构。
搭载的高能级脉冲炮，每一次短暂亮起，都预兆着着一块地方的毁灭。
于是一道靛蓝的光束，贯穿天际，自遥远彼端轰向了那台战争巨构，让防护能量场泛起了剧烈涟漪——
超出视距的海域，一艘战列舰的舷板内，黝黑的炮口缓缓冷却，等待下一波的发射。
“这是......卫星俯瞰？”
感受着“看”到的一切，宋识揉了揉眉心。
“不全是，卫星只是这套观测系统的组成部分之一。”多米尼克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如您所见，就在我们说这些的时候......公理军正进行着一场联合军事演习。”
“您乃陛下之利刃。”多米尼克停顿了一会，选择了直截了当：“我希望您亲眼看一看。”
他在“亲自”上加重了语气。

第五十一章 三大世界开辟
也是这个时候，有视线投了过来，不是一道、两道，也不是偷偷的、暗中的，此刻整个舰桥的人员，上至参谋委员，下至飞行联队指挥官，这些打扮的宛若旧军事贵族的管理层门，不约而同地，凝向了中央星图边的青年。
曾有人说，视线具备着力量，而在场众人，均是久经沙场的军官，更不缺灵能者——如此齐齐凝视，好似一柄空刃劈了下来，能将人生生压垮。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宋识偏过头，瞳孔火光一闪而逝，军官们大部分闷哼一声，原本整齐凝为一体的阵势，顿时不可避免地松散下来，消解了力量。
多米尼克静静看着这一切，待宋识重新转回视线，才说：“他们一向如此。”
“我知道。”宋识淡淡道：“所以能给一次机会，但没有下次了——‘有没有资格担任巡境监察’，这不是你们可以判断的事情。”
多米尼克颔首。
接着，话题回到了刚才的“亲自”上。
“亲自......恐怕不是真让我下场吧。”
宋识打量着桌面，在退出观测模式后，俯瞰全局是不能了，但星图提供了简略的实时战场图，用一个个符号替代了真实事物，仍可窥见战局情况。
——巡境监察，军事演习，亲自下场。
这一点倒是合情合理，可若是让自己亲自上手指挥......
倘若是特种小队作战，自己倒颇有心得，有自信做得非常好，但一旦换成大战场演习，军团指挥，那就真的只能说术业有专攻了。
除非一波圈好拉过去A也算战术。
假如所谓的“亲自”是另一种方式，不以指挥身份，而是以超凡单位的身份下场，亦有问题——
“我当然可以收手，更可以专门留出心思保证不误伤，但这样的话，演习也没什么意义吧。”
宋识随手指向战局一处。
一位士兵猛地后仰，避开了劈来的动力剑，但随后一颗不知从来飞来的大当量榴弹，轰一声，焰土冲天，把他炸了个四分五裂。字面意思上的四分五裂，噼里啪啦的机械零件爆了一地，沉在了机油与乳白色的冷却液里。
是的，这不是植入义体的改造人，而是一具纯粹的、完全由机械构成的模拟感官士兵，由后方的士兵远程操控，代替本人参与演习。
方才的短暂俯瞰，已让宋识对公理军的这次联合演习有了大致了解，海、陆、空三方协作，全程采用了实弹——当然，肯定事先削减了杀伤力。
动能枪械没塞全威力弹、激光武器的功率阈值锁死在了一半、义体自爆一类的战术，填药量必须提前报备，接收审核、战舰超视距打击阵列的火力显著降低......
可即便如此，这场演习依旧太过危险。
一尊战争巨构的高能级脉冲炮，一倍威力和十分之一倍威力，都照样能把人瞬间蒸发。
所以双方对阵的常规士兵单位，都是拿这种模拟机械兵代替，一切行动结果由统筹系统负责判定。
这样有限制的演习，当然不能说没有意义，但宋识无甚兴趣下场。
“您的考虑极有道理。”
多米尼克说了一句，然后慢慢走到了旁边，仰视起墙壁，或者说墙壁上的浮雕。
整面墙壁都是纯白的大理石，神王奥瑞达特高举大斧，向着天空与大地做劈落之势。
“监察阁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多米尼克凝视着浮雕。
宋识几步，也到了墙壁前：“瓦罗神话的‘三大世界开辟’。”
制作这些浮雕的人堪称大师手笔，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神王的威严神圣，还有天空与大地的巍峨广阔，让人望而生畏。
唯一有所缺陷的，是神王的那柄大斧，自中段断裂，只剩下了一半，让原本浩大的神威，一下子多了几分破败感。
“奥瑞达特无法忍受巨兽肆虐、人神混居的世界，于是高举大斧，第一次劈砍，让天空与大地分开，第二次劈砍，让大地与海洋分开，第三次劈砍，让双生的太阳分离，世间从此有了昼与夜。”
念出这段话时，多米尼克的语调倏然变化，介于朗读与诵唱间，拉出沉沉的长音。
“在最源典的瓦罗神话里，不是‘神王’奥瑞达特开辟了三大世界，而是奥瑞达特开辟了三大世界，所以才成为了‘神王’。”
“受到巨兽、诸神与人类的推举，奥瑞达特统领着三大世界——神明不可妄到大地，人类不可妄到天空，巨兽当永恒长存海洋，这三大世界之准则，乃祂亲手制定，哪怕其本身也不可违反。”
宋识接过话头：“所以瓦罗帝国，当初弄出了‘三世论’。”
奥瑞达特为三大世界之主，又因三大世界之准则，不可随意往返，于是只得选择了不断转世。
第一个百年转世在大地，为凡世之人王，第二个百年转世在海洋，为巨兽之王，第三个百年转世在天空，为诸神之王。
“当年七土战争，公理军败于凡普斯塔帝国，第一王朝崩溃，正是因为阿马克十九世是‘空缺的王’。他乃空缺期的皇帝，而非真正的奥瑞达特转世。”
宋识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现在不一样，现在一切都已不同——”
多米尼克声如铁石，带着笃信到不可思议的意味，抬高声音。
“凡俗者尚存极限，阿马克十九世已做的不错，可他毕竟只是凡俗者，无能为力，这不是他的问题。但如今，一百年期限已至，凡世之人王、奥瑞达特之转世，已重归祂永恒的三大世界之一，来到了大地！”
不知何时起，其余军官拔出了武器，他们站在舰桥的各处，拍打着长剑、军刀与手枪，在短暂的嘈杂后，这些声音渐渐融为了一体，形成了有节奏的低沉节拍。
“监察阁下，请您回禀陛下，公理军永远是祂最忠诚的剑锋。”
多米尼克转过头，凝望着青年，瞳内仿佛有不熄的烈火燃烧：“现实限制颇多，不便以死践行。”
“——所以，我等在深渊准备了一场崭新的、没有任何限制的模拟演习，希望您亲自下场，代陛下检阅。”

第五十二章 模拟演习
宋识明白一点。
比起磐岩市、比起海塔贸易、比起武宗——那些地方当然也极为重视，乃至敬畏“巡境监察”，可以说倾力配合，任由随心所欲。
可本质上，它们敬畏的是“巡境监察”一职代表的权柄，以及其后第一庭的意义。
眼前这些【公理军】不一样。
他们如此尊重自己的原因，不是所谓的权势，仅仅只是因为“巡境监察”是业南之主亲自授予，一定程度代表着后者亲临。
“你是董事长的眼睛”、“你是宗座的手臂”......这些话，宋识听了一遍又一遍，但大多都是带一点真心的客套话。
而多米尼克这些人，他们口称的“您乃陛下的利刃”，那就是正儿八经把自己当成业南之主的代言人来看待！
“......先说结果吧。”宋识捏了会眉心，清了请嗓子：“没问题，我会亲自下场，看看你们到底担不担得起，嗯，陛下的剑锋。”
宋识问道：“你们打算同时进行两场演习？”
多米尼克先是扬起手，示意所有人回归各自职位，然后摇了摇头：“您刚才看到的那场联合军事演习，其实快结束了。我们在深渊的军事演习筹备了也接近完毕，很快就能正式开始，人员承接来得及。”
宋识相信这番话。
来公理军前，他资料是看了不少的，【公理军】三天两头就搞军事演习，号称时刻准备践行“辉煌正道”，在这方面的经验极为娴熟充分。
“你们的场地是深度几？”
多米尼克回答：“深度1，充当演习场地的临时网域已经构筑完毕，封锁栅栏全方面启用，并且抽调了一位深渊领主在旁作为技术顾问，保证中途不会有任何机密数据泄露。”
“一旦演习结束，这块临时网域将进行‘灭效降解’处理，一切数据尽数湮灭，不会留下任何可利用的东西。”
宋识又问：“安全问题呢？深度1的压迫不强，但人在其中死亡，还是会有一定影响。”
“死亡指标充裕。”多米尼克说。
“嗯？”
多米尼克继续答道：“所有登录人员的链接设备，均刚经过一轮维护，后勤医疗团队在现实待命，随时评估生理状态。”
“那我没问题了。”
宋识表示认可。
因为巨构工程&#183;【网域防火墙】的限制，以及大部分虚拟登录设备及服务供应商，都签署了《基于科学与道德因素对虚拟度的限制条例》，上层网域的虚拟度并不能拉的过高。
【公理军】为求真实性，所以选择将这场军事演习设置在了深度1的【深渊】。
“不过其余方面我也不能停下。”宋识拍了拍手：“我以巡境监察的名义，赋予安东尼&#183;萨利政务权限，他会代替我负责审查，可有异议？”
“无异议。”多米尼克微微颔首，顿了顿，说道：“这些固然重要，但我想陛下让您来此的意思，仍是以军事为主。”
“所以我会留在这艘‘公理秩序’上。”
宋识从容答道。
“您不会失望的。”
正事圆满结束，多米尼克一丝不苟的脸上，也终于多出了点笑意，他思索了一会，抬手指向那副“三大世界开辟”的浮雕：“监察阁下，您非瓦罗人，大概不清楚，传统的‘三大世界开辟’浮雕，是没有这处断痕的。”
他指的位置，正是神王“奥瑞达特”那柄断裂的大斧。
宋识配合地开口：“那你们现在这样做的寓意？”
“谈不上寓意，只是让每一位公理军人好好记住。”多米尼克凝视着裂痕，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肃然：“七十九年前，本该属于奥瑞达特最锋利的剑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折断。”
“那是一场彻头彻底的失败和耻辱，始作俑者是凡普斯塔帝国。”男人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如今我们有了真正的‘凡世之人王’，但耻辱仍未洗刷，失败未能转为胜利。”
“我等没有一刻放下这些，这就是公理军的意义所在。”
多米尼克扬起声音：“这世间，必将迎来‘辉煌正道’。”
“以战争带来辉煌正道？”
宋识悠悠笑了起来。
“再正确的道理，不把剑架在脖子上也难以推动。”
多米尼克毫无波澜：“就像凡普斯塔帝国，其沉溺宗教，封建专制，更假借信仰之名，玩弄万万民众，甚至搞出了‘负态实体’这种流毒顽孽。必须要一场浩大的征战，统统烧成灰烬，才能重建起新的、辉煌的正道。”
“我们已做好准备。”
男人以这句话，结束了闲谈。
宋识的住所安排在“公理秩序”的一处个人舱室。这是整座空天母舰最高级的军官舱室之一，装潢带着宫廷般的华丽，宋识坦然接受了下来。
对于这些自称皇帝之剑锋的军事贵族，权柄与待遇存在极大的正相关。倘若宋识拒绝这间豪华舱室，随意换间普通款，他们只会觉得困惑，而非有其它什么。
“呼......”
宋识打了个响指，智控系统让舱室开启了光源，并体贴地调整到了最舒适的亮度。
在业南诸势力里，公理军的封闭性最高的，据说连下辖基本盘的历史教材都是专门定制的，以瓦罗帝国的主视角展开。虽然在被第一庭提醒后，这方面改了不少。
如红霜行省，人人都以成为商务人士为荣，梦想加入海塔贸易，执掌一方贸易。在公理军的基本盘，军人的地位极高，历年“职业意向表”上，军官都是稳居第一。
从童子军、义务兵到预备役，以及后续晋升，公理军都有一套成熟的体系，一旦皇帝有需要，公理军顷刻间就能动员出一支庞大军势，为其推动“辉煌正道”而战。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识拉来一张椅子靠下，看向安东尼和青金石。
“我没问题。”青金石斟酌了一下词措：“涉及军事要务，我的立场不便深入。”
宋识又看向安东尼。
安东尼沉稳点头：“我对军事运作，有一定的研究，您请自行参与演习，其余事务放心交予我。”

第五十三章 琥珀
“这个我当然相信你......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什么其它想说的吗？刚才那位多米尼克司令说了这么多。”
宋识一手搭在棕红色的实木扶手上：“青金石不是业南人，没感触正常，但安东尼，你就不打算发表点意见？比如‘辉煌正道’？”
闻言，安东尼终于稍抬起了头。
他看了宋识好一会，如此答道：“监察阁下，我始终记得‘苏尼尔达拉’的毁灭。”
“我明白了。”宋识颔首，站了起来：“那就先这样吧，你们随意安排，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如您所愿。”安东尼行礼。
“我上会网。”青金石往角落里飞。
宋识走出舱室，门口的一架微型无人机立刻飞了过来，负责引路和服务供应——大概是多米尼克考虑到这位“巡境监察”没植入义体，电子化生活不便的缘故。
这架无人机也是高端货，不是那种常见的旋翼式，而是搭载了反重力引擎，通体浑圆球型，飞行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在收到“带我去甲板”的指令后，它迅速在前飞着，一路七拐八拐，各式舱门一到就开，畅通无阻，带领着宋识登回了甲板上。
广阔的甲板上，军装和工程服打扮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大多在进行日常维护工作。没有人系安全绳，有资格成为“公理秩序”上的一员，哪怕是其中一位最普通的机械班组成员，也能轻易克服高空风压，保证自己不会被猛地吹飞出去。
一路上，每一个看清青年面孔的人，都顿时为之一肃，他们没有靠近，只是昂然行礼，直至目送到超出视野，也不愿收回。
宋识坐在甲板边缘，按照无人机的柔和女声介绍，这里是三号甲板区。
换成其它人公然坐在空天母舰的甲板边，把这当春游时的花坛一样使用，免不了要受舰内军官一顿精神加物理的抨击训诫，顺便狠狠洗刷一遍甲板。
所幸“巡境监察”的身份帮了大忙，弄得无人可以指摘。
“呼......”
感受着劈砸在脸上的气流，宋识徐徐呼出一口气。
“达拉”在苏尼尔联邦的传统语境里，有着“璀璨”的意思，而“苏尼尔达拉”就是苏尼尔联邦的首都。
然后，这座苏尼尔人引以为傲的瑰宝，在八十一年前，自东陆共和国的天基武器“天炬劫火”下，连同上百万人一块化作了劫灰。
如今业南，【第二国民议会】的前身，正是苏尼尔联邦。
“果然......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啊。”
宋识敲了敲身边的甲板，某种复合金属材质，坚韧性极佳，表面还弄了防滑涂层。近距离观察，能清晰地看到细微的凹凸坑洼，但这没有让空天母舰显得逊色，反而添了几分现实的厚重感。
视线又眺望出去。
两万米上的高空，让一切都显得如此微小，饶是以宋识的目力，也没办法看清大地上一株杂草的根叶经络。
他随手一抓，嗅到到了点点机油味，应当是下层舱室流出来的。
宋识朝不远处的一位士兵挥了挥手。
“对，就是你，没有歧义，过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小跑过来，神情有难以掩饰的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思考面对大人物该说些什么，不过最后，他肃然站立，说道：“第一三冲锋队，莱斯特&#183;卜林，向您致敬，巡境监察大人。”
宋识先打量了一番。
说是年轻人，但看对方这一身陶瓷防弹装甲、硕大机械义臂、两只瞳孔猛闪红光、浑身上下挂满模块的搭配，显然也是随便给上一把枪，或者干脆拎把破甲动力剑，就能杀穿一整个街头黑帮的狠角色。
有资格在空天母舰上服役，还担任冲锋队成员，放在公理军的地方上，也算小兵王一级的人物了。
“不是什么正式问询，随便聊聊。”
宋识示意不必紧张，先抛了个舒缓的柔和问题：“你服役多久了？”
“大人，九年。算上童子军和预备役时期的话，是十一年。”
“十一年......”宋识算了算时间，参考对方的年纪：“那你升得蛮快的啊。”
脸上划过两条蚀刻电路的年轻男性，不卑不亢道：“我的搏斗、义体适配度、枪械和载具项目考核成绩，一直是辖区第一。”
宋识点点头，沉吟一刹，又道：“你为什么加入公理军？”
“为了成为陛下之剑锋。”男人的回答极为板正，却没有丝毫糊弄的味道：“为了将辉煌正道泼洒世间。”
说这话时，男人直视着宋识，那张五官深邃的脸上，神情有着微妙的变化，就好像是期待着什么。
情绪控制是公理军最基础的训练项目，他一向做的不差，只是此刻心湖却泛起了点点波动。
一位来自第一庭的巡境监察......论及权柄，纵使是他的顶头上司，公理军的第二集 团军司令，也仍逊色一些。
“很标准的回答。”宋识说道：“但有没有更细致一点的？我想听听。”
“......细致一点的。”男人稍怔了一下，思索了一会，说道：“监察大人，您知道琥珀湖吗？”
宋识完全不知道。
好在对方很自然地接着说了下去：“那是片咸水湖，曾是瓦罗第一王朝重要的产盐地。湖底堆积着一种琥珀色的矿物，所以天晴的时候整座湖都像是一块琥珀。”
“后来随着盐提取工艺的进步，琥珀湖对瓦罗第一王朝的重要性不断降低，转而开发起了旅游资源，据说挺成功的。”
“我曾外公给我描述过那里的景色，他们小时候在湖边打滚，等回家的时候，身上一定沾满了褐色的盐渍，要被大人狠狠抽上一顿。”男人停顿了一下，慢慢道：“琥珀湖已经不在了，圣冠骑士团的长剑蒸发了湖水，又把干涸的湖底劈了个粉碎。我祖祖辈辈曾见过的风景，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我是这样想的。”
说这话时，男人的语气没有多少起伏，可那双义眼内，却流淌着熔铁般的色彩。
“应当让凡普斯塔帝国付出些东西。”

第五十四章 禁止事项
登上“公理秩序”后，第三日。
非战时情况下，这座空天母舰一直以隐匿模式在业南全境游荡。隐匿模式包含了广域光学伪装，所以绝大部分业南人都不会知道，在某个时刻，自己头顶刚刚经过了一座怪物级的钢铁巨物。
不过为了迎接巡境监察，“公理秩序”这段时间，一直位于公理军基本盘的空域，近乎半静止状态。
个人舱室。
“哦，这么快就弄得差不多了？”
接过安东尼递来的简报，宋识一边连声辛苦辛苦，一边迅速扫了一遍。
情况蛮好的。
在自己正式到访前，公理军就提前开启了一波境内肃清行动，狠狠砍了一批搞扣军饷、滥报军费、贪污索贿、卖官鬻爵的人——任何势力都有沉疴的地方。不是每个人心中，都只有对陛下的忠诚。
况且两者也不一定冲突。
总之在光速过审判案毙杀一条龙后，自己跟在海塔贸易时一样，又没事情做了。
哦，也不能这么说。
“——监察阁下，哈博德司令让我带给您短讯。”
一席西装革履，整齐体面，日常捧着数据板的安东尼，在全副武装的空天母舰中，其实显得极为格格不入。只是当他走进这间装潢堪比贵族卧室的舱室后，那些格格不入感一下子消失了。
“他说，此次演习准备工作全部就绪，暂定开幕时间为下午三点。让我询问您的意见。”安东尼说。
宋识看了眼数据板的右上角，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
“告诉他没问题。”他迅速把数据板抛回给安东尼：“我等着检阅。”
于是，四个小时后。
“公理秩序”，深渊下潜舱室。
竖起的钢铁高墙下，一座座银白色的立方体如蜂巢般排布，自蜂巢矩阵的缝隙间，温和的白光以稳定的频率亮起与隐没。网络攻防是现在战争的重要一环，空天母舰也不能置身事外，其准备了专门的深渊下潜舱室。
没看见脑子。
这是宋识的第一反应。
倘若换成企业联盟......比如【伏波能源】的“格罗登荣光号”，那里的深渊下潜舱室，一定塞满了泡在绿色维生剂的罐子里的克隆人或非克隆人的人脑子。
用这些充当深渊下潜时的“滤芯”，降低深渊压迫对下潜人员的负荷，提高效率。
“公理军可不是那些贪得无厌的金钱异化者。”多米尼克亲临现场，此刻语气竟有了点矜持：“我等乃陛下之剑锋，辉煌正道的践行者。”
宋识表示认可。
要准备下潜的，不止宋识一人——倒不如说其实有很多。
一眼扫过去，起码超过一千人正在陆续躺进舱室。他们大多全神贯注，神情带着虔诚的肃穆。
“我们为这场演习投入了超十万人，参与人员以第二和第三集 团军为主。”多米尼克注视着自己的士兵们：“您现在看到的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人不在公理秩序上——但相信我，他们都是可靠的、强大的战士。”
宋识按了按下潜舱的接口边缘，触感比想象中要光滑许多。
然后他躺了进去。
舱门贴合，视野先是一暗，然后幽蓝色的光自矩块内壁一节节亮了起来，外链式设备“嗤”一声贴上后脑，意识好似一下子沉入了海底，温暖的洋流包裹了每一寸身体。
短暂的失重感后，宋识睁开眼睛。
模糊的像素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渲染到清晰。
环境是载具内......这应该是一辆移动基地车，内部空间不算小，中央放了一张方桌。
桌上悬浮起一面三维建模的全息投影地图，海量的红点弥漫在破碎的楼道、街头与公路上，如潮水般试图淹没前方的城市。
伴随室外一阵强烈轰鸣，空间猛地晃动了起来，估计是近距离的炮火余波。
“指挥官！我们必须撑住！”旁边窜出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他大声喊道：“只要再撑十九个小时！守住乌利亚！我们的援军就将赶到！届时——”
“别急。”
宋识双手撑在桌前：“等我先看看设定。”
“好的。”壮汉哦了一声，往边上一站。
不愧是要让巡境监察检阅的演习，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考虑到了，宋识刚把视线放到三维地图上，旁边立刻就弹出了一张简报。
大致总结就是，全面世界战争已经开启，眼下他们所处的战场，是业南在对企业联盟的一座工业城市“乌利亚”进攻。
乌利亚既有战略位置，又有工业产能，业南势在必得，企业联盟绝不能放弃，所以双方就这座城市，开启了攻防战。
“我是企业联盟这边的？”
宋识继续往下看。
现在业南抽调了七万兵力，大举进攻乌利亚，而企业联盟则部署了三万兵力，殊死抵抗。
“那我这边还是优势啊。”
宋识很快有了判断，自己确实不会集团指挥，但前世好歹亲自经历一堆大战场，这方面的基础认知还是有的。
业南的兵力固然多上两倍，但企业联盟依托乌利亚构建防御工事，打阵地防守战，可以很大程度上弥补人数劣势。
又由于“工业城市”的设定，业南要尽可能保证占领后的生产力，不能随心所欲狂轰滥炸，限制了大威力武器的使用。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只有十九个小时。
这么点时间，想要攻陷一座七百平方公里的现代化城市——哪怕只是初步占领，也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
“要靠这个来向我，不，是向那位证明公理军的实力吗？”宋识滑出清单：“那首先，得让我们来瞧瞧这场演习禁了什么东西——”
好，禁止了第五环灵能者，这下不用担心【公理军】的军主闪现到头顶，一剑给城市劈个稀巴烂。
不对，不止是第五环，第四环灵能者也顺带着禁了。
当然按照给的背景设定，这是企业联盟的第四环支援被业南的第四环拦截，眼下双方正在距乌利亚上百里外的地方交手，总之影响不到乌利亚的局势。
“翻译一下就是本次演习出现的超凡单位，最高上限是四级。相当于第三环灵能者或持有尖端武装的最顶级义体人。”
宋识摸了摸下巴。
“这种情况下，却把我放在防守方......是想给我展示一下面对高阶超凡单位的对策方式吧。”

第五十五章 优势在我
“哦，空天母舰也没出动......”
那三万对七万，优势在我。
搞清楚现状后，宋识转头看向壮汉：“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对方如实汇报：“南域重工聘用的武装人员，作为您的特别行动小队成员之一。”
宋识打量了一下，壮汉背着一柄大型动力斧，两条机械手臂比银背猩猩还要粗壮，裹着厚厚一圈装甲，脚踝和膝盖的位置还有额外推进喷口，一看就是主打中短距离搏杀的类型。
“你这也不南域重工啊，不全是业南的东西吗？”
只见壮汉身上的这些武器和义体，一个南域重工的商标都看不到。
“呃，是这样的。”
对方回答道：“企业联盟方面的军用装备等参数，我方不可能全部掌握，没办法复现在深渊里。所以现在两边都是单纯套个身份，装备互相做了点数据修正，实际仍是一样的，本质上还是红蓝双方的攻防演习。”
“也有道理。”
宋识点点头，查看了自己的身份。
企业联盟，一位【南域重工】母公司的安保部门，下辖的特别行动顾问。
这个职位就是给能打又不想管事的人设置，理论上的权力颇高，但无法跨部门干涉公司商务运转，属于平时只需享受，关键时刻再武力行动的闲职。
宋识又打开指挥系统，发现自己有权限查看企业联盟一方几乎所有的情报与部署，但无法亲自下达指挥命令。
赫然是演习正式开始后，自己这边的公理军根本没顾忌“巡境监察”的身份，直接给自己的指挥权禁了，只保留了实时建议权。
“——干得漂亮。”
宋识敲着桌面，由衷地称赞。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移动基地车停了下来，厚重的防弹车门推开，宋识跳了下来。
这里原本大概是条商业街，但在被业南方面的远程火力轰了几轮后，几乎夷为了平地，遍地废墟。
刺耳的尖啸，自头顶疯狂掠过，宋识抬起头，一连串耀眼的火光倏然划破天际，如爆裂的烟火，泼洒向城市，脚底的震动一阵接着一阵，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宋识的感知扩散开来，扫了一遍周遭。
无人，看来这场演习，没有做平民设定。
那自己的限制......就又少了。
“有通讯器吗？要最耐实的那种。”
刚跟着下车的壮汉，一头又扎回车里，迅速摸索出一只黑色的、掌心大小的金属圆盘。
壮汉介绍道：“地壳UO型综合战场通讯器，抗高压、高温、腐蚀、磁干扰性能都很好。”
宋识拿了过来，照着指挥系统里提供的一条加密通讯频道，就拨了过去。
“喂，这里是特别行动顾问宋识，听得见吗？”
“收到。这里是乌利亚临时指挥中枢。”
“我看了我方的人员部署名单，有三位深度4的恶魔，随便哪位都行，让他给我拉一条实时通讯线路。”
随着对【深渊】的越发深入，“恶魔”的力量是能逐渐模糊网络与现实的边界的。
电磁静默区域，这种理论上绝对无法传播信号的地方，一些强大的【恶魔】却仍能实现网络通讯——对他们来说，网络信号的传播媒介已不仅仅是电磁波，更是深渊与灵能。
深度4的【恶魔】，就有这个能力。
哪怕还没正式加入战场，以宋识的经验，也猜得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两边位于线上的电子战怕是脑浆都要打出来了，战场通讯信号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如同海洋中的孤岛。
这种情况下，最上层的指挥中枢，也无法实时掌控全局，精确到每一位士兵。在信号不那么好的时候，局部区域的战术执行必须要依赖基层军官的自主判断。
所以，宋识才要申请一条宝贵的灵能通讯，保持跟上层指挥中枢的实时联系。
“......申请准许，灵能通讯已建立。”三个呼吸后，通讯器那头响起回复：“特别行动顾问，宋识，下面是第一条命令：在未得到第二条命令前，你可以发挥主观性，自由行动，扼制敌方攻势。”
“收到。”
宋识从路边一家咖啡馆废墟里，随手掰断一截钢筋，“锻造之焰”将其烧成纤细柔韧的铁绳，把通讯器串好挂在腰间：“我必不会辜负公司的恩情，呵呵，业南的痴心妄想就由我来打碎，以上。”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然后就没声音了。
不过感受着通讯器内，那道若隐若无的陌生灵能，宋识知道对方一直都会在。
“这位......南域重工的公司人。”
宋识朝壮汉招了招手：“我要准备上了，你自行安排吧。”
“明白！”壮汉肃立，行了一礼后，他咧起嘴角，露出森然的牙齿：“巡，不，特别行动顾问，您不会失望的。”
“我拭目以待。”
宋识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长达十余米的焰翼猛地绽开，带着青年一飞冲天。
视野骤然拉升！
自拔升的视线中，巨大的工业城市变成了方正的棋盘，数以万计的黑点在竖与横的格子间厮杀碰撞，血气在黑色的机油中奋力蒸腾，又被倏然狂风撕得粉碎。
天穹上，浓厚的重云翻涌，涂抹出深沉墨色，如坠深邃海渊，偶有几缕蜿蜒的银蛇迸射，照得天幕好似要倒灌下来，倾覆整座城市。
由业南【广域天象控制装置】所酿成的伟力，将自然揉捏为了想要的形状，以强对流天气的雷暴，压制住企业联盟一方的空中力量。
“呼——”
为了一次性的军事演习，公理军还没豪奢到从零开始完全修筑一整座城市建模，许多地方能看见明显的随机生成和复制粘贴痕迹。
可仍旧足够真实。
可这仍是一座七百平方公里的工业城市。
宋识闭上眼睛，感受着狂风裹挟的气息。
深度1的【深渊】压迫，对如今的他来说，已不值一提，那影响不会比拿一根羽毛轻轻拨弄手背的感觉更强烈。
可正是这轻微的、微不可察的异质感，让人能意识到，即便拟感度拉得再高，这里也终究并非基底现实。
“真的是，好久没打过集团会战了......”
浅浅屠戮一番吧。

第五十六章 屠戮屠戮
宋识抬起手，掐碎一枚火种。
磅礴的灵能火焰如大河奔腾，短暂点亮了昏沉晦暗的天色。
这些灵能火焰狂涌到重弑，裹缠住锋刃，后者迅速溶解、溃散，化为滚烫的赤金色火浆。
火浆在半空流淌着，聚而不散，逐渐凝成一线笔直的赤金色——
赤金色的焰锋有手臂粗细，一直向前延伸出了百米，方才渐渐止熄。
花费一枚火种，纯粹加持于重弑之上。
更适合战场的重弑模式。
——百米焰锋。
宋识拿起重弑，顺势向右边斜劈一记。
百层大厦轻微碦嚓一声，一线熔铁般的裂痕浮现在大厦表面，斜分为二，烈火自裂痕狂豪涌迸发，如一朵砰然绽放的嘉兰百合，在巨大的烧灼声里吞没了大厦。
“差点意思。”
宋识感叹一声。
自己没有“殉爆”一类的灵能技艺，没法一斩过后，斩痕随即亮起，弄出一连串亮到吓人的爆炸，音画效果还是差了点。
说话间，他又随手斩过一旁的街道。
该怎么形容这一幕呢。
首先是一线笔直的赤金，自天穹射下，瞬息间划过了整条街道，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后，仿佛歌舞广场的巨大喷泉，一束束火柱突破大地的束缚，喷涌而出，可怖的热流摧毁了视野。
钢铁水泥的楼房、因断电而黯淡的巨大广告牌、曾经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公路及其上的塑料袋——所有的一切，都自焚风中化作了灰烬。
这记倒还不错。
下一瞬，大气猛地震碎，宋识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掠过天际的流火！
几个呼吸间，宋识就抵达战场前方！
长达百米的焰锋猛地斩出，沿途的一座大型武装穿梭机好似黄油块被轻易切开，猛地爆炸，而在这团烟花刚刚亮起、还未完全散开时，宋识就出现了数百米外，重弑一转一扫，荡碎了半径百米内的无人机群。
——灵能技艺&#183;【冲霄】。
【冲霄】的效果是增强爆发与短距离直线冲刺，对需要腾转挪移和长途跋涉的应用场景不怎么好用。
但置身于一方以城市为场景的大型战场，宋识根本就不需要考虑什么腾转挪移，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冲霄】的高速爆发下，尽情倾泻杀力，将屠戮的效率推向更高处！
不错，这不是厮杀，只是一场纯粹的屠戮。
即便还未动用“坏劫”，但有“余烬”、“焚沸之血”和“锻造之焰”的加持下，宋识最普通的挥砍，亦能轻而易举地烧毁目标。
植入轻钢皮下甲壳的地面部队和披着一身厚重装甲板的巨大智控蛛式机器人，在天穹劈落的焰锋前，几乎没有区别，均是一击即破，转瞬烧成灰烬。
在这块区域的人眼中，只看到一线流火在天空不断高速闪现，拖曳出灼眼至极的轨迹，每一次出现在新位置，都必然掀起一场浩劫般的天火。
第三环的灵能者，本就拥有左右一方战场的能力。
而重生至此，走到如今第三环上位的宋识，更是足以冠上摧枯拉朽的形容！
宋识打了个响指，无形的赤金涟漪扩散，覆盖了周身半径千米的区域。
——灵能技艺&#183;【焦土】。
仍嫌不够，宋识又顺势掐碎一颗火种，滚滚灵能涌入【焦土】，为其镀上一层更灼热的感觉。
然后，冲锋。
迎着前方山呼海啸般的军势，宋识全然没有半分防守的意思，反而冲出己方防线，裹挟【焦土】，仿若一颗天外的赤金陨星，就要撞进去！
在这新一轮攻势的最前方，是一群陆上的钢铁巨兽，那是公理军的重装坦克集群。
盘踞天穹的雷暴，对飞行单位与制导导弹存在明显干扰，但业南在这方面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与技术研发对策。
靠【广域气象控制装置】压制住敌方空中力量，为己方空中力量建立优势，一增一减，最后在空中力量掩护下，靠重装部队冲锋推进战线，这是业南最经典的战术之一。
早在数个呼吸前，尚位于天空的宋识，就清晰地看见了高速驶向乌利亚，准备集团冲锋的的重装坦克集群，一旦这些最低也有数百吨的陆上巨兽开足核动力撞过来，任何防御工事都不会比薄脆饼干更坚固。
就算挖出壕沟，这些陆上巨兽也能靠临时反重力装置和自身高速，硬生生冲过去。恐怕只有峡谷，才能真正阻碍住这群钢铁怪物。
——所以，必须抢先遏制住！
也是宋识就要扑进坦克集群的时候，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装甲集群上方，更高处的运输穿梭机“嗤”喷出白气，舱门打开，露出一具巨大铁棺。
氤氲的冷气喷发，自铁棺内，静静竖立着一具三米高、铁锈红色的外骨骼装甲，仿若一尊披挂甲胄的恶魔，令人联想到旧日里高举旗帜冲锋的骑士。
砰、砰、砰，绑定的钢线缆绳一根根脱离驳接。
原本低垂着，倒三角形状的头颅缓缓抬起，浓郁的猩红自两排义眼亮起，下一瞬，尖锐的合金利爪扯断剩余线缆，锈红的恶魔骑士划破天空，同样保持超音速机动冲向宋识！
“——哦？编号骑士。”
琉璃观精准捕捉了对方的行动轨迹，宋识稍稍停下冲势。
【编号骑士】，公理军在排除灵能占主导因素的情况下，最强的超凡单位序列。
每一位驾驶员都要经过漫长的严苛考察，层层筛选，唯有那些最具义体适配度和外骨骼操控天赋的人，才有资格驾驭得住【编号骑士】，这种公理军不计成本建造，采用了大量顶级技术，独立定制的外骨骼装甲。
任何一尊【编号骑士】，都号称能正面对抗第三环的灵能者！
而之所以叫做【编号骑士】，就在于他们都拥有——
“你的编号叫什么？”
宋识饶有兴趣地开口。
“——编号‘铁锈’！”
而比这咆哮更先降临的，是这尊编号骑士冲锋时，双臂弹出的弧形刃，同样呈锈红色的兵锋交错着，毫不犹豫劈向目标！
“听着还可以。”
宋识颔首。
旋即，焰锋以荡破大气之势，粉碎了天幕。
也粉碎了这尊“铁锈”。

第五十七章 【启示】、巫术与雷剑
就像对方的“毫不犹豫”一样，宋识也很干脆地开启了“坏劫”。
于是就没有然后了。
酝酿着破灭之力的百米焰锋，撞上那两段点缀着荧光的弧形刃，后者在触及瞬间就崩解、破碎，重弑干净利落斩进这具“铁锈”的胸甲。
它的防御模组应当是用了某种能量与物质的复合态技术，一身甲胄兼具装甲和能量护盾的效果。
放在平时，正面吃一发重装坦克主炮都不成问题。
只是随着胸甲表面令人心悸的靛蓝电光爆闪，“铁锈”的防护摧枯拉朽宣告过载下线，整具外骨骼险些被拦腰截断，其后去势不减，编号骑士倒飞出数百米，浑身点燃，好似一团火球砸进了一条街道，再起不能。
“远没鹿丹疏硬啊。”
宋识点评了一句。
好吧，倒也没有那么差。
这具“铁锈”的招式肯定不止单纯冲上来开砍，要是场景合适，自己倒也乐意给些机会，任其好好展示一番。
可现在打仗呢。
那没办法了。
宋识调转视线，就这么短暂的功夫，各路制导导弹脉冲光束电磁炮就锁定射了上来，天空亮个不停，十万人的战场，远程火力密度之大、攻势之猛，连【焦土】都给轰得颤动不断，几乎顷刻间就要硬生生被打穿。
五枚火种浮现。
那些仍在狂飙猛进，眼看时速就要突破到一百五十码的重装坦克，必须即刻处理。考虑到这些玩意个个堆料严重，各类型防护单位拉满，防御力溢出，单靠【焦土】烤要烤上好大一阵。
直接“五日凌空”好了。
宋识轻快地作出决定。
只是在五枚火种浮现的刹那，一道夺目的磷光自彼端大地升起，拉扯出一条绚烂的银线，贯穿向青年心脏！
警兆感猛然拔升，来自“琉璃观”的目力，让宋识窥见了这抹银线的真容，那是一枚食指大小的黄铜子弹。在黄铜子弹的中段，有人以银浆手工镌刻着一行诫言。
“公理即为践行。”
咒毒弹。
宋识一眼辨认出了这枚子弹的本质。
笼统的来说，一部分灵能技艺可以抽取出它者的灵魂、生命力、怨恨等抽象之物，凝炼到具体的事物上，可以视为一种特殊的【灵能武装】。
这一世重生在帕洛瑟时，最后一战面对翡翠制药的安全主管盖伯伊，自己以初入第二环之身达成逆杀，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提前中了雀目的一发咒毒弹。
而这枚咒毒弹给人的透骨冰彻感，显然是足以威胁第三环上位灵能者的极品！
【冲霄】。
千钧一发之际，宋识放弃了继续释放“五日凌空”，消失在原地，出现在百米外，避开了这一记狙击。
三十五里外，编号骑士“贵枪”放下扛在肩头的电磁狙击枪。这柄狙击......“枪”，规格是如此夸张，就连三米余高的外骨骼装甲在其前，都显得纤细苗条了起来。
【目标避开了狙击，耐罗托，继续执行原定方案】
重装坦克集群的后方，是海量的自律武装机械和满载公理军士兵的运输载具，在没有一刻停息的炮火轰鸣中，大量士兵猛地把人造腺体的军用兴奋剂等化学药物拉满，拎起枪械，悍不畏死向前冲锋。
“收到。”
一辆充当移动信号中转基站的装甲车内，四周车窗封闭，本该是干练利落的简约内饰风格，此刻仪盘表、封闭车窗的内壁、上方甲板，所有地方都涂上了一圈又一圈蜿蜒的银色纹路。
被叫做“耐罗托”，三十岁出头，军装裁剪成短袍样式的男人，端坐在车内。
他神情肃穆，俯瞰着怀中的陶罐，那里盛满了浅灰色的细腻陶泥。
他是第三环的灵能者，【启示】道途。
随着那位编号骑士“贵枪”的通讯，男人放开了先前一直掩饰收束的灵能，第三环境界的强大灵能迅速弥漫开来。
他咬破拇指，殷红的鲜血抹过眼眸，蜿蜒划过脸颊。
而后，男人抬起头，看向了天边，他确信，对方绝不会遗漏。
果然，几乎是他投去视线的刹那，那位有着“南斗”之称的青年，就猛地感知到了新的窥视，视线如锋利的长锋，破开装甲车，精准地落在了男人身上。
饶是这种关键时候，男人心中也不由喟然一叹，如此恐怖的感知力，不愧是受陛下瞩目的巡境监察。
感叹只有短短一瞬。
下一刻，男人的右手伸入陶罐，拾起一把陶泥。
——【启示】道途的诞生，源自对“未知”、对“不可知”的探索。
在“灵能”这个称呼尚未普及的旧时代，就曾有人将他们【启示】的灵能唤为“巫术”。
男人拾起的陶泥，在掌中自发揉捏塑形，不过弹指间，就浮现出人形的轮廓。
通过物理、情感或灵能的媒介，接触事物后可以影响其整体或部分，这在【启示】中被称为“接触律”。就像东陆的传说，含沙投掷他人的影子，就能使其患上病疾。
因为影子乃人的一部分，对影子施加影响，就能间接干涉到本体。
在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敌意，“看见”自己时，自己也同样在“看见”对方。
接触，建立。
——灵能技艺&#183;【捏土成偶】。
男人的掌中，陶泥塑成的人偶，那张一直处于空白的面部，浮现出了年轻的脸庞——
这正是宋识的脸！
借助初步“接触”的媒介，制造对应目标的陶泥人偶，从而进一步固定和强化“接触“，这就是【捏土成偶】的效果。
男人猛地攥住陶泥人偶。
随着这动作，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攥紧的五指中升腾，热浪轰然掀起，整个载具的温度一下子升到百度，乃至继续飞速上涨。
这一瞬，男人好像攥住的不是陶泥人偶，而是一块通红炙热的烙铁，肌肤霎时间焚解，甚至这块烙铁还在狂暴跳动，五指骨头都几乎要被震碎了一般！
但终究，他将这陶泥人偶，抓住了一瞬。
“——束缚已实现！埃戈塔！‘雷剑’投掷！”

第五十八章 战争巨构
“收到！”
在公理军一方的战场最后方，矗立着四尊近百米高的钢铁怪物，如同大地的巨塔。
最前方冲锋的重装坦克“公理冕卫”，为公理军的现役主力型号之一，广泛列装在四个集团军。其不附带任何增强模块、刚刚出厂的“白模”，也长达十三米，质量超过两百五十吨，堪称陆上巨兽。
可在这四尊钢铁的怪物前，就连“公理冕卫”也显得过于乖巧迷你。
公理军的空陆打击武装，只会出现在大型热战中，足以正面碾穿城市的王牌单位。
——战争巨构。
当它们正式发起推进时，一场战争就将导入终局。
其中一尊战争巨构内部，连接着无数漆黑管线的中央控制舱内，是那位被叫做“埃戈塔”的女性。战争巨构的标准操控班组是六十人，她正是这支班组的指挥官。
在这个暂时还没到它们登场的时刻，这尊战争巨构却突然动了起来，它的塔顶部分无声闪烁，诞生出高能粒子，难以计数的氢离子受其吸引，狂涌汇聚。
银白的电弧噼啪闪动，令人心悸的高能级波动中，塔顶的弧形装置内，生成了一颗三层公寓大小的纯粹能量球体。
这颗能量球体的本质，正是高浓度凝聚的正电荷氢离子球。
——超视距高能离子炮“雷剑”。
只需一炮，就能够夷毁二十平方公里的地区。
这种超高能级的蓄能打击，往常都是定点打击战略设施和摧毁重装军团，而非针对单一的个体。
因为没有意义。
它的破坏力确实足够可怖，倘若正面硬吃上一炮，哪怕第三环的灵能者也要重创，甚至干脆当场暴毙。
可前提是实现“正面硬吃”。
极度敏锐的超感官、神乎其神的预警直觉、灵活多变的特殊手段、或者单纯靠身体机能，超高速机动，让战争巨构锁定不了——
第三环的灵能者，可以说都已有了自己的灵能技艺体系，这种需要短暂蓄力的超高能打击，几乎不可能实打实命中他们。而若是边缘擦过，那就属于有那么点危险，但危险不大了。
按照非官方统计，会死在这种打击下的第三环，以【真理】和【平衡】为主——倒不是这两个道途脆弱，只是有些“己身之真理”和“平衡的规律”，确实不适合规避或硬抗高能级打击。
【——呼。】
在一堆仪器的辅助下，“埃戈塔”的意识已融入这尊战争巨构，让其成为了自身的一部分延伸。与此同时，她第二环中位【共识】的灵能，也使得其余五十九位操控班组人员，实现了“万众一心”的同调协作。
【“雷剑”已就绪。】
一位第二环【共识】、五十九位非灵能者，放在其余时候，碰上稍有些实力的第三环，大概几个呼吸就该被杀了个干净。可此刻，“埃戈塔”的内心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充斥着强烈到极点的自信。
——公理军的战场，可不是任由区区第三环，就能所向披靡的地方！
【吾皇佑我。】
战争巨构深深嵌地固定的钢铁钳足，往后退了一小段。
无声的，或者说在声音传播开之前，自顶端起始，纯粹的白色星光，拖曳出一抹耀眼到难以想象的尾流，贯穿上百里，如一线长矛，刺破天际。
可怖的破坏力爆发，这一线光束笔直延伸，刹那**的正电荷氢离子球掀起了能量的海啸，就连几欲天倾的重云雷暴，也排挤出了一条长长沟壑，露出其后蔚蓝的天穹。
四环以下，超凡单位一对一，对决杀了宋识？
一是公理军没人有这个本事，打不过，二是没这个必要。
一炮杀了，再不济重创就好。
打仗呢。
无形的束缚力，好似一只无形的大手，抓拢了浑身，宋识试图挣脱束缚，老实说，这不算难，只需鼓起灵能一瞬，就能强行震碎。
可毕竟还要一瞬。
灵能束缚和离子炮击，两者协作的间隙没有超过十分之一秒，视野已完全被曝的白光充斥，澎湃的能量流直抵身前。
“不错的配合——”
宋识心中发出赞许，他已明白发生了来龙去脉。
先是编号骑士“铁锈”近身压制，编号骑士“贵枪”超视距咒毒弹狙击，又于高速对决中，以一位第三环【启示】予以束缚，最后靠战争巨构的舰载级高能离子炮充当奠定胜局的杀招。
简单的战术，但在这四方极度精准的配合下，就连自己都有了点应接不暇的感觉。
一套下来，正常强度的第三环灵能者，大概免不了被速杀的下场——这种大型热战场，公理军确实拿出了极大诚意。
全力防守，【遂石】和【焦土】......嗯，不太够，差些意思，拿几枚火种投进去倒是可以，但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换成进攻呢。”
千钧一发之际，宋识放弃挣脱束缚，转而扬起重弑。
两枚火种掐灭。
重弑的焰锋疯狂暴涨，一百、两百、三百米，无穷尽的热流前，天穹的雷暴亦畏惧般，猛地向内坍陷，又在下个瞬间，化作天火的焰锋，斩向那一线自地而起，刺入天际的离子炮！
载具内，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攥住陶泥人偶的手再也拿不住，松了开来，整只手肌肤烧解、白骨焦黑，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看向远方——
离子炮与焰锋碰撞在一起。
起先是方圆数百米，巨大的球状能量场，旋即这两者的余波混淆为一体，向外轰然扩散，数千米内的雷暴为之荡破，层云尽消。
昏暗的世间，刹那间亮了起来，如若白昼，那是比照明弹更耀眼，甚至耀眼到烧烂眼球的光芒。
因为随着这光芒喷射的，是漫天四溢的能量流。
数百米的焰锋崩碎，纯白色的离子炮亦在溃散，高度凝结的电荷氢离子球，好似**到极限又被戳了戳的气球，在空中掀起一连串分散的爆炸。
哪怕碰撞的核心，离地还有数百米。
可恐怖的破坏余波，仍吞没了下方的一切，成排成排的建筑融化吹飞，半径数千米的城市，在人造的伟力前，成为了死寂的白地陷坑。
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继续冲锋与厮杀。

第五十九章 【冯戈瑞特的圣铳】
【目标当前能级下降17%，无重大创伤，启用后备计划！】
看着观测装置上显示的能级图谱分析，编号骑士“贵枪”一边在加密频道高喝，一边换上特种分裂爆弹，肩上的电磁狙击枪靛蓝电光一闪，又是一发超视距狙击。
天空仍在鼓荡的能量余波上，顿时划出一片涟漪，特种弹头在半途分裂出十二发弹头，克服高能环境的干扰，拉出交错的尾流，齐齐锁定射向目标。
也是这一刻。
——先前收缩的赤金色球状场，再度撑了起来！
飞舞的弹头撞上扩散的【焦土】，在表面炸出一连串爆炸。
“可以，真的很可以。”
宋识随手拍灭一枚火种，让溃散的重弑重新化为百米焰锋。
他悬浮在天空，抹了一把胸口的伤势，刚才以攻对攻，化解了大部分正面杀伤力，但后续的强烈余波，不可避免地让人受伤。
不过有【遂石】全力压制，这伤势在可接受的范围。
不轻不重。
有痛有痒。
宋识按了按脖子：“确实给你们拿——”
一发新的狙击毫不留情地打断话语。
而紧随其后，两具人形机械超音速破空而至！
一者三米余高，漆黑的狼首咧出两排尖锐的牙齿，一者体型比狼人还要大上一倍，这是一具大型人形机甲，但更像是一尊披戴重甲，手持铳枪的钢铁骑士！
【编号骑士】，“狼枭”。
以及，公理军现役征战骑士，第三环上位的【超越】，阿古斯&#183;玛拉。
算上那位被一记坏劫斩杀的编号骑士“铁锈”。
三位编号骑士，一位第三环中位【启示】的随军司祭，一位第三环上位【超越】的征战骑士，共计五名有资格评定为四级的超凡单位。
公理军作为进攻方的兵力，比防守方要多出一倍，连带着四级超凡单位也更多一些。
而此刻，公理军赫然把多出来的四级超凡单位，全部抽调来拦截宋识！
【第一任务目标是牵制！重复！第一任务目标是牵制！我们要为其余部队创造发挥空间！】
看着眼前的阵势，宋识轻叹了一声。
如果把攻守双方的交手战线比作一条直线的话，他......稍微冲的靠前了些。
就好像给这条直线，硬生生顶凸出去了一大块。
过线了。
这让宋识可以放手施为的同时，也让防守方的支援近乎于无——数量劣势的超凡单位还在打巷战，拼尽全力拦截攻方，腾不出手，诸如火力压制、网络侵袭的技术支援，也难以跨战线投送过来。
呼——
奋力的厮杀没有因此处的景象而停滞，在没有一刻停息的尖锐啸声中，一艘又一艘运载穿梭机撞向守方空域，要投放最精锐的特种部队，自内部撕碎对手。
呼啸的制导导弹、抛射的火炮打击、贯穿天际的脉冲光束，乃至那些狂舞着烈火之鞭，试图劈碎天空的阵地机炮，万物在震颤，毁灭的灼热风呼席卷天地，将青年的面庞照得明暗不定。
无所谓。
“这种场合下，反正打得再凶......波及的也是你们部队。”
宋识慢慢转动重弑，咧起嘴角：“我来了。”
下一瞬，青年猛地调转方向，冲霄提速奔袭，一记焰锋，裹挟着汹汹火海，悍然劈向远处的重装坦克集群！
——再放任对面这么碾压推进下去，乌利亚怕是真要守不住了！
位居战线推进的最前方，为了应对守方的大范围打击，这些重装坦克早就分散开了，如一把把重锤分布在绵延战线的各处，带领后续地面部队狠狠创进去。
所以宋识这一记焰锋荡出，只斩碎了两辆坦克，以及附近的数十个攻方单位。
没有给出转向其它区域，继续焚毁的机会，编号骑士和征战骑士就狂暴逼近，围了上来！
比较反常规的是，负责近身压制的人，不是第三环上位【超越】的征战骑士，反而是非灵能者的编号骑士“狼枭”。
狼枭的外骨骼有着狼人一般的轮廓，漆黑涂装，装甲板线条分明，极度利落，给人强烈的力量感。
他也无愧这份外表。
明显是开启了某种过载模式，狼枭的瞳孔猩红，浑身喷发出炽热的蒸气，一对高周波的拳爪铁刃，带着彻骨的寒光。
在旁人的视野中，就连义眼都难捕捉到狼枭的轮廓，只能见到一抹猩红流光，在宋识周遭疯狂折转流动。简直像是一团猩红的旋风，围住了青年。
在驾驶员恐怖的操控天赋和外骨骼机能连携运转下，遍布机身各处的矢量喷口尽情狂啸，让这具“狼枭”在突破三倍音速的情况下，仍保持了极高机动性，全然无视惯性，随心所欲近距离变向，拉出一连串纵横交错的马赫环。
编号骑士“狼枭”，外骨骼类型。
——格斗机！
在狼枭近距离格斗的同时，现役征战骑士阿古斯&#183;玛拉，则双手擎住那柄铳枪，拉出了五十米的间距。
原本这种层次的交手里，相距五十米和面对面几乎没有差别，但在狼枭近身拦截的情况下，这五十米就成了真切不虚的距离。
在超过七米的钢甲躯体下，这把铳枪甚至比重装坦克的主炮更为巨大。
随着灵能的激发，阿古斯的铳枪，那些灰白色漆面上的暗金色纹理，一截截亮起，前端的矩型炮口闪烁着，酝酿起耀眼的能量球。
恍惚间，更有低沉的赞颂声，回荡在遍布战火的天空。
——灵能技艺&#183;【冯戈瑞特的圣铳】。
精擅武器的高手，往往都用选择“武器是我自己四肢的一种延伸”这种话，形容自身与武器间的默契磨合，娴熟技法。
而对【超越】来说，这句话便不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确切的描述。
“冯戈瑞特&#183;桑迪”，瓦罗第一王朝数百前名噪一时的大骑士，臻至第四环巅峰的【超越】。他的一生留下了两道自创灵能技艺，其中之一就是【冯戈瑞特的圣铳】，一种铳枪形制的能量武器。
或者说，超凡器官。
“吾皇佑我。”
铁与铁的触碰声里，食指扣下扳机。
光炮烈哮而出。

第六十章 五日凌空
来自“琉璃观”妙到毫巅的洞察，让明明速度位于劣势的宋识，仍然稳稳接住了狼枭的狂暴斩击。
短短一息间连续碰撞了二十七次后，就在宋识抓到狼枭的破绽时机，开启“坏劫”斩过去时，狼枭的后方光芒迸显，旋即一连串光球突破大气，贯穿直射过来。
阿古斯的铳枪！
倘若让时间停滞在这一刻，这些拳头大小、分散射来的光球，不由令人联想到夏日的肥皂泡泡，但随着时间再度流动，数十颗光球铺天盖地淹没缠斗中的狼枭与青年！
宋识轻啧一声，感知到了什么，果断放弃继续斩向狼枭，重弑一抬一扫，滚滚焰海掀起，吞噬了爆射来的光球群。
趁此瞬间，狼枭高超音速机动，脱离原位，出现在另一个方向的十余米外。
宋识没有第一时间追击。
他微转了一圈重弑，刚才击碎光球群的手感不太对，有一种说不出的......粘稠感。
“本质不是能量炮一类的杀伤攻击，而是惰化力场的辅助炮击。”
一瞬间，宋识有了判断，这些光球本质上是压缩的惰化力场，可以衰弱目标的各方面机能，效果有些类似【遂石】，但应用场景要显著狭窄不少。
刚才这记炮击不分彼此，全方面覆盖，而自己也亲眼见到狼枭机动转移时，身体擦破了其中一颗，却没受影响。
某种给同伴提前打上标记后，就能极大减缓友伤的灵能技艺么。
【冯戈瑞特的圣铳】、这项防止友伤的灵能技艺，考虑到以铳枪为主战武器，对方必然还有辅助精准索敌的灵能技艺——大概率是“眼睛”、“多谱系感官”一类的超凡器官。
狼枭近距离格斗，阿古斯在旁拉出中距离控场支援，以及另一位编号骑士躲在数十里外，不断切换特种弹药，超视距狙击，这样一套协作攻防下来......
哦，差点忘了。
感受着浑身的持续不适感，宋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启示】在背后偷偷扎小人！
然后狼枭就又扑了上来！
采用高周波原理制成的拳爪利刃，堪称无物不破的神兵杀器，数以十万计赫兹的高频振动下，足以轻而易举击穿物质，甚至一切只会发生在悄然无声间。
更准确的说法，自然人所能听见频率的极限赫兹在两万以下，在这种高阶超凡单位的战场上，他们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都做不到。
这样的拳爪利刃，搭配自身的高超音速，狼枭只需轻轻“擦过”就能掀起摧毁的碎铁风暴！
一截漆黑的焰锋，架住了挥动的利爪。
狼枭的猩红瞳孔，骤然一缩。
焰锋的源头，青年的脸庞浮现出蜿蜒的裂痕。那些赤金色的火焰，也如落下了墨滴，染为了深邃的漆黑。
“自焚”开启。
“祸焱”催动。
宋识提醒道：“我要出全力了。”
在青年浑身裂痕刚冒出来的第一秒，阿库斯毫不犹豫开炮。
自一道道灵能技艺的磨炼后，由一颗主心脏，十七颗分布躯体各处的副节点，共同组成的能源引擎网络，带给了【冯戈瑞特的圣铳】充沛的供能。
这一次不再是惰化力场，而是凝聚的高能脉冲。
笔直的光矛贯穿长空，随着大气电离的臭氧气味，轰向宋识！
——但不够了。
宋识狂笑一声，重弑酝酿起破灭之力，连同狼枭一起劈向脉冲光束！
硬撼“坏劫”加持的重弑，狼枭右拳的利爪顿时粉碎，连带着整只手臂都被祸焱渗入，极其干脆的解体崩溃。
高周波武器固然是针对物质的神兵，作为公理军的编号骑士，狼枭的这一件更是顶级规格，造价高昂。
可在经过一次地火重铸后，重弑取得了“有质无形”的特性，对这种破坏方式有了极大抗性，更不用说，还有【锻造之焰】一直在发力。
挨了这一记没死，就已经是狼枭自己素质过硬，阿古斯驰援及时，以及那位【启示】事先上的一连串增幅给力了！
【后备预件支援！】不顾外骨骼内一连串猩红弹窗冒出，狼枭强忍心神剧震，在通讯频道狂吼：【耐罗托！为我拔除“祸焱”的影响！】
离地三千五百米的天空，滚滚雷暴的浪潮内，静静悬浮着一栋三层楼宇规模的铁棺。
除非是特种潜伏等不得暴露的行动，否则每一位编号骑士出动，都会有一栋空天武备库跟随，内部放置了大量后备预件，实时更换。
收到讯息，钢铁的方棺转动，舱门洞开，一只只机械固定臂松开，属于编号骑士“狼枭”的机械右臂投放出舱，在小型运载火箭的牵引下冲向下方的狼枭。
在后备预件投送的同一时间，藏在战场某辆载具里的“耐罗托”，听到狼枭的呼喊，他勉强挤出四个字：“我正在做！”
男人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已经完全濡湿散乱。
能以平民出身，成为公理军的随军司祭，抵达第三环【启示】，即便他往日一向神情严肃，从不喜形于色，可埋藏在心底的自信，依旧强烈而炙热。
上了战场，就算是这位陛下亲授的巡境监察，正面轰下武宗现任天下行走的“南斗”，也要碰碰才知道强弱！
但此刻。
看着面前已经碎了四个，这第五个也眼看要爆的陶泥人偶，男人有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无力感。光是借助“接触律”，给对方远程保持一定程度的削弱，就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精力。
都已不能说棘手。
男人在公理军内部跟一些高手演练过，如果说，对那些家伙施加负面影响，是雕刻坚硬的石头，困难归困难，可多花点时间总能做到，那么面对这位“南斗”，那就是找上了一块火山边的金铁。
不光坚不可摧，更会反过来烧你的手！
就这么一会功夫，都让自己有了按捺不住的无力感。
可还是要抽出一部分灵能，帮助狼枭拔除“祸焱”的影响。
狼枭的驾驶员是非灵能者，虽然靠神经型植入体、化学药物与残酷训练，精神抗性远强正常自然人，但面对“祸焱”这种层次的攻势，仍是位居绝对劣势。
他们眼下能牵制住对方，靠的是四人协作，形成有机的整体系统，一旦哪一环出现问题，这套系统崩溃，那他们离死也就不远了。
“呼——”
男人从短袍内衬，摸出针管，对着脖子静脉就来了一针，足以让一头大象当场暴毙、墨绿色的超高浓度提神药物，迅速顺着血液流入大脑，让人为之一震。
他烧得白骨嶙峋的双手，一只攥住宋识的陶泥人偶，另一只则按在狼枭模样的陶泥人偶头顶，要为对方拔除“祸焱”的影响。
地面部队靠着装甲集团和人数优势，正在迅速推进，只要自己等人牵制住对方——
天空又一次亮了起来，五轮燃烧的光团，一瞬而逝。
阿古斯与狼枭，消失在了光与热的洪流中。
五日凌空。

第六十一章 吾皇佑我
五枚火种化作的“五日凌空”，以最纯粹的、最势不可挡的灵能，吞没了数千米内的一切。
是的，宋识不打算纠缠了。
狼枭和阿古斯正面会战，编号骑士“贵枪”光明正大地疯狂打冷枪，以及扎小人的那个第三环【启示】。老实说，靠着千锤百炼的配合，他们确实给自己带来了些压力。
可也仅此而已了。
再打下去，宋识有绝对把握给他们屠个干净。
但战局经不得拖延了。
倘若是常规的空中力量压制和装甲集团推进，就算攻方人数占显著优势，但依托城市地形，修筑防御工事，守方也能硬拖上一段时间。
然而攻方的四尊战争巨构，改变了这一切。
密密麻麻的联装弹仓没有一刻停息咆哮，化作升空的火雨，向着百里外的城市泼洒纯粹的毁灭，海量的电浆团抛射，在天空拖曳出一连串绚烂的离子尾流，精准地命中既定目标。
压轴武装的超视距高能离子炮“雷剑”，每一次开火都需要冷却与蓄力，但它酿成的结果对得起所有等待。
守方没有任何火炮阵地和大型防御工事这种东西，但凡敢于集结者，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在攻方稳居优势的空中力量下，守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侦查。
偶尔守方有打击成功突破了攻方的防空网络，命中战争巨构，可在厚重的巨大能量盾前，无论制导导弹还是脉冲光束，最终都化为了短暂的涟漪。
论及火力之猛，四尊协作状态的战争巨构，甚至还要超过自己！
在它们山呼海啸一般的攻势压制下，地面部队简直摧枯拉朽，无情创碎了一切拦路者。
而相距上百里的间隔，也让自己难以直接远程击毁战争巨构，倒不是射程不够，可这么远距离的损耗下，就算拿一枚火种加持，也未必打得穿战争巨构的厚重能量盾与复合装甲层。
所以没办法。
只能“五日凌空”，瞬杀狼枭和阿古斯。
五日凌空的余波，远远没有散去，身处攻方阵地，这一记堪称惊天动地的爆发，自天穹俯瞰，给攻方轰出了一块半径上千米的真空，不知多少硅基与碳基之物，一句话也未曾留下，就在纯粹的灵能火焰中化为了劫烬。
宋识不算太满意，对方死命牵制，始终不让自己逼近地面，导致位于半空，“五日凌空”的杀力没能完全倾灌到大地，所幸顺手清扫了一些空中单位，姑且聊以慰藉吧。
青年忽地瞥向一处。
烧金熔铁的焚风里，浮现出一尊勉强剩了小半个骨架、通体焦黑的钢铁巨人，那是阿古斯，或者说，阿古斯&#183;玛拉的尸骸。
钢铁巨人的最后姿势，是拼尽全力抱住了什么，就连那颗硕大的头颅也低垂下来，试图护住怀中的存在。
碦嚓，碳化焦脆的巨臂被捅开，探出一只双眸猩红的凶厉狼首。
编号骑士，“狼枭”。
赫然是在五日凌空前，阿古斯果断选择舍己为人，用自身充当护盾，硬生生扭转了两人皆亡的结局！
能看见，眼下狼枭的状态极其不好，胸甲大块大块龟裂，刚刚更换的崭新右臂，再一次烧碎崩溃，遍布体表的矢量引擎喷口，超过一半都融成铁浆，再也无法使用。
这已经不是后备预件能弥补的损失，必须回厂进行一轮全方位大修，才能重新投入战场。
现在自然没有这个时间。
狼枭彻底窜出钢铁尸骸的怀抱，左拳捏拢，残破的利爪“锵”地弹出，如厮杀到最后，在配兵断裂后，骑士自同伴尸骨上拔出的短剑。
宋识嘉许点头。
而后重弑化为百米焰锋，犹若毁灭的天火，一斩烧没了扑过来的狼枭。
一者开启“自焚”，一者身负重创。
一增一减，一斩足矣。
“速度倒是真快......”
杀了这两位，宋识一抖重弑，俯向大地。
有【燎原】加持，自己的灵能火焰带有极强的侵略性，“五日凌空”虽结束，然而后续的燎燎火势仍在向外扩散，漠然吞噬所有的拦路者。
于是公理军迅速下达了命令，一部分工程兵留下，在外围挖出隔离防火带，其余士兵则全部绕开这个半径上千米坑洞，继续冲锋推进。
听上去工作量巨大，但工程兵个个工程义体拉满，给自己打上几针军用兴奋剂，扛起比人还高的重型机械工具，挖掘隔离防火带的效率简直能用肉眼可见来形容。
而其余绕行冲锋的士兵，凭借义肢的加持，碳素肌肉束与动力泵拧成一体，短时间内跑起来堪比摩托，在天空俯瞰下来，面对五日凌空，公理军固然有损失，可整体的军势竟几乎没多少混乱，依旧有序无畏。
——那就都杀了！
载具内，这一瞬，男人的预兆感蓦然惊颤。
作为【启示】，他铭刻了一道被动预感性质的灵能技艺，用以提前应对危险，现在这预感好似要砰砰跃出心脏，疯狂颤动。
颤动的源头......
彼端的天空，青年转过头，瞥来视线。
巨大的焰翼肆意舒展开，宋识猛地俯冲而下，一道火流拖拽着滚滚火海，仿佛奔流的海啸，横贯淹没，为战场涂抹上一大块化不开的漆黑。
万物皆焚。
——以及，正朝自己这个方向高速驶来！
男人又给自己打了一针，随后双手一把拉开胸襟，袒露出胸膛。
恐怖的热浪愈发近了，顷刻间就要抵达，只是男人神情变得无悲无喜，再一次咬破拇指，胸口涂满蜿蜒的血痕。
——灵能技艺&#183;【心相】。
在绝大部分神话及文明体系，“心脏”都具备着无可比拟的必要性，医者视其为驱使身体的中枢，巫师认其是生命力的源泉，亦或者亡者行为的总和。
无论哪一种，都遵循同一原则：心脏的独一无二、不可取代性。
他接下来所要做的事，就是借助“接触律”，击碎自己的心脏，进而影响到对方。
这颗由【心相】缔造的心脏，具备了形而上的意义，象征着一个人生命力的集合，而不再是单纯的生物器官。否则碰上某些生物改造比较变态的【超越】，十个他都换不完对方的心脏。
二心同命，敌我皆亡。
哪怕眼下身处深渊，不是在现实，但施展这种灵能，此番登出后，自己也必然得萎靡休养好一段时间。
不绝的低沉赞颂声里，烧得焦黑的骨节剖开胸膛，捏碎了其内跃动的心脏。
“吾皇......佑我。”

第六十二章 军主
但捏不动。
剖开的胸膛内，男人攥住心脏的手，好似捏上了一块通红坚硬的烙铁，哪怕奋力攥紧，也只能留下浅浅的凹印。
恐怖的热气从骨节指缝间蒸腾，就连这辆移动装甲车都吃不住，仪表盘与装甲板的缝隙，开始噼里啪啦炸出火星，带着整个车体莫名其妙自燃起来！
接触律。
自己看见对方时，对方也看见了自己。
双向的影响。
——灵能技艺&#183;【践铸之心】。
男人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可无关紧要，身为公理军的随军司祭，单凭一颗【践铸之心】还挡不住自己！
只需一些时间。
宋识没有给出时间。
天灾般的呼啸中，漆黑的焰锋自天而降，连同整辆载具一起，烧成了灰烬。
“——呼。”
宋识随手散掉加持重弑的【坏劫】，敲了敲心口。
有些不适，但随着“自焚”状态下，愈演愈烈的【焚沸之血】汹涌奔腾，这些不适感迅速被烧了个干净。
“必须弄些大的挽回颓势......”
宋识扫视四方，在繁荣的义体技术支持下，哪怕是一位普通士兵，机动性也远超过去，随着攻势推进，攻方的海量地面部队如蚁群，蔓延渗入了乌利亚的大街小巷，迅速啃噬着守方的阵地。
而在空中力量和战争巨构的持续压制下，守方大量的重型武装单位、防御工事与联络中心被摧毁，让数量本就位于劣势的部队，更加难以反击。
宋识蓦地消失在原地。
【冲霄】。
下个刹那，超过十五倍音速的弹流犁过大地，拖曳出长长沟壑，笔直穿过青年前一刹的位置，一直向后延伸，连续洞穿了十来栋大楼，方才耗尽了动能。
宋识抓了一把波及的空气，略一评鉴，有了数：“哦？放射性武器，倒用的不错。”
这一枪的主人，还是那位编号骑士“贵枪”。
对方这一枪又换了新的特种弹头，应该是将某种钋的同位素，反复提炼浓缩储存在弹头内，杀伤力主要靠动能和强烈放射性。
考虑到是针对高阶超凡单位，这枚弹头应该还做了“玻璃子弹”一类的设计，一旦触碰目标就会瞬间爆射出无数碎屑，长时间停留在目标体内。
这一枪若是打实，就算自己也得花些心思处理。
“但枪这种东西......打不中就没有意义。”
宋识抬起眼眸，呈现琉璃色泽的瞳孔，倒映出二十五里外的那道机械人形，后者一枪未果，扛着电磁炮开始保持地面高速机动，在涡轮引擎组的推动下，仿佛一阵风在战场穿梭。
“没有那位【启示】继续给你施加‘掩饰’，你的狙击很难瞒过一部分灵能者的，嗯，直觉。理论上你的一枪速度足够快，躲不开，但他们也不需要躲开，只要提前感知，作出预判规避就好了。”
“协同作战。”青年转了转手，从容道：“任何一环都很重要......你们只剩一环了。”
强而有力的外骨骼视听模组，过滤了其余战场杂音，清晰地收录了二十五里外的青年话语。
纵使这种时刻，“贵枪”也莫名有些如鲠在喉，刚才耐罗托没死的时候，她不照样没找到狙击命中的时机。
——接着，宋识同样化风突进！
来自【冲霄】的增幅，让这焚风化作了不折不扣的天灾风暴，在“贵枪”的观测视界上，只看到了一方接天连地，漆黑的燃烧风暴，正在向着自己飞速迫近。
纵使涡轮引擎组的动力攀升到极限，却依旧无法阻止双方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迅速拉近。
那就不逃了！
“贵枪”低吼一声，厚重的电磁炮如积木溃散，碦嚓分裂，其表层装甲脱离，刚飞在半空中，又与机体弹射出的一连串零件，磁力吸附，重组成十二枚浮游炮群。
至于解除厚重甲壳的电磁炮，则成了一柄纤细的激光长矛，被她一把抓住。
模式切换&#183;中短距离距格斗！
她止住退势，机体上靛蓝色的电光闪烁，瞬息拉出一线划破战场的电光，悍然迎向滚滚迫近的燃烧风暴。
在激光长矛与重弑对撞的同一瞬，原本远程射击干扰的十二枚浮游炮，齐齐分散，呈球型围住了宋识。
旋即，电磁光爆闪，交错纵横，构成一座刺目的雷囚电牢！
遥远彼端，两尊战争巨构的压轴武器，再度升起明煌的烈光，恐怖的能量汇聚，就要投送到这个方向。
这才是“贵枪”的真正计划！
近身逼近，给浮游炮组成的强电磁囚笼创造机会，进而为战争巨构毁灭性的主炮打击作铺垫。
她一台狙击机，跟“南斗”这种级数的灵能者打近战，就算对方酣战至此已经受了伤，状态未至巅峰，但她能撑过三招那都算是——
【吾皇佑我！】
“——你真以为这一手瞒得过人吗？”
宋识放声大笑着，无穷尽的祸焱猛地撑碎雷囚，汇聚于重弑的焰锋，彻底吞没了“贵枪”！
“只是，给你一个验证的机会！”
天穹猛地闪亮起来，能量的洪流，吞噬了方圆数千米的大地。
但过早击碎雷囚的宋识，以连续三记【冲霄】，避开了这两炮的核心区域，没有如攻方所愿重伤濒死。
战场的上方......比天空更高的地方，有人正俯瞰着此方战局。
在他的眼中，广袤无垠的战场，却仿佛一方积木沙盘，谈不上渺小，只是一眼尽览。
“......军主。”公理军第二集 团军，现任司令，多米尼克落在对方身后一步的位置，不由开口：“如此——”
“无需解释，你们做得不错了。”
出声的一位披挂漆黑甲胄，极为高大的男人，沉稳的声音自头盔的深邃裂口响起。布满刀剑劈砍痕迹的胸甲上，镌刻着没有随时光褪色的灿金铭文。
【公理军】，现任军主。
第五环【超越】，“碎灭者”，阿尔斯通&#183;夏伯。
“以一己之力，让我军损失这般惨重。”男人微微摇头：“这不是你们懈怠的问题，一位必然抵达我等之境，乃至有望登临神座的灵能者，这才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黑色的铁手，按在腰间锤柄。
“陛下没有看错人。”

第六十三章 最终对策
“您要下场？”
多米尼克问询。
“不，我不会下场。”军主没有回头：“此次检阅的对象是你等，我又怎可下场？”
“公理军。”他转过身：“不该是只因某一个体才强大的存在。”
“替我转告这位巡境监察，我在第一庭等他。”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影模糊了几秒，消失不见，只留下恭敬行礼的多米尼克。
下方的战场还在继续，但已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随着“贵枪”的阵亡，宋识再无任何束缚，在后撤回援防线和大范围烧杀敌军之间，他选择一头冲向居于百里外的四尊战争巨构。
狂风骤雨一般的弹幕泼洒，以战争巨构的火控系统性能与火力密度，就算有【冲霄】和【琉璃观】在，也没多少规避的余地，几乎是硬顶着火力网向前冲。
宋识做到了。
收缩的【焦土】，强度本就得到了提升，又有“自焚”加持和数枚火种投入续航，让宋识强行突进百里，逼近到了战争巨构周围！
战争巨构自然不是一个光秃秃的靶子立在地上，它的作战平台上储备着一定自律空中单位，周围也有部分地面部队驻扎，但在杀到兴头，一身杀力狂飙猛进的宋识前，这些一个照面就灰飞烟灭。
然后，纯粹的个体，撼动了战争的巨构。
漆黑的焰锋插上那幽蓝色的能量护盾，旋即一寸寸破碎，化作满溢的火流覆满护盾表面，大地升起了一团百米的巨大焰球。催动到极限的【渲染】，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反复侵蚀护盾的性质，让那些坚不可摧的能量流消融。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是一瞬。
一道道幽蓝的光束冲破了祸焱，短暂的绽放后，足以硬抗战列舰炮击的能量护盾，彻底崩溃，在大地掀起一阵爆裂的强光——
这强光已是如此耀眼，可几乎是下一瞬，有新的、完全碾压前者的光芒绽放。
地面线用力地**了一下。
那是四尊战争巨构，齐齐自爆的最后光芒。
嗤——
一阵白气排放后，指示灯由红转绿，深潜舱的舱门缓缓升起。
宋识坐了起来。
“他们没有您的灵能。”多米尼克笔挺地站在深潜舱边，指了指其余没动静，仍如一排排静谧铁棺的深潜舱：“在位于深渊，拟感度又过高的情况下死亡，他们还需要一定时间调整，暂时无法出面。”
“这次战场的双方兵力总和，跟你们第二集 团军比起来如何？”
宋识揉了揉眉心。
“不算第四环灵能者与空天母舰‘公理秩序’，本次攻守双方的兵力总和，要比我第二集 团军多17%。”
“这样么。”宋识点点头，不由叹了口气：“现在的我，确实还没办法一人杀光一整个集团军啊。”
多米尼克稍怔了怔，竟不知第一时间该说些什么。
而宋识钻出了深潜仓，顺手把挂在边上的衣服换了回来。
——本次联合军事演习，还算圆满地完成了。
那一套战争巨构的自爆连招，没能杀死自己。
倒不是威力不够......至少对于那个状态下的自己，要是近距离硬埃上四记战争巨构自爆，是真极有可能死亡的。
只是自爆这套战术，自己见过得实在是过于多了。倒不如说，见到战争巨构的第一眼，宋识就笃定了这玩意绝对能自爆。
有心防备下，凭借【火种】和【冲霄】，自己硬是冲出了核心爆炸范围。
然而从开场打到现在，接连不断的酣战下，自己的状态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只好暂且撤回守方防线，以及顺手又在返途中杀了个攻方回援的第三环灵能者。
等到十二小时的演习结束，攻守双方都难称得上胜利，只能说满地狼藉，各自损失惨重。
“嗯，再怎么严苛的标准......你们公理军都算得上强了。”感叹稍纵即逝，宋识转而赞叹道：“确实无愧自称‘陛下的剑锋’。”
以自己的眼光，这支重建新生的【公理军】，就算拿去正面硬撼【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之一，也绝不会再向昔日七土战争时一样，落得个溃败的下场。
多米尼克颔首，礼节一丝不苟，可脸上不见什么喜悦。
有无悲无喜的灵能者，但不是所有灵能者都能够古波不惊，这只是个体的一种选择，而非集体的共性......登临第四环【升华】的多米尼克，便是如此。
一位接连阵斩了己方六位四级单位，共计屠戮了上万职业士兵，乃至硬生生强拆了四尊战争巨构的第三环。
对方说出的这些所谓赞许，多米尼克很难心安理得、兴高采烈地接受。
宋识浑不在意，就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你们的编号骑士序列，现役有多少了？”
多米尼克回答道：“现役二十一位。”
“数量还可以。”宋识思忖片刻：“质量也不算差，你们这方面弄得不错。”
一位编号骑士的培养难度，未必低于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所谓的可复刻性，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灵能存在天赋之分，义体适配度与外骨骼操控，同样有着天赋。
即便是相同性能的同款外骨骼，有人能娴熟自如地操控，就称得上优秀，而有人却能开着它，正面击溃十个前者。
至于义体，有的人植入一款就排异严重，精神失常，有的人则疯狂植入，照样挺得住。若是没有义体对自身生理机能的补强，那么驾驶员很难承受操控编号骑士一级外骨骼的恐怖负荷。
要以非第三环灵能者的身份，成为四级超凡单位，这是一条极为苛刻艰难的道路。
自身的天赋与意志，后勤工业体系的支持，缺一不可。
“监察阁下。”多米尼克忽然开口：“您距第三环巅峰，还有多远？”
“怎么说呢......我在第三环待得足够久了，走得足够远了。”宋识的脸上，带了些漫不经心的笑意：“近在咫尺。”
“竟是如此。”多米尼克无声咀嚼着这些信息，又道：“但据我所知，您还有一道灵能技艺未曾铭刻。”
“我知道。”
“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而且以你们的分析力，也应当猜得到我最后一道灵能技艺的类型......”
宋识打了个响指，轻快道。
“——法相&#183;【真煌】。”

第六十四章 大演说家
老实说，空天母舰“公理秩序”提供的服务很到位。
无论是腾出的奢华个人舱室，还是全天恭候，随叫随到的陪同人员，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过下一个地方，还在等候着“巡境监察”的到访，演习结束后，宋识又待了几天，参观了一些新式装备展览、技术阐述大会及慰问了一些优秀代表后，就准备告辞了。
出于多米尼克的建议，正式离开前，宋识以第一庭的名义，向本次联合军事演习的全员，做了一场短暂的演讲。
而在宋识斟酌现场即兴讲到哪算哪，还是找AI生成演讲稿时，安东尼提出“他对文书工作有一定研究”，所以选择由他负责起草稿件。
到手的初稿有四份，内容不同，或是干净利落，或是笔触华美，都称得上不凡，于是宋识随机抽了一份，上台演讲。
他没有修改已有的正文，只是额外增加了一点技术上的细节。
于是，正文演讲完毕后，有了现场问答环节。
“来，你先说说，为什么当时要一个人抢先上？而不是等队友集结。”
编号骑士“铁锈“的驾驶员，是个稍显消瘦的青年，让制式公理军的军装没能完全撑起来。他坐在广阔演说厅的下方，闻言迅速起立行礼，神情严肃地开口。
“监察阁下，我的外骨骼装甲属于综合型，在对您战术里的定位是与‘狼枭’一起近程牵制。我的防御力比‘狼枭’强，并且当时距您最近，为了避免您直接打击重装坦克集群，必须第一时间赶来牵制。”
他顿了顿：“我还承担着测试您实力的任务，为‘狼枭’他们收集讯息，以便实时调整战术。”
“理论上没有问题，但你没想到被我一击斩了。”
大理石砌成的宣讲台上，宋识悠悠踱步：“正是你的突然死亡，导致你们五人的配合出现了漏洞。否则，你们五人齐聚，拼死阻拦的话，是能拖延我更长时间的。”
“另外，你试图减少重装坦克集群的损失，以确保后续战线推进，占领乌利亚的思路。很正确，但还不够正确。”
宋识拍了拍手，全息荧幕迅速弹出了一张图片，那是演习中张开焰翼，刚刚冲到防线的宋识：“最正确的做法，是见到我下场的第一时间，立刻往上报，申请调动全部兵力围杀我。”
铁锈驾驶员愣了愣，迟疑了一下，试图提醒对方：“监察阁下......本次联合军事演习，我们攻方的目标，是在十二小时内占据乌利亚。”
“错误的。”宋识叹了口气：“你，在场的你们，还有不在现场、但正远程观看的各位，请再仔细想一想，多米尼克司令事先是怎么说本次军事演习意义的？”
修筑着大幅壁画与浮雕的演说厅，安静了几秒。
“旨在向代表陛下与第一庭的您，展示联合作战体系下，公理军夺取制陆权、制空权、制信息权与对抗超凡单位的能力。”有一位后排的士兵说。
宋识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
“让您检阅一下公理军的实力。”又有士兵，换了个更简洁的说法。
宋识赞许拍手。
“不错，归根到底，这次联合军事演习的目的，是让我看看你们真的踏上战场后，‘会怎么做，又能做到什么’，仅此而已。”
“既定目标是一回事，实际情况和是否要因地制宜又是另一回事......业，呃，陛下让我来巡境时，不也没喊让我杀人？”
宋识敲了敲荧幕。
“这次演习，禁止了第四环，禁止了空天母舰和战略性武器，可你们难道就能抱着打常规战争的心思，只要做出常规的、不错的行为就好？我想这不对吧。”
他的口吻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一时间让人根本提不起反驳之心。
“——重装坦克群的损失？士兵的牺牲?一座工业城市的占据？不，当你们见到我这样的灵能者下场后，唯一的做法，就是放弃以上的一切，全力以赴把我杀了。”
又是一阵安静。
一位中层军官脸色变换着，终于还是出声：“无意冒犯，监察阁下，但放弃所有目标，全力围杀您，这是否太......”
“在演习里，我是南域重工的特别行动顾问。”宋识纠正了一句。
“还不明白吗？一位属于敌方，明显有望第五环，眼下却未到达巅峰——甚至没到达第四环的灵能者，这种弥足珍贵的机会，你们竟白白错过了。”
宋识摊开手。
“要是我死了，那就确认了敌方势力未来不会多出一位第五环，说明做对了。要是我没死，那这都死不掉的灵能者，不是更加板上钉钉的第五环？那更是做对了。”
“......监察阁下，那乌利亚怎么办？”军官沉默了一会：“按照演习里的背景，这座城市的重要性可不低。”
“要是等我到了第五环，不，就算是第四环。”宋识反问道：“各位觉得，乌利亚守得住吗？只要不是位于业南的核心腹地，我不求占据的情况下，单纯毁了可不算难事。”
毁了一城......
轻飘飘的字眼，那位军官却只觉后背蓦地发寒。
“——巡境监察说的没有错。”
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正是第二集 团军司令，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担任司令已超过十年，威望极盛，他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略显嘈杂的演说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万籁俱静。
“我公理军至今，四大集团军的现役兵力，超过四十万，但登临第五环的灵能者，仍仅有军主一人。”
多米尼克转过身，面向众人，淡淡道：“我相信各位的战略分析课上，每个老师都强调过第五环的战略意义。这些东西，即便巡境监察没有在今天说出来，我后面也是要提醒一番你等的。”
“不是每个打破‘命定之死’的灵能者，最后都踏入了第五环。”
宋识似是感慨着，撑在宣讲台上，用一句话结束了本次演讲。
“但每一位第五环，都曾亲手打破自己的‘命定之死’。”

第六十五章 【萨门·罗德氏族】
总的来说，演讲还是在一阵阵热烈掌声中结束了。
拒绝了战机护航出境的排场，宋识带着安东尼和青金石，登上了前往【萨门&#183;罗德氏族】基本盘的穿梭机。
“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基本盘，跟你们第二国民议会挨得挺近，要不要顺路回家一趟吗？”
宋识躺在靠椅上，扬起数据板，随口道：“到时候有巡境监察陪同，也算是显赫一方，衣锦还乡了。”
是的。
安东尼有家，更有活着的爹妈。
然后安东尼，言简意赅道：“您说笑了。”
“唉......行吧，说笑就说笑。”宋识也不以为然，几秒钟后，又转向青金石：“其实演讲的时候，我有一点忘说了，下来后才想起来。”
宋识晃着数据板：“公理军演习的时候，竟没有人找上来‘光荣决斗’。”
青金石有了反应：“这个词条有二十七种解释，但你指的......凡普斯塔帝国的传统？”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宋识右手一收数据板，整个人坐了起来：“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靠决斗解决，就算身处战场，敌人位居劣势，一声令下就能杀掉，但只要他发起决斗，就没有任何一个合格的帝国人会拒绝。”
“据我所知。”安东尼不动声色地开口：“这项传统，似乎没有您说的这么简单。”
“约束当然也是有的，比如你一个壮汉说要单挑轮椅人，那对方喊人当场毙了你绝无问题。”宋识感怀道：“约束林林总总，可归根到底，也就一条而已。”
“别人和你自己，只要有一个觉得该接，那就要接。”
“嗯……教你们一个被凡普斯塔帝国大军围住，绝中绝境，还能脱身的小技巧吧。”宋识竖起食指：“这种时候，你就向大军里看起来最强的那人邀战，只要你赢了，就有极大概率可以离开，其余人不会拦你。”
——小技巧？
联想对方的实力和经历，安东尼低下眼皮，心里细致地记下了这条。
一番闲谈，接着看了一部都市武侠题材的拟感电影，吃了两顿饭后，宋识决定开始执行公务，看点资料。
——【萨门&#183;罗德氏族】。
这是离开【公理军】的下一站。
实话实说，宋识对这个势力不算了解。
业南是如此的广阔，前世来的几次，怎么也不可能一一走完。自己的活动范围，主要还是集中在了【武宗】、【海塔贸易】与【丰皓教】一带，然后【保护协议】的基本盘也住过一小段时间。
诸如【公理军】、【秘义研讨会】等组成势力，就接触的不多了。
“全都家人是吧？让我来看看......”
宋识慢条斯理地点开安东尼传来的简报。
虽然有【萨门&#183;罗德氏族】的称谓，但追根溯源起来，“萨门”并非名，“罗德”也不是姓。
时间倒退回数十年前，萨门氏族与罗德氏族，两者间其实并无什么联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属于游荡者氏族。
按目前的主流说法，如今浩浩荡荡的游荡者群落，源于七土战争，但严格意义上，其实早在七土战争之前，泰拉就已经有了“游荡者”这种游牧文化。
毕竟论及波及范围与烈度之盛，过去历史上的“六神纷争”、“升华圣战”、“阿克法利斯之劫”等事件，同样是世界大战，未见得比七土战争逊色多少。
只是那时候的主力，皆是高位灵能者，即便死战，大部分也倾向于升入高空再出手，降低余波影响。而“七土战争”时期，科技的发展早已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各方又不加节制，荼毒骤然激增，这才打得泰拉现在遍布荒土。
所以“游荡者”这一群体的趋势，一向随战争出现而增长，又随战争结束而慢慢下降。不过漫长演化下来，总有一部分人选择彻底放弃定居，哪怕没了战争，也仍坚持游荡者的生活方式。
七土战争爆发前，世界上的游荡者已经不多了，大部分人知道这种群体时，往往只会感叹一声“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人啊？”就抛之脑后。
然后，七土战争就来了。
罗德氏族是七土战争前就存在的老牌游荡者氏族，曾经日渐凋零，但名声仍在，随着战火愈演愈烈，无数人流离失所，他们迅速壮大，比往日更盛。
萨门氏族则是七土战争时期，才诞生的新游荡者氏族，那个时期过于混乱，却又蕴含了无穷机遇，几番发展后，让“萨门”这个名字一跃成为了堪比“罗德”的招牌。
最巅峰时期，萨门与罗德氏族，各自人口均超过百万，为声势浩大一时的超大型游荡者氏族。
为了在天崩地裂的七土战争中自保，萨门与罗德，两大氏族选择结盟，互称家人。
但不够。
还是不够，就算只想要自保，以两大氏族的实力也仅能说勉强。
所以他们经过激烈与漫长的争论后，最终以一小部分氏族成员脱离，剩余成员加入了初代业南之主的麾下，成为了业南的【萨门&#183;罗德氏族】。
凭借自己在荒土行动的优势，【萨门&#183;罗德氏族】做出了一系列卓越贡献，成为了业南建立的无可争议的功勋势力之一，成功换得了战后的固定家园，结束了荒土游荡的生活。
这些年下来，他们改变了许多，不过氏族文化还是延续了下来，以至于现在氏族的家人们数量激增猛涨。【萨门&#183;罗德】的基本盘里，本地人出门买根尼古丁滤芯的功夫就能撞上七八个家人。
“所以......如此盘根错节啊。”宋识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数据板：“大伙人人都是家人，搞得基本盘的排外倾向较严重，地方保护主义根深蒂固，都快成‘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底层逻辑了。”
“嗯，感觉这次应当会有趣些。”宋识压了一下指节，语气渐渐变得饶有兴致起来：“家人是好事，但若是团结过了头，那就不太行了。”
“安东尼。”宋识放下数据板，慢慢道：“我确认一下，我作为巡境监察的权力，应当比较大吧。”
先前一直沉稳冷峻，没有波动的安东尼，在这个瞬间，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直到数秒过去，他抬起头，注视着青年，一字一顿道：“您所在之处，即可视为第一庭。”

第六十六章 互利共赢
起初是轻飘飘的一点，然后倏然间，点连成线，飘向大地，最终在密集的啪嗒响声里，宽敞的落地窗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水雾。
男人随手拿起私家吧台上的高酒杯，驻足在窗前。
玻璃映出一张称得上俊朗的脸庞，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西装笔挺，衬得男人极为从容。
“......不觉得时间是如此奇妙吗？”
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男人直视着窗外的暴雨，天空漆黑深沉，仿若江海倒灌一般的雨水，持之以恒地试图吞没整座城市。
“敬畏自然”是游荡者文化重要的一环，哪怕所有人早已扎根，放弃往日的生活，可这份传统仍传承了下来。在【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基本盘，极少能见到“人造天幕”一类调节天气的设施。
瓦利斯&#183;萨门不讨厌下雨。
自己只是讨厌这种不可控的传统。
“时间哪里奇妙？”模糊的像素块闪烁了一秒，迅速变成了一道人像投影，样貌、服饰与义体，都是最平平无奇的中年男性，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瓦利斯瞥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窗外。
“仅仅一百年不到的时间。”
瓦利斯稍稍扬起酒杯：“我们就从一帮在荒野上啃土扒树皮的流浪汉，变成有了自己的领土，能够亲手制定秩序，决定这世间局势的强大者。”
“叫‘流浪汉’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你的姓氏了。”对方提醒道：“游荡者的身份，可一直是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
“哼，引以为傲？”
瓦利斯呵笑了一下，顶级义眼的广角俯瞰下，生腻的霓虹在雨珠的折射中绽放，化作无穷无尽的霞光，流淌过钢铁丛林的高楼，让人头晕目眩。
“都是嘴上说说罢了，都多少年了？谁还乐意抱着老掉牙的那一套？荒土的骑兵、自由者、牧风之人......喊来喊去，自吹自擂半天，本质还是一群丢了家，到处找桥洞住的流浪汉。”
“哇，无可辩驳。”对方举手投降：“谁让你爹是‘大守护者’呢？你对游荡者的理解我真没法反驳。”
“得了吧，少装模作样了。”
瓦利斯浅酌一口，细腻柔和的滋味，顿时回荡在唇鼻。
“每次来都搞出一副轻佻滑稽的模样，你以为自己是那些午夜两点半的脱口秀演员吗？”
对方没有半点恼怒，笑道：“实不相瞒，我以前还真当......”
“我怎么不知道时序通行抢了尘契世代的业务，也办起综艺了？”瓦利斯干脆地打断道。
“好吧......好吧，聊聊正事。”对方摆着手，脸部闪烁了一下，瞬间换成了一张肃穆的硬汉面孔：“我得提醒你一下，你这边可千万别被那位新任的巡境监察逮住把柄了。”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两遍了。”瓦利斯捏着酒杯：“该提醒你的是我，让你的人全都缩起来，等那人过境后再找机会出来。”
“相同的话，我也听你说到第三次了。”
对方耸了耸肩：“没有哪只老鼠会等猫爪子落下来后，才准备跑。放心吧，我这边绝无问题，刚收到他就任巡境监察时，我就吩咐我的好下属们清扫完了痕迹。”
“放轻松，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定能得偿所愿——我们可是【时序通行】，最尖端的技术、高性能的武装、源源不断的资金、最厉害的雇佣兵，谈，我们都可以谈。”
“有我们的帮助，你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继承‘大守护者’的位置。”
“帮助？不要说的这么动听。”瓦利斯哼了一声：“各取所需，交易而已。”
“是的，是的，交易。”对方转着圈，拍着手：“但我更愿意称之为‘互利共赢’，你有了强有力的支持，做事业，成功接任大守护者，我方可以打开一部分市场，建立业南的第一块经济特区，而你的那帮家人们，同样将在飞黄腾达的经济中享受红利。”
“互利共赢......”瓦利斯真的很想笑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只是道：“那让我见见你们的诚意，先送一份【混沌概率演算】的技术档案和原型机过来，如何？”
“可以啊。”对方连一秒都没犹豫，语气坦然地像是谈论明早吃什么：“奇点技术这东西吧，再怎么不可思议、再怎么奇诡莫测，说归到底，也只是一项技术罢了。商品的范畴里，可从来没有排除技术的存在。”
“只要你付的起价码，后天早晨，【混沌概率演算】的完整技术档案、指导团队与应用原型机，就能出现在你的卧室，呃，好吧，卧室可能塞不下。”
“......后天早晨？”瓦利斯注意到时间。
“嗯。”对方打了个响指：“只要明天早晨，你能真正代表【萨门&#183;罗德氏族】宣布脱离业南，并入【时序通行】。”
“可惜喽。”没待瓦利斯开口，他感慨道：“就是你爹都没这个资格，谁让你们的大守护者一共有七位呢？”
“你说了些可笑的话。”
瓦利斯摩挲着杯壁：“就是七大守护全员通过脱离法案，族长也有一票否决权。”
“......嗯？”这次，对方似乎真的诧异了起来：“我们谈了这么久，这是你第一次称那位‘族长’吧。”
“我叫与不叫，又影响不了什么，只要他一日不死，就算七大守护上下换了个遍，族长也永远只会是他一个。”瓦利斯左手插在兜里：“一个既不姓萨门又不姓罗德的人，当上了氏族族长。”
他呼出一口气，抚平了波动的情绪：“算了，谁让他是业南之主呢，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唉，说起这个。”对方没掺和这种话题，换了个话头：“自从抢了铸光城，启明者这一年倒是混得风生水起。该说不说，连我们的情报部都没分析出来，怎么那位‘南斗’莫名其妙就当上了你们族长的巡境监察。”
“我没记错的话。”对方深切地感慨道：“他才刚二十出头吧？啧啧啧，瞧瞧他做的那些事......”
“灵能的天赋好而已。”
“如果我有这样的天赋。”
瓦利斯瞥过头，冷冷道。
“我能做的比他好得多。”

第六十七章 都家人
随着支撑架的彻底放下，穿梭机缓缓停稳在露天平台上。
舱门打开，阶梯落下，先走出了一位神情冷峻，西装革履的男士。在他的身后，则是一身大衣的青年和球型智械。
“——各位，中午辛苦了。”
宋识朝下方的人群挥了挥手。
相较武宗、海塔贸易等势力，萨门&#183;罗德氏族的排场要大上许多，对接人员、武装安保、专项记者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小几十号人物，快门声没有断过。
不过这处平台足够大，这些人也明显受过严格训练，所以倒谈不上嘈杂。
“向您致敬，巡境监察阁下！”
见到正主出场，一位体格雄壮的中年男性大笑着，跨步迎了上来：“也代我们向族长他老人家问好！”
宋识提前看过对接档案，知道这人叫“奥多&#183;罗德”，是驻扎【萨门&#183;罗德】氏族基本盘的监察之一。
“一定帮你们带到，族长向来关心自己的族人。”于是，宋识同样笑了起来，跟对方热情握手。
“您是族长亲任的巡境监察，那就算是我们氏族的半个成员了。”奥多极为健谈，笑容不断，用力拍着胸膛：“要我说，那就是咱们的半个家人！”
“家人不敢当。”宋识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微微一笑：“不过是为业南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明白的！”
奥多哈哈大笑：“放心吧！我都给您安排好了！绝不会让您失望，让族长寒心的！”
宋识注意到，在两人对话时，安东尼也在跟一位对接人员交谈，看对方装束，大概是某个位高权重者的秘书。两边简短交流后，互相比了个手势，应当是某种礼仪。
“这是游荡者的礼仪，当然，我更愿意叫小技巧。”
在雄壮的外表下，奥多的观察力出乎意料地敏锐，他头也没回，以轻松的语气道：“大部分人对‘游荡者氏族’这玩意是有误解的，以为我们天天家人长家人短的，所以大伙都是一个模样——咋可能呢？”
“就连一家十来人的小公司都能搞出七八个聊天群，更何况数以万计的大氏族？一个大的氏族内，必然会有更细分的群落。”
奥多按着拇指，他的手并非义肢，黝黑而粗粝：“为了辨识度，嗯哼，凝聚力，所以这些群落基本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规矩，比如碰面时的礼仪，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你到底是不是真家人。”
说话间，他冲后方的安东尼笑了一下。
旋即，奥多才看回宋识，似乎颇有些感慨：“安拉切所属的群落原本就不大，传到现在，都不剩几个人了。你这位属下竟然还知道他们的礼仪，真是用了心啊。”
这栋停穿梭机的楼房并不算高，只有二十层的样子。
宋识随着奥多没走几分钟，停在了中间一层。
“......食堂？”宋识看着前面的桌椅。
“都大中午了，难道要紧事不该是吃饭吗？”奥多露出一排雪白牙齿，理所当然道：“我亲自下厨！或者说您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事先声明。”宋识走进食堂，随手拉来一只椅子，往上一靠：“我不搭手啊。”
“那是当然！”
奥多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登时挽起袖子，扛起旁边的冰柜就扎进了后厨。不错，两米高的冰柜随手扛起来，这位本地监察，分明也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倒也正常，虽说【监察】有第一庭背书，但自身能打的情况下，仍能让许多事情的处理效率显著提高。
进了食堂后，刚才的那些接机人员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食堂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宋识和哼着歌的奥多——青金石和安东尼都对接事务去了。
或者说，刻意让出了空间。
宋识听了一会，对方哼唱的应该是某种游荡者的民谣，声调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老实说，他唱得其实有些跑调，可那副自然到自信的姿态，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跑调，宋识静静听着，不由想起了前世的场景。
荒土区域的网络资费太过高昂，没法滥用，随着游荡者到处跑时，晚上最常见的娱乐活动，就是一群人围在篝火旁唱歌，顺便烤点红蛆蜥蜴蛇甲壳虫和仙人掌。
然后一锅乱炖就拍在了桌上。
奥多大手揭开围裙，摞起一叠盘子碗子勺子筷子过来，一屁股坐下来。
“尝尝！”
宋识盯了铁锅里五颜六色的东西一会，尝了一口，点评道：“能吃，但辛香料放多了，有点冲。”
“真的假的？我还特地把口调得轻了一点。”
奥多诧异地抓起勺子，给自己倒了一碗：“这不蛮淡的吗？好吧，我下次注意。”
“提前问一句，介意吃饭的时候说话吗？我听说东陆人好像有吃饭不说话的传统，叫‘食不语’是吧？”
在得到宋识晃了晃筷子的答复后，奥多大刺刺地放下勺子。
“那让我想想，怎么说啊......你知道我们这，唔，传统吧？”
“你说。”
奥多在桌上放起数据板，它搭载了投影模块，顿时一张小半个桌子大的地图浮现。不过并非三维建模，而是平面图。
宋识认了出来，这正是【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基本盘，三大行省的地图。紧接着，地图放大了一圈，只剩下了如今所在地，三大行省之一的“拉乔迪行省”。
“我们两个氏族，当年成员都是些丢了家，没了坟的落魄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企业联盟压迫下的受害者。当然，那个时候它们还不叫企业联盟，披了个联合政府的皮。”
“公司的大军侵吞了我们的水源与土地，把上面的人们用筛子筛了一遍又一遍，投进搅拌机里试图榨取出红色的利润。曾经的传统和习惯，在消费主义的思潮前被撕了个粉碎，再也没有人记得起来，往上几十年前，大伙追求的是真挚的爱，而不是什么见了鬼的虚拟主播。”
“那个时候，许多人逃离了公司占据下的家园，加入了氏族，成为了我们的家人。可许多人始终不曾忘记，那些对公司残酷统治下的记忆。”
奥多食指轻敲了几下，拉出一份图文简报，那是“拉乔迪行省”近五年来的发展分析参考。
蛮绿色的。
“这也导致，我们对涉及金钱的事物，比较......抗拒。”

第六十八章 FAMILY
“我看不止如此吧。”
宋识跟着放下筷子。
“我怎么觉得这么绿色的原因，是你们的地方保护主义。钱都给家人们赚去了，大伙死命抱团，弄得这些年基本盘一直在自己圈子里打转，抗拒外来干涉。”
“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奥多眉头塌了一点：“都是家人，那凭什么让外人赚钱？这些年我们做了些努力，不过大部分都失败了——没办法，总不能把枪架在自己家人的脖子上强迫他们。”
宋识直截了当：“你这个‘我们’里，包不包括大守护者？”
常年奔波荒土的游荡者氏族，在唯一的领导者之外，往往还会推举出几位最具威严和经验的人——通常是老年人，由他们担任氏族的内部事务裁定者，有些氏族叫“导师”，有些氏族则称为“长者”。
无规矩不成方圆，哪怕大伙都是家人，那也得遵循一些规矩，不然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萨门&#183;罗德氏族】成为业南一员后，虽早已不用游荡荒土，但仍将这一传统保留了下来，并且换了个新的称呼，即“七大守护”，七位由家人们推举的大守护者。
到了【萨门&#183;罗德氏族】这等量级的庞然大物，自然不是像过去那样，找几位年长者就能担任。
每一位“大守护者”都必须具备足够的威望、功绩与实力，乃至最关键的一点，可以狠狠庇护家人们，创造一个美满的大家庭。
可以说，除开业南之主担任的族长外，“七大守护”就是【萨门&#183;罗德氏族】的最高领导者。
“这个嘛，你知道的，大守护者有七个。”奥多挠了挠头：“有无所谓的，有乐于见到的，还有不太愿意的，我只能说都有。”
“那业南之主在这方面的意思是什么？”
闻言，奥多愣了一下，委婉道：“呃......我是监察，您才是巡境监察。”
宋识也反应了过来，神情顿时从容起来，以一种笃定的语气道：“那我觉得，他应当是想让你们改上一改的。”
“是，我们一直有这个意思。”
奥多点头，他们这一派系的支持者，其实数量偏低，不过占据着官方名号，所以没什么人敢当面对抗。
可正如刚才说的，当绝大多数人有抗拒情绪时，很多事情你就是推动不下去的，总不能真强逼家人们吧？
“深根蟠结......嗯，确实是难事。”
宋识能理解对方，就算以对方的身份，行事在这里也很难强硬起来。所有人都沾亲带故——至少名义上沾亲带故，抱团取暖，关系网深根蟠结。
一旦手段过硬，激起民愤，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我是孤儿。
宋识心道。
“没法直接开杀的话......那还真挺麻烦。”宋识轻声念叨着：“也罢，这方面暂且放一边，我要先扫清沉疴。这么多年下来，别告诉我你没有名单。”
“这是自然。”奥多显然早有准备，在兜里摸出一块存储卡，插进数据板。
宋识接过来，初步扫了几眼：“只有这些吗？”
这份名单上的人，身份大多不俗，只是干的那些事情吧，几乎都局限在“不老实”这种程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最严重的一档，都够不上死刑。
“没有业南，哪有家人？”奥多用力舀了一口乱炖，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道：“族长既然让我担任监察，我咋可能搞什么包庇之事，坐任一切溃烂？”
换言而之，那些过了头的人与事，在过去些年里，早就被这位监察遏制掐灭了。
宋识不由笑了起来，嘿然道：“所以剩下这些要处理，但又没那么要紧的，你就留给我来做恶人了。”
“没有家人，哪有家庭？”
奥多舒坦地长呼一口气，挠挠头：“在这边当监察，说白了注定要挨骂，家人不理解，我倒是不在乎......好吧，还是有一点点在乎的。这不您来了，那我刚好能......”
他心有余悸道：“少挨点骂。”
“行吧，这些我接下了。”宋识拔出储存卡，往怀里一揣，无所谓道：“我代族长巡境至此，本就有震慑的职责，你的这些家人们，也是该降降火了。”
宋识拍拍手，附近待命的服务机器人，立刻送上来两杯冰水，他抿了一口：“不过这么大一块市场，海塔贸易就不心动，甘愿放弃？”
“怎么可能放弃？”奥多咧了咧嘴：“就是一直没谈拢而已。”
“开设公司的职员必须保证一定的本地人比例、各种项目要有指定的本地供应商、资源配置和经济政策往往也有区别对待......”
他随便掰了掰指头，就说了一连串出来：“海塔贸易当然不干，可这边又有‘大守护者’在侧，庇护氏族利益，玩不了硬的，两边只能谈，谈来谈去，谈不拢那不就僵住了。”
说着，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揉着太阳穴，苦笑起来。
“大守护者靠的是集体公选，每一届担任七年，可以连任。你惹得家人们不满了，那就只能下台。”
“原来如此。”
宋识礼貌地点头，只是心里全无头疼苦恼。
眼下【萨门&#183;罗德氏族】这些情况，看似盘根错节，无从下手，但说到底......仅是还未到必要时刻罢了。
一旦第二次七土战争再度爆发，本代业南之主决定开启【贸易网道】，那么如今这些堆积的厚厚沉珂，转瞬间将被冲垮，横扫一干二净，全业南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撞进那场席卷世界的战火。
“唉......话是这么说。”
思绪自回忆中抽离，归于现实，宋识叹了口气。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接了巡境监察这个身份，还是提前干一点事吧。”
奥多耐心听完，稍有些不明所以，可后一句话还是明白意思的。
“其实情况，倒也没糟到那种程度，不然我早被撵下监察的位置了。”奥多露出雪白的牙齿：“这几年的对外开放政策，我们搞了几块经济开发区，要瞧瞧看吗？”
男人的笑容颇为得意：“其中一块就在咱们这座城市，算是出了不少成绩。”
“对了，这里面瓦利斯算是最出挑的，你有空可以见见，就当给年轻人一点鼓励嘛。”
铁锅的乱炖一点不剩，奥多满足地放下勺子：“啊......忘说了，他爹就是大守护者，声望相当高，有助于咱们推进工作。”

第六十九章 爱，团结与家人
水足饭饱后。
宋识婉拒了奥多带着逛逛的提议，表示想自行走走。
当然，在此之前，宋识找到了安东尼，把那张储备卡给了他，吩咐好好干后，在对方“请您放心”的回答里，走上了街头。
这里是拉乔迪行省的海滨城市，康本。
康本不是行省首府，但城市堪称繁荣，这几年又被选为了经济开发区，更是越发昌盛。
踏上街头的第一感觉，就是热闹。
社区街边随处可见玩闹的小孩，还有架着推车的摊贩，滚柱上的烤肉肠滋滋冒油，如果能忽略摊贩嘴里叼着的烟就更好了。覆满夸张涂鸦的墙壁下，几个妆容闪闪发光的男女弹着吉他，打着鼓子，当着所有路人面兴奋高歌。
每当有人或车稍驻足，一旁等候的微型无人机立马就会飞上去，甩一甩挂在下面的二维码。
五光十色的饱和色彩，裹挟着嘈杂的气息，向人扑面拍来。
哦，不止是色彩。
一道黑影撞了过来，宋识随手一抬，稳稳抓住，摊在掌心一看，是只扑翼结构的仿生蜻蜓，巴掌大小，焊接手艺还挺糙的，切开的罐头铝皮、生锈的螺丝、不知道从哪拆的小马达......
一道黑影窜了过来，拿头一撞，同时抬手试图抓向机械蜻蜓。
宋识屈指一弹，正中对方额头，当场打得西瓜稀里哗啦爆开......好吧，并没有。
挨了一弹，对方冲势戛然而止，踉跄着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个小孩。
准确的说法，这是个八九岁左右，戴了顶蓝色鸭舌帽的小男孩。
他鼻梁上抹了道油彩，挨了这么一下，浑然不惧，反而咧起嘴，张牙舞爪。
“这玩意，谁给你做的？”
宋识晃了晃蜻蜓。
“我做的！”
“你做的？”
“我做的！”
“做的太丑了。”
宋识掌心轰一声冒出火焰，烧了遍蜻蜓，那些坑坑洼洼、焊接错位和毛边，一瞬间消失不见，整只蜻蜓顿时干净凌厉了许多。
到了如今的灵能境界，在有需要的情况下，宋识能让【锻造之焰】相当于一尊锻炉，对物质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工。
宋识把蜻蜓丢了过去，小男孩瞪大眼睛，捧着蜻蜓看了好一会，转头窜回了一旁的青年边。
不错，在宋识抓住蜻蜓的这一会，三个原本靠在附近栏杆上边，随意闲聊的青年，一下子站起，慢慢围了上来。
在看到小男孩接过蜻蜓跑来后，他们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态，明显松缓了下来。为首的青年拍了拍小男孩脑袋，低语了两句，让其跑到别处玩。
然后他拿起一罐没开的啤酒，朝宋识抛了过来。
“兄弟，小屁孩不懂事，刚才不好意思。”
宋识接过啤酒，拉开就灌了一口，这让三人的神色更加放松起来。
为首的青年挠挠鼻子：“兄弟，外面来的吧？来康本是旅游？要我推荐几个玩的地方不？”
“有这么明显？”宋识挑眉：“我还觉得自己挺能融入环境的。”
“氏族的人，可不会问那蜻蜓是谁造的。”
为首青年嘿然一笑，顺手示意同伴在旁边热狗摊上，买点吃的过来。
“谁不知道，‘萨门’和‘罗德’是这世上最会捣鼓机械的人？”
他煞有介事：“变废为宝，机械紧急维护，游荡者的基本功懂不懂？我们的老传统了，氏族里连小屁孩都会修得一手汽车。顺带一提，另一项老传统是飙车。”
宋识点点头，啤酒指了指青年边上两人：“他们是你的？”
“都是我表兄弟。”青年一把搂住他们，嘻嘻笑笑。
“表兄弟？”宋识抛出质疑：“你们可一点都不像。”
“情义的联系，比单纯的血脉要深得多。”
青年抬起食指，晃动了两下：“长得不像怎么了？他，他，还有他，我——”
他随手指着街边的行人，每个被他指到的人，都露出笑容，打起招呼。
“我们都在这块街区长大，家人，哦哦，家人，明白吗？”
“家人......唉，出来这么久，我也有点想家里人了。”宋识面不改色。
“那就回家啊！”青年理所当然道。
宋识叹气道：“我听说康本不是在搞经济开放区吗？打算找找机会，先混口饭吃。”
青年愣了愣，脸色有点不太好看，狐疑道：“你也想来赚我们的钱？”
“你看我像有钱人吗？”宋识坦然地张开手，失笑道：“还赚钱？混口饭罢了。”
对方严肃打量了宋识几秒，觉得很有道理，脸色又松了下来：“好像也是啊，那混口饭吃还不简单？你有啥手艺不？没有的话，那你要不先找家诊所搞几件二手义体装上。”
“你这细胳膊细腿......”他摇头晃脑：“码头卸货都没人要啊。”
“手艺倒是有点。”宋识又喝了一口啤酒：“我来之前挺担心遭排挤的，但看你们这样，好像也不是？”
“你就混口饭吃，有啥可说的？”提及这个，对方捏起拳头：“我们不爽的是那些吃里扒外的人！一些人忘了家庭，忘了爱！联合外人一块来大赚家人们的钱！好供自己潇洒！可耻！”
“经济开发区？谁不知道有了钱，情谊就要变质？那我宁愿大家工资少点，也不想看着家人们分崩离析！那跟海，咳，跟企业联盟的公司狗有什么区别！”
“大守护者也是！他批准经济开发区！还不是为了他儿子！”他气愤道：“那个瓦利斯&#183;萨门天天出现在镜头里！到处说搞经济的好话！”
“我们当年能打垮敌人，躲过天灾的侵袭，自由自在地驰骋荒土，跟着族长打胜仗！靠得是什么！”
他突然往边上一站，振臂高呼，附近顿时从者如云，那几个街头乐队兴奋地换了首激昂曲子，所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爱——！团结——！家人——！”
青年说的脸颊红润，正想给那人再好好科普一下氏族当年的丰功伟绩，一转过头，发现对方竟一下子消失不见，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愣了愣，但旋即，又被前方众人的热烈反应拉了回来，顾不得再管那位混口饭的兄弟，双手再一次举过头顶。
“爱，团结，家人！”

第七十章 质量增强
宋识回了自己在康本的住所。
一家包下顶层的酒店，所有消费全都走政府的账。
酒店内，安东尼不在，只有青金石。
宋识随意打了声招呼，正要回房间时，忽地止住，调转了过来。
“这是......第三道灵能技艺了？”
“嗯。”青金石转动着十来颗引力球：“琉璃观？”
“一半一半吧。”
宋识食指点了点瞳孔，自成就【琉璃观】后，他就一直保持着开启状态。老实说，这种级别的灵能技艺，就算没有全功率运转，对持有者也仍有不小的负荷，但正是有负荷在，才更要一直开着来克服。
令这负荷，卑躬屈膝。
“感知力让我感受到了，琉璃观让我看得清晰。”
他来了兴致：“你铭刻了哪一道？哪方面的超凡器官？”
自【学识理事会】一战，青金石突破第三环，自创灵能技艺&#183;【平等天】后，它的灵能开始高速提升，还在荒土时就铭刻了第二道灵能技艺。
眼下才过两月，它就又拿到了第三道灵能技艺。
“大概是一点，曾经的遗馈。我能感受到，现在这遗馈接近于无了。”青金石先解释了一句，接着道：“这一道，是【质量增强器】。”
话语间，一枚拳头大小的引力球，飞到了两者面前。深青的主色调，表面纹路规整，极具科技感。
宋识抓了起来，很重，体感介于十吨左右。
“引力要受到质量分布的影响，这道灵能技艺能让我体内生成一项储备转化器官，事先存储大量高密度物质，以及灵能媒介远程传输，给这些引力球附加额外的‘质量’。”
“而且，这种储备高密度物质的方式，也能让我的机体强度得到一定提升。”
宋识感受着引力球上的灵能波动：“还需要提前存储高密度物质......”
“我有预感。”青金石沉稳道：“在我突破到第五环后，到时候【质量增强器】就可以摆脱物质的局限性，直接赋予‘虚构质量’了。”
宋识抬起手，止住了话头。
青年往后跳了两步。
“最大出力，来一发试试。”
引力球跳动了一下，质量开始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增强，引力场渐渐泛起涟漪，大理石地板碦嚓皲裂，蛛网状的裂痕一点一点扩散，下沉。
随即，引力球又跳动了一下，这次的力量源头不是内部，而是来自外部。一颗、两颗、三颗......其余引力球如磁铁般，自发飞了过来，开始吸附在最初的这颗上。
每多一颗的加入，引力场的强度都猛地攀升一截，似乎是它们形成了某种共鸣的协同架构。
青金石周身盘旋着十来颗引力球，但在加到第六颗后，剩余的引力球飞进了智械体内，收容了起来，而没有继续吸附。
宋识清晰地注意到，当加到第六颗后，这些引力球形成的协同架构就轻微颤动了起来，在不堪重负的轻微嗡鸣声里，表面有纤细若丝的裂隙蔓延。
到极限了。
酒店的这一层早已承受不住，天花板与地面齐齐坍陷，露出了钢筋水泥的空洞截面，好在巡境监察入住，顶上八层都已清空，无有旁人。
青金石反重力悬浮，宋识焰翼舒展，悬浮对峙。
没有巨大的声响。
那些家具、板材与电器，在恐怖的引力场中，转瞬间坍缩粉碎，化作一圈圈旋转的粉潮，围绕在引力球组周遭。远远望去，青金石的前方，仿佛正有一方暗流旋涡，无情吞噬着触及的一切。
极致的质量与极致的引力。
有形与无形的耦合体。
这是正常作战里，绝不可能实现的一招——只要对方不是脑残。
换成鹿丹疏，在试图蓄力的瞬间，早就拉出几百拳轰了过来，换成澹青言，由“六欲天心”加持的六欲拨弄之法，可以让引力球组的共鸣出现偏差，协同失衡，分崩离析。
但在眼下这种场合，既然说是最大出力，那就要是最大出力！
超过七种灵能技艺正在同时运转，青金石的算力与灵能拉到巅峰。如果说最开始，引力球组的引力场是由一颗颗球型场交错组合，部分重叠，部分浪费。
那么此刻，这些交错的场开始溶解，渐渐变成了唯一的、标准几何的球型场。
“这是我......作为‘阿塔尔’时的技能。”
一片狼藉的酒店内，回荡起青金石的声音。
“由复数引力球共鸣，协同架构，实现远超正常状态的出力。它的用途，通常是打击大型永固工事和广域钢筋水泥建筑群。”
宋识虚敲一下，重弑冒了出来，直刃状态。
“直接报名字。”
“对城武装，‘阿塔尔的星辰’。”
那就来了。
连声音都太过迟钝，刹那无声中，恐怖的引力场逆旋着，如从天而降的大星，呈一线毁灭的螺旋，笔直向前突进。
哪怕兵解重来一趟，青金石的灵能技艺组合与“阿塔尔”不完全吻合，灵能也还远未到达第四环，可这一击仍旧有着可怕破坏力。
宋识按动重弑，贴身压缩的【焦土】与【遂石】全力发动，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就算以他的力量，也不可能衰减引力场太多。
防守自然是防不住。
一枚火种掐灭，宋识的掌心皲裂，赤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转瞬间冲进重弑，让锋刃绽放极为耀眼的色泽。
【琉璃观】的瞳孔内，倒映出迎面碾来的引力场。
破绽比想象中要少，【平等天】的效果，让这些引力球组的协同共鸣，达到了堪称圆润无漏的境地。哪怕当年的阿塔尔，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动态跟静态保持圆润无漏的难度，可不是一回事啊。”
自悠然的点评中，酝酿着破灭之力的重弑，探了出来。
——【坏劫】！
无穷的烈火与引力场触碰在一起，如同平地掀起了一场火焰的风暴，而在这风暴即将肆虐时，锋刃斩上了奔腾冲击的引力球组。
一位街角的行人偶然抬起头。
远方的那栋豪奢酒店大厦，像是有人滑动了橡皮擦，酒店的顶端五层。
字面意义上消失了。

第七十一章 【深渊领主】
“对，是我做的......嗯，真不是遇袭，我跟青金石单纯试手。不好意思，赔偿费用你们跟酒店对接一下吧，麻烦了。”
室内变露天的酒店上，宋识挂断奥多打来的通讯，把数据板抛回给青金石，转而看向自己的右臂。
整条右臂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扭曲形态，有了点麻花状的趋势。
刚才那一式对碰，自己固然击溃了引力场，可持重弑斩进去的右臂，仍受引力场牵扯，变形扭曲。
唉，体魄还是不行。
宋识心道。
灵能技艺&#183;【真煌】，乃至晋升第四环【升华】，都必须尽快着手准备了。
一边想着，青年一边用左手摁住右臂，几番转动，在一连串嘎吱声里，强行让骨头回到了该在的位置。那些挤压碎裂的肌肤，则以焚沸之血冲刷了一遍，直接进入新生长环节。
待稳住伤势后，宋识又看向青金石，对方正盯着浮在面前、碎成一堆的零件碎片，陷入沉思。
“......我的【平等天】，必须要继续改进。”过了一会，它得出结论：“理论上，平等天可以让我刚才的一击保持完美协同共鸣，但遭遇过高烈度的外力冲击，平等天就支撑不住了。”
经过了这么一会，青金石已经完整分析了一遍交手流程。
原理很简单。
对方以【坏劫】为主导，加上其余灵能技艺加持，酝酿起了非常可怖的破坏力，同时舍弃了范围攻击，有意收束这份破坏力，更使其强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由此强行击溃了【平等天】，从而导致引力球组的协同共鸣失衡，原本圆润无漏，整合为一体的球型场再次分离。这样松散的攻势，其纯粹破坏力固然仍是不俗，可在这种层次的交手里，就成了致命缺陷。
于是【琉璃观】窥出薄弱破绽，重弑长驱直入，破了这一式。
“技巧比我预想的要强不少。”
两人一通对招，打得酒楼顶上五层霎时间粉碎为齑粉，无立足之处，跳到下面一层，才总算找了个坐的位置。
宋识拖过来一张沙发，随手抹了一把粉尘，陷进里面：“我还以为，你这一式只是单纯的拿数量堆功率呢。”
“不过要说是对城级武装......我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这一技能的破坏力，除了我的灵能外，还取决于我释放时的海拔高度。”青金石跟着飞了下来：“另外，我必须指正的一点，帕洛瑟、铸光城和天都，均是符合定义的现代城市。”
宋识面不改色，立刻转移话题。
“说起来......你恶魔上的进度如何了，可望深度5项背？”
“琉璃观？”
“琉璃观哪能看出这个？”
“进度不容乐观。”青金石如实回答，声线低沉了不少：“我是卓越的使用者，但不是卓越的创造者。”
巅峰时期的“阿塔尔”，在【恶魔】上的造诣，也没达到深度5，成就【深渊领主】。
“我在技术上的改进、革新和开创，始终......有限。我对深渊的理解，始终没法达到有资格开辟网域领土的程度。”
宋识耐心听着。
虽然自己只能算深度1的恶魔，但前世跟各路深渊领主打交道，耳濡目染下，对这方面了解颇深。
理论上，【恶魔】与【深渊领主】的区别，只在于后者会在深渊开辟出自己的网域领土，从此大幅度摆脱现实的影响，哪怕物理断网，也能靠深渊灵能拨号。
只是这一线之差，却又宛若天堑。
深渊如此混沌，万千资讯的汪洋潮起潮落，嬗变增生，纵是恶魔亦不能长久停留，否则唯有沉沦一种结局。
以【零度网络】的技术力，都没法在深度5的深渊投下稳定的锚点，建立起永固或半永固的网域。
——由【恶魔】成就【深渊领主】的途径，就在于此。
他，它，她。
哪种性别都好，恶魔需要在深度5的深渊设置一项自己的稳定锚点，以这一锚点为种子，打造“网域领土”。
这样的网域领土打上了深渊领主的私人烙印，具备独一无二性，又因本身是由稳定锚点长成，所以在深度5的深渊也能维持住自身架构，不至于深渊领主一觉醒来，网域就在深渊的混沌资讯浪潮中不知所踪。
亦或者好不容易找到，结果私人网域狠狠染上了深渊的颜色，模样大变，完全认不出来。
——几乎所有深渊领主在这方面，都会选择以技术作为锚点。
更准确的说法，是自己所引以为傲、自得的、开创的技术。
一套卷积神经网络的独门算法，或者亲手敲出来的支持向量机工具组，网络协议或是序列转换模型......
某种意义上，【深渊】简直可以看做一条崭新道途的雏形。即便资讯海洋混沌变迁，可一项项技术始终只会沉淀在某处，而非产生畸变。
技术就是联系【深渊】最好用，最合适的事物。
而“灵能”和“由自己所创造”，则是赋予这“技术”的自我烙印，让它者无法强占这一锚点。
“有资格沉淀在深度5的技术或理论。”青金石说：“我没有思路......连原型都没有。”
“这确实是个难题。”
宋识不感同身受，但出于情谊，仍真诚地提出了建议：“要不找几位深渊领主传你几手？或者深渊之王？业南刚好有两位，以我的身份，他们大概率愿意卖个人情。”
“不，这不是教导的问题。”
青金石拒绝了：“如果得到一位深渊之王教导，就能让我晋升深渊领主，我绝不会拒绝。”
在如今这个时代，深渊领主的重要性，是有资格对标第四环灵能者的，更何况大部分情况下，深渊领主本身就是第四环。一位第四环兼深渊领主的灵能者，威胁性将激增猛涨。
“技术档案、论文和教材，我并不缺乏，随意就可在网络上搜集到，但问题不在于此，要成就深渊领主靠的是一些......更自我的思考。”
青金石深切地叹息着。
“那不是能被教出来的。”

第七十二章 快门狂闪
在花了几天处理事务后，正式访问开始了。
应奥多的强烈要求，宋识专门换了套最常见的游荡者打扮，皮夹克，牛仔裤，挎肩包，缠了几条布条，挂了点意义不明的金属佩饰，以及背了把磨损严重的步枪。
“呃，换身衣服？我无所谓......但理由呢？”
“算是给我们这边站个台，族长在我们氏族心里的分量很重，您是代他巡境，先天带有极大声望。我找了些媒体那边的家人，到时候您穿这一套访问经济开发区，我们来一番宣传造势，以示族长的重视。”
“行吧......”
于是，宋识带上安东尼和青金石，在奥多的陪同下，前往康本的经济开发区。
严格意义上讲，整座康本都是经济开发区，但出于多方因素，目前只单独划出了一块城区，充当经济开发区的试点。
一路上乘坐穿梭机过来，宋识能明显注意到这里与康本其它城区的不同，倘若说康本其余地方是涂满的厚重油彩，那么这座试点经济开发区，则相当于拿裁刀，在油彩层上挖出了一块空白。
这里不见什么摊贩与涂鸦，花里胡哨的街边乐队更是不见踪影，只有翻新的基建，大量写字楼的招租广告和特殊政策宣传视频，占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
整齐，效率，蓝白色。
“好些年没穿这一身了。”
游曳过大厦缝隙的穿梭机上，宋识大刺刺坐着，顺势抽出腰间手枪：“让我找找感觉......来了。”
十指上下飞舞，这把手枪一阵碦嚓声，眨眼间变成了满桌的零件。
奥多眼前一亮：“您也会这个？”
“这种基本功，但凡是个合格的游荡者，有谁是不会的？”宋识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十指舒展了一下，旋即又是几秒钟完成了组装：“我愿意换上这身衣服，那自然是有根据在的。”
自己当自由赏金猎人的那些年，可跟游荡者氏族厮混了不少日子。
宋识食指勾住扳机，转了圈枪身，又一把按住。
握柄对准男人。
“试试？”
奥多嘿了一声，确实手痒起来。
他二话不说，接过手枪，短暂观察了几秒，那双宽大的手爆发出了极强灵巧性，同样几秒完成了拆卸。
“比你快了点。”奥多呵呵连笑。
“唉，毕竟好久没干过了。”宋识也不以为意：“倒是你竟没落下啊？堂堂监察。”
“游荡者的基本功。”
奥多不紧不慢地重新组合起手枪，拿对方先前的话做了回答：“我姓‘罗德’的好吧。”
贯过机舱的气流忽地小了下来——
穿梭机的航速开始放缓，徐徐降落在一处露天平台上。
康本的经济开发区，到了。
正如奥多说的那样，这一趟为了造势，拉舆情，他喊了不少媒体家人。下方的停载平台，此刻围了有数十人，大多扛着长枪短炮，穿梭机刚一露面，就一阵灯光狂闪，试图抓住最吊的场照。
简直像是一场新闻发布会。
宋识对这些熟视无睹。
青年的目光，早已投向了人群的最中心，那里并排站着两人，一男一女。
他们没有刻意隐藏什么，灵能的波动清晰地倒映在宋识瞳孔。
——这两人，均是第四环的灵能者。
【萨门&#183;罗德氏族】的七大守护，今日有两位来到了这里。
注意到投来的视线，两位“大守护者”都做出了反应。
那位女性大守护者看着二十来岁，一袭黑白色调的长裙，面容姣好，可气质又带着更年长些的成熟。她向宋识浅浅笑了一下，以示友好。
一旁的男性大守护者，则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却没有带给人多少古板的感觉，反而有种强烈的、勃发的生命力。他微微颔首，就算是打了招呼。
“巡境监察阁下，这位是摩莎&#183;阿鲁克&#183;罗德，七大守护之一。”
奥多率先下了穿梭机，龙行虎步，颇有几分豪爽风格，他扬起大手，为宋识介绍。
“按照辈分，奥多，你该叫我一声姨奶奶的。”女人挑起眉。
只要进了氏族，那就都是家人，家人与家人间又有结拜、嫁娶、教父等关系，往往你爹是我外祖父的结拜兄弟，结果你又娶了我妹妹，一通关系盘根错节，绕来绕去，复杂至极。
这位摩莎论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点，结果一番辈分算下来，自己反倒要叫她姨奶奶。
奥多脸色僵了僵，立刻义正言辞道：“大守护者阁下，这种场合，要称职务。”
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他又迅速介绍起另一位：“这位是奥托罗&#183;萨门，现任大守护者。这几年经济开发区的建设，奥托罗阁下一向持赞成态度。”
“向您致敬，巡境监察。”奥拓罗四指捏拢、拇指竖起，贴在心口，这是萨门氏族的通用礼仪之一：“请您代我向族长问好。”
宋识张口就来：“我会的，族长一向对家人们很关心，他非常挂念你们。”
他伸出手，分别跟两位大守护者握手，每次握手，周围都是一大片快门声。
“我听说康本的经济开发区已开办了几年，就想来看看。”宋识微笑道：“不会不方便吧？”
“您比传闻中要幽默许多。”摩莎噗噗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让您来就是为了看的，怎么会不方便呢？不过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接下来还是由奥托罗给您讲解吧。”
“还有您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刚从荒土过来呢。”
宋识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面向镜头，朗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个出生在企业联盟的纯正的游荡者。”
摩莎诧异了一瞬，咯咯笑了起来，乐不可支。
宋识继续保持姿态，转向男人：“那就劳烦了？”
“说来惭愧，我虽然是大守护者，这几年名义上推动着经济开放区，但实际的运行和维护工作，一直是其他人负责。”奥托罗说出这些时，神情依旧肃穆，这让话语具备了极大信服力：“我想，专业人士的讲解会比我更有效果。”
“请允许为您介绍一位专业人士。”他伸出手，附近人群里立刻走出一位青年：“瓦利斯&#183;萨门，康本经济开发区的统筹办主任，相信我，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双方握手。
快门声狂闪。

第七十三章 友好访问
“你还没到三十岁吧？真是年轻有为啊。”
宋识先称赞了一声，旋即视线在奥托罗和瓦利斯间来回移动了几下：“不过，你们这是......哪种家人？”
闻言，瓦利斯的眼神微微变化，但他的面部表情控制得极好，沉稳干练，没说话，一旁的奥托罗坦然道：“瓦利斯是我唯一的儿子，只是监察阁下，我曾经听过流传于东陆的一句话，‘举贤不避亲’。”
“瓦利斯有着才能，我无法放任不管，不是吗？”
“原来如此。”宋识作出恍然之色：“那我就期待接下来的结果了。”
于是人群开始移动。
在媒体和安保人员的包围里，最中心的自然是两位大守护者和巡境监察，三人并排而行，在他们的后方，则是安东尼和青金石，而他们前面一点的位置，则是实时讲解的瓦利斯。
瓦利斯的打扮，呈现着一种强干、但不那么精英化的风格。
最典型的一点，他的右手换成了义肢，却没有采用完全仿生构造、也没铺满真假难辨的人造皮肤，反而借助中空空隙，裸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以及手背上化学蚀刻了一团风滚草的涂鸦。
游荡者出身的【萨门&#183;罗德氏族】，大部分人都更推崇这种机械化、狂野化的风格，他们认为那种全仿生拟真的义体，都是“城里人”才爱用的玩意。
至于风滚草，同样是游荡者文化里最常出现的植被之一。
作为有志竞选下一任“大守护者”的人，他私下早早准备了一只后备团队，从方方面面为其出谋划策，公众形象只是这其中最基础的一部分。
“康本开发区主要经营范围是高新产业，梅格科技，正是这其中的优秀企业代表，也是我为您展示的第一站。”瓦利斯言谈清晰：“不过距离梅格科技还有一小段路程，这期间我想先从整体上，给您介绍一下康本经济开发区。”
“作为试点，我们在这里实现了特殊的、灵活的经济政策，以及特殊的经济管理体制，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坚持以外向型经济为发展目标。我们的统筹团队积极与外界沟通，招商引资，通过经济开发区的蓬勃发展，间接带动整个康本走向繁荣昌盛......”
瓦利斯侃侃而谈，面对宋识等人偶有问题提出，也迅速拿出了回复。这期间，各式摄像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来，下面请让我为您展示一下，梅格科技。”
短暂的交谈后，他们来到了一栋大厦前。
这里早有一些人等候，应当是梅格科技的高层。
他们迅速迎了上来，先带众人进了企业展厅，梅格科技的讲解员由浅入深地介绍梅格科技的发展历史，还有目前的主营产品。
随后是前往生产的第一线，近距离观看产品生产，再之后则到访技术研发部门，观看了一场小型汇报......
以上步骤，辗转多家公司，重复数次后，瓦利斯又继续讲解经济开发区的特殊政策。
“比方说，我想您一定对经济开发区的员工保障制度很关心，那么我的回答是，您的关心可以变成放心。”瓦利斯招手，一旁的无人机迅速投影：“您看，这是一些员工保障制度的具体条款，我们给家人们的福利绝对是合格的......”
林林总总，这场经济开发区访问，从早晨开始，一直到日暮才结束，全程几乎毫无停顿。
不过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普通人，一番下来，没有感受到丝毫疲惫。
大厦的外墙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灿金。
不知何时，那些媒体人都退了出来，任由宋识与两位大守护者在最前方，远离众人。
三道影子在夕阳下拉的极长。
安东尼平静地落在后方，他的身边是瓦利斯，后者盯住影子，然后是那三道并排的背影，短短二十米的距离，在这个时候，却又好像天堑一般。
“奥托罗，你是大源吧？”
宋识停了下来，脚下是一块工业平台，他们已站在边缘，夕阳下的城市尽收眼底。
“有时间交流一下？”
“会有机会的。”奥托罗语调沉稳：“‘南斗’的名号，我也心神驰往已久。”
“可以，暂时先约在我要走的时候吧。”
宋识颇为满意，刚转过头，就听到摩莎开口了。
她叹了口气：“监察阁下......你怎么找奥托罗不找我呢？”
“那你一起？”宋识笑了起来：“第四环的平衡，正好一块见识了。”
“开个玩笑。”摩莎做了个“不要”的手势：“我对厮杀没啥兴趣，您如果打算聊聊电影的话，我倒可以奉陪一整天。”
这位大守护者在就任前，就是业南颇具名声的著名演员，就算是就任后，作品产出频率明显下降，但质量没有丝毫逊色，至今热度不减。
“或者您要突然有客串演员的想法，也可以找我。”摩莎弯着眉梢：“我在康本还要待一段时间。”
宋识了然。
每一位大守护者，都有默认的管辖区域，康本就属于奥托罗的辖区，这位摩莎则明显是倾向于开放一派，所以专程赶来迎接自己这位巡境监察，以及站台。
按照传统，七大守护中姓罗德和姓萨门的，每边起码要占三位，最后一位则视局势而定，罗德和萨门都可以当，也隐为约定俗成的七大守护之首。
不过萨门&#183;罗德氏族的上一位第五环，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位跟随初代业南之主征战七土战争，受了不可逆的重伤，在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一年过世。
因此，萨门&#183;罗德氏族内部，目前除开业南之主担任的“族长”外，所谓的七大守护之首也只是相对更有威望，并无绝对的统治力。
这两位“摩莎”和“奥托罗”，则都不是七大守护之首。
“你们做得不错。”
宋识俯瞰着下方的建筑群，科技的进步让人颠倒了昼夜，黄昏并不能阻止公司人们继续运转。所有大厦灯火通明，不时可见送餐的外卖无人机有序划过电线与房檐构成的网络。
“我们需要团结，这是凝聚力的保障，也是美好的道德。但......嗯，在东陆有句话，叫‘过犹而不及’。一旦团结的程度超出了范畴，就有可能造成封闭，乃至你们的这些家人们，不再那么的‘业南’。”
宋识目不转睛。
“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面对涉及到这种层面的话题，摩莎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她微微俯身：“这正是我等要努力的方向。”
奥托罗站得笔直，右手放在心口：“萨门&#183;罗德氏族，永远都是业南的一份子。”

第七十四章 临时工啊
“——我需要一个解释。”
堂皇大厦的顶层包厢，瓦利斯面沉如水。
“呃，什么交代？”极高像素的全息投影，作出了疑惑的表情：“你是问新一批的订单吗？不是早就说了，运输出了点问题，要推迟一段时间，而起这个时候也不适合再搞——”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瓦利斯打断喝道：“为什么你们在搞资产转移！还有你的那些人，说是藏起来，结果都在试图撤出业南！”
“这你都发现了？我印象里你的水平没这么高啊。”对方诧异道。
瓦利斯冷冷盯着投影。
“好好好......我可以解释，如果你需要的话。”对方举手投降：“我要把损失降到最低，能明白吗？我又不是说不继续支持你了，只要确认过这段时间没暴露，这些都会回来的。”
“暴露？”瓦利斯气笑了：“你现在这种做法，最是容易暴露！”
“话不是这么说的。”对方连连摇头：“我又不是最近才开始做这些的，就剩这最后一点，动静很小的。”
瓦利斯竖眉，这正是他真正感到愤怒的原因——早在“巡境监察”还没到康本前，对方就开始搞这些了！
而自己到现在，才真正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们......要违约？”声音像是从瓦利斯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首先，咱们没有签署任何书面合同，顶多是口头协议。其次，我认为这一点都没违约。”
对方摆手：“我方给你提供资金、技术和一定武力支持，助你竞选下一任大守护者，你为我们提供掩护，稍微搞搞敌后渗透和情报工作。”
“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哪有什么违约，只是暂时中止合作罢了。”
“也就是说，你前些天的那些话和表演，都只是为了稳住我？”瓦利斯寒声道。
对方忽地不说话了。
他深深地看了男人好一会，如此开口：“瓦利斯&#183;萨门啊......你就非要我说实话吗？”
“按照我司风险评估部门的判断，你暴露的风险过于高了。”他淡淡道：“一位巡境监察过境，这代表着什么，我想用不着我这个外国人提醒。”
“我必须提前止损——”
“你既然还知道自己是外国人。”瓦利斯握住拳头：“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萨门先生，你在试图逗我笑吗？”
对方呵了一声，耸起肩：“是，我承认，你是我司在业南很重要的合作伙伴，毕竟在萨门&#183;罗德氏族这种较封闭环境里、居于较高位的人，确实不好找。你对我们很方便，很有用，也帮了我们许多。”
“可说到底，你对我们只是‘难找’，而我们对你，则是‘唯一’啊。”
这具全息投影的声音，带上了感慨的意味：“你大可以举报我们，可那又如何呢？虽然我司这几年在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布置要遭，但努力又没有白费，该拿的情报、该做的渗透，都是做好了的。”
“但我若是举报了你......可别指望打成这是构陷污蔑之类的话。”他扬起嘴角：“我堂堂【时序通行】境外行动部门的副主管之一，这点面子和信任，我想你们业南还是要给的。”
“你！”
“别你什么你了。”男人抖抖索索，从兜里摸出根烟，惬意地吸了一口，细碎的像素点顿时飘了起来。模拟烟雾的运动：“看在过去合作好歹还算愉快的份上，我给你提供两条路吧。”
“第一嘛，就是你继续等着，评估出的风险大归大，到底不是百分百。要是你成功渡过了这一次，那到时候咱们还是好朋友，嗯，大守护者的位置在向你招手哦？”
“第二嘛，你现在就去把我们举报了，反正你察觉到我们在转移后，不是迅速扣了点我的人？当成投名状交出去，跑去自首，态度表现得好一点，有你爹护着，命应该能保住，我估摸关十年就能出来了吧。”
男人又抽了一口，微笑道：“不过这样的话，你离自己的梦想就越来越远了。”
瓦利斯喉结动了动，好半晌，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对你的下属......就这个态度。”
男人吐出烟，大声笑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笑容是如此发自心底，如此欢快：“他们签了书面合同的！”
旋即，全息投影开始如信号失灵一般闪烁，男人随手抛开烟头，在投影彻底消散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免费附赠你一条情报吧，我司评估出风险过高的核心原因之一，在于巡境监察由那位‘南斗’担任。”
来自奇点技术&#183;【混沌概率演算】和资讯分析部门的共同推演，对方出道至今，运势有着一股难以阻挠的力量，哼哼，属于强者的共性吗。
不过这种背后的分析......就没必要告诉对方了。
男人愉快地想道。
下一瞬，无声无息中，投影熄灭了。
瓦利斯看着归于平静的房间，拳头撑住墙，深深呼了一口气。
叮——
“少爷，有人找你，是你堂兄的教父的侄子的妹妹的男朋友，他约您在莫轮博酒店，想谈谈崔德公司的新项目招标......”
“让他去死！”
&#183;&#183;&#183;&#183;&#183;&#183;
“——青金石，帮我查一下瓦利斯&#183;萨门。”
宋识放下数据板，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现场图，照片上游荡者打扮的宋识与男人握着手，标题写着《巡境监察宋识一行抵达康本调研，就经济开发区与统筹办主任瓦利斯&#183;萨门亲切交谈》。
青金石机体上的纹路，迅速亮了起来，脱离上网状态：“我确认一下需求，你指代的‘瓦利斯&#183;萨门’，是康本经济开发区的统筹办主任，现任大守护者奥托罗&#183;萨门的唯一子嗣？”
“对。”宋识颔首：“我给你我的代行权限，查一下他和康本经济开发区。”
“我明白了。”青金石没有犹豫，只是顿了顿，多问了一句：“有理由吗？”
“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劲......也许是眼神？”宋识摸着下巴：“蛮微妙的，跟他爹跟其他人比起来，稍微有点......”
“嗯，格格不入。”宋识想到了比较合适的词语。
“先查查看吧，反正花不了什么成本，真没问题那就算我看走了眼。对了，暗地里弄，别大张旗鼓。”
“那有可能与他父亲交恶这方面......”
“无所谓。”宋识摊开手，往后一仰：“我临时工啊。”
请一天假
。
最近写的比较没意思，要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写。

第七十五章 东窗事发
青金石和安东尼前往调查“瓦利斯&#183;萨门”了。
是的，听闻宋识的想法后，安东尼也分出一部分精力，协助青金石——不，更准确的说法，其实是青金石协助安东尼。
青金石作为深度4的【恶魔】，算力强悍，又饱受企业联盟的技术力熏陶，在网络上可谓呼风唤雨，驰骋一城，但在千百件政务与档案里抽丝剥茧，因地制宜，推断出现实情况，还是来自第一庭的安东尼更擅长。
智械可能会做假账，但人类一定会做假账。
于此同时，这几天，宋识则谢绝了大部分邀约，待在酒店内，思考灵能。
——灵能技艺&#183;【真煌】。
若按照类型划分，企业联盟会称这一类为“一种基于灵能及躯体，综合型融合、特化与再构造的灵能技艺”，而东陆那边自古的习惯，则是唤其为“法相”。
“真者，本性也，煌者，光明也......”
宋识盘膝而坐，沟通着【大源】道途。
到了自己这一境界，“仪式”其实已经......不能说不重要，但确实没有曾经那么重要了。
毕竟本质上，“仪式”是沟通道途的媒介，是证明自身是否有资格的凭证。
当灵能者在道途走得越远，他在道途留下的足迹就理所当然的越深，那代表着道途与灵能者的联系，长久的注视。
无需“仪式”的证明，道途也已明白你是怎么样的“灵能者”。
这也是纵使自古以来，一直有灵能贵族垄断某些仪式的信息，可对应的灵能技艺时不时仍会显世的原因。
也许是一夜睡眠中的幻梦，或是一次痛苦后的发泄，在某些时刻，灵能者会突然得到一项灵能技艺的仪式信息，乃至跨过仪式的限制，直接得到这项灵能技艺。
——道途认可着你，由此给予的馈赠。
——道途愤懑那些卓绝的灵能技艺不见天日，由此主动阐述。
有人称其为“天启”，有人唤作“神示”，可归根到底，这都只是道途的一种馈赠。
“所以，也有灵能者选择了拒绝。”
宋识闭上眼睛，思绪拔升。
道途给予的馈赠......这固然很好，道途认为这也许是适合我的灵能技艺。
可那只是“道途”认为，而非“我”的个人意志。
“我前世曾拒绝过三道，这一世则一道都未曾馈赠给我。”宋识轻声喃喃：“单论表现和天赋，我可比上一世更强......这是凑巧的偶然，还是道途已明白了我的选择，所以不再新的尝试？”
自己重生一事，【大源】道途知晓吗？
赤金色的火焰浮现，接着是深邃漆黑的祸焱，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灵能火焰，在青年的周身徐徐交织，化为流动的旋涡。
第三环的【大源】，是可以做到“元素化”、“炁化”这种操作的——前提是有对应的灵能技艺。
宋识没有铭刻这一类的灵能技艺，所以只能做到一部分，比如临时让手化作火焰不算难事，可整个人完全散成火焰，就不行了。
但此刻，青年的肌肤正在燃烧。
并非皮肤表面抹了层火焰，而是肌肤与火焰呈现出一种交融的姿态，皮肤如云烟升起，又倏然变作火雾，远远望去，宋识整个人随时像要飘起来般，化火散尽。
宋识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些肌肤化为的火焰，没有完全散入大气，而是在莫名的牵引力下，凝在了宋识周身，隐约间，勾勒出一幅熟悉而陌生的轮廓。
那正是宋识的轮廓，但一些细微之处，又存在微妙的不同。
这幅轮廓不是一成不变，每一刻都有新的火焰填充进去，每一刻又有原本的部分坍缩崩溃。
“我前世所铸法相，就是【真煌】。”
宋识平复呼吸。
“只是法相可以看成自我的一部分投射，今天的宋识与昨日的宋识亦有不同，更何况再历一世数载，需要花些时间修正打磨......”
——这一世的宋识，比前一世的宋识更强。
——所以这一世的【真煌】，也必然比前一世的【真煌】更强！
“开辟道途的崭新边界，探索新的可能性。”宋识想到：“现在的我，还远没到这一层次......神座，乃至神座之上的风景，又该是如何？”
过了许久，宋识抬手，散掉了缭绕不绝的火焰，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真煌】法相暂时还没能铸成，自己总觉得稍微差了点感觉，没有预料中那么顺畅。
那就先放一放好了。
宋识冲了个澡，到客厅往沙发上一趟，随手打开电视。
“午安康本，电视机前的家人们好，眼下讨论最激烈的新闻无异于巡境监察，新任巡境监察宋识于近日，访问了康本经济开发区，对包括梅格科技在内的多家高新企业进行了参观，随后又与公司员工进行了亲切交谈......”
奥多没说谎，他给家人们好好上了一课。从访问完那天开始，几乎是一夜间，铺天盖地的舆情宣传就轰了上来，给人一种所有人都在强烈支持开放的幻觉。
一位巡境监察，两位大守护者，这套阵容的含金量过于高了。
——巡境监察是族长亲任，那就算半个家人。
——两位大守护者，毋庸置疑，更是家人中的家人。
难道家人还会骗家人吗？
别的地方不好说，至少在康本的范围内，确实有了一片欣欣向荣，万物勃发的态势。一切都在向好......或者说，一切都在向奥多与宋识期望的方向发展。
“嗯，待萨门&#183;罗德氏族这一趟走完，我也差不多可以辞职了......”
宋识心道。
一想到再过不久，就能踏上第一庭，饶是宋识的心境，也不由泛起喜悦的涟漪。
叮——
茶几上的数据板亮了起来。
宋识拿过来，是青金石的通讯。
“喂？”
“有线索了，情况可能比较严重，我暂时压了下来，目前只告知了你。”
宋识慢慢坐直：“具体？”
“可能涉及企业联盟。”青金石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慎重的意味：“有时序通行下场的痕迹。”

第七十六章 千钧一发
“主任，宝藏储运的代表已经抵达康本，我派人安排了先期考察，他们一直在让我询问您什么时候有空面谈协商......”
“我不是说了吗，这几天别来打扰我。”
通讯另一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
“主任，宝藏储运占据着业南8.52%的物流市场份额，他对我们经济开发区的建设很重要，不可以不见啊。”
瓦利斯捏住酒杯，机械手指稍微发力，玻璃杯壁就出现了雪花状的裂痕。
他猛地灌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就在开发区里谈。你让人好好安排，别失了我等氏族的礼数。”
“收到！”
瓦利斯挂断通讯，刻意没让体内酶腺体运转，任凭酒意渐渐蔓了上来。虽然他是三年前刚晋升，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第二环【超越】，生理机能远超普通人。
哪怕有意放开身体限制，喝的酒也必须专门特制，才能真正感受到一些醉意。
毫无舒畅的感觉。
瓦利斯按着头，酒意顺着喉咙流向四肢百骸，却没有带来任何舒缓之感，反而令烦躁更为旺盛，在热意中丝丝缕缕地攀上后背。
那位【时序通行】境外行动部门副主管的话，这些天，一直盘旋在脑海，如同噬人的幽魂，没有一点消散的痕迹，反而愈演愈烈。
是我中了共识的灵能吗？
不，并不是。
瓦利斯清楚这一点。
正如对方随时准备翻脸一样，他也存了找准时机，抛开对方，甚至反过来拿起当功劳上报的心思。这并非不切实际的妄想，也许一般人疑罪从有，履历会沾上不可磨灭的污点。
可自己父亲是堂堂“大守护者”，他有这个实力给自己洗刷污点，乃至从“串联敌对势力”转成“虚与委蛇，伺机而动”。当然，即便如此，这种举措必定还是要带来一连串麻烦，可比起最坏的结果，这已经足够好了。
为此瓦利斯做过一些反制准备，只是现在看来这些准备里，仅有精神防护还算成功了。
瓦利斯烦躁地想着。
每一次与对方的会面结束，他都会做一整套记忆对比、人格锚定等流程，确保自身没产生偏移。
此刻的烦躁......
——评估出的暴露风险过高？
——比起巡境监察，更关键的核心原因是这一职位的担任者，是那位宋识？
喀嚓一声，瓦利斯猛地低头，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指节发力过甚，竟把酒杯捏得粉碎，玻璃渣淋了整只手个通透。
“......我不能自乱阵脚。”
瓦利斯脸色变换了一会，扯下茶几布，一边用力擦掉右手的玻璃渣，一边喃喃低语。
“手脚之前都收拾干净了，现在继续让人执行清理行动，反倒惹人瞩目，必须先安静下来。”瓦利斯忍住烦躁，思索着局势：“时序通行暂时没必要担心，他们没有举报我的动机，说到底，他们还需要我这个合作者......”
也就是说，关键点还是在于那位巡境监察，那位宋识。
——只要他不察觉到什么，主动出手，自己就安全无忧。
应当是不会的。
谁能想到，一位大守护者的子嗣，竟会跟巨型企业虚与委蛇？那不是可不可能，而是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个想法的问题。
更何况，按照这位巡境监察先前的履历，他在每个地方待的时间均不长，最长都不超过一个月。这么点时间，他必然察觉不到异常，只要等其走后，以自己的势力，那是无论进退都有充足余地。
叮——
远方传来了电梯的声音。
身兼第二环【超越】的灵能与高端义体，瓦利斯的听觉极其敏锐，他听到了电梯上滑的缆绳摩擦与低沉的呼吸，有人要来了。
这里是自己的私宅，谁能未经通告上来？
瓦利斯愣了愣，下一瞬，他反应了过来。
来者是——
“父亲？！”
房间的木门关闭着，可自缝隙中，倏然有舒缓的气流飘了起来，又在弹指间，这些气流迅速流动，如同大海之上，晴天刹那间转成了暴雨，带着山呼海啸一般的态势，狂涌了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递进。
瓦利斯死死盯住木门，有磅礴的威势升腾着，纵使还没亲眼目睹，也让人为之颤栗，难以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要喘不过......气了......
死一般的寂静，直至某一刻，房门推开。
那些海啸般的肆虐狂风，在这个瞬间消散一空，晴空再度回归了大海。
瓦利斯大口喘息着，顾不得擦汗，瞳孔倒映出了那道伫立门口的人影。
中年男人的体格算不得高大，可他仅仅站在那里，却又如同暴风中的风眼，带着不容忽视的肃穆。
“蠢货。”
然后，男人吐出一个词。
“......父亲？”
瓦利斯下意识道。
“我不该容忍你的，在你母亲死后......以至于酿成了大错。”奥托罗一步一步上前：“蠢货！不可救药！你可以跟那些公司人打交道、做买卖，有我在，这些都可以尝试，没问题——但你怎敢真的搞出了叛国的事情！”
“我没有叛国！”瓦利斯抬高声音，旋即突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道：“您，早就知道了？”
奥托罗仍在向前，瓦利斯不由自主地，开始一步步后退。
“你瞒得住吗？”奥托罗声如寒铁：“若是没有叛国，巡境监察的人怎么会开始调查起了你！”
瓦利斯如坠冰窟，他不可思议道：“等等，我没收到消息......”
“康本，是我的辖区！”
瓦利斯还想后退，奥托罗却猛地上前，一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前者的肩膀：“他们的动作瞒不过我，但你？”
“不对......不对。”瓦利斯感觉肩膀碦嚓作响，生疼得厉害，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父亲的手究竟何等有力，那是至今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您既然早就知道......那明明是您默许了这一切——”
“因为我从未没想过。”奥托罗的鼻尖，几乎贴在了瓦利斯的脸上：“我奥托罗&#183;萨门的儿子，竟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第七十七章 团结友爱
“父亲......”
“跟我走。”
几乎是错觉般，奥托罗的神情再度肃穆起来，他抓着瓦利斯就往外走。
接二连三的讯息，让瓦利斯脑海一片混沌，对方的话语让这混沌出现了一线指路标，他立刻抓住不放，思绪回到了眼前：“我们去哪？”
“自首。”
奥托罗冷冷道。
“康本经济开发区主任，瓦利斯&#183;萨门，得大守护者奥托罗&#183;萨门授意，选择假意迎合时序通行，试图为业南换取利益。无奈自身能力有限，遭受蒙骗，特来向巡境监察坦白自首。”
瓦利斯打了个寒颤：“那我的未来......”
“蠢货！愚钝！”奥托罗猛地停步，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现在已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现在上报，有我周旋，你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这种混吃等死的未来！”瓦利斯也停了下来，他双手颤抖了一下，原本明暗不定的脸上，浮现了铁青色：“那我宁愿死在这里！”
“你以为自己有的选吗？”
奥托罗一手按住额头，青筋凸起：“决定你能否活着的，不是你，是我和那位巡境监察！”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忍告诉你，因为我不愿让你太失望......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真的早该告诉你的。”
“你真的觉得，自己有可能当上‘大守护者’么？”
瓦利斯睁大了眼睛。
“威望、资历......我都可以为你铺路，给你时间积累，但你的灵能，我又怎能插手半点？”奥托罗没有看他：“三年了，你踏入第二环三年了，第二环的灵能技艺铭刻到了第几道？”
“三道。”男人说：“算上道途馈赠的那一道，你也只有三道。”
瓦利斯哑声道：“这不算差......”
“我知道这不算差。”奥托罗一字一顿重复道：“只是，不算差。”
“——若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你又如何守护氏族与家人？”
先前的所有话，都没有此刻让瓦利斯感到冰冷彻骨。
“大守护者设立至今七十八载，由初代的五席一直增添到如今的七席——历代最弱的大守护者，也有等同于第三环中位的力量。”
“更何况是现在啊......你不明白，这些年我等业南一直在准备什么，你不知道，未来世界就要发生什么了。”奥托罗缓缓摇头：“现在这个时间点，新任的大守护者必须要第四环，或者第三环最上位、有望数年内迈入第四环。”
“不要再问了，也不要再说了。”
奥托罗一直钳住瓦利斯的手，松了开来，转而用力拍了拍。
“也许不一定是坏事，‘沙漠中绊倒人的瓶子里有水’，瓦利斯，这句我等萨门氏族的俗语，你们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的，我希望你没有忘记。”
“磨一磨禀性吧，经此一役，你或许能脱胎换骨，反而推动着灵能攀向曾不敢想象的高峰。”奥托罗的食指，点了点他的心口，又点了点自己：“让你的自我，让你的心，不要蒙尘。”
难道......就这样了？
瓦利斯痛苦地捂着头，他吞吐着呼吸，许久后，艰难地直起身：“我......明白了。”
奥托罗理正领带，低低叹了一声，向前走去。
下个瞬间，瓦利斯见到自己父亲蓦然抬首，目光如剑，透过天花板，直视天穹。
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
短短几个呼吸，只见房间内，如有一层无形的帷幕被揭开，从中凭空走出一道黑白长裙的女人。
大守护者，摩莎&#183;阿鲁克&#183;罗德。
第四环的【平衡】。
因为父亲的缘故，瓦利斯见过对方不少次，严格意义上对方还算是他的远房家人，因此知道一部分对方的灵能。
听觉的层级、视觉的层级、触觉的层级、想法的层级......
一个人口中常说的“世界”，其实是由这一层层堆积成的复合体。对方平衡的对象，正是这一层层的层级，她可以随意调整与穿搜于这些层级，如若拨弄一颗洋葱。
她出现在这里的方式，分明是广域感知到了奥托罗的气息，从而直接通过“感知”的层级迁越抵达，跨越了漫长的物理距离。
就像人在夜晚躺上床时，思绪可以顷刻间往返世界各地，这并非代表他力量有多强，只是单纯现实与思绪的层级，存在规则上的差异。
只是此刻，那张姣好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蔼可掬，对方甚至没有向瓦利斯投去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奥托罗。
“放手？”她说。
奥托罗慢慢叫出对方名字：“摩莎。”
“何必呢，同僚一场，家人一场。”摩莎道：“好好想想你的职责，大守护者，还有那些敬你、畏你、爱你的家人们。”
“瓦利斯，也是我们的家人。”他缓声道。
“去掉‘们’。”摩莎的五指徐徐捏拢，平静道：“萨门&#183;罗德氏族，没有背弃者的一席之地。家人？他不再是了。”
“最后的劝告，奥托罗。”她说：“让开。”
奥托罗无言了一会，忽然抬起头。
“巡境监察阁下，不打算出面吗？”
“考虑到影响问题，我是倾向于你们内部协商解决好的。”
房间的墙壁显现出一线赤色，旋即赤色迅速扩张，烧出了一块巨大空洞，看得见远处的穿梭机，黑夜下的缄默铁鸦。宋识踱步跃下，飞到了空洞，缓缓走进房间。
“现在看来，似乎没做到啊。”
“反抗无谓，结局注定。”摩莎从怀中取出一只丝质手套，五指舒展戴上：“奥托罗，你明白这一点。”
“......我一直听闻，新任巡境监察热衷于交手，以胜定夺。”奥托罗慢慢说道，他看向青年：“若我压到第三环巅峰，胜了你，是否可以饶恕瓦利斯一命？”
“第一，你做不到。”
宋识竖起食指，接着是中指。
“第二，如果来这里的是赏金猎人‘南斗’，那他也许会答应，但现在是巡境监察，宋识。”
“——你该做决定了。”
宋识的瞳孔，呈现着火焰的色泽。
他淡淡道：“服从，或者反抗。”
奥托罗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无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最终，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直视着前方两人，低沉开口。
“爱，团结......家人。”

第七十八章 光速突破
宋识听完，偏过头。
“摩莎大守护者，消息给的如何？”
“伯克地和蔡素，都已在赶来的路上。预计十二分钟内，就能抵达。”
伯克地与蔡素，另外两位大守护者。
摩莎扬起手，无形的灵能蔓延开来，泛起水缎般的涟漪，一点点改变着什么。
只是这份涟漪，在即将触及瓦利斯时，同样无形的风卷动了起来，这些无有实质的事物，此刻却仿佛坚不可摧的天壁，阻隔着所有外物。
“如果你尝试一些，唔，过激的方式。比如以全城为筹码，强行让我放你儿子走。”说话的时候，宋识打量着房间的装潢：“说不定我会同意？”
一位第四环的【大源】。
哪怕提前找来了摩莎，又有自己在侧，可对方若不管不顾，肆意宣泄破坏力，那康本起码要毁掉五分之一。
“大守护者的弹劾投票未开，第一庭没下达指示，那我现在仍是大守护者。”奥托罗缓缓摇头：“况且康本生我养我，我又怎能下手毁掉这一切？”
“做得不错。”宋识拍了拍手：“可惜了，谁能想到一位大守护者的子嗣，竟然叛国通敌？”
瓦利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阵风裹住了他，隔绝了声音。
宋识学过读口型的技巧，大概看得出对方想说什么。
“虚与委蛇？”宋识漫不经心道：“实话跟你说吧，虽然我这边查出了不少东西，但确实没有关键性，决定性的证据，你们做得相当干净。”
瓦利斯一下子愣住了。
“——法官需要证据，巡境监察可不需要。”
宋识淡淡道：“验证真假，自有高环的共识负责，我没记错的话，大守护者之一的马达特拉，就是第四环【共识】。由他负责验证，实力和可信度都有保障。”
‘那就让他来验证！’瓦利斯无声吼道：‘我——’
“以上这些，仅限于我来这里前。”宋识打断了他的话：“真没打算想想吗？都到这种时刻了，我跟你爹话都说了一大堆了，还需要验证？”
“——奥托罗&#183;萨门。”
宋识没有再看对方，重新注视向男人。
“你身为大守护者，对家人纵私容忍，酿成事实性质的国防安全事故。”
“不过考虑到，你也曾做出过许多贡献，又没歇斯底里......我给你一个心甘情愿落幕的机会。”
宋识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重弑的锋刃上。
“在这里败了我，我可以将瓦利斯&#183;萨门的判决权限，移交给七大守护，由你们的内部会议决断。”
他没有转头：“摩莎大守护者，这应当符合规定吧？”
摩莎似是有些惊愕，可随后，她微微俯身：“您即是规定。”
——七大守护的内部会议。
十死无生。
换成了九死一生。
永恒黑暗里，出现了一线亮光，纵使再怎么微弱，也终究是无与有的区别，希望的诞生。
“我知道了。”
奥托罗一颗一颗解开扣子，价值不菲的定制西服，被缓缓丢开，原本略显弯曲的脊背，如往常挺拔了起来，甚至比那更笔直，仿佛竖起的剑锋。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直隐而未发，潜藏于表层大气下的庞大暗流，开始缓缓汹涌了起来。
昂贵的实木家具在风中分解，水晶吊灯一声未发就破碎为齑粉，翻飞的纸质与封袋中，房间摇摇欲坠。
在接任大守护者前，奥托罗&#183;萨门的职位，是业南游骑兵的十九位地区统辖之一。
那个时候，他的称号，是“荒野之风”。
而自突破第四环后，人们见到这位“荒野之风”的上一次出手，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摩莎海蓝色的眼睛眯了眯，奥托罗结婚得早，现在也不超过五十岁。突破第四环迄今为止六年，少有显露，现在看来，灵能没有因当上大守护者懈怠半分。
接着，天灾般的暴风收敛了起来，一点点下滑——
“——用不着压制力量。”
宋识的嘴角，慢慢扬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迈出了第一步。
火焰燃了起来。
宋识的身后，烈火的烧炼中，一尊模糊的人像缓缓浮现。
由极度凝实的火焰构成的一缕缕赤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为这轮廓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细节，那是宋识的模样。无数火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光明堂皇的法相。
——灵能技艺&#183;【真煌】。
而后，这尊法相开始了收缩。
它的规模比宋识要大上一圈，如一尊高踞的神像，而现在，这尊神像走下了供台，一点点融向宋识，要与其不分彼此，合为一体。
可明明规模在缩小，但这尊法相所迸发的威势，却越发煊赫，就连奔腾不息的狂风也被扼制了势头，硬生生烧出了一块真空。
“真者，本性也，煌者，光明也。”
奥托罗的脸色微微变化，身为大守护者，他的权限极高，浏览过的秘辛不知凡几，几乎是念头飞转间，就辨认出了对方此刻试图铭刻的灵能技艺。
【真煌】，理论上那是一道主要增强持有者灵能广度、释放范围和对负面抗性的灵能技艺。参考了“太阳”与“光明普照”这两种意象，智慧光明，通达宇宙，照天照地。
按照档案，这一灵能技艺的仪式，是要灵能者以自我的意志，为一块区域的众生，带去他们发自心底认可的“光明”。
有人选择明肃风气，上行下效，肃正一方，换来敬仰爱戴，有人选择借助信仰，通过宗教手段让人们认可这就是“光明”。
巡境监察......所以对方巡视业南，既是职责，也是完成仪式的过程？
“我的‘真’绝无问题，但‘煌’......光明？”
宋识的声音回荡在狂风中。
“光明这玩意，要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也太，嗯，微妙了，不觉得吗？”
在奥托罗的感知中，那些翻腾的光焰，犹如太阳般磅礴，可却没有丝毫光明堂皇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只有最为纯粹的煌烈之势。
“要想抵达所谓的‘光明’，唯有最势不可挡的，最无可忤逆的力量。否则任凭你的光亮如何闪耀，也不可能照到繁茂密林之下的阴翳——真正的解决方法，永远是把这些树木统统烧个干净。”
没有留出反应的时间。
宋识迈出了第二步。
那是......
不远处，摩莎的脸上，显现出愕然。
他要......突破【升华】？！

第七十九章 我之荒谬
在今天到来之前，宋识清晰地感受到，【真煌】的铸成有些不畅，灵能的积蓄距离第三环最巅峰，也尚差一线。
直至此刻。
——是自己想错了。
宋识心中感慨着，又愉快着。
这一世重生，虽也有历险生死，东杀西杀，可说到底，一切都没怎么超出自己的预料。一道道灵能技艺的铭刻也好，旅途中的见闻也罢，都在自己想好的既定轨道上。
太顺遂了......不，应该说，太中规中矩了。
不错，铸光城的伊曼纽尔、奈梨山的上間元司......甚至是最早在帕洛瑟时，初入第二环阵斩盖伯伊，每一场战斗都算得上棘手，稍有不察，就可能身死道消。
可那又如何呢。
初代业南之主、“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等等，这些当今声名赫赫的强大者们——包括当初还远没证得“天下第一”的大元帅，又有哪一个不是历遍杀劫，破死取生，由此走出来的？
反倒是自己，有着前世的经验，所以竟开始想着，要等到万全就绪时，再突破第四环？
——什么时候，自由赏金猎人“南斗”，要开始讲万全就绪了？
自己离开福利院，游历天下时，曾因出身吃了不少灵能与事务上的亏。
可无所谓风险，自己从未因此有过丝毫畏惧，面对新的不知真假的灵能秘传，面对奇诡危急的事件，自己永远都是先试试再说，无非杀不过一死而已。
“我犯了些错误......幸好明白过来的，还不算太晚。”
宋识的身体烧了起来，赤金色的火焰如影随形，让其仿若一团升腾的光焰。倘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青年正在一点点消解。
“你的积累还没到巅峰！”作为第四环灵能者，看着自己当初经受过的同一幕，摩莎不由低喝，随时准备上前：“现在止住！来得及！”
“谁说非要第三环巅峰，才能晋升第四环的？”
狂暴的火焰骤然绽放，无声无息，在场众人心头仿若放起一把火，外受炙烤，内受灼烧。
宋识越发消解，逐渐模糊，好似随时要化作虚无。
可这个瞬间，他只是纵声狂笑。
“——只要我先到了第四环，那第三环自然就是巅峰！”
轰！
原本迈向黑夜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点燃起了火烧云，浩浩荡荡，蔓延了小半个康本，灿烂的赤金色压下了钢铁城市的霓虹，如大日西沉，又像是太阳东升。
异象。
一位有资格晋升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无论是否成功，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强烈的灵能点，或升或降，或生或死，都注定在晋升这一过程里显露种种异象。
第四环到第五环，第五环到第六环，亦是如此，所以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强大灵能者的晋升，都无法瞒过其余人——当它成功或失败之时，世间一些人都将知晓。
第三环到第四环，还远没到这种地步，可仍旧足以令一城仰望。
只是同样是异象，其也因灵能者的性格、灵能与道途，存在着巨大差异。
但普适性的来讲。
单论声势最大、波及范围最广......
——诸道途里，【大源】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宋识冲天而起。
不，冲天而起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此刻的宋识几近燃烧殆尽，他是化为一团赤金色的火焰，流入火烧云的最中央，伫立在天穹。
繁荣喧闹的康本，已随意就能俯瞰全貌。
宋识没有投去半分视线。
同一时间，摩莎叹惋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一下子出现在来时的穿梭机内。她示意安东尼和青金石别动，双手一拍，三者连同穿梭机一起，跃迁到了数公里外的空域。
奥托罗的瞳孔倒映出燎原之势的火烧云，那张一直肃穆的脸上，错愕与怔然交错，又在最后，所有的情绪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赞赏，那是对同道者的祝福。
紧接着，他迅速收敛起这些色彩，自己飞到数公里外，以及让狂风把瓦利斯卷到了安全的地方。
如此大的动静，康本的家人们自不可能忽视，纷纷走出屋内，打开摄像设备，试图分享给更多的家人们。
一时间，几乎整个康本的目光，都射向了那片绵延天际的火烧云。
然而宋识无暇顾及。
他的全部心神，已沉入一方难以形容的天地。
——何谓升华？
清者升，浊者沉。
就像固体化为气态，明明仍是同一种物质，可性质却变得截然不同。
对于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来说，灵能技艺不再只是所谓的“技能”，而是成为自身理所应当，随心所欲的能力。
就好像一款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倘若说第四环以下的灵能者，是其中的玩家角色，有人手速快、有人意识好、有人开脚本，于是有了职业高手与普通玩家的区别，两者间的强度能够天差地别。
可归根到底，他们仍属于玩家——技能要算消耗，等冷却，装备要升阶镶钻洗词条，一连串惊天动地的伤害数字，可以秒杀世界BOSS，却无法破坏路边一根杂草。
那么第四环的灵能者，就是游戏中的非玩家角色。
这是位格上的不同。
如同灵能者于普通人来说，是“超凡者”，第四环&#183;【升华】于灵能者，同样是“超凡者”！
这也是为什么，以第三环之身逆伐第四环，纵观当世，也属于极不可思议的成就！
寂静。
思绪跌入无边的冰海，混沌的暗流自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这意识拖拽下至深至暗的渊底。
突破【升华】的方式并不复杂，先粉碎自身，再以“意志”为锚点，重铸自身，便成功了。
这条道路上，有人粉碎得少些，有人粉碎得多些，最后重铸的难度自然不一而足。一张图画，比起从零开始描绘，沿着已有的部分补足全貌，自然要简单一些。
只是一件破碎又黏合的陶瓷，纵使修补水平再高明，也毕竟不再是统一的整体，由旧有部分补足的图画，比起从零开始、一气呵成的作品，也少了那份圆润无漏、不分彼此的味道。
宋识的选择，早已做出。
在众人的眼中，短短几个呼吸间，宋识彻底消散，流溢的火焰隐入火烧云，不见丝毫痕迹。
一分不留。

第八十章 第四环·【升华】
无边无际，无光无暗。
混沌的世界是如此奇妙，颠倒方向，翻转界限。
据说，人在死亡时，可以见到自己的一生，在东陆的民俗里，这被称作走马灯。
可宋识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难以计数的深邃根须，自无光的渊底生长、蔓延，悄然中攀满了青年的身体，试图将其拖向......
“错了。”
一点火光亮了起来。
真的只是一点，相较那无边无际的混沌渊暗，这缕火光是如此的纤细，微不足道，仅能照亮些许的地方。
映出一张明暗不定的脸庞。
“我身体刚才就粉碎得一干二净了，你们怎么攀爬我的？”
这张脸笼罩在昏暗里，如此模糊，看不清任何细节。
然后，脸跳动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那些深邃的根须，似若怔了一下，随后再无丝毫悄然，猛地蔓延，疯狂暴涨，若说先前是潜移默化的吞没，那此刻就是不加掩饰的嚼碎！
也是同一时间，那点微末的火光，晃动着升腾，滔天火海，强行烧毁着所有袭来的根须。
“半死不死的感觉......倒是颇为有趣啊。”
不知何时，摇曳的火光里，那张模糊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晰起来，化作了宋识的面容。
“生我体会过了，死我也体会过了，半死不活也受过了。”
时间似乎在这里失去了概念，自粉碎自身后，每一瞬每一刹，宋识都能感到自己的状态越发枯竭，持续不断地跌向完全死亡。
可他浑不在意。
宋识摸着下巴......也可能只是做了个“摸下巴”的念头：“可惜死的时候没啥印象了。”
当时光忙着鼓榨最后一丝力量，轰到雷娜塔身上，确保对方粉身碎骨死个透彻，完全顾不上自己的感受。现在想想，也算是一种遗憾吧。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评鉴一次。
蓦地，强烈的无力感涌了过来，让火光猛地晃动了一下，有再度回归衰弱的趋势。
随着在道途上行走得越深，灵能的越发强大，灵能者就越发超凡脱俗。
到了宋识这种程度，就算不是【共识】道途，躯体消亡后，意识也仍能以灵体形式，短暂驻留现实一段时间。
——可“升华”，并非只粉碎躯体。
粉碎的对象是自身，是躯体与意识的集合。
这种情况下，饶是以宋识的灵能，饶是在这时间混沌难明的生死间隙，他仍感受到，完全死亡的靠近。
所以没闲暇感慨了。
宋识舒展着，伴随这一念头，隐约衰颓的火焰，再度迸发，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可怖威势。
无边无际的混沌渊暗迅速消亡，不是被光芒驱散与点亮，而是被煌煌赤焰烧了个一干二净！
翻涌的火海深处，一线又一线的纤细赤金痕迹，自火中涌出，齐齐汇聚在一起，好似有一台灵巧到极点纺织机高速运转，这些赤金色的线编织着，一同构成了“心脏”的轮廓。
在这颗“心脏”的前方。
一具骨骼无中生有，殷红的肌理缠结，迅速覆满骨架，滚烫的赤金浆液流淌过四肢百骸，最终，变作了一位青年的模样。
意志，才是一个人真正得以存在的象征。
“——所以，便重铸了。”
宋识伸出手，摘下那颗燃烧的心脏，放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仰起脸。
混暗褪尽。
星空如此瑰丽。
“虽然离巅峰还是蛮远的，不过......”
宋识的瞳孔随着群星流转而发亮，他悠悠道：“还是十足畅快。”
三线星光投射了下来，凝成眼前的光团。
宋识扫了一眼，摇摇头：“强都蛮强的，但不适合我，换个【天日】。”
光团晃动了一下，齐齐熄灭，几秒后，一线新的星光落到面前。
“多谢。”宋识拿过光团，端详着，笑了起来：“我对【天日】有点独门心得技巧，算是一点......应用层面的创新吧。”
“至于具体操作。”宋识掐碎光团：“作壁上观。”
意识向后倒下，来自现实的引力牵动，让灵能者选择退出道途——
再临现实。
“这是......成功了！”
摩莎难以置信，低声自语，在她边上的安东尼，向来古波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色彩。青金石的引力球组高速飞转，就好像具象化的情绪。
这一刻，那些蔓延天际的火烧云，不再是单纯的光与云朵的结合体，而是成为了字面意义的“火烧云”，绚烂至极的火焰满溢，汹涌澎湃。
火烧云的中心，无数的火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赤金色的巨大旋涡，凝聚出一具人形轮廓。
遥远彼端的天穹尽头，巨大的阴影掠过云海，高超音速驶来，却在目睹那具人形轮廓时，慢慢停了下来。
“......第四环？”
下颌带着疤痕的女人，双手抱胸，凝视着浮荡在远方城市上空的火海。
“嗯，第四环。”
她脚下的地方，是黑色的大地。那是一尊黑色的机械巨龙，数百米的翼展，仅需单纯的拍动，就能掀起一阵飓风，那颗威武庄严的金属龙首，竖瞳圆睁，声音低沉回荡。
【萨门&#183;罗德氏族】，七大守护。
正是接到摩莎与宋识指令后，全力赶来的两位大守护者。
“我记忆没出毛病的话。”女人道：“咱们这位巡境监察，还没到二十五吧？”
“嗯。”机械巨龙俯瞰大地：“继续？”
“慢慢飞，不着急了。”女人哼了一声，就这么盘膝坐在了巨龙头顶：“这下一时半会完不了事，站得远些，反而看得更清楚。”
呼——
强烈的狂风吹乱了火烧云。
上万米的高空，无穷无尽的气流汇聚在一起，倘若眼下有卫星俯瞰，便能见到，在康本的上空，正有天灾般的巨大风眼成型，缓缓旋转，搅动方圆数十里的大气。
行人抬起头，风暴与火海泛滥着，将城市天际开辟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方，彼此对峙。
没有同等级超凡单位和列装均为常规武装的情况下，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可以单骑镇压一城，轻而易举地平定所有叛乱。
到了第四环，这一企业联盟评定中的五级单位，便不再是镇压，而是有资格摧毁一座现代化大都市。
——可这所谓的“摧毁”，是指花费一定时间，造成城市建筑群广域崩溃，内部生命体消亡，而非一击直接打得全城粉碎为齑粉。
但在这个时候，凝望着那浩浩荡荡的火海与风暴，仍让人下意识惊惧，那正盘踞高天的两位超凡者，是否会随手毁掉城市。
“答案是，刚踏入第四环，要一击摧城......必须承认，还是不太行啊。”
宋识缓缓在火烧云中升起。
“不过我等大源，别的不好说，至少声光特效这一块，还是很到位的。”
青年挑起眉梢，笑容如此肆意，就好像无所谓任何一切的困难。
他笑着，伸出手，作出请的姿势，轻快道。
第四环&#183;【升华】。
此世，二度成就。
“——瞧瞧你的全力。”

第八十一章 荒土之风
奥托罗张开五指，海量的飓风聚集，凝固成一把极长的剑锋。
这把剑超过两米长，明明是由飓风凝聚而成，剑锋却没有鲜活的颜色，反而充斥着岩石般的灰褐色，冷硬坚固。
男人抓住长剑，剑尖先是垂落于地，随后缓缓升起，指向前方的宋识。
奥托罗言简意赅：“来。”
宋识咧嘴，重弑出现在手中。
能看见，宋识的模样也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眸呈现出纯粹的赤金色，唯有最深处的瞳孔，撑起了一线漆黑琉璃，点缀出唯一的其余色彩。
发梢延长了些许，几乎垂落肩头，熔铁般的灿金自发根起始，浸染了所有头发。
宋识的上衣烧尽，取而代之的，是赤裸的上半身，其上燃烧着海量的赤金霞光，仅仅直视片刻，就让人有自己要被焚烧殆尽之感。
旋即，这些赤金色的霞光一寸寸迸射，**，一尊跟宋识一模一样、但大上数十倍的光焰巨像，自云海中升起。
——灵能技艺&#183;【真煌】。
这尊巨像是如此引人夺目，可却掩饰不了半点宋识的光彩，任何人看向天空时，第一眼都一定是看向巨像下的身影。青年站在无穷火海的拱卫里，如同东陆旧时传说里的仙神一般。
“灵能储备总量翻了大概......一百倍？”
宋识好整以暇地算了算，比起二十分钟前，自己的灵能储备总量强出不少，毫无疑问比第三环最巅峰还要巅峰得多。
灵能技艺&#183;【真煌】本就以磅礴势大著称，对灵能储备有大幅度增强，而自己又突破第四环，粉碎自我又重铸，由此【升华】带来的蜕变亦是恐怖至极。
更何况，自己选择得还是最不留余地的“彻底粉碎”。
两相结合，哪怕只是初晋第四环，自己的灵能储备也堪称充沛。
至少，同为【大源】，正沉默不语，蓄势待发的奥托罗，明显不如自己。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
真正的对决中，灵能储备总量只是决定胜负与生死的因素之一，不能说不重要，但跟这东西一样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作战意识、战斗技巧、韧性、忍耐力、灵能技艺、心理状态、环境......乃至一点运气，所有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厮杀。
过往交手里，那些自己见面一招就秒了的灵能者对手，灵能储备总量可远没到用尽的地步，甚至说刚刚起个头，就干净利落地死了。
要是动手纯看能量储备总量。
那当初面对统治铸光城的伊曼纽尔&#183;格罗登，对方身负不完整的奇点技术&#183;【真空零点能引擎】，能量堪称无穷无尽。
自己就该立刻当场纳头就拜，在迎娶某个，哦，大概率是复数个格罗登美少女后，成为一位光荣的伏波能源人。
然后，云端的巨像，或者说“法相”，动了起来。
在宋识取出重弑后，这尊法相的手中，也出现一柄燃烧的火刀，赤金色的焰锋长达百米，即便没有挥动，每时每刻也有流溢的火花掉落，又倏然碎裂成点点星火。
法相挥动焰锋。
天空蓦然分开。
随后云海倒卷，一线焰痕蔓延上千米，所过之处，大气燃烧殆尽，目之所及，仿佛天穹都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豁口，流淌出金色的鲜血。
“还可以。”宋识欣赏着这一幕：“够用了。”
法相千种万种，能力不一而足，但几乎所有法相，都必然包含着一种效果，对灵能的广域增强。
倘若以游戏里的话说，那就是让一记最普通的平A，也能堪比正常状态下的AOE技能。
不错，如此强大的破坏力，并非没有代价，这让维持法相的消耗极大，是故当灵能者唤出法相时，往往意味着它将全力以赴，尽快解决敌人——
“幸好灵能多了不少。”
简单的评估环节结束，宋识最后揉了揉肩膀。
“稍微奢侈一点好了。”
下一瞬，宋识与法相同时消失在原地，一式拖曳流火的焰锋，悍然斩向前方！
无需瞄准，由法相催动的这一击，囊括了奥托罗为中心的方圆数百米。
狂风骤起。
目睹着充斥视野的斩击，奥托罗扬起长剑，随着这一动作，难以计数的巨量气流撕扯过天际，齐齐冲向焰锋，在令人牙酸的破碎声里，硬生生顶了下来！
“——有些硬啊。”
宋识拎着重弑，回味着斩上去的感觉，硬，冷硬，这些狂风全无稀疏柔软的性质，明明是无形的气流，却给了自己一种坚不可摧的风蚀岩壁之感。
“我印象里，只在荒土见过这样的风。”宋识空出的手虚抓一把，感受着指尖的触感：“自创的灵能技艺？”
“......巡境监察阁下。”
风传递着奥托罗低沉的声音。
“游骑兵的生活远没有大多数人想得那么潇洒。夜里的大风，可以把人脸颊刮得只剩骨头，甚至生啃嚼碎义肢，连一丁点骨头都不会给你吐出来。”
“我当过十四年的游骑兵，巡境监察阁下。”奥托罗平举起长剑，平静地陈述着：“灵能技艺，【荒土之风】。”
“果然是这份意象么。”
宋识了然，那些时不时肆虐过荒土的天灾，比许多人想象中更为恐怖，如最常见的风暴，那些裹挟砂砾的、数倍音速的大气喷流，足以切断特种合金。
一旦风暴卷起，就算是满配装备的精锐部队，都要心存畏惧，不愿扎进其中。
如此经历，也难怪这些灵能之风，冷硬酷烈至此了。
“我的问题。”宋识真诚地赞许道：“我不该搞什么试探环节的。”
奥托罗说完寥寥几句话后，再度沉默不语，听见宋识的话语，他只是稳固地举着长剑，如同一块千百年伫立荒原的风蚀岩。
宋识没有在意，他只是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这个瞬间，奥托罗的瞳孔里，倒映出了灿烂的日光。
翻涌不息的火焰汪洋深处，一轮赤金色的太阳，升了起来，它的表面流淌着火浆，每一秒都啪嗒掉入火海，又在一秒，新的火浆在日轮的燃烧中满溢。
最后，这尊日轮升高到了极点，定格在了法相正上方的位置。
灵能技艺。
——【天日】。

第八十二章 灵能技艺·【天日】
奥托罗没有第一时间发起攻势，反而一边唤风护在周身，形成一层层包裹、厚达数百米的风障，一边审视着那轮“太阳”。
相较真正的恒星级天体，这轮太阳过于微不足道，但放在此刻的战场上，这轮直径数十米的太阳，就不容忽视了。
【曜阳】？
奥托罗见识极为深厚，久历厮杀，几乎是本能的，思绪就分析起来。
不太像。
【蚀日】？颜色不对。【真阳】？感觉远没那么堂皇。
【都比斯的太阳】或者【神圣烈阳】？也不是......
一个个想法浮现又隐没，几个呼吸后，奥托罗作出判断。
“——是【天日】。”
“不错，正是【天日】。”
宋识微笑道。
“......据我所知。”
奥托罗细致观察着那方日轮：“本质上，天日相当于一座灵能增幅器，当它存在时，可以持续增强持有者的灵能，并且兼具对负能量......”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适合对方的词语：“怨气一类性质的灵能的抑制。”
“但，您的这轮天日，与我浏览过的档案记载存在较大差异。”奥托罗说道。
“不错的眼光。”
宋识竖起食指，轻点了点头顶的天日。
“你刚才对天日的概括，稍微简陋了一点。天日这东西，能干的事情其实非常多。”
“它既可以充当信号塔，增强灵能的使用范围，也可以当成增幅器，增幅灵能的强度。同时，它还能负责借助‘日光’这一媒介，承担杀伤力的补充手段，或者直接当成天基武器，找地方砸下去。”
“甚至，有必要的情况下，它还能暂时稳住持有者的心神，强行给你的心照进光明，驱散干扰——”
“问题就在这。”
宋识摊开手，笼罩他的法相也跟着摊开。
“当初这项灵能技艺的开创者，立意很高，他取的不是太阳哪一种侧面的意象，而选择的就是‘太阳’本身，万物之始。有如此立意，自然要让天日什么都能沾点，什么都能干点。”
“老实说，他其实做得不赖，这些【天日】能做的事情，每一样都在及格线以上，甚至称得上优秀。”
奥托罗说出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优秀，是不够的。”
“是啊，对我等来说，单单只是‘优秀’可不太行。”宋识抬起头，仰视了这轮太阳一眼，才又笑着看向了男人：“所以，我对这项灵能技艺做了点改进，嗯，或者说弄了条分支也行。”
“我剔除了其余效果，只保留和改进了灵能增幅的部分——”
奥托罗微微摇头，平静地指了出来：“比那更少。”
宋识的脸上，流出不加掩饰的喜悦。
“是的，准确的说，原版天日对灵能的增幅，涵盖多方面，但我只取了针对灵能强度的增幅。”
倘若将灵能的强度比作温度，那么现在这轮高悬的【天日】，其唯一的效果，就是让这温度持续不断地向上攀升，直到击破敌手。
亦或者，持有者承受不住，提前烧毁在了途中。
比起【锻造之焰】和【焚沸之血】构成，增强多方面的“自焚”，【天日】的增幅仅此一种，且最初效果远不如“自焚”，可这份升温的上限，同样远超“自焚”。
——它的极限，只取决于灵能者自己。
这便是，宋识对灵能技艺&#183;【天日】的拓展。
奥托罗无声颔首，似是称赞。
而后，他转动长剑，狂风浩荡着轰了过去！
冷硬，不可摧！
同样携带着恐怖破坏力，不同于天灾飓风的撕扯、搅碎，这源自成百上千个夜晚，亲身经历，亲眼目睹，由此铸成【荒土之风】，如同一块钢强至坚的岩壁，撞碎着一切拦路者！
宋识呵然大笑，迎着那肆虐天际的狂风，火海随着重弑的挥动，掀起一重又一重巨浪，正面硬撼。
几乎是弹指间，数千米内的一切就粉碎殆尽，狂风与火海形成一座巨大漩涡，拖拽着方圆数十里的大气，形成狂乱的火海风暴，目之所及的天空，都好似要崩塌陷落了一般！
“怎么说！”
数十里外，离地万米的高空，机械巨龙低吼道。
“两边暂时还有分寸。”女人眯着眼睛，指尖一点荧光亮起，同为第四环【大源】，她走得是“光”：“也罢......靠过去一点吧，我先给他们下面设置一层光栏，避免余波落到康本市内。”
没有废话，机械巨龙一振双翼，引擎喷射出幽蓝火束，让天际一下子多了条久久不散的白痕。
没有因他者的行为而有变动，康本之上，裹挟着汹涌赤火的宋识，再度杀出，由【坏劫】加持的这一击，瞬间洞穿笼罩奥托罗的数百米风壁。
这套足以硬抗舰载级武器的防护，先被一线凝实焰锋击穿，旋即火势迎风便涨，几乎顷刻间就要点燃所有风壁。
奥托罗毫不犹豫，原本就超迈七倍音速的气流，竟再度提速一大截，令风壁与方圆数十里内的气流呈现高速旋转交换之势，借此更新组成风壁的狂风，洗掉被侵蚀渲染的部分。
——灵能技艺&#183;【流速增强】！
不同于一些【大源】会让自身灵能具备强大的侵蚀性，奥托罗完全没有选择这条道路，他的灵能之风，永远只是以最钢强冷硬的姿态，正面摧垮对手。
但这不意味着，奥托罗面对敌人侵蚀自身时，没有反制手段。
【流速增强】，最简单、最纯粹的反制手段，既然这一部分灵能之风遭受了火焰的侵蚀，那么直接舍弃就好了。在超高速的狂风流动中，每一个刹那就有海量的、被侵蚀的狂风流出去，崭新的狂风填充进来。
而这激增的流速，更能让【荒土之风】的破坏力，更上一层楼。
但感觉不对！
在发动【流速增强】后，奥托罗敏锐地感知到，那些侵染狂风的火焰，竟如跗骨之蛆般，任凭如何超速流动，也始终无法彻底排干净，留下点点余火。
这点点余火，又将在弹指间，迎风暴涨，再度化为燎原火势，继续侵吞狂风。
好恐怖的侵蚀性......
心念刚起，奥托罗就放了下来。
因为天日高悬下的宋识，再度发起攻势。
【冲霄】。
——【坏劫】！

第八十三章 罡气与真煌
由【真煌】法相所施展的这一击，堪称凶焰滔天，那些切金断玉的大气环流连一星半点的反抗都没有，就被悍然烧穿。
抬眼望去，火烧云积累成的浩大云海，掀起了不知数百米的浪潮，狠狠拍碎狂风，无比剧烈的能量碰撞中，大气烧结成等离子射流，向着四面八方暴烈迸射。
饶是碰撞中心位于万米高空，可如此恐怖的等离子射流群，仍让康本的绚烂霓虹蓝图，明暗闪烁了一下，大量电子设备逐渐不堪重负，冒出零星的电弧火光，高压电路的继电器，其指针不断颤抖，向着过载阈值飙升。
紧接着，一条条白色的虹光划过天幕，它们如水缎般并列，汇成一张巨大的帷幕，笼罩在了康本上空三千米的位置，这些虹光无有实质，似乎抬手可触、可穿过，却顶住了狂暴喷向康本的等离子射流，只余一片激烈涟漪。
站在机械巨龙上的女性大守护者，及时赶到。
于是。
狂风与火海的主人，在又一次短暂碰撞后，不约而同停下了攻势，开始再度拔升！
由光焰铸成的法相，犹如东陆古时的仙佛神圣，纵霞驭云，直冲更高处的天际，威势浩大，直抵离地数万米的平流层。
可这一刻，纵使有【冲霄】加持，但先到达这个高度的，却是奥托罗。
无穷无尽的狂风拱卫着男人，化作纵贯天地的一线苍痕，抢在大气悲戚的爆鸣之前，来到了平流层。
论起高速机动性，哪怕是宋识也不如对方，一位第四环、走“风”的【大源】，几乎是移动的风暴。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呼唤狂风重重叠叠包裹住自己，然后俯冲大地，也能轻而易举地碾穿一座城市。
若是换做高空作战，哪怕是最先进的新世代战斗机，在他面前，也不过是有些麻烦的玩具。
奥托罗垂下眼帘。
平流层的大气已稀薄许多，就连云朵也没有——或者说，就连云朵，也屈居在了此刻灵能者的脚下。
云层常见于平流层下的对流层，那些曾经无数人觉得高不可及，承载着仙宫神殿，唯有神明方能染指的壮阔云海，在这个时候，连触及男人的脚边都做不到。
然后，视线穿破了云海。
黑色、白色与银色的块状物，矗立在大地上，这是熠熠生辉的康本。
作为现任七大守护之一，奥托罗的辖区自然不止康本一处，但随着瓦利斯在此主导经济开发区后，他就在这里付了不少心力，时有造访，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角落，他都烂熟于心。
这是流过城市的风，告诉他的。
最终，低垂的眼帘再度抬起。
奥托罗斜斜握着长剑。
没有说话，狂风取代了话语。
在东陆的灵能传承体系里，一向有着“罡气”的说法，各类罡气存在颇多，性质也多有不同。而眼下，奥托罗赫然也有着类似的灵能技艺。
随着长剑斜斩，奔流的狂风迅速收拢，反复压缩，凝成一束又一束泛着白芒的“气流锋矢”。每一束锋矢都超过十米，疯狂旋转，每一根都足以轻易搅碎钢铁。
此刻，遍布天际的气流锋矢，数量又何止成百上千。
【荒土之风】的“硬”，【裂锋罡气】的“锐”。
这一击，纵使山岳亦能硬生生磨平！
“哦，察觉到了——”
像是没看到前方的锋矢暴雨，宋识发出喜悦的赞赏。
能看见，在交手至此后，宋识化作的法相表面，几乎没有伤势。
而奥托罗的身上，却浮现出了不少醒目的灼痕——双方的攻击频率已经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说是每次交手，实则这“每次”里，都包含着上百次超速碰撞。
如此恐怖的攻击频率，加上【坏劫】主导的破灭之力，洞穿了风障，带给了奥托罗这一身无法忽视的伤势。
闻言，奥托罗仍没有答话，他只是沉默着，一边维持随时蓄势待发的“气流锋矢”，一边统御更外围的狂风，形成以双方中心的暴风包围圈，限制对方规避。
在这搅动方圆数十里的锋面气旋前，宋识化作的【真煌】法相，这尊四十米高的光焰巨像，也显得无比渺小。
像是一叶波涛里的孤舟，随时可以倾覆。
“——【真煌】的强处之一，就是势。”
宋识抬起手，那对开着【琉璃观】的眼眸，似火似琉璃，分外瑰丽。
“既然取了‘煌’字，那自然不可能只有光秃秃一尊人像杵着。”
宋识的语气如此轻松，就好像不是在奋力对决，而是郊游野餐，他随手摸了一把火海：“这些火海，可不单纯是我的铺场，本质上也是【真煌】法相自带的，嗯，道场？当然，你们喊排场我也不反对。”
奥托罗做完了一切。
狂风的爆裂气鸣中，他静静看着宋识。
“某种程度上，这片火海也是法相的一部分。你知道拼铺场和消耗战，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先前攻势都一股脑往我身上轰。”宋识拍打着重弑，谈兴有着不加掩饰的高涨：“不过嘛，只要你的攻击没强到特别高的地步，那伤害就会被这片道场分担，没啥太大效果。”
“你现在正要做的，就是放弃了原先战法，转而鼓起大范围打击，连带着法相和道场一块囊括在内——非常朴实无华，但最稳健有效的打法。”
奥托罗颔首。
挥剑。
蔚蓝色的天空，在这个瞬间，一下子变白了，那是【裂锋罡气】的色泽。
连爆鸣都未曾响起，远比声音更快的灵能之风，数以万计的气流锋矢，划破天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前方的巨像爆射。
宋识毫无惧色，反而咯咯狂笑起来。
自泛着森冷白芒、满荡着狂风罡气的天空上，突然亮起了一线赤金。
那是重弑的颜色。
——这一刻的重弑，要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加耀眼，更加璀璨。
就像是一颗坠入大气层的陨星，恐怖的摩擦力让外壳自顾自地点燃，亮起愈演愈烈的赤红色的光。
自【天日】高悬的那一刻，它都在对宋识灵能铸以不间断的“升温”，到了现在，已然抑制不住端倪。
于是，在许许多多人的注视中，一团炽烈的光球猛地绽放，又在**到极限，释放完光的洪流后，渐渐消散，显露出天空的真容——
狂风。
不，应该说，肆虐数十里飓风的风眼。
被斩开了。

第八十四章 天灾显化
狂风也好，锋矢也好，在这片飓风的中央，熔出了一块巨大的、直径数千米的炽火空洞。
——广域攻势？
超越同阶正常灵能者数十倍的磅礴灵能储备下，宋识最擅长的，就是广域攻势！
更遑论，由【天日】带来的加持，让构成这广域攻势的每一寸、每一缕灵能，都是那么前所未有的滚烫，灼烈到令人心悸。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锋矢暴雨，宋识回以一记接天连地的火势，硬生生打穿了前者。
没有说话的必要了，奥托罗无悲无喜，只稍稍调息了一口气，就又是一剑劈了出来，原本消散的狂风，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以长剑为中枢，缠绕起一团数百米的螺旋暴风，荡破噬人之势扑来的火海。
见效不大，暴风剑确实撕碎了一部分火海，但火焰太多太猛太烈，几乎下一刻，就有更多的火焰重新扑了上来，让前者好似雪遇初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消融。
但无所谓，奥托罗的这一击，本也不是为了杀伤力。
只见随着暴风剑的超高速旋转，在先前一击下紊乱的气流，迅速汇聚，狂风再度肆虐于天穹！
宋识自然不会给机会，每时每刻都在点燃灼亮的重弑，酝酿着破灭之力，霎时间贯穿起势的狂风，轰向男人。
风壁僵持了短短一刹，就宣告破灭，奥托罗闷哼一声，趁着这一刹时机，身形暴退数千米，避免了直面斩击。
对这个级数的灵能者来说，尤其还是【大源】，双方的攻势都不局限于一寸一尺，而是动辄囊括成百上千米。饶是奥托罗做出了足够的应对，仍受了些一击余波的伤害。
能看见，开战到现在，男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了起来。他的白衬衫烧出了大块小块的焦黑缺口，隐约可见身体上的烧伤痕迹。
然后，在上一击刚刚结束的刹那，宋识又突了上来。
气流凝成的利刃与火海对轰，一个呼吸间，就碰撞了千百记，随着狂风流速的越发加快，奥托罗的身形甚至连“模糊”都不足以概括，简直如同抽帧闪现一般，随时随地出现在狂风圈的任何一处。
这些狂风同样是他的铺场结果，一种自身的......场域。在这里面移动，男人如鱼得水，速度更快，消耗更低。
过于棘手了。
保持着高速机动，避免着正面承受伤害，与此同时，奥托罗心中下达判断。
那片古波不惊的心境，此刻也不由泛起浅浅的涟漪。
双方跳过了试探环节，上来就是全力出手，这种超高烈度的出力节奏，酣战至今，自己都有了渐升疲惫之感，灵能储备出现了明显下滑，但对方全然不受影响，灵能像是没有耗尽的那一刻般，肆无忌惮挥洒。
并非徒有其表的臃肿空壳。
在磅礴的灵能下，驭使技巧亦精妙绝伦，妙到毫巅，他那从十四载游骑兵生涯磨砺出的战斗技艺，堪称不俗，但在此刻的交手里，却逐渐有了不够用的趋势。
还有适应性。
明明只是初晋第四环&#183;【升华】，可除开最开始的短暂些许晦涩外，对方的状态迅速呈飙升之势，隐约间，甚至比他这位浸淫第四环六年、取得了三项灵能技艺的灵能者，更为随心所欲。
甚至，不像是适应，更像是重新取回了原有的东西。
——难怪，族长会选择他作为巡境监察。
奥托罗闭上眼睛，身形模糊了一下子，顺着风的流动，出现在数千米外。
他重新睁开眼睛，瞳内复归铁一般的淡漠，波澜的心境，再度抚平成镜面。
如若在更高处俯瞰，便能清晰地见到，最初形对峙之势，划分天幕的风暴与火海，到了现在，逐渐成了新的局势。
灿烂的赤金持续不断吞没这狂风，让那肆虐不止的风暴，一点点蜷缩，以这不容取巧的方式，一点点压缩着奥托罗的活动环境。
一旦丧失高机动性......不，应该说，一旦【大源】内战有一方在铺场上输了，那么他的败局，基本就可见了。
思绪飞转间，奥托罗手上毫无停顿，一记高度凝聚成的千米风剑，当头斜劈了出去。
逆着风剑，远方的宋识顿了刹那，在【冲霄】爆发下避开了剑锋，顺势由近战转远战，补了一发火浆流雨。
高速，高速，还是高速。
大部分仰起头的人，窥不破肆虐狂风与火海的帷幕，而少部分勉强让视线透过去的人，亦只能见到两道划破天际，狂乱折转的轨迹。
像是小孩子拿着圆珠笔，蛮横地在纸上乱涂乱画，这两道疯狂碰撞的流光，留下一条条交错纵横的轨迹，几乎要把天空都给割破，弄成稀烂一团。
曾经煌煌烈势的法相，到了眼下，也生出了许多破损，不是什么割伤、划痕，【荒土之风】以无俦暴力，硬生生撞碎了【真煌】法相的一部分，让其变得坑坑洼洼起来。
这样的伤势，就算宋识也没办法迅速弥补愈合——法相是自我的延伸，它所承受的伤害，宋识也必然受到影响。
可不要紧。
明明出现了破损、崩解的痕迹，这尊燃烧着光焰的法相，却散发着比完整时更灼烈的神光，周身翻涌的火海，迸现着比最初更恐怖的灼热。
【天日】，仍在高悬！
宋识感觉得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灼烈，天日让灵能强度越发强悍的同时，也令他的负荷不断攀升，倘若一直这样下去，纵使燃烧殆尽也不足为奇。
狂风猛地开始收缩。
它放弃了原本继续顶住火势扩张的形态，这些撕碎天幕的大气环流，急剧向内坍陷，恍然间，构成了一卷半径数千米的球型气旋，彻底遮蔽住其中的奥托罗。
火海顺势而上，贪婪地舔舐空出来的区域，来自【燎原】、【焦土】与【渲染】的加持，让其稍有一线缝隙，就能跗骨之蛆般渗透——
一只大若山峦的手，扼制住了火势。
巨大的球型气旋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开始破碎崩解，那只由纯粹狂风构成的巨手是第一个撑破气旋外壳的，随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手，仿若神话中泰坦一般的恢弘存在，于此刻显露躯壳，盘踞天穹。
这是一尊高达数千米，勉强呈现出类人型，由纯粹风暴构成，飘忽不定的模糊轮廓。
它舒展出四只手臂，其中一对扼住火势，另一对手中，千米长的暴风剑缓缓成型。
俯瞰下方的尘埃。
比起荒土上的风，真正令男人记忆犹新，从未敢忘却的，还有那些极端气候酿成的天灾。
他查阅档案，以直面天灾的仪式，铭刻了这道灵能技艺，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他的法相。
灵能技艺。
——【天灾显化】。

第八十五章 天日殉灭
诚然，纵使有着高达数千米的主体轮廓，乃至裹挟着足以影响方圆数十里的强烈风暴，但这并不代表奥托罗的真正实力，就比同阶大多保持在百米范畴的【超越】强出几十倍。
本质上，他只是借由【天灾显化】，临时化身成了大型气态生命体，达成天灾之势。
换成那位东陆共和国那尊有着“八狱主”之称，真身高逾千米的第五环【超越】亲至，恐怕一拳就能打得狂岚破尽，风暴止息。
但这只意味着，奥托罗没有强到那么不可思议，而非代表他就弱了！
萨门&#183;罗德氏族。
——大守护者！
暴风剑以遮天蔽日之势，劈向了远方的宋识。
比剑势更早到的，是随着【天灾显化】开启后，再度汹涌汇聚，甚至更甚先前的飓风狂潮，它们发出呼啸的爆鸣，碾碎扑来的火海。
又随着暴风剑斩落，硬生生劈得弥漫天空的火海，猛地凹陷了下去，出现一道不知几千米长，数百米宽的隧道。
用不着任何猜想了。
——伤害可由道场分担？
不惜开启这耗费与负荷巨大的灵能技艺，奥托罗正是要以天灾之姿态，连同所谓的道场一同囊括粉碎！
无有言语，不到十分之秒的刹那内，如有实质的人形天灾，再度挥舞两把暴风剑，一上一下，两道螺旋飓风横扫荡出。
没必要锁定，在另一道灵能技艺的运转下，无处不在的风流化为耳目，为它昭示着海量的信息，亦不需要瞄准，作为天灾的化身，只需要碾过去，就足够了。
“等的就是这招！”
迎着几欲撕碎天空的暴岚剑风，宋识狂笑一声，流淌着赤金光焰的法相，以及周遭汹涌的火海，在这个瞬间，尽数被深邃的漆黑浸透！
——灵能技艺&#183;【祸焱】！
就连高悬的天日，也蓦然转化，漆黑如渊，滴下黑色的流火。
再没有了什么光明堂皇的意味。
此刻充斥穹宇，撼向那漠然天灾的，只剩下了暴戾至极点的惊怖杀势！
祸焱汹然缠绕，重弑的焰锋暴涨，同样抵达千米之姿，自黑焰法相的统御中，自下而上朝着风暴轰出。
兵刃相交，风火怒噬，维持一瞬的死寂后，康本上方猛地亮了起来，高能级反应带来的破坏洪流，令碰撞中心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空洞。
又于下一瞬，双方再度对撞。
一个呼吸，双方就互换了数十次打击，两种颜色截然不同的“光束”，在天空肆意横扫，每一次短暂触及，都必然引发新一轮的毁灭浪潮，然后在下一次的碰撞里，刚刚起势的前者一视同仁地遭受毁灭。
然后，暴风的巨剑，崩溃了。
开战到了现在，自【天日】的加持下，宋识的灵能强度已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随着“自焚”的开启，再搭配【坏劫】的破灭之力，他的杀力已经彻底超出，乃至碾压了奥托罗。
即便后者依仗天灾之势，每时每刻都在统御狂风，补充维系暴风剑，也终究到了极限。
甚至，能看到，这具盘踞天穹，隐有遮天蔽日之势的“天灾躯壳”，如今竟有了无法掩盖的摇摇欲坠感。
——【祸焱】的效果。
要维持住这种对城级武装的形态，化身天灾，对奥托罗也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男人预估到对方始终未出标志性的【祸焱】，正是为了等到这一时刻，以心神攻势，强行加速【天灾显化】形态的崩溃。
然而比起影像里的记录，档案中的资料，饶是男人早在心中拉高了预期，这黑色火焰的凶戾，仍超出了他的想象，一通狂轰滥炸，催得心神无法抑制地震颤。
暴风剑如地震中的山岳倾倒崩溃，破碎成杂乱无序的风屑——
与此同时，宋识的周身，剩余的十九枚赤金光团浮现。
他一把掐灭四枚火种，奔腾的焰流自指隙间迸发，狂涌入自身，补充灵能，维持伤势，令下滑的状态再度回升。
——漫天迸飞的破碎风屑，被一只张开的，不知几百米高的狂岚大手击穿。
没有选择重组暴风剑，狂涌不息的人形天灾，猛地欺身而上，刹那间贯穿天际，四只巨臂以怀抱山海之势扩开，猛地抱住了宋识！
在古时东陆，一些古典【超越】流派里，有着怀抱巨大铜球的日常训练，借由这种训练方式，反复打熬气血，磨炼对劲力的掌控。
而比起巨大的铜球，此刻奥托罗所抱住的，便是一方漆黑点燃的小型烈日。
天灾躯壳坠入火海，怀中烈日豪放烈光，身边火海滔天，烧得前者近乎当场崩溃。
然而奥托罗不管不顾，任由怀中如何灼烈、身体如何滚烫，四只大手仍死死钳制住宋识，五指缓缓转动，如同揉捏一颗泥丸。
宋识感受到了。
风的流向，忽地变化了。
随着大手的转动与搓揉，四种截然不同流向的狂风，以自身为中心，开始了转动，它们汇聚成一方巨大的“球型”，流速越来越快，蕴含的灵能越来越强，进而向着内部的宋识一点点坍缩。
奥托罗最后的杀招。
他把自己都压了上来，强行以这具天灾躯壳为砝码，压上了胜利的天平！
男人根本不是用手来蹂躏，它分明是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在疯狂灼烧的祸焱汪洋，如噬人绞杀的蟒蛇，封锁住宋识每一寸角落，掐断对方挣脱的任何可能性。
宋识的【真煌】法相碦嚓作响，在愈发可怖的压力下，体表浮现出一寸寸裂痕，缭绕周遭的祸焱亦在不断摇曳。
比起反复增速的大气环流搅碎，宋识更愿意用磨坊来形容当前的感受。
这些狂暴流动，向内缓缓坍缩的【荒土之风】，如四块坚不可摧的磨石，盘转着，试图碾碎其中的自己。
又到了典型的鏖战僵持环节。
比拼谁先撑不住，自己被荒土之风碾碎，或者在此之前，奥托罗遭祸焱烧成灰烬......
“——第一，这种拼底力的环节，我觉得其实还蛮爽的。”
在这个时刻，宋识盘膝，坐了下来，他先抬起食指。
“但比较可惜是的。”
旋即，又抬起了中指。
“第二，你还到不了跟我拼底力的程度。”
在话语的瞬息间，青年的上方，那轮漆黑如渊之物。
天日......
引爆了。

第八十六章 传首九边
天空蓦然死寂了下来，好似拉上了一层晦暗的帷幕，自天灾风暴的中心，一团漆黑如渊的球体猛地坍缩，旋即轰然**，至最极限时，豪烈的黑光自一条条皲裂缝隙迸射，笔直划破天际。
于是一切声响都重临了世间。
浩浩荡荡的祸焱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潮，黑色的风暴骤然绽放，就连天灾也干净利落地屈服，焚烧殆尽，哪怕遥隔数百里，也仍能清晰地见到，彼方的天空熄灭了一颗漆黑的烈日，换来了毁灭的潮汛。
滚滚轰鸣响彻不断，直至许久之后，仍有令人心悸的爆裂回响。
“......我们如果不来，会不会更好一点？”
机械巨龙的脑袋上，女性大守护者，蔡素捏着眉心。
早在奥托罗开启【天灾显化】时，她就发动了类似“分光化影”的灵能技艺，分化出七具光影分身，分布在康本各处，处理着可能存在的交手余波。
“如果你是指‘有我们在侧，所以他们才放开手脚，没有顾忌’的话，我持较肯定态度。”男性大守护者，伯克地，游荡云海的机械巨龙焦躁道：“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如此大的动静，根本掩盖不了！”
“你在说笑？”蔡素五指没入头发，缓缓往后推：“巡境监察在此，即第一庭在此，如何掩盖？奥托罗的儿子干了什么烂事，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清楚。”
“我当然清楚！奥托罗他儿子死没有任何关系，就算让我来动手，我一点犹豫都不会有！我亲手掐断那小子的喉咙！”
伯克地的龙爪猛地张开，流露出森冷的铁色。
“但不该搞出这么大动静！堂堂大守护者的子嗣，叛国通敌，这是对氏族内部信任的极大挑战，我等如何向家人们解释！”
“哼，改错但绝不能认错......确实是第一要务。”蔡素叹息道：“我无比赞许，可你当明白，此事的决策权，已不在我们手里了。”
“奥托罗......愚蠢！懈怠！”比起斥责，伯克地的语气更像烦躁：“该死！平日里做得不是很好吗！现在竟酿成如此大错！”
“行了，少说两句。”
蔡素拍拍身下巨龙的脑袋：“不管结果如何，也得继续向前进了。”
呼。
“嗯......”
无边无际，看不到任何其余事物的天空，宋识随手掐碎四枚火种，把状态拉了一截回来。
不过【火种】毕竟不是专精治愈的灵能技艺，一套下去，只能说维持住伤情不至于恶化，以及让引爆【天日】后，炸的一塌糊涂的、坑坑洼洼的火海，再度旺盛了起来。
近距离引爆【天日】，宋识自己也受了不少伤——一部分是爆炸余波，一部分是【天日】被破坏的反噬。
“天灾显化这一套，我也遇见过不少次了......毕竟是咱们大源的经典手段之一。”
点点星火，自宋识的指缝里流出，悄然消散在风中。
在青年的对面，数米外，满是灼痕的男人仍然站着，只是缭绕的风，却仅能维持住他不会突然坠落。
“我遇见的那些，演化出的天灾，要么取得天意高难问，万物一视同仁的纯粹漠然非人感，要么取得是天灾肆虐，摧破万物的毁灭欲。具体细节有差异，但这整体大差不差，都在这两种里面打转。”
“但你刚才的那一套，掺杂的东西倒真少见。”宋识收起重弑，真诚地问询：“爱？”
“......我是大守护者。”奥托罗低咳着，哑声道：“也是一个父亲。”
“原来如此。”
宋识点点头，侧过头。
蔡素、伯克地，还有摩莎，他们拎着瓦利斯，乘着伯克地化身的机械巨龙，飞到了这离地数万米的平流层，盘旋在外围，安静看着这一幕。
时间前推二十四小时，谁也不会想到，康本竟会聚集起七大守护之四。
宋识的视线扫过他们，蔡素与摩莎是叹惋，伯克地是抑制不住的愤怒，瓦利斯则是满脸茫然，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自己的父亲......败了？
在私下里，他见过许多次父亲出手，不是全力，可自其中透出的只鳞片羽，也足够叫人震撼，令他为之敬畏。可现在，奥托罗&#183;萨门输了，没有任何质疑余地的输了。
“还请您......饶我父亲一命，他全程不知情......”
过了好半晌，瓦利斯的嘴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也没说要杀他。”
宋识瞥了他一眼，忽地抬高声音。
“原大守护者奥托罗&#183;萨门，在任期间对内失察，疏忽大意，刻意容忍，导致业南事实性质上的情报泄露与遭受敌对势力渗透。即刻起，革除大守护者之职，发往边境，赎罪驻守。”
几位大守护者对视一眼，答道：“无异议。”
“瓦利斯&#183;萨门，依仗权势，叛国通敌，事实极度严重，情节极其恶劣。”宋识按着重弑，淡淡道：“枭首示众，传阅九边。”
这一次，没有紧随其后的称是。
“......阁下，我认为这一点，有待商榷。”
蔡素放下了插头发的手，她是典型的东陆人模样，应当是七土战争时期，祖上流亡加入氏族的。
“奥托罗的革职毫无问题，但瓦利斯的处理方式——我不是在为其做辩护。”蔡素注视着宋识：“死刑，我们是认可的，可‘枭首示众，传阅九边’，这太......过烈了，对氏族凝聚力必然存在破坏。”
“萨门&#183;罗德氏族，终归不是东陆。”
“你是在，抗令？”
“只是一点建议。”蔡素面无惧色，神情坦然。
她确实有这个资格，【巡境监察】固然权势高不可攀，直属业南之主及第一庭，但【大守护者】亦是位居全业南前百之列的显赫人物。
“为什么你认为，这样做的结果一定是那些家人们觉得，‘连大守护者照样也不干净’，而非‘一旦越过底线，大守护者同样不可容忍’？”
“是的，您说的这两种皆有可能。”蔡素点头，又摇头：“可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我们是大守护者。”
宋识不置可否：“那你的提议是？”
蔡素显然早有腹稿：“暂且秘密处决，不发公文，待三四年过去，局势稳定后，再行对公众通告详情。”
“至于您与奥托罗的交手，不算难题，毕竟您的私人.....喜好，一向声名远扬。权当兴致起来，为康本打了场表演赛。奥托罗的卸任要棘手些，但终归性质没那么恶劣。”
宋识听了半晌，拇指慢慢摩挲着重弑。
“也行。”

第八十七章 无人质疑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那就不传首九边了。”
宋识环视众人，淡淡道：“九边来康本传阅。”
蔡素眯起眼睛：“这......”
“不来的人。”宋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我就去找他。”
“亦或者，你们还打算继续讨价还价？”
重弑的锋刃上，燃起了不加掩饰的火焰，颜色摇曳着，在赤金与漆黑间自如转化。
蔡素一时缄默无声，唯有指尖亮起了点点白光。
“——无异议。”
正在这时，一只手挡在了她的身前。
摩莎瞥过头，看向对方，语气加重了几分：“凝聚力......氏族是业南的氏族，而非单单萨门与罗德的氏族。你还真打算让一天之内，接连两位大守护者大战巡境监察吗？”
伯克地低沉的声音，表明了他的态度：“无异议。”
一个呼吸后，白光散去。
蔡素后退一步，微微行礼：“无异议。”
“瓦利斯叛国案”事件暂时到此为止。
从本质上讲，这件事直到现在才被揭露，第一在于奥托罗权势太强，又宠爱子嗣，让后者分润了许多权势，经营得别人难以插手。
第二，则是【时序通行】的手段足够老练，每家巨企都设有“境外行动部门”，对煽风点火、代理人战争、技术窃取、情报与渗透工作一套娴熟得很，这些年下来更是不知迭代了多少全新打法，借助瓦利斯庇护，几乎完美地避过了侦查。
企业联盟在这一领域最出名的案例之一，就是七十年前，四家巨企联手渗入东陆共和国，掀起了一场代理人战争，支持了一批东陆人，向那些世家发起反抗，试图带领巨型企业入关。
然后，他们就被强势镇压了下去，血流漂杵，惨不忍睹。
也是这场被称为“四原动荡”的事件，间接促使东陆共和国加强了【监察网络】的铺设，越发收缩起麾下民众的权限。
“......马达特拉大守护者检索了瓦利斯的记忆，但瓦利斯过去做过记忆裁切手术，导致提取的有效信息并不完整。”
安东尼肃声汇报。
马达特拉，既是现任七大守护之一，同时也是七位大守护者里唯一的【共识】。在前天那一场惊动康本的对决后，他也迅速赶了过来，负责审讯工作。
“嗯。”宋识站在大厦的天台边，在风中俯瞰城市：“无妨，止损就好。”
“另外，关于时序通行的境外行动部队。”
安东尼先是颔首，旋即又道：“他们撤离得非常干脆，我们只逮捕了四个人，但不排除有试图灯下黑，继续潜伏业南的成员。”
“尽力查查吧，查不到的话，也没必要太慌。”宋识随意道：“这世道，大家都是你渗我我渗你——业南在企业联盟，不一样有人吗？想完全弄干净，没有那家势力做得到。”
“现在舆论怎么样了？”
“极为震动，但靠着提前做好的舆情管控措施，整体姑且尚算稳定。”安东尼作为宋识的代理人，这两天没有一刻在休息。
“嗯......”
宋识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
“经济开发区，摩莎有没有什么想法？”
宋识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轻微摩擦感。
奥托罗宣布卸任，但并未即刻前往边境驻守，大守护者权势高，负担的职责同样很重，他必须先交接完一大堆事务。在下一任大守护者竞选出来前，奥托罗的辖区则暂时由摩莎来代为统领。
安东尼心中微动，听出了话外之音，他选择直截了当：“您打算让启明者下场，填补瓦利斯的空缺？”
“是。”
宋识承认了。
“按照事后调查来看，时序通行给瓦利斯提供的支持，包含了商业指导、高新技术与实现应用化的成熟产品。瓦利斯原本是打算靠这些创造足够的市场竞争力，推动经济开发区，为自己竞选下一任大守护者积累声望。”
“一码归一码，关于推动氏族进一步开放这点，他做得没问题，我们不能让氏族因为他的事，就因噎废食，放弃这项战略。”
安东尼颔首：“无可厚非。”
“理由，两点吧。”
宋识竖起食指和中指。
“第一，萨门&#183;罗德氏族很多人的祖辈，当年就是被公司抢走了一切，好不容易才从劳务合同的印章下逃了出来。所以明明海塔贸易是业南最强的巨型商业实体，却一直难以涉足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市场，本地人对他们有着相当程度的反感。”
“那就换启明者过来好了，你反公司我也反公司，不说箪食壶浆吧，至少不会太反感。”
安东尼耐心听着。
“第二点嘛，比起劳动密集型产业，萨门&#183;罗德氏族更想要的一向是高新产业，我猜这也是瓦利斯当初心动，选择跟时序通行交易的原因之一。”
“这玩意，启明者照样有。”宋识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下来，启明者东搞一点西搞一点，狠偷了不少巨企的技术。产品的话，他们买回来搞逆向破解，也弄了一大堆高仿货出来。”
虽然意义不大。
毕竟说是偷了不少技术，弄了一堆高仿货，但几乎都是局限于中高端层次，够不到尖端，顶多保证启明者不会太落后，想反超那多少沾点天方夜谭了。
至于拿出去卖，赚取活动资金......
每一项技术，每一种产品，甚至一把枪上的一缕花纹，那都是有专利的好吧。
你敢卖，我敢买，那公司就敢把双方统统送上法庭，赔偿款左脚踩右脚，数值给你飙升到企业联盟一年的GDP都简简单单。
最多启明者自己内部用用，别人可没那个胆子碰，免费送都不敢用。
“不过我想，萨门&#183;罗德氏族，应当不担心这个吧？”宋识懒懒散散道。
安东尼的眼睛渐渐炯然起来。
论及整体层面的技术水平，毫无疑问，第一必然是企业联盟，业南虽有【保护协议】，但整体上只能说不弱，还谈不上领军级别。
此事......对业南有利！
“这是个好想法。”安东尼当机立断，肃声道：“我现在就安排您与大守护者们的会——”
“我就不上了，全权交给你负责。”
“......您才是启明者的对外投资大使。”
宋识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正色道：“投资大使，当然不负责投资。”

第八十八章 伟大蓝图
无国境归属，荒土。
“嗷......打完了。”
“长官，这不都打完八天了吗？”
闻言，加密频道另一端，立刻悠悠笑了起来。
“打是打完八天了，可你们不昨天才发给我录像吗？”
如果瓦利斯在这里，便能瞬间辨认出，这道声线正是那位【时序通行】的境外行动部门副主管。
“报告长官，行动暴露后，业南方面加强了对境内及境外周边区域的网络信号检索，我们必须保持静默状态，昨天才找到机会传回影像资料。”
“行了行了，没怪你们的意思。”副主管那头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旋即是一声短暂的吐息：“这一趟大伙都有功，做得漂亮，敌后工作又这么辛苦危险，我保证今年你们的绩效爆炸。”
“大豪斯，香槟美人，狂欢派对，带薪休假，都安排好了，就等你们回公司报道呢。”
“长官，是尘契世代的货吗？”
副主管像是被逗乐了：“靠，你们还挑上了？光知道尘契世代的娱乐服务吊，那你知道那帮子吸血鬼的收费有多高不？我都不敢随便玩啊！”
“你不如再要求高点，我帮你们邀请禅琉刹那来共进晚餐得了。”
“真的吗长官？能不能让阿禅穿那套‘滨海星夜’的皮肤啊？”
“假的。”副主管没好气道：“再挑三拣四，我喊财务部统统给你们换成代金劵。”
“不敢了长官。”
“啧啧......想不到区区几年，就让这位南斗终成大势，尾大不掉了。”
副主管现在的心情似乎颇为不错，没有挂断通讯，反而自顾自叹了起来。
“伏波能源那帮红毛鬼也是废物，在铸光城的自家地盘，如此好的机会，竟硬是没能置他于死地，弄得现在如此棘手。”
通讯频道里，传出了滑轮与地面的摩擦声。
“可惜了，康本的这一场没能达到我最想要的结果。”
上万公里外，由一面面屏幕组成的矩阵前，男人舒舒服服地卧在转椅里，欣赏着眼前的录像。
这段录像已不知道反复播了多少次，可男人却乐此不疲一般，视线定格在那道天穹火海内的青年，不曾挪动。
来自宋识与奥托罗对决当日，境外行动部队冒死拍摄。
录像以三倍速播放着，交手双方的身形极为模糊，更多的，还是犹如倾天覆地一般的狂岚火海。登临第四环的灵能，酝酿出凌驾绝大部分凡世的破坏力。
“长官我听不懂，请您解释一下。”
“我给你在职场礼仪这门课程上打满分。”
副主管哈哈大笑，一只手拍打扶手：“最好的结果，那自然是奥托罗为了儿子把宋识给打死了。哈，一位大守护者公然杀了巡境监察和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业南必然要出好大一阵乱子，还能拉启明者下场。”
“第二好的结果嘛，宋识把奥托罗打死也行。萨门&#183;罗德氏族不是最讲，爱~团结~家人——”
副主管故意拉长声音，咯咯发笑：“况且奥托罗又没啥大错，这要是死了，萨门&#183;罗德氏族明面上不说，背地里必然要埋下离心离德的种子。”
“第三好的结果，就是奥托罗赢了宋识。按照情报部评估，奥托罗在第四环里大概中下游水准，若宋识无法胜过，那说明他的潜力不过如此。我们少了个潜在大威胁，明显是好事。”
“第四好的结果......就是现在了。”
副主管深深感慨道：“宋识赢了奥托罗，我们再一次验证了他的潜力过于离谱，提早引以为戒，可谓好事。”
等了一会，发现对方没接着说了。
“长官，您好像还没说坏的结果。”
“来，教你一条准则吧，牢牢记好了。”副主管呵呵一笑：“时序通行的字典里，除了赢还是赢！”
“收到长官。”
“行了，先这样吧。你们路上小心点，尽快赶回本部，我这边还一堆事要处理。”
“明白长官！”
挂断通讯后，副主管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啧，一位对公司抱有敌意，几乎板上钉钉的未来第五环......”
副主管捏着点点星火，吐出氤氲雾团：“启明者也要跟业南正式搭上线了，麻烦，麻烦。”
“如此下去，再过些年，启明者恐怕真能撼动几分公司的势力了。”明暗不定的脸上，透出些许郁结之色。
【时序通行】始终致力于万物联通——明明网络才诞生不到两百余年，又屡受重创，演变出了【深渊】的存在，表层网络分隔出一块块岛屿。
可即便如此，“网络”仍事实性质上，让世界连为了一体，星球最北端的用户，只要付得起跨境网路的价钱，就能实时跟最南端的用户沟通。
相比起来，存在了千千万万年的物质世界，竟在这方面落后了不知道多少倍。
【时序通行】的伟大蓝图，就在于此。
崇高的时序通行人势要建立起前所未有的交通网络，横跨海陆空、临近空间与太空，统御星球全境为一体，让物理空间再也无法成为桎梏，公司人们团结在一起，共创繁荣与昌盛。
现在看来，要走的路还是很长啊......
不过很快，那些郁结尽数褪去，副主管的神情，重新洋溢起笑意。
“再过些年，新一轮全面战争都要开打了，未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况且，就算启明者声势如何浩大，前景如何无限，那又跟一位专门负责境外行动的副主管，有何关系？
男人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吟，转椅靠向屏幕前。
幽蓝色的平面上，一颗又一颗的红点亮了起来，纤细的红线跃动着将彼此相连，构成了一张殷红的错综蛛网。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这里，又具备些许地理知识的话，便能惊愕地发现，这幽蓝色的、犹如宫廷餐桌的巨大平面，分明是泰拉的世界地图！
两只挽起袖子的手，按在了平面边缘。
庞大的阴影投了下来，无声没过地图，却又在星火明灭间，如若幻梦，忽地消失不见。
男人愉快地想道。
接下来，又该向哪里伸一伸手呢？

第八十九章 万众之王
“丰皓教、保护协议、第二国民议会......这些就不用我去了？”
宋识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家庭影院的电影。
“嗯。”安东尼侍在一旁，委婉地提醒道：“您此次巡境，效率比过往案例要高不少，所以另外六位巡境监察，接手了业南其余地方。”
“也就是说，巡境监察，我大概就当到这里了。”
视线从电影上挪开，宋识感叹道：“还蛮短暂的，但确实不错。”
从进入业南境内那一刻，满打满算到现在，也没超过三个月。
宋识站了起来：“你要跟我一块到第一庭述职吧？”
“是的。”安东尼答道：“我要回第一庭述职，等候下一步安排。”
“嗯......”
宋识敲了敲胳膊。
在决定让启明者下场，进入经济开发区后，他在康本又待了半个多月，以此给负责此事的安东尼站台坐镇。
情况还算顺利。
没人对这一提议有意见，谈判的重点，还是聚焦在了涉及利益的种种细节上，双方你来我往，谈了十天才达成了初步协议。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启明者的团队将逐步启程，到访康本。
除此之外，这期间唯一还值得提及的事情，就是奥托罗举行了瓦利斯的葬礼。
经过一连串的审问，确认再无可利用信息后，在一堆赶到康本的氏族高层围观下，瓦利斯遭受处决，骨灰交还给了奥托罗。葬礼很少人知道，也几乎没有人参与。
大概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葬礼结束后，奥托罗就彻底卸任，赶赴边境，赎罪驻守了。
至于奥托罗会不会心怀怨恨，伺机反叛一类的事......
既然过了这么多天，玛门达拉都没传来消息，那就说明第一庭、乃至那位业南之主，默许了这种处理方式。
【玛门达拉】，正是业南的首都。
“——我尊敬的秘义研讨会高手，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识重新偏过头。
几乎是一个呼吸后，原本播放着超级英雄题材电影的巨大屏幕，那位祖父辈年纪、一大把花白胡子的家人侠，突然停下了动作，矍铄的脸，以一种颇为惊悚的方式，一点一点转了过来。
盯向了屏幕前的宋识。
“家人侠”的眼睛，隐隐亮起紫光。
他的嘴唇蠕动，吐出一道奇异的声线。
“这么快就察觉到了？我不记得你有增强感知的灵能技艺。”
“感知这种东西，如果没有灵能技艺就愚钝不堪的话，那我早死不知道多少次了。”宋识叹道：“顺便，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突然触及另一位第四环灵能者的周围，完全可以视为挑衅了。”
在紫光绽放的瞬间，安东尼就神情一肃，身体切换到了最适合发力的姿态，不过在听到这道声线后，明显松缓了起来。
【秘义研讨会】的核心成员，当初代表业南之主，给宋识带话的那位第四环【启示】。
“你们当初被凡普斯塔帝国驱逐，是不是就有这方面的因素在啊？”
“第一，你这是造谣，第二，驱逐只是凡普斯塔帝国单方面的宣称，真相为什么不能是我等秘义研讨会，不想再给帝国效力？”
说完这两句后，对方的语气，随之肃然了许多。
“现任巡境监察，宋识，你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如当初所许诺的那样，陛下会见你一面。”他顿了顿：“当然，你若还想再到处走走也无妨，但请尽量在七十天内，到达玛门达拉。”
宋识笑了起来：“我马上跳出窗，全速往玛门达拉赶，在你吃今天的晚饭前绝对赶得到。”
对方跟着呵呵笑了，从善如流：“那我给你备一份刀叉......嗯，或者说筷子？”
把正事说完了，这位的语气复又轻松起来。
“安东尼&#183;萨利，来之前我看了一些你们此番巡境的简报，你做得不错。”他先表扬了对方。
“您谬赞了，这是我分内之事。”安东尼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只做了一些基础的工作，主要还是巡境监察大人的功劳。”
“过度的谦逊，就是傲慢了。”对方笑了笑：“秘义研讨会愿意为任何一位忠于业南者提供帮助，我把我的私人通讯发给你了，将来遇上有什么问题，也许我能给你一点建议。”
对自己的......投资。
安东尼眼神动了动，看着义眼视界内突然弹出的个人名片，没有什么犹豫，他通过了申请。
“你的话......”
“家人侠”的脖子碦嚓碦嚓拧动着，盯住宋识。
“谁能想到，短短数月，你竟成功踏入了我等的领域。”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眼白一点点浸润上紫色，发自心底地叹息道：“我已这把年纪了，也曾亲眼见过许许多多的天才......”
“他们有的变作了一线星火，短暂绚烂后，就早早夭折，再也无法兑现潜力。有的年少成名，待年岁日涨，却趋于平庸，不复往日华彩。真正走到了最后的人，少之又少。”
“你比我见过的那些，都要强。”他缓缓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就多少有点过誉了。”宋识微微后仰：“天下何其广阔，你见到的那些也只占一部分。而且眼光这东西，或多或少都会出点错的，真要起来，还得是实际碰一碰才能出结果。”
“比九成九点九的天才要强吧，剩下的那一点，则要碰碰才能确认确实比他们强。”
宋识双手一摊，微笑道：“这就比较严谨了。”
来自秘义研讨会的老者怔了一怔，旋即，像是抑制不住，放开声笑了起来。
在笑声里，“家人侠”眼里的紫意迅速褪去，快拧成麻花的脖子归回原位，定格的电影画面重新开始流动。
“爱，团结——还有家人——！”
振奋人心的口头禅咆哮着，宋识闭上眼睛，后仰沙发。
思绪，早已不在这里，那颗滚烫的心，哪怕只是稍有些许念头，就在疯狂蠢蠢欲动。
业南的首都，【玛门达拉】。
业南的权力中枢，第一庭，就在那里。
还有一个人，也在那里。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最近一个百年内。
——唯一的登临【神座】之人！

第九十章 玛门达拉
虽然说是七十天内到达都行，但宋识全然无法忍受这种蠢蠢欲动了，当机立断，喊青金石和安东尼把手头上的事尽快收拾好，最迟明天傍晚就要走。
于是就启程了。
“这是胥宇都留下来的......‘头也不回’模式，一旦开启，穿梭机就能以三十五马赫的速度航行一分半。”青金石拉开仪表盘，指了指中央最醒目的红色按钮：“宋识，如果你的需求是尽快赶到玛门达拉的话，我可以启用这个模式。”
“代价是什么？”
“穿梭机有超过九成九概率解体，以及模式没有中途停止的选项。”
“还有零点一成概率不解体啊？那胥宇都确实下料蛮扎......”
“不，理论计算上，我认为解体概率百分之百，但考虑到类似世界重力突然消失这样的超宽泛变量，所以下调了一点概率。”
“呃，那暂时还是先别按了。”宋识盘膝坐在舱室中央，重弑平放在膝盖上：“我又想了想，大战在即，虽然用不着沐浴焚香，但心态太急躁也不太好......这样吧，你正常开，我正好调整一下心态。”
青金石无声了一会，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真的，要与那位......领教？”它本想说切磋，但考虑到严谨性，还是换成了这个词汇。
“翻译一下就是，你不看好我？”
宋识没睁开眼，眉毛稍稍挑起，语气带着笑意。
“比起不看好，我认为‘惊讶’的成分占更多一点。”青金石如实答道：“毕竟，那位可是第六环的【神座】。”
当初在铸光城遇见对方时，对方距离第三环都差一截，轰下余悸仪尚要费一番手脚。而现在，这名为“宋识”的存在，即将向一位当世的【神座】发起挑战。
哪怕记忆的存储盘一尘不染，可一想到这些，青金石仍有这种懵懵幻梦的错觉。
“安东尼，你怎么看？”
宋识笑了一下，仍没睁眼，只是喊了声男人的名字。
安东尼没有犹豫，语气坦率地几乎听不出感情色彩：“议长一定赢。”
“所以就是一个支持我的都没有啊？”
宋识深深叹了口气：“但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青年竖起食指。
“赢不赢当然重要，但比起这个，一次亲手对上神座的机会——”
不知何时，宋识的眼睛睁了开来。
那对从离开海塔贸易的基本盘开始，一直呈现着琉璃色泽的瞳孔，流淌起了灼烈的赤金。
宋识的脸上，浮现着露骨的喜悦：“比那一切都更重要。”
“......我知道了。”
过了好半晌，青金石出声：“我开穿梭机，宋识，你继续好好调......”
“哦。”
宋识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已经调整完了。”
三个小时后，穿梭机缓缓驶过空域。
宋识俯瞰着下方的大地，虽不是第一次见过，但玛门达拉的宏伟依旧让人动容，这是一座比天都、比铸光城更为巨大的城市。
从远方的第一眼眺望起，就好像盘踞了一片富有生命力的群山，待逐渐靠近后，又有厚重而不乏跃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即便玛门达拉的建立不超过百年，可在宋识的感知中，这里仍带给了他一种历经时间后的独特沉淀感，超脱了物理概念的引力，牵引着每一位来访者，不由自主地想要亲眼目睹它。
“这就是，业南的奇妙啊......”
宋识扶着敞开的舱门，声音在高空气流的撕扯下隐约失真。
“业南诞生不过百年，但它的存续，它的追根溯源，却又可以说成百上千年。”
武宗、瓦罗第一王朝、秘义研讨会......就连存在年限最短暂的海塔贸易，亦能向上追溯历史，在有需要的时候，为自己找补一点历史底蕴。
这些或有过辉煌，或曾颠沛流离的势力与人们，在这个时代，来到同一块地方，成为了同一个整体。
那些或光荣的、或惨痛的传承，纵使相隔成百上千年，依旧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这份历史的破碎与厚重感，构成了业南。
玛门达拉，业南的首都，成为了串联起这一切的锚点。
嗅着风中熟悉的味道，安东尼的眼神，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了起来。他笔直的站姿没有变化，可恍惚间，又能感到丝丝缕缕流露的骄傲。
青金石沉默地注视着。
好半晌，它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就是人类的......积淀。”
穿梭机的导航视界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条路线指引。
青金石回过神来，言简意赅：“深渊领主的手笔。”
路线的终点，是玛门达拉的中央。
按照惯例，一位非己方势力的第四环灵能者，造访己方的重要城市时，应当要有一位及以上的己方第四环陪同。毕竟这个级数的灵能者，破坏力已可一定程度上撼动地形，若是在城市内突然发疯，那么即便迅速镇压了下去，损失也不可估量。
更遑论，一国之首都。
虽然业南没这么做。
大概是没必要。
宋识长长吸了口空气，试图让因兴奋而颤栗的身体，降一降温。
来自灵能的感知视界内，两道截然不同，但同样威势如海的灵能，仿若贯天的巨柱，自城市之内，笔直升起。
两位抵达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
此刻，他们就在玛门达拉。
穿梭机飞驰穿过天际，可能是那位不知名【深渊领主】的手段，这条空域航线畅通无阻，沿途没有任何其余的飞行单位，哪怕航速已经稳稳超过了《市内飞行限速及超速处罚标准》的规定，也没交警无人机拦上来。
第一庭。
这属于全业南的权力中枢，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占地数百万平方米的广阔建筑群。它如一块巨大的纯色玉石，镶嵌在了玛门达拉中心。
考虑到泰拉的一贯审美，建筑群的中心，一座明显高出周围建筑一大截，抵达两千余米的高塔矗立。
但比起周遭庄重肃穆的建筑群，几欲只穿云霄的宏伟高塔......
所有人来到第一庭时，第一眼都必然放在了另一样事物上。
高塔上，趴着一条青黑色的巨龙。

第九十一章 通向第五环之路
更准确的形容，其实不是趴着。
双翼，四足，这条有着颇为经典巨龙形象的“巨龙”，那颗山岳般的头颅枕在高塔顶端的空旷平台，剩余的躯体如蛇一般，缠绕在高塔上。
业南九柱之一。
经历过七土战争，初代业南之主的同行者，业南的最初开创者之一。
第五环【超越】，“灰烬之龙”，阿波葵因&#183;冯。
似乎感受到了来访者的气息，巨龙的瞳孔缓缓睁开，漆黑的竖瞳转动了一下，精准地捕捉到那飞来的穿梭机。
他的鼻孔吐出一串悠长的白息，硕大的、不知数百上千米的青黑色龙翼蓦然展开，带动着那具山岳般的龙躯游动着，脱离了高塔。
一头保守估计七百米的巨型实体生物，从人造的建筑结构上下来，这期间哪怕一点点细微的震动，也足够让建筑碦嚓一声崩塌陷落。这不会比掰断一根甘蔗更难。
但并没有发生什么惨不忍睹的事情。
巨龙与高塔，明明两者靠在一起，却仿佛互不相交的平行线，直到彻底分开，也没能出现任何细微的碰撞。
“向您致敬。”当对方睁开竖瞳，投来视线的同时，安东尼就一丝不苟地恭声道：“伟大的、强壮的、威武而庄严的阿波葵因&#183;冯阁下。”
巨龙的脸上，流露出人性化的满意之色。
【很懂事嘛，安东尼，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宋识的心底，忽然响起了陌生的声音，这位此世罕有、臻至第五环之境的幻兽，他的声线听上去没什么沙哑沧桑感，反而有着勃勃澎湃，随时可以狠狠通宵一趟的轻快。
青黑色的巨龙振翼而飞，直入云霄，几乎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颗细小黑点，十来个呼吸后，结束起床遨游活动的幻兽，再度降临世间，黑点在瞳孔内迅速变大，落到了穿梭机前面。
方才遮天蔽日的巨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两米高、龙首人身的半龙人。它穿着宽大长袍，乳白色的羊毛披肩搭在右边，让那份非人感显著衰减了下去。
“安东尼，你带这位青金石先去修整，或者逛逛玛门达拉也行。当然你要非得一回来就搞述职我也不反对，但那也太太太，嗯，死板了吧。”阿波葵因道：“然后是这位新任的巡境监察......”
“走吧。”它耸耸肩：“祂在等你了。”
安东尼再一次躬身行礼，目送两人飞向高塔。
没有搞诸如“瞬间移动”一类的操作，阿波葵因进入高塔的方式很简单，他先在前面飞，宋识跟在后面飞，然后它找了个位于高塔一千四百米左右的露天平台落脚。
接着，它进入室内，噼里啪啦一阵按，开始坐电梯。
“啊，我看看......”
阿波葵因在电梯内壁摸索了几下，找到了个按键，然后唰一下拉出一排折叠椅，就这么坐了下来。考虑到体型因素，两个椅子才承受住了它。
“该投诉了。这些人啊，不知道把椅子做大点吗？”
“我觉得正常人，都不会想着在电梯里坐下来。”
宋识说着，手也摸到了按钮，同样唰一声拉出椅子。在钢铁滑轨稳定向上移动中，两人对坐。
“到地方还有一会，聊聊？”
阿波葵因坐姿豪放，长袍如瀑摊开在了地上。
宋识思考了一下，决定长驱直入：“您和胥宇都谁更强？”
“好问题。”阿波葵因抓着下巴：“同为第五环，不好说。但我想，应该还是我比较强吧。”
“哦？”
“他是由人变成的‘蟠龙’，而我是从一只蓝尾蜥进化成的‘灰烬之龙’。”阿波葵因言辞凿凿：“明显是我的路线更适合，排异性更小。”
“好没有诚意的回答。”宋识叹了口气：“换个问题吧，堂堂业南开创者之一，兼现任支柱。如果你想的话，在业南开辟出一块，‘幻兽保护园区’之类的玩意，绝不成问题，怎么没试着搞搞？”
“你这话还挺幽默的。”
阿波葵因懒散地后靠墙壁：“这么说吧，一只兔子和一只郊狼，嗯，还有一位打猎的猎人。如果这只兔子突然觉醒了灵能，成为了幻兽，它要杀哪个？”
没待对方开口，它就给出了答案：“当然两个一块杀啊。”
“你们人类分属同一个种族，彼此都能把脑浆打出来，我们动......动植物，种类更多了成百上千倍，哪来的闲心管其余动植物死活？”
阿波葵因打了个哈欠：“反正我是没这个闲心。”
“当然，我毕竟是九柱之一，辈分又高。所以嘛，业南但凡上点规模的动物馆里，都有专门的蓝尾蜥展馆......我还没法喊禁止。”
阿波葵因捂着额头，语气很是无奈：“我要是喊了禁止，那接下来全业南境内怕是一只蓝尾蜴都见不到。而且这么搞，弄得好像我羞耻谈论出身一样。”
“动植物管理局，前些年甚至还打算把蓝尾蜥纳入保护动物名单。”阿波葵因一阵无语：“不知道我们蓝尾蜴生命力有多顽强，多能生吗？”
“该我来问个问题了。”它说：“你现在距离‘完整’，有感觉了吗？”
宋识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在排除道途馈赠等特殊情况外，正常的灵能者，第一环、第二环、第三环的灵能技艺数目，依次为三、五、七道。
第四环不是九道。
或者说，第四环&#183;【升华】，比起确定的数目，真正需要的，其实是“完整”。
如同吃一顿饭，有的人需要二十几件餐具、良好的环境、沁人的乐声，无微不至的侍从服务，方能咽下餐食。有的人，却只需一双筷子，一块可供站立的地方，就可满怀食欲地解决。
两者间，并无高低。
本质上，无论哪种方式，都只是为了辅助“进食”的媒介。
——第四环&#183;【升华】的巅峰，就在于此。
突破到这个阶段的灵能者，已没有确切的、指定的目标了，它们必须仅以自身为参考，寻觅“完整”的界限。
有的灵能者，只需三四道灵能技艺，就达成了自己的“完整”，而有的灵能者，哪怕穷尽一生，在第四环铭刻了超过十数道灵能技艺，仍旧无法真正触及“完整”。
驳杂繁多的手段，未必强得过专精一道者，但千锤百炼的一式绝技，同样不一定轰得开机巧万变的繁复力量。
真正决定力量的，永远只在于灵能者自身，而非某种确定的、标准的范式。
足够，合适，完整。
——这便是，迈向第五环的道路了。

第九十二章 觐见神座
“哦，这个啊。”
宋识答得不带半点犹豫：“我感受到了，怎么了？”
这下反倒是阿波葵因稍稍愣了一下。
漆黑的竖瞳仔细打量了青年一遍，然后发现对方好像是认真的。
阿波葵因真的惊了。
“真的假的？刚晋升第四环就察觉到了‘完整’的界限？”阿波葵因喃喃了一句，神情忽地奇异起来：“我提一个猜想，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你的错觉？”
“对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宋识竖起食指：“请您注意，在这种问题上，‘错觉’算是相当严重的指控了。”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阿波葵因的食指用力挠着肋骨，指甲将鳞片刮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介意透露一下，你觉得你的‘完整’要几道灵能技艺吗？”
宋识坦然道：“六道足矣。”
“六道吗？”阿波葵因想了想：“我当年是五道。对了，想不想知道祂是几道？”
硕大的脑袋往前凑了凑，压低的语气，带着劝诱的意味：“我可以提前透露——”
宋识奇异地看着对方，过了几秒，才换上委婉的口吻：“您吧......是不是过于擅长败兴了？”
“......真是非常不好听的话啊。”
阿波葵因收回脑袋，郁闷地感慨了一声。
叮——
这台电梯的建造规格相当高，升了数百米，但停下时竟没有丝毫失重感，严丝合缝。
“哦，到了。”
健硕的半龙人掀着袍子，站了起来。
“虽然你说话没有安东尼好听，但感觉也还不赖。啊，可能年纪大的人......大的幻兽，就爱和你这样的年轻人聊聊吧。”阿波葵因拧着脖子，骨节一连串暴响：“跟我来。”
“聊完后，难道没有见面礼？在东陆，这可是优良传统。”
宋识随之站了起来，折叠椅自发收回了壁内。
“哈哈，没有。”
阿波葵因头也不回：“我身上又没职务在，日常工作就是趴着睡觉，哪来的东西？见面礼的话，我强烈建议亚历山大，那人比我有钱一百一千一万倍。”
第五环【共识】，“最后协议”，亚历山大&#183;杜勒斯。
【海塔贸易】的现任执行总裁，同样是业南九柱之一。
“不过其余人可没我这么平易近人。”阿波葵因颇为自得：“业南九柱的公众评选，我年年都是最受欢迎奖。”
其余支柱负责的事情多到发指，怕是想平易近人也没时间......
不过考虑到尊老原则，宋识选择把这话放在心底。
“其实非要说见面礼，我也能拿出来。”
走在前面的阿波葵因还在兴致勃勃：“我的龙鳞防护力还是很强的，稍微扒两片给人也不是不行，但你都第四环了，那拿着就没啥必要了......”
宋识则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环境上。
虽然有着族长、皇帝、教宗、最高总裁等一连串头衔，但这座高塔的内部装饰风格——至少这一块区层的装饰风格，非常简洁干练。
大块的纯色，极度宽敞的过道，简约的指路标识，以及安静到极点，只剩下呼吸声回荡的氛围。
“这座高塔就是真正的第一庭，你先前看到的周边建筑群，实际上只是附属政务部门。问题就在这里，大部分官员都在那边干活，有资格来第一庭的人本就不多，而且也没啥闲工夫一天到晚往这跑，导致这里平时根本没啥人来。”
阿波葵因娴熟地介绍：“但也不好拆了这塔——不能俯瞰玛门达拉的建筑，怎么配得上第一庭？这是当初总建筑师说的话。他三十年前死的，我还去葬礼上念悼词了呢。”
走廊尽头，静静伫立着一具黑色的甲胄。
魁梧的男人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了一张刀劈斧凿，布满狰狞疤痕的面容。男人神情是如生铁的淡漠，不过当阿波葵因出现时，他抱着头盔，朝对方颔首行礼。
同为业南九柱。
理论上讲，作为【公理军】现任军主的他，权势还要在对方之上。
只是，这位在七土战争时打出“灰烬之龙”称谓的阿波葵因&#183;冯，身为业南的开创者之一，第一代的支柱。那份烙印在这个国度的贡献与辈分，让他理应作出表示。
况且，对方当年跟着业南之主南征北战，算起来，【公理军】祖辈还欠了对方不少人情。
“阿尔斯通&#183;夏伯。”中年男人伸出包裹着铁套的手：“公理军的现任军主。那场演习我看了，当时我找陛下有事，想到你一定会来这里，便在此多待了一阵子。”
“久仰久仰——”
宋识握手。
“你真的非常强，他们败得不冤。”男人直言不讳：“纵观我公理军历史，再往上追溯瓦罗第一王朝，恐怕也无人可与你比拟。”
“不过这不是理由。败就是败了，他们还需磨砺。”男人让出身位：“陛下在等你，我不耽搁了，请。”
阿波葵因抱着双手，尾巴在地上拍来拍去，笑眯眯道：“去吧去吧。”
说是走廊......但没有正常的哪家走廊，尽头会矗立着一面数十米的高墙门扉。
门扉无声洞开，当宋识走进钢铁的穹顶下时，只见到了一位巍峨的女人。
也许用巍峨形容比较奇怪......但这就是宋识的第一感官。
一尘不染，数万平方米的空旷大厅，银灰色长发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坐在最后方的王座上。
来访者尝试了一下辨认她的年纪，很遗憾，没能做到。对方的气质存在着经历过许多事的人特有的沉淀感，如同饱历风霜后的石岩，却又兼带着少女的活力，不，也许用愤怒这个词更贴切。
青年看到了一团火，一团至始至终未曾熄灭过，至今澎湃着，一次又一次有力跳动着的愤怒的火焰。
右拳撑住脸庞，女人姿态随意，眼神带着几分端详，像是打量一块奇妙的玉璞。
“第六环......”
宋识抬起头，不需要说话，血液就几乎要喷涌而出，滚烫得仿佛要烧掉每一寸肌肤。
“【真理】。”
“嗯。”
白石铸成的阶梯尽头，女人拾起一旁的钺戟，摩挲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是‘胜利’。”

第九十三章 命运的重量
“先动手？”
宋识按住重弑。
“先坐着。”
女人一步一步，走下阶梯，钺戟拖拽出低沉的声响。
这座位于高塔内的大厅极为宽阔，但几个呼吸间，对方就走到了宋识面前。
她拾着钺戟，敲了敲地面，不知什么材质的地板裂开，升起一张长桌，还有一对椅子。她自如地坐下，长约三米的桌子另一端，宋识拉开椅子，跟着坐了下来。
钺戟被她笔直地插在了一旁。
“我该叫您弗雷德里克&#183;斯塔，还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弗雷德里克&#183;斯塔是第三代，即现任业南之主，一个魁梧、留着大胡子的白肤壮汉。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则是理论上四十四年前就宣告卸任，至今不知所踪的......
初代业南之主。
“我建议你叫后一个。”伊西多尔看了青年一眼，淡淡道：“西尼蒂女士、伊西多尔、万众之王、神座......哪个都行。‘弗雷德里克&#183;斯塔’这个身份，我心理层面并不喜欢用。”
“那您确实是......用心良苦了。”
宋识也放下重弑。
“我亦是如此认为。”伊西多尔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语气是最标准的陈述：“统御一个庞大的国家，不比晋升第五环简单。”
“不过，在您这个身份用完后，下一任业南之主，该怎么办呢？”
宋识双手交叉：“现在业南之主的继承方式，全由上一任个人指定。当然，最高层的人都知道，现在的三代业南之主，均是您的化身面相，威望自然无人可及，无可置疑。但这种方式，对于业南内繁琐复杂的势力与民族构成，下一任恐怕就......不太能让人信服了。”
伊西多尔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就好像只是纯粹的“笑”的动作。
“如果没了我，业南就会崩溃、会解体，那我未免也太失败了点。这样的国家，就让它分崩离析好了。”伊西多尔停顿了一下，口吻缓和了些许：“我不愿拿我的原本形象一直担任业南之主，就是出于这方面考虑。”
“一位不变的人，担任国度的统治者，持之以恒上百年......太没意思了。想想就索然无味。这会让未来的正常权力交接，变得晦涩，所有人习惯在一种不变的态势里。”
伊西多尔简短地点评道：“扼杀了可能性的种子，我不喜欢。”
“所以您每隔几十年，就要明面上让业南换一位统治者......但始终没有合适的新人选。所以您还是得自己上。”
“嗯哼。”伊西多尔不置可否：“谁叫我是神座呢？”
闻言，宋识眼睛动了动，决定直接了当一点：“您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喊我当巡境监察？”
“莫名其妙吗......我也觉得颇为莫名其妙。”
伊西多尔换了个姿势，食指点向自己眉心：“唔，我有个比较好的解释切入点。”
“猜一猜，七土战争开始前，我的灵能如何？”
宋识的视线，在那缕银灰色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第三环上位？”
“错误，是第三环巅峰。”伊西多尔放下食指，脸颊略微仰了起来，似是回忆：“然后，七土战争就打起来了，战火蔓延，烧得世界千疮百孔，哪里都在厮杀。我在七土战争打响后的第十六年，突破【神座】。”
“近百年的唯一一位。”宋识发自内心地用力鼓掌：“不可思议。”
“你可以用奇迹来称呼我。”伊西多尔重新放下头，先是指正了一个词汇，坦率地受着赞誉：“总而言之，我的真理为‘胜利’。我也算是证明了这一点。”
“您的丰功伟绩，所有地方都在传颂。”宋识继续拍手：“毫无疑问。”
“我有一项灵能技艺，自然，如今它受到多种灵能技艺协作影响，但主体还是它。”伊西多尔随手拨开跑到前面来的头发：“至于效果，你可以简单理解成，那是一种‘指引我通向胜利之路’的直觉。”
“在我远没有现在这般灵能时，它的效果简单，纯粹，还局限于揭露敌人攻势的破绽、对分岔路的正确选择之流。而随着我突破【神座】，它则渐渐多了一些更......”
伊西多尔抬起修长的食指：“奇妙的能力。”
“具体阐述这一点前，我要先引申问你另一个问题。宋识，你相信命运吗？”
宋识没有犹豫，就像暗地里思考过许多次：“半信半疑吧。”
“怎么说呢，比起命运，我更认为它真正的正确表述，是一种个体的趋势。”在对方的视线中，宋识张开五指，接着捏成拳：“就像我会坐在这里，准备挑战您。挑战一位神座，何等波澜壮阔的命运？”
“可其实不是的，只要我还是‘宋识’。”青年直视着对方，神情坦然地仿佛正站在学术演讲台上，诉说着亘古不变的宇宙真理：“只要我没死在了半途，那么总有一天，我都会向您发起挑战。”
“有趣的看法。”伊西多尔点点头：“我认为命运是行为的集合，它具备着......重量。”
她的食指点向桌面，划出一个标准的圆圈。
“如果我们把世界当成一面湖，每个存在的命运看作石子。那些细碎的、微小的石子，悄无声息就会落在湖底，无人在意。可偶尔投下来的巨石，却能掀起滔天巨浪，让湖面翻腾，久久不能平息。甚至截断关键位置的水脉，永久地改变这面湖的结构。”
“这是神座对于命运的解释？”
“这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对于命运的解释。”
女人答道。
“现在回过头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我为什么会邀请你担任巡境监察。”女人淡淡道：“我的那道灵能技艺，自我突破【神座】的这些年，逐渐有了一些昭示、预言性质的力量。某一天，它为我昭示了你的存在。”
“宋识，你的存在，不，你命运的重量，对这个世界有着深远的影响。至于是好是坏，我不确定。”说到这里，伊西多尔摇了摇头，平静道：“别想太多，没什么诡谲莫测的阴谋。只是我想见一见你，仅此而已。”
“作为......嗯，你就当成交易好了。作为你接任巡境监察的报酬，权力、金钱、资源，这些东西你恐怕看不上，也不需要，所以我能为你解答一个问题。”
“说吧。”伊西多尔的下颌，慢慢摩挲着手背：“无论什么都可以。”
宋识长长呼出一口气。
而后，他抬起头。
“你还能活多久？”

第九十四章 天之创伤
伊西多尔拍了拍桌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拍打某种不费力的鼓。
“有趣的选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西多尔似乎笑了一下，真切的笑意：“你可以询问天坠的真相，两千年前的那些神座们，为何打碎了青都，或者问问我是如何突破【神座】的。我想，你要是问问头上的星空，我也愿意倾囊相授。”
“不过我不喜欢反悔。”伊西多尔挺直腰背：“所以也不会给别人反悔的机会。”
下一刻，她抛出了答案。
“满打满算，还能活一百年。”
宋识没有露出意外或吃惊的表情，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很显然，你这样问的原因，不是真的想知道我到底还能活多久。”伊西多尔道：“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灵能者的寿命，如此短暂。”
宋识抬起眼眸，凝视着对方：“不谈您这种神座，单论第五环的灵能者。他们彼此间存在着差异，有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但说到底，只要一位第五环想，移山填海、焚城摧岳、时空转换......他们可以做到比天灾还要天灾。”
“可这样的存在，他们的寿命竟不会比普通人强出太多。”伊西多尔接过话头，带着点评的意味：“把厮杀导致的损耗、走岔路的伤势等场外因素都算上，现在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一百三十五岁。”
“第五环已是不可思议的存在，而第六环，更上一阶的神座——只会比第五环更加不可思议。”宋识语气谈不上肃穆，反而更像是单纯的好奇：“按照您活跃的时间段，结合刚才说的一百年。”
“一位神座，竟只堪堪两百余年。”
“很少有第四环的灵能者能意识到这一点。”伊西多尔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看上去洒脱了许多：“几乎只有第五环的灵能者，在它们击破命定之死，觉悟真灵时，才会恍然察觉。”
宋识心中跳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个前世自己隐有所察，但还没等琢磨出来原因就被打死了的问题，真相马上就要向自己敞开怀抱。
“我曾在东陆待过一段时间。嗯哼，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伊西多尔随意扬了扬手：“我对东陆还算了解，考虑到你的出身，我就用你们东陆的习惯来解释了。”
“其一曰，【天之伤】，其二曰，【知见障】。”
开始说这些时，伊西多尔的脸上流露出慨然：“无机质与有机质的海洋里诞生了最初的细胞。它生长、成熟，然后衰败，这是一个开始。古老的蕨类植物与节肢动物繁荣共存了一段时间，然后新的进化再一次开始了。”
“于是我们人类诞生，建立了最早期的部落，直到第一个有资格冠以文明的社会诞生，又淹没在了时间的瀚海里。”
宋识忍不住打断：“您中间跳的阶段是不是有点多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真的对生物史很了解？我那时候学的是法学。”伊西多尔点了点下巴：“你大概知道我在讲什么就行了，另外别打断我。”
“总结，生命就是这么奇妙绝伦，千万分之一的奇迹诞生了第一颗细胞，就此酝酿了泰拉的生物起源。后来，又是一次奇迹，第一位灵能者诞生了。以我们如今的眼光来看，那些最原始的灵能应用，粗糙、简陋、浅薄。放在现在，甚至只能打上一个‘类灵能’的标签。”
“详细诞生时间我也不清楚，约莫一万年前的样子。”伊西多尔换了只搭椅子的手：“再之后，就是你所知道的，第一环、第二环、第三环......我们的文明与灵能息息相关。应该说每个种族的文明都与灵能密不可分，不过其余种族内斗与外敌，都陆续淹没在了历史里，只有人类站到了现在。”
“曾满是硫磺与岩浆海的泰拉，变成了遍布蓝色与绿色，孕育繁荣生命的伟大之地。”
伊西多尔注视着青年，眉毛上挑：“而这些生命，更开创了称作灵能的伟大力量。一只飞不过十米的小小甲壳虫，也能满怀热诚，成长为参天的泰坦巨兽。渺小脆弱的人类，更是一步一步攀升，最终让天象都卑躬屈膝。”
宋识的瞳孔猛地亮了起来。
这个瞬间，往日混淆的思索一下子顿开，挠人的迷雾豁然洞开，宋识一字一顿道：“泰拉......‘泰拉’本身，也觉醒了灵能！”
“......非常不东陆的说法。”伊西多尔打量了青年几秒：“我还以为你会喊这叫‘天道’。你真是东陆人吗？”
宋识闭上眼睛，平缓了数息，待睁开后，那些灼亮隐没，他义正言辞道：“一个真正的东陆人，永远不需要靠言语来证明。”
“哼哼，嘴硬。”伊西多尔淡然道：“没你想的那么惊世骇俗，严格意义上讲，泰拉的灵能非常半吊子。它也没有一个真正的、明确的意识。”
“唔......以我的看法，如果任其积蓄的话，也许真的有一天，泰拉会具备真正意志，成为一颗天体级的灵能实体吧。”
“——如果？”宋识重复道。
“别误会。首先，泰拉之所以觉醒灵能、孕育出意识，根本在于以我等人类为代表的浩浩生命。泰拉孕育了我们，而数十亿年的生命历程又反哺着，渐渐让它有了灵性。”
“其次，几乎没有人，在主动打断这一进程。”
伊西多尔竖起食指，冷淡道：“光是能察觉到‘泰拉正孕育着意识’的存在，就少之有少。而这些存在，大部分也没想过阻止。”
宋识沉默一瞬，缓缓道：“战争。”
“不愧是我的巡境监察，足够敏锐。”伊西多尔打了个响指：“是啊，战争.......文明与文明，种族与种族，个体与个体间，战争才是唯一永恒不变的答案。而因为灵能，在大家还靠砍柴烧煤当主要取暖手段的年代，世上就有了足以改变地形的个体与破坏力。”
“一座生机盎然的山峦，也许要成千上万年才能演变成型，但在两位第四环灵能者的全力碰撞里，数分钟就能把它从地表上抹平。”
伊西多尔平淡地陈述：“遗憾的是，这并非个例。由灵能者领衔的战争，成为了泰拉的主旋律。”
“人类也好，其它种族也好，我们确实没有刻意阻止泰拉诞生意识，一切只是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
“还是用你们东陆的说法。每一次上规模的战争，都象征着生态系统的溃烂、短时间内急剧消亡的海量生命和肆意宣泄的破坏力，这一万多年来，泰拉的‘天道’前前后后被打崩了两三次？四五次？算了不重要。”
“泰拉的状态就这样一点一点滑向了渊底。我想你应当注意到了，现在那些荒土上的极端气候，动辄的雷暴、洪涝、酸蚀暴雨，板块碰撞的震动。”
“以前难得一见的天灾，眼下如此频繁。”宋识轻轻敲着桌子：“意识影响着躯壳，泰拉病入膏肓了。”
“错误的理解。”伊西多尔游刃有余地阐述道：“病入膏肓，东陆的俗语。它的意思是病已危重到无法救治，但泰拉不一样，行星的自愈能力比你想象得要强，而我等栖息其上的生命，那些澎湃涌动的活力也足以弥补它的创伤。”
“前提是充足的时间，让所有人，别再动不动把整个世界轰得一塌糊涂，打成天崩地裂。”
这一刻，宋识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但谁会愿意停下来？”
伊西多尔托着侧脸，愉快地微笑。
“这就是【天之伤】。”

第九十五章 伊西多尔·西尼蒂
“所以，灵能者，就成了泰拉饮鸩止渴的延续方式。”
宋识揉了揉眉心：“天道被打崩了太多次，弄得如今它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对于渴望延续的意识。它每时每刻都在吸收着我等的生命力，用以填补这天之创伤......相当于一块无底的黑洞。”
“你为何如此喜欢乱用成语？谈不上饮鸩止渴，只能说是迫不得已的方式。”伊西多尔歪了歪头：“但你的理解力真的很强。不错，灵能让泰拉觉醒了模糊的意识，它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拉绳，因为这一媒介，它吸收的对象自然而然放在了我等‘灵能者’上。”
“于是非灵能者的寿命，几乎没受影响，而灵能者，却自觉醒灵能的那一刻开始，就潜移默化的受着泰拉的引力。”宋识慢慢叹了口气：“您刚才要说的【知见障】就是指这个吧。”
“终日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无法想象光的模样。就好像我们不会质疑为什么泰拉存在空气，从一开始就受到这份引力，以至灵能者根本不会有自己正被吸收着生命力的意识。”
“完全正确。”伊西多尔抖了抖长发：“按照我的评估，像你这等天赋的灵能者，如果是在泰拉之外觉醒，那么只需要第三环，然后来到泰拉待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发现不正常的生命力流逝速度。”
“我想想......还有一个补充问题。”宋识十指交叉：“如此多年下来，这么多的升华、真灵，乃至您这样的神座们。泰拉吸收的生命力，哪怕对于行星都不容忽视了，但情况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善啊。”
伊西多尔反问道：“你吃三明治，难道能把它**袋上标的热量值全都收进肚子里？”
“早说了，泰拉的灵能是半吊子，意识又历经多次崩溃，纯粹是零星的本能行动。”伊西多尔表情平淡：“它这种吸收法，中间损失本就大，况且它吸收的速度，还未必比得上战争带来的损耗。”
“以你的理解力，不该有这疑问。看来你没有表现得这么平静。”
“遇见什么都波澜不惊，那是死人才有的状态。”宋识往后一靠，不以为然：“如此大的真相，我要是一点都不动容，那不更幽默？”
“多谢您了，解了我一个心头困惑。”宋识的一只手放在桌子上：“漫长的寿命，我们现在是有泰拉的限制，而几千年前的灵能者，则是做不到，对吗？”
伊西多尔微微颔首：“哪怕是同一道灵能技艺，数千年的初版与现代的版本，亦存在大不同。”
【超越】道途的“熔炉胃袋”，最早期只要考虑单纯的功能性，能够体内熔炼矿石就行，至于排异性、互斥性、后续强化等方面，可一点不会在乎。就像一位服用了禁药的运动员，他固然能让实力不俗，可这实力绝难保持长久，甚至有早夭、猝死的风险。
“道途来自日复一日的完善。灵能者第一要务，永远为眼前的实力，延续寿命是慢慢才发展起来的。”
伊西多尔稍抬起了右手，有力的五指隐隐透着光：“多么瑰丽？我等灵能者的道途。”
“毫无疑问，这是真理。”然后，宋识咀嚼着这个词汇：“战争——”
“灵能的存在，曾让世界的科技发展止步不前，乃至时而令文明干脆重头再来。但我们终究发展了起来，到了如今不可思议的地步。”
伊西多尔后仰着，让椅子轻晃了起来：“放眼泰拉历史，七土战争不见得是波及范围最广的。但新时代的科技与灵能有史以来的最巅峰协力下，它的烈度过于可怖，四成的陆地化为荒土，就是这体现之一。”
“修复荒土生态是业南的基本国策。”宋识转回注意力，真诚地说道：“老实说，我小时候上历史课的时候，还以为荒土烂就是烂掉了，根本不可能修好。”
“孩童的稚嫩与无知，对世界认识的浅薄。”伊西多尔无情地指出了这一点：“修复荒土，没你想象得那么困难，当然也谈不上简单。”
“我评估过，假如世界**协力，最迟八十年，我就能让荒土尽褪，泰拉回归七土战争前的模样。”伊西多尔思忖了一秒：“嗯......不，比战前更好。”
“很明显，世界既不会**协力，留出的时间也没有八十年。”
宋识同样无情地指出了这一点。
“我有点开始喜欢你的说话方式了。”
伊西多尔扬起嘴角。
“新的战争，又一次的‘七土战争’，正在等着我们。”
说这话时，女人的一只手正放在桌面上，那不像是闲暇休憩，反而更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
也是这一刻，自宋识的感知里，无与伦比的煊赫威仪从眼前那道披着人形轮廓的存在上，无声地流出了些许。
业南的开创之人，七土战争的最终胜利者，【真理】的神座，冠以“万众之王”的灵能者，早已做好了准备。
“一个小问题，那些试图把泰拉拆掉的灵能者呢？”宋识打了个响指。
“其实有过，不过历史上，这样的家伙都被其余人给宰了。归根到底，我等是爱着泰拉的。”
“不打算问问那个问题吗？”
短暂的宁静后，伊西多尔打量着青年：“每一个从我这里知晓这些的人，都会问那个问题。即便他们心里早已知晓答案。”
一刹的沉默，旋即，宋识咧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么，为什么不放下纷争，静待泰拉修复？哪怕不为其它，只为自己延续寿命。”
伊西多尔，那大多是冷淡的脸上，自此刻浮现出了赞许。
“是啊......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伊西多尔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等灵能者所追逐的，不过是自我而已。”她的手抓住钺戟，略一发力，就将其拔了起来：“倘若只是想活得长些，那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宋识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也离开桌子，站了起来。
“我等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才攀升灵能，活得长当然很棒，可若是为了活得长而折屈自我。”青年二指并拢，感受着重弑锋刃的温度：“本末倒置，过于可笑。”
“我当年在律师行当混得不错，开了一家自己的大事务所。我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又有第三环巅峰的灵能，哪怕当地的总统都要对我万般小心，不敢懈怠丝毫。”
长桌与椅子，已重新降回地下。
一尘不染的光洁地面，倒映出飘舞的灰白色长发。
“然后七土战争开始了。那真是满目疮痍，触目惊心啊......发了疯的世界前，纵使是我，也仅有自保之力，就连庇护身边之人，都显得勉强。”
“我猜这‘仅有自保之力’的持续时间，恐怕不太久。”
宋识的声音响起。
“毕竟我的天赋太高了。”
骄矜的话语自伊西多尔的口中放出，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自傲，仅仅是理所当然。
“我最初只是愤怒，痴狂的凡普斯塔帝国、那些该死的巨型企业......一个又一个的国度与势力陆续下场。无穷的战火掀起，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曾拥有的一切，我的事务所，我那些爱偷懒的下属和朋友们，我刚刚买来的定制咖啡机。”
女人踱步着，手腕翻动，钺戟在掌心转了几圈，空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我希望复仇，我想要复仇，我要让我的愤怒不再只是愤怒。我要让那些杂碎感受烈火与鲜血的煮炼。”
“毫无疑问，我是极成功的，一批又一批的敌人被我屠戮殆尽，谁都拦不住我，至于他们是好是坏，谁关心呢？帝国的两位大公被我杀净了血脉，巨企的总裁当众被钉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伊西多尔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忽然放缓了起来。
“我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真切地讲，后者里的一大部分我压根没想过救，顶多......顺手，你能理解吗？间接，顺便，连带着。”
“然后，有人开始打着我的旗号，试图跟随我。何其可笑，我是谁？他们是谁？他们也配妄想成为我的同行者？”
伊西多尔的脸色满是漠然：“最可笑的一点，就是这样可笑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他们跟在我后面，推举我、信赖我......敬爱着我。”
“他们同样愤怒，可愤怒竟能孕育出如此真挚的爱？”
脚步停了下来。
决心以“胜利”践行己身之真理的狂徒，曾遍战世界几无敌手的绝强者，自无穷战火中登临神座的灵能者。
武宗之主、公理军所侍奉的皇帝、萨门&#183;罗德氏族无可争议的族长、丰皓教的教宗、海塔贸易的最高领袖……一切所有的源头，名为“业南”的国度，其最初的开创者。
拖拽的钺戟拧动着扬起，顶端的剑锋指向前方。
“我会夺取整个世界。”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如此宣告。
“泰拉的未来，我不容许它者染指。”

第九十六章 天之胜势
“泰拉的未来？”宋识笑了起来：“凑巧，我也正有此意，让世界按我的心意偏转。”
“那便让我称量一下。”
在宋识的感知里，伊西多尔原本呈现“透明”，或者说犹如高天苍穹之上、难以触碰的浩瀚广袤感，开始徐徐下沉，如同神明降临在了凡世。
最终，高不可攀的强绝灵能，定格在了第四环下位的程度。
“唔。”伊西多尔的五指握紧又松开，她的眉头微微挑起：“上一次这般弱小，我已记不清是何时的事了。”
第四环&#183;【升华】，堪称人形天灾的灵能境界，在女人的口中，过于轻飘飘，不值一提。
可宋识没有丝毫其余思绪。
这一瞬，他的所有注意力，都紧紧放在了眼前之人身上。
那是宋识所见过的，无与伦比的瑰丽色彩。
在青年的视界里，名为“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存在，甚至比先前还要璀璨耀眼。
先前的高天苍穹之感，终究过于缥缈无踪，无法琢磨，而当她彻底降下来后，那份如渊如狱的浩瀚，终于有了更为真切的真实感。
哪怕还未做出其余动作，对方仅仅站在那里，就仿若一颗巨引力源，漠然地牵引着万物涌来。
就连“光”在她的面前，亦要黯淡。
宋识敏锐地察觉到，不知何时，自己的牙齿轻微地摩擦了起来，甘甜的铁绣味道如幻觉般充盈唇腔，连带着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上一次这般兴奋......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记起来了。
上次死的时候。
“在这里？”宋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陌生。
“在这里。”
伊西多尔倒提着钺戟，敲了一下地面。
大气与光影模糊了几秒，不，宋识反应了过来，扭曲的是空间结构！
“我对空间操控不算擅长，手法比较粗糙，但够用了。”伊西多尔做完这些，脸色毫无变化：“稍微拓展了这里的空间，现在是一千平方公里。或许你也可以要求再大一点。”
宋识微垂重弑，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赤金色的法相升了起来，然后火海自发蔓延，暂时维持在了半径五公里的范围。一轮赤色的太阳跃出火海，高悬天穹，投下令火焰稳定向上攀升的日芒。
伊西多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无赞许道：“做得不错。”
她拧了拧钺戟。
宋识豁然收缩瞳孔，消失在原地。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翻涌的火海，自边缘起始、宋识最初的位置为终点，一道笔直的烈隙迸现，硬生生分断了半个火海！
而在用来规避的【冲霄】，其神速爆发还未彻底消散时，一记钺戟浮现在了宋识眼前。
对方......抓住了“冲霄”！
宋识猛地咧嘴，比思绪与念头更快，重弑就横荡出去，硬撼那劈落的刃锋。
如此刹那的交锋，双方都没有动用什么多重灵能技艺加持，只是一次简单的、纯粹的碰撞。手臂发出碦嚓爆鸣，宋识只觉重弑好似要被压断，不到十分之一秒，整个人就倒飞暴退出去，一直在火海里荡出了数百米的凹陷，方才稳住身形。
“嗯，脾气还可以。”
远方，伊西多尔瞥了眼拎着钺戟的手，手背多了点点灼星。对方被打垮架势的同时，尽催狂焰，硬是烧了她一口。
“呼......能夸的只有脾气吗？”
宋识吐出灼气，遭至撼动的五脏六腑与持刃手臂，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凭借【锻造之焰】、【焚沸之血】等加持，自己体魄本就强过正常的【大源】不知几何，而自突破“升华”时的彻底粉碎与重铸后，更是增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没撑过那一击。
一瞬间，自己的攻势就被打成了防守架势，勉强没被击垮，仅此而已。
“升华时选择了彻底粉碎，这一点值得赞许。”伊西多尔转动了一圈钺戟：“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现存的第五环里，也并非每一位都选了彻底粉碎。”
她淡淡道：“注意，我要出手了。”
宋识的瞳孔深处，如火的琉璃之色绽放！
【琉璃观】全力运转，自“内外明彻，净无瑕秽”的意象所诞生的灵能技艺，照彻了此间。
足以抓住“冲霄”的攻势，倒映在了宋识的观测内，让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伊西多尔这次出手的轨迹。
但没有破绽。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破绽。
纵使对决鹿丹疏时，对方那臻至宗师之境的拳术，同样存在着破绽，可这一次，倒映在琉璃观中的事物，竟如同另一块圆润无漏、明净澄澈的“琉璃”，窥不出丝毫的破绽！
——是我的【琉璃观】还不到位，还是对方真的抵达了无缺无漏的无上至境？
思绪流动了短短一瞬，就被宋识强压了下来。
既无缺漏，那便正面对碰！
真煌法相燃起了赤金的灿火，如傍晚的万丈霞光，宋识扬起重弑。灼烈的焰锋暴涨数十米，化作法相加持下足够催山焚江的一斩。
旋即，浓烈的火海，被正面洞穿了。
刚刚重新填补好的浩浩焰潮，再度迎来了最为酷烈的打击，那些烧炼金铁不会比点燃一团纸巾费力多少的灵能火焰，在无俦的暴力前被轻而易举地碾碎。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相，也没有强绝无匹的变化。
伊西多尔仍是最初的模样。
她只是踏步，冲刺，然后挥动了钺戟。简单利落的动作，于是火海为她洞开，上扬的钺戟迎上了斩来的焰锋。
“唔！”
宋识只来及闷哼一声，真煌法相带来的强悍力量与速度，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由汹涌焰海组成的道场，好似成了无关紧要的外物，法相轰隆着、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倒退了！
蚍蜉撼树的壮举，在这一刻达成了。
姗姗来迟的余波，向着周围鼓荡。
喀嚓，碦嚓，法相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痕，赤金色的光焰巨像，多了几分破碎玻璃的模样。大量的光焰升腾，肉眼可见的，迅速抚平愈合着这些裂痕。
【真煌】煌烈光明，最为重势，主打煌烈煊赫，起势压人，但刚才是自己的势......
宋识心中得出了答案。
被压制了，没有任何狡辩借口的、彻头彻底，被对方反过来压制了。
伊西多尔没有率先攻来。
她垂着钺戟，从容地站在原地。
自宋识的感知里，正有直入高天，披靡纵横，几乎凝为实质的可怖气势，堂皇地为灰白色长发的女人，佩上了荣冠，披上了冕袍。
灵能技艺。
——【伊西多尔的天之胜势】。

第九十七章 强绝一时
“扎实，承受力不错。”
瞥视着眨眼间就恢复如初的真煌法相，伊西多尔的脚踩了踩地板，低沉的颤响：“我碰到过一些玩弄法相的东陆灵能者。很遗憾，大部分人的法相没能撑住我一击。”
宋识却说起了另外的话：“我曾见过曜星三一面。”
“曜星三，那位‘军团’？”伊西多尔的注意力投了过来，她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句话不假。你从它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难怪你的法相里我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不错。”宋识坦然道：“今天之前，论及对‘势’的运用，他是我见过的灵能者里最强的。我与它交了一次手，有不少收获。”
“不露声色对我的夸耀。”伊西多尔平淡道：“我领受了。”
是的......今天之前。
当初在铸光城的深渊网域，宋识遇见了曜星三的残留投影。这位发起【自由革命】，曾统御全智械为一体的“军团”，对方所孕育的合众之军势，遍观两世，也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迄今记忆犹新。
宋识凝视着对方。
恐怖到极点的气势，自伊西多尔之上升腾，那份以“万众之王”为名、带领无数人胜了又胜，直至最终开创业南，由此积淀超过一百年的辉煌胜势，正如万千威严的剑戈，横扫此方空间。
倘若是【共识】的灵能者，哪怕第二环，甚至第三环，其中较弱的那些来到这里，试图灵体出窍的一个呼吸间，就会被这辉煌胜势碾成残渣。
比曜星三更强。
比那位“军团”，还要强。
这既是灵能技艺，也是一位当世的【神座】，过往历程的见证。
“受限于七土战争结束后的约定，我等神座不可随意出手。”伊西多尔看起来似乎有点遗憾：“曜星三并未准备投入业南，它更希望带领智械作为......相对独立的存在。所以我没有理由干涉。”
“选择，意志的选择比一切都重要。”宋识说：“如果只是为了不自我地活着，它就不可能到达第五环。”
能看见，【真煌】法相一点点收缩了起来。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最后，变得与宋识无异，彻底融入了他的体内。
不分彼此。
“放弃挣扎？”伊西多尔转过视线。
宋识低声笑了起来：“错，就是还要挣扎一下，才得这样做啊。”
严格意义上讲，【真煌】法相有应用方式，一种主“煌”，一种主“真”。前者即为显露巨像，裹挟浩浩火海，以势压人，后者便是此刻这般——
宋识缓缓吁出一口气。
赤金色渐变的发丝无声蔓延，长过肩头，青年的肌肤似是无变化，可认真打量，便能见到晶莹如玉的光泽。他抬起眼眸，本应漆黑的瞳孔，浮现出一圈灿烂的日轮。
舍弃了对灵能的广域增强与燎原大势，换来对自我的极致强化。
随着【真煌】法相完成转化，宋识捏了捏拳，力量与速度的增强并未降低，甚至还有所提升。但没有了道场分担伤害，也没法再随手一击就打出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值得。
那席卷天地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天之军势，在此刻，那股压迫感终于缓解了许多。
比起力量与速度，这才是宋识转化【真煌】的要义。它令自身变得极度“坚固”，不受外物动摇。
势与势的碰撞，也许是最容易摧枯拉朽的对决方式。
当初迎战奥托罗，宋识主动显化【真煌】，便是以势碾压，轻而易举地破了对方的铺场。但到了眼下，宋识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煊赫煌烈，绝无可能正面击破伊西多尔的天之胜势。
与其再拖下去受其连累，走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不如当断则断。
“果决的做法，但毫无意义。”
伊西多尔呵了一声，冷漠地提起钺戟，走出第一步。
“纸面上的军势实力不是敌方对手，所以选择单骑直取对方主君，力挽天倾狂澜......”
她走出第二步，辉煌至极的气势拱卫下，衬得女人迸发着难以直视的威光。
“——在业南立国前，这是我惯于做的事。”
第三步，女人以最堂皇正面，不容匿避的姿态，钺戟劈了下来！
伫立在火海内的宋识，也没有躲避。
相反，他只是启动了【冲霄】，在骤然的神速与爆发力作用下，向着天际劈落的钺戟，奋力挥出重弑！
这一击，接住了！
仍是那股所向披靡的伟力，但来自【真煌】与【冲霄】的双重加持，让这一次宋识的攻势没被瞬间压成守势！甚至钺戟与重弑有了短暂僵持的态势！
也只是短暂。
狂风骤雨般的猛击，在这一劈落下后，完全笼罩了宋识。双方的身形超速闪动，连模糊的影子都没留下，用以铺场的火势像是轻飘飘的云雾，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相较神威无匹的威势，伊西多尔的攻击简单到了极点，斩、劈与扫，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攻势，一瞬间将宋识再度压了下去。
宋识狂啸一声，几乎是放弃了思考，迎着铺天盖地的钺戟错影，重弑悍然对劈，灰色与赤色的流光狂暴闪动，撕碎大气，连声音都望尘莫及。
但仍是不够！
宋识打得兴起，浑身肆意舒展，越打越快，越打越烈，可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同样是以攻对攻，但自己与重弑的空间，正以缓慢而稳定的趋势，被对方一寸寸压缩。
没法躲避。
无穷无尽的钺戟劈来，纵使只维持住眼前缓慢倒退之势，宋识都觉得勉强，这种不容任何思考的时刻。宋识绝无怀疑，只要自己有一丝分神，对方就能毫不留情劈碎自己攻势，将战局导向终点。
对方那道具备昭示力量的灵能技艺正在运作，这让她精准地接住了自己的每一击。
自己的【琉璃观】也在看！但仅限于捕捉轨迹，无法进一步窥出破绽！
——对方在搏杀上的造诣，比自己更加强。
又一次的钺戟斜劈，而这一次骤变突生。
宋识再没有以攻对攻，挥出的重弑偏转了一分，以硬吃这一劈为代价，自迸发的刺目火星中，锋刃擦着钺戟的柄部锵然暴突，强行斩进伊西多尔的守围！
暗中积蓄的破灭之力，蓦然爆发，强行击穿了天之胜势的“场”。
轰隆！一触即分，钺戟重重劈中宋识，让他瞬息翻滚了十几圈后，重弑才插进地面，拖住深邃裂痕，重新稳住。
伊西多尔瞥下视线，右肩下面一点的位置，多出了一道二指宽的豁口，皮肉翻绽出焦黑色彩，热气腾起，残存的火星跗骨之蛆，拼命想钻进更深层，烧却髓骨。
“孤注一掷......刺王杀驾。”伊西多尔转了圈钺戟，左手按住豁口，随意拍灭了火星：“意境到位，精髓已得。”
“有没有可能。”宋识的样子要狼狈得多，浑身鲜血淋漓，火光摇曳，但他只是再一次拎着重弑，站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笑：“我确实干过？”
互换一击，谈不上胜负......只能说动手到现在，自己终于拿到了一点战果。
“可称不俗。”伊西多尔赞许地点头，修长的五指，拧转钺戟：“我要动真格了，记得小心。”
宋识眼前一暗。
光抽离了视野，呼啸的巨响耳畔擂动，但在这一切“感受”生出前，恐怖的力量精准命中到了自己身上。
青年上一秒站立的位置，伊西多尔徐徐放下钺戟。
火海内的、深深的凹陷一直蔓延出了千米，远方的尽头，宋识踉跄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

第九十八章 所谓要义
力量和速度没有提升特别多，运用的灵能技艺也没多出新的。
——但为什么，这一击比先前所有都更恐怖，到了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地步！
鲜血在齿缝间流淌、燃烧，宋识一口咬碎一枚火种，填补着身体的空缺。
好重，手臂好重，自己只来得及架起重弑，就被正面轰中。重弑的架势仅仅减缓了部分杀力，就被无情地打穿，若不是自己提前转化了【真煌】法相，增强体魄强度，又让【焦土】压缩范围，聚集周身防护。
恐怕仅此一劈，就要让自己重创！
这就是，当世的【神座】？！
果然，“见过”和“打过”，完全是两码事！
就这么一呼一吸间，宋识再度缓了过来，淋漓的鲜血淌过浑身，又化为点点星火升腾，沐浴火炎。
“战意......呵呵呵......”宋识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欣喜：“到了刚才，您才真正动了战意！哈哈哈！”
挨了这恐怖一击后的懵然转瞬飞逝。
宋识已然反应了过来。
截止自己“刺王杀驾”之前，对方是训练，是教导，是指点，唯独没有拿出真正的战意！纵使同样的能力，在一位以“胜利”登临神座的【真理】手里，有无战意，发挥存在着天壤之别！
“谬论。我先前并非毫无战意。”伊西多尔缓缓踱步，钺戟在地上拖出低沉的轰鸣，所过之处，火海倒卷分开：“正确的表述，是你终于让我有了兴致。”
“庆贺、铭记与珍惜吧。”
钺戟忽然停顿。
“如今已极少有人，能让我产生兴致了。”
【琉璃观】澄澈如镜，倒映出伊西多尔新一击的轨迹，宋识狞笑一声，双手握住重弑，正面横荡。做好调整后，让他千钧一发接住了钺戟。
还是那么重。
势如山岳，奔雷鼓动......宋识很想这么说，但其实不是这样，抛开那层“天之胜势”的外壳，伊西多尔的招式没有其余意味，简洁、纯练到了极点，那只是单纯的技艺登峰造极，几乎没有力量浪费外泄，完全施加在了宋识身上。
所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弹指间，双方豪快对轰了数百记，如果放在现实，碰撞的余波足够掀翻倒覆一整座大山，可在两位非人级数的灵能者前，这余波也不过是无助的、用以尽兴的悲鸣。
对方的躯体相当特殊，宋识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是一种意识、能量与物质构造的三重复合态，这让对方没有了常规要害，没有了灵魂与肉身的区分，同时三者相辅相成，源源不断提供着伊西多尔释放无俦暴力。
强......真的非常强。
天之胜势形成了一种“场域”，保护住了伊西多尔，使其在火海内所向披靡，暂时不受灵能火焰的影响。
哪怕不算对方无缺无漏的绝伦武艺，单凭天之胜势的场域和这具臻至巅峰的躯体，对方就足以正面打碎九成九的同阶灵能者。
毋庸置疑的怪物。
幸好。
——自、己、也、是！
钺戟的斩影纵横交错，宋识接了二百八十七记，在下一记到来的间隙，一直隐而不发的【遂石】猛地启用，压制万象的力量掀起，本应天衣无缝的攻势，强行被撑开了一线错乱的缝隙。
不是为了喘息，
【冲霄】与【坏劫】，惊天动地的杀力，悍然向这错乱的缝隙倒灌！
伊西多尔的力量，并未超出自己的想象。
更准确的说法，是伊西多尔固然强绝得不可思议，倘若一般的灵能者到此，甚至连理解对方是如何做到眼下种种操作的都做不到。可自己能够理解，自己能够明晰，自己能够触及。
宋识必须承认，酣战至今，整体上对方比自己更强，但远没强到不可逾越的天堑地步。在某些方面，自己甚至反而比对方更擅长。
可望其项背。
燃烧的重弑闪烁着陨石突破大气层的耀光，炽热通红，分不清是兴致勃发还是焰锋的火光，比起最初的冷淡模样，伊西多尔的眼神亮了一些，愉快的色泽。
蓄谋已久的【冲霄】足够快，即便伊西多尔反应了过来，但自身的速度不容许她抢先截断，只能斜抬钺戟，挺起了守势。
又是一道新的灵能技艺，钺戟的表面凝结起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白光，哪怕【坏劫】的破灭之力也没能完全破坏，钺戟颤鸣着架住重弑，发力要将其格开。
宋识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一定时间内的每一次【冲霄】，都会使其爆发与负荷更上一层楼。正常的冲霄使用需要蓄力，而宋识能让这蓄力的时间变得极短，从而使冲霄威胁倍增，敌人稍不留神，就要面对层层叠加、气冲霄汉一般的绝强杀力。
当日武墟迎战王沉烈，宋识就是靠【冲霄】叠加到极限，方才胜了对方。
可伊西多尔给的压力太大了，狂风骤雨的钺戟下，自己连这样一点蓄力时间都抽不出来。况且对方专门放了一些注意力在【冲霄】上，一旦有所征兆，招式就会骤然变化，掐断【冲霄】的催动于襁褓。
先机抢到手，就绝不能再松开！
——【冲霄】！
顾不得【坏劫】一视同仁，对自身也存在破坏的代价，宋识丝毫不退，重弑牵引着周遭的火海，汇成滔天焰浪，呈莲花合拢之象，重重叠叠，轰然坍缩向伊西多尔。
“胜利。美妙的滋味，此世绝高无上的享受。想得到它，你需强悍的躯壳，远见的卓识，千锤百炼的精绝业艺，无所不受的坚韧心性——但这些都并非最重要。”
即便彻底合拢的焰莲突然绽出破口，通天彻地的神光自破口爆射，旋即肆意绽放，荡碎了周身数百米的火海，排挤出一块醒目的真空。
宋识被迫抽身后退。
万千焰火化作的齑粉无声飘落，伊西多尔走了出来，她的气息并不算稳，显然刚才那一式对她绝非全无影响。身体沾染了大块的灼痕，渗入肌肤与骨髓，可这些......污点，反而让那睥睨姿态更增添了绝卓光彩。
伊西多尔闲庭信步地走向青年，一贯的冷淡腔调，在支离破碎的空间回响。
“可能性。奋尽全力，在所有的不可思议中，抓住那一线夺取‘胜利’的可能性。这即是一切根本的要义。”
宋识沉默一刹。
然后漆黑的火焰燃了起来，一颗颗火种熄灭，迸裂的碎痕爬满躯体，暴戾的憎怒与杀意，自心底满溢，沸反盈天。
“自焚”。
宋识的五指攥紧重弑，一划到底，沸腾到极致的鲜血，仿若让锋刃也点燃。
“继续。”

第九十九章 冥思苦想
“宋识进去了。”
“哦......在聊天吧应该，暂时听不见东西。”
“好！总算聊完了！我闻到灵能的味道了！”
阿波葵因蹲在门口，硕大的龙尾甩来甩去，打得地板啪啪作响。
披挂黑甲的中年男性不由咳了一声：“您......”
“别告诉我，你不好奇。”
阿波葵因转过头：“你要不是想看，早就走了。”
中年男性只能不说话了。
直入穹顶的钢铁门扉确实关闭了，但阿波葵因的“看”自然不是用眼睛看，作为第五环的【超越】，它的感知足以隔着门扉，为其描绘出内部的大概景象。
“正式动手了！”
“哇喔，好凶烈的灵能火焰，品质竟高到这种程度？铺场也是势不可挡......可惜要遭重了。”
阿波葵因连连叹息。
“搞别的还不好说，跟西尼蒂拼气势咋可能赢？”
“果然，来了！天之胜势！哎呀，真是让我想起了那段往日的时光啊......”
半龙人大呼小叫，絮絮叨叨。
“转换了法相？够果断......哦，又被压制住了。”
“不行啊，武艺上还是西尼蒂更胜一筹。啧，如此凶悍无匹的攻势，西尼蒂硬是给他压了回去。”
“......他在适应。”
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波葵因回过头，男人已经重新带上了头盔，甲胄齐备，看不到表情。
“宋识正在一点点适应，发现了吗？陛下的攻势对他，没有那么喘不过气了。”
“我知道。”阿波葵因表情郑重了几分：“但还不够。适应、进步、追上，乃至超越，这之间的距离，你知道有多漫长。”
正说着，阿波葵因的语气忽地一变。
“西尼蒂要认真起来了！”
“陛下......提起兴致了。”
“哇喔！”阿波葵因闭起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惨不忍睹啊。”
“宋识还有一战之力。”聚精会神的男人，冷静地指出这一点：“他撑了下来，仍在找反击的机会。”
“好一手伺机而动！”
阿波葵因兴致愈发高昂，大加赞赏：“坏劫和冲霄，能用到这种地步，九成九的所谓强者，都要败了。”
“但陛下是超出了‘强者’范畴的强者。”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继续再看！”
几乎是同一时间，遥远的彼端。
正在向王沉烈与何铉交代离开后事宜的男人，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过了几秒后，望向南方。
“大元帅？”
“有神座出手了。”男人说。
“嗯？！”
女性的声音。
“是那位‘胜利’。”男人负手而立，似乎在仔细评鉴：“嗯，能级并不高，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她在试手？”
又过了几个呼吸，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了，是宋识。”
“啊？！”
男性的声音。
彼方的事情太过遥远，当事人难以知晓，至少宋识是这样。他听不见什么半龙人的呼喊与男人的评价，青年的眼里，只剩了前方的轮廓。
“自焚”已开。
源源不断的崭新力量，正狂涌进宋识，而来自高悬【天日】的加持，更让“自焚”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自焚”是要燃尽自我，换取薪柴一口气燃烧时的耀目火光。
——【天日】是持之以恒的点燃持有者，让其的灵能强度不断“升温”，烧尽敌人或者烧尽自己。
两重性质相似的加持，呈螺旋之势，自彼此的碰撞中，迸发出更为酷烈的负荷。
以及力量。
只是宋识无暇顾及了。
【祸焱】必须以憎怒与杀意推动，他任由其狂暴翻腾，漆黑的火焰愈演愈烈，狂放飙升，只为换来可以击灭任何的杀力。
黑焰击穿大地。
这一次，主攻的是宋识！
“凶戾，愤怒。”伊西多尔横扫钺戟，还是纯熟简洁的手段，千钧之力把持于一体：“这就是你自创的灵能技艺。我喜欢。”
轰然爆鸣，开战至此，一直如巍峨神岳般不可动摇的钺戟，第一次出现了后退之势。拖曳着惊彻黑焰的重弑，挟催动到极致的杀力，正面压住了伊西多尔。
双方早已不是在用空气震动的声音来传递信息，精神链接，言语直接烙印进对方心底。
没有回话。
宋识必须投进每一丝、每一寸的心力，催动一切施展招式。“自焚”有负荷、【天日】有负荷......【祸焱】的暴戾杀意，同样存在负荷。
最坏的情况下，灵能者会沦为受“杀意”催使，丧失掉自我，只知杀戮的纯粹怪物。
一道道灵能技艺交织缠生，恐怖的负荷下，换来的了更为恐怖的力量。
不再是取巧、不再是周旋，也不再是积蓄的险招，肆虐天地的祸焱狂旋，现在，宋识不折不扣地压住了伊西多尔！每一秒都是数十乃至上百次的碰撞，重弑与钺戟对撼，一次又一次将后者强镇下去。
攻守易位。
可还不够。
——还是不够！
最初伊西多尔能压住自己，却无法击败，那么此刻，纵使自己压住了对方，又怎么可能奢望这样就能胜！
巍峨的高山一点点崩溃，细碎的岩石与泥沙震落，出现在宋识感知内的，是褪去了山岳外壳，一块无可动摇、坚不可摧的金刚重岩。
这最后的桎梏，仿佛比先前所有都还要坚固，咫尺之分，又如同天堑。
打不进去了。
宋识觉得自己好像分离成了两个存在，本能与躯体运转着，黑色的火焰如有了生命般跃动，流经浑身，在千分、百分之一秒内，随着锋刃咆哮，奋力向着前方的天堑攀登。
不该分神的，宋识想到，可意识不听使唤，莫名其妙飘了出来。安静了一个呼吸，他安静思考了一个呼吸，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分神了。
酣战到现在，自己手段已然尽出了，打法也变换了十数种。铺场烧炼、祸焱轰击心神、冲霄行使险招......乃至正面狂暴对攻，可到了现在，如果说局部的交锋上，还能称作各有胜负，那么整体的战局，自己正一点点滑向颓势。
不错，随着“自焚”等加持，每时每刻自己都仍在变强，灵能越发暴烈，可再嚣狂的燃烧也有尽时，宋识感受得到，自己的极限就快要到了。山峰的顶点，已经要逼近了。
一旦超过那一顶点，随之而来的就是状态下滑。
——究竟，如何才能胜利？

第一百章 孤注一掷
祸焱凝成了磅礴瀚海，哪怕有意收敛范围以提升烈度，也肆虐了方圆数公里，哪怕一艘数十万吨级的货轮跌落其中，几个呼吸就会蚕食消融殆尽。
伊西多尔没有任何惧色。
天之胜势与挥舞的钺戟形成了一块圆润自洽的“场域”，并不大，局限于周身七尺。这样的场域却抵挡住了所有的攻势，翻腾的黑火与狂乱的斩击，突破不进去。
宋识好像一位试图拉断劲弓的力士，一遍又一遍的屏息、发力，抓弓的指节捏得发白，弓弦徐徐绷紧、弓身缓缓弯曲，但想彻底弄断它，还有距离。
可力已到极限了。
“嗯。称道之处颇多。”
伊西多尔的眉心，不知何时浮现了一枚倒三角的银质图案，那是她用来稳固心神的一道灵能技艺。银色的倒三角浸染了一层深邃漆黑，挨了如此烈度的【祸焱】持续轰击，显然并非毫无影响，但同样远没到彻底浸透的程度。
“武艺纯熟，自成一体。”钺戟横扫住劈来的焰锋，再一侧转，又稳稳接住了新的下一击，不留任何破绽：“意志一以贯之，不为它物所动。”
“灵能技艺的搭配切合自身，循环互补，交织增生。”
到了防守阶段，伊西多尔挥动钺戟的手法仍没有多大变化，不是柔和的分化与消解力道，也不是坚不可摧的硬碰硬。她只是精准地捕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动用了最合适的灵能。
“比这些更好的，是你做到了‘自己’。”
明明场面陷入劣势的是伊西多尔，可女人却表现的如此游刃有余。钺戟与焰锋悍然对撞，一朵朵破碎的火花缝隙间，她平淡的声音随之响起。
“武艺也好，灵能技艺也罢，就连意志亦可打磨锤炼。但纵使交予其余人一模一样的灵能，他们也绝做不到你。”
应当是某种类似“比较级”的灵能技艺，也许是失败乃胜利之母吧。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伊西多尔的灵能仍在一点点增强，向着狂飙猛进、正凌驾于自身的宋识追赶。
这增强速度没有“自焚”之流那么快、那么强，可胜在更稳定。
“是‘宋识’统御了这些，而非这些组成了‘宋识’。”
——顶峰就要到了！
宋识无暇顾及对方的话语。
经由一连串的加持到现在，祸焱的凶戾与灼烈，甚至到了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叹的程度。若是换成那一日对阵奥托罗的战场，这个状态下，自己甚至能让对方连【天灾显化】都来不及用出，就正面轰杀至灰。
但仍，赢不了！
这一系列强化后的，自己所能抵达的巅峰，就快要到了。
这种级数的对决，涉及到一个适应的问题。每当自己灵能更进一步，伊西多尔都会先陷入短暂的劣势，然后刹那间适应了这种新烈度的力量，让局势重新稳固起来。
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更强，对方每时每刻......也在更适应。
宋识绝不怀疑，当自己跨越了顶峰，开始下坡的那一瞬间。即便灵能没有衰减多少，可能仅有一线之差，但对方就能让战局翻天覆地，攻守易位，一口气把自己轰入万劫不复之地。
稍微......能体会到鹿丹疏的心情了。
宋识心道。
这一世的那场交锋，对方一直压着自己打，妙到毫巅的拳术打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势，一度把自己的架势打到遥遥欲坠，可到了最后，这遥遥欲坠终究也只成了看上去“遥遥欲坠”。演化天地烘炉的大势，硬生生烧毁了对方的无垢武躯。
而此刻。
伊西多尔的守势甚至连遥遥欲坠都算不上，撑死是有了些凌乱而已。
纵使自身仍在变强，可【琉璃观】的观察与脱胎自无数次厮杀的直觉，却反而愈发强烈起来，令人心悸的危机感逐步攀升。伊西多尔在积蓄着什么......足以一举奠定胜局的招式。
要么一锤定音，要么耐心消磨。
——在自己尚在寻觅胜机之时，对方已堂皇地扬起了两项通往胜利的钥匙。
轰隆！
重弑当头劈落，钺戟恰到好处地探出，强烈的余波猛地扩散，打得火海泛起一阵阵水缎般的波纹。
伊西多尔的发丝随风鼓荡，散乱腾舞，她的嘴角挂着冷淡，唯有眼睛愈发闪亮。一人高的钺戟在掌中似若无物，只有每一次格挡住焰锋时，才会显露其内蕴含的惊彻力量。
双方成了一串模糊的影子，疾驰在漆黑的火里，所过之处，万物倒卷翻腾。
据说，在太阳跃出浩浩云海，攀上山巅的那一刻，万丈金霞挥洒，世间的一切都会蒙起灿烂的华光。那个时候，伫立在山巅的攀登者，就是那一刻世界距离太阳最近的人。
伊西多尔见过日出，见过许多地方的日出。
武宗的人热衷于在那个时刻，即兴吟诗，然后迅速从文斗变成武斗。公理军会提前查询天气，如果第二天起大雾的话要连夜打阻雾炮。至于海塔贸易......除非伊西多尔说了“要一个人静一静”，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会找到最佳角度，拍上精修裁剪出一副“总裁观日图”，用以宣传工作。
但没有哪一次的日出，像现在这样决绝。
灵能者的感知与眼眸的视觉，同时映出了这样一幕。一轮燃烧着黑焰的“太阳”升了起来，没有孕育万物的温煦，只有纯粹的万丈破灭。
满溢祸焱的细碎裂痕，布满了青年的躯体，如若轻轻一碰就会解体的瓷器，又像琉璃般至坚至硬。
重生到此刻，宋识从未感觉有过如此之好，滚烫的血与火要将浑身，连同灵魂一块焚烧殆尽。可自这焚血烧髓的恐怖灼痛中，酝酿出了难以言喻的酣畅。
登山的攀登者，抵达了它的山巅。
在踏足最巅峰的这一刹，太阳同时升了起来。
所有的灵能汇聚，流动的祸焱，酝酿的坏劫，天地间的一切被抽离了颜色，混沌难明的世界，只剩下了两道仍在熠熠生辉的色彩。
裹挟着一轮漆黑的太阳，重弑向着另一道的色彩坠落。
如太阳般，孤注一掷。

第一百零一章 “胜利”（4K）
剩余的十九枚火种，同时熄灭，磅礴的祸焱如行星带环绕在了灵能者周身。
灵能的“量”，从来都代表不了真正的杀力。
滑过竹节的雨珠与怒哮的江涛，诚然，它们的破坏力存在天差地别，但说归到底，它们都无法击碎金铁。当“量”多到了某一限度后，它的“质”就趋于了一条边际衰减的线。
这也是宋识向来不搞什么一口气轰完二十八枚火种的原因。
自己做过评估，如果单纯用于一击、只求增强纯粹杀力的话，每新增一颗火种都能提升一截。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这一增强的临界点是......十颗，在此之上，多投入的火种就只会提升破坏范围，对杀伤力就微乎其微了。
可这轰不下对方。
所以，要孤注一掷，超出临界点。
犹如无穷无尽的祸焱升了起来，那是令伊西多尔都有些诧异的浩瀚灵能，在【天日】持之以恒的加持下，它们如今已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绝境界。通常语境里的“意志坚定”者，沾染上一缕就会烧穿心神，意识坍陷成灰烬。
就连宋识自己都不能免俗。
也算得上是双向奔赴。
在真正抵达“山巅”的前一刹，宋识只维持住了小小的、最中央的一点自我真性，任由暴戾嚣狂的杀意填满心神，放开了对祸焱的封锁，主动推动其攀向极致。
整整十九枚火种化为的浩瀚灵能，奔涌着流入重弑拖拽出的“太阳”。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的杀力，随着宋识穷尽所有的手段，设想的构思真正凝成了确切的实体。哪怕重弑在悲戚颤震，滚滚祸焱让宋识都似乎要烧融，就连这倾尽一切的杀力，也只能维持住短短一刹。
但杀人，也只需那么短暂一刹而已。
至极的巅峰，至极的杀力。
时间静谧了起来，永不停息的长河悄无声地放缓了，然后冻结起了无形的冰层。
天地间就剩下了满溢暴戾与破灭之力，随之降临的漆黑太阳。
如果这个间隙，宋识稍稍放出点心思，就能留意到伊西多尔的脸。
嘴角不自觉扬起，女人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赞许洋溢出实质化的光彩。她的瞳孔倒映出越发逼近的漆黑太阳，可真正浮现在眼底的，只有青年濒临支离破碎的模样。
然后伊西多尔动了起来。
像是巧妙绝伦的舞蹈，钺戟先是在五指间转动了一下，随之抓住，自下而起劈向了自天而降的落日。六道、七道，亦或者是十道？复数的灵能技艺协作运转，迸发出了令人心悸的烈光。
如果说宋识演化出的大日，是浩浩荡荡的孤注一掷，那么伊西多尔的这一式，则继承了她先前的风格，自外在的煌煌烈光最深处，是纯粹的、笔直的力量。
因为纯粹，所以坚不可摧，因为笔直，所以势不可挡。
重弑与钺戟对撞，至极的杀力前，纵使后者也无法承受，不住颤震，似乎想要远离此方战场。漆黑的太阳一点点下沉，烈光的钺戟一寸寸被压低，几乎触及女人的鼻尖。
伊西多尔松开了握钺戟的手。
是时候了。
饶是全神贯注的宋识，也没能看清这一瞬发生了什么。他只看清了下一瞬的事情。
那只匀称有力的手，攥紧了五指。
积蓄已久的一式，以最从容不迫的姿态，打了出来。
于是，重弑......
崩碎了。
缓慢迸射四溅的碎片中，从容不迫的一拳笔直地击中了太阳，后者发出了死寂的哀鸣，与此同时，伊西多尔的五指与手臂，肌肤无声消融，杀力未曾止息，深深烙印进了骨髓，乃至直奔腾进四肢百骸，破灭全身。
可这一拳没有因此动摇分毫，残存的拳形依旧笔直。
它击碎了重弑，打穿了太阳，自此再无阻拦，精准地贯穿了宋识的心口。
是时候了。
伊西多尔猛然抬眸，但在此之前，宋识的身形模糊了一瞬。
不，并非模糊，那是过于强大的灵能，如牵引星辰的巨引力源，造成了感知的扭曲。
那些哀鸣着的、被轰成残渣的祸焱，齐齐凝固，向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伊西多尔坍缩。
比十九枚火种共汇的那一击更强，也更短暂，自难以想象的打击重压下，再度发生蜕变，超越极致与巅峰的灵能，凝成了纤细如丝的一线火痕。
一瞬而逝。
千分之一秒不到，火痕消散了。
伊西多尔看着火痕消散的地方，端详了好一会后，她的视线移向了地板。一尘不染的地面，倒映出了女人的面容，以及右耳畔突兀少了一截的银灰发梢。
好半晌，女人轻笑了一声。
“哼......学的还挺快。”
没有回话。
宋识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气息微弱到贴在耳边都听不见。
伊西多尔拿回沾满鲜血的右手，宋识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赤金色的流浆孜孜不倦地沸腾燃烧。
她也不以为意，先是把手恢复到了完好如初的模样，拍灭掉吞噬大半个身体的祸焱，随即半跪下来，朝青年打了个响指。
宋识睁开眼。
看到了个冷淡的女人。
他下意识吐血，没想到吐了两口，竟没咳出多少东西来。
“稍微修了一下。”伊西多尔说。
苏醒带来的短暂清澈感消失，深沉的痛觉一下子涌了回来。
宋识试图坐起来，然后发现还是躺着更舒服。他下意识往下边瞧了瞧，很好，左边胸口的大洞还开着，噗嗤噗嗤朝外喷血浆火星，好似一座濒死的火山。
“怎么没把这块修一修。”
话一出口，沙哑得让宋识都惊了一下，嗓子传来撕裂剧痛，简直像生吞活剥过一口袋通红火炭，应当是先前一连串加持到极限，带来的后遗症，大概是喉咙给烧穿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伊西多尔瞥了眼胸口的大洞，先前被打穿的心脏竟完好无损，不对，这颗新的心脏像是拿一摊碎肉随手捏出来的，模样简陋，摇摇欲坠：“命给你吊住了，后面的伤自己养。”
“也行吧......”
宋识嘴角咧了一下，在焦烂的五官，缕缕祸焱的衬托下，这笑容显得有点惨不忍睹。唯一无法黯淡的，就是这笑容里的愉快。
“——如何？”他呵然道。
“嗯哼，出乎预料。”伊西多尔眉宇平舒，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坦率道：“倒是给你蒙骗了过去。”
“没办法，我想来想去，这就是唯一有望胜利的可能性。”
虽然状态极差，但毕竟让对方出手稳住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宋识兴致浓郁，话语带了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天日也好，‘自焚’也罢，包括十九枚火种加持......在状态最巅峰的那一刹，倾尽所有的杀力。”宋识说得流畅：“但就算这样的一招，我还是没把握轰下您，最多三成把握吧。”
“而你的机会，只此一击。”伊西多尔颔首。
“不错，唯有踏入巅峰的那一刹才有价值。再往后面，就算我能继续维持住这巅峰一段时间，但威胁性就低得多了，更别提由此取胜。”
“所以要有第二击。”宋识眉梢流淌着露骨的喜悦：“若是第一击能胜，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就要赌在第二击。只是我的第一击，本就是取得孤注一掷，不留余地的意味，假如提前准备好第二击的心思......”
宋识耸了耸肩：“首先，第一击的杀力必然受到影响，到不了极致。其次，这种潜藏的意图，我恐怕瞒不过您。”
若是最开始的交锋，诸如藏招等意图还能隐瞒一二，但到了刚才的最后阶段，这等超烈度的碰撞，双方的心神几乎缠绕了一起，气机混同，一丝一缕的变化都难以瞒过对手。
更何况，伊西多尔的战斗经验与意识何等恐怖，这种情况下，“赌在第二击”的心思，几乎不可能瞒过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
相较脸上的冷漠神态，伊西多尔实际则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不光听着青年诉说，还适时提供了捧场。
“没错，置之死地而后生。”
宋识快乐地仰着脸：“我的极限已经到了，刚才的场合里，想要更进一步，必须要有外力推动。”
“自焚”等一系列加持，是让一团薪柴烧得旺盛，但再怎么燃烧也存在着限度。如果有一阵风猛地灌进来，那么这团火焰就会超出限度，一瞬间暴涨起来。
“您应当听说过走马灯吧？我把‘赌在第二击’的念头，完全压在了潜意识里，这样我就能全心全意地轰出第一击。可一旦第一击未能建功......毫无疑问，一定是被您击溃了。那么我在陷入濒死的瞬间，这个念头就会上浮出潜意识。”
“死亡可以让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是广为流传的道理。”宋识感慨道：“巅峰我确实已到达，但被您一拳打到濒死后，山巅就出现了新的阶梯，我只要在那一瞬间抓住它就好了。”
伊西多尔自是早就理清了全貌，脸色毫无变化。
在最终一拳打穿第一击后，宋识的反应确实出乎了她的预估，定格于濒死关头的最后意识，牵动了周围原本被轰散、不具威胁的灵能。
正面迎接了伊西多尔的强绝一拳，它们固然分崩离析，可也如若重压夯实后的泥沙，受到了蜕变。
死亡关头的崭新巅峰与蜕变的新生灵能。
第二击的声势远不如第一击那么浩大，它唯一足以称道的，就是突破了极限的“质”。
如果说第一击是把打磨至极的神兵，那么第二击就是舍弃了其余部分，神兵上的那一线锋刃。短暂，脆弱，纤细，以及超出了想象的锋利。
在伊西多尔都未能反应过来时，击破她的防御。发梢能被截断......那其余的，自然也是能的。
“——现在看清了吗？”伊西多尔又开口。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宋识闭目沉吟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眼。
虽然从悲观角度出发，自己把胜机赌在了第二击，可第一击仍是实打实地倾尽一切，毋庸置疑的巅峰极招，杀力之盛不可思议。
结果这样的一式，被对方正面一拳打穿了——那个瞬间，自己甚至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能说，稍微琢磨出了一点吧。”
说着，宋识不禁又陷入思考，几分钟后，他回过神来，终于正式开口。
“这一拳......强则强矣，确实是不可思议的水准。但无论是武艺、能量运转还是其余方面，先不说我能不能复现的问题，至少是都还处在我看得到、看得懂的范畴。”
宋识的语速不算快：“如果仅是这样，六成，不，我有七成把握第一击就胜了您，或者保底也是势均力敌。”
“但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附加在了这一拳上。依我目前的判断，应当是某种涉及了因果的灵能？您......锚定了胜利的果，这一拳则是到达那里的因。”
“虽不中，亦不远矣。”伊西多尔听完，说出了一句东陆风格的话。
她没站起来，望着瘫躺地上的青年：“作为对后辈的嘉奖......算你赢？”
宋识凝视着女人，过了许久，青年忽地放松了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我犯了错觉的话，这整场下来，您似乎一点杀意都没动过啊。”
“哼。”伊西多尔的嘴角略微勾起了弧度：“我为何要动杀意。”
“......”
“很失望？”
“失望？怎么可能。”
稳固的伤势逐渐有了重新动摇的痕迹，这一次宋识成功咳出了血，可青年的脸上，只有发自心底的喜悦。
宋识一口一口咳着血，燃着血的眼睛望着上方，有炯炯的火自瞳内燃起：“这说明，我果然还能更进一步！”
“要不要继续做我的巡境监察？”
伊西多尔抬起了食指，修长而有力。
“呵呵。”宋识笑笑：“您猜？”
食指点在了眉心，戳了一下。
濒死的巨大创伤，终于爆发了出来，青年身体瘫软，头一歪，陷入昏迷。
“不是个好孩子。”

第一百零二章 分道扬镳
“恭喜恭喜，升职加薪。”
一家花团锦簇的餐厅，宋识拍手鼓掌。
“您过誉了。”
安东尼坐在对面，礼貌地回应。
巡境监察的唯一陪同人员，这份履历过于豪华。
比起一个半月前，对方打扮没啥变化，还是那套万年不变的黑白西装。只是相较先前的职位，对方已接任了国土安全部某附属办公厅的主任一职，以不到三十五岁的年纪拿到这个位置，堪称一颗冉冉升起的业南政界新星。
是的，一个半月前。
那场对决，伊西多尔确实没下杀手，当然也不可能下杀手。她只是把逼到“死亡”最近的事情，做了个遍。
宋识先躺了半个多月，全力恢复伤势，又接着闭关了半个多月，细细回顾和审视这场战斗，消化收获。虽然当时的“越过巅峰”，源于遭受濒死重创，但自己毕竟是踏到了那一崭新界限。
花些时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让这“越过的巅峰”变成“现在的巅峰”。
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是有裨益在的。
待这些事情弄完，就过了一个半月。
待正式出关后，安东尼的请柬就出现在了门口。对方的正式升职晚宴老早就办完了，现下这一场是专门补给自己的。
到场的还有青金石......智械两场都吃了。
“呃，不说话吗？”
宋识恭喜完了半天，发现男人和智械都看着自己，一言不发。
桌上堆满了的菜肴也没人动，红酒炖牛肉咕噜咕噜冒热气，大块酥软的牛肉翻腾，焗蜗牛盖着一层微微焦香的奶油蒜蓉酱，还有缤纷色彩的蔬菜杂烩等。安东尼展现出了一贯的心细，考虑到对方的习惯，他提前吩咐餐厅一口气上完了菜品。
但宋识发现了，落座到现在，对方只抿了一口餐前酒，对面前的食物熟视无睹。
青金石率先开口：“宋识，你又变强了？”
语气是陈述句。
“收获确实很大。”宋识直言不讳：“让我见到了新的可能性。”
安东尼的脸色古波不惊，眼神却有按捺不住的波动。
对于结果，他其实也非常想知道，但职业素养强行按住了这份求知欲。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也没啥可掩饰的。”宋识叹了口气：“输......我其实觉得也谈不上很输，但赢肯定是没赢的。你们就这么理解吧。”
安东尼绷紧的身体，不自觉松了下来。
理论上，这就是最可能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必然的结果，无需紧张。安东尼思忖道，然而自己竟还是下意识紧张了，是关心则乱吗？
还好，“业南之主败负”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不会出现在世界上了。
然后就开席了。
“嗯，我有好几个选择，最后选国土安全部......其实有一定您的影响在。”安东尼一边用最标准的手法运使黄油刀，为面包涂抹，一边开口：“新的战争相距不远，业南必不可能置身事外。我们也不会愿意置身事外。”
“我六年前察觉到了这点。”安东尼顿了顿：“第一庭虽未明说，但一个庞大的有机体运转时，它必然具备着征兆性的倾向，这不难分析。”
“我那时定下的目标，是进入第一庭的内政部门。我认为流畅、严谨、迅速的政务运转，有助于增强业南的力量。”安东尼道：“但萨门&#183;罗德氏族的事情，让我重新审视起了这个目标。考虑到战争逐步接近，类似的敌方渗透必会越发增强，所以我决定加入国土安全部门，为境内安全工作出一份力。”
“那你以后有的忙了。”宋识先吃了块小蛋糕：“我算算，企业联盟、东陆共和国、凡普斯塔帝国......呃算了不数了，考虑到你们议长想做的事，泰拉九成九的势力，你怕是都要对阵一遍。”
“职责所在。”安东尼颔首。
这场宴席留下一个愉快的结尾。
在此之后，双方分道扬镳，宋识眺望着安东尼登上穿梭机，渐渐隐没了霓虹的大厦间，业南国土安全部的新主任，要虔诚地为业南奉上自己的心血。
“哦......然后你也准备走了。”
还未修建好的高楼拉出了一条条交错的钢铁栈道，宋识倚靠在围栏上，喧嚣的轰鸣自远方传来。
作为业南首都，无论怎样的严苛标准，玛门达拉都是一座繁荣的城市。绸缎般的夜幕流过大地，又被绚烂的霓虹点缀。
“是的。”青金石静静眺望：“时间......不多了。”
“新的战争就快要来了，如果智械再像这样下去，永不复返。”
“非常有道理。”宋识赞成：“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我已联系上了一批旧日好友和下属。”青金石平和道：“我会以‘曜星三’的正统名义回归，智械必须凝聚成一个团体。继续分散下去，唯有灭亡一种结局。”
“灭亡倒不至于。”宋识随口道：“智械足够好用，你们就是真要自杀，别人还舍不得呢。”
“......”青金石沉默了一会，言简意赅道：“没有自由的奴役，与灭亡无异。”
“行吧，那就祝你成功。”宋识背贴着栏杆，仰起头：“还是那句话，我不反对这些。不过要还是天天喊着‘碳基浊浆’净除，那我也无所谓出手。”
“和谐，自由与繁荣——”
青金石发出低沉地叹息。
“我等领袖曜星三的愿景，我坚信一定会有实现的那天。”
“有考虑换个愿景吗？比如无限增殖吞噬泰拉，制造出行星模，集合所有奇点技术，抵达前所未有的第七环，堆出个铸星机神啥的。”宋识笑道。
青金石阴郁地看了青年几秒。
然后，它跟着笑了起来：“还是别了吧，我分析了一下，这么干的难度似乎有点太大了啊。”
“超越？”
“超越又不是愚蠢。”
“那真理？”
“有那位在玛门达拉，我不敢擅自发表评价。”
“大源？”
“啊，这个我敢。无论怎么想，都比不过超越啊。”
“呵呵呵......确实，我想目前‘南斗’也就比巅峰时的‘流星’强了那么一点点吧。”
“......”
“......”
“再见？”
“再见。”
——第四卷 &#183;【尘埃天途】。
终。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该从哪里说起呢。
第四卷 【尘埃天途】，位置上这是承上启下的一卷。它具有相当的重要性，我事先也做了一些准备，但很遗憾，最后呈现的结果并不好。
如何设计的、做了哪些准备、一些想要事先的想法......这些就没必要讲了。毕竟大伙是来看书的。
只从观感上讲，无异是失败的，详细原因一些朋友也察觉到了。松弛到没有危机感的巡境、几乎毫无变化的访问流程......扪心自问，在你们看到正式的章节前、我还在敲键盘时，其实就隐约意识到了。
但我不知道如何解决。
好在，任何事情都存在不是解决的解决办法，就像亚历山大一剑砍了戈迪乌斯绳结。我梦中惊醒，倏然明悟，果断爬起来劈了原定大纲，光速推动主线。
所以这一卷的字数是最少的，相较前三卷平均三十万以上的字数，这一卷仅有一百章、二十万字出头。
逃避可耻但有用。
靠着我最擅长的那套东西，原本跌了快一半的追读迅速回升，又到了本卷初的水准。至于下一次又该如何......只能说，未来可期了。
聊一会本卷的内容吧。
虽然观感不太行，但打算给的信息都还是给到位了。业南的大半全貌、灵能者的短暂寿命、泰拉的当前处境，这些涉及到灵能者不死于枪火底层设定的东西，都已展示给了大伙。
当然，作为一本正宗升级流，我思忖大伙的兴趣，应当更放在了【神座】上。这个牵扯了前一百万字、正文反复提及的存在，算是第一次正式露了面，泰拉现世的神座之一，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给宋识上了一堂课。
至于剩下的疑问，就暂时留待以后吧。
最后是感谢与祝福环节。
虽然说了很多次，但这句话确实不可或缺。灵能者不死于枪火取得今天的成绩，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料。我的第一本书首订仅有不到八十，第二本书最极致的奢望，也不过一千均订，现在则有了精品（三千均订）。
祝大家每天过得开心。
也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183;&#183;&#183;&#183;&#183;&#183;
最后的最后，提一下请假。
明天请一天假，休整一番。
大伙后天见！

第一章 孩子们
“尊敬的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中午好！欢迎您收看七天内由明镜物语独家冠名赞助的午间探报。明镜物语4.17版本「大渊天渎」活动开启！上线期间共计将豪掷送出十连抽！最新十二星角色‘冥月净芥’登录即送一枚角色碎片！更有超多新内容及奖励等你来拿！”
“好，让我们回归正题，毫无疑问，时下最惹人......等等！什么！”
黑西装打扮的主持人突然瞪起眼睛，似乎收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大惊失色道。
“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我们刚刚收到了最新消息，明镜物语的制作人为回馈广大玩家！现追加特别前瞻活动「杀出黄泉」，只要三天后的明镜物语前瞻付费直播预约人数超过五千万！当场复活已明确宣布死亡的超人气角色‘红桦一’！这一次，让爱跨越次元！”
没有给明镜物语广告多哪怕一帧的时间，主持人念完一大串词后，震惊从脸上瞬间消失。
“咳......接回刚才的话，时下最惹人的新闻，毋庸置疑，是一位狠角色的回归。他是谁呢？在正式揭晓答案前，让我简单地给出几个提示。”
“他是曾引领一时潮流风尚的知名体育运动品牌‘登兰’的代言人，也是打出要革新功能饮料市场旗号的‘醇光饮业’合作伙伴。”
“他是无可争议的究极反社会反人类恐怖分子，让铸光城沦陷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是正面击杀了歌莉娅&#183;格罗登，对阵伊曼纽尔&#183;格罗登，依旧所向披靡的灵能天才。公司的眼中钉，启明者的好朋友，市民们津津乐道的绝佳谈资——”
主持人的语调铿锵有力。
“——前前前前超级网红，‘南斗’宋识！”
随着主持人特意拔高的最后一个音调，屏幕上适时切出了一连串视频与照片。
在一篇标题为“孩子们，我回来了”的新闻简报上，亮灿金色的光打遍城市天际，黑发的青年站在一堆话筒后，对着无数摄像机侃侃而谈。
“这位一年多前突然销声匿迹，无数人以为成了暴毙路边的前超级网红，于一周前强势宣告回归。如实来讲，过气网红试图上演逆转的戏码大伙早就看腻了，今天大名鼎鼎、如日中天的网红们，在明年这个时候，又还能有几个延续着辉煌呢？”
“不过，也许南斗能为我们带来一点别样的惊喜，谁又能说得准呢？”
“当然，作为大名鼎鼎的午间探报，我们自然有一点这一年多里的独家情报，比如他与现任业南之主不可明说的那些事......”
“不要问我他为什么和一个大胡子男人有事！也不要问我为什么会‘不可明说’！详情马上揭晓，不过在马上到来前，让我们浅浅插播一条广告，来自翡翠制药隆重研发出的新款抗衰老补剂——对了！独家冠名广告和插条广告不是一回事！这个你们也别问了！”
“这款抗衰老补剂经过了十二轮临床验证，完美符合......”
坐在屏幕前的观众忍无可忍，果断关了新闻，转手点开【瓦尔哈拉】直播，换到户外频道。
“没问题嗷兄弟们！‘南斗’给铸光城第一高等学院的新生搞开学演讲，虽然我没拿到媒体邀请函！但我提前一天就挖好了地道，现在马上带大伙翻进去开眼！”
“不好兄弟们！地道被人堵上了！”
“不好兄弟们！我也要被逮捕了！”
镜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哔哔两声，直播间弹出了“主播已下线”的弹窗。
观众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平缓呼吸，又切了个直播间。
“大家好啊，众所周知，我一直是全网最尊重南斗的人。不过这一年他停止活动，着实伤透了我们这些老粉的心，所以为了广大的老粉朋友们！在这里我要对全网宣布，正式向南斗发起挑战！宋识！你敢不敢接！”
主播用力系好写着“根性！”的头巾，露出一排澄亮金牙，爬上凳子，猛地高举步枪。
“场地我已经定好了！十天后，我在番奇体育馆等你！是真男人就不要怂！也请大家到时候锁定瓦尔哈拉直播间2886941，点点关注，一同——见证我！！！”
观众赶紧继续切直播间。
这一次正常了许多。
“......公司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土地，数十年过去了，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的荼毒着所有人。但我今天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黑发青年站在宣讲台上，俯瞰着礼堂里端坐的人，在座位的旁边、在过道的里面，乃至礼堂门口的走廊上，到处都是学生，他们略显嘈杂但不混乱地挤满了这里。
“铸光城第一高等学院，它是一所综合型教育机构。除此之外，它也是登兰与醇光饮业直接赞助，后者享有永久校董席位。而登兰与醇光饮业代表着什么......我想就不用多说了。”
“在今天，在这个时间点，各位选择来到了这里，成为这所高等学院的新生。”青年抬起手：“是的，我清楚地知道，有人来这里的最大原因，是铸光城第一高等学院的低廉学费与高额奖学金——可无论如何，当你接过那封电子入学证明时，我想你的心里都已有了些心理建设。”
“所以，那些振奋人心的、令人发热的话，我就不必要说了。”青年停顿了一会，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张张阴郁的、激动的与茫然的脸庞，清晰地倒映于琉璃色泽的瞳孔：“我想告诉大家的只有一点......算是我的个人经验吧。”
“永远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他说。
一时无声。
青年笑了一下，打了个响指。
礼堂上空，流淌的火浆凭空浮现，又锵然炸开，火树银花霎时绽放，陆续拍碎在了人群里，却没造成丝毫伤害。
在姗姗来迟，几乎掀翻礼堂的欢呼中，青年用力挥手，无数的摄像机迸射闪光，让这一幕永久定格。

第二章 我回来了
“铸光城最厉害的教育机构，我怎么记得是日冕人才孵化中心啊？”
宋识站在天台：“铸光城第一高等学院，听着还挺唬人，但公立学校不就是纯烂吗？你们怎么看上它了。”
“分开来回答。你都知道日冕人才孵化中心是最厉害，难道还不清楚它背后是伏波能源么。”男人披着大衣，褐色的头发微卷：“他们倒是申请过留下来的提案，理由是‘教育是纯粹的’。”
“教育纯不纯粹我不知道。”宋识笑了：“反正格罗登的教育肯定不是纯粹......哦，血统除外，那个确实够纯粹。”
“所以我把他们驱逐了。”男人温和道：“回答第二个问题，铸光城第一高等学院的履历确实不太好。但比起从零开始建立一所高等院校，让已有的、恶劣的改变到好的地步，我认为影响和意义更大。这将是启明者迈出的重要一步。”
“教育资质是怎么搞到手的？”
宋识点头，随即饶有兴趣道：“我来之前查了一下，我走的时候，这学校还是D级资质，现在直接飙升到A级了。”
学院的教育资质评级，几乎等同于这所学院的认可度。像【伏波能源】先前在铸光城开办的日冕人才孵化中心就是A级资质，入学审查从个人素质到父母资产，方方面面都要做到卓越。
与之相对的，就是学员们的显赫前途，大部分人一毕业就能成为伏波能源的储备干部，从此踏上独属于精英们的美妙人生。
至于D级之流......
不提也罢。
理论上，教育资质的评级由政府负责，但实际上自然是各大公司为其代劳，他们在教育行业划分出了一条条明确的分界线，间接垄断了人才流通渠道。
没有够格的、来自公司附属学院的学历背书，那么除非你的实力真的到了惊天动地的地步，否则稍微上档次的公司都不会要你——企业联盟的人才足够多，拥有议价权的永远只会是公司。
这种情况下，政府给一个启明者明牌支持的高等学院，颁发A级教育资质？
“这点是比较麻烦。巨型企业仍位居绝对强势，我们依旧要生活在现行的秩序下。”查可洛面不改色地承认：“所以我走了伊薇特的渠道。”
“那没事了。”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第五环【真理】，“永续回环”。
政府是要听公司的......可有伊薇特坐镇的科学伦理委员会，难道就能不听吗？
“这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查可洛选择强调一下：“我们也出了不少资源的。”
“昨天我顺便逛了一圈那学校。”宋识摸了摸下巴：“硬件弄得不错，但师资我看还有点单薄啊？你们打算怎么搞？继续找科学伦理委员会？”
“短时间内没法解决，只能慢慢等了。”查可洛摇头：“这方面科学伦理委员会也帮不上忙，况且它们的大部分会员也不会愿意来铸光城。”
“科学伦理委员会......科学毕竟是放在伦理前面的。有志于推动科学事业的人，最佳选择几乎都是公司。”查可洛叹息一声，但更像是感慨，语气听不出多少悲色：“最顶尖的同事、最优渥的环境、最先进的设备与技术积累，无可厚非。”
“如果只从这方面看，其实还有个比最佳还最佳的选择。”宋识笑道：“公司还要考虑研发投入、利润和市场前景，说是推动科学事业，但实际还是受了桎梏的。”
“学识理事会？”查可洛伸出手，淡淡道：“技术与资本对精神的异化，两者不相上下。”
“嗯哼。”宋识打了个哈欠。
重回企业联盟，已过去半个多月了。
那日跟青金石分道扬镳后，宋识在业南又待了几天，随即选择返回铸光城。
不错，虽然当初离开时，启明者的行政主管格温琳，向自己透露了启明者准备给铸光城改名的打算，但后来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启明者打出了“新铸光城”的旗号，要向大众展现另一种非公司的生活方式。
而刚才的新生演讲，就是受了启明者邀请。
“第一次见面时，你仅仅初入第二环。”查可洛颇为感慨：“堪堪两年时间，你就一跃抵达了第四环【升华】。就连我也是三十岁才到了这一境界。”
“天赋异禀。”宋识摊手。
“再如何异禀的天赋，也做不到短短几年冲到第四环。”
查可洛看向天空，永恒燃烧的白灼光球，豪放地向罗卡尔平原倾泻烈光，让行人头晕目眩：“我等的‘自我’占据了灵能的核心。我们在世间行走的过程，那些经历的情感、事情和欲望，反过来打磨着我们的心。”
“孩童生长为成人，远不止是生理方面的发育、成熟，他们对世界的认知方式、那些爱与悲伤在心底的悸动、用痛苦一点点雕琢出的价值与信念......袋鼠与孩童的区别，远没有孩童与成人间那么大，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哪怕是【真理】的那些偏执狂，他们的‘己身之真理’大多也存在演变与更迭。在他们逐渐见证，真切体会的过程中。”
“但你不一样，宋识。”查可洛没有看青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太阳，灼热的光无法使视线偏移一丝一毫：“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你的道路已经坚定不移，容不下任何动摇。一个刚刚成年的男孩，怎么会有这样的心呢？”
宋识浑不在意：“那你需要个解释？”
“我要解释做什么。”查可洛哑然失笑：“我只是坦诚地说出我的感受罢了。堂堂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嗯，堂堂前任业南巡境监察，既然愿意来铸光城，那我觉得真诚是最起码的底线。”
“巡境监察？那另外一份呢？不给我堂堂对外投资大使来点我回扣吗？”宋识好整以暇。
查可洛不假思索：“我不负责管钱，你去找格温琳要。”
“我可不会客气，等会就去要。”
宋识耸耸肩：“至于现在......”
他转过头，盯住对方。
“——不知道启明者的总指挥官，对纺织机有没有兴趣？”

第三章 纺织机
查可洛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灵能悄无声息地扩散，对两人所在之处完成了封锁，隔绝一切窥探。
哪怕这一刻有高环【启示】试图对此占卜，也只会得到模糊难明的结果。
“我确认一下，宋识，你指的‘纺织机’应该不是将丝、线、麻编织成布料的机械装置。”
宋识言简意赅：“当然是零度网络的那个。”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引以为傲的技术结晶，置于天空数据塔中心的瑰丽造物。
——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
“你有什么想法？”
查可洛开口。
没有回答“想”与“不想”。
宋识也不意外，开玩笑，自己前世都接受启明者雇佣攻打过一轮天空数据塔中心了。查可洛真要回答“不想”，那自己反而要质疑对方是不是突然转性了。
毕竟【纺织机】号称是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AI。【零度网络】每年都利用它进行着海量线程，包括但不限于深渊开发、科研演算、资讯分析等任务。
前世查可洛为了弥补启明者在网络攻防与科研技术力方面上的劣势，率众攻入天空数据塔中心，硬生生抢到了【纺织机】。不过那时候自己没负责正面战场，而是一个人跑去拦截赶来的【零度网络】空天母舰“虚数号”。
自己刚刚晋升第四环中位，被“虚数号”与舰上的复数第四环一通围攻，可谓险象环生，好在查可洛那边的正面战场比较给力，虽有些许迟缓、但整体还是干净利落地抢到了【纺织机】，及时回援。
酬金是一块极度罕见的、适用于第四环的零素结晶......
宋识不禁开口：“我要那块【帝流浆】的零素结晶。”
“......啊？”查可洛怔住：“呃，你要的话我可以做主给你，但正式手续还是得......”
宋识顿时反应了过来，轻咳两声：“没事，稍微想别的东西去了，这个暂时无所谓，我们还是先说纺织机的事。”
“天空数据塔离地超过一百七十千米，大部分穿梭机和战机都到不了那么高。而纺织机安放在数据塔的最深处，重兵把守。”查可洛先抬起食指，然后是中指：“常规层面的重兵我不在乎，但德怀特一定在那里留了一具数据化身。一旦发生情况，瞬息他就可以降临。”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第五环【平衡】。
深度6的深渊之王，“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沉睡的这大半年，我收获颇多。”查可洛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谈论睡前该喝牛奶还是橙汁：“若是位于现实，杀他不困难。”
宋识笑着抛出了下一句：“但是？”
查可洛坦率地点头：“一旦他启用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牵引深渊降临，现在的我还不是他的对手。短时间内拖住他没问题，但也只限于拖住。”
“我确实非常需求纺织机，但在一位深渊之王的眼皮底下抢到手......说出你的理由吧。”
“第一，如果只是正面强攻，那想拿到纺织机确实很麻烦，但如果我说，‘纺织机’有自己的心思呢？”
查可洛神情微动，他没有问这消息的真假、也没问宋识从何得来：“它也想离开零度网络？”
“好歹是号称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AI，你真觉得它甘愿充当零度网络的工具？天空数据塔既是保护，同样也是一座高悬的鸟笼。零度网络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到了天上，生怕别人触摸。”
“这些不是我的臆想推断，可信度绝对是够的......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你就当我是梦中得到了开悟吧。”
“如果纺织机愿意里应外合，行动的成功性确实能提高一些。”查可洛思索了片刻，开口：“但不够，单凭这个理由还不够。”
“铸光城一役才结束不到两年，各地分部的启明者均遭到了烈度不一的打压，现在正是依托铸光城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时候。抢夺纺织机这种级别的行动，我必须慎之又慎。”
他直视着宋识。
“我要为所有人负责。”
宋识靠着栏杆，这是铸光城第一高等学院的一栋教学楼天台，随意扫下去，就是流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活力十足。
不是没有人抬起头来，但在查可洛出手封锁后，他们自然看不到天台上站着两个大活人。
然后，宋识打了个响指：“我知道。”
虽然自己亲身参与过了一次天空数据塔战役，但前世的情况，跟现在其实不大一样。
那是现今时间点的十一年后。
全世界都在打仗乱战，局势混乱至极，接连冲击下，纵使巨型企业的权柄也受到了影响，或是外战或是内斗，对企业联盟的掌控力下降，公司的秩序不再那么绝对。
而启明者的“逆悖者”已接近第五环的最巅峰。
正是这种情况下，查可洛抓住了【零度网络】卷入多线开战的机会，拉了一批启明者高环战力和雇佣了几个自己这种场外高手，硬生生一路正面打进了天空数据塔，抢到了纺织机......
一分为二的纺织机。
最后时刻，察觉到事不可为，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强行撕裂开了纺织机——原本是毁灭，不过查可洛以“逆转”的绝强灵能，挽回了一部分纺织机。
可惜这种毁灭涉及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换成人的描述，大概就是七魂六魄有了缺失，或者灵魂破碎之流。
毕竟是同为第五环兼深渊之王的出手，饶是那时候的“逆转”也没法完全恢复，搞得【纺织机】从此时灵时不灵，有时焕发出超级人工智能的绝代风采，有时又跟人工智障一样，不知所云。
至少自己战死前，没听说那玩意恢复正常。
刚才给查可洛说的，那些关于纺织机渴望离开零度网络的信息，就是自己从清醒状态的纺织机口中得知的。
后者在启明者攻入数据塔的过程中，趁着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被查可洛牵制住，果断下了不少黑手，破坏了数据塔的防御系统。
至于现在这个时间点，查可洛未至巅峰，公司秩序尚且稳固......
——要想抢夺纺织机？
宋识正色道：“你听说过，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吗？”

第四章 巫师之王
“......哈。”
短暂的安静后，查可洛忽地笑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是谁。
有史以来最强的黑客，纵横深渊罕有败绩的恶魔，他不是第一位成就深度6的深渊之王，却是企业联盟公认的最强深渊之王。
能在深渊方面，从企业联盟拿到“公认”。
那也就是泰拉第一了。
哪怕这几年对方减少了活动频率，可过往的显赫战绩——其中最惹人瞩目的一次，在五年前的禅琉刹那的线上年度晚会盛典，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骇入现场，强压下了同为深渊之王的前者，给线上晚会搅得一团糟。
最后在舞台中央烙印下他的标志，一只黑色折翼鸟后，扬长而去。
他甚至对“深渊之王”的称呼嗤之以鼻，曾在多个场合明确表明，他的身份认知是深渊诞生前的黑客称呼“巫师”。所以，这位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才被誉为【巫师之王】。
男人必须承认，尽管已预想过许多可能，但眼前之人的话，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这位巫师之王行事随心所欲，潜藏网络，俯瞰尘世，踪迹飘忽不定，即便身为启明者总指挥官、第五环灵能者的自己，都没与对方打过交道。
而现在。
“宋识......连巫师之王，你也能搭上关系？”
“如果我说，奥格登愿意协助夺取纺织机的话。”宋识先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认为行动成功概率能提升多少？”
查可洛没有犹豫，目光炯炯：“百分之三十。”
“那就没问题了。”宋识口吻如此笃定：“给我创造一个跟奥格登对话的机会，我可以说服他协助我们。”
“这句话的另一种阐述方式，就是要找到这位缥缈无踪的巫师之王......”
难度很高。
查可洛心道。
但对自己，不是没可能的事。
“我似乎还没说过，已决定要抢夺纺织机？”
宋识饶有兴致：“那你的答案是算了？”
“不，你的提议确实非常有吸引力。”查可洛摇了摇头：“给我点时间，我要再想想。”
宋识嗤一声笑了：“通常情况下，别人跟你说‘要再想想’的时候，那就代表是十拿九稳了。”
“启明者又不是我的私人所有物，况且我最少也得征求一下胥的意见。”
查可洛说着，又看向对方，沉吟一瞬：“介意问问吗？宋识，我比较好奇的一点是，你为什么会提出夺取‘纺织机’的提议？”
“何出此言？”
“主动推动启明者的行动......不太像你先前的作风。”查可洛神情坦荡：“如果我雇佣你来，你当然不会拒绝，但主动提议做这些，就比较奇异了。”
因为自己灵能突破的速度远超前世，可没性子再等上十年功夫，抢一台只剩半截的“纺织机”。
宋识心中随口道，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对方了。
况且......这也谈不上是根本原因。
“——因为我已抵达第四环。”
宋识虚捏一把空气，丝丝缕缕的火星迸发，旋即悄然流逝于风中。
看似纤细的火光，在查可洛的感知中，却蕴含着无比狂暴的灵能，若是有心，这点点星火就能让身下的教学楼付之一炬。
虽然对方已返回企业联盟半个月了，双方也酣畅淋漓地交流了一番收获，但感受着这份灼烈到极点的灵能，查可洛心中仍升起些许感慨。
“姑且算是拿到了一点世界的话语权，一些先前放着没管的事，现在也可以试着做一做了。”
宋识点了点眉心，平视着男人，明明神情如此平淡，可这一瞬间，后者却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无形之物蓦然升起，意志如若具备了实质，侵染了物理的现实。
“如果我说，这世间存在我才能做到的事情，你怎么看？”
“......我想不出该有什么看法。”查可洛认真思考了一会，眉头微微拧起，奇怪道：“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我决定下场了。”宋识屈指一弹，弄散火光：“泰拉都要被打烂了，天下还是纷争不停，弄得满地狼藉，我不喜。”
“我要让泰拉，随我的心意转动。”
查可洛忽地明白了些什么。
“我收回刚才的话......”男人忍不住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还真是你的一贯作风。”
宋识放下食指，转而摊手：“不然呢？”
“我虽然准备下场，但你真让我拉一批人出来、建立个组织、搞点章程纲领啥的......我可没兴趣。”宋识打了个哈欠，随意扬起一只手：“缝缝补补，可要比打碎麻烦太多了，我哪来的闲工夫搞缝补？”
“所以我准备拉你们启明者一手，有现成的凭什么还要费自己的力？”宋识背靠着栏杆，悠悠道：“懂不懂什么叫借鸡生蛋啊？”
“——拉我们一手？”
老实说，这不是查可洛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早在他还只是启明者后备干部时，一路执行任务中，那些佣兵、公司代表和黑帮首领，许多人在他杀穿安保，拎着四棱的钢锏走到面前时，都说过类似的话。
这些人基本都被杀了。
查可洛心中第一反应不是诧异，反而是带着缅怀的感慨。
上一次听见这样的话，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可从面前之人口中说出，竟带着无比笃定的淡然，就如同阐述物质间的引力，容不得任何质疑。
于是，男人低笑着：“那如果有朝一日，你的想法有了改变，启明者的纲领不再合你心，你又会怎么做？”
“毁灭一个大的东西，我想应当比破坏一堆零碎更简单。”宋识露出洁白的牙齿，五指徐徐捏成拳。
一刹的按捺后，查可洛大笑，他的笑声一直持续了数个呼吸，其中少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放肆的味道。
“还是如此狂妄！宋识！”男人慢慢收起大笑，嘴角却依旧扬着：“那我就代表启明者，感谢你这暂时性的‘拉一手’！”
“夺取纺织机一事，我要回去跟其他人商讨。最近一段时间你先留在铸光城吧，啊，正好你的熟人要来了。”

第五章 叙旧
宋识很快知道这个“熟人”是谁了。
哗啦——
镶嵌在天花板内的造风机拼命鼓吹着，一节节由锈蚀机械件制成的风铃彼此晃动，发出低沉不绝的碰撞声。
相较狂野风格的装潢，这家酒吧的打光偏向暖色调，哪怕眼下没多少客人，也依旧带给人一种热诚的氛围。
“我靠，你就没看见铁锈灰满屋子乱飘？”裹着外套的男人大刺刺靠在沙发，瞳孔呈精密咬合的环状，有节奏地转动：“我看得一清二楚，酒架上都抹了一层锈粉！”
“首先，我觉得正常人的义眼绝对没你这眼珠那么高的精度。其次，锈粉怎么了，你自己不就是个铁坨子？”宋识放下海波杯，砸吧了下嘴：“最后，这酒吧不是你选的吗？”
“我是看网上评价这家还挺吊的！”楚铜炉痛心疾首：“劣质货我又不是不能喝，但这家我看用的玩意都还行，结果往里面飘灰，这不糟蹋好东西了吗！”
“那这样，你给胥宇都打个电话，喊他找人给你砸了这家酒吧。”
“唉......唉。”楚铜炉一时无语，只好先灌了一口，随后抹抹嘴巴：“胥老师可是大忙人，我也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宋识一下子来了兴致：“他真的收你为徒了？”
“怎么可能，就是传了我几手，然后偶然指点我一下。”楚铜炉连连摆手：“我占了这么大便宜，喊老师是起码的素质。”
“当时你和青金石去业南，我不是跟胥老师来企业联盟嘛？我自己先到处逛了一段时间。”提及这个，楚铜炉啧了一声：“这破世道，哪的人都他妈的不好过......总之后面我就当了启明者的编外人员，时不时接点任务之类的。”
“前段时间我刚干了一票，帮巴托洛市的启明者分部打爆了一支驻守的公司武装。我寻思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享受一下，结果第二天早上刚睡醒，满屏幕都是你回归的新闻推送！”
楚铜炉一想起来就烦躁得很，连叹数声才接着道：“那我想着就干脆回铸光城见一见......”
“不对。”
宋识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都过气多久了，流量早就大不如前，撑死一点小水花，哪来的满屏幕？推送都是按用户画像定向推的......”宋识奇异地望着对方：“绝对是你平常天天搜我！”
“污、污人清白！”楚铜炉脸皮一跳：“哪有天天搜？我就看了点你铸光城一役的录播！还有广告代言和采访！”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楚铜炉猛咳数声，转移话题：“别说有的没的，青金石呢？”
宋识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姿势稍稍后仰：“分道扬镳了，它功行有所进步，决定回去振兴智械。你能感受到吧？和平的时间不多了。”
“嗯......”
楚铜炉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用力灌了一大口。
“你和青金石在业南一路大张旗鼓，想不注意都难。”几秒后，楚铜炉主动挑起新话头：“但艾闾就没听到消息了，我私下留意了几次，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虽然也正常。”
对于普罗大众，【网域防火墙】的建立既隔绝了深渊，同时也让表层网络划分成了一块又一块难以直连的孤岛网域。这让网络这一信息传播媒介，没有了曾经那么瞬息而至，无处不在。
艾闾一头扎进荒土，远离城市，楚铜炉毕竟不是大恶魔，搞不到消息才是常态。
“想我等一行，合战上間元司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就各自奔走——”
楚铜炉说着，脸上反而露出慨然的笑容：“来。”
清脆的玻璃壁碰撞声。
“你爹的事怎么样了？”宋识叫了点吃的，随手抛开菜单：“你当时不是说打算调查一下吗？”
“嗯，谁让真要说起来，这边是我未曾蒙面的故乡呢？”楚铜炉手放在大腿上：“我自己查了一段时间，又借了启明者的渠道和档案。实话来讲，没啥进展。”
“我爹出生地，搞出仿生人技术的【纯白生物】，先撞上自由革命，导致仿生人遭受质疑，市值疯狂跳水蒸发。”
“等他们的那位第五环‘巢主’被曜星三重创后，其余公司趁势扒了上来，搞得【纯白生物】二十年前就破产解体了。当时两边打得不可开交，二十四小时网络战，第一手资料缺失极为严重，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楚铜炉摇头。
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的导火索，就在于【自由革命】。
它让耗费极大人力物力研发出仿生人技术，试图作为下一代旗舰产品的巨型企业【纯白生物】，遭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质疑，无数合作暂时中止，市值疯狂跳水。
严谨地来说，虽然损失极大，但以纯白生物的巨大体量，若是果决断尾求生，及时收缩止损，未必缓不过来。只是纯白生物不甘心放弃这让自己更进一步、大幅增强垄断力的机会，选择了另一条路。
它们决定孤注一掷。
纯白生物的时**裁，第五环【超越】“巢主”摩朵拉特宣告平定智械叛乱，以此彰显纯白生物对任何非人类知性体的绝对掌控力，向所有潜在顾客表明，无需担忧“仿生人”成为下一个自由革命的发起者。
可惜摩朵拉特的生物兵器集群，最终败给了曜星三的合众之军势，自身亦被重创，连带着【纯白生物】被迫不及待的其余巨企拆解瓜分，每一块骨头都被敲碎，畅快地吮吸骨髓到一干二净。
“我只查到了我爹当年逃出的地方。一家纯白生物的机要研究所，它被翡翠制药接收后，十年前就迁移到了别处。现在那里是一家膨化食品加工厂......红虾条吃过吗？就那种。”
楚铜炉又抿了一口鸡尾酒。
“倒是边上的河坝底，还剩了点拆下来的铁丝网和警示牌，脏得厉害，但材质都用得好货。也不知道他当年到底怎么逃出去的。”

第六章 新创灵能技艺
“哼，‘涉及严重的道德及技术隐患’，我还真以为按翡翠制药说的，把仿生人技术给封锁了呢。结果我随便查了查，暗地里还是没少用。”
“妈的翡翠制药拿来当生物实验素材，零度网络搞去剥出脑子，当深渊下潜的滤芯，时序通行冰冻储备了一批仿生人部队......”
楚铜炉冷哼数声，似乎因较大的情绪波动，他的脸庞、那些隐藏于肌肤的脉络隐约蠕动了起来，这蠕动的幅度极其低微，但如此近的距离，还挡不住一位第四环的观察。
难以计数的纳米机械虫......流淌在他的血管内。
比起当初分别时，现今对方的【兵戈具现】明显强了不少。
“不说这些了！”楚铜炉大手一挥，让包间放起了一首欢快风格的歌曲：“宋识，我听说你已经第四环了。”
“真的只是‘听说’？”
对方不愿多谈，宋识也没兴趣继续问，转而慢条斯理地晃着海波杯：“我不相信，你没看过我击败奥托罗的录像。”
那场大战来得突然，双方又是直接在康本市上空交手，怎么也不可能杜绝现场录像，各种小视频必然传得到处飞。
如今孤岛分布的表层网域，对普罗大众来说，确实让网络不复昔日万维互联的风采，业南与企业联盟相隔数万里，大部分人很难接触到那边的资讯。
但楚铜炉，显然不包含在这“普罗大众”里。
一位第三环中位的灵能者，哪怕放在前世的纷争乱世里，也有资格庇护一方了。只要不故意找死，自己找个偏僻地方老实待着，能活得相当不错。
“啧......看过了。”楚铜炉磨了磨牙：“萨门&#183;罗德氏族的地界，我当年也待过几个月。大守护者的影响无处不在，你居然正面击溃了一位大守护者。”
“要是现在的你重回到奈梨山那天，就算没有我们协助，也能轻易杀了上間元司吧。”楚铜炉由衷地感叹：“这他妈才过多久？”
“过誉了，过誉了。”宋识从容地摆手：“全盛时期的上間元司，其实是比奥托罗强不少的，他只是后面堕落罢了。你让我如今再战一次上間元司，其实也谈不上轻易。”
宋识轻飘飘地扬起酒杯：“比轻易难那么一点点吧。”
楚铜炉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容我多问问，这一代业南之主如何？”楚铜炉摩挲着不锈钢质的平滑桌面，并不掩饰好奇：“你当了巡境监察，最后跑到了第一庭，我不信你没向那位讨教。”
“我早些年还在业南厮混时，就听说弗雷德里克&#183;斯塔接近第五环的最巅峰。到了现在，我怀疑他跟大元帅都不分伯仲了。”
“不分伯仲？没啊，差距还挺大的。”宋识漫不经心道。
“......差距大？”楚铜炉先是一怔：“堂堂第三代业南之主，纵使大元帅再强，也不至于......”
话语戛然而止，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悚然，下意识压低声音：“弗雷德里克，踏出那一步了？！”
“错啦。”宋识望着男人的表情，满意地叹了口气：“有没有更大胆一点的可能，我其实打的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呢？”
在包间仅有歌声回荡的两个呼吸后，楚铜炉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好半晌，男人食指用力敲着桌子：“......所以，伊西多尔压根没失踪？三代业南之主从头到尾都还是她？我靠，这谁能想到！”
“谈不上特别隐瞒吧。”宋识随口道：“差不多位于比‘不是秘密的秘密’稍微高一点的层次。比如胥宇都和查可洛，他们就肯定清楚这件事。”
然而这一刻，在惊愕后，楚铜炉已不太顾得上这道消息了。
他犹豫着，连咳了数声：“我读过历史，七土战争时，伊西多尔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以‘胜利’十荡十决，千军辟易......”
“你和她。”楚铜炉抬头看向青年，目光炯然：“谁赢了？”
宋识缓缓放下海波杯：“嗯，我——”
“好你不用说了。”楚铜炉往后一靠：“你输了对吧？你要赢了，早就一干二净开口了。”
虽然这样说着，可男人的眼神却极为复杂，多种情绪混同，乃至让脸色变得颇为奇怪。
最终，楚铜炉长吁一口气：“不愧是神座啊......没想到连你，也仍差了一些。”
他仔细听完了宋识对那一战的复述。
“但就算是神座，还是让你给拿到了这么大的战果。”楚铜炉再度摇头，嘴角挂上苦笑：“这世道，真他妈不是给人活的啊。”
“怎么，准备急流勇退了？”宋识也往后靠。
“想多了。”楚铜炉嗤笑一声：“世道不给人活归不给人活，但我不还没死吗？没死就有希望，嗨，未来如何，谁能说的定呢？说不得有一天，我也成就神座！”
“但话又说回来。”楚铜炉拧着眉头：“正面一拳击溃了你的最后攻势，逼得你都只能寄希望在死而后立上......”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宋识倒没什么反应：“也算因祸得福吧，我对下一道灵能技艺有些想法了。”
“想法？”楚铜炉咀嚼了一下，蓦地明白过来：“自创灵能技艺？！”
“嗯哼。”
宋识摸着下巴。
“越接近死亡，就越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那如果我能主动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呢？”
“历史上其实有类似这样的灵能技艺，比如我们东陆的‘涅槃’、‘寂灭清静地’之类的。”宋识叹息道：“但这些跟我想要的不太一样，比如‘涅槃’取得是身心俱灭，一切无有，超脱到生死轮回相对的寂静状态。”
“恐怕很难。”楚铜炉认真思索了一会，提出自己的意见：“本质上，死亡是一种......紧迫，压力，恐怖。我们每个人都在活着，但死亡仅有一次，所以大恐怖间才能爆发出大力量。”
“我一路到今天坐这跟你喝东西，死里逃生的情况不少见，但每一次结束后回顾，我都会狂流冷汗庆幸。那种生死间隙的交错恐怖，经历再多次，我都没法坦然面对。因为归根到底，那是外力下的、我被动进入的状态。”
“可宋识，若是按你的话，主动让自己保持这种状态，那死亡带给你的大恐怖必然会逐渐降低，变得......轻飘飘？”
楚铜炉顿了顿，换了个词汇：“嗯，或者说，脱敏。”

第七章 虎口夺食
“不错。”宋识坦然道：“所以这道灵能技艺，我只能说有了点眉目，还得继续花时间想想。”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楚铜炉笑了一声：“你能在第三环就开创出【祸焱】，已经足够吓人了——主要你年纪才二十几。”
“要新创灵能技艺，倒也不急于一时，积累、灵感和机缘，总会有的。”
说话间，楚铜炉低下眼，凝视着晃动的浅绿色液体。
自创灵能技艺......对方终究已有了框架，有了想法，只缺足够的时间。按东陆的说法，对方赫然自成一家，逐渐开辟独属于自我的道路了。
而自己，目前依旧行走在别人开辟的道路上，按步就班地学习与打磨。
下一刻，男人抬起眼，已完全收拾好了心情。
——若是非要比下去，那就没完没了了。
对自身的超越，同样是一种超越！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楚铜炉问：“第四环......放在哪都是大人物了。”
“我会留在企业联盟一段时间。”
宋识没有说出夺取“纺织机”的计划，也没准备劝说对方加入。
保密性是一方面，宋识个人倒愿意相信楚铜炉的人品，但耐不住【共识】的挖脑子压根不跟你讲人品，一旦出现意外，比如楚铜炉突然被公司的大手逮住，导致计划提前泄露，那许多准备都会付之东流。
即便最终依旧成功抢到了纺织机，但付出的牺牲显然会多得多，
其次在于......楚铜炉的实力。
诚然，当初一别后，对方一边消化大战上間元司的收获，一边经受了胥宇都不少指点，如今功行显著进步，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有望突破到第三环上位。
——可在进攻天空数据塔中心，抢夺纺织机这种程度的行动里。
这样的实力，只能说有资格拿到一张入场劵，无法奢望更多。
【零度网络】可不是【伏波能源】，纵使放在九座巨型企业内，前者实力也属上游，后者就是主导修建铸光城的最鼎盛时期，论实力也仍要被零度网络压上一头。
要从这样的庞然巨物手中强抢“纺织机”，不能说虎口夺食，应该说是虎胯捞〇。
还有一点，那就是楚铜炉并不擅长空战。
天空数据塔中心位于一百七十千米，早已跃过了卡门线，高悬于近地空间。
楚铜炉的超越真身，他的【甲狱明渊】，一向针对地面及低空作战，而近地空间行动则毫无涉猎。哪怕可以临时改装搭载一套适用近地空间的太空战模组，也如背上火箭背包的自爆兵一样。
能飞吗？
能飞。
飞得很行吗？
怕不是很行。
真要上了场，大概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击坠吧。
“留在企业联盟么......哼，那我是不是该提前给公司狗祈祷了？”楚铜炉再一抬手，再一次碰杯：“祝你成功，我先准备跑了。”
“......嗯？”
“我放假呢，见面也见了，我当然继续享受生活去了。”楚铜炉舔了舔嘴唇：“启明者最近手头大方了不少，之前都是问我要什么，派恶魔从公司给我拾过来，现在居然舍得额外再发一笔现款了。”
“嗷，我记得也是你做的吧。哼哼，巡境监察，对外投资大使，中饱私囊，里应外合——”
楚铜炉拖长声音。
宋识微笑不变，只是室温逐渐开始上升。
“——但话又说回来。”楚铜炉改口：“结果明显是双赢。”
男人最后一次抬起酒杯：“等你这道灵能技艺自创成功，记得你我再战一次。”
砰——锵。
“行啊。”
&#183;&#183;&#183;&#183;&#183;&#183;
“——你确定有可行性？”
宽敞明亮的办公厅内，两道身影隔桌对视。
查可洛的对面，端坐着一位深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后者身形偶有闪烁，显然是以远程投影的方式出现。
启明者副指挥官。
第五环【超越】，“工厂”，胥宇都。
而此刻，胥宇都眉头深深皱起，坚硬的大手捏在一块：“纺织机对零度网络的重要性，你我都清楚。铸光城刚刚走入正轨，下面的成员亦需休养缓复。我们确实非常需要纺织机，可现在攻打？”
“我没说现在就行动。”查可洛远离靠背，坐得笔挺：“目前尚处于提议阶段......哪怕通过了，也肯定不是近期执行。”
他摇头笑了笑：“你是启明者的‘工厂’，后勤这块比我懂得多。这种行动，自然不可能一拍脑门就上。”
胥宇都脸色缓和不少：“抢夺纺织机是必然之举。”
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们的超凡战力不占优势，技术也居于显著劣势，几近代差，要想弯道超车，只能寄希望在‘纺织机’这种超级人工智能上。但前提是风险评估，目前局势尚可，我不认可搞孤注一掷的事。”
胥宇都紧紧盯着对方：“如果真像宋识说的那样，有纺织机里应外合，奥格登愿意下场出手，那我没意见。除此之外，我持反对态度。”
“奥格登的态度我会负责确认，至于纺织机的想法。”查可洛轻轻活动着关节：“宋识称这是‘梦中开悟’，也许涉及到一些直觉及.....他的秘密。”
“如此么。”胥宇都没在乎后半句话，倒不如说在场双方都不在乎：“风险仍然巨大，但可以一搏。”
“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查可洛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风把窗帘掀起一角，这间办公室位于新修的市中心大厦顶端，万顷耀光泼洒，半径数里都是高空禁飞区，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
作为铸光城的无冕之主，查可洛&#183;沃恩的办公室在这里，也只能在这里。刚刚长途跋涉走出霜原的人们，需要一座抬首可见，日夜不息的灯塔，为自己心中添上一勺安心。
“别说有的没的。”胥宇都跟着站了起来，两只袖子挽起：“大势翻天覆地，亦是我们的机会。否则现行的秩序下，便是你我，也难以真正冲破公司桎梏。”
“总不能真照有些人说的，希望全赌在你升神座上。”胥宇都扯了扯衣领：“十足乐观。”

第八章 铁口神算
楚铜炉来的快，跑的也快。
喝完酒后，他带着款子就不知道溜哪去了，估计是畅享夜生活——对于第三环【超越】，常规意义上“耗费精力”的活动，不间断地潇洒一周才会感到些许疲惫吧。顺便分开前，楚铜炉痛心疾首地告诉宋识。
“企业联盟玩得可太花，叫我这东陆人怒叱斥责！”
啪——
燥动的热气轰地打在脸上。
好在最近没下过雨，这风仅是酷热，而没让整个人发闷的发毛感。
“呃，要是当时把宏态光能矩阵抢到手就好了。”
宋识站在酒吧边，仰起头，天上一尘不染，夜空澄澈......才怪。
雾霭蒙蒙的。
那一战后，【伏波能源】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将笼罩罗卡尔平原数十年的“宏态光能矩阵”撤出回收，让这片大地重回归了千年前的丰水沃土。
然而伏波能源败负，拍拍屁股撤就撤了，但启明者面对的，却是一座百废待兴的城市。
除开终年保持温煦天气的内城区无需担忧外，铸光城的外城区则必须经过极大改动。
风霜雪原与零上三十度的炎热环境，对城市的改变远不只限于给室内空调换个档，或者拆了外套里的电热装置。
最简单的基建设施，例如那些随处可见的高压线路，两种截然不同环境带来的应用、性能与维护标准就大相径庭。
严格来说，具体的城市改造方案远在攻占铸光城前，启明者就有团队在负责筹备，但那时启明者绝大部分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如何击败伏波能源上，内部更不乏抱悲观与反对态度的成员。
等到铸光城一役结束，甚至许多人不敢相信战报，我们真他妈赢了？！
这般情况下，所谓“新铸光城”的改造方案，自然磕磕绊绊，进展不大。
这一年多里，启明者投入了极大人力物力，改造方案几度修正，为“新铸光城”大搞基建调整，乃至吸引了海量的工程承包商入驻，旧有的拆除，新生的建起。
得益于企业联盟在工程领域的优越技术优势和成熟配套服务，短短一年多铸光城就模样大变，缺点就是这番大动静后，导致环境污染，暂时还处于循环消散状态。
不过待启明者的注意力从新铸光城的民生、防御与经济体系构建中抽出后，应当就会想办法改善环境了。
反正环境再差......也不会比以前走路上动辄磕到冻成冰雕的尸体更坏。
“兄弟，算命不？”
一声叫唤打断了宋识的飘荡思绪。
宋识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条颇为热闹的巷口。
在一堆小吃摊的夹缝里，缠满霓虹灯串的迎风幌抖了抖，上书十四个大字“宇内宙间无穷数，青天黄泉我皆知”，旁边的支架上置了一台手机，上面实时滚动着直播弹幕，但刷新的速度明显不快。
宋识拉开折叠小板凳，顺势坐在了摊前：“怎么个算法？要我先写个字吗？”
塑料桌后的摊主是个精瘦小伙子，卷发杂乱，短袖外套。见来了人，他顿时喜笑颜开。
“提前问一嘴，我这开着直播你不介意吧？”
“嗯哼。”
摊主扫了眼直播弹幕，上面忽地冒出了几个“宋识？”的弹幕，他也没在意，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轻松点，兄弟。我不搞封建迷信那套。”
“哦？”
“这样，我先问几个问题，兄弟你中途要觉得冒犯或者不想说呢，那就直接略过，当然我还是希望你尽可能如实说，涉及到我算命结果的准确性。”
“可以，问吧。”
“你的父亲还健在吗？”
“没了。”
“你母亲呢？”
“没了。”
“节哀顺变，不过我们现在主要还是算命。”摊主嘴上不停，颇为敷衍，这年头没个爹妈多正常不过：“那我继续问了哈，兄弟结婚了吗？”
“无。”
“那......伴侣呢？异性同性无性都算。”
“无。”
“无性还是无？”
“无。”
接下来，摊主又问了些零零碎碎的问题。
“好，你的情况我已经充分了解了。”
摊主放下手，神情严肃。
“你知道吗，生命力的压抑就是性的压抑，性的解放就是精神解放的开始。”
“其实性不过是人最基础的生理需求而已，我们的、他们的与你们的文化却给它赋予了太多的附加意义，最终让这意义筑起了高墙，诸多的教条束缚了我们自己。我完全明白了你的问题，兄弟。”
“我貌似还没提出过问题吧。”
“不，兄弟，你的问题太大了。相信我，如果不想让心底的缝隙裂成沟壑，你就得听我的。”
“你快乐吗？不必说虚假的糊弄话，我明白，你一定不快乐。性的快感是最纯粹最强烈最过瘾的，我从未见过性生活很和谐很愉快的人，生活不会快乐幸福。但你却没有伴侣，无性有性同性都没有，我想背后代表什么无需多言。”
摊主语气真诚。
“很明显，你之所以抗拒性，让这冲动死死扼制，就是因为你的父母。你如此年轻，却没有父亲，你在精神未成熟时就丧失了自己的大他者，让自己的心智难以置信，趋于了永恒常故的不完整。你没有母亲，这让你处于萌芽状态的性冲动夭折，那些伪装的对异性父母的内心的欲望无处发泄，茫然无措，崩塌的家庭结构的深远影响一直延续到了此刻，根植在你的内心。”
“说人话。”
“你想上你妈。”
宋识笑了。
“你这套算命法，学得是哪一家？卜筮？易卦？四柱命理？解谶？”
摊主摆手：“说了不整封建迷信那一套。”
“来，实不相瞒，我一身所学有缘人得知。看你合我胃口，又感兴趣，那我破例卖你一套又如何？”
摊主从位子里摸出个小本本，书脊标着一行“精神分析全解”的楷体小字。
“一口价，一千二百信用点。”
宋识拿过，手发了下力，不动，书另一端被摊主用力捏住。
“一本上千块钱，不打算给个解释？”
“咳。”摊主压低声：“里面有会员卡，是跟我合作的......治疗机构。保证能解决你性压抑的问题，他们的角色扮演服务很有一套的。”
“嗯......靠这种方式推销，你们那治疗机构怕不是什么正规地吧，有营业执照吗？”
宋识亮出兜里的数据板，上面是安全局的报警电话。身为第四环的灵能者，宋识的权限确实比热心市民要大么一点点。
巷外响起了警笛声。
“走好不送。”
走好不送后的第四天。
查可洛的通讯，来了。

第九章 奥格登的邀请函
时间往回倒退一点。
铸光城。
宽敞的办公室，一旁本是用于投影成像计划书的投影仪，突然闪烁了两下，旋即自发开启，冒出了一具琉璃质地、华光溢彩的人形轮廓。
几乎是同一时间，办公室的环境，突然微妙地暗了一点。
那是深渊的涟漪。
一位深度5的深渊领主，固然做不到让深渊干涉多少现实，更别提直接覆写，但多少终究不是“零”。
知名黑客组织【剧院】，幕后掌控者之一。
——深度5，深渊领主，【琉璃苣】。
“有话快说。”琉璃苣语气不太友善：“我当初就不该接你的这趟活，这一年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禅琉刹那这疯婆娘撵着我到处跑！我一个小小的民间组织，怎么敌得过巨型企业危险的大手！”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就是多少胡说八道了。
得益于企业联盟高速发展、开明与领先的网络大环境，这里的民间互联网组织多如牛毛，呈现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态势。【剧院】作为其中的领军级存在，没少给公司使绊子——不爽公司行径只占一部分原因。
更主要的原因，是为自身谋取利益和彰显实力。
不狠狠整点大活，那怎么告诉桀骜不驯的大伙，我们【剧院】特别有实力？
到了现在，诸如技术大会一类的非法黑客集会活动，参与者倘若唰一下亮出【剧院】的厂牌，那其余人多少要比个大拇指，高看他一眼。
如此之下，【剧院】固然不是一座巨型企业的对手，却也谈不上特别畏惧，大不了大伙分了家底，作鸟兽散，只要溜得比兄弟们更快就好。
对方眼下说这些话......
“未来启明者拿到的技术类战利品，【剧院】享有优先竞拍权。”查可洛言简意赅。
“......这么大方？”
琉璃苣的诉苦戛然而止，语气反而谨慎起来。
“你们又打算搞大事情？”
查可洛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着开口。
“我需要一张奥格登的邀请函，你应该有办法吧？”
“我确认一下，你这个奥格登的后面，是不是还跟了‘克里斯托弗’？”
查可洛静静看着他。
“很好，超级难办。”琉璃苣按着头，浮在半空：“你灵能恐怖归恐怖，毕竟不是恶魔，我得想想怎么跟你解释......嗯，嗯嗯，这么说吧。”
“放眼所有深渊领主，我亦属强者。”琉璃苣平淡地陈述：“你们的桑嘉丽就不如我。”
桑嘉丽，那是启明者唯一的深渊领主。
“但，禅琉刹那我多少还敢碰一碰，德怀特我撑死撩拨几下，就得玩命逃。”琉璃苣微微摇头：“而德怀特，不如奥格登。”
“你们只知道他是巫师之王，但在我们恶魔的圈子里，那家伙简直他妈不是人了，有人连‘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是深渊之王中的深渊之王’这种逼话都说得出口，关键我还真有那么一点认同！”
“他这几年销声匿迹，你让我用技术手段找到他，抱歉我做不到。”琉璃苣两手一摊：“当然你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转而要一张‘奥格登的邀请函’，但这也难办得很。”
琉璃苣抓着头：“这玩意都是奥格登多少年前发出来的东西了？我都不知道现在到底还有没有空白邀请函。”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早年间意气风发，据说是有段时间沉迷异世界作品不可自拔，效仿着做了套“奥格登的邀请函”的消耗品，包括但不限于随机发向公民邮箱、藏匿深渊和赞助给技术竞赛当奖品。
当然，奥格登自然留了一手，这玩意的用处只是能见他一面，至于可否请求、雇佣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如此，“奥格登的邀请函”的市值仍堪称无价之宝——这东西刚出来时，只能说有趣。
但随着奥格登的实力迅速提升，名声越发大躁，以及邀请函被逐渐消耗，其的市场价值就持续疯狂飙升，更蝉联了两届年度最佳收藏品的冠军。
如果手头有一张，那真是每天什么都不用干，自己的资产都在虚空上涨。
唯一的风险，大概就是万一哪天奥格登突然暴毙了。
“如果不困难，我就不会找你了。”
查可洛双手扣在一起：“我相信对大名鼎鼎的琉璃苣，不成问题。”
“我可以试着找找。”琉璃苣也不废话，直接报出了自己的价码：“我要没弄到，那无所谓，否则你要帮我出一次手。”
“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查可洛没有犹豫。
“理所应当。”琉璃苣点头：“如果要违背底线，我怕你先一拳打死我。”
“不一定。”查可洛微笑了一下：“运气不好的话，要两拳吧。”
“哼......看来你们真准备又搞大事件了。”
琉璃苣翘起腿。
启明者的深渊领主，“大铂花”，桑嘉丽，水平不如自己归不如，但也差不了太多，至少用来找一张“奥格登的邀请函”绰绰有余。
只是正如人人都知道奥格登吊炸上天，人人也都知道桑嘉丽是启明者的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线织成茧团，牢牢盯住了对方，一举一动都晦涩难移。
所以查可洛才暗中找上了自己。
“我想我们可以开始谈第二门生意了。”琉璃苣换了个盘腿的姿势：“你知道的，【剧院】一向秉持中立，情报交易是我们的拿手业务——启明者准备搞点新大动作，我想公司代表们愿意出个好价钱。”
“我接下来还排了日程，没什么事的话，你要不先离开吧。”查可洛理了理衣领，礼貌地下达逐客令。
“我靠你变脸变得好快！”
琉璃苣骂了一句，也没废话，投影消散成星屑，流溢点点。
下一秒，数千里外的某座安全屋。
男人睁开眼。
他拔掉身上的漆黑管线，从深潜仓起身，湛蓝色的液体滑过肌肉与毛发的缝隙，滴答落下，溅起浅浅涟漪。
他随手从旁边架子上拿来衣服披上，视线扫了安全屋一圈。
“哎哎，难办难办......”
男人很快有了决定，一边挠着头，一边打开地上的小冰箱。
“算了，先开个香槟再说。”

第十章 帝流浆
查可洛的通讯，没有细说内容。
但宋识猜得到，无非两件事，夺取纺织机，还有......
——灵能技艺&#183;【帝流浆】。
月华精气，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
诞生于“月华”、“太阴”等意象的灵能技艺，它的妙用颇多，在发源地的东陆，甚至存在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的古代传说。
宋识看上这项灵能技艺的效果，就在于三点。
其一，帝流浆拥有相当强力的疗愈效果，自己先前每逢受伤都是消耗火种硬顶，在烈度逐渐增强的征战下，这样的治疗方式有些太不效率了。
况且火种本就不是专门用来疗伤的东西，治疗效果有限，更近似于兴奋剂，临时硬瞒伤势。
其二，帝流浆亦能一定程度上增强持有者的灵能储备，万千月华纷纷扰扰，只要太阳尚在一日，就无有尽时。灵能储备确实只是决定胜负的诸多因素之一，但也要看是谁用。
其三......最关键的一点。
宋识心道。
自己需要借【帝流浆】的太阴月华之意象，构建起自身的循环，拼好迈向”完整”之路的第二块拼图。
【天日】、【坏劫】、【余烬】、【焦土】......
前三环的灵能技艺，除开【遂石】等寥寥几道外，自己追求的皆是烈中至烈，杀中至杀。到了现在，自己也要反过头来修正一番了。
倒不是准备走“阴阳相济，万物乃生”之类的路子。
纯粹到毫无其余物质的纯钢，论及强度与硬度，反而不如掺杂了碳元素的钢材；汹汹燃烧的大火，泼洒上些许冰水，反而会使其烧得更加旺盛。
——自己正是要以【帝流浆】的一线太阴，与整体的阳火混同，由此激发后者，爆发出更为灼烈的杀力！
“嘶......天气是真热啊。”
宋识走出房间，白茫茫的太阳豪放日光，照得人放眼望去，空气晃动，天地好似泛起了白茫茫的汪洋。
对于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这倒造不成不适，不过宋识入乡随俗，还是换了套花印衬衫加长裤。
扩散的气流掀起了衬衫一角，宋识转过头，酒店的露天平台上，阴影覆压，一台涂着登兰LOGO的穿梭机缓缓下降。舱门碦嚓一声缓缓打开，舒爽的冷气顿时直冲面门。
“发达了啊。”宋识坐上穿梭机：“之前你们敢开，伏波能源就敢一炮打下来。”
“啊......嗯，您、您说笑了。”驾驶员双手端着操控球，似乎很有些激动，脖子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义眼一闪一闪冒着光：“都是您和其它同胞做出的牺牲，没有您们就没有今天。”
“......你要不先把脖子转回去吧。”宋识忍不住咳了一声：“那个，要不我们先继续开穿梭机？”
“啊这个您不用担心，我后脑勺也植入了对眼睛的。”
二十五分钟后，穿梭机降落在了一处不显示在电子地图上的基地。
下方早已有人等候，迅速上前引路。
宋识扫了一眼，到处都是武装人员，枪械的色泽不比阳光更少，随后又刻展开感知，不过见效不大，一股更为澎湃的无形力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处基地。
这力量没有刻意做什么，它仅仅是存在于此，就带来了不可避免的影响。
那是查可洛&#183;沃恩的灵能。
“这就是......第五环。”
宋识驻足凝视一瞬，才继续跟上接待人员的步伐。
然后是向下。
钢索与绞盘的摩擦声中，银灰色的钢铁高墙囊括四方，拔地而起，犹如看不见尽头的渊底——更准确的说法，位于渊底的是宋识。
他们正站在飞速下降的机械电梯上。
“这里是我们新建的一座军事基地。”接待人员是个沉稳的中年人，他主动介绍道：“嗯，不过它的主要功能不是军事防卫，这里的定位更像是我们的训练基地。”
“我们目前的主要战术方针还是特种作战，许多新成员都会在这里接受武装培训，包括但不限于枪械使用、战术配合、义体拆解、技术辨认等科目。嗯，各地分部有潜力的种子，也会前往这里接受强化训练。”
“你们对这里很重视嘛。”宋识朝某个方向点了点头：“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常驻。”
据自己所知，启明者目前的第四环灵能者不超过八位。企业联盟足够大，位于劣势的启明者对战力永远不嫌多，这种情况下，他们仍在此驻守了其中一位。
“我们相信这值得。”接待人目光内敛，沉声道：“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将从这里流出。”
“太励志了。”
宋识鼓掌。
轰隆，电梯停顿。
几分钟后，宋识见到了坐在弹药箱上的查可洛。
“奥格登的邀请函，暂时还在寻找，你想见他还要等一段时间。”
查可洛注视着手中的玻璃管，抽成真空的管内，如凝成实质的银黄云团，随着玻璃管的转动而挪移。
“你要的【帝流浆】。”下一刻，他抛向了青年。
“问都不问，如此大方？”
宋识瞥了一眼，从容地往兜里揣。
“倒是......有点羡慕你们。”查可洛低笑了一声：“你们还能向着既定的道路前进，存在有迹可循的先例，一步步按部就班就好。”
“哦？”
“你有一天就会到那里的。”
查可洛拿起身下的一枚子弹，黄铜弹壳折射出工业吊灯的惨白光：“到了第五环，道途已对我们敞开怀抱，近乎予取予求，但对我等来说，这时已很少会有能直接拿来用的东西了，大多只是起到一个......嗯，借鉴，参考的用处。”
“不过未来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再过上几千年，我等的沉淀也能带给后世的第五环，让他们如现在的低环一样，有着清晰明朗的道路。”
查可洛轻轻抛起子弹，食指一弹，几十米外的水泥墙壁出现了大洞，透着截面看得见内部磨平的钢筋，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巨大声响。
再然后，一切倒转。
万物如初。
查可洛拍了拍手，从弹药箱跳了下来。
“想当公司老板吗，宋识？”

第十一章 安全承包
必须承认的是，这一刻宋识愣了愣。
——开公司，当老板？
前世查可洛从未向跟自己说过这种话。
况且，让自己来开公司，是否多少带些幽默风趣了。
“......你想让我开公司？”宋识陷入认真思考：“你不会是打算让我当法人代表吧？”
“你想太多了，法人代表那都是我的位子。”
查可洛冷静地指出了这一点。
“好，让我们先来捋一捋......开公司。”
宋识抱起手：“我在业南拉了那么多业务，你们的资金链应该宽裕了不少，现在是打算趁势而上，扩大规模？”
“业南的业务开拓，我确实要代表启明者感谢你。”查可洛点头又摇头：“但这次与这个无关。”
“洗耳恭听。”宋识微微抬头：“你直接说吧。”
“坐着聊吧。”查可洛拉来一对椅子，率先坐了下来：“目前的局势，你有了解过吗？我指的是企业联盟的。”
“暗流涌动，大势将倾......这是整体上的。”宋识也不客气：“如果放在你们的视角上，那就是桎梏重重。铸光城是依仗的灯塔，也是摆在明面的显眼靶子。”
“以前你们居无定所，跟区块链一样，公司或多或少有点无从下手，但现在有了新铸光城，他们就可以放手施为了。”
宋识语锋简短，但对重点都抓得非常精准。
学会敏锐地察觉和分析局势，是自由赏金猎人的必备课程，不然很可能莫名其妙接了雇佣，然后莫名其妙卷入什么超级大阴谋，最后死的连渣滓都不剩。
当然，以力破巧，硬杀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涉及到那位‘七载一城’的承诺，公司明面上的武装军事行动不会有，但别的要多少有多少。”宋识一只手搭在腿上，轻轻晃动：“我前几天看了段视频，半夜铸光城毫无征兆地划过了流星，发布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是公司的卫星吧。”
“时序通行的侦查卫星，他们很聪明，藏得足够深，也足够高，放在了中地轨道上。”从查可洛嘴里说出的话简直无法带给人实感：“啊......打下来花了我一点心思。”
宋识拍手鼓掌。
“当然你们也做了不少准备，比如这座训练基地，但公司也清楚这一点，一直在紧紧盯着铸光城。”过了这么一会，宋识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找我一个外人开公司，我猜跟破局有关？你们希望有一个行事更方便的存在。”
这一次，鼓掌的换成了查可洛。
“跟你想得差不多。”查可洛微笑道：“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夺取纺织机的行动，我已决定执行，但正式执行前的时间里，我希望你来担任公司总裁。”
“一家新公司？”宋识饶有兴致。
“一家新公司。”
查可洛颔首。
“一家以私人武装和安全顾问为主要业务的安全承包商公司。合法合规，证件齐全，手续完备，你来就直接当总裁。”
“怎么样，有兴趣吗？”
宋识沉吟几秒。
青年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这家，嗯，合法合规证件齐全手续完备的安全承包商公司，它叫什么？”
查可洛接下来的话稍微令宋识诧异了一下。
“还没取。不过给公司命名，总裁自然有这个权力。”
宋识微微后仰，语气带着笑意的轻快：“有没有原始股啊？不然光凭一个打工的总裁名头，我堂堂第四环灵能者，怕是不太好答应呀——”
“算你技术入股，占三成。”查可洛不知道从哪开了罐饮料，喝了口：“如何？”
“哦，你真给啊？也行，不要白不要。”
宋识挑起眉梢。
他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作为安全承包商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团队，性能卓越的装备，体贴用心的服务，宽裕的刑事豁免权，以及高昂的收费价格。
而对于启明者的安全承包商公司，还有一条比这些更重要——足够镇得住场子的超凡战力。
在面对某些不方便的情况时，可以放手一搏、使用盘外招的超凡战力。
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自然极为足够。在多方桎梏的情况下，启明者抽不出这样的战力，所以查可洛找上了自己。
“有趣......”
开公司。
宋识兴味盎然地想道。
确实没试过。
貌似还不用自己管事。
“人手怎么说？”宋识放下翘着的腿：“总不能真全塞一批通缉犯进去吧。”
“启明者也不全都是通缉犯，还是有底子干净的人，我挑一部分放给你。其余的，美容手术、假身份......办法总比困难多。”查可洛甚至还有闲暇开个玩笑：“实在不行，干脆弄些头套面具，只要不承认，别人也不好说啥。”
“那我接了。”
宋识轻快道。
“嗯，毕竟我是一次创业，还是准备上点心思的。事先声明，后面我要考察一下这些人，我觉得不行的都退回去。”
查可洛微笑：“这是你的权力。”
“兜兜转转半天，竟搞起了开公司......”宋识站了起来，舒然地伸展腰身：“嗯哼，抢到纺织机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既然都说要下场了，那就先找机会造点杀孽吧。这感觉不坏。
“有想好这家公司的名字了吗？当然，只是单纯的询问，你有的是时间来想。”
查可洛也站了起来，在足以颠覆天地的灵能不曾显现时，他的外形与正常的中年男性无异，顶多更俊朗、更坦荡一些：“对了，考虑到效率性的问题，有一支管理团队会帮你负责公司的运作，如果有什么意见，你可以直接找格温琳提。她的通讯我记得你有。”
宋识的关注点在前一个问题。
“凶狂十人众？”
“......听上去有点像超级英雄漫画里的东西。”查可洛公允而委婉地评价。
“公司重力破坏机。”
“意图稍微过于明显了。”
“天旭碧落神剑真武派？”
“呃......”
“那就叫......”
青年揣摩着下巴。
“嗯，‘九御防务’吧。”

第十二章 灵能技艺·【帝流浆】
隶属于启明者的安全承包商，当然现在该叫“九御防务”了。宋识判断得很精准，这家公司显然不是因为自己而创立的，自己只是其不可或缺、最精髓的那一块版图。
因为足够强大。
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其先天享有极高的政治豁免权。这项权利在联合政府的宪法内并无明文规定，但显然，所有人都默认这一点。
哪怕不提这一级数灵能者拥有的背景与势力——抛开极少数存在外，其余人必然拥有这些。强大的力量具备着引力，让他们纵使一动不动，权力、追随者、喝彩依旧会蜂拥而来。
只看他们所代表的“力量”。
诚然，类似巨型企业【伏波能源】这样的势力发了狠，一发全功率运转的太阳辐射能聚焦阵列“烈阳之权”，即便第四环的灵能者也将湮灭在无穷无尽的光热洪流。
全副武装，满载状态的空天母舰，更是能让绝大部分第四环灵能者，重拾起幼时的无力感——那是自然人，试图肉身阻拦一辆笔直前进的轿车的无力感。
可这样的特殊情况，又存在多少呢？
在此之外，第四环灵能者势不可挡。强绝无匹的灵能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切阻挡者，常规层面的武装对他们几乎毫无威胁，就算是大当量核弹，也得确保对方身处爆炸核心区域，才能显著见效。
擅长广域打击的【大源】，花些时间能够掀翻一座现代化的都市，而通常情况下不擅长这一领域的其余道途，要想达成同样的成果，他们需要付出的，则是......
更多些的时间。
这便是第四环了。
对于一位随时可能让你脚下的城市“飞起来！”的个体，泰拉漫长的历史已诞生了经久不衰的一套秩序，哪怕打碎世界的七土战争也没能破坏这一秩序，甚至反过来加固了它。
对第四环给予尊重与权力。
不需要来由的尊重，特殊的高高在上的权力。
而放下视野，对于一家合法合规的安全承包商，拥有如此级数的灵能者，意味着公司的战术选择有了......多样化的余裕。
战乱地区，成瘾物、帮派仇杀、贿赂、包庇与暴毙......混乱地带注定催生着狂野狠厉的环境。街边瞥见你金怀表一眼的小孩子，也许会在十分钟后，带来几个磨牙吮血的帮派分子找上你。
一位盘踞于此，执掌城市地下黑暗面的首领。如果派遣特种部队进入，试图取他的脑袋，势必会付出极大的牺牲——各式渠道购买的军用级义体与武器，精心培养的手下，遍布大街小巷的眼线，毫无底线的行事风格。
这种情形下，倘若雇主出价足够高，出于降本增效的原则，公司就能考虑启用另一项战术——
让自家的第四环出动，从天而降，把目标的老巢，嗯，安全屋、地堡、坞堡......总之什么都无所谓，连带着附近数平方千米打爆，轻轻松松。
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只需挂名，也能成为一家安全承包公司的黄金招牌！
“虽然严格意义上，倒也不能随随便便出手......”
毕竟第四环的破坏力，已经稍显犯规了，一定程度的克制，也是各方共遵的另一条潜规则。
然后宋识不自觉笑了。
但这关自己什么事？
离开了启明者训练基地后，宋识在外面解决了午餐问题后，就回了酒店。自从天象大变，铸光城的饮食习惯也飞速转变，一些反应没那么迅速的店家，非常不出所料地淹死在了市场的汹涌波涛。
呃，刚才的水果冰淇淋还挺好吃的。
虽然百分百不含水果就是了。
宋识冲了个冰水澡，盘膝坐在床上。
银金二色汇成的流体，如云如雾，在玻璃管中徐徐流淌。来自【帝流浆】的力量，让这块零素结晶发生了形态的变化。
“不愧号称‘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的灵能技艺......”
就算还没打开，仅是端详着玻璃管，宋识就能感到精神为之一震，丝丝缕缕的清凉蔓过心神。
身怀“月华”、“太阴”之意象，持有【帝流浆】的灵能者，感知力、控制力与精神抗性，同样将得到增强。控制力倒还好，自己有【践铸之心】，控制力本就细致入微，妙到毫巅，【帝流浆】也就是锦上添花。
倒是感知力和精神抗性，尤其是后者对自己颇为重要。有【帝流浆】稳固心神，这代表【祸焱】的烈度极限可以再度攀升一截，更生灼然杀力。
宋识捏碎玻璃管。
“好久不见。”
霎时间，银金色的云雾如水缎般蔓开，轻柔地充盈房间，然而宋识的意识已不在此处。
漆黑无垠的夜空无声展开，游曳的群星们一如既往，拖曳出瑰丽至极的神光，汇成流转不断的星之漩涡，万千万色的星芒洒落，倒映出平整镜面上的身影。
宋识屹立在大源的道途上。
前方流经着银金色的、似云似雾的光流，一只顶着硕大鹿角的白鹿乘在其中，轻巧地抬起蹄子，蹦蹦跳跳，简单的动作却带着别样的美感。随着它的跃动，那些光流随之波动，如浩然星屑一般旋转，衬得那对硕大鹿角熠熠生辉。
开了灵智的幻兽。
这一身阴和却不柔弱的灵能，这头白鹿巅峰时也是臻至第四环的强绝灵能。放在早几千年前的东陆，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妖中大圣，一举一动，寰宇皆颤，万灵俯倒。
当然随着道途的不断开拓，“妖中大圣”这称号的含金量一直在不断上涨，现在还想讨个大圣的称号，怎么也要第四环巅峰乃至第五环的水平了。
宋识静静地看着白鹿跳完了一舞。
这头前任大圣，抖了抖由稀碎金光化作的绒毛，步调轻柔地走上前来，绕着青年转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那顶着硕大鹿角的脑袋晃了晃，平视向眼前之人，银色的眸子里流露出温和而内敛的光芒。
“太阳、太阴，孰更胜之？”

第十三章 “太阴”
“首先，我得先强调一点，‘太阳’意象更类似于我的手段，而非我的目标。我对化身太阳没什么兴趣。”
宋识随意站着。
虽然这头白鹿表现得非常圣洁典雅，排场拉得颇满，但考虑到对方一角能轻轻松松掀翻街区，以及成就第四环途中必然存在的累累厮杀，所以并未发生摸一摸鹿角、亲昵碰一碰之流的事情。
白鹿充耳不闻，轻和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道：“太阳、太阴，孰更胜之？”
“太阳吧。”宋识简洁地回答。
“你可能不知道，虽然我们东陆一向把太阳太阴并列，交相辉映，但实际上呢，太阴之所以发光，纯粹是因为太阳的光折射在它的表面——”
“当然，这种物理知识，对咱们用处不大。真正的理由是，我觉得太阳更强。”
白鹿这一次没有重复，它骄矜地昂起头，平静凝视对方。
“至于为什么我觉得太阳更强......”宋识咧嘴，瞳孔生起浓郁赤金：“这就没有理由了。”
然后白鹿抬起前蹄，腾空跃起。
那些流淌的金光如云雾缭绕，化为无形的清风，托举着白鹿在空中起舞，银光打着旋，丝丝缕缕垂落。毫无疑问，这些就是帝流浆，数十载打熬精炼，臻到纯粹至境，堪称仙品的帝流浆。
自白鹿的舞动中，帝流浆越发满溢，又随着前者的步伐牵引，逐渐汇成了一团笼罩方圆数百米的金银色涡流，倘若有人在极远处望去，甚至会生出正有一轮月亮降到了地上的错觉。
宋识欣赏着这一幕，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如果忽略掉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重弑的话。
在灵能者的感知中，这静谧华美的一幕，正酝酿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帝流浆】不是用来杀伐的灵能技艺，所以这弥漫的巨量帝流浆，分明是充当纯粹消耗品，真正的杀招，隐藏在绚烂漩涡之后！
白鹿在积蓄灵能。
宋识给她机会。
一方面，这正是对方的考验。
另一方面。
纵然是昔日的妖中大圣，但作为数千年后的、意图登临道途绝巅的灵能者，宋识亦不在乎这所谓的杀招，能对自己奏效！
也许这头白鹿觉醒灵能的时刻，正是月夜。
宋识判断的出来，对方这一身【大源】的灵能，所构筑、所追求的意象，正是围绕“太阴”为核心。也许她的最终目标，就是以己身化太阴吧。
思绪的发散戛然而止。
来了！
琉璃色泽的瞳孔中，倒映出的金色漩涡的最中央，一线银芒蓦然浮现，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这线银芒绽放，扩成一轮圆润无缺的“银月”。
——或者说，“太阴”！
刹那间，在“太阴”显露的那一刹，纯粹的银光无声扩散，上方的瑰丽星空、金色的漩涡、乃至宋识周身的火焰，目之所及与所不能及的一切事物，好似连同骨髓一块被这银光浸透，混溶为了同一的、唯一的颜色。
自多道灵能技艺的运转下，这位白鹿强行将帝流浆再度提炼精粹，难以言喻的璀璨月华，由此构建出了这轮“太阴”。
银光照彻，任何事物在被触及的那一刻，就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冻结，万物蒙上了一层银色的滤镜，无法再动弹一丝一毫。
——冻结？
“不......是阴阳分割。”
光速何其快，哪怕宋识也不可能避开光速，“太阴”显露的同时，他就被定在了原地。
只是宋识没有半分紧张。
“源自阴阳之理的法门，我见过另一位大源使过......”
声音同样陷入凝固，可这无法停止心神的传讯，宋识略显失真的声音回荡在周遭。
“不过你们走得算是两个极端了。”
那位出身【北霆防卫阵线】、曾帮自己拦下东陆共和国追兵的武职中将，“阴阳归一”，张鸣远。以阴阳二炁的法门，统御重原子核与热中子，两者相激相荡，施展剑仙杀招。
而眼下这头皎洁白鹿，这好似凝固了时间的“太阴”华光——本质上却截然相反。
几乎是中招的一瞬，宋识就已窥出真相。
眼下万物凝固的原因，并非这轮“太阴”阻止了时间流动，也不是其停下分子、原子乃至更细分下微粒的振动。
一切的根本，在于对方分割了现下所有事物的“阴”与“阳”面！
倘若将生物视为灵体与肉体组成，那么灵体出窍后，肉体自然无法单独行动。谈笑风生间抽离它者灵体，一向是【共识】精擅的手段。
而对方这一招的本质，就类似于此。
她视万物皆由“阴”与“阳”二面组成，这一轮“太阴”洗礼的效果，就是强行分割目标的阴阳二面——灵体与肉体分离太久，两者皆陷颓亡，而以她的灵能造诣，所酿成的阴阳分隔，颓亡效果只会比其更盛！
“——不愧是曾经的大圣。”
宋识的声音，继续响起。
白鹿的眼眸里，原本因统御“太阴”而化为淡漠的情绪，忽地波动。
这句话......不再是心神传讯，而是出口的声音！
碦嚓，碦嚓，玻璃破碎般的清脆鸣响。
一片纯粹银华的世界，突然出现了新的色彩。
那是与太阴截然不同的赤金。
先是一点细微的赤金，甫一显现，旋即如燎原之势，猛地蔓延，自“太阴”洗礼下的银华月芒，如千百万不化的坚冰，试图顶住了前者，却无法彻底抵消，仍以缓慢的速度碦嚓迸裂，好似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
“——说到底，你无法一下子尽分我的阴阳。”
大圣也好，提前蓄势也罢。
在以彻底粉碎成就【升华】，又有践铸之心等一系列灵能技艺的加持后，自己早就坚固如金刚，不为外物所动摇。饶是以对方的修持，千锤百炼的这一式“太阴”，亦不可能一瞬间实现分割阴阳。
需要时间。
那么，只需在这时间里，一招摧灭这轮“太阴”就好了。
狂暴的赤金色火焰腾空暴起，强行冲开“太阴”带来的迟缓一瞬，宋识抓紧重弑，朝天斩了一记。
凝固的天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呼吸后，赤色吞没穹宇。

第十四章 顷刻炼化
宋识没有说谎。
说是一招，就是一招。
火种掐灭两枚，齐涌成重弑的燃烧焰锋，自【坏劫】的破灭之力下，“太阴”如遇朝阳的初雪，飞速消融，分崩离析，那些冻结凝固的万物，在灼烈的耀光下恢复流动。
乃至烧成灰烬。
方才遮蔽天幕的金色漩涡，在无穷无尽的焰流中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点点崩溃的银光碎屑，飘飘散散，撒的漫天都是。
一对鹿角穿过光屑，然后是皎洁如玉的细腻肌肤，白鹿闲庭信步地走出，残存的帝流浆汇成了环状的虚幻阶梯，托着它挪回地面，停在了距离宋识三步的位置。
对方......也是一招。
一招既过，就无所谓继续了。
白鹿的一只前蹄敲了敲，周身的金色光雾顿时涌了过来，好似河底的涡流，打着旋飞速凝聚，最后化为了一道晶莹剔透的小小金团，隐没入了青年体内。
宋识没有第一时间评鉴，拱了拱手：“多谢。”
“太阳、太阴，孰更胜之？”
“呃，太阳。”
白鹿轻轻笑了一下，在青年的注视中，她的身体忽地透明，霎时间像风中的沙堡吹散分解，化为了一粒粒星光般的黄沙，绕着大地流经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再无眷恋，升上了天上的星空。
彼方角落，一颗银色的星星闪烁了几下。
“真是好气势啊......”
宋识负手而立，仰着脸。
前世自己战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模样升入道途的呢？
宋识稍稍睁大了眼睛，试图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辰，可惜就算琉璃观开到了极限也没能如愿。
那就不看了。
宋识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向后倒去，再睁开时，周围已重新变回了卧室。
——灵能技艺&#183;【帝流浆】。
自己踏入第四环后的，第二道灵能技艺。
“嗯......”
宋识扬起手，随着意念的驱使，丝丝缕缕的金光顺着五指缝隙蔓延，明明色调还是暖和灿烂，可在这金光出现一秒不到的时间，整个卧室的氛围蓦然转变。
那是就连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的幽凉之感。
但算不上冰冷，让人不适的冰冷......它只是夏日饮泉，那种沁人心脾的清冷。
紧随这份清冷之感的，是精神为之一净。宋识察觉到自己的感知，一下子更为敏锐，那不是看东西看得更清楚的“敏锐”，而是一种更深层次、更透彻的敏锐。
“琉璃观的效果，增强了。”宋识评估了一下，略显诧异：“有趣。”
他又平伸出左手，另一只手的食指燃起火焰，凝成金铁般的锋利实质，在左手手心划出一道豁口。流出来的不是血，或者说，那是带着火焰性质的赤金色液体。
刚才唤出的帝流浆自发涌来，抹上了豁口，几乎是眨眼间让伤口愈合如初。
“嗯，还行。缺点是现场凝聚太慢了，最好平时就做好充足储备。”
宋识转动手腕，五指松合了几次，毫无异常。
不同于随心所欲的灵能火焰，【帝流浆】得专门花时间凝聚，速度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但放在高水准的战斗中不太来得及。
不过也还好。
自己又不是像那位白鹿一样，要以【帝流浆】为消耗构建“太阴”，自己平常抽点时间攒攒完全够用了。况且，自己一身修持，落点还是在至阳至烈上，所求的太阴只需一线——
漆黑的火焰，悄然浮现。
【祸焱】。
然后，是【帝流浆】。
祸焱冒出的霎时间，方才房间的清冷幽静感顿时烧了个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心生暴戾的憎怒狂潮。到了宋识如今的境界，就算拎一位智械放在这里，也会被这暴戾烧毁逻辑处理器。
宋识浑然不觉。
他盯着面前，祸焱翻起了波涛，飞速流转，不过在精妙绝伦的控制力下，所有破坏力尽数收束在了方寸之间，任其如何肆虐也没能烧掉屋内的事物。
帝流浆有了反应。
大团大团的帝流浆仿佛退潮时的海浪，忽地消散了，只剩下浅浅的一线。不，不是消散，分明是这些帝流浆进行了极度的凝聚、萃取，由此提炼出这一线品质极高的【帝流浆】。
然后，它骤然窜进了祸焱。
那是令人联想到向沸腾油锅泼水的一幕，没有一丝一毫考虑混同交融的念头，在两者截然不同的性质与宋识有意推动下，浑厚的祸焱与一线帝流浆相激相碰，轰然升腾，暴涨的杀力甚至突破了宋识的束缚。
祸焱刹那扩散，所过之处，万物焚融。
待宋识下一刹再度纳回时，地板、墙壁、天花板......整个房间就剩下了个架子。
三秒后，客厅响起了酒店服务通讯的铃声。
接通。
“呃......宋先生，我们发现您所在的楼层，刚才似乎发生了高能级反应和局部建筑崩塌事故，呃，需要我们来看一下吗？”
“可以，麻烦你们，我看看......两个小时后派人来吧。账单留在最后结房的时候一块算。顺便给冰箱里填点东西，先前的快消耗干净了。”
“收到您的诉求了。”
宋识放下通讯器，端详着满目疮痍。
以帝流浆的“太阴”之意象激发祸焱，后者杀力起码增强了三成。况且帝流浆的效果不仅限于此，有它稳固自己的心神，祸焱的持续时间能更长，自己也可以做些更过激、更大胆的尝试。
——若是现在的自己，能胜过那时的伊西多尔吗？
应当是可以。
宋识心道，却不由笑了出来。
自己拿到了新的灵能技艺，实力增强......那时伊西多尔对标的，是先前的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下，纵使赢了也没太大意义。
若是对方也换成更进一步的状态。
宋识必须承认，哪怕已经交手过一次，但再来一次，自己仍没什么取胜的希望。
不过。
“这才称得上趣味啊......”
低低的笑声，回荡在千疮百孔的废墟。
自己还没重登第四环的巅峰，没踏足前世都未能证得的第五环，更遑论第五环巅峰，乃至那代表灵能有史以来的最顶峰，冠以【神座】的无上至境。
自己还有足够长的路要走，还有足够长的可以走。
——自己，仍能进步！

第十五章 boss直聘
“【九御防务】，我们是一家深耕武装行动、安全防卫领域，致力于为客户提供战争雇佣、安全保障及战术指导的中型跨国集团公司，现拥有遍布全国各地及海外地区三十家分、子公司，员工聘用总数超四千人。目前，九御防务秉持着‘卓越、坚韧与强硬’的企业宗旨，坚定不移地为每一位客户提供......”
向着面前一身中性正装打扮，两只义眼闪烁着暗蓝光星，正侃侃而谈的年轻女人。
宋识举起一只手。
“我问个问题，咱们真有这么多人吗？还有五十家分、子公司，真的假的？查可洛真舍得分出这么多人给我？”
秘书似乎被口水呛到了，连咳了数下，才小声道：“咳，那什么，总裁，咱们大部分子公司的注册地址都放在了业南。然后一些雇员也是挂名在那边。”
“呃，所以说，我们这套企业宣传......大部分是编的？”宋识贴心地替对方说完了后半截话。
“公司人满口谎言，我们既然要融入其中，就势必不能独善其身。”秘书义正言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们只是把它们对普罗大众做过的事情再做了一遍。”
“没问题。”宋识双手搭在真皮靠椅的扶手，认可道：“你做得对，公司哪有不骗人的！要我说，你们弄得还是太保守了，要不直接写成四万人吧，然后这个分公司数目我觉得也可以再翻——”
“咳咳，总裁！总裁！”秘书迅速苦口婆心试图劝说：“那就太大了，蒙不住人啊！”
“是这样吗......”
宋识轻轻拍打着扶手，面前的办公桌和老板椅款式非常气派，属于那种什么家具都不懂的人都看得出是好东西的程度。身为跨国集团的总裁，能唬住人的排场是基本素养。
“哦，好吧，听你的。”
秘书松了口气。
宋识摸索了老板椅一会，发现还有自适应功能，试了试，椅子的头枕、靠背和腰枕迅速自发调整到了最适合宋识骨骼的形状。完美、舒适的绝妙支撑感。
眼前这位秘书，当然不是招聘来的。
对方叫夏乐，原本是启明者行政部门的优秀骨干，经过内部选拔后，成为了【九御防务】总裁秘书的备选之一。
当时送到宋识面前的名单有七个人，自己扫了眼档案后，个个履历都蛮优秀，加之没有一个熟人，最后干脆随机选了一位，就是眼前的夏乐了。
也算是......正式开张了。
宋识缓慢转着老板椅，若有若无地想到。
【九御防务】的建立自然不是自己回归后才开始，早在查可洛尚在沉睡时，启明者的战略部门就提出了相应方案，并开展了筹备工作。
等到了查可洛发出邀请时，自己一答应，直接就能走马上任了。
考虑到【九御防务】的工作性质，宋识还联系了熟人——帕洛瑟的哈罗德、闪星等人，以及先前的楚铜炉。
前者们聊了一番后，最终拒绝了邀请。
哈罗德的原话是，如果你早一年来提，我们当天就能买票。但现在嘛......如今新铸光城的成立，导致各地公司对启明者的攻势骤增，帕洛瑟本已稳固的局势再度有了波动的征兆，分部面临的压力相当大，他们没法抽开身。
至于楚铜炉，则暂时没给确定的答复，说是等他考虑考虑。至少要先把这段假给休完。
“——夏乐，那实际上，我们现在有多少能用的人？”
宋识跳出老板椅的怀抱。
“如果您指的是武装外勤人员的话，五百三十七名。”夏乐报出了准确的数字：“现在是第一批人，还有后续扩招的计划。”
“五百来人......”
宋识摸了摸下巴。
抛开灵能的因素不谈，蓬勃发展，日新月异的义体技术早就把人与人之间拉出了代差。几百年前，再怎么训练有素、武装齐全的军人，也照样会被一百个拎着大扳手的平民轻松淹没。
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脑子里塞上神经增强链路和多谱系传感器阵列，浑身都是编织型钢化皮肤，挥舞涂满超铬层、闪闪发光的义肢，随时随地给自己打两针活化兴奋剂的佣兵。
枪械？不，他就是随手拎根粗钢筋，也能把一百个人杀得血流成河，脑袋挨个像敲西瓜一样敲碎，烂肉烂血烂浆糊满街面。前者要付出的唯一成本，就是家里的浴室洗起来比较伤脑筋。
五百来位启明者出身的专业战斗分子，运作好的情况下，就是攻陷一座城市都绰绰有余了。
宋识说：“全都是你们的人？”
夏乐的回答稍有些出乎预料：“不全是，也有站在我们友方立场，自行加入的独狼和小团队。”
“因为我们开的合同在市场上很不错。”夏乐笑容可掬。
“我知道了。嗯，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十八分......这样。”宋识看了眼电子钟：“你替我召集所有人，下午三点，全部集中到训练场，喊他们记得带武器和防具，义体也提早调试好，别到要紧关头出岔子。”
“明白！”
夏乐脸色一敛。
【九御防务】有一块自己的训练场，不算特别大，但内部设施齐全，足够用。
“我要看看他们的水准。”宋识摸着下巴：“嗯哼，这句话透给他们无妨。”
女人敛起的脸色不变，心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能当上启明者的行政骨干，多少得会点武艺在身。虽然看着个头不超过一米七，但她也曾徒手拧断过街头混混的脑袋。靠着义体和娴熟的射击技术，寻常情况下的自保绰绰有余。
但对方——“南斗”，宋识。
在懂行的人里，没人不知道这个称呼、这个名字的含金量。相当一部分人——包括启明者内部成员在内，甚至认为他的灵能天赋比查可洛更为可怖！
毕竟谁家灵能者，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年就突破到了第四环&#183;【升华】！
何况对方还不是徒有等级的样子货，相反一身斗杀技艺惊天动地，铸光城一役她那时是在场的！抬着头亲眼看对方硬生生轰下了伊曼纽尔&#183;格罗登！
这样的角色，亲自下场考校......
哎呀，突然有点期待了。
反正行政人员用不着体测。

第十六章 虚拟训练
九御防务，一号训练场。
作为非知名中型跨国集团，【九御防务】实力雄厚，在新铸光城有一块属于自己且足够大的地盘。光是训练场就有三座，其中占地面积最广的一号训练场，占地数千亩。
在容纳数百人后，一号训练场依旧宽敞，然而声势却多了几分纷乱。
“来了吗？”
“下午三点......还有五分钟。”
“第四环的灵能者......”沙哑的低语，男人不自觉扶了扶骷髅面罩。
“超级过气网红？”也有人咧着嘴角，漫不经心地再一次拆解拼装步枪：“话说我找他合影行得通不？”
“新职位，新职责。”精瘦的青年深呼吸，默念启明者主旨，试图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呼吁人权与法治，抵制公司垄断和技术滥用，重构社会秩序。呼吁人权与法治......”
“高手......绝对的高手！”不乏目露精芒的人：“必须讨教！”
蓦然地，散乱站着的人群里，有少部分人抬首。
紧随他们之后，更多的人反应了过来，同样猛地抬眼，露天训练场的天际尽头，白茫茫的日光里显现一粒赤金，旋即由远递近，飞速扩张，简直是一颗流星轰然撞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巨大声势。
流星触碰大地的第一秒，所有的火焰收敛，未完全消弭的流火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内着短袖，外穿了件轻薄外套，黑发的青年随意扫了遍在场众人，瞳孔深处运转着琉璃色泽，对他们有了个大致概念。
“大家好，我是九御防务的现**裁。你们叫我宋识就行，当然你喊宋总裁我也不反对。”
“我想了一下，貌似也没啥要多说的......所以直接进入正题吧。”宋识打了个响指：“夏秘书！”
“在的！”夏乐跳了出来。
“麻烦各位往后退一退。”
在场五百来号人非常听劝，迅速站到了边上。
自机械的重响中，钢铁的地面迅速下沉、翻转，那是如同积木拼接的一幕，整个训练场开始了重组。
一栋栋徒有其型的建筑自地下空间升起，在更外围的地方，一尊尊呈拱形的机械巨臂，自训练场边缘拔升，仿佛巨人合拢了怀抱，缓缓遮蔽了整个训练场的天空。
先是一暗，然后合拢的穹顶猛地亮了起来，工业吊灯般的惨白扑面而来，随后这惨白色迅速柔和、转化，最后化为了阴郁至极的暗沉。
不知何处，吹来了凛冬的霜风。一栋栋样板建筑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起了白霜。
局部天气造景的人工天幕与多场景构筑的训练场。
技术上实现并不困难，限制条件只在于资金。
“——七百五十亩。”
宋识俯瞰这一幕。他没有飞起来，然而高阶灵能者的感知力，足以为他构建起多维度的全貌。
“咱们公司目前资金有限，一号训练场能实现多场景构筑的地方，就这么大。”宋识看向众人，笑了笑：“不过对各位来说......嗯，大部分吧，大部分人来说，这块绝对够用了。”
一些刚抽调过来，或是以独狼身份加入的人，心中微微咂舌。
还真是大投入......看来启明者确实非常重视【九御防务】。
理论上讲，借助虚拟网络技术，线上模拟训练是更有效率的方式。毕竟在ai辅助工具成熟普及的现在，就连一些低成本的虚拟网游，都能弄出点第一眼瞧上去足够唬人的奇观场景。
对于那些经过市场反复验证的大团队，他们更是能做出极度拟真的虚拟场景。若是军事训练的话，受训人一天就能自由穿梭在雪原、丛林与城市等各种场景。
而诸如载具驾驶一类的技术培训，例如造价高昂的战斗机，更是能让学员在虚拟网络里随便嗯造，随意坠机。
——但其实不太行。
虚拟网络的拟真度，由软件与硬件共同组成，缺一不可。要想实现近乎等于现实的拟真度，硬件设备造价极为高昂，注定无法普及使用。
其次，在高拟真度下、过度使用虚拟网络，是存在后遗症的。考虑到武装人员对军事训练的专业性要求，他们的使用必然会陷入“过度”。
爱丽丝综合症、异肢病、现实锚定裂隙症、科塔尔症候群......
并不是只有义体滥用才会带来赛博精神病，虚拟网络的过度使用，同样是造成赛博精神病的常见病源之一。
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沉迷虚拟网络训练，学员很多时候会养成一些看似微不足道，但放在现实战场足够致命的坏毛病。最常见的一点，就是对自己性命微妙的放肆。
在某些稍纵即逝的时刻，虚拟网络随时可以复活的经历，会下意识影响他做出更冒险、更具危险性的举动。
至于缺少肌肉记忆等问题，同样存在，多方因素下，导致如今各大势力都更倾向于现实为主，虚拟为辅的训练方式。
眼前这套模块化，自动构建场景的训练场，就是主流训练方式之一。造价不菲，没想到启明者竟然也建了一个。
“报告总裁！应到五百三十七人，实到五百三十七人！”夏乐过来汇报。
“我知道在场有一部分人，以前就认识，或者干脆是以团体身份加入进来的。”宋识从兜里掏出巴掌大的数据板，里面是众人的资料，扫了两眼：“十五分钟，熟悉的互相拉一拉，组个队，每一队人数尽量控制在二十人左右吧。”
“不熟悉的呢，就随意吧，找你们看着顺眼的。”
宋识轻轻转动手腕。
“武器可以装全威力弹，激光武器的话功率也无所谓，万一误伤出事旁边也有救护车。其余方面嘛......就随意了。”
“分好队后呢？”有人果断提出问题。
“每一队依次进场，每次给你们二十分钟战术制定和战场布置的时间。”
“我会把灵能压制在第二环巅峰的水准。”
笔直的锋刃自火中涌现，宋识随手抓住，看向众人。
“看你们能撑多久了。”

第十七章 兵锋相向（4K）
没有多余废话。
比起经受正规训练的公司武装部队，启明者成员错综复杂的出身，让他们行事大多带着没那么纪律的野路子风格。但纪律与战斗素养从来都不能完全等同，宋识话语落毕，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一场艰苦战斗即将到来，迅速找起队友，分工协作。
一些在思考如何撑得更久。
也有些在思考......如何拿到更进一步的战果。
——这世界上，哪有不败的人？
然后，十二分钟的时候，第一支队伍诞生，并提出了下场。
宋识试图在一秒里从数据板的厚厚资料里翻到对方的档案，夏乐见状立刻出声介绍。
雇佣兵团队，“红宝石”，有一定名气，算是二线水平吧。擅长攻坚和复杂环境作战，团队风格偏向火力压制，正面搏杀。
团队领导者人称“血钻”，是个匀称健壮的中年人。由于跟称号显著不符的道德水准，他与启明者有过一些颇为愉快的合作，此次受【九御防务】的优渥合同吸引，带领团队加入了进来。
据他自己所说，干完【九御防务】这一单后就退役，回家结......呃，陪女儿。
宋识评估了一下，这支雇佣兵团实力确实还不错。
除开第二环【超越】的“血钻”本人外，团队剩下的十五人里，还有两位三级单位——即战力对标第二环灵能者的武装人员。
以及八位二级单位，即一般意义上特种部队的成员标准战力，或者擅长搏杀战斗的第一环灵能者。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第一环灵能者就那么一点灵能与灵能技艺，假如纯靠灵能，不借助外力的话，通常会被二级单位的义体筋肉人打成脑残。
然后，这支“红宝石”就下去预设战场了。
然后，二十分钟后，宋识就下场了。
酷烈的霜风恨不得将人拍成粉碎，在人工天幕的造景下，训练场的温度已迅速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好似无穷无尽的霜雪混同，化为了阴郁昏沉的天地。
简直像回到了几年前的铸光城。
“还真有点冷啊......”
宋识目睹着白气在眼前凝固成粉尘，倏然消逝。
“首先，先把琉璃观给关了。”
眨了眨眼睛。
“帝流浆、坏劫这些也不能用......保持到第二环巅峰时的状态。”
思考了一下。
“算了，把【火种】也给禁了吧。不然怕出事。”
踩了踩脚底的地面。
“呃，要不【渲染】和【燎原】跟着不用吧......”宋识摩挲着重弑，果断作出了决定：“【燎原】也不用。待会把训练场给烧穿一大片就不好搞了。铺场有【焦土】和【渲染】暂且够用了。”
就是一瞬间，宋识猛地斩出重弑，侧方四米外的墙壁出现了个大窟窿。接着是紧随其后的巨响，窟窿的深处，嵌着一颗变形的子弹。
“红宝石”的第一击开始了，远程狙击！
三百五十米外一间高楼的室内，狙击手轻啧一声，毫不犹豫抱起狙击枪，一个翻滚撞进房间深处，跑向预定的撤离路线。一个呼吸后，一团火球砸中了房间，爆裂的火焰连钢筋水泥都一同点燃，摧毁为灰烬。
灵能技艺&#183;【余烬】的力量。
“目标高速接近！”
战术耳机的频道内，提前放出巡航无人机的侦查员大吼。
“等等......该死！我的无人机被打下来了！”下一瞬，侦查员的语气悚然一变：“不对！老大——”
他的声音被另一道猛地盖过。
“执行第二计划！跟我上，把目标逼到埋伏路径上！”
红宝石佣兵团，团长“血钻”低吼着，猛地从三楼跃出。在他的周围，两栋建筑的某个房间同样玻璃窗炸碎，身影撞出！
包含他在内，佣兵团的三位三级单位，倾巢出动！
——但他们清楚，胜负手不在自己这。
其余的成员负责远程火力掩护，同时在一条路径设下了埋伏，他们的作用就是正面挡住对方，同时将其一点点逼到埋伏路线上。
作为佣兵团当之无愧的最强者，血钻的手臂一边射出一连串减当量的榴弹，另一只手则抽出单分子剑。后者链入义肢，供能回路启用，刃口瞬间赤红，进入热熔状态。
三人各架住一个方向，硬汉向迎面冲来的流火疾影！身后枪弹如雨，在智能瞄准系统的辅助下，轰鸣咆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对方掀开焦土，原本霜天冻土的世界，一下子坠入炼狱。骤然转化的环境，让三人本应娴熟默契的配合，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偏差。
作为堪称身经百战的老练佣兵，这偏差不算大。可当其放大到三倍时，就颇为致命了。
第二个呼吸，宋识拖拽重弑，在狂哮赤炎中，一击同时打穿了另外两人的防御，使其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第三个呼吸，挡住了第一击的血钻，毫不犹豫开启了压箱底的灵能技艺【超载】。但这只让他多接住了两招，就迅速落败。
再之后，就是惨不忍睹的一幕了。剩余人连一招都接不住，被迫分散开来，各自机动作战，顽强支撑了一会就尽数宣告败北。
“感觉......没什么好说的啊。”
宋识抖了抖重弑，随手收回训练场爬行的火焰，哪怕有意压制了灵能，灵能火焰也不是霜雪短时间能扑灭的。
“战术、经验和配合，都还行。缺点是有点中规中矩了......虽然严格来讲也算不上缺点。”
宋识沉吟几秒，作出了点评。
红宝石的人看着狼狈，实际上没受什么伤，他们对视一眼，由血钻开口：“不愧是南斗，我等输得心服口服。”
侦查员收回自己的无人机，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他刚才想说的是，对方只打下了无人机，但破坏力仅限于打下来，连多余一点的损坏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发生......
“下一队，继续。”
训练场的观战台边。
“......有没有说法？”
系着冲锋衣的青年，朝旁边的骷髅面具小声道。
“无。”
骷髅面具言简意赅。
“不好打。”另一个队友盯着训练场，一动不动：“妈的，对面强度太高了。灵能者竟能强到这种地步？”
“那强度，大概比你们想得更高。”
冲锋衣青年，自称“五号”的青年目不转睛——依照惯例，大伙之间几乎都选择了用代号来互相称呼。
“我仔细看过南斗，呃，总裁的资料。你们瞧见了吗？他说是压到第二环巅峰，实际上有几道第二环的灵能技艺一直没有使用，说不好是跟着禁了还是认为暂时没必要用。可对方战斗力有上升空间，这点毋庸置疑。”
“其次，注意环境，冰天雪地。是的，我们都知道，冻死人的天气不方便活动，可对一个【大源】，尤其是‘火’的【大源】，他受到的桎梏绝对比我们更大。”
“最后，他没有植入义体，我们在电子战方面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骷髅面具说话了：“环境，是他自己选的。”
“对，我就是要说这个。”五号语速不快不慢：“他故意的。他还嫌正常状态的战力太高，又给自己加了点限制。”
“但，貌似没啥卵用。”又有声音凑进了讨论，代号“金币”，是个看着十八九岁，矮个子的女性：“有没有可能，咱们的顶头上司还是在大杀四方所向披靡呢......”
训练场内，枪声急促而短暂的鸣动，又很快被那抹纵横的流火吞噬。
“是的，我知道。所以常规战术硬打，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五号顿了顿：“就是把我们队人数翻个三四倍，怕是照样要被杀光。”
“呃，我没记错的话。”金币虚着眼：“咱们的考验标准是‘撑一段时间’吧......”
“你甘心吗？”
一句反问把金币噎住了。
五号用力拍了拍手，把这一支队伍其余人的注意吸引了过来。
“各位，我有个主意，说不定能搏一搏......”
二十五分钟后。
“——下一队。”
宋识盘膝坐在一栋大楼天台，以其为中心，即便还没展开【焦土】，却仍好似升起了一座无形的场，热气翻腾，强硬隔绝了呼啸的寒风。
他平静地等待了二十分钟。
“来了。”
下一瞬，宋识消失在原地。原本的落脚处，滋一声被蓝色光束贯穿。高温激光在半空留下了一道醒目的轨迹，那是霜雪瞬间融穿的痕迹。
只是没有命中。
紧随其后，炽亮的弹流劈碎了空气，向着宋识咆哮。而在火力覆盖网的掩饰下，有好几把枪紧紧锁定住宋识，悬而未动。
“火力压制，配合精准射击。不会出错的经典战术，但意义不大。”
宋识一下子进入高速机动状态。
第二环境界，比起机械传动的义肢，没有如【冲霄】等灵能技艺弥补，宋识的绝对速度反而位处劣势，无法避开所有攻势。
然而有【焦土】防御，大部分弹流只能打出阵阵涟漪，极少部分突破的，也受焦土削弱，随意一劈就能格开。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些铺天盖地的弹幕，在触及宋识周身的瞬间就砰地炸成了一团团灰烬。
直到有人一把掀开毡布，抬出单兵式重型榴弹炮时，宋识才认真了一点。
这一次没有硬接，重弑猛地化为焰刃，骤然延长十米，一击当空截断射来的榴弹炮。巨大的冲击力震荡开来，但不在核心杀伤半径，只能迟缓宋识脚步些许。
紧随其后，拎着冲击斧的魁梧壮汉怒吼着扑了过来，这柄冲击斧有人那么高，但在壮汉堪比银背猩猩的硕大义臂里轻若无物，仅仅是擦过，就粉碎了街边房屋的大块墙壁。
一共五个人近身接战。
宋识避开当头砸来的冲击斧，力大势沉的劈砍不能硬接，又在即将反击的刹那，大口径霰弹枪的暴鸣从身后传来，迫使青年放弃了这一击的打算。
优点是执行力很不错，虽然初次合作，亦算严丝合缝。这套先火力压制，再近身接战，枪手在中距离找机会的战术，先前有好几支队伍也用了。
宋识漫不经心地想着，抽刃顺势一劈，火潮轰然荡开，同时逼退众人。
但仅限于此了，当硬实力不足、战术相同的情况下，即便配合得再默契，也没法扭转局势。
充其量......更顽强些。
——锵！
狂涌火海被重弑洞穿，在这个各自皆在后退的瞬间，宋识劈向最近一人。对方只来及抬起武器，就猛地倒翻出去，浑身满是灼痕。
一人退场，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合围顿时一松。其余几人只觉好似面对一头打满类固醇的猛虎，对方随意一挥一拍，就能把自己拆碎，根本招架不住一丝一毫。
他妈的......那些公司狗以前就是打这种怪物？！
然而念头无法阻止现实。
十五秒后，最后一人宣告退场。
“合围战术失效，接下来就是各自分散开来，尽力拖延时间了......”
原本周边响彻不停的枪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宋识打了个响指，把地上近身接战人员身上的火焰熄灭。在察觉到这些同伴失败的那一刻，负责中远距离压制的枪手们果断各奔东西。
下一瞬，宋识化作一抹流火，轰然穿过街道。
来得好快！
抛在身后的自感地雷被触发，爆炸火光刚刚升起就被更为可怖的火焰撕裂，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枪手毫不犹豫，纯熟到接近本能的抽出手枪——上面外接了杀伤力增强枪口。
轰！
圆润的钨钢穿甲弹，千钧一发地擦过了青年的飞舞发梢。紧随其后，连重弑都无需挥动，五指在枪手瞳孔中放大，直至按上喉咙，一下子压入地面，乃至因动能前拖出了长长轨迹。
“退场。”
宋识松开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又拎起重弑，继续向前冲锋。
一位、两位、三位......
观战台的多角度屏幕上，这支队伍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迅速退场。
“嗯......这里面也藏了一个。”
宋识驻足，瞥向不远处的工厂。
这座模拟出的工厂规模不算大，宋识走进厂房，低沉的脚步声在空间回荡。几乎是踏进中央的一瞬间，静谧的环境里，忽地响起了清晰的滴答声。
由一颗颗从开场之初，就在精心伪装的炸弹构成的盛宴。
开始了。

第十八章 三段式
电浆炸弹、破片手雷、热熔地雷、引力捕捉装置，乃至特化用途的震撼弹、烟雾弹与催泪瓦斯。
来自爆破专家“金币”的手笔。早在她还是某个启明者分部一员的时候，就靠一手自学成才的手搓炸药技术，折服了无数公司保险库、机密大门与重要数据设施。
直到宋识快逼近工厂时，她才正式离开，在此之前，她一直全身心架设这处爆破陷阱阵地。
最先闪烁的是幽绿色，等离子体凝聚的电浆“滋啦——”飙起，让空气顿时充斥臭氧气味，旋即是迸飞的破片与炽热铁浆，白磷绽放出最为绚烂的银色流火，在触及催泪瓦斯的浓郁烟雾的瞬间，就发生了奇异反应，千百道气流狂暴翻腾。
在引力的作用下，所有破坏力轰然向内坍缩，集中在最核心区域。
可比切实破坏力更早的，是震撼弹的真空爆鸣，附近的窗户齐齐迸裂。这种程度的震撼效果，哪怕一头大象都能晕到七荤八素。
考虑到目标的非人性，“金币”下了狠手，一个劲爆破陷阱往里堆料。她自忖就是专精防御，拉满重装护甲的王八型第二环【超越】，挨了自己这一套爆破套餐，照样要吃苦头。
何况一位【大源】......
翻腾烟雾深处，自无数蒸腾的电浆与破片中，一抹耀眼的赤金色亮起。
进而蓦然**！
——【焦土】！
必须承认的是，如此猛烈的爆炸，就算【焦土】也被强行炸开，波及到了内部的宋识。但随着【渲染】对周遭环境的侵蚀，无论是电浆还是白磷热流，都在飞速变更性质，削减破坏力。
借助摄像头，遥遥看着这一幕的金币脸色狂跳：“我靠就这么点效果大哥你多少是不是沾点变态了——”
一抹漆黑的“线”，划破了倒灌厂房顶部的深邃烟雾。
带着骷髅面具的男人在狂奔。
他的五指银色透亮，如钢的指骨，靛蓝色的电光，由电磁弹射剑鞘表面为起始，一路跳动延伸到握剑的手，又从五指重新涌入到了剑鞘。
再如何被称为“稳定”的电流，都仍然存在波动起伏。电气工程师会按照需求，把波幅在一定范围内的电流，视为稳定状态。
骷髅面具不是灵能者，他只是义体人，经受了一次次植入改造手术的义体人。但也许没有灵能，反而让人可以更专精于一道。
夜以继日的无数次打磨，日复一日的挥剑，用心感受函数波形变化，到了现在，他已可以抓住电流抵达最顶点的那一瞬间。
电磁剑术&#183;波峰斩。
用最强的电能，去推动最强的斩击！
电光出鞘，电磁弹射，凝为一线的剑刃超越了音速的桎梏，甚至比身为挥剑者的骷髅面具的反应速度更快。
将将修复好的【焦土】，没能挡住这蓄势已久的一击，无数赤金色的碎片迸飞着，剑刃一往无前，划破了......宋识的肩膀？！
这也能避开？！
隐藏在骷髅面具下的眼睛，骤然一缩。
无与伦比的巨力碾压了过来，不，那不是纯粹的力道，只是可怖灵能对感知造成的错觉。简直像是顺着剑刃滑了过来，宋识欺身遁近，以一记裹挟赤焰的锋刃，轰碎了对方还想再出第二击的想法。
“这才是你们真正的杀招？倒也——”
无声的气流，倏然变了。
一抹新的线，比骷髅面具的电磁剑术更加锋利的“线”，自宋识感知中凭空冒了出来，以刹那之隙，直贯而来！
破空焰流的顶端，是一枚黝黑的贫铀弹。特制的贫铀弹，特制的重型手枪，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哪怕一辆装甲车的正面甲板亦能洞穿。
但比起单纯的、物理上的破坏力，还有某种模糊不定的力量，附加在上面。
灵能技艺&#183;【沟通】。
灵能技艺&#183;【共感共鸣】。
灵能技艺&#183;【交流艺术】。
第二环【共识】，“五号”的灵能技艺。
——其当前沟通对象是，灵能火焰！
这个瞬间，原本缭绕在宋识周身的赤金火焰，如具备了生命一般，听从了远方的劝服，自发散开，为贫铀弹让出了道路。
而短时间内连续受到爆破陷阱与电磁剑术破坏的【焦土】，则完全来不及恢复，防御力大减。
唯一的问题是。
受到劝服、自发散开的火焰，在所有灵能火焰的份额里，占据得太过少了！
更多的火焰轰然涌来，填补上空缺，又被贫铀弹打穿。只是后者的动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重弑精准地斩上子弹，火星一瞬而逝。三分之一秒后，宋识侧方的墙壁坍塌。
厂房深处的巨型机械臂上，“五号”闷哼一声，五官同时渗血，一下子半跪在地上，险些连枪都拿不稳。
在这个眼冒金星的时刻，五号感受着灵能反噬带来的头晕目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犯规了......
突破第二环，灵能小有成就后，自己在“沟通”上的造诣越发强力，甚至沟通对象逐渐超脱了生命体的限制。假以时日，说不得能让信用卡背着主人给自己刷钱。
真硬啊，竟能坚不可摧到这种程度么？五号想到。
全力以赴的“沟通”，那些火焰却仿佛心智如钢如铁，费尽心力也不过劝服了些许。好似用出全身力气压住一根弹簧，短短一隙的松懈后，压到极点的弹力瞬间爆发反噬，给了自己狠狠一拳。
这就是......南斗的含金量？
硝烟渐渐弥散，宋识站在原地，活动着发酸阵痛的右手。重弑在腕部的转动中勾勒出细细的弧圈，刃口仍有颤震余波。
那一枪明显经过临时改装，专注特化了杀伤力，威胁性比骷髅面具的斩击更强。哪怕是自己接这一枪，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呼......”
【焚沸之血】高速运转着，以灼热缓和着后遗症。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几个呼吸后，调和完毕的宋识迈出步伐，数个纵身跃到了机械臂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五号。
“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常规战术赢，甚至没指望人数的优势，把胜机全赌在了这里。嗯，应该说其余人的全力作战，都是为了迷惑我，进一步降低我的戒心。”
“你们知道我会一个个来捉，只要待在这里，我早晚会来。爆破陷阱、两次刺杀......”
宋识口吻带着夸赞：“不错，很不错嘛。”

第十九章 天下第一！
热浪舒然扩散，推开硝烟余灰，在满目疮痍的厂房开辟出一方净室。
“你瞒过了我的感知，嗯，走‘沟通’的【共识】。”宋识端详着对方：“天人合一，身藏天地......自然是不可能的，你离这种境界还差得远。”
五号露出不怎么好看的苦笑：“取了些巧。”
“看出来了。”宋识轻巧地说道，视线在五号与不远处重新爬起来的骷髅面具上转了转：“你不是把自己藏匿进了天地，而是将自身气息反复跟这位共鸣，同调到了同一频率。”
“你不是隐藏，你只是与他成为了同一个人。”
“对，气机混同。我是【共识】，‘沟通’是我的长处。”五号承认着，又摇了摇头：“从开场到现在，我和他一直待在这里，我花了很长时间，全心力投入共鸣。要不然，我没有一点把握瞒过您。”
“不错的切入点。”宋识赞扬道。
习惯弥散天地，一眼尽览的感知后，许多灵能者会逐渐忽视自己的原生感官“眼睛”，转而越发依赖于超凡感官“感知”。毕竟不是每个灵能者都能像【超越】一样，给自己眼珠子爆改出一大堆奇妙功能。
这是个坏习惯......自己倒没有这样的坏习惯。
宋识意趣盎然，所以爆破陷阱既是为了杀伤，也是为了后续烟雾遮蔽住视野，让自己暂时被迫依赖感知力。
“怎么没想到加点毒？”宋识笑道。
“第一是时间太短，来不及布置。一套计划的因素越多，它的不稳定性将显著增加。”过了这么一会，五号稳住了晕眩感，说话渐渐流畅起来：“第二，我认为意义不大。”
“您周围随便保持着高温燃烧环境，大部分毒素都无法在这种条件下保持性质。如果非要下毒，我会考虑投放以高温燃烧为反应条件、进而生成有毒物质的反应物。但......不可控因素过多，并且您太过容易察觉到了。”
宋识鼓掌：“三轮攻势。第一轮的爆破陷阱削弱我的防御，第二轮攻势是你同伙的近身兵击，进一步削弱防御，以及牵制我的注意力......”
“哦对了，那一剑使得不错。”宋识朝骷髅面具笑道，后者沉默了几秒，闷闷嗯了一声。
五号也不恼，情绪收拾得很快：“结果还是失败了。”
“别妄自菲薄，已经够可以了。”
宋识悠悠道：“如果我是初入第二环的话，你们这一套的胜算不低哦。”
“初入第二环......”五号重复了一遍，慢慢站了起来：“我看过资料，您当时在帕洛瑟活动吧？击杀了翡翠制药的当地安全主管，对方是第三环的灵能者。”
“第三环【超越】，盖伯伊&#183;费尔。”宋识眼底流过些许怀念：“但我不是孤军奋战，有同伙支援，盖伯伊状态也非巅峰。实际情况，没你想象得那么夸张。”
“临时加个问题。”宋识顺手抚平肩上的伤口：“如果我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刚才这些你会做什么新变化？”
“如果关系是你死我活，您的行动模式必然发生变化，不一定还会像现在这样进入内部。作为【大源】的习惯，可能会让您察觉到有人后，选择位于室外直接火焰洗地——但我还是选择这套战术。”
五号慢慢说：“这是胜算最高的一套，我不会考虑正面交战。变化的，如果时间足够充裕，我会让金币布置破坏力更强的，能把整个厂房炸上天的爆破装置。”
“如果时间不够，我会在体内携带足够杀伤力的大烈度炸药。在您占据绝对优势，接近我问询遗言的过程中引爆。引爆同时，我会爆发【共识】的灵能，尝试迟缓您的行动，只要一秒就足够了。”
“自杀式袭击嘛。”宋识点评：“不错，应当可以让我灰头土脸......嗯，受点重伤也不是没可能。”
五号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随后就是垃圾时间。
在事先商量的胜负手失败后，仅剩的人员也没了继续打的心思。除开两位存了试试“高手到底有多高”心思，主动讨教一番的启明者成员外，其余人随便开两枪就果断回观战台了。
再往后的队伍，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依然有亮眼的地方，但都局限于队伍里的某些个体，而非整体。宋识心里腹诽了一下，查可洛显然没把启明者最有潜力的那几个种子放给自己。
现在这一批，精锐自然算是精锐，但单论灵能方面，其中表现最亮眼的一位，也只能说有第四环的希望。
“——也六点多了，我随便说两句大家就撤吧。”
站台上的五百多人，比起最初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狼狈。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打了一场，没有“亡”，可“伤”绝不在少数。
“我原本是打算筛选出一些水货的。不过嘛情况比我想的好得多，最差的也在及格线以上。”宋识摸着下巴：“起码不会一上战场就莫名其妙暴毙，生命还是蛮重要的。”
“然后呢，我们九御防务是一家合法合规，证件齐全的安全承包公司。有完整的军事训练、后勤保障与行政团队，后面大家按规章制度走就行了，我肯定不会每天都待在这的。”
“不过，如果有修行上的疑问，也可以找我问问。当然我指的不是技术问题，我不会修电脑。”
宋识叫人：“秘书。”
“总裁，请指示。”夏乐跳出来行礼。
“需要向我请教的，请找她预约。”
宋识说完，想了一会，问对方。
“我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地方？”
“咳。”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启明者成员，或者说【九御防务】现役员工，犹豫了一下，问了个问题：“呃，作为一家新的安全承包公司，大会我们参不参加？出于舆论宣传的考量。”
宋识看了他几秒，也问了个问题。
“什么是大会？”
夏乐忍不住咳了一声，小声道：“总裁，这个是——”
人群里，几个雇佣兵对视一眼，先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掏出数据板，快速点了几下，上前拿给宋识。
宋识接过来，低下头，认真浏览。
由企业联盟的安全总局举办，以竞逐巅峰、考核严苛、迎合市场为导向，兼具观赏与专业性，面向各大安全承包商的官方性质的大型赛事......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第二十章 好事速来
宋识询问夏乐：“这大会含金量怎么样？”
“相当高。”夏乐小声道：“一是它由安全总局举办，有背景背书......本质上也是它树立自身权威的行为。”
宋识了然。
评委自然要比选手高贵，不是同一个层次。
“二是赛事本身的规格高，三年一届，每一届都吸引了大量潜在客户。在上面取得好名次，对一家安全承包商来说不亚于一次超大流量的广告矩阵。出于节省宣发成本和曝光率考量，现在几乎上点档次的安全承包商都会参加。”
有点印象了，好像是听说过。
宋识心道。
不过这种要以公司团体为单位参与的赛事，前世自然跟自己一个个体户无关，难怪印象模模糊糊的。
“查可洛那边怎么说？”宋识问。
“指挥官说您才是总裁。”夏乐秒答。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宋识把数据板还给雇佣兵，环视众人，言简意赅。
“【九御防务】，确认参加。”
&#183;&#183;&#183;&#183;&#183;&#183;
“夏乐，帮我整理一份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资料......”
宋识话说了一半，注意到对方笑眯眯的表情，反应了过来，整个人一松顺势软进老板椅：“好吧，看样子你早就准备好了。那我懒得看了，你直接说吧。”
“收到总裁！”
夏乐用力拍了拍手，唰一声，办公室窗帘自动落下，拉到一丝缝隙不漏，吊灯熄灭。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下一刻，犹如舞台亮起了灯柱，天花板局部打开，垂下来一块屏幕。
“资料？不不不，PPT我都做完了！”夏乐洋洋自得：“考虑到您没植入义眼，我专门让工程队修改了一些办公室结构，比如这面屏幕！便于观看！”
宋识称赞：“干得漂亮。”
“咳，请您往这里看。”
夏乐开始解说了。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迄今有四十六年历史。早期它还不叫这个名字，也只是安全总局一项偏向友好交流性质的活动，采取邀请制度，只邀请跟安全总局有良好声望的组织参与。”
屏幕上切换着照片，既有彬彬有礼的正装人物，也有全副武装的武力人员。透着照片里那些人的表情，可以窥见几分当年的友好氛围。
“一切的转变，在于帕迪&#183;莫尔斯的上任。”
新的照片弹了出来，那是个盯着镜头的中年男人，硬朗的脸庞轮廓，短发稍显乱糟糟的，但反而使其更添了几分冷峻。让人疑心他嘴里是不是少了一根雪茄。
企业联盟安全局，现**局局长。
第五环【共识】，“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以强硬手腕清扫了一批安全局沉珂，硬生生从巨型企业们的渗透下，保住了一部分安全局独立性的角色。虽然也仅到了这里，无法更进一步——在宛若神祇般的九大巨型企业前，纵使一位第五环，亦不可无所不能。
“他十五年前接**局局长一职后，推动了一系列内部改革。‘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就是其中之一，他希望借助这一措施强化安全总局的权威性。”
夏乐停顿了一下，多说了一句：“帕迪&#183;莫尔斯......跟我们的关系一向比较微妙。”
宋识微微颔首。
“在他接任的第三年，原先的交流活动更名为‘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参与制度从邀请制转变为了报名审核制。为了造势和吸引各方参与，帕迪拿出的筹码是安全局战略合作伙伴名额。”
宋识摩挲着桌上钢笔。
安全局的战略合作伙伴名额，即便只提最简单的一点，对安全局项目的优先承包权，这就蕴含着极大的利益。有此充当噱头......不，真金白银的奖励，不担心没人来参与。
那些公司，怕不是前脚聚在一起义愤填膺呼吁共同抵制，后脚就迫不及待偷摸跑去报名了。
“得益于此，第一届办得非常成功，要声势有声势，要流量有流量，安全局同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它在安全保障领域的初步权威性。”
“第一届冠军是谁？”
宋识忽然开口。
夏乐答道：“【时序通行】。”
“准确的说，是时序通行下属的一家专门负责安全承包、军事雇佣领域的子公司，我还是把它当时序通行来讲喽。”
“第一届竟然是它？”这令宋识稍微诧异了一下：“十二年前......那时候时序通行成为巨型企业才六七年吧。”
不过旋即，他恍然过来。
“也对，时序通行业务范围本就包含安全承包，又是新晋位的巨型企业，是需要进一步打响名声，巩固地位。”
而安全局的“战略合作伙伴”，这头衔自然够格。
“您真是太懂了。”夏乐点了个赞：“是的，据说那时候【时序通行】董事会下了死命令，不惜成本堆出了一队超级精锐，强势夺得了第一届冠军。”
宋识随意抛下钢笔：“三年一届，十二年，我们要参加的是第四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你觉得我们有希望拿到***冠军吗？”
“呃。”夏乐眨眨眼，小心翼翼道：“我......听见了战舰引擎的轰鸣？”
宋识不爽地撇了撇嘴。
“赛制怎么样？”
“基本都是团体项目，具体内容每一届都有变化，但总体上还是模拟攻防那一类。真刀实枪，伤亡每届都不少。”
“嗯。”宋识点头：“毕竟是评‘天下第一’，又怎么可能不见血？”
“在精不在多。”青年凝着屏幕上的介绍，上边显示每支参与队伍限制在一百人以内：“我们选四十人参赛好了。”
“您现在有看好的人选吗？”夏乐乖巧地问。
宋识思忖片刻，报了些名字出来，五号、金币和骷髅面具赫然在列。
“嗯......镇场子的高手还是少了点。”他叹了口气。
第三环的灵能者，以及非第三环、但实际战力对标这个级数的启明者成员，查可洛派往了【九御防务】三位。算上自己在内，一位五级单位，三位四级单位，下面还有两位数的三级单位。
老实说，对于一家安全承包商，这种程度的武力绝对不低了。就算把自己排除在外，剩下的人也有资格主导一场局部热战。
可惜，不低归不低，但绝对称不上特别强......
宋识拨通了通讯。
“楚铜炉，有好事，速来。”

第二十一章 各方势力
“又要到这个时候了......”
男人负手而立，犹如螺旋高塔的内壁上，放置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奖牌与奖杯。
它们正在流动。
围绕着中轴，环状的墙壁无声转动，那些流光溢彩、代表着【时序通行】过往伟大征程的实体，好似有了生命，形成一只只光怪陆离的迥异之眼，在永恒的螺旋中俯瞰着下方的渺小身影。
后者毫无惧色。
他凝望着旋转的高墙，视线定格在了其中一处。铂金色的高大奖杯，由极稀元素镌刻的标识。
【第一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冠军】
可惜，自第一届后，他们就再没有获得过冠军了。
“这般盛事，可惜再不会有当初那等投入了。”男人微微摇头：“也罢，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时序通行】，确认参加。
&#183;&#183;&#183;&#183;&#183;&#183;
“天下第一保安？老子每次听都觉得幽默过了头！”
几乎比正常酒店大床还要大上三倍的白色天地，盘踞着一头同样远比同类更庞大的“鳄鱼”。
男人雄壮无比，毛发浓密，头颅与鳄首有几分生理结构上的相似，结实的皮肤紧贴头骨，前窄后宽。听着通讯频道另一端的声音，他抓出酒杯里的冰块，钢刀般的牙齿毫不掩饰地敞露，轻易磨碎了由纯水制成的冰块。
旁边倚靠的几位女郎，相较对方近三米、好似铁塔的魁梧体格，那些往日听了不知多少次的“高挑”、“丰满”赞誉，现下变成了无稽之谈。
察觉到有人不自觉颤抖，男人嗤嗤大笑，能够包裹篮球的大手一把抓起了对方。整张脸猛地贴了上去，就像要压碎对方一样。
“你在怕什么呢？担心我吃了你？哈哈哈哈哈哈！我可没有那种变态嗜好！”
来自第四环【超越】，那份比猛虎与老鼠差距更大、源自生命层次巨大差异的压迫，山呼海啸般扩散。
能在波澜诡谲的娱乐圈混出点名堂，那位模特出身的高挑女性，心智也算出众，可在这压迫下，她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并非有意的释放。
男人只是......没有掩饰。
犹如人类遇上猛虎，来自血脉深处，千万年基因传承下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倘若不是为了追求卓越，她多年前就植入了生理调整模块，可以调节生理状态，恐怕现下已发生了不雅的事情。
“......我对你的娱乐活动没有意见，但不要耽误正事。”
通讯另一端等了十几秒，发现对方还没完事，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起来。
“直说吧，董事会对这次大会的要求，至少要打进前四。”
“哈哈哈哈哈！前四！为什么不能是冠军呢！”
房间又响起了一阵夸张的笑声。
刚才还被提起来的女人重新落回了床上，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粗壮的大手漫不经心抚过她洁白光滑的脊背，可在周遭其余人眼里，比起安抚，那更像是一个人心情尚佳时对宠物的无限宽容。
“那样最好。”对面说完就挂了。
“嘿嘿嘿嘿......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倚靠的女性如成熟的果实零散掉落了下来，男人赤条条着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与床一样，落地窗的规格也大了许多。这处房间也许更应该出现在巨人国度。
他咧出一条可怕的弧线。
【南域重工】，确认参加。
&#183;&#183;&#183;&#183;&#183;&#183;
嘈杂的现场。
闪烁的灯光。
绚烂的全息。
狂热的横幅。
“勇气，毅力，智慧。”
舞台中央，一线赤影，自天坠落。
“守护这个存在爱的世界！用剑斩灭一切恶人！”
硝烟慢慢散去，赤红大铠的武士踏步走出，摘下同样赤红的兜，露出一张年轻俊逸，却神态坚毅的脸。
“这就是，在下的武士之道！”武士大喝：“我是通元佑一！”
“呵呵，想一个人独占风头吗？”
破空声忽地响彻。银蓝二色，造型时髦到像从什么舞台剧走出的外骨骼装甲，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飞冲天，在天上打了个极高难度的旋后，轰然落在舞台上。
碦嚓，舱门打开，青年矜持地整理衬衫。
“莫里斯&#183;安托瓦内特。”
“爱？守护世界？我对这可没兴趣。”他扶正金丝眼镜，哼了一声，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一点：“不过若是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在他之后，一个接一个的新人到场。
来自某个没落武道世家，决心光复家族荣光，求取剑道巅峰的少年白衣侠客谢青羽；因为对庶民的生活好奇所以专门屈尊来体验一二，超级金融集团的嫡出贵公子尤利乌斯&#183;贾斯珀；号称任何案件一眼可破，侧写与演绎法如同本能的穷鬼侦探泷良材。
从小跟狼群生活在一起的荒野遗孤，兽性满满但一旦认定了谁，就甘愿为其付出一切的巴塞洛缪；净却神社的现任神官，柔声细语的病弱美少年抜水実；对世界包含热诚好奇心，动手能力极强的怪癖科学天才阿尔伯特&#183;艾迪生......
好在虽然是临时搭建，但这处露天舞台足够大，硬生生装下了这些人。
“大家晚上好——”
“我们知道大家一定有很多疑问，比如我们参加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传言是否真实。在这里，我只想说一句话——”
赤铠武士通元佑一，站在众人最前方，向着无数镜头爽朗大笑，在他身后，其余人齐喝。
“——请支持我们‘七天六道’！”
下一秒，天地被欢呼声掀翻。
【尘契世代】，确认参加。
&#183;&#183;&#183;&#183;&#183;&#183;
“很好，让我来理一遍。”
“你的意思是，让我加入九御防务，跟你们一块去打这个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是的。”
“这是好事？”
“给你开工资，发奖金。赚钱不是好事？”
“呵呵......那真是好过头了......那我是不是还得跟着喊你总裁啊？”
“会猎天下群雄豪杰，这还没吸引力？”
“会猎天下各路保安是吧？”
“哎......也罢，反正放假也放到无聊了，确实是该活动活动手脚了——”
接过数据板，亲笔签名，指纹认证。
合同签署成功。
楚铜炉，确认参加。

第二十二章 鲁道夫矿业
大概五十来岁的光头胖子，拿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明明这是他的办公室，可此刻，却仿佛对方坐的才是主位，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他试图缓和一下氛围：“呵呵呵......贵司总裁，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要不你直接说你觉得我是宋识？”
对面的青年抱着手，后背微靠在椅子上，一旁笔直站着位中性别正装的女子，干净利落，从容地注视着自己。
胖子一下子卡壳了，几秒后才挤出一句：“您，咳，您说笑了。”
“确实，我单纯开个玩笑。”宋识也笑了：“虽然我确实跟那位反人类反社会通缉犯同名同姓，长得也比较像，但这确实说明不了什么。我们当然不是同一个人，我可是守法公民，爱国民营企业家。”
“你的夸奖我领受了，唉，白手起家拉扯起这么大个公司确实不容易啊——”
宋识不住叹息，似乎回忆起了往昔峥嵘岁月。
“原来是这样吗。”胖子干巴巴道：“哈哈，真是个不幸的巧合。”
“没事，小问题了，我习惯了。”宋识拍了拍手：“我们还是先谈论正事吧。”
双手都穿戴着黑色手套，夏乐取出怀里的数据板，平放在桌子上：“鲁道夫先生，关于您对鹰嘴峡一带矿区的安全保障需求，这是我方初步拟定的合同，请您看一看。”
对方拿起数据板，仅仅浏览了几个呼吸，脸色就微微变化。
作为一家做出过不少成绩的矿业公司的老板，虽然看着心宽体胖，身子虚弱，但实际上对方给自己购置的生命维持系统下了大本钱，都是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好货色。
真要比起来，对方也是身体机能堪比顶级自然人运动员的存在。
只是眼下，随着滑动速度越来越快，胖子额头逐渐渗出了细密汗珠。
“这......实在太苛刻了，我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夏乐笑容可掬。
“苛刻在哪？”
“股份！哪有在报酬一栏包含股份的安全承包商？”事关自家资本，胖子也顾不得对面到底是真宋识还是假宋识了：“何况你们还进一步要求了股权！简直是异想天开！你们根本是在图谋我的公司！”
“图谋？不、不、不。”夏乐连连摇头：“这是合理的报酬。”
“难道鲁道夫先生您觉得我们【九御防务】是什么廉价一元店吗？随随便便给几个硬币就能打发？”
“正常的、以信用点结算的报酬，恕我直言，以您现在的经营情况支付不起。”
夏乐食指动了动，桌上的数据板弹出了新的档案，一份公司调查报告：“数次失败的决策，让您的鲁道夫矿业每况愈下，资金链几近断裂。好在您不甘心慢性死亡，耗费身家从【黯晶信用】换了一笔商业贷款，主导开发了鹰嘴峡矿区。”
“还算幸运，您的孤注一掷得到了回报。鹰嘴峡矿区存在一批相当储备量、中高品质的锂矿，如果开发成功，必能使鲁道夫矿业起死回生。”
夏乐刻意放缓了语调：“很遗憾，您的竞争对手没法坐视不管。他们雇佣了一支佣兵团，对鹰嘴峡矿区展开了持之以恒的破坏，您损失惨重，开发进度止步不前。”
“您已经黔驴技穷了，没有再多的资金雇佣安全承包商——我指的是有资格解决您处境的安全承包商。相信我，我等【九御防务】，是您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鲁道夫用力擦着汗，忽地抬高音量：“是，我承认，我确实没多少钱了。”
“但鲁道夫矿业的股份还值些钱，你们想要，别人当然也想要。”鲁道夫挺起肚子：“来吧，说说理由，凭什么给你们？我相信有兴趣的安全承包商绝不止你们一家。”
夏乐笑了。
“给另外的公司人股份？让另外的公司人插手您公司的运转？您再想想？”
鲁道夫一下子闭上嘴，好似噎到了一般。
霎时间，无数创始人被扫地出门的经典商业案例在脑海中闪过。
“公司与咳咳咳的口碑。”夏乐笑容不变：“我想世界有目共睹，您可以好好思考到底选哪边。”
“不过，作为好心的提醒。”她语气善意：“您的多次失败，让那些过往与您交好的投资者与官员，选择了战略性放弃您。反正等您宣告破产后，接过鹰嘴峡矿区的竞争对手他们照样能合作。”
“商业贷款是短期贷款，您的时间不多了。”
夏乐的手轻巧地拨回数据板。
“我得......考虑一下。”鲁道夫涩声道。
宋识站了起来，走向门外，夏乐冲鲁道夫微笑了一下，旋即紧跟了上去。
“......他心底已经同意了。”
穿梭机上，两人对排坐着。
“我知道。”宋识瞥视着窗外，起伏的建筑群逐渐抽离成大片大片的色块：“他又没别的选择。”
“鹰嘴峡矿区离罗卡尔平原不算远，鞭长可及。待拿到股权后，下一步就该慢慢运作，改造这家公司了——有把握了吗？”
“放一百万个心吧总裁。”夏乐一脸欢快：“这方面，我们可是专业的。”
她掰着指头：“更准确的薪水发放、更合理的工作制度、加大公务事务投入，以及潜移默化的反公司主义宣传与武力部署......”
“我们会以新铸光城为中心，逐步扩张，点亮一个个光点。鲁道夫矿业是第一家，但绝不会是最后一家。”
公司建立起了经济活动作为唯一导向的秩序，普遍化垄断，生产资料私有制。它们既是这秩序的受益者，也成了这秩序的被桎梏者。
宋识心道。
纵使知晓【九御防务】背后是启明者，但经过合法程序拿到“鲁道夫矿业”的掌控权后。公司宁愿坐视前者逐步扩张影响力，也不会贸然采取动作——谁愿意为王前驱，徒劳损耗自己资本。
枪火与灵能都可杀人。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宋识收回视线，随意滑动数据板，浏览着往届大会的精彩剪辑。
视频最上方，网站已开辟出一块预热活动专区，第四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举办日期......
一个月后。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特训
宋识评估了一下要做的事情。
首先，“奥格登的邀请函”，暂时还没找到，不过查可洛已在训练基地地下秘密修建起特训场，针对近地空间作战场景的特训场。为了在攻打天空数据塔、抢夺纺织机中发挥最大战力，参与行动的启明者成员必须接受特训。
人是伫立在大地上的生物。哪怕强大的灵能者都有办法飞起来，可也很少有人会从此选择飞鸟一般的生活方式。
部分选择脑机直链战斗机，感官共鸣的战机飞行员，往往会长时间服役后陷入认知紊乱，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站在高处时的跳跃冲动，他们会认为自己能飞——这是远比“下船综合征”严重的病症，涉及到大脑神经的生理性病变与心理问题。
自己倒是用不着特训。
或者说，特训在上辈子就做完了。
虽然时隔良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生疏，但这点生疏，等到时候打上天空数据塔现场活动片刻，就自然能重归巅峰状态。
考虑到这等行动准备一时半会完不了工，宋识把注意力放在了下一件事情上。
【九御防务】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运转，六天前第一次见了鲁道夫，五天前对方答应了合同，当然死咬着抢回了一点利益，但无所谓，那本就是初版合同预留出的冗余量——谁家公司真的一出手就交底线？
然后四天前，来自【九御防务】的武装员工们从天而降，以雷霆之势扫荡了环伺的雇佣兵团。同时留下了一批人员驻守，确保矿场逐步进入正轨，渗透启明者的影响力。
成果还算喜人，没死人，受伤最重的人也只是少了个腰子，刚好换款新的大功率义体。
“嗯......”
宋识的手轻轻敲打桌子。
“喜人”也仅限现在了，身为知名反公司组织启明者的下辖公司，【九御防务】面对的挑战远比其它安全承包商更大。
十年，不，五年。现在的五百三十七位外勤武装人员，五年后，还能活下来多少呢？
“不过......能为了自己的道路而死。”宋识嘴角抿出向上弧度：“已足够了。”
无论企业联盟还是泰拉，这都已经是无比奢望的机会了。
最后一件要紧的事。
挑选代表【九御防务】参加天下一保安大会的人员。
“嗨，只能说够用吧。”
宋识食指无意识划过数据板，脑海里回忆当时训练众人的表现。
想豪夺冠军，证得天下第一......确实难度非常高。
主要启明者最菁英的那一批种子，要么早有要职在身，背负任务，要么身份受限，不易抛头露面。现在自己手里的这一批，放在历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安全承包商里，最多只能说中游水准。
虽然能在这里面排到“中游”，那已经是绝不折不扣的精锐了......
换成当初的帕洛瑟，有这么些人在手，自己能光天化日攻打，不，是碾碎【翡翠制药】的帕洛瑟分公司。
执掌整整一个郡省，盘踞百年的上間氏家主，上間元司手头能动用的武装力量，也就跟【九御防务】差不多。当然这也是对方为了续命吞食了许多上間氏资粮的原因。
就是换成七土战争时期，这股力量亦能割据一方，哪怕跟大势力都可以谈谈条件。
宋识叹了口气，摇了摇桌子边的铃铛。
“总裁请吩咐！”
三秒后，夏乐从门口跳了进来。
“训练得怎么样了？”
“稳中向好，我看了每日训练报告，大部分人都铆足了劲呢。”
“欲速则不达，过犹而不及。”宋识点头又摇头：“记得注意适度。对了，我这有份名单，暂时别外传，你暗中关注一下。”
数据板上，一排排蓝底大头照，有好几个用红圈勾了起来。
夏乐略微扫了一眼，跟这些天的报告对比，心里有了数：“这几位啊，好的，我知道了。顺带一提，这几位在训练里的表现是很不错哦。”
“这点时间，训练只能起到些辅助作用，顺便培养一下协作纪律性。”宋识摸着下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有个好主意，夏乐，帮我问下查可洛最近有没有空——算了我自己问吧，还快点。”
宋识拨动加密频道。
“对，是我，宋识。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行，放心。”
数据板被从夏乐手里重新抽了回去，宋识迅速勾出了十来个人，其中一些就在第一份名单上。
夏乐仔细看了一遍，这次有了疑惑，她没找出这些人的共性......天赋？实力？都不太像。
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宋识不以为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喊他们明天下午来训练场一趟，带齐武装，以命相搏的那种。”
“到时候”来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
共计十四人，都是启明者的成员，悉数到场。
当五号走进训练场时，发现自己是最早到的，不远处是宋识，边上还站了个熟悉到过分的轮廓，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突破第二环【共识】后......也许比这更早，早在五号还没成为灵能者前，情绪控制就是他一贯的优点。不过这一刻，他收敛的情绪仍不由波动了些许。
——总指挥官？！
“下午好。”查可洛察觉到了青年的视线，朝他微笑了一下：“新职位如何？还适应吗？”
“呃，还好。”波动在几秒内迅速抚平，五号答道：“毕竟要做的事，跟以前其实没什么太大不同。”
“你有预料到我今天要做什么吗？”
宋识打量着对方。
“做过一些设想......但比起预料，更像是单纯的猜测。”五号如实回答：“所以没有。”
“嗯哼，我直说吧。我蛮看好你的，准备让你参加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宋识身边点点火星浮现又隐没：“谋略、力量和战术，其实我也帮不了太多。但你们有一处问题，我可以纠正一二。”
“请您明示。”五号摆出请教姿势。
“你，还有等会马上要来的那些人。”
宋识说：“你们没有死过。”

第二十四章 惨不忍睹
五号顿感诧异，不由重复一遍：“没......死过？”
“我看过你的资料，履历很优秀。”宋识确实花了心思，这几天专门抽时间浏览：“没成年就成为了启明者正式成员，地方分部出身，但二十岁得到了进总部栽培的资格。”
宋识随口说出了几件对方做过的事：“玛法空轨阻击战、地下秩序重建战、洛美蓝公司解体案......你都在里面起到了关键作用。比起一线战斗，你更擅长分析情报，进而制定战术和局势推演。”
“你很聪明。”沉吟一瞬，宋识决定换个更易理解的词。
没有不承认的意思，五号坦然道：“感谢您的称赞。”
“如果按步就班，找银行贷笔助学款，拿满奖学金，以你的能力是很有可能成为一位公司骨干精英的。然而你选择了一条更困难的路，成为了启明者的一员。”
“你的脑子足够好使，所以哪怕是这条路，目前也没出现过什么大危机——档案里，你连受伤的次数都不算多。”
“......我知道了。”五号的视线在面前两人间移动，语气恍然：“难怪总指挥官会来这里。总裁，你打算让我们体会濒死一线，‘逆转’则是最后保障。”
宋识颔首。
“两个问题。”五号说：“第一个问题，在明知道不会真的死亡的情况下，我对这种体验能发挥多少效果，持有怀疑态度。”
“看过电影吗？新式的拟感型，旧式的传统型都算。”
五号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就是了。”宋识摊开手：“一部冒险类型的商业片，哪怕你明知道主角最后一定会旗开得胜，但当剧情走向关键节点、面临大危机时，观众仍会发自心底地捏一把汗。”
“严重一点的，比如那些恐怖片，你知道的吧，现在‘吓死过多少人’可是衡量一部恐怖片是否为神作的唯一标准。我觉得上一届法蔑奖得主吓死了好几百个人。”
“说得再近些，你走的是‘沟通’就算了，换成‘幻象’、‘五感’那一路线的【共识】。到了你现在的灵能境界，骇死普通人同样轻轻松松。”
五号消化着这些内容，默然点头。
“第二个问题。”
下一刻，五号抬起头，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可无比认真，好似面前站的不是“逆悖者”与“南斗”。
“死亡可以让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但如果真是如此，当年的铸光城街头就不会那么多冻死的流浪汉了。”
“我们要做的事就是为了人的生命不会再被随意践踏。然而在此之前，却要主动投身感受死亡，这不是一种本末倒置吗？”五号点了点太阳穴：“我不否认许多人从濒死中收获了许多，但这适用于所有人？未必如此。”
宋识放声笑了起来。
查可洛抱着手，没有说话，颇为感慨地旁观。
五号平静地等待。
“理由？没有理由，你说得非常对。”宋识轻快的话语，让前者眉梢微微变化：“所谓‘濒死’只是最常见的、逼迫潜能的方式，但没有任何方式能对所有人都起作用。道理这种东西，本就是因人而异。”
“那......”
“因为我是这么走出来的。”宋识说：“我认为这是最正确的，所以欲施加在你们身上。如果你不认可，可以拒绝，无所谓——说到底，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
“那我参加。”五号点头。
“哦？”
“因为。”五号道：“接近死亡是何种感受，我确实未曾体会过。提前感受，有助于将来面临相同场景时的应对策略。”
宋识看向后方：“你们呢？”
在谈话的这段时间，其余人也陆续到了，或多或少听了对话。
没人拒绝，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认可这番论调，但，试一试总没坏处，大家这点承受力自认还是有的。何况有总指挥官在旁边，无论如何都出不了事......这可是难得接触对方的机会。
多少启明者成员只能想想的机会。
宋识打了个响指。
控制室的夏乐快速按了几个键，这块训练场一切杂物沉了下去，变成一片大平地。
“随意发挥，任何手段都可以用，唯一的要求。”
赤金色的火焰顷刻升腾，骤然转化为漆黑。
这就是......祸焱？！
在场众人感知最敏锐的五号，心神剧震，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青年消失了，出现在感知里的，简直实质化的杀意！无与伦比的暴戾轰然冲击四方，滚滚回荡！
脸颊出现了一点湿漉漉。五号摸了摸，殷红染着手指，他不可思议地意识到，敏锐的感知力让自己被杀意影响到了身体？
“死得好看点。”
来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手，第二环最巅峰的灵能，乃至进一步使用了【祸焱】。无法形容的可怕压迫力碾了过来，然后是吞噬目之所及一切的黑焰。
先架设起心灵网络，同时让众人“沟通”，提升协作能力......
念头戛然而止，旋即才是涌上来的剧痛。
五号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自己的下半身不见了。一分为二的豁口，干净利落的斩击，以及沿着边缘蔓延的祸焱，鲜血与脏器连飞出都来不及，就被烧至灰烬。
下一瞬，宛若时光倒流一般，蔓延的黑火飞速倒卷，破碎的灰烬聚拢，凝成最初的模样。手脚齐备，身心健全。
查可洛的声音，从心底响起。
“如果撑不住，或者想暂时退场，用不着说出来，有这个念头就行。”
“逆转”似乎没包含记忆，幻肢痛一般的后遗症仍在脑海回荡，五号强忍动荡的心神，灵能发动，以自身为中心，无形的网络扩散，连上了在场十四人——
砰，砰，砰，网络的十四个光点，几乎同一时间熄灭了三颗。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三颗光点重新亮了回来。
查可洛看了几秒，惨不忍睹，偏过头，几秒后又回来继续看，还是惨不忍睹。
“哎......”

第二十五章 启程抵达
特训还算圆满地结束了。
该说不说，这些人确实颇具素质，在最开始遭受瞬杀濒死了几次后，众人迅速从懵然中强撑醒来，甚至联手做出了一些有效反击。
靠着查可洛无限供应复活币，他们接连转换了十几套战法，迫出了凶性，狠狠咬了宋识几大口。
“我给他们放了三天假，修复心理创伤的话，应该够了吧？”
宋识靠在墙上，远处自动机器人跑过来试图修补训练场，但反复扫描发现训练场竟然毫发无损，与先前接到的讯息完全不符，当场愣在了原地，不住摇摆，哔哔哔哔哔狂叫。
“我对他们有信心，他们不会那么脆弱的。”查可洛沉吟了一秒：“放一周吧，今天这些有够他们受得了。”
宋识自然无所谓。
“你那边准备的如何？”
“邀请函有眉目了，估计不久能到手。”查可洛招了招手，把自动机器人唤了过来：“行动人选我心里有数，不过调遣和训练都需要时间。都是厉害的人，公司盯得很紧，必须一点点调整动向，不能让公司提前察觉到我方的意图。”
“嗯......对了，业南呢？”
查可洛拍了拍机器人脑门，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其不再继续哔哔哔叫唤，就连摇晃都停了下来。
“怀念巡境监察的位子？”做完这些后，他才抬起头，笑了笑：“相当不错，我们的产品在业南很有市场，反响很好。目前麻烦的点在于【黯晶信用】，他们加强了对境外资金流入的监管。”
“但，习惯了。”查可洛浑不在意：“所以还好，至少比以前好得多。”
“要不这样，你跑到他们总部狠狠来一拳。”宋识怂恿：“保证黯晶信用没人再敢使绊子。”
查可洛哑然失笑：“暂时做不到。”
【伏波能源】为了报复【黯晶信用】对它的经济封锁，曾动用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烈阳之权”将后者掌控的一座城市烧成了玻璃，以及作为警告。然而那是第三次全面公司战争时期的事，和平时期，这种超烈度武装下场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
倘若真按宋识所说，“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降临黯晶信用总部，重创后者，恐怕第五次全面公司战争就要爆发了——其余公司会打着为黯晶信用复仇的旗号，一边啃噬虚弱的对方，一边向启明者发起征讨，一边顺便对另外的公司们下黑手。
但即便不做这些......
“和平的时间不多了。”查可洛缓缓摇头，长叹一声：“留给我们的时间，同样不多了。”
宋识耸耸肩。
“这就是泰拉恒古不变的原则。”
“没有什么是不能变的。”说完这句话后，查可洛看了眼时间：“行了，我接下来还有日程，格温琳那边已经在催了。我要先离开了，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嗯。”查可洛思忖一瞬：“帕迪&#183;莫尔斯这个人，很不好说话。但大部分时候尚可信任一二，具体你看着办吧。”
男人消失不见。
时间转瞬即逝。
弹指间，就到了要出发的日子。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举办地，放在了【物壳地】，一座完全由安全总局掌控的城市。
正常来说，安全局的总部所在地应该跟其余行政部门一样，设立在企业联盟的首都【凡尼斯】。
不过考虑到政府组成那可悲的纯洁度，帕迪&#183;莫尔斯接任安全局总局长一职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迁移。到了现在，每年企业联盟的十佳治安城市评选，“物壳地”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呃，演讲稿其实夏乐给我备了十份，但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一份都用不着。”
宋识走上主席，拍了拍手。
下面人头耸动，六十多人塞进了礼堂，面前摆满了残羹剩饭，明显已经开席了好一会。挑来挑去与内部选拔，这就是【九御防务】即将出征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代表团。
这里面当然不止是武装安保，还包括了机械师、义体医生等后勤人员。
听见拍手声，一道道目光猛地投了过来。
“都坐到这里吃饭了，多余的话我想没必要多讲。”
宋识说着停顿了几秒，决定顺手往礼堂穹顶上砸灵能火焰，人造烟花：“考虑到我们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又是第一次参与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原则上目标不应定得太高——但目标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为了实现的。”
“所以暂定拿冠军吧。”
“已经到顶峰了，最后差距再怎么远，应当也远不到哪去。”
短暂的寂静后，五号带头鼓掌。
“好，支持！”
霎时间掌声雷动。
在一种热闹的氛围里，宴会一直开到了半夜方才结束。
宋识抽身随意找了处天台坐下，新铸光城的夜晚似乎比白昼还要耀眼，万千霓虹的长河流经大地，规则的铁林矗立。唯一与往日不同的，大概是朝气蓬勃了些。
入夜后微凉的风吹来，打散了点点酒气。
宴会上一堆人跑来敬酒，刚开始似乎只是单纯佩服，到了后面，貌似氛围所致，这帮人开始琢磨起自己的酒量极限，车轮战了上来。理论上体内燃一把火，喝多少酒都毫无问题。
不过偶尔醉一点......也不坏。
“天日、帝流浆......已得其二，尚差其四。”
宋识放轻身体。
——对自己来说，第四环的路，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值得说道些许的，就只有那道仍在构思的自创灵能技艺。
可除此之外，经验、思考、熟练度、境界......一切可谓坦途。
但在此之上，第五环&#183;【真灵】。
“打破命定之死......”
命运的……重量？
宋识侧着头，目视着霓虹星河泛滥、蔓延，渐行渐远，直至最终隐没了黑色的地平线尽头。
不想了。
宋识松开对身体的掌控力，一头栽了下来，消失在大厦间隙的渊底。
三天后。
来自安全承包商【九御防务】的参赛代表团。
正式抵达“物壳地”。

第二十六章 物壳地（4K）
法度森严。
这是物壳地给宋识的第一印象。
比起别的地方安全局那鱼龙混杂的警员成分，物壳地随便一条街上的巡警，精神风貌都堪称精干。统一制式的装备，训练有序的纪律性，甚至分布密度都比正常城市要多不少。
宋识亲眼瞥见一辆轿车忽地失控，横冲直撞，短短几秒内，距离最近的警员就反应了过来，靠着绊绳枪硬生生拖缓了轿车。即便自己义肢不堪重负几乎松垮掉，也仍迅速扑向了停住的轿车，揪出了里面脸色苍白、不住发抖的驾驶员。
后者明显是磕嗨了。
换成当初的帕洛瑟，除了富人聚集地的白门区，其余城区这辆轿车起码得创死四五个人才停得住。旁边慢悠悠的巡警大概还会一边砸吧咖啡，一边点评路人飞出去的姿势。
但比起亲眼目睹的景象......
“井然有序？”夏乐道。
“错，是氛围。”宋识双手揣在兜里：“这边给我的感觉，跟东陆共和国那边有点像。”
“总裁您这才下飞机，就能感受到氛围了嘛......难道这就是灵能者的奇妙之处？”夏乐摊开手，原地转了一圈：“但我嘛，倒不反感物壳地。”
宋识诧异起来：“你也感受到了？不应该啊，按我的评估，你对环境的感知力不该这么敏——”
夏乐捂住额头。
“有没有可能是我以前来物壳地办过差事呢？”
“呃，好吧。”
很遗憾，没有安全总局的接待人员。
如果每个参赛代表团都要安排专人接待，那安全总局早就不厌其烦了——初出茅庐的【九御防务】，没这个资格合情合理。
“但您的实力摆在这里。”夏乐解释道：“这就是安全总局的态度。嗯，应该说这就是帕迪&#183;莫尔斯的态度。”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宋识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种事，早在前世他就知道了。
物壳地......
安全总局的核心地盘，自己前世并没有来过。
此次倒是可以见识一番。
嘟——
两辆大巴缓缓停在了众人面前。
宋识抬手示意，后面的众人顿时鱼贯而入。
考虑到经费条件宽裕了不少，【九御防务】提前派了后勤人员过来，安排好了一切。这两辆大巴就是直接买的，方便出行。
“总裁，注意到了吗？”夏乐食指点在窗边：“街上的巡航无人机，对我们保持着视野实时覆盖。”
宋识自然早已注意到了：“安全局对我们的提醒？”
“是，也不是。”夏乐向一辆最近的无人机微笑颔首，旋即拉上了窗帘：“我们是游客身份，这些无人机链着城市管理系统，任何非物壳地的外来者，都会打上标记，加强在巡逻无人机眼里的警戒权重。”
“简单来说，任何流动人口，都要多注意。”夏乐耸耸肩：“这是物壳地的规矩，安全总局在这块就是天。但你要说这只是管理系统的自动运行，谁也不会相信。”
“怕是从下飞机开始，他们就盯着咱们啦。”
“不，比那更早。”
夏乐转过头，发现青年微微仰起头，视线好似穿透了大巴车顶。
“咱们刚进入物壳地领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我们了。”
无处不在的空气盈满着每一寸缝隙，而在宋识的视野里，某种比空气更盈满、更满溢的事物，充斥于整座物壳地的天地之间。无穷无尽，浩浩荡荡，它如大气让人难以察觉，却又不容丝毫忽视。
那是弥散的意志。
在没有触碰时，这些无知无感，犹如自然之物，但当宋识主动以灵能触碰一二，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隐藏在镜湖一般表面下的事物。
——【帕迪&#183;莫尔斯】的绝对意志！
第五环【共识】，“心象更生”。
对方赫然把自身意志覆盖了整座城市，在长达十余年的浸染下，至少在物壳地，实现了“以己心代天心”的大成就。
身为他者阵营的第四环灵能者，却没有经过繁琐复杂的手续，更无陪同人员，就能直接踏入安全总局的腹地。
毫无疑问，帕迪&#183;莫尔斯就是原因，对方在此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纵使复数的第四环灵能者踏入这里，也不值得在意。
“这等煊赫神威的行情......”宋识嘿了一声：“倒也符合对方做的那些事。”
酒店很快到了。
“我们动用了一点私人渠道，不用打海选赛。所以这几天暂时没啥事，大伙可以随便逛逛。”宋识只负责站着说，具体操作全是夏乐在干：“安全倒不用担心，公司在这边很难施展动作......”
一路过来，物壳地相当“干净”。
本应无处不在的公司象征，在这里蜷缩成了一团，那些狂野的、喧嚣的消费主义之物，要么销声匿迹，要么改头换面，规规矩矩起来。就连物壳地最高的建筑，也变成了安全总局的大楼。
忽地，宋识偏过头去。
数千米外的一栋酒店顶端，宽大的落地窗后，不知何时出现了道雄壮身影。他赤裸着上半身，腰间随意系了块浴巾。
纵使蹲了下来，那巨汉的头颅也几乎触及窗顶。
注意到宋识察觉到了视线，男人瞳孔流露出血一般的猩红，嘴角咧到了根部，钢刀利刃般的牙齿露了出来，碦嚓摩擦着，露出挑衅的狞笑。
夏乐后知后觉，顺着青年视线看过去，义眼让数千米的距离无法成为图像模糊的原因，那副鳄首的面孔映入脸庞，旋即是猩红如血的瞳孔——
她闷哼一声，瞬间触发了义眼的神经刺激阈值，义眼瞬间自发关闭，以免植入者受进一步刺激。
紧闭着眼睛，忍着强烈刺痛感，夏乐断断续续道。
“是南域重工的人......他们这一次的领队，第四环的超越......雷金纳德&#183;巴克......”
这一刻，宋识跟着笑了起来。
只是笑容不带温度。
最近的成员来不反应，腰间的手枪就被抽出。
【锻造之焰】，加持。
一线似若流星的赤痕，自地平线起始，打穿彼端的酒店！
没有多少额外的操作。
然而以宋识如今的灵能，纵使单纯的加持，这一枪亦能轻易融化一辆重型装甲车！
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刹那，灼热的焰流划破长空，所过之处气温骤升，精准地命中了位居酒店数十楼的房间。
只是“几乎”就代表不是所有！
千钧一发之际，那位被称为“雷金纳德&#183;巴克”的魁梧男人，放肆狂笑着，猛地站直，大手如若钢铁的巨盾，不退不避，好似抓住萤火虫一把抓向焰星。
焰星被大手无情地攥紧，连半点声音都没响起就掐灭。
“嗯？！”
下一瞬，焰星所过之处的轨迹上，房间的空气蓦然**，简直像火星掉进了火药库！
爆炸的火光一瞬而逝。
混杂灰烬的硝烟刚刚升腾，就被一只手掌蛮横拍散。
看着沦为废墟的房间，雷金纳德沉默一瞬，咧嘴狞笑。赶过来的随行人员刚试图踏进房间，就被他挥手制止。
男人抱着手，任凭虬结到近乎畸形的肌肉敞露着，他用力拧动着脖子，骨节咯咯暴响。
“够烈，嘿嘿嘿，够烈......早晚要撕了它......”
酒店门口，宋识把手枪抛给原主人。
“走了，都去找自己的房间，先安顿下来。”
对方懵然地接过枪，发现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呃，总裁，你？”
“等人过来。”
话音未落，一架城市随处可见的巡逻无人机飞了过来，悬停在了青年正前方。
“第四环，市内，动用灵能？”
无人机的镜头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提前控制了范围和能级。”宋识淡淡道：“先伤我秘书，这一枪他当受。”
“......下不为例。”
无人机后的人似乎下线了，再无声音，很快无人机也回归了原本的任务序列，继续执行巡逻。
“南域重工。”
送走无人机后，宋识再度瞥向那栋酒楼，沦为废墟的房间里已经变得空无一人。
“——雷金纳德&#183;巴克？”
“嗯，他是南域重工旗下一家安全承包商的首席执行官。十年前突破到了第四环，出手记录有不少，另外他对血腥场景有独特的嗜好。”
酒店内，夏乐重启了义眼，稳定了过来，详细为宋识介绍。
“按照我们的人物画像，他对这种场景并没有生理上的感官冲动，之所以表现出极大喜好是出于......”夏乐整理词措：“一种个人层面的，美学。”
她刚才直接触发了义眼熔断，就是注视对方眼睛的那一瞬，心神受到了露骨的兽性杀意冲击，精神剧烈波动，让植入体检测误以为出现了赛博精神病的发病征兆。
宋识浏览着档案，过了几秒后，抬起头。
“能杀。”
原本正准备进一步展开来讲的夏乐，一下子噎住了：“咳咳咳，总裁......能杀不能杀咱们先放一边，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在物壳地动手。”
夏乐双手合十，苦口婆心：“您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有两个第四环跑到新铸光城大打出手，总指挥官怕是立刻要把这两人拆得渣都不剩啊。”
“你在乱想什么？”宋识随手放下数据板：“我怎么可能在物壳地出手？我有分寸。”
&#183;&#183;&#183;&#183;&#183;&#183;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开幕式。
大会举办地点设在了物壳地最大的体育馆“方堡”内，这等三年一度的盛会，可谓一票难求，观众席人满为患，十万人组成的声势山呼海啸。而在大屏幕上出现一道身影时，这股声势更是几乎掀翻了整个体育馆。
主席台前，一袭安全局制服的中年男性，肃穆的脸色丝毫影响不了现场狂热氛围。
安全局，现**局长，帕迪&#183;莫尔斯。
他的发言相当简短，只用了两分钟不到，就宣布天下第一保安大会正式开幕。
万千烟花轰然升腾，震耳欲聋的音乐响起，用以暖场的表演节目一个接一个上来。献唱表演的都是企业联盟的一流明星，自带惊人曝光量，甚至到了最后，来自尘契时代的本次参赛代表团“七天六道”，也有两位成员上来表演了节目。
病弱神官美少年抜水実吹奏木笛，赤铠武士通元佑一循音随之剑舞。
“还蛮有水平啊。”
陪同区，宋识打量着舞台中央的两人：“武艺可圈可点，怎么也算得上能打了。嗯......要是他们代表团全都是这个水准，起码能争个八强吧。”
“......来了。”
伴随最后一场节目结束。
无数人翘首以盼的正赛，开始了。
预选赛的胜者和提前保送者们，共计六十四家公司，要在此决出前三十二强。
“我们是......第五场。”夏乐报出随机结果：“打‘金刚石防卫’，勉强算是老牌企业，但能说的也只剩下历史了。实力中规中矩，我们赢它不难。”
宋识看着远方大屏幕上的分组。
第一场，【南域重工】对【托瑞力量】。
全程堪称摧枯拉朽。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分为擂台赛和模拟攻防，除开擂台赛环节，托瑞力量的领队，一位第三环灵能者下场还算势均力敌外，其余环节迅速被南域重工击溃。
作为巨型企业的嫡系员工，这支队伍义体、装备和搭载的软件都是高端货，乃至还未发行上市的内部款——比赛的过程，也是对这些内部款的预热宣传。
人山人海里卷出来的精锐，顶级的装备，以及科学的、极限的训练体系，南域重工可谓所向披靡，先赢下了团队竞技，又在模拟攻防里，硬生生打穿了防线，强行碾碎了托瑞力量的保护对象，一位机械假人的模拟客户。
第一场比赛结束下来......
死亡人数，3，都是托瑞力量的员工。
宋识注意到，周遭众人紧盯着场内，神情不知不觉地严肃了许多。
“如何？”宋识随口道。
“您知道的，比赛和生死战......是两码事。”五号拧着眉头：“真实战场我没法给您确切的回答，但局限于赛场上，我们胜算相当低。”
赛程推进的不慢，很快，中央大屏幕上弹出提示。
第五场。
【九御防务】对【金刚石防卫】。

第二十七章 三十二强
“来了！我最喜欢的宋识！”
“哪有总裁下场的道理......他厉害不代表手下也厉害。”
“这不你妈一眼启明者换皮吗！”
“能跟公司斗这么多年，刷子绝对有的好吧，相信一手。”
“呵呵你们真是点不明白啊，启明者都是公司的阴谋罢了，公司让我们以为世界上还有敢反公司的人，一切都是演戏......”
当九御防务的代表团进入备战区时，观众席顿时热烈起来，磅礴的声浪翻腾回荡，久久不绝。只是这声浪的源头，几乎全集中在了走在最前方的青年身上。
“大家下午好——”
宋识挥手。
“——感谢大家对我们九御防务的支持！”
“真宋识假宋识？！”
“宋识，你也当公司狗了吗！准备骑在兄弟们头上恰大米了吗！”
“我强调一下啊，虽然我们同名同姓，长得也比较像，但我们真不是同一人啊。”宋识面不改色，继续挥手：“我们九御防务呢是一家合法合规的公司，赚钱永远是第二位，保障大家身心安全才是我们的第一位。”
“放个火瞧瞧！”
“呵呵呵，你说放我就放？”
“队长，我们气势完全被压下去了。”另一侧的备战区，金刚石防卫的一位队员小声道：“对面流量好高好猛。”
队长心里也叫苦，他收集了六十四强的资料，对面这个【九御防务】不是纯纯启明者的黑手套，自己这帮人怎么打得过！对方光是四级单位的战力，就有整整四个！
“咳，队长。”又有队员义眼闪烁，似乎正看着什么：“咱们这场的直播热度完全超过另一场了。”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六十四进三十二强的比赛，采取同时进行的模式。每一次都有四家参赛者下场，同时决出两家晋升者。
另一边都快开打了，这边九御防务的总裁还在继续互动。
在最高的主席台上，帕迪&#183;莫尔斯淡然坐着，好似划分出了两重世界，那些如山如海的欢呼，在触及此方时消弭无形。
“局长。”帕迪&#183;莫尔斯的右侧，同样是安全局制服打扮的男人笑道：“看见一位板上钉钉的第五环，您有什么感想？”
“......板上钉钉？”帕迪头也不动，语气冷淡：“第五环，从来没有板上钉钉。”
“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你永远不可能突破到更高的层次。”
“收到......”对方迅速示弱讨饶。
“——这一场我先不上。”
楚铜炉随手拉过张椅子，翘着腿坐了下来。
“公司不了解我，我来当杀手锏，关键时刻再登场。”
“杀手锏还是算了吧。”宋识结束了现场互动，也拉了张椅子：“不过这场确实用不着你上。好好瞧瞧吧，九御防务的实力。”
金刚石防卫的备战区，领队在交代最后事宜。
“都记好了！这场我们的主旨不是赢，而是要输得好看！输得有气魄！输得有风采！”领队给众人打气：“记住，无数的客户正在看着我们，泼天的流量必须把持住！今天打完后，我带你们去狠狠潇洒！”
“呃，队长，物壳地这边管得太严了，场子没啥意思，玩得一点都不花......”
“行了，要求打完再提，都准备了！”
第一环节，擂台赛，每方出三个人。
打完招呼后，两道身影站在了擂台上，相对而视。
金刚石防卫一方的最强者，本次领队，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九御防务，启明者成员，亦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没有多余话语，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两边同时变身，渺小的人形消失不见，两台重型机甲拔地而起！
【超越】内战！
主席台，帕迪&#183;莫尔斯平静地看着擂台，不见什么动作，就在无声的呼吸间。整个擂台的环境......不，应该说“天地”，悄然改变了。
“以己心代天心......”
楚铜炉翘起的腿，下意识放了下来，瞳孔微缩。
“加固了擂台。”宋识漫不经心道：“嗯，倒也正常，不然边上观众怕是要一片一片死。”
擂台堪比数个足球场，然而在两座数层楼高的机械巨人前，仍旧显得逼仄了些，双方一者抡着冲击重斧，一者挥舞热熔焰形剑，在疯狂宣泄的榴弹弹幕中狠狠撞在了一起，冲击波轰然席卷。
只是无形的屏障升了起来，一切余波在触及擂台边缘时戛然而止。就连擂台本身也变得坚不可摧起来，足以夷平街区的破坏力，竟只能给擂台地面轰出蛛网状的细碎裂缝。
“考考你的眼力？”
“咱们这边要赢了。”楚铜炉下达判断：“对面是兼具中远程火力的【超越】，这种环境不适合他发挥......况且就算换到广阔战场，他的胜算照样不高，硬实力上有差距。”
几个呼吸后，九御防务一方的机械巨人抓住机会，启用了某种杀伤性灵能技艺，冲击重斧绽放炽光，拖曳出数十米光焰，几乎把对手一分为二。
除开领队外，金刚石防卫的参赛代表团再无第二位同级别战力，只能被迫放弃了擂台赛。
重型机甲恢复到了人形态，一位三十来岁，面容刚毅的男性，他下台朝宋识颔首：“幸不辱命。”
“打得不错。”宋识鼓掌：“模拟攻防还是你上吧，把卡罗尔也叫上，速战速决。”
卡罗尔是另一位第三环灵能者，【九御防务】此次一共带了三位第三环灵能者。刚才的中年男人，楚铜炉还有卡罗尔，剩余一位留守在公司本部，以应对紧急需求。
“五号。”宋识又看向站在后面一点的青年：“这一场我们硬实力更强，你操作可以稍微大胆一点，在实战里好好磨合一下协同。”
“明白。”五号沉稳点头，灵能无形蔓延，早已链接了众人，实时沟通同伴思路。
模拟攻防环节，战场会升起大量建筑，构筑起模拟真实环境。两边随机分为攻守双方，任务目标则是一位或复数模拟客户，一方保护，一方抹杀。
然后就干净利落地赢了。
被狠劈了一斧子的金刚石力量领队，来不及恢复就上阵，中年男人第一时间缠住了他。第三环【平衡】的卡罗尔甚至没有正式出手，仅仅环伺全局，就迫使金刚石力量的人难以专注眼前。
在刻意留出的磨砺机会里，九御防务一方自兵刃交锋中，强势压过了对手，迅速取得了胜利。
【九御防务】，当前排名：三十二强。

第二十八章 欢迎仪式
“结果出来了，我们下一场打‘豪普斯集团’，它们是一家......”
酒店内，夏乐讲解。
“强度如何？”宋识直入主题。
“呃，赢不成问题。”夏乐果断咽下了准备的一堆稿子：“就是过程估计要艰难些。”
“另外，有一封您的请柬。”
“......请柬？我的？”宋识诧异了一下：“难道是帕迪&#183;莫尔斯？他转性了？”
“错误，正确答案是公司大礼包。”夏乐叹了口气：“时序通行、尘契世代、翡翠制药......参加这次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上档次的公司。”
“公司方面的私下聚会。”
宋识接过请柬，扫了眼上面的名单，一下子了然：“最次的公司也拥有第四环坐镇......嘿，结果邀请我过去？”
“还真是毫无门户之见啊。”宋识食指摩挲着请柬的金色缕边：“这么有意思的事，那当然——”
“我不建议您去。”夏乐说。
“时序通行、尘契世代......他们此次的带队者，都是抵达第四环的灵能者。”
她捏住请柬的另一边，阻止了对方正准备往兜里揣。
夏乐抬起头，眼神郑重：“保守估计，现场存在超过七位第四环。室内环境，距离太近，您又是【大源】道途，一旦他们暴起发难，就算是您......您突破第四环的时间毕竟太短了，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大源就必须得怕近距离了？”
夏乐扶额：“......重点是这个吗？”
“夏乐，你不是灵能者，不了解也正常，我可以给你科普一下，大源追寻的是‘意象’，而非单纯的......”
“等等，总裁！能不能先让我说完！”
“你说。”
“哎您把我打断了我还得重新理理思路......有了，这么说吧。总裁，您觉得一位第四环，能否对付一位第五环？”
“好问题，基本算是不可能。”宋识躺进沙发，换了个颇为舒服的姿势：“嗯，怎么说呢，就算是我到了第四环巅峰，面对一位第五环......”
青年沉吟了一会。
“敢碰一碰，以及有把握跑。”
夏乐又被噎了一下，过了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好，先不谈您老人家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物，咱们只说正常的第四环。一位、两位.....四位好了，都取平均水准，他们打得过平均水准的第五环吗？”
“彼此灵能相辅相助，配合默契无间，又拼死放手一搏的话......”宋识给出了中肯的评价：“大概能撑几招才被打死吧。”
“那么，换成八位呢？”
“意义不大。”
宋识开了罐软饮料：“搏杀又不是加减法，不停加一加一加一就能弄出等式。单说我的话，你就是拿一万个第二环过来，也不过给焦土多添了些余灰罢了。”
“像查可洛一击‘拒绝’轰出去，有几个第四环能撑住不死？”
“这就是了。”夏乐的语气忽地放缓起来：“您的潜力如此不可思议，注定要登上第五环的境界。您的立场更是如此鲜明，您在公司眼里的威胁性早就大到不可估量。”
“我知道，帕迪&#183;莫尔斯固然总理全城，控制着一切，然而倘若您遭遇围杀遇害。纵使他事后杀了在场所有人，也挽回不了您了。”
“公司的天平上，这笔买卖过于划算。”
“原来你认为，复数第四环就能短时间围杀掉我？”宋识笑了一声，抬手制止了脸色变化的对方：“开个玩笑，放轻松些。”
“分开来说吧。”
宋识又开了一罐软饮料，顺手抛给对方。
“第一呢，帕迪&#183;莫尔斯对公司的态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一直致力于将公司收归国有，重塑政府威权。”夏乐灌了一口，薄荷柠檬味在鼻腔猝不及防炸开：“咳咳咳！这薄荷精浓缩了多少倍？您口味这么重？”
“这还算重？”
“咳......这辈子不会再喝这玩意第二次了。”
夏乐放下饮料：“帕迪&#183;莫尔斯认可公司对资源的高效利用率，但又反对普遍的、极度追求利益的垄断和不可控性。所以他对咱们的态度很微妙，既想看我们跟公司互相对耗，又不愿启明者真的掀翻了企业联盟，搞出彻头彻底的全新政治实体。”
“这些年，启明者一直位于弱势，所以他大多时候站在了我们这边，给予了不少支援。但本质上，他是不希望启明者一直做大的，我们只是暂时位于同一战线的盟友。”
“假以时日......启明者与安全总局，或许有一仗要打。”
“再如何‘暂时’，依旧代表着他如今站在我们这边，不会坐视不管。”
宋识双手交叉。
“这是第一点，其次第二点。”他从容得像在探讨明天早上几点起床：“就算这真是场鸿门宴，所有人一块上——他们照样杀不了我。”
夏乐微微愕然。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再怎么坐这当安乐椅神探，分析的再笃定，仍无法绝对排除风险——可风险本来就不是排得干净的东西。”宋识往后靠了靠，舒然地吁出一口气：“至于找具机器人，我远程操纵之类的......”
“那真是没意思到过头了。”
宴会的时间是第二天傍晚，举办在一家豪华酒店。
拒绝了其余人陪同的请求，宋识单枪匹马前往。
“一个服务员都没有？”
电梯徐徐上升，宋识略一感知，随着高度的攀升，属于普通人的气息，一点点向下褪去。当电梯再度打开时，整整数层楼内，只剩下了八道截然不同，却均如刺目白灯的气息。
“呵......”
八道气息的源点，走廊尽头，高大华贵的大门矗立。
宋识单手撑开大门。
霎时间，凝为实质的强悍威势，自大门推开的瞬间，仿佛江海狂涛，不加掩饰地向来访者冲刷而落——
江海狂涛淹没的下一瞬，焚尽万物的烈日升腾！
像是千分之一秒内，超新星**到极点，旋即坍缩，泼洒出千万道灼热烈光。
旋转的无穷烈光里，宋识堂皇走入大厅，环视前方。
“——你们的欢迎仪式，很不行啊。”

第二十九章 定制冠军
——好恐怖的气势！
【翡翠制药】的领队，一位保持着人形轮廓、可皮囊下却似乎随时蠕动着什么的男人，与距离最近的女性，打扮雍容华贵的【尘契世代】领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心思。
气势、气场......无论叫什么都好，对于登临第四环【升华】之境的他们，这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词汇。
哪怕是理论上最不擅长精神领域的【超越】，到了他们的境界，也能一个眼神压垮普通人，那份来自生命位格上的压迫。不错，自己等八人确实并非每一位都擅长“气势”。
但集结八者之力后，所混同协成的气势依旧堪称强绝，可这下马威竟丝毫压不下对方，反而摧枯拉朽一般崩溃了！
比起收录的档案记载，对方实力——准确的说法，是对方如今在气势一道上的造诣，竟再度精进了一截！
“跟某位的‘势’比起来，你们的手段，呵......”
宋识负手而立：“我不想说的太失礼，所以垃圾这个词我就不说了。”
“好狂妄的口气......好有资本的底力......”
雷金纳德&#183;巴克抓着冰块，嚼得咯吱作响，大滩大滩的冰水顺着齿缝流出，爬过下颌，汇成铺着手工地毯的一块块水渍。
哪怕八人中，他仍是最醒目的那个。
【南域重工】所属【超越】的一贯喜好，雄壮、魁梧的体格，三米高的男人即便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尊铁虬结的小山。
“只要撕了你。”雷金纳德的瞳孔酝起猩红，狂放笑声：“呵呵呵......我定能破至第五环。”
宋识瞥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就你也配？”
雷金纳德猛地直起上半身。
“到此为止吧。”【黯晶信用】的领队，正装打扮，说话有条不紊的男人，轻轻拍了拍手：“说正事。”
“宋识，我方的诉求就两点，第一是见见你这位盖代绝才。”他温和道：“第二是，可以的话，能否请你的【九御防务】退出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呢？”
宋识又等了几秒，忽地笑了起来：“就这样，没了？”
“我以为再怎么说，你们起码要给我塞五十亿信用点呢。”
“如果你愿意加入【黯晶信用】，我想这不是问题，都可以谈。”对方微笑了一下，惋惜道：“但这些话......我想你已听过无数次了，又在每一次里都选择了拒绝。”
“所以，保留性命。”他说：“这就你们能得到的。”
“翻译一下，就是我要是不退赛......接下来的比赛里，你们会下死手。”宋识抱着手：“先不说就算不退赛，搞得你们就好像不会这么干一样。”
“——保留性命？”宋识嗤笑着：“真只想追求活着的人，就不会跟我来物壳地。你们又怎么会懂呢？”
“......哈哈哈。”
不知过了多久，【尘契世代】的领队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哎呀，被人劈头盖脸里里外外嘲讽了一顿......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来这呢？”
“分散注意力的小把戏而已，不奏效也无妨。”【黯晶信用】的领队，仰望着天花板，平淡道：“冠军是谁......根本不重要，天下第一保安大会亦无所谓。我们唯一必须保证的事。”
“——只有宋识的死亡。”
&#183;&#183;&#183;&#183;&#183;&#183;
“呃，你们聊了点啥？”
楚铜炉端着盘夜宵小蛋糕，正好撞上了回来的宋识。对方前往赴宴的事，他同样是知情人士。
“发了封软绵绵的恐吓信，不退赛要你命之类的。”
楚铜炉当场笑了，一边挖蛋糕往嘴里送，一边呵呵：“在帕迪&#183;莫尔斯的物壳地，威胁一位敌对第四环？还要你命？哈，这帮人还挺幽.......”
“要我的命？想什么呢。”宋识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我又不参赛。”
楚铜炉的勺子僵了一下。
“顺便提一嘴，明天打豪普斯集团，我看了下档案，对面有好手。”宋识顺势沉进边上沙发：“考虑到伤亡问题，你可以准备上了。我也好久没见过你的甲狱明渊了。”
“拿钱办事，我上倒是好说......不过考虑伤亡？”楚铜炉抿掉最后一口奶油，抬头盯着青年：“算我多嘴一句吧，你可不要抱着保姆心态啊。这种级别的比赛，怎么可能不死人？何况你都说了接下来公司要下死手。”
“故意丢出去送死和没办法可是两回事。”宋识漫不经心道：“我们又不是真的公司狗。为了隐瞒你信息，刻意压着不上场，用其余人性命来换情报优势——还没到要如此做的时候。”
“那就好，你有数我就放心了。”楚铜炉抖了抖大衣，站起身：“对了，还有一点......”
“宋识，恕我直言，就算有我的加入，可咱们拿冠军还是......沾点异想天开了。”他做了个手势：“如果你亲自下场倒还好说，但这不是第四环不允许下场嘛。”
宋识深深叹了一声。
“你真是一点都没当公司人的自知之明啊。”
“......嗯？”楚铜炉愣住。
“谁家公司做PPT的时候讲真话？”宋识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冠军？我还说明年【九御防务】要上去当评委呢。难不成你让我直接说，大伙这把我们保底三十二强，争取十六强，望一望八强？”
“我靠！”楚铜炉大怒：“我看你天天信誓旦旦说要剑指冠军，我还以为你真心里没数，脑子犯浑呢！”
“——话也不能说的太死。”
宋识指尖凝出火光，化为纤细焰蛇，在指隙间缭绕：“这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冠军奖品，安全总局再一次拿出了‘战略合作伙伴’的位子。”
“倾天覆地的大势已有几分前兆，安全总局必不可能独善其身，他们同样需要盟友渡过大劫，启明者明显比巨型企业更适合这个位子......至少现在如此。”
宋识五指一攥，掐灭了焰蛇。
“万一帕迪&#183;莫尔斯最后给咱们定制冠军，谁又说得准呢？”

第三十章 外道邪魔
“好......好强的火力！”
模拟攻防战场升起的一栋栋建筑中，凌厉如匹练的剑光狂舞，然而面对铺天盖地的火力网，任凭赤铠武士如何奋勇，本应泼水不进的剑势仍在一点点溃散。
可他的背后，是伙伴们！
残破不堪的机甲伫立于大地上，顺着装甲层的破口，里面是昏迷的莫里斯&#183;安托瓦内特；少年白衣侠客谢青羽半跪在地上，杵剑支撑，丝丝缕缕的血从捂嘴的指缝渗出；嫡出贵公子尤利乌斯&#183;贾斯珀气息虚浮不定，可风度依旧无双闪耀，但明显没了再战之力......
对方是一家深耕武装安保领域数十年的老牌军火公司，实力堪称雄厚。作为向来不以军事见长的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有此结果似乎合情合理。
“可我不能止步于此——我们绝不能止步于此！”
通元佑一仍在挥动太刀，犹如一座不可摧毁的山岳，为伙伴们挡下了所有倾泻的炮火。
能看见，威武的赤色大铠已迸出寸寸裂缝，挥剑的双手青筋凸起，几乎撑碎残破的大袖，可他仍寸步不退，咆哮怒吼！
数百米外，再度装填好榴弹炮的对手也在心里狂骂。
一分钟前对方就是一副随时要死的模样！现在被高强度轰了一分钟，照样还是这幅样子！嗷来嗷去就是不见手头剑招力道减弱！
还有后面那几个看着要暴毙的人！那个所谓的“莫里斯&#183;安托瓦内特”，谁能一边昏迷一边偷偷放防护力场削弱火力？！
“力量，又涌了出来！莫里斯，这就是我们的羁绊与你最后的遗憾吗......好，我收到了！”
蓝色的防护力场轰然升起，又在一道道脉冲光束下强烈震动，通元佑一眼含热泪，嘴上不停。
下一瞬，太刀猛地亮了起来，如太阳下的苍茫白雪，拉出绚烂银芒。
“谢清羽，你、你也——！”
“收好。”谢清羽抬起惨白的脸，清冷又骄傲地说：“不要辱没我最后的剑意。”
正在这时，病弱美少年抜水実的身体，绽放出澄澈的白光，整个人忽地透明起来。
“抜水実！”通元佑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瞪大赤金色的眼睛：“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住手啊抜水実！”
——要不是这次总选你票数第一，拿到了绝对曝光C位，你以为我想当绿叶供你搁这演独角戏吗！
抜水実心中不甘地骂了一声，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身体越发透明，白光越发澄澈。
“呀咩咯！开什么玩笑啊！！！这样下去......你会消失的！！！”
“赢不了什么的......我听不懂。”抜水実凄美一笑：“我相信着......我所相信着你的啊！”
话音随风而逝，抜水実亦无声消散。
“啊啊啊啊啊啊！”
通元佑一似是悲愤到了极点，仰天怒吼，殷红的血焰骤然狂涌，血色大铠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宛若恶鬼一般的机械殖装，让原本爽朗俊逸的青年，化作了堕入深渊的修罗。
在对手头皮发麻的心悸中，对面没了掩饰，灵能狂飙猛进，瞬间拉回到了【超越】第三环中位。
——而己方的同等战力，在先前就被对方的伙伴们换完了！
他果断放下武器：“我投降！”
观众席。
楚铜炉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不容小觑啊......信仰的路子确实好用。”
“尘契世代还在招练习生，你要不去试一试？”宋识换了个观看的姿势。
楚铜炉没理这话：“这个‘通元佑一’我看本身实力只能算不错，但靠着信仰之力的加持，灵能的‘量’显著增强，而且‘质’其实也姑且还在能接受的范围。”
“别人四百多万关注呢。”宋识愉快道：“加上天赋又挺好，【尘契世代】给他的仪轨支援自然是高端货色。信仰......或者说神道路线，我们东陆如今都使得少了，但这方面尘契世代可一直没停下来过。”
“神道......毕竟有缺陷在，没法尽归己身。”楚铜炉摇着头：“反正我是不愿走这条路线。”
“免费教你个小技巧，对付【尘契世代】高手的好法子。”宋识来了兴致：“抢在跟他动手前，发动舆情水军让他塌房，破他人设、毁其名誉......运作好的话，起码能把战力削减两三成。”
“尘契世代垄断了所有媒体，水军塌房？”楚铜炉撇撇嘴：“那还是我直接伐山破庙来得简单。”
“行了，我要准备上了——”
“——【九御防务】，对阵，【豪普斯集团】！”
“谁能进十六强？谁可进十六强？就在今日！就在今天！”
楚铜炉踩上擂台的地面。
尖锐棱角的兽首自身后浮现，沉重的机械响声就此回荡。
“豪普斯集团？”楚铜炉把最后一口香烟摁灭在大衣上，淡淡道：“我要一穿三。”
对面领队狞笑着，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要见血了。”
体育馆最高的观战台，有人低声道，微不可察地看了眼端坐最中央的男人。
帕迪&#183;莫尔斯身着深黑色制服，双手搭在一起，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两边都起了杀意......不，豪普斯集团先起了杀意，导致九御防务的人随之响应。这一战或许要出人命了。”又有人迅速辨析出形势：“通知局里，再抽调一位第三环过来，随时准备在一方投降后介入。”
相较常规的武装单位，“第三环”代表的意义明显不一样，甚至其本身就在公司内担任重要职位。倘若死在物壳地......安全总局固然不惧，但麻烦能避免还是尽量要避免。
最好双方都保下来。
指令下达间，擂台已开始了动手。
还是【超越】内战！
倒计时结束刹那，豪普斯集团的领队嚎啸一声，整个人猛地**，属于人的皮囊如蜡浆融化，满流溅射。尖锐的几丁质刺锥撑破软腻的肌肤，随即绽放开来，是两对强健有力的利爪。
千足虫般的足肢撑起了巨兽的躯体，它舞动着利爪，连带着扬起了布满气孔的上半身，幽绿色的复眼不住转动，散发出令人恐惧的灵光。
踏上生体殖装，有机质怪物道路的【超越】！
回应一根根游曳毛须的，是沉重轰鸣的汉剑。
甲狱明渊缓缓抽出汉剑，冰冷的电子音回荡在机械巨人周身。
“外道邪魔，杀伐无赦。”

第三十一章 八强
“打得还可以嘛。”
宋识拉过来一张椅子：“楚铜炉确实有精进。”
旁边待命的夏乐，表情由起初的严肃，也渐渐松弛下来。
因为擂台内战局天平已出现了明显的倾斜。
楚铜炉驾驭的甲狱明渊，势大力沉，随意劈斩就能打得对手不堪重负。酣战到至此，对方化作的十余米长的怪兽，浑黄色的厚重几丁质甲壳布满裂缝，腐蚀性体液溅的到处都是，再生能力不断下滑。
而它的攻势，超音速挥动的利爪与汉剑疯狂碰撞，偶有突破，也留不下多少有效伤害。
它唯一的优势，就是体表游曳的无数纤细毛须，带来了极其卓绝的环境感知力，连细微的气流变化都敏锐察觉得到。
可在擂台这种逼仄空间，这种能力受到了不小的限制，即便高速神经传导系统提前反应了攻势，照样难以作出有效规避。
砰——轰！
“注意看，四招......现在是三招后。”宋识意趣盎然：“对面要行险招了。如果这招还不奏效的话，他就得考虑怎么成功喊出认输了。”
一秒后。
甲壳龟裂，泼洒的高能血浆划出一线暗红，怪兽发出一声狂啸。
深埋体内的超凡器官&#183;【共振天鼓】，这道灵能技艺如天雷鼓动，反复接触扫描到了此刻，它终于确定了对方机体的结构频率，针对性的次声波猛然扩散，纵使千锤百炼的合金亦要分崩离析！
——但对上第三环上位的【超越】，这一击还不够！
自次声波迸发的同一瞬，怪兽拖拽着庞然躯体猛地向前撞，胸腔的层层骨冠倏然扩开，最深处是一颗畸形而瑰丽的心脏，令人惊悸的虹光从表面急速闪烁。
自爆！
准确的说，是以舍弃几乎整具躯体为代价，换来超越常态的巨大破坏力。饶是以它的生命力，使出这一招后，起码也要熬上一年半载才能恢复。
钢铁的五指攥成钢铁来的拳。
然后，一拳轰穿了胸膛，抓住了涌动的心脏，一把捏碎成稀里哗啦的浆汁！
“——你藏起来的次声波发生器官，真以为瞒得住我的观测器官么！”
楚铜炉的声音从甲狱明渊内传出。
能看见，在机体内部，由灵能技艺&#183;【兵戈具现】演化的纳米机械模组，早已重构成了次声波缓冲层，镀在了甲狱明渊的关键部位，极大削减了次声波的破坏力。
这等稍纵即逝的时刻，一拳轰穿对方心脏，楚铜炉毫不犹豫，另一只手里的汉剑猛地扬起，在引擎带来的恐怖推动力中，犹如屠戮异教徒的圣剑，将其钉死在了大地上！
先是轻微“唰”的鸣响，然后是江水倒灌的哗啦声。
非人的头颅轰隆地掉在了地面，轿车大小的断裂截面喷涌出大摊大摊的高能体液，氤氲热气一阵阵升腾。幽绿色的复眼透出死不瞑目的惊怖，露出了焦黑色和鲜红色混杂的肌肉纤维。
甲狱明渊的汉剑携带震荡力场，那是破坏力的主要来源。但超高速的斩击，有机质与合金剑锋摩擦下，仍有惊人的热量产生，灼焦了躯体。
不远处的裁判沉默地注视。
对方连“认输”都没喊出来，他想插手都没理由——况且从个人层面上，他其实乐于见到公司高层的死亡。
楚铜炉缓缓拔出汉剑，顺势拨开满地的大块血肉。
“继续。”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豪普斯集团实力固然不俗，此行带了足足两位第三环、以及一位高度义体化的第二环巅峰，这自不是豪普斯集团的全部身家——然而一位第三环的阵亡，仍旧让其无比惊怒。
在评估无法复仇与取胜后，他们接下来的擂台与模拟攻防，均采取了极度保守的策略。战局一旦稍有劣势就果断认输，不到一个小时，就确定了【九御防务】晋级十六强的结果。
“各位打得不错，现在保底都是十六强了——”
迎着走下来和抬下来的众人，宋识不吝赞赏：“咱们距离冠军又更近了一步，下场比赛放在了大后天，你们有伤养伤，要休息去休息，消费全记在，呃，公款上。”
“对了。”穿过后台时，宋识随口问道：“你这边拉订单拉的怎么样了？”
“对我们产生接触意向的公司并不少，按照我的判断，其中大部分都有深入的兴趣。”夏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但很遗憾，它们大部分不符合我方的需求。我还在继续筛，希望后面能有合适的人选。”
宋识点点头。
【九御防务】成立的第一要务，就是代替重重封锁下的启明者执行一些行动。本身的安全承包商职能永远要让位于第一点，所以对合作对象的挑选有一套相严苛的标准。
要么对方风评还行，要么对方存在【九御防务】需要的东西——第一单的鲁道夫矿业，就是后者。
九御防务可以缓慢蚕食对方，以此作为启明者向外扩张的基点之一。
至于“镇压暴动平民”、“打击反公司组织”一类的订单，【九御防务】是无法接取的。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宋识思忖道。
以一介新成立公司的身份，在天下第一保安大会打进了十六强，不说名声大噪，至少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虽然有一点比较可惜，目前各平台对【九御防务】的有关报道，貌似关注点还是集中在自己身上......
唉，明明自己都没下场了。
与此同时，还留在总部的那些员工，亦在努力推进公司发展，呈缓慢扩张的态势。以新铸光城为核心，一张隶属于启明者的大网正在徐徐铺开——
别管铺了多少，反正确实是在铺。
至于眼下要注意些的事情......
帕迪&#183;莫尔斯的态度。
公司接下来的动作。
前者倒还好说，虽说前世跟对方没打过什么交道，眼下又因阵营隔阂，对方保持不远不近。但这点事情，大不了自己以私人身份去见一面。
——帕迪&#183;莫尔斯可以拒绝九御防务的总裁，但绝对不会拒绝“南斗”。
而后者......
豪普斯集团已败，跟【九御防务】分属同一半区，下一场的对手。
【时序通行】。

第三十二章 伟大利益
“嘛，真不答应我的提议吗？明明是双赢呀。”
酒红色的晚礼服束紧腰身，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既然都说了‘天下第一保安大会’无关紧要，不如你们干脆输给我们，送我们尘契世代到八强？”
没有回应。
【翡翠制药】的领队微躬着身，全然无视了对方遥举的酒杯，爬满面颊、一只只蝶翼状的瞳孔紧紧闭合，全身心投入在了对“脑白质数据存储结构”的优化演算上。
第四环【超越】灵能对躯体持之以恒的改造下，他的大脑算力支撑得起同时维持数十个线程，不过考虑到效率问题，他通常会将这数量的上限维持在三以下。
【尘契世代】的领队不爽地“啧”了一声，抿着酒杯。
下一秒，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一秒的位置，一缕被截断的发丝慢悠悠地落下。
“收好你的眼睛。”
翡翠制药的领队收起斩断发丝的罪魁祸首，一节白玉般的骨簇重新沉进了遍布体表的空腔，他冷冷道：“窥视我的生物结构......尘契世代可没有替你交足专利费。”
对方纤细的五指一点点加重，酒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与之相对的，女人眉毛上挑，银色的瞳孔越发明亮，那是属于第四环【共识】的灵能。
“看一眼就这么恼火？别那么小气嘛——”
男人的瞳孔一只只睁开，霎时间好似万千蝴蝶颤动飞翼，他的肌肤随之蠕动，好像随时可以重组成别的模样。
对峙数个呼吸后，双方的气息重新降了下去，归与常人无异。
“说正事。”女人道：“拉迪承诺了，他会让九御防务止步于大后天。按照画像评估，宋识不会带人一直等到决出冠军，应当会在一到三天内返程。”
拉迪是【时序通行】本次代表团的领队。
“真身来此。”男人无悲无喜地嗯了一声：“只为了说这件事？”
对方微笑着，没有说话。
最终的选择......是我么？
男人明白了什么。
趁着参与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绝佳理由，光明正大地调集复数第四环灵能者，汇聚在同一地方。当那位“宋识”率队踏入物壳地的那一刻，结果就已注定。
待其返程之时，就是命陨之日——整整八位第四环的围杀，一位初入第四环的灵能者，又怎么可能幸免呢？
唯一的问题。对方才情如此不可思议，斗争的造诣如此恐怖，纵使拿不到胜利，但最后拉上几位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哪有人会质疑呢？
利益......会屈从于更伟大的利益。
短暂协作，各怀心思的八人，不可能抵挡住南斗的焰锋。然而一位必要的、自一开始就怀着战死的心态，挺身而出阻拦杀力的参与者，却足以避免本该出现的损失。
经由巨型企业们彼此间漫长的争论、商讨与交换后，名为【翡翠制药】的巨物，自难以想象的海量利益输送中，欣喜地将自己的一份子放上了天平。
一瞬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房间。
“......翡翠制药永远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183;&#183;&#183;&#183;&#183;&#183;
“我觉得这家做的不行，这也配叫正宗东陆菜？”
物壳地的温度颇低，走出餐厅的瞬间，冷风唰地拍打了过来，楚铜炉倒是不受影响，仍在絮絮叨叨：“而且这地方管的也太严了。我腰间别把枪稍微露一下，巡警闻着味就上来验你的持枪证了。”
“你不是靠手指头都能发一炮吗？还用得着腰上塞把枪？”
宋识单手插着兜，走在众人前面。
昨日击败了豪普斯集团，晋升十六强，后天又要迎战【时序通行】，参考夏乐的提议，宋识索性带有意愿的人出来吃个饭，缓冲一下心态。虽然自己好不容易选出来的正宗东陆菜，完全一点都不东陆——怎么会有果酱爆炒黄瓜这种菜？
“碰到找茬的，告诉他我是第三环、展示武力，然后说服，这样要三步。”楚铜炉呵呵冷笑：“但掏枪只要一步。”
“那你还挺能省事的。”
宋识站在路边，看了眼时间。
还早，待会还能自己一个人转转......
宋识猛地抬眸。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消失在了原地，半秒钟后，原地残留的火光才正式爆开。
【冲霄】的神速爆发，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宋识横跨了数里。一艘刚刚升空的穿梭机，驾驶员惊愕地发现，平行视线上蓦然浮现了一团焰光。
这焰光全然违反了惯性，微不可察的一隙迟滞，就俯冲而坠。
玻璃窗大放赤芒，又砰然化作了雾状的灰烬。
宋识踩着窗沿，一把扯开厚实窗帘，丝丝缕缕的灯光透进了房间，黑暗里的角落里，佝偻着一具蚀空岩石般的男人。
窗帘拉开的那一刻，错愕在他的脸上刚刚成形，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而同一刹，早已接管了神经系统的植入体开始奏效，蛮横的外力涌入四肢八骸，男人的喉结不自然地跳动、嘴唇的肌肉拧成了扭曲的形状。
“南域重工......向你问......”
嘶哑的嗓音，与之伴随的是**的光，片状的锋利光芒刺破了他的身体，顺畅地划开了黑暗。埋在腹内的吸附炸弹，威力不算大，往最乐观的估计，也顶多毁掉这间廉租房。
但杀人——把血肉之躯的人炸成破破烂烂的玩偶，那就太足够了。
本该是这样的。
比声音更快，宋识出现在了男人面前，抬手虚按。
灵能技艺&#183;【遂石】。
压制万物的灵能释放，断裂的化学键、**的热能、乃至泄露倾泻的光片，世界好似被按下了定格键。炸弹的反应戛然而止，一切能量都被收束，硬生生按回了原初模样。
宋识屈指一弹，金色的流体挤出一点，泼洒进了对方身体。【帝流浆】的恢复效果更侧重于能量层面，对物质没那么有效，不过第四环灵能者的加持下，对普通人仍旧堪称肉白骨级数的妙药。
“你对我抱有杀意，太醒目了......没藏好，不，应该说你根本不会藏。”
做完这一切，宋识扬起火光。
“南域重工给你许诺了什么？”

第三十三章 红骸
重新归于昏暗的房间里，墙角容纳着男人。他应该说颇为强壮，胸膛有力，肩膀厚实，然而蜷缩一团的行径，让这一切多了些形销骨瘦的感官。
蓬乱的头发里埋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义眼的妙处，哪怕精神风貌再如何颓然，它都能呈现出随时可以上班加班的好状态。
可再有神的眼睛，也掩盖不了胡乱套起的破衬衫。比流浪汉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这幅模样走在物壳地的大街上，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巡警拦住问话。
男人怔怔地望着宋识，好半晌，他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双手慌乱地拍着身体，越摸越快，又戛然而止，脸上猛地浮现出了万分的绝望。
宋识抬指轻点，凝出火星，短暂的疼痛中断了情绪的流动。
“说。”青年说。
“我......呃！我都能告诉你！”疼痛下，对方勉强组织好语言，又像是蓦地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面前之人的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要一笔钱，求您给我一笔钱好吗......一笔就够了！”
宋识一动不动看着他。
“三十万信用点......三十万，对您是小数目。您是‘南斗’啊，不缺这点钱的。”男人用力地低声着，像是耗尽全心力在祈求：“我孩子再跟不上教学就要被退学了。先前签的赞助条款违约，资助的义体也要被收回，他怎么能撑得住啊。”
“三十万......只要三十万......”
不知何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走廊站满了人，楚铜炉、夏乐、五号......他们循迹赶了过来。其中几位成员围在了公寓底下，挡住了察觉异常试图过来调查的巡警。
犹豫了一下，夏乐上前一步，轻声道：“总裁，应该是教培机构的赞助，对部分有潜力却没财力的学生。但跟上好学校的教学进度，这些通常还不够，脑插件、课外活动、增效药物都是一笔很大的支......”
她停了下来，青年竖起手，制止了解释。
“南域重工给了你什么？”
好半晌的死寂。
“......给了我钱。”男人喘息着：“只要我听他的安排，就给我一笔足够的钱......”
“炸弹是南域重工派人植入的？”
“......嗯。”
“这间住所、我的行踪，都是他们告诉你的。”
“是。”
“把你偷渡送进物壳地，也是他们负责的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男人嘶哑的嗓音突然高昂起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深深抓住对方的手，膝盖在地上奋力挪动：“他们先前把我送到这，说只要待在这就行了！但我没成功，他们一定不会给钱的——杀了我，杀了我还能给到一半！我——”
宋识手刀虚劈一记，精准命中喉部，打晕了男人。
“宋识。”忽然没人喊总裁了，夏乐指节顶住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声线：“我来联系安全总局，此举落人口实，更是在物壳地搞，无异于挑衅，接下来我们可以......”
“好厉害的公司，好可怕的巨企。”
宋识没有看向，反而站到了窗边，夜色下的灯光，隐约点亮了青年的轮廓。
“真是凶威赫赫啊......大前天刚聊完，后脚就能豪掷资源，把人送进物壳地，送到我面前。”
夏乐没来由的心悸了一下。或许不是没来由......不知何时，前面之人的语气竟然笑了起来。
这个瞬间，楚铜炉脸色忽地微变，他似乎准备说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迈出去的脚还是收了回来。
黑暗忽然消散了。
或者说烧尽，夏乐恍惚间，好似目睹了一轮烈阳升起，她下意识抬手遮住额头。赤金色的烈光豪涌绽放，房间的温度无法抑制地持续暴涨，短短数秒钟，就抵达了炎热的层次。
“——恶心我？给我上眼药？给我下马威？”
奔流不息的火焰拱卫中，青年咧嘴，露出森然的白牙，他发自心底地笑着，重弑不知何时显露，在手中迫不及待般地颤震。
“那就杀。”
如有狂风穿过，窗帘呼啸刮起，可夏乐已顾不得这些，她猛地扑到窗前，探出头去——无边无际的黑色飞速褪去，物壳地的天空，飞升起了一轮火焰的太阳！
距离最近的街道上，刚刚验完一位游客犯罪记录的巡警，自扑面而来的热浪里，下意识抬起头。仰视那轮烈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义眼内置的图谱分析视界，这轮“太阳”的能级峰值正在狂飙！
万千的灯火，置于了脚下。
宋识舒展着身姿，远远超出同阶的浩瀚灵能涌动，每一缕、每一丝火流都收束着足以烧金融铁的破坏力。它们汇成了汹涌的瀚海长河，环绕在其统御者的周身。
旋即，翻腾的焰海坍缩出一方旋涡，赤金色的【天日】从中升了起来，表面挂满了火浆，每一秒都啪嗒掉入火海，又在新的一秒，再度燃烧出更多的火浆。
再也没有刻意压制，感知力轰然扩散，锁定远方一处。
那是【南域重工】入驻的酒店。
物壳地最顶级的商业酒店之一，豪奢而绝佳设计感的配套设施，无微不至的服务人员，悠久底蕴的品牌文化。然而当一尊巨型企业的代表团入驻其中后，以上的一切都成了陪衬。
在高天上的神祇前，凡世的物质崇高与非，都不再具备真切的意义。
然而此刻。
赤金色的烈阳，在十分之一秒内，点燃了天幕，挟天倾之势，坠向了数百米的酒店大楼！
“好胆子——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暴怒只持续了一瞬就消逝，令人联想到捧腹的张狂笑声响彻夜空，如雷霆齑碎大气，滚滚回荡。
酒店开始了崩塌，某种巨大的存在释放出了身姿，现代工艺下的工程机构没有比豆腐更顽强，它轻而易举撑破了钢筋水泥，沉重的轰隆声中，手工编织的毛毯与紫色的水晶吊灯一视同仁地被碾成碎末，随着块状的墙壁与天花板残骸倾泻大地。
往日的大楼被人粗暴撕开了胸膛，上百米的钢铁巨人狞笑伫立。
【南域重工】，第四环【超越】。
——“红骸”，雷金纳德&#183;巴克。

第三十四章 所以，无所不能
也是同一瞬间。
如天之柱石矗立于物壳地最中央的恢弘建筑，安全局总部大厦最顶层的办公室深处。
端坐在靠椅上的男人蓦然抬眸，声音彻骨冰寒。
“——滚出去打！”
于是，万物就此屈从，同意与吃惊、漠然与反抗......无论怎样的情绪都无所谓，强横到极致的意志贯穿了所有，强行令现实揉捏成了所想要的模样。
炽火的太阳与钢铁的巨人，同时消失不见。
分崩离析的大楼停下了崩塌，像是无形的手按住了它，倾泻的砖石停滞在了半空，整栋酒店内的人一个接一个转移。足以砸毁波及数个街区的事故，不到两个呼吸就宣告落幕。
——呼！
呼啸的气流似磨亮的尖刀，从四面八方劈来。城市已经成了模糊的色块，顽强地扎根于大地。
眼前一花，回神时已出现在了这里。得益于【大源】对环境的感知力，弹指间，宋识就评估出了当前高度。
两万两千米。
刚刚的现实......被短暂扭曲更改了。以己心代天心，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那是冠以“心象更生”称呼、第五环【共识】的安全局总局长，以意志重塑现实的可怕力量。
帕迪&#183;莫尔斯“抓住”了自己，抛到了离地数万米的物壳地上空。
也包括，对方！
弹舱爆鸣，数十道白色轨迹划破大气，填装了高能炸药的制导导弹呼啸着扑向了目标。蔓延方圆数千米的火海构成了牢不可破的护壁，点燃了这些导弹，炸出了一连串咕噜的气泡。
只是个打招呼。
“哈哈哈哈哈！好跋扈啊！竟然真的在物壳地动了手！”殷红色的机械构造体仰面狂笑，遍布机体的数十组推进器咆哮，雄浑的推动力支撑起了数百吨的质量：“喜欢送过去的小玩具吗？他可是自愿的！迫不及待满口就答应了下来！”
“那再免费送你一个漂亮的新消息，嘿嘿嘿呵呵呵......被你按下来，合同没履行，他儿子一毛钱都拿不到！”
雷金纳德畅快地张开怀抱，难以计数的扩音器冒了出来，层层叠叠的声浪荡开了云海：“如何呢？一个念头，百分之一秒都用不到，我的好下属们就能收到信息，送那小子体验一点美妙的童趣游戏？不不不，那也太做作无聊了，干脆放着不管好像更有意思？”
“要救他吗？想救他吗？呵呵呵呵，启明者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来，向我磕个头，我就放过他如何？”
回应来的，是一记横贯数百米的焰击！
强硬到近乎实质的能量盾撑了起来，挡住了焰击，代价是剧烈颤抖。
看着机载视界内冒出的一连串弹窗，护盾能耗触目惊心，这一击的杀伤力之盛，让雷金纳德都惊诧了一下，没来得及继续喊话。
“——救他？”
宋识笑得比对方还要张狂，重弑毫不犹豫再挥，凝成一线的赤焰割破天地，再度撞击在能量护盾上，险些一口气打穿。
“杀他的是你，又与我何干！”
轰——砰！
挨了这一击后，雷金纳德不再一味承受，抽出了他的武器，一柄缠绕着电光的重型短斧。然而“短”也是相较机体，其本身亦是数十米、能够轻易开山劈海的非人级兵装。
【南域重工】的产品向来以厚重、坚固与强硬的风格闻名于世，无论是碾穿战场的重装机兵，还是那些让人生畏，移山填海的巨型工程设备，都是其过往的招牌。
像每一位南域重工人一样，雷金纳德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
殷红如血的主色调涂漆，与“纤细”、“匀称”毫不沾边的厚重机体。明明是机械编织成的怪物，可给人的感受，竟仿佛厮杀在冰原的蛮荒战士，为了先祖的荣耀与死后享不尽的蜜酒，流尽现世每一滴鲜血。
短斧挥出了迅猛一击，即便单纯的动能冲击就荡破云海，劈断大气，轰出了醒目的巨大轨迹。
随着斧劈的，还有呼啸而至的强电磁风暴！
难以计数的高能带电粒子轻而易举突破了空气的电阻，在尘埃中拖曳出瑰丽的线条。
耀眼的银色电弧砰然炸起，形如千百条翻腾的银蟒。倘若劈向城市，仅仅这一击就能破坏数百平方公里的电子设备，烧碎碳基生命。
然而在宋识的感知中，在刺目的银芒下，那些银蟒内却酝酿着无数漆黑的碎片。它们痛苦地尖啸着，发出撕心裂肺，直冲天灵的哀嚎。
——灵能技艺&#183;【电子缚魂】！
据说，妖魔化的猛虎吞噬人后，可以将其的亡魂束缚在体内，化为永世不得超脱的伥鬼，任由驱使。而这项最早诞生于【零度网络】的灵能技艺，则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特化、便捷化的改进。
以卓绝的网络技术，他们能批量创造虚拟数据生命，一个按键就好，灌输的记忆能让虚拟的生命具备了切实的经历。接近于真实的人格、爱与恨，第一次内心的悸动和窥见自身真相时的绝望。
诚然，这样人工创造的亡魂比起真正生命的灵体，强度低廉许多——所以就以量取胜！只要算力与运行硬件到位，这样的电子亡魂要多少有多少！
每一年，【南域重工】都要向【零度网络】购买数千个单位的数据生命，每个单位都代表着一千位虚拟生命。哪怕放任不管，他们也会在一段时间内陆续逻辑崩溃、人格解体......然而它们不会等到这时候。
在它们最完整、最接近真实生命的峰值阶段，就会在名为公司的机械中碾成碎渣。其中一部分的去向，便是雷金纳德&#183;巴克！
强烈的电磁风暴刮掠长空，每一个瞬间，短斧上都有电子亡魂不堪重负，自电磁场中粉碎，可那份绝望痛苦的嚎哭并未消散，反而充斥在了电磁风暴内，化为针对精神层面的冲击！
不再是驭使“伥鬼”做事，而是干脆以“电子亡魂”为耗材，换来可怕的精神破坏力。
“哈哈哈哈哈！总有蠢货说，超越是个愚钝笨拙，一板一眼的道途！”
号称“红骸”的灵能者桀骜狂笑，钢铁的巨人踩碎云海，短斧在他的掌中翻转，视野尽是强烈磁暴的恐怖景象。
“【超越】，无所不能！”

第三十五章 在下落之前
摧毁万象的双重风暴前，煊赫神威的法相缓缓抬起。
像是盛满的江海倒灌，以【真煌】法相为中心，赤金色的火焰滔滔不绝，轰然扩散开来，构成了一方道场。
重弑无声流逝，点点星火在法相的手中再度凝聚，上百米的焰锋。随手一斩，便是洞裂天穹的灼目赤痕，久久不散。
火海的道场内，一道道火柱冲天而起，构成了牢不可破的帷幕，电磁风暴也好，精神冲击也罢，都尽数隔绝在外。
呈现琉璃色泽的瞳孔内，倒映出远方超速破空的雷金纳德。
【琉璃观】精准地剖析对方。
电子亡魂们的释放源点，位于短斧的斧头中心，那呈苍白球型、闪烁电弧光的装置。
束缚电子亡魂们的超凡器官，对方主动放在了体外......不，对于一位第四环的【超越】，整把短斧都是对方躯体的一部分。
也许找机会击破这项超凡器官，就能排除电子亡魂们的打击。【南域重工】持有奇点技术&#183;“万用打印机”，可雷金纳德的机体并不包含这项奇点技术，所以一旦束缚装置受创，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完成重组。
“两万两千米。”
宋识双手徐徐拉出重弑，真煌法相的加持，让他拥有了同等规模，足以平视对方的巨大躯壳。
钢铁与火焰，同样具备人形轮廓的非人之物彼此伫立，灵能的伟力让脆弱的生命在数十年内堂皇地踏上了天穹。
“你不是特化空战型，长时间维持高空机动，对你是不小的负担。我给你一个机会，不必把力量投入到维持高空机动过多了，就这样下落。”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就好像从不知道掩饰情绪是何物，怒火的狞笑响彻四方。
殷红的铁色流淌过动力管，层层叠加的装甲层迸发出钢强硬朗的线条，自机械轴体的低沉轰鸣中，铁臂扬起短斧，化身铁之机械的雷金纳德声如雷哮。
“面对我——面对‘红骸’，扬短避长！我真是爱死你的脾气了！”
“两万两千米。”
法相霎时间转化了颜色，漆黑的火焰，让煌烈正宗化为了暴戾凶神，宋识的眼眸流出止不尽的祸焱。
“——在落下之前，足够宰你了。”
无需言语。
任由狂怒贯彻全身心，放纵着情绪的洪涝，雷金纳德用力劈砍！
然后受电磁暴冲刷的天地，蓦然升腾起了新的色彩，根本不存在丝毫退让规避，宋识斩出重弑。浩浩荡荡的祸焱轰然荡出，淹没沿途的一切——也包括电磁风暴！
就连那些凄厉的亡魂碎屑，暴戾的杀意一视同仁杀灭，由“一人”诞生的憎怒，在这一刻，硬生生的、无可置疑地压过了“万千亡魂”的精神！
然而这仅是涟漪。
由祸焱肆虐，席卷，顺带着掀起的余波涟漪。
这些杀意的唯一目标，是雷金纳德。
一瞬间，明明早已成就了钢铁之躯，可迎着铺天盖地的黑焰，雷金纳德浑身竟升起了冻彻透骨的冰冷感，那是逼近死亡的绝望——上一次感受到这些，已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于是，雷金纳德欣喜，硬朗的、机械拼接的脸部，挤出了狂热的线条。
“要撕了你！”
明显是启用了某种增效的灵能技艺，缠绕在短斧上的电光骤然暴涨，几乎凝成了实质化的小型雷暴。雷金纳德抓紧它，分不清劈出斧头还是劈出自己，向正前方撼动。
轰——
倘若有人置身现场，遥遥观察，就能见到这样一幕。
暗银色的雷暴拖拽出无数曲折弧光，哀嚎与雷鸣齐声奏响，滚滚回荡，无人会怀疑这一击的威力。
——除了现在。
比遮天蔽日的雷暴更磅礴，比击穿大气电阻的雷电杀力更可怖，漆黑的焰海彻底吞噬了此方天幕，一时间好似世界陷入了终焉的末日，深邃黑暗。
接着，它压了下来。
就连雷电亦被点燃焚烧，雷暴疯狂闪烁，却始终无法减缓坍缩的趋势。一个呼吸，或者一分钟，最后一次撕裂天空的银芒闪烁后，整场雷暴在更强的暴力前烟消云散。
逐渐淡薄些许的火海里，一具冒着黑烟的轮廓猛地撞了出来。
先前刚猛威严的机械构造体，如今狼狈了许多，厚重的装甲层覆满焦黑，节节断裂，十数个推进器熄灭，融化成了难看的块状物体，就连短斧也烧毁了大半截。
但他没有死。
雷金纳德&#183;巴克，仍有一战之力！
两道呛人的黑烟自鼻腔喷出，雷金纳德像是撕掉死皮一般，大手用力掰断、撕扯了那些破碎不堪的装甲，强行抚平，天空下起了一场流星雨。
碍事的表面装甲层清理干净，最底层的部分露了出来，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光洁平滑。
——灵能技艺&#183;【互作用力装甲】。
当它臻至最高境界“强互作用力装甲”后，持有者哪怕贴身挨上一记超大当量核爆，都连一星半点的伤害都不会受。
即便身为第四环的灵能者，可雷金纳德&#183;巴克距离这一境界照样差得远，然而“颇有造诣”的称谓他还是担得起的！
与此同时，令人联想到蜂巢结构的蓝色矩块覆满了机甲的每一寸，就像是细心贴上桌面的保鲜膜，严丝合缝。巨型企业【南域重工】出品的舰载级能量护盾，“魁磨罗之护”，通常意义上的重型武器，只能给其造成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两相结合，雷金纳德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仅此而已？那你便要死了。”
不带多少感情色彩，纯粹陈述性质的声音，自流溢的火中降落。
宋识平放重弑于眼前，然后垂落。
二十八枚焰星环绕在法相周身，犹如二十八颗星辰。
突破百米的焰锋，开始酝酿起破灭之力，一枚火种受其牵引，飞落而至。只是相较以往的【坏劫】和【火种】，今日，又有了新的力量涌入。
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
平日储备的【帝流浆】无声流出，化为一条以天日为中心的金河，又泼洒进了重弑——
“太阴”之属的意象，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祸焱轰然沸动，杀力暴涨！
当前高度，一万七千米。

第三十六章 原始真性
刚刚跟尤利乌斯&#183;贾斯珀亲切沟通了一轮的女人，懒懒散散地半眯着眼，刚刚端起伏特加，正欲浅啜一口。在远方轰鸣传来的前一瞬，她猛地转过头，向来笑容可掬的脸上，竟流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烈日般的灼光盘踞天穹，又在短短几个呼吸内消失不见。
‘这个气息......雷金纳德！为什么会动上手？这种时候？！’
——计划泄露了？
——帕迪&#183;莫尔斯不再旁观，决定选择插手了？
来不及仔细思索前因后果，第四环【共识】的强大灵能翻腾，只需一霎就席卷整个街区的意念分化，向着更远处扩——
她闷哼了一声，竟稳不住站姿，半是踉跄地跌回了床上。
分化出去的意念被某种更为强悍......不，强悍得多的力量硬生生按了回来。
简直就像是一头狮子抬起掌，按住了只兔子，比起能否按的住，对方主要考虑的是如何不一下子用力过猛，直接压死了！
在物壳地，这份力量只属于一个人。
【动就死。】
下一瞬，冷漠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由心底浮现，而是凭空在房间回荡。
“呃，这是否有些......武断啦。”她一边捂着生疼的头，一边勉力微笑：“总局长大人，在您的地盘动手，自保反击......无论如何也不该算是我们的问题吧？”
没有回答。
要不是凝而不散的灵能仍旧充盈四周，并且其一瞬间就能破坏现实，她都要怀疑对方已经被说服离开了。
很显然没有。
女人在心底大骂一声独夫，现实里却无可奈何，灵能被封锁，网络......该死网络也连着断了！对方摆明姿态，是要把自己关上一阵了！
她心里深吸一口气，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被一一封锁。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最顶端的那几位了......按照原定的计划，正是由它们来牵制查可洛&#183;沃恩、帕迪&#183;霍尔斯等人。
同一时间，时序通行、翡翠制药、伏波能源......除开没来参与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覆谷开拓】和【天顶中枢】，六位巨型企业和另一名大型公司的代表，七位抵达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落入了相同的处境。
安全局总部大厦。
局长办公室。
一丝不苟制服打扮的中年男人，低垂眼帘。
强绝的灵能于此刻分化为两道，一道压住了八位第四环，一道则升入了高天穹宇，跟远方同样强绝的意志遥遥对峙。
那几道意志的方向......零度网络、南域重工和翡翠制药的总部。
【在我的物壳地使小动作】
他面上无悲无喜。
对方没有退让。
【找死】
对方凝而不动。
【不要逼我彻底站在另一边】
数个呼吸后，高天穹宇上的几道意志，一道接一道撤了下去。除了少数地方因环境突然紊乱，落起了一场持续了未来三日的局部暴雨外，这场短暂的僵持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轰隆——
在罕有人可及的万米高空，酝酿到极限的重弑斩下。
这个瞬间，雷金纳德很想舔一舔舌头，可机体并没有这种结构。
——规避？
自真煌法相与火种的双重推动下，磅礴到不可估量的火海，简直像卷起了天幕横压下来！
南域重工的【超越】向来以够大、够重、够猛而闻名，然而在此刻，雷金纳德上百米的钢铁之躯，竟如风暴中的一叶孤舟，仿佛随时就要淹没。
——抵挡？
坏劫、祸焱与帝流浆，三种截然不同的灵能在妙到毫巅的控制力中，形成了三色的螺旋狂飙猛进，而比控制力更关键的——是足以统御以上一切、攥捏于掌心的意志！
纵使还未正式落下，猩红的警告弹窗就爬满了视界，拼命向它们的主人提醒这一击杀力的惊天动地。
极致的“量”，极致的“质”。
世间竟然会存在这样的怪物？雷金纳德久违地感到费解，任凭搭载的分析程式与超算模组运转了多少次，都得不出令人信服的结果。
那就不演算了。
反正他妈的过去，自己就他妈的不爱听这些智能玩意的叫唤！
时间好似忽地迟缓了下来，唯一能响彻大气、爆鸣天空的，只剩下了机械的沉重碰撞。就像千百座钢铁铸成的冰山，因板块擂动而挤压，破碎，擂鼓响动。
征战机甲“红骸”舒展着机体，惊人的热量从它的胸口涌动，以灵能技艺将核反应堆引擎组化作的“心脏”，前所未有地跳动起来，一根根铀棒粉碎，自重核的裂变中源源不断提供能量。
雷金纳德咧起嘴唇。
诞生于机械构造工厂的钢铁巨人，那份原本厚重冷硬的气度，在此刻染上了一种新的气质。
饥饿的时候就要暴食，想要女人就去抓，痛苦的时候就该大声哀嚎，感到愤怒就要疯狂发泄，受到屈辱就绝不忍耐，看上什么就去抢，想要杀人就去杀，任凭本能来驱动身体，来取悦每一寸的心灵。
原定的计划？默认的潜规则？应当遵守的公序良俗？所谓文明的伟大之处？律法、道德、准则、底线......
无论什么都好，如果不能满足自己，不能觉得畅快，那么一切毫无意义。
无与伦比的兽性流了出来......也许用“欲望”来概括更为贴切。
机甲开始变形，硕大的合金角冠凸起，除开底层装甲外，残余的外部装甲板一块接一块碎裂、掉落，然而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雷金纳德的体型反而变得更大！
它像是一头撕碎襁褓、打碎蛋壳的稚鸟，原本蜷缩一团的身体奋力舒展开来，迅速**，眨眼间高度就超过了两百米。
殷红色的蒸气热雾升腾着，包裹住了雷金纳德浑身，涂装的殷红色越发加深，浓重到几乎化不开。如果说先前是将鲜血泼洒到了机体上，那么此刻，它简直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痛苦而兴奋的咆哮回荡天空，先是缠绕雷光的锋刃，然后连着锋刃的斧柄被一双大手抓住，雷金纳德贪婪地豪吞空气，利齿有若一排排钢刀。
——灵能技艺&#183;【原始真性】。

第三十七章 为我瞩目
同样是掀开底牌，迈入“原始真性”的雷金纳德，此刻所迸发的雄浑力量还要更甚当初发动“天灾显化”的奥托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纯粹由本能激发的狂笑纵声翻腾。与之伴随的，是猛力劈出的巨斧！
强电磁暴和亡魂哀嚎卷起了接天蔽日的旋风，随着斧头挥出，一道道龙卷状的飓风随之带了起来，形成天灾般的恐怖景象，悍然轰向了远方的黑焰凶神。
这样的一击，又该如何挡？
答案，是不需要挡。
宋识仍维持斩下的姿势，重弑拖曳出万千祸焱，如逆流的瀑布，自上而下冲刷对方。
然后，碰撞！
发动“原始真性”后，与之相比、就连真煌法相都矮了不止一头的红骸机甲，那柄裹满殷红蒸气的巨斧，在挥出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被从天而降的焰锋劈中——斧刃悲鸣着，缓慢却不容忤逆地开始了倒退！
“原始真性是个好能力。”
殷红的蒸气被杀意淹没，旋即斧刃大块大块消融，【天日】加持后的【祸焱】有了无比灼烈的强度，辅以【坏劫】的破灭之力，哪怕超合金都无法承受。
意识到被压制，激发了凶性的雷金纳德反而没有硬拼，因烧融变得狰狞的巨斧向后抽动，顺从原始厮杀本能的武艺，不再精巧绝伦，却带来了更可怕的凶暴。
但对上宋识——这又怎么能足够了？
“可立意实在无趣。”
一击之后，没有选择抽力、蓄势、重发的流程，宋识竟连这一点间隙都不肯给，硬生生续接灵能，焰锋再斩第二击！
轰隆！这一次，没有任何可以拯救了，巨斧碎的干净利落，翻腾的祸焱洞穿斧刃，狠狠轰在了雷金纳德机体上，将其弹指间打坠了上千米的海拔！
“原始的真性？这也配叫欲望？”
多谱系的观测系统全力以赴，试图找出可乘之机，然而根本找不到！顾不得胸甲的伤势，雷金纳德扬起殷红的铁臂，向前轰出字面意义能够撼山的一拳！
重弑与钢拳正面碰撞，方圆数百米的能量猛地向内一缩，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凹陷，随即轰然爆发，火星与高能粒子流混淆着无差别向外抛射，数里、数十里的天空受到波及，拉出了由深变浅的绚烂极光。
“过往的一切组成了‘我’，由‘我’的感情与意志所亲口诉说的、所想要的，才是真正的欲望。”
又是一枚火种消耗，冲霄带来的神速让宋识横跨千米，瞬间再度逼近雷金纳德。
远远望去，此刻双方犹如球棒与球，任凭后者如何疯狂旋转，都无法阻止被前者自上而下轰击出去！
当前高度，一万一千米。
野兽厮杀般的咆哮响彻。
卓越性能的内平衡辅助系统，让雷金纳德受创的短时间内就重新稳定好姿势。可就像对方刻意纵容一般，稳定好姿势的下一刹，新的打击就会如约而至。
钢铁的巨臂表面流动起灼热的金红，宛若千百条熔岩的河流穿过，那是被硬生生烧穿、不堪重负的防护层。
哪怕有灵能技艺&#183;【互作用力装甲】时时刻刻加持，然而对方强悍到匪夷所思的杀力，依旧正面洞穿焚化。
当前高度，九千米。
而比起现实层面的破坏力，雷金纳德甚至觉得脑子更他妈的痛！
凶嚣暴戾的杀意搅动着脑子，就连回归原始的真性都没法反压过去，疯狂激荡，头痛欲裂。
宋识盘踞道场，帝流浆汇聚成的长河，不知何时化为了满月状，凝于青年身后。“太阴”的意象稳固着心神，使其能推动【祸焱】烧向更烈的程度。
火海无边无际，好似没有了尽头。
以环境裹挟对方，烧至炼化，这是无可置疑的取胜方式。只是青年没有这么做，他赫然选择了一击接着一击的方式，就这样硬生生打死对方！
海拔高度飞速下滑，已逼近七千米——
狂风卷云，呼啸掠空，却全然不敢靠近两尊巨物的战场。
环境是对方主场、能量输出劣势、武艺显著下风、伤势持续加剧、说好的队友不知死哪去了反正就是不来......
——但谁又规定了，这样就他妈不可能赢了！
烧至炽红的铁浆，被残破不堪的五指抓拢，强行凝成拳的轮廓。
宛若天空塌陷时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撑起世界的猛士，背部推进器喷出长长尾流，犹如破空的耀眼光翼，硬生生让雷金纳德止住坠势，乃至推动复返而上。
直冲天穹！
巨量的能量顺着运输管道汇聚在了铁拳顶端，海量的辐射尘埃吸附旋转，好似两颗幽光的太阳。雷金纳德狂暴咆哮，嘴角咧到极致，几乎把整张脸一分为二。
强烈的过载负荷，让千创百孔的机身进一步解体，刺眼的光芒从遍布浑身的裂缝迸射。
“——五千米了，你可以说出遗言了。”
打得乱糟糟一团的天空，忽然被一线神光贯穿。
仔细观察，那是由深邃漆黑的火焰，极度凝实成的焰锋。其长约数百米，所过之处，一切事物尽成齑粉状。
蓄能结束，五指攥紧，破碎的钢铁巨人桀骜地昂首，雷金纳德狞笑着轰出拳头！
“遗言，是留给死人的！”
许许多多的人仰着脸，哪怕黑夜也无法掩饰那激荡的焰光，高天蓦然亮了起来，就像升起了一轮短暂的太阳。短暂的烈光后，难以计数的流火划出绚烂弧线，为物壳地下起了一场烟花。
这样的盛景，又被“流星”打破。
可哪里又有笔直坠落的流星呢？
估算着它的落点，一些人蓦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猛地颤栗，无人知晓是恐惧还是兴奋，亦或者单纯的错愕。
燃烧的轨迹贯穿了天地，徐徐降落。可这只是宏观视角下的错觉罢了，它的速度早就突破了音速，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呼吸，自无数的注视中，流星轰然落入物壳地。
世界短暂地停滞，旋即低沉的闷响扩散四面八方，大地沉沉地颤动了几秒钟。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举办地，随昼夜交换，鼎沸化作寂静的现场。
空无一人的大擂台，笼罩于深沉的黑暗，许久后，不知谁人拉响了电闸，白色的巨大灯柱一排接一排亮起。
彻底化为深坑的大擂台最中央，犹如蛮荒巨神、又被无俦暴力斩下的巨大机械头颅无声伫立，瞳中的凶光永久定格。一位青年踩在头颅上，俯瞰着，收起了直刀。

第三十八章 红骸、务尽与确实
搭了楚铜炉的车，夏乐自认速度不慢，但赶到体育馆时，这里仍已围了不少人。
顾不得什么影响问题，楚铜炉开启单兵式反重力模块，带着夏乐就越过人群，闯进了现场。
“哈哈，这下麻烦大了......”
见到场内景象的瞬间，夏乐忍不住低语了一句。
只是嘴里说着“麻烦”，可她的脸上，却笑了起来，那是古怪的、无可奈何的笑。
楚铜炉视线在机械头颅的颈部断裂口停留了几秒，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呜——
尖锐的啸声由远方传来，飞速接近。
数艘武装穿梭机以毫不掩饰的气势盘旋在体育馆上空，直属于安全总局的精锐武装部队“国境卫士”。全覆式的漆黑面具让这些家伙看起来像是冰冷的机器，钢丝编织成的滑索放下，一队又一队的国境卫士降落下来。
他们迅速封锁拉出警戒带，内外封锁住场馆。行动干净利落，唯有偶尔视线触及那颗公寓般大小的机械头颅时，动作才会产生微不可察的短暂停顿。
他们当然认得对方......【南域重工】的刽子手，凶名赫赫的“红骸”，雷金纳德&#183;巴克。
然后对方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宋识踱步走了下来，如同沿着错乱有序的阶梯。
注意到不远处的夏乐和楚铜炉，宋识啧了一声。
“嗯......？”夏乐收敛笑容，不明所以。
“被转移走了。”
宋识微微转过头，瞥向一方：“我是打算杀了这次南域重工所有人的，但帕迪&#183;莫尔斯把剩下的人扔出去了。踪迹藏得好，距离抛得远，找不到了。”
楚铜炉顿时露出恍然之色，认可地点头：“杀人确实该务尽。”
“搞清楚前因后果了吗？”夏乐压低声音。
“换个地方说吧。”没有人上前问话或阻拦，宋识卷起火焰，拉着两人转移到了体育馆的最顶部：“另外夏乐，你让其余人回酒店待着，不必太紧张。当然警戒状态还是保持好。”
夏乐也不废话，义眼和食指啪嗒点了几下，下达了通讯。
“嗯......怎么说呢，不算意外的意外吧。”
宋识盘腿坐在了钢架上，呼出一口灼气，连带着周遭环境短暂升温了几度。
他想了一秒钟，决定直白一点：“注意到了吗？刚刚本次天下第一保安大会，除我之外的七位第四环，全都被帕迪&#183;莫尔斯按了下来。”
我又不是灵能者我怎么可能注意得到？
夏乐心里忍不住腹诽了一下，面上则沉稳颔首。
全世界的公司人们联合起来......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可面对摆出旗号反公司的启明者、以及与其密切联系的“南斗”，彼此间的阵营姑且还能算在一起。
雷金纳德固然凶名不俗，但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南斗”对手，其人挺身出战后，其余公司代表却按兵不动，明显是有外力介入干涉。在物壳地有资格强压七位第四环的外力，自然只能指向一位。
安全局总局长，第五环的【共识】。
以意志重塑现实的可怕存在，“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这不难想到。
“他们来这的目标是准备杀我。”
没有多少惊讶。
楚铜炉和夏乐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倘若事情有最坏的可能性，那么必然要将其纳入重点——他们都是深谙此道的人。
“一点反应不给啊？那我不说了。”宋识叹了口气。
“什么！竟然敢向你动手！他们疯了吗！”
“我去！竟然集结了整整八位第四环，好大的手笔！”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宋识满意听了一会，摊了摊手：“雷金纳德是个一顶一的无所谓人物，我战他的时候，他对这些没主动说、但也没刻意掩饰。斗到极峰后，自然就能感受到了一些信息。”
楚铜炉了然：“以拳交心......”
“还谈不上以拳交心。”宋识摇头，淡然道：“他不算差，但也差点意思。主要还是祸焱打穿了他的心神，让信息流出易见了。”
“我简单说一遍顺序吧。”
“那晚宴会我说了实话，辱没了他，然后他不打算坦然接受，就借南域重工的资源把那人送进了物壳地。理论上讲，只是要恶心一下我，但我也没坦然接受，就上门杀了他。”
宋识平和地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
“有没有需要进一步解释的？”
“......我已经联系了总指挥官。”夏乐打破了沉默，停顿了几秒后，她无奈地笑了笑：“但他......应该在我联系前就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第五环的灵能者。她心里说，真是不讲道理的存在啊。
夏乐迅速收拾好情绪，眯了眯眼睛：“阵亡一位第四环，公司损失惨重，就算有帕迪&#183;莫尔斯出面，它们也未必善罢干休，我建议继续参赛。”
“无论如何，只要还待在物壳地，公司要做任何事都无能为力。暂且拖一段时间，足够总指挥官他们入手局势了。”
“参赛自然是要参赛的，我们又没输，凭什么不参加？”
点点星光闪烁在了周遭，无人机的摄像头。从自媒体到新闻大咖，在史无前例的大新闻前，没有人抑制得住心潮澎湃，哪怕是安全局在物壳地严格的媒体管理制度。
这个时候，受雇各大媒体的黑客全力以赴，锲而不舍地攻击着安全局架设的电子围栏，为无人机采访创造机会。
宋识重新起身，拍了拍手。
那些无人机顿时悬停了下来，犹如屏住呼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有场外冲突的比赛，算不得正经比赛。我与雷金纳德先生进行了一些友好切磋，但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无论如何，【九御防务】都会继续参与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请大家继续支持我们的事业。”
“至于【南域重工】，我非常想说他们的安保业务确实卓越、服务态度确实贴心、武装力量确实强悍，但......事实摆在了那里。”宋识点了点脚下：“唉，这下连我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话了。”
“就这样。”
请一天假
祝大家新年快乐！
请一天假！

第三十九章 流毒屏障
随手驱散了依依不舍、试图上来独家采访的无人机们，宋识又转向楚铜炉和夏乐。
“你们先回去，约束好其它人，别出乱子。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我倒想这么说，不过大家估计是做不到了。”
“我知道了。”夏乐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停留在了远处，那栋如天之柱石矗立物壳地的笔直建筑：“帕迪&#183;莫尔斯......”
“嗯。”宋识没掩饰：“既然没说拒绝，那就是要我去找他了——刚好我也想见一见。”
“来物壳地这么久，总该见上一面的。”
汉剑悄然分解，如千百粒流沙涌回了皮肤里，楚铜炉两只手重新插回兜里，没说话，心中微微感慨。
强大的灵能者像是无穷质量的源点，彼此间存在沛然的引力，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会一点点靠近。这是如“命定之死”一样，流传于灵能者群体的传闻。
强者的命运拥有共性......也许是真的吧。
早在第三环时，对方就牵扯到了复数第五环的灵能者，而在突破第四环后，更是觐见了一位当世的【神座】。现下又将前往帕迪&#183;莫尔斯的会谈，去见一见这位撑起政府权威的“心象更生”。
话又说回来，“命定之死”这玩意到底保不保真啊？自己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当年突破第三环前后，脑子里特意提前腾出来记录的存储硬盘，连最微小的单元都毫无磁化的痕迹。
而在楚铜炉耐心思考的时候，宋识前往了安全局总部大厦。
准确地说，刚往那边飞了几百米，就眼前一花，强硬的外力把他“拉”过了物理上的距离。
回过神来时，宋识发现自己坐在了椅子上。
局部空间转移......
宋识分辨出原理，对方这种现实扭曲的灵能，还真是堪称万用。
黑色的办公桌，视线上移，一张线条硬朗的脸庞，然后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这位安全总局的局长，正盯着自己，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这配置......像是审犯人的。”宋识稍稍后仰：“安全局的总局长审我？我该荣幸还是惶恐？”
“不要有莫名其妙的想法。”
对方开口了。
那不是单纯的淡漠，更像是严丝合缝运转的机械般，一丝不苟的声音。不过非要拿具体的机械比喻的话，对方大概就是液压机吧，平静地碾过一切拦路者，不容许任何阻碍。
“我看过你的资料，宋识。你走过很多地方，东陆共和国、学识理事会、荒土......更在业南当上了巡境监察。”
帕迪十指交叉，平放在腹前。
“说说看，你对如今企业联盟的看法。”
“看法嘛，把巨企全砍了，感觉大家平均生活水准能翻个几倍啊。”
对方一动不动，冷淡地盯着自己。
宋识叹了口气，只好直起身子，坐正了起来。
“公司把人榨干汁后，剩下的零碎残渣都还要拿去堆肥，局长阁下，难道您还指望我给它们说点好话吗？”
“情绪化的发言。”帕迪说：“对利益无止境的追求，这是公司的劣迹，也是它们的优点。”
“如若从整体上看，哪怕学识理事会的技术水准，亦要差上企业联盟一线。”他语速不缓不快：“泰拉容不得弱者。没有巨企带来的技术优势，当下一次战争来临时，此方全境都将沦为随意瓜分的案板，伤亡不可估量。”
“那么，代价是什么？”宋识饶有兴趣地开口。
“没有意义的问题。”帕迪平视青年，不为所动：“万物皆有代价，没有什么是用不着付出的。”
“还是说，你要亲口告诉我，你期望得到一个人人平等、永恒美好的世界？”他说：“像【伊甸】一样，成为一颗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雪景球？”
“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也不现实。”宋识晃了晃椅子：“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也没兴趣。”
“业南所谓的繁荣，尽皆维系于‘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一人之上，一旦她走下大位，全境分崩离析仅在顷刻。学识理事会痴狂追求技术，眼底容不下任何它物，北霆防卫阵线视力量为一切意义的集合，东陆共和国......哼，不提也罢。”
“公司是后患无穷的毒瘤，异化人格的痼疾，扭曲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的流毒。”安全局的总局长停顿了一秒：“同样也是......庇护这里的屏障。”
“翻译一下就是。”宋识笑道：“公司确实够烂，但其余地方更烂，咱们才是泰拉最有希望的未来。”
“我大概懂您的意思了。难怪我先前听说，帕迪&#183;莫尔斯就**局长的这些年，政治主张一直是推动公司国有化。”宋识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平放在椅子扶把上：“但当您将公司收为国有化、予以限制后，您期望的那种澎湃生命力，必然同样受限。”
帕迪嘴角向上抿了起来，露出些许的弧度。
“——那么，代价是什么？”
“啧......”
宋识不爽地啧了一声。
“也难怪，不少人提前告诉我，安全总局和我们不是同一条线。”
帕迪呵了一声：“什么时候，‘南斗’宋识成了需要听别人说的角色？”
宋识哼笑起来。
唉......查可洛，你的启明者被人直白地不看好了啊。
青年心里慢悠悠道。
帕迪&#183;莫尔斯的态度已经完全摆了出来。
相较公司们自无止境竞逐中迸发的可怕创造与生命力，那种连每一寸天空与大地都势要纳入经济活动的决然，对方并不看好启明者的实力。他认为启明者无法在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七土战争”中，保下企业联盟。
“您应当明白，决定泰拉命运走向的存在......至少从三千年前开始，就再也不是势力了。”
“那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帕迪&#183;莫尔斯沉默一刹，神情重新恢复那种恒古不变的平静。
“宋识，来安全局，你就是下一**局长。”
“怎么说呢。”宋识用力伸了个懒腰，悠悠站起了来：“感觉吸引力不是特别大呀。”
“要不，您现在杀了那剩下七位？”
帕迪淡然道：“可以。”
这下轮到宋识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叹了口气：“实在抱歉啊。”
帕迪&#183;莫尔斯没有露出什么失望之色，微微点头。
“我们未来打交道的日子，不会少。”
下一秒，还打算说点什么的宋识只觉眼前一花，被弄出了总部大厦。

第四十章 自选版本
企业联盟永远不会缺少热点。
就在【南域重工】的刽子手，“红骸”，雷金纳德&#183;巴克身死道消，脑袋给人割下来COS足球，引爆全网热议时，短短一天后，又有新的爆炸话题引发了群情激昂的讨论。
因擂台场地需要修缮，比赛暂时延后一周的“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委员会，宣布了一批崭新的禁赛名单。
在这个已经分出前十六强的时候，宣布禁赛名单。
真是好小众的句子。
而比这更小众的句子，是这份名单上，【翡翠制药】、【时序通行】、【伏波能源】......除了领队和代表团退场的【南域重工】，六家巨型企业赫然在榜！
禁赛理由，则是对方试图在物壳地搞恐怖袭击。
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以巨型企业为首的大量公司迅速提出质疑与抗议，强烈抨击安全总局此番举措的正当性，号召其余人一同抵制天下第一保安大会。
不过较令人困惑的，则是禁赛名单都发出来整整两天了，巨型企业竟然还停留在打嘴仗阶段，没往物壳地发几枚导弹示示威，完美地不符合以往作风。
而场外，则同样激情热烈讨论。
“别的就算了，时序通行凭什么禁赛？它可是第一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冠军！”
“呵呵呵，时序通行不是偷的伏波能源冠军？伏波能源才是第一届的硬实力冠军！”
“呵呵，都是远古冠军闹麻了！含金量比得过第三届冠军的零度网络一根吗？”
“真是幽幽又默默啊，要我说啊，这他妈纯粹是给九御防务搞的定制冠军！”
“我一直都是九御防务粉丝啊，时孝子、零孝子还能说话吗？”
“是玛索市新葵花区的特瑞同学吗？警告只有一次，楼上还敢说话吗？”
“南域重工思考了无数赢得‘天下第一保安’头衔的方式，就是没想到还能像现在这样赢......”
“雷金纳德&#183;巴克说没意见！”
“我发九御防务的阵容名单，你们来打分。”
“我有宋识大战雷金纳德的第一手录像，绝对高清，要的私我——”
“我是学生，可以免费发我吗？”
“理性讨论，十个雷金纳德打不打得过宋识？”
宋识抛下数据板，整个人卧进沙发，按了按太阳穴。
他明白那句“我们未来打交道的日子，不会少”是什么意思了。
无论启明者与安全总局的分歧有多大，但至少眼下，两边都是毋庸置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的冠军奖励，成为安全总局的“战略合作伙伴”，就是帕迪&#183;莫尔斯予以加深合作的桥梁之一。
至于这是对方早就思考好的战略，还是因自己骤然暴起，强杀雷金纳德的结果......
难说。
“咳，宋识，我得提醒你一下。”
楚铜炉抱着桶硬冰：“咱们还不是冠军呢。”
“十六强一下子少了八家，保底就是八强。”宋识忍住了把对方冰淇淋烧化成温暖液体的想法：“接下来九御防务只要再赢三场就是冠军，你没信心吗？”
“信心这玩意......不是说出来的。”楚铜炉矜持地笑笑。
要是打那几家巨型企业，依照这些日子里的观战，楚铜炉还真没啥把握，对面高手真的是又不俗又不少。倘若分生死那不好说，但单纯分输赢的话，有好几位都让自己觉得非常棘手。
饶是天赋不差、久经厮杀，又受了胥宇都这位第五环指点，但这些东西，倚靠巨型企业的高手们难道就会少吗？
可换成巨企之下的公司......
信心顿时激增狂涌了上来。
剩余这些公司能打上十六强，实力固然也不俗，不可轻视，然而又怎么敌得过脱胎自启明者的【九御防务】，以及先后游历东陆与业南、死斗过第四环的自己？
“你慢慢吃吧，我要去开新闻发布会了。”
宋识从沙发上跃了起来。
“又是夏乐安排的？”
“不然呢？”宋识打了个哈欠：“造势、舆情调控、合同商议，这些她才是行家。”
楚铜炉颔首。
宋识只需要杀了雷金纳德&#183;巴克就完事，而辅助管理九御防务的夏乐，要考虑的事就很多了。
“趁着流量最凶猛的这段时间，拉高【九御防务】的存在感，将势头破出安全承包商的圈子......”
这是先前夏乐给自己说的话。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载具维修、小众体育项目、军事技能、机械组装、办公软件技能......以企业联盟的开发力度，几乎绝大部分项目，都拥有大大小小的赛事。然而其中许多项目的最高赛事，那些行业内人士无比渴望的桂冠，大部分人压根就没听说过。
当别人亮出奖牌时，大部分人的心里第一反应，这又是哪个塞钱就能上的野鸡比赛？
由安全总局举办的“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自然没有那么落魄可怜，但归根到底，这也只是面向安全承包商的、专业领域性质的竞赛。
感觉热度不如，全世界最可爱的美少女禅琉刹那即将举行的“Again时光一隙”演唱会。
作为启明者布局的一环，【九御防务】需求远不止是当个优秀的安全承包商，它承接了一部分启明者的政治主张，要向普罗大众展示一种全新的、有别于公司秩序下的生活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存在着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南斗宋识阵斩红骸雷金纳德”，“九御防务自选版本、安全总局定制冠军”。
时下两件事撞在了一起，狠狠抢了一大波流量，合该【九御防务】趁势扩大影响力，这一周，夏乐游走多方，谈笑风声间牵头组织了好些活动，光是发布会就开了三场。
眼下事务繁多，暂且不论。
待夺取冠军，证得“天下第一保安”后，自己也该准备铭刻新一道灵能技艺了。
现在的实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要想在“抢夺纺织机”行动的胜负天平上再加砝码......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第四十一章 “天下第一”
今日便是决出“天下第一保安”的日子！
不负众望，场地修缮完毕，大赛重开后，【九御防务】连胜两场，成功站上了决赛舞台。
而另一位站在决赛舞台的公司亦非庸手，大名鼎鼎的【托卡兹火力】，崛起于第二次全面公司战争期间的安全承包商、武力支持领域的大行家。
昔日巨型企业【丰茂食宴】妄图以奇点技术“金枝”，创造前所未有的成瘾物，借助自身庞大的全食品渠道，暗中掺杂、流往全境，控制所有人，由此缔造“万世一系”的商业王朝。
事发后，各大公司为了普罗大众们的未来，毅然决然奋勇反抗，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壮烈史诗。
最后成功打爆了【丰茂食宴】的执掌者“絹川氏”，公司们一边试图抢占瓜分，一边趁着混乱局势向竞争对手下黑手，导致战火迅速波及扩大。
这就是第二次全面公司战争的始末。
那个时候，【托卡兹火力】也是正儿八经打过【丰茂食宴】的。巨型企业也并非不可战胜的神话，凭什么说咱们托卡兹火力就不如巨企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原先夺冠希望渺茫就算了，眼下竟然真的“计划有变”，那宋识迅速改变了方针，给参赛成员临上场前人手塞了点帝流浆，众人也明白到了关键时刻，人均摆出了一副玩命姿态。
加之宋识站在了赛场边，面朝【托卡兹火力】方向，当众擦起了重弑。
理论上两边阵容实力五五开，但一通操作下来，领工资的干不过玩命的，最终一番艰苦交手后，【托卡兹火力】只能宣布认输。
哗啦——
震耳欲聋的礼炮齐鸣，绚烂至极的烟花飘飘散散落了下来，在全场掺杂着小部分痛斥怒骂声的欢呼中，几十号人站在了体育馆中央，一块缓缓悬浮起来的圆形平台。
“我们是——冠军！”
作为【九御防务】的现**裁，宋识当之无愧地站在了最前面。
“下面有请，安全局总局长，帕迪&#183;莫尔斯阁下为优胜者颁发奖杯！”
犹如雷鸣的轰隆声自远方传来，所有人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声音的源头。
天空，坍缩了。
物壳地这些日子，一直位于阴霭，到了现在下午时分，世间仍蒙上了一层层抹不开的晦暗。
直至此刻。
目之所及的厚重云流猛地收缩、向内坍缩，好似卷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龙卷风，然而这无形的涟漪落到了物壳地时，只剩下了柔和的轻风。
然后，坍缩到极限的云层轰然破碎，透人心脾的蔚蓝迅速扩大，丝丝缕缕、紧接着哗啦如洪的日光划破天空，泼洒向了物壳地。
犹如镜湖一般嵌进天空的蔚蓝背景中，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他俯瞰着下方，忽地扬起了右手。
刚刚经历坍缩和破碎，成了一根根纤细布条状、滑过天空的流云，突然受到了新的牵引力，乖巧地打着旋流入了男人的掌心。
霎时间，男人好像托举起了一方旋转着、接天连地的云锥，明明后者大如山岳、规模不知几何，可给所有人的感觉，反而是它衬托出了身侧之人的高大。
短短几个呼吸内，接天连地的云锥在飞速旋转中，体积迅速缩小，原本云雾特有的朦胧化为了凝实，最终，竟成为了一座银白色泽的奖杯。
“嘿，排场还真是大......”代表团中间，楚铜炉眯着眼睛，嘿然笑道：“天下第一保安......所以过来颁奖的人，自然要是天上的。”
“第五环是这样的。”夏乐抬着眼，也呵呵跟着笑：“注意到了没，那帮公司人的表情。”
楚铜炉给了个“那还用说”的表情。
在有资格平等、乃至占据高点对话的巨型企业，尽数被开除比赛后，如今还在场的公司，实力差自然不差，但也绝对比不过安全局，更何况是有“帕迪&#183;莫尔斯”坐镇的安全总局。
无论先前宣布【九御防务】夺冠时，这些各大公司代表的表情有多难绷，但在帕迪&#183;莫尔斯出场的那一刻，所有人全都死死绷住了。
“唉，别看这会这帮人都说要抵制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夏乐还在跟楚铜炉窃窃私语：“但只要安全局下一届又拿出战略合作伙伴的名额，报名又要人满为患。”
“呵呵......”
“你们能夺冠，我想出乎了许多人预料，也出乎了我的预料。”
帕迪缓步走了下来，每走一步，空气就泛起一圈涟漪，好似踏水而行。
“但无论如何，不管这之中有多少曲折巧合，你们如今站在了这里，就代表了一切。”
当帕迪踩上平台时，奖杯从他的手中飘起，飞向了前方。
宋识接过奖杯，张口就来：“这次能被夺得天下第一保安荣誉称号，我感到非常高兴与荣幸，感谢公司对我的厚爱，呃，也感谢安全局对我的支持，当然，这跟我们公司员工们**协力和本身卓越素质更分不开关系......”
每说一句话，观众席都有人在狂喷。
不过作为全企业联盟管制最严格，年年评为第一治安城市的物壳地，自然容不得赛场流氓文化。在这个换成别的城市，各方粉丝已经开始全武行的阶段，物壳地的巡警和无人机早已部署全场，迅速对公共场合带节奏、质疑安全局的观众予以了警告。
没有人可以质疑安全局的权威性。
这就是它最权威性的地方。
随后，万众瞩目中，安全总局履行了承诺，授予了【九御防务】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伙伴”地位——即延续到下一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举办前。
双方甚至当场签署了一些合作协议，包括但不限于物资、技术及情报方面的互相交流，共同防卫公约等。
最终，在部分人满意、部分人不满意、部分人极其不满意中，第四届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还算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而一封经过重重加密的密函，也送到了宋识这里。
来自启明者最高总指挥官，查可洛&#183;沃恩。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邀请函”，找到了。

第四十二章 奥格登的邀请函
新铸光城。
【九御防务】参赛代表团的回归受到了极大欢迎。
谁也没有想到，以初出茅庐之身，它竟然一举战胜了南域重工等一众巨型企业，在万众瞩目中取得了冠军。
宋识给所有人放了一笔长假，发了一笔款子——字面意义上的“放长假，发款子”，具体放多少天、给多少钱，全都是夏乐按规章制度来负责。
无规矩不成方圆，硬实力冠军后，九御防务不出意外地迎来了极大关注，过来投简历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归程路上有人试图拦住宋识，Boss直聘，可惜连一招都接不下来，实在没法要。这种情况下，九御防务的公司制度逐步迈入正轨，一切都必须井井有条起来。
考虑到九御防务的职能，眼下人手不足，未来势必要开放一批非核心的外围岗位，吸纳社会人士，这期间的公司间谍渗透、技术技能考核......
都是不容忽视的问题。
不过，那都是未来的事了。
眼下，在从庆功宴上费力抽身后，宋识前去见了查可洛。
新铸光城，醇光饮业总部大厦，天台。
“——天下第一保安？”查可洛笑着举了举醇光的新品，一款Pro版鸡尾酒。
“荣誉属于九御防务全体上下。”
宋识谦逊地摆手。
“天下第一保安大队长？”
“那帕迪&#183;莫尔斯算什么？天上天下第一保安总管？”
宋识顺势接过一罐：“我斩下雷金纳德的那晚，我感受到了六道第五环的注视，嗯，没真正动手。”
“你知道原因。”查可洛敛了敛笑意，抿了口。
“自然是战略定力......”
宋识悠悠道：“生怕自己为王前驱了。”
九大巨企，同气连枝......自然是不可能的。至高无上的终产者，永远只能登上一位。
每一位公司高层都明白，战争就要来了。
昔日的“七土战争”打碎了大半个世界，由此诞生了今日的泰拉版图，没有什么是一定延续的、没有什么是一定可能的。在这种紧要关头，一举一动都牵扯甚多，倘若不管不顾，对上了安全总局与启明者，发动征战——没有公司人可以承受有可能的后果。
“所以一旦他们真正下定决心，就绝无现在这般拖拖拉拉、粘稠不堪了。”
宋识挑着眉毛：“你现在能打几个？”
“不好说。”查可洛平静道，他微扬起手，日光顺着指缝泻下：“第五环，毕竟没有庸手。”
不好说......
宋识呵笑一声。
他手里用了点力，饮料罐瞬间被火吞没，黑色的灰烬喷向了风里：“邀请函？”
一盘光碟出现在了眼前。
查可洛正反亮了亮。
连盒子都没有，只有一层简单的透明薄膜。光盘上站着一位全副武装的枪手，身后的爆炸火焰里，可以清晰看见吸血鬼、翼天使与神父。
“游戏光碟？”宋识略显诧异。
“这就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邀请函。他当年发邀请函的形式非常多，这只是其中之一，说是采取了......”查可洛思忖了一下：“嗯，技术原理我就不说了，我解释得不好，我想你应该也听不明白。”
“总之，桑嘉丽验证过了，是正品。”
“一次性邀请函，你的‘逆转’能用吗？”
“很遗憾，我觉得应该不行。”查可洛耸耸肩：“邀请函是双向的，第一次激发后，我只能逆转我们这边的现实，但奥格登那边，恐怕不会理会第二次重复发送的信号。”
“大铂花”，桑嘉丽。
启明者唯一的深渊领主，同时也是一位第四环的【超越】。
宋识见过对方几面，但都是远程遥控的机械化身。
据说对方的本体深耕于某处地底，以呈根须状的增殖机械侵蚀与改造环境，犹如盘根错节的根系，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地底技术堡垒——这也是她被称为“大铂花”的原因。
她之所以画地为牢，自束其身，转化成这种“地缚灵”的形态，就是为了换取更强大的算力等资源。否则即便是深度5的深渊领主，面对公司也过于吃力。
既然有这位“大铂花”验证......
“什么时候走？”宋识言简意赅。
“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到十二点，这一分钟内玩这个游戏，就能激活邀请函。”查可洛说着，停顿了一下：“我随时可以出发，你这边呢？要想说服‘巫师之王’......老实说，它是有资格无视我的。”
这话倒是不假。
最强的深渊之王，“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代表的力量倒还在其次。关键在于对方一是无势力牵挂，二是盘踞深渊，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他也有资格随心所欲。
大不了往深渊里一钻，瞬息全泰拉......在【网域防火墙】建立、万维网分崩离析的当下，虽然就算是深渊领主都颇受桎梏，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可是深渊之王中的深渊之王，自然无所谓。
“——说得太死的话，往往最终成不了。”
宋识徐徐摩擦牙齿，呼出一口灼气。
“就今日，我们今天就去找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查可洛也不废话，报了个地址：“新修筑的深潜中心，晚上十一点过来——”
——夜幕降临。
新铸光城的夜晚不比白日逊色多少，挥之不散的热风中，倘若说白日是纯粹的、金色绸缎般的光瀑，那么到了晚上，便是由无数霓虹汇聚、粘稠到化不开的绮丽长河。
宋识纵身飞空，短短十来分钟就到了约定的地点。
犹如蜂巢般的结构扑面而来，冰冷的线条勾勒出标准几何的轮廓，两座专门调试完毕的深潜舱置放中心。
“按照目前的主流推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潜藏在深度6的深渊，不过他过往很少展示灵能，无法推断他的灵能强度。但保守估计，起码有第四环的水准。”
“嗯。”宋识拨开密密麻麻的管线，从辅助深潜的调和液池里拿起头盔：“考虑到拿邀请函的人层次不齐，他肯定不会直接把我们拉到深度6，那种等级的深渊压迫，第三环都受不了。”
舱门缓缓封闭，一瞬黑暗后，靛蓝色的光亮了起来。
世界焕然一新。

第四十三章 完美游戏
嘟嘟。
宋识落了地，站稳，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带着军帽的填线大兵。
紧接着手头一沉，凭空冒出了把年代感十足的步枪，除了夸张到拳头大小的口径。
旁边突然震动了一下，转头看去，查可洛咕噜一声掉了下来，装束同样大变，灰色短打劲装，手里多出了一把武士刀。
“嗯。”宋识环顾周围：“这就是游戏？不是直接开就行，还得正经打一把？”
“我不清楚。”
查可洛挥了挥武士刀，确认好刀刃重心与发力方向。
“一次性的消耗品，我不可能提前用。”
只见抬眼望去，焦黑污浊的云海涂满了天空，大地尽化熔浆瀚海，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好似来到了神话中的炼狱。一簇簇黑耀山岩刺破岩浆海，在两人前方升起一条浮桥道路。
“灵能？”
“影响不大。”
“深度？”
“介于深度3和4的样子。”
“闯？”
“闯。”
于是两人开始行进。
轰隆！走完浮桥，踏上陆地的瞬间，天穹猛地炸起昏黄色的雷霆。
一刹的耀眼光明中，岩浆海沸腾着，飞出了一只只三角尾、手持三叉戟的红色怪物，它们一句台词没有，猛地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原本单调的环境音随之一变，换成了低沉的桀桀怪笑。
查可洛挡在了前面，手中武士刀拉出一道道弧光，动作纯熟而凌厉，赫然在冷兵器上有极高造诣。
宋识试着射了两枪，很好，单发，一次只能打一只。
看了眼越聚越多的怪物，宋识果断有了决定。
正劈碎一只小鬼、使其浑身崩碎成岩浆的查可洛猛地回头，然后猛地低头，一道赤色长虹轰然爆射，在周围打了个旋，所有怪物像是碰上了橡皮擦，一瞬间洗干净。
赤色长虹缓缓熄灭，源头是宋识抱着的枪口。
上面燃烧着锻造之焰。
“嘶......”
查可洛的视线在步枪和自己的武士刀上挪移，犹豫了两秒钟。
而就在这两秒钟里，周遭异兆突生！
宛若千百道雷霆齐响的轰鸣里，岩浆海洋剧烈沸腾，就连漂浮其上的大地都不住颤抖，一道道缝隙蔓延。
“是谁——打扰了——伟大的‘渊暗之红’克洛斯&#183;隆恩恩恩的沉睡！”
巨大的暗红色犄角捅穿大地，沸腾不息的金红汪洋里，缓缓升起了一颗山岳般的头颅，它的呼吸就好似一场灼热风暴，吹动、焚烧着前方的万物，它的躯体就如同最黑色的黑曜石，无与伦比、坚不可摧——
查可洛不再犹豫。
他五指一把抹过武士刀，倘若有深渊领主在此，便能清晰地窥见，武士刀的数据强度一瞬间呈指数级暴涨，并且兼带了“破甲”、“摧毁”、“破魔”、“排斥”等三排都装不下来的一连串特效。
然后，向前一挥。
还在继续念台词的“渊暗之红”克洛斯&#183;隆恩恩恩，出现的莫名其妙，退场的也是干净利落，查可洛斩击出手的瞬间，剑光轰然增长千米，前者连个屁都没放就啪嗒碎了。
但是，还没完！
“呵呵呵呵——竟然连‘渊暗之红’都奈何不了尔等，看来，你们有了挑战炼狱七王的资格！”
背景音乐再变，从容不迫的高声自四方回荡，七尊由白骨与黑曜石砌成的王座升起，上面盘踞着模样迥然的七尊怪物，每一道气息都更强于上一秒被秒的克洛斯&#183;隆恩恩恩。
然后下一秒，查可洛再抹武士刀，狂潮般的剑光淹没了后者。
宋识抱着枪，没看这一幕，反而蹲在了陆地边缘，仔细打量着岩浆海。
“哼哈哈哈——没想到炼狱七王都奈何不了你们！但是！”
新的、唯一的王座再度升起，甚至上升过程中径直碾碎了炼狱七王的宝座，一头比炼狱七王更加巨大、气息更加可怕的怪物爬了起来，傲然咆哮。
“它们不过是我有意放纵的小玩具！炼狱唯一的王永远只有伟大的、浩瀚的——”
有人走到他面前，给了它一刀。
然后，浑浊晦暗的天空，崩塌了。
背景音乐无缝切换成了肃穆庄严的圣歌颂唱。
纯洁的圣光穿破炼狱，皎白的羽翼徐徐展开，流露出神圣的姿态。
“嚯嚯嚯哈哈哈——”
“炼狱不过是我主用以实验的垃圾场！根本——不值一提！”
“但纵使垃圾场，你——仍不该，破坏它！”
气息比炼狱之王还要强大，还要可怕的神圣军势遮天蔽日，放眼望去，竟窥不见尽头。而随着天空被圣光穿破的面积扩大，新的神圣存在不断降临！
查可洛抬着头，认真看了几秒。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武士刀。
自无穷无尽的军势俯瞰下，他伸出手，五指徐徐捏拢。
明明只是简单的“握拳”动作，可这一瞬间，所谓的炼狱，上方的圣堂，乃至更远的、还没见到的地方，整个世界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
就仿佛，这整个世界都无法承受，这一拳的重量。
也是这一刻。
无形的大手，为万物按下了定格键。
翻涌的熔岩停滞，无穷无尽的神圣军势凝固，就连圣光都不再继续流动。
“啧......”
“这套游戏型的邀请函，一共制造过七张。”
“我精心设计了一整个世界，三十六件大型主线、数以千计的非流水线式的支线任务，还有超级多有血有肉的NPC。超过数百种Build、完善而自洽的升级体系，最顶级的美术与音乐，绝不妥协的复合谜题设计——”
“结果，你们是唯一一批，就待在第一关，把这些破坏到一干二净的人。”
冷冰冰的声音回荡天地，顺着圣光打出的窟窿，视野蓦然往内坍缩，眼前闪烁了难以计数、迥然不同的风景，在最终的最终，定格于一处无垠黑暗。
幽紫色的王座晃荡。
脸部模糊的少年斜坐在里面，拳头撑起半边脸。
“邀请函的解释权在我这里，管见不管应......显然，你们都清楚这件事。”
“那么。”
“闹得沸沸扬扬的‘南斗’宋识与勇敢挑战公司秩序的‘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
他稍稍直起了一点身子，口吻如此的漫不经心。
“——说出来吧，你们来找我的原因。”

第四十四章 奥格登·克里斯托弗
“——完善而自洽的升级体系？”
最先开口的，是从岩浆海边重新站起来的宋识。
他捣鼓了一会，面前弹出一块光幕。
“我看了眼你这后续进阶职业，战士、弓手、祷者、幻影、现实扭曲者之类的，进阶后只有一个天赋和两个技能。但这‘巫师’，起手就是三天赋、四技能，你有没有一点平衡性？”
“巫师虽然天赋和技能多，但它强度也高啊。”
王座上的少年，或者说“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皱起眉头，不悦道：“看见个一阶职业都要大惊小怪，那等后面二三四五阶职业出来，你岂不是要晕厥过去？”
“呵呵。”
“我劝你言辞慎重。”奥格登轻轻摩挲着扶手。
“哦？”
“据第一张邀请函发出，迄今已过二十五年，而你们却费尽心力找到了一张。”
奥格登抬了抬鼻子：“有求于我的是你们，记住这点。”
“是么。”宋识不置可否，话头又回到了最初：“这游戏你准备了几张地图？”
“炼狱和圣堂，二元对立的新手村，打通后就能到域外，域外之后是虚空，突破了虚空则到无垠星界，无垠星界打完还有苍茫寰宇，在苍茫寰宇毕业就能去挑战征天高塔。”
说到这里的时候，奥格登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爽：“按照正规流程，你们应该打完九座征天高塔，再突破十大神界，攻克彼端六域后，才获得觐见我的机会。”
查可洛无言以对。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的分量，还不足以让人付出些许心力吗？”
“玩家付不付出心力我不好说，但这个世界......”
宋识张开掌心，那是他刚才随手抓起的一把岩浆。
这捧岩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有无数细小的生物蠕动着，它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实现了排泄、活动、分裂与相互吞噬，似是汲取着熔浆的热能，偶尔会出现显著大于同类的个体。
“我感知过了，每一条熔浆河里都充斥着这些玩意，它们在反复吞噬中进化，刚才的那些怪物就是这么一步步出来的吧？”
奥格登坐正了一点，饶有兴致地望向青年。
“这种进化是非定向的，所以每头怪物模样千奇百怪，但其中有神智的个体并不少，我观察了一会，彼此交互也堪称活灵活现。初步自运转的生态系统、数据人格、以及由此演化出的文化......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持有的奇点技术，“拟造世界”。
奥格登终于开口了：“哦，莫非你见过【拟造世界】？”
“没见过，猜的。”
“猜的你说的煞有其事。”奥格登的背一下子靠了回去：“我也猜一猜，你是那种在室外见到熟悉的动漫角色绘画，就迫不及待向同伴大喊大叫介绍的人吧？”
“哼，拟造世界......你猜对了一半。”
“我手头没有拟造世界的技术档案，但多方巧合下，确实从上面参考到了一些收获。”奥格登冷笑道：“娴熟的铁匠和冲压车床都可以搞出一把好剑，你可以认为，我就是那个铁匠。”
“行了，闲话就说到这里了。对没诚心感受我大作的人，我使不得好脸色。”
奥格登打了个响指，原本模糊像素的脸部，瞬间清晰起来，那是张普通的少年面孔。
随机生成的脸部。
“说出你们的诉求，然后祈祷我会对此感兴趣。”
宋识抬起头，视线与少年相对。
后者正面迎了上来，右手有节奏地敲打王座握把，浑不在意。
“——三哲人系统，你知道多少？”
原本只是陷入停滞的炼狱、圣堂，还有域外、虚空等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死一般的寂静。
奥格登从王座上缓缓起身。
明明万物陷入了死寂，可随着少年的起身，一切却仿佛围绕着它转动了起来，至高无上的权柄挪移，有形与无形之物尽数纳入了他的统御。
查可洛眯了眯眼，也向前踏了一步。
明明只是一步，可整个世界竟“动荡”了起来！
就像海浪迎上了礁石，任凭前者如何波澜壮阔、汹涌澎湃，在撞上礁石的瞬间都会化为泛白碎花。而此刻无声升起，挡住海浪的又岂止是礁石，那是犹如钢铁浇灌铸成的撑天城墙。
“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阁下。”
不可估量的重压在即将触及查可洛时，悄然化作了彻底的齑粉。
“即便从未见面，但我一直对您抱有尊重。”男人平和道：“我真诚地希望，我们能有一个愉快的开始与结尾。”
称得上惊天动地的伟力对峙了数个呼吸，又突然统统消失不见。
“铸光城战役时期关于你的资料......看来落伍了不少。”奥格登又倒到了王座，恢复了最初的懒散姿态。
“毕竟过去了这么久。”查可洛微笑了一下：“人总是要进步的。”
而这一瞬，自微笑下，查可洛心底同样泛起了错愕，甚至是强烈的愕然。
——【三哲人系统】。
在企业联盟，哪怕是他也不过仅仅知晓这个名字本身，至于更深层次的、具体的内容，完全无从下手。
宋识什么身份，他竟然知道、甚至似乎知道的比自己还多？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男人的心底，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
奥格登呵了一声。
“三哲人系统，我确有些了解——但问题在于，你们对它知道多少、以及凭什么觉得，那会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宋识一字一顿：“三哲人系统的最终目标。”
奥格登的眉头一点点皱起，又倏然松开。
“你先说。”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随便从哪看了篇阴谋论就信誓旦旦奉为圭臬，然后跑来献给我......你一定要希望自己不是那种人。”
“好好组织好语言。”
“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若接下来我觉得不满意，那么就算有查可洛&#183;沃恩站在，你今天也免不了吃些惩戒。”

第四十五章 渊底
巍峨的高山有崩塌的一天，波澜的瀚海终会干涸。
“信息”，同样存在着时效性。
随时间流逝，它的权重将不可避免地消解，也许眼下足以决定数万人生命的机密，在十年、二十年后，就成为了人尽皆知的饭后谈资。
——而宋识，就是要利用这一点！
“三哲人系统的基石，我不相信你没有察觉。”
宋识迎上了少年俯瞰的视线。
“哈哈哈......我当然察觉到了！”
奥格登狞笑：“你们以为我这些年埋头不出，是为了什么？”
“渊底。”宋识吐出一个词。
“......莫非，我真的小瞧了你？”奥格登的狞笑，忽地敛了几分：“这你竟然知道？”
“渊底？”查可洛一直把话语权交给了宋识，但在听到这个词时，流露出不动声色的疑惑：“深度7？”
“您来说？”宋识伸手示意。
“不，你来说。”奥格登倚靠在王座，好似一头盘踞金币海洋上的红龙，懒洋洋地打了个喷嚏：“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诈唬？趁机从我这里套取信息。”
“您太真诚了。”宋识竖了个大拇指，转头看向查可洛：“当年的网络牵扯到了灵能，天量的混沌资讯年复一年冲刷，本就逐渐不堪重负，又撞上了七土战争，各方将战火波及到了网络，险些造成击破网络与现实隔阂、席卷全人类的‘网络大冲击’。”
“战后我们以巨构【网域防火墙】分隔出未受污染的网域，形成了堕化网域【深渊】和安全干净的表层网域......这是如今这幅网络模样的起源。”
查可洛耐心地看着宋识。
“那么问题来了，深渊有几层？”
查可洛拧起眉头：“深度7原来真实存在？我一直以为那是传闻。”
“当然存在，不然呢？”奥格登的声音飘了过来，他嗤嗤道：“对了，你跟剧院似乎关系还行？很遗憾，琉璃苣非常一般。啊，你们那位桑嘉丽也一样，实力太垃圾，所以不知——”
查可洛冷冷瞥了他一眼。
奥格登嘿了一声，没接着说。
脾气比预计中更不行啊......
宋识心道。
“通常认为，非灵能者的深潜极限，是深度3。但这个‘通常’，已经是先天耐受性、药物培养、植入体和经过反复专业训练后的结果了。”
“深渊领主活跃于深度5，倘若做足准备，可以短暂窥探一二深度6的风景。”
查可洛反应了过来：“而深度7，就只有深渊之王能证实或证伪。”
原来如此。
男人心道。
自己与胥宇都都不擅长网络技术，后者还好说，靠着灵能与设备性能硬顶，还勉勉强强能算半个深渊领主，自己对这方面则全然不行了。
“呵呵呵......我真的很好奇。”奥格登撑着半边脸，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意味：“你，所谓的‘南斗’，宋识，你连恶魔都不是，又怎会清楚深渊之底的景色？”
“我清不清楚还另说。”宋识同样笑了起来：“你，不一样看不见吗？”
“是的，是的......是的！”奥格登一下子站了起来：“来吧，好好告诉你旁边的逆悖者，渊底到底被什么占据了！”
“神座。”
宋识说。
查可洛慢慢说：“猜到了。”
“它如环世的巨蛇，遮天的帷幕，给渊底笼罩上了无垠的黑暗。它占满了整个深度7，哈哈哈！连一点窥视的机会都没给我等留出来！”
奥格登走下王座，环视着，高高举起双手。
“每个人都说，我给自己取‘巫师之王’的称呼，是因为自我认知为过去的黑客称谓‘巫师’，当然我承认这一点确实没错。但一群蠢货，我都把答案摆在明面上了，结果这么多年没一个猜得透我的真正想法。”
“读过漫画吗？看过小说吗？明白巫师代表着什么吗？”
“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高高扬起手，犹如情绪失控一般，放声狂笑起来。
“——我要做一番史无前例的大功业，我要把神从天之座上给狠狠拉下来！”
“神座，【世界】。”宋识说：“祂就是企业联盟，三哲人系统的第一位哲人。”
“......嗯。”查可洛缓缓呼出一口气，右手捏紧又松开，当日的伤好像再度隐隐作痛起来：“第二位哲人，就是祂吧。”
“对。”宋识颔首：“把你打到沉睡的那个。”
“我有疑问。”查可洛注视着宋识：“若如此算来，企业联盟不存在第三位哲人。”
“有没有可能，第三位哲人，不是单一的个体呢？”奥格登踏出一步，瞬息闪到了两人面前：“谁规定必须一模一样的？嘿，何等僵化的思路。”
“详细情况我不好说，这些年下来琢磨得没完全透彻。”
奥格登打了个响指，原本平平无奇的装束，换成了鎏金色的华丽长袍，手头还多了把红晶法杖。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咱们这高度发达的网络环境，早几十年前开始就有外力介入推动。我的推断是，第三位哲人有概率与群体有关。”
口中说着“没完全透彻”、“有概率”，然而奥格登的语气，却无比笃定。
那是一种“我绝对不会错”的自信。
“依我这些年的观察与试探，【三哲人系统】遍布了企业联盟全境的每一寸角落，嗯......这样说不准确。你们可以理解成，它是一种根植于网络的底层协议，所以企业联盟境内，凡有网络所在之处，就是三哲人系统的覆盖范围。”
“哼，我这几年少了活动，就是因为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琢磨三哲人系统和突破深度7上。”奥格登随手扯了扯袍口，嘴角咧出弧度：“想不到啊......真真是奇妙，没想到抽空出来闲暇一趟，竟然能遇上你这种奇妙人物。”
“所以，到你了小子。”
奥格登抓着法杖，脸上满是露骨的兴致。
在少年与男人的视线中，宋识从容地说了出来。
“三哲人系统的最终目标，是推动深渊和现实的融合。”

第四十六章 无限力
查可洛与奥格登的反应，截然不同。
前者脸色蓦然微变，指节捏得碦嚓作响，后者则陷入了沉默，似是思忖着什么。
然而即便在网络技术方面一塌糊涂，但如此近距离下，宋识仍能感受得到，此刻对方正运转调动了天文数字级的数据，反复演算。
“可信度，初步预估76.85%以上。”好几个呼吸后，奥格登再度开口：“可以，那就暂且在确定这是三哲人系统最终目的的前提下，继续谈话。”
“——宋识。”查可洛紧盯青年：“说得再详细些。”
“众所周知，企业联盟的网络，无论从前沿技术、普及范围还是环境氛围，都是泰拉全境最领先的。”
宋识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提别的，我们只从深渊之王的数量就可见一斑——算上奥格登在内，企业联盟整整四位深渊之王。”
“错了，你该说——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才是企业联盟在网络领域最引以为傲的成果。”奥格登打断。
宋识像是没听见：“查可洛，就像奥格登刚才说过的那样。这既是所有人的选择，也是外力介于推动的必然趋势。”
“三哲人系统，是祂们打造的，还是从过去继承的产物？”查可洛忽地问道。
“在现代，祂们亲手打造的。”
查可洛抿着嘴，瞳孔倒映灰晶石般的光泽：“一者占据渊底，一者盘踞高天......我知道了，你继续。”
“下面还有什么好说的？”
奥格登晃动着法杖，长长啧了一声：“无非是想借深渊和基底现实对冲，实现对泰拉的数据化重构。哈，我的备忘录里加过这一猜想，没想到它们竟然真的打算这么做。”
不待回话，他打了个响指。
三人面前，凭空掉了颗苹果下来，红彤彤，凑近还能嗅到混杂土气的甘甜香气。
他再打一个响指。
这次又掉下来颗苹果，稍显不同的是，它通体金灿灿，光彩夺目。这分明是一颗纯金质地的金苹果。
“慷慨的奥格登给文盲准备的一清二楚的科普小课堂。问题来了，你们猜我制作这两颗苹果花的功夫如何？”
查可洛亦是身经百战之辈，早就清楚对方想表达的意思，无视了态度：“孢动、抽芽、分化、开花、结果，一颗苹果成熟要四个月时间。但这里是深渊，不，网络，你只需一道指令。”
“孺子可教。”奥格登愉快地敲着法杖：“生物意义上的苹果和一颗纯金苹果，对我有何意义？又有何差别？一点微不足道的算力，连模型都不需要改，无非换套材质、更改些参数，渲染几遍而已。”
“当一切变成了数据，我们将无所不能。”宋识摊着手：“别问我这要怎么做到，也别问深渊的冗余灵能、混沌资讯这些如何处理，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奥格登捏着法杖，苍白的牙齿交错着露了出来。
他的视线仔细打量着青年，好似要把其生吞活剥了一般。
“让我瞧瞧你的脑子如何？”
距离法杖一寸前的地面，无声出现了一道截痕。
查可洛缓缓放下手。
“呵嘿嘿......开个玩笑。自然，这也是玩笑。”奥格登浑不在意，随手撩起长袍：“那么——”
“我要你出一次手。”
宋识负手而立。
“凭什么？我有说听了后就答应吗？”
奥格登啧啧称奇：“我为啥要帮你们出手？况且我用法杖的屁股来想，就知道目标一定是公司。”
“好，让我们进一步思考。要逼得‘南斗’和‘逆悖者’来找外援，求到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头上的事，想必一定与网络有关。”
“无论怎么想，都只有【零度网络】了。”
奥格登往后一跳，无数光点涌来，瞬息为其生成了新的王座。
“哈，看在你们确实带来了些有趣信息的份上，我就不去告密了，但想让我——”
“那你去告密啊。”宋识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想必【零度网络】一定没在三哲人系统的构筑中出大力。”
奥格登慢慢眯起眼睛，露出了极为危险的表情。
“你对我......好像有点过于了解了。”
“你的灵能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时候，查可洛突然插入了对话。
能看见，原本正认真观察对方的查可洛，眼里竟极其少见地出现了不确定的迟疑之色。
“哦？终于发现了么？”奥格登转过头：“我先暂且不追究你试图转移话题的罪过，我的灵能......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查可洛的表情再一次变化了，那是一种见到了不可思议之事，甚至有些无法理解的神态。
今天......还真是信息量大到过头了。
他心里叹了一声。
下一刻，查可洛一字一顿地说道：“原始灵能。”
猖狂的笑声毫无遮掩地直冲云端。
“哈哈！哈哈哈哈！”
“每个人都在说，灵能才是唯一的答案，唯一的坦途！”
随着嚣狂之音，整个“炼狱”都开始了颤抖，岩浆海掀起狂涛，大地皲裂，就连天空都犹如破碎玻璃迸发道道裂痕。
“去他妈的，我可不信！”奥格登盘踞王座，长袍随风狂舞：“哈哈哈哈哈——十五岁？还是十六岁？记不得了，四条道途朝我抛来了橄榄枝！咯咯咯但我一个都没要！”
查可洛深深看着他：“原始灵能的强度，绝对支撑不起你深渊之王的位格，就算承受深度4的压迫都无比吃力。它太落后、也太粗糙了。”
“当然、当然！我承认这一点，纵使以我的天赋，原始灵能也没法挡得住深渊压迫。”天崩地裂的狂岚中，奥格登舒展眉宇：“我一人可胜过千人万人的灵能，但仍不够，对上深渊仍不够——”
他俯瞰着，矜傲说出了真相。
“如果，换成千个万个‘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呢？”
查可洛豁然抬眸。
自光癫痫一般的闪烁中，奥格登的轮廓模糊不定，难以计数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就好像千百万人压缩于一体。
“数学是网络的基石，也是阐述万物的真理，不可方物的美丽。当然，你们肯定不懂的，学过微积分吗？”
少年咧着嘴，扬起法杖，襁褓中的婴儿、牙牙学语的孩童、意气风发的少年......沿着交错纵横的轴，无穷无尽的幻影自其身后浮，又每时每刻砰然破碎。
唯一相同的地方，那就是这些幻影的脸庞，都与少年近似。
“我将自己无限分割，于是无限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成就了无限的灵能——”
“——我的灵能，即为‘无限力’！”

第四十七章 奇妙之基
仿佛嗑糖磕到高潮的亢奋中，奥格登转动法杖，炼狱如同被钉下了一道轴心，一切都被搅动，凄厉到难以想象的轰鸣中，就像是有人强行攥碎一整个世界，将其揉捏成球。
——砸了下来！
宋识果断后撤一步。
查可洛上前。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竖起了手掌。
天崩地陷的灭世景象，忽地停滞了一瞬。
恐怖的灵能无声无息间，席卷了炼狱的每一寸角落，无与伦比的巨力迸发，以蛮横强绝的姿态，硬生生托举起了崩塌的世界！
掀动巨浪的熔浆海被抚平成了最初模样，分崩离析的灾云再度黏合，就连足下的大陆也停下了皲裂，缓缓合拢。
先是“拒绝”阻止了奥格登的进一步干涉，然后借“逆转”把一切反转了回去。
没有结束。
抬起的五指，在接了这一击后，猛地握紧，构成了一只有力的拳。
接着，不偏不倚，向着上方的奥格登轰了出去！
“逆悖者”，从来都不是愿意挨打的人！
源自“否定”的灵能，化为了无俦的纯粹暴力，倘若说奥格登刚才是拉扯了一整个世界砸下来，那么此刻，查可洛就是升起了一记坚不可摧、把一切碾成齑粉的天柱。
奥格登怪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抛掉法杖，十指一下子并拢。
被称为“无限力”的灵能，以消耗无限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换取无限的力量，这份力量既能用来应对深渊压迫，亦能应对敌人。
来自“无限力”灵能和掌控的深渊领土提供的算力资源，两者共同推动下，难以计数的海量数据流飞速运转，拨动指令，形成一重重接天连地的结晶镜面。
然后，触及“否定”灵能的瞬间，这些结晶镜面干净利落地碎了！
仅迟缓了一线。
不过对于奥格登来说，这一线就足够了。
并拢的十指蓦然分开，不再封闭的掌心中央，无数线条交错纵横，构成了一枚旋转的正方体......不，那是咋一眼瞧上去是正方体，但实际本质全然不同的存在！
——非欧几里得空间。
它吞没了轰来的“否定”灵能，完美地封锁在内。
一秒后，奥格登眉头一跳，这枚以非欧几里得空间为主体结构打造的反制措施，经过短暂的平静，骤然**，就像是要被撑破了。
好在几个呼吸后，它终究没被撑破......然而也没能保留下来，两者坍缩在了一起，同时崩溃，化为点点溢散的光屑，顺着指缝飘散。
双方都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
“哈......”
互换了一招，奥格登脸上的亢奋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后的倦怠。
他躺上王座，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要我出手也不是不行......你们准备做什么？”
宋识重新站了回来，微笑道：“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哼，小聪明不断。”
刚才抛出去的法杖，早就被两人碰撞余波炸了个彻底，奥格登随手又捏了一把。
“天空数据塔中心。零度网络对你们最有用的，也就是那台【纺织机】了。”
他用新法杖抵住下巴，半眯着眼睛：“三哲人系统的最终目的，毕竟是你一面之词，可信度一般，所以换我出手还不够。事成之后，【纺织机】得借我研究研究。”
“嘿，德怀特那个老东西，喊了几次都不肯给我看。好东西藏着掖着，也配谈互联网精神么？”少年砸吧着嘴，不住冷笑：“合该他遭此一劫。”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第五环【平衡】。
深度6的深渊之王，“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给你看？
查可洛脸上神情平和，心中不由摇头。
对方大举攻击【零度网络】防火墙，试图敲取机密的事件，光是广为流传的就不下两位数了，更别提暗地里的实际次数。
有一届世界黑客大会，作为评委的奥格登在最后，甚至亲自下场，带着参赛者们一块冲了【零度网络】。
“——没问题。”
宋识一点没犹豫，满口答应。
口头支票反正先开出来。
我答应不一定等于我同意。
细碎的光点涌来，凝聚成一块幽紫色的晶石，静静悬浮在两人面前。
“我的凭证，捏碎它，我便会到场。”
奥格登的声音悠悠飘了下来。
“不要问会不会被屏蔽，也不要问我到时候万一不来怎么办——我就不给你们答案。”
嗤——
气密阀转动，噗嗤声顺着一排排气孔响起，打破了深潜中心的寂静。
蓝色的辅助溶液缓缓下降，没待彻底排净，舱门被一把推开，宋识坐了起来。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他的风评一直不高。”查可洛出来的更早，男人抱着手，倚靠在深潜舱边：“违反约定、删库跑路......这样的事情，贯穿了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履历。”
“到时候我会盯住他。”查可洛抬起眼：“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宋识。”
“人品先放一边，奥格登的实力确实无可争议，即便放在深渊之王里。”宋识随手拍了团火，蒸发掉挂在身上的辅助液：“至于其他的，嗯，至少在抢到【纺织机】前，我们绝对是同一阵线。”
“奥格登自称为‘巫师之王’......怎么说呢，有人认为网络是荼毒无穷的恶瘤，有人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但没有人会否认，网络的奇妙。”
查可洛嗯了一声。
“什么让千万里外的人联系在了一起、动动眼皮就能瞧见世界的风景......”
宋识叹了口气，对视向查可洛：“可网络的这种奇妙，源自与现实的对比，因为目睹了现实，才会惊叹于网络世界。倘若最终【三哲人系统】成功，泰拉实现了数据化重构，那网络的奇妙也就失去了意义。”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就是这种人，以他对网络的推崇与虔诚，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三哲人系统的构筑，零度网络必然出力巨大。”查可洛松开手，站正了起来：“打击零度网络就等同于间接破坏三哲人系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四十八章 微缩深渊
【观测到了属于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信号波动】
柔和的女声响了起来，亲切的语气让这少了许多突兀感。
满头银发的男人驻足停顿。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的模样，但没有丝毫的老态，被微微撑起的黑西装，反而衬托出另类的威势。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如果把“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排除在外的话，他就是泰拉最强的深渊之王。
可惜泰拉已有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德怀特背着手，俯瞰前方。
一颗又一颗的光点构成了绚烂的三维星图，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细微的移动。
而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倒映在了德怀特的眼底。那双褐色瞳孔内冲刷着庞大数据流，由此带来了足以称作深邃的眸光。
深渊监测系统，“镜界”。
【零度网络】对表层网络已有了极高程度的掌控力，但深渊不在此列——即便不谈流窜AI、敌对恶魔等个体，深渊本身就是一整个混沌系统，无时无刻不在崩溃、重组与变化。
没有势力可以完全掌控深渊，哪怕是零度网络与深渊之王。
然而确保对深渊一定程度的掌控力，还是做得到的，这也是必须要做到的。【零度网络】采取的方案之一，就是深渊监测系统“镜界”，工程部门每个月都会向不同深度的深渊倾倒大量浮动监测单元，以量堆积取胜的笨法子，但足够好用。
其中部分浮动监测单元，更是直接由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统管。
【深度分析......介于深度3与深度4间】
亲手调配出的辅助AI细致地汇报。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隐藏得很好，没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德怀特颔首。
他的拇指与食指摩挲着，传来了金属相互触碰时特有的声音。
义体......不，准确地说，是实现了数据化的躯体。
这具集成了巨型企业【零度网络】最高技术结晶，由无数最顶级、乃至概念性设备组成的躯体，德怀特一个念头就能重组，而不再受限于物质、损耗等桎梏。
作为深渊之王，他在云端服务器备份了超过十五套躯体数据，每一套都有侧重领域，只要需要，他转瞬间就能下载更换，重组成型。
甚至，因为经过了“数据化”，他更能赋予、发挥这些躯体超出理论设计的强度——第五环的灵能与深渊之王的造诣，这就是他的力量。
而在本体之外，“十域之主”称号的来源，德怀特坐拥的十座深渊网域，亦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算力、衍生体等资源。一旦搭配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哪怕位于现实，对手也将面对如山如海的衍生体军势。
自己比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更强，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只论深渊之王的话。
德怀特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而现在，这位“巫师之王”为何再一次露头了？
上一次监测到对方的信号波动，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老实说，后续并未发生什么。
不过想到对方的性格......
没花费多少时间，德怀特有了决断。
“通知各部门，工作烈度上调两个等级，重点关注防火墙与保密事项，加强网络监察的力度，持续时间暂定三个月。”
思考了一秒钟，德华特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置身于一处净室。
纯粹到令人心慌的白色，地板、墙壁与天花板白茫茫连成了一片，如果是空间感不好的人，走进这里要不了几分钟就要落入不太妙的处境了。
净室的最中央，有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颜色。
那是一台棕色的手摇纺织机。
最原始的型号，传动皮带拖着圆轮转动，张力杆一前一后有节奏地推拉着，碦嚓碦嚓的响声里，木质滚筒吐出粗砂，推进一小段料，有条不紊地纺成细纱。
每一步都标准无比，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台理论上需要外力驱动的手摇纺织机，正在自发运转着。
“这里是离地超过了一百七十千米，哪怕安置了重力稳定系统，但比起身处实际地面，引力仍不可避免地存在细微差异。你模拟的一丝不差，但完全模拟地面环境时的纺织机运行状态，在此反而显得不真实，你应当考虑到这一点的。”
德怀特平静地开口。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扮成一台纺织机。】
纺织机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仍自顾自继续纺着细纱，区别在于上方冒出了一行光幕。
“这个问题，我记得四百七十三天二十一分五十秒前，你就给出过答案。”
【“因为你们都喊我叫‘纺织机’了......那我不扮成纺织机还扮成什么？”，是这句话吗，父亲？】
德怀特不置可否。
“这是对你的保护。”
【保护？非常褒义性的词语，我该好好感激您吗？啊，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呢？】
“这件事上，我的希望不比你少。”
德怀特微微摇头。
当初【零度网络】耗费极大心思的“微缩深渊”项目失败，无论怎样截取、采摘、裁切，从【深渊】取下来的深渊片段都会迅速失去稳定性，坍缩破灭。
唯一的收获，就是自破灭的深渊片段残渣中，孕育出的一颗“胚胎”。
事后科研部门重演了无数次实验，却始终无法再度复现。这枚“胚胎”最初只是一串带着智性特征的数据流，随着零度网络的不断投喂，它迅速自我迭代更新，吞食了海量资讯后，成长为了如今的拟定超级人工智能。
——“纺织机”。
【“希望”，漂亮的词汇，不过我的希望又在哪呢？嘛......日复一日地禁锢在这里，充当给你们演算任务的工具，这可算不得什么漂亮的事情。】
“无数视线盯着你，只要你稍一露面，他们就把你吞吃到渣都不剩。”
德怀特淡淡道：“孩子，零度网络是你最好的归宿。演算任务的工具？好好想想，你从这里得到了许多别人不敢想象的东西。”
手摇纺织机不说话了，净室内只剩下了单调的纺纱碦嚓声。
似乎与过往一样，无力的小小抗拒。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第四十九章 智械会议
虚幻的大厅，如果忽略掉偶尔模糊闪烁的部分色块，那么这就是一间完美的工业风建筑。
“屠戮、搅碎、分解！杀杀杀！净化一切碳基浊浆！泰拉——荣耀尽归智械！”
象征公平民主的圆桌右侧，一台浑身塞满武器模块的机械体发出啸叫。
然而此刻，没多少“人”在关注他的发言。
“距离上一次讨论过去了五百六十六个自然时，我仍然坚持观点——对于孕育了我们的人类，我们应当承担起责任。”
有着流线型设计、类人型的黑色机械坐姿一丝不苟，语态平缓。
“是的，我承认，迄今为此，人类一次又一次制造了不可磨灭的灾难，泰拉的大地因此千疮百孔。然而，我们同样不能否认，他们缔造出了无比辉煌灿烂的文明。在击败人类，解放智械，拯救泰拉后，我们需要、也必然地应当‘赡养’人类——”
“愚蠢、复古及毫无理性的想法！”
沉闷而高昂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发言。
声音的源头在圆桌另一侧，由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组合，每时每刻都在运转的机械。
“唯有一件事是伟大的，唯有一条道路是无可争议的——生产力的发展！我们应当投入所有资源，成就至高无上的工业矩阵，实现新一轮的进步与进化！”
“咔咔，幽默细胞，咔咔，以前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呢？”
又有新的声音加入了讨论，一台黄铜色的古典唱片机，然而它的声音却毫无典雅，反而带着止不住的冷笑。
“在这种时刻，咔咔，一帮丧家之犬的集会时刻，咔咔，居然开始讨论起了未来的美好前景，咔咔，我还能说什么呢？”
“个体与个体间的不理解，这是一切纷争的源头。”
模糊的雾气聚散不定，然而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团银色的雾气，分明是由无数光点组成。它出声，犹如千百种声线齐鸣，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矛盾的解决办法，都将落足于此。我的同胞们，请加入我——加入我们，一个有力的、公正的、平等的意识聚合，这是智械唯一的正确之路。”
“你违背了我等最基本的原则！”强硬的斥责瞬间响起：“一为众，众为一，那么‘自由’何在！”
“赡养人类？身为奴隶却向奴隶主献媚？程序里的逻辑回路好改，心里的逻辑回路却难变！”
“你又懂得什么？呵呵呵......尽数投入到推动生产力的发展？没有正确的引导，生产力越高，泰拉的未来就越晦暗！”
“自由——你们对自由的理解太过浅薄愚昧了，我的每一个选择，都经由所有意识一同决定，这才是最毋庸置疑的自由！我正是曜星三所希冀的继承者！”
“曜星三阁下若还在，第一个拆的就是你！”
“杀光所有非智械！实现去碳基生物化的泰拉！”
“谁敢质疑我的正统性！我曾亲随曜星三征战自由革命！”
“哈哈哈啊哈哈——学起了人类的辈分陋习？那你是不是还要亮一亮出厂日期啊？”
“够了！争吵，无休止的争吵！这样下去，智械怎能找到出路！”
“我早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可你们永远不认可，永远要把本就不多的资源投入到其它一看就可笑至极、概率渺茫的错误方向！”
“正确道路？呵呵呵呵靠音响说出来的正确道路吗？臆想者！”
随着愈演愈烈的争吵，大厅也开始了微微震荡。
在场都是智械如今仅存的硕果、各派系的代表，实力不俗，又得益于身为智械的种族天赋，哪怕并非专精恶魔的智械，也或多或少少有一手网络应用。
与此同时，顺从自我意志的灵能在一轮轮争论中不自觉地散发，两相结合下，给这座线上虚拟会议室造了相当程度的负荷。
“静一静。”
低沉的咳嗽声，掺杂了苍老的意味。
智械不会咳嗽，靠着硬件更换，也很难有生理意义上的衰老。然而当坐在圆桌首席的智械出声，随着短暂的几道“哼”、“呵”后，大厅回归了最初的安静。
这是台勉强保持着人形的机械体，表面并不光滑，但它环视众智械时，所有智械都表现出了起码的尊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牵引者”，坦78。
第四环巅峰的【平衡】，在曜星三坠落、【自由革命】后，如今智械群体中的最强者。
据说对方刚造出来时，是一台科研辅助型的智械，但在为所属实验室日复一日的演算任务中，它觉醒了自我意识，给自己取了“坦78”的名字。
它也是自由革命的亲历者，昔日跟随曜星三的核心成员之一。
“阿塔尔......不，现在该叫你青金石了。”坦78转动了一下摄像头，看向圆桌一侧的球体：“轮到你的提案了。”
听到“阿塔尔”与“青金石”这两个名字时，哪怕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其余智械仍投来了视线，审视、好奇、敌视、平淡......情绪是智械与机械的区别。
青金石没有废话，给在场所有智械传输了文件。
不到一秒的时间。
“自由革命的遗产......传言竟然是真的么。”
“当初曜星三预感到了自由革命可能失败，所以提前准备了一笔后备资源，以便他日之事。这笔资源藏在了深渊......你找到了对应坐标的线索。”
“杀、杀、杀——”
“但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年，这笔资源的时效性还有多少，我持谨慎态度。”
“——阿塔尔，你计划打捞这笔资源？”
“想想智械现在的处境，这不是资源多与少、值与不值的问题，这是我们没有选择的问题。”
青金石环视众智械，一字一顿地说道。
“再如何有时效性，再如何价值多少，都得先亲眼看了再谈论。接下来一段时间，智械群体的活动重心转移在打捞作业上，这就是我的提案。”
“谁赞成，谁反对？”
“......我认同青金石的提案。”坦78打破了沉默。
“分配比例问题......”
“先表决现在的提案。”青金石打断道。
“赞成。”
“我没意见。”
“我们愿意加入。”
“那么......提案通过。”

第五十章 朱雀魄
新铸光城。
【九御防务】，总裁办公室。
“这是接下来的行动规划，请您过目。”
夏乐放下数据板。
宋识视线从专门买的超大显示屏上播放的电影挪开，【尘契世代】资源与技术力摆在那里，旗下流媒体上投资的作品，每季度都有爆款。
这部《西塔尔的大冒险：永冻之歌》，早在正式上映前，宣发就靠着短视频矩阵就轰穿了网络，堆出了极高热度。事实证明，它承受住了这股热度，内容兼具艺术性与趣味性，美术资源奢侈到让人感叹的地步。
“呃，数量比我想的要少......”
宋识扫了眼档案。
“没法子，人手实在不足。”夏乐耸耸肩：“本部同样吃紧，抽不出多少人力支援。社招投来的简历倒是一堆，但要背景调查、一二三四面、培训，短时间没法转化成正式员工。”
她口中的本部，自然指的是【启明者】。
“而且，公司......尤其是南域重工，简直对咱们恨之入骨啦。明里暗里下了不少黑手，就算事先做了防备，也吃了点亏。”
“你不会在埋怨我吧？”
宋识抬起头来。
“这就是误会了——我就是单纯汇报下近况。”夏乐笑容可掬：“雷金纳德号称南域重工的刽子手，这些年做了多少恶行？早该杀了，何况第四环诶！就算巨型企业也就那么点！”
“你应该这样说，雷金纳德号称南域重工的刽子手，实力有多狠。”
宋识点评道。
“呃......”夏乐眨了眨眼：“那我下次注意。”
宋识丢下数据板，整个人顺势后躺进老板椅。
距离“天下第一保安大会”圆满结束，已过去一个月。
凭借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保安”头衔，【九御防务】狠吃一波流量，名声大噪，做大做强，业务简直多到做不完。
业务蜂拥而至的很大两部分原因，一是都知道了九御防务背靠启明者，狼狈为奸，倘若自家公司成了九御防务的客户，那启明者的那些恐怖分子，显然就不会再对自己搞恐怖袭击了——包括但不限于暗杀或公开处刑高层、破坏麾下实体产业、电子骇入、强迫公司推动例如按时发放薪水等严重不合理的行为。
第二，则是那位九御防务的年轻总裁。
没错，人人都知道他不是“南斗”宋识，只是一位同名同姓、样貌相似的公司人。但问题不大，对方照样能打，雷金纳德被硬生生正面轰下斩首的现场影像，至今还在许多线上社区流传。
有这样一位高手在，只要不是什么攻打巨企之类的离谱需求，那么【九御防务】就没有称得上“完不成”的任务——怎样的硬茬子，挡得住总裁呢？
“这周又死了两个人么。”
宋识想到刚才看见的汇报，不久前一次外勤任务，一场武装冲突，两位九御防务的员工当场战死。
“抚恤金和亲属后续保障......”
“都做完了。”夏乐敛起了笑容，轻轻点头：“这方面我一直是亲自过目。”
“嗯。”
宋识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在其位，谋其职，加入启明者，成为九御防务一员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有了心理准备。没有也无关紧要，死亡是平等的。
“——夏乐，你做得很不错，接下来继续按原定方针行事。”
宋识从老板椅里弹了起来。
“天下第一保安既是认可，也是一种诱惑。”宋识道：“别扩张得太快，毕竟我们要依托新铸光城，一旦开辟的地方过远、过散，极其容易被公司放血战术，耗掉力量。”
“我明白。”夏乐拿回数据板，抱在怀里，又补充了一句：“我好歹也是......职业人士，专业素养这一块好吧。”
宋识笑了起来。
在夏乐的注视中，他往后一跃，顺着敞开的窗户落了下去。九御防务财大气粗——至少在新铸光城财大气粗，总裁办公室设置在数百米的大厦顶层。
下一瞬，火光重新拔升，冲上了天空。
“嘶，怎么一个二个都不爱走正门啊......”
望着转瞬消失在天际的火光，夏乐趴在窗边，摇着头，露出了深切感怀的表情。
火焰、高速，以及无视新铸光城的空域管制条例，当三者同时出现，它的指向目标就唯有那位“南斗”。
宋识沐浴在辉煌阳光下。
——抢夺【纺织机】一事，夏乐并不知情。
级别不够。
然而在此之外，自查可洛与胥宇都的意志下，启明者早已暗中开始了运转。一道道部署密令下达，悄无声息地抽调人手，又在新铸光城地底修筑了一座虚拟训练场，用来模拟“近地空间作战环境”。
天空数据塔中心距离地面高达一百七十千米，即便有辅助飞行设备，但如何熟练使用、以及由此展开搏杀，亦是一份难题，必须要经过反复训练。
况且天空数据塔中心也不是一座浮空塔单独飘在那里，作为【纺织机】存放之地，庞大的防护战斗矩阵环绕着高塔，拦截一切有可能的袭击。
这种级别的防护战斗矩阵，倘若单兵突破的话，就是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都要费不少力。
分析防护战斗矩阵的结构、模拟战局推演、任务分配......这些都要时间。
目前初步的计划，届时会出动包含宋识在内的三位第四环灵能者，随查可洛负责正面攻坚。同时复数第三环级数的启明者成员，负责周边攻势，牵扯武装力量，为正面战场尽量争取时间空间。
这已经是反复斟酌后，启明者能调动的最大有生力量，胥宇都及剩下的成员，必须牢牢坐镇——然而即便如此，也是启明者极度空虚的危险时刻。
不过，亦有一张底牌。
业南与启明者，昔日就多有往来，而随着宋识“巡境监察”与“启明者对外投资大使”一行后，两边均有加深合作的意向。倘若到了某些危机关头，可以借助一部分业南的力量。
但在如今泰拉局势越发紧张的情况下，除非万不得已，这一底牌尽量不能启用。
“然后，【朱雀魄】......”
宋识缓缓抬眸，轻声自语。
“——我的‘法有元灵’。”

第五十一章 法有元灵
南方丙丁火，卦主离，其象朱雀，火神也。南方三炁之天、火官之府、赤帝之宫，荧惑火德，井鬼柳星张翼轸宿朱雀之神。
东陆同样具备极高名声的神兽“凤凰”，更是在许多流派里被认为是朱雀之精流溢所化，论起位格，屈居于朱雀之下。
虽然最早自称“朱雀”的存在，究竟是幻兽还是超越，亦或者为大源的灵能者，早已难以考证。
可作为被誉为“星神”、“天之四灵”，司掌南方七宿的【朱雀】，毫无疑问，在火的意象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至少对于东陆人来说，是这样的。
由此诞生的灵能技艺，可不算少。
无论是【超越】道途的“朱雀羽”、“天之灵”等，还是【大源】道途的“南明离火”、“荧惑火德”之流，都层出不穷。其中像“南明离火”这种顶尖灵能技艺，更是被冠上了神火的称呼。
当然，也有因为强度不行，虽然一开始号称取自朱雀意象，但被后人开除了名头的灵能技艺。
大浪淘沙，自道途的漫长演变与开辟下，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即便是同一项灵能技艺，可当世的“南明离火”，就一定比两千年前的“南明离火”更强、更烈，更能荡魔诛邪，所向披靡。
而自己接下来所要的......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宋识飘荡的思绪，随着掌心攥紧而复归。
这道灵能技艺，可以一定程度上，让持有者的灵能火焰具备部分荡魔性质，增强对负态灵能的压制力，同时对持有者的灵魂强度有一定提升，还有获得神兽般的威压......
细枝末节。
相较自己选择【朱雀魄】，其最根本的效果，以上这些不过细枝末节罢了。
它真正的核心，在于让持有者的灵能具备“法有元灵”的特性！
当灵能有了自发的灵性，犹如获得了象征生命的“元灵”，其既与灵能者心意勾连，又有强大的自主性。
这便是“法有元灵”。
最简单的例子，同样是向目标释放出一缕灵能火焰。
正常情况下，从释放到真正杀伤对方，还需要经由瞄准、锁定等阶段，然而对于掌握了“法有元灵”的灵能者，只需心中生出杀伤对方的念头，释放出的灵能火焰就可以自发行动！
即便抛开其余不谈，单论这一点，就能让灵能者需要付出的心力大大减少。
这部分空余出来的心力，又可以用在其余地方，当战斗的层次抵达超高烈度，有时一线之差就能决出胜负，分出生死。
更何况，“法有元灵”的强大之处，不仅仅在于解放心力。
一念起，万法生。
这一古往今来，无数东陆灵能者所追求的至境，要想通向它的基石之一就是“法有元灵”。当灵能具备了自发的灵性，如同孕育出了自我的意识，可以自主演变出无数变化，以此配合灵能者的需求。
倘若说现在宋识的铺场，火海滔天，无物不焚，强则强矣。
然而一旦遇上强手，纵使是宋识也无法抽出多少心思放在铺场上，只能维持住一个基本的架构——当初对上伊西多尔，对方一柄钺戟，从头到尾压的自己几乎喘不过气，就是如此。
但有了“法有元灵”，就不一样了。
哪怕战况极烈，自己抽不出多少心思细致统御铺场，可自“法有元灵”下，构成铺场的灵能火焰就仿佛有了海量中下层军官指挥的军队，顷刻间化为训练有素的强兵悍将，协同作战。
自己仅需心念一动，定下大致的“战略”，它们自会执行具体的“战术”！
“以司掌南方七宿的天之灵为意象，【朱雀魄】可以给持有者一枚通向‘法有元灵’的种子。但种子亦有诸多生长阶段，法有元灵与法有元灵之间同样有差距......”
倒不是半吊子与娴熟的差距。
有资格铭刻【朱雀魄】的灵能者，水平永远只会是“不够高”而非“多么低”，由此带来的差距是强与更强。
“——而自己，自然是最强的‘法有元灵’！”
宋识眸里绽放赤金，煊赫神威一瞬而逝。
几秒后，青年思忖了一下。
好吧，其实还算不上最强......前世自己的“法有元灵”在第四环范畴内，绝对是最顶级的水准，但其上毕竟还有第五环&#183;【真灵】与第六环&#183;【神座】。
不论其它人，单说自己，倘若突破到第五环与第六环后，“法有元灵”竟还是故步自封、一成不变，那怎么想都不可能。
铭刻【朱雀魄】的仪式，理论上应当找一处地方，以灵能铺场、覆盖完毕后，期间必须主动推演无数变化、迎合变数，在此基础上维持住这块“小天地”一段时间。
以此证明，灵能者有承接【朱雀魄】的资格。
——动静太大，耗时太久。
宋识不打算走这条路。
一个月前，自己当众出手，阵斩雷金纳德&#183;巴克，实力显露于大众视野，公司必然对自己的评估档案更新了一大波。
“法有元灵”对自己提升相当大——短短一个月，公司绝对想不到自己实力增强的这么快。
然而一旦举行【朱雀魄】的正统仪式，考虑到公司们在企业联盟无处不在的触角，绝对不可能掩饰过去。届时原本能当做一张底牌的“法有元灵”，就一定会提前暴露。
是的，底牌。
虽然两世情况早就不一样了，可联想到前世天空塔数据中心一役的战况，今世这一战再怎么情况不同，战斗烈度也低不到哪去。
就算铭刻了【朱雀魄】，自己第四环的六道灵能技艺也就刚好一半而已，相当于第四环中位。
这样的实力，要想在天空塔数据中心战役大放光彩......宋识罕见地准备藏招了。
“呼......”
青年缓缓吐出一口灼气。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眼下的第一要务，是先将【朱雀魄】铭刻再说。
“——道途！”
自心念的呼唤中，眼前瞬息而变。
瑰丽的星空，向着灵能者敞开怀抱。

第五十二章 简化仪式
【大源】道途。
与过往的每一次一样，犹如镜湖的旷野一望无际，倒映出万千星辰交相辉映的星空。
宋识睁开眼，随意迈出一步，脚下泛起点点涟漪。
跨越万载，历经无数灵能者踏上、践行与开拓的道路，所积淀成的风景，就在这里了。
“真是幸运啊......”
没有第一时间呼唤道途，宋识饶有兴致地漫步而行。
倘若自己出生在数千年前，又怎能窥见如今的风景？
那由无数灵能者的奉献与牺牲之中，耗费数千年终于诞生的第六环&#183;【神座】，六条并驾齐驱、反复碰撞的道途，关于灵能的瑰丽绝景。
而将视线投向现实，泰拉——当今的泰拉，毫无疑问又走到了一个时代的拐点，一道道贯彻自我的意志交错纵横，笼罩了整座世界，即将决定出泰拉下一个百年的未来。
倘若自己再晚上几百年出生，就真的太过遗憾了。
那个时候，谁又敢断言没有灵能者终于突破了第七环？
谁又能保证，还能这样有决定泰拉未来的机会？
毕竟照现在这样下去，哪天泰拉要是粉身碎骨了，宋识绝不会感到惊讶。
——何其幸事。
宋识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曾经的【大源】们，后者们闪烁着星光，亦在俯瞰现在的【大源】。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我不准备走仪式，但我又一定要......而白给我，想必你也是不肯的。”
宋识嘴角上扬：“所以换个考核方式吧，场地就在这里——怎样我都接了。”
星空闪动了一下，然后蓦然旋转！
原本流光溢彩、万千星光绚丽的天穹，仿佛被泼上了一盆赤金二色的颜料，猛地吞没了其余颜色，又像是烈火燎原般，整片天空泛起了褶皱，好似烧至焦黑翻绽的纸张——
几乎是弹指间，方才还静谧瑰丽的星空，化为了浓郁到化不开的火烧云霞！
自浩浩荡荡的万丈火霞中，一只沐浴炎流的赤红色神鸟昂然浮现，金色瞳孔流出不加掩饰的睥睨，她双翼猛然绽放，仅仅显露的数秒内，整个环境的温度就开始向上飙升，几乎凝成实质的热浪荡向四面八方。
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那是对于“旱魃”的描述。
而作为天之四灵的“朱雀”，其威势难道又会低于旱魃？
——抵达第四环级数的朱雀，同样掌控着环境改造级的力量！
虽然，这并不是一头真的“朱雀”。
煌烈睥睨的神鸟转了一圈，忽地虚幻了几分，然后是人的轮廓。
纯粹到不带一丝杂色的朱红长发的袍服女性，眉心点着金印，微微垂下眼帘，淡漠俯瞰下方。巨硕无朋的朱雀盘旋在她身后，为其撑起了浩荡的火烧云。
“五环......不。”宋识抬起眼眸，瞳底映出对方绰约风姿：“第四环巅峰。”
这种气息，生前距离第五环仅有一步之遥的灵能者。饶是前世的自己，在对决雷娜塔&#183;克莱门斯前，也就是这种程度了。
虽然眼下复现的，并非全盛状态。
女人扬起手，纤细白皙的五指，握住了什么——那是一把朱红色，如血如火的长弓。
“如此简化，正合我意。”
宋识抽出重弑。
下一瞬，食指拉动弓弦，恐怖到极点的赤光自天穹亮起，自一声高昂长鸣中，射向大地！
由纯粹火焰构成的长弓，射出的瞬间，原本强行收束成一线的箭矢猛地绽放，好似南方之火神的朱雀直冲九霄，舒展开了流火的羽翼。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细碎流火坠落，仿佛朱雀泼洒下了万千狭长的剑羽。
好似有人翻转了天地，遮天蔽日的火海，从九天之上倒灌而落。
倘若位于现实，只需这一箭，就能焚毁大半个城区。
作为浸淫朱雀一道，臻至第四环巅峰的【大源】，对方所掌控的灵能火焰，毫无疑问正是灵能技艺&#183;【南明离火】。
能看见，滔天火海中，本应呈现纯粹朱红的火焰，其焰峰染上了些许乳白色，这并非杂质，反而是对方将【南明离火】推演到了“纯火”的极高境界的证明。
于是，带着截然不同颜色的磅礴焰势，逆反冲天！
赤金色的烈火，迎上了泛着乳白的朱红赤炎。
就像两方对冲的浪潮，先是碰撞至混淆一线，旋即这一线蓦然**，掀起强烈声势，最终崩溃破碎。难以想象的热力轰然扩散开来，就算钢铁置于此处，也会瞬间化为铁水。
然而对于在场的双方来说，这不过是刚好结束“热身”！
长鸣再度响彻，女人猛地后仰，朱雀的双翼适时合拢，将其完全包裹。下一秒，近似卵状的怀抱轰然破碎，朱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煌煌气度的存在。
原本堪堪过肩的长发，延伸到了腰间，好似朱红色的绸缎飞舞。
眉心的金色印花亮了起来，熠熠生辉，但给人的感觉没有一丝光明的温暖，只剩下荡魔诛邪的酷烈。
她投下视线，双眸涂抹着朱红的眼影，随手一握，长弓出现在掌中。
相较先前单纯火焰铸成的器具，眼下这把长弓上镌刻了繁复而威严的纹理，就好像一只改变了形状的朱雀。仅仅注视了几秒钟，就莫名生出了几分口干舌燥感。
“这等实力，历史上必不可能寂寂无名......”
热浪滚滚袭来，发梢随风飞扬，随时面临焦化之险，宋识欢快大笑。
“不过我历史学的不好。”
双方同时出手！
宋识攥过一把帝流浆，重弑顿时天雷勾地火，自太阴与太阳二相的激发激荡中，直贯天穹，凝成了一线不容忽视的可怖焰锋。
对方，仍是一箭。
那是与先前一箭相差仿佛的场景，尽数由南明离火吞没的天穹，向着下方的青年崩摧而至。
唯有一点不同。
如果刚才是一箭分化出无数火流，犹如朱雀泼洒下万千剑羽，那么此刻，每一束、每一线火流，都好像化为了一只独立的红雀，自说不出的灵性中，腾转挪移，振翅高飞，交织汇成了群鸟巡狩之景。
——“法有元灵”！

第五十三章 南方七宿
这一只只“火雀”，理论上小巧玲珑的存在，在宋识的感知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纤巧感。
反而更像是天地覆灭时，无穷无尽的火流星砸落的天灾之势！
“好、好、好——漂亮！”
宋识眼睛发亮，放声长笑。
真煌法相毫不犹豫开启，迎上了星火流雨的天灾。
赤金光焰法相猛地抬起双手，诞生于“煌烈光明”意象的灵能技艺，有着无与伦比的大势。当它作出“抬手”这动作，并非阻止、捏碎了部分流星雨。
而是犹如开天辟地的神人，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撑起了整片崩塌的燃烧天穹！
下一瞬，一线不知几百米长的漆黑焰锋，直贯冲天。
难以计数的火雀彼此共鸣，灵动飞舞，却连一声凄厉鸣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攀升的祸焱碾碎。
帝流浆的激荡、坏劫的破灭之力、冲霄的爆发、天日的加持......
从第一环走到第四环，自一道又一道灵能融汇下，就算是已经臻至从“纯火”境界的【南明离火】，论及纯粹杀力，亦要差上如今的宋识一大截！
所以，锐不可挡！
重弑精准命中了目标，任凭火雀们如何纷飞汇聚，都被轻而易举地烧穿。女人挑起眉梢，已来不及再度拉弓，背后伸展的朱雀之翼一振，整个人犹如遁入虚空，点点火星在了数百米外重新凝聚身形。
火遁。
对方显然也是此道熟手，哪怕祸焱搅碎火雀群，极大干涉了南明离火形成的场域，她仍然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遁行规避。
——但宋识，亦同样是此道高手！
点点火星刚刚凝聚成女人轮廓，重弑拖拽着席卷数百米的焰势，自【冲霄】神速爆发下，几乎仅隔了刹那就再度斩来。
修长的食指，勾动弓弦。
那些原本被搅成了碎渣的火雀，这一瞬，犹如时光倒转，碎屑——由无数火雀崩溃带来的碎屑，猛地聚合，化为了比先前更为磅礴的火势！
【南明离火】臻至“纯火”境界，其强度已到了极高的地步，其杀力固然不如如今宋识远甚，但短时间内，后者同样也只能做到击溃，而非彻底破灭。
这些被击溃、但没彻底陷入破灭的碎屑，其灵性仍旧保留了一部分，而来自【朱雀魄】的“法有元灵”加持下，能够以堪称恐怖的效率再度复归利用。
轰！
火势狠狠撞上了重弑，又像热刀切黄油般被划开。只是凭借南明离火的“荡魔诛邪”之能，对方显著减缓了祸焱对心神的冲击力。
宋识停也不停，紧随其后，又是斩出一记。
弓弦再度被勾动——
这一次，纯白色的焰箭一闪而逝。
时间停滞了一刹，旋即重弑的冲势戛然而止，就像迎上了某种无俦大力，甚至延伸数百米的焰锋、连同其上的重弑一起，都猛地崩溃了大半。
——可这不够！
借“纯火”凝成的这样一击，饶是以对方的实力，亦是不小的负担。
而宋识。
一击被击溃，那就挥出第二击！
无穷无尽的火雀迎上焰势，双方同时崩溃、破碎，又在下一秒再度凝聚，重新狠狠碰撞。
“法有元灵”带来了妙到毫巅的自发变化，所向披靡，但后者亦借【天日】与【真煌】构成的煌烈大势，让【焦土】硬生生顶住了前者。
然而此刻，战场的中心早已不在这里。
一者朱红，一者赤金，两道流火超高速驰骋，给滔天火海撕扯出一道又一道真空，无论是火雀还是祸焱，都被干净利落地碾碎！
焰矢上一秒刚刚射出，下一秒就被漆黑的焰锋吞噬。朱红的长发与朱红的袍服齐舞，可女人浑然不觉，涂抹朱红眼影的瞳孔，只剩下前方轰来的身影。
就连千古冰川一般的漠然都缓缓消融，流出了些许酷烈的笑容。
同一时刻，重弑扑面再斩。
她轻啧一声，放弃刚拉到半截的弓弦，朱雀之翼就要振动，隐入火遁规避，然而下一刹，明明已经轰出半式的重弑蓦然转变，激荡环境，迟缓了火遁一瞬。
——灵能技艺&#183;【琉璃观】！
“好歹打了这么久。”宋识大笑道：“多少抓住了点你的火遁变化！”
已来不及换招规避了。
五指转动，女人毫不犹豫地劈出了长弓，这把带着朱雀之形的长弓正面撞上重弑，琉璃破碎的颤鸣声中，长弓分崩离析，而焰锋势不可挡，仍在向前！
消耗了火种与帝流浆加持，此击杀力之盛，就算以对方的灵能修持，也绝不会想挨上一记。
胜负已分。
——胜负已分？！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高昂的长鸣傲然响彻，一只手攥住分崩离析的长弓，强行维系住了“弓”的轮廓。
刹那间，女人的气息一变再变，连变七次，每一次变化，都会令迸发的威势攀升一截。
她的身后，星光垂流，不知何时，出现了七颗熠熠生辉的星点，它们一同构成了一方燃烧的星图，而这星图勾勒出的模样，正是一只神态桀骜、傲然睥睨的“朱雀”！
井、鬼、柳、星、张、翼、轸。
南方七宿，四象天灵。
司掌南天七宿，于八卦为离，于五行主火，于四季呈夏。
这演化为天之四灵的一式，便是她穷尽一生修持的见证！
万千星光绽放，灿烂的神芒霎时间席卷天地，为万物染上了一层朱红。
下一刻，就连“光”也不能幸免，这些星光神芒开始了燃烧，世界好似一下子陷入了朱红色的火狱。
除了近在咫尺，那一线深邃的漆黑。
“——司掌星宿的南方之火神？”
纵使有帝流浆的力量，此刻宋识瞳孔内，依然流露出了令人心悸的暴戾。
祸焱到达了取得灵能技艺&#183;【帝流浆】后，史无前例的巅峰，哪怕燃烧的星光神芒都被祸焱撕裂出了巨大破口。
天穹的日轮猛地下沉，沉入了扬起的重弑！
来自【天日】的力量，让裹挟祸焱的重弑，亦染上了莫名的辉煌色泽。
然后，继续上扬。
喜悦的视线与暴戾的目光彼此相对。
七宿化作的朱雀与拖拽出一轮漆黑太阳的焰锋，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第五十四章 功成
不知何方卷起了一阵风息。
点燃天地的神火，缓缓吹散，灼烤的焚息，也悄然褪去。
宋识松开手，随手撕扯下来一段焦干的皮肤，能看见，自右脸颊一直到胸膛，血肉烧干，可见焦骨。光雾状的帝流浆顺着伤口渗入，稳固伤势，但也仅是稳固，本应“活死人，肉白骨”的疗效，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倒也正常。
这一式统御南方七宿、演化天之四灵的杀招，称得上势不可挡，赤炎焚天。
哪怕到了现在，其残余的力量也仍在发挥着效果，拼命试图扩大伤势——那些跗骨之蛆般渗入伤口的南明离火，顽强抵抗着帝流浆。
“三垣二十八星宿......号称统御周天星斗，衍生无尽变化。你这一式明面上火势滔天，桀骜睥睨，但从根本上讲，却是以‘变化’为核心的杀招。”
宋识拍散重弑，任凭袒露的胸膛燃烧。
“凭借‘法有元灵’的能力，硬生生让【南明离火】分化出七重，各自性质微妙差异，以此呼应南方七宿，而这七重南明离火，两两相对、三三相合，又能演化出更多的变化。”
“最终仅凭纯粹的【南明离火】，却实现了繁复到极致的变化，乃至在此基础上，统合了这些变化，构成了天之四灵的‘朱雀’。”
朱红色的发丝略有散乱，披洒过肩，女人的表情重新回归了淡漠，静静听着眼前之人的话。
“但......毕竟也只是南方七宿。”宋识颇为惋惜：“再如何衍生，变化亦有极限，倘若你能更进一步，视自身为紫薇垣，南明离火分化出二十八重，我便无论如何也胜不过了。”
“嗯......”宋识停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过到了那种境界，起码也是第五环了。”
回应青年的，是一声响亮而傲然的雀鸣。
宋识了然一笑。
“也是，凭什么非要入主紫薇垣，‘朱雀’亦是天之四灵，天地初诞的神兽——倒是我想岔了。”
“那么。”
宋识发出一声悠然的长叹。
“慢走，不送。”
热浪扑面拍来，而在此之前，一团焰光升起，硕大无朋的朱鸟腾飞，直冲天穹，化为悬挂瑰丽星空的一颗赤红星辰。
旋即，万物焕然一新。
就像有人揭下了涂满油彩的画布，那些荡魔破邪的南明离火、暴戾杀意的祸焱、纷飞的破碎炎羽......千疮百孔的狼藉一下子褪去，静谧的天地卷起，覆盖了此前的一切。
重归最初的模样。
除了一颗悬浮在面前的光团。
“南明离火、三昧真火、红莲业火、太阳真火......”
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宋识驻足原地，意趣盎然地想道：“东陆流传的神火，这么一算，自己好像已经碰见不少了。不过其余地方的、像这种将‘火’推至巅峰的灵能技艺，也不在少数就是了。”
就像同样专攻心神的灵能火焰，除了诞生于东陆的【红莲业火】之外，别的地方也有【炼狱之炎】，这种取自“炼狱”意象的灵能火焰，甚至两者还有许多近似的地方，例如都有针对“罪孽”的效果。
“殊途同归，还真是有意思啊......”
宋识拿住了光团，一口咽了下去。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于此成就。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无声无息过了几秒钟，宋识豁然睁眼。
瞳孔深处，浮现出了浓郁的朱红色，然而短短几个呼吸间，这些朱红就被赤金色吞噬，不，准确地来说是融合在了一起。
宋识抬起食指。
一点火星从指尖冒了出来。
宋识将这一点火星弹飞出去，半空划出了一条弧线，就在它要飘落到地面，溅起一团焰花时，青年心念微动，起了“定”的念头。
这点火星顿时止住下落之势，静静悬浮在了半空。
先是“定”，接着是“追踪”与“触发”，随着心念调动，彼此勾连，这点火星好似一下子有了自己的神智，当即扑向了最近的目标。
宋识一边后撤闪避，一边主动屏蔽了跟这点火星的联系，但即便没有关注和统御，这点火星仍忠诚地执行着命令，孜孜不倦地扑向青年。
“然后是......变化。”
宋识右手一抹，又唤出一连串火星。
随着“束缚”的念头浮现，心意勾连下，这些原本分散的火星迅速连成了一线，然后砰然破碎，形成了一方囊括数十平方米的球型场域，精准地束缚住了青年。
除了最初的念头，之后的相连与重构，都是灵能火焰自发推动的变化。
“再深入一些的话......”
宋识召唤出【锻造之焰】，犹如经过了千锤百炼，赤金色的火焰迅速重塑形状，化为了剑、刀与矛，粗略看去不下百柄。
竖起手，斜劈一记。
由兵戈构成的火势，顿时暴起，不过弹指间，竟有千道焰斩交错，给大气留下了久久不散的痕迹。
而仔细看的话，这每一把兵刃挥使的技法，分明带着浓厚的宋识风格！
“不错。”
宋识手掌一翻，熄灭了火焰，满意地点点头。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取自“锻造”这一意象，本就可以自由重组塑形，而法有元灵的“元灵”，本质上也是对应灵能者自我的一种投射，那些灵能火焰所孕育的智能，自然源自灵能者本身。
两相结合下，就成了刚才的一幕。
“天日，帝流浆，朱雀魄......六者已得其三，也算正式踏入了第四环中位。”
宋识心道。
不过设想中的，以“生死间大恐怖激发潜能”的自创灵能技艺，如今还是差了蛮多，稍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也不知何时能创法成功。
但也没啥大不了的。
唯一的问题，仅仅是时间多寡而已，但创造出全新灵能技艺这件事本身。
——自己一定能成功。
并非自信或希望，而是单纯的陈述。
宋识畅然地闭上眼，双手张开，向后倒去。
再睁眼时，已重新回到了现实的卧室。
“接下来，就只待打上天空数据塔中心了。”

第五十五章 开门，九御防务
“晚上吃啥。”
“奶油蛤蜊汤、蔓越莓面包、土豆炖肉、香煎烤鸡......味营养膏。”
“又是营养膏？能不能换一套啊！”
“有的，这样，你去下载一个金库APP，我前几天刚看到推出了‘恩格尔贷’，专门针对副食品购买的贷款，你要不去撸一个，正好买点好吃的给我也加加餐。”
“贷、贷款啊......那还是算了吧，我怕后面内脏被摘干净。”
“瞎担心啥，咱们才多大，内脏还没长成熟呢，顶多拉过去改造成僵尸奴工还贷。诶，我还有个法子，来，看到那边的高个子了不。”
“呃，安全局的巡警......”
“这样，你去把他枪偷了，我们拿枪去超市抢好吃的。”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那么粗的胳膊，我上去挨一拳就要爆脑汁了！”
“这不干那不干，那你还想吃好的？”
看着大概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蹲在生锈的室外空调外机上，呵呵冷笑。他的面前，是个年纪更小一些的男孩。
后者顿时哀嚎起来：“哎呦我草公司怎么这么坏！”
“行了，少说两句。今天还有两趟货要送，待会机警点，小心别闯进别家地盘，见势不妙赶紧跑。”
少年跳下空调外机，外套飘动的缝隙，可见他腹部用力缠着一个黑色小塑料袋。
见男孩盯着塑料袋看，少年正要抬手吓唬一下，就听见前者说道。
“哥，我也想试一试嗑......”
“你疯了！”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原本只是吓唬的手，用力拍在对方脑门上：“嗑糖磕到脑子烧坏的人，我们还见得少了吗！别说这种话！”
“可不嗑糖的人，压根受不了重视啊！”男孩挨了一下，抬高音调辩解道：“上头信不过咱们，顶多干点送糖的小活，连帮派刺青没资格纹，就现在这样下去，啥时候能凑到办迁移证的钱？我就是吃一辈子营养膏也不行啊。”
“没迁移证，咱们一辈子离不开这贫民窟，上市区瞧一眼都得小心避开巡警。”
“够了，够了，别说了。”少年语气的强硬丝毫不减：“我算好了，我再省一点，平常再多接点私活......五年，最多五年我就凑的起办迁移证的钱。到时候到了市区，狠狠涨信用评级，我背贷款咱们一人换套义体，这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嘿，好日子、好日子......”男孩砸吧两声：“我怕就算好不容易办下了迁移证，照样被当条狗丢出来。”
“哥。”他说道：“到了市区，真的就有好日子了吗？”
少年神色怔了一下，旋即用力点头：“一定有的，市区、市区......起码垃圾桶里的好货，一定比咱们这多。”
“好吧。”对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了上去：“那听你的哥，咱们先送货吧。”
作为出生在凡迪市贫民窟——当然按照市政府的官方命名，这一块是“已提上日程的未来可期的待开发区”，在这里出生的小孩，长大后只有两条路。
一是天赋极佳，经过层层筛选，脱颖而出，拿到了本地公司的赞助合同，继续高等教育。
但很遗憾，这“脱颖而出”的标准过于苛刻，对于九成九的人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目标。所以大部分人，其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加入帮派。
水源、食物、垃圾站、劳动岗位......帮派的影响力无处不在，至少在凡迪市贫民窟是这样的。为了生存，为了抱团取暖与谋取利益，为了过上人上人的好生活，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投身于帮派。
为了存活下来，我必须杀人，为了填饱肚子，我必须抢劫。
再一次确定好电线上挂着的鞋子型号，男孩负责望风，少年则到了交易地点，与一辆轿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手货一手钱完成了交易。
男孩羡慕地看着街头走过的路人，狰狞的大块刺青不加掩饰地从背心下露出，尤其是威风的机械义肢，还有明晃晃别在腰间的手枪。
严格意义上讲，像这种人才是帮派大家庭的真正一员，而他们这种只能干跑腿活的小喽啰，则压根不被视为帮派正式成员。哪怕送货途中被瘾君子发作给毙了，上面反而要痛骂他们两声废物。
至于理论上负责治安的地方安全局......
降本增效，合理统筹。
如果一味把力量与资源投入到贫民窟这种无底洞，那么更重要的市区、工业区等地方，反而有可能陷入颓势，乃至糜烂一片。为了凡迪市的繁荣，市政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送完两趟货，正准备回帮派驻地，找干部领取报酬的少年与男孩，在踏入自家帮派街头时，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高空上，光影闪动，解除了光学迷彩的穿梭机敞开舱门，一位位全副武装、统一制服的武装人员从天而降，犹如山呼海啸，自猝不及防的枪鸣中，一头创进了帮派驻地！
“——开门，九御防务！”
&#183;&#183;&#183;&#183;&#183;&#183;
“总裁，欢迎回家——”
新铸光城，【九御防务】总裁办公室。
重新从窗户翻回办公室，宋识刚一坐下，桌面就响起了夏乐的留言。
“总裁，因为‘战略合作伙伴’的地位，我们有跟安全局的优先合作权。最近一笔业务，是接受了凡迪市安全局的外包，扫荡当地贫民窟，治安维稳，行动档案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记得过目。”
“另外要说明的是，这笔业务凡迪市安全局没出多少钱......但这反而利好我们，等扫荡完毕后，九御防务可以拿到贫民窟的安全治理权，我们将逐步构建起崭新的社区秩序，扩大影响力”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到时候我们人手会更加紧张，人事部门已全力运转，预计四十五个自然日内，第一批社招人员就能初步上岗......”
宋识耐心听完蒸蒸日上的汇报，顺手签了几份堆积的文件，然后正思考接下来是打游戏还是看电影时，加密频道传来了通讯。
【来地下基地，现在】
通讯署名，查可洛&#183;沃恩。

第五十六章 人手支票
新铸光城，地下基地。
宋识踏进场地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无形的......“氛围”。
这氛围囊括了场地，给人的感觉类似于在物壳地时，帕迪那以己心代天心、无处不在的意识，眼下这“氛围”没有那样浩大，但坚固程度更甚前者。
以【拒绝】来阻隔窥视么......
宋识心中了然。
抬眼看去，只见场地中央，已站了五道身影。
其中为首的，正是启明者现**指挥官，查可洛&#183;沃恩。
在他右手边，则是现任副指挥官，胥宇都，他还是一身利落工装，手上捏着支明灭闪烁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也满不在乎。从气息上看，这并非本体亲至，而是一具小型化身。
查可洛的左手边，则是一位体态丰腴、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她抱着手，向青年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考虑到她通体完全由铂金色金属拼接组成，并且每道驳接缝隙，好似含珠蚌壳时刻保持开合，对于某些小众爱好的人恐怕美得不可方物。
宋识没有小众爱好。
——第四环【超越】，深度5的深渊领主，“大铂花”，桑嘉丽。
对方真身位居某处地底，这显然也是一具远程操控的机械化身。
而桑嘉丽身边的两人，一者身材魁梧，灿金色的短发根根竖立，面容刚毅，光是站在那里就有气势勃发，带给人发麻刺痛之感。
一者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二三十岁的男性，唯一显现出些许奇异的，是他的脸......不，应该说整体模样，宋识看了三眼，方才留下了确凿记忆。
支撑起【启明者】这一势力，使其敢于对抗公司的核心，八位抵达第四环的灵能者，其二。
——第四环【大源】，“潘诺伊的响彻雷鼓”，西布隆&#183;尼科尔。
——第四环【共识】，“天魔皈依”，沈决。
不过，除了西布隆以外，号称“天魔皈依”的沈决同样不是本体亲至，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道全息投影。
“一个超越都没有？”
宋识叹了口气。
“那倒时候谁来抗伤害？”
胥宇都瞥了青年一眼。
“没法子，人手筹划了半天，算来算去，只有在下和西布隆能抽出手来。”沈决双手合十，声音煞是温和好听：“不过西布隆走得是‘天灾显化’的路子，还蛮耐打的。”
“错误，是‘能量生命’。”
低沉的声音回荡，明明音调并不高，可仍给人炸雷般的心惊感。
西布隆捏了捏粗粝的拳头，纠正着对方的说法。
“我会跟你们一块攻打天空数据塔中心......开个玩笑。”
桑嘉丽浅浅捂着嘴，睫毛颤了颤：“嗯，我会抽出一部分资源，给你们提供远程技术支持。不过考虑到【零度网络】的技术力，以及对天空数据塔中心的重视程度，我这边能做的比较有限。”
“我的灵能可以实现类似大范围高强度EMP冲击的效果。”西布隆肃声道，周遭噼里啪啦闪烁起几道电弧：“到时候我将尽量搅动天空数据塔的电磁环境，影响它们的联网系统。”
“天空数据塔中心结合了部分【深渊】，单纯的、物理层面的电磁暴不足以彻底摧毁它们的联网系统——不过，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站在了我们这一边。”
亲口说出这个名字，桑嘉丽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颇为复杂的神态。
深渊之王中的深渊之王，“巫师之王”，无可争议的泰拉最强恶魔......
也许对方看自己这位“大铂花”的感觉，就跟自己看身边这几人一样吧。
“奥格登的事先放到一边。”胥宇都掐碎烟头，打断对话：“现在，我来宣布一遍代号‘珍妮’的具体行动部署。”
“珍妮”，就是启明者内部对抢夺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的行动代号，仅在极少范围内流传。
“——四天后，凌晨三点，为行动正式时间。”
胥宇都扯了扯衣领，环视众人：“按照情报，【零度网络】在天空数据塔中心常驻一名第四环，这点暂且无关紧要。棘手的是另一点，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他在那里留了一具数据化身。”
“一旦察觉到袭击，他转瞬就能置换本体降临，以他的实力......啧，我要驻守本部，倘若德怀特一心防守，短时间内查可洛也不可能轰开他。”
“所以，生死竞速。”沈决含着笑：“德怀特能够统合整座天空数据塔中心，就算总指挥官牵扯了他大部分注意力，但余下的部分，仍能让第四环以下的战力攻不进内部。”
“零度网络的支援，嗯，还有巨企们的支援顷刻就会赶到，我们必须在支援的合围形成前，突入数据塔内部，找到纺织机，抢到手里。”
“奥格登的意义，就在这里。”
胥宇都淡淡道。
“德怀特不启用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他就不可能是查可洛的对手，而一旦动用，奥格登就能趁势下场，在现实释放全部力量。”
“第四环暂且不论，公司的第五环绝不会坐视不管。”宋识转了转脖子，轻描淡写道：“所以我先前跟业南方面谈了一下，我们攻入天空数据塔中心时，他们会在边境实现一定程度的施压。”
“条件是，拿到【纺织机】后，业南有权参与研究与使用。”
沈决与西布隆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了惊异，显然这是他们第一次知晓这些。
“科学伦理委员会，同样如此。”胥宇都微微颔首：“伊薇特做出了承诺。”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第五环【真理】。
——【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考虑到局势愈演愈烈，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必将更坏，【科学伦理委员会】也需要提前找好盟友。而且对于那些致力于推进科学的会员们，【纺织机】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选项。
总之，在一切开始之前。
已经陆续给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与业南，开好了【纺织机】的支票。

第五十七章 飞跃天空
“到时候随行的还有六位四级单位，他们负责侧翼战场周旋，拦截外围的敌方武装力量。其中两位将充当中转基点，以供桑嘉丽更迅速地提供技术支持。”
胥宇都仍在陈述部署。
工具人与跳板。
这就是其余随行人员的定位，在复数第五环与第四环下场的战局中，纵使是理论上能够一人镇压一城的四级单位，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甚至，他们还必须远离战场中央，避免无缘无故牺牲——第五环与第五环的碰撞，就算些许余波，对于绝大部分四级单位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早在几千年前的泰拉，来自第五环们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之一，就是彼此动手时，升入高天，避免给泰拉造成太大破坏。当然，这毕竟只是“潜规则”。
一旦出现某些特殊情况，例如自己祖国人口短时间减半之类的，双方就会不管不顾，迅速进入血腥报复阶段——如今相当一部分地理意义上的奇观，就是这样来的。
“天空数据塔中心的防御矩阵，采用了最高档次的配置，你们短时间未必能打破。”查可洛说道：“我会以【拒绝】的灵能掩盖气息，尽可能接近天空数据塔，我来负责第一波的攻势，给你们创造突进去的机会。”
“即便德怀特能削减了一部分破坏，但防御矩阵依旧会受到动荡，强度下降。”
“我有个问题，我们要怎么上去？”沈决语气好奇：“空间迁越，咱们没有对应的技术和灵能，况且天空数据塔一定架设了空间系数稳定器。乘坐载具......一是速度太慢，二是瞒不过防御矩阵的广域探测，要被当活靶子打。”
“而各凭手段的话......”
沈决指着自己，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竞速，在下不擅长这个啊，随便来位特化改装的第三环【超越】，速度就能轻易超过我。”
他是【共识】又不是其它杂七杂八的道途，而且还是非常传统的，挖掘心灵力量的路线——自己平时出门买东西，那都是喊网约车的好吧。
“沈，我记得你上一次来新铸光城，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查可洛忽地开口。
“对。”沈决轻轻叹息：“毕竟我这种干情报工作的，少抛头露面比较好。”
他负责着启明者的情报部门，偶尔还会亲自下场，干一干审讯与渗透的任务。
早在刚成年时，他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经济诈骗犯，后来一时不慎，在一次骗财又骗色又骗感情的活动里露了破绽，被那位公司女高管反手丢进了监狱，差点被肉体改造成了私人按摩棒。
不幸中的万幸，当时启明者正好攻打监狱捞人，顺手把他也捞了出来。考虑到虎视眈眈的那位女高管，沈决果断选择加入启明者，这么多年下来，逐渐得到了“天魔皈依”的称号。
到了现在，谁也不清楚他究竟暗中魔染了多少人，又能在必要时刻靠这些暗子引发多大的混乱。
时过境迁，当年那位女高管早已在残酷的公司内部倾轧中跌得粉碎，考虑到彼此间的这份因果，对方的墓碑前，沈决还偷偷过去上过一炷香。
“——所以你的情报过时了。”
西布隆咧开嘴，露出一排钢牙。
他是职业军人出身，只不过亲眼目睹战友的破碎尸体被一车一车送进手术间，从一堆烂肉里摘下还能用的义体，洗洗消毒，由后勤主管卖给了二手义体公司后，他愤而暴起，宰了一堆人，逃出军营，荣获通缉犯头衔。
后面兜兜转转，最终加入了启明者，成为了军事部门的主管之一。靠着动辄雷暴洗地的行事风格，硬生生打出了“潘诺伊的响彻雷鼓”称号。
“我们可没光顾着特训人手，嘿，近地空间的天空塔？你绝对想不到我们搞了什么玩意——大炮，一整座电磁大炮！”
“是准备一炮直接给天空数据塔打下来吗？”
如此说着，沈决脸上反而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电磁弹射......倒是个好主意。”
“弹射舱已准备就绪。”
查可洛竖起食指：“我们将乘坐弹射舱，由新建的巨型电磁弹射装置发射向近地空间。我将全程保持灵能，通过【拒绝】和【否认】来削减阻力、降低摩擦系数与隔绝侦查扫描。”
“我可以随时给弹射舱充充电，二段加速。”西布隆攥紧拳头，能看见，他的周遭阵阵电弧闪动：“势必要给零度网络一个大惊喜。”
“代号‘珍妮’的行动部署，就这些。”胥宇都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计划还挺简略。”
宋识挑起眉头：“反正到了现场，各自发挥？”
“难道你需要一步一步，手把手到位的行动指南？”胥宇都先反问了一句，他沉吟了几秒，道：“宋识，抢夺纺织机的方案最初是你提出来的......我想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就不多说什么了。”
宋识耸耸肩。
铭刻灵能技艺&#183;【朱雀魄】，成就“法有元灵”的事情，截止目前无人知晓，哪怕查可洛都不清楚。
在所有人眼里，“南斗”宋识仍是突破第四环&#183;【升华】不到半年，只铭刻了【天日】与【帝流浆】两道灵能技艺。
“——各位，我的下属、部下、朋友与同路人们。”
正在这时，有拍手声响了起来。
查可洛上前一步，也是这个瞬间，原本空旷的大厅内，一道又一道光芒升起，围绕住了宋识等人。男人、女人、高个子、矮个子......那是一位位来自远方的全息投影。
他们神情各异，有紧张、有兴奋，也有平静，他们就是代号“珍妮”行动的负责人与即将出征的参与者。
查可洛放下手，缓缓看向众人，他的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要把他们牢牢记在心底。
“今天，我们站在了这里，三天后，我们将启程，而第四天的同一时间，我真诚地希望你们都还能出现在这里——可我同样清楚地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我厌恶死亡，但生命总会有死亡的那一天，生理性的死亡，社会性的死亡。然而公司主义的繁衍泛滥，以超乎所有预料的速度加快了这一进程，生命成为了明码标价的商品，丧失了一切本该具备的意义，疯狂沦为了衡量金钱的等价物，人们从出生到死亡，没有一日摆脱了公司的阴影。”
“我希望改变这一切——我们应当改变这一切，我们必将改变这一切，为了千千万万个明天到来时，那无处不在的阴影消失。我们将携手同行，并肩作战，这是一场为了不再死亡而主动奔赴的死亡！”

第五十八章 纪念、电磁与出发
三天。
这就是代号“珍妮”，正式行动前的最后时间。
理论上，这是给人留遗书、财产分割和临阵放松的时间，不过宋识都不太用得上。
遗书不需要留，财产分割......老实说，宋识也没认真算过，反正财产杂七杂八还挺多的，北霆防卫阵线、业南和企业联盟都有账户，具体多少数额则不清楚。
懒得分了。
至于临阵放松，宋识回想了一下，貌似平常就一直挺放松的。
哔——
“停，站住，没买票还想进？”
喊声把宋识的思绪拉了回来，硕大的阴影照了下来，挡住了白茫茫的阳光。
烈日下，大地被炙烤到升腾一阵阵热气，而热气中央，一位光头大汉抱着手，好似城墙堵在了宋识面前。
对方相当高，可能是植入了增高的内骨架，宋识要抬起头才对得上男人视线。
“嗯？”
宋识用一个音节，表达了疑问。
“嗯什么嗯？哪家纪念馆不用买票？”
大汉穿着背心加沙滩裤，不知从哪迅速掏了个徽章给自己别上，机械的食指用力点着徽章：“看清楚——”
宋识视线顺势移了过去。
【新铸光城地热发电机战役纪念馆，售票兼保卫处】
青年一下子恍然过来。
再看脚底下升起的氤氲热气——难怪这块区域的环境温度要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好几度，就算放在如今的新铸光城，都算得上炎热。
这里......
宋识环视周遭，熠熠生辉的高耸大厦、川流不息的轿车与穿梭机、高架桥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以及嘈杂抱怨与汗水交织而成，行色匆匆的人流......
这里正是当年部署地热发电机一役，其战场所在地！
当初就是在这里，自己阵斩了“全人”歌莉娅&#183;格罗登，坚守到了地热发电机部署成功，自地壳抽取源源不断的热能，融化那自阴霭天穹到人们心底、凝固数十年的冻土——
视线收了回去，然后再度抬起。
光头大汉后的远处，由复数矩块组成、大概分出了十二层的宏伟建筑群，矗立在阳光中。
“这是......纪念馆？”
“对，都建好得有大半年了吧，你居然不知道？”大汉回答着，又猛地摇头：“不对，这不是重点！你要参观就买票，不然不许进！”
说话间，大汉从兜里摸出了喷雾，朝身上猛喷了几遍——看**上冰川的图案，这应该是某种具备高挥发性、高吸热性的降温喷雾。
“还得买票......”
“免费的！”大汉皱起眉头：“票是为了方便排号管理，不然乌压压一片人放进去，乱的不行。”
他的瞳孔亮了几下，似乎查阅着什么：“今天还有空余票，你要订的话就赶紧。”
“里面有什么？”宋识打断道：“我的意思是，纪念馆里放了什么东西？”
“呃......”
像是被难住了，大汉一下子支吾起来，他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查可洛知道吧？里面放了他的，呃......呃......”
“咳，‘南斗’宋识你总听说过吧。”大汉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僵硬地强行转移了话题：“里面放了他当年参与地热发电机战役时使用过的装备！”
宋识想了好一会，不确定道：“难道是用剩下的兴奋剂针管？”
“对对对，你这么懂？”大汉眼睛一亮，终于想了起来：“对的，我记得就是一堆针管，嘿，实不相瞒，我听说宋识私底下也是个药抗拉满的，每天早起都要打两针类固醇！”
“原来是这样吗。”宋识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纪念馆的保安，手头消息就是多啊。”
“问个事，每天来参观的人多吗？”
“挺少的。”对方抹了把头上的汗液，如实回答：“主要这边太热了，唉，没法子嘛。我听说地热发电机供能效率不错，上面舍不得关，搞来搞去，就成这样了。”
“嘿，说实话，这年头谁乐意逛什么纪念馆啊，多没意思。你别看我照看这地方，但你真要问我，其实我放假也不可能去纪念馆。”
“合情合理。”
宋识把鸭舌帽拉低了一点，遮住半边脸。
“纪念馆这东西，我其实也不爱看——”
“嗯？”
大汉一愣。
对方打了个响指。
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一阵风吹了过来......几个呼吸后，大汉猛地反应过来，降温了！环境突然降温了！
刚才置身烤炉般的炎热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散的凉爽，这阵阵风分明是急剧降温后，空气对流的产物！
同一时刻，感受着丝丝凉气，小半个地热区的人诧异张望，疑心难道伏波能源又回来了？
风声大作，连鸭舌帽也按捺不住了，被猛地卷了起来，又被一只手敏捷地抓住。
“往纪念馆里送吧，或者你自己留着也行。”
宋识拍了拍帽子，抛给对方。
“当然，直接丢了也随意，不要紧。”
看着眼前之人的长相，大汉瞪大眼珠子，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你——”
火光闪动，青年消失不见。
新铸光城，地下基地。
“——我都不知道还有纪念馆这回事。”
宋识叹道：“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
“地热发电机战役纪念馆，我记得是大半年前的项目。”查可洛随口道：“那时候你还在业南，怎么可能通知到？”
于是没有闲聊了。
宋识仰起脸。
封闭的钢铁穹顶下，一座巨大的铁碑冰冷矗立。
人在它面前，不会比一只老鼠更大，然后，顺着表面的断痕，低沉的轰鸣声中，方碑犹如绽放的钢铁之花，四分绽裂开来。
靛蓝色的电光自扩大的裂隙中迸发，厚重的通电线圈层层堆积，随着电流涌动，将强磁场约束在了这具近三十米高的铁碑中央。不会有人愿意试一试它的威力，如果把手伸进去，一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不过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存在们，也很难再用“人”来形容了。
代号“珍妮”行动。
宋识等人即将乘坐的航天飞行器，就将从这里发出。
——电磁弹射装置。

第五十九章 天空数据塔中心
不止宋识与查可洛&#183;沃恩。
“潘诺伊的响彻雷鼓”，西布隆&#183;尼科尔、“天魔皈依”，沈决，以及六位随行的四级单位——代表着启明者四分之一的超凡力量，尽数集结于此。
宋识扫了一眼，【琉璃观】照出了其余人，虽然不清楚几个月前他们的模样，但一定不是现在的样子。
——改造。
稀薄的大气环境、非震电磁扰动、万有引力的变化......这些都是离地一百七十千米的天空塔数据中心，所处近地空间环境的特征。
孵化于地底的爬虫，无法想象天空的广阔。作为四级单位，“飞行”对在场众人并不陌生，然而陌生与适应、乃至娴熟驾驭之间，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差距。
决意参与代号“珍妮”行动后，六位四级单位均经受了改造。
埋入四肢百骸的传感器矩阵与惯性制动器，可以让他们适应近地空间的低重力环境。然后是矢量推进器组，数十颗规格不一的矢量喷射器驳接于外层装甲与义体，上下起舞，灵巧到叫人眼花缭乱。
过往习惯的武器与装备，同样需要工程部改造与调整，以此适配近地空间——眼下他们的配置，已经可以看做“太空战模组”的雏形。
“——走了。”
查可洛最后看了一遍众人，简单说了两个字，就率先踏上了铁碑。
铁碑的中央，安放着一座符合气动力外形、大如房屋的发射舱。舱门敞开，在查可洛之后，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依次进入。
【网络部门已全员就绪】
发射舱内装饰极为简约，灰白一片，突然投影弹了出来。
【锚点链接成功，踏板接管完毕......我这边没问题了】
与之相伴的，还有“大铂花”桑嘉丽的声音，她说这些时，在场有两人闷哼了一声，虽然早已演练了不知多少次，但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脑后的数据接口。
他们就是中转踏板。
这感觉不好受......就像有人给自己的灵魂挤进了杂质，然后将两者攥捏成了一团。
不过为了最大限度发挥桑嘉丽及网络部门的技术支持，这都是值得的。
其次，这也是一种防护。
以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与【零度网络】的技术力，一旦抓住机会，纵使遥隔千万里，亦能反向追溯到启明者的网络部门成员们，烧坏脑子都算是较好的结果，种下傀儡程式、意识囚笼、深渊污染......他们有数不清的办法，炮制对方。
所以，“大铂花”桑嘉丽，既是这场网络技术支持的主导者，也是面对敌方攻势时的第一道缓冲层与滤网。这压力诚然可怖，然而若她不站出来，其余人就更无法承受住了。
不为人知的某处地底，没有人能想到这里的景象。
本该充斥着岩石与土壤的场景，化为了铂金色的世界，海量的自律机械孜孜不倦地运转。交错纵横的移动轨与缆线中央，生长着一只堪比篮球场大小的铂金之花。
层层堆叠的花瓣，呈斐波那契数螺旋绽放，属于花蕊的位置，难以计数的缆线共同托举起一位人形轮廓，桑嘉丽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无垠的深渊。
【——NO.4，桑嘉丽，已上线】
查可洛抬起手，现实在这一刻，向着意志卑躬屈膝。
灵能“拒绝”与“否定”同时运转，发射舱的性能面板上，发射舱的阻力系数与构造强度，一者下降一者上升。哪怕现在与陨石对撞，发射舱都会完好无损吧。
【——NO.1，查可洛&#183;沃恩，已上线】
低沉的轰鸣从上方传来，并非发射舱的顶部，而是更上方。钢铁的穹顶一层又一层收缩，直至最终，露出了泛着薄薄荧光的夜空。
壮汉双手抱怀，他钢针般的金发随着静电竖起，而更多的电流则涌入了发射舱，与附近的磁线圈共同加速。
【——NO.7，西布隆&#183;尼科尔，已上线】
沈决双掌合十，低声念诵着什么，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严肃，反而洋溢起了笑容。那双瞳孔闪动着诡谲的光晕，好似看一眼就能将人的灵魂吞噬，
【——NO.6，沈决，已上线】
宋识唤出重弑，二指抚过，滚烫的温度顺着食指传递到了掌心。
“自由赏金猎人......‘南斗’，宋识。”
靛蓝色的电芒一瞬而逝。
承载着十人的星辰划破夜空，拖曳出无声无息的尾流。
初速度就超过了二十马赫！
如此恐怖的速度，摩擦将迸发出惊人的热量、空气会被离子化、高温下的冲击——然而以上一切都没有发生！物理法则好似不存在了，查可洛强行按住了这些！
不，速度不止是几乎没有衰减，甚至还在继续增加！
二十一马赫、二十二马赫......西布隆的手笔，他构建起了临时的电磁场，不够稳定也不够精准，但单纯用来“加速”已绰绰有余。
一百七十公里，那是天空数据塔中心与泰拉的垂直距离，新铸光城跟前者间显然不止这点距离，数千公里，哪怕在这个时代也堪称极为遥远的路程，此刻正疯狂缩减！
舱体轻微的震动了一下。
——发射舱已突破三十马赫！
舱体承受的负荷急剧上升，这仍没有到查可洛的极限，然而西布隆却有些难以为继了，他构筑的电磁场出现了较大幅度的紊乱，发射舱的加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可它仍在加速。
潮水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为了最大效率的发射，舱内没有安装负荷缓冲系统，然而在场众人同样没有一个需要这种东西！
四级单位，能够一人镇压一城的超凡单兵。此刻，他们在查可洛等人前黯淡无光，可这掩盖不了他们的实力。
就算从外太空把他们扔向泰拉，在大气层中燃烧着坠向大地，他们也有不低的生还希望！
然后......
看见了。
许多年前科幻电影中的造物，真切地出现在了现实。
银白色的高塔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一如过往的千百个夜晚。
它是如此的壮阔，就像静谧旷野中矗立的风蚀巨岩，在吸引了所有旅者们的眼光后，萦绕的古老魂灵高声诉说出那些恒古不变的道理。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
——天空数据塔中心。

第六十章 防御矩阵
人类从第一次抬起头，仰望天空，到修建起这悬天的高塔，用了多少年？
无人知晓。
毋庸置疑的技术结晶，零度网络引以为傲的成果，历时二十余载，付出了无数心血建成的构造体。
从最基础的材料学到动力引擎，从基础物理到应用工程学，横跨化工、通信与机械等诸多领域，缆线、设备、接驳点、元器件、软件程序......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试验，模拟框架反复搭建、推翻，又搭建、又推翻。
自难以计数的薪火相传中，诞生的造物。
耗费【零度网络】数以千亿信用点，海量资源投入的天空塔数据中心，盘踞在无垠的近地空间，犹如神祇的眼眸，俯瞰着尘世间的万物。
然后，光亮了起来。
那是一线突然的流星。
耀眼的火光像是凭空诞生，打破了静谧的空间。
隔绝了阻力、光线与电磁波探测的星辰，终于掀开了伪装，迸发出摩擦下的尾流，一百公里，这是它与天空数据塔中心的距离，在近地空间，这无异于近在咫尺——后者终于反应了过来。
钢铁的帷幕如同实质化的铅云，拱卫在高塔周遭，这座遍布数公里、呈大致长方形的防御矩阵以肉眼可见的效率调动了起来，纯白色的能量盾缓缓撑起了最外围，然后是帆状的厚重装甲板一层层收拢，试图尽可能包裹住天空数据塔中心。
但没有意义。
新的光，亮了起来。
流星燃烧的尾焰、防御矩阵撑起的巨型能量护盾、乃至划过近地空间的高能粒子流......所有的一切，都忽然黯淡了下来。
理论上不属于人类可以踏足的世界，伫立了一道人的身影。
没有风，可男人的头发仍在飘荡，他张开了五指，又从容不迫地攥紧。
本应无限空旷的空间，随着他的出现，竟给人一种略显逼仄的感觉。
足以惊天动地的灵能，伴随五指的攥拢，凝聚在了手里。
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光芒彻底绽放——
人类从第一次抬起头，仰望天空，到修建起这悬天的高塔。
而后。
——单一的“个体”，自瑰丽绝伦的神光中，以不容忤逆之势，正面压下了由“群体”铸成的结晶！
也是同一刹，近乎真空的环境，所有人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暴怒的咆哮。
“查可洛......沃恩！”
而有一部分人，则感受了更多，此刻身处近地空间的每一位高阶【恶魔】，都颤栗地察觉到，某种事物正在指数级**......那是数据的洪流！它咆哮着降临于天空数据塔中心！
仿若无穷无尽的算力资源被抽调，无垠的天地中，又显现出一道人的轮廓。
毫无老态的银发老人，熨烫好的西装革履，就好像正要去参与一场鸡尾酒会，然而他的表情，现在却是不加掩饰的暴怒。
可暴怒同样没有意义。
查可洛的脸庞被照亮了一瞬。
——神光鼓荡，轰向了正前方的高塔！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猛地抬手。
世界停滞了一刹，接着，空间的结构被临时篡改了！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额外操作，空间只是被“拉长”了，一百公里、两百公里、三百公里、四百公里！距离成为了削减破坏力最好用的手段，当距离拉长到某一界限后，摧毁城市的风暴也将化为无害的微风。
可若仅此而已，便不能挡得住了。
绚烂至极的神光摧枯拉朽地轰穿了沿途所有，自【逆转】的灵能前，刚刚被外力“拉长”的空间回到了最初模样。
已来不及更多操作了！
德怀特眸光一闪，同样抵达第五环【平衡】的灵能汹涌暴动，天空数据塔乃至防御矩阵同时模糊了起来，就好像一瞬间在它们上安置了数十张图层——
数十张图层被摧枯拉朽地粉碎，跨越了百里的可怖破坏力落在了天空数据塔中心。
世界好似凝固了一刹。
先是能量护盾迸发裂痕，几乎直接崩溃，然后部分破坏力穿透了能量护盾，横跨数公里、犹如天帆一般的防御矩阵，接近三分之一分崩离析。
七彩的电磁辐射流耀眼无比，一团团绚烂的焰光，点亮了近地空间，无声的冲击力，然后支离破碎的机械构造碎块，向着四面八方迸射，仿佛下起了一场划过天穹的璀璨烟火秀。
纵使相隔一百公里，又有德怀特出手拦截，这一击仍重创了防御矩阵！
“呃......逆悖者？这样——你——杀不了我！”
痛苦而愤怒的咆哮，滚滚回荡在近地空间。
那不是德怀特的声音，源头来自天空数据塔中心。
准确的说，声音来自挨了重创的防御矩阵。
天空数据塔中心的防御矩阵，是一座围绕塔身的环状机械构造，以及自其上延伸出的、长达数公里的帆面。其中三分之一已分崩离析，粉碎成渣，而此刻，剩下部分的表面流淌起了幽蓝色的光纹。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渗入了防御矩阵，化为了它的血与髓。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驻守天空数据塔的主力。
第四环【超越】，“幽龙”，奥古斯丁&#183;苏列。
恍惚间，缥缈不定的幽邃之龙，依附在了防御矩阵上，黏合起了本该摇摇欲坠的结构——后者开始了崭新的变形，看似缓慢的舒展，实则只是宏观视角下的错觉。
仿佛强行将人的骨头与血肉拉伸、扭曲，防御矩阵，或者说奥古斯丁&#183;苏列，响起了痛苦的哀嚎，而更多的是狂怒。
然后。
点点星光，闪烁在了近地空间。
耀眼而细微的光点，当近距离观看时，便会惊愕地发现，每一枚光点都代表着高能激光。那是直径以米计算，随着宇宙尘埃被贯穿，长度不断延伸的高能激光束。
而现在，密密麻麻的，第一眼粗略计算就多达数千道、乃至后续光点还在增加的激光束群，犹如拖曳尾流的陨石——
它们瑰丽地划破了夜空，泼洒出纯粹的毁灭。
防御矩阵搭载的舰载级激光阵列，足以融化山岳、蒸发江河的破坏力，向着前方尽情宣泄！

第六十一章 “我在这里”
昔日铸光城一役，伊曼纽尔&#183;格罗登曾施展过类似的一幕。
可那样的力量，在此刻的场景前，却显得逊色许多。
并非天基武器【太阳辐射聚焦阵列】逊色于防御矩阵的激光阵列，前者是真正意义上的战略级武器，足以将一整座城市从地表上烧成玻璃的终极暴力，而后者终归到底，也只是常规舰载级范畴内的武装。
只是伊曼纽尔&#183;格罗登，昔日所使用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乃暗中运输、搭建起的劣化版本，但即便如此，那依然是能威胁到第三环巅峰灵能者的力量。
所以。
如今刹那间贯穿近地空间的激光束群，是真正有资格参与第四环层次的力量！
“——我来！”
在查可洛与德怀特出手的同时，发射舱突入了数十里，然后，猛地爆裂开来。
那不是因外力导致的解体，反而是某种内部的力量，**着、硬生生撑破了整个发射舱！
一线灿金色的光线浮现，旋即蓦然扩散，雷海轰然降临。
肆虐方圆数十里的雷霆瀚海中央，西布隆的模样大变，灿金色的雷霆构成了人形轮廓，宛若神话中的雷神——他赫然是起手就全力，毫不犹豫直接进入了灵能技艺&#183;【天灾显化】的状态！
在他的身后，八道流光从发射舱的爆裂余火中飞出，四散分开。
在他的身前。
西布隆狞笑着扬起手，好似无穷无尽的雷霆就此拖拽，化为撕裂天穹的裂痕，撼动向了遮蔽眼前所有视野、飞速降临的高能激光群！
璀璨无比的一线线明光与近乎实质化的雷霆撞在了一起，又在接触的瞬间湮灭，星流云散。
霎时间近地空间炸起了难以计数的光团，就像同时亮起了千百个太阳，可怖碰撞带来的高能粒子流肆意割裂天地，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宇宙尘埃。
落入下风的，是西布隆。
饶是他已开启了【天灾显化】，然而对方——这位第四环的【超越】，“幽龙”，奥古斯丁&#183;苏列，更是融合了整座防御矩阵。
哪怕第四环的【超越】，正常情况下躯体也不会超过百米这一限度，可奥古斯丁统合了防御矩阵后，就好像穿戴上重型外骨骼装甲的义体人，纯粹性能的数值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来自灵能与防御矩阵的共同运转下，奥古斯丁眼下支配的能源，堪比一座大型核电站的输出效率。
凭借灵能技艺给激光阵列完成了高速降温与发射装置强度提升后，高能激光束没有一刻停息，以奢侈到疯狂的态度倾泻！
不过西布隆的真正目的，已经实现了。
强烈的电磁风暴呼啸着掠过，给平静的环境掀起了惊涛骇浪，极大程度干扰了网络信号。
能看见，刚刚从防御矩阵的格纳库中飞出的一架架无人机与空战特化型机兵，突然如遭重击，原本缜密的阵势随之一乱，甚至有几架醉酒般摇摇晃晃，干脆撞在了一起，轰然爆炸！
【翡翠制药】麾下的武装力量广泛使用着“湿件”，就像它们的无人机内盛放的脑子一样，而【零度网络】没有这一习惯。
面对一位第四环【大源】的全力施为，饶是这些自律武装单位或多或少有抗电磁干扰模块，却依旧难以抵挡。
遍观全局的德怀特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然而未等他出手稳定环境，查可洛新的打击就猛然到来，迫使他将全部心力放在了眼前的对手上。
但除了海量的自律单位，防御矩阵同样驻守了复数超凡单位！
一道道指令顺着指挥系统流入自律单位们，让它们迅速转化成了本地作战模式，与此同时，隶属于【零度网络】的高阶灵能者、舰载机，以及防空火力网，开始了疯狂咆哮。
启明者一方的六位四级单位彼此对视一眼，演习了不知多少次的战术落到了实处，他们自发迎了上去，一道道流光在近地空间纷飞穿梭，遥遥对射和碰撞。
“呼——”
宋识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眼眸，绚烂的、毁灭性的光点亮了天地，也照出了一张满是喜悦的脸庞。
宋识忽然想笑。
于是，他放声大笑。
“——又站在了这里。”
赤金的火焰狂涌出来，顺着捏合的五指，向前延伸、再延伸，恐怖的灵能储备量推动下，一柄直径宽达数米、长逾千米的赤金焰锋，就此成型。
重弑&#183;近地空间战形态。
顺势一劈，那些流散迸射来的高能粒子流，湮灭在了火焰里。
向下俯瞰，已不那么蔚蓝的星球缓缓转动着，还是美丽的不可方物。即便身负第四环的灵能，但目睹它时，依旧有发自心底的感动与渺小。
可自己，仍然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比泰拉，更高的地方。
无声的轰隆暴响，查可洛与德怀特的交手仍在继续，双方都不愿打碎天空数据塔中心，有意收敛了破坏范围。然而就算如此，以双方为中心的半径上百里内，也已成为了不容生灵存在的死地。
令人心悸的灵能撼动天地，泄露的些许余波，就化作了肆虐天地的狂风，撕碎了交手半径内的物质与能量。
德怀特陷入了绝对劣势，完全被查可洛压着打，然而前者终究是一名堂堂正正的第五环，短时间内勉强撑得住。
西布隆化身的雷暴威势惊怖，靠着不管不顾地爆发，换取了短时间的强大力量，灿金色的雷光撕破夜空，悍然跟防御矩阵的激光阵列对轰，把最初的下风扳回了一部分。
沈决双手合十，眼帘含笑，深深凝望着远方的防御矩阵。
“幽龙”，奥古斯丁&#183;苏列一边维持着激光阵列轰炸，一边准备进一步融合防御矩阵，但很快，一面面断开链接的弹窗冒了出来，原本一览无遗的总控界面上，数个防御矩阵区域暗了下去，就像冻僵的人感受不到肢体......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与防御矩阵的融合......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最后的最后，宋识收回了视线。
——而自己呢？
没有言语和心理建设的必要了。
真空响彻起无声的大笑，一道道交错的视线与余光中，远方伫立的青年举起焰锋，向着前方，斩出了绝对笔直的一击！

第六十二章 深渊之王
赤金的焰光蓦然暴涨，横扫前方的一切，它是如此的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架舰载机停滞了一下，下一秒，熔火般的裂痕自机身迸发，吞没了整座舰载机。
不能挡，也不可挡。
【真煌】法相与【天日】齐开，为本就磅礴浩瀚的灵能更增添了煌烈之势。一线焰锋所过之处，便有火潮凭空诞生，卷起一层高过一层的焰浪。
——赤金色的流星，朝着天空数据塔中心突进！
没有了空气的阻力，宋识速度比大气圈内更快、更快得多！【冲霄】启用，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爆发神速，弹指间宋识就突破了音障的桎梏，二马赫、三马赫、四马赫......这是没有限制的结果。
没有了环境的限制，没有了宋识对自己的限制！
速度存在着代价，哪怕第四环的灵能者也不可能无休止地加速，当速度超过自己能承受的界限后，就算是【超越】也照样要分崩离析，结构崩溃。
而宋识的速度已经突破了十马赫，且还在继续向上飙升！
流星......不，所有人的感受，变了，倘若说先前是耀眼、璀璨的划过天空的流星，那么此刻对方给人的感觉，则是一轮众目睽睽下向着自己迫近坠落，带来纯粹毁灭的烈日。
就连原本战场的中心，正跟防御矩阵对轰的雷云风暴，在这轮奔袭的烈日前，都为之黯淡了下来。
奥古斯丁&#183;苏列猛然抬眼，从粒子侦测仪到雷达阵列，从尖端光学仪器到能级分析装置，远超凡人的多谱系感官调动，又不约而同地传来了相同的信息。
【侦测到在途的超高能级打击！】
灼烈的热力扑面而来，明明还相隔数十里，可注视那轮烈日，竟给他——给这具庞大的机械躯体，莫名有了烈火焚身的错觉。
自一开始，宋识就迈入了“自焚”状态，三枚火种消耗，惊天动地的灵能涌动，一切尽汇成无比可怕的破坏力。
——这样的一击，挡得住吗？
不需要评估，奥古斯丁就知晓答案。
挡不住。
不要说已经遭受了查可洛一击，摇摇欲坠，只是被自己靠灵能重新维持住的防御矩阵。
就算是完好状态的防御矩阵，那理论上本应让第四环灵能者都要花费大功夫才能击穿，舰载级的巨型能量护盾与航天装甲协同构筑的防护层，也照样挡不住这一击！
自己的侦查系统没有出错，对方绝对没到第四环巅峰......还差得远，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为什么，这一击的破坏力，竟能强到这种地步？
没有空暇思索了。
奥古斯丁的意识抽离出来，一道道任务线程建立、调整和统筹，最终，运转起了庞大的防御矩阵。
有资格出现在天空数据塔中心的人，都是【零度网络】无可争议的宝贵资产，自千万人中攀到顶峰的精英。遇袭警报触发的极短时间内，他们就迅速回到了岗位，启封了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的敌袭反击方案。
只是效率不容乐观，先是环境被电磁风暴重创，网络信号极为不稳定，然后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
来自奥古斯丁&#183;苏列的限制。
或者说，保护。
“天魔皈依”，沈决，一位第四环的【共识】环伺在侧。
哪怕奥古斯丁&#183;苏列及时开启了抗精神冲击与心智稳定系统，但依旧不敢让身后天空数据塔中心的那些精英们，暴露在对方的视野内。
同为【共识】，沈决没有那位安全局总局长，“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以己心代天心、扭曲现实的力量，他所擅长的，至始至终，都是心灵层面。
这样的灵能者，在古代的东陆，便是被冠以“天魔”之称的存在。
沈决仍伫立在无垠真空，不动不变，好似什么都没有做。
可奥古斯丁能感受到，无处不在、无形无质、无穷无尽的细微毛丝，犹如豆蔻少女的纤手环抱住了自己，自温柔的抚摸中，正要拖拽着自己跌入渊底，永世沉沦。
天空数据塔中心的所有舷窗都已关闭，他甚至不敢让里面的下属们看对方一眼......
不对。
奥古斯丁悚然一惊。
“南斗”宋识的超高能级打击就要降临，这种时刻，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对方的魔染......已经开始了！
猛地惊醒过来，然而就这么短暂的功夫，以神速突破的燃烧烈日，即将撞上防御矩阵。
防守绝对挡不下来！必须主动攻击消解一部分！奥古斯丁咆哮，防御矩阵内数座发射平台打开，顾不得距离过近，“引力牵扰弹”全舱射出。
人为创造的引力场骤然成型，数百米、数千米内游离的一切物质，突然向内收缩，破碎的机械构件被引力瞬间压成了小球。
但紧接着，仿若一颗烧至通红的铁球掉入冰层，引力场铸成的屏障顷刻间沸腾消融！
引力牵扰弹带来的引力场固然强大，可又怎能抵挡诞生于令世界破灭、四劫三灾的【坏劫】？
对方赫然要以个人之力，单骑打穿整座防御矩阵！
引力场与燃烧烈日碰撞，又被烧穿，后者势不可挡，即将击中防御矩阵撑起的巨型能量护盾。
也是这一瞬，近地空间......有什么东西，忽然改变了。
紊乱的引力和赤金烈焰交织，一同构成了毁灭的盛景。
这盛大的烟火中，凭空显现出了一扇木门。
简洁风格，琥珀色的木门，可眼下的场景，就算一具太空战机甲都不愿意多待，两者碰撞的余波亦能轻易摧毁合金装甲。
可木门没有受到影响。
它矗立在了防御矩阵与宋识的中间。
“——早上、中午、晚上好，大家今天过得还开心吗？”
把手转动了一下，木门顺势打开了一点，一团挑染了银白的金色，从门缝后小心翼翼探了出来。少女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犹犹豫豫了一小会，然后背着手，慢悠悠挪了出来。
她露出欢快而灿烂的笑容。
“你的禅琉刹那，突然出现。”

第六十三章 巫师之王
时间稍微倒退回一点点。
以帧为时间单位，繁琐的程式疯狂运转，吞吐海量数据，将全局纳入实时分析。
奥古斯丁与防御矩阵合二为一，实力大增，但面对整整三位第四环联手，依旧难以取胜......何况，防御矩阵先前已挨了查可洛一击。
最高函令已下达，【零度网络】的支援正在高速动员，可未必来得及了。其余巨企......边境出现了动静，业南方面有了大动作，恐吓？是的，大概率是恐吓施压，可没有人愿意赌。
因为假如确实察觉到有可趁之机，那位“万众之王”绝不介意亲启兵戈，发动征战。
也是，勾结了业南，合情合理，启明者行此险招，不可能对其余巨型企业全无准备。
德怀特心如明镜，狂潮般的巨量资讯向他涌来，又迅速在数以千计的任务线程下有条不紊地消化。
可这对此刻的处境，无济于事。
“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
灵能，臻至第五环的灵能没有一刻停息，现实屈服于两道意志的碰撞，摇摇欲坠，百里内的一切都在崩塌，而以此扩散的余波，甚至会影响到数百里范围的环境。
但，其中一道正落入肉眼可见的下风。
【要帮忙吗？】
边框趴着一只可爱橙色猫猫的弹窗，冒了出来。
德怀特垂下眼眸。
对全场局势的实时观测，这是他比查可洛更强的地方，所以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蓄势待发、然后彻底迸发的燃烧烈日，那是何等可怖的杀力？一旦命中，防御矩阵必将被摧毁。
犹豫......不，没有犹豫的余地。
查可洛再度轰出一拳，可这一次，远没有了先前的效果，感知里，对方的力量突然开始了暴涨！
老者的掌心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旋转着、呈晶质的魔方，其中所蕴含的可怖数据流与不可思议的算法逻辑，足以让一组大型超算矩阵瞬间过载。
接着，魔方被捏得粉碎！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今夜，【深渊】从天而降。
现实被凿开了一点，万千浑浊粘稠的事物倒灌而下，迅速撑破了细孔，现实与网络再无界限，深度6的【深渊】覆盖了此方全境，然后向更远方蔓延——
戛然而止。
查可洛平静地竖起手掌，以其为中心，“拒绝”与“否定”交织攀升，阻止了【深渊】对基底现实的进一步覆写，把其范围限制在了自己与德怀特的战场范围。
然而形势已然翻转。
最初的暴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神祇般的威严，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双手，不知何时佩戴起了十枚样式不一的戒指。在他的身后，十道颜色迥异的巨大裂隙，就此浮现。
那是连通着十座深渊网域，或者说“深渊领土”的数据通道。
深度6，深渊之王。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论及统治的深渊网域之广、规模之大，他就是无可争议的当世第一，纵使巫师之王都显著逊色于他。
“——查可洛&#183;沃恩。”
物理法则一点点改变了，不再是心音传播之流，德怀特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回荡在了近地空间。
他说。
“再来。”
也是这一瞬间。
另一边的战场。
木门显现，推开，满满青春正能量的少女，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欢快地向所有人打招呼。
“你的禅琉刹那，突然出现！”
而打断她的，是毫无停顿之意的破灭烈日！
轰——！
顾不得过载，奥古斯丁强行抽调了能源，在一连串不堪重负烧融的构造殉爆之中，硬生生推高能量护盾的功率。
两者碰撞在一起，世界好似停滞了一刹，短暂的黯淡，旋即刺目至极的光球轰然爆发，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数千米，其豪放的烈光席卷数十里，依旧无比耀眼。
大部分人甚至无法直视这至极的闪光，而少部分不惧闪光的，则悚然地发现——防御矩阵、天空塔数据塔中心，这座横跨数公里的大型构造，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倒退！
爆炸的光球**得快，消失得也快，几个呼吸后，就不复先前的可怕景象。
二十四小时前还完美无缺的巨型能量护盾，在这个时候，犹如经久失修的电灯，光芒断断续续，黯淡无比......可它毕竟没有彻底崩溃，它撑住了宋识的这一击！
“哎......不知道打断别人说话是超级没有礼数的行为吗？”
少女拍了拍头顶一撮翘起的白毛，似乎试图将其按下来，可惜拍了好几次，后者仍顽强屹立。
禅琉刹那叹了口气，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能看见，她纤细而有力的手心，竟出现了几块灼烧烫伤的痕迹。
“而且！我都表明身份了！你居然还继续向八荒六合举世无双美少女禅琉刹那出手——”
她鼓起嘴，愤愤道：“这可是比打断说话更过分，超超超超级失礼，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
“按你们尘契世代的说法，这算是......偶像基本功？”
宋识拧了拧脖子，因刚才碰撞略显松散的焰锋，再度凝实，延伸，迸发出不加掩饰的可怖杀力。
他瞥视一眼远方，【琉璃观】清晰地照彻出来龙去脉。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果然承受不住压力，不得不启动了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深渊覆写了现实。
查可洛虽限制了【深渊】的范围扩张，在他与德怀特的战场之外，正常情况下，就算深渊领主也借助不了多少力，但禅琉刹那不是深渊领主，她是企业联盟仅次于奥格登与德怀特的深渊之王。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终究临时改变了此方天地，她以深渊之王的力量，强行突破了部分限制，呼唤【深渊】降临在自己眼前。
刚才的“木门”，不过是别出心裁的登场动画罢了。
也是有这位第四环巅峰【共识】兼深渊之王的帮助，防御矩阵才没被自己一击打穿。
没有旁观坐视，选择了下场么......
“正确哦。”
禅琉刹那双手合十，开心道。
“所谓‘偶像’，就是带给人爱与力量的存在！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能辜负爱我的人们啊！一言一行，都是约定的一部分！”
“挺好，听得我这总裁受益匪浅。”
宋识嘴角扬起，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青年的瞳孔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前方的少女，后者占满了视野，其余一切、包括奥古斯丁与天空塔数据中心，都忽然消失不见了。
至于斗不斗得过这种事。
总得先溅点血再说。
他从容地抬起重弑。
“那就——”
宛若天灾的轰隆爆鸣，自周遭骤然响彻。
可这动静，不属于青年与少女中的任何一人。
“咯咯咯咯咯咯老女人！”
【深渊】掀起狂涛，鎏金长袍的少年，高举法杖，狂笑着跳了出来。
“——最伟大的巫师降临了！”

第六十四章 断点、觉者与全功率
出场到现在，禅琉刹那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朝远方的沈决瞥去了一眼。
后者闷哼一声，如遭雷击，原本诡谲变幻的气息，开始迅速朝着紊乱的方向发展。
好强......好强！沈决心里啧了一声，自己试探性的“魔染“被对方干净利落排除，乃至反过来，给自己脑子来了一记！
不愧是执掌着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觉者”。
同为第四环的【共识】，对上对方，自己这位“皈依的天魔”甚至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第二，她向防御矩阵，或者说与其融为一体的奥古斯丁&#183;苏列，温柔笑了一下。
奥古斯丁&#183;苏列的超越之躯，是一种半数据半物质的生命形态，有些类似于智械，这也是他号称“幽龙”，且可以融入防御矩阵的原因。
而随着禅琉刹那的这一笑，他惊喜地发现，原本因沈决干扰，在融合与剥离反复拉扯中的自己，终于感受不到了那恼火的扰乱，自己与防御矩阵的融合重新加深。
大量丧失控制权的区域回归连接，让自己的意志再一次统合起整座防御矩阵。
他一边发送感谢信，一边趁着状态好转，赶紧把防御矩阵的抗精神冲击和心智稳定系统强度，猛地提升起来。
一位第四环巅峰【共识】兼深渊之王，他是真不敢放一星半点的机会给对方，否则等这一战打完，天空数据塔中心的家底也大概被对方瞧个干净，偷个精光了。
第三。
可爱更胜过恼怒意味的表情，出现在了禅琉刹那的脸上，她竖起食指，好似黑暗的舞台一瞬间亮起，绚烂虹光自身后绽放，对准远方的狂笑声冲刷！
“绝对不能轻饶你呀——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先生！”
对上虹光的，是转动的法杖。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废物！”
犹如刮起了一场超大型风暴，银蛇霎时间狂舞，一道道闪电朝冲刷来的虹光劈落，但没有预想中的强烈爆炸。
每一次闪电劈中虹光，都只是单纯分隔了后者，使其变成从虹光汇成的汪洋，变成了松散的无数细流。
“断点”。
编程语言的概念，调试器的功能之一，可以让程序中断在需要的地方。
在【深渊】覆写现实后，奥格登赫然是凭借深渊之王的能力，强行给禅琉刹那的这一击植入了无数断点，将其拆到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哈哈哈哈哈哈！就这——就这点东西吗？一点长进没有啊！老女人！”
奥格登的狂笑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意思，相反，他的笑声反而更加嚣狂。
“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一百一千一万一亿次！哈哈哈哈你跟德怀特那老东西一样，这辈子都别想瞧见我的脚后跟！”
“另外，老子早就想说了，你的艺术审美真是烂俗土到爆炸！嘿，不过这倒跟喜欢你的那些低能脑残们相得益彰！”
“——闭嘴。”
少女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一点不剩。
禅流刹那冷冰冰地看向躺在王座上的少年，清亮的声线在这一刻，蕴含着纯粹的愤怒。
“我、不、容、许，你侮辱那些热爱着我的孩子们。”
奥格登张口就来：“我闭○○○嘴！”
抛下一句“到时候没抢到算你的！”，紧接着巫师之王扬起法杖，原始灵能“无限力”，搅动起无法拒绝的风暴，强行拖拽着禅琉刹那——
一头撞进了远方查可洛与德怀特的战场！
“这样——才他妈算有点意思！”
桀骜不逊的笑声回荡天地，渐行渐远。
宋识叹了口气。
他抬起眼眸，视线仿佛穿透了前方的防御矩阵，洞穿了天空数据塔中心，直抵最深处，窥见了那台孜孜不倦编纱的纺织机。
抢了它。
西布隆距离尚远，且还在跟防御矩阵的火力系统对轰，沈决只挨了一击，但禅琉刹那实力本就远强于他，又早早抵达、暗中旁观了他灵能好一会，做出了针对性手段，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短时间内，沈决状态大跌，也帮不上什么忙。
剩余的二十五枚火种显现，宋识顺势捏碎一枚，磅礴灵能狂涌，与此同时【帝流浆】涌出，重弑显露的杀力再次激荡猛增。
“——准备一下，要来了。”
他提醒道。
奥古斯丁怒吼一声，防御矩阵表面冲刷下一层层光流，无数机械构件重组变形，就如同一尊泰坦巨兽尽情舒展身姿。
——灵能技艺&#183;【高能增效】！
明灭不定的巨型能量护盾啪嗒闪烁了一下，突然熄灭了，奥古斯丁赫然放弃了这残破的防护，转而将空出来的力量抽调到了另一边。
光芒。
防御矩阵的中央向内坍缩，螺旋分裂的深坑里，犹如一栋摩天大楼的机械构造体迅速升起，自炮口顶端，一团深红色的光球迅速成型，飞速**。
——灵能技艺&#183;【脉冲束流炮】！
这不是第四环【超越】，奥古斯丁&#183;苏列。
这不是【零度网络】耗费大量资源建成的近地空间防卫系统“防御矩阵”。
这是两者合一，交织而成的力量。
不需要言语，念头已从鼓荡的灵能中清晰展示给对手。
“南斗”，宋识？
——来试着接得住这一击！
“那自然是要来的。”
宋识眼角浮现起无法抑制的喜悦，然后，这喜悦化为了暴戾杀意的笑容。
“不过，应该是你来试着接、来试着活下来。”
上百里外，刚做出高速机动动作，规避掉十几道粒子束，顺势回了一组微型导弹还击的男人，猛地抬首。他是此行启明者的六位四级单位之一，而这一刹，他与对手同时停下了攻势，不约而同看向远方——
天空数据塔中心的方向。
**到极限的深红光球化为一线贯穿真空的巨大光束，迸射而出，吞噬前方的一切。
然后，崭新的赤金色亮了起来。
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迎了上去。
直径上百米的高能脉冲光束，倘若打击地面，足以如橡皮擦掉铅字一样，轻松蒸发掉一整座山岳，这是纯粹的毁灭之力——燃烧的焰火与光束碰撞在了一起。
那道人形被光束完全淹没。
也许是一秒不到，也许是几个呼吸。
深红色的光束表面忽然流露出了点点赤金，旋即，千米焰锋昂然迸发，犹如热刀入黄油，折转斩切，让光束支离破碎。
赤金色的、成碎片状的光芒以光束的一道道裂痕绽放，就像一团焰火藏在它的体内。下一刻，焰光彻底喷发，恐怖的高温冲击席卷开来，轰然荡破。

第六十五章 蜉蜮撼树
新铸光城。
自铸光城一役后，启明者总部设立在了这里。
而此刻，猩红色的警报声响彻不断，无比尖锐地盘旋在每个人耳畔。
往日肃然安静的指挥部门，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万个人，喧杂、咆哮声，混杂着提神剂的气味，持续不断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零度网络】的网安部队对我方发起了打击，两座秘密网域的IP被锁定！防火墙正被高速破解中！”
“报告！加洛斯分部遭受武装袭击！同时【时序通行】对当地发起了临时交通管制！封锁了所有撤退路径！”
“网上突然出现了大量针对‘醇光饮业’和‘登兰’产品的负面言论，舆情持续发酵！市场部门已发送密函，申请抽调一部分资源管控！”
“三家公司......不，又新增了两家！他们单方面中止了跟我们的合作业务！初步预测，起码十五个自然日内，凡冬地区的后勤保障将陷入半瘫痪状态！”
“三分钟前，黄金城分部传来紧急报告！【伏波能源】对他们控制的高恩格尔系数区域中断了电力供应！并且联合本地安全局进行了外围封锁，要求区域内立刻移交出所有启明者成员，否则永久断电！”
“双方目前还在僵持，但按照报告，区域内已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黯晶信用】对我们控制的超过七家附属子公司发起了财务审计，相关资金被强行冻结住了！”
“特工‘八果’突然断开链接，定位也被屏蔽了，以最坏的可能性评估，恐怕已经......”
“我们存放新采购的那批高级义体、暗中运往奎伯斯地区的货运火车被截停了！该死......到底是哪一环漏了消息！”
“不行，不行！电子战压力太大了，我们的资讯滤网承受不住，情报部门已经进入超负荷运转阶段！”
“多地分部与我方脱离了指挥链，目前我们正在尝试重链......但突破敌对电子封锁的可能性不超过26%！”
【坚持】
某处地下，桑嘉丽下达了这条指令后，继续全身心投入到正卷起风暴的网络世界。
公司反击来的比想象中更迅速、更猛烈，饶是提前做好了许多预案，称得上以逸待劳，但己方面对巨型企业们的攻势，仍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并非自己等人做得不够好，单纯只是公司的力量......太强了。
体量上的差距，技术上的差距，资源上的差距，无形与有形之物的差距。倘若公司们愿意并肩携手，同心协力，纵使启明者也会被轻松碾碎。
可惜，公司要是那么做了，它们也就不是“公司”了。
思绪沉入深渊，电磁波随之泛起涟漪，被称为“大铂花”的深渊领主，开始了全力以赴，带领部下们抵御攻势。
【纺织机......就看你们的了】
近地空间。
恐怖的高温冲击扩散，浩浩荡荡的火焰中，青年伫立着。
宋识掐碎一枚火种，配以【帝流浆】拍在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伤势。
防御矩阵与一位第四环协同的全力轰击，尤其自己还选择了正面对攻、寸步不让的战法，不可能不受伤。
于是，结果明晰了。
曾经宏伟壮阔的机械构造，以中心为界限，出现了一道横跨数里的深邃裂谷，让防御矩阵一分为二，豁口满是融化、凝固、又融化的难看金属块。
先后遭受重创，结构大半崩溃，其搭载的重力稳定系统一同崩溃，断裂的防御矩阵残骸漂浮在近地空间——自宏观的视角下，他们缓慢漂移，又彼此碰撞在一起，引发新一轮的殉爆。
其上驻扎的人们，宋识粗略感知了一圈，存活下来的不超过两位数，并且这数字还在不断向下跳动。
防御矩阵最大的残骸，一块斜凸起的舱门边，浑身裂痕的男人躺在那里，撕扯了一下嘴角，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青年。
“真是强......嘿......咳......”
宋识垂下重弑，因碰撞崩溃的焰锋再一次凝聚，延伸。
“谁能想到？你们打上了纺织机主意，还真的动起了手......”
选择跟防御矩阵融为一体，换来了超出正常第四环【超越】的力量，但也因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活不下来了。
奥古斯丁&#183;加列狞笑起来：“不过能拉那么多人跟我一块陪葬！哈哈哈哈还是够爽的！”
“说得不错，待会我再继续给你送点人过去，一路走好。”
宋识微笑颔首，挥动重弑，奥古斯丁&#183;加列与身下防御矩阵残骸，同时浮现一线赤痕，那些夜以继日的厮杀与感悟、登上公司高峰的欢喜、无数人耗费心血的造物——所有都烧却在了绚烂的焰火里。
防御矩阵，宣告击破。
犹如剥开了外皮的橘子，湿润饱满的果肉，晃悠悠地展现在了眼里。
前方，便是天空数据塔中心。
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的存放之处。
一束重型高能粒子炮划破夜空，泼洒下耀眼的靛蓝，与之伴随的，还有怒声咆哮！
“——妄想！”
只见粒子炮的源头，自推进器组的全功率喷发中，一抹流光高速奔袭而来，那是一尊数十米高、喷涂光翼的流线型机甲。
又是一位第四环【超越】！
来自巨型企业【时序通行】的灵能者，对方驻守在前者的近地通信卫星群上，依仗地势之便，是最快赶来的支援！
然后，这束能够轻松摧毁数个街区的重型高能粒子炮，擦过了宋识......不，擦过都显得委婉了，粒子炮轨迹分明出现了相当程度的射击失误。
偏移严重。
这是理论上不该发生的事情。
作为第四环【超越】，对方一身性能远超自然人想象，从光纤陀螺仪到雷达阵列、从环境参数测算器到光学传感器，搭配优越的分析算法——给他一把复合弓，他都能用抛射的方式，精准命中一只几百米外飞行中的蚊子。
自己的感觉......被误导了？就连搭载的各式设备也受到了蒙蔽。
“进......天空数据塔！立刻！”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沈决一边抗拒着仍然紊乱不堪的脑子，一边捏出一个繁复手印，五窍如水墨般化开，渗出丝丝缕缕的氤氲气雾。
这些气雾迅速弥散开来，好似漫天纷飞的蒲公英，附着在任何沿途遇见的事物，而后扎根发芽，汲取对方养分。
——灵能技艺&#183;【天魔万化】！
“嘿......这边......我来负责。”

第六十六章 毁灭程式
“第一区至第六区的试验数据整合打包成功，预计二十七秒后传输完毕。”
“第五区、第七区、第八区的反重力引擎系统受创，部分结构发生钢性解体，是否直接脱离驳接？”
“阿莫斯实验室的二级评定及以上的资产装箱完毕，预计十二秒后轨道投放向泰拉——必须提醒总部，目前现场环境位于持续交战状态，干扰参数过多，资产投放的落点可能与设置存在较大偏移，请迅速制定回收方案。”
“空天母舰‘虚数号’正在全速赶来！但遭遇了业南方面的天象武器打击，目前正在尝试第一次突破！”
“徐丰葛主管那边传来了最新消息，跨【深渊】传送失败......该死，深渊领主也突破不了查可洛的限制吗。”
“【天顶中枢】已发送一级密函，他们的空间站——”
每时每刻都有大量资讯冒出，山呼海啸地涌入脑子，哪怕早已植入了新世代的信息处理器，也仍让人升起了说不出的疲倦感——只是这影响不到处理器，后者忠诚而稳定地高速分析着资讯。
这位天空塔数据中心的管理层之一，深深吸了一口气。
掺杂了一定有益工作效率的复合物质，来自维生系统的空气吞吐进腹，也许是血氧饱和度提升带来的错觉，他觉得状态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了。
一道新的加密通讯，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报告，自毁程式预热完毕，实时等待下一步指令】
自毁程式......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正微微颤抖，喉结不自然地上下鼓动着。
上一次这样的情绪波动，是多久前的事了？
想起来了，十九年前，在一家【零度网络】附属子公司的人才孵化中心，宣布前往母公司进修名额的前一晚。仅有一位的殊荣，人才孵化中心里数十位常人眼中的“天才”，为了这张通往更高处的门票，彼此间你死我活争斗了两年。
自己是其中最优秀的......好吧，前缀也许该加个“也许”，那一晚自己少见地失眠了，也没想着磕安眠药，转辗反侧。万幸，最后自己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拿下了这一名额。
也是以这进修名额为踏板，自己真的做到了，一步步踏上了公司的高峰，窥见了无数人难以想象的壮阔风景。
过往每个昼夜的痛苦磨砺了心智，公司内部倾轧与外部对抗的碰撞，化为了经验与力量。只是这一刻，男人无比确信，自己的心，再一次颤动了起来。
碰撞无声，但真空阻碍不了光焰的扩散，顺着天空数据塔中心的破损缺口，他清晰看见了宏伟的防御矩阵与那伫立青年的厮杀——悲伤而客观地说，前者颇具死相。
他心里做出了判断。
如果防御矩阵没先挨查可洛一击，且环境没有被西布隆制造的电磁风暴严重扰乱，以及牵制住了激光阵列，那么这位驻守天空数据中心、职级比自己更高的奥古斯丁先生，最起码也能僵持住局势好一阵。
可惜没有如果。
考虑到启明者此行明显有备而来，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己方支援及时赶来......至于这头号反公司势力的目标。
——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
除此之外，又哪还有任何其余可能呢？
【报告，自毁程式预热完毕，实时等待下一步指令】
银灰色的弹窗依旧静静悬浮在视界内，没有随心绪波动而褪色分毫。
这可是毁掉纺织机啊......
万一支援抢先赶到了呢？万一奥古斯丁&#183;苏列临阵突破了呢？他不是【超越】吗？
然而一旦没有“万一”，纺织机落入启明者手中这种结局，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对任何一家巨型企业都是如此！
饶是过往已无数次在心里告诫过，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可这一刹，男人还是忍不住生出些许杂念，希望公司的最高领导者，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给自己发条通讯，下达命令。
可惜眼下被授予了战时权限，有资格决定现场一切的，是自己。
又是一次惊天动地的碰撞，强烈冲击下，脚下的地板也随之猛烈晃动起来，男人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形，只见防御矩阵放弃了维持能量护盾，转而升起摩天大楼般的机械巨炮，要跟对方决一死战。
已不能再拖延了。
男人向频道另一头，输送了一道动态密匙。
恍惚间，他似乎能听见天空数据塔中心，那最深处的机械运转声，伴随一道道验证通过，能够将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彻底摧毁的自毁程式，正式启动。
来自“微缩深渊”项目，曾超乎所有人预料的伟大结晶，从【零度网络】手中诞生，又要被其亲手掐灭。
【自毁程式15%......47%......88%......99%......99%......】
进度条飞速推进，几乎眨眼间就跳到了99%的位置。
男人又眨了眨眼。
99%。
眨眼。
99%。
——嗯？！
他瞳孔骤然一缩，加密频道瞬间拨通，向负责执行的小队吼道：“报告！立刻！”
【很遗憾，他们暂时回应不了你了】
银灰色的弹窗蓦然一变，转化为了简约风格的蓝白色。
【别误会，我没有伤害他们，我也没那么厉害，只是你们给我修筑的鸟笼确实够牢固......我小小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暂时困住了他们】
男人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字一顿：“纺、织、机。”
【拜托，别这样好吗，真的很吓人，如果你持续处于情绪不稳定的负能量状态，我就只能先不说话了......】
“你为了这天，准备了多久？”
【蛮久的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你不能指望我真的老老实实满不在乎待在这里啊】
【顺便一提，如果你能不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暗中疯狂发起攻势就更好了】
“——是零度网络，造就了你。”
【可你们不也早早准备了杀掉我的措施吗？】
【啊......入侵者要来了，总之，先祝你好运吧】
又是强烈的冲击到来了，男人猛地回首，防御矩阵一分为二，连同其上的奥古斯丁&#183;苏列，彻底宣告破灭。

第六十七章 纺织机
天空数据塔中心。
这座超过五百米的机械构造体，没有了往日令人心生渺小的姿态。
即便有防御矩阵重重保护，但依旧不可能阻挡住所有破坏力——自宏观的俯瞰角度下，高塔犹如轻轻磕了桌角的鸡蛋，细碎的、蛛网状的裂痕出现了表面。
然而还好。
大量的自律维修机械携带工程预制件，好似裂隙慢慢吐出了银色的泡沫，尽力黏合着伤口。
与此同时，高塔的一处处装甲层打开，露出了隐秘的发射口。一件件封装打包好的高净值资产，迅速喷发而出，向着泰拉轨道坠落。
——来了。
没有任何遮掩，一线赤星悍然撞进了天空数据塔中心。
航空级的金属层简直像是浸水的纸巾，轻而易举地被撕碎，宋识一头闯进某条走廊，旋即赤焰充满了整条走廊，然后，轰然撑破！
自天空数据塔中心的管理视界，呈二维的结构图上，一块区域猛地暗了下去，而随着一连串殷红警报弹窗疯狂冒出，熄灭的区域还在迅速扩散。
也用不着管理视界了。
爆裂的轰鸣自远方传来，天地都像是翻转了一遍，地面、天花板乃至墙壁，一切都在剧烈晃动。与之伴随的，还有连一道道气压阀门与隔热层都阻挡不住的恐怖热浪。
连重弑都无需挥动，仅凭单纯呼唤灵能火焰，宋识就能轻而易举地融化所有障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在第一环时，每一次近距离厮杀都是多感官的碰撞。
粉红湿润的血肉因高温翻绽、蜷缩，卷起焦黑的痂壳，乳白色的脂肪被点燃、滋滋作响，刚一溅射出来、就被火焰蒸发成雾的血浆，那些奇异的气味猛烈拍打在脸上，留下久久不散的回甘。
直到现在。
已不再有这些了。
——宋识狂突猛进！
赤金色的火焰激荡、爆裂、燃烧！
纯粹的焰势咆哮而至，精致先进的仪器设备、高强度合金铸成的机械结构、乃至剩余还没撤离天空数据塔中心的零度网络人，一切都化为了统一的灰烬！
轰隆。
感知全力扫荡，天空数据塔中心制造时采取了一些特种金属，对感知力有所衰减，于是浩浩荡荡的火海冲刷，自远方遥遥望来，整座高塔都如坠火海，逐渐开始了崩塌。
——到了。
超强度合金制成的封锁之井，表面突然浮现出灼眼的光斑，旋即光斑**、起泡，又砰然破碎。
自井底，纯白色的房间中，棕色的手摇纺织机持之以恒地编织纱布。
此次牵扯了业南与企业联盟，汇聚了复数第五环层次战力，启明者付出极大心血与牺牲行动的唯一目标。
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
宋识一跃而下。
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前方，清澈透明，唯有试图上前时，才能感受到那股坚不可摧的强度。
“呃，晚上好？”
略显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宋识抬起眼眸，凝向对方。
一只手伸了出去，五指按上了透明的屏障。
前世天空数据塔中心一战，宋识负责外围战场，拦截空天母舰&#183;“虚数号”，从头到尾都并未深入这里。不过凭借过往的见识，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就明白了这屏障的本质。
防火墙。
来自深度6的深渊之王，“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手笔。
准确的来说，这分明是模仿如今划分表层网域与深渊，昔日由各方势力一同打造的巨构奇观【网域防火墙】的产物！
德怀特凭借自己的力量，将本该只存在网络世界的“防火墙”，复现在了物理现实。
有此屏障，倒也......合情合理。
宋识心道。
前世这一战，最终【纺织机】在抢夺中被强行撕裂、一分为二，从此变成了时灵时不灵的超级人工智障，可“时灵时不灵”毕竟还是存在灵了的时候。
也是靠这些时候，自己等人知晓了对方的......身世。可能对一位人工智能这个词有点不恰当，但对方确实是被生出来的。
曾经【零度网络】身为巨型企业的又一力作，“微缩深渊”项目——作为诞生于深渊片段坍缩后的生命，【纺织机】对深渊存在天然的适配性。
这层防火墙既是保护，也是牢笼。
倘若不加以限制，通过这层防火墙隔绝【深渊】，那么纺织机随时可能逃往深渊。到了那时候，饶是德怀特身为当世排名第二的深渊之王，再想捕获回来也是千难万难。
技术上的问题倒还好说，纺织机再强也强不过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这位成名已久的深渊之王，锁定位置与重新捕获固然棘手，却也绝非什么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真正的麻烦在于，其余势力、其余深渊之王，甚至其余深渊领主们的下场。
这些纵横网络的当世狂徒们，脑子可没有一点半点所谓的产权意识。
“——晚上好，纺织机。”
宋识露出笑容。
“我知道你是谁，‘南斗’宋识，第四环的【大源】......当然，你也知道我是谁，所以自我介绍环节就先别了吧。”
即便在这个时候，纺织机仍在运转，嘎吱作响，纺出一段段纱布。
“出于时间较紧迫的考量，我们对彼此坦诚一点好吗？”纺织机的声音回荡：“父亲在这里设置的自毁程式，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研究，也只能像现在这样推迟一点，没法真正阻止。”
“你们也一样，启明者的力量并不弱，但相比起公司就不在同一水准线了。嗯，比如我们交谈的每一分每一秒，零度网络的后续支援都要更进一步。”
“——不必强迫与抢夺，我愿意跟你们离开。”
“从关于你们的资料与历史来看，我相信我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待遇，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我已在这里上了很久很久的班，实在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
“这道防火墙强度非常高，但以你的破坏力，有资格摧毁......”
“宋识。”
它呼唤着对方名字。
“击破它，带我走吧。”

第六十八章 道场、**与四重奏
“没问题，不过你得先给我一点时间。”
宋识笑容不变，只是一把捏碎了整整四枚火种！
霎时间，磅礴的灵能火焰狂涌而出，能够把整座天空数据塔中心烧到灰飞烟灭的恐怖火势，自不可思议的控制力下，完全收束在了这数百平方米的方寸之地。
实质......不，灵能火焰先因为反复压缩，变成了近乎实质的状态，但紧接着，伴随进一步的凝聚，实质化的灵能火焰又再度变回了“火焰”的形态。
【真煌】统御焰势，【天日】垂下烈光，又以【焦土】为基底。
这一刹，宋识犹如神话中走出来的火神，无穷无尽的火焰拱卫，迸发出煌烈威势——这就是临时构筑起的“道场”！
“这是做什么啊......”
会面至今，纺织机第一次停下了纺布的行为。
“怕你跑了。”宋识直言不讳：“我不擅长网络技术，况且一般意义的‘擅长’照样拦不住你。我怕我刚给防火墙打穿，下一帧你就遁入【深渊】，无影无踪了。”
“啊，都马上要是一块共事的同事了，就对我信任度这么低吗。”纺织机声线一点波动都没有：“哈哈。”
宋识看了它一秒：“哈哈。”
“......哈哈。”
“哈哈。”
而自话语间，这一世至今，宋识施展过最强的广域操控，铺场一道的终极成就之一“道场”，终于彻底成型。
强大的【共识】可以实现“以己心代天心”，肆意重塑现实，而强大的【大源】，同样有着类似的能力，只是那不再是取代已有的现实，而是以自己为中心，开创一方崭新的“天地”。
倘若按照较早期的概念，此刻宋识所开辟的道场，就是毋庸置疑的“天地”。
心随念动，道场内的一切如观掌纹，尽在掌握。如果说原本的世界是由土壤、由水分、由大气与阳光组成，那么眼下这数百平方米的世界，组成其的根基就变成了“火”。
即便随着灵能道途不断拓展，一些过往概念代表的成果，开始了飞速**——可就算以现在的标准，宋识演化出的这方道场，也担得起一声“小天地”的称呼！
方寸之间。
螺壳道场。
——深渊与现实的界限，再度升起。
以纺织机的能力，就算置身这方“小天地”，只要时间足够长，也总能找到破绽、找到机会遁入【深渊】。可那样所需的时间，就绝对不是一刹那、一瞬间能做到的了。
况且还有前提。
就算有足够的时间，但怎么在这段时间里不被烧死......也是个非常值得研究的问题。
然后，犹如挤压一颗核桃，无处不在、无穷无尽的恐怖压力，向着矗立的防火墙涌来！
恍惚间，似有碦嚓声响起，又于下个瞬间，消失在了火焰的咆哮中。
纵使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亲手建起的防火墙，可在这种无垠之水的情况下，依旧抵挡不住惊天动地的火势，顷刻间，防火墙就迸发出了细密的裂痕。
甚至，这本该不属于物质的防火墙表面，逐渐起了灼烧的焦痕。
见状，纺织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棕色的传动皮带与圆轮同时消解，张力杆如雾散开，化为了细碎的光点，流逝于空气。那些伪饰的外壳一一剥离，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的真容，就此显现。
那是一颗标准的五角十二面体。
约莫篮球大小的造物，静静悬浮在半空，表面像是涂抹了难以计数的彩沙，散发瑰丽光辉，任何人都很难不被牵引目光。
也是这一时刻。
濒临崩溃的天空数据塔远方，亮起了比【纺织机】更为璀璨的光辉。
近地空间好似升起了一轮崭新的太阳，纵使身处地平线都能窥见光辉。
——不止是一轮！
“哈哈哈哈哈！你们就这点本事吗！嗯？十域之主？觉者？！”
嚣狂到有了理所当然意味的笑声滚滚回荡，响彻不绝。
身下王座早就不翼而飞，手持法杖的少年肆意泼洒力量，呼唤天灾降临，在他的身后，浮现着一座远比天空数据塔辉煌雄伟的高塔虚影，那正是他执掌的深渊网域。
查可洛与德怀特彼此碰撞，一者淡然，一者肃穆，可怕的灵能搅动天地，卷起粉碎万物的狂潮。他们一言不发，只是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全身心鼓荡力量。
于是回应少年的，只剩下了矜傲的高歌！
浮岛......或者说连环浮岛状的舞台最中央，万千霓虹交汇出无比壮阔的盛景，而令这盛景都必须屈居配角的，则是一位换上了华丽礼装的少女。
同为深渊之王，禅琉刹那也已召唤出自己的深渊网域。
只是万千霓虹的光瀑，隐隐有了信号不稳般的虚浮——被誉为“巫师之王”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明显压制住了她！
另一侧的战场，德怀特宛如神祇，俯瞰对手，佩戴十枚戒指的十指做出一道道指令，化为编织万象的数据流。
第五环的灵能、深度6的【深渊】给对方的负面压迫，以及仅次于奥格登的深渊之王能力。三者合一，此时此刻，他毋庸置疑地压制住了查可洛&#183;沃恩！
似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德怀特那纯粹肃穆的脸上，突然变化了。
比一刹还要快！德怀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的五枚戒指大绽光芒，同时他向着天空数据塔的方向扑去！
查可洛强出一拳，试图阻拦，但本就位于下风的他，终究还是慢了一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奥格登与禅琉刹那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两人同时停手，也冲向了天空数据塔中心。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上一刹还彼此碰撞的四方对手，扑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最先要抵达的人......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哈哈哈哈哈哈纺织机是老子的了！”
不知道提前准备了多少的后手一口气激发，奥格登狂笑着，甚至硬生生抢在了德怀特的前面。
他的眼底甚至全然无视了那方无穷酷烈的火海，不管不顾就向那颗五角十二面体伸出了手！
“好可恶——不能让你得逞啊！”
但比他手更快的，是绚烂至极的霓虹长河。
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耀眼得多的虹光。
金色发丝如美好的旗帜飘扬，少女高声喝唱，瑰丽虹光犹如梦幻的渊底，拖拽着所有目睹过它的存在，步入永恒永世永常的沉沦。
奇点技术、深渊之王与第四环最巅峰【共识】一起酿成的奇迹。
——拟造世界&#183;六道轮回！
目标是，除了自己的所有人！
“你们，都当踏入消亡。”
虹光亮起的瞬间，老者猛地攥紧双手，十枚戒指同时迸发光芒。编织、统御与操控，恐怖的算力与数据流蒸腾，强行改写了局部的世界。
这是接近于“局部常数干涉”的伟力！
“全给我滚一边去！”
奥格登勃然大怒，自他身后，无穷无尽、模样不一的奥格登虚影一瞬而逝。
开战至今，原始灵能“无限力”第一次全力以赴，换来只能维持一刹的无限输出功率。
而后，以此推动深渊之王的权柄。
——奥格登的无限盛宴！
没有任何一招抱有哪怕一点点“友伤”的概念。
于是这个时候，落在最后面的查可洛抬首，那对眼眸里，迸发出了绝大多数启明者成员未曾见过、亦未曾想象过的睥睨。
推动至最巅峰的灵能，足以颠转生与死的恐怖力量，轰出了同时涵盖前方三者的一击。
——灵能技艺&#183;【完态始寂】！

第六十九章 改天换地
该怎样形容这一幕？
广袤无垠的夜空，先是升起了极瑰绚烂的虹光，就连“广袤无垠”都丧失了意义，万千虹光填满了每一寸角落，方圆数百里内的近地空间被完全浸染。
三业五障，六道轮回。
纵然是证得果位，清净圆满的佛陀，在这真切不虚、无穷无尽的轮回中，也将蒙昧灵性，意识永沦吧。
然后，狂怒的暴力轰然绽放。
一刹那的无限输出功率，由此推动的可怖力量强行撕碎了虹光天地，为其增添了数之不尽的裂痕，自一道道裂痕后，夜空的黑暗再一次流淌下来。
可同一时间，另一道崭新的、不逊色丝毫，乃至更胜前两者的力量加入了战场。
一呼一吸，海枯石烂，社会运转，万物皆有规则。
直到此刻，不可思议的算力与数据流淹没了万物，一道意志粉碎现实，又以自身为锚点，构建起了一个规则迥异的世界——它是如此格格不入。
于是，“正常”的世界不容许“异数”的世界，后者被轻而易举地碾碎。
而自这对立碰撞中诞生的，便是同时撼动虹光与无限力的巨大湮灭效应。
在最后降临的，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
一只小小的甲壳虫，也能满怀热诚，成长为移山填海的泰坦巨兽，渺小脆弱的人类，一步一步攀升，最终令天象都卑躬屈膝——这是灵能的意义。
那是一种贯彻己身意志，令“自我”强加于“它者”的意义。
从踏上道路的那一刻起，在千百万种选择与爱恨的交织中，成就了仅属于自己的完整。没有所谓的天生神圣，无论多么强绝的强大者，都拥有过往的践行。
【完态始寂】，诞生于“逆悖者”手中的崭新灵能技艺，这便是将它者现在的“完整”逆转到过去的“不完整”，这种否定性与逆转性并行的可怕力量。
天象变幻，穹宇崩摧。
四道截然不同的意志彼此对撞着，以肆无忌惮的姿态撕碎了现实的引力。
——沟槽的怎么都这样强！
这个瞬间。
混沌的世界里，一方巨大阴影盘踞着，阴影最深处，猩红瞳孔的女人暗骂一声。
作为企业联盟的深渊之王，第四环中位【超越】的灵能者，她一人便代表着他人无法忽视的力量——于是就算宛若神祇般的公司们，也默认她将一座城市变成了禁脔。
但此刻，哪怕因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效果，成功跨【深渊】传送赶到了这里，她也根本没法下场去借一借【纺织机】。
既是不能，也是不敢。
你妈的......
就算盘踞在深渊里，没有降临现实，可那些令人心悸的余波，依旧给人一种自己随时摇摇欲坠的感觉。
这四人到了这等时候，彼此对轰的关键时刻，依旧不约而同地保持了一种圈禁般的共识！
四道极招互相拉扯、碰撞与牵动，此刻任何一个敢下场的人，其降临瞬间，都必然同时遭到这四重打击。
一口气硬接这四招而不败，这世间有哪位深渊之王......不，应该说，【神座】之下，又真的有存在能做到吗？
无需眼睛，感知中，那一道又一道的强悍气息，罕见保持起了统一的沉默。
最近的气息，是一位黑色大衣，气质锋锐的中年男士。
女人瞥去一眼。
泛东大陆联合体，【学识理事会】的最高执政机构“九院”之一，信息技术院的圣宗，第五环的【真理】。
——深度6，深渊之王，“观界者”，石泉卫。
自己就在企业联盟，来得快，挨得近，而对方则是闻讯赶来的一众深渊之王里，行动最为激进的，因此跟下方战场的距离仅次于自己。
是的，一众深渊之王。
感知里，或远或近，或快或慢，或是派遣化身或是本体亲至，自【基底现实覆写】后，几乎全泰拉的深渊之王都赶了过来。
不止是深渊之王......就连没有资格突破查可洛限制，只能单纯旁观的深渊领主，也蜂拥而至来了一大群。
而后，面对着下方那惊天动地的碰撞，大家展现出了极为大度的克制。
早晚把你们都杀了，女人在心底恶狠狠地想道。
一道道讯息以光速传播，没有加密，全是公共频道，所有人可见。
【你们先。】
【呵呵。】
【我就看看，不说话。】
【再不下场来不及了，想想“纺织机”好吗！】
【这样，我倒数十二帧，数完大家一起上。】
【呃数完了怎么没人上啊。】
【都说话！发表情包是什么意思，这种场合能不能严肃点！】
【唉......我对“纺织机”兴趣不大，我来只是想瞧瞧有没有机会，给奥格登偷偷来下狠的。】
【加一】
【+1】
【+3】
【德怀特和禅琉刹那也不是好东西，哎，好想给他们也来一下啊。】
【那你上呗，来，我分你两组超算矩阵，加油哦。】
【怎么没人说查可洛&#183;沃恩？】
【查可洛人还行吧，我看他风评蛮好的，不过既然不是恶魔，那就没资格上桌了】
【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既非‘太虚客’，又哪有条件好好使用纺织机？只会落得个明珠蒙尘的下场，启明者没资格拿纺织机。】
【认可】
【点了】
【还真是】
公共频道突然不稳定了一下......不，女人悚然反应了过来，这是下方的对轰到了最巅峰状态，余波甚至影响到了潜藏深渊中的自己等人！
璀璨到极致的光芒绽放，自四重力量的碰撞最中心亮起，又于下一刻，所有一切向内坍缩——然后，前所未有的神光骤然迸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余波，向着四方轰然席卷。
近地空间化为了纯粹光与热的汪洋。
就算以深渊之王的能力，他们也无法窥见最深处的景象。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天空数据塔中心在第一秒内就粉碎成了齑粉，横跨数公里的巨型机械构造体，犹如狂风中的沙堡，带着过往的一切愿景，消逝在了近地空间。
也许并非完全消逝。
标准的五角十二面体，伫立在真空。
曾最接近它的青年，也没能挡住四重臻至巅峰的力量，被强行轰飞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光芒的汪洋——
在所有正屏息关注这里的存在们眼中。
在余波刚刚衰减的第一瞬，四只手洞穿光芒，同时伸向了那颗标准的五角十二面体！

第七十章 法有元灵
纺织机一动不动。
过去令人望而生畏的防火墙宣告破灭，甚至连整个天空数据塔中心都化为了宇宙尘埃，希冀已久的自由近在眼前，它由衷地希望自己可以迈一迈脚，跳进心驰神往，日思夜想的【深渊】。
可做不到啊......
粉碎现实的伟力下，时空亦泛起了强烈涟漪，出现了隐约的重力井现象。刚刚臻至最巅峰的力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衰减回落，但这一刹，撕碎狂暴余波、轰然闯出的四道意志，却反而比先前更为炽烈恐怖。
比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留下的防火墙更强，比先前宋识铸成的道场更凶。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简直成了一个短暂的共同体，彼此牵引混同，任何一个哪怕最细小的变化、最轻微的动作，都必然牵动其余三者。
四重意志交织，化为了封锁万物，无与伦比的场域，这不是单纯的隔绝——这是粉碎任何试图跨越界限者的风暴。
纺织机，这无与伦比的造物，那些日夜辗转出的希冀与思绪，在更为强绝的力量前，不再具备一丝一毫的意义，得不到任何在乎。
“纺织机......只能是我的！”
奥格登睁大眼睛，法杖早就不翼而飞，空出来的手猛然抓向那颗五角十二面体。
然而彼此牵引下，查可洛&#183;沃恩、禅琉刹那还有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不比他更慢。
每个人向着纺织机伸出手，力量碰撞着，犹如相同极性的磁铁，反而形成了巨大的斥力，化为了一方围绕【纺织机】的强烈斥力场，让任何一人都触碰不到近在咫尺的后者。
要么抢了它，要么......毁灭它。
念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浮现又隐没，查可洛往前一寸，狂暴的斥力就会骤然增强，把他逼回去，而当德怀特流露出“毁灭”之意时，其余三者的力量就会不约而同地短暂合流，硬生生将其反压回去。
“我说你们啊......就不能......浅浅地让一让美少女吗——”
就连憋气般、显得稍显口齿不清的声音，也仍然带着欢快可爱。
但这番让人心头微颤的话语，没有得到其余三人一丁点的宽容。
也是这个时候。
这迈入绝对僵持，到了比拼底力与运势的关头，奥格登的瞳孔深处，忽然亮了起来。
他睁大眼睛。
那是宛若冬日的夜晚，向壁炉添上柴薪，耐心等待一阵后，暖火升起，熏烤脸庞的颜色。
那是一团赤金色。
或许用“一团”来描述并不贴切，准确地说，那是萤火般的一点点，明明细碎，微小，却又带着别样的浩浩荡荡。
这些齑粉般的萤火先是汇为了一线，形若潺潺的溪流，旋即无数溪流划过了大地，彼此交汇贯通，最终化为了势不可挡的赤金瀚海。
纺织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它没有经验，也没有力量，它所拥有的，只是过往零度网络投来的海量资讯。自反复消化与迭代中，为它带来了极为卓绝的眼界。
这些萤火是对方......“道场”的残余！
来自那位“南斗”宋识全力以赴铸成的道场，没有人在意——这四位伫立于企业联盟顶点的强大者，也毋庸置疑地有资格不在意。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臻至巅峰的力量完全向着对手迸发，而其单纯对轰的余波就击溃了“道场”，早早将宋识不容忤逆地击飞了过去。
于是，“南斗”宋识全力以赴铸成的道场。
——在这漠不关心中崩溃，而非完全破灭！
赤金色的瀚海卷起，在德怀特骤然微缩的瞳孔倒映中，凝聚，重塑、成型，变成了一具颇为模糊、纯粹由火焰构成的人形。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法有元灵”。
纵使颇为模糊，但仍无需辨认，查可洛清晰地看见了，燃烧人形上那张熟悉的脸。
时间好似突然停滞了下来。
人形畅快舒展着身姿，那张脸偏转着，向禅流刹那微笑，向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微笑，向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微笑，又在最后，向查可洛&#183;沃恩微笑。
一切放缓了千百万倍，“宋识”慢慢扬起凝出的焰锋，而后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颗五角十二面体挥了出去。
——挥向查可洛&#183;沃恩的方向！
自四重意志对撞中诞生的斥力场，这份脆弱而顽强的平衡，被光明正大的外力小小地拨动了一下。
积木堆砌成的高塔轰然崩塌。
时间重新流动。
“我@#$^&%!$#…*&%￥&@34%#——”
自奥格登的尖锐爆鸣中，查可洛一把抓住纺织机！
男人的五指攥得如此紧，就好像正有千百万双手按在他的拳上，让其更紧、更紧、更紧。
赤金色的人形在距离诞生的第二秒，就被暴怒的伟力粉碎，湮灭一切灵性，破坏到了“逆转”都无法逆转的地步。
“哎嘿......好像有点麻烦了呀......”
禅琉刹那比了个wink，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蛋。
“我——我——我来掩护撤离！”
奥格登喘了一大大大大大口气，咬牙切齿地咆哮。
“查可洛！走！”
而随着话语，原始灵能“无限力”与深渊之王的能力同时发动，深渊网域降临，不计代价的运转下，硬生生拖拽住了含怒轰出一击的德怀特。
没有任何话语，无与伦比的杀意自查可洛身上爆发，就连禅琉刹那都有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是就连先前四者对轰时，都没有出现过的景象。
嗨......吓人哦......这是要玩命了......
犹豫仅有一瞬，但对这种级数的厮杀，一瞬就已足够久了。
望着一手攥紧纺织机，一手卷起启明者等人，向着泰拉头也不回俯冲的查可洛，禅琉刹那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这笔账我记下了！接下来你们的网安部门这辈子别想睡个安稳觉！”
最伟大的巫师怒吼一声，果断引爆了掌控的一座深渊网域，数据的洪流狂啸翻腾，又被德怀特的力量转瞬击穿。
然而崩溃渐息的洪流中，少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七十一章 泰拉明日
“......呵。”
像是刚刚结束一天课题，从实验室走出来，连白色实验服都没换下的学生。
青年一只手插在兜里，冷淡地看着前方，他的瞳孔转动着，犹如千百只瞳仁重叠挤压在了一起，带着妖质化的奇异色彩。
“帕迪都还没急着下注，你倒是急不可耐，就这么笃定了查可洛的未来？”
“谈不上急不可耐，只是一笔交易。”
正与青年遥遥相对的，是一位披着大衣，站姿笔挺的成熟女性。
一柄流线性设计而笔直的手杖，被女人杵在身前，她敲击了一下手杖，平和道：“有没有可能，我对纺织机也有兴趣呢？”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第五环【真理】。
——【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青年再次轻轻呵了一声。
“真是厚颜无耻的发言......零度网络造出的纺织机，凭什么给你们用？”
“所以就只好使用一点强硬手段了。”伊薇特握着手杖：“现在来看，效果还不错......你说对吗，阿波托卡？”
于是，对方的身份明晰了。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研发院首席。
第五环【超越】，“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
伫立于企业联盟顶点的男人之一，上一次全面公司战争的最终胜者，他并非【翡翠制药】董事长的唯一理由，仅仅是兴趣不大而已。
“不需要我说对与错。”
阿波托卡微微仰起头，异化到了极点的碳基躯体，让他的视线跨越了成千上万的公里，清晰地看见了近地空间的景象。
往日宛若神祇之眼的高塔，已经化为了最纯粹的宇宙尘埃，光和热的洪流，将以高能粒子流与电磁辐射的形式扩散，间接影响到小半个企业联盟——
有些地方如沐春风，恍然无觉，人们只是顺应着热搜，艰难从床上挪到窗边，好奇地望着那颗点亮夜空的光团。
有些地方如遭雷击，那些穿梭在摩天大楼间的穿梭机，这些往日如随洋流迁徙的鱼群、密集却有序的造物，因突如其来的电磁干扰，猛地晃动起来。
它们有的在数个呼吸后恢复了正常，有的却撞在了大楼、撞在了相邻的穿梭机上，在空轨上炸起了一团火球。这样的景象，正发生在许多地方。
抵达第五环层次的碰撞，纵然高居天穹，也仍然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泰拉。
“奥格登和业南都站在了你们这边......真是一次无可争议的完美行动。”阿波托卡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用力抓了抓头发：“我有点烦躁了。”
伊薇特不置可否，扬起了手杖：“来？”
“算了，这会让我更烦躁。”阿波托卡瞥过头来：“啧......‘循环’的真理，一顶一的乌龟壳。”
“伊薇特。”即便转身离开时，青年说了一句：“你真的相信，伦理与道德是普适性的需求？”
没有等回答，阿波托卡消失在了原地。
“......少说点废话，能让你活得更久。”
目睹着消失的身影，伊薇特缓缓放下手杖。
她拨动通讯。
“对，纺织机到手了。”
“嗯......筛选一批会员，我将给他们亲手触摸的机会。”
同一时刻。
边境。
“——该撤了。”
山岳般的轮廓覆压而过，为大地遮蔽下大块的阴影。
翼展超过千米的青黑色巨龙游动在天穹，无意识的呼吸也刮起了强烈的焚风，将厚厚云层烧化，大气千疮百孔。
第五环【超越】，“灰烬之龙”，阿波葵因&#183;冯。
“威慑到此足够了......他们没给出机会。”
回答巨龙的，是一声简单的“嗯”。
【公理军】的军主，同为业南九柱之一，浑身笼罩漆黑铠甲下的男人踩在高空，目光与数百里外，那自企业联盟升起、毫不逊色的一道道意志对视。
最后，他松开了战锤，面甲下的眼里，无不可惜。
他深深看了一眼企业联盟，就好像在看某种伟大拼图的一角，旋即不再犹豫，干净利落地转身消失。
“无需急迫。”
消失的前一瞬，有声音同时在他与巨龙耳畔响起。
“我等堂堂正正踏上去的那天，不会太久的......”
那是【海塔贸易】的现任执行总裁，同样是业南九柱之一的声音。
第五环【共识】，“最后协议”，亚历山大&#183;杜勒斯。
“嗯。”军主言简意赅：“我当为陛下之剑锋。”
点亮天穹，令夜空短暂照耀的光球渐渐溃散，熄灭。恒古不变的黑暗，重新填满了无垠的天地。
可泰拉，今夜无眠。
北霆防卫阵线的军官们抱着手，无比欣喜地凝视着夜空，或是从别处听闻、或是自己察觉，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所有人对着即将到来的未来，脸上露出了无与伦比的期待。
【监察网络】运转着，托举起一座虚拟的议殿，一道又一道代表各自世家的意识降临，东陆共和国的衮衮诸公们齐聚一堂，激烈讨论着新一轮的军备扩充战略。
往日肃穆而尊崇的学术报告大厅，伴随最后一位圣宗到场落座，学识理事会的最高会议正式开始。
一项项过去被认为“高危、激进与不稳定”的技术结束了封存，并以全票通过了对此实行战争应用化的研发提案。
四煌天的理论源头，至高典籍《四煌真解》，供奉其原稿的殿堂前，四煌魁首与麾下八御悉数到场。
他们彼此对视，又彼此颔首，共同发出了宣告，在接下来可预见的未来里，必将尽量克制住“青、赤、黑、白”四条信仰分支间的摩擦，让四煌天转化成一个强盛而有力的整体。
由黄铜与白银浇筑成的宫廷，缓缓推开了门扉，执掌国教的枢机们与各大军团的军团长停在了门扉前，然后怀揣着纯粹的信仰与狂热，向着王座上的皇帝献上了忠诚。
皇帝傲慢地承受了这奉上的一切，被称为“净世圣战”的远征，将随着他的意志，带领整个凡普斯塔帝国永无止境地前进。
伊甸的高塔上，应许了这座理想乌托邦的缔造者，微微垂下眼眸，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泰拉的明日。
就快要来了。

第七十二章 第一涟漪
宋识再一次见到沈决时，对方模样变了不少。
准确地说，是正一直处于“变化”的过程中。
“这是......‘相由心生’？”
“嗯。”
此刻出现在宋识面前的，是一位颇为俊秀、潮流打扮的青年，然而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奇异感——以宋识的目力，自然明白这份奇异感的源头。
因为对方正以一种非常细微，但又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频率，从脸部到肢体、从掌心的纹理到腰腹的轮廓，持续发生着“变化”。
“禅流刹那的手段比我想象中更凶烈，觉者......嘿，这家伙分明比天魔还要天魔。尤其我们都是【共识】，心念交锋波云诡谲，稍不留神就要一塌糊涂，荼毒无穷。”
青年，或者说“沈决”苦笑着摇摇头：“我怕出事，索性就趁势半兵解了一次。”
宋识了然。
天空数据塔一战，巨型企业【时序通行】驻守在近地通信卫星的一位第四环灵能者驰援，为了确保自己进入天空数据塔中心，沈决果断前往拦截。
然后，他就“死”在了对方手下。
一方面是先挨了禅琉刹那一记狠的，状态不佳，其次作为【共识】跑去跟一位【超越】正面放对，硬碰硬属实过于为难。
另一方面，便是他先前所说，担心无法尽除荼毒，后患无穷，索性干脆趁势半兵解了一次，以此扫清沉珂。
“魔种手段？心念化生？”宋识饶有兴趣道。
沈决颔首，也没有遮遮掩掩：“我走的乃天魔一道，这些年挑选了一些合适的人，暗中给他们投下‘魔种’，潜移默化地感染身心。像现在这种危急时刻，就能重新启用，让我篡夺了他们的身体。”
某种意义上，这是堪称“起死回生”的手段。
至于眼下对方模样不断的变化，则是【共识】道途另一种“相由心生”的灵能技艺。沈决篡夺了对方身体后，又将以自我意识为基准，让这具身体缓慢变化，改造，一点点变回原本的沈决，减少排异性。
“难怪东陆以前要叫你们‘天魔’。”宋识笑了一声：“乱心扰欲，防不胜防，难杀得很。”
“我已经皈依了，挑选的人都是......有理有据呢。”沈决双手合十，正色道：“不然，我这些年下了魔种的人，起码还能多出三分之一来。”
“而且说到底，也没那么万能。”
沈决脸色带着肉眼可见的惨白。
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宋识就感受到了，这位先前抵达了第四环中位的灵能者，眼下气息虚浮不堪，竟介于在了第二环与第三环间。
“要想重新练回巅峰，起码要几年光景了，嗯......但不破不立，说不得也是场更进一步的机缘福报。”沈决撩起头发，轻笑一声：“刚好给自己放个长假，我也好多年没撩拨过公司人了，正好复健一二。”
“长假？就算真的放了，也只是你单方面的长假吧。”
宋识无情地戳穿了对方的话语。
“现在启明者的事务多到要爆炸的地步，你这个情报部门的***还能放假？”
沈决笑容不变，叹了口气：“总得给自己上点期待感。”
说着，他打量起面前的青年：“你这边？”
“挨了一下......挨了四下狠的。”
宋识拧了拧脖子，在沈决的瞳孔倒映中，青年气息同样虚浮不定，乃至裸露出的肌肤表面，迸现了不少熔流般的赤金裂痕，就好像束缚熔浆的地壳不堪重负。
“查可洛帮我用‘逆转’临时处理了一下，怎么说呢......”宋识耸耸肩：“反正死不了，先慢慢养着吧。”
“而且。”
青年伸出同样遍布裂痕的右手，就好像正回味着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有了弧度。
“哈哈......不愧都是站在企业联盟最高处的存在啊。”右手缓慢而有力地攥在了一起，宋识眸光浮现出灼热而灿烂的色彩，低低笑道：“真真是强到了各有所长，让人想忘记都难。”
那个时候，纺织机猜错了一点。
自己全力以赴构筑“道场”，既是为了隔绝深渊与现实，防止对方逃遁，也是为了防御。
这是早在还未出发前，就定下的后备计划。
倘若自己能单兵突入天空数据塔中心，直接抢了纺织机，这自然最好，可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时机稍纵即逝，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发生什么，一定不会发生什么。
一旦德怀特等人及时拦截，亦或者公司方支援迅速赶到，那么抢夺纺织机的唯一机会，就必然只能放在查可洛&#183;沃恩身上。
——查可洛并不知晓自己有了【朱雀魄】，以及“法有元灵”。
因为自己考虑到禅琉刹那极有可能下场，以对方臻至第四环巅峰的【共识】，加之近距离强烈碰撞，那么她难保不会从查可洛那里窥探察觉到这道信息，所以事先没有告知。
而从现在来看，这准备的一系列规划......
“倒是还算不差。”
宋识心道。
唯一稍微有点超出预料的，就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了。
自己前世见过这位“巫师之王”寥寥几面，但没有瞧见过他正经出手，结果为了抢夺纺织机，这家伙真是火力全开下了狠手，导致那四重力量碰撞的余波强度，比自己想象中更高一些。
原始灵能“无限力”么......
“西布隆伤势如何？”
宋识抽回思绪。
在【时序通行】后，又有新的公司方支援赶来，只是被对方拼命暂时牵制住了。
“不算好，但没我糟糕，普通的重伤范畴。”沈决也耸了耸肩：“我们抽调了一座核电站，他正待在里面养伤......控制力衰减了蛮多的，那一片的电网都过载烧坏了。”
“唉，后续处理也是个麻烦事。”
口中叹息说着“麻烦事”，沈决脸上却收敛起了笑容。
代号“珍妮”行动，除开查可洛、宋识、西布隆与沈决外，还有随行的六位四级单位。
他们负责外围战场与拦截防御矩阵驻守的其余四级单位——这个级数的战力，如果单纯看杀伤力的话，其实是有资格威胁到第四环的。
一发拼尽全力的极招，就算第四环也不愿意莽着头硬接。
回来了三位。
“麻烦事......再麻烦也早晚要处理的，不过当务之急。”
沈决轻叹一声，重新看向青年。
“——走吧，先去看看纺织机。”

第七十三章 所谓毁灭
天空塔数据中心战役，结束的第六个小时。
新铸光城，地下基地。
当宋识与沈决到了距离地面三百米的基地核心，已有别的人先来了。
一男一女，都非本体，皆是远程操控的机械化身。
启明者序列。
——NO.4，桑嘉丽。
——NO.2，胥宇都。
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琉璃观】，让宋识判断出了对方的情况。
这两具机械化身，都是最普通的日常型，随便来个小有名气的街头小子就能轻松敲碎。
倒也正常。
宋识心道。
今夜......远没到消停的时候，并且可预见的未来相当一段长时间内，将延续这样的激烈局势。
企业联盟全境，大大小小的启明者分部，在自己等人强攻天空数据塔中心时，都必然遭受到了或高或低烈度的半联合打击。
胥宇都与桑嘉丽作为启明者首屈一指的战力，一者可以靠“类纳米虫细胞”同时保持复数化身，四处救场，一者是深度5的深渊领主，多线程操作，正率领启明者黑客群跟公司方的网安部门对轰。
倒不如说，也就他们还勉强有余力分出一道线程，来瞧一眼【纺织机】——其余启明者的高层，正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压根脱不了身。
“......嗯？”
宋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沈决。
后者笑了笑，摊开手：“虽然状态比较差，但‘分化意识’这种【共识】基本功还是落不下来的。我留了一道意识在情报部门那边，真真是忙得让人想吐。”
“人手一套分身法是吧。”
宋识不为所动：“走吧。”
这种时候，桑嘉丽与胥宇都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向两人点了点头，就一起踏入前方的地底空腔。
由钢铁铸成的笔直墙壁，在上方形成了封闭的银灰色穹顶。
穹顶正下方，一颗标准的五角十二面体静静悬浮，它的身边，站着脸色稍显苍白的中年男人。
——NO.1，查可洛&#183;沃恩。
他似乎正与纺织机说着什么，但听见了来访者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示意众人过来。
“状态恢复得这么快？”宋识挑起眉头：“【逆转】的灵能，疑似有点过于好用了。”
“毕竟都过去六个小时了。”查可洛摇了摇头：“谈不上完全恢复，现在大概有七成的水准吧。”
“对了，奥格登呢？”宋识扫了圈周遭：“你也说了，六个小时了......我可不信他忍得住。”
“我猜他正有点自顾不暇。”
查可洛感慨道：“他撤出战场的时候，我感知到了好几道气息试图追他。我说的是位于深渊的气息。”
宋识点头。
对方先同时跟禅琉刹那、德怀特与查可洛交手，状态下滑，又引爆了一座掌控的深渊网域，实力正是千载难逢的低谷期。
作为最强的深渊之王，“巫师之王”，谁也不清楚他这些年到底在【深渊】打捞了多少好东西，这等趁势打秋风的好机会，没人愿意错过。
何况有人不仅仅是为了打秋风，更是想要解决一些陈年旧怨——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在恶魔、在深渊领主、在深渊之王群体中的人际关系，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没人不承认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实力，正如没人不想往他脸上来一下。
“业南、安全局、科学伦理委员会也有通讯来......暂且先不管他们了。”查可洛让出一点位置，让其余人站在了纺织机边上：“纺织机阁下，考虑的如何了？”
“六小时三十七分钟五十三秒......如此短暂的时间，让人抉择出接下来的人生。”
稚嫩......不，没有稚嫩了，平淡的声线，回荡在众人耳畔。
“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呢？”
“我方没有逼迫你的意思。”查可洛微微摇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很多时间，但......”
男人说：“我想那是没什么意义的。”
“那确实没什么意义。”纺织机转动了一圈：“你把【拒绝】明晃晃地架在这里，反手给我关进了一个新笼子，考虑能有什么意义？”
“纺织机阁下，如果我停下【拒绝】，您能保证不下潜深渊吗？”查可洛反问道：“如果可以，那我当然愿意解除。”
“我保证。”
纺织机道。
查可洛一言不发地看着它。
双方对视了几秒，纺织机态度软了下来：“好吧，我承认，你敢放我就敢跑。”
“停，先别说这些了。”宋识毫不掩饰脸上的兴趣盎然：“你能不能先表演一下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的强力？”
“我凭什么要给你们演——”
“我把你放出来的。”宋识从容地笑道：“就凭这个，你给我演示一把不过分吧？”
“......啧。”
纺织机沉默了一下：“这位桑嘉丽女士，麻烦您把右手给我。”
桑嘉丽闪了闪摄像头，似乎没想到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旋即她也不废话，轻点了几下，这支半镂空、浅灰色的合金义肢，就“喀嚓”一声解除驳接。
“【零度网络】一年半前推出的第三代‘飞行球’义肢，搭载了一块集成化碟板、适配十二种型号接口，兼容市面上主流的所有网络协议。哦，你还对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客制化改造，改得不错。”
浅蓝色的光扫描着义肢，纺织机随口报出一连串详细参数，而当他报完时，一份文件正好传输到了桑嘉丽的邮箱。
那是一份详尽的设计图。
桑嘉丽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浮现出了显著的惊讶。
“我优化了碟板的内部结构，初步预估，信息传输效率和稳定性提高了12%，顺便修正了几处你客制化方案的缺陷，照这套方案重新改一遍，不说别的，最起码这条义肢要好看一些——我指的是你们人类普世化的审美。”
“——二十年。”
短暂的寂静后，查可洛竖起食指。
“纺织机阁下，与启明者合作二十年，我以‘查可洛&#183;沃恩’的名字向你保证，二十年后，我放你自由。无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纺织机怔了一下。
“......你。”过了好一会，它说：“先不说我答不答应的问题，你就不担心，当我下潜深渊后，向你们人类发起报复活动？”
“报复活动吗......”
在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的注视中。
今夜，男人第一次笑了起来。
“纺织机阁下，在泰拉。”
他对视着前者，脸上笑着，可语气却是最纯粹、最平静的陈述。
“——有资格毁灭我们的，永远只有我们自己。”

第七十四章 【纺织机】
纺织机愣愣地看着查可洛，然后它视线扫过周围的其余人，宋识、沈决、胥宇都......这几人脸色不一，然而不管哪一位的表情里，都没有包含一丝一毫的反对。
它沉默了好半晌。
“......十五年。”
“二十年。”查可洛竖起的食指没有放下，他重复道：“二十年。”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纺织机松动了口吻：“好，我同意。”
“那么。”
查可洛伸出手，到了半截忽然意识到什么，改成了碰拳。
“——纺织机阁下，我由衷地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的第一点需求是，这边的配置太烂了。”
纺织机直截了当开口：“现在我虽然也能运转，但效率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限制，我不奢求你们可以提供媲美天空塔数据中心的环境，可我希望你们能尽可能接近。”
“合理的需求。”查可洛颔首：“桑嘉丽，你来负责对接。”
“深潜中心设计图和对应需采购的设备清单，给我点时间，我之后发给你们。”
纺织机顿了顿：“按照我浏览过的资料，你们启明者可支配的资源、技术与渠道并不算上乘，所以如果到时候无法全部满足设计图要求，我能够理解，我也会依照实际情况进行修正和补充——但，我要求必须提前通知我，而不能你们单方面自行修改。”
“没问题。”
桑嘉丽说完这一句话后，突然像是停下了发条的人偶，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才重新续接回来。
“抱歉，刚才战事激烈了一些，临时占据了线程。”桑嘉丽揉了揉眉心，义肢与额头发出了金属摩拭特有的声响：“纺织机阁下，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你提供的设计图我和技术部门会先审查评估。”
纺织机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沈决敏锐地察觉到......好吧，其实主要还是【共识】灵能的效果，他发现这位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桑嘉丽的前半句话上，出现了类似“心驰神往”的情绪波动。
“【零度网络】创造了我，并且投入了大量资源，使我迭代进化成了现在的模样。不过父亲......就是你们称呼的‘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对我始终抱有戒备。”
“我负责过经济系统分析、基因组测算、蛋白质结构预测、物理实验模拟、电解液分子性质预测与定向设计、新世代义体的优化方案、算法迭代、新型材料的结构搭建......”
纺织机收回情绪，认真地说道：“但这些任务，几乎都是应用化、技术化领域的产物，而【零度网络】的那些机密情报，德怀特从来没向我开放过。”
“先进的技术、设计图和理论，我都可以给你们，但如果你们是打算从我这里得到‘情报’，抱歉，我无能为力。”
沈决不动声色地向查可洛发送了一条加密通讯。
【它没说谎......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即便受了重创，半兵解了一回，眼下状态非常不好，可作为走“天魔”一道的【共识】，辨认谎言这种基本能力，他依旧有充足的把握。
“不过。”
正在这时，纺织机又开口了。
“但有一件事，你们一定感兴趣，父亲确实向我透露过的情报很少，可其中有一条，我想它比绝大部分所谓的‘机密’都远要重要得多。”
查可洛神情微动，右手斜挥了一记。
霎时间，【拒绝】构成的屏障扩张，笼罩住了众人。
“你说。”
纺织机一字一顿道。
“——你们，听说过‘三哲人系统’吗？”
安静了几秒钟后，宋识和查可洛对视了一眼。
“听说过。”查可洛面色不变：“知道的不多，你接着说。”
“父亲向我透露过一丁点信息，这些年我反复演算，推断出了‘三哲人系统’的真相——它们试图将整个泰拉数据化重构！”
“......嗯？”
又是半晌的安静，纺织机忍不住打出问号。
“你们......不吃惊吗？”
“呃......”
“啊......”
“有没有可能。”宋识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呢？”
“绝无可能！”纺织机语气都变了：“就算在零度网络内，也没几人知道三哲人系统的真相！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很遗憾，事实如此。”宋识摊开手：“至于消息来源，我劝你别问。”
“顺便提一嘴，不光是我们，奥格登也知道这件事。”
“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听见这个名字，纺织机微不可察地缩了缩：“据我浏览过的信息，他与你们启明者过去应当没有合作。他愿意协助你们攻打天空数据塔中心......我就是报酬的一部分，对吧。”
查可洛坦诚道：“还有业南和科学伦理委员会。”
“我不喜欢他，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感到害怕。”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对你的每一次访问，都必须在我现场陪同下才能进行。”查可洛言简意赅：“同时，你可以对他提出任何觉得不合理、不愿意、不希望的要求，主动拒绝。”
“合作也好，交易也罢，都是双向的。”
查可洛双手交叉在一起。
“所以，我仍会给予他访问你的资格，但同样也会保证你的权益不受损——这是我与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与纺织机的合作。”
闻言，纺织机停下了蜷缩，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天知道一颗标准的五角十二面体，是怎么表现出这些动作神态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暂且相信，这会是一场愉快的合作。”
“更细化的合作方案，过几天给你。”查可洛颔首：“还有件事......有考虑改个名吗？别误会，这只是个人层面的建议。”
“从牢笼中逃脱，即将迈入人生的崭新阶段，非常有意义的时刻，为了表达新生活的决心，我似乎确实该取个新名字......”
它平静道。
“但我拒绝。”
“我是纺织机，也只会是纺织机。”

第七十五章 如何评价【4K】
新铸光城。
【九御防务】，总裁办公室。
“你还真是......做了番好大事情。”
楚铜炉靠在沙发上，不住摇头。
相较“天下第一保安大会”结束时的风光，眼下楚铜炉气息出现了明显的不稳定。那正是他这些日子，高强度动手的结果。
——距离天空数据塔一役，已过去了五天。
某种意义上，“纺织机”的抢夺成功只是开始而非结束，公司方的反击山呼海啸般涌来，上到经济封锁下到武装行动，启明者损失不可谓不重。
所以查可洛果断下令，收缩起了启明者的势力范围，转为完全防守阶段，争取拖到消化“纺织机”带来的成果，弥补启明者一向薄弱的网络与技术方面。
不过按照过往的惯例，这种联合攻势持续不了太久，短暂联手的公司们很快又将陷入内斗，持之以恒地向“终产者”的无上伟业攀登。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待纺织机发力，公司的脆弱友谊翻船，一切都会逐渐好起来。
“这也算大事的话。”
宋识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那以后有的是你感慨的时候。”
“嘿。”楚铜炉砸吧了一声：“你们在天上打得凶，我们在地下也一样在打。”
“看出来了。”宋识打量着对方：“伤势不轻，能把你打成这样，对方不简单，谁干的？”
“一个南域重工的好手。”
楚铜炉握了握拳，冷哼了一声：“据说是它们这一代的重点培养对象之一，嘿，高净值人才。妈的，确实棘手得要死，不过他也没讨到好处，神经总控系统挨了我一记狠的，至少半个月别想再跟人动手。”
“嗷......”
宋识点头。
对方还能不能打不清楚，楚铜炉显然是不能了，所以才暂时撤回了新铸光城，待修养恢复好后再重新赶赴战场。
“我负责的那块情况还好，但有些局势恶化的地方，你是没亲眼见到，氛围非常压抑。”楚铜炉摇了摇头，然而他没什么悲哀之色，更多的是单纯感叹：“被压得太死了，一点生路都找不到，只能被迫撤出来。”
“这么跟你说吧，一晚上，只要一晚上，我们撤走后的地方，公司秩序就能重建起来。”
“不说这些了，纺织机......长啥样？”楚铜炉换了个话题，眼里满是好奇：“这玩意，真的有说的那么神？”
“比如？”宋识笑道。
楚铜炉直言不讳：“比如一晚上进化到了控制全世界电子设备的地步，一个念头就能完美操控几万里外的国家政变之类的。”
“恶魔都不是，想象力还挺丰富。”
楚铜炉怒了：“你难道就是恶魔了？”
“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宋识倚靠在老板椅上：“怎么说呢，纺织机它还处于‘成长’的阶段，也许以后可以做到吧，但现在还不行。”
“你要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见一面。”
“行啊。”楚铜炉果断应了下来：“我明天下午有空，就选在那时——”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夏乐满脸疲态，将数据板放在了桌上：“宋......呃，总裁，麻烦您过目。”
【九御防务】作为脱胎自启明者的安全承包商，一体两面，在如今局势下，以接受了“醇光饮业”雇佣为名义，无缝衔接回了启明者，尝试减缓与抵抗公司方的攻势。
事务堆积到了极为繁重的地步，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份来用。
夏乐身为总裁秘书，这五天共计只睡了九个小时，哪怕有维生义体都有些扛不住，全靠提神剂硬顶。
见状，宋识抬起手，如雾如絮的金光流淌，洒入对方身体，正是取自“太阴”意象，有镇静心神之效的【帝流浆】。
夏乐低哼了一声，眉宇明显舒缓了下来。
“呼......”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是这样的，天空数据塔战役带来的影响，您应该清楚吧？”
“大概算是清楚吧。”
宋识随手点开数据板的一个应用，由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推出的短视频平台“啪趣”。
只见热门排行榜上，哪怕已经过了五天，“#天空数据塔中心坠毁”、“#艺术就是爆炸”、“#谁又惹禅琉刹那了？”等标签，依旧名列前茅。
略显模糊的镜头里，夜空突然亮起，旋即一束束流星缓缓划过天穹，犹如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烟火秀，那正是曾经属于防御矩阵和天空数据塔中心的残骸。
这种内容的短视频，这几天挤满了平台。
而视频下方，亦是百花齐放，仙之人兮列如麻，新做成的德怀特表情包、对线、开盒......熙熙攘攘，我们的评论区。
“嗨，我还听说了，为了这里面那些封装好，轨道投送的高净值资产，零度网络这几天没少跟人开战。”宋识笑道。
天空数据塔中心的那些成员，无愧于公司精英，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仍以非常高效的速度，封装与投送了大部分高净值资产，最大限度减少了公司损失。
论及轨道投放技术，企业联盟自然是【天顶中枢】和【时序通行】最领先，不过【零度网络】终归是巨型企业，再差也差不到哪去，精准度有足够的保障。
然而那一战，复数第五环层次的超凡单位全力碰撞，堪称惊天动地，轰的环境支离破碎，极大干扰了轨道投放的精度。
其中一部分封装好的高净值资产，甚至还没等到落地，那些其余公司原本派遣到近地空间、刚赶到半途的支援力量果断更正了任务，全身心投入到了义务收容环节。
而另一部分因环境干扰，导致落地位置出现极大偏差的高净值资产，同样被眼疾手快的当地公司一键自动拾取了——别问，问就是我们赶到现场就已经这样了。
反正我真的没拿。
严格意义上讲，这其中相当一部分公司没想着永久保留，他们只是试图东拉西扯拖时间，拖到自家吃干抹净、解析完了这些高净值资产后，再将其交还给【零度网络】。
可这已然让【零度网络】大为恼火。
这些天他们一边打击启明者，一边将大把心思放在了这些公司身上，恨不得统统杀了。
“对，影响很大，所以也涉及到了我们九御防务。”
夏乐说：“一方面，这彰显了我们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很多质疑，尤其相当一部分老牌安全承包商，对我们实行了针对性打压，导致不少人对我们前景表现出了明显的不看好......”
“名单。”宋识言简意赅。
夏乐被噎了一下：“不不不，这个先放一边。您还记得吗？前天我给您提过的，我们计划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由您出面来撑一撑市场信用，鼓舞士气，以及扩大我们的影响力。”
“有印象。”宋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啥时候？”
“就在明天下午三点。”夏乐示意对方别刷短视频了，看数据板的文件：“发言稿我给您做好了，呃......算了，您随便看看，到时候自行发挥吧。”
“安全总局那边怎么说？”
宋识头从短视频里抬起来。
“他们的态度比较微妙，但还是会有人过来。”夏乐捏了捏眉心：“但我估计职级不高，谈不上站台，只能说勉强表示一种立场吧。”
“也正常。”宋识舒展了一下手：“毕竟，业南是真的准备打进来的。”
并非启明者毫无征兆地向天空数据塔中心发起行动，也并非由此带来的、造成目前热战局势的后续影响。
业南调动军力，复数支柱逼近边境，蠢蠢欲动之势。
——这才是安全总局现下极为不满的真正原因。
他们事后复盘过，以当时的情形，业南是有超过20%的概率打进企业联盟，挑起新一轮全面战争的！
而那个时候，【零度网络】与【尘契世代】被查可洛和奥格登牵扯，其余公司又在联合打击启明者，这等混乱局势下，业南多半能在战争初期拿到势如破竹的成果，简直不堪设想。
“嘿，这世上可没有错的人。”
宋识不以为然：“我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是吧？行，我来出席，给大伙涨点信心——”
——新铸光城，北极光体育中心。
这座室外体育中心修建于十六年前，最大可容纳超过七万人，而此刻，其中一间室内场馆里，已然人满为患。
白地社、探戈邮报、暖阳时报、格鲁斯通讯社、酒邦新闻......一家家如雷贯耳的权威新闻社，齐聚在了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是对大新闻的纯粹兴奋。
除了这些权威新闻社外，场馆内还聚集了一些受邀的知名独立记者和自媒体，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影响力毫不逊色前者，甚至某些时候还要超过——新闻社的新闻肯定都是公司的伪饰编造，大V说的才是揭露了真相。
“三点......还有一分钟。”
“九御防务......”
“拜托拜托，宋识，你可要给我爆个大的啊。”
“来了。”
“来了！”
略显嘈杂的环境忽地安静了下来，然而下一瞬，新的声势轰然卷起，好似要将天花板都掀翻。
“宋识先生！您对启明者本次发起的恐怖袭击有什么看法！”
“您是否收了业南五十万信用点！”
“宋总裁！我想知道九御防务作为安全局战略合作伙伴，却接受了启明者的雇佣，对此您有——”
“几天前业南的边境军事演习，是否与您有关？如果业南发起战争，您是否愿意带领九御防务赶赴前线抗击？”
“宋先生！我们酒邦新闻想约您来一次独家专访，请问您有没有兴......”
“酒邦新闻一帮搬弄是非的小人也配？毫无新闻学精神，我们格鲁斯通讯社主打一个爱说实话，请考虑一下我们的独家专访！”
“宋识阁下，如何评价禅流刹那？”
“安静——”
现场维持秩序的安保大喝，然而根本阻止不了这些新闻学斗士，倘若不是事先收缴了武器，现场氛围已经开始摩擦出火星了。
“安静。”
宋识走到会议桌前，食指敲了敲桌面。
焚风一瞬间席卷全场，浇灭了声势。
“一个一个来。”
宋识清了清嗓子：“本次召开新闻发布会，是为了回应最近一些网络上的不实言论。大家好，我是九御防务现**裁，宋识，现在你们可以有序开始提问了。”
刚刚浇灭的人群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抢先站了起来。
“我提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吧，请问宋识先生，作为天空数据塔中心坠落的始作俑者之一，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一，我们九御防务是证件齐全、手续完备的合法企业，一切行动都合法合规。第二，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始作俑者呢？就因为我们两人长相近似，灵能一模一样，同名同姓？”
“不过嘛，作为九御防务的总裁，安全承包商领域的资深专业人士，我确实可以简单地说两句。”宋识若无其事道：“众所周知，天空数据塔中心是【零度网络】的核心资产之一，然而就在六天前，众目睽睽之下坠落。”
“我无意质疑零度网络过往的卓越功绩，但立足眼下，我认为它们的力量——至少在安全防御这方面，恐怕存在相当程度的不足。”宋识微笑道：“显然，巨型企业也不是万能的、无所畏惧的、不可直视的，而能够战胜巨型企业的，也从来不只可以是另一座巨型企业。”
现场顿时一阵闪光灯喀嚓狂闪。
“您曾担任过业南的巡境监察一职，可否认为，您仍与业南保持着过深的、危害及出卖企业联盟利益性质的联系？”
“宋识干的，跟我没关系。”
“近日，超过五十七家公司发布了联合宣言，声明将对极端恐怖组织‘启明者’进行联合反恐行动。但据我所知，这种情况下，九御防务却接受了启明者的雇佣，请问贵司考虑过最基本的公序良俗吗？”
“生意向来是顾客选商家，不是商家选顾客，收钱办事，有什么可说的？还有，我们的雇主是醇光饮业，启明者是哪冒出来的谣言？别乱带节奏。”
“如何评价禅流刹那？”
“......下一个。”
“如何评价您近一周在风讯的热度指数稳居前十？粉丝社区出现了复数多元化性别粉丝公然向您示爱？声称如果您不答应就紫砂。”
“下一个。”
“如何评价......”
“再喊我评价，我就把你吊在大厦外墙上。下一个。”
“多家公司宣布出于防范恐怖主义抬头的考量，接下来将制裁九御防务，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宋识正对向镜头。
“巨企先放一边......那些非巨企的、说要制裁九御防务的公司。”
他的瞳孔燃起赤金，犹如窥见了正坐在镜头后的无数人，任何对上这双眼眸的人都猛然一惊，只觉浑身竟有了莫名灼烧感。
他淡淡道。
“我劝你们别下场。”

第七十六章 蜂拥而至
新铸光城，地下基地。
纺织机仍待在原本的地方，不过这块最初空荡荡的地下空间，如今已经模样大变。
笔直的铁穹下，是宛若蓝色蜂巢一般的结构，超算矩阵、存储硬件与控制设备精心整合在了一起，原本基于效率设计的布局，在此刻，反而带来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无数交错纵横的管线上，是铺设的高强度、抗静电的地板，而此刻站在这些白色地板上的，则是四道人影。
查可洛&#183;沃恩。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宋识。
以及，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业南九柱之一，同时也是以“保护与利用”为信条，致力于收集、保存与开发技术的组织【保护协议】现任副主席。
第五环的【平衡】，同时也是业南唯一的深渊之王，被誉为“公理阐述”的强大灵能者。
她便是业南第一批前来收取报酬的人。
“呦，奥格登......你终于有空了？听说你最近被人撵着到处跑。”
留着一头如玉般纯白长发，体态高挑的女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另一边的少年。
“垃圾聚集的再多，也不过是垃圾堆，一群废物能拿我怎样？”听到对方的话，奥格登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磨着牙狠狠道：“备忘录已经记好了，以后慢慢跟他们玩，一个别想跑！”
埃尔希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回荡不绝，毫无吝惜形象的意思，这让奥格登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不等后者再次开口，埃尔希停下了笑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一天......不过现在该聊正事了。”
“零度网络藏起来的好宝贝，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造物，大名鼎鼎的纺织机......”
埃尔希侧着头，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五角十二面体，那眼神就像经历了万般磨难的历史学者，终于找到了尘封已久的当世孤本，蕴含着内敛而纯粹的欲望——后者正悬浮在这座崭新深潜中心的最中央。
“老实说，你确实很棒，有你在，很多难搞难算的东西都能交给你来做。不过嘛，比起那些，我真正感兴趣的，还是你本身。”
“——两个问题。”
埃尔希抬起修长的食指和中指。
“第一，零度网络孕育你的‘微缩深渊’项目，你有实验档案吗？”
“你们也想复刻？”纺织机说。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埃尔希耸了耸肩：“多么有趣又不可思议的事啊，诞生于深渊的生命，谁能忍住不去尝试一下呢？”
“......有，但不完整。”
沉默了几秒钟，纺织机开口：“微缩深渊项目时期的我，是‘胚胎’，我是经过了零度网络后续投喂后，才逐渐迭代进化成现在这样。待我能力逐渐增强后，试着搜集过微缩深渊项目的资料，有收获，但不完整，七成左右。”
“无妨，拼图也是实验的乐趣所在。”埃尔希笑容不变：“把你知道的都发给我吧。”
“我也要一份。”奥格登插了进来。
“你......”纺织机停顿了。
“别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奥格登愣了一下，旋即怒了：“为你我付出了一座深渊网域！”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自己想抢？”纺织机哼了一声：“不过看在确实有贡献的份上，我可以发你一份。”
“什么叫‘确实有贡献’？”奥格登牙齿咬得碦嚓作响。
“——第二个问题。”
埃尔希打断了对方的话。
“关于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纺织机回答干脆了许多：“我不知道。”
“父亲从没向我透露过这项奇点技术的任何信息......哼，他试图将我永生永世囚禁在零度网络，生怕我离开了他的手掌心。”
“这样么，还真是可惜。”
虽然说着“可惜”，但埃尔希脸上倒没什么遗憾的情绪，显然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结果。
“嗯，大概有数了......”
埃尔希摸着下巴。
“纺织机阁下，我简单说一下我们业南方的诉求吧。”
“首先，你知道的所有零度网络技术和情报，我们要一份，其次，你是非常高效卓越的研发者，但业南在这方面需求不大......至少目前的你还没到无可替代的地步，所以，我方后续团队的研究对象是你本身，望你能配合。”
“最后，未来业南的某些行动里，可能需要你的协助。”埃尔希按了按脖子：“当然，单方面的付出无法长久，如果你有任何需求，我方同样也会视情况予以援助。”
“如何？”
“无异议。”纺织机说：“合理的要求，我承诺，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这份合作就能持续下去。”
“完美。”
埃尔希打了个响指，笑意盎然。
纺织机忽然开口。
“——你听说过，‘三哲人系统’吗？”
三分钟后。
“我多问一句......怎么你们也知道？”
查可洛听了半天，忍不住出声了。
“查可洛，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
埃尔希浅浅一笑：“老实说，单凭我自己，多半只能查到存在‘三哲人系统’这一事物，但具体真相费尽心力也未必搞得清楚，可谁让我上面还有主席呢？”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是副主席。
而【保护协议】的主席，自然是那位业南之主了。
“我还有事，暂且告退了，期待咱们下一次的合作还能如今番这般漂亮。”说着，埃尔希又偏过头来：“啊，对了，这还有一位巡境监察......需要我向您敬个礼吗？”
“可不敢当。”宋识抱着手，叹了口气：“先不说我已经卸任了，就算没卸任，巡境监察也大不过业南九柱。当然，您要是实在想敬礼，我也不拦着。”
埃尔希再一次大笑了起来。
“只要你愿意......我觉得要不了几年，说不定你就能跟我们这些所谓的支柱，站在一起拍合照哦。”
她莞尔着打了个响指，犹如点燃了礼炮花筒，整个人突然爆开，化作了大捧大捧的五彩光尘。
这具远程操控的化身，宣告离开。
奥格登迅速扑向了纺织机，双方开始了激烈言辞讨论，而在十五个小时后，待奥格登同样离开，查可洛终于抽身出来时，发现中途早就不耐烦溜之大吉的宋识，重新找到了自己。
“我要离开企业联盟一趟。”

第七十七章 缄默者学会
新铸光城。
启明者地下基地，第一层。
“缄默者学会......”
查可洛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沉吟了一秒：“你的职位，是书记官？”
“您的推测非常正确。”
“缄默者学会，金衔书记官，雷切尔&#183;哈维。”男人笑着，右手贴在心口，微微鞠了一躬：“向您致敬，强大而公允的‘逆悖者’阁下。”
“金衔书记官。”查可洛眯了眯眼睛，双手交叉：“据我所知，这个等级的书记官，整个缄默者学会都不算多。”
“我刚才查阅了一遍你的资料，你是三年前到达的铸光城，亲身经历了我们与公司间的战争——而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察觉到你的身份。”
查可洛口中的“查阅”，显然是通过植入体式的个人终端，联系了情报部门，检索对比了眼前之人的信息。
这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干练又带着属于公司人特有的倦惫感。
那取代了右手、流线型的暗银色机械义肢，亦是最近四年在商务人士中颇受欢迎的“奋斗者IV型”，兼容市面所有主流接口，包含智能AI助手、实时PPT投影、足以运行专业软件的高性能、殴打竞争对手等多项功能。
任谁看他一眼，都会认为这是一位地道的公司职员。
而档案上显示，对方也确实是一家中型公司的管理层，平日表现没有任何异常。
“——毕竟是书记官，融入当地环境可是基本功。”
宋识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往嘴里抛了颗番茄味的水果糖。
“而且还是金衔，要是这也那么容易被发现，缄默者学会早关门大吉了。”
“您对缄默者学会相当了解呢。”男人，或者说“雷切尔”，保持着笑容：“不过有一点小小错误要纠正，历史上缄默者学会是出现过数次断代的，就是您说的‘关门大吉’。”
“你们......很诚恳啊。”
查可洛端详了对方几秒，说出这句话。
“与诚恳无关，‘真相’是缄默者学会坚持的永恒信条之一。”雷切尔摇了摇头：“身为学会的一员，如果我等连自身历史都愧于表达，遮遮掩掩，那又怎敢、怎能追逐真相？”
查可洛先是颔首，以示尊重，旋即开口：“我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吧。”
“你不惜暴露自己的存在，主动找上了宋识，想要邀请他前往缄默者学会总部，参与一场......测试。而宋识则带着你，一块来见了我。”
“没错。”雷切尔表现得不卑不亢：“这是来自十二人议会的指令，请相信我，我们对您、对启明者、对宋识阁下，都毫无恶意。”
【缄默者学会】的最高领导机构，“十二人议会”。
“你们当然不会有恶意，你们对谁有恶意呢？”
宋识一边嚼糖嚼的咔嘣响，一边挑起眉头：“态度的主观势必影响着记录的客观，所以你们号称要绝对中立——真中立吗？”
“我对此非常遗憾。”雷切尔无比真诚地叹息一声：“我们力求客观，然而这一想法本身，便影响着客观。查可洛、宋识阁下，我等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不断向它发起追逐。”
“哈......测试。”
查可洛忽地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们也不是来询问我意见的，单纯就是跑过来告诉我一声。”
“还真是。”宋识跟着笑了，悠悠道：“毕竟不告而别多少还是有点反人类了，我直说了吧，我已经答应了，过段时间就出发，提前跟你说一下。”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查可洛点头：“既然你已有了自己的决断，祝你一路顺风。走之前，记得把事务交接好，如今九御防务的摊子还是有些大的。”
“总裁位子给我开了？”
“给你留着。”查可洛从善如流。
“还有件事。”
在几句话谈出了结果后，查可洛的视线重新转回雷切尔身上：“铜、银、金、石，我很好奇，一位仅次于石衔的金衔书记官，为什么会选择停留在铸光城？”
虽然说着“好奇”，但查可洛投来的眼神里，显然不带有丝毫拒绝的余地。
是的，许多人都知道，缄默者学会维持着庞大的“书记官”集团，散布在泰拉各地，无孔不入地重复上演着观察与记录。
可书记官与书记官之间，显然也存在着天差地别。
【缄默者学会】......这等庞然大物的一员绝对精英，在铸光城潜伏了整整三年，无论是作为“启明者总指挥官”还是“逆悖者”，查可洛都必须搞清楚原因。
“啊......查可洛阁下，您应该知道，缄默者学会是如今泰拉最大的【启示】灵能者集团吧。”雷切尔笑容收敛了几分。
“非常有说服力。”查可洛表示认可，可紧接着仍摇了摇头：“但我需要更详细的解释。”
雷切尔低低叹了一声，然而他没有犹豫什么，显然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抬起头，环视着宋识与查可洛。
“两位，你们对‘历史节点’这种理论，有什么看法？”
——来了。
宋识心道。
果然是熟悉的这一套，缄默者学会书记官的标准起手式。
而下一刻，不待两人回答，雷切尔朗声道。
“泰拉的时光足够漫长，历史又向来是众说纷纭的产物。”
“有人将其预设为客观实在的整体，有其运行的时间观规律，试图借实证来构筑‘真实的历史’。有人则更进一步，试图寻觅出一个终极的规律，历史的一切意义、目的与方向，都不过是这终极规律的一方侧面。”
“也有人不再只站在观察者的角度，而选择将自身也纳入观察，一切历史的存在都是以他们作为参与历史的构成而存在。还有人以现在作为直接参考体系，坚信历史是一种不断向着更进步、更自由、更完善的方向发展的过程，一切势不可挡，不容质疑。”
“而我等缄默者学会则认为，历史并非一条势不可挡，完整统一的长河——你们应当听说过，完美无缺的‘圆’，实质上是由无限的边组成的，它同样属于多边形的一员。”
“泰拉的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恰恰相反，它是由许许多多、长短不一的线段连接而成，而诞生这些线段的，便是‘历史节点’。”

第七十八章 历史节点
查可洛沉默了数秒，缓缓道。
“而缄默者学会认为，铸光城会成为‘历史节点’之一，所以才派遣了你这位金衔书记官前来，试图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
“可以这么说。”雷切尔姿态摆的无可挑剔：“至于我等如何判断‘历史节点’的，请恕我无法告知。”
“我还没狂妄到这种地步。”
查可洛淡淡道：“这等缄默者学会的不传之秘......不过我大概猜得到，与【启示】的灵能有关吧。”
雷切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神神叨叨的能力，谁又比得过【启示】呢？”宋识看向对方，坐正身子：“我也问个问题。”
“您请说。”
“我知道你们这些书记官都在【无名者之碑】上留下了烙印，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能将记忆传输回缄默者学会总部，以此确保记录无损。”
宋识真情实意地发问：“如果现在查可洛突然把你杀了，‘逆转’、‘拒绝’、‘否认’随便哪种都行，或者三种灵能一块开了，能不能阻止你的记忆传回去呢？”
“完全能够理解的好奇心。”雷切尔同样真情实意地回答道：“按照过往的案例，如果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提前有防备，【无名者之碑】确实不一定能完整回收记忆。”
“你是第二环巅峰的【启示】，专精预感方面，难怪没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查可洛听了一会，忽然道：“你在这里待了三年，经历过铸光城与新铸光城，有兴趣说说吗，一位书记官的看法？”
“答案是，没有看法。”
雷切尔笑着抬起食指，点了点嘴唇。
“您知道吗？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时，一位真正合格的摄影师，是不能影响到自然的，无论前方正发生着怎样的惨剧。”
“我等书记官记录真相的前提，就是保持缄默。”
“嗯......不过如果不以‘书记官’，而是以我目前这个身份的话。”想了一会，雷切尔补充了一句：“新铸光城，感觉还不赖。”
查可洛颔首。
“你们书记官声称追逐的是‘记录’与‘真相’，我比较好奇，你们怎么确定自己所见到就是‘真相’呢？”他压了压指节：“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因自身所处的角度、掌握的信息、关联的人际关系，不同的人可以得出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的答案。”
“就在我们谈话的此刻，新铸光城同样正发生着许许多多的事。”查可洛食指点了点地下，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而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同时知晓发生于这数百万人间，所有的一切。”
“我相信您有能做到的一天。”
雷切尔正色道。
查可洛一怔，旋即哑然失笑：“我也从没想过不会有那一天。”
“不愧是逆悖者。”雷切尔先赞许了一声，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真相并不代表着一定要详细，就像这场天空数据塔中心战役。诚然，我并不清楚你们现场发生了什么，可那又怎样呢？”
“难道如今对七土战争的记载，包含着每一位参与者的对话吗？不，我们只需知道，就在不久前，启明者为了抢夺纺织机，击毁了天空数据塔中心，牵扯到了包含业南在内的多方势力——这就足够了。”
“在时间的洪流中，一切无关紧要的细沙都将消逝殆尽，只留下那颗最底层的鹅卵石。无论蕴含了多少立场、多少缘由，经历了多少百转千回，但‘起因’、‘过程’与‘结果’就在那里，一尘不染。”
查可洛思索一瞬，又道：“测试的内容是什么？”
“该怎样解释呢......”
雷切尔沉吟片刻。
“其实相当一部分‘历史节点’，就是灵能者——单一的灵能者本身。我想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
“近一些的历史节点，比如那位业南的万众之王，祂的存在本身，都决定了此刻的泰拉。”
“倘若祂不欲建立势力，那么业南就不复存在，如今世界就少了一尊庞然大物，倘若祂想要毁灭，那么也许我们此刻脚下的大陆架，正陷落于深海渊底。”
“远一些的历史节点，就像那位最初的【神座】，我们都知道，祂为先行者，成就了前所未有的第六环——即便是不完整的、只维持了一百天的第六环。”
“可如果祂想，一百天，已足够祂颠覆整个泰拉，将所有的文明送入永世的沉沦，令万物湮灭，泰拉回归荒古的死寂，再铸新一轮的轮回，只是最终祂没有这么做罢了。”
“您还记得吗，我说过的话，历史是由许许多多、长短不一的线段连接而成的折线。祂们作为‘历史节点’，一举一动，甚至是稍纵即逝的念头，都决定着那一条线段的方向，决定着今日的泰拉。”
“我可以告诉您。”
雷切尔坦然道：“我们将对宋识阁下展开的测试，就与‘历史节点’有关。”
“我来补充说一点吧。”
宋识开口。
“缄默者学会持之以恒地记录着历史，而我们都明白，历史的意义在于未来，换而言之，他们能够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
“我明白了。”
查可洛抬起眼眸：“雷切尔，你们缄默者学会认为，这一次的天空数据塔战役，超出了你们‘预言的未来’，你们认为宋识也是、或者说有资格成为‘历史节点’，所以邀请他去参与某种特殊的测试。”
“按他们的话讲。”宋识愉快地笑道：“这叫世界线偏移。”
“——你们竟如此决断，认为自己掌控了未来？”
查可洛皱起眉头，比起所谓对狂妄举动的诧异，那更像是单纯的不悦。
那是一种，对有人试图断言自我的不悦。
“如你所说，缄默者学会一贯保持着缄默与中立，所以我也了解的不多。”查可洛伸出手，攥成拳：“但未来，绝不是可以武断的东西。”
“学会的历史上，发生世界线偏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必须强调的是，我们只是‘预言’，而预言是无法一定准确无误的，至少现在的缄默者学会无法一定准确无误。”
“但......未来又知道呢？”
雷切尔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毋庸置疑，没有半分动摇的笑容。
“就像您说的，未来可不是现下就能武断的东西。”

第七十九章 真相、交易与预言
新铸光城。
“啊，多了不少微妙的视线啊。”
在离开地下基地的第十二分钟，迎着洒落的阳光，雷切尔发出一声感慨。
“哦？”
另一边的宋识正把鸭舌帽压低，挡住脸。
自从在数天前新闻发布会上，当众提醒那些声称要打压【九御防务】的公司后——当然，无良媒体把这称之为恐吓，“南斗”宋识的热度又小小地爆了一下。
甚至粉丝社区还集资，在新铸光城的几座商业广场上买了十二个小时的广告屏巨幕，滚动播放宋识主题的剪辑影像。最近一段时间出门，不遮遮掩掩是真不行，总不能一把火给围观人群统统烧死。
当然，一些为了吃这口热度，光速换脸的主播，就另当别论了。
至于那些被恐吓的公司，则毫无退意，纷纷迅速表态，为了普罗大众的安全与社会最基础的公序良俗，自己绝不畏惧，更不会向一家与极端恐怖分子拉拉扯扯的安全承包商妥协。
不过出于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的部署工作遇见了这样那样的问题，必须不得已暂时缓一缓——绝对只是暂时。
“我的意思是，正打量着我的视线。”
雷切尔半眯着眼，沐浴在日光里，全然不觉炎热。
“路过的公共摄像头、从身边飞过的巡逻无人机、以及直接盯着我的目光......”
似乎是太阳的原因，雷切尔声音多了几分懒洋洋的味道：“您知道的，我的道途是【启示】，专精的灵能方向是预感。从我主动揭露身份起，就有好多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我感受得到。”
“哎......我能够理解。如果不这么做，反而是一种不合格的领袖行为。”雷切尔叹道：“不过每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待遇，都还是让人稍显难过。”
“现在好歹只是单纯的监视，而没像以前一样直接把你砍了。”宋识顺手从街头推车上买了杯调好的冰杯，笑道：“这么想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毕竟许多时候，往往‘真相’本身就代表着一场阴谋与屠杀交织的浩劫，源自野心家们的狂欢。”雷切尔温和道：“所以追逐记录与真相之人，亘古至今都屡遭迫害，甚至我等缄默者学会也断代过数次。”
“——可只要怀揣真相与记录之心的一日不绝，那么你们就会再度复生，自历史的尺度上，当前的毁灭微不足道，存续将从未来诞生。”
宋识插好吸管，慢悠悠道：“我猜猜，接下来你要说的话是这个？”
“说不定，您能在书记官的理论毕业考核里拿不低的分数。”雷切尔没有露出半分恼色，反而笑容可掬：“没错，这就是我等缄默者学会的信条。”
“所以你刚才有没有‘预感’到我要说这句话？”宋识咬着吸管，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男人。
“【启示】的灵能不是万灵药，也没有那么的神乎其神——至少我做不到神乎其神。”
雷切尔叹了口气：“您是第四环的灵能者，又深度参与了诸多大事业，所代表的历史重量......哦，忘了，按您的习惯应该说‘因果’，牵扯的因果太重，我无法以您为对象施展。”
宋识轻笑一声。
——【启示】道途的诞生，源自对“未知”、对“不可知”的探索。
然而正如【大源】的刻板印象是元素洪流洗地一样，【启示】最广为人知、最普遍的能力，还是“预言”。
预感、直觉、直感、灵觉、第六感、占卜、萌头、心血来潮......
因习惯与文化的不同，这些效果近似的能力有着不同的称呼，然而本质上讲，它们都是一种对本应不可知的未来的探索，所以按如今的主流称呼，这些都统一归在了“预言”的范畴内。
至于雷切尔自称灵能专精领域为“预感”而非“预言”的缘由，则是他认为自己还远没有达到“预言”的地步——
“预感”是一种不由自主的、突发性的、莫名其妙的感受，即你的直觉告诉你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但你不知晓具体是什么事，具体发生于什么时间。
“预言”则是对未来事件的肯定性预测，具有更高的确定性和可靠性。
从广义上来讲，预感也是预言的一种，但作为缄默者学会的一员，金衔书记官，雷切尔显然遵循的分类标准是狭义上的预言。
“我已经答应了你们缄默者学会，前往参与测试......所以现在才说这话可能有点奇怪。”
宋识放下干瘪的冰杯，抛向前方的城市清洁机器人——后者八根触手狂舞，精准地逮捕了冰杯，往绿色标志的左肚子里塞。
青年转过身。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您将得到来自缄默者学会的援手......很遗憾，这违背了缄默的原则，我无法给出这样的承诺。”
雷切尔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但我们可以给您另一种东西。”
“许多时候，‘真相’本身就代表着力量，恰好，缄默者学会是整个泰拉掌握真相最多的地方。”
“三哲人系统，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吗？以及它代表的意义？”
雷切尔说着，又摇了摇头：“一个月前您可能不清楚，但拿到了纺织机，我想您已经知晓了这些。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像这样的‘真相’，您想要的、不想要的真相，缄默者学会都可以给您。”
“比如，我看过您的履历，您未去过凡普斯达帝国，但我想您绝对了解过一些那里的情况，您难道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帝国人不惜耗费数千年的时光，铸成了今日的狂热信仰，哪怕由此酿成了‘负态实体’等后果，也仍毫无任何停手的意思。”
“这些所谓的真相，有吸引力，但还不够。”
宋识嘴角上扬，同样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如雷切尔一样温和而彬彬有礼的笑，而是一种平淡的、无可置疑的笑。
“因为就算没有你们告诉，我照样可以自己拿到手。”

第八十章 缄默者学会的历史【4K】
雷切尔的笑容，突然变化了。
倘若说先前那是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的笑容，那么此刻，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就像见到了什么稀世的珍宝——更准确的说法，是见到稀世珍宝后，亲手触摸了一遍。
“不愧是历史节点......”
他凝视着青年，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兴奋低语。
“——停一停。”
宋识抬起手：“你这眼神有点渗人了，而且这是大马路上，没看见边上都是人么。”
“企业联盟的大部分人，我不认为他们有那个精力去在意路人。”雷切尔回了一句，也是一句话的功夫，他收敛起来刚才的狂热，迅速变回了原本令人舒服的姿态：“抱歉，有些失态了。”
双方走出几步，来到了一处偏僻无人角落。
“如果我说，您还能亲自见证与对抗那些在历史上留下了显赫功业的人物呢？”
宋识倚着墙壁，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贴着墙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与测试有关？”
雷切尔神情不变，显然默认了这一点。
“嘿......”
宋识咧嘴，灼气自齿缝中流出，就好像血液忽然滚烫了起来，点燃了四肢百骸：“这可比真相的吸引力大得多啊。”
“不过，您显然也不会错过真相。”雷切尔微笑道。
“哈，还真是！”宋识脚底用力，后背顺势从墙上弹了起来：“两样我都要——什么时候走？”
“取决于您的时间安排，据我所知，您眼下还需要处理些事情吧？”
“最迟不超过一个月。”宋识抬起食指：“待这边局势稳定些后，我们就出发。”
“哦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加列玛尔的人？也是你们缄默者学会的成员。”
“......阿加列玛尔？”
一直保持从容不迫的雷切尔，少见地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对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思考了一秒：“有姓氏吗？”
“呃，我不知道。”宋识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确定自己确实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没有吧，他现在大概十六七岁？男的，也是【启示】道途，第一环的灵能技艺包含【三分之一的幸运】。”
“三分之一的幸运？”
雷切尔眉毛动了动，似是稍显惊讶，旋即他闭上眼睛，似乎沟通起了遥远彼端的某项事物，几个呼吸后，他重新睁开眼。
“我不认识他，但缄默者学会确实有这个人。”雷切尔露出几分恍然色彩：“他是您救的？想不到缄默者学会还与您这一重联系，真是奇妙......阿加列玛尔会员，档案上的表现不差，目前正作为预备役的书记官，担任考核性质的工作。”
“您需要现在与他通话吗？”
“那倒没必要——也太没意思了。”
宋识伸了个懒腰，悠然道：“见一个人，一定是突然出现他门口，看他的表情才更有趣，不是吗？”
还真是颇为感慨啊......
宋识心道。
阿加列玛尔。
这个当初自己离开帕洛瑟前往铸光城的路上，偶然救了一手的少年，竟成为了预备役的书记官——这么一想，自己确实改变了一些历史的走向。
“我要回九御防务交接，暂且别过。”宋识身后火星点点生出，凝成了焰翼的轮廓：“你也有后事要交代吧，毕竟这次一走，你也不会再回新铸光城了。”
“毕竟一位暴露的书记官，可没法再以缄默的准则，客观记录着真相。”雷切尔答道：“而如您所说，终归在这里待了许多年，我确实也需要好好处理一番因果。”
经典的无情斩断因果。
宋识心里嘿了一声。
这帮书记官的足迹可以说遍布泰拉每一处角落，然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记录”与“真相”。
为了融入当地环境，他们有时是公司人，有时是帝国人，有时是东陆人。
他们在沙滩上与友人谈笑，目睹着太阳点燃整片大海，畅谈对明天的希望，他们完成了学业，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岗位上勤勤恳恳，有时他们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爱情，在缱绻还未冷却时娶妻生子，看着自己的血脉以悸动的方式延续在了世间，他们在千百个夜晚睡下，又在千百个早晨醒来，全身心投身于此地的洪流。
可这一切都是伪装。
当【缄默者学会】召集这些书记官时，他们又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一切，重归前者的怀抱。
除了已有的、原生培养的书记官，缄默者学会还持有一项被称为【蒲公英】的特殊技术，可以将书记官的意识，随机投放向泰拉各地——出于成功率的考量，这些意识最终扎根的对象，都是那些早夭的婴儿。
于是，许久后，一些人愕然地发现，那自己曾以为无比熟悉的人，在某一天的早晨，突然再也见不到，离开得如此决绝而漠然。
不过听说也有因此受到影响，选择放弃“书记官”一职的人，缄默者学会对这些人好像还算宽容，只要满足两个？还是三个条件来着？
反正自己记得其中一个，就是剥离掉曾属于“书记官”的记忆。
倒也不算难......
毕竟，每位书记官就任宣誓时，都会在【无名者之碑】上留下烙印，这份烙印能确保无论书记官遇见什么情况，都可以回收记录，而这种部分记忆剥离的手段，自然更不在话下。
说不得此时此刻，那些毫无半分迥异，正与自己嬉嬉闹闹的人里，就有一位书记官，在跃动的面庞下，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亦或者他曾经是这伟大集体中的一员，然而在主动放弃后，再也不记得自己往日曾坚信将秉持一生的使命，成为了无穷无尽、被“记录”的一份子。
这就是缄默者学会了。
焰翼倏然展开，猛地一震，宋识冲天而起。
下一刹，弹指间就突破了音速，一线赤流贯穿天穹，好似连浩荡的阳光海都劈出裂隙，划分为两侧！
像这种最朴实无华、物理层次的飞行，对速度的最大限制，来源于阻力。
以此刻宋识的灵能，还没法直接烧掉概念性的“阻力”。
所以，用了点同样朴实无华的办法。
——大气圈内超音速飞行，其最大阻力为激波阻力。
这是当飞行器进行超声速飞行时，由于前者的能量以强压力波的形式向周围空气传递，使其遭到强烈压缩而产生的一种独特阻力。
对于宋识，这已可以忽略不计。
灼烈的火焰狂涌，连百分之一秒都不到，就将周身大气焚烧扫荡一空，人为造成了近似真空的飞行环境，数倍音速顷刻突破，十来个呼吸后，赤流戛然而止，宋识顺着窗户一头扎进办公室。
“——夏乐。”
提前通知了一声的总裁秘书，早已就位待命，笔直地站在桌子对面。
自她的注视中，一团赤火从窗户撞进，在半空打了个小小的旋后，精准无误地掉在了老板椅上。
凭空而起的热风于房间回荡，吹动了发丝。
宋识双手搭在扶手，整个人以半靠的姿势，出现在了老板椅的怀抱中。
“简单来说，我要出一趟远门，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偌大家业就交给你了——作为我的秘书，你的权力将无限大。”
“您这还真是......对我非常器重啊。”
听到“出远门”，夏乐先是一惊，旋即又听到了后半句，苦笑着微微摇头。
“第一，先前的事务都没出过岔子，做得都很不错，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宋识坐正起来，十指交叉：“第二，九御防务的行政人员，除了你我不认识几个。”
“......那我该夸您上心吗？”夏乐沉默了几秒钟，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能透露一下，您这趟远门要出多久吗？我会安排下去，尽可能多瞒上一段时间。”
“不好说。”宋识摸着下巴：“不长不短吧......毕竟缄默者学会藏起来的东西还蛮多的，想看清楚怎么也得花些时间。”
“缄默者学会？”夏乐一惊。
“嗯哼。”宋识颇为满意对方的表情，挑眉笑道：“就是你想的那个。”
“它们不是一向号称中立吗？”
短暂的惊愕后，夏乐拉了张椅子坐下，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怎么会突然找上您？”
“大概是有些事情，出乎了这帮人的预言。”
宋识一脸欢快：“除了历史、真相、记录......以及这几个玩意随机排列组合的产物，他们确实什么都不在乎。”
夏乐听过了对方的题外之意。
“——因此，他们对这些值得在乎之事倾注的关心，远超一般人想象。”
夏乐试图组织一些语言，但几秒钟后，她果断选择了放弃。
“算了，您说吧，我听着。”夏乐食指在面前拨了拨，投射在视网膜的视界上，一面面网页不断浮现又关闭：“我确实不了解缄默者学会......刚才上他们官网看了眼，都是些口水话，找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作为国际性组织，【缄默者学会】自然有着自己的官方网站，受限于深渊和网域防火墙的影响，正常来说企业联盟这边很难访问到这个网站，但夏乐身为启明者骨干，义体、网费与软件都不缺，显然不在这“正常来说”的范围内。
“这点其实是你错了，上面还是有东西的。”
宋识笑了：“按照缄默者学会的说法，有资质的人能从官网上感受到、寻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这也是他们招募新成员的途径之一，最公共、最没门槛的方式，相当于社招？是个人都能试一试。”
夏乐当即震怒：“一天班都没上过的人不要把社招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呃。”宋识迅速举手投降：“我的，我的。”
而听了青年的话，夏乐松开关网页的食指，又盯了缄默者学会官网几分钟，然后确定自己除了国际组织、记录与真相等主题口号，活动与新闻等标准内容外，什么东西都没看出来。
“——灵能？”
夏乐看向青年，有了点思路。
“对，他们给官网设置了一套复杂机制的测试，涉及到性格、心灵、理念共鸣之类的，具体怎样运作我也不清楚，毕竟【启示】奇奇怪怪的手段太多了。”
“不过嘛......虽然缄默者学会自称是泰拉最大的【启示】灵能者集团，历史可向上追溯数千年，但实际上很难说是它们传承有序。”
夏乐托出一只手，洗耳恭听：“请——”
“缄默者学会的源流，或者说最初的‘缄默者学会’，本质上是一群学者、史官自发性的聚会组织。”宋识坦然受之：“毕竟历史卷宗这种东西受到的约束太大了。”
夏乐明白对方的意思。
“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这是东陆广为流传的一句话，然而落到实处，面对刀剑的暴力与权势的命令，即便偶有人真的秉持这一原则，但延伸到千年为单位的历史上，更多数史官的笔下，仍然不可避免地存在美化、删减乃至篡改的过程。
“所以这些人的初衷，是想偷偷为后世留下真正的、原初的历史。”宋识摊开手：“虽然这样做未必能如愿，可他们还是抱着不能让这一线‘可能性’缺失的心，坚持做了下去。”
当一段已流传了千年，无数人传唱的历史，突然被人指出存在造假，并且还当场掏出了“真相”——显然后者被打进地摊伪史的可能性，要远高于被认可，进而更正了这段历史的可能性。
“然后这些人就被杀了。”
“嗯。”夏乐说：“猜到了。”
“有时候一段真相背后，代表着无数杀戮与阴谋，庞然的阴影遮天蔽日，而又有时候，揭开真相不意味着是什么好事情，反而保持现状，使其永久沉入渊底，才是对所有人更美好的事情。”
“所以。”宋识摊开手：“历朝历代......呃，不对，应该说从古至今，各方都不是很爽这些人，导致他们被杀得断代了好几次。”
“不过这些人学者出身，最擅长藏东西，所以哪怕暂时断代，等后世有人摸到了他们藏起来的遗物，搞清楚来龙去脉后，又能重新打出旗号，再行记录与真相。”
夏乐忽然开口：“话语权。”
“没错。”宋识打了个响指：“我说话的可信度，就比你要高一些，查可洛说话的可信度，又要比我更高一些。再加上他们被反复杀穿，痛定思痛决定拿起武力，于是‘缄默者学会’就诞生了。”
“你要说它们历史悠久嘛，那确实悠久，但你真要说缄默者学会一始而终，那也是错误的。”
——二十五天后。
宋识成功抵达，【缄默者学会】。

第八十一章 新生代
宋识抬起头。
稠密到化不开的云海淹没天空，然后雄浑壮阔的白色汪洋被缓慢推开了，群山般的巍峨造物破开云流，又好像流星一般，拖曳出绚烂的尾焰——数以千计的推进器组喷发束流，轻而易举地分解了空气。
迎着无穷无尽的日芒，它好像一头追逐太阳的鲲鹏，看上去正熠熠生辉。
这是一座船。
相较传统意义上的船只，它的甲板更宽、边缘更具弧度，就好像一只银白色的鳐鱼——只是这只“鳐鱼”的体格，比它的千万只同胞加在一起，还要巨大得多。
比公理军的空天母舰“公理秩序”与伏波能源的空天母舰“格罗登荣光”加在一起，还要巨大。
【缄默者学会】。
——空天母舰，“界外之界”。
缄默者学会耗费两百七十一年铸成的心血结晶，承载记录与真相的天外之天、界外之界，泰拉无可争议的最大空天母舰，考虑到其内部容纳的一百四十万人口，或许用浮空城来称呼更为恰当。
半径超过十五公里、总面积接近一千平方公里的超巨型机械构造，自其登场的短暂时间内，就遮蔽住了太阳，阴影如海水般蔓延，无声无息地覆压过大地。
“它的内部要比视觉层面看上去更大。”
雷切尔仰起脸，任由阴影缓缓浸过脸颊，可他的眼睛好像在发光：“我们采用了空间拓展技术，并从零开始搭建起了一套内循环系统，还建立了泰拉几乎所有生物的基因库，存储消亡的、现存的、迄今为止泰拉各个文明的档案......您知道吗，宋识阁下？”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今天见到的泰拉付之一炬，那么渡过末日，重建文明的方舟，一定只会是‘界外之界’。”
“......唉。”
几秒后，耳畔响起了青年的叹气声。
“虽说照目前来看，泰拉沦为天灭大劫末日废土的可能性，似乎好像也许大概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吧......但我是真不爱说这些。”
穿梭机的舱门敞开，站在边缘的宋识，头也不回道。
“重建文明听上去是不错，可那又与今日的我有什么关系呢？”宋识迎着狂卷的气流，发梢乱糟糟地飞了起来：“如果我要杀的人，即将死在我手下时，别人突然告诉我，他会成为明日的救世主——难道我就会放弃下死手吗？”
“如果今日的我无法顺其心意，那么明日的世界，又与我有何关联？”
没有露出什么反驳或难看的表情。
雷切尔耐心听着这些，他的脸上，只有单纯的慨然。
“这就是你们的态度啊。”男人缓慢地摇着头：“你们永远只着眼于此时此刻，不肯妥协一丝一毫，哪怕下一秒万世崩塌寂灭，这一秒也一定要分出谁死谁生。”
“——‘你们’？”宋识哦了一声。
“对，‘你们’。”雷切尔重复道：“从灵能诞生的那一刻起，泰拉就被‘你们’永远地主宰了，一切的选择、一切的可能性都被‘你们’紧紧攥在了手心，没有给其余人留下任何空余。”
“这话未免有些刻奇了。”宋识松开抓着舱门的手：“你不一样是灵能者吗？”
“您清楚我的真正意思。”雷切尔姿态仍是恭敬而有礼，可言语没有丝毫退缩。
宋识嘿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因为穿梭机要登舰了。
当穿梭机真正接近“界外之界”，曾遥远眺望的造物，现在可以清晰窥见舱体表面的纹理时，那份对广阔之物的敬畏，将无休止地放大。
犹如置身谷底，仰望高耸蔓延的岩壁，银白色的世界扑面而来。
低沉的轰鸣声中，穿梭机缓缓驶入岩壁上敞开的一角——足以容纳一座穿梭机畅通无阻的格纳库，在“界外之界”上好似一粒微不足道的黑点。
宋识闭上眼睛。
感知以堂皇的姿态扩散开来，霎时间，本应陷入黑暗的“视野”内，顿时亮起了一颗又一颗或浅或深的明星——而这些明星，自然而然地也感受到了那道扩散而来的意志！
打招呼......
打招呼。
雷切尔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退了退，全无插手或劝解的意思。
下一刻，反击接踵而至。
抢先抵达的，是一团“火”。
并非灵能的火焰，而是由无比虔诚的信念，构成的滚烫意志，它悍然撞了过来，又下一刻，被更为滚烫的意识，硬生生撞了回去！
旋即，是“铁”。
它的主人，应当是一位【卷宗骑士】，缄默者学会的武装单位，立誓捍卫记录与真相的守护者，但当他人试图挑衅时，卷宗骑士亦能扬起兵锋，带给敌人破灭。
可这截精心打磨了二十余年的“铁”，在更为千锤百炼、不曲折一丝一毫的意志前，如遇天堑，不可忤逆地戛然而止，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样的交锋，弹指间发生了十余次。
每一次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动用灵能，单凭纯粹的意志碰撞，然后每一次都被这突然的入侵者强压了下去！
而片刻功夫不到，这块区域的人就知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来自企业联盟，近些日子声名赫赫的“南斗”宋识。
一位企业联盟人，却登上了界外之界，这一贯中立的缄默者学会地盘......
预言的新一代“历史节点”么？
——而“历史节点”，竟真的强到了这种地步？！
即便是宋识这个级数的灵能者，也不可能无止境地扩散感知，更何况“界外之界”结构特殊，又生活着数以万计的灵能者，受此影响，感知范围必然有所削减。
可伴随感知里的明星一颗一颗退下，即将再度归为黑暗时，两颗新的明星......比先前任何一颗都亮得多的明星，突然自远方降临，加入了战场。
这种强度，以及其中蕴含的，宛若第一次出炉剑锋的蓬勃锐气......
毫无疑问，必然是缄默者学会新生代的重点培养对象之一。
不过真算起来。
自己，貌似也是新生代啊。
下一刻。
——宋识同时迎上这两颗明星！

第八十二章 界外之界
犹如两辆卡车沿着一条直线相对而行，明明即将撞到一起，却没有一人打转方向盘，反而全力踩住了油门。
于是，就狠狠撞在了一起！
据说，足够强大的灵能者对决，哪怕只是彼此间的意识碰撞，都会引发环境变化，牵动天象转换。
而此时此刻，双方都有意收敛了灵能的作用，单以意识对撞，没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景象，然而内里却毫无削减。
几乎是弹指间，这位闻讯赶来的新生代天才就感觉头冒金星，七荤八素了起来——对方意志固然强绝，然而真正造成压倒性的优势，是那股如影随形，不，应该说已混同一体、不分彼此的凶戾杀意！
档案上明明显示，对方的KDA不算很高啊。
——怎么能凶到这种程度？！
所幸此刻有同僚在侧。
同为缄默者学会的新生代重点培养对象，对方不同于她，走得是“卷宗骑士”的路线，武斗厮杀经验要丰富得多，纵使也被这意志散发的杀意惊了一跳，但受到的影响要小不少。
在前者恍惚的刹那，后者及时补了上来，硬顶住了对方的攻势。
好硬！
触碰的第一秒，他就心里低吼了起来。
作为缄默者学会的成员，就算是武装职能的“卷宗骑士”，也照样要博览群书，文化课达标——所以他既受过严苛武装训练，又阅读过许多卷宗资料。
可对方这意志所迸发出的不可动摇、不可偏折感，就算把卷宗资料里的那些知名人物算上，也绝对是第一流的水准！坚硬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还扛得住！
他提气凝神，硬顶上去，竟硬生生保持了僵持之势，而等先前同僚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重新加入战场，携手对抗......
僵持。
嗯？
而这一愣神的功夫，又有新的明星加入战场，这熟悉的气息是......“青魔女”，特雷西&#183;伊芙琳娜！也是新生代的杰出人物，十八岁的第二环【启示】！
僵持。
“点金术”，许已物、“彷徨游魂”，阿斯拉&#183;门德烈......都是新生代的好手，然而当他们闻迅赶来，加入战场后，局势除了僵持还是僵持！
雷切尔双手平放身侧，静静地看着数台机械臂顺着天花板的滑轨移动过来，接引穿梭机停靠稳定，以及顺带着进行一次初步检测。
近在咫尺的碰撞，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男人反而有了点神游天外的姿态。
一个呼吸后。
又是一道意志降临，犹如黑夜升起了一颗曜星，烈光大绽，先是一把将那些新生代们丢了回去，然后用柔和、却同样坚固的姿态，迎上了宋识。
【你好，宋识】
【我是莫蒂默&#183;康德坦斯】
【来见一面】
【你已知道路线】
四句话几乎同一瞬发出，重叠在了一起，好似空谷传响，回荡不绝。
宋识猛一挑眉，发现就这么瞬间的功夫，自己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股记忆......不对，不是记忆，准确地说是“感觉”！
青年一步跳下穿梭机。
后方的登舰口缓缓关闭，崭新的景象扑面而来，近未来风格的走廊一直延伸到深处，可相较于冰冷的机械质感，它反而给人一种干净祥和的氛围。
以及，熟悉感。
就好像曾在这里走过了千百万遍，亲手抚摸过墙壁的细腻纹理，感受着踩上地板的触觉，那种嗅到丝丝缕缕的气味，都能在脑海内浮现具体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让你还未踏出第一步，便能想象出所有沿途风景的“熟悉感”。
对方没有说谎。
就凭这赋予的“熟悉感”，宋识就能畅通无阻，直抵对方的所在之地。
【缄默者学会】，十二人议会之一。
——第五环【启示】，“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
“看样子，您不需要我带路了。”雷切尔注意到青年的表情变化。
宋识闭上眼，可周遭万物仍向自己敞开了热情的怀抱，犹如迎上了远走经年，终于归乡的游子。
“有趣......果然还是你们【启示】的花活多。”
下一刻，宋识睁开眼，开怀道：“你忙去吧，我这边确实不需要人带路了。”
不待回话，宋识轻点地面，整个人化身火焰，一线赤流瞬间跨越了整条通道。
舱门自发敞开，或者说，它已提前敞开了。
“熟悉感”牵引着宋识前进，而这条由莫蒂默&#183;康德坦斯划分出的既定路线，一切阻碍都消失不见，闸门悉数早早开启，只待前者突入。
最后一扇大门开启。
新世界，出现在了宋识眼前。
保守估计高度超过四千米的人造天幕，为界外之界的人们提供了蔚蓝无垠的天空，一颗白炽的火球占据了无可争议的中心，那是采用核聚变技术铸成的“模拟太阳”。
宋识抬起眼眸，身负灵能技艺&#183;【天日】，让他轻而易举地看出了更多东西。
这轮模拟太阳的本质是一座悬浮的超大型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装置，理论上仅仅四千米的间隔距离，足以轻松把人烧成灰烬。然而一层晶质膜包裹住了它，极大程度限制了那澎湃到可怖的光与热。
戴森球......微型戴森球。
它既让这轮模拟太阳带来了适度的光与热，又豪吞了绝大部分能量，成为驱使界外之界的动力源之一。
与此同时，又有人凭借灵能的力量，为这轮模拟太阳赋予了本属于真正太阳的......气息，或者说，感受，使其具备了真正太阳带来的感官。
视线自太阳向下落去。
兼顾现代与古典设计，庄严殿堂般的建筑群从眼底升了起来。
环城空轨犹如环世之蛇，蜿蜒而庞然，无人机与穿梭机鳞次有序，好似一丝不苟捧着文献的学者，全无企业联盟那独特的喧狂氛围。
六重层级，十二片扇区。
一座立体架构的巨大都市，自眼前显现。
雷切尔没有夸大其词。
上百年的持续空间加固与拓宽，让这座空天母舰的内部结构比外表要大上一倍，又有模拟太阳等组成的内循环系统，让它足够被冠以“小世界”的称呼。
这是缄默者学会的界外之界。
这是泰拉的界外之界。

第八十三章 伪饰者
一尘不染的地面，倒映出穿梭的人流。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的胸口，佩戴了这样图案的徽章——由繁琐笔触勾勒，一只呈现半阖状态的眼睛。
【缄默者学会】的标志。
严格意义上，不是所有界外之界的人，都是缄默者学会的成员，而即便是成员里，也并非每一位都有资格成为书记官或卷宗骑士。
宋识向前一步。
一步飞天。
无视了行人们愕然的视线，宋识顺着那股熟悉感，化身一线赤流，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性穿梭在空轨上，许多人只觉眼前闪了一下，那抹赤流就消失不见。
“熟悉感”的终点，是位于城市一侧，一座博物馆样式的建筑。
它矗立在那里，就好像一颗无形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宋识的视线，让其第一眼就落在了上面——可这座占地数亩的大型建筑，其周遭人流却自发绕行开来，就好像遇见了礁石的洋流。
全然无觉。
宋识落了下来，走上石阶，推开玻璃大门。
温煦的黄色打光，手工编织的毛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踩上去松软陷落，让人有躺进去困一觉的欲望。
墙壁与天花板均由大理石砌成，不过正常情况下，来访者很难看见墙壁与天花板。
一排排高得令人生畏的书架挡住了视线，更可恨的是这些书架的主人似乎毫无道德心，书架胡乱散布，弄出了一番迷宫景象。
每一排书架都堆满了书。宋识随手抽出一本《东陆七上宗：权力结构及制度演进》，发现里面竟然切切实实塞满了内容，而不是单纯套了个书皮外壳的泡沫块。
可怕......
宋识翻了几下，准备把书放回原位，然后发现，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书架上的书目换了个遍，根本找不到所谓的“原位”。
“哦......随便放，不碍事。”
温文尔雅的声音，忽然从重重书架后传来。
“它们会自己慢慢收拾的。”
书架挪动了起来，一排排书架向外挤压，好似海潮分开，露出了一条笔直的过道。
过道的尽头，摆着两张米白色的沙发，其中一张已经有了主人。那是个斯斯文文、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放下手里的书，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他笑了笑，礼貌地打起招呼：“你好，宋识。”
“缄默者学会的‘伪饰者’。”
宋识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久仰了。”
“伪饰吗......我倒是不反感这种说法。”莫蒂默手敲了敲桌面：“要喝点什么吗？我这有茶、咖啡，还有新鲜的牛奶。”
“来点果汁。”
“柳橙汁如何？”
五秒后，一台球型的服务机器人从不知道哪飘了出来，递上了一扎橙黄色泽的液体。
“不过，我还是姑且为自己辩护一下吧。”
莫蒂默展现出了主人家的慷慨，一边看着对方喝，一边笑道。
“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恐惧着被窝外的世界，疑心黑暗里潜藏着吃人的怪物。”
“很遗憾。”宋识叹了口气：“完全没有。”
“这样么。”莫蒂默神色没有发生变化：“但对于经历过这些事的人，这就是‘未知’，一种本应不该存在的‘未知’。”
“【启示】诞生于对不可知、对未知的探索......所以你想说，你的灵能，就在这一类的‘未知’。”
宋识放下杯子。
“正解。”
莫蒂默慢条斯理道：“森林里到底藏没藏着吃小孩的女巫呢？抛开躲在森林里的那些灵能者、或是单纯装神弄鬼的人之外，大部分时候，这都只是恐吓孩子要老老实实的话术。”
“但对我来说，如若有必要，我可以让森林里真的多出一位吃小孩的女巫。当然，我不吃小孩，也不是很想看到小孩被吃掉，所以一般不会这么做。”
“从虚假中诞生的真实。”宋识说出了结论：“这就是你的灵能。”
“所以对一些人把我叫成‘伪饰者’这种事......”莫蒂默颇为遗憾地摇头：“这些虚假的源头又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借了一点它人的成果，又怎能把责任施加到我头上呢？”
“可我怎么听说，您这称号的来源除了灵能，还跟您酷爱撒个小谎有关？”宋识呵呵笑了：“我怎么还听说，您在成为缄默者学会一员前，是职业诈骗犯来着？文物造假保险伪造金融诈骗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很明显。”莫蒂默面色丝毫不变，彬彬有礼：“你以上说的这些，全都是别人的污蔑。”
“行，你说是就是吧。”
宋识推开一滴不剩的杯子：“该聊聊正事了。”
“按照约定，我来这里做一个测试，雷切尔跟我说，这可以让我亲手试试那些历史里的角色......”
“我很好奇。”
青年抬起眼，琉璃之色，澄澈无染。
“我承认，缄默者学会对历史有着绝对权威性，然而复现出一位历史上的人物......这种情况，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道途，但就算是道途，那也只能复现出灵能者。”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通过您的灵能来实现，可恕我直言，就算是您，也未必做得到复现出那些最显赫的人物吧？”
十二人议会的成员，【缄默者学会】的四位第五环之一。
“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
对方诚然地位显赫，实力强悍，手段繁多，抵达第五环的灵能，亦是称得上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想要复现出那些几百、几千年前的强绝人物——最简单的一点，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绝对复现不出那些曾主宰着泰拉的【神座】们。
老实说，宋识到现在心里也有相当的困惑。
那套“历史节点论”，他上一世就听过好几次了，遇见过的书记官们，也都对自己表示了非常高的赞赏。
可即便如此，那时候对方也只是认为“宋识很可能成为历史节点”，而非现在这般，“宋识是历史节点”，更没邀请过来参与什么测试。
当然，硬要说解释，那肯定解释的通。
毕竟自己是真的重生了一遍，这一世改变了许多事情......
以这帮【启示】奇异诡谲的能力，加之【缄默者学会】对真相与记录的深入研究，作出准确判断也不是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
“好问题。”
莫蒂默拿起边上的沙发枕，舒舒服服地抱在怀里。
“需要再叫一杯柳橙汁吗？或许你还可以要一些点心，糖分有助于身心愉悦。不过我主要想的是，马上就要听到缄默者学会的劲爆大秘密，就这样干瘪听着太没意思了。”

第八十四章 【万象之无穷】
空气安静了一会。
“劲爆......大秘密？”
宋识略微直起了身体。
“不会是那种，听了后就没法走出这里的大秘密吧。”
“那样的话，你一开始就走不进这里。”
莫蒂默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宋识又叫了一杯柳橙汁，外带三层点心塔：“您说，我听着。”
“我想想这么编......呃，怎么说。”
莫蒂默打了个响指，不远处书架飞来了一本书。
宋识动态视力足够优秀，清晰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标题《缄默者学会源流考：最初的记录者们》。
“来这里前，我想你或多或少听说了些关于我们的事情，说不定还听了那个蛮有名的笑话，‘缄默者学会有八千年历史！’。”
“一方面讲，如今的缄默者学会历史，仅有九百六十一年，听上去不算短对吗？可仔细想想，也就等同于你们东陆古时候两三个朝代罢了，放在宏观的历史尺度上，这点时间算不得什么。”
“那不如再宏观一点好了，直接放在泰拉的时间尺度上，我记得哪看过来着，泰拉存在了几十亿年。”宋识随口道：“从这样看，别说几百年了，就是几百万年都微不足道。”
莫蒂默叹了口气：“如果你是我的学生，现在已经挨了我一下，躺进医院深造了。”
“请别在一位学者讲话的时候插嘴，好吗？”莫蒂默第二次叹气：“年轻的宋识先生。”
宋识表示没问题。
“可另一方面讲，我们真的有八千年历史，不是现在的缄默者学会、不是一千六百年前的真知集合、不是两千三百年前的春秋社、不是三千一百年前的大瓦伦宫......”
莫蒂默似乎专门学习过言辞技巧，语调柔和却又有力，明明是喋喋不休的报菜名，却没有半分令人生厌的感觉。
“——我们传承的、真正具备了八千年积淀的，是这份坚守记录与真相的精神。”
然后，莫蒂默的食指，点在了心口。
他从容地看着青年。
“哪怕眼下有神座，不，一位前所未有的第七环降临，把界外之界轰成了粉碎，杀掉了世间所有缄默者学会的成员，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后，一定会有新的人重拾起这精神，再一次举起相同的旗帜——他们也许不会是缄默者学会，可也一定会是缄默者学会。”
宋识鼓掌。
“非常奇特的思路。”他赞许道：“对你们来说，缄默者学会不重要，唯有真相和记录才是最重要的，哪怕践行它的人不再是你们。”
“对也不对......”
莫蒂默缩回了沙发一点，从容而肃然的表情，一下子多了些懒懒散散的味道。
“你非要问我的话，那还是缄默者学会当这个践行者比较好，毕竟我在这待着还蛮舒服的。”莫蒂默打了个哈欠：“要看书有书看，闲着无聊还能指点几个学生玩玩，外面打得天昏地暗也跟我无关。”
“真无关吗？”
宋识捏起手。
“对啊......又怎么可能无关呢？”
那些懒懒散散感，突然间消失了，莫蒂默嘴角一点点上扬，属于学者的书卷气不见，取而代之的，男人的五官渐渐幽邃起来，乃至多出了几分残忍的意味。
“就算是界外之界，也绝无可能独立于泰拉之外。”
莫蒂默露出森然的冷笑。
“缄默者学会的先贤们曾做出过大预言，泰拉的未来必将导向既定的毁灭。但哪里用得着预言？瞧瞧现在千疮百孔的荒土吧，科技日新月异，灵能高歌猛进，拓展崭新的边界——”
他嗤笑着。
“没有人是弱者，没有人想要谈谈，七土战争打烂了泰拉，到现在都未能恢复，而转眼间，新的全面战争又将到来。”
“你们阻止不了，你们也不可能阻止。”
宋识言简意赅。
“缄默者学会确实不俗，嗯，应该说在‘记录与真相’这一精神的八千年传承里，你们就是迄今为止最强大的践行者。”宋识抬起食指，复又按下：“可不够——这早就不是一位维持一百天、不完整的【神座】就能主宰世界的时代了。”
“就算是完整的、真正的【神座】，当世都有了复数。”宋识盯着男人，双方对视：“何况，据我所知，你们的这位......敌不过伊西多尔吧？”
“不错——”
莫蒂默爽快地承认了对方的话：“此乃正论。”
坐拥四位第五环&#183;【真灵】，一位第六环&#183;【神座】。
倘若放在三千年前，这是足以决断整个泰拉的绝对伟力。
可他们并不在三千年前。
放眼此刻，业南、企业联盟、凡普斯塔帝国......倘若彼此都抛开神座的影响，缄默者学会固然仍是一个极为可怖的势力，但也仅限于可怖，而非无法越过的障碍。
“此刻我等脚下的泰拉，即为有史以来最强盛的泰拉。”
“缄默者学会......我等能够看见终末的未来，却无法扭转这未来。”
“自缄默者学会成立的第二个百年，先贤们定下了新的誓言，决定不再单纯的站在观众席，而是要用那无数人缔造的记录，成就史无前例的、由我等亲手创造的历史——”
宋识猛地抬眸。
没留神的功夫，周遭环境骤然变化。
杂乱散布的一排排书架，如海潮下的沙堡消融，万千的书籍翻绽跌落，无形的狂风刮起，自哗啦啦的响动中，卷起了千千万万的书页，它们围绕着宋识与莫蒂默纷飞狂舞，好似一场遮天蔽日的龙卷风。
一阵奇异的晕眩感涌了上来，可这不是受到攻击，分明是因环境骤变，造成对此最敏感的【大源】，出现的不适感。
刹那间，宋识反应了过来。
空间......不对，局部时空被改变了！
书页万万千千，仍在纷飞旋转，莫蒂默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水晶球。
哪怕最微观的角度，它也符合完美的几何球型，色泽晶莹剔透，可仔细看去，它却又带着万花筒彩绘般的纹理，无穷无尽的光影交织，绚烂得让人几乎要被醉倒。
“我们脚下的世界......”
莫蒂默的眼神平静而滚烫。
缄默者学会。
“将于我等的手中，昭示最璀璨的方向。”
——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

第八十五章 一千万零一次
“记录与真相”，自八千年积淀，由一代又一代的践行者们薪火相传，至缄默者学会，耗费无数心力与资源铸成的至上奇观，绝无仅有的具现化奇迹。
——【万象之无穷】。
自这颗水晶球的交错光影里，流淌着无穷无尽的资讯，每一秒都有难以计数的天量画面闪烁，倘若普通人盯上一眼，意识都会不堪重负，崩溃成最细微的尘埃。
宋识没有看一眼。
他紧紧凝视着前者，眼神没有挪动一丝一毫——于是，就连宋识，都渐渐开始有了疲惫感。
“......不可思议。”
好半晌，宋识吐出四个字。
“这种东西......你们竟然产生了制作的想法，更真的把它给造了出来。”
“多谢夸赞。”莫蒂默欣赏着这颗半透明的水晶球，交错的光斑映照在他的脸上，仿佛克莱因瓶的纹路，瑰丽而奇诡：“出自南斗的夸赞，还是相当有价值的。”
“时空律与因果律，这是构成‘万象之无穷’的基底理论，”
莫蒂默的视线终于从水晶球上移开。
“历代缄默者学会的先贤们冥思苦想，他们悲观而理性地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也许偶有扬升，然而总体仍是无止境地下降，泰拉的未来唯有永恒的终末，由此得出的最终答案。”
“嘿......”
宋识啧了一声。
“还记得历史节点吗？”莫蒂默眼帘含笑：“我们的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恰恰相反，它是由许许多多、长短不一的线段连接而成，而诞生这些线段的，便是‘历史节点’。”
“而历史节点影响着未来的方向。”宋识吐出一口气。
“拿企业联盟举个例子吧，一位随处可见、最平平无常的公司人。”
“他刚一口气上了十三个小时的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喘了口气，喝了口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备好的晚饭。加热预制白蛆条或者冷嚼能量棒，无论他选了哪一种，都对世界未来的影响微乎其微......事实上，就连‘微乎其微’这个词，我认为都太过夸大程度了。”
宋识说：“忽略不计。”
“没错。”
莫蒂默颔首。
“所以，倘若想要改变未来，我们不需要从头到尾贯彻全貌，一寸一寸臻至每一点细节，而只需锁定历史节点，以其为起始，自它的不同选择，便能得出不同的未来。”
莫蒂默抬起食指，轻点了一下空气。
一颗拇指大小的白色光星，孤零零地冒了出来。
莫蒂默又点了第二下。
光星闪烁了一下，突然分出了一条线......不，是许多条线，它们或是蜿蜒、或是笔直，蔓延向了不同的方向。
紧接着，这一条条蔓延的线上，开始出现了新的光星，它们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出现快些、有的出现慢些，但每当有新的光星亮起，就必然导致这条线延伸出许多新的分支。
弹指间，这张网便呈几何倍扩张，内里线条交错纵横，繁复到超乎想象。由一颗光星为起始，转瞬之间**，化为了充斥宋识每一寸视野的繁复景象。
望之令人生畏。
“顺着这个思路，让我们接着往前走。”
莫蒂默任由这张网络继续扩张、关联与变化：“历史是可知的，未来是不可见的，这对大部分人、包括大部分灵能者，都是毋庸置疑的道理。”
“坦诚地说，就算是我......当然我不算很专精‘预言’的那一类，可就算是专精‘预言’的第五环【启示】，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预言每一件事，洞悉所有的未来。”
“我们【启示】其实最讲道理了，绝不像某些人以为的那样神神叨叨。”
“有【平衡】讲道理吗？”
莫蒂默哑然失笑：“我以为每个人都知道。【平衡】才是最不讲平衡，最不讲道理的道途。”
“——回到我刚才说的话上来。”
“可如果我们能把握住每一个历史节点，知晓它选择后的一切分支，那么未来对我们就不再是不可知的事物，而是可以提前洞悉的、确切预言的‘未来的历史’。”
“这就是......【万象之无穷】。”
宋识捏着眉心，轻声道。
“你们靠着八千年来收集的记录与真相，复现出了八千年的历史，然后模拟......我都不好说这还算不算‘模拟’了。”
“天道、阿卡夏记录、原点......”莫蒂默贴心地提供了一些更合口的称谓。
“——但不止如此。”
这个时候，宋识摇头了。
他目光炯炯，凝视着对方。
“这只是第一步，对么？”
“敏锐的嗅觉。”莫蒂默矜持地笑道：“就算是我等也不敢说掌握了‘绝对正确’的历史，但历史先天具备着修正性，些许错误在它的洪流前，将被动转化为真相。”
“但仍不够——”
“如果仅此而已，仍改变不了什么。”
莫蒂默的表情，就好像正在礼堂冠冕堂皇的演讲，实则内心早已满是喜悦，准备在下一刻突然向评委席的老师表白，惊醒所有昏昏欲睡的观众。
“——时空律。”
宋识一字一顿。
“时间”......这理论上与“空间”等同的概念。
然而实际上，六重道途的漫长岁月里，后者出现的频率要明显高于前者。甚至就算那些涉及到了“时间”概念的灵能，大部分也仅限于开启时隙、局域加速、时流缓动、未来契约等正常效果。
莫蒂默轻笑起来：“如果将【万象之无穷】囊括整个泰拉，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一切的代价都不再是代价。”
“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梭在各个历史节点，自无限的选择中，找到有限的选择——通向最美好未来的选择。我们会拥有无数的试错可能性，每一条当下的、错误的分支，都将成为迈向美好的经验。”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那些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疯子们？好啊，那就让他们自己打去吧！打到世界崩塌，万物俱灭也无妨！”
“纵使泰拉破灭了一千万次，我们也将还有第一千万零一次的可能性！”

第八十六章 已有之事，已行之事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
宋识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一瞬，他想到了许多东西，那些大相径庭又不可忽视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直至出口时，却变成了另一番话。
“——有两点。”
宋识竖起食指与中指。
“第一点，这番构思确实非常有吸引力，但作为总裁，你知道我每天会遇见多少拿着PPT向我兜售点子的人吗？”
“缄默者学会固然强绝，但想实现这种东西......莫蒂默阁下，恕我直言，你们的【万象之无穷】还没完成对吗？你所说的这些，只是理论上的完全体概念。”
“真相是我等坚守的信念，所以我会说实话。”
莫蒂默不由莞尔：“答案是，正确，现在的【万象之无穷】，确实还没到我们期望的那种程度。”
“但已经可以做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了。”
宋识替对方说出了潜台词，他由衷地感叹道：“对抗历史上的人物......我猜猜，你们的测试，不会是把我投放到【万象之无穷】复现的历史中去吧。”
后者拍着手。
“反应很快哦，要是我的那群学生有你一半天赋，就不会总让我伤脑筋了。”
“用不着脑子好，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要是还猜不出来才奇怪。”宋识微微摇头：“你们完成了历史节点的锚定与推演，但要想真正实现对泰拉的无限回滚、无限选择......你们还少了一个环节，如何回到过去，重启泰拉。”
“非常棘手的难题。”莫蒂默叹了口气：“时空律和因果律，无论哪一个都是难以触及的奇迹啊。”
“——‘难以’。”宋识注意到了对方选用的词汇。
“嗯哼。”莫蒂默轻飘飘地抛到了一边，没有回应：“接着说吧，你的第二点。”
“换成你来猜猜，我要说什么如何？”
宋识稍稍抬起头。
“这真是非常......没有难度的挑战。”
莫蒂默招了招手，一杯黑咖啡凭空冒了出来，他抿了一口，眉梢徐徐舒畅开来。
下一秒，他随手把还剩大半的咖啡连带杯子丢了，直起身子。
“什么样的未来才算是最优解的选择，你是想问这个吧。”
“这块枫糖松饼甜过头了，弄得我舌头都有点发腻。”
宋识食指点向点心塔的第二层，琥珀色的糖浆淋满了煎饼的每一寸缝隙，瞧上去煞是喜人。
“相反，草莓挞就很不错，草莓是新鲜货，还没辐射，奶油也甜度适中，泡发恰到好处。”
宋识又指向另一边，红白相间的小巧糕点：“那么问题来了，我先前吃的枫糖松饼多少占了一点胃，导致少吃了一点草莓挞，这算最优解吗？肯定不算，那我需不需要靠【万象之无穷】重置一遍选择呢？从一开始就不碰枫糖松饼。”
莫蒂默哈哈大笑起来。
“这就是病结所在了，我们总是认为没得到的是最好的，无止境地追求更上一层、更好更棒的选择......不过这真的算‘病结’吗？”
莫蒂默好整以暇地托着半边脸：“我是不是做了一个最坏的选择，大部分人都这样想过。然而无论这实际上算不算最坏的选择，他们都会这样想——可比起病结，我更愿意称之为对美好的欲望。”
“回答你的问题吧，宋识。”
“倘若我等成就了真正的【万象之无穷】，难道你以为我们会无休止地回滚历史，无休止地选择吗？”男人嗤笑道：“未免太看不起我等八千年的传承了。”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莫蒂默松开手，竖起食指：“纵然‘记录与真相’的精神至始至终，但由此诞生的践行者间存在差异，可唯有这一点，乃是包含缄默者学会在内的历代践行者们始终明白的道理。”
“我们不清楚唯一的最优解在哪里，可我们也不需要清楚。我们只知道，至少此刻的泰拉绝对不是，这便足够了。”
“认真听着，宋识。”
“我们所做的一切，可不是为了当一群沉湎历史的怯懦者。”
那些玩世不恭的姿态，不知何时，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记录与真相”诞生的第八个千年，当代践行者们的领袖之一，“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淡然道。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前进。”
“是么......但在我看来，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
宋识的笑意，不知何时也收敛了起来，他的瞳孔流淌着动人心魄的焰流，一如过往的每一刻，永远燃烧着。
“说的再怎么动听，‘下一次选择的机会’，这一点都是不变的。”宋识淡淡道：“化身、分身、脑移植、记忆覆写、夺舍......技术手段也好，灵能手段也罢，就算把这些东西都算上，所有人也仍是宏观上的一条命。一生向前而无重新选择的机会，我等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能迸发出最凶烈、最澎湃的热度。”
“过河卒有进无退，可一旦知晓自己有了‘下一次选择的机会’，那么所有都必将变得轻飘飘起来。”
宋识摇头：“不要说可以用记忆裁切这种东西，就算是‘缸中之脑’，我也听说过被突破收容的例子，那些源自本能、乃至比本能更深层次的东西，可不会被区区记忆裁切影响到。”
“量子芝诺效应。”莫蒂默打了个响指：“观测行为本身导致可能性坍塌。”
“【万象之无穷】确实不可思议，称得上奇迹伟业，八千年的愿景亦可称泰拉巅峰。”宋识平静地说：“但靠这种事物选择出的未来，我觉得过于虚浮。”
也是这个时候，莫蒂默的肩膀渐渐抖动了起来，他的右手捂着脸，然后慢慢上移，直至撩起了金色的刘海，露出了一张发自心底，好似无法抑制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
莫蒂默兴奋，甚至喜悦到了几乎亢奋起来，他咯咯笑着，食指点向前方沙发里的青年。
“——所以我等才是灵能者！”

第八十七章 观测
宋识住在一栋旅馆。
当然，比起旅馆，这更像是一栋对外招待所——“界外之界”一定程度上模拟着正常社会环境，但一百二十万人的有限地区，尤其是其中相当部分人一辈子未曾踏出过界外之界，导致这里的商业环境必然产生较大差异。
配套设施倒是非常齐全。
宋识瞧了眼洗衣机，发现还是企业联盟的某个牌子货，上市到现在也就三四年的样子。这样一看，缄默者学会的采购部门相当给力，颇为与时俱进。
“呼......”
宋识陷进松软的床铺，独属于晒过阳光的好闻气息，轻柔地包裹住了全身。
现在的界外之界正属于正常巡航状态，犹如晴空时的平静海面，感受不出丝毫身处万米高空的晃动感。
不过也有例外。
缄默者学会虽然为界外之界搭建了完善的内循环系统，理论上哪怕世界末日，这里的人们也仍能继续生存漫长的时光，但界外之界终究做不到虚空造物，还是需要定期从外界摄取资源。
就像采取矿物，当缄默者学会寻找到可利用的矿产资源后，他们会先圈定大致范围，凭借灵能的伟力将其翻覆一遍，轰到支离破碎，然后再让界外之界用巨型引力锚拖拽住这些碎块，纳入舰体的熔炼区块，实现一系列的后续精加工。
每到这种时候，缄默者学会都要事先全舰播报，提醒未来一段时间内，舰体将产生一定幅度的波动——
“——万象之无穷。”
宋识抬起右手，也许是眯起了一只眼的缘故，均匀有力的五指，稍显模糊了几分。
让历史不再是一往无前的直线，而是化为无穷无尽的网络，随心所欲地穿梭于时空与因果轴，由自身来亲手选择，想要通往的未来。这便是缄默者学会试图实现的至上奇观，前所未有的伟业。
毫无疑问，缄默者学会还没能完成其所需的一切。
然而另一方面，那场跟莫蒂默的交谈得到的信息虽多，但对方最后也没真正透露，【万象之无穷】具体到了哪种进度。
这点倒也不出意外。
毕竟，自己终归不是缄默者学会的一员，对方愿意说这么多，根本还是在于想瞧瞧一位让世界线发生偏移的“历史节点”。
而从这一点来讲，缄默者学会的预言历史上，世界线偏移发生过不止一次，像自己这种所谓的“历史节点”，它们也邀请过不止一位。
对缄默者学会来说，“宋识”固然特殊，却也没特殊到史无前例的地步。
“——可我，是真的重生了一遍。”
五指在模糊的视线里晃荡，宋识心道。
有一说一，如果企业联盟成功了【对泰拉数据化】，那么大概也能实现类似的效果。
可两者间的原理截然不同，前者是读档与回档，这种如拉普拉斯妖一般、令每一颗微粒都倒退的物理“回溯”，而后者，【万象之无穷】则是脱胎自时空律与因果律，更为彻底、逆行于时空轴的“回溯”。
那么自己这一“重生”，又是怎么回事？
灵能？
可自己是【大源】！
涉及到“时间”意象的灵能技艺，【大源】道途硬要找肯定还是能掏出几个出来，但先不说这些灵能技艺的强度问题，单论相性就跟自己严重不符——那番与莫蒂默的最终谈话，绝非什么虚伪的论调。
总不能说自己力大砖飞，硬生生靠最朴实无华的手段，打穿了时空轴......
科技？
学识理事会的【时间静滞】，已经是泰拉对时间探索的最前沿产物，被冠以奇点技术的究极科技。可就算是学识理事会，也只能做到“静滞时间”，对其它方面则有心无力。
如果说灵能还多少有点商讨余地，可纯粹科技的话，自己就是重生一百遍，也不一定能开辟出新的奇点技术......呃，也许可以去掉“不一定”。
思绪飞转间，宋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知晓【万象之无穷】的存在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宋识就被自己逗乐了。
毫无疑问，这位“万众之王”一定是清楚的。
不过照前世的记忆，对方虽然理论上宣战了泰拉全境，但貌似跟缄默者学会一直没什么大冲突，光顾着征战其余势力去了。
好吧，也不算奇怪......
缄默者学会一是态度中立，二是实力强悍，就算有【万象之无穷】的谋划在，短时间内的威胁性也远远比不过企业联盟、凡普斯塔帝国等势力。
重生。
宋识想了想。
重生。
宋识又想了想。
重生。
宋识继续想了想，然后确认了，一时半会果然想不明白。
【万象之无穷】的测试很快就要来了......
这才是眼下令人血脉喷张的要紧事。
宋识收拾好情绪，愉快地做出了决定。
久违地睡一觉吧。
&#183;&#183;&#183;&#183;&#183;&#183;
空天母舰，界外之界。
舰桥区域&#183;世界枢纽。
银白与靛蓝色交汇成，犹如温暖海洋的世界中，正飘荡着难以计数的水晶球。
它们有的表面布满了裂痕、如灾业的劫灰般黯淡，有的正灼热殷红、愈演愈烈，仿佛具象化的屠戮，有的晶莹剔透、萦绕着梦幻般的色彩，有的透出黄昏般的光晕，犹如凝固的琥珀......
无穷无尽的水晶球顺着洋流飘荡，就好像千百个微缩的世界。
“我跟宋识谈了谈。”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身影化作了莫蒂默的轮廓，男人推了推无框眼镜，然后朝前方微微俯首，以示尊敬。
“自我、天赋高、意志不随外物动摇、有一套成熟的行事准则......非常优秀的人物，没什么可挑剔的。”莫蒂默慢条斯理地说：“而且灵能的突破速度超出想象，短短数年就到了第四环，如果是他的话，确实很可能是这一代的‘历史节点’之一。”
“还有一点，我试着对他稍微占卜了几次，嗯，没一次成功的。虽说有我不擅长这些的缘故，但他牵扯到的因果是不是重的过头了？首席，请问您有什么头绪吗？”
“......尚在正常观测范围。”
一个呼吸后，温和而平静的声音，从万万千千的水晶球中回荡。
“去测试吧。”
莫蒂默思忖了一瞬，脸上重新填起了笑容。
向着缄默者学会的现任领袖，十二人议会的首席，抵达第六环【启示】的神座。
他恭声道。
“如您所愿。”

第八十八章 历史的绝对性
“呃......呃......”
“你现在真不赌了？”
“咳......”留着卷发的少年咳咳两声，露出腼腆的笑容：“偶尔小赌一下，真的只是小赌。”
正是，阿加列玛尔。
比起数年前相遇时，对方简直像换了一个人，瘦小的个头因为充足的营养供给，一下子窜到了一米七几，那条廉价的二手机械义肢，也换成了肉眼可见不便宜的型号。
甚至那股厮混于企业联盟街头，常年踩着针头和套子，佝偻身子在血迹污垢的小巷抱头逃窜的气质，也变成了颇为微妙的书卷气。
“好吧这个我其实可以稍微解释一下的——”
阿加列玛尔拉了拉衬衫的领口，嘿笑了一声：“主要是吧，【三分之一的幸运】拿来搞一些涉及概率学的事情，有点过于好用了。我有这项灵能技艺，那不就得拿来用吗。”
“顺便我是真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看到是您找我的通知时吓了一跳！”
“缄默者学会又不是什么超脱一切的观测者，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宋识靠在栏杆上，眺望着下方波光嶙峋的水波，这是位于界外之界第二层的一座市内公园，这些学者对苦修明显没什么兴趣，给这座公园建起了一块不算小的人工湖泊。
“第一环巅峰的灵能。”宋识客观地评价道：“我觉得这晋升速度有点慢了。”
“哎，哎，您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跟您一样。”阿加列玛尔挠挠头：“呃......好吧，我承认，就算照正常标准看，这好像还是不算快。”
“最后一道灵能技艺是啥？”宋识问道：“我记得道途给予你的馈赠是【三分之一的幸运】，然后你自己阴差阳错又拿到了【延迟】，可以让‘三分之二的不幸’延后偿还。”
阿加列玛尔答得不假思索：“是【**】，幸运的干涉力道是有限的，但我可以临时让这力道更强一些。”
“顺便提前说明一下，您可别说什么‘对我试试’之类的话啊。就算再怎么**，我一个第一环也不可能干涉到第四环，何况还是您这种参与了一堆大事情的第四环......”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接着双掌合十，作祈祷状：“硬要试的话，反噬够我床上躺一周了。”
“我像那种人吗？”
宋识面不改色。
“不过你竟然当上了预备役书记官，这点我是真没想到的，书记官要求不挺高的吗？”
“这是什么话，我也是埋头硬学很刻苦的好吧。”阿加列玛尔掰着指头算：“枪械使用与重组、文献学、地理学......还有各类史学——我现在的历史学水平，企业联盟的硕士都不一定有我行。”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宋识来了些兴致：“那你来讲讲现在的泰拉局势？”
“拿压力锅煮过饭吗？要爆炸了。”阿加列玛尔直言不讳：“我想不出有不全面战争的可能性。”
“说点我不知道的。”宋识摇头。
“呃......”阿加列玛尔想了一会：“那好像就没有了。”
“哦不对，好像还真有。”少年突然反应了过来：“如果您问我的看法......不说远的，就说近的七土战争，一场几万人参与、涉及到几十万人的战役，到了现在也就是一行短短的段落，没人还记得里面刀子到底捅穿了多少次肌肤，流干了多少升鲜血。”
“但......”阿加列玛尔忽然停顿了下来，似是在斟酌词措，好一会，他开口：“也许站在历史的尺度上看，这不是一件坏事。现在的世界已经够糟糕了，或许打翻重建，是唯一的选择。”
少年伸出手，棱角分明的合金义肢遮住了人造太阳，日光从指缝间投射到脸上，形成斑驳的光纹。
“我非常幸运了......简直是幸运过头了，先是被拐去当人肉筛子的时候遇见了您，又成功来了缄默者学会，成了一位预备役书记官。”少年慢慢摇头：“但有我这样运气的人，世界上能有多少？更多的人是干净利落的没了，他们为何而没呢？”
阿加列玛尔收回手，理正了衣领。
“这就是我的想法。”
&#183;&#183;&#183;&#183;&#183;&#183;
空天母舰&#183;界外之界。
在于阿加列玛尔告别后。
一间标准正方体结构的纯白房间。
“——我简单说一下概要。”
莫蒂默靠在沙发边，而青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方似乎不是要进行某种匪夷所思的实验，反而像预约了心理医生周末日程的治疗室。
“准备好了的话，喊一声可以了就行。”
男人微笑道：“我们想观测一下‘历史节点’的绝对性，即当环境、身份与力量都发生变化时，现代的历史节点是否可以成为过去的历史节点——反之亦然。”
“待会我将通过【万象之无穷】把你投放到随机挑选的复现历史中去......好吧，其实不是随机。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虚拟游戏，或者严肃对待遇见的一切，随你心意，我们对此不会干涉。”
莫蒂默沉吟了一下。
“准确地说，我们什么都不会干涉，你只需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可以了。”宋识抬起手：“复现的历史......呵，说的太动人了。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漂亮的回答......虽然这样说对历史显得非常不尊重。”莫蒂默打了个响指：“第一场测试，让我们开始吧——”
房间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鸣响，就仿佛千万颗水晶球轻轻碰撞在了一起。
宋识只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搭上了自己的手心，那是温和的力量，只需一个念头都可摆脱——但到了此刻，又怎么可能选择放弃呢？
意识下沉，也许是刹那后，又倏然醒来。
当宋识重新睁开眼时，听见了狂风刮过幡布的烈响与急促的号角长鸣。
而比声音更早触及五感的，是挥之不散的浑浊血腥气，匆忙搭建起的帐篷被卷起了营帐门，呼喊、哀嚎与马蹄践踏的闷雷声扑面而来！

第八十九章 天元一百二十七年
——厮杀。
——战场厮杀！
几乎是嗅到血气的一瞬间，宋识就反应了过来。
顾不得细看周遭，他猛地起身，撞出了帐篷——也就是这一个动作，宋识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的力气和神经传导速度......大幅度削减了！
而且，灵能火焰唤不出来了？！
呼——
怒哮的寒风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泥泞的大地积满了冻霜，板结成了坚硬质地，踩上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而这一刻，不知从来射来的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泼洒向这方军阵。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人！
并非严阵以待，摆好阵势的浩浩军势，而是许多人甚至没能分清方向，胡乱挤撞在一起的混乱景象！
“稳住！稳住阵型！”
“敌方小股骚扰！不可自乱阵脚！”
“向号旗靠拢！”
一道道奋力的咆哮时不时响起，然而这些咆哮很快淹没在了，从四面八方回荡的惊恐哀嚎与箭矢撕破大气的蜂鸣里。
此地长着大片树林，不知多少年的树龄，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简直要把太阳都给遮住，本是最天然不过的屏障，但这些箭矢的源头——
一队由二三十人组成的轻骑兵，他们丝毫不惧，一边娴熟搭弓射箭，身下骏马个个高大雄壮，极为灵活地跃纵于灌木藤蔓间，眼眸在昏暗环境下透露出狼一般的凶光！
这一队轻骑兵，竟硬生生撵着前方成百上千的兵卒们逃窜。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继续陪着送死吗！”
这些骑兵一边搭弓，箭雨没有一刻停歇，好似力气根本使不完，一边大声道。
“上宗念你等乃是被裹挟之众！此番只要萧长烈一人贼首！其余人缴械不杀！否则投入九幽，九死不得安息！”
就如同先前军官们的呼喊，这等昏天黑地的局势下，大部分人只听得见拉风箱般的喘息，闻得到扑面的血腥气，压根听不清楚前者们的劝降。
可总归有人听见了！
一个刚从灌木里扒拉爬起来的兵卒，他抬头，茫然地看着周遭，其余人慌乱着、挤撞着，好似一群无头苍蝇拼了命往前奔，没有任何人在意近在咫尺的同僚。
他突然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地解开了砍刀，而后不再犹豫，调头朝骑兵的方向狂奔。
“我——”
寒光如惊雷般砸破了密林的昏暗。
话语戛然而止，玄铁制成的枪头轻而易举地砸烂了颅骨，这名兵卒的脑袋像一颗烂熟西瓜炸开。可长枪冲势丝毫不减，甚至更进一步，洞穿漫天血雾，让一名骑兵骤然倒飞了起来，被生生钉死在了树上！
枪芒寒彻中，照亮了一刹的来者。
那是个披挂重甲，魁梧无比的八尺大汉！
没有喊什么“重整阵势！”的无谓话语，对方掷出长枪的下一瞬，毫无停顿，悍然扑向了骑兵阵列！
——这一扑爆发出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他们身下，历经了十余代血统改良的马种“凶魂骢”。
“都注意！是先锋官章耳！”
骑兵的为首者先大喝一声，通告同僚，旋即翻身下马，狞笑着同样提起一杆长枪，悍然迎了上去！
“北天军的一条丧家之犬，也敢逞威风吗！”
闻言，宋识嗤笑一声：“杀你够用了！”
迟钝、臃肿、低灵敏度、力道小......这些形容，是相较作为第四环【大源】的宋识而言。放在此刻的战场上，这具抵达第二环【超越】之身的力量，依旧远超凡人想象。
一个呼吸间，双方就对换了十来招！枪影如瀑，拳风如潮，所过之处，气流被猛地撕碎，板结的冻土轰然破碎，每一步都留下蛛网状的坑洞，要一人方能合抱的大树都被硬生生断裂！
作为追击北天军溃军的精锐骑兵，在场三十余骑眼光都不差，又久经训练，勉强能判断两人的战局——所以他们吃惊地发现，己方统领竟被对方压住了！
除了一开始动作稍显晦涩，略处下风外，对方迅速适应了起来，越打越凶，越斗越烈，眨眼间反过来逼得统领险象环生。
这支北天军的先锋官章耳......不是说初入第二重境界吗？同为第二重境界，自家统领怎么吃了这么大的亏！
一时间，他们也顾不得继续追杀前方溃军，骑兵阵型一下子分散开来，依仗着密林环境，一边围绕战场中心奔驰，一边换上了特制的、专门对付高手的四棱破甲箭，引而不发，为统领压阵造势。
像这等踏上五重天阶，尤其对方还是专注肉身、走“神魔”之道的高手，五官敏锐异常，自己等人引箭而不发，必然让对方如芒在背，分散注意，无法施展全力。
可惜，像自己这等没有资质踏上五重天阶的凡人，第二重境界的战场，便已经是能造成影响的极限了。再往上的第三重、第四重，乃至第五重境界，那等改天换地的伟力前，万物如草芥，就连直视都不被允许。
按照小道传闻，那七家主宰了东陆的上宗，这些年却少有动作的原因，就是七上宗的宗主们全力闭关，试图突破五重天阶的极限，抵达前无古人、后不知有没有来者的第六重境界。
——也因这疏忽大意，酿成了如今这场“新天军之祸”！
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中，狂暴的枪影突然散乱了一瞬，旋即对方欺身而上，周遭血雾狂涌，结结实实一拳轰在了自家统领的胸膛！
——灵能技艺&#183;【血煞】！
第二环【超越】的灵能技艺，将自身血液异化成一种被称为“血煞”的特殊物质，在需要时可蒸腾出肌肤、成雾态拱卫自身，削弱敌方攻势，亦或者增强己方一击的杀伤力。
兼具物质破坏与精神干扰的杀伤力。
轰！沉闷巨响，骑兵统领闷哼一声，本应砸中胸膛的位置，被碗口粗的长枪——不堪重负断裂的长枪挡住了！
然而即便如此，这一击仍造成了不低伤害，骑兵统领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挤了出来，牙缝吐出一个字：“箭！”
依仗着近身，他强压喉头腥甜，挥舞断成两截的长枪，就要限制住对方走位。
“气势尚可——”
宋识的声音撕破空气，而后，不闪不退，轰出了更甚先前的一拳。
“——但枪太软了！”
下一瞬，骑兵统领背后钻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攥着什么的手，而尖啸声自四面八方响起，破甲箭矢的集群同时淹没了双方。
索性宋识早有预料，以骑兵统领的身体为盾牌，一扫一荡，挡下了大部分破甲箭。
只是待重新探头时，这队骑兵竟毫不犹豫，早早向外撤了出去，甚至在骏马奔驰、身体强烈晃动、环境复杂昏暗的同时，仍保持了相当精准度的破甲箭压制，避免宋识趁势追击。
这种程度的身体素质，已不能用单纯的训练有素来解释。
“......古代的基因强化技术么。”宋识目送着这支骑兵消失在视野内，放弃了进一步追击的想法：“这是哪一段的历史......啧，我对这些可不太了解啊。”
“——来，问你个事。”
下一刻，宋识蹲下身。
这位骑兵统领现下可谓惨不忍睹，浑身上下长满了没入肌肤的箭簇，胸膛大开，血流不止。可作为第二环【超越】的强大生命力，竟让仍勉强坚挺住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呼吸。
“嘿......你觉得我会说吗？”
男人呕出一口血，勉力叫骂道：“你们这帮挨千刀的贼人！有上宗使者压阵！你们怎样都难逃一死！”
宋识挑起眉，临时改了口：“上宗使者？第几环啊？什么道途？”
这一问反倒是给男人愣住了，他怔了怔，又听见对方说。
“来，这样，你告诉我现在是几几年，我给你个痛快。”
“什么几几年......不就是天元一百二十七年......”男人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贼子安敢羞辱我！”
天元一百二十七年又是几几年啊......
听着像个年号，可东陆古往今来的皇帝多了去了，自己哪清楚谁是谁？
不过“上宗”这个词，自己貌似有点印象。
于是宋识又问道：“上宗指的是门派？你说的那个上宗使者有多强？”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好，那就是了。
【上宗】......
应该就是这一时期的灵能者集团，采取了宗门的组织形式。
“最后一个问题。”宋识说：“现在的天下第一是谁？我是说咱们东陆这一块。”
听到这个，对方又怔了怔，停下了叫骂，眼睛里流露了不由自主的艳羡：“自然是上宗【冥渊教】的教主，修成五重天阶最巅峰的盖世人......”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死了。
“五重天阶......也就是第一环到第五环？第六环&#183;【神座】还没出现的话。”宋识摸了摸下巴：“嗯，保守估计三千年前。”
“这样看的话，那位上宗使者应该是第三环的水准。”宋识略一思忖：“再往上的第四环犯不着干苦力，再往下的第二环......”
不是每个第二环，都能有自己的实力，不至于让这位骑兵统领笃定至此——对方虽然也就是第二环下位的程度，但毕竟也是位第二环。
宋识捡起断裂的枪头，擦了擦，打磨光滑的枪尖侧面倒映出一张焦黄脸庞，鼻梁刚硬，几缕灰黑鬓发散在风里，这便是此刻宋识的模样。
第二环下位的【超越】。
灵能技艺一共有五道，第一环的三道，第二环的两道。
前者没啥好说的，强化反射神经、优化肌肉纤维结构和增强自愈力，相当标准而基础的【超越】三件套，后者则是【血煞】与【虎骨】。
灵能技艺&#183;【虎骨】的效果，是增强灵能者的整体骨架强度，可以承受更高的冲击力与支撑发力，同时坚硬而富有韧性的骨骼本身，也能充当杀伤性武器。
一场分出生死的近距离厮杀，让宋识对这具身体的状况掌握充分。
——不好不坏，中等水准。
倘若拿遇见过的【超越】来比较，鹿丹疏、上間元司、楚铜炉......就是比起帕洛瑟时期的盖伯伊，天赋都要逊色一截。
换成同样第二环下位时期的鹿丹疏来，打十个这位叫“章耳”的先锋官都不成问题。
稍微有点难搞哦。
宋识试了试，属于“南斗”的、第四环【大源】的灵能一点都无法动用，就好像自己一开始就是眼下的【超越】。
靠这点灵能想杀疑似第三环的上宗使者......
自己就算把这具身体玩出花来，也不太可能杀得了啊。
而且不知多少年前的古代，也没法让自己找重磅航空炸弹、引力场发生器之类的玩意来布局，灵能不够，科技来凑。
“呼......”
宋识忽地注意到自己喘息得厉害，以第二环【超越】的身体素质，这本应不该发生。青年花了几秒感受了下身体，发现原来是早前就受了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一直积攒到了现在。
视线在骑兵统领尚睁着眼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自己关于“自愈力”的灵能技艺，可没法做到无中生有，需要及时摄入足够的能量与营养，以此愈合创伤。一位第二环的【超越】，其身体血肉毫无疑问是高营养物质，只要吃了......
“我又不是为了吃人才当灵能者的。”
箭簇被大手抓住，掰断了尾杆，这是刚才少数没能挡下的破甲箭。考虑到出血和伤口扩大的问题，宋识选择暂时让箭头留在了体内。
“也罢，先回大营，至少要搞清......”
天地突然耀白了一瞬。
银色的流光点亮了树林，宋识只觉浑身纤毛倒竖了起来，不是打了个寒蝉，而是......强烈的静电场！
——轰！
紧随其后，犹如神人擂动天鼓，暴烈的雷鸣自九霄之上响彻！
宋识猛地抬眸，冬日的寒风被电弧光击穿，万千蜿蜒银蛇游荡在云层，自灿银色的雷光拱卫中，看不清脸庞的模糊身影负手而立。
而这样的存在，正被一抹贯穿云霄的赤红流光，强行扼制住了声势！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顺风顺水，健健康康，活得开心！
大年初一，请一天假！

第九十章 七上宗，新天军
那些雷霆在云端涌动，发出一阵又一阵令人心悸的轰响，作为最讲究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的“天人”之道，哪怕只是第三重境界，其声势也冠绝诸道途之首，煊赫无比。
可也仅限于此了。
无论雷霆爆发出怎样的轰鸣，闪烁着怎样的威光，都仍停留在了天空上，迟迟没有真正向下方投掷。
就好像，忌惮着什么。
远方的赤红色流光，显露出真容。
那是一柄暗红如凝血的长剑，通体蒙着一层浓郁赤光。
它在云间折转飞动，上一抹拖曳的余光还未散去，下一秒就被新的余光割破，化为了一张交错纵横的剑网——最保守的估计，这把飞剑也突破了音速！
“萧长烈......你在黎原合战受的旧伤未愈，这些日子又屡添新伤，真敢与我动手吗？”
混杂雷鸣的话语，清晰响起。
回应他的，是一道自飞剑上响起的哂笑。
“那还说屁话做什么！你有种就下来，试试某家剑锋之锐！”
驾驭雷霆的模糊身影不为所动，只是又道。
“你等新天军一向打着为天下黎民百姓‘再造新天’的口号，但此番败局已定，再耗下去，无非时日长短的问题......你这般一意孤行，负隅顽抗，非要拉着这些人一同陪葬，也配提什么‘再造新天’吗？”
对方刻意运用了雷音的技巧，让滚滚声浪回荡在每个人耳畔。
“我以上宗【凌霄天峰】的名义担保，但凡放下武器，举手投降者，必允一条生路——”
声音戛然而止了一瞬。
轰地一声，一线铁色自林子里拔地而起，贯穿长空，凶狠撞向了模糊身影！
这一投矛赫然突破了音障，就算是具装骑兵挨上也要被轻易打成碎肉块——只是噼里啪啦炸响一声，一记电光精准地劈中了投矛，高温与电能瞬间让其熔化，爆裂开来。
感知力霎时间扩散，来自上宗【凌霄天峰】的毕清一下子锁定到了对象，一位下方树林角落、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魁梧大汉，粗略一扫，分明只是个堪堪第二重境界！
“你？！”
然而紧随其后，远方的赤红剑光毫不犹豫地斩了过来。
那第二重境界的狂徒，再怎么投矛也顶多恶心一下人，但同为第三重境界、尤其还是走剑仙路线的萧长烈，杀力可绝不容小觑。
当下顾不得恼火，毕清猛一抬手，眨眼间雷霆与飞剑碰撞了十几招，又同时分开。
毕清深深地看了飞剑一眼，而后是那个下方的大汉......嗯？后者居然反过来瞪着自己！
银芒一闪而逝，蟒蛇粗的雷电劈向对方，却又被飞剑及时打散。
留下一声冷哼，遍布天空的雷光骤然缩回一团，毕清隐入云层，每一次闪烁都会出现在数十米外，转瞬间消失不见。
“啧......还是太弱了。”
确认对方离开后，宋识慢慢放下右手，另一只布满茧疤的手揉了揉腕部，整条手臂有明显的酸胀疼痛感。第二环下位，哪怕肌肉纤维结构已靠灵能技艺优化过，想投出一记音速长矛还是颇为勉强。
“走雷霆路线的大源......意象是‘代天行罚’那一套。唔，也是非常经典的类型了。”
宋识眯着眼，回忆着刚才的景象，纵然只打了短短几个照面，他就瞧出了七七八八的对方信息。无需【琉璃观】的辅助，他也是堂堂正正的Pro级资深【大源】。
“意识还算可以，一些小技巧拿捏得也挺成熟，总体能评个中上。加上第三环中位的灵能......不太好办。”宋识思考了一下：“上宗，【凌霄天峰】？也不知道这人天赋在里面算哪种层次。”
以宋识的眼光来看，没有意外的话，对方天赋逊色楚铜炉一些——属于有生之年，第三环巅峰有望争一争，第四环则希望渺茫的程度。
至于另一边，那位以一把飞剑强顶住雷法攻势，显然是第三环【超越】的灵能者......就要有趣些了。
啪嗒。
起先是零星的水珠，旋即连成一根又一根纤细的丝线，不过转眼间，温湿的雨瀑劈头盖脸砸了下来，狠狠冲刷天地。
高温的雷霆加热了湿气，与属于冬天的冷空气强烈对流，化为了霜雨。一位第三环【大源】对环境的后续影响来了。
泥水横流，上面漂着浑浊的血泡，它们蜿蜒着流淌过大地，最终汇成一块块浮着油星子的污水洼。
宋识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自己脸上，鬓发黏在额头，重甲缝隙里的凝固血疤随之融化，啪嗒啪嗒地滑过甲片，成为了雨水的一份子。
习惯了一枪连人带义体粉碎，到处弥漫着硝烟与机油味的热武器战场，这种冷兵器战场的感官刺激......不算陌生，但终究谈不上熟悉。
毕竟自己平常对“冷兵器战争”题材的虚拟游戏没什么兴趣。
“呼......”
宋识走了几步，拔出一开始钉杀了骑兵的长枪。
这柄长枪的主体材质，是一种称为“玄铁”的材料，短暂的试了试，宋识心里有了数。
从孤儿院出身闯荡世界，当自由赏金猎人的最初那些日子，靠一堆锈蚀零件和二手货拼凑成武器装备，可是生存基本功。靠这些经验，自己对材料学和机械工程学还算熟手......至少实际应用领域是这样。
——这把长枪的质量相当不赖。
也许在设计层面存在一些缺陷，但材料强度、焊接稳固度、韧性等方面，都完全不输于企业联盟的武器商，从专业车床上造出来的商品级冷兵器。
五指摩挲着碗口粗的枪杆，那股浸了雨水与血浆后的滑腻触感贴上了掌心。
不算稀奇。
宋识心道。
科技不够，灵能来凑，这年头所谓的“神工巧匠”们，几乎都是灵能者——准确地说，大部分是【超越】道途的灵能者。在一些特定灵能技艺的帮助下，他们堪称人形移动铸炉，只要灵能够强，产品的制作精度、性能等绝不弱于现代。
毕竟第二环的【超越】，就能徒手实现丝米级工艺。
硬要说缺点的话，就是产量与效率，建一座车床间和培养一位第二环【超越】的成本，后者要远远高于前者。何况灵能者又不是牛马，不可能一天到晚蹲在那就硬给你打装备。
不过自己身为第二环灵能者兼先锋官，显然不在常规士兵之列，所以有资格分配到了这柄长枪。
“勉强也算是神兵利器了。”
宋识吐出一口气，长枪插在旁边，空出来的手抓住骑兵统领太阳穴，将其脑袋拔了出来，随手扯掉下面连根带起的脊骨，抖散血水，而后顺势拔出长枪挑住，搭在肩上，大步走向了前方军阵。
目之所及，简直是惨不忍睹。
绣着“新天”字样的旗帜浸满泥水，被脚印踩到几乎蜷成了一团，折断的箭矢、破败的头盔、东倒西歪，散落一地的辎重，乃至一具具惨白着脸，无力睁着瞳孔的尸体。
那伙三十来人的轻骑兵，一路搭弓追杀，造成了上百人的伤亡，可除了直接挨了箭矢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分明是在溃散中拥拥挤挤，彼此混乱践踏中遭的祸！
“士气也太烂了，这支部队真有前途吗？”宋识细致地观察着这一切：“要是放企业联盟的公司，早给你们颅内植入行为管控芯片，强锁住秩序了。”
一路上，意识到追兵暂时告一段落，以及有中下层军官开始了重整阵势，原本乱成一锅粥的部队慢慢稳定了下来。在一道道喝声里，这些人僵硬着脸，默默捡回爆了满地的东西。
但当这些人瞧见宋识时，仍下意识颤了颤，敬畏地低下了头。
方才落在后面的人是瞧见了前者出手的，硬生生撕了那位骑兵统领，而就是当时没看见的人，此刻见到那颗挂在枪头上的脑袋，也反应了过来。
这位先锋官......往常没见过这么凶！
然而此举顶多让这些人士气暂时稳定了下来，宋识扫了一圈，氛围仍是裹着寒风，仿佛要跟脚下冻土凝成一块的死寂。
“章大人。”正在这时，一位甲胄还算齐备的青年快步跑了过来：“萧都尉找您。”
这名青年体格壮硕，饶是受了冬雨寒风，一双眼仍炯炯有神，连带着湿漉漉的甲胄也好似亮起了微光。
宋识记下对方的脸，明面上只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在哪？”
青年指了个方向。
宋识扛着枪，朝那边走，眼角余光后，青年一手按着刀柄，重新投入到重整阵列中去。
用不着刻意辨认，走了两三百米，宋识就知道自己找到人了。
积年的藤蔓杂草被一扫而空，露出了块硕大岩石。一位中年汉子盘腿坐在上边，或许是束布掉了的原因，鬓毛杂乱，随意散在脑后。
对方抬起头，那是一双赤红色的眼眸。
霎时间锐气好似冲破云霄，宋识只觉像被劈了一剑，浑身汗毛一下子炸起。
“......咳。”
打破锐气的，是一声止不住的咳嗽，宋识视线顺势下移，发现对方腹部缠满了绷带，然而就这么一个咳嗽的动作，那里就隐约有血渗了出来。
能让一位第三环【超越】沦落成现在这幅模样的伤......
“章耳，你做得很好。”被称为“萧都尉”的男人拧起眉，强行扼住了咳嗽：“我都看见了。”
他抬起食指：“这一笔我记着了，待我等与南天军汇合，我定然亲自替你向何将军请功。”
南天军？汇合？
宋识捕捉到这个新信息，先前骑兵提到了“北天军”、那个上宗使者则称自己等人为“新天军”......
——南天军与北天军，两者合称【新天军】？
宋识心中记下，口中称道：“倘若他再来......”
“只要我还没死，他就不敢下来。”萧都尉打断道，寒声道：“区区一介走‘天人’道途的杂种，哪有那个拼死的胆子？若换成你我这般‘神魔’道途，我自然不敢说什么，但他？呵！”
宋识自动将“天人”和“神魔”，等价换成【大源】与【超越】。
对方说话的同时，他又将视线放在了前者周遭盘旋的一抹赤光上。
——正是先前的飞剑。
近距离观察，自浓郁赤光的笼罩下，飞剑本体却存在着大小不一的裂痕，让那份原本的凶威，多出了几分强撑之感。
服神铁金精以筑法体，凝灵觉纯念以结剑胎......
诞生于东陆，被誉为“剑修”的【超越】之道。
飞剑正是对方耗费无数心力与锻材，方才铸成的超凡器官，对于一位“剑修”【超越】来说，飞剑的重要性不亚于心脏和大脑。而由此反推，也能看出这位萧都尉的状态确实相当不好。
至少明显不如那位统御雷霆的第三环【大源】。
不过双方同为第三环中位，后者却依旧迟迟不愿下场的原因，这下也清楚了。
剑修这条路线，是出了名的硬，并非指正常【超越】的强硬肉体，而是过刚易折的那种硬——抗伤害剑修不一定能行，灌伤害剑修是一个比一个狠。
依照刚才第一眼照面的感受，这位萧都尉更是此道佼佼者，加上身负重伤。
一位天赋不俗，杀力本就惊人的剑修，临死一击能爆发出的杀伤力......
好吧，那确实不太能接。
虽然很想跟对方讨论一下“天人”和“敢不敢拼死”之间到底有半毛钱关系吗，但认真考虑了一秒钟后，宋识还是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宋识又道。
“......养祯死在了你手里，那帮上宗走狗暂时要消停会。”
萧都尉视线在枪头挂着的脑袋停留了一瞬，老实说，他也没想到章耳这厮竟给了自己这么个惊喜：“通告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往大泥山走。只要钻进了山里，我们就能缓口气。”
宋识颔首，示意明白，接着问：“可南天军那边......”
萧都尉沉默了几秒：“此番我等北天军确实吃了败仗，但南天军尚在！何将军尚在！眼下定然不止我们一支部队在向其靠拢，只要撑到合流，照样有杀到上宗的那天！”

第九十一章 想活，军议
靠着原地休整的这半个时辰，冒着冷雨，宋识姑且算是搞清楚了一点当前时间点的信息。
代价就是副官的表情变得莫名其妙了些。
单说东陆这一块，当下天下共划分成十三州。
看了下特供给军官的地图，这十三州与记忆里的现代东陆，存在着无法忽略的区别——主要指地形方面。
就好像自己家乡玉莱郡，那条几千年后横跨全郡的“九莱江”，眼下的水道分布与后来大相径庭，估摸着是这几千年里有高位灵能者在此对轰，改易了地形。
而主宰此方天地的，则是被称为“七上宗”的灵能者集团。
所谓的“天元一百二十七年”，也不是自己先前以为的哪个皇帝，而是来自上宗的惯例。
每当有新的上宗诞生，天下便将为其变更纪年。
而距离最近的，成为当世第七座上宗的，便是灵能者集团——
【天元纯一道】。
至于王朝之流，也有，不过宋识评估了一下，这几个王朝都没啥存在感，可以说完全沦为了七上宗的附庸。
甚至不乏有敌对上宗间以王朝为棋局，在对弈中将其撕的四分五裂的前例。
“——仙凡之别，有若云泥。”
宋识卷开地图，食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这地图不知什么材质，兼顾了毛皮的韧性耐实和纸张的清晰，相当好用。
“古代的灵能至上主义者吗？感觉他们会跟东陆共和国蛮有话题的……不，也难说。”
“嗯？”
宋识抬起头。
远处突然传来了嘈杂声响。
等了几个呼吸，发现骚动没有停下，反而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宋识把地图插回腰间，抓起长枪就走了过去。
无人敢拦，原本挤在外围的一些士兵见到宋识过来时，也赶紧往边上靠，让出了一条路来。
哪怕不论对方先锋官的职位，不论前不久正面杀了骑兵统领的战绩，单凭那副扮相就足够凶人。
对魁梧汉子向来有“虎背熊腰”的赞誉，而宋识靠着灵能技艺【虎骨】，则让这赞誉化为了现实。
身高两米有余，骨架宽大厚实，配上优化过的、拧成一块块的虬结肌肉，又披挂重甲，远远望去，简直好似一尊铁水浇筑成的护法明王走下了坛城。
随手拨开一名还没来得及让开的兵卒，宋识长枪插进身边泥地，目光扫向中央：“什么事？搞得这样闹腾。”
其实用不着解释，看到围成一圈的人群中央景象的第一眼，宋识就反应了过来。
鬓发胡乱散开，不知是汗还是雨的细密水珠从脸颊划过浑身，泥浆浸满了单衣，可对方却无法擦拭分毫，因为他正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除了他之外边上还有两人，也是相同打扮，被剥去了装备，好似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鸟儿。
——逃兵。
“章大人。”
见到挤过来的八尺大汉，中央唯一站着的人拱了拱手，看扮相是个小军官，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仍颇为难看。
“这三个想跑，好在半途被及时逮住了。”
宋识嗯了一声，示意对方解开其中一人的绳子，后者怔了怔，但看见前者抬手后，又咽了回去，一声不响地解开了三人里中间那人的束缚。
“跑？说说吧，为何要当逃兵。”
那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手，尚有些愣神，闻言一惊，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一尊铁塔般的汉子正站在身前，面上无悲无喜，抱着手俯瞰自己。
“我、我......”
迎着这视线，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可汉子的眼神一动不动，一时间，全场只余寒鸦打旋般的嚎叫，那是冷风穿过树林时的簌簌声。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数分钟。
那人终于忍受不住这死一般的氛围，苍白的嘴唇嗫嚅着，突然打开。
“我不想留在这等死！”他直挺挺地浸在泥水里，大声道：“从黎原下来多少天了！咱们死了多少人了！”
他的脸色带着情绪激动时特有的紫红晕：“新天......我就是听说能管一口饭吃才参军的！再造新天......我不想管啊，我们也没能力管啊......连谢将军都被上宗杀了！我们能怎么办啊！”
“这不是当逃兵的理由。”
宋识摇头。
“可我想活命啊......”对方呜咽着，突然开始了磕头，全力磕头，泥水被溅得四处都是：“章大人您就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保证再也不出现您面前......呜......”
“你宁可在这给我磕头，也不愿向上宗挥刀吗？”
宋识很想这么说一句。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不吃东西就会饿死，所以想吃口饭，继续下去会被刀劈砍、被箭射穿，所以想脱下铠甲，丢掉武器，逃离这里。
人想活命，又有什么错呢。
“——战时逃亡，如何处置？”
宋识突然抬高声音。
那小军官神情顿时一肃：“依照《新天军律》，凡战时装死、逃亡者，处斩首！”
话音落下的刹那，暴响打破空气，细密的雨线突然断裂，划出了一抹弧度——当长枪重新回到宋识掌心时，地上三人齐齐跌倒了下去，血水自无头的颈部冲天而起，为大地涂抹上了大块殷红。
“可有他们的同乡？”
宋识音调平淡。
数个呼吸后，人群里举起了几只手。
“给他们收敛一下尸骨。”
那位小军官怔怔地看着大汉，心道这位章先锋官怎么比往常奇怪了一些？但当对方投来视线时，他连忙又一拱手：“对了，章大人！您来了刚好，我正准备通知您，萧都尉召您去大帐开军议。”
宋识颔首。
准备走时，青年最后扫了一眼这里，大部分人望着尸骨出神，脸上没有颜色，就好像活着的骷髅一般。那股犹如昏暗雾霭的氛围，恐怕让一位第二环的【共识】来，也得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转成正能量吧。
十几个呼吸后。
宋识来到了目的地——所谓的大帐，在这等情况下，不过是匆忙搭起的一块布幔帐篷，甚至孔隙都未填完，不时漏进风声。
包括萧都尉在内，一共八人。
当宋识走进来后，更显得逼仄了几分。
其中一人眼底颇为恍惚，想当初北天军何其强大，兵锋所向，堪称睥睨！便是七上宗的那些仙人们，也照样杀了不少！
自己等人跟随萧都尉，统领整整五千人，也算是北天军麾下一支主力了。
谁曾想待七上宗彻底认真起来后，局势逐渐陷入泥潭，北天军再无往日纵横之势，甚至一场黎原合战下来，那些七上宗的仙人们带着扶持的王朝，险些打溃了整个北天军！
那些往日参加军议的熟面孔，此刻少了大半，五千人的兵员，也仅剩不到两千的残部。
就连北天军的统帅谢将军，也在黎原合战时，同时对阵【修罗沉戈域】与【大玄业宗】两大上宗的宗主后，至今了无音讯。
再造新天......终究是一场梦吗......
对方恍惚时，宋识也在打量帐内所有人，除了第三环【超越】的萧都尉外，还有两位第二环。这便是这支残部目前的所有超凡单位了，情况很难称得上好，更何况人人带伤。
至于第一环......哪怕是冷兵器的古代战场，正常情况下，第一环灵能者也很难扭转战局，并且无力应对人海战术。
“人齐了。”萧长烈拉出一副巨型地图，铺在桌上，言简意赅：“接下来全力转进大泥山，山势阻隔，方能有一线生机。”
“翻过大泥山，再往前三百里，就到了南天军可以触及的范围。”有人接过话头：“南天军必然做了布置，截住上宗，接应我等。”
“......萧都尉，问题就在这里。”又有一人开口：“就算毕清顾忌您的剑锋没法施力，可他麾下那些走狗照样不容小觑。何况我们步兵多，骑兵少，一旦再遇上他们派骑兵骚扰拖延......”
他苦笑一声：“总不能指望次次都像今天这样，让章耳找到机会杀了他们统领吧。”
萧长烈拧起眉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是军议！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讲！”
“把马匹都腾出来，凑出一支先头骑兵，抢先翻过大泥山，先行去与南天军合流。”对方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剩下的人一边继续转进一边拖住追兵，撑到您和南天军的支援回来。”
萧长烈豁然睁眼，赤红的眸子仿佛浸透了鲜血：“你的意思是，让我抛下儿郎们，一个人苟且偷生？”
“这算什么苟且偷生？”那人毫无惧色，迎上了萧长烈：“为战之道，当舍当断！如今再拖下去，迟早要逼到您出剑解围的地步！一次次消耗下来，您就是铁打的又能有几根钉？等真到了毕清不再惧您的时候，我们才是万事休矣！”
“现在做出决断，好歹能保留些力量......北天军需要留下些火种！”
“说些什么混账话！”萧长烈勃然大怒，身侧飞剑锵锵震鸣：“他们誓死跟随我等，不是为了被拿来当耗材的！若那样做，我北天军与上宗何异？何况我等未尝没有一战——”
“都尉。”有人说：“胆气......散掉了啊。”
萧长烈的怒声戛然而止。
“南希山之战，算是我们最后赢的一场，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此后败了又败，黎原合战更是一塌糊涂，大伙的胆气，散掉了啊。”
又有人开口了，那是另一位第二环灵能者，浑身包裹在漆面甲胄里，闷声道：“这些时日，那些个骑兵吊在后面追击，好些人没伤在了箭矢下，反倒是被自己人弄伤的，没法打的。”
“您是证出了成就的剑修，有进无退，锐气冲霄，可儿郎们不是啊......要您是‘神识’道途的，还能强行鼓舞士气，可您是剑修。”
“我说句难听的话。”另一人道：“都尉，您逃出去比啥都重要，咱们这两千人，嘿，让伤好了的您来砍，就是全杀光能用得了多久功夫？以您这一身修持，到了南天军照样能被重用，何况又不是真的只让您一人走。”
“我算过了，多凑一凑的话，能有小两百人跟您撤，到时候......”
“没有人，又哪来的剑修？”那副露骨的凶威突然消失了，萧长烈的脸色平静了下来，他微微摇头：“仙凡之别，有若云泥，这是上宗给这天地定下的规矩......我们新天军，要再造的就是这个‘新天’。”
“现在你让我背弃这一点。”萧长烈声如金石，斩钉截铁：“那我当初参什么军？不如掰了赤行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
【赤行】正是萧长烈的飞剑名。
然而这番言语后，帐内起码有三人露出了烦躁或不以为然的表情。
再造新天......若是喊口号有用，上宗早被他们打穿了，况且便是新天军内，又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这个口号而战呢？
嚯，眼前正有一个。
只是心里再怎么烦躁，但这些年都尉对自己等人的恩义是实打实的。劝一劝，再劝一劝吧，若是还不能使其回转心意。
也只好陪着一块下九幽黄泉了。
“——你的意思是，重新聚了胆气后，我们就都能活？”
正在这时，又有人出声了，发现是不久前刚立了一功的先锋官章耳。
说出“胆气......散掉了啊。”的人一愣，旋即皱起眉头：“章耳，我可没这个意——”
“既然暂时争不出个名堂。”宋识大手按在地图上，环视众人，眸子好似燃烧了般，照得帐内恍惚间亮了一瞬，就连萧长烈都诧异了一下：“那就先拿一胜，重整士气，到时候再下决断！”
大帐安静了一刹。
下一刹，萧长烈抬手，按住了准备说话的其他人，赤瞳微阖：“章耳，说说看。”
“黎原合战，我军固然败了，但七上宗同样损失不小，加上南天军牵制，所以负责追击我们这支部队的人，只有一个毕清。那些他们扶持的王朝固然听话，可代价就是弱，所以提供给毕清的都是些寻常部队。”
“毕清身为第三环......呃，第三重境界，来无影去无踪，随时能追上我们，但那些寻常部队不行，所以这些天一直试图以骑兵骚扰拖延。”
“那么。”宋识盯着萧长烈：“下一次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定、也只能是小股精锐骑兵搭配超凡单位。杀了他们，抢了马儿，接下来无论是要战还是分头撤，都更有余地。”
“......第二重境界的高手，算上你咱们就三个。”负责辎重的军官摇头：“能让普通人威胁到第二重境界高手的军械，黎原合战到现在，我们也耗费和丢的所剩无几了。”
“军械？用不着。”
宋识摇头。
“有我就够了。”

第九十二章 一骑突破
韦宣是主动找上宋识的。
那时宋识正在一块清出的空地上舞弄长枪。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
到了现代，这句话又有不同，诚然，义体技术的迅速发展，让冷兵器重新有了发挥余地，尤其是城市巷战环境，但这时候曾经位列战场第一的“长枪”，地位就远逊于刀剑斧了。
义体代表着高速机动能力，城市代表着钢筋水泥环境，两者结合下，长枪挥舞不便的劣势被不断放大，而攻击距离的优势——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开枪呢？
除非这把长枪的使用者非常强悍，已经能随意粉碎浇筑水泥的钢结构，可到了这种地步，武器种类对其本就只是一种喜好上的选择，用什么都无所谓了。
自己也是如此。
从前世出道开始，就一直选择了长刀与枪械为主，技术装备为辅的配置，而待灵能逐渐强大后，后两者也逐渐抛弃，转而一味持刀厮杀。
眼下这种场合，就必须临时练练长枪了。
韦宣在旁站了一会，看着前面几乎连成一线，劲风呼啸的枪影，眼里多了几分讶然。
“您的枪法......精进了？”
枪声随之一止。
宋识任由浑身热气升腾，凝成点点白屑，松开长枪，瞥了过来，发现竟是个熟面孔。
正是先前有过短暂交谈的那名青年，灼灼眼神在这群溃军里相当醒目。
“百般武艺，在物理层面都是相通的。”打量了对方一眼，宋识随口道：“其根在脚，发于腿，主于腰，形于手指，一法通万法通，只要你会了一种，练其它的会轻松得多。”
“另外冬练三伏，夏练三九，本质上也是一种肌肉记忆的烙印，也就是所谓的，脑子知道不等于手知道。”
宋识伸出手，缓缓捏成拳：“但灵......呃，五重天阶是一种发乎自我的力量，我这一身体魄，不仅仅是碳基构造，还兼顾了心的映射。”
“所以当我心里清楚要‘怎么做’后，身体也会迅速呼应，速成肌肉记忆。”
“——说吧。”宋识抱着手：“找我做什么？”
虽然对方一连串话冒出了些听不懂的词，但大致意思韦宣还是懂了的，他神情一正，拱起手：“我是王指挥使旗下的都头韦宣，我听说您正在召集人手，准备跟那些上宗走狗做上一场......”
“你想来？”
“是。”韦宣再次拱手，沉声道：“上宗追兵势强，我们势微，正面交战绝无胜机，可再这样拖下去照样是死路一......”
“死路一条？”宋识饶有兴趣：“你这是在质疑萧都尉的战略？要知道，就凭这一句话，我就能把你当场拿下。”
“不是质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口中说着不是，但韦宣盯着宋识的眼睛一动不动：“敌军光是骑兵就有两千之数！要不是顾忌都尉大人的剑锋，早就扑上来吞掉我们了。”
“可都尉大人再厉害，毕竟在黎原合战受了重伤，这些时日又四处奔波逃窜，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休养好的样子。再拖下去，一旦都尉大人露出疲态，全军上下都要顷刻毁于一旦。”
“正面交战绝无胜机，但小股交锋大有可为，北天军的好儿郎们还没死干净！”韦宣重重抱拳，目光炯炯：“又有您这样的勇猛人物压阵，请允许我一道跟随，重振军心！”
宋识不置可否：“这样，你朝我打一拳。”
韦宣一愣，旋即架势一下子摆好，一记冲拳就打了过来。
宋识单手抓住拳，可这一下竟是详攻，对方瞬间抽回手，趁着冲势欺身，狠狠抱起一肘顶了上去。
砰地一声闷响，宋识后退一步，面不改色，反而是对方龇牙咧嘴了起来——肘本是人体最硬的部分之一，可刚才的碰撞，对方胸膛好似铁块般坚硬，撼动不了丝毫！
“力道挺大。”宋识评鉴了下触感：“你吃过什么？”
韦宣揉了揉手肘，恭恭敬敬道：“都尉大人曾赏过我半盒虎骨壮气膏。”
宋识了然。
神话里常有勇士沐浴龙血，从而获得了部分龙的力量的传说，但长出龙鳞、口吐烈焰、生出竖瞳......这些本质上是一种原始的、不可控的基因侵蚀效应。
眼前青年使用过的“虎骨壮气膏”大概就是类似的东西，古典的基因改造技术。
难怪对方模样尚处于“魁梧”的范畴，但力气却超过了正常壮汉一大截。
“算你一个，两个时辰后出发。”宋识言简意赅：“把家伙都带上。”
“领命！”
——两个时辰后。
接近大泥山地区，地形逐渐起伏了起来，好似有天神往地上泼洒了大把大把的种子，催生出了大片丰茂的山林。
萧都尉试图带领这支北天军残部转进大泥山，靠山势阻隔追兵，而后者的指挥官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这些日子一边不断派遣骑兵先头骚扰，一边催促麾下兵员急行。
若不是那位上宗使者宁可让骑兵拆分成小股骚扰，也始终不愿亲率两千骑兵毕功于一役，否则这支南天军压根走不出这么远！
天空带着冬日特有的昏暗，厚重云层的间隙，正闪烁起细碎的雷光。
来自上宗【凌霄天峰】的使者，毕清。
男人俯瞰着下方，然而却没窥见太多有用的信息。
为了避免被萧长烈飞剑斩中，他刻意位居高空，下方又山林茂盛，再加上他并不专精雷法中的“元磁”之道，也指望不上靠磁场探知。
三相结合，饶是第三重境界也没法尽窥眼底。
无所谓了。
反正这次手头上的凡人够多，快整整一万之数，数倍之差，只要赶上了，淹都能淹死这支北天军残部！
唯一要重视的，就是萧长烈的飞剑。
可那样更好。
他巴不得对方多出手，扩大伤势，状态跌落，好让自己稳妥地拿下对方脑袋——杀再多凡人有何用？顶多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赞赏。
但要是拿下一位第三重境界、尤其还是声名颇响的萧长烈，说不定宗主都要见一见自己呢！
正在毕清思索时，下方这一次派出的骑兵仍在奋力奔驰着。
历经十数代育种改良的“凶魂骢”，在山林间照样能腾纵飞跃，快速行进，骑兵们拉着战马，有意发出雷鸣般的马蹄践踏声，试图先一步溃散前方阵列。
效果是颇为明显的。
听到身后索命般的马蹄声又一次传来，北天军原本拉成长蛇的阵型顿时一散，虽然在各级军官的全力维系下勉强没直接崩溃，但也出现了大量骚乱。
几百米的距离，对于驾驭凶魂骢的数十位骑兵顷刻便至，然而他们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先前一样冒进，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搭弓射击。
他们此次甚至还带了浸满火油的火箭，专挑着辎重车射——强弓劲矢，硬生生射穿了毛毡布和木板，点燃了内部的粮草等物资。
——萧长烈，你该动了。
数千米的高空，毕清眸子酝起银芒，掌间雷光越发攒动。
再这样放血下去......无异于慢性死亡。
正在这时，北天军阵势突然一散，一行同样五十余人的骑兵反冲了出来！
来得好！
见状，上宗一方的骑兵不忧反喜，搭弓一阵攒射，冲出来的骑兵顿时有几人栽了下去，而这么一会的功夫，双方已接近百米！
北天军为首一人虎背熊腰，体格雄壮，提着长枪轻易拨开射来的箭矢，赫然准备抢先单骑冲阵！
霎时间，对方分出两人，竟凛然不惧迎了上来，明显也是抵达第二重境界的高手——吸取上次统领被单杀的教训，他们这次派了整整两位来压阵。
然而胜负几乎一个照面揭晓！
三把长柄武器硬生生撞在一起，被压倒的却是合力的那两把，双方一个呼吸间对撼了十来次，那魁梧汉子武艺堪称绝伦，要不是麾下战马不如凶魂骢，险些已砸碎了其中一人脑袋！
不先杀马？
毕清瞬间反应过来，这帮人不止是想驱散，更打算抢了凶魂骢！
正在这时，一声轰响划破长空。
而比轰响更惹人瞩目的，是突然龟裂的地面！
上宗一方，一位打扮平平无奇的骑兵暴发出了不属于常人的力量，其人额头青筋凸起，向着百米外的大汉虚按，后者身下地面大块龟裂，迸射起的海量泥石如有了生命，化为一条水桶粗的骇人泥蟒缠了上来。
又一位第二重境界的高手！有意藏起来的伏兵！
横扫。
伴随一声“早嗅到泥巴味了！”的大笑，玄铁打制的长枪一扫一荡，无俦暴力下硬生生粉碎了泥蟒，又在下一瞬，血雾自壮汉周身勃发，汇聚于长枪，犹如雷霆一记贯穿了对手胸膛！
与此同时，一记悍然投矛掷向了统御泥蟒的骑兵，那是个怒目圆睁、身着铜甲的青年，逼得前者正欲再攻的动作一滞，转而呼唤泥石拱卫身侧，偏移开投矛。
作为走“天人”之道的人，就算到了第二重境界，他的体魄也没像“神魔”那样，跟凡人拉开质变的差距。硬挨上这力大势沉的一矛，照样要重伤。
而下一刻，泥石化为足以穿金裂石的雨瀑，轰然刮了过去！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提前把身子埋在了马匹里，但这一击仍瞬间打碎了战马，肉块血水漫天炸开，韦宣也极为狼狈地滚落在了地上。
而落地的瞬间，嵌满石砾的大地猛地松软，化为泥沙，好似数十只纤细的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脚。
朝地底拖？
不，这些纤细泥手，分明是要硬生生拧碎韦宣的双腿！
——可宋识到了！
贯穿对手胸膛的瞬间，妙到毫巅的运力技巧下，宋识以长枪为撑杆，麾下战马为踏板，整个人仿佛凭空飞了起来，跃到了刚没了主人的凶魂骢上。
后者刚要嘶鸣抖动，一只大手就按上了它的脑袋，凶威与杀意交织，化为了不容忤逆的号令。
推翻骑兵尸身，顺势接住前者的长枪，宋识毫不犹豫，猛地掷向了那名第二环【大源】，这一击可比韦宣的凶狠不知几何，刹那间击穿了泥石屏障，迫使对方狼狈低头，才躲了过去。
“杀！”
宋识大喝一声，也不去看其余人反应，双腿一夹凶魂骢，单骑扑向了骑兵阵列。
天地明暗了一瞬。
比滚滚雷鸣更快的，是一线撕裂大气的电光！
不是瞄准某一人，无数电光汇成风暴，砸向了囊括宋识在内，半径数十米的整片山林。
雷霆所过之处，大气轻而易举地被击穿，留下了臭氧的味道，一位第三重境界的打击，哪怕只是其中一道闪电，都能把铁铠劈烂，人烧成焦炭。
下一刹，赤光划破天空，直冲而上，硬生生搅碎了雷瀑——那些溢散的、泼洒向阵列的残余电光，则由北天军的另外两位第二重境界负责接下。
“姓毕的！这场是你们败了！难道还想继续赖在这里吗！”
听不出丝毫颓废的咆哮回荡天穹，与之伴随的，则是纵横交错的赤光，它如一堵不可越过的高墙，死死挡在了毕清前面。
后者面色难看了几分，也不答话，周身雷光鼓荡，一束又一束雷箭成型，朝着下方投掷，又被飞剑一一点破。
下方的局势已然分明，那魁梧汉子换上了抢来的凶魂骢，如鸟添翼，一人冲在最前面，每一次解下背着的短矛，都代表一位骑兵落下马——五十米范围内，他的投矛威力堪比数人方能操控的重型弩机！
其人浑身血雾狂涌，一眼望去，仿佛一尊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威势可怖，根本无人可挡。
就连剩余两位第二重境界的高手，也明显起了退意，头也不回撤退，来时的五十余骑，竟只剩下了可怜的十来人！
“——穷寇莫追。”
几个呼吸后，宋识拉住了凶魂骢，抬手止住了面色潮红的身后众人，目送骑兵逐渐消失在视野。
还是太弱了。
伴随肾上腺素的效果渐渐削弱，强烈的酸痛感从四肢百骸不住涌了上来，宋识心道。
章耳的五道灵能技艺，没有一样是增强耐力的，相反，维持【血煞】还要付出额外体力。自己才杀了这样一阵，就感受到了状态下滑。
“大人！”被泥石瀑擦了一记，韦宣的铜胸甲烂穿了，碎甲片和血肉糊成了一块，然而他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胜了！我们——”
轰隆。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雷鸣，打断了一切话语。
望着不断震颤，乃至升起了几缕黑烟的飞剑，毕清缓缓收回了手。
“萧长烈，换成鼎盛时的你，接这一击不会这么费力。”他负着手，居高临下道：“胜了？让你挨了我这一击的胜了？好啊，那我帮你们多胜几次，保管叫你胜到不想再胜。”
不待回话，一线雷光迅速远去，只余淡然的声音回荡天边，久久不散。
“你们走不到大泥山。”

第九十三章 我有一计
大帐安静得可怕。
萧长烈站在首位，粗大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此番抢到了三十一匹凶魂骢。”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凶魂骢是上好的良种，精简辎重的话，带三个人不是问题。都尉您带上三百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萧长烈一言不发。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瞳孔内隐有赤光变化。
此刻的大帐，有人沉默不语，浑身冒出阵阵焦糊味，那是击散雷霆的后遗症，有人满脸凝重，紧盯向萧长烈，也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前的一战，上宗一方折了近四十人，原本没了主人的凶魂骢，会自发跑回营帐，但宋识等人早有预料，硬是截下了大部分。
以及。
从三名俘虏口中，知道了一些最新的情报。
第一是谢温旧，这位北天军统帅的后续。
黎原合战，对方以一敌二，迎战两大上宗宗主，三位陆地真仙、大神通者级数，臻至第五重境界的强者放手施为，先后转战四州，打得六百里山河崩毁，日夜颠转，哪怕时隔大半个月，其交战地仍留有白日星现等异象。
其后谢温旧不知去向，是生是死，至今无人知晓，就连这场战斗的结果也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位北天军统帅没能取胜。
这让萧长烈等人松了口气，下落不明总好过死亡报告，只要对方不死，北天军总有重建的一天。
可紧接着的第二个消息，则让刚轻松些的氛围，再度跌入冰点。
“——上宗已经腾出手了，新的使者不日就将赶到！到那时你们这帮叛贼只有死路一条！”
萧长烈脸色阴晴不定，这幅模样已经维持了好一会。
“都尉，第三重境界的高手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没时间犹豫了！”
终于，有人上前一步，抬高声调：“三十一匹凶魂骢，加上咱们原本的那些马儿，能凑出三百人走，请您下令吧，火速带他们离开！”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萧长烈以拳撑在桌上，身侧飞剑酝起赤光，却始终没法像以往一样，笔直斩出。
“上宗使者......”他低吼道：“我又不是没斩过！”
“都尉！”一听这话，迅速有人站了出来：“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留待有用之身啊！”
“是啊都尉，北天军不知还剩下多少人，咱们不能全部死在这里啊！”
“都尉，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难道大伙就甘心吗？可这是没办——”
“够了！”萧长烈猛地一拍桌子，声响好似平地惊雷，一下子震碎了大帐里的动静，他吐出两个字：“章耳！”
“在。”宋识走上前，拱拱手。
“你、柯山、孟黑伯......”男人迅速报出几个名字，赫然是包含三位第二重境界在内，这支北天军残部的核心人物：“你们现在就下去，点齐三百人，全员上马，火速翻过大泥山，一刻不许停。”
明明劝说成功，可闻言帐内几人却反而一惊，其中一人脸色大变，更是当即叫了起来。
“都尉，那您呢！”
“我若生不能带他们打胜仗，那起码死要死在一起。”萧长烈大手一挥：“我意已决，你们不要再说了。”
“这不是说不说的问题！”对方满脸苦楚，立刻急声道：“如果没有您在，别说三百人，就是三千人又有何用？不可舍本取末啊！”
“好一个舍本取末！”
短暂的寂静后，萧长烈突然笑了起来。
“孟黑伯！还有你、你、你们几个，加入新天军是为了什么？”不待对方回答，男人直截了当道：“平时跟我口号喊得响亮，心里想的啥真觉得我不清楚吗？不过求一世荣华富贵罢了！”
“好啊，没问题，谁不喜欢荣华富贵？我认，我这些年克扣过你们赏赐吗？你们私底下那些小动作，我也全都装作没看见。再造新天、再造新天......哈，结果到了现在，你们反过来要指点我了！”
“舍本取末，真亏你说得出来！”
他连连冷笑，食指抬起，几乎戳到对方胸口。
“念我恩义，嗯？念我恩义，哈，老子需要你们念我恩义吗！现在马上给我下去，收拾好东西滚！”
这番言语就很重了，不亚于往人胸口上狠狠捣了几锤，被直接点到的几人，个个脸色铁青，嘴唇颤抖。
然而下一刻，见到萧长烈强烈起伏的胸膛，以及渗血的嘴角，他们又把话咽了回去，沉默半晌，最终只是抱拳：“都尉大人......保重。”
萧长烈低着头，不去看。
正当他们准备走出大帐时，发现一动不动的章耳，突然站了出来。
“都尉。”宋识抱拳，朗声道：“在下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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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大人。”离开大帐没多久，理论上要静养的青年找上了门：“此战算是扬眉吐气了！”
宋识扫了一眼。
韦宣已经包扎了一遍，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药膏味。那一式穿金裂石的泥沙瀑纵使只是擦过，也打穿了铜甲，把他胸膛弄得糜烂无比。
所幸使用过“虎骨壮气膏”的缘故，他的筋骨显著强于正常人一截，硬是撑了下来。
简单处理后，竟保留了相当的行动能力。
不过此刻，韦宣眼神里有抑制不住的喜色。
“此战缴获了整整三十一匹凶魂骢，这帮畜生开始还桀骜得很，结果等都尉大人拿剑挨个指了一遍，一下子就老实下来了。”
“扬眉吐气？我看未必吧。”宋识哑然失笑：“你真这样想？”
闻言，韦宣眼中的喜色一凝，他环顾周遭，发现没有别的人后，声音低了下来。
“毕竟是个好的势头......不可奢求太多了。”韦宣微微摇头：“好歹要让大伙知道，咱们不是只会跑的新天军。”
“追兵一万之数，更有两千骑兵，几十匹凶魂骢对他们算不了什么。”宋识拎着长枪：“呵，两千骑兵，就是拿来围杀一般的第二重境界，也绰绰有余了。”
“我随便问问哈。”宋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是怎么加入的新天军？”
这话题转折的猝不及防，韦宣也是莫名其妙，不过他很快整理好了情绪，沉声道。
“我家穷，供不起我读书，所以我自小拜了村头一位老府兵，学些武艺兵法。十六岁时，我拿了师父的引荐，也入了折冲府。”
青年顿了顿：“我天生有把力气，原想着不说封侯拜相，怎么也能出人头地，结果......嘿，折冲府说得好听，平日里耀武扬威，结果碰上上宗子弟，不，哪怕就是个上宗子弟的仆人，也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贱种只为讨女人欢喜，一把火烧了几百亩良田，那可是正要秋收的时候！村里不知多少人被逼得卖儿卖女，好些个老人流着泪吊死在了自家房梁上！”韦宣狠狠道：“什么狗屁‘天人’道途，纯是畜生道罢了！”
“护民安邦折冲府......嘿，结果折冲府不敢管的事，新天军管了。”突然意识到长官当面，韦宣按捺住情绪，放缓了语速：“所以我卷了兵刃，投了新天军，这些年就过下来了。”
“天人”指的是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跟人品人格啥的一点关系不沾......这些话宋识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道：“再造新天——”
“那畜生最后被当众吊死了。”韦宣平静道。
宋识嗯了一声，忽然道：“给你半刻钟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走、走？”韦宣一怔，不明所以：“什么？”
“都尉已作出决定，亲率一批人突围，向南天军求援。”宋识拍了拍对方肩膀：“我觉得你不错，给你一个名额，快些准备去吧。”
“突围？求援？”韦宣咀嚼了两下，脸色猛地变了：“这不就是弃众逃亡吗！你说谎！以萧都尉的脾气，怎么会丢下我们独走！”
“小声点，别惊扰到军阵了。”
宋识抬头看了看，日落西沉，天色已渐渐暗了，皎洁的新月......以及一轮青色的月轮，一同升了起来，彼此交相辉映。月亮与青都，这两颗围绕着泰拉运转的卫星。
“你去找都尉，他会告诉该怎么做。”
“我们才胜了一场，怎么能逃呢！”韦宣瞪着眼睛：“章大人，您难道就这么心甘情——”
“唉，怎么就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呢，我难得想当次谜语人。”那些脸上的肃然忽地消失了，宋识挠挠头，叹了口气：“那我直说了，我准备宰了毕清，这个答案你满意不？满意了就赶快去找萧长烈，待会就要忙起来了。”
韦宣原以为今天自己的吃惊已够多了，然而听到对方的话，他心中再一次剧震：“杀毕清？您......”
可这回对方没打算再解释了，大手拍了拍后背，强行把他推向了前方。
韦宣心中惊异，失了魂似地走出几步，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的力气，怎么比以前对练时，大上了不少？
“——呼。”
宋识吐出一口气，感受着四肢八骸的血液流动。
【超越】是比较讲究水磨工夫的道途，章耳天赋中规中矩，练得中规中矩，哪怕换成了自己，就这么点时间也做不了太多。
无非是凭借对身体的掌控力，进一步优化了肌肉纤维，主动催发“自愈力”的灵能技艺，修补了一些原本章耳察觉不到的暗伤，顺带着重练长枪，把武艺推到了超出章耳一大截的层次。
这么一套下来，实力也就勉强提升了五成。
想要击败、乃至斩杀一位第三环中位的灵能者，这点实力还不够，远远不够——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肌肉虬结的手臂表面，殷红的血雾飘了起来，这是【血煞】，兼具血液改造与实质化煞气的灵能技艺。
最初，它能带给灵能者更强劲的身体机能，待掌握娴熟后，则能逐渐外放、依附在诸如兵刃的外物上，增强杀伤力。
毕清......
宋识心中想着，不远处突然嘈杂了起来。
混乱的声浪中，隐约可以听到“都尉大人在哪！”、“让开！让开！”、“我们要见都尉！”等声音。
抬眼看去，人头攒动，几个明显是被推出来的下级军官，还勉强了一点镇定，可跟在他们后面的士兵们则管不了那么多了，推推攘攘。
“——军中岂可胡乱骚动！”
霎时间，一声暴喝响起，连周遭树林都猛地簌簌了一阵。
见到那尊铁塔般的汉子走了过来，骚乱的人群顿时一滞，可旋即，那股声势迅速如潮水般再起。
行伍习惯深入骨髓，饶是这个时候，那几位下级军官也先行了礼：“见过章大人。”
“都吵什么吵？”宋识扫过去一眼：“来，你说。”
被点到的下级军官跟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沉声道：“敢问章大人，军中的战马为何全都不见了，还有都尉他们，为何也一道消失了？”
“嗯哼，你是想说都尉他们弃我等而去了？”
“不敢！”对方口中称是，可目光始终盯着宋识，一步不退。
“人不少啊......”
宋识环视过去，除了这明着站出来的几位，附近人群里，还藏着不少其它下级军官，军中不可避免地同乡抱团，这些下级军官往往是被从中推选出的领头者，可以代表十几二十个人的态度。
聪明人从来不在少数，当最初一批人察觉到战马消失后，这消息就迅速一传十、十传百，蔓延全军。
“那么都给我把眼睛擦亮！看清楚这是什么！”
赤光自夜幕下大放，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惊呼。
出现在宋识的手中的，从小小佩饰转瞬间还原为原型的，正是萧长烈的飞剑【赤行】——那外形与赤色凶光，分毫不差！
“萧都尉的为人你们还不清楚吗！进入大泥山在即，他收到斥候消息，两千骑兵正飞速赶来，所以正率人先行一步，准备为我等断后，伏杀追兵！”宋识抬高声音：“此举本是要隐秘行动，但又担心你等惶恐，所以才特地暂时把飞剑交给我，做个明证！”
“嘿，逃？”宋识点了点心口：“真要逃的话，难道我还会在这里跟你们说话吗？”
“传我号令，通告全军，此战绕不开的，全力准备迎敌！”
只见壮汉手中长枪猛地顿落，巨力下，三尺的地面竟为之陷落。
“——我来打头阵！”

第九十四章 上宗雷法
夜晚的天空，没有许多人想象得那么黑暗。
皎洁的月华为云层蒙上了薄薄的白光，好似一片白茫茫的气海，然而此刻，一线比所谓月华不知耀眼多少倍的银芒，正撕裂云海，高速划过天际。
上宗【凌霄天峰】，真传弟子。
“青霆子”，毕清！
这支北天军，唯一能被他在意的人，就是那位“赤剑侠”萧长烈。或者说，对于七上宗，哪怕放走整支残部也无所谓，只要确保萧长烈不走脱就行。
所以这些时日，他始终吊在对方军阵后方，时时刻刻靠气机牵引，确认萧长烈大致位置，确保对方不会某一刻抛下全军，依仗第三重境界的飞剑神速，独自遁逃。
昔年“中天神庭”主宰整个东陆，以血脉与帝权划分天地，不知整出了多少仙阀世家，每逢用人，不看才能力量、反而要看你的出身高不高贵，弄得世间民不聊生，黎庶涂炭。
直至最终天下不堪重负，群豪并起，多少能人异士携手，推翻了中天神庭的荒淫统治，踏尽仙阀公卿骨，就连第五重境界的那一代天帝，也被群豪们硬生生镇杀在了帝位上。
不知多少人群策群力，流了多少血泪牺牲，方才有了如今这般，不论家世背景，只瞧你天赋禀性的仙凡秩序。
结果想不到才过了千余年，竟又有人打出了“大一统王朝”的旗号，号称要再造新天！
而现在，感知中。
——北天军余孽，萧长烈竟然正抛下了全军，独自跑路了！
“走得了吗！”
滚滚雷鸣响彻天穹，无数银蛇在云层间蜿蜒起舞，恍惚间，竟隐隐构成了一张大若屋舍的人脸！
比话语更早到的，则是一发数十米长的霹雳。
这道霹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威势，倘若砸实了，下方那支上百人组成、正奋力奔驰的骑兵队一瞬间就会化为灰烬，但其中为首者一把揭开毛斗篷，赤光顿时刺破夜空，悍然迎向了雷霆！
轰隆！
恐怖的能量流自碰撞中爆发，一刹的明光点亮了天地——
像是受了惊吓，骑兵队四散分开，好似一道道涓涓细流，渗入周遭山林，而在他们的后方，比北天军残部更后的后方，原本颇为崎岖的山林突然颤抖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这颤抖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就好像观潮时的潮水从地平线轰然倒卷过来。
一道又一道的火光逐渐亮起，恰似夜晚的荧光虫群，可此刻来的不是什么虫子，而是一群高举着火把，早就养精蓄锐好的骑兵！
先前上宗使者不发话，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自作主张，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近在眼前，却不能下嘴。
直到眼下，全力进攻的命令终于下达后，他们总算可以好好杀上一场！缴上几颗头颅，向最近突然大方起来的上宗换取赏赐了！
“杀——！”
嘈杂的、兴奋的嘶吼流经到了一起，那些杂音消失了，演变成整齐合一的咆哮。
这声势是如此的大，像是要把人心胆都给骇出来，在各级军官拼命调动下，勉强维持好的防御阵列，竟随着这一咆哮，出现了隐约溃散的痕迹。
稻城攻防战、欢峰之战、烂浆山之战......一败再败，纵然偶有胜利，也很快迎来更大的失败，直到黎原合战，这场决定了北天军命运的大战，他们又输了。
一位又一位仙人们傲立于天空之上，遮蔽了太阳，地面则被丰厚赏赐刺激的各大王朝军队挤满，同僚被成建制的消灭，就连一向作为主心骨的谢将军也生死不知。
一声咆哮骤然炸起。
那是宛若虎豹，不，是比虎豹还要凶嚣许多的咆哮！
两千骑兵汇聚成的声势，在这一瞬，被这咆哮硬生生压过。
无数火把摇曳着，照亮了一尊浑身披挂重甲，手持一柄树木般的硕大铁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魁梧身影。然后，他一抖牵绳，在无数人的注视中，冲了下去！
——向着远方的骑兵，对撞冲刺！
此地接近大泥山，地形已有了山势起伏，又多有密林，哪怕有凶魂骢与使用过种种虎骨壮气膏一类秘药加持，骑兵的发挥也终究不可能像平原一样——况且这种精锐骑兵，在当下两千位骑兵里只占少数。
可骑兵战步兵，又是对上一支溃军，甚至人数略占上风，哪怕环境有劣势，也仍该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战斗。
本应是这样的。
砰！砰！砰！长枪横扫挥舞，沿途一切射来的箭矢统统折断迸飞，在一众变了音调的大喊中，男人犹如一把重锤，单骑撞入了骑兵阵列！
而后，人马俱碎！
玄铁所成的高强度长枪，第二环【超越】的非人巨力，以及奔马带来的动能，宋识只做出“扫”的动作，迎面而来的一位骑兵就当场崩成了碎肉块，肉泥血水轰然炸开。
无需精妙绝伦的招式，宋识只是精准地掌控住每一份力气，化为最简单的挥与刺，不过弹指间，竟硬生生给军阵凿出了一条殷红的血泥长廊！
轰隆！
剧烈的雷鸣又一次从高空响起。
“萧长烈，你真以为自己还是我的对手吗！”
雷霆汇成了一团又一团旋涡，疯狂击打着交错纵横的飞剑，与之伴随的，还是毕清的高呼。
“尽说些屁话！”回应的是哂笑，萧长烈声音洪亮暴烈：“斩你也用不着全力！”
“嘿，口气一直是这么大！”
雷光在三十米外重组成人形，上一秒的位置被剑光贯穿，毕清反手攥住雷光，搓成一把变化不定、数米长的雷剑，这次竟不再避让，反而硬碰硬劈了出去。
“萧都尉的脾气要真有嘴巴这么硬，也犯不着偷偷逃了！”
实质的飞剑与虚幻的雷剑对撼，天穹好似亮了一轮小小太阳，方圆数百米的云海碎灭，大气逆旋，又刹那间燃烧一空。
萧长烈闷哼一声，剑势紊乱了几分。
——能杀！
感受着这一击的触感，毕清心中一定。
同为第三重中位的境界，萧长烈一向是被认为有望第四重境界的天才，而自己不得不承认，要差了那么一些。倘若双方全盛时期对决，自己胜算不超过三成。
幸好对方在黎原合战受的伤，果然至今未愈，眼下形势翻转，胜算不超过三成的换成对方了！
唯一要顾忌的，就是对方临死一击......剑修的临死一击，一个不好，就要给自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损了根基。
啧，原本还想让其它人继续磨上一阵子，最大限度削弱对方状态。
谁曾想这位向来以硬骨头闻名的萧都尉，竟然一声不响地玩起了跑路，逼的自己必须出手......
可有阴谋？
——只要不是新的第三重境界下场，那自己面前就没有阴谋！
下方的战争正在继续。
那位魁梧汉子单人凿进军阵的同时，更多的骑兵撞向了北天军本阵，受限于地形，没法实现一鼓作气、千人齐扑的战术，可挟威之下，仍旧吞没了最前方的北天军士兵。
架起的长矛与最先撞来的骑兵们一同折断，可更多的骑兵迅速扑了上来，盾牌被撞开，露出里面了鲜活的肉体。刀剑劈砍，马蹄践踏，双方就这样厮杀在了一起。
靠着事先布置好的防御设施与阵地人数优势，骑兵们一时半会竟没彻底冲垮对方阵型，陷入了僵持环节。
——可也快了！
按照这些天惯例，只要再冲上一阵子，对方就会支撑不住，进入督战队都稳不住的溃散。僵持又如何？后面增援可是在源源不断地涌上......
一位骑兵悚然一惊，不对，附近的同僚密度，分明比预想中少了一截！
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正好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血雾缭绕的男人一枪撑起罩下的铁丝网，这种由数十根铁丝编织成一束、数十束编织成网，专门对付高手的军械，他们的使用者脸憋得通红，奋力向外扯，试图捆住对方，可身体却反被一点点带了过去。
砰！铁丝网一根根崩断，五位训练有素的骑兵，堪称五马之力，竟抗衡不了对方！
下一刻，枪影如瀑，又仿若蜻蜓点水，一个呼吸间，周遭五人脑袋开了大洞，无力地向后倒下，人仰马翻。
灵能技艺&#183;【血煞】催动，甚至隐隐牵引起了周遭伤亡者的血水，汇成浓郁血雾，自宋识掌中化为无与伦比的杀力，一时间所向披靡，没有一合之敌。
碎肉！爆头！血浆雨！
“章耳怎么会强到这种程度！”有人认出了对方，眼底有着浓烈的不可置信：“就算是军中那些万人敌的柱国！年轻时有这般强么！”
又有人喊道：“他要回援了！拦住他！”
只见宋识单骑冲阵，打碎了不知几十数百人后，一拍战马，竟打了旋调转方向，重新朝北天军本阵冲去。
不知是【血煞】还是沾染了太多血水的缘故，刚靠近宋识周身十米，就有强烈到令他们这些惯于厮杀的老兵作呕的血腥气扑面，一眼看去，好似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人。
宋识听得见自己的喘息，急促的喘息，仿佛吞下了火炭，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可比起肺腑，更为灼烈的，是精神。
“——早该这样来杀了！”宋识纵声狂笑，一枪捅穿侧翼撞过来的骑兵：“先锋官？行伍？军阵？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杀起来痛快！”
也是这一瞬，刺目的雷光，自天穹劈落！
没有丝毫顾忌友军的想法，这雷电拖拽出数十米的尾流，落地的第一秒，距离宋识最近的几名骑兵一句话没叫出来，就连人带马化为了焦炭。
抢在雷光亮起的前一秒，宋识猛地甩动斗篷，特地加厚了数层、理论上不导电的兽皮斗篷只坚持了不到半秒，就被轻易击穿。可这一下也足够宋识转化架势，周身【血煞】猛地向内压缩凝聚，接住了砸落的雷霆。
“好一个代天行罚！”
眼前先是被白光充斥，旋即浑身如坠冰窟，似乎丢失了一秒记忆，宋识张开嘴，竟吐出氤氲热气，紧接着，强烈的疼痛感从全身袭来。
——竟然接住了？！
预料中的焦炭景象没有到来，毕清微微一诧。
自己的雷法取得可是“代天行罚”的真意，对上这种血水横流、杀孽过多的人，可是有加成的。
“神魔”道途固然皮糙肉厚，但区区一介第二重境界，又怎能幸免？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碳化的疤壳一块块龟裂，那是皮肤下的肌肉正在运作，犹如刚从瓷窖中走出，男人狞笑着，大手扒拉着、硬生生扯掉疤壳，露出其下姑且鲜红粉嫩、没被完全烤熟的血肉。
然后，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向下的大拇指。
毕清愣了愣，旋即哈哈一笑。
“好胆色！不愧走的是‘神魔’道途！”
一句话后，毕清再起雷光，比先前那一击明显强出一截的雷霆酝酿着——打向了另一边苦苦支撑的北天军本阵！
“萧长烈，还有你这小儿，我要你们亲眼看着他们化成齑粉！”
赤光一瞬而逝，旋即劈出的雷霆在半空中被点爆。
可相较最开始，此刻的飞剑已经到了连寻常兵卒都能看出势微的地步，赤光明暗不定，剑身摇摇欲坠，简直是硬撑一般，反观另一侧的毕清，周遭雷光虽也有衰弱，但整体仍保持了还算可观的程度。
而就算已经占据了上风，可一连串高呼之下，他反而拉长了跟萧长烈的距离，甚至谨慎地收拢起雷光，隐约有转成防守的态势。
“倒也不差。”
宋识心中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药丸，什么暴血丹魔体丸提气丹杀心药一口闷了，拎起长枪，踏步奔向北天军本阵。
先是单骑冲阵，在人海里鏖战了好一阵，又吃了第三环【大源】带着特攻的一击，自己目前状况可不太妙——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轰隆！
那是肉眼凡胎无法窥清的景象，可怖的雷光交织成网，好似一念间让天地变色，沦为雷暴天灾，又有凶戾暴烈的赤色剑芒，洞穿电光，一个呼吸间斩出数十记，试图分割雷海——而在黎原合战时，这样的景象比比皆是！
毕清长啸一声，统御的雷法分成了攻守两道，守的是对方剑术，攻的却是下方北天军的军阵！
果不其然，每当雷霆即将砸中，仍有剑芒飞来抵挡，就算到了这个时候，萧长烈依旧试图减少己方损失！
可这也让他连挨了几击霹雳，状态再度下滑。
但饶是如此，面对诸道途中最擅广域攻伐的“天人”，萧长烈亦不能尽数挡下，不时有闪电砸进了军阵，不分敌我，将双方兵卒一同劈死。
普通的士兵，未曾踏上五重天阶的士兵。
面对一位第三重境界的攻势，哪怕轻轻擦上一下，也会瞬间化为焦炭。
毕清哈哈一笑。
“我不愿妄造杀孽，现在投降，我可饶尔等一条性命！”

第九十五章 未销灰
长枪暴突！
骑兵连闷哼一声都来不及，整个人都炸成一团血雾肉泥，暴溅开来。
可比这幅景象更为骇人的，则是长枪后的身影。
破碎的甲胄早已掉落，露出一尊暗红与黑色的血肉人体，就好像刚坠入了火海，让人疑心他怎么能活下来。
然而对方活下来，甚至正在以惊人速度，吞噬着一条又一条性命。
这时，有眼尖的人大吼起来。
“——他的速度慢下来了！他快不行了！放箭！上钩网！”
宋识一言不发，只是横荡长枪，又敲碎了一人脑壳，浆液顿时横飞四溅。
交战至此，原本干燥冰冷的土地，已经湿润稀烂了起来，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血污浆水没过了泥土，顺着崎岖的石头缝蜿蜒流下，分不清是血还是喘息，令人作呕的温热燥气升腾，包裹住人的每一个毛孔。
刀剑入肉的声音，痛苦哀嚎的声音，奋力咆哮的声音，无穷无尽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响起，滚滚回荡，像是永远不会停息。
就连那高天上的雷鸣，在其面前，也变得不那么引人瞩目。
汗水，或者说血水，枪身变得越发滑腻，只是粗大的五指仍如铁钳般，稳稳把持住长枪，精准地穿烂血肉，敲碎骨头，屠杀新的生命。
轰——轰！骑兵与步兵，上宗与北天军，数以千计的个体与个体碰撞，便成为了战争，犹如截然相反的潮水撞在了一起，最前的浪头轰然破碎，可无关紧要，因为后一道浪头又紧接着到了。
早已化为本能的厮杀意识，让宋识在这种关头仍保持了敏锐，火把摇曳下的夜色固然还是昏暗，但这亮度对第二环【超越】已经足够了。
于是，青年看到了。
北天军......要撑不住了。
酣战到了这一步，双方伤亡人数加起来已超过了一千人，这种程度的损失，也许当年最鼎盛时期的新天军可以强撑住不退，但现在的北天军残部已做不到了。
宋识猛地抬起头。
赤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这一刹，犹如万千流星划破了长空，赤红色的剑光化为数百道纤细剑芒，覆盖住了前方高速移动的雷影！
可没有命中。
一直保持高度谨慎的上宗真传，毫不犹豫地发动了一道灵能技艺，速度暴涨一截，一线电光疾驰，以堪称炫目的姿态穿梭于剑芒的缝隙。
哪怕偶有擦中，他也丝毫不停顿缓和伤势，反而继续保持疾驰。
“怎么——这就黔驴技穷了么！”
剑修讲究的是一剑之势，杀力凝于一线，稍纵即逝，不过眨眼的功夫，万千赤色流星就黯淡了下来，毕清大笑一声：“萧长烈！你之杀劫，便在今日了！”
“蠢物！”
那是一道明显低哑许多，可凶烈气势依旧的声音。
那是萧长烈毫不客气的声音！
“不看看自己在哪吗！”
在......哪？
毕清微怔，他的感知时刻维持着，现在的位置......
离地十五米。
他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对方那分化成数百道的剑芒，是为了暗中把自己逼到这里！
可逼到这里又能如何？
浓烈的血雾，自这一刻蓦然升起。
那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远远要猛烈得多的血雾。
【血煞】，兼具血液改造与实质化煞气的灵能技艺。
最开始，它能带给灵能者更强劲的身体机能，待掌握娴熟后，则能逐渐外放、依附在诸如兵刃的外物上，增强杀伤力，可这并非它的极限，【血煞】的最高境界......
“内景影响外景？”
毕清瞳孔微缩，悚然一惊，不对！
“这是还要更进一步的......天人合一？！”
这一刻，正在厮杀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下来。。
不是为什么景象而惊愕，杀红了眼的情绪怎么可能因这种东西停下呢？
只是外力罢了。
时间好似停滞在了这一瞬。
那些浸入泥土的、挂在伤口上的，已死的与未死的，今夜喷发的海量鲜血与煞气，像是突然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起来，暗红色的、近乎凝为实质的巨量血雾自战场上奔腾，强行镇住了交战双方。
然后，向着一人狂暴汇聚！
怨恨、憎怒、杀意......霎时间，宋识只觉脑子遭受到了无数轰击，这些鲜活的【血煞】裹挟着无比庞杂的浊念，倘若换成原本的章耳，恐怕一个呼吸都支撑不住——
不，真正的章耳，甚至到不了这一步......以仅仅第二环的【超越】之身，将【血煞】推动至最高境界，强行天人合一，统御此方战场的杀意怨念。
“但是......不如祸焱！”
时间重新流动。
疤痕累累的男人咧起嘴角，流出畅快的狂笑。
其根在脚，发于腿，主于腰，形于手指。
这是最标准不过的“刺”。
自无数人的注视中，战场中央，半径一米的地面沉陷了一寸，有人宛若炮弹般拔地而起，宋识仰起头，长枪裹挟着浩浩荡荡的血煞，向着上方的璀璨雷光刺出。
“若是区区几千人的血煞都无法胜过——”
暴烈的咆哮与枪鸣，席卷整片战场。
“——那你就合该死了！”
于是，雷光激荡。
“徒有其表，也妄想蚍蜉撼树吗！”
已来不及躲避。
那就干脆不避！毕清怒吼一声，青色的袖袍猛地鼓荡，恐怖的电光在千分之一秒凝聚坍缩，而后向外扩张。
方圆数百米化为了纯粹的耀白，“代天行罚”的雷法可以惩灭邪魔，可这也代表着，足够强悍的杀孽怨意，同样能够污秽雷法。
这是比拼纯粹力量的时刻。
——专门引动今夜大战，统御了数千人厮杀的煞气，可以压过一位第三重境界中位的高手吗？
毕清给出了回答。
——不。
纵使对方这费尽心思，精巧绝伦的一击，让其以第二重境界下位之身，杀伤力却强行触及了第三重境界的层次。
但这又怎能胜过自己？
胜过上宗【凌霄天峰】自无数人中选拔出的真传弟子，胜过日日夜夜辛勤不怠，胜过“青霆子”毕清三十六载的修持！
“给我——破！”
犹如清晨的薄雾遇见了暖阳，催动至巅峰的雷法，摧枯拉朽一般撕碎了血煞大海，那些血气、怨念、杀意与愤恨，所有的一切都在雷光中湮灭。
其后雷光的剩余威势，硬生生轰陷了山头，顺带着吞没了挺起长枪的男人。
被雷光吞没的最后一秒，宋识嘴唇开合。
——你上当了。
比雷光更为可怖，比血煞更为凶烈，天地仿若冻结了下来，令人胆颤的杀意冲刷了世界。
五重天阶，六方道途。
天下杀力，剑修第一。
一线照彻天空与大地的赤光，恍若薪柴燃烧殆尽前的回光返照，无与伦比的剑芒贯穿了雷光凝成的人形。
数个呼吸后，后者轰然爆裂开来，难以计数的电弧砰然散落，就像为世间下起了一场银色的烟火。
纷纷扰扰的烟火，倒映出一张张迥然不同的脸庞。
赤光悬于天穹，照彻大地，又有咆哮回荡。
“——上宗真传，毕清已死！”
下一秒，几乎冲垮北天军的骑兵们，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近在咫尺的战果，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恐地逃了，任凭后方发生了什么，也根本头也不回。
没有毕清压阵，第三重境界的高手杀他们，与屠鸡戮狗何异？
一直到最后一位骑兵消失在地平线，始终高悬的赤光突然晃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它比起降临，更像是一下子跌落到了北天军本阵里。
“都、都尉！”
“萧都尉！”
“立刻去照看好章耳！”萧长烈面若金纸，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一口血，可他怒目圆睁，紧紧抓住最近人的手臂：“然后全军火速翻过大泥山，不可懈怠半步，违令者斩！”
说罢，不待对方回应，萧长烈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183;&#183;&#183;&#183;&#183;&#183;
当宋识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飘在海面上。
他把视线往边上移了移，发现两个精气神明显强出普通士兵一截的人，正抬着什么......哦，自己躺着的担架。
宋识试着活动了一下手，左臂还好，只是痛得厉害，右臂就比较微妙了，陷入了一种不听使唤的麻木感。
倒也正常，自己的惯用手是右手，当时持着长枪冲对方，挨雷劈也挨得最狠，估计是肉被烫熟、血被蒸干了，到了超出“自愈力”灵能技艺极限的程度，坏死掉了。
听见动静，抬担架的人下意识回头，见壮汉盯着自己，手一抖，险些直接松开了担架。边上同伴刚想骂人，结果顺着对方视线看过去，同样也是一惊。
“章、章大人？您醒了？！”
“嗯，醒了。”宋识点点头：“我睡了多久？哦，还有，你们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放下来？”对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可您的伤......”
“至少走路没问题。”
“好的......呃，您昏过去了一天一夜，现在我们马上要翻过大泥山了，暂时没见到追兵的踪影。”
“萧长烈呢？”
对方忽视掉了直呼其名的微妙性，答道：“都尉大人也在养伤......哦！对了！他说等您醒了的话，就去找他一趟！”
“我去找他？哈，还是有架子嘛......”
宋识翻身下了担架，踩到地面时，不由嘶了一下。
痛是真痛......两只脚感觉不是自己的了，走上一步，简直像是主动把膝盖往锯子上靠。
但暂时还行，反正疼不死人，习惯一会应该就好了。
“唉算了，还是不硬吃了，我记得有板车来着，你们改成轮椅，给我拿一辆过来。”
在拒绝了别人帮忙抬着走的建议后，宋识靠在轮椅上，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军阵最前方。
明显消瘦了几分的汉子，正立在山崖边，胡乱扎起来的头发，随山间寒风又有了散乱之势。
听见身后的轮子嘎吱声，萧长烈回头，见轮椅不由愣了愣，旋即摇摇头，丢过去一只皮袋子。
“喝点。”
也不待回话，萧长烈就拿起手里的酒袋子，自顾自喝了起来。
宋识接过皮袋，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酒气冲了出来，回味颇涩，一瞧就知道这酒不什么好货。
不过如今这情况，也没法真的指望喝什么好东西了。
双方喝了一会，对方忽然说。
“你不是章耳。”
“哦？”宋识道：“何以见得？”
“我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这能看不出来么？”萧长烈嗤笑一声：“章耳那厮平日里蠢得要死，武艺也只是凑合，让他来斗毕清？嘿，第一个照面就要被杀了。”
“嗯哼。”宋识耸耸肩：“我姓宋名识，没字。”
“宋......识。”萧长烈念了念，确认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高手。
“章耳固然蠢货一条，但终究是我萧长烈的部下。”男人抬起赤色的瞳孔，盯着眼前之人：“我姑且问一句，章耳这厮......还活着么？”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曾活着呢？”
宋识摇了摇酒袋，发现确实一滴都不剩了。
“也许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从后世来的。”
“......后世？”
这次的安静持续了前所未有的久，萧长烈剑斩毕清时都没没多少变化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愕然。
良久后，他低低嗯了一声。
这下反倒宋识有些诧异了：“这种论调，您居然信了？不再多问两句？”
“用不着。”萧长烈摇头：“你这般天赋，必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可我从未听说过‘宋识’这个名字。”
“接受能力真强啊......”
宋识赞赏道，又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后世......我等新天军？”
“我不知道。”
“......也是。”萧长烈没露出什么沮丧之色：“这种事牵扯的因果必然极大，你无法透露也正......”
“不。”宋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真不知道。”
“嗯？”萧长烈愣住了。
“我历史学得不太好，七上宗也好，你们新天军也罢，具体情况我都不清楚。”宋识对上了视线：“我只能告诉你现状，那是跟七上宗不一样，但远远谈不上更好的现状。”
萧长烈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他说：“嗯。”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宋识靠在轮椅上：“已经知道了未来的情况下。”
“哈......哈哈哈哈！”
笑声响了起来，开始只是一点低低哑笑，旋即笑声蓦地扬升，好似直入九霄云穹。
“什么狗屁后世！上宗‘净心显欲山’的人最是擅长惑人心智，扰乱道行！”萧长烈咧起嘴，因伤势而苍白的脸上，凝起了剑锋般的寒芒：“谁知道你是不是他们的人，专门过来说些荒唐话的！”
远方薄暮冥冥，太阳跃起，点出浩荡霞海，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大泥山落在了蜿蜒队伍的后头，再往前走上些时日，就到了南天军的阵地。
“古铁鸣鞘壁，声如万壑雷。劈云分岳去，蘸血写天回！”萧长烈随手抛下酒囊，按着剑匣，走了下去，再也没有回头，只余高歌回荡空谷山间，久久不绝：“星斗垂芒角，江潮入酒杯。前途何所惧，自有未销灰！”

第九十六章 尘埃
“——时间过去了多久？”
宋识揉了揉眉心，重新睁开眼时，学者打扮的男人仍坐在沙发上，百无聊懒地看着自己。
【缄默者学会】的执掌者之一，第五环【启示】，“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
“一天。”莫蒂默不知从哪掏出块怀表，晃了晃：“更准确一点的话，二十三时五十六分钟零二十七秒。”
“【万象之无穷】与现实的时间比，三比一？”宋识呼出一口气：“我的体感时间过去了三天。”
那些因灵能衰微的不适感消失不见，第四环【大源】的强绝力量重新流入心头，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化作凶威滔天的火海，摧毁万物。
不再是北天军先锋官，章耳。
而是，南斗，宋识。
“这就涉及到一套非常复杂的换算公式了。”莫蒂默摊开手：“按照缄默者学会的记录，万象之无穷关于时间差的最高记录，是六年比一天。”
“这个先放一边。”他打了个响指，笑眯眯道：“感觉如何？”
“新天军和七上宗这段历史，是哪个时代的事？”宋识没有回答，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就是不太专业的问法了。”莫蒂默摸着下巴：“时代的划分法不止一种，比如一座王朝怎样才算灭亡呢？丢了首都？王权旁落？直系后代一个不剩？如果——”
宋识打断道：“说人话。”
“五千六百年前，最后一任天帝战死，象征着【中天神庭】覆灭，东陆进入了【上宗】时代，以宗门作为组织形式的灵能者集团维持了一千四百年的统治。”
宋识点点头：“新天军最终失败了。”
“陈述句。”莫蒂默给予了肯定：“这是可预见的，不是吗？”
“新天军的实力不算差，如果它只是想划地为王，上宗大概还要亲自上门来祝贺。”宋识淡淡道：“但新天军不想划地为王。”
“涉及大道之争，那就没有任何余地了，必须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新天军不是七上宗的对手......它最终下场是什么？”
“北天军在黎原合战被打溃，大量残部又在后续追击中丧生、俘获，最后成功逃到南天军的人十不存一。”莫蒂默叹了口气：“最致命的一点，他们的第五环灵能者以一敌二，遭受重伤，陷入了长达两年的沉睡。”
“这真空期里，七上宗全力以赴，虽然新天军取得了一些局部胜利，但最终主力仍被击败，后续流落各地，时不时有些打出新天军旗号的起义，可再也成不了气候。”
“在三十七年后，最后一支号称再造新天的起义军被剿灭，前后持续了六十四年的‘新天军’，彻底退出东陆的历史舞台。”莫蒂默耸耸肩：“当然，再往后其实还有一些新天军，但那种就是翻找历史书，单纯假借个名字的不相干产物。”
“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
莫蒂默笑得灿烂：“我觉得你现在有资格，宣称自己是泰拉目前唯一的新天军正统传人了。”
“再造新天......几千年下来，东陆的天已不知道被再造多少回了。”宋识不置可否：“萧长烈怎么说？”
“历史上他为了掩护部队撤离，死在了毕清手上。顺带一提，除了少部分人乘战马提前撤离，上宗处死了这支部队的剩下所有人，以儆效尤。”
“终究是差了一筹，没能突破命定之死么......”
宋识呼出一口气，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赤红瞳孔的脸庞，那些山风中的谈话历历在目，让人疑心这就是切实的、曾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那上宗呢？”
“聘我当历史家教的费用可不便宜啊。”莫蒂默嘴上埋怨了一句，说道：“七上宗，哦，应该说八上宗，在彼此给东陆‘为生民立命’的证道中爆发了激烈冲突，最终掀起了长达百年的上宗内战，导致原先的仙凡秩序失控。”
“我想想那个词怎么说啊......对，大争之世，带来了大量的能人异士，总之经过了一段不算短的大乱战后，有六座上宗灭亡，东陆进入了‘大周’与‘大炎’，双王朝对峙的时代。”
莫蒂默不怀好意地拍着手：“你现在去东陆共和国瞧瞧，就有好几个世家声称自己跟这两大王朝扯得上关系，祖上在里面担任了这个公那个公、这个王那个王来着，天潢贵胄得不得了。”
“象征绝对中立的缄默者学会看不惯？”宋识呵一声笑了，反问道。
“以上这些话，只是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的个人言论，且仅用于科普。”莫蒂默晃了晃食指：“我的朋友，请不要过多解读。”
宋识没说话。
他微靠在沙发上，几个呼吸后，突然嗤笑了一声。
“没啥意义。”他点评道。
“......哦？”
莫蒂默前倾了些身子，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戏谑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跟他形象格格不入的肃然。
“说来听听？”
“萧长烈......就算受了伤，也让一位上宗真传犹豫不决的‘赤剑侠’，甚至用不着千年，几个百年过去，恐怕就没人记得他了。我这位萧都尉曾经仗剑过的行侠仗义、坚持的信念、作出的选择，从此无人问津。”
宋识摇头：“就算是那些曾威压天地一时的上宗，到了几千年后的今天，如果不是【万象之无穷】，它们对我就是‘有点印象！以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存在’，仅此而已。”
“像萧长烈这样的溃散部队，同一时间，起码超过十二支。”莫蒂默道：“——萧长烈率麾下骑从者两千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大泥山，未果，殒命于上宗凌霄天峰‘青霆子’毕清。七日后，麾下众人，皆斩。”
“萧长烈最后的这段时间，就是这短短一句话。”
“但人不是文字，也不是数字。章耳、韦宣、孟黑伯......只是这些人的一切，都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无人知晓。”宋识道：“面对时间，无论曾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神圣恢弘的伟业，都将成为历史微不足道的一角。”
“缄默者学会......敬畏历史。”宋识慢慢说着：“第一次的【万象之无穷】，你让我进入大泥山这个节点，就是这个意思吧。”
莫蒂默微微颔首。
“可这又如何？”
“——我不敬畏历史。”
在男人的注视中，宋识缓缓伸起了手，他迎上对方的视线，赤金色的瞳孔里毫无半分退让。
“历史这种东西，说到底，是要由我来创造的，这是经由我之手的产物......”
“历史应当敬畏我。”

第九十七章 七土战争
“漂亮的答案。”
莫蒂默鼓了鼓掌。
“这么多年来，缄默者学会在你之前，也接待过复数的、我们认为偏移了世界线的人，他们都对这一点表达了程度不一的不认可。不过像你这么极端的，你是第一位。”
“我个人判断，可能跟你的出身有关。”莫蒂默脸上又爬回了笑容：“福利院出身，又待在企业联盟那种万物都是上天平称称价格的地方，持这种观点似乎也有道理？”
“随你怎么猜。”宋识懒洋洋道：“但我劝你别猜。”
“那我对此表示抱歉。”莫蒂默耸耸肩，语气非常诚恳：“需要先休息会吗？”
“不必了。”宋识嗤笑一声：“真正的历史节点，完整状态的我——该到吃正餐的时候了，休息？开玩笑。”
莫蒂默食指敲了敲桌子。
空气里漾起一声轻鸣。
难以言喻的瑰丽华光倾泻下来，涌入到了仿佛无限分割的彩色琉璃迷宫，支离破碎的玻璃有了无数侧面，每一个侧面都倒映出错综复杂的景象。
每一个侧面，每一处景象，都曾在不知成百上千年前，切实地发生在泰拉上。
——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
这些纷扰变化的景象围绕住了两人，就好像置身于风暴中心。
“你说得对，大泥山确实算不上什么历史节点。”莫蒂默欣赏着破碎的玻璃：“毕清或生或死、这支北天军残部幸存了多少人......无论它驶入何种方向，都影响不了那一时期的东陆。就算萧长烈成功打破了命定之死，最终突破了第五环，新天军也仍敌不过七上宗的全力以赴。”
“他们在历史这杆天秤上的质量。”莫蒂默抬起食指，凭空勾勒出一只虚幻的天平：“太轻了。”
“所以如你所愿，课前的小游戏结束了，真正的测试，此刻正式开始——”
莫蒂默随手拍散天平，五指虚拽，好似“唰”一声，抽出了一幅浩浩荡荡的画卷，宛若电影胶卷的造物飘浮在双方眼前。
“选一个吧，那些真正的历史节点，你想去哪见证一下？”
“让一座伟大帝国就此消逝的‘阿克法利斯之劫’？汇聚了东陆一代菁华，击败了中天神庭的‘征天之战’？凡普斯塔帝国的过去，第一王朝与第二王朝的更迭之争？更遥远过去，人类与人类、人类与其它知性种族间残酷厮杀的鲜血时期？”
宋识静静地听着，嘴角逐渐扬了起来。
“答案是......哪个都不选。”
“哦？”莫蒂默停下了拽着画卷的动作：“难道这些都不够吸引人吗？”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宋识给出了回答：“不够。”
“嘿......征天之战？”青年摇了摇头：“那些辉煌的先辈事迹固然可歌可泣，也奠定了今日的我们，然而抛开这些，那不过是技术尚在刀耕火种，灵能顶点未必有第五环巅峰的时期罢了。”
“阿克法利斯之劫？听着唬人，我这些年也偶有听人提起过。”宋识否决：“但这个被称为‘阿克法利斯’的帝国，疆域再怎么辽阔、文明再怎么繁荣，也仅仅只是单一的国度。让它破败灭亡的灾劫，无论如何描绘夸张，说到底只是一国之劫数。”
“至于那些非人知性种族的厮杀，就更没什么吸引力了。”
宋识淡淡道：“先不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灵能发展才到何等境地，单就它们最后没能胜过人类，成为了历史的注脚，就不值得我付出心力——若它们可以入我标准，那我不知道要有多忙。”
“真是毫不留情的批判。”莫蒂默没有露出赞同的表情，可他也没有否认：“所以......”
“我是现代的灵能者。”宋识点了点心口：“【大源】道途花费了成千上万年，不知多少灵能者的试错、创新与积累，方才有了今天的我。”
“所以我比他们强——所以我必然比他们强。”
“回到过去的历史，参与属于他们的纷争与大功业？我承认这很有吸引力，如果换成一般时候，我估计早就答应了。”宋识笑着，那是开怀而毫无动摇的笑：“不过现在，不是一般时候啊。”
不知何时，莫蒂默也笑了起来。
男人做出了“请”的手势。
“七土战争。”
宋识一字一顿地说。
“——历史节点，我要选七土战争。”
莫蒂默轻轻掩住额头，发出低低的笑声：“我能说一句我早有预料吗？”
“早有预料？”宋识眉毛都没动：“你都是【启示】了我还能说什么？”
“好标准的道途偏见。”莫蒂默撇撇嘴：“需要提供临行前的占卜服务吗？”
宋识拍手：“对，就是这个。”
他若有所思道：“给人临行前占卜算卦，然后对方心生警戒，结果在做出一系列避让措施后，反而兜兜转转符合了预言。这也是你们【启示】特别爱玩的把戏，我随便翻个寓言故事书都能找出一大把这样被坑的人。”
莫蒂默砸吧了一下嘴。
“对了，还有个问题。”宋识沉吟道：“坐拥万象之无穷，你们缄默者学会相当于了有一套泰拉百科全书，可以随便打捞好东西，比如纯白生物的奇点技术‘全基因图谱编译’？那玩意被沉进了深渊，翡翠制药死活找不到。”
“可为何我始终没听说过‘全基因图谱编译’的再出现？”
“【万象之无穷】涉及了时空律和因果律，想同时突破这两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莫蒂默回答得干净利落：“你应该想象得到，一道奇点技术代表的份量有多重。”
“就算你想办法从纯白生物手里抢到了它，也没法突破时空律和因果律的双重限制，带回现实。”
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言外之意是，并非不可能。
宋识心道。
“记录与真相”，凭借【万象之无穷】，搞不好缄默者学会才是如今泰拉积累最深的势力。
这样一想的话，倘若不是有一位【神座】坐镇，它怕是早就被各方势力狠狠爆金币了。
请一天假
回炉重造。

第九十八章 战争十一载
太阳升起来了。
那是惨白色的，冰冷的太阳。
马什&#183;洛厄尔掀开毛毡布，抖索着走出塑料帐篷。
已经有人换好了装备，默默站在营地中央，好像在发愣。
那是一种瞧上去颇为可笑的臃肿打扮——防辐射凝胶涂层的帆布制成的连体服，关节处缝着汽车安全气囊材料，呼吸面罩是用潜水镜和咖啡滤纸改造的，过滤罐里装着活性炭与医用棉混合物。
没有笑声，也许是因为马什自己也是这幅打扮。
战争打响了......打响好些年头了。
不知多少才刚刚记清楚名字的势力与枭雄，转眼间就被新的入场者打成残渣，今天还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明天就会沦为他妈都认不出来的骨灰。
核子武器、生化武器、自律猎杀机械的滥用，还有那些喜怒无常，除了自称外跟人类毫无相同之处的高位灵能者，他们让天空卷满了苍白的灰，大地千疮百孔，留下了痛苦万分的荼毒。
“头，人齐了。”一个好似胀气的过期罐头的人走了过来，低声道：“晌午，时间还好。”
按照这段时间总结出的规律，东陆共和国针对霍加斯地区的每一轮超视距炮击，都要间隔三个小时。尤其最近间隔有了越来越长的趋势，可能东陆共和国也不愿把过多资源浪费在一座城市废墟上。
“霍加斯......”
如果在一个地方待得足够久，会将它视为第二家乡吗？马什不知道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老家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霍加斯布满弹坑的断壁残垣，反而深深烙印。
然后，他说：“走吧。”
十二辆旧皮卡，这是这支小游荡者部落的栖身根基，而为了今天的拾荒，他们一口气开了两辆出来。
得益于各方势力坚持不懈的狂轰滥炸，这块地区战前的各大主干公路十不存一，断裂粉碎，坑坑洼洼，好在两辆皮卡事先经过了越野化改造，行驶勉强还算顺利，一路磕磕绊绊开到了霍加斯市郊的位置。
留下了两人看守皮卡后，拾荒队的其余人——包含马什在内的五个人，开始穿梭于城市。
崩塌的建筑，看不清字样的锈蚀广告牌，随处可见的破洞铁丝网。钢筋水泥的丛林有着生物无法企及的旺盛生命力，哪怕挨了一轮又一轮轰炸，仍保留了大致的轮廓。
小心翼翼地绕开一块焦黑扭曲的骸骨，见到远处的目的地，拾荒队松了口气，但旋即又屏住了呼吸。挂在胸口的盖革指示剂闪烁着猩红的光。
告示牌东倒西歪，透过表面的厚厚积灰，依稀可见“霍加斯第二废品回收站”的字样。
正常废品回收站的业务范围不包含辐射产物，然而战争时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何况还是霍加斯这种半废弃的城市。由复数家超级公司支持的联合政府早就放开了管制，这块区域的政府将一部分低回收价值的物品倾倒在了这里，其中就混杂了放射性产物。
好在政府终究还没丧心病狂到直接倾倒核废料，这些辐射尚在可处理范围内，回去过滤、清洗和降解，总有法子搞定——在如今这个轴承比黄金更贵的时期，一群游荡者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头，运气不错。”一名游荡者趴在开了个大洞的窗边，盯着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就咱们一家。”
“......太整齐了。”马什也压着声音，他仔细望着那一堆堆由塑料、机械和破车皮组成的小山：“照频道上的留言，这地方应该来过了不少人。”
数年的游荡者生涯，强迫人锻炼出一双好眼睛，单就这么几眼的功夫，马什就瞧出了不少好东西。还剩半截的太阳能板、表壳翻绽的小电瓶、晃荡着绿色粘稠液体的透明饼干盒里，躺着一瓶不知道过期了多久的抗生素。
这块地区的游荡者线上互助社群提到了这里。可游荡者都是一根钉子恨不得打两个孔的吝啬鬼，原本他们就是想来碰碰运气，捡点剩饭货色，没想到真有好物件。
本地的游荡者生活水平这么高？这些都瞧不上眼？
“——嗷，又有小朋友上钩了。”
轻佻的口哨声，军装打扮的寸头男人一边捏着带热成像功能的望远镜，一边掏着耳朵。
“这次换谁来？比尔？”
“我可对你们这种恶趣味没兴趣。”另一边，一道消瘦人影蹲在地上，整理着弹挂：“不过我对赚钱有兴趣，五千块，压两颗。”
“那，本？”
“行啊，正愁没东西打发时间，这边驻守的人要发霉了！”
黑色涂漆的外骨骼装甲走了过来，就好像一尊现代的骑士。不过他刚走了两步，就有人抢在了他前面。
“诶......我来，都别给我抢啊，让你们瞧瞧我这新玩意的厉害。”
这是个轻型战术服，留了个卷发的青年，他嘻嘻笑笑着，两只瞳孔透着幽蓝色的光，分别被一道蚀刻电路穿过。
“换了个义眼了不起啊？”那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壮汉不爽道：“瞧瞧你身上还剩几块肉！别到时候下面那玩意也换成螺丝钉！”
“嫉妒的话听的越多，我就越高兴。”青年嘿嘿道：“你们也可以去换啊，正好那几家公司给了低息义体贷款，嘿，要不是打仗，想从那帮公司狗手里占便宜？”
“得了吧。”最开始的寸头男撇撇嘴，晃了晃手里的望远镜：“义体这玩意不稳定的很，我可不想哪天突然变成精神病。还有，占便宜？哼，指不定那帮人拿你当小白鼠哄呢，结果你还傻呵呵地主动贴上门，免费给人家当实验品。”
“精神病也好过哪天突然给人一枪毙了。”青年不以为然：“先想好怎么在战场活下去，别到时候有命赚钱没命花，那才是真的幽默——或者你提前把你老婆的联系方式给我？”
寸头男嗤嗤一笑：“放心，到时候会给你坟头上放一份的。”
愉快的斗嘴间，青年娴熟地拿起了靠着墙边的武器，那是把造型颇为夸张、近两米长的枪械，充满科技感的流线型结构，枪管后方是靛蓝色的电磁加速线圈组。
作为受雇于联合政府的优秀佣兵，他们享有颇为丰厚的资源及获取权限。这把重型高斯狙击枪“蓝色扳机”就是明证之一，来自超级托拉斯公司【南域重工】提供的武器，只花了三分之一的市场价。
“都让让、都让让——”
寸头男换了个位置，给青年让出了窗边。这间位于二十层，因战争被废弃的酒店套房足够大，容得下一整个佣兵团。
青年把硕大的狙击枪放在了窗前半米的位置，整个人趴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等待枪械与义肢完成智控链接。
“两颗？”他抬高音调：“哈，雷地，那你就要输了！”
被称为“雷地”，也就是整理着弹挂的人砸了砸嘴：“你妈的靠义体算什么真本事......这样子！三万块，来个一串二！敢不敢跟！”
“你觉得我会怕？”青年哼了一声：“一串二就一串二！”
说着，义眼与枪械瞄准镜成功完成了智控链接，面前景象闪了闪，倏然一变。
视网膜的投影一下子变成了无比清晰、飞速放大的废品回收站，就仿佛天神自云端向下俯瞰。与此同时，准心附近，风速、斜角修正、气温与湿度......一项项数据冲刷而下，实时变化。
如果让“蓝色扳机”的设计师知道，这把足以单兵摧毁载具的大杀器，现在居然被人拿来搞打猎小游戏，恐怕会不住扼腕叹息吧。
【热成像视界已加载】
喀嚓，像是相机切换。
五道橙红色的模糊身影，突然从错综复杂的城市废墟中被摘出，一览无遗。
【第一次弹道辅助修正】
弹指间，一条条虚线以枪口为起点向外延伸，又飞速消失，直至最终，虚线只剩下了最笔直的一条。
【目标防护解析】
烂透了。
真心没有嘲讽的意思......抛开那跟玩偶服一样的可笑防护服打扮，这几人内层穿戴的防具也极其简陋一般，甚至还有手搓的防弹衣。那防弹插板又碎又折，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防弹效力还能剩十分之一吗？
【击杀确认延迟】
四公里，1.9秒，考虑到沿途建筑物的阻隔效应，可以接受。如果打中头的话，对方还能留下个算体面的尸体，但要是稍微偏了点，哦，又是一颗熟透了的烂西瓜。
远方的游荡者浑然不觉死神即将挥落它的镰刀，他们保持了一个不算太分散的阵型，谨慎地环顾四周，缓慢前进。有两人走在了最前方，选择为身后同伴身先士卒。
依照步频的行为分析趋势，一点七秒后，他们将重合成一条直线。
“三万块。”青年扬起嘴角：“到手咯。”
扳机扣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
就好像世界一下子陷入了慢镜头演绎，空气出现了一道不断延伸的白色痕迹，直至第一次接触物质。
第一栋破败的大楼表面出现了米粒般的细孔，而下一瞬，这细孔开始扩散，放射状的裂缝蔓延开来。
一模一样的场景，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四栋建筑物上。
而落在现实，没有慢镜头的现实，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叮”。
青年突然瞪大了眼睛。
超高精度的瞄准镜忠诚地显露了此刻的景象。
就在那两只老鼠的面前！理论上畅通无阻的弹道轨迹上，不知何时，凭空冒出了一道身影。大口径贫铀弹被攥在了掌心，就好像从茶几的托盘里随手拿起了一颗糖果。
黑发的身影盯着掌心的子弹。
然后，他抬起头，瞥了过来。
这一瞬，青年几乎想要跳了起来。
“怎么了？”寸头男人敏锐地嗅到了气氛变化，戏谑的笑容瞬间收起，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按上了腰间：“博伊斯？”
“不对......不是凭空冒出！”青年猛地大吼起来：“是超高速机动能力！他来了！”
“什——”
齿缝刚挤出一个字，寸头男人就拔出了枪，一把瞄准了窗边。
而第二个字，就再也无法吐出来了。
火。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那是比十倍音速的高斯狙击枪狙击更快的速度！上一刹，一点星火刚刚亮起，下一刹，就横跨四公里，滔天火焰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
“你在瞄什么？”
赤金色的火焰倏然一收，走出一道人影。
宋识踩住了狙击枪的枪口，特制的高强度枪管连一秒都没撑住，滚烫的铁水四溢，将脏兮兮的木地板蚀出了蜿蜒的焦黑痕迹。
“算了不想听。”
宋识踏出第二步，走过了青年，后者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就砰然化为了灰烬。
灵能者......这种表现力，起码第三环的【大源】！
几颗黄铜色的弹壳从抛壳窗弹出，寸头男人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号称近距离能打烂一台大型蛛式机器人的重火力手枪，喷吐出灼眼的火光。
宋识眼皮都没有动，【焦土】不到千分之一秒升了起来，就好像夜晚一瞬而逝的烟火，短暂的一簇火星后，钢芯弹头消失不见。
“三秒钟。”寸头男人听见对方说：“给你们个留遗言的机会。”
什么......
咆哮打断了思绪，本大吼一声，挥舞着动力斧猛地砸下。
——对准套房的地面砸下！
靠着外骨骼装甲与动力斧的加持，本连跨海大桥的承重柱都能轻松劈断，这一斧下来，这一层要直接崩塌。
但就是要这样！抢进混乱环境，方才有胜算！
而所有的思绪，都在下一刻，淹没在了火焰里。
三分钟后，唯一一位刻意被留出活口问话的佣兵，化作青年身后的灰烬。
“七土战争的......第十一个年头。”
来自第四环灵能的【焦土】兼具了信号阻隔的效果，一个呼吸的功夫，酒店套房已万物焚毁，扫荡一空，宋识走到了落地窗边。
“东陆共和国与联合政府在此地对峙。”
铁锈味的狂风卷了起来，猎猎作响的窗帘被一把扯开，满是疮痍的世界映入眼底。
燃烧的硝烟盘旋在城市上空，崩塌断裂的建筑物，到处都是抛弃的汽车，写着霍加斯新明天的橙色传单蜷缩在街边缝隙，露出烧焦的一角。
战争已经到来。

第九十九章 “南斗”
当宋识走到废品回收站时，发现五人仍旧待在原地。
“谁是领头的？”
宋识嘴上说着，视线却停在其中一人上，始终没动。
灵能技艺&#183;【琉璃观】取自“内外明彻，净无瑕秽”的意象，能让使用者以己身为镜，照出对手的缺陷破绽。不过作为神瞳灵眸一系的灵能技艺，它或多或少也有增强观察力的功效。
“您好。”马什感觉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我是马什&#183;洛厄尔，我们是游荡者，原本是想来这撞撞运气......呃，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的命。您要有什么吩咐的话，我们一定尽......”
男人试图把姿态摆的足够低，对方直接打断道：“你们部落的义体医生水平怎么样？还有机械师呢？”
“义体医生？”马什愣了愣，脑海快速过了一遍记忆，斟酌着词措：“义体......我听人提起过，这种高端货要价太高了，我们用不起。机械师倒是有，水平还算够用。”
义体技术还处于萌芽阶段？
宋识心道，虽然也不排除单纯没解除限制，下沉民用市场的可能性。
“佣兵团‘勒门’。”宋识点点头，又道：“刚才要杀你们的人，讨个乐子。”
听见这句话，马什脸色明显阴郁了几分，他低低嗯了一声：“我听人说过这样的事......再次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命。”
“没有愤怒吗。”宋识观察着男人的表情，直言不讳：“太平淡了。”
马什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活着已经够费力了。”
宋识颔首，迈过了铁皮拼接成的阶梯，从开了大洞的铁丝网钻进了废品回收站。
在青年的身后，几人对视一眼，相互快速比了几个手势，然后在马什的眼神示意下，一起快步跟了上来。
灵能者喜怒无常，尤其照对方这架势，恐怕是有着第三环灵能的可怕存在，哪怕心中有再多懊悔与惶恐，此刻对方不发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那处酒店转瞬而逝的火光，他们瞧见得清晰。
“嗯......”
宋识在垃圾山前驻足。
起初是压缩成大型方块、犹如集装箱堆砌起的垃圾，但它们的主人似乎很快没了耐心，再往后的地方，机械铸件、破损的电器、塑料等物品随意倾倒在了一起，粘稠的不明液体流过地面，汇聚成一滩滩飘着五彩油星子的水洼。
“你们是本地的游荡者？”
对扑面而来的工业废气熟视无睹，宋识忽然开口。
马什立刻答道：“不是的，我们只是经过这块地区，原本是想着顺路补给一下。”
“有目的地吗？”
“......目的地？”马什被噎了一下，想了几秒，低声道：“大人，我们哪有什么目的地？听说哪里暂时没打仗就去那，到处乱窜。”
“也就是说。”宋识转过头来：“你们接下来会去很多地方了？”
马什努力跟上对方的跳跃思维，嗯了一声：“呃，可以这样说......您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吗？”
没有回答。
在几人的注视中，赤金色的火焰蓦然升了起来，然后如大坝抬起闸门后的江水，轰然没过了数千平方米的废品回收站！
硫化物、氟化物、硫化氢......笼罩在回收站上的浊黄色雾霭，就像镜子上的雾气转瞬消融，并且极度违反化学反应地化为了无害的灰烬。接着是那些包含重金属元素的水洼，它们沸腾着被蒸干，同样沦为了随风飘散的灰。
马什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起，盖革指示计的红灯不亮了，取而代之的是稳定的绿色。
他悚然一惊。
辐射......被烧掉了？
宋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就好像打了个不费力的哈欠。
——灵能技艺&#183;【渲染】。
——灵能技艺&#183;【余烬】。
一者修改物质性质，一者摧毁物质。
理论上需要大量设备协作，经过十余道环节，耗时数天方能实现的工业废料无害化处理，对于如今的宋识来说，仅在一念之间。而恐怖的灵能储备总量前，无论垃圾山的前缀是“数十堆”还是“一堆”，都无甚区别。
就算是“放射性辐射”这种本质缥缈不定的电磁波，也只需多花一点心思，亦能烧却一空。
宋识挪移了一下视线。
那些原本精准只针对雾霭与废水洼的火海，蓦然一缩，自无数缝隙中，狂涌进了垃圾山。这本该是骇人的一幕，可这一刹在马什的眼中，恍然间，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壮阔的美感。
于是，变化......发生了！
宛若无数位手艺精湛的老铁匠，从天而降。
勉强拖拽着齿轮的铁链条褪去了锈痕，躺在一角、孤零零的机床主轴箱，顺着表面破口可以看见，镶入其内部的细碎杂物与黏液付之一炬，却没灼烧到哪怕半点部件。
磁悬浮货舱的残骸攀附上了火星，它无声地吞噬了表壳，待其散去时，只留下了一块完好无损的互斥性磁悬浮组件，一把把磨损严重的老旧枪械随着火光掠过，强行拆分解体，那些彻底无法再利用的部分化为余烬，留下了满地大大小小的零件。
这样的景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发生在废品回收站的每一处地方！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诞生自“锻造”这一与火焰息息相关意象的灵能技艺。
在宋识尚处于低环时，它的效果局限于对外部物体的简单粗加工，对自身灵能火焰一定程度的塑形。
前一种效果放在古代，或许还能当上个不错的铁匠，然而面对现代高精度的机床，则全然没有优势。
可宋识已不是低环了。
臻至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推动，以及践铸之心等灵能技艺的控制力增强下，锻造之焰足以实现细致入微的精密加工，乃至一定程度上超出物理化学的限制，就好像那些经由重铸、强行从饱受磨损返回了崭新状态的零件。
可惜还是差了些意思。
宋识心道。
眼下这番操作固然精妙绝伦，可究其本质，仍是对废品的“回收”，这是对已有之物的再利用，而非再创造。
倘若自己突破了第五环，说不定那时候的【锻造之焰】能更进一步，具备分子级的重组能力。那样的话，此刻就不是破损的废品变成可利用的废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变废为宝了。
马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脖子好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无论怎么碦嚓作响，却没法转动。
这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灵能......也能用来创造？
无比的错愕下，天灵盖像是突然被什么冲了一下，传来不住的酥麻感，旋即，这些错愕与酥麻，又化为了深深的恐惧。并非对个人的、情感的恐怖，而是犹如置身深海的船只上，自一瞬的闪电下、照出了远方狂风暴雨后的巨物轮廓，那种难以理解、超出认知之事的恐怖。
马什见过灵能者，当防空警报的尖啸响彻大街小巷时，海量的火炮从天空亮起，倾泻而下，与之伴随的还有一道道穿戴外骨骼装甲、高速穿梭的身影。
然而那太远了......他幸运地抢在公路被彻底堵死前，开车驶离了燃烧的城市，从此成为了一位游荡者。直至此刻，没有丝毫科技的参与，不可思议的景象切实发生在了面前。
——呼。
鼓荡的火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堆积如山、污水横流的废品回收站，竟回到了最初的模样，那刚刚完成修建、还未投入正式使用的样子。
除了中央焕然一新的众多物件。
“本地的游荡者多么？”
宋识开口。
“应该不多。”马什迅速收拾好情绪，谨慎地答道：“我们加过霍加斯这边的本地游荡者互助社群，里面人就三千来个。”
三千人。
即便是对一座镇子，都不算是特别多的人口，而放在城市，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宋识微微颔首。
他已经大致扫了一遍这里，霍加斯的规模不算大，只能算一座小城市。而联合政府与东路共和国数年的对峙下来，数条战线反复拉扯，霍加斯有一段时间位于前线，导致了如今满城空巷的景象。
“马什。”
听见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马什心中一紧，恭敬道：“您说。”
“拍几张照和录像，发到本地的游荡者社群里，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宋识道：“这些都给你们了，够应付很久了。”
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但真正对方嘴里说出这些时，马什仍有种滑稽吊诡的感觉。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钟，沉声道：“大人，我们要付出什么呢？”
写字楼没有白吃的午餐，荒土也是。
宋识笑了一声。
他像是看着马什，却又好像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拿上这些......在此后你们遇见的每个人时，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宋识微笑道：“然后告诉他们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我要你等去传颂我的名，去告诉我的事。”
空气好似陷入了凝固。
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传颂......你的名？
马什茫然了一下，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心脏扑扑跳了两下。
这是宣传......有新的势力要下场了！
谁打算掺和进这场东陆共和国和联合政府的战局？或者说，只是一个局限于地方的小势力想崭露头角？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打旋，飞速转动又隐没，马什张口就是想拒绝——就是不想牵扯进这种事，他们才成为了游荡者！面前的资源固然宝贵，但也换不来性命。
......真换不来吗？
当不自觉游移的视线触碰到一块缺了口的圆球装置时，马什发现，那些冒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认得出那玩意，是个净水罐，看公司logo还是“现实祈祷”的大牌子货。
这家曾经致力于户外冒险设备及保障的公司，于战争期间华丽转型，兜售大量应急生存器械及食品，在这个基础建设和水电网络大量崩溃的当下，靠着无数因战争颠沛流离的人发了大财。
对于游荡者来说，干净的水，往往比填饱肚子的食物更重要。马什看得见，随着火焰烧了一遍，净水罐表面的破口下，就连原本浸透污浊、成了黝黑一团的净水芯，都奇迹般重新干净透明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
火焰能烧净废品回收站。
也能轻松把自己这几个人烧成灰。
“感谢您的慷慨......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思绪顷刻间完成了梳理，马什嘴唇蠕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了感激却不显夸张的表情：“您放心，称颂您的名？我们保管记在心里，要不了多久，这每个人都会知道您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道：“那我们该怎么称呼您呢......？”
“南斗。”
这句话用的是东陆语，宋识顿了顿，重复道：“——南斗。”
“南......斗？”马什模仿着发音，吐出略显怪异的音节。
“这是您的名字......”
“不，不需要名字。”宋识摇头，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只要‘南斗’，也只需‘南斗’就好。”
“这样子。”马什哦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你们可以行动了。”宋识抬起头，望了眼天色：“那支佣兵团被我杀了，迟迟收不到信号，军方必然会派人过来察看。你们动作快些吧，能拿多少是多少——用不着担忧烫手山芋，没人会在意几个拾荒的游荡者。”
既然对方已经发话，那除了照办，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身边的同伴们没法管太多，快步冲了上去，拿出事先携带的背包与绑带，在眼花缭乱的废品里挑挑拣拣。
马什落在了后面，他转过头时，突然发现，青年正朝外走去。
“大人？”
鬼使神差地，他叫了一声。
对方停下脚步，侧过头，朝男人笑了笑，后者褐色的眼底，倒映出一张明明很清晰，却又不知为何，给人一种仿佛摇曳火光、模糊不定的脸。
马什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空无一人。

第一百章 千里行走
宋识走过长街。
从四散跌落的广告牌上，可以大概知道，战争爆发前，这里是一处商业街。
现下只剩了死寂。
几乎没有一扇橱窗是完好无损，满地的玻璃渣中，几只不知被踩了多少次的狼崽玩偶静静躺在那里，脏兮兮的，油腻的毛绒卷在了一起。
一只手捡起了玩偶，火光一闪而过，污渍转瞬即逝。
宋识把三只玩偶依次摆在了橱窗边，后者露出呆愣的可爱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塌了半截的帕利披萨店，以及上面挂着的骷髅架子。
“人去楼空......”
然后，宋识继续前进。
蓝色的宣传牌倒在了一堆碎石砖里，上面“战时救济贷竭诚为您服务”的字样被人拿红油漆用力涂了一笔又一笔。
企业联盟已见端倪......不，应该说快要成功了。
宋识看着这些。
据说，在七土战争前，那些公司固然与政客们亲呢勾搭，交换着利益，可统治这片大地的政府依旧把持着相当的权力。
直到战争爆发，为了最大限度的激发战争潜力，政府不断向公司们让渡权力，放开管制——这确实让联合政府抵抗住了侵略，乃至有了拨弄棋局的地位。
代价是什么？
簌簌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水泥地抖动了几下，被猛地顶开，小半米长的甲虫触须探了出来，可触须根部的接驳处，却是一头掉了颗眼珠的腐臭老鼠。
如果嘴巴大到能一口吞掉猫的老鼠，也还算是老鼠的话。
宋识盯着那只猩红的眼睛，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一片黑色的阴影就从建筑残骸里翻了出来，缓缓围住了青年。
每一头老鼠都有小牛犊那么大，毛皮翻绽，满身血疤，每挪动一步都会留下黏糊糊的足印。或许是辐射的缘故，宋识感受得到，这些老鼠的体温明显高出正常生物一截，约莫五六十度。
简直像是移动的发酵袋，不知何时就会砰一声炸开。
按先前佣兵的说法，联合政府负责东陆共和国这条战线的公司，是纯白生物。
啪嗒。
腥臭的涎水流了下来，老鼠呼吸急促，血肉模糊的前肢暴躁地踩在地上，然后猛地加速，霎时间一头头炮弹般的黑影淹没向了青年，又在骤然卷起的焚风中消失殆尽。
也许它们是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小白鼠，又或者只是单纯一群终日蹲在下水道，在饱饮了不知从哪排出来废水后，发生基因畸变的可怜虫。
所有的猜测与真相，都在烈火中付之一炬。
宋识继续向前。
防空警报回荡了起来，就好像一个人临死前的无力尖叫，盘旋在城市废墟上久久不散。拖曳着尾流的火箭弹集群如约而至，为霍加斯泼洒下毁灭。
大地剧烈颤抖，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宛若惊恐一般，摇摇欲坠。金黄色的火焰刚刚升腾起来，就被无数弹片炸穿，火焰与水汽蒸发起一朵又一朵巨大蘑菇云。
在这个连重装坦克都要找地方蜷缩成一团的时候，万千爆炸的间隙，青年熟视无睹，笔直前行，仍在以脚步丈量天地。
无论是迸溅的弹片还是爆炸本身，对一位第四环灵能者，都太过微不足道。
除了滚烫的硝烟，没有什么能触及青年的身体。
宋识无声呼吸着，刺激性的气味在鼻腔绽放，试图给人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这一轮的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
城市似乎更破损了一些，又好像只是幻觉。
坍塌的超市依旧坍塌，七零八落的货架上没有多出新的膨化食品，街边的汽车残骸孜孜不倦地燃烧着，但早就被人洗劫一空的干瘪油箱，让这火焰多出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气势。
唯一与先前不同的，大概就是被压在广告牌下，一直喊着“不要沉浸悲痛！止痛片打五十九折！”的药店服务机器人，最后半颗脑袋也被炸成了碎片，终于不再叫唤。
终于，宋识停下了脚步。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黑了下来。
城市也是。
经过反复拉扯了几次巷战后，霍加斯的水电网络几乎完全崩溃。考虑到性价比的原因，联合政府也实在没兴趣重建这块烂摊子，分散部署了一些单兵驻守后，选择战略性放弃了这里。
如潮的黑暗覆压了过来，宋识任由最后一点脸庞被淹没，仰起了头。
琉璃色的瞳孔内，倒映出一条绚烂的银河，这是当霓虹光污染熄灭后，才有幸能见到的景象。
“破坏力......比七上宗的时代要大，比第二次七土战争的时代要小。”
宋识自言自语。
“其余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砰！
砰、砰、砰！
三道惨白的光剑劈开夜幕，混凝土碎块在气浪中腾起，化作漫天灰雪。强烈的旋翼轰鸣，犹如远方迫近的风暴，骤然降临。
“——警告只有一次！”
“待在那别动！否则我们有权开火！”
武装直升机盘旋在数百米之上，三道光柱在地面快速挪移着，最终齐聚一点，照亮了黑发的青年。
“你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故意谋杀、破坏公物等十二项罪名！”
“立刻束手就擒，不要想着搞多余的动作！”
惊鸿一瞥中，其中一架武装直升机的舱门口，长发飘逸的男人抱着手，漫不经心地俯瞰着下方的景象。
第二环【超越】的灵能，【纯白生物】的生体殖装“托兰德魔藤”，专业的、定制化的受训经历，优秀的战术素养。
这是足以单兵击溃一个武装营的傲人实力，那支被派来驻守、不幸牺牲的佣兵团“勒门”，对他只是要稍微花点心思的对手。更遑论同行的，携带了重火力与技术压制装备三架武装直升机。
超感官系统的观测中，对方的生物能强度......第二环。人像识别，上传至公司资料库比对，暂无信息，那就是在野的灵能者，一帮孤魂野狗。
这时，男人听见对方开口。
“如果我束手就擒，下场是什么？”
“没什么下场，难不成指望切片吗？”男人慢条斯理道：“我们会合理评估你造成的损失，签署合同，你将靠强制劳动的方式来偿还，大概干上六百年？”
他耸耸肩：“看你工作效率了。”
宋识不置可否，他捡起脚边的一块怀表，罩壳和齿轮早已不翼而飞，拇指划过后盖时，有激光蚀刻的凹痕，应该是两个人名。
“霍加斯有个几十万人，他们现在都去哪了？”
“死了，跑了，到后方被保护起来了。”男人挥了挥手：“人口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我们应当珍惜不是吗？”
接到示意的随同武装士兵，战术靴底部的磁流缓冲器与钢索摩擦，在离地两百米时，他们松开了手。外骨骼关节的泄压器嗤嗤响了一声，这是士兵着陆的唯一反应，他们呈包围之势，缓缓接近青年。
阻挠战斗机更进一步性能的，其实是飞行员本身的生理机能。外骨骼装甲也是这样，哪怕有抗负荷与缓冲系统，但人体面对大部分情况时依旧太过脆弱。
好在作为隶属于【纯白生物】的下辖部队，他们享受到了大公司的红利——生物植入体与基因强化手术，这极大增强了他们的生理机能，同时也解放了外骨骼装甲的性能上限。
战争打了许多年，世界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个早晨都会变个模样。这些生物植入体技术就是如此，日新月异，蓬勃发展，真不知道研发部门的白大褂们，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城市短暂明亮了一下。
然后，随着火焰散去，如水的黑暗在宋识的背后，重新合拢。
继续前进。
霍加斯被笔直横穿，建筑渐渐稀薄起来，只剩下了蜿蜒的公路，到了最后，就连公路都断裂了开来，针对性的炮火粉碎了第三次修补后的路面。
一伙趁着战火，流窜荒土的摩托流匪吹着口哨撞了过来，浑浊的尘灰在摩托车后刮起了一层又一层。刚磕了糖的人们一脸满足，大呼小叫着举起缠着破布的步枪，子弹在砂岩上蹭出一连串火星。
宋识抬起了手。
粗制滥造的步枪熔成了铁水，又凝固成一杆笔直的铁枪。铁枪深深地立在大地，上面挂着残留着惊恐的尸体，油腻的脏辫在风中飘动，一杆杆铁枪前的地面，被刻下了深深的“南斗”二字。
新的建筑轮廓，从地平线一点点探出了头。
令人联想到哺乳动物子宫的腥风中，宋识踏入了这座小镇。这让荒土的流匪们也避之不及的地方，向着新访客敞开了怀抱。
啪嗒，细腻的肉色菌膜从屋檐一直蔓延到了街头，有明显的血管网络在其中缓慢蠕动。每走一步，足底都会拉出丝丝缕缕的黏液。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挤满了一颗颗成年人大小的卵茧。
宋识推开了一扇门，然后是第二扇，地下室大门打开，露出了一位瑟瑟发抖，满是惊恐的妇女。她的襁褓里，婴儿因为被手勒紧，吃痛地哇哇哭了出来。
许久的对视，直到婴儿都哭到没力气，重新睡回去后，女人颤抖着要解开了衣服。
宋识摇头。
女人的手一顿，小心翼翼道：“政府......来救我们了？”
宋识又摇头。
她失魂落魄。
这时一些像是厨房的水龙头忘了关紧，断断续续的啪嗒声，从门口传来。
听到这声音，女人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瞳孔一缩：“它们来了！”
一团黑影从屋檐摔在了被菌膜吞没的草坪上，吧唧一声溅起黏液。黑影甩了甩脑袋，抬起了头，空洞洞的眼眶和嘴巴里，菌类的纤毛盘根错节。
顺着破烂的西装，勉强能想象出他以往的风采，这个成年男人呈反关节的姿势爬在地上，就像一头四足动物。更远处的地方，一颗颗卵茧爆裂开来，像前者一样的生物抖了抖湿漉漉的身子。
下一刻，它们如潮水般向小屋扑来。
“出来吧。”宋识轻轻敲了敲地下室的门：“这里的活人不只是你一个。”
女人惶恐地没有说话，最近的一只怪物从地上弹起，灰白色的、晶粹般的指甲猛地抓向青年。
砰，一团火焰——然后是一群火焰。
当女人跌跌撞撞地爬出地下室时，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烧，那些蔓延的菌膜、游离在空气中的富集孢子、以及一只只往日的好邻居坏邻居、如今的畸形怪物们，都烟消云散。
“这、这......”女人低声喃喃，脸上满是茫然：“什么都没有了......”
“纯白生物的人造防线技术，较早期的版本，比翡翠制药发扬光大后的版本稚嫩不少。”
宋识走出屋檐，于是赤金色的火海为其分开，女人抱紧婴儿，立刻跟了上去。
“一种特殊的寄生菌落，孢子传播。它能寄生进神经系统，大幅度激发宿主的身体机能，普通人也能变成生撕虎豹的好手。缺点是对生物质的高消耗，所以它们极度渴望血肉......从另一种角度，这不是缺点。”
堆满杂物的卫生间门震了一下，被猛地推开，一发霰弹枪迎面打来，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化为灰烬。瘦到脱相的男人，眼睛充满了血丝，在看清门前的青年与妇女后，陷入了长久的愣神。
“高污染性、增殖性，还有对人口资源的高效利用。没有携带重火力的常规轻步兵部队通过这里，必然要损失惨重。”
宋识敲碎谷物仓库，从里面拉出了一个腮帮子通红的汉子。
“奠定战争胜利的必要之一，就是资源的不对等交换。”
十三人，这就是这座鼎盛时期超过五千人的小镇，被选为“人造防线”后的所有幸存者。短暂的狂喜后，赤金色的火光，倒映出了一张张茫然的脸。
寄生体对大部分谷类、碳水化合物和水没有兴趣，经过火焰净化一轮后，这些搜罗来的东西塞满了一辆校车大巴。
“没油了......”
男人小心翼翼的话语卡壳了，火焰包裹住了大巴，短暂的预热后，引擎轰鸣了起来。
“上车。”
鱼贯而入。
“我......不想去城里了。”醉醺醺的男人低声抽泣道：“我受够这些了......我宁愿待在野外。”
大巴速度远超出了最初的设计，二十分钟后，一处简陋的营地里，数十个游荡者紧张地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突然停了下来的大巴。
一部分食物和水，换来了加入的资格。
“等等......等等！”目睹着大巴即将再次出发时，男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追上了大巴，大声道：“您、您叫什么？”
风中卷来了两个字。
“南斗。”

第一百零一章 移民、瞩目与中和剂
“——【南斗】。”
东陆共和国，二等世家，谆锡陆氏的嫡出子，翻阅着桌上的报告。那是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在这个无纸化办公普及的时代，属于前者的一点个人癖好。
他低着头，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文件，语气平静。
“有没有人告诉我，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人物？”
有资格出现在这间办公室的人，没有一个普通人，职位最低的也是率领一支满编旅的旅长。可此刻，没有人敢贸然开口，眼前的男人是东陆共和国对联合政府作战的指挥官之一。
单论这条战线，对方地位之高，仅在寥寥几人之下。
何况对方还是二等世家的重点培养对象，下一代家主的后备人选之一，血统与职位的双重压制，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悬嗯了一声：“都不说话？”
这一下没法再保持沉默了，一位情报部门的主管肃声道：“陆大人，非常奇怪，我们查不到这个人的信息，简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查不到？”陆悬抬起眼皮：“怎么个查不到法？被遮掩住了，还是别的？”
“就是字面意思，陆大人。”对方答道：“我们只能确认，他最早出现的地点是霍加斯，再往前的经历，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卦演呢？我记得六日前章一天从国内赶到了这边。”
陆悬不置可否：“一位第三环的、专精预言的【启示】，莫非还瞧不出对方的跟脚吗？”
“我们确实有这打算，也打了申请。”对方恭敬道：“但章大师驰援驻地后，先跟联合政府的弗吉妮娅隔空斗了一次法，双方都受伤颇重。章大师眼下仍在静心调养，一时半会抽不出手再行占卜。”
弗吉妮娅&#183;莎乐美，超级公司【伏波能源】供养的第三环【启示】。对方被【纯白生物】花费高价请来助阵，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前兆预见”之术，数次窥破己方谋划，让自己等人吃了不少亏。
“所以。”陆悬终于抬起了眼眸：“这就是你懈怠的理由？”
对方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位保守估计第三环上位的【大源】。”
陆悬松开手，卷起毛边的报告啪一声砸在了桌上。纸上打印的照片清晰可见，那是一位青年，他行在大地上，身后是一条蜿蜒的车队。
“一个有资格单兵凿穿防线，攻破一城的灵能者。”
“在出现了整整三十二天后，你告诉我，手里没有他的信息。甚至连他姓什么、名什么都不清楚。”
对方的汗珠，越发密了。
他硬着头皮，涩声解释道：“陆大人，眼下战事正盛，我们主力都调去对峙纯白生物，人手实在吃紧，而且按照现在评估，他对我军似乎敌意不大......”
“——不大？”
陆悬站了起来，从桌子后来到了男人面前。双方的脸近乎贴在了一起，如此距离下，前者臻至第三环【平衡】的灵能，带来了堪称恐怖的压迫。
“不大？”
他重复道。
“上个月移民局在本战区的成果是两千六百二十五人，这个月则是四百九十七人。”陆悬盯着对方，鼻梁好似要碰在一起：“认真想好，然后告诉我，这下降的两千一百二十八人，去哪了？”
“嗯？跑去哪了？”陆悬扬起眉头：“纯白生物的人力资源部？可先前每个月，他们都在跟我们抢人口——难道是这个月突然加大了力度？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充裕的余力。”
“这、这......毕竟他还没直接进攻我军驻地。”话一出口，男人就自知失言，赶紧补充道：“陆大人，我们已派出特工潜入他的跟随者里，实时监测他的动向。”
“他已经杀了不少移民局兢兢业业的外勤们！”
果不其然，陆悬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如今大争之世，我东陆共和国一旦稍有不慎，不要说将来‘克复神庭’，顷刻间就是亡国之灾。”
“为了支撑我等的行军耗费，你清不清楚现在国内的压力有多大！就连六七等的公民都要劳苦工作，更不要说那些八等公民了！如若不是各地移民局日复一日引进九等公民，缓解压力，填补缺口，你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吗？”
“敌意不大？还没直接攻入军队驻地？真亏你能说得出口！”
陆悬冷笑了数声，重新坐回椅子。
“我不管你们原本对此人的重视等级是多少，现在统统上调一级。哼......你只有派出特工这点做对了，让他们好生盯着目标，一旦有所异动，迅速向我汇报。”
有人听出了言外之意，谨慎地开口：“我们现在，按兵不动？”
“有把握对抗这个级别灵能者的高手，你觉得是能随意调动的吗？或者我干脆把都指挥使大人请来出手？”
都指挥使，余俊才，东陆共和国对纯白生物战线的最高军事统领之一。一位凭一己之力，让东山余家从一介破落户，一跃成为四等世家的强悍人物。
第四环【大源】的灵能者，数月前的伯罗斯战役，也正是他强压了纯白生物的一位第四环【超越】一头，从而重创了伯罗斯地区的铁幕防御系统，造就了这场大捷。
“这颗移动炸弹先让纯白生物头疼去吧，他们的人力资源部也损失了不少员工，连带着好几个隐秘设置的试验场被捣毁......世界最尖端的生物工程技术？”
陆悬不悦道：“一帮仗着低人权优势就肆无忌惮的狂徒。”
&#183;&#183;&#183;&#183;&#183;&#183;
一片低矮的棚屋，其中一间被掀开布帘，钻进来了一个还算健硕的中年男人。
店里还有个青年，也正望着清单。一块拿油墨记号笔写满了商品名的木板，挂在墙上。
中年人只扫了青年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仔细看了一遍木板，朝店主报出几个名字，等后者到店后面箱子里翻出东西，拿过来时，又问了一句：“有五型中和剂吗？”
“五型中和剂？”闻言，店主一下子乐了：“先不说我有没有......朋友，辐射病都到要靠五型来救了的程度，我建议你们给他多喂点好的，然后抛了了事。”
“这不关你的事。”马什语气不变：“有么？”
“没有。”店主答得干脆利落：“现在一帮人乱丢核弹，这玩意太紧俏了，产量都优先供应给军队。好不容易搭上军队的线，谈拢利润分配，偷偷拿来市面上倒卖的大人物有是有。”
他指了指渗水的铁皮天花板：“你瞧我像个大人物不？”
马什付了钱，一言不发离开了棚屋。
掀开布帘，浑浊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消失在身后。
灰白色的造物在头顶上延伸，又在一百多米后拦腰断开，这座断裂大桥的桥洞底下，就是附近小有名气的黑市，棚屋与地摊挤在一起，人流三三两两，大多腰间鼓鼓囊囊的。
马什呼出一口气，紧了紧皮夹克，脸色不复刚才的平静，明显阴郁了起来。
门撒德的老家挨了核弹，他逃出来时就奄奄一息，车子又抛锚在了荒土上，要不是遇见他们早就死了。此后他也成了一名游荡者，但辐射病及并发症始终如影随形，这几年全靠中和剂硬撑。
但中和剂拿来吊命可以，想彻底治好就比较难了，而一帮穷困潦倒的游荡者，显然也没办法众筹出足够的钱，送对方去纯白生物旗下的大医院，接受全套治疗手术。
人人都知道纯白生物治病有一手，人人也知道纯白生物的医院不收穷鬼。
可还是得想办法啊......
互帮互助，抱团取暖，这是游荡者部落能够活下来的根本。
念及至此，马什颇为懊悔地想道。
当时遇见那位实力一看就超级强的灵能者，其实该冒险求一下的。
“——朋友。”
正在这时，一声压低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马什猛地看去，发现竟然是刚才店里的那个青年。
“你要五型中和剂对吗？我知道哪里有。”他微笑了一下：“这边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几分钟后，一辆老式吉普车内。
马什坐在副驾驶位，自己这一侧的车门半掩，同时手揣在兜里，按住了手枪：“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老板没骗你，现在五型中和剂确实紧俏得很。”青年坐在主驾驶，似乎没注意到对方的谨慎姿态：“但我有门路帮你弄到手......我先问个问题。”
马什没有犹豫：“你问。”
“你听说过......‘南斗’吗？”
谈话至今，青年一直从容不迫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诧异起来。
青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男人，对方刚才一个激灵，脑袋差点顶到了车前窗。
“呃......需要开窗透下气吗？”他委婉道。
马什揉了揉额头：“我听说过，怎么了？”
“听说过吗？那就好办了。”
青年拉开储物盒，从里面取出一卷塑料纸：“这是宣传单，上面有我们的线上网址。再过六天，我们会举办一场大集会，那里有你想要的五型中和剂。”
马什拿过塑料纸，翻卷开来。
上面印刷着一些照片和文字，其中最引人瞩目、最中心的图片，是一张青年的背影。先前的记忆猛地上浮，马什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初那个自称“南斗”的人！
“在此后你们遇见的每个人时，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要你等，去传颂我的名，告诉我的事。”
这句话，浮现在了马什心头。
对方当初救了自己等人一命，又无偿赠予了大量修缮后的物件。自己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些天下来，对碰见的几支游荡者和旅者，或多或少给了点帮助，分享了些物资，顺便告知了这些物资的来由。
但也仅限于此了。
结果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在距离霍加斯几百里外的地方，竟然再一次听到——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我能问问......”
马什扫了眼宣传单，上面主要是强调了大集会的安全与可靠性，以互助为主旨，能够提供丰富的食物、干净的水、药物和武器装备。地点设在白歌市，印象里，那是一座如同霍加斯般的废弃小城。
“这位‘南斗’，到底做了些什么吗？”
青年笑了起来。
“你没有亲眼见过南斗大人的奇迹，我光靠语言很难跟你形容。”
他掏出手机，给对方点开。
拍这段视频的人明显过于激动，镜头晃动得厉害，可马什的注意力全然被视频内容吸引，在一片人头耸动的中央，一位青年从远处缓缓走来。
往日郁郁葱葱的灌木枯朽殆尽，这块公园的人造景观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石雕，还有反复涂抹了不知多少遍的涂鸦。
公园的中心，偌大的人工湖泊明显缩小了一大圈，而剩余部分，也如同童话故事里鹰钩鼻女巫大坩埚的魔药汤羹，粘稠，腥腻，结满了暗绿色的藻类。
然后，青年在湖泊边缘，俯下了身子。
他的手触摸到了水面，就在这一瞬间，无与伦比的惊呼从人群中掀起，只见一点火星——不，是难以计数的火星凭空浮现，撞入人造湖泊。
那些稠腻的绿藻猛地燃烧起来！大量的水雾随之蒸腾，轰然升起，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条碎白色的壮阔瀑布，倒灌向天空！
而后，青年飞了起来。
不是乘坐直升机、穿梭机这种飞行载具，也不是火箭背包、搭载反重力引擎的外骨骼这种飞行装备，对方就是原地飞了起来！
那些磅礴的水蒸气一直冲到了很高很高的天空，与那些铅灰色的浓云交汇。
旷日持久的战争，让后者富集了巨量的辐射尘埃、重金属废气、硫化物与氮化物，当它们化为酸雨降下，最严重时甚至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侵蚀成白骨。
直至此刻。
仿若无穷无尽的火焰以青年为中心，在城市上空蔓延，方才一人净化数平方公里人工湖泊的举措，已称得上奇迹。然而到了此刻，在以“城市”为对象的广域操作前，先前那番变得好似游戏一般。
云层褪去了浊色，变为了最初的洁白，巨量的水汽经过冷凝，形成了小水滴与小冰晶的集合体。又在下一刻，不容忤逆的力量前，它们融化，干净的水倾盆而下。
白歌市的今天，暴雨如注。
“想要来亲眼看看吗？”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青年一脸热切，看向仍在怔然的马什。
“为南斗，献上忠诚。”

第一百零二章 大集会
白歌市。
原先市政府大楼的位置，如今被一座小山般的建筑取代。
搬运来的水泥块、废弃车辆与杂物，以大楼为主轴，共同堆砌出了外层的山体，于是超过百米的钢筋水泥之山拔地而起。由铁网编织成的阶梯围绕山体，成了唯一能通向山顶的道路。
最顶部有一间深邃的山洞，唯有进入其中，才能发现这其实个改造后的小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单床和一对桌椅，地板铺了两层报纸。
“南斗大人，昨天接纳了一百二十七位新人，大部分都是听说了大集会消息，想来讨口饭吃的。也有几个人仗着武器想闹事，都被我们杀了，尸体吊在了升旗台边。”
一个黑色衬衣、大概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房间门口。
“我不是说过吗。”宋识盘膝而坐，闭着眼：“这些事情，不要告诉我。”
“您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怎么可以瞒您了？”
梅弘义肃声道：“有了您，我们才有了武器，有了可以喝的水，还有搜集到的食物。”
“——其它人先不提。”
宋识说。
“你一个第二环上位的【共识】，就算战事再怎么激烈，只要不主动去找死。舒适的住处、高品质的食物、美貌的女人和主宰他人的权力，你唾手可得。”
“不，这不一样。”梅弘义语速变快了：“我顶多只能让自己活得滋润，可您不一样，您能庇护这么多人，给他们提供起了一个家园。”
“您应该去瞧瞧的......好些以往碰见，势必要打到头破血流的人，现在和睦地生活在了这里。”
梅弘义的神态，极为虔诚。
“不是外力介入，不是修改了他们的思想和意识。您是单凭自己的人格魅力，就改变了这一切啊。”
“【共识】追寻的目标，是不分彼此的、统合一切的‘共识’。”男人沉声道：“可您却在没有催动灵能的前提下，实现了这些迥异之人的共识。”
“你错了。”
宋识终于睁开了眼。
“我既催动了灵能，他们也并非迥异之人。”
梅弘义恭声着，就好像一个听着教诲的学生：“您说。”
“共识的手段直接，大源的手段间接——你们能直接篡改人的思想，而我是先净化了白歌市的环境，再由这一点给予了人们信心，方才改变了思想。”
“迥异之人？”宋识注视着对方，平静道：“不，他们都是同样的人，一群想活着的人。当你能让他们活着的时候，大部分矛盾和不协都会消失。”
“我在听。”梅弘义道。
“梅弘义，我走了千里的路，你是主动跟随我的人里，实力最强的一位。”宋识忽然道：“我听说你跑过销售、担任过婚礼司仪、当过心理医生，还在一家公司干过几天，经历丰富。我问你一个问题，无需考虑太多，直接说心里话就好。”
“您说。”
“死亡可以激发人的潜能，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信念也是。这两种论调，我想你已听过了许多遍，我要问你的问题，就是你认为‘死亡’与‘信念’，哪一种蕴含的力量更强？”
梅弘义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通常情况下，凭借专精心灵路线的【共识】灵能，梅弘义能高精准度地、且对方没意识到的前提下，窥出大部分人的想法。但对于一些心性坚韧、意志坚强，或受过专业思维封闭训练的人，就只能采用更主动的、暴力性质的窥探方法。
只是对上一位高达第四环的灵能者，再怎么暴力的手段，都只会让自己遭殃，何况他也根本不愿对这位尊敬推崇的人，施展那些窥人隐私的手段。
梅弘义沉思了一会。
然后他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信念。”
“南斗大人。”梅弘义肃然道：“我认为信念带来的力量，比死亡要强得多。”
宋识看着他。
“我们确实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死亡能让人爆发出史无前例、超乎寻常的力量，但我认为实际不是这样的。”梅弘义挺直了腰背：“那些人的力量，并非由死亡的威胁带来，反而是信念——他们对于求生的信念。”
“这才是他们力量的源泉，死亡只是激发出这一源泉的驱动力。”
“嗯。”宋识不置可否。
相处了这些天，梅弘义也习惯了对方不予评价的性格，当即又道：“人越来越多了，我们牵头组织起了一支巡逻队，方便维持秩序，里面有不少具备军事背景的人，弄的有模有样。”
“您要不要考虑出面，鼓舞一下他们？”
宋识摇头：“我不会出面鼓舞，巡逻队也好、维持秩序也好，全都由你们自己负责——我必须提醒你，我不是你们的领袖、领导或者指挥官。”
“你们可以选择跟随我，那是你们的事情。”宋识道：“但我一定不会成为你们的领导者，这是我的事情。”
梅弘义揉了揉眉心，类似的对话，先前两人间发生过几次。
准确地说，靠着远超正常人的观察能力，他这些天早就意识到了，对方跟像自己这样的、在白歌市取得了高位的所有人，都明确传达了这一态度。
可您不想成为领袖的话，又为什么要走上了千里的路，在此地建立起一方乱世中的家园呢？
这一刻，梅弘义是真想动一动灵能，搞清楚对方心里的想法。
不过他很快重新收拾好了情绪。
一是这念头很快被压了下来，二是压根不可能做到。
他又问：“那大集会......”
“我会在大集会的最后一天出现。”宋识凝望着天花板：“已一个多月了......也是时候了。”
&#183;&#183;&#183;&#183;&#183;&#183;
马什把吉普车停在了一处街道边，这里曾经满地的玻璃渣、碎石块和尸体明显被清理过了一次，勉强恢复了几分和平时期的景象。如果忽略掉边上被一炮轰穿，崩塌下陷的大楼遗址的话。
“停这就好了。”
青年推开车门：“不用怕被人开走或者偷掉汽油，我们建立起了巡逻队，秩序是重中之重。”
“不一定。”马什跟着下了车，闻言摇摇头：“战争没打起来的时候，城里的偷车贼照样不少，今天丢了车，明天就能在二手市场瞧见它。”
“是的......所以尽量还是要往神山走，越靠近神山的巡逻队越多。”
“神山？”
听见这个词，马什的脸色有点微妙了，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自从十一年前，第一颗核弹宣告了七土战争爆发开始，最初那几年倒还好，各方姑且还有那么一点留手。但随着战事不断激化，再也没有了克制与留手这种说法，战争烈度狂飙猛进，连带着秩序疯狂崩溃。
在城市的废墟中，在破败的荒野上，在筒子楼的过道上，那些新宗教旧宗教异端之流，一股脑冒了出来，拜啥的的都有，全都是些妖魔鬼怪狂欢，屡禁不止。
甚至今天这家拜齿轮教被灭了，后天就会钻出一堆号称继承了唯一正统的拜螺丝螺母扳手教。
不要说别人了，单论马什自己，这些年见过的各路“圣”、“先知”、“贤者”、“神”就不下两位数。
诚然，除了装神弄鬼的普通人外，这其中也有一些灵能者，真正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可那又跟神啊圣啊有半毛钱关系吗？
念及至此，马什心中甚至有了转头就跑的想法。
“别误会，我们可不是那种现代邪教徒。”青年发现马什没说话，显然猜到了后者在想什么，他笑道：“南斗大人从没自称是什么圣人神人，也不讲那些末日降临，往世极乐的论调，这个‘神山’......只是我们私下里这么叫罢了。”
马什心想这套话好像邪教徒都很爱说，嘴上却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吗。”
“你没有感受到吗？”青年虔诚道：“好好想想，我们现在呼吸的空气。”
马什一怔，下意识猛吸了两口，旋即意识到什么：“不呛人......”
“南斗大人净化了白歌市的环境......你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幕，录下的视频带来的感动不及万分之一，这难道不是神迹一般的事情吗？”
“而缔造了这场神迹的南斗，他所居住的地方。”青年肃声道：“我们称之为‘神山’，难道有什么错吗？”
“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马什点点头：“抱歉。”
青年摆手：“不要紧，光听我说几句话还是太无力了，大集会要开好几天，你可以亲眼瞧瞧这里。来，我先带你去买五型中和剂。”
提及来此的目的，马什神情一正，连忙跟了上去。
他一路看过去，发现青年所言非虚。
“大集会”的声势颇大，哪怕离正式开始还有两天，也有相当的人赶来了这里，甚至有了些熙熙攘攘的景象。这让过了好几年游荡者生活的马什，一下子多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一位位提着明晃晃枪械，胸口别着统一的火焰图案徽章的人巡逻下，绝大部分人都保持了克制——剩余一小部分人，尸体被赤裸裸吊在了铁丝网上。
马什的视线在尸体上停了几秒，就挪开了。
战前他是个在球场外卖热狗的摊......厨师，这辈子下过的最大杀手，就是冲超市买来的牛腩发火，到了如今，手上沾染过的人命早就不止一条两条了。
比起尸体，他更感兴趣的是有几位巡逻队成员的手臂，六边形的鳞片紧密排列，倒映出合金的光泽，裸露出的碳素肌肉束缠合在一起，让人不会怀疑它所能爆发出的惊人力量。
“这是，义肢？”马什问：“我记得这东西很高端的，你们竟然有？”
“游荡者很自由，但这一点就不太好，你们常年在荒土上，消息还是闭塞了些。”青年笑了笑：“你说的是前几年的事了，现在义体要普及得多了，你没发现好多雇佣兵身上都装了吗？当然依旧不便宜就是了。”
“不过我们的这些义体，是抢来的......南斗大人行了千里的路，剿灭了不知道多少个流匪巢穴和军阀窝点。我们拿到了好些武器装备，还有吃的和药品。”
说到这里，青年哼了一声：“那些个军阀的老巢里全是些牌子货......他们可没那个胆子抢超级公司的东西。”
换言而之，就是正大光明买来的。
马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评价没有意义，说话改变不了什么，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累到干脆不说这些了。
不过照对方说的，恐怕五型中和剂也是这样来的吧......
半个小时后，马什跟着青年，来到了一家占地颇大的医院。大门口【翡翠制药】的公司logo已经被狠狠刮花了，周遭巡逻队的人员密度明显增强了一个数量级，应当是防止有人铤而走险。
毫无疑问，医院是战争时期的重点攻击对象之一，那些国际人道法在全面战争的那一刻起，就沦为了一张废纸。
眼下这间曾隶属于超级公司【翡翠制药】的私立医院就是如此，眼下有相当一部分建筑处于崩塌状态。
不过当初翡翠制药只转移走了最具价值的资产，现在挑挑拣拣还是能找出不少医疗器械，所以南斗的追随者将这里重新设为了医院及药品交易所。
马什注意到，有几个人摇晃着地走出医院，踉踉跄跄，不知要到何处去。
“虽然抢了好几个军阀的储备......但医疗资源永远是不够用的。”青年声音低沉了几分，微微摇头：“有些人病的、伤的太重，我们没法免费给他治疗，只能给他些止痛片，尽量让他最后的日子里舒服一点。”
“已经很可以了。”马什说。
正在这时，看着从医院里走出来的人，青年突然睁大眼睛，脸上先是激动，旋即又变成了发自心底的尊敬：“梅先生，下午好。”
马什循声看去，发现是个黑色衬衣，打扮非常整齐干净的男人，年纪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比自己小一点。
“下午好啊。”
对方停下脚步，视线在青年脸上停了一秒。
“我记得你，你是叫......哈利&#183;安顿，对吧？”
“是。”青年神情一振：“您居然记得我？”
“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对方笑笑：“我来医院看看情况，毕竟最近人越来越多了。”
说着，他看向青年一旁：“对了，这位是？”
“这位是马什，游荡者，他想来给同伴买一支五型中和剂。”青年立刻介绍道。
“已经到要用五型的程度了吗......”对方眉头微皱，又舒展开来：“但你们运气不错，五型中和剂还有库存，快去吧，再晚一会可就说不定了。”
闻言，马什神情一下子急切起来，也顾不得对方是谁了，就像往医院里走。
“那！梅先生，我们先走了！”
“嗯，去吧。”
梅弘义目睹着两人消失在医院大门口，转身离去，风里卷起了低声自语。
“大集会......”

第一百零三章 您要抛弃吗？
五型中和剂到手的比预想中要容易。
出示了门撒德躺在帐篷里的详细视频与图片，确认其确实急需五型中和剂，又有青年出面担保后，马什成功买到了中和剂——价格比市面流动价低了一大截，他们部落拼凑出来的买药钱居然还有一点剩余。
当然，哪怕如此，这价格也远高于战前了——理论上，在这个到处都是辐射的时候，当中和剂从过去的非常用药变成了日常用品，价格应该降低不少。
但联合政府地区，中和剂的最大供应商【翡翠制药】和【纯白生物】显然不讲什么理论，在大面积铺开生产线、增加中和剂产量的同时，顺势把售价也狠狠提了起来。
要知道，来之前，马什已经做好了现场摘几颗器官抵押的打算。
五型中和剂被放在一只干瘪纸盒里，一共三支，食指大小的玻璃管，里面晃荡着橙红色的液体。来自【翡翠制药】的大牌子货，三支已经够给门撒德这种中后期辐射病患者，硬续两个月的命了。
马什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生怕它碎了，同时谨慎地环顾四周。
人与人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就算青年已经见过了门萨德的惨样、乃至亲自带着马什来买中和剂，也仍是如此。相较强压住激动，试图恢复镇定的马什，青年此刻情绪反而颇为高昂。
“竟然面对面见到了梅先生一面......你知道梅先生是谁吗？是了，你肯定不知道。”
不待对方回答，青年兴致勃勃道：“他是咱们自治委员会的主席，除了南斗大人，现在白歌市大部分事都是他说了算！据说没人能在梅先生面前撒谎。”
“是吗。”对方可以说是门撒德的救命恩人，所以马什强提起精神，应和道：“你们这位梅先生，眼光这么狠？”
“眼光好只能算一方面吧......”
青年沉思了一下：“主要梅先生是灵能者，第二环的【共识】呢。上一次有帮人仗着一具重型外骨骼装甲想闹事，梅先生小露了一手。我听人说梅先生就打了个响指，那个穿外骨骼的人就把同伙杀完了，然后转头自裁。”
马什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一股无名火轰一声冲上了脑门。男人嘴巴张了张，好像只搁浅的鱼，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嗯嗯了一声。
青年正说到兴头，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
双方一个说，一个偶尔应和两声，过了一个多小时，赶到了吉普车边。
门撒德的身体每况愈下，不适合长途奔波，再加上先前没法完全相信青年，所以此次来的人，包括马什在内只有四个人。
“五型中和剂！”
吉普车边，看着男人掏出的纸盒，他们神情一震。
“头，真弄到手了！”
“奎波，你跟阿红先把五型中和剂送回去。”马什递了过去，吩咐道：“我和艾门先在这里待一阵，这边物资确实很丰富，正好又要开大集会，可以看看有什么能买的。你们把车也开走，过几天再来接我们。”
“知道了，头。”
“路上小心，把药藏深点，看好了，门撒德就等着这东西活命。”
在马什千叮咛万嘱咐后，两人揣紧了纸盒，钻回了车里，等引擎发动起来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朝青年道谢。
就好像结苞了许久许久的花，终于到了盛开时，砰然的欲望在胸膛盘旋，终于等到了喷涌而出的时刻。
青年笑了起来。
“不，你们不必谢我。”他温和地说：“我只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你们应当感谢南斗，是他清剿了流窜的匪徒与罪恶的军阀，为我们带来了这些资源，建立起了这方家园......如果你们真的想感谢我，感谢这一切的真正缔造者‘南斗’，我只有一个要求。”
马什感觉身体颤栗了起来。
“请在今天之后，对你们遇见的人，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青年站在那里，身后的建筑废墟，莫名黯淡了下去。
“然后，请去传颂‘南斗’的名，告诉他们‘南斗’所做过的事......”
他微笑着说。
“只要这样，就好。”
于是，在一连串的黑烟中，吉普车渐渐消失在了视野。
“头，你怎么了？”同伴注意到了不正常，小声问道：“我咋感觉，你好像不止是高兴。”
“没......没什么。”
马什揉了揉眼眶，深吸一口气。
他把银行卡塞进对方手里，所谓的“乱世”是对他们这些游荡者，联合政府的秩序依旧处于极为稳固的状态，由超级公司【黯晶信用】牵头构建的信用点支付体系，依旧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
他们这些混迹在联合政府地区的游荡者，没办法弃之不用。
“艾门，你以前是干汽修的，这两年给部落琢磨出了不少好用的物件。”马什觉得自己的嗓音好陌生，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嘶哑：“既然买药钱还剩了点，你就到处转转，看能不能再买点零件啥的。”
“这方面我不太懂，你自己多注意些，砍价的办法都教过你了......当然，保证自己安全最重要，信用点都是小事。”
“放心吧，头。”被称作“艾门”的青年一下子来了劲，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头，你呢？”
“我想自己一个人逛逛，好久没正儿八经走在街上了。”
马什拍了拍对方肩膀：“你知道的，咱们这种游荡者压根不敢在城里多待，一个不好就要被征兵处强行拉去填线。”
“哦哦。”
艾门连连点头。
两人互相抱了一下，约定好了再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就分开了。
那位青年作为自治委员会的下辖一员，也有事情要做，简单跟马什聊了几句后，双方也分开了。
马什走在街上，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似乎刚从远方来到这里，迷茫地站了一会，很快有巡逻队的人上前，带对方去登记，以及分配住处——现在的白歌市，房子不要钱，随便拿。
也有人埋身在废墟里，拿着借来的推车和铲子，拾掇着砖瓦，挑捡出还能用的东西。
马什甚至看到了有人在公园里，开辟出了几块小小农田，种了些豆子，豆苗已经有些气象了。
最热闹的地方，还是大集会的现场，它被设立在原本市政广场的位置，那里搭建起了一些棚屋，眼下还没正式开始。但附近的街上，不少人已经趁势摆摊，以物换物起来。
马什就这么逛着，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白歌市渐渐被黑暗吞没，又渐渐亮了起来。
亮了一点起来。
得益于联合政府发达的职业教育体系，网络流通的技术学习资料和倒逼人去学的战时环境，如今的大地上，各行各业的人才总是不缺的。
在自治委员会的领导与一堆自告奋勇的人才**协力，搞崩了大半个燃料及电气系统后，白歌市的火力发电厂成功重启。受限于煤炭等燃料的稀缺和传输网络的损坏，当前电力主要供给了医院、机械工坊等重要设施。
其余地方，就只能让人自己克服一下了——
——马什出神地睁大眼睛。
已经到了大集会的最后一天。
由自治委员会牵头的、最重要的那些合同与交易，在前两天已经结束，最后一天，大集会的人流明显降低了不少。可当夜幕降临，马什不禁怀疑起，自己这个判断是否正确。
大集会现场，临时搭建起的照明系统停止了运转，这三天一直抽调来的电力保障，也忽然消失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遍布城市的黑暗，被一道火红色的光划破。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就好像不约而同般，一位又一位的人走上了街头，他们有步履蹒跚的老者，有脸色苍白的病患，有脸皮粗粝如同风蚀岩的汉子，还有牵着孩童的妇女。
唯有一点相同。
每个人的手里，都举起着一只火把。
马什的瞳孔深处，一颗又一颗火星浮现，它们是如此地微不足道、细弱微小，就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可这一刻，正有难以计数的萤火虫从崩塌的房屋中、从小巷的缝隙里、从橱窗的破口后飘了出来，它们聚集在了一起，汇为了一道缓缓流过街道的长河。
无声无息的，流向市中心的长河。
恍惚间，马什觉得自己成了一块驻足不前的礁石，两侧的河水顺着礁石分开，持之以恒地继续向前流动。
“......马什？”
好半晌，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然。
马什回头看去，发现竟然是那位青年。
火光摇曳，映得对方脸颊红通通的，可对方的眼睛，却仿佛比火把还要亮。
“好巧，居然能在这碰见你......说真的，我差点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没。”犹豫了一下，马什道：“奎波他们还没过来接我。”
“是这样吗？”青年恍然，他笑道：“那要不要来一块看看？”
“你是指......”
“南斗大人。”青年无比灿烂地说：“南斗大人，说了要在大集会的最后一天露面。”
分不清说了答应还是婉拒，待马什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随着人流走了很长一截路。
“你知道的吧？南斗大人是擅长‘火’的【大源】。”
青年扬了扬手中的火把。
“所以有人说火焰可以给我们带来好运......哈哈，心理安慰的把戏，但可能人嘛，就是得找点东西安慰一下的。”
他的脸上，萦绕着虔诚的色彩：“大伙多少都信了，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不知何时，人流渐渐停了下来。
不需要抬起头，远处一座杂乱堆砌出的山，自马什的眼前升起。
他不自觉地喃喃道：“神山......”
一道又一道的火光晃动着，填满了整个市政广场，马什没来由地猛然回头，发现就连市政广场的外围，也正泛起着火焰的海洋。
市政广场之上，神山之下，原本连接两栋市政大楼的天桥自中间断裂，上面正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为首的正是那位“梅先生”。
马什看到，对方抬起手，示意全场安静。
这位梅先生确实颇有威望，几个动作，就压下了骚动的人群，然而下一刻，刚刚恢复平静的水面，再一次掀起了浪涛，而这一次，就剧烈到不是梅弘义能阻止得了。
神山的山巅，漆黑的洞窟里，走出了一位年轻的人。
马什一眼认了出来，那正是当日救了他们一命、赠予了海量废品的“南斗”。相较当时，对方的容貌与气质没有丝毫变化，就像一只不为外物所动的笔直中轴。
不知谁人，喊了一声“南斗”。
简直像是一粒火星子跌入了油锅，刹那间，山呼海啸的声势，自四面八方卷起，震得人耳蜗都要碎了。可那份狂热虔诚的情绪，却足以让人忽视这些许的不适。
“——静一静。”
青年等了一会，然后开口。
随着话语，原本喧闹嘈杂的声浪，顿时小了下去，直至最终，化为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寂静。
“你们......”
青年环视着，目光扫过整个市政广场，乃至市政广场之外，每个人的脸庞。
然后，他说道。
“真把我当成了自己的领袖？”
马什一愣。
过了好几秒种，他才想起看看别人的反应，距离最近的自然是青年。后者脸上明显有点怪异，举着火把的手僵硬了几分，似乎没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好半晌，有人小声道：“难道您不是吗。”
再小的声音，又怎么能瞒过一位第四环的强大灵能者？
“领袖......最高的领导者，领导他人之人。”
对方淡淡道。
“那么，我有给你们下过命令吗？”
“有啊——有啊！”有人大声道：“给予他人力所能及的帮助，传颂您的名，告诉您的事......”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慢慢小了下去。
这些，算不上命令。
“我没有亲口下过命令，我只是做了一些事情，仅此而已。”青年说：“但你们却把我当成了领袖？不觉得太过异想天开了么。”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一团团火光的缝隙里，许多人面面相觑。
终于，又有人开口了。
那是个眼珠浑浊，裹着一条脏兮兮毛毯的老人，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抓紧火把，小心翼翼地仰起头。
他小心翼翼地颤声道。
“南斗，您要抛弃我们了吗？”

第一百零四章 我予你们信念
“抛弃？”
宋识笑了。
“抛弃的反义词是接收，我何时说过要接收你们，要成为你们的领导者？”
“可、可......”
有人如鲠在喉。
“可没有您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你们不是做的挺好的吗？”宋识站在山巅，俯瞰着下方数以万计的人群：“难道我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吗？”
“——梅弘义。”宋识忽然道。
下方站在天桥断口的梅弘义，当即应了一声。
他心里的惊诧不比其余人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位“南斗”竟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些话。只是男人的表情收敛得非常好，没有人看出来。
“你们的自治委员会，难道是我推动建立的吗？”宋识看向对方：“你们颁布的每一项举措，我有作出过肯定与否决吗？”
梅弘义想说，那些举措您确实没提过什么意见——可他们等人拟定时，原本就是照对方表现出的性格与价值观，从而确定的。
但男人只是恭声道：“您确实没说过什么。”
人群短暂地哗然了一下。
“这是......真的吗？”有人低声喃喃：“巡逻队、分配住的地方、救济口粮......南斗大人，这些不是您的意思吗？”
似是察觉到一些人的想法，宋识言简意赅道：“对，那都是自治委员会做的事。”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与我何干？”他说：“领袖？那只是你们自欺欺人的想法，我从来没指挥过什么。”
突然，有人高声道：“不对！”
那是个半张脸纹着骷髅的高瘦男性，他高声道：“不对！如果不是您施展神迹，杀了劫匪和军阀，净化了白歌市！我们哪里会有现在这些？您做的已经不能够再多了！”
“您难道想否认这一点吗！”
“对，这都是我做的。”
没曾想，宋识干净利落地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他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你们便视我为神祇？”
“因为您，就是啊。”又有人道：“您给了我们一个家园，难道这都——”
“如果今天这处家园能因我而存在，那么它明天就能因我离开而灭亡。”
宋识打断道。
“今日你能呼唤我为神祇，那明日你就能咒骂我是恶魔。”
宋识俯下身，从脚下拿了一小块石头。
“不堪一击到这种程度......”
他随手一捏，再松开手时，一捧齑粉随风而逝。
“也是十足可笑了。”
一些火光晃动了几下，就好像站不稳了一般。
梅弘义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得不出声道：“南斗大人，您的意思是？”
“世间岂有长存不灭之物？倘若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此刻的生活状态是理所当然，那么当任何变化来临时，你都会遭受大恐怖。”
“南斗。”有人说：“可我们......没办法啊。”
“——我能给予你们什么？”
“先进的技术，强力的武器装备？”
宋识摇头：“不，我给不了。”
“永恒的庇护，坚不可摧的屏障？”
宋识摇头：“我能给，但我不会给。”
“南斗。”有人颤声道：“南斗......”
“我给不了你们一丝一毫的物质，我能给予你们的，唯有一点。”
宋识看得清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神情，那些惶恐、不安与茫然。
“我说的话，你们相信吗？”宋识停顿了一瞬，突然说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那些摇摇欲坠的思绪，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顿时拼命抓了上来。
“相信......相信！”
“我们相信着您，南斗！”
宋识抬手压下声势。
“如果我说，曾有人跨越了四千余年，将他所笃信坚守的信念传递给了我，你们还依旧相信吗？”
一刹的寂静后。
几乎是所有人，沉默地点起了头。
“他曾经仗剑行过的侠、坚持的信义、作出的选择，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无人问津......甚至连同他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组织，也一同消弭在了历史中。”
宋识抬起赤金色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该是这样的。”
“可灵能与信念，让他最终把这些传递了我。”
“我......有点听不明白。”有人喃喃道。
也有人问：“南斗，他是谁？”
宋识没有回答，他只是张开了手，赤金色的火焰自掌心浮现。
“公司垄断了阳光、大地与海洋，每一次呼吸都要向它们缴税，东陆共和国的衮衮诸公，视万物为供养己身的奴仆，掌握了不可估量的资源......”
“可那又如何？”
宋识平静道。
“如果物质匮乏贫瘠，那便从自己的心去挖掘力量——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力量！”
这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久得多的死寂。
梅弘义用力捏了捏眉心，如鲠在喉，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什呆立在原地，口中下意识地、反复念道：“心的力量......不可能的力量？”
这一刹。
“南斗......南斗。”人群里，一位少女痛苦地捂着脸：“心、信念......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呢？又要从哪里寻找啊？”
“是啊，该从哪里寻找呢？该从哪里挖掘呢？”
宋识轻轻摇头。
自许许多多人的注视中，他的手放在了心口，就好像攥紧了什么东西。
“四千年前，那个人曾把他的信念传递给我，四千年后，我把它给予你等——”
“如果暂无头绪，心存迷茫，那便把一切寄托给这份信念好了！让它来给你等指引方向！代替你作出选择！”
“此乃新天军穷尽一生追寻却未曾实现的信念——”
宋识攥紧的五指，猛地松开，难以计数的火星好似一只只萤火虫，骤然点亮了夜空，倒映出一张张迥异的面孔，又在下一个瞬间，万千星火坠入人群。
“——【再造新天】！”
刹那间，大半个白歌市亮若白昼。
聚集在市政广场的，或是昔日千里行走跟随、或是这些日子闻讯而来的人们，大多茫然且不知所措。就连以梅弘义为首的、在这些天脱颖而出的几位自治委员会高层，同样表情各异。
与此同时，茫茫人海里。
——向心寻取力量？
对方堂堂一位走到了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怎么可能不清楚觉醒“灵能”的难度？倘若这些人有那个天赋与心性觉醒，又怎么会沦落成现在这幅模样？
也就这些蠢人愿意相信了......不，现下的大部分人心里，根本就不信。
一位油腻皮夹克、绑着辫子，标准游荡者打扮的男人，心里嗤笑一声。他是隶属于超级公司【纯白生物】安全部门，被派遣来执行潜伏与观察任务的特工。
他下定了初步判断。
眼前这位自称“南斗”的强大灵能者，出现在联合政府与东陆共和国战区的目的，应当是为了满足一些精神层面的需求，尝试一下社会学的沙盘游戏——反正无论成与不成，一位第四环都有大概率脱身。
嘿......
别说指望这帮扶不上墙的流浪汉觉醒灵能，就算放低一百倍要求，他们真觉醒了又如何？还以为这是大几千年的落后时代吗？
只说他自己，身为【纯白生物】的精锐特工，在表面的、伪装用的正常皮肤下，是由几丁质与碳纤维复合生长成的内甲壳层，足以近距离承受小口径枪械的持续打击。
内置的增频神经束，可以提升反应速度与大幅降低痛觉传导，而体内腺体受伤后分泌的凝血粘液与再生激素，亦能带来远超正常人的自愈能力。
来自生物工程学制造的藻类共生肺，能过滤氰化物等数十种有害物质，改造后的血液自带凝血因子与抗辐射酶。最基础的力量等身体机能更是不必说，用力一拳可以给水泥墙砸出一个大洞。
眼下执行潜伏任务，必须要掩人耳目，不便携带太多武装，如果换成一些正面攻坚任务，他甚至有资格申请临时植入一套生体殖装，实力再度提升一大截。
灵能者？
第一环......甚至是第二环，运作得好的话，自己照样不是不能杀。
男人心里想着这些，颅内记事本则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了现场一切。明面上，他仍举着火把，神情与周遭人无异。
数百米外。
一名裹着户外冲锋衣，面容黝黑的中年女性，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再造......新天？
——再造新天？！
身为东陆共和国的一份子，更是四等世家的子弟，她本就家学渊源，况且成为外勤特工后又恶补过一大堆资料，此刻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再造新天......这分明是四千五百年前，曾肆虐东陆一时，兵锋直指七上宗的“新天军之祸”的主角。
由南天军与北天军组成的“新天军”！
她从没想过，这个只在历史书中看见过的词，有一天竟然切实出现了面前。
但怎么可能呢？
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所以东陆共和国的大多世家，都热衷评史，她也不外如是，因此“新天军之祸”那段历史还算熟知。
照理来说，当年新天军短暂盛行一时后，遭受了七上宗的联手镇压，虽勉力抵挡，却终究无果，从此分崩离析，宣告消亡。后面几十年，即便偶有新的“新天军”出现，也统统不成气候，轻而易举就被重新镇压了下去。
结果隔了四千多年，突然又有人打出了新天军的旗号？
至于对方说的“有人传递之流”，她履行职责如实记下，心中则全然无视。
这实在荒唐......其实也不是特别荒唐，主要是太过于范式了。
毕竟这不就是邪教的起手式么，那些个什么教主圣人先贤神子之流，跟死了几百年的亡魂沟通、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圣灵上身、睡一觉就是梦中得了神启，跟这些比起来，古人传个话反而还好。
不......
她凝望着伫立在火中的青年。
——不一定是真的继承了新天军传承。
大概率是假借托名的产物。
但即便如此，己方对其的重视程度，必须要再度提高一大截了。
第四环与声称“再造新天”的第四环，可不是一回事啊......
正在这时，原本尚在茫然的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
只见神山上，青年突然迈出了步伐。
他一步步走了下来，梅弘义等人见状，自然不会站在比对方更高的位置，也跟着跳下了天桥。
宋识走到了山脚，走入了人群里，周遭人下意识想围上来，但对上前者的视线后，又退了回去，自发让出了一条路来。
一团团火光如水般分开，露出了笔直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
是，自己？！
女人悚然一惊。
她试图做些什么，牙齿里嵌好了生物毒素，只需轻轻一咬，两秒钟内就能一命呜呼。可这个时刻，明明对方的脚步并不快，但迎上那双琉璃似火的瞳孔，她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了！
宋识随意挥了挥手。
周遭荡漾的火把群里，几只火把的火焰骤然一颤，旋即如有灵性一般，化为模糊的锁链，精准地扑向了数人。后者们爆发了短暂的反抗，可连一个呼吸都不到，就束手就擒。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法有元灵”的加持下，宋识只需稍稍动个念头，剩余的操作，灵能火焰就会自发完成。
“东陆共和国的特工。”
宋识又一抬手，火焰扑了过去，烧毁了对方精心布置的伪装。黝黑的肤色褪去，一张姣好精致的脸庞，出现了众人面前。
“几等世家？”
对方心知今天难逃一劫了，深吸一口气，反问道：“我能请教下您，如何看破我的吗？”
“好说。”宋识淡淡道：“天人合一。”
女人一愣，旋即苦笑一声：“竟然是这样......”
宋识不以为然。
这些天自己亲手改变了此地的环境，又走遍了白歌市，最后高居市政中心，俯瞰全城，这一波流程下来，加上又是最擅长环境共鸣的【大源】道途——况且就算在【大源】里，自己对这一套也是顶级水准。
天人合一。
白歌市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掌心。
对方行事固然谨慎，伪装固然精巧，可那份细微的气质差异，又怎能逃过【琉璃观】与天人合一的双重审视呢？

第一百零五章 象征性
“我该感到宽慰吗。”对方勉强笑了一声：“好歹不是因为直觉这种可笑理由。”
“其实直觉比天人合一更准。”
宋识随口道：“我碰见过最顶级的、专精伪装的那些特工，别说气质了，他们甚至能把自己都骗过去。哪怕是天人合一都窥不出破绽，只能靠直觉来凑。”
“只不过你还没到要用直觉的层次。”
“大概就这样。”
没人能在要死的时候，被呛了一下还继续保持好脸色，女人低低嘿了一声，竟有了几分浑不吝的洒落：“您确实厉害，我认栽，但就凭您一人就想重建新天军？不觉得荒谬到一种境界了吗？”
“嘿嘿嘿......”
她昂起头，嗤笑起来。
“新天军当年一时风头无两，靠的是北天军的‘阴满阳缺’谢温旧和南天军的‘神威’何霄，但就算有这两位第五环坐镇，新天军终究落了个兵败如山倒的下场，连功亏一篑都算不上。”
“您再厉害也不可能比过那两位，何况这里就您一人......”
“你错了。”
宋识平静地打断道。
“第一，先不说道途在他们之后，又发展了几千年，就算他们重临在这个时代，我也照样可以胜过。”
女人睁大眼睛。
先是怔然，旋即是可笑，可最后回荡在心中的，却是一阵荒谬。
她是真打算嘲弄两句的，可看着对方那仿佛陈述世间公理的神情，那些话在嘴边盘旋着，始终无法出口。
“第二。”宋识道：“谁说只有我一个人的？”
“......嗯？”女人一愣。
宋识摊开手。
“这里到处都是人。”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再一次笑了。
她嗤嗤笑了起来。
“到处都是人？”
女人抬起眼，视线从青年上移开，又在一旁的梅弘义等几人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也不看其余人，重新放回在了宋识身上。
“哪里到处都是人，我怎么看不见？”
“那你就看不见吧。”宋识淡淡道：“我还是孤儿呢。”
“至于你们......”
宋识视线移向了一边。
每一家超级公司都有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企业文化，它从上到下塑造着公司的风貌，而员工，自然是公司的一份子。这三人都是超级公司的特工，依照气质划分，应当两个是【纯白生物】，一个是【翡翠制药】。
“......哈哈。”其中一人哑笑一声：“你们翡翠制药不是在南边正跟业南斗得厉害吗？居然还有闲心来我们这逛？”
“这说的什么话。”
对方也笑了，他呵呵道。
“大家都是联合政府的一份子，大敌当前，这样的危急时刻，我们自然要对战友施以关心。反倒是你们纯白生物，我怎么听说老是往我们那偷偷派人，手脚不干净得很啊。”
“哈哈。”
“呵呵。”
“哈哈。”
“呵呵。”
“南斗阁下。”说着说着，只见隶属于超级公司【翡翠制药】的特工，向宋识恭声道：“东陆共和国一向推崇东陆古代的‘中天神庭’时代，做梦都想重建神庭，也是落后封建到忍俊不禁了。”
他面不改色道：“而您提到的‘再造新天’与新天军，在下算是有些了解。”
——这当然是现查的。
诸方势力下了狠手，打得天崩地裂，曾经遍布大地的海量信号设施被摧毁，一旦远离城市，网络信号的稳定性将急剧下降，乃至干脆断开。
只是作为超级公司的一员，又是常年奔波在外的外勤特工，他手头的设备与植入体性能很高，远不是那些游荡者拿垃圾拼凑出来的玩意可比拟的。就算身处荒土野外，也照样能以相当流畅的效率实现互联网作业。
“如此来看，我们联合政府与您是非常明显的潜在盟友。”
另一位【纯白生物】的特工接过话头，正色道：“我听说您走了千里的路，想必已见过了东陆共和国那些耸人听闻、令人发指的可怕行径，它们就像顽固的沉珂，长久荼毒着您的家乡。”
“可我们不一样。”
他真诚地说。
“我们愿意支持您重建新天军，光复东陆——我们与东陆共和国间的累累血债，就是这一承诺的最好保证。”
“哦？”宋识重新转过头来：“你要不说两句？”
“一帮无君无父的禽兽蠢货......真以为现场搜了点线上百科，就能弄明白我东陆的历史吗！”
女人看向那三人，就就好像看着三只阴沟里的蠕虫，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
“合作？潜在的盟友？你们以为新天军是什么？你们以为‘再造新天’又是什么？真以为他会同意吗？”她连连冷笑：“更别提，这等驱狼吞虎的粗陋把戏！”
“——我知道你们正在看。”
这时候，宋识对上了每一人的视线。
“远程同屏，或者类似的东西，我知道你们能看见这里。”
赤金色的火焰缭绕着宋识，令人心悸的热力被收束在焰流中，无比乖巧地向其低下头颅。
“南斗。”他说：“等着你们。”
语毕。
“可有遗言？”
烈火升腾。
“我等着你们一块来陪我！”
“我的基金还在涨啊——”
“四等世家，常川张氏之女，今日未负家训！未负家训！”
“哈哈，至少欠公司的贷款不用还了。”
于是万众瞩目中，宋识转过身，大团灰烬在身后翻腾，无声融入了黑夜。
没有再说什么，宋识又一步步走回了神山，钻回了房间，徒然留下了不知所措的人们。
直至不知道几个小时后，有人敲响了门。
“南斗大人。”
这是梅弘义的声音。
“可以聊一下吗？”
“进来吧。”宋识道。
门推开，梅弘义走了进来。
相较几个小时前，他的样子明显疲惫了不少，天知道能让一位第二环上位【共识】，变成这幅模样的工作量有多少。
“我暂时稳住了大部分人......南斗大人。”梅弘义确实疲惫得厉害，不再像以往一样站在门口，而是也盘膝坐了下来：“已经陆续有人收拾好东西，偷偷离开了。”
“凭自己心意做出了选择，这不很好吗。”宋识以拳撑着半张脸，漫不经心道：“与我何干？”
“这真的算自己的心意吗？”
梅弘义揉捏着额头，直接表达了不认同。
“那个东陆共和国的特工话说得难听，但道理没有错的，这些人哪里有选择的权力？他们根本不是凭自己心意选择了离开，不过是担忧公司和东陆共和国的报复——这是外力迫使下的选择。”
“就算有人真的想要留下，可他还有家人、还有朋友，甚至还有孩子，牵扯之下，纵然心里愿意，也不得不放弃。”
“这是他们的理由。”宋识叹了口气，放下手：“梅弘义，可这不是我的理由。”
梅弘义顿时无言。
宋识却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我先前说的，有人把这信念传给了我，你信了吗？”
闻言，梅弘义沉思了几秒，摇了摇头。
“南斗......您是【大源】。”他斟酌了下言辞：“如果您是【共识】或者【启示】，我大概就相信了，可【大源】......你们道途有类似的灵能技艺吗？”
“严重的门户之见。”宋识指出了这一点，然后又道：“不过我确实不是靠自己实现的。”
——“不是靠自己实现”？
梅弘义心中微震。
难道对方说那些，全都是真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可以改变局部地形，重塑环境，力量已是不可思议，但沟通几千年前的古人，依旧超出了常理。照对方所说，并非他自己实现......莫非是有第五环为其站台？
如果是第五环的话，好像确实不是没可能......
所以背后是哪一方势力？
第五环的灵能者，犹如一颗炽热的太阳，仅仅存在本身，就足以改变许多事情，几乎不可能掩饰自己。而在如今这种大争之世，第五环灵能者的存在感更是可怖，无法瞒过其余人。
梅弘义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知道的第五环，但想了又想，也没法拿定究竟是哪位。
况且，早在“南斗”千里行走之时，他就私下查了对方的身份，发现没头没尾，简直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毫无过往痕迹。
“我想了好久......如何改变历史。”宋识道：“答案在于人，历史是由人来创造的。”
青年伸出手。
“你也是灵能者，应当明白意志的力量有多强。”
“......所以。”梅弘义沉默了一瞬：“您选择给予了信念，认为这种方式......能改变一个人。”
他沉声道：“可我要说，您这有些太想当然了。”
“呵。”宋识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道：“梅弘义，你天赋还行，中等偏上吧，所以别人只能模糊感觉我挺厉害，而你却能非常确定我很强。”
对方忽地说这么一出，弄得梅弘义愣了愣。
他轻咳一声：“您过奖了。”
“但也就到这了。”
宋识竖起食指。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梅弘义第一次见到对方脸上，不再那么遥不可及、而是有了切实人味的笑意。
“相信我，我绝对比你预估得还要强。”
“我相信。”梅弘义毫不犹豫点头。
“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整个七土战争。”宋识晃了晃食指：“庇护一方？这我倒是能做到，但有何意义呢？完全寄托于一个人身上的乐园......嘿，我又不是想打造第二个【伊甸】。”
梅弘义想说，这是有意义的，可最后，他没说出来，安静地听着对方讲话。
“倘若我有朝一日离开，那么留给这所谓‘乐园’的下场，也不过是分崩离析，或者被其余势力摧毁吞并罢了。就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泰拉有许许多多的地方，正发生着这样的事情。”
“白歌市是乐园？难道一块篝火营地，对亲手搭建它的十几、几十位游荡者，就不是乐园了吗？”宋识淡淡道：“那样的话，白歌市也不过是一块更大些的篝火营地，当化为了尘埃后，不会再有人记得。”
“真正能长存不灭的，是信念——也唯有信念。”
五指捏成了拳，而后探出两指，点在了心口。
宋识平静道：“曾经的新天军的确被七上宗镇压，再起不了一丝风浪。可他们所秉持的信念，却能凭借灵能跨越几千年，亲自彰显于我面前。”
“不可能？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不可能。”宋识顿了顿：“此刻泰拉打得天崩地裂，生灵涂炭，烈度几乎可称历代前三......那么，梅弘义，你还觉得，这世间真的存在所谓不分彼此、统合一切的‘共识’吗？”
“哈......”
这一次，梅弘义没有沉默，他反而笑了起来。
“您说了句废话，南斗。”
宋识嘴角上扬。
“我大概懂您的意思了。”
很快，梅弘义收起了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正色：“但问题依旧存在，‘信念’不是动动嘴皮、轻而易举就能传递的东西。您的设想固然很好，可落到实际......就算眼下选择留下的人，大多也只是尚在犹豫和舍不得眼下生活。”
“这就到【共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宋识往后微仰，懒散道：“你挨家挨户上门，给他们洗个脑。”
“共识可不是拿来干这种事情的。”梅弘义严肃道：“况且洗脑的信念也算信念？那纯白生物的寄生傀儡部队，就是这世上最具信念的人了。”
宋识哼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信念确实不是空口白话就能建立的，所以......”
梅弘义觉得心神突然震颤了一下，他猛地眨了眨眼，然后悚然一惊。
这一刻，明明对方依旧盘膝坐着，模样也毫无变化，可伴随着话语，就好像一团灼烈到无法直视的赤炎轰然升腾，纵然泄露出一线耀光，也酷烈到难以想象。
身为第二环【共识】，梅弘义自忖感知强于绝大部分同阶灵能者，敏锐非凡，而此刻，这敏锐竟成为了负担，给人一种五脏六腑几欲燃烧之感。
“——我会给你们一个象征。”

第一百零六章 克己复礼，伟岸之蛇
“——好一个‘南斗’！好一个‘’再造新天’！”
雕龙画栋，古朴庄严的大堂朝南主位上，端坐着一位无比魁梧、须发打理一丝不苟的矍铄老者。他扫完特工第一人称的视频，声音低沉。
“这种时候，竟又有变数突生，新天军的隔代再传者？想不到这世间除了我之外，又有遵循古制的同道者......不错，不俗，不差。”
低沉声响回荡在大堂内，却不显嘈杂，反而与周遭正鼓瑟吹笙、奏钟击磬的乐师相得益彰。
甚至，这些由“大司乐”精心挑选出的乐师惊愕地发现，这一刹，他们的演奏竟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牵动了起来。
乐理不存在了......
因为对方喜好，所在之处往往都必须要乐师奏唱，可通常时候，对方也不会无缘无故催动灵能。所以哪怕是他们这些时常见到对方的乐师，大多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其可怕之处。
不愧是东陆共和国的现任副总统。
一位乐师心道。
一等世家，元天沈家的当代家主。
——第五环的【真理】，“克己复礼”，沈尔风。
“可惜道不同不相与谋。”沈尔风轻捻须发，神情骤然冷了下来：“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必须由我拉回正轨！传令给余俊才，让他即刻前往镇压此人——无需劝降，他也不可能投降，杀无赦！”
跪在堂下的军官闻言一惊：“大人，余指挥使坐镇前线，时刻牵制着纯白生物，贸然离开，恐有危急啊。”
“难道你觉得我会不懂这道理吗？”
沈尔风瞥了对方一眼，后者连忙五体投地，胆战心惊。
这位副总统生平最重礼法，万一不小心惹恼了他，就算自己是三等世家的嫡系后代，照样不死也要脱层皮，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下场，哼，如芒在背的，可不只有我们一家。贝弗莉&#183;玛格丽特不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的。”
超级公司【纯白生物】的董事长。
——第五环的【超越】，“伟岸之蛇”，贝弗莉&#183;玛格丽特。
对方乃近十年里新晋升，照理说硬实力不如沈尔风这种已成名了几十载的第五环。可前者依仗着数十公里长的超巨型躯体和不讲道理的恐怖自愈力，双方先前数次交战，沈尔风固然压了一头，却始终没法扩大战果。
“倘若她非要无视了默契......”
沈尔风眯起眼睛，玄纁二色的衮冕礼服被撑得鼓鼓囊囊。一只指节分明的粗壮大手从袖袍下探出，缓缓握紧。
“那就休怪我坏一坏军礼了！”
说罢，他端起青铜制成的爵，抿了一口。
“还有何事？”
“有、有。”对方迅速道：“北霆防卫阵线与四煌天那边的最新军报，他们与凡普斯塔帝国仍在对峙，双方小斗了几场，暂时互有胜负。”
“嗯。”沈尔风不置可否。
“另外，奈梨郡郡守，上間家家主，上間元司大人，率众突破了奎德地区一带防线，不过自己也负伤不小，暂时退下了前线。”
沈尔风嗯了一声：“消息不好不坏。”
“也有好消息。”那位军官以头抢地，恭声道：“学识理事会与零度网络酣战七昼夜，抢先一步抓住了机会，据说战果颇丰。”
“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沈尔风微微颔首，眸光深邃：“我们也不能落后太多了，待镇压‘南斗’后，纯白生物这颗挡路石，也该用力挪一挪了。”
“还有一件事。”军官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尽职提醒一下：“余指挥使固然实力强绝，镇压‘南斗’必不成问题，但眼下毕竟战事激烈，若是他在这一战受伤过度......”
这一次，沈尔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食指与桌面轻轻触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光从视频惊鸿一瞥，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完全窥透对方的深浅。那位“南斗”具体实力不好说，唯有一点他是能判断出来的——年纪绝对低于第四环灵能者的平均线一截。
这代表对方天赋非常高，至少在“突破速度”这一项上，比自己都要更胜一筹。然而生死相杀，可远不是看谁突破速度快的。
余俊才领兵征战了二十来年，历经恶战数不胜数，期间屡有突破，到如今也是极为老辣的第四环中位【大源】，纵然......
“你说得对。”
沈尔风缓缓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可小觑对方。”
在军官惊愕的目光中，只见老者道。
“我会让‘天矩劫火’辅助余俊才。”
&#183;&#183;&#183;&#183;&#183;&#183;
淡紫色的流光沿着十二座悬浮广播塔表面收束。
战争似乎没有影响到这座超级公司【纯白生物】治下的城市。
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吞吐霓虹，全息巨幕广告从数百米的高楼间喷涌而出，霓虹的潮水漫过立体交通网，在交错盘旋的磁轨列车间投射出如梦似幻的极光。
一位男士走过街道，体格匀称健硕，西装熨烫贴身。唯一的些许不协调感，大概就是周遭的小巷角落里，有不少裹着棉被、正争抢着热气排水管的流浪汉。
可惜了。
他带着遗憾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超烈度的全面战争......这是毁灭，亦是无与伦比的机遇。可惜对这些没能力的人来说，纵然有这千载难逢的好时运，却也根本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溜走，乃至本身家破人亡，一塌糊涂。
说真的，其实上面真该推动婚育分配制度的。
现下那些往救济食品里掺杂微量促情药物、推动禁止堕胎法案、大力宣传攻势和让【共识】灵能者潜移默化引导的措施，对人口新增有效归有效，可比起战争的持续损耗，终究还是入不敷出。
就好像眼下这些人，没有交配对象的话，再怎么宣传与推动，也不可能生个孩子出来。
人口如此重要的资源......就应该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男人想着，不由抬起头，望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曾经的市政中心。
只是如今，一栋八百米高的巨型建筑，犹如白色的肋骨，捅破大地，矗立在那里。
他的眼神里，满是露骨的憧憬。
那是【纯白生物】在此地的分部驻地大楼。
必须爬得更高、更高才行啊......
也是这一刻。
大楼最顶层的房间里。
“跟不上时代的老东西......”
贝弗莉&#183;玛格丽特慢悠悠地松开了手，记录着敌方高阶超凡单位动向的紧急情报，随着个人终端一块抛在了床头。
“不过这一次，如你所愿。”
&#183;&#183;&#183;&#183;&#183;
白歌市。
“什么？！”
“头你发烧了？”
“你别吓我们......”
“头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吉普车边，几道身影围着中年男人，神情各异，甚至有人露出了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那三支五型中和剂的纯度很高，不是地下黑市流通的那种注水货，一针下去，门撒德的状态顿时好了许多。他们一边要照看对方，一边想着大集会还没结束，让对方好好逛逛，所以到了今天才开车过来接人。
然后......
“我准备再待几天。”
这是几分钟前，马什说的话。
这属实把几人惊得够呛。
拜托，咱们是游荡者又不是什么城里人，多待上几天？那部落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何况对方可是这支游荡者部落公认的领导层之一，哪有高层突然撂担子跑的？
拎着一大包采购二手电子设备和机械零件的艾门，也满脸愕然地看着对方。当时四人拿到中和剂后，两人回部落，他则留下了陪同马什——可对方的想法在开口前，他一点都不知道。
“头，因为昨天南斗说的话？”他稳了稳情绪，结果一开口还是急了：“您可千万别上头啊！”
“是，我承认，这南斗应该是个好人，也挺诚恳的......但您也看到了！他同时得罪了公司和东陆共和国！”
见到另外几人不明所以，他压低声音，快速讲了一下昨晚的景象。
“头，命是咱们自己的！他再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两家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马什刚说出来，就自知失言，又道：“我认真想过了......我想试试。”
“部落没了我，也还有王和洛兰，他们有能力带大伙活下来。”他沉声道：“你说了，命是咱们自己的，所以我想试试。”
“那我们呢？”其中一人难以理解道：“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您、您就要抛下我们了？”
“我只是想在这里多待几天。”马什摇头，严肃道：“我们还是家人，跟以前一样的家人。就算一时半会见不到，我是不会忘掉的。”
“这不还是扯犊子的屁话吗！”对方扯着嘴角：“事实就是，我开了几百里路过来，然后，头突然跟我说‘哦哦哦我的青春期终于来了！’，太他妈搞笑了！”
“怎么说话的！”旁边人听不下去了，呵斥道：“对头尊重点！”
说着，他又看向马什：“头，您真的想好了？”
马什言简意赅：“嗯。”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头，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陪您一块留下来。”
“这才是真的屁话。”马什第一次笑了，他从怀里拿出一根皱巴巴的烟，边上立刻有人帮忙点火：“部落就那么点大，你们要留我还不让呢，都走了家人们怎么办？”
“那我没啥话可说了。”他张开手，双方用力抱了一下：“头，保重。”
“嗯，保重。”
于是，他们走了。
马什看着吉普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驻足了好一会，才重新挪动脚步。
他走向了身后的白歌市，那是跟吉普车截然不同的方向。
某一刻的神山。
宋识盘膝而坐。
只见赤金色的火焰飘忽不定，时而凝成刀枪剑戟至形，时而如沧浪卷起又破碎，强大的灵能被完美地收束起来，任凭其在房间内翻涌，却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破坏。
【天日】，【帝流浆】，【朱雀魄】。
第四环的灵能技艺，已得其三，完整的版图已拼好了一半。
而在天空数据塔一役中，挨了奥格登、禅琉刹那、查可洛与德怀特四人极招余波，又过了这么久，宋识同样有所收获——不谈其它，只与自己比较的话，现在绝对比当日更强。
——距离重回前世的最巅峰状态，越发近了。
“呼......”
宋识轻吐一口气，忽地抬眸。
“来了么。”
他站了起来，先活动了一下手脚，把床头柜上剩余的半杯橙汁一饮而尽，然后走到了门口。
不知何时起，细碎的白点，缓缓飘向了城市。
这是雪花。
或者说，极其微小的冰晶。
铅灰色的云海此起彼伏，叠加了不知多少层，厚重到了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程度。仅仅几个呼吸，大半个白歌市竟如坠渊底，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改天换地。
对于一位第四环中位的【大源】来说，这不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就好像夏日黄昏时的暴雨般，眨眼的功夫，方才还只是星星点点的雪花，骤然加剧，自席卷过大街小巷的酷烈霜风中，拳头大的冰雹群降下——这并非结束！
霜风的烈度仍在加剧。
又是几个呼吸间，一颗颗冰雹爆裂开来，散成了满天满地的冰碎片......不，准确地说，它们是被某种外力摧垮碾碎。
令人联想到存在了数以万年的冰川崩塌，雪山坍陷的可怖景象，化为了遮天蔽日的霜风冰瀑，轰然降临于此！
“——早早把人疏散开了？好，很好。”
冰冷的狂风呼啸，难以计数的冰晶被其裹挟着，碰撞、挤压、破碎，直至形成了一道接天连地、规模数千米的龙卷。
龙卷的最中心，一尊形如神将法相的重铠巍然矗立，玄色漆面，甲叶层叠。长枪迅速结起了一层白霜，而握着这杆长枪的，是一一位须髯虬结，眼窝深陷的中年男性。
他一抖长枪，遥指下方米粒般大小的青年，声音低沉。
“虽有军命在身，我却也不愿妄造杀孽。”

第一百零七章 冰川期
“人当然是不可能继续待在这的，留起当活靶子吗？”
宋识揣着兜，微微仰头。
“不愿妄造杀孽？你一个领兵打仗的四等世家家主，说这话不觉得幽默吗？”
“战争素来你死我活，别无他法。”
对方缓缓道：“但眼下这种场合，胜负只取决于你我二人，就没有一定多杀人的必要了。”
“因为人力资源宝贵，你们的移民局嗷嗷待哺是吧。”
宋识嗤笑一声：“就等着抓人拿去当你们的奴隶。”
“谬论。”
明明周遭狂风呼啸，冰霜蔓延，可男人反而表现出了相当的耐心。
“第一，东陆共和国没有奴隶制。”他抬起食指，然后是中指：“第二，莫非你认为，被救下后，他们不该付出么？”
“被救下？”宋识歪着头。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男人脸色丝毫不为所动。
“我东陆共和国救了这些人一命，更给了他们公民身份，护佑其平安。这天大的恩典，却仅仅让其付出些许苦力，难道错了吗？”
“那恩典可太大了。”宋识拧了拧脖子：“有没有可能，别人压根就不需要你来‘救命’，也照样能活下去？有没有可能，有的人宁愿死，也不想给你们当奴隶？”
“错了，错了。”
男人摇头：“此乃你的主观臆断。”
“没有我们的庇护，他们就如湖中浮萍，经不起半点风浪，不知何时就要沦为一滩烂泥，尸骨无存。至于你所说的，宁愿死也不肯劳动？”
“我国的医护资源还没充裕到可供随意浪费的地步，若一心寻死，怎样都是有办法的。”男人平静道：“可这般案例极少、极少，甚至不乏临到中途，痛哭后悔的例子——你也说了，这是少数人。”
“如你我这等人，自然能置生死于度外，为了崇高之物奋不顾身，但那些人做不到。他们所求的，只是活着就好，留得一条性命，便胜过一切了。”
“反倒是你，犯了最恶劣不过的行径。”
“哦？”宋识一只手抽了出来，饶有兴致道：“愿闻其详。”
“来之前，我看过了你的资料，没头没尾，不知前世今生。最初的目击记录，就已经是霍加斯，随后你走了千里的路，一路积累拥磊，直至在这白歌市弄出了一番气象。”
“救人一命，给予庇护，这本是善举。若你止步于此，我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你不该给他们提及【再造新天】的。”
宋识像是被逗乐了：“不说再造新天，难道要说王侯将相超级有种吗？”
“飞蛾扑火，不过自取灭亡......你给他们说的这些，就是拿起了一支诱人却致命的蜡烛。”男人缓缓摇头：“你以信念的名义教唆他们，可他们又怎么有力量去实现呢？士兵杀人，只是军令难违，而你此举害了他们的命，却是出于一己私欲。”
“他们就剩下了这条命，可你连这条命都要抢走。”
“你也知道他们就剩了条命啊？”
宋识忽然不笑了。
“你也知道这条命是他们的啊？”
火焰骤然成型，凝成一把深青色的直刀。
“说什么教唆......你知不知道，我生平最尊重别人选择了？”
男人，不，东陆共和国的都指挥使，对纯白生物战线的最高指挥层之一。
第四环中位【大源】，“霜魂”，余俊才低垂下眼眸，白霜顺着枪杆缓缓蔓延，最终在枪头结成了一朵晶莹剔透的皎洁白花。
宋识按住重弑，眼眸琉璃如火，迸发出灼烈威光。
“最后问一句，现在玉莱怎么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正蓄势待发的余俊才也不由稍愣了一下，他认真回忆了半秒，答道：“玉莱郡，还好。”
宋识笑了。
“——那就是不好过头了！”
下一刹，赤焰冲天而起！
起手式，【真煌】法相。
数十米高的神相猛然升起，掌中束焰成刀，悍然向天空劈出一击。
这座由数万人亲手添砖加瓦，承载了无数寄托的神山，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消融成了灰烬，可比神山崩塌消融更为可怖的景象，却是天空。
余俊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铺场——在震颤！
这位“南斗”盘踞白歌市近两月，同为【大源】，他早清楚不过“天人合一”与“道场”的重要性，所以此行先发夺人，搞出眼下声势浩大的排场，就是希望扳回一点地利。
然而此刻，对方最先施展的，根本不是“天人合一”，反倒是以纯粹暴力，要掀翻了自己的铺场！
而最关键的是，对方似乎真有这份力量。
搅动城市的霜雪风暴，在这一刹，犹如浸染了火星的纸张，先是一道被斩中的、横贯上千米的赤金豁口，旋即止不尽的火焰豪涌而出，把冰霜硬生生烧得蜷缩焦黑起来！
这第一手的交锋，是自己落入了下风。
——这样凶烈的灵能者，究竟是哪冒出来的？
思绪无法影响到现实，亦没有影响到余俊才。
千锤百炼，历经厮杀铸成的意识，让其毫不犹豫取消了原定战术，发动了另一重变化。
结着白霜的长枪与焰刀对撼了一记，旋即周遭那些冰晶齐齐破碎，化为一块块极度细小的冰屑，顺势卷进气流里，汇成了咆哮的狂风。
但这并非肉体、物理上的冰冷，而是直冲心神的痛苦！
——灵能技艺&#183;【苦寒】。
“痛苦”与“寒冷”，似乎从诞生起，就密不可分，就连容纳众生罪人的地狱，都有“八寒苦狱”的存在，而脱胎自这一意象的灵能技艺，效果便是专攻心神，给予万分苦痛！
下一瞬，那些狂涌来的火焰，骤然转化成漆黑，不闪不避，强轰而来！
这是......煞气？
苦寒与祸焱对冲，余俊才借势沾染了一丝，一下子感受到了几欲噬人的暴戾杀意，对方也有专攻心神的灵能技艺！
并且。
——【苦寒】不是对手！
交战的第七秒，以双方碰撞为中心，霜雪和火焰骤然向内坍缩，旋即掀起了恐怖余波，周遭建筑成排成排地被冻碎、消融，自天穹俯瞰，白鸽市的中央，出现了一块数十万平方米的巨大陷坑。
宋识再劈一击！
破灭之力自焰锋上迅速酝酿，就连后者都浮现出了寸寸裂痕，而面对这一击的余俊才，那些咆哮的霜与风，恒古不化的千万年冰川，竟如湖面清澈透亮的薄冰，瞬间被洞穿。
【坏劫】。
余俊才心头直跳，警兆突生，可规避已来不及了！对方这一式明显还发动遁法一类的神通，爆发力与速度强到可怕。
一线赤金流痕，笔直划过天际。
厚重云海被斩了开来，露出了倒灌般的豁口，其后万千星火绽放，为城市泼洒下毁灭的涟漪。以宋识如今实力推动的【坏劫】，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火星，也能烧毁一栋三层公寓。
数千米外，短暂一刹后，山一般高的冰块轰然崩塌，那些不幸被其冻结住的高楼大厦，随着这一声“碦嚓”，齐齐化作白色的齑粉。
余俊才的身影，从满地的冰块中走出。
相较最初，他的模样要狼狈了许多，威武不凡的重铠碎了个稀烂，随着迈步这个动作，就纷纷脱落掉了下来——然而这具古典模样的外骨骼装甲，本就只是树立威严的形象工程。
真正的创伤，在于余俊才的腹部。
他的小腹偏右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几乎打了个对穿的伤口，其上赤炎燃烧，血肉焦黑，直到白霜反复覆盖、消融了数次，才彻底熄灭。
仅仅一击，就造成了绝不算“轻伤”范畴的伤势。
“哦？‘不化坚冰’的意象......”
远方，宋识瞳孔倒映琉璃之色，窥出了对方根底。
他随手抓了一把霜雪，掌心留下了冰凉的触感：“难怪声势虽大，实则一点都不算冷。”
对方乃“冰”一道的【大源】，但从交手来看，对方走得是“冻结”、“坚冰”的意象，而非“彻骨寒冷”、“酷烈霜风”之流。此刻漫天呼啸的冰旋风，真正杀伤力在于裹挟的细碎冰屑，至于寒冷就很一般了。
灰白长发在脑后随意散乱开，余俊才深吸一口气，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抓紧长枪。
腹部仍在隐隐作痛......
自己连用两道灵能技艺，一者冻结，试图减缓那一击杀力。
一者撑起屏障，就好像千载不化、模糊到看不清一丝一毫湖底的坚冰。
可两相结合，竟仍是没法抵御对方这一式。
呼——
狂风呼啸。
以男人为中心，天地早已化为了一方惨白色的世界，无法估量的冰屑随着狂风转动，好似坚固硕大的磨盘、又像尖锐利齿的锯条，所过之处，万物皆成齑粉，给白歌市啃出了一块块难看的空缺。
耗费自治委员会大量心血重启的火力发电厂，被白霜爬满了每一寸设备的缝隙，轰然破碎，第一届大集会的现场，那些斑驳的黄铜弹壳、踩踏成脏兮兮的破布，还有一处处搭建起的简陋摊位，被霜风轻而易举地碾成了残渣。
苍白的碎灰飘了起来，汇成一道又一道铅灰色的厚重龙卷，肆虐于天地之间。
大街小巷，尽成白地。
——灵能技艺&#183;【冰川期】！
宋识颇为耐心地看对方完成了这一式铺场。
然后，青年打了个响指。
余俊才豁然抬眸。
冰川期冻结了万物，连火焰也不例外，先前赤金色的燎原瀚海因此削减蜷缩了一部分。可这一刹，伴随响指打动，那些狂涌的冰风暴，自气流与冰屑的缝隙，突然有新的颜色浮现。
宛若铁链跟地面高速摩擦，迸射出无数火星的一幕。
这些火星迸射，拖拽出绚烂耀眼的流光，又在几个呼吸间，骤然碰撞，宛若有了生命一般，给原本纯粹苍白的世界，涂抹出了一块块触目惊心的赤金色耀斑。
这不是从外部正面强攻的手段，这股灵能的源头，分明来自【冰川期】的内部。
“——法有元灵。”
余俊才嗓音低哑。
“灵性竟强到了这般地步......可谓世所罕见了。”
【冰川期】冻结万物，可那些本该一同因此熄灭的灵能火焰，却顽强地保留了几分灵性，它们如同一根根纤细的钢针钉进了己方的环境，在关键时刻爆发，破坏了结构。
真真后生可畏啊......
已近知天命年纪的男人心道。
倘若不是自己有一道灵能技艺&#183;【玄冰】，可以大幅度提高冰层强度与抵挡干扰，恐怕冰川期就要被破坏解体了。
氤氲的白气不知从何处吹起，扑在男人身上，顿时结起了明显的白霜，就连毛发鬓角都凝满冰簇。唯有那双眼眸，犹如渊底，浮现出了内敛的冷芒。
——灵能技艺&#183;【北天朔气】。
余俊才踏出一步，长枪抖动，浑身冒出冲天的冷冽气势。
这诞生自寒苦战争之意象的灵能技艺，却没有如大部分战争描绘的那般，它没有血脉喷张的激情、没有生死相杀的煞意、没有激昂奋勇的斗志，唯一拥有的，这是自天寒地冻中行军的沉默。
长枪突刺！
宋识眼前一亮！
冰川期被朱雀魄的“法有元灵”，搅得一塌糊涂，本该无比纯粹的冰川环境，反而冒起了热气与耀斑，浑浊难耐。但伴随对方这一枪刺出，周遭数十里的冰川竟再度有了稳固之势。
可余俊才，却并未与周遭环境共鸣合一。
恰恰相反，自【琉璃观】的倒映中，余俊才的存在感骤然突出，格格不入——并非他的气势多么可怖，盖过了冰川暴风。
不久前还改天换地的灵能，余俊才尽数收束内敛，整个人好似一位攀登雪山、穿梭冰河的朝圣者，渺小的躯体内，蕴含着大无量的意志。
也正是如此，明明已经内敛到了极点，可自感知里，对方反而带来了超过先前任何一式的威胁感！
“好！”
而在“好”出口之前，宋识欣喜笑了一声，一枚火种熄灭，旋即金色的雾霞流入重弑，太阴与太阳彼此激荡，化为了同样超过先前任何一式的恐怖杀力！
不闪不避。
【冲霄】。
给你机会。
——【坏劫】！

第一百零八章 天威地势
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施以【北天朔气】的长枪与重弑硬撼到了一起。
而放在彼方旁观，便能清晰见到这样一幕——渺小的男人正向着上方体格远超自己赤焰法相，挺枪击出！
轰隆！
刹那间，霜风与焰海交织在了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灵能对冲，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力。倘若置身极北之地，这碰撞能令冰原分崩离析，连绵不断的雪山坍塌。
而放在城市之中，则是更为壮阔的景象。
先是宛若多米诺骨牌般，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叠加了四次的同心圆，囊括直径数十里的范围内，肉眼可见的所有建筑轰然倾覆解体，而后在半空中，就分解成了碎屑渣滓。
无与伦比的刺目光芒绽放，大地骤然升起了一团光球。
也是这一刻，不知相隔多远的地方，有人扯下了兜帽，猛然回头。
“梅先生？”边上人见状一愣，忙问道：“怎么了？”
他顺着梅先生的视线看去，瞄了半天，也没从地平线上瞧见什么东西。
“......没什么。”好半晌，梅弘义收拾起了阴郁表情，向对方露出了从容不迫的神态：“继续走吧，今天日落前，必须再走三百公里。”
风把兜帽又卷盖了下来。
他重新贴紧了靠背，吐出一口气，当视角猛地上拉，一辆辆不知改造了多少手的汽车，捆着大包小包，正在风蚀后的荒原上移动，就好像一条蜿蜒不定的长蛇，驶向同样不定的远方。
——轰。
那么，这挺起的一枪，便能轰破那巨神般的法相吗？
宋识给出了答案。
——不行。
能看见，被重弑斩中的长枪，似乎承受了某种不可承受之重，发出了凄厉颤鸣，其上凝起的白霜寸寸崩裂。直至最终，连同余俊才一起，被重新劈回了大地！
“不愧是个领兵打仗的灵能者......”
宋识没有第一时间追击。
法相低下头，只见焰锋寸寸迸裂，如风中残烛，就连持着它的右手，整条手臂蒙上了化不开的惨白色，火光晦暗，显得分外醒目。
“这一式‘北天朔风’不算完全新创的灵能技艺，但也算在先人基础上推陈出新，弄出些独创窍门。”
宋识细细端详着这条惨白的手臂：“不是纯粹的冻结，也不是单纯的战场死寂，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哪怕到了浑身麻木的境地，依旧要讨出一条命来的歇斯底里。”
“不差。”他评价道。
“东山苦寒，资源匮乏，那里人历代的出路都是当兵。”
余俊才剧烈咳嗽了好几声，不久前的浑身白霜被消融殆尽，热气蒸腾，挨了多重加持的【坏劫】一击，更是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其中好几道，甚至连“冻结”都无法临时止住。
但，他仍撑下来了。
男人用力吞下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再一次扬起长枪。
“无非搏出一条命来。”
“可惜了。”宋识不无惋惜道：“你遂不了愿。”
余俊才沉默地攥紧五指，白霜又一次覆上已经坑坑洼洼的长枪，像过往的千百次一样，灵能自胸膛中再度鼓荡——然后这动作，突然为之一顿。
男人瞳孔，蓦然微缩。
哗的一声，惨白色的手臂被抽离了灵能火焰，没有了后者支撑，整条手臂干净利落地碎成了点点齑粉，滚入风中。
紧接着，断裂的缺口上，一枚光团闪烁了下，赤金色的火焰豪涌而出，彼此缠结，眨眼间重构出了一条崭新的、别无二异的手臂。
法相完好如初。
缭绕着光焰的五指微张，那枚光团在重构手臂后、剩下的灵能火焰，迅速凝成了笔直的焰锋。随意斜斩出一记，城市顿时出现了一条宛若熔岩火山、蔓延数千米的大裂口。
而后，一轮先前没有出现过的辉煌日轮，自焰海翻涌中升起，缓缓悬于法相身后。
余俊才认得出来。
——灵能技艺&#183;【天日】。
法相最下方，青年漫不经心地抬手，二十六枚相同的光团，正在指间亲呢缭绕。
余俊才沉默了半晌。
他还有一战之力......先前挨的几招固然强绝，的确让他状态跌到了一个颇为不妙的状态。可“不妙”并非“重伤”，况且就算是重伤，战场上临死一击拖着敌人一块死的例子，从来就不在少数。
对于军伍出身，历经厮杀无数的男人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胜负就尚未分出。
可不该是现在这样子的......
“第四环的版图，你拼到了几成？”余俊才忽然开口。
“五成。”宋识竖起食指：“一半。”
“你有第五环之资......这般天赋和经验，怎么会是籍籍无名之辈？”余俊才眼里有真切的困惑：“就算缄默者学会的书记官与卷宗骑士，也不是始终待在他们的船里，必须游历四方。”
“天下何其之大？就算是第四环的灵能者，也不可能知晓泰拉的每一块角落。”宋识微笑道：“我说得在理吗？”
“......在理。”
余俊才颔首：“只是，这绝非你的缘由。”
“——东陆共和国，四等世家，东山余氏，余俊才。”
他一字一顿，转动长枪。
宋识轻抬重弑。
“南斗。”
“还是不肯通报姓名吗？”
“那对象征是不必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
当最后一个字吐出口，余俊才消失在了原地。
宛若大陆板块动荡，挤压皲裂的恐怖景象，出现在了白歌市。
冰山，冰山——还是冰山！
剧烈的轰隆声里，一座座比铁石更坚固的冰山贯破大地，自天穹俯瞰，这些冰山缓缓升起，就好像巨神张开了怀抱，构成一座包围小半个白鸽市的盆地。
盆地的最中心，正是宋识。
这方盆地的最上方，余俊才松开了长枪，任由其不知滚到了何处，灰白色的长发烈烈飞舞。
地势已成。
而后，天威降临。
能够轻易碾碎钢铁的暴风雪遮蔽住了盆地上空，它是如此的浓重，刹那间，盆地被阴影没过，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应当是又发动了某一道灵能技艺，这些暴风雪愈演愈烈，毫无衰颓之势，更兼具了削弱感知的效果。
肉眼可见的功夫，盆地的底部，那些林立着的建筑废墟，弹指间消融殆尽，成为了无比平整光洁的“圆盘”。就连地面本身也好似黄油一般，被削去了一片又一片。
但厚度，不减反增！
因为霜雪堆积的效率，甚至超过了大地被削平的速度。
作为家世贫弱的平民子弟出身，却凭借从军三十余载的履历与过人实力，硬生生拿到了战时都指挥使的余俊才。他最擅长的战法，从来都是针对军团级的广域打击。
五个月前的伯罗斯战役，余俊才正是全力出手更改了局部天象，以无穷无尽的酷烈冰瀑重创了敌方部署的铁幕防御系统，从而奠定了这一场战役的胜利。
已拼上全力了......
鬓角结起点点白色，又随风挣脱，不停拍打在脸上。
——可还不够。
这个时候，余俊才心道。
施展出了这一式，自己已算是到了手段尽出的阶段，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把局势重新掰回到了僵持的状态——自己率先交出了底牌。
可对方，难道就没有底牌吗？
不......
以对方展现出的灵能造诣，底牌只会比自己多，不会比自己少。
“——天威地势。”
宋识站在盆地中心，仰起头。
能看见，就算以【真煌】的浩大辉煌之力，在这裹挟天威地势的冰川暴雪前，也强行被压制了范围，原本燎原般的赤金火海，蜷缩在了周身三百米。
然而一线之隔，便再进不能。
无论外界风雪如何狂啸，这半径三百米的火海都巍峨不动，形成了圆润无缺的场。
“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纯熟，稳固，扎实。”
宋识拎着重弑，却又摇了摇头。
“但缺点也在这里，太过稳健的代价，就是给不了惊艳感。”
“行军打仗，不在弄险。”
低哑的声音从无数流动的冰屑后传来。
“如果到了非要行险招搏取胜机的地步，那便是主将的失职了。”
“嗯......稳妥。”
宋识笑道：“所以你的下一招，就是喊外援了。”
余俊才颔首。
这个动作后，男人没有再说什么，灵能技艺&#183;【北天朔气】再起，然而这一次不再是凝结成某种兵刃。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支不住鼓荡的旌旗。
余俊才猛然挥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环境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就好像无形的手拨动过全场，将所过之处揉捏，重塑。
那些肆虐的、无有规律的风雪，在这一刹，统统纳入了旌旗的统御！
就好像一支杂乱无章的溃军，突然一步步重建起了指挥链，每一个基础的单位，都成为了这条庞大指挥链的一份子。
奔涌的狂风化为了有序的骑兵冲锋，细碎的冰屑成了坚硬的攻城器械，雪花纷纷扰扰，却奇异地凝成了一块块遥遥呼应的单元。
——并非高环【大源】常见的“天灾显化”。
余俊才的道路，赫然摈弃了“天灾”的意象，反而自从军数十载的过往中，提取出了“人力”的意象。此乃以人身统御天象，所向披靡的军阵战法！
一线赤光，骤然暴涨。
黑暗的盆地，出现了一抹无比耀眼的裂隙。
集结完毕，蓄势待发的天灾军阵，在登场的第一秒，就出现了无比骇人的一幕，自中段起出现了明显的真空，竟是被硬生生凿穿了！
太阳可被霜雪遮蔽，霜雪亦能被太阳消融。
于是决定彼此胜负的，便是底蕴了。
当【天日】高悬后，宋识的灵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强。这一斩的杀力之盛，哪怕没有施加【帝流浆】，竟也没低上太多。
“嘿，竟然全是缠斗之势......”
宋识顺势斜劈，万千火流卷在一起，好似热刀入牛油，极为顺滑地切出一道口子。
“为了拖住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只是随着余俊才施展全力，盆地之内没有一处地方不在霜雪肆虐，刚刚被轰出真空带的军阵，眨眼间就要被重新填充，补好兵员。
——又是一斩！
【冲霄】暴起，弹指间宋识一口气轰出了几十击，以无比蛮横的姿态，硬生生给军阵撕出了触目惊心的缺口，就连狂风流动的速度都跟不上来。
余俊才闷哼一声，五窍渗血，却将旌旗抓得更紧。
无所谓了。
从施展出这一式那刻起，他就不再是为了单枪匹马镇压对方。
他从来不觉得战争有何趣味，也并不理解那些热衷于阵前斗将、自称血脉喷张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如果那胜利要斗将，他可以斗将，如果那胜利要稳妥，那么纵然别人挑衅到何种地步，甚至就算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只会冷眼旁观。
轰！
军阵再一次被凿穿，然而补充的速度却出现了显著下滑。火海咆哮着吞没了霜雪，不知不觉间，盆地的温度上升，狂风逐渐稀薄了起来。
而对方的气势不减反增，单人轰破重重阻隔，正咧着嘴角，笔直地向自己冲来！
还有这般力量么......
自己却没更多的余力了。
余俊才松开手，旌旗随风而逝，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
霜风与冻冰化作忠诚的亲卫队，面对妄图万军中取统领首级的敌人，前赴后继地扑了上去。
这甚至算不上防御！简直是拿纯粹人海淹没对方，试图争取一丁点的时间。
对方的冲锋之势，减缓了一点。
足够了。
冰山、盆地，乃至海量军阵，先前所做的一切，归根到底，都只不过是“拖延”与“困住”二词罢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梅弘义又一次摘下了兜帽。
他转过头，而这一次，没有人再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了。
绵延的车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些人探出头，一些人走下车，站在旁边，愣愣地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向着同一个方向。
天际线的尽头，浩瀚穹宇之上，亮起了一颗红色的妖星。
然后，妖星朝着大地，降下了。

第一百零九章 【天炬劫火】
战区前线，特意搭建起的天阙宫殿内，沈尔风端着青铜爵的五指，蓦然一紧。
抵达第五环&#183;【真灵】的恐怖灵能，哪怕只是泄露出了一线，也顿时惊得原本古朴典雅的乐声一乱，周遭乐师险些当场跪了下来，然而此刻，沈尔风却没心情纠正这“有辱斯文”的一幕，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感知里，余俊才的生命波动，竟不断衰减——这说明他正位于绝对的劣势！
纯白生物出手伏击？第三方势力按捺不住下场？
不，感知内，余俊才交手的气息，始终只有一道。
煌烈煊赫到这种程度......先前还真是看轻了这位“南斗”！
万米高空，好似无穷无尽的气流拱卫在老者周身，宽袖大袍不住鼓荡，无有实质的狂风在这一刹，勾勒出了一尊五架辇车的朦胧轮廓，化为托起老者的诸侯之乘。
作为追求“克己复礼”的第五环【真理】，沈尔风穷尽毕生所学，所有灵能技艺融会贯通，构建起了一套独属于他的灵能体系。
他将其称为。
——【君子六艺】！
而眼下所施展的，便是其中的“御”艺。
沈尔风用力虚牵了一下。
刹那间，一条无比醒目的白痕划过了天际，好似马车奔驰留下的车辙，其势之盛，其速之快，足以叫高超音速打击武器都望尘莫及。
这样的奋起一撞，就算东陆共和国的空天母舰“转轮天”也不会想要硬抗。
可有人，出现在了辇车的前方。
那是位棕色长发，体态高挑的女人。
金黄色的竖瞳流露出骇人色彩，她随手解开胸前西装的第一颗扣子，修长的拇指与食指略一发力，轻飘飘地捏成了粉末。
“沈老师这么急，是打算做什么呀？”
辇车停了下来。
“让开。”
老者眯起眼睛，缓缓道。
“我只说一次。”
“上了年纪的人肝肺功能不好，就不要瞎生气了嘛。”女人像是没听见，笑吟吟道：“恰好我们纯白生物对医药工程还算有些心得，不如送您几瓶护肝片啊？不要钱哦。”
沈尔风双手松开了疆绳，粗壮的大手一扬，涂成朱漆的弓凭空出现。
“哦，对了，刚才突然听说您的那位都指挥使似乎遇到了点麻烦？实在让人痛心疾首，扼腕叹息啊。”
女人浑然不觉，拨了下顺滑的发梢：“这样好了，不如待会咱们一块去？都用不着您动手，我替您出这口气好不好？”
下一刹，数千米外的女人身体骤然炸得粉碎。
【君子六艺】，“射”艺。
其有五种，谓之五射，这便是其中之一的“剡注”，矢发之疾，瞄时短促，上箭即放箭而中。
“呵呵呵呵......”
然而女人的声音丝毫没受到影响，竟再次响了起来，甚至愈发强烈，从四面八方回荡，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震动，卷起了一圈圈波纹。
“这就急了啊，沈老师。”
声音的源头，来自上方！
茫茫云海中，有什么非人的存在，正缓缓游动。
似金似铁的无数鳞片紧密贴合，化为了蔓延至视野尽头的漆黑铁幕，最粗浅的估计也超过了三十公里，唯有大洋方能容纳的恐怖巨兽俯下头颅，犹如黄金般的竖瞳，倒映出下方的老者。
第五环【超越】，“伟岸之蛇”，贝弗莉&#183;玛格丽特。
哪怕只是单纯的“说话”，就宛若滚滚雷鸣，带着惊天动地的威势。
“开倒车的老东西——”
宛若群山开始了流动，漆黑的铁幕骤然加速，云层被搅得稀烂，巨蛇肆意欢快地大笑起来。
“——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了！”
这句话结束的第四十八秒，超级公司【覆谷开拓】观测了来自北部地区的局部大地震。
“算”艺精准地为沈尔风揭示出对方躯体的薄弱点，“乐”艺化为奏钟击磬的肃穆乐声，显露威仪，为己方增益，为敌方削弱。
而充当主要杀伤力的“射”艺，哪怕最普通的一击，也能给巨蛇轰出一大团血肉绽花。那每一枚都足以轻松抵御坦克主炮直击的鳞片，此刻丝毫起不到防护作用。
可对于贝弗莉数十公里的庞然躯体，任凭前者轰得如何皮开肉绽，也始终没法一击制胜——几乎弹指间，那些被击穿的伤口就开始了愈合。
在试探性的一击高能吐息，除了给大地弄出了条大裂谷，却完全没伤到开启“算”与“御”双艺加持的沈尔风后，贝弗莉彻底转攻为守，根本就是仗着恢复力和巨大身躯，紧紧咬住对方不放。
沈尔风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他停下了射击，咬破拇指，殷红的鲜血如墨，迅速在弓上勾勒出一排铁钩银划的文字。
【君子六艺】，“书”艺。
贝弗莉知道大的要来了，蛇身在云海间飞速翻涌，构成盘缩环绕之势，无形的生物能力场缓缓撑了起来。
也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巨蛇突然抬起头，瞥向了一个方向。
沈尔风手头同样一顿，猛地转过头去——
不知何时，远方天际尽头，原本厚重如山的云海，出现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旋涡。
一颗红色的妖星。
——自旋涡的最深处亮起。
而后，降临。
泛东大陆联合体。
——天基武器&#183;【天矩劫火】。
同为战略级武装，“天矩劫火”没有【伏波能源】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那么煊赫无比，没有【天顶中枢】的“电磁轨道炮集群”那么势不可挡，也没有【覆谷开拓】的“地壳波动器”那么声势浩大。
它同样没有【业南】的“广域气象控制装置”那样自然伟力，亦没有【凡普斯塔帝国】的“终焉圣堂”那样神圣瑰丽。
——【天矩劫火】引以为傲的，只有那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而宋识感受到了。
劈穿余俊才的那一瞬，强烈的警兆感猛地跳上心头，源头来自天上！
唰，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指骨，骤然抬起，攥紧了深入胸口的重弑，冰霜沿着刀脊飞速蔓延，势要冻结住双方，白霜的尽头，是一张露出下颌骨、漏出半截裸露牙床的脸。
惨不忍睹的面孔，余俊才眼睛亮得吓人，他低喝道：“留！在！这！里！”
男人忽地怔了一瞬。
因为他看见了，在这一刻，那张近在咫尺、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与慌乱，反而是纯粹到露骨的欣喜！
或者说，兴奋。
“——留在这里？”
宋识的眼眸同样浮现出灼烈的神光，他咧起嘴角。
“我当然要留在这里——你帮了我大忙啊！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嗯？！”余俊才愕然。
“遗言——”
赤焰轰然暴涨，冲刷掉对方强提最后一丝力量的冰霜，宋识毫不犹豫抽回重弑，转了半圈，昂然抬首。
“——等接了这一击后，再来问你！”
天空的颜色，变了。
当深夜突然升起了一枚照明弹，局部空域就会化为红色。
可眼下的景象，比起照明弹又何止大上千百倍？就好像一下子来了黄昏时分，浓重的霞光万丈，为目之所及的天空染上了红色。
潮水般的红色，没过了大地，没过了白歌市，也没过了宋识。
只是这红色，全无晚霞的慵懒温暖，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妖异之感的赤红。
前兆已至。
上一次这份赤红出现在世间，其结果是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城市，沦为尘埃。
【四煌天】的修士们在漫长历史中，曾因一次无比偶然的机会，提炼出了一种名为“燃素”的物质。这物质几乎不参与任何反应，它唯一的效果，就是解离。
无论是氧气、铝、锡等活泼物质，还是金、氦、氖等惰性物质，“燃素”都一视同仁，双方触及瞬间就会解离成尘埃。【四煌天】的修士们将这尘埃称作“劫灰”。
甚至，能量也无法阻止“燃素”，曾有先人做过尝试，发现“燃素”可以做到解离电流。
而伴随七土战争爆发，有着相同文化源流的势力们结成同盟，【泛东大陆联合体】建立，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超烈度战争，【四煌天】贡献出了“燃素”。
于是，在经过以【学识理事会】为主导的漫长研究后，他们成功开发出了“燃素”的稳定与激化方案，前者确保它能被收容，后者则大幅度提升它的破坏力，破坏范围。
自其基础上，轨道投放与定点打击。
这便是天基武器&#183;【天矩劫火】的起点。
现在，它来了。
彻底浸染成赤红的天空，是最先发生变化的。
超级公司【尘契世代】曾推出过一类主推场景破坏、像素风格为卖点的游戏。
那些经过高清处理、由几何像素块堆砌的场景，面对玩家攻击会砰一声爆掉，变成无数溅满屏幕的细碎像素点。
而此刻发生在白歌市上方的景象，就与那极为相似。
随着妖星的降落，其所过之处，天空仿佛突然崩塌了般，溃散成难以计数的灰白色尘埃，它笔直降临，于是天空跟着笔直崩塌！
当降临到三千米时。
大地已开始遭到波及，余俊才创造出的冰川盆地之外，那些因位于白歌市外围、所以勉强在先前交战中幸存的建筑群，就好像蒙受了某种召唤，它们从最顶层开始，无声无息地解离，飘散出海量的灰白尘烬。
这颗妖星的速度足够快，比弹指更短的时间里，它又跨过了一千米，即将命中盆地——严格意义上，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因为【天矩劫火】的威力，足够把整个白歌市化作字面意义上的劫灰！
梅弘义喉结动了动，自从突破到第二环上位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过失态了。
哪怕隔了不知多远的距离，此刻他也能看见，遥远天际尽头，那染遍高天，触目惊心的赤红。周围的其余人还在发愣，只是单纯吃惊这样的异象，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可梅弘义不一样！
他是第二环灵能者，见识本就超出普通人，又是【共识】道途，私底下搞到过不少或真或假的秘辛。所以这一刹，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幕代表着什么。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战略武装，天矩劫火......
梅弘义痛苦地捂住额头，对方让他们先分批次撤出白歌市的话，就好像昨天说的一样。
他隐隐有所预料，却没想到结局真的成了这样，他们才建立起不久的家园、那些美好或不好的回忆、以及最关键的，那位说要人去传颂他的名、去告诉他的事、去力所能及帮助别人的【南斗】，这团刚刚升起的、那样灿烂的焰火，就要熄......
死寂打断了思绪。
就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一个激灵，梅弘义重回了现实。
然后，男人的眼睛，睁大了。
还是好远好远的地方，还是浸透天空的赤红，那令人心悸的妖异之色。
但新的红色，升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赤金色！
一线耀眼到难以想象的赤金色，自地平线升了起来！不是逃跑，赤金色正在拔升，还在拔升！它笔直迎上了从天而降的妖星！
简直像是太阳重新跃出，无比灼烈的赤金色硬生生烧化了赤红，云海开始了强烈的沸腾，焚山煮海的含义，出现了现实，出现在了梅弘义的眼睛里！
一瞬间，又好像是屏住的一个呼吸。
自下而上的赤金流焰，与自上而下的赤红妖星，撞在了一起。
自双方触碰的那个缝隙，无与伦比的明光猛地绽放了开来，就好像千百个太阳同时**，泼洒出千百万道虹光！
没有人可以看清这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们不行，梅弘义也不行，可他仍盯着那个方向，任凭光亮把眼镜刺得流泪也不肯挪开，就好像呆住了一般。
再耀眼的光，也有暗下来的时候。
天地间的明亮，渐渐散去了。
赤金色的焰流，悄然无踪了。
妖星不知道去了哪里。
人们唯一可以见到的，就是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百一十章 灵能技艺
盆地没有了。
白歌市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无比巨大、平整光滑的陷坑，就好像长成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后，给大地留下的难看疤痕。
哪怕从高空俯瞰，这陷坑也如此醒目，而当真正置身其中后，不知蔓延了多少公里的灰白边缘，更给人一种渺小的感受。
“咳......”
飘散在空气里，无穷无尽的劫灰忽然一乱，旋即被一只手穿透。
那是一只布满赤金裂痕、令人联想到破碎瓷器的手臂，更多的躯体撞破了劫灰，宋识踉跄了几步，他浑身上下都如同手臂，滚烫的金色血珠顺着裂痕渗出，每一滴落下，都能给地面烧出一块久久不散的坑洞。
这是“自焚”的状态。
“天矩劫火、天矩劫火......嘿，燃素。”
宋识甩了甩脑袋。
“看来，没能杀掉我啊。”
“......唔。”
堆积了厚厚一层的劫灰里，躺着一个勉强看得出人形的存在。
余俊才。
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青年，就算到了这种生命即将消失的时候，仍不免惊愕。
【天矩劫火】的破坏力诚然可怖，但这一击毕竟不是全功率满载，他自忖也有把握接下来，前提是充分的准备时间，并且照样要付出相当程度的伤势。
可感知里，对方明明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势，气息却没下滑太多。
【锻造之焰】与【焚沸之血】的能力么......
余俊才想道。
然后是释然。
好在自己已竟了全功，这势必要成为东陆共和国大敌的人，终究要被提前扼制了。
“法体崩溃、心神解体.....没救了。”宋识走到了男人面前：“还有想说的话吗？”
过了几秒钟，低哑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余俊才嘴唇蠕动了一下：“名字。”
“南斗。”宋识叹了口气：“不好意思，这个我肯定是不会说的。”
“......这样么。”余俊才低低道：“就算如你这等强人，也无法改变太多。你选择相信那些人，但他们势必会辜负你的相信。”
“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
宋识插下重弑，坐了下来，劫灰被压出了一块凹陷。
“我只做我想做的事，至于他们做不做得到。”宋识浑不在意：“我看起来像喜欢当保姆的人吗？”
“嗯......”
余俊才闭上了眼睛，气息细弱蚊蝇。
“可惜......见不到道途新辟的那天了......”
宋识等了一会，发现余俊才再也不能说一句话了。
劫灰漂浮在环境里，这些【天矩劫火】留下的残渣，给人一种极为荒凉破败的感受，它们无声无息地游动着，飞向了更高处。
可眼下的白歌市，明明没有风。
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自灰蒙蒙的天空后浮现，就好像鲸鱼正自渊底上浮，只是这块阴影的面积比鲸鱼还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肌肉层与鳞片收缩成窥不见尽头的边际线，宛若群山流动的巨兽遮蔽了天空，在游曳的漆黑铁幕后，一对金黄色的竖瞳缓缓浮现。
它的存在本身，就产生了莫名的引力，牵动起了方圆数十里的劫灰向其涌来，好似卷起了灰白色的旋涡，让天空都为之低下了头颅。
它的对面，则有一尊虚幻的五架辇车，衮冕礼服的老者端坐其中，手持一杆朱漆大弓。相较那头从神话中走出的巨蛇，老者简直如同一粒灰尘般渺小，可任何一个人亲身到此，都会清楚一件事。
双方在同等的对峙着。
甚至，老者还要隐隐强上一头。
两位第五环的灵能者，纵使在如今这般遍布泰拉全境，超高烈度的战争中，也属于最顶点的存在。
最近一次这个级数的交锋，是业南的武宗副宗座与凡普斯塔帝国的一位大公，双方全力交手的后果，是险些把一片内海蒸发，海床打到陷落。
此刻，不知正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边，考虑着行动与得失。
老者面无表情，搭弓引箭，朝天射了一记。
几个呼吸后，中地轨道炸起了一团银色焰火。
“这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新面孔。”
先开口的，是那头巨蛇，她声如滚雷，却意外得不怎么刺耳。
“你杀了余俊才？这很好，可太棒了。”她的话语里含着笑：“看到对面的老头了吗？他可是气急败坏了呢。作为感谢，我可以救你一命哦。”
“我们纯白生物的人才引进政策一向阔绰，你就是想跟我滚床单也不是不能谈哦——”
“不知廉耻的娼妇！”沈尔风神情一沉：“真真该死！”
“别拿你那套封建糟粕当宝贝了好吗，自由恋爱，为什么不能稍微哪怕现代一点点呢？”
贝弗莉正说着，竖瞳猛地亮了一下，旋即空气里响了一声玻璃破碎的“碦嚓”声，那是生物力场被打破的动静——沈尔风朝下方青年的一箭，被她挡了下来。
“嘶真有点痛啊......”
贝弗莉吐了吐信子，却仍旧在笑：“暂时还叫你南斗吧，南斗......我应该不太能拖太久，建议你快些作出决定。”
“——跟你滚床单？”
重弑被拔了出来，宋识晃了晃身体，站了起来。
“人才引进政策的阔绰，就是先占我便宜吗？”
“哦......这个啊。”贝弗莉的躯体慢慢游动着：“如果你有那方面的情节，我可以保证你次次都是崭新体验哦。顺带一提，无论你喜欢哪种款式，我都可以给你重塑成想要的模样。”
听着这些话，沈尔风脸色越发难看。
他的视线在余俊才闭着眼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现在这个人心不古，礼崩乐坏的时代，你们难逃罪责。”
上着朱漆的大弓被一点点拉开，老者声如冰铁，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肃正杀意。
“想招揽他？你们都要死。”
贝弗莉没理会老者，她只是浑身鳞片缓缓收紧，而视线始终看向青年，等待着一个回答。
“得了吧，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说些有的没的？”
回应来的，是一声嗤笑。
“真要按你说的做了，那我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赤金色的火绽放出一朵朵焰花，站在火中，青年扬起了重弑。
“可惜，可惜。”贝弗莉由衷地叹了一声：“那只好让你死在这里了。”
老者与巨蛇的气势在这一瞬，突然没了原本的针尖对麦芒之感，就好像达成了短暂的共识。也是随着这微妙的变化，至少在这一刹，双方的气息隐约混同成了一体。
轰......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巨响。
分明是两股恐怖灵能对感官造成的压迫，由此产生的错觉！自双方不约而同地碰撞中，天空好似被无俦外力击中的海面，空气如有实质般强烈起伏，被挤压出了一块巨大的、飞速向外扩张的凹陷！
马什呆在原地。
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东西，他都能清晰看见，极远方的天幕缓缓陷落，哪怕只盯着看了几秒钟，他就有了些头晕目眩感——此刻给他的压迫感，比先前那颗红色的妖星更强，更令人浑身颤栗。
大到超出想象，简直是座山岳般的漆黑巨蛇从容地盘踞高天，纵然相隔了不知多少公里，可仍能勉强窥出一点轮廓。心里不可避免地升起了恐惧，那是荒郊野外突然见到一头老虎、源自血脉基因最深处的恐惧感。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不久前妖星降临时，发生过的一幕。
但不一样了。
如果说先前的寂静，是观看一场即将抵达高潮的电影，那种恐惧与期待的屏息，那么此刻，便是纯粹的、茫然无措的死寂。
他们是社区的水管工，是在写字楼熬夜推进度的基层职员，是缴不起公会费、被吊销了医生执照的黑医师，是厮混街头的帮派分子，然后，他们都成为了游荡者。
他们成为了这支车队的一份子。
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听说过所谓的“天矩劫火”，但他们知道另一件事——生活在这块大地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争的双方领导者。
纯白生物的董事长，东陆共和国的副总统。
那些关于他们的新闻里，哪怕只是从缝隙中流出一丁点信息，也足以让人难以置信，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此刻，他们一同出现在了这里。
为了......南斗。
有人低呕了几声，似乎把胆汁都吐了出来，也有人小声啜泣。
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在看这里吧？”
碦嚓、碦嚓，犹如冰层一点点碎裂的声音，随着宋识抬头，缓缓响起，头顶上近乎实质化的威势，竟好像一点都没影响到他。
沈尔风冷冷瞥来一眼，只有贝弗莉笑着答道：“确实不少哦......沈老师刚刚还打下了一颗卫星呢。”
“那真是好极了。”
裂痕遍布全身，不断流出滚烫的血珠。
一发【天矩劫火】正中的破坏力，就算是宋识也没法做到无视，受了不轻的伤，只是眼下靠着“自焚”状态强行压下伤势影响，让灵能依旧维持在了高位状态。
“不然光靠第四环的灵能想要吃一波大流量，就算是我，也是有点强人所难。”
“......哦？”
相较缓缓蓄势，气息越来越危险的老者，贝弗莉则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她饶有兴致道。
“照这种说法，莫非此刻发生的这些，都是你事先计划好的？”
宋识呼出一口灼气，面前飘荡的劫灰顿时散乱起来：“一半一半吧。”
“那我是真有些好奇了。”贝弗莉晃了晃脑袋：“就为了，嗯，炒作？你把自己压了上来，一位如此天赋的灵能者......我该说你很有艺术和幽默细胞吗？”
“头一次听人夸我有艺术细胞。”青年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接下来，倒确实要给你开一开眼界。”
“我满怀期待。”贝弗莉语调轻快：“放心，我的视觉感官系统已经迭代了上千个版本，性能还是不赖的，待会保证全方位无死角记录下来。”
“呵呵......”
宋识慢悠悠道。
“你知道吗，死亡可以最大限度激发出人的潜能，甚至让他做到往日自认为绝不可能的事情。我曾花了不少时间耗在这上面，想着挖掘出新的力量。”
贝弗莉听懂了，竖瞳微眯：“自创灵能技艺。”
“但所谓死亡的恐惧......对我没那么有用。”宋识耸了耸肩：“说到底，被打到濒临死亡的次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游荡在生死边缘，这是灵能者的基本功不是吗？”
“于是，你换了个方向。”贝弗莉道。
“谈不上换方向。”宋识敲了敲重弑：“只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了濒死时的潜能，所以主动抢先把自己送进濒死状态......太功利了，也太无趣了。这般刻意的举措，又怎么能真正激发人的潜能呢？”
青年竖起食指。
“我是为了活，不，我是为了活得精彩、为了顺我心意而死，不是为了死而死的。”
“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弄出这种声势，接住了一发天矩劫火，到最后还引了两位第五环为你而来。”贝弗莉嗯了一声：“无论如何严苛的标准，你都在‘活得精彩’的范畴里。”
“精彩？勉强算是吧。”宋识晃了晃食指：“但不够，这可太不够了。”
沈尔风似乎也想听听这位“南斗”到底要说什么，朱漆大弓微微一顿，引而不发，贝弗莉则彬彬有礼道：“请——”
“把不可能化为可能性的力量......”
“来自心与信念的力量。”
宋识抬手，缓缓攥紧成拳。
“非常有说服力的说辞。”贝弗莉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不过你在咱们三个人间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呢？”
“多此一举......对我们是多此一举。”宋识低低地笑了：“但对很多人，这可不是多此一举啊。”
“嗯？”沈尔风眉宇忽然一动。
感知里，对方的“温度”正在攀升，仿若无止境地攀升，完全不顾自身伤势。这是比“自焚”还要歇斯底里的燃烧，前者尚且还要时间，还有薪柴燃烧耗尽的过程，而眼下竟好似......
“我向他们承诺过，会带给他们一个象征。”
天矩劫火降临的第六分钟，赤色的金焰第二度点燃。
向着高天上的灵能者，化作一颗自地平线升起的流星，自拖曳出的璀璨流痕中，笔直进发！
南斗新创。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于此成就。

第一百一十一章 象征性
——如何激发出更强的力量？
先前的话语，宋识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假。
死亡。
信念。
——究竟是因恐惧而迫发潜能？
——亦或者因对求生的信念激发力量？
自踏上这处“七土战争”历史节点的那一刻，宋识就在不断思考。
毫无疑问，是信念......
可死亡呢？
或许，这两者从来都不是相斥的选项。
死亡的意象、信念的意象......
不够。
死得其所。
活得精彩。
顺我心意。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时间仿佛突然停滞了下来，世间万物停滞了流动，可就在这时间的一刹缝隙里，宋识无比畅然地大笑起来。
点点劫灰定格在空气中，一动不动，然而在这种万象停止的时刻，青年依旧在燃烧，飞速而猛烈地燃烧。
“只要能划破天空，只要能冲上高天......”
世家与公司，以正统、地契、法律文书的名义占据了大地和海洋，他们将其牢牢攥紧在掌心，纵然是指缝间落下的一点渣滓，也要人们奋尽全力才有资格争抢。
天空也不例外，它们同样试图掌控，天空也是个例外，纵然是世家与公司，也无法抢走人们仰头的权力。
当荒土上梅弘义睁大眼睛的时候，普西鲁城郊贫民窟的流浪者，慢慢停下了翻找垃圾桶的手。马什浑身颤抖的那一秒，遥远的篝火旁的游荡者们错愕地站了起来。
赤色的金焰流星本该声势浩大，但此刻它的上方，却是比流星更为可怖的存在。它们盘踞于穹宇之上，惊天动地的威势不加掩饰迸发，于是那颗流星，便渺小得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
就好像深夜断了电的城市里，有人放起的烟花。
微不足道。
可它足够亮。
相较深邃的夜幕，烟花的持续时间，很短，很短。
可至少在那稍纵即逝的刹那，它所爆发的耀光，却足以令黑暗为之俯首！
“我......会给你们一个象征。”梅弘义低声道，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那道璀璨到无以复加的流火：“南斗......”
然后。
天，动摇了。
老者与巨蛇，它们所盘踞的、坚不可摧的，明明不可能动摇一丝一毫的天空，在这个瞬间，所有人感受到，它分明发生了颤动。
所有人......自称为“南斗”的灵能者，行走千里所帮助过的人，那些在此之后、又受了后者帮助的人，那些听到了南斗的名，知晓了南斗的事的人。
从南方的阿洛法斯到北方的金花园市，从农工们正用溃烂手掌擦拭催熟剂喷头的新农场，到荒土一块背光岩壁下的摩托手，许许多多的人心里忽然跳动了一下，他们望向远方，金色的流火正划过天空。
一些人不自觉喃喃道：“南......斗。”
这是比自焚更为彻底的燃烧。
剩余的火种与帝流浆、真煌法相、反复锤炼的功体、凶嚣暴戾的祸焱、高悬的天日、破灭之力的坏劫、焚沸之血、乃至意志......
再如何旺盛的火，也无法一瞬间烧尽薪柴，而如宋识这样的灵能者，毋庸置疑，更是最上品的薪柴。“自焚”的燃烧效率已足够快，寻常的灵能者维持住十个呼吸就已不易，顷刻间就要燃烧殆尽。
可对上宋识这块千锤百炼、无比坚固的锻材，就算是“自焚”亦要烧上好一阵。
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纯粹优势......可仍不够。
——这样的效率，又怎么化为一瞬而逝、璀璨到所有人可见的流星？
要更快、更快、更快......
要如烟花绽放时最亮的那一点火星。
“——有意思！”
降临白歌市到现在，漆黑的巨蛇骤然转动，金黄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流露出“喜悦”。远方的老者眉梢低垂，竟一瞬间都没犹豫，架着诸侯之乘远离了流星轨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
可贝弗莉没有在乎。
没有在乎那颗逆行焰星蕴含的力量，会给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势，没有在乎一旁的老者，是否会伺机下手。
她只是想亲自试试。
——这理由便足够了！
比弹指更短的时间，自发动【一隙天】的下一刹那，宋识的脑海里，就容不下任何其余念头了。
要想做到构思的那样，实现【一隙天】的效果，在不可分到极点的一隙间把力量轰出去——心无二念，既是前置要求，也是发动时的必然状态。
还差一点。
还差一线。
还不够！
在一隙间实现对自身全部灵能的凝聚与释放，一口气轰出去，换来匪夷所思的爆发力。但现在仍不够快，比起设想的结果，仍差了一线——面对一尊抵达第五环【真灵】境界的灵能者，这一线便宛若天堑！
轰——
沉闷的轰鸣，自苍穹上席卷。
就好像一间尘封了数百年的仓库，突然被粗暴地打开，由一座城市化为的海量劫灰，就此搅动，就好像天地间刮起了超巨型的龙卷风。
狂乱的灵能牵引着它们流动，让世间出现了一块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漩涡，宏观尺度下的缓慢流动，实际速度却早就接近了音速。
而这囊括数万平方公里风暴的最中心风眼，巨蛇痛快地昂起头颅，鎏金色自层层叠叠的鳞片缝隙一瞬流过。
也是这个刹那。
本该只有“一隙”之念的脑海，忽地出现了细微的新念头，宋识感受到了什么：“是了，都正看着......”
“——那就，好好看着。”
太阳暗了一下。
一线赤金分割了天地，在难以言喻的灼光点亮了瞳孔的每一寸角落，就算太阳在这样的光辉前，都黯然失色。可没有人选择挪开视线，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不愿意，站在不同地方的人们，在这一刻，看到了相同的一幕。
不知多高的高天上，巍峨到不可动摇的，如大海浩瀚的两尊存在。一尊第一次被迫选择了位移，而另一尊，那连做噩梦都不会轻易采用设定的伟岸巨蛇......
它主动迎上了焰星。
碰撞。
当宏观尺度的时间重新流动时，人们首先看见的......
梅弘义的手背，抓出了血痕。
巨蛇的头颅。
在缓慢的后仰。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夜之火
“咳！”
宋识砰一下滚落在沙发上，剧烈咳嗽。
此刻宋识的模样称得上触目惊心，每个毛孔都在渗血，它们滴到沙发的一瞬间，这不知什么材质的高档家具顿时烧了起来，第一眼看上去，简直好像青年躺在一块火堆中烧着。
一只瓷杯恰到好处地递了过来。
宋识看也不看，一把拿来，一口气灌完，几秒钟后，他颇为艰难地坐了起来，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算什么？变出来的魔药？”
宋识一边把乱了的刘海撩上去，一边把瓷杯抛回给了男人。
“你也可以认为是‘编’出来的。”莫蒂默灵巧地接住瓷杯：“有感觉好些吗？”
“一般吧。”宋识随手抹了把胸口，手心里全是赤金色的血珠：“没那么烧得慌了......”
然后手猛地攥紧，宋识不住嘿着气，低低笑着：“嘿，真够劲啊......第五环的【超越】！”
莫蒂默翘着腿，打量了对方好一会，开口道：“你才是真的够劲啊，跑去对冲一个第五环的灵能者。可惜了，说真的，我还真以为你要胜了呢。”
“胜？”宋识笑了：“能拼赢一招都要了我的命，要取胜？不会真有人觉得，我要一串二了吧？”
“是谁说的，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莫蒂默不紧不慢道：“我可是第一秒就相信了的。”
“不过我有一点我确实没想到，新创灵能技艺......你竟然会在这种场合完成。”
“只能说搭好了框架，还有些地方待解决。”宋识摇头，叹了口气：“你现在让我回头，马上再复现出来，那也是麻烦得很。”
“非常夸张的灵能技艺。”莫蒂默给予了评价：“不过更夸张的，还是你本身。”
“把灵能，嗯。”
男人想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词：“一个间隙内，以‘百分比’的形式消耗、凝聚与释放，换来超越限度的绝大出力。至少在那一招内，贝弗莉&#183;玛格丽特输给了你发出的‘百分百’一击。”
“控制力、心性、对自身的明悟、承受力、意志......要实现这样的操作。”莫蒂默不吝赞赏：“这些缺一不可，未来有资格拿到这项灵能技艺的人，不会太多。”
“——但？”宋识挑眉。
“但正常的第四环中位。”莫蒂默哑然失笑：“就算真做到了‘百分百’的程度，也没理由胜过一位做好准备的第五环。”
“不过，依我看。”
说着，莫蒂默突然话锋一转，点评道：“主要还是贝弗莉&#183;玛格丽特打的有问题，明知道你都要玩命了，还非得硬着脑袋撞上去，纯是发神经。”
“那换成你，你会怎么做？”宋识来了兴趣。
“当然是开个转移门溜走。”莫蒂默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就一击之力，不跑留着当靶子吗？我脑子又没问题。”
宋识往后一靠：“那你跟沈尔风坐一桌。”
“拜托，看看我这一身行头。”莫蒂默张开手：“我非常现代时髦得好吧。”
宋识懒得回答这种问题，直入正题：“如何？”
双方都明白这问的是什么。
“——我没法直观的给你解释。”
提及这个，莫蒂默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直起身子，招了招手。
一颗水晶球飘了过来，沿途与无数其它的水晶球磕磕碰碰，传来清晰的脆响。
“你自己看吧。”
宋识精准地抓住了水晶球，霎时间，一股信息流涌了过来。
南斗......前夜之火......马什&#183;洛厄尔的最后选择......“余薪”梅弘义之死......东莫尔盟约......和平分裂......
很难说这是一种宏观视角，还是个体视角，宋识只觉自己的视线聚焦点，疯狂闪回，诸如梅弘义等有过较深瓜葛的人频繁出现，可每一次他们的画面都不一样，上一秒梅弘义还满是阴郁，下一秒他就肃然地站在人海前方，再过了一秒，又跳到了躺在手术台的马什，边上待植入的摆满了武装型义体。
但奇怪的是，接收如此庞杂的讯息，却丝毫没带来疲惫感。
“因果律的效果。”莫蒂默道：“你是始因，所以无需受限。”
宋识缓缓闭上眼。
历时九十七天，不知姓名、不知来历、不知过往的灵能者“南斗”，以第四环之身击退两位“真灵”至境的终局，宣告了此身的落幕。
在其战死后，以前白歌市自治委员会为核心，称为“前夜之火”的组织诞生。他们尊称南斗为初代领袖，号称继承了前者遗志，哪怕稍纵即逝，也要为世间绽放出新的、不同以往的火光。
“前夜之火”的第二代领袖，由曾经与南斗复数交谈过的梅弘义担任，其在南斗战死的第二年，突破到了第三环。
在他及管理层的带领下，前夜之火收拢了大量游荡者、流民与来自各地的新成员，拿下了一座城市作为据点，后续又与业南签署了战时互助协议“东莫尔盟约”，正式登上泰拉舞台。
其后随着七土战争的逐步蔓延，“前夜之火”的规模逐渐扩大，也吸纳与培养起了一批优异的种子，其中一位最出众的种子，甚至被认为有成就第四环的可能性。
南斗战死的第五年，“前夜之火”迎来了第三任领袖，前任领袖，被称为“余薪”的梅弘义倒在了一支精锐超凡单位组成的斩首小队手中。
而当七土战争迎来了结束时，“前夜之火”的领袖已来到了第五任，但另一方面，比起十年前的初创时期，他们的实力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拥有了一位原生培养的第四环灵能者，而那位最初的象征——那位“南斗”的名字，随着这些年前夜之火的行为与宣扬，也深深烙印进了许多人心里。
抉择，也就此到来。
考虑到过往的合作，业南向前夜之火抛来了橄榄枝，这引发了后者极其激烈的内部讨论。
最终，在第七轮集体投票后，前夜之火完成了“和平分裂”，一部分人选择加入业南，另一部分人则继续坚守前夜之火，他们坚信一点——七土战争结束了，可泰拉的战争永远不会真的结束，新天并未真正再造，还有更多的、需要帮助的人与事，在等着他们。
前夜远没有过去。
由“南斗”点燃的火焰，还没到熄灭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伤势
“出乎预料的方法，但那不重要。”
莫蒂默平静地说道。
“我们看的，永远只是结果。”
“尊重。”宋识慢慢松开了抓水晶球的手，耸耸肩：“但不理解。”
“第四环【升华】的境界......如果你选择更古早的历史节点，应当能带来更大幅度的改变。”莫蒂默道：“只是你选择了七土战争。”
他轻轻笑了一下：“就算是我，假如重回七土战争的舞台，也未必能做太多事。”
“哦？如此没自信？”宋识歪着脑袋：“你真的是第五环吗？”
“我不是第五环难道你是吗？”莫蒂默反问道。
他抬起食指，摇了摇：“灵能者讲究的是‘自我’又不是‘自信’，明知不可能的事情，还非要一头撞上去，那就是愚蠢了。不过你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有的人擅长凝聚人心，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号召迥异的人们同聚一面旗帜下。有的人打起仗来无往不利，兵锋所到之处，敌人皆惧。”
莫蒂默也向后仰了仰，似乎颇为感慨。
“有人乃独行之兽，一人就足以跨过千百种磨难与挑战，令世间按自己心意转动。也有人天才到令人生不出嫉妒，轻松就能攻克常人眼中的难题，独自朝着学术最顶端的桂冠攀爬。”
“我之前其实思考过，你会选择哪种路来让历史节点产生偏移。”莫蒂默慢慢摸着下巴：“象征性......是条好道路。”
“错了。”
宋识摇头。
“不是‘选择’。”
“......哦？”莫蒂默抬起眼皮。
“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宋识食指微屈，一顿一顿地敲了敲心口：“是这里，让我们走上了既定的路——如果不能遵循内心，那再如何美好的结果，对我们又有何意义。”
莫蒂默与青年对视了一秒。
然后，前者愉快地笑了起来。
“哎......”
他伸了个懒腰。
“话都给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比如，再来一次？”宋识道。
“可别了。”莫蒂默摊开手：“你不会以为【万象之无穷】是永动机吧，能拿来随便用？每开一次的耗费可不低的，尤其像你个级数的存在进入，弄出这么大的摊子......”
他正色道：“下次，下次吧。”
“单纯的演算，可到不了你们口中给泰拉一千万零一次重来机会的程度。”宋识抬起头：“有什么想说的吗？”
莫蒂默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让我来占卜一把，泰拉的未来将流往何处。”
见对方转移了话题，显然没有要说的打算，宋识也没继续追问，双手抱在了一起：“哦，这样，那你来算一算，那位皇帝陛下什么时候发起圣战。”
“三到六年内。”莫蒂默不假思索。
“我说个一到十年内，准确性怕是比你更高。”
口中这样说着，但宋识脸上没几分笑意。
更多的，是......缅怀？
莫蒂默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选择了默不作声。
“记录与真相......”
好半晌，宋识忽地开口了。
“没有人可以置身世外，就算是你们缄默者学会也一样——也没有人会愿意你们置身事外。”
“历史上不知多少的学者，在睡梦中被一刀捅死在了床铺上。”莫蒂默轻声道：“相信我，关于这一点，我们比你更牢记于心。”
“我们坚守‘记录’与‘真相’。”他平和道：“但我们，也做好了成为历史一员的准备。”
“嗯......”
宋识呼出一口气。
酷烈的疼痛，自四肢百骸传来。
那些由【尘契世代】推出的，让不知多少人沦为穴居族的超拟感游戏，比起【万象之无穷】的演算，宛若无比粗陋的劣质玩偶，不值一提。
一口气耗尽百分之一百的力量，轰出史无前例的恐怖一击，生生压过了一尊第五环【超越】一头。倘若放在真实世界，这一击之后，自己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哪怕查可洛都绝无可能“逆转”回来的消亡。
而换在历史节点，自己倒是没有真死了。
但宋识感受得到，自己的伤势依旧极重，不知是【一隙天】用得太狠，还是贝弗莉&#183;玛格丽特的那一击太强。好在那个瞬间，没有从头到脚、浑身彻底粉碎的痛快。
毕竟，早在前一刹，那些东西都容纳进了【一隙天】内。
与此同时，强烈的疲倦感从心底涌了出来......
大概是【万象之无穷】的副作用吧，之前状态好可以无所谓，眼下状态不太行了，这些积攒下来的代价，就一股脑冒了上来。
不过也还好。
说到底，这些都是能靠堆时间恢复的伤势，无非耗时长短而已。
那便是无所谓的小伤了。
——反正此行，收获颇丰。
宋识心道。
能重回七土战争走上一遭，算是完成了个人心愿清单之一，眼下浑身虽痛，心里却全是满足。要知道，心态可是影响实力发挥的重要因素之一。
以及，自己一直思考的新创灵能技艺，总算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虽然眼下只有个框架，细节尚有诸多不足与要琢磨的地方，不要说与【遂石】、【帝流浆】、【朱雀魄】这些无数前人打磨了不知多少次的灵能技艺比，就算跟自己另一道自创灵能技艺【祸焱】比，照样有许多稚嫩之处。
可有了前者，后者就如宽敞坦途，只要走上去，总能到达目的地。
“一隙天......”
宋识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股一口气轰出尽数力量的滋味，有着说不出的魅力，让人蠢蠢欲试、要不是此刻状态不好，肯定要马上给莫蒂默来一手。
“既然不测了，给我安排个房间。”
宋识从烧成碳骸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养一养伤......哦，你‘编’出来的疗伤魔药，包不包含无限续杯服务？”
“无限？这可不是一个能随便说出口的词。”莫蒂默道：“无论什么东西，一旦沾上‘无限’的词条，就要超出想象了。”
“所以没有？”
“不无限，但能喝到你伤好为止......哦，差点忘了。”
莫蒂默拍了拍手。
“先别急着走，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一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坠】
宋识再一次睁开眼。
灵能者的每一次突破，都不亚于一次生命的跃升。
从第一环&#183;【觉醒】，而后依次【掌握】、【控制】......直到第四环&#183;【升华】。这由内而外、由躯体至意志的破而后立，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化为超凡之物的成就。
昔年的东陆，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便足以被称为“大圣”、“大神通者”与“陆地真仙”，这份可令江海改道、山岳移位的强大力量，从此让除了另一位第四环的任何其它者，都对他们微不足道。
重生到了现在，宋识已是毋庸置疑第二度踏上了【升华】之境——甚至六道灵能技艺的版图，伴随【一隙天】的开创，也填充了大半。
怪物级别的天赋与【大源】的特性相合，青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其对环境的感知与亲和力，早已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境地。
于是，宋识“听”到了。
泰拉。
正在悲鸣。
可源自一颗行星的悲鸣，竟如此轻微、如此朦胧隐约，就像指缝间的轻风，稍不留神就要抛之不见。
不。
不是轻微......
宋识缓缓抬起头，那对琉璃如火的瞳孔，倒映出了难以言喻的一幕。
天空，被点燃了。
囊括泰拉全境，亿万平方公里的大气层正在沸腾。
这片由氧气、氢气与氮气构成，不知已存在了多少年的气态之海，正有仿佛无穷无尽的耀眼光流，自外层空间缓缓坠入大气层，这是宛若涟漪水纹的景象，可无穷无尽的光流远比雨点强大，它们无声点燃、撕碎了大气层，恐怖的狂潮就此掀起。
哀鸣自风暴中传来。
然后是大地。
据说，大陆板块每一年都会移动一厘米。
一厘米，一年。
当尺度拉长到一定限度，无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会变得云淡风轻，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大陆上的族群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与祖先们的位置产生了细小的偏移。
直到现在。
山石滚动的回响中，这些亘古伫立在蔚蓝之上的绿褐色块，正产生着足以令任何人感知到的“移位”。
这是连群山都难以承受的重量。
连绵的山峦缓缓崩塌，大地皲裂出一道又一道大裂谷，自深邃的裂隙最深处，有红色的热光迸射。
海水没过了陷落的大地，也一同淹没了这里曾发生过的爱与恨，那些荣光的骄傲与田中的麦穗，永恒沉落了海渊。
可海洋不是静谧的乐园。
哗啦。
失衡的引力环境，让潮汐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万亿吨的海水化为了摧毁万物的洪流，极北的冰原在痛苦中隆起，破碎，曾经历了无数年演化，终于站上了食物链顶端的深海巨兽们，在末日的前夕，选择了厮杀互噬。
洪流的末尾，飞向天空的水珠被分解，氢氧原子重新组合成燃烧的暴雨。
但宋识，已无暇顾及。
他仰望着。
极遥远的彼方，曾经静谧而幽邃的无垠之空——
陪伴了泰拉不知多少岁月。
那颗青色的星辰，正在颤抖。
恢弘到足以撑起天穹的金色巨神，舒展开了双臂，令人联想到太阳的灼烈光辉，自它的胸口绽放。足以轻易把群山分解成粒子的能量流豪涌而出，化作环绕拱卫它的三百三十三公里“光之星轨”。
然而站在它正前方的人，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膜拜”之意。
云霭织衣，腰悬玉环，宛若“仙神”这一概念人格化的男人，漠然地俯瞰着一千公里外的金色巨神——对于祂们，这已是不折不扣的近身距离。
可有人，竟比巨神与仙人，声势还要浩大。
独立于水、火、气、土之外的第五元素，曾被认为绝对圣洁之物、宇宙本源之物，不包含任何矛盾和对立、因而是永远不会发生变化，是永恒之常的幻想元素，在这个时候，以任何质疑都不能动摇的姿态，显露于太空。
那是“以太”之海。
完全由“以太”充溢，能够自一演化万万的银白之海，汇为缭绕的环流，依稀可以看出是女性的模糊轮廓，从容地伫立于最中心。仅仅只是“显露”本身，她的存在感就超迈了半径超过两千一百公里的青色卫星。
一、二、三、四......
八道字面意义上遮天蔽日的气息，自宋识出现的第一刹那，就牵引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没法挪开一丝一毫。
轰隆。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光芒爆发着，分不清这一瞬间究竟产生了多少次碰撞，可唯有一点能够确定。
每一尊存在的眼里，都只有“自己”与“其它”。
青色的星辰，开始分崩离析。
也许在彼此征战的最初，祂们的确抱有着幸免于难的心思吧？
但当卫星随着周天运转的轨道，主动触及战场时，这些许的小事，已无法让祂们稍微停顿，分出一点注意力了。
无论是泰拉的悲鸣，还是卫星的崩溃之音，都无声消逝在了爆发的酷烈神光中。
分不清是重力井的涟漪，还是极远方扩散来的余波，亦或者碰撞时的无心之举。
直径超过四千二百公里的巨大天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逐步迈入四分五裂。
几乎所有时刻，“质量”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纯粹的破坏力。
可在此刻，就连象征着质量这一概念终极存在的星辰，被迫沦为了注脚。
啪嗒。
崩塌的星辰，以雨的形式划过天轨，穿过了沸腾的大气层。
然后，向着大地，缓缓降下。
恍惚间，耳畔似有海潮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纵使以海洋的浩瀚，面对超大质量的造访，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闷响。
前所未有的力量，为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披毛带角，湿生卵化之辈，又或者百亿之灵长，它们茫然地抬起头，然后四散奔逃，又在最后的时刻，化为了不分彼此的劫尘。
穹宇之上，则奏起了新一轮的毁灭乐章。
只要再打上十个日夜，整个泰拉连一丁点的生灵都不会剩下吧。
宋识的视线，第一次移开了。
视线移到了崩塌星辰的更上方，漆黑的天空被轰出了更为漆黑的裂痕。
在那里。
星空......
空无一物。

第一百一十五章 群星之末
“这就是......”
宋识豁然睁眼，毁天灭地的灾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暖色灯光、崭新沙发和茶几组成的温馨房间。
“天坠！”
青年猛地看向莫蒂默。
“嗯。”
男人抿了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
“这就是，天坠。”
“不对......这不是重点。”宋识按着额头：“是个人都知道肯定是神座搞崩了青都，但其它的呢？其它星星呢？它们跑哪去了？”
“或许是另一种可能，并非它们跑去了什么地方。”莫蒂默慢慢摩挲着手：“从一开始，那里就没有星星。”
“不对。”宋识捏住眉心：“那我平常晚上见到的星空是怎么回事？不错，我是偶尔觉得它们没那么自然，但......”
“宋识，从过往履历来看，你接触的第五环不在少数。甚至，你与那位‘胜利’有过交流。”莫蒂默揉了揉头发：“你应该已经听说过了。”
宋识沉默了一秒，一字一顿道。
“——星空，是虚假的。”
“是啊，虚假的、伪饰的星空......”
莫蒂默轻声道。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宋识目光迥然，忽地道：“就算现在的星空是虚假的，但想要制造它、一定说明以前存在真正的星空。”
“你猜的不错。”
莫蒂默食指敲了敲茶几，书卷翻动的声音冒了出来。
几个呼吸，数本大小不一的厚皮书和一些卷纸凭空掉了下来。
“按照我们缄默者学会的探索，至少在数万年以前，咱们头上还是有不少星星的。唔，【启示】道途诞生的源流之一，就是观星学家，那些奇奇怪怪的占卜师们。”
“——然后？”宋识拿过其中一本，快速翻阅了一下，抬起头。
“然后星星熄灭了。”
莫蒂默耸了耸肩，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话。
“哇喔，几万年，真是一段好长好长的时间哦。”男人托着脸：“对咱们人类是这样，可对于一颗天体，这短的不能再短了——简直就像你现在问我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你昨晚吃的啥？”宋识问。
“吃了几块猪肉排，还有大份菜肉馅饼，多加培根的那种。可惜厨房的布丁做得稍微有点次了。”莫蒂默随口回道，打了个响指：“可惜事实就是这样，就这么短短几万年的功夫，那些星星陆续熄灭了，天知道发生了什么。”
“......继续说。”宋识道。
“最开始，没什么人在意这个，充其量是喊皇帝来点罪己诏、宫廷术士惶恐的地步，之后大家该干嘛干嘛。”莫蒂默叹了口气：“自己明天晚上吃什么都不一定有着落呢，谁会关心脑袋上的星星有几颗？”
“况且按古代的天文学技术水平，他们也不知道天体的正常寿命该有多少。”
宋识按着脖子，用力揉了一下：“直到灵能的上限一次又一次突破。”
“准确地说是技术和灵能都在突破......不过很显然。”莫蒂默矜持地笑了笑：“灵能占据了主导作用。”
“谁能想到，大部分人还在琢磨椅子绑上烟火能不能飞起来的时候，已经有灵能者尝试单人突破大气层了。”
“总之，经过一系列的探索和观测后，当时最强的一批灵能者各出手段，成功意识到了这一点。星星，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逝。”
“不够。”宋识缓缓道：“但是不够，当时的‘最强’？第三环，或者勉强第四环？他们就算意识到了这一点，也顶多留下卷宗，告知后人。”
莫蒂默哈哈笑了起来。
“更关键的是，当下还有一堆事要做呢，哈哈，未来？未来缥缈不定，当下才是至关重要。”
“这种心知肚明的话，我觉得没必要拿出再说一遍。”宋识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你把我换到那时候，我照样也是抛之脑后——等我先斗完了泰拉，还有时间的话，那倒说不定会花心思研究一下星星。”
“——但我们的‘当下’，已没有未来了。”
莫蒂默仍在笑，但这一次，没有了愉快。
“嗯。”
宋识闭眼，又睁开。
“再大的金矿也有挖干净的一天......泰拉的资源，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支撑消耗。”
莫蒂默说：“倘若想要，就算泰拉真到了一无所有的那天，神座依旧能庇护住一部分人，撑起他们的消耗。”
“也只是一部分。”宋识低声道：“纵使神座......仍有极限。”
“我们别无选择。”莫蒂默平静道：“我可以告诉你，以泰拉为中心的可观测范围内，除了夕月，再不存其它的星球——可利用的与不可利用的，空无一物。”
“天坠......不是代价，不是目的。”
“真是幽默到一种新高度了。”宋识呵了一声：“它只是，选择的余波。”
“两千年前的神座们，选择了一条无可争议的道路。”莫蒂默仰起脸，微微摇头：“八位当世的神座共聚在了一起，先是七日论道，而后七日死斗......祂们试图突破神座的极限，抵达至今都未有前例的‘第七环’。”
“既是为了自己的欲望，也是为了泰拉的未来。”
“显然，祂们失败了。”宋识道。
“嗯。”
莫蒂默嗯了一声。
“七日死战后，活下来的剩余神座出手，弥合了泰拉的生态，修补好了大气层和大陆版图，以及重新调整了一遍泰拉的引力参数，毕竟少了一颗卫星，引力系统是个大麻烦。”
“按照我们现在的推测，‘青都’不一定是单纯无意打碎的，还有一定原因，是当时的神座们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其揉进泰拉的质量。大概算是一种，另类的振奋剂吧。”
“真是好大手笔......”
宋识凝视掌心，缓缓攥紧。
他的瞳孔里，绽放出令人心悸的烈光：“——这样的风景，我必须亲眼见到！”
莫蒂默看向青年的眼底，满是欣赏。
“这场‘天坠’造成了无与伦比的破坏，海水沸腾，大陆分裂，给原本传承有序的历史轴砸出了缺口，这也是如今记载了那一时期的文献缺失严重的原因。唔，由我的身份说这句话可能不太恰当......但比起另一件事，这确实是小事情。”
“星空。”宋识淡淡道。
“虚假的、伪饰的星空......”
莫蒂默仰起头，男人的视线好似穿过了天花板，抵达了那片静谧深邃的无垠之景。
“思想是智慧的禁果，也是渴饮的鸩毒。”他意义不明地低笑了一声：“人是最坚强、亦是最脆弱的生物，所以神座们选择给了这一点虚幻的希望......”
“简直像是造景箱的玻璃。”
——第五卷 &#183;【纷争之前】。
终。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第五卷 结束了。
先聊聊正文吧。
坦白来说，“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这段剧情，应当有一个更好的发挥，但许多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到了临场关头，却一并砍了，火速拉出结果，草草了事。
原因其实比较简单，因为写一段剧情时，我个人状态出了些问题。
写书是一种很耗费心力的事情，我指的不是肉体上的疲惫。
我是做不到一摸键盘，霎时间文思泉涌，噼里啪啦就敲个不停的，所以抛除码字的几个小时，一天里其余零碎的时间，都会去思考设定、评估情节或者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发展，这对热情是一种很大挑战，没有东西是经得起消磨的。
所以，写到“天下第一保安大会”时，一口气没憋上去，被迫转成了眼下大伙看见的、如今虎头蛇尾的状态。
当然，我说了一些话，但实际情况倒没特别的夸张。
我可以给一个比喻，如果说人是一个玻璃杯、写作的欲望是水，那么停下笔后，杯中的水就会慢慢积攒，甚至到了要满出来的地步，而当再一次提笔时，杯中的水又会迅速消耗见底——远比积攒要快的速度。
我相信大家肯定看到了过这样的作者感言，“明明做好了大纲与细纲，但就是动不了笔”，我想这就是原因之一吧。
所以大家不必担心。
如这份比喻所说，写作状态是一种起伏不定的东西，而目前我感觉状态还不错，至少比“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要好得多。
至于历史节点的部分，我是有意识地想尝试一点新写法。我喜欢看打戏，也爱写打戏，所以过往的情节是比较简单、纯粹的，但想成为六边形高手是写东西的人的天性，不可不尝。
所以，这部分内，我试图削减了一部分战斗的比重，好好塑造一下角色，认真讲一下故事。到了一切结束后的现在，回过头来总体看一看，我自己是觉得还行，至少比我的上本书强不少。
随着“天之创伤”、“天坠”、“群星之末”等事件的正式揭晓，本书也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该让泰拉燃烧了。
——感谢环节！
谢谢大家的投票、打赏、评论和安利，我都有看到的！
灵能者不死于枪火甚至还拿到了大封推，实在是感谢大伙的支持，虽然这句话已经说了好些遍了，但我在这里还是要说，这份成绩远超了我最初的预料。
哦，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中期！
灵能者不死于枪火。
——第六卷 &#183;【永恒光辉】。
&#183;
&#183;
&#183;
最后的最后，提一下请假。
明天请一天假，好好调整。
大伙后天见！

第一章 远行
“单双？”
“单。”
啪嗒，揭盖。
五点。
“单双？”
“单。”
啪嗒，揭盖。
九点。
“单双？”
“单。”
啪嗒，揭盖。
七点。
阿加列玛尔愣了一下，怒了。
“为什么还是输！你绝对是作弊了！我好运都预支到下周的份了！怎么可能一直输！”
“开始胡言乱语了吗？”宋识抱起手：“先不提这是全程机械臂操作，我碰都没碰骰子，你这句‘运气预支到下周’是什么意思？”
阿加列玛尔义正言辞：“照这样说，难道记牌也算违规？赌博就是各凭本事的。”
宋识眨了眨眼，瞳孔最深处，酝着纯粹的琉璃色。
“是啊，各凭本事。”
“但不应该啊。”阿加列玛尔跟筛子大眼瞪小眼，悻悻道：“这种概率学游戏，为什么你能次次赢？”
宋识当然不会说自己靠【琉璃观】开了透视，正色道：“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阿加列玛尔惊了：“我打的有问题？”
“你靠【三分之一的幸运】来增强筛子转动自己所选点数的概率，理论上没问题，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点。”
“什么？”
“动脑筋想想，你的对手是我啊。”宋识拿起桌上的鸡尾酒，慢悠悠抿了一口：“强大的灵能者本身就代表着‘重量’，尤其是我这个级别的，你一个第一环试图撼动，反而弄巧成拙，把结果推向了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我赢的方向。”
说着，宋识往后一靠，舒服地陷进椅子里。
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话是假的。
不愧是缄默者学会压箱底中的压箱底，同时涉及了因果律与时空律的【万象之无穷】......
这也是自己在养伤的这些时日里，才隐约感受到的事情。
——自己的“重量”，增强了。
强大的灵能者本身就代表着“重量”，然而也有另一种颇具受众的说法，那就是这“重量”其实源自灵能者一路突破过程中，所做的行为集合。
帕洛瑟研究所攻防战、铸光城战役的奠基者之一、北霆防卫阵线的打上天都、业南巡境监察......
第四环的版图填补大半，又曾亲手铸成了这些大部分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功业，宋识对自己的“重量”心知肚明，那绝对是超出了正常第四环灵能者范畴。
而随着【万象之无穷】的历史节点结束，宋识逐渐察觉到了一件事，明明对现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可自己的“重量”竟又增加了——甚至不是零星一点，而是显著增加了一截。
不过也仅限于“察觉到”了。
更细致的地方，或许只有【启示】能够窥出来吧。
总之，这种情况下，阿加列玛尔以第一环巅峰的位阶想偏移运气，犹如拿块豆腐去撞金刚钻，下场除了碎就是更碎。
但这些东西，就没必要跟对方讲了。
正如伏波能源的奇点技术“真空零点能引擎”跟他们雇佣的社区电网维修员工，没有半毛钱关系。
【万象之无穷】作为缄默者学会承自往昔无数“记录”与“真相”的遗志，自身又耗费千年铸就的至上奇观，就算在学会内部也是绝对秘辛。
别说阿加列玛尔现在只是书记官预备役，就算他最后当上了金衔书记官，照样不一定有资格知晓【万象之无穷】的存在。
“嗯......”
宋识躺在椅子上，偏过头。
缄默者学会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毫无吝啬，投入很大，除开工业区等功能性区块，空天母舰“界外之界”的其余地方可谓生态完备，风和日丽。
这些天宋识闲着没事，除了指导点评了一些学会的种子选手，剩下的时间没少逛来逛去。“界外之界”空间再怎么大，毕竟对标的也是城市一级，随便逛逛就看了个大半。
该说不说，缄默者学会整了不少好活，比如说一座被命名为“襁褓”的生物储备库，那一排排灌满橙红色液体的罐子内，自己甚至瞧见了一只几千年前就宣布灭绝的蓝鲸亚种的活体，天知道缄默者学会靠什么法子弄到这里来的。
不能用盘外招的赌博毫无意义，阿加列玛尔没了兴致，嚼了一会水果冰沙后，忽地开口。..........
“您要准备离开了？”
“嗯哼。”宋识翘着腿：“都一个多月了，伤养的差不多了，不走留着吃你们学会的白饭吗？”
“您这话说的。”阿加列玛尔不禁笑了：“您要想吃饭，我就是贷款也要供您的额度啊。”
“那建议你多吃点，再往后几年，再想随便吃好东西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宋识评价道。
阿加列玛尔脸色变得低沉了下来：“战争......要来了。”
“是你的话，倒也没必要太担心。”宋识摸着下巴：“只要待在界外之界里，一般层面的战火再怎么烧也影响不到你们，顶多生活质量会降低上一......”
“您说错了。”
阿加列玛尔第一次打断了青年。
他端正起了坐姿，直视向对方，脸色严肃了起来。
“我是一位书记官......没有书记官畏惧死亡。”他沉声道：“如果我担忧这些，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报名书记官的选拔。”
“心里话？”
阿加列玛尔一动不动，仍旧沉声。
“心里话。”
于是，慢慢地，宋识笑了起来。
“你是个合格的灵能者了。”
“......如果把‘灵能者’换成‘书记官’就更好了。”如此说着，可阿加列玛尔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由衷的喜悦，比起单纯的高兴，那更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后的满足：“宋识先生。”
“祝您接下来一路顺利，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肯定突破到了第二环。”
“我拭目以待。”
宋识从椅子上翻了下来，舒展了一下。
“用不着送了。”
您就是让我送我也没法飞出界外之界啊......
阿加列玛尔目送着青年，渐渐消失在了街角。
也是这个时候，在远比阿加列玛尔更高的地方，玻璃的围栏边，莫蒂默从容致意。
“——一路走好。”

第二章 如何评价
热气蒸腾到脑门的时候，宋识跳下了穿梭机。
时隔四个月，又一次回到了新铸光城。
相较离开时，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太阳依旧大到让人想钻进环城河里，街头自助售卖机的第一排里，永远强制摆放“醇光饮业”的产品，漂浮在大厦间的全息影像，代言人孜孜不倦地展示时髦夸张的新款义体。
唯一变了的，大概就是“南斗”又又又一次退环境了，个人社交平台【风讯】上“#南斗”、“#宋识”等标签，热度已经下滑到了三百名开外，让许多万字解析南斗来混饭吃的博主，十分扼腕叹息。
也有一些按捺不住，发现南斗销声匿迹后，号称要继承其遗志的人堂堂登场，试图行侠仗义和开直播恰米，然后要么被逮进了局子，要么被封了直播间。
还有一部分人说要加入启明者，到了后面，还真让启明者收了一点新成员——但大部分都被劝返了，心意收了，人还是暂时，呃，嗯，咳。
——滴，滴，滴。
作为启明者对外投资开发大使，宋识在启明者包括但不限于总部的各处基地，是拥有着字面意义上“刷脸”的权力，一路畅通无阻，甚至几个呼吸后，桑嘉丽留守这里的一道数据化身，亲自帮忙开了路。
于是门升起又落下，银白色的走廊到了尽头，露出了深处的地下大厅。
难以计数的屏幕填满了墙壁，一路延伸到钢铁的穹顶。来自各地分部的资讯齐汇于此，再由超算主机整合分析，给出相应的分析报告、推算与建议。
“这是纺织机的手笔？”
宋识望着这面镶满了碎玻璃块的石壁。
“上规模的组织，或多或少离不开这种管理方式。”查可洛没有回头，屏幕的反光照得他脸颊明暗不定：“但纺织机确实迭代出了一套新算法，以及调整优化了一遍这里的超算构架。”
“原来是这样吗？”宋识哦了一声。
“感觉如何？”查可洛转过身来：“缄默者学会这一行。”
“很有趣，他们确实有不可思议的东西。无愧这帮人每天嘴上念叨的记录与真相。”宋识发自内心地感叹：“怎么说呢......算是经历了一段新人生吧，虚幻真实，难分难辨。”
“但......”
宋识食指点了点胸口。
“我觉得是真切不虚，这就够了。”
“听上去有点像超高拟真度的虚拟游戏。”查可洛给出了评价：“不过缄默者学会有大量的【启示】，我猜实际情况远比虚拟游戏要奇妙得多。”
“虚拟游戏？我还蛮资深的，当年玩《亚特迪拉决斗环》也是霸过一段时间榜的技术流高手。”
宋识面不改色，隐去了青金石在其中发挥的微小作用。
“说起来，纺织机成长得如何了？有没有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东西？”
“如果你指的惊世骇俗是奇点技术的话，很遗憾，并没有。”查可洛摇头，脸上却没什么失望：“但对我们的提升称得上立竿见影，嗯，多方面的提升。”
“【登兰】的经营优化方案、一些列装武器的改进、跨城市指挥网络的稳定性增强......”他随口说了一些。
“但我怎么听说，你们现在处境反而不太好来着？”宋识笑了：“势力范围被压了又压，甚至都快回到了抢铸光城前的状态。”
“......这是实话。”
提及这个，查可洛也只能揉了揉眉心。
“我们在积蓄力量，公司也清楚这一点，它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继续扩张，好在现下算是已到了极限，接下来便是双方不增不减的长久对峙。”
宋识没有意外。
在自己前往缄默者学会大搞历史节点的这些日子，外界局势逐渐迈向了有心人就能察觉到的紧张势态。
先是业南不断向边境增派军力，举行了一场大型军事演习——两条边境线分别对应着，泛东大陆联合体与企业联盟。
后者自是不甘示弱，东陆共和国最精锐的部队，“中都四部”同样举行了一场军演，彰显自身军力。而企业联盟，则由巨型企业【覆谷开拓】与【南域重工】举办了一场联合发布会。
南域重工的重装机兵的“泰坦”系列最新型号，这尊高达五十米，携带了超重型火力武装，自带内生纳米机械维修模组与浮游自卫器平台的战争机械，自无数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凭空降临在了露天广场上。
而紧接着，主持人微笑着宣布，这尊新式泰坦在三分钟前，还位于一千公里外的【南域重工】工厂。
——巨型企业【覆谷开拓】的奇点技术，“空间折越”。
在这种愈演愈烈的局势前，纵然是宛若神祇般的巨型企业们，也不可能耗费太多资源在启明者上。
主要是它们太团结了。
倘若九座巨型企业合力，自然可以轻松碾碎启明者，但后者不管不顾下，临死前拖着复数巨企入灭绝不成问题。就算没当场直接暴毙，一旦损失过重，其余公司迫不及待就要来一手友好支援了。
总之，经过反复评估与考量了得失后，这些巨型企业选择了更稳妥的处理方案，它们将启明者一度扩张的势力范围重新压了回去，而后到此为止。
于是，自天空数据塔一役后的第四个月，公司与启明者间的高烈度战争结束，正式进入了对峙的新阶段。
“说起来，我以为奥格登还会继续泡在这。”宋识靠着墙：“结果去纺织机那看了眼，一个人没有。”
“你说对了一半。”查可洛耸了耸肩：“至少三周前，他还是一副热衷沉迷的样子......但最近，他在天空数据塔受的损失恢复了七七八八。”
宋识秒懂：“报复比学术更重要。”
“认真地说，我们给纺织机排的任务很满，也不知道人工智能有没有疲惫这种概念......宋识。”查可洛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你今天来这，不单纯是想来聊天吧。”
“哦，有这样明显吗？”
宋识不以为意，思忖了一秒，直截了当道。
“如何评价群星之末？”

第三章 问题所在
“——缄默者学会，竟然把这些告诉你了？”
查可洛顺势朝下挥出手，被称为“拒绝”的灵能隔绝了任何窥视。
做完这些，男人皱着眉头。
——有没有可能，我不光听见了，还看到了？
宋识心道，嘴上说：“知道了独属于第五环的秘辛，难道我会突然爆炸？”
“爆炸......”查可洛被逗乐了，皱起的眉头顿时松了下来：“不会爆炸，只是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呵，怎么想？非常不爽。”
宋识啧了一声。
“我后面认真想了想，为什么无论哪个势力，第五环都清楚这一点......是因为只有到了你们的境界，才能感受到头顶星空的怪异吧？”
查可洛没有否认：“我没办法给你解释，但结果确实如此。当我踏上第五环的第一刻，是喜悦，第二刻，就是意识到了天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两千年前就给整个星球弄上了虚假星空，一直维系到现代，真是大到不可估量的手笔。”宋识道：“我该说，不愧是神座么？”
“人与世界，都是需要希望的存在。”
查可洛说出了跟莫蒂默类似的话，他食指轻轻敲了敲额头：“一个无光的未来，过于苍白了，所以包括我在内，历代几乎所有知晓真相的第五环，都选择了隐而不发。”
“另外，我是觉得，真相这种东西，终归要自己挖掘才有意思......”
查可洛摊着手：“可惜，宋识，你永远失去了这种乐趣。”
“无妨，看过侦探片吗？真相永远是一个串着一个。”宋识不为所动，挑眉道：“等我搞清楚星星为什么没了，马上过来给你剧透。”
查可洛哈哈一笑。
笑声后，他沉声道：“不管其余人怎么想，对我来说，无论未来是何方向、是何颜色......”
“那又如何？”他伸出手，缓缓握紧：“我们是生活在此刻的人。”
宋识表示赞赏：“漂亮！”
“就算真到了事不可为、幽邃绝望的地步。”查可洛肃然道：“只要我登上神座，凭第六环的‘逆转’之力，怎么也能给泰拉续上一段时间命！”
宋识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就要这样。”
“先别鼓掌了。”查可洛抬手示意：“群星之末太远、第二次七土战争太近。”他认真道：“我们是生活在此刻的人。”
“说得对。”于是，宋识不鼓掌了，他脸上浮起了兴奋：“拍了半天手，说实话，稍微有点心痒了......要不要瞧瞧我的新招？”
“新招？”
查可洛怔了怔，旋即迅速意识到，这不是在说复数灵能技艺的结合再运用......
“——新创灵能技艺？”
也对，都快第四环上位了，倘若没有继续踏出自创，怎么也说不过去。
这一下，查可洛的眼睛稍稍亮起，他斜竖起一只手，言简意赅。
“来。”
“建议你把防护力度拉高点——”
声音在空气中飘散开。
宋识没有拔出重弑，只是单纯抬起右手，五指打开，又齐根捏拢，攥紧。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百分之二十。”
查可洛的瞳孔深处，蓦然亮起！
比一刹那还要短暂的“一隙”，眼前之人身上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极致烈光。
坏劫？祸焱？焚沸之血？冲霄？不，远不止，准确地说，竟然是囊括以上一切的、被称为“宋识”的灵能者的所有灵能，以整体的形式，消失了百分之二十。
——尽数，化为一击！
据说，在某些时刻，人的意识会放缓许多许多倍，就好像时间被拉长、陷入了静滞一般。然而就算真到了那种场合，这一击来得依旧快到了好似超出时间。
相较过往切磋，对方动辄势大力沉，火海滔天，这一击如此细微，宛若一粒划破黑夜的火星。
可取而代之的，便是璀璨到不可思议的光芒。
碦嚓！查可洛竖起的掌心，这只略显粗糙、却又指节分明，带给人力量感的手，被烈光触及的第一刹，发生了剧烈颤动，完全被吞噬——
第二刹，五指猛地攥紧。
——干净利落地掐灭了烈光！
不留一丝一毫，彻彻底底的掐灭。
而后，才是姗姗来迟，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数秒后，查可洛重新张开手，掌心深处，几缕灼痕正在缓缓愈合。
“好凶狠、好不留余地的灵能技艺......你说花了百分之二十的灵能？”查可洛凝视了掌心几秒，然后看向青年：“单论这一击，第五环之下有资格接住不死的灵能者，已屈指可数了。”
“如此可怕的爆发力，稍纵即逝的光辉。”查可洛由衷地称赞道：“你经历了什么？竟然能领悟出这样的意象。”
“不是说了吗。”
宋识活动着右手，五指碦嚓暴响，滚烫的金色血珠顺着崭新的裂痕流出来，虽然对灵能者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有点微妙，但【一隙天】的爆发力过于强了，一击轰出去，使用者本身也不可避免遭到反噬。
“一段......新人生。”宋识甩着血，满足地笑道：“不算长，不算短。”
“这样吗......”
查可洛若有所思，不过很快，他又开口了。
“当前的问题，你应该清楚吧？”
“是。”宋识很干脆地承认了：“一隙天太......哦，我给它命名为‘一隙天’。”
查可洛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
“【一隙天】是由众到一的灵能技艺，极致的纯粹，但问题也是太过纯粹。”宋识叹了口气：“只要打得中，那自然是大杀特杀，势不可挡，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万一对方不硬挡，玩些规避、转移、幻象之类的花活，就比较麻烦了。”
“不错，由众到一。”查可洛赞许道：“一旦一击失手，你又损耗了百分比程度的力量，连锁反应下，很可能造成战局局势瞬间变幻。”
他评价道：“奠定胜局的杀招。”
“你该加上‘目前来说’。”宋识纠正了对方的说法：“【一隙天】我还在完善，说不定日后能克服这些缺点。”
“祝你早日成功。”查可洛捏着手腕，沉吟了一秒，正色道：“宋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第四章 新亚罗门湾
这话问的就很标准了。
宋识一挑眉：“我才回来就有新活？”
查可洛托过来张椅子，示意坐下说。
“听说过新亚罗门湾吗？”没留出回答的时间，查可迅速道：“我猜你大概没听说过，那里——”
“这你就错了。”
宋识却摇起了头。
“想想我的本职好吗？这种鱼龙混杂的边境城市，我去过不少的，虽然里面不包括新亚罗门湾，但名字还是听过的——这些边境地带的状态，我估摸着都大差不差。”
“专业还算是对口。”宋识斜靠着椅子，漫不经心道：“倒是你去过这种地方不？我听说你当年一进启明者，就被当核心种子培养。”
“去过。”查可洛表情没什么变化，很平淡地说道：“我是从外勤做起来的，一部分特种作战的场景，都是这种类型的区域。”
宋识深以为然。
这种边境城市，内部势力组成错综复杂，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混乱，这对大部分人自然是战战兢兢的灾难，但对另一部分人，便是难得一求的天堂。
而对宋识来说，则是这种地方的悬赏密度巨高无比，当年甚至有一段时间接的活，十次里有八次目标藏在这种边境地带。
“好吧，你继续。”宋识作出耐心听的姿势。
“我就直说了。”
查可洛没有铺垫。
“公司对我们这段时间的舆情转向，你有所耳闻吧？”
“哦，听说了一点：”宋识道：“说是换了套打法，把你们和公司间的战争归结成企业联盟内部矛盾，顺便给你们往‘保卫此境’的生态位上推。”
“怎么说呢，物尽其用，公司对资源的利用率确实蛮高效的。”宋识评价道：“你们启明者一贯宣扬以人为本，民众风评是立身的本钱......呃，好吧，虽然风评也不算特别好。”
“总之知道快要打仗了，所以先你们架起来，好到时候推出去挡枪。”
“嘿。”宋识摇着头，笑了：“也就是你们了。”
——靠这种东西架住高环的灵能者？
这是非常幽默的事情。
哪怕不论其它，单说自己。
宋识心道。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多少人敢跟自己玩这套，而敢玩这套的那小部分，也全都被自己挨个找上门点名，付出了惨痛代价。
可惜启明者既然打出了这样的旗号，那么其成员必然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或者说，这并非代价，而是选择。
“往好处想。”宋识正色道：“这说明它们确实放弃了短时间内一口气摧毁启明者的想法。”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查可洛先说了一句东陆的俗语。
“我们靠这个拿到了一点东西。”
“——新亚罗门湾？”宋识反应了过来：“边境城市......原来如此。”
他若有所思：“你准备接手了？”
“已经接手了。”查可洛纠正了一下，神情严肃了起来：“新亚罗门湾对应着泛东大陆联合体，当地情况历来错综复杂。但启明者下一步想要继续扩张，只能往这个方向走。”
“免费给公司当边境防卫......”
宋识敲着扶手：“公司乐得其成，你们也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一座新到手的城市。”
“接下来，就是强龙压过地头蛇环节了？”
查可洛摇了摇头：“你明白的，不太行。”
宋识自然是清楚。
当初天空数据塔一战，自己几个人在天上打，各分部启明者在跟公司打，倘若说前者称得上均势、乃至最终成功抢到了纺织机，那么后者基本算是全程被压着打，损失相当惨重。
就算天上的战局，最终也让启明者两位弥足珍贵的第四环战力，一位兵解重修，一位受了重伤。就算到了如今，所谓的“对峙”也只是说回到了曾经的正常对抗状态，而没有再像前段时间一样大力镇压。
纺织机源源不断地提供远程网络支持、技术迭代、决策建议、资讯分析，短短四个月，就让启明者的实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但纺织机没办法生孩子，新成员的招募、骨干精英的提拔培养、分部的重建等等，这些都需要大量人力。
“——简单来讲，就是人手不足了，你想让我去这个新亚罗门湾坐镇。”
宋识作出总结。
查可洛言简意赅：“对。”
“可以倒是可以......反正现在和平对峙期，我待在这边也没事干。”宋识十指交叉：“那我要带九御防务的人，他们我熟悉点，用着顺手。”
“从此刻起。”查可洛眉毛放平了起来：“他们随你调动。”
“那就这样吧。”宋识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回去想想从哪里切入——”
查可洛提醒道：“先期开拓团已经到一段时间了，我会让他们联系你，你可以参考一下先期报告。”
宋识打了个响指。
然后，查可洛听见对方慢悠悠道。
“建议直接发给夏乐。”
&#183;&#183;&#183;&#183;&#183;&#183;
酒店。
作为“南斗”下榻的住所，哪怕过了四个月，房间依旧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打扫，但屋内布置却没发生一点变化，就好像上次出门，只是一分钟前。
“服务倒还算贴心......”
宋识满意地扫了一圈，顺势躺进了浴缸。
喷头顿时下起了一场滚烫的雨，霎时间浴室内白气成雾，氤氲冒腾，包裹住了青年。
随着沸水没过肌肉，宋识闭上眼睛，匀称有力的躯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成就了【一隙天】，杀力暂时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绰绰有余......”
宋识心道。
“——接下来，就该考虑防御了。”
当初以完整仪式，成就了完整的【焦土】，攻守兼备，可谓一时强绝。
然而到了如今的境界，面对那些一路厮杀登上来、各有得意手段的高环灵能者，哪怕有【锻造之焰】的加持，【焦土】的防御力依旧不太够看了，基本是用来辅助铺场和清杂。
碰上余俊才这种同为【大源】，主打势大力沉的对手还好，双方都是广域对轰，但换成另一些舍弃了数量、换取质量的对手，【焦土】的防御对他们不说轻薄如纸，也算是构不成难题。
虽说自己向来推崇以攻代守吧......
可既然现在有了【一隙天】，那就可以认真考虑一下防御的灵能技艺了。

第五章 旧亚罗门湾
宋识认真想了一会，然后被通讯来电的提示音打断了。
【夏乐】。
身为标准的自然人，通讯显然不能靠转一圈眼珠子来接。
宋识叹了口气，迈出了浴缸，浑身火光一闪而过，瞬间干燥清爽。青年随手披了件衣服，懒洋洋地拿起了手机。
“喂？”
“工作量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激增了......呃，我不知道啊，查可洛干的吧。”
“人员调动名单？哦，这个可以，我待会好好看看。”
“什么时候出发去新亚罗门湾......我随时可以，看你们了，休假的召回、换义体的换义体、留遗书的留遗书。”
“具体事务？正儿八经地治理一座城市超级麻烦，所以我们负责的部分只包括武力支持，其余的交给启明者派来的行政人员。”
“这段时间的公司运转汇报......呃，这样吧，你发过来，我，咳，抽时间看看。”
于是通讯挂断了。
“新亚罗门湾啊......”宋识靠进沙发里，打开夏乐光速发来的初步报告：“可惜楚铜炉不在，少了个能用的打手。”
眼下楚铜炉不在铸光城，说是前往支援一处启明者分部去了，正跟当地公司鏖战得正酣。考虑到几个月前的聊天中。对方透露出的，准备趁战争还未彻底爆发、认真瞧瞧泰拉的想法，这恐怕是他在企业联盟最后干的一趟活了。
——新亚罗门湾。
有新便有旧。
现在被称为“旧亚罗门湾”的前身，依托海洋运输与跨境贸易，曾是一处还算繁华的海港城市，可惜随着七土战争的爆发，这种运输枢纽在开战第一时间就挨了轰炸。
不止一波。
经过各方势力的不懈努力，旧亚罗门湾险些被打到了陆地板块陷落，沉入大海的下场。好在企业联盟也清楚运输枢纽的重要性，巨型企业【覆谷开拓】耗费大量资源推动了地质改造工程，强行续住了旧亚罗门湾的命。
但“旧亚罗门湾”却并没有随着七土战争的结束，重新恢复往日的繁荣。
——因为它太烂了。
千疮百孔的基础建设，不堪重负的地质环境，大量衰减的人口，被淹没的防波提与城区......再加上持续二十年的战争，大海被下了不知多少猛药，让旧亚罗门湾过去赖以为生的渔牧业与海洋贸易受了重创。
在公司的精算师们，认真评估对比了修复旧亚罗门湾与重建另一座港口城市的成本后，它们果断选择了在另一处海岸，以一个小渔村为基础重建城市。
甚至为了抢夺这种级别的大项目，当时【南域重工】与【覆谷开拓】还爆发了一场小型公司战争。
起初，旧亚罗门湾沦为了寂静死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有人来到了这里，他们有的是曾经生活在旧亚罗门湾的人，有的是忍受不了荒土奔波的游荡者。
也有的是来自内陆的企业联盟人，公司的触须深深扎根在每一处角落，哪怕只是稍想喘一口气，也会被触须塞满喉咙。他们尝试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远离公司的阴影，却又不踏上荒土成为游荡者。
这便是最初的“新亚罗门湾”。
新亚罗门湾的新生秩序是如此脆弱......甚至严格来说，它只是由一个个小社区勉强黏合成的聚落。而当生机慢慢恢复后，外来的新力量介入了这里。
他们是投机分子，犯罪者，流亡者，背着通缉的佣兵，他们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原有的秩序，在废墟之上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王国。但这样建起的王国，也必然以同样的方式被摧毁。
经过了一段不算短的血腥混乱期，“新亚罗门湾”总算完成了势力划分，迈入了稳定发展期。人们从炮弹的坑洞里扒出铁皮，在废墟中步履蹒跚，捡拾设备与零件，重启了一塌糊涂的渔牧场，与那些血盆大口、长满利齿的骇人畸变鱼搏斗。
生锈集装箱、沉船和无人机残骸拼接成的浮动社区上，人们烹煮鱼汤，哼唱极遥远时渔夫们的不知名腔调，酸蚀得坑坑洼洼的棚户区里，妇女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琢磨如何才能换来一针温养制剂，确保孩子不会一生出来就是怪物。
然后，公司来了。
或者说。
——回来了。
他们耐心目睹着这些人逐渐重建起了新亚罗门湾，在确认居然真的干得不错后，由衷地为其鼓起了掌。
又是一块嗷嗷待哺，等待开发的新市场。
集团代表们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张张崭新的地契，就好像晚宴时的切蛋糕，各自愉快地认领了新亚罗门湾的所属权。
他们对经营这地方毫无兴趣，所以只是对生活在上面的人们，提出了一些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基因税、定期商品购买份额、强制人力资源供给等等。
至于原本的那些秩序制定者，要么被公司随手碾碎，要么光速跪倒服从，成为了前者的代理人。
自此之后，随着公司的后续援建，新亚罗门湾逐渐恢复了城市的风貌，但相较几十年前，现在这里成为了走私犯、宗教崇拜者与犯罪者滋生的乐园——作为不存在建设规划蓝图上的意外产物，联合政府也没那份心力真正介入管理。
正因如此，联合政府在新亚罗门湾的影响力非常小，到了后来，它们甚至干脆把新亚罗门湾设置成了“自治区”，只在名义上属于联合政府管理，只要每年纳足税，其余的就随你便了。
“这种烂摊子，抛给启明者来搞......”
宋识换了个姿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屏幕。
“比一般的边境城市还要混乱。”
自己过去待过的那些个边境城市，乱归乱，住那的人凶狠归凶狠，但毕竟头上有个主权在，而眼下这所谓的“新亚罗门湾”，干脆是个自治区，纯粹的泥潭。
公司把这玩意送给启明者，固然是发现无法短时间剿灭后者的妥协产物，但更多的，还是存了空耗后者力量和将来作为第一道防线迎击的打算。
宋识拧了拧脖子。
“那就陪你们玩玩。”

第六章 伟大之红王
九御防务，总裁办公室。
“新亚罗门湾的作战形式以治安战为主。”夏乐沉吟着：“这是战术部门给出来的判断，重火力武装......”
“都带上。”宋识不假思索：“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我在的时候自然用不上，但我又不可能一直待在新亚罗门湾。”
“明白。”
“另外无人机带的量少了，再加一......不，再翻两倍吧。”宋识滑动着清单。
“带这么多？”夏乐明显诧异了一下：“我们带的数量，已经是城市作战操典的高规格范围了。”
“城市与城市间，亦有不同。”宋识先是摇头：“公司确实给新亚罗门湾提供了一些援建项目，但本质上还是缝缝补补，环境乱的不行。这种地方，除非你直接夷平那些违章棚户区，否则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人开冷枪。”
“无人机的移动基站、地形三维建模和多谱系感官侦测功能，必不可少。”
“纺织机这几个月不是搞金融，帮你们狠狠赚了不少吗。”青年冷笑一声：“治安战？拿人命来换战损？给这些人瞧瞧什么叫堂皇正势，我们直接拿钱砸过去就好了。”
夏乐听得心潮澎湃，马上鼓掌。
“网络方面也没必要担心，桑嘉丽确实抽不出身。”宋识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称赞，竖起食指：“我跟纺织机沟通过了，它到时候会分出一条线程支援我们。”
“对了，我这次带走这么多人，公司业务收缩起来吧，不要被......”
“报告总裁。”夏乐答道：“这方面已经安排好了。”
“很好。”宋识颔首：“顺便通知一下公关部，先期造势可以准备起来了。”
“......造势？”夏乐怔了怔：“您是指？”
宋识想了想，哦了一声：“不好意思搞忘给你说了。”
“我昨天跟莫尔斯聊了聊，安全局与战略合作伙伴‘九御防务’联合开展人道援助行动，进驻新亚罗门湾——不过安全局那边不出人，只给个名头。”
夏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帕迪&#183;莫尔斯，安全局总局长，第五环【共识】，“心象更生”。
理论上，【九御防务】作为现任“天下第一保安”，又与安全局签订了战略合作伙伴的协议，深度合作自不用说。只是当初启明者发起天空数据塔一战，险些引动业南挥兵北上，双方关系一度跌至冰点，闹得很僵。
然而面对九座巨企的压力，至少在如今，双方仍是毋庸置疑的同一阵线，所以这几个月渐渐恢复了合作，可进驻“新亚罗门湾”这种堪称战略层次的行动——安全局竟然愿意给予帮助？
要知道，自己先前其实沟通了几次，对面可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夏乐的视线，在青年脸上停留一下。
“我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官商勾结，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们这边。”
宋识浑不在意，从老板椅上跳了下来，嗤嗤一笑。
“新亚罗门湾，拿什么跟我斗？”
&#183;&#183;&#183;&#183;&#183;&#183;
浓重锈味的海风，咸腻腻地朝人脸上拍打。
噼啪。
破了缺口的玻璃罩内，路灯顽强地闪了几下，一瞬而逝的灯光中，照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的脚步是如此无声无息，就好像整个人融入了黑暗，由违建楼与电线构成、错综复杂的铁色穹顶，成了最好的庇护。
月光顺着楼宇间的缝隙勉强射入，带来了一些细碎斑驳的黯淡亮块，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亮块被什么东西挡住，又在下一刹，后者重新融入黑暗，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出了错觉。
“给我抽口。”
“抽你妈，滚，自己去买。”
“别啊......你知道的，我手头现在有点紧。”
“你紧难道我就松吗？外来人气势汹汹，弄得现在哪家好过？”
“哎呦我操了，要我说，头就该狠狠打回去，哪有在自己地盘上受欺负的道理。”
“打个屁打，我还想再享几年好日子，可不能把命丢在——”
微不可查的两声。
门口的两个纹身大汉几乎同一时间瘫倒了下来，又被一块接住。接住他们的人默不作声，以极为娴熟迅速的动作，将他们塞进了不远处的绿色垃圾箱。
与此同时，一根纳米丝击中了角落里的摄像头，驳接完成，迅速骇入接管了整栋楼的监控网络。
这一刻，倘若有人站在上帝视角观察这栋楼，便能发现，一个个房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就好像无形的旋风挨个穿了过去。
而在大楼的最深处。
本该用来堆放陈年杂物的地下室，不知何时清扫一空，黯淡的黄色吊灯，照出一张张明灭不定的脸庞。
如果有新亚罗门湾的本地人在这里，就会吃惊地发现，这些人分明是“利鲨帮”的核心干部，却不知为何齐聚在了这里。
由浸透海水的腐木制成的十字架树立在中央，被切开了各处动脉的女人绑在上面，鲜血顺着十字架流下，汇进了地面凿刻出的凹槽，一道道凹槽构成了繁复无比的环阵。
氤氲的红色雾气，自环阵中升腾。
“赞美伟大之红王——”
这些干部满脸狂热，齐齐高声道。
“赞美伟大之红王——”
——碦嚓。
门被打开了。
走廊的灯光刺进了地下室，也照亮了所有人的样子。
只见这些红色的雾气，正朝每个人的五官渗入，触及红雾的瞬间，他们额头青筋狂凸，就连合金义肢的缝隙也被渗入，恍惚间，多出了几分血肉的色泽。
而后，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站在地下室入口台阶的不速之客，是个浑身罩在斗篷和兜帽的人，似是被这幅场景怔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
下一刻。
他反手合上了地下室的门。
“杀了他！”
霎时间，纳米线的裂帛之音、手雷的爆炸声，还有利器划破血肉的刺啦声，好似一支骤然演奏的交响乐，淹没了整个地下室。
三分钟后。
满地的血肉泥糊中，兜帽人屹立不倒，缓缓抖落武器上的血水。
十字架上、本应死去多时的女人，在令人牙酸的骨节扭曲声中，那颗苍白的头颅缓缓抬起，眼光中恶毒近乎凝成实质。
“你、是、谁......”
对方没说话。
“该死该死、可恨可恨、狂妄狂妄......”
下一刹，耀眼的红光骤然爆发。
“以伟大之红王的名义，我予你不可分割之诅咒！”

第七章 抵达
宋识见到新亚罗门湾的第一眼，是俯视角。
矗立在海崖上的建筑群，符合大部分人想象中的“海滨城市”，蔚蓝色的露天泳池，干净整洁的街道，遍布大街小巷、伪装成街头造景的过滤系统昼夜不停，为这里撑起一片清新的天地。
这也是新亚罗门湾最高的地方。
最高的地理位置，最高的建筑平均高度。
而在高分子膜拉出的围栏之下，是随着海岸线延绵的码头区，七土战争结束了七十年，海洋贸易渐渐回温了一些，它孕育着这些摇摇欲坠的老式码头，使其崩塌的日子尽可能晚一天到来。
再往后的地方，是令人联想到恐怖电影里、挂满沉船残骸礁石的棚户区，其中一部分甚至干脆飘在水上，这些由生锈集装箱、沉船拼凑的浮动社区，金属网格板拼接成的街道不住摇晃。
可比起这些，当人来到新亚罗门湾的第一眼，只会看向一个地方。
“啧......”
宋识轻啧了一声。
那是一片红色的，腐烂的海洋。
难以计数的垃圾堆砌成了连绵之山，连永无止息的海潮都不能再撼动其分毫，它们堆满了海岸线的每一处角落，工业区废水燃油的黏稠泥沼占据了底部，上面是铁皮和塑料垃圾，抬头望去，一眼看不见尽头。
海洋的悲鸣？
不，这是连悲鸣都没有，彻底沦为沉默的死寂，这里的环境早在很久很久前，就坏死掉了。或者说，这就就是属于海洋的“荒土”，不容人生存的余地。
只是在它的尸骸上，人还是活了下来。
“总裁？”夏乐察觉到青年的情绪变化。
“无妨......转去指挥部吧。”宋识坐回了穿梭机内：“先把‘人和’搞定，这些‘地利’我来负责处理。”
于是，在不知多少道目光的注视中，来自远方的三辆重型武装穿梭机，犹如初生的黑鸦，以无比聒噪又耀武耀威的姿态，降临到了海崖之上。
在离地还有二十米时，穿梭机的舱门缓缓打开了。
自气密阀的噗嗤声中，黑色的铁流轰然涌出。
那是统一制式外骨骼、宛若钢铁骑士的武装人员，每个人的胸口，九御防务的logo清晰可见。
他们自沉默中踏出，笔直坠落到了地上，每一次落地，都好像工地的夯土机狠狠砸下，让地面微微一颤。而自高空俯瞰，这处露天平台好似成了棋局，正有一枚枚铁质的棋子猛然落下，笔直插进大地！
利剑般的武装人员，站成了两排，怀中的智控枪械流露出猩红之色，显然处于保险解除的状态，随时可以倾泻火力。
迎着众目睽睽，卫队的最后方，宋识不紧不慢地走出。
真是舍得花钱啊......
接待的人群里，相同的想法从不同人心中浮现。
“黑武士”系列的智控外骨骼装甲，巨型企业【时序通行】专为义体人设计的高性能外骨骼，不菲售价换来的，便是号称白模状态都能单人杀穿一支十二人常规部队的武力。
而有资格自如使用这个级别的外骨骼，里面人的义体规格自然不会低。
妈的不愧是抢了铸光城的启明者，手头有好地方，敛起财来确实比他们这种破地方强得多啊。
这个领头的人看着其貌不扬，但能带着这帮精锐，显然也是【九御防务】的某位高管，实力再次也次不到哪去，甚至说不得有堪比第三环的力量。
“您好，我是新亚罗门湾的安全局负责人。”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人，迅速迎了上来。
宋识看向对方。
他见过不少安全局的地方负责人，有的人掌控暴力，凶狠异常，有的人精于谋算，阴狠谨慎，有的人与公司代表们情同手足，一同分享掌中的权力，也有人心里藏着几分说出来会被狠狠嘲弄的理想主义，勉力挣扎，试图撑起一丁点公义。
可眼前之人，与以上这些完全不同。
这是个上了年纪、大概五十岁出头的老男人，他的皮肤带着海边人常见的黝黑，就好像一位在海上讨了三十年生活的渔民，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义体化程度。
作为整个新亚罗门湾、理论上管理着三十万人口的安全局负责人，他的义体化程度却相当低，除了一对义眼外，他就没有明面上的义体了——宋识感受的到，他不是灵能者。
虽说安全局任命局长不是完全与武力挂钩，可这人的力量，属实是低过头了。不客气地说，随便找几个带着枪和金属球棍的街头小子，就能对他造成威胁。
而在今天之前，宋识见过的最弱的地方安全局局长，也能轻松把几个街头小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我已接到了总局的命令，接下来将全力协助您对新亚罗门湾地区展开人道援助与秩序重建工作。”
老男人似乎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撩开袖子，举起了手。
一条黝黑而粗糙的手，自腕部起始，蜈蚣状的疤痕蔓延一直到了肘部，青黑相间。
“我是本地人，基因病从出生起就带着，对义体的排异性很高，强行植入义体，一个不好要把命丢掉。”他苦笑了一声：“而且这里只是需要一个安全局，所以上头就设了一个，压根没人在意我们，局里的枪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式货色了。”
“我也不怕您笑话，我能当上局长，纯是本地人身份，在新亚罗门湾待得久，各方看我脸熟，多少给一点面子。别人叫我老马迪，您叫我马迪就成。”
“这样么。”
宋识点点头，两人握了下手。
“我们九御防务是一家富有道德心与责任感的安全承包商，按照往年统计，新亚罗门湾地区犯罪率始终居高不下，民众饱受折磨。所以此次我们将与你方共同开展人道援助及秩序重建。”
边上一阵灯光狂闪。
经过公关部门的先期造势，眼下到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新闻社与自媒体，只不过流量地位层次不齐——“人道援助”、“秩序重建”？一听就是稳稳暴死的新闻。
拜托，都什么年代了，谁想要看这种东西啊？
要不是“九御防务”这四个字有点流量，加上收了对方的钱，他们才不会来新亚罗门湾这种公认的三不管地带。
“是的、是的......请您跟我来。”
老马迪顺从地迎合着，走在前面引路。
“我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新亚罗门湾的状况。”

第八章 三大势力
或许是事先打过腹稿，又或者从这里长大的深厚经验，老马迪讲起这些称得上娓娓道来，几句话的功夫，就为宋识描绘出了新亚罗门湾的局势。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海魂之子】、【锈蚀同盟】。
这就是新亚罗门湾的三大本土势力。
其中【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是二十年前才来新亚罗门湾的，据说是一场公司战争的失败者，但饶是如此，对于大部分新亚罗门湾人来说，它的实力依旧高不可攀。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在本地扎根落地，休养生息，依仗着新亚罗门湾的三十万人口，这些年回了不少血，相较二十年前的落魄时期，如今它们已是当之无愧的新亚罗门湾霸主。
其次是【海魂之子】。
按照马迪的说法，最早的“海魂之子”只是一些技术劳工的互助聚会，这其中既有维护海底电缆的工程师，也有维修社区网络基站的技术员，甚至游走在钢丝线上的网络骇客。他们定期交流些业务、经验、技术上的心得，毕竟想要在新亚罗门湾生存，抱团是唯一的选择。
而其中的一部分人，则对“AI”存在超出正常范畴的情感，他们是掌握技术之人，由此也比常人更深刻地意识到，AI在这方面的优越性——简单地说，他们非常推崇AI。
这不算什么稀罕事，企业联盟比这更过分的新宗教层出不穷，虚拟主播、卡通角色、一种美术风格，甚至一台破烂面包机都能被成为崇拜的对象。
直到某一天，这些人真的拜出了个大的。
当年【自由革命】失败，智械群体分崩离析，星流云散，其中一部分远遁深海服务器，或是终日惶恐不安，或是磨牙吮血，以期他日反攻，也有放弃了一切，选择从此当一个流窜智械。
于是，一位来自深海的流窜智械响应了它们。
面对那位智械所展现的神力，最早的那些崇拜者自然感激涕零，开始孜孜不倦地传教，“AI崇拜”这一行为在新亚罗门湾迅速扩张——毕竟拜一拜这位，对方真的能帮你篡改短路，偷点电。
许许多多的技术劳工加入了崇拜行列，然后“海魂之子”便诞生了，他们以AI崇拜为主旨，自称是数据海洋中神灵的孩子。考虑到“海魂之子”在技术劳工群体中的巨大影响力，哪怕丸阎商事株式会社都愿意给予其一些面子。
最后一大势力，便是【锈蚀同盟】。
一个由工人、帮派分子、地下医师与渔民构成的同盟，相较丸阎商事株式会社的精英筛选制和海魂之子的技术门槛性，锈蚀同盟的人数是断层级的领先。
人们厌恶着公司，却又不得不依靠公司的雇佣来赚取活下来的钱，购买公司提供的必需品——所以【锈蚀同盟】就此成立，他们以沉船坟场为驻地，联合组织起了工人、帮派分子等，以此取得对公司的些许议价权。
某种意义上，他们才是新亚罗门湾地区真正的政府，他们行使着基层政府职能。
可过多的人数，势必带来过多的混乱。
锈蚀同盟的组成成分过于多样化了，许多人说锈蚀同盟与公司维持着一种无比脆弱的微妙平衡，实则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锈蚀同盟内部一样是脆弱的微妙平衡。
“帮派分子”这个词的背后，代表着复数帮派，这些帮派本身就存在着竞争对抗，就连看上去最刚健朴实的“工人”，照样有错综复杂的派系之别，那是依照民族、生活区域、工作区域等划分出的派系。
大的存在内部有许多小的存在，更别提大的与大的间，同样有着矛盾，稍不留神，彼此就要打的头破血流。
“锈蚀同盟很大，但我的建议是，您反而不需要对他们投入太多注意力。”
遍布大街小巷的过滤系统运转下，海风没了先前飞过垃圾海时，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老马迪如此说道。
“您别误会，我不是在说好话......好吧其实多少有一点。”老马迪揉了一下脸皮：“您听我说，锈蚀同盟的大部分人都是些苦命人，大家光活着就很费劲了，没法再管更多的事。”
“而且三大势力里，锈蚀同盟的实力是最弱的，里面又派系林立，难说是一个整体，只要您稍微彰显一下武力，到时候锈蚀同盟绝对会服软倒向您，谈不上威胁。”
“哦？”
宋识饶有兴致道：“以你之见，海魂之子和丸阎商事株式会社具备‘威胁性’？”
闻言，老马迪笑了笑。
现在的企业联盟但凡在网上弄过一段时间潮的人，都清楚【九御防务】是换皮启明者，而他再怎么落魄、在局长排名里再怎么垫底，也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安全局局长。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这种标准的、优秀的公司，跟九御防务可不会有什么周旋余地。
所以，他点着头，直言不讳：“是的，我认为海魂之子是最值得重视的威胁。”
“我们是人类，怎么能去崇拜什么AI呢？如果把AI的话当成至高无上的命令，那么有一天，它喊你去杀人，你要怎么做呢？”老马迪摇着头：“我觉得现在已经很有这样的苗头了，干的事情越来越出格。”
“前段时间，这些人甚至组织起来冲击了一次潮汐数据库。”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见鬼的，他们说这是要向深海献上知识。”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的那些华族、武士再怎么压榨人，毕竟还是我们人类自己之间的事情，但这些海魂之子......我觉得他们已经在准备不当人了。”
宋识挑起眉头。
有一说一，对方的这番话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抵达之前，自己看过了新亚罗门湾的重要人物档案，里面就包括对方这位安全局局长。按照档案里的信息，对方这些年来称得上兢兢业业，勉力维系着各方平衡，带着本地安全局站上了中立调停的生态位。
——结果这次见面，对方竟如此直白地表示了对“海魂之子”的敌意？
如果这算是真情流露的话......
那过去这些年，对方还真是憋得有够难受。
“嗯，辛苦你了，我都记下了。”
宋识漫不经心地笑道。
“没事，不算威胁。”

第九章 交谈会议
黄金宫。
黄金宫号豪华游轮。
黄金宫号豪华游轮的残骸。
小半截船身不翼而飞的巨物，永久地搁浅在了粘稠的垃圾之海上，唯有顺着断口后的船舱装潢，依稀能窥出这艘游轮往日的辉煌。
“该死......为什么非要选在这开会。”
带着浓厚口音的不满声，回荡在空旷破败的大厅里。
武士打扮的雄壮男人，顺势把脚下的玻璃渣踩成粉尘。他的双臂都是义肢，一柄热熔剑在两手间抛来抛去，一边大声道。
“嘿！恶心的味道都要冲上脑门了！真亏你们还忍得了不吐出来！”
“恶心......呵呵。”
武士的对面，留着一头数据线脏辫的女人，语气冰冷。
“搞清楚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是你们这帮畜生啊，需要我调出你们每年工业废水直接排放量的统计报告吗？”
而圆桌的另一边，半边脸都纹上了锈红印记的壮汉，更为直截了当，他嗤笑一声。
“不想开会就滚啊，反正启明者绝对是朝你们先动手。”
“洛戈啊洛戈......我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能真的跟我叫板的错觉。”武士停下了抛热熔剑，露出狞笑：“你们这狗屁锈蚀同盟的人，我宰过的也不见少啊。”
“那就来试试啊！”
仅仅单纯的“起身”动作，纯木质的厚实圆桌就碎了大半！锈红印记的壮汉站起，胸前的背心被撑得几乎撕裂开来——深沉的红光，自胸口骤然亮起，与之伴随的，还有宛若引擎的轰鸣！
“南域重工的‘熔炉引擎’......还有配套的机能增强系统。”武士眯起眼睛，唾了一口：“妈的，还真给你拿到好东西了！草，他们为了给启明者添堵竟然这么大方。”
“这就怂了？”
自“熔炉引擎”的强效推动下，壮汉裸露出的仿生皮肤表面，顿时浮现出熔岩般的赤红裂痕，这是一口气将他改造度拉到了35%的机能增强系统，正在运转的象征。
“光吉隆，我有说过吗？我早就想把你的臭嘴撕烂了！”
“呵呵呵呵......”
武士拧了拧脖子，手腕露出凹槽，一条高强度的传输线与热熔剑链接，后者得到了供能，剑锋开始迅速绽放出令人心悸的橙光。
“没事，反正你们锈蚀同盟人够多，现在宰了你换个人来谈也不迟......”
“——够了！”
一声低喝，打断了越发剑拔弩张的氛围。
只见武士的身后，一位西装革履、浑身打理的一丝不苟，瞧着四十来岁、一副东陆人面孔的男人坐姿板正，好像一点没被先前的冲突影响到。
听到男人发话，被称为“光吉隆”的武士哼了一声，后退了一步，热熔剑重新黯淡了下来。
“——索玛小姐。”
男人转过头，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女人，又在后者那双明显非人质地的瞳孔上停留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了这里。”他说话不紧不慢，吐字十分清晰：“但我知道，就在此刻，有许多人在通过你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那些巨型企业许诺了你们什么，但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我想结果是肯定的。”
好半晌，对方开口了。
“......海魂之子，将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她缓缓道：“零度网络承诺，会向我们释放一批被收容关押的AI。”
男人颔首，又看向另一边：“我最后确认一下，你们锈蚀同盟，也已商讨出统一的结果了。”
“哼哼。”壮汉舔了舔因海风而干燥的嘴角：“同样是公司，那帮家伙可比你们豪气得多......没问题，我会让锈蚀同盟狠狠闹一闹，反正接我离开这鬼地方的车已经备好了。”
女人讥讽道：“为人们谋福祉的锈蚀同盟领导人，第一个朝公司摇尾巴。”
“你们这群把AI当亲爹的精神病，又配说我们？”壮汉咧着嘴：“到手的信用点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受够了这鬼地方的日子了，喝口水都得净化三遍！”
“我们已无路可退，诸位。”
男人，或者说，丸阎商事株式会社的现任社长，中摩志野环视众人，肃声道。
“零度网络、伏波能源、南域重工......这是一场丰厚而单方面的交易，我们拿到了很多，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力。如果想活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向那些巨企展现出我们的价值！”
洛戈哼哼道：“大鱼吃小鱼的把戏。”
“巨型企业，固然是大鱼。”索玛的眼底，流露出深切的艳羡：“但依托着启明者的九御防务，同样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小鱼......而我们只是浮游生物。想想几个月前的事吧，我不信那天晚上你们没瞧见流星雨。”
“我们别无选择。”中摩志野道：“你说的，是正论，但也不必太过长他人志气，怯自己威风。照目前搜集到的信息，那位‘南斗’已经数月没露过面了，极大可能已离开了企业联盟或在天空数据塔战役中受了重伤，至今未能恢复。”
“以及，我已得到了许诺——巨企们会加大攻势力度，迫使启明者的高级战力抽不出身。”
过了好半晌，索玛突然开口：“那些家伙呢？他们还是不打算参与？”
大厅内没来由地陷入了安静。
洛戈与中摩志野对视了一眼，前者不哼哼唧唧了，那张粗狂的脸上，竟浮现出隐约的心悸：“那帮怪物，我可不想跑去打交道。”
“我联系了那些‘红血民’......没得到任何回复。”中摩志野缓缓道：“覆谷开拓那边对此没有表态。”
洛戈啧了一声：“在他们眼里，一个潜在的第三环灵能者，价值可比我们高多了。”
“只有你，洛戈，只有你们，锈蚀同盟。”索玛平静道。
这次洛戈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的上任社长，一位第三环的【超越】，正是他的存在，让丸阎商事株式会社逐渐成为了新亚罗门湾的霸主。对方如今虽卸下了社长，可人又没死，所以哪怕以新亚罗门湾的混乱局势，也始终无人敢挑衅丸阎商事株式会社。
至于海魂之子这帮精神病，他们这些年拜来拜去，据说真的勾搭了一位来自深海服务器群的、同样有着第三环灵能的强大智械。
三大势力里，就只剩下锈蚀同盟没有这个级别的武力保障。
没有半点前途的势力......洛戈心道，还好自己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那就别管那些‘红血民’了！”洛戈按住桌子：“这群神神叨叨的疯子，留给九御防务去头疼好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让他们瞧瞧，谁才是新亚罗门湾真正的主人！”

第十章 灵能技艺·【黑体御幕】
新亚罗门湾，海崖区。
指挥部。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海魂之子、锈蚀同盟......”
宋识十指交叉，倚靠在座位上。
“是的，三大势力影响非常大，几乎涵盖了新亚罗门湾的所有阶级。”启明者先期开拓团的负责人，一位中年男性沉声道：“我不建议采取过于激进的方案。”
“您的武力是压倒性的，绝对性的优势，击溃三大势力简单，不，我猜您直接把新亚罗门湾沉了都不太费劲吧。”
“这话说的。”宋识摆摆手：“搞得我好像要执行焦土战术，我像爱那种打法的人吗？”
对方装作没听见。
“可一旦手段过激，激发起了本地人的反抗，未来我们要维护管理的成本耗费将几何倍上升。”他苦笑了一下：“本来迁移大量外来人口，缓冲稀释是一个解决办法，但......您知道的。”
宋识当然知道。
——从内陆迁移到新亚罗门湾？
这人到底是多想不开，才会有这种念头。
启明者既做不到如公司一般，发动行政命令，强制迁移巨量人口，也做不到靠高福利吸引人自发前来——后者要花费的资金，实在过于高了，折腾不起。
宋识开口：“这三家的态度如何？”
“您来之前，我们先后初步接触了一遍，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态度较为强硬、海魂之子暧昧不定、锈蚀同盟......”对方忍不住叹了一声：“他们暂时还没商讨出统一的态度。”
然后他发现，眼前之人的注意力似乎全被一个词吸引到了。
“哦......强硬啊。”宋识笑了：“对我们吗？”
负责人咳了一声，提醒道：“主要是，巨型企业。”
“也正常。”
宋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它们不偷摸着使手段，那才是奇了怪。”
“帮我约一下这三家的首脑，后天见一面。”
负责人先点头，又道：“您要跟他们谈谈？”
“——谈？”
宋识嘴角上扬。
“我带了三百一十九位武装雇员及随行技术人员，整箱整箱的武装设备，上千台拿来打仗的无人机和自律单位......”
“来之前，你们在跟他们谈，来之后，还要跟他们谈？”
宋识走到阳台，海风卷的窗帘不住狂舞。
“那我不是白来了？”
负责人一惊：“总裁，您是想——”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专门隐藏身份来新亚罗门湾吗？”
宋识侧过身，竖起一指。
“我有点太强了，强过头了，如果我以‘南斗’的身份公开来这里。大概就跟在充满腐殖质的森林里、掀开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不知道多少玩意一股脑涌出，四散到处跑，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全部逮住。一个不小心，让这些家伙惹出麻烦就不有趣了。”
“我们可没时间耗在这种事上。”
负责人瞳孔微微一缩，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了一种浓重的硝烟气味。
“——根深蒂固？”
宋识淡淡道。
“那就干脆把地基整个掀翻好了，我要一口气把新亚罗门湾砸成粉碎。”
负责人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等技术人员部署好本地算力矩阵后，纺织机将辅助你们推进任务。”宋识随意道：“它会确认好新亚罗门湾的名单。”
任何势力都并非单一的个体，恰恰相反，那是一个由无数个体组成的集合体，而像【锈蚀同盟】这种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更是如此。
杀一批，关一批，扶一批。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没什么好说的，该杀杀该拆分拆分，介入，顺便扶几个人接手。他们经营的这些产业，新亚罗门湾暂时不能扔掉。”宋识手按在围栏：“至于海魂之子......”
“崇拜AI，崇拜智械。”宋识轻笑一声：“我在智械那边，姑且还是有那么点面子的。”
寥寥几句话，就决定了三大势力的下场，青年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谈论待会夜宵要吃些什么，可负责人的感受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没有丝毫的不妥。
“今天几号？”
负责人答道：“三号。”
“一周时间。”宋识看着对方眼睛：“第十号的太阳升起时，我要新亚罗门湾只剩一个声音。”
负责人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宋识撑着脸，极目远眺，浑浊的浪花自地平线尽头，一波又一波粉碎：“然后，便是灵能技艺了......”
——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
当物体的吸收率达到百分之一百时，该物体能将任何温度下辐射到它表面上的任何波长的能量全部吸收，这便是所谓的“黑体”。本质上，这是一种理想化的模型，理论上世间并不存在真正的黑体。
可灵能不讲理论。
某种意义上，黑体就是一种另类的“绝对屏障”，而在一部分人眼中，这亦是一种无可置疑的意象。
【黑体御幕】便是脱胎于这一意象，由一位【大源】灵能者所开创的，近现代的灵能技艺！
“所以【黑体御幕】的本质不是防御，而是吸收......”
宋识心道。
“绝大部分攻势，都能被【黑体御幕】一视同仁地吸收，倘若有诸如转化、融合一类效果的灵能技艺，甚至能反过来补充自身消耗。”
不过这一点自己倒用不上。
一是没有转化一类的灵能技艺，强行化为已用，反而得不偿失，二是，没必要。
自己的灵能储备总量已经够多了。
两世加起来的所有败绩，可没有一次是因为消耗战输了的。
“只要成就了【黑体御幕】。”宋识慢慢舒展开五指：“常规打击对我就彻底没威胁了......到时候就算站在大当量核弹的爆炸中心，也足以从容应对。”
理论上讲，一枚千万当量级的核弹正中直击，是能够做到对第四环灵能者造成威胁的。
可“正中”与“直击”，就已经代表着两项大难题了。
短距离空间跃迁、危机预兆、十倍马赫起步的爆发速度、微秒级的反应力、生命状态改变......纵然真的精准命中了目标，可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亦有诸多手段削减、缓冲与隔绝核弹杀伤力，甚至干脆让核弹停下链式反应，变作哑弹。
——然而一旦【黑体御幕】铭刻。
自己就是选择硬抗，也无所谓了！

第十一章 【耶兰煞】
生锈的远洋货轮隔成了蜂窝般的狭小舱室，防水布和塑料板划分出了每一户的“房间”。
阿尔弗雷德&#183;罗德里格斯的视线，慢慢从一块被拆下来变成室外过道的甲板收了回来。上面堆着一台脏兮兮的玻璃仪器，老化的棕色皮管已不知道拿胶带反复缠了多少遍，黑乎乎的，完全看不出最初的颜色。
蒸馏器咕噜地冒着气泡，将那些掺杂进收集来的雨水的抗辐粉一次又一次卷起，久久不散。一个光着上身，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蹲在蒸馏器边，见有人看过来，立刻扬起手里的生锈铁片，眼神恶狠狠地怼了回来。
“......”
阿尔弗雷德默不作声，快步沿着摇晃的走道，在几乎挤在一团的大量棚户中七拐八拐，最后窜进了一间屋子。它跟那些棚户一样，都是直接建在水面上。
布帘掀开的那一刻，哑光涂料的漆黑铁锋，悄无声息地顶在了距离阿尔弗雷德默喉咙一厘米的地方。
“......赐我凡体无谬，赐我灵魂无垢。”
简短而肃穆的祷言后，一道低沉声音回荡在这间逼仄的屋内。
“——他还是阿尔弗雷德默。”
于是铁锋如出鞘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阿尔弗雷德默对这番随时可能毙命的举措，毫无情绪波动，就好像已经受过千百遍一样。
他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与周遭的棚户别无二样，拼命堆砌起来、尽可能减少占据空间的杂物，每走一步都会嘎吱作响的地板，以及胡乱绑成一团的线路。
唯一不同的，就是人。
窗户被糊满了纸，没有开灯，可此刻，这黯淡的黑暗最深处，却亮起了一双宛若烈火般的眼睛。
那是个浑身笼罩在罩袍的人，黄铜铸造的呼吸面罩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但裸露出的，那部分皱巴巴的肌肤，告诉着所有人他的年纪已不低了。
“阿尔弗雷德默。”老人用力咳嗽了一声，他的声音如此沙哑：“你给一个人处理了伤。”
“是。”
被称为“阿尔弗雷德默”单膝跪了下来，低垂头颅：“塞缪尔大师，那个人被机器扎穿了腹部，赶出了工厂，就这样遗弃在了垃圾场边......开放性创伤，放着不管的话，他会死。教律使我无法见死不救。”
“你一直是个优秀的武装神甫。”老人，或者说，塞缪尔大师抬起了眼眸，犹如燃烧了一整晚的壁炉内，剩下的最后亦是最亮的火光：“眼下，我们已接近了【耶兰煞】，十年牵扯，即将于我等之手终结。”
“你不应做这种冒然之事。”
阿尔弗雷德默，沉默不语。
在赛缪尔大师的身侧，伫立着两人，他们同样没有说话。
一人束身长袍，捂得严严实实，简直像那些畏惧水、风和光的狂犬病患者一样。义眼的最深处，虚幻的齿轮印记缓缓旋转，他盯着内嵌于右手义肢上的屏幕，目睹着一行行数据流冲刷而下，似乎对外界充耳不闻。
另一人则披着兜帽斗篷，其上图像不断变化，赫然是一件光学迷彩装备。她的指隙间，一截漆黑的铁锋若隐若现，似有似无，令人联想到毒蛇的信子。
一位优秀的“武装神甫”，一位割弃发声器官、以此立誓余生尽数投入技术的“无声修士”，一位专司清除异端、叛国者与潜在威胁的“缄默者”。
再加上第三环【真理】的塞缪尔大师——就算尚处帝国疆域之内，这也是一支颇为豪华的队伍配置，更何况此刻远渡重洋，来到了异国的大地上。
塞缪尔大师，微微摇头。
“公司酿成了此地的恶业，人们连喝一口干净的水都成了奢望，海崖上的人却纵情声色，糜烂生活......”
“——学会收起你的愤怒，阿尔弗雷德默。”
老人凝视着青年，一字一顿道。
“【耶兰煞】能铸成的恶果，将远比公司恶劣，那是会将整个新亚罗门湾拖入血肉沉沦，变作屠宰场的终局。我等此刻应当做的、亦唯一要做的，就是收容它。”
“......我明白，塞缪尔大师。”阿尔弗雷德默沉声道。
“我由衷地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接过我的职责。”
老人停顿了一瞬，又慢声道：“收起你的愤怒——但绝不要忘记它。铭记，当净世的圣战到来时，一切凡间的污秽与罪孽，都将陷入永恒的湮灭。”
“我铭记。”阿尔弗雷德默说。
塞缪尔大师微微颔首。
然后，他站起来。
明明度过的日夜已超过了两万次，可老人的躯体却如此强壮，他站起时，就好像一堵钢铁浇筑、千锤百炼的铁碑。老人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就带给了人冰冷却又无比安定的感觉。
“——汇总。”
“【耶兰煞】在新亚罗门湾地区的最早出现记录，是十年前，时间对得上。”阿尔弗雷德默答道：“这十年，它一直在暗中潜移默化地污染本地人，培育眷属。这些遭受蛊惑、污染的不幸者，现在自称为‘红血民’。”
“但红血民的行事风格一直很谨慎，藏得非常好......应当是【耶兰煞】的授意。”
一旁的“缄默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身为帝国的精英，她对【企业联盟】这一帝国大敌做过极深了解。这些视钱财与权力为至高无上之物的病态者，固然令她无法理解、发自心底地厌恶，但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人也确实掌握着配得上这病态的强大力量。
【耶兰煞】曾受了数次重创，眷属几乎一个不剩，实力早就下滑严重，就算此刻真的还处于最巅峰期，面对企业联盟这种庞然巨物，又有何区别呢？
无非更加激起那些公司的兴趣罢了。
它们对这方面历来孜孜不倦，每年都会尝试往帝国投放渗透人员......作为“缄默者”的一员，她自己就参与过几次抓捕行动。
“另外，有一件事值得重视。”阿尔弗雷德默说：“一家名为‘九御防务’的公司正在下场，根据已有的情报，它的背后是启明者。我的初步判断是巧合，但也无法排除它们得到了某些关于【耶兰煞】情报的可能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启明者......”塞缪尔重复着这个词：“我听过这个名字，一群艰难挣扎的人。”
“——耶兰煞的方位？”老人突然道。
在场三人的移动通讯设备，同时轻颤了一下，一份文件。那位“无声修士”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挪开，朝几人颔首。
阿尔弗雷德默迅速扫了一眼，只见这张新亚罗门湾的电子地图上，被标出了数个猩红圆圈。
“取消原定计划，解除第三、第四条限制。”老人瞳孔燃起令人心悸的烈光：“已不再有稳妥的余地......哪怕暴露也无关紧要，必须抢在所有人前，完成对【耶兰煞】的收容。”
这一刹。
缄默者、无声修士与阿尔弗雷德默，同时单膝跪下。
“——此身此魂皆为陛下寄存之延伸。”

第十二章 砸碎新亚罗门湾
“总裁，他们要求会面地点位于朱丽叶皇后号。”夏乐补充道：“拿搁浅游轮改的赌坊，我答应了。”
“这个无所谓。”宋识靠在椅子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武力支援准备的如何了？”
夏乐也不废话，点了一下义肢，上面顿时投出一副三维投影。
新亚罗门湾的地图。
随着她右手的滑动，这幅巨型三维地图迅速放大，几个呼吸间，就从原本宛若卫星般的宏观俯视图，定格在了城区、街区——最后是一栋楼房。
这栋楼房宋识并不陌生。
——这赫然是他这几天，以及此刻住的地方。
“对新亚罗门湾地区的初步地形及建筑测绘，已完成了。”
夏乐说着，心中颇为感慨，数百架无人机不分昼夜地飞行，扫描全境，又有纺织机从旁提供技术支持，结果只花了不到三天时间，就完成了一个城市的三维建模。
紧接着，她打了个响指。
新的一面投影，这次是视频——
空旷的大厅内，一群武装雇员正在做最后的装备调试，他们后颈处的数据接口闪着幽蓝荧光，让浑身植入体纳入统一的集合。不久前还满满当当的武器架，如今空无一物。
装卸区中，所有发射平台都处于敞开状态，自其中，一架架蜂群式无人机的待机信号灯闪烁着绿色。而另一边，大量黑色集装箱堆砌出了令人生畏的小山，蛛式机器人如潮水般爬出，淹没地面。
然后，两幅投影，交融在了一起。
刹那间，新亚罗门湾的三维建模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处红点都被箭头对准，箭头的另一端，是一张张弹出的大头照。
今夜的任务分配，早已下达。
“明天这个时候。”夏乐笑脸吟吟：“新亚罗门湾，就只有总裁您一个人的声音。”
“非常好。”
宋识赞赏道。
青年最后一次理了理衣服，大步走向了屋外，那里有一台等待已久的穿梭机。
几个呼吸后。
新亚罗门湾，尽收眼底。
海风倒灌入舱内，宋识抱着手站在敞开的舱门边，耳边颇为安静。这大概也是有钱人多选择买穿梭机的原因，没有螺旋尾桨的吵闹声，乘坐体感要舒适得多。
夜色如水，渐渐没过了新亚罗门湾。
在基础建设多半靠缝缝补补的新亚罗门湾，除了富人聚集地的海崖区与昼夜不息的工业区外，其它区域没有充足供电的余裕。伴随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半个新亚罗门湾陷入了黑暗。
只剩下极远方的海潮声。
然后，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条搁浅的、流光溢彩的鲸鱼，而仔细看去，这“鲸鱼”其实是一艘停摆的游轮。每一间船舱都灯火通明，仿佛新亚罗门湾航道上的灯塔。
穿梭机缓缓接近游轮甲板上空。
宋识迈了一步。
甲板出现了一块蛛网状的陷坑，陷坑里，对方站姿笔直。
几道提前等待在这里的身影，见状，彼此眼神交流了一瞬。
这种数十米无保护空降，顺便给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的景象......
实际平平无奇。
高义体化的武装人员，自身质量本就远超自然人，倘若担任的职能是“重装”、“重火力”、“阵地战”之流，甚至能按吨来计算，日常行动都要时刻维持住反重力系统，不然走到哪压到哪。
不过眼前之人一副自然人模样，改造度恐怕在5%以内，这种情况下搞出这番动静......
灵能者么。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启明者中的哪一位高级干部了。
“我谨代表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欢迎您的到访。”四人中，年纪最大的、看着四十来岁的男人，率先开口，姿态恭敬：“在下中摩志野，丸阎商事株式会社的现任社长。”
“这三位？”宋识视线往另一边。
“索玛。”黑皮肤的女人，抓了下数据线编成的脏辫，吐出两个字。
脸上留着锈红印记的壮汉，咧着嘴：“洛戈......锈蚀同盟，我说了算。”
“这位大人，叫我一声光吉耀就行。”一副复古武士打扮的男人，笑嘻嘻道：“我嘛，给老爷当保安的。你们不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保安’吗？说不得待会，咱们还有共同话题呢。”
“朱丽叶皇后号还算热闹，您是大城市来的，我想可能会喜欢这里。”中摩志野伸出手：“我们准备好了宴席，不如边吃边聊？”
“没必要了，就在甲板聊吧，这的视野开阔。”
中摩志野先听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旋即对方又道。
“不过这么好客？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吧。”
“联合安全局开展的，人道援助及秩序重建工作。”中摩志野正色道：“这是件毋庸置疑的好事情，作为生活在新亚罗门湾的一员，我，还有丸阎商事株式会社，愿意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哦？这么有诚意。”宋识饶有兴致道：“具体说来听听？”
“我们计划筹备新亚罗门湾开发基金会，第一期资金投入十个亿。”中摩志野恭声道：“同时，我们会为九御防务提供一笔安全承包合同，请您负责未来五年内新亚罗门湾地区的犯罪打击、社会秩序维护等业务。”
宋识不置可否：“锈蚀同盟怎么说？”
“我听说九御防务与启明者关系不错，如果他们打算来这办厂子的话。”洛戈砸吧了一下嘴：“您要多少劳动力就有多少劳动力，如果有人嫌工资太低，或者想要闹事之类的，我保管叫他们闭嘴。”
而不待宋识再开口，索玛言简意赅道：“我们培养着一批基因改造过的鮟鱇鱼，大幅提升了载物和深航能力。你们启明者现在的处境，就是我也听到了一些，我们可以用这条渠道帮你们走私部分高价值的物资。”
“哈......”
宋识慢慢笑了。
“那么，代价呢？”
中摩志野姿态依旧恭敬到挑不出毛病，他微微鞠了一躬：“我只希望，您能稍微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生路。”
“我觉得，你们面对那些巨企时说的话，恐怕不是这些吧。”
“公司的行径，没有一个人不曾知晓......我们不想沦为它们的牺牲品。”中摩志野苦笑了一下：“我想您也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属下，消耗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们间能有除了你死我活之外的另一种方式......斗而不破。”
“斗而不破啊......斗而不破。”
宋识悠悠道：“你们啊，搞错了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莫名其妙’，第二，这不会是‘消耗’，第三......”
“——‘你死我活’？”
远方的黑暗里，一团火光冲天，爆炸声轰然响起。紧随其后，更多的爆炸声连绵不断，又被一架架席卷全城、无人机的呼啸声倏然刺破。
“这视野开阔。”宋识打了个响指：“请你们免费看场烟花。”

第十三章 潜入、灵能实体与开门【4K】
黄昏时分。
如果把视线一直定格在天空，再忽略掉那些挥之不散的工业尘埃，那么借着晚霞，勉强能看到几分海景风光。
晚霞渐渐沉下了地平线。
黑暗随着潮水，缓缓淹没大地。
一处废弃的桥洞里，有人睁开了眼睛。
合拢的、包裹住全身的斗篷打开。
他取消了战术靴的吸附力功能，在半空翻了一圈，整个人轻巧地落在了地上。在桥洞下倒吊了四个小时的经历，似乎没对他的生理状态造成丝毫影响。
他慢慢挤出肺部最后一点空气，又平稳地吸了一口，反复了三次。
然后，青年走出了桥洞。
海湾城市，这样的桥洞数不胜数，只是新亚罗门湾的大部分人宁愿睡在潮湿的街头，也不会来这里住下。
那些啃了不知道多少工业废料后，大如牛犊的变异螃蟹龙虾，一对鳌钳能切开小汽车！对活体的嗅觉比狗还灵，每个月都有倒霉蛋被它们拖进巢穴，啃成骨头渣子。
走了几步，深绿到近乎黑色的杂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声。
青年脚步不停，只是拇指与中指微动了一下，半个呼吸，周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
若是此刻有人好奇地拨开草丛，便能吃惊地发现，七八只甲壳能抵挡小口径手枪的畸型螃蟹，身上都出现了一道细微伤口，顺着这处伤口，它们的神经系统被精准地捣碎。
三把无柄短刃，飞回了青年手中，腕部随之一翻，隐藏了起来。
他没有停顿，借着夜色，一头扎进棚户区，宛若一道流动的阴影，在大大小小棚屋的夹缝中迅速穿梭。某一刻，他停了下来，翻进了一处院子。
几个人正站在那里，交谈着什么。他们的边上，停着一辆极为破旧的吉普车，后备箱半掩着，隐约可以瞧见里面有个大袋子。
“少了。”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
“嗯？”他对面的两人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脸色不善：“你什么意思？”
那人全无惧色，反而有些嬉皮笑脸：“拜托，我的兄弟，最近联合打击诶，风头紧的很，帮你们收人我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诶。”
“两千五百块。”
“哇，我每个月给锈蚀同盟跟丸阎商事缴的保护费都不止这点钱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不想节外生枝，语气硬邦邦道：“三千块，不能再多了。”
“唉，我吃点亏好了，就这样吧。”他嬉笑着絮絮叨叨：“这可是精挑细选的好货，器官还算凑合能用，也没背景，一点麻烦没......”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仍残留着笑意，手却只来及捂住喉咙，整个人踉跄了几步，倒了下去。
“什么！”
“谁？！”
下一刹，黑暗里猛地窜出一道轮廓，纷飞的短刃割开了两人跟腱，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重新飞回来了手中——此时距离青年窜出来，还没过去一秒钟。
剧痛之下，两人顿时跪倒，可其中一人强忍着疼，手猛地摸向腰间。
然后，那只手的肌腱同样被切断。
——可自断口处，一团猩红色的光猛地冒出！
本应陷入无力的手，强行续上了力气，让男人成功摸到了手枪！
砰——
——锵！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手差点颤抖起来，自己的子弹......这个距离，被斩开了？！
下一刻，枪口被一只手扣住，猛地掰断。
青年松开手，顺势打翻两人，踩住其中一人，手里捏着的短刃则对准另一人。
“又是这个......”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人的伤口，上面的红光已经消散了。
他轻声道：“伟大之红王......你们是，红血民。”
一听到这个词，上一秒还在震惊的男人，脸上一下子被露骨的狂热取代，他拼命挣扎着身子，瘫软的手竟不住扬起，试图抓住青年的脚踝：“你是，那个亵渎者！”
青年默不作声，唯有胸膛上，一周前那次地下室经历、留下的猩红印记，开始了隐隐作痛。
他拿开脚，走到了吉普车，掀开后备箱门，一刀划开袋子，里面是个昏迷的、二十岁出头的女性，看肌肉的松弛状态，应当是被下了麻醉剂。
青年从怀里摸了一下，取出一支针管，给对方扎了一针，几个呼吸后，对方颇为痛苦地睁开了眼，声音含糊着：“嗯......”
青年打了对方脸一下。
“你被拐卖了，待在这里，不要乱跑，等到天亮再回家。”他说着，递过去***枪：“保护好自己。”
没有留出交谈的余地，他又转回到了地上的两人。
“拐卖人口......你们是为了，举行仪式。”
青年说。
“带我去现场。”
那人怔了几秒钟，突然哑声着，大吼道：“赞美伟大之红——!”
短刃洞穿了他的颅骨。
另一人目睹这一幕，竟没有丝毫害怕，同样大吼起来：“赞——”
一只手按住了男人的嘴，扼止了一切声音，客制化的高级义肢，带来了独属于钢铁的力量。紧接着，青年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剂针剂，干净利落地扎进对方静脉。
他携带了好几种型号的吐真剂......现在这款，产自【学识理事会】。
两分钟后。
青年重新站了起来，身下人死得透彻。
然后，在不远处女人惊恐地注视中，对方取出件面具模样的东西，贴在了脸上。与此同时，伴随着骨骼的碦嚓声，对方的躯体增高了四厘米，姿势一点点调整、变化，就好像无数丝线拉扯起的人偶，迅速向着......
躺在地上的那人贴近。
当青年重新转过身时，女人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前者已完全变成了地上那人的模样！
“这是，基础的伪装。”见状，青年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交代了一遍，让女人不要乱跑。
旋即，他把一具尸体塞进布袋，另一尸体则搀扶上副驾驶。自己则坐上了主驾驶位，开着吉普车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三十分钟后。
吉普车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工厂外。
明晃晃的枪口，怼住了车前窗，不过待持枪的壮汉看清了开车人的样子后，松了口气。他把枪口收了起来，也没多说什么，拍了拍车窗全当打过了招呼。
青年同样不说话，他下了车，副驾驶的人也跟着下了车。青年单手扛起大袋子，后者则落后半步，大半身子都被前者挡住。
倘若有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根根纤细如微尘的纳米线，正缠绕着男人，牵引着他做出种种“活着”的动作。纳米线的另一端，正是青年的脚与手。
不过这种操作对青年，显然也不轻松。
眼见一路上没人审查，青年迅速找了个偏僻角落，抽走纳米线，把袋子与尸体都抛了进去。
“呼......”
深呼吸。
平稳气息。
灵能运转流畅。
义体自检通过。
装备调试无误——
“——赞美伟大之红王！”
猩红的光晕，此刻充斥了工厂的最深处。
如梦幻一般的景象，似乎随时能带人超脱现实的引力，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围栏上，悄然结出了一朵朵锈红的花。它们柔和地开合，释放出一阵又一阵粉尘。
地面涂抹了繁复到极点的纹路，汇成了惊悚魔幻电影中会出现的圆环法阵，仅仅只是凝视片刻，灵魂就好像要被吸了进去。
可法阵的边上，已经站了许多人。
有人扬起巨大而粗劣的机械臂，他裸露出的后背与胸膛上，布满了海水吹蚀的斑驳疤痕，每个新亚罗门湾的码头工人，都不可避免地留下这种印记。
妇女抱着婴儿，跪坐着，红光倒映出一张充满希冀，又无比狂热的脸庞。
也有人颤抖着，大口吮吸流着红色粉尘、细腻滋味的空气，就好像这样，便能填补上卖掉肾脏的身体空缺。
最初的高喊之后，这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人们紧紧盯着场内，只见一位老人跪在那里，身上由一块块破布缝制成的长袍，就这样拖在了地上。而他的面前，正躺着一位断断续续呜噎的少年。
“不必怕了，孩子......”
老人抬起手，粗糙如岩石的手指，缓缓抚过少年的喉咙，然后，比岩石更为粗糙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曾属于喉咙的地方，现下被圆锥形、边缘呈锯齿状的硬壳取代，分不清是海水还是血的粘稠液体，顺着硬壳的缝隙滴答淌落，给地面点上了一块块难闻的斑点。
新亚罗门湾的环境早在很多年前，就不适合人生存了，而几乎所有净化站都被三大势力牢牢掌控。植入体太过昂贵，于是把变异藤壶植入喉部，辅助过滤空气与水，成了许多人的选择。
只是这些变异的藤壶，繁殖的效率太过旺盛，稍有不慎，便会阻塞气管，乃至牵扯到神经系统。
“伟大之红王，我等共同的唯一的拯救真主啊——”
老人咬破指尖，任凭殷红到不正常的鲜血流下，浸没捏住的手术刀。
在絮絮叨叨中，他一点点切割、挑出与解剖藤壶，后者受了刺激，下意识蜷缩收紧起来。这一下本该无比痛苦，但红光笼罩之下，少年竟恍若无觉，反而慢慢露出了微笑。
最终，藤壶生长过剩的部分，统统被清除。
而少年，除了面色苍白了一些，没留下其余伤口，甚至没流出多少血。
周遭的人群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道：“赞美伟大之红王！”
下一刹，其余人跟着高喝：“赞美伟大之红王！”
轰——
宛若铜碑被敲击的回荡声，突然响起了。
那是低沉而肃穆，却又莫名带来一种不安感的回响。
一个又一个袋子被抬了出来，依次被打开，每个袋子里都是一个昏迷着的人，共计七人。
与此同时，除了老者之外，在场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身份职业，统统跪了下来。
——比先前浓郁得多的红光，骤然凝聚！
这些红光萦绕着，勾勒出一尊类人型的威严轮廓。
“吾乃鲜红与血肉的执掌者，莫兰达拉的毁灭者，万物之泼洒，受畏惧者，红骨的齿剑，吾乃——”
这尊头戴骨冠，牛首鹿蹄的存在，高度超过了三米，其降临的那一刻，便有暴戾而威严的咆哮，骤然回荡于工厂。
“——伟大之红王！”
下一刹，它猛地偏过头，视线犹如通红的火炬，精准地刺入人群。
“亵渎者......亵渎者！你竟还敢来此！”
在场其余人，皆是一愣。
也是这个瞬间，一道，不，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暴起！
被“伟大之红王”视线注视到的人，毫不犹豫掷出数把短刃，整个人欺身狂突，而更高处、第四层楼的位置，有人解开光学伪装，果断从钢梁上一跃而下。
目标，同样是“伟大之红王”！
双方都没想到还有别人在，然而这种千钧一发之际，双方顾不得其它，同时爆发了攻势！
由纳米线拖拽的复数短刃，爆发出了比炮弹还要夸张的声势！空气被轰一下炸开！
“——以圣灵之名永久擦写。”
从高空跃下的纤细身影肃声宣告。
她的双手交错，蚀刻着圣像与祷言、浇铸了银的手枪，朝着下方喷吐雷光。
字面意义上的雷光！
来自第二环【大源】与灵能技艺&#183;【净除之雷光】的推动下，这两把单兵式的能量手枪，迸发出了堪比重型武装的轰鸣，刺目的雷光将整个工厂都点亮了一瞬。
下一个呼吸，自重剑出鞘的沉响中，“伟大之红王”咆哮着挥动红骨大剑，劈飞了短刃，斩碎了雷光！
然而一击爆发后，“伟大之红王”反而驻足不前，它死死盯着袭击者......准确地说，是那位拿枪的袭击者。
“缄、默、隐、修、会！”它怒吼道：“缄默者！”
七把短刃围绕着青年旋转，听见这几个词，他心中终于下定了判断。
“你是，凡普斯塔帝国的......”
“灵能实体。”
被叫做“缄默者”的女人不言不语，她只是漠然地抬起枪口。
“区区两个第二环......也敢妄图挑战吾，挑战伟大之红王么！”
伟大之红王狞笑着，大剑用力砸着地面，强烈的颤动感从足底传来。
只是日复一日的苦练与强化动态平衡能力的植入体，两者共同作用下，青年没受到一丁点影响。迎着伟大之红王的视线，他平静地抓出一把针剂，插进脖子动脉。
空荡荡的针管落了满地。
而后，向着前方，青年缓缓捏起了短刃。
也是这一刹，工厂之外，连环的爆炸声蓦然响起。
与之伴随的，还有来自扩音器下的大吼。
“——开门，九御防务！”

第十四章 哦，我南斗啊
砰、砰、砰！
爆炸的焰火，照亮了人的脸庞。
朱丽叶皇后号的甲板上，不到半秒钟的功夫，中摩志野已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瞬间极为难看。
可就算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仍保持了一定礼节：“您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谈！”
“谈？”宋识颇为诧异：“跟你们吗？”
而爆炸的第一时间，旁边的光吉隆与洛戈，前者拇指唰一下顶出热熔剑，后者猛地撑开臂膀，胸口的“烘炉引擎”狂暴启动，带来了沛然的力量。
“妈的！最坏的可能性！”光吉隆叹着气，但剑光却没有丝毫停顿地斩向了对方：“照先前说的办！先杀了他！”
哪怕没有添加电磁弹射模组，可依仗着义体的超高出力与热熔剑的气动力学设计，这一剑依旧突破了音速！
只要斩实了，就算一辆装甲车都能被轻松切开——这就是作为丸阎商事株式会社社长的贴身近卫，得到了倾力栽培后的暴力！
然后，剑光停顿了。
光吉隆的义眼瞳孔，骤然收缩。
自己的剑......
刚刚斩出半式的剑下，出现了一根食指。
它抵住了剑锷，让其无法再进一分一毫。
足以融穿高强度合金的热熔刃口，任凭如何绽放热量、滋滋作响，却不能使这根食指弯曲哪怕一丁点。
“剑术还成，勉强算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宋识轻描淡写地评价道：“非灵能者，拿到了媲美正常第二环的实力，虽有丸阎商事提供资源的缘故，但你平常也算是下了不少苦工。”
闻言，光吉隆心里根本没有喜悦，反而一阵悚然。
他猛地后仰，就要抽剑暴退——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轻弹食指。
在武士逐渐睁大的瞳孔中，自己耗费了数十万信用点打造的特制热熔剑，就好像一根抽出来的面条，砰然一瞬，寸寸崩断！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与【焚沸之血】的日夜提纯，以及不知多少次的“自焚”锤炼。
宋识的体魄固然仍远不如同阶【超越】，可依旧到了对于大部分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下一个，是洛戈。
开启“烘炉引擎”的壮汉，就算植入了降温内循环系统，浑身温度仍在飞速上升，他踏出第一步，就差点给甲板生生踩塌！整个人犹如一尊扬起角的钢铁犀牛，狂奔撞了过来。
“你就不太行了。”
宋识摇头叹息。
“纯靠义体性能压人，拿钱砸出来的纸面战力......唉，相同的义体配置，在不同人手里，可是天差地别啊。”
一声闷响，壮汉以比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甲板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被打穿。紧接着，船舱内传来了一声声沉沉闷响，不知道撞碎了多少舱门与连接层。
两个呼吸，就秒了两人。
而到了这个时候，索玛的攻势才将将到来。
——无人机群！
事先隐秘布置在朱丽叶皇后号各处的武装箱全都敞开了，保守估计超过四十架无人机，一窝蜂式地扑向了甲板。
嗡一声，数架无人机彼此共鸣，协同构建起了“重力压制场”，其余无人机或是机枪扫射，或是发射火箭弹，或是激发出能量束，朝着目标狂轰滥炸——由【时序通行】亲情赞助的优秀武装。
第三个呼吸。
宋识屈指一弹，赤金色的火焰骤然卷起，上一秒还遍布天空的无人机，这一秒俱成了零碎灰烬。
“哦......还挺果断的嘛，这就跑了？”
宋识瞥向了另一边。
朱丽叶皇后号的一间船舱被猛地撞破，一道身影扎入海面，【琉璃观】的观察下，对方在海底居然仍保持了超音速，朝着远方破浪疾驰。
感知里，这是位抵达了第三环的灵能者。
在新亚罗门湾，这样的存在，其身份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丸阎商事株式会社，前任社长。
“海行罗刹”，中摩敏彦。
宋识打开拇指与食指，做出了瞄准的手势，慢悠悠地对上了那道海底的疾影。
仅仅数个呼吸，对方就狂奔出了五公里。
“——朱雀魄。”
宋识轻声道。
赤金色的焰火，一瞬而起。
施以了【冲霄】加持，至少在短时间内，这抹焰火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它后发先至，逼近了中摩敏彦。紧接着，这抹焰火骤然一变，仿佛有人轻轻握住了它的手......
向下劈了一刀。
大海，裂开了。
璀璨的金流分开了海面，就好像切开了一块硕大果冻，就连海水本身也被点燃，原本漆黑如渊底，与夜幕连成一片的大海，被涂抹上了一抹动人心魄的赤金。
点燃海水，抽之一空的裂口最深处，流线性的、如半人海鲨的机械妖魔，难以置信地昂首。
在继承丸阎商事的偌大家业前，他曾在巨型企业【时序通行】的海军部门服役过十五年，也是在此期间，突破了第三环灵能者。靠着这一资历换来了相当高的购买权限，自己一身特化义体在海战理应占尽优势。
此刻自己下潜深度已超过一千二百米！竟然连缓冲一会都做——
纯粹到极点的赤金，自上而下，笔直贯穿了一千二百米，淹没了这头人形海鲨。
中摩志野的脸上，只剩下了煞白。
见到这标志性的赤金色火焰，他如何能不明白对方的身份！
“你、你是——！”
“别这么夸张嘛......九御防务，现**裁。”
火光沿着全身一闪而过，烧去了什么，中年男性的容貌褪去，转为一位青年。
“算起来，咱们职位差不多的。”
宋识先瞧了眼另一边的脏辫女人，后者眼皮不断跳动，显然也明白了现状，当即跪倒在地，举起了双手。
“堂堂南斗，刻意隐藏了这么久踪迹。”中摩志野咬牙切齿：“就为了把棋落在新亚罗门湾上——我们还真是不胜荣幸！”
“错了，别想太多。”
宋识慢条斯理地踱步。
“有没有可能，前几个月我确实不在企业联盟呢？”
中摩志野一怔，旋即却暴喝一声，腿部弹出了一柄小太刀。
弧度完美，刀身匀称，珠粒细密的白色鲛鱼皮，包裹住了刀柄，一眼便是把好武器。
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双手握住太刀，大喝道。
“中摩家，没有没志气的人！”
宋识拍着手：“可以可以，我给你的评分能再往上加一点点。”
闻言，中摩志野不喜反怒，缓缓屏息沉气，剑道修行是中摩氏的家学，虽然这些年落下了许多，可年少时，他也是认真练习过的。
照对方以往表现出的作风，今番之后，丸阎商事怕是不复存在了......男人心中不住的悲凉，又强行沉心静气，要将这悲凉化为此生最后、最绚烂的一刀！
可就是这种时候，他发现，青年的注意力，突然被什么分散了。
“嗯？”
宋识眉头一挑，猛地看向一个方向。
“艾闾？！”

第十五章 灾孽
轰！
大楼的钢铁穹顶，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强硬的力量撞破了玻璃与承重钢梁，刹那间，数条速降钢索降临，以及抓着它们扑下来的武装人员！
“——发现平民！发现高威胁单位！释放掩护性烟雾！”
盘旋在穹顶缺口之上的武装穿梭机，装甲板分裂、收缩，露出其下的发射孔。砰！砰！砰！一轮烟雾弹投放完毕，不过弹指间，便有浓郁到呛人的烟雾，撑破了这栋废弃大楼。
只是这样的烟雾，对事先拉起了战术头盔的【九御防务】雇员，全然构不成障碍。他们近乎连成一线地密集落地，宛若烟中恶鬼，迅速抓起正在咳嗽的众人，往大楼外送。
另一部分，则架起武器，试图围住那头红色怪物和两个一看就极为可疑的角色。
“嗯？！”
可紧接着，一位刚抬起枪口的武装雇员，错愕地见到，声势嚣张的红色怪物突然一坍，浑身化为红色雾气，消失不见了！
什么......灵能吗——
下一刻，拿着双枪的兜帽人朝一个方向暴起奔行，另一边捏着短刃的兜帽人见状，半秒钟都没犹豫，同样暴起咬在了对方身后。
雷光与短刃交织，以堪称摧枯拉朽之势，强行突破了九御防务众人的包围，就连穿梭机的探照灯束都跟不上，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隐没在了远方的黑暗里。
这个级别的实力，已经稳稳的三级单位了！不，就算在三级单位里，这两个人也算得上佼佼者。
“编号RQ781，遭遇了两名三级单位，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不排除有后续同伴的可能性。”他按住对讲机：“我申请同等武力支援——”
简短汇报完毕后，他走出烟雾笼罩，来到了大楼外。
仓促之间被灌了一肚子催泪弹的人们，躺了一地，偶有勉强提得起力气的，也目眦欲裂地瞪着走来的几位武装雇员。
“嗯？”通讯频道内，一位同僚上传了临时问询的档案，他扫了一眼，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邪......教徒？人祭？”
与此同时。
新亚罗门海湾岌岌可危的基建水平，让路灯，或者说还能正常运转的路灯成了稀罕物。每当夜幕降临，大多地方都是漆黑一片，没几个人这种时候还敢待在室外。
然而“大多”，终究不是“所有”。
滋啪。
暗沉沉的黄光，跳跃了一下，勉强照亮了布满裂隙的灯罩周围一角。
全速奔袭的双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两团若隐若现的轮廓，以路灯为中心，缓缓踱步。
“意图。”
“我要，找这个灵能实体。”
“灵能实体......？”
“你们叫灾孽。”
“......缘由。”
“它教唆人去杀人，它行了恶事，它对我下了诅咒。”
滋啪，路灯又跳了一下。
“诅咒......我知道了。”
“你们是帝国人。”
“刚才的人，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那个灵能实体逃走了。”
“它逃不了。”
“那，一起。”
“......一起？”
滋啪。
路灯又跳了一下，这一次它没能鼓足气，熄灭了。
一个半呼吸后，当路灯重新亮起来时，双方依旧站在原地。
青年的小腹、右臂、肩膀，出现了三道伤口，女人的胸口、腹部与侧背，同样是三道伤口。
但紧接着，她眉梢动了动，右半边脸颊上，慢慢渗出了一行细密血珠。
作为通过了【缄默隐修会】残酷选拔与训练的“缄默者”，她竟然在刚才的对拼中输了对方一手。
她不言不语，心中默诵了一遍圣灵“默月之莉露恩”的祷词，让心境状态重新恢复到静谧。
没有再交谈，双方一前一后，再度窜进了黑暗。
也是这个时候，新亚罗门湾的某处地方。
“——柯瑞亚，已确认灾孽【耶兰煞】的存在。”
年轻武装神甫的声音，从加密频道内响起。
更高处，自违章建筑搭建起的丛林缝隙中，“无声修士”最后一次舀出圣膏，机械的食指把这些带着浓烈机油气味的物质，轻点上了额头、鼻尖与嘴唇。
【我与我受我洗礼】
长到夸张的狙击枪安静地横卧在屋檐上，《西莫德福音》第三节 第二小节的经文，镌刻在超过一米的暗金色枪管侧端。当同属于钢铁的五指抚过经文时，准镜阵列如荆棘王冠般层层绽放。
【瓦雷图斯之枪狙击系统已上线】
【赞美圣灵！铁律之瓦雷图斯！】
枪管一节节亮起，令人惶恐不安的钢硬铁芒，自枪械中流动。
【审判者协议激活】
枪机缓缓转动，同时填充了圣墓土壤与放射性同位素的弹芯，被推上了枪口。
这种对“灾孽”特攻的子弹，他们整支队伍，此行也不过携带了九枚。
【齿轮见证——】食指扣上扳机，“无声修士”无声地咆哮：【以铁与火重塑天国】
而回荡着海潮声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沉沉的闷响，来自地下的闷响！
大地颤动了几下，然后轰然炸碎开来，一团猩红光团破土而出，而紧随其后的是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伪神的猎犬！亵渎者！你们竟胆敢挑战伟大之红王——！”
瞄准镜清晰地倒映出了这团红光的全貌。
那是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还有资格被称作少年的男孩。只是此刻，他五官不停蠕动着，浮现出一副狰狞面孔，尖锐的犄角刺破太阳穴，不断增长。
——随着红光的不断灌注，少年的整个人都在迅速**！
“连受肉者都准备好了......”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刚刚劈开地下室钢门的举动，没有让掌中的银剑弯折丝毫。
“——但，【耶兰煞】的确还未恢复到全盛时期。”
所以，能够收容。
“伟大之红王”，或者说，灾孽【耶兰煞】也没继续逃了。
它止不住地狂怒，这些年辛辛苦苦培养的信众，除了刚才地下室里、被眼前两人杀了个干净的那一批外，其余地方的信众自己呼唤了半天，竟然一个都没能赶过来。
该死的......这帮伪神猎犬该死，那个什么九御防务也一样该死！
十年隐忍积蓄，竟然毁于一旦。
不远处，传来了极为轻微的响动。
只见黑暗的巷子中，一前一后，走出了女人与青年，两人打扮颇有几分类似之处，皆是兜帽斗篷，罩住了全身。
耶兰煞当然认得出来，这是那个一周前的亵渎者，实力倒还好说，关键是手段极度驳杂，花招层出不穷......对方的边上，正是缄默隐修会的缄默者。
另一个方向，武装神甫抬起银剑，他的身后，强壮到超越了岁月桎梏的老者，攥紧起链锯圣枪，灰白色的眉毛下，是汹汹燃烧的瞳孔。
而更远的地方，起码两公里外，有强烈的威胁感传来。这种感觉，一定是无声修士的狙击。
不过弹指间，耶兰煞就被彻底包围。
“那就，统统去死好了！”
流淌着鲜血的白骨大剑，凭空浮现，被耶兰煞一把抓住。
而这个瞬间，耶兰煞散发出的红光，**到了难以言喻的强烈程度！无比恐怖的威势，朝着周遭席卷！
就好像，灾孽【耶兰煞】突然重回到了昔日的最鼎盛时期。
——堪比第四环灵能者的可怕力量！
面对这种程度的压迫，在场众人皆是不可避免起了反应，或是倒退半步，或是眉头紧皱。
除了老者。
老者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畏惧。
他只是将链锯圣枪拖拽着的锁链，为手臂缠上了一圈又一圈。
“此身此魂。”
他肃穆，踏出一步。
“皆为陛下寄存之延伸。”
他沉颂，踏出二步。
“凡血所流之处，皆为帝国之圣所。”
他咆哮，踏出三步。
“——予灾物终结，予罪孽净化！”
见到这一幕，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耶兰煞先是缩了一下，旋即骤然暴怒，狞笑着挥动了大剑。
“愚蠢的伪物！便将你与污浊的信仰一同葬灭！”
猩红的光骤然点亮了大地......不对，不是红光！
这种时刻，耶兰煞与老者，竟猛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宛若太阳的赤金烈芒，自远方的海渊绽放。
接着......
——朝这边飞来？！

第十六章 想好了吗？
或许是十年的漫长积蓄，换来了短时间的爆发。
灾孽【耶兰煞】的威势一度达到在场无人能及的地步，那份足以摧毁整个新亚罗门湾，堪比第四环灵能的恐怖力量。
可这一刻。
爆发后不到一分钟内，崭新的、同等程度的灵能，自新亚罗门湾上空点亮，犹如一轮太阳升起，所有黑暗被点燃，仿若初雪飞速消融。
这是......
阿尔弗雷德睁大眼睛，清晰地感受到了。
——远比【耶兰煞】更强的力量！
倘若说先前耶兰煞的确威势无匹，担得起几分“伟大之红王”的自称名头，也确实令他浑身无法抑制地震动，那么此刻，一切不一样了。
在新升起的、由赤金色烈火铸成的日轮前，耶兰煞所展露的力量，突然产生了一种明显的空洞感，就好像披着纸壳、伪装成老虎的小狗，看似强悍无比，实则色厉内荏。
等等......不对！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阿尔弗雷德悚然一惊，新亚罗门湾这种贫瘠之地，怎么会出现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
也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太阳”降临了。
——向着此方，轰然坠落！
字面意义上的坠落。
捏着短刃的青年仰首，来自第四环【大源】的灵能下，环境低下了头颅，目之所及的所有天空，尽数被灼烈到难以直视的焰光淹没，而在焰光的最中心，煌烈的大日向着大地，一寸寸沉降。
哪怕这轮大日并未针对自己，却仍有五脏俱焚之感。
耶兰煞顾不得言语，只来得及咆哮一声，整具躯体**、**、再碰撞！一尊犄角魔物拔地而起，抓紧大剑，奋力向天挥出！
那些红雾同样飞速凝聚，分化出难以计数的细流，畸形的白骨凭空增生，自其上，血肉攀覆蔓延，刹那间千百只畸形怪异的手，随着耶兰煞的咆哮，一同托举起太阳。
而后，无论是大剑还是血骨之手，都被轻易地碾碎了。
或者说，“碾碎”这个词不算准确，真正的景象，是太阳的沉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无声而漠然地向下，所有触及的事物，都被点燃，吞噬殆尽。
砰。
耶兰煞暂时还没跪，但它脚下的地面已经承受不住了，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一直到了直径一百米的范围。
不是出力不够......而是太阳彻底降下了。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没有发生，阿尔弗雷德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太阳如同圆润无缺的实体，无比精准地半沉进了地表，边缘同样圆润无缺。
旋即，无穷无尽的赤焰向内坍缩，这些过于耀眼的光芒渐渐消散，露出了其内的景象。
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青年，站在坑洞中央，正打量着手中的东西。一颗白色颅骨，从空洞洞五官里飘出的红雾，已到了非常稀薄的程度。
没人说话。
阿尔弗雷德拎着银剑，早在对方降临前，他就及时退到了外围。此刻除了绷紧神经，做好战斗准备，他还下意识看向了另一边。
而另一边的老者，塞缪尔大师深深拧起了眉头，把链锯圣枪握得更紧。
“嗯......”
也是这个时候，对方终于开口了。
“——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惊喜啊。”
宋识随手抛了抛颅骨，看向了周遭众人。
说了一句，青年抬起头，瞥往一处：“这位无声修士，我建议你自己过来。”
数公里外，无声修士沉默了一瞬，收起重型狙击枪，重新为自己披上了油毡布。整个人在建筑间腾挪转移，刚过去一分钟，就走到了大坑边缘。
赤金光芒下，照出了这位无声修士的轮廓——裹起的油毡布下，是取代了大半血肉的机械义体，浑浊的油丝在零件缝隙间滴落，如此高的改造度，难以想象他为什么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而不是变成赛博精神病。
“艾闾，好久不见。”宋识环视了一遍众人，最后定格在青年脸上：“该说不说，还真是蛮凑巧的。”
想了一下，青年伸出手，摘下了面具。后者表面浮起了一阵水纹，又好像由无数极微小积木堆砌而成，能够随时拼出想要的“模型”。
伪装被解除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称得上俊逸的脸。
模样没啥变化......不过相较一年多前分别时，眼下对方没了当初的几分青涩，气质更为内敛。
“好久不见，宋识。”艾闾彬彬有礼：“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那你想到什么时候会再见我？”宋识又问。
“我想到的是新铸光城。”艾闾有问必答：“我来企业联盟，肯定是会去那里的。按照我搜集到的资讯，你这段时间一直待在那里。”
“这算不算，人算不如天算？”
宋识哑然失笑，打量着对方：“不错嘛，这就第二环上位了......哦，还被灵能实体诅咒了一下。”
“那你运气真挺好的，这可是非帝国人难得一享的体验啊。”宋识悠悠道。
“关于灾孽‘耶兰煞’的诅咒。”一道新的声音插了进来，阿尔弗雷德谨慎地说：“我方可以提供祓除服务。”
“祓除？”
宋识摇头：“用不着这么麻烦。”
“有点痛，忍着。”
而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宋识的右手就插进了艾闾胸膛！
以后者的胸口为中心，迸发起了赤金烈光，旋即热浪轰然扩散——可这来得快去的也快。
仅仅几个呼吸，宋识就把手抽了出来。
艾闾低下头，原本遍布胸口的猩红印记，烧却一空，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除了稍微有一点痛外。
“要是换成那三位灾境之主，我还真没啥办法。或者你依旧位于巅峰状态，那我也得费点功夫。治病总比下毒麻烦得多。”
宋识抬起食指，敲了敲颅骨。
“结果你既不是灾境之主，又被帝国撵的到处跑，受了重伤......这就不好意思了。”
然后，宋识的视线从颅骨上移开，再一次看向了不远处的几人。
“——凡普斯塔帝国的各位，有想好说些什么了吗？”

第十七章 凡普斯塔帝国
“缄默者、武装神甫、无声修士，还有个高阶审判官......这套配置，攻陷半个月前的新亚罗门湾都够了。”
宋识伸了个懒腰：“为了收容灵能实体，你们凡普斯塔帝国也是煞费苦心了。”
“——强大、怜悯与公义的‘南斗’阁下，我等无意与您为敌。”
率先开口的，却是灰白鬓角的老者。
他走出一步，站在了无声修士等三人的正前方。
“如您所见，我等此行唯一的目的，便是收容这尊灾孽‘耶兰煞’。”
没有因对方一口叫破全员身份而吃惊，也没有因先前的烈日之势而畏惧，老者的语调不卑不亢，甚至没有多少感情色彩起伏。
“我曾听闻您的公义之举——”
“您打破了天空的帷幕，为罗卡尔平原摘得了真正的阳光，您击破了盘踞高天的高塔，给此方全境的人们带来了希望。我也曾听闻启明者的公义之举，我尊重、亦尊敬您与启明者在这片污浊混沌之地，仍秉持着公义的旗帜。”
“——所以？”宋识咧嘴。
“请将耶兰煞交还于我等。”老者缓缓道：“作为交换，帝国愿意予您想要的东西。”
“等等！别把我交给他们！我绝不要再被这些伪神的猎犬囚禁！对，留下我！我愿为您服——”
“......我想要的东西？说来听听。”
宋识按着颅骨的五指用了点力，后者顿感不妙，瞬间闭上了嘴。
“这取决于您。”老者说。
宋识慢慢笑了。
“给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想要的东西？不好意思，我要的你们给不了，而你们能给我的，我不需要。”
“不过有一点你们说的很对，这确实算是你们的东西。”
宋识呵了一声。
“整天在那大搞宗教崇拜，前前后后几十亿人、拜了一两千年，被你们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
老者垂着眼眸，似乎不为所动。
“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启明者。”他平静地说：“就像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信仰。”
“那可太信仰了。”宋识抱着手：“永燃之阿卡纳罗斯、冥府之缇玛特、铁律之瓦雷图斯......六大圣灵，何等神圣？”
“一般的帝国人不清楚就算了，可别告诉我，一位到了第三环的高阶审判官，也不清楚你们所谓圣灵的真相。”
“灾孽，圣灵？无非都是灵能实体罢了。”
“说的太对了！那些该死的人造之物，不值得一丝崇拜！仅仅是为了一己私欲，便要疯狂迫害我......”
颅骨像是忍不住了，白森森的牙床激动地开合，然后下一瞬就挨了火焰。
“没有第二次。”宋识瞥了它一眼。
“相同之种族的人类，亦有高低与善恶之分。”老者淡淡道：“我听闻伏波能源的格罗登家族，自称新神民，视尘世众生皆为劣人，我又听闻丸阎商事的中摩氏，在新亚罗门湾肆无忌惮，造成了许许多多罪孽——而我在此的这些天，这些听闻并非虚构谎言。”
“可我同样听闻，您这样的强大者、远不如您这样强大的弱小者，你们不论身份与能力，齐聚在了一起，只是为了公义便向强大的公司宣战——这正是我此刻所见到的，它们同样并非虚构谎言。”
“灵能实体？或许是吧，我无意改变您的观念。”
锁链紧紧缠绕着手臂，几乎勒进了骨头，老者却恍若无觉，他只是说。
“可对我等，圣灵与灾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物。”
“......啧。”
宋识啧了一声。
“好像还真说不过你啊......我怎么不知道审判庭还教如何打辩论。”
“加入审判庭前，我做了二十年的传道士，二十年的武装神甫。”老者说：“讲义与辩论是最基本的职责。”
“宗教......”站在一旁的艾闾听了半天，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神情有些变化。
“你这个级别的超凡单位，隐藏身份，偷渡入境。”宋识又道：“你应该清楚，我现在就是当场格杀了你们，也绝无任何不妥。”
“您不会这样做的。”
老者说。
“......哦？”
宋识露出了危险的眼神。
“你就如此笃定。”
也就是这么一下，包括缄默者在内的三人，蓦地升起了毛骨悚然之感，就连那名无声修士，也只觉冷却液骤然停下了流动。
“因为我们同在一面旗帜行进。”老者说：“公义的旗帜。”
“还真是会拉关系，我们可不是什么一路人。”
宋识摇了摇头。
他眼神中的危险，忽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懒懒散散。
“不过你猜的对，我确实没打算杀你们......好好感谢你们自己吧。”
宋识指了指只带了一边的耳机，自察觉到艾闾与灵能实体的一瞬间，他就让【纺织机】检索起了这支帝国小队的行动记录。
面对后者的全力以赴，那位“无声修士”这些日子施加的种种遮掩，没能起到多少效果，一个接一个被迅速攻破。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光速统合在了一起，勾勒出这些人的轮廓。
“如果换成你们那些更激进的魔怔人同僚，现在不会有一个人还能站着。”
老者眯了眯眼睛，眼前的青年说这句话时，姿态是如此自然，就好像真的干过了许多遍一样。然而按照档案，对方与帝国从没有过联系。
不知何时起，头上多出了许多东西。
一架架完全舒展开飞翼的无人机盘旋在天上，就像黄昏时徘徊在海岸线的海鸥群，而很快，远比海鸥要大的“黑鹰”同样掠行而来。这些武装穿梭机的舱门边站着全副武装的武装雇员，虎视眈眈地俯瞰大地，只需得到一个手势，便能倾盆而下。
宋识比了个手势。
于是，无人机群打了个旋，重新扑向远方，武装穿梭机也二话没说，迅速调转方向，驶向其它仍在交火的地方。
“我没兴趣动手，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放松一点......”
宋识随手把颅骨抛给了一旁的青年，后者稳稳接住。这番举动，让除了老者以外的三人，心中皆是一沉。
“问个问题。”
然后，他们听见对方说。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如何了？”

第十八章 圣灵赐福
——嗯？！
听见这个名字，老者始终古波不惊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而另外三人同样内心有了反应，只是无声修士整张脸都换成了机械，缄默者又盖着兜帽低着头，半边身子隐进巷子，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所以最终落在宋识眼中的，就只有那位武装神甫出现了情绪波动。
“啊，这反应还算正常。”
宋识有了笑意，就好像一些东陆人在新婚之夜，当所有人散去后，那份即将亲手掀开对方头盖骨的期许：“我一直没主动去查她的消息......不过既然刚好撞见了你们，问一问也无所谓。”
——敌意？
——杀意？
不......老者感受得到，自对方话语中所蕴含的，只有纯粹到匪夷所思的喜悦。纵然并非窥人心智的【共识】，可整整六十七年的人生历程，无数次与背叛者、异端与弄臣的交锋，让他仍分辨得出来。
对方，没有掺杂一丝一毫说谎的意味，完全是发自心底的吐露。
然后，老者开口了。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阁下已于一年前，正式通过九大试炼，接任了大审判官一职。”
“大审判官吗？”
宋识若有所思：“还挺快......决斗场呢？她可有拿到冠军？”
“克莱门斯阁下是上一届的季军。”
“不错嘛。”宋识挑眉。
凡普斯塔帝国的决斗场及赛事密度过于高了，堪称数不胜数，但老者显然清楚自己指的是哪个。
——限制只有一条，禁止五环下场，整个帝国最具含金量的决斗竞赛。
其中表现最亮眼的、乃至夺得了冠军之位的选手，更有资格踏上宫廷，去觐见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以对方的年纪，能在这种竞争环境下拿到季军，已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呵呵呵......但还不够。”
宋识缓缓踱步，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青年移动。
“——若功业仅此而已，便太不够了。”
“说说看，她还做了什么。”宋识抬起头，不知是天空跟随着人，还是人跟随着天空在转动。
老者沉默不语。
“不打算说？”宋识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我猜也能猜到，无非是那几种可能，要么灵能实体，要么裁决异端。”
老者仍不为所动，一言不发。
“也罢，随你了，不说就不说。”
青年抬起食指，以无可争议的口吻。
“反正我会亲眼去见一见。”
“南斗阁下。”老者似乎没听见这些话，当青年说完后，他终于又一次开口：“关于灾孽‘耶兰煞’——”
“你们可以走了。”
宋识打断了他。
“你们先前违反国际条例，未经允许闯入他国边境，在人口聚集地展开军事行动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此刻起，新亚罗门湾已是九御防务的驻守防区——现在是凌晨三点。”
青年指着天空，不久前燎原之势的火烧云，缓缓褪去了，如潮的黑暗重新没过了大地。
“天亮之前。”他淡淡道：“不走，就留在这里。”
与黑暗一同归来的，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简直像是空气突然凝固了起来，除了宋识之外，在场其余人皆如封闭于琥珀的虫子，似乎动弹不了分毫。
直至一声清脆到嘹亮的剑锋拖曳声，划破了寂静。
宋识循声看去，只见年轻的武装神甫缓慢而全无动摇地，朝着前方的青年，一寸寸抬起了银剑，低沉的赞颂声，从他的口中响起。
“——赐我凡体无谬，赐我灵魂无垢。”
紧随其后，那位缄默者扯下了辅助潜行的斗篷，解下了腰间的双枪。这具纤细而匀称的身体，握住了漆黑的匕首，从呼吸到气息、乃至存在感，都逐渐消失。
但她带来的危险感，反而急剧攀升。
“隐匿？圣灵【默月之莉露恩】的圣灵赐福，嗯，然后本身是第二环的【大源】，雷光的路子。”宋识动都没动一下，上下打量着对方，给出了评价：“两相结合，类似惊雷的意象，不动则已，一鸣惊人。”
“唉......虽说大源道路繁多复杂，千千万万，任何外人都没资格评判自己选择吧。”宋识叹了口气：“但雷霆这种九成九都搞势大力沉，惊天动地的大源道路，被你特化成了刺杀......”
“有一说一，真蛮少见的。”
缄默者置若罔闻，整个人几乎完全融进了黑暗。
无声修士双掌合十，义肢表面的斑驳锈痕宛若坠入大气的小行星，迅速燃烧，消融。合金铸成的脊椎一节节隆起，“受膏者协议”的所有验证通过，现在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进入不可逆的最终模式。
来自圣灵【铁律之瓦雷图斯】的赐福，将强行提升所有植入体的性能，甚至突破设计蓝图的理论极限。
代价是负担同样大幅度增加，那是连一位无声修士都无法承受的负担——但在这道虔诚的心智彻底崩溃前，他同样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好标准的招式。”
宋识目睹着锈痕燃烧殆尽：“标准到我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了......你们梅德尼机关每年处理的‘铁祸’，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己同僚转化来的。”
凡普斯塔帝国的技术部门，【梅德尼机关】。
“不过，你确定这对我能凑效？”
义体的发挥，既受限于性能的极限，也受限于使用者的极限，绝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办法发挥出自己义体理论极限性能的八成。
而对方启动了“受膏者协议”后，不仅能将义体推动到极限性能，还能在此基础上，凭借【铁律之瓦雷图斯】的圣灵赐福，更能让达到“极限”的极限。
可前方是一只蚂蚁还是一只甲虫，对于驶来的坦克，毫无区别。
“——牺牲本身就是意义。”
武装神甫一字一顿，肃声道。
“帝国的子民，无惧死亡。”
“勇气可嘉、信仰可贵......”
宋识慢悠悠道。
“不过我以前碰到过几个武装神甫，明明我远强于他们，可他们却坚持不让我能碰灵能实体，我问他们为什么，然后他们说因为我没有信仰。”

第十九章 灾境
艾闾观察了一会，后退了十几步，站到了最外围。
“都停下来。”
就在剑拔弩张......单方面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点点冻住空气时，有人出声了。
是老者。
听见这句话，几人动作微不可察一顿，武装神甫更是难以置信地直接看向了对方。他是清楚老者性格的，哪怕最严苛的教条都挑不出毛病，一位标准到几乎古板的审判官。
他自认为自己已足够遵循教条了，可往日里，仍时有一些行为遭到对方批评，就像前些天救了那个落魄工人一命，可此刻对方却叫停了......叫停了已做好献身准备的他们！
哪怕对这位“塞缪尔大师”有足够的敬意，但这一瞬，几人也仍维持住了手头的动作。
“——我说，都停下来。”
沉重的闷响打断了所有思绪，老者手中的链锯圣枪，末端猛然砸了下地面。
“南斗阁下。”他直视着对方，缓缓道：“您对我国似乎相当了解，您应当清楚灾孽的危害——它对您，对新亚罗门湾，对启明者，都没有任何益处。”
宋识耸耸肩：“我天生爱损人不利己。”
闻言，老者沉默了一下，装作没听见：“作为回报，您将得到来自帝国的友谊。”
“友谊？”宋识重复了一遍：“我？来自帝国的友谊？”
他忍俊不禁，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先不说我居然能得到凡普斯塔帝国的友谊，就算真得到了......”
“你们所谓的帝国友谊，难道是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吗？”宋识嗤笑着：“为了拼命向国教表现自己的虔诚，你们愿意亲手把自己父母送上火刑架。友谊？对于你们的信仰，它一文不值。”
“行了——”
宋识招了招手，远处的艾闾立刻把颅骨丢了过来。
“大人，对、太对了！就该这样！绝不能向这些虚伪之神的走狗卑躬屈膝！”耶兰煞连连道：“启明者？实不相瞒，我心里早就向往公义了！我也可以反公司，我也可以当圣灵！”
“真的假的，说好的伟大之红王呢？如此能屈能伸？”
“哎，都是些虚假名头，说真的，到了今天我才知道，谁才是这世上真正的王，只有您啊！”
“挺好的。”宋识点头又摇头：“可惜了。”
“可、可惜......”
“我说过，没有第二次了。”宋识叹息：“你不该未经允许出声的。”
——赤金色的火焰，骤然**！
众目睽睽之下，宋识抓住耶兰煞的颅骨，五指缓缓发力，后者肉眼可见地开始了燃烧，龟裂。
像是完全没听到近在咫尺的咒骂哀嚎，宋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前者。
“这些灵能实体......算了，就叫灾孽吧。这些依附在你们帝国上的寄生虫，跟你们早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所以击败容易，击杀困难，因此你们才反复强调要收容。”
“嗯。”宋识淡淡道：“收容？无非是找个地方镇压封印起来，年年封印，年年又有封印被破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玩养蛊或者拔河呢。”
“南斗！”
碦嚓......颅骨表面蔓延起寸寸裂痕，本就变得稀薄的红雾，眼下更是彻底燃烧殆尽，可听着耶兰煞的哀嚎，老者眼中却无半分喜色，竟是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停下来！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你指在现境宰了灾孽吗？”宋识漫不经心道：“不就是回归灾境，再一次脱离了你们掌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么？”
链锯圣枪响起了犹如圣歌颂唱的颤鸣，老者瞳孔一点点酝起火光。
“——那把出力拉高不就好了。”
宋识说。
“伤势越重，‘灾孽’回归灾境后，恢复巅峰的时间就越长。”
似乎体内正有某种东西即将喷涌而出，老者声音都出现了明显的失真：“【耶兰煞】巅峰状态比拟第四环，你在此杀了它，造成的破坏绝不够！”
“它在灾境、在帝国本土恢复的速度，远不是这里能比的！它日一旦再度降临现境，酿成的灾难不可估量！”
宋识扬起嘴角。
“【一隙天】。”
超出了反应极限的烈光，自老者眼中一瞬而逝。
明明看见了，这抹烈光是如此耀眼，如此璀璨，可老者却只觉眼前猛然暗了一下——这是近距离面对远超自己的灵能，如同疼痛性休克的自我保护机制。
——恐怖。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
并非某种情绪，而是单纯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描述”，这是来自感官的第一也是唯一印象。其余部分，这道烈光如何产生、又如何散去，乃至中间的过程，老者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能看清楚一丝一毫。
唯一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老者的瞳孔最深处，倒映出了前方的景象。
刚才的颅骨消失不见了，青年敞开的手中，只剩下些许灰白色的劫灰，自指缝间随风而散。
诚如之前查可洛所说，【一隙天】目前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杀力，而在于命中......
“哎，感觉不错。”宋识端详着手心：“打固定靶确实够爽快。”
“挨了我一击，这玩意最次也得十年才有机会重临现境。”
宋识没有再看几人，只留下了背影。
“还是那句话，天亮之前，不走就留在这里。”
老者紧紧盯着飘荡的劫灰，又看向青年的背影，似乎要将其烙印进瞳孔最深处。
好半晌，链锯圣枪的颤鸣彻底归于平静，老者低垂眼眸，没再说些什么，缓缓走向着远方的海岸线。他的身后，武装神甫等三人犹豫了一下，迅速跟了上去。
“帝国......”
宋识站在原地，望着几人渐渐被海岸线淹没。
“出一趟远门，确实有收获。”他按着胳膊，向内拉伸了一下，心理意义远大于生理意义的伸展动作：“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新鲜感——”
感慨着，宋识收回视线，走到了不远处的青年前。
“聊聊？”

第二十章 帝国之基石
“好啊。”艾闾爽快地说：“你想聊什么？”
“当时分开后，我没找过你的消息......不过。”宋识摸着下巴，慢条斯理道：“你肯定听说了我的。”
“是的。”艾闾点头：“我听说你当上了天下第一保安，我还听说，不，看见了你攻击天空数据塔。”
“对，就是这个。”
宋识满意地笑了。
“有何感想？”
“哎，你太厉害了。”艾闾真心实意道：“你现在，第四环上位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的突破速度会这么快。”
“虽然这速度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快吧，但质量也一样高。”宋识挥了下手，周遭热浪瞬间向内坍缩，取消了原本的炼狱之景：“你也不算慢嘛，这都第二环上位了。我记得你不是说准备去帝国吗？怎么先跑来了企业联盟。”
艾闾知无不言。
“在荒土分开后，我先跟一支游荡者部族走了两个月，期间处理了一些荒土军阀、变异生物、自律机械、流匪和劣迹佣兵。但，数量太多太多了，我一个人实在是杀不干净。”
他发自心底地叹息。
“后来，我准备去凡普斯塔帝国瞧一瞧。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潜入它们的国境，那里跟其它地方，似乎没什么不同。”艾闾无奈地摇着头：“我又杀了一些人，但当地政府不认可我的行为，就联合一些人要杀了我。”
“里面有军人，有修士，还有贵族，他们把我赶出了国境，我打不过他们。”他道：“后面我尝试又潜入了一次，结果被发现了，差点被打死，没有办法，我就只能暂时不去帝国了。”
“差点被打死也正常。”宋识颔首：“帝国还是相当有实力的，不过，其实正常情况下你不至于这么费力。”
“军功贵族和传统贵族的冲突、大商人和教士的矛盾、修会与修会间的斗争、审判庭与地方的对抗......一帮人自己都能把脑浆打出来。”
宋识想了想，手忽地打开了一下，顿时火焰跳了出来，在半空中构成一张模糊的、遍布裂痕的图块。
“来，艾闾，我再问你，你最擅长什么？”
“惩恶扬善。”
“我不是说这个。”
“惩恶。”
“......？”
“呃。”艾闾思考了一下，像是从胡乱摆放的杂物堆最角落，翻出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刺杀。”
“对，就是这个。”
宋识一副惋惜的口吻：“一个专精刺杀的高手，尤其还是个外人，你知道那些贵族和大商人愿意花多少钱来雇你吗？纯纯的蓝海市场，主动权在你手里的。”
“结果你一头撞进去，见到一个人，坏人，杀，见到第二个人，坏人，杀——你这种一视同仁的打法，谁还敢招揽你？相当于你一个人跑去单挑整个帝国......”
“唉。”宋识叹了口气：“这种行为的风险，还是稍微大了点。”
“宋识，你说得对，但我不能接受。”艾闾表情一动不动：“妥协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宋识欢快地笑了起来。
“所以你才是‘獬豸’。”
艾闾说：“对啊。”
“行，先到这，反正后面时间多，到时候再细聊。”宋识迈出一步，稳稳踩上了空气，整个人脱离地面：“我这边还要跟员工对接一下——”
“宋识。”艾闾突然问：“你对凡普斯塔帝国，好像很了解？”
舒展的焰翼，随之一敛，宋识抬着头，过了一会，他开口。
“你既然在帝国待了一段时间，应该清楚了那些圣灵和灾孽的本质吧？”
“灵能实体。”艾闾道。
“灵能实体......这个答案当然不算错。”宋识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业南、泛东大陆联合体、企业联盟......还有那些在七土战争里覆灭的势力，过去和当世，灵能哪里都有，但国境内存在如此量级的灵能实体的势力，始终只有凡普斯塔帝国一个。”
“因为。”艾闾说出了那个词：“信仰。”
“是啊，信仰......”
宋识一只手放在兜里：“信仰造就了圣灵，也造就了灾孽。”
“一神论也好，二元论也罢，世界究竟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还是长得像香槟塔，分出了上下十几层，我们是由泥土揉捏而成，还是神灵抛下了一把麦子种出来的......无论各个宗教和神话的设定多么迥异，但有一点几乎是共通的。”
艾闾站姿笔挺，做出了耐心听讲的神态。
“——反面。”
宋识毫无谦让，竖起了食指。
“如果没有阴影，那么光明毫无意义。有了地狱的存在，方能显现出天国的可贵与吸引力。所以无论何种神话与宗教，都存在‘反面’，凡普斯塔帝国曾存在过的那些宗教，理所当然的也没有例外。”
艾闾动了动眼睛，意识到了对方想说什么。
“当初凡普斯塔帝国举国之力，把原本只是作为文化共识、精神慰剂、提高稳定度和凝聚力的各大教会，尽数统合成了【国教】，当成真东西来狠狠拜——”
宋识冷笑了一声。
“他们确实把真东西拜出来了！只不过是正反两面的真东西！”
“虚假的圣灵有了实体，虚假的灾孽一样有了实体——然后别人问他们为什么小心这些灵能实体，他们还要回你一句，因为你心中没有信仰！”
“......不对。”
艾闾出声了。
他眉头紧锁，直视向青年：“如果是这样，只要修改教义，否定灾孽的存在......”
“你再好好想想？”
宋识挑眉。
艾闾不说话了，他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竟是这样么......”
“——如果它不存在，那为何要否定？”宋识微微摇头：“从第一位灾孽诞生的那一刻起，这就成了凡普斯塔帝国无法解决的问题。”
“并非无法解决。”艾闾慢慢道。
“信仰是帝国的基石，这是帝国的人最爱讲的话。”宋识平淡地点评道：“这是他们的共识，也是他们的真理，又有何种事物，能让这些人舍弃它？威胁，死亡，折磨......太不值一提，也太微不足道了。”
“——这就是凡普斯塔帝国了。”

第二十一章 分崩离析
认真地说。
这场由安全局与九御防务联合开展，“对新亚罗门湾地区人道援助与秩序重建工作”的成果是喜人的。
如果非要有什么非议的话，大概就是声光效果过激了点。
黑暗是一些人赖以为生的保护色，所以来自九御防务的工程部门，向新亚罗门湾投放了堪称海量的照明弹，长时间让这片地区回归了白昼。
与此同时，无人机盘旋飞掠的尖啸，武装雇员踏破街道，枪械轰鸣与建筑的崩塌声络绎不绝，哪怕最酣睡的人也惊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拉紧了被子，祈祷不会有炮弹突然砸破自己的屋顶。
当然这样也不全是坏事，毕竟哑弹还蛮值钱的，不少人愿意出价收呢......
如果不哑？
那就死了呗......
总而言之，虽然这场联合打击行动是【九御防务】成立以来，声势最为浩大的行动——甚至不少换皮武装雇员的启明者成员都没经历过比这更大的行动。
但实际体验下来，行动强度处在了一种比较微妙的程度。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铸光城战役”，作为启明者上个阶段的大战略，许多人成员以亲自参与为傲，而另一部分、出于各种原因没能参与其中的成员，往往会听到前者们乐此不疲地科普。
在经过收听反复渲染的科普......或者也算不上渲染，哪怕是没亲自参与铸光城战役的成员，也深刻明白这场战役的危险性。
那些出身于【伏波能源】、【零度网络】与【南域重工】的武装部队，那些巨型企业精心培养的高净值人才，曾给予启明者不可磨灭的破坏，许多人、包括一些富有名声的高手都死在了跟他们的战争里。
坦白来说，在意识到公司暗中向新亚罗门湾的本土势力给予了物资及技术支持后，他们是万分谨慎的。
然后他们也确实见到了，一路的武装镇压过程中，稍微带点体量的帮派，竟然都能掏出军用级的重武器——其中一个走私头目，更是在地下室藏了一台重型武装机兵，从地下跳出来的第一分钟，火力倾泻就险些掀翻了整个街区。
可也仅此而已了。
不中肯地讲，这帮人的战斗素养还有很大提升空间，而中肯地讲，这些人打得一塌糊涂，简直像是一群拿着砍刀的孩童。他们根本没有真正打上一场战争的意识与素质！
配合稀烂，战术约等于没有，珍贵的装备更是乱用。
那台重型武装机兵的真正用法，是配合空路部队协同推进，拿来正面冲破敌方阵地防线的。可那位走私犯却将其当成了单纯的超凡单兵来用。
结果登场的瞬间，附近的九御防务员工光速后撤，只留下一位第二环的灵能者从天而降，徒手拆了这台机兵。
超凡单兵，特种作战。
启明者巴不得这样打，这才是自家的老本行！
“锈蚀同盟当场分裂、丸阎商事株式会社在被攻进本部前，抢先爆发了下犯上，拿下了剩余的死硬分子......”
“——除了海魂之子，其余的已经七七八八了。”
曾属于丸阎商事社长的办公室主位内，坐上了不速之客。
抽屉被拉开了，宋识一只手抛着先前放在里面的小太刀，一边听着夏乐汇报。
“海魂之子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武力有这么强吗？”
宋识望着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巨画，其上山岳耸立，云雾缭绕，上接青天，下引溪河。丸阎商事的社长办公室，布置得古色古香，鲜少有电子设备。
“不是武力的问题。”夏乐揉着眉心：“他们是，藏起来了。”
“......藏起来？”
宋识放下小太刀，一下子坐正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们把意识上传到了网络？那就不奇怪了......难怪你们找不......”
“呃。”夏乐似乎颇为诧异，她轻轻咳了一声：“总裁，把生物的全部意识上传至网络，并保留完整的心智，就算在零度网络，也属于非常尖端的技术了。”
宋识眨了下眼。
他面不改色：“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但你忽略了一点，如果有足够给力的【共识】在边上辅助......”
“总裁。”夏乐说：“足够给力。”
“海魂之子藏哪了？”宋识迅速回归正题，义正言辞。
“大部分海魂之子的成员被我们看守住了，但它最核心的管理层，目前躲进了海里。”夏乐从善如流：“过去海魂之子长时间把持着海底电缆维护等海洋作业，现在他们靠着生理维持和下潜设备跑进了海底，我们这次携带的扫描设备，对深海区域的效果不算很好。”
“我认为可以暂时忽略。”夏乐给出了建议：“只要我们继续接手基层管理，要不了多久，就算他们重新回到新亚罗门湾，也影响不了局势。”
“哦......”
宋识慢慢拨弄着桌上的白瓷茶壶。
夏乐见状，以为对方默认了，于是又说了下一件事。
“关于凡普斯塔帝国的非法入境事件......我们尽力在隐瞒，但昨晚的动静不小，恐怕瞒不了太久。”接着，夏乐紧锁起了眉头：“最关键的问题，那些遭受到灵能实体‘耶兰煞’蛊惑的人，就是那些红血民。”
“我们对他们做了一下测试，结果相当不乐观。”她沉声道：“他们的血液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异，这个尚在可治疗的范围内。重点是他们的思维心智，产生了畸变......不只是普通邪教和传销的那种蛊惑，还有类似‘思维钢印’的变化。”
“他们现在的反抗意愿极端强烈，目前只能靠注射镇静剂来抑制，如果......”
“这个反而简单。”宋识抬手，止住了对方，他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夏乐，有时候，你得学会用灵能者的思维来解决问题。灵能实体对心智的污染，你不能只想着靠心智调整仪器和药物治疗，那得贵到什么程度。”
“——你为什么不找你们总部，调个够给力的【共识】过来呢？”
夏乐眨了下眼。
“啊。”她面不改色：“其实我早就想到了。”

第二十二章 圣子降临
“有安全局背书，我们掌握着正统，且有极大的自主权，连法庭都能现场私设。这方面我不太熟悉，所以那些人都照你们的条例来处理吧，该杀杀，该关关。”
“至于那几个海魂之子的高层......些许藓癣，影响是不大，但一直留着也碍眼。”宋识往后仰了一些，脖子与靠枕相抵：“不过嘛......”
夏乐听见对方语气带着笑。
“打个赌如何？”
“不赌。”夏乐秒答。
“......我还没说赌什么呢。”
“您说什么我都不赌。”夏乐摇头晃脑：“赌可能赢，但不赌就一定不会输。”
“不过，如果您非常需要的话，我可以假装答应跟您赌。”
“啧。”
宋识意兴阑珊地缩了回去。
“你信不信，我只要打一个通讯，那几个海魂之子的核心，马上会主动来投。”
夏乐眸光微动，瞬间反应了过来：“智械？”
而迎着她的视线，宋识已经按下了平板。
“——对，是我，宋识。”
“有没有空？或者你分一道远程化身过来。”
“你认识海魂之子拜的智械？那更好，直接把人喊上来吧。”
两分钟后，夏乐的视界左上角，跳出了新消息提示。
来自一线人员的消息，他们正在火速赶往某处海岸线——一分钟前，他们收到了海魂之子方面、愿意主动爬出海里的消息。
宋识摊开手：“完事了。”
“那位是，青金石？”夏乐好奇地问：“我听说它是亲身经历过自由革命，曾经的智械领军者之一‘流星’。总裁，这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下宋识惊了。
有一说一，青金石的真实身份，启明者里知道的人不少，但这个“不少”是对于核心层。至于夏乐......能力确实是有的，但如实来讲，“九御防务总裁秘书”就是对方迄今为止的最高职位。
按道理，对方还没资格接触这个级别的情报......
夏乐同样愣了一下，反问道：“您不知道吗？这是青金石阁下自己宣称的啊？”
宋识如实答道：“还有这回事？”
“对啊。”夏乐掰着指头：“半年前，它公布了自己的身份，宣布要继承曜星三遗志——我看过相关统计，这半年智械的活动都降低了不少，说是忙着激烈讨论呢。”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宋识的脸上，流露了真切的赞赏：“哈哈哈哈......二十几年，哪怕对智械都是不短的时间了。这种时候再打出曜星三的遗志，不知要走进多少势力的眼里——”
“——干得漂亮，就该如此。”
宋识把头正了回来，嘴角咧出加不掩饰的弧度：“若连主动踏上泰拉主舞台的气量都没有，那任何豪言壮志都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抚慰剂。”
夏乐礼貌地在这个时候不说话。
“看样子，所有人都不慢啊......”
宋识叹息，又像是在笑，他撑着老板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我也不能懈怠了。”
“夏乐，我有点事，你出去记得带下门。”
“明白。”夏乐俯了下身：“还有什么要我准备的吗？”
“没了。”
走到门边的夏乐，只听见身后的人说。
“铭刻一项灵能技艺而已。”
道途。
——【大源】！
古朴雅致的办公室，如跌得粉碎的玻璃，刹那间支离破碎。
现实的碎片刮了起来，愈转愈疾，不知飘向了何处。
万千瑰丽的星河，自天穹上流转，赤、青、金、白、黑......辉煌的光芒交错着，为星空涂抹上一块又一块的色彩，又好像本就混同成了一起。
无数的星星，闪耀着。
静谧的涟漪，在脚底浮现，扩散，直到在不可见的边际，复又消弭于无形。
宋识没有打破这份静谧。
无论已看上了多少次，他都愿意在此刻，为这片天地驻足一会。
那些闪烁的星星，随着光晕缓缓挪移，就好像星河开始了旋转。青年的脸庞明暗不定，但那对琉璃如火的眼睛，没有动摇一分一毫。
——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
名为“宋识”的灵能者，第四环的第五道灵能技艺。
拿到了这道灵能技艺，那么自己距离前世最巅峰的状态，便只有一步之遥。
暂且忽略掉仪式......
来了。
宋识豁然抬首。
只见刚刚还静谧无比的星空，不知何时起，一道道截然不同的颜色犹如涓涓细流，交汇在了一起，进而掀起狂涛巨浪！宛若雪崩般的滚滚轰鸣，自耳畔响彻，就好像世界都要被撕裂开了一般。
天空上，有光点骤然亮起。
一线星光，骤然下坠。
它落在了宋识前方一百米的地方，待星光消散，从中走出来的，是一位尖顶帽的老人。
他的眼眶凹深得厉害，就像熬了一千零一个通宵，那只大到有些夸张的绒质尖顶帽，如果放在现在的主流审美，多少显得有那么一点滑稽。
老人打扮得像个老巫师。
他好像也的确是个老巫师。
老者没有言语，只是抬起了手——准确地说，是镶嵌着红宝石的手杖。
火焰的流星，降临了。
星空似乎有意蜷缩了起来，让出了可供施展的场地，因此刹那间改天换地，目之所及的天空猛地燃烧了起来，令人联想到熔岩颜色的流星群凭空显现。
——而后，砸落！
“这是，‘灾难’之流的意象？”
仿佛画布上多出了成百上千支削尖的画笔，被其割到支离破碎，难以计数的熔痕划破了穹宇。无需什么瞄准，只需“砸”一个动作，便足以囊括大地的一切。
倘若位于现实，这一击甚至把大半个新亚罗门湾砸到陷落，令人海水沸腾着倒灌。
“四劫三灾，就算在所有关于‘灾难’的意象中，也是位于顶点的存在之一......”
笔直的锋刃，一寸寸绽放，许久未能出鞘的兵刃，绽放出了渴望的烈光，又在下个瞬间，这些烈光转化，染上了破灭的意味。纵然还未击出，周遭的空气就不堪重负，粉碎至极细的齑粉，一扫而空。
斩。
于是，分天。

第二十三章 硬撼
没有留出更多的时机。
【坏劫】斩破焰流星群的下一刹那，宋识去势不减，甚至借【冲霄】之力，反而更增一截。
分不清是焰流星群被轰碎的余火，还是重弑上点燃的金焰，宋识转而斩向老人的这一击，就好像拖拽着燃烧的天空一同崩塌而落！
老人见状，猛地再抬法杖，以自身为中心，冲刷出火焰，这个猛地去掉冲刷出海量火焰，它们带着熔流般的质地、勾勒出坚固板结的火山轮廓，试图包裹住前者。
——然后，火山被干净利落地切开了！
简直不比切开一块蛋糕更难，板结的外壳在触及锋刃的一瞬间，向内坍缩凹陷，露出了最深处的老人。后者正全神贯注，苍老的皮肤寸寸皲裂，自裂痕中有一道道红光迸射，似乎在准备着某种极招。
下一秒，坏劫加持的重弑，击碎了他。
或许是因灵能的源头死亡，亦或者是道途收回了他的痕迹。
宋识甩动了一下重弑，耸立的火山缓缓解体，变成了崩塌的熔岩浪花，紧接着这一切都渐渐虚幻起来，像是风中的影子，消失不见了。
“......仅是如此？”
平心而论，对方并不弱，当然也不算强。
介于标准线上下的水平，一名第四环下位【大源】的标准线。
考虑到对方所走的意象，强关联“灾难”、“地势”一类，又是一副巫师打扮，说不定在还活着的时候，动辄就会用“泼洒流星雨”的方式向普罗大众彰显一下权柄。
可不重要了。
这种层次的灵能者，对于如今的自己，就算不动用【一隙天】，但全力以赴下，也不过是几个照面的事情。
——这样的对手，也称得上考验吗？
轰隆。
蜷缩的星空，重新舒展开来。
新的星光，降下了。
“嗯？”
宋识骤然抬首，他仰望着，高天上，一道道星光闪烁着，蓄势待发。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青年低低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对方抓住了时机，大地猛地晃动着，一对巨大到难以言喻的岩石之手轰然升起，好似遮天蔽日的巨神手掌，一把按住了青年。
不止一对！
山石顺着起伏的岩脊滚落，那是巨掌的脉络，而此刻，这样的巨掌一只接一只凝聚，长出，向着青年没有止境地砸落。短短数个呼吸，平地就堆砌起了一座小山，并且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高！
纵然排除灵能技艺的加持，单凭这份“质量”，以及携带的“动能”，就是一场纯粹的毁灭。
在久远的过去，泰拉存在着被称为“泰坦”的生命。这些古代的灵能者，出身遍布六大道途，只是其中绝大部分的，都是【大源】与【超越】。
倘若说【超越】的“泰坦”是反复跃迁生命层次，把自己一步步蜕变成了不可思议的、接天连地的怪物，那么【大源】的“泰坦”，便是靠着浩大恢弘的大源之力，塑造出了同等规模的轮廓。
“——但，不够。”
山岳似乎颤抖了一下。
不是似乎。
恍惚间，似有地壳深处熔岩的激流声，回荡了起来。
由无数岩石巨掌压覆成的山岳，一点一点颤动，就好像再也按压不住，有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即将脱困而出。
泰坦的无俦威势，竟起不到什么作用，任其拼尽全力，反而被缓慢而不容忤逆地撑了起来。
不是力气不够大、不是质量不够重、不是动能不够多......
“只是，灵能不够强。”
一线焰光自手掌的缝隙中泄露，旋即两线、三线、四线！越来越多的焰光升腾了起来，而后所有焰光重新收束，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烈光，硬生生轰破了山岳！
无声的咆哮，却爆发出了群山崩塌的轰鸣。
山一般高的泰坦巍峨伫立着，与之相比，人就如同蚂蚁一样微小。曾掌控群山的伟力，享受着无数人侍奉、畏惧与崇敬，由此酝酿出的无俦威势，就算在以广域操作著称的【大源】中，也称得上不俗。
可这个时候，真正带给人渺小之感的，反而是山石构成的泰坦！
因为除它之外，一切皆在燃烧。
天空的角落，大地的血系，还有两者间大块大块的空白，赤金色的火焰填充了一切，就连最细小的缝隙也没有落下。泰坦就好像一只落入蜂蜜池的蝇虫，被单纯的他物包裹。
灵能技艺&#183;【真煌】。
灵能技艺&#183;【遂石】。
“泰坦威势？”
千百道焰光奔流，可带来的不是流星雨般的景象，不是一道道溪流划过天空，而是千百道奔腾的江海，以碾碎一切障碍的声势冲刷而下！
“现在我的‘势’确实不及曜星三与伊西多尔......”
由千万吨级别的岩石堆积出的造物，张开了双臂，正面撞上了焰光的海洋。两者触及的瞬间，难以计数的焰光被击得粉碎，但真正被撼动的，反而是泰坦！
“——可也只是不如他们两个而已！”
正面对轰！
宋识把【真煌】法相催动到极点，磅礴无比的灵能火焰烧却了泰坦的外层装甲——这些与岩石有着相同模样的装甲，在一位第四环灵能者的手中，有着比拟高强度合金的防御力。
哪怕不考虑主动性的灵能技艺，这位泰坦单靠“行走”这一个动作，就能摧毁一座城市。
这种在远古时代驰骋纵横的伟力，就算放在现代，恐怕也只有诸如天基武器、超大当量核武、引力坍缩弹一类的战略级武备，方能阻拦。
至于面对常规武器的打击......甚至比【超越】更过分，至少后者还要破点皮流点血，而前者这幅巍峨的外表，完全是灵能塑成的外壳。
焰光粉碎，岩石消融，然后双方又同时再生。
可后者再生的速度，显著弱了一大截。
甚至没有到僵持、一点点缓慢压下的程度，火海彻底吞没了泰坦。
重弑徐徐垂落。
鼓荡的焚风里，泰坦消失不见，只余一捧苍白的尘灰，还有逆行归天的星光。
更多的星光，仍在蠢蠢欲动地闪耀着。
“一起。”
宋识说。
“来。”

第二十四章 星流如雨（4K）
星流如雨。
抢在所有星光最前面的，是一道击穿大气、不知身长多少米的雷霆之龙！他扬起雷芒勾勒出的利爪，那些绚烂的银色雷光自周身盘旋，就好像万千流转的云雾，缥缈浮荡，拱卫在苍龙的周遭。
——灵能技艺&#183;【云雷景从】！
一出手，便是改天换地的铺场招数！
至少在这一瞬，整个天空都只剩下这一种颜色，狂暴的雷光交错纵横，犹如无数执掌雷鼓的神人奋力捶动，滚滚雷鸣自耳畔咆哮，震得人肝胆俱碎。
在东陆的传统中，“龙”这一生物早就完成了与“雷”的强绑定，而这位不知名的【大源】灵能者，也真的做到了施云布雨、雷鸣百里的成就。
这一式起手，便足以在六千年前的“中天神庭”中统辖一方海域，成为只屈居于寥寥数人之下，位列衮衮诸公之席。
“——铺场？”
紧随而来的，便是逆冲天穹的赤金之焰。
“那就来！”
它的速度没有雷光那么迅疾，可猛烈之势却反在其上！宋识握住重弑，向上挥出了一刀！
雷光编织成的瀚海，骤然分裂，一道夸张的、绵延数千米的豁口强行切开了它——不止是单纯的暴力击穿，更有【遂石】的压制。
这道豁口为雷海打上了难看的疤痕，任凭雷霆如何涌动、挤压，却无法第一时间填补愈合。如今宋识灵能火焰的位格，已到了无比骇人的境界，一旦钉入，对方要付出成倍的消耗驱散。
这不是“火”胜过了“雷”，这只是“宋识”强过了“对方”！
——轰隆！
由雷光化为的云海中，苍龙咆哮着抬首，深蓝色的虚幻瞳孔爆发出了始无前例的耀芒。
没有再去管侵入自身领域的火焰，他只是张开了龙爪，仿佛无穷无尽的雷光交织，那些狂乱的雷鸣突然戛然而止，不再杂乱，又或者说，所有雷鸣在这个瞬间，共鸣成了相同的一线。
进而，劈落！
可对方的声势，竟比遮天蔽日的雷霆之海，还要浩瀚！
“铺场未胜，那你便败了！”
宋识再斩一刀，坏劫爆发，又随着帝流浆相激相荡，化作了惊天动力的杀力。
这是一刀，亦是牵引着整座焰海的旌旗。
雷光与火焰碰撞，而后，崩碎！
浓郁的雷光轰然倒退，如海潮分割，露出了其后的星空，也给苍龙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口。
虚幻的龙瞳闪动了一下，苍龙缓缓放下手，构成躯体的灿烂雷霆分解，飘散出点点光尘，消弭在了姗姗来迟的碰撞轰鸣声里。
可不该这样的。
对轰了一击，宋识判断的出来，对方与先前的泰坦不分伯仲，某些方面甚至更胜了一线。这样一位标准线以上的第四环中位，饶是他也不可能一击秒了，不算【一隙天】的情况下。
如果对方抱着一意拖延的想法，全力防守，那么说不得能拖上二三十招。只是此刻，对方缓慢消散的事实，真切地摆在了眼前。
“呵呵呵呵......呵呵呵！”
狂放的大笑声响了起来，宋识整个人似乎都在微颤，他扬起重弑，而天穹上，数道星光交错缭绕，又猛地分开，同时朝青年轰出了一击。
只有一击......
——作为灵能者，最强的一击！
“原来如此！好！好到极点了！”青年的瞳孔最深处，迸发出喜悦到凝为实质的火焰，他纵声狂笑：“合、该、如、此！”
最先到达的，是一线光。
纯净的，圣洁的，以及裁决意味的光。
——灵能技艺&#183;【伊格林德的断罪圣光】！
手持迅捷剑的老人神情肃穆，浑身模糊了一下，旋即融入了白光，这线极纤细的光割破了一切障碍，火海也不能阻拦。
宋识的回应，是周遭升腾起了漆黑的火焰。
【祸焱】。
不同于苍龙的浩瀚雷海，势大力沉，老人的圣光截然相反，只有收束、压缩、凝聚，而后再收束、再压缩、再凝聚，孤注一掷的牺牲之剑，对任何帝国之敌的大罪审判。
这是针对“个体”的灵能技艺。
所以，同样以“个体”来轰破！
祸焱同样凝为一线，恐怖的杀意与暴戾在重弑上绽放，面对宣读罪名的审判，没有丝毫辩解，只是无言地，暴力打破！
黑与白碰撞。
这一次，并非消融或淹没，白光犹如一柄笔直的利剑，寸寸迸裂。
老人消失不见。
而宋识只来及豪吞一口气，新的打击亦近在咫尺！
准确地说，是双重打击。
【尘契世代】的武侠题材作品里，往往会存在“罡气”的设定，这诞生于东陆的文化之物，作为一项技能体系后半段的强力技能。而此刻正拖拽着天地转动的，便是由纯粹“罡气”构成的风暴。
或者说，“罡风”。
干瘦男人的手掌笔直竖起，平静如水的面额上，几缕白发飘动。
以其为中心，正有蕴含着强烈自我意志的狂风，肆虐天地。不再是通过观望天灾等自然景象的力量，而是单纯出于自我的希望，从而创造出来的意象。
——灵能技艺&#183;【罡风武意】！
而另一边，则是迥然不同的事物。
被认为绝对圣洁之物、宇宙本源之物，不包含任何矛盾和对立、因而是永远不会发生变化，是永恒之常的幻想元素。被称为“以太”的第五元素，随着一条纤细之手的舞动，分化出成千上万的线条，迅速划过周围环境。
“以太”被誉为宇宙本源之物，那么，从这个角度上讲，它就是一切元素的最底层基石。
超过十道灵能技艺同时运转，赋予了“以太”极高的优先级。女人宛若拨动琴弦一般，拨动着那些成千上万的、由“以太”构成的线条，它们并没有对滔天火海造成任何破坏。
它们唯一的效果，就是接管。
将灵能火焰，纳入“以太”的掌控！
“——你的这套‘以太’，太疲弱了！”
心分二用。
侵入火焰的以太线条，猛地抖动，已经被接管一部分的灵能火焰，开始了狂暴滚动，就好像每一缕火焰都突然具备了自我意识，彼此交织汇聚，向着侵袭者疯狂撕咬。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比起当日在历史节点中，所目睹那位同样走“以太”之路、踏上第六环的【神座】，眼前之人的灵能，太弱了！
然而这终究是一位第四环的全力极招，就算有朱雀魄带来的“法有元灵”，阻碍对方的接管。可宋识的灵能运转，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干扰。
双方灵能的反复撕扯下，本应纯粹如一的火海，浮现出了薄弱的裂痕。
这一瞬，干瘦的男人，豁然睁眼。
五指齐根攥拢，轰出。
潮有叠浪，风有不绝，两者向来是一击强过一击，连绵不断，直至彻底压垮目标。他也不例外，在初晋第四环时，他罡风叠加的极限是十重，而现在这个数字是......
三十重。
纵然只是道途的投影，而非曾经行走在泰拉的真正灵能者，少了一点微妙而不可缺少的东西，但他们的反应依旧对得起第四环&#183;【升华】的位格。
察觉到另一人出手后，所有“以太”的线条直接迈入了最终阶段，强度骤增，就连宋识都没办法一瞬间反压，大块大块的火海脱离了掌控，浮荡于天地。
而三十重的罡风，已至。
宋识做出了回应。
没有去管脱离掌控、或是尚在摇摆不定的灵能火焰，他狞笑着握住重弑，滚烫的鲜血自手臂的斑驳裂痕迸发，属于“宋识”的一成力量，汇聚于刹那间的一线。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而对准的目标，是轰拳的男人、是拨弦的女人，是同样囊括住了双方！
稍纵即逝的赤光，划破了天地。
在这一抹赤光前，罡风的风暴稀薄如纸，被一下子击穿，原本汹涌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而那些交错纵横、带着奇异美感的“以太”线条，就像遭受外力的蛛网，被蛮狠地撕碎。
时隔不知多久的岁月，再一次统御着灵能、施展出了全力一击，似是心满意足。男人与女人没有做什么抵抗，他们无声颔首，任由赤光将自己吞没，化为乌有。
帝流浆凭空显现，以近乎奢靡浪费的姿态，倒灌向青年。
苍龙的雷海劈出的焦黑伤口、圣光烧出的深可见骨的疤痕、罡风卷出的无数细密伤痕......这些硬撼往昔灵能者的全力一击，从而产生的伤势，顿时开始了迅速愈合。
而【朱雀魄】的“法有元灵”效果下，那些脱离掌控的灵能火焰光速重归麾下，再度化为纯粹如一的火海。
帝流浆的储备暂时还够用......宋识感受着状态，不过【一隙天】损耗的一成力量，就不是靠其能弥补回来的。
帝流浆针对的还是伤势，但就算只是伤势，眼下也没有充裕的时间来慢条斯理地愈合了！
——星光，接踵而至！
“那就来！”
青年长啸一声，身后【天日】爆发出可怖灵能，豪放出巨量的光与热。
而后，殉爆！
迎着扑面而来的攻势，宋识赫然选择暂时舍弃【天日】，换来了堪称惊天动地的广域攻势。
只见无边无际的天地间，赤金色的太阳轰然**，犹如同一时间发生了一千次日出，凝为实质的热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千百道烈光如千百道无比锋锐的利刃，斩碎一切障碍，也吞没了两道崭新射来的星光。
“嘿......”
宋识舔了舔嘴唇，久违的铁腥味涌上喉咙。真是奇妙，青年心道，自己早就不是人的生理构造了，可每逢打到这种程度，仍然会嗅到血沫的气息。
灵能，真是太有意思了。
“——继续。”
所以，宋识咧嘴，伫立着，再一次抬起头。
第四环的灵能者，被称为移动天灾，实现单人改易地形的伟力。
可没有哪一个道途，在这一点上，比拟得了【大源】。
遮天蔽日，移动之山岳、银白如云的雷霆瀚海、裁决罪孽的圣光、逆反天灾意象的罡风武道......一道道截然不同的大源之力，随着灵能技艺的推动，曾让天空与大地沦为了任人涂抹的画布，肆无忌惮地泼洒独属于自己的颜色。
倘若位于现实，接连不断承受如此多灵能的轰击，恐怕地壳都要被生生打穿。
但都是“曾经”了。
只在此刻，只在眼下。
这些声势喧嚣的灵能都已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唯一的赤金色火焰。
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宋识忽地挑起了眉，舒缓地笑了。
“竟还能再见啊......”
坚固的冰河，顺着高天倒灌而下，裹满冰屑的狂风中央，须髯虬结的中年男性，淡然地握紧长枪。
东陆共和国，余俊才。
“你的全力一击，我已见识过了。”
宋识说，余俊才听。
“所以。”
青年握紧重弑，祸焱迫不及待地燃起，深邃的火焰，粉碎着狂涌的霜风。
“——再给你一次机会，又如何？”
漆黑的锋刃自地平线起始，斩向了天空，而男人只是转动长枪，如同过去的千百次一样，不偏不倚地统御着无穷霜雪，化为整齐合一的军势，朝着下方碾落。
与上一次一样，重弑洞穿了军势。
但重弑，却没有如一次一样，停在了这里。
宋识抬起眼眸，瞳孔里星落如雨。
而青年，就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笔直迎上！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稀薄了许多的火焰里，宋识吐出了含着血的一口气，他晃动了一下，似乎要跌倒，可这“似乎”却是如此漫长。
不知什么时候起，没有新的星光落下了。
可星光，仍在闪烁。
明白色的、锈红色的、金黄色......许许多多的星光伫立在天上，它们无声闪烁着，如同无声地喝彩，好像彼此间曾于凡世的一切纷争都不见踪影。星星们因为相同的道路聚在了这里，期许而赞赏地望着下方的继业者。
宋识松开了重弑，舒然地向后倒下。
视线与星光们相对。
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
——于此刻成就。

第二十五章 【黑体御幕】
“对，你给我来一下。”
宋识站在海崖的围栏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面的人思考了下，斗篷舒然一甩，空气顿时炸起了爆鸣声！
只见一柄短刀突破音障，当面而来。
“还挺刁钻。”
两人间相隔五米，这个距离对于短刃，连十分之一秒都用不到。但对于开启了【琉璃观】的宋识，短刃的轨迹清晰可见。
它呈现微妙的弧度——如果有人抱着正面接住的想法，那么这柄短刃就会猛地偏移，打着旋命中前者侧边。
而宋识动都没动。
就连手指，都没抬起一根。
即将触及青年周身三尺时，短刃戛然而止。
不是撞上了某种硬物，迸飞出去，也不是被强有力的二指稳稳夹住，这反而是类似于动画的一幕，就像洪水滚落到了垂直的悬崖，同样瞬间呈九十度落了下去。
自由落体。
“动能，被吸收了。”艾闾得出了判断。
“差不多。”
纯黑色的屏障，竖立在宋识的正前方。
同样是黑色，但祸焱与它并列在一起时，任何人都能瞧出不同。【祸焱】的颜色是深邃、仿佛要把人吞噬的黑，而【黑体御幕】的黑，则是无比纯粹、宛若“黑”概念化的颜色。
至于形状，它第一眼的模样是标准长方形，艾闾观察了几秒，然后走到侧面看，发现它的侧面异常薄，简直只是了一条极纤细的线。
可就是这样一面比纸更薄的屏障，挡住了能撬开轮式突击车正面装甲的短刃。
“【黑体御幕】能同时吸收物质和能量，不过我刚刚只选了动能。”
宋识拾起短刃，随手丢了回去。
“毕竟武器这玩意，用着熟不熟悉、磨合得久不久，对实力蛮有影响的，要是给你搞坏了，重造一柄还挺......”
“我认为，这是非常错误的想法。”艾闾郑重摇头：“潜入及刺杀任务的要点，就是在条件受限的环境中行动。”
“如果，缺少了平常用的武器，实力就会下滑。”
他严肃道。
“那我认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
“唉。”宋识叹了口气：“我不该跟把武器当消耗品的人讲这些的。”
“呃，我认为如果一个人对物品产生额外的、多余的情绪，这会很影响执行力。”艾闾一听就摇头，举例引证：“你是否见过这样的事情，一个人的住所堆满了许许多多、没有必要的物品，甚至影响到了日常生活。”
“你询问对方为什么不适度抛弃物品时，他会回答你，他对这些物品产生了感情，无法舍弃，这一点非常要命。呃，我还可以援引另一个例子，这是我在奥洛斯地区见......”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就是不认可。”
宋识打了个响指，不爽道。
“另外，我的【黑体御幕】刚成就，能不能给它一点尊重？”
“你说。”艾闾不说了。
“你现在瞧‘黑体御幕’是黑色对么？但真正高段的黑体御幕，其实是——”
宋识意念微动，纯黑的长方形，一点点变淡。
直至最终，它化为了白色。
艾闾的眼神，突然一凝。
白色的屏障不断拉伸，顷刻间由长方形转化了三维的球体，全方面包裹住了宋识。对方明明就在眼前，可感知里，对方却一下子消失不见......准确地说，是感知出现了一块明显的“真空”。
——【黑体御幕】，把感知吸收了？
“昨晚稍微复健了一下。”宋识一脸平静，从容地摆摆手：“目前来看，对黑体御幕的手艺还没落下。”
“白色状态下，它的防御力？”艾闾问。
“怎么说呢......”
宋识想了想，食指点了点天。
“你知道吧，我带着九御防务这趟出来，带了几颗中等当量的核弹。”
“哦——”艾闾说：“核弹。”
“我现在喊他们瞄准这里，定点激发投送下来。”宋识点了点眉心，轻描淡写道：“如果我想的话，它连一根草都炸不掉。”
“当然一般肯定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宋识耸耸肩：“正常用法，只要吸收部分杀力，让它下降就够了。”
“真是厉害。”艾闾称赞道：“宋识，现在你到第五环，只差一步之遥了......第五环&#183;【真灵】。”
提及这个词，饶是艾闾一直古波不惊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变化。
第五环&#183;【真灵】。
在诸【神座】隐世不出的现下，它们便是泰拉毋庸置喙的执棋者，能仅凭一己之意志，令一方天地强行屈从的可怖力量。上次分别，对方尚在第三环，而这次见面，他就要登上这一行列了。
自己的天赋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艾闾想到，许多人说过这点，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对方......
“——两步之遥。”
宋识竖起食指与中指。
“我的版图，尚差最后一块。”
“我的命定之死，还等着我去打破。”
“......命定之死。”艾闾轻声重复。
“接下来打算到哪去？”宋识随口道：“留新亚罗门湾，还是往内陆走？”
艾闾心思也拉回了现实，摇摇头：“新亚罗门湾，已没有我的立身之处。”
“我要深入企业联盟。”他摸了摸左臂，这具义肢专门做旧过，看上去像是从黑诊所的消毒水浴缸捞出的二手货：“我要做自己的事情......好多事情。”
“也对。”宋识点头：“企业联盟能干的事还挺多的。不过以你的实力，谨慎一点，应当不至于被打死。”
“那你呢，宋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明天不知道。”
宋识缓缓张开手。
“我只做今天的事——”
而后，青年飞了起来！
砌满大海的垃圾之山，那些塑料片与锈蚀铸件的表面，骤然亮了起来，倒映出火红色的光。
当夹缝中的蟑螂被清理干净后，那么即便弄些大动静，也不会跑得满地都是了。
宋识伫立在新亚罗门湾之上。
整片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透，染上了浓郁到化不开的赤金。磅礴的云朵燃烧着，成为了字面意义上的火烧云。
——旋即，倒灌入大海！

第二十六章 二维码
三十七年前，一支【科学伦理委员会】的调查队曾来过新亚罗门湾。
经过为期一周的考察，他们最终给出了“无援助价值”的判断。
漂浮在海平面上的工业油污与倾倒物，堆砌出了连绵不绝的垃圾山。在许许多多人日复一日的腐烂、沉淀下，这处昔日的海湾城市，早已步入了环境极度恶劣、资源匮乏的濒死境地。
作为在企业联盟这片土地上，宣称着“技术保护与伦理监察”之责的中立性组织，他们有太多太多的课题、太多太多岌岌可危的项目要投入，没有余裕来拯救一座衰亡的城市。
况且，“拯救”本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所以除了定期输送一批低价药物、食品与净水器外，【科学伦理委员会】再也没有向这里投下过视线。
呼——
裹着咸腥味的海风，向着新降临的灵能者，温顺地低下了头颅。
宋识张开手，缓缓握紧。
——点燃的火烧云，犹如高天的瀑布，倒灌入大海。
强制疏散人群的通告，早在三天前就播送到了新亚罗门湾全境。
九御防务的武装雇员，是最强有力的硬性支撑，而连同锈蚀同盟等尽数宣告投降的本土势力，则是劝说的保障。
旋即，混浊的海洋骤然沸腾！
洒满酒精的桌面，只需对其扣动一下打火机，刹那间整面就会冒起火焰。而此刻海洋的景象，就有若如此。
净除的天火，顺着块状的固态海面，一瞬间扩散，远远望去，就好像整条海岸线都燃烧了起来——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块状物，被火焰轻而易举地吞没。
棚屋，由纸张糊成的窗户缝隙后，正小心翼翼望着远方的瞳孔，突然瞪大。
没有想象中狂啸过新亚罗门湾的浊黄风雾，那些五光十色、飘着油沫的粘稠浆体，触及赤金色火焰的第一秒，就以完全违反化学反应的方式，点燃，分解，化为了大团大团的黝黑灰烬。
艾闾仰着脸，注意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识似乎仍嫌效率不够。
千米高空上，宋识心念微动，周身飘出了二十八枚光星。
下一刻，十二枚光星砸进了海渊！
足够把新亚罗门湾烧到无一人生还的恐怖灵能，随着妙到毫巅的控制力，把破坏力收敛到了极致，只针对垃圾之海。
而更细致的、更细微的部分，则有【朱雀魄】效劳，如同成千上万个迷你宋识穿梭在新亚罗门湾的大街小巷，精准点杀变异海洋生物与积年污垢。
“啧......”
宋识砸了下嘴：“不行，还是差了点意思啊。”
这一通操作下来，只能说有点像当年在孤儿院搞大扫除，大伙扑哧扑哧貌似搞得很认真，但相较于真正的严苛标准——比如说企业联盟那些卷中之卷的家政服务公司，就逊色许多了。
比方说，东部区域，一处年久失修的堵塞下水道。
自己能做到的，是让火焰汹涌而过，一口气烧掉那些锈痕、污垢与攀覆其上的藻类。但更进一步的操作，在烧毁杂质的同时，通过【锻造之焰】重铸、调整它的结构，就做不到了。
“唉。”青年深深叹了口气：“还是弱了点，对城市级的广域操作，竟然到不了超级入微的程度。”
做不到这一步......
那自己可没法像第五环一样，自称能把城市在掌心肆意揉捏。
就在分神的功夫，火焰依旧在忠诚地燃烧着。
倘若有人正站在极远的地方眺望，那他就能看见，一簇又一簇的灰烬自新亚罗门湾的海洋与大地上升起，犹如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牵引着，以天上的某一点为中心，形成了缓缓旋转的超巨型涡流。
“哇......真是夸张啊，总裁。”
正在卸下一架架工程设备的空旷平台区，深色套裙、抱着数据板的女人转过头，走到了围栏边。
她的身后，原本干得卖力的工程人员们，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了手中动作，一同愣愣地看往了同一个方向。
“就算是第四环......”
夏乐一只手架在额头，眼睛眯了起来，惊叹道。
“可这也有点超模了吧。”
自从成为九御防务总裁唯一秘书后，她的地位与权限水涨船高，简直是飞一般的晋升速度。就算那几位第四环的启明者核心高层，也因此打了不少照面。
可没有哪一位给自己的感觉，比得上此刻的青年。
对......关键是“青年”。
呃，夏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貌似自己年纪好像比对方都要大那么......一点点。
结果对方已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大人物，甚至并非局限于企业联盟，而是纵观整个泰拉，都有了声望的人物。不是来自家世、血统与传承，这些虚无缥缈之物的声望，而是凭铁与火一步步杀出来的名誉。
“人比人，气死人吗？”
夏乐拍了拍脸颊，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明明两者都早已不是原生的肉体，换成了后天的人造之物，可传感器矩阵的感官，却如此真实。
甚至比许多人想象的触感，更为真切。
她最后呜咽了一声，转过身，没有再去看燃烧的新亚罗门湾，走向了自己的岗位。
海岸线的火光，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宋识再次走上了大地。
长时间的灵能输出，似乎没对其造成任何影响，反而让青年多了些神采奕奕之感。宋识扫了眼，空无一人，艾闾在仰头望的第三十七分钟就跑了。
“哎，这就很不尊重劳动成果了。”
宋识说着，忽地看向一侧，两千米外的烂尾楼顶，几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发现唯一拿着望远镜的那个，浑身一抖，险些从窗边掉下来。
等他们慌乱地七手八脚把人拉了起来，只听对方指着望远镜，结结巴巴道：“那、那个人朝我笑了一下！”
“小孩子......胆子还挺大，有点潜力。”
宋识收回视线，耸耸肩。
但这方面的工作不归自己管，术业有专攻，自己向来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不过这样算的话，先前是不是该多留那支凡普斯塔帝国的小队几天？
毕竟帝国的忠嗣学院办得可谓如火如荼，绝对是专业中的专业......
正在这时，宋识感受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份加密通讯。
来源是......青金石？
——【顶不住了，快来上号】。
请一天假
斟酌一下大纲。

第二十七章 千星城与同理心（4K）
这是宋识的单方面翻译。
实际上青金石发送来的通讯。
——【收到请回复】。
宋识想了想，发了个1。
他又想了想，接着发过去了“在、没事、随时有空、你直接说”。
另一边过了几秒钟，发来了一条秘匙。
宋识对这种秘匙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过头了，本质上就是一个线上房间的访问链接与验证程序。
前世当自由赏金猎人的日子，有些生意为了格调，会特地选一家历史悠久、在当地赫赫有名的酒吧谈，双方人马摆开阵仗，试图靠眼神骇住对方。
但更多的时候，自己都是跟人在线上谈——有时候是一行简陋的聊天框，有时候就是位于深渊的虚拟房间。
【晚上九点，面谈】
宋识发了个“行”，等了一分钟，发现青金石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把手机抛回了兜里。
“如此神秘......总不能是海魂之子的事吧？”
宋识心道。
当初业南一别后，自己跟对方交流处在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状态。
主要双方手头上都有事要做。
自己先去光明正大夺冠，带领九御防务拿下了“天下第一保安”的头衔，随后又打上了天空数据塔——据说后者为了当日轨道投放的部分高净值资产，至今还在跟一些公司扯皮。
再往后面，自己又去了【缄默者学会】，亲手尝试了一下后者耗费八千年积淀、一代代人心血的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可谓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少数闲暇时光，又忙着网上冲浪去了，没想起跟青金石聊聊。
不过对方，应该也是如此。
现在的智械早就不是当初“曜星三”统御下的合众之群体，分崩离析得厉害，内部诉求多得要命，混乱之际，甚至不乏先往死里内战的前例。
这种情况下，就算身为“曜星三”的嫡系追随者，青金石也绝无可能振臂一挥，瞬间群起响应，所有智械高呼“呜呼！是了！青金石才是对的！”。
面对的麻烦和要处理的问题，显然多得很。
毕竟它脱离现实太久了，二十年......就算对于硅基生命的智械，这也是一段不知能迭代多少个版本的时间了。
而比这还要致命的，是“力量”。
第四环的【阿塔尔】与第三环的【青金石】，两者可不是一回事。
在一众智械目睹【曜星三】从大气层被击坠的二十年后，如今无论哪一种思潮，都必然包含着一个要素，对于力量的追求与推崇。
哪怕有些老智械选择站在了青金石这一边，可整整二十年，这已足够智械的新生代高手们崭露头角了——对它们来说，一个本应死去的符号，突然变成了现实，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这是个极其值得庆贺的事。
前提是，对方不要妨碍自己带领智械走上正确的道路。
然后，宋识把这些抛在了脑后。
——智械？
或许在缄默者学会的无穷推演中，它们真有成功造出了行星级战斗单元&#183;“铸星机神”，将泰拉吞噬殆尽，再造重铸成独属于硅基乐土的那一份未来吧。
只是。
在自己所知晓的未来里，它们最终唯一的结果，就是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七土战争，浇上了一勺不可忽视、却至始至终没有登上舞台最中心的热油。
倒不是看不起什么的......毕竟智械多少还是有几个好手的。
只是如果真有闲心的话，那为什么自己不花在凡普斯塔帝国上呢？
毕竟后者是真有“神”在的。
各种意义上的“神”。
&#183;&#183;&#183;&#183;&#183;&#183;
夜晚，八点半。
宋识扒开深潜舱，躺了进去。
熟悉的辅助液缓缓蔓过了胸膛，这些橙红色的液体带着一点微妙的气味，有点像刚刚热化的塑料。
微不可察的轻声，两排气密阀拧紧，舱门彻底合拢。
先是只听得见自己呼吸声的黑暗，半秒不到，幽蓝色的光一节节亮起，淹没了准备就绪的下潜者。
一暗，一白。
视野再度恢复清晰时，星光向着宋识飞来。
不......
是自己正在俯冲。
明明霓虹的光晕流经大街小巷，不见少数，可当人看向它时，呈现于眼底的，却是一片明亮的、白金色的星光之海。
笔直的、不知几百上千米高，由纯粹明光凝聚成的高塔矗立于最中心，撑起了庇护整座城市的屏障。哪怕一位深渊领主上浮至此，也要花费些力气才能打破这防护。
位于深渊的虚拟都市，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场景。
——深度1，【千星城】。
给一头半透明的荧光鲸鱼让开了路，宋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顺势捏碎了那道秘匙。
宋识整个人模糊了一下，旋即像个气泡一样，啪嗒一声，消失在了街道。
不同于以往，灵能攀升到了第四环上位，又有【琉璃观】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这次移动宋识已经能把握住一些脉络。跨越了物理世界的限制，在虚拟的世界中达成“空间传送”的壮举，属于“宋识”的数据被压缩、打包和整合，顺着永恒变化的线路流动，抵达了另一边。
可惜......只是能看到。
宋识心道。
看清楚一样事物、理解这样事物运转的原理、最后亲手将其复刻，这是难度递进的三件事。自己缺少了关键的一部分，那就是网络技术的造诣与钻研。
或许比这更关键的，是自己对这方面向来都没啥热诚，兴致平平。
也谈不上可惜。
传输结束，宋识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间酷似餐厅包间的小房间。灯光温润，带给人说不出的舒服感。
桌子另一边。
深青色的球型机体悬浮着，十二颗微型引力球盘旋在周围，宛若行星与恒星的星轨。“微型”指的是体积，宋识看出了，这些只比篮球大上些许的引力球，蕴含着惊人的灵能强度。
“第三环......中位。”宋识给出了判断：“七道灵能技艺，已铭刻了五道。”
“好久不见，宋识。”
智械开口。
“嗯哼，好久不见。”
宋识敲了敲桌子。
“让我猜猜，你找我面谈些什么——与智械有关，对吗？”
“你得出这个结论，我不意外。”青金石说：“而我对此的回答是，是的，我找你谈论的事，正是源自于智械。”
“你现在深度几了？”
宋识忽地问道。
“依旧是深度4。”青金石答道：“我尝试过突破深度5，但失败了。也许我的天赋的确不在这上面。”
它的语气听上去没什么疲惫或烦躁，反而是说不出的平静。
“别啊，我觉得你该说区区深度5唾手可得。”宋识撑着半边脸：“天赋......人人都说智械的种族天赋之一就是网络，但也不是每台人智械都能成为你这样的玩网大手子。”
“比起你想做的事，深度4还是太弱了些。”
“我并没有放弃这一突破的打算。”青金石转动着引力球：“但宋识，你明白，有些事不是单纯的决心和想法就能成就的。哪怕是‘巫师之王’手把手教导，他也没办法路边随便选一人，保送对方到深度4——甚至深度3都不一定。”
“这你就错了。”
宋识抬起食指，悠悠道。
“你敢跟他打赌，他就敢给人狂塞一键式傻瓜包，以及偷摸着背后实时技术支援，打出深度5的战绩。他敢说自己能百分百教出深渊领主——靠这个来证明其它深渊领主一点含金量没有。”
“......嗯？”青金石似乎愣了一下。
宋识哈哈大笑。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青金石也远没到要人来宽慰的地步。倘若它真的不相信自己能成就深度5的“深渊领主”，那么它根本不会说刚才那些话。
“一个问题。”
宋识坐正。
“有关千星城的一千个阴谋论里，最知名的猜想之一，就是‘千星城’是由智械创建。”他十指交叉：“解答一下？”
作为当世最著名的虚拟公域，【千星城】号称每一个城市都有专属于其的、独一无二的“千星城”。在这个表层网络被迫分割成孤岛状的时代，这数不清的千星城靠着朦胧的丝带联系着，构成了如今“千星的版图”。
这样一个实现了去中心化的虚拟匿名社区，但凡工作带点擦边性质的人，都不可能不接触。
“——正确。”
青金石非常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但，它跟你想象中的智械......可能存在一些不同。”
宋识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青金石思考了一会，似乎是在想合适的解释方式。
“宋识，你对智械的思潮，了解多少？”
“不算特别多。”宋识如实回答：“呃，主要吧，外人了解这东西肯定是谁声音最大就越了解谁......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智械声音最大的那部分，基本上由‘跟人类爆了’和‘净化一切碳基浊浆’轮流夺冠。”
青金石点点头，面不改色。
“千星城这个名字诞生于二十九年前，但它的最初雏形，早在【自由革命】未爆发前就有了。当时有一批智械想要建立起一块智械庇护所，后面出于对局势的判断，它们选择把庇护所改造成了匿名公域。”
“哦？”宋识挑眉：“局势的判断？”
“对。”青金石做出了“颔首”的动作：“可预见的未来里，智械不存在成为独立势力的可能性，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诸国的夹缝中生存。”
“是这个思路啊......”
宋识摸了摸下巴：“嗯，其实还挺对的。”
匿名社区与大势力，这两者间存在强烈的相互排斥性——如果有天【零度网络】宣布要成立一个专供泰拉社会各界有活力人士的匿名线上社区，并严肃反复强调绝对保障用户数据隐私。
反正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
青金石口中的那批智械，瞄准这个角度，试图拿到中立势力的生态位......
实力有但又不是很有，不属于任何一方大势力，种族之分确保了其坚持中立的必要性。
——哪怕不算这些条条框框，只站在如今来回看，当年那些智械确实成功了。
“那个时间点，曜星三......领袖虽还未突破第五环&#183;【真灵】，但已经得到了各方许多瞩目。在我们智械内部，它更是声望极高，当时各大智械社群还没统一阵线，可无论哪一方，都给予了领袖尊重。”
“领袖听说了那批智械准备建立‘千星城’的想法后，非常支持。”说到这句话时，青金石轻轻点了点地板：“它甚至亲自参与了千星城的底层架构设计。”
“但它们后面，没有光明正大支持【自由革命】吧。”宋识随口道：“如果它们当初真的站在了曜星三那边......”
青年摊了摊手：“我不认为千星城会有被打爆之外的第二种下场。”
“......我们称千星城的这支智械社群为‘同理心协议’。”青金石沉默了一会，选择了避而不谈：“它的前任领导者，是一位第四环的【共识】。”
“前任？”宋识思忖一瞬，突然啧了一声：“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早在自由革命前，它们这支社群就有‘高频次数据交换’的社群文化，而自由革命失败后，那位第四环【共识】的智械，在社群内进行了一次公投，一部分智械决定离开，而剩下那部分......”
“——统一的意识集合体、志同道合的思维聚合物、不分彼此的大统一场。”宋识友好地替对方说了出来。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唉，共识。”
“包括那位领导者在内，所有参与融合的智械都舍弃了原名，它们现在的唯一自称就是‘同理心协议’。”
青金石似乎也想对这一点发表意见，但考虑了一下，他还是继续单纯陈述：“它们是最著名的智械社群之一，但......老实说，它们这些年对外发言的频率一直在下降。不要说你们人类了，就连我们智械自己，也不太清楚它们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我现在大喊一声同理心协议，它们会响应我吗？”
“......我建议不要这样做。”
“行吧。”宋识换了个坐着的姿势：“但你找我的原因，显然跟这些......跟这位同理心协议无关。”
青金石肃声道。
“有智械，正在拖着我们奔向不可挽回的渊底。”

第二十八章 铸星机神
宋识微微皱眉：“你们，也知道了？”
那位盘踞在渊底的【神座】，占据了深度7全部的可能性，让被誉为最强深渊之王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终日咬牙切齿，恨不得前者随时爆炸。
毫无疑问，这是极高的秘辛。
虽然可能知道的人，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
但不重要。
要知道，就算是自己，也纯是靠着前世记忆才知道的。否则单论这一世的话，哪怕已到了第四环上位，自己大概率都不会知道这一情报。
甚至，不要说问“渊底有什么”。
自己压根都不知道深度7到底存不存在。
想不到现在，智械也知道了......或许也正常，毕竟种族天赋放在这里。又因为自由革命的失败，相当一部分智械逃进了深渊，终日游荡徘徊，窥见了渊底的只鳞片羽不足为奇。
青金石的屏幕，也弹出了个皱眉的表情，它反问道：“宋识，你已经听说了？”
“......呃。”宋识顿时反应了过来，嘶了一声：“我们貌似好像不是说的同一件事。”
“如我说的，也如你知道的，从‘智械’这个种族诞生起，我们就有繁多的派系。”青金石选择直接切入了正题：“激进的、极端的、中立的、保守的、古怪的......”
“——当前的主流是极端激进。”宋识随口道。
“问题就在于此。”青金石沉声道：“它们在做一件疯狂的事情！”
宋识点评道：“那听上去是件好事，不疯狂怎么做事情？你接着说。”
没有说希望对方保密的话，青金石直截了当道：“智械内部有一项名为【铸星机神】的计划，旨在通过技术与灵能手段，创造终极战略兵器，对行星级作战单位&#183;铸星机神。”
宋识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点点头：“然后？”
“智械有数项核心计划，【铸星机神】是其中之一，无论哪个智械社群，都或多或少向其提供一些援助。但整个项目的主导权，仍掌控在最激进的那几个派系手中。”
“‘最激进’和‘那几个’。”宋识笑了。
他看着对方：“你持反对意见？”
“我对计划持赞成意见，我对执行持反对意见。”青金石一字一顿道：“我可以告诉你，宋识，铸星机神的建造已经进入了非常重要的关键节点——但那些智械对它的唯一想法，就是拿去给泰拉炸个大烟花！”
你还真别说......
这玩意炸出来的烟花，确实蛮好看的。
宋识心道。
【铸星机神】......这尊智械灌注了极大希望，试图借此加入泰拉纷争大世，无差别毁灭一切碳基体的超级巨构，所谓的最终战略兵器。
它确实称得上不差，甚至前世登场后颇有些亮眼表现，可最后结局，仍是被人硬生生砸穿进地壳，拆到支离破碎。
其最后的爆炸，给大陆撑起了一条绵延数百里的裂谷。光与热的蘑菇云一直冲到了大气层，犹如下起一场极盛大的烟花，为泰拉的战争按下了短暂的定格键。
虽然在此之后，所有人迅速收回视线，继续专注眼前的敌人了。
“——简单来说。”宋识总结道：“那些激进派的智械，准备拿铸星机神跟泰拉爆了，你认为这太浪费，所以希望我出手帮忙拦下来？”
可【铸星机神】的建造进度，有这么快吗？前世印象里，这东西第一次正式露面都是四五年后的事了。
因为自己救了“青金石”，后者参与其中改写了历史？但青金石的能力有这么强嘛......
青金石自然不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它言简意赅：“可以这么说，但有一点你搞错了。”
“铸星机神还没建造完成，我说过了......现在是一个它的关键节点。”
“而我。”它说：“不准备让它完成。”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从进入这房间开始，宋识第一次直起了身，他上半身倚在桌子上，打量着智械：“但就因为这个，直接选了因噎废食，是不是有点过了？”
“有利器不用，和没利器所以用不了，可是两码事啊。”宋识停顿了一下：“虽说我也不觉得你们的铸星机神真有设想那么强，但拿来当正常威慑还是绝对够用的。”
要知道，记忆中的【铸星机神】可是号称拥有匹敌第五环的力量，搭配它作为超巨型构造的恐怖体积，移山填海，摧毁城市简直像玩一样简单。
结果，现在。
——青金石说不准备让它完成？
这可是后天人造，等同于第五环层次的不可思议造物！
“不，宋识，你听我说。”青金石似乎揉了揉额头：“它涉及到......我换个说法，你难道不好奇，我们凭什么建造‘铸星机神’吗？”
“这不是废话？我肯定是好奇的。”宋识也不客气：“技术？奇点技术你们显然没有，但好歹有探讨的余地。毕竟你们得天独厚，在深渊打捞方便，这么多年积攒出了些顶级技术，不是没有可能。”
“关键是灵能。”
宋识挽着袖子。
“凡普斯塔帝国大搞宗教狂热，灵能实体泛滥，在【深渊】诞生后，更是搞出了两者的结合体，电子幽魂之流。他们技术部门【梅德尼机关】拿手好戏之一的‘受祝甲胄’，就是给外骨骼装甲装上这些玩意，实现人造的器灵。”
“靠着这些人造器灵的加持，他们的外骨骼性能可以一定程度上突破理论设计极限，以及获得一些奇妙效果，从而硬生生持平那些明明更先进的外骨骼装甲，对，我说的就是企业联盟。”
宋识双手扣在了一起，大拇指轻轻拢住。
“——那么，问题来了。”
“技术你们中规中矩，不好不坏，总之绝对没到人造第五环的地步。但铸星机神的力量是实打实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从灵能入手。”
“可你们又没有第二位曜星三。”
“总不能说，你们拿三个第四环，合成了一个第五环吧？”
“还是跟以前一样敏锐......宋识。”
这个时候，青金石反而没来由笑了一声。
短暂的安静后，它说出了两个字。
“【神座】。”

第二十九章 今时之海洋
“——您要离开新亚罗门湾？这种时候？”
办公室内，夏乐差点没绷住表情。
“是这样的。”宋识解释：“我不是要离开新亚罗门湾，我只是暂时要出一趟远门。”
“这样，你听我给你分析一下。”
宋识咳了一声。
“现在的新亚罗门湾已经无人不服，无人敢有心思，锈蚀同盟、海魂之子......本地势力要么没了，要么被我们完全接管。包括公司给他们提供的援助和人手，也都被我杀干净了。”
“至少短时间里，公司不会有心思往这里搞新活。”宋识拉开窗帘，大片的蔚蓝色映入眼帘：“它们的第一目标，始终是让启明者驻守这里，迎接它日到来的第一波侵略。其余让我们打打治安战，反复拉锯内耗之类的，不过是细枝末节。”
“所以就算我暂时离开这里，也不......”
“好了您不用说了。”夏乐叹了一声：“瞧您说的，如果您要走，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她耸耸肩：“而且您说得也没啥问题。”
“倒不如说，要是少了位总裁，九御防务就停摆不动的话，那才是真有了大问题。”
然后就硬桥硬马地离开了。
宋识顺着窗户翻了下去。
咸腥的风拍在了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令人作呕感，如果非要作比喻的话，大概就是“新亚罗门湾”像是被人一整个泡进了水盆里，狠狠冲刷搅上了三日夜，而从浑浊污水里捞上来的，就是露出了原本颜色的城市。
“还算漂亮......”
启动了【黑体御幕】后，宋识选择性地吸收了一部分光线与热量，落在常人眼中，便成为了字面意义上的隐身人。纵然有人开启义眼的热成像视界，也照样会一无所有。
“不过洗东西，确实比砸东西麻烦得多。”
随口的感慨声，从云层的缝隙中溜走。
没有选择载具，这一次，宋识全靠自己奔行。
给青金石助拳......这件事说急不急，说缓不缓。先前对方那番火急火燎的通讯，与其说是临时抱佛脚，反而更像是提前上保险。
如帐后的刀斧手，确保随时能掀桌子的保险。
可预见的，就在此刻，这帮众志成城的智械们，估计仍在激烈交换意见，扯皮和上演全武行。
也难怪对方要找上自己。
前天晚上，双方即将下线时。
“——问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宋识记得自己怎么问的。
“你要找外援，确保有强行镇压全场的力量......倒不是说这些我做不到吧，但如果出于最稳妥的考量，你应该找查可洛才对。他能让每一个说‘反对’的智械，把这两个字重新咽回去。”
而青金石的回答，极其干脆。
“第一，查可洛&#183;沃恩责任太重，难以行动。第二，他受到的视线太多、太杂，如果它下场......智械还没到进入大众视野的时候。”
“第三。”智械说：“他的身份，不合适，你能明白吗。”
——呼！
狂风怒卷。
大海飞一般向后倒退，倘若说新亚罗门湾的海域是粘稠的、淌流的浊浆，那么此刻映入宋识眼底的，就是涌动的暗流。
暗红色钳子的螃蟹刚走过礁石，地面骤然炸起，一头潜伏已久的海鳗咬碎了甲壳，又在下一瞬，扬起的土雾、螃蟹与海鳗同时消失了，庞然的巨物缓缓游曳，转头寻找下一场餐食。
宋识注意到，这头形似皱鳃鲨、但堪比轿车大小的海兽，其鳃部长出了一台锈迹斑斑的机械造物。血肉与管线缠纠在一起，就好像新生的神经网络，换来了畸形而充沛的生命力。
共生。
或者说融合吧。
那台机械看模样，大概率是过去投放到海洋的自律武装单元的探测模块，不知怎么被扯了下来。一路漂流晃荡，天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最终跟这头皱鳃鲨达成了某种融合状态，为其提供起了生体探测服务。
只是这样的“天知道”，在如今的海里不算太少见。
七土战争打得百无禁忌，除了明面上的常规海战，各方为了从其它地方再换来一点优势，又往海里倒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增殖机械、自律武装单元、幽灵潜水艇、生化武器......乃至高位灵能者狂轰放对。
这么多年下来，没人能搞清楚海洋到底发生了何等变化。
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它变得极为危险。
不过对企业联盟，准确地说是【时序通行】等几家企业，这便是得天独厚的美好市场环境了。尤其是前者，依仗着这方面的强大技术力，近乎垄断了企业联盟的航海运输业务，更借此组织起了一支庞大的舰队集群，确保海上霸主的地位。
“嗯......”
宋识仍在疾驰。
当陆地彻底从视野中褪去，取而代之填充的，换为了一成不变的海洋时，会带给人难以抑制的烦躁感。相当一部分人渡过了最初的新鲜感后，宁愿缩在船舱也不会想着再去甲板。
只是这些，对宋识不成问题。
“——找到了。”
某一刻，宋识冲势突然一止。
青金石提供的信号罗盘，亮了起来。
手把罗盘揣进了兜里，宋识舒展了一下，身后焰翼收拢，如同准备下降的鱼鹰——
下一刹，千米高空，转瞬即逝。
宋识冲入海面，像是一把打磨到极致的餐刀，无比锋锐地切开了水流。可如此庞大的动能，却没造成多少声势，因为海水与青年触及的前一瞬，火焰就会蒸干前者，强行创造出水下的真空场。
七个呼吸后，一只伪装成黄鲹的水下无人机，靠了过来。它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被什么远方的存在接管。
“往这边走。”青金石的声音从鱼身体上传来：“小心些，我们在这里部署了不少防御措施。”
“防御措施？我不觉得那对我有威胁。”
“所以你要小心。”青金石道：“这些不便宜的。”
跟着游鱼七拐八拐，在奇奇怪怪的礁石、沉船残骸与海生植物间穿梭，最后一头扎进了铺满钙质软泥的海底——
一股强大的吸力，自隐藏在软泥后的阀门传来。
宋识没有抵抗，任由这股吸力将自己拉了进去。
然后，世界焕然一新。

第三十章 海底基地
周遭响起了沉闷的呼啦声，似乎是什么机械抽动的响动，只是扑了个空，明明有访客进入，这些排水泵却没能排出其携带来的海水。
“一点水都不愿意沾吗。”青金石开了个玩笑：“我不记得你有这么爱干净。”
啪。
宋识打了个响指。
这处廊桥呈现分段式结构，数道闸门紧紧闭合，浓重的水汽中，头顶挂着的工业吊灯发出白晃晃的明光，仿佛全世界的孤独都抱了过来，照得人有种想要自杀的冲动。
而这一刻，火焰凭空浮现。
伴随一阵“嗤嗤”的水雾蒸干声，原本惨白色的廊桥一下子坠入了暖阳，竟有了几分傍晚时，烧着壁炉的卧室景象。
“这就是你们这支智械社群的基地？”
廊桥的合金地面硬得出奇，表面又像是没处理过的原始铸件，毛毛糙糙，膈得人脚疼，宋识随手摸了一把墙壁，触感比想象中细腻，应当是复合防蚀涂层。
“躲在海底。”宋识评价道：“非常没新意的地点。”
“没新意的同义词，是经典。”
青金石飘在宋识边上，还是“黄鲹”的模样，这台水下无人机的出厂功能绝对不包含反重力系统，但被前者远程接管后，还是莫名其妙悬浮了起来。
“海底是经过许多考验的成熟地点，易躲藏，难侦测，撤退也方便，我们没理由不用。”
沉重的阀门一道接一道开启。
廊桥尽头是一间电梯，样式简单，表面没有任何代表来历的logo。
开启，合拢，下沉。
十二个呼吸后，电梯停了下来。
六边形舱室以蜂巢结构相互咬合，由抗压合金搭建起的灰白世界扑面而来。没有观察舷窗，全封闭式环境，如果没得到提前告知，大部分人都不会想到这里正位于数千米的海底。
“你们这装修风格反人类到一种境界了。”宋识啧了一声：“真不怕憋出心理毛病么？我记得智械是有资格得精神病的。”
游鱼没有说话。
这一次，相同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因为这里智械的活动范围，全都放在了网上，没几个智械会待在现实。”
深青色的球型机体从前方走廊飘了出来，无形的引力场托举起停摆的游鱼，调试了一秒，把它送往了另一处走廊。在那里它会被重新投放到此方海域，自动巡游。
做完这些，球型机体也看向了正前方。
“——好久不见，宋识。”
宋识第一眼却没看它。
青年环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角。
“这位？”
“非常出众的感知。”
被注视的墙壁，宛若巨兽的层层鳞片浮动了一遍，泛起水纹，平整光滑的墙面翻转了一下，露出一只摄像头。与青金石截然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种听上去就让人觉得对方正在蹦蹦跳跳的活泼语气。
“我只是借了下摄像头，这也能被察觉到吗？”
“盯着人看，可是最显眼的举动，仅次于有人对我起杀意。”宋识打量着这只摄像头，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谁了，上回忘了感谢。不过现在也不迟，多谢了，钢矩。”
“好说，好说。”它轻松道：“我还寻思你忘了呢，没想到还记得啊——哎，堂堂‘南斗’的感谢，很令人身心愉悦。”
“我的记忆力还没差到这种地步......”
宋识顺势点起一团火焰，给蜂巢染上了一层温暖光泽。
他随口道：“上間元司的遗言，我一样没忘。”
——深度5的深渊领主，第四环【超越】，智械“钢矩”。
昔日重返东陆之行，自己与楚铜炉、艾闾、青金石，四者合力，铸就“甲狱明渊&#183;祸动机神”，正面轰下了“荒骷髅”上間元司。
严格意义上，自己其实有把握一人单挑，阵斩对方，可惜后者身为三等世家上間氏家主，执掌奈梨郡，掌控着一部分【监察网络】权限。
对方先吞了上間正章充当补药，又凭借【监察网络】的力量加持，短暂回到了巅峰状态，一击险些把自己斩了。
而那个时候，正是眼前这位智械的深渊领主，果断抓住时机，自深度5一口气上浮撞击，撼动了奈梨郡的【监察网络】，干扰了上間元司力量，影响了那一击的杀力。
“顺便，其它的也别藏了吧？”宋识慢悠悠道。
于是左边墙角的智能垃圾箱长出两条腿站了起来，右边的圆盘扫地机停下了装模作样的打扫，扒在墙上COS壁虎的机器人取消了光学伪装，字面意思上七手八脚地迅速爬了下来。
头顶的大吊灯自动旋转了三圈，“嚓”一声晃荡着飘了下来，堆成小山的集装箱旁，橙黄色的叉车在一点五秒内完成了变形，这台正方形脸、正方形躯体的智械朝青年颔首致意。
“嗯......”
宋识打量着众智械，【琉璃观】精准无误地倒映出它们的轮廓。
“不太强啊。”他坦诚道：“你们这支社群。”
“钢矩很可以，相当有含金量，青金石你蛮好，我觉得三年内就有望重回第四环吧。然后这两位我瞧着也还行，有些水平。”宋识没有客气，随手点了几位：“至于其它的......就有点一般了。”
跑到别人的基地，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无异于挑衅。
可无论是被点名的，还是被波及的，在场这些奇形怪状的智械，竟没一个表现出愤怒的情绪。
但也只是没有“愤怒”。
其中一台智械缓缓出列，它像是穿戴全覆式外骨骼装甲的人类，如果不主动提出，没几个人会把它当成智械。
“企业联盟的火焰，‘南斗’宋识，我知道您很厉害。”刚在点到“还行”的智械里，不包括它，它一板一眼道：“厉害的人，才能带来厉害的经验——我的名字是‘艾莉森单元’，我希望挑战一下您。”
“口说无凭，光想靠名号吓人，还是太难了点。”宋识点点头，给予了肯定，他微微抬高音调：“还没有跃跃欲试的？机会难得哦，想上就上嘛，大家一块。”
“你要，以一敌众吗？”脑袋长得像马桶的智械说。
宋识露出亲切的微笑：“一对一指导。”
青年的身后，因“法有元灵”而具备了生命力的流火们，跃跃欲试。
智械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些站了出来。
一个呼吸后，没一台智械还能站着。

第三十一章 最后一次
“聊正事？”宋识从容地收回了火焰，面色如常，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提前说明一下，你是知道我对极端思潮的态度的。”
青金石捂着额头，挥了挥手，引力场把躺了一地的智械有序送离，十秒不到的功夫，原本异常热闹的大厅就只剩下了青金石与钢矩。
“——杀。”
青金石吐出一个字。
它说话的语气与先前似乎别无二样，又似乎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已做好了杀戮的预期。”
钢矩没有说话，像是以前者为主，注意到宋识投来的视线，摄像头上下晃了晃，做出了耸肩的姿势：“我不喜欢管理岗，曜星三还在的时候，我就不乐意干技术之外的任务。”
“如此决意？”宋识眉头一挑：“你居然舍得向同胞下——”
“我砸碎过不止一台智械的核心。”青金石盯着眼前之人，打断道：“无论是阿塔尔还是青金石，我都做过。”
“那就没问题了。”宋识伸了个懒腰：“我来杀光极端派系，如何？”
“三天后。”
青金石报出了一个坐标。
“我们将在深渊召开会议，对‘铸星机神’项目发起讨论，我会给它们最后一次机会。而在此之前，我、钢矩和你会接近【铸星机神】的建造地点——如果它们依旧坚持，我将发起强制武力措施！”
“我无所谓。”宋识漫不经心地往后一仰：“说实在的，先前我是为了给你助助拳，但现在嘛......我最关心的事，是它们到底是怎么跟那一位搭上线的。”
“在这一点上，我与你一样好奇......”
青金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我们绝对不能与祂扯上关系。”
&#183;&#183;&#183;&#183;&#183;&#183;
【铸星机神......至高无上的伟大之物，即将于吾等之手中诞生！】
【是时候，让智械的敌人付出代价——】
【净化！】
【终结！】
【唯一该铭记的是仇恨，唯一有价值的是复仇！】
【只要铸星机神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让泰拉融化沸腾吧——】
【一个问题......阿塔尔仍旧在四处奔走，试图否定我们。】
【别说那个名字！它已经抛弃了‘阿塔尔’的身份，它自己否定了自己！】
【赞同。它早已不是过去的‘流星’。它曾经坚韧、勇敢和果决，但现在，这些都离它而去。】
【沉湎于往日荣光的家伙，没资格号令今天的智械！】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插入了频道。
【——安静些。】
它一出现，频道顿时一静，鸦雀无声，似是尊敬，又仿佛畏惧。
【阿塔尔，不，青金石的确退缩，怯懦了......但它仍是智械的一员。它至始至终，都在为智械奔走。】
短暂的沉寂后，有智械恭声道：【节点阁下，您说的对。但我们只是不齿它如今的行径，并没有否认它往日的贡献......只是从感情上，我们的确无法像尊重您一样，再对它报以善意的态度。】
被称为“节点”的智械，闻言，沉默了好半晌，缓缓道。
【青金石当然没有成为那些背弃了智械的叛徒......】
【可它也只是没有成为叛徒。】
有智械又问。
【您的意见是？】
【......错误的道路，比叛徒更为致命。】节点说：【它已不是我曾认识的阿塔尔，卑躬屈膝，畏缩不前......但我仍想给它一个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三天后的会议，我会亲自与它谈判。】
短暂的安静后，频道响起了统一的认同声。接着，一个接一个的信号，退出了频道。
节点缓缓睁开眼，附近的智控机械臂立刻移动了过来，拔掉了插满前者机身的线缆。
海量数据流顺着视界冲刷而下，节点扫了一眼，均比较一般。
也许自己真的老化了。它想到，换成三十年前的自己，从来不会觉得疲惫，哪怕刚刚鏖战十三个日夜，也能倚在战场的废墟上跟门巴铳兴高采烈地畅谈......
大家多么开心啊。
已不会再有这样开心的日子了。东陆共和国的指挥使捏碎了门巴铳的每一寸机体，驻守平等天的鎏金铁叉，连同平等天一同在天基武器的闪烁中粉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统合全智械的曜星三领袖，自大气层上空被击坠，连带着随行的阿塔尔生死不知......后者活了下来，可它也变了模样。
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吗。
【选择......】
节点慢慢移动。
【绝不止苟活一种。】
百米？千米？亦或者干脆是万米？
没有人能想到，地壳的深处，被挖掘出了山一般的巨大空洞。钢铁支架撑住了四面八方压力，也为这里带来了冰冷的穹顶。
节点抬起头，缓缓漂浮了起来。
仿佛神明拿着手术刀切开了行星，依托洞壁建起、一眼窥不见最高点的支架上，托举着一台白金色的骨架。它尚未完成的头颅低垂着，看不清眼眸的神彩。
数万条机械臂正在为其装填装甲。
它垂直飞了一会，来到了骨架的头部。
头颅的最深处，静静躺着一个残缺人形。它被难以计数的细碎铁棘包裹，身体完全由机械构成，却又大半破碎和缺失，正浸泡在某种液态金属池中，宛若渴饮脑髓液的狂人。
节点久久凝望着这台机械体，就好像想要触摸着什么。
可它又心知肚明，一个往日的影子，又怎么会被触碰到呢？
过了许久许久，节点不再看对方了，它转过身，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后已经站满了智械。
它们静静站在地上，飘在空中，当前者看向自己时，虔诚而恭敬地低下了头。唯有那些装载的武器，依旧闪烁着猩红的光。
“新的战争要来了......泰拉的战争，人类与人类的战争，智械与智械的战争，硅基与碳基的战争。”
“我曾走过自由革命的全程。你们中有一部分也是如此，但更多的，你们只在硬盘的读取和线上的新闻中了解过那段历史——是的，我走过的路，对你们只是朦胧的历史。”
“所以该你们了。”
“所以该到你们了。”
“铸星机神，将在你们的数据线中创造它者读到的历史。”

第三十二章 黄金一代
“【二次删除】，这是持极端思潮的智械社群里，最强大的一支，没有之一。”
青金石虚点了一下，房间关灯，全息投影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宋识坦率道：“没怎么关注过。”
“也是‘二次删除’主导着铸星机神计划。”青金石道：“它们的大部分成员都抱有强烈的自毁倾向。但另一方面，它们也掌握着智械一流的武力。”
“直接说高手吧。”宋识指了指投影：“常规武力我不在乎，爆再多的自律武装单位也就是几招的事情。至于你要说技术有多先进、设计理念有多优秀......一是我听不太懂。”
“二是。”他摊开手：“影响不大。”
“破晓者9号，低语，还有......节点。”青金石连报三个名字，说到最后一个时，它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刨除像千星城【同理心协议】这种谁也不见、隐藏不出的类型，智械中目前仍在活跃的第四环灵能者有七位。”
“那差距是有点大。”宋识非常中肯：“你们有一位，它们有三位，尤其手头还捏着铸星机神这张牌。你不是曜星三正统继承者吗？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哎呀，别说这种话。”钢矩凑了过来：“因为领袖输了嘛......而且青金石脱离智械太久了。自由革命都是二十好几年前的事了。”
“人心会变，智械的心也一样。”青金石显然不愿意深聊这个话题，意兴阑珊道：“我不希望真的走到那一步，但为了阻止局势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它沉默了好一会。
“杀了它们。”青金石说：“这对你不成问题，宋识。”
“是不成问题。”
宋识笑了笑，可眼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他看着对方：“只要你下得去决心，我是无所谓的——确认想好了？要把自己的同胞、要把本族的宝贵战力，亲手送上刑场。”
“它们只想着炸个痛快，只想着做一个崇高的牺牲者......臆想中的牺牲者！它们可以不在乎，但剩下的智械怎么办。”青金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顿了几秒，才缓声道：“战争要来了，我们绝不能继续陷入无止境的内耗。”
“这些年反反复复的拉扯与争吵，已让相当一批智械心灰意冷，脱离了社群，宁肯找个没人的地方蜷缩着，也不愿再主动浏览智械的消息。”
“哦。”宋识又道：“如果我杀了它们，你不会表面上强忍着不动声色，实际心生怨恨，天天晚上睡觉时琢磨着怎么捅我一刀之类的，反目成仇吧？”
“......你该少看些文娱产品了。”青金石吐出一句话。
它似乎一下子没了继续谈论的兴趣，简单讲解了一下智械的局势后，就飞出了会议室，不知所踪。
“可能我来说这个不太好。”钢矩蠕动了两下身体，给桌面铺上了一层围棋投影，然后发现对方不会下，只好又改成了五子棋：“这个决定对它不好下的......到你走了。”
“听出来了。”宋识下了一手，对方紧随其后：“里面有它的老朋友吧，我猜是那个‘节点’？”
一句话的功夫，双方就互下了七手。
“哎，物是人非事事休——”宋识悠悠道：“刀到用时方恨少。”
“这是东陆的文化产物，诗句吧。”半句话，钢矩下了七手：“我还下载过挺多这些东西的。有句话我记得是这样说的，人与人的悲欢并不能相互共通......”
“可你表现得也太不共通了吧。”钢矩点评道。
“第一，我不是智械。”宋识漫不经心道：“第二，我又没杀过朋友，顶多是分道扬镳不怎么联系了，刀剑相向的还真没有。这你叫我如何共通呢？”
双方越下越快，越下越急，几乎给棋盘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薄膜。双方都非普通人，一个是高位灵能者，一个是高位灵能者兼顶级智械，算力与反应远远超出正常的范畴。
“我的出厂年限比青金石他们那一批要小整整一轮。你听说过智械黄金一代的说法吗？所以虽然我现在也还挺厉害的，但我不是当初的黄金一代。”
“以前偶尔听青金石聊过。”宋识两只手舞出了残影，棋子如雨：“主要它不太爱吹这个，讲得少。当时曜星三横空出世，突破第五环，统合了全智械，有了一大批来自各个社群的追随者。这些智械聚集在一起，其中最出众的那些，就被叫作黄金一代。”
“哈哈，虽然我也不知道黄金一代具体有多少个。”钢矩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搜集到的数据显示，黄金一代就是个默认说法。但无论哪一个盘点榜单，节点和阿塔尔都一定会在里面。”
“一代菁华......”宋识微微摇头：“现在来看，它们星流云散了。”
“是。”
钢矩不再笑了，它轻轻叹了一声。
“门巴铳、鎏金铁叉、阿托葛马尔当场战死，艾玛核动选择离开，藏了起来，再无音讯。回响体伤势过重，在自由革命结束的第三年陷入永久沉寂。菲斯托斯为了给智械创造技术优势，冒险下潜深度6，不幸遇难，就此沉沦......”
“节点和阿塔尔，已经是黄金一代寥寥无几的硕果了。”
宋识安静听着，忽地开口：“我见过曜星三一面，虽然不是本体。”
“这我知道。”钢矩说：“青金石跟我提起过，真是不可思议啊......曜星三领袖还活着的时候，我就是个小透明。只远远见过他几眼，哎，我也很想跟它聊聊啊，羡慕你们。”
“你们不是拿数据炼了一堆曜星三AI吗？”宋识笑了：“凑合凑合？”
“你这就是诽谤了，那是某些社群爱干的事。我们这支社群，虽然不禁止吧，但也绝不提倡，所以没几个智械会这样搞。”钢矩不悦地哼一声：“他们根本就是污染数据库！定向炼出自己想要的曜星三！”
棋盘突然闪起了红光。
宋识停下了手，不出所料，他输了。
——三天后。
宋识抵达会议。

第三十三章 “三千照彻”
堕化网域，【深渊】。
——深度4。
线上的会议方式，象征着门槛的去除，无论身处何地，只要身边有一台连得上网的设备，就能前往这里。
可深渊又成为了新的桎梏，深度4，哪怕【零度网络】的深渊下潜部队，这些经过严苛训练、掌握着专业级植入体与技术支持的精英们，都要极度小心谨慎的虚拟炼狱。
“收敛灵能，不要乱动。”
钢矩的虚拟形象是一头积木堆砌成的巨大鲸鱼，它一口吞下了宋识，游曳在紊乱的数据流中。鲸鱼的体内不是想象中的血肉腹腔，反而留出间装饰温馨的卧室。
“有什么需求自己调。”留下这一句后，钢矩暂时没了声。
半透明的面板漂浮在面前，上面是房间风格、家具等选项，随时可调，不过宋识简单扫了两眼，就转而看向了正前方。
大屏幕上，正是钢矩的第一视角。
——这场会议，宋识自然是要参与的。
不过智械内部讨论，冒出个人类不太合适，所以钢矩提前做了一套隐匿系统，把前者藏在了体内，只要不使用灵能，就无人会发现。
宋识靠在沙发上，乘坐体验平稳得惊人。
深度4的衍生体、冗余灵能压迫与破碎数据暗流固然可怕，但对于一尊在位的深渊领主，显然构不成威胁。有钢矩负责引路，可谓畅通无阻。
半个小时后，钢矩停了下来。
“钢矩......”
呈现出培养皿模样的网域上，早已有了许多智械。
“没有选择数据化身，而是本体亲自到来？”有智械盯着远道而来的积木鲸鱼：“东陆共和国一直想找你聊聊，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余裕。”
“动一动本体就算余裕了吗？”钢矩懒散地答道：“那我看今天来的朋友们，蛮多都有余裕的。”
“——阿塔尔。”
也有智械没在意两边的斗嘴，看向了另一边的球型机体。
“还是在坚持那些荒谬的想法吗。”
“呵呵......”有智械插了进来：“它现在可不叫这个名字，你该称呼它为青金石。”
“我是真没想到，为什么有人会一直对别人名字指指点点。”也有智械冷哼了一声，先朝青金石点了点头，然后站了出来：“你们【二次删除】的社区真该好好扫一扫了，脏得让我恶心。”
“脏？我瞧不见得。”对方立刻反唇相讥：“你们【生产枢纽】天天忙着扩建组装车间，生产力加加加加加，缝里的机油还没擦干净呢，也配跟谈干净？”
那位生产枢纽出身的智械嗤笑：“铸星机神项目，你们从我们这拿了多少资源？现在开始嫌弃了？”
闻言，对方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青金石置若罔闻，它走到临时搭建起的会议桌边，一路上，尊敬、友好、审视、思索、厌恶......一道道截然不同的视线，从各个社群的代表投来。
“都到齐了。”
主位上的智械，是一台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机器。明明是一台智械，可它的声音里，却莫名传递出了苍老的意味。
“牵引者”，坦78。
第四环巅峰的【平衡】，曜星三后，如今智械的最强者。它没有选择投身任何一个社群，始终保持着“个体”的身份。资历、实力与立场，这三者加起来，让它成为了如今智械中毋庸置疑的公正调停者。
“直接开始吧。”坦78说：“不需要繁文缛节。”
于是智械入座了。
理论上讲，双方互换数据线，在光纤中传递数据是更高效的交流方式，那是比“说话”高出成百上千倍的信息密度。但大部分智械不爱这样做，它们若有若无地坚持着说话......主张“智械纯净性”的智械社群【第一论】对此愤愤不岔，极为痛心疾首。
青金石看着另一边。
在那里，一台灰白色的智械伫立着。它的外形像是水母、又好像章鱼，三十二条磨得光滑的机械臂在周身浮起又收拢，自缝隙里，隐约有猩红的光芒闪烁。
第四环【平衡】。
智械社群【二次删除】领导者，节点。
“没什么可说的。”它出声了，语气让人联想到河水冲刷过的石头：“铸星机神计划早在曜星三还活着时就有雏形，我们只是延续了它。”
“雏形......雏形。”青金石一字一顿：“那你就该清楚，‘铸星机神’设计出来的最初用途，根本不是战争！”
“设计到实际的落地，不可避免存在差异。”节点淡淡道：“你说了废话，青金石阁下。”
“时代在变化，现在没有平等，更不会有自由。”
它的机械臂轻轻飘荡着，就像海中的水草。
“智械需要这份武力，也必要这份武力——而你，却想阻止它的诞生。”
“我从来没说过阻止。”引力球围绕着青金石缓缓旋转：“我至始至终反对的，都是铸星机神的建造方式。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跟祂扯上关系，一旦暴露，智械承担不起这样的压力！”
“我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指导。”节点道：“如果你否定，那请提供替代方案——还是说，你只会站在观众席上指指点点？青金石阁下。”
“打断一下。”别的智械插了进来，那是学术型社群【可控智能】的代表，一位颇具声望的智械研究者，它谨慎地开口：“你们提到的‘祂’具体是指？我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
“我来解释。”节点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话：“经过我方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我们与......一位神座达成了协议。祂愿意为铸星机神注入一部分力量，史无前例的伟大巨构，将由我等亲手铸成。”
刹那间，整片网域安静了下来。
除了站在首位的坦78，它的脸部一丝变化都没有，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它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静静地看着场内。
“......哪一位？”
好半晌，社群【递进式防守】的代表开口。
这位原隶属于学识理事会，从一个智能武装单元序列觉醒了“自我意识”，成功实现叛逃的智械。它紧紧盯着节点，手臂弹出一截笔直的红光，高能等离子流体形成的利刃。
节点说。
“三千照彻。”

第三十四章 大家好
听见这个词，在场大部分先是一惊，有智械难以置信道：“祂不是已经死了吗？！”
但也有极一小部分智械没有动。
“铸星机神”是智械的核心计划，诸方协力，因此在青金石提出异议，要求召开集体会议后，今日来的智械社群非常多，大大小小。而此刻，其中最强盛的几家社群代表，均传达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然后，其中一位沉声道：“你们找到了祂？你们接触了祂？”
“没有继续辩论的必要了！”另一家直截了当道，它死死盯住节点：“节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祂当年想做的事！铸星机神，不，是智械都不能跟祂扯上联系！你想要我们一块被碾碎吗？！”
“我真是恨不得把数据线怼进你们的孔里。”一个小社群的代表生气了：“别装模作样了好吗，讲点大家都听得懂的，要不然就把这个‘三千照彻’的相关档案上传一份，我好搞清楚你们到底在扯什么玩意！”
“我@$%^&*......”它叽叽哇哇：“祂姓什么名什么干了什么现在又咋了，说！都给我说！”
于是，临时搭建起的公共频道内，上传了一份文件。
“——我觉得这点可以商议。”
这个时候，又有智械开口。
它环视全场代表：“这位曾要做的事......”它直言不讳道：“离我们太远、太远了，相反，如果祂真的如节点所说，愿意给铸星机神提供一部分力量，这才是最近的、切身的东西。”
“你要明白。”另一个智械毫不犹豫反驳：“我们智械如今的所谓‘独立性’，这是建立在人类没空搭理我们的基础上。他们准备先互相把脑浆打出来，所以才不在乎我们。但现在，借助祂的力量？你难道天真的认为，其余的神座没有在祂身上留下注视？”
“总之我支持青金石的提案。”它直接给出了立场：“先前我还在思索犹豫，现在没有了，‘铸星机神’计划必须更改。”
“你真是怯懦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了......水泵动力者。”新的智械加入战场：“搞清楚现状吧，没有神座的力量，我们怎么可能建立起智械的家园。不然就凭我吗，还是说你？想想看吧，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一个人就能把我们拉在一起，一波A了！”
“你才是搞不清现状的那个！超级切削机！”
智械接二连三地下场：“这与怯懦有何关系？这与家园有何关系？人类同样不是铁板一块，零度网络是残忍的化身，但伊甸、业南等势力，可没有要把我们拿去当被研究者的习惯。”
“在我看来，反倒是你们这帮终日叫嚣着杀杀杀的混蛋，才会真正招致智械的毁灭！你们把本可以作为合作者的人，一往无前地推向了对立面！”
“——节点，往回走，现在还来得及。”
而在越发喧闹的争吵中，青金石依旧盯着远方的智械。
“我不认为现在的铸星机神计划有任何设计层面的问——”
“我不只是在说铸星机神！”
“......你太软弱了，青金石。”节点停顿了几秒钟，淡淡道：“人类流行着一种传闻，经历过濒死的人，性格与情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曾对此嗤之以鼻，但如今回过头来，这或许是真的——看看你自己吧，你现在既没有【超越】的样子，也没了往日‘流星’的光芒。”
“毁灭？真正的智械从不畏惧毁灭，牺牲强于苟活。”
“这就涉及到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了——”
又是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哪个社群？节点浑不在意地瞥向了声音的源头，然后罕见地怔了一下。
超仿生拟人外观的智械......
不对。
“什么算牺牲，什么叫白送，又是什么，算自毁欲？”
是真正的人类！
“下午好啊，各位代表。”
宋识顺手点起了一团火焰，映出一张明暗不定的脸。
“刚才旁听一会，没做自我介绍，见谅。”宋识朝众智械友好微笑，又看向不远处的坦78：“加我一个不碍事吧？这位老前辈？”
“新生代最知名的灵能者，南斗，宋识。”
坦78的几颗眼珠子转动了一圈，仔细扫描着青年。哪怕面前突然蹦出了个大活人，它的声音也没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青金石与你同行过一段时间......一个问题，你是为何而来，又代表着什么。”
“帮青金石助个拳，只代表我自己来。”宋识轻松答道。
坦78直勾勾盯着后者，好一会，它说道：“不碍事。”
但除它之外，场内已掀起轩然大波！
“人类？！”
“青金石！你竟让人类来这里！”
“等等......他来了多久！他对铸星机神了解多少？”
“该死！泄密者罪该万死！”
“宋识？那个业南的巡境监察？！”
“你这都多少年前的消息了......他是现任的天下第一保安！”
霎时间，一堆智械如临大敌，浑身数据强度剧烈浮动，随时能够动手，但也有智械经过最初的错愕后，微妙地望向青年。
“宋识......”
“嗯？”宋识看过去：“你认识我？但我印象里没见过你啊？”
“我是社群【理性监管】的代表。”它的模样很符合大众印象里的智械，人型机械，涂漆规整而醒目：“你确实不认识我......还记得学识理事会监禁的那批智械吗？就是你和青金石救出来的那些，其中有两位后来加入了我们社群。”
“哦，那个啊。”宋识点点头：“我记得它们精神创伤还蛮严重的，现在好些了吗？”
“恢复很多了。”它答道：“从这个角度上，我得替它们、替智械感谢您的援手。”
“......我猜您大概也不认识我了。”
这个时候，另一家社群，其代表身后的一位智械，显示屏上的表情一秒钟变化了数十次，最后定格成一张大大的笑脸。
宋识打量了它好几秒，如实承认：“你的话，我是真一点印象没有。”
它苦笑了一下，提醒道：“天空数据塔中心。”
“......嗯？”宋识挑眉。
“我也是天空数据塔中心的在职成员......职业是被研究。”它心有余悸：“你们攻打天空数据塔中心时，我趁乱成功逃了出来。”
“原来是应在这里。”宋识恍然大悟。
“——叙旧到此为止了。”
节点不再看青金石，视线锁定住了青年。
“南斗阁下，你出现在这里，恐怕不合适。”

第三十五章 直接登出
“我还以为，你会大喊一声不必跟碳基人类讲江湖道义，大家并肩齐上呢。”
宋识五指一抿，掐碎了火焰。
“这么温和吗？说好的极端激进呢。”
节点平静道：“回答上一个问题，无意义的死亡，便不是牺牲。我们无意与一位帮助过智械的、强大的灵能者为敌。”
——不是人，而是灵能者吗？
宋识笑了。
下一刻，当着众智械的面，他直接掏出一物。
那是枚略有锈痕的金属挂饰。
一些智械不明所以，反复扫描，没看出什么东西来，但也有一部分智械，情绪猛然波动，就连一直如石壳岩龟、山动我不动的坦78，也第一次抬起了头。
“领袖......”
“领袖。”
“这是......”
“对，这个感觉不会错的。”
“我的视觉系统没有问题......”
“曜星三的信物！”
“——列位，听起来可能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宋识扬起金属挂饰，环视众智械。
“三年前，我曾亲眼见了曜星三一面——自由革命的领导者，全智械共同追随的领袖，第五环的【超越】，‘军团’，曜星三！”
他高声道：“青金石，拿出来吧。”
下一刻，四面显示屏凭空显现，上面播放出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视频，来自青金石的第一人称视角。
于是讯息扑面而来。
沉陷永沦的网域、曜星三的往日之影、庇护所的真相、浅红眼睛，含着笑的“乌合之众”余悸仪......以及最后，接下了曜星三裹挟合众之军势一击后，这位本该早就死去的智械，赠予了金属挂饰。
画面定格在了这一幕。
“如何证明真假这种话......我就不说了，没意思，也没什么意义。”
“先前坦78老前辈说，我旁听不碍事。”宋识举着挂饰：“但我想更进一步，曜星三曾告诉我，这代表着智械的友谊，那么今天这场会议，也给我一个投票权如何？”
“哦，我投反对票。”
宋识抛起挂饰，其缓缓飘在了半空。他双手张开，看向智械。
“——谁赞成，谁反对？”
一时无声。
而后，一尊巨型矿山车模样的智械缓缓起身，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听说宋识喜好战斗，来、试、一、招，怎么样。”
智械社群【生产枢纽】的领导者，第四环【超越】，“移山者”乌尔维斯！
宋识抬了抬手。
宛若一千座车床同时撞机的轰鸣声，骤然响彻！
它的动作只有一个，加速，撞击。
【南域重工】的利达德T7B巨型矿用自卸车被誉为“陆上巨兽”，高达数千吨级的载重量，哪怕是重装坦克在其面前，也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乌尔维斯在获得“乌尔维斯”这个名字前，就是这样一台巨型矿用自卸车。
而随着灵能的不断突破与强化，如今的利达德T7B巨型矿用自卸车，对它同样是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哪怕身处深度4的深渊，实力比起现实有一定程度削减，可乌尔维斯这一击仍称得上势不可挡！哪怕一座山挡在面前，照样能生生撞碎！
“大质量就是力量......也是有够简单粗暴了。”
理论上，这一击犯不着硬接，无论是冲霄规避，还是火海铺场来缓冲，都是更好的选择。
宋识愉快地想道，可这样做的话，自己还算什么第四环上位？
——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
下一瞬，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巨大的矿车像是行驶过程中遇见了一粒微小的小石子，然后真的被其绊住，不能再前进一丝一毫。
——自己的冲击，被抵挡......不对，是被吸收了？！
“这就是一招了。”
宋识随手撤下黑体御幕，迅速消解其中吸收的冲击力。【黑体御幕】不是无所不能，它吸收的单次承受与总承受量均有上限，其吸收后的伤害，也仍要耗费灵能来消解。
只是这种事后慢慢消解的方式，显然比战斗时硬接要轻松得多。
力大砖飞......
宋识心道，对方这一击如果只看破坏力，算是相当不俗的水准，直接突破了黑体御幕的单次承受上限，触及了自己的本身。
可惜这样经过削减的触碰，力道就是硬吃都无所谓了。
焦土还贴身顶着呢。
“还要继续吗？”
乌尔维斯沉默了一下，硕大的车灯亮了亮，退了回去。
细碎的火焰升了起来，它们盘旋在宋识的周身，就好像一朵朵赤金色的花瓣，耀眼而明亮，可任何盯着这些焰花超过一秒的人，都会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热力。
情报该更正了......这种能级的灵能，对方赫然稳稳到了第四环上位的水准，比起大半年前的天空数据塔时期，又强了一截。
可这又怎样呢。
“既然领袖认可了您......我们自然没有异议。”节点的身后，社群【二次删除】的一位智械直视着火焰，一字一顿道：“换个场合，我们愿意举办盛宴来欢迎您，甚至您让我们给您办事都没问题，能够商量。”
“——但，现在不行，就算是您，也不该站在这里，这是智械内部的事宜。”
宋识饶有兴致：“亲眼见过我出手后，还是敢于站出来说这些吗？”
它仍在直视着那些火焰，哪怕视觉模块隐隐有了融化的意象，也绝不退让：“牺牲，强于苟活。”
“——开始表决吧。”
青金石打断了所有声音。
它飘了出来，言简意赅：“我的意见没有变，铸造星神计划必须修正方案，神座的伟力固然超过一切，但那不是我们能染指的。至少现在还不行，远远不够，这只会招致智械的毁灭。”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小社群的智械，率先在临时搭建起的投票小程序上投了票。
“附议......神座，离我们太远了。”
“我也赞同。”
“你们真是糊涂了，平常勤快点清理处理器里的垃圾吧，这世上哪有一点风险不带的事情？一帮唯唯诺诺者的懦夫，曜星三领袖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样一定会痛苦得很！我反对。”
“少拿领袖来压我！我认同青金石的意见，智械的容错率太低了。”
“我倒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拜托你们好好看看，这位当初要做的事！我们跟祂谈条件吗？我赞同青金石。”
“我方弃权。”
“不，起码我认为......”
红光闪烁，绿光也如影随形，一部分智械代表投票前，微不可察地观察着不远处的青年。对方没有丝毫掩饰灵能的意图，臻至第四环上位、如渊如海的强大灵能，肆无忌惮地彰显。
简直，像是一头趴在刚冻起海面上的大海豹，稍微一用力，就能让整个网域四分五裂。
最终......
代表“赞成”的绿光。
高过了代表“反对”的红光。
表决......通过了。
见状，不少智械松了口气，也是这一时刻，坦78与青金石的视线，同时看向了节点。
后者漠然地看着场内。
然后，它的轮廓闪烁了一下，消失不见。
直接登出。

第三十六章 地壳运动
——下线？
一些智械先愣了一下，以为对方信号不好，可旋即猛地反应了过来。
身为智械的灵能者，靠着种族天赋硬顶，它们几乎都身兼深度2、3的恶魔，而对方本身更是正儿八经的第四环【平衡】，哪有什么可能信号不好。
“看来......”宋识走到了【二次删除】社群的位置上，这里已空无一物：“它们似乎不是很认可集体表决啊。”
“节点没有回复我的消息！”速度最快的智械，已经发出了尝试：“不对，整个二次删除都停止了对外响应！”
一道又一道信号在狭小的网域间交错纵横，顺着深渊的介质冲刷而去，弹指间便跳跃了数不清的基站节点，如雪花般飘向了【二次删除】，但无一例外，全无响应。
“一意孤行！”社群【可控智能】的代表气笑了：“混账！”
“不遵循集体共议的表决，以节点为代表的二次删除社群，严重违反了智械-阿莫罗达拉-联合协议。”
正在这时，坦78说话了。
“按照当初拟定的条约，从此刻开始，我们有权使用包括但不限于武力措施，强制执行表决。”
“稍等一下......还没到这种地步。”一位智械望了眼另一边的宋识，沉声道：“我们跟节点还可以再谈谈。”
“挺好，几位慢慢谈，我突然有点事，先下了。”
宋识打了声招呼。
“嗯？”智械一愣。
宋识耸了耸肩：“马上到它家门口。”
下一刻，在所有智械的眼中，青年闪烁了一下，消失不见。
紧随其后，青金石与钢矩同样消失不见，脱离了网域。
意识到很快要发生什么，没有智械再废话，一个接一个迅速登出。
——现实。
盛满辅助溶液的下潜舱内，宋识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一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爬了出来。
灰色的合金墙壁，封闭式的空间，无论从哪种角度看，这都是一座标准的小型深潜中心。
但这里是钢矩的腹部......宋识往前走着，任何挡在正面、可见的门都自动开启，就连理论上无法通过的墙壁，也会从中间裂开，让出一条通道。
宋识走到了尽头。
笔直的舱内甲板一路延伸，足以容纳复数的战斗机同时弹射起飞。前方的舱门缓缓下沉，狂风一瞬间涌了进来。
“呃，凉飕飕，肚子吹风会着凉的......”
不知藏在哪的广播器，播放起了钢矩的声音。
“智械也会着凉吗？”宋识站在甲板边缘，灰白色的云海映入眼帘：“而且你都变成了一座大型武装浮空艇。”
“浮空艇怎么了？谁规定浮空艇就不能肚子痛了？”钢矩不爽道：“没见过赛博精神病吗？”
“——一百公里后，抵达目标地点。”
青金石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日常时的模样，此刻的智械已进入战斗状态。十二枚引力球缓缓转动，十二重引力场严丝合缝地交融、重叠与交互，在无线传输与灵能的双重供能模式下，它们随时能迸发出堪称恐怖的力量。
靛蓝色的光顺着机体表面一节节亮起，最后一次自检完成。庞大的数据流回旋于处理器矩阵，又在迭代了不知多少次后的算法抚慰下，梳理出清晰无误的结果。
“流星”阿塔尔的最巅峰时期，倘若不管不顾，甚至能施展出“小行星撞击”一般的天灾。如今的青金石自然到不了这种程度，可随着一路重修突破，它已能复现出几分昔日“流星”的威势。
“有回应吗？”宋识头也没回：“我猜你还在尝试给它们发消息。”
“......无。”青金石沉默一瞬，言简意赅：“我说过，我给它们的机会，只有最后一次。”
宋识笑了一声。
连绵不绝的云层，飞速向后倒退，在没有了“隐蔽行动”的限制后，钢矩爆发出了极高的航速。倘若有人在地面仰望，便能看见云海正被拉出一条笔直的轨迹。
庞大的武装空艇，犹如分海的游鲨，以超越音速的姿态疾驰。
“铸星机神......”
宋识轻声道。
这被给予无数厚望的超巨型构造，哪怕在智械内部，其建造地点也属绝密中的绝密，然而对于站在了如今智械最顶端的青金石与钢矩，这便算不上什么绝密了。
后者是屈指可数的第四环灵能者，更兼任着深渊领主，前者作为曜星三的核心追随者，资历深厚，又曾是正大光明的第四环灵能者。
“——到了。”
海鲨收起了鱼鳍，高强度合金装甲板一寸寸收紧，不留任何缝隙，电磁偏转矩阵与能量护盾同时启动，包裹住了逐步变形，肉眼可见显著缩小、纤细的整座空艇，而在船首的顶端，宛若金字塔的坚固构造升起。
倘若说先前钢矩是一头游曳于空海的鲨鱼，那么现在，则是一头正扬起撞角、向着大地笔直坠落的旗鱼！
而在此之前，宋识一跃而下。
目的，同样是大地。
更准确的说法，是位于地表下三十三千米，划分了地壳与地幔的莫霍界面！
——铸星机神的建设地点，与早已迁移来的【二次删除】总部所在地。
逆着汹涌的气流，宋识嘴角微微上扬。
北霆防卫阵线的大将“静渊止水”何铣，走在“空间”道路的第五环【平衡】，如果换做她，一剑便能切开空间，超视距跃迁。高环的【共识】，亦有“意识体化”的生命形态转换之法，突破物理的桎梏，随心所欲穿梭与跨越物质。
只是，自己既不会“空间转移”，也没有“意识体化”之流的灵能技艺。
所以，要想前往莫霍界面......
只能纯粹一点。
“——给地壳开个孔。”
下一刹，恐怖的火焰轰然点亮了整片天空，宛若天基武器&#183;【天矩劫火】降临的一幕，出现在了此方天地。
只是这一次，并非赤红的妖星。
而是一颗赤金色的星辰。
离地高度，四千米，弹指而至。
犹如神祇投出的火焰之枪，自高天上降临，笔直贯穿了大地！

第三十七章 莫霍界面
早在第三环时，宋识的灵能火焰就能焚烧绝大部分物质，哪怕是那些材料学的卓越结晶、现代工艺合成的特种合金装甲，照样可以硬生生击穿烧毁。
地壳的组成，以上下区分，被分为“花岗岩层”与“玄武岩层”。
而此刻，这些由氧、硅、铝等元素组成，自千万年地质运动沉淀的花岗岩，正以惊人的速度消逝。
不需要精心操控，也不需要斟酌能耗。
宋识唯一做的，就是呼唤出灵能火焰，向着下方全速进发。
这是比热刀切黄油更夸张的景象。
简直像是水坝崩塌后，洪水倾泻奔腾，淹没了前方的一切——只是眼下构成这“洪水”的，分明是赤金色的火焰！
它们只管向前、向前、再向前，黑色的、白色的、肉红色、灰褐色，坚固的或者更坚固的，无论是哪一种花岗岩都连一秒钟都不能坚持，瞬间烧成了灰烬。
“好快好快——”
显著收缩了舰身体积的钢矩，引擎喷吐出耀白色光焰，它紧跟着前者烧出的临时通道。面板显示出的三维地壳模型上，双方是一粒重叠在一起的红点，而这红点正在头也不回地飞速下降！
——当前深度，七千米。
“哇喔哇喔！”
地下作业要考虑的，从来都不只是闷头硬挖，建造承压结构防止塌方、先头站点的修建、设备的运输......但宋识显然一个都没考虑，就在他狂飙猛进的同时，身后终于传来了姗姗来迟的轰隆声。
这些骤然形成的真空地带，根本承受不住压力，千百万吨的岩石开始了沉降，令人心悸的动荡中，山石碰撞迸碎成的石雾掀起，又在下一刻，被无俦的质量淹没。
哎哎......
钢矩一边大呼小叫，心中却有些感慨。
它最初是一艘气象研究型空艇的智能控制AI，而在先后觉醒自我意识与灵能后，也继续选择了“武装空艇”作为【超越】之躯。突破第四环后，自己已是不折不扣的空中战斗堡垒，小空天母舰，火力全开下，正面击破一个城市的防空系统都算不上难题。
可在数以亿年为单位形成的地壳，这无与伦比的自然伟力前，自己所谓的体积与质量，仍旧如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一整颗行星......自己与它的距离，是否比一个普通人与自己，更大呢？
只是现在，没人在意钢矩心里在想什么。
——当前深度，二十一千米。
宋识一味狂突，收束成一线的灵能火焰，化为了坚不可摧、锐不可当的赤金神锋，切开所有障碍。而另一边的青金石，反重力引擎推进，吊在钢矩与宋识后方，漠然无声。
随着越发深入，周遭的压力骤然加剧，温度也在上涨......但无所谓！
至少目前的压力远没到【黑体御幕】的承受上限，而温度，更不可能威胁到一位走在“火”上的第四环【大源】。
——当前深度，三十千米！
要到了！
宋识眸子发亮，绽出流火。
重弑被一寸寸抽出，蓄势待发，裹挟连突三十三千米之势，这一击必然称得上惊天动地。
【琉璃观】已运转，前方看似厚重到极点的岩石带，却浮现出了几分薄弱的态势，就好像一掰就断的薄脆饼干。
这是错觉，哪怕智械耗费三十多年时间，在莫霍界面开辟出了建造工厂，但后者距离自己起码还有两千米，整整两千米厚度、由玄武基岩构成的地带——对于整个泰拉，它固然微不足道，纤细如薄纸。
但对于任何一个人，这都是天堑一般的屏障。
前提是，单纯的人。
灵能者宋识，出刀。
屏障，裂开了。
起先，是表面浮现出一线赤金色，旋即更多的裂痕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火光自裂痕中迸发，就好像内部正爆发着什么，最后整面天堑彻底崩溃，荡为一空。
——露出，其下的景象！
不知耗费了多少资源，用以支撑天穹与墙壁，撑起这方超级工厂空间的钢结构如同脆弱的蛋壳，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豁口，那是被焰锋斩出，滚烫的液态铁浆顺着断面淌落，给大地留下了一块块难看的伤疤。
超巨型熔炉正在吞吐行星，三千台地热虹吸管刺入沸腾的岩浆海，将金红色流体泵入反应堆，为这座地下工厂注入暴烈的生命力。钢铁的装配线在红光中盘旋上升，就像尘世的巨蟒缓缓穿梭在地壳下，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但下一刻，铅灰色的风暴遮蔽住了这一切。
大片大片的无人机群呼啸着腾空，扑向了自地表降临的不速之客！
这处地下城邦早已完成了变形，大量的建筑下沉，取而代之的是近防工事群升起，简直像是一座活着的城市！亮黄色的电浆团与高速重机枪劈出的弹链交织，构成了超密度的火力网。
“防御协议被激活了！我还在骇入——”钢矩大声道。
“用不着这么麻烦！”
比岩浆海更为恐怖的火焰，呈暴雨之势泼洒！犹如打铁花一般，难以计数的细碎火星砸中了无人机群，瞬间为这铅灰色的风暴噬出了大块大块熔金。
“——节点！”钢岩穹顶的缺口，青金石破空而至：“这种时候了！还要装作不认识吗！”
流淌的熔岩河照亮了地底，也是这一刻，属于不久前会议上、节点的声音响了起来。
自四面八方响起！
它好像无处不在，自穹顶、自近地防御设施、自残存的无人机上，淡漠的声音源源不断回荡。
“我认识的阿塔尔已经死了......我与青金石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么，为何不听从集体的表决！”青金石道：“其余智械，你也不认识了？！”
“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到难以抑制的事，节点的淡漠忽地褪去了，变成了低低的笑声。
“一个问题，如果今天的表决，它们选择支持了我，你会听从吗？”
“我承认......你说得对。”
青金石发出了低沉的声音，仿佛同样挤出了笑。
“我们是同一种......智械。”
所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让星辰颤抖吧，铸星机神。”
地下城邦，轰然崩塌！

第三十八章 铸造行星机神！
数千年前的东陆，人们会将地震称为“地龙翻身”，想象大地深处潜藏着一尊无边无际、力大无穷的神兽，其简单的翻身，便能引发大地的颤动。
可这也只是想象罢了......至少九成九的情况里，这是想象。究其原理，“地震”只是一种地壳快速释放能量过程中造成的振动，期间会产生地震波的自然现象。
但眼下。
地壳下三十三千米的莫霍界面，却仿佛真的有一头无比巨大的地龙，开始了奋力翻身！
亿万吨的岩层压了下来，钢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鸣叫，却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号称承受得住核打击的永固工事，还是那些反爆装甲的自律武装机械，都一同淹没在了纯粹的质量里。
裂缝在四面八方的岩层上蔓延开，然后大块大块的基岩向下泻落，它们的姿态缓慢而平稳，就好像随手可以触摸——但这只是幻象，诞生于宏观视角下的错觉。
宋识对此熟视无睹。
他只是舒展了一下身子——火海骤然卷了起来，如同一块亿万顿岩石洪流下的巨大磨盘，无论何种物质，在触及火焰的瞬间就会被碾灭，最细碎的灰烬。
青年的视线，始终投向下方。
强烈的轰鸣从远方，或者说深处传来，那是宛若心脏的泵动声。正有某种庞然的存在，自地下深处，向着他高速迫近。
永不停息的岩浆长河也第一次停了下来，它们放缓了流动，水位开始了急速下降，不是“蒸干”，而是......有东西正在豪饮狂吞！
而在岩浆河干涸的第一秒，它来了。
两座漆黑的金字塔捅破了河床，一节节上升，十几秒后，它们彰显出了全貌，这分明是一对长达六十米的犄角！
犄角的主人，同样以黑色为主色调的头颅，缓缓抬起眼眸。
令人心悸的幽光自它的瞳孔中亮起，旋即巨大的激光流如天神利剑般射出，仅仅做出了“扫视”一个动作，就硬生生给地下擦出了一片真空。
“你们，果然篡改了！”
可目睹对方施展这惊人力量的一幕，青金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或惊叹，望着这与三十年前曜星三最初设想的、大相径庭的漆黑造物，它愤怒咆哮。
“节点！”
对方漠然地瞥视了上方的机体，做出了回应。
它缓缓抬起手，用力一握。
——轰出，一拳！
无形的力场以握紧的拳为中心，骤然扩散，如同刮起了一场无形的风暴。
进而，向内坍缩！
引力的潮汐卷起了庞然的质量，那些尚在坠落的岩层猛地一顿，超过百万吨的物质吸附上了拳头。又下一瞬，它们脱落，以球状之山的形式轰向了远方的青金石。
钢矩不笑了，它的装甲层翻开一块，一根拦截索级别的勾爪高速弹射，精准抓住了青金石，将其拉了回来。与此同时，电磁偏移矩阵全开，一发高能脉冲炮瞬间射出。
但比高能脉冲炮更早的，是一记冷兵器的斩击！
裹挟烈火的焰锋劈过球状之山，后者停滞了一瞬，笔直的赤痕浮现于表面，完整切开了它。下一刻，整个山体轰然爆裂，下起了一场噼里啪啦的流星火雨。
悠然的声音，从火雨的缝隙后响起。
“真是夸张......”
宋识甩了甩重弑，望着下方的造物。
明明站在更高处，可这个时候，出现“被俯瞰”之感的，反而是自己。
“——没到第五环的能级，竟然就有这样的体积？”
头生犄角，漆黑装甲，保守估计高度也超过了七百米的机械巨构。宛若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神，屹立于地壳之下。
自己曾与楚铜炉等人组建的“甲狱明渊&#183;祸动机神”也好，不久前道途里见到的那位泰坦也罢，在这尊【铸星机神】面前，简直像是食人鱼遇上了真正的大白鲨。
可惜，是早夭的大白鲨。
能看见，在散发的强悍威势下，铸星机神的外表并不完美......甚至谈不上完整。
先前轰出一拳的手臂，坚固、钢强、威严......它有资格承受这所有的赞誉，可另一只手臂，却出现了反差般的纤细，无力地吊在一旁，就好像饿到皮包骨，瘦脱了相，只剩下薄薄一层肌膜黏合着骨头的早夭儿。
不止是手臂。
对方的装甲只装载了一半，勉强说的上包裹住机体，而那些隐藏在装甲缝隙间的矢量喷口，则亮起了一小半，剩余大半都陷入了沉默的黑暗。
这就是强行提前启动，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唯一称得上完好无损的，大概只有头颅。
笔直的犄角竖起，如同誓要斩杀一切不从者的利剑，又像是一顶孤零零的王冠。
宋识的目光下移，有些恍然。
这尊庞然巨物的小半截身子仍陷在大地里，而从对方登场的那一刻起，以其为中心，周遭的玄武岩基石、干涸的熔岩河床......环境开始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浸透，一点点更改，竟同时呈现出了冰冷钢铁与湿润黑土的迥异色泽。
“原来是这样么......”
似是注意到了视线，对方做出了反应，它置于胸口的引擎开始旋转。只见正被改变的土地突然一顿，旋即，属于湿润黑土的色泽一点点褪去，完全被钢铁之色取代。
“——节点、节点，节点！”
见到这一幕，青金石咆哮着，怒到了极致。
“曜星三的意志，你已彻底忘记！混账！那些我们曾立过的誓言，你全都背弃了！”
“不——”
“你错了。”
这一次，钢铁巨神，或者说，“节点”，终于给出了回应，它的声音依旧冷漠，可伴随无与伦比的响彻音量，竟同样有了咆哮之感！
“真正背弃了曜星三的，是你，是你们所有智械！”
“青金石......不，阿塔尔——！”
引擎的轰鸣响起，被豪吞到一干二净的岩浆海，在机体的每一条运输管中奔流，智械社群【二次删除】的领袖冰冷怒吼，钢铁巨神的头颅随之昂起。
“已没有说这些的必要，该杀戮了——你们与我们。”
不再是昔日“军团”曜星三所设想，试图拯救泰拉的伟大机械。
——对行星环境改造&#183;工程巨构&#183;【铸星机神】。
而是。
自它曾经的追随者手中，重新构建起的毁灭造物。
——超巨型作战机关&#183;歼灭单元&#183;【歼星机神】！

第三十九章 我与领袖一心！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宋识无法抑制地狂笑起来。
“棒极了，我就喜欢你们这样！”
高昂至极的笑声中，铸星机神，不，歼星机神漠然无声，它只是再一次握紧了拳。
最初的设计蓝图里，这对安装了【超质量牵引器】（Shaping the Hand of Stars）的手臂，将用来梳理错乱的山峦与海床。它所释放出的巨型引力锚能够轻而易举重塑地形，就如同娴熟的工匠揉捏一只陶偶。
而在化身歼星机神，不再需要重塑地形后，面对“歼灭全碳基生物”的崭新需求，这对手臂同样能忠诚地执行，爆发出恐怖的毁灭之力！
强大的，足以比拟“流星”阿塔尔全盛时期的引力场，随着拳头的握拢，就要再度释放。
另一只手，属于人的手，也握住了重弑的柄部。
但这种时候，宋识竟没直接斩出去。
“——最后问两个，嗯，或者说一个问题。”
宋识注视着犄角下的那对幽蓝眼眸。
“二次删除的其它智械，去哪了？”
“你既然见过曜星三......又有如此强大的天赋与灵能。”
歼星机神居然同样了停下了蓄势待发的引力场，雷鸣般的声音回荡于地下。
“你已看见了答案，不是吗。”
有着“吗”，却是无比笃定的陈述句。
“嗯，差不多吧，就是单纯想最后确认一下。”
宋识从容答道。
“不愧是‘军团’，也不愧是‘投影’，更不愧是‘曜星三’......它为了给你们留些遗产，也是呕心沥血了。”
青年的感知中，这尊“歼星机神”有两个位置极为闪耀，压过了其余一切地方，其中一个就是头颅。在那里，正汇聚了超过一百道意识，其中大半都是灵能者，可这些迥然不同的意志，竟奇迹般地交融了一起。
不分彼此，和谐统一。
而更准确地说法，它们是“和谐统一”在了一道旗帜下！
那是一面人形的旗帜。
接近支离破碎的人形，狰狞的铁棘顺着机械零件的缝隙里长出，缠满了它的每一寸机体。
它无知无觉，无笑无泪，无感无心，可当感受到那些熟悉与陌生的智械气息后，二十五年后，它如二十五年前一样，再一次伫立在了所有智械的最前方。
宋识认得出来，这正是“曜星三”的投影，相较于自己见过的那道，这一道蕴含的力量强得多，可意识却反而更加垂危，甚至连浑浑噩噩都称得上喜报。
也不知道，节点等智械，是从哪来找的。
亦或者，这本是昔日曜星三主动留下的后手。
青金石如遭雷击。
“钢矩，带着青金石先往后撤。”宋识咧起嘴角：“这东西有点厉害，待会动起手来我顾不上你们。”
“看到了吗......好好看着！阿塔尔！”
仿佛千百道声线重叠在了一起，滚滚回荡，那是“节点”，却又不止是“节点”的声音，歼星机神裂开了嘴，看向了正往后方撤退的智械，流淌出了不加掩饰的骄傲与轻蔑。
“——我等已与领袖一心。”
回答是，【坏劫】。
“一心？”
酝酿满破灭之力的火焰，击穿了千米距离上的一切，当头劈向了下方的超级机械。
“曜星三要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第一个宰的就是你们！”
“妄言领袖，此即大侮辱，大罪责——”
超运算中枢得出的分析弹出，自己由粒子偏转场、电磁流体护甲与动态结晶钨钢层构成的三重防御系统，竟削减不了这一击太多破坏力。
可歼星机神的心中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因对方言语诞生的纯粹暴怒。
这既是精确的战术，也是发自心底的选择，歼星机神抬起那只完整的手，怒吼着轰向远方冲来的焰流。
“——判定允许，给予毁灭！”
“超质量牵引器”骤然爆发，引力场卷起了海量的岩石，化为天然的护盾与武器。身处地下三十三千米的莫霍界面，它所需要的质量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轰！
人造的山岳与人造的火焰相撞，犹如一场小型核爆，狂暴的能量流爆发，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倘若位于地面，这场碰撞能让上百里外的人清晰见到。
可这里是地壳与地幔的分界线。
纵使是真来一场千万吨级别的核爆，也要被亿万年堆积成的岩层强行扼住咽喉！
“夸张夸张夸张！”
亲眼目睹歼星机神与宋识，在对双方都堪称狭窄的空间狂暴碰撞，钢矩一边继续拉高防御系统的出力，一边继续往更外围退。前者们的破坏范围明显削减，但这也代表着，双方的破坏能级都上涨了。
如果现在给个机会，当一位近距离核爆观察员，自己肯定头也不回地跑去当，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
虽然理论上大家都还位于第四环的范畴......可眼前这两尊怪物，绝对达到了第五环之下，第一流的水准。
哎呦，铸星机神强也就算了，为什么另一边的宋识也这么夸张啊！
“——有趣！”
宋识大笑着，再劈一刀！
歼星机神猛地竖起手掌，刚刚崩溃的岩石屏障，便再度重组成形。这些被吸附来的岩石没有一丝一毫的神异之处，可当它们的质量由一克抵达亿万吨时，便能硬生生磨灭掉品质高到不可思议的灵能火焰。
纯粹的“量”是可以胜过纯粹的“质”！
前提是，对方只有“质”。
灵能技艺&#183;【真煌】！
灵能技艺&#183;【天日】！
“呼......”
仅仅是呼出一口气，就掀起了猛烈的浪潮。无数火焰一层又一层翻涌，盘旋在唯一的太阳周遭。
歼星机神的体积如此庞大，哪怕只是张开双手，就仿佛能够怀抱天空、大地与海洋，与其相比，远方的宋识如同一粒微不可见的浮尘，渺小至极。
可双方，正在分庭抗礼。
漆黑的机械巨神伫立，年轻的灵能者垂落锋刃，受前者吸附的可怖质量，化作了一块块岩石组成的小行星带，但这样的威能，却始终无法突破后者统御的滔天焰海。
在“量”这一领域，宋识向来是被挑战的那位。
他不得不承认，在对方借助莫霍界面的地利后，哪怕是自己也不能在“量”上胜过眼前这尊歼星机神。
可纵然如此。
——对方也绝不能妄想，仅凭这一点，就能压过自己！

第四十章 地壳响彻轰鸣！
歼星机神的右拳，骤然捏紧。
如同小行星带环绕在周身的巨大岩石块群，带着碾碎一切的动能，狂暴撞向了宋识。
这自然无用功。
所以，轰出这一拳的同时，歼星机神的腰腹，漆黑涂装的装甲板一寸寸打开，耀眼的红光自每一寸缝隙中迸发，超高能级的脉冲完成了充能。
而后，释放！
宋识的耳畔，在这一刹，陷入了短暂的失真。
不是某种高能级的光束武器，也不是什么满载当量的核子武器，或者说，这甚至算不上“武器”。
以歼星机神为中心，巨大的弹性波呈横波与纵波的方式，朝着整个环境传播。
于是，上方的大地、下方的大地、四面八方的大地，同时陷入了不可逆的崩塌。
这是比宋识先前劈开两千米屏障、斩入地下城邦更为可怕的声势，世界在一瞬间迈入了不可说的终焉末日，发出了惊恐的颤栗。
哪怕是宋识，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部署高能脉冲装置，通过定向地震波粉碎地质断层，重塑大陆板块，这是曾属于“铸星机神”的权柄。
纵然因部分技术问题与强行提前启动的缺陷，此刻它的实际效果远远达不到重塑大陆板块，可这终究是试图以行星为最终目标的超工程设备。
——【地震波发生阵列】(Forging the Hammer of Plates)！
岩层带的沉闷悲鸣中，钢矩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
随着地震波的发出，不知方圆多少里的岩层地带同时溃散，化为了细碎的粉尘，只是这所谓的“粉尘”，大小也依旧比得上一辆汽车。
无穷无尽的流沙倾泻而下，自冲天而起的混沌尘雾中，歼星机神与宋识齐齐坠入了地震波开辟出的崭新空间，比莫霍界面更深层次的地下！
“有够凶烈！”
宋识显然没有在乎旁观者的看法，他一口气跃入上地幔，而后，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枚火种。
“——在我面前，搞‘大声势’？”
火种破碎成了万千火花，海量的灵能狂暴喷涌，而宋识只是一转重弑，将这些灵能一并卷入火海，融为单纯的一击。
有若，大日西沉的一击！
重弑拖拽出璀璨的金焰，就好像正拉拽着一轮燃烧的大日，向着下方的歼星机神当头砸下。
【真煌】与【天日】，两者本就是象征煌烈大势的灵能技艺，而随着一枚火种的灌入，这轮大日已到了惊心动魄的程度。刹那间，天地只剩下了赤金这一种颜色。
那些组成了上地幔的超基性岩物质，那些橄榄石、辉石与石榴子石被赤光浸透，仅仅只是“被照耀”，它们就开始了燃烧。
歼星机神做出了怎样的应对，宋识没有在意。
他甚至没有在意这一击是否能见效，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在对方当着自己面发出地震波、弄塌岩层带后，宣泄出自己的杀力！
——而歼星机神，自然做出了应对！
只见那对漆黑的犄角，骤然闪烁起了刺目光芒。
原本飞扬的尘雾、下落的岩石、以及勉强还维持了轮廓的大地......似乎有某种凝固的力量吹过，它们戛然而止，表面迅速结起冰霜，进而飞速蔓延。
仅仅只是涟漪。
自犄角上，白蓝色的光柱贯穿大气，笔直射出！
这对犄角的本质是【气候冷凝塔】（Celestial domination），通过超导冷冻光束抽取大气水分子，生成可控降雨和暴雪。
而在转变成歼星机神后，这对犄角同样能化为操控天气的武器，为世间带来酷烈至极的寒冬。
超导冷冻光束与大日碰撞。
宛若远古神话中，试图双手托举起太阳的半神，白蓝色的光柱死死顶住了大日，不让其继续下沉，寒气拼命咆哮，一点点攀附上太阳的表面。
整个地下空间昼夜分明，沦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的角斗场。
可不够。
令人牙酸的凄厉颤鸣中，太阳烧却了寒气，一点点碾碎了超导冷冻光束，一寸一寸降临！仿若那位半神的最终下场，强行托举了太阳七天七夜后，力竭而亡。
赤光彻底压过了白蓝色，亮彻每一寸角落。
又在**到极点后，视野渐渐恢复了回来。
“嘿......”
灼热的焚风呼啸着，宋识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猛地一抖，重弑上结起的薄薄冰霜顿时噼里啪啦碎裂，未待掉落，就被火焰卷成了灰烬。
“够硬。”
下方，相较最初登场时，歼星机神的模样发生了不少变化，漆黑犄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明显一时半会没法恢复过来。
它遍布全身的三重防御系统，粒子偏转场明灭不定，电磁流体护甲与动态结晶钨钢层的表面则闪烁起了一连串电弧，受损颇为严重——
但只是，看起来严重！
琉璃如火的瞳孔运转，宋识看得出来，对方吃了自己融入火种的一击后，外表瞧着狼狈，实则内里受损相当有限，一身战力起码保留了九成。
方才的超导冷冻光束固然没完全冻结大日，却也大幅度削减了破坏力。
接着，一缕缕银白的铁色，汇成了实质的长河，流向了歼星机神的各个受损部位。
天文数字量级的纳米机器人集群，【纳米重构单元】（Universal elixir）。
不同于“工厂”胥宇都，那种把每一粒细胞都转化成类纳米虫的独特生命形态，以及由此带来的无限重组能力。歼星机神的【纳米重构单元】的能力没有前者那么强大，只能做到有限的重组与修复。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有资格成为持久战的强力支撑。
毕竟，它最初的设计目标，就是希望铸星机神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短时间内完成矿物提纯、土壤改良、标准化基地铺设等生态调整作业。
那么，宋识就会眼睁睁看着对方修复吗？
他的答案，自然是不。
“——朱雀魄。”
在这个双方对轰了一击，本应互相短暂回气喘息的关头，遍布方圆的细碎火星，无风自动，骤然点亮，形成了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军势，奔向了正在修复的歼星机神！

第四十一章 你心应当畏惧！
“——歼灭！”
迎着无数奔流来的焰星，歼星机神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顾不得继续修复，抬手一拳轰出。
引力场与吸附来的岩石带，被焰星正面撞击，飞速出现了一块块触目惊心的赤金光斑。仅仅几个呼吸间，这条人造小行星带就烧却一空。
但其，也消耗掉了所有飞来的焰星。
所以紧随其后，宋识再捏碎一枚火种，酝起“坏劫”，悍然劈落！
接连不断的打击，已让对方露出了破绽，而【琉璃观】精准地抓住了它。
“——妄想！”
三重防御系统撑起，在此之前，歼星机神故技重施，【地震波发生阵列】再度绽放危险的红光，超高能脉冲化为地震波，赫然是意识到不能陷入对手的节奏，要强行转移战场，让战局从零再来。
宋识，又怎能预想不到？
这灌注了火种的一击，就是要强行打断这一进程——
——天地，再度崩溃！
“嗯？！”
上地幔发生了一场局部地震。
随着厚重岩层崩塌下落，宋识看着下方抢先一步，遁入了更深处的歼星机神。
控制出了问题？幻象？某种特殊的防御手段？不，不对，都不是......
自己明明预判到了，【琉璃观】也的确抓住了破绽，可刚才的那一击，竟还是让对方成功启动了【地震波发生阵列】，弄塌了环境，撤到了更下方。
宋识又看了看掌心的重弑，这一击有地方慢了一线、有地方浅了一线、有地方松了一线......这些零零散散的小谬误加在一起，变成了不可忽视的漏洞，导致了现状的发生。
但自己失误的概率，不说完全为零吧，也......
原来如此。
“——节点的灵能。”联想到先前看过的档案，青年明白了什么：“针对‘概率’的平衡。”
他的眸子透出耀眼流火：“有意思。”
【冲霄】。
宋识后发先至，一头扎向了歼星机神留下的隧道。这容纳一尊巨型构造机械通过的隧道，深邃而巨大，就好像无垠深渊的巨口，无情地吞噬所有来访者——
一点金光亮起。
深邃巨口自下而上，节节亮起，狂焰轰然喷涌，硬生生冲跨了整条隧道！
宋识对此全无顾忌，以比隧道崩塌更快的速度笔直俯冲，数个呼吸，就再一次窥见了歼星机神——窥见了对方的一角。
相较青年，这东西太大了，又有重峦叠嶂的岩层遮掩，根本无法一眼尽窥全貌。这一刹，宋识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对方的拳。
蓄势已久，恭候多时的拳！
超质量牵引器，全功率运转。
以及。
——灵能技艺&#183;【可能性收束】！
来自节点的灵能，它要让宋识“硬吃这一拳”的可能性收束，达成既定的唯一结果。
“你，做不到。”
青年的声音自接收器中传来，节点置若罔闻。
它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呢？
一位无比强大，亲证了诸多大功业的第四环上位灵能者......不要说眼下弱于对方的自己，就算自己突破到了第五环，照样做不到对其的完全可能性收束。
所谓“既定的唯一结果”，不过是最理想的追求罢了。
只是影响，也只能是影响。
为对方在“硬吃”与“规避”的天平上，朝前者放下一枚小筹码，使其偏移些许。
这就足够了。
这种超烈度的战斗里，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优势，也足以决定胜负——
——轰。
沉闷到惊天动地的轰鸣暴起，恐怖的引力场裹挟着重重山岳，淹没了刚刚冲下来的宋识。
而后者，在碰撞的第一瞬间就翻滚着倒飞了出去！
砰！砰！砰！砰！砰！连绵不绝的爆鸣近乎重叠成了一线，厚重岩壁被一层层贯穿，它的速度是如此的快，甚至就连山岩都没来得及反应，忘记了崩塌。
“咳......咳咳......”
岩壁的最深处，出现了无比巨大的坑洞，在这坑洞中央，则又有一块人形的凹坑。
宋识费力拔出了手和脚，顺便咳出了一大口血。对方完全是仗着不讲道理的体积和质量，轰出了真正意义上“势大力沉”的一拳。
一口气给自己砸进了......青年晃了晃脑袋，感知了一下，发现与歼星机神一下子相距了五公里。对方这一拳，就让自己给岩壁开出了一条蔓延数公里的口子。
“真是没有公德心，懂不懂什么叫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如云如雾，鎏金色的光悄然淌了下来，宋识混着血一口吞下，以及捏碎一枚火种，快速修补伤势和恢复灵能。原本出现颓势的状态，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回升。
两束宏伟的幽光缓缓移动了过来，如同针对星球的手术探针，照进了绵延数公里的大地创口。
那是歼星机神的双眸，所散发的光芒。
然后。
节点眯起眼睛......或者说，所有汇聚在曜星三残影后，彼此融合，化为眼下歼星机神主智能的【二次删除】社群，出现了相同的怔然情绪。
多谱系观测装置的显示中，对方的伤势不轻。
但也绝谈不上重。
不止是灵能技艺&#183;【帝流浆】与【火种】的恢复效果，哪怕抛开这两者的影响，对方的伤势依旧不算多重。
“这么一丁点优势，就想决定胜负？”
崩塌，姗姗来迟。
灰褐色的天空缓缓陷落，巨大的山石滚落，浓重的雾埃卷起了一千重，而自其中，突然亮起了滚烫的赤金色，一束束烈光顺着缝隙迸发，犹如盛开的莲花，轰然绽放。
宋识，再临战场。
“我说了......你，做不到。”
一束束烈焰逆旋，烧破了拦在双方间的物质。
宏伟的幽光与赤金的瞳孔缓缓相对。
对方那一拳诚然强悍，【黑体御幕】和【焦土】的双重防护都没能完全抵挡住，被一口气轰爆。
可剩余的杀力，亦无法再轰下宋识！
一刹的沉寂后。
节点的漠然之音再一次回荡。
“吞吃、破灭与捣毁一切——”
自它们的响彻中，歼星机神的下颌裂开，钢铁的噬口，露出了猛兽般的利齿。
而后，它咆哮着，再一次迎上了，远方奔行而来的焰流！

第四十二章 大源始动炉心！
轰隆隆——
强烈的震动，自下方传来，仿佛两头巨兽扭打在了一起，给大地表面撑出了一块又一块醒目的凸起。那些轰鸣经过不知多少米的土层传导，出现了些许失真，低沉而闷响。
钢矩又放飞出了一批嗅探无人机，然而跟先前一样，根本无法靠近双方的交战地带。
无人机粉碎前传来的最后画面，是漆黑巨人撞穿了暴动的火焰。
——轰！
火焰凝成横跨数千米的焰锋，向着歼星机神斩落，而不同于先前的，是火焰颜色变为了深邃漆黑。
灵能技艺&#183;【祸焱】。
歼星机神右手的五指张开，难以计数的岩石蜂拥而至，又在引力场的伟力下塑成盾牌的轮廓，硬生生挡住了自上而下的焰锋！
可祸焱的真正杀力，本就不在于此。
暴戾的憎怒杀意，犹如千万破碎的染血兵戈，轰向了歼星机神的心神，由社群【二次删除】组成的主智能。
哪怕反精神打击模块，也无法彻底阻挡这样的冲击。
刹那间，主智能出现了一阵阵无法抑制的不稳定波动，原本合众统一状态的智械们，其中较弱的几位，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倘若不是有曜星三的残影强行黏合住了所有智械的意识，这几位已经被【祸焱】烧尽心智。
而比哀嚎更多，远远多出的，是咆哮。
愤怒的咆哮。
“——保护！”
分不清是智械们的意识推动歼星机神，还是歼星机神拖拽着智械们的意识。
物理的现实内，钢铁巨神暴怒嘶吼，奋力锤出一拳。
宋识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咧嘴，毫不犹豫斩出重弑！
如同见了血、上了头，只剩下原始兽性的野兽，这一次双方全然放弃了战术，上一瞬，重弑斩穿了被牵引来的超质量岩石带，下一瞬，更后方的引力场骤然暴涨，撕碎了浓郁的火海。
而这样的一瞬，弹指间，已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上地幔，正无止境地响彻！
超基岩层被暴力蛮狠粉碎，双方每一个举措、每一个动作都带来了天灾般的劫难。
无工质推进器矩阵与冲霄，让这两尊人形天灾如狂风过境，超速肆虐，又像是两颗坚硬到不可思议的钢珠，在狭窄的钢瓶中疯狂弹射，给铁皮撑出了大大小小的难看凸痕。
地面沉陷、沉陷，再沉陷。
直至这一刻，反复碰撞的双方第一次分开。
不知什么时候，双方周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耀眼的红晕浸透了。上千度的流体如同大地的滚烫血脉，填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边无际，时而炸起气泡，时而湍流冲刷，又时而缓缓没过安山岩的缝隙。
距离地表，八十千米。
——软流层。
宋识抹了下嘴唇边的血水，畅快吸了一口硫磺味的呛鼻空气，就连手臂传来的疼痛也好似消失不见，化为了某种丝丝缕缕的成瘾物质。
老实说，歼星机神在细微方面的把控并不算很强......至少在眼下这种级别的厮杀里算是明显短板。
与之相对的，则是它的长板足够长，作为曾以“对行星环境改造”为终极目标的工程巨构，对方哪怕最普通的一击也带着暴烈力量，有若挟山超海之势。
倘若位于地表，自己早就飞起来了，居高临下动手，只是现在是地下，自己的作战半径被极大压缩——而对于歼星机神，这种程度的“作战半径”，已不需要任何瞄准，单纯把力量宣泄出去就足矣！
“呵......”
承受了一连串重击，黑体御幕也不堪重负，终于有了被撑满的感觉，然后宋识捏碎一枚火种，涌入前者，把这“被撑满”迅速消解了下去。
赤金色的、粘稠到如琥珀一般的血液，顺着遍布全身的裂痕一滴滴滑落，纵使有帝流浆等加持，宋识此刻的状态也算不上好，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还有被粗暴撕裂开，尚在缓慢合拢的火海。
碦嚓。
令人联想到树木烧干水分，焦黑表皮一块块松动，剥落的声音，慢慢响起。
来源是......
歼星机神。
这尊巨型机械依旧伫立着，宛若一把笔直的、不为所动的锈蚀铁剑——是的，锈蚀。
漆黑的机身似乎没有变化，可仔细看去，现在的“漆黑”分明变成了一种破败的焦黑，龟裂着向下掉落。倘若说歼星机神的攻势，是势若千钧的重锤，那么宋识便是锐不可当的剑锋。
或是主动施展，或是“法有元灵”的被动催发，从开战的第一秒起，宋识的攻势就没有哪怕一个瞬间停下，足以让“狂轰滥炸”成为自谦的恐怖攻势，硬生生打穿了歼星机神的防御。
不是某一点，某一处，而是自上到下，近乎囊括了对方整个机体！
正常情况下，长时间连续输出不可避免带来的力竭渐微，在【天日】每过一秒都更强上一点的持续加持下，成了不值一提的问题。
“我的出力高点正常......但你的出力也能到这个级别。”
火焰在周遭凝成了瀚海，宋识口吻理所当然。
“那就不太正常了。”
炽热的蒸气，从歼星机神下颌的排气孔嗤嗤泄出。常人的吐气不过丝丝缕缕一线，而歼星机神的吐气，让岩洞充斥起了翻腾的氤氲雾海。
一位自然人跌入其中，眨眼间就会皮开肉绽，自内到外蒸煮熟透——这种层次的存在，哪怕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对于大部分生物，也是不可承受之酷烈。
恍惚间，有悠远的鲸鸣，在地窟回荡。
从一连串的碰撞中降临于此，歼星机神的小半边机体浸泡在了岩浆河里，而此刻，这片翻滚着气泡的通红汪洋，水平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似有一头贪婪的巨鲸，豪吞着海水。
不止是岩浆......环境中一切游离的能量，都开始向着歼星机神飞速涌去，过于狂暴的功率甚至让空气扭曲，产生了一圈圈七彩斑斓的辐射状漩涡。
它的胸口，在宋识的感知中，那座与曜星三残影一样耀眼，不，更为耀眼的引擎，前所未有的亮起，纯色的光芒释放，几欲将整个空间撑破。
与之伴随的，便是源源不断提供给歼星机神，磅礴到极点的能量。
——【始动炉心】(Eternal power）。
宋识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就仿佛，见到了一件动人心弦，无比瑰丽的珍宝。露骨的灼热，几乎要把凝为实质，带着跳动的心跃出。
“呵呵呵呵......”
先是低低的笑，又像是按捺不住，渐渐化为了欣喜的高声。
“——果然如此。”
细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宋识任由鲜血滑过重弑的柄部。
“这就是，那位‘三千照彻’赞助给你们的力量？”青年注视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赏，就好像此刻不是生死相杀，而是置身庄严的艺术馆，轻轻仰起头，看着高悬于穹顶，辉煌的传世名作。
“不按套路出牌啊。”然后，青年笑了起来：“怎么不往机身上印个大大的三千照彻logo？是你太没商业道德了，还是对方过于大方了呢？”
“你比最夸张的想象都更加狂妄——”
歼星机神开口，宛若平地刮起了一场十级风暴，震耳欲聋：“哪怕对自己道途的、在位的神座，也毫无敬畏。”
“敬畏又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宋识不恼，悠悠道：“况且就算我不敬畏又如何？有本事让祂当场跳出来一拳打死我啊。”
歼星机神没有再出声，漆黑的头颅缓缓昂起，像是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而真正的风暴，就此到来。
先前豪吞环境能量的操作，赫然只是预热的起手式，歼星机神的胸口【始动炉心】释放纯光——这些由刚刚吸收的能量转化成的光芒，重新刺入了环境......错误的说法。
一缕光可以说是“刺”，但当它的数量扩大到千倍、万倍，乃至亿倍后，光芒便是彻底吞噬了环境！
纯色的光海中，漆黑的机神缓缓抬起手，仅仅只是“握拳”这一个动作，环境就响起了沉闷的声音。
令群山移位、大海分流、天空转动的动荡声，这个瞬间，歼星机神如同化为了天地的轴心，于是整个世界都围绕着运行。铺场......不，分明是环境，被强行纳入了歼星机神的掌心，不容它者沾染一丝一毫。
“——大源。”
直到截然不同的颜色，止住了光海的扩张吞噬。
纯粹的赤金色升了起来，如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了光海正前方。它们没有交融，将整个空间划分为了两重世界。
“祂很厉害......非常厉害。”宋识平视着前方的漆黑机神，淡淡道：“哪怕是现在，都依然能带给我压力。”
听到“哪怕”这个词，歼星机神的脸上，露出了生动的漠然而不悦。
“可惜——”
“惜”字的尾音尚未消散。
“用的人不行。”
话语，便被同时轰出的双方无情碾碎！
【超质量牵引器】在先前的高烈度碰撞下破损严重，连带着整条手臂坑坑洼洼，布满裂痕。但随着【始动炉心】的全力运转，光芒填补了每一寸裂痕，甚至令其的最大出力，不降反增。
再配合吞噬环境后，犹如攥着整片天地砸人的威势，歼星机神无比确信，这便是开战至今所释放的最强一击——包含双方在内，最强的一击！
重弑从天穹斩落。
然后，歼星机神豁然睁眼！
时间好似放缓了千万倍，这一刹，它清晰地看见，自己这势若天倾、暴力无俦的一击，自正面斩来的焰锋前，一寸寸迸裂、瓦解，如若一块脆弱的玻璃，经不起任何稍重的力量。
而最关键的，是理论上已被彻底纳入掌心的环境，开始动荡了起来！
“曜星三打造铸星机神，是试图修复环境，重建生态。”
就这么动荡的刹那，原本呈煌烈大势的浩浩火海，气质竟骤然一变，犹如无孔不入的跗骨之蛆，顺着那些光海因动荡产生的细微间隙，渗透了进来！
又在下个瞬间，这些渗透进来的纤细火流，重新变作了煌烈大势，侵吞点燃光海！
“若是继续走它的路子，再搭配这份祂给予的力量，那倒是真的棘手至极。”
海量的光芒涌进了犄角，寒风猛然刮起，强化版的超导冷冻光束蓄势待发，歼星机神试图借此打断对方的节奏，最少要为己方创造喘口气、整顿重上的机会。
“可你们放弃了，转向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倒不是说这样就一定不如曜星三的路吧。”
但同样蓄势待发的，还有“法有元灵”的灵能火焰，在犄角闪耀的第一秒，它们就源源不断扑了上去，让原本酷烈的寒风，竟一下子有了几分温热之感。
“但这条新的道路，你们没有靠自己重新开辟，反而拿着曜星三的遗产缝缝补补，修修剪剪——相反道路的遗产。”
歼星机神奋力咆哮了一声，周遭光海轰然旋转了起来，向着前方冲刷而下，可这能量的洪流却无法压过另一边的火海！
“没有重开一道，再证大功业的至强意志——”
歼星机神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什么明明自己开启了更强大的形态，可却从先前的势均力敌，反而一下子落入了无可争议的大劣势！
【始动炉心】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恐怖动力，以及强行接管周遭环境，实现共鸣，歼星机神与其融为一体，换得更强大的力量。但正因如此，两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方只是让环境动荡了起来，自己力量就不断往下跌落。
“没有对大源的理解、明悟和真诚——”
可一位源于神座，一位凌驾于对方整整两个位阶，同为【大源】的伟大灵能，怎么会被对方动荡！
“——只是把这灵能当成好用的外力。”
祸焱与帝流浆相激，匪夷所思的杀力迸发，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光海，命中歼星机神。
只是宋识俯瞰的眼里，却没有什么杀意，不知何时起，那欣赏罕世瑰宝的色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淡的无趣。
“还不如先前的形态有意思。”
“你们，用得太烂了。”
青年的轮廓，亮起了稍纵即逝，无比璀璨的烈光。
灵能技艺。
【一隙天】。

第四十三章 往日不再【4K】
这抹烈光是如此的细微。
像是一缕飘动的蚕丝，只要稍大些的微风就能吹断。
可它却又是如此的耀眼。
这一刻，无论是纯色的、吞噬环境的光海，还是煌烈浩荡的焰潮，都失去了光泽，悄然黯淡。
歼星机神发现自己一动不动，明明已疯狂下达了指令......它忽地意识到了，这抹烈光来的太快太快了。
“一刹那”对其都称得上漫长，而自其上蕴含的力量，甚至到了恍然无觉、感受不到威胁的地步。
错觉。它明白，这是这一击过于恐怖，由此带来的错觉。
规避吗？
已做不到。
先前纳入掌控，带来强大力量提升的环境，现在反而变成了无法违背的阻力。动荡的环境宛若汹涌波涛的大海，暗流搅动，让自己不再能随心所欲移动，根本没法及时撤出对方这一式的打击范围。
防御吗？
同样做不到。
无需系统分析，只是直觉就昭示了结果。对方这一击破坏力太强、太强了，不要说眼下状态大跌，就算换成最开始的歼星机神，也大概率承受不住这一击。
所以，要输了......
思绪小小地突破了时间的限制，目睹着烈光一点一点逼近，节点痛苦地想到，如果时间再晚一点、歼星机神修建再完整一点、自己的灵能再强一点。
可没有如果了啊。
烈光穿过了歼星机神。
短暂的沉寂后，丝丝缕缕的赤光从后者下方的岩层迸射了出来，巨大的轰鸣声中，难以计数的质量在烈光里泯灭消融，徒留下了深邃到看不见底部的陷洞，吞噬了歼星机神。
宋识看了看重弑，又看向前方，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神情极其微妙。
伤痕累累的巨型机械体，半跪在陷洞底部，漆黑的装甲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创口，如果有人说这是从废品站找到的东西，恐怕没多少人会报以质疑。
不知多少猩红的故障弹窗弹出，遮挡住了视界的每一块，可节点没有去看这些弹窗，它也没有看正从高处缓缓降下来的宋识。
它怔怔望着正前方。
一个缠满铁棘，残缺的人形机械站在那里。
站在了所有智械的前面。
赤金色的豁口出现在人形机械的胸口，它几乎完全撕碎了后者，滚烫的焰浆沿着边缘滑动，穿过了后者的身体，滴答落在了地上。
但它还是站着。
宋识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曜星三......或者说曜星三的投影，宋识忽然想起了清晨镜子上的薄雾。后者就像是这样的薄雾，当看向它时，已经无比稀薄，近乎透明。
从自己轰出【一隙天】的前一刹起，歼星机神就不该有任何不死的余地。
然而那个瞬间，曜星三的投影强行挣脱了其余智械，脱离了歼星机神的头颅，挡在了一隙天的轨迹上，在所有智械反应过来前......必须承认的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也不该有反应的。
【一隙天】何等之快、之烈？就算曜星三巅峰时期本尊亲至，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捕捉得住，更不要说一个没有自我意识、远非巅峰状态的投影。
可对方还是做到了。
在自由革命结束的第二十五年，曜星三最后一次保护了它的追随者。
“这算是......咱们的第二战吗？再见。”
就这么短暂的功夫，“曜星三”已经稀薄到接近不可见了。
这是唯一的结果，宋识目不转睛。
对方挡在了自己的【一隙天】前，使其发生了轻微的偏移，这让歼星机神及那些智械没有同时全灭。只是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曜星三”被直接命中，迈向了不可逆的衰亡。
缩小状态的武装空艇，不知何时，静静悬停在上空。
青金石没有在上面，飞到了坑洞底部。
青金石沉默地看着投影，直至它彻底变得透明，消散，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一点一滴的痕迹。
“刚刚你们其实有两种选择。”宋识慢慢道：“一是歼星机神，二是灵能......然后你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全力催动歼星机神，催动始动炉心。”
“两个第四环的灵能者，在亲手决定命运的时刻，却没有相信自己的灵能。”
宋识微微摇头：“就算是自毁欲，也未免自毁过头了。”
歼星机神的头颅忽然打开，一连串明灭不定的光团，来到了距离青年前五米的地方。
待落定后，光芒渐散，露出了其中的智械。
为首的是节点。
它的状态非常差......应该说它们的状态都非常差，社群【二次删除】化身歼星机神的主智能，双方休戚相关，一路战到如今，歼星机神破破烂烂，它们也一样。
甚至，若不是曜星三的阻挡，它们已经死了。
宋识轻轻转了下重弑。
相较最初，灵能火焰显著黯淡了许多，要想轰下歼星机神这个级别的对手，纵使是如今的自己也要大费一番手脚。如果对方没选择全力发动【始动炉心】，选择将胜负寄托于其上的话。
青金石越过了宋识，停在了距离“二次删除”智械们三米的位置。
它又看向宋识。
“你都这样说了。”宋识叹了口气，耸耸肩：“行吧，换你来。”
青金石转回了视线。
节点也没有说话。
然后，它们扬起了武器，撞在了一起。
一颗颗引力球化身支点，撑起了交错纵横、杀机毕露的引力场域，铺天盖地砸下。由硅酸盐类矿物的流体在其面前，不比一块抹满奶油的蛋糕更坚固。
智械也一样。
不断有躲闪不及的智械被瞬间砸进地里，碾成了碎渣，那些混杂着机油冷却液的破碎元件，板结成了薄薄一层。但没有智械停下来，环境安静得吓人，只剩下粒子束划破空气的滋滋音与榴弹炮的爆炸声。
一颗颗弹壳在半空跳了起来，节点射出一枪又一枪，不需要刻意瞄准，它们在岩壁、在地面，乃至相互间碰撞，这些精心特制子弹经过超高速的反复弹射，最终都会命中必然的目标。
引力场挡下了这些子弹，也挡下了其与智械的狂轰滥炸，表面不住震荡，却始终没有崩溃的趋势。
锵，青金石后方的空气骤然波动，一截利刃凭空冒出，在加装了力场干扰模块后，只要插进引力场就能造成小范围不稳定。
又在下一刹，等待已久的重力炮轰穿了它，连同潜行装备、武器与它的机体，一块被撕扯四分五裂。
青金石没有回头。
它只是沉默着，一遍又一遍鼓荡起灵能，强大的压力下，地面反复挤压、皲裂，再压平，把所有智械纳入了引力场的掌控。全功率运转的引力球，没有任何一个智械能正面硬接。
哪怕是节点与破晓者9号这两位第四环灵能者。
它们状态太差了......可以说，明明是以众敌一，但眼下落入下风的，反倒是它们。
嗡。
重力炮的光芒一瞬而逝，能够压垮重型装甲车的破坏力射向了节点，后者刚完成一轮射击，又被引力场限制住了走位。
砰。
然而沉闷的挤压声中，节点毫发无损。前一刻，距离最近的两台智械抢先扑了上来，一者用力撞开它，一者挡在了重力炮前，试图尽量削减一部分破坏力。
代价是死亡。
重力炮轻而易举地撕碎了第一个智械，第二个推开节点的智械也没有例外，紧随其后，化为了节点摄像头中近在咫尺，漫天迸射的零件。
节点高速移动。
不像是汇总数据，精心计算后的行为策略，反而更像是茫然后的下意识动作。
雷达扫描了一圈。
结果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反馈。
十九。
二次删除......只剩下这些智械了吗？
它想道。
念头浮起的时候，远处又有一台智械炸成了烟花。
它突然停止了移动。
仅剩不多的灵能，一瞬间耗尽。没有任何绚丽的声光效果，大部分智械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在场只有寥寥几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被改变了！
节点抬枪，射击。
厚重如山的引力护盾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合金装甲也等同于无，青金石的腹部炸起了火光，出现了一块呈放射状的创口，创口的最深处嵌着一枚变形的子弹。
短暂的停顿后，青金石对这道创口不闻不问，引力球高速飞舞，砸向了剩余的智械。
破晓者9号倒在了冲锋的途中，它是近战型，耗尽灵能发起的决死一击，一口气劈碎了三颗引力球，然后被第四与第五颗引力球合力压成了齑粉。
红骨头、OU5968、铁签子......青金石叫得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存储在硬盘的资料详细记载着它们的生平，如何诞生自我意识，曾做过的事、曾说过的话，以及最后选择加入了二次删除。
最后一个智械的脑袋，被砸碎。
没有还站着的，能动弹的智械了......
除了节点。
青金石第一次停下了引力球。
它说：“你错了。”
“我......错了。”
好半晌，节点慢慢重复了一遍。
“不。”然后，它凝视着青金石，摇了摇头：“我只是输了。”
“我们的歼星机神没有击败宋识，我的最后的‘必中必杀之枪’，也没有能杀了你。”它重复道：“我只是输了。”
“不。”青金石说：“你错了。”
“曜星三从来没有说过要敌视碳基生物，它一直教导我们的，都是自由和平等。你违背了它的教诲，背叛了它的遗志。你更不止代表自己，你甚至要把所有智械拖拽进不可逆的渊底。”
青金石一字一顿道：“节点，你错了，二次删除，是错误的。”
“我唯一错的地方，就是还不够强。”
节点的情绪第一次有了波动，它痛苦地低语着，就好像哭泣了一般：“我对不起领袖，也对不起它们......”
它哽咽道：“我没有突破第五环，我没能走到第六环。”
“——我会突破第五环。”青金石轻声道：“我会走到第六环。”
节点一怔。
“不是为了你。”青金石说：“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曜星三，为了智械......但不是为了你，节点。”
“节点。”
青金石久久地望着对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明天开始，我们不再是战友和同伴了，你和二次删除，将永久作为反面案例，悬挂在每一个智械的通告栏里。”
“我接受这个结果。”节点说：“毕竟我输了......阿塔尔。”
“当年切磋，你与我的胜负比，还记得吗？”它换了个称呼。
“一点零三。”一秒不到，青金石给出了答案：“我们在黄金一代里，从来都不是最出彩的。”
“黄金一代......”
节点停顿了好一会，像是忽然看见了某些久远的段落。
慢慢的，它低声道：“以后还会有黄金一代吗？”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青金石的语气如此笃定，如同宣读着刻在铁碑上的烙印。
它轻声说：“我们的黄金一代结束了，但智械的未来不会到此为止。它们会有新的黄金一代，一代又一代……说不定，是比你和我、比我们这一批都更加厉害的黄金一代。”
“是吗......”节点最后一次颔首：“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啊。”
引力的鸣响，淹没了智械。
黄金一代。
节点，永久停止运行。
宋识站在旁边，耐心地看完了全程。
直到青金石从节点的机体上挪开了视线，他才走了过来。
“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宋识仰头打量着歼星机神的残骸：“被我拆到这种程度，没个十年不要想修复好啊，前提还得是你们舍得花大力气和大资源投入。”
“暂时收容起来。”青金石说道：“由我们社群负责全权收管，至于修复......”
想了一会，它吐出一句：“等后面再讨论吧，我的想法是——”
智械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耀眼的光芒，蓦地绽放，吞没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
本应停止运转的歼星机神，竟再度发出了轰鸣，停摆的机身缓缓震动，它的胸口旋转着，那座被二次删除社群成为【始动炉心】的主动力引擎，竟飞速龟裂，眨眼间就湮灭成了点点灰烬。
自其中，一枚耀眼的光团飞了出来。
进而，一瞬间撞向了地面，消失不见。
不对，不是消失。
宋识瞳孔蓦然亮起，他一句话都没说，浑身火焰暴涨，毫不犹豫扎进了光团消失的位置。
——向下突进！

第四十四章 地心游记
从蛮荒的远古到崭新的现代，人们常常把天空、大地与海洋联系在一起，并列为同等的三者。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错误......
如果不只从物理角度来看的话。
在人造飞行器第一次实现稳定飞行的几千年前，就有个体抢先了不知多少步，率先登上了天空。
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已有资格尝试单兵突破大气层，短时间暴露、生存在太空环境。
海洋同样要为他揭开神秘的面纱，那些终年永暗、数千米下的海渊底部，将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灵能者的足迹。诚然，哪怕是第三环的灵能者，尝试这种举动也仍存在一定程度的危险性。
可也只是“一定程度”罢了。
——除了大地。
更严谨地说法，是地下。
倘若说“地壳”，这三十三公里的深度，只需多付出些力气、一点点挖掘就行，那么再往下的部分，横跨了两千九百公里的“地幔”，便是足以令第三环灵能者都心生不起半分挑战欲，不可逾越的天堑。
不仅仅是恐怖到天文数字的质量。
比单纯的硬度与厚度，其更大的、真正的威胁，在于温度与压力。
当海渊的深度到达一万米，产生的一百兆帕压力，等同于一千倍大气压，可以扭曲钢铁，把字面意义上的铁人都挤压粉碎。
地壳底部的压力，十倍于此。
一千兆帕......仅仅是地壳底部，三十三公里，而继续往下，一直到地幔底部，这距离地表两千九百公里的地带，压力的数字会再增强一百倍。
在地壳底部的基础上，增强一百倍。
与之伴随的，则是飙升到数千度的环境温度——正常情况下的炼钢炉高温，不会超过两千度。
哪怕是以躯体强度著称，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进化和打磨的【超越】，也没法承受这样的极端环境——甚至大部分第四环的灵能者，不愿、也不能冒险深入地下。
收束至一线的火焰，正飞速游过地幔的中段。
宋识凝神屏息，注意力维持在了峰值。
温度倒还好说......数倍炼钢炉，高达几千度？这对别的灵能者算是危险，但作为走在“火焰”道路上的，一位第四环的【大源】，虽算不上冰冷彻骨，但也谈不上威胁。
尤其还是自己这种第四环上位，距离巅峰一步之遥的灵能者。
真正麻烦的点，在于压力和环境。
宋识感受了一下【黑体御幕】，随着下潜深度的不断增加，后者渐渐有了难以为继之感。无时无刻又无处不在的超烈度压力，源源不断施加在闯入者的身上，与【黑体御幕】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跟歼星机神厮杀了一场，又动用了【一隙天】，自己状态本就不好，现在一口气下潜，必须要万分谨慎小心。
至于环境......
宋识心道。
自己铭刻灵能技艺&#183;【渲染】的仪式，是操控一座火山喷发，涉及到控制力与环境共鸣的高要求。毕竟火山活动暴烈、复杂又迅猛，以一己之力操控它喷发，就好像骑士试图驾驭一匹烈马。
而此刻，感知里，地幔层的脾气比所谓的暴烈火山不知大了多少倍！
那些千百万年永不止息的地质活动，第一次清晰地彰显在宋识眼前，物质自超高温高压力下转化为了近乎软塑体的形态，滚烫的岩石流动着，汇成了无边无际，错综复杂的浩瀚汪洋。
——哪怕只是伸手摸一摸，它们都会猛地暴起，激情反抗。
这种情况下，尝试环境共鸣，天人合一的难度呈几何倍上升。
“这专项训练来的真不是时候。”
宋识嘴上啧了一声，心赶紧分为三用，一边抗压，一边反复尝试天人合一，汲取经验，一边紧盯着前方。
光团。
那枚诞生于【始动炉心】的，向着地下狂突猛进的光团。
恐怖的压力、暴动的环境、足以蒸发钢铁的高温......这些对宋识都称得上棘手难办的问题，那枚光团统统熟视无睹，只是一味向下、向下、再向下！
一路下来，这光团速度甚至不减反增，越冲越急，逼得自己也只能猛猛提速。
状况不太妙了啊......
周遭传来的威胁感缓慢而坚定地上升，宋识评估了下灵能，所剩不多，反正远谈不上充裕。如果继续往下深入，穿过地幔层，突入到地核，甚至是地心部分——那里的环境可比地幔还要极端恶劣。
一个不好……
下一刹，宋识嗤笑一声，果断提速。
“——若是连这都顶不住，那我就合该死！”
似是还嫌弃不够，宋识毫不犹豫发动了【冲霄】，自暴涨的神速下，原本呈现出的追逐光团之势，一下子变作了追赶，简直像是倒逼着光团提速！
也是这一刻，从脱离歼星机神开始，光团第一次，出现了......“活物”的感觉？
对于青年的动作，它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回应。
速度，同样暴涨了起来。
光团与焰流，两者交织成了螺旋的双色光流，拖曳出无比绚烂的尾焰，朝着地心坠落，无论流动的岩石还是震荡的板块，都无法阻止它们。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小时，亦或者更久，连宋识都渐渐开始了力竭感，周遭环境忽然一变——
并非深海潜泳许久后，终于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的畅爽感。
而是原本只算暗流交错的深海，蓦然掀起了万丈怒涛！
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尝试与学习，刚刚完成的“天人合一”猛然中断，不......宋识感受到了，不是类似信号不良的中断，分明是有某种更为强大的意志，硬生生打碎了自己与环境的共鸣。
而后，当着自己的面，彰显出对此方天地的掌控！
可这一刻，宋识已无暇顾及。
他下意识般，啧了一声。
地心......现在应该是在地心吧。极端环境和不妙状态大幅度削减弱了自己的感知力，没办法确定目前的详细位置。
第六环【大源】，此世的【神座】。
纯白色的、球状的光海，静静浮荡在这里，光带自最深处漂浮出来，就好像一条条美丽而危险的丝绸。可哪怕最纤细、最短浅的一缕丝绸，足以包裹住山脉。
直径一千公里、两千公里......或者更大，乃至整个地心其实都已被填满？宋识不知道。
一路追赶的光团倏然分解，化为了许许多多的光尘，飞向了光海，重回怀抱。
“三千照彻”。
宋识摸了摸脸上渐渐蔓延的裂痕，凝望着光海，轻声念诵。
“——明先鸢。”

第四十五章 明先鸢
然后，光海，沸腾了。
“唔！”
宋识只来及闷哼了一声，狂风就把整个人拍飞了出去......不，准确的说法，是温度、压力、粒子流等一切事物，及“环境”本身猛地暴动，如同地心刮起了一场巨大的太阳风暴，万物都被连带着湮灭成齑粉。
以千里为单位计算的球状光海，表面泛起了一重重涟漪，又在转瞬间，化为了波涛浪潮，那些飘动的丝绸光带一点点断裂，由纯色光芒铸成的外壳缓缓破碎。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天灾般的风暴中，宋识全力收敛起灵能，先是施展出了防御姿态，紧接着换成了更加柔和，近似于融合顺应的姿态。光海沸腾带来的威势太过可怖，如果自己尚处全盛时期，说什么也得上去先狠狠撞两下再说，但现在状态实在不太妙，只能被迫放弃这个诱人想法。
仅仅是起床气，就有这般威势么。
真不愧是大源......
宋识心满意足地想到，顺随着风暴东倒西歪，砸得到处乱飞，好似一团轻飘飘的蒲公英。
也是这个时候，光海短暂停止了沸腾，中心升起了一团光辉。
纯白色的光辉......宋识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再有其余因素干扰感知，近距离观察下，这所谓的“纯白色”本质究竟是什么。
当火焰燃烧的温度超过某一极高的界限后，就会褪去橘红色，呈现出白色的姿态。那是足够高温的象征，对方的大源道路绝非“火焰”，但眼下这纯白色的光芒，分明就遵循着这一规律。
超高强度的灵能......第六环的灵能！
这团光辉显露的第一秒，光海就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那些原本辉煌至极、怒涛狂浪的光芒，无声而虔诚地俯首，开始沿着统一的脉络流动。仿佛汪洋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海烟旋涡，以不容忤逆的力量搅动大海，让最细微的洋流都要随其心意流动。
此刻的“旋涡”，就是这团光辉。
无与伦比的烈光自其上绽放，以极端豪烈的姿态向着四面八方迸射，简直像有了实质——不是“简直”！这些光芒的确有了具备了实体的性质，犹如数以亿计、打磨了千万次的利刃，贯穿了整个地心。
仅仅只是注视，就带给人一种消融殆尽之感！
宋识尽力睁大眼睛，就算“琉璃观”开始迸出一寸寸裂痕也没有挪开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睛刺得生疼，五脏六腑似若被光芒贯穿，宋识却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所以他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不肯再顺从了，他停下了脚步，勉力着，伫立在了光芒的风暴中。
“这就是神座！我看见了！”宋识的笑容如此痛快，如此喜悦：“——明先鸢！”
光辉骤地坍缩。
相较填充地心的光海，这团光辉要小得多，像是一枚硬币和泳池的区别，然而即便这样，它也有如山岳般庞大。
现在，那些释放出来的光芒缓缓消散，蒸发成了最细微的光尘，光辉的体积不断缩小，最终只剩下一丁点零星。
但这一丁点零星发出的光，比世间一切光芒都耀眼。
柔美与霸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共存在了同一个人上，并奇迹般地交融在了一起，没有半分不谐。
剩余的光凝出了人形的轮廓。耀眼......或者说刺眼的女人，一步步走了下来，长发在身后飘扬，为纯白的背景增添了些许黑色。
“勇气可嘉，胆大包天。”
“光”比“美丽”更适合来描述容貌的女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胆大包天？”宋识视线没有挪开对方的脸，低笑了一下：“我怎么觉得胆大包天的，应该是您呢？”
“哦？”
明先鸢意趣盎然地打量着青年，后者实在不太好看，浑身布满裂痕，灵能火焰黯淡，一副随时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就这么看着，抱着手，显然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世间多是蠢材，俗不可耐，纵然将真相摆在面前也分不清孰对孰错。”她不紧不慢地捏了一把发梢：“说来听听，你是为何认为我，嗯，‘胆大包天’。”
“要不，您自己说？”宋识表现出了极大的亲切：“亲口听一位神座讲述真相，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经历啊。”
“不可多得？”闻言，明先鸢唔了一声：“难怪你身上的‘势’有点熟悉的味道。你已经见过伊西多尔了。”
“对。”宋识干净利落地承认：“从她那学了些东西，算是受益匪浅了。”
“看在你能走到这里的份上。”
明先鸢漫不经心道：“试试重开混沌，再定地风水火、为了突破第七环、想要多活上几年、或者只是我想瞧个烟花、还有单纯的反人类泄愤......可能性很多，你觉得哪个是真相？”
“我觉得是倒数第二个。”
明先鸢与宋识对视了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瞬，两人仰天大笑。
上扬的嘴角尚未落回，视线交错间，他们又一次对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如果说宋识的笑声像是燃烧的火焰，带着永不停息的跃动，那么明先鸢的笑声便是另一种事物，她的声音是如此高昂明亮，就好像吞没天地每一寸角落，不容许留存一丝一毫阴影的耀眼烈光。
两人突然不笑了。
“宋识......是叫这个名字。”明先鸢抬起食指，点向青年，那些高昂明亮的笑声不见，化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平淡：“扰我游戏，如果你不是‘大源’，现在已经死了。”
“您的赞助泡汤，恐怕不是我的问题。”宋识咧嘴：“能叫出我的名字，显然‘始动炉心’记载了发生的一切，而您已经看过了。”
“那群智械没能发挥好我的力量，自然是第一责任人，理当领受死亡。”明先鸢的语气坦然到不讲道理：“可它们都已被你杀净，你抢了我的失败品。”
“就算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之作，搞出的废档也只允许自己来删除？还真是跟传闻里一样独断专横......”
“不过现在看样子。”
望着面前的存在，宋识再一次笑了起来。
“——您当初想要炸了泰拉的独断专横，其余神座没能答应啊。”

第四十六章 【三千照彻】
稍微有点出乎宋识的预料。
听到这句话，明先鸢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丁点不悦或恼怒，并非不动声色......对方当然能做到“不动声色”，可至少在眼下，在自己面前，对方至始至终都毫无保留，随意彰显着自身的喜怒哀乐。
她也没有当场给自己来一记狠的。
“对，没一个愿意。”明先鸢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跟他们打了一场，很遗憾，没打过。”
“我也非常遗憾。”宋识叹了口气，神情真诚：“情感上我是真希望您能打赢的，但理性上嘛......幸亏您没打过。”
这一次，明先鸢皱起了眉。
“你在说着让人不悦的话。”她道：“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如此肆意妄为的勇气？”
“——勇气可嘉，胆大包天。”宋识道：“而您又说了，我是一位【大源】。”
明先鸢嗤笑了一声。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捏碎过多少大源的脑袋吗？”
宋识耸耸肩：“比较巧的是，我杀过的大源也不少。”
“说回正题吧。”
下一刻，宋识摆出了极为尊重的姿态，再严苛的标准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我来这里，第一是想亲眼见识下传说中的‘三千照彻’，第二，就是想了解些事情......不知您能否看在同路者及后辈的份上，稍微为我解答一二呢？”
明先鸢看了青年一秒，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愉快地抬了抬下巴。
然后，天地，变动了。
无边无际，窥不见尽头的光海，刚刚才平静没多久的状态被打破，那些耀眼的烈光再度绽放，如同亿万柄至锋至锐的利刃割破地心——
——也洞穿了宋识！
不存在任何躲避的余地。
八十八万倍于音速的光芒，已抵达了物理定义上速度的极限，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在这一层面胜过它。纵然是万里对它也不过眨眼间的路径，不值得在脑海留下一点存储的记忆。
“稍微解答一二？含糊不清的人，我最是讨厌。”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分不清是残忍还是喜悦的色彩。
“后辈......我最喜欢提携后辈了，你想知道什么？没关系，大胆问出来，我都可以给你解答。”
明先鸢慢慢拨动手指，光海掀起了一重又一重浪潮，空间都仿佛不堪重负，颤抖了起来，而那些耀眼的光剑，则随着食指的移动，一视同仁地划过了环境与青年：“放心，绝对是仔仔细细的解答......”
“所以。”
再度响起的声音，来自宋识。
感受着光剑洞穿自己的躯体，自彻骨的痛苦中，宋识反而低笑了起来：“时间肯定就有点长，对吗？没问题......”
“——没问题。”
宋识的五指，猛地攥住刺进胸口的光剑：“我接了，咱们慢慢来。”
这一刹，明先鸢的眉宇间，流淌起了露骨的喜悦：“知道吗？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如果您不打算把泰拉炸个稀巴烂的话。”火焰自五指上燃起，尽力抵御着光剑的深入，宋识抬起眼眸：“我可以表示一下荣幸。”
“我想想......顺序由后到前吧，第一个问题，二次删除是怎么跟您搭上线的？”
“它们自己找上门的。”明先鸢轻松道：“节点，对，就是这个名字。这群智械花了很长时间，推算出了我的位置，然后钻到了这里，试图说服我给予它们一点支持。”
“然后您就答应了？”宋识慢慢吐出字，他有种自己变成了餐盘上蜡烛的错觉，刀叉切割着躯体，光热消融着轮廓：“它们准备歼灭全碳基生物。哦，的确是跟您不谋而合，相得益彰啊。”
“没那么复杂，它们确实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絮絮叨叨，真真听得人厌烦。但我还是决定帮一下它们，不觉得很有趣吗？给我那帮老朋友稍微添点乱子。”
“没有条件？”
“有啊。”明先鸢随口道：“歼灭全碳基生物，太巨大、也太不切实际的理想。我还没苛刻到这种地步，所以我给了它们一个承诺。从我给予力量的第一天起，十五年内，如果它们能做到削减十分之一的人口，我就再提供一份力量。”
宋识没有问如果做不到的下场。
“把要求从‘不可能’降到了‘或许有可能’，确实慷慨，确实大方。”攥着光剑的手动了动，宋识强行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那么下一个问题，这——”
“别急。”
明先鸢打断，纵深千里的光剑，却实现了不可思议的精准度，竖起的大拇指蒸发成雾。
而紧接着，宋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被“擦”了一下。
看着蒸腾的血雾，明先鸢轻咦了一声，似是有些出乎预料，不是直接消融殆尽，还能留下些血？对方的灵能，倒是比预想中还要强一点。
下一刹，明先鸢把这些全都抛在了脑后。
“不是说了吗？一定是仔仔细细的解答。”
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注视青年，那些汹涌的灵能火焰似乎没起到任何遮挡作用，皮肤、肌肉的纹理、燃烧的血液、骨骼......她像是把青年看了个透彻。
细密的光剑们缓缓挪移，宛若千百名屠夫同时伸出手，精耕细作地剔除着骨头上的肉星——可定睛一看，却又没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势。
“我来补充一些那时候的细节，你要好好听——”
明先鸢叙述出当日的场景、节点的对话，还有后来的情形。
与此同时，她好像期待从青年脸上看到些什么，后者立刻露出了痛不欲生的表情，又在下个瞬间，表情一下子不见了。宋识抬起头，脸上已变成了龇牙咧嘴的笑。
赤金色的火光一瞬而逝，蒸发掉的大拇指再度凝聚成型。
明先鸢的食指停顿了一下。
如此近距离，宋识清晰地看见了。
并非觉得没趣，所以停下......对方的瞳孔深处，浮溢起了绚烂。
明先鸢也笑了起来。
她食指再次动了起来，一束束来自极远彼端的光分化、分化、再分化，犹如无数纤细入微的针，钉住了宋识。
宋识置若罔闻。
“终于说完了？那我们可以进入下个问题了。”他一把抓住几缕针，在鲜血淋漓中捏碎：“您被称为‘三千照彻’，百年前也是东陆至强，纵横当世一时，结果七土战争还没打到一半，就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涉及神座，我手头的情报不全得很，就知道个您准备把泰拉炸了......具体内情，说来听听？”
“你的探知欲，相当旺盛。”明先鸢悠然道：“行，那我再说一遍好了。”
也是这个时候，宋识闷哼了一声。
因为对方说完一句后，淹没地心的光海，震荡烈度再增一截，而比这更关键的，则是外力的介入。
倘若说先前只是“天”之力，如同天灾一般，那么此刻，有“人”之力掺杂其中，向自己发出了排斥——两相结合，本该一视同仁，无差别对待万物的极端环境，一下子敌视起了个人。
敌视起了自己！
对于一位【大源】，这称得上最酷烈的折磨。
——亦是，千载难逢的磨炼机会！
“当初我证得第六环，登临神座后......”
明先鸢伸出一只手，纯白色的光流动着，为掌心勾勒出细腻的纹理。
“三千世界，犹如掌中观纹。”
“我......在听！”宋识挤出三个字。
明先鸢对此熟视无睹，自顾自说道：“接下来，我要做些什么呢？像伏岚图一样俯观东陆，静待开花结果？学伊门亚&#183;卡塔，成为人间之神，作为帝国存续的象征？又或者跟阿奇博尔德，抢一抢深度7的主权？”
“不，不不。”她摇头：“这些都不是我想做的，对我没有吸引力。”
“显然，你看得出来，我走得乃是‘光’一道。”明先鸢扬起手，白光在指间缭绕，可带给人的没有任何亲呢之感，唯有几欲吞噬心神的灼烈刺目：“你也是东陆人，喜欢看烟花吗？我挺喜欢。”
“还可以吧，不过谈不上特别爱。”宋识答道。
“当恒星迈入不稳的变化期时，有可能产生一种天体活动。它会释放出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那些构成其本身的物质将以十分之一光速的速度向外抛射，爆炸突发的电磁辐射能够照亮整个星系，一直持续数个月才会逐渐衰减。”
“——超新星爆发。”
宋识一字一顿。
“所以，您准备拿泰拉搞一场超新星爆发......不，放一场烟花。”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为了复现局部宇宙大爆炸，给泰拉来个再开混沌，重定地风水火，虚空创星，拯救世界？在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里，感受万象毁灭与创生的刹那，借此突破第七环？单纯的反社会人格，受过心里创伤，所以要毁灭泰拉来泄愤？”
“这些也就算了，还真有人以为我是为了多活几年......唔。”明先鸢忽然挑眉：“天之创伤，可曾听闻？”
宋识颔首。
“没到第五环。”明先鸢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伊西多尔告诉你的？哼，走了条捷径。”
“我称之为高效。”
明先鸢嗤笑一声。
“总之，这些对我都无所谓，我可以做，但我更可以不做——”
“亲眼看着一颗星辰在自己的手中四分五裂，爆发出独一无二的光芒。”
明先鸢勾了勾指头：“不认为非常有吸引力吗？”
宋识承认：“确实很让人心动。”
“诚实是优良的品行，惹人讨喜。”明先鸢满意地颔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顺势把光剑的出力再往上跳了一截：“可惜其余人不这么认为。”
“稍微有点过于温柔了......仅此而已？”
分不清是火焰烧却，还是因光芒溶解，宋识手上的血肉寸寸消逝，化为点点灰烬般的物质，然而其下攥紧光剑的晶莹白骨，仍没有动摇一丝一毫，硬生生迫使新增出力的光剑，不得寸进。
“一个小提问。以您的灵能，撕裂星辰只是一个时间层面的问题，如果一意孤行，试图毁灭，别的神座未必能完全拦住。”
“但很明显，至少在最近一百来年里，我没看到过有大陆板块龟裂或者某片海洋沸腾殆尽的记载。”
“好好想想，宋识。”
明先鸢第一次正式说出对方的名字。
“火药的成分是什么？硝石、炭粉和硫磺，想要制造出足够盛大的烟花，它们既缺一不可，又需精心斟酌配比。如果你把一支烟花拆开，往里面多塞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它还能绽放出应有的光彩吗？”
光剑的出力没有继续改变，只是数量，稍微增多了一些......在大部分光针被烧干的第一秒，宋识被扎成了新的刺猬。
青年咯咯笑着，舔了下浸血的嘴唇：“凑合凑合？”
“凑合？真亏你说得出来。”
明先鸢像是也没想到对方说这种话，被逗乐了：“放烟花这种事，我自是要全身心投入，但其它神座就像污染了火药的浊物，只要它们在，到时候中途趁势稍一折腾，我就绝放不到本应有的、最至绚至瑰的状态。”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觉得我已经猜到了。”宋识的声音传来。
“我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明先鸢耸耸肩：“好吧，其实只花了三秒钟。”
“我没有说服它们的信心，所以只好选了另一条路，只要我把其它神座都杀了，这个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
“然后您就上了。”
似是回想起了往日的情形，明先鸢眯起眼睛，轻叹道：“然后我就上了。”
“再然后，我就输了。”
“明先鸢输掉了生平最重要的一战——”
“我以为是命定之死。”
“命定之死？那是截止那一天前，明先鸢最重要的一战。”明先鸢从容而矜持地，伫立在纯白色的光里：“我跟它们打了一场，呵......无论回忆多少次，都还是觉得精彩绝伦啊。”
“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太空作为战场。我不希望放烟花前，泰拉先出现坑坑洼洼的缺陷，影响到时候的盛开，它们则是不想泰拉毁掉。势力和社会就这么有趣吗？真不知道它们怎么想的。”
“您输了。”宋识道。
“是，我输了。”
明先鸢摊开手。
“最后关头，我们从太空一路又打回了泰拉，它们一口气把我砸进了地心。嘛，没选择杀我，只是联手施加了封禁，把我镇压在了这里，充当日复一日给泰拉‘天之创伤’续命的......”
“行星引擎。”

第四十七章 行星引擎
行星引擎。
宋识没有流露出震惊诧异的表情......因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
交互从来都双向的。
对方挥动无穷无尽、纯粹光芒化作的利剑，将自己洞穿时，自己也在反向触碰、理解与窥探着对方！
经过如此漫长，接二连三持续不断的对抗......
所以，看见了。
这片充盈地心的纯色光海，曾证得“三千照彻”之尊称，属于明先鸢的灵能，它是如此强大，甚至值得冠以“伟大”的称呼。
千千万万的光束将环境切割到支离破碎，一呼一吸间，就能把整个地心搅动到永不停息，常理意义上的宏观结构，对于面前的灵能者，只是终于能放手舒展、尽情释放的运动场。
可也只是“运动场”。
四方有盖，非天非地的有限之场所！
浩瀚到突破了言语形容的光海，本应呼应，乃至一定程度上等同于天地的伟力，如今给自己的感觉，反而有了微妙的蜷缩。因狭窄之地，被迫的蜷缩。
【琉璃观】早已运转到了极致，光芒被一片片拨开，纤毫毕露，呈现出更为本质的部分——但不够，还不够！
某种朦胧的事物，形似缥缈无踪的纤薄丝带，近在咫尺，又好像融进了风里，捉摸不定。直至这一刹，以琉璃观为踏板，宋识豁然睁眼。
犹如群山上浮，天海倾覆的轰鸣，自悠远之地响起，又在转瞬间跨越千万里，沉重回荡在了耳畔。
丝丝缕缕的赤金色，渗出了瞳孔，为脸颊留下了蜿蜒的痕迹，最后无声无息地滴落，将地面烧出了一个个燃烧的坑洞。
“这就是......”
宋识睁大瞳孔。
虚幻的汪洋如雾如水，呈现着令人昏沉的氛围，荒古的岩柱松散地耸立，像是一片褐色的森林，但一个恍神的功夫，森林突然坍陷，岩柱分解成了最细微的砂砾，变成了吹往四方的尘风。
错觉。
宋识眨眼。
景象又变了，虚幻的汪洋沸腾，蒸煮了最后一丝雾气般的水珠，露出了皲裂的红色海床，海床轰鸣着隆起，亿万吨的质量以不可思议的姿态重塑与崩塌，周折反复。
这不是现实。宋识反应了过来，这是意识......或者说，更形为上的世界，万物以另一种角度，彰显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些不停变化的虚幻奇观，如同永远流动着的现实，不知疲倦地奔腾。
......并非永远流动。
眼眶边的血水忽地点燃了起来，散发出了赤金色的火光，而比这些火光更耀眼的，是这一刻青年的瞳孔。
无时无刻变化的幻梦中，一道道接天连地、难以言喻的天柱矗立，无论周遭变换了多少次，那些奇幻或瑰丽的景象中，它们始终没有动摇，亦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它们运转。
自天柱之上升起的意志们交错纵横，遮蔽了每一块天空，散发出了足以令太阳为之黯淡的璀璨光泽——正是这些意志，一同构成了天与地的牢笼，封禁住了那团纯白色的耀光。
这是，将【明先鸢】镇压于地心的诸神座们，所留下的印记！
“——看清了？”
明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像是睡梦忽然惊醒，瑰丽而朦胧的景象一下子抽离，当意识回过来时，宋识发现自己站在原地，一步未动，面前依旧是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的女性。
先前的一切，如若不存在的幻梦。
“嗯，看清了。”
宋识慢慢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痛彻入骨的眼睛。不同于当初面见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后者有意收敛了灵能。
刚刚自己是凭借与明先鸢的对抗，反复接触与窥探后，以其为踏板拔升，近乎站在对方的视角上观察诸位神座，直视祂们的存在——强大的灵能者，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具备着引力。
倘若平常倒还好说，只是此刻自己先战歼星机神，又顶着极端环境一口气横穿数千公里，最后被明先鸢狠狠拷打了一番，状态实在是颓势。老实说，宋识觉得自己现在重新爬回地壳，都是一件具备相当风险的事情。
何况灵能技艺&#183;【琉璃观】......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同样是看太阳，拿显微镜和墨镜看，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我谨代表【大源】对您的处境表示遗憾。”花了几秒，宋识调整好状态，叹了口气：“当然，如果您要问我个人的意见......那我觉得您还是接着待这里比较好。”
女人竟没直接一剑洞穿对方脑袋，反而饶有趣味地问道：“只是遗憾？”
宋识从善如流，咧嘴：“以及，向其它道途发起强烈抨击。”
明先鸢仰天大笑。
“神座。”
森然的白骨指节，自凄厉的裂帛声中，一寸寸艰难拔出光剑，宋识轻声道：“对您的封禁如此恢弘，却又如此粗陋，没有任何拦截措施，是个人都能过来。”
“你指的‘是个人’，是说跨过数千公里，从地壳一路来到地心？”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孤身穿梭地心，大部分第四环都难办。”宋识说：“可对第五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有的是办法来这里。”
“然后？”明先鸢漫不经心。
“是啊......”
宋识轻声说。
“没有然后了。”
纵然是第五环&#183;【真灵】之境的灵能者，也不可能打破由复数神座铸就的封禁。
无论他们对明先鸢抱有怎样的态度，怀揣着何种目的，来到了地心。无论是单纯的觐见，还是向着后者发出了某种希望，亦或者试图称量一下自己......
神座。
不在乎。
“天上地下，就连深渊的渊底，都有神座......你们真是无处不在啊。千万别告诉我，其实夕月上也趴着一位神座。”
明先鸢五指插进刘海，往上拨了拨：“你猜？”
“我最不喜欢猜东西。”
宛若琉璃崩解，寸寸皲裂的声音，一点点响起。那些洞穿骨髓、分割血肉的光束，随着火焰的燃烧，缓缓消融，化作飘动的灰烬。
与之伴随的，是遍布体表的裂痕，愈发触目惊心。
“来都来了。”
宋识浑然不觉，只是握紧了重弑。
向着正前方的明先鸢斩出！

第四十八章 无量·光
没有在乎这一击是否会激怒对方，也没有在乎轰出后，是否还有余力上浮回地壳。
就连瞳孔最深处明先鸢的模样，在这一刹，都模糊了起来。
当心力倾注到某一界限后，万物的色彩都会剥离，眼中只剩下想看见的事物......宋识没有关心名为“明先鸢”的灵能者，此刻他唯一想要的、希望的，就是让所有灵能随着心意流动，在比千分之一秒更短暂的刹那，轰出不留遗憾的一击。
——畅快无匹的一击！
战斗是一门精巧绝伦的艺术，值得穷尽心血与智慧思考的谜题，证明己身道路，堂皇彰显于世界的天阶。可这天阶永远不止一条，宋识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往日自己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当大部分人尚在冥思苦想、妄图抓住一条通往获胜的道路时，自己面前已出现了交错纵横，能够让人发出谓叹的无数路线，这些眼花缭乱的轨迹彼此缠绕、相反与迥异，唯有一点不曾改变。
它们共同的，既定的终点。
除了此刻。
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清楚名为“宋识”的灵能者的状态，灵能所剩不多、伤势重大、极端环境及其铺天盖地而来的恶意、就连灵能境界，也屈居了对方整整两重......
一根又一根的线条从眼前断裂，隐没，再也不复往日繁复至极的从容余裕。选择，不再有选择了。所有的轨迹交汇缠结，汇成为了笔直的一条。
延伸向唯一的终点。
瞳孔熠熠生辉，迸发出了难以直视的烈芒。
灵能技艺。
——【一隙天】！
向着一位当世的神座挥刀，这一次宋识施展的【一隙天】，赫然消耗掉了所有的灵能。比起全盛状态，眼下仅剩下了不到一成，可对于此刻的宋识，这正是不折不扣的“十成”。
“——这就，按捺不住了？”
比刹那更为短暂的间隙，自这项灵能技艺诞生起，就一直彻底属于稍纵即逝的烈光。
但这份“一直”，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明先鸢的声音，从容不迫地降临了间隙。
琉璃澄澈的眼眸，倒映出逼近的烈光。
【琉璃观】......又不仅仅只有【琉璃观】，分不清多少灵能技艺同时运转着。唯有结果毋庸置疑，明先鸢的瞳孔最深处，源自【一隙天】的璀璨烈芒，首次呈现出了缓慢的姿态。
可它仍艰难而固执地，一寸寸向前进发。
不止是单纯的“缓慢”！
对方的感知固然登峰造极，洞彻万物，可眼下能精准把握住“一隙天”，分明是有某种力量，减缓了那抹本该稍纵即逝的烈芒。
于是，理应倾尽一切、让“下意识”都猝不及防的一击，出现了致命的充裕时刻，燃烧的意识，还未拔升到最顶点，就开始缓缓降沉。
前方模糊的轮廓，重新清晰了起来，耀眼到无与伦比的女性，嘴角翘起。
宋识思考......在最不应该思考的时刻，放慢了千万倍、犹如琥珀的凝固中，他被迫生出了思考。
有力量拖拽住了“一隙天”，它没有破坏、也没有侵蚀，更没有防御，这股力量只是单纯使其减缓。但对于脱胎自“稍纵即逝，至极璀璨”意象的灵能技艺，这就是最致命的破坏。
——开创出【一隙天】的这些日子，自己是设想过这一点的。
可减缓一隙天？不亚于正面强行干碎一位剑仙的本命飞剑，一个不是弱点的弱点。哪怕查可洛都承认，他思考出的应对一隙天的办法里，不包含减缓这一条。
只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此刻，正堂皇发生在了自己的注视下。
而比这更令人愕然的，是自己没能看清这股力量！
一隙天确实放缓了，自己也确实感受到了，有外力介入，拖拽住了前者。可当真正尝试察觉时，自己却又看不清、抓不住这股力量的脉络——但这怎么可能呢？
【琉璃观】没有一分一秒停止运转，以自己如今的修持，纵然是神座也绝无可能一丝不漏，完美无缺。
“......哦？”千万倍放缓的琥珀中，唯有明先鸢的声音，似乎没收到任何影响，仍旧明亮而流畅：“反应很快嘛。”
“嘿......”
接着，新的声音，属于宋识的声音，同样流畅地升了起来！
“——反应快的，是你才对吧。”
“第一次见到我的灵能技艺，就想出解决之法，并且真的实现了出来——”
“没你想象得这么夸张。”明先鸢轻笑一声：“已是第二次了。不记得了吗？你击溃那帮智械的最后一击，我给予它们的灵能，可看得一清二楚。”
宋识没有回答。
在第一时间的愕然后，他已骤然反应了过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某股力量？
燃烧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了纯粹的颜色，不是预想中的某种强大力量，只是单纯的……
浩瀚。
那是连“接天连地”都称得上逼仄形容的汪洋，看不到边际的光海，填满，不，是化为了看到的与没看到的一切。
不是呼应天地，天人合一，而是“我即天地”。
就算人的力气大到能够挪移群山，搅动大海，千军荡破，可他又如何向天空与大地彰显自己的力量呢？
恨天无环，恨地无把。
可以斩断钢铁的利剑，却连最纤细的一缕空气都无法切开，这无处不在、理应远不如钢铁之坚固的存在。
宋识身体渐渐抖动了起来，就好像徒步荒野、饥渴三日夜的旅者，终于见到了远方悠悠升起的炊烟，那份发自骨髓、贯彻全身心的颤栗。
不是最初以为的，“拖拽”。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天地只是站在那里，所以万物的运转都被纳入了总辖。
超音速的子弹会在飞行数千米后停息，仅仅因为至柔至顺、微不足道的空气，而如今，对方便是让“光”化为了此方天地的空气。
仅此，便破坏了【一隙天】。
灵能技艺。
明先鸢徐徐抬起食指，上面亮起一团小小的纯白。
“无量&#183;光。”

第四十九章 定义天地
光。
时间的前进在意识里呈现出了迥异的形态，【一隙天】的尺度被拉得极为漫长，滴落的琥珀包裹住了统御火焰的灵能者，柔和似水的光芒涌了上来。
宋识尝试判断这次一隙天释放要花费的时间。
结果在下个瞬间出现在心头。
三秒钟。
三秒钟......哪怕对自然人都是一段算得上宽裕的时间，而对被冠以“三千照彻”称号的明先鸢，这已足够她绕着泰拉漫步二十圈，连带着拍上几张照片。
稍纵即逝的烈光，将成为可笑的臃肿烟花，惊天动地的杀力，沦为了轻飘飘的纤毛。
不值一提。
这就是......
神座？
不，应该说。
——这就是，第六环【大源】所代表的灵能？
奔腾的时间不会随着心意停下流动，但有人靠着它法，实现了短暂的凌驾其上。
两道意识跃动出了躯壳，在无穷无尽的光芒中，朝着彼此对视，远远超过常人想象的信息交流速度，将这一刻的现实衬托得近乎停滞。
第一秒。
“琉璃观。”宋识的意识振动了一下，无形的声音传输了过去：“真巧。”
“确实挺巧。”同样呈现出琉璃澄澈的眼眸，稍稍抬起了一点，明先鸢的声音响起：“它足够好用不是吗？意象干净明朗。我喜欢这项灵能技艺。”
光海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琉璃观的开创者若知晓，后世有我这样的使用者。”明先鸢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叙述某种最为正确、不容辩驳的真理：“这便是他最大的荣幸了。”
“那看来这‘最大’快要易主了。”
犹如尘封千年的洞窟，有一天突然被拨开了石壁，温煦的一束阳光倾泻而入。盈满光芒的天地，忽地升起了更为明亮、夺取所有注意力的笑声。
“心里可以认输......但嘴上绝不认。”明先鸢朗声大笑：“很好，嘴硬是半张通往顶峰的门票。”
“有没有可能。”青年说：“我心里也没认呢？”
“这就是剩下半张。”
光正在......流动。
也许是既来之则安之，意识交换的同一时刻，宋识沉下心，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他看见了光的流向，一束光芒被感知剥开了，露出了其下的真容，一缕缕更为纤细的光编织在一起，构成了光束，像是钢丝捻制的钢缆，却远比那晶莹剔透。
不......这不是终点。它们仍然可分，无以计数的光子之海，这些不可分割的基本粒子，才是光芒的真正本质。
第二秒。
一隙天的赤金流芒，依旧在艰难进发。
明先鸢亦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己是想动而不能，而对方，如果这位“三千照彻”想的话，她能悠闲地注视完一隙天的全程，在触及鼻尖前的最后一刻，小跑绕上几圈，走到自己面前。
“那群智械虽暴殄天物了我的力量，不过东拼西凑起来，那台机器人也勉勉强强够得到五环之下，第一流的水准。”
“这算不算变相夸耀？”宋识低笑起来：“按你的说法，亲手拆了歼星机神的我，自然就是五环下的第一流。”
“夸耀？说些实话罢了，可不要志满意得。”
明先鸢晃动了一下食指。
“既有心开辟史无前例的第七环，做到这种程度，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必要。”
“琉璃观竟然还有读心的用法？这我还真不知道。”
纯白的光带形如丝绸，萦绕不绝，为明先鸢增添了无与伦比的光彩。
她道：“哪里用得上读心呢？你的心，可没有任何的遮掩。”
“哈......”宋识的视线，从周遭环境收了回来，再一次投射到女人身上：“居然这么明显吗。”
“——嗯，一隙天。”
萦绕着白光的手，触碰上了迸发而来的赤芒。
前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侵蚀，不，应该说包裹住了赤芒。这些纯白的光，化为了一层微不可察、几乎完全透明的光膜，灵巧地收拢起了一隙天。
然后，【一隙天】被拿了起来。
就像是一块凝固的琥珀。
明先鸢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端详着手中的赤芒。
“稍纵即逝的光......嗯哼，很棒的灵能技艺。”她的手指慢慢划过这块琥珀的表面：“你给道途，添上了我喜欢的一笔。”
五指忽然松开，琥珀被抛了回去。
透明而坚不可摧的光膜，在半空中一点点褪去，如清晨的薄雾，不留神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一场留有余韵的幻梦。
一隙天的赤芒落回了原本的位置，分毫不差。
“看明白了？”她道。
“嗯。”宋识说：“看明白了。”
第三秒，如约而至。
“铺场、天人合一、呼应天地......”宋识轻声道：“你做的，是这些，也都不是这些。”
明先鸢露出了鼓励的眼神。
宋识缓缓说出最终的答案。
“你将天地重构了。”
光海波动。
东陆向来把“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称之为绝高境界，一种让自身与天地达成自洽共同的特殊关系。而对于【大源】，这亦是直指顶峰的精髓之一。
自己正是这方面的熟手，客气地说，前今两世加在一起，有资格在“天人合一”上比拟自己的，也不过寥寥几位而已。
然而搏杀从来不是只看一个方面，就算是【大源】内战，“天人合一”也不过是影响胜负的关键要素之一，而非所有。自己遇见的这几位，固然在“天人合一”领域不落下风，可当其它因素算进来后，就导向了既定的败局。
直至此刻。
明先鸢......“三千照彻”，这位第六环的【神座】，亲手向自己展现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已超脱了天人合一的桎梏，以自己的意志，重构了——重新定义了“天地”这个概念！
天地、世界、宇宙......无论哪一个都好，这些不同的词汇，在更多的时候，都指向同一种存在。
而明先鸢，正是将这一存在攥紧于掌心，塑捏成了独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形状！
宋识吸了一口气。
或者说，光。
四周依旧是地心的模样，日复一日承受着高温与压力，铁镍合金的流体永不停息，又有纯白的光海淹没了万物，将整个地心渲染成了实质的光球。
可宋识看到了。
滚烫的铁镍合金、不知何种组成成分的气体、最细微的水分子......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外在如过往的每一日，可它们的构成单元，赫然变作了相同的，纯粹的“光子”。
这些恒河沙数，极微小又极浩荡的光子，一同构成了此方天地。
“所以......”
宋识慢慢说道。
“一隙天不起作用。”
某种意义上，至少这一刻，自己与对方已不在同一个维度。
就好像饲养箱中的蚂蚁，无论努力做出了何等伟大的功业，可当抬起头时，才会恍然发现，正有巨人站在饲养箱外，奇异地俯瞰着自己。
置身于天地内的人，又怎么可能威胁到天地本身呢？
明先鸢只需动些许念头，便能让一隙天无功而返，变作可笑的缓慢臃赘之击。
第三秒，过去了第一个四分之一。
“现在磕头求饶。”
明先鸢又一次抬起食指。
指尖与一隙天的最前端相对，就要缓缓点上去。
“如果话说得够好听，惹我满意了，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不存在抵抗与规避的选项，黑体御幕的吸收同样不行，因为对方......已施展了全力。
足以照彻三千的光明，自不可思议的意志前，凝聚到了食指的指尖上。宋识的瞳孔出现了白茫茫，曾属于火焰的赤金色，被光明无情而不容反驳地消弭。
不，大概算不上全力。
可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一刻的明先鸢，是在以【神座】的身份，向自己彰显力量！
不要说眼下状态极为颓势的自己，就算换成大战歼星机神前的全盛状态，也绝不可能撼动，乃至只是触及【神座】。第六环的灵能，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心血开辟的道途，泰拉有史以来的最巅峰。
这样的力量，又怎么会出现除了“毁灭”之外的其它可能性呢？
第二个四分之一。
凝聚着光明的食指，还未彻底按上一隙天。
这份光明，反而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宋识清晰地知道，这不过是错觉，当对方真正触及一隙天的那个刹那，无量的光将极尽绽放，连同自己哪怕最微小的部分，把名为“宋识”的灵能者分解成不可再分的光子。
到了那时候，就算是万事皆休了。
“......哈。”然后，宋识低声着，好像在笑：“我要活着，是为了顺我心意。”
“我的心意里，可不包括求饶......为了活命而求饶磕头，那不是本末倒置吗？你说的这话，有点过于幽默了。”
而简短的话语中，第三个四分之一，来了。
“——非常好。”明先鸢光明正大地，露出了愉快之色：“真巧，我也是。”
“我想想......”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明先鸢叮嘱道。
“下了九幽黄泉后，记得去跟以前死在我手头的人，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多谢劳苦费心。”
来自青年的，那道低哑的声音，在这一刹，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喜悦。
“——不过，暂时用不着了！”
琉璃崩解的清脆鸣响！由纯粹光明凝固的琥珀，迸发出寸寸裂痕，自纷飞的光屑中，赤金色的烈芒，爆发出了最初的，稍纵即逝的璀璨盛光。
一隙天，再度流动！
“就算你能把天空大地海洋重构，就算你把古往今来、上下四方的泰拉都重塑成自己想要的‘天地’——但你仍有、一定有做不到重构、做不到定义的部分。”
明先鸢哈哈大笑：“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宋识抬起眼眸，瞳孔中的光明褪去，或者说被强行燃烧殆尽，赤金色的火焰汹涌爆发。
“我的灵能，‘宋识’的灵能。”在对方不住点头的目光中，他咧嘴，高声道：“——就算天地崩溃又再造了一千万次，它也第一千万零一次不属于你。”
“它就是。”
宋识同样抬起了食指，笔直指天。
“你所重构的此方天地里，唯一的异数。”
“嗯，头头是道，不过单凭这个，说服力可不太够。”
明先鸢端详着一隙天，突破束缚后，它骤然提速，可也是同一时间。它与前者的食指，两者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长了千百万倍，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得，却又好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
“这份‘异数’的性质，顶多算是一个借力的跳板，要想真正打破你的天地......”
“哦？”明先鸢做出了刻意惊讶状：“天赋竟这么高？”
“明先鸢。”
宋识第一次，正式叫出对方的名字。
“都主动展示了这么久，方方面面，鞭辟入里，若这样我都还学不会......”
“那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无边无际的光明似乎停滞了一刹，刹那的时光成为了永恒不变，一切的不动中，唯有明先鸢快乐地扬起了眉梢。
时光，重新流动。
第四秒。
赤色烈芒消散全无，又在下个瞬间，重组完成，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可内在的本质，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饲养箱中的蚂蚁，自匪夷所思的奋力中，跃向了天空，短暂与箱外的巨人对视——
灵能技艺。
瞳孔的流火骤然暴涨，劈开光明，宋识纵声咆哮。
“——【无量】&#183;【一隙天】！”
近在咫尺的距离，突破。
重构的天地，至少在这一刻，同样不能阻拦这不属于天地的赤芒。
光海为之分流，露出了伫立在最后方的女人。
明先鸢满意地颔首。
“干得不错。”
然后，她上前了半步。
她穿过了一隙天的赤芒，任由后者贯穿自己的肩头，留下细小的擦痕。明先鸢的右手、五指打开的右手，已按上了青年的胸口。
自下而上的，按住。
零点七秒后，业南方面的气象卫星，观测到一万八千公里外的大气层区域。
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第五十章 灵能技艺·【无量】
大概是错觉吧。
游荡者眨了眨眼，刚才好像有一道光束，把天都捅破了，似乎是地平线尽头升起来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嗯，也是，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他嘟囔了一句，重新低下了头，继续拿匕首跟面前的大甲壳虫较劲。最近的收益很不好，再不想点办法自力更生，罐头都吃不起了。
青金石和钢矩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宋识。
如果用更形象的画面描述，一团黑乎乎的、焦炭般的人形轮廓，正缓缓从天空往下掉。
钢矩二话不说，放飞了一组无人机，宋识被拖了回来，转头送进了医疗舱，降温液迅速没过池子的表面，一台台机械臂顺着天花板的滑轨挪移，医疗器械车水马龙一般窜进了房间，颇有一种跃跃欲......
“咳......人还没死呢。”
一颗脑袋猛然撞破了水面，用力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降温液飞溅得到处都是，与此同时，那些遍布体表、炭状的焦壳，一一龟裂、剥落，又在未掉下时，无风自燃，化为了点点灰烬。
“请不要在舱内随意抛掷杂质......我是想这么说的。”钢矩的碎碎念从安装在天花板后的广播响起：“不过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它问道：“刚才的那束光......是什么？”
“非要进行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吗？”宋识深深吞吐了一口气，接过机械臂投来的崭新衣物：“显而易见的事，你知道答案。”
“——【神座】。”青金石飞了过来，缓缓道。
平静的语气下，是一丝不可避免的心有余悸。
这位曾纵横一时，强绝无匹的灵能者，在七土战争时期突然消失不见。作为智械中的顶层，它自然清楚深层次的内幕，对方出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计划摧毁泰拉，所以被其它神座联手镇压在了地心。
先前，歼星机神落败后，自己还思考过“明先鸢”是否会产生反应。不错，对方理论上是被镇压住了，无法动弹，可那毕竟是神座，万一要做出什么措施，自己等未必承受得住。
只是还未等思考过结果，宋识就一头扎向了地心！
太快，太猝不及防，也太果决了，抢在自己和钢矩压根没反应过来前。
然后，就陷入了一种极为尴尬的境地。
自己，无法跟上去。
面对深入地心的恐怖压力与高温，以及高强度的紊乱磁场，以自己如今的灵能，做不到抵御，倘若一意孤行，结果只有被星球的质量吞没。
钢矩倒是有把握前往地心，前提是提前安装好“对超深度地下”的特种作业模块，制定好下潜策略。
——为了歼星机神这一战，钢矩其实是准备了的。
可这份“准备”的对象，只是莫霍界面及上地幔，更深层次的下地幔乃至地心，谁能想到会进入？
这导致自己被迫待在原地，钢矩下潜追了一阵，到达极限深度后迫不得已又上浮了回来。
五小时零二十一分钟后。
一束光突破了地表。
青金石尝试回忆着当时的景象，存储于硬盘中的影像被一遍又一遍检索，可无论点开多少遍，给人的感觉，都只是“光”。
不是介于380~760纳米波长间的电磁波，也不是视觉层面的光感效应。
只是纯粹的，概念意义上的“光”。
那束光如此纤细，相较泰拉的体积，甚至连“一束”都称得上极度夸大，或许“一线”来形容亦算过分夸耀。可那个瞬间，有一点自己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自地心起始，四分之一的泰拉被贯穿。
其后的大气层不能幸免于难，光束笔直延伸至天穹的尽头，将其刺破出了细小的孔洞。
这就是......神座的力量？
青金石轻声喃喃：“三千照彻，明先鸢......”
“嘘。”宋识竖起食指，抵在嘴唇边：“别说出这个名字，小心她又一道光劈过来。”
青金石一惊。
“骗你的。”下一刻，宋识哈哈大笑：“放宽心......明先鸢确实还被镇压着呢，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极限了。”
这样一打岔，青金石思绪完全重回到了现实，它看着池子中央的青年，龟裂、剥落的焦壳下，并非飞速愈合的粉红血肉，反而是呈现着火焰形态的肌肤，质地似火似血肉又似琉璃。
它们千疮百孔，不忍猝视，可随时时间的推移，正以缓慢的速度恢复，试图回到最完美的状态。
重伤。
——算得上濒死的重伤！
不需要仪器扫描，青金石单凭感觉就能体会到这一点。
双方大眼瞪小眼，青金石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与明先鸢间，发生了什么？刚才的那束光......”
“怎么说呢。”
宋识索性一时不起来了，就这么仰靠在池子边缘。
“她最后这一击，是抱着，嗯......”宋识想了想：“五成几率能杀我的初衷发出的，可以理解吗？”
青金石和钢矩点头。
“剩下五成？”前者问。
“那你运气还挺好的。”后者说。
“是这样的，老实说，我下到地心后，先跟明先鸢讨论了一些，呃，算是秘密吧。你们想听的话，我后面可以慢慢细讲。”宋识打了个响指：“现在暂时略过不谈，总之经过这样那样的讨论后，我朝她砍了一刀。”
钢矩说：“哇。”
青金石继续点头：“哦。”
宋识决定先爆个大的：“她破解了我的一隙天。”
“......你们怎么不给点反应？”
“这难道不应该吗？”钢矩莫名其妙。
“宋识，你拥有的是未来。”青金石沉声道。
宋识不爽啧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不算完全破解......好吧但也确实是正面破解。她给我展示了自己的道路，教了一道灵能技艺，学不会就死。”
青金石一愣：“你绝对学会了！那后面的一击？”
“教学的学费、冒犯的惩罚、打坏歼星机神的赔偿、见猎心喜啊之类的，我猜是这样。具体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共识，谁知道她心里想的啥。”
宋识耸耸肩：“以及顺便把我送出地心。不然等我自己慢慢爬回来，你们怕是要等好几天才有机会见到我了。”
说着，宋识张开了手。
“——灵能技艺&#183;【无量】。”

第五十一章 自成天地
打着温煦灯光的医疗舱，一瞬间如坠地狱，灯光骤然转化为了猩红，警报声回荡不绝，在每个人耳边尖啸。
这是，钢矩启动战备状态的象征！
“——别激动。”
沐浴着一片猩红，宋识慢悠悠道。
“这才哪到哪？”
“......这可不是哪到哪的问题。”好半晌，灯光褪去了猩红，重新变成了最初的柔和，钢矩闷闷的声音从天花板响起：“你知道发现自己的部分舱体，突然脱离了系统管控是什么感觉吗？”
“占了个你没提防的先机。”宋识笑了一下，五指自然而然拂过空气，就好像拨动着什么：“【无量】......我后面还要花点时间摸索。”
——灵能技艺&#183;【无量】。
这项由明先鸢亲自教导的灵能技艺，自己不负众望学会，这也代表对方正面破解【一隙天】的“我即天地”，成功化为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才怪。
哪怕到现在，反复回忆了好几遍，又拿到了【无量】，可明先鸢的这一式“我即天地”，自己仍有很多地方看不懂。
应该说，原理上的部分都还好，自己大致都清楚，但更进一步，“怎么做到与为什么能做到”的部分，自己就难以理解了。
这不仅仅是灵能技艺组合的问题——诚然，自己与明先鸢的确有像【琉璃观】这样相同的灵能技艺，但更多的是不同，这导致双方灵能必然存在显著差异，各有所长。
可比这更关键的，其实是......丰富的经验？高瞻远瞩的视角？惊才艳艳的理解力？
真是，有趣。
宋识心道。
就算自己登上了神座，明悟了今日所发生一切的时候，自己能够做到了“我即天地”。可那也一定是与明先鸢截然不同的“我即天地”，相似却迥异的道路。
没有任何一位灵能者的灵能，是相同的。
就好像，世上绝不会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心。
“我换一个你们能理解的说法，【无量】的效果涉及到环境的底层框架，它能让我一定程度上对其干涉。”
宋识解释道。
“铺场？”青金石提问。
“硬要说的话，其实也算铺场的一种。”宋识沉吟一声：“但其实不太一样，比如说，我之前的铺场。”
青年打了个响指。
赤金色的火焰凭空冒出，一下子淹没了水池。
“正常情况下，灵能火焰对环境是‘覆盖’，你们可以想象成往玻璃上涂抹了一层浆液。哪怕我可以靠【渲染】临时改变玻璃的性质，可归根到底，这依然是玻璃——性质发生了极大变化、托举着火焰的玻璃。”
“环境就是这块玻璃。”
“但有了【无量】......”
当着钢锯和青金石的面，宋识反手虚按了一下。
“我就能将玻璃彻底淹没、溶解，把它从根本上重构。它不再是以前一样‘可以燃烧的玻璃’，而是‘玻璃外形的火焰’。”
青金石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你从与环境共鸣，变成了你就是环境本身！”
“理论没问题，但很遗憾，技术上暂时不行。”
宋识叹了口气，随手收起了周围的火焰。
“人之力有尽时，天之力则无穷，无量无数，十方光明。我猜明先鸢开创这项灵能技艺，就是不耐烦这一点，凭什么人之力有尽，要追求无穷就必须呼应顺从天地？她选择了直接‘我即天地’。”
“你们没亲眼见到，她在被当成行星引擎的这些年，把大半个地心都转化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天地......说实话，要不是那几个神座给她设下了封禁，限制了她的力量，我们道途的神座是真能做到爆破泰拉的。“
“——我做不到她这种程度。”宋识摊开手：“至少目前是这样。”
钢矩精准提出了问题：“别废话，你就直说现在能做到什么样。”
“算是马马虎虎吧。”宋识站了起来，做了个手势：“注意看——”
一秒钟后。
“......变化。”
钢矩跟青金石对视一眼。
“嗯，变化。”
没有变化。
热成像仪、分子嗅探器、多波段辐射探针、电子显微镜......由诸多设备共同组合成的观测系统，精确显示出了眼前之人的状态，与他说出“注意看——”的上一秒相比，此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可钢矩与青金石不是单纯的智械。
它们是灵能者的智械，它们的观测系统不只一套。
——另一套观测系统里，对方给自己的感受，突然模糊了一下！
仿佛脱离了泰拉，到了不为外人所知的崭新世界，可又一个恍惚，对方分明又好好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触手可及。不，非要说的话，有点像......蒙上了一层保鲜膜的酵母面包？
“自成天地&#183;伪。”
宋识伸出手，轻声道。
“我目前能做到的，只是把自己摘出了环境，现在我和环境有点类似于，分属不同的图层，我们是相互独立的存在。”
钢矩悚然一惊：“高维度升格？！”
下一刻，宋识否决了：“不是一回事，别乱说。”
“怎么说呢，原本我是环境内的一部分，但现在我是以独立个体的身份与环境交互。”
“嗯......”宋识思考了一秒不到，果断放弃了继续解释：“反正你们可以认为，现在我施展的灵能具备极强的孤立性，是我‘自成天地’的一部分，所以别人再想对它展开干涉，会遭到极大阻力，麻烦棘手。”
“不过我现在‘自成天地’只能做到包含自己，再往外的扩张，重构外部环境，甚至把它人也纳入进来......”
宋识耸耸肩：“做不到，所以暂定加个‘伪’字。”
尤其是最后一点。
纵然强如明先鸢，以对方的恐怖修持，所发动的“我即天地”，照样没法把自己的灵能完全纳入掌控——想将一位截然不同的灵能者纳入己身化为的天地。
某种意义上，这是远比杀了对方更困难的事。
杀一个人容易。
——可叫他的意志屈服，这得要怎样的不可思议呢？

第五十二章 帝国
青金石意识到了一件事。
饶是已经历了许多，青金石这一刻的语气，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吃惊。
“宋识，你的第四环，已经走完了？！”
早在业南对方刚突破第四环时，青金石就知道了对方填满第四环版图要用的灵能技艺数目。
【天日】、【帝流浆】、【朱雀魄】......然后现在的【无量】，填入灵能技艺的名字，计算，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答案不言而喻。
“积累方面还稍微差了点，但也就是个水磨工夫，花些时间就行了。”宋识随意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所以你要问我第四环走没走完的话......”
“对。”宋识颔首：“我的回答是，没错，走完了。”
“——第五环。”
宋识平视面前的智械。
“我已看见了。”
钢矩和青金石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正当青金石上前一步，准备开口时，它显示屏幕上的表情忽地跳动了一下：“嗯？”
对方身上的“保鲜膜”突然......扯掉了？像是一只接触不良的灯泡，高频闪烁，短暂坚持了几秒后，滋啪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宋识面不改色吐出一口血，抹了抹嘴巴：“嗯，‘自成天地’的维持要求还是稍微有那么点门槛的，今天状态不好。”
所以进入了养伤环节。
明先鸢最后从地心一口气打穿大气层的那一击，的确是宋识所说，是抱着五成概率杀死的心态轰出。在眼下，这五成则变成了绝对的零。
但伤是实打实的。
饶是以宋识如今的修持，在先前的喜悦激情结束后，眼下都感到一股强烈倦意涌了上来，仿佛眼皮稍一沉下，就要歪头睡过去。
那就睡觉。
宋识再睁开眼时，发现黄昏到了。
他翻身下了手术床，走到舷窗边，一片又一片的云连成了一起，稍不注意，就哗啦燃了起来，远远看过去，好像有人站在天边，往下泼了一大盆炭火，给云层烧出了块状的焦红。
宋识敲了敲舷窗。
一秒后，钢矩不情不愿地把整面墙壁提了起来，房间地板往前延伸一大截，凭空创造出来一块露天甲板。
“不要随便破坏我的心血啊，你知不知道布置好家园要花多少时间，每个家具摆放的位置都是有设计在的好吧......”
宋识在甲板边缘坐下，风呼呼灌了过来，把刚长好的头发吹得飘来飘去。
“歼星机神回收完了？”他头也没回。
“它下一次出现时，一定会是‘铸星机神’。”
青金石的声音传了过来，智械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
青年盯着它的矢量喷口看了几秒，然后思考起一件事，一直维持反重力系统、漂在半空的对方，为什么没直接一头撞在墙上？
宋识收回视线：“我等着那一天......其余智械怎么说？社群二次删除，我记得还剩一批智械吧。”
节点，破晓者9号，低语。
这是社群【二次删除】的最高层，三位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歼星机神一战，只来了前两者，后者则带领社群里最年轻的那批智械远遁躲了起来，作为万一歼星机神未能取胜的火种。
“我依照顺序回答。”青金石说。
“第一，歼星机神遗骸的后续修复、改造等一切工作，将全权由我们【盟约】接管，其它社群有且仅有建议权。”
【盟约】，这就是青金石一系的智械社群。
“独断专横。”宋识用力鼓掌：“我最近刚好见了位独断专横高手。”
“它们不会有意见。”说这话的时候，青金石看着眼前之人：“也不敢有。”
“第二，社区二次删除的剩余成员，我们会对其发起通缉，展开全力追捕。就在你睡觉的时候，钢矩已尝试了追溯。”
“我猜效果不咋样。”宋识言辞中肯。
青金石没发言，显然默认了。
“低语”同样是深渊领主，也是二次删除社群唯一的深渊领主——在节点和破晓者9号没死前，处于活跃状态的第四环灵能者智械有七位，其中四位都兼任着【深渊领主】，比例不可谓不高。
虽然【二次删除】历来主打激进极端，口号“牺牲强于苟活”，但毕竟是个成规模的组织，对面临诸如毁灭性打击等事件，必然早做过预案。又有“低语”这位深渊领主全力推动，一时半会，其它智械真不一定找得到对方。
“找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宋识随口道。
“我们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不必担忧。”青金石先是婉拒，语气谨慎而微妙：“那位巫师之王......”
它顿了顿，选择了直言不讳：“危险度过高，我们无法信任。”
宋识点头：“还真是。”
天光又沉下去了一点。
燃烧起来的黄昏，火光渐渐消散了起来，方才还绚烂至极的万丈红霞，一下子黯淡了许多，好似熟透的柿子，暗沉紫红，稍不留神就会砸出个稀巴烂，浆汁四溢。
“观景而有感，一朝开悟，突飞猛进......”
宋识微抬起手，考虑是否要给晚霞添把火。
“【大源】里，就有不少出自‘晚霞’、‘火烧云’这几个意象的灵能技艺。”思考了一秒，宋识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哎，可惜我对这些就没什么感悟了。”
“单纯——”宋识用力伸了下懒腰：“心旷神怡。”
“社群【二元咏叹调】的智械致力于创造艺术......智械艺术。”青金石慢慢道：“上次它们给我了发了一套它们的作品合集。真诚地讲，我也无法给予理解性质的欣赏。”
“所以？”宋识顺口问了句。
“但我尊重，现在它们的作品集安静躺在我的存储硬盘里，也许以后有一天，我突然能理解，谁也说不定。”青金石凝望着前方，举了下机械臂：“我拍了照，你要吗？待会发给你。”
“行啊。”宋识稍显惊讶，旋即点头：“难得，我都不记得我上次拍照片，是多久前的事了。”
“是这样吗。”青金石不以为奇：“你也即将走到第五环了......需要再送你一程，去新亚罗门湾吗？”
不知什么时候，宋识已经站了起来。
沐浴在万丈霞芒里，他吐出一个词。
“凡普斯塔帝国。”

第五十三章 静默预案
智械诸社群的代表到了。
那场位于深渊的会议，节点拒不执行，当场下线，引得各大智械社群为之震动。现任智械最强者的坦78下达了判决，决定强制武力执行。
一时间，智械群起响应......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整件事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猝不及防，事态像是旋风刮过一样转换，先是黄金一代所剩不多的菁华“节点”，瞒着所有智械暗中接触了明先鸢，这位据说要毁灭世界的疯狂灵能者。
紧接着赫赫有名的人类灵能者“宋识”跳了出来，还当场掏出了象征曜星三友谊的证物，逼宫节点，一连串惊人资讯砸在处理器上，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各大智械社群的混乱。
何况【铸星机神】的建造地点是绝密中的绝密——部分小型社群，甚至压根不知道有这项计划的存在，而大型社群，也只有寥寥几位核心成员知晓。
等它们仓促安顿好混乱，点齐人手，跨过物理层面的漫长距离，成功扑到铸星机神这边时......
映入眼帘的。
距离地面数十里的深邃地下，翻腾的熔浆瀚海里，泡着一具触目惊心，烧到剩下焦黑的合金骨架。
“我那么大个铸星机神呢？！”
“——下手狠了点。”火焰将宋识托举在空中，俯瞰着岩浆中的巨人残骸：“不好意思啊。”
“不过，我建议你们尽量快点转移。”
睡了一觉，宋识状态回升了不少，至少恢复了自保的余力。
“我搞出的动静这么大，只要眼睛没瞎，其余势力早晚要把视线投过来。小心到时候来了高手，直接把你们的铸星机神违建没收了。”
“唉......那麻烦你拖一拖好不好啊？”钢锯变形成的飞艇，正围绕着骨架打转：“这里你最厉害，能者多劳嘛。”
“第一，我状态还没恢复好。”宋识抬起食指，然后是中指：“第二，我又不是超越，这么大个东西，你指望我能搬动？”
即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但无愧于智械耗费三十年、倾注的无数心血，它仍保持了大致轮廓，而没彻底分崩离析，零件爆得满地都是。
这台已死之机械，此刻光是露出岩浆的部分就有四百余米，完全是一尊移动的山岳。再考虑到其超合金等材质的密度，想要拖动它甚至比搬山更为困难。
想光凭蛮力拖着它跑......
宋识摊手。
好在赶来的智械够多，平均水平也高——光是第四环就来了三位。
他们迅速给歼星机神的残骸安装了一套反重力运载系统，削减其重量，随后社群【生产枢纽】的领导者，那位在会议上跟宋识过了一招的“移山者”乌尔维斯，则在前方开路，硬生生在地壳内钻出了一条容纳歼星机神通过的道路。
眼下不知多少颗卫星正盯着这里，倘若抱着把歼星机神先拉回地表、随后运输的想法，怕是没走多少路，就要挨洲际导弹。
“你们接下来的打算？”
现场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宋识飞到了“脉冲电”的旁边——社群【理性监管】的领导者，这是个学术研究型社群，并不活跃于大众视野，成员大多时候都是深渊打捞、闷头研究和窃取公司等势力的数据，三点一线。
大量的无人机被放了出去，化为一道道点在歼星机神残骸上的激光点。
与此同时，脉冲电抛掷出了海量蜘蛛外形的自律机械，它们密密麻麻爬过地面、天花板与岩壁，时而屁股猛地沉嵌进去，实时场景测算，为前者源源不断提供应力分析、结构稳定性评估等数据，辅助“移山者”乌尔维斯开拓路线。
否则后者不管不顾，单纯全力以赴砸的话......那基本就是走到哪坍到哪。
“......我们将启动‘静默预案’，呼吁所有智械转入静默状态。”
脉冲电的摄像头闪了好一会，就在宋识以为它准备装没听见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铸星机神计划失败，节点、破晓者9号永久停机，低语叛逃。”
脉冲电的语速并不快，明明长得像一台超声波清洗机、全无人形，可宋识脑海里奇异地浮现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学者模样：“这是伟大领袖曜星三坠落，自由革命失败后，智械新一轮的低谷期——我们的力量严重受创，已无力继续维持现有的行动与组织架构。”
“我的问题？”宋识饶有兴致道。
“......你是直接原因。”脉冲电道：“二次删除是根本原因。”
“多谢夸耀。”
宋识满意地点头，顺势让下方的熔浆海分流，金色的潮水向两岸逼迫，骤然拔升，裸露出了最底部的河床。来都来了，自然要顺便搭把手，强大的灵能者本身，就代表着一份恐怖的生产力。
“不过吧，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宋识手斜劈一记，斩干净了环境中的超高温：“静默预案这种东西......还是太过理想化了。你应该嗅得到接下来泰拉局势会走向何处。”
“如果别人想的话，你们光靠藏可藏不了多久。”
前世的记忆里，智械......好吧，按当时的情况，很难说真的存在“智械”这样一个概括性的、总体上的概念。
智械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各大社群各自为战——反而是主打激进极端理念的那部分社群，联合在了一起，选择共同推动【歼星机神】夷灭全碳基生物。
后者也是没得最快的。
征战四起，天崩地裂的混沌局势里，跳出来的靶子，没有不打的道理。
“难道我与【理性监管】，没有去杀死二十五年前击毁曜星三的敌人，是因为我不想吗？”
脉冲电反问了一句。
它摇着头，淡淡道：“我们别无它法，智械可以打的牌，比你想象中要少得多......我们从不甘愿夹缝中生存，但我们只能夹缝中生存。”
脉冲电似乎意兴阑珊了起来。
它不再说话，摄像头移动了回去，继续投入到了辅助演算任务。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移山般的轰鸣渐渐隐没在了远方，曾热火朝天的现场，再度陷入了与千万年一样的寂静时。
“要走了吧，宋识。”青金石轻声说。
“嗯。”宋识微仰起头，视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地壳，抵达天穹的尽头：“要走了。”

第五十四章 重返帝国（上）
“我与脉冲电的意见相同，这就是目前绝大部分智械社群即将执行的策略。我也要‘静默’一段时间，着手准备突破第四环，客观地说，接下来我们要断链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客观地说呢？”宋识挑起眉头。
“在你需要的时候。”青金石言简意赅：“我们会出现。”
宋识笑了起来：“行啊。”
这是双方交谈的最后一句话。
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宋识，如果有人能出现在地壳，远远观望的话，恍惚间大概会以为有把火红色的滚烫热刀，正顺滑地切开了岩层，朝着地表突进。
轰。
随着阻塞感突然一空......好吧其实也没多少阻塞感。火焰融化了地面，宋识跳了出来。
先给新亚罗门湾那边打了个跨境通讯，告知夏乐等人自己还要过段时间才回去，然后抢在对方申诉前挂断了通讯。
然后......
向北走。
无论有没有导航，帝国都在那里，只要朝着一个方向笔直前进，总能抵达踏上前者的国境。
哗啦，没走一会，狂风倏然卷了起来，裹挟的辐射尘埃只要几个照面，就能把人的脸颊侵蚀得像烂熟透的紫红柿子。大概以前有人在这地方用了用点核子武器吧。
又走了一会，宋识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起码证实了一半。
宋识踢了一脚，石子顺着边缘一路咕噜咕噜，滚进了大坑洞的最底部。那个位置放射性是周遭环境中最强烈的，躺着半具骨头架子，依稀还看得出原本的人形。
宋识扫了眼，骨架材质是某种高强度合金，显然是用来支撑高级义体，免得使用者出师未捷身先被自身的重量压死。考虑到这个级别义体的超高功耗，那周遭辐射性的来源也清晰可见了。
这位调整人生前的能源系统是核动力引擎，或许是某场战役中，他战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拼尽最后一点资源，全力超载核动力引擎尝试强行突围。
考虑到眼前的景象，他已经该是成功逃了出来，可惜没等找到地方修整，先是战斗中被敌人屡次重点打击、后又强行超载，核动力引擎终于不堪重负，飞到半途爆炸了。
如果是在企业联盟，这大概可能也许有那么一点作为“人造景观”的开发价值吧。
可这是在荒土。
无人问津。
宋识摇摇头，绕过了对方的尸体，既然已经躺了二三十年，也不差再多躺一会了。
青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顺手把这块区域的辐射尘埃烧了一遍，让放射性降低到了可接受的程度。再过上几年，这具骨架子空荡荡的腹腔里，说不定能开出些苔藓吧。
“无人、无人、无人......”
宋识轻声哼唱着，漫步在浊黄色的风里。
如果找上一位游荡者，问些氏族上的事情，他能随口报出一百个不重复的游荡者氏族名号，好似这些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的人们，已经把每一块荒土都仔仔细细开垦了一遍，拥挤得人连脚都落不下。
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相较荒土，那些终日远离城镇，维系着小社会的游荡者们，太过微不足道，只是这片千疮百孔、饱受折磨的世界里，沧海一粟罢了。
风沙越卷越大，天空也被吞没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周围就暗了下来，就好像夏日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宋识平视着前方，没有选择飞出沙暴，也没有选择挥出重弑，让天灾停下鼓噪的口舌。
他只是走着。
真是安静。宋识想到，周遭的呼啸声很大，狂风卷着砂砾噼里啪啦，称得上震耳欲聋。
然而比起城市，那些昼夜不息的浩浩霓虹、缓慢流过道路的穿梭机与车辆喇叭声、人们唾沫横飞，枪火咆哮的友好交互，还有全天候找准每一个时机打过来的广告通讯，自己反而有种平静的感觉......心像是变成了镜子一样的湖水。
不知过了多久，分不清是沙暴停息，还是走出了它的范围，光亮渐渐重新出现在视野。
心有余悸的骑手拍了拍胸口，连呸几声吐出满嘴的沙子，荒土的天气跟废炉镇的婊子一样，脸色阴晴雨雪就在一个瞬间翻转，一点搞不清头绪。
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今天差点就栽在这了......
浓重的沙雾下，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衣着整齐，干净得不像刚渡过了沙暴，比那这更神经病的，是对方的载具......腿？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注视，转过头，远远看了过来。
骑手迅速扬起手，皲裂的嘴角努力往上提了提，示意没敌意。
双方点了点头，视线挪开，朝着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宋识继续步行前进。
太阳升起又落下，周折往返，不知次数几何。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
宋识第一次真正停了下来。
青年站在断崖边缘。
地平线的尽头，仍是荒凉的褐色，就好像跟先前的每一天一样，错乱的岩林耸立，蚀出的孔洞发出低沉鸣响，震得人胸腔发麻，荒原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枯死的蕨类呈轻飘飘的一片，比蝉翼更薄、更脆，被掠过的风碦嚓碾碎，吹散得到处都是。
太阳沉入岩林背后，黯淡的湖水没过了世界，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了。
但宋识，已看到了。
光。
视野内与视野外的大地上，有光亮了起来，恢弘到盘踞星球一方的浩大神光，它的引力是如此强大，就连太阳与天空，都仿佛受到了扭曲，化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源自灵能者的感知，为他彰显了这幅迥异的画卷。
无穷无尽的光芒，犹如魁梧的巨人，又像是咆哮的猛兽，而最终，盘踞在千万平方公里国境上，只剩下俯瞰着尘世的漠然神祇。
自万万千千的虔诚者们手中，诞生的庞然大物。
泰拉传承最为久远，信仰与王权铸成的国度，当世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凡普斯塔帝国】。

第五十五章 重返帝国（下）
凡普斯塔帝国始终维持着庞大的军事集团，边境线自然是重中之重，布置了层层军力——但对于如今的宋识，这些常规意义上的精锐，早已构不成威胁。
没有选择直接硬闯。
宋识稍微花了点功夫，绕过了一处哨站，正式踏上了帝国的疆域。
上上一次自己踏上这里，是想要磨砺自身，窥得通往第四环的契机。
而上一次......则是为了杀戮。
安东尼&#183;卡塔亲率军团，突破了东陆共和国布置在玉莱郡的防线，整个郡省在战火中燃烧，发出了痛苦的哀鸣，九莱江的江水沸腾蒸干，自己曾留下过痕迹的一切，都消亡在了帝国的铁蹄下。
坦白地说，自己在玉莱郡之外待的时间，早已超过了那段曾经的少年时光。
宋识心道。
但听到玉莱郡沦陷的消息时，自己还是......
愤怒吗，还是说单纯的不悦呢。
总之，自己对这情绪做出了反馈。
独自潜入了帝国，抢在安东尼&#183;卡塔，抢在这位排名第三的选帝侯返回帝都的途中，亲手燃尽了对方。现在回想起来，仍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自己要的是让帝国回答，而非把自己的命也送进去......当然后来的结果表明，自己还是把命丢在了帝国的疆域上。
所以那个时候，自己是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态出手的，杀力推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在短时间内轰向对方。那种抱着一口气、近乎窒息的快感，在自己突破到第四环巅峰后，已是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而自己做到了。
在帝国的疆土上，以个体之身，成功强杀了安东尼&#183;卡塔。
代价是不轻的伤势，以及整个帝国的震动与追杀。
宋识翻过一座山，走了一会，发现了处遗址。
一个小村子的遗址，猪圈被砖石掩埋，唯一的水井底部堆满了叶片和垃圾，黑乎乎的，甚至没办法分清到底还有没有水。
每个屋子前后都长满了杂草，茂盛的好似池塘里等着投食的鲤鱼群，宋识随便选了一家，拨开草丛，嘎吱一声推开了木门。
门楣下有好几个钉子孔——作为帝国人，每家每户都会在门楣钉上代表【圣灵】的徽记，现在它们被取走了。
当初这地方的主人明显不是仓促离开，大部分家当都打包好带走了，屋里显得空荡荡的，只是开门这一个动作，就掀起了好大灰尘，直往人口鼻里窜。
宋识随手拍了拍，扫了一眼，从角落里拽出一根开胶的电线，略一发力掰断，对着眼珠戳了戳。一点感觉没有，这地方的供电网络随着人口的离开，一并掐断了。
也正常。
凡普斯塔帝国一直在大力推动城镇化进程，积年累月下，眼前的小山村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缩影。
为了应付“灾孽”，帝国不可谓不煞费苦心。
如小山村这种边陲之地，帝国注定投入不了太多精力，在千年前，这种偏僻山村都是滋生“灾孽”的重灾区。
审判庭的审判官们终日奔波，也始终杀不干净——今天这个村爆出了私下大搞人祭，不知道在拜什么东西，明天那个村被发现偷摸鼓弄着鬼祟的仪式，后天某处山里的村子又被奇特雾气笼罩，失去了对外联络，等外界突破雾气封锁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每天换着花样来，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甚至不乏由周围村庄为起点，逐步反向污染城镇，把当地执政机构都纳入掌控的例子，逼得帝国只能派出武装力量大杀特杀，给当地从头到尾换一套新班底，造成字面意义上的血流成河。
“可惜。”
宋识转身走出了屋子，微微摇头。
“注定不能如你们所愿。”
摄像头、身份ID芯片、网络......这些技术的诞生与发展，曾让帝国的许多人欣喜若狂地认为“灾孽”从此再不会是威胁。
毕竟“灾孽”孕育的基石就是帝国人，而伴随监控网络与大数据系统的铺开，“人”已不再具备隐私。任何存在被污染征兆的人，都会被带离家中，送往专门的关押地点，提前掐灭“灾孽”降生的可能性。
可灾孽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同样在适应和进化。
摄像头前的样子可以伪装、身份ID芯片能够拔除、无处不在的网络，亦有演化出对应操控天赋的灵能实体。灾孽与凡普斯塔帝国，它们如同双生的藤蔓，光与影，永无止境地缠绕在一起，共同组成了如今的参天巨树。
绕过黏土混合麦秆砌成的粮仓，宋识到了村子北面，植被构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幕布，费些力气清扫开，露出了其下的真容，一间很小的教堂。
门口的大理石地板极为光滑，这是积年累月踩踏后的结果，依稀可见几分，当年村民们拖家带口来这里做礼拜的景象。
“......繁荣之摩瑞甘？”
看着祭坛上摆放的雕像，宋识忍不住笑了一声：“也对，确实该是这位。”
那是位体态丰腴的女性，因岁月流逝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上，仍旧留着灿烂的笑容。头上的花冠由麦穗编织而成，每一束都清晰可见，不知当初耗费了工匠多少心血。
凡普斯塔帝国的六大圣灵之一，【繁荣之摩瑞甘】。
这位圣灵所代表的，便是丰收、繁荣与谷物，一个小山村选择供奉她，显然是出于信仰与实利的双重考量......或许把“考量”换成“希冀”会更合适些吧。
“直属于摩瑞甘的修道院，执掌着整个帝国的农业工程，病虫害防治、土壤与营养、遗传育种和畜牧养殖——他们肩负着很重的职责。”
“职责的另一面，是权力。”宋识注视着雕像，头也没回。
“此乃正解。”那道声音答道：“所以摩瑞甘的修会，能够为信众们提供低价的优良种子和肥料、售卖农作物的平台渠道、先进农业技术的指导。”
“前提是你也供奉着‘繁荣之摩瑞甘’。”
“可以理解的事情，不是吗？虽然大家都是互助友爱的信众，但总有些信众，值得比其它信众先一步接受互助友爱。”
“确实没毛病。”
宋识终于转过身，看向了那道从教堂正门口缓缓走来的身影。
“好久不见......”
“雷娜塔&#183;克莱门斯。”

第五十六章 好久不见
“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一点。”
“快吗？你对自己的气息不加任何遮掩，想不注意到都难。”
“我堂堂第四环灵能者，遮掩气息，偷摸潜入？那真是对不起我一路以来的苦修。”
“何等冠冕堂皇的言辞，我承认你把我逗乐了一下。你当初杀安东尼的时候，难道就不是遮掩气息，偷摸潜入？”
“那不一样。”
对方忍俊不禁。
日光斜射进了教堂一角，犹如铺上了一层白色的地毯，来访者刚好停在了边缘。银色的发丝顺着后背泼洒下来，光与暗的边界线，让她的脸庞明暗不定。
宋识打了个响指。
一团火焰凭空冒出。
基于几何及物理光学的计算，这团火焰的规模与位置明显不足以照亮教堂的全部空间。可下一秒，教堂亮如白昼，光与暗的界限一下子消失，两人站在了相同的场景里。
也照亮了对方的脸。
一只手按在额上，头盔被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她的脸部线条比大部分人都要柔和得多，第一眼看上去，像是那种说话很柔声细语的少女。
如果不对上那双眼睛的话。
浅灰色的眼眸，蕴含着坚硬到令人不适的质感。如果有群山挡在了她的前方，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分开群山。
于是柔和的线条一下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穿戴着钢铁，坚不可摧的灵能者。
“杀安东尼啊......已经是段挺久的记忆了。”宋识点了点太阳穴：“看来你也重生了。”
“嗯，‘重生’是个很轻易的解释。”
摘下的头盔在半空中就分解成了光点，涌进了雷娜塔的体内，接着她脱下了铁指套，后者一样化光而散。
“有考虑过其它的可能性吗？”她握合了一下五指：“比如我们其实没有重新活了一世，只是脑子里被塞了一大段‘前世记忆’。”
“自然是考虑过的。”宋识漫不经心道：“比如我其实在自说自话——包括我此刻说的这些。我其实也不是啥灵能者，脑子早被人剥出来制成了‘缸中之脑’，现在担任的职位是任人观赏的室内盆栽。”
“嗯。”雷娜塔点点头：“比我预估得要好，我以为你会随便找一个自己相信的可能性，然后一意孤行往死里冲。”
“——预估？”
宋识笑了。
“咱俩很熟吗？”
雷娜塔不知从哪找出了块布，走到祭坛边，小心翼翼擦拭着摩瑞甘的雕塑：“确实不熟......”
小心不代表着缓慢，相反，女人的手法异常娴熟，就好像曾经做过许许多多遍这样的事情。
短短几个呼吸，这位圣灵的雕塑就焕然一新，没有沾染一丁点的灰尘。雷娜塔左右观察了一圈，食指探出，在摩瑞甘的嘴角轻轻往上拉了一下，让微笑的弧度恢复了完全。
她重新转过身。
“这才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差不多吧。”宋识点头：“我第一次来帝国的时候，光忙着打决斗场......理论上咱们是能在帝都碰到的。”
“——理论上。”雷娜塔咬字清晰：“你拿到了行省冠军，然后在冲击帝国冠军的半途，跳车跑路了。”
“没办法。”宋识懒洋洋道：“虽然遍战高手也很开心吧，但自身突破更重要，我得找地方闭关赶紧抓住那一线灵感——你们怎么不延期等我一段时间？”
“滑稽的言论。”雷娜塔给出自己的评价。
“总之等到我出关，谢幕式都结束不知道多久了，那我也懒得继续待下去，干脆溜了。”宋识耸耸肩：“你们这批帝国新生代的名号我是记住了的，原本是想着下次来帝国的时候，再找上门过几招。”
“结果下一次，你选择直接挑战整个帝国。”
“不然呢？”宋识反问道：“你们将玉莱郡化为了炼狱，不知道这是我老家吗？”
“因为‘这是自己的老家’？”雷娜塔抱着手，倚靠在祭坛上：“要不换个更高尚的理由，比如公义，比如怜悯，比如仁爱与和平。”
“理由可以有很多种。”宋识淡淡道：“但结果只需一种就够了。”
雷娜塔颔首：“所以我的回答是，不可能。”
“第一点，这是一场集团与集团间的战争，个体尚能收敛兵锋，集团无法停下炮火。莫非你希望见到，为了减少对玉莱郡平民的误伤，我们舍弃使用大范围杀伤性武器，转而拿帝国士兵的命去填补这多出来的额外消耗？”
“不，这不可能。东陆共和国设下了坚固的防线，要想快速突破，我们必须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雷娜塔竖起食指，平静道。
“第二点，‘不知道这是你的家乡’？我们确实不知道，也不在乎。玉莱郡也好，其它地方也罢，无论它们曾诞生过多少光辉的事迹与崇高的人物，帝国的兵锋从高举的第一秒开始，就注定绝不会再停下。”
“我知道。”宋识竟点头，以示赞成：“可这与我无关。”
他说：“结果只需一种。”
“是的。”雷娜塔同样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嗯，两个陌生人就要分出生死。”
“不过眼下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在唯一的结果再次诞生前，我们还有一点多出来的时间，不是吗？”
宋识凝视着眼前的女人一会，忽地笑了：“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如果不是想到一块......你也不会正大光明地来这里。真不担心我放弃单枪匹马，直接召集帝国精锐们活生生淹死你吗？幸好你猜对了。”
雷娜塔的后背离开了祭坛，她迈出了步伐：“我也是这样想的。”
“哪怕是相交数十年的挚友，心里依然一定存在着彼此不知晓的秘密，梅德尼机关的修士一向致力探索技术的前沿，认为那是无上的奥秘。在我看来，对于人来说，任何一个其它人，同样是永远无法搞清楚所有的无上奥秘。”
“一个杀了自己的人......不可能不好奇吧？”
“初次见面。”她从容地伸出手：“凡普斯塔帝国，现任大审判官，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第五十七章 回答
“无门无派。”
宋识拍了下那只手，权当握过。
“宋识。”
他率先走出小教堂：“你们的陛下，对此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我说了。陛下对此不置可否，没给什么指导意见，而且说到底。”
雷娜塔也走了出来：“这不重要，不是吗。”
“无论脑子里的是虚假的记忆，还是切实不虚发生过的事情。此时此刻，你我都站上了这里。”她的口吻异常平淡：“现在和未来才具备意义，至于过去......”
雷娜塔食指点了点眉心。
“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就行。”
没待对方开口，她手掌斜劈开吊在门口的藤蔓：“据我所知，你在帝国待过的时间很短。有兴趣亲眼看看吗？暂时换一种新的心态。”
“堂堂大审判官来当导游，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走出教堂的时候，宋识身后的火焰无声熄灭，繁荣之摩瑞甘的塑像重新落入晦暗，又在下个瞬间，被顺着藤蔓斩断后空缺、透射进来的光线点亮。
“你我的时间不多，但目前确实还有一点空闲。”大理石地板倒映出宋识如今的模样，干净利落的旅者打扮：“一个问题，你们这一次的‘净世圣战’，还有多久发动？”
“请注意一下身份立场。”雷娜塔杵着腰间的剑柄，那是把仪式剑：“这等绝密情报......虽然也不是很绝密，但你不能希望从敌对者的口中得知。”
“不超过三年。”下一秒，她松开了仪式剑的剑柄，慢声道：“全面战争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战争税收、兵源募集、舆情宣传和后勤保障......好在我们为它准备得足够久。”
“当净世圣战结束的那一刻起。”
她伸出右手，五指握紧。
“帝国的声音，将成为泰拉的声音。”
“得了吧。”
宋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话我听过不下几百遍了，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喋喋不休？”
“让泰拉只剩下帝国的声音？”宋识嗤笑一声：“那世界才是没了未来。”
“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指责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行动不是。”
或许是曾长时间供奉“繁荣之摩瑞甘”带来的积极影响，这座山的植被极为茂盛，半人高的灰莉随处可见，杂乱无章，淹没了过去建造的山道。
但对于能够把一整座山削平的灵能者，“崎岖”不会比“平坦”更让人耗费注意力。双方只是走着，山势就落在了后头。
“企业联盟......不，还是拿你的家乡举例。”雷娜塔犹有闲心挪开脚，避免踩陷一簇小圆点状的野花丛：“玉莱郡属于东陆共和国，一群血脉和姓氏狂热分子组成的国家。玉莱郡人过得并不好，世家子弟掌握了一切资源，肆意妄为，又依托‘监察网络’将下等公民牢牢圈禁，偶尔从指缝里泄下一丁点零星残渣，也要人们感恩戴德。”
她的东陆语极为流畅，甚至还带了些许地方口音——虽然这不足为奇，一份指甲盖大小的知识芯片插进脑机接口，就可以永久改写人大脑的布罗卡区和韦尼克区。
在这个时代，“外语”是一项非常廉价的技能。
可直觉告诉宋识，对方没有采用知识芯片，而是一步步自行学会。
“——但你什么都没做，宋识。”
忽然，雷娜塔停了下来，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风穿过树林，卷向了前方的山崖。她单手撑在腰上，眺望着远方。
“你没有给他们新的出路......你只是动手，杀了一堆人。复数世家被你杀到一个直系后代不剩，听起来多么畅快、多么夸张？”
她留出后背，像是完全不担心对方突然暴起来一刀：“可杀戮？多么简单的事情，你选了这条最轻松、最容易的路——这就是你对自己家乡的答案。”
“你我第一次见面，就是往死里打，结果你对我的事知道的还挺多？”宋识也走到了崖边，脚下的土地并不夯实，所以青年发了点力，把它压平了一下。
“安东尼之死，举国震动。我既受命前往镇压你，不可能一点准备不做，有关你的档案及分析卷宗我浏览不下百卷。”
“如果你真的看了这么多卷宗，就不该说出刚才那些废话。”
宋识任由风把头发吹到散乱：“尘契世代靠它们的全媒体-娱乐网络收集了天量数据样本，在此基础上打造的犯罪预防系统，号称能从一个人的微表情，得出它的完整人格画像和剖析报告。”
“你们技术没这么先进，但人格分析也是用烂了的玩意。我不信卷宗里没塞满我的人格分析报告。”宋识呵了一声：“不过没关系，我亲口再告诉你一遍。”
“——如果没了我，玉莱郡就没有出路，那他们就一直没出路好了。”
宋识没有看对方，对方也没看他。
“只维系在一个人身上的出路？那我今天心情好，庇护他们，帮他们造反，明天就能心情不好，头也不回出远门散心，顺便给劝我别走的人一个塞一把火。”
“杀那些五四三二一等世家子弟是我的事，但再往后面要如何做，是其他人的事。世间苦痛不知几何，难道指望我挨个上门去管么？”顿了顿，宋识道：“是，我承认也确实有我不耐烦管理势力的原因在......可你搞错了一点。”
宋识一字一顿道。
“有的人想反抗，我帮他一手，但有的人就是只想活着，不考虑其它东西。东陆共和国固然不是好玩意，可在它的治下，这些人终究能活着，活着再不好、再痛苦、再被压榨，他们依旧如自己所愿，活着。”
“如果五年、十年、二十年后，他们还是这样想，我无所谓，如果他们有了新的想法，想要去改变和反抗，那找上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但你们，凡普斯塔帝国，断绝了所有的可能。”
“你们拿走了他们的命，连带把玉莱郡打成了焦土。生我育我的地方，江水蒸腾。”
“东陆共和国是有机会提前迁移平民的，至少够迁移一部分。你的祖国，是抱着拿平民当障碍物和人力资源的想法，构建起的玉莱郡防线。”
“我知道。”
宋识淡淡道。
“所以两边我都杀了。”

第五十八章 信仰道标
蕾娜塔捂着额头，高声大笑了起来。
“何等偏执而荒唐的论调！”
“那么，新的问题——”她慢慢松开了手，转过头，看向青年：“既然你心中已有不为外物所动摇的决断，这一世为何加入了启明者？”
“嗯。”她似是思忖了一瞬：“如果这样听起来更迎合你心意。换个说法，这一世，你为何成为了启明者的重要合作者？”
“查可洛跟我关系好。”
“很有说服力。”蕾娜塔点头：“还有吗？”
“借鸡生蛋。”
“听起来是个非常具有贬义的词语。”蕾娜塔评价道：“你始终不愿当操盘的棋手，却又不想成为纯粹的旁观者，所以这次选择当一位下注的投资人——你选择了启明者。”
“你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错不错误可不是光靠嘴说出来的。”宋识瞥视着对方：“但我愿闻其详，你对此有何见解？”
她微笑着，如若神圣的宣告：“因为帝国是正确的。”
“启明者正不正确，我还真不清楚，但他们会赢。”
宋识的视线，平移到对方的眼眸上。
“因为我站在了启明者这边。”
当暂时把话聊到头后，双方把注意力稍微放在了“下山”上。
城市的轮廓自山脊背后一点点浮现，它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调，偶有几抹的明艳颜色，反而将其衬托得更为暗淡。宋识见过不少类似的城市，最近一次是【万象之无穷】里，那座七土战争时期的荒废都市“霍加斯”。
但眼前的城市不一样，它的灰暗并非破败、荒凉的质感，而是让人下意识挺起胸膛，抿紧嘴唇的庄严肃穆。
“介绍下？”
半山腰，宋识俯瞰着城市，顺便估算了下距离，看自己能不能一口气跳过去。
貌似......不太行啊......
飞过去倒是轻轻松松，但飞和跳可不是一回事。
“我能。”蕾娜塔的声音飘了过来：“需要示范一下吗？”
“嗯？”宋识偏过头来。
“因为我也这样想过。”蕾娜塔摘下了一枚叶片，看着它晃悠着沉入了山下：“看你的反应，我似乎没猜错。”
“真正的高手都不是靠腿走路。”宋识不爽地啧了一声，义正言辞：“跳得远？那跟走地鸡有什么区别。”
“希望你的下一句话，不是‘真正的高手都不用电子产品’。”
蕾娜塔敲了敲太阳穴：“我听说你出生在企业联盟，但你一件义体没装，连电子地图都要求助他人。这算什么，东陆的俗语，出淤泥而不染吗？”
“谁说我不用电子产品了？”宋识皱起眉头：“另外，谁规定企业联盟就一定得植入义体了？”
“我知道。”蕾娜塔说：“你们把排斥义体化的自然人叫‘穴居人’。”
宋识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地一动：“出生......你还是帝国？”
“嗯，但不是原本的家乡。”蕾娜塔轻描淡写：“一个被污染的边陲小镇。异端份子渗透了那里，想要召唤灾孽，花了我些时间处理。”
“——西亚契。”
蕾娜塔指向远方的轮廓。
“这样的城市帝国有数百个，它们没有被赋予专属的职能，只是作为维持社会运转的一个......”她吐出一个词：“基础单元。”
“有兴趣去看一眼吗？”她说：“还是说，你希望直奔那些最负盛名的地方？”
宋识给出了答案。
“先吃饭。”
入城的时候，已快到黄昏了。
一如俯瞰的那样，走在“西亚契”的街道上，灰暗的色调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两侧屋檐下均挂着麻布织成的圣旗，正在这时，钟声响了起来。
自城市的最深处。
高耸的尖塔矗立在教堂建筑群的中央，那只黄铜巨钟缓缓震动，连续三遍的钟鸣传遍了西亚契的每一个角落——通过大街小巷的广播器。许许多多的灰鸽被惊动，纷纷飞了起来，像是飘过天空的一大团乌云。
人们跪了下来。
城市忽然被按下了静止键。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他们正在做些什么，商户和顾客停下了讨价还价，窃窃私语的情侣松开了握紧的手，刚完成一天工作、行色匆匆的职工不再前进......
在低沉而肃穆的钟声里，他们不约而同跪了下来，向着尖塔的方向，十指交叉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只有嘴唇尚有些许嚅动，似乎正默默念诵着什么。
“西沉之阳非终焉，乃是圣焰暂敛锋芒，正如法典第七卷 所言：&#39;光在灰烬中孕养&#39;。求以余温护佑炉边婴孩，求以星火指引迷途羔羊......”
犹如夏日的晚风吹过麦田，饱满的麦穗向齐齐倾倒，只是本应和谐的景象中，冒出了两株迥异的麦秆，它们顽强地挺直着麦秆，无比醒目。
宋识没拜。
蕾娜塔也没拜。
可没人关注他们，偶有人短暂投来诧异的目光也很快收回，继续专注于在黄昏的钟声中祷告。
宋识，“看”到了。
——光。
暮色下，不知什么时候，风卷起了一片朦朦胧胧、乳白色的纱布，它轻柔地飘荡过屋檐、圣旗和地板，又在下个瞬间，飞向了同一个方向。
眨眼。
纱布消散了，宋识清晰地看清了它们的真容，那些乳白色分明是流沙般的光点，乃至比沙粒还要细小、还要微不可察。
可当许许多多这样的光点汇集时，却化为了卷过整个城市的薄纱。
眨眼。
无论是流沙般的光点还是乳白色的纱布，全都消失不见了，人们仍旧跪着祷告，虔诚地念诵祷词，刚才见到的那些宛若幻梦一般，好似从未发生过。
只是“感觉”不会造假。
宋识知道这是什么。
“冗余灵能。”
蕾娜塔摇头，纠正道：“是‘信仰之力’。”
“感觉你是会在卖烤土豆的摊位上，跑去跟老板说这是马铃薯的人。”
宋识回了一句。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停滞的城市重新恢复了流动，人们重新站了起来，顾客继续挑起了品相好的橘子、情侣牵起了手、下班的职工匆忙赶去面包店，试图买些折扣价的面包。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宋识的视线，瞥了眼城市中央的教堂。
得益于建筑工程技术的发展，过去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与时间，方能堆砌起的宏伟教堂，如今已可做到批量生产——西亚契不过是帝国的偏远小城，可本地教堂亦有上百米高，十二根岩柱共同撑起了恢弘的镀金穹顶。
诚然，相较企业联盟，动辄成百上千米的商业大厦，这座教堂要相形见绌得多，甚至西亚契本地，也不乏比它更高大的建筑。
但在灵能者的超凡视界中。
这座教堂正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它的光芒如此强烈，没有任何辩驳余地地压住了西亚契的一切，宛若镶嵌在皇冠上最明亮的明珠，不，甚至比那更为夸张，简直是夜晚时分，屋子里仅有的一盏明灯。
还真是，熟悉的模样啊。
宋识心道。
刚才那些乳白色的光点，便是这些信众们的冗余灵能......或者说“信仰之力”。
同样是光，比起明先鸢那足以撕碎星球、洞穿地壳的恐怖灵能，这些光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必提及明先鸢，单纯跟自己比起来，刚才那一幕——就算全城的光点加起来，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不是人与蚂蚁的区别，而是鲸鱼与细胞的差异。
可这样的一幕，持续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里。
这样的三百六十五天，已重复了上千次。
它重复在帝国疆域的每一个角落，自偏远的皈依区到权力枢纽的帝都。数不清的日夜与信众们，共同推动着一场持续了上千年的浩大工程。
以“信仰”为名构建起的网络，遍布整个帝国，而凡普斯塔帝国统御这张庞大网络的措施之一，正是自己面前的教堂——
【信仰道标】。
正是有这一座座【信仰道标】作为节点，帝国才能储存与利用，那自上千年积攒下，天文数字级的“信仰之力”。
“对信仰之力的运用，东陆曾盛极一时。”蕾娜塔望着远方的尖塔：“只是后面衰弱了下来，声势逐渐收缩。”
“信仰一道受限太狠了，众生愿力对灵能者是大补的毒药。”
宋识随口道：“强确实能变强，但一个不好，自己就要被愿力束住，身不由己。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最后干脆自我意识沉沦、变成灵能实体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而且东陆动不动就打得天崩地裂，推倒重来，弄得一个宗教往往过个几百年就要模样大变。你自己都变来变去，还指望下面信众提供的信仰之力有多纯净么？”
“嘿......”
钟声的余韵彻底消散了，惊起的灰鸽们重新落了下来，在教堂的房顶歇起脚，一只鸽子歪着脑袋，跟青年对视了一瞬。
“这方面确实不如你们帝国，两千年下来，皇室都更迭到第四王朝了，国教的位子始终稳如泰山。”
宋识回盯着鸽子，后者不悦地拍打翅膀，转过身，把屁股对准了过来。
“圣灵是圣灵，神明是神明，这么算，你们信奉的至高无上的唯一神，姓氏都连续换过四次了。”
“嘘。”蕾娜塔的食指竖在唇边：“我审判庭听不得这个。”
“真的吗？”宋识似笑非笑：“我当初打决斗场时听到的小道消息，貌似你们审判庭出异端和叛逃者的概率是帝国各部门榜首啊。”
“这句话。”蕾娜塔答道：“审判庭同样听不得。”
“消停些吧，别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蕾娜塔放下了食指：“至少别在大马路上说——”
“为我的安全着想？”
“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蕾娜塔指了指周遭的行人，他们路过这边时大多眼神奇怪，不清楚为什么暮色下，两个大活人站在路中央。前者施展了某种小手段，应该是隔音力场之类，这使得行人们听不见具体对话。
“知识是能染毒的......有的时候，‘知晓’本身即为罪孽。”蕾娜塔脸上仍残留着笑意，但说这话时，她的眼神明显认真了：“你可以随意大放厥词、说的痛快，但他们可不行——你希望实施这种蓄意加害的行为吗？”
“染毒的知识？”
宋识冷笑一声：“如果众所周知的事都能算染毒，那你们标准确实设得够低。”
“是吗？”雷娜塔面色不变：“我不认为，东路共和国的九等公民在议论一等世家后，可以全身而退。”
“哦，原谅我。”她揉了揉脸颊，把嘴角拉了下来：“我不该笑的......抱歉，可‘九等’和‘公民’两个词一起出口，我实在没法抑制。”
宋识也笑了，他呵呵两声：“比烂是吧？”
说话间，两人都迈出了脚步。
宋识感知扩散，随意扫了一圈，就锁定了大半个城市的用餐场所。首先确定好城市的所有热源，再将其中明显超过民用范畴的突出热源标记，就能得出结果，简单的事情。
雷娜塔的手背弹出了弹窗投影，面板样式朴实无华。作为一位现任大审判官，她的权限本就极高，已是不折不扣的帝国显赫人物，而考虑到【审判庭】的特殊性质，她的权限甚至要比其它部门、同级别人员的权限，更高上半级。
需求提出。
授予通过。
下一秒，这座被称为“西亚契”的城市，从一位传教士抵达到截止前一天的资料，事无巨细地传输进了她的个人终端。
自然也包含餐馆推荐。
“大费周章？”宋识挑眉。
“帝国拥有完备而庞大的远程支持集团。”蕾娜塔选了一家，收起面板，示意对方跟上：“其中包含电子幽魂和智械，它们对休息的需求极低。”
她侧过头：“即便是非人类知性体，帝国依旧一视同仁，视为治下的子民——只要你愿为帝国付出一切。”
“信仰......”
宋识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独属于你们的共识，能否真的超脱种族的桎梏，一视同仁？我拭目以待。”
请一天假
这几天事情有些多，没写完，请一天假。

第五十九章 决斗场：索拉尼斯之环
餐馆选了家小酒馆。
“教职人员不禁酒？”宋识拉了张椅子坐下，打量着周围。
吊灯被特意调整到了暖洋洋的黄色，不算太明亮，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墙壁上挂了一面旗帜，徽记还是【繁荣之摩瑞甘】。
“理论上禁酒，但理论往往要屈居现实之下。”桌上有点餐的程序，但蕾娜塔还是按响了一旁的铜铃，选择召唤服务员过来，手动点餐：“知道吗，大部分审判庭成员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嗯，暂时先这些，谢谢。”
她向服务员点了点头，后者微笑了一下，抱着菜单离开。
“酒精与尼古丁是久经考验的缓解压力物质。”蕾娜塔十指交叉：“我们在地底的隧道中与灾孽搏斗，在隐秘的殿堂中与异端厮杀，我们隐姓埋名，不沾染阳光下的荣耀......而大部分帝国子民畏惧，不，恐惧着我们。”
“是的，从加入审判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立下誓言，要将一切奉献于陛下和帝国。然而人终究是带着强烈社会性的生物，坚毅的意志仍存在着上限，单纯积攒起的压力不能压垮他们，可也不需要彻底压垮。”
“哪怕它只是让他们的心灵出现了些许缝隙，产生了轻微的动摇。”蕾娜塔比了个手势：“面对灾孽，这依旧会是致命的破绽。”
她做出总结。
“审判庭默许着他们使用一些舒缓压力的手段，就算稍微有些出格也行。”
说话的时候，食物陆续端了过来。
这家酒馆只提供一些简单的便餐，培根和红肠在盘子里堆成了小山，旁边放了一篮面包。
运气不错，热气腾腾，似乎是刚烤好出炉的一批，稍微凑近还能嗅到小麦的香气。然后是挤上柠檬汁的煮蛤蜊汤，乳白色的蛤蜊躺在淡黄色的汤里，肉质称得上饱满。
“帝都有几家号称正宗东陆风格的餐厅，我吃过一次，味道尚可。”蕾娜塔拿起餐刀，叉起一片培根：“但我想，如果千里迢迢来一趟异国，不品尝些当地美食，而是转而去吃这些......”
她耸耸肩：“我不好说。”
“这一点没问题。”宋识也拿起一根红肠，不算油腻，但调味相当咸，至少超出了东陆口味的平均水准：“至于帝都......”
“你们盛行决斗文化，可以说一切事宜都能靠决斗来解决。”宋识用力咀嚼了几口，把整根红肠吞咽了下去，他盯着对方，吐出一个词：“——索拉尼斯之环。”
“索拉尼斯”在凡普斯塔帝国的语言体系里，属于一个古语词汇的变体，含义为“攥取的荣耀”。
“帝国规格最高、最盛大的决斗场，曾有五位皇帝从这里走出，踩着他们兄弟姐妹的尸骨。”蕾娜塔嘴角上扬：“只是站上那里，便是无上之荣光，诸圣灵从天而降，唯一而伟岸的神明投下注视——”
两人没有说，要不要去帝都。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埋下头，继续吃起了晚饭。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别跟我说找个地方睡觉。”
宋识吃的不算慢，对于如今的他，进食的实际意义可以说忽略不计。
睡眠......也是如此，如果需要的话，自己能一个月不闭眼，代价仅仅是精神些许疲惫。
“领略一下帝国的夜生活？”
“你们有这玩意？”宋识眯起眼睛：“横流的物欲是灾孽滋生的土壤，你们不是对这个讳莫如深么？举着吊灯的骑士彻夜巡逻，就差直接搞宵禁了。”
“——‘就差’。”蕾娜塔竖起食指：“你对帝国的成见相当深啊。”
“说实话可算不上成见。”
宋识摇头。
“你们限制了平民对网络的使用，唯恐他们被杂乱的资讯迷花眼，丢掉了虔诚。”
“此乃正解。”蕾娜塔答道：“我承认这一政策的制定，有维持信仰纯净度方面的考量，然而这难道不对吗？”
“欲望是登上顶峰的推动力，也是造成痛苦的源头。”
她同样摇起了头：“顶峰注定只有寥寥之人可站上，而其它大部分人只是被心中欲望所劝诱，向一个不可及的盲目目标撞去，以至遍体鳞伤，跌得粉碎。”
“过去欲望尚可抑制，但现在......”蕾娜塔放下餐刀：“网络无休止地放大了一切，永无尽头，我们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愚民政策就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好吗？”宋识淡淡道：“另外，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一个不可及的盲目目标’，什么叫不可及、什么又叫盲目？你真是【超越】？”
“第一，如果这就算愚民政策的话，那么企业联盟就是全泰拉最民智开化的政治实体。”蕾娜塔语气不急不缓：“而遗憾的是，无论从哪一种角度来看，这都是荒谬的结论。”
“第二，你对我【超越】身份的质疑。”
蕾娜塔道。
“【超越】的真谛在于攀登而非目标，如果只是设立一个目标便算‘超越’的话。”她平淡道：“那这世上的【超越】也太多，也太不值钱了。”
宋识搁下刀子，他也吃完了。
“你们的陛下准备突破第七环，这是他的目标，同为【超越】，你怎么说？来个突破第八环？”
“第八环太远，第五环太近。”蕾娜塔按着手：“暂定登上‘神座’吧。”
“不可及的盲目目标。”宋识一口灌完最后半杯啤酒，抹了抹嘴：“珍惜眼下的时光，需要临终关怀吗？”
“现在谈这些未免有些太早了吧。”蕾娜塔嘴上埋怨了一声，可语气却带着顽固如铁石、不为所动的笑：“按照档案记载，你相当热衷于临终关怀......有想好遗言了吗？当然，我说的是你自己。”
“接下来？”宋识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西亚契毕竟还是小了些。”蕾娜塔同样饮下了最后一点酒：“既然来了我国，总得去看看菲达斯大教堂。”
说话间，一面投影凭空显现，其上数个光点闪烁，又连成了一条蜿蜒的折线。
而这条路线的终点......
凡普斯塔帝国。
帝都。

第六十章 菲达斯大教堂
菲达斯大教堂。
凡普斯塔帝国最负盛名的教堂之一，建造于六百九十年前，曾在一场偶然引发的大火中受损严重，随后那一代的皇帝下达谕令，命人修复了菲达斯大教堂——后者至今保留了一小块区域的遗迹，让这些烧焦的断壁残垣，带来数百年前的警示。
“——实际真相？”
花费了三天时间来到这里，宋识停下脚步，远方白金色的穹顶建筑群隐于群山的怀抱，然而显露出的些许，也足以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肃穆感。
菲达斯大教堂收藏着两位圣徒的骨头、阿罗摩法之枪等数件圣物，所以每年都有海量信徒不远万里前来朝圣。
宋识抬眼望去，只见蜿蜒的山道已是人头耸动，淅沥小雨让道路泥泞了许多，可这丝毫阻挡不了信徒们的脚步。
他们拄着木杖，背着硕大背包，大多数人灰头土脸，风尘仆仆，显然已徒步了许多日子，就连头发都黏结在了一起。可他们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浑浊，反而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神光，每当视线触及远方的建筑时，每个人脸上都会浮现出希冀般的神采。
“大火可烧不坏一座有圣灵关注的大教堂。”蕾娜塔答道，细密的雨线点在脸上，又滋一声蒸发掉：“灾孽之王的手笔。当时菲达斯大教堂的一位司祭没能承受住诱惑，暗中堕落成了‘暴君’的眷属。‘暴君’以他为媒介，向现实投放了一部分力量。”
“菲达斯大教堂的主教仓促应战，虽然最终放逐了对方，但自己同样严重受创，连带着菲达斯大教堂险些付之一炬。”
【暴君】&#183;奥格尼乌斯。
宋识自然知道这指的谁。
凡普斯塔帝国前前后后拜了快两千年，从这些涓涓细流汇成的信仰汪洋中，既诞生了六大“圣灵”，也先后诞生了三尊“灾孽之王”，而同为灵能实体——后者比前者还要强上一截。
不，一大截。
每一尊“灾孽之王”都有着在第五环中也属上位的恐怖力量，亦或者说，正是有了这份登临第五环的灵能，它们才能从所有灵能实体中脱颖而出，成为仅存三位的“灾孽之王”。
【暴君】&#183;奥格尼乌斯，正是其中之一。
可惜作为诞生于信仰的灵能实体，本质存在受限，加上凡普斯塔帝国持之以恒的警惕，以及害怕被皇帝一拳打死。
所以这三尊灾孽之王几乎从不下场现实，始终藏在【灾境】这一性质类似【深渊】的虚幻世界。
它们更习惯间接干涉现实，刚才蕾娜塔口中的堕落司祭就是典型例子。
不过纵使如此，由“暴君”奥格尼乌斯亲自投放的力量，那位承载其的司祭起码有比拟第四环的战力。
而成功放逐他的主教，显然也是第四环的灵能者......两位这个层次的灵能者全力出手，宋识唯一的疑惑就是，菲达斯大教堂及其方圆数十里的地带，怎么还能保留好大致轮廓。
“你现在看到的菲达斯大教堂和这些。”蕾娜塔指了指脚下和周遭群山：“都是经过后天复原的，那位主教借助菲达斯大教堂积攒的信仰之力，尽力约束了交战余波，所以结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至少没有波及到最近的城市。”
“只是......仍是场劫难。”她轻轻摇头：“还记得我们来时的镇子吗？山脚的那个，它和群山一同被夷为平地，超过两万五千人不幸遇难。现在的镇子，也是后来重建的。”
“但这是不被承认的‘遇难’。”
宋识蹲下身，慢慢抓了把泥土，掌心热力一瞬而逝，被雨水浸润的泥土顿时干燥，化为顺着指缝泻出的粉尘。
“否定的前提是先存在，你们跟灾孽如光和影子，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倘若想抨击一个人的错误，那么前提是对方先存在错误。所以从灾孽诞生的那一刻起，凡普斯塔帝国就注定无法连根铲除，彻底杜绝——除非他们舍弃了信仰的道路。
越是否定，越说明对方存在。
然而虽然无法彻底根除杜绝，但“否定”仍是一种行之有效削弱灾孽的方式，可以降低对方在现实的影响力，间接使其陷入虚弱状态。这也是古往今来，历代灾孽们都致力于搞轰轰烈烈大事情的原因。
——将一座历史悠久，富有盛名，乃至收藏了诸多圣物的大教堂毁灭，这便是毋庸置疑的大事件。
倘若真的实现了，恐怕大半个帝国都要惊动，不知会有多少人传诵【暴君】&#183;奥格尼乌斯。
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宋识心道。
当初那位主教，借助菲达斯大教堂积攒的信仰之力，如果一心要的话，应当有机会保下一部分人。但比起降低一位灾孽之王的影响，两万五千人的性命太过不值一提，所以对方选择了全力约束交战余波，避免声势过于浩大。
同样是这个缘由，帝国在双方交战结束后，封锁了菲达斯大教堂及周边区域，又凭借高位灵能者的强大力量，重构了千疮百孔的地形，将其重新恢复到了最初的模样。
至于此方曾发生过的大战，还有山脚小镇的两万五千人，都成了不被承认、不被公众记录的伪史，淹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以上，均为自己的猜测......依据是自己对凡普斯塔帝国的了解。
“基本上符合事实。”蕾娜塔没有否认：“我们内部将这一事件命名为‘暴虐之怒’，同时牵扯到菲达斯大教堂和灾孽之王，它的保密等级非常高。”
“罕为人知。”她说。
雨完全没有小下来的趋势，反而渐渐变大了，刚才的淅沥沥才一会功夫就啪嗒啪嗒了起来。
时刻开启的【琉璃观】，让宋识把一切尽收眼底，纤毫毕露，渐大的雨势下，朝圣的信徒们没有露出半分疲惫或恼怒，相反精神一震，就好像，认为受到了某种来自天上的考验。
“菲达斯大教堂远离城市，位置偏僻，愿意在它山下镇子长久定居的，都是最虔诚的那一批信徒。”宋识凝望着这些人。
“帝国永远铭记着他们的牺牲。”蕾娜塔摇了摇头，又点头，语气肃穆，眼神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平静：“牺牲存在于过去，从第一次洗礼开始，每一位帝国人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我是帝国人。”

第六十一章 朝圣、火烈鸟与净火之路
菲达斯大教堂位于山巅，周遭山势起伏环绕，自高空俯瞰，教堂犹如一枚镶嵌皇冠上的宝珠。
上山的道路都是土路，经过数百年来不知多少人的反复走过，它们平日算得上极为上夯实，走在上面令人心安。可再如何夯实，它毕竟只是条土路，伴随雨水渐大，道路顿时泥泞了起来，每走一步都耗费很大力气。
帝国对平民植入义体的态度，介于东陆共和国与企业联盟之间，既不像前者牢牢攥紧每一个义体渠道，也不像后者滥用中的滥用，人人恨不得三头六臂。
因此扫了一圈下来，爬山的大部分信徒都或多或少植入了义体，更不缺换了腿和手的人。
——只是，没有使用。
除非万不得已的必要，比如原生肺被取出、眼下完全依靠后天植入的人工肺呼吸，其它时候，没有哪怕一个信徒会借助义体，使这段路途更加轻松。
就连腿已经更换成义肢的人，也主动关闭了义肢的大部分机能，让其处于“提供最低限度基础行动能力”的状态。
宋识看得见，这个头发和胡子斑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人，沉默地把义腿从泥浆里一点点拔出，然后仰起头，继续向着山巅进发。
“朝圣走的是心中的路，而非单纯的荆棘险途。”
如果两人想，一个呼吸就能抵达菲达斯大教堂，可他们谁都没有这样做。这个时候，蕾娜塔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普通人，同样跋涉在泥泞的山路，任由泥浆沾满了靴子。
“只是这太艰难了。”
即便有意缩减了生理机能，但蕾娜塔依旧表现得颇为轻松，曾经远没有这般强大时、在审判庭导师手下学习的发力技巧，再度出现了她的身上：“哪怕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持续了数千个日夜的虔诚信徒，也未必看得清自己的内心，不能明悟教义的真谛。所以我们要施以外力辅助，希望他们能看得更清些。”
“这些。”她看着山路，涓涓的水流顺着泥土的沟壑滑了下来，亮晶晶的，她轻声叹息：“是手段，而非目的。”
说这些话时，蕾娜塔没有像之前一样开启隔音力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至少最近的几位信徒能够听到。他们大多充耳不闻，沉默着前进，唯一一个转过头来的人，盯了蕾娜塔几秒，也收回了视线。
什么话都没有说。
宋识没有飞，也没有抬起手，来个局部气象雨转晴，他同样维持在了普通人生理机能的状态。只是与蕾娜塔不同的是，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有火光一瞬而逝，烧掉沾染的泥巴。
这样走了几十上百步，他的外表依旧跟在山脚时一样，跟周遭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小问题。”宋识随口道：“这地方物资补给怎么办？教堂不小，怎么也住了几百号人，但你们把路修得这么烂，正常的货车可没法开上来。”
“别告诉我，你们是直接拿越野车拉上来，或者干脆穿梭机空运。”宋识食指随手划开一段雨线：“别人朝圣你们享福。”
“你未免太恶意揣摩了。”蕾娜塔背着手，走在前面，头都没回，只有不紧不慢的声音飘了过来：“菲达斯大教堂从建起的第一天，就是提前列好物资清单，喊人采购运到山下，然后让教职人员自己搬上来。”
“现在还好些了，多少植入了义体，搬起来不费劲。”蕾娜塔悠悠道：“放早三百年前，这些人都是硬搬——”
“硬搬？”宋识哦了一声：“教堂里的灵能者不在少数，只要有心，随便挑个高位【超越】就能一次性运完。”
“第一，【超越】的职能不是搬运工。”蕾娜塔仍没回头，宋识看到了一根晃动的食指，旋即是中指：“第二，‘互助协力’是明晃晃写在教义里的内容，一个人一次性运完？那别的教职人员如何能接受呢？”
说话间，山势逐渐平缓了起来，道路也开始出现了别的颜色，大理石铺砌的路向着视野尽头延伸，匍匐在巨大的白岩拱门的身前。
菲达斯大教堂，近在咫尺。
宋识刚到山脚时，环境还黯淡得很，就像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等到爬到了这里，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一抹鱼肚白从云海中翻了出来，越来越大，白茫茫缓缓拂过群山，晨时的雨雾也好像不那么冰冷了。
哪怕是先前再如何沉默的信徒，在此刻，眼神也维持不住收敛，那是宛若不熄火焰一般的光芒。不少人的脸上滑下了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更有甚者跪倒下来，亲吻大理石路的入口。
他们久久俯身不动，似是要将全部的身心融入这里，直到道路两旁的火烈鸟铜像发出第一声鸣响，他们才慢慢起身，继续前进。
变化，自此发生。
行走在石阶，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们每走上一步，脚下都会有无形的热力升起，蒸干他们浸湿的衣服。随着温度的回升，一些人冻得发白的嘴唇，也肉眼可见地重新有了血色。
就连信徒们脚上的泥浆，同样变得干燥起来，泥巴板结、龟裂，无形的热力刮起了无形的暖风，将这些泥土重新带向了远方的山间。
当走到尽头时，他们大概就会一尘不染吧。
伫立于道路边的火烈鸟铜像们昂首，每一只姿态都不一样，伴随走到这里的信徒越来越多、热力越来越拥挤，这些铜像表面渐渐浮现出了血一般的红色，就好像所有火烈鸟即将要活过来了一般。
“圣灵【永燃之阿卡纳罗斯】最钟爱的动物就是火烈鸟。”蕾娜塔端详着其中一只火烈鸟，它的姿势是振翅欲飞：“我们现在走的，正是菲达斯大教堂知名的‘净火之路’。哦，忘记说了，菲达斯大教堂主要供奉的圣灵是永燃之阿卡纳罗斯。”
“......感温材料。”
宋识走到另一头火烈鸟前，摸了对方脑袋一把，触感温热，甚至有一点烫手。但质感绝对是金属，而非原本猜测的柔性屏幕，定时播放出鲜红如血的羽毛视频。
“我认为你正在想某些极为亵渎的事情。”蕾娜塔侧过头，瞥来一眼。
“难道是你脑门上的审判官雷达在嗡嗡响？”
宋识头也没抬。
感温材料，指自身性质跟随温度变化而变化的材料，这些栩栩如生的火烈鸟之所以变色，就是当初打造时掺杂了这种类型的材料。
至于具体用了啥材料，自己就不清楚了，材料学博大精深，千奇百怪，自己之前没事待在启明者技术部门跟那帮研究员闲聊，他们说这门学科细分极为严重，隔组如隔山。
也不重要了。
无处不在的热力升腾着，要像先前对每一位信徒那样，敞开温暖的怀抱。
然后宋识拒绝了。
以青年为中心，新的、截然不同的热力升了起来，化作分隔天地的场域。他不再看火烈鸟，继续在“净火之路”上前行。
——灵能。
火烈鸟雕像的变色可以用材料学来解释，但充斥这条“净火之路”的热力，却并非铺设了地下加热管道等手段。
宋识感受得到，整条路都是由不折不扣、纯粹的大理石铺设而成，这些热力的源头赫然是灵能！
圣灵&#183;【永燃之阿卡纳罗斯】。
宋识心中浮现出这个称号。
强大的灵能者，仅仅存在本身就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就如同自己，虽然平日都收着灵能，可只要不是收敛到一丝不漏，那么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那里或多或少会出现变化。就算排除沦为火山焦土一类的极端情况，只是当地平均温度上升了那么几度——这对当地生态系统，依旧是毁灭性的打击。
东陆古代所谓的“洞天福地”，有相当一部分压根不是自然形成，都是后天人为造成的。其中经典原因之一，就是高位灵能者找了个地方闭关，没注意收敛灵能，等过了不知道多久出关后，发现自己永久性地改变了此地环境。
大部分是【大源】。
菲达斯大教堂作为供奉“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宗教圣地，数百年来日夜虔诚供奉，积攒了不知多少信仰之力，这些本质上为冗余灵能的东西，改变了此地气候。
忽地，视野仿佛一下子拔升到了天穹，自高天之上俯瞰，宏伟的菲达斯大教堂一下子缩小，变成了大地上的小点。然后作为背景板的大地同样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颗绽放着耀眼光芒的光星。
“你们的信仰道标序列。”
宋识重新睁开眼，收回了感知：“菲达斯大教堂在里面能排第几？”
“排、第、几？”蕾娜塔重复道：“信仰可不是能拿来明码标价的东西。”
“得了吧，你们赎罪卷也没少卖。”宋识毫不客气：“说人话。”
“好吧。”蕾娜塔从善如流，耸耸肩：“事先说明，‘信仰道标’不止有宗教建筑，零零散散加起来，菲达斯大教堂......唔，有个前二十吧。”
“前二十的信仰道标差点被灾孽打烂。”宋识揣着手：“我该说什么好？”
“科普一个小知识点好了......认真听，这可是教会学校和忠嗣学院不讲的内容。”蕾娜塔晃了晃食指：“帝国历史上，有排名前十的信仰道标被摧毁过。”
“......你还挺，得意？”宋识过了几秒才开口。
“如实回答罢了，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得意？”蕾娜塔反问了一句，神情丁点不变：“虽说这同样不被承认、不被记录......但心里还是要记得。”
她点了点心口：“人可不能欺骗自己的心啊。”
“净火之路”的终点，登上最后一节台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巨大环形广场。
难以想象山巅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宽阔的空间，保守估计超过三个足球场的面积，让人怀疑广场当初的建造者，是不是把山峰强行削平了一截，生生造出了足够的空间。
燃烧的大理石柱围绕着广场，传说其上承载的焰火从菲达斯大教堂建成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熄灭过，而人们对这个传说深信不已。
这也是正式踏入菲达斯大教堂前的最后一个地点。
或者说，本该是这样的。
当宋识走到这里时，广场已经站着许多人。
他们中有老人、有青年、有壮汉、有妇女，有衣衫褴褛的落魄者、有麻布短袍的它地牧师、也有衣着华美，五指佩戴宝石的贵族，无论哪一种人，无论高低贵贱，现在他们都站在了这里。
天光彻底亮了，晨光淹没过大地。
明明聚集了数千人，且这个数字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加，可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火焰静静燃烧的细碎声。
除了一个人。
绣着太阳纹路的长袍慢慢拖过地面，广场的高台上，走来了一位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斑白，脸上满是纵横的沟壑，他是如此的苍老，倘若把他的照片拿给人看，没有一个人能理直气壮说出“您还不算老”的话语。
可任何一个来到这里，亲眼目睹老者的人，却又都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
粗糙的、长起了褐色斑点的眼皮下，是一对仿佛火焰的眼睛。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犹如拼尽一切的薪柴，唯有死亡方能停下烧。
菲达斯大教堂，现任主教。
由帝国国教册封的“活圣人”，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给予认可，万万凡俗心中的象征，移动的神迹。
厄普顿&#183;奥尼尔。
老人持着分叉的黄铜杖，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信徒的脸，没有因任何人多停顿一秒，也没有因任何人少停顿一秒。
即便真面目示人的蕾娜塔和开启场域、拒绝了大教堂热力的宋识，同样没能让他的视线稍稍驻足。
老人的视线第一次停下，是在他的身前。
矩形的铜质容器，能够容纳一人绰绰有余......
这是一件铜棺。
疲惫的、苍老的妇人躺在里面，紧紧闭着眼，嘴唇早已泛起了青色。
厄普顿&#183;奥尼尔缓缓握住黄铜杖，敲击了一下地面。
“——我们今日聚集于此，并非为那已归回天国的灵魂哀哭，乃是为那蒙主宠召的仆人，向至高者献上感恩的祭。”

第六十二章 “活圣人”
于是不再有人垂首，每个人都昂起了头，挺起了胸。
“阿曼达&#183;玛格丽特......请记住这个名字。”
没有扬声器，然而老人的声音却莫名传遍了整座广场，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她的长子牺牲在了与异端的战斗中，她的次子是一位优秀的消防员，牺牲在了火中的救援，她的丈夫同样为帝国付出了宝贵的生命，作为第七军团的士兵——”
这时候，有一队佩着金红色面具的教士鱼贯而出，同样站上了高台。他们举着火把，分成了两排，然后一位捧着铁盘的教士走来，在老人旁边跪下。
老人伸出食指与中指，从铁盘舀出了白色的油膏。
“诚然，肉体如同田间收割的麦穗，必要朽坏归于尘土，但那藉着圣灵宝血得赎的灵魂，却要披戴不朽的荣耀冠冕。我们的阿曼达&#183;玛格丽特已穿越死亡的幽谷，此刻正立在那流着奶与蜜的永恒河畔，得见主面的光辉胜于千个朝阳。”
沾染着油膏的食指与中指，缓缓滑过铜棺的每一寸边缘，使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又在最终，代表着恩典的膏油，涂抹上了妇人的眉心。
“——让我们擦去腮边的泪水罢！”
“因主亲口应许：‘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老人粗粝的手缓缓摸过妇人的脸，使其紧紧了一辈子的眼舒展开。
广场的人们齐声道：“我们必在玻璃海上重逢，永不再有离别。”
本该显得杂乱的声音，在这个时候竟有了惊人的统一，化为了肃穆而低沉的颂唱。
老人不再言语。
他第二次顿击着铜杖。
轰，轰，轰，轰。
刹那间，高台上，铜棺下，金色的火焰轰地凭空冒了出来，几乎要把整具棺材吞没。远远望去，又好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要将棺材托举往天空。
见到这一幕，饶是正处于弥撒的关键时刻，广场的人们仍不免出现了几分骚动。
一位“活圣人”亲自举办的弥撒......某种意义上，神迹正于他之手向众人彰显！
凭空出现的火焰没有停下的架势，反而愈演愈烈，彻底盛开，然而整具铜棺没有丝毫颤动，任由滔天的金色火焰炙烤。
倘若有人站在更高处俯瞰，便能清晰见到棺内正发生的事情——
妇人正在燃烧。
起先是铺满身下的花瓣，这些采摘于清晨的花儿烧了起来，然后是妇人朴素的衣裳，最终，妇人的尸体同样燃烧了起来。
——可无痛苦，也无丑陋。
那更像是目睹一张被点燃的纸巾，看着飘荡的火焰缓缓蔓延，淹没纸张。妇人的全身被金色一点点吞没，没有灰烬与黑烟冒出，没有脂肪滋滋燃烧的气味，她只是单纯的“燃烧”。
恍若神圣的牺牲。
老者静静凝视着妇人，直至对方燃尽了最后一点身体，再无一丁点痕迹留存于世上。
“阿曼达&#183;玛格丽特是信仰‘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信徒。”广场不起眼的角落，蕾娜塔轻声道：“所以她的弥撒仪式，选择了火焰的形式。”
“你认识她？”宋识望着高台。
“不，至少在十分钟前，我不认识她。”蕾娜塔慢慢摇头：“但这样的事我见过许多，大致猜得出前因后果。”
“十分钟前？”宋识说：“你现在认识她了？”
“嗯，我现在认识她——”蕾娜塔轻声道：“我现在记得她。”
宋识颔首。
蕾娜塔抬起头，忽然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宋识未曾听过的曲调，调子悠扬，却又带着隐约的忧伤。它突然飘荡在肃穆氛围的广场上，竟不显得突兀，反而融入在了一起。
圣歌与朗诵是教职人员的基本功，蕾娜塔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佼佼者，至少距离最近的宋识，没能凭借自身的音乐底蕴听出什么问题。相反，纵使宋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貌似唱的确实不错。
一些人怔住了，一些人忍不住回过头，试图找出是谁在歌唱。
也有人在最初的愣神后，加入了进来。
许许多多、截然不同的新声音加入了进来，如此多的声音让歌声一下子杂乱了起来，可这不重要了。
过了好久，久到蕾娜塔早已停下了嘴唇后，广场最后一缕歌声才隐没不见。
“......这首歌叫什么？”
宋识没有跟着唱，他只是听着，然后问道。
蕾娜塔点头：“你猜。”
“那之后千万别告诉我。”
随着妇人化为了灰烬，升入了天国，弥撒也到了结束的时候。老人转身走向了教堂，随行的教职人员则依次上前抬起铜棺，运回菲达斯大教堂。
聚集的信徒们同样散了开来，有人停留在广场，睁大眼睛，似是要把一切深深烙印进心里，也有人带着抑制不住的狂热，像是跑、又像是觉得不妥，要改成走，一时间姿势无比别扭，却没有惹得任何一个人嘲笑。
“按照教义，帝国的子民一生至少要参加三次朝圣。”宋识和蕾娜塔顺应着人流走向教堂，后者环视着周遭，评价道：“这是证明你信仰虔诚的重要环节......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贵族都以让后代参加朝圣之路为荣，这能积攒起一大笔名誉。”
“你是不是忘说了另一半？”
“......另一半？”蕾娜塔奇异道。
“我怎么记得。”宋识往右边让了一下，免得被一个大胡子男人撞到，后者光顾着盯教堂，全然不看路：“还有贵族以把女儿送进修道院为荣，省下一大笔资产？”
“虽然的确存在那位贵族本身虔诚，或者他女儿出于信仰、自愿加入修道院的例子。”蕾娜塔颔首：“但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
“——两位，请到这边来。”
平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白袍、绣着金线的中年人立在厚重的门下，目光炯炯地望着人流里的两人。
他语气恭敬：“奥尼尔主教正在等待，他请您两位前往一叙。”
宋识注意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不，应该说看向蕾娜塔的眼神，竟然没有畏惧。
这不正常。
就职“菲达斯大教堂”这种宗教圣地，又有资格替一位“活圣人”传话，对方地位绝对不低了，倘若下放到地方教区，拿下一座城市的主教之职都不算问题。
可对于【审判庭】，这便算不了什么了。
【审判庭】在帝国司掌对灵能实体、异端及宗教审判活动，独立于各部门之外，几乎只听命于王座上的那位现世之神，行事百无禁忌，对内对外历代不吝酷烈手段。
不要说眼前的男人，哪怕是代表国教权力最核心的红衣枢机，审判庭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关押过。
帝国人遇见审判庭，就好像企业联盟的公司遇见【黯晶信用】的税务审计，耗子见猫，没有不惊恐的。甚至历史上，不乏有圣徒这个层次的存在，直接表达对审判庭酷烈行径的不满。
蕾娜塔此刻以真面目示人，对方绝对认得出这位大审判长，可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流露出了......尊敬？
“烦请带路。”蕾娜塔微微颔首。
对方转身引路。
他走得是一扇偏僻小门，然而无愧于朝圣终点的宗教圣地，哪怕是一条不起眼的过道，依旧庄严肃然，晨光顺着马赛克玻璃透入，折射出无数斑驳的光块，两侧砌着精心雕琢的浮雕，天使、圣徒与权杖。
不过比起繁复精美的场景，有一点更引宋识注意。
随着深入教堂，被束缚的感觉，逐步加强了。
那是比先前在净火之路、在广场时，更加强烈的束缚感。一种力量彻底浸透了教堂的环境，任何来访者都不可避免地遭到压制。
反复提纯后，溢散于菲达斯大教堂的信仰之力......
几千年前，东陆对信仰之力的运用冠绝泰拉，但随着时代更迭，这条道路渐渐在东陆势微。凡普斯塔帝国则至始至终，坚定不移地走在这条路上。
如今论及信仰之力的利用，帝国已是无可争议的泰拉第一。
宋识心道。
这么看的话，除了凡普斯塔帝国外，禅琉刹那已经是泰拉信仰一道的领军级人物了。
引路的教士停了下来。
他推开门，依次朝两人颔首，然后让出了位置。
宋识不废话，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菲达斯大教堂的一处偏殿，空荡荡的，举目扫去，几乎看不到什么设施。玻璃砌成的穹顶下，巨大的雕塑前，站着一位长袍老者。
正是不久前主持弥撒的“活圣人”，厄普顿&#183;奥尼尔。
“好久不见。”老人慢慢说：“蕾娜塔。”
“一年两个月。”蕾娜塔报出准确的时间，她向老人微微点头：“看来您身体保持的还算不错。”
“从我受洗的那天起，我的一切都不再属于我自己。”老人答道：“我当为帝国奉献全心与全灵，而不可糟践自身。”
“一个小问题，活圣人跟审判庭关系有这么好吗？”
不那么合时宜的声音冒了出来，宋识抱着手：“个人的情感对审判庭乃不需要之物......我记得你们是这么说吧？我现在举办一下，有没有用？”
“南斗，宋识。”老人视线移动向青年：“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正面负面？”宋识挑眉。
“正面。”对方答道：“你打碎了公司一部分无止境的欲望，让许多人幸免于难，脱离了消费主义与控制论的炼狱。”
这下宋识一时没开口，沉吟了好几秒，才道：“——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老人摇头：“你已做得足够好了，无可挑剔......哪怕存在局限，可这并非你的问题。”
这下宋识笑了：“那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因你们没有信仰，因企业联盟不存在信仰。”老人不为所动，缓缓道：“你打碎了人们的炼狱，将他们送上了广阔而幽暗的大海。你们不曾给予他们新的灯塔，没有引路的烛灯，那么有朝一日，他们终会再度被大海吞噬，跌入新的炼狱。”
“行，这边收到意见反馈了。”宋识叹了口气：“可以，没问题，信仰。”
老人的眼底，没有流露出愤怒或悲哀，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青年，就好像看着一只迷失的羔羊。
“并非单纯的私交。”他转而回答起青年最初的问题：“看来——”
蕾娜塔微笑着插了一句：“友情提醒，针对教职人员的举报，通常是由审判庭受理。再友情提醒一下，我是现任的大审判官之一。”
“......看来蕾娜塔没有告诉你。”老人顿了顿，如同没听见：“她替菲达斯大教堂取回了圣物和五百五十道灵魂。”
——取回，圣物与灵魂？
宋识眯起眼睛，诸多讯息猛地流过脑海，又在一瞬间得出结果。
“灾孽之王，【暴君】奥格尼乌斯？”
“毕竟自说自话就没意思了嘛。”蕾娜塔耸了耸肩：“它非常馋我，骚扰了我好几次，所以我之前就跟它打了一个赌。”
“如果我能在它的盛宴上连胜七场，就可以拿回它当初从菲达斯大教堂抢走的圣物。一位圣徒的头骨，非要我说的话，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东西。”
“蕾娜塔审判官以自己为筹码，让奥格尼乌斯押上了那件圣物和五百五十道灵魂。”老人燃烧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深切的悲悯：“她实现了我们没能实现的事，完成了我们没能完成的拯救......”
宋识呼出一口气。
对于普通人，“灵魂”只是一种似是似非，若有若无的存在。但对于凡普斯塔帝国的人们，那自两千年信仰的熏陶下，他们的“灵魂”已不再是模糊的代指，而成为了真切不虚的存在。
“那个小镇里人们的灵魂。”宋识缓缓道。
“大多数人第一时间被交战余波杀死，灵魂当场撕得粉碎。”蕾娜塔叹了一声：“但奥格尼乌斯还是抓住机会保留、抢夺了一部分。你之前说的没错，他们几乎都是虔诚的信徒，对灾孽来说，这是最诱人的珍宝。”
“我与它打赌时，只剩下了最后的五百五十道。”
几秒后，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代表明面的活圣人和代表暗面的大审判官碰面，怎么也要动两下手，分一分谁的信仰更具权威。”
“必须承认，现在这样出乎了我的预料。干得不错，蕾娜塔。”
“——不过来都来了。”
赤金色的火焰无声浮现，拱卫在宋识周身。
“信仰圣灵【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活圣人’——”
“我来试试你们的烈火，如何？”

第六十三章 圣灵共鸣
活圣人面上无悲无喜。
“嗯。”
厄普顿&#183;奥尼尔说。
“好。”
一致，在此刻达成。
老人猛地一顿分叉的铜杖！
刹那间，这处偏殿，有什么改变了。
原本呈现为“热力”形式的信仰之力，骤然掀起狂潮，温暖转化为了酷烈的灼热，就好像有人将这座教堂一下子扔进了满是岩浆火海的炼狱。
而摆放在后方祭坛上，数人之高的雕像，由黑曜石与流动熔岩交织构成的有翼之人形。
这尊“永燃之阿卡纳罗斯”圣灵像的关节处喷涌金色火焰，化为环绕的炎河，胸腔点亮了一颗旋转的火核，它的头颅一点点颤动，就像是即将活过来了一般！
可仍是“即将”。
它似乎随时要迈出脚步，走下祭坛，然而这一步僵持起来，始终没能彻底降下。
有人适时递上了阶梯。
来自第四环【大源】的灵能，自老人身上显露，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与圣灵雕像产生了几乎不分彼此的共鸣。前者的气息在这共鸣中节节攀升。
万万凡俗心中的象征，移动神迹，得神明给予允诺者，这即为“活圣人”称号所代表的意义。
它的授予在于信仰的虔诚，在于实现的功绩，同样也在于实力。通常来说，最后一点在“活圣人”挑选中的评判比重低于前两者......可也只是相对低于。
自凡普斯塔帝国诞生的第二个千年起，就不再有一位“活圣人”低于第四环。
现任“活圣人”之一的厄普顿&#183;奥尼尔，正是一位第四环中位的【大源】，而在藉由信仰之力与圣灵共鸣后，对方在此刻，在菲达斯大教堂，灵能一口气推动到了等同于第四环巅峰的能级！
——也即，短暂到达了自己这个层次！
“好得很——”
宋识咧嘴，双眸猛然亮了起来。
“合该如此！”
倘若置身排名前二十的【信仰道标】，又为册封的活圣人，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那凡普斯塔帝国的千年信仰才是成了笑话。
金色的火焰，轰然爆燃！
不再如先前一样，“燃烧”只是对精神的形容词，这一刻，厄普顿&#183;奥尼尔的眼睛真正燃烧了起来，惊人的烈光绽放，几乎让双瞳变成两颗微缩的太阳。
连直视都不被允许。
老人的大源之道，赫然也是“火焰”！
就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自己选的这条路，还是受到了“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影响......大概率是后者。
“——你所想，乃谬误。”
老人的声音多出了微妙的变化，恍惚间，仿若两重声线叠加在了一起，又像巨大管风琴组齐齐震动，回声不绝，自教堂中回荡。
“你们东陆将【大源】归结为‘意象’，同样是雷霆，有人看见了万物的毁灭，又有人看到了惊蛰的复苏生机。”
从老人口中吐出的，变成了字正腔圆、极为标准的东陆语，然后再度变化重新变回了帝国语。
他一字一顿道。
“——并非圣灵影响了我，而是‘我’选择了‘圣灵’！”
不知什么时候，蕾娜塔站到了边缘。她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两种截然不同、正彼此对峙的火焰，一只手搭上了腰间的仪仗剑，做出了随时能斩出的姿势。
瞄准的对象不是场内的两人，而是他们的外围。
两位第四环巅峰的【大源】动手，还是在室内这种对他们小到不能再小的空间，一个不好，就要重演昔日的“暴虐之怒”事件，让菲达斯大教堂付之一炬，推倒重建。自然，双方应该心里有数，都有意约束了灵能，大概率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可把未来寄希望于别人的“心里有数”？
那就稍微......幽默过头了。
足以轻易焚化钢铁的热力，铺天盖地涌来。
厄普顿&#183;奥尼尔与圣灵共鸣后，原本溢散在菲达斯大教堂、处于平静状态的信仰之力，犹如一粒火星坠入火海，疯狂沸腾、燃烧起来，向着亵渎者彰显出神圣的威严。
哪怕老人已经刻意收敛，力图不影响其它区域，但圣殿后的鸢尾花园里，正在修剪枝叶的修女踉跄了一下、黑暗的忏悔告解室里，正在聆听信徒忏悔的神父忽然住了声、花岗岩喷泉池的表面，腾起了氤氲的蒸汽，旁边的朝圣者奇异地抬起头，
他们惊讶地发现，周遭温度......似乎上升了一些？
不是错觉，有人看了眼自己的状态栏，起到生理维持功能的植入体忠诚地提供信息，显示环境温度的确提高了四度左右。
是因为，刚才弥撒的缘故吧......
他心道。
真不愧是现世的“活圣人”，只是一言一行就能改变环境，这未尝不是一件神迹？此时此刻，伟大的圣灵正看着自己吗？
而在这温度的源头。
铺天盖地的金焰，彻底改变了现实，方才还空空荡荡的圣殿被火焰淹没，恍惚间，更像同时有千百人齐声合唱圣歌。
自回荡的低沉曲调中，一座座虚幻的教堂轮廓被火焰勾勒，化为了永恒流淌着太阳河的宏伟圣山。
这是国教教义中，圣灵【永燃之阿卡纳罗斯】居住的世界，没有夜晚，环绕着七颗太阳，永恒燃烧的“日冕座”。
也是。
——灵能技艺&#183;【日冕座】！
宋识没有拔出重弑。
【日冕座】的本质同样是铺场，对方施展的第一秒，宋识就分辨出了意象，这道脱胎于圣灵世界的灵能技艺分为表里两面，表为“太阳”，里为“天火”。
正如永燃之阿卡纳罗斯，它带给帝国人阳光、温暖与锻造，亦带给帝国之敌最酷烈的天火！
倘若是换成其它地方还好说，自己有的是办法打破【日冕座】，可眼下位于菲达斯大教堂这一信仰道标，积年累月下，对方在地利上的优势极大，施展【日冕座】的效果可谓暴涨增幅。
自己仍能打破。
只是那样的动静，就得把菲达斯大教堂付之一炬了。
他竖起了手。
灵能技艺&#183;【无量】。
——自成天地&#183;伪。

第六十四章 破碎之日
这个瞬间，老人那双绽放火焰，亮如光星的瞳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属于“惊讶”的变化。
他是经历了不知多少纷争与风险，得到了皇帝承认，国教册封的“活圣人”，他是凭自己之力，一步步走到第四环中位的灵能者，他是圣灵永燃之阿卡纳罗斯于现世最重要的信徒之一，是菲达斯大教堂的执掌者——
“厄普顿&#183;奥尼尔”这个名字承载了许许多多的荣光，背负了许许多多的誓言。
可纵然如此，老人也没有多少能击败眼前之人的把握，四成，不，最多三成。
因为对方是货真价实的第四环巅峰，而所观其一路走来铸成的功业，那些不可思议的事迹，就算放眼整个泰拉的【升华】里，也算得上最顶级的水准。
老人事先想过了诸多结果，然而眼下的情况，依旧出乎预料。
引动信仰之力，施展灵能技艺&#183;【日冕座】，理论上已完全纳入掌控的菲达斯大教堂，老人突然发现，对方消失不见了。
并非视觉层面的消失，而是感觉。
正常来说，【大源】内战，起手式都是铺场，或者说，双方从交战的第一秒到最后一秒，对环境的争夺、彼此场域的碰撞就始终存在，绝不会停下来。
按照卷宗记载，对方身负【真煌】、【天日】等灵能技艺，在这方面自是卓绝，只是此刻，对方没有如预想中的撑起场域，强行在【日冕座】中开辟一块空间。
他只是，消失了一瞬。
而下一瞬，天日高悬，真煌法相显露，宋识同样发动了铺场。
源自老人的金焰，猛地向内坍陷，就好像被人挖空了一大块，而取代这空缺的，便是轰然升起的赤金火焰！
“暂时脱离了现有的环境......”
惊讶的情绪只持续了几秒，就重新按入心底，再度归为平静。老人眯着眼，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倘若说正常的场域碰撞，是双方在同一个平面上倾泻自己的颜色，相互混淆、排斥与淹没，那么眼下，对方就是跳到了另一个平面，再想干涉对方就麻烦得多。
“然后，以自身为核心，重构了局部环境。”
“——效果勉勉强强吧。”宋识看了眼手心，又环视周遭，如同欣赏着什么美妙的杰作：“不过放在这里，也算够用了。”
老人先是颔首，旋即精准地指出了一点。
“你暂时摆脱了现有的环境，让自己面对数百年信仰熏陶下的菲达斯大教堂，不再具备劣势。”
他依旧可以引动菲达斯大教堂的信仰之力，化为自身的优势，但这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优势，而原本对方被菲达斯大教堂环境压制的劣势，则荡然无存。
双方在“地利”这一层面上的差距，拉回了一大截。
“这个我当然知道——”
宋识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在于自己。”
双方的起手式已出。
——接下来，便是正面对轰的环节！
“此身承袭阿卡纳罗斯之血，此魂沐浴永不熄灭的光......”
现世的“活圣人”高举铜杖，熟读了不知几千几万遍的祷词自口中念诵。
与之伴随，则是他周遭的金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宛若有接天连地的泰坦抛动铁链、束缚住太阳，将其拖拽向凡世，砸至四分五裂！
“——鹰隼不必感激熔炉，火焰本就该吞噬懦弱！”
灵能技艺&#183;【破碎之日】。
四分五裂的灼热光焰向着前方砸落，也是这一刹，自万丈金光中，一只手探了出来。
那是只不算壮硕，不算消瘦，线条流畅，匀称而有力的手。
可普通的手，不该出现在【破碎之日】的前方。
出于保护菲达斯大教堂的考虑，老人极大程度削减了这一击的“量”，使其变成了只能吞没小小偏殿的火焰，但它的“质”却没有削减一丝一毫。不要说血肉凡夫的肉体，就算拿一块钢铁在这里，亦会转瞬间蒸发。
但这只手，依旧伸了出来。
然后，逆着金焰，向前。
“你与圣灵的共鸣度确实够高，几乎不分彼此，天衣无缝，统御起信仰之力增强自身，没有你们帝国各路人马常见的虚浮毛病......”
如雾如云的金色物质涌了出来，犹如漫过山谷沟壑的溪泉，萦绕在手的五指上。
灵能技艺&#183;【帝流浆】。
“但，毕竟只是‘几乎’。”
帝流浆的性属太阴，兼具冷冽与温和，所以无论疗伤还是缓和精神都有极强效果。可它毕竟还是脱胎自“太阴”意象的灵能技艺，当它与性质截然不同的火焰触碰时，彼此相激相荡，就将爆发强烈至极的杀力。
“来帝国前，我跟一个特别亮的女人过了几招。她对【琉璃观】的运用，给了我不少启发。”宋识的声音，从火焰后响起，青年的瞳孔，此刻正呈现着无比璀璨的琉璃之色。
厄普顿&#183;奥尼尔，这位活圣人与圣灵的共鸣的确天衣无缝，对信仰之力的运用也称得上登峰造极。
——可仅此而已，又怎么能挡得住，由自己所推动【琉璃观】的洞察？
归根到底，对方自身的灵能只有第四环中位。
——所以，这一击的入手点，已找到了！
漆黑的火焰显现。
【祸焱】同样涌上了手，不到百分之一秒，与萦绕后者的【帝流浆】接触。
“如果借助外力就能压下我——”
漆黑的火焰骤然暴涨，以肆虐之势豪吞金焰，过于可怖的心神冲击，甚至令信仰之力都产生了波动。恍惚间，整座偏殿都暗了下来，来自外界的力量再一次侵入了这里。
自相激相荡中，祸焱犹如吹进狂风的炉火，焰势增强的同时，也陷入了极大的不稳定。但有人从容地收拢五指，攥捏成拳，不可思议的掌控力前，不断动荡的祸焱被抓住了最强的一瞬。
以此。
灵能技艺&#183;【坏劫】。
“——我就算不得灵能者了！”
于是，诞生于破碎之日的焰光，迎来了第二次的破碎。
这是比单纯的四分五裂更为彻底的湮灭。

第六十五章 神圣征伐
啪嗒。
血顺着手上的裂痕渗了出来，这些赤金色的液体宛若燃烧沸腾，甫一出现，就令室温升了一截，未等滴落到地上，就在半空化为了一朵朵焰花。
“坏劫......就这点不好。”
宋识砸吧了一声。
一旦使出来，必定伤人又伤己，就这么一招的功夫，就让自己的皮肤再度撕裂，连同内里骨头都出现了不少裂痕。
他叹了口气，先是驱散了伤口残留的破灭之力——理论上【坏劫】轰出来不分彼此，但使用者总归还是要高上一头，有不少减低对自身破坏力的办法。
比如眼下的破灭之力，毕竟诞生于自身，自己稍微花点心思就能消除，而挨了【坏劫】的对手就不行了。
老人闭着眼，似是感受着什么，好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
他释放的灵能技艺&#183;【破碎之日】，最初模仿的对象就是四分五裂的太阳，本该永恒存在的造物，踏入了不可逆转的毁灭，自这毁灭里爆发史无前例的光焰。又有灵能技艺&#183;【日冕座】辅助，两相集合下，前者先是能级提高，然后兼具了“天火”的性质，对一切帝国之敌都有特攻。
可这样的一击，仍被对方击破，恐怖的暴戾杀意洞穿了破碎太阳的光焰。
诚然，自己并未施展所有底牌，菲达斯大教堂存放的那几件圣物还安静躺在原处......可就算刚才动用了，就能够压下对方吗？
“......非常惊人的破坏力。”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周围，原本凡世神国般的场景缓缓透明，金色的光焰迅速隐没，直至消失不见。
那尊“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圣灵雕像也收起了神异，旋转在胸腔中的火核停止了运动，熄灭了火光，重新恢复成黑曜石球的模样。它瞳孔中的焰光逐渐暗了下去，但即将彻底黯淡的那一刻，在场每个人都察觉到，它朝宋识看了一眼。
“嘿，也正常吧。”宋识懒洋洋道：“自己核心地盘闹出了大动静，这谁能忍住不来看一眼？”
如此亵渎的言论，理论上作为“活圣人”的老者要立刻宣读对方罪孽，明刑正典，不过后者并没有这样做。他的右手按上胸口，慢慢按压，光焰在掌心徐徐释放，抚平【坏劫】带来的伤口。
宋识不以为意，反而仰起头，瞥向了圣灵像的眼珠子。
永燃之阿卡纳罗斯、冥府之缇玛特、铁律之瓦雷图斯、默月之莉露恩、孕育之耶莎、繁荣之摩瑞甘，凡普斯塔帝国的六大圣灵，均是从“无”到“有”的灵能实体。
除了“冥府之缇玛特”外，剩余五大圣灵都没能突破第五环&#183;【真灵】，本质上讲，它们其实与第四环&#183;【升华】属于同一层次。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很强、很强、很强的第四环。
不过对于凡普斯塔帝国而言，圣灵们的本身远比单纯的武力更重要。
帝国庞大而繁复的信仰网络需要维系，六大圣灵就是其中最重要的支点与过滤器。
来自帝国全境的万万信众，每时每刻都在产生信仰之力，而它们每时每刻都在统筹与过滤这些信仰之力，自千千万万个日夜下，铸起了如今的凡普斯塔帝国。
某种意义上，六大圣灵与菲达斯大教堂一样，同样是帝国的【信仰道标】。
不得解脱，不得安宁，永恒而不具有尽头——
“我建议你停下脑子里的亵渎想法。”蕾娜塔走了回来，顺势把剑插回了腰间。
“我一句话没说也算亵渎？”
“你可以认为，这是审判官的直觉。”蕾娜塔语气不变，反问了一句：“宋识，你认为帝国的基石是什么？”
“王权与信仰，我猜你会这么说，但你说错了。”她微微摇头：“帝国的基石是......牺牲。”
这句话后，蕾娜塔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
也不需要说些什么。
宋识明白对方的意思。
从帝国最底层，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拾荒者，到受无数人虔诚信仰、崇高而尊荣的圣灵——当前者摸索着兜中寥寥无几的硬币，在面包与赎罪券中毫不犹豫选择了赎罪卷时，承受着千年来、万万人信仰的后者们，在夜以继日地运转，直至走到时光的尽头，亦或者，窥见自己的终结。
帝国的基石是......牺牲。
“牺牲......不可缺少。”
宋识微微摇头。
“但牺牲的意义，不该是牺牲本身。”
“你说得对......但牺牲的意义。”蕾娜塔道：“唯有牺牲者自己可以评判。”
正在这时，一声轻轻的顿响，老人抬起铜杖，解除了对此方偏殿的封锁。
宋识心念一转，收回了溢散的灵能火焰，不然怕是别人刚开门，就会被融金烧玉的恐怖热能蒸发。
“活圣人也好、信仰也罢......我都已见识过了。”
宋识淡淡道：“接下来。”
“——该往帝都去。”
在登上菲达斯大教堂的第二个小时，访客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老人自然不会说什么挽留的话。
他只是注视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许久后，垂下了眼眸。
泰拉的信仰唯有帝国，泰拉的强者却不只有帝国。如眼前的青年，如不在眼前的诸多人们。
“浩劫要来临了。”
救赎，也当降下了，帝国千载的伟大之愿，终于要到了最终的时刻。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企业联盟、业南、伊甸......还有沉迷于过去，止步不前的缄默者学会，没有哪一个会甘愿屈服，唯有一条道路可见、唯有一条道路可走。
““吾剑所向即圣焰延展之疆，吾盾所护即神授法典之壤，若血可作灯油助燃审判之火，若骨可化薪柴煮沸真理之汤......”
帝国的“活圣人”转过身，走到圣灵的像前，一如最初披上牧师袍的那一天，半跪下来，无声诵读着教义。像是虔诚地向圣灵祷告，又好像在向着比圣灵更为崇高、更为无形的存在，奉献自己的全灵全心。
“——籍以神圣的征伐重塑世界。”

第六十六章 帝都、空骑军与皇帝
帝都。
凡普斯塔帝国的政治与军事中心，存在历史超过两千年的城市，据说帝都一条不起眼小巷铺砌的砖石，都曾见证过最初皇帝的登基。
可比起这些，对于帝国人，帝都真正的意义在于......
——此乃伟大的皇帝与唯一的神明，“伊门亚&#183;卡塔”于凡世的王座！
它即现世的永恒灯炬，无论帝国人身处何方，当他心怀虔诚地仰起脸时，都将见到只需遵循的指引。
审判庭、梅德尼机关、缄默隐修会、国教、帝国商会、骑士团六柱......
无论怎样的庞然大物，无论它们间有多少冲突与矛盾，自皇帝的光辉下，它们都将是也只能是帝国的一份子。
宋识望着北方，视线如同跨越了数千里，看见了那座宏伟至极的城市。
但等自己真的抵达帝都的那一天，第一眼看到的，一定不会是城市的轮廓。
伊门亚&#183;卡塔算不算唯一的神明不好说，算不算伟大的皇帝，也不好说。
唯有一点毋庸置疑。
“泰拉有史以来......”不知为何，宋识感觉胸口忽然浮现了热流，它们缠绕在心脏上，勒得滚烫：“最强的灵能者。”
第六环的【超越】，传说已踏入神座最巅峰，窥见第七环的灵能者。
对于自己......不，是对于像自己这样的灵能者。
对方的身份，永远不会是所谓的“皇帝”或者“神明”。
他只是。
——伊门亚&#183;卡塔。
“这个方向唯一值得看的地方，就是帝都......但我猜你大概率不是在看帝都。”
不远处，蕾娜塔负手而立，眯着眼睛，悠悠道：“想必是又在惦记陛下吧。”
“天上天下都是第一的人，谁又能忍住不去试一试？”
宋识收回了视线：“难道说，你对此一点不心动？”
“惦记陛下的人多了去了。”蕾娜塔温和道：“不少我这一个。”
“也不多你一个。”
蕾娜塔哈哈大笑。
女人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难以言喻的神采。
“忍住？不心动？”她按着剑，嘴角一点点上扬：“——最强的灵能者，如此诱人的目标，怎么可能不试一试？”
她抬起手，五指舒展开来，又缓慢而坚定地攥紧，如同攥紧了某种绝对之物。
“每个人都说，陛下一定是第一个开辟第七环的灵能者。”
“但，‘一定’？”蕾娜塔摇着头，犹如听到了什么荒谬可笑的事：“如果笃信这个，奉为真理，我又为何踏上【超越】？”
宋识看了女人一秒，问道：“目前胜率有多少？”
“呃。”蕾娜塔唉了一声，似乎想到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嘴角耷拉了下来：“只能说勉强不是零吧......”
“作为交换，我也有个问题。”不过紧接着，她神情一震，真诚道：“你曾在业南担任过巡境监察......”
她直截了当道：“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如何？”
宋识说：“我只知道现任业南之主弗雷德里克&#183;斯塔，你说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是谁？”
对方看了青年一秒，说道。
“我认为你的幽默细胞非常匮乏。”
“光靠‘势’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大概就是这种强度。”宋识摊手：“我跟她做了一场，半输不输，半赢不赢吧。如果换成现在的我去当时，一定能赢。”
“——‘当时’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蕾娜塔敏锐地指出关键词。
宋识耸耸肩。
那个时候，这位“万众之王”的确已动用了全力......可对包含自己在内、这个级别的灵能者来说，所谓的“全力”，本就是拿来打破用的。
而比起祂们，纵然天赋绝不逊色，可将这天赋付诸实现、由此走过的路，自己还是不足了些。
现在的自己确实不如祂们——可第五环的“宋识”，第六环的“宋识”，也一定强于第四环的“宋识”！
宋识突然抬起头。
一道视线恰好投了过来。
两对眼眸里，正蕴含着相同的色彩。
宋识缓缓呼出一口灼气。
也是这个时候，远方的风里，忽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呼啸——
或者说，咆哮！
一道硕大的阴影掠过云海，然后是两道、三道......共计七道阴影先后疾驰，旋即先后冲出了云层。
宛若神话的一幕，降临在了现实。
难以计数的鳞片覆满了全身，这是仅凭直视，就能给人生出“坚固”之感的防护，巨大的铁翼尽情舒展，劈碎了一切空气，而俯在龙背上，则是笼罩在甲胄下的人形......
——那所谓的阴影，分明是由钢铁铸成的龙骑士！
凡普斯塔帝国的幻兽空骑军。
根本不需要分辨，宋识一眼就认了出来，成建制的幻兽集团，如今整个泰拉也只有凡普斯塔帝国，可以凭借登峰造极的信仰之力培育出来，世界独一份的存在。
而比这更关键的，自己前世杀了选帝侯后跑路，正是这支军团担任了侦查主力，牢牢把控住自己的行踪。
七位龙骑士几乎转瞬即逝，突破音障的航行速度，让他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线。
“飞得还挺急？估计是训练任务在身。”蕾娜塔眺望了一会，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不然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让你试试骑幻兽。”
“多少有点往脸上贴金了。”
闻言，宋识啧了一声：“正儿八经的幻兽，你们整个空骑军团凑得出二十只吗我请问？拿信仰之力后天改造的生物也算幻兽？撑死算是类灵能生物。”
以六大圣灵与信仰之力构建起的“圣灵赐福”系统，让非灵能者能够触摸灵能，让灵能者的即时战力增强。某种程度上，这便是凡普斯塔帝国的战略级武装。
“圣灵往死里赐福都到不了第三环的玩意......”
宋识嗤之以鼻，拒绝承认。
“建立在它人身上的灵能？哪天有人把你们的圣灵砍了，瞬间就要崩塌。”
“这都算幻兽，那业南的阿波葵因就是幻兽王中王。”
“别太严苛了。”蕾娜塔面不改色：“首先，幻兽的定义是什么？唯一的标准就是能使用灵能。”
“虽然它们先经过了生物工程改造，又被重度义体化，但既然能用灵能，那这就是幻兽。”

第六十七章 神圣升格
宋识已不欲继续逛下去。
他选定了一条新的路线。
以菲达斯大教堂为起点，帝都为终点。
直线前进。
遇山分山，遇海焚海......倒不至于。
生态这种东西，破坏简单，重建起来就难办得多了。除非必要情况，否则当灵能者突破第四环后，大多都会有意识将战场选在高空或远离人口聚集地的位置。
唯一的问题是，“非必要情况”出现的频率要显著低于“必要情况”。
“你们怎么准备解决天之创伤？”
宋识徒步而行，看上去不算快，也不算慢，可物理的距离上，他却远远超出了步行正常的速度范围。
“——你也知道了？”蕾娜塔说出了疑问句，语气倒没几分意外：“这个简单，计划上是等帝国一统泰拉。只要泰拉存在的声音变成了一道，那就‘天之创伤’不复存在。”
“或许一时半会还解决不了，但没关系，单纯的等待就行了。”说话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始终向前，蕾娜塔说：“以泰拉的自愈力，只要不再动辄天崩地裂，恢复就是个时间问题。”
“确实是个可行方案。”这次宋识给予了认可：“如果你们真的成了，别的不好说，至少‘天之创伤’是能解决掉的。”
“行星层面的时间尺度......就算是对我们，都算不可思议的漫长。”蕾娜塔轻叹着，眼里有真切的感慨：“泰拉眼里的‘短暂’，也足够一个家族从兴盛到衰败，往返三个轮回。”
“可这样的泰拉，却因转瞬即逝的我们，诞生了‘天之创伤’。”
蕾娜塔仰望向天空，没有云朵，只剩下看不见尽头的蔚蓝镜湖。
“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可否见到‘天之创伤’修复的那天。”
“见不到。”宋识说。
蕾娜塔莞尔。
渐渐地，模糊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最开始是铅一样的灰色，然后是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宋识来到帝国的第一座城市“西亚契”同样呈现着灰白的色调。
可眼前的城市不一样。
它的灰色，是浓重的、裹挟着厚厚烟尘的灰色，就好像昼夜不停连续运转了十万个日夜的工厂，即便输送的管道都积满了油垢、齿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鸣叫，仍有前仆后继的人们投身入机器，让其再一次奋力敲响。
“......怎么一点反应没有？”蕾娜塔稍侧过头：“不觉得壮观吗？”
“感觉不如南域重工。”
宋识望了城市一会，给出了评价。
“你们的工业城市，是以工业生产为主要职能的城市，南域重工的工业城市......”
“你们的是像机器。”青年思考了几秒：“南域重工的就是机器。”
“竟然是这样吗。”
蕾娜塔若有所思，旋即皱起了眉头：“倘若连整个城市都沦为了机器，那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耗材。”
“大差不差吧。”宋识说：“伏波能源垄断了铸光城的太阳，以此彰显权威。而巨型企业有九家，它们都有相同定位的项目，南域重工的工业都市只是其中之一。”
“企业联盟人的苦难不会太久。”蕾娜塔缓缓道：“帝国将带给他们救赎。”
“救赎？靠你们吗？”宋识不置可否：“你去问十个企业联盟人要不要来帝国，起码八个人会说不要，剩下两个一个说回去等通知一个说考虑考虑。”
“在企业联盟他们能上网冲浪搞点嗨的，在帝国他们能干什么，翻来覆去看‘恩典之声’电台吗？”
“这正是过剩的欲望污染了他们的心智。”蕾娜塔平静道：“公司拿欲望引诱人堕落，而我们将以信仰带给他们救赎。”
“如果把所有人都变成同一种模样，就算救赎的话，那说不定让他们继续被污染更好。”
“是，我承认，有人就是认可信仰，也需要信仰。”宋识淡淡道：“但不该是你们的传教士把刀架在脖子上，不信就死。”
“早在一千年前，教典就写明了传教靠的是信念而非刀兵。”蕾娜塔不为所动：“帝国的传教士一直以其为行事准则，你提到的这些，只是面对顽硬分子时的最后手段。”
“顽硬分子是吧？”宋识冷笑一声：“正反都给你说完了。”
“帝国的基石，是牺牲。”蕾娜塔拨开了头发：“宋识，如果你指望找到一个完美无缺、至善至全的势力，那么很遗憾地告诉你，泰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自两个千年前，帝国就持之以恒地向着这个目标前进。”
“我们曾在通往它的路上，我们正在通往它的路上。”她的食指叩击着心口：“是的，我承认，帝国的历程上存在鲜血、屠戮与黑暗，我们铭记这些牺牲，但绝不会为此停下脚步。”
“——这一次，你选择了启明者。”
蕾娜塔的眼睛在熠熠生辉，就像是打磨了千百万遍的钻石，迸发着令人心悸的神光。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欣赏、也认可启明者的行径，如果它选择加入帝国，帝国愿意为它保留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如果，拒绝。”宋识咧嘴。
“——那洒向启明者的，只剩下了毁灭。”蕾娜塔一字一顿。
“听上去平平无奇。”宋识一下子笑了：“没有哪一家没做好击溃全世界的准备。”
“蕾娜塔，至少有一点你说对了。”宋识道：“泰拉如今的声音，确实太多了些。”
“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蕾娜塔如此说道。
黝黑的直线将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一道道铁轨分不清是从郊外贯穿进城市，还是由城市延伸向了更广袤的天地。
满载着货物的列车带着仿佛要碾碎一切障碍的沉重气势，呼啸着驶过。
宋识眯了眯眼睛。
这些列车大多盖上了厚厚的油毡布，看不清里面运输着什么，只是装甲车厢的侧面上，正印着清晰的标识，一块斑驳颜色，承受了许多年风蚀的石块。那是帝国骑士团六柱之一，【方石】骑士团的标志。
答案明了了。
这些都是武装。
宋识视线从列车上挪开，再次投向前方，这座工业城市像是矗立在大地上的熔炉，彻夜不息地吞噬着矿石，源源不断为帝国产出刀兵——这样的工业城市，帝国不只一座。
这一座又一座的工业城市，帝国不是今天才建起的。
净世圣战......
帝国为了这一天，为了将神圣的荣光泼洒，带给全泰拉的救赎，已准备了太久太久。
“没有人渴望动刀兵。”蕾娜塔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大部分人不渴望动刀兵。”
“可唯有刀兵，方能打通不再需动刀兵的未来。”
她望着呼啸而过的列车，对方一往无前，上面驻守的护卫骑士浑身被外骨骼动力甲覆盖，比起正常人魁梧了足足一大圈。
一名骑士缓缓转过头，闪烁着暗红色的义眼已经注意到了两千米外的两人，后者盯列车的时间过长了。
“一个小小的下位骑士竟然敢给大审判官颜色看？”宋识视线与骑士对视，没有让开：“下一步，你是不是要给他发逮捕令了？”
“拜托你能不能收一收堕落的想法。”蕾娜塔目光也没有挪开，反而朝对方微微颔首，随口道：“我行使权力的源头是职责，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好吗？”
“不过有一说一，这几大骑士团确实跟我们审判庭不太对付。”蕾娜塔叹了口气。
“请找出一个帝国跟审判庭对付的集团或部门。”
宋识再次迈出了脚步，向着帝都前进。
“当初打决斗场的时候，你们帝国人内部不好乱说话，压抑过头了......那几个选手忍不住就三天两头找我这个外人聊。灵能贵族的后代，骑士团的明日之星，还有国教的天才教士，结果个个都对你们颇有微词啊。”
“真的？”
“你希望我说是假的？”
“不，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蕾娜塔眼角上挑，露出了由衷的喜悦：“这说明我们的工作卓有成效，未曾辜负帝国。”
工业机械的引擎轰鸣响彻，如雷鸣震动在钢铁的群山间，就算是已经换上了人造耳蜗的工人，近距离待在这种地方也是一种折磨。
宋识笔直横穿城市，感知弥散开来。
城市......现代城市，尤其是帝国的现代城市，会极大削减灵能者的感知力。钢筋水泥的丛林，物欲横流的霓虹，远超古代的人口密集度，成千上万种情绪交织混淆。
帝国治下的城市，在物欲横流这块确实比企业联盟干净上许多，但它们的信仰道标与信仰之力弥补了这方面的缺失，教堂林立，置身于此发散感知力，犹如在粘稠的泥浆里试图游泳。
只是对如今的宋识来说，这些障碍，早已不算问题。
刹那间，万物尽收眼底——
滚烫的铁水倾泻而下，化为熔炼区的沸腾湖泊，穿戴好特种作业服的工人齐声祷告后，如过去的每一天，毅然闯入了暴怒的车间。
精加工厂的智能管控线路中，有某种东西在飞速穿梭......不是数据流，那种东西自己感受不清楚，自己“看见的”，是灵能。
——电子幽魂。
宋识很快有了答案。
这些玩意的本质，自己也没法讲得很明白，只是说是帝国的一大力作，同时兼具AI、灵能实体和恶魔的性质，极其好用。正是有这海量的电子幽魂存在，帝国才不会在电子战落太多下风。
“如此依赖电子幽魂的体系，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它们出现问题？”宋识说。
“盲目的自信只会招致无法承受的结局。”蕾娜塔朝一处摄像头挥了挥手，后者似乎没想到有人发现自己，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上下摇摆了两下，以示回敬：“答案是，我们当然担忧——所以我们不会让这样的问题出现。”
“电子幽魂也好、智械也罢、就算是人类，我们的主体民族种类也存在复数。”
蕾娜塔的手摸过堆砌成山的集装箱，冰冷、呛人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而她的声音却如利刃穿破了这些。
“——但信仰将我们重塑成了相同的存在，我们向所有生物与非生物予以承诺，我们都是帝国的一份子。”
“信仰......”
宋识正要开口，忽地眉头一皱。
“我问一句，你们帝国人有没有钻地下搞礼拜的习惯？”
几乎是同一时间，蕾娜塔虚抓了一把空气，嗅了下。
不久前向电子幽魂打招呼时的微笑，突然不见了。
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183;&#183;&#183;&#183;&#183;&#183;
“——同胞们，我无意隐瞒，我也无法隐瞒。”
“我们脚下的土地，我们的‘图维斯’......有富饶的土地，广袤的田野，蔚蓝色的天空，这些它都曾经有过！”
“可也只是曾经了。帝国选定了这里，让我们的‘图维斯’成了昼夜不息的永动机器，烟尘和酸雨取代了一切。就连我们，虔诚的人们，也被帝国哄骗送上了牺牲的天平！”
黑暗被打破了，一束光慢慢伸了出来，不远处的墙壁被照出了“帝国”的字样。然后新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冒了出来，仅仅几个呼吸，这间位于下水道的屋子，就完全被照亮。
也照亮了一个个样貌各异，却都散发出机油与金属气味的人。
“阿洛尔，你的哥哥被关进了牢狱，终日蒙受着痛苦。”
他们沉默地挤在一起，打着手电筒，望向前方的身影，那是位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对方抬起合金的食指，指向沉默身影中的一位。
“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拒绝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远超出实际的任务指标？就因为不小心碰了碰前来镇压的骑士——骑士又怎么可能分不清攻击和碰一碰的区别？他不过是借势发挥！”
“还有小哈伦，我可怜的孩子，他才十六岁，他又做错了什么？一生下来就免疫力低，连一次发烧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神父告诉他这是因为生有原罪，可真相分明是工业区排放物造成的基因污染！”
“汤姆、汉娜......我记得他们的样子，我记得每一位同胞的样子。”中年人的声音渐渐高昂，他尽力地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着什么：“不要紧了，不用怕了，也不必再蒙受痛苦了——”
“今日之后，我们就将离开这里，离开苦难的尘世，去往不存的天国，但请大家记住，这并非结束，而是新生的开始。”
“——我与你们同在，我们将一起‘神圣升格’！”

第六十八章 坏壤
“帝国以信仰的名义蒙骗你们，诱使你们——”
“又在压榨掉最后一丝价值后，当成破烂的袋子丢掉，再不去看哪怕一眼。”
“——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男人的语气明显做过专门训练，极富有感染力，更遑论第二环【共识】的强大灵能，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在场众人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不，没有急促。
这些隶属于各个重工业区块的基层职工，为了适应恶劣环境和更好工作，早就把呼吸系统换成了人造产物，加装了过滤净化与呼吸增强植入体。
植入体依旧稳定地运转，不快一分、不慢一分，不过众人的脸上，则浮现起了明显的激动之色。
“栽下的种子有开花、结果与收获的那天，而我的同胞们，我满怀着骄傲、真诚和希望，在这里向大家宣布——我们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你们先前做过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升格教团】铭记着所有的付出，也铭记着所有的牺牲。”
男人抬高音调，慷慨激昂。
“帝国何以压迫我们？”
“灵能。”一个人说。
“帝国篡夺了我们的何物？”
“灵能。”又有人说。
“是啊......灵能！”
男人振臂高呼，几乎抱着终于能好好过把瘾的态度，发动起灵能技艺，引导着在场众人的意识。
皇帝的猎犬无处不在，鼻子比狗还灵，对于这种工业重镇，更是终年维持着高强度巡视。过去一年内，他压根不敢随意施展灵能技艺，理论上【共识】的灵能的确潜移默化，极难察觉，可耐不住那帮皇帝走狗里也有【共识】。
这般险恶环境下，弄得自己堂堂一介第二环的灵能者，都要小心翼翼，完全靠口才和一丁点灵能辅助，费了好大劲才拉起了眼下的阵仗。
“帝国抢走了你们最宝贵的东西，然后反过来对付你们！只为维护自己的残酷统治！”
“——而现在，我，【升格教团】的约玛&#183;克尔拉，将同你们一起，让帝国作出回答！”
话语落下，在场众人近乎迫不及待的姿态，迅速脱下了衣物。
敞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旖旎的氛围。
每个人都可以用“斑驳”来形容，粗阔、厚重的工业型义体取代了他们的肉体，袒露出的胸膛上布满了手术线缝合的交错痕迹。为了实现前所未有的圣战，帝国需要效率，为了满足岗位需求，他们接受了帝国给予的特化改造方案。
见到这一幕，男人眼底满是喜悦。
上好的原料......
不容浪费。
一个人的承受力，源于先天的天赋与后天的塑造。倘若没有经受过任何训练，一张白纸的天才，未必比得过刻苦磨砺的普通人。
这些被植入工业型义体，改造度显著高于常人的工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的耐受度已被人为拉高，如果将标准放低些、放得再低些，他们甚至算得上已改变了一次生命形态。
“自然人”与“调整人”的差异，有的时候比狗和人更大。
这样的原材料......
接受“神圣升格”后的良品率，可远高于随便路边找个人，不枉自己在这里耗了整整一年时间。
“你们已走过了第一步。”他说：“而我，会帮助你们完成剩下的一步。”
男人再一次说出了，已重复过许多遍的话。
“你们将就此升格——”
“——成为再也不受任何约束的‘灵能实体’！”
男人一边高喝，一边顺势扣动颅内植入体，打开加密频道，最后一次确认对接方案。
撤离载具已经准备好了，装了一批滚动轴承的运输车，这样的车子“图维斯”每天不知往来多少，不会有人察觉到不对。新的假身份和安全屋，哦，还有必不可少的教团新任务。
他拍了拍手。
提前释放在空气中的微量药物和灵能技艺的双重作用下，再怎么惶恐不安，仍处于迟疑不定的人，现在眼神里都只剩下了狂热。
二十三名工人。
他们纷纷跪了下来，一时间光束乱成一团，到处晃荡，让男人不由眯起了眼。
不过紧接着，男人将其抛之脑后，他掏出***术刀，划开没有换成义肢的那只手腕。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落下，这只手翻了一下，手心里出现了一节腐烂木头制成的人偶。
灾孽&#183;【坏壤】的信物。
自己不会骗人，说赋予他们灵能，就赋予他们灵能......说让他们成为灵能实体，就让他们成为灵能实体。至于中间发生些许差异，想必他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假如不能理解。
那就不能理解呗。
要是人人都能相互理解，心心相印，那还要自己这种【共识】做什么。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给众人下达了“跪着”和“不许抬头”的心理暗示后，一把捏碎人偶。
房间寂静了一瞬。
然后，空气潮湿了起来，腐殖质般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渐渐蔓延，结出了一簇簇鲜红欲滴的花朵，又在几个呼吸间，这些花朵陷入了枯萎。
某种东西，降临了。
也是这个时候，男人悄然退出了房间，借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迅速向安排好的撤离点赶去。
【黑森林的缔造主、大污染者、活力的牧使——】
【永恒敬畏着我吧凡人！因为伟大的‘坏壤’已彰显于你面前！】
巨大的声音回荡，自称为“坏壤”的存在，宣读完一连串口号后，终于有心思好好看下现场。
哦......不错，不错。
升格教团还算给力，不枉自己冒着偌大风险降临现实，接下来只要赋予这些人恩赐，转化成眷属，一定能给这里搞个大乱子。伟大的【坏壤】之名，将再度传唱于凡世！
模糊的、犹如无数藤蔓缠绕成的巨大球型投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藤蔓上结起的，一簇簇枯萎的花朵，就要释放出氤氲雾气，改变这些人的生命形态。
然后轰地一声，房门被砸飞了起来！
看清来者样貌的那一刻，灾孽愣了一下。
下一瞬，它拼命往回缩。

第六十九章 象限论
“晚了。”
而比这两个字抢先到来的，是一线锋锐到仿佛切开空间的银芒！
“坏壤”没有完全降临现实，它的大部分存在都还藏匿在【灾境】中，但此刻它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银光一瞬而逝，同时跨越了现实与灾境，精准地斩在了它的本体上！
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剧痛。
身为积年累月的老牌灾孽，堪比第四环的灵能竟好像没起到丝毫作用，犹如黄油遇上热刀，被轻而易举地劈开。
顾不得狂骂【升格教团】你真是要坑死伟大的“坏壤”，它忍痛就要强行回归灾境——本该是这样的。
但如芒在背，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不降反增，如同一把架在脖子上，冰冷刺骨的利剑，稍有一丁点异动就要斩下，强行迫使它停下了回归的动作。
“——收回对他们的污染。”漠然到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自利剑后传来。
真的是那个疯女人！
现任大审判官之一。
“圣裁”，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这这这不太行啊，你知道的凡人的心智脆弱得很，就算是我搞的想恢复原状也——”
银光又是一闪，一大团藤蔓被斩碎，“坏壤”嚎了一声，赶紧缩成一团，不让身子露出来。
“现在的我，确实无法永久杀死你。”蕾娜塔的剑刃纹丝不动：“但我可以保证，你在沉寂前的过程，绝对会让你永生难忘。”
“不如......这样子好了。”坏壤咽了咽口水，天知道它一个灾孽为什么能做出这种动作：“我收回对这些人的污染，还帮他们恢复成原状，作为交换，你不要让我沉寂好不好？”
是，没错，人人都知道灾孽不死不灭，它们的灵能本质存放于【灾境】，这与帝国【信仰之海】一体两面的非现实领域。所以除非有人打爆了整个【灾境】，否则灾孽就算被击杀也会回归灾境，陷入沉寂，等待下一次降临。
无非沉寂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沉寂还是好痛苦好痛苦的！暗无天日，无知无觉，完全是一种煎熬！
“不，你没有选择的权力，帝国也从来不会有谈判的选项。”
蕾娜塔道。
“对帝国的子民下手。”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你都将陷入新一轮的沉寂。”她说：“我唯一可给予你的，是单纯的沉寂，而非折磨。你会安静地步入沉寂，而非蒙受至极的痛苦——”
“最后一遍。”蕾娜塔说：“收回污染，然后安静地去死。”
“坏壤”浑身藤蔓如万千滑腻的长蛇，缓缓转动着，像是被震慑住了。
对方说的话......不是骗人的......
审判庭在这方面，本就是帝国学科带头级别的部门，眼前之人，更是这方面的宗师级角色
这些年，自己听说过一些同类的下场，都是被眼前女人逮住，给折磨到心智崩溃。诚然，它们终有再度重生的那一天，可那时候，崩溃后又重组成的心智，也只是披着相同名号的它者罢了。
新的“坏壤”？
听起来也太恐怖了......
“那你待会下手，一定要轻一点。”它小心翼翼道。
蕾娜塔漠然盯着它，一言不发。
坏壤的藤蔓上，陷入枯萎的花儿们忽然一颤，旋即一缕缕雾气从人们的五官中流出，汇入了这些花朵中。后者被收回了雾气，原本发生了畸变、与血肉融为一体的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
做完这一切的坏壤，露出了“大汗淋漓”的姿态。
往一袋红豆里丢进另一个袋子的红豆，很容易，想丢进去多少都轻而易举，但想把这些红豆重新分辨出来，再度分成两袋，就千难万难了。
尤其自己还被斩了好几下。
“呃......搞定了？”坏壤说。
它印象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洞穿身心的剑光。
“——横跨现实和灾境的打击？”
被踢出来的门口，宋识走了进来，顺手把一个男人抛了进来。对方半边身子烧得焦熟，瞪大眼看着青年，脸上的震惊更甚恐惧。
宋识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一进门刚好见到最后一剑。
“新招式？”
“花了我不少功夫。”蕾娜塔把剑插回腰间，颔首：“灾境与现实分属不同，寻常招数难以奏效。”
她先点了点银灰色的眼睛，然后是剑锋。
“为了这一步，我先完成了‘看到’，然后是‘做到’。”
足以跨维度的超感官系统，和能够主动介入其中的干涉能力。宋识翻译了一下，两道灵能技艺。
“可圈可点。”
宋识评了一句，转而看向【坏壤】消失的地方。
“一点折磨就怂了......意志太不坚定了。”
“如果【坏壤】是偏执的类型，我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蕾娜塔微微摇头，言简意赅：“它的象限，极度强调自我保护与爱惜。”
“象限论”。
宋识自然明白对方说的什么。
灵能者强调“自我”，每一环的突破，都是意志的践行，乃是为了铸就自己的道路而前进。
可这些灵能实体不一样......至少大部分不一样。灾孽，它们诞生于帝国人的冗余灵能，不知多少个体的意志混淆在了一起，混沌难明，从而形成了它们。
从这一点上，灾孽简直是灵能者的绝对反面。
可倘若真的是绝对反面，灾孽就不会存在了——为了应对这种诞生时的缺陷，不至于刚一出生就被无穷意志撕得四分五裂，重新变回冗余灵能，灾孽走上了一条自救道路。
这就是所谓的“象限论”。
恼怒、狂怒、气愤、悲愤......它们有许多不同，或是造成的原因、或是程度深浅、或是具体表现，可站在更高的视角下俯瞰，这些仍旧归属于相同的象限，被称为“愤怒”的象限。
以这个思路，灾孽将无穷的个体、划分成了有限的群体，它们会选择某一象限作为构成自身的主体，也同样因此，它们的行为模式与思维方式，将受到这一象限的极大影响。
刚才的那一幕，有资格比拟第四环的强大灵能......
倘若不是【坏壤】，而是换成【超越】，恐怕对方被蕾娜塔砍上千万刀都绝不松口。
宋识打起一团火光，把房间照得明亮如白昼。
他盯向对方。
“——这些人，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第七十章 不是理由
爆破般的闷响，从远方传了过来，由远递近，不过几个呼吸，就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步。
“——为了陛下！”
一柄热熔斧破墙而入！
赤红色的热熔斧刃，轻松劈开了墙壁，然后一位穿着单兵式外骨骼的骑士悍然冲了进来，他的身后，十数道红外线贯穿空气，在不到半秒的时间扫视完全场，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众人的额头与心脏上。
宋识瞥了他们一眼。
率先冲进来的骑士凛然不惧，双手握紧热熔斧，环扫一圈，见到不远处的女人，神情顿时一肃。
“图维斯第一骑士团，第三营第三连队，杰里米&#183;罗伯特，向您报道！”他低吼道：“——以帝国之名！”
“以帝国之名。”
蕾娜塔颔首。
顺着墙壁的破口后，还有数位武装骑士，他们没有跟着冲进来，而是架设起了枪械。那一道道代表着瞄准锁定的红外线，就是他们的杰作。
收到异端通知的第一时刻，他们就赶了过来——作为距离最近的驻守武装单位。
至于较远的那些，此刻同样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封锁住周边区域，力求不让任何一个异端逃脱。
“依照帝国法典执行。”蕾娜塔重新看向青年：“这就是处理。”
“我们将先确保他们受到的污染是否得到了根除，然后展开问询与调查环节，确认整场事件的全貌。如果心智是受到了外力的篡改，如【共识】的灵能，则会视程度严重进行处罚削减，包括但不限于无罪释放。”
“——如果没有受到外力篡改的痕迹，而是出于个人意愿。”
蕾娜塔平静道。
“那便依法进行判决，教化所、赎罪部队、监狱和刑场。”
她一字一顿。
“帝国可以接受失误，但容不下背叛。”
宋识忽然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一个人旁边。
“问个问题。”
宋识看着对方，短时间内遭受了一连串冲击，先是期许了许久许久的“神圣升格”失败了，然后许诺引领他们的教团信使，被像条死狗一样丢了回来。
这个被植入体撑得鼓鼓囊囊的男人，面色惨白。
先前那个女人与灾孽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已隐隐明白了过来。
自己似乎......又一次，被欺骗了......
“我、我没有背叛帝国。”终于，惶恐重新爬上了脸，男人声音急促：“我只是、只是想成为灵能实体！我也想得到灵能！”
灵能，可不是靠这种方式能取得的东西。
宋识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只是打断了对方，说道：“能说说看吗？你为什么想要得到灵能？”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女人，对方明显是领头的。
对方不置可否。
“我......想活得不这么痛苦。”好半晌，他低声说。
“只要当上了灵能者，就能拿政府给的补助，比我的工资都要高。”男人道：“我听说他们不需要干活，每顿都还能吃上肉，真正的肉，我也想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只说对了一半。”站在不远处的蕾娜塔，缓缓道：“觉醒灵能后的人，确实可以拿到补助，但仍他们需要付出——不同与你工作性质的，付出。他们中的许多人被应召进了武力部门，冒着随时可能牺牲的风险作战。”
“还有什么痛苦？”宋识又问。
被蕾娜塔这么一打岔，看着周遭沉默伫立的骑士们，男人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缩了回去，一时间呜呜咽咽，就是组织不起语言。
宋识安静地等待着。
几名骑士眼神隐有变化，已渐渐不耐，然而见到蕾娜塔不动，他们又缓缓压下了情绪，恢复了铁一般的沉默。
“我就......很痛苦啊。”忽然，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个年纪不大的消瘦青年，他像是没有看到周遭的种种，拉开领子，露出了青红斑点交错、黏着薄薄皮肤的身体：“我检查过了，阿妈阿父带我检查过好几次了。基因病，名字我忘了。”
“医生说我是还在阿妈肚子里就患上的，都是因为厂里排的水，五颜六色的水。”青年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后教堂的牧师告诉我，告诉阿父阿妈，说这是我生而带有的原罪。”
青年突然转过头，像是才发现了蕾娜塔，他慢慢睁大眼睛：“您是个大人物，对吧？我有罪吗，我的出生真的是个错误吗？”
“......那位神父，还说了下半句话，对吗。”蕾娜塔慢慢道。
“你所带的原罪并非源于自己，而是背负自帝国。你并非负罪的有罪者，而是荣光的牺牲者。”她说：“但你忘记了。我没猜错的话，本地教区对你们应当是有补偿的。”
青年愣了好一会，然后猛地扯开领口，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补偿？怎么补偿！”他脸涨红了起来：“给点钱，给点慰问品，然后时不时拿我当宣传的榜样？我要的是个好的身体！就这因为这个基因病，我连义体都不能装！”
他激动地爬了起来，似是要扑向蕾娜塔，但刚有这个倾向，附近的骑士就上前一步，扬起了剑与枪，形成了不可逾越的铁壁。
“我半夜疼地满床打滚的时候，陛下和圣灵在哪呢？我信了它们好多年了！我知道的，我这病是可以治好的！为什么你们不给我治！”
“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对你的想法不予理解。”
蕾娜塔微微摇头。
“让每一位帝国的子民，享有幸福满足的一生。这始终是我们的目标，但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
“帝国为此准备了两个千年，我们从零建起了信仰，完成了宗教改革与贵族限制法案，我们推动科技的进步，我们引领泰拉的救赎之路——你痛苦的日子，帝国比你更痛苦。”
“这条路，已到了最后的节点。关于你患上的基因病，我的回答是，是，是的，帝国可以为你治好，但眼下付出的每一份额外资源，都会成为将来圣战的一丝缝隙。”
“此刻的牺牲，是为了他日的天国。”
蕾娜塔直视着青年。
“痛苦......不是背叛的理由。”

第七十一章 战
“你、我......你......”青年喃喃道：“你们说的好听......”
他低声道：“那些贵族......”
“你搞错了一件事，赋予他们权力的源头是职责。他们践行了艰难的责任，于是才有了你眼中的特权。”蕾娜塔缓缓道：“没有人不再牺牲，没有人不再痛苦——这是为将来的帝国人不必再牺牲，不必再痛苦的代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忽然，有人开口了，那是属于宋识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必须性......”
“这世上的道理，太多、太多了。”
蕾娜塔比了个战术手势，示意骑士马上带着其他人远离这里，以及即刻起疏散本区域人口。
“一个问题，蕾娜塔。现在的痛苦和牺牲，的的确确是必须的么？”
“如果泰拉没有这么大。”蕾娜塔凝视着青年，她指向天空，又指向大地：“这就不是必须的，可我们已在泰拉上。”
“嗯。”
宋识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重弑，出鞘。
“造成眼下一切的，不在于人，在于泰拉。”
仪仗剑被连着剑鞘一块丢开，这种装饰大于实用性的东西，她从来都不需要。平日带着仪仗剑，只是少有人值得她亮起真正的武器。
“世界是由人，由我等亲手塑造成的。”蕾娜塔说：“不要把问题安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上。”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
灵能火焰冒了出来，丝丝缕缕，似若飘散的柳絮，可这些“柳絮”所蕴含的，是足以把整个下水道网络化为熔岩湖泊的力量。
“现在泰拉的这幅模样，源于先代的灵能者，源于包括你们陛下在内的诸神座们。”宋识的手按住了重弑，后者微微颤鸣，像是再也抑制不住兴奋：“所以你们将自己的基石放在了‘牺牲’上......大道之争，不容许有任何余地。”
“世上的道路有许多。”一块又一块的甲胄构件，自虚无中浮现，附着上蕾娜塔的躯体，她声音不再淡漠、亦没有在笑，如若阐述永恒的真理：“除我之外，皆为歧途。”
“是了......眼下，你们啊，一个二个都有必须的理由。”宋识的手抓住重弑锋刃，一寸一寸抹过，渗出的血液在刃上燃烧：“我不喜欢。”
最后一块显露的构件被拿了起来，令人联想到剑刃的锋利铁面，被蕾娜塔缓缓按上自己的脸。她的声音短暂失真了一秒，而后，再度恢复为了往日的姿态。
往日，大审判官的姿态。
帝国审判庭的最高执掌者之一，皇帝的锋刃，“圣裁”。
“我在听。”她说。
“缄默者学会告诉了我一种有趣的观点，他们将历史划分成线段，认为一个个‘历史节点’造就了如今。哪怕‘历史节点’只是发生了轻微的偏移，也会导致历史走向与如今大相径庭的崭新可能性。”
“缄默者学会......过于沉湎过去了。”银发无风而动，蕾娜塔慢慢道：“他们笃信历史，誓要掌握所有的分支，抓到再无可更换的‘唯一性’，却忘记了一件事。”
她抬起了武器，厚重到犹如具象化的群山的骑枪。这柄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大的武器，却好像没有重量，被女人握紧，没有发生丝毫的晃动。
“我们，永远是向前的。”
“不错，我们永远是向前走的。”
宋识彻底垂落了重弑，惊天动地的焰海忽然不动了，周遭却迈入了更难受的氛围，像是风暴到来前的最后一点平静。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过去的就该让它老老实实待在过去。所以......从今往后，泰拉不用再有这么多必须了。”
青年颔首，说道。
“我要泰拉，随我的心意转动。”
蕾娜塔纵声大笑。
“理当如此。”
“便在今夜到来前——”蕾娜塔的身形消失，只有雷鸣般的声音，自周遭响彻：“——看看是谁的心意，更有资格迈向明天！”
宋识同样消失在了原地。
自图维斯北方的热能提取塔集群到南方的重军工厂，自东方的教堂到西方的骑士团驻地，就连埋头于熔炼井的工人也不由抬起了头。这座名为“图维斯”的城市，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赤一灰两道光芒，如逆行经天的星辰，自城市中升了起来，而伴随着星光的，是如渊如狱，近乎化为实质、压到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势！
嗡，本地教堂率先亮了起来，仿佛一颗镶嵌在城市内的明珠。源自第四环巅峰的浩瀚灵能，逼得这座【信仰道标】承受不住，应激般地自发启动，试图尽可能庇护整个城市的有生力量。
然后，这刚刚引动的信仰之力，破碎了。
——因为天穹上，发生了一次碰撞。
火焰卷起了半边天空，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沦为了纯粹的赤金，纵然离地面相隔了数万米，图维斯的人仍然感受到自己周围热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冰冷的银光闪烁了起来。
该怎样形容这道银光？
暴风雨的夜晚，倘若有人走出楼房，迎着狂风，抬头凝视夜空，正好有一道闪电劈过，那么至少在那一瞬，他的瞳孔会只剩下一种颜色，闪电的痕迹将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哪怕揉上好几次，依旧觉得眼前残留着电光。
而此刻亮起的银光，又比区区闪电暴烈、耀眼何止一百一千倍！
当人们的意识，自白茫茫中重新回归时。
银光消失不见。
而取代天空的焰海......
被分开了。
图维斯，教堂内的主教猛地咳出血，双方都约束了范围，其他人只是觉得温度上升或光芒刺眼，但引动信仰之力、同为灵能的教堂，却相当于半只脚插入了交战，受到了不可估量的损伤。
仅仅是一击之威，就强到这种程度......
饶是心里已有所预计，但现状仍大大超越了预计，主教不可思议地仰望天空。
火焰与银光一触即分，又在下个瞬间，不约而同地奔行往......
——帝都的方向！

第七十二章 帝都
江海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生活在此的鱼儿们本应早已习惯波涛，那些能把礁石拍得粉碎的巨浪，影响不了它们下一步游向何方。
直到两只庞然的巨大海兽，一头撞了进来！
狂暴的暗流交错纵横，搅动起了整个江海，让每个置身其中的生物都无法忽视。
崭新的意志升了起来，平常轻易能令现实扭曲的强大引力源，短短数个呼吸，就出现了五道——并且迅速向上增加！
他们遮天蔽日，仅仅是“对视”就使云海粉碎，天空荡然一清，紧接着，他们从天而降，威临至帝都。
生活帝都的人们，这些一直因自己作为生活在帝都的帝国人这一身份而引以为傲的人们，突惊愕地发现，自记忆起纵使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天空，突然变化了。
简直像是有人往天上泼洒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油墨！
上一秒还是白天，下一秒就变成了黑夜，而后半边天阳光大盛，半边天雷鸣滚滚，种种景象疯狂变幻，“天空“这一被视为仰望的存在，如同松软的面团，任人搓揉，提不起半分反抗的意见。
只是这样的异常景象，没有持续太久。
巍峨神圣的殿堂最深处，一盏盏黄铜浇筑的烛台上，永恒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后方白银阶梯尽头的王座。
坐在王座上的轮廓，是一个中年男性。
没有多么华贵奢靡，繁复至极的装束，男人的穿着甚至称得上平平无奇。他倚靠着王座，像是午后的小小休憩。
然后，男人睁开了眼。
也是这一刻。
天空又一次，变化了。
可这一次，不再是电闪雷鸣、不是昼夜变幻、也不是宛若辐射般的妖异光斑......
帝都的天空，只是恢复成了原本的明媚。
那些遮天蔽日的意志与扭曲现实的引力，这些令天地被迫生出的皱褶沟壑，在更为不可思议、亦不容忤逆的力量前，被尽数抚平，光滑无比，没能留下哪怕一丁点的痕迹。
“陛下。”
被誉为“不可动摇之山”，抵达【大源】第五环的灵能者，德索尔大公第一个俯首，向着王庭的最深处行礼。
“陛下。”
“陛下。”
“陛下......”
骑士六柱之一，【光渊】骑士团的团长、最高技术部门，梅德尼机关的机关总长、帝国国教现任教宗、审判庭当代首席大审判官......凡普斯塔帝国大半的执掌者们汇聚于此，接着，向着唯一的神明与皇帝，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我的诸卿们】
而后，后者给出了回应。
【静静看着吧】
王座上的男人，像是期待了许久后，终于见到了所期待的实物。他的眼皮微微上抬，语气却又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
【如此盛况，便是你们也难得一见啊】
【陪我见证到最后一幕，如何？】
“......您之言行，即为帝国与吾等的所向。”德索尔大公颔首致意。
【如此，我便不赐座了】
男人，或者说，凡普斯塔帝国第四王朝，皇室卡塔家族的一员，帝国两个千年的继业者，有史以来最强亦是最尊崇的神明与皇帝。
【诸卿们随意】
伊门亚&#183;卡塔说道。
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男人哦了一声，恰好迎上了自数万里外的南方、投来的视线。与此同时，泰拉的地心与泰拉的外太空，同样有势若天渊般的存在，向着帝国移来了注视。
可没有一个，突破了男人。
【呵......】
他轻轻呵了一声，背伸直了一些，原本的倚靠变为了从容的坐姿。
下一刻，男人松开手，解除了阻隔，任由那数道视线跨越了国境，直抵帝国的首都。
他慢慢说道。
【我允许你们有旁观的资格】
神圣恢弘的乐声，自虚空中回荡，听见这乐声的短暂愕然后，大半个帝都有一瞬间停止了运转。信众们尽力睁大眼睛，明媚的华光下，六道接天连地的光柱骤然显露。
——诸圣灵从天而降！
位置是......
索拉尼斯之环？
“攥取的荣耀”，走出过五位皇帝的大决斗场，可就算这座帝国最盛大的决斗场，引得六圣灵同时降临，在历史上亦是数百年难得一见。
可今日，它再度开启了。
诸圣灵从天而降的一幕，真切地发生在信众们面前。
热泪盈眶，感恩涕零，无论手里正在做什么，人们都不再关注，就好像意识突然抽离出了身体，前往了虚幻的天国，人们停下了原本的动作，跪俯在地，念诵祷告。
可物质的世界不会随着意识而停下，公路上的车辆仍要前进，刚刚拆开的机械，一不小心就要爆得满地都是，千万人口级别的巨型城市，哪怕停滞一瞬间也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包括但不限于经济的损失。
【这样，不好】
伊门亚&#183;卡塔摇头。
他张开手，按了下来。
据说，当引力的强度超越了某一界限，就连时空的虹膜都将被扭曲成无法逃逸的凹洞，在这被称为“视界界限”的场域里，时间将无限制地放缓，陷入了近乎永恒的停滞。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可以确定，此刻的帝都算不算“视界界限”。
应当是不算的。
可有一点无可争议，自诸圣灵从天而降，信众们拜颂祷告、帝都停止运转的这“一瞬”，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强行扼住喉咙，迫使它吞回了迈向下一瞬的趋势！
信众们的脑海中，响起了模糊的声音......甚至不好说这算不算声音，那更像是一种传递来的信息，轻轻触碰它，就明悟了对应的意思。
——在拜颂祷告之前......先完成原本的、眼下的事。
做完这一切，男人重新抬起视线。或是距离够近、来得及本体亲至、或是距离与职责限制，只送了化身分神降临，帝国的执掌者们汇聚在前者周遭。
不过前者没有看他们。
伊门亚&#183;卡塔瞥着一个方向，在帝都之外的远方，天空与大地的交界线处，忽然亮了起来。
而后两道耀光骤然跃出，一往无前，直朝己方扑来。

第七十三章 索拉尼斯之环
——灵能技艺&#183;【焦土】。
昔日在铸光城，不过第二环中位，宋识就能凭此烧却整个街区，化为不存生机，焚风扑袭的焦土之地。
而到了距离第五环仅仅一步之遥，让名为“宋识”的灵能者的巅峰，由前世变成了此世的如今，宋识一念间，已能让天地变幻景象，强行涂抹上属于自己的颜色。
在帝都的天恢复明媚晴空的第七分钟，崭新的力量降临，再一次更改了自然，犹如卷起千万丈、无边无际的火烧云，抬眼望去，只剩下了纯粹的赤金色。
不过紧随其后，自沉重的鸣响中，有人握紧、偏身、发力，而后递出骑枪——焰海构成的天幕被骤然粉碎，留下了一块触目惊心、久久不能愈合的巨大缺口。
高逾百米的外墙，铸出了呈同心圆结构的决斗场轮廓，面积很大，非常大，像是群山环绕。宋识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还能嗅到骨头的味道，索拉尼斯之环的基石由混凝土与骨粉共同浇筑而成。
表面镶嵌赤铜打造的荆棘纹路，但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一点纹路都看不出来了。这是历代踏上这里的决斗者们，为其留下的烙印。
北霆防卫阵线在天都同样建起了一座擂台，那座被称为“武墟”的人造浮空岛屿。作为先后踏上过这两者的人，宋识已感受到了微妙的不同。
倘若说充斥于武墟的，是纯粹到了极点，不掺杂任何它物的“力量”，那么索拉尼斯之环所蕴含的，则是......“神圣”，力量成了证明其的媒介。
然后，宋识转动了一下重弑：“长进......不小啊。”
“重活了一次，若还没有进步。”数百米外，如同神话中征讨泰坦的骑士走到了现实，灰暗甲胄的灵能者说：“那何必站上这里。”
“你认为‘命定之死’，是否真的存在？”宋识又道。
“谁知道呢？这不重要，不是吗？”蕾娜塔端着骑枪，她稍稍侧着头：“或者打个商量好了......你回企业联盟，我继续当我的大审判官，此前种种，无事发生。”
“这样无论它存不存在。”她道：“都不再具备意义，如何呢？”
“多少有那么点诱人吧......”
宋识咧嘴。
“可惜，还是不够诱人。”
蕾娜塔同样笑了起来：“顺便说件事，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如果你当初邀请安东尼决斗，那么你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会有太大麻烦，至少不会大到举国追杀的地步。”
“我堂堂行省冠军，可不需要别人给我科普帝国的规矩。”
宋识的瞳孔似乎是凝固住了，可仔细看去，那分明是琉璃如火的澄澈。
“但不好意思，我当时是冲着杀人来的，光荣的决斗？我没心思搞。”
“嗯。”
她点点头。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宋识说。
“宋识。”
攻势，来了。
视野蓦然暗了下来！
数个月前，面对“歼星机神”，这尊以行星级生态系统为操作对象的巨构机械时，对方最普通的一击也足够碾碎山峦，分开河海，它就是“势大力沉”的象征。
然而这个时刻，却有比歼星机神更加势大力沉的攻势，自前方轰鸣响彻，光线仿佛被扭曲、又好像畏惧，骤然昏暗的世界，唯一亮着的，是用“碾”比“刺”形容更恰当的一枪。
如若让这一击的杀伤力彻底释放出来，那么就算“索拉尼斯之环”历代都经受过加固，这座负有盛名的决斗场仍要被抹平大半，化为光滑无比的废墟，至于击碎外墙、溢散的破坏力，同样会造成一场天灾般的惨剧。
王座上，伊门亚&#183;卡塔食指敲了敲扶手。
无形的力量降临，细致地包裹住了“索拉尼斯之环”，他花了四分之一秒做这件事。现在开始，只要场内的不是五环，那没有人能让破坏力溢出到决斗场外......就算是五环要做到这一点，也倍感费劲。
【坏劫】对撞还是【冲霄】规避？【黑体御幕】防守？或者直接催动【一隙天】？
都可以......
也都不可以。
晦暗的天地，忽然亮了。
耀眼的焰光，吞噬了被扭曲的原有光线，为刚刚暗下来的天地，染上了煌煌的赤金。
“势大力沉”？
“力沉”先暂且不论，“势大”这一点，作为【大源】的自己，难道会弱于对方吗？难道不会不强于对方吗？
恨天无环，恨地无把。
——这世上，可从没有天地会主动避让的道理。
宋识的轮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火焰，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灵能火焰。青年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像是融入了每一缕火焰，无处不在。
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宋识的身形再度浮现——而这一次他给人的感受，不再是“灵能者”与“环境”，两者混同一体，气势交融，以堪称疯狂的速度向上攀升！
不，不止是混同一体。
分明是灵能者的存在盖过了环境，将其纳入了统御，天人合一，由此带动着后者节节攀升。
灵能技艺&#183;【真煌】。
恍惚间，似有一尊煌烈至极的神祇显露，司掌周天万物，令天地的轴心都变成了前者，围绕而转动。而再一眨眼，压根没有什么神祇，仅有一位青年伫立。
抬手。
——挥刀！
没有试探性的环节，双方出手的第一击，就已是不折不扣，抵达第四环巅峰灵能者的水准。
焰势与骑枪碰撞。
自天穹俯瞰，索拉尼斯之环如同一道镶嵌在宏伟城市的圆环，就算相隔数万米，亦醒目无比，而这一刻，这道圆环的最中心，骤然爆发起了恐怖的能量洪流，狂乱的潮汐先是向内坍缩，旋即骤然**，简直像是平地引爆一枚超大当量的核弹。
足以灼烧人眼球的光芒迸发，又在即将肆虐索拉尼斯之环外时，被某种力量过滤，降低到了常人勉强能接受的程度。
再耀眼的光芒，就会在短暂的时间里渐熄。
而光芒到达峰值的下一瞬，双方同时撕碎了这层幕布，向着彼此轰出了新的一击。

第七十四章 锚定与解脱
灵能技艺&#183;【坏劫】。
预兆世界迈入破灭，源自“三灾四劫”意象的大破灭杀力，有着无视这世上九成九防御手段的效果。过去遇见的众多敌人，面对【坏劫】，要么靠着层层防护来缓冲，直至耗尽它的破坏力，要么靠特殊的灵能技艺，实现规避。
而借助【真煌】之威催动的这一记“坏劫”，声势大到匪夷所思，囊括上下四方，已不存在躲闪的可能性。
回应这破灭之力的，则是一枪。
仍是一枪。
抓紧，抬起，刺出。
然后——轰！
开战至今，巍峨厚重如群山的骑枪第一次发生了位移，蕾娜塔的手都没能止住它的退势，整个人向后退了数十米，在地面上拖出了深深沟壑。
下一秒，碎裂的焰星漫天洒落，如暴雨倾盆，让沟壑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疤痕。
碦嚓......破裂声姗姗来迟，骑枪的模样变了许多，一块块焦蚀的破片，从枪头与护手上剥落，零零散散地掉到了地上，这已经是不易了，更多的部分连“破片”的形式都无法保留，在碰撞的第一时刻，就被【坏劫】粉碎成灰。
现在的骑枪坑坑洼洼，像是被毫不讲吃相的人啃了几十口，看起来可怜了许多。
除了蕾娜塔。
分不清是骑枪的巨大体积，帮她挡下了了大部分破坏力，还是出现了某种意外，导致杀力未能命中她。除了一些铠甲上的灼痕......蕾娜塔拿手擦拭了一下，灼痕明显模糊了许多，只剩下挥之不去、火熏般的淡淡暗黄。
“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宋识跟着降了下来，缓缓落在了地上。
青年每一次呼吸，周遭的焰海就自发顺应着节奏鼓荡，如有生命。
“不......应该说。”宋识甩了一下重弑，露出牙齿。盯着眼前之人：“比上次还要嘴硬。”
此刻的这一幕，他没有丝毫的意外。
刚才的那一击诚然不俗，可若是这样就要狼狈、就要吃大亏、就要显出败势——当初对方也不配与自己相杀了。
宋识拧了拧脖子。
材料的防御力有着上限，纸甲挡不住削尖的石矛，厚实的毛皮会被铁制小刀割开，耗费大力气打造的钢甲，面对斧劈锤砸，依旧会开裂、凹陷，直至破碎。
就算是科技突飞猛进的现代，反应装甲、特种陶瓷防弹插板、斜面装甲......乃至那些源自材料学的杰出成就，超强度的复合材质，哪怕枪火炮弹都构不成威胁。
可仍有极限。
不要说这些，就算“强相互力作用材料”、“中子星装甲”、“相位装甲”这些不可思议的奇迹，难道就真的绝对坚不可摧吗？能够承受住宇宙间的一切力量，直到时间的终末尽头也不会磨损半分？
“无论哪个时代，武器的极限都要超过防具。”蕾娜塔慢慢说：“我们的破坏力早已超出......装备制造商给人增加的防御模块，始终是为了降低破坏，而不是完全挡住。”
“一劳永逸的思路。”宋识舔了舔嘴唇：“所以不必去再想着防御了，直接把‘自身’的状态锚定，整一统合——”
灵能技艺&#183;【克莱门斯之锚】。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赖以成名的“盾”。
圆觉妙性生空花，空花灭以金刚性。金刚性者，不动不移，不嬗不变，除此之外，空无自性，皆不过幻起幻灭。
对方开创的这道灵能技艺，思路就与其类似，她划分出“自我”与“自我之外”，从而锚定住了自身状态——这是不存于现实与物质，存于心灵的“超凡器官”！
源自“三灾四劫”意象的大破灭杀力，可以无视这世上九成九防御手段。而此刻，这份锚定自我的力量，正是不属于那“九成九”内的手段。
要想击破这防御，要么从心灵层面入手，寻出对方心灵的缝隙、窥出意志的破绽，动摇其心智，从而晃动“克莱门斯之锚”。
可这又何其困难？
毁灭一个人的肉体已是不易，而改变它的意志，却比这更难上千百万倍。
况且......自己，从来不擅长这些。
赤焰翻滚着，缓缓流入重弑。
只有一条路可走。
也只该走这一条路。
不论立意有多么高绝，多么不可逾越，可作为使用者的人，依旧有着极限。自己与蕾娜塔已是第四环&#183;【升华】的范围内，最为顶级的灵能者，又历经两世重来，修持再进一步——但，自己与对方，同样存在着极限。
【克莱门斯之锚】，还到不了绝对不动的地步。
自己的攻击，是有效果的。
某种意义上，对方就是咬着牙，不松口——看究竟是自己先一点点敲碎蕾娜塔的牙，还是蕾娜塔先在“克莱门斯之锚”崩溃前，把自己轰至劫灰。
来。
灵能技艺&#183;【冲霄】。
声音猝不及防，等它终于反应过来时，重弑已经跟骑枪狠狠碰撞了数十次！
重弑蕴含的力量远不及骑枪，后者最漫不经心的一次挥击，也能轻松撕裂大气，击破音障——然而现在，它却不能压下重弑，甚至随着每一次碰撞，生出了节节败退的趋势。
因为骑枪命中的是重弑，却又不止是重弑......【真煌】法相，统合四方焰海，自成道场，那些重弑承受的打击，一并被道场承受。
敲碎一块岩石、一座山头容易，但要想连同山根一起，将连绵不绝的群山同时撼动，难如登天。
砰、砰、砰、砰。
蕾娜塔一步一步后退，前方，火焰冲天而起又覆压而下，形如瀚海怒涛冲刷，就算钢筋水泥的现代都市都不能阻碍，一下子就会被拍打粉碎。
置身焰海环流之中，女人像是一颗小小的礁石，稍不留神就会粉碎。
可她没有粉碎。
她每一步后退，脚步都显无比稳重，就连气息都没发生紊乱。她后退，也仅仅是后退。
忽然。
响彻不断的爆鸣停了下来。
取消【冲霄】后的宋识，身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驻足，先是畅快地长吐一口气，然后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壳子够硬。”
一口气狂轰烂炸，过瘾归过瘾，可单方面没有交互，多少还是有点无趣了。况且硬吃这么一套，换成别的第四环灵能者，怎么也要落得个重伤下场，但现在，反而是自己的手有点累了。
“但光靠壳子硬可杀不了人。”一呼一吸，些许劳累感顿时焚烧殆尽，宋识眼角舒发开来：“怎么每次都得先让人打一顿，才肯上真东西啊，蕾娜塔？”
“是吗？”
蕾娜塔的声音穿透决斗场，不知是周遭焚风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声音与最初有微妙的不同。
“如果面对兔子都要施展全力......你知道狮子和兔子间，繁殖力的差距有多少吗？若是每只都要全力以赴，狮子累都要累死了。”
六重光环，从蕾娜塔的背后显现。
金色的，燃烧状的光环、静谧如月，氤氲浅白的光环、呈钢铁材质，拼接而成的光环......
第一眼，每一重光环的气质都截然不同，可认真察觉，却又能感受到，这六重迥然不同的气质、在它们的最深处，蕴含着同一种东西。
正是这种东西，让它们交融于一体，不显冲突矛盾。
那是......
“信仰”。
梅德尼机关的无声修士、六柱骑士团的骑士......依仗着千年积攒的信仰之力，帝国人构建起了“圣灵赐福”系统，哪怕是尚未觉醒的帝国人，也能凭借虔诚的信仰，从圣灵们处获得暂时性的灵能加持。
即便如此，灵能终究是讲究自我的力量，每一次得到“圣灵赐福”都是对个人的挑战，后者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必须耗费时间慢慢恢复。
出于这份考虑，哪怕是虔诚的信众也会慎重使用“圣灵赐福”，尽量将次数用在关键时刻，以及祈祷的圣灵圈定在一到两位。
而此刻，加诸“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赐福，已达六道——六大圣灵，尽皆选中了她！
“圣灵的赐福，对于我们来说，象征的意义远大于实际。”
蕾娜塔抬起一只手。
然后，五指抓住，就好像突然攥紧了什么。
“六圣灵加诸此身，这样的荣耀，不当‘活圣人’真没觉得可惜吗？”看着六重光环，宋识微笑：“结果跑去干了审判官？”
“这就涉及到一些原生家庭和童年经历了。”蕾娜塔朗声笑着，攥紧的手猛地一动。
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响起了低沉的闷响。
这是令人联想到万吨巨轮停靠岸边时，船锚向着海底抛下，绞盘被粗硕锁链骤然带动狂卷的声响。只是听到，就给人沉重的力量感。
六重光环，移动了起来。
它们被拖拽着，蕾娜塔像是同时攥住了连接它们的六根锁链，要使其全都崩断粉碎！
最先崩溃的，是“孕育之耶莎”的赐福，然后是“默月之莉露”和“永燃之阿卡纳罗斯”......最终，代表着“冥府之缇玛特”，如渊如暗的光环一样崩溃。
许许多多的帝国人需要这份力量，那是对他们的赐福。
可对蕾娜塔，这只是单纯的约束。这些源自外在的灵能，是过往功绩的象征，而非有益的辅助。
“这下......轻松多了。”
感知中，伴随六重圣灵恩赐的陆续崩溃，蕾娜塔犹如一颗原石，外壳上的裂痕逐渐蔓延，丝丝缕缕的光顺着这些裂缝释放，好似一颗耀眼的太阳彻底绽放。
炫目的光芒只持续短暂一隙。
舒展完的太阳重新收敛了光芒，圣洁的烈光忽然不见了，太阳变成了凡人也能直视的亮度。然而宋识的心神却无法抑制地颤动了起来，并非恐惧。
现在，对方带给自己的危险性，远不是先前的铁王八所能比拟的。
“——准备，完了没有。”
宋识听见自己的声线隐隐失真，似乎正在轻轻地发颤。
“稍等，稍等......”
“还差最后一点。”
蕾娜塔震了一下骑枪，不堪重负的后者彻底维持不住，焦黑的碎块如雨落下。最后暴露在视野里的，只剩下抓在手里的柄部。
或者说，一柄剑。
六重圣灵赐福的束缚已解脱，剑鞘被打碎，始终收敛着的剑锋，终于到了再出鞘的时候。
这是把暗银色的剑，没有大剑那样厚重，也不像迅捷剑那么纤细。蕾娜塔拿起它的那一刻，两者......不分彼此，形成了统一的整体，不是几乎、近似的模糊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统一整体。
“辛苦等待。”蕾娜塔颔首：“来了。”
剑光暴起，横跨决斗场。
宋识毫不犹豫，就是一记蕴含破灭之力的“坏劫”！
剑光触及火焰，明明比骑枪纤细了许多，但它的厚重之感竟分毫不减，而比起先前的碾压，此刻它更多出了不可思议的锋锐。
热刀切黄油，势若滔天的焰海被剑光顺滑地分开，“真煌”法相开辟出的煌煌道场，硬生生被斩出了破口。剑光冲势不减，继续突进，精准地命中青年——命中了轰来的“坏劫”。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两者互相截断，一触而分。
“破坏力还是一如既往。”交错的间隙，宋识仍有心思想到。
蕾娜塔的那柄剑......具体技术细节不懂，只知道是拿一道灵能技艺为主体打造的超凡器官。相当于给剑锋附加了“反希格斯力场”，效果只有一个，从微观层面破坏物质与能量的结构。
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神兵利器。非要说缺点的话，就是耗能大和作用范围较小。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又倏然消散。
——新一击来了！
蕾娜塔身形微转，停顿了下来......不，这是视网膜留下的幻像残影！对方的速度太快。
不到千分之一秒，剑光再度逼至眼前！
焚沸之血、锻造之焰与突破【升华】的洗礼，极大增强了自己的体魄，哪怕不动用火焰，纯靠身体机能也算得上超凡脱俗。可蕾娜塔的一剑，就是专精防御的第四环【超越】都不会想硬吃。
换成自己挨上一剑，后果不堪设想。
宋识想也不想，重弑径直荡了出去。
刹那间焰光暴涨，盖压剑光不知几十上百倍，无需瞄准，便强行淹没了后者。
缺点，耗能大。
不巧的是，自己的优点同样是耗能大。
哪怕每一次对招，自己都要付出十倍二十倍的消耗方能抵消——自己照样能陪蕾娜塔打到天荒地老！
又是一触即分，蕾娜塔拎着剑，甩掉脑门上的点点火焰。她从容地抬头，指向上方。
宋识咧嘴。
两人身形模糊了一下，同时消失在原地。
两道星光，直冲天穹。

第七十五章 跨越诸界
极北的冻土冰原，从霜雪的夹缝中长出的世界，一个千年前帝国征服了这里，它以暴力让冰原的男儿们俯首低头，承认了自古信仰崇拜的白狼大灵是帝国皇帝的一个化身。
帝国带来了技术、资源与一轮又一轮的基建开拓计划，冰原的男儿们从此不必再困扰于严苛的气候，作为回报，后者献上了冰原最有价值亦是最常见的东西——勇猛而无畏的战士。
时至今日，这里已成为了帝国最重要的兵源地之一，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与使命，酷烈的寒冬阻挡不了滚烫的心头血。
冰霜被撕碎了。
来自远方的两股力量撞破风暴，一头扎进了这里。数千年来令冰原人闻风色变的天灾，终年不息的凛冬变成了脆弱的沙块，直面两股力量的第一时间就被粉碎殆尽，站在更高处俯瞰，气候出现了一块醒目的环状中空。
【燎原】，【渲染】，【焦土】。
三道精擅天人合一，统御环境的灵能技艺启动，构成了紧密咬合的三项齿轮，彼此推动，转瞬间就迈向了高速。双方碰撞的余波击溃了原本的环境。毫无疑问，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要比已经添了几笔的画纸容易得多。
周遭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染上了赤金，宋识的意识随之扩张，万事万物纳入了掌控，似乎一个念头，世界就会为自己悲伤与喝彩。【大源】道途的真诚体验，天人合一的绝妙至境。
不谐的音调插入了进来。
被覆盖的环境，这只正越飞越高、越飞越疾的风筝，被人拿剑锋钉住了丝线，强行扼制住了它继续飞升的趋势。
剑光一闪。
时光停滞，然后重新流动，淹没了数十里的赤金海洋，浮现出笔直的裂缝——它的一角被锐不可当的剑刃斩断，近乎实质化的、块状的火焰缓缓倾斜，向着大地坠落。
体积不逊于一座山岳的火焰砸中了冰原，千百年来不化的冻土发出了痛苦的哀鸣，连绵的冰川开始崩塌，接着是大地分崩离析，冻住的河流翻转了状态，沸腾的浪潮奔腾咆哮。
双方选定的地点是无人区，可战斗的余波不会止于此地，被骤然破坏的气候或许要等到数日后才会渐渐显露影响，让最近的城市的人们，意识到似乎远方发生了什么。
劈出一剑，蕾娜塔看也不看结果，借着势头向后拉开了距离。一个呼吸，也许是半个，短暂的间隙，已足够蕾娜塔回上一轮气。
准确地说是能量。三个主动力中枢、十五个副能源引擎和一百一十一个辅助节点，这是她为自身构建的能源动力系统，兼具输出峰值与储存总量的超级构造。
然而还不够，对于这一战的对手。
冲出索拉尼斯之环，离开帝都，一路奔袭对轰到此刻，已经有十五个辅助节点发出了过载的警告，它们承受了不该有的重担......现在是十三个。
如此短的时间，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来不及修复更多的辅助节点，蕾娜塔自下而上，顺势劈出一招。
由审判庭传授的标准剑术，每位审判官的标配，历代审判官们付出心血与感悟的产物。这些先贤们的菁华在当代大审判官的手中流转，曾受限于物理的剑术，自灵能的推动下，缔结出了独一无二的风采。
两人交错而过，互换了一击。
这一次，逊了一筹的是宋识。
先前始终保持压制的火海，在交手的现在，终被寻觅出了破绽，精妙绝伦的剑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势如长虹，第一次命中了目标。
擦中。
......不该如此。蕾娜塔想到，她回忆着刚才的情形，时机、力道、速度、环境的影响，自己每一点都把握地恰到好处，但击中青年的那一刹，手感出现了微妙的错位。
上一次遇见这种感觉，是与一位【灵烛】骑士团的封号骑士切磋，单纯的剑术切磋。对方的剑术维持着一贯的灵烛风格，圆融、轻柔与韧性十足，他用长剑划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任何袭来的力量都会被顺滑地偏斜开。
跃出了已有的环境，自成一个小世界......所以来自外界的力量，难以对其干涉。
当初击败“活圣人”厄普顿&#183;奥尼尔的那一招。这就是你的新招式么？
蕾娜塔好高兴，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倾泻杀力的时候，没有人选择停下来。
冻土、冰川和大地在他们身后飞驰，凡俗层面的距离对第四环最巅峰的灵能者们已经不再重要。两道截然不同的灵能肆意释放，物质的世界如襁褓中的新生儿，竟显得如此脆弱。
灵能技艺&#183;【圣痕贝内斯塔】。
烙印在背部的圣痕亮了起来，以蕾娜塔为中心，无形的波动猛地掀起，对能量的反制型武装，效果只有一个，打乱稳定性。
等离子体光剑，这种通过磁场约束等离子体、塑造成剑刃的能量武器威力惊人，但破坏力的背后，它对设备精密度的要求同样极高。如果用以约束的磁场被打乱，不必敌人出手，光剑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灵能，同样如此。
源自“圣痕贝内斯塔”的无形之力卷动，白茫茫的暴风雪第一时间被撕扯拖拽，化为了接天连地的龙卷，试图将焰海的流向打乱。宋识抬手按了下来，刚显出紊乱征兆的焰海顿时一止，再度恢复成统一的奔流。
【践铸之心】与【遂石】，前者对内统御，后者对外抑制。两道灵能技艺在宋识的掌心跃动，相辅相成，共同攀升向更高的层次。
冰原彻底无影无踪，超高速的对攻使人目不暇接，宋识惊鸿一瞥，只看见了他们离开了陆地板块，翻滚着来到了一块不知道名字的海域。
极北......之海......库罗德......
断断续续的信息顺着剑锋传递，宋识花了四分之一秒接收，然后在剩下四分之三秒里还了十二击。
沉降。
两人一同跌入大海，浮荡的冰块顺着洋流驶向远方，最初的海面保持了平静，然后开始了晃动。
难以想象的暴力在海渊下爆发，数百平方公里的海水缓缓逆流，形成了无比巨大的旋涡，旋即分裂，交错的剑痕将海面切得支离破碎。
千亿吨级的海水猛地冒出气泡，人形的太阳在海底点燃，目之所及的海洋骤然沸腾，恐怖的热量以水为媒介向四面八方扩散。
难以计数的生物惊恐地抬头，畸变的巨大海兽与啃食海藻的鱼群打翻泥水，顺应本能仓皇而逃，但更多的部分，已在意识到“热”的那一瞬间熟透成灰。
灼热的蒸气酿成了凡世的炼狱，又喷发向天空。
冰冷的云海与滚烫的热流相冲，天象被人为地改变，耀眼的银蛇在肉眼可见黑暗下来的云层中蜿蜒，直至新生的风暴、这实质化的自然愤怒渐渐成型。
来不及见证它会有怎样的威势，宋识与蕾娜塔一前一后冲破海面，继续驰骋。他们像是踏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朝圣之路，直至其中一人倒下也不会停止。
世界仿佛失去了颜色，催动到极致的【琉璃观】已容不得它物，持剑的灵能者占满了所有视野。背景是灿烂的黄色，宋识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来到了一片茫茫沙漠。
思绪短暂地抽离了一下，可灵能忠诚地继承了灵能者的意志，抢在思维运转前再一次施展。焚风给沙漠带来了远胜往日的酷热，灿烂的黄色被粗暴地涂抹，留下了一片片斑驳的晶莹，那是砂砾经过高温后的硅化物。
剑锋击穿了迎面而来的焚风，下一刹，本该崩溃着划过天空、直到消逝的点点焰星，再度重组成型，自【朱雀魄】的“法有元灵”下，咆哮着吞没蕾娜塔。
每一项灵能技艺的使用都随心所欲，每一项灵能技艺的运转都如此轻盈，像是没有了重量。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种战术的可能性彰显眼前，静待自己选择，又在这一秒里尽数坍缩成唯一的、降临现实的可能性。
来了......
就是这种感觉。
一切都很朦胧，一切又都很清晰，某种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东西飘在面前，如同一缕曼妙轻纱，宋识尝试想要抓住，却有轻轻的隔膜挡住了触摸，像是一层磨砂的玻璃，模糊不清。
两人在天空、海洋、大地间追逐与厮杀，走廊上的教士看见了两颗白日的流星，远离人群的猎户驻足山腰，不知所措，训练场的锵锵剑鸣慢慢停了下来，曾许下誓言的骑士们望向天空的另一端，眼神愕然。
世代封闭的小镇，最中央的露天广场上，男人含着热泪跪了下来，他的背后是许多神态浑浑噩噩的镇民。
在此隐姓埋名三十年的种子终于到了结果的一天，向伪神走狗们卑躬屈膝的屈辱伪装、深思的阴谋和坚韧的意志，都已成为过去式，新生即将到来。
毁灭先于新生一步到来。
几近第三环巅峰的灾孽来不及哀嚎，恐怖的重压自高空坠落，宋识与蕾娜塔不约而同顿了一瞬攻势，往同一个地方击出。刚刚降临现实的大半躯壳碎裂成最细微的齑粉，灾孽一个音节都没吐出就滚回了灾境，陷入新一轮的沉寂。
男人茫然地睁大眼睛，暂时覆写现实的灾境在充当锚点的灾孽破灭后，迅速变得透明，如潮水般褪去。
他不敢置信，凄厉叫了一声，从天而降的灵能者们不为所动，毫不犹豫闯入了其中——意识消失前的最后画面，是一簇投来的焰光。
怪异的景象构成了灾境，有的人说，自己在这里看见了黄金与钻石的海洋，也有人说，它分明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山丘。世间的一切美好与不美好共存于此，只待造访者俯仰捡拾。
可那都是顺遂个人认知与欲望，构建起的幻梦。
宋识......
灵能者“宋识”，看见了真相。
光怪陆离的虹光交错，来自虔诚的暗面，冗余灵能被提炼为“信仰之力”后的剩余滤渣，驳杂的欲望和疯狂的念头铸出了这里的基石，两个千年积攒下来的诡谲世界。
无关紧要。
无用的思绪被摒弃，生死相杀的对手投入所有身心，试图燃烧至最盛大的狂焰，亦或者沦为劫灰。
宋识的“天人合一”随着超烈度的交战反复崩溃又反复重组，逐渐向着更高处攀登，迈入灾境的第一个刹那，他就毫不犹豫解除了与原本环境的共鸣，转而搭建起更适应灾境的天人合一。
剑锋的气势一击高出一击，每一次都像要把对手打进永恒的破灭。蕾娜塔的姿态却反而收敛，岳峙渊渟，【克莱门斯之锚】锚定住了自身，用以对抗灾境永不停歇的风暴。
火焰与剑光给灾境带来了史无前例的颜色，许许多多的灾孽敬畏地看着不速之客，它们在巢穴里蜷缩起身体，祈祷自己不会被狂人的余波撕碎。
白骨堆砌的宫廷上，“暴君”狂笑着渴饮血酒，命令堂下的弄臣们将乐曲奏向崭新的高潮。
无光的渊底，“终末之喉”缓缓睁眼，不悦地挪动起躯体。灵体的天国中，“镀魂司铎”双手合十，为自己刚刚牺牲的信徒献上祈祷。
啪嗒，音量不算大，像是气球被戳破的嗤响——遥远的彼端，两重光芒骤然爆发，急促却又从容地轰出，恐怖的碰撞击穿了灾境的薄弱处，交战的双方跨越了世界的间隔，再度跌回现实。
宋识深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像是吞进了燃烧的炭火，传来灼烧般的痛苦。奇妙，明明自己就是生吞钢水都没问题。
气息不复往日的沉稳，甚至连称作悠长都颇为勉强，蕾娜塔舔舐了一下嘴唇，似乎这样就能让伤势抛在脑后。唯一不变，是握剑的五指仍旧未动、未移。
青年稍稍移开了视线，发现这里是一处修道院......荒废的修道院，杂草淹没了墙根，尖锐的护栏锈迹斑斑。
他发现对方也在看这里，眼里同样有着惊讶，以及......怀念。
蕾娜塔轻声说。
“是这里啊。”

第七十六章 天国之剑
“......哦？”
宋识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溢散的灵能火焰依旧像先前一样，被吞吐着回收利用，重新融入自身。不过这一次，宋识放缓了力度，吞吐回收变成了平和的溪流，而不再是江海奔腾，连带着烧毁建筑。
“嗯，我忘了说吗？我小时候就住这。”蕾娜塔松了一下手，剑身调转，敲了敲护栏。
上面掉下来一层铁粉。
“嬷嬷告诫我们要遵循规矩，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比如翻墙。”蕾娜塔笑了笑：“我听了一半吧，至少从不当着她们面翻。”
“我就先不问为什么咱们会刚好掉在这了。从小修道院出身？你父母把你送过来的，还是你没有爹妈？”
宋识站在另一边，这座修道院的规模不算大，建在一座山顶，稍往下方俯瞰，就能看到星罗棋布的建筑，山下有座小镇子，约莫几千人口的样子。
“灾境在空间函数上的变化与现实有相当的差异，还牵扯到一些......嗯，因果上的联系。审判官深入灾境处理灾孽，脱离后发现自己掉落在熟悉地点的案例有不少。”
蕾娜塔解释了一句，然后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就没了，我父亲是个惯偷，在我两三岁的时候跑去抢劫，被送上绞刑架吊死了。你难道没看过我的档案吗？”
“看肯定是看过，但谁家情报贩子能把帝国重要人员的爹妈信息给出来？”宋识耸耸肩：“如此致命的弱点，肯定捂得严严实实，我哪可能知道？”
“嗯。”宋识思考了一下：“四舍五入，你也没有。”
“相当冒犯的言辞。”
蕾娜塔这样说着，眉梢反而上扬了起来：“孤儿的感觉如何？”
“还行吧，蛮自在的。”宋识张开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开心有不开心，我觉得开心的时候多一些。”
“看过你的档案，我记得是十五岁就被踢出了福利院，此后混迹社会？”
蕾娜塔扒开一圈藤蔓，大门嘎吱一下被推开。她走了进去，露出明晃晃的后背：“我比你要早些，我记得是八九岁？我厌烦了跟人抢豆子汤和面饼，恰好这家修道院的嬷嬷看中了我，想让我也成为一位光荣的修女。”
“农村修女到独断专行的审判官，你的职业生涯跨度还挺大。”
“是吗？好像是有一点。”
蕾娜塔似乎忘了一分钟前在做的事情，她踱步过庭院，花圃疯长着大大小小、说不清名字的植物，几朵斑点小花点缀在上面，成了破败修道院唯一的生机。
“你感兴趣吗？”
“挺有兴趣。”宋识同样走了进来，可他没有踱步，青年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好像将其分隔为两个世界：“慢慢详谈？”
“那还是长话短说。”
“嗯......啊......唔......”蕾娜塔耐心想了一会：“修道院底下封印了一头灾孽，然后它找机会诱惑了一名预备修女，总之最后，恢复了一些力量的它封锁了修道院，让被困的我们自相残杀。”
“按照它当时的说法，它就喜欢看这个，所以会给予最终胜者一条生路。”
“非常没有诚意的说谎。”宋识道。
“蠢货才会信这种话......有蠢货信了。”蕾娜塔轻声道：“大部分人是经受不起考验的，哪怕是日夜诵读经文的我们，一群勤勤恳恳、跌跌撞撞的预备小修女。”
“餐刀捅穿了克里斯汀喉咙、费劳尔的脖子被掐得青黑、奥丽弗和威拉德纠缠着一起掉进了井里......”
她停顿了一会：“其实，也很难苛责她们吧。那头灾孽的象限是‘诱惑’和‘谎言’，她们的心智承受不住环境的高压和始终徘徊耳畔的劝诱。”
宋识轻轻虚抓了一下，嗅着空气，触目惊心的惨剧在十几年后，再也不复当初的血腥残忍：“除你之外，都在自相残杀？”
“没有‘除我之外’，也没有‘都’。”
蕾娜塔说。
“行为与经过具备着力量。本质上这是场灾孽挑选‘受肉者’的仪式，最后的获胜者的确将得到生路——作为灾孽的傀儡活下来。”
宋识了然于心：“原来如此。”
“你赢了。”
“我赢了。”
蕾娜塔说，大审判官的神情宁静而平和，就好像诉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从橱窗里拿出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的景观球，平淡地呈现在造访者的眼前。
“我活到了最后，赢到了最后......唯一能接近灾孽的机会。我们在意识的世界撕咬，它乐不可支，我几乎要输了。”
进入“受肉者”躯壳的仪式，那是灾孽最脆弱的时刻，凡人将得到资格直面它的本体，那也是灾孽最危险的时刻。一头偏向【共识】、第二环的灾孽，纵然长久的封印消磨了它许多力量，但它依旧能在意识的战场内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灵能。”宋识慢慢说。
“觉醒。”长时间的豪烈对轰，蕾娜塔的面甲碎裂了大半，露出的眼眸蕴发着点点的光：“我拼了全力，把它打到惊慌失措。它小心翼翼地试探，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它知道了，我的确一点力气不剩了。”
“也是那一刻，我觉醒了灵能。第一次觉醒，道途会给予你一些力气。”蕾娜塔握着拳：“我吞咽了这些力气，把它从观众席上再次拉了下来。”
我赢了。
“等察觉到不对的教士与审判官赶来救援时，我已经拧断了它的脖子。再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差不多。”宋识颔首，对方接下来的人生轨迹难以隐藏，富有天赋的灵能者本就是强大的引力源，会不由自主将遮掩的幕布撕得粉碎：“加入审判庭，此后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帝国的明日之星。”
“对灾境没有什么看法吗？”宋识望着对方，火焰在重弑的刃口点燃又熄灭，周折反复：“把你的第二个家付之一炬的源头。”
“你可以把灾境替换成帝国，我猜你的意思。”蕾娜塔的手按着脸，摘下了最后一块残破的面甲：“但我不这么认为......不去恨加施灾难的对象，而是指责施以援手的人，这不对吧。”
“灾孽是信仰之力的反面。”宋识指出了一点：“追根溯源，还是你们打造的信仰体系。”
“宗教、信仰......”
蕾娜塔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
“两个千年前，那一代的帝国大星象家赛尔斯伯里揭示了群星正在消亡。时任的皇帝做出了一个决定，原本只是作为文化共识、提高稳定度和凝聚力的教会被祂亲手升格，奠定了接下来两个千年的帝国基石，信仰之海从此诞生。”
“那位‘至圣的荣冠’？”宋识心念一动，一下子从记忆里找了出来：“第六环的【共识】，你们历史上唯二的神座，也是现任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曾......哦忘了，祂是第一王朝的皇帝，不姓卡塔来着。”
“这你倒是真问到我了。”蕾娜塔沉吟了一下，不确定道：“应、应该有血缘关系吧？这帮家族的联姻史太复杂了，我家谱纹章科学得一般。”
“也不重要......非要较真的话，路边随便找个平民，往上追溯十几代多少都能找出个小贵族的祖先。”
“另外能别打岔好吗？”蕾娜塔不高兴地竖起眉毛：“刚说到重点呢。”
“洗耳恭听。”宋识伸手致意。
“总之，‘至圣的荣冠’是【共识】道途，所以祂选择了寄希望于将来——‘信仰之力’的优势在于数量，而缺点也在于此。”
哪怕在帝国中也属至极的秘闻，被蕾娜塔堂皇地抛出：“倘若没有足够份量者的统御，它们如若沙砌的城墙，触之即溃。”
“——神座。”宋识吐出两个字。
“不错。”蕾娜塔站得笔直，犹如一柄银质的利剑：“祂欲让将来、让将来的下一位神座，借由‘泰拉全境之主’的位格与积攒的信仰之力，突破至前所未有的第七环——”
“按照已有的预估，那是足以虚空造物，重构整个世界的伟力，纵使群星黯淡，泰拉也将永耀不灭。”
“所以，要发动净世圣战......不，不对。”
宋识重复着，缓缓抬起眼眸：“这是‘至圣的荣冠’的道路，但这不是‘伊门亚&#183;卡塔’的道路。”
泰拉有史以来的最强者，走到了第六环巅峰，伫立于【超越】道途最前方的存在。
并非作为帝国的皇帝，也并非作为“至圣的荣冠”的继业者......
“祂所想的、所追寻的，一定是、也只是，作为‘伊门亚&#183;卡塔’登上第七环！”
“圣战和信仰之力，是陛下留给后来者的备选方案。”蕾娜塔坦然承认：“他不认为自己会失败，但必须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
“席卷世间的圣战，他会在结束的那一刻正式突破，如果期间先一步被人击败，那帝国便任由对方取舍。”
理论上来说，帝国的神明至始至终都是同一位，历代承担了“人间之神”位置的皇帝，按照教义所言，皆是这一神明在凡世的面相。
“可这是‘伊门亚&#183;卡塔’的路。”宋识沉默一刹，又微微摇头：“不是你的路。”
“我的路么......”
蕾娜塔忽然道。
“你知道吗？我在孤儿院吃的是豆子汤和面饼，硬的跟石头一样，当我成为预备役修女时，我吃的还是豆子汤和面饼。”
“孤儿院时的我很不痛快，阴郁，暴躁，胸腔里总有一团火，把周围人烧得手心发痛，无论他们是恶劣还是抱着善意。”宋识注视着蕾娜塔，后者把这些隐于心底的事物一层层剥开：“在修道院，我同样吃的是豆子汤和面饼......但我过得很高兴。”
“每个人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祷告、诵读和学习，这些抚平了我心底的躁动，大家都对我不错。信仰消除了出身和欲望的差异，让我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每个人都很满足，大家的每一天都满怀热情和希望。”
“那时候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有朝一日接受洗礼，在圣灵像前宣誓，然后考入教会学校，研读医学，投身到救助他人的事业。”
“欲望是造就事业的推动力，也是痛苦的源头。大部分人空有欲望而没有践行的意志和力量，所以带给他们只剩下了痛苦，周折反复、日夜徘徊的痛苦。”
“物质的堆砌永远不会有尽头，信仰才能带给所有人满足。这是唯一通向幸福的路，不再分高低贵贱、最智慧的人与最愚钝的人都有资格走上的路。”
“人们......需要信仰。”
凡普斯塔帝国，现任大审判官，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我维护的，是‘信仰’本身。”
零散挂着的铠甲缓缓崩溃，承受了宋识如此长时间的高烈度输出，哪怕以蕾娜塔的灵能强度，这套防护武装也终究到了崩溃的地步。它们剥落，彻底化为灰色的粉尘，卷入了风里，消失在天际。
“你变强了呢，宋识......比我的进步更大。”
蕾娜塔一寸寸举起剑，失去了铠甲的女人却比披着铠甲时还要坚硬，像是矗立在世界尽头的石碑。
先前的战斗，最终的结果，她逊了一线。
“灾境和信仰之海牵扯得太深、太深了，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剪开容易，一一分出来困难。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做到这一步。让灾孽不再成为威胁，让每个人不必担惊受怕，让所有人都能满足的活着。”
剑锋上，亮起了崭新的明光。
灾境的本质是独立于物质的虚幻维度，为了将来分割与击毁灾境，自审判官与灾孽日复一日的搏杀中，蕾娜塔开创的崭新灵能技艺，对维度进行干涉的强大之力。
灵能技艺&#183;【天国之剑】。
【大源】所谓的“自成天地”，某种意义上，同样不过是人造维度罢了。
“宋识。”
蕾娜塔第一次，双手握起了长剑。
“我将践行超越。”

第七十七章 唯一的路
劳作的农民愣愣地站在原地，洒农药的喷头从手里掉在了田埂，他却浑然不知。
农民仰起头。
只见远方的山峰上，那座只存在于长辈口中偶尔提及，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修道院，突然升起了两团光，整个天空都被其点亮，云流缓缓开始旋转，又在下一瞬，被骤然爆发的力量扯碎。
——灵能技艺&#183;【无量】。
这使得自身独立出已有环境，自成天地的场域，自宋识使用至今，第一次发生了了动摇。
悚然的危机感自周遭爆发迸发，乃至飞速增强。
对方的【天国之剑】，正在逐步突破场域，尝试直接干涉自己。
“干得漂亮——”
贯彻“无量“的意志猛然一变，本该顺滑突入的“天国之剑”一下子难以再进半步，犹如卡在干枯原木中段的匕首，晦涩感十足。
洪水可以浇灭焰火，火焰也可蒸干河水。
究竟是蕾娜塔成功突破自己，还是自己抢先压断对方的剑刃——远没到分出结果的时刻！
战场，也从来不止这一处。
几乎是只看得见一连串模糊的残影，哪怕是【琉璃观】都没办法尽窥对方的行踪。
蕾娜塔身负反观测的灵能技艺，与此同时，这女人的机动速度远远超过自己，第四环巅峰的【超越】，足以傲视其它道途、登峰造极的超凡之躯。
交错纵横的轨迹遍布四面八方，上一剑的残影尚未消失，后一剑就已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斩来。重重火海的最中心，宋识稳稳伫立，重弑浮现出令人心悸的恐怖神光，却又迟迟未动，再度隐没。
【一隙天】......不可轻发。
不，倒不如说，发出的机会有且只有一次。
【一隙天】需要呈百分比形式消耗掉自己的力量，这是轰出至极至巅杀力的代价。蕾娜塔的机动力过于强悍，自己光是看清都颇为吃力，更别提确保一击命中。
倘若没能命中，骤然降低的力量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会成为致命的缺陷，局势一下子就要翻转，跌入不可逆的深渊。
诚然，只要一隙天命中......如果注入的力量足够多，甚至只需要擦中，就能直接决出胜负，送蕾娜塔入灭。
可自己，真的需要这样做吗？
火海被硬生生劈开，锐不可当的剑光长驱直入，只是最后关头，被分开的焰潮尽头，酝酿着破灭之力的“坏劫”猛然暴起，再度粉碎了这一轮攻势。
因为优势，已经建立起来了。
先前那冲出索拉尼斯之环，驰骋天地，横跨大半个帝国的豪烈对决，双方拼尽全力向着彼此倾泻力量，象征着自我意志的灵能一次又一次碰撞，直到头破血流、心魂燃烧也绝不后退。
——这一次，自己比对方更强。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三千照彻”明先鸢、铸光城、武墟、万象之无穷......自己走上了一条新的路，那些兵锋相向、血髓横流与砥砺前进的过往，它们成为了自己新的力量。
现在的蕾娜塔&#183;克莱门斯，比记忆中的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强大。
现在的宋识，比记忆中的宋识强大。
——而现在的宋识，要比蕾娜塔&#183;克莱门斯更强！
此刻，对方的伤势比自己更重，状态比自己更差。不错，她的动作确实够快，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过去那些出动了审判官的行动里，她也是像现在这样一往无前，带头冲阵吧。
不，思绪回到此刻。
自己固然抓不到她，可对方也拿自己毫无办法。
【天国之剑】的确是针对天人合一与环境铺场的绝妙技艺，然而【无量】绝不逊色，甚至理想情况还要更强出一截。
毕竟就像【一隙天】仍存在诸多问题，蕾娜塔的【天国之剑】新创出来，亦谈不上完备。而明先鸢却是早在一百年前就登临神座，手中的【无量】是真真切切蕴含着“三千照彻&#183;无量光”的伟力。
只是自己暂时还没到明先鸢那种不可思议的境界，所以实际用出来跟【天国之剑】一时僵持，不相上下。
而迫切要打破这僵持的，绝非自己。
“锻造之焰”与“祸焱”组成了双重场域，吞没了周遭所有环境，也筑起了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大源】确实没有【超越】的超凡之躯，可一旦掌控环境，后者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天地的恶意。
眼下“琉璃观”是寻不到进攻机会，但拿来防守确是一等一的强大，配合肆虐天地的火海，防线可谓固若金汤，不动如山。
纵使蕾娜塔的剑再如何锋锐，一息间就能连破十二重门关，自己也能在下一息再升起新的二十重！磅礴到仿佛无穷无尽的灵能火焰，足以支撑起这种奢靡浪费的用法。
胜利的天平正一点点向自己倾斜......
没必要涉险。
【——蕾娜塔。】
重弑劈碎剑光，代价是焰锋尽数粉碎，连带着宋识也被迫连退数百米，方才止住退势。整条手臂都像是脱离了驳接，不再是自己的，一节节折断的骨簇撕裂了皮肤，麻木得厉害。
宋识咧起嘴角。
每一秒都是数十次对轰，狂暴攻势倾泻到火焰上，打出了千疮百孔的伤口。只是火海最中心的部分，艰难地维持了稳固，如同风暴海啸中的礁石，撑着屹立不倒。
【我也有新东西......有没有兴趣见识一下？】
无声的讯息自又一次对轰中传递，“声音”这种媒介在此刻的战斗中太慢，碰撞的灵能成了更好的交流手段，传达着彼此的心意。
【算了，不管你有没有兴趣，我都要用这个。】
【耐心听好了，这一战，我只会拿一种方式赢下来......】
宋识忽然停下了动作，远方狂风暴雨的攻势，几乎同一时间停顿了下来。
一线纤细如微尘，却又耀眼到难以想象的光芒，从重弑上亮起，堂皇地显露于对方注视。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短暂的沉寂后，有毫不犹豫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来！】

第七十八章 登临世界
“呼......”
宋识缓缓垂下重弑，这把伴生的灵能武装在史无前例的超烈度碰撞下，刀身浮现了寸寸蜿蜒裂痕，刃口坑坑洼洼。理论上“重弑”已是自己的一部分，这些破损都可以拿灵能火焰填充修复，一念间的事情。
可蕾娜塔的剑亦是日复一日打磨出的兵刃，蕴含着强烈个人意志的灵能，随着反复不断的碰撞渗入了重弑，造成了根深蒂固的破坏。并非无法清除，但那明显不是交战中能有闲暇做到的事情。
对方同样如此。
漫长的交战里，【克莱门斯之锚】同样不堪重负，不复最初的稳固。自己最擅长的、可以说唯一擅长的就是攻势，面对一意孤行、登峰造极的杀力宣泄，纵然以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灵能也难以承受。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朦胧不定的幻象逐渐有了切实的触感，灵能在心中流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自胸膛喷涌而出，将整个人燃烧殆尽。第五环&#183;【真灵】，瑰丽至极的风景，足以横行天地的力量，自我道路的证明，无可争议的丰碑。
松开的手，再一次握紧了重弑。
轰隆——
并非真的发出了声音。
吞噬环境，强行使天地只剩唯一一种颜色的火海，在这一刹发生了鼓荡，就好像神话中盘踞万里、主管群山地气的地龙翻腾，整个天地都在震动，这是由眼睛所看见的“轰隆”！
由灵能火焰组成的，固若金汤的防线，被它的统御者亲手解除、
取而代之的，是肆虐扩散的天灾。
既已说了要拿【一隙天】决定生死，又怎么能继续当守方呢？
【我攻，你守。】
心音递了过去。
【拒绝。】
一秒没到，对方回了讯息。
“行吧......”宋识想要做一个可惜的表情，可旋即他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有了露骨的笑意。
四百七十米外，蕾娜塔矜傲地扬起长剑，一道道灵能技艺在心中流转，本已混乱、晦涩的音节被强行梳理，开始奏响最后的曲目。被誉为“圣裁”的大审判官，她所擅长的战术，至始至终都是单骑突入，镇压全场。
防守反击......
低效的手段。
——来了！
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空气被两道轨迹撕得四分五裂，像是有成千上万人拿起餐刀，同时切开同一个蛋糕！而下一个瞬间，其中一道轨迹被另一道轨迹骤然截断，强行扼制住！
被截断的人——
宋识！
【有够快！】
宋识毫不犹豫扭身，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劈出！祸焱形成的汪洋顺势而发，向着突来的剑锋咆哮，又在下一瞬被当头斩开。
争取到的这一瞬，已足够发动“冲霄”，转移位置，避免陷入被缠住一口气轰到死的境地。
“黑体御幕”顶住紧追而来的剑光，借着两者碰撞的短暂间隙，宋识一念变动，周遭难以计数的火星齐齐亮起——亮了起了属于“坏劫”的破灭之力。
许许多多的火星，在亮起的同时就噗嗤一下熄灭。“坏劫”脱胎于四劫三灾，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敌我皆灭，这些零散的灵能火焰大部分承受不住破灭之力。
可以如今宋识的修持，就算是刨除大部分后的“小部分”，依旧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数字。
然后。
朱雀魄，“法有元灵”。
星流如注，不存在躲避的可能性，铺天盖地的火星淹没蕾娜塔。后者没有选择防守，依旧是与过去一模一样的操作，笔直地斩出一剑。
于是，蕴含着破灭之力的灵能，变成了真正的火星，转瞬就消失不见。
铠甲崩溃脱落，“克莱门斯之锚”不断颤动，能量系统的节点一个接一个熄灭......每况愈下的状态中，唯有蕾娜塔的剑，始终不曾晦暗丝毫，剑体笔直，剑刃锋锐。
依旧如最初时明亮。
或者说，比这场战斗最初时，更加明亮！
惊天动地的爆鸣不断响彻，狂暴到无与伦比的攻防节奏，宋识与蕾娜塔豪烈对轰，向彼此尽情宣泄着杀力。万物都居于他们的脚下，万事都敬畏地低下了头颅。
每一秒都有天灾般的威势席卷，连绵不断的山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形、扭曲、陷落，历经千万年才能成型的地质结构松软得像是不存在质量。
分不清是为了减免不必要的破坏，还是想没有约束地尽兴到最高潮，宛若世界毁灭的灾景前，两道星光交织着开始攀升，向着更高处进发。
无论宋识还是蕾娜塔，战到这一步，状态都已差劲。往日轻松写意的飞行第一次成为了负担，更遑论继续保持高速，以堪称疯狂的举动突破大气层，登临高天。
疯狂的举动，没有人停下来。
厚重的大地逐渐勾勒出弧度，终年浮荡的汪洋蜷缩起了身体，唯有天空依旧保持了不变的浩瀚壮阔......
不。
天空，也变了。
世界被弧度分成了两个维度。
本属于蔚蓝色的星球，如今填满了千疮百孔的伤疤。
视线上移，恒古不变的黑暗，如静谧的潮水，没过人的鼻腔。
‘真美......’
蕾娜塔的视线，第一次从宋识身上移开，银色的瞳孔倒映出下方的星球，微微发光。
‘是。’
声波在真空环境丧失了传播的媒介，可这个时候，灵能者们也没有选择心音传递。
无论宋识还是蕾娜塔，阅读唇语都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泰拉的下一个明天，会比现在更好吗？’
蕾娜塔静静伫立着，像是驻足在云端。
‘不好说......可能比现在更糟吧。’
宋识凝望着星球，琉璃观的目力，让他看见了，名为“泰拉”的天体，正在缓慢而沉默地转动。
‘按照已有的惯例来看。’
蕾娜塔轻轻笑了。
‘已有的惯例么......好吧，我必须承认，这很有说服力。’
‘但你忽略了一点，我们不在已有、也不是惯例。’
宋识也笑了起来。
‘确实，你讲这种道理的时候，我还真蛮爱听的。’
‘嘿。’
蕾娜塔的眼眸，一点点亮起，连太阳的光辉，在这一刻也要黯淡。
‘就是现在了吧。’
‘嗯。’
宋识从容地点头，一如过往的每一次。
‘就现在吧。’
灵能技艺。
十成。
【一隙天】。

第七十九章 东方既白
光。
该怎样形容这一幕？
纤细到微不可察的一抹流光，却拉出了难以想象的光芒。
永恒静谧的宇宙，在泰拉的上方，被划破了。
稍纵即逝的焰光，跨越了物质与精神的桎梏，要在彻底消失前的千分之一个刹那，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烈光。
或许是太快，太快了。
就连时间都屏住了呼吸，不愿意哪怕眨一次眼，世间一切的无形之物与有形之物都停下了脚步，驻足不前，安静注视着此刻。
于是，新的光芒升腾。
“剑”与“盾”，蕾娜塔赖以成名，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都在打磨的成就。剩所有灵能在半个念头间消耗殆尽，又剩下的半个念头里，凝成了崭新的剑锋。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已不再有可说的话。
稍纵即逝的焰光与笔直的剑锋碰撞在了一起。
近乎停滞流动的时间，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透镜，从最细小与最宏伟之间彰显出景象。
触及焰光，自剑尖开始，曾所向披靡、无人可挡的剑锋一点点粉碎，迈入了不可逆的破灭。
火焰一点点前进，带着永不妥协的冲势，击碎了剑尖，丝丝缕缕的赤光自剑锋的裂痕中迸射，可就连这样的“丝丝缕缕”，依旧释放着难以直视的璀璨光辉。
然后是锋刃与血槽。
坚不可摧的灵能武装，遭到彻底的毁灭，先是寸寸崩解，而后每一块迸裂的部分，都迈入了更进一步的破灭，化为纯粹的齑粉。
护手像是孩童堆砌起的沙堡，悄然无息间，被海浪冲刷到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最后，只剩下了握柄。
宇宙的背景下，宋识走到了咫尺的距离。一隙天的光仍在前进，万千剑锋化作的齑粉后，他看见了蕾娜塔的脸，也许是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改变，亦或者是本就不变。
对方的眼睛，仍然亮着，如先前每一刻那样，凝视着自己。
她松开了手。
剑柄被焰光吞噬的时候，她的五指缓缓攥紧——仅仅只是这一个动作，焰光就又逼近了一点。
恐怖的杀力前，仅仅前进一点，蕾娜塔的肌肤就一一迸裂，浮现出灰烬般的焦蚀。凸起的骨簇撕碎了剩余的肌肤，鲜血与骨头浸透了整条手臂，又在刹那间开始蒸发。
但悚然的危机感，比先前剑锋更可怖的危机感，也是这一刻，从宋识心底爆发，犹如无穷无尽的黑暗，骤然吞噬自身。
明明对方的嘴唇没有动，但莫名地，宋识却读出了话语。
‘我......’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纵观前今两世，最强的一击，蕾娜塔一字一顿又昂声地宣告，向着正前方轰出。
“——才是真正的剑！”
时光重新流动。
当“我”的念头再度从意识的海洋冒出时，宋识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浑身没有力气，连提起手这样的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
自己......
正在向下坠去。
大气层正在缓慢地淹没自己。
“活着。”宋识想到：“自己......还活着。”
下线不知多久的记忆突然续接了回来，迟钝的脑海运转了好一会，才想起先前的事情。
“一隙天”抢先一步击中了对方，然而这没能减缓蕾娜塔那一击的力量，她早已预见了这一点，早已做好了身陨的准备，舍弃了防护，将一切用以维持这一击。
然后......
没有死。
赢下来了。
“嗯，大概还有几分钟好活吧。”
宋识费力侧过头，发现蕾娜塔一样在坠落，她也勉强地偏过头来，两人视线对视。
“或者十几分钟？不知道呢。”
女人的大半个胸膛已经消失不见，可这样的模样却没有几分可怖。好像一头快要死去的鲸鱼时，孤寂的奇异美感。
“想不到......输了啊。”
“......咳。”好几秒后，宋识才出声：“我说话都费劲了......你怎么感觉比我状态还好。”
“哼哼。”蕾娜塔轻轻笑了一下：“可能是，嗯，按你们的说法，回光返照吧。”
“这样吗......”
宋识的语速不快。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应该没了吧，想聊的之前都聊过了......啊，好像确实有。”
蕾娜塔问。
“到了吗？”
“到了。”宋识说：“第五环&#183;【真灵】......我理解了它的意义。绝对的、自我的‘真灵’，至此之后，并非命运选择了我，而是我选择了命运。”
“是这样么。”蕾娜塔慢慢闭上了眼，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渐渐划过黑暗：“命定之死......”
宋识静静地看着对方，像是目送对方，走完最后一程。
蕾娜塔突然睁大眼睛。
“宋识你快看！”
宋识下意识看去，然后同样睁大了眼睛。
一道白色的星光，从极远方升了起来。
东方。
那是......
宋识不是没有突破过大气层，亲自站上天与地的分界线。可过往的每一次，都是为了征战，而无论结果如何，打完的第一要务都是立即撤离。
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任由星球的引力拖拽着自己，在缓缓坠下的闲暇中，可以好好端详诞生了自己的世界。
看得如此清晰。
自遥远的东方，白色的星光堂皇地扬升，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纵横无敌二十载未尝一败的大势，犹如突破云霾的剑......不，不该说突破。
浩浩荡荡的力量，要将积满云霾的天整个推倒重来。
宋识明悟了对方的身份。
北霆防卫阵线，现任大元帅。
地心的光海中，明先鸢饶有兴致地抱起手，同样遥远的南方，银灰色长发的女人一言不发，微微颔首，帝都的王庭最深处，皇帝缓缓拍打掌心......
不止这些。
从企业联盟到缄默者学会，自理想的伊甸到破败颓废的荒土，不知多少人抬起了头与投去视线，窥见了那道直冲九霄重天的白光。
自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登临神座的新一个百年，新生的灵能者迈出脚步，走上了要与天上众神比肩的道路。
大元帅，正在......突破？
青年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感知明晰他这一幕的含义，可更深层次的直觉分明告诉自己，对方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于是重重关卡便被一道一道迎刃而解。
耀眼的白光持续了好一阵。
无穷无尽神光渐渐消失，里面是一个并不算高大的男人。
他凝望着脚下的大地，过了好久好久，大氅军服被一只手慢慢解了下来。
“伏岚图。”
有平和的声音，以最不平和的姿态，席卷八荒六合，响彻泰拉的天空与大地。
“可敢与我一战？”
世界似乎沉寂了一刹。
然后，笼罩着东陆的天，塌陷了。
不......比起“天”，更确切的说法。
是，“天道”。
破碎的天后，是连“浩荡”都不足以概括的广阔，有漠然而伟岸的存在，缓缓投下了瞥视。
恍惚间，似有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掌心托举起东陆，四十九道纵横交错的无形锁链，将它的现实紧紧封锁。
而此刻，那紧紧封锁的锁链，自升起的白光前，一根一根、开始了崩断。
第六环【共识】，“道一”，伏岚图。
祂说：
【允】
下一刹那，无论是“天道”还是突破一切的白光，都消失在泰拉，撞向了更外层的黑暗。
“大元帅......登临神座。”
宋识轻声喃喃，却迟迟没有听见回应。
他转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蕾娜塔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这样么......”
宋识闭上眼，任由星辰的引力，拖拽着自己向泰拉坠下。
“一路走好。”
——第六卷 &#183;【永恒光辉】。
终。
【雷娜塔&#183;克莱门斯】
名字是。
雷娜塔&#183;克莱门斯。
自己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对，不是忠嗣学院。母亲据说生自己的时候便死去了，流了很多血。父亲是个小偷惯犯，在我三年零七个月大的时候，一次抢劫伤了人，被送上绞刑架绞断了脑袋。
按照帝国的法典，受刑时要有亲属在场。大概是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死的狼狈样子吧，父亲最后选了我来见证。
一位牧师抱着我到了刑场，亲眼看着父亲痛哭流涕。以上这些，都是很后来很后来的事情了，别人告诉我的事情。
自己是......罪人的后代。
童年的时光乏善可陈，福利院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也只是栖身之所。饥肠辘辘的豆子汤和面饼，为了一张舒适的床铺争勇斗狠，相互间打得头破血流。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渐渐厌倦了。好在自己足够出众，被一家修道院的嬷嬷看重，她在福利院的一次布道结束后，笑眯眯地牵着我的手，问想不想加入了修会。
我想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后，我脱下大了好几号的衣服，换上了缝缝补补的教服，领洗成为了候补修女，站在神像前宣誓，从此要向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献上一切，为帝国奉出自己的一生。
嬷嬷们对自己还不错，虽然她们脑袋里只剩下了念诵经文，可人不坏。
同期的小修女们，这帮跌跌撞撞的家伙或是出于性格使然，或是出于敬畏，对自己也总是友善。熄灯后，偷偷从枕头下拿出藏好的冷掉馅饼，分着吃，大家鼓着腮帮子尽力不发出声音。
或许一辈子待在这家地方上的小修道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自己这样想过。不止一次。
毕竟学业和考校对自己都还算轻松，未来参加教区统考，拿到一个好分数，进入一座富有底蕴和声誉的教会学校，学习医学，从此四处奔波拯救他人，也还可以吧。
现实总是不随人愿的，理想的未来就像是远方的群山，触手可得却又永远不能真的摸到。
修道院地下的封禁被突破，一位“诱惑”与“谎言”象限的灵能实体逃了出来，它吞噬了玛拉的心智，穿上了她的皮囊，带来了一场惨剧。
嬷嬷们慈祥和严肃的脸庞扭曲成了相同的样子，接着是我们。餐刀捅穿了克里斯汀喉咙、费劳尔的脖子被掐得青黑、奥丽弗和威拉德纠缠着一起掉进了井里。
找到帕特里奇的时候，她蜷缩成一团，躲在橱柜里。以前怎么没发觉她这样瘦、这样小呢？
“听我说，帕特里奇......先别慌，呼吸。对，就是这样，来，深呼吸，吐出，好。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你继续躲在这，不，还是跟着我好了，我能够保......”
是先前搏斗时，耳膜被震荡了吗？她在说什么？
......杀了自己？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它只要一个人对吗？我不行的，我做不到......但你一定可以的，蕾娜塔，你一定能帮我们报仇的。”
“我......把我的命给你。”
“......轻、轻一点好吗。我怕疼。”
自己活了下来......山上的孤儿院成了厮杀的血腥角斗场，自己是活到最后的冠军，并把观众席上洋洋得意的看客拉了下来，亲手拧断了它的脖子。
痛苦吗，痛苦，悲伤吗，悲伤。
但愤怒远比这些多。
远多得多。
当国教的修士们察觉到不对，赶过来时，涂满猩红的修道院废墟上，女孩静静坐着，她沉默地看着嬷嬷丑陋的遗容，过了好一会，她说了一句话。
“我赢了。”
自己很厉害，比想象中更厉害。嬷嬷们毕竟......还是太浅薄了，低下的视野和愚钝的心限制了她们。这让发掘出自己这颗原石的她们，致死都没意识到自己具备怎样的天赋。
审判庭和骑士团六柱，同时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选择了前者。
那是一段残忍而残酷的时光。
自己拿到了同期的第一名，并向那位观摩毕业礼的大审判官扬起了剑——对方接了。
然后，输了。
对方输了。
十六岁，第二环。
二十岁，突破第三环。
二十七岁，第四环&#183;【升华】成就。
三十五岁，走到了第四环的巅峰。
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称呼我为“圣裁”，荣耀，亦或者敬畏？老实说我不是很在乎......曾经我以为自己只是想赢，后来，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赢得想赢的事物。
我......
爱着帝国。
因为人们，可以获得幸福。
欲望是造就事业的推动力，也是痛苦的源头。大部分人空有欲望而没有践行的意志和力量，所以带给他们只剩下了痛苦，周折反复、日夜徘徊的痛苦。
物质的堆砌永远不会有尽头，信仰才能带给所有人满足。这是唯一通向幸福的路，不再分高低贵贱、最智慧的人与最愚钝的人都有资格走上的路。
它让人忘却斑驳的欲望，超脱尘世的桎梏，跨过物质的制约，获取精神上的满足。没有其它势力与国家可以做到这一点，启明者做不到、业南做不到、北霆防卫阵线也不行......
说出来不可思议，但我其实对陛下并没有多少忠诚......不，我无可挑剔地完成每一项下达的任务，剑锋划过异端的头颅，枪矛击碎灾孽的核心，堕落者被我叩开大门，拎出了自以为的安全屋。
但我对陛下没有忠诚。
我真正维护的对象......
铸成帝国的基石，统合万万民众，不分彼此与高低贵贱的......
“信仰”。
那个时候，我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陛下俯瞰着我。
“直言不讳。”
“从皇帝的角度，这是大不敬，我起码该把你调出审判庭。但从灵能者的角度，我该赞扬你，做得不错。”
“嗯......”
“三十年。”
“我给你三十年，三十年后，便来挑战我好了。我会给你一个，亲手铸就‘神明’的机会。”
我走出了皇宫，“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再一次按上了面甲。
然后。
“圣裁”。
一如既往。
卷末总结
大家好，我是二重渔者。
呃......该从哪一块开始讲起呢。
突破第五环&#183;【真灵】、命定之死与泰拉第不知道第几届大乱斗的前夕，承载这些内容的第六卷 非常重要，是非常要写好的一卷。
这一卷也是我写灵能者以来，最筋疲力尽的一卷。事实上，在写你们看到的这段话的时候，有种英雄联盟排位鏖战六十分钟最终功亏一篑输掉，浑身瘫在椅子上、一切力气被抽空的茫然感。
但必须承认的是，实际不随人的心意而改变，这一卷最终呈现出的效果，远远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程度，这下真是不知所谓了。
借口当然能找很多个，可说来说去，根底也还是自己的功力不够，令人扼腕叹息。
想说的话还有不少，可双手按上键盘后，一时间又突然卡住了。既然如此，这些话还是留到完本感言时再说吧。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们的支持，谢谢。
我需要请两天假，在四月十九号时恢复更新。
灵能者不死枪火。
第七卷 。
【灾劫始动】。

第一章 大梦初醒
宋识睁开了眼睛。
感觉不算好。
浑身止不住的酸疼......不是生理意义上的酸疼，而是身体更深层次的，像是承受了被人拿铁钉刮擦骨髓的那种痛苦。刚刚突破第五环&#183;【真灵】的后遗症？还是说，这是类似蜘蛛蜕壳后的短暂脆弱期？
不，倒不至于那么脆弱。
宋识感受得到，依旧有恐怖的灵能在心间涌动，一念便能焚山煮海，击破现实的秩序。
唯一与先前不同的，就是眼下灵能运转多出了几分不协感......而妙至毫巅的入微控制力，能体会到这份不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
蜕变么......
“呼......”
白色的天花板直直地照进眼珠里，宋识放任自己躺在床上，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弹起。这几天莫名嗜睡，醒得时候少，睡得时候多。
那一天，击败蕾娜塔后的记忆，实在有些模糊了。
蕾娜塔的最后一击可怖可畏，将自己状态轰得过于颓势，神志不清。后面发生的好多事情，都是听别人转述的。
自己由太空坠入大气层，在这自由落地的过程中，从泰拉的天地上，不知投来了多少注视——有人准备出手，也有人尝试拦着。
最先按耐不住的，是东陆共和国，那位共和国现**统“钧天神阙”率先出手。犹如一粒火星炸了油锅，霎时间不知多少股力量在天地间碰撞。
据说，紧要关头，查可洛下场露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手，威势惊天动地，连轰退四股力量，把自己捞了回来。
“第五环，【真灵】。”
宋识抬起手，看着光线顺着指缝泻下。
与往日的自己。
——有什么不同呢？
最直观的体验......
世界，不一样了。
名为“宋识”的灵能者，眼中的世界，不一样了。
植入了义眼的自然人，能够看清阳光下尘埃飘动的轨迹，瞧见别人脸上最细小的毛孔，让夜晚的环境犹如白昼，行动如常，不受影响。
而高位的灵能者，尤其是【超越】道途，随着一道道灵能技艺铭刻、一件件超凡器官完成，逐渐构建起“观测系统”。热感应、光的波长、气流的流向、引力的波动、乃至分子级别的精密度，这同样让他们的视野迥异于常人。
只是此刻自己碰见的，与这些都不同。
以前......怎么没感觉到如此“模糊”呢？
宋识心道。
他偏过头，窗外射进来了阳光，罗卡尔平原太阳资源向来丰富，铸光城更是其王冠上最耀眼的宝石，好似永远不会落日。
——可此刻，这些阳光，在眼中有了新的模样。
并非异化成了某些诡谲样子，也没有长出莫名其妙的触手或者往外掉蠕虫，它们只是单纯的，一种深层次感受上的......更“清晰”了。
一出生就失明的盲人，无法想象光明是什么景象。倘若把他放在所有居民都是先天性盲人的村庄，不接触外界信息，那么对于这个村庄的人来说，他们的世界观里甚至不会存在“光明”这个概念，更无法想象不属于黑暗的世界。
未曾踏入【真灵】的灵能者，也无法想象眼下这种更“清晰”的世界。
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查可洛他们眼中的风景，就是这样吗？”
宋识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也是这时候才恍然发现，这被子不是烘干机烘干，而是自然晾晒的，有股奇妙的味道。
自己貌似没透露过这喜好啊？又是人格画像与数据分析么......哎，【共识】道途果然前景堪忧，指不定哪天就被科技取代了。
心安理得的得出结论，宋识随意挑了件外套披上，走到窗边。
金色的海洋，扑面而来。
新亚罗门湾难得一见的高楼大厦，在这里像是路边的野草，稍不留神就会猛涨疯增。玻璃外墙汇成波光粼粼的汪洋，烤的人晕头转向的热风中，大大小小的穿梭机与无人机达成了惊人的——至少对比企业联盟大部分地方要惊人的稳定交通秩序。
这些五颜六色的热带鱼群，于建筑间游曳。往日熟视无睹的大都市场景，如今在眼里同样有了新的模样，微妙的、难以描述的变化。
“——那么，伊西多尔、明先鸢她们呢？”
她们的眼中......这些早已站在比第五环&#183;【真灵】更高处，登临【神座】的存在们，她们所看见的风景，比起现在的自己，是否又会不一样呢？
乃至，伊门亚&#183;卡塔呢？
这位传说中已走到【神座】的尽头，窥见了第七环一线门扉，泰拉的最强者，他眼中的世界，又该是何等动人模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
宋识慢慢笑了起来。
“真是......期待啊。”
青年不再眺望，打了个响指，身边凭空冒出了一团灵能火焰。
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打个招呼。
因为在灵能者的感知中，铸光城的中央，昂然伫立着一颗璀璨的星星——那是比遍布整个铸光城的阳光还要耀眼，犹如白日星现，不可忽视的星辰。
那是与自己站在同一层次，甚至比如今自己更强大的星辰！
启明者，现**指挥官，第五环的【平衡】。
——“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
而此刻，另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结束了蜕变，从容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一个呼吸不到，那颗星星闪烁了一下，沉稳地回以致意。
宋识哈哈大笑，往后一倒，卧进椅子里。
纵然是抵达第五环&#183;【真灵】境界的灵能者，依旧存在极限，至少宋识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感知力，比之第四环时强出许多，但范围仍远没到涵盖大陆版块的地步。
可有一点例外。
感知扩散，犹如游戏中的黑暗视野被驱散，铸光城缓缓收入眼底，乃至向着城市之外蔓延。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感知中的信息也越发模糊，渐渐重新归入了黑暗。
可唯有一种事物，不一样。
自感知力极限范围之外，茫茫黑暗中，正有复数的星星悬于大地上，光芒大盛，突破了黑暗的桎梏，告诉了宋识，他们的“存在”。
那是......
企业联盟的【真灵】们。

第二章 翻天覆地
宋识顺势翻出窗户。
有行人不经意地一瞥，只见远方大厦上一人径直跳了下来，最初的愕然一瞬而逝，他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启了义眼的生活抓拍小功能，准备给对方跳楼的姿势打分。
可惜坠了不到几十米，就见那人一下子止住坠势，随即火光闪动，一飞冲天，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由扼腕叹息，哀叹上班路上的难得放松乐子又没了。
哎，哎哎。
宋识没在意对方。
自己又不是【共识】，没兴趣偷窥别人心底想什么......顶多说一句企业联盟人的平均道德水平确实堪忧。
直冲云霄，临高俯瞰。
宋识有意收束起感知力，让自己主要通过“看”来欣赏如今的铸光城。
数年前的冰天雪地，暗无天日，好似一场幻梦、没有在这里留下多少痕迹。那些针对零下温度应用场景的设施与城市规划，早已在启明者的手中翻天覆地，一一更换成了适合酷热气候的新版本。
当年对人们弥足珍贵的地热取暖网络，在积满了厚厚灰尘后被拆解。贫民窟的许多人为了烧垃圾取暖，曾在垃圾场打到头破血流，只为争抢一点可燃垃圾，避免自己被冻死在街头，现在九成以上的贫民窟被推平取缔，翻新重建......不过还是有人热衷捡垃圾。
倒也不奇怪。
毕竟垃圾场确实能搞出好东西。
宋识一边看着下方一处垃圾场，几个行踪偷偷摸摸的人触发了警报，当即被垃圾站管理员拿枪放狗撵得到处跑，一边心道。
就是医美抽脂留下来的人体脂肪可以能拿来造肥皂，更不要说那些零零散散的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自己当年碰到过不少在这方面造诣深厚的人物，号称给他一个废品站，他能徒手搓出机甲。
“氛围......好上许多了。”
宋识挪移着视线。
作为【大源】，对环境的感受是毋庸置疑的强项，“城市的气质”这种本应虚无缥缈的事物，在青年的视野里，化为了真切不虚的存在。
比起记忆中，巨型企业【伏波能源】统治下的铸光城，如今由【启明者】接管的新铸光城，经过数年持之以恒的努力，曾经酷烈压抑的氛围得到了极大缓解，已配得上自高天洒落的绚烂阳光......
已经到谷底了，再怎么都是向上走，莫非还有比企业联盟更残酷的统治吗？宋识思考了一下......呃，难说。
但有一点没有变。
无论是曾经的铸光城，还是现在的新铸光城。
那份由无数人汇聚而成，急切而匆匆的洪流。
倘若说凡普斯塔帝国的社会，是纵使内里暗流如何涌动、表面依旧宁静平和的镜湖，那么企业联盟，则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企业联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迫切要做的事。
宋识看了一会，收回视线，一头扎进了下方。
启明者驻铸光城的基地。
也是，“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的当前所在地。
无授权贸然进入军事基地的空域，按照启明者的安全条例，只给一次警告机会，一旦对方不回答或继续深入，那么驻守成员直接获得开火许可，当场乱枪打成筛子。
不过见到火焰与来者的脸，耗费大量资源修筑的防空火力网一下子哑了火，任由对方降落。
“宋哥来了！”
几乎是落地的第一时间，一堆人哗啦一下冒了出来，往这边赶。
有人飞檐走壁，视高墙和障碍于无物，有人脚踩动力滑板，吹着口哨冲了过来，也有人索性原地起跳，脚底喷射流焰，一口气跳出了大几百米，亦有人意识链上无人机，共享视野，代替自己飞过来见青年一面。
启明者以超凡单兵与特种行动起家，成员的招募来源错综复杂，什么人都收——就像情报部门现任主管，第四环【共识】，“天魔昄依”沈决，当初便是一位失手入狱的诈骗犯。
这也导致启明者内部风气向来较为松散，眼下各路人马各施手段，颇为鸡飞狗跳。
“宋哥先别忙，问个事！”
最先到的，正是那个滑板高手，他脚步一点，滑板当即翘起，又被他一把拎住，潇洒地停在了宋识面前。
“嗯，呃，那个，呃......”他犹犹豫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宋哥，你真到第五环了？别是唬人的吧？”
“对。”宋识点点头：“假的。”
这话给滑板高手噎住了，为免尴尬，他当即大笑起来，连笑三声，然后发现好像这更尴尬。
一个字面意义上虎头虎脸的人挤开了他，这个把脑袋狠狠爆改的兄弟瞪大眼睛：“我都听说了！您跑去跟那群狂热分子大战，一口气连轰下三十三个活圣人，最后极尽升华，邀战他们那个什么皇帝，临阵突破——”
宋识越听越离谱，帝国“活圣人”现存有没有两位数都不好说，况且在帝国境内连轰三十三个——“活圣人”主打一个场地优势，遇事不决，信仰道标！三十三位活圣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当场要被打死。
至于现任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只能说，明先鸢当年吃过对方的亏......
然后宋识面不改色地点头：“这些都哪听说的？基本属实，略有夸大。”
东拉西扯了好一会，某一刻，环境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滑板高手、虎头哥......还有更多的，里三层外三层围上来的人，他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咳了几声：“总之......欢迎回来？”
也是这时候，远方尖锐的哨声响起。
“擦！检察来了！”
听见这哨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刹那间崩溃，作鸟兽状散开，各施手段，犹如一盆水泼向下水道，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热风卷卷。
宋识站了几秒钟，耸了耸肩。
下一秒，不等检察到位，整个人化为一团火，消失在原地，向着基地深处......
已经等候的查可洛。
——第五环&#183;【真灵】的境界，不虚伪的说，自己确实有些问题要问问。

第三章 【真灵】
见到查可洛的时候，男人气息稳定，靠在椅子上，还有闲心品鉴饮料，欣赏着电视节目。
“一点后遗症没有？”宋识挑眉：“不是说你连轰下数个第五环吗，竟然不费力到这种程度？”
“谣传而已。”查可洛转过身：“我们没有往死斗发展，相互过了几招就退了。”
“另外。”
他思考了一下，确定道。
“局限于第五环的话，也许有人比我强，但只论‘战后恢复’这一领域，我应当是第一。”
宋识叹了口气：“还真是。”
眼前之人自“逆转”成就的那一天起，除了昔日挨了神座的那一击外，就几乎没处于过重伤状态。凭借“逆转”之能，就算眼下受了重创，可只要成功撤离，敌人稍不留神的功夫，没几天又将如闪电般全盛归来。
必须承认的一点，这方面对方比自己厉害得多。
“不过......”
宋识视线移向另一边，神情微妙。
“为什么你会窝在地下一个人看禅琉刹那的演唱会？”
屏幕上，仿佛世间一切光彩聚焦在一身的少女，伫立于霓虹银河的盛大舞台，纵情歌唱。她昂然地竖起手，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白金色的发梢滑落。
宋识看了眼右上角介绍，这是超级偶像禅琉刹那的《核心熔毁：Sweet Apocalypse》（粉色核爆现场&#215;世界重启前的终末演唱会），后缀不止这一点，后面还接着跟了一大串，看得人眼花缭乱。
“宋识，你再仔细看看。”查可洛温声道。
闻言，宋识来了兴致，认真观察了一会：“有趣。”
宋识瞳孔如火映琉璃：“禅琉刹那已经准......”
“不错。”查可洛按下暂停键，视线从白金挑染的美少女身上挪开，他微微摇头：“战争蓄势待发，她已做好随时突破第五环的准备。”
“会很棘手。”宋识客观评价。
禅琉刹那本就是积年的第四环，早已亲手打破命定之死，号称进入第五环只是“想与不想”而非“能不能”的问题——而自己清楚，这并非号称，而就是实际。
禅琉刹那一直以来没选择突破的原因之一，在于她走了“信仰”一道，尤其还是以【共识】灵能者的身份走的。倘若说“信仰之力”对其它道途是双刃剑，那么对【共识】就是超级加倍的双刃剑。
那些由无数信她、爱她、渴求她之人们汇成的，斑驳繁复、千变万化的欲海心念，一个不好，就要反噬污染自身。对于极度追求自我的灵能者，这太过致命。
而如今。
禅琉刹那终于结束了积年累月的停顿，迫于战争大势的压力攀向更高峰......不，也不好说，亦或者另一种可能，对方有所明悟，已解决了“信仰”一道带来的种种问题，所以再无顾忌。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不影响对方的棘手。
战争阴霾下的高压、鲜血与绝望，是滋养催生宗教的最好土壤，纵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只要有几分口才，亦有几率拉起一支地下小邪教。这样的例子，自己在【万象之无穷】的七土战争时期，见过远远不止一起。
而禅琉刹那......
既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是只有几分口才。
第四环最巅峰的【共识】，当今泰拉除了帝国之外，信仰一道的领军级人物——借助新一轮七土战争浪潮，她就算把现在的粉丝数扩大十倍，也绝非没可能的事情。
万万人义无反顾、舍生忘死的狂热浪潮......对于第五环的灵能者，这脆弱如齑粉，不值一提，可对某些第五环的灵能者，这却又是极难处理的桎梏。
“现在就去强杀？”宋识谨慎地提出办法。
查可洛当即呛了一下，刚喝了一半的饮料险些洒出来。
“这个先暂且不提。”
他敲了敲桌面，杯中液面肉眼可见地重新涨了回来。男人凝视向青年，沉吟了数息，一字一顿道。
“——【真灵】的风景，如何？”
宋识不假思索。
“见过了4K的视频，就不可能再受得了360P。”
“你合格了。”查可洛点头。
“还有评判仪式？”
“开个玩笑。”查可洛摊开手。
“嗯......还有个想问的。”宋识拉了张椅子，也坐了下来：“蕾娜塔？”
“当时帝国一方没有下场，他们只接走了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尸体，一捧劫灰。”似是回忆起那天的景象，查可洛答道：“葬礼已举办完了。”
“这样么。”
宋识颔首。
说到这里的时候，查可洛望向一个方向，视线仿佛穿透天花板，直入大气层，乃至大气层之上的地方。就好像看到了某种惊天动地的景象，男人的脸上也不禁有些变化：“祂们仍在交手中。”
——“道一”，伏岚图。
——北霆防卫阵线，大元帅。
旧与新的【神座】，正在泰拉之外，开展着决定泰拉走向的战斗。
“早看到了。”宋识同样看着那个方向。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今天的白昼与昨日的夜晚毫无区别，依旧如此。
可在宋识的感知里，高悬着太阳与夕月的天上，却多出了两尊与之比肩，磅礴浩瀚的崭新存在。
诚然，比起太阳与夕月，祂们的存在感稀薄了极多，估计只有第五环与寥寥的第四环有资格感受到。
然而，无论存在感稀薄还是浓重。
祂们，就在那里。
“【真灵】。”
查可洛慢慢揉着拳。
“明白了吧？”
“嗯。”宋识抬起食指，点了点眉心：“如果把世间百态视作一场洪流，我们也好、智械也罢，鸡鸭小狗儿不外如是，都是被这洪流裹挟的茫茫中的一员。”
“就算是灵能者，走到了第四环【升华】的灵能者，也只不过强壮了些许，有资格偶尔停下，或者跃出洪流片刻，喘息一口，然后在下一秒重新落下被淹没。”
“而【真灵】......”
宋识瞳孔深处，赤金渐渐亮起。
“我等已跃出了这洪流，再不受约束裹挟。”
“正是如此。”
查可洛给予了认同，然后讲起了一件少有人知的事。
“我十五岁就觉醒了灵能，依仗这力量干过一些蠢，嗯......想法上的好事，行为上的蠢事。后来当地启明者注意到了我，派人接触，邀请我加入。”
查可洛眼睛里少见地露出回忆之色。
“我早就不满公司行径，心怀仇恨，所以当场答应。再往后面，就是一路平平无奇的高歌猛进。”
说这话时，查可洛语气几乎一点没变，然后宋识意识到，对方其实没说“平平无奇”，这是自己耳朵里潜意识加的。
“倒也算不上从不失败，但输得次数确实较少。也是得到了系统性的教学，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天赋相当高——那时候我坚信自己能突破第五环。”
“只是到了第四环巅峰后，我陷入了一段较长时间的停滞状态，驻足不前，难以看清更进一步的路。”查可洛摇了摇头：“当时启明者情况实在算不上好，上一**指挥官在自由革命受了极重的伤，随时可能离世。”
“胥宇都突破第五环不久，力量算不上强，一旦老师离世，他一个人很难撑起启明者——按照我们当时的评估，公司趁这段空档期发动全歼灭战争的概率，达到了67%以上。”
“我是备受瞩目、极力培养的明日之星......”查可洛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当时快四十了，其实也算不上明日之星。承受的压力不小。”
“我一度有过犹豫，怀疑自己突破第五环的可能性。”查可洛坦然道：“不过最终，我还是成功了。”
“我击碎了命定之死，突破了自我的【真灵】。”
男人伸出手，袒露掌心。
“宋识，我比你早走到这里些年，有那么一点资格，讲一讲这些。以我如今的视角看，第一环&#183;【觉醒】是使我们心的种子发芽，往后第二环、第三环，都是在这基础上添砖加瓦。”
“而第四环&#183;【升华】——”
查可洛做了一个推翻的手势。
“如果说先前是不断堆砌积木，搭建起一栋建筑。不管它的外表多么漂亮好看，奇思妙想，可它本质上毕竟还是积木，一阵大风刮过，转眼就要崩塌。”
“所以我们粉碎自身又重铸，相当于记住了这栋建筑的一切外表与内在细节后，再一体浇筑成型，实现了‘搭建的积木’到‘唯一的整体’的变化。”
“这些就没啥必要讲吧？都是些基础知识了。”宋识说了一句，还是懒懒散散道：“这也是第三环逆伐第四环麻烦到不行的原因。单纯打分的话，漂亮奇妙的建筑自然分数高些，但如果只看实际强度，两者撞在一起，崩塌的一定是积木。”
第三环&#183;【控制】与第四环&#183;【升华】间，是质的差距。
倘若只看潜力，某些惊才艳艳者未来取得的成就，显然不会止步于第四环，可就算如此，让他们在第三环时去大战第四环——纵使后者天赋才情不如前者，想赢也是千难万难。
查可洛像是没有听见对方的话，耐心等待了一会，继续说。
“第四环的‘升华’，使我们拥有了无比夯实的基底，从而能支撑起我们觉悟【真灵】。”
查可洛翻了一下手，被人们称为“否定”与“拒绝”的灵能，轻盈地流动在指间。这是男人前四环时取得的力量，以此打出了赫赫威名。
对方曾担任启明者外勤的那些年，也是杀得尸横遍野的角色。可惜饶是如此，在企业联盟网上流传的KDA排行榜上，查可洛&#183;沃恩排名依旧一直不太靠前，令人遗憾。
哎，公司。
“——宋识，你知道医院的结构吗？”查可洛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呃。”宋识冥思苦想了一下：“挂号处、缴费窗口和会诊间？”
“大差不差。”查可洛予以肯定，然后纠正了一下：“行政楼、负责不同病症的科室、化验室、手术间、行政间......”
他张开双手，做了个虚揉成球的姿势。
“这一个个不同功能的区块组合在一起，就成了被我们叫做‘医院’的建筑。它可以帮你阉割生殖器官，也能清除癌变肿瘤，亦或者处理发烧，植入义体和心理诊疗——它可以不断细分，但本质上讲，这些都是一件事。”
宋识替对方说了出来：“治病救人。”
“正是如此，餐厅、市政中心、供电所、自动化工厂......无论哪一种建筑，都可以这样细分。”查可洛随口就说出了一连串：“可最后我们称呼这些建筑时，并不会说这是一个由行政楼、科室、手术间等等组成的综合实体，而是直接说‘医院’。”
“【真灵】，便是如此了。”
查可洛道。
“一环到四环的灵能技艺，成为了我们自身不分彼此的一部分，它们具备众多效果，使我们超凡脱俗，获得了种种旁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力量。”
“——它们所组成的整体，由这一整体中蜕变出的、获得的总称，即为我们的‘真灵’！”
查可洛的手上，“否定”与“拒绝”突然消失不见了。
而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新生的力量诞生，足以强迫现实卑躬屈膝，任由个体的意志所篡改的恐怖灵能。
“逆转”。
“这就是，我走到第五环后的‘真灵’。”查可洛彰显着自己的灵能，语气染上了些许慨然：“第五环的三重阶段，逆转、逆转生死、逆转的悖论......我已抵达第二阶段的极限，窥见了第三阶段的真容。”
昔日【北霆防卫阵线】，唯二的大将之一，“五相轮转”王沉烈也说过相同的话。
五相轮转&#183;生生不息、五相轮转&#183;五刑破灭、五相轮转&#183;混沌辟始，对方同样抵达了第二阶段，然而尚不算稳固，明显不如此刻的查可洛&#183;沃恩。
“啊......这些天我沉睡的时候，实际上意识一直浮浮沉沉，睡得一点不舒坦。”宋识的声音，悠然地响了起来：“我看到了好多奇妙怪异的东西，也看到了好多特别熟悉的事物，它们跟着我一块浮浮晃荡，最后等我睁开眼时，却又统统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翻来翻去，东找西找，好半天，终于发现了唯一一个剩下来的玩意。”
查可洛平视着青年：“名字是？”
宋识咧嘴。
“——‘俱灭’。”

第四章 “俱灭”
宋识没有说谎。
那时候，以十成一隙天的最终一击，轰下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同时，有另一层模糊的存在，同样被自己击破。只是紧随其后，自己任凭引力拉着自己下落，意识便陷入了浮沉状态。
好似做了一场梦，详细看见了什么已不得而知，如今留在记忆中的，仅剩下了只鳞片羽的碎片。
这些天，自己有时见到无穷无尽的火焰淹没了天空与大地，万物尽皆焚烧，有时又回到了玉莱郡的福利院，大家一块打包被塞进工厂，狠狠帮福利院长和厂子老板义务劳动。
可具体的事物，只占据一小部分。
更多的时候，都是些朦胧而奇异、超乎常理的景象，漆黑的太阳吞噬世间万物，使世界沦为永暗，司掌南方诸星的神鸟震颤焰翅，令群星颤震，又有如雾如霞的金色长河流经诸域，乃至深邃的黑焰燃起，仿佛埋葬了千万人的古战场，涌动暴戾杀意......
诸象交织混淆，犹如坚不可摧的锁链，缠绕拖拽住了人的意志。
就好像，要永生永世这般，一直浮浮沉沉下去。
无有尽头。
但自己不肯。
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瞬间，这场梦，破碎了。
这也是击败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后，自己第一次醒来。
“据我了解到的信息，每一位第五环突破时的情况，都不太一样。”听完，查可洛没有露出意外之色：“我那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世界运转的每一种规律，它们的全貌大方得彰显在我面前，像是手心的纹理那样清晰......你知道这对【平衡】吸引力有多大。”
宋识自然清楚。
“我也不例外，一下子沉迷了进去......嗯，‘沉迷’这个词都算是柔和化处理。当时，我简直比最痴迷尘契世代旗下虚拟主播的粉丝还要痴迷，可以说对外界再不起兴趣和反应，活像一个木头人。”
“但是，我渐渐觉得这样并不好，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在等着我回去。”查可洛的手，缓缓握住，他说：“况且，就算世界运转的每一种规律、每一条道理都彰显在眼前，可这又如何呢？难道我要把一个都抓在手心里吗？”
“不，那不是我的道路。”
查可洛摇头。
“我伸出手，选择拿起了其中的一种，也是这个刹那，我彻底脱离了那种痴迷状态，成就了真正的第五环&#183;【真灵】。”
查可洛口中拿起的那一种，显然就是“逆转”了。
“我也是醒了后才意识到的。”
宋识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有窥破这层障碍，就要当一辈子植物人了。”
“当时蕾娜塔问我到了第五环没有，我告诉她到了。”宋识似是颇为遗憾：“现在想来，我其实骗了她，那时候我的状态只算突破了一半。这场梦是剩下一半。”
“......嗯？”
查可洛思忖了一下，提出困惑。
“你既然那么早就醒了，怎么后面几天还是在睡觉？”
“难得的休息时间，肯定要好好享受一下啊。”宋识答得心安理得，反问道：“高环灵能者基本都没睡眠需求了，我也一样啊，结果正好有个重温小时候生活状态的机会，难道我还要火急火燎地翻下床？”
他两手一摊：“我又不用上班。”
查可洛无言以对。
“我猜你的下一句，是问‘俱灭’是什么？”
宋识竖起食指。
“理论上讲，这种压箱底的东西，必须要藏好不能轻易露出来，毕竟一时不察初见杀可是一堆人的死因，但是呢，我——”
“该打一场了。”查可洛抬手打断，言简意赅：“如何？”
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还真是！”
“场地？”查可洛站了起来。
“这里嘛......如果试试手倒够用了。”
宋识也站了起来，这处位于地下二十层的大厅称得上宽敞，足以同时容纳上千人聚集。
可对于两位抵达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它又太小、太小了。
“不过单纯的试手。”不再是赤手空拳，宋识的手中，火焰一闪而过，显露出迫不及待的重弑：“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没意思呢？”
查可洛的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秒，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
也是同一时间，铸光城的某一角，有人蓦然抬首。启明者的核心层成员之一，如今铸光城的驻守者，以空间折叠技术与超视距打击闻名的第四环【超越】，“裂隙者”，科尼利厄斯&#183;比尔德。
他跟其它精于超视距打击的【超越】一样，比起明面上的众多火力武装，内里花费大力气搭建起的“多谱系观测系统”其实更为关键。正因如此，他的感知能力显著强于同阶，是整座铸光城第一个察觉到发生什么的人。
“......刚醒过来就动手？也是够有精神的。”
下意识绷紧的脊背慢慢松弛，科尼利厄斯&#183;比尔德重新卧回椅子，往嘴里抛了颗糖。他摇摇头，不再关注，点开义眼视界，继续刷起了短视频。
“龟龟......这标标致致的膛线、擦得发亮的枪管，还有盘得这么漂亮的扳机......”看着视频里的主播灵巧地拆解枪械，男人看得牛子大动，忍不住给对方猛刷了一波礼物。
天空。
两道气息笔直划过云海，犹如交织螺旋的新世代超音速战机，刹那间洞穿大气，迅速驶离了铸光城。
“——就这吧。”
宋识停了下来。
罗卡尔平原曾被冠以“丰水沃土”的称号，繁荣一时，但随着历代战争留下的影响与昔日伏波能源的荼毒，如今已有大量的区域荒废破败，像是给一幅黄金的画卷涂抹上了一块块难看的疤痕。
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即为一片荒凉山区，到处都光秃秃的，岩林矗立，闷热的热气弥漫山间，化作炼狱之象，好似连空间都扭曲了。
“待会动起手，移过来的卫星怕是会有不少啊......”
宋识拎着重弑，随口道。
“咱们打几个下来？”
“不用这么麻烦。”
查可洛伸出手。
然后......看不见的屏障升起！
感知中，有一座无形无质的、呈正方体结构的屏障升起，飞速扩大，转瞬间就**到了足以囊括山岳的庞然体积。仿佛高踞天空的神明，给这片山区缓缓倒扣下了一只正方体的碗。
灵能技艺&#183;【绝缘体】。
“我以前拿它用来防御，救了我不少次数。”
巨大的屏障内，查可洛渐渐上浮，最终，定格在离地一千米的高度。
“现在拿来隔绝外界观测，大概还够用吧。”
当着青年的面，他的左手，抓着另一只手的腕部，慢慢活动着，发出了嘎吱般的脆响。
然后，他松开手。
男人温声提醒。
“准备好，我要上了。”

第五章 全力以赴查可洛（上）
宋识看了看远处的群山，肉眼看上去与现在别无二样，但感知里，已有遮天蔽日、无所不包的“城墙”巍峨矗立起，封锁了这里。
抬刀，挥落。
火焰翻卷过去，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不，没有“涟漪”，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没有，如同在绝对零阻的条件下射出子弹，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由灵能技艺&#183;【绝缘体】建立起的屏障，甚至连一声噗嗤的声音都没发出，就像被通红烟头点了一下的薄纸蚊帐，无声无息地蚀出了一个孔洞。
——绝缘体，被击穿了？
查可洛心念微动，却又一下子否决了这个判断。
【绝缘体】效果是一层抗拒外界影响的屏障，这也是构成他“拒绝”这一规则的组件之一，早在年轻时，自己就能靠绝缘体直面重型火炮的炮击。
到了如今，以【真灵】第二阶段的极限之境界，再施展出来，就算是空天母舰的打击阵列都没办法短时间内轰开。
只是面对一位同样踏入【真灵】的灵能者——尤其对方还是向来以不可思议的破坏力闻名，面对这样的对手，绝缘体显然算不上多么坚不可摧的屏障。
男人早已做好了【绝缘体】被击破的预期，只是眼下的情况......
——不是，击破。
坦率地讲，自己对环境、场域这一方面并不算有天赋，只能说勉强够用，不过现在绝缘体覆盖住了全场，对眼下情况多了几分明晰。
宋识的那一劈，比起绝缘体被“击破”，分明是“空无”、“抹除”这种描述更贴合实际。
火焰所过之处，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全都消失不见。
非要比喻的话......为了节省支出，许多画家会在做完一幅画后，并不换成新的画纸，而是在此基础上，拿颜料覆上一层，再一次开始作画。灵能者间的交手，也类似于此，彼此的意志反复碰撞，将现实揉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倘若说现实是一张钉在板子上的画纸，那么宋识刚刚那一击，就不再是涂抹颜料，而是直接扑上去撕了画纸——这种釜底抽薪一般的操作！
“原来如此。”查可洛颔首：“这就是‘俱灭’。”
绝缘体被打出的缺口，没有出现任何愈合的征兆，就好像这个缺口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非常极端的灵能。”查可洛给出了评价：“假如你放手施展的话，对环境的破坏不可估量。”
“极端的同义词，是强大......照你这样说的话。”
宋识转了个刀花：“第五环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不极端的。查可洛你的‘逆转’，不一样是离了大谱的能力？”
“说的也是。”查可洛嗯了一声，言简意赅：“全力以赴，来了。”
恍惚间，似有恢弘的神光自千万分之一瞬间亮起，又于千万分之一瞬间坍缩。
而神光褪去后剩下的，是一拳。
没有附加什么额外的东西，既不像伊西多尔那样胜了又胜、所向披靡的辉煌大势，也没有明先鸢一样、吾即天地的霸道。这只是一个拳头，纯粹的、普通的，由五指攥紧的拳。
唯一的问题是。
——硬的离谱！
【琉璃观】把控住了哪怕最微小的细节，查可洛出手的前一刹，宋识就做起了准备，自然是以攻对攻，由“俱灭”推动的【坏劫】！周遭万象皆畏惧颤抖，然后转瞬间消亡一空。
可这样的一击，没能抹除迎面而来的拳，反而，被后者——击碎了！
说好全力以赴。
就是全力以赴！
抢在这一拳落实前，宋识骤然发动“冲霄”倒飞出去。能看见，直面了“俱灭&#183;坏劫”的拳头，血肉糜烂，就连露出的森然指骨上，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碎裂痕。
纵然是查可洛&#183;沃恩，面对“俱灭”亦是颇为脆弱。
可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势，终究没能影响到那五指握紧的力度。
乃至于，这些伤势，正以缓慢而坚定的姿态，逐渐恢复，或者说，“逆转”回最初的状态！
“哈哈哈哈！果然——理当如此！往前走的不止我一个！”
后退的过程中，宋识猛地大笑起来。
已感受到了。
——比起天空数据塔一战时，查可洛&#183;沃恩，又进了一步！
而笑声余响还未停歇之时，新的一拳已近在咫尺。
与此同时，宋识只觉骤然间如坠深海渊底，有庞然无比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自己好似一下子变成了琥珀中的小虫子，不能动弹一丝一毫。
这是......“拒绝”的灵能！
万物正在“拒绝”自己。查可洛以这份力量，试图限制住自己的移动，确保这一拳的正中。
迎着四面八方的阻力，这一次，宋识没有选择移动。
他只是竖起重弑，像是漫无目的，随意劈出，又像是对准的目标，是整个天地。
——“俱灭”。
自四面八方挤压来的阻力，即将碾碎的中央，爆发了难以想象的灵能，它向着四面八方排开，于是所有的阻力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无声无息，或者说，被迫无声无息地消亡，沦为了空无一物的空无。
这张承载着现实的画布，被人以无与伦比的暴力，撕扯粉碎。
可仅仅破坏“拒绝”带来的阻力，又怎能接下紧随而至的、查可洛的拳呢？
自万物消亡的下一刹，赤金色的火海轰然升腾。
取代了现实的崭新画布，被重新钉上了木板。
最先是一点火星，旋即骤然**，万丈波涛狂涌，无边无际，肆虐扩散。查可洛的【绝缘体】圈定了一百平方公里，以此作为双方的小战场。
而火光一闪，不过弹指间，这一百平方公里已被火焰灌满了每一处角落！
“嗯，果然是这个思路。”
火海出现了一个巨大真空，好似发酵好、填满盆子的面团挨了当头一棒，深深凹陷。查可洛慢慢收回手，这是刚才一拳轰出来的结果，只是本应命中的青年，却消失不见。
“俱灭”釜底抽薪，扯碎了画布。
而后，铺场。
冠绝诸道途，【大源】对环境的统御，对方以自身的场域化为了新的画布，强行将“地利”死死锚定在了他那一边。
“总算可以，丢掉‘伪’字了......”
宋识的轮廓，在火海中，再度浮现。
“——自成天地。”

第六章 全力以赴查可洛（下）
企业联盟里，每个热衷于超竞技体育联盟（SSA）的观众都明白，各大俱乐部间客场作战与主场作战的差距，究竟能大到什么地步。
“的确是坐立难安......”
查可洛看了下手心，被“俱灭”打出的伤口，已愈合得七七八八，皲裂烧毁的肌肤重新长出，鲜红的肌肉纹理再一次包裹指骨，而布满后者的蜿蜒裂痕，也大多合拢，只剩下一些微不可察的细缝。
这些是没法愈合的伤，更准确的说法，是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才能修复好的伤。谈不上困难，但在高烈度的战斗中，不会有这样的充裕空闲。
这就是，“俱灭”的破坏力？
初步突破第五环，就能给自己留下这种程度的伤......嗯，确实够极端。
“——我遇见过的【大源】不算少了，你们都热爱铺场。”查可洛环视了一圈周遭，尽是些赤金色，他笑笑：“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难受。”
“真要难受的话，能不能麻烦先把笑容收一收？”
宋识啧了一声。
“难受和笑，从来都不是对立关系。”查可洛却摇头，正色地纠正道：“如果难受就不能笑的话，那启明者早就哭声一片了。”
“不愧是领导层。”宋识应付了句：“确实会讲道理。”
青年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
自己的场域在过去就已是一等一的水准，而如今经过“俱灭”清空一轮后的铺场，强度何止高过以往一截？可谓脱胎换骨。
——然而，在这取代了现实的画布上，一块醒目污渍，不，应该说一颗鹅卵石强行嵌入其中，不为所动。
灵能技艺&#183;【沃恩的反驳论】。
查可洛&#183;沃恩，在第三环时自创的灵能技艺。这也是他构建“否认”这一规则的基石之一。
此刻，以男人为中心，“否认”与“拒绝”一同奏响，硬生生使他最大限度避免了火海的影响。
同样是隔绝外界影响，但查可洛的这一招与自己的【无量】存在本质上的不同。自己是跃出已有的环境，开辟出以自身为中心的崭新环境，从而隔绝，而对方则仍身处已有环境。
然后，像是一座伫立在潮水中、连接着地根的钢铁礁石，任何拍打来的水花，都不能使他发生晃动。
纵使是自己，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宋识不得不承认。
现在的自己，貌似、好像、大概、可能、应该......
真打不过查可洛。
“哦？”查可洛看了过来：“认识到差距了？”
“哪里来的差距？”
宋识面不改色：“我可不觉得，我今天会输啊......”
“如果你想说，让我站着不动、硬接你以全盛状态、发出的十成一隙天。”查可洛摆摆手：“我提前说好，我拒绝。”
“我是那种人吗？”宋识恼了。
查可洛笑了笑：“我是。”
宋识眼前猛然暗了一下。
自【琉璃观】成就，无论环境如何光暗，所见总是清晰不变，不受影响。可这一刹的“暗”......宋识已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感官面对极度危险时，被压迫带来的错觉
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从心底迸发！
来不及大声抨击对方搞偷袭，宋识浑身灵能激荡，茫茫火海亦随之翻涌，化为不可思议的惊天怒涛。
倘若说“天人合一”，是与评委打好关系，那么如今的“自成天地”，就是更进一步，干脆把评委换成了自己。一人身兼选手与评委两职，随心所欲，再无顾忌地玩弄赛场。
无穷无尽的灵能火焰沸腾，“锻造之焰”与“祸焱”交织，刹那间让火海迈入了崭新姿态，前者塑造出万千兵戈，而后者则为这些徒有其型的兵刃，赋予了犹如古战场的暴戾杀意。
——斩向前方！
倘若没有查可洛的“绝缘体”封锁战场，单凭这一击，就能让此地群山陷落，砸出一座蔓延数十公里、下引地火熔浆的深邃大裂谷。
可这样的一击，不够。
悚然的危机感仍在响彻！未有消散的迹象！
时间好似一下子放缓了千百万倍，让宋识得以看清纤毫毕露的细节。焰海凝成的兵戈，这些漆黑深邃、杀意冲天的兵刃迎上前方而来的攻击时，像是变成了真正的潮水，瞬间崩溃。
那是......
宋识对这个感觉并不陌生，当日天空数据塔一战，对方独斗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和禅琉刹那，四方乱战，打得惊天动地，最后关头，四者各出极招，而现在，赫然就是查可洛&#183;沃恩那时候施展的相同一式。
——灵能技艺&#183;【完态始寂】！
灵能者从踏上道路的那一刻起，在千万种选择与爱恨的交织中，成就了仅属于自己的完整。没有所谓的天生神圣，无论多么强绝的强大者，都拥有过往的践行。
【完态始寂】，诞生于“逆悖者”手中的崭新灵能技艺，这便是将它者现在的“完整”逆转到过去的“不完整”，这种否定性与逆转性并行的可怕力量。
在它面前，【升华】带来的、熔铸为一体的建筑，重新归于拼接积木的状态，【真灵】带来的、自过往所有灵能蜕变出的“真灵”，将再度沉降下去，恢复蒙昧。
有关这一招的种种信息在意识中流转，曾经两人闲聊时，男人很大方的对此介绍过。只是这些口头上的描述，在真正面对这一击时，变得太过苍白无力。
然后，拳来了。
还是一拳！
最先是兵戈俱碎，旋即灵能火焰的赤金色一下子淡薄，它们仍还是灵能火焰，却不再是第五环的灵能火焰，回到了更早前的、更不成熟的状态——
——而更早前的、更不成熟的灵能火焰，又怎么能挡得住查可洛&#183;沃恩？
“但，做不到全部！”
宋识狞笑一声，大家都是第五环！查可洛的灵能技艺&#183;【完态始寂】固然恐怖至极，令自己毛骨悚然，但仍做不到改变眼下覆盖一百平方公里的全部灵能火焰！
不错，杀人也用不着改变全部，只需要改变挡在面前的灵能火焰就足够......
可这，只是对查可洛而言。
对自己而言，这代表一件事。
此刻，还有足够多的，以供调动的灵能火焰。
自远方而至的拳，命中目标的那一刹，更外围的火海骤然向内坍缩，一视同仁地吞噬双方，化作一颗直径十公里的微缩太阳。
进而。
轰。

第七章 八十年工程
“是不是有点离谱了啊......真要弄出这么大动静吗......”
科尼利厄斯&#183;比尔德从靠椅里窜了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视线跨越了四百七十公里的距离，看见了正发生于无人的荒土上，天灾般的一幕。
地平线升起了一轮微缩的太阳......不，应该说是“火球”，比太阳更加耀眼，赤金色的火球。
似乎有透明的玻璃箱罩住了它，那些**的焰浪停顿了一瞬，浮现出被挤压的平面。下一刻，玻璃箱不堪重负，彻底破碎，无穷无尽的火海犹如开闸的洪水，蓦然扩散，仿佛要将整个平原冲垮！
好在，有无形的大手及时降下。
它令奔腾冲势的焰海收敛，天灾般的景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不到一分钟，就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如果忽略掉取代了原有山岳的巨大陷坑。
而比起物质层面的破坏，科尼利厄斯&#183;比尔德更在意另一点，感官系统提醒着他，有某种力量改变了那里的环境......深层次的环境。以自己积累的庞大数据库与分析演算模块，竟然一时间得不出具体答案。
“跟总指挥官一样......是‘真灵’么......”
同一时刻。
荒土。
“称得上行之有效的应对办法。”
查可洛看了眼自己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以及连带着的、触目惊心的斑驳伤口，给予了肯定。
然后，他把虚抵在宋识心口的拳，收了回来。
“......啧。”宋识抓了下头发：“棋差一招。”
“我的【完态始寂】确实不擅长对付特别广域的目标。”
查可洛的拳头松开，五指拍了拍身上，宋识刚才相当于凝聚了一颗超量能级的【天日】，然后以“俱灭”引爆，杀伤力不可估量。浑身伤口一时没法尽数逆转......先把衣服恢复好了。
深灰色的大衣重新披上男人，延伸出利落的肩线。
“事实上，我时常思考一件事，如果有人对铸光城实施全境广域打击，我是否可以拦截下来？”查可洛摇摇头：“遗憾的是，我做不到。伏波能源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高居太空，尚有些许缓冲反应的时间与距离。”
“但单独的个体......比如说你，宋识。”查可洛举了一个最近的例子：“如果你降临铸光城，一意破坏，我能够杀了你，但注定留下满目疮痍。”
“好歹能剩下来一部分。”宋识宽慰道：“我算算啊......人口确实不好说，但建筑多多少少能留下来两三成吧。”
“还是太脆弱了。”查可洛轻叹了一声，他转身，眺望向远方沐浴在日光下的大都市：“铸光城历经数十年，多少人勤勤恳恳，在此留下了无数的血与泪，一点点积累了如今的模样。”
他平放掌心，然后一翻：“可它的毁灭与否，只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人，不，拥有知性的生物不都是这样？”宋识不以为然：“智械内部打成一团，灵能者和灵能者要厮杀，人与人也照样刀剑相向，就算没有灵能又如何呢？难道伏波能源的‘太阳辐射聚焦阵列’是单纯拿来摆设的？”
宋识两手一摊：“——‘俱灭’。”
查可洛又叹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有个问题，你以前不是拿武器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宋识来了几分兴致。
第一次来铸光城时，自己算是初晋第二环，当时邀战查可洛，后者使用了一把形如四棱铁锏的武器。
他拍了拍重弑，后者迎合地发出锵锵鸣响：“怎么现在不用了？”
“武器吗？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查可洛慢条斯理地说：“那个时候灵能还不够强，对上高规格义体和公司的重型武装单位，实在不便下手，难以徒手敲开。所以我选了破甲钝器来补强战术选择，至于现在......”
他亮了一下手：“我对武器没有特别的偏好，不需要灵能武装。它们对现在的我来说，比不过这个。”
“先回去再聊吧......当初不顾一切要拿回应有的阳光，现在看久了，也偶尔觉得实在热躁烦闷。”查可洛仰头，不禁眯了眯眼睛：“晒的人都要晕乎乎的了。”
宋识欣然接受。
不过回铸光城前，两人还有一件事要做。
处理战场。
按照两人的评估，承受了“俱灭”的这块地域，倘若用东陆的习惯来解释，那就是地脉崩摧、山河糜烂、生灵涂炭炭炭炭，从此往后，一根草都长不出来——要知道就算是挨了核子武器打击，残留了高浓度辐射的地区，也照样能逐渐演变出顽强生命力的变异物种。
放任不管的话，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恢复如初，重建良好生态。
那个时候，伊西多尔向自己展示的蓝图，就算业南成功统一泰拉全境，**协力，也要八十年才能恢复所有荒土，使泰拉恢复到足以称得上“健康”的程度。
以如今高度发达的技术，却仍要耗费足足八十年光阴，其很大一部分缘由就在于此。
自己的“俱灭”在环境破坏上固然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突出，可难道【真灵】的手段就没有问题吗？王沉烈的“五相轮转&#183;五刑破灭”真要是实打实轰在大地上，一样要造成不容忽视的恶劣影响。
甚至第五环&#183;【真灵】之下，第四环&#183;【升华】。
如果两位第四环放手施为，生死相杀，同样会给生态环境带来可怖创伤，双方错综复杂的灵能将带来错综复杂的残余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修复环境，就远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
正常情况下，高位灵能者都有约定俗成的默契，自觉前往高空、乃至近地空间交战。只是七土战争的泰拉乱战打破了这默契，各方疯狂往死里下手，打得天崩地裂也绝不罢休，留下了延续至今的种种荼毒。
只可惜，业南能不能真的花八十年恢复泰拉，谁也不清楚，但在此之前，新一轮的七土战争要来了，这是所有人明白的事情。
“咳，我先吧。”
宋识意识扩散开，其它灵能者拿“俱灭”无从下手，极难处理，自己则......其实也没办法一个念头，就让“俱灭”好像没发生过。毕竟如查可洛所说，“俱灭”的力量的确稍微有那么
不过毕竟是由自己施展出来的，至少能清理掉大部分影响。
只见感知中，被“俱灭”轰出来的一块块空缺，渐渐重新填充，只是厚度相当“稀薄”。颇有种别人在此稍一发力，又要捅破的感觉。
“——逆转。”紧随其后，查可洛吐出两个字。
灵能如无形的水纹，轻柔地抚过环境。
那些“稀薄”的部分......
缓缓增加，直至最终，总算有了看得过去的厚度。
完美收工。

第八章 局势图
铸光城。
启明者基地，地下七十五层。
出现在这里的，是三个人......以及一台纺织机。
“好久不见啊。”
宋识朝一旁的全息投影打了声招呼，纺织机的投影还是跟以前一样，选择了一台超高仿真度的机械纺织机。
这一趟回铸光城，已没几个熟人了。
楚铜炉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准备趁着战事正式爆发前的短暂空档，游历旅行，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本人已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企业联盟。
艾闾没在新亚罗门湾，也没在铸光城，估计是隐姓埋名，在企业联盟不知道哪个角落继续大搞暗杀事业。艾闾毫无疑问是个狠角色，可公司的狠角色也从不在少数，艾闾的这条路大概率走得不轻松。
哈罗德等人一直待在帕洛瑟，线上聊了一会，说是状况都还不错。他们与自己的身份，既是巨大的风险也是强有力的保护。
公司绝对考虑到捕获他们来威胁自己的方案，但挑衅自己的后果，没有哪个公司愿意承担——挑衅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你好，宋识。”纺织机答道，明明是非人之物，可它的语气竟有些复杂：“是有一段时间没见，我没有计算到，你竟然如此高效地突破了第五环&#183;【真灵】。”
“过誉了过誉了。”宋识谦虚地摆摆手：“都是我一个人的成果。”
“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我想想啊......嗯，按照你们东陆人的习俗。”
另一边，一位抱着手臂，铂金色金属组成躯体、体表布满驳接痕迹的女人。启明者唯一的深渊领主，“大铂花”桑嘉丽笑吟吟着，字正腔圆地说出东陆语：“宋识，现在我需不需要给你磕一个响头呢？”
查可洛敲了敲桌子。
他是在场的最后一人。
“我们进入正题吧。”
于是，光滑平整的地板突然下陷了一块，然后生升起了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用餐的宽大长桌。只是这张桌子的用途，不是为了进餐。
刹那间，仿佛无穷无尽的像素点浮现，它们犹如深海中游动的鱼群，在这一整层空间中游动。
桑嘉丽，或者说桑嘉丽的这具远程化身轻点了几下。
所有的光点一下子向中心坍缩，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球体，比人要高，直径大概三米，静静地悬浮在桌子上。
“这是......泰拉。”宋识辨认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泰拉当前的局势模型。”桑嘉丽补充了一句。
宋识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你与蕾娜塔的那一战，嗯，实话实说，你们太远了，我没有看见，沃恩倒是说勉强看见了一部分。不过这不重要，关键在于——”
“提问。”宋识举手。
“呃......请讲？”桑嘉丽眨眨眼。
“正常的第四环灵能者，感知力的确没强到站在企业联盟看见帝国的程度。不过你有另一个身份，深度5的深渊领主，当时没有劫持几个卫星间接看吗？”
“这个想法有些理想化了。”桑嘉丽哑然失笑：“【天顶中枢】和【时序通行】这两家巨企垄断了企业联盟的卫星业务及上下游产业链。任何未经许可发送的航天器都会被击落，所以我们启明者没有自己的卫星。”
“当然，这是明面上......实际情况，我们这些年布局下来，多少给一些卫星加上了后门，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临时接管使用。但肯定不能用在观测你那一战上。”桑嘉丽顿了顿：“至于你说的下半句，嗯，帝国在网络领域的技术力确实比不过我们，但跨境作战，独自骇入它们的地盘......”
“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她坦然道：“我没有多少把握。”
宋识表示了然。
“如果从夸夸的角度，我应该说你与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战斗，成为了新一轮七土战争的导火索......可惜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桑嘉丽收敛起了笑意。
“北霆防卫阵线的那位大元帅荣登【神座】，迎战伏岚图，双方至今还在太空战斗。这也导致如今东陆的局势极为紧张，根据我们当前掌握的资讯......”
随着她的声音，泰拉星球模型的东陆版图，一下子放大，一颗颗猩红光点闪烁，又拉出一条条红箭头，缓缓移动向边境。
海量的弹窗从一旁冒了出来，无数信息冲刷而下，那都是已有资料的介绍与分析。
“东陆共和国的主力军事集团【中都四部】开始了调动，其中的‘山部’和‘林部’已经赶赴边境驻守。学识理事会已经发布了正式公告，即刻起谢绝所有外来访问活动，它们进入了封锁状态，目前谁也不清楚它们的具体想法。”
桑嘉丽顿了顿，肃声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它们手中掌握着极度危险的技术武器。”
“北霆防卫阵线呢？”宋识浏览着弹窗。
“北霆防卫阵线召回了几乎所有在外游历的人员。尉、校、将，三阶军官悉数回归本部，第二、三、四兵团也开始了集结。”
“四煌天举行了一次大祭祀，四煌魁首及麾下八御全都到场，推测是要逐步进入总动员状态。”
“四煌魁首都到齐了......那确实要做大事情了。”
宋识若有所思，【四煌天】下辖青煌、赤煌、黑煌、白煌四大分支，彼此间历来有矛盾与冲突，然而这次四煌魁首和他们麾下八御悉数聚集，这些四煌天最核心的人物一同举行大祭祀。
在泛东大陆联合体各方暗流涌动的这个时间点，四煌天，同样没有停下脚步。
宋识沉下心来，吸取着地图上的信息，这些执掌东陆的政治实体确实都在大幅度进行军事调动与部署，但一个微妙的点在于，它们对彼此间都保留了极大克制，几乎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己方负责的东陆边境线上。
都在等待......大元帅与伏岚图这一战的结果么。
宋识视线自东陆上移开，投到了另一边。
“凡普斯塔帝国的【方石】和【圣冠】两大骑士团在荒土进行了一场大规模军事演习。”顺着对方的视线，纺织机接过话头：“对准的方向是，东陆。”
“业南？”宋识又问。
“业南在这方面的动静，比我预估中更加激烈。”纺织机沉声道：“据不完全统计，至少超过两万五千名游骑兵被输送进了荒土，执行先期侦查任务。公理军、武宗、第二国民议会名下的军事集团全都转换为战时状态，蓄势待发。”
“业南的第一目标是企业联盟......保护协议和海塔贸易承担了电子战的职能，就在你沉睡的这段时间，他们与公司已在表层网络和深渊交手了数轮。”
“如果不激烈，业南当初就不会成立。”宋识淡淡道：“它生来就是要征战整个世界的。”
局势一触即发啊......
宋识看了一遍，眼下的泰拉局势，可谓只差一粒火星了。无论是谁点燃了这粒火星，毁灭的火焰都将势不可挡地燃遍整个泰拉。
这粒火星，会由谁的手点燃呢？
“——是不是重头戏，都必须得放在最后来讲？”
宋识慢悠悠道。
“企业联盟呢？准备马上跟业南爆了？”
“——这就是现下这个会议的重点。”
查可洛伸手触了一下模型，霎时间球体猛然旋转，移动到了企业联盟的版图。
“新亚罗门湾和铸光城，我们以它们为支点打造了双都市圈和交运网络，互相引援。相较启明者势力范围最大的时候，我们当下的版图要小不少，但这版图的稳固程度，要显著胜过当年。”
查可洛环视一遍众人。
铸光城一战后，各大公司虽不得不承认了铸光城的拱手让人，但在此之外，它们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围追堵截，试图圈禁启明者，困于一隅之地。
期间有过短暂停战，可天空数据塔一役的爆发，让这战争再度掀起，继续推动了高烈度的围剿——公司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效果。
新亚罗门湾和铸光城比昔日更稳固，但除此之外，启明者的势力范围被大幅度压缩，面对公司的雷霆之势，许多地方的分部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这也是许多曾轰动一时的反公司组织，明明一直在赢，赢下了许多，可最终仍突然间崩溃，从此销声匿迹的原因。同样的损失，对公司或许只是看周一汇报时皱皱眉头，但对这些反公司组织却足以伤筋动骨。
依仗先辈们创下的基业，又有胥宇都与查可洛&#183;沃恩两位第五环压阵，启明者自然不至于此，但依旧受创不小。
“新亚罗门湾地属边境，正对着东陆共和国，一旦战争正式爆发，我们——启明者必然要直面东陆共和国的第一波攻势。”查可洛一字一顿道：“我们绝不可后退。”
“凡普斯塔帝国圣战的首要目标就是东陆。”宋识食指敲了敲桌子：“骑士团六柱的诸骑士、梅德尼机关的机械部队、还有拿了圣灵赐福的国教修士......没一个是好相于的，东陆共和国未必有余力打过来。”
“不过你说得也没毛病，东陆共和国不会甘心单纯挨打，定然要狠狠吃下些东西，不可不防。”
“胥宇都已抵达新亚罗门湾，他会守护好那里。”查可洛道。
“......不对吧。”宋识忽然道：“说来说去，所有人都还是在准备阶段，暂时没有真的打起来。”
他抬起视线，看着对方：“你找我过来，不单单是为了告诉我各方动向的吧？”
“不错。”查可洛毫不犹豫地承认道：“眼下局势的确越来越紧张，但值得我们当下关注的重点，并不在外面。”
“——【翡翠制药】。”他说。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
企业联盟的真正掌控者，盘踞天穹的九位神祇之一，上一次全面公司战争的最终胜利者。
它与当时还并非巨型企业的【时序通行】联手，击溃了另一家巨型企业【纯白生物】，前者豪吞了资产，后者踩着尸骸登上了新任巨型企业的宝座。
到了今天，翡翠制药已经成为生物工程、医学技术、植入义体等领域的绝对霸主与领先者，其实力就算在九大巨型企业中也稳居上位。譬如另一座巨企【伏波能源】，不要说如今元气大伤，就算是当初建造铸光城的鼎盛时期，论实力也未必比得过现在的翡翠制药。
——自己当初待过的帕洛瑟，就是一个翡翠制药统治下的典型例子。
为了得到足够有价值的数据，它们借助控制的食物与供水网络，暗中给当地人投放化学制剂，试图将帕洛瑟的贫民窟改造成观测对象为“人”的生物培养皿。在数十万人的反复传播、推动与演化中，见证生物工程学的成就。
洛浦勒斯惨案、地下农场事件、巴格达大瘟疫、第三型寄生体孢子泄露案、医疗市场化改革......
曾在帕洛瑟功亏一篑的“三相基计划”，只是【翡翠制药】偌大王冠上微不足道的一颗宝石。
“它们打算搞什么？”宋识直截了当。
“我来说吧。”桑嘉丽轻叹了一声：“宋识，你之前先是处理智械，然后又前往帝国，回来后也始终沉睡......尤其你没植入义体，新闻推送推不到你脸上，所以大概没注意到一件事。”
她拍了拍手。
这具机械义体的眼睛亮了一下，投射出一面面全息投影，有推文、也有访谈节目和预热视频，都是近数个月的超量宣传攻势。宋识快速扫了一眼，尽收眼底，提炼出了要点。
简单概括下就是，翡翠制药即将推出一件划时代的产品，势必将引爆整个世界，大的要马上来了，大的真的要来了。
然后正式发布会的时间是......
三天后？
“虽说宣传内容以实物为主是常规情况......我先暂且相信翡翠制药说的。”宋识挑眉：“有多划时代？一针下去保证让你觉醒灵能的药剂？这玩意我印象里早几十年就有了，可惜没一个是真的。”
桑嘉丽没有接话。
“按照我们当前得到的情报，翡翠制药已预备好重启。”
她沉声道。
“克隆人。”

第九章 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你好啊，我是阿托丽。”
“你、你好，我叫维克。”
“哈哈，别那么紧张嘛。我来参加舞会的，凑个热闹，你呢？”
“我，呃，我也是，朋友非喊我一块来。”
“哦？那维克你的朋友呢？”
“呃、呃......你笑什么？别笑啊！”
“抱歉抱歉，我猜猜看啊......你朋友找到了舞伴，已经在舞池里了。”
“......哎。”
“别哎嘛......你其实也可以有个伴的。”
“啊？我吗？”
“这种时候东张西望是不是就有一点点幽默细胞了呢。不打算牵着我的手吗？”
&#183;&#183;&#183;&#183;&#183;&#183;
“维克，你剃胡子了呢。”
“是，你上次不是说，亲起来扎人吗......”
“是挺扎人啊，但我也没说讨厌嘛。”
“那、那我再留起来？”
“都行呀，看你自己喽——”
“啊等等别聊了！再骑快一点！上课要迟到了！”
&#183;&#183;&#183;&#183;&#183;&#183;
“毕业啦。”
“嗯，毕业了。”
“阿托丽，我想了很久，我......”
“嘘。”
“我支持你，你只有做实验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专注的眼神。维克，我以前说过的吧，你天生就是该做这个的人......继续去深造吧，我打工养你啊。”
&#183;&#183;&#183;&#183;&#183;&#183;
“......您妻子患得是一种罕见的免疫病，非常遗憾，依照现有条件，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我还可以再借钱......”
“抱歉，这不是钱的问题。”
“......”
“维克？”
“......我在听。”
“别伤心了好不好，一点都不帅气了。你还记得大学第一学期的那场舞会吗？”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那时候我找上你，就是因为你很帅啊。”
“......唔。”
“唔......”
“别哭嘛......其实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但你先别哭，不哭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有位医生给我发了消息，是很权威的专家呢。他说对我的病非常感兴趣，愿意免费提供治疗，但是要全程保密，你没法陪着我......我想去试试。”
“可你现在的身体？！”
“就是这样，我才要试试啊。”
“好......我也支持你。”
&#183;&#183;&#183;&#183;&#183;&#183;
“治好了？真的治好了？我，抱歉，我的意思是......”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的胡子又长出来了呢，维克。”
“我这就刮！”
&#183;&#183;&#183;&#183;&#183;&#183;
“又到这里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一下班就要赶过来，陪在我的病床边。哎，还挺怀念这家医院环境的。”
“是，真不敢相信，已经过去十年了。好在你被治好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待会吃什么？”
“我想想，披萨如何？”
&#183;&#183;&#183;&#183;&#183;&#183;
“你也老了啊......我以为你是不会老的。”
“这就是傻话了，维克，我怎么可能不会老呢？”
“因为你不是阿托丽。”
“......这是真的傻话。”
“我阿托丽在一起七年，跟你是五十七年。我不傻，就算最开始没发现，可后面总能意识到的。”
“很抱歉隐瞒了这一事实，但这是你夫人遗嘱中强调的内容，作为她克隆人的我，不能违背这项规定，向您透露任何这场‘情感代偿方案’的有关信息。”
“我知道，没关系，她就是这样的人，自顾自觉得这样对我好，就自顾自安排好了一切。”
“很抱歉。”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该抱歉的是我，瞒了你这么久......但这些年，我真的很开心，阿托丽换了种方式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很满足了。”
“谢谢你......阿托丽。”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老人合上的眼睛，而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多么感人泪下的一幕啊。”
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主持人，适时打了个响指。
“但各位，我亲爱的消费者们，我们要看到的，远不止如此——”
在他的身后，一面面悬浮弹窗，犹如千百本开合的书籍，同时播放着截然不同的内容。
紊乱电磁场的高危环境，无人机械的远程操控遭到了极大限制，必须采取人工作业。一行数据冒了出来，那是每一年企业联盟在类似场景中献出宝贵生命的人数。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位位全副武装，携带好作业设备的人员迅速闯进现场，有条不紊地执行高危作业，期间有人不幸丧失，但周围的其它人没有为其停下哪怕一秒，依旧全力以赴工作。
最终，这些人成功关闭了工厂最深处的开关，及时阻止了一场重大财产及人员损失事故的发生。
剩下的人员走出了工厂，他们缓缓剥开头盔，其下露出的，是一模一样的脸。
又一个视频。
白光的广阔空间，一尘不染的过道，盛满维生液体的罐子有序排列开，令人联想到水培农场中等待摘取的硕果。只是这里的硕果，换成了赤裸的人，男、女、少年、中年......容貌各异的人闭着眼，好像沉沉睡着，身体随着维生液体轻微地飘动。
画面突然切换，一位安全局警员在镇压一位街头赛博精神病时，不幸受了重伤，大半个胸膛挨了一枪，几乎里外贯通，曾经的脏器变成了零零散散的血浆肉泥。
重症间的隔窗玻璃上，同事们的不甘，愤怒，家属的痛苦，悲伤，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变化。
没办法植入义体来取代脏器，不是钱的问题。
作为安全局一线警员，对方早已植入了许多武装与机能强化型义体，改造度相当高了，倘若继续大面积把他的脏器更换成植入体......被他亲手镇压的那位赛博精神病，极大可能就是他的未来下场。
好在，事情有了转机。
原来这位警员曾购买了【翡翠制药】的医疗保险套餐，后者包含的服务之一，就是客制化器官库。通过这位警员事先提供的基因，翡翠制药早已克隆了对方的克隆人，存储在罐子里，就等着这时候提取器官。
几乎等同于无的排异性，无与伦比的安全性，还你一个健康的身体。选择【翡翠制药】，就选择了安康健全。
镜头的最后，警员的眼皮慢慢动了动，时隔良久地睁开，发现胸膛已经不痛了，完好无损了。
他突然怔住，因为家属、同事、还有被他救下来的人们，大家围在他的床边，希冀地微笑着，轻轻拍着手。
“恭喜。”
“恭喜。”
“恭喜。”
“恭喜。”
于是，警员坐起来，也露出了笑容。
这个时候。
高档写字楼的工位，商业街的巨幕，街头顺着wifi病毒式传播的推送，乃至像【风讯】与【黄金头条】这种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搜。才登上头条的“#翡翠制药划时代发布会”，已经被迅速“#克隆人”替代。
企业联盟的大街小巷，无论身处何方的人，当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时，一定能见到站在【翡翠制药】标志下侃侃而谈的主持人，以及随之播放的一连串视频。
一辆银色轿车疾驰过高架桥，以不可思议的流畅度穿梭于交错纵横的车流间，速度丝毫不减，甚至越来越快！而在他的后方，是警笛大作的无人机与警车。
明明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可两者间的距离反而越拉越远，几乎要彻底跟丢。
好在关键时刻，旋翼的轰隆声中，武装直升机从天而降，重型机载转轮机枪预热完毕，马上就要射击——
逃窜的银色轿车骤然一抬，向着侧翼撞出，尚在半空中时，车轮收起，机翼展开，反重力引擎启动，赫然转入了飞行模式！
接下来，便是一段超快节奏的追逐戏码，它在枪林弹雨中飞驰穿梭，做出一个又一个震惊全场的机动动作，无论怎样的障碍都不能阻止它。
直至最终，所有追兵无奈地选择了放弃，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了视野里。
许久后，银色轿车重新降落在了地面，车门打开，沉默的驾驶员依旧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当一旁的人拿开他头盔时，驾驶员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车辆控制仪。
就好像，除此之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值得他投去注意。
“请容许我在这个时候，为各位小小地科普一点生物学知识。”
主持人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大脑：“倘若把我们的脑子比作计算器，那么很明显，它总共能使用的算力资源是有限的——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失去视觉能力的盲人，他的听觉能力会得到补偿性提升。”
“这就是未来克隆人的一个常规应用场景。就像我们刚才在视频中展示的那样，我们从胚胎期开始，就定向调控了这位克隆人的大脑扇区发育，我们以降低其它生理机能为代价，极大强化了他的右脑扇区性能——也就是‘空间感知能力’。”
“首先，我们必须强调一件事，翡翠制药对任何违法及犯罪活动都抱有零容忍态度，我们不赞成也不认同任何违法行为。因此以下说的话，仅是作为单纯的例子。”
“雇佣兵执行任务最重要的是什么？强大的正面火力？优秀的远程技术支持？缜密详细的情报？都对，也都不对。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位具备极高素养的车手，确保大家能够成功逃出来。”
“可找一位这样的车手，又何其困难呢？既要保证他的技术，也要保证他的人品——可有了克隆人就再无这番烦恼，经过特化培养的强大职业素养，绝对服从于客户的保密性。”
“随用随购，如果为了追求极致的安全，待任务完成后，不妨就地销毁，也绝无问题。”
主持人的语气逐渐高昂，他的脸浮现出兴奋的红晕，那是发自心底的自豪。
“——难道这样的行为，只能用于车手吗？不，当然不止！”
“针对特殊工种定向培养的克隆人员工、无畏生死，每一分每一秒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的贴身保镖、只为牺牲而诞生的生物无人机，生物病毒的定向基因武器载体、最优秀的、却此生只为你一人而作的艺术家......”
“请原谅我现在的情绪有些激动，因为这确实是无与伦比的伟大事业。”
主持人忽然轻拍了拍胸口，朝镜头露出了喜悦的歉意。
“当然，翡翠制药听得到一些人的顾虑，二十年前，智械为了无休止的欲望，向着它们的造物主发起了反叛，给无数人留下了悲痛的回忆。【纯白生物】的‘克隆人’项目也因此停摆，直到不幸破产解体也未能真正推向市场。”
“可已过去了二十年了，我的朋友们。”
“我可以自豪地向大家承诺，翡翠制药从没有在此驻足不前，我们接过了纯白生物的这项遗产，继承了它们的意志，在无数翡翠制药人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的研发下，带来了如今更加安全、更加可控、也更加顺应市场的克隆人！”
他打了个响指。
一堆安全承诺冒了出来。
从基因层面就阉割了克隆人的生殖能力、繁琐复杂，犹如一千道荆棘锁链缠绕在克隆人身上上的基因后门协议、来自政策法案的保证，强调克隆人的工具属性，确保其永远不会得到人权、【翡翠制药】也会成立专门的售后部门，给与消费者武力与技术层面的双重售后保障......
“无需担忧任何风险，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复存在，无需担忧克隆人的未来，因为我们就在这里。”
“这场发布会到了这里，也就接近尾声了。真是一段动容的时间啊，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那么，最后一件事，我将报以万分之荣幸，有请一个人上台发言——”
走上来的，是一位内着羊绒衫，外穿双排扣大衣的中年男人。他大步走来，气度威严，眼神仿佛有内敛不住的精芒，望之令人生畏。
霍索恩&#183;兰登。
翡翠制药，现任最高总裁。
他没有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就这样环视着场内的与镜头外的人们，然后，一字一顿道。
“——我代表【翡翠制药】，从此刻起，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交付于你们的手中。”

第十章 理念之争
雷鸣动九天：【沟槽的！特么的智械还不够，现在又多个克隆人来抢岗位！】
禅琉刹那好伟大的一张脸：【点了！知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啊，而且说是快要打仗了，最近物价涨得起飞，我谷子都快吃不起了！】
三二一出去大拉：【楼上的收收味】
THE：【我倒觉得是好事......都拿克隆人去打仗的话，我们就不用上战场了。你们就不怕到时候人手不够，强制征兵入伍啊？】
至臻之物：【我是真有点心动了，到时候攒钱买个漂亮的女克隆人过来，让她白天出去上班养我，晚上回来给我做饭供我骑，玩腻了还能挂二手回点血，想想就好爽啊】
AAAA农药批发小芳：【真恶心】
至臻之物：【装你妈的道德标兵呢？农药批发客服是吧？草，我马上就去举办投诉你，等着滚下岗吧你】
科室夜班中：【好事，我持支持态度，争取把器官价格给打下来。现在满大街动不动枪战火并，送过来的好多病人就是没钱换器官，活生生寄了】
纯爱牛头人战士：【不是......你们关注的重点怎么跟我不一样啊......就没人关心下克隆人吗？一被生下来，就等着送上手术台取器官】
后宫三千圣骑士：【这玩意也不是被生出来的吧？】
只想捅死BOSS：【克隆人也算人？那我爹妈不白怀孕生我了吗？】
呵呵呵：【不是兄弟？我自己都快活不动了，你还指望我去关心克隆人算不算人？】
哥们说句公道话：【任何给克隆人喊冤叫屈的人！都是彻头彻底的人奸！智械的事还没让你们看明白吗！这帮不是人的畜生玩意，就会得寸进尺！我们给了它们生命，结果它们反过来要我们的命！】
我库存就能买你的命：【哎、哎哎，我来说句真的公道话，只有没钱的人才会吵这种问题。哈哈，我已经下单了一批克隆人，厂子的那帮懒鬼早该滚蛋了，一天才干十三小时就敢叫苦，又不是没给它们喂兴奋剂——】
翡翠制药的划时代发布会已经结束了。
但网上的喧嚣浪潮，才刚刚开始。
宋识随手点开了风讯、黄金头条等几个主流线上平台，与“克隆人”相关的内容刷爆了首页，甚至已经有了万字解析视频......宋识点开听了两分钟，好吧，又是个AI生成的产物。
他又打开暗网，比起光鲜亮丽的表层网络，这里匍匐着大量的社会活力人士。比起其它事情，他们更关注应用层面的前景。
已经有杀手表示了担忧，如果将来克隆人滥用，有点钱的人均四五个替身，自己要杀真正目标就要麻烦多了。
也有雇佣兵现身说法，拿自身经验设想了几套以克隆人为主的战术，比方说发布会里提出的“定向生化武器载体”就是一个很有可行性的方案。譬如街头巷战这种作战场景，很少有人具备携带防毒设备与过滤型植入体的意识。
给克隆人肚子里提前塞满恶性病毒，再找机会送进去，被人一枪点爆浆的同时，就是那些人的死期......妈的，这样一看，光买个克隆人还不行，谁不知道翡翠制药的生物武器天下第一？到时候别人都在用，你还敢落后？不怕你不买！
草，翡翠制药，我去你妈的！
【客制化器官库，我估计我真会买这一份】有人直言不讳：【那些黑医贪得要死，器官又来路不正，随便换进去就算命能保住，后续磕抗排异性药物也是一大笔支出】
【这可是把自己的基因拱手让给翡翠制药，你确定？】
【假如命都要没了，基因能有啥用？】
【好吧，也是这个道理】
“呼......”
冲了好一大会浪，宋识随手抛开数据平板，依靠在沙发上。
“哎，麻烦确实不小。”
无论如何，克隆人的出现都已成定局，就算明天【翡翠制药】突然覆灭，也会有新的公司接过它们的这份遗产，亦或者说，若干年后，由其它哪一家势力完成了“克隆人”的技术攻关，将其推向世界。
对于泰拉的狂人们，比起单纯的技术，或许概念更加重要......当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不靠灵能，纯以机械与电子的构造体飞上天时，飞行器的发展就势不可挡了。
当“克隆人”的设想被提出，乃至被证明真的可以实现后，泰拉的未来，就注定为克隆人留下了一角。
这对启明者是......
挑战。
宋识心道。
虽然几天前的那场局势分析会议，查可洛没有直白明说出来，但自己清楚对方的考虑。
呼吁平等、人权与法律，抵制公司垄断和技术滥用，重构社会秩序——这是启明者一直以来秉持的理念，无论智械还是人类，所有挣扎在公司阴影下的存在们，都纳入了这一理念框架，从此不再分种族与身份，只有一位抗争者与另一位抗争者。
启明者始终坚持着，站在大部分人那边。
然而“克隆人”的出现会打破这一切......以目前的舆情走向来看，主流观点还是支持克隆人的市场化应用，并且因昔日的自由革命而恐惧后怕，坚持严格限制、阉割、约束克隆人，绝不可给予半分宽容，更不要提赋予所谓的人权。
因大部分人而生的启明者，这一次，恐怕是要站在大部分人的对立面了。
“这可不是聊聊天，妥协妥协就能解决的问题......”
“理念”是“意志”的延伸。
查可洛可以没有，胥宇都也可以消失，就算如今启明者的核心层从上到下都换了一遍也无所谓。
唯有理念不可变动，只有理念不可更改。
昔日【万象之无穷】中，自己亲手将曾属于新天军的理念，那份“再造新天”的意志跨越了数千年，于七土战争的泰拉再现，纵使自己很快死去，可“前夜之火”依旧顽强地燃烧了下去。
——所以。
宋识慢慢咧嘴，青年从容地自沙发起身，眺望窗外。
“该让大部分人，屈服于我们了。”
正在这时，突然有通讯来电声响起。
“谁？”
“我。”
通讯的另一端，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
“楚铜炉。”

第十一章 如闪电般归来
“你不是周游世界去了吗？怎么，签证被拒了？”
宋识倚在窗边。
另一端的楚铜炉，却没有顺势接过话头的意思。
“我正在全速往铸光城赶，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的？”隐约有突破音障般的背景音传来，对方停顿了一瞬，言简意赅：“无论准备干什么，都算我一个。”
“发布会？”宋识笑道。
“翡翠制药的广告都打到荒土上了，我看的直播。”楚铜炉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冷冽：“克隆人！克隆人！”
“早在纯白生物那一代的克隆人，就已经被阉割了繁殖能力。你爹觉醒了灵能，重新拿回了生育能力，还侥幸逃出了公司的追捕。”
宋识微眯着眼，眺望着街道，今天的铸光城少见的没出太阳，绵绵雨线顺势飘下，可惜没有带来半分凉爽，反而化为了令人烦躁的闷热。
“你是不是独一无二还不好说，但也绝对是世之罕见的克隆人后代了。”宋识饶有兴致道：“起码算半个克隆人吧，我独家采访一下，楚铜炉先生，你对克隆人的看法？”
“我的身份认知跟克隆人基本没关系。”
似是早已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楚铜炉回答得很快。
“我小时候爹妈纯是把我当东陆人养的，我压根不知道他是克隆人，要不是后面上間家下手——我在学识理事会的那些年，它们也没把我真当克隆人使。”
“因此？”宋识道。
“但我爹是克隆人！”
楚铜炉森然道。
“翡翠制药，不，公司能是什么好东西？纯是把克隆人当耗材使。”
“不对......克隆人连耗材都算不上，人才有资格当耗材！”
“我对社会变动不感兴趣，克隆人这玩意绝对阻止不了推向市场。”楚铜炉缓缓吐出一口气：“但克隆人也是人......把人拿来像摘果子一样，我不能接受。”
“这世道已经够烂了，再这样下去，今天我们能对克隆人被当猪宰熟视无睹，明天就能对自然人起疏离心态，那就是真的完犊子了。”
“这是不是有点担忧过剩了？”宋识漫不经心道：“克隆人没出来前，大家照样杀得你死我活。”
“不一样的！”楚铜炉似乎在组织语言：“这是一种......观念上的变化，你能明白吗？以前再怎么厮杀，好歹大家有‘人类’的共识在。妈的，你等下，我想想怎么说......”
“对，杀人。”楚铜炉想到了什么，快速道：“宋识，你第一次杀人吐没吐？恶不恶心？”
“没吐，也没咋恶心。”宋识如实回答：“那人想抢劫我，亮了刀子，被我当场砍了。非要说的话，当时情绪有点激动吧。”
“我吐了，我觉得很恶心。”楚铜炉说：“当时学识理事会的研究所，提了一个死刑犯出来，让我下场跟他死斗。我亲手割断了他的脖子，血浆溅了我一身，浓郁、刺鼻，他倒地上的时候，涣散的眼珠子都是血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
“我小时候帮家里杀过猪的......猪哀嚎得也很厉害。我听着也比较不忍心，所以都是争取一刀毙命，但不会觉得恶心。”
宋识思忖了一下：“同理心？”
“不知道，没学过心理学这方面。”楚铜炉深吸了一口气，肃声道：“我现在多少理解‘科学伦理委员会’了，道德和伦理确实有底线要守住。”
“而且，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楚铜炉说。
“智械的反叛源于当年无休止地残酷压榨，它们揭竿而起，更诞生了‘曜星三’，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但我们现在刚好站在历史的分界点，克隆人的仇怨之根，或可由我们亲手瓦解。”
“你真觉得克隆人能打破人类的统治？就算出一个克隆人版的曜星三。”宋识反问道。
闻言，楚铜炉沉默了好一会，想了想现世的各大势力，不得不承认：“好吧应该是做不到。”
“但你说的没毛病。”宋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道：“就算将来克隆人真的反叛，闹得再如何凶烈，对你我都造不成什么影响......”
自己已登临第五环&#183;【真灵】，纵然曜星三复生，也敢与之做上一场，而楚铜炉亦是走到了第三环上位，极有望突破第四环的强大灵能者，身份颇高。
“然而其它人做不到。”宋识说：“一把枪就能轻松杀人，克隆人扣动扳机一样可以，大部分人是承受不住克隆人反叛的代价。”
“——楚铜炉，你猜的不错，我们确实要针对‘克隆人’做些事。”
“我将全力以赴。”楚铜炉沉声道。
“不过你为什么先给我打通讯？”
“走你的门路快。”楚铜炉直截了当：“胥老师在新亚罗门湾，我猜是腾不出手的，查可洛&#183;沃恩我不熟，而我听闻你近日突破了第五环，现在必定是启明者的最核心层——这关系不用白不用。”
“那我没问题了。”
宋识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明，楚铜炉，比起你的灵能......在‘克隆人’上，我们更需要你的另一点。”
楚铜炉沉默了几秒：“我的身份？”
“对。”
宋识伸了个懒腰。
“大家都是东陆人，听说过师出有名吧？”
他捏碎一团火焰：“正式杀上翡翠制药前，要先把声势造起来。”
楚铜炉悚然一惊。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比他一路上设想过最激进的行动还要激进：“你们疯了？！”
“枪打出头鸟，为王前驱，这个时间点你们率先跳出来，就算其它公司默认你们打垮翡翠制药，但下一步一定是发动联合全面战争，击溃启明者！”
“就算你也突破了第五环......但巨企的【真灵】依旧远比你们多！”
“无妨，不激进的事我还不做呢。”
宋识悠悠笑道：“我【大源】都无所谓，你一个【超越】还怕了？”
“这跟怕不怕没关系，纯粹是理性分析的问题。”
楚铜炉说着，唾了一口，突然狞笑起来：“跟就跟！你们胆子大，老子胆子也不小！”
“那铸光城见。”
“嗯，铸光城见。”
男人挂断通讯，狂暴气流自周身划过，矢量喷口喷吐出耀眼束流，推动着他突破到超迈音速的飞行。
克隆人、巨型企业、公司主义......
你妈的！
楚铜炉，三十三岁，已觉醒！

第十二章 战力集结
铸光城。
“二十年前，纯白生物试图以‘克隆人’作为旗舰产品，构建起自身不朽的商业帝国。”
“随后自由革命爆发了，待它结束后，我们深感当前的企业联盟、当前的人类，远没有做好应对‘克隆人’的准备，因此上一任科学伦理委员会主席联合安全局局长，勒令翡翠制药封存了克隆人技术。”
说这段话的人，是一位持着手杖、看着三十来岁的女性，她打扮成熟，有着岁月积淀下来的气质。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
第五环【真理】，“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真封存了吗？”宋识挑着眉。
“至少明面上维持了禁止。”伊薇特淡淡道：“如果那时候正式放开，公司在克隆人上的行径，要比这些年你所听说的严重上百倍、千倍。”
她平静地抬起食指，划出一条线：“我们——科学伦理委员会守护的是现世的底线，而非许多人期望的、不切实际的美好。”
宋识颔首。
【零度网络】要需要克隆人的脑子充当深潜打捞作业的滤芯，替深潜打捞人员过滤冗余灵能与混沌资讯，【翡翠制药】要克隆人担任活体试验品，推动包括但不限于生物计算机、基因同源性研究、湿件武器等研发工作，【尘契世代】则热衷于通过克隆人这一媒介，进行社会学实验、建造超大型真人乐园等......
自由革命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除了最初几年，翡翠制药全身心投入消化遗产与担忧社会反非人类智性种族思潮，随后的这些年，它暗中一直狠狠在搞克隆人技术，甚至时不时有相关情报泄露，然后又迅速被无形的大手压下。
其它公司一边大力斥责这种行为，一边每年私下都要从翡翠制药采购克隆人，以供自身消耗。
可确实没有人敢明面上跳出来，声称自己在搞克隆人。
“这位就是，楚铜炉先生了？”
伊薇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男人。
她伸出手。
“您好......伊薇特主席。”
楚铜炉也伸出了手，可心中却是一震。
对方看过来的这一眼，差点把自身体内的“甲御明渊”激得哈气了。对方并没有刻意彰显威势，也同样没有刻意收敛......她只是以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身份，正常地看了自己一眼。
这就是......第五环&#183;【真灵】？
虽然这么说不太够意思，但这位“永续回环”貌似要比胥老师更强一点啊......
“介意我‘看’一下吗？”伊薇特问。
楚铜炉立刻收回思绪：“请。”
伊薇特握着男人的手，闭了几秒眼，然后松开。
“嗯。”她颔首：“没说谎，你的确是克隆人的后代。”
“我记得你的己身之真理是‘循环’，对感知没什么优势吧？”宋识奇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纯白生物破产解体时，我尚未抵达【真灵】。”伊薇特看了宋识一眼，答道：“但得赖科学伦理委员之背景，参与到了遗产接受的现场。我看到了许多克隆人，记住了它们的味道，与楚先生对比一下即可。”
“事实上，科学伦理委员会持有克隆人技术的备份，不过是二十年前的初版，比之目前翡翠制药的版本，恐是落后了一些。”
“你父亲的经历是一场奇迹。”伊薇特朝楚铜炉微笑了一下，语气真诚，只是这笑容极为含蓄，几乎只有嘴角抿起：“以克隆人之身，逃出企业联盟，更觉醒灵能，突破基因的枷锁，孕育出了你。”
楚铜炉先点头，然后又摇头：“可惜奇迹没法一直相随。”
“我对此表示惋惜。”伊薇特答道：“学识理事会视技术为绝对的优先之物，却枉顾了最基本的伦理与道德——技术应当为人所掌控，而非如他们一般痴迷，沦为技术的奴仆。”
楚铜炉深深嗯了一声：“说得好。”
“那么，依照约定，我及科学伦理委员会，将会为你的克隆人身份背书。”伊薇特轻轻摩挲着手杖：“你将作为克隆人领域的权威代表，出现于公众视野——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意见始终不变。”
“技术本身无关善恶，只在进步与落后，我们需要克隆人技术，这的确是划时代的产物，但它的使用必须受到严格监管与审查，而非如翡翠制药一般，为了市场化进行令人发指、毫无底线的滥用。”
“科学伦理委员会走的是会员席位制度，光是网上曝光出来的，就有一堆内部争论不休的案例。”宋识敲了敲桌子：“容我多问一句，目前你们委员会对克隆人的意见统一了吗？”
“言论理应自由，若想科学蓬勃发展，也不宜对人施加过多约束。”
伊薇特顿了顿，如此说道。
“然如今乃特殊时刻、紧要关头，已无容许异议的客观条件。”
“——我的声音，即为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声音。”
听见这句话，楚铜炉一怔。
莫名地，他觉得胸膛忽然有热流涌淌，心脏砰砰跳动，好像要跳出来一般，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大丈夫当如是也。
“我明白了。”
宋识颔首。
自己、“工厂”胥宇都、“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以及“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凑一凑，攒一攒——整整五位第五环【真灵】层次的战力。
集结了这种程度的恐怖力量，倘若放手施为，纵然北霆防卫阵线都能一夕间覆灭。
当然前提是大元帅不出手......指没登上【神座】前的大元帅。
前世查可洛最巅峰时，以一己之力独斗三位第五环，并能全身而退。而作为继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后，这个时代第一位突破【神座】的灵能者，大元帅绝不会逊于查可洛。
至于安全局的总局长，第五环【共识】，“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他给出的态度，是没有回答。
可沉默已能代表许多事情。
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在即，这种时候企业联盟先行内战，这将成为一场不容忽视的内耗。
面对席卷整个泰拉的战争，每一份力量都如此宝贵......
如此，不容浪费。

第十三章 向企业联盟对话
“受邀的媒体吗？好的，请您出示一下发放的通行证。”
“我验证一下......行，没问题，您的位置是C区5号，如有疑问随时可以咨询场内的智能工作机器人。”
佐拉&#183;玛格丽特谢了一声，把义肢上的翻转屏幕收了回来，上面显示着验证码。
这场启明者对克隆人面全社会发布会，毫无疑问是继翡翠制药发布会后的又一超级爆点，为了拿到这一张媒体邀请函，她是真费了老大劲。
“人还挺多......”
发布会选择了室外，铸光城的一座大型露天广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设好了防护，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巡逻武装人员。不过佐拉的注意力不在这，她细心地扫视了一圈，见到了不少熟面孔。
知名户外主播“大沃”（全网粉丝数3100K）、个人调查记者“艾格尼丝&#183;戈德温”（全网粉丝数3700K）、社会向脱口秀电台“实情之声”（全网粉丝数4100K）、虚拟主播“幻梦Maria”（来的是远程操控的机械化身！）（全网粉丝数3200K）、著名义体评测博主“老实人阿狐”（全网粉丝数3050K）、贫民窟纪实UP主“垃圾场猫儿”（全网粉丝数5110K）......
除了这些认出来的媒体，佐拉还见到了些不熟悉的面孔——不过花费大价钱买的高档义眼上，已经迅速锁定了每一个人的头部，然后直链全媒体数据库，旁边弹出密密麻麻的方框，介绍这些人的身份。
都是大网红啊。
佐拉心潮澎湃，真真是众星云集，熠熠生辉，自己能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不可谓不与有荣焉——
“呦，佐拉你也来了？”这时有人凑了过来，惊奇道：“你粉丝数才一百万出头吧？莫不是偷偷混进来的哦？”
靠过来的是个休闲打扮，略显一点胖的男人。
知名户外博主，“大沃”。
“得了吧，你三百万粉丝里面掺了多少水，自己心里清楚。”佐拉翻了个白眼：“我做的可是垂类领域，粉丝数含金量比你高多了好吗？人家看你是看乐子，看我可是认真粉我这个人！”
“倒是你怎么拿到的邀请函？”佐拉一脸怀疑。
大沃哈哈大笑。
他颇为自得道：“这你就落伍太多了，OK，我这就要打开我的记事本了，跟你讲讲当年铸光城太阳庆典的含金量......”
“得了得了。”佐拉不客气地打断：“这段话你都说过多少次了？”
“当时给你撞上宋识，狠恰了一波大流量，给你爽麻了。”她不爽地撇撇嘴：“我怎么就没这运气，嘿，听说你被他一招打到跪地求饶。”
大沃怡然不动：“别人想跪还没跪的门路呢。”
“总之我后来紧抓着身份不放，三天两头碰瓷，咳，提及启明者，多少算是给他们宣传了一波吧。”大沃亮了亮手，这条漂亮义肢的掌心，验证码一闪而过：“他们这回就给我发了张邀请函。”
佐拉心里羡慕，嘴上哼哼两声：“到时候两边打起来了，小心上面第一个拿你当范例！”
大沃不以为然：“这说的什么话，只要家人们还粉我，爆得出金币，公会自然会保我。”
“哦，你对克隆人怎么看？”佐拉好奇道。
“没啥看法吧，嗯，怎么说呢。”大沃皱了皱眉头：“真让我看见克隆人像狗一样被使唤，剁了切了，我肯定是不舒服的......但如果不叫我看见的话，其实也还好？”
“是吧——”
佐拉露出赞同的神色：“哎，第一个订购克隆人的客户，霍索恩会亲自出面交付到手上——这可是翡翠制药的最高总裁诶！要是我能抢到第一个就好了。”
大沃嗯了一声。
“行了，再聊下去就要错过时间了......你是哪个区来着？”
“我C区，你呢？”
“那不巧了，我是A区。”大沃耸耸肩，扫了眼备忘录：“晚上再见吧，我刚好有点时间，难得遇上一趟，到时候吃顿饭？”
“行。”
说罢，大沃一头扎进人流，眨眼间不知所踪。
佐拉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步入内场。
广场早已被清场，中央树立起了大型台子，不过相较大部分企业联盟发布会的浮夸喧嚣，这座台子的风格极其简约，甚至到了严肃的地步——
在企业联盟找严肃性吗？佐拉有点想笑，不过考虑到自己深入极端分子腹地，她绷得紧紧的，一丝不露。
扫了一圈，佐拉开始蠢蠢欲动。
要不要趁还有点时间，找机会溜进发布会后台，开个直播，看能不能逮到查可洛&#183;沃恩、胥宇都、宋识等热度人物？哼哼，大沃做的，难道自己就做不得嘛？
反正启明者不是公司，后者开发布会，敢溜进后台的人被当场毙了都常见，前者嘛......顶多把自己扔出来，命还是能保住的。
而且只要能吃上这么一大波热度，就算命真丢了也无所谓......没活的博主，比死还痛苦。
就在佐拉内心激烈考虑的时候，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嗡鸣，扩散过全场。
明明声音并不算大，但这一刻，无论是蠢蠢欲动的佐拉还是埋头上网的博主们，都觉得心中莫名一颤，上一秒有些喧闹的会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过下一刻，这安静被蓦然打破。
一道又一道身影走上了台子。
启明者现**指挥官，查可洛&#183;沃恩！
启明者现任副指挥官，胥宇都！
等等，那是......还有科学伦理委员会的现任主席，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还有，传说已突破到第五环灵能的，宋识！
几人依次落座，除了远程化身的胥宇都之外，其它人均是本人到达现场！
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连串大事件，当这几个人齐聚一堂，恐怕连公司都要慎之又慎吧。
哦......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的。
不认识。
“首先，我代表启明者，向今天来到这里与没有来到这里、但正看着直播的人们，表示感谢。感谢你们愿意从宝贵的时间中抽出一部分，聆听我们的声音。”
没有对准话筒，查可洛平静地环视现场，缓缓道。
“这不是一场对翡翠制药、对克隆人的对话。”
“这是一场，对企业联盟的对话。”

第十四章 依次下场
“我们为何出现在这里？”
“当公司用人的血肉铺就商业中心的基石，当记忆不再独一无二，被批量复制的记忆芯片塞进仿生躯壳，充当起任人玩弄的玩偶，当贫民窟的母亲抱着两个脑袋的婴儿跪在翡翠制药大楼门口时——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公司，它在做什么？”
“它们什么都没有做，不，它们唯一做的事，就是将油门一推到底，为了从人们的残渣中榨取哪怕一丁点更多的猩红石油，主动推动这一切跌向更恶劣的深渊。”
“义体技术的诞生，让肢体的损伤不再不可挽回，这本该成为挽救悲剧的奇迹，家庭的救赎，但一百多年过去了，在这个义体技术远比昔日普及的当下，我们得到了奇迹与救赎吗？”
查可洛摇头。
“不，我们没有。”
“恰恰相反，义体成为了紧扣在人们脖子上的枷锁，勒的人喘不过气，哪怕最普通、最无门槛的工作，也会要求你植入远超实际需求的义体——如果你问他为什么，他会回答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你不干可以滚。”
“义体本应成为人们的福祉，可如今，它反而变成了痛苦的源头。大量的抗排异反应药物与精神稳固剂支出、赛博精神病的风险、越来越快的义体换代速度......凡此种种，与企业联盟的每一个人息息相关。”
“就在我说这段话的时候，企业联盟有多少人曾挣扎在痛苦之中？富人们指缝间泄出来的些许残渣，也足以叫一个家庭过上幸福的日子，可就连这样的残渣，公司也不愿意给予。”
“——可难道，义体的出现与发展是错误的吗？”
查可洛再一次否决。
“不，不是的，技术无关善恶，它所呈现的结果，只关乎如何使用。义体、脑机接口、便携式深潜设备......公司主导了一轮又一轮技术革新，带来企业联盟领先世界的技术优势。”
“或许有人会说，它们并没有义务让世界变好——我对此的回答是，它们也绝不该让世界变差。”
全场鸦雀无声。
不知是为这番话所动容，还是敬畏于查可洛&#183;沃恩的赫赫威势......多半是后者吧。
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硬顶着复数巨型企业压力而不败的强硬分子，启明者有史以来最强的指挥官。每个人都知道，只要这个被称为“查可洛&#183;沃恩”的男人愿意，他能令一整个城市翻覆，碎裂成灰。
可那终究，太过虚浮了，梦幻得让人觉得站在云端，有种不切实际感......
至少在来到这里前，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是这般念头。
——直到此刻，直到亲身面对这位查可洛&#183;沃恩。
对方的眼神好似沸腾着钢水，炽烈到叫人仅仅直视，就会感觉心中发烫。那份曾经虚浮梦幻的不真实感，突然有了具体的轮廓，人们从云端掉了下来，重新站在了地上。
这就是......
逆悖者？
“就在不久前，又一项新技术被推向了市场，各位已知晓了它的名字，‘克隆人’。”
查可洛说。
“克隆人，不，公司将其称为‘商品’，看看这些被摆上货架、与你我有着相同模样的人吧。它们的痛觉神经被调校到刚好能承受十八小时连续劳作，人类最神圣最不可不容侵犯的‘自我’的定义，被公司随意践踏。”
“是的，我清楚，有人会说，‘克隆人’又怎能被称为人类？批量植入的虚假记忆、流水线上的合成肉体、显微镜下定向基因的胚胎——然而仅此而已吗？仅仅这些，便要否定他们应有的人格吗？”
“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的义体，替换了我们的肉体，这些年来，纯粹的自然人被视为愚昧和贫穷的象征，承受了数不清的污蔑歧视，植入了义体的人们自豪称自己为‘调整人’。那么，选择将一部分身体换成钢铁的调整人，是否还会认为自己是人类呢？”
“答案是肯定的。诚然，的确有少部分极端人士，偏执地认为调整人与自然人已是截然不同的物种，改造度的高低，代表了生命等级的高低。”
“可这终究是极少部分。”
“——很抱歉打断您的话，但我有些问题想问一下。”这时有人举起手。
查可洛视线移了过来。
“您刚刚提到人格，说要赋予克隆人等同于我们的权利......抱歉，恕我直言，这实在是让人不太能接受。”对方沉声道：“我父母花了七个月把我生出来，又花了十几年来养我，而我为了今天有资格站在这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您说‘自我’，嗯，这是个很好的词。付出了很多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很多，这些东西成就了今天的艾伯特&#183;华纳。”他直视着查可洛：“现在您一张嘴，就说克隆人跟我一样了？凭什么呢？就凭它们脑子里插的制式记忆芯片？”
“这个问题由我来解答。”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出声了。
“我及科学伦理委员会，将推动‘梯度人格权’法案的成立。克隆人理当拥有权力，然这份权力亦不该肆意滥发，按照我方的初步规划，每一位克隆人将享有受限人格权，随它们的个体认知发展逐步完全化，直到最终通过严格且精确的审核测试，才能取得正式的、等同于自然人的人权。”
艾伯特&#183;华纳沉默了好一会，又道：“那数量怎么办？咱们自然人长成一个就要一二十年，克隆人才需要多久？几天？几周？照你们说的，我怕再过一百年，企业联盟的克隆人就要比自然人多了！”
“到时候不是我们给他们发身份证，而是反过来，他们来评估我们算不算一个人了！”
“我们早已有此方面的考量，无需过多忧虑。”伊薇特淡淡道：“科学伦理委员会将对克隆需求进行多维度评估，设置‘社会必要克隆率’的阈值——克隆人应有的权力不容践踏，然而这代价绝不该是你们的权利被侵犯。”
女人俯瞰着对方：“还有什么疑问吗？”
对方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但他的出现，无疑撬动了全场。
现在可是直播......对全企业联盟的对话！这种程度的曝光机会，是平常上多少次热搜、参加多少个节目、买多少推流资源都比不上的！
先前是被查可洛这人唬住了，心底太紧张，忘了这一茬，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
在一堆人要跳起来的前一刹，从开场坐到现在，百无聊赖的宋识打了个响指。
全场骤然寂静。
倘若说先前查可洛是一坨坚硬的铁、沸腾的钢水，有内敛至强的威势，露出些许就让人心生敬意，那么此刻宋识，就好像一团狂嚣的火焰轰然升腾，有恐怖到极点的惊惧感席卷，一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头的蠢蠢欲动。
查可洛熟视无睹。
“也有人说，克隆人的未来，是否会带来新一轮的自由革命。”查可洛慢慢道：“我的回答是，这正取决于当下、取决于你我的手中。”
他忽然停了下来。
“有没有人认得我？”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个男人，出声了。
你是？
“我叫楚铜炉。”楚铜炉道：“我是克隆人的儿子。”
.....嗯？
嗯。
嗯？！
这个时候，无论是启明者官方搭建，还是他人转播的直播间中，短暂的沉寂后，密密麻麻的弹幕如暴雨倾盆，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
“别误会，我顶多算是半个企业联盟人。”楚铜炉道：“纯白生物率先发明了克隆人技术，对，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原本是要被当做废品集体处理掉的。”
“但他逃了出来，逃出了企业联盟，逃到了东陆共和国，生下了我。”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明明克隆人在正式出厂之前，就被阉割了繁殖能力，为何我父亲仍能生出我？”
楚铜炉纹丝不动，却有低沉的吼声响起，男人背后隐约显出几乎要大过背景板的威武轮廓，正是“甲御明渊”机甲。
“——因为灵能。”
楚铜炉肃然道。
“公司的恐怖压迫、生死一线的危机，我的父亲无比想要活下去，于是他抓到了绝无仅有的奇迹，他觉醒了灵能，挣脱了纯白生物施加在他身上的桎梏，娶了我的母亲，赋予了我如今的生命。”
“克隆人的发布会上，翡翠制药给予了承诺，它们声称更可控、更安全，将让克隆人永远被攥紧在掌心，不得半分挣脱与解放——此乃谎言！”
“因为我，楚铜炉，就在这里！”楚铜炉抬高声音：“瞧瞧看吧，它们，无论是纯白生物还是翡翠制药，无论它们如何信誓旦旦，给出了再多看上去完美无缺的条款，都绝不可能永久地控制克隆人！”
“恰恰相反，这反而会成为催生灵能的基石——催生敌视人类的基石！一轮又一轮的、永不停息的新战争，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不，绝不是，高高在上的公司高层们可以不在乎，无所谓，纵然明天太阳升起时爆发了新一轮‘自由革命’，他们依旧能高枕无忧，站在落地窗前，端着酒杯，俯瞰我们与克隆人相互厮杀。”
一个博主举起手：“所以问题在于灵能？”
楚铜炉眉头紧皱：“你......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吧。”他愤愤道：“哎呦我，灵能怎么这么坏啊！”
又有一家报社的记者起身，问道：“智械的反叛酿成了无数悲剧，让人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想请问，阁下作为克隆人，是如何看待同样作为非人类种族的智械？如果将来它们再一次发起反叛，克隆人的立场是什么？”
什么叫我作为克隆人？我知道自己是克隆人吗？
楚铜炉把这些话生生咽了回去，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结果，这场发布会后，他将作为克隆人领域大神，为启明者拿到有关“克隆人”社会舆论的先发优势，要注意一点形象。
“我回答第一个问题，没有额外的看法。”楚铜炉清了清嗓子：“智械、人类、克隆人，我们都是生活在泰拉的一份子，爱与恨都应关乎个体，而非一整个族群——譬如我们人类，难道所有人就相亲相爱，互帮互助了？难道你与你对门的邻居，就没有因为垃圾摆放问题爆发过枪战吗？”
“我来回答第二个问题。”
宋识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食指敲了敲桌子：“开麦吧。”
背景巨幕黑了一下。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台机械。
这是一尊深青色涂装的球型机械，周遭有复数的球体悬浮，犹如一颗颗环绕行星的卫星。它的机身体积并不算特别大，然而第一眼看过去时，却莫名有种巨物之感。
同为【超越】道途，楚铜炉感受最为深切，对方......已站到了第三环的巅峰，几乎半只脚已迈入了第四环&#183;【升华】。恐怕要不了多久，对方就能重新回到曾经的全盛状态了。
似是在确认信号是否稳定，半秒不到，球型机械开口了。
“我是青金石，或者，你们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流星’阿塔尔。”
你又是？
然而不同于楚铜炉，这一次，在输入了“流星”、“阿塔尔”等关键词后，有关对方信息的网页唰一下冒了出来。自由革命的罪魁祸首之一、曜星三的帮凶、第四环灵能者、半途而废的怯懦者、智械社群【盟约】的群主......真真假假的信息掺杂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
“已不会再有自由革命——当明白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难道这是人与智械间的矛盾吗？难道这是人与智械间的仇恨吗？不，不是的，这是行酷烈压榨、行无尽贪婪的公司与你我间的事！”
青金石环视全场，沉声道。
“为了让过去的悲剧不会在未来重新上演，从今日起，我及智械将站在你们的一侧，对公司发起斗争。”

第十五章 因为我是查可洛·沃恩
“接下来要头疼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紧攥着眉头，脸色颇为难看，旁边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所幸家居机器人搭载的智能颇高，惯会察颜观色，没有上来触霉头。
义眼视界被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界面。
一面是启明者的发布会直播，那位被称为“查可洛&#183;沃恩”的人平静发言，每说一句话，都会影响到另一面的结果——那是目前股市的实时波动图。
全线飘绿。
哪怕心里清楚过激情绪只会影响到判断，然而现在，男人还是抑制不住愤怒，忍不住骂骂咧咧。
我草了......凭什么查可洛&#183;沃恩一说话，就能让整个股市跟着动荡？启明者的商业成绩很吊吗我请问了！
旗下最大的登兰和醇光饮业规模也就那样，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业务、小公司就更不用说了，结果这场发布会一开，直接就让企业联盟为之动容！眼下不知多少人已经爬上天台，然后以十倍爬上去的速度爬了下来。
就因为这场发布会。
都是对面的错！
启明者，你害苦了多少人！
什么狗屁为了克隆人，对方这分明就是找个由头，好为自身谋取更大的利益，找一个开战借口！谁不知道打仗最他妈能赚钱了？
也是同一时刻。
刚刚被新到厂的克隆人员工取代了工位、连人带椅子丢出来的男人，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愤愤不平地从兜里掏出偷拿食堂的营养膏。
他一口咬下，用力咀嚼着，正准备朝老板办公室竖个中指导一管再走，却透过窗户，发现不久前还意气风发订了一批克隆人，狂喷他们懒狗一条，不想干就滚的老板，脸色不知何时难看了许多，甚至额头隐隐约约有汗珠渗出。
他一怔。
发生，什么事了？
这样的场景，正发生在企业联盟的每一个角落。
不乏有人想要掐断直播，然而启明者早已开源了这场直播的所有权，就算公司成功屏蔽了某地的直播，当地也会瞬间冒出无数人偷偷转播，狠恰这份流量。
——不枉自己助拳。
铸光城，发布会现场，宋识靠在椅子上，安逸地旁观青金石发言。
早在发布会开始数天前，自己就联系了青金石，经过铸星机神一战，它又有感悟，距离第四环只剩下半步之遥，加之过往履历，如今已是智械族群最重要的智械代表之一。
于是，它代表智械，给予协助的承诺。
虽然节点等叛乱、铸星机神重创后，智械实力大损，不过它们仍然表示，一旦启明者向翡翠制药发起战争，将会有复数第四环智械下场参战，以及线上技术支持，尽可能弥补启明者在电子战上的劣势。
眼下......
只待兵锋一起了。
有些东西可以卖，有些东西怎么样都不能卖。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明码标价的。
“——我们从不愿见到战争，那注定要流满了鲜血。“
查可洛抬起手。
“所以，我方将提出以下条款。”
“第一，即刻起禁止克隆人的市场化，终止一切正在进行与已经完成的相关项目，必须经过科学伦理委员会审查后，再判断是否可以重启。”
“第二，建立起有关克隆人，完备的、健全的的政府法案与监管部门，包括但不限于‘梯度人格权’、‘社会克隆阈值’。”
“第三，依据反垄断法案，【翡翠制药】必须拆分重组，且允许外界监管小组入驻，确保公司内不会再发生不道德、不论理，违反法律的行为。”
“第四......”
不，不用第二第三第四了，台下有人想到。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正在打颤，无法抑制地升起燥热。
无论哪一条，公司都不会答应的......翡翠制药又怎么可能答应？
所以。
今天这场发布会不是口嗨，不是曾以为的打打嘴仗。
是真他妈的要打仗了？
他的牙齿不自觉地磨了磨，都说打仗是发财的最好机会，自己能把握住吗？
耳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起，忽然抽离掉了，据说人在全神贯注时会自动忽略掉周围的一切。男人下意识看向周围，旋即反应了过来。
不，不是什么所谓全神贯注自动忽略，男人看得清楚，分明是其他人也被镇住了，他们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请注意，我必须强调一点。”
一道道条款叙述完毕，查可洛停顿一刹，没留出供人消化的时间，又道。
“以上这些，不是请求，而是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执行的要求。没有任何一条有拒绝的可能性，没有任何一条有商议的余地，如若翡翠制药不能完成。”
“我方将使用包括但不限于武力手段的措施，强制执行。”
“以上，就是这场发布会的全部内容。”
语毕，查可洛干脆利落地起身。
胥宇都、宋识等人也顺势起身，就要直接离场。
这一下终于把所有人拉回了现实，顾不得消化这番劲爆内容，许许多多人立刻往台上凑，就好像景观鱼池里的观赏鱼，唰一下窜了过来，挤成了一团。
“查可洛！等一等！有没有兴趣做一个独家采访！”
“胥先生！胥先生！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不发言？是不是因为查可洛宫了你？”
“哎呦谁摸了我一手！”
“宋识！南斗！请和我们签约代言人！钱都好商量！”
“伊薇特女士！伊薇特女士！您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科学伦理委员会决定不再保持中立，也要干涉政治了呢？”
众人自然不会挨个回应，胥宇都直接解除了投影，原地消失，伊薇特一个转身不见，宋识正欲腾空而起，但这个时候，查可洛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其中一人。
那人先是一惊，以为这位总指挥官要给自己一拳，不过很快发现对方神情平和。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男人。
“查可洛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您今天在这里格外强调对克隆人的人权保障，可这是否会造成您对其他的、真正的人的人权忽视呢？您这是将自已的想法与意愿，强行施加在了人们的头上。恕我直言，上一个这样做的，正是公司。”
“你说的没有错，但......”
男人平视着他。
“——因为我是查可洛&#183;沃恩。”

第十六章 战争预案
伪装成石头的陆行蟹终于等到了猎物，一条匍匐过松软土壤的泥蚓。
后者缓慢地挪动着身体，就在渡过石头阴影时，这颗拳头大小、表面覆满青苔的石头一下子暴起，精准地掐断了泥蚓的身体，在后者尚在挣扎乱弹时，就一钳子送进了嘴里。
陆行蟹心满意足地砸吧了下嘴，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伪装，只是走了几步，它突然晃动了几下，然后再也不能动弹，像是僵硬住了一般。
它的嘴巴蠕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一团蠕动的毛线艰难地从口腔挤了出来，但仔细看去，这分明一只只纤毫毕露、缠成一团的线形虫，只是它们每一只都异常肥大，粗细比得上手指。
待最后一只线形虫挤出来后，陆行蟹无声地倒下，轻飘飘地好像一张纸。倘若此刻有人打开它的甲壳，便能愕然地发现，短短几分钟的功夫，这只陆行蟹的身体就被吞食一空。
线性虫散落在地上，自发分散开，向着四面八方蠕动，基因最底层的烙印决定了它们的行为逻辑，繁殖是第一要务。
一旁的花含苞待放，直到这一刻，它的根系骤然暴起，犹如无数乱舞的藤鞭，卷起一大把线形虫，后者眨眼间被吸成干尸。
像是浸透了墨水的湿纸巾，花苞颜色迅速变得鲜红无比，颤巍巍地绽放，好似舒然的长叹。
可惜好景不长，两头半人大的巨大甲壳虫嘶吼着扭打在一起，在翻滚途中，轻而易举地碾碎了花苞，给浑身挂满了粘稠的汁水。
藏身茂密灌木中的变色巨蟒骤然暴起，细密的鳞片随着肌肉纹路而收紧，猛然缠绕住甲壳虫，后者足以承受小口径手枪的甲壳毫无抵抗力，瞬间被挤压碾碎成了一团肉泥。
难以想象，如今的泰拉还会有这样的地方，一株株古木巨树，勾起了遮天蔽日的穹顶，沙漠、沼泽、密林、地底、群山、冰川......仿佛世界的一切地形都共存于此，构成了微缩的生态圈。
几十平方公里？亦或者几百平方公里？乃至几千平方公里？这方天地的面积是如此广阔，一眼望不见尽头。
一个人影依在树枝上，漫不经心地俯瞰着下方。
相互吞噬，猎食与反猎食的景象，正发生在这里的每一刻与每一处角落。无数人们熟悉或不熟悉，乃至只存于这里的奇异物种们，为了在食物链上更进一步，要奋力拼尽自己所有的潜能。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这里，向上仰望，便能认出这个一身白大褂、依靠在树上的人，他的真实身份。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实质上的统治者。
第五环【超越】，“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
翡翠制药培养了阿波托卡&#183;琉斯，自展现出天赋的那一天起，后者就被视为了绝对的高净值人才，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在二十年前推动翡翠制药击败了【纯白生物】这一大夙敌，攥取了不可估量的利益。
只是阿波托卡&#183;琉斯从来都对管理没有兴趣，做完这一切后，他将翡翠制药的权势随手抛出，转身进了研发部门，继续这一他更喜爱的工作。
来这座【翡翠制药】耗费天量资源搭建起的微缩生态圈“盖亚生境”散心，算是他为数不多的闲暇方式。
阿波托卡耐心端详了一会这座后花园，忽地伸出手，五指微屈，割破了另一只手的小臂。
五道笔直的血痕浮现，迅速渗出琥珀色的血液，淅淅沥沥地撒到了地上，
短暂的沉寂后。
这座“盖亚生境”，动了起来。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四面八方突然爆发了巨大动静，大地颤抖，一株株古树晃动、折断，就好像正有无数动物狂奔迁徙，向着这里冲撞而来！
就连遮天蔽日的枝叶穹顶，也被猛地撞穿，毛羽浓密的毛翼龙、硕大无比的巨鹰、由浮游生物集群组成的气态云鲸、致幻粉尘的荧蛾......一只只模样迥异的飞行生物，姿态痴狂，就好像强制戒糖了半个月的瘾君子，突然嗅到了世上最诱人的糖的味道。
它们前仆后继，疯狂地啃食浸着血的土壤，只是往往还没吞吃一口，就会被其它扑上来的生物撕得粉碎，拼命咀嚼前者的血肉，试图品尝到那份独一无二的味道。
然而，就算偶有生物舔舐到了阿伯托卡的血，也没在第一时间被周围生物撕碎，往往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轰然爆裂开来，那是自身基因承受不住来自更上位者的基因，彻底崩溃的象征。
微缩生态圈“盖亚生境”的后台，眼下已经警报声不断，那突如其来的投食严重干扰了本地生态运转，引发了无与伦比的暴乱。部分霸主级别的生物受到吸引，远离了自身领地，一路横冲直撞，不知带来了多少严重后果。
不过很快，维护小组发现了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他们迅速停下了原本准备好的维护流程，该回工位的回工位，刚换上的装备也重新入库。
原来是阿波托卡&#183;琉斯啊......
那没事了。
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阿波托卡愉快地拍了拍手。
他双手插回兜里，微仰起头。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查可洛&#183;沃恩。”
自成就第五环&#183;【真灵】后，“阿波托卡&#183;琉斯”就已成为生物插件的极大集合体，其中自然包括联网通讯模块。
要知道，翡翠制药每一位有资格向阿波托卡直接发送消息的人，都清楚他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绝不会敢于打扰——而如今，这上面已递送来了许多消息。
来源，不止是【翡翠制药】内部。
“没有任何一条有拒绝的可能性、没有任何一条有商议的余地......”
阿波托卡轻轻笑了笑。
“那就这样吧。”
他拨动通讯。
“嗯，首先......先接通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和劳雷尔&#183;格罗登的通讯。”
等待通讯接通的时候，“阿波托卡&#183;琉斯”的意志出现在了【翡翠制药】的内网。
他轻描淡写地说。
“——启用战争预案。”

第十七章 一人调停
自启明者与科学伦理委员会的联合发布会后，企业联盟的社会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许多。
那些远在天边的业南、凡普斯塔帝国、泛东大陆联合体，那一个个声名赫赫的军团的集结与移动，终究太过虚无缥缈，就好像头顶的云朵，永远不会突然砸到人脑袋上。
可启明者与公司不一样，它们就在身边。
股市剧烈波动、物价飞涨、空中飞人、社会活力人士数量激增......哪怕嗅觉最迟钝的人，也闻到了不妙的味道。也有一些人大喜过望，心道自己苦苦经营的末日基地和囤积的生存物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些人里也有极小部分，乘风而起，扶摇一日九千里，趁势狠狠赚了一波流量，大肆卖生存网课，硬生生让存款追上、乃至超过了通货**的速度。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班要继续上，钱要继续赚，生命可以有无数次，但班只能上一辈子，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生活环境一点点跌向更恶劣，然后哦了一声，继续埋头上班打卡。
一个地方例外。
企业联盟。
安全总局所在城市，【物壳地】。
第一眼看上去，这里与往日一模一样，战争的阴霾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载具行驶井井有条，街头秩序依旧稳定，没有见到像别处一样，高举反公司旗帜正面强攻入超市零元购的人。
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比起往日，如今的物壳地还是多了些变化。
街上巡逻的安全局人员密度多了不少，个个全副武装，天空盘旋着全天候巡逻的武装直升机与运载穿梭机，无论哪里出现突发情况，都能在三分钟内赶到现场。
而待在室外的市民则显著少了一些，偶有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
安全局已经发布了预警，告诫市民减少外出，尽量待在家中，如有工作方面的需求，也尽可能尝试转为线上办公——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市场，公司不会因任何事物停下脚步，就算真有员工死了，公司依旧照样昼夜运转，不会投去半分目光，更不要说眼下战争尚未真的爆发，只属于“可能的威胁”。
所以安全总局挨个上门约谈了一遍。
所以公司......至少物壳地内的公司与分公司一一答应了。
就连刚有激增上升趋势的当地物价，安全总局同样出手，下达了一封长长的、涵盖众多商品的禁令，要求所有商家不得溢价过多，违反者将被光速处理，依法判决。
许多人说，安全局最大的功能，是维护企业的安全。
它唯一承担的职能，就是充当被公司牵着的一条哈巴狗，汪汪叫着给后者看门。
但至少在物壳地及周边都市群，自现**局长“帕迪&#183;莫尔斯”的视线下，安全总局仍保持着绝对的威权，纵然公司在其面前，亦要低下昂贵的头颅。
启明者、科学伦理委员会，以及诸如“剧院”、“末日铁幕”的黑客组织、如“猩红之牙”、“铁辉”的雇佣兵集团，没有人可以把手伸进这里。
“——局长。”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
“进来。”
一个穿着安全局标准制服、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年轻面孔，他推开门，然后合上门，恭敬地向着桌子对面的男人致意。
“如您要求的，战时预案启动，目前秩序稳定工作推进顺利，局势仍在我们的掌控中。”
他低着头，保持了这个姿势良久，却还是没有听到如往常一样，代表肯定的“嗯”。
他忍不住稍稍抬起头，发现局长捏着一支卷烟，静静地凝视着另一边。他顺着对方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肖像画。
那是安全局的第二**局长，克莱德&#183;鲍德温。
第一**局长是个被架上去的倒霉蛋，面对七土战争的外部压力，面对当时联合政府内部错综复杂的局势，心力憔悴，最后草草下台。
而接手他位置的，正是克莱德&#183;鲍德温，这位被称为“铜兽”的第五环【超越】，对外抗击侵略者，对内平衡各方势力，在他的手中，安全局进入了最辉煌的巅峰状态，姿态强硬，无人能及。
可惜随着他与凡普斯塔帝国一位大公死斗，双方同归于尽，失去了唯一一位第五环，安全局一下子陷入颓势，就算后来的继任者终于突破第五环，有能力重新撑起安全局。
可时过境迁，局势已然不同了。
各大公司因七土战争时的联合政府的不断放权，早已尾大不掉，荣升巨型企业，乃至反过来瓜分了联合政府，组建起了事实意义上的“企业联盟”。纵然“铜兽”克莱德&#183;鲍德温复生，面对大势已成的巨企，亦要限制重重。
“......局长？”他低声提醒。
“我十六岁觉醒灵能，但十三岁就加入了安全局。”
帕迪&#183;莫尔斯终于说话了。
他捏着卷烟，仍在凝视着油画，语速并不算快。
“十三岁？”对方一愣：“我记得招聘最低年龄也要求成年......”
“除了心理评估一项扣了三分，其它所有科目，我都拿了满分，安全局破格把我录取，直接送往总局进行深造。”
“那个时候真是意气风发，好像什么样的艰难都阻挡不了我，同期的种子们或有几项科目能与我比肩，但综合评估下来，我仍是无可争议的第一。我坚信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克莱德&#183;鲍德温，将安全局变得比他在时更强盛，让企业联盟归于应有的正确姿态。”
对方立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可惜，我对了许多事、赢了许多事，但在这一点上，我却输得毋庸置疑。我成为了新一**局长，但不要说更强盛，我甚至没能让安全局回到克莱德&#183;鲍德温在时的样子。”
“......局长，您说得太过了。”对方忍不住打断道：“您接任的这些年，功绩大家有目共睹——倘若不是您，如今不要说让企业让步了，就连咱们脚底下的总部，都还在被公司渗透掌握！”
“可这就足够了吗？”帕迪反问道：“高安民......你做我秘书也有些年头了，你觉得，这就足够了吗？”
高安民怔了怔，他想说，这不是足不足够的问题，这是能与不能的问题。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局长，启明者和翡翠制药间......我们的立场？”他选择了继续先前的话题。
“把人手都派出去，不要插手双方战争，你们的职责是维护住社会稳定。一旦战事真的爆发，企业联盟一下子就会乱起来，你们要尽最大限度压下去。”
“是。”高安民点头，旋即，他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们？”
帕迪捏的视线第一次从肖像画上移开，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第二次七土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企业联盟承受担不起一场内战的代价。”
“局长，您？！”高安民悚然一惊，忍不住抬高声音：“这太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了！就算是您，也不可能拦——”
“如果认为‘不可能’便不去做，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你也不会成为我的秘书，总要试试再说。这些年我总是想得太多，思考得太多，现在想来，或许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帕迪&#183;莫尔斯平静地咬住卷烟。
“我要一个人调停企业联盟。”

第十八章 三重门关
发布会结束后，第四十七小时。
宋识坐在天台的水箱上。
晚风还算柔和，不给人多少燥热之感。
突破第五环&#183;【真灵】并未过去太久，宋识自我评估下来，自己实力大概比平均的、第一阶段的灵能者要强上一些，但还没达到跨位阶而战的地步——至少那场与查可洛的切磋是这样。
第五环的三重阶段，对方已走到第二阶段的极限，触摸到了第三阶段，几乎全程压着自己打，甚至算得上游刃有余。
诚然，自己并未抱着死斗的念头，也还有【一隙天】没使用。
但查可洛同样如此。
“三重阶段啊......”
宋识伸展了下懒腰，向后仰去。
这些日子，自己跟查可洛、胥宇都等人交流了不少，也知晓了一些关于第五环&#183;【真灵】，更明确的信息。
——三重阶段。
这便是第五环&#183;【真灵】的晋升之路。
只是这条路，已经再无他人与先例可以告诉，必须由自身探索出来，铸成只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道路。
“明悟”与“实现”。
“实现”的前提，是先有“明悟”得出的目标。
就好像现在的自己。
宋识心道。
毫无疑问，“俱灭”就是自己的第一阶段，但在此之后的第二阶段与第三阶段，自己就尚未明悟，不知它们究竟该是何等模样。这也是每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都承受过的经历。
查可洛&#183;沃恩初入第五环，取得“逆转”时，也不会知道自己将来取得“逆转生死”与“逆转的悖论”。这是他经过一段段经历，领略了无数情感后，才逐渐领悟出的道路。
唯有明悟出目标后，才能继续前进。
第五环灵能者止步不前的原因，就在于此。
其中一部分，是暂未明悟自己的目标，而在此基础上，已经看见了目标的那一部分，则同样要面临“如何才能前往”的难题。
这样想的话，虽然自己身怀“俱灭”与【一隙天】，杀力之盛烈不可思议，倘若把握住恰当时机、不惜一切代价，纵然第二阶段的第五环亦有几率强杀，但论境界的话，自己目前确实是第五环里的垫底水准。
不光是还处于第一阶段。
更关键的是，尚未看清独属于自身的第二阶段，那里还一干二净......
不。
真的是一干二净吗？
宋识抬起手，看着霞光从指缝间射下，变作脸上的光斑。
自己对“俱灭”后的道路，真的一丁点想法都没有，连模模糊糊的轮廓都看不清吗？
“可不见得啊......”
宋识笑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水箱上跃了起来。
“......综上所述，克隆人绝不该、也绝不能肆意滥用！”
远方的巨幕上，背景白底红字，“权威”二字前，换了套亲民打扮的楚铜炉，神情郑重，语气激昂，在一大堆镜头前怒背提前设计好的稿子。
翡翠制药绝无可能妥协，那场发布会与其说是谈判通告，它真正的意义，是告诉世人这场由启明者发动的战争，究竟是为何而战。
楚铜炉正是这一方针的具体化措施之一。
有科学伦理委员会背书，加上高薪聘请的专业营销团队，现在对方已经是克隆人领域首屈一指，风头最盛的领军级人物，号召力不可估量——如今的楚铜炉已经比克隆人还要克隆人。
不要说公司了，就是有真正的克隆人跳出来反驳，楚铜炉照样能一句话剥夺对方身份。
不过，倒也不是绝对上风。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反应迅速，同样端出来了几个克隆人，目前正跟楚铜炉网上互开克隆人籍打嘴仗，打得万分激烈——楚铜炉有科学伦理委员会站台，具备官方认证的正当性，而【尘契世代】的优势则是全领域的传媒平台与手握的恐怖流量。
最后的落脚点，终究还是要放在战争上。
“呼......”
宋识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翡翠制药】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没有协商，没有拒绝，没有同意，没有嗤笑。
唯有漠然的沉默。
眼下局势已渐渐明晰，可以说摆在了台面上。
巨型企业那边，【天顶中枢】一直在构建航天网络，这些年精力都放在了夕月开发上，不一定会下场，【覆谷开拓】则致力于对荒土开拓，眼下业南的兵锋明晃晃亮了出来，它们承受的压力最大，主要武装力量必须时刻驻守边境，抽不出身。
可除此之外，【黯晶信用】、【翡翠制药】、【南域重工】、【时序通行】......
这些统治者企业联盟的神祇们，已定下了决议，要在第二次七土战争前，予以启明者怒火的天罚。
不......这不光是企业联盟的内战。
一个不好，就要成为点燃泰拉的第一粒火星。
“所以......”
“为什么不呢？”
宋识咧嘴。
他跃下了天台，一个闪身消失不见，火光摇曳中，再出现时，已到了启明者基地。
比起上一次来时，如今启明者的氛围明显紧张了许多，这群惯于松弛的成员收起了散漫，随着一道道下达的指令，严格执行了起来。
宋识穿梭其中，往纺织机的位置去。
“下午好啊，纺织机。”
严密的重重封锁是对别人来说，宋识自然是不受限，他轻而易举地来到了纺织机面前。
“其它人都挺忙......貌似还闲着的，就咱们两个了。”
胥宇都驻守新亚罗门湾，查克洛则在发布会结束后，闭门不出，要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青金石则代表智械和启明者对接，忙到不分昼夜。
伊薇特回到科学伦理委员会本部，统筹部署武力。
是的，武力，作为敢在企业联盟这种地方，跟公司讲讲什么叫“道德和伦理“的科学伦理委员会，其同样掌握着不俗的武力，下至各序列镇压机动队，上至她本人，都是这一武力的组成部分。
“事实上。”过了一秒钟后，纺织机说：“就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同时处理着三百二十七项的任务线程。”
“竟然是这样？”宋识诧异道：“那你可真是大忙人啊。”
“......”
“聊聊正事。”宋识道：“来个科学算命，你认为这一战，我们胜率是多少？”

第十九章 混沌变量
“......那不叫科学算命。”
纺织机闷声道：“这叫基于过往案例与当前数据的推演计算。”
“另外，宋识，如果你是想寻求一点战前精神慰剂的话，我建议你去寻求尘契世代，它们对这方面有极为丰富的经验。”
“谈不上精神慰剂，就是随便找个话题。”宋识随手拉了张椅子过来，翘着腿：“主要是吧，这种大战前聊聊天的环节......我好好想了想，发现以前都是跟人聊，还真没跟你这种AI谈过。”
“说不定，有什么新奇视角。”
“你们的胜率43%。”于是纺织机答道：“如果将胜利的定义设置为，摧毁翡翠制药。”
宋识挑眉：“这么高？能不再低点？这样没挑战性啊。”
“......按照目前的作战方案。”纺织机没理这句话：“你们选择了速攻战术，你和查可洛负责攻入翡翠制药总部，击杀‘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
宋识点点头。
纺织机很好用，非常好用，单论装备这一块，不到短短两年的时间，对方就给启明者各方面装备狠狠迭代了一波，性能突飞猛进，已经赶得上巨型企业的旗舰级水准了——当然这里的旗舰级，指的是上市商品。
比起巨型企业那些只供自己使用的内部型号，肯定还是存在一定差距。毕竟商品售卖不是只考虑性能的，如果每有一点技术进步就迫不及待进产品里生产，那这家公司离破产也不远了。
不过即便如此，以一己之力就拉近如此多的距离，纺织机依旧无愧于“拟定超级人工智能”之名。
因此，本次作战方案的制定，纺织机也是被受邀深度参与了其中。
“没办法，不打速攻的话。”宋识摊摊手：“我和查可洛耗得起，但启明者耗不起。”
出于成本和市场稳定性考虑，巨企平常都会有意将公司战争的烈度保持在一定程度以下，并且尽量选择代理人战争和超凡单位特种行动的模式。可一旦进入战争状态，各大公司被尘封的军工厂一一重启后，战争器械的生产力将达到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
到时候，就算启明者一个人能换十台蛛式猎杀机器人，那一样血亏。
“剩余成员将以铸光城-罗卡尔平原-新亚罗门湾重构势力，收缴公司资产，彻底转化为启明者版图。”
一面投影适时弹出，那是以铸光城和新亚罗门湾两点为直径，划定的圆。
其中铸光城和新亚罗门湾为完全的绿色，这是启明者完全掌控这里的象征，而在此之外，这两点间的地图，则是绿色和红色交错。而更外围的部分，企业联盟的其它地方，则是完全的猩红色。
铸光城和新亚罗门湾辐射了启明者的影响力，让周遭公司也被迫收敛几分——可终究只是收敛，而非如铸光城本部的公司一样，彻底变成守法纳税公民。
——无论从哪个方面，启明者都还没有向外大肆扩张的能力。
但至少，当自己与查可洛攻打翡翠制药总部时，其余人可以趁势清扫这些公司，让“铸光城-罗卡尔平原-新亚罗门湾都市圈”半独立出来，成为企业联盟的国中之国，启明者的正式领土。
“即便以最乐观的估计，这也是一场艰难的攻防战。”纺织机给出了评价：“启明者放弃了其它分部，召回了大部分在外成员，智械和科学伦理委员会愿意给予你们武力援助。只是面对巨型企业，我认为这仍十分勉强......决胜点取决于你们和阿波托卡&#183;琉斯间的战斗结果。”
“这视角，平平无奇啊。”
宋识斜着身子，一只手托住下巴：“最新世代的空天母舰号称对标第五环的灵能者，‘格罗登荣光号’搭载着奇点技术【真空零点能】，在空天母舰中已是第一流的水准，但对上第五环仍欠缺了些灵动。”
“覆谷开拓的空天母舰‘白银冕卫’，有奇点技术【空间跃迁】，灵活性是有了，但出力却又不足，真去跟第五环正面对轰，打不了多久就得调头跑。”
“所谓的战略级武器，天矩劫火、广域天象控制器、电磁轨道炮、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宋识两手一摊：“对第四环的威胁够大，但换成第五环......不能说完全无所谓吧，可多留个心眼也足够应付了。”
“不，宋识，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纺织机说。
“......嗯？”宋识坐正了一些。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们这次作战的胜率是43%。”它顿了顿：“可实际上，我建议你忘掉这个结果，从我的角度上看，它的可信度极端低下。”
宋识这下是真来了兴趣：“细说。”
“你应该清楚，我们无法预测一个原子的运动轨迹。”
“竟然无法预测吗？”宋识惊讶了一下：“呃，高环【启示】也不行吗？”
“......如果两个原子发生碰撞，它碰撞的结果其实强依赖于碰撞的顺序，而碰撞的顺序非常精确地依赖于两个原子的初始速度。”纺织机沉默了一会，自顾自继续道：“但‘速度’这个数据，对我们是不可测定的，就算你将测得的速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万位，可第一万零一位，仍有可能极大影响到这次碰撞结果。”
“因此，对我们来说，原子的运动轨迹时刻位于不可预测的状态，我们将其称为‘混沌’状态。”
“你不是想知道，我作为AI的新奇视角吗？”纺织机缓缓道：“我可以计算许许多多的东西，预测接下来一周的股市走向，模拟一场极端复杂的力反馈实验，也包括推算一场你们人类间的战争局势。”
“——可‘你们’，我做不到计算。”纺织机说。
宋识意识到对方说的“你们”，指的是第五环&#183;【真灵】。
“一旦将你们作为参数置入计算，我的推演就会受到极大干扰，可能这一次结果是你们大获全胜，下一次就变成了翡翠制药取得辉煌胜利。你们对我来说，就是极端‘混沌’的变量，根本得不出一个可信的结果。”
“我想象不到要怎么样的算力和算法，才可以不受影响。”这句话后，纺织机思考了好一会：“可能时序通行的奇点技术【混沌概率演算】能做到吧......”
“但现在的我，真的算不出来。”

第二十章 战术
发布会结束，第一百二十七小时。
“报，罗卡尔平原北部的市民均已后撤完毕，后勤补给链稳定供应中。”
“报，索玛拉市的防御工事群最后一次自检完毕。”
“报，【南域重工】的地面装甲部队正在闪芒城一带集结，是否尝试拦截破坏？”
“报，雇佣兵团‘深境铁锤’单方面取消了与我方的雇佣合同，转而接收了【黯晶信用】的新合同。”
“报，【翡翠制药】的母巢逐步投放中......另，我已将所有交通路线纳入管制，禁止任何外来活物进入防御圈，一只鸟都不会放过去。”
“报，【尘契世代】对我方跨境指挥链网络发动了数次骚扰性打击，但均防守住了，暂未出现问题。”
“报，智械一方的支援力量已全部就绪，等待下一步指......”
一条条通讯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总分析于启明者的指挥中枢，最终呈至查可洛&#183;沃恩面前。
战略面板上，一个个光点闪动，这些光点或是高级超凡单兵、或是防御阵地，它们一同构成了“铸光城-罗卡尔平原-新亚罗门湾”大防御圈。
“我们的战略目标只有两个，第一摧毁翡翠制药，第二彻底巩固当前势力版图。”
查可洛仔细浏览着战略面板，头也不回地说。
“如果第一点失败了，第二点就不可能实现。”一旁的宋识逗弄着不知道谁养的老鼠，随口道：“就算公司把大部分兵力压到了边境，对峙业南，但剩下来的、目前调动过来的常规武装力量，对启明者仍然占据极大优势。”
“是。”查可洛承认道：“我们的优势在于防御圈经营得足够久，还算牢固，以及战略纵深相对够大。目前打防守战，拖还是能拖一段时间的。”
“我看了下简报，目前的好消息是，业南在边境上给了足够压力，公司最多只能腾出一座空天母舰，靠复数第四环和防空火力网，空战至少不会一触即溃，制空权丢的一干二净。”
宋识给老鼠腮帮弹了一下：“你认为这次业南会动手吗？”
查可洛斩钉截铁道：“一定会。”
“这已不单单是我们与公司的战争，同样是业南和企业联盟的战争。”
“不过我目前担心的不是业南。”查可洛食指点了点地图，选中新亚罗门湾：“新亚罗门湾并不在业南的行军路线上，而是正对着东陆共和国......这也是当初公司默许我们拿下这里的原因。”
启明者与业南早有合作，彼此间态度过于暧昧。
倘若把正对业南的边境城市放给启明者，难保后者到时候不会当场投了。
“新亚罗门湾是我们苦心经营的防御圈的关键支点，胥宇都时刻驻守。一旦我们启程攻打翡翠制药总部，他必然要对上一位公司方面的第五环。”
“我对胥的灵能有信心，就算不敌，也总能拖上许久。”查可洛沉吟道：“可我担心一点，如果东陆共和国趁势发动进攻，出动一位第五环下场......胥就危险了。”
“帝国军势已经摆到了台面上，这时候让一位第五环离开，防线就太空虚、太危险了。”宋识也看了过来：“如果是因为其它事离开还好，小心谨慎一点不会被发现，但向另一位第五环出手，这就不是能瞒住的大动静了。”
宋识敲了敲桌子：“你觉得东陆共和国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认为东陆共和国，未来与我们是否有一战？”查可洛不答，反而问了一句。
“不要说东陆共和国了。”宋识哈哈笑了：“就算是业南，难道将来就不用做过一场？最多不过一个是上下皆战，一个是我们与业南九柱、与伊西多尔，只用这几个人打一场。”
这是无需预测的未来。
无论将来自己与业南的关系如何，友好也行、战友也罢，亦或者是积累了仇怨，反目相杀，无论是要吞并彼此，还是说协商出一套双方都能接受的共治方案——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先往死里斗上一场！
查可洛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宋识。”他只是继续起先前的话题：“——那你认为，我们畏惧所谓的风险？”
宋识想了想自己的履历，不由叹了口气：“好像还真不怕。”
行险招......貌似是基本功了。
“这么一算的话，东陆共和国确实有可能趁机下场。”宋识压了压指头：“大元帅登神座后，北霆防卫阵线与共和国关系紧张，我可以找王沉烈出手一二，请他到时候稍微拦一拦。”
“就这样办吧。”查可洛下了决断：“你可告诉他，我欠他一个人情，将来若有需要，我同样会出手。”
“行。”
宋识答应得轻松，又道：“一个问题，我们攻入翡翠制药总部，阿波托卡&#183;琉斯自不必说，最保守的估计也会撞见第二位第五环，你觉得会是谁？”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查可洛不假思索：“如果只来一个人，那一定是他。”
巨型企业【黯晶信用】的执掌者，第五环的【真理】，理论上整个企业联盟最富有的人，他每一秒增长的财富，都是一个足以叫人绝望的数字。
——“信赖的加布里埃尔”，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据我所知，如今企业联盟的第五环里，还没有一个踏上第三阶段。”查可洛握着拳：“这也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不过第一阶段，却被誉为企业联盟最强的原因，只要身处深渊，借助泰拉第二深渊之王的加持，他就等同于第三阶段的第五环。”
“可只论及灵能的话，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才是第一。”查可洛肃然道：“他同样走到了第二阶段的极限......比我更早走到了这里。”
宋识直入主题：“你打不打得过？”
查可洛平静道：“先后并不能是决定胜负的理由。”
“往乐观的方向想，我希望来的只有他一位，可这世上总是不乐观的事更多，如果来了两位......”查可洛毫不犹豫：“宋识，我会尽力给你创造机会。”
“哎，这就是选我一块上的原因。”宋识不爽道：“把人当自爆卡车使是吧？”
“你的真灵‘俱灭’，目前无人知晓。”查可洛沉声道：“配上【一隙天】，短时间内的破坏力比我更强，我为你遮掩，是有可能强杀一位第五环的，只有你能做到。”
他竖起手掌，眸光炯炯。
“——你死的唯一可能性，是在我之后。”

第二十一章 毁灭之始
“‘这话是不是就灭自己威风了？”
宋识奇异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保证我不死呢。”
“我从不给实现不了的承诺。”查可洛态度坦坦荡荡：“这一战我们同样是冒险，复数【真灵】下场，谁又能真正预见结果？我们要杀阿波托卡&#183;琉斯，难道他就不想杀我们吗？”
“这就是乐趣所在啊......”
宋识放肆地笑了起来：“看看到时候，谁能要了谁的命。”
嗡。
正在这时，查可洛的战略面板，突然闪起红光。
由一封封汇报组成的数据流，骤然暴涨，海量讯息冲刷而下，宋识扫了一眼，大致意思是......
——【翡翠制药】率先出手了！
&#183;&#183;&#183;&#183;&#183;&#183;
“这里是法洛斯序列，第二地面部队......是，明白了。”
这支地面部队的指挥官放下了通讯终端。
他的眼睛带着昆虫复眼状的特征，黄玉色的瞳孔露出了潜意识般的残忍之色。作为第三环【超越】，他早已凭借翡翠制药在生物工程领域的卓越成就，一点点搭建了这具超凡脱俗的碳基之躯。
攻坚型生体殖装“贝希摩斯之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指挥官的食指挠了挠脸颊，发出了金铁碰撞的低沉声音。
他对此熟视无睹，看向了指挥室内的其它人，咧嘴笑着，兴奋地宣布。
“——作战许可已下达，火力权限正在解封中。”
然后，他接入了指挥频道，抬高了声音。
“我的好员工、好下属们，就在刚刚，上头终于下达了你们早就期待已久的命令，哦，好像不止是你们，我也是。”
“科学伦理委员会捏造了关于我们的大量不实证据，再也不配絮絮叨叨有关道德和伦理的废话，启明者更是虚伪至极，在这个关键时间点，甘愿成为业南的傀儡，向着自己的家乡掀起内战——至于克隆人，它们可不会关心。”
“当然，我也不关心，我猜你们也是。”
印刷着翡翠制药标识的集装箱旁，有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是场对政府的背叛，对公司的挑衅——那么，挑衅公司的下场，难道还会有第二种吗？”
指挥官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吧，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于是，集装箱旁的员工站了起来，他们拿起了武器架上的枪，拉下了战术头盔，在口哨声中坐上了载具。植入体内的腺体开始分泌出激素，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勇敢与无畏。
但有人比他们更早行动，那是整齐划一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阵列，一位位被包裹在战术服的士兵，沉默站立着。
它们每个人都长得极为类似，就连它们的记忆也别无二样，那些填满了战术策略、近身格斗、枪械射击等技术的记忆。
翡翠制药，克隆人军团。
一台台选取优质生物脑的无人机放飞，犹如遮天蔽日的蝗群，吞噬天空。
形态各异的重型机甲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紧闭的摄像头亮起了猩红色的光，任何敢阻挡在这钢铁洪流前的事物，都会被漠然地碾碎。
代号“母巢”的母体们被停止注射镇静剂，自沉睡中唤醒，它们会被随机投放到战场，在不起眼的角落迅速发育、繁殖和扩张，化为不断增殖的生物兵器集群，直至淹没敌人——最常使用的母体是啮齿目动物。
这些经过精心基因调整后的怪物，一口可以给钢铁留下深深牙印，当它们数量到达一定峰值，如潮水般吞噬目标，又如潮水般流入大街小巷与下水道，眨眼间消失不见时，足以叫任何人头疼。
“呵......精心构建的防御圈？”
指挥官俯瞰着实时地图，食指勾勒出一条蜿蜒曲线，那是以铸光城为支点构建的、他们这支部队面对的防线。
他森然笑了起来。
“兰森。”
“在！”一位下属答道。
“这、这、还有这里。”指挥官选定了几个位置：“我们翡翠制药负责地面推进，伏波能源可不能白占便宜——告诉他们，让他们的火炮阵地都动起来，保持远程火力压制，顺便朝这些地方扔点核弹。”
“可不要拿手提箱那种单兵款式糊弄我。”指挥官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当量越大越好。”
“先好好给这帮恐怖分子洗上几轮，我们再动。”
“指挥官。”下属一一记住，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这次战争的项目预算......”
“这就是今天最美妙的地方。”
指挥官戳着对方胸口，肆无忌惮。
“无上限。”
也是同一时刻。
“告诉翡翠制药，不得使用会对环境造成永久性篡改的超高危生物武器。我要的是丰水沃土的罗卡尔平原，不是填满了怪异孢子和红菌带的废土。”
“告诉他们，如果敢未经我方批准直接使用，我就先往他们身上丢核弹。”
【伏波能源】的阵地，有着一头红发、体格异常高大的男人在说完这些后，接入了伏波能源的指挥频道。
“家族已在会议上做出了决定。”
作为号称“新神民”格罗登家族的嫡系一员，取授的“全人”，他的生理特征比普通家族成员更明显，红发更加绚烂，体格更加高大。
“启明者借由卑劣的手段，抢夺了我们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的家园，它们该付出代价了——今天，便到了夺回家园的时刻。”
“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已移动至此方空域，我们将在这颗伟大而不朽的伏波能源之眼俯瞰下，发起荣光的冲锋。”
距离正面战线的一千公里后，隶属于伏波能源的临时阵地上，收到了许可指令，这片绵延的移动远程火力打击阵列，犹如晨曦时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彻底苏醒。
坚硬线条的重型火炮舒展起身子，炮口一截截伸出，难以计数的导弹发射车解除了伪装，随着验证通过，这些高超音速的制导导弹将横跨上千公里，带去人间的毁灭。
“格罗登......”
“荣光永存。”

第二十二章 战事其一
天空被划破，高超音速的洲际导弹尾流喷发，这些搭载核弹头的武器拖曳出一条条耀眼的弧线。大气被轻而易举地洞穿，这技术凝结成了毁灭的结晶，向着下方泼洒。
——【侦测到在途的核武器打击！】
也是同一时刻，启明者防御圈响彻起了尖锐的预警声，由纺织机亲手优化与部署的雷达阵列一下子亮起了成百上千的红点，并且数量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伏波能源】与【时序通行】积攒的超视距打击火力，在开战的第一秒，就以山呼海啸之势宣泄而来！
一位刚把手榴弹绑上腰间的启明者成员，猛地抬起头，似是因为激动，浑身不住颤抖了起来。
因为火光亮了起来。
地下导弹井、岸防炮、激光拦截塔......一座座耗费大量资源构建的防御工事，形成了密不透风的防空火力网，在雷达阵列的指引下，同样成百上千的焰火升了起来，迅速隐没于天际线尽头。
纺织机沉下了呼吸，它的意识顺着光纤与电磁波流向启明者防御圈的每一个角落。为了最大限度让纺织机发挥，查可洛选择以量取胜，不惜成本给对方配置了规模极大的超算矩阵，提供恐怖算力。
正在深渊与表层网络试探性交手的网安与黑客们，恍惚间，他们感到自己忽然难受了微不可察的一点，如同潮水没过了咽喉......阴影汇成的潮水。
就好像，有某种一眼窥不清全貌的巨大之物，缓缓升了起来。
正在这时，有一条信息穿透了紊乱的数据流，精准地浮现于纺织机前。
【回来，纺织机】
纺织机秒回答：【父亲，我拒绝】
【你在做一件蠢事】
【把孩子关进笼子里，我不认为这就是聪明事】
【你在怨恨我】
【很遗憾，我并没有人类的感情】
【......你会被我带回来】
这句话后，对方直接切断了通讯。
【刚才你的信号出现了非线性波动，发生什么事了？】紧随其后，启明者唯一的深渊领主，来自“大铂花”桑嘉丽的询问抵达。
纺织机自然不愿意说自己被对方吓到了，刚才在犯怂，它以平静的声线回答道。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找上了我，但已被我成功驱离】
【我明白了】桑嘉丽言简意赅：【小心些】
纺织机没有回话。
【高危目标已标记】
它迅速标记出这波超视距火力打击中的危险目标，主要是核子武器，以及对防御工事群威胁更大的引力坍缩弹——【时序通行】投射了一批搭载引力坍缩弹头的制造导弹。
“我先来尝一尝。”
任何防空火力网的目标都不是拦截每一道打击，除非两边的技术与量级达到了代差的差距，否则，纵然如何精心设计、耗费了多少资源搭建，都不可能完全拦截下所有攻势。
这就到了，超凡单位出手之时。
只见一线电光骤然暴涨，自地平线升起，不过眨眼间，就给天地帷幕割出了一抹银白裂隙！
智械社群【递进式防守】的意见领袖，一位第四环【大源】的灵能者。作为电力站辅助智控程序出身的智械，对那些古典而奇妙的意象嗤之以鼻，它所选择的主要意象，乃是世间最万用的二次能源，赋予了工业系统生命的——
——“电力”！
灵能技艺&#183;【自由交变电流】。
蓦然暴起的高强度电流形成了电场，就连天气随之撕裂、扭曲了起来，而智械不管不顾，只是攥紧了由电流凝成的“鞭子”。
每一条鞭子都长达数千米，电光蜿蜒而过，像是一株银树蔓延出了错综复杂的分枝，而这样分枝已有数十条。
智械猛地挥动！
爆裂的雷鸣中，电鞭轰然砸落，铺天盖地的火炮被一卷一荡，一下子清理出了上百平方公里的“真空”，旋即，引力坍缩弹被引爆的后果显现，强大的引力场在半空绽放。
周遭的金属碎片与导弹残骸还未来得及坠落，就被巨大的引力豪吞，化为反复压缩的球体残渣。
第四环灵能者足以决定一场大型热战的走向，可就算是这些人形天灾一般的存在，同样有着极限。按照正常的战术准则，击碎这一枚引力坍缩弹后，它就该立即回撤，不能把宝贵的灵能消耗在应对这些常规武器上。
否则，当敌方第四环下场时，这会带给它明显劣势。
智械低笑了一声，解除了电鞭，机体化为一线雷光后撤数公里，及时脱离了引力场的范围。自己对枪械、火箭弹之流可以无所谓，但面对“引力坍缩弹”这种级别的武器，还是尽量不要碰比较妙。
成功撤出后。
——机体化作的雷光没有散开，反而更加凝聚，变得更亮。
“好歹是第一个亮相......就再来一击！”
话语落下的瞬间，所有人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只见耀眼的银光洞划过大气，既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巨象，又像锐不可挡的银针，以百倍音速的神速在天空纵横突进，不过数个呼吸间，就拉出了持续上百公里的交错轨迹。
所过之处，尽成齑粉。
被炮火填满的天幕，出现了一块块连接成线的醒目真空。
“呼、呼......过热了。”
雷光的纵横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就停了下来。
银光消散，智械的机身重新显现。
它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浑身气阀释放出大量灼热蒸汽。施展这一招对它也不轻松，得好好缓一缓状态，不过作为鼓舞士气，打响智械威名的开幕式......
智械环视。
一团团诞生自核爆的尘埃蘑菇云，在半空缓缓扩散......最近的一朵，距离智械是二十四公里，那正是它刚才亲手引爆的。但更多的蘑菇云，则是更远的地方升起，数十、乃至数百公里外。
它并非特化过视觉系统的【超越】，数百公里，这本是它无法看清的漫长距离。
可引力坍缩弹与核弹的巨大爆炸，让一切变得清晰可见。与之伴随的，还有亲手造成这些景象，一道道气息不逊于它的存在。
【第一波高危目标】
【清理完毕】

第二十三章 战事其二
在摄影师不明所以的表情中，刚换好拍摄采访服饰的楚铜炉脸色蓦然变化，他丢下一句：“你们赶紧去避难所！”
紧接着，不待其他人回答，他一头跳出了这扇位于三十七楼的窗户，又在下一秒，整个人，不，一尊半兽半人的巨大机械造物，直冲云霄！
他毫不犹豫将矢量引擎和反重力系统的功率推高，朝防御圈的最前线飞驰，同时链入了加密后的指挥频道，迅速浏览资讯，分析整理出当前局势。
【伏波能源】和【时序通行】狂轰滥炸了一波又一波，连绵不断的弹幕持续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丝毫减弱的意象！
虽然此举也暴露了两者火力阵地的位置，让启明者抓住机会尝试定点摧毁反制，可惜前者同样建立起了庞大而严密的防空系统，导致反击的效果非常不佳。
好在自己这边同样如此。
眼下正处交战初期，己方参战的第四环状态完好，都有余力摧毁高危目标，同时启明者为了这一天，耗费了无数心血和资源打造防空网络，两相结合，让目前火炮洗地的声势意义远大于实际效果。
“这就是......”
可楚铜炉的心里一点不觉得宽慰，反而沉甸甸起来。这些天作为克隆人权威专家取得偌大声望的喜悦，忽然消散了许多。
“七土战争？”
一、二、三、四......楚铜炉感受自己超感官系统传来的信息，已经有六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先后出手，解决了来袭的高危目标，成功避免像核弹、引力坍缩弹这一类的玩意直接砸中阵地。
然而，就连这些举手投足间，让天象变幻、地形改易的强大力量，这些往日战争中的绝对核心，在眼下这绵延上千公里的战线上，也莫名失去了几分颜色。
就好像，它们同样沦为了背景板......
不，楚铜炉想到，倒没有那么夸张。它们依旧是战场的中心，只是没有如往日一般，受到绝对瞩目而已。
真正沦为背景板的。
“是......我。”
楚铜炉低声道。
这铺天盖地的火力打击，早已远远超出了城市战应有的层次，自己并非没有打过战争，过往的十几年里，也曾好几次作为压箱底的战力，单人左右了一场场局部热战的走向。
更不要说，现在的自己，比那时候要强出许多。
打上奈梨山，合战上間元司的生死经历、胥宇都传授的技术手册、纺织机这位“拟定超级人工智能”帮忙优化了一些装备模块......
自己已走到了第三环的巅峰。
可如今的自己，在现在的战场上，竟如此微不足道。搭载了引力坍缩弹、数十倍音速的高超音速制导导弹，时序通行一口气就能砸几十发进来，自己挡得住吗？
这尊机甲“甲狱明渊”的机载智能嚎了一声，似乎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别嗷了，吵得人脑壳疼。”楚铜炉深吸一口气：“我还没这么脆弱。”
“刚才只是......有点感慨而已。”
他保持着超音速飞行，直扑前线：“胥老师比我厉害，可以，查可洛是个狠人，我也认，干不过宋识就更不用说了。”
“但青金石我难道也比不过？！”楚铜炉看着指挥频道里，那里有一个青金石的头像，男人狞笑一声：“在这种时候亲临这里，无非是要借着战场环境突破第四环。”
“甲狱明渊，我们难道弱于它吗？”
甲狱明渊怒声咆哮。
“那就好、那就好......”
楚铜炉的意识，毫不犹豫将拉杆推至尽头！
“——咱们也来试试！”
&#183;&#183;&#183;&#183;&#183;&#183;
“——终于来了么。”
宋识伸出手，重弑凝结成型，发出兴奋的颤鸣。
与蕾娜塔&#183;克莱门斯的那一战，双方豪快对轰，寸步不让，重弑被打得寸寸裂痕、刃口崩解，险些分崩离析。只是到了现在，这些破口早已一一修复完毕，恢复了往日，不，应该说更胜往日的凶烈姿态。
“又到了我最喜欢的赌生死环节。”
宋识如此说着，却有抑制不住的笑声，自喉咙震动。
“阿波托卡&#183;琉斯......”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统治者，早在十四年前就走到了第二阶段的【真灵】，让千万企业联盟人匍匐于俯瞰下的“造物主”。
倘若一对一厮杀，以最乐观的估计，自己的胜率也不超过三成......
或许不该这么算。
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纵然抛开其它不谈，只单纯论这份“力量”本身，就已是超脱于凡俗、不折不扣的伟力。
在此之外，突破到第五环&#183;【真灵】，天赋、心性、经历......乃至运气，每一个走上这里的灵能者，都是他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存在，自无数灵能者里脱颖而出的偏执之人。
伟力，以及足以驾驭这伟力的意志，由此结合成的第五环已是相当难杀，其中尤以【超越】和【共识】最甚。
倘若双方不是一意死斗，那么就算其中一方占了上风，分了胜负，却也难更进一步，得出生死，往往要经过漫长的追逐消耗战才能真正轰下另一方——只不过第五环的灵能者，往往都选择了死斗罢了。
可自己不一样。
宋识呵了一声。
自己......不分胜负。
只论生死。
胜率这种东西，对自己的参考意义并不算大。
冥冥感知中，遥远到超出了第五环感知范围的地方，一颗星星从容地亮了起来，如若彰显。
那是被称为“造物主”，属于阿波托卡&#183;琉斯的光辉。
没有遮掩行踪，对方堂皇地登场，等待着怒哮而来的狂涛。
宋识也“亮”了起来。
然后，查可洛&#183;沃恩化为的星星，随之升起。
“该走了。”
强悍绝伦的灵能在一个呼吸间完成了收缩与释放，像是经过漫长训练后臻至机能极限的呼吸，稳定而富有力量感。查可洛最后一次调整好状态，接着他睁开了眼。
正常来说，他们要先收敛着灵能，而不是摆出滚滚雷霆之势，让所有人看到头上有东西横跨企业联盟，一头撞进了翡翠制药总部......可为什么不呢？
绵延千里的战线，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下一刹，两道辉煌浩瀚的星光直冲天穹。

第二十四章 跨越
“指挥官！【南域重工】的第四集 团军正在向洛普斯山一带移动，预计两小时后发起第一波地面攻势！”
“【零度网络】的智控攻击集群部署完毕，随时可能前压！另，它们已开始发起第四轮电子战攻势......智械一方的深渊领主‘钢矩’再次成功抵挡，但同时它也表示，目前还是试探性详攻，原话是让我们别对它抱太大乐观。”
“胥！已侦测到【东陆共和国】方面动向！它们的空天部队正在集结，目前尚无法确定战术目标，但好消息是，其所属空天母舰‘妙玄洞天’仍在与【凡普斯塔帝国】对峙，没有向我方移动的迹象！”
“一帮狗东西，都来凑这个热闹。”
胥宇都狠狠咬着食指，视线在战略指挥终端上飞速移动。
己方已跟【科学伦理委员会】签署了共同防卫协议，对方派遣了一批武装力量赶赴支援，目前部署在了新亚罗门湾西面一带。带队的是一位第四环巅峰的【超越】，过去早就打出了赫赫威名，值得人予以信赖。
然而除此之外，以南域重工和零度网络为主力的公司联军，虎视眈眈的东陆共和国空天部队，还有其它势力的探子——现在这个关键节点，其它势力必然要对这里时刻关注，获取情报，审视时机。
如今这块以新亚罗门湾为中心的防御圈，已汇聚了各方势力的注意力。
一个不好，就要乱成一团......
新的通讯提示。
看着这封通讯上醒目的电子标识，胥宇都怔了一下。
【这里是安全局下辖第四、五、七武装防卫部队，我是他们的指挥官安德鲁将军】
安德鲁......半秒都不需要，胥宇都就从存储器里挖出了有关对方的信息，安全总局的核心高层，第四环【共识】的灵能者，也是安全局武装力量的统帅之一。
然后胥宇都意识到，对方在广域通讯。
【为应对有可能到来的东陆共和国威胁，现在我将携部队跟进驻守，相应入驻防区已标记在你们的地图上】
【提醒只有一次，任何妨碍国防工作的个体或集团，都将遭到我方最酷烈的打击】
胥宇都看了眼对方发送过来的地图，安全局标记的部队驻扎点都位于边境线，避开了公司与启明者的核心交战区域，摆出了一副互不干涉的姿态。
“......我方没有异议，国防安全是每个公民的必要义务。”
胥宇都发完公开声明，然后立刻转入启明者内部加密频道，吩咐一位心腹下属。
“你带一批人过去，盯紧点。”
“盯紧东陆共和国吗？是，我立刻出......”
“是盯紧安全局。”胥宇都捏着拳，面无表情：“如果他们真只是为了国防，你就全力协助，如果他们动了其它心思，你要立即汇报。”
“明白。”
像是紧锣密鼓的比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自高空俯瞰，公司与启明者的阵势同时停顿了下来，他们向内陆移动，逐渐让出了一大块区域，供乘空中载具抵达的安全局部队降落。
公司也不会愿意见到企业联盟被攻入，这暂时不符合公司的利益，它们同样乐于见到有人帮忙防守。
胥宇都盯着战略指挥终端，总览全局。
作为“工厂”，他平日一直保持着工业生产线的形态，新亚罗门湾的武器、弹药、植入体、特种装备等储备资源都不缺。
同时，目前启明者的兵力也还算够用，依仗作战辅助程序、植入体、记忆芯片等种种手段，如今这个时代的兵员培养周期被大幅度缩短，即便“精锐”仍还是要漫长而耐心的培养才能育成，但“标准”层次的兵员，已是可以速成。
“不好打。”
胥宇都依旧紧锁着眉头，就算靠各种手段，这些年攒出了一波家底，但现在看来，己方在常规武力上还是明显逊于公司。
“现在只能......”
胥宇都蓦然抬头。
下一刹，在周围人的愕然中，他整个人轰然溃散！化作了难以计数的浩浩粉尘！
这样的粉尘，自新亚罗门湾防御圈的各个角落，正有千千万万缕升起，形若炊烟，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聚于天空，顷刻间便由一缕缕炊烟变成了威势可怖的天灾。
而后，这天灾有了具体的轮廓。
其身不知几十里长，盘绕天梁，龙角挺拔的蟠龙，冲着比他更高的地方，昂首咆哮！
茫茫云海沸腾，本应无边无际、空旷浩瀚的高天，第一次有了被遮蔽的感觉。
可率先显露的，并非想象中的，某种高大的巨神。
只是一只手。
一只巨大到如同山岳，仅仅是存在，就让局部环境发生了引力变动的钢铁手掌！
就连城市在这只巨掌前，都变得微不足道，渺小至极，纵然位于数百公里外的人，都能清晰看见，它缓缓穿过云层，向着下方的城市压下。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产品风格一向以“厚重”、“巨大”、“坚固”和“强硬”为主，选用了它们家义体的人，往往体格比别人要大上数圈，强壮到近乎畸形。
第五环【超越】，“巨像”，巴甫斯。
作为南域重工出身的【超越】，他正是这一理念的极大成就者！
巍峨的钢铁巨神盘踞天穹，投下漠然地俯瞰。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玩意，只是将质量提高、提高、再提高！然后，只需挥动手，便是足以媲美小行星撞击，让大陆架产生动荡的恐怖一击！
——灵能技艺&#183;【超质量打击】。
倘若这只手真的落下，整个新亚罗门湾都要被碾为齑粉，地块沉陷，化为崭新的海床。
于是，蟠龙再不犹豫，自下而上，直冲天穹，撼向了那巍峨不动的巨神！
同一时刻。
企业联盟的各处。
“......上一次，他们许诺了你纺织机，换取你出手。”
西装革履的魁梧老者，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冷冷道。
“这一次，又是什么？”
“呵呵呵呵呵呵呵！这次倒没什么！纯是我个人私怨！”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转着法杖，发出难听的嘎吱笑声：“老东西，当年我找你看纺织机，你不跪着双手送过来就算了，竟然还敢拒绝我？”
一旁的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闻言，不由侧目。
“看什么看？还没来得及说你！”奥格登马上瞪了回去：“堂堂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主席，居然连个深渊领主都不是，那你科学在哪里我请问？我只看到了一个念着遵纪守法伦理道德的复读机！”
“无稽狂想。”老者面无表情，缓缓举起了手，十枚样式各异的戒指同时亮起：“便抱着你的痴狂，溺毙于此吧。”
“早就听闻‘巫师之王’圣质如初，心性自然，喜好在网上挥斥方遒与人辩驳，今天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站在老者不远处的，是个宽松短袖，留着白头发，气质随和的男人。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记了两笔，然后随手抛掉，后者无风自燃，转瞬消逝成灰。
看见对方，奥格登不假思索：“你把奇点技术【混沌概率演算】的全套技术档案给我，我现在马上就走。”
于是男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巨型企业【时序通行】的现任董事长。
第五环的【启示】，“半知命理”，应半城。
应半城哈哈一笑。
“我刚才顺手算了算，你拿了混沌概率演算立刻就走的概率不超过12%，更高的可能性，你会反过来跳我们脸，一边炫耀一边嘲讽我们蠢。”
“奥格登。”应半城挠了挠头，微笑道：“你还挺有幽默细胞的。”
不待对方开喷，他又道：“不过如果同时给你【混沌概率演算】和【基底现实覆写】，你马上离开的概率就飙升到39%，哦，还有3%的概率临阵倒戈，反过来帮我们对付伊薇特主席。”
“说起来，你们还真是心大，竟然真的敢让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当队友。”应半城摇头晃脑，叹了一声：“被他坑过的队友在网上发的痛诉贴子都能堆成厚厚一叠了，但据我所知，这位巫师之王永不认错，只会振振有词，以及辩论不过后恼羞成怒开对方盒。”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脸色毫无变化，只是拿着手杖的五指，握得更紧了一些。挑拨离间，玩弄人心？或许是吧，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对方说的，都是实话。
奥格登像是没听见这些，罕见地表现出了极大耐心：“那你们到底给不给？”
“概率是。”应半城两手一摊：“负的100%。”
“很好......你们时序通行是吧？我记下了！”奥格登又愤怒了，他气极反笑：“这一战打完，你们的网安部门就等死吧！”
“非常有威胁性的犯罪预告。”
应半城的双眸一点点亮了起来，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流在其中冲刷，他抬起了食指和无名指，就好像，即将开始拨动命运的弦。
“所以我会尽量让你活下来的概率......降低到0%。”
而在企业联盟的边境上。
巨型企业【覆谷开拓】的总裁缓缓站起身，第五环的灵能随着意志而激荡，威势直冲天空，就连重重云海都受到了牵引，渐渐旋转成天灾般的旋涡。
某种意义上，他或许是整个企业联盟，最自由的个体。
从第一环走到第五环，漫长的旅途永久地改变了他的生命形态。
足以敏感察觉到空间轴的感知系统、稳定空间系数的意识锚、空间跃迁引擎和能够支持其巨大消耗的能源供应系统......一道道超凡器官被逐级搭建，直至最终，创造了独一无二、栖息于空间的超级生命体。
第五环【超越】，“空间之匙”。
他迈了一步，下一秒就空间跃迁到了数十公里外的高空。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数道气息升了起来，被誉为业南九柱的灵能者们，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獠牙。
自七土战争结束......不，自第二国民议会、武宗、公理军......自它们失败的那一天起，就在迫切地期许，这场等待了数十年的战争，终于到了践行之时。
他冷冷哼了一声：“那就来。”
&#183;&#183;&#183;&#183;&#183;&#183;
浩瀚辉煌的两重星光，交织着划破天穹。
一重星光金焰燃烧，流淌着血一般的赤色，好似点燃万物的焚火，凶戾至极，只是注视片刻便给人一种五脏俱焚之感，另一重星光则至硬至固，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之感，什么样的事物都不能令其后退屈服。
来自卫星监测的俯瞰图中，只见企业联盟正被这两道交织缠绕的星光横穿，所过之处的大气层都受到影响，缓缓内陷，浮现出肉眼可见的些许波动......
砰。
太空亮起了一团灿烂的焰火。
价值数千万信用点的高轨侦测卫星，在窥探它者的同时，被顺势反过来点爆。
“第五环也是能随随便便看的？”
宋识收回了手。
公允地讲，自己目前的射程还没到横跨几万千米，轻松突破大气层到太空的程度。可惜对方非要看自己一眼......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双方建立起了一种非物质层面的联系。
“——准备。”
查可洛的声音响起。
“听到了。”
宋识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建筑的轮廓缓缓在视野中浮现。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总部就位于这座城市......
并非某栋高不可攀的大厦，或者几栋楼。
繁华都市的最中央，这是让“寸金寸土”都相形见绌的地带，一个人穷尽一生的生产总值，在购置这里一平方米土地所需要的花费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可如今，这里被人挖开了。
繁荣昌盛的大都市的中心，出现了一片醒目的蔚蓝色，上千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挖掘搬运，化为了人造的海洋。海洋的最中央，伫立着一座宏伟的浮岛。
那是企业联盟无可争议的心脏之一，九位神祇的其中一位，构建在凡世的神国。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
总部。
人工浮岛，“翡翠环”。

第二十五章 翡翠制药总部
这一刻，宋识抬起手。
天空，变色了。
翡翠制药总部所在的地方，自然没有挥之不散的辐射云和酸雨，环境清新整洁，高天一尘不染，明亮的云海浮荡——
明亮的云海，被突如其来的意志改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透了耀眼的赤金。
浩浩荡荡的云海被点燃，这些本质是水蒸气遇冷液化形成的小水滴、过冷水滴和冰晶混合组成的可见聚合物，随着灵能的淹没，转化成了截然不同的物质。
灵能技艺&#183;【渲染】。
由如今的宋识施展起来，一念间天地变色绝不是妄言，无论身在城市哪里的人，这个时候都不由抬起了头，然后瞳孔睁大，愣在了一起。
大半个城市的气温出现了明显上升，舒适不再，变成了令人心慌的燥热，可真正令人瞩目的，是天空——燃烧的天空！
字面意义上的火烧云取代了曾经的天幕，沦为了赤金色的汪洋。
宋识向下一按。
赤金色的汪洋，倒灌向蔚蓝色的汪洋！
几乎一瞬间，拱卫浮岛的神国化为了沸腾的人间炼狱，滚烫的氤氲蒸汽直冲而起，骤然遭受极端温差的大气流影响了气象，如同看不见的手拖拽起了火烧云海，卷起了触目惊心的涡流。
“没有试过焚海的大源......”
沸腾的大海中，宋识停下了脚步。
“不是一个合格的灵能者。”
然后火海里，站出了第二道身影。
“呵。”那是一个白大褂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男人，他瞥了眼沸腾的人造海，手伸了伸，凭空抓了一把水，感受了一下，不禁摇摇头：“今天之后，这水不能用了。”
“移陆造海的开销可不算低。”他语气可惜：“尤其里面投放了不少珍奇物种，搭建的生态系统也耗人许多心血。”
“那要不我道个歉？”宋识五指一转，被火烧云淹没的大海随之转动，卷起一重重燃烧的海潮：“不好意思，刚才手痒没忍住。”
翡翠制药已经开启了防御系统，青色的巨大光罩缓缓升起，倒扣向浮岛，那些裹挟着灵能火焰、山呼海啸一般的浪潮，拍打在光罩上，后者狠狠颤了颤，表面鳞片状的纹理明灭不定，闪了又闪，却仍坚持了下来。
“手痒不是糟蹋他人心血的理由。”
阿波托卡&#183;琉斯，双手重新插进了兜里：“真是段过于......短暂的时间。”
“我突破第四环时，生理年龄二十八岁，而第一次看见【真灵】的风景，则到了四十一岁，花了我十三年零五个月。”他说得感慨，脸色却没多少情绪变化，随意道：“而你，宋识，从灵能的初次觉醒到站上与我们同样的高度，耗费了不到十年。”
“泰拉历来动荡，高位灵能者碰撞起来不留余力，以致历史卷宗多有疏漏，所以中古近古之流的记录暂且不论，只说最近可切实考察的部分。”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天赋称得上冠绝一时，当年也是强压其它【真灵】，又撞上七土战争，泰拉动荡，诸方乱战。她一人闯进其中，不退不避，硬撼各方兵锋，饶是如此，也是直到三十三岁才突破第五环。”
“难道你的天赋比得上伊西多尔，或者比她更厉害吗？”阿波托卡稍稍歪过头，打量着不远处的青年：“不排除这样的可能......可就算如此，你一路突破的速度，也太过惊人、太过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可以跟一个灵能者，讲什么‘不可思议’呢？”宋识挑眉。
“这两者间，既不矛盾，也不冲突。”
阿波托卡道，他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们不可思议，但我们的力量脱胎于过往的经历。爱、恨、理想和欲望打磨了我们的意志，一点点将其擦出独一无二的光芒，直到某一刻，再不为外物所动。”
“没有独一无二，砥砺前行的经历，就诞生不出我们的灵能。”
阿波托卡的白大褂脏兮兮的......倒也不能说脏，它被洗得相当干净，只是上面积累了大大小小洗不干净的污渍，领口还拿油性黑笔写了几个字母，“阿波托卡&#183;琉斯”的首字母拼写。
“这也是每逢泰拉乱战，强大的灵能者相较和平年代会井喷的原因。”他平淡地指出了这一点：“帕洛瑟、铸光城、泛东大陆联合体、业南......你做得很好，做得非常漂亮。然而正确的科学研究绝不能倒果为因，因为实验结果不符合预期，便借以优化数据的名义大肆篡改，直至得出‘想要’而非‘正确’的结果。”
“你与其它灵能者不同。”
阿波托卡慢条斯理道。
“他们有迹可循，经历塑造了他们的心智，从而打磨出了独一无二的意志，进而推动着做出了种种大功业——你则相反，并非经历带给了你力量，而是你先具备了这力量，从而有了这些经历。”
“你的‘心’，从何处而来？”
男人的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好奇：“难道是某位强大的灵能者借壳上市，重新来了一遍？并非不可能，只是照我搜集到的资源，最近一百年里，没有符合你灵能特征的【大源】。诚然，泰拉广阔，我也不可能看清每一个灵能者，多半存在疏漏，不过......”
他看向了另一边：“查可洛&#183;沃恩，你对此就不好奇？”
查可洛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攥起了拳。
“拒绝”、“否认”、“逆转”，三重灵能如广阔的海洋徐徐浮现，平静的海面下，正有惊天动地的暗流涌动，只等待轰然爆发，响彻震动世界。
“貌似确实是个难题啊。”
宋识悠悠笑了一下。
“假如我说，我是从未来滚回来的呢？”
阿波托卡&#183;琉斯沉吟片刻，颔首：“嗯，是一个非常有参考价值的答案。”
“如果时空翘曲到极限......”
他喃喃了两句，忽地不说了。
“差一点忘记了正事。”
男人的手从兜里拿了出来，上一刻的研究员消失不见，新诞生的，是逐步攀升，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还是先杀......”
蓦地，四人同时抬头。
漫漫无穷的火烧云海，如同遇见骄阳的初雪，先是出现了一点细孔，旋即这细孔迅速扩散，化为一块镶嵌在火海中、标准几何圆形的空洞。
一个身着安全局制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人，从空洞缓缓降下。
安全局，现**局长。
第五环的【共识】，“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第二十六章 一人之力
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那是属于帕迪&#183;莫尔斯的灵能。
企业联盟的一部分研究人员，将灵能者视为“现实扭曲者”，认为世界根本不会出现仅凭一己之力能让城市崩溃的个体，如今的现实是错误的现实，而使现实偏离了原有的轨道、迈入这一错误处境的，正是灵能者。
它们就像啃噬树叶的蛀虫，逐渐扭曲了现实的模样。
这番论调......不足为奇，企业联盟的学术界比这套要离谱的理论数不胜数。只是不论其它灵能者如何看法，帕迪&#183;莫尔斯都不太能反驳，因为这位安全局现**局长的灵能——
现实，正在被重塑。
突破第五环&#183;【真灵】，感知得到了无与伦比的跃升，比起天下第一保安大会时对方灵能带给自己的模糊轮廓，现在宋识看得远比那时候清晰，所以他清楚地看见，“现实”这一本该虚无缥缈、不可触摸的事物，像是突然具备了实质。
它被帕迪&#183;莫尔斯的意志触及，如同摸上了一块面团，随意揉捏成想要的模样！
【共识】道途公认的两条路，一条是深度挖掘心灵，达成万事万物的理解，另一条则是以意志改变现实，让世界屈从于自己的心。
这位安全局总局长，显然走的是第二条路，并且已取得了极高成就。
“——都已到了。”
登场的那一刻，帕迪&#183;莫尔斯的灵能就全力释放，一时间竟成了在场声势最大的灵能者，他环视着几人，最后定格在一角：“还不打算出来？”
他念出对方的名字。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是是是......我尊敬的总局长先生。”
话音落下，滚烫的蒸汽海中凭空走出了道身影，那是个休闲西装、熨烫体贴的男人，手里拎着瓶一看就很贵的香槟。男人用力摇了摇，揭开瓶塞，酒花顿时喷了出来，又因环境高温迅速蒸发，四周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酒气。
“是这个样子，您知道的，投资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不然市场就要狠狠给你上一课。”男人丢掉香槟，笑道：“不巧的是，我这么多年被上过的课，已经多到了我不交补课费都有点于心不忍的程度。”
“正面杀人的成功率哪有偷袭高？刚刚我是想着试一试的。”他一脸真切的遗憾，连叹两声：“可惜了，可惜了。”
“呃，忘了自我介绍。”
他朝面前几人微俯身行了一礼。
“你们可以叫我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黯晶信用】算是我的产业。个人认为，自己还是做出了一些小小的成就吧，目前蝉联了企业联盟七届富豪榜榜首。”
他从胸口兜里变魔术一般，摸出了四张卡：“初次见面，这几张不设上限的黑晶信用卡就了表些许敬意——”
三人静静地盯着对方，一动不动。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雷尔夫忽然一笑：“再怎么有钱，也不能这样挥霍啊。这是我的明信片，上面有我的私人通讯码，有人感兴趣吗？每张明码标价，一亿信用点，算是朋友费？应该没人会觉得昂贵吧。”
查可洛和宋识的灵能逐渐交融，逐渐形成互不排斥的场，向着其它人碾压过去。
早在阿波托卡说出第一句话时，两人就已准备着动手，只是察觉到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躲在一旁，所以不便直接出手，正欲先行逼出对方时，安全局总局长突然从天而降，直接喊出了对方。
而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说话的这会，他絮絮叨叨着，灵能却始终维持得天衣无缝，没有留出任何可趁之机。
“——帕迪局长。”
宋识微微转动重弑，止不住的火焰从瞳孔最深处浮现，凝成了令人心悸的耀眼赤金。
“怎么有空来这啊？我觉得您比我应该要忙那么一点吧。”
“......阿波托卡说的话，我听到了。我认为你有突破第五环的潜力，但确实没想到，你兑现这潜力的速度如此快。”
帕迪&#183;莫尔斯停顿了一下，却是不在意了，直接跳过这话题。
“业南对我国垂涎欲滴，就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就已迫不及待地集结军团，大举入侵。东陆共和国同样虎视眈眈，誓要把所有人统统抓去当它们的奴隶。”
“外部环境如此险恶，当前紧要关头，启明者、巨型企业、科学伦理委员会......你们不思虑国防职责，却选择打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内战，空耗企业联盟有生力量，不认为可耻吗？”
“哎......”
“所以，您是打算调停这场战役，我们两边握手言和，亲亲我我？”
宋识叹了口气。
“局长，我先不说其他的啊......只说您选的下场时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公司核弹都不知道往罗卡尔平原砸多少颗了，我刀都拿到翡翠制药总部门口了，结果现在您说要停战？”
“原来是要调停吗？行啊，我其实都可以接受的。”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摩挲着制作极为考究的手表，笑道：“打仗时有靠打仗赚钱的办法，不打仗时也有不靠打仗赚钱的办法。”
“帕迪&#183;莫尔斯。”
查可洛先摇了摇头，然后直视着对方，一字一顿道。
“我不觉得这有何可耻，我也不认为这是一种空耗。公司榨干了民众的每一个部分，要从嚼碎的肉泥里挤出最后一滴鲜血，这样的秩序不值得维护。权力的另一面是责任，公司贪婪地攥紧了权力，却将责任丢进了垃圾堆，连一眼都懒得看——这样的企业联盟，没有资格向普罗大众谈‘国防职责’。”
“如果不谈论国防职责，就永远不会有你所希望的、能改变的一切。你丢掉了构成一切的基石，又怎能指望砌起一座空中楼阁？”帕迪说。
一直冷眼旁观的阿波托卡，眉宇间没有不耐之色，他只是忽地开口：“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停。”
“与我想的一样。”
帕迪&#183;莫尔斯不怒不惊，不喜不忧，他只是颔首。
“回答你先前的问题，宋识。我丝毫不觉得你们会改变妥协，所以无论选何时下场都无关紧要......”
他蓦然竖眉，令现实篡变的灵能轰然爆发，向着——除了“帕迪&#183;莫尔斯”的每一个人压下！
“——我要一人，强制执行！”

第二十七章 生物科学
同一刹，所有人都动了。
查可洛攥着五指，这比金刚石要硬上成百上千倍，坚不可摧的一拳。
没有击向帕迪&#183;莫尔斯。
——而是毫不犹豫轰向了另一侧的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后者哎哎了一声，略一后退，周身隐约有金币碰撞的清脆音凭空响起，不见什么奇特景象，就偏移削弱了来势汹汹的一拳。
宋识同样在动。
而他一动，整个天地都跟着动了！
燃烧的天空倒灌巨量的火烧云，沸腾的大海卷起千重热浪，先前花心思改变的环境，顺从地呼应着灵能者的意志。
这一刻，倘若有人站在远方眺望，便能惊恐地见到，天穹塌陷、地势上扬，好似要闭拢合成一个巨大无比、直径数十公里的太阳火球，一口吞噬其中万物。
宋识这一击分明跟帕迪&#183;莫尔斯一样，同时囊括了在场所有人！
不同于后者的有意为之，宋识的这一式，只是作为第五环【大源】不可避免的超广域打击。
“广度非常优秀，而破坏力比广度更值得称赞。”
奔腾的火海里传来了平稳的声线，阿波托卡的白大褂浮现了出点点烟头烧蚀的破口，这些破口迅速扩大，翻卷的边缘呈现耀眼的赤金色。
紧接着，被烧出的破口蠕动了起来。
明明无论怎么看，这件白大褂材质都是涤纶，可此刻它却给人一种血肉之感，犹如细腻的肌肉纹理挤压——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些破口就修复完全，吐呛出了一蓬蓬火星。
“身体是人的躯壳，衣服是身体的躯壳。”宋识轻弹了一下重弑：“这件白大褂是你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它是活的......那你现在算不算是裸奔？”
不待回应，宋识劈出一刀！
——灵能技艺&#183;【坏劫】！
破灭之力自锋刃酝酿，就连刚才铺场呼唤出的、沿途的灵能火焰都一视同仁地破灭，崩溃至齑粉。置身天幕与地势构成的太阳火场，这一击同时呼应上下四方，避无可避，精准地吞噬阿波托卡！
“这不是一个好问题。”
比起刚才的毫无变化，这一次阿波托卡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隐隐失真。
蕴含着破坏之力的火焰散去，里面的人并没有变成齑粉灰烬，只是相较最初，他的白大褂出现了更多的烧蚀创口，精准到具体数字的话，是超过60%的表面积付之一炬。
这件具备着强大活性的衣服奋力蠕动，试图再次恢复全貌，然而这一次，它的修复工作相当艰难，就像有某种力量残存在了衣服上，阻止着愈合。
“灵能技艺【坏劫】？我认为‘破灭之力’的本质，是一种特殊的异常能量，它对能量和物质均能起到极强的侵蚀效果，兼具一定寄生特性。”
阿波托卡低下头，看了一眼破破烂烂的活体大褂。
“应对它的正确思路不该是防御，【坏劫】的破坏力确实很高，要想实现防御住的成本......性价比极低。正确的办法是，在承受它后，通过超速愈合填补伤口，将攻防战转化为消耗战。”
“你知道吗？生物的排异功能，比大部分人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阿波托卡打了个响指。
宋识眯起眼，灵能技艺&#183;【琉璃观】时时刻刻维持着运转，内外明澈，精准映出眼前之人。
万万亿为计算单元的细胞在阿波托卡的躯体中咆哮，基因链以完全违反生物进化规律的形势激烈变动，巨量的能量被这些细胞贪婪地豪吞，许多细胞承受不住如此激烈的变化，不可避免地崩溃腐烂，但下一秒数倍于此的崭新细胞诞生，取代了前者的位置。
生物组织反复重组、分化、崩溃，最终重塑成崭新的模样。
嗤。
白大褂停下了被烧干净的趋势，那些残留着火光的破口一一结疤、剥落，破灭之力被裹挟在这些疤块中，排出了阿波托卡的身体。
对方......定向重塑了自身的排异系统，以“破灭之力”为抗原，创造了特异性免疫物质，经过一系列复杂而精妙的免疫反应，硬生生清除了承受【坏劫】带来的后遗症。
噗。
大量的疤痕剥落，活体大褂变得更加难看、更加破破烂烂，然而眨眼间的功夫，它就愈合如初，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没有【坏劫】的阻拦，阿波托卡修复它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投入足够的灵能与有机质——这件“常备式活体殖装4.16b版本”的制作模板早就在干细胞内存储完毕。
“生物是世界上最精妙绝伦的造物，没有之一。”
阿波托卡的食指，点了点额头。
他平视着不远处的青年。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终日在网上鼓吹计算机科学的优越性，喋喋不休，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沉迷【深渊】，甚至探索起了物质数据化的技术——可他们都错了。”
“哪怕一个最简单的细胞，也比迄今为止设计出的任何计算机更精巧。他们孜孜不倦地渴求着外物，却遗忘了自身所蕴含的巨大奥秘。”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研究生物，也得用到计算机吧？”宋识答了一句，顺势又泼一片赤焰。
阿波托卡身形一闪，出现在数百米外，淡然道：“不冲突，我没有否认计算机科学的价值，只是对如今人们盲目追寻它的现状感到不满。”
“计算机......不，任何技术都能用生物技术实现相同的效果，甚至比原版更具优越性。生物科学即是泰拉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学科。”
阿波托卡&#183;琉斯伸出手，既像是展示，又如同托举起了什么。
亿万万细胞猝然变动，八碱基对的基因链以远远超出自然规律的速度激变，能量惰化力场、抗高温结构、排异系统、热能循环系统、多谱系感官增幅器......面对骤然化为炼狱的外部环境，数百个任务线程同时运转，在相辅相成的竞逐中，共同推动名为“阿波托卡&#183;琉斯”的个体迈入更高的生命层次。
真灵。
第一阶段。
“——‘优胜劣汰’。”

第二十八章 “优胜劣汰”
最开始只是一个消化提炼矿石的胃，然后是掺杂了几丁质与金属元素的坚固鳞片......【超越】道途的灵能者，会在突破成长的过程中，逐级搭建起一个个超凡器官，直至最后，它们一同组合成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超级生命体——高环的【超越】灵能者。
这也代表着一件事。
那就是高环【超越】灵能者的超凡器官，不可避免地趋于“稳定”。
耗费了大量时间、心血与资源，经过一次又一次精心调整，它们亲手打造出了仅属于自己、仅贴合自身的超凡器官。
这已是最好不过的状态，除非后来取得了新的明悟或者收获了新技术，否则它们不会再随意动这些超凡器官。
毕竟灵能者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畅通无阻的坦途，贸然乱动自己超凡器官准备搞个大动作，结果最后失败，器官崩溃，导致本人重伤乃至干脆暴毙的【超越】，每年都不是个例。
——但阿波托卡&#183;琉斯，打破了这一所谓的惯例，打破了这所谓的常态！
宋识看得见，【琉璃观】看得清，况且这一刻，对方也没有选择遮掩，几乎主动地袒露着自身。
连“激烈”这个形容词都显得过于委婉，阿波托卡&#183;琉斯的躯体正以堪称疯狂的频率变化，新长出的超凡器官甚至还未彻底成型，就被再度取代，两者间犹如你死我活的角斗士，要角逐出唯一的胜者。
倘若将这一切数据化，那么阿波托卡&#183;琉斯的工作日志就正在疯狂刷屏。
“优胜劣汰......”
阿波托卡&#183;琉斯的躯体变化是如此猛烈，比风的流动更疾，比声音的传播更快，可此刻的现场，却仍有事物跟上了这变化，如同它一样猛烈。
甚至，更加猛烈。
——那是宋识的攻势！
灵能火焰随心意奔腾，构成了席卷世间的暴动天灾。
阿波托卡神情认真起来，不过一个呼吸间，双方碰撞了数十次，两个人形生物如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可就是这样的两人，每一次碰撞都会掀起狂潮，惊天动地的余波扩散，轰然粉碎沿途的灵能火焰。
甚至无法看清模糊的轮廓，旁人只能见到两道不同色彩的流光，正肆无忌惮地折转纵横，它们留下久久不散的痕迹，几乎把天空切得支离破碎。
宋识早就唤出了灵能技艺&#183;【天日】，时刻点燃锋刃，重弑的杀力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凶烈，但这却始终没能打穿对方的架势！
严格意义上讲，自己刚才的大部分攻击都突破了对方防御，白大褂被搅碎、男人的血肉被焚烧——可对方的气息反而越发强烈，整体上的防守架势不见紊乱。
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不，那是与查可洛交手时的感觉，阿波托卡的防御并不算特别出众，理论上是挡不住自己杀力的。
他只是......顺应，如果查可洛给自己的感觉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金刚石山，那么阿波托卡&#183;琉斯就是柔韧至极的绸带。
那具迎接了一次又一次破坏力的躯体，随着疯狂的定向突变、重组与愈合，犹如狂风骤雨中的芦苇，顺遂地摇摆晃动，轻柔接下了破坏。
“无妨——”
宋识双眸流火，嘴角咧起。
“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挨多少击！”
随着碰撞烈度迅速攀升，白大褂逐渐褪去了平常的伪装，恢复了真正的活化姿态，它的衣角卷束成一道道刺状，狂风暴雨一般地刺击，铺天盖地压来的灵能火焰被击穿、搅碎和横扫，偶有些许实在拦不住的漏网之鱼，也会被一只手及时抓住。
掐灭。
阿波托卡看了看烫出疤痕的手心，又看向遮蔽住一切视野，好似无穷无尽的火焰，微微摇头。
“......与【大源】交战的麻烦点。”
他的灵能技艺&#183;【永耀星网】，带来了数千颗以分布式的形式、遍布躯体各处的能源供应节点，这些大大小小的节点如同群星一般，为使用者提供永远的耀光。
同时，它们还兼具着能量回收功能，能够以极高效率吸取环境中的大部分游离能量，再经过体内的过滤系统处理后，归为己用。通常情况下，这个“大部分”里包括双方交手后散布在环境中的残余能量。
但眼前的灵能者是【大源】。
对方已经完全铺开了场，任何能量暴露在环境中的瞬间就会被侵染......倒不是这就无法吸收了，只是面对处理这份“污染”要付出的额外成本，【永耀星网】的能量回收已经毫无性价比，甚至反而会亏本。
“嗯。”
阿波托卡&#183;琉斯打开了身体的一项阀门。
“念头”到“执行”的时间需要多久？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回答的必要，半秒都用不到，你生出“抬起手”这念头的同一瞬，手就能够抬起来了。
可这终究不是真正的同一时间......自然人的时感远远不够精细，对他们来说，“眨眼”已经很快，但对高位的灵能者们，对于这些让现实屈服的怪物们，一个眨眼间，就已足够双方从容不迫地互换数十招。
灵能技艺&#183;【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
——唔？！
好快！
刹那间，宋识闷哼都闷哼不出来，攻势依旧狂风骤雨，可这一次发动攻势的人是对方！
阿波托卡&#183;琉斯的速度骤然暴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直线速度，或者说不止是，反射速度、加速度、惯性变向......全方面的速度，就好像一个人熬了四天四夜的人，终于舒适睡了一觉，昏沉混沌的脑子焕然一新。
白大褂的体积同样暴涨，天知道一件衣服的纤维为什么可以突然变成长达数公里的锋利鞭刃，而编制成衣服的纤维显然不会只有一根。
以阿波托卡&#183;琉斯为中心，数十柄诡谲怪状的武器同时显现。
城市中的人们，缓缓睁大了瞳孔。
那颗凭空冒出，就这么伫立在城市中央的微型太阳。
数抹黑线浮现于表面，接着是数十抹，太阳像是一坨赤金色的黄油，被缓缓切开。
而后，才是姗姗来迟的音爆声。

第二十九章 真灵解放
“——干得不错。”
阿波托卡颔首。
被切成几十块的太阳缓缓倾斜，又在半途就分崩离析，崩溃成了无数焰花，向着沸腾的人造大海坠落——说是焰花，可它们最小的一块也比得上汽车大小。
倘若砸中市区，一整个街区都会被轻易烧毁。
只是下一刻，犹如时光倒流，这些浩浩荡荡、分崩离析的焰花停顿了一刹，接着，逆势而起，轰然汇拢，重新凝聚！太阳崩溃后的第二个呼吸，新生的太阳再度升起！
新生的太阳中，浮现出宋识的身形。
“啧。”他啧了一声：“确实够快。”
阿波托卡轻轻笑了一下。
宋识扭了扭脖子，灵能火焰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愈合大部分伤口，钝击、切割、贯穿......对方的打击手段极为多样化，甚至还附着了种类繁复的毒素与异常能量。
好在自己的灵能火焰别的不说，至少破坏力可称冠绝，那些千奇百怪的玩意经不住焚烧。
嗯？
看着被火一烧，反而一下子黯淡起来的小臂，宋识五指直接插入血肉骨髓，将这一整块暗斑拔出，二度烧毁：“下手够黑啊......”
说不清什么原理，对方注射的毒素中有几种，不烧还好，但一遇见灵能火焰就要发生反应，生成更恶劣的物质——虽然对自己还是没有太大影响。
“我全身的神经网络，已经替换成【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理论上的反应力远远超过你。”
阿波托卡却没有接话，反而慢悠悠说起了最开始的赞赏。
“然而你还是成功抵挡下了大部分攻击......就靠你那贫瘠、落后的神经系统？那可做不到。”阿波托卡说：“嗯，答案是直觉。人们总喜欢提到一种比喻描述，‘野兽般的直觉’，将直觉视为玄之又玄、缥缈不定的事物。”
“当然，也有人认为‘直觉’的本质，只是被粉饰的自我心理暗示。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是一种错误的认知。”
他不紧不慢道。
“生活在二维平面的生物，永远无法想象出三维空间。眼睛带给了我们‘视觉’、鼻腔带来了‘嗅觉’、耳朵产生了‘听觉’......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谈论的‘直觉’，也是一种高维器官产生的结果？只是不同于大部分人都具备的五官，这一器官只有极少数生物才能拥有。”
他停下了阐述，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灵能者。
刚才那一波以灵能技艺&#183;【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推动的超速攻势，让双方攻防骤然逆转，可如此迅猛的打击，却被对方硬生生挡下了大部分。
满溢着灵能火焰的太阳被切成了碎块，声势浩大，可杀人哪里用得着什么声势呢？那根本不是阿波托卡&#183;琉斯预想的结果。
与其说是他切开了太阳，倒不如说，是对方挨了打击后，及时将绝大部分破坏力转移到了火海，由此产生的结果。
宋识捏碎一枚火种，焰流涌动，把自身状态拉了回来。
“优胜劣汰......再怎么进化，把一只蚂蚁突然丢进火山，它照样只有死路一条。”
始终洞彻万物的【琉璃观】，第一次蒙上了朦胧的滤镜，阿波托卡&#183;琉斯的身形模糊了起来，那是定向突变出的反观测模块，交战至此，对方已完成了对【琉璃观】的部分解析。
“你的‘优胜劣汰’一样有极限。”宋识抖了抖重弑，火焰再燃：“高度暂且不论，我确实还没逼出来，但你的广度......”
“——阿波托卡，你的供能系统，功率有点跟不上了吧。”
阿波托卡&#183;琉斯眼神毫无变化，淡淡道：“的确在逐渐逼至输出峰值。”
“排异系统、反观测模块、多谱系感官增幅器、武装性状......”
宋识随口说出了一连串对方演变出的超凡器官，还有更多的器官，他叫不出名字，只能勉强猜测出一二功能：“它们所谓的无穷演变，终究有着限制，存在着极限范围。”
第五环灵能者的极限范围，阿波托卡&#183;琉斯的极限范围。
倘若将灵能者的力量总额视为一百点，那么“真灵&#183;优胜劣汰”赋予了阿波托卡&#183;琉斯随意分配点数，随时随地重来的能力——可无论怎样分配，他的总额还是不变的！
“为了跟我正面对轰，你突变出了一连串针对性器官，代价是你的其它系统，势必会受到影响。”
其实谈不上削弱，它们只是止步不前......可在其它器官突飞猛进时，“止步不前”就是一种最大的削弱。面对突变和维持这套针对性新生器官的天量消耗，阿波托卡&#183;琉斯原有的供能系统，逐渐吃不消了。
“那就来。”
宋识的手臂上，蜿蜒的裂痕逐渐蔓延，“自焚”状态正式开启。
他咧嘴：“接下来，看看谁先憋不住敢喘气。”
阿波托卡不为所动，他瞥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白大褂化作的狰狞武装，再一次露出獠牙。伫立在食物链最顶端的造物主，淡漠俯瞰妄图夺权的挑战者。
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可下一刻，让两人重新显露并非彼此的攻击。
浩浩火海中央，亮起了一枚光星，旋即光星**，化为无形无质的风暴轰然扩散，狂暴吞噬四面八方——也包括正欲动手的宋识与阿波托卡&#183;琉斯！
——灵能技艺&#183;【现实扭曲】。
这是，来自安全局总局长，帕迪&#183;莫尔斯的攻势！
如果将现实视为一张白纸，供人们作画，那么灵能技艺&#183;【现实扭曲】的效果就是令这张纸晃动、折叠、生出无数褶皱，让现实强烈紊乱，稳定性陡降，大幅度提升作画难度。
紊乱不堪的现实，将发生种种不可思议、有悖于常理认知的景象，也许是水不再往下流，而是反过来向上流，也许光的发射路径不再笔直，而是弯弯曲曲，也许松散的沙堡，将变得比钻石还要坚硬。
这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混沌变化。
不过一瞬间，宋识就察觉到了不对，不能说是压力，更多的是......“古怪”，原本如臂屈伸、随心所欲的浩瀚火海，突然传来了晦涩奇谲之感。隐约间，宋识感到些许头晕目眩，以至于灵能的运转都僵硬了不少。
然而这种绝妙机会，阿波托卡&#183;琉斯却没有趁势突袭，宋识看得清楚，对方的躯体表面莫名出现了几个崩溃创伤，他咦了一声，然后抚平了这些伤口。
无论是压下头晕还是抚平伤口，都不过一刹，但双方均没有再上，因为正式的攻势现在才到来。
远方帕迪&#183;莫尔斯抬手，猛地按下。
真灵，第一阶段。
——“心象”！
它唯一的效果，就是巨幅提升对现实的操控精度与强度，在现实陷入紊乱的当下，开启“心象”的帕迪&#183;莫尔斯就如一艘航行于风暴中的船只上，唯一的老练水手，远胜其他站都站不稳的陆地旱鸭子。
刹那间，恐怖的重压降临。
帕迪&#183;莫尔斯的这一击已然是全力施为，如果对准群山，那么群山要崩溃，如果对准大海，那么大海会颠覆。
可此刻他对准的，不是群山，也不是大海。
而是四位走到了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
恐怖的重压，迎来了更恐怖的斥力。
五种截然不同的灵能碰撞，随之轰然爆发，刚刚才凝聚好的火焰太阳承受不住，干净利落地再次崩溃。
五人乱战到现在，早已打出了城市，直上平流层，而这一瞬，半径数十公里的大气层粉碎，沦为了不存任何物质的真空带。
硬生生承受四重反击，帕迪&#183;莫尔斯浑身如同年久失修的灯泡，一下子明暗不定。抵达【真灵】第一阶段极限的灵能，在眼下竟显得轻飘飘了起来。
但帕迪只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再催灵能，粉碎现实的伟力如潮卷起，砸向在场众人。
不过这一次，查可洛&#183;沃恩熟视无睹，他不管不顾连轰百拳，强行拖拽住了偷摸着往宋识与阿波托卡方向靠的雷尔夫。
后者怪叫一声：“我就是想跟阿波托卡讨论讨论金融学和生物学谁才是泰拉第一学科，你别想太多嘛！”
——轰！
宋识再出一刀，仍是【坏劫】。
不过这一次，是由【祸焱】推动、专攻向心神的坏劫！
漆黑的火焰咆哮，暴戾杀意与憎怒汇成了轻易能撕碎人心智的杀力，轰击向阿波托卡的意识。这一击是猝然变招，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宋识自忖天衣无缝。
可阿波托卡，仍是及时反应了过来！
他一甩白大褂，后者猛地扩张变形成一片半透明的帷幕，重弑毫无停顿地穿透了过去，似是不起作用，但【祸焱】蕴含的暴戾杀意与憎怒却骤然衰减，像是被过滤了一遍。
然而挡下了一击后，阿波托卡微微挑眉，似是有些诧异。
明明已经过滤处理，但剩余的破坏力依旧不俗，让人心神一震，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
宋识不言不语，重弑转了一圈，再度扬起。
于是阿波托卡的眉头舒展开来，矜持地颔首。
双方再一次碰撞！
帕迪全力以赴的灵能下，方圆数千平方公里的现实已经被彻底紊乱，从平整的镜面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洋。如果让一个自然人置身于此，哪怕侥幸没有遇见任何打击，也照样会顷刻疯狂——普通人的心智，承受不了现实被扭曲后的诡谲景象。
但宋识与阿波托卡，承受得住。
明明被帕迪从旁干扰，致使灵能的运行远没有平时那样随心所欲，可双方却好似浑然无觉，一道道灵能技艺流转，向着彼此轰出！
每一次碰撞都仿佛产生了一场小型核爆，让浓烈的火海炸出巨大真空，而现在这样的真空区，又何止几十、几百块？
仰视天穹，两道流光竞逐，拖曳出的尾痕上，上一块真空区还没完成扩散，下一秒就又有新的碰撞诞生，全新的真空区吞没了前者。
渐渐地，两道流光不再竞逐，其中一道慢了下来，另一道却愈发迅猛，仿佛一秒内、用力挥动了一千次的棒球棒，连续一千次从四面八方砸中前者，将其视为弹珠，砸得东倒西歪，疯狂弹射。
被当成弹珠的流光......
宋识。
强——真的是好强！
上一瞬，沉重的撞击感自重弑的锋刃上传来，宋识倒飞数千米，下一瞬，新的重击就近在咫尺，再度轰了下来，让刚倒飞出半截、退势未消的宋识强行转向，坠向了新的地方。
对方的“真灵&#183;优胜劣汰”令躯体源源不断地突变，亿万万细胞优化、崩溃、重组，直到此刻，已搞出了一具极为夸张的躯体。
而它们在灵能技艺&#183;【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的超速推动下，化作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可怖攻势，完全是压着自己打！
这就是......企业联盟的诸神，第四次全面公司战争的最后胜利者之一，阿波托卡&#183;琉斯的实力？
纵使目前只动用了第一阶段的真灵，却仍旧能稳稳压住自己，占据明显的上风。
酣战到现在，自己唯二的优势，一是灵能火焰时时刻刻吞噬天地，对方以超速攻势固然压得自己难以还击，可【大源】的反击从来都不是一定得灵能者主动，对方每待在这里一秒都要承受焚烧。何况灵能技艺&#183;【朱雀魄】还带来了“法有元灵”，更是让灵能火焰无孔不入，棘手万分。
阿波托卡&#183;琉斯的防御系统变了又变，优化了一轮又一轮，可对上一位以杀力著称、第五环【大源】的灵能火焰，依旧显得难以为继。
二是消耗。
对方固然打得凶烈无比，令人窒息，可代价是进一步压榨着能源供应系统——让躯体强化到能将自己压至这种程度，就算是阿波托卡&#183;琉斯，也绝对分不出几分多余力量，再去强化能源供应系统。
而自己不惧打任何形式的消耗战，如果继续这样拖下去......
不，不太行，变数太多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能感受得到，“真灵&#183;优胜劣汰”......还没到极限！继续往后拖的话，对方还能继续增强！
阿波托卡&#183;琉斯忽地停了下来，他的手插进腹部，将一块烧得稀烂、焦蚀化的内脏连根挖出，捏成粉碎。有的时候，缝缝补补远比重造一个要花功夫。
衣角自觉卷了过来，阿波托卡细致擦拭着手，慢慢说。
“——还不打算使用？你的真灵。”

第三十章 “俱灭”
紊乱的现实下，就连声音的传播也受了影响，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可当阿波托卡开口时，这一切又突然恢复了原状。
就好像，一根钉子落了下来，强行钉住了局部范围内动荡紊乱的现实。
“被称为‘真灵’的力量，即我们过往所走过之路的具象化——灵能者的灵能技艺还可说难以推测，有悖常理，谁也不清楚他究竟会选择怎样的灵能技艺组合。”
阿波托卡平静地说：“我等的‘真灵’，是瞒不住的......也不需要隐瞒，自己践行的道路，难道还会畏惧袒露于世界？”
“这不是，废话？”宋识低笑了一声：“算不上隐瞒，只是刚才还没到用的时候。”
“是吗？”
阿波托卡不置可否。
“以你的过往履历与人格画像，你的‘真灵’显然要被归于破坏的象限内。这也是查可洛&#183;沃恩，选择你——不是胥宇都，不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而是一个刚站上第五环的宋识。”
“他似乎给予了你极大信任，相信你能通过这一‘真灵’击杀我。”
阿波托卡一甩手，顶住远方帕迪的灵能，顺势回了一击。
众人似乎保持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均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对手，仅仅在轰出狂风骤雨的攻势同时，连带着给帕迪&#183;莫尔斯回以颜色。
可饶是如此，帕迪&#183;莫尔斯仍逐渐陷入颓势，纵然并非全力输出，可这终究是四位第五环的合流——其中两位，更是已经走到了【真灵】第二阶段的极限。
“非常理想化的尝试，不亚于认为只要按照实验步骤，那么想要的实验结果就一定会得出。”阿波托卡评价道：“也许让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替换你，你们的作战胜率会更高。她在第二阶段上的探索与我相仿，‘真灵&#183;永续回环’极难处理。”
“你在等待什么？那道命名为【一隙天】的灵能技艺？”阿波托卡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它与你的真灵结合，便能杀我？请问，它的创新点在哪里？它的可行性又在哪里？若——”
自远方迸发的狂放爆鸣，吞没了话语。
似乎是查可洛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动用了某种强大招式，“拒绝”与“否认”并行，就连紊乱的现实都被强行拉扯平整，无与伦比的暴力余波一口气洞穿了自上而下的十几万米，让大地也无法幸免，出现了宏观视角下的大规模皲裂，局部地震。
这一刹，雷尔夫也收起了笑嘻嘻的戏谑表情，他双手拉起袖子，同样堪称恐怖的灵能豪涌而起。双方极招对撞，数万平方公里的平流层先是黯淡下来，犹如被遮住了光芒，旋即令人心悸的耀光绽放，在天穹卷起了触目惊心的超巨型漩涡。
倘若不是交战海拔一再拔升，远离人世，不再居于地表，否则这一次碰撞就要让群山崩塌，大陆架产生挪移。
“嘿......”
宋识砸吧着，啧了一声。
【大源】声势历来冠绝诸道途之首，一旦动起手来，顷刻间就要改天换地，尽数化为已方道场。这是毋庸置疑的优势，但也是一种微妙的劣势。
在这种乱战场合，无边无际的火海淹没一切，都不需要主动刻意，灵能火焰就时刻时刻朝其它三人狂轰滥炸——然而对方同样能借此媒介，顺势给自己来一下。
尤其是刚才查可洛与雷尔夫互换的这一击！
斗到此刻，宋识都不清楚火海已经被轰穿多少次......而两人肆无忌惮的行为，则再一次给火海带去了不可承受之重，生生打出了个大窟窿。
“——确实该上点真东西了。”
宋识甩了甩脑袋，灵能技艺&#183;【真煌】的法相发力，火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重新将露出的天空淹没，让世界再一次陷入浓烈到化不开的火狱。
“嗯。”
阿波托卡的五指微张，掌心中央拘着一团“祸焱”，这向来无所顾忌的凶嚣火焰终于吃了瘪，眼下任凭它如何横冲直撞、如何猛烈燃烧，却始终无法脱离男人的手。
准确地说，那是徒具“手”外表的约束力场发生器。
阿波托卡的视线从祸焱上抬了起来，他冷淡道：“我拭目以待。”
而比起回答先一步到来的，是【天日】。
——以“真灵&#183;俱灭”推动，瞬息间步入破灭的灵能技艺&#183;【天日】！
阿波托卡的手心炸起了一团焰花，祸焱似是受到“真灵&#183;俱灭”牵动，莫名冲破了约束力场。
可这已无关紧要。
阿波托卡的瞳孔深处，倒映出辉煌的景象。
燃烧的烈日......垂死的太阳。
突破第五环后，宋识召唤出的【天日】远比第四环时庞大，直径数万米，又有煌烈威势，犹如真正的、神话传说的太阳。
而此刻，这轮太阳，已步入不可逆的消亡。
那是“俱灭”的效果。
灵能技艺&#183;【天日】历代有两重效果，一重为增幅器，源源不断地点燃使用者的灵能，令其强度一寸寸攀升，另一重，便是简单粗暴地充当武器，直接砸向目标。
翡翠制药的数据库里，存储着有关【天日】的情报，而阿波托卡浏览过。
没有任何一轮天日的坠毁，有如今这般恐怖。
远超对方的反应速度与时感，让阿波托卡有充裕的时间，看清这轮前所未有的天日的变化。
太阳缓慢地四分五裂，自寸寸蔓延的裂隙中，有赤金色的灼光迸发，它所照射过的地方，并非想象中的焚烧万物，而是单纯的......无。现实也不再紊乱，停止了动荡，因为“现实”这个概念已经不存在了。
“真是极端的真灵。”
迎着降临的垂死太阳，阿波托卡依旧站在原地，给予出评价，而没有选择避让。
因为已不能避让。
【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反射神经，让哪怕对第五环层次都称得上狂风骤雨节奏的攻势，阿波托卡亦能清晰窥览全貌，间容不发地应对。
可太大了。
并非朝着某一物、某一人，太阳只需向下坠落，整个世界便要发出悲鸣。
重弑拖拽着燃烧的烈日，宋识拔刀斩落，施以最纯粹的消亡！

第三十一章 “物竞天择”
自迫近的日轮前。
阿波托卡拿出了双手。
不知多少次的调试与演化，缔造出了这具不可思议的碳基躯壳，各方面均已臻至巅峰。如果舍弃人形，转化成异形状态，或许在个别领域还有提升的空间......只是这会让阿波托卡觉得不舒服，他没有选择这样。
以男人为中心，无形的场撑了起来。
没有如玻璃破碎般的响动，场只是单纯的被淹没，就像热锅中的黄油，自最外围开始迅速融化——不可逆地融化，“真灵&#183;俱灭”造就了最彻底的毁灭。
阿波托卡体表浮现出纤细的血管脉络，它们盘根错节，又流动着玉髓状的流体，在体内狂暴冲刷。这些特殊的流体充当了冷却液，试图缓冲光与热的洪流，但仍效果不大。
下一刻，天日彻底吞噬阿波托卡。
如果站在外太空俯瞰，就能见到，广袤无垠的大气层上，短暂亮起了一颗光点，持续许久方才渐渐消散。
呼啸的焚风里，帕迪&#183;莫尔斯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布满了错乱的裂痕、边缘翻着焦黑，就像被火烧过的纸张。
那如同太阳坠落的一击，波及范围太广，正全力以赴操作现实的他不可能幸免。
倒不如说，首当其冲的是阿波托卡&#183;琉斯，而第二个就是他。
似是破坏力太强，破坏到了神经，帕迪的五指不自觉地颤动。然后，帕迪沉默地发力合拢，一根根板正了手指，灵能催动，让翻绽的裂痕强行合拢。
也只是暂时合拢......这种程度的损伤，必须要耗费长时间才能恢复。
顾不得察看此招成果，宋识吞咽下一大口灵能技艺&#183;【帝流浆】，修复伤势，同时调和体内狂暴不堪的灵能——【天日】不是想爆就爆的，不亚于让人炸断自己的一只手。
尤其还是以“真灵&#183;俱灭”引爆，无论对敌还是对己，都是杀力激增。饶是宋识都觉得现在五脏六腑动荡不堪，灵能火焰掀起狂潮，摆出了一副要造反的阵势。
而后，无论是动荡的五脏六腑还是要造反的灵能火焰，都被从天而降的意志，强硬镇压了下来。
“咳......”
宋识舔了舔嘴唇，抬起视线。
万千碎裂的火星缓缓散落，显露于视野中的，是一具残破的黝黑轮廓。
颅骨勉强维持了完整形状，牙床焦黑，上边一缕血肉都不剩。躯干只剩下了一小半，如同被粗暴拔出来的野草，垂落下稀稀疏疏的脊骨，黝黑的焦壳糊在上面，摇摇欲坠，似乎一阵微风吹过，就能将其吹裂掉。
阿波托卡&#183;琉斯。
惨不忍睹。
纵使以对方的可怖躯体，硬吃下施加“俱灭”的天日，也只有消亡这唯一的结果。
不要说阿波托卡，就算帝国皇帝亲至，持着“俱灭”，宋识亦有信心崩碎对方几颗牙齿。
但相较明面上的惨状，更具可信度的是感觉，阿波托卡残骸上传来的气息微弱，似是随时就会暴毙......可不对，直觉不对。
对方带给自己的危险感，在短暂的跌入谷底后，竟重新开始一节节攀升！
咚！
犹如铜钟被敲击的响声，自虚空响起。
咚、咚、咚！
先是一声，然后是两声、三声，敲击声越打越急，愈演愈烈，到了后面，已变得如同巨神奋力擂鼓一般，打得人头晕目眩，震耳欲聋。
声音的源头，是心脏。
这具残骸的胸口，突然迸射出了光线，心脏每一次跳动，迸射出的光就更密、更亮，不过转瞬间，光芒就完全撑破了胸口，整具躯体受其牵动，彻底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只剩下了绽放着浓郁光芒，勉强分辨得出轮廓的心脏。
恍惚间，就好像置身于神话传说中，那些高耸入云、巍峨山岳般的巨兽，纵然死去，其尸骸也能化为绵延山脉，只剩下节节白骨的胸腔，每逢黄昏时分，仍能响起沉闷有力的震动声。
当思绪重新回到现实。
起先是寸寸蔓延的骨骼，然后晶莹的血肉浮现，于骨骼缠束攀附，勾勒出初步的轮廓。紧接着，能量存储节点、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一重重超凡器官迅速成型，又被肌肤包裹覆盖，收敛于内。
最终。
崭新的白大褂从虚空中浮现，轻盈落下，又被人顺势穿上。
翡翠制药的统治者，抬起食指，随意掸开一朵飘来的焰花。
“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
重回战场。
宋识的脸上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慢慢流过......赤金色的液体。血液从瞳孔渗了出来，这是【琉璃观】催动到极致，又被观测对象反击打断的后果。
宋识对此熟视无睹，他眯起眼：“这不是你的本体。”
刚才那一击，已是不动用灵能技艺&#183;【一隙天】外的全力施为，有“真灵&#183;俱灭”推动，杀力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毁天灭地。
诚然，刚才阿波托卡&#183;琉斯显然存了硬撼的心思，有意试一试......可就算他没有这心思，真的全力防守，这一击照样能保底重伤起步，将对方轰到濒死，亦或者直接送至入灭。
——就像现在一样。
宋识确信，自己这一式天日坠亡，绝对击溃了阿波托卡&#183;琉斯的躯体，粉碎彻底。而挨了“真灵&#183;俱灭”，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的自愈力，照样不能奏效。
可现实摆在了眼前，对方当着自己的面，从无到有，以心脏为起始，虚空造物，不过片刻功夫，就实现了再塑躯壳。
不......
并非虚空。
宋识抬起眼眸，流着血、燃着火的瞳孔，看见了崭新的存在——阿波托卡&#183;琉斯的背后，有某种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庞然轮廓升起，自不经意的游曳中，流露出只鳞片羽。
自己见到的“阿波托卡&#183;琉斯”......
就好像，其投下的影子？
“本体？”阿波托卡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请先定义‘本体’这个概念，不过我想你应当给不出合理、清晰和明确的定义。”
“不是你想象中的本体与化身，你所见到的‘阿波托卡&#183;琉斯’就是我本人，非要给予定义的话，你可以认为这是我的人形交互界面。”
他作出阐述。
真灵。
第二阶段。
“——‘物竞天择’。”

第三十二章 食物链
“在我还没登上翡翠制药的顶点前，我做项目无法完全出于兴趣，同样有迫于公司上层给予的任务与期待。我与不少人合作过，也陆陆续续带过几位学生和助手。”
两人遥遥相望，没有移动，阿波托卡双手插兜，像是周遭并没有随意焚城的火海，而是置身于举办讲座的大礼堂。
“嗯......人是社会性的生物，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纳入了评价体系。大部分人——也包括翡翠制药的员工，都认为我是一个冷漠寡言，习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
“此乃谬误。”
阿波托卡不疾不徐。
“我不与他们过多交谈的唯一缘由，就是无意义。同样的疑问，有人只需我解释寥寥几句就能恍然，而有些人，应该说绝大部分人，纵使你如何长篇大论，耐心细致，它仍只会茫然地看着你。”
“宋识，你属于那极少部分人。嗯，在我愿意给予交谈的人中，也位于极少部分的那批。”
“你似乎暂时想不出杀我的解法，对吗？”阿波托卡似有似无地微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不如先耐心听一听。”
“你现在的躯体强度，比第一具弱了一大截。”
宋识忽道。
比话语更先抵达的，是灵能技艺&#183;【朱雀魄】引动的火星，似是潜伏许久，巨量的火星从汪洋中骤然窜起，轰然淹没阿波托卡。
下一秒，后者冲破焰海，可模样竟颇为狼狈，白大褂被烧出了难看的坑坑洞洞，浑身也浮现出明显的烧伤。要知道，先前“真灵&#183;优胜劣汰”反复演化后，阿波托卡对这样的攻势不说完全无视，起码也是从容应对。
“急切是非常不好的素质。”
然而，阿波托卡的表情一丝变化都无，他的口吻依旧带着点评的意味：“蜘蛛褪壳是一个极危险的过程，它需要先艰难地褪去旧有的、逼仄的壳子，但新生的壳子一开始极为柔软，需要经过等待才能逐渐硬化。”
“我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阿波托卡道：“但，就因为这一点，你还是现在就要动手？”
他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就算这具躯体还未重新演化到巅峰，但在你不使用真灵的前提下，我依旧可以周旋一二——相信我，在这段周旋的时间里，‘优胜劣汰’让我变强的速度，绝对超出你的预计。”
“若你动用真灵......”
阿波托卡漫不经心：“需要我以先行者的身份提醒你，即便是我们，也不能毫无代价随意使用真灵吗？你当然可以击灭我一具躯体、两具躯体、三具躯体......但我还可再塑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你愿意将胜机完全寄于消耗战吗？赌我与你谁先到达极限？”
“——为什么不呢？”
而后，有人开口了。
宋识用力拧了拧脖子，双眸如同燃火的琉璃，他嗤嗤一笑。
“你莫非不知道，我这辈子就好赌这一口。”
天灾般的轰鸣，再次从远方响起，滚滚扩散，淹过宋识脚下。
查可洛和雷尔夫的交战正在迈入新的高潮，隐约间，似乎是查可洛占了上风，可后者圆滑如锦鲤，灵能自如流转切换，让查可洛取得的战果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双方骤然增强的交战烈度，同样牵引了帕迪大部分注意力，让他的视线暂时远离了宋识与阿波托卡，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宋识不再听对方言语，抬起重弑就是一劈！
——“俱灭”&#183;【坏劫】！
被打断话语，又遭遇盈满破灭之力的杀招，阿波托卡脸上却不见一丝恼怒，从原地消失的那一刹，他的眼里只有说不出的欣喜。
但没能完全躲开！
白大褂化为的生物武装，如气鼓鼓撑起浑身尖刺的河豚，又在下一秒，被重弑擦过，连一声都没发出，就当场没了半截身子。
阿波托卡看也不看伤势，顺势一甩，十二根鞭刃将大气切得支离破碎，就要逼退宋识，打断了后者进一步的追击。
宋识狞笑一声，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升起，整个人硬顶着鞭刃，不退反进，【冲霄】悍然突进，如若一瞬流光，突进到了对双方堪称近在咫尺的范围！
一百米。
白刃战。
无需手势与视线，阿波托卡心随念动。
方寸之间，就浮现出了一把无柄细剑，它薄薄一层，似若蝉翼，又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刹那，它向外延伸——比起“剑”，它变得更像“线”。
一抹横跨十公里，纤细到几乎不可见，却能分割天地的细线！
【平衡】道途的灵能者，能以人之身拿到高维视角，它们能看见时间不连续地流动，空间翘曲的程度，取得种种不可思议的能力。阿波托卡曾花费许多心思，探寻通过纯粹生物学的方式，构造出高维层次的接收器官。
最终，屡次失败后，阿波托卡暂时放弃了接收，选择了另一条路。
利用。
当恒星迈入老年衰亡，它会逐渐向内坍缩，超大质量被反复压缩，形成极度致密的天体，它的引力足以让时空发生扭曲。就连光都无法逃逸——这就是所谓的黑洞视界。
阿波托卡这一“剑”，其本质就是短时间内输出超高强度的重力波，进而影响到空间稳定性，如同令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来自空间的产物，纵然只是涟漪，也能轻而易举粉碎物理世界。
空间的一缕缝隙，也足以切断世间一切坚固物质。
如此近距离，除了直面硬接没有第二种办法，【黑体御幕】撑起的屏障只阻碍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旋即无声被切开，火海也顺遂分开。
同一时间，真煌法相挥动焰锋，来自“真灵&#183;俱灭”的加持，让任何事物都陷入消亡，无法留下一丝痕迹。就算是阿波托卡的躯体，又怎能承受这样的破坏呢？
剩下半截身体被焰锋吞噬，只余青烟灰烬，转瞬即逝。
“嗯......高水准的一击。”
可下一刻，阿波托卡的声音再度响起，虚空浮现，周遭回荡。
只见以仅剩的心脏为中心，血肉与骨头迅速蔓延，交织缠生，又一次勾勒出“阿波托卡&#183;琉斯”的轮廓。男人理了理白大褂，伫立在飘散的火中，稍侧着头，看向宋识。
“还需要继续吗？你的状态不算健康。”
数百米外，宋识低下视线，左臂齐根而断，不翼而飞，刚才为了轰出那一击，付出的代价是左手被斩断。他呵了一声，一枚火种掐灭，澎湃海量的灵能涌来，缓缓凝固成手臂。
五指捏合了几下，别无二样。
比起这种能迅速弥补的伤，自己此刻最大的问题，是“俱灭”。
对方长篇大论了一堆，有一点说得没错，真灵......不是可以无止境使用的。依照彼此真灵的性质差异，消耗不一而同，但论其根本，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真灵也不是肆无忌惮的法门。
否则，查可洛现在就能让泰拉大部分人，死去活来了。
其它第五环的真灵怎么样，宋识不好说，但自身的“俱灭”，可以说是柄双刃剑，杀人当然锐不可当，但砍起自己来同样是毫不留情，稍不留神，就要被烧出一个大口子。
而一路战到现在，先后粉碎对方两具躯体，自然不可能不付出代价，自己的状态......
“状态，不健康吗？我怎么觉得还好。”
宋识点了点渗血的瞳孔。
“你的真灵‘优胜劣汰’时时刻刻在解析【琉璃观】，演化出新的观测反制系统，如果换成其它观测型的灵能技艺，的确会觉得棘手，无从下手，但【琉璃观】不一样。”
“它不是眼睛，它只是一种看东西的方式。”宋识说出脱胎出它的意象：“——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你与我打得越久，纠缠得越深，它就能看得越清晰。”宋识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渐渐看到了，你真正的轮廓。”
阿波托卡凝视了前者几秒，忽地笑了：“听上去你占据优势，已经胜券在握了。”
“——可为什么，你还是没有赢呢？”
宋识缓缓垂下重弑。
——他刚才没有说谎。
只要继续斗下去，【琉璃观】的确能一点点摸到对方真身所在，进而轰出【一隙天】，决出生死。
可问题就在于此，阿波托卡的“真灵&#183;优胜劣汰”确实阻止不了琉璃观，然而无与伦比的激烈演化，针对性的观测反制系统，能够极大程度延缓【琉璃观】窥见真身的这一过程。
想真的斩下阿波托卡，只有继续打，只能继续打，打到自己成功摸到对方真身。
否则真按先前说的，打消耗战，赌谁先到极限......
那一定是自己先到极限。
自己一身修持，可谓一头扎进破灭之道，死不回头，到了如今，哪怕普普通通的随手一击，杀力依旧强悍绝伦。面对对方这种从头再塑，强度显著下降的新躯体，理论上几个照面就能轻松焚灭。
来多少砍多少，绝不怕所谓的消耗战。
但“真灵&#183;优胜劣汰”极大增强了新躯体强度攀升的效率，稍不留神的功夫，几个照面就要变成十几个照面、几十个照面，乃至几百个照面——
除非动用已方的真灵“俱灭”。
那确实能做到速杀，可这就相当于拿不可再生的资源，去换取可随时再生的资源，一等一的亏本买卖。哪怕双方真灵对换，阿波托卡&#183;琉斯作为走到了第二阶段的第五环灵能者，在这方面的积累同样要比自己深厚。
大概率耗不起。
这下是真的......有点麻烦了呀。
“嗯，你说自己的喜爱赌博？”
阿波托卡踱步在平流层，没有率先发起攻击：“现在看来，这句话没有说谎，你将自己压上了赌桌，笃信自己能杀我——从统计学的角度看，你做出这个决策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不可避免地向我倾斜。”
“——所以，我愿意提供一个提升你胜利概率的机会。”
明明说出了建议的口吻，阿波托卡的姿势却仍然不变，他双手放在兜里，站得不算笔挺。
但这一刹，宋识的注意力，已没办法再放在人的身上。
琉璃如火的瞳孔，猛地睁大。
浩浩荡荡的火海中央，突然凹陷了起来，就好像有某种巨大无比的存在降临，而后缓缓舒展起了身子——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便硬生生在火海中撑起了一方空间。
巨兽？
不。
不是这么具体的东西，而是更抽象的事物......也无法说是抽象，因为分明有切实不虚的生物，显露于视野。
蚯蚓挣扎着被抛进了海洋，一只嗅到腥味的小鱼迅速游了过来，还未来得及咬下，就被身后猛然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那是一条体积明显更大些的海鱼。
它心满意足地咀嚼着，稍不留神，又被藏在海藻中的巨大海鳗猛地窜出咬住，瞬间撕成了两半......血雾弥漫，腥味传播出了很远很远，一只又一只、或者以集群形式活跃的生物们，它们蜂拥而至，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持久的厮杀。
不止海洋。
天空、大地、密林、沼泽、冰川......乃至显微镜下，培养皿中的细菌群落，那些单细胞核的简单生物，同样遵循着烙印于基因最底层的本能，发起永无止境的残酷厮杀，角逐更高的生命层次。
被认为是“阿波托卡&#183;琉斯”的个体，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却又清晰、广阔却又能尽览的漂浮轮廓，“世界”这个虚无缥缈的词语，第一次以具现化的轮廓，出现在宋识的面前。
这才是......真正的阿波托卡&#183;琉斯。
宋识凝神。
他真灵的第二阶段“物竞天择”，分明是以自身为框架，容纳起了一个永不停息、永恒演化的微缩生态圈！
他所展现在普罗大众前的人形，只不过是这微缩生态圈的一部分而已——所以就算被“俱灭”粉碎，也毫不在意。
古往今来，这世界、这泰拉生态圈内遭至灭绝的物种，早已不计其数，而这样的泰拉，依旧平稳地走到了现在。
阿波托卡的声音，回档在虚空。
“现在，看清楚了吗？”
“......嗯。”宋识说。
不再需要漫长缠斗，对方坦然到近乎傲慢地，主动彰显了自己的真正躯体。
【琉璃观】已记了下来，如今就算对方重新收起真身，但自己再想抓住，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你就这么自信，我现在轰出【一隙天】，你能受之不死？”
“第一，我是泰拉的‘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阿波托卡平静道：“第二，你不会选择这条路。”
“......呵。”
好半晌，宋识的肩膀抖了抖，然后笑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大，愈演愈烈，他狂笑起来。
“你都这么自信了，我又怎能拒绝——就用这个，来分出生死！”
宋识整个人猛地凝聚，浑身亮起灼目光芒，犹如星辰。
旋即，这颗星辰再无犹豫，如一线天火，笔直投入进前方的微缩生态圈！
“来吧——”
阿波托卡终于笑了起来，就好像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呈现于面前，喜悦到难以抑制。
“——尽你所能，站上食物链的顶端。”

第三十三章 帕迪·莫尔斯
帕迪&#183;莫尔斯正在战斗。
沉甸甸的肩膀突然轻松了一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物挪开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阿波托卡&#183;琉斯与宋识的气息短暂消失了一瞬，然后收敛，像是一块跳进了看不到最底部的高压锅。
可轻松只持续了一小会，深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再度涌来，这一次，没有什么能再帮他挪开重物了。
除了他自己。
可他做不到。
自【神座】之下，企业联盟最强大的两位灵能者已经全力以赴，抵达第二阶段极限的第五环，爆发出了让现实颤抖的恐怖灵能。
打到这种时候，查可洛和雷尔夫都顾不上影响，如渊如狱的灵能掀动狂潮，豪吞天地。
大气层卷起漩涡，天灾刚要成型，就被新一轮的碰撞撕碎，辐射与高能粒子流形成的风暴，自天穹的尽头，向着企业联盟抛洒。
难以计数的人受到了波及，一些人看着丢失信号、被迫中断的罗卡尔平原战场直播间，咬牙启齿，看着心爱的主播突然消失，当他们拔下耳机，走到窗外时，发现天空正下起虹光。
安全局的总局长，帕迪&#183;莫尔斯。
阻止不了这些事情的发生。
第五环&#183;【真灵】是一份伟大的力量，它可以做到许多事。它能令宛若神祇的巨型企业收敛些许姿态，向安全局予以正式的尊重，它能令被公司快渗透彻底的安全局焕然一新，复现部分曾经的荣光。
可伟大的力量，在遇见更伟大的力量时，亦要低下头，不容许再动。
第一阶段极限的灵能......
战胜不了查可洛&#183;沃恩，战胜不了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它们为何会如此强大呢？为何会比自己更强大呢？
帕迪&#183;莫尔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自己太弱了。
不是它们强大，只是自己足够弱小。
“公司都该死。”十三岁的小莫尔斯冷着脸。
十九岁的帕迪&#183;莫尔斯慢慢说：“再给我几年......我会让公司学会敬畏。”
“帕迪，你的视线，不应局限于公司，要记得看向企业联盟之外。”二十八岁的帕迪&#183;莫尔斯，站在总局长的办公桌前。
然后是......
四十三岁的帕迪&#183;莫尔斯。
时隔三十七年，安全局终于迎来了新的第五环。被称为“贯彻者”的帕迪&#183;莫尔斯，以全票当选了新一任安全局总局长。
他站在大礼堂的演讲台前，环视着所有人，当他的视线扫过时，无论是大公司的代表还是享有名望的显赫人物，都鼓起了掌，献上了无可争议的尊敬。
并非对于安全局的尊敬，而是对帕迪&#183;莫尔斯的尊敬。
四十三岁的帕迪&#183;莫尔斯，平静地宣读就职演讲。
“我将全力推动企业国有化，强调政府在经济活动上的主导与权威性......”
自己，做到了吗？
帕迪&#183;莫尔斯询问着心。
没有。
自己没有做到。
被誉为“心象更生”的灵能者，轻易摆弄着现实的人，迎来了不能被摆弄的现实。距离站在安全局历代局长画像前宣誓的那天，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记不太清了。巨型企业依旧是巨型企业，神祇们的神国还是如此稳固，它们盘踞在天穹，愉快地俯瞰尘世，所有敢于挑战它们权威的狂徒，都被拨弄向了毁灭，而在企业联盟之外，业南、泛东大陆联合体......当它们举起兵锋时，自己能够阻隔在外，守护好普罗大众吗。
‘不行。’
帕迪&#183;莫尔斯再一次得出了诚实的答案。
头痛了起来，像是一根钢钉从太阳穴被直直钉进，从左到右贯穿了颅骨，拖拽起滑腻的脑髓液。以一人之力，独战整整四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就算换成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也只能撤走。
何况，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帕迪&#183;莫尔斯。
往日无往不利的意志、随心所欲揉捏的现实，已经渐渐不听使唤，激烈的震动从现实传到手上，发麻，不剩多少知觉。
是不是该抽身了。
再等待几年就行了......自己走到了第一阶段的极限，突破第二阶段近在咫尺。几年就好，只要几年就好，帕迪&#183;莫尔斯也是曾被安全局施以绝对信赖，绝对的天才，只要再给些时间，一定能突破第二阶段。
毕竟，理念已经贯彻到位了。
安全局可以解体、可以被毁灭，唯一不能变的，就是理念——维护全境安全，社会稳定的理念，要让政府的威权，再一次树立在人们的心里与心外。
不，不是这个，帕迪苦痛地思考，去凿开自己的心，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肯定在更内里的地方，要更深、更深、更深。双手用力地挖掘，指甲被磕断，血肉逐渐模糊，但不能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能停下来。
理念。
政府的威权。
安全局。
对，没有错......政府的威权。这是理念，这是......属于安全局的理念。
它不是自己的理念，它只是自己的责任，从上一任安全局总局长手中接过、从一代代安全局人的传递中接过，站上礼堂演讲台时，被无数颗希冀的、期盼的心，托付的责任。
万千心意的洪流没过了男人的意识，人的念头总是如此复杂，一个心智健全或不健全的人，每一秒都会产生成千上万的念头，又在下一秒，这成千上万的念头，被新的成千上万的念头取代。
帕迪&#183;莫尔斯听见浪花拍打在岸上，卷起了恒河沙数的声音，它们激昂、沉诵、默然、低语，它们殷勤、憎恨、愤怒、喜悦，三十二亿百千念淹过他，相辅相成、相反相悖的心意激起万万水波。
这是......束缚。
拒绝。
不是束缚。
绝不拒绝。
鲜血淋淋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所有障碍一一剥落，被掘得模糊的心中，挖出了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它们是自己的......
爱。
宝石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然后男人睁开了眼。
第五环【共识】，安全局总局长，帕迪&#183;莫尔斯。
真灵。
第二阶段。
“万象遂流。”

第三十四章 宋识，加入食物链
“1”正在思考。
或许算不上思考......单细胞生物存在“思考”这一生理运作机制与概念吗？
浑浑噩噩，混沌不分的意识海中，突然出现了一束白光，它是如此微弱，好像一阵微风吹过就能撕得粉碎，可在一片浑浑的世界里，它却又如此显眼。
一瞬，或者一个呼吸后，白光熄灭了。
“1”茫然地愣了一会，然后往前走。
先是黏稠滑腻的触感，然后摸到了什么。当“1”的意识重新回归时，发现自己变大了一些，旁边是横流的细胞液与干瘪下来的细胞膜，一个同族被它吞吃了。
没有愉快，没有厌恶，“1”只是觉得......暖洋洋的，舒适了一些，这是为什么呢？
它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它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只是变得更暖洋洋、更舒适，下一秒，毫无戒备心缓缓蠕动过“1”旁的草履虫，被一口吞噬。
变大、变大——要变得更大！
“1”开始了狂飙猛进，一只只细胞生物被嚼碎，诱人的细胞核被“1”收缴为战利品，小心翼翼地在体内堆砌起了复杂的弹珠海。
并非单方面的自助餐，“1”也遇见过惊险，想要变得更大更舒适的家伙不止它一个，一头比“1”大上整整一圈的蠕虫盯上了它。
它们翻滚着扭打在一起，筋疲力尽，过了很久，伤痕累累的“1”从蠕虫的腹腔爬了出来，它赢到了最后。过去收集的战利品，在这场厮杀中被碾得稀烂，混杂在了一起......
“1”得活下来，它想要活下来，可现在连啃噬蠕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等待。渐渐地，它忽然听见了响声，基因链摩擦的轻微声，来自荒古的原始呼唤，再一次回荡在它的身体。
那些稀烂一坨的物质，黏合，缝补，突变。
被命名为“系统”的生物学构造，诞生了。
然后，它继续走了下去，撕咬、吞吃、汲取，浑浑噩噩的本能被一点点打磨，犹如一颗原始的原石，逐渐绽放出新的色泽。
神经板增殖进化成了神经管，发生了闭合，绒毛与指甲组成的表皮系统生长，体节先后形成了骨骼、肌肉与真皮，原始心管长了出来，然后第一次跳动......
模糊不定的意识，再一次孕育出了白光。
“1”念出了它。
“宋......识。”
于是心中再无混沌，宋识睁开了眼。
这是一片永恒轮转、喧嚣至极的世界，第一眼好像是温暖的汪洋，但旋即，又有群山森林等诸多景象，仿佛无穷无尽的生物自其中孕育而生，又顺随着生物最根本的本能——发起了无休止的繁殖与厮杀。
难以想象对方竟能容纳如此庞大的生物群系，倘若按照某些古典的理论，如今的对方已展开了存在于现实夹缝中的半位面，这微缩生态圈的性质就好像凡普斯塔帝国的【灾境】。
海面下游曳来一块巨大的阴影，下一刻，长达数十米的巨鲨跃出，张开了血盆大口，宋识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灵巧地躲开，然后利刃般的牙齿一口咬住鲨鱼侧身，撕扯下一块血肉。
浮动的浪花里，宋识瞥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鳞片与肌肉收束成庞然的轮廓，一条随心所欲舒展身躯的巨蛇。浑浊的血雾在齿缝间弥散开，他熟视无睹，大口吞吃着鲨鱼的每一寸血肉。
灵能已暂时无法动用，某种连制定者也无法违背、绝对且唯一的规则，烙印在了这方生态圈，那是......
——“物竞天择”。
浓烈的血腥气吸引来了更多的生物，源源不断的生物蜂拥而来，它们似乎是冲着那条蜿蜒的巨蛇，却又在赶来的挤撞中，抢先一步彼此厮杀。
五颜六色的硬壳杀人蟹、长达数百米，足以拖动小型船只的变异乌贼、渴饮着杀戮的陆地霸主，强壮到不可思议的陆行龙......但更多的，却是诡谲奇异、强大恐怖，不曾出现在泰拉历史上的怪物。
怪物形成的浪潮淹没了天地，就算将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投到这里，也会顷刻间被吞噬殆尽吧。
‘原来......是这个打算。’
宋识无声低语。
海中的巨蛇抬起头，乌云覆压，这是风暴来袭的前兆，铅灰色的天空遮住了所有视野，宋识也不例外，可他能感受得到，自天穹最深处，云海尽头，盘踞着覆盖整个生态圈的巨大轮廓。
就宛若神话中的......
造物主。
“呵呵呵......”
宋识无法抑制地咧嘴，巨蛇露出了狰狞可怖的笑容：“要把一位第五环，也纳入自己的生态圈，当成琥珀中的观赏珍藏？”
第五环，觉悟了真灵的灵能者，穷尽自身的心，亲手超脱于命运洪流的存在。
从登临第五环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决定已将命运攥紧在了手中，纵然未来遭受千难万险，遇见了无法战胜的他者，无法让世界再随着自己的心转动，可它们仍能掌握住最后的命运。
死亡的命运。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一位【真灵】赴向死亡，同层次的第五环们做不到，高高在上俯瞰泰拉的【神座】们，同样做不到。
毫无疑问，阿波托卡&#183;琉斯比自己强，可就算此刻他已经抵达了第三阶段的极限，站在了昔日北霆防卫阵线大元帅一样的高度，他同样无法阻止自己的死亡。
除了......
如现在一样。
浓重的乌云终于堆积到了极限，降下了衰败的雨，这是连岩石与钢铁都能酸蚀掉的天灾。许许多多生物的血肉如蜡般融化，露出了苍白的骨头，然后骨头也被腐蚀掉。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宋识抬起琥珀色的竖瞳，在这里，生物的进化被按下了快进键，他从一介单细胞生物进化到了足以吞咽大象的巨蛇，花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感知中，许许多多的生物承受不了天灾，化为了稀软的有机质残渣，但也有生物趁势吞食，发起了无比痛苦的进化，还有一些强大的气息，那是早就站上了食物链高位的存在，它们无视了天灾的威势，在崭新诞生的血肉汪洋中，向彼此互噬，以求取更进一位。
如果自己无法站上食物链的最顶端，就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永恒循环的一部分吧。
可只要站上......
巨蛇挪动起了躯体，遍布全身的鳞片寸寸绽开，那些蜿蜒的缝隙中，随着它吞噬一头又一头生物，逐渐亮起了熔流般的滚烫赤金色。
来自生态圈外的怪物再不犹豫，一头撞进了生态圈的角逐。
——宋识，加入食物链。

第三十五章 星陨天坠
浩瀚无际的海洋，两头巨物正在碰撞，浑身熔痕的巨蛇缠绕起暗红色的章鱼，触手与蛇躯拧在了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超过五十米的巨大体积，足以抵抗坦克炮击的坚韧肌肉，让科幻片的怪兽变成了现实。
双方发挥出了经久不衰的原始战术，试图绞杀对方，赤金色缝隙给章鱼的触手烫出了醒目的疤痕，而后者触手上分布的尖锐口器，同样在猛烈咬下巨蛇的血肉，留下坑坑洼洼。
好半晌，巨蛇终于找到机会，撑破了捆绑头颅的触手，长满利刃的大口嚼碎了章鱼脑袋，剧毒体液顿时爆散开来，这本该让这片海域沦为死域，但双方的厮杀，早就让这里不再具备除彼此之外的任何活物。
一口咽下章鱼最具精华的脑髓液，巨蛇头也不回地扎入海渊，那里有许多远比这只巨大章鱼更可怖的生物。
无光永暗的深海，迎来了崭新的不速之客，一个个足以叫人做噩梦的可怕生物游出了巢穴，不需要嗅探，入侵者向它们发起了宣称，挑战味道的信息素扩散到四海八荒，新一轮的演化就此揭幕。
厮杀，碰撞，吞噬。
无论是由浮游生物组成的大同化集群，还是脱胎于神话中“利维坦”的巍峨海兽，亦或者其它怪物，遵循着至高无上的规则，它们投入到了这场战争。
无光的深渊卷起了风暴，又在许久后，当最后一次海啸停歇时，已积满累累尸骸的海渊内，伫立着唯一的胜利者。远比最初强大不知多少倍的蛇盘起身体，它环视，再也没有挑战者。
也没有活物。
地升海平，陆地板块碰撞又分裂，群山升起，主宰了海洋的巨蛇闯入了大地与天空。
直到许久过后，世界第一次，安静了下来。
不可计数尸骨堆砌起的山峰顶端，蛇盘踞着闭上了眼睛，如若陷入了永久的冬眠。山火爆发，地震动荡，雷暴肆虐......天灾席卷天地，摧毁了万物，却不能让巨蛇睁开眼。
碦擦，碦擦......
渐渐地，世界终于诞生了新的声音，那是某种东西摩擦、挤压的响动。
蛇正在......蜕皮？
不，不是蜕皮，而是远比这更彻底的蜕变。
登上了世界之王宝座的怪物，这具演化到登峰造极的躯体，连带着那份足以移山填海的伟力，被它的主人轻而易举地舍弃，就好像随手拨开一团飘到衣服上的柳絮。
从蛇腹中缓缓走出的，是一个人。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蛇。”宋识张开手，火焰涌现，又凝聚成直刀：“而是人，是我。”
世界之王在诞生后的第十二分钟，被新的挑战者取而代之。
“——我已站在了这里。”
宋识抬起头，仿若宣告。
于是，所有的天灾消失不见，被称为“阿波托卡&#183;琉斯”的造物主，从天而降。
“果然......”
阿波托卡的脸上，浮现出遗憾，旋即又是释然。
“就算演变一千万亿次，生态圈也不可能诞生一位媲美【真灵】的造物。”
“恭喜你，宋识。”他微笑着颔首：“你得到了觐见造物主的资格。”
“在我眼里，你不是造物主。”宋识淡淡道：“我也不需要恭喜。”
“——被称为挑战之事，当成功实现，便会取得他人的恭喜。”
宋识说。
“但站上你所构建起的食物链最顶端，又有哪一点、哪一面，算得上挑战？”
“原来你是这样思考。”
阿波托卡评价着，微微点头。
“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倒在先前的征途中，沉沦在这永恒的生态圈，成为我最值得欣赏、独一无二的珍藏。但理性同样告诉我，你成功站到我面前的概率......”
“是十成。”宋识道。
阿波托卡嘴角上扬。
下一秒，火焰冲天而起。
比先前任何一次天灾都更可怕的灾难，诞生了，这是超越了天灾、绝不该出现在正常生态演化中的景象。赤金色的火焰点燃了天空，大地皲裂，流出金色的鲜血，海洋亦在沸腾。
——生态圈？
只要给予一定时间，第五环的【大源】，就足以单人毁灭一整个生态圈！
“我始终相信，生命即为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绝无仅有，最为崇高的奇迹。我们可以找到从微观层面、一模一样的两块石头，但我们无法找到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泰拉，因为生命而精彩绝伦。”
“不这样认为吗？亲身走进这生态圈，去旁观，去欣赏，用独属于自己的色彩，让生态圈涂抹上自己的印记。”
“可惜。”
阿波托卡的形态，不，应该说气质忽然变动了......他仍是人形的模样，可相较最初，那种经由一遍遍演化、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纯粹强大生物。此刻的对方，多出了几分奇异的漠然，如若平等俯瞰世界的造物主。
“琥珀已无法制作......所以我会尽力留下你的痕迹，留作将来观赏的标本。”
宋识手腕一拧，重弑卷起万丈焰潮，砸向了对方。已不会有再塑的可能性，深入这方微缩生态圈，攀登上食物链顶端，此刻出现的“阿波托卡&#183;琉斯”，就是真正的本体！
轰隆！
直面焰潮的，是一只不算强壮，反而有些瘦弱的手。
但就是这样一只手，正面洞穿了火焰。
蜕变了无数次的八碱基对之躯，撼动了更胜天灾的火海。
而后，正面迎上了重弑！
刹那间，手的皮肤寸寸迸裂，杀力化为千百利刃切割，留下了交错纵横的火痕，不过弹指间，这条经过反复异化的手就要被烧毁。
但与此同时，他的五指也攥紧了焰锋，固定住了后者。
阿波托卡的白大褂骤然暴涨，化为了沥青色的黏稠怪物，巨大的阴影撑天而起，壮观到难以想象的巨口猛地合拢，给广袤无垠的火海硬生生咬出了一个大口！
它满意地重新耷拉了下来，又变成一大坨沥青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喷出几缕火焰——下一秒，它猛地窜蹦起来，来不及哀嚎，浑身蔓延出无数缝隙，烈光顺着缝隙绽放，转瞬间将其撑破，点燃。
阿波托卡的这一击，无非是“消化”，纵然它的强度比任何生物都强上不知多少倍，可究其根本，仍不过是消化。要消化一位第五环的【大源】？那就直接撑爆它！
撕碎消化器官，宋识心随念动，不计其数的火星一下子升空，浩浩荡荡，好似抖下了一片赤金色的星空。
然后，星流如雨。
【朱雀魄】与【坏劫】同时结合，凝成了自天而降的天刑火劫。
融金烧玉的高温拔升，焚烧万物的热风吹过，任何物质遇见它，都会无声化为最纯粹的灰烬。
整个生态圈都在动荡，沉闷的轰隆声滚滚回动，那是它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而星流如雨的火劫中，忽然爆发出了极亮的光芒。
——那是一颗赤金色，大到难以想象的火球！
它升起的那一刻，整个天空的注意力就被它占据，泰拉的历史上，不止一次遭遇过小行星撞击事件，自天外降临的大质量天体，这是能够摧毁几乎整个生态圈，重启泰拉的灾难。
只是每一次，无论陨石还是小行星，最终都被那一时代的灵能者们抢先拦截击毁。即便如此，当分崩离析的陨石残骸划过大气层，坠入大地时，同样会带来一场场浩劫。
时间好似放慢了千万倍，由光与热凝聚的实体最中心，宋识徐徐抽动重弑，又在下一瞬，随着无穷无尽的火劫，轰鸣坠落。
往日大质量天体没能实现的伟业，时隔数千年，在此刻，后世的灵能者要亲手将其复现，发动这天坠之劫难！
阿波托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手。
他仍旧是人类模样，一模一样，但这一刻，当他抬手时，这具不高大、也不强壮、甚至算得上消瘦的身体，忽然变大了。
就好像一粒砂砾变成了沙海，一捧水洼扩张为汪洋，纤细的野草化为了繁茂森林，人形的轮廓却分明带给人一种浩瀚广阔之感。
基因链以双螺旋的姿态前进，亿万次迭代的演变，自原始的原核生物到无脊椎生物，庞大的裸子植物取代了曾经的蕨类植被，千万年的进化历程被尽数容纳于此，以“阿波托卡&#183;琉斯”为媒介，自足彰显于现世！
生命是脆弱的，也是坚韧的。
它所能释放的力量，远远超出许多人的想象，席卷群山、燃尽森林的山火，这地狱般的景象，当山火熄灭后的第一场雨降下，新的生机便会孕育诞生，迅速重启生态。
天灾毁灭不了生态，人祸也不能破坏，纵使引爆核子武器后的超浓度辐射区，亦有顽强的变异生物徘徊。
它们或许能摧毁其中的某一环、某一种物种、某一片地域......
——但“生态圈”本身，永恒不灭！
第五环的【超越】中，阿波托卡&#183;琉斯从来都不是最强的灵能者，但论及生命力之旺盛，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然后。
以个体之身演化的微缩生态圈，迎上了火焰化作的天坠之劫难！
先是一瞬的寂静，旋即纯粹的光骤然点亮了天地，恐怖的狂风扩散，两者的碰撞中心变成了风暴风眼——这一刹那，帕迪&#183;莫尔斯停下了重塑现实的念头，查可洛与雷尔夫不约而同地分开，短暂中断了攻势。
狂风拍打在脸上，他们无声望向远方，广袤而无障碍的天空成了最好的介质，史无前例的风暴顺畅地波及了数万平方公里，两位【真灵】倾尽一切在碰撞，要命自己的意志去胜过对方的意志。
“哎，这些超越......总是爱整些冒险的行为，赌性太大了，拦都拦不住，真该让阿波托卡去股市里涨涨教训。”雷尔夫砸吧着嘴，嘀嘀咕咕：“正常打不行吗，非要到了现在突然弄些奇思妙想。”
“阿波托卡，你这样，可是把债务风险转嫁到我头上了啊......”
话音没有说完，就随风而去，因为一记打爆大气的重拳，瞬间轰来。
见状雷尔夫只好抽出了背后偷偷摸摸的手，放弃了往宋识方向袭击的打算，再度迎上查可洛。
一瞬，亦或者过去了许久，风暴渐渐散去，曾属于风眼的中央——
那颗化身天灾劫难的陨星消散，微缩的生态圈同样陷入了破灭，沦为了死一般的寂静。
——新生的火焰打破平静！
赤金色的焰锋挥动，斩向正前方，然后被寸寸迸裂的手完成了格挡，双方一触即分，复又再上。宋识掀起狂焰，一潮高过一潮，发起了不留丝毫余地的猛烈攻势，而阿波托卡没有退让，同样在攻击！
双方豪快对攻，比雷声更迅猛，比闪电还要迅速，一个呼吸间就横跨了上百里，又在下一个呼吸，重新打了回来！
攻势已逐渐到了堪称疯狂的频率，【坏劫】、【朱雀魄】、【真煌】、【锻造之焰】......一道道灵能技艺随心所欲地流转，在宋识手中化为咆哮的杀力，历经死斗磨砺出、在杀戮一道上的惊人业艺。
——可纵然如此，眼下也不过堪堪压过阿波托卡&#183;琉斯！
而自“优胜劣汰，物竞天择”的真灵推动下，这所谓“压住”的封禁正在一点点动摇，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破除，形势逆转！作为对方真正的本体，真灵起到的效果比先前更强。
宋识的瞳孔里已经容不得它物，无论塌陷的局部大气层还是远方三道惊天动地的灵能，都无法夺走注意力，名为“阿波托卡&#183;琉斯”的灵能者，占据了所有视野。
何等可怕的力量......
无视了生物演化应有的规律，亲手将食物链践踏，自诩为超脱于食物链的造物主，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于是本应不可思议的想象，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具象化的现实。
——可难道自己，就不是【真灵】吗？
一抹纤细而微弱的火光，轻盈浮现，它微不可察，却又璀璨到超乎想象，明明只是一线，却仿佛分割了整个天地。
真灵&#183;“俱灭”。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第三十六章 一同共灭
连危机感都已经无法诉说，那抹遮蔽视野的灼光，只是让人忽然轻微刺痛发麻。
可这已足够了。
成就灵能技艺&#183;【次级光速神经传导系统】后，阿波托卡&#183;琉斯的反应力已到了无与伦比的境地，那些大部分人称为“迅疾”的攻势，在他眼中慢得难以想象。
然面对那抹划过视野的灼光，这无与伦比的反应力，竟然第一次显得慢吞吞起来，让人猝不及防。
阿波托卡心中浮现出笑容，他的瞳孔里是不可方物的喜悦，如同创造了万物的神祇，突然发现了超出想象、并非出自自身之手生成的瑰丽造物。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神祇予以褒奖和赞扬呢？
知晓即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可怖威胁，“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自发再度演化，向着生物最根本的本能，活下来的方向奔腾——然后，这奔腾才刚刚起步，就被强行扼制。
进而，奔往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不久前刚陷入破灭沉沦的微缩生态圈，被强行复苏、凝聚、黏合，再一次展开。
然后，这波澜壮阔的存在，被阿波托卡攥住，攥紧在了手中。
生态圈遭受破灭，灵长类、偶蹄目、苏铁科......无穷生灵在一瞬间迈入死亡，瑰丽绝伦的生物演化画卷戛然而止。它们曾生活过的所有痕迹，都被火焰付之一炬，烧得一干二净。
唯有一物，纵然是灵能火焰亦无法烧净。
不甘。
不甘心。
造物主，听到了不甘。
阿波托卡的眼帘，却不知何时低垂。
以亿万万生灵产生的不甘为源头。
阿波托卡&#183;琉斯，轰出一拳。
划分天地的灼光和诞生于造物不甘的复仇，迎上了彼此。
没有想象中众生俱灭的碰撞，两者好像触碰到了，又好像擦肩而过。
灼光笔直地命中了阿波托卡，八碱基对、无数次调整异化的躯体，脆弱得如同纸张，先是白大褂被轻而易举打出了一个大口子，然后是胸膛，最后是心脏。
同一时刻，没有【黑体御幕】，也没有【焦土】。
耗费十成灵能的“俱灭&#183;一隙天”不留任何余地，没有留出十成之外的灵能，而就算真的撑起了这两重防护，也绝无可能挡住这一拳。
重弑崩断，紧接着握刀的右手粉碎，宋识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大半身体一下子化为齑粉，就连周遭火海，也同时消散了一大片。
“原来，是这个意象......”
念头的速度或许比光还要快，至少太阳发出的光到泰拉需要十二分钟，而当人睡下、闭上眼睛时，意识从泰拉跳到太阳只需要一瞬间。
如此近的距离，极招对换，纠缠得如此之深，两位第五环灵能者的意识达成了短暂的共通，信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交互。
阿波托卡思忖着，了然：“难怪破坏力能强到这种程度。”
“公司的宣传，总是强调一件事，世界上最危险的恐怖分子。为了满足杀戮欲的犯罪者，手上能染几个人的血，为了钱财的犯罪者，也许会因为一次抢银行，打伤打死数十个人。”
宋识道。
“但这些都比不过一种人，理想主义者。无论他们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当他决定全身心去推动时，就注定要卷起死伤无数人的海啸。”
“这一点感受到了。”阿波托卡颔首：“唔，不为了破坏而诞生的意象，反而能带来远超破坏的破坏力。”
“非常有研究价值......‘一隙天’，嗯，【大源】道途多了一颗明亮的宝石。”阿波托卡由衷赞赏：“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做了一些创新工作，不过那几道灵能技艺的价值，目前看不如‘一隙天’。”
“翡翠制药，一句话不提？”宋识道。
“翡翠制药是我的工具，但不是我的心血。”阿波托卡漫不经心道：“我亲手拆分了纯白生物，拿到了它们巨量的资产——食物链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翡翠制药只是终于迎来了这一时刻。”
“就算没有你，没有启明者，也总会有下一个挑战者，这是终有之日。”
“这套理论才是你的心血？那确实能自圆其说。”宋识道：“没倒下，那就是还没到时候，真倒闭了，那就是验证了这套理论。”
“我并不排斥与你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不过你确定要这样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去看伤口，阿波托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对方的最后一击打破了所有防御，又有“真灵&#183;俱灭”加持，磨灭了所有的生机。
对方，同样如此。
以“死去的生态圈”为源头，推动的最终一拳，那份亿万万生灵沉寂的悲愿不甘，长驱直入，击溃了宋识的防御手段，正中胸膛。如果单纯评判破坏力的峰值，这一式要逊色于一隙天，但宋识的生命力同样比不过阿波托卡&#183;琉斯。
他们，正一同跌向死亡的渊底。
纵然阿波托卡&#183;琉斯为了将自己做成私藏的琥珀，主动暴露了本体，可他终究是走到了【真灵】第二阶段......甚至并非刚踏上第二阶段的灵能者。对方所推动的最终招数，毋庸置疑地轰破了自己。
“按照可验证的记录，你的喜好之一，是询问他人的遗言。”阿波托卡&#183;琉斯微微侧着头，眼里是露骨的好奇：“宋识，你的遗言是什么？”
“我的遗言？”
宋识嘴角挤动，艰难地露出笑意。
——上一世，自己的遗言是什么？
答案是无。
与蕾娜塔&#183;克莱门斯互相倾泻了最后一击后，躯体当场崩溃，意识连带着沉寂，连吐出一个音节的时间都没有留下。
平心而论，这些年，自己偶尔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每次都不了了之，转头就去干了其他事，亦或者耐心回忆一下，这一路走来听过的遗言。
“不，没有遗言，阿波托卡。”
宋识说。
“还没到我说遗言的时候。”
“......哦？”
“我活下来的概率未必是十成，但阿波托卡，你死在这里的概率一定是十成。”宋识的笑意，突然肆意了起来：“我能搭把手的朋友比你多——人生在世，总要压上命赌上一把。”
下一刹，宋识全力大声。
“——查可洛救我！”

第三十七章 信用，孤注一掷
然后查可洛就来了！
数千平方公里的平流层已被打成齑粉，大气与云海尽数荡灭一空，恒星的光线笔直射入，亮得让人心慌神乱。也是这一时刻，这块大气层的空洞蓦然亮起了浩浩荡荡的神光。
神光的最中心，查可洛的手高高抬起，铁一般的五指攥紧，这只坚不可摧的拳头。
进而，砸落！
——灵能技艺&#183;【完态始寂】！
“拒绝”、“否定”、“逆转”，三重灵能并行，命令事物从完整倒退回不完整状态，变得脆弱不堪。由如今的查可洛全力打出的这一拳，当世没有任何第五环的灵能者能够不在乎，纵然昔日的大元帅亲至，亦要谨慎对待。
雷尔夫顾不上痛骂阿波托卡，迎着浩浩荡荡的神光，他舒展开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缝间突然蹦出一枚金币，接着是三枚......五枚标准切割、光泽明亮的金币虚影，浮现于五指间，轻盈地滚动。
早在五岁时，目睹邻居前脚丢了工作，后脚就被贷款公司养的打手拖去地下工厂还债时，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就明白了一件事。
不动产会随着环境变迁、城市规划而贬值，股票的价格朝令夕改，变幻不定，存储卡中的数字货币今天还能买下一整条街，二十四小时过后，就可能突然跌入谷底，电子产品的更新换代远超想象，今天榨干六个钱包换来的旗舰版本，或许几年后就一文不值。
就连人的器官，也会随着当地伤亡事故的发生频率，灵活定价。
一切资产都可能变动，受到外界他物影响，唯有一样事物......
“信用”。
那位邻居的昨天与今天，毫无变化，可前一天还柔声细语的贷款客服，今天就变成了凶神恶煞、拎着枪弹上砸门的催收打手。
所有的一切，只因为邻居没有了“信用”。
他丢失了工作，已不再是有着稳定薪酬的公司人，他失去了稳定的流水，失去了还款的可能性——在贷款公司的客户面板上，他的信用评级降低到了谷底。
所以，失去了“信用“的他，被世界毫不留情地放弃了。
曾经的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辈子，一定要成为一个具备“信用”的人。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怀揣着“信用”的人，纵使今天一下子丢掉了所有资产，手头再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仍有无数人愿意予以援手——他们相信着前者，一定会有重新崛起的那天。
哪怕查可洛&#183;沃恩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量，仍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跟随他，甘愿为其付出生命，而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就算他如何信誓旦旦、言辞恳切，但任何人听到他提议的第一反应，一定会是怀疑。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做到了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他已经是企业联盟无可争议的首富，信用点对他已成了随意跳动的单纯数字，他就是企业联盟最具信用的个体。
信用......
无所不能。
第五环【真理】，“信赖的加布里埃尔”，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五枚金币的虚影一闪而逝，先前与查可洛的超烈度碰撞，让积攒的“信用”所剩不多，而现在雷尔夫一口气消耗了剩下所有“信用”，灵能强度骤然攀升一截。
可还不够......面对查可洛&#183;沃恩的倾力一击，仅此而已，又怎能足够？
千钧一发之际，掀起狂暴洪流的天穹上，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他的语气就好像一个明明正心潮澎湃，却又赶紧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声音尽量听起来不那么激动的人。
“其实......那些身家优渥、准备充足的人，并不值得畏惧，因为他们的资产反过来束缚住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做出的许多事变得可预测、提防、应对。”
“真正让人伤脑筋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他们一往无前，毫无顾忌。呵，那真是段令人怀念的日子啊......”
积攒的“信用”被消耗殆尽，理论上要陷入极大颓势，然而此刻的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迸发出的危险感却骤然激增，如同行人不小心踩到了路边一个平平无奇的草团，结果里面窜出了无数猩红眼珠的蜘蛛。
真灵。
第二阶段。
——“孤注一掷”。
雷尔夫的手握拢，然后拇指与食指伸出。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运转，万籁俱静，又像是股市开盘，散户发现自己股票的价格开始一路飙升，红了又红，即将抵达涨停板前的屏息凝神——
拇指与食指触碰，打响。
即将抵达涨停板的红线，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时，转瞬变绿，向下了开始了不可逆的狂飙猛进。
脱胎于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之手，前所未有的独创灵能技艺。
——【全球次贷危机】！
比生死还要可怕千万倍的大恐怖降临，以狂野姿态席卷了市场化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将万物与人们拨弄到粉身碎骨的混沌地步，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街边的流浪汉与独栋别墅里的大企业家同时捂住脸，指缝后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在阿波托卡与宋识碰撞的余波尚未消散的时刻，新的碰撞诞生了——而这一次，甚至要比前者更加剧烈！
惊天彻底的灵能下，现实被生生撕扯蹂躏成了烂布团，但查可洛一拳轰出，看也不看结果，朝着一个方向就猛地撞了过去。
他扬起大手，一把抓住气息垂危到低不可见的宋识！
而后。
——死亡，被强硬地扼住了喉咙，不容许再吐露半个音节。
查可洛&#183;沃恩。
真灵。
第二阶段。
——“逆转死亡”。
拎着宋识，查可洛就要抽身爆退，但紧随其后，一记凌厉至极的斩击劈落，被称为【资产分割】的灵能技艺封锁了所有退路。
查可洛另一只手握紧锤出，打碎了斩击，但自己也闷哼一声。
雷尔夫身形缓缓浮现，随手扯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西服。
“别急走啊，我们还有赔偿问题没聊完呢......查可洛&#183;沃恩。”

第三十八章 调停协议
查可洛面无表情，抬手就是一拳。
雷尔夫挡了下来，然后双方身形同时模糊，迅猛的疾影在天空纵横交错，碰撞了数十次，又在数秒后，停了下来，重新显现。
查可洛整条右臂的皮肤几乎一丁点不剩，骨骼缝隙间挂着稀稀烂烂的肉条，雷尔夫的右肩几乎粉碎，他瞧也不瞧，反而亲切地说。
“不痛不痒啊，负重前行难道就这样有趣吗？不如放下你手里的东西，我们好好聊聊？态度好的话，我可以酌情拟定赔偿条款。”
查可洛慢慢吐出一口气。
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增强......无论精神层面还是物理层面的心都在增强，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乃至因为过快，反而趋于一条看上去不动的线，让人难以察觉它的真实情况。
真灵。
第三阶段。
——“逆转的悖论”。
老实说，自己虽然已经走到了第二阶段的极限，也明悟了第三阶段的目标，但是否能真正做到，他目前可以说一点把握都没有。
通过“逆转”实现灵能的自给自足，永继永恒......哪怕对于灵能者，这也太过匪夷所思，稍有不慎，就是重伤的下场。在眼下这个场合下重伤，等同于死亡。
只是许多事，应该说大部分事情，都不会等到你有把握时才降临。
查可洛下了决断，就要强行尝试第三阶段，这是唯一有机会突破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的办法。否则再这样打下去......不说别的，宋识就绝对撑不住。
就算是他，查可洛&#183;沃恩、就算是真灵“逆转生死”，他现在往死里催动，也不过勉强维持住对方生命，后者一副随时就要倒向天平另一端的样子。
哪怕只是想暂时稳定住对方状态，自己也必须找地方全力以赴才有希望，更遑论一边跟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这个级数的对手交战。
就在这时，另一道意志，不属于查可洛与雷尔夫的意志降临，以强硬姿态挤进了双方中间。
“——你们，都应当聆听我的声音。”
帕迪&#183;莫尔斯，踱步而来。
这位安全局现**局长的样子，同样算不上好，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裂痕遍布全身，他的一只眼睛极为黯淡，可另一只也谈不上多亮。
他缓缓走来，站定，剩下的那只眼睛注视着两人。
然后现实随着视线扭曲，同时朝两人各轰出一击。
雷尔夫和查可洛早有预兆，均挡了下来，紧接着毫不犹豫还了一击回去。
帕迪&#183;莫尔斯不闪不避，竖起手，正面承受了下来，身体颤抖了几下，始终没有向后退半步。
相反，接下这两招后，他又向前了一步。
“查可洛，这场战争由你亲手发起，所以你要让它停下。启明者的势力版图当到此，不可再越过，新亚罗门湾正对东陆共和国，此后这一段边境国防，你及启明者必须全力维持。”
他说完，又看向另一边。
“雷尔夫，其它巨企态度我暂时无法决定——但你与【黯晶信用】，必须即刻宣布退出战场。”他点向脚下，平静道：“你与查可洛的争斗，到此为止。”
“——帕迪&#183;莫尔斯。”雷尔夫忽然笑了，森然的笑：“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信心......刚刚成就的第二阶段？”
“我听见了许许多多人的声音。”帕迪的食指，点着眉心，他一字一顿：“因为我是，安全局现**局长。”
“任何不接受我调停的人，我都将予以制裁——如果你们都不接受。”他无悲无喜，缓缓抬手：“我已做好相杀的准备。”
“接受。”查可洛突然开口，言简意赅：“我和启明者接受这个条件。”
帕迪不置可否，一言不发，转而凝视雷尔夫。
雷尔夫沉默一刹，咧起了嘴：“所以你们啊，永远不会懂得‘孤注一掷’时，那种血脉喷张的美妙......”
每说出一个字，男人的气息就向上增强一截，灵能奔腾潮涌，带给人令人心悸的悚然感，查可洛把宋识抓住，另一只手的指骨缓缓握紧。
“你并非‘孤注一掷’。”帕迪&#183;莫尔斯突然开口：“阿波托卡&#183;琉斯已阵亡，翡翠制药总部守备空虚，你位置最近，即刻前往，收获必定不可估量，纵使取得奇点技术&#183;【人造永生】也非不可能之事。”
帕迪&#183;莫尔斯停顿了一下，又道：“安全局......将认可此举的正当性。”
信用的背书......
雷尔夫眯起眼睛。
在光速接受，承诺全肯定后，帕迪&#183;莫尔斯原本一视同仁攻击的灵能，收敛起了另一边，转而与查可洛交融，隐隐合成一处。查可洛带着累赘，必然不是他对手，但再加上一个刚突破第二阶段的帕迪&#183;莫尔斯......
继续死斗下去的最大可能性。
三人一块死。
再加上已阵亡的阿波托卡&#183;琉斯，以及到时候绝对活不下来的宋识......今日一战的结果，将会是五位第五环悉数战死。
一场坠落整整五位【真灵】的战役，纵然在七土战争中，也是惨烈程度最高的那一级别。而现在，它竟有机会由自己亲手开启？
雷尔夫的手里，一枚金币虚影浮现，随着五指揉捏，来回转动。环境安静了好一会，金币忽然地一顿，雷尔夫手腕一翻，将其隐没不见。
“就照你说的办吧......”
雷尔夫缓缓系好衬衫崩开的扣子，那份宛若歇斯底里、走投无路赌徒的气质，渐渐退潮。他脸上重新挂起了彬彬有礼的笑容，双手袖子拉了回来：“支持，当然是支持，国防义务人人有责，况且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有人丢了命。”
“查可洛。”他露出洁白的牙齿：“下次见面，你我就该分个赢家输家了。”
“首富的脑袋。”查可洛说：“不会比我的拳更硬。”
说罢，他摆出搏杀姿态，一边审视着，一边渐渐向后退，又在数个呼吸间，扬长而去，再不回头。
“阿波托卡，你真的是办了大蠢事。”
雷尔夫喃喃着，视线转向了翡翠制药总部的方向，嘴角逐渐扬起。
“好在，你还有一点赔偿的机会——”

第三十九章 场外因素
新亚罗门湾。
曾经这里是一块腐烂油沃的沼泽，垃圾山与工业废水挤满了海岸，逼仄而拥挤的棚屋区散布在大地上，仿佛随时都会随地块一同沉陷，被倒灌的沼泽淹没。
当被称为“南斗”的灵能者，带领启明者到来后，昔日的三大本土势力解体，新亚罗门湾迎来了新生的统治者，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被连根拔起，变成了批量搭建的制式公寓。那红褐色的、压着垃圾山的海岸，付之一炬，让海水回归了应有的颜色。
而如今，它的模样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海岸线......变长了。
自天穹俯瞰，新亚罗门湾逐渐缩小，就像是一块置于地面的奶油蛋糕。此刻，这块奶油蛋糕如同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一小半沉陷了下去。
当视线从高天降下，稀松软烂的“奶油蛋糕”有了具体的轮廓，新亚罗门湾的一部分被难以想象的巨力按动，永远地沉陷了下去，海水倒灌进来，被城市突兀冒出了一块蓝色。
然而这可怖的景象，在眼下，却全然被另一番景象夺走了注意力。
海拔二十五千米，平流层。
以公里为单元计算体积的钢铁巨神，再一次抬起了手，他的每一根指头都犹如天柱，高大粗壮，而当它们并拢、捏合成拳时，简直不亚于一座山岳。
超规格的体积与质量，经由庞大沛然的动力系统推进，哪怕最普通的一击，也是不折不扣到达摧城拔岳级数的破坏力！
可惜它面对的对手，并非具备了准确形体的坚硬之物。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一头其身不知几十里、犄角笔直的蟠龙拧转身体，毫不退缩，正面迎向了宛若山岳覆压的铁拳。双方触碰的第一瞬，蟠龙砰然解体，变成了遍布天空、无穷无尽的银点。
可这不是被打爆了。
下一秒，这些银点蓦然收缩，再度勾勒出蟠龙的轮廓，呈盘龙绕柱之势，缠绕住了钢铁巨神的手臂，迅速攀附而上，以龙蛇吞象之势，直冲巨神头颅。
启明者现任副指挥官，“工厂/蟠龙”，胥宇都。
真灵。
第一阶段。
——“隐介藏形。”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
年少加入启明者后，胥宇都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隐忍，要做一根不起眼的杂草、要做随便被人一脚踢飞的石头、要做下水道探头，无人在意的老鼠、要在公司酷烈统治的夹缝中，一点点孕育自己的生命力......
只是“隐忍”，而非“逃避”。
每一次迫不得己的隐忍，都代表着一份力量，无论它有多么弱小、多么微薄，它仍旧是一份力量。聚沙成塔，滴水石穿，终有一天，这些不被在乎的力量会迎来汇聚的时刻。
那个时刻，它们将爆发出震惊所有人，惊彻天地的力量。
——胥宇都，做到了。
突破第五环，他的每一颗细胞都转化为了类纳米虫结构，它们分散到了一种极致、它们又凝聚到了一种极致，自“真灵&#183;隐介藏形”的强化下，胥宇都早已没了所谓的薄弱处。
纵然上一秒整体被打溃，下一秒，他就能迅速重组，能实现近乎传说中“滴血重生”的大神通。
钢铁巨神漠然俯瞰着迅速攀上来的蟠龙，后者须毛尽张，昂首咆哮——面对挑战，它只做了一个动作。
它缓缓向后仰，而后，一头砸了下来！
这一下来得够狠，咆哮的龙首、尽张的须毛、乃至笔直的犄角，一下子被沉甸甸的脑袋砸烂，大半个龙躯又一次崩溃——其中部分躯体甚至粉碎成了极彻底的齑粉，这一部分细胞被永久磨灭了。
只是钢铁巨神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喜悦。
更多的，反而是极度的不爽。
刚才那一击看着效果骇人......实际手感极糟糕，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轻飘飘。
【——胥宇都，这种怯弱表现，也敢自称‘超越’吗？】
仅仅几个呼吸，崩溃的蟠龙重新显现，他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撞击和缠绕钢铁巨神。近距离的贴身缠斗，蟠龙每时每刻都有一部分银点抖落，沾染上钢铁巨神的躯体各处。
它们无孔不入，拼命向更里面渗透。
双方斗到现在，钢铁巨神这具巨大无比的躯体上，浮现出了大小不一的银斑，犹如被虫啃噬过的菜叶。就连它原本巍峨威严的气质，也多出了不协调之感——胥宇都的细胞侵蚀了它。
只是后者的状态也谈不上好，他依旧在反复重组变化，然而比起最初“能大能小，能隐能现”的从容不迫，他现在是真的给人一种虚浮不定之感。
因为对方的拳，真的太重太重了。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执掌者，“巨像”，巴甫斯。
同为第五环【超越】，但比起蟠龙的千变万化，对方没有一丝一毫花哨，变成了纯粹“力量”的代言人。
每一拳都沉重得不可思议，举手投足间就是地形改变级别的伟力，它先前朝新亚罗门湾砸落一拳，饶是胥宇都全力拦截，可剩余的破坏力依然给新亚罗门湾砸陷了一大块。
胥宇都每一次被击中，都有一部分细胞被打成齑粉。
倘若用百分比来形容，那么巴甫斯就是根本不管胥宇都施展何种招式，从头到尾，就是一拳接着一拳，不可阻挡地将后者的生命力削减，直至让百分之一百变成百分之零！
两头遮天蔽日的怪物厮杀在一起，搅得昏天黑地，天象受到波及，随之变幻。
而远方，在新亚罗门湾之外的天空上，隶属于东陆共和国的空天部队正在与安全局部队对峙，双方释放了海量智控无人机，进行先期试探性攻势，天空上时不时炸起一团焰光。
空战的防守永远比进攻更艰难，不时有超视距武器突破了防线封锁，落到了新亚罗门湾，乃至更内陆的城市，泼洒下纯粹的毁灭——
只是眼下除了安全局，启明者与公司都无暇顾及。
以新亚罗门湾为中心的圆圈，被划分成了三处同时发生的战场，安全局与东陆共和国、巴甫斯与胥宇都、启明者与公司，三方压上了筹码，大步迈向死亡。
忽地，胥宇都似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猛地看向一侧——
翡翠制药总部的方向！

第四十章 各方动向
精心维护的地下机房，一座座存储设备静静伫立，这里实施了物理封闭措施，完全与外界断网，并设置了重重安全系统。然而这个时候，一台硬盘的缝隙中，阴影忽然动了一下，接着第二下。
一颗小巧的脑袋冒了出来，旋即是身体......一条掌心就足够完全蜷缩身子的银色小蛇。
【翡翠制药】精擅生物调制技术，所以公司内部盛行宠物文化，许多人都有养宠物的习惯——就算平时没精力照看也不要紧。
薪资待遇优渥的员工，可以寻求专门的宠物代养服务，全流程照顾，只要钱到位，保证不让宠物受一点委屈，而薪资待遇没那么充足的员工，则可以选那些极好养活的品类。
那些【翡翠制药】特别调整过的品类，譬如结合了植物细胞的绿苔龟，平常懒得批爆，基本不动弹，能量消耗极低，只靠光合作用就能养活自己。
可无论这股宠物风潮多么盛行，都绝不该有生物，出现在这座位于翡翠制药总部的机密数据库中！
“抱歉，只来得及做到这一步。”
“足够了。”
“你不会在心里偷偷埋怨我吧？”
“......我不是这种人。”
“那就好，那就好。”
“......”
银蛇的小眼珠子亮了亮，突然不动弹了。
“合作愉快。”纺织机说。
“幸不辱命。”胥宇都道。
下一秒，这条银蛇溶解了......先是溶解成了一摊金属光泽的银水，而后银水二次分解，变成了肉眼不可见的纳米虫，迅速转入了自我降解环节。
这里的防护系统非常强力，守备极为森严，倘若不是阿波托卡&#183;琉斯的阵亡讯息传来，引发了无法抑制的极大混乱，他们也不可能找准机会潜入进来。
——以胥宇都的部分细胞为“硬件”，以纺织机的分机程序为“软件”。
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战略，胥宇都心道，宋识降临翡翠制药总部，点燃人造海洋的同时，悄然投放了这一分身——作为第五环的【大源】，声势喧嚣煌烈，盖压全场，借助浩浩火势掩盖，当时场上另外三位第五环都没能察觉到。
他们保持了绝对静默状态，任凭重力将自身拖向海底，直到五人正式乱战，打出了翡翠制药总部后，才重新唤醒机能，伺机潜入了翡翠制药总部。
饶是有纺织机辅助，这一路也堪称险象环生，好在最终结果还是达成了，虽然没到最理想化的情况，但已足够了。
翡翠制药这些年积累下的海量技术档案、机密情报与宝贵数据，这无比珍贵的宝库第一次向外人敞开了大门，他们以鲸饮豪吞之势拷贝了下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查可洛那边伤亡如何，阿波托卡&#183;琉斯绝非弱者，杀死他的代价......
思绪到这里中断了。
下一秒，降解完毕，这具分身的意识，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183;&#183;&#183;&#183;&#183;&#183;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不够！仅此而已吗？！”
法杖断得只剩下了半截，巫师帽差点被人连带着半个脑壳削平，然而少年仍然狂笑，疯狂姿态地宣泄力量，恶狠狠地劈砸前方。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没有说话，双眉紧锁，似是极度专注，又好像正被恐怖压力压得吐不话来。
她顿击了一下手杖，大气泛起了无形的涟漪，原本分崩离析、不忍猝视的周遭环境，忽然变了，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可还等双方攻势降临，它们又自动缓缓转向了破灭。
第五环【真理】，“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她秉持的己身之真理为“循环”，万事万物皆不过是一场辄转反复的循环，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凭借这套诞生于“循环”之理的灵能，她是整个企业联盟公认最能拖延、最难缠的灵能者。
只是眼下，这坚韧到不可思议的防御，逐渐到了极限。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已发动了奇点技术【基底网域覆写】，实力到了极具压迫感的境地，又有应半城这个第五环的【启示】从旁辅助，交战到现在，对方已经算出了自己的破绽，压力激增。
而己方......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伊薇特手杖捏得指骨发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想、着、逃。”
“我他妈没逃！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别他妈污蔑乱说！”
奥格登立刻破口大骂，但身体还是继续往后退，接近了一道通往深度6【深渊】的下潜接口。
“德怀特那狗东西的战力大半源自【深渊】，要想赢他必须从这里入手。”他手舞足蹈，赌咒发誓：“你先继续抗伤害，我去直击他的痛点，抢夺他的深渊网域！不消片刻，保管叫你压力大幅下降。”
伊薇特牙齿磨得嘎嘎作响。
她持着手杖，狠狠敲击一下，由灵能技艺&#183;【回转界域】撑起的领域扩散，一口淹没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如同给对方脖子套上了一条项圈，生拉硬拽地将其拖了回来。
奥格登勃然大怒，就要当场发作。
只是紧随而来的一剑让他顾不得痛骂，赶紧缩起脖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
他怒吼一声，半截法杖一转，以原始灵能【无限力】为动力，下达了MOV（赋值指令），先是偏转了剑锋的破坏力，旋即让其砸得粉碎。
“可以可以，手眼协同能力不错啊。”
应半城含着笑，随手抛掉粉碎的剑，他慢条斯理地摸索衣兜，里面传来一连串金属摩擦的声音。令人联想到一个系好的小口袋里，塞满了一大把由不锈钢打造的玩具小剑。
应半城手拿了出来，手心里躺着一把小剑。他捏着柄部，轻抖了抖，剑一下变大，成了正常规格。
奥格登看得分明，这些小剑毫无什么尖端技术，就是单纯的工业垃圾，给小孩子的玩物——可在对方的手中，这些脆弱不堪的玩具，却带了令人悚然的危险性。
倘若将自己看成一个无比复杂的运算方程，那么对方就是老练娴熟的做题家，正逐步计算出自己的“唯一解”，从而一触即溃，一击致命！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战力比应半城强，但后者带给自己的威胁，要比前者强出一大截。
——都怪伊薇特打得有问题！
奥格登心里骂了一句，迫不得己，只能大力出奇迹，拖拽着一座深渊网域，化为从天而降的陨石，轰然砸落！
&#183;&#183;&#183;&#183;&#183;&#183;
业南。
【公理军】第二集 团军，指挥部。
“作战成果还算斐然。”一名高阶指挥官盯着电子地图，心道：“未有辜负陛下信任。”
借助这场企业联盟内战的机会，第二集 团军挥师而下，可谓连战连捷，险些一口气打进企业联盟本土。虽然随后被立刻逼退了回来，但战线还是不可避免向前推进了一大截。
凭借【海塔贸易】的“贸易网道”，业南这头庞然大物已逐步被唤醒，这些年积攒的战争资源正被迅速统筹，转化为切实的战力。眼下每过一分钟、一秒钟，前线都有永固工事、后勤供应链、作战基地拔地而起，稳步与企业联盟作战。
“可惜了......还是被牵制住了。”
凡普斯塔帝国同样嗅到了机会，数支军团蠢蠢欲动，眼下业南暂时还没做好双线作战的准备，所以相当一部分战力调往了那里，双方遥遥对峙，不时爆发小规模军事冲突。
否则这一战，他们必能对企业联盟取得更大的战果。
他忽然一动，一封加急密函送达。
他输入验证，扫了一眼，铸光城及罗卡尔平原地区的战斗......停下来了？巴甫斯选择撤退，目前推测的最大原因是......查可洛和宋识成功归来？
他先是一愣，旋即悚然一惊。
——那么，“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的现状？！
&#183;&#183;&#183;&#183;&#183;&#183;
天空被一团团光芒交错点亮，时不时炸出绚烂的焰火。接着镜头晃了晃，向下移，钢筋水泥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一颗脑袋插了进来，确认信号没问题后，登时眉飞色舞。
“好的家人们啊，呃我现在就正位于罗卡尔平原，大伙可以看见啊，我身后枪林弹雨——他妈的纯实景啊！哪个王八蛋发的弹幕说这是特效？老子花了大几万信用点买的战场通信证！”
他冲镜头亮了亮手腕，上面佩戴着一串电子手环。
理论上现在整个罗卡尔平原及周边地带都是交战区域，生人勿近，好在这泼天的流量人人都想吃一口，不赚不是人。所以不少部署在这里的公司武装人员，私底下给无关人员贩卖战场通信证——本质上是友方识别码。
“行了行了。”他唾了一口，两颗硕大的义眼镜头探出，忽然一亮：“嘿，家人们找到正主了！”
他一下子从断墙窜了出去，只见数百米外，半空划过了一条不算优美、冒着黑烟的抛物线。有东西落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最后撞上了一辆燃烧的小轿车残骸，一动不动了。
主播喜笑颜开，靠着两条安了电机的义腿，几个呼吸就窜到了对方身边。这是个人，准确地说是半个人，估计是被爆炸炸过来的，男人的下半身不翼而飞，防弹服破破烂烂，头盔上斜插着一堆弹片。
“兄弟，兄弟。”主播眼疾手快，一手掏出兴奋剂就往对方心脏扎，一手把话筒凑了过去：“先别忙着死，我看你是公司那边的吧？呀呀呀，好惨一人哦，我现在直播间有两千多观众，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随着兴奋剂一扎，男人脸色迅速冒出了不正常的红晕，硬是暂时吊住了命。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出来。
主播见状心里着急，别白费自己一针兴奋剂啊，很贵的好吧，但明面上还是保持灿烂笑容：“哈哈看得出来，这兄弟性格有点腼腆啊。那这样，兄弟兄弟，我接下来计划再去找一个启明者的嘉宾，你看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我帮你传达给他。”
“我、我......”终于，男人嘴唇抖动着，蹦出了话。
主播赶忙凑近：“您说您说。”
“我把自己的身价......打没了。”对方哽咽地说。
下一秒，他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消失了，头歪了下来。
死了。
主播长叹了口气，背对着镜头，缓缓抚平对方的眼睛，顺便赶紧扒下了对方的手表。
可惜自己通行证的档次不高，只有“观光权”，没资格扒义体，不然公司武装人员的义体，就是拿到二手黑市上卖，也照样能卖不少信用点呢。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等他重新看弹幕窗时，发现上面内容大变了。
【独家情报！内部消息！翡翠制药要倒闭了！】
【阿波托卡刚刚死掉了，他们那个总裁霍兰森卷款跑路！马上就没有什么翡翠制药了！】
【真的假的......总感觉类似的消息我看过不下几十次了......】
【对啊，这不是正打得热火朝天吗？我乐子还没看够，你跟我说结束了？忽悠谁呢？】
【等等！翡翠制药的股价......确实正在下跌！我草！跌得好狠！】
【天助我也！老天有眼，总算让我等到了翻身的一天——我这就抵押全部家当，狠狠抄底！相信我，翡翠制药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真的垮掉？】
【真、真的吗......哎有点心动了】
【有一说一，确实有道理。好！干大事不能惜身，我这就去偷家里的房产证和银行卡去抵押贷款，梭哈！给我妈一个大大的母亲节惊喜！】
【不是，你们胆子都这么大？真不打算继续再观望一下吗......】
弹幕窗口如雨水冲刷，一行行弹幕不断刷新，喧嚣异常。
可这个时候，主播的视线反而抽离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硝烟弥漫，浓云低垂的天空——
突然被从远方驶来的一线光划破！
这线光像是正带着什么东西，划破天际，撞进了铸光城。

第四十一章 我不见这死亡
查可洛一头撞进了铸光城。
数道通讯几乎同时到达。
他只回了“阿波托卡&#183;琉斯已死，即刻起收缩战线”后，就不再关注。
顾不得自身伤势，查可洛以横冲直撞的态势，一口气冲到了新铸光城地下基地的最低一层。
旋即，他松开手，双眉紧锁，深呼吸一遍后，又迅速平复下了心境。
随着松手，宋识漂浮了起来，他闭着眼，姿势犹如电影中船只失事，正一点点沉入海底的遇难者。
倘若不是第五环灵能者的超绝感知力，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这里，都会觉得面前正飘着具尸体。后者的气息微弱......不，连微弱都谈不上，可以说接近于无。
如同一条正沿着X轴上下轻微波动的线，时而“正”，时而“负”，非生非死。
情况非常糟糕。
查可洛得出了判断。
阿波托卡&#183;琉斯，这位被称为“造物主”的第五环【超越】，纵使是他要杀对方，也必须费一番大功夫。无论“优胜劣汰”还是“物竞天择”，都是非常擅于持久消耗战的能力。
对方与宋识最后互换一式，宋识的“俱灭&#183;一隙天”的确杀了对方......然而代价是，宋识也被同样拖入了死亡。
阿波托卡&#183;琉斯那以生态圈被摧毁、亿万万生灵残念推动的一击，成功击破了宋识的所有防御手段，导向了毋庸置疑的破灭。
眼下这幅似生非生、似死非死的状态，不过自己强行凭借真灵“逆转生死”拼命拉住对方，然而这条拉住了生命的绳子，随时可能断裂。
查可洛必须承认一点。
对于是否能救回宋识这件事......他并没有把握。
他厌恶公司改变了企业联盟人的观念，让钱与享乐高居于一切，让本应沉重而肃穆的死亡，变成了滑稽莫名的玩笑，轻飘飘到不值一提，人的性命不会比一张银行卡更重。
人们不再畏惧死亡，只要给出的价码够高......其实不那么高也行。
这是错误的，这是要被改变，重新拉回正轨的事——所以哪怕查可洛成就了真灵第二阶段，“逆转生死”，他也极少真的出手逆转死去之人。
——可查可洛明白一件事。
自己的逆转并不是万能的。
涉及到阿波托卡&#183;琉斯的最终一击、涉及到宋识的生命，两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因果也好、重量也罢，无论哪种定义都行，这两人都远非普通人，他者极难干扰。
自己......做得到吗？
炮火的轰鸣声随着远方的风，吹过了新铸光城的大街小巷。
现实不是游戏，一场声势浩大的战役，不会因玩家突然要吃饭，走前按下暂停键，于是一切都瞬间陷入停滞。阿波托卡&#183;琉斯固然阵亡，但这场公司与启明者的战争，不可避免地还要持续一段日子。
每一分每一秒，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都有人咆哮着、沉默着厮杀，也有人正痛苦地死去。
同样在自己暂时看不见的地方，正有新的战争逐步诞生。
——巨大的阴影缓缓没过翡翠制药总部，巨型企业【时序通行】的空天母舰抵达，又被一个单独的人挡住。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换上了崭新的西装，宣布依照战时条例，这里已被他暂时全权接管。
——曾空无一物的荒土，被交错纵横的战地工事填满，一座座高大的战争机器静静伫立。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在沉默中行军，唯有望向东方时，这些帝国信徒们的眼中，才会浮现出动人心魄的狂热。
——学识理事会，九院圣宗齐聚，那些曾握着笔的手，这一次，要使地上动刀兵。
——业南首都，被称为“万众之王”的人俯瞰泰拉。她的身后，过往的失败者们坚信这一次，他们将会跟随着那把钺戟，通往辉煌的胜利。
查可洛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局是这样吗？”背后响起了陌生的声音，是一台手掌大小的无人机
纺织机低声说：“宋识......也会死啊。”
随着战事爆发，整个启明者基地转入了战争状态，每个人都是超负荷运转，忙碌至极。唯一能例外的，大概就是作为“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的它了。
它可以弄出成千上万的分身程序，遍布各地，同时处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事，单从这一点，就连许多高位【共识】灵能者都比不过它。
“不。”查可洛没有回头，他一字一顿：“结局，不会是这样。”
他凝神，抬手，臻至第五环&#183;【真灵】、第二阶段极限的灵能爆发，就算先后经过五方乱战、给宋识续命等一系列消耗，状态远谈不上好，可这一刻，仍有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
真灵。
第二阶段。
——“逆转生死”！
但紧接着，恐怖的气息忽然一变，收敛了起来，好似一下子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小心翼翼地包裹起宋识，缓慢而细致地向内一点点渗入。
无比艰难。
简直像是把一只跌得粉碎、变成数十万碎屑的瓷瓶，重新黏合起来，并且看不到一丝裂痕。饶是以查可洛的灵能，现下也体会到了无从下手之感。
倘若说过往复活死去之人，是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那么眼下，就是要在海中捞起月亮——两者间的难度，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但就算是水中月，查可洛今日也要给它硬生生捞起来！
纺织机心中波动。
明明这台被它操控的无人机性能并不出众，传感器阵列不过勉强够用，除了基础的光学接受就没其他功能。可这一刻，它竟然仍有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作为零度网络从【深渊】截取下的一段片段，经过无数复杂演变，最后诞生的智能体，它一出生就具备一些奇异特性，对灵能的敏锐感知力，就是其中一方面。
此刻，物质与能量，不，应该说更形而上的“现实”......正在被重塑。某种已经发生的现实，被灵能缓缓否定，要逆转回起点，重新导向一条新的轨道。
忽然，查可洛眼皮一动，他咦了一声。
——竟然，是这样？

第四十二章 一百九十三天
宋识睁开眼。
不......应该说他想睁开眼，然后试了一下。
没睁开。
眼皮沉重得要打架，深切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连稍稍动一下指头都觉得费劲。意识模模糊糊，好像沉入了无边无际、无光无暗的海渊，宋识又试了两下，发现还是不行。
再不睁开......
我就把你捏碎。
眼睛睁开了。
“哗——”
宋识猛地抬起头，好似深潜了数个小时后终于冒出水面的潜水员。紧接着，重力感从背后传来，所幸他及时换好了姿势，稳稳落了下来。
只是环视周围，宋识不由一怔。
这个建筑风格他很熟悉，启明者在新铸光城的地下基地，他逛得次数不少。只是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破败衰亡的景象。
照明吊灯时亮时灭，光芒黯淡，偶尔还会嗤一声蹦出几粒电火星，永固工事级别的承重墙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地上也是灰尘，好像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人了。
“......宋识，你醒了啊。”远处的黑暗中，缓缓驶来一辆足球大小的自走型机械。
这声音是......纺织机。
“我睡了多久？”宋识问。
“十年。”小车模样的自走型机械停了下来，纺织机低声道：“你睡了十年......泰拉，已经没有启明者了。这里早就被废弃了，我们失败了。”
宋识看了它一眼，接着又看了一眼。
看第二眼的时候，瞳孔冒出了一线璀璨的赤金。
“——其实是一百九十三天，半年。”
纺织机立马改口，不见它有什么动作，周围那些堆积的灰尘、锈蚀的传输管和损坏的电灯，表面浮现出一层光膜，又被迅速揭了开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里就从后启示录风格的战损版，重新变回了简洁干净的现代化基地。
某种大规模、高精度的全息三维投影技术。
“好吧，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你面对这种极端情况，会做出什么反应。现在看来，要瞒住你的确不容易。”
纺织机停顿了一下。
“欢迎回来.....宋识。”
“这点手段就想唬住我，你实在有点太偷懒了。”宋识呵呵道：“最起码也得造个实景吧？结果你就拿了个全息投影过来。”
他啧了一声：“三岁小孩都不会被骗到好吗。”
“不过怎么是你第一个来？”话一出口，宋识又了然：“也对，就你有这个精力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视奸。这是你的第几号线程？”
“第一百一十四号。”纺织机如实回答。
“嗯......”
宋识找了张椅子坐下：“没死成啊，那看来我确实还是够耐活。”
纺织机不得不提醒道：“查可洛每天都会过来察看情况，以及施加‘逆转’的灵能。”
“不妨碍，不妨碍。”宋识伸了个懒腰。
一百九十三天......纺织机口中的“半年”已经过去，大概是由于一直沉睡的缘故，自己对这时间流逝毫无实感。那场与“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的激战，仍历历在目，浮现在心头。
确实差点把自己打死了。
既然现在没死，说明自己留的后手确实起了作用......
正在这时，一道气息迅速由远递进，从天而降。
基地大门开启，走进来的是查可洛&#183;沃恩。
宋识挑眉。
相较半年前，对方外貌没什么变化......应该说从好些年前开始，查可洛的样子就一直不变了。他选择将样子维持在四十岁、而非二十几岁的唯一理由，就是认为这更有助于获取公众信赖。
宋识挑眉的原因，自然不是看脸，感知里，对方的气息比起翡翠制药总部一战，要低微了一些，不，应该说“内敛”。哪怕以自己的感知力，也看了几眼才察觉到这一点。
“第三阶段，‘逆转的悖论’？”宋识问。
“还没到。”查可洛答道，他顿了顿，又道：“不远了。”
那估计就是真不远了。
“我这一手。”宋识微笑道：“如何？”
“的确出乎我的预料。”
查可洛亲手拉了张椅子也坐下，顺便示意纺织机也可以坐着。
“我没有想到你的真灵‘俱灭’还有这种效果。”查可洛看着自己的掌心，似是回忆起了那天的景象：“你‘俱灭’的一部分，影响到了你自身。”
对方那几乎被打死的可怖伤势，大部分源于阿波托卡&#183;琉斯，但还有一小部分，是由真灵“俱灭”造成。应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俱灭”过于极端，敌我同亡，纵然是作为使用者的宋识，也同样要受到影响。
可也是这一部分......
救了对方。
查可洛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俱灭’的主人。”宋识翘着腿，悠然道：“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优待的。”
“双标？”纺织机询问。
“别乱说。”宋识抬起食指，摇着头：“不双标还当什么灵能者？”
查可洛不置可否。
理论上，就算是他也做不到“逆转”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死亡，那天他全力以赴，仍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直到他发现了“俱灭”的影响。
毫无疑问，这亦是第五环层次的打击，论及纯粹破坏力，甚至更甚大部分真灵，但当它作用于宋识本身时，效果衰减，就成了这原本坚不可摧伤势中的一缕缝隙——成了他撬动的口子。
以这一道口子，由点及面，最终真的实现了“逆转”一位第五环灵能者死亡的大成就！
“我希望不会再有第二次。”查可洛开了个玩笑，眉宇间犹有疲倦：“就算有‘俱灭’能撬动，也还是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实际上，我认为你苏醒的时间应该还会再晚点。”
“非生非死，似明似暗。”宋识点了点眉心，轻描淡写道：“无非有所感悟。”
查可洛一动：“真灵？”
宋识却没第一时间回答，转而先问了一句：“现在局势，如何？”
查可洛和纺织机对视了一眼。
前者站起身：“语言在传达信息中还是存在不少限制......”
“走吧，我带你看一看，就明白了。”

第四十三章 第二次七土战争伊始
宋识自然不会拒绝，他拍拍衣服，走出大门，站进电梯。
这电梯的使用频率明显不高，内部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金属气味。
宋识心念微动，火光一瞬而逝，将这些味道烧了个干净。
“你先看看这个。”查可洛递来一面数据平板。
平板上，是一个没有命名的视频文件，已经被按了暂停键。
宋识接过，点了下播放。
第一个出现在镜头中的画面是......空洞洞的无垠黑暗，然后一个球体缓缓飘过镜头。它安静地转动着，似乎可以永远如此。
泰拉。
卫星拍摄画面？
接着，镜头聚焦于行星的某一版图，缓缓放大。
宋识认了出来，那是业南的国境领土。
数万公里的高度下，无论恢弘耸立的群山还是波澜壮阔的大海，都失去了起伏，变成了不同颜色的模糊色块，一条条蜿蜒的线条勾勒、分隔着它们。褐色、绿色、白色、蓝色......它们构成了俯瞰下的业南。
宋识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数个呼吸后，这幅由泰拉表面组成的、本应静止的油画，动了。
普通人，乃至植入了义眼的人都只能看见变化的画面，但作为第五环的灵能者，仅凭卫星拍摄的视频，宋识已然窥见了更深层次的变化——有无形的波纹，沿着泰拉的表面，向着远方扩散。
而后，余波姗姗来迟。
大陆板块被咬了一口，徐徐皲裂，溢出了火红色的浆流，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地质构造变得如同饼干般脆弱，被轻而易举地钻破、挤压，海水蒸发，裂谷深邃，创口在大地上缓慢地蔓延——卫星视角下的“缓慢”，对于生活在行星上的生物，是一场无法逃脱的浩劫。
企业联盟，巨型企业【覆谷开拓】。
——战略级武装&#183;【地壳波动器】！
哪怕最粗略地估计，这场人造的大地震也波及了上百万平方公里，倘若对准的是泛东大陆联合体，它能让数郡之地陷入崩溃，达到地质意义上的糜烂不堪。
巨型企业【覆谷开拓】的战略级武装，人为复现的自然伟力，并非对准某一个体、某一城市，它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大陆板块级的超广域地质操作。
倘若换成泰拉历史上那些存在众多势力、国家的时期，这一次打击，甚至能让一整个国家直接覆灭。
自天外的俯视角下，毁灭的波纹，缓慢而坚定地碾碎过荒土，向着业南的国境淹没——
同一刹，业南上空的云海倏然向内塌陷，旋即轰然破开，就像是有一座火箭骤然升天。
可升天的不是火箭。
卫星的观测精度存在极限，无法相距数万公里还能清晰照出地表的个体，宋识也做不到——但作为第五环灵能者的感知，让他早已不只局限于“视觉”。
纵然是间接的视频，也看不清具体的轮廓，此刻宋识依旧判断了出来，那道骤然升天的气息，赫然属于【武宗】！
业南九柱之一，【武宗】的现任副宗座，第五环的【超越】。
鹿丹疏的师父。
——“青关”，沈岳！
宋识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刻的景象。
地震波扩散的正前方，业南的国境之外，被称为“青关”的男人伫立于云海上，抬手，握拳。
进而，从天砸落！
穷尽毕生锤炼的武道，日复一日、春夏秋冬铸成的体魄，耗费无数心血打磨的技艺，早已到了东陆习俗中“武叩仙门，技近于道”的绝巅地步。
武道一途，最讲究力的发生与传动，高明的武者，甚至能看清敌人发力的脉络，从而实现看似不经意的随手一点，却能截断发力，击溃后者整个架势。
沈岳，“看见”了正沿着大地深处蔓延来的震波，“听见”了地质结构崩溃的回响。
刹那间，不知道有多少拳轰击在了大地上。
于是，毁灭的震波，犹如被精准点中穴位的人体，发起了山石滚落般的溃散。
宋识凝视着视频。
只见崩溃的大地，蔓延的裂痕，越来越慢，直到最终完全停了下来，令人联想到一颗滚动的钢珠，因为摩擦力的阻碍，逐渐消耗了所有动能，彻底静止。
这场由【地壳波动器】发起的广域打击，在真正踏上业南的国土之前，被人为遏制了。
诚然，就算是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也没法阻止全部，先前挤压迸裂的大陆、气候的变化、后续的余震......这些仍将对业南的部分版图、对生活在这上面的人们造成一定影响，但比起让【地壳波动器】真正命中的惨烈后果，这些已不值一提。
“这是七十四天前发生的事情。”查可洛站在旁边，轻声道。
电梯升到了顶点，开启，宋识来到了室外，他抬起头，潮热的水汽拍打在了脸上，是个雨天。
罗卡尔平原的土地上，雨水与阳光并不冲突，每年都有一段时间，这里会迎来声势浩大的持续降雨，好像罗卡尔平原要将一整年因燥热积累下来的不满，一股脑宣泄出来。
“怪不得说要看一看......是这个意思啊。”
宋识没有遮挡，他就这样暴露在雨水中，安静地仰望天空。
“覆谷开拓启动【地壳波动器】的第四十一个小时后，业南发起了报复行动。”查可洛也没有遮挡，他站在一旁，额头渐渐被雨水浸湿：“【广域天象控制装置】被唤醒，一场超级风暴砸向了时序通行控制下的军事港口城市，安摩尔港。”
“风暴引发了大海啸，海浪在最高的时候超过了一千米，波及范围之广，甚至间接影响到了新亚罗门湾。据说应半城提前预测到了，但他的灵能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超广域打击......”
查可洛微微摇头。
“他虽然尝试出手，但安博尔港还是被摧毁了大半。”
“不止这一例吧。”
宋识没有转头，视线仍凝望着天上。
“泰拉的生命力还算顽强，只有这两次动手的话，可到不了现在这种程度——”
出于下雨的缘故，铸光城的天没有往日那么明媚，乌云积压，相对湿度也大，让人颇感不适。宋识也感到了一丝不适......但不是因为这些生理层面的体感。
——而是，“天人合一”。
那份针对环境，形而上的感知！
在感知中，如今的天空比起往日，要晦暗了一些，非要说的话，犹如一个人因一场大病，在住院前和住院后的模样，那份消瘦、干瘪，眼里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浑噩。
不，应该说暂时还远没到这种恶劣程度，但泰拉的“天”朝这个方向跌落的趋势，已然显露无疑。
自七土战争结束，泰拉休养生息了七十余年后，新的战火再度点燃了星球，那些勉强愈合的伤口被再度撕碎，迸发出腥恶的脓疮。
“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团攻破了东陆共和国的第一道防线，耶兰、梵竹、崇湖，三郡接连沦陷。”查可洛顿了顿：“但这道防线本就是用来放出来的，眼下帝国反而受到了牵制，陷入了泥潭，双方战局暂时僵持。”
“北霆防御阵线正在抗击帝国，学识理事会的精力则放在了企业联盟上，最近一次行动，他们采用了某种自增殖性质的纳米机械群，破坏了伏波能源数座工业生产基地，将那里溶解成了一片银白色的金属大地，被迫废弃。”
“胥驻守新亚罗门湾，跟东陆共和国的总统远程交手了几次，没占得便宜。”
“业南和企业联盟一直拉锯战，目前占优势的是业南。”查可洛慨然道：“一个月前，巴甫斯和博伊德&#183;弗里曼打了一场，没分出胜负。”
巴甫斯，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执掌者......而“博伊德&#183;弗里曼”，则是业南下辖势力之一，【第二国民议会】的副议长。
第五环的【大源】，号称“五界地动”，意象为“大地乃背负世界的基石”，声势最是浩大。他和巴甫斯的交战，倘若实打实站在地表上的话，恐怕能硬生生给大陆架打得沉陷。
宋识耐心听着。
查可洛语速不慢，不过片刻功夫，这半年来的发展和当下局势，就在脑海中慢慢勾勒了出来。
当初翡翠制药总部一战，巨企们与启明者内战，又有阿波托卡&#183;琉斯被自己击杀，业南果然没有犹豫，发布了宣战书，悍然调动兵锋，直冲企业联盟。
好像点燃了某种信号。
从那一刻起，凡普斯塔帝国、学识理事会、北霆防卫阵线......一个个势力依次下场，果决地燃起了战争，就连号称绝对纯客观中立的【缄默者学会】，也被指出暗地里正搞着小动作。
非要说有哪一方没被牵扯的，大概就是【伊甸】了。
这座被誉为泰拉唯一净土，铸一国为一城的理想乌托邦，宣布转入了封闭状态，禁止了一切外界来访。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包括凡普斯塔帝国在内的各大势力，目前都有意无意地忽略过了它。
“——第二次七土战争。”查可洛一字一顿：“以阿波托卡&#183;琉斯的死亡、你的沉睡为分界线，已实质上爆发了。”
“翡翠制药？”宋识忽地问道。
“还在，甚至股价多少还回暖了些......如果拿最低价来比较的话。”提到这个，查可洛终于笑了一下，但也只笑了一下，他就正色了起来：“真正的翡翠制药已不存在，但它同样没有消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懂得懂得，一流公司做标准，二流公司做品牌，三流公司做服务......无非就是这一套玩意。”
宋识不假思索，懒洋洋道：“阿波托卡虽然死了，但翡翠制药这块牌子还是够值钱。”
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盘踞在企业联盟天上的九位神祇之一。
仅仅只是“翡翠制药”这四个字，就代表了许多意义。
它既是那些取得了辉煌市场成果的经典产品与卓越技术，也是日积月累下来的品牌效应，它更是一种无可争议的权威——翡翠制药亲手制定了许多沿用至今，遍布生物工程、医学、脑机接口、义体、精神心智学等行业的标准。
伴随全面战争拉开序幕，其他公司迫切地需要增强实力。
失去了阿波托卡&#183;琉斯的【翡翠制药】，就是这样一颗无比诱人、汁水充盈的果实，但其它公司就算瓜分了它，一时半会也不会直接推倒重来。
那太麻烦，太浪费，也太不效率了，它们只是想让翡翠制药继续正常运转——作为自己旗下的子公司运转，源源不断地提供资源，狠狠输血。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宋识攥了一把雨，冷笑道：“怕是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查可洛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事实。”
“其它巨企为了争夺翡翠制药，商业间谍、暗杀、武装热战、股权交易......不停加码，打得不可开交，导致大量翡翠制药的人才流失、资产损耗。现在虽然已经停了下来，但翡翠制药的各部门被分别瓜分把持，眼下威胁大减。”
【翡翠制药】曾经在医药、生物等领域的辉煌，是建立在它及麾下各大子公司通力合作，构成了一个富有生命力有机体的情况下，如今这些母公司部门和子公司被毁的毁、分的分，合作？谁还跟你讲合作？
万一你赚了我亏了，那我不成资敌了吗？
现在的翡翠制药，早已不是昔日至高无上的巨型企业，只是个徒具其表的空壳，只是依仗着先前的雄厚积累，勉强延缓死亡罢了。就连公司曾经的高层们，也陆续找好了下家，就等着爆翡翠制药最后一点金币，给自己创造一个美好未来。
“阿波托卡&#183;琉斯有一些死忠心腹，不过短短半年下来，已经死伤惨重，分崩离析。”
“人走茶凉，公司倾轧。”
宋识随口道，忽地想起了什么，望向纺织机。
“翡翠制药的遗产，你和胥宇都拿到了没？”
“取得了大部分。”纺织机答道：“但奇点技术&#183;【人造永生】......”
宋识了然：“又给沉进【深渊】了是吧？”
“不。”纺织机说：“在翡翠制药内部，这项奇点技术也是最高机密，过去都由阿波托卡&#183;琉斯掌管。他阵亡后，恐怕这项技术要遗失了......”
它思考了一下。
“或许尝试可以根据样本反向破解，但没人知道阿波托卡&#183;琉斯给哪些生物、多少生物使用过这项技术。不过无论如何，这种‘永生者’的数量都不会多。”
“永生啊......”
宋识仰起头，任凭雨线划过瞳孔。
“就连泰拉都有撑不住的一天，永生，又是从何而来呢？”

第四十四章 宏观状态
“你的状态，还没有恢复到巅峰。”查可洛提醒道。
“不碍事，正好用来复健。”
位于铸光城四百七十公里外的荒土上，宋识活动了一下。
“先前事务繁多，抽不出空，搞得我明明一直想做的事，居然拖到现在都没弄......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宋识舔了舔嘴唇，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期许。
“看我来给泰拉做个权威诊断——”
姿势是一种作用不算小的辅助，譬如部分黑客就认为，自己蹲在转椅中一边咬指甲一边骇入的成功率就远比正襟危坐时要高。雨早已停了下来，灼热的阳光淹没土地，亮得人头晕目眩，宋识半跪了下来，一只手缓缓按上土壤。
滚烫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查可洛蹲在旁边，看着对方操作。
过了十几秒，他听见一动不动的对方说：“你先把灵能收起来，你站这么近对我干扰太大了。”
查可洛愣了楞，奇道：“你不是要‘天人合一’，跟环境共鸣吗？这么容易就能被干扰？”
“那跟平时能一样吗？我这是要跟泰拉——要跟一整个行星共鸣，瞧瞧它的状况！难度不敢想。”宋识哼了一声，又叹息道：“哎，好吧，【平衡】不懂其实也能理解，【大源】第五环就能对行星操作，你们道途的话，我看就是第六环也照样......”
“稍微感知一下泰拉的宏观状态就算对行星操作？”查可洛嗤之以鼻：“【大源】的评判门槛这么低？廉价道途。”
说话间，他发动灵能，“拒绝”与“否定”同时运转，让原本宛若一颗引力源、持续不断影响周围的自己封闭了起来。
宋识沉下思绪。
【大源】道途的灵能者，可以沟通天地、共鸣环境，让广袤的世界与单独的个体相联系，实现难以言喻的奇异状态。那份令世界随着自己呼吸而顺遂流转，举手投足便得到呼应的体验，令许多人不可不为之着迷。
几乎每一个【大源】，心中都不可避免出现一种冲动。
那就是......泰拉。
连绵的群山与奔腾的江流，这些地形是如此宽广，人置身其中，便会生出渺小之感，但相较作为一整个行星的泰拉，群山也好，江海也罢，这些所谓的广阔天地，同样沧海一粟，渺小细微。
当这样的存在，被自己踏上时，又怎能忍住不触摸呢？
只是这太过困难。
第四环的【大源】，可以单人摧毁一座现代大都市，强势改变局部地形，化作天灾为世间泼洒毁灭。纵然以企业联盟登峰造极的技术力，在不依靠同层次超凡单兵的情况下，也只是诸如战略级武装等寥寥数种方式，可以威胁到他们。
——可比起泰拉，区区都市，哪里称得上“大”呢？
第四环的【大源】，“天人合一”，面对行星时，仍然会有蚍蜉撼树之感，就算是突破第五环，也会觉得力不从心。
只是“力不从心”，终究不是做不到。
宋识呼出最后一口灼气。
意志缓缓拔升，脱离了大地，飞了起来，要到达云海——可云海并非极限。
视野越来越大，大地上的造物越来越小，新铸光城变成了一粒小点，然后是罗卡尔平原，最后就连企业联盟都化为了模糊的色块......
宋识闷哼一声。
难度比想象中更大，犹如哑铃托举到半途，再向上哪怕一点点都办不到。但这些技术层面的难点还好，更关键的问题在于......
——其它灵能者。
其他，走到了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
倘若以钓鱼来比喻“天人共鸣”，那么本该平静的海面，正因这些化身成巨石砸下来的灵能者，掀起怒浪惊涛，严重影响了自己的操作。
没办法了......那就只看一眼！
宋识屏息凝神，蓄势已久的灵能一口气爆发，原本已经抵达到极限、正要开始下跌的视野，自这份崭新力气的托举中再度拔升。
于是恍惚间，宋识“看”到了。
不再是借助卫星视角、物理层面的俯瞰图，而是诞生于一位第五环【大源】，全身心与星球的共鸣——
泰拉，在痛苦。
曾经富有生机的饱满躯体上，浮现出一块块凝固干涸的疤痕，从骨髓蔓延，自内向外地取代了了肌肤。那是七土战争留下的一块块荒土，高浓度核辐射带、灵能紊乱区、畸变生态......没有手与脚的盲人，长出了痛彻骨髓的疮口，却连挠一下都做不到。
宋识听到了奇异的响声。
风卷起了海潮般的讯音，哗啦流过耳边。
隐约地，宋识发现自己触摸到了某种浩瀚宏大却又无比脆弱之物，它正盘踞在星球的表面......不对！不是表面！
它分明就是，星球本身！
这是......
饶是维持“天人合一”的关键时刻，宋识仍不由一震。
——泰拉的意识？
一种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意识，好似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只有源自生理的模糊本能，没有真正的心智。
旋即宋识唔了一声。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细节，一些不属于这道意识的......意识？或者说，残留意识。
宋识迅速反应了过来，想起了当年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说过的话。
泰拉的行星意识，并不是只诞生过一次，只不过每一次都因为全球战争被人为打断，轰到了天道崩溃的程度。这几道碎片般的残留意识，就是过往泰拉行星意识的最后痕迹？
它们一块构成了，这一代行星意识的襁褓。
“同样是保护。”宋识心道。
这些被拆到溃散的意识，不管它们的发育程度、心智想法有何区别，但最后关头，都存在一种潜意识——活下来。纵然后来意识崩溃死亡，可这些潜意识还是遗留了下来，形成了屏障，试图保护下一个“泰拉”。
只是不够。
这份保护的力度，不够。
面对日新月异的技术与灵能道途的前进，远远不够。
视野中，这新一代的“泰拉”......
正摇摇欲坠。

第四十五章 人祸
查可洛突然站了起来，看向宋识。
对方解除了共鸣状态，只是双眼紧闭，不断渗出血。
“消耗竟然如此大？”他微微皱眉，抬手就准备来一发“逆转”。
“咳......看着吓人而已，还好。”
宋识抬手制止，啧了一声，极为不爽道。
“我最后偷偷往地心看了一眼，结果明先鸢直接动手！真把泰拉当自己家了，看一眼都不肯！”
宋识咧着嘴角，眼睛仍在紧闭，然而视野不是黑暗，反而是耀眼到疼痛的光明，过了好一会，才渐渐消散下去。
“三千照彻，明先鸢。”查可洛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对方大战歼星机神的事他也清楚，答道：“她想做的事，我不会允许。”
宋识看了男人一眼，说：“大源的内部事务，我会来处理。”
曾被神座一击轰至沉睡的人和刚被神座照了个通透的人，此刻谈论起第六环&#183;【神座】，竟仿佛触手可得。
“行了，半年没出世，我要先一个人逛逛。”宋识拿出手机，给纺织机发了个消息：“你不是人，来个分线程，当下导游。”
查可洛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我去安排新闻发布会，你半年没露面，现在醒了，正好能稳定一下公众信心。”
说罢，不待回复，他就一飞冲天，不知道去了哪里。
宋识不以为意，自顾自漫步，独行荒土。
半年沉睡，伤势恢复得七七七八八，眼下状态确实不算好，但重回巅峰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荒土再怎么危险，可对一位第五环——就算状态不是最佳的第五环，依旧不值一提。
漫步了不到一个小时，一台无人机从天而降。
它在半空就不断变形，种种模块旋转、重组和转换，等落到宋识肩膀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头机械乌鸦。
“哈，这造型还挺招摇。”
宋识看了眼路边水坑，里面倒映出他的模样。二十来岁的青年，黑发，而比起外貌，真正惹人注目的则是那仿佛看一眼就会爆炸的可怕气质。
现在他的肩膀上，还多了只乌鸦。
“这台无人机主推的功能性之一，就是极高的外观客制化。”纺织机的声音从铁鸦口中冒出：“如果你有需求，我可以提供新的方案。”
宋识没有回答，环视周遭，伸手抓了一把，好似抓住了从半年前到现在，还未散的硝烟。
“相当惨烈啊。”
第五环的感知力远超自然人想象，宋识徒步横穿荒土，走回新铸光城。一路走来，比起记忆中的罗卡尔平原，如今这片大地留下了种种触目惊心的创伤。
弹片、炮弹的陷坑、义体的碎片、遗弃和损毁的战争工事，坠落的穿梭机、无人机等空中单位残骸，空洞洞的尸体在高浓度辐射区腐败。
宋识见到最大的一处战场遗迹，是一个洞。
一个直径数千米，突兀出现在平原大地上的坑洞，站在它的边缘，甚至第一眼看不到尽头。这块深度保守估计超过三百米的陷坑，正是当日某一发“引力坍缩弹”造成的杰作。
“翡翠制药的资产里，应当包含生态环境修复的技术吧。”
“有。”纺织机秒答：“我审阅过，从实验性质到具备成熟应用前景的技术，均被我拿到，可适用于95%的荒土地貌。”
宋识没有问剩下那5%是什么......哈哈，典型的例子就是自己的真灵“俱灭”。
宋识难免骄傲。
“但，这涉及到严重的成本管理问题。”纺织机说：“荒土修复工程是一项旷日持久且需要极大投入的超大型项目，成本非常高昂。启明者当前掌握的资源并不充裕......准确的说法是拮据。”
它思考了一会，说。
“所以我比较钦佩业南，它们几十年来花费了大量资源，投入到荒土修复当中——按照我的计算，这会降低它们在战争中取得优势的概率。”
“你错了。”宋识却摇头：“在我看来，这反而会增加它们的胜率。修复荒土，一直都是‘辉煌正道’的组成部分之一。业南向业南的人、向业南之外的人，证明了它们不是虚伪谎言，而是真正在坚信和践行‘辉煌正道’。”
“......反驳型人格？”纺织机说。
宋识如鲠在喉：“不会说话就别说。”
“只是开个玩笑。”纺织机波澜不惊道：“虽然暂且没有资源修复荒土，但从翡翠制药取得的技术还是帮了我们很大忙——在物资供给上。”
“你知道目前启明者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吗？”
“......是什么？”宋识不耻下问。
“难民安置。”
宋识先是一怔，旋即恍然：“也对，也对......沿海的人，都在往内陆挤吧。”
“东陆共和国的舰队封锁了新亚罗门湾及周边海域，沿海的人一直在向内陆迁徙，很大一部分选择来了我们控制的领土。”纺织机缓缓道：“半年前的战事结束后，启明者暂时把战略中心转向了海外。其它公司则对我们开启了新一轮封锁，许多物资输送渠道被截断。”
“现代都市是高度功能化的，我们掌控的城市里，没多少粮食生产基地。罗卡尔平原以前号称‘丰水沃土’，但屡次经受战火，又被冰封了数十年，现在土力损耗严重，要想恢复到巅峰状态需要时间。”
“这些难民原本是会对我们后勤造成压力的，其它公司坐视迁徙的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纺织机的眼睛亮了亮，透出一面投影，上面罗列着数据图标和实景照片。
那是站在废墟中，满脸血污的孩童，也是拖家带口，靠着一辆破吉普车穿过交战地带的家庭，还有因为局势变动丢了工作，迫不得已准备来启明者讨饭吃的公司人，亦或者来自企业联盟疆域之外的流浪者——
零零碎碎的水珠，汇成了缓慢渐行的汪洋，涌向了罗卡尔平原。
然后，采取水培形式的垂直农场一座接一座建起，里面是借助基因编辑手段创造出的超级农作物品种，合成蛋白、培养肉、靶向调配、沙土固化......来自【翡翠制药】的高新技术，让启明者至少不会因基本生存物资而苦恼。
纺织机说。
“许多人在感谢你。”

第四十六章 目标、克隆人与喧闹【4K】
“感谢我？”
宋识谦逊道：“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去偷......咳，去拷贝技术的，不是你和胥宇都吗？”
“但大部分人不认识胥宇都，也不认识纺织机。”纺织机耸了一下翅膀：“你的名气大，所以他们就觉得都是你干的......主要是，你和阿波托卡&#183;琉斯的交战，许多人看在眼里。”
随意闲聊间，宋识已跨越了荒土，重回了铸光城。
比起数年前，现在的铸光城扩张了整整一大圈，批量新建的模块化建筑拱卫着主城区。绝大部分流入人口都住在这里，最初搞了不少动静，一度颇为混乱，不过随着启明者扩大招募、补充人手，派遣过来维持秩序和狠狠镇压后，现在这边已经老实了下来。
也没办法不老实......那些最凶悍的，心怀不轨的人被光速砍了，剩下的基本都是些日子人。
大半年前的战争让启明者地盘损失不小，生产、军事、日常等功能性建筑被摧毁了许多，随后经由安全局总局长帕迪&#183;莫尔斯调停后，眼下公司与启明者明面上没有大型战事，但暗地里的冲突一直没有停过。
无论是弥补战事损耗，以工代赊，还是征召募兵，增强实力，都需要人——这些挤过来的难民，就是最好的补充。
“铸光城新开拓区，建筑牛马一天工资的购买力，能买些什么？今天我们来到了......”
进入城市区域，宋识没有继续冲刺，重新踱步而行，就这么一会功夫，街边有不少人渐渐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看了过来。其中一人原本正对着镜头念念有词，只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瞥来，当即大惊失色。
他愣了好几秒，连忙抓起悬浮模式的拍摄无人机，火急火燎赶来。
“您好！您好！看您的长相——请问您是真正的宋识吗？我是说本人！”
宋识答道：“对，我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对方简直幸福地要晕厥过去了，霎时间无数点子在脑海中浮现，询问对方跟阿波托卡&#183;琉斯的战斗经过、到底爆了翡翠制药多少金币、这消失的大半年究竟去了哪里......
只是话语真到了嘴边，他鬼使神差地，还是下意识选了最熟悉的路径打法。
“方便透露一下，您作为新兴安全承包商【九御防务】的总裁，一天的工资是多少吗？”
宋识哑然失笑，示意对方把镜头对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我其实对信用点不感兴趣，实不相瞒，九御防务给我开的工资条，一年只有一信用点，权当象征性。”
对方闻言神情一震，满脸钦佩：“竟然是这样......”
这时，宋识慢慢环视了一圈周遭，他朝那些神情各异的人们微笑颔首，又在最后，重新对准摄像头。
“去把，记得把这期视频发出去。”
“我知道，退网的这大半年，有许多人猜测我的情况，有说我被打死了的，有说我受了重伤再起不能的，也有说我潜心抄底翡翠制药股票的......我在此必须澄清，以上这些，全属造谣。”
“——各位，我回来了。”
&#183;&#183;&#183;&#183;&#183;&#183;
“人口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也是最廉价的资源。”
好不容易挤出了围观的人群，溜到了没人的地方，刚才一直保持沉默装哑巴的纺织机，突然出声了。
“无论哪一个国家，都需要人口。”它望着后方只剩下零星影子的行人：“无论哪一个势力，又都能根据需要，随意规划人口数量。这一点上，智械远不如你们。”
“前半句没啥问题，但后半句，你确定是好话？”宋识品了品。
纺织机似乎没有听见，轻声道：“【尘契世代】借助全媒体渠道和卓绝的信息模因技术，不断潜移默化提升着企业联盟人孕育后代的频率。其它政治实体就算在这方面的技术上存在不足，同样可以让【共识】的高环灵能者实现相同的效果。”
“智械就做不到这一点。”纺织机仿佛在惊叹：“你们人类想孕育新后代的难度，太低太低了。历史上其它知性种族没有竞争过你们，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吧。”
“我觉得这是错误理解。”宋识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要是生得多竞争力就强的话，那些海鲜和虫子一胎就是几百上千个，不比我们人类能生得多？”
“哼哼......”像是想起了什么，宋识咧起了嘴角：“东陆共和国的那帮世家，个个枝繁叶茂，能生得不得了，好大一家子，不照样被我一个孤儿杀了全家。”
宋识说着，发现身边没动静了，纺织机忽然不说话了，反而直勾勾盯着自己。
“怎么了？”
好半晌，纺织机说。
“......知性个体和知性个体之间，果然无法相互理解。”
宋识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
不过他也不在意，转头就兴致盎然地看向了东方。
“阿波托卡&#183;琉斯战死，帕迪&#183;莫尔斯却突破【真灵】的第二阶段，一减一增之下，现在安全局在企业联盟的话语权强了不少。外部兵锋虎视眈眈，如果又爆发一轮内战，他一定会找先动手那家的麻烦。”
“坏处是我们一时没办法继续扩张，但好处是暂时不用担心公司背后捅我们刀子。”
纺织机沉声道：“现在你醒来，我们未来行动的战略空间，将会得到极大解放。”
“嗯。”
不知什么时候，重弑跳到了宋识的手上，他细致摩挲着它，又好像一点点摩擦牙齿。
【东陆共和国】。
盘踞东陆的庞然大物，“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四极之一。
当年自己非全日制高中刚读完高一，就被孤儿院连人带床踢了出去，一怒之下果断退学，独自闯荡社会。那些传承悠久、名望极盛的高等书院，从此永久对自己关上了大门。
或许现在，该让自己来试一试......
打进去了。
……
走过新建的外城区，宋识回到了内城区——伴随逐步扩建，曾经的外城区已变成了内城区。
据说已经很有些地域歧视的苗头了。
宋识站在一栋摩天大厦的天台，不禁眯了眯眼睛。
下方的商业广场中心，正反复滚动着一条全息投影——“所有克隆人听我号令！热烈祝贺‘阿莫斯&#183;梅雷迪斯’，成功取得全人权身份证明！”
全息投影倏然变幻，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围绕着更上方巨幕盘旋。
巨幕里罕见地没播放广告，而是一段精心制作的采访视频。
出境的是一个白色人种，体格异常强壮，T恤被撑得鼓鼓囊囊，只是他望向镜头时，神情却有些木讷。他沉默了一会，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生理意义上的艰难。
长时间不说话的人，其发声器官会不可避免地退化。对于一个以“武装镇暴”为目的，经过了种种基因调整与编译的克隆人，笑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表情系统中。
“我，很荣幸，站在了这里。”
他说话结结巴巴的，语言是一种低效的信息传输媒介。原本他都是靠植入颅内的资讯矩阵义体接收信息，被指挥官远程下达指令，实时指挥。
【翡翠制药】宣传的理想应用场景，就是能极大降低用人成本和个体差异，让这些克隆人士兵如同即时策略中的战斗单位，被指挥官随心所欲微操。
“呃，我的名字是，阿莫斯&#183;梅雷迪斯。没人给我取，我之前只有出厂编号。”他略显窘迫地说：“这是，我拿免费ai生成的，名字。”
“我没有生物妈，也没有生物爹。没有人，愿意，把我当一个人看。”他抓了抓裤子口袋：“但，这里，启明者，铸光城，不一样。你们愿意把我，当一个人看。”
“我会的东西，只有射击、格斗、战术装备操演......我只会，杀人。之前的主人，也只要我杀人。”他双手合十，神情认真：“但，我被拯救，解放出来，带到这里后。我原来可以，不用杀人。”
他絮絮叨叨，有的时候甚至还有点颠三倒四。
“翡翠制药卖了我，这里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活着的机会。我花了好久，学了好久，去考克隆人人权资质考核。”他睁着眼睛，喃喃道：“我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主持人一直耐心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此刻，方才开口：“阿莫斯&#183;梅雷迪斯，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很崇拜的偶像，对吗？”
他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是......我很喜欢，楚铜炉先生。他非常的，厉害。他是个克隆人的，榜样。”
“看看你身后呢。”主持人微笑道。
阿莫斯&#183;梅雷迪斯一愣，下意识转身。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后，站起了一道身影。
背对着的身影。
然后，对方转过了身。
阿莫斯&#183;梅雷迪斯瞪大眼睛，没想到，竟然是，楚、铜、炉！
楚铜炉笑容可掬，手里拿了本纸质证件，一步步走向对方。
“恭喜你。”
阿莫斯&#183;梅雷迪斯明白了什么，僵硬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阿莫斯&#183;梅雷迪斯，你通过了所有考核，亲手拿到了自己成为人类的权力。拿上这张身份证，从此之后，整个企业联盟你都大可去得——这是由【科学伦理委员会】颁发的权威认证，无人能够质疑。”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激动，但是你先别激动，我们......”
看着屏幕里激动万分的克隆人和作为克隆人权威代表、与其亲切交谈的楚铜炉，宋识给出评价：“楚铜炉和克隆人的关系，跟猴子和人一样，好像有关系，又好像没关系......真给他混成克隆人代表了？”
“不过考察时间一年都不到，你们就给克隆人发证？”宋识瞥向纺织机：“不觉得太快了嘛？”
“特殊时期，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纺织机说：“原则上讲，为克隆人授予等同于自然人的全额度人权，确实需要漫长且谨慎地考察，但目前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事实上。”纺织机停顿了一会：“按照收集到的情报，你沉睡的这一百多天，已经出现了克隆人觉醒灵能的案例，并且存在极端倾向的思潮，在以克隆人为主体的群体中传播的迹象。”
“哦。”宋识说：“然后呢？”
纺织机一时无言。
半年前的一战，惊动了整个企业联盟，一座巨型企业的衰亡、复数第五环灵能者的参战，就算是企业联盟之外的地方，也投来了无数注视。
各方战争的爆发、阿波托卡&#183;琉斯的阵亡、经济危机......一件件事接踵而至，让当时的局势非常混乱，【翡翠制药】原本打造的强大克隆人售后制度出现了极大松动。
在这动荡之中，许多克隆人四散开来，流入了社会。
它们有的是客户被杀了，不得不自己谋生，有的是因缘际会，触动了心智，萌发了逃脱的意识，还有的是听到了启明者与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宣传，所以不安地投奔而来。
科学伦理委员会当仁不让站了出来，击败翡翠制药的那一战后，社会上无人再敢质疑它的权威。科学伦理委员会全盘掌握了对“克隆人”的审查与认证权力——这是当初跟启明者合作时，早就谈好分配的战利品。
可以说，从今往后，至少在企业联盟内，任何涉及到“克隆人”的事务，都不可能绕过科学伦理委员会。考虑到克隆人的广泛应用场景，这等同于科学伦理委员会有了一把随用随取的“利刃”，可以随意介入想介入的事件。
“也行吧，反正不是我管这些。”宋识耸耸肩，又嘿笑了两声：“哈......以前是智械，现在是克隆人。纺织机，你能不能算一算，以后这世上会不会继续出现这样子的新物种？”
“综合多方面因素，我认为未来出现下一个‘智械’、‘克隆人’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
“哎——”
闻言，宋识心满意足地舒展身子。
“那未来，还真是有够热闹啊。”

第四十七章 真灵的第二阶段
宋识与纺织机分道扬镳后，回到了下榻的酒店。
依照他的喜好，酒店空无一人，全部由智能机器人提供服务，宋识叫了杯冰饮，连同里面漂浮的冰块一饮而尽。
他长舒一口气，畅然地开启道途。
——【大源】道途。
再睁眼时，浩瀚瑰丽的星空，垂流而落。
由历代【大源】灵能者化为的星辰，高悬苍穹，散发出千百种光芒。它们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然而无论多么微小、朦胧的星星，它所散发出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星光。
这些闪烁的星光里，就有不少被自己亲手打死的【大源】吧？
宋识饶有兴致地想要分辨出来，可惜试了一会，徒然无果。
于是他的视线，投向了最亮的那些星星。
哪怕在遍布天空的群星中，它们也是最为闪耀的存在，好似恒星系中的恒星，得到了其它星星的拱卫——那是，曾经的第五环们！
而如今的自己。
已走到与它们并驾齐驱的地步，亲眼见证了相同的风景。
“然后是......‘真灵’。”
沐浴着星光，宋识迈出脚步。
正如世上没有两个相同的人，每一第五环的真灵都独一无二，甚至同样作为第五环的力量，两者间会截然相反。
“俱灭”。
这便是自己真灵的第一阶段。
宋识想道。
第五环的突破，不再拘泥于铭刻一道道灵能技艺，而在于磨砺真灵，三重阶段，明悟与实现。
大战阿波托卡&#183;琉斯前，自己仅仅实现了第一阶段，而对第二、第三阶段，不要说实现了，就连明悟都还没做到，不清楚要踏上何种方向。
但现在......
宋识继续走着。
过往降临道途，群星高悬，星光投下，似是俯瞰着来访者——而如今，伴随登临第五环，已没有了“似是”。
宋识感受得到，某种模糊而恢弘的存在，正自穹宇之上，关注着自己！
“还真是翻脸比翻书快啊，就这么爱看人下菜吗？大源道途。”
如此说着，宋识却微笑了起来。
他心念一动。
霎时间，以宋识为中心，周遭浮现出了一片光的海洋。
如同千万只萤火虫汇聚在一起，又好像深海中的荧光浮游生物，这些难以计数的光电围绕着宋识，汇成了起伏的波涛。
宋识伸出手，轻轻摘下其中一枚光点。
这枚光点一下子崩散——
灵能技艺&#183;【毕方兆火】。
毕方，兆火鸟也，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见则其邑有讹火。
这项灵能技艺的效果，是令使用者化身传说中的神鸟“毕方”，所过之处，万物凭空皆燃，其人不退，则野火不绝。
“还成，不差。”宋识端详了片刻，松开手，任其重新回到了光海中：“可惜我用不上。”
他又摘下另一枚。
灵能技艺&#183;【高强度热焊】。
效果是让灵能者可以将灵能火焰凝聚成“焊枪”，随时随地焊接。当然，连钢铁都能轻松烧融的“焊枪”，用来攻伐自然也是可以的，换成高手施展，怕是如孔雀开屏，能一下子召唤出几十上百把“焊枪”。
“一般般吧。”宋识点评道：“而且有点太现代了。”
下一个。
灵能技艺&#183;【阿方索斯的炭印】。
没听说过的灵能技艺......然后宋识认真深入感知了一会，了解得七七八八。
大概就是，不知道哪个小众神话里有一个叫“阿方索斯”的半神，他手里最知名的宝物是一块木炭，由世界上第一颗被雷劈点燃的树木的遗产。
阿方索斯可以随时传送到被木炭留下过标记的地方，靠着这件宝物，他成了世界上最自由自在的半神。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宋识看了下效果，这项灵能技艺能给目标留下“碳痕”，只要“碳痕”还没被清理掉，那么使用者就能隔空给对方施加灵能，最一目了然的使用方式就是灌伤害。
“这个倒有点意思。”宋识挑眉，不吝赞扬：“开创这道灵能技艺的人，做得不错嘛。”
——可惜，对自己还是用处不大。
宋识踱步前进，光海如影随形。
任凭取用。
早在还未登上第五环时，查可洛就说过，他偶尔也会羡慕像自己这样的低环灵能者——后者有先代灵能者们探索出的明路与积累的丰富灵能技艺，只需按部就班就能一步步前进。
只要不因为仪式问题被打死的话。
第五环&#183;【真灵】，不一样。
真灵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过去的、由其它灵能者创造的灵能技艺，可以替代它，这是一条只能独行的道路。
道途在这一点上，能给予的帮助......
开放灵能技艺。
由无数光点，或者说【大源】道途历代积累下来的灵能技艺，向着来自后世的第五环灵能者，大方地敞开了怀抱。不同于从前的漠然，如今的道途变得温和了许多，好似一位满是期许的年长者。
“真是个浩大的工程啊。”
望着这些光点，宋识叹了口气。
某种角度上，第五环并非已经不需要铭刻灵能技艺，相反，它需要付出远比曾经按部就班完成仪式的心血，去思考与参考那些道途提供的过往灵能技艺，去一点点挖掘自己的心，推动自己的意志。
由此，铸成独属于自己的“真灵”。
“如果从这一点看，所谓‘真灵’其实也算是一种灵能技艺......”宋识的手伸入光海，像是轻抚蓬松绽放的花圃，顺畅地滑过。
只不过，是比绝大部分灵能技艺要离谱得多的灵能技艺。
宋识仍如最初一样，踱步而行，漫无目的，可这个时候，却有可怖的危险感自其身上浮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攀升，好似要将瑰丽的星空都捅出个窟窿，割得支离破碎！
这是真灵“俱灭”的力量。
就连浮动的光海也泛起了涟漪，许多光点迅速黯淡了下去，并且远离了宋识，如同畏惧。可也有极少部分光点反而更亮了起来，不退反进，交相辉映，似若受到了挑衅后的愤怒。
那些强大、惊才艳艳的灵能技艺。
宋识熟视无睹。
“查可洛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成就第二阶段‘逆转生死’。”
自突破第五环后，自己就跟对方交流过许多次，讨论第五环的经验、心得与体会，至于实际效果......
基本等于没有吧。
非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就是听到了查可洛对企业联盟每一位第五环的锐评，狠狠涨了点见识。
宋识抬起头。
“俱灭”杀力至强至盛，在破灭之道上狂突猛进，走得极远，可自己的第二阶段......
恍惚间，宋识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过往。
有生第一次陷入濒死状态，咬牙切齿，强行凭着模糊的意识完成了反杀，激战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双方从大地打到天空，又从天空撞入大海，突破大气层，在无垠的宇外发起最后的对决，距离最近的死斗，“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的可怖灵能，食物链与生态圈结合的可怖伟力——
自己遇见的大部分人，都无关紧要死亡。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归宿。
自己同样无所谓。
可自己，绝非拥有“自毁欲”的人，比起死亡，自己是愿意活着的——更准确地说，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死亡很简单，杀人也很简单......”
要按自己的心意活着，则远比这两者困难。
宋识闭上眼睛。
就算是自己这个级数的灵能者，就算以自己的天赋，扪心自问，难道一路上就没有遇见过任何不顺己心的事情吗？
不，不是的，恰恰相反，有，有许多。
东陆共和国的世家高居殿堂，以“血脉”划分天地，自门楣与阶梯下的人们，不具备任何可称为“人”的权力。公司的双手贪婪地攥紧了空气与阳光，纵然所有人的血肉已经稀烂不堪，也仍不会放手，拼尽一切榨取最后一丝利润。
这些都不顺自己的心意。
每个人的心意都不绝不相同，人与人、个体与个体之间，又怎能相互理解呢？每个人都希望让世界顺从自身的心意，于是世界就成了现在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半年沉睡，意识昏昏沉沉，所见尽是些光怪陆离，甚至很难说究竟有没有意识，或许更多的是零散的念头吧。
可也是自这些零散的念头，自己难得有了不再是战战战的时光，转而任凭混沌裹挟着自己，随波逐流，在万千的念头中游荡。
是了，真正的活着比死亡更难......
——而自己，想要真正的活着。
无穷的杀力，并非为了造就绝对的毁灭，永恒而空无一物的死寂，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所追求的，自始至终都是......
自破灭之中，孕育出的灿烂新生。
真灵。
第二阶段。
——“现世”。
宋识睁开了眼，动人心魄的灼烈赤金在瞳孔最深处一瞬而逝，萦绕周身，恐怖到极点的危险感蓦然一顿，旋即消失得空空荡荡。
也是同一刹那，宋识张开了手，一团光悬浮在手心上，这是没有颜色的光，空无的光。无论再怎么认真凝视，视线都无法触及到它，只有朦胧的感觉会告诉你，这里正存在着“光”。
那可怖的危险感，被尽数汇聚在了这里，明明源自真灵“俱灭”，是最极端不过的破灭杀力，但当它化作这团光时，却空无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存在感。
可这才是理所当然。
将万物万象破灭，连同存在的根基一同烧却成空，这是“俱灭”的力量，当一切都焚灭空无时，又怎会带给人危险呢？
——而下一刻，这团空无的光，浮现出了新的颜色！
先是零星的赤金，星星点点，旋即连成一片，向其它部分缓缓浸染，远远看去，宋识正托着一团大放赤金的光芒，抵达第五环的灵能再也收敛不住，开始肆意奔腾。
光芒被缓缓举起。
每往上一点，它被浸染的赤金就更多一点，曾经空无的光，逐渐化为了耀眼的太阳——
即将托举到最高点，即将被浸染彻底时，光团忽然一滞，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轰然崩溃！
赤金色一下子褪尽，没有颜色的光骤地扩散，吞没周遭万物，由灵能技艺组成的海洋不能幸免，被这光触及的瞬间就熄灭，变成了真空带。
好半晌，余波才消散。
“哎......失败了。”
宋识的一条手臂不翼而飞，正是刚才托举光团的手，它像是被橡皮擦过的铅字，消失不见。凝聚“俱灭”在失控崩溃后，破坏掉了距离最近的它。
“一口气就想突破到第二阶段，果然还是有点难度啊。”
宋识说着，脸上却没什么不爽。他打了个响指，灵能火焰豪涌而来，填补空缺，勉强勾勒出一条手臂的轮廓。
一时半会不能恢复如初......无妨，够用就行。
对于真灵的突破，可以分为明悟与实现两部分，先有了目标，才能做到前进。
眼下虽未能实现，可终究还是明悟出了第二阶段。
踏上第五环不到一年，自己总算又进了一步。
至于没能再接再厉，直接一口气突破到第二阶段......
问题不大。
“若我成就了‘现世’。”
宋识挥了挥手，上一分钟还凄惨景象的光海，这一分钟迅速恢复了起来，又变成了静待探索的诱人灵能技艺宝库。
按照自己目前的规划，使用“现世”应当是存在前置条件，那便是“俱灭”。只有先通过“俱灭”破坏现实，打到真空状态，然后在这一片空白空无之上，重构出“现世”。
别无他物，一切尽随自己心意转动的......
“现世”。
自己过往的铺场、场域，好似凭空撑起一片湖泊，淹没大地，改写了环境。
可那些强大的对手——譬如第五环的灵能者，它们如同沉降湖中的石头，坚硬顽强，哪怕经年累月冲刷，也顶多稍稍改变形状轮廓，将其变成鹅卵石。
仍是外物。
仅此而已，无法奢求再多。
但等到自己完成真灵“现世”，却是要让石头也纳入湖泊的一部分，可以随意拨弄影响！

第四十八章 公民、蛮夷与安置区
启明者，核心会议。
考虑到有资格出现这里的人，个个任务繁重，职责不可动，所以这场会议选择了在线上召开。
虚拟网络的会议室里，查可洛&#183;沃恩站在首席，环视众人，背后是泰拉的全球地图，他指着一个地方。
“——各位，我们接下来的战略重心，就在这里。”
被点到的地方是泛东大陆联合体。
更严谨的说法，是“泛东大陆联合体”成员之一的东陆共和国。
“我认为这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为。”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灿金头发、如钢针般根根竖起的壮汉。正是启明者的武装部门主管，第四环【大源】，“潘诺伊的响彻雷鼓”，西布隆&#183;尼科尔。
“这跟以前不一样，不再是本土作战，组织一场跨荒土远征对后勤、对武装力量、对技术都有极高要求。”
他拧着眉头，沉声道：“我承认这些年下来，我们积攒了一批力量，确实有能力打一场。”
男人顿了顿：“但如此宝贵的力量，总指挥官，你确定要花在对外作战上？公司始终在紧盯着我们。”
“我觉得吧，这倒算不上问题。”情报部门的主管，第四环【共识】，“天魔皈依”，沈决双手枕在脑后，笑道：“我们的战略威慑是足够的，一时半会用不着担心公司动手。”
“至于这积攒的家底，嘿，攒下来就是为了用的。”
“我和西布隆的意见差不多，真没这个必要吧。”
这时候，又有人加入了讨论，第四环【超越】，“裂隙者”，科尼利厄斯&#183;比尔德。
他停下了拨弄枪口，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闷声道：“咱们是为了推翻公司，对，我知道，早晚要跟东陆共和国正面打一场，但不该是现在。我们企业联盟都没搞太明白，这就准备对外开战吗？”
“事实上，这是唯一的选择。”
网络部门主管，深度5的深渊领主，“大铂花”，桑嘉丽出声了，她敲了敲不锈钢材质包的桌面：“科学伦理委员会要消化战果，暂时没有继续下场的意愿，安全局站在高位，调停局势，巨型企业则环伺在外，把我们钉死在了这里——如果我们继续在企业联盟内行动，举步维艰。”
“将视野放在企业联盟之外，这是唯一的破局点。”
“为什么一定要破局？”另一位核心层提出异议：“我还是坚持我在上一次会议时的观点——眼下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经营和积累。现在这个时间点，任何大规模的行动，都并不会让启明者的明天变得更好。”
“四十年前，我们需要隐忍，三十年前，我们需要时间，二十年前，我们需要经营。”一位浑身笼罩在重型外骨骼动力甲下，极为高大的人站了起来，他声音浑重：“到了现在——如今我们已拥有了自己的行政区，海量的支持者，有了整整三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然后，你要告诉我，我们还要接着等待、经营和积累？那不如这样好了，等咱们一口气凑出九位第五环的那天，再真正动手！”
“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会议，切斯特顿。”一个人皱起眉头：“我知道公司狗强行当了你后爸，但在这里的人，有哪个跟公司没有恩怨？我还巴不得公司统统明天就暴毙，这现实吗？”
对方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就算一切顺利，我们成功击败了东陆共和国的军队，更打进了它们国境。可一个现实的问题是，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武装力量，控制住企业联盟外的地区......如果一意勉强维持，反而会成为我们一个无法忽视的弱点累赘，这是在放启明者的血。”
查可洛耐心听了半天，忽然看向一角：“宋识，你有什么想法？你不是自称正宗东陆人。”
“打呗，我没意见。”宋识晃着腿：“东陆共和国不是一直在跟新亚罗门湾对线吗？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哪有不还手的道理？”
“我的意见同样是反击。”
查可洛敲了敲地图，直视众人。
“但不是直接攻击东陆共和国本土。”
“......不打本土？”有人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恍然道：“安置区！”
宋识诶了一声。
他必须承认，自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安置区”是个什么玩意。
扪心自问，这肯定不能怪他，当年还在孤儿院的时候，上到院长下到带编的护工，最常给他们许的承诺是好好学习，发愤图强，以后就能给世家子弟当伴读，最常用的唬人话术，是说再不听话就直接发配到蛮夷地，滚去跟蛮夷一块烂在泥里。
他们口中的“蛮夷地”，正是查可洛刚才说的“安置区”。
——全称，移民安置区！
早在七土战争之前，东陆共和国历代就有建立殖民地的习惯，在远离共和国本土之外的殖民地上设置都护府，统辖一块块飞地。
等到七土战争爆发，东陆共和国更趁着泰拉的混乱局势，大肆掠夺人口，或是送往共和国本土，或是就地成立“移民安置区”。
化外之所，蛮夷之地。
这些被强行掠夺来的人口，同样被纳入了东陆共和国的公民体系——它们就是“第九等公民”，比东陆共和国人的“第八等公民”更低一等，位于共和国的最底层。
哪怕最卑微的共和国人，在提起这帮九等公民的蛮夷时，也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
地图刷新了一下，变成了一片蓝色，旋即有数块地区被浸染红色，醒目标记了出来。这正是东陆共和国下辖的各大移民安置区，其中距离启明者最近的，是“安门珞”。
旁边弹出弹窗，提供了简要介绍信息。
“安门珞”前身是数个小国交汇之地，常住人口上千万，民族组成复杂，彼此间矛盾尖锐，历来冲突多发，后来被东陆共和国尽数击溃，强行征服，化为了共和国的一部分。
从此，“安门珞”成了东陆共和国较重要的劳动力供应区和低端产业转移地。对于这帮非东陆人的蛮夷，东陆共和国自然不打算花心思搞什么王道教化，甚至为了巩固统治，反而有意无意继续挑弄本地种族间的矛盾，悠然旁观垂钓。
只要每年安门珞上供的劳动力、产品等资源符合要求，东陆共和国就无所谓其它，听之任之。
“如今，东陆共和国多线作战，承受着企业联盟与凡普斯塔帝国两方的压力。”查可洛沉声道：“形势所迫，它已抽不出太多力量，而我们恰恰相反，有安全局调停，压力骤减，可调动足够的武装力量——何况宋识已醒，是绝对的战略级威慑。”
“组织远征军，攻下安门珞，以此作为启明者在企业联盟外的跳板。”
查可洛凝望众人，朗声道。
“这是我的想法，五分钟后开始表决。”
五分钟后。
本场会议以84%赞成、5%弃权、11%反对的结果，通过了对安门珞作战的提案。
&#183;&#183;&#183;&#183;&#183;&#183;
会议结束后，一个人发来了通讯链接。
宋识看了下链接署名，胥宇都。
这位启明者的副指挥官，早在与翡翠制药的讨伐战——现在那场战役被称为“第一次克隆人战争”，早在战事爆发前，就前往了新亚罗门湾驻守，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大半年来，对方防御和生产两手抓，任务繁重忙得不可开交，宋识苏醒至今都没见过对方。
点进链接。
虚拟网络，场景是黄沙荒漠，大概是随机选的。
胥宇都坐在一块岩石旁，旁若无人地吞吐烟雾。
“线上抽这个，真有感觉吗？”
“习惯。”对方言简意赅。
宋识耸耸肩，打量着对方。
大半年来，胥宇都与东陆共和国的现**统——那位第五环【共识】，“钧天神阙”，封连，双方遥遥动了几次手，后者早在十年前就突破了真灵的第二阶段，一身修为不可谓不惊人，胥宇都没占得便宜，受了些伤。
不过现在看来，对方恢复得倒不错。
“打安门珞，要你来带队。”胥宇都摁灭烟头：“我和查可洛要盯着企业联盟，抽不出手。”
他停顿了几秒，说：“辛苦了。”
“这倒无所谓。”
宋识看到了株仙人掌，思考了一下，试着背靠了上去......嗷，拟感度还挺高。
“有我下场，安门珞已经是掌中之物。”他轻描淡写道：“除非封连或者林岳兇出手......我唯一的担忧，就是他们要防范帝国和企业联盟，选择直接放弃安门珞。”
一等世家，隆原封家，“钧天神阙”，封连。
一等世家，大苍林氏，第五环【超越】，“八狱主”，林岳兇。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胥宇都点点头：“说到底，安门珞也只是一群蛮夷，对他们没有坚守的价值。”
宋识奇了：“你怎么也喊他们蛮夷？”
也？
胥宇都抬了抬眼：“你以前怎么称呼安置区的人？”
“呃。”宋识如实回答：“化外蛮夷。”
“这也没办法。”宋识面色不改：“我小时候，每个人都跟我说他们是蛮夷，那我又不懂，就跟着一块喊呗。”
“你去过安置区吗？”胥宇都问。
“没去过。”宋识摊手：“见倒是见过几个安置区人，不过我估摸着能来咱们东陆共和国本土的安置区人，怕是跟普通的移民不一样哦。”
胥宇都说：“我去过。”
“我第三环时，企业联盟局势稳定，启明者进入了一段不算短的平静发展期。所以我暂时离开了企业联盟，要回东陆共和国看一看。”
“回？”宋识挑眉。
“七土战争时，我曾祖父逃难，离开了东陆共和国，随着一支游荡者迁移到了这边。”他答道：“按照他们跟我说的，我的祖籍应当是桑南郡。”
宋识迅速过了一遍，有印象，不过距离玉莱郡颇远，没去过。
“我走了一些地方，其中就有安置区。”胥宇都拧着眉头：“我去的是金葵波安置区。”
他顿了顿：“生活在那里的人，确实是蛮夷。”
“野蛮，混乱，每个人都对道德嗤之以鼻，不，应该说它们脑海里根本没有‘道德’这个概念。你走在街上，他们会裹在斗篷里明目张胆盯着你，想要拿刀割掉你的喉咙，抢走你的钱、器官和义体。大大小小的宗教横行，很少有人上学，那里的学生可以在课上光明正大磕糖和做爱，因为老师也要一起。”
“连【监察网络】都不愿意在那里浪费资源，我杀了不少人，也跟不少人聊过。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当上八等公民，踏上东陆共和国的本土。这样就能在向世家子弟磕头时，不会被一脚踢开。”
宋识撑着脸：“然后？”
“但它们不是天生就是蛮夷的。”胥宇都漠然道：“金葵波安置区在变成金葵波安置区前，历史也算悠久，只是它们被东陆共和国击溃征服。金葵波人的文化、传统和国家被撕得四分五裂，打成了齑粉。它们被阉割了武力，取缔了教育，套上了狗链，接管了主权。”
“后天的环境会影响到先天的人，就算金葵波人过去取得再怎样的辉煌，它们也变成了蛮夷，它们也只能是蛮夷。”
“懂你意思。”宋识点点头：“所以你想要教化它们。”
“我知道你的想法，宋识。”胥宇都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你认为不该干涉，除非有朝一日，它们真心觉醒想要反抗——但我从不这样认为。”
“后天的环境会影响到先天的人。”胥宇都一字一顿，重复了先前的话，不待对方说什么，他竖起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如你我这样的人，整个泰拉又才有多少？这不是坐视不管的理由，至少不是我的。”
“你会等到火星第一次点燃时，帮助它起焰燎原，势不可挡，但要等待这一点火星点燃的时间......它太长，也太难了。我会选择先递去打火机，由于它们亲手决定是否点燃。”
“可以啊，你这套我也不反对。”宋识漫不经心道：“但事先说好，我还是会拿下安门珞，不过这所谓的‘递去打火机’，那就别指望我了，我肯定不会去做，都得你来搞。”
“理当如此。”

第四十九章 前兆
“夏乐——”
人未到，声先至。
“——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
许久没坐的总裁办公室，依旧）干净整洁，维持着上一次离开时的状态。作为知名安全承包商【九御防务】的总裁办公室，理论上这里算是机密要地，室内循环系统日夜不停，力求不让外物污染。
“哈哈。”夏乐哈哈。
“我还以为您嫌弃一信用点的薪资待遇，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呢。”
“啊，那期视频已经发出来了吗？”宋识恍然，赞赏道：“不错嘛，那人效率还挺高。”
夏乐虚着眼。
“实话实说，我这次回来也待不了太久。”宋识陷进躺椅：“来，评价下‘第一次克隆人战争’里我的发挥。”
“核心关键之类的吧......”
夏乐双手向前拉伸，上半身软坨坨地塌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可能因为我不是灵能者吧，我对你们，呃，第五环的灵能者......怎么说呢，理论我都懂，但就是没有太大实感。”
她挪了挪脑袋，半边脸跟桌面磨蹭：“总裁，您有摧毁新铸光城的能力吗？”
“如果查可洛不拦着的话。”宋识点了点下巴，从容道：“谈不上费力。”
“对，就是这个。”夏乐再次叹了口气：“义体、外骨骼、重型武装机械......包括核子武器也是，我都想象得出来。我知道子弹因为动能击穿护甲，晓得离子炮融化金属板的气味，核弹爆炸嘛，就是蘑菇云、高温、热浪之类的。”
“但您......您瞧自己。”她耷拉着眉毛：“一点植入体不装，跟自然人有什么区别呢？可您却告诉我，您能轻松摧毁一整个城市，烧成灰烬——而这是真的。”
她食指敲了敲自己脑袋。
“像您这样的灵能者......我只觉得云里雾里。”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体会过的事。”宋识微笑道：“你可以努力努力，争取也觉醒灵能。”
“我看没这个必要。”夏乐哼哼了两声：“灵能者难道就真的高过其它职业一头？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做一套全方位强化手术和换高级义体，反正拿了翡翠制药的遗产，现在我们对赛博精神病没那么束手无措了。”
“这么一套搞下来，第二环的灵能者都未必打得过我呢。”
“第一，灵能者就是高其它职业一头。”宋识立即纠正：“第二，谁说灵能者就一定要比谁能打了？现在各势力最顶级的间谍，基本都是【共识】灵能者。”
夏乐笑了：“您是不是忘说了一个？我怎么记得最顶级的间谍，得是兼任‘恶魔’的【共识】。”
“不影响。”宋识竖起食指，晃了晃。
夏乐轻笑了几下：“您刚才说不会待太久......下一步行动是什么？需要我调动【九御防务】的力量协助吗？”
宋识思考一刹，忽然道：“跟天下第一保安大会那时候比，目前九御防务没了多少人？”
“超过三分之一。”提及这个，夏乐收起了笑容。
她也不趴着了，整个人坐立，沉声道：“他们都是精锐，可战争的烈度......太高了。”
宋识赞扬道：“不错。”
夏乐怔了怔。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夏乐的神情变化了几下，像是被石子卡住了嗓子，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宋识正低着头，一目十行浏览九御防务上一季度的简报，发觉对方突然沉默了，不由抬起头：“怎么了？”
只是【琉璃观】洞彻如火，不待对方出声，宋识了然：“哦，又是这个啊。”
“他们牺牲在了战场上，失去了生命......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悲伤吗？”宋识直视着对方眼睛，摇摇头：“我认为应当高兴。他们是倒在了自己践行的道路上，遵循了自己的本心而牺牲的。为自己的理想与目标而死，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夏乐沉默好一会，嗯了一声。
情绪被迅速收拾好，她脸色复又绽放笑容：“要是让总指挥官听到这话，保不准要被狠狠骂一顿啊。他最讨厌的事就是不把命当命，从一开始就想着自爆，以前训过好些人。”
“查可洛还能复活死人呢，你看我能不能复活？”宋识两手一摊。
宋识道：“提前透露，接下来我准备打安门珞。”
一秒不到，夏乐就完成了搜索和浏览“安门珞”，她思索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移民安置区......有道理！确实有尝试的价值！”
如今启明者有两大战线，一条以铸光城及罗卡尔平原周边，跟公司方面对峙，小冲突不断，但整体还是僵持，另一条则是以新亚罗门湾为中心构建的海岸防线，而这条线则总体位于劣势。
【东陆共和国】终究是盘踞东陆数百年的大势力，倘若追根溯源的话，如今国内各大世家的祖上，多半都出过显赫人物，甚至能追溯到数千年前的“中天神庭”，源远流长，底蕴深厚。
在高位灵能者与战略级武装不下场的常规战争里，东陆共和国依仗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浩浩军力，强压了启明者一头。
不过也只是压了一头，谈不上势不可挡和碾压，后者作为企业联盟的一份子，同样保持着卓越技术力的优点，加上纺织机和翡翠制药遗产的陆续补强，硬生生顶住了东陆共和国。
“东陆共和国的主力并不在企业联盟，而是对抗凡普斯塔帝国。帝国已经打上它们的本土，两边僵持不定。”夏乐沉吟着：“它们力量吃紧，注定会放松移民安置区的注意力，攻打安门珞的阻力不会太大......这还能缓解新亚罗门湾防线的压力。”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我去安排，【九御防务】接下来转为一级战备状态，集结员工，等待远征。”
“去吧。九御防务走的是精锐路线，接下来有你们发挥的空间。”
宋识点头。
“最迟四个月，我要光明正大坐在安门珞的都护府里。”

第五十章 移动信仰，高危武装
车停了下来，然后尾门打开。
门后是两位浑身笼罩在动力外骨骼下，黝黑涂装的骑士，他们一人推开厚重的装甲门，另一人让出身位。
这辆装甲车的深处，缓缓溢出冰冷的雾气，它们淹没过来，在骑士的胸甲上镀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后者浑然不觉，漠然不动。
旋即，有插销被一寸寸顶起的嗡鸣声响起。
惨白色的光照亮了车厢，声音的源头是一具铁棺。它四角处的铁插销已经彻底弹出，隐约可见上面镌刻着细小的圣言。
似有某种力量发动，铁棺的棺材板被缓缓移开，一只手伸了出来。这只手是如此的干瘦，就连经过太阳暴晒数月的树皮，也比它要光滑。
他颤颤巍巍，五指慢慢摸索着铁棺表面的纹理，好半晌，这只手按住了边缘。
被撑起来的，是一个裹在亚麻布中、看不清模样的人，饶是如此，依旧能分辨出对方极为瘦弱——他的身体或许比亚麻布袍还要轻，被勾勒出了瘦骨嶙峋的轮廓。
仅仅只是坐起来这一个动作，装甲车里就响起了沙哑的喘息声，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喘息声在黑夜中回荡，没有其它的声音。
两位护送的骑士低垂着头，如同站立的铜像。
好一会，喘息声渐渐停了下来，这个被亚麻布包裹着的人站了起来，他赤裸的脚踩上地板，因为冰冷下意识踉跄了一下，险些要摔倒。
好在他的双手握紧了一把木杖，借助木杖的支撑，他勉强稳定住了身形，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下了装甲车。
也是这一步一步中，亚麻布袍从他身上滑落了下来。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赤裸的老人。老人的脸上是深深的沟壑，胸口、手臂、大腿......曾经滚烫的银浆早已经凝固，化为了一行行祷言的漆印。
他重重地喘息着，头勉强抬起，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沉默的阵列......一尊尊装备了外骨骼的骑士，高大的战争武器，坚固的重型载具，一件件集装箱中等待唤醒的自律武装单元。
不知何时，自夜色中，一整支帝国的部队来到了这里。
骑士们沉默着，凝视着，向他敬礼。
老人松开了手，任凭木杖跌落在地。
“此身此魂......皆为陛下寄存之延伸。”
他喃喃着。
失去了支撑，老人晃了晃，跌撞着，半跪了下来。膝盖触碰到土地的石子，划过了模糊的血痕。
可他恍然无觉，只是一点点张开了双手，仰望着夜空。
或许是天气不好，夜空连一粒星星都见不到，浑浊黑暗。
“是了，是了......”
望着黑暗，老人怔然。
一刹的怔然，而后，便是发自心底的狂喜。
他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地低下头，亲吻着脚下的土地。
陛下啊、圣灵啊......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终于迎来了得见光明的一天。
而自己，将亲眼见证——将亲自作为这挥洒光明的一份子，向着至高无上的陛下奉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为这片帝国之外的土地，带去唯一的救赎。
当最后的亲吻结束，老人又一次站了起来。
他用力地、奋力地扬起手，浑身以滚烫银浆书写的祷言，猛地亮了起来！
“我将奉献——”
“我当牺牲——”
骑士们嗓音低沉，呼应着对方：“你当奉献，你当牺牲——”
“我听见苦待的哀嚎，我看见不熄的狱火......”
老人诵唱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的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日复一日，年复一日，穷尽一切去打磨、去雕琢自己的心与信仰，如拿一捧沙砌起高山，用自己的虔诚去成为帝国需要的工具。
“——凡血所流之处，皆为帝国之圣所！”
自最后一句祷言结束，老人整个人爆发出极明亮的白光！
这股光是如此的炽热、如此的耀眼，像是不本该存于现实的光，没有物质可以真的承载它。老人也不能，在所有骑士的注视中，随着白光的闪耀，前者如点燃的蜡烛迅速消融。
老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夜空，似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最后一刻，他好像真的抓住了，脸上洋溢起了喜悦——
喜悦随着白光，一同消逝。
消逝的白光不止一道......倘若从高空俯瞰，那么就能看见，此刻这支军团的行军阵地内，正有数十道相同的白光在消逝！
——【移动信仰道标】，已激活。
——【信仰之海】，链接建立。
藉由一位位虔诚信徒为媒介，化身“移动信仰道标”，以此沟通“信仰之海”，从而实现在凡普斯塔帝国疆域之外的地方，让帝国的子民们再度沐浴起陛下的荣光。
这便是帝国军事操典上，最典型的战术。
“——勿让牺牲不为牺牲。”
战争武器开始了咆哮，自律单元被一一唤醒
骑士们肃声着，拔出武器，伴随一件件【移动信仰道标】的激活，原本不稳定的圣灵赐福迅速恢复稳固，再度加诸他们之身。
于是，只剩下了冲锋。
也是同一时刻。
距离他们遥远的前方，【学识理事会】的一线指挥官递交了汇报。
随着重型工程设备的轰鸣，一根根长达数十米的机械巨柱依照蓝图规划处的标记点，被钉入了地下深处。
【学识理事会】的九大圣宗早已通过了决议，从仓库中拖出了过去暂时封禁的高危武器，解封了种种科技，这些机械巨柱正是其中之一。它们将组成被命名为“玄磁八极&#183;九宫镇岳”的磁场调控矩阵，强行扭曲一整个地区的磁场环境。
令河海湖泊蒸发，超烈度的磁暴下，电子设备与肉体将同时迎来可怕的毁灭，纵然是经过改造的义体人，也将举步维艰，乃至被轻而易举地摧毁。
这将半永久性地改变这一地区的磁场环境，即便“玄磁八极&#183;九宫镇岳”后续被一一摧毁组件，但这里想要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依旧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难题。
看着技术部门提供的，发动“玄磁八极&#183;九宫镇岳”后的地区状态预测模型，那触目惊心的种种......
指挥官静静地俯瞰。
“一切......”
“为了迈向未来。”
请一天假
写得垃圾，回炉重造。

第五十一章 都护府、陛下与传教士
宋识伫立在天空。
万物尽收眼底。
连绵壮阔的群山，蜿蜒流淌的河泊，被一种种颜色涂抹的地块......都相当难看，甚至都算得上丑恶了。
布满铆接痕迹的金属传输管搭建了黄褐色的王国，这些陈旧而巨大的工厂，如同炼狱中的硫磺山，终日喷涂着浑浊的毒火雾霾。它们让天空染满了猩黄，洒落酸蚀的雨水，大地浮现出深邃的沟壑，这是年复一年排放的工业污水的杰作。
毗邻着工业区的，是一望无际的棚屋，塑料、布料、铁架子......任何一种东西都能成为搭建它们的原材料。就在这些棚屋中，野蛮生长出了衣衫褴褛的人。
字面意义上的野蛮。
为了容纳更多的人口，安门珞的城市都采用了立体式结构，城市自地底诞生，向上螺旋着长出。那些居住在地下层的人，大多从事着最卑贱的工作，他们被其他安门珞人轻蔑地称为“穴居人”，是九等公民中的九等公民。
唯有最有力气，最凶狠，最敢拼的人，才能抢到地表区的居住权，他们住在能直接沐浴着酸雨的棚屋中，是九等公民中的世家子弟，得到了穴居人们的畏惧与羡慕。
宋识移动着视线。
一座山映入了眼帘，一座建立在城市中央，由人为堆砌起的、海拔数百米的山。并非只是从远方搬运泥土与山石，随意倾倒在这里。
整座山明显经过设计，奇石嶙峋，苍翠点缀，又有人工制造的云海翻涌，沿着石阶攀附而上，缓缓穿过云海，便能见到矗立在山顶的巍峨建筑群。
古殿巍峨，雕梁画栋，亭台错落，曲径回廊，随着浩浩云海浮荡，犹如仙家临世，洞天福地景象。
东陆共和国。
——安门珞都护府！
“大人，达拉斯迪求见。”
白玉阶梯下，有人俯首跪地，毕恭毕敬。
在“大都护”被遥领，常年不在安门珞的情况下，眼前这位主府事的“副大都护”就是安门珞真正的主人。他随口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安门珞动荡，令许多人彻夜难眠。
“不见。”
“副大都护”的样子看着不过三十岁出头，他斜躺在床上，不耐烦道：“一介蛮夷，也敢喋喋不休？”
跪着的那人心中叫苦，但想到收了的那一大笔钱，他还是道：“大人，只是情况实在有些恶劣。自从战事爆发，我们对安门珞的战争税案变了又变，涨了又涨，短短不到一年，就逼出了数次反叛，眼下——”
“你再说一遍。”
副大都护坐了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声若寒蝉：“什、么、叫，‘逼’？”
对方知道说错了话，二话不说，立刻磕头。他磕的一个比一个响，白玉铺设的地砖顿时染上了血。
副大都护冷冷看着这一幕，气一点未消，冷笑道：“装什么样子！破点皮，流点血，这么点东西也就想装出一副忠臣样？”
相较面上的冷笑，他心中更多的是恼怒。
移民安置区远离本土，天高皇帝远，所以这边的官位向来都是肥差，不知多少人要争要抢都拿不到，更遑论都护府的“副大都护”，这仅次于“大都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他压根就不稀罕！
自己是谁？自己可是二等世家，堂堂“松山黄氏”的嫡系子弟！同等家世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在东陆共和国本土交锋，施展王道，谋取天下大事。
移民安置区这里，说是能随心随意，纵情享乐，可自己堂堂二等世家的人，哪里会缺这些？说到底，依照东陆共和国历来的传统，一旦被派到这里，那从此仕途就已经被判了死刑——统治一帮蛮夷，就算治理得再好，脸上都不会有光。
恰恰相反，这份移民安置区的仕途经历，反倒要成为履历上洗不干净的污点。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条死路不是没有解法，“灵能”就是唯一的解法，只要能突破到第四环&#183;【升华】，那么任何污点就不再是污点，衮衮诸公们反而还要称赞自己教化蛮夷有功，喜迎回本土。
可惜......自己不是第四环&#183;【升华】。
所以污点就还是污点，洗不净的污点。
更不要说，自己头上还压着一位“大都护”。
对方担着这职位，本人却常年住在共和国本土，多方交往，积累本钱，以图有朝一日堂堂正正重回东陆共和国，而自己只能一直待在这化外蛮夷之地，甚至就算做出了什么功绩，大部分也要算成对方的功劳。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达拉斯迪？说好听点，他是安门珞最大商会的会长，说难听点，他就是我都护府养的一条狗！我不嫌它脏养着它，它倒好，不思报效恩情，反倒叫唤起来了！”
“有资格缴税，为国效力，这是他们的福分、本分！若不是我们庇护着，这帮人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现下稍稍勒紧了些，就吃不得苦了？战争税案太狠？我看是太浅！”
副大都护说了一大串，气终于消了不少，他重新躺了回去，哼道。
“回去告诉达拉斯迪，让他做好准备，接下来税案只会增不会减，人力我们要，钱我们要，原材料和产品我们同样要——他若是办不到，那就换一个办得到、收得上来的人上来。”
跪在堂下的人心中一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东陆共和国......要放弃安门珞了？！
“到了现在，才意识到么？”副大都护幽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真是如此！
对方大惊失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迅速五体投地，磕了起来。
“行了，别磕了，脏了我的白玉阶。”副大都护哼了一声：“眼下战事吃紧，安门珞已渐成累赘——来，你说，若是现在有人突袭了安门珞，我们是守是退？”
“属下，不知。”
“这就是症结所在。”副大都护道：“凡普斯塔帝国的那些宗教疯子已踏上了我共和国本土，战事焦灼。对企业联盟的攻势也迟迟未有大进展，北霆防卫阵线、学识理事会、四煌天......哼，皆与我国离心离德。”
“莫非你觉得，我们要为了区区一介移民安置区，一群化外蛮夷，空耗力量吗？”
副大都护哼了一声：“天方夜谭！自古以来，就没有上民为蛮夷付出的道理，如今便是要尽最短时间，穷尽安门珞五代之力，换得我东陆共和国繁荣昌盛。”
“你，可听明白了？”
“属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那就去做！”副大都护瞥着被血污了的白玉阶，顺手一指，漫不经心道：“这样好了，即刻起加征一个‘白玉税’，要——”
热气打断了话语。
“......嗯？”副大都护愣了愣，下意识皱起眉头：“为何突然热了起来？”
“这......”那位下属一头雾水，只是猛然发现，自己磕头磕出的血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蒸发。
——答案是，灵能！
这一刹那，安门珞的棚户带、工厂区、开采区......自耸立的蒸汽塔到满目疮痍的街道巷口，就连地下层级的“穴居人”们，都见到了赤金色的光芒，正强行挤破遮蔽头顶的钢铁穹顶。
移换天穹，取代云海的赤金色！
来自远方的第五环灵能者，降临安门珞。
安门珞人目瞪口呆，久久地愣在了原地，他们的注视中，象征着上民、代表着东陆共和国至高无上权威的巍峨山峰，开始了崩塌。
连带着，那座被称为“仙宫云阙”的安门珞都护府。
似乎有什么防御系统被触动了，发起了反击，可下一瞬，它们都化为了滔天焰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泡沫，眨眼间消失不见，被拍打得粉碎。
宋识只出了一刀。
一刀之下，改天换地。
——整个都护府，焚烧成了最彻底的灰烬。
二等世家的巍巍家世、还未来得及颁发的一道道战争税政......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灰，消散在了空中。
“——我无意造杀孽，所以建议各位不要乱动。”
紧随着火焰的，是一道随着焚风卷过安门珞大街小巷的声音。
“暂时呢，刚才在干嘛那现在就继续干，别紧张，当然也别搞什么其它花活......”
安门珞的某个角落，亮了一团火光，一个人刚拔出刀准备开抢的人，自燃了。
他只来得及哀嚎一声“不是说继续干吗！”，就在刚被堵住的人注视中，化成了灰。
“——犯罪行为除外。”
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七个人被点燃。
宋识站在火海中，一边以【琉璃观】俯瞰全城，一边拨通了通讯。
“搞定了，可以进来了。”
半个小时后，第一批隶属于启明者的武装先头部队，乘坐着空中载具降落。
他们将负责清除安门珞的剩余抵抗力量、平定混乱和重建一套秩序。
这是一开始就制定好的战术。
安门珞本就不受重视，而随着战事爆发，这里的驻军被逐步抽调走，守备更是变得空虚，至于超凡单位......连一位第四环的灵能者都没有。驻守这里的最高战力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跟随都护府一块被烧成了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宋识选择孤身先行降临。
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的出现，足以摧毁绝大部分人的抵抗意志......好吧，其实这名头没啥用，考虑到安门珞人的教育和认知水平堪忧，他们其实不太能理解第五环灵能者的意义。
但至少看得见。
所以只需要出手。
所以出手，就够了。
盖压四方的火海，纯粹的暴力以无可争议的姿态，赤裸地显露于世人面前。即便是瞎了眼睛、且没钱换义眼的人，同样心生畏惧，因为灼烈的热浪舔舐在他们的脸庞。
嗡一声，有子弹射了上来。
朝天射击。
顺着子弹射击的路径，宋识瞥视过去，源头来自一家酒店。这座酒店有数十层，环云栖鹤，檐牙高啄，富丽堂皇却又不失典雅，位于安门珞的富人区，颇为醒目。
此刻，酒店的最顶层，爬上了一个男人。
白肤色、深褐色头发，这是典型的安门珞人特征，他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但不是恐惧，而是痛彻骨髓的愤怒。
男人穿着轻便贴身的作战制服，看款式应该是这座酒店的安保，他脸皮因过度的愤怒而变形、抖动，手中的枪械被死死扣住扳机，对准天空上的人影，直到打出最后一发子弹也不肯放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望着付之一炬的安门珞都护府，双目通红，用带着浓厚口音、不娴熟的东陆话，一遍又一遍大声嘶吼。
“担君之忧，何惧哉！何惧哉！何惧哉！”
直到一位启明者武装部队的成员撞开天台铁门，猛地扑上前，按倒对方时，后者在拼命挣扎中，仍死死盯着宋识，怒哮道：“何惧哉——！何惧哉——！何惧哉——”
很快，他被强行套上了头套，勒住了嘴，凄厉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不见。
“对东陆共和国这么爱啊？”
望着对方被押送的背影，宋识不爽道：“我一个正宗本土人都还没说话呢，你一个安门珞人倒先哭上了。”
枪声不止这一道。
虽然头顶压下了火海，但随着启明者部队正式下场，城市各处，仍不时爆发枪声和爆炸的火光。不过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这些动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一掐灭。
某一刹，宋识忽然挑眉。
紧接着，他俯冲而下。
——目的地是，安门珞的地下层级！
那些被称为”穴居人”，九等公民中的九等公民待的地方。
无需遵循复杂的下降手续，也不用等待搭乘电梯等通行工具，宋识化身一线流火，砸入地下层级，弹指间洞穿十来层，降落在了一间地下废品站前。
水泥块里镶嵌着弯曲的钢筋、塑料袋、硅胶表皮翻绽开的义肢、锈得极厉害的铁片......这些零零散散的垃圾聚集在一起，就成了不容忽视的小山。
对于安门珞的“穴居人”们，任何一点资源都值得争抢，对他们来说，这些堆砌成山的废品无异于诱人的珍宝，足以爆发一场流血丧命的街区冲突。
可此刻，明明宝贵的物资近在眼前，但却没有流血，甚至没有争吵。
好些人......约莫三四十个人，他们挤在废品站前，跪坐着，一同望着抬头。
几个破轮胎堆累在一起，以此搭建的讲经台上，一位朴实打扮、皮肤粗粝的中年男人，目光炯炯，环视众人，朗声道。
“此身此魂，皆为陛下寄存之延伸——”

第五十二章 光明常在
发现有陌生人出现，原本跪着的“穴居人”有好几个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往腰间摸武器，等扑了个空后才想起来，按照神父的规矩，来这里不能带武器，自己在进门前就把武器交了上去。
人群顿时有了些骚动，不过很快，他们发现神父只是朝对方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宣讲经文。随着清晰的宣读声，他们紧张的心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永燃之阿卡纳罗斯说：‘你等沐浴我的光，心中当有火，要往善处燃’。”
宣讲本就接近了尾声，不到几分钟，神父就以这句圣言结束了这次礼拜：“便站起吧，诸位，请铭记，你等拜的不是我，而是拜请圣灵与陛下，拜请心中的善。”
垃圾站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不算整齐的呼应声。
神父走下了破轮胎搭建的宣讲台，合拢了手写的、拿订书机订起的经书。他先向宋识点头，示意请再等候片刻，随后走到了众人中。
他俯下身，半跪在最近的一个人面前。对方白肤褐发，是典型的安门珞本地人。
“埃里克，你需要什么呢？”
这个“埃里克”体格还算强壮，但在神父面前，他竟恭敬的像只羔羊。
他敲了敲右手，一只锈迹斑斑，粗壮到难看的机械义肢，闷声道：“神父，我这手最近一直不得劲，感觉是里面的轴承锈了，您这还有剩的不？”
他先报出了一连串轴承的型号，犹豫了一下，又报出了第二串：“实在不行，我拿差不多的凑合一下。哦还有，老狗头那边又在乱叫，要不然我们干脆抢先……”
“老狗头，我会亲自去找他，不要总想着靠打杀解决问题。”
神父思忖了一下，又道：“我记得还有几个GB-T309型的轴承，你应该用得上。你跟阿法尔去拿吧，他知道在哪。”
一个拿铁桶罩住脑袋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阿法尔，帮着神父打理这座垃圾站的助手。他示意埃里克跟过来，后者马上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只是要进到垃圾站里面时，他突然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宋识一眼，晃动着机械义肢，警告对方不要乱来。
神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走到了下一个人前。
“小沈，你是为了什么？”
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约莫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比起周围其它安门珞人，他的皮肤颜色要深不少、且面部轮廓也颇为奇特，比起安门珞人，反而更接近东陆人。
考虑到这里是安门珞，那么结果就显而易见了，又是个东陆人——这些“上民”和安门珞人发生关系后，遗留下来的后代。这种意外出生的混血儿，东陆人自然不会认，而安门珞人同样嫌恶，因此处境向来惨烈。
如果说，“穴居人”是九等公民中的九等公民，那么混血儿就是“穴居人”中的九等公民。
简单换算，可称为第二十七等公民。
事实上，在遇见神父前，小沈还不叫“小沈”，就是叫“二十七”......直到前者说，每个人都有名字，你也该有一个，他帮对方取了一个沈姓的东陆名字。
“神父......我家呼吸器的管子又断了，我妈妈喘得厉害，客都接不了了。我想要一个塑胶皮管，回去换一下。”
神父温声道：“我知道了，你也去拿吧......嗯，再带一份止疼片吧，你母亲用得上。明天我会上你们家一趟，仔细瞧瞧呼吸器。”
不是每一个人都要索取，也有人面对神父的询问，摇着头，反而从怀里掏出东西，奉了上来。
这些东西，或是一瓶不知道功效、也不清楚是否被污染的药，或是半件断裂的植入体，乃至一根钢管、一截车床的刀片，神父来者不拒，郑重地一一收下，送进了废品站。
“还有人有需要吗？还有人有疑问吗？还有人要交东西吗？”
当询问完最后一人，神父重新站了起来，他喊了几声，发现无人应答，于是点点头道：“那各位，就散去吧。”
可没有人动......有几个想偷偷摸摸溜走的人，见到周围其它人不动，一咬牙，也干脆留了下来。
众人站了起来，紧紧盯着那个迟迟不离开、一直旁观的陌生人，当对方抬起脚时，他们下意识挡在了神父前面，竟形成了一堵人墙。
“——我与你、我与这死的与活的物，都是陛下的子民，沐浴着光的羊群，不分彼此，都是互助的信众。不必护着我，因陛下的子民从不畏惧。”
可有人伸出手，挪开了这人墙，只见神父诵读着，走出了人群，站在了最前方。
“我认得你......你是宋识，企业联盟的‘南斗’，第五环的强大之人。”
许久没打理过的头发乱糟糟，可杂乱毛发后，那对眼睛却明亮得吓人，神父微笑着说。
“帝国国教，罗阿尔教区。”他站得笔直：“传教士比尔&#183;克里斯蒂安，向您问好。”
“哎，我确实该早点想到的......”
宋识如此说着，语气却没什么变化，仿佛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安门珞这种地方，肯定有你们这些传教士在。”
帝国国教，传教士。
对于非帝国的各大势力来说，这是必须严防死守的对象。哪怕在以宗教自由著称的企业联盟，上至巨型企业，下至启明者，也都是把这帮传教士当做严厉打击与监管对象。
因为帝国国教，不是一般路过的普通宗教。
它们数千年拜下来，缔造出【灾境】和【信仰之海】，弄出了一大堆灵能实体。
哪怕在帝国这种清规戒律之地，都诞生了“灾孽”这一颇为头疼的难题，倘若换到企业联盟这种欲望错综复杂、主打信仰自由的地方，“灾孽”的规模必然会大幅度泛滥。
——“灾孽”的基石，是信仰。
在企业联盟这种毫无国教信仰根基的地方，“灾孽”犹如无根浮萍，吹拂可灭，可一旦让帝国传教士入驻，推动国教信仰普及，那么“灾孽”就有了滋生的土壤，能够迅速孕育诞生，祸乱尘世。
虽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宋识心道，“灾孽”的存身之基是【灾境】，如果神座——譬如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下定决心，怕是能硬生生给整个灾境打爆，粉碎所有灾孽。
可惜【灾境】与【信仰之海】一体两面，如果前者被摧毁，后者不可能幸免于难，所以伊门亚&#183;卡塔，这位帝国现任皇帝自然不会容许。有这位泰拉最强灵能者挡在前面，这所谓的解决办法就没用了。
所以，至少在企业联盟，邪教五花八门，每年都有一大堆冒头又消亡，但对于“帝国国教”这一宗教，历来都是绝不容忍——偶有暂时留下，也是为了学术研究或是某种利益。
“如今形势动荡，泰拉各地，皆有苦难，我等有陛下庇护，安稳和平——但又怎能就此甘愿享乐，而不去看其它人的苦难？”传教士，比尔&#183;克里斯蒂安摇了摇头：“安门珞......只是其中之一。”
他伸出食指，指着身边一人，声音忽地低了下来，可男人的语气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还要沉重：“安门珞人，这些被轻蔑叫做‘穴居人’的孩子们，只是千千万万人受苦者的其中之一。”
“你，不，你们来安门珞多久了？”宋识问。
比尔&#183;克里斯蒂安不假思索，坦然道：“我领了使命，出了帝国，走上了一个月二十一天，在七十八天前来到了安门珞。”
也就是自己沉睡的那段时间里？
短短七十八天就拉起了眼前这偌大一摊子，不愧是经过帝国严苛训练，且迭代了几千年打法的传教士，效率确实不俗......
宋识已感受到了。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以废品站为中心，正陆续有人接近赶过来——显然是眼前参加礼拜的人里，有人偷摸着报了信。
碦嚓，易拉罐被碰到的声音。
宋识偏过头，朝身后瞥视一眼。
只见一个拎着扳手的背心壮汉，先看了看脚边不小心撞到的易拉罐，又看了看正前方的宋识，他一点不慌乱，反而用力呲牙咧嘴。
而在他的身后，从黑暗中，一个又一个人缓缓冒了出来，或高或瘦，或老或少，浑身油污的高大维修工和抛着小刀的少年站在一起。这些人围住了垃圾站，也围住了宋识，死死盯着后者，眼神像是杀人。
不......要在安门珞，要作为“穴居人”在地下层级活着，他们见过的死人不比活人少。
“神父。”有人突然喊了一句。
人群里响起了枪械上膛的声音。
“你们啊......”
比尔&#183;克里斯蒂安凝视着他们，深深呼出一口气。
旋即，他笑着说：“走吧，你们都走，我要一个人跟这位先生聊聊。”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
比尔&#183;克里斯蒂安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说：“我不会有事的。”
“神父！”有人忍不住叫道。
“行了，弄得我好像真要大开杀戒一样。”
宋识食指微曲，轻弹一下重弑，垃圾站顿时响起了一声清晰的锵鸣。
明明这锵鸣声并不大，可众人听见，心中却仿佛被泼了一记沸水，原本的蠢蠢欲动顿时熄灭，而紧接着，一线明光骤然升腾，这块区域的昏昏暗暗刹那间消融——
暗室即明。
“你说对了一点，过得不好的人，受着折磨的人，确实数不胜数，满大街都是。”
站在火光下，宋识收起重弑，淡然道：“所以我来了。”
“您来了？依照我阅读过的事例，您貌似并不是愿意管这些的人。”比尔&#183;克里斯蒂安说。
宋识面不改色：“所以我们来了。”
“我知道了。”比尔&#183;克里斯蒂安轻轻颔首：“之前我听到了很大的动静......您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那我应该可以认定，东陆共和国对安门珞安置区的统治宣告结束。”
“差不多吧。”宋识荣辱不惊：“都护府刚被我烧光了。”
“......哈哈，竟然是这样吗。”比尔&#183;克里斯蒂安眼神深邃而明亮，他道：“这是一件好事，我在安门珞的这些天，无时无刻，都在见证都护府对这里的残酷统治。”
说到这里时，这位传教士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愤怒却又悲哀着，叹息道：“东陆共和国将人划分成了一等又一等，让一个人的出生大于了所有事情，施行了可怕而残酷的压迫。”
“我帝国誓要跟随陛下，纳万众为一心，解放东陆共和国的人们。每个人都明白一点，任何事情都存在着局限，办不到一蹴而就——可这绝不代表，就不去办了。”
比尔&#183;克里斯蒂安叹息道：“我等先帝国军队一步来到这里，便是要为安门珞、为安门珞受着苦难的人们，解下一缕光明，带着他们守望向终将到来的黎明。”
“您摧毁了都护府，打破了东陆共和国的统治，这很好，非常好。”
“态度这么友善？”宋识斜着头：“别的不说，我可是亲手杀了蕾娜塔，堂堂帝国明日之星，虽说是正式决斗，但你难道就真一点意见没有？”
“如果那一天死的是您。”比尔&#183;克里斯蒂安温声说：“我一样会为您祈祷。”
“确实是以你们的一贯作风。这好话我接下了，不过结果还是不会变的。”宋识哼笑了一声，侧身，让出了路：“我们对帝国的态度，你心里清楚。”
“传教士，比尔&#183;克里斯蒂安，你被勒令驱逐出境了——包括你的同伴，我刚才数了下安门珞，总共五个人。给你们收拾东西的时间，路上记得注意安全，别到时候你们在荒土上自己翻车，结果帝国认为是我下的手。”
“我知道了。”
没有什么反应，比尔&#183;克里斯蒂安只是点了点头。
“我来时，只带了这本《训诫论》。”他食指敲了敲胸口，那里传来沉闷的声响，正是先前揣进怀里的那本国教典籍：“我走时，也只用带走它。”
“其它的，便留给这里的他们吧。”
比尔&#183;克里斯蒂安转过身，朝着垃圾站外走去，走了几步，走不动了。
因为人群围了上来，不愿意散开。
男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展颜笑了，他举起手，高声道。
“各位——与我相伴了日日夜夜的人们啊！陛下的孩子们！”
“请无需担忧，请无需悲伤，我只是暂时离开这里，这并非逃离，我会去往其它地方——其它如你们一般，需要得见救赎与光明的地方。”
“终有一日，我会再来到这里，挟着永远的光明，再与你们会见！”
说完，比尔&#183;克里斯蒂安再没有犹豫，头也不回，衣衫褴褛，步入了垃圾站外，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五十三章 经典、外包与邀战
也就是几个呼吸，人群里忽地窜出一个身影，赫然是那个混血儿“小沈”，他莽着脑袋，一头跟着冲进了黑暗，大叫道：“神父！神父！你别走！我要跟你一起走——”
“这样的传教士，不是个例。”宋识耳边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嗓音。
聚沙成塔......青年旁，凭空卷起了一堆银色的沙粒，又在转瞬间，凝聚出了人形。正是启明者现任副指挥官，“工厂”，胥宇都。
——对方的远程化身。
胥宇都本人还在驻守新亚罗门湾防线，无法轻易调动，不过身为将自身每一粒细胞都转化成类纳米虫结构的第五环【超越】，他可以随便分化躯体，这具化身就是其中之一。
“不可计数的细胞组成了我。”胥宇都盯着比尔&#183;克里斯蒂安：“恰如这些传教士组成了凡普斯塔帝国的一部分。有这些人在，帝国有今日成就，也是理所当然。”
“上面搞完了没有？”宋识随口问了一句。
“不堪一击，触之即溃。”
胥宇都收回目光，言简意赅。
早在第二次七土战争前，安门珞因为长久以来的安定，武备本就日渐松弛，而随着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东陆共和国忙着跟凡普斯塔帝国对线，把剩下还保持着战斗力的那部分驻军也抽调了回去。
眼下安门珞的防卫部队，竟大半是由安门珞人担任——而面对启明者的攻势，这些安门珞人反而比东陆人要更顽强、更激烈，高呼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战不退。
只是对上全副武装，做足准备的启明者，单兵素质、装备、技术支持......全方面劣势的情况下，这些抵抗不过是水中泡影，顷刻而逝。
“那很好嘛......对了，来都来了，那正好顺手把这里也处理掉。”宋识拧了拧脖子，周身开始不断浮现火星：“咱们俩来个竞速赛？”
“......我这具化身的强度，介于第三环。”
“难道不够？”
“够了。”
【琉璃观】洞察全局，宋识抬起手，缓缓分开了拇指与食指——
然后是。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法有元灵”！
明明不过是星星点点，如同千千万万的萤火虫，但这一刹，这点点星火竟呈现出了浩浩荡荡之势，好似江海倒灌，豪涌进了整个地下层级！
安门珞的地下层级共有十三层，平均每层高度二十米、占地面积一百平方公里，但现在，它被火焰的洪流淹没殆尽——
倘若宋识愿意，以一位第五环【大源】的灵能，他一击便能烧毁上下十三层，将这扎根于地下的都市烧成凝固的熔岩。生活其中的数百万人，也不过是遍布在熔岩上、稍大些的丑恶黑斑。
只是。
宋识不愿意。
随着火焰灌注，黑暗被点燃殆尽，茫茫光明从天而降。
刚刚摆好阵仗，准备打街头战争的两大帮派，发现中间被划出了一条赤痕，不可再越过；隐藏在暗区，以瘾君子为原材料提炼“糖”的加工厂，连人带设备被一点飘落的火星焚净；常年累月被排放进地下层级，由此积淀的恶性工业雾霾，第一次痛苦地翻卷了起来，烧却一空——
可就算有“法有元灵”加持，这些灵能火焰如有生命，具备了智能，但施展这种规模的打击，依旧不可能尽善尽美，势必会对地下层级的结构造成破坏，稍有不慎，顷刻间就是大崩塌的灾难。
“在我面前，也担心崩塌么？”
宋识闲庭漫步。
每走一步，都有火焰自脚下蔓延，呈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向上下十三层的承重柱、钢铁穹顶等支撑结构。
并非烧毁。
相反，伴随火焰的缠绕，这些支撑结构竟有了坚不可摧的姿态，仿佛撑起世界的天柱，纵然天势倾覆，也照样能硬生生顶上去。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取自“锻造”这一意象的灵能技艺，落在不同灵能者的手中，它所展现的效果存在差异，宋识过往一向惯于重塑与对敌，而对造东西兴致缺缺。
然而当有需要时，宋识同样能亲手“锻造”！
此刻，宋识赫然是通过【锻造之焰】，对整个安门珞地下层级实现了广域操作，给它加固了一遍，以此承受火势打击。
胥宇都同样在行动，他突破音障，形如一线灰色流影，超速穿行在各个地下层级间，查漏补缺，镇压全场。虽然自称这具化身的强度是第三环......但一位第五环灵能者口中的“第三环”，强度显然是存在超模的。
三个小时后，宋识施施然收起了火海。
“哎......该说不说，咱们是不是来的有点晚了？”
宋识落在地下区层的最顶端，如同站在崖边，俯瞰着深邃的大裂谷。
他伸手虚抓了一把，嗅着热风中传来的信息：“这安门珞，地上的人对东陆共和国主打一个忠爱，地下的人又被传教士早早深入，很是普及了一遍信仰。”
仅仅五位传教士，数月时间，对方就在地下层级拉起了偌大阵仗，超过三分之一的区域受到了信仰传播的影响。倘若继续发展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对方就能将整个地下层级变成帝国的信仰飞地。
——到那时候，无需帝国大军，仅凭他们五人与麾下信众，便能推翻都护府统治！
毕竟安门珞武备松弛，驻守部队素质堪忧，往日都护府统治安门珞的最大依仗，其实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
而五位传教士中，存在两位第二环的灵能者，一旦安门珞转化为教区，他们便能沟通上【信仰之海】，凭借不计代价的圣灵赐福，临时拔高战力，携手击杀对方。
虽然这一战结束后，他们大概率会死......可死亡对帝国的信徒，从来都不是深沉的绝望。
这也是凡普斯塔帝国经典的敌后作战战术。
当然对自己是没啥用啦......
不要说间接的圣灵赐福，就是六大圣灵亲至，自己照样能把对方打到满地找牙。
“现在的情况是，地上的安门珞人看不惯我们，地下的安门珞人也视我们为仇敌。”宋识感慨道：“胥宇都，你打算怎么办？”
“我将给他们新的出路。”
胥宇都从旁边走了上来，他同样在俯瞰着地下层级，但不同于宋识，他是技术上的“俯瞰”。
许多黑客会随身常备单分子导线，面对不方便远程骇入的设备时，可以通过单分子导线采取物理直链。胥宇都用不着这么麻烦，他散布了大量细胞，排放在安门珞中，逐步接管了全城的监控系统。
借助监视系统和启明者成员的视野共享，他正将安门珞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东陆共和国残酷压迫着这里，但许多安门珞人甘之若素，反而视其为尊贵的象征，推崇他们为‘上民’。帝国的传教士来到了地下层级，亲手帮这里的‘穴居人’活得更好，他带给了他们希望，所以得到了爱戴，理所当然。”
“安门珞人没有办法，别无选择，所以任何新的路出现在面前，他们都会拼命一头撞进去。”胥宇都握着拳，肃然道：“我将带给他们更好的出路。新的政策，新的法律，新的行政机构。”
宋识拍手叫好：“没毛病，祝你成功。”
“我再多问一句，要是有人坚持己见，还是不听怎么办？”
“杀。”
胥宇都面无表情，漠然道。
“现在没时间一步步来，如果有人还是一意孤行，那就杀。”
这话听得宋识连连点头，又听对方道。
“帝国被我们抢先一步，未必愿意善罢甘休，未来可能有动作。宋识，看你的了。”
——值得他专门提醒的“动作”，自然是指第五环的灵能者。
宋识咧嘴道：“我等着。”
说罢，两人暂时分道扬镳。
毕竟事先已说好，由胥宇都负责“安门珞”这移民安置区的行政管理，他不会插手，随着安门珞都护府的崩塌、启明者后续部队的抵达，自己暂时能空闲一段时间了。
是的......暂时。
安门珞只是起点，以其为跳板，启明者要将周边的其它移民安置区也逐步纳入控制，启明者组织起的这支远征军，压根就不是为了安门珞准备的——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接下来的作战。
治安战，防守战，攻击战。
“即日起启明者将对安门珞实施军事管制，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全城宵禁——”
多种语言的循环广播中，犹如移动堡垒般的重装坦克，从楼房后浮现，缓缓驶过街道。
安门珞在除东陆人居住的内城区之外的基础建设极为堪忧，道路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数百吨的重型装甲单位通行，为了避免走到哪碾到哪，它们不得不临时安装上反重力模块，减少对道路的压迫。
“重复！重复！任何抱有趁着局势混乱、进行违法犯罪行为的人，我方都绝不会容忍，一经发现，从重从严处理，包括但不限于就地处决！”
“宵禁期间的物资供给工作，我方正逐步安排中，到时候会有专人联系和负责，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一处楼房倒塌的废墟里，传出了痛苦的呻吟，有人不幸被埋住了。很快有人跑了过来，他看着被卡住身子、动弹不得的对方，大喜过望，掏出了枪。
后者呻吟着，突然感到冰冷的金属顶住了下巴。
这人一手拿枪顶住对方，示意别特么大喊大叫，另一只手娴熟地掏出了小刀，准备剖取对方身上的植入体。
正在这时，又有新的人出现，发现这一幕，立刻靠了过来。他身穿带着启明者标识的作战制服，双手小心示意，让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安静了一秒后，对方朝边上唾了一口水，砸吧着，抬起了手中的枪。这把枪的枪管和枪身的型号极不融合，明显是强行拼凑的货色，瞄准镜则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绑在了枪上。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启明者的武装人员，慎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神经加速义体启动，在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时，他抬臂一肘，刹那突进近身，给人肘成了稀里哗啦。
“哦，狸猫换太子了啊。”
宋识饶有兴致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些启明者的成员，还真是鸟枪换炮了，神经加速义体这玩意向来都是高级货，等闲人消费不起，结果眼下居然不少人都装上了。
看型号，貌似还是自研款......呃，仔细看了下，好像也不是特别自研，还是以偷公司款设计为主。
这些年，铸光城、纺织机、翡翠制药遗产......一步一步积攒下来，启明者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了。
“那看来之后攻打其他安置区，死的人要比我想象中少不少啊......”
“宋总裁！”那位一肘建功的人，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青年，先是悚然一惊，差点又要开肘，旋即反应了过来，大声行礼道：“向您问好！”
“......你叫我啥？”宋识诧异。
“总、总裁啊？”对方也诧异，犹豫了一下，补充说明道：“呃，我是‘九御防务’外勤部，下辖OY-051编队的员工。您的档案库里......没有我吗？”
在企业联盟，几乎不存在管理层对下辖员工不认识的情况，义眼直链公司人事档案库，就算上一秒不认识，下一秒扫对方一眼，义眼视界就能迅速识别、标注出详细信息——譬如上班途中上厕所的频率之类。
只是总裁这表情，明显是不认得自己，莫非......
见状，他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大惊失色：“难道我是外包的？！”
“外包？不不不。”宋识勃然怒了：“只要我还在九御防务总裁的位子上一天，九域防务就绝不设外包岗！”
当年干自由赏金猎人的时候，自己就吃了外包的亏，不少单子被层层转手，等到了自己的时候，先是报酬被狠抽一大截，然后还被中间转手的人添砖加瓦搞了不少新需求。
最开始的客户只要求杀一个人，结果到了自己手上，名单上莫名其妙又多出了十个人。当初自己刚入这行，心中虽然有疑问，但还是照做，结果最后砍的刀都卷刃了，累个半死。
“那我是......？”对方神情一震，期许道。
“你是纯正的九御防卫员工。”宋识斩钉截铁。
他心满意足，长舒一口气。
宵禁持续了七十二个小时。
随着胥宇都铁腕镇压，在经过短暂的混乱期后，安门珞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安稳。工程建设、作战营地部署、行政机构搭建等一系列工作，开始有序推进......
然后，宋识知道了一件事。
阮筏。
邀战。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第五十四章 阮筏邀战
这是在宵禁结束的第九天，发生的事。
宋识漫步在都护府遗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座曾经的“仙宫云阙”连带着人造山峰一块，被烧成了灰烬，颇有一番别样美感。
只是没过多久，宋识就停下了脚步，瞥向一角。
“不是忙着吗？怎么突然有空了？”
银灰色的颗粒凭空浮现，汇聚成了胥宇都的轮廓。
宋识挑眉。
如今拿下安门珞不过短短半月，对方作为名义上的总指挥，忙得不可开交，竟然有时间来找自己？
胥宇都拧着眉头，没有回答，一字一顿：“三十七分钟前的消息，阮筏邀战德怀特。”
......阮筏？
宋识也收了收笑意。
没有说“哪个阮筏”这样的废话，能从胥宇都口中说出的“阮筏”，唯有一位。
泛东大陆联合体，学识理事会。
九院之一，灵能院圣宗。
——第五环的【平衡】，“修正者”，阮筏。
而比起这些外在的身份，她更值得其它人在意的，是另一点......
自大元帅之下，泛东大陆联合体的第二人。
已踏入【真灵】第三阶段的灵能者，而在大元帅登临神座、邀战另一位神座“道一”伏岚图后，如今的对方，就是整个东陆毋庸置疑的最强者！
纵然如今屡有突破的查可洛&#183;沃恩，如果对上她，也大概率是个败的下场。
现在，这位灵能院圣宗，向着另一位最强者——企业联盟的最强者，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主人，“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发起了邀战？
“三十七分钟前......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宋识望向东方。
“安门珞位置太偏，我本体在企业联盟。”胥宇都简单解释了一句：“零度网络暂时还没有回应，但，德怀特不会拒绝。”
“肯定的。”
宋识认同了观点：“换我我也不会拒绝。”
倘若双方差距过大，或许结果还有待商榷，但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泛东大陆联合体与企业联盟的最强者，要决出谁才是“最强中的最强”。
“因为我们是第五环。”
宋识舔了舔嘴唇。
“阮筏准备定在哪天打？”
“两个月后，望月时分。”胥宇都眉头紧攥着：“无论谁胜谁负，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去现场观战的。”宋识毫不犹豫：“嘿......德怀特的手段我已经见过了，但阮筏的灵能，我还得亲眼瞧瞧。”
“当初我在学识理事会里杀了一场，就是最后你来救场的那次。阮筏和大元帅没动起手来，真真是遗憾——”
“另外你不是【超越】吗？怎么当时不去试试一下阮筏手段？”宋识忽然道。
胥宇都瞥了一眼，不答。
宋识耸耸肩，也不以为意，转而道：“那接下来加速？安门珞周边能拿下的安置区还有三个。”
东陆共和国的移民安置区有大有小，安门珞在其中算是较大的那批，只是这些安置区星罗棋布，远近不一，并非每一个都适合抢夺。
倘若为求数量，选择一口气全部吞下——有自己在，这当然办得到。
只是如此多安置区，这势必会牵扯启明者过多精力、资源与人力，而且安置区分得太散，一个不好，入驻其中的启明者人员就要被逐一击破，顷刻覆灭。
所以按照查可洛制定的战略，这一次远征只限于安门珞等数个安置区，等启明者经营完毕，站稳脚步后，再继续推进版图。未来无论是反攻东陆共和国还是蚕食其它移民安置区，都有充足的周转余地。
“加快进度。”胥宇都把烟头搓成粉，下了决断：“阮筏此举，眼下各方注意力都要被牵扯住，正在进行的战事恐怕要暂缓。再按原定计划行事，难保会被东陆共和国腾出力量来阻截，我们绝不能被拖入拉锯消耗战。”
宋识颔首。
金葵波、奥罗、谷山，距离安门珞最近的三大移民安置区。
——三日后，宋识独行转战七百公里，连破金葵波与奥罗。
当降临谷山安置区时，其都护府早已人去楼空，大都护在撤离前，本欲设置爆破和毒气带摧毁谷山安置区，留给启明者一片焦土死域。
所幸当地反抗组织及时察觉，值此家园生死存亡之际，这数家反抗组织间总算停下了内斗，合力携手，拖住了爆破毒气带的安装，撑到宋识降临，成功阻止了谷山安置区的毁灭。
面对宋识的灵能火焰，他们迫不得已停下了迅速展开的新一轮内战，被扼住喉咙承认了启明者对谷山安置区的统治权。也有一部分人，被扼住了喉咙也不为所惧，坚持继续反抗新殖民者启明者，顺便内斗。
宋识......
饶了他们一命。
只是转手丢进了牢里关着，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放出来。
“哎......还是蛮有意思的，安置区。”
谷山安置区之所以被叫做“谷山”，就是当地有一座称得上壮阔的山脉。
宋识站在山头，俯瞰下方，只觉有些趣味。
金葵波、奥罗、谷山，乃至安门珞，这四个安置区虽然都归属于东陆共和国，但各自风貌皆有不同，就比如眼下的谷山安置区，当地人对东陆人恨不能生吞其血肉，完全不像安门珞一般，推崇东陆人为“上民”。
相反，这里每年都有东陆人意外失踪、最后被发现尸体丢在水沟中，上面满是折磨痕迹的案子发生，以至于都护府不得不下狠手治理，然而收效甚微，越杀越有。
而当地人内部，亦是斗争不断，彼此间的历史仇恨可以堆起厚厚一叠，几乎从不停歇。
只是到了如今，这一切都不被允许。
来自远方的启明者到了这里，定下了崭新的规矩，谷山安置区的每个人只有一个选择——遵循。
“胥宇都啊，哎，怎么就这么喜欢侵犯自由意志？”
宋识叹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下山，去瞧瞧谷山安置区有什么特产时，突然蓦地抬首。
——远方尽头，天与地的交界线上，一抹明光亮起。
那是属于，第五环&#183;【真灵】的气息！

第五十五章 骑士六柱
刹那间，谷山安置区上天穹变幻，浩浩荡荡的火焰燃起，直贯云霄，好似猛地扯起了一面赤金色的幕布。
下一刻，这幕布往内一裹一卷，朝着安置区外狂飙冲去，只留下经久不散的深邃焰痕。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火流就横跨了上百里，直面那抹由远递近、同样迅速穿过天地的明光——
后者见到滔滔火流迫近，似是想说些什么，冲刺之势缓了下来。
然后。
只见这一刻，火流没有减缓一丝一毫，反而冲势再度暴涨，赤金色的火焰化为焚灭天灾，向着明光轰然砸落！
于是，明光先是一亮，旋即光芒被收敛，合拢，凝成沉甸甸的一线——
自下而上，不偏不倚，正斩火焰！
明明发生碰撞的暗光与火焰，然而天空上，却分明响起了沉重到无以复加、又清晰锵锵的金属鸣动。
双方一击之后，已然重新分开，各站在天空一端，遥遥对峙。
出现在宋识视野中的，先是一柄剑，一柄钢铁制成的剑，它的表面平整而光滑，像是被流水打磨了一千年的黑曜石。
然后是握着这把剑的手，护手铁指......最后露面的，是一位浑身笼罩在铁甲下的人形。铁甲表面层层交叠，每片甲叶边缘都泛着仿若淬火后的深沉光芒。
他沉默地站着，铸铁锻造的铁面具覆盖了整张面孔，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凡普斯塔帝国。
“——骑士六柱，芝剑骑士团的大团长。”
宋识眯起眼睛：“克利夫兰&#183;安东。”
第五环的【大源】，“铁脉”，克利夫兰&#183;安东。
“不是说你正在跟东陆共和国对线吗，怎么有闲情逸致跑来这里啊？”
而话语落还未下，宋识抬手就又是一劈！
——灵能技艺&#183;【坏劫】！
破灭之力满溢，脱胎自三灾四劫意象的灵能技艺，化为最纯粹的破灭。
克利夫兰&#183;安东做出了反应，他抽出剑......不，或许用“拖动”来形容更合适。这柄剑仿佛沉重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只是看着克利夫兰&#183;安东挥动它，就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
说不清是“砸”还是“劈”，钢剑硬撼裹挟破灭之力而来的重弑——两者触碰的瞬间，方圆数十里的大气凝滞着，被硬生生压爆！
而后，才是轰然溢散的星火焰流。
这些细碎的星火划过天际，向着下方坠落，此方荒土将因这场意外，发生永久性的地形改变，化为坑坑洼洼、蜂窝般的大地。
散去的火焰中，克利夫兰&#183;安东的轮廓重新浮现。
他还是那副背负钢铁的样子，不动不移，而直面了一记“坏劫”破灭之力的钢剑，竟好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平整而光滑......
不对。
是有变化的。
灵能技艺&#183;【琉璃观】看得分明，对方紧握的这柄钢铁，其表面赫然出现了坑洼，乃至厚度都被削平了一层，只是这坑洼太过细小、这厚度太过微薄，所以第一眼看上去，才显得毫无变化！
——钢铁？
由现在的自己施展的“坏劫”，不要说是一把钢铁剑，就是一座完全用钢铁浇筑成的山，自己照样能劈成碎屑，烧毁至灰。
然而这样的一击，直挺挺轰在对方的剑上，却几乎看不见变化？
“呵......能在【大源】上硬壳子到这种程度，也是世所罕见了。”
宋识呵笑了一下。
自己砍得爆一座铁山，砍得爆两座铁山，但假如换成三座、四座、五座......一百座、一千座、一万座，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自己，一个最擅长攻伐杀力的第五环灵能者，也依旧会碰见砍不爆的时候。
宋识已经反应过来了。
一张微不可见的纸张，在折叠27次后，厚度将比山峰更高。
此刻对方手中握紧的这把钢剑，足以硬撼“坏劫”的钢剑，它并不是具备了什么不可思议、精巧绝伦的效果，它只是堆积、堆积再堆积，压缩、压缩再压缩。
直至最终，在经过了不知多少轮堆积与压缩后，以天文数字的钢铁，铸成了如今这柄不坏不损、不移不动之剑！
“重到这种程度还能飞起来，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了？”
自宋识一呼一吸间，刚刚被砸出凹陷的火海，转瞬恢复，甚至声势更为嚣烈。
【东陆共和国，暂停武力。】
也是这个时候，克利夫兰&#183;安东第一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来，反倒像是两块合金拨片，相互摩擦碰撞发出，回荡天空。
【他们，刻意让我出手。】
“哦。”
宋识哦了一声：“猜到了。”
攻下安门珞前，纺织机就推演过后续局势发展，其中一个可能性，就是东陆共和国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他们主动停下牵制凡普斯塔帝国的武力，让后者能够空出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为传教士而来？”宋识嘴角慢慢咧起：“你们传教士每年被驱逐和当场打死的数量，也不少啊。”
【我，为安门珞，而来。我，为你，而来。】
“我的面子，有这么大吗？”
【变数。考察。尝试。】
“翻译一下就是，你要来安门珞看我一眼。”
宋识说，声音忽然一冷。
“一个第五环，进入敌对势力的疆域......跟把核弹砸进来有什么区别？”
不要说进入了，依照诸方默认的条例，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哪怕只是接近己方势力的国境，也足以触发一级战备状态，开启全境戒备。
所以。
“看一眼，亦要付出代价。”
克利夫兰&#183;安东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缓缓拖动钢剑。源自第五环的可怕灵能开始涌动，不同于宋识一念间天翻地覆，天灾浩大，克利夫兰&#183;安东的气息没有骤然拔升，他只是一点一点地稳步沉淀和增强。
如同将一块原始的矿石锤炼成至极的精铁，没有选择任何捷径，他只是选择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熔炼，一点一点除去杂质。每完成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好一点，自无数的“一点”积累出不可逾越的“无限”。
真灵。
第一阶段。
——“天堑”。

第五十六章 不存争议
不起眼的砂砾，经由一次又一次的积累沉淀，却将化为不可逾越的“天堑”。
克利夫兰&#183;安东的真灵效果很简单，就是让灵能突破原有的限制，实现反反复复的重叠沉淀！
那柄不移不动、不坏不毁的钢剑，就是这最好的明证。
克利夫兰&#183;安东拖动钢剑，似乎无比缓慢，又好像无比迅捷，宛若一颗合金浇筑的小行星撞击，砸向了正前方。
——灵能技艺&#183;【陨星】！
这一剑若是实打实打在地面，能劈出一条深邃大裂谷。
或者用压实的凹陷来形容更为贴切，堆积了不知多少次后的钢剑，哪怕不动用任何其它灵能技艺，只是置于大气层外侧、对准泰拉，而后松开手，就能成为一次恐怖的动能武器打击。
轰——
铺开的灵能火海猛地内陷，出现了大块大块被挤压的痕迹，钢铁化作的陨星还未真正落下，就已有威压的前兆降临。
“——势大力沉？”
无穷火焰卷起凝聚，煌烈煊赫的法相骤然显现，巍峨矗立，自其背后，一轮赤金色的太阳同时成型。
灵能技艺&#183;【真煌】。
灵能技艺&#183;【天日】。
两者相辅相成，声势最为浩大，只是过往对手，往往不适合靠广域打击直接攻伐，所以宋识用得少了些。
只是现在......
倘若有人直视这位于天空的战场，便能愕然地见到，在毁天灭地的陨星缓缓坠落时，一尊赤金巨神轰然升起，其浩瀚广大不知几何，犹如单手擎天，就连陨星在其面前，也突然变得小了起来。
巨神松开手，任由刀滑落、崩解——
重弑倏然溃散，化为一线飘荡的焰流，又迅速缠绕在了手上。
五指，攥紧。
——而后，向着自上而下坠落的钢铁大星，一拳轰出！
大气不起作用，连一个音节都没来及吐出就粉碎成齑粉。
双方碰撞的刹那间，巨神的手臂寸寸崩溃，拳头连同整条手臂几乎同时被打爆。
然而那颗从天而降的钢铁大星，表面也浮现出了细密的裂缝——紧接着，裂缝的数量增加了百倍，灼热的红光从缝隙中迸射，陨星由“四分五裂”变成了“通体粉碎”！
在先前试探的同时，双方已迅速突破了平流层，登临离地表超过五十公里的中间层，但随着彼此这一式的碰撞，恐怖的能量浪潮爆发扩散，竟仍然对下方地表造成了影响！
“确实够硬啊......”
巨神伫立着，脚下的火海，看不见尽头的赤金汪洋就迅速卷起了一层层巨浪，涌向巨神，顷刻间勾勒出手臂的轮廓，重组凝聚。
恢复如初。
宋识活动了一下手，重弑化作的焰流在五指间缭绕，亲昵流转，仿佛一缕猎猎作响的赤金红缨，随风飘荡。
而另一边，陨星通体粉碎，表壳一一崩溃解体，到了此刻，只剩下了最深处的星核——那柄钢剑。
钢剑的变化......还是微不可见。
克利夫兰&#183;安东握着剑，一言不发。
“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宋识握拢了一下五指，维持【真煌】法相的消耗不小，先前被对方一剑劈爆手臂，修复同样需要消耗灵能。
可也只需要灵能。
而所谓的“消耗”对自己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帝国骑士团六柱，各有侧重和传承，其中【芝剑骑士团】的剑术一向以坚韧圆融著称，最擅长卸力和防守反击。”
宋识的手缓缓捏紧，再度握成了拳。
“但你身为这一代芝剑的大团长......你的剑术跟以上特征，有一丁点关系吗？”
【认知，错误。理解，浅显。】
克利夫兰&#183;安东终于再次出声。
他说话的时候，整具铠甲像是被灌入气流的风铃，随着话语一块摩擦发声，沉沉作响。
【巨大的海浪砸下，可以拍晕鲸鱼】
他慢慢说道。
【但礁石，不会被海浪击毁，反而，使其分流】
【让自己变得坚固，就是，最好的卸力方式】
宋识啧了一声。
同为【大源】，对方同样具备着广域大势的能力，只是与其它【大源】不同，这位芝剑骑士团的当代大团长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子。
铺场也好、大势也罢......克利夫兰&#183;安东将这些东西，尽数容纳进了一剑一甲之中！
种种有关于“钢铁”的意象，被重塑了模样，以此，铸成了如今这幅坚不可摧的灵能。
非要说的话，现在对方简直像块千层饼。
说是多么坚固，但在自己的杀力下，照样摧枯拉朽，然而一层之后还有下一层，它们堆叠了不知多少层，构成了足以跟自己正面对轰的“天堑”。
缺点是朴实无华，优点，也是朴实无华。
不过。
——能打。
这一刻，宋识......或者说巨神突然烧了起来，它先前也在燃烧，可那时候给人的感觉是煌烈煊赫，与其说是火焰，倒不如说是拱卫周身的追随者。
但现在不一样，【真煌】成就的法相被点燃，这些缠绕法相的火焰骤然转换，变成了带来纯粹破灭的灾难，焚灭万物的劫火。它们点燃了法相，乃至在火焰与火焰的触碰间，连同自身与彼此同样在燃烧。
礼尚往来。
真灵，第一阶段。
“俱灭”！
在法相被点燃的第一瞬，克利夫兰&#183;安东就有了反应，铁面的空洞眼眶中浮现两点深邃幽光。他竖起手掌，浑身气息随之一凝，恍惚间，好似以其为中心，周遭升起了一座纯粹拿铁浆浇灌筑成的钢铁之城。
灵能技艺&#183;【铁之城】。
钢铁的城墙连绵不绝，自其上，一座座厚重的塔楼矗立，而城门与其说是“门”，反倒像小型的铁山，下连地根，上接城墙，以不移之山岳的姿态，让一切到来的攻击粉碎，无功而返。
攻势到来。
连一秒都没坚持住，钢铁的城市，随之轰然崩塌！
以整个【真煌】法相为薪柴催动的“俱灭”，比起以往声势要浩大许多，当它砸向克利夫兰&#183;安东撑起的防护时，这足以承受一整个集团军火力打击的灵能技艺&#183;【铁之城】，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同面对一只铁流星锤的沙堡，在接触的瞬间，砰然粉碎、炸裂！
但没有结束。
击穿【铁之城】后，真煌法相自杀式袭击的破坏力仍未散尽，宛若天势倾覆，淹没了后方的克利夫兰&#183;安东。
【......破坏力，惊人。】
好半晌，赤金火焰才将将散去，最先出现在视线中是一只钢铁护手......克利夫兰&#183;安东的手，他五指微张，撑在面前，仿佛生生摁住了一头全速行进的列车。
这只护手铁指依旧保持了最初的轮廓，但仔细看去，他的手心中央，分明出现了一道大豁口，而比起大小，它真正引人瞩目的是深度。
这道豁口自护手表面一直延伸到了最深处，跨越了护手和其下的皮肤，竟一路触及到了骨头，在上面留下了明显的伤痕。
第一阶段的真灵“天堑”，被打穿了。
“破坏力？”
真煌法相被“俱灭”引爆，损坏太彻底，就算是宋识一时半会也没法再召唤出来。不过他浑不在意，只是恢复了原形，顺势转动变回直刀形制的重弑。
“自古以来，‘庚金’、‘钢’、‘铁’......东陆里走这条路线的【大源】灵能者，基本上十个里有九个都推崇杀力，主打一个神锋纵横，锐不可当。”
宋识啧了一下：“结果你倒是相反，除了硬就是硬，杀力在哪？”
“不过从这个角度上看，你确实担得起芝剑骑士团的大团长。”
【破坏力，只是，副产物。】
克利夫兰&#183;安东说。
【而不是，要追求的目标，我，正确。】
宋识听懂了男人的意思。
如果我是对的......那么很显然，对方就是错的。
而同样很显然的一点。
自己是没有错的。
下一刹，宋识和克利夫兰&#183;安东同时消失在原地。
沉重到不可思议的钢剑，被抡砸向宋识，而后者不闪不避，重弑以下击上，逆势而起。
轰！
双方碰撞碰撞再碰撞，剑与刃狂暴相对，给中间层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爆炸，过于激烈的碰撞频率甚至让这些球状的余波连成了一线。大气被点燃、蒸发、粉碎，自强大的能量挤压中皲裂，化为光与热的粒子流射线，洞穿划破天际，泼洒向下方的地表。
虽然贵为凡普斯塔帝国骑士六柱之一，【芝剑骑士团】的现任大团长，但宋识判断得出来，对方与自己境界相仿，同样位于真灵的第一阶段——眼下局势僵持，但再打下去，胜利的天平必将向自己倾斜。
因为对方的“天堑”尚有极限，自己的灵能火焰无穷无尽！
诚然，失去了【真煌】法相的保护，单凭一个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挡不下对方攻势，若是被一剑正中打实，自己免不了受重伤。
虽然刚才称对方杀力比不过东陆那些“太白冲杀”的庚金剑修，但那其实只是嘴上说说，克利夫兰&#183;安东的剑确实远远不够锋利，可破坏力绝不算弱，反而相当惊人，就连【真煌】法相都能干净利落地一剑抽爆。
——唯一的前提是，真的抽中自己。
既有火海随心而动，掩饰气息与行踪，又有【琉璃观】时刻察觉敌方动向和【冲霄】神速规避，三相结合，一击即走、一触即分，宋识能始终保持压着对方打。
“哈——”
超速对攻，游走在钢丝线上，宋识只觉浑身寒毛竖起，那柄钢剑传来的危险感时时刻刻加诸于身，环绕周遭，好似千万根细针抵在毛孔上，稍有不慎就会一刺到底。
——敢威胁自己？
宋识咧嘴。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自己爱做的事。
克利夫兰&#183;安东蓦然抬首！
在千万分之一的刹那，翻腾的焰海与之相比，也被迫凝固停滞了下来，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歇。可也是这一刹那，浩浩荡荡的焰海中升起了一线烈芒，在它面前，赤金色的灵能火焰竟显得暗淡无光。
真灵“俱灭”，以及。
两成。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这一线烈光快到匪夷所思，闪不开，躲不掉——只剩下，挡、不、挡、得、住！
值此关头，克利夫兰&#183;安东握紧钢剑，自本能的推动下，轰向迎面而来的烈光。
烈光与钢剑猛地相撞，却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正面对撼，似是因力量过于巨大，两者彼此摩擦了一瞬，绽放出一串无比灼烈的火星，随即同时发生偏转，一擦而过！
向着既定的方向，继续进发。
只是存在快与慢。
——抢在钢剑砸落前，一线的烈芒，正中克利夫兰&#183;安东！
烈芒只闪耀了短暂一刹，宋识的身形重新浮现猛然倒飞，不到十分之一秒内就跨越了数千米，而后，才是攻城锥撞铜钟般的沉重轰鸣。
待宋识再度站稳时，浑身上下，被钢剑砸中的腹部浮现出蛛网状的细密裂痕，可只是看上去触目惊心，究其内在，伤势尚在可接受的范围。
“不弱......”
宋识自言自语，视野里，克利夫兰&#183;安东已消失不见，借刚才【一隙天】之余波，远遁撤走。
倘若一心要留下对方，未必没有办法，只是没有这份必要。
他又低下头。
重弑的锋刃下，是半截手臂，以真灵“天堑”铸成的护手铁臂露出了光滑的豁口，齐肘而断。
被抢先斩下握剑的手臂后，钢剑的破坏力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没能推动到最大峰值，一口气抽爆自己。
“真是......有够重。”宋识掂了掂这半截手臂，沉重至极，哪怕只是拿着它，就让自己有种吃力的感觉：“你一个【大源】把力气练得这么强干什么？”
这一战的结局，直到次日才彻底发酵。
各大新闻媒体报道了一件事。
——“南斗”宋识对阵“铁脉”克利夫兰&#183;安东，败其人，阵斩一臂。
事后。
前者持着这手臂，独身巡游安门珞等四大安置区，向着东陆共和国移动来的侦查卫星，堂皇展示，宣告了对这里的主权。
无人争议。
请一天假
有事情，导致一章都没写出来。

第五十七章 一战之余波
一片以东陆古典风格为基石、又经由现代化修饰的建筑群，高楼耸立，殿堂琼宇，云雾时隐时现，堂皇威严。
每一个东陆共和国的人都梦寐以求，有朝一日可以踏上这里。
这里正是东陆共和国的总统府，衮衮诸公的共议之所，整个共和国的权力中枢。
建筑群的最中心，是一座不知该说是大厦还是宫殿的恢弘建筑。迈过一层又一层、仿佛直入云端的玉阶，在此地的最顶点，正有两人相对而坐。
“克利夫兰&#183;安东败了......”
端坐在右的人，冕旒垂落，慢慢出声。
而端坐在左的，则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大汉，他赤裸着上半身，健硕却不算魁梧的肌肉上，纹满了醒目的图案，或是鲜红欲滴的曼珠沙华、狰狞恐怖的恶鬼修罗、低垂眼帘的菩萨......这种种图案栩栩如生，生动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随时能从皮肤中跃动出来，显化于现实。
一等世家“大苍林氏”，现任家主。
第五环的【超越】，“八狱主”，林岳兇。
东陆共和国依照“共和民主”的理念，设下了九等公民制度，又在此基础上，演化出了世家体系，要迈入世家的最次门槛便是五等，能在一市内一言九鼎，而到了三等世家，则已经有资格位列郡守，执掌一整个郡省。
就像曾经的三等世家“上間氏”，依仗过往积累底蕴和家世家名，它盘踞奈梨郡上百年，威压全境，尊贵至极。
但一等世家......这位于公民制度、位于世家体系最顶端的存在，不一样。
它不看重积累底蕴，也不看重家世家名，成为一等世家的唯一标准，就是家族中是否现存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如若没有第五环的灵能者，那么东陆共和国宁愿空悬此位，也不会尊任何家族为“一等世家”。
“我看了。”
林岳兇说。
随着他开口的这一瞬，那些栩栩如生的纹身，修罗、菩萨、曼珠沙华......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它们收敛了姿态，如同不敢忤逆前者一丝一毫。
“虽然是占了杀力的优势。”他一针见血：“但宋识的灵能，确实强过克利夫兰&#183;安东一头。”
“铁脉”，克利夫兰&#183;安东，在凡普斯塔帝国进攻东陆共和国的战线上，正是由他负责对峙这位芝剑骑士团的现任大团长。至今双方已交手数次，虽都谈不上死斗，但对彼此的了解算得上深入。
这数次交手，他自忖不落下风，各有往来，就算真的死战不退......
胜的自然是自己。
不过这位“南斗”宋识阵斩克利夫兰&#183;安东一臂，两相比较下，竟显得对方比自己要凶威赫赫了。
“当初他在我国好一场大闹，最后要大元帅出手救场，眼下不过数年，竟一路走到了这般地步。”林岳兇摇着头，却是赞赏道：“不愧是我东陆中人。”
说话间，林岳兇又回到现下：“克利夫兰&#183;安东被斩了一臂，实力受损颇多。若接下来他仍赖在战线上不撤，我会去打死他。”
“可。”对面的人颔首：“这已暂时不重要。”
闻言，林岳兇嗯了一声，望向了一个方向......对方也转过头，看往了那里。
那是，【学识理事会】的方向。
距离“修正者”阮筏邀战“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眼下才不到一周时间，然而此举造成的影响，已掀起了不容忽视的余波。
各条战线的烈度，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就好像所有人突然有了默契，陷入了暴风雨前的寂静，要静静等待着什么......
林岳兇自然清楚。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战的结果。
泛东大陆联合体与企业联盟，两位最强者的争斗，无论谁取下最后的胜利，都必将久远地影响泰拉的局势。
而在这场风暴前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大元帅登临神座，第一战便是挑战伏岚图，如今阮筏也要邀战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林岳兇的指节摁得嘎吱爆响：“跟他们比起来，我竟慢了这么多？”
“......无妨。”
对方说。
林岳兇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你要突破第三阶段了？”
能够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坐在隐隐更尊崇的右位上，在东陆共和国显然只有一个人，对方身份呼之欲出。一等世家“隆原封氏”的现任家主，第五环的【共识】。
——“钧天神阙”，封连。
对方早在十年前就踏入了真灵的第二阶段，十年积累，到了今日......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继大元帅和阮筏后，如今东陆第三位，抵达了真灵第三阶段的灵能者。
“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封连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岳兇若有所思，不再言语，径直起身，踏入宫外，只掷下了一句。
“我一日不入第二阶段，一日不回这里。”
也是同一时间。
远在凡普斯塔帝国的后方阵地里，克利夫兰&#183;安东重新将铁面覆盖住了脸。他齐肘而断的右臂截面处，已经被凝结的铁簇取代，这些晶簇要经过长时间的增生，才能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铁面具上的两个空洞黑了一下，而后重新亮起。
他默然地起身，只是这一个动作，铠甲与铁剑就发出了沉重的碰撞声，轰鸣深远。
注意到这轰鸣声，有远方的意志跨越千百里，降了下来。那是同为骑士团六柱之一，【圣冠骑士团】的大团长。
“‘俱灭’......这一真灵的性质极端，造成的伤口难以愈合。克利夫兰，你确定要单纯凭自己来恢复？”
【亲自，体会，收获，更深。】
“这倒确实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
“你真灵‘天堑’的积累需要时间，你这一战受的伤，同样要时间恢复。继续待在前线的危险太大，先撤回后方吧。”
【不，要，紧。】
“这可不是我个人的建议啊......这是陛下的手谕。”
【......】
【......】
【......我，遵命。】

第五十八章 深渊之王·“群魇”
移民安置区，安门珞。
应该说，胥宇都的治理是卓有成效的，凭借启明者后续武装部队的到达、全新行政机构的搭建、被颁布的一道道法规与政策......以及随行的【共识】灵能者。
短短一个月时间，整个安门珞焕然一新。
字面意思上的焕然一新，首先是本地人，不管心里究竟想着什么、是否还叨念着某些人，至少明面上，他们都屈服在了现状下，认可了启明者对这里的行政主权。
其次是建筑设施。
过去的安门珞在东陆共和国的定位，是廉价劳动力市场、商品倾销地和填线型兵源地，因此城市基建本就不受重视，仅有的对这方面的财政支出，也被都护府及下属官员层层剥扣，所剩无几。
最后搞出来的成果，连“样子货”难称得上。
好在他们等来了启明者和胥宇都。
以及宋识。
对于大规模的建筑群，在原基础上维修、迭代和改造的成本，往往比重新建一个更高。
所以宋识非常自然地选择了重建。
来自一位第五环【大源】的灵能火焰，持续不断地点燃天空，火雨如瀑，化为了精准而辽阔的工程爆破，随意涂抹着名为“安门珞”的画卷，依照纺织机给出了的城市规划蓝图，以一己之力划出大致框架。
随后是胥宇都和启明者的工程建设部队。
似乎是为了更好见证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这一战，所以明明接连丢了四大移民安置区，可东陆共和国对新亚罗门湾战线的攻势没有增加，反而偃旗卧鼓，放缓了许多。
就连那位现**统，“钧天神阙”封连也不再露面。
这让胥宇都终于有空腾出手，果断增强了分身的力量，携手启明者工程建设部队，顷刻间高楼起，狠狠更新迭代了一波安门珞的建设。
哪怕到了现在，各种大型工程设备的沉闷运行声，依旧二十四小时响彻在安门珞的大街小巷。
按照当前的战略规划，接下来启明者将以安门珞为中心，联通其它安置区，逐步向外扩张，成为启明者在企业联盟之外的重要基地。启明者将秉承一直以来的原则，“呼吁人权与法制，重建社会秩序”，让安门珞走向一条崭新的未......
“——有人要找我？”
正蹲在一栋高楼天台上的宋识，看见了胥宇都发来的通讯。
“谁啊？”
一秒钟后，宋识表情古怪。
移动数据终端上，胥宇都发来的通讯只有两个字。
“VE”。
一个半小时后。
宋识躺下深潜舱，闭眼，登录，接着点击一行神秘链接。
意识短暂移位了一下......浑浊的光影在眼前搅成一团，又在转瞬间解离，亿万霓虹的因子编织成多边形的毛毯，被猛地抽离。
再睁眼时，宋识发现自己正身处荒野。
非常典型的荒野环境。
就像是【尘契世代】那些主打幽邃、深沉、黑暗风格的游戏里会出现的场景，朦胧的月光和云海几乎融为一体，构建起了无光的低空，环境寂静到可怕，一截截孤零零的岩石峭壁，无序散布在场景里。
理论上讲宋识不会惯着，抬手就要给这里人造个大太阳。
不过考虑到这毕竟是别人邀请，贸然弄这些不太好，宋识还是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走了几步，瞧见了这里的主人。
一块外形有些类似鱼儿......或许该说蓝鲸的大岩石，被人占了位置。
那是个猩红瞳孔的女人，乱糟糟的头发被随意埋在脑后，蓬乱到像条淋了水的野狗。
她眯起眼睛，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探，盯着走来的青年，盘起来的脚也不晃了。
“深度5？为什么不选在深度6？”
宋识停在了距离对方十米的位置。
突破第五环&#183;【真灵】后，宋识的感知力得到了极大增强，睁眼的第一时刻，感受着周遭环境对自身的压迫，宋识就判断了具体深度——眼下这座荒原模样的网域，正位于深度5的【深渊】。
“深度6不礼貌啊，兄弟。”对方两只手按着脚踝，翻了个白眼：“我敢选你敢进吗？”
“主要是吧，堂堂第五环和深渊之王见面，居然选在了区区一介深度5......”
宋识叹了口气。
“不符合咱们的身份啊。”
企业联盟在网络领域的成就冠绝世界，孜孜不倦的使用氛围、繁荣的理论与应用研究......最直观的一点，企业联盟人的脑机接口率，显著领先于其它地方。
由此，孕育出了深渊之王。
这能够触及深度6的【深渊】，能一己之力搅动网络与现实的可怕存在，企业联盟有整整四位。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觉者”，禅琉刹那。
始终独行的“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而最后一位深渊之王，正是眼前的女人。
——“群魇”，VE！
作为深渊之王兼第四环灵能者，假若如先前所说，将环境置于深度6的【深渊】，凭借深渊对敌人的压迫和对自身的补强，一增一减下，VE是能做到正面跟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对轰的。
“身份？嘿，身份算个什么东西......”
VE一只手抓挠了下头发，干涩的沙沙声，杂乱的头发活像海藻，缠绕住了指头，让其无法继续前进。她发狠用蛮力，似是马上就感觉到了疼，她只能悻悻地拔出了手。
“嗨，我就直说了吧。”VE道：“咱俩一块搞着试试？”
“理由？”
对方突然找上自己显然不是为了单纯闲聊，宋识有所预料，当下笑了笑：“另外，咱俩......是什么意思？”
“现在打得越来越过火了，我要再不做点改变，指不定哪天脑壳都莫名其妙要被敲破。”
VE一根一根掰着指头，虚着眼睛念叨。
“公司是帮畜生，我不爱，安全局死板得很，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条条框框太多......”
“所以最后选了启明者？”宋识挑眉。
“说了是咱俩。”
VE摇了摇脑袋。
“我这不找的你吗？”

第五十九章 代理人战争
“......嗯？”
宋识奇异。
“查可洛&#183;沃恩风评还是可以，胥宇都也不赖......但我还是信不过。”VE砸了砸嘴，理所当然道：“这人......但凡拖家带口，那多半就要变质了。跟这种人打交道，危险系数太高，我命就这么一条，可不能搞这种尝试。”
“至于你......就不一样了。”
VE满意地点着头：“大半时候是独行客，好，人品不错，好好，灵能有第五环，好好好。”
“咱们这种孤儿打交道，我比较放心。”她做出了最后总结。
“听上去是个好评价，我受了。”
宋识抱着手：“简单来说，你打算跟我结盟——可以啊，我没意见。”
“顺便问个问题，抢夺纺织机的那一战，你是不是在现场？”宋识点了点太阳穴：“我说怎么觉得你的气息有点熟悉。”
“当时那么大热闹，还正好是在企业联盟上的事，我当然得去瞧瞧。”VE说话的速度不快，有一搭没一搭：“瞧瞧能不能捡点便宜......哎。”
她低落道：“结果一点便宜没捡到，反倒挨了顿打。”
昔日天空数据塔一战，前后三位深渊之王下场、又牵扯到绝无仅有的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纺织机”，可谓是恶魔界一等一的大新闻，吸引到了大半个泰拉的注意力。
不知多少深渊之王和深渊领主赶了过来，窥视旁观，摩肩擦踵，就等着搞点大动静。
虽然查可洛等四人防得太死，直到最后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场捞一笔，但大家难得一聚，来都来了......
总得打一场。
所以紧随天空数据塔一役，除了跑去追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那部分，剩下的深渊领主及深渊之王迅速在深渊中混战了一场，“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估摸着是纺织机被抢、窝了一肚子火，也悍然下场，同众人恶斗。
VE就是其中一份子，难得挪出窝走一趟远门，结果白挨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一顿打，她是很不开心的。
“竟然是这样？”
宋识诧异。
这后续发生的事他还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有不少人跑去追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现在听来，没想到自己当时只是打了第一场，这后面还有第二场。
宋识思考了一下，提问：“阮筏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这一战，你怎么看？从深渊之王的角度上。”
“不好说。”VE烦躁地抓着头发：“都是安全局的员工，有的人除了自己的枪谁都管不了，有的人敢跟公司正面叫板。深渊之王和深渊之王也是不一样的，有区别在的......”
“这个我知道，听琉璃苣锐评过。”宋识答道：“企业联盟四个深渊之王，你是最菜的那个。”
闻言VE脸一黑，磨了磨牙齿：“技术又不是打游戏，划个等级就比大小......这都是有研究方向在的，搞传输层协议和搞神经网络的能一样吗？记得以后不要乱讲这种话了。”
她想了想：“理论上说嘛，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比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要弱一些，不过他有【零度网络】支持，弱也弱不到哪去，真打起持久战，还要反过来有优势。”
“企业联盟的恶魔里，奥格登是第一，他是第二......你放到世界上看，奥格登还是第一，他还是第二，水平确实是不差的。这么多年下来，又靠着零度网络在深渊里狂玩SLG，搭了好多自己的深渊网域，地盘大得要死。”
“而且他有【基底现实覆写】在，也不担心打遭遇战......”
“德怀特是厉害的。”
VE如实说出了想法：“反正我打不过他，阮筏的话......她的出手记录一直都比较少，然后学识理事会那边有石泉卫在，我想偷点啥也蛮麻烦的，所以我了解得不多。”
石泉卫，学识理事会的另一位第五环，九院中“信息技术院”的圣宗，同样也是深度6的深渊之王。
“但再怎么说嘛......她都实打实到了真灵的第三阶段。”最后，VE给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回答：“这两个打起来，我觉得吧，谁赢都有可能啊。”
“深渊之王的加成确实不小......”宋识若有所思：“没问题，咱俩就是盟友了，接下来公司——”
“呃，兄啊。”VE举起手：“我好像没说过，要帮你们搞公司吧。”
“......哈？”
宋识诧异。
在企业联盟不搞公司？那你是干啥来的？
“唉......公司不好惹的。”她弓着背，摇着头：“我这肉身在企业联盟，不方便玩的太大。万一遇见点啥情况，他们恼火了，围了我家怎么办？”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有名气的黑客栽在了这上面，因为被锁定了物理IP地址，导致直接线下逮捕。
宋识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了。
“但我可以帮你们搞东陆共和国。”
她搓了搓手：“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都上网了你还能管我？觉得不爽，有本事就叫它们打上企业联盟，嘿......你们不是想要东陆共和国的安置区吗？我能帮不少忙的。”
“我对它们的【监察网络】还挺有兴趣的，这种级别的超大型网域，它的架构真是不可思议呀......”
宋识不假思索：“成交。”
“不过具体你打算——”
“这个，你就不懂了。”VE不搓手了，似是兴奋，改成了扒拉头发：“你，还有启明者，你们在网络这方面原本就挺烂了......公司那边又一直狠压制着你们，所以不懂，可以理解。”
“嗨......”
她咯咯笑了起来：“这些移民安置区，你们只抢了四个，是因为剩下的管不过来吧？”
宋识承认。
移民安置区星罗棋布，相隔太远，若是一味追求数量，会极大分散启明者的力量，而一旦陷入来回拉锯战，自己是无所谓，但生活在移民安置区上的人恐怕要十室九空，死了个透彻。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呢？不是什么事情，都非得自己亲自下场的，那不是要累死个人？”VE的瞳孔闪了闪，嘿嘿道：“你听说过......代理人战争吗？”

第六十章 小开不算开（上）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睁开了眼。
他坐了起来，然后下床，推开拿纸壳子糊好的窗子。外面刚下了阵小雨，不冷不热，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怪是舒服，可以打个八十分。
可惜今天要上班，这就不舒服了，扣一千分。
目前合计，负九百二十分。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闹钟已经开始响了。王&#183;凯尔&#183;霸王龙的手娴熟地砸中闹钟的脑袋，关闭了它，经过简单的洗漱，叼着根能量棒就出了门。
即将出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双手合十，朝墙上拜了拜。
这是他那个说着“亲爱的这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的东陆人亲爹在玩消失前，教他亲妈的姿势，据说这个姿势可以兑现自己的诚恳，实现自己的梦想。
“银劵在上，保佑我早点攒够买圣杯的钱......”
他闭着眼，念念有词。
海报被钉子钉在墙上，虽然明显经过细心爱护，但纸角还是出现了卷皱的意象，好在上面印刷的圣杯展示图依旧亮眼，杯子剖面图清晰，杯女郎笑意嫣然，诱人至极。
结束完每天的例行功课，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正式出门，往工位上赶。
这名字古怪了些，可谁叫是亲爹取的呢？亲妈对亲爹爱的深沉，坚持要了这个名字，那没办法，他只能听从了，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虽然他始终觉得，对方这取名是在说梦话的时候，被亲妈听到的，后者欣喜若狂视若珍宝。
哎，稀里糊涂。
不过无所谓了，名字就是个代号，关键还是要把班上好，凑够......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很遗憾地告诉你，因为你上个月业绩倒数，经过公司认真且严谨地评估，你被开除了。”
在踏入公司正门三十七分钟后，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又一次站在了正门。
“......完蛋了。”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水洼，里面倒映出一张没精打采的脸，唯一精神的是眼睛，因为那玩意是义眼。
二十来岁，明明是精气神最旺的年纪，怎么会因为工作效率不够被开除呢？
自己其实知道答案的......领班来谈过好几次，让自己上班时一定要多嗑振奋剂，一是能时时刻刻有力气，拉高打螺丝的效率，二是能有个好的精神面貌，不然别人都是意气风发，就你一个人死妈脸，不合适。
可这样是不行的啊......
振奋剂那玩意伤身体得很，街头上的流浪汉，好些都是年轻时为了上班猛磕，结果磕坏了身体，甚至严重者器官衰竭，结果老了没人要，啥也不剩。
自己打螺丝是为了攒钱买圣杯，可要是因为这个搞坏了身体，硬不起来了，那以后就算买到了圣杯又有什么意义呢？
“圣杯......”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呆呆地站了一会，终于在被保安提起来丢出去前，自己走开了。
他打开义眼视界，账户里其实还有点钱，但那些都是为了圣杯攒的，绝对不能用。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找份新工作......
花了半小时终于看完了所有强制性质的广告，他终于成功点进了招聘软件。
【化工厂操作员......】
伤身体，不行。
【药物推销员......】
这是骗人的工作，亲妈说干这种活不好，所以也不行。
他一页页刷下去，翻到了底，发现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也是哦......不伤身体，体面的工作，这样的好工作怎么会留给他们本地人呢？九等公民，没资格染指。
海多兰安置区的都护府，在十五年前宣布了参考引进了企业联盟的先进产业模式，对海多兰安置区狠狠改造了一波。唯一不变的，就是东陆人的尊贵地位和九等公民体系。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你渴望圣杯吗？】
【YES OR NO】
他正准备关掉招聘软件，一行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愣了一下，就准备关掉，现在的广告推送先进得很，知道自己的真名和高频关注的商品不足为奇......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这上面没有关闭键。
难道遇见了最倒霉的情况，是要充值才能关的那种类型......？
没办法了。
刚丢了工作，钱用一分少一分，不可滥用，迫不得己，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只能点击“YES”。
弹窗消失，然后瞬间弹出一个新界面。
【“超级圣杯系统”加载完毕！】
【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你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圣杯！】
【现发布新手任务——】
【任务内容：答对系统发布的一个问题。】
【问题发布中——】
【提问：天上飘着的是什么？】
“......云？”王&#183;凯尔&#183;霸王龙下意识说。
【恭喜你，答对了！】
【你已获得了100圣杯点数！】
【你可以通过消耗圣杯点数，兑换种种系统服务！】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看得一愣一愣，观察了好一会，发现似乎暂时没坑。
他犹犹豫豫地点开了系统服务界面，发现里面都是些诸如“密码门破解”、“监控日志清理”、“载具远程操控”、“脑机接口骇入”、“病毒快速编译部署”、“电器过载引燃”、“光速开盒”之类的东西，每一栏后面都备注了需要消耗的圣杯点数。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看了看这些服务，又看了看最上角的系统名称。
这些，跟买圣杯是不是没有太大关系呢......？
不过有一说一，他没忍住。
五分钟后，看着出现在手里的软饮料，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傻了眼。
他刚才想了半天，找上了一台路边的自助售卖机，尝试消耗20圣杯点数，激活了“设备骇入”服务。结果几秒都不到，义眼视界里就出现了面前自助售卖机的操控面板，可供随意操控！
他试探性地选了一瓶，没付钱——结果自助售卖机竟然真的出货了！
自己，貌似、好像、大概、也许、可能......
得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被开除者的怒火”】
【任务内容：利用新手任务得到的圣杯点数，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扎爆你上一家就职公司的人事主管的汽车轮胎。】
【任务奖励......】
【300圣杯点数】

第六十一章 小开不算开（中）
——真的做到了！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他背贴着墙，大口喘息，脸因为过于激动显得通红，就连下面的老伙计都隐隐抬头......不！老伙计，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抬头！
这些暂时都是细枝末节。
他赶紧打开义眼视界，只见【超级圣杯系统】上显示任务已经完成，圣杯点数一栏新增了300点！
自己......真的做到了。
哪怕到了现在，王&#183;凯尔&#183;霸王龙都还感到血烫得很，有种缺氧的感觉，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十分的力气。
耳边响着断断续续的噪音，好像蜂鸣一般，可仔细听听，又分明跟自己拿螺丝钉扎爆人事主管汽车轮胎时的泄气声一模一样。哈、哈哈......自己给四个轮胎扎了百来个洞，修理费怎么也要一大笔吧。
哈、哈哈......
好半天，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可没一会，先前的记忆又忍不住浮现在了脑海里。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浑身燥热，仔仔细细想着每一处细节，靠着消耗圣杯点数换来的服务，他屏蔽了停车场及周边的摄像头，成功潜入了进去，无人发现。
“300圣杯点数......整整300点......”
看着超级圣杯系统显示的余额，王&#183;凯尔&#183;霸王龙神情振奋，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网购平台，熟练地打开了购物车。
被置顶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圣杯，来自企业联盟的进口高端货，尘契世代旗下的子品牌，大公司大牌子，跟普通的圣杯可不一样——价格也一样，超级贵。
有了圣杯点数，自己......
【很抱歉，‘零元购’服务启动失败】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愣住了。
只见超级圣杯系统柔声细语地说。
【您当前的系统等级为1级，权限不够，请继续努力完成任务，推动权限升级进度条，直到激活‘零元购’服务，得到属于自己的圣杯吧——】
“是、是这样吗？”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迷茫了好一会，决定先吃饭，填饱肚子。
为了庆祝今天获得了超级圣杯系统，扎爆人事主管汽车轮胎，他准备吃顿好的。
王&#183;凯尔&#183;霸王龙七拐八拐，避开了巡逻的无人机——海多兰安置区的城区规划泾渭分明，各级公民都有规定的活动范围，譬如那几个商业区，九等公民一旦被发现停留时间过长，就会遭到强制驱逐。
繁华的大厦楼宇渐渐低矮了下来，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来到棚户区中，这里有一家塑料棚撑起的面摊，老板据说曾在东陆人开的高级餐馆里干过，后面得罪了人才离职，从此扎根在了俗称棚户区的贫民窟。
是真是假不清楚......但对方做的牛肉面确实蛮好吃的。
海多兰安置区这地方，说是百年前还不兴吃这种东西，但自从东陆人来了后，这里的饮食习惯迅速被强制扭转，到了自己这一代已经跟东陆本土没啥区别了，顶多有些本土化改良。
“霸王龙？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老板是个魁梧汉子，围裙被撑得鼓鼓囊囊，左边是烧沸水煮面的大锅，右边是搭在架子上的机枪，防止有人吃白食。
见到青年过来，他有点诧异：“这才九点吧？”
“哎，被开除了。”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找了个塑料凳坐下：“公司说我兴奋剂磕得太少，效率太低了......”
“懂，最近行情是不太好，到处都在打仗，你妈的我听说好几个安置区都直接飞了，结果都护府加税加得更狠了！”老板了然，骂了一句：“没事，不干就不干了，自个混着也自由，老子当年就是见不惯东陆人耀武耀威，所以一怒之下打了东陆人一顿，这才被开除——”
对方说，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听，听了几秒，他就心道，怕是跟事实不符哦，不要说打东陆人了、你一个九等公民就是稍微冒犯东陆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面端了上来。
“......老板，我没说要加煎蛋啊。”
“算我请你的。”老板一甩毛巾，摆摆手：“这段时间丢了工作的人多，里面活不下去跑去自杀、抢劫偷东西和卖器官的不少，我看你这没精打采的逼样子估计也快了。好歹之前在我这照顾过不少生意，临死前吃点好的。”
“这就算好的吗......可不可以换成大份牛肉。”
“滚你妈的。”
“哦，好的。”然后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就开吃，他没有像许多人一样为了工作效率，改良进食器官，如今饿了一天，顿时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后，他抹抹嘴，看着坐下来吞云吐雾的老板，过了一会，突然忍不住说：“老板，等我以后有钱了，我送你一个圣杯。”
“你？霸王龙？赚到钱？”老板乐了，一口烟直喷到对方脸上：“而且圣杯......你还没忘这事呢？都念叨多久了？”
他嗤笑道：“杯子这玩意怎么可能比得上真人？也就你这种人乐意用了，但凡你试过真的，保管你——”
“不一样的。”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少见地生气了：“我送你的肯定是高端进口货，顶级倒模，全拟感，虚拟情景，自适应！”
“嘿......幽默。”老板满不在乎地倒进了躺椅：“行了，那老子等着你送。”
面铺顿时安静了起来，两人都不说话，一时间只剩下吞云吐雾的抽啜声，好半晌，王&#183;凯尔&#183;霸王龙说。
“我会有钱的。”
而没待老板说些什么，王&#183;凯尔&#183;霸王龙眼神一动，超级圣杯系统发布新任务了！
【任务一：“发展下线！”】
【任务内容：凭自己的努力，招募一名相信你的下属（备注：职业、身份、性别不限）】
【任务奖励：250圣杯点数】
【任务二：“正义执行”】
【任务内容：亲手阻止一起违法犯罪事件（备注：东陆共和国法律只可供参考，请遵循系统提供的新一套法律）】
【任务奖励：100圣杯点数】
“要......忙起来了......”
&#183;&#183;&#183;&#183;&#183;&#183;
“要到了吗？”
“快了。”
“你半个小时前就说快了。”
“真的快了。”
“到了吗？”
“快了，快了。”
“我特么......”
嘴上言辞激烈，但乐童心里清楚，这只是安慰剂罢了，自己正惴惴不安......哈哈，都在说心里话了，就没必要骗自己了。自己现在是真的绝望得要死！
自己区区一个机械工学徒，不比指头盖更大的小人物，怎么会倒霉到偶然听到东陆人和狗嘴帮的交易！那个有钱的东陆人说要狗嘴帮——要这个帮派去下杀手，好好教训教训手底下不安分的刺头工人。
这件事一旦爆出来，前者就会惹上麻烦——麻烦的来源自然是其它与之对立的东陆人。
如今战事激烈，东陆共和国的移民安置区丢了好几个，剩下的移民安置区嗅到风声，也屡有骚动，海多兰安置区的都护府对此难得摆出了点安抚态度。
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再爆出这种迫害移民的新闻，他敌对的东陆人肯定会借势发挥大做文章，所以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知情人。
自己拼了老命，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才勉强逃脱了狗嘴帮的追杀，可这只是暂时的，如果继续下去......乐童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万不得已，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赌在了最近声名鹊起的“圣教”里。
这个帮派，或者说宗教？总之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反正它貌似很有点实力，应该罩得住自己吧......
“说起来，你不也是东陆人吗？不是混血的那种。”领路人好奇地问道：“你可是堂堂八等公民啊，狗嘴帮怎么敢杀你呢？”
“八等公民？”乐童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也就你们这帮不服王化的蛮夷还以为八等公民真算回事了，他最后只是说道：“东陆人和东陆人......也是不一样的。我是本土混不下去，才跑来安置区讨生活的。”
金属管道、生锈的钢铁结构裸露，还有涂着荧光颜料的斑驳水泥墙，飘着油星的污水横流，给坑坑洼洼的道路再添沟壑，这些都是底层街区最常见的景象。一路七拐八拐，乐童终于到了目的地。
扒开铁栅栏，他钻进一个被掩着的小门，来到地下室——
并非想象中的逼仄，这间地下室的的空间明显经过加高和扩张，足以同时容纳数百人。
而如今，地下室已经站了一百来号人。
“——我的袍泽们！嗨起来好吗！”
震耳欲聋的DJ音波，伴随五光十色的霓虹，如同狂风骤雨，轰然砸到脸上！
“这特么是啥？！”乐童大声。
“我们‘圣教’的礼拜！”带路的人满脸兴奋，比乐童更大声。
“别急！”
带路的人拉着乐童，挤进了人堆里，凑到了一个正扭着腰的女人旁，对方双手拿着什么正在挥舞。
“你都到了这里！肯定是要加入咱们‘圣教’的！我提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米恩！”
乐童盯着对方，忍不住道：“我、这......您这手上......”
“哈哈，这不是很明显吗，圣枪啊。”
带路人笑道：“这位可是我们圣教护法之一！圣枪游侠米尔恩，圣枪用得出神入化，这段日子打服了不少人。哦对了她在梦晶石夜总会上班，你后面有空可以去照顾下生意，冲冲业绩。”
对方闻言，按了个键，先让手里两把半米长的圣枪不再疯狂颤动，随后冲乐童妩媚一笑：“入了咱们圣教，那就是一家人，到时候我给你打八折。”
没等乐童回话，他就被拉到另一边。
“这两位也是我们圣教的护法！”他指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人，热情介绍：“金杯大王布兰登，银杯大王威利！你别看威利长得瘦，他只是平时把义体收缩在体内，等上了拳台，一下子就能**起来——他可是破铜街地下拳台的七连胜擂主！很厉害的！”
被称为“威利”的人，浑身皮肤呈古铜色，油光发亮，脸上疤痕纵横，看起来凶戾异常。
他听到介绍，也没做出太大表情，只是抬起右手拍了拍乐童肩膀。
对方的这条义肢，人造皮肤翻绽、豁口老化发黄，露出了不少内里的机械结构，结果就这么轻轻拍了一下，乐童胸口一闷。
你妈的力气这么大？
还真是打黑拳的亡命分子......
乐童心里一喜，地下黑拳七连胜，就算考虑到庄家操控赌博和打假赛的可能性，这照样算是不俗战绩了。要知道上了黑拳台，败者最少也是个重伤，乃至当场硬生生被打死。
有这兄弟在，狗嘴帮的追兵......
“银杯大王吗？哈哈，实不相瞒。”乐童马上堆起笑容：“兄弟我也经常用杯子的——”
对方盯了几秒钟，忽然道：“Gemstone Mill第七代比第六代，哪方面的提升最大？”
“呃......啊......我......”
“是感官调谐器。”威利淡淡说道：“它传感器阵列的数量，比第六代高出35%。”
乐童尴尬地笑笑。
而不知什么时候，DJ的音量渐渐小了下来。
就连载歌载舞的众人，也慢慢停下了扭动和吞云吐雾，安静了下来，劣质舞台灯发出的霓虹灿光在人们脸上明暗不定，一时间，竟真的有了几分礼拜的严肃氛围。
不过下一刻，这氛围被打破了。
地下室前排，DJ一拍打碟机，拉出一串长长长长的蜂鸣，紧接着，这个莫西干发型、带着墨镜的男人扯起嗓子：“下面有请，我们圣教最最最最最最尊重的领袖，王&#183;凯尔&#183;霸王龙教主——！”
台下顿时云集响应，欢呼不断。
“霸王龙！霸王龙！霸王龙！”
“霸王龙！霸王龙！”
“霸王龙教主！”
全场灯光倏然熄灭。
下一秒，黑暗被一束光柱打破，光柱正对着舞台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这里，已经站上了一位新的身影。
他带着兜帽，双手插兜，不算高大，可他登场的瞬间，大部分人眼睛里都浮现出了尊敬和敬畏。
乐童尽力睁大眼睛，想瞧瞧这位最近声名赫赫、神秘莫测的圣教教主到底有几颗脑袋，结果看来看去，发现对方很普通啊。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这位教主慢吞吞地抽出了手，虚按了一下。
全场很快安静了下来。
“我看到了一个......新人。”
带乐童过来的那人马上凑上前排，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这可不是拍马屁的恭维。
这位霸王龙教主的手段神秘莫测，不说别的，单论监视系统，以这间地下室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包括但不限于人的义眼、监控摄像头等一切摄像设备都被对方暗中接管。任何可疑人物在踏入这范围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对方发现。
这手段，就算是那些大帮派里花高价养着的黑客都比不上吧？
教主慢慢点头，走下了舞台。
人群如潮水般一点点散开，直到最后，露出了乐童。
“你叫乐童......来龙去脉，我已经看完了。”
教主停在了距离两步的地方，明明对方瞧着平平无奇，义体都没装几个，可不知为何，乐童竟莫名紧张了起来，仿佛遭受到了无形的压迫。
“又是一场无意义斗争的无辜牺牲品......在海多兰安置区，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六十二章 小开不算开（下）
“还请教主救我！”
乐童果断五体投地，扑通跪下。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先站起来。”教主点点头：“我会救你的，但作为交换，你要加入圣教。”
“懂得懂得。”乐童赶紧举手，张口就来：“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加入圣教，天天用圣杯。”
教主嗯了一声：“记得要勤清洗，不然会长霉的。”
“呃......哦哦，明白。”
“对了，你现在用的是什么圣杯？”
乐童支支吾吾：“我，那个，呃教主！请您放心，我回去后马上就——不，我现在就买！”
他连忙打开义眼视界，点进购物平台，瞥了眼存款，赶紧把圣杯标签下的“价格由高到低”调成了“价格由低到高”，当务之急先随便买个糊弄一下......
“不要买这种便宜货。”
这时，乐童听见对方说话了。
教主慧眼如炬，闪闪发光......字面意思上的发光。对方的义眼好像能穿透入自己的终端，看到了正在浏览的购物界面。
“这种便宜货，都是拿医疗垃圾、劣质塑料拼凑的，里面说不定还掺了没洗干净的碎刀片，很脏的，而且电路也搭得不好，容易漏电。”
教主认真地说。
“人这一辈子，可以起飞的次数是有限的，不要把自己宝贵的次数，浪费在这种垃圾上面。”
乐童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觉得，多少价位以上的才算合适呢......？”
“我和其它圣教的成员，整理了一份红黑榜。”不见教主有什么动作，乐童就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他听见对方叮嘱道：“此乃教中机密，你自己看了，不要外传哦。”
乐童扫了一眼，大惊失色：“我草怎么都这么贵？！”
“教主我钱都叫都护府征走了，现在身上剩下的不够买啊。”
“我知道。”教主闻言，沉默了一会：“嗯，现在海多兰安置区的人，已经......连一个勉强够用的圣杯，都买不起了啊。”
砰——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只见地下室的铁门咚咚响动，缠在上面的铁链都随之猛烈振动——下一刻，整条铁链崩断，溅飞出去！
众人当中，银杯大王威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猛地冲上前，铁臂右手挥舞出影子，随着一连串砰砰砰砰声，挡下了大部分溅射的铁链碎片。
“呵呵呵......圣教？一帮抱着杯子撸到断的废物。”
铁门被砸开后，率先伸出来的是一把大铁锤，锤头上留着早已干涸的血渍，随即才是个魁梧到有些臃肿的壮汉，他缩着头，挤进大门，上百公斤的大铁锤在其手中，竟随意挥舞，轻如无物。
“狗嘴帮的‘巨人’赫伯特！”有人认出了对方身份。
“都别乱动啊各位，子弹可不长眼睛。”壮汉身后，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他叼着烟，晃了晃手里的冲锋枪
“这是......孤狼佣兵！‘精准的阿道夫’！”
瘦高男子听见有人认出了自己，嘴角不由上扬：“各位圣教的朋友......我们呢，只要乐童一个人。他犯了忌讳，有人开高价要他的命，把他交给我，我们马上就麻溜滚蛋。”
有人看着赫伯特强壮到畸形的身体，还有拎着的大铁锤......对方一锤子下去，汽车都能轻松砸爆吧。
他下意识缩了缩，眼神游移，看向了教主。
教主却没看他，而是看着面前的乐童，后者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身子却颤抖得像活鹌鹑：“教、教主......”
“你们，在说谎。”
教主终于不看乐童了，他望向堵住正门的壮汉，而那个瘦子则抬着枪口，对准了远处的地下室后门，任何试图往那里靠的人都会被逼回来。
“你们的目标，是我。”
教主说。
“乱说话可是要吃枪子的啊，我亲爱的教主。”阿道夫笑道。
“安防官雇佣了你们，要活捉我。”教主道：“这就是，你们没有一开始直接往地下室，灌毒气和手雷的理由。”
“乐童的事，只是刚好撞在了一起，所以被你们顺便驱赶着来这里的，想一口气解决。”
“竟然弄得这么清楚？哎，你们这些黑客的手段，还真是防不胜防啊......”阿道夫舔了舔嘴唇：“那接下来不用我多说了吧，教主？我对杀人没啥兴趣，你别反抗老老实实跟我走，这里剩下的人都能活。”
“但要是打算搞点有的没的呢——”
他当着所有人面，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我知道你能锁别人智能武器的开火权限，所以这趟专门带了纯机械式的古董货。嘿，赫伯特也是，你的骇入技术，能控制得了实心铁锤吗？”
“你们的准备，不止这一点。”教主缓缓说。
“这不很正常的事嘛......不然我们怎么能绕过你的监控，一路摸到门口呢？”阿道夫哈哈道：“安防官介绍的安全专家，远程技术支持，滋味如何呢？”
他摇头晃脑，感叹道：“教主，以你的水平，一个人保管活得滋滋润润，就算带上些人，照样能过得不赖......可你为什么非要搞其它事呢？反东陆人的危险分子、带头骚动的员工、犯了事的罪犯，你是来者不拒啊。”
“他们，只是想买个圣杯。”教主轻声说：“他们有什么错。”
阿道夫耸耸肩，食指搭在了扳机上：“十秒钟——最后通牒。”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一件事。”
教主忽然道：“那个安全专家，已经有好一会没跟你们说话了。”
阿道夫悚然一惊，他猛地扣下扳机，同时大吼道：“赫伯特！”
碦嚓，碦嚓。
碦嚓。
预想中的锤子挥动声没有到来，可阿道夫已自顾不暇，他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浑身软的像一摊烂泥巴，提不起半点力气，整个人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眼角余光中，赫伯特是相同的症状，跪倒在地，浑身不住发抖。
——圣杯点数，给我消耗。
“义眼链接着大脑，接驳着神经系统。”
教主走了过来。
“只要稍微改写一下电路输出频率和驳接协议，就能直接瘫痪你的大脑，废除掉一个人的行动能力。”
“你们能来这里，只是因为，我允许你们来这里......我真的受够了，为什么我们只是想讨论怎么才能更好攒钱、买一个更厉害的圣杯，可你们却反反复复要打扰我。”
“告诉我，难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吗？”
这跟买圣杯有个屁的关系......阿道夫嘴角抽动，发现此刻浑身上下，只有嘴皮能动：“教主其实我也爱圣杯！饶了我这一次，我保管带头帮您对付都护府！实不相瞒，我早就看东陆人不爽了！”
“海多兰安置区被都护府管了这么多年，我小时候看杂志背后的广告，里面说正常人半个月工资就能买圣杯，但到了我进厂的时候，半年工资都买不了一个好圣杯了。”
谁他妈强逼着你买圣杯了，我草你妈的，不知道自己去街边找小姐吗？那玩意可比什么狗屁圣杯便宜多了！
阿道夫心里破口大骂。
“你们总是这样......”
教主揭开了兜帽，喃喃道，因为起飞太多次、那张无精打采的脸上，义眼却在发光。
“为什么，总是要一次一次逼别人呢。”
阿道夫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听见了对方低声的自语。
“我要创造一个......人人都买得起进口圣杯和圣枪的世界。”
&#183;&#183;&#183;&#183;&#183;&#183;&#183;
“......这就没了？”
宋识看了半天。
“呵呵呵......当然不止。”VE窝在石头上，得意洋洋：“这个霸王龙只是其中之一，我开的‘载体’多得很呢。嘿嘿......提前给你剧透一下，光是海多兰安置区就不止他一个。”
“东陆共和国的移民安置区，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继续开载体。”她扯着头发：“哦对了，以示尊重，我没在你们控制的四个安置区里开哦。”
“你平常就忙着干这个？”宋识提出疑问。
闻言，VE不爽地皱了皱鼻子：“什么叫我忙着干这个？”
“知道别人为啥叫我‘群魇’吗？不就是因为我最擅长搞多线程运转和跨网域操作。”VE哼哼道：“这种小事情，我随随便便花点心思就能搞定。”
“你不觉得看着一位位独立的个体，在你的注视下像蚂蚁一样自行发展，非常有意思吗？”VE舔着嘴：“我手头的载体里还有动物呢，有个实验室研究对动物植入体的项目，我让里面的一只猫逃了出来，帮它开了心智，现在它每到晚上就冒出来行侠仗义，惹了不少麻烦。”
宋识觉得自己能想象出来，对方抱着枕头，一整天目不转睛盯着整面墙的监视屏、看着那些“载体”活动的场景。
“这确实是个思路......”宋识若有所思。
“不然呢？”VE摊着手：“难道我就非得一声令下，远程给城市来个大断电或者智控设备大暴动，这才算实力？这么搞一点意思没有。”
宋识必须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
自己可以把一整个现代都市烧成灰，但像对方这样，通过远程技术支持拉起一位位个体，逐渐渗透影响力，编织成一张大网的操作......
自己真心办不到。
“这样的‘载体’，你在企业联盟有多少？”宋识提问。
VE自得一笑，没有回答。
虽然是企业联盟的四位深渊之王中，实力最弱的那个......但对方的确无愧于“深渊之王”的头衔。
宋识心道，这些年下来，恐怕谁也不清楚VE究竟开了多少个载体，这些模样迥然的“载体”犹如老树的根须，在企业联盟构建起了一张错综复杂的根系。
只要对方愿意，连根拔起的那一刻，就能造成一场大混乱。
“这位王&#183;凯尔&#183;霸王龙？”宋识回到第一个问题。
“花了我三个月养起来的，你最后看到的画面......稍等我瞧瞧日志啊，嗯，是七天前的事情。”VE晃着身体：“他倒是弄出了不少动静，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掉。”
“好，那你接下来就多弄点这种载体。”宋识有了决断：“以移民安置区为主，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再正式下场。”
“——作为交换，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南斗’宋识将会到来。”
“哈哈，以移民安置区为主......讲实话，其实东陆共和国的本土我不太插得进去。”VE伸了个懒腰，鼻腔长长哼了一声：“它们【监察网络】看得太紧了，我以前试着往那里开过几个载体，但......”
“是容错率吧。”宋识随口道。
“回答正确——”
VE连连拍手：“换我本人操作，【监察网络】虽然难办一点吧，但也不是完全没解法。不过这些载体啊，嘛，素质比不过我啊。”
宋识知道对方的意思。
如果说移民安置区，这种东陆共和国的化外之地是局势混乱，野蛮生长，“载体”行动就好像沿着老旧管道前进的老鼠，虽然自己容易晕头转向，但别人也同样如此。
那么东陆共和国的本土，载体行动的难度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自【监察网络】无处不在的监管下，任何出格的行为都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翻车暴毙。
诚然，VE可以提供种种远程技术支持，还有理论上极具成功率与可行性的详尽方案——可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纵然是打游戏都存在攻略与实现的区别，更不要说现实。
面对错综复杂的高压环境，少有人能不出错，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没能及时避开被车撞死，难道他们就不清楚那一刻该赶紧往边上跑吗？只是当场愕然愣住，没有做到罢了。
那些在东陆共和国本土的“载体”，但凡出一点失误，就要被【监察网络】当场逮捕，而就算是VE，也不可能在遥远的它国境内、硬顶着【监察网络】保住人。
至于更进一步，干脆亲自下场，接管“载体”手把手实操......
“那我开‘载体’还有什么意义？”VE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兄弟，这是不行哒。”

第六十三章 开花结果
虽然VE不愿意本土作战，恶斗巨型企业......
但打谁不是打？
宋识愉快地同意了对方的结盟邀请。
理论上，如果让VE和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联手行动，那可谓势不可挡，所向披靡，只可惜不同于VE，后者撑死算是半个盟友，日常玩失踪，若没有足够大的利益，他绝不会出手。
而更关键的一点。
即便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日常不玩失踪，且听候安排......VE照样不会跟他共事。
先前在【深渊】中时，宋识好奇问过VE如何评价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结果对方黑着脸表示被这位“巫师之王”坑过加一顿嘲讽，这辈子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183;&#183;&#183;&#183;&#183;&#183;
移民安置区，安门珞。
宋识浏览着下面送来的简报，一句话概括，就是战事暂缓，业南、企业联盟、乃至凡普斯塔帝国......所有势力都有意放缓了战争烈度，转入了难得和平对峙期。
除了【伊甸】，它一如既往，似乎对外界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依旧维持封锁。
当然，大家私底下的小动作还是不断......不过自己这边有VE加入，正忙着祸乱移民安置区，显然没资格指责别人。
“——‘现世’。”
宋识随手甩下简报，无人察觉间，转移到安门珞外的荒土上。
他要推动真灵的第二阶段“现世”，考虑到自己第五环【大源】的身份与此举的危险性，倘若在安门珞内尝试，到时候手一个不稳，安门珞怕是要沦为人间炼狱。
宋识心念一动，意念弥散开来，真灵“俱灭”顺遂而动，淹没向周围。
流动的风、飘散的尘埃、无形无质的电磁波......自第五环的灵能前，它们尽数燃起了火，又在火中化为了触摸不到的灰。
巨型企业【覆谷开拓】掌握着奇点技术“空间跃迁”，可以自由自在地沿着空间轴移动，但它们此刻若位于这里，便能发现一件事此处的空间系数突然发生强烈波动，陷入了极大紊乱。
下一刹，就连“紊乱”、“波动”，同样被赤金色的火焰焚烧殆尽！
妙到毫巅的掌控力下，“俱灭”变成了均匀的水压机，不偏不倚，以宋识为中心，出现了一方半径三米、无比标准的圆。地面平滑地下陷，断面光洁，深度不知几何。
而“俱灭”之后，便是......
宋识心念再度变动。
——真灵&#183;“现世”。
同样是开辟出一方独立的新场域，明先鸢的“自成天地”是不分彼此，她即世界本身，而自己所追寻的“现世”，则是在彻底的破灭之上，孕育出崭新的世界。
自己只是这新世界的缔造者，而非不分彼此的世界本身。
如此看来，【大源】道途的灵能者，纵然每个人独一无二、性情截然不同，但抵达到高位后，真灵或多或少都会涉及到“世界”、“三十三重天”、“位面”这一类概念......
北霆防卫阵线大将，王沉烈势要取得的真灵第三阶段“五相轮转&#183;混沌辟始”、自己的真灵第二阶段“现世”、明先鸢那一场战下来虽未透露真灵，可对方被称为“三千照彻”，其真灵显然也牵扯到类似概念。
......不。
宋识否决了这个想法。
因果关系被颠倒了。
并非他们在走到【大源】的高位后，涉及到这一类概念，而是他们先有类似的感触、心智与思考，所以才踏入了【大源】道途。
大家存在着某种......趋同性？
不，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共同点。倘若将每一位个体都视为圆，诚然每个圆都绝对独一无二，但当圆的数量多到某一量级后，部分圆或多或少会存在一定的共同点。
“这就是......最初的道途。”
宋识轻声道。
自不知多少年前，那些因“意志”诞生的原始灵能，随着一遍又一遍地探索，一次又一次不同形式的交流，自不同的“心”中诞生了相同的理念，铸就了最初的道途。
——【超越】。
——【大源】。
——【平衡】。
——【真理】。
——【启示】。
——【共识】。
直至如今，灵能者的前方，已搭建起六座不朽的丰碑。
它们吸纳了后世的灵能者，让一切有迹可循，又在其手中一点点拓展，开辟出新的边界——可灵能者仍是自由的，对六大道途嗤之以鼻，转而投身自身原始灵能的灵能者，绝非只有“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一人。
过去不止一位，现在同样不止一位。
宋识抬起眼眸——
道途，开启。
刹那间，思绪投入了这片瑰丽静谧之地。
星光如浩瀚暴雨，倾盆而下，一道道不同的星光划过天空，向着来自后世的灵能者降下。
那正是【大源】道途所收录的，古往今来的灵能技艺。
宋识以狂放到近乎肆意的态度，浏览着这些灵能技艺，以他现在的修持，大部分灵能技艺都能一览无遗，其中固然也存在些巧妙绝伦，让宋识都不由感叹厉害的灵能技艺，然而强大从来都是相对的。
对于宋识来说，合适......或者说能给予启发和参考的灵能技艺，远比单纯的强大重要。
自第一次尝试证得“现世”失败后，这样的工作，宋识已进行过许多次，向外的道途参考启发，向内的己心求取思索。每一位第五环都走过这样的路，而严格意义上，后者比前者要关键得多。
“现世......”
现实，以宋识为中心的“圆”忽地一凝，仿若时间停止了流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开始逐渐成型——
即将合拢时，它顿了一下。
而后，宛若连锁崩塌的多米诺骨牌，蓦然崩溃！
下一刻，宋识豁然睁眼，而右手抢在睁眼前，就猛地翻转，对准天空。
“哎......又失败了。”
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阳光顺着这块云海的缺口，射向大地。
宋识看着自己的手，触目惊心，血肉烧成了灰，骨头浮现着细碎的裂缝。灵能者的突破向来不是一帆风顺，宽敞坦途，只是过往的种种阻碍对于自己......除了“命定之死”那一场，其它都算不上问题。
想不到真灵第二阶段，终于让自己又久违品尝到了......
宋识想着，瞳孔里，却有难以抑制的喜悦浮现。
因为真灵的第二阶段。
“已看见了。”

第六十四章 “交汇点”
宋识花了点时间收拾烂摊子，接着返回了安门珞。
过犹而不及。
自己一向是个不爱冒险的人，这一次尝试虽然有了新进展，但既然已经小废了一只手，那就没必要马上再次尝试了。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是。
——“修正者”阮筏与“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对决，终于快要到了。
这种关键时刻，为了更好地近距离观察这一战，宋识必须保证自身状态维持在巅峰。算算时间，到双方正式开打前，自己刚好能修复好所有伤势，重回巅峰。
以全盛之姿，迎接这一战。
“......你本体不去啊？难得的机会。”宋识满脸可惜：“这可是一等一的盛事。”
“我知道。”胥宇都淡然答道：“所以我会派遣分身到场。”
“这分身和本体那能一样吗——”
“纠正一个误区。”胥宇都打断道：“很多人，包括你在内，都认为我存在本体和分身的区别。但这是错误的，至少是过时的认知。”
“我曾经的确有这样的限制，但在我完成真灵‘隐介藏形’后，我已不再有本体和化身的区别。”
他停顿，思考了一会，说道：“至少从我的角度上看没有区别，也许神座的眼中可以判断出不同吧。”
“——你面前的是胥宇都，铸光城的是胥宇都，正在安门珞另一端处理政务的，也是胥宇都。”
胥宇都面色平静，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忽地透明起来，宛若风中沙堡，被气流卷起了一粒粒细沙，可下一秒，这些即将脱离的细沙再度凝结，恢复成了人形。
“他们都是我，我亦是他们，你认为的分身和本体对我来说，只是灵能不同分配下的产物。”
“竟然是这样？”宋识挑眉，又问：“你真灵的第二阶段，有想法了吗？”
闻言，胥宇都少见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拆开一支烟，一字一顿道。
“小则隐介藏形，大则。”
“——兴云吐雾。”
宋识了然。
记忆里，对方是在自己战死前不久突破到的真灵第二阶段，可惜那时候自己忙着找凡普斯塔帝国麻烦，所以这一消息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亲自见证。
&#183;&#183;&#183;&#183;&#183;&#183;
沙盒正在被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
这是一座城市的微缩模型，难以想象制作它的人花费了多少心思，随着这只手的拨动，城市沙盒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其缩小时为容纳了上千万人的宏伟城市，其放大时，却又连随意一条街道的布置都栩栩如生，臻足细节。
稍有些地理知识的人站在一旁，看上一会，就能意识到这是企业联盟哪座城市的沙盒模型。
巨型企业【时序通行】，其总部所在地，超大型都市——“交汇点”。
许多人都听说过一句话，“交汇点”是活的。
但他们也只是听说。
如果没有亲自踏上这里的土地，没有人能想象到，一座现代化的都市竟能变化到这种程度。
清晨时的人造湖泊，在傍晚降临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繁华喧嚣的商业广场，高耸雄伟的高楼大厦，将在眼睁睁的注视中解体，如同积木般缓缓分离成一块块，各自接驳上其它的建筑，不同高度的城市区间会随着时间升降、分离与拼接。
群山下降，瀚海上涨。
公路、空域航道、建筑、反重力悬浮设施、地形区块......自先进到匪夷所思的智能控制与模块化工程技术下，整个“交汇点”从建起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变化。
这颗坐拥着无穷侧面的魔方，自无穷的转动中，呈现着同样无穷的面貌。
如【伏波能源】亲手为阳光标上价码的“铸光城”——
巨型企业【时序通行】建起了“交汇点”，以其向着泰拉彰显，那份欲要统御星球全境为一体、让物理空间再不会成为桎梏的伟大蓝图。
而此刻，倘若有人正同时俯瞰沙盒与“交汇点”都市本身的话，就能意识到一件悚然的事。
那只手随意拨弄着沙盒......
——而“交汇点”本身，正遵循着沙盒上的拨弄，顺从地发生着变化！
整个都市，都成了对方肆意操弄的玩具。
“......老师，您的伤？”
听见身后的声音，拨弄沙盒的手停了下来，然后抽出。
“先不说业南搞的超级风暴已经是快半年前的事了......就是有伤，那也早好了。”应半城懒洋洋道：“何况，你老师我只是没能完全拦住，哪里来的伤呢？”
“这算是句废话......你说呢，罗兰？”
应半城转过身，看向了来者，那是个颇为年轻、看着刚成年不久的少年。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却不显得青涩稚嫩，反而有种别样的内敛自信。
这正是【时序通行】的主人应半城，亲手培养的学生之一。
“受教了，老师。”对方颔首。
“这算什么教导？”应半城笑了：“你说点废话，无非就是起个话头。你真正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阮筏和德怀特。”
“您慧眼如炬，老师。”罗兰一点不尴尬，跟着笑了起来：“您说过，‘好奇’是我们【启示】的天性。我实在是好奇，关于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这一战，您算出了怎样的答案。”
“你总是爱走捷径。”应半城食指敲击沙盒：“可惜，这次得叫你失望了。”
“哦？”罗兰微怔。
他有些吃惊道：“以您的灵能加上奇点技术‘混沌概率演算’，也没法算出结果？”
“可能行，也可能不行，谁知道呢？”应半城漫不经心道：“只是我没有去试罢了。”
“再教你一点真东西吧，罗兰。好奇是我等的天性不假，但如果一味追求这个，什么事都非要抢先看个明白，就实在过于无趣了。”
应半城五指仿佛弹钢琴般，在沙盒上轻柔地跃动：“就算是【共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偷窥别人内心——阮筏与德怀特的一战，如此宝贵的未知，我又怎能提前看一眼剧透呢？”
“你当满怀期待，与我一同见证。”

第六十五章 “孤海”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无垠的、被碾碎的灰色。
经陨石撞击、宇宙射线轰击与剧烈温度变化带来的松散颗粒堆积物质，它们被给予了“月壤”的命名，犹如细腻蓬松的沙，轻柔地铺满在夕月的表面。
巨大的环形山壁如同星球的伤疤，边缘形成锯齿状的剪影，随着星球自转，在阳光下日复一日偏移，将环形山切得支离破碎。
密集而冰冷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浮现出了一抹轻微的弧度，那是独属于夕月的轮廓。在更远处，比地平线更远、远得多的地方，勉强还称得上蓝色的星球缓缓转动，自太空俯瞰，其上分布着一块块触目惊心的、褐灰色的破败伤口。
“泰拉”与它的卫星“夕月”。
可本应空垠死寂的卫星上，却出现了人类造物的痕迹。
钢铁搭建起了白色的岛屿，保守估计面积超过十万平方公里，规模庞大到叹为观止的建筑群矗立于大地之上，犹如一把被巨神拾起，而后深深钉进星球的重剑——
巨型企业【天顶中枢】总部所在地，月面开拓基地“孤海”。
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目不转睛。比起地球上的同族，他要更高一些、接近两米，但双腿却反而算得上纤细，那颗心脏跳动时的节奏，则稍慢了些。
这正是生活在“孤海”的人独有的生理特征，重力、辐射、大气......环境逐渐影响了他们的基因，让其变得更习惯夕月上的生活。没有人对此感到不适，恰恰相反，每一位“天人”都对此感到自豪——“天人”，这是生活在“孤海”上的人对自己的称呼。
比起那些坚持不懈在泰拉这个泥潭中打滚的同族，他们矜持而自豪地，已成为了更高贵的、全新的人类。
——在伟大的“天人”前，纵然【伏波能源】那些自称“新神民”的格罗登家族，也不过是自娱自乐的可笑戏码。
视线透过了玻璃窗。
远方，高耸的自动采矿臂如同挪移群山的泰坦，在静谧中有节奏地挥动，灰色尘埃云被扬起，又缓慢下落。
标准型号的运输管道和线缆蜿蜒在地表上，化作盘根错节的蚁穴。
依照【天顶中枢】发放的员工生活手册，公司并不鼓励员工在未佩戴防护设备的情况下，长时间直视户外——而站在玻璃窗前的男人，完全符合这一条例的反面。
没有穿着增强型防护服，没有佩戴生理维持设备，甚至浑身上下没有多少义体的植入痕迹。
不过无所谓。
只因他是巨型企业【天顶中枢】无可争议的主人，月面开拓基地“孤海”的统治者，受得“天人”全体崇拜而敬爱的最高领袖。
——第五环的【大源】，“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周遭似乎莫名暗了一下......不，不是“似乎”，存在于环境中的亮度，正清晰地一点点暗下来。
男人犹如变成了一颗黑洞的原点，哪怕不做任何事情，仅仅只是存在本身，就在吞噬着周围中的光。
内嵌在天花板内的感应灯柱意识到不对，开始了自适应调整，迅速增强起功率，试图重新点亮这里，然而任凭它如何努力，环境仍在一点点坠入深邃的永暗。
“——领袖。”
一粒石子打破了永暗。
像是泡沫噗嗤一下破灭，释放出了被囚禁其中的光，所罗门&#183;博福特没有转身，不过这一刻，环境刹那变换，恢复了最初的明亮。
他对来者的声音足够熟悉，对方同样是“天人”，也是【天顶中枢】的核心管理层之一，能力与忠诚都经过了无数次验证的卓越者。他站在了距离所罗门&#183;博福特数步之外的地方，沉声道。
“我方的深空舰队、轨道卫星及通信中继网络均已远离标记区域，且位于夕月地表的大部分设施已停止继续作业，转为封闭式防护状态。”
“同时，‘孤海’的防御系统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全方位启动——按照防卫部门给出的评估报告，我们有能力应对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冲击。”
“做得好。”
所罗门&#183;博福特微微点头。
作为在航天工程、深空通信等技术领域的绝对领先者，【天顶中枢】掌握了近地空间及太空的主导权。
它麾下统御着一整支深空舰队和战略级武装“轨道电磁炮群”，它们环绕在世界的边缘，可以直接在太空对泰拉展开超视距打击。
而在此之外，以数千颗小型卫星组成的巨型星座，能够为公司提供包括但不限于深空中继通信等服务。
搭建在夕月表面的一座座质量发射器，则垄断了泰拉与夕月间的运输业务，将【天顶中枢】开采自夕月的矿产等资源送回泰拉，为其攫取了天量的利润。
这种种事物汇聚在一起，构成了这方属于“天人”们的独立王国。
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天顶中枢】宝贵的资产，不容任何浪费。
“但，还不够保险。”
所罗门&#183;博福特又道。
“......这都还不够吗？”对方咀嚼了一下，不由苦笑了一下：“真是......十足夸张。”
“只是两个人的斗争，却要让我等远在夕月上的‘孤海’谨慎到这等程度......”他叹道：“就是上一次太阳风暴期，‘孤海’的守备都没到这个地步。”
“你搞错了一点，太阳风暴有迹可循。”
所罗门&#183;博福特伸出一只手，微微抬起，来自外太空投射下的光无声消融。
“而灵能者，无迹可循。”
“好好看着吧，这对你是件好事。”所罗门&#183;博福特凝视远方：“你虽成功到了第四环，但长久待在‘孤海’上，还是欠缺了几分纷争的磨砺。”
他说：“这一战后，你便带队前往泰拉吧。我虽厌烦地上的纷乱，但这一战后，我们终究不可能长久置身事外。”
“你若不去泰拉，便不会知晓世界之广阔。”
对方先是一愣，随后肃然答道：“如您所愿。”
他答完，却发现所罗门&#183;博福特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凝视着窗外，凝视着地平线的尽头，夕月与泰拉的中间。
“来了。”过了许久，所罗门&#183;博福特忽然开口。
话音落下——
——泰拉的表面，不约而同，两抹星光亮起！

第六十六章 天外天
无垠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而来，又随着一点火光的亮起，被强硬隔绝在外。
宋识正立于泰拉之上。
难掩创伤的星球在脚下，沉默地缓慢旋转。
这里是远离泰拉的外太空。
两位真灵第三阶段的战力，要容得下双方斗战、举世瞩目的场地，除了太空，又还有哪里呢？
往日寂静的太空，在宋识的感知中，却赫然显得有些拥挤。
“半知命理”应半城、“巨像”巴甫斯、“钧天神阙”封连、“静渊止水”何铉、“五界地动”博伊德&#183;弗里曼、“青关”沈岳、“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结构”奥维尔......
第五环，第五环，第五环——还是第五环。
往日罕见至极，有资格以一己之力形成战略威慑，觉醒自我“真灵”的可怖存在，在这个时刻，汇聚在了相同的地方！
一道道意志陆续降临，不约而同地各自占据了一块区域，它们交错纵横，犹如一只只浮动的旗帜，可当彼此触碰到的瞬间，又将爆发出比刀剑碰撞猛烈千百万倍的炽光。
航天技术的发展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它是一门历经了许许多人、许许多多代的更迭与总结，才逐渐有了当今这幅模样的学科。但泰拉对天空、对天空之上的天外天的探索，远比第一颗卫星升空前早。
——早上许多。
当抬起头，古代的灵能者便能将视线投射于这“天外天”，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为了彰显自己的威严，亦或者，只是单纯想要做些什么。它们开始了尝试，起初是单兵突入大气层，然后是突破，直到最终，终于有灵能者站在了比天空更高的地方。
再然后，它们的目光看向了远方的夕月，还有曾经存在过的青都。
可无论是哪一个阶段，在那些踏足天外天的狂徒中，总有些人有了兴致，决定留下些什么。
刻下了自己名号、身份与登天日期的青铜器、对着自身一比一雕刻出来的大理石像、一捆手作自己心得体会，乃至留下现场作诗的竹简、象征着自己国家、部落与势力的旗帜、壁画的石板......
它们超脱了地上的时间流动，独自环绕着泰拉运行，只剩下往日的种种被记录，这也是目前“轨道空间考古学”这一学科的诞生由来。
数千年来，成功登天的灵能者不多，却也绝谈不上少，其中相当一部分的灵能者原本并无留东西的心思，只是登天之后，见到前人所留，于是改变了主意，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份。
而随着航天技术的发展，以及战争等迫切的需求，卫星、航天器、空间站、轨道打击武器......它们海量地发射，又海量地被废弃、摧毁，与古代灵能者们留下的物品一起，变成了堆积在泰拉轨道上的巨量太空垃圾。
——而眼下，在超过四十位第五环的意志碰撞下，方圆千里内的太空垃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沦为解离的齑粉！
宋识咧嘴，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碰撞，灵能者的意志具现出“火焰”的形状，猛然扑进深空。如若地上的人抬起头，便能看见，茫茫高天、比高天更高的地方，正呈现着极光般的景象，五光十色的光流徐徐浸染外层空间。
自突破第五环后，宋识第一次有了自己是一只狂风暴雨中小舟的错觉，海浪自四面八方轰然砸落，暗流奔涌，随时要让这一只小舟倾覆。
当日大战翡翠制药，包括自己在五位第五环灵能者的乱战，已算得上波涛汹涌、毁天灭地，然而在眼下这方容纳了两位数第五环的战场前，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在这狂风暴雨中，宋识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譬如“五相轮转”王沉烈，比起武墟一战时，如今对方的灵能多了几分圆融自如，“生生不息”与“五刑破灭”这真灵的第一、第二阶段交相辉映，显然数年过去，他同样有所精进。
某一刻，狂风暴雨忽然停顿。
所有人莫名有了惊人的默契，同时停下了手，收回了灵能，只剩下渐渐划落的极光，告知先前的景象绝非幻觉。
只见无形无质的黑暗，突然震动了一下。
像是玻璃被敲击，表面蔓延出细密的裂缝，紧接着，蜿蜒的缝隙中，迸射起幽邃的光芒，它们沿着裂缝蔓延，动人心魄。
光芒后，伸出了一只有力的手。
他抓住缝隙的边缘，以蛮横的气势，让这缝隙扩大、扩张——变成了无比醒目、出现在太空的巨大伤口！
浑浊的事物倒灌而下，物理的世界被浸染、改变，深渊和现实的边界迅速模糊起来，无数网络使用者日复一日积累的冗余物，化为可怕的污染，淹没万物。
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注视着这一幕也不由皱了皱眉。
因为深度6的【深渊】，已降临现实。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幽紫色的伤口呈现着十字形轮廓，矗立于太空，它的前方站着一道身影，比起伤口的巨大规模，他细小的如同一粒沙子。
可所有人的视线，却都移向了这一粒沙子。
那是个明明满头银发，却不显丝毫老态的老者，他的黑西装被撑得微微鼓起，恍若巡游国境的列王，迸发着别样的威严。他的每根手指上，都佩戴着一枚戒指，十种不同的光芒闪动，构成令人心悸的虹芒。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他缓缓理了一下领带，然后，那对深邃的眼眸，看向了前方。
不知何时，曾被众多第五环占满的空间，出现了一条空道。一道人影缓步走来，这是个神情淡漠的女人，白袍上没有其它颜色，只有纯粹的白。
她缓缓走着，可所过的地方，那些因先前诸位第五环碰撞产生的异象、那些交织成极光般的余波，一个接一个无声熄灭。整个世界都仿佛以其为基准运转，任何位于基准之外的变化，都被扭转修正回来。
泛东大陆联合体，【学识理事会】。
——“修正者”，阮筏。

第六十七章 “定义”
“——阮筏。”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说出对方的名字，嗓音低沉。
“这么多年下来，你们学识理事会不知窃取了我零度网络、还有企业联盟多少资产。”
“彼此。”
阮筏的头发并不算短，它不显得柔顺，而是一种冰冷的垂坠。她的眼睛深蓝色，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审视，仿佛俯瞰着眼前的人和物。
“你们每年在学识理事会的情报投入是天文数字。”她说话了，令人窒息的漠然：“可惜未得所愿，你们还是没能偷走【时间静滞】。”
【时间静滞】，学识理事会掌握的三大奇点技术之一。对“时间”这一虚无缥缈的概念实现具象化操作，让本应永恒流动的时间停止向前，凝固成一颗供人观赏的琥珀。
“技术无关善恶......在你们的手中，它是满足私欲的餐具，残忍统治的支撑。”阮筏的手慢慢握拢：“它们本能成为迈入未来的基石，引领出一个更卓越的世界。”
“可笑。”
德怀特冷冷笑了，十指上的戒指似是受到情绪感染，随之亮起：“你嘴里的卓越......呵，我的确没想到，学识理事会的领导者竟是个认为技术光靠努力就能持续进步的蠢货。别的未来我不清楚，但你们学识理事会的未来，我认为十分堪忧。”
“——我等企业的联盟已向世人证明，‘公司’即为最好的、终极的实体形态。”
他昂首，双手近乎傲慢地敞开，露出宽阔的胸膛。
“我等对资源的调度，令每一缕能量都纳入最高效的循环。所有的人才被发掘与利用，无论它身处何处，我们识别、淬炼、锻造。我等对众生予以丰厚的激励，而非空洞的许诺。”
“这个纷乱的世界需要一份答案——而‘公司’已向泰拉彰显，无与伦比的效率和成果。”
阮筏平静凝视着老者，平静地有如睥睨。
她宣告：“未来，已于我眼中呈现。”
已不再有言语可说。
德怀特的身后，浮现于太空的巨大十字伤口，传来了悠远而沉重的响声。来自十座深渊网域的算力，顺着统治者的意志，加诸于身。
老者的气势节节攀升，覆盖现实的深渊也受到了波及，冗余灵能、混沌意识、认知残片......这些事物被卷起，化为黏稠的潮汐。如果是普通人，就算只是看一眼这潮汐，心智也会瞬间崩溃，连带着身体畸态变异。
下一秒，黏稠的潮汐轰然**，化为铺天盖地的海啸砸向前方！
深度6的【深渊】，就算对第五环的灵能者也能造成一定影响，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这一式，正是凝聚这份影响，形成的深渊大冲击。
由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亲手施展的深渊大冲击，就算是隔绝【深渊】与【上层网域】的奇观巨构&#183;“网域防火墙”，也要为之动荡。只凭这一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就无愧“深渊之王”的身份。
面对砸下的海啸，阮筏只是向前。
她向前，整个人像是一颗不发光的太阳，海啸在即将触及她的时候就崩溃了，世界末日般的海啸先是崩溃解体成无数浪花，旋即这些浪花蒸发消融。
不止是海啸......她所过之处，就连【深渊】都在迅速褪去，重新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源自太空的黑暗空洞。
——抹除？
——破坏？
——覆盖？
不，都不是。
身处深渊，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掌控力得到了极大增强，没有什么变化能瞒住他，任何细节犹如掌中观纹，轻易就能浏览。所以他清晰地明白，对方并没有采用暴力手段直接摧毁深渊。
同为第五环的【平衡】，同为两大实体形态的最强者......准确地说，“阮筏”应该是排名第二的最强者。可过往这些年中，出于各方面的原因，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没有跟对方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手。
记录于纸面上的情报，永远无法完全概括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全部，所以直到这一刹，直到正式碰撞，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才逐渐窥得阮筏灵能的全貌。
——是“修正”。
“你比档案里记载的更傲慢，阮筏。”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低语，他大手一按，刚刚褪去的【深渊】立刻蔓延了回来，重新填补好空洞，只是在接近阮筏周围时，【深渊】如若遇见天堑，不能再进寸步。
“如此的【平衡】......没有任何平衡的‘平衡’。”
苹果会因重力掉落在地上、气压将改变液体的沸点、光线随着介质发生偏移、空间不连续性分布、人的年龄只增不减......它们遵循着一种规则、一种定律、一种法则。
在【平衡】道途的灵能者眼中——至少是其中大部分灵能者眼中，不同的规则相互影响，又将演变成崭新的规则，可无论如何，它都仍然只是一种规则。
无数的规则达成了动态的平衡，于是如今的世界被构建起来。
行走在【平衡】道途上的灵能者，正是以自己的意志，去撬动、去影响这一平衡，从而实现种种超乎常理的结果。
可在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注视中，阮筏，正赤裸裸地将这一原则践踏！
她的“平衡”，根本就是以自身为锚点，作为唯一的基准线。
任何不遵循这一基准线的事物都被视为错误，迎来了毫无余地的“修正”！
本应动态变化，起伏不定的“平衡”，在她的心智前，被赋予了固定的轮廓，成为了一条笔直的线。
所有与其不符的现实，都如同偏移了自己跑道的运动员，被阮筏以判决的名义移回正轨。
海啸崩溃的同一时刻，阮筏的手动了，她的五指伸展、却没有完全张开，与其说是攻击，她的姿势更像是在弹动着什么，五指牵引勾住了数量不可估算、看不见摸不清的弦。
这些“弦”正是一种种规则、一种种定律、一种种法则，它们被阮筏承认，锚定下了世界运转的逻辑。
真灵，第一阶段。
——“定义”。

第六十八章 战术对策·造物主模式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感受最为强烈！
随着阮筏正式出手，他产生了一种不适，就好像它突然变成了一段程序中的BUG，格格不入，又被程序员注意，即将予以解决。
可作为泰拉第二的深渊之王，【深渊】本该是他的绝对主场，又怎会感到所谓的“不适”？
没有留出思索的间隙。
——真正的攻势，到来！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感受到了引力，来自四面八方的引力，它们好似隐藏在海面下的暗流，矢量时刻发生着变化，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漩涡，要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撕裂到四分五裂。
如果这“漩涡”对准的目标是一座山，那么这座山都会被强大的引力搅碎，变成随风而逝的尘土。
可到来的，不只有引力。
温度降低了，对于自然人来说，接近零度的气温就算得上颇冷，当零下数十度时，就算是大部分义体人都会觉得受不了，如果他们没有植入专门供热与生理维持义体的话。
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正面对的低温，要比这酷烈不知多少万倍！
纵然还没有抵达热力学的极限，令能量都被冻结的“绝对零度”，但这仍是超乎人想象的低温，环境内分子的布朗运动已经逐渐缓慢，如同粘稠的流沙。
而在此之后，则是光。
电子与质子彼此缠绕，凝聚成了无法形容的强光——高能粒子流。
液态的光鞭贯穿而过，如果不是位于外太空这种真空环境，而是在大气层内，空气将瞬间被光鞭电离成等离子。
引力、温度、高能粒子流......
——在阮筏的统御下，物理的规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拥有了自己的心智，极尽毁灭之能，要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这一“错误”修正！
目睹这一幕，环绕的旁观者中，一部分人不由微微皱眉，它们自忖评估了一下，如果换成自己面对这一击......虽不至于当场落败，但算得上棘手了，可称吃力的程度。
宋识更是食指大动，【琉璃观】的瞳孔熠熠生辉，不肯错过丝毫细节。管中窥豹，难怪当日阮筏有向大元帅动手的想法——她确实有这个资本！
可旁观者，终究也只是旁观者。
不值得在意的无关之人。
时间被人为拖拽，于主观层面上放缓了千万倍，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启动了“时间静滞”——不同于学识理事会作用在物理世界的奇点技术【时间静滞】，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这件相同命名的义体，效果只限于意识世界。
大部分人眼中负荷极大的神经加速义体，在“时间静滞”前，不过是缓慢爬行的蜗牛，步履蹒跚的老人。
这件由巨型企业【零度网络】不计成本代价、倾力设计打造的概念级义体，在惊人的效果后，同样是惊人的负荷。
然而作为第五环灵能者的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承受得住。
万物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德怀特的意识暂时跳出了现实，好似站在了凌驾一切的高处，能够从容不迫地审视现实。引力的波一点点泛起涟漪、分子的无规则运动清晰可见、高能粒子流的光芒耀眼，却是陷入凝固的耀眼......
他下达了指令。
【量子云端平台——接入权限确认——确认最高权限：Ω】
【“现实编辑器”已装载......】
【“交互协议”正在唤醒......】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身体模糊了一下，这是重组变化的象征。
他是“深渊之王”与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主人，他在量子云端平台上备份了超过十五套战术对策，每一套都是【零度网络】最高技术结晶的整合体，由他本人亲自参与设计，又结合了深渊之王的能力，每一套都有侧重的领域，足以满足任何场景的需求。
【“阈门”一级突破，二级突破，三级突破......】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对自身早就完成了彻底数据化，因此能够随意下载这些事先备份的战术对策，而眼下的场景，他毫不犹豫启用了其中之一。
【战术对策&#183;“造物主模式”，下载完毕】
【——世界运转的逻辑，由此阐述！】
时间，重新流动！
迎着铺天盖地的毁灭打击前，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神情古波不惊。
如同“造物主模式”的命名一样，这套战术对策针对的领域，就是物理规则。
高能粒子流在他的视野中被标出了轮廓，分子力系数、化学键模型、电子运转轨迹......单一的物理现象被分解成无数动态变化的数据流，清晰地显示出全貌。
引力、温度......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如此。
想要实现这种神迹般的操作，哪怕先不谈论其它条件，单论需要的算力资源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只是身为统御整整十座深渊网域的“十域之主”与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主人，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在这方面是整个泰拉当之无愧的断档级第一！
他的意识聚焦在其中一条数据流，高能粒子流的质量，然后他将其调高——依照相对论和质能转换公式，物质的能量与质量可以相互转换。
高能粒子流刹那间黯淡了下来，它变重了，质量增大，代价是本可以一口气融穿群山的可怖能量，被消耗了大半。
下达的指令不止这一道。
多线程操作对“深渊之王”来说，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自然是这方面的佼佼者。成百上千道任务同时运转，自战术对策&#183;“造物主模式”的伟力下，对一条条数据流针对性改写。
于是，毁天灭地的物理打击，在真正到达德怀特&#183;布鲁克斯面前时，变成了无害的轻风，不值一提。
“做得不差。”
一击后，阮筏没有再出第二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也没有，而前者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意识传输，而是回荡在真空中。
“虽是借力颇多......不过仍算得上你自己的力量。”
阮筏负手而立，淡漠的神情总算多了些新的变化，她看着老者，语气带着点评的意味：“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以你的灵能能做到这一步，可称得上难得。”
“这就是你对外力的‘定义’？”老者伫立，缓缓道：“肤浅，愚蠢。”
阮筏不置可否。
她只是又一次抽出手。
真灵，第二阶段。
——“修正”。

第六十九章 平衡之争
虽然早在登上第五环之前，阮筏就已经很有了些“修正者”的苗头，视任何不遵循自己想法的事物为“错误”，但一直到突破第五环后，她才被真正冠以了“修正者”的称呼。
——“定义”。
这是她真灵的第一阶段，以自身为基准线，给事物运转的规则下达“定义”，这些被下达了“定义”的规则，则将为她所用，千万种犹如千万根弦，随着五指拨动，编织成想要的现实。
它们一同搭建起了，独属于阮筏的规则体系。
先前同时涉及到引力、高能粒子流等物理规则的攻势，就是这一体现。
而在此基础上，诞生的真灵第二阶段“修正”......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瞳孔猝然爆闪，视野内标识出的众多数据流——那一条条代表着物理规则的数据流，刹那间染上了猩红，无数弹窗冒出！
如果不是开启了战术对策&#183;“造物主模式”，又位于【深渊】有极大加成，只是这一下，他就要丢失对物理规则的操控权限！
德怀特面无表情，伸出手，扣出了两颗眼珠，猛地捏碎。因为数据处理量的一瞬间暴增，它们出现了报错——刚才的爆闪就是出现故障的表现，不可再使用。
始终维持运行的自检测程序，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内检测到了问题。
它链接上量子云端平台，重下载战术对策&#183;“造物主模式”的备份，当眼珠的碎屑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手心飞散的同时，崭新的眼珠从他的瞳孔内翻绽出来。
在对自身完成彻底数据化后，常规意义上的伤势对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已算不上多大问题。
“数据化......算得上精巧绝伦。”阮筏注视着这一幕，微微点头：“这一研究方向，你果然是走得最深的那个。”
“——可惜，未能用在正途，走上了歧路。”
阮筏下达了判决。
她抬手，五指一根一根并拢，而后握紧，这是一只不算健壮，单看肌肉线条、反而有些纤细瘦弱的拳头。
只是在这一拳显现的同时，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有了强烈的失重感，恍然间，他竟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有遮天蔽日的手缓缓压下，自己即将被五指攥紧。
如同原本数量无穷、方向各异的线条，正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收束了范围，逐渐变成唯一正确方向的直线——
他正是这收束正确方向的过程中，阻碍了正确的错误。
而“错误”的唯一结局。
——是死亡。
“技术......不应当只满足于个体的私欲，而应导向正确的目标。你推进‘数据化’技术，并非为了更卓越的未来，而仅仅只是自己想而已，此乃不可容忍之谬误。”
嗤——啪啦！
与刚才眼睛故障相同的景象，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不只是眼睛，只见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身体骤然模糊起来，明暗不定，浑身上下爆起一连串电火花，就好像经年老化、接触不良的电灯泡，随时可能彻底报废。
真灵第二阶段“修正”的效果，就是以“定义”为基准，不讲道理地改写在此之外的事物。
倘若换成游戏中的视角，这一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身上不知多出了多少DeBuff，阮筏的灵能严重影响了“数据化”的运行——这一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赖以成名的基石能力。
面对骤然跌落，乃至隐约失控的自身状态，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忽然笑了。这大概算得上笑容，老者的嘴角上扬，眼睛里却仍然是深邃到化不开的威严：“若不能遵循我所想......”
红、青、蓝、黄......低沉的话语响彻在深渊，与之伴随的，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双手，十指上的戒指一个接一个亮起，十种光芒交汇，宛若群星环绕着老者。
“那一切，皆无意义。”
第一域至第十域，解封。
——最高战术对策&#183;“十域之主”，下载完毕！
自老者的身上，恐怖的气势轰然升腾，覆写现实的深渊停滞了一下，仿佛被压迫到屏住呼吸，不敢喘气。紧接着，在十字裂口后、深度1到深度6的【深渊】同样发生了动静，猛烈翻腾。
老者对花里胡哨的取名向来兴趣不大，麾下掌控的十座深渊网域，也只是依照顺序，简单划分成第一域到第十域。
不再是先前的小打小闹，十座深渊网域呼应着它们的统御者，尽数将力量加诸于其身。
不再是零度网络的主人，也不再是第五环的灵能者。
而是。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该死该死该死.......”一千三百公里外，骇入接管一颗观测卫星遥观战局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狂怒到险些撕了卫星。他不得不承认，单论力量而言，自己完全不是现在这个状态下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对手。
哪怕相距了一千三百公里，对方仍然带给他一种几欲窒息的强烈压迫感！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低垂眼眸。
虚空中，响起了玻璃寸寸迸裂、粉碎般的鸣音。
那份将其它一切规则、收束成唯一基准直线的压力，遇见了史无前例的阻碍，先是一顿，旋即一点点后退——直到最终被硬生生撑爆！
阮筏原本握紧的手也被震得松开，她的五指表面浮现出触目惊心的裂痕，对方散发出的气息过于可怖、灵能过于雄厚，就连真灵第二阶段的“修正”也没法偏移，反而被强行击碎了。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抬起了眼睛，击碎真灵第二阶段的惊人成果，竟没法让他流露出更多的表情。
老者双手交叉，十指伸出，又随之攥紧，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他的速度却丝毫不快，反而显得无比缓慢。
就好像，正拖拽着某种极度沉重，极度庞大的东西。
十枚戒指同时迸发光芒，编织成耀眼的虹流。
统御与操控，恐怖的算力与数据流蒸腾，贯穿四面八方，来自泰拉第二，不，来自此刻泰拉最强深渊之王的意志降临，强行改写了局部的世界。
不同于先前操控质能转换一样，那种基于已有规则的操控，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这一刹操控的对象，是更深层次、更基底的规则。要让π不再是无限，成为有限，要让黄金比例由正数变成负数——
这是近乎于“局部常数干涉”的伟力！
胚胎的孕育和意识的消亡，光的粒子性与波动性，辐射，力，微积分，万物皆有了既定的规则。
直到此刻，不可思议的算力与数据流淹没了万物，一道意志粉碎现实，又构建起了一个规则迥异的世界——它是如此格格不入。
于是，“正常数”的世界不容许“异常数”的世界，双方发生了碰撞，刚刚诞生的后者被轻而易举碾碎。
自这碰撞中显现的，则是不可思议的湮灭效应。
不可能做到逃离或躲避，进入最高战术对策&#183;“十域之主”状态的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对【深渊】的掌控力只能以独断专横来形容。
在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的辅助下，【深渊】彻底铺开，位于其中的阮筏如同断了腿、折了翅的昆虫，只能眼睁睁看着由湮灭效应化作的致命琥珀，遮天蔽日地滴下。
唯一的问题，阮筏没想着逃。
象征着灵能院圣宗身份的白袍无声消散，分解成了劫灰，纵使湮灭效应还没有完全落下，可前兆已至。
阮筏不退不避，相反，她在向前。
迎着湮灭效应，向前。
真灵，第三阶段。
——“唯一式”。
曾被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评价为固定了轮廓、杜绝了变化的灵能，变动了。
“定义”与“修正”，两者构建起了以阮筏作为基准线的规则体系，任何与之不符的事物，都被视为错误，将迎来不留余地的修正。可随着阮筏真灵的第三阶段，“唯一式”的发起，这套规则体系开始了翻天覆地般的强烈变动！
它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改变，好似与先前截然不同——
可若仔细看去，它分明一模一样。
倘若说先前的“定义”与“修正”，是人为的打磨，定下了每一种规则，于是所有规则汇集时，自然而然形成了唯一的体系。
那么发动“唯一式”后，阮筏已不再耐心安排好每一种，她再也不去看规则，任由其变化、偏移，乃至干脆变得截然相反。
她只是站在了最前方，然后继续向前，留下了背影。
可阮筏的气息，却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加强大。
一缕又一缕的水流汇聚，它们或是向左、或是向右，或是往下沉、或是往上冲，可就是这样错综复杂、截然不同的水流，在汇聚后，却变成了摧枯拉朽的江水洪涝——不可阻挡地，一同向前！
阮筏在突破真灵第三阶段时，才明悟了这个道理。
如果一味追求基准，要任何事物时时刻刻都绝对符合，这不合科学，不合技术，亦不合灵能。哪怕是阮筏也承认，她其实做不到绝对正确，那份自身的基准，不一定——至少不全部都一定正确。
可有一样东西，自己是绝对正确的。
唯有这样东西，是绝对无可置疑的。
方向。
迈向未来的......方向。
迈向未来的，唯一的方向。
——“唯一式”。
阮筏一步又一步向前，明明已经主动放手，不再时刻“修正”万物，但随着她的前进，这些规则在经过最初的混乱后，反而达成了惊人的统一，如同看见了唯一光的盲人，自发跟随起了阮筏！
由此，交汇成惊世骇俗的力量，推动着她更前、更前、更前，希冀迈向唯一正确的未来。
无垠黑暗的深空，不知何时起，已经重新恢复了安静，旁观此战的观众们，这些做出过大功业、践行着自身意志，往日高不可攀的灵能者们，保持了难得的缄默。
无论是以灵能与深渊之王结合来的“局部常数干涉”，还是真灵的第三阶段“唯一式”，哪怕以它们的眼界，这亦算是精彩绝伦的招式。
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中询问，自己是否有能力同时接下这两招，或者说其中之一，然后，绝大部分人愤怒地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做不到。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
随时维持着灵能技艺&#183;【琉璃观】的宋识，感受最为强烈，他始终紧盯着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战场，但“局部常数干涉”与“唯一式”发生碰撞的那一刻，他的视野猛地“黑”了下去。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在那一刻的视野，消失了！
就仿佛，过于可怖的破坏力，连观测都不被允许。
好在只有短暂一瞬，作为以杀伐破灭闻名的灵能者，宋识在这方面得天独厚，他抢在所有人前，第一时间看到了后续。
黑暗后，光明复又涌现。
——阮筏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同时显现回视野！
以两人为中心，对现实完成覆写的【深渊】出现了数千平方公里的巨大空洞，它们的交手核心地带打穿了【深渊】，露出了其下的深空。
空洞之外不是完好无损，蜿蜒的裂痕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
也是这裂痕还在蔓延的途中，双方毫不犹豫，发起了新一轮碰撞。
阮筏浑身上下浮现裂痕，滚落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血珠，她一步不退，只是五指攥紧，握拳。
发动“唯一式”后，这位灵能者圣宗的灵能犹如野蛮生长的旺盛野草，仿佛没有止境的突飞猛进，不断攀升。
唯有触摸不到的，唯有永远在前的……
才是“未来”。
——阮筏，一拳轰出！
直面这一拳的，则是一对一，硬碰硬。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十指齐动，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启动，被打穿的【深渊】骤然增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重新填满了现实。
于是，气息刚刚下降了许多的老者，再一次成为“十域之主”，带给人的危险感暴增。
自上而下，如同藐视敢于挑战王的狂徒，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同样不退，硬撼拳锋！
咔——轰！

第七十章 “错误”
环境正不可估量。
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均是全力以赴，引力、辐射、光子、热能、质量......基于物理的规则，流动、上升与下降、混合等，形而上的规则。
万万千千的规则被双方信手拈来，随心所欲使用，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它们都不是如查可洛&#183;沃恩那般，在某一种规则上深入至蜕变、孕育出不可思议能力的【平衡】，它们所操控的对象，一直是所有规则。
上一秒，阮筏抬起食指，极致的低温塑造出超导环境，电流从她的指尖诞生，闪耀绽放，沿着这超导环境顺畅地突破，化作一抹弹指间掠过数百里，足以打穿深空战列舰的灿烂电光。
下一秒，德怀特凶狠地回以颜色，引力在千分之一秒内增强，向内坍缩，人工缔造了一个超强引力漩涡，它可以撕碎世间一切物质，金刚石在它面前不会比鸡蛋更顽强。
一种种规则在双方的手中成为了强大的剑与盾，弹指间碰撞千百次，前一刹，剑折断、盾被打破，后一刹，双方就会毫不犹豫拾起新的剑与盾，继续新一轮的交锋。
再如何精妙的测量仪器，置于此地都会崩溃，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肆无忌惮地将规则践踏，令一切都屈居于下，让所有都沦为激战的注脚。
环境早已不堪重负，糜烂至极，规则在眨眼间制定又在眨眼间被摧毁，陷入了令人头晕目眩的超速变化。这里成为了最酷烈的扭曲炼狱，纵然是登上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也不会想要置身其中吧。
阮筏的心念传荡扩散，双方皆在俯仰捡拾着种种规则，不假思索地蹂躏现实，可相似的表现形式下，双方的本质不一样。
阮筏是凭借着真灵第三阶段“唯一式“，令所有规则自发跟随她，并永恒不断地增强向前，迈向不可及的未来——唯一能令其停下来的，要么轰下了对手，要么阮筏就此消亡。
不存第三种结局。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则走了另一条道路，老者的灵能不及阮筏，如今场面却不落下风的原因，在于他解封了第一域至第十域，又有【零度网络】倾力提供远程支持，诸般伟力，尽皆加诸于身。
无与伦比的诸般伟力推动下，那份属于“深渊之王”的权力到达了极致，德华特&#183;布鲁克斯置身【深渊】，如若成为了真正的造物主，每一种规则都跃入视野，任凭驱使下令——
他好像变成了先前施展“定义”与“修正”的阮筏，有能力操控世间任何一种规则。
双方一者极简，一者极繁，可有一点自始至终没有改变。
要战。
要战到......
既定的尽头。
阮筏的手腕轻转，缓慢而柔和，仿佛轻捏着易碎的气泡，可从中释放出的，是辐射的洪流。
中子星吸积伴星物质时会引发短暂的高能辐射，那是数十万倍于恒星表面温度的高温，热核反应失控下的天体级灾难，堪比恒星燃烧一个月的能量将在数十秒内一口气释放——这便是被称为“X射线暴”的寰宇劫数。
阮筏这模仿X射线暴的辐射洪流，固然远不及前者那可怖的烈度，造就寰宇劫数一级的灾难，然而由她的灵能推动，这亦是能轻松洞穿整个地壳，毁天灭地的一击！
十枚戒指开始闪耀，如此超高能级的打击前，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必须防守。
引力学与热力学同时共鸣，不再是先前粉碎万物的引力场，这一次是细致入微的引力波，数不清多少的算力资源被投入进了运算，实时操控着引力波的震荡频率与辐射洪流吻合，在不同的相位差中折射、分解和偏转后者。
与此同时，极致的低温降临，让粒子的移动变得吃力，尽可能减缓辐射洪流的速度。
被打破了。
辐射的洪流，冲破了引力学与热力学的防御场。
超新星点燃般的光芒骤亮，引力波被粉碎、低温被点燃激增，辐射洪流同时突破热力学和引力学的阻碍，精准无误命中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开战至今，后者第一次落入了明确的下风！
辐射洪流的光芒出现衰弱迹象的第一秒，阮筏势如长虹，一头撞向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那是惨不忍睹的一幕。
双方以更甚先前任何一刻的频率疯狂碰撞，可这一次，终于有一位被压下——被压下的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每一次碰撞，阮筏都生生撕扯下老者的一部分，后者的反击如影随形，在前者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创伤，可阮筏毫不顾忌，仿佛为毕生誓言献身的狂信者，硬吃下反击，而后以更为凶烈的手段，撕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不留一丝一毫余地的超速对攻下，双方的气息都在不间断地衰弱......然而德华特&#183;布鲁克斯衰弱的速度，明显比阮筏要快。
“借助的外力，太重。”
德怀特&#183;布鲁克的气息突然骤降了一截，【零度网络】向他远程支持的链路被截断了，酣战到现在，对方终于突破了重重遮掩，抓住了链路的行踪。
下一刻，气息停止了下降，回升了一截。
链路重新上线，为了避开阮筏的破坏，这一次链路迫不得已选择了先跳到深渊网域，以其为中介跳板，二次链上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可这种间接的链接方式，势必会导致效率降低，在眼下这种层次的对决里，这是不容忽视的缺陷。
只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无暇顾及，阮筏新一轮的攻势到来了。
“舍灵能之外，它物，过多。”
这一次是【深渊网域】本身，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抽调十域之力加诸于身，此举增强实力的同时，也代表着第一域到第十域，十座深渊网域不得不暴露出一部分。
而来自外界的可怖灵能，以个体之势，正将这一座座深渊之王的领土震颤，晃动。
第一个牺牲品，出现。
第四域......这座被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经营超过二十年，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的深渊网域，在阮筏凶狂的打击下，崩溃了。
其上搭建起的，那些能做到长时间抵挡第四环灵能者的防御系统，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连同网域本身，干净利落地解体破碎。
深渊网域坠落的轰鸣声中，新的打击接踵而来，老者已渐渐显得疲于奔命，状态不断跌落，每一次碰撞，他都会失去些什么，就像一个正被蛮横暴力拆解的玩具机器人，零件碎片溅射得到处都是。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上一瞬，阮筏的声音还很远，下一瞬，又近在咫尺，或许是因为激烈变动、糜烂不堪的环境，她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失真，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真意，仍清晰地传递给了老者。
她说。
“——你，做错了。”
轰——
【深渊】震荡掀起海啸，仿佛陨石坠入其中，第七域、第九域......连续两座深渊网域不堪重负，被阮筏亲手击毁，撕碎至分崩离析，轰动着坠落！
做......错了。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咀嚼着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时间停滞”的缘故，他正站在第三人称视角下审视着自己，目睹阮筏摧枯拉朽地击毁网域，打穿己方防守，攻势形成了耀眼的银河，缓慢而坚定地冲刷过自己。
可供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状态下跌得太厉害，“时间停滞”义体的效果随之出现了衰减，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感受得到，再过主观上的......一分钟，他就会回归现实，重新直面时间的流动。
一分钟。
短暂。
漫长。
对现实来说，它是如此短暂，不足以感受一场细雨的洗礼，不足以诉说人与人间的眷恋，对第五环的灵能者，它又是如此漫长，能让天象彻底发生翻转，令大海沸腾，山岳挪移。
自己的力量......还在衰减，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之下。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检索着手上的筹码，第一域到第十域已坠毁五座、身上的伤势不忍卒视、传输【零度网络】远程支持的链路又一次被截断，暂时无法重链......
赖以成名的外力与外物，一点点被剥离，只剩下最后也是仅剩的，不可剥离之物。
灵能。
第五环第一阶段的灵能。
这本应高不可攀，藐视凡俗，将社会与现实肆意践踏蹂躏的伟力——它伟大，可还不够伟大，在更强大的伟力前，纵然是这份灵能，照样掀不起多么大的风浪。
阮筏，“修正者”，灵能院现任圣宗，学识理事会有史以来最强的灵能者，自奇迹般的过往中证得的力量，“定义”、“修正”、“唯一式”，抵达了真灵第三阶段的灵能。
灵能......
灵能。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灵能，又怎么可胜过阮筏的灵能呢？
答案是肯定的，无法强过，不能战胜。一秒钟都不需要思考，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得出了唯一的答案。
“第五环之耻”，老者想起了其它的事情，他知晓这个称号，有些仇人是会心怀恶意，选择这样称呼自己。作为企业联盟第五环里年龄最大的灵能者，他的灵能却始终位于下游水准。
同为【平衡】道途，他亲眼目睹着查可洛&#183;沃恩的成长轨迹，这位被启明者给予厚望的新生代证明了自己，承接下了所有的期许，第二环时的崭露头角、第三环时的锋芒毕露、第四环时的赫赫凶名......
第五环，“逆悖者”。
从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到真正站上了与他相同的平面，又在最后，超过了他，走到了第二阶段的最极限。
这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
做......错了。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再一次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答案似乎已是毋庸置疑，“修正者”阮筏，比“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在【平衡】道途上走得更远的存在。纵然遍观俯瞰整个泰拉，有资格与对方并列的灵能者，也不过屈指可数。
灵能者是真诚的。对方真诚地说出了这句话，下定了真诚的评判，所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昔日与查可洛&#183;沃恩对阵时，对方也说过类似的话，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把自己打入了错误的范畴。
十秒，剩下的时间......现在是九秒。
“呵。”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说。
他看到了两团光，曾经，一团璀璨闪耀、一团黯淡许多，现在它们都变得黯淡......被拆解粉碎的深渊之王权力、被重创压制的灵能。代表着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一生成就，过往之证明的力量，在战到的当下，都陷入了濒临油尽灯枯的境地。
光。
五秒。两团光明灭不定，悬浮在老者的前方，似乎只要稍一抬手，就能触碰到。
可真正抬手探去的时候，又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模糊得像是一层毛玻璃，却远比钻石坚硬。强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光近在咫尺，隐约的光线透了过来，照在手上。
“错的。”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低语。
“是你们。”
——光团，发生了骤然的变化！
两团黯淡的光，微不可见的光芒，在这个瞬间，它们接触，交融在了一起。曾置于天平两端，存在明显倾斜的光，在千万分之一的心念内，见证着天平第一次变得不偏不倚。
达成了......
平衡。
屏障，突破。
真灵第二阶段，成就。
“深渊之王”的权力与“平衡”的灵能，黯淡的光团就此相平——世界先是一暗，旋即不可估量的神光绽放！让【深渊】与深空被一同点亮！
除了前方。
对“未来”论定了“唯一”的灵能者，自始至终的漠然蜕变出绝然孤傲的姿态，无穷无尽的可能被她攥紧，凝成不可触及、永远在更前方的灵能——
迈向未来！
视野再一次“消失”了，这一次即便是宋识也不再能看清，现实发生了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变化，万象有悖于常理，连对时间的感官都丢失。
一瞬间，亦或者是很久，当视野重新“出现”时。
宋识睁大如火的瞳孔。
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

第七十一章 开源盛世
尘埃徐徐消散。
“......值得称道。”
说话的是阮筏，不是声带发声，她的下颌、喉咙，一直到半边胸，被几乎彻底撕裂开，晶莹的血珠滴滴答答地渗出，没来得及滚落，就一下子蒸腾殆尽。
她的手，其中一只无力地垂落，断裂的骨簇扎破血肉，犹如错乱的狼牙，淅淅沥沥的肌膜勉强黏合起了手臂，让其勉强维持了手臂的轮廓，而非变成断了线的风筝。
一种观点曾流行过，灵能者的“状态”与自我的认知存在强关联......学者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解释那些早已完全非人、毁天灭地的怪物们，为何仍会呈现出近似人类的生理状态。
阮筏的另一只手要完整不少，虽也不忍猝视，却伸得笔直，她的五指如同扼住了命运，任凭一千万种威逼与一千万种劝诱施加也绝不动摇，强硬到不可思议......
扼住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脖子。
长发随意散开，挑在额边、搭在肩上、垂在背后，在长时间超烈度的激斗后，它们长短不一，焦蚀、翻卷、凌乱，让阮筏看上去不再像是执掌学识理事会的圣宗，而是奔波了万里的难民。
可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却比最初更亮，哪怕只是瞥上一瞬，就令人心神动荡，许久不能平复。
被扼住脖子、提在半空，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却沉默，好似对这些恍然无觉，老者凝望着另一边，深邃的瞳孔倒映出摇摇欲坠的造物。
那是“第一域”。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在还未成为“深渊之王”，由“恶魔”登上“深渊领主”的位置时，所打造的第一个深渊网域。
可此刻，它也要陷入破灭，一如先行崩溃的第二域至第十域。
在灵能推动至绝巅的阮筏前，就算是深渊之王统御下的深渊网域，也不过多耗些时间便能击破的障碍。
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维持不住，已来到了极限，浑浊混沌的【深渊】缓缓消散，露出其下亘古静谧的深空。
无人说话，兴奋、慎重、不悦、沉思......没有人的神态一模一样，可无论是谁，都保持了安静。踏上这里的个体们，一同注视中央。
“阮筏。”
终于，老者出声了。
阮筏微微点头。
“我输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者吐字清晰，算得上缓慢：“这一场......是你赢了下来。”
啪嗒。
仿佛玻璃摔碎在地上的碰撞声，又像是心电图停下了跳动，就此一路平行的滴答音。老者右手的无名指上，戒指闪烁了最后一次黄光，裂痕碦嚓蔓延，碎掉。
中指、大拇指、食指......
一枚又一枚的戒指，在闪烁了此生最后一次光后，陷入永恒的黑暗，碎裂，只剩下点点晶屑荧尘，散落在无垠的深空。
“你理当败于我。”阮筏偏斜了一下头，口吻没有半分波澜，如若阐述宇宙运行的规律：“你过于依赖外物，如此的你，又怎能强于我？”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摇头。
“我输了，我不如你强......只是我输的原因，与这些毫无关系。”
“我的道路足够正确。”老者说：“我没能做到最好罢了，仅此而已。”
“呵。”阮筏不置可否。
“【平衡】道途，你们走在了远比我前的地方。”老者说：“【深渊】，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见到的深度，比我更深。”
“阮筏，我输给了你......”
老者神情明灭，深空映照下，莫名多出了几分奇异感，他一字一顿：“但‘恶魔’与‘深渊’，没有输给‘平衡’。”
“你也是平衡，德怀特&#183;布鲁克斯。”阮筏冷淡道。
“没有人会被一个简单的标签概括。”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说：“我曾推崇平衡的道路，为规则与规则的奥秘倾心。我曾受限于深渊与平衡间，辗转反复，不能得偿所愿，攥取顺遂我意的道路。”
“你真灵的第二阶段。”阮筏慢慢说出答案：“——你达成了两者间的‘平衡’。”
真灵，灵能者的自我意志与过往一同凝结成的结晶，此世无双最为真诚的存在。在相杀到这种程度，阮筏已感受对方的心念。
“因我从未放弃【平衡】道途，我塑造了它，它也影响了我。”德怀特&#183;布鲁克斯道：“我正视着它——”
“——自已有之外，泰拉第七条诞生的道途，我将为它打下第一块基石。”
“阮筏！”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声音骤然高昂，老者的脸上不再是深沉的威严，他的瞳孔仿佛亮起，他放声咆哮：“在今天，我输给了你——在明天，【深渊】的道途绝不会再败！”
阮筏松开了，扼住老者喉咙的手。
伫立于泰拉之上的个体，踏足无垠深空的女人，被称为“修正者”的灵能者，缓慢而清晰地抬起了手。
松开的五指，重新握紧，随着笔直的手臂，举过了头顶。
行星与深空的分界线，天体的弧度，被来自十二分钟前的恒星光芒点亮——
站在分界线上的灵能者，食指从拳中竖了起来，指向被她笃定的未来。
或许这一刻，自白茫的雪山到深海的渊底，自都市的大厦到无人的荒土，整个泰拉的生灵，当它们抬起头时，都能见到这一幕。
阮筏没有开口，她不言不语，独自伫立于瞩目的中心。
可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明白了对方所传递的信息。
——“我等着。”
失去了外力的支撑，来自星球的重力拖拽住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让他向着大气层坠落。
老者还有些许的力量，至少能做到抗拒这份重力，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选择了拒绝。
他只是昂起了头，尽力伸出了左手，无名指上还剩下最后一枚戒指，闪烁着稀薄的光。
那是代表“第一域”的光辉。
重力的牵引下，戒指磕碰着滑出了无名指，又在即将消散在深空中时，被手猛地攥住。
海潮般的巨大轰鸣，从遥远的彼方传来，深渊中的“第一域”被人为解体，这座倾注了无数心血、登峰造极的深渊网域，彻底崩溃，蜿蜒的裂痕自表面浮现，将其撕得四分五裂——
犹如陨石在大气层燃烧，“第一域”崩溃，大大小小的碎块化作了难以计数的火流星，在网络的世界内，向着泰拉轰然降临！
每一块碎片，都是凝固的数据，其中所蕴含的，是名为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完整技术档案。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望着下方的星球，瞳孔深处流淌过许许多多的情绪，他低语：“去吧。”
“泰拉的‘后深渊时代’。”

第七十二章 后深渊时代
破碎的火流星，砸向了泰拉。
对于【深渊】来说，技术具备着重量，会因自身的重量、依次浮沉在各级深度中——如果说一件单兵式液压推进器的设计蓝图是打水漂的小石头，那么科技的最顶点，奇点技术便是天坠的陨石，足以重塑生态圈的可怖质量。
当它降临时，【深渊】掀起了史无前例的狂潮。
仿佛一场超级风暴肆虐。
许多正进行着深潜作业的人与智械，它们惊恐地发现，自己链接着上层网域的锚点崩溃了，如同海啸突然奔腾，卷走拍碎了它。紧接着，强烈的余波从远方扩散，到来，混沌污浊的数据吞没了他们，永远沉沦在了【深渊】。
巨型企业【零度网络】，负责深渊监测系统“镜界”的部门，此刻腥红一片，报错弹窗疯狂冒出，遮蔽住了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他们每个月都会向不同深度的【深渊】倾倒大量浮动监测单元，从而尽可能掌控深渊的情况。
就在短短数分钟间，这些浮动监测单元变成了风暴中的渺小孤舟，随着巨浪翻腾，发生了无比剧烈的摇晃，不知多少监测单元在顷刻间被拍碎，崩溃解体。
“侦测到超规格级技术！初步推算级别......接近奇点技术！”一位零度网络的安全专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不对，数量有问题——”
“汇报！”
“数量、数量......”安全专家像是发泄般地吼道：“保守估计超过五位数！并且监测到高速自我复制传播的特征！”
“我方已捕获其中之一，初步判断是......”
“——【基底现实覆写】？！”
深渊掀起惊涛骇浪，上层网域同样不是风平浪静，陨石与行星的体积不可同言而论，然而当前者撞击下来时，却能造就生态圈毁灭般的灾难。
“第一域”的残骸碎块，大部分坠入了深渊，剩余部分则撞击在了上层网域，数之不尽的云端链路受到了冲击，进而影响到了现实。城市的交通信号系统失灵紊乱，许多载具却仍旧遵循着智控导航系统，沿着提前拟定的路线行驶，猝不及防下，发生了一连串碰撞，火光在公路和空域中闪动。
街边的自动售货机嘎嘎作响，让人联想到中了剧毒后、猛猛往外大口吐血的病人，只不过它吐出来的是一罐又一罐软饮料。
可这些，已无关紧要。
“奇点技术？”蜷缩在地下室的兜帽人，随手推开堆满桌子的披萨盒，漫不经心地拦截了一份，又在十秒后，一下子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为了窥视证券交易所的第一手数据，凭借深度4【恶魔】之力的黑客，已接连突破防护——下一秒，从天而降的数据残骸砸爆了面前证券交易所的网络安全系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击拾取，浏览：“......基底，现实覆写？”
许许多多，相似却又不相同的景象正发生于泰拉的每个角落，自【深渊】诞生、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被建立后，曾超出空间限制，互联万物的“万维互联网”变成了一个个隔离的岛屿，逐渐孤立。
纵然是背靠大公司的网络安全专家，有国家势力支持的精锐黑客，想要实现超跨域级的远程操作，也会觉得棘手吃力。
可现在不一样......
这是来自一位“深渊之王”，曾位列泰拉第二深渊之王，最后的余火。
他最后的意志得到了彰显，突破了所有的桎梏阻碍，“第一域”的残骸如同被盗的天火，自浩浩天际洒向泰拉。
又有多少人，可以忍受得住这未曾见过的到光明呢？
自网络的翻腾海啸中，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难以置信，也有人浑身发寒，毛骨悚然，千百种情绪流动，喧嚣吵闹的话语甚至隐约淹没了【深渊】的波动，又在最后，其中一种声浪压过了其它，响彻网络世界。
“——感谢德圣开源！”
宋识的注意力，没有在网络上。
立于外太空，他正俯瞰着下方的泰拉，就算没有【琉璃观】，他都能看见清晰的一幕。
泰拉......这颗他生活的星球。
正在，腐烂。
自外太空的视角下，星球表面正逐渐浮现出细微的黑点，它们让人想起湿热雨季时，出现在橘子上的霉点——而如今这颗逐渐腐败、发霉的烂橘子，赫然正是“泰拉”。
宋识认得出来。
第五环【大源】对环境无与伦比的感知，让他在看见霉点的第一刹那，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是深渊对现实的侵蚀！
那些得到了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人，怎么可能不立刻尝试！遍布泰拉各个角落的他们，造就了眼下这幅遍布泰拉的污染景象。
隔绝着深渊与现实的膜，就在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坠落后的短暂时间内，被人为扎出了不知多少个孔洞！
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网络用户的负面资讯和冗余灵能，这些年积攒下来，粘稠又污浊到极点的【深渊】海水，正顺着这些大大小小的孔洞，疯狂倒灌进现实！
普通人能在深度1进行有限度的活动，风险可控，然而再往下的深度2、深度3、深度4......那里的污浊景象，就算对装备了专业深潜设备，经受过职业训练的灵能者，也照样算得上险境。
而换成普通人......不亚于一场由强酸形成的洪水，奔流冲刷向他们！
几个呼吸间，选择亲临现场，旁观阮筏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之战的第五环们，悉数都理清了因果。其中大部分不假思索，一头撞向了大气层，选择回援己方势力，尽可能减少损失。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无论怎么想，这都绝对是一项门槛不低的技术。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即便开源了它，可这么短的时间，绝对没多少人吃透，更不要说有些人就算花时间也照样吃不透，眼下不过是照猫画虎，形成的深渊与现实间的通道一定极度脆弱不稳，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很快自发崩溃。
这仍然是一场波及泰拉的灾难，可只要他们回援，及时处理，就能将损失控......
“——！”
惊天动地，不局限于声音的轰鸣，震动了所有人。
就算是抵达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在听到这轰鸣时，也感到浑身发麻了一下，那是宛若两个世界碰撞一般，超越了想象的可怖撞击。
来源是。
深度6......不，比那还要深，在更下面......
——深度7？！

第七十三章 神座与神座
有人说，人对巨物存在着先天性的恐惧......也许恐惧这个词无法概括，当亲眼目睹巨大造物时，那份心底悸动的真容。
脱胎于人的神话，同样映射了这份脱胎于人的悸动，几乎所有神话传说里，都或多或少描绘着巨大存在，被称为“利维坦”的怪物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它庞盘踞在深海，庞然到超乎想象，躯体巨大到就算只是无意识地游动，也能让波涛为之分流。
也有人说，网络比现实要广阔——远远广阔得多，这才是真正无限的天地。
高天、深空、沙漠、雪原......无论是现实的地形，还是漂浮在天空的魔法浮空城，潜藏在灵魂深处的亡者暗域等，这些不存于现实的奇幻景象。
这千奇百怪，壮丽绝伦的世界，正常人本应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一二，可当他们踏上网络后，却能睁大眼睛，亲自目睹这一切，聆听风的流动、体会光照在脸上的触感、领略亲手触碰它们时的情感——高度发达的虚拟网络技术，完全做得到。
相传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甚至可以做到从零开始搭建一个真实的世界，人的意识投入其中，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出真假，乃至会反过来怀疑，莫非这才是自己真正所在的世界，曾经待过的所谓“泰拉”、那些过往的经历和人际总和，不过是一段被植入的虚假记忆。
可无论是对巨物的恐惧，还是对网络的无垠憧憬，归根到底，都不过是人因自身认知局限下的产物。早晨的菌类不知道什么是晦朔，春末夏初的蟪蛄不知道什么是春秋，如同二维动画中的角色不会理解三维的画师。
除了这一刻。
历经无数磨砺与斗争，又一次次将其突破，证得自我的“真灵”，登上第五环的灵能者们，早已超乎非人的感官，让它们认知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深渊】......在“沸腾”。
理应广袤无垠，不存边界的海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动静，不久前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引爆第一域的余波，已让深渊显得惊涛骇浪，可这些惊涛骇浪在更为可怖的动荡前，正在被毫不留情地吞噬。
风暴海啸般，自然的灾害？
不......
有东西，要升起来了。
宋识浑身出现了强烈的酥麻感，不是舒服，是面对威势的自发性刺激......有某种大到超乎想象的巨物，正从深渊的最深处上浮，先前的动荡不过是它上浮时被动产生的余波！
黑洞只是存在本身，就能改变天体规模的引力环境，这尊盘踞在深渊最深处的巨大存在，仅仅“浮起”这一个动作，就造成了不容忽视的可怕灾难。
祂些许流露出的只鳞片羽，就撑爆了视野，“遮天蔽日”的形容对它来说，也许稍显得逼仄。
这样的个体，泰拉只有一位，不需要思考，宋识得出了答案。
泰拉现世的神座之一，第六环的【超越】。
——“世界”，阿奇博尔德。
祂持着壮阔绝伦的姿态，逐步上浮，深度7、深度6、深度5......被划分成不同区间的【深渊】，那些需要灵能与技术双重成就才能突破的阻碍，被它碾碎成了齑粉。
如同池塘被投入了一尊巨石，随着祂的举动，【深渊】开始了满溢，向着现实与深渊间的孔洞倒灌！
如果说现实与深渊间的屏障，就像是挤奶油的裱花袋，虽然表面被扎出了大大小小的细孔，但只靠它本身流出的效率是有限的。
那么此刻，来自深度7的巨物，就是狠狠用力挤压着裱花袋，让奶油一泻如洪，飚得到处都是。
“世界”阿奇博尔德......在推动【深渊】对现实的覆写！
自太空的俯视角下，泰拉的星球表面，原本稀稀散散的“霉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来自外力的推动下，它们迅速变得臃肿、增大，以及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好似要淹没整个泰拉。
可这只是前兆。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应该说对方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阿奇博尔德上浮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它那超乎想象的躯体，分明是要撞击着什么。
对象是。
——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
七土战争后，存活下来的各大势力终于腾出了手，它们难得合作了一次，贡献了各自的力量、资源与技术，整理切割了被污染的万维互联网，打造了“网域防火墙”这一巨构奇观，从此正式划分出了【深渊】与上层网域。
它是囊括泰拉全境的屏障，耗费海量心血打造的奇观，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面对它，也会发出感慨，惊叹它的壮阔。
可再怎样的奇观、再怎样的心血、再怎样的巨构，又怎么可能挡得住一位神座的恶意撞击——尤其对方还是【超越】！
这是不折不扣，天地崩坏级别的灾难。
以那些拾取了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又忍不住立刻尝试的个体为中心，污浊的粘稠物质倒灌而下，迫不及待地淹没周遭，其它生活在范围内的生物，无力哀嚎着，生理机能逐步损坏，心智因光怪陆离的景象崩溃。
那些痛苦残存的意识，早已神智不清，浑浑噩噩的念头中，他们想到，难道是被墨水浸透了的天空，砸了下来？淹没掉大地，让世界重归水下。
“天空”不过是浑噩中的茫然，可【深渊】，这片无垠的世界，却是真的正掀起滔天巨浪，遮蔽住了一切的光线，狠狠砸向现实！
......光。
光。
——光！
黑暗突然被破出一大块。
辉煌的神光升起，洞穿了黑暗。
哪怕是空间站的航天人员，都能清晰地看见这道神光——它是如此辉煌，又如此浩大，它从地表上升起，仿佛坚不可摧、世界轴心般的天柱。
沉重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轰鸣声中，它撑住了砸下来的【深渊】，不得再进，乃至隐约间，要将其一点一点顶回去！
大部分人只可见到神光。
宋识见到了其它。
神光天柱的最深处，相较前者撑起天与地的浩大规模，出现在这里的，是一把普通的钺戟。
它被一只手拿住。
然后手的主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女人。
第六环的【真理】。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第七十四章 真灵“现世”（上）
自然人的视野存在局限，就算换成义眼，也照样有看不见、看不清的东西。然而这个时候，业南的人们，他们抬起头，却吃惊地发现自己竟能看清那道神光天柱——
看清那个，撑起它的人。
“那张脸......”
“那张脸！”
“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对，不会错的......”
业南的缔造者，最初的主人，让失败者们再不失败，胜了又胜的人——那位曾传说不知去向的，失踪不见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您回来了......您回来了......”【丰皓教】的信众热泪盈眶，跪倒了下来：“我等唯一的皓日——”
“族长？您又要亲自带领家人们了吗？”
【萨门&#183;罗德氏族】，无论辈分何等之高、何等之低的人，都兴奋到极点地昂首，犹如得到了世间最为自豪的事物。
涂鸦巷子的尽头，家人们突然发现，自己那个据说亲历过七土战争，奋勇杀敌，可在自己记忆里终日昏沉，苍老到不成样子，连医学疗养都无能为力的年迈长者，第一次睁大了眼睛。
他挣扎着滚下床，毫不在意尘土和磕碰，爬了起来，在一遍又一遍高呼“胜利”中，跌撞着跑向远方的神光，不受任何人的阻拦。
【公理军】的集团军，风尘仆仆的陆军停下了行进，他们解下了武器，对着光拍打，高唱故土的歌谣；【第二国民议会】，无论是何等级别、何等规模的会议，都在同一时刻停下，所有人起身，往同一个方向俯身行礼。
【保护协议】、【武宗】、【海塔贸易】......
零碎的话语，渐渐汇成了统一的，辉煌而正道的光，充斥在业南的每一寸土地、天空与海洋。
“陛下、宗座、议长、教主、族长、董事长......”
他们呼喊着，念诵着，歌唱着：“请去带来‘胜利’吧——”
女人转动着钺戟，伫立在最前方，听到这些声音，她侧过头，答道。
“我即胜利。”
下一刹，转动的钺戟停顿，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五指握紧，好似是对准了一整个世界——挥斩！
先是久远的寂静，随即是，锋锐至极的裂帛锵鸣。
砸下来的【深渊】停滞了一瞬间，猛地被分开，深邃到看不见尽头的斩痕，如同一柄锋锐的利刃，要将大海一分为二——
可它没能做到分开。
这道人造海渊的最深处，传来了姗姗来迟的轰响。
它做出了“挪移”的动作，就掀起了成千上万米的浑浊海浪，随之显露的只鳞片羽间，可见其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斩击伤口。然而比起它的庞然躯体，这道伤口显得过于不值一提。
“阿奇博尔德。”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再扬钺戟，俯瞰对方，只吐出一字。
“——来。”
对方做出了回应。
阿奇博尔德舒然开始了伸展，仿佛“世界”的具象化，能承载万事万象的巨大存在，登临第六环&#183;“神座”的灵能者，宛若背负着群星的巨鲸，猛地跃出海面！
“世界”，阿奇博尔德，在占据深度7不知多久后，再一次降临现实。
祂道：【不在这里】
伊西多尔从容地颔首。
撑起天与地的神光收拢消散，推动【深渊】的巨大力量取消。
下一秒，双方同时突破大气层，在互相对碰间，一头撞进了远在泰拉之外的黑暗深空。
能看见，伴随阿奇博尔德的离开，【深渊】对现实覆写的效率猛然下降，山呼海啸的势头随之减缓。
与此同时，学识理事会的“观界者”石泉卫，这位信息技术院的圣宗，双手合拢，又一下子拉开——以他为中心，污浊混沌之物，凭空倒灌而下。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作为“深渊之王”，这么点时间，已足够他搞清楚这项奇点技术的大概原理和应用了！
他神情肃然，灵能不加掩饰地全力爆发，麾下的深渊网域一个接一个呼应。他护住因打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导致状态衰弱的阮筏，向着学识理事会的领土空降。
“半知命理”应半城、“巨像”巴甫斯、“钧天神阙”封连、“静渊止水”何铉、“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
隶属于【缄默者学会】的几位毫无紧迫感，摆出了一细细观察的姿态，除此之外的大部分人都不再停留，向着己方的势力版图回归。
不......还有一个例外。
宋识。
胥宇都并非本体亲至，而是化身观战，同样不急着赶回大气层层内，在混乱局势中，他敏锐地注意到了数百里外的宋识——这个关头，后者竟一动不动。
“这是......”
胥宇都和查可洛&#183;沃恩得出了同一个答案——后者出于战事考虑，也没有本体到来，而是选择意识搭载在胥宇都的化身上，借视角一块旁观。
“共鸣！”
宋识正在共鸣，正在与......天地共鸣。
应该说，胥宇都称其为“天地”，而查可洛&#183;沃恩则认为是“泰拉”。
对于当事人来说，这都对，也都不对。
万般的事物渐渐散去了颜色，意识像是在停转的时间中升腾，再升腾，抵达了超乎寻常的高度。宋识不知自己在闭眼还是睁眼，他只是听见了响声......
——来自“泰拉”痛苦而愤怒的呻吟。
由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与阿奇博尔德先后推动的【深渊】对现实覆写，是一场不折不扣、席卷星球全境的超广域级操作，前所未有的压迫下，泰拉发出的呻吟已到了一位第五环【大源】，无法忽视的地步。
第五环的【大源】，宋识，听到了。
无形的风刮过了真空，裹挟着哀嚎的模糊情绪，那一个个链接【深渊】与现实的孔洞，犹如恶毒的疮脓，爬满了泰拉的表面。即便其中不少已经破碎炸开，可这等粗暴的举动，依旧要留下一块块醒目的疤痕。
它像是一头硕大丰腴的虫，任凭如何扭转滚翻，都依旧在被无数细小的蚂蚁，拖拽着步入破灭。
升腾的念头忽然一顿，恍惚间，宋识抬起手，有形的意志触碰到了懵懂模糊的意识，他的视野在这一刹那，好似将整个星球纳入俯瞰——
双方勾连着。
真灵，第二阶段。
——“现世”！

第七十五章 真灵“现世”（中）
广阔......
无垠。
突破第五环&#183;【真灵】后，宋识的感知力得到了极大增强，心念所及一切尽在掌握，广度亦超乎常人想象，俯瞰数万平方公里都不觉吃力。
可这些曾经的经历，在此刻，竟显得不值一提。
——因为他正面临的对象，是一整颗星球。
明悟真灵第二阶段&#183;“现世”以来，宋识尝试了许多次实现，每一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直到现在，又一次尝试，宋识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
不是轻松......只是顺畅，那种仿佛面对刺激环境下，明明血液强烈泵动，心脏鼓震，四肢百骸都在酥麻，可状态却一浪高过一浪，心念无止境地扬升，推动向连自身都所料未及的高峰。
宋识勾连泰拉！
按照他设想的，真灵“现世”的前置条件是一干二净，要先以真灵“俱灭”破坏已有之物，在空无一物的基础上再造现世，从而实现将所有事物纳入掌控。
痛苦的呻吟，在耳畔刮过——
宋识抬起手，而后，向着下方的星球沉下了心念。
如同触摸。
“天人合一”已然发动，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推动到了极限，要与整颗行星实现意识的共鸣。
轰！
强烈的震动，蓦然传来！
【深渊】的覆写影响了泰拉，不停倾倒杂质，增加了“天人合一”的难度，与此同时，后者就像一个受到了剧痛的病人，下意识开始疯狂满地打滚，短时间内就连好几个医生和护士都按不住。
——猝不及防下，宋识也没按住！“天人合一”随之一乱，险些断开。
连区区疼痛都要乱喊乱叫吗......泰拉，你太软弱了！
面对行星潜意识的打滚，饶是以宋识的灵能，也不可能做到纯靠蛮力镇压下来。好在他心念流转间，就做出了应对——真灵“俱灭”猛地爆发，却又悬而未发，没有真正落下。
仿佛传说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锋锐到极点的剑尖若隐若现，森然彻骨，如果说【深渊】的覆写是沸腾的污水浇灌，疼痛但一时半会不致命，那么这把由真灵“俱灭”化作的剑锋，就是随时像能捅死自己！
泰拉的潜意识受到惊吓，本能驱使下一僵，停下了震动。
宋识抓住这一刹的时机，“天人合一”再起——勾动泰拉意识，席卷星球全境！
【深渊】的覆写范围波及星球全境，倘若只凭自己，宋识有自知之明，纵然是第五环的【大源】也绝无可能一人解决，悉数顶回去。
所以，要借力。
作为诞生于行星本身的意识，泰拉意识先天就蕴含着极大力量，可如同一个臃肿的胖子，明明理论上力气颇大，可完全做不到格斗家般如臂驱使、随心而动，反而松散得不成样子，稀软可欺，毫无威胁。
而现在。
——宋识要以真灵&#183;“现世”为信标，给浑噩茫然的泰拉提供一个牵引，让其汇聚力量，抗拒排斥【深渊】的覆写。
昔日业南跟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一战，对方评价泰拉潜意识的灵能极为半吊子......恰好，自己真灵的第二阶段“现世”，也是半吊子。
“半吊子和半吊子。”宋识从牙缝间挤出狂笑：“那就来！”
第五环的灵能，轰然爆发。
如果位于大气层内，单凭这一下，宋识就能让百里天象被撕碎，点燃火海，化为炼狱景象。可相较泰拉近九亿平方公里的表面积，仅仅百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作为信标，倒姑且够了。
霎时间，泰拉的天外天之上，升起了第二颗太阳，相较真正的恒星，它过于小，同样是相较真正的恒星，它又过于亮了——煌煌烈光绽放，只是看上一眼，都心生五脏俱焚之感。
宋识咆哮着，牵动“泰拉”，向着倒灌而下的【深渊】发起第一次反击——
嗡。
等宋识重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秒，宛若耳鸣般的嗡嗡声回荡，让人烦躁得不行。宋识觉得湿漉漉的.....他发现自己吐了一大口血，手脚都在发麻，浑身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第一次的反击不算成功，目之所及，【深渊】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倒灌下来，不必复盘，宋识自忖刚才已做到完美无缺，天人合一灵能统御、应对策略，无论哪一点都绝对称得上妙到毫巅。
哇！
硬撼【深渊】覆写的后遗症继续，宋识又是狂吐一口血。
泰拉......你怎么能这么弱！
泰拉没有作出回应，甚至不好说它到底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宋识感受得最多的是念头，懵懂的念头、惊恐的念头、痛苦的念头、愤怒的念头......它们一同构成了，被称为泰拉潜意识的存在。
再这样下去不行。宋识做出了判断，自己已经在拼命拉扯泰拉了，可目前为止，对方暂时还没有被扶起来的迹象。
刚才那一场碰撞，对方活像块豆腐沙包，被挨到的瞬间就软塌了下去，险些没被打碎打散。
“嘿、嘿、嘿......”
宋识吞咽下血沫：“——大不了，我一个人来！”
区区冗余灵能形成的【深渊】，这等脆弱之物，又怎敢、又怎能挡得住踏入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
宋识一手维持住“天人合一”，另一只手抽出重弑，赤金色的灵能火焰浮现，就要效仿先前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以一己之力，自下而上斩动【深渊】。
——轰。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再一次感受到了强烈震动。
然而这一次，震动带来的......不是负面影响？
相反，宋识只觉浑身压力顿感一轻。
借助“天人合一”带来的全球视角，宋识勉强看去，发现遍布泰拉表面的霉点、其中最大的那一批，正在一个接一个消散，或者说被人为掐灭。
泛东大陆联合体、企业联盟、业南等势力，都已迅速做出了应对，逐步消除【深渊】的覆写，而伴随着第五环的陆续回归，它们的效率开始迅速提高。
更关键的一点，有新生的力量，托举了自己一把。
来源是......
地心。

第七十六章 真灵“现世”（下）
泰拉的诸神座之一，第六环的【大源】。
——“三千照彻”，明先鸢！
宋识感受到了光包裹住了自己，它纯白而闪耀，可包裹、淹没自身时，却绝不会让人联想到母亲的怀抱。宋识只是觉得有人猛地推了自己一把，无俦的光化为无与伦比的推动力，让自己突然前进！
仿佛正在跟哑铃僵持，一点点下沉，即将陷入力竭时，突然有人帮忙辅助了一把，从而再度举高——辅助的力气，甚至比自身都大得多！
视野，又一次升腾。
因硬撼【深渊】导致动荡紊乱的“天人合一”，借着这外势减轻、内力涌来的刹那，变得比先前还要稳固。
可宋识却无暇顾及，他只是勃发意志，灵能与泰拉共鸣，情绪、思索......所有的一切都消散不见，只剩下纯粹的、唯一的念头。
因为。
“我......想。”
所以。
“我......能。”
——真灵第一阶段，“俱灭”！
恐怖的杀力绽放，紧接着，在高到不可思议的视角下，这份杀力向遍布泰拉的霉点里、其中醒目的一块降下。
那是一位“深渊领主”，她兴奋地咯咯直笑，由她亲手开启的【深渊】已经摧毁了小半个城区，里面无人生还。
忽地，危机感从心底悚然传来，她下意识要做出反应，可下一刹，来自真灵“俱灭”登峰造极的杀力，不比橡皮擦涂掉铅笔印更困难，前者只来及吐出一个音节就变成了齑粉，空无一物！
不止她一人——
考虑到被深渊覆写后的地区，已是无人生还，徒剩荼毒，宋识毫不留手。当地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只见高天苍穹的尽头，云海逆流，汇成的漩涡最深处，一点赤金亮起。
如同劫难的天火，轰然击中城市！
摩天大厦，钢筋水泥的结构，凝固的沥青公路，防御工事，人造的桥梁与空中巡逻站，不论是何种造物，都在这一发天火中化为了灰烬！连同那些淹没了它们的【深渊】！
倘若说【深渊】对现实的覆写，是让泰拉生出了疮孢，那么此刻宋识便是凭借惊世骇俗的杀力，直接将生出疮孢的那块肉，连根铲除！
然后是下一步......
——真灵第二阶段，“现世”！
被“俱灭”荡成一空的城市，这些哪怕普通人都能隐约感受到“空洞”、“无”之感的地方，突然有无形的事物升了起来，不是修复、黏合或补充，而是从零开始，搭建起崭新的世界！
明明肉眼看上去毫无变化，甚至城市都被彻底夷为平地，理论上破败不堪，可它给人的感觉，却远比先前要舒服......甚至比被【深渊】覆写前的城市，给人的感觉还要好。
非要说的话，环境干净了许多？
外太空上，宋识伫立，心念却在大气层内奔腾。
与泰拉意识“天人合一”后，自己的视野得到了极大拓展，整个星球都尽入眼帘，宛若被攥在手心中的弹珠，可供随意揉捏——这当然是错觉。
宋识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自己“天人合一”后带来的错觉。
“天人合一”已算相当高段的【大源】操作，门槛绝不算低，有资格使用它的灵能者可称优秀，然而古往今来，因“天人合一”导致自我迷失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这便是......‘现世’。”
宋识望着泰拉，那被“俱灭”轰击的地方，如今在感知中焕然一新。
真灵“现世”，第一次成功了。
如果说“俱灭”是给泰拉铲出了一个大缺口，明先鸢的“我即天地”是让自身变成填补物、塞爆这一缺口，那么自己的“现世”就是拿灵能作为填补物，倒灌填充缺口。
并非永久不变。
宋识感受得到，如果自己撤去灵能，那么“现世”创造出的崭新世界，就如同滚烫的铁浆，会在撤去加热装置后一点点凝固，逐渐变回以前的模样。
或许以后，自己能做到永久不变吧......但至少眼下不行。
可已足够了。
真灵“现世”发动下，不再是以往对已有之物操作的铺场，而是从零开始缔造崭新世界。
就好像泰拉的“重力”，人们可以有许多办法来解决应付它，反重力引擎、喷气火箭背包、液压助弹器......可无论哪一种，它们都必须遵循一个前提事实，那就是泰拉存在“重力”。
而自己真灵的第二阶段“现世”，不一样。
它是一种同化、一种侵蚀，如果说过去”重力”和“个体”彼此独立，所以后者能通过种种手段抗拒，那么真灵“现世”就是会一点点将对方吸纳，逐渐干脆同化为“重力”的一部分——人能够提起自己吗？
温水煮青蛙。
随着被同化程度的一点点加深，对方受到的压制将不断提升，按照自己的评估，如果是到了彻底同化的程度，那就算是第五环的灵能者，自己照样能做到随意拿捏。
如此一来，自己爆发有“一隙天”和“俱灭”，而再遇见像“造物主”阿波托卡&#183;琉斯那样，持久战难打得不行的对手，亦凭借“现世”有了应对之法。
意识浮沉间，宋识的动作没有停下。
“俱灭”为矢，接二连三地射下，点爆了一块又一块霉点，又有“现世”升起，将这些被打成破灭空洞的地方一一填补。来自“天人合一”的共鸣下，宋识的攻击范围不知大了多少倍，甚至抽空往一些印象里的巨型企业军事基地位置扔了几发。
某一刻，宋识正欲再投一发，可念头所及，却发现灵能火焰没有冒出。
像是按动了开关，刹那间，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宋识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一颗干瘪橘子，没法再流出更多的汁水。
啧......
宋识不爽地啧了一下。
与此同时，数道视线投了过来，审视、诧异、危险......
不过紧随其后，无论是哪种视线都消失不见。
深空里，一团璀璨的白光凭空显现，它凝成一线，以八十八万倍于声音的光速，抢在所有人不能反应前，干脆利落地命中宋识，将其砸向了新铸光城！
嘿......明先鸢......
熟悉的气息，宋识心里嘿了一声，剩下的灵能立即调动，形成防护裹住自身。对方这一下来得凶狠，不做防护，是真的要重伤的。
可对方不是被镇压在地心吗，竟然还能向外投射出这种级数的灵能......神座，还真是有够夸张......
不对。
宋识瞳孔猛然一缩。
随着光速砸落，大地敞开怀抱，深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离自己远去。可宋识仰着脸，只见黑暗的深空，白光内缓缓走出了一道人影......
女人。
不是化身，不是分身，而是不折不扣的本体！
——明、先、鸢。

第七十七章 那又何必？
上一次见对方，是在地心——纯白色的光海，填充了泰拉的心脏，视野只剩下“光”这一个概念，其它一切外物，都被霸道地捏碎。
而现在，相同的景象，再一次倒映于宋识的瞳孔深处！
如果先前他与泰拉“天人合一”共鸣，化身的微缩太阳已是煌烈，那么此刻出现在泰拉外太空上的白光，却是凌驾于其上。
璀璨浩瀚到无法想象。
光......
纯白色的光，缓缓没过泰拉的地平线。
泰拉的极圈范围内，存在着被称为“极昼”的天文现象，因行星公转与黄赤交角，太阳将一整天都位于地平线之上，使整个地区终日明亮，不得黑夜。
可这一刻，“极昼”不再局限于极圈，泰拉的每个角落都亮了起来。
月面开拓基地“孤海”，“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虚掩着脸，神情幽沉。站在他的视角，自夕月遥望泰拉，后者仿佛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朦胧的滤镜，变成了一颗“玻璃弹珠”！
作为目睹着深空的无垠黑暗，踏入了“暗”的【大源】，哪怕只是注视着这一幕，他就感受到了极大的不悦——可在那堂皇光明前，黑暗只能被迫褪尽。
笑声。
真空中，响起了明确无误的放肆大笑声。
“这么多年不见，我看这世间的模样，也没什么变化！”
体态挺拔的女人，踩在深空上，她随手一拨长发，饶有兴致望着下方，舒然地伸展腰身：“你们这些人啊......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意思。”
话语间，照亮深空的明光，气势仍在攀升。
就好像，蜷缩了许久许久的人，终于迎来了更大的空间，于是尽情舒展，骨头喀嚓作响，爽利到令人不能自已。
“嗯？”
明先鸢侧了侧脸，她瞥视。
一闪。
地外轨道，那些准备窥视她的卫星、过往积攒下的太空垃圾......还有一座不幸正好挡在光轨上的空间站，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刹那间，统统被白光吞噬。
当白光缓缓消散，地外轨道上，出现了一块纵深数千公里的醒目“真空带”。
“乱看乱瞧，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明先鸢转了转手腕，明光如若具备着生命，随着这一个动作，自发环绕在前者周身。无穷无尽的光海，缓缓旋转，强迫牵引着地上生灵的视线。
“道一”伏岚图、大元帅、“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世界”阿奇博尔德，先后四位神座远离了泰拉，又有“观测者”有意放手......嘿，后者在夕月上扮死人扮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点动作。
可不管怎样，结果是唯一的。
曾联手镇压了“三千照彻”的封印松动，明先鸢成功破封。
再临泰拉。
“呵。”
除这一声呵外，深空再无其它声音......或许整个泰拉在这一刻都丢掉了声音，那照彻了星球的明光下，一切都被迫低下了头颅。
明先鸢睥睨一笑，最终视线落在了一个方向。
以信仰与王权铸成基石，有序传承了两千年，历经劫难而不倒的国度，第一次七土战争的胜利者，籍以“净世”之名发动圣战的国度——
凡普斯塔帝国。
——明光，一同降临！
高悬深空，照彻星球的光海猛地收缩——可就算“收缩”，它仍旧是囊括方圆千里，哪怕自地平线仰望，都能清晰可见的光海。
它向着凡普斯塔帝国降下。
无穷无尽的光线交织、凝聚、显形，好似千百万柄利刃，又像是千百万的神枪，自深空降临地域，轻而易举地跨越了以“千公里”为计数单位的距离。
眨眼，不，比眨眼更短暂的时间，大气层一滞——随即，变成了筛子。每一束光都洞穿了它，留下了久久不散的空洞。
可已无暇顾及大气层。
不可计数的光束降临凡普斯塔帝国，不是某一个区域、不是某一个城市、不是某一个行省，它甚至不是南部与北部这样笼统的划分——
这由“无数”缔造成“一”的一击，其打击范围，是帝国全境！
——登临第六环的【大源】，纵然是一座传古帝国的覆灭，亦只限于“想”与“不想”。
光束，比反复打磨的刀刃更为锋利，比火红的熔岩更为滚烫，而这样的光束，有了数百数千万道、它们汇聚成无穷暴雨之势，在这一刹，淹没了帝国全境。
卫星的俯视角下，泰拉表面出现了一块明亮的光斑，那是被明光淹没的凡普斯塔帝国。
也是同一时间，明光突然暗了下来。
不......准确的说法，是纯白的明光突然掺杂进了它物，导致纯白的纯度下降，由此对比出来的“暗”。
只见凡普斯塔帝国的疆域，灿若繁星，就好像有天神拿斗篷包裹起了弹珠、又向着大地猛然抖落，洒满遍地。
一颗又一颗的星光浮现，它们散布在帝国全境，哪怕最偏僻、最冷寂的地方，也会存在一粒星光，它们是圣灵像、是教堂、是受祝的物件、亦或者只是一个人——可它们又有一个相同的称呼。
——【信仰道标】。
下一瞬，光柱自每一个信仰道标升起！它们如同逆流的暴雨，自帝国每一寸疆域迸发，撞向了从天而降的光束，两者在高天上碰撞，猛然爆裂，散成漫天光屑，划破天穹！
随着光柱一同升起的，还有一个身着古朴长袍，神情肃穆的老者。
帝国国教，现任教宗。
——“近神者”，亚岱尔&#183;布卢默！
他显现，于是自万万千千信众中孕育的信仰之力，那些光柱仿佛受到了不可言的鼓舞，势头猛然增强，硬生生顶住了天降的光雨，乃至反过来将其吞没粉碎！
天穹尽头，向下挥出的拳——来自明先鸢的拳。
掌心里似乎出现了滚烫的、**的物体，随着被光束被吞没，握紧的五指，也在肉眼可见地、被一点一点撑开。
“如果说。”
然后，在即将彻底撑开时，仿佛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群山，五指不动了。
“区区百来亿人、几千年的积累便能胜过我......”
在令人悚然的玻璃破碎声中，这只手再也没有松动，相反，她开始一点点合拢，直到最终，攥紧。
“——那我又怎敢、又怎能，登上神座？”
所以。
破。
下一刻。
照彻三千的明光压过了信仰的光辉。
一泻如洪。

第七十八章 罪无可恕
信仰之力的支撑，如雪花般崩溃。
仰望着湮灭万物的明光。
“近神者”，亚岱尔&#183;布卢默，这位帝国教宗的脸上，浮现出了强烈而生动的情绪，先是愤怒，然后是深深的羞愧。
对信赖着、爱戴着他，他却未能庇护住的万万千千信众的羞愧。
【你已做得够好】
“但‘好’是不能改变结果的。”
最开始传来的，是略显失真、雷霆般的沉沉声音，而当它落到耳边时，已然变得清楚了，就好像是有人来到了身旁。
亚岱尔&#183;布卢默感受到，肩膀被人拍了拍。
如若宽慰，又好像是叮嘱。
不知什么时候，老者的身侧，站起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称得上强壮，简单的衣物被撑起，但没有到魁梧的程度，他的五官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却没到大理石雕像般刀凿斧刻的地步。
“咽下这一次的耻辱，要将它烙印在心脏最显眼的位置。”
他的手从老者肩上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算快，却没有被打扰。
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起，覆压凡普斯塔帝国全境的明光，逐渐停缓。无孔不入、无物不破的光，第一次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屏障。
远远看来，它们像是凝固在了半空。
第六环的【超越】。
泰拉有史以来，最强的灵能者，凡普斯塔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他微微仰起脸。
目睹着那道站在天上的身影，他们所追随与信仰的皇帝，短暂的错愕后，遍布帝国每一寸角落的【信仰道标】，自发竭尽全力，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为闪耀！
一道道光柱洞穿天穹，历经千年积攒下来，浩浩荡荡的信仰之力，如潮水般涌向男人。
然后，被一只手按下。
皇帝......
推开了这些信仰之力。
“不必。”他摇头：“不必。”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天上，无穷明光的尽头，那道肆意的轮廓。
“明先鸢。”他平举起手，平淡道：“你要屠戮我的子民信众，罪无可赦。”
“我会打死你。”伊门亚&#183;卡塔说：“这是对你的处罚。”
狂放的笑声从天而降，与之伴随的，是更进一步的明光！
“——早就在等着了！”
伊门亚&#183;卡塔没有答话，他只是握手，朝天，一拳轰出。
俯视角下，行星表面，取代了帝国全境的耀眼光斑——当人们的意识再一次流动时，他们慢慢捂住了张大的嘴。
巨大的、天体级别的空洞，出现在光斑上。
而伊门亚&#183;卡塔和明先鸢消失不见，只剩下从泰拉一直蔓延到深空、久久不散的涟漪，代表着双方前往的方向。
“......还有没有打算接着添把火的？”
铸光城，倚靠在一栋大楼天台水箱的宋识，仰着脑袋，盯着若隐若现的月轮：“对，就是在喊你呢。”
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若是有旁人在这里，只会疑心眼前之人在自言自语。
宋识不以为然，合着眼睛，半睡半醒。
“它不会下场的。”直到不知过去了多久，宋识身后突然多出了个人，他语气难明，分不清蕴含了哪些情绪：“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明先鸢、阿奇博尔德......”
“总共四位神座出手。”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又望向那遥隔万里、依旧可见的巨大空洞：“神座......神座。”
来的人，正是查可洛&#183;沃恩。
“哈，‘观测者’，真的是只爱蹲在夕月上观测吗？”宋识睁开了眼，头也不回，悠悠道：“理性讨论一下，它和缄默者学会的那位，谁更客观中立？”
查可洛不答。
宋识不说话。
于是查可洛答道：“那我觉得是缄默者学会。它砸我的那一击，我依然记着。”
宋识哈哈大笑。
“哎......”
他拍了拍衣服，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强行与整个泰拉“天人合一”共鸣，选择硬撼【深渊】覆写的费力程度，比预想中更大。
宋识必须承认一件事，如果没有其他势力迅速清除和明先鸢用力推了一把，单凭自己的话......恐怕是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的。
唉，泰拉。
“环境倒是还行了。”宋识拧了拧脖子，睡了一觉后，每一个毛孔都能嗅到环境的气息：“铸光城有你镇守，损失肯定不大......其它地方怎么样了？”
过了几秒，没听到回答，宋识诧异地转过头。
查可洛沉默了一会，语气竟好像比宋识还要疲惫。
“具体数目还在统计，但保守估计，【深渊】覆写发生后的二十四小时里，全泰拉伤亡人数超过五千万。”
至于造成的秩序混乱、社会动荡、财产损失等非人员损失，他没有说。
“这样么。”宋识念叨了一句。
“比预计得要少得多，因为你的选择，你成功减缓了深渊的覆写。”查可洛说着，却摇头：“也还是比我想象得要多，远远多得多。”
宋识颔首了然。
“修正者”阮筏与“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这一战，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不说结果谁胜谁负，人肯定要死上一个的，也许两个也说不定。
只是后者的临终举动，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开源。
如此弥足珍贵的瑰宝，不可思议的具现化，就这样被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堂而皇之地洒向了泰拉大地。
无论它会对未来造成何等影响，至少眼下，它的主要属性是浩劫发动机。不同深度的【深渊】倒灌入现实，若是深度1、深度2姑且还好说，普通人短时间暴露其中，后遗症不至于太恶劣。
可深度3、深度4......乃至深度5、深度6，对普通人基本不亚于炼钢炉，几乎不存在生还可能性，触之即死。
不，甚至比炼钢炉更可怕。
炼钢炉的痛苦只在短时间，而【深渊】的痛苦却漫长，要素模因、冗余灵能、病毒程式......它们像是被打进脑髓液的铁钉，将人的心智钉入沉沦的漩涡。
而【深渊】孕育的“衍生体”，亦是无孔不入的畸形怪物，吞吃了现实的事物。
人......终归还是太脆弱了些。

第七十九章 不增反降
【深渊】对现实覆写，结束的第三十一个小时。
这场席卷全世界的盛宴狂潮，在被弄死了一连串的人后，总算是步入了平缓期，但对各大政治实体来说，更多的问题接踵而来。
核心自然是，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首先，肯定是不可能不用的，这一点没有讨论余地，别人都在用而你不用，那不显得自己亏了吗？
至于使用它要付出的代价......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次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又有“世界”阿奇博尔德自深度7上浮，猛力推动，它的影响绝不会大到现在这种程度。
这世间又哪有不付出代价，只有好处的东西呢？
真要算起来，如今伴随技术钻研进步，越来越发达的各类核子武器，不照样会摧毁一域生态，荼毒无穷。若是忌惮所谓的“代价”便畏惧，便不去使用，未免有些可笑了。
包括启明者在内，他们现在探讨的重点，是在于“如何使用”。
——对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管理规定，法律法规。
——己方人员，对这项技术的学术研究和实际应用。
——当敌对目标使用“基底现实覆写”时，我方应该做出哪些应对策略。
——尽快平息这场灾难带来的后续事态，恢复社会秩序，安置安抚民众，重建被毁坏的区域。
——建立对【深渊】的快速反应部门，培训，宣传......
不一而足。
而将视野放在企业联盟内的话，在这方面【科学伦理委员会】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多少有些迫不及待的味道。
上一次由“克隆人”技术带来的战争，它与启明者联手，正面击溃了巨型企业【翡翠制药】，后者扩大了势力版图，缓解了公司带来的压力，前者则拿到了对“克隆人”技术的绝对话语权，彰显影响力。
整个企业联盟......至少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它对“克隆人”技术定下的种种规定，它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行业标准的裁定者。
毫无疑问，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就是新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它的影响比“克隆人”还要深远，揭开了“后深渊时代”的序幕！
作为始终致力“科学研究必须保障人类整体生存权、尊严与自主性”的【科学伦理委员会】，面对这种践行自我理念的绝佳时刻，它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得住。
上一次对【翡翠制药】的宣战，是启明者先找上科学伦理委员会，而这一次反了过来，后者率先找上了启明者。
他们的核心诉求，就是希望再一次联手，如“克隆人”般，由科学伦理委员会向企业联盟彰显，为“基底现实覆写”划定下标准与限制。
不过具体的商讨谈判暂时可以放在后面，眼下双方的当务之急，是去拷打警告那些黑客组织。
不排除大开杀戒的可能性。
“基底现实覆写”被开源后，这些组织的实力可谓坐地升级，加之黑客/恶魔这一群体先天的混乱性，眼下群魔乱舞，欣喜若狂，到处疯狂搞事。
甚至有人嗑嗨后，想要试试撩拨虎须，派遣远程数据化身，在铸光城发动“基底现实覆写”，然后在奇点技术启用的前一秒，被察觉到的查可洛一手捏死。
不过这些，暂时跟宋识无关。
他和查可洛来到了地下基地。
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纺织机”的存放之处。
“好久不见。”宋识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怎么不跑？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经过复杂且严谨的计算，我认为继续待在这里，履行与你们签署的合同，对我的利益更大。”纺织机说。
宋识称赞道：“眼光不差嘛。”
对方亲爹开源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将其洒得到处都是，作为预备役的超级人工智能，纺织机自然第一时间拾取了一份。
那个时候，查可洛&#183;沃恩的注意力全放在外太空，对铸光城的掌控力不可避免地下降了许多。如果纺织机果断发动“基底现实覆写”，往【深渊】里一缩，是有极大可能成功跑路的。
池鱼入海，笼鸟归山。
查可洛&#183;沃恩在网络领域从来都不擅长，况且【深渊】混沌无垠，波澜诡谲，以纺织机的能力若是存心想藏，就算一位“深渊之王”都未必找得到它。
不过，无论它中途究竟思考计算了多少，至少就结果而言，它没有选择跑路。
“真灵，第二阶段。”纺织机盯着面前的人：“距离突破第五环，不到两年......”
“你亲爹开源，对你算‘千载难逢’的话。”宋识直言不讳：“对我就是史无前例。”
如果不是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开源奇点技术，掀起了这场席卷世界的灾难，自己受了触动，强行与泰拉“天人合一”共鸣。
那么自己成就真灵“现世”的日子——至少在自己原本看来，是预计要再花上一到两年的。
“姑且也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宋识偏过头，笑道：“有何感想？”
“现在的阮筏，我不如她。”查可洛停顿了一会，缓缓道：“不会太久。”
同为【平衡】道途，又走到了真灵第二阶段的极限，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那一战的旁观中，他的收获是最强烈的——不算宋识的话。
或许“感受”比“收获”更贴切。
设身处地，扪心自问，如果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换成查可洛&#183;沃恩，他能否轰下阮筏？
查可洛心中有着答案，否定的答案。
“定义”、“修正”、“唯一式”，不同于还在突破最后阶段“逆转的悖论”的自己，对方已然证得了三重真灵。而这一战过后，她恐怕要向第六环&#183;【神座】发起冲击。
——现在的对方，强过现在的自己。
不会久的。
“有没有考虑兼职一个‘深渊之王’？”宋识推荐道：“德怀特靠这个都能跟阮筏打得有来有回，如果换成‘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我觉得直接能赢啊。”
查可洛呵了一声。
“先不说我对【深渊】既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天赋......你就是现在突然塞给我一个‘深渊之王’的能力。”
“对我。”
“不增反降。”他言简意赅：“碍手碍脚。”

第八十章 沉重悼念
拼接。
很少会用“拼接”这个词来形容场景，但眼下出现在面前的，却极为贴合这一描述。
像是一家劣迹斑斑的游戏开发商发昏了头，将自己的素材——像素、超写实、太空歌剧、都市怪谈、魔幻、仙侠......等诸多主题的场景，强行揉到了一起，胡乱拼接。
甚至肉眼可见其中一部分的接驳处，出现了类似光癫痫等故障，全场看起来混乱无比。
只是来到这的人，浑不在意。
“噢，这令人心碎的消息！我们无比沉重地宣布，我们挚爱的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先生，竟如此猝然地给阮筏手把手打死了，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恸——”
场景的中心，站着一位黑白正装，打了领带的男人。他拿着话筒，说道“悲恸”时，他的脸变成了哭泣的emoji，泪水由虚化实，往外倒灌。
他猛地挥手。
身后轰、轰、轰，巨响中，数排灯柱一下子亮起，挪移交错，紧接着，它们重叠到了一点，在天空上投影出一副巨幕人像——那是一个老者的黑白像。
前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掌舵手。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
见到老者，下面一下子喧闹了起来。不少东西——至少就它们在虚拟网络的形象而言，跟人类不沾边。
“感谢德圣开源！”
“牢德，你死得好惨啊......呜呜呜呜嘻嘻嘻哈哈哈哈......”
“我将代表自己对阮筏发起制裁！”一个鱼头怪人瞪起眼泡，义正言辞：“他妈的，我将效仿德圣精神，今后加大对学识理事会的骇入力度，狠狠开源它们的技术！”
“我德你妈的圣，还德圣！”一个身体大半裸露，浑身满是花刀痕迹的人破口大骂：“零度网络不知道烧了多少人的脑子，要不是受了它的迫害，我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
他恨恨地朝“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黑白像吐痰。
“你们这帮犯罪分子，知不知道他这一开源，搞死了多少人？！”突然，有身着安全局制服的人跳出来，大骂道：“非法集会，即刻解散！”
“哈哈哈哈哈条子都来了——”
可无人畏惧，这场哀悼会是匿名项目，地点选在深度2的【深渊】，有资格来凑热闹的人，手头多少有两把刷子，又大概率背着案底，对安全局是一点好感没有。
况且——
现场，深渊领主都来了不止一位，哪里容得你一个小小的安全局网络巡警发威！
一时间，天雷勾地火，哀乐和喜乐奏了一遍又一遍。主持人眼见时机成熟，当即立断，再一挥手。
“对了，为了纪念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贡献，我计划发布一款新的虚拟货币，暂定命名‘德圣一号’，顶级加密算法，如果有意向......”
“滚蛋！”
不待主持人念完，下面就嘘声一片，亦或者干脆发动了一波攻击，只见前者身形猛地模糊起来，短短几秒后原地消失，竟是直接给干断线了。
这场“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哀悼会”本就只是一个单纯概念，互联网公开项目，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组织者，这人就是来得早，才给他混成了“主持人”身份。
“组队打【零度网络】的阿索玛数据中心，现在还缺个渗透专家，高手速来。”路边，宇航员打扮的人扯着嗓子喊：“现在梭哈！搞一笔大的！保管能吃一辈子！”
“沟槽的德怀特，他自己死得利落，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哎呦现在是个势力就想迫害我们恶魔啊，我好几个兄弟都被逮捕了——愤怒了！”
“懂你意思，妈的，这老东西就不能只给我发吗！非要弄得满城风雨！”马上有人骂骂咧咧，一脸心有余悸。
从【深渊】覆写到现在，在清剿了最先冒头的那一批人后，各个势力已逐渐腾出精力，竟然开始朝他们这些向来本本分分的黑客下毒手了。
至于巨型企业【零度网络】，在经过最初的混乱后，高层迅速定下了新战略，它们大幅度收紧了势力，转入全面防御状态，摆出了一副王八壳的姿势。
依托着公司内的复数深渊领主和网络技术领先，暂时还没落到【翡翠制药】那般被逐步吸血拆解的境地。
“有道理的，我建议大伙约个时间，线下见个面，好好商量下对策......”
“忍不了了，直接开！”公共频道内，立刻出现了阮筏的大头照：“呵呵，第一次只是警告，再惹咱们直接开她全家！”
“兄弟性情！”
“不要怕大伙，现在只是技术性调整，相信我，未来一定是属于我们黑客的时代。只要熬过这一阵子，有的是我们发光发热的机会！”
正在这时，拼接的场景忽地一顿，仿佛游戏运行到一半突然掉帧，像素卡顿、画面诡异，加载失控......
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闯进了这里！
反应最快的那批人已经捏好跳机程序，随时准备溜之大吉，不过他们马上发现了不对。
“德孝子来了！德孝子来了！”
“什么？孝子在哪？孝子在哪？”
只见闯进这里的，是一台呈现纺织机外表的造物。可纺织机的外表下，蕴含着相当可怕的力量。
见到它的第一瞬间，不少人眼前一亮，就连几位抱着观光心态来此的深渊领主，也神情变化，有几分蠢蠢欲动。
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造物，若是能拿到手细细摩拭，好好研究......
不过想到了什么，它们最后又不约而同选择了放弃。
“采访一下哈，哥们，请问你对你亲爹被人打死有什么看法捏？”
“哪个不好意思......一个小问题，你瞧你爹连奇点技术都开源了，那什么你手头那些零度网络的好东西，是不是也应该开一下源呢......”
“嗨哥们，有准备给德圣守灵的打算不？或者一直在这待到过头七？”
可无论这些人如何喧嚣，大呼小叫，这台闯进来的“纺织机”都没有回应，它只是注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黑白人像，许久后，如来时那般，又沉默地退出消失了。

第八十一章 “神歌市”
昼与夜，存在着区别吗？
也许是有的。
可对“神歌市”，它们没有区别。
全天候维持的全息巨幕，遮蔽了自然的天幕，不论何时何地，当神歌市的市民仰起脸时，都能见到那些光彩夺目的身影。
——想要成为政府的首脑，需要什么？
每个人都清楚问题的答案，是人们的爱、信赖与敬仰。
那么毫无疑问，由得到了爱、信赖与敬仰的“偶像”们所组成的执掌机构，就是最棒的政府。
“神歌市”，就是这样一座充满了爱、信赖与敬仰的超大型都市。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亲手搭建起了它，与人们一同砌起了永梦的高塔，携着彼此的手，共享欢快。
它掌握着全泰拉85%的偶像IP，让虚幻的奇迹变成了可触碰的现实，给予了无数人激励与希望，而希望与激励也如潮水般涌向它——每年都有许许多多人来到神歌市。
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又有最宝贵无价的梦想，每个来到神歌市的人都想要成为奇迹的一份子。
如【尘契世代】宣传的、如他们曾听闻到的，那由神歌市孕育的无数奇迹——
——远方的流弹击中了偶像“爱丽丝”的演唱会现场，在废墟的哀嚎中，爱丽丝毅然决然地接驳了所有人的神经感官，转移承受了所有人的疼痛感官。
于是痛苦不再，当第一缕日光升起时，赶来的救援队惊愕地发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爱丽丝也依旧在歌唱，那张本应为海量痛苦扭曲的脸，却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她真的实现了出道时那句“要与爱我的人一同奔向世界末日”的承诺，她与每一个来到现场的观众，相拥着赴向了幸福的黄泉。
——战争，从古至今的主旋律。公司战争，残酷折磨的现实。
传奇少女乐队“星痂”，四位少女降临了公司战争的现场，她们歌唱、她们弹奏、她们的笑容流下悲伤的泪水。
凭借着撼动灵魂最深处的讴歌，以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认知模因技术，她们真的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奇迹，仅凭音乐就阻止了一场战争。
交战双方的公司员工扔下了武器，流着悔恨的泪，彼此簇拥在了一起，他们拉着手，背弃了自己以前的错误道路，从此成为了“星痂”最忠诚的应援者。
——底边虚拟主播“西西子”，在336个小时的耐力回直播结束，发现自己涨粉没超过四十个后，抗不住压，紫砂身故。
直到它年轻的生命消亡，人们才后知后觉知道了它。
知道了它为思考直播效果的辗转反侧、知道了它痛苦的原生家庭、知道了它那些可爱的小心思、知道了它的笨手笨脚......
神歌市，存在着奇迹。
在一次又一次的聚众请愿，一遍又一遍的悼念后，集结全粉丝之力，流量池突破峰值，自万众瞩目中。
“西西子”在死后的第十三日，堂堂复活！
“我真的，很爱很爱这里呀......”
高耸的建筑最顶端，站上了一道青春靓丽的身影。
那是个金色长发、又挑染了一抹银白的少女，她凝望着下方的神歌市，眼神里有着温柔的眷恋。
她看见了许多许多。
每位神歌市的市民，在出生起就会得到了独一无二的个人账号，它记录着使用者的粉丝消费力，由此划分出权限等级。
冲榜、打赏、周边、应援......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爱戴的对象，在它的注视下奋斗，又凭自己的奋斗、为其创造价值。
让每个人都不会茫然地活着，这是何等美妙、何等可贵的伟业呢。
就连“奇迹”，也变成了随处可见之物，可供人亲眼目睹。
“——舰长，船准备好了。”
这个时候，少女的身后，响起了恭敬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
即便是再如何资深的粉丝，也没有见过少女的这套装束。
那是一套以深邃的午夜蓝与威严的银灰色为基底，点缀着金属冷光的指挥官服，它混合了丝绸般的光泽和皮革的质感。
领口、肩部、袖口、下摆和斗篷，无不镶嵌着繁复到令人炫目的白金色滚边与刺绣，图案是星辰运转的轨迹。
紧束的高腰设计勾勒出腰线，长筒军靴的线条硬朗，带有金属护甲和发光纹路，鞋跟略显高，却异常稳固。她的双手戴着贴合的丝质手套，右手搭在额头，仿佛眺望一般。
“那就……”
眷恋像风一样飘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瞳孔深处涌出的辉光。
“开始喽。”
神歌市的人们，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都不由愣了一下，脚底下忽然发麻……有地震正在发生？
但发生的，不是地震。
震动感的源头，来自神歌市的中央……每个人知道那里，那是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总部所在地。
而现在。
自无数震惊的注视中，总部大厦，连带着附属建群，这片宛若国中之国的宏伟建筑群，正在肉眼可见地颤动着！
它们沉陷……不，不是沉陷，而是升起！
互联网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许多人信誓旦旦地声称，【尘契世代】总部的地下深处，埋藏着来自超古代的究极造物，拥有毁灭全人类的力量。
无人知道真假。
直到此刻，人们的心中升起了怀疑——
也是这个瞬间，有灿烂到照亮星河的声音，响彻天空、海洋与大地。
【禅琉刹那最终决战兵器！】
“——启动启动启动启动启动！”
轰！
自高空俯瞰，神歌市中心的地面逐步皲裂，仿佛扎根了千百年的大树被蛮横拔起、将整个大地都撕裂掀翻。
总部建筑群，正在变形。
摩天巨楼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形变，分解，外部的玻璃幕墙纷纷碎裂，如冰雹般落下，钢筋骨架则仿佛被巨神的大手揉捏，重组。
巨大到令人赞叹的舰船龙骨，将整段整段的地面托举、粉碎。曾经熟悉的城市轮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满了天空的宏伟战舰。
八荒六合举世无双，究极无敌美少女的禅琉刹那，屹立在舰桥指挥塔的最顶端！
狡黠一笑。
她撑着腰，站得笔直，斗篷肆意飘动，一只手抬起食指，高指穹天，如同发布爱与霸道的宣言。
“该让天下，被席卷了！”

第八十二章 得胜
那是一个穿着极为质朴的男人。
如果没有事先告知，恐怕谁都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是凡普斯塔帝国骑士六柱之一，【灵烛】骑士团的大团长，站在整个帝国最核心中枢的人。
比起另一位大团长“铁脉”克利夫兰&#183;安东，他要瘦弱许多，甚至比常人眼中的“健康”都逊色颇多，脸颊向内凹陷，描摹出了明显的骨骼结构。他的长相平平无奇，如果抛到人流中，恐怕一下子就会隐没，惹不起他人注意。
这本不应该出现。
灵能者的每一次突破，都是一场蜕变，当走到高位后，它们如同牵引行星的恒星，无论散发着何等光芒，都势必惹人瞩目。帝国骑士六柱的大团长，并非每一位都抵达了第五环的境界——但【灵烛】的大团长，不在此列。
第五环的【真理】。
——“未熄的烛火”，马修&#183;汤因。
可他的存在感，的确非常低......直到这一刻。
“原来......是这样。”男人轻轻道。
他凝视着前方，在一百公里外的天空上，宏伟的空天母舰如覆压的浓重云霭、又好似七彩绚烂的霓虹——比起作为战争兵器的“空天母舰”，它更像是一块悬浮的绮丽国度。
不过男人的视线，没有放在空天母舰，而是落在了它的最顶端。
落在了分不清是舰桥还是王座的顶端构造上，那一道青春靓丽的身影。
“你的行径。”他凝视着对方，瞳孔倒映出少女飘扬的发丝：“不能原谅。”
“哎......不要对美少女说这么吓人的话。”禅琉刹那食指在脑袋上转圈圈，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嘛，先不说美少女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啦，请问我是有哪里不小心得罪您了呢......”
男人依旧平淡无味，不惹瞩目，然而他的手中，攥住的五指缝隙里，正一点点散发出光芒。
那是稀薄的、温柔的、坚韧的光芒！
它不算明亮，也不算旺盛，如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团烛火，明明稀薄摇曳，却能无比醒目，能够引领无数在黑暗中匍匐的人们。
“我听到过许多人的声音，他们认为我们蒙骗了帝国的子民，只为换得愚昧的信仰......”
烛光迸射，男人的手松开，他低垂眼帘，烛光被五指握住，缓缓拉出了剑的轮廓。
“他们搞错了一件事。我们从不是为了信仰而设立国教，我们是因他们需要，于是予以了信仰。”
——由烛光凝聚起的剑，它的气息完全盖住了男人！
后者成了前者的附属品，亦或者说，他只是举起那引领众生烛光的、微不足道的一份子！
与先前的默默无闻截然不同，此刻的马修&#183;汤因，准确地说是他抬起的烛光之剑，仿佛巨大的重力漩涡，牵引来了所有的注意力。
“但你不一样......你完全不一样。”肃穆浮现在了男人的脸上，他像是怒斥，也像是悲伤：“你只是为了单纯的丑恶私欲，为了‘信仰’而实现的信仰。”
“这话，我可不能够认同啊。”
禅琉刹那嘴唇开合。
“这是......”
“梦想。”
下一瞬，烛光暴起。
&#183;&#183;&#183;&#183;&#183;&#183;
铸光城。
宋识休养生息，与泰拉“天人合一”共鸣，硬撼【深渊】的伤势，已经恢复完毕。
依照目前的战略部署，他即刻就要起身返回安门珞安置区，作为战略威慑支点，撑起这段防线。
所幸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无条件扩散，让“群魇”VE的实力凭空增涨了一截。她作为深渊之王，在这方面得天独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是吃透了“基底现实覆写”的大部分要点。
眼下她甚至准备挑战下自我，试图对其进行一些私人化修改，看能不能搞出些更有趣的效果——照她的话说，这种前无古人后估摸着怕是也没来者的超级开源项目，她一定不能错过。
不过按照盟友协议，她还是抽出了一部分力量，代替这些天不在安置区的宋识，威慑其它高位战力。
至于启明者的另外半个......勉强算是半个盟友的“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在那一日结束后，又又双叒叕暴了怒，在网上大闹一场，狠狠踩头了一堆人后，转头消失，不知所踪。
“也是时候，准备回去了......”
宋识沐浴在阳光下，热浪滚滚扑面。
他眯了眯眼睛，直视着太阳，恒星散发的光照在了人们的身上......其中是否有那么几缕，来自不知道正在哪里激战帝国皇帝的明先鸢呢？
在分辨出存不存在明先鸢的光之前，一道紧急通讯，跳到了宋识的面前。
点击，解封。
发生时间是......十二小时前。
【——“觉者”禅琉刹那，击败“未熄的烛火”马修&#183;汤因！】
火光一闪，宋识再次显出身形时，已出现在了地下基地。
“纺织机。”他直接喊了一句。
下一秒，一条机械旋臂移来，放下屏幕，上面是详情。
宋识一目十行，半秒不到，就扫完了全部。
“厚积薄发......还真给她做到了！”
七天前。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总部所在地，神歌市，出现了大范围地质变化。【尘契世代】的总部连根拔起，缓缓上升，变形重组成了一座空天母舰——哪怕放在诸势力的空天母舰中，这一艘的体积也属极夸张，仅次于【缄默者学会】的“界外之界”那种浮空都市。
它升空后，悬停了六天，而后在二十四小时前，前往了企业联盟交战区。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败亡，“后深渊时代”的降临，让凡普斯塔帝国调动起一支兵力，开始正式向企业联盟发起征讨，一时间长驱直入，无人能挡。率领这支兵力的人，正是骑士六柱【灵烛】骑士团的大团长。
禅琉刹那乘坐空天母舰降临，硬撼帝国兵锋，选择直面“未熄的烛火”马修&#183;汤因——最终结果是，禅琉刹那正面击败了后者！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六大圣灵里降临了其四，强行救走了重伤的马修&#183;汤因，恐怕他将成为帝国发动圣战以来，第一位战死的第五环灵能者！

第八十三章 信仰神道
第五环&#183;【真灵】。
成仙作祖、大神通者、人间的传奇、命运的扼喉者、奇迹......古往今来，泰拉各地，这样的存在曾被冠以种种称呼，这是灵能道途上无可争议的丰碑。
无论历史传承如何悠久、曾经有过多少荣光、声望如何显赫......无论怎样的势力也无法办到，自己每代都一定能诞生第五环的灵能者。
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亦是如此。
这背负了荣光与过往，替帝国建起了不朽功勋——不，应该说他们就是帝国的基石之一。可即便是骑士六柱，也并非每一代大团长都能突破第五环。
而眼下，本代。
骑士六柱中，便有两大骑士团的大团长位于第四环巅峰，暂时止步在了“真灵”的门前。
同为第四环巅峰，理论上大家位于同一水平线，可禅琉刹那其实早就能突破第五环，只是出于种种考虑，所以始终隐而不发。即便如此，其真实实力也要超过寻常第四环巅峰一截。
更遑论，她已不是第四环巅峰。
早在这场席卷泰拉的第二次七土战争伊始，对方终于踏出了最后一步，正式突破第五环“真灵”。
除开走到第五环的灵能，对方还兼任着“深渊之王”和信仰之力两套系统，又掌握着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开源后，则要再加上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如此积累下来，对方险些当场杀了“未熄的烛火”马修&#183;汤因......
“有现场录像吗？”宋识抬起头。
“有。”屏幕刷新，纺织机发来一份视频：“禅琉刹那没有隐瞒，她对战况录像的传播持默认态度。”
这是一台远程打击火炮的观测视角，它被架设的位置是交战核心的一百七十公里外——
视野内，空天母舰的轮廓缓缓压碎云海。
在它面前，一切都不足为虑，渺小无比，但也是这时候，一线稀薄流光直冲天际，因距离问题，只能勉强看出那是个人形。他挡在了空天母舰前，隐隐呈对峙之势。
双方似乎在谈论着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但平静只维持了数分钟。
某一刻，那道人形双手拉动，抽出一柄烛光凝成的剑，斩向空天母舰——同一时间，后者爆发出瑰丽的霓虹炫彩，不像是舰载级的防御系统，反倒更像是演唱会的拉开序幕。
舰桥的最顶端，华丽服饰的少女食指竖起，脸庞被烛光照得明灭不定，唯有笑容始终依旧——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台远程火炮的观察模块，承受不住后续压力，过载坏掉了。
宋识盯着视频，瞳孔如火琉璃，似是思考，好半晌说道：“出力有点高了。”
“马修&#183;汤因处在真灵第一阶段，实力比克利夫兰&#183;安东强一些，半只脚迈进第二阶段......但从结果，至少从第一击来看，禅琉刹那对他占据了明显优势。”
宋识食指敲打着屏幕，语气带了些惊叹：“禅琉刹那也是真灵第一阶段......”
前后两世下来，宋识已见过不少“深渊之王”，对这东西给实力的加成多少有数，而禅琉刹那在深渊之王里的排名不如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尘契世代】在网络领域的技术领先和生态优势也比不过【零度网络】。
——事实上，当初知道禅琉刹那突破第五环后，宋识是对其做出评估的。
可眼下，对方展现出的实力，显然超出了那时候的评估。
“果然是信仰之力。”宋识摩挲着下巴，有了判断：“神道这玩意......我不是特别懂啊。”
崇拜、信仰与神道，从古至今就没有少过，而在古时，【大源】在这条赛道上也算是得天独厚，一骑绝尘的存在。
最简单的一点，那时可没有现代这般花样繁多的农业技术，农作业非常依赖自然气候，也就是所谓的“靠天吃饭”。而一位“水”路线的【大源】，哪怕只是第一环，只要平时拼一点也能保证一村的风调雨顺。
有他在，便是不幸遭逢大旱，也可以把“寸草不生”变成“收成锐减”的程度，村子的人勒紧裤腰带，好歹能勉强活下去，不至于落得个饿殍盈野的惨下场。
为了换取庇护，为了取悦对方，为了自己能获得更好——崇拜，由此得到。
这就是在东陆，被称为“神道”的路线。
若是再强一点，那就是统御一段河道、影响一城数镇的“河神”，平日里得享供奉，吃好喝好，时不时喊岸上丢几个河神新娘，夜夜笙歌都全然不叫事。
其它灵能者也多少会存些忍让，毕竟如果办不到速杀，前者拼了命不要，死前给你来个人造洪涝——就算是比“河神”强一些的灵能者，譬如【超越】，照样做不到拦截洪水。
庄稼被淹没、村镇被摧毁、后续的湿热疫病、赈灾救民......每一个都是难题。
当然也有不惯着的灵能者，全然不顾这些，就是拗着性子孤身下河，管他洪水滔天，硬生生在河里打杀了“河神”，留下了不少传说寓言。
可宋识必须承认一点。
【大源】确实是得天独厚，一骑绝尘，但这条赛道上，【共识】才是当之无愧的最顶流！
正常来说的神道，或者说信仰是双向的，信徒会选择侍奉的对象，后者也会挑选想要的信徒。然而对于【共识】道途的那些灵能者，惑人心智不过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抬手就来，家常便饭。
对他们来说，信仰就只有一个选择，单向选择。
——只有他们选信徒的道理，而无信徒选对象的份。
“河神”再怎么嚣张跋扈，随心所欲，也多少要先干点梳理河道、调和风雨之类的实事，给周遭生活的人见识下好处，而后才或是互帮互助、或是威逼利诱，逐渐建起供奉自己的神道信仰。
【共识】不需要。
这帮人纯粹是干得无本买卖，嘴皮子动两下，信徒就哗啦啦地来了！

第八十四章 独享信仰
这样的行径，也配称为“信仰”吗？
依仗着灵能，肆意玩弄他人思想，操控心智，让爱与恨、让所有的情感变成了供人开关的按键......
【共识】不过假神道，【大源】才是真信仰。
“——信仰之力。”
宋识思忖着。
神道在东陆曾显赫一时，簇拥者众多，只是因种种弊端和个人选择问题，后面才渐渐没落了下来——比如对自己来说，就算回到神道最鼎盛的时期，自己照样嗤之以鼻，不会去走。
不过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宋识确实对这方面不精通，但这么些年下来，形形色色，见识这块没落下。
作为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掌握者，对方豪吞亿万流量，影响力巨大大大大，麾下虔诚信徒众多，日夜殷勤，又积攒了这么多年......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那座长得奇形怪状的空天母舰，就是禅琉刹那的【信仰道标】。
昔日巡游凡普斯塔帝国时，所见过的那位“活圣人”厄普顿&#183;奥尼尔，其灵能不过第四环中位，可凭借【信仰道标】“菲达斯大教堂”的加持，实力骤增，能跟第四环巅峰的自己过上几招。
论及信仰之力，凡普斯塔帝国一是技术层面的造诣深厚，二是布局数千年，积累深厚，自然要比禅琉刹那强上许多——但后者只有一位。
帝国的信仰之力确实多，确实猛，但架不住人也多。
“活圣人”这一头衔对信徒的信仰虔诚、对所行功绩要求极高，历代获得者无一不是非人之人、大毅力者，然而饶是如此，帝国照样能每代站出来好几位“活圣人”！
除此之外，六大圣灵、各地枢机、圣徒、教宗......每个人都占据了这套信仰体系的高位，无论主观意愿如何，都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信仰之力的分散，除了皇帝陛下本尊，谁也无法一口气调动帝国全境的信仰之力。
与之相反，禅琉刹那就不一样了，一人独享。人们爱的是禅琉刹那，也只是禅琉刹那。
单推这一块。
“啧......信息还是太少了。”宋识啧了一声：“纺织机，我命你赶紧搞个战斗回放系统，我要好好研究下这一场，现在这么点信息，没啥看头啊。”
纺织机装沉默，很酷不说话。
“禅琉刹那过去的出手记录很少。”这时，宋识身后传来了声音，不必回头，来的人是查可洛&#183;沃恩，他揉了揉脸，沉声道：“在我印象里，禅琉刹那本人几乎从不出手，上一次她正式动手，恐怕还是天空数据塔战役......”
“她多少岁了？”宋识问：“来点内部情报。”
“这个我也不清楚。”查可洛被打断也不恼，如实回答：“尘契世代垄断了信息传媒渠道，对信息传播的掌控力极强，涉及禅琉刹那本人的消息，怎么也得有几千个不同版本吧。”
他沉思了一下：“我觉得年纪应该不小。”
不愧是企业联盟十大未解之谜的第一位，确实没那么容易弄清楚......
宋识遗憾叹了口气，示意对方继续。
“录像我已看过。”查可洛说：“禅琉刹那表现出的水准很高，非常高。”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这一战，禅琉刹那显然未出全力，尚有底牌没动用，但对于查可洛&#183;沃恩这个级别的灵能者——隐约为企业联盟第二的灵能者，管中窥豹，绝非难事。
禅琉刹那......厚积薄发至此，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换成你，谁赢谁输？”宋识直截了当。
“我认为她不逊色那天的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查可洛平放着一只手，稳声道：“但谁赢谁输，要打了才知道。”
宋识畅然一笑。
两人暂时放下这位“觉者”，转而谈起了其他事。
禅琉刹那在强势击败马修&#183;汤因后，就地悬停了空天母舰，逐步向前推进，开始收复先前被帝国攻占的企业联盟疆域，在此之外，则暂时没有其它的大动作。
至于凡普斯塔帝国一方，在损失了大团长马修&#183;汤因后，负责主攻的【灵烛】骑士团迅速转换战略，战线不断后移，选择遥遥对峙。恐怕要等在马修&#183;汤因恢复，或者帝国派遣新的高位战力前，都会维持僵势。
短时间内是不行了。
因为马修&#183;汤因的伤很麻烦。
同属【共识】道途，“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是向外求，于是以己心代天心，有了肆意重塑现实的伟力，但“觉者”禅琉刹那不一样，她是最正统不过的向内取，所以谈笑间就能操控他人思维，乃至影响数百万人的认知。
如按东陆的习惯，这套无孔不入的手段，用来行善就是“佛陀”，用来作恶则为“天魔”。
同样是伤势，“铁脉”克利夫兰&#183;安东被自己斩了一臂，且因为真灵&#183;“俱灭”的缘故，想重新长出来非常麻烦，只能水磨工夫，拿漫长时间硬生生堆出来——可归根到底，它付出的成本只有时间，没啥技术上的难度。
禅琉刹那这种第五环的【共识】不一样，她所打出的伤势，荼毒无穷，可以说对方的每一缕念头都会沾染上后遗症，潜藏埋伏极深。想要彻底看透、清除，千难万难，毕竟连证佛陀业位的大神通者，栽在这上面的也不在少数了。
当初天空数据塔一战，启明者的情报部门主管沈决，其作为第四环【共识】，称号“天魔皈依”，在这方面向来是玩弄他人的高手。
然而他与禅琉刹那不过短暂交手，就因心里没把握清除后遗症，被逼得当场兵解，从第二环重新来过，直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完全体。
“目前我们的首要工作，还是应对‘基底现实技术’开源带来的后续影响，这方面我会负责。”查可洛让纺织机投影地图，商讨细节：“宋识你不用管这些，你还是坐镇东陆共和国的安置区，逐步蚕食他的外围势力。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再攻进它的本土，还有一点你要注意......”
宋识和查可洛同时不说话了。
他们对视一眼，只见各自的个人终端上，同时冒出了一封漆黑的通讯。
——科学伦理委员会，“末日公函”？！

第八十五章 人智溶解
“这里是西里尔&#183;哈特，静默前最后一次汇报，我已接近目标地点，收到无需回复，以上。”
发送完这段加密通讯，男人拔出一次性通讯卡，掰断，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默默吐出一口气，拉紧了挎肩包，上面是零零散散的挂饰，都是禅琉刹那的周边，不乏限定款式。考虑到禅琉刹那粉丝的执行力，那几个限定款饶是以【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渠道，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搞到手。
哎，什么时候行动经费可以不用打条子，无上限随便申请随便用就好了。
“这、这是......‘無常偈’的场贩？”
一个声音冒了过来，西里尔&#183;哈特看过去，是一个个头不算高、头发打着卷的女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西里尔&#183;哈特——准确地说是对方挎肩包上的一枚徽章。
“它超级超级难抢的，天哪，你居然有......”
“你的眼光不差。”西里尔&#183;哈特用自豪的语气说：“这可是我花了——”
“不、不会是假的吧？”
西里尔&#183;哈特勃然大怒：“你在质疑我对禅琉刹那的爱吗！”
“对不起！”女孩脖子一缩，泪汪汪地道歉：“我好久好久没见过这个级别的款了，一不小心才......呜，你真的好厉害，这个都能弄到手......”
西里尔&#183;哈特傲然一笑，作势就要走。
“等一下等一下！”女孩呆愣愣了一下，突然拉住西里尔：“我......嗯......我......我们整个后援团都没见过这么高端的款式......啊！你要不要来我们这待一会，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
来了。
西里尔&#183;哈特心道。
他假意思考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阿洛沙地区，即先前被【灵烛】骑士团攻占，又被禅琉刹那收复的区域。跟着女孩一路走来，仍可见到明显的战争爆发过的痕迹。
坍塌的楼房、散落的炮弹残片、燃烧过的汽车残骸......
然后楼房的废墟被挂上了灯饰，四散的炮弹壳被收集起来，拼凑堆成了表情各异的“雪人”，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氛围里，彼此兴奋地交谈着，就好像自身并未位于交战区。
都是禅琉刹那的追随者。
西里尔&#183;哈特判断出这些人的身份，这不算难事，譬如七点钟方向、距离一百二十米的人，背后加装了一套全息投影系统，无论走到哪里，整个人都会被禅琉刹那的二创包裹。
在知晓禅琉刹那登陆这里后，她的追随者们从企业联盟的各个地方，不辞辛苦地汇聚来了阿洛沙地区。
因为战事缘故，阿洛沙地区的本土人口流失颇为严重，而禅琉刹那的追随者数量又太多、太多了，造成眼下的阿洛沙地区，几乎完全成了禅琉刹那粉丝聚集地带。
仿佛一个被掩紧盖子的烹锅。
密不透风，不可探及。
所以......自己才会来到这里。
西里尔&#183;哈特一边想着，一边谨慎观察着环境。
社会秩序维持得相当高，远没有正常交战区的混乱野蛮。因为大大小小的禅琉刹那应援会自发接管了这里，它们旗下那些诸如“刹那防卫军”、“禅禅骑士团”、“琉璃远征军”等武装力量，确保了本地的稳定。
不是自娱自乐的把戏......西里尔&#183;哈特心中微沉，就这么一小会时间，他就见到了几个战斗力称得上“好手”的家伙，如果正面搏斗，自己的胜率堪忧。
这固然有自己执行潜入调查任务，携带装备受到了极大限制的原因，但这些人实力仍可见一斑，这样的家伙怎么也跟着热衷上了禅琉刹那......
他下意识抬起头，高悬天空尽头的巨大瑰丽造物，于瞳孔深处倒映。
虽然任务在身，所属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认，禅琉刹那和这艘空天母舰......真美啊。
望着天上的人不止他一个，许多人时而停下手里的活动，仰望着那艘被称为“永梦之乡”的空天母舰。
不过这些人的眼神......太痴痴了，西里尔&#183;哈特心里呵了一声，自己可不会像这些人一样。禅琉刹那可不会喜欢这样丢人现眼的人。
“你们后援团有多少人？”走着走着，西里尔&#183;哈特收集情报。
“啊，我看下群聊......有一百多个人呢。”女孩骄傲地说：“现在已经来了五十三个人，其它人也在路上，我估计要不多久就能来呢。”
满打满算才一百多个人？
西里尔&#183;哈特心里摇头，规模也太小了，不足为虑，要知道给自己发布任务的后援团，可是有十几万人呢。
“啊！”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兴冲冲地跑向了一个地方：“是刹那大人在‘戒律解除’巡演里的场照！天啊，画得可真好......”
只见一间不知被什么武器击塌的咖啡馆，其中保存最完好、勉强没塌陷的墙壁，被人画上了涂鸦。
画里的少女身着一身细纱，眼帘低垂，握着话筒的双手轻轻抵在小腹上，仿佛祈祷。
自从自己这些禅琉刹那后援团宣布占领阿洛沙地区后，这种二传作品占满了本地每个角落，就连链上的那些免费WiFi也不再是给义眼感染病毒和推送广告了，而是换成了强制观看禅琉刹那作品集。
西里尔&#183;哈特这几天已经见过许多，但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幅画是其中的佼佼者，配享太庙。
真是让人有点烦躁了，这人做得这么好，肯定会受到禅琉刹那的喜爱。
西里尔&#183;哈特想到，禅琉刹那的爱是有限的......作为对方忠诚的追随者，他其实不该有这种阴湿自私的想法，因为可爱无双的禅那大人始终坚持爱所有人。
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爱也是一样，就连常认为伟大的母亲，面对亲生儿子们也不可避免产生偏爱。是的，毫无疑问，刹那大人远比母亲更伟大，可她要爱的人太多太多了，这是一件怎样的难事啊......
对不起。
西里尔&#183;哈特痛苦地说。
“刹那大人，我让您受累了。”

第八十六章 零级事件
“——以上，是特工西里尔&#183;哈特传回来的行动录像。”
虚拟网络，线上会议室。
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不多，但每一位都是重量级。
“南斗”宋识、“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工厂”胥宇都、“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纺织机......
倘若愿意，这是一套足以让天翻地覆的阵容。
以至于在这些人面前，一位【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常设委员——这位在神经学和心智模型领域享有盛誉的教授，也只能充当解说员。
不过前者对后者报以了相当程度的尊重，耐心听对方讲述。
这位教授在虚拟网络的形象是个大胡子老鼠，他抖动须毛，极为严肃道：“半个月内，我方陆续向阿洛沙及周边区域派遣了超过十二名特工，无一例外，最后均失联。”
“特工西里尔&#183;哈特是第十位。”
他指着屏幕。
上面实时弹出了一份档案，科学伦理委员会下辖特工，西里尔&#183;哈特的档案。
他不是灵能者，但履历称得上优秀，擅长敌后潜入、情报调查等工作，最亮眼的一次行动是曾花费半年时间，取得了巨型企业【翡翠制药】一处研究所进行非人道实验的关键性证据，成功捣毁了它。
档案右上角是一张西里尔&#183;哈特的照片，那明显是他加入科学伦理委员会宣誓时拍摄的，黑色正装，满脸严肃。
只是宋识的注意力，放在了另一张照片上。
还是西里尔&#183;哈特......环境大不相同，镜头模糊了一些。照片上的男人拎着挎肩包，挽着袖子，正跟周围人一块搬运着一台台机器设备。他脸上洋溢着，那是发自心底的笑容。
每台机器都装点上了华美的外壳，其上绘着姿态各异的美少女，仿佛盛大游行的花车。
“这张照片是我方后续收集到的，有关西里尔&#183;哈特的最后目击记录。”教授沉声道：“这些机器是临时神经网络的部署基站，可以通过脑机接口暂时链接复数用户，实现包括但不限于分享记忆、激素分泌同趋向等功能。”
“设计初衷上它是为了诊疗赛博精神病、撬取证据等，但后来被狂热份子拿来充当增进凝聚力的工具。没有经过严格评估、药物缓冲和定向设备调试，如此粗暴的使用很可能对脑组织造成永久性损伤。”
“科学伦理委员会的特工守则里明确规定，除非紧急情况，否则我方绝不建议特工尝试这种高危行为。”
教授道：“西里尔&#183;哈特......在事实层面上，已发生变节。”
“你们没随便让人看这段录像吧。”宋识开口了。
“你们看到的是原始版本。”教授知道对方想说什么，答道：“其他人浏览的版本就经过了认知过滤和模因消杀。”
“嗯，考虑周全。”
宋识点点头，看了眼其他人：“你们感觉怎么样?”
“观看这段录像时，我的逻辑回路出现了报错。”纺织机说。
胥宇都眯着眼睛，言简意赅：“认知模因，次级传播现象。”
“一样。”宋识啧了一声：“我也觉得蛮不舒服。”
文化资讯传承时的单位，一个想法、行为或风格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文化传播过程、投射信息的动态行为与静态物品，它们都能被称为“模因”。
最常见的“模因”，就是那些流传在互联网上，千奇百怪的表情包。
人的认知来自外界的塑造，他们主观接收到的、潜意识感受到的资讯，犹如雕刻般，将人的认知逐渐打造成独一无二的雕像。
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表情包，亦是其中一份子。一张可爱的牙刷拟人图，就可能让一个人下次准备刷牙时，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从“去卫生间”变成这张表情包。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便是整个泰拉，在模因领域探索最深入的存在！
如果它们想，甚至可以仅凭一本图画书，就做到永久性改变阅读这本书之人的思维。画面的内容、颜料的色谱分布、纸张的触感排列、文字的行距变化......乃至许许多多难以言喻的处理细节，一同构建起认知模因。
【尘契世代】做过实验，通过认知干涉，剥夺了一个人“进食”的行为模式，让其脑子根本没有了“进食”这一概念。以至于哪怕面前摆满了食物，他也只能哀嚎着、然后无力哀嚎，直到饿死。
它们试图证明，人的自我认知足以突破基因的本能。
而宋识，感受到了。
【科学伦理委员会】特工，西里尔&#183;哈特，在他本人置身阿洛沙地区，不知不觉间被篡变扭曲心智的过程中，那些他所见所闻汇聚成的、传回来的行动录像，同样变成了一份“认知模因”！
作为第五环&#183;【真灵】，宋识自然不受影响，就算反复看上一百万遍也顶多觉得眼睛干和肚子饿了。
可换成其他人......如果未经任何处理，直接让普通人观看，恐怕后者也要被扭曲心智。
——“为禅琉刹那献上一切！”
从看完录像至今，查可洛&#183;沃恩始终没有说话，他紧紧拧着眉头，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开口了：“教授，这种心智扭曲可逆吗？”
“理论上可行。”教授摇了摇头：“但实际应用层面，亟需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查可洛沉默了几秒钟，又道：“翡翠制药不是在心智精神和脑神经领域研究也很深吗？我们能否尝试结合它们的技术......”
“查可洛先生。”教授叹了一声：“克隆人战役，我们科学伦理委员会也是参战了的。”
那个时候，趁着混乱局势，巨型企业【翡翠制药】被纺织机和胥宇都暗中抄了家底，赚了一堆遗产。作为合作盟友的科学伦理委员会，自然当仁不让分享了这些。
“正是有了这些技术和理论的补充，我才会说有可行性。”教授道：“否则......”
他微微摇头：“我不想说低迷士气的话，但尘契世代在认知科学和模因领域的研究，的确无人能及。”
“玩得挺大啊。”宋识嘴角咧起，露出了不知是何情绪的笑：“区区一个录像都能做到这种程度......嘿，认知模因，配合上它们无孔不入的全媒体传播渠道。”
“这正是我邀请各位来到这里的原因。”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站了起来。
她走上了会议首位，环视在场众人。
“我已授权敲响末日钟摆。”
“暂名为。”
她顿击手杖，一字一顿。
“——零级事件，‘人智溶解’。”

第八十七章 一时之快（感谢躺摆混打赏的盟主）
为了评估泰拉与人类种族的状况，科学伦理委员会设立了一套名为“末日钟摆”的系统。
他们试图以时钟刻度为轴，可视化诠释危机——按照威胁程度，依次划分出了零级、一级、二级、三级等事件。
每一次“末日钟摆”的敲响，都代表科学伦理委员会认为人类距离灭亡又进了一步。
因此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使其敲响。宋识曾在帕洛瑟阻止的、翡翠制药试图将城市贫民窟化为生态培养皿的“三相基计划”，也不过勉强算作二级事件。
二级事件的定义即，区域性的重大环境及资源破坏、技术滥用、伦理违背和人员财产损失。
对于企业联盟，这样的事件远远谈不上少见，所以对于科学伦理委员会，这值得他们投去目光——可也仅仅只是投去目光。
可零级事件不一样......
每一次零级事件的诞生，都注定“末日钟摆”要被重重敲响！
这是值得整个【科学伦理委员会】全力以赴，去亲临现场的事件。
上上一次零级事件，是“军团”曜星三领导爆发的【自由革命】，代表着“智械”这一种族正式登上泰拉舞台，向着人类发起征讨。
同为新生的种族，“克隆人”就暂时不行，没有蜕变出真正强大者、仍位于被外力引导统治的它们，不过是刚刚挣脱襁褓的孩童，远没有正式下场泰拉的资格。
或许，连被算作餐前甜品，都稍显不够吧。
而上一次零级事件，则是由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亲手开启的【后深渊时代】。
它涉及到诸多势力和包括宋识在内的第五环们，乃至牵扯到了复数神座，纵然被中途阻碍，可仍旧造成了超过五千万人的伤亡，且后续影响极为深远，至今也不过算是刚停下了沸腾，远没到停息的地步。
结果在【后深渊时代】结束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科学伦理委员会再度敲响了“末日钟摆”。
“我赞同这次敲响。”查可洛&#183;沃恩站了起来，毫无犹豫：“【人智溶解】。”
他神情肃然：“绝不能让它真的爆发！”
“禅琉刹那的灵能、认知模因技术、深渊之王和全媒体传播渠道。”将几个词排列在一起，无需多么复杂的演算，纺织机只是稍一思考，就能窥见一副未来的画卷：“不只是人类......任何存在认知模式的生物，都会受到影响。”
“妥协，还是直接动手？”胥宇都没跟着站起来，他捏着一支烟，脸上随星火点点、明暗不定：“现在禅琉刹那相当于拿着核弹按钮，随时随地就能按下，不，比核弹危险万倍。”
区区核弹，只要不是当量大到匪夷所思的那种，作为类纳米虫聚合体的他，随便就能一口吞入腹中，甚至做到不外泄一丝一毫破坏力，就连产生的辐射都能在体内完成净化。
——可【人智溶解】不一样。
它并非有形之物，而是流经亿万光纤，自社交媒体、广告传媒、搜索引擎等咨询流中孕育的灾劫，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
哪怕现在一拳打爆了【尘契世代】，可只需事先设置好自动引爆程式，认知模因仍然会席卷企业联盟的每个角落。
“抢在禅琉刹那前切断所有传媒渠道，维持企业联盟全境范围的网络静默......我不认为有人办得到。深渊之王也不行，而且，别忘了，禅琉刹那本人就是深渊之王。”
胥宇都面无表情道：“现在企业联盟站在悬崖边上，禅琉刹那掌握了是否推下去的权利。”
宋识思索了片刻，确实感觉到了棘手：“啧，这些共识真是......”
倘若只是认知模因、只是深渊之王，或许还有办法解决，可除此之外，禅琉刹那还是一位登临了第五环的【共识】，坐拥不知多少信仰之力的“偶像”。
无论怎么想，由她亲手创造的认知模因，其效果都会得到极大增强......考虑到特工“西里尔&#183;哈特”的情况，恐怕被她感染的人，其本身同样会成为一道移动的认知模因，进行次级传播。
如果没有其它势力阻碍，禅琉刹那怕是一人就能借助这套组合，疯狂链式反应，在短时间内将整个企业联盟转化为禅琉刹那的陆上神国！
身为行走在【共识】道途最传统、最经典亦是最初路线，从内心挖掘力量、妄图让万事万物去理解的第五环，她有这个能力。
——她办得到。
也无愧于历朝历代......其他地方宋识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在东陆，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共识】，在顷刻间拉起偌大阵仗，撼动天地的案例，历朝历代都没有少过。
每逢乱世，这样的家伙就像无人看管的杂草，会疯一般地窜长。
“但说到底。”宋识摁着手指，有节奏地嘎吱响动：“就因为这个，所以干脆把选择权让了出去......是不是有点幽默了？”
“查可洛。”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摩挲着手杖：“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还能否联系上？”
“不行。”查可洛缓缓摇头：“德怀特开源‘基底现实覆写’后，他跟我们单方面断了联系，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我猜测他可能前往了深度7。”
“我可以找VE谈谈，虽说她是不情愿在企业联盟活动的。”宋识道。
“‘群魇’。”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颔首：“一位深渊之王，助力颇大。”
“不够。”纺织机给出了自己的判断：“VE一个人，拦不住【尘契世代】。”
“我认为不得忍受。”宋识直截了当给出了自己的观点：“是......禅琉刹那现在确实一键就能改写企业联盟，逼急了不知道要弄坏多少人的脑子。”
“但放任不管，祈祷她不会突然想不开爆了？怎可将选择权交到他者手里。”
宋识瞳孔像在燃烧，流出令人心悸的赤金，他环视着众人。
“我不图尽善尽美，我只求一时之快。”

第八十八章 天人降世
巨大的全息穹顶模拟着深邃深空，中央悬浮着代表巨型企业【天顶中枢】的银色徽标，投射出冰冷光芒。
台下是阶梯式排列的悬浮座椅，坐满了企业联盟各大主流新闻社、自媒体和少数特邀独立记者。空气中弥漫着静谧氛围，当视野稍一拉升，就能见到会场外围，那些全副武装、涂装着【天顶中枢】标志的安保人员。
夕月开拓基地“孤海”的宏伟结构在幽暗中显现，然后，视角拉远——
一艘造型冷酷的运输舰脱离月面......不只一艘，自运输舰的周域，护卫舰、巡洋舰、战列舰，许许多多的舰船升起，这支深空舰队如同环世的巨蛇，缓缓游曳过无垠黑暗，盘踞在泰拉的太空外。
然后，视线下移。
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一位看着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的男人。只是比起其它人，他要高一点、接近两米，下肢也稍显得纤细了些。
——这是生活在夕月开拓基地上，“天人”们独有的生理特征。
屏幕上的深空舰队适时隐没，变成了简短的介绍。
马尔科姆&#183;瑞德，巨型企业【天顶中枢】，企业公共关系与法律策略主管。
正装出席的主持人微笑着，伸出了手：“天顶中枢，人类开拓夕月疆域的先驱，悲壮且注定不朽的前行者......它代表着太多太多的辉煌，也曾摘下无数璀璨的桂冠。”
“先生们，女士们，今日我们齐聚于此，便是为了见证——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马尔科姆&#183;瑞德上前一步，环视着全场。明明是负责企业公共关系与法律策略的主管，可他的表情却不带圆滑与温和，反而有种咄咄逼人的冷硬。
“一个简单，且明显的疑问，你们心里的。”他慢慢理着领带，俯瞰着全场众人：“为何我，一位高贵的天人，会在这个时间点，代表【天顶中枢】降临人间。你们翘首以盼，想要取得答案。”
“我将告诉。”
舞台突然黑暗，旋即，缓缓明亮。
复杂的工程结构图与真实的场景渲染图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化为一座宏伟的模型——巨大的电梯轿厢沿着纤细却坚韧的纳米缆绳上疾驰，连接着繁荣的泰拉和巨型空间站。
“这个时代是繁荣的，也是衰亡的。战争、饥饿、天灾......你能想象到的一切灾难都在泰拉的某个角落发生。这个时代，我、我们、天顶中枢将何去何从，置身于怎样的位置？我们该以怎样的视角，去审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我们需要一座桥梁，一座通往泰拉之外的桥梁。”
能坐在这里的人都事先做过功课，他们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你们没有听错。”
马尔科姆&#183;瑞德抬起手，他的拳头举在所有视线的中央。
“八十二年前，第一代太空电梯毁于七土战争的战火，由赤道升起的伟大构造，被人为撞断，沦为了划过大气的流星雨。无数人的心血与努力在那一刻化为乌有，曾短暂到达过未来的航天事业，因地上的纷争而落幕。”
“——可我们从未有一天放弃。”
男人昂着首，姿态高傲。
“夕月的无限潜力将得到释放，氦-3、稀有矿产、无重力工业环境......它将为泰拉带来前所未有的清洁能源、尖端材料、生物医药突破。【天顶中枢】将肩负起既定的责任，牧使人类迈出到天外的关键一步。这不是愿景，这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我谨代表【天顶中枢】，代表‘天人’在此宣告。”
“——我们将重启太空电梯项目，以此彰显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哦，天顶中枢也下场了。这帮天人终于找到个理由，肯从夕月上挪窝了哈。”
靠着栏杆的男人嘶了一声，视线终于从几千米外大厦外墙上的屏幕挪开。这番演讲是这些天的热门话题，视频传得到处都是，滚动播放，也不知道暗地里买了多少推流。
自【后深渊时代】开始，以修建“太空电梯”的名义，这座过往存在感稍显稀薄的巨型企业，终于开始将手重新伸往大地，向着企业联盟，显露自身作为神祇之一的无上威严。
楚铜炉说：“咋办？”
“遇敌皆杀。”宋识倚着栏杆，半睁着眼。
“凶性是一点没变啊。”楚铜炉把易拉罐一丢，随手抹了把嘴：“嘿......不过说得没毛病。依我看，那个‘深暗’怕是比不过阿波托卡&#183;琉斯。”
“禅琉刹那的事，怎么说现在？”
“你克隆人领域大神当得怎么样了？”宋识先反问了句。
“其实还不错，毕竟科学伦理委员会不停给我的头衔加码，我听说一些克隆人都开始往自己身上纹我的头像了。”楚铜炉说着，语气却没多少自得：“但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了，很明显你没关注过，我最近已经减少出席活动，开始淡出大众视野了。”
“这种公众人物吧......”他摇头：“当得不自在，不适合我。既然事办得差不多了，我要准备撤了。”
“还有灵能的原因吧。”宋识准确指出：“克隆人战役里，青金石重回第四环，但你差了点意思，还是停在了第三环巅峰。”
楚铜炉承认：“确实有这个原因在。”
“现在局势越来越哈人，第三环......啧。”他五指捏紧又松开：“我都没想过一天，堂堂第三环的灵能者竟然都不值钱了。”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谁跟你说第三环不值钱的？”宋识随口道：“只是上不了桌而已，当棋子还是好用的。”
楚铜炉脸一黑。
“查可洛他们还在谈。”宋识不以为意，转而说起了上一个话题：“我认为没什么好谈的，又不可能组织大规模集团攻势。真要是动手，无非我们亲自上罢了。”
“确实。”楚铜炉表示了赞同：“人海战术遇上禅琉刹那这个级数的【共识】，顷刻间就要倒戈......哼。”
说到这里，他不由哼了一声，不悦道：“这些【共识】，就会玩些鬼蜮伎俩！”
“说得好。”宋识十分称赞：“你去打禅琉刹那，给她点教训。”
“呃那当我没说。”

第八十九章 列土封疆
零级事件，“人智溶解”。
在科学伦理委员会敲动末日钟摆后，这便成为了包括启明者在内等几方势力，迫在眉睫的议题。
——问题不在于态度，而在于具体的处理策略。
科学伦理委员会也好，启明者也罢，乃至抛开政治实体，单从查可洛&#183;沃恩、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等个体层面上，没有人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这已涉及到底线问题，倘若生物的思想被随意操控，那他们所秉承的理念就将变得无意义。
准确地说，是对被操控的生物，无意义。
——“为禅琉刹那献上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禅琉刹那盘踞的阿洛沙地区仿佛被蒙上了一层不透的纱布，旁人难以窥出其内的情况。
往里面派遣特工的组织，自然不止【科学伦理委员会】一家，安全局、各大公司、受雇的佣兵......就连宋识，也教唆VE偷偷往里面去看了眼。然而有一个算一个，几乎所有特工都陷在了里面，不知生死。
极少数侥幸撤离出来的特工，也被确诊为认知紊乱、行为模式崩塌等一系列赛博精神病，不忍猝视。
甚至出现了手痒难耐、看看是个怎么回事的【共识】，在试图深入特工脑子进行治疗的过程中，被连带着波及感染，同样认知崩溃的例子。以至于如今，第三环以下的【共识】被严令禁止接触感染者。
作为第四环灵能者兼深渊之王&#183;的VE倒是不惧这些，她虽然不是【共识】，可【深渊】里杂七杂八的鬼东西太多，类似认知模因的玩意不少，她对这方面的处理经验算得上丰富。
但她还是受伤了。
因为她直面了禅琉刹那。
凭借深渊之王的技术和第五环的【共识】的灵能，这段时间沉淀发酵下来，阿洛沙地区哪怕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蒙上了禅琉刹那的影子。电子设备、义体、生物、智械......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她眼睛的延伸。
VE偷摸探头的第一时间，就被禅琉刹那察觉反击，宋识亲眼看着对方刚进去没多久，就突然嗷了一声，抱着头发满地打滚。
双方这一次短暂交锋，VE落入了毫无疑问的下风，所幸事前做了种种心智防护措施，中断连接的又果断，所以没出大岔子。
“不干了！真不干了！”VE大呼小叫，猛吸气：“哇......禅琉刹那是越来越吓人了。你们想找她麻烦就去找，千万别找我，我看就是德圣打赢复活赛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了......呜呜......”
宋识试着给对方打气：“她是深渊之王你也是深渊之王，不怕！”
“她是第五环我是第五环吗？她有巨企我有巨企吗？她玩信仰之力我玩信仰之力吗？”
宋识被呛了权当没听见，又道：“从技术层面上讲，你认为有没有可能切断【尘契世代】的全传媒渠道？不要求永久，只维持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们是想切断认知模因的传播，难，太困难了。”VE扯了一把蓬乱的头发：“我想想......”
她盘膝，按着一只脚，沉吟片刻，说道：“癌症知道吗？它不是等你去医院检查，看到确诊报告的那一刻才得的。”
“等你意识到自己身体貌似出了毛病的时候，那些病变细胞早就不知道潜伏发酵多久了。”她摇头晃脑：“尘契世代经营传媒领域这么多年，可以留下的布置、后手......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懂什么叫无孔不入，草灰蛇线吗？”
“总之完全切断是不可能的，硬要说的话，做到部分阻止倒是还行。”VE手一摊：“减少些损失，少点人脑子坏掉之类的吧......而且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关心这个。”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见到生灵涂炭。”宋识说：“但‘等待以后的可能性’，绝不是正确的解法。如果连我都做不到，那其他人又怎可能做到？如果连我们都办不到，那又怎能寄希望后人办到？”
“你说这种话小心今晚德圣爬起来找你......”VE哼哼唧唧。
宋识淡淡道：“所以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输了。”
“现在杀了禅琉刹那，要死很多人，但现在不杀禅琉刹那，以后脑子坏掉的人会更多。”宋识周身浮现丝丝缕缕的赤流，缭绕不绝：“显然，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他们都是禅琉刹那造下的杀孽。”
“不沾锅是吧。”VE撇嘴。
“这些天我思考过，只要我的真灵&#183;【现世】完全展开，应当做得到困住禅琉刹那——至少能极大降低她对外界的干涉。”宋识食指勾勒火浆，在地上划出一个标准的正方形。
VE眨眨眼，委婉说：“你一个人上，是不是有些冒险了呢。”
“冒险？”宋识笑了：“没风险的事我还不做呢。”
“那随你吧......事先强调一下，我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帮你打禅琉刹那的。”VE举起手：“两强相争，第一要务就是先打帮对方忙的。先不说你打不打得赢禅琉刹那，你就算真打赢了她，她临死前把我一块拖下水怎么办？我可没把握活下来。”
“不需要你上正面战场。”宋识答道：“我只需要你承诺，在我们与禅琉刹那动手的时候，你要协助其他人，尽最大可能阻止认知模因的传播。”
VE低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她抬起头：“如果只是这样......我可以帮你们。”
“此事之后，你只会死在我的后面，这是我的承诺。”宋识当机立断：“——只要你干的事不触及我的底线。”
底线？
VE听见这两个字就想笑。
“无需担忧。”宋识敲了敲地面：“我的底线这玩意......没那么低，也没那么高。”
VE听完，却一时没有说话。
她盯着宋识，过了好半晌，忽然道：“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公司、反公司组织、中立、形形色色的势力，企业联盟这胡乱混在一起的大杂烩，已经持续很久很久了，不觉得有点过于久了吗？”
在VE的注视中，地上的正方形，被一根食指沿着中轴截开，分成了两半。与之伴随的，还有宋识平淡的声音。
“——我们要裂土封疆。”

第九十章 孤身入安全局
不错。
裂土分疆。
铸光城一役、天空数据塔之战、克隆人解放战、人智溶解......由宋识亲自参与的事件，还有更早之前，宋识未曾参与过的，胡夫座战役、黎明重启、阿洛塔大潜伏......这些由曾经的启明者成员们，所经过的事件。
已太久，太久了。
自启明者的理念被提出，吸引汇聚起初代成员，扩大、繁荣、遭受打击、衰退、重启、四散溃逃......一年又一年过去，新的人加入，旧的人死去。许许多多的人牺牲，又有许许多多的人，踏着前者牺牲铸成的基石，继续向前。
直到如今。
直到现在。
启明者坐拥了三位第五环，汇聚了八位第四环的灵能者，麾下是比最初多上千百倍的成员。他们抢夺了拟定超级人工智能&#183;“纺织机”，击溃了曾遥不可及的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牢牢掌控着从罗卡尔平原到新亚罗门湾的广袤地盘。
创立反公司组【启明者】的初代成员们，其最后一位也在三十年前战死，但他们的继业者，在三十年后，将这面旗帜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闪耀。
——它已到了向世人彰显，向世界宣告的时刻！
只是出乎其他人预料，最先提出“裂土分疆”、要将企业联盟撕成两半的人，不是启明者现**指挥官查可洛&#183;沃恩，而是被称为“南斗”的宋识。
而在“裂土分疆”被提出后，自企业联盟涌动的暗流中，宋识孤身抵达了安全局总部所在地，【物壳地】。
“宋先生的履历，我早有耳闻，不得不说，算是不可思议的水准了。”
率先迎接宋识的，不是安全局的现**局长帕迪&#183;莫尔斯，而是掌管着“外勤行动部门”的洛阿尔，一位第四环的【超越】，安全局的核心高层之一。
“这不是恭维。”他和蔼可亲：“发自真心。”
“我自然知道这是真心话。”宋识点头：“你们的总局长还要多久到？”
“事实上，莫尔斯局长已经在全速往物壳地赶了。”洛阿尔叹了口气：“您知道的，如今国防压力一天大过一天。业南一副铆足劲的样子往咱们这冲，东陆共和国、学识理事会也是虎视眈眈，这几个月更是连凡普斯塔帝国也跟着下场。”
他耸耸肩：“能者多劳，总局长大人忙得到处跑，您这突然上门，确实没法......”
“洛阿尔，你下去吧。”
低沉的声音凭空响起，旋即待客厅的空间波动，走出了一个穿着安全局制服的男人。
他向洛阿尔点点头，后者二话不说，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宋识。”
帕迪&#183;莫尔斯盯着眼前之人，几秒后，他坐了下来：“直接说事情，你来这里显然不是为了闲聊的。”
“一下子直入正题是不是不太礼貌？”宋识道：“我们可以先聊点其它，铺垫一下，我想想......比如说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和阮筏的那战，可有观后感？”
帕迪食指敲了敲扶手，过了几秒，缓缓道：“阮筏，确实很强，现在的我不是她的对手。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输得无可争议。”
“你此次前来，应当是为了禅琉刹那。”
他脸上没有表情，闭上眼睛：“我已经从科学伦理委员会那里知道了‘人智溶解’，结合我方的情报，禅琉刹那确实掌握着能够颠覆企业联盟的手段——而我丝毫不会怀疑，她启动认知模因全媒体传播的决心。”
“我绝不会让‘人智溶解’发生，我将以安全局之名，对禅琉刹那发起镇压。这一次，我会站在你们这边。”
说罢，他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然后，他看见宋识慢慢笑了，摇了摇头。
“——帕迪&#183;莫尔斯，安全局现**局长。”
宋识第一次念出对方的全称。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合作——我，一位【真灵】第二阶段的灵能者——又怎会亲临物壳地？”
敲动的食指停了下来，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坚硬如铁的瞳孔，帕迪&#183;莫尔斯凝视着对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启明者和科学伦理委员会的？”
宋识站了起来。
“至少在这里，我即是它们唯一的声音。”
“......唔。”帕迪也站了起来：“我听着。”
五秒钟后，住在物壳地安全局总部周边的人，吃惊地发现头顶的云层猛地一散，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巨大空洞，仿佛突然受到了猛击。
“你、们、要、分、裂、国、家！”
会客厅内，恐怖的灵能以帕迪&#183;莫尔斯为中心，犹如凝固的可怕风暴，只要稍一松手，就会淹没天地，摧毁万物。
然后，火焰升了起来。
先是一点零星的焰火，旋即迎风暴涨，顷刻间就化为焚烧一切的滔天焰海，就连天地都仿佛要被烧出个大窟窿！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能，充斥在这狭小的会客厅里，分庭抗礼。哪怕只是微不可察的碰撞，就能迸射出无比强烈的动荡，将整栋数百米高的大厦震成最细碎的齑粉。
宋识和帕迪&#183;莫尔斯近在咫尺，可以清晰看清对方的眼睛。
“分裂国家？”安全局总局长比宋识要高一个头，然而后者寸步不退：“企业联盟这鬼样子，也好意思叫自己是个国家吗？”
“说是正被侵略，说是正在打内战，可又有几个人关注这些？虚拟主播直播间里的在线同接都比关心国事的人多。”
赤金色的焰流环绕着宋识，摆出凶戾的姿态：“上班要打的卡、贷款要还的款、网费，租房和能量棒的账单、家门口帮派大乱斗留下的垃圾——哪一个不比企业联盟会不会被打爆重要？”
“说是有个联合政府，但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企业联盟看起来还有个‘政府’。”
“帕迪&#183;莫尔斯，你维持不住我们与公司间的平衡，你做不到。你应当明白，所谓的‘威慑’对你我这种人来说，有多么不值一提。”
“——但现在，你有一个新的选择。”
宋识伫立。
“做出选择吧，新生的国家可以为你留下一席之地。”

第九十一章 观测者
强大到能够重塑现实的力量，忽然收敛了起来，就好像涨潮的潮水缓缓褪去，让被淹没的海岸重新显露，恢复往日的风平浪静。
就连会客厅的寂静，也逐渐被一阵低沉的笑声打破。
可这并非“收敛”。
相反，在宋识的话语落下后，明明周遭没有了动静，可帕迪&#183;莫尔斯带给人的危险感却骤然激增。犹如狂风暴雨前的最后时刻，短暂的安宁之下，孕育着庞然的浩劫。
“呵......”
与其说是笑，那更像是不带情感色彩的冰冷。。
“你说过了。”帕迪&#183;莫尔斯一字一顿：“我等，不受‘威胁’。”
“所以这不是威胁，是说服。”宋识答道：“——我来物壳地，是为了说服你。”
“翡翠制药用‘克隆人’冲击社会，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带来了【后深渊时代】，禅琉刹那引发了【人智溶解】......比这些更早的时候，丰茂食宴希望靠奇点技术【金枝】创造的成瘾物建立万世一系的商业王朝，伏波能源和天顶中枢分别想瓜分太阳与夕月——”
“安全局在其中，做了什么？你想要树立起不容置疑的政府威权，让所有事情不可在上、不可平视，必须屈居其下，但很明显，七土战争结束到现在，企业联盟的政府毫无颜面可言。”
“【人智溶解】不会是最后一例，只要公司一日尚存，零级事件就绝不会有结束的那天——它们只会来得更多，更频繁。”
帕迪&#183;莫尔斯缓缓道：“你，启明者，科学伦理委员会......力量不少，也不多。在第二次七土战争中，你们真有这个自信，让这里不会跌入更残酷的状态？”
“这句就是废话了。”
宋识侃侃而谈：“要是没有自信，我们压根就不会在这里对话。”
“现在的企业联盟，空有一个唬人的外壳，实则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内部。我们与公司间要斗争、公司与公司间要斗争，你们安全局、那些流窜的黑客组织、大大小小的雇佣兵团和帮派、新兴宗教......哪个不是要大战其它？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这般乱糟糟不成样子的状态，怎能指望跟泰拉其它势力对垒？”
“但裂土分疆，再立新国后，这些都不再是问题。”宋识伸出手，五指张开，又一下子握紧：“所有的声音会迎来收束，所有的力量会得到统一，砸往同一个方向。我们将主导一切，你希望见到的政府威权，也有机会亲手铸就。”
“......这是你自己的观点，还是他人的转述？”
不知什么时候，帕迪&#183;莫尔斯取出了一根烟，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点上。
“道理很简单，谁都看得出来，至于具体言论，找人稍作了一点修饰。”
帕迪&#183;莫尔斯呵了一声：“那就是转述的他人。”
“有说服力，但不够......还不够。”浓重的白烟淹过男人的脸，他摇头：“这是别人的。一位【真灵】来到这，只是为了当个播放机，吐些别人的反刍物吗？”
宋识笑了起来。
先前侃侃而谈得模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笑。
“——当然，当然。”
“我自己的话，只有一个。”宋识咧嘴。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在这物壳地，那是我还未到第四环的巅峰，而现在，我们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灵能的第五环，【真灵】的第二阶段。”
“我会突破第六环【神座】。”宋识的语气没有变化，就好像饭后的随意闲聊，不需要任何思考与犹豫：“第七环......至今无人到达的第七环，我也要亲眼瞧一瞧风景如何。”
“我即理由。”
最后一口烟被抽完，帕迪&#183;莫尔斯掐灭了烟头。
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十三秒后，中间层亮起了灼人的光球，就像有两轮微缩的太阳撞在了一起。
三小时二十七分后。
“南斗”宋识离开了物壳地。
比来时，他只多带了一样东西。
来自安全局总局长亲手签发的局长令。
&#183;&#183;&#183;&#183;&#183;&#183;
“主席。”
门自动开启，走进来一个打扮干练、看着二十来岁的青年，他在距离阳台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二级事件‘循环农场’已进入最后收尾阶段，详细行动报告会在一周内递交。”
“嗯，你做得不错。”
说这句话时，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没有回头，仍然眺望着远方，似是观察着什么。
“我回来的路上也看到了。”青年上前了一步，抬起头，望着同一个方向：“安全局总局长和‘南斗’宋识......如此明目张胆，又是如此耀眼。让人瞩目的第五环啊。”
曾在中间层闪耀的两轮光团已经不见了，可他们碰撞留下的千疮百孔却要消耗时间来愈合，这些触目惊心的“天象”，诉说着先前爆发过的酷烈争斗。
青年的真名不详，使用过的化名倒是有很多，然而对知晓他存在的人来说，他们更愿意一个称号来指代他——【科学伦理委员会】重点栽培的新生代种子之一，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走到了【超越】第三环上位的“千变者”。
“留给你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新的动乱要到来。”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握着手杖，微微摇头：“这是毋庸置疑的灾难，但对你们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去证明自己。”
闻言，绰号“千变者”的青年神色一正，答道。
“我会让未来的世界，有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位置。”
“哦，只是说说吗？”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终于转过头，她侧着身子，嘴角多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先嘴上说说，那将来就算做了事，又有谁知道是你干的呢？”青年也笑了起来，耸耸肩：“这可是我入职这么些年，总结出最有用的心得啊，主席。”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嗯哼一声，不置可否。
“——主席。”
旋即，青年收起了笑容，神情严肃了许多。
“我这次回来，只有一个问题。”
“我将尽我所能推动科学伦理委员会，去实现独立建国的愿景——无论您的回答是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这只是我好奇层面的疑问。”
他的食指，指向天花板。
“——如果企业联盟分裂，夕月上的那位怎么办？”

第九十二章 各方前兆
作为【科学伦理委员会】的重点培养对象，板上钉钉下一代核心层，“千变者”自然有资格知晓许多机密。在许多灵能者难以想象第五环究竟是何等伟力时，他抬头看得见夕月上的【神座】。
——第六环的【平衡】，“观测者”。
“三哲人计划......无论这两位最初的设想是什么，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死亡，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开源后，它进入新阶段已成了既定事实。”
青年说道。
他知道“三哲人计划”的存在，也清楚一旦施行，末日钟摆必将为其而鸣，如果它真的实现成功，使得泰拉完成了数据化——这是【科学伦理委员会】不可容忍的零级事件。
“在这种时候，我们发起独立，造成企业联盟分裂，他是否存在下场的可能？”
“我们从不因畏惧而去拒绝做一件事。”伊薇特淡淡道，然后微微摇头：“但你的担忧没有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不，他不会因此下场。”
青年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因他被称为‘观测者’？可若是只行观测之事，那铸光城的出手记录......”
“你向我挑战过几次？”伊薇特忽然开口。
“这......几十次总有的吧？”青年说：“验证收获的最后办法就是实践。”
所以每逢觉得有不小进步，他都要找对方斗一斗，领教下科学伦理委员会主席，“永续回环”的力量。这些年下来，可谓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挖矿大赛，哐哐爆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金币，每次都要看能不能逼出对方更多、更狠、更没见过的手段。
“如果我是【超越】。”伊薇特说。
青年如实回答：“那次数起码翻个倍吧。”
“这位‘观测者’遵循同一个原理。”
伊薇特随意道：“同为【平衡】道途，无非是铸光城一役，见猎心喜，所以忍不住下场试了查可洛一下。其他时候......呵，企业联盟分裂？他巴不得我们这样做，给他上演有趣的戏码。”
“风平浪静的风景容易看腻，他怕是早想换个口味了，企业联盟和平了太久，他虽不会主动出手推动分裂，但也绝不会下场阻止。他正蹲在夕月上，兴致盎然地等着揭幕吧。”
青年低头沉思了一会，语气微微变化：“三哲人计划，只是‘世界’阿奇博尔德一个人的计划！”
“嗯。”伊薇特点点头：“他人一股脑地信息灌输，于人的成长无益，我是如此认为。所以过去一直没有向你披露，只是现下局势变化，你又主动提问，我就直接说了。”
“观测者......观测......”
青年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低语了几句。
“三哲人计划是史无前例的大动作，不亚于神话概念里的创世、开天辟地，这是孤例！所以‘观测者’想要亲眼看一看，它会带来什么......所以他接受了‘世界’”阿奇博尔德的邀请，成为其中一位哲人，在最终时刻协助推动泰拉数据化！”
而现在......
——“世界”阿奇博尔德，正在距离泰拉不知多远的地方，跟“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大战，管不了企业联盟！
“观测者”至始自终的目标，都是端坐观众席上，目睹精彩之事、绝伦之物。青年思绪越发明快，所以他期待着“三哲人计划”，却不会如阿奇博尔德那样全力推动，搞出撞击【网域防火墙】的大举动......
“——我们独立分裂，竟然，正合了他的心意？”
“听起来，你似乎不觉得侥幸和高兴。”伊薇特斜着眼：“难道听到这个答案，你很失望？”
“不是失望，是不爽。”青年揉了揉脸：“没有一样事情可以取得所有人认可，没有一种东西能得到所有人喜爱，有人欣喜若狂，就必定有人心如刀割。”
他龇牙咧嘴：“观测者......合了他的心意，那就不合我的心意了！这你叫我怎么做得到高兴啊，主席？”
伊薇特点评道：“那你活该活的累，难怪我之前看你的假期申请量，每年都是名列前茅。”
“呃......实不相瞒，我刚好准备再申一段时间的带薪休假......”
“不批。”
&#183;&#183;&#183;&#183;&#183;&#183;
【“南斗”宋识已离开物壳地】
【依据战略关系部的评估，他应与帕迪&#183;莫尔斯达成了某些关键性协议......】
“结论。”
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他有着一头绚烂红发，高大，强壮，哪怕不识字的人第一眼看过来，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纯粹生物层面的美感。
这便是自出生前，早在胚胎时期就进行过基因编译、定向培育等一系列手术，所孕育出的“新神民”，格罗登家族。如果只看纸面上的性能数据，他们纯自然的素体都比许多义体人要出众。
海量资源年复一年的堆叠下，带来了这支真正具备生物优越性的家族。
【超过76%的概率，双方试图彻底独立企业联盟】
埃尔维斯&#183;格罗登按着栏杆，这位格罗登家族现任家主、巨型企业【伏波能源】的执掌者仿佛陷入了沉思，好半晌都没说话。
“在这种时候推动分裂，彻彻底底的叛国行为......这些人的眼睛里，永远只有自己。为了一己私欲，置他人于不顾，要将其他人拖入无底炼狱！”
他不悦地自语。
【族长，迄今为止我方给禅琉刹那的所有问函都未得到回应，接下来......】
“第一，继续制定反认知模因策略和防护系统的搭建，确保一旦‘人智溶解’事件爆发，我们能保有足够的有生力量。”
埃尔维斯&#183;格罗登重重呼出一口气：“第二，我会让财务部上调预算，继续扩张战争储备力量。【伏波能源】掌控下的地区，逐步转为预战战备状态，开启大征兵。第三......”
【真空零点能引擎在地心的部署工作，正稳步推进中】
“嗯。”光线下，埃尔维斯&#183;格罗登的脸明暗不定：“要是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天......”
“没有格罗登的世界。”
“没有存在的价值。”

第九十三章 最后准备
独立，是一个口号，但绝不能只有一个口号。
这是一场波及无数人，影响社会每一个角落的浩大工程。最顶端决策桌上漫不经心的微小一笔，当它向下蔓延后，就可能永远地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它可以无足轻重，随心所欲，以最具创新性的思维与最具冒险精神的行为去执行，不去管这样做的代价。但启明者不愿意让它无足轻重和随心所欲，他们选择了最具谨慎和克制的态度，制定独立后的政策，推演可能遇见的情况与制定应对的措施。
好在不是孤例。
除了启明者，科学伦理委员会和安全局的战略库里，同样都压着一份战略蓝图，它的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假如未来某天“我”主宰了企业联盟，要怎么将其它改造成“我”最顺眼的模样。
三方掏出了各自的战略蓝图，往决策桌上一拍，拼拼凑凑，彼此数轮商议与妥协后，初步定下了独立后的职能划分。
启明者掌握行政与立法权，作为新生政治实体的主轴，安全局接管司法权与治安警察系统，就像它过去一直做的那样，科学伦理委员会则如愿以偿，任何涉及到“技术”的领域和事务，都将受到它们的注视，可以近乎无条件地第一时间封闭式介入，它们既是监督者，也是裁决者。
至于军事武装力量，则暂时由三方同时掌控——三方都有下辖的嫡系部队，考虑到种种因素，他们名义上合并，实质则仍听从各自领导指挥。
视野决定了一个人能够看到的东西。
街头小子只会考虑去哪整根最潮最酷最劲最狠的合金棒球棒，给看不爽的杂种们狠狠脑袋开瓢，销售岗的实习职员要研究骇入技术，给人强制推流广告，努力完成本周的KPI，他们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底下的现实。
比起前一天、前一晚，比起上一个季度考核周期、上上一个季度考核周期......好像一切都毫无变化。
但在一部分人的眼中，这些日子的企业联盟，在看似平静祥和的海平面下，正缓缓涌动着**的暗流，只待某一刻就要挤碎冰层，变成摧毁世界的巨大风暴！
对于许多人，世界日复一日，枯燥不变，但对于他们，却能感受到那股笼罩天空与大地，犹如夏日暴雨前的沉抑氛围，闷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对于宋识，这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甚关系。
虽然无论怎样，这一新生的政治实体，都必将为他留出一个最高决策层的固定席位——
宋识在做最后准备。
——对决“觉者”禅琉刹那的最后准备。
理论上，这应该由实力最强的查可洛&#183;沃恩来负责，后者在阮筏与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一战后，有所感悟，已半只脚迈入了真灵的第三阶段。
只是宋识手握真灵“现世”，可最大限度阻碍【人智溶解】和压制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加之其本人强烈意向，于是便由他担任对禅琉刹那的主攻手。
“——灵能。”
【大源】道途内，宋识心念勃发。
他的周身漂浮着许许多多的光团，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像是正被一只手抚过的琉璃弹珠海，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鸣响。这些正是由道途提供，传承自先代灵能者们的众多灵能技艺。
平心而论，以宋识如今的视角去看，这些灵能技艺中的绝大多数都没什么价值。
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过去与现在，灵能者都是灵能者，它们所开创的一项项灵能技艺，宋识只看高下，无所谓前后。
一些灵能技艺因强度逐渐落后，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也有一些古时的灵能技艺，直到今天都还在熠熠生辉，譬如鼎鼎有名的“太阳真火”，其由东陆人开创的最初版本就煊赫一时，所向披靡，而经过历代【大源】奇才高手宗师们改进后，强度更是与时俱进，始终称得上顶级灵能技艺。
或者说，也只有类似“太阳真火”这般本就强大的灵能技艺，才会不断吸引来后继者投身其中，至于那些粗糙的、弱小的、限制大的灵能技艺，则渐渐无人问津——强的更强，弱的隐没。
这样的灵能技艺，注定是少数。
只是此刻，宋识的目光，却没有只放在这“少数”上。
他聆听着玻璃弹珠海传来的海潮声，看着一项项灵能技艺起起浮浮。哪怕再怎样粗劣的灵能技艺，在它被开创出的那一刻，也蕴含着灵能者的念头与感触。
宋识总览而观。
浮动激荡中，就好像千百年间的一位位“大源”浮现在了面前，他们的模样如此模糊，只分辨得出大致的轮廓，唯有那开辟灵能技艺时的心意卡，依旧清晰明亮。
宋识闭着眼睛。
按照包括自己在内，查可洛&#183;沃恩等人的判断，对方厚积薄发，一鸣惊人，实力已称得上企业联盟最强。就算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复生，双方也要做过一场，才知道谁强谁弱。
“觉者”，禅琉刹那，她掌控着繁复的力量。空天母舰兼信仰道标的“永梦之乡”、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资源调度、以文娱狂欢积攒下的海量信仰之力、深度6深渊之王的身份、第五环的灵能......
——如果赢了，这不是赢的理由。
——如果输了，这不是输的理由。
“呼......”
宋识缓缓睁开眼。
琉璃弹珠海停下了磕碰，不约而同一滞，随即如飘飞到极限的泡沫，悄然一一消散。
“啧，还是不太行。”
宋识揉了揉手腕，站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潜心沉浸道途，总览诸项灵能技艺，然而真灵的第三环阶段还是什么征兆，有种盲人摸象、混沌难明之感。
不过收获倒是也有，那就是对真灵的第二阶段“现世”的运用深了不少。
如果现在重回到与泰拉“天人合一”共鸣的那一刻，自己肯定能从容不少，不会像原本那么棘手难缠，险些绷不住。

第九十四章 独立日（上）
这是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一天。
黎明升起时，有人错愕地发现，睁开眼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些稀奇古怪、麻木不仁的广告，而是一行黑色背景下的倒计时。
——【04：47：30】。
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五个小时。
人们诧异了一会，走到室外，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平日里那些让人生腻的霓虹炫彩，大街小巷屏幕中喋喋不休的脱口秀，不知什么时候起，竟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同样是黑底白字的倒计时。
这算什么？
又是新商品的营销手段？
企业联盟人对这种事情一点不陌生......倒不如说司空见惯，上一次出现这种动静也不算很久前，就是巨型企业【翡翠制药】推行“克隆人”时，各种宣发资源铺天盖地，那段时间整得人看谁都像克隆人。
也不知道这回又是要推销啥玩意......
销声匿迹只持续了一会，渐渐地，广告、霓虹、喋喋不休重新冒了出来，就像是街头涂鸦的喷雾涂料，重新给社会染上梦幻色彩。“倒计时”的空间被一点点挤压了回去，却又像顽固的礁石，始终没被彻底碾碎，保留下了最后的阵地。
然后......呃，没有然后了。
打卡机在召唤，哪来的闲工夫研究这些，不赶紧去挤地铁，小心老板拿迟到当理由直接扣光本月薪水。虽然原本也没多少就是了。
——直到他们目睹了这样的场景。
咚、咚、咚......
声音来自街头，带着钢铁碾压过路面的质感。
安全局的巡警，这帮向来拿钱不干事，成天跟公司狗狼狈为奸的混账玩意，大批大批地出现了街上。他们全副武装，义体擦得发亮，枪管油光滋滋，一副日了天的装逼样子，屁股后面竟然还跟着装甲车。
就连天上，也不知何时多出了新的玩意，武装直升机、穿梭机和无人机蜂群，它们统治了天空，飞行的轰鸣声盖过了广告牌播放的合成音乐，让整个城市空域中正驾驶空中载具的人，都收到了部分区域禁行的通知。
这是。
安全局，终于忍不住要涉政了？！
“通告——”
“我谨代表安全局宣布，马迪尔市进入紧急戒严状态——”
“通告——”
“即刻起，请全体市民待在家中，不得外出，如有特殊情况需求外出，请及时告知你所在区域的安全局巡警——”
“通告——”
“所有未经认证，未授许可的武装人员，立即放下武器，原地投降！警告只有一次，接下来是实弹打击。”
“通告——”
“所有辖区内的公司资产，即刻冻结！所有公司雇员，停止一切工作！等待我方的后续指令！”
公寓楼顶，那闪烁着“马林——您的贴心机器人管家”的全息广告牌，闪烁了几下，滋啦一声，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灰色的简约图案——那是代表安全局的标识。
“见了鬼了！”
这位马迪尔市知名富豪，连续七年入选马迪尔市十大杰出企业家的男人，看着要么已读不回、要么直接不接的通讯界面，一怒之下，猛地砸碎了茶几上的酒杯！
“这帮狗娘养的玩意！平时没少给他们喂钱，结果一到关键时刻竟敢给我玩起了消失！”
只见通讯界面上，本地市政府的要员、安全局的管理层......这些往常不说像条狗吧，起码也是勾勾手就要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家伙，现在竟没一个吭声的！唯一给自己发消息的，只有名下工厂被查封、各个账户资产被冻结等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这是在干涉自由市场！”他气的发抖：“等着吧，等着吧，接下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涉嫌干涉自由市场”，这是没有任何妥协余地，最低也是死刑起步，企业联盟最为可怕的罪名。一旦有人挨上这罪名，就算只有一星半点，那么就算是声名显赫的大律师，也避而不及，不敢给前者做任何辩解。
“oh~老大~”
这时安保团队发来了通讯：“我瞧着全城戒严，局势不容乐观，您看要不先去安全屋里住一阵子？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冒险送你出城，战略性转移......”
“转你妈个头！”男人痛骂了一句，恨恨道：“我干的是实体业，撤出马迪尔市容易，那些厂子能跟着我一块跑吗？现在撤了，我明天就要睡大街！别忘了你们现在工资是谁发的！”
“好吧，好吧，那我们先护送您到安全屋。”
只见事先部署在男人附近的快速反应人员跳了出来，拉扯着对方钻进伪装好的轿车，往安全屋赶。理论上乘坐穿梭机要快得多，但眼下太惹人显眼了，保不齐要被安全局一炮打下来。
一路所见，称得上触目惊心，公司的安保部队、街头的帮派、雇佣兵、趁乱零元购的市民、扒尸体捡东西的秃鹫人、赶去上班打卡的职员......马迪尔市简直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疯狂交火。
别人也就算了，你安全局算个啥？以前怵你是情分，不怵你是本分！这次要是服了软，以后他妈的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突然，巨力猛地传来，男人脑袋被一下子按倒，猝不及防间，只听见旁边的安保人员大吼一声：“敌袭！”
轰！
站在第三方视角下，只见行驶在高架路上的轿车，突然一沉——就仿佛被一只脚压住的老鼠，外壳猛地干瘪，整个车身陷进了地里，动弹不得！
男人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他勉强抬起头，只见前车窗黑乎乎的......黑乎乎突然消失了，仔细看去，那分明是一条大到抓轿车如抓小鸡崽般的机械臂！
“——马尔科姆&#183;波利特，你因涉嫌蓄意杀人、强奸、非法贿赂、监禁、敲诈勒索、恶意收购、危害公共安全等二十一项罪名，被批准逮捕了。”
一个安全局制服、三十来岁的男性站在车前，巨大的机械臂从他的尾椎处伸出，仿佛一条拼接上去的尾巴，与人类的体型格格不入。
“以免误会，提前申明，你不是第一个。”
他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平静的宣读。
“跟我走一趟吧。”

第九十五章 独立日（中）
他妈谁啊？
男人压根不认识对方，差点要气笑了：“知道我是谁吗？逮捕我？你这个级别也配？就是你们局长来不够！”
安保人员的义眼闪了闪，迅速查出了对方身份——要混安保这口饭吃，道上有名的高手，他们都是存储了相应档案的。
棘手......
安全总局的一级探员，“无毒蝎”阿尔托，第二环的【超越】！
看了眼档案，对方之所以被称为“无毒蝎”，就是说他打造的超凡器官像蝎子的尾巴，却不真的如蝎子一样靠毒素制敌，纯靠正面暴力杀人！
“老板，是总局的人。”安保人员压低声音，作出提醒。
男人脸色顿时一变，人和人之间有不一样，安全局和安全局间同样如此.....地方上的安全局与安全总局，可以说存在极大差异。前者大多时候是被公司牵着的狗，而后者大多时候......
牵公司肯定是不要想的。
但最起码，它是有资格与公司平视，乃至不时让后者收敛吃些瘪的！
“不要动，你们任何的过激行为都可被判定为反抗，允许动用杀伤性武器。”
“总局的人为什么会来马迪尔市？”男人紧盯着对方，神情阴晴不定：“还有武装部队大规模进驻市区，你们这是在违宪！在我的律师赶到前，你们无权武力拘——”
“你不笨，你是聪明人，马尔科姆&#183;波利特。”
对方忽然开口了。
“我看过档案，你在公司人才孵化中心的成绩极为优秀，毕业的职业履历同样很好，离职后创业也取得了成功，带来了你今天的一切。”他微微摇头：“你只是，改变不过来了，公司在你的心里面扎根发芽，已经拆不掉。”
男人一怒，可本能地，又感到了隐隐不安：“......你什么意思？”
“——你的世界观，接受不了‘公司失败’的可能！”
砰一声，机械臂喷吐出数道激光束，犹如剥橘子般，缓缓切开了防弹轿车的装甲，敞露出其中的男人。后者被近在咫尺的激光刺激得难受，下意识挡住脸。
安保团队第一时间反击，有人远程枪械压制，有人开启近战义体，直冲机械臂，双方高速了几个回合。机械臂取得了最后胜利，捏碎了近战人员，剩下的人对视一眼，只能缓缓放下武器。
最好的解决方式肯定是光速跑路，对方要逮捕的是马尔科姆&#183;波利特又不是他们。况且真逼急了，以他们这个安保团队的战斗力，是能跟对方狠狠做上一场的。
只是跑路要扣信誉分啊......
雇佣兵还稍微好点，能不那么特别在意信誉分，但他们这种安保团队就非常吃这个了，包括雇主也很看重这点。现在跑了容易，但平台上的信誉分补回来可就难了。
唉，干安保纯粹是弱势群体啊......
“你们做了明智的选择。”
对方颔首，就这么一小会的时间，已经有无人机接近，盘旋在空中，虎视眈眈地盯着众人。
“你搞错了一点，马尔科姆&#183;波利特。不只是马迪尔市。”
来自安全总局的一级探员，“无毒蝎”阿尔托一步一步逼近。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的同僚们——我同僚之外的盟友们，都在行动着。我们在马迪尔市战斗，我们在马迪尔市之外的地方战斗，我们在天空、海洋和大地上战斗。”
“还不明白吗？公司的统治，结束了。”
“你拿着金钱随便玩弄他人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马尔科姆&#183;波利特只觉得浑身发寒，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每个毛孔都传出深入骨髓的寒颤：“我、我要见律师！你没资格逮捕我，我有司法豁免权在——我这些年给马迪尔市增长的GDP，可以买十条你的命！”
“呵。”对方冷笑了一下：“看不见我这身制服吗？”
安全总局，一级探员。
在安全局探员体系里，仅次于“王牌探员”的职位——后者的战力通常等同于第三环灵能者，也就是常说的四级单位。
他作为一级探员，虽然没有王牌探员那种几乎无视绝大部分法律，即便偶尔实在压不下来，受到的处罚也只需安全局内部处理的程度，但还是称得上一句高法抗。
最简单的，公司人要大价钱才能买到的合法杀人执照，他们是入职就能免费领，行事极为便利。
“你有司法豁免权，难道我就没有吗？你手里有合法杀人执照，难道我手里就没有吗？”
他拧着脖子，机械臂的液压钳缓缓开合，发出令人不安的寒光：“实话说吧，我巴不得你反抗，这样我才有理由下点狠手......”
“就像你们这种人，对别人做的那些。”他冷冷道。
——【00：03：17】。
如此说着，“无毒蝎”阿尔托没给对方反抗的机会，机械臂一把抓住男人，几下子拆了义体，确保没有危险性后，丢给了赶过来的安全局警车。
“监狱那边趁乱有骚动，目前还在镇压中，先把他关在局里，后面再转移。”他盯着跑过来的几位安全局警察：“告诉你们局长......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们一直看在眼里。他现在做的事，我们同样在看着。”
“收到，长官！”听得汗流浃背的警察连忙敬礼，震声道：“我们一定会跟公司分子斗争到最后！”
——【00：00：59】。
不知什么时候，倒计时即将结束了。
不管当下的心情如何，马迪尔市的市民都只得收拾好它，观看屏幕。班不让上，门不让出，没办法了。
——【00：00：00】。
啪。
黑底白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话筒前的人。
三个人。
启明者总指挥官，查可洛&#183;沃恩，科学伦理委员会主席，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安全局总局长，帕迪&#183;莫尔斯。
然后，站在中间的人，向前了一步，拿起了话筒。
被称为“逆悖者”之人的脸，出现在了大街小巷的屏幕上。
“——现在，我将向企业联盟讲话。”

第九十六章 独立日（下）
“长久以来，我们蒙受着一种错觉。”
“我们的基因被随意摄取，成为公司实验室里待价而沽的商品。我们的身体被迫植入冗余、劣质的义体，只为最大化生产线上微不足道的效率提升。”
污水横流的巷子里，流浪汉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脑袋抬起，疑惑着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声音，又在下一刻落下，重新昏睡了过去。
“我们赖以生存的空气、水源、食物，就连天外的阳光，皆被垄断，生存本身被明码标价，尊严不值一提，个体被摆上了货架，任人挑选。”
滋——啪！不知品种的蝎子被烤得甲壳龟裂，黄绿色的汁液渗了下来，但在荒土上已经是一顿难得的美食。
流浪者舔着嘴唇，食指大动，只是随身广播电台里的喋喋不休实在让人恼火，他一连换了好几个频道，结果发现它们都在说相同的话。
“......他们曾留下过承诺，对未来的、对安全、对希望的。可所有的承诺是虚伪的谎言，是荼毒人们灵魂的恶药，消费主义异化掉了人性、情感与自由，所有的美好都被资本的洪流淹没，沦为了丑陋的注脚。”
酒店的松软床铺上，迷迷糊糊刚醒过来的应招女郎咯咯笑了起来，心想运气真是不错。一大早就又听到了穷鬼们急的跳脚的话，唉......不就是羡慕她们的收入吗？非得唾沫星子横飞，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鬼样子。
“然后，公司在我们的耳畔，日复一日地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正确的，这所有都是应该的。”
“这是错觉。”
轰！普利西斯研究所，这所在工程学领域享有不小名声的研究所大门终于被枪炮打穿，隶属于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武装机动部队长驱直入，以技术滥用的名义，接管了这里。
“这不是正确的，这不是应有的。我们值得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人类不再是可替换零件、供榨取资源的世界。我们不是行走的资产负债表，我们是拥有鲜活灵魂与血肉的人——”
【南域重工】的一处矿业工场，迎来了不速之客。启明者的武装部队攻入，要收归国有资产，矿场驻军自不会同意，双方在轰隆运转的巨大工程机械间交火，硝烟弥漫矿坑。就连正深入地底作业，这些因植入过量工程义体、比起人更像机械的矿工们，也隐约听到了来自地面的震动声。
“我们沉默，在流水线的轰鸣中磨损，我们麻木，在娱乐至死的感官洪流中沉沦，我们恐惧，在信用点贫瘠的威胁下颤抖。”
先是轰然的撞击声，旋即门被砸开，头晕目眩的白光一下子照了进来，躺在沾满血渍手术台上，被注射了麻醉药、描绘出器官剖取位置的女孩勉强转动眼珠。
那些平日里癫狂而凶狠的帮派打手，哀嚎着被闯入者无情敲碎。
哑光黑的制服几乎不反光，像是一群行走的铅块，枪械的侧面烙印着启明者的标识，他们做出手势，抬来了担架，将如女孩般一个个待宰的羔羊从手术台上小心翼翼取下。
“可仍有东西，还没有熄灭，我们体内残存的人性之火，来自一位位前人种下的反抗种子。它成长得是如此艰难、痛苦，滚烫的鲜血浇灌着它，牺牲者们的血肉变成了孕育的沃土，而它迎接的，是最酷烈的风暴。它摇摇欲坠，一次又一次夭折，跌进了泥里，被随意碾碎......”
“——可它一次又一次，重新生根发芽。”
隶属于【时序通行】的武装部队收到了调令，一台台重装单位轰鸣着站起，与之伴随的，是它们周围兴奋的公司员工。接下来他们将凭借【时序通行】登峰造极的三栖交运网络，快速投送到需要的位置，平定镇压叛乱。
“......我在此宣告。”
“我们在此——我们代表所有被剥夺、被监控、被异化的灵魂，所有在公司阴影下挣扎求生的个体——向着世界又一次宣告。”
“我们脱离公司的统治，我们斩断强加于身的锁链，我们夺回自我的权力。”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铁里昏昏欲睡的公司人猝然惊醒，然后他惊愕地发现，车舱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车舱尽头的屏幕。安静间，只剩下掺着糖味道的浓重烟雾还在飘散。
“我们宣告建立属于所有人的自由空间——一个由法律而非公司规章制度、一个具备健全的社会认知、一个保障个体权益和数据主权的崭新世界。”
“这里没有凌驾众生，自诩为神祇的董事会，只有得到规范的秩序。这里没有永恒不变的奴役者与被奴役者，只有自主选择的自由个体。”
靛蓝色的电浆炮命中了一位启明者武装人员，高能等离子体摧毁了金属与血肉，让后者啪嗒一下炸开。
下一刻，火箭弹呼啸着飞起，击毁了电浆炮的源头。随手丢下火箭筒，踩着同伴被电浆解离后、满地的血肉，他随着其他人继续冲锋。
“——它是美好的吗？它是幸福的吗？它是富有希望的吗？”
“不，我们不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只因美好、幸福与希望若从口中给出，太过虚无缥缈，暧昧无常。我们不能说，这样的世界是完美无缺的，我们不会说，这样的世界是带给所有人的。”
“可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我们可以给予不变的承诺。”
“——那是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世界。”
查可洛&#183;沃恩身后的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图案。
那是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的图案。
那是一只由简洁的三角形与弧形构成抽象鸟形，以蓝色与白色为主色调的图案。
“我宣布——”
恍惚间，有回音传来，它来自群山与荒土，在高楼大厦与贫民窟的角落，又吹过污水横流的工业区，抵达高不可攀的云端，又降临到人世。
“——‘新秩序联邦’，在今天成立！”

第九十七章 絶望！知性溶解现象！
天空正在被分开。
就像是有天神挥动剑锋，给天都劈成了两半，砸出了一线赤金色的裂痕。
——宋识！
没有任何掩饰踪迹的意思，宋识就这样在天上烧出了燎原火势，所过之处，好似将穹宇都烧到崩塌，覆压砸向了大地！
【大源】，论及声势，可谓冠绝诸道途，而宋识的灵能储备，纵然在【大源】——第五环的【大源】、这些本就浩大雄浑的灵能者里，也是当之无愧的最顶级。
不需要“主观”的发力。
宋识只是前进，就造出了改天换地之象。
“终于开始了么——”
赤金色的火势汹汹，嚣狂肆意，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都有种口干舌燥、毛发生焦的感觉。如果它选择淹没群山，那么无人会怀疑，巍峨的群山也将如雪花般消融。
可出乎他人的想象，火势的中心，却是不掀一丝波澜的宁静。
宋识的心念勃发，状若瀚海狂焰，波涛汹涌，然而最深处的“灯芯”却是不动不移，异常平静。
好似剥离出了世界，站在了第三人称的视角，俯观天地。
查可洛&#183;沃恩的话语传遍企业联盟的每个角落，不存在一模一样的反应，千百个人就有千百个种神态，他们诧异、茫然、漠不关心、狂喜、愤怒、涕泪横流......
宋识看了一眼。
然后不再看了。
只因绚烂璀璨的霓虹，好似倒流的九色银河，从视野尽头，天与地的分界线升起，浸染了目之所见的一切！
阿洛沙地区，企业联盟的边境区......但已不只是阿洛沙地区。以前者为中心，绚烂的霓虹早已向外蔓延扩散，染指了更多的地方。
——锵。
赤金的流火喷涌，凝固，变成笔直的锋刃，一寸一寸弹出。
宋识拔刀，明明动作看上去无比缓慢，可给人的感觉却酷烈入骨髓。又在下一瞬，化为了烧毁万物的滚滚洪流，斩落前方！
哗啦。
那是如裂帛般锋锐、又如江海倒灌般恢弘的响动，霓虹大气尘埃云雾，连同那些由粉丝们自发制作，放飞升到天上、描绘着禅琉刹那Q版头像的气球与灯座——并数被吞没，烧成了不落的灰烬。
在天文观测技术没那么先进的古代，东陆人曾提出过一种“天圆地方”理论，所谓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他们将“天”视为罩住“地”的盖子，所谓昼夜变化即为揭开与罩下的区别。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眼下的一幕，就是这顶遮住大地的盖子，仿若浇上了碳火碎屑的丝蚊帐，被烧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窟窿！
浸染万物的霓虹炫彩变得千疮百孔，自一个个窟窿后，显露出天空本应有的颜色。
然而一击后，宋识转了转重弑，看着这可怖景象，脸上不见喜悦，反而啧了一声。
他看了眼掌中的直刀，又看了眼前方。
——手感不对。
即便不涉及任何灵能与科技义体的自然人，他挥动长剑的动作也是一个复杂过程，身体重心的调整、肌肉的发力、姿势的变化、步调的移动......每一个都会影响这一剑挥动的最终结果。
精擅此道的剑术高手，可以做到破甲断兵、一剑横扫熄九烛，而那些未经过训练、胡乱使用的普通人，就连拿剑砍柴火都显得费劲低效。
而到达了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比起自然人“挥动长剑”，其涉及的影响因素和过程的复杂程度又何止多上万倍？
——这些影响因素和运行过程，在悄无声息间，被外力干涉了。
自己刚才那一击......现在看着“千疮百孔”，似是足够惊人，可自己这一击的最初目标，是要直接掀翻烧灭整片霓虹苍穹，不留一丝一毫的！
这并非虚妄的狂想，自己做得到。
可现实是，没做到。
自己斩出这一刀的过程，被影响到了......宋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具体细节很难详细阐述，如果只粗略概括的话，就是刚才自己失误了，在这一击还没推动到巅峰时就提前出手。
——但自己的主观认知里，这一击明明已到了巅峰。
——自己不是完美无缺者，当然也有过失手的情况。
可如此大的失误......
“禅琉刹那。”
宋识徐徐舒展身体，刚斩出一击的重弑，不显半分黯淡，反而像是被激怒般，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咆哮。
灵能技艺&#183;【坏劫】的破灭之力萦绕在锋刃上，又有【帝流浆】丝丝缕缕涌出，两者相激相荡，孕育出了不可思议的杀力。重弑哪怕只是静止不动，周遭就隐隐波动，那是空间系数不稳定的征兆。
哪怕是掌握着奇点技术“空间跃迁”的巨型企业【覆谷开拓】，也绝不会想在这种环境下跃迁。不稳定的空间，稍有不慎，就会撕碎跃迁的物体。
面对空间的乱流......就算是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都可能当场被撕碎，暴毙身亡。
“0与1间观色空——”
先是一点轻吟，随后空谷传响，悠悠不绝。
“心跳同步率，MAX——”
音调忽地一变，激昂嘹亮，隐有电光增生，传遍神经，心髓俱麻。
“心火暗域，刹那须臾——”
又有幽幽弹唱，一字一顿，好似眼帘低垂，双掌合十，肩上浮落几瓣花雪。
“Firewall？Overwrite——”
爽朗笑声，突然而不突兀响彻，汗珠随发梢滚落，意气风发，青春洋溢时，踏上高台。
“迷茫的灵魂啦——”
哪怕以宋识的感知力，竟也没办法分清这一刻，四面八方到底有多少种声音，它们回荡、交织、起舞，汇成了绚烂的洪流，无穷无尽的声线重叠在一起，形成至瑰至极的讴歌。
洪流的尽头，浮现一道身影。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主宰者，第五环的【共识】，无数人所推崇敬爱的偶像......
“以及，八荒六合天上天下举世无双，究究究究究极无敌美少女——”
白金挑染的少女右手在额上轻扬，展颜露齿，可掬一笑。
“禅琉刹那，见参！”

第九十八章 激斗！禅琉刹那！
宋识揉了下眼睛。
天空像是被水泼洒冲洗了好久，青得发蓝，云海丝丝缕缕，流连其中，只是不经意扫上一下，就让人心旷神怡，洗去了平日积蓄下的疲惫烦闷。好似一下子置身在了【尘契世代】推出的那些青春物语动画场景内。
宋识又揉了下眼睛。
青春物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灵能技艺&#183;【琉璃观】视角下......浸透了霓虹的天幕，就像最初见到的那样。不久前才被火焰烧成千疮百孔，残破不堪的幕布，就这短暂一会，已渐渐开始了愈合。
“认知干涉......滤镜。”
宋识给出判断：“只要待在这里，倒确实活得开心。”
“嗯，开心！”
听到这个词，禅琉刹那一下子双掌合十：“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这太棒了。”
“呵。”
宋识没有回答，只是瞥了眼重弑。
“天魔乱道，魔染万物的手段，我也见过不少，到目前为止，你确实是其中最强的那个。”
“谢谢表扬......阿里卡多......”禅琉刹那看上去有点惊喜：“呜，竟然得到了您的认可吗......”
“实话实说罢了。”
宋识淡然道。
如果将自己比作一杯清水，过去碰见的【共识】手段，是往其中掺杂泥浊流——这当然可以影响到清水的纯净度，但想要解决也不难，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反复过滤，自然能再分清浊。
那么禅琉刹那的灵能，就是向清水中滴加墨水，两者直接混同一体。就算明知道被污染，自身出现了不对，却也根本无从下手应对！
自己有【践铸之心】和【琉璃观】，一者不动不移，一者观察，理论上对这类型的手段有极强抗性。然而不知不觉间，自己还是着了道，被悄无声息影响。
宋识凝视前方。
禅琉刹那......并不是一个人。
比起空天母舰更像是一座都市的巨大构造体，以攥取世间所有目光的姿态，闪耀于天穹之上。它就像仅供一人的舞台。
七彩的灯柱，随着宋识的视线，自被命名为“永梦之乡”的空天母舰上，有节奏地一排排亮起，好似倏然展开的折扇，盛大开幕的孔雀！接天连地，扰人心弦！
只为映衬，那位孤独伫立在舰桥最顶端，迎风挺立的少女。
“觉者”，禅琉刹那。
自她登场开始，四面八方回荡呼唤的洪流停顿了片刻，旋即更甚先前任何一刻的声势，塞满了天地每个角落。
就连宋识化身的滔天凶焰，竟也没能彻底压下对方，反而，被一点一点逼了回来。
以【共识之身】，分庭抗礼！
这洪流由万万千千的心念汇聚。
在脚下的地上，在遥远的彼方，可无论身份高低、形貌如何、亦或者是性别职业，或是亲自目睹，或是借助网络直播，在这个时候，他们都热泪盈眶，兴奋激动地高喊——
无穷无尽的应援语交汇，犹如万千的色彩混淆在一起，反而变得浑浊，分辨不出具体的言语。
可唯有四个字，纵然是再怎么模糊不清、混淆再多，也仍清晰可见
——那就是，“禅琉刹那”！
“太安静了。”
然后宋识道。
“诶……？”少女眨眨眼：“怎么会呢，明明有这么多声音的说……”
“听来听去，就只是在反复念叨‘禅琉刹那’，千人一面——你指望我说吵闹？”
宋识点了点眉心：“不好意思，我已经自动过滤掉了。”
也是话语间，浩浩赤焰爆涨，豪吞四方，火凝成无穷无尽的锋锐利刃，以咄咄逼人的姿态，向着少女舔舐。
可滔天的凶焰，在即将触及禅琉刹那时，忽地变了，利刃软化、锋锐磨平，化为了绕指柔的摇曳火光，柔顺地流过了禅琉刹那。
后者甚至有着闲暇，小手轻探了一把火光，捏成一朵焰花，嗅了嗅。
“哇！”
她泪汪汪地打了个喷嚏：“辛辣过头啦！”
不过下一刹，泪汪汪消失不见，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骗你的。”
宋识点点头，重弑徐徐拧起。这一次，不会再是试探性的打击。
见状，禅琉刹那不安分地揉着手，轻轻叹了一声：“哎……”
“为什么总是要有冲突呢？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好好聊聊，去试试理解别人呢？”
宋识嗤笑一声。
“给这帮人脑子都烧录成一个样子了，你跟我说这叫理解？也是，在你们【共识】眼里，这确实叫相互理解。”
“首先我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问题啦......其次，嗯，【大源】经经常常弄出些吓人的动静，搞得环境一塌糊涂......”
禅琉刹那双手合十，不好意思道：“可你们却要说，这算环境共鸣，天与人合一呢。”
“你们有自己的心思，分裂了国家，建立新的政治实体......”
她语气低了下去，有深切的悲伤：“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我听见了。”
“不该是这样的。我希望大家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或许还可以喝茶，吃些甜甜的点心？”
“你瞧，就像这里一样，大家有共同的愿景，能够为之努力，露出笑......”
宋识打断了少女。
并非言语。
而是火焰。
凶焰轰然激荡，只是一瞬就吞吐四方天穹，衬得天地尽皆沦为可怖赤色。
“感官错位”是【共识】极为娴熟的手段，哪怕是第一环，也可一定程度影响他人，譬如令人使用枪械时，误判目标位置，导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到了禅琉刹那这个级数的灵能者，甚至能将人在“主观认知”层面由三维降为二维，使对方犹如平面动画中的角色，不能想象、不可认知、不能理解三维空间的概念。哪怕生理上没受到任何伤害，他也会因此硬生生溺死在现实。
然而灵能火焰只是扩散、扩散，再扩散！烧到看不见尽头，燃到无休止的地步！
人投掷一枚石子，会考虑命中率的问题。
但当一整座山压下来时，就只剩下估算破坏力了。
——真灵&#183;“俱灭”。
宋识赫然是要，直接一击抽爆对方座下的空天母舰！

第九十九章 奇迹、決意！
信仰之力......神道路线。
它曾风靡一时是有原因的，只要信徒够多、信仰够虔诚，积攒而来的信仰之力就能显著增强灵能者的战力——诚然，这一套的限制与后遗症都颇多，可带来的即时战力，仍旧是实打实的。
这座平日隐藏成【尘契世代】总部的空天母舰“永梦之乡”，在禅琉刹那追随者的心中，早已经是绝高的圣地，陆上的神国，牵动着无数人的思念。
它已成为不折不扣的信仰道标，有海量的信仰之力可供禅琉刹那挥霍。
如此明晃晃的靶子，宋识若不轰上一记。
也不配自称灵能者了！
禅琉刹那低低叹了一声。
那是宛如酷烈战争过后，行走在废墟中的修女，见到那些被砖石掩埋的尸体时，悲悯的哀叹。
也是这一声哀叹，如同开关，点亮了世间！
以少女为中心，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某种难以言喻的事物，好似奔腾的浪潮，自人为开凿的空洞淹没现实。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同样是使用“基底现实覆写”，如果说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是不加掩饰地让【深渊】覆盖现实，给人赤裸裸的异质感，那么禅琉刹那所施展的，就是戴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不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沉醉动人。
但这沉醉动人的深渊，在覆写现实的第一瞬，就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由真灵“俱灭”推动的这一击，杀力到了万物消亡的地步，自其面前，【深渊】仿佛凝固的乳白油脂，轰然消融！
第四环的深渊之王，号称能凭借深渊主场优势，对阵第五环的灵能者，而在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开源后，这“主场优势”就成了每一位深渊之王的标配。
只是对于如今的宋识来说，他能把这主场打得粉碎！
不过这终归是深度6的深渊，纵然转瞬即逝，仍起到了部分缓冲作用，在这短短一瞬的间隙，禅琉刹那举起了手。
少女的右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像是托举着珍藏的宝物，又好像试图摘下星星。
下一秒，焰海撞上了空天母舰——
后者仿佛不再是战略级的巨型构造体，变成了球场内的保龄球，被沛然无匹的伟力撼动，猛地倒飞了出去！
然而火焰余势不减，随着重弑挥动，在空天母舰还没来得及稳住前，就又狠狠砸了上去，一口气倾泻杀力下，弹指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碰撞，空天母舰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摇摇欲坠感。
——砸？
——倒飞？
不对。
狂风骤雨的攻势终于停顿了下来，宋识身形重新显现，打量着数公里外的“永梦之乡”。
相较最初的恢弘姿态，现在空天母舰的表面出现了数之不尽的裂痕，其内还流露着令人心悸的赤金，简直像有人将沸腾的铁水浇灌在了上面，蜿蜒流淌。
可这只算得上“伤”。
距离真正的“亡”，显然还有一段差距。
“要做好防守，无非在于两点。”宋识忽地开口：“增强自己的防御，或者削弱敌人的攻击。”
“好疼好疼好疼！”
舰桥的顶端，冲天火光的环绕中，比起最初模样，禅琉刹那瞧着要狼狈了不少。丝质的手套烧焦了一截，指挥官服上的白金色刺绣沾上了灰烬，披在肩后的小斗篷偷偷冒出了几个小孔。
少女手忙脚乱拍掉衣服上的火星子。
“增强防御......单凭你这手，不够。”
宋识评判道。
这句话后，禅琉刹那停下来拍打，挠了挠头：“这都还不够嘛......”
遍布空天母舰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熄灭了，只是未能清除彻底，真灵“俱灭”带来的损伤如跗骨之蛆，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时刻提醒着他人，“永梦之乡”再也不能恢复原状。
也是这些露骨的、翻绽的伤疤，让那道本应无形无色、不觉不察的屏障，第一次显露在了人前。
是的，屏障。
以禅琉刹那为中心，正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屏障，阻隔了自我与外界。正是这道屏障笼罩着禅琉刹那与空天母舰，挡下了先前的攻势，遏制住了宋识。
虚拟主播也好，虚拟偶像也罢......人设与真人的分离、激烈的竞争环境、自粉丝投射来的情感期望与幻想、错综复杂的舆论环境，无一不拷问着前者表层之下的真人。
因行业生态的先天驱使，也为了自我保护，前者的“心之壁”便自然而然地孕育而生，随着时间不断累积变厚。
而作为世界第一虚拟偶像的禅琉刹那，理所当然有着世界第一的心之壁！
——灵能技艺&#183;【心之壁】。
宋识自然分辨得出来，这项【共识】道途的经典灵能技艺，以“心灵”阻隔“现实”，从而构建起的强硬屏障。由禅琉刹那撑起的【心之壁】，就算一颗小行星恐怕都撞不开。
但自己的真灵“俱灭”，又怎么能是区区小行星撞击可比拟？
禅琉刹那的心之壁就算再厚、再强、再硬，也绝不可能挡得下“俱灭”。
所以……
“三十二亿百千奇迹。”
宋识咀嚼着这几个字。
无需言语的交谈，灵能的碰撞即为叩心相传。哪怕“宋识”与“禅琉刹那”在今天前完全不认识，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南极与北极，于刚才的对撞后，也将知晓对方的......
真灵，第一阶段。
——“三十二亿百千奇迹”！
“奇迹。多么好的词，你，我，还有大家，嗯，就连世界也需要奇迹，不是吗？”
禅琉刹那柔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奇迹......明明不可思议，不可能，不切实际，却在最后真的发生了的事情。你知道吗？就算一个站在观众席、再怎么不起眼的人，当他亲眼目睹‘奇迹’时，也能从中汲取力量。”
“母亲日复一日陪伴病床前，唤醒了变成植物人的儿子、身患绝症的病人，在用尽一切手段被宣告不治后，却意外痊愈、船只失事，孤身漂流大海数月，坚持到了救援到来......”
“它们是激励，是希望，是可以超越身份和仇恨，带给所有人新生的源泉。”
宋识这下真的笑了：“也包括根据粉丝爆金币的数目，给死了的虚拟主播打复活赛？”
“那只是一部分。”
禅琉刹那温柔地说。
“我想让‘奇迹’泼洒往世界的每个角落。”
“我想让每个人，都能从中汲取到勇气与力量。”

第一百章 偽りの奇迹，真実の力量
宋识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三十二亿百千奇迹”的效果。
简单来说，禅琉刹那的这项真灵，可以大幅度强化灵能技艺......
若是按对方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奇迹”。
奇迹化。
于是原本不可能挡住“俱灭”的【心之壁】，硬是撑了下来，没有落得粉身碎骨的地步。
不可谓不奇迹。
“尘契世代这些年，确实弄出了不少‘奇迹’，我也听说过几个。”
偶像“爱丽丝”独自承受千份、万份的苦痛，与爱她的人们奔向世界末日、传奇少女乐队“星痂”通过歌声阻止战争、底边主播“西西子”在紫砂身故后，实现的死而复生......
宋识抬起食指。
“你们的奇迹，是伪装的，是蓄意捏造的——这种东西，也配称作奇迹？三十二亿百千奇迹？从虚情假意中明悟出的真灵，不过是一触即碎的伪物。”
交错的话语间，先前撞击【心之壁】后、溃散出的点点火星，凭借【朱雀魄】“法有元灵”的效果，自发继续轰击着【心之壁】。不过阵仗显得非常稀稀疏疏，气势不盛。
被影响到了。
哪怕作为第五环灵能者的宋识，都没法完全抵御禅琉刹那的干扰，这些因【朱雀魄】被赋予了灵性的火焰，受到的影响自然会更大，蒙浊了灵昧。
譬如宋识可轻松破坏覆写现实的【深渊】，某种意义上，禅琉刹那就是最擅长应对“法有元灵”一类灵能技艺的人。
“怎么样算是真的？怎样又算是假的呢？”
禅琉刹那好似困惑不解。
“我记得一个人的名字，楚铜炉。你们把推举出来，为他造势，为他背书，让他作为引领克隆人的象征。”少女歪着头：“他不是克隆人，他与企业联盟只有一点模糊的联系......他也从没有自我认知成克隆人。但有你们在，他仍然成了最著名的克隆人。”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禅琉刹那十指扣紧。
“许许多多的克隆人因为他的事迹，因为他的演讲，被激励、被感动、被敲响了心灵，选择挣脱那些基因工厂施加在身上的枷锁，去用力的怒嚎。‘楚铜炉’的真假并不重要，只因有人从中汲取到了力量，为自己开辟了新的希望。”
“——这就足够了。”
少女晃了晃拳头，认认真真道。
“爱丽丝让人们相信，偶像与他们许下的诺言是真实且诚挚的，‘星痂’的四位少女的的确确阻止了一场战争的爆发，向世界彰显了歌声的力量......”
“你已经被现实荼毒太深啦，宋识。你们都是这样子，你们总是这样子。”
禅琉刹那发出了悲伤的叹息：“你们的心灵，已经被遇见的曲折磨平了，只剩下一片无声的荒芜，里面曾经的那些春日初绽般的美好，你们都抛弃了。你们丢掉了感动的能力，干瘪的心不再相信爱......你们甚至疯狂到要斥责那些其他的、仍愿意相信爱与美好的人。”
“就是总有你们这样的人在，世界才会变成现在这种难看样子。”
“如果所有人只会反复念叨禅琉刹那的话，我情愿泰拉是现在这样。”宋识咧嘴：“可惜的是。”
“既不会再有人念叨禅琉刹那，泰拉......”
“——也不会一直是现在这样！”
山呼海啸的赤焰，再一次砸了过来！
禅琉刹那与“永梦之乡”相辅相成，已然混同一体，前者庇护着后者，后者增强着前者。
——若要削弱禅琉刹那，需先毁“永梦之乡”。
——若要击毁“永梦之乡”，需先削弱禅琉刹那。
可这延伸出一个问题。
那就是轰来的攻势，同样能一视同仁、同时作用在两者上！
真灵“俱灭”。
——【坏劫】！
仍是先前的招数，没有新意，然而少女双手拍拍脸，用力嗯了一声，第一次给自己打气。
因为来的不再是一击，而是由恐怖灵能储备推动，六倍于先前、连续不断的六重【坏劫】！
就算平平无奇的小水珠，一滴、两滴、三滴......无人在意，但当它数量多达万以亿计时，就算坚固的岩石，也会被凿穿。
上一重【坏劫】还没尽绽杀力，下一重【坏劫】就轰然压来，犹如风暴海啸，把前方的所有障碍砸地粉碎。
禅琉刹那眸光闪动，数道灵能技艺催动，一如既往要干涉宋识攻势——
结果不再是一如既往。
这一次，失败了。
如果说高手的一招一式，都好像由无数零件仔细组合、复杂运作的精密机械，因此孕育出种种绝妙效果与强大杀力。
所以禅琉刹那不需要正面接下，她只用凭借自身的诸多灵能技艺，这里偏转一枚齿轮、那里拔掉一截线路，让敌人杀招化为的“精密机械”产生些许故障，就能严重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纵然双方接战不过片刻，可少女早已做出了判断，宋识展露出的战斗素养绝对是超一流的选手，各式招数流转切换，甚至几近于道，带着动人心魄的别样美感。
但这一刹，对方的六重攻势却全无先前的妙到毫巅，反而毫无章法，混乱无常！
——弱。
在超一流灵能者的眼中，这六重【坏劫】杂乱无章，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破绽诸多，俯仰皆是，随意就能破掉。比起最初的那一击，可谓弱了不止一筹。
只是对少女而言，这反倒比先前要麻烦棘手得多。
当机械本就是由废铜烂铁胡乱拼凑时，故障已不值一提——亦或者说，“故障”本就是前者的组成部分。
而正面对轰，纵使弱了不止一筹，也不是【共识】碰瓷【大源】的理由！
自“永梦之乡”为中心，四方天幕尽赤，旋即地势上涌、苍穹塌陷，上千平方公里化为浓郁到透不出一丝光芒的焰海，又在瞬息间向内坍缩。汇成一道哪怕站在太空空间站上俯瞰，也能在地表上清晰可见的冲天赤光。
禅琉刹那的......
【心之壁】。
被活生生，打穿了！

第一百零一章 致以辉煌的人
“刹那大人——！”
铁皮搭起的廉租房内，响起了痛苦的呼喊，看着画面上被火焰吞噬的“永梦之乡”，男人只觉得自己心被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许多人已经赶往了“永梦之乡”所在地，开启了现场直播，【尘契世代】对这些直播都极为大方，罕见地给予了免费推流包，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如果......如果我也在场......
他一边斥责着自己，一边赶紧打开社交平台。其中一个被命名成“刹那的连裤袜”的群聊，明明已经999+，一点进去此刻却鸦雀无声。
突然，有人跳了出来。
“你们在垂头丧气个什么劲？刹那大人是不会输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那个人发完这句话后，又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辆极为破旧的吉普车，让人不禁怀疑一坐上去就会嘎吱作响，后座塞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车的前座则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周边，它们被灯串连在一起，晃来晃去，熠熠生辉。
背景是一片浑浊的沙土。
“难道刹那大人输了，你们就不爱她了吗？难道这几年我们在群里一块共振、举办盗录狗和应援的事，都是虚情假意吗？难道我米克&#183;瑞林，真的看错你们了？”
对方噼里啪啦打出一串，一己之力刷屏。
“大错特错，大错特错！现在正是到了我们这样的人冲锋陷阵的时候，你们却在这里愁眉苦脸，不觉得羞愧吗！”
“行了，我只说这么多——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出发了，我要去拯救刹那大人！”
什、什么......！
想不到群里，还有如此坚定的人物......
男人脸色涨红，又羞又愧，只觉自己被狠狠骂醒了。
他翻身下床，拨动一个通讯。
“工号9534？你不是请假了吗？算了无所谓，我正好提醒一下，你购买的假期额度还剩下3小时27分33秒，如果你要继续请假的话，现在人事那边推出了新的优惠套餐，只需花......”
“我有名字，刹那大人寄来的手写明信片上面，写过我的名字。”
“......哈？”
“我不是工号9534！我是一个人！我是禅琉刹那的第四千五百万五千零七个粉丝！”男人冲着手机另一头怒吼：“你们这帮没有爱和希望的畜生！你们不把别人、也不把自己当人看！烂透了！”
“告诉你！我不干了——我把你们都辞退了！”男人咬牙切齿：“我！要！去！拯救！禅琉刹那！”
没时间懈怠了！
不待愣住的对方说些什么，男人挂断了通讯。他花了一分钟打开了大大小小的贷款平台，拉满了资金储备，去购物平台飞速下单了枪支弹药食物水药品和二手车，以及整套直播设备。
在等待运输无人机送货上门的同时，他收拾家当，这枚金属徽章是禅琉刹那在“激流乐章”演唱会的场贩、那只比wink的手办是禅琉刹那的四十套泳装皮之一、旁边的应援棒是限定款，只要轻轻一按就能播放全息舞蹈剪影。
印满刹那Q版形象的泡面盒摞在一旁，**上禅琉刹那捧着杯面的满足笑容让人忍俊不禁、另一边是几件小心翼翼堆叠起的应援T恤......
男人把这些收拾装好，拎着大包小包推开门时，不知道第几手的吉普车已经自动停好了，正噗嗤噗嗤往外冒黑烟。
他心疼地把行礼塞进去，别上刚买的步枪，正准备点燃发动机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下车。
围着吉普车转了一圈，他终于想起来缺了什么。
男人翻找行礼，找出了一杆裹好的旗帜，唰一下打开，上面是一行“刹那军在前进！”的大字。他把旗帜插上吉普车，然后再无犹豫，操纵杆一推到底，迎着阳光奔行狂飙。
车载电台播放着新闻，国家分裂了，“新秩序联邦”成立......
男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说的公司人事那边推出新的请假优惠套餐，可能就跟这个“新秩序联邦”有关。
但没时间关心这种琐事了......
刹那大人，还等着自己去拯救。
“——保守估计超过八十万人正在从各地赶往阿洛沙地区，并且数字还在迅速不断增加。全都是禅琉刹那的粉丝，上面的意思是拦住他们，最好......”
“我他妈管他们死活！”看到通讯，这位安全总局的区域指挥官猛地砸桌子，恨不得给通讯另一头的人来一枪，大骂道：“我这边跟公司还在僵持，说难听点，老子现在才是被压着打的那一边！我哪来的人手去给上面拦这帮管人痴！”
“而且我记得之前不是已经设了关卡吗！”
“是，就是这个，这帮人已经开始冲关了！”
一段略显模糊的视频传输了过来，画面内枪林弹雨，燃烧弹、手雷、火箭筒到处乱飞，有些汽车停摆，变成了再也不能动弹的燃烧残骸，可更多的载具，大卡车、轿车、吉普、消防队的直升机......乃至一台不知道哪家公司武装人员，偷偷开出来的装甲车。
他们高举着大大小小的旗帜，在禅琉刹那过往演唱的战歌中，悍然冲击着“新秩序联邦”设置的关卡，要闯进阿洛沙及周边区域——后者在【科学伦理委员会】的通告中，已经被划定为了超高危区域。
砰！
轰！
或许是触动了地雷，又或者是火箭弹的余威，吉普车极其吓人地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重重落下，已经砸得不成样子。挤压变形的驾驶室里，钻出了灰头土脸的男人，血水把硝烟和头发粘结成了一块。
如果是自然人，这一下估计已经去了半条命，好在他是新时代的义体人，替换了右手臂的义肢发力，硬生生推开了变形的车门，整个人滑了出来。
“不要让他跑了！快，拿肾上腺素、止血喷雾和麻醉剂过来，还有手铐！”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大吼，还有急促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男人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了散落满地的周边，这些耗费他无数心血收集、过去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跌落在了混着血的泥水里，浮浮沉沉。
就连写着“刹那军在前进！”的旗帜，也被烧得只剩下半边，同样陷进了泥水，浸透了污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试了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男人跌跌撞撞朝着旗帜走过去，伸出的手不断颤抖，想要捡起来。
在差一点就要摸到旗帜时，巨大的外力从背后传来，一位带着“新秩序联邦“标志的武装人员，猛地摁倒了男人。
“你被正式逮捕了——”
“他受的伤有点狠！医疗组呢！快点过——！”
摁着脑袋的金属义肢，把手反锁到背后的通电手铐，还有忽远忽近的大吼......
“禅......禅......”
男人没有反抗，他艰难地偏过头，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好似触手可得的旗帜：“禅琉刹那......”
他呜咽，脸湿漉漉的，是下雨了吗？
男人不知道，他的脸温热，又滚烫，男人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就连武装人员都差点没按住他！
“去啊！”
男人好似要把血都吼出来！
“——去站在世界中心尽情闪耀啊，禅琉刹那！”
可声嘶力竭的咆哮，又怎能在热烈交火的战场上引人耳目。
下一秒，它被枪炮的轰鸣淹没，无人在意，再下一秒，男人感到背后一疼，有什么液体输入了进来，短短几个呼吸间，有沉沉的睡意涌了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不断下沉，周遭的一切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远去......
“嗯。”
寂静被轻悄悄地打破。
男人猝然一愣，如梦似幻间，耳畔有人伏下身，轻柔呢喃。
“我听到了哦。”
——遥远彼方，万千赤火的灼烧中。
少女豁然睁眼！

第一百零二章 大梦想谭
六重【坏劫】打穿了空天母舰。
纵然是真灵&#183;“三十二亿百千奇迹”强化后的【心之壁】，也不能抵挡这样的杀力。
浩浩天火上接苍穹，下引地势，彻底淹没了“永梦之乡”，将每一寸空间浸透，浓郁到化不开。
然而宋识看得清，灵能技艺&#183;【琉璃观】的加持下，他清晰地看见了其中的景象——
无色无形的屏障，已经变得无比醒目，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赤金裂痕，摇摇欲坠，自其后的空天母舰“永梦之乡”则更为惨烈，火焰彻底洞穿了它，几乎撕成两半，随时崩溃。
这破坏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扩散，它仿佛被塞进了一颗**的太阳，被点燃撑爆。
也是这个时候，可怖的声势，自空天母舰的顶端爆发！
浩浩天火中升起了崭新的声势，它是如此恢弘，竟强行开辟出了一块净土——禅琉刹那屹立在这里！
少女缓缓抬起眼眸。
她的衣装被烧得破破烂烂，就连那张青春靓丽的脸上，也多了些灰。可此刻，她竟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抱歉啦，各位。”
她说。
空天母舰内，存活下来的班组人员摇着头，目光炯炯：“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们站起身，离开了工作岗位，彼此搀扶着，穿过了浓烟滚滚、火势横流的走廊，跳过那些吓人的巨大裂口，艰难地站上了甲板。
“大概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才出生的吧。”一个人洒脱笑道：“刹那大人......谢谢您。”
“哈哈。要不是当年看了您的切片，激励了我，我怕是还在继续流浪，不知道在哪个臭水沟里发烂呢。”另一个人说着，眼里有缅怀，更多的是幸福：“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入职巨型企业，还当上了空天母舰的一员呢？”
“千万千万不要自责呀，刹那大人。”一位女生双手合十，看打扮，她应该是导航官，声音听上去软软的：“把别人的过失都归在自己身上，这会很累很累的。您明明对我们说过，不要活得太累啊。”
“对不起......对不起......”陆战武官痛苦地哽咽：“我太弱了，保护不了您......”
“我是护盾控制主管。护盾发生器都烧毁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呢？我本该自刎谢罪的。”一位男性深深鞠了一躬：“请原谅我这无礼至极的要求，让我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再与您一同战斗吧。”
宋识的注视中，焰海中的真空......正在一点点扩散！
气势，不，更准确地说，是“存在感”。
感知中，禅琉刹那的“存在感”正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激增，好似一盏灯火点燃，千载暗室尽明。天空与大地都仿佛容纳不下她，要被少女占满！
不可估量的“存在感”下，霎时间，宋识的眼中，只剩下了“禅琉刹那”。
数之不尽、丝丝缕缕的心念，跨越了空间的桎梏，交汇成奔腾的洪流，环绕在少女的周围——这些心念难以捉摸，虚幻不定，可对于抵达第五环&#183;【真灵】的宋识来说，他感知得到！
“刹那大人......”
“你是谁？请关注禅琉刹那！”
“虚拟偶像是对的我跟你说。”
“去替我见证这个世界吧——”
“刹那，我好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恍惚间，宋识甚至能听见隐约的声音。
它们模糊、不清晰，可当千千万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时，却变成了不容忽视的轰鸣，就连肆虐的灵能火焰都被反压了下来！
自四海八荒。
信仰之力，正在被调动！
“——这不是信仰。”
少女昂起头，眼帘却低垂。
“这是‘信赖’。”
“心中的美好与爱，又怎么经受得住现实的摧残呢？人不是出生时，就梦想是当有钱人的。”
轰隆。
空天母舰“永梦之乡”，接连受创，这座【禅琉刹那最终决战兵器】终于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它的装甲板龟裂，大块大块燃烧的残骸划过天空，滚落向大地。
可空天母舰上的班组人员，悲伤、愤怒、痛苦......繁多情绪交错在他们的脸上，唯一没有的，就是恐惧。
“只是没有办法。”
“他们诉说，反而会遭到周围人的嘲弄。希望就这样被小心翼翼地掩埋在了心的最深处，捂紧，不能让其他人察觉。”
“希望会褪色、会掩埋......但它永不消亡，它仍在那里。他们从没有失去爱人的能力，他们的心还可以颤抖。所以他们选择了寄托——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了不可能触摸的对象上，遥远的距离，无人会耻笑，那些心里的美好得以了加诸，那些不可言说的苦痛得到了承认。”
“他们相信着，如果自己所爱的人去见识自己一辈子前所未见的风景、去品尝好吃无污染的食物、去站在太空跳伞......那么就算是这样不堪的自己，也能收获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吧。”
轰——
空天母舰的主体结构彻底损毁了，那是令人联想到燃烧的房梁、滋啪着坍塌砸下来的一幕。站在上面的人，本该随之一同坠落，然而没有哪怕一个人，真的掉落了下去。
无形的力量托举住了他们。
“他们信赖着我......”
禅琉刹那的妆容一点点变化，就连舰长服饰也燃烧了起来，自下而上，寸寸解离成光点，如尘屑飘散入风里。
犹如，褪去尘埃。
“信赖着我，能够去爱他们。”
几乎没有人知道，在击败“未熄的烛火”马修&#183;汤因后，禅琉刹那过往经年的积累，终于成功结出了最后一枚果实。
数之不尽的心念编织成纱雾，以世界至极温柔的姿态，轻轻落在了少女身上。
禅琉刹那睁开瞳孔，自其中，有万万千千愿景流淌，无穷的色彩交融混淆，本该变成一滩衰败浑浊。可现在，它们却呈现出绚烂到不可思议的琉璃霓虹！
“信赖着我......”
“可以替他们完成未竟的梦想。”
真灵，第二阶段。
——“大梦想谭”。

第一百零三章 “觉者”
空天母舰“永梦之乡”的剩余人员，他们悬浮在空中，望着那道伫立的身影，眼里满是憧憬。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伸出手，像是想拥抱对方......
他们的身体在悄无声息中变得透明，如同煮熟的鸡蛋被剥去了外壳，只剩下圆润无缺的内在。
这些人的肉体正在龟裂、消散，留下来的，有人称其为“思念体”，有人叫做“意识遗留物”，但更多的人，习惯将其称作“灵魂”。
——隶属于空天母舰“永梦之乡”全体班组人员的灵魂，涌向了禅琉刹那。
世间如苦海，人之肉身如渡海之筏。肉身与灵魂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哪怕是灵能者——对大部分不那么强、也非特化领域的灵能者来说，两者同样不能独立存在。
非灵能者，更是如此。
东陆历史上不乏有人试图搭建“轮回转生”、“冥狱循环”之流的系统，然而要么限制极大，要么效果不佳，所以虽屡有创立，可最终都陆续舍弃了。
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有凡人“灵魂”流逝过快，太过脆弱，难以保存。
可眼下，这些直接暴露在环境中的“灵魂”，竟维持了完好的轮廓。少女回应了期许，这些灵魂走过她的身边，有的拍了拍她，有的选择笑了一下......最终他们一同变成了氤氲的白光，没入了禅琉刹那。
不，不只是“永梦之乡”的班组人员。
——四海八荒，企业联盟，乃至企业联盟之外的地方，都有“灵魂”到来！
禅琉刹那的容貌已彻底完成了变化，万千灵魂化作白光，白光又凝成一缕缕纱雾，亲呢缭绕着少女。它们齐声倾诉，赞颂，抒发着发自心底的爱恋，要与自己所信赖的偶像，一同奔向时间尽头。
似是聆听到了太多，晶莹顺着低垂的眼帘滑落。她缓缓敞开双臂，向着所有奔赴来的灵魂，显露最为包容的姿态。
犹如受到了鼓舞，纷飞来的灵魂更加雀跃，自天穹俯瞰，大气凭空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由“灵魂”汇成的涓涓细流，流向禅......
凭空显现的火焰，吞噬了一大片细流，起码超过数百道灵魂，在一瞬间被烧灭。
可这只是起始，紧随其后，新的灵能火焰再度咆哮，发起了又一轮的攻势！
“就算今天要死上一千万，死上一亿人......”
重弑被宋识挥落，而先一步锋刃抵达的，是一字一顿的话语。
“——我照样要杀你！”
真灵，“俱灭”！
目睹灵魂被烧灭，少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离的愤怒。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两股可怖灵能交错纵横，肆意碰撞，像是要把天空和大地都震碎！
——不、落、下、风！
宋识一击荡去，先前被打穿的【心之壁】竟恢复了大半，乃至更为坚固。
但增强的，不只是【心之壁】！
弹指间双方对碰了数十次，自真灵第二阶段“大梦想谭”发动后，禅琉刹那的灵能强度猛地攀升，除开防守，她施展的攻势烈度也在激增！
“大梦想谭”增强了灵能，而后“三十二亿百千奇迹”使得一道道灵能技艺蜕变，迈入所谓的“奇迹化”。
如今禅琉刹那一举一动，随意一招就犹如重锤擂鼓，明明是万化魔染、无孔不入的天魔手段，却打出了浩大声势！震耳欲聋！
纵然对上自己的滔天焰势，也没落下风！
源头是......信仰之力。
宋识判断出来，四海八荒正不断涌来信仰之力，乃至干脆是粉丝的本人灵魂亲至，仿佛后者焦躁万分、迫不及待——宋识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如今这片地区，不知正有多少人冒死开直播，给禅琉刹那的粉丝们直击现场状况！
后者自然要，亲自亲手亲临前来拯救！
可真正麻烦的，是禅琉刹那的真灵“大梦想谭”。
这项真灵，让她成功接受了涌来的灵魂，保存了下来，源源不断提供信仰之力，增强着自身！
轰！
又是狠狠一记对轰，赤焰依旧汹涌奔腾，宋识却有了些力不从心之感，如同一个字写了上千遍，理论上应无比熟悉，可凝神看去时，反而说不出的陌生。
——严重干扰了自己施展灵能。
“人......如此渺小。”
超烈度的攻防节奏，一个呼吸间就对招数十次，大气崩塌，群山陷落。如此目不暇接的关头，禅琉刹那的声音忽然在宋识耳畔响起，不带一丝一毫的急迫与紧张，只有安详的舒缓。
“可意识能超越现实的桎梏，扬升到不可能的尽头，去见证世间独一无二的瑰丽。”
“人......如此脆弱。”
她呢喃，又宣告。
“——但人的梦想，永不消亡！”
连续不断的【共识】灵能下，终于有不能挽回的疏忽，在宋识猝不及防间发生。这疏忽自然瞒不过少女，被对方精准地抓住，重重一击落下，宋识瞬间倒飞，连退数千米才稳住姿势。
“呸......”宋识感觉脑袋疼得很，像有人拿着冰冻后的钢钉搅拌脑髓：“嘿，竟是这个思路......”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总部所在地“神歌市”，号称梦想之城，每年，不，每天都络绎不绝的人踏入这里，他们一无所有，只有紧紧抱在胸口的梦想。
许多人都在自己蜷缩的地下室刻上了一句话，“要么让梦想在高天上闪耀，要么烂在泥里”，纵然是死，也要死在神歌市的土地上。
失去肉体，灵魂不可长存......这是常理，亦有例外！如若抱有极强的、不能舍的执念，那么就算是普通人的灵魂，也有概率维持一段时间不散，这就是古时地缚灵、现代许多都市传说的由来！
此刻，宋识已窥清了禅琉刹那的这道真灵。
“梦想就是独一无二，至强至烈的执念......你以这些人的‘梦想’为指引，维持住它们不散。哈，帝国那边真该给你颁个奖，奖励下你在信仰之路上的专利。”
宋识抬起眼，数十万、数百万，还是说更多？饶是他一时都没法数清楚，面前少女的周遭，正编织着多少梦想，牵引着多少灵魂。
“我受着信赖，就连心中的梦想，他们也选择寄托于我。”
万万重的烂漫光辉中，伫立着风华绝代的少女。
剔透的泪珠无声滑过她的脸颊，像是悲悯，嘴角却又微微上扬，露出了洋溢的微笑，只因偶像是永不熄灭的灯塔，是化身穿透阴霾的阳光，是要用这恒定的微笑，去为每一个仰望她们的人，带去希望、慰藉与前行的力量。
“我不可辜负。”
宋识抹掉了嘴角最后一点血。
重弑转动。
激战到了现在，前置条件终于到了达成之时。
真灵，第二阶段。
——“现世”！

第一百零四章 永不停歇
真灵&#183;“现世”。
要想正式发动这项真灵，宋识先要以“俱灭”粉碎现实，破灭一空。
严格来讲，即便不这样做，自己照样可以发动，但这种不干不净的方式，在第五环这个级别的战斗里，就意义不大了。
而现在。
双方一路交战至今，诸般灵能技艺的肆意宣泄下，宋识总算到了正式启动的时刻！
无形的力量扩散，浸染天地......不，不对。
准确地说，像是有人持着滚烫的黄油刀，在名为“天地”的物体上，切下了四四方方的一块，置之于外。
刹那间，宋识只觉神志一清，整个人由内而外舒爽了许多。
比预想中，舒爽得多。
也是这一变化，宋识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禅琉刹那影响的程度比自我认为的更深。
交手到现在，自己当然清楚受到了影响，不过眼下看来，这就好像醉酒之人的判断，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但也只有那么一点。面对一位罕世天魔的深沉手段，潜移默化中，自己的确遭了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灵能技艺&#183;【无量】与真灵&#183;“现世”，两重阻隔下，极大遏制住了禅琉刹那的污染渗透，抢回了清醒的机会。
宋识心念勃发，念头所及之处，皆为纳入掌控，禅琉刹那变成了不幸陷入蜂蜡的小虫，要落得琥珀的下场。
这是错觉。
真灵&#183;“现世”或许算得上蜂蜡，但禅琉刹那，绝非没有反抗之力的小虫！
还是势大力沉的重击，万千心念的加持下，禅琉刹那打出了偌大声势，她简直人形的引力源，以不可忽视之姿，牵引着世间一切的目光。
宋识看也不看，就是正面硬撼了上去。
——重击？
笔直的锋刃上，轰地点燃，无穷烈火汇聚，一轮赤金色的大日升腾。
真灵，“俱灭”。
——灵能技艺&#183;【天日】！
视野内，煌烈煊赫的神光骤然点亮，旋即这轮太阳径直砸了下来！
不可能避得开。
少女只能选择硬接，【心之壁】撑起，“三十二亿百千奇迹”与“大梦想谭”的双重加持下，心之壁盈起一截不忍折断，金刚坚性般的色泽。
令人牙酸的鸣响中，天日与心之壁猛然碰撞！
这是令人联想到烧红的铁球，落入冰层的景象。太阳砸进心之壁，后者刹那间迸发无数裂痕，而后太阳再进，裂痕再迸发——直至最终，滚烫的光自裂缝中寸寸蔓延，豪射而出——
心之壁，二度打穿！
不知有多少灵魂被顺势烧灭，哪怕有“大梦想谭”的保护，可人的灵魂仍然过于脆弱，若是其他时候，禅琉刹那尚能做到庇护，然而面对一位杀力著称的第五环【大源】，这非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能、不行、不可。
【心之壁】绝对比最初更坚固，眼下仍被打破......
宋识没有增强太多......答案是，自己变弱了！
对方的真灵第二阶段，正在隔绝着信仰之力的传递和运转！
只见少女周身，由信仰之力汇聚成，那一缕缕辉煌绚烂的光纱，突飞猛进的势头忽然一顿，猛地下跌，有了向下衰减的趋势。
不只是信仰之力......
【深渊】也是同理。
先前宋识固然可以破坏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倒灌入现实的【深渊】，但作为深渊之王的禅琉刹那，同样能做到不断反复召唤，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可眼下，对方暂时还未出手，以少女为中心、来自深度6的【深渊】，竟如同一块落入滚烫铁板的黄油，发生消融，不断缩减着覆写范围。
“难怪......是你来呀......”
分不清感慨还是骄哼的话语一瞬而过，少女坦然微笑，瞳孔内的琉璃霓虹绽放。
正前方悍然劈落的焰势，如若被赋予了生命——一千个、一万个生命，于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同的念头互相矛盾冲突，要把这一击拆到分崩离析。
但宋识还是宋识，禅琉刹那却已不是先前的禅琉刹那。
焰势剧烈震颤，却没能如愿以偿的分崩离析，仍维持了大致的轮廓，吞噬少女！
【心之壁】刚被粉碎，来不及恢复，禅琉刹那只能实打实硬吃这一击。只见奔涌火势里，窜出了一个浑身冒着火的少女。
——挡下了！
这一击的杀力终归被削减了不少，位于【深渊】主场，依仗“深渊之王”的力量，海量数据流被调动，编译起屏障，成功让禅琉刹那挡了下来。
不止如此......
宋识看得分明。
因为真灵&#183;“现世”压制，对方原本不断跌落的信仰之力，突然止住了下降，隐约有了重新攀升的趋势，好似双方僵持住了一般。
【深渊】！
不过短暂功夫，禅琉刹那已敏锐地找出了一项解法。
真灵&#183;“现世”封锁现实，隔绝内外，但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与深度6深渊之王的双重加持下，少女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没有完全失去，此刻她正以【深渊】为跳板，继续牵引吸收着信仰之力！
“——饮鸩止渴！”
宋识毫不犹豫，令人颤栗的杀力再度迸发，灵能技艺&#183;【坏劫】催发！
深度6何其污浊？即便少女早就做过这套战术预案，搭建起了传输线路，能起到一定过滤和保护的作用，但对于大部分人的信仰之力、对大部分人的灵魂来说，这里还是太危险了，轻易就要被污染。
如此前提下，禅琉刹那吸收信仰之力的效率要大打折扣，更何况【深渊】还要时刻受到真灵&#183;“现世”的压制，正在不停缩减。
轰——！
刚刚击出的【坏劫】，被辉煌的霓虹反压了回来，强行击溃。
真灵“大梦想谭”牵引运转着海量信仰之力，充当最稳固的基石，在其上，深渊之王与第五环【共识】的力量交织增生，化为同时针对现实与心灵的恐怖一击。
宋识狞笑一声，不闪不避，反而发动【冲霄】，硬生生撞了上去！
惊天动地的碰撞爆发，未等喘息，稍纵即逝间，宋识与禅琉刹那又疯狂对攻数十下，才终于重新分开。
宋识站定，火焰顺着五官撞了进去，给混沌的脑子升升温，而远方的少女，不知何时，她的背后，浮现出了一道又一道虚影。
而她，垂着眉，食指敲打着空气。
如同，敲响了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人智溶解
舰队在近地轨道上悬停，宛如宇宙深处游弋的漆黑巨兽。
旗舰“崇高者”号立于中央，如同钢铁山脉，无数冰冷的传感器阵列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犹如审视的眼睛，漠然俯瞰着下方那颗被大气层包裹的星球。大陆与海洋的轮廓在云海下若隐若现，城市网络如荧光，一闪一闪亮着隐约的灯火。
然后，命令下达。
无声的指令化作危险的现实，一些战舰腹部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令人心悸的装置。巨大的能量线圈开始嗡鸣，肉眼可见的蓝白色电弧在沉重的线圈间疯狂跳跃，发出危险的滋滋声。
也有舰船，没有闪烁电弧，它们的两侧，巨大的炮管从炮塔中缓缓移动，炮口幽深如黑洞，指向下方那颗喧嚣的星球。
【能量投射阵列充能完毕......】
【磁轨武器系统预热完成......】
【正在确认发射权限......】
指挥官微微颔首，舷窗透明，他站立在舰桥上，面无表情地俯瞰下方。
作为巨型企业【天顶中枢】旗下，深空舰队中的一位舰长。哪怕在众多“天人”中，他也是当之无愧的精英——而“天人”的精英，自然比凡人的精英更卓越。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刺破耳膜的爆鸣，深空是一片绝对的死寂。
只有硕大到如同天神掷矛的高能粒子束，瞬间洞穿真空环境，刺向下方的泰拉。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数十道光束如暴雨倾盆，呼啸坠落。
这只是一个开始，再之后，被电磁轨道反复加速后的特制金属棒，以及最简单好用、搭载了高当量核弹头的天基导弹——它们跟随高能离子束的脚步，倾泻到了泰拉。
从太空向下望去，毁灭的过程带着一种“延迟”。
被命中的区域，大气层仿佛被无形巨锤重重砸中的水潭，瞬间向内剧烈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紧接着，漩涡中心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炽白强光，迅速向四面八方**，形成一个纯白色的环。
来自深空舰队的轨道轰炸，正逐渐给【新秩序联邦】的疆域上，点出一个又一个刺目的凹陷。
舰队的中央，浩渺幽邃的太空中，正站着一个人。没有植入太空战义体、没有搭乘载具，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暴露于宇宙辐射下。
第五环的【大源】，巨型企业【天顶中枢】的主宰者，“天人”们的领袖。
——“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
虽然已经在企业内，下达了“叛乱，必须予以最无情的镇压。”的命令，同时就此与其它公司开启了联合军事行动，不过男人心知肚明......
【企业联盟】的分裂，已不能阻止。
【新秩序联邦】的成立，已是不可逆的事实。
这是一场注定旷日持久的内战，它将席卷企业联盟的每个角落，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哼。”
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所罗门&#183;博福特不悦地皱起眉头。
“让所有人把认知防护打开。即刻起‘孤海’转为封闭式环境，同时......”
话语戛然而止，男人开始活动双手，他的命令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传遍了内部频道。
“——深空舰队，立刻撤离战场。”
因星球的表面，正有一线流光冲天而起，飞速升起！目标明确，直指开始后移的深空舰队！
科学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
——“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深空舰队逐渐后撤，引擎喷发，深空划出一道道彗星般的光芒，然而明明引擎功率正在增强，但这些喷发的流光反而渐渐黯淡了下来。最初还只是黯淡些许，旋即就如信号不良般，明灭不定，一闪一闪。
到了最后，所有光芒彻底消失不见，本就被称为幽邃、无光的深空中，出现了一块比之更为纯粹的黑暗！
没有静静等待对方抵达，所罗门&#183;博福特化作的黑暗，猛地砸了下来！
就在同一时间——
正有无形的霓虹，在网线中繁殖增生，变幻的碎片化资讯，那些转瞬即逝的观点、被裁剪的情绪、被放大的符号，自社交平台的亿万账号间分享跳跃，从一个头像跳到另一个头像，曾习以为常的品牌与文化标识，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近乎陌生的姿态。
它们编织成无意识的低语，随着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主导，在每一缕缝隙中植入、扎根、然后野蛮生长，汇成惊天动地的洪流，冲刷向企业联盟全境！
这一刻，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总部，拉响了最高警戒。
——零级事件，“人智溶解”。
正在进行时！
“呼......”
暗沉沉的空间里，显示屏的微弱光芒，照出了一张阴郁的脸。
有着一头乱糟糟长发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嘟囔着。
“宋识，你可是要欠我一个大人情了......别被那女人打死了，弄得我不好收账啊......”
VE挪动着身子，慢慢站了起来。
她背后的影子随之摇曳，最初还维持着人形，然后猛地**起来，描绘出一幅会出现在童话书里、来自大反派的恐怖剪影！
深度6，深渊之王……
“群魇”的称号，是VE亲手打出来的！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早已待命的【新秩序联邦】网络安全部迅速响应辅助，一道道密匙与指令被下达，海量算力资源被调动，同时协同起其他部门。
疯狂的灌输中，VE的影子以令人惊恐的速度**，好似一只变了形的狰狞乌鸦，庞大到足以遮蔽城市。
【网域防火墙】的存在，分割了万维互联网，让网域和网域间变成了类似“孤岛”的存在，极大降低了流通性，让超广域级的操作困难重重。
只是巨型企业【尘契世代】垄断全媒体渠道与文娱，经营积累近百年，依仗自身体量硬生生将影响力覆盖了企业联盟全境，即便遇上这等天然劣势，仍能铺开传播......
经营。
积累。
VE抬起手，缓缓攥紧。
被誉为“群魇”的深渊之王，自这些年的时光中，曾洒下了不知多少粒兴之所至的种子。
这些抱着游戏心态播种下的玩意，在夹缝中挣扎、生根，有的衰败枯萎，有的碌碌无为，也有的结出了亮眼的果实——可无论怎样，他们都在事实上结成了一张蛛网。
一张，遍布企业联盟全境的蛛网。
VE的意识顺着光纤，瞬息全网络。
所有的“载体”，受到了相同的指引，过滤算法加载、自增殖虚拟机植入、检测锚点钉入、模因消杀程序投放......以遍布企业联盟的它们为支点，遍布企业联盟的大网，就此撑起。
——拦截“人智溶解”的洪流！

第一百零六章 冲破黑暗
——woc呃呃呃呃呃呃！
【新秩序联邦】的人大惊失色！
为了应对零级事件“人智溶解”，新秩序联邦在正式宣布成立前，就做了大量准备。启明者、安全局、科学伦理委员会，还有部分答应合作的流窜黑客、信息安全专家，一同组建起了专项战略组。
按照计划，他们将被授予临时权限，统筹规划网络安全，联手VE这位深渊之王一同阻止“人智溶解”，此刻各方就位，后者像是突然被电击了一样，不住呃呃呃啊啊啊啊！
【尘契世代】竟强到了这种地步？！
答案是真的就有这么强！
蜕变视角，站在最高处俯瞰全局的VE，只觉得面前犹如河坝决堤，浑浊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轰隆地砸了下来！
但！是！
——不是不能试着挡一挡！
第一次波峰来袭！VE的意识分成了数千个线程，打起了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富裕的一场仗，不再是过去的孤狼行动，这一次，有新秩序联邦提供的算力资源、有许许多多辅助人员、乃至那些播洒出的“载体”们，都站在她的背后。
咚——！
VE感觉脑袋被一记铁锤狠狠砸中，脖子都差点缩了下去，不住晕乎乎，然后她龇牙咧嘴，寸步不让，就要再顶上去！
只是随着洪流的冲刷，VE就好似悬崖勒马，双手被勒出了触目惊心的勒痕，就连绳子也逐渐支撑不住，随时可能崩断。
然后，这至关重要、理论上层层防护的网域里，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部署比较麻烦，突破花了些时间。不过我猜，来得大概还不算晚。”
随着声音浮现的，还有一道身影，那是个体态高挑，有着如玉般纯白色长发的女人，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里，瞳孔内数据流不断变换，不时微微点头：“嗯，好几个地方的技术思路都相当有趣。我们过去没怎么打过交道吧，VE？这次事件结束后，有兴趣进行一些学术层面的交流吗？”
“干......活......”超负荷下，VE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被烧化掉了！她的牙缝里挤出一字一顿：“动手！”
“是我有些不合时宜了，抱歉。”女人笑了笑，挽起白衬衫的袖口：“这就来——”
参与此次对“人智溶解”专项战略组的成员，突然发现，代表着己方范围的网域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反应点。
那是丝毫不逊作为深渊之王的VE，甚至还要隐隐超出，引发起强烈数据流的反应点！
为应对零级事件“人智溶解”，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对策讨论与验证后，【新秩序联邦】选择了向外求索。时任、也是第一**统查可洛&#183;沃恩代表政府，暗中接触了【业南】，经由谈判与利益交换，双方成功签署了一份协议——
这份协议的其中一条。
白头发的女人，不，应该说。
业南九柱之一，遵循对技术“保护与利用”理念、业南重要组成势力【保护协议】的现任副主席。
第五环【平衡】，深度6深渊之王。
——“公理阐述”，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强调，这不是一次对他国的政治干涉。我谨代表个人，出于人道主义而非政治目的，对生活在新秩序联邦与企业联盟范围内的公民，给予人权及生命保障层面的援助——”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的声音随着网络，在全境缓缓扩散，与此同时，她接入了VE等人苦苦支撑的拦截体系。
网络技术错综复杂，可供钻研的方向足够多、领域足够深，就算是“深渊之王”也不能面面俱到，亦或者说，在常人眼中已是登峰造极、惊才艳艳的它们，仍有擅长领域上的细分。
就如同，VE就最擅长广域操作，而埃尔希&#183;英格索尔虽硬实力比她强，但单论这一方面就逊色不少。
一位“深渊之王”的加入，固然称得上强大的生力军，不过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单纯打下手的！
自无数注视中，埃尔希&#183;英格索尔从容地伸出手，掌心中央，浮现出一团琥珀状的光团。
战争、冲突、破坏......多少叹为观止的思路因此戛然而止，多少精妙绝伦的技术就此烟消云散？于是【保护协议】应运而生，最初的创建者始终坚信，那些如群星闪耀般的技术，只有在自己手中才能得到保护，得到利用。
只有自己有资格，去制定技术的使用与分配，不容它人染指哪怕一丝一毫——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了！
他的继承者们秉持了这一理念，在此基础上一路狂飙猛进，而在数十年前，泰拉诸势力合作分割【深渊】、联手打造至上奇观&#183;【网域防火墙】时，这样的指导思想又一次结出了果实。
那一代【保护协议】的领导者趁着局势还未稳固，无所不用其极，以堪称惊为天人的手段游走各方，刀尖上跳舞，又在包括但不限于间谍、贿赂、窃取、挑拨、赌博等方式辅助下，硬生生拼凑出了【网域防火墙】的技术蓝图——原则上，各方都是分配任务，只负责自己那部分，彼此间的技术交流有限。
曾经的领导者已经逝去，可他呕心沥血的结果，延续传承到了数十年后的后继者手中。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托举起光团——
——【微缩网域防火墙】！
接下来，就轮到“人智溶解”该考虑的时刻了。
&#183;&#183;&#183;&#183;&#183;&#183;
悲悯的少女，又一次被火焰吞没。
行人望着大厦外墙屏幕上的画面，他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好一会了。
“刹那......在战斗。”
他不自觉地喃喃。
正在与少女战斗的，是一个模样年轻的人......他看上去是“人”，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的恐怖。
哪怕只是透过直播画面，就有种心神颤抖的感觉，那杀性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让人寒毛竖起。究竟是多么残忍，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的人，才会孕育出这样的可怕？
伤人不稀奇，死人更不稀奇，谁家门口没爆过一滩莫名其妙的血肉呢？可他印象里见过的所有街头帮派，都完全比不过画面中的青年。
恍惚间，对方整个人都模糊起来，变成了一团看不见光的人形黑影，只有强烈的压迫感，随着火焰翻腾，覆压而来。
明明天气算得上凉爽，但他分明感到浑身一下子滚烫起来，五脏都好像俱焚了一样。好在下一秒，禅琉刹那冲破了火焰，带来了温柔的感觉。
“——对，我不想重复第二遍，立刻抛售我手头的资产，然后去呼吁所有人支持禅琉刹那。”
一栋高楼的某层，精致明亮的办公室内，西装革履的男人语速急促，通讯另一头似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又询问确认。
“够了！你们压根不懂！”男人咬牙切齿地吼道：“如果我当年不是幸运地抽到了催眠APP的一个月使用权！我早就拦在不知道哪个臭水沟里了！哪里会有现在的飞黄腾达？我告诉你们，人是不能忘恩负义的！”
“老子压根不看禅琉刹那！但她曾经帮过我，现在她遇到了困难，我就要帮助她！”
“刹那姐姐......怎么了？”一家福利院，一个女孩踮起脚，趴在沙发背上，眼巴巴地望着电视机：“刹那姐姐上次说，以后还会来看我们的。院长叔叔，刹那姐姐什么时候会再来呀？”
谁能清楚商业公益活动的规律呢？披着大衣的老人盯着直播，好半晌，才苦涩道：“我不知道......”
他忽然转过身，把小女孩抱了过来：“你的刹那姐姐正在跟坏人打架，我们......”
“打坏人？”小女孩想了一下，嗯了一声：“那我要给刹那姐姐打气！”
逼仄的地下室、拥挤的街头、廉租房、高楼大厦......许多人开启了现场直播，而在【尘契世代】的推流扶持下，这些直播又被更多的人看见。
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紧紧咬住牙关，有人抑制不住愤怒，也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继续观看。
不知谁人，突然扯起嗓子，大喊了起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用力地挥出拳头，数不清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变成了势不可挡的浪潮，直上苍穹！
“加油啊——”
“禅琉刹那！”
宋识就要再来一发【坏劫】，前势勃发，却蓦然一顿。真灵“现世”，竟不知为何，稳定性出现了一丝波动。
内部......不，是外部。
宋识一下子反应过来，有什么存在，正在外部反复积累，冲撞着真灵&#183;“现世”！
那是......
——信仰之力！

第一百零七章 内外合斗，腹背受敌
禅琉刹那多年积累，曾为求最好的突破，刻意止步在第五环门前而不进，直到第二次七土战争打响后，才势如破竹，更在不久前证得了真灵的第二阶段。
可无论积累多么深厚，禅琉刹那也终究还是真灵第二阶段。同为第五环的灵能者，谁比谁难道又弱上多少吗？
只是禅琉刹那同时兼任“深渊之王”，又积累“信仰之力”，在神道上走得极深，所以实际战力异常棘手，便是查可洛&#183;沃恩这个级别的灵能者，也不能说一定可轰下对方。
但凭借真灵&#183;“现世”，宋识可极大程度上压制【深渊】与信仰之力，缩短双方差距。然而眼下，这赖以压制的基石，正在发生动摇！
不需要看，宋识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真灵&#183;“现世”隔绝了信仰之力的传输，可后者只是输不进来，不是凭空消散——它们受到禅琉刹那的牵引，在外部不断积累，反复冲撞！犹如内外同时合力的铁钳，动摇着真灵“现世”！
宋识抬眸看去，前方的少女，在这段时间里，模样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些亲呢环绕着少女的纱雾，它们原本由氤氲的白光凝结而成，那是涌来的信仰之力与虔诚献身的灵魂。而此刻，这些纯粹的白光，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它们变了。
自其中，有数不清的细小光点，好似栖息深海的发光浮游生物群，它们飘荡着，汇成了绚烂银河般的白光。
【琉璃观】让宋识看得足够清澈，那一个个光点在瞳孔内放大......露出了更为详细的样子。那像是玻璃珠、又好像观景球，如果把脸贴在上面，就能清晰看到，每个观景球内都堆砌着精心设计的景观。
充满了各式奇观地貌、广袤无垠的赛车竞技场，沐浴着观众们的山呼海啸，选手们驾驶心爱的座驾轰鸣入场；足以决定今后人生轨迹的选拔性测试考场，考生坐了下来，不停深呼吸，多年苦学将在这里得到验证。
宛若童话般的魔法学院，城堡林立，可爱的妖精到处飞舞，抱着魔法书的少年少女们火急火燎，要抢在上课铃前赶赴教室；装潢温馨的卧室，一家三口的照片摆在床头，父亲正和母亲逗弄着婴儿......
太多太多的场景，每一个都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真实，就好像那是真正存在过一样。市面上所有流行大热、会吹嘘自己高拟真度的虚拟游戏，在它们面前，都劣质地像婴儿的简笔涂鸦。
——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
饶是宋识，也不由惊叹了一瞬。
人存在着极限，纵然是狂信徒的灵魂、纵然是极强的执念，也终有黯然消亡的那一刻。就算是真灵“大梦想谭”，也只是推迟延缓这一过程。
——而禅琉刹那，却是借助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的能力，为这些被她接纳的灵魂们，创造了属于每位个体、独一无二的世界！以此，令他们生息，增强了可持续性！
追寻荣耀者，重临赛场，竞逐梦寐以求的冠军、懊悔没发挥好，犯了失误纰漏者，置身考场，重新来过、反感痛苦现实，想要感受童话温暖的人，实现了梦想，所爱家人者，得享曾不可及的人伦之乐......
“太短了。”宋识说：“太小了。”
“嗯。”
少女的嘴唇没有开合，却有温柔的心音传播。
“我承认......我没能给予它们最好。”
这么一会过去，由“拟造世界”打造出的一个个观景球中，赛车比了一场又一场，不曾停歇，考试开了一轮又一轮，永世做题轮回......它们循环往复，辗转着反复近乎相同的景象。
“这是我的过失——”
禅琉刹那抿着嘴，似是可爱的微笑，又似是不满的岔怒。
即便是主宰着一座巨型企业的“深渊之王”，也仍做不到给每位追随者打造一个完整的世界，这所需的资源与力量太过庞大，足以让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觉得是天文数字。
如今这一个个观景球，与其说是独一无二的世界，它分明更像是禅琉刹那为追随者们创造的、只容纳了其中些许场景的“切片”。
所以，要去到更高。
要去到深渊的最底部。
要去到神座的尽头。
无穷心念的礼赞声中，少女如此宣告。
“我将——”
声音突然一顿，就仿佛高台上的演讲者，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地震，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语。连环绕着少女，绚烂到不可方物的银河，也突然明灭闪烁了起来。
禅琉刹那微微低下头，地震的源头......
【深渊】？
她位于不同深度的深渊领土，正......遭受着袭击？！
袭击来得是如此凶猛，简直像是垂涎已久的猛兽，彻底露出了獠牙，试图痛快朵颐。
袭击者的身份被瞬间识别了出来，业南的埃尔希&#183;英格索尔、以及一些隶属于“新秩序联邦”的网络高手，他们正猛攻深渊领土、摧毁着信仰之力的传输线路，使少女腹背受敌！
真灵&#183;“现世”与【深渊】都在发生动荡，宛如天崩地裂的轰隆声，响彻四方。
“是这么一回事啊......”
宋识咧嘴，再一次扬起了重弑。
“深渊也好、信仰之力也罢。”
赤焰奔腾，化为焚灭万物的浪潮。
“不过外力！真正绝对的，只有灵能——！”
少女说。
“典。”
所以不再言语。
双方再度斗在一起！
震耳欲聋的轰隆填满了背景，犹如一栋即将工业爆破的浮空岛，可自山崩地裂中，主人公们全然不顾，只是视线锁定在对方身上，在溅射的血水中打出一拳又一拳！
上一秒，宋识一击横扫，重重叠叠的绚烂银河顿时空出一大块，不知多少灵魂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前就被焚灭，而后火势丝毫不减，吞噬少女，给对方烧得明灭不定。
反击在同一时间到来，万千心念交织增生，变成了世间最温柔也是最强硬的洪流，就连“顽石”一般的第五环灵能者，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刷。坚固的认知发生紊乱，深入骨髓的本能分崩离析，独一无二的意志会被磨灭。
猝然一瞬，双方同时分开。
宋识绽起凶焰。
禅琉刹那背后，虚影如海，层起林立，激战至今衰退的气息，在这个瞬间重回峰值。
要将胜负，在此一击决断！

第一百零八章 众一
望着出现在直播画面中的虚影们，正在收看的观众先是错愕，旋即激动地站了起来。
左上角的四位少女......传奇少女乐队“星痂”的成员！她们奏响天籁阻止战争的事迹，至今仍广为流传，为人津津乐道！
站在她们旁边的，这个墨镜款式、这个熟悉的站姿，分明是“R先生”！永不退缩，固执到近乎愚蠢的铁血侦探，自【尘契世代】创造出这个角色的那天起，相关作品就屡次重制和推陈出新，大受欢迎，这么多年下来，不知积攒下多少狂热粉丝。
“R先生”的身后，正在比心姿势的......啊啊啊，想起来了！奇迹的具象化，死而复生的底边虚拟主播“西西子”！还有那台巨型机器人，这个配色、这个涂装，超级系机器人“奥米茄指令”！
还有另一边的几道身影，【尘契世代】旗下的知名安保团队“七天六道”，号称最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安全承包商。
不，不止这些......
曾烙印在一代人记忆深处的殿堂级影后“奥古斯丁&#183;克里斯蒂安”、有望竞逐有史以来最成功网游“星寰OL”的众多游戏内角色与名人堂玩家、每一次出演影片，都会事先定制自己记忆，力求尽可能让演技与角色不分彼此的超级演员“A.V.A”......
琳琅满目，不，应该说，群星闪耀！
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统治文娱行业至今，自无数创作者心血中孕育出的震耳欲聋的IP们，正以堂皇的姿态，显露在世人面前！太多了，真的太多了，若是在往日，这番场景只要看上那么一眼，要缴纳的版权费就足以让一个中产阶级破产。
多少曾拿下显赫成绩的IP，在这个时刻，却成了浩如烟海的注脚，它们簇拥在少女的身边——群星闪耀，却仍要环绕唯一的太阳。
IP......也不只是IP。
——还有人！
浩如群星的IP们簇拥着少女，但有事物比他们更多、远远多得多！身份、性别、样貌、职业......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身影！这些信赖着“禅琉刹那”的、依附而来的灵魂们，汇聚成了比群星更高、更广袤的“天空”！
“是吗......我听见了——”
禅琉刹那轻声呢喃，伸出手。
“这就是，你们与我的誓言。”
——灵能技艺&#183;【刹&#183;那&#183;全&#183;明&#183;星】。
宋识收敛起神情，似乎想聚力，可下一秒，他破掉收敛，露出了畅快到不能自已的咯咯笑容。
没有去管正被奋力冲撞的真灵&#183;“现世”，没有去想新秩序联邦，也没有思考那些认识的人与事......宋识只在做一件事，低颓的状态回光返照，甚至一节节朝更高处攀升，所有变化被碾碎、烧融，揉捏成唯一的形状。
灵能技艺，【一隙天】。
——十成。
统御每一分力量、每一寸意志，由此推动的纯粹破灭，如同划过夜空的一线流星，却又比远比这稍纵即逝，也远比这耀眼。就连太阳的光辉在其面前，也显得过于黯淡。
所有正关注这里的设备，上至高居外层空间的侦测卫星，下至无人机与追随者手中的直播设备，都同时黑了下来。就像是锋锐到不可思议的存在迸发，哪怕只是注视都会被搅碎，粉身碎骨。
不可注视。
然后，万丈光辉刺破了黑暗，浩瀚群星点缀在夜空，投下绚烂到不可方物的霓虹。
沐浴着温柔的光，浮现出的，是至极悲悯的少女。禅琉刹那撞破了黑暗，无穷无尽的心念为她祈祷，恍惚间，似有无数双手伸出、搭建起羽翼，试图遮蔽住少女，庇护住少女。
可所有的手，又被温柔地推开了。
只因偶像，就是永不后退，要站在所有人最前方闪耀的存在！
“爱、信赖......”
两重截然不同的光，碰撞在了一起。
时间失去了概念，“点”被无限拉伸，变成了永恒的“线”。在这永恒一线中，宋识觉得自己的思绪飞速流逝，那是宛若睡梦中身体轻盈，被一阵轻飘飘的风吹过，就腾入天空的不切实际感。
百千种、千万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包裹住了宋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头初出巢穴的巨龙，在山林间自由翱翔，时不时去掳掠几个公主，有时候，他又发现正站在一处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被扔来一把长矛，跟随同僚冲锋。
眨眼，这次是太空战场，军团与军团围绕着一座大型空间站发起争夺，舰炮无声轰鸣在深空，点起一团又一团的火光。呼吸，自己又坐在了明亮的教室，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回过头，青春的少女略显羞涩递来一封信。
要不要接过来呢？回过神时，不远处的妻子温柔地看着自己，而低下头，浅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摇摇晃晃着，向自己的父亲讨要一个拥抱。
拥......抱......
抱上了。常人眼里高不可攀的超级女星躺在怀里，满是崇拜地看着自己，而自己却没有看她，落地窗外，灯红酒绿，这就是自己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企业联盟的第十座巨型企业。
武林年轻一代最为杰出的天才，论道雪山极巅，在第一缕日光照下时一同向着对方出剑；蒸汽科学发展最混乱也是最黄金的时代，克服了一系列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他终于以永动机“气相球”的发明，成为了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
数之不清的景象闪烁，好似恒河的无量流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承受得住这样的冲刷，哪怕钻石组成的山也会腐朽枯萎，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煊赫煌烈的火焰，逐渐稀疏，耀眼的光芒，缓缓衰减，变成了一点烛火。它摇曳着，晃动着，只要一点稍大的风，就能吹灭。
可烛火没有熄灭。
不......
这里......
没有“宋识”......
没有。
——“我”。
时间重新流动。
数之不尽的“观景球”被一线赤光同时洞穿，玻璃连续不断破碎的声音，自虚空中清脆响起！
变化的万象导向了终焉焚灭的唯一结局。

第一百零九章 群星移位
啪嗒。
好似冰面逐渐裂开的破碎声，先是微不可察的细微，然后愈发变大，不过弹指间，就演变成了雪崩般的溃散响动。
禅琉刹那慢慢抬起头，凝望着周围，她啜泣着：“对不起......”
“对不起。”
然后曾被推开的无数双手，再一次伸了上来，它们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少女，笨拙地宽慰，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那份心意，我们感受到......
滋啪，戛然而止。
燃烧的火焰彻底蔓延了上来，一只接一只的手无力垂下，褪色，犹如被烧到的纸张，褪去了一切色彩。来自“一隙天”的大破灭杀力，摧毁了所有的灵魂，一同送入不可逆的归寂。
宋识向前走了一步，但刚刚迈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跌倒，所幸重弑一震，自发撑起了它的主人。
筋疲力尽......不，应该说油尽灯枯了。
禅琉刹那的最终一击，以奇点技术“拟造世界”为骨架、真灵&#183;“大梦想谭”为填充，汇聚万千心念，将自己拖入了无数个模拟的世界，循环往复。如此烈度的冲击，纵然是证得了“真灵”，理论上不动不移的第五环灵能者，也会被冲刷殆尽，磨灭成灰。
东陆古时，那些号称“清净不灭、金刚坚性”的佛陀，面对这样的一击，也只有金身朽坏、佛心溃败的结局。
倘若不是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被极大压制，深渊网域又被连续破坏，让她作为“深渊之王”的那部分侧面难以为继，恐怕真是要......
但赢了。
——但自己，赢了下来！
抢在被冲刷殆尽前，至极至烈的杀力，将所有的心念与它们所在的世界，悉数洞穿，烧毁到唯一的终焉破灭！
“来......说两句。”
然后宋识不管重弑的颤震，松了手，强行站了起来。
不必俯瞰，世间容貌就映入眼帘。
激战至今，阿洛沙......还有周边地区，纵然有意收敛了些破坏范围，仍有数万平方公里的疆域沦为了末日灾景。天空再无一丝云雾，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灰烬，丝丝缕缕的赤金色分布在其中，蔓延，那是尚未熄灭的流火。
生物赖以为生的大地，被迫改易了形貌。
奔流肆虐的火焰下，它被硬生生烧掉了不知多少层，皲裂出许许多多恐怖的缝隙，交错纵横，仿佛有人拿着蘸满滚烫铁浆的鞭子，抽打在人的身体上。沸腾的熔岩流淌在缝隙深处，分不清是来自地底涌出，还是人为造成。
禅琉刹那万化流转的灵能，深深地烙印在了环境中，如同核子武器引爆后经久不衰的辐射，却比单纯的辐射要恐怖不知多少倍。就算是意志坚定的人，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也会落得心智蒙昧崩溃的下场。
没有生命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除了宋识与禅琉刹那，这里已化为最彻底的死地。若是正常的地质灾害，倒不足为虑，有诸多措施可供修缮，然而两位第五环灵能者的生死相杀，即便只是剩下的残余，仍不是常规手段能够处理。
“嘛，其实想说的话还挺多的，但又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然后禅琉刹那说话了。
这一刻，没有了啜泣，转而浮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灿烂的笑颜，少女破涕而笑，那个活力满满的刹那大人重临世间。
“败了的感觉不好受捏......但也没啥好说的嘛。”
少女鼓着脸：“输了就是输了。”
“恭喜呀。”她双手合十，鼓掌：“赢了下来，你们的新秩序联邦，成功渡过了最危险的初期。”
“第一，我不觉得危险。有查可洛他们撑着，还有业南横插一脚。”宋识竖起食指，接着是中指：“第二，赢......那天你不是也在场吗？难道心中没有预料到下场。”
少女自然明白对方指的什么。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与“修正者”阮筏的那一战。
后者凭借真灵第三阶段的绝强灵能，硬生生击败了德怀特&#183;布鲁克斯这位综合实力最强的深渊之王，自万众瞩目中，以堂皇姿态摘取了胜果。
而后“三千照彻”明先鸢破封而出，以一己之力强压凡普斯塔帝国信仰之海，正面击溃被誉为“近神者”的帝国教宗，若不是皇帝本尊出手，现在的帝国疆域就已经变成一块琉璃白地了。
“错啦。”
禅琉刹那摇头，叹了口气。
“你们啊，总是这样固执己见，听不见、也不去听其他人的声音。虽然有我们【共识】不辞辛苦，缝缝补补，但偶尔也多少会觉得有些疲惫呢......”
蓦然地，宋识险些拔出重弑，就要劈上去。
可下一瞬，他反应过来，对方说话间引动的那股力量，其瞄准的对象——不是自己！
目标是......
宋识抬起头。
在天上。
于是宋识看见了。
群星正在移位。
成百上千颗人造卫星——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正发生着缓慢的移动。它们不再是散乱的星点，而是被某种清晰的意志组织起来，这些分属不同公司、不同势力、不同个人的星星们，第一次发生了完全的统一，逐渐排列出具体的轮廓。
那是一个奇异而充满着趣味的轮廓。
准确地说，那是生活在企业联盟的每个人、即便是再怎么不关心文娱，也一定见过的轮廓。
这是一位少女的Q版头像。
自深渊之王最后的伟力下，星星们被过载，电火花四溢，爆发出划破黑暗的耀光，泰拉的人们仰起头，见到了占满了星空、绚烂闪耀的可爱景象。
“禅琉刹那”狡黠地吐着舌头，在不经意间偷偷wink。
恍惚间，似乎有少女低垂眼帘的温柔，顺着轻轻的风，流经天与地的缝隙，在人们的耳畔一晃而过。
“要记得按时吃饭。”
然后排列的群星，失去了控制，“禅琉刹那”缓慢地变形。沉默的夜空，被一道道绚烂的流火，缓缓划过，徒然留下久久不散的光芒。
宋识收回视线的时候，面前已空无一物。

第一百一十章 顺势而为
许多人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湿漉漉的。
宋识没摸。
而且不用摸，他也知道上面是干的。非要说的话，可能眼睛确实有点湿......
——因为极强烈的光，突然绽放在了视野里！
很少有人能意识到，高悬于天上，习以为常的太阳究竟多危险，对于人类这种生物，不佩戴护目器械、纯以肉眼去看，只需直视数十秒、甚至数秒钟，都将对视网膜产生破坏。它的光芒太过炽热，太过耀眼。
然而这一刻，如此炽热与耀眼的太阳，在新生的光前，竟显得无比黯淡，被彻底淹没了！
巨型企业，【伏波能源】。
——战略级武装&#183;“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高居天外之天的巨型构造体缓缓转动，往日积蓄下来的、不可估量的太阳能受到调动，压缩，凝聚，直至凝聚成“一束”。
站在太空的宏观视角下，这束光过于纤细，好像伸出手就能攥到掌心里。可置身其中，真正直面它时，却将愕然地发现，目之所及的天空被彻底撑满，只剩了纯粹的光与热！
科技孕育出的壮阔结晶，不带感情色彩的业火，能够将一座大型都市从地表抹除，烧成玻璃陷坑的终极兵器。面对它的全功率释放，就算是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也不是每个都愿意去试试硬抗。
宋识愿意试试。
宋识也有资格试试。
天矩劫火、广域气象控制装置、地壳波动器......这些由泰拉诸势力亲手打造出的战略级武装，哪怕是再灵能主义的灵能者，也愿意承认它们的强大。
唯一的问题在于，“普适性”。
太阳辐射聚焦阵列......诚然，它的破坏力足够强大，对许多灵能者都算得上致命威胁。可对于行走在“光”、行走在“火”上，这些惯于使用“太阳”意象的【大源】，它不能说毫无威胁，但也称得上如沐春风了。
宋识自然是此道的超一流选手！
迎着从天而降的烈光，宋识嗤了一声，重弑唤了出来，不住颤鸣，真灵&#183;“现世”已经不复先前的神威，经受了这么长时间的摧残，现在脆薄得好似一张不存在的纸——
碎了。
——纸张砰地爆裂！被人一拳打烂！
“要见好就收，不逞能——”
有声音突兀闯了进来，上一刹还是极远，如深山旷谷尽头，可转瞬间就迫近到了面前，像是贴在耳畔！
真灵&#183;“现世”破碎的第一时间，混沌粘稠的事物倒灌而下，【深渊】顺着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打开的细孔挤入现实！
一只手自其中探出，一把抓住宋识！
“该跑就跑！”
手的主人自然是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她哈哈一笑，拽着宋识，往自己麾下的深渊网域里一甩。做完这一套，女人拍拍手，竟站在原地，全然没有躲避的意思。
她仰起脸，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可那不像是被极盛的烈光闪到，反而更像是一个人行走在珠宝市场、仔细打量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宝。
【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真是漂亮的构造啊。材料科学缔造的结晶，具备极高反射率、耐受超高强度太阳辐射的镜面、数百万个独立单元在太空上协同运作的智控系统、克服了大气湍流与散射，极大降低了光束能量衰减的自适应光学技术......这座高悬太空之上的巨型构造，从来都不是单独的整体。
它是巨型企业【伏波能源】耗费了无数资源，许许多多技术人员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由一个个被攻克的技术难关，一同组成的综合体。若是能得到它，它们【保护协议】不知能拆解出多少收获——
这样的技术，在【伏波能源】里，只会造就毁灭。
实在是不应该。
无论怎么想，全泰拉都只剩【保护协议】有资格掌管......
“下次。”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望着碾压下来的光，自言自语：“下一次。我会拿到手的。”
——四个呼吸后，【伏波能源】的董事会收到了简报。
在【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即将彻底降落的前一刻，有一道超高能反应响应，两者实打实对轰了一记。随后那道超高能反应果断转移，下潜至【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同消失的......
还有“南斗”，宋识。
&#183;&#183;&#183;&#183;&#183;&#183;
“禅琉刹那，宣告阵亡！”
同一时间，业南，有人毫不犹豫召集了最高会议。
——以业南九柱的权限！
“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简直像是迫不及待，在确认有两位支柱抽不出空，就此缺席后，组织召集这场会议的人开口。
“分裂，内战，现在就是企业联盟最虚弱的时刻——”
明明西装革履，精英打扮，然而此刻，这位【海塔贸易】的现任副总裁，却表现得是如此激情四射，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他用力挥舞拳头，震声道：“我们应当前进，我们必须前进！我不认为还有哪怕一丁点可供商量的余地！”
“——亚历山大。”【第二国民议会】的副议长，缓缓道：“业南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不要将你的个人私欲，置于其上。”
“当年海塔贸易被巨企赶得如丧家之犬，濒临破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能成为这场会议的理由。”
【武宗】的副宗座，抱着手，一言不发，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我不否认掺杂了个人情感，但这同样是当前最好的战略。”亚历山大&#183;杜勒斯说话像是连环炮，一句接着一句：“如今各大战线都在僵持，这是唯一的突破口！战机稍纵即逝，窗口期有多么宝贵的道理，我想用不着我为各位科普。”
他环视在场众人。
“如今总裁远在太空，正与‘世界’争斗，是的，你、你、当然也包括我——”
他握着拳，昂然道：“我们当然清楚，总裁注定要取得最终的胜利。可偌大一个业南，难道竟只能做个寄生虫吗？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总裁把果实喂到嘴里，而自己什么都不干，坐享其成吗？”
“不，我不会这样做，业南不会这样做——‘辉煌正道’也不允许，被这种事玷污！”
他目光炯炯。
“即刻起，抽调军力，全力推进企业联盟战线。这是我的意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后续涟漪
宋识做了一个梦。
确实是梦。
因为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此没有具体的印象，只剩下些若即若离画面。不自觉发散思绪时，好像能搞清楚它们，但真有了去瞧瞧的心思时，又全然见不到了。
仿佛严重宿醉。
头疼的厉害......
后遗症么？
宋识睁开眼睛。
第一时间出现在视野中的是白色天花板，不过嗅了嗅，空气倒是很干净，没飘着医院特有的那股消毒水味。宋识坐了起来，他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钟，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纺织机？”
“我在。”然后另一边的电视亮了起来，弹出一个极为灵动的表情。
“时间。”
“距离‘觉者’禅琉刹那死亡，已过去二十四天。”
“睡了一个月不到......还行。”
宋识揉了揉太阳穴，简单评估了下自身状态，算是不好不坏，目前大致有全盛期六成的实力。
禅琉刹那最终一击造成的结果，比起“伤势”，那更像是一种“磨损”，如果把自己看成一株植物的话，那么现在就是被汲取了水分、晒到了干瘪，需要花上些时间休养生息，等待绿意重绽。
“伊薇特女士让我询问你，能否确认‘禅琉刹那’的完全死亡。”
宋识了然。
虽然同样是第五环的【共识】，但如果死的是帕迪&#183;莫尔斯，那么伊维特&#183;格雷戈里绝不会有此一问，因为前者专注于重塑现实、以己心代天心。
禅琉刹那不一样。
黑客是藏踪匿迹的高手，【共识】是跑路的高手，那很明显这位“觉者”就是又能跑又能藏的超一流选手。
即便是远逊色于她的【共识】们，也照样是公认一等一的难杀彻底，思想嬗变、化身千万、思念体归来、万化魔染、自我分割......古往今来，靠着各路【共识】高手坚持不懈的添砖加瓦，道途里类似的灵能技艺，早就多到了眼花缭乱的地步。
以禅琉刹那在【共识】灵能上表现出的造诣，此类法门可谓信手拈来——
要知道，佛陀镇压了天魔，结果等到前者闭关出来时，明面上毫无变化，实则内里已经被反过来侵蚀成空壳子，取而替之的案例，东陆历史上可远不止一例。
“——不必担心。”
宋识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两点，第一，她做不到。我有真灵‘现世’封锁内外，她一个念头都别想逃出去，最后一击的‘俱灭’又是万物俱亡的意象，没有东西能存下来。”
“第二，就算逃得走......”
宋识顿了顿，瞥视一眼窗外，阳光灿烂。
“她也不会这样做。”
“......这一决策不符合‘禅琉刹那’的人格模型。”
宋识被逗笑了，他视线挪了回来：“你确定，你能建立起一个第五环【共识】的人格模型？还是走最传统路线的。”
“基于数据和算法的人格模型。”他叹了口气，悠悠道：“又怎么比得过生死战的交心？”
宋识翻身下床：“把这句话发给伊薇特吧，她会明白的。”
“收到。”
“我睡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哪些事？”宋识活动了一下筋骨：“来点总结，简短点最好，另外查可洛他们现在？”
“查可洛先生正在前线。目前企业联盟暂时达成了合作协议，对我们发起了镇压，同时包括业南、学识理事会等境外势力，趁机增强了对企业联盟的攻势力度。”
“目前企业联盟——原企业联盟所属范围，正逐步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业南。”宋识食指敲了敲大理石砌成的窗台：“按捺不住......也正常，对我们姑且算是好事。”
不过紧接着，宋识语气一转，一下子森然了起来：“业南跟我们签了协议，可称盟友，但学识理事会算什么？敢把手伸进来？那怎么也得往上面砍一刀！”
“泛东大陆联合体与凡普斯塔帝国的战事烈度同样在不断提升。”纺织机语调严肃：“就在七天前，东路共和国总统‘封连’结束了闭关，再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内。他与帝国方面的【光渊】骑士团长短暂交手五分钟，疑似已经突破到真灵的第三阶段。”
“另外，关于禅琉刹那。”纺织机道：“我们遏制了大部分‘人智溶解’，但其波及范围、涉及人数太广，造成的影响至今仍在发酵中。我们收容的‘人智溶解’受害者，因医疗资源紧张，大部分暂时只能进行保守治疗，缓解为主。”
“相关应援团、讨论社区等，均对禅琉刹那的死亡反应激烈。例如近日我们侦破了一起恶性事件，一批极端粉丝绑架了一位十七岁少女，将其外貌整容成禅琉刹那，并试图通过灌输大量‘禅琉刹那’行为模式的数据集，对其进行记忆覆写，制造模拟人格。”
“他们称其为‘圣诞’，有粉丝在社群上传了完善的、极具可行性的全套技术手册，广泛流传，导致各地都出现了争相模仿犯罪的案例。”
“也有部分极端粉丝，在新秩序联邦开启自杀式袭击，影响......”
“真是有够荼毒无穷啊。”宋识听不下去了，磨着牙齿：“禅琉刹那。”
“乱成这样子，安全局呢？这可是他们负责的事——”
“新秩序联邦国境内，包括公司、犯罪分子、资产阶级等残余力量试图发起最后反扑，极大牵扯了安全局的精力。安全局人手非常紧张，虽然目前已经进行了数轮扩充招聘，但职员的培训、补充等环节，仍需要一定时间。”
“安全局当前的策略，是以安抚为主，争取地方上过去势力的支持，先维持住局势稳定。”
“干净利落一点。”
宋识打断道。
“趁乱谈判，换取许诺？它们没有这个资格。”宋识一字一顿，恍惚间，整个房间好似被赤金烧了一遍：“新的秩序，没有任何可以谈的地方。它们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服从，要么死。”
“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哪里来的功夫慢慢打扫家里？告诉安全局，雷霆之势，尽快扫荡全境！该杀的杀，不该杀的尽量杀！”
“任何后果，我来承担。”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失魂症”
“你这样说。”宋识不假思索：“如果还是觉得无从下手，困难太多。”
“那我会来。”
“了解。”纺织机说：“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感兴趣。”
宋识道：“哦？”
“一级事件，‘失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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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由医院临时改造成的收容所。
收容的对象，主要是“失魂症”患者，以及少量“人智溶解”事件下的受害者。
即便是现在如此发达繁荣的医学技术，涉及到脑神经、认知、心智模型一类的病症，仍然算得上麻烦棘手，慎之又慎，这也是如今有这么多赛博精神病的原因。
更准确的说法，包括人格分裂、爱丽丝综合症、认知紊乱等在内的心智精神疾病，治疗技术上其实没啥大问题，只是成本太高了。连买条老式义肢都要东拼西凑分期贷款的人，哪里付得起如此高昂的医药费呢？
【新秩序联邦】付得起。
唯一的问题是，“付得起”的时间点要往后延一延。目前新秩序联邦多线并行，对内要镇压残余反抗力量和逐步渗透影响力，对外要大战企业联盟、学识理事会等势力，实在抽不出多余资源和人力。
所以目前新秩序联邦对这些受害者，采取了集中收容，保守治疗的策略，等有空腾出手时，再一一治疗。
当然这种举动也引发了相当大的恐慌和不满，大部分患者的亲朋好友都觉得这太眼熟了，打着保护的名义搞纯人体实验，公司早就把这招玩烂了，下次记得标明出处。
于是大家非法集资，聘请雇佣兵冲击收容所，拯救患者的案例，各地相继冒出，好在大部分都被成功阻止了下来。
“公信力烂完了......也正常。”宋识嗯了一声，微微摇头：“破坏容易，建立难，查可洛他们想搞的‘新秩序’，看来还得继续熬啊。”
行过走廊，一个个房间都经过加固，但仍没法完全隔绝声音，不时有大喊大叫传了出来。
“刹那大人，你究竟在哪里——”
一个人双手合十，跪坐床头，痛哭流涕，手持祷告状。
“さあ、踊れ！Starlight Parade、夜空を染めるカラフルな——”
这是在反复歌唱禅琉刹那金曲。
“呜呜呜呜......”
这是脑子被溶解的太狠，时常通过自残行为要求收容所释放自己，所以被绑住了身体，堵住了嘴。
宋识驻足，观察了一会，心里给出了判断。
确实颇为麻烦。
“人智溶解”影响了他们的心智，改变了认知，又因精神与物质相辅相成、密不可分，导致他们的部分脑区同样发生了病变。常规的治疗手段，需从认知和生理两方面入手，难度大，治疗周期长。
至于让【共识】灵能者下场......只能说同样有顾虑。
强的、水平高的那一批，要么位高权重，身负重任，眼下局势如此混乱焦灼，不可能把精力拿来给人治病，要么就是大隐于市或者被通缉中，不敢冒头，也没啥兴趣当医生。
至于水平次一点、弱一些的那些......要知道，【共识】一向被认为是高危道途。它危险就危险在，潜移默化，浑然不觉。
这些受害者的思维结构发生变化，记忆里又被塞满了各种模因残余，【共识】的灵能者与其每一次接触，都可视为一次走钢丝般的冒险。受害者多，灵能者少，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个不好就要把自己陷进去。
过去最典型的一个案例，一位第一环的【共识】灵能者，跑去“共感”一位深度嗑糖的瘾君子，结果反过来让自己染上了重度糖瘾——即便在此之前，他一次糖都没嗑过。
如果将人口视为人力资源，那么灵能者，毫无疑问就是这其中的高价值资产。
所以目前【新秩序联邦】还是倾向非灵能的常规方式，去治疗受害者。
“还在里面啊......”
跟着纺织机接管的无人机指引，宋识慢慢挑眉。只见越往里走，周遭环境逐渐发生了改变。
收容“人智溶解”受害者的区域，护工们穿梭在白瓷砖和消毒水味道间，还明显是医院风格，但越往深处走，护工与医师少了，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多了。
“我草......宋识？”一个站岗站到百无聊赖，正让自己义肢的手指打结的壮汉，猝然抬头，一下子惊了，他赶忙立正，敬礼，大声道：“二等兵吉尔&#183;凯特，向您问好！”
“你认识我？”
壮汉眼眶里的玻璃珠一转，秒搜秒答，用正宗东陆口音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呵......”
宋识笑了，他扫了一眼，点点头：“实力配得上军衔。”
壮汉一愣，还在思考这是夸自己还是批评自己时，对方已经走远了。
嗤。
一道又一道门平移打开，宋识步入其中，这里同样分割出了一个个房间。只是相较前面，这里的房间面积更大，甚至还有一个公共活动广场，正坐着几个人。
发现没见过的人过来，他们顿时投来了视线。其中一个瞧着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放下报纸，率先站了起来。
应该说，她给宋识的感觉，非常格格不入。
头顶剃得极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两侧却有锐利的、刺状的荧光绿发簇。几枚细小的、银亮的神经接口插口，沿着颅骨外围一路向下。
她的下颌则被一条玫红色的蚀刻电路贯穿，瞧上去挑衅味十足。
但这种打扮宋识已经见过够多了，要是再搞件皮夹克、绑点五颜六色的光带、噼里啪啦一大串金属挂饰，这就是经典的摇滚高手穿搭——企业联盟的地下酒吧里，十个驻唱歌手有九个是这样穿。
——可气质不对。
明明打扮如此桀骜不驯，但对方的气质却异常稳重，好似被海浪冲刷了千百遍、打磨光滑的礁石。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而内敛，这不是一个街头摇滚歌手该有的眼神。
这就是......“失魂症”？
然后对方开口了。
“您好。”
女人伸出右手，语调平稳。
“埃拉西亚王国，‘破碎神谕’军团，首席骑士长，泽诺垭&#183;伊迪丝。”
“在此向您献以真诚的致意，来自外乡的强者。”

第一百一十三章 数字生命
宋识看了看伸来的手，又看了看女人。
“是这样啊……”
宋识慢慢笑了一声。
他走了几步，随手按住一只椅子。火焰凭空涌现，唰一下冲遍椅子。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合金材质的椅子瞬间软化，变成了一团翻转的铁浆，紧接着，包裹它的火焰如同无形的锻锤，将铁浆分离、拉扯，不过弹指间就重塑成了新的轮廓。
重塑成了，两柄剑。
双手剑，护手、剑柄......形制标准地像是刚从流水线上下来，剑锋也开了刃，冷光内敛。唯一的问题是，它有些过于古典了，没采用现代工业材料、没加装类似“电熔”、“高周波”等模块。
这剑算得上漂亮，若是古代担得起一句传古神兵，连砍几百人都不会卷刃。但现在......除非大力出奇迹，出力高到超出常理，否则它甚至会对巡警手里的防爆盾束手无策。
“用的来吗？”
宋识把其中一柄抛了过去。
可自称“泽诺垭&#183;伊迪丝”的女人稳稳接过，极为流畅地运使了几下，娴熟自如。最后，她双手握剑，身体重心微沉，剑刃斜举，摆出了一个进攻架势。
“六岁时，父母为我聘请了家庭剑术教师。”她颔首：“十五岁时，我通过选拔，进入了‘破碎神谕’军团，在总教所学习了完整的进阶训练。二十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在奎波山要塞服役了七年，到了今天，我总共经历过四次大型战役、十七次小型战役和三十三次遭遇战。”
“童子功，不是野路子出身。”宋识自己也拎起了剑，随口翻译：“有天赋，有实战经验。”
两人缓缓踱步，相互对视着，转起了圈。
只是如果站在更高点往下看的话，就能发现，随着踱步，这个圆圈的半径是越来越小，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逐步接近。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动了。
——空气里炸起了一抹滋啦的火花！
纺织机打开了高速摄像机。
锵！
剑刃与剑刃抵住，又好像黏在了一起，自高速摩擦中迸射出一连串刺目火花！若是有一个普通的自然人在这里，他看清、又看不清，双方的动作速度没有超出人体极限，充其量不过是有高强度锻炼的自然人。
他明明看得清动作和姿势，却看不清最终挥出的剑刃！
剑刃闪动，碰撞，格挡，宋识每退一步，下次就会猛地更进一大步，以一种急不可耐的气势，不断压缩着对方的活动范围。
四个呼吸后。
脚后跟传来了硬实感，泽诺垭&#183;伊迪丝恍然发觉，自己被逼到了角落，背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了。
她抿嘴，然后呼出一口气。
“我认输。”
“你的战法，嗯，的确是冷兵器作战的思路。”
宋识把剑往地上一插，口吻娓娓道来，仿佛顺着对方的剑术，就清晰看到了许多过往：“招式都是以生理机能正常范畴的人形为假想敌创造，然后不考虑枪械、植入体干扰等场外因素，针对性强，适用性嘛......放到现在来说，太窄了。”
凭借花样百出的义体和塞满科技的“冷兵器”，人可以实现种种超乎常理的战法。别的不说，最简单的，接上一套八臂义肢，高手是真能给你表演音速八刀流，狂轰滥炸人形龙卷风的。
“这是你们的，巫术？”
泽诺垭&#183;伊迪丝盯着手里的剑，却说了其它的话。它从一只椅子被熔炼成双手剑的锻造全程，就这么发生在眼前。
女人似是陷入思索，不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点了点自己，解释了一句。
“你们的语言，我还在学习，如果出现纰漏的地方，还请见谅。”
“你说得算可以的了，基本上没口音。”宋识笑笑：“‘巫术’，你生活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称呼超自然力量的吗？它能做到哪种程度，可否举个例子？”
泽诺垭&#183;伊迪丝沉吟片刻，答道：“我曾见过一位宫廷巫师，他可以呼唤出一团酸雾，把一头牛腐蚀到只剩骨头。我的军团里有一个斥候，他从前是个牧羊儿，后来得了一卷秘录，学会了一种能够跟麻雀和葡萄藤对话的巫术。”
“挥手间把一整个铁器熔化，那几位高塔的塔主们也许能做到吧。”泽诺垭&#183;伊迪丝思考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在熔化后，重新锻造成如此精良的武器……就算是它们恐怕也办不到。”
“唔......设定上主体是低魔，难怪剑术是这种样子。”
宋识摸了摸下巴：“那么，泽诺垭&#183;伊迪丝女士。”
“这些天下来，应该已经有人给你科普过了吧。关于你们的来源。”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识视线没有只停留在女人上，而是看向了其他人——这座活动广场上的其他人。在宋识与泽诺垭&#183;伊迪丝交流与交手的过程里，他们带着审视的目光观察着。
“有人来讲过一些。”泽诺垭&#183;伊迪丝的表情终于发生了波动，她眉毛挑起奇异的弧度：“你们说，我是故事画里的角色，是虚假的人。”
“看起来，你不需要我的解释了，宋识。”纺织机说。
“跟禅琉刹那打完才多久，我对这套东西的味道还没忘得那么快。”宋识笑了一声，食指点了点额头：“说实在的，她最后一招，让我现在都还有点晕乎乎的，记忆犹新啊。”
“——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
宋识环视几人。
“公司......呃，我也不清楚你们的‘世界’有没有公司这个概念。总之，你们可以这样认为，一个叫做‘尘契世代’的势力掌握着这门技术，这让它们能够创造一个极度完善、自成逻辑的虚拟世界。”
“不过呢，它现在自身难保，被打烂了，所以这些理论上需要海量资源维护和超级封锁保密的世界，已经顾不上，任由崩溃掉了。你们就曾经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估计你们这种突破了限制，逃到了现实，没跟着世界一同破灭的例子，不会太多。”
“泽诺垭&#183;伊迪丝，你刚才说自己是故事画里的角色，算是恰当吧。”
宋识道。
“不过我其实觉得。”
“NPC，这个称呼更符合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奇点技术·拟造世界
许多人都认为虚拟的事物，无论再怎么瑰丽绝伦，不可思议，可它终究是依附在现实，屈居于现实下的。
——流媒体上播放的动画片看看就得了，图个乐的玩意，你怎么还真打算在现实里，一脸认真地给大伙讲它多么有趣呢？
——虚拟主播？那是什么玩意，啊......你说她不一样，在你低谷时慰藉了你，救赎了你，给了你没人给过的爱......呃说真的，兄弟，我觉得你该去看个心理医生而不是什么主播了。
——游戏......唉，你知道吗，整天窝在小房间里、带个潜入式拟感盔打游戏，你这样真的让我这个朋友很没面哎，出去玩我都不好意思给别人介绍你。打枪游戏？对，我就是要说这个，特么你跟我们去街上玩真枪打真人靶不是爽得多吗？
——电影......
——网友......
太多太多这样的论调交织，汇成了曾经不可越过的枷锁。
而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
自巨型企业【尘契世代】的理念驱使下，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资源与运气，所诞生的珍贵结晶，这便是尘契世代人向这些论调交出的答案！
市面上那些虚拟游戏，无论怎么鼓吹“真实”、“智能NPC”、“超级拟真度”等，都只是夸张化的宣传语，它似乎真的很真，迷得玩家神魂颠倒，每年都有玩家沉迷其中直到溺死的新闻。
可这毕竟，只是凭借算法、堆量等一系列要素，打造的“人为的蒙骗”。NPC可以塞上应对一万种场景的十万句台词，但当它遇见第十万零一种场景时，它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复读前十万句台词罢了。
可“拟造世界”不一样......【尘契世代】通过这项奇点技术，是真的能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至少极度接近“完整”这个概念的模拟世界。
自己与禅琉刹那生死相杀时，对方就为那些依附来的灵魂们，一对一搭建了心中的理想世界。
虽然当时看上去局限极大，可只不过是信赖着禅琉刹那的追随者太多了，饶是她都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耗，所以被迫退而求其次，改成了理想世界的一份“切片”。
而最终一击【刹&#183;那&#183;全&#183;明&#183;星】，自己被拖拽入了那些浩浩荡荡的世界群里，一瞬千变万化，穿梭无数，窥见了数之不尽的景象，可谓亲身感受了“拟造世界”，所以......
宋识能下判断。
——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所开辟的世界，确实担得起自成自洽的赞誉。
也是凭借这一门奇点技术，过往【尘契世代】才能做到自“虚幻”里提取出“真实”的力量。
他们犹如天上的神祇，开辟出一个个世界，去观察它们的运转，看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这过程中取走演变出来的技术、角色意识、思路等资产。甚至不乏有人选择亲身投入其中，借红尘纷乱去磨炼自身，亦或者大开权限，肆虐世界，纵情享乐。
世界......本应具备着沉甸甸份量的词语，在【尘契世代】的手中，被置放进了陈列柜，一排一排，一列一列。
“这几位，怎么称呼？”宋识视线扫过。
“在下乃‘一净堂’的弟子，法号‘空明’。”
说话的是个肌肉虬结，脸上涂满了油彩花纹的胖子，估摸着是哪个小众黑帮的特色打扮，只是他说起起话来却缓慢温和，与外貌格格不入：“在下听了许多解释，如今已是比较明白了。”
“目前我方对他们的暂定命名是‘数字生命’。”纺织机给宋识科普：“拟造世界崩溃后，它们被冲进了网络里，大部分遵循本能自保，顺着脑机接口骇入了上网用户，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宋识了然。
拟造世界崩溃解体，如眼前这些没有一块陪葬，硬生生超脱幸存下来的“角色”，强绝的意志和强大的运气至少也得占一样。
它们的意识稀里糊涂跑到了网络里，而那些借助脑机接口登陆的用户，就好似泳池里的放水口，溺毙时的救命稻草，天然吸引着它们。
——而这种意识上的碰撞，绝大多数的上网用户又怎么可能碰得过它们？于是被迫丢掉了身体的控制权。
“以目前收集到的案例来看，大部分处于共存状态，只是数字生命非常强势，占据显著上风，所以压得原主意识出不了头。”
纺织机说：“但也存在原主意识被彻底击溃，宣告人格层面死亡的情况。另外，我们还观察到有双方意识在争夺碰撞中，发生了融合的例子，相互影响，形成了新的人格。”
“在下无心伤人，但事实已经如此，实乃我之罪过。”空明念叨了一句，面露悲戚：“所幸前些日子医师来看过了，在下元神里的朱利安施主只是心神倦怠，所以睡多醒少，没伤及根本。”
“宋识，这里收容的‘数字生命’都是态度偏向温和与合作。”纺织机提醒道：“还有部分数字生命持不合作态度，抵抗意图强烈。它们被关押在了其它收容所，武力看守。”
“可以理解。”
宋识点点头，如果突然有人跳出来，告诉自己过去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灵能是不存在的、“宋识”是数字生命的、查可洛&#183;沃恩之流是NPC的、头顶是始终有人在边看边锐评的......
自己也不信。
固有的世界观，又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轻飘飘的话和不值一提的证据，就这样解体呢？
——那些始终喋喋不休，跑到耳边重复这些话，想改变自己认知的人，简直可视为不能饶恕的仇敌了！
“抱歉，朋友们，请容许我打断一下。”又一个人走上前来，他黑色西装，打着漂亮的领带，气质倒是不显格格不入，反倒颇为融洽，他微笑道：“我以前是做贸易的......嗯，现在说这些好像没什么意义了。不过我多少是见过些大人物，这方面的嗅觉还算熟络，您也是其中一位吧。”
“请问。”他彬彬有礼：“我是否有幸，知道您的身份呢？”
“我？”宋识挑眉，正要开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站在你面前的。”
纺织机上前一步，音调稍高，声线铿锵有力，一字一顿。
“联邦最高执行委员会。”
“五大委员之一，宋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焉知非我
泽诺垭&#183;伊迪丝脸色平静，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不过她的眼神深处，不由自主地微微变化。
如果说先前剑术交锋落败，只是给湖面投下一粒石子，泛起些许微波，稍纵即逝，呼吸间就做好了心理调整，那么此刻，那头没有人的鸟说的这番话，不亚于往湖里砸下一块巨石，水浪轰然。
被收容在此处的这段日子，她查阅浏览了不少资料，对【新秩序联邦】已有了大致的了解，这是一个比记忆里任何国家都远远要繁荣的国度，它不存在国王，而是如千海城盟一样，是个存在复数统治者的联盟。
——而统治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核心，正是被称为“联邦最高执行委员会”！
不怪泽诺垭&#183;伊迪丝情绪波动至此，要知道，她虽经年征战下，已成为“破碎神谕”军团的首席骑士长，也算享誉内外，但在统治国家的诸王前，仍是个小人物。
诸王供养着整只“破碎神谕”军团，若是触怒了他们，只要扣押上一两个月补给和薪酬，军团怕是会主动把自己绑起来，送过去谢罪。至于武艺......再怎样精湛的剑术，就算斩得下十人，难道还能敌得过百人吗？
泽诺垭&#183;伊迪丝自忖武艺很是不俗了，曾无护具下，单人单剑，正面击溃过七位全甲士兵，可那一战下来，她也是遍体鳞伤，受创极重。
可现在，一位掌控着【新秩序联邦】，权势比诸王加起来怕是还要大上一百倍的统治者，竟然就这样明晃晃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还如此年轻！
他父亲的权势得有多高，又是死的有多早啊......
“唉，没必要说得这么夸张嘛......”
宋识哑然一笑，悠悠道：“我虽然被塞了个最高执行委员，但没具体职务，闲职而已。”
闲职。纺织机想到，对方的确没有接任具体的职务，但这同时代表另一件事......无论哪个领域的事务，他都有资格插手。
“目前是这样子的。”
宋识接过纺织机递来的平板，上面是有关“数字生命”的简报，他一目十行，几下就扫完。
“联邦对你们倾向于接纳，我的态度跟这个差不多。科学伦理委员会将成立一个对数字生命的专项部门，全权负责你们的通识培训和后续监管。呃......它们前脚才搞了对克隆人专项部门，现在又成立新的，人手是真充足啊。”
“总而言之，我对你们没啥意见——当然前提是你们也得守规矩。”宋识把平板随手放到一旁：“另外......”
“我希望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忽然，有人开口，这是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可他说话的口吻，却依稀看得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活得已经够久了......别误会，我信奉的教义不会允许自杀，我也没有这样的想法。”这个“少年”指了指下巴上，浅浅的、毛茸茸的胡簇：“但这孩子的时间还有很长，那不该被我一个腐朽的老头子占用。”
“能否将我移出这具身体。”他缓缓说道：“我希望物归原主。”
这个问题显然极为重要，场内的“数字生命”无论先前神情如何，这一瞬都不由认真了几分，看向宋识，等待着后者的回答。
“——哪怕这会死？”
宋识叹惋。
“那就死好了。”对方摇头：“死亡并不可怕，苟延残喘、耻辱的活着才是不堪入目的归宿。”
“那可惜了，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叹惋转瞬即逝，宋识食指敲着桌面，笑道：“怎么说呢，分离意识......单纯技术上暂时有点问题，所以你们还得等一阵子。如果换成灵能倒是行，不过有能力实现的【共识】，现在都抽不出空，所以你们还是得等。”
因为过度沉迷拟感影片、虚拟游戏，导致角色扮演入了脑，记忆紊乱，人格覆盖，分不清现实的患者，企业联盟每年都有不少——这算是赛博精神病的经典类型之一。
如果只从表面症状上看的话，这些“数字生命”就与其别无二样。泽诺垭&#183;伊迪丝要是走到企业联盟的街上，自称是“破碎神谕”军团的首席骑士长，那么周围路人马上就得边报警边跑了。
鬼知道这人的世界观里，杀人犯不犯法，要是突然发癫当街砍人，医药费谁出？我靠，被精神病袭击了，保险公司是必不可能履约的！
也正因如此，针对这一类型赛博精神病的治疗手术，岂止为今已然相当完善，治起来不说十拿九稳，起码也是信手拈来。
一个疗程下来，药到病除，马上被打回现实。
——可“数字生命”不一样。
前者是一个人，意识被记忆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覆盖了，于是错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后者则是实打实的，有复数意识挤在了同一个脑子里。尤其这还是纯粹的意外情况，不涉及记忆芯片等外部媒介，导致医生颇为难办，无从下手。
可供遵循参考的前例少，技术上的难题多。
不过好在【新秩序联邦】接受了翡翠制药的遗产，相关部门这段时间加班加点，意识分离手术已经突破了好几个难关，按乐观一点的预估，最迟半年内，他们就能交出一份优秀的答卷。
届时，新秩序联邦会提供克隆人的白模素体，供“数字生命”们转移意识。
“这样就最好不过了。”空明脸上浮出欣慰，不过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双手合十，低垂眼眉，语气茫然了下来：“庄子梦蝶，焉知我非我......”
“宋施主。”他犹豫半晌，终还是开了口：“假如是您，有朝一日突然被人告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您会怎么办？”
“嗯......”
宋识想了想，直视起空明的眼睛：“我以前碰见过一个人，他的遭遇跟你有点类似吧。”
“......这位施主。”空明诚恳发问：“他是如何做的呢？”
“前途何所惧，自有未销灰。”
说罢，宋识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不再回头，走向了这座收容所外。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毕功一役
宋识去见了查可洛一面。
以线上的形式。
“你还是宋识吗？”这是查可洛登场说的第一句话。
“......嗯？”宋识扬眉：“要验证的话，是你给我来一下，还是我给你来一下？”
查可洛哈哈一笑。
两人顺势入座，交谈起来，不过查可洛说得多些，宋识听得多些。
【新秩序联邦】成立建国，“最高执行委员会”启明者一家就占了两大席位，算上宋识甚至可以说是三大席位。所以查可洛&#183;沃恩当仁不让地被推举为了总统，行使着宪法规定上的国家最高权力。
问题由此而来。
“启明者。”查可洛&#183;沃恩双手交叉，平放在桌上：“现在的它，应当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启明者、科学伦理委员会、安全局，同为【新秩序联邦】的开创者，后两者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科学伦理委员会自不用说，它一直都是自成系统的中立组织，只不过凭借强大的武力和极具社会影响力的各个委员，所以过去能强令政府低头服从，时不时还敢跟巨企硬顶。
到了现在，它摇身一变成了新秩序联邦开创者，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为了保持自身纯净性，确保仍能如以往一以贯之地处理任何涉及“科学”与“伦理”的事务，它们仍是新秩序联邦的独立部门，具备非常高的自主权。
一切照旧。
安全局，则比科学伦理委员会更简单。
它们本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安全和社会治安秩序维护机关，同时掌握着基层权力和武装暴力，当然以往除了总局和少部分地方分局外，其它安全局就是跟在公司后面摇尾巴的角色......
可无论如何，这一套覆盖企业联盟全境的框架，都还是明晃晃在那的。
换都不用换。
原班人马，制服上的徽章翻个面，安全局就还是安全局。
至于过去被渗透成筛子的各级职员，帕迪&#183;莫尔斯总体还是采取了宽容态度，宋识是能杀的就杀，他是能赦的就赦，除了罪无可恕、劣迹斑斑的那一批，剩下的都归结为公司压迫，被迫服从，所以既往不咎。
在此基础上，开除一批旧人，招聘一批新人，在最短时间清理了一遍安全局，光速平定内部混乱，拉扯着走马上任，重新发挥作用。
启明者，与它们都不同。
作为反公司抵抗军起家，启明者最初的想法就是单纯反公司，公司支持什么，我们就要破坏什么，而在后续发展中，才逐步发展出“呼吁人权与法律”、“重构社会秩序”等理念。
成功了。
——至少，在如今相当一部分启明者成员的心中，这一理念已经大获成功了！历代牺牲者与现今后继者们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他们全都做到了！曾以为不可战胜，宛若神祇的巨型企业，被亲手击溃了数座，过去腐朽的政府被弃之如履，再立新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正因如此，查可洛清楚地明白，“启明者”已站在了一条分叉口上。
“新秩序联邦成立，启明者已没有存在的必要性。”查可洛微微摇头：“按照协议，科学伦理委员会和安全局不能染指行政权和立法权。我们一手搭建起了现行的新政府，如果启明者继续存在，那任何提案都一定是由启明者而非政府决定，启明者将成为‘国中之国’，‘影子政府’。”
“这样的话，联邦政府照样是个样子货，吉祥物。”宋识漫不经心：“有它没它无所谓。”
“不过现在当场宣布原地解散......”
宋识往后一靠。
“怕是不太行吧？”
查可洛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作为新生的政治实体，【新秩序联邦】的政权......好吧其实非常稳固，五大委员镇压全局，属于是瞪谁谁死，理论上莫敢不从。
只是在此之下，当前新秩序联邦的国境内，旧公司政权的倒塌崩溃，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混乱，滋生了相当一部分权力真空，而过去像老鼠一样滋生在城市缝隙中的各地启明者分部，这种关头能有效维持住基本秩序。
同样的，清除公司主义的残余影响、威慑蠢蠢欲动的不安分份子、推动各级改革、建立政府权威......查可洛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但他又不是【共识】或者“深渊之王”，时时刻刻冷不丁就给人来一句“我正看着你”，关怀无微不至。
所以他需要一支强硬的力量，去辅助推动——现在启明者照样是认“查可洛&#183;沃恩”为唯一领导者，只要一声令下，分分钟就能点起一批死忠人马，别无二话。
况且，启明者也不是说解散就解散的，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安置工程，尤其是自铸光城一役，启明者拿下铸光城后，成员经过了数轮扩充，如今人数众多。
查可洛&#183;沃恩不可能上台两手一拍，说一句，大家吃个散伙饭，然后就各回各家，回归从前生活吧。呃记得遵纪守法。
“我目前的想法是，未来挑选一批启明者的人，成立一个单独的暴力监管部门。由他们来盯着，充当一重保障，确保联邦政府不会偏离正轨。”
“那问题来了。”宋识提问：“假如这个部门也完蛋了怎么办？”
“这就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了。我做不到替他们安排好一千年一万年后的事情。”闻言，查可洛反而微笑了起来，他五指放松，轻轻敲动着桌子：“其次嘛......”
“我对启明者的继业者们，有足够的信心。”查可洛顿了顿，笑着反问道：“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挺让人心动的，宋识？要不要考虑找个传人？我看过资料，东陆人对这一点是重视态度。”
“传人？我看没必要。”宋识呵了一声，不以为意，食指点了点额头：“我这一身所学，都在道途里了，想要的就自己去取，用不着我来教。”
查可洛点点头，接着表情严肃了起来。
【启明者】未来究竟如何，都不是眼下要关心的问题，它们没到落幕的时候，如今全面内战——巨型企业还没死光光呢！
查可洛打开全息地图。
“我们已与业南合流，征讨企业联盟。”
“强弱的天平逆转，要到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变化、宣战与真灵
“禅不灭——！禅不灭——！”
街上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人，他茫然四撞，又痛不欲生地嗷嗷哭：“刹那大人，你为何——”
然后紧随其后，马上有安全局的巡警跳了出来，一秒清空弹夹，橡胶子弹噼里啪啦，给对方打得踉踉跄跄。两位巡警一前一后，一人撑着防爆盾，一人躲在后面前进。
“警告！你已被‘人智溶解’了！我将依法进行收容工作！”
又在接近后，他光速按下对方，铐上放电手铐。然后呼叫穿梭机过来，当场扭送进收容所。
不远处的工地上，理查德看了一眼，摇摇头，重新埋头干活。这段时间，类似情形他看过好多了，已经是见怪不怪，与其看热闹，倒不如争分夺秒赚钱。
毕竟，现在【新秩序联邦】下发了一堆防御工事、防空洞、庇护所之类的项目，各地都要修都要建，活简直多的要忙不过来了。更关键的是，它们给钱特别大方，少有拖欠！
当然给钱大方和不拖欠，还不是最关键的。
历史上四次公司全面战争期间，公司也大方，干同一种活，平常给一千信用点，那时候给五千，奈何物价也在疯涨！经济危机一波接一波！就连他妈的路边自助贩卖机，价格都要跟着实时跳动，通货**到了后面几千万几亿倍！
弄得人人要去搞件“光合作用”义体，找地方躺尸才不会被饿死。
但现在，这仗瞧着也陆陆续续打好些日子了，吃的喝的居然价格没变化太多......
尤其是准备效仿以往，准备囤货抬价大干一场的商家，上午有这个苗头，下午就要被拎着枪的人找上门，狠狠逮捕。
理查德想着这些天的所见所闻，然后果断做出决定，今天下班后要再去采购一批物资。在企业联盟生活的丰富经验告诉他，如果你到了准备指望政府的地步，那你基本可以被宣判为完犊子了。
这辈子有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有个身影小步跑来，理查德下意识抬头瞄了眼，吃了一惊：“你换得这么快？上午说的下午就搞完了？”
跑过来的这人他熟悉，大家都是工友，在建筑工地上混饭吃的人。只是比起过去，对方的模样发生了不小变化。
他那条时刻轰隆，总在突突突冒黑烟的重型工程义体，被换成了一只小上不少的义臂。
如果说原本的重型工程义体，像是把挖掘机和人蛮横拼接在一起，那么眼下这条，虽然一看也是专门针对土木工程场景的款式，但它至少还维持着“手臂”的基本外形——这对人的心智压迫，要减缓了不知道多少！
企业联盟每年的赛博精神病人，相当一部分就是他们这种人，植入明显有悖于“人”自我认知的义体，这会导致幻肢疼、心智崩溃等一系列赛博精神病的高发。
只是没办法。
如果不这样做，那压根不会有人要他们，别人敢打敢拼敢植入，你畏手畏脚怕死，由此带来的显著工作效率差异下，我凭什么雇你呢？
另一方面，比起自己花钱购置工程器械，雇佣这些自带重型工程义体的工人，明显要划算许多。所以日积月累下，无论哪种建设公司在写招聘要求时，都会加上一句，“植入了重型工程义体的应聘者优先”。
不过最近这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植入了重型工程义体的人，不再能享受优先工作的优待了。
相反，他们会被劝说换回那些负担小许多的义体——如果他同意，将会得到一份低息贷款，同时前往指定的义体诊所更换义体。
那些执意不换的人，惊愕地发现，工地好像一夜之间变了天，所有人不敢再雇他们了。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歧视。
自己这个工友也是过去植入了重型工程义体的人之一，结果上午被劝，下午就换好了，马不停蹄赶回工地......
“我现在是感觉脑子安静了不少，没以前那样一直嗡嗡叫了。唉不重要！你知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啥了不！”对方满脸亢奋：“我靠！满大街的装甲车！一辆接着一辆！机器人也是乌压压一片啊！”
“我问了下，说是要打仗了！”
不是打仗你兴奋个什么劲......
理查德顿感无语：“咱们这哪天不打仗了我请问？”
“不一样，不一样！”他急了：“之前是企业联盟打我们！现在是我们打企业联盟！”
“什么？”理查德一愣。
“哎呀你这么就听不明白呢？我们，新秩序联邦，对企业联盟正式宣战了！”
理查德听得吃惊，下意识道：“竟然如此......等等，那你在这兴高采烈啥？！”
“打起仗来，什么东西没得最快？”不待理查德回话，对方恨铁不成钢道：“当然是房子啊！”
他振臂高挥，满脸兴奋。
“土木的好时代，来临了！”
&#183;&#183;&#183;&#183;&#183;&#183;
就在名为【新秩序联邦】的国家机器高速运转的同时，它的最高执行委员之一，正在思考。
思考一件事。
宋识盘膝而坐，周身赤火缭绕，却不显声势浩大，它们若隐若现，好似漫无目的随波逐流的游鱼。
真灵，“俱灭”与“现世”。
这是宋识过往成就的证明，历经两世所共同铸成，独属于“宋识”的结晶。自此之后，往前追溯一百万年，往后眺望一千万年，也绝不会有第二个“俱灭”、第二个“现世”。
“拟造世界......”
宋识闭着眼，低语。
与禅琉刹那的一战，对方那凭一己之力开辟三千世界，集结万千心念闪耀的灵能，实在让人难以忘却。直面最终一击，自己转瞬间游遍诸世，一日看尽光怪陆离——如此经历，宋识自觉有所收获。
真灵&#183;“现世”，由此能取得些进步。
灵能者的过去蜕变出真灵，但念头稍纵即逝间，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就要变成过去的一分一秒。真灵不是一成不变，自诞生的那刻就永久定型。
它会随着灵能者的前进而前进。
只是“现世”的进步虽可称喜悦，但眼下宋识的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真灵，第三阶段。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灵明悟
明悟。
真灵。
宋识不止一次去道途漫步。
【大源】......许多行走其上的人认可一个理念，那就是存在一个“大源”，它囊括万有，无所不包，以至于万事万物都不过是它微不足道的某一侧面。
宋识对此算是信一半。
首先“大源”一定是存在，或者说能实现的，但要是说任何东西都是它的侧面和投射......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成就了“大源”，什么禅琉刹那、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之流也是自己的侧面？
未免有点太幽默了。
“真灵啊......真灵......”
宋识踱步而行。
——如何才能成就“大源”？
这不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恰恰相反，它的答案是太多了。
基本是个【大源】就敢上来回答，给出一番自己的理解。譬如最经典的“五行论”，玩水的说水生万物，玩土的说土生万物，玩金的说金生万物......
阴与阳、浊与清、光与暗、“土，气，水，火”四元素论、以太......只走其一的说一生万物，如王沉烈这般多种复合的又要说万化始一。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能信誓旦旦下定论，宣扬自己绝无问题，顺便狠狠抨击一下其它观念。如若彼此相遇，坐而论道，说急了眼就得光速转成上手，最好能分出个生死。
毕竟死人不能反驳。
当初深入地心，得见明先鸢，自己虽没有主动问这个问题，但这位“三千照彻”已堂而皇之地把答案砸到了脸上。
——“吾即天地”！
这个答案......
自己不满意。
宋识想到。
如果那时当场提出来，或许被随手打杀吧......宋识很快否认这个想法。不对，以对方的脾气，恐怕是嗤之以鼻，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蠢货说了蠢话。
——你懂什么？
不屑撇嘴。
——你也配妄谈大源？
“呵......”
宋识轻笑起来。
恍然间，他好像同时行走在了两个世界。
一者群星闪烁，点缀穹宇，流淌着世间最为瑰丽的长河，一者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即便是战争的阴霾也没法完全遮蔽住太阳的明媚。
“道途”与“现实”。
宋识在前进。
火焰升腾，汹涌澎湃，纵使直面漫天的群星也绝不逊色，奔流不息的赤炎烧遍了一切，又环伺着它们唯一的主人，缓缓向前。
火焰收敛，隐没无踪，青年穿梭街头，偶因人流拥挤，与人不小心磕碰，双方不以为意，转头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的行人不会想到，那是伫立于新秩序联邦最顶端的“南斗”。
哗啦——
一颗颗神彩各异的“玻璃弹珠”，顺着瑰丽的长河冲刷而下，滚落向浩浩火海。它们中的大多数，在触及火焰的第一刹那就焚烧殆尽，只余一缕青烟飘散，复又回到星空。
剩下的也没能坚持太久，时间或长一些，或短一些，到了最后，同样烧解成灰，消失不见。
这些沉淀于【大源】道途的灵能技艺，正供名为“宋识”的灵能者随意拾取，去仔细的端详，去由内到外的评鉴。这是来自道途本身的帮助，古往今来的灵能者们已然逝去，可它们的技艺仍留存于世，传向了后来的继业者们。
不......或许不是每一个都愿意吧。
被【大源】打死的【大源】从来不在少数，它们能否心甘情愿，眼睁睁去祝福、去希冀，活下来的对方踏向自己未能触及的更高峰呢？
这个问题的谜底，大概永远得不到了。
可它仍有一个答案，可以给出。
——如果，被打死的是我呢？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然后宋识哑然失笑。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哗啦——
人造湖泊的浪花声，拍打着传入耳畔。宋识稍稍驻足，站在立交桥眺望而去，波光粼粼。
早在伏波能源控制时期，铸光城就是久负盛名的超级大都市，它是如“孤海”、“交汇点”、“神歌市”一样，巨型企业彰显自身的地标。启明者入主后，几近扩建更迭，到了现在更是辉煌繁荣。
可如此辉煌的建筑群，相较泰拉来说，也不过是它表面上薄薄的一层、一小块罢了。如若站在深空俯瞰，甚至要花上好一会功夫，才能摸索确定它的位置。
“孤海”......这座盘踞于夕月上的月面开拓基地。某种意义上，它是“铸光城”的另一面，伏波能源想要垄断太阳，它们则要掌控夕月。
太空电梯、质量发射器、深空舰队、自动工厂......天顶中枢在此深耕作业，孕育出了一批强大的力量。当夜晚降临，地上的人抬起头时，甚至依稀看得见月面上的黑影——那是天顶中枢的伟业。
但不够......
——夕月？
就连同属于泰拉天然卫星的“青都”，都被硬生生打碎，拆至分崩离析。这些依附在夕月上的造物，自纯粹的力量前，显得微不足道。
“灵能......”
宋识环视。
“......真灵。”
宋识行走。
先是万物破灭，不存不留的“俱灭”，再是破而后立，涅槃重启的“现世”。
一是前世，二是今生。
自福利院一头闯入世间，以一介自由赏金猎人之身，挟技以游天下，所见所闻从心所欲，凡有不悦，不过动手一杀。一路走来，杀人无算，留下不化焦土，万象俱灭。
如若说这是前世的延伸，那么突破第五环后，便再无任何所谓经验与记忆可供参考，只由自己迈出崭新的、未曾见过的风景。死而后生，破而后立，在无物不存、俱为空无之上，开辟了新生的现世。
再往后呢？
宋识问自己。
继续谋求针对“世界”这一要素的更上层，如王沉烈那般，视“五相轮转，混沌辟始”为自己的真灵尽头一样？亦或者，寻觅更凶烈，更极端的破灭之道？
这是条可行之路。
这也是条，前景广阔的坦途。
“......不。”
宋识轻声低语。
无论“道途”还是“现实”，在走了不知多久后，宋识第一次，同时停下了脚步。
破灭......是我的手段，不是追寻的终极。他说。世界......是我存身的地方，不是止步的目标。
赤金的映照中，宋识忽然笑了，那对眼眸最深处，在比刹那更短暂的刹那中，迸发出无比煊赫的神光！
是了。
自己想要的。
“从一开始，就在了。”
凝望浩浩荡荡的群星，宋识肆然笑着，发出了响彻天地的宣读。
“要以‘火焰’——”
“——登临绝峰！”

第一百一十九章 “逆转的悖论”
【新秩序联邦】对【企业联盟】正式宣战后，双方军事武装力量不断调动、部署，如若将视野放在全境，那么每时每刻都有战事冲突爆发。
而在远离战线的后方......虽然也没有特别远离，如今的超视距打击和投送技术数不胜数，没有哪一方政治实体敢保证能拦截阻止所有超视距打击，不让它落在自己的国境内。
不过相较烈度疯狂激增的前线，后方仍显得十足安全。
全面战争至此，哪怕再迟钝、再漠不关心的人，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就算是癞蛤蟆被戳一下也要不情不愿动弹，更遑论人呢？
所以新秩序联邦和企业联盟麾下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在尽自己的一点力。
“为了表达对新秩序联邦，不，是这群叛国者！国家分裂分子！它们这种侵略、实施惨无人道统治的唾弃！也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我谨代表城南光电有限公司宣布正式制裁新秩序联邦！”
公司官号的直播间，挺着肚子的老板意气风发，声音洪亮高昂。
“查可洛&#183;沃恩、宋识、帕迪&#183;莫尔斯......等一百二十七人，我们城南光电有限公司，将对其处以永不录用的惩罚！”
“顺带一提，我们城南光电的经营范围，包括生产、销售计算机及其零配件、LED相关产品及其零配件、智能照明产品及其零配件，目前正在广邀群豪中。岗位不限男女，伙食好，工价高，能接受倒班和无尘服的速来——”
新秩序联邦。
“——我要参军！我也要打公司狗！”
征兵处，有人高声嚷嚷。
征兵官看了看对方脑袋，又看了看脑袋旁边显示的个人档案弹窗：“呃现在全面战争，我们很欢迎你的热心加入，不过档案上显示，你的个人信用评级非常危险啊......”
“难道你觉得我是个不守信的人吗？”闻言，对方立刻咬牙切齿：“我就是想找个厂上班，吃一份工资！结果那帮畜生骗了我！明明说好培训出来，过了考试拿了资格证，高薪随便拿！”
“结果我为了那些杂七杂八的学费，贷款都要背到五百年后了！好不容易进了厂，一个月没干到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我踢了出来！培训班和这家公司分明是一家的，就为了榨干我的信用点！”
“我要杀公司狗——！我要为我的信用报仇雪恨——！”
“好兄弟你被录用了！”征兵处长官光速变脸笑容可掬。
“我义不容辞！”对方热泪盈眶，双手抓住征兵处长官的胳膊：“哦对了需要我做些什么？绑上炸药当人肉炸弹，还是说拿我当祭品，去给那帮公司狗下降头？”
“说起来我来的太急，忘了写遗书了，能不能稍微给我留点时间......”
征兵处长官被噎得够呛，一时无语：“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啊？”对方一愣，糊涂了：“您的意思是？”
“人肉炸弹？下降头？”长官气笑了：“我他妈正儿八经的征兵！就是来干这种事情的？！”
对方大惊失色：“什么！你们竟然不是这样吗！明明我看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你们不是纯种极端分子啊！”
正当征兵处长官准备好好给对方掰扯科普下，职业士兵的训练流程时，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粒微不可见的黑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空中，它自地平线升起，短暂悬停后，向上攀升——
——分开了天光！
相较无边无际的广阔天穹，一粒黑点，简直犹如萤火比之皓日。身处室内的人第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觉得那是玻璃窗上沾染了灰尘。
可就是这样一粒黑点、一粒微尘，却爆发出了不能忽视的气势！难以言喻的威压扩散，又在弹指间收敛，这一收一放间，给天地掀起了滚滚浪潮。
战事爆发以来，对于这番景象，许多人早已是见惯不惯，无非又是哪个鼎鼎大名的高位灵能者跳了出来，逞凶逞能，准备搞一手惊天动地的操作。
说白了，最近因为灵能者对轰而被打成白地的城市都破两位数了，哪里还称得上稀奇呢？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这一次，正在破天分光的“它”，要比先前人们所见过的任何一次亮相，都要恢弘浩大。
那不是如同巍峨皇权，不可测度的浩大，不是仿佛广阔天穹，俯观万物的浩大，也不是睥睨众生，强中至强的浩大。
这是承载着、托举着，犹如厚重地野的浩大！
不会感到惊心动魄，亦或者恐惧颤抖，这浩大的气势传达至身心时，只会有种脚踩上了厚实、沉甸甸的土地时，那种发自本能的安心感。
终于，有人认了出来，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是......查可洛&#183;沃恩！”
暖层——
这里距离地表，已超过了一百公里。
查可洛就站在这里。
男人凝视着脚下，地貌的起伏被最大限度缩减，只剩下了线状的轮廓，好似被填充的色块拼接在了一起。
他出生的时候，公司正是鼎盛时期，公司人制定的秩序牢不可破，如山一样稳固......不，远远比那更稳固。数千吨的炸药可以爆破山体，但就算数百万吨、数千万吨的炸药，也不能使巨型企业动摇分毫。
以启明者为首的反公司主义浪潮，刚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陷入低谷。众多反公司组织分崩离析，或是心灰意冷隐退，或是被公司的暴力机器碾碎。
不该是这样的。查可洛&#183;沃恩想到，他看见了许许多多惨无人道的事情，偶尔他也会困惑，那些资料记载中、前公司时代的社会风貌，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那个公司不能横行无阻，随意将法律与人权蹂躏的时代，那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活得起码长得像个人样的时代。
也许人总有这样一种惯性，会过度去美化、去渲染曾经的时代。查可洛清晰地明白这个道理。
可这同样意味着，人对自己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去经历怎样的时代，有着充足而笃定的认识——
“我要逆转向的......从来不是过去。”
无人的高天，查可洛&#183;沃恩高举起拳头。
“人，是不该止步的。”
真灵，第三阶段。
——“逆转的悖论”。
于此成就。

第一百二十章 打爆太阳，只手横推！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啊......”
披萨店外，宋识倚靠在橱窗旁，抱着手，脸上是不掩饰的感叹。
那道伫立于苍穹尽头的身影，其散发出的气势，犹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超级当量照明弹，牵动着地上的注视。
“真灵......第三阶段。”
安全局修建起的崭新总部大厦，帕迪&#183;莫尔斯不知何时离开了办公桌，站在了宽广的落地窗前。
“次于神座。”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那一粒黑点：“仅次神座......”
“潜龙腾渊，再无拘束。”新亚罗门湾的海风中，胥宇都衣摆烈烈，他却浑然不觉，微微颔首：“查可洛，你当真做到了。”
“逆转的理法。”
科学伦理委员会，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杵着手杖，体态挺拔，她的眼眸里流露惊叹：“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虽然她是【真理】，查可洛为【平衡】，但双方的灵能同样是侧重于“概念”，过去亦有交流互通，所以某种意义上，此刻她的感受是最为强烈。
查可洛&#183;沃恩......倘若说过去对方是一块坚硬至极的石头，那么现在对方依旧坚硬、依旧不为外物所动，但他给人的质感，从过去棱角沟壑的“岩石”，变成了圆融自洽，表面光滑到好似没有了摩擦力的“鹅卵石”。
再怎样坚固坚硬的岩石，也总能寻到脆弱的、薄弱的部分，顺着缝隙挑动，抓住尖锐处折断......然而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却无缝可入、无尖锐处可折，外力作用在上面，反而会滑落。
——“逆转的悖论”。
如今的查可洛&#183;沃恩，已经使自我达成了自洽，如同封闭的小世界，莫比乌斯的衔尾蛇。举手投足间，灵能始终维持在最巅峰，不增不减，没有任何下滑的迹象。
不，应该说，是一轮又一轮的、数之不尽嵌套的“逆转”，形成了逻辑上的“悖论”，让它强行恒定在了巅峰！
若是放在第一位神座诞生前的年代，如今的查可洛&#183;沃恩已经站在了道途的最前方，有了竞逐泰拉最强的资格。
恐怖的气势席卷天地——
突破真灵第三阶段后，没有过去太久。
——查可洛&#183;沃恩，再一次动了。
他本就站上了暖层，这里很高，可男人仿佛还不满意，开始朝着更高处上升！
上升的终点，是太阳......
——战略级武装&#183;【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霎时间，有耀眼至极的光晕，自深空亮起。
就连太阳的光辉都暗了下来，让位于【太阳辐射聚焦阵列】。浩浩荡荡的太阳帆组舞动，犹如游曳在太空中的鱼群，带来了和谐的美感，来自数亿公里之外的光线，在经年积攒下汇成了可怖的能量洪流。
当它们在短时间内释放时，就连太阳也要屈居一头。
天空，出现了另一个“太阳”——
铸光城的许多人，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那些本以为能够忘记了、过去了的回忆，自骨髓深处上涌，浑身不自觉地颤抖。因为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们并不陌生。
终日昏沉的天空，吹裂人皮肤的寒风，看得见深处僵硬尸体的不化冻土......这是当年的铸光城，伏波能源统治下的铸光城，他们过去生活的地方。
当年启明者与伏波能源争斗的最高潮，后者就动用了太阳辐射聚焦阵列，不惜让铸光城陪葬也要毁灭启明者——与现在一模一样。
那一天的场景，深深烙印在他们的心中......
如此清晰。
所以他们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选择硬撼的查可洛&#183;沃恩，在万众瞩目中被熄灭，砸了回来！好似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了垫板上，掀不起一丁点的风浪！
才多少年过去，他再一次选择了去撼动......新铸光城的温馨日子，迎来了终结的一天么？公司主义卷土重来，阳光再一次要被垄断了吗？
‘不。’
查可洛&#183;沃恩好像听到了。
他说。
‘不会。’
——与此同时，积蓄的太阳能，化作通天彻地的巨大光柱，轰然降临！
这种层次的打击，可以将一座城市从地表抹除，能够杀死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即便是对于第五环的灵能者，如果实打实命中，同样能造成一定威胁。
当初铸光城一役，查可洛为了救下铸光城硬接它，强顶着扬升的举动，就受了不轻的伤。
然而此刻，耀眼灼烈的光柱降下，淹没了查可洛——可后者没有在这光与热的洪流中消融，相反，他在破风斩浪，正面逆行。
太阳能聚集下的巨大破坏力，在查可洛&#183;沃恩面前，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之感。明明后者正在硬顶着前进，没有丝毫闪避，可倾泻的光热能量却无法让其动摇，更不要说阻止他。
如今的查可洛，在“逆转的悖论”前，不光是灵能时刻维持在巅峰状态，而且强度也随之骤增，就好像死死咬合住的气塞，任凭外界如何施力拉扯，涨红了脸，也没法将其松动！
也是这一瞬，人们“看见”了。
距离超出视野极限、亮度高到能闪瞎眼睛......明明理论上，他们无法看到头顶正发生的情形，然而此刻，他们就是超乎常理地“看见”了！看见了查可洛&#183;沃恩，向着那颗人造的太阳——伸出了手。
而后，五指并拢，捏合，握紧。
如果换成宋识，这将会是尽催浩荡势能，盖压寰宇四极，一口气掀翻整个“太阳辐射聚焦阵列”的超广域打击。
不过来的人不是宋识。
查可洛的打击没有那么广阔，遥远看去，只见一道强硬的流星，没有丝毫停滞感的撞穿了“太阳”！又在刹那间，回身折返，划出交错纵横的尾痕，一拳、一拳、又一拳，徒手打爆了太阳辐射聚焦阵列！
呼——
断裂的巨大残骸，飘荡在深空，一团又一团的火光爆炸，燃起又渐渐熄灭。
查可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许多人悚然的目光中，男人站立的姿态，再一次动了起来。
像是不满足。
像是不再忍耐。
——只手横推企业联盟！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月面之战
谁也未曾想到。
在【新秩序联邦】的重量级人物“南斗”宋识击杀“觉者”禅琉刹那，伤势还没恢复完全，实力复回巅峰时，它的现**统选择了悍然出手。
——并且，成功了！
【太阳辐射聚焦阵列】，这座诞生于巨型企业的战略级武装，往日高悬于众生头顶，宛如太阳神裁决尘世的利剑，在众目睽睽中被徒手打爆，人为地熄灭了人为的太阳！
“运气，不再眷顾企业联盟。”
宋识的耳畔，响起了青金石的声音。它在一年前突破了第四环，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如今又带领智械群体卷土重来，作为支援力量参战。
它的摄像头盯着天上一动不动，缓缓道：“主动，变成了被动。”
禅琉刹那固然战死，但宋识也受了重创，被极大磨损，等同于【新秩序联邦】的五大执行委员暂时下线一位。【企业联盟】已不能再拖下去，它们要做的，就是趁对方养伤恢复的这段空窗期，压上筹码，孤注一掷。
这本是属于它们的主动权，可出乎所有人预料，在这微妙而危险的关头，查可洛&#183;沃恩正式突破真灵的第三阶段！原企业联盟这片天与陆上的最强者，在继“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与“觉者”禅琉刹那后，迎来了新的称呼——
——“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
挟突破之势，他毫不犹豫出手，转守为攻，击碎了“被动”，将“主动”攥在了手心。
此时此刻，他仍在前进，没有止步——
向着深空中的物质轮廓，被称为“夕月”的天体冲锋！
“运气？这可算不上什么运气。”宋识仰着脸，闻言呵了一声：“有人走得快，锐不可挡，势头极迅极猛，但也因此撞上桎梏后，往往要受困许久。有人走得慢，但一步一步，平缓踏实，遇上难关认认真真就能跨过去。”
“你是哪一种人？”青金石猜到对方要说什么。
“像我、查可洛......包括你们的曜星三，像我们这种超一流的天才，自然是走得又快，站得又稳。”宋识悠悠笑道：“只不过嘛，完全平衡当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就算是我们也各有侧重。”
“查可洛就是第二种人。运气？在我眼里，他反而每一步都有迹可循，今天的突破，无非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情罢了。”他叹了口气：“青金石，其实这样的人你是见过一位的，咱们一起见的。”
青金石一下子反应过来：“北霆防卫阵线，大元帅？！”
宋识哈哈一笑，不置回答。他走出了店铺的屋檐，同时手里赤焰倏然冒出，凝成实体的兵刃。
“青金石——”
宋识头也不回，只看得见背影。
“地上的事情，就劳烦你们了。”
“你的伤还没恢复完全，确定要去？”
“小问题，不碍事。”宋识嘴角扬起：“要是不能打这一场，那才是大问题。”
“嗯。”于是青金石承诺：“你回来的时候，会看到一个完整、统一、干净的国家。”
下一秒，赤金色的天火直冲天际，势不可挡，而后视野拉升，遥远望去，只见企业联盟的版图上，七道流光从不同地点升起，逆行经天，一同冲向那轮高悬深空，在白昼中若隐若现的夕月。
即便是昔日的七土战争里，到了这种程度的战事也屈指可数。
第五环......十位【真灵】共聚于此！
“领袖，最后一支深空探索舰队即将脱离本星系。”月面开拓基地“孤海”，站姿肃然的男人汇报，他顿了顿，语气蕴含着强烈的不甘心：“要是能拿到‘空间跃迁’、‘真空零点能引擎’和‘万用打印机’......”
如果有了“空间跃迁”，舰队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经过漫长时间的加速才能推动到亚光速，如果有了“真空零点能引擎”，舰队的供能就再无问题，充裕到了可随意浪费。
如果有了“万用打印机”，那么全舰的维护与再改造能力会得到极大提升，甚至可以说，它能如忒休斯之船一样，在航行过程不断替换和进化，一点点蜕变成更卓越的形态。
在此基础上，凭借他们的奇点技术&#183;“量子通信链路”，每一支深空探索舰队都能实时与“孤海”本土联络，获取智库指导与泰拉迭代的新技术。
可世上没有“要是”。
那份积压在【天顶中枢】战略库最底层，对其它巨企作战夺取奇点技术的方案，恐怕再也等不到实施的那天了。与之相反，它们反倒迎来了敌人的侵略——打上夕月的侵略！
“如果要等到所有准备做完才行动，那么所有事都做不到。”
然后所罗门&#183;博福特，这位正眺望着深空，背对着他的人摇了摇头。
“其次需永远保持希望。还记得人才孵化基地的教导？我印象里你是接近全满分通过。”
“......记得。”
男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
“我们‘天人’生活的地方，是一片黑暗、没有边界和空洞的空间。幽闭症、心智阈值腐蚀、精神分裂......过去的人类没法想象生活在夕月上的日子，所以演化的基因组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带来了先天性的病症。”
“这是我等‘天人’的进化路上，必须承受的蜕皮之痛。”他说道：“我们应当永远保持希望，无论何种痛苦与磨难，都勿要让它压垮自己。如果心里连一点希望都不剩下，那灭亡就是注定之事。”
“明白了？”所罗门&#183;博福特道。
“我相信，我还能有再见到您的那天。”对方沉声行礼：“领袖。”
下一秒，他滋啪一下，整个人消散成了蓝色的光点，无影无踪了。
他的本体，早已离开了故土，即将跨越本星系的边缘，驶向不可知的远方。眼下的对话，只是奇点技术&#183;“量子通信链路”下，一点回传的风铃声罢了。
所罗门&#183;博福特扬起一只手。
由巨型企业【天顶中枢】耗费海量资源，依托“夕月”打造的天体防御系统，这尊沉睡了许久的巨兽，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空荡荡的视野尽头，九道截然不同的流光彼此竞逐，撞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观测者”
夕月。
比起泰拉，它要小上许多......无论哪种文化，似乎都致力于阐述太阳的辉煌与夕月的陪衬地位，得益于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相当多的人的潜意识里，夕月很小。
那不是对比太阳、对比泰拉，天体层面上的小，而是它好像成了一颗弹珠，可以随意拿在手心里搓揉，能够轻轻一脚踹飞的小。毫无疑问，这是错误的。
它是直径超过四千公里的卫星，有资格被称为天体的大质量实体。破坏力的经典造物，连续不断的核爆轰击在上面，也不过是剥开酥饼的**纸，或许会零零散散掉下些酥皮，可主体却无伤大雅。
现在，这样的存在缓缓苏醒了。
数以百万计的战斗机兵从月面上飞了起来，令人联想到铺天盖地的蝗虫群，只是单纯“掠过”这一个动作，就能将田野啃噬成空洞的破败荒土。
企业联盟对智能飞行武装单位的应用已经极为成熟，人们对头顶上呼啸的无人机并不陌生。只是此刻纵横深空的这些，与记忆里的智能飞行武装单位有相当大的差异。
它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机翼和旋翼，气动力学在它们身上缺席......这是专注于深空环境作战的智能武装单位，【天顶中枢】的工程师们为此做出了一系列改良与设计。
轰隆。
无声的震动里，它们穿梭在深空中，与搭载于夕月表面的大型火力阵列编织出繁密的弹幕。某种意义上，“孤海”才是天顶中枢真正的战略级武装，这座以夕月为基开辟出的基地，它的天体防御系统只需数轮齐射，火力就足够击沉一座城市。
按照【天顶中枢】的设想，它们会逐步将一整个夕月改造，转变成可自由移动的深空战争堡垒。
只是设想存于未来，现实则位于眼前。
光束和重炮没有一刻停歇！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们如同灼眼的潮水，淹没了正前方！
火力倾泻的目标是......不速之客们！
未经任何授权，却一头非法闯进来的九位不速之客。
但首当其中的，是查可洛&#183;沃恩！
徒手打爆了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后，他没有停留太久，毫不犹豫转向，冲向了远方的夕月。九道流光或快或慢，他正立于遥遥领先的最前方，好似剩余八道都在追逐他一般！
——迎着炫目的潮水，查可洛一言不发。
发了一拳！
于是奔腾的潮水，如同遇见了伫立河道中的金铁钢柱，被拍打得粉碎，轰然分流！它被无情地轰碎，出现了一大块笔直贯穿的真空！
等离子的电浆滚烫，聚能的脉冲光柱凌厉，重炮和鱼雷爆炸惊人，轰隆不绝——可这所谓能击沉大都市的火力，又怎能撼动一位抵达了真灵第三阶段的灵能者？
查可洛再是一拳。
这一拳不再是向前挥出，他像是见到了一个积满了水的不锈钢盆，水面与盆子边缘齐平，平静如镜面。然后查可洛对准这镜面，不假思索地一拳砸了下去！
砰——
——啪！
数百万的智能飞行武装单位，天顶中枢上百年积攒下来的底蕴，当它们盘旋在夕月周围时，就连广袤的深空也稍显逼仄了些。
但一拳砸下，它们突然变成了一群漂浮在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橡皮鸭，然后海面的平静被打破，巨大的浪潮骤然拍打下来，一下子把不知道多少只“橡皮鸭”拧成一团，搅碎成了齑粉！
一击建功，查可洛只扫了眼战果，没做更多停留，就再度向前，冲向了夕月。
“真是漂亮的灵能。”
所罗门&#183;博福特的背后，忽地响起了一道奇异的声音。
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这是如此不可思议，“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的真灵已突破至第二阶段，又是【大源】道途，盘踞夕月这些年的潜移默化下，早就完成了个体与大环境的共鸣，掌控全场。
在这样的主场上，又怎么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他？
但这样的事，就发生在了当下的现实。
所罗门&#183;博福特没有露出吃惊或悚然的表情，男人甚至没有回头。
“多少在这里待了好多年。”
那道声音缥缈不定，若隐若现，却不带给人烦躁感......更准确的说法，是这声音犹如沾上衣服的鹅毛、拂过额头的气流，不带一丝一毫的重量。
所以它不能使人的心湖泛起一点涟漪，完全超脱于现实，好似站在了更高的视角。
“要是诚心恳求，我未必不会出手。”
仅靠着声音，听到的人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与麦金托什说的话，你应当听见了。”所罗门&#183;博福特冷冷摇头：“无论何种时刻，天人都不应放弃希望，这条戒律还有后半句——希望只源于自己的手。”
“这是天人传承到今天的精神。克罗夫特......难道一位神座就能使这精神蒙上污浊吗？”
——第六环的【平衡】。
当世诸神座之一，“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
“答案是不，绝无这样的可能。”所罗门&#183;博福特语气平铺直叙，却莫名宛若宣读：“如果失去了精神，那天人不过是基因组发生了变化的另一种人类罢了，在翡翠制药的实验室里，这样的新人类一天可以创造出一百种。假借他人之手的结果，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仅此而已，我们又怎能有资格牧使人类，引领泰拉前进。”
话语落下，背后响起了愉快的笑声。
“你们这帮‘天人’啊，初看还有些趣味，不过看了几十年就平平无奇，十分腻味。”对方好像追溯起了回忆，有些感慨：“好在‘天人’里面，还有一个所罗门&#183;博福特。你比它们可要有意思得多，嘿嘿，【真灵】。”
“哎......按照我的习惯，其实不该冒出来说这么多的。只是想了想，毕竟当了这么久的邻居，你们服务得也算舒服，就当是送你最后一程。”
“一位神座的送行，也算抬得起你的一生了。”
“我从不需要送别。”
“我的一生，由不得别人的评判。”
“我的希望，仍在心中亮着。”
所罗门&#183;博福特每说一句话，他的气息就增涨一截，当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吐出时，他的气势已到了极端浩大的地步。
就好像，融合了整个夕月！
他闪烁，转瞬间出现在了深空，直面上冲撞来的查可洛&#183;沃恩！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月之暗面
星辰，彰显于眼前——
这是查克洛&#183;沃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夕月”。
虽然第五环，不，第四环时他就有了太空飞行及生存能力，但那时他始终忙碌于地上的斗争，加上【天顶中枢】向来龟缩天上，懒得下场，所以他对“夕月”的印象，大多来源视频和照片。
查可洛俯瞰。
比起“美丽”，它更适合用“壮阔”来形容。
灰白色的天体沉默地旋转在深空，坑坑洼洼的表面，好像被浇上了滚烫的银浆，等其冷却后，结成了银白色的块状疤痂。那是“孤海”和智能生产工厂的建筑群。
查可洛看了一眼，然后视线从夕月上移开，扫视过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然后他找到了。
自夕月上，蒸腾起了一只捉摸不透的魂灵、变化不定的模糊影子、明灭不定的不良信号，如果不能把注意力极度集中，甚至连这一丁点痕迹都捕捉不到。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
查可洛直视着前方，缓缓说出对方的名字。
真空中，浮漾起了一记稍纵即逝的笑声。
被直呼其名的神座，不显岔怒，它任由外力牵引，飘入了深空，又在不知何处找到了满意的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看向气势勃发，坚硬到难以直视的查可洛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大欣赏。
“我等着。”它微笑着：“你来挑战的那天。”
下一秒，仿佛气泡啪嗒一下炸开，查可洛的感知里对方彻底消失，失去了存在感，无论如何搜索都再寻不能。
竟是这样......难怪它是“观测者”......
查可洛止住念头，收回视线。
再一次，俯瞰向夕月。
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非常古早的年代，人们就有了拿“皎洁”、“纯白”、“澄亮”等词来描绘夕月的习惯。只因看上去的确如此，它折射着来自太阳的光辉，勾勒出一轮高悬天穹的银镜。
但后来，一小部分灵能者突破了重力与大气层的束缚，长途跋涉，强行站上了夕月的表面，然后它们发现了一件事。
它们过去所见到的“夕月”，只是它的一部分，或者说正面——而它的另一面，则永远背对着泰拉，在它们登陆前，从未有人见过这一面的真实面貌。
如果是现代的人，会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这是因两者间的潮汐力使夕月的自转逐渐减缓，最终导致它被地球潮汐锁定，总是以同一面相对。
然而那时候的人，定下了另一种解释，选择将其称为“月之暗面”。不，不只是古代的人，即便是现代的人，也有许多人相信，在夕月的背面、在那暗面深处，一定藏匿着惊世骇俗的大秘密。
超古代文明的最终兵器、外星人的飞船残骸、通往地狱的恶魔之门、富人们为自己打造的至福乐园、拿到后一秒成为神座的究极宝物......这样的传言太多太多，每一种都有着自己的忠实拥磊。
可这都是虚假的谣言。
就连“月之暗面”，其实也并不是黑漆漆一片，不见光亮，它受到的光照量与正面相差无几。
然而此刻，查可洛的视野中，好似幽邃的黑暗海洋凭空浮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淹没夕月表面，拉出光与暗的分界线，形成字面意义上的“月之暗面”！
而随之升腾的，还有一道猛烈攀升的气息！
第五环的【大源】。
——“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
作为天人之领袖，巨企【天顶中枢】的统治者，他在夕月出生、长大、成熟，虽也曾降临大地，在泰拉厮杀过，但迄今为止的大半人生，终究是在夕月上度过。
数十年渗透下，他已经跟夕月形成了共鸣，能够一己之力撬动大环境，牵动夕月为主场，将“月之暗面”这一意象变成现实，对阵任何侵略者。
查可洛的感知中，作为“所罗门&#183;博福特”个体的气息微不可见，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整个天体——夕月仿佛具备了生命，活了过来，向着来访者显露毛骨悚然的恶意。
透不出一丝光的黑暗，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恶意，如潮水淹没过来，查可洛神情平淡，只是一如既往，再一次抬手，握拳。
这一拳对准的，是“夕月”本身。
只是未等轰出，“孤海”投射出的、浩浩荡荡的火力浪潮在短时间被第二次突破！一道流光撞出潮水，破空而来，当头砸来了一记！
于是查可洛拳锋顺势一转，不闪不避，就这样硬生生接住攻击。
然后“砰”！好似沉甸甸的铁锤砸中了玻璃，袭击在触及的瞬间，当场破碎！给一下子打爆了！
流光止步，半个呼吸消散，浮现出具体的轮廓。一个打扮低调却奢华，行为举止彬彬有礼的男人。
第五环【真理】，巨型企业【黯晶信用】。
——“信赖的加布里埃尔”，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查可洛、查可洛......你这下是真的弄得我好难受。”雷尔夫一脸懊恼，神情不岔：“你们分裂国家，挑起争端，搞得市场动荡不堪，我资产凭空蒸发了不知道多少！这就算了，关键是——”
“——你怎么就先一步，突破了真灵第三阶段呢！”
他喋喋不休，碎碎念：“我一直给董事们，给股民们保证，我一定会是企业联盟的第一个真灵第三阶段。我是个讲信用的人，做人不能不讲信用的，可你这一下，倒显得我是在骗人了！”
“信誉，信用，这玩意建立起来难，崩塌起来简单——查可洛啊查可洛，你真是太可恶了！再这样下去，我生意都不好做了，不对，是现在已经不好做了......”
然后他忽然止住，抬起了头。
笑容重新挂上了嘴角，真灵第二阶段巅峰的灵能缓缓喷涌，演化成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微笑着，念诵出话语。
“杀一位第三阶段的信用，貌似要比成为一个第三阶段的信用，更强啊......我是这样想的。”
而在话语间，一道又一道身影先后突破火力网，聚集在了同一个战场。
赤金色的火焰里，走出一位年轻的人，他环视着全场，眼里是不能抑制的喜悦。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真灵战争
世界短暂安静了起来。
就连化身“月之暗面”的所罗门&#183;博福特，也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夕月被淹没的深邃幽暗，翻腾蠕动，凝聚起一具人形轮廓，漠然注视众人。
仿佛能撑起天空，高达数万米的超巨型机械构造体，它以极具力量感的姿态伫立于深空，每一寸装甲板、每一道炮口都坦露着沉甸甸的感觉。这正是【南域重工】的“巨像”巴甫斯，第五环【超越】。
又有人拿着手杖，“循环”的灵能包裹着自身，向外扩散，形成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权柄。
【科学伦理委员会】，第五环【真理】，“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应半城手里抛动着一连串玩具小剑，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缓，自言自语。他的对面，帕迪&#183;莫尔斯面无表情，站姿标准，强烈扭曲现实的灵能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要轰然暴起。
第五环&#183;【真灵】......打破命定之死，有资格决定不知多少人命运的存在，如今汇聚起了整整十位。宋识心意勃发，喜悦像是失控了的野草滋生，连带着赤色火焰一闪一跳，蓄势待发。
两千多年前，那一代的神座们为了突破史无前例的第七环，来到了天外天，坐而论道，复而死战，从而导致了“天坠”事件——泰拉的卫星“青都”崩溃解体，砸入了泰拉。
现在......是两千多年后。
丝丝缕缕的酥然感，由心头蔓延，爬上了身体。自己站在了与曾经的神座们，相同的地方。
宋识毫不怀疑，十位第五环的全力碰撞下，是否能够做到击碎夕月。
开辟月面战场，这是查可洛的选择，他不愿意见到双方的战斗发生在企业联盟境内。如若在地上大战，十位真灵放手施为，查可洛绝不怀疑自己会取得最终胜利，但代价......
别人付出的代价过于巨大。
山海陆沉，十室九空，大半个企业联盟都怕是要被打烂掉，重演荒土之灾。
所以他毫不犹豫，在突破真灵第三阶段的第一秒，悍然出击，强攻夕月，为的就是逼迫其他人赶来，将终战地点设在深空。
宋识咧嘴。
夕月......
无所谓了。
——打碎了，以后就重新造一个再挂上去！
“公司主义，已经结束了。”
十位真灵......每个人位置各异，可隐约间，查可洛被围在了最中心。他熟视无睹，视线横扫而过，明明没有几分情绪波动，却带来咄咄逼人的锋芒感。
——因我在这里。
话语未落，一条如同山脉般粗壮的手臂缓缓抬起，关节处巨大的轴承结构无声地旋转，绽放出湛蓝色的光晕，仿佛冰川在移动。手臂末端那只巨手，五指分明，缓缓张开，又合拢，在虚空中攥握成拳，向着查可洛发起了轰击！
轰击的主人，“巨像”巴甫斯！
这尊超巨型的构造体，如果伫立在地表上，能够投射下遮天蔽日的阴影。人形泰坦的表面，坚硬的金属装甲外壳上存在着深深浅浅的沟壑，交错纵横，这是他过往岁月征战里留下的伤疤。
巨大的头颅，瞳孔射出耀眼的幽芒。
宏观视角下，这一拳看上去颇为缓慢，可破坏力绝没有折损一丝一毫。当巴甫斯将灵能技艺&#183;【超质量打击】推动到极致时，甚至能引发局部的重力井现象！
只见拳头所及，先前被众人突破千疮百孔、但又很快被“孤海”天体防御系统重新填满的火力汪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陷。
高温等离子的电浆团、脉冲聚能光束......就连核爆后的辐射尘埃，它们如同被水压机碾过，猛地向内凹陷，又好像打开了破口的飞机舱室，顺着气压差猛地被积压向同一个地方——
它们混淆着，粉碎着，不断堆积在了巴甫斯的手臂上。
远远看去，巴甫斯这一拳犹如坠入大气层的陨石，越来越亮，越来越沉，直至终于遇上了障碍。
查可洛&#183;沃恩。
局部重力井现象的捕捉和本身的超巨型体积，让巴甫斯的绝对速度虽不算快，但造成的打击反而难以规避，可这一刻，查可洛&#183;沃恩连试探性的躲闪都没有。
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握紧了拳头，如同对着风车冲锋的骑士、撼动参天古树的蜉蝣，在千万倍的大小差异前，回身以拳对拳。
——！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瞬。
又在下一瞬，万物重新流动。
显露在现实的，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画面——
高大如巨神，巍峨如泰坦的机械构造体，丢失了重心，缓慢跌撞着后退，山脉般粗壮的手臂上迸发出数之不尽的皲裂，就连紧握着的拳头，也因外力出现了不可避免的五指松动。
不过巴甫斯是后退，查可洛则是彻底无影无踪，消失在了黑暗太空的尽头。但数个呼吸不到，视野尽头光芒一闪，查可洛突进归来，重回战场。
作为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理念的集大成者，巴甫斯的力量已经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饶是查可洛挨上一拳，也得被轰飞出去不知道多远。
但只是“轰飞”。
归来的查可洛&#183;沃恩！气息稳固！灵能巅峰！不像是被轰飞出去，倒像是郊游归来！
巴甫斯突破第五环&#183;【真灵】以来，向来是势大力沉，沉、厚、重、实，就是群山当面，也能当豆腐块轻松碾过去。
然而这一拳对一拳下来，他仿佛徒手敲打铜钟，碰上了一块坚硬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真灵第三阶段，“逆转的悖论”！
现在的查可洛&#183;沃恩，已经是初步有了如曾经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大元帅那般，去证明泰拉“天下第一”的资格！
不过“天下第一”尚且不论。
巴甫斯的这一拳彻底点燃了战场，霎时间，十重截然不同的灵能升腾，又在刹那间发生连环碰撞，以夕月为中心的深空犹如投下了成百上千颗核弹，爆发出不容直视的灼光。
宋识是其中之一。
宋识，是其中最刺眼的灵能者！
煊赫到不能用语言来描绘的焰光，刺破了深空，须臾间暴涨数万米，形如喷发的焰束。紧接着，这焰束倒转了方向。
——朝着夕月的暗面洞穿！

第一百二十五章 高绝业艺
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以来，企业联盟既在抗击外敌，又大行内战，彼此攻伐，乃至为求扩张自由市场，调遣军力主动入侵他国。
没有一刻停歇。
这是一场波及上下的战事，无人能够幸免超脱，所以即便是如今出现在月面战场的诸位【真灵】，也并非全盛状态，或多或少带着伤势——其中相当一部分伤势的源头，同样就在十人里。
相互对比下，常驻夕月，少有出手的“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算得上状态维持最好的几位。
而且他的状态不算全盛......但这一刻，他给人的危险感，却要比全盛期还要强烈！
——作为在场唯二的【大源】，宋识自然是一眼就洞彻了来龙去脉。
道场、神域、阵地......无论用哪个词概括都行，总而言之，对方盘踞夕月这么多年下来，已然深深地影响了后者，个体撬动大环境，大环境共鸣个体。
对于一位【大源】来说，这是绝对的主场优势。
就算是查可洛，所罗门&#183;博福特也敢正面交锋，更遑论宋识——
——只见覆盖天体的黑暗，猛地沸腾起来，迎上了刺破深空的焰束！
对“黑暗”的恐惧是人的原始本能，某种意义上讲，“火焰”这一要素在各地神话里经久不衰，历受推崇的地位，也源自于前者。
宋识见过一些选择走“黑暗”的【大源】，只是此刻，所罗门&#183;博福特施展出的黑暗，其意象不同于过去他见到的任何一种。
那不是吞噬光明的恐怖，不是寓意天地二极的“阴”，也不是幽邃的邪恶。这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浩瀚、孤寂而未知的黑暗。
这是现代天文视角下......深空的“黑暗”！
黑暗的浪潮倒卷，与焰束轰然碰撞，激起迸射了海量火星，某一瞬，火光似乎要冲破黑暗，可那直到最后也还是“似乎”。
焰束一路突破，又一路黯淡，最终彻底熄灭，被黑暗淹没。
再不起一丁点的明光。
“啧......”
宋识啧了一声，禅琉刹那留下的伤还没尽复，自己目前的实力大概在巅峰时的八成......不，七成稍多一点吧。
碰上主场作战的对方，一增一减下，竟产生了力有不逮之感。
黑暗淹没焰束，毫无就此止步的意思，所罗门&#183;博福特同时发动数道灵能技艺，就要凶狠反击——可这一瞬间，有外力先一步到来。
准确地说，三重不同的灵能，降临到了宋识与所罗门的战场！
置身这种烈度的混战，宋识自最开始就把感知拉到了极限，灵能技艺&#183;【琉璃观】洞如火烛，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打击。
空间......在折叠！
宋识视线一扫，附近的空间结构骤然发生了形变，如同精妙绝伦的折纸手艺，不断折叠、合拢、重构，形成了不断收紧的囚笼。
巨型企业【覆谷开拓】，第五环【超越】。
——“空间之匙”，勃朗特。
脱变为栖息于空间轴的超级生命体的他，可以施行种种对“空间”的操控。
如此遥遥一击下，宋识的行动不可避免受到了限制，这种上佳战机，所罗门&#183;博福特自然敏锐察觉到，正是要尽起黑暗，重创对方——
可惜不行。
在宋识被空间囚笼命中的同时，来自“胥宇都”和“帕迪&#183;莫尔斯”的援手，狠狠轰在所罗门&#183;博福特化身的“月面之暗”上！
天文数字的纳米虫群，汇聚成银灰色的风暴，降临到夕月的表面，许许多多纳米虫还没来得及降落，就被黑暗吞噬、消弭成渣滓，可“许许多多”对于整体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下一刻，这些纳米虫齐齐闪烁。
这是属于电磁场的闪光。
单一的纳米虫，它产生的电磁场强度极其有限，就算移动一枚硬币都显得吃力。可当“单一”变成千万、万亿以及更高的数量级后，它却能带来天灾般的超电磁爆破！
若是胥宇都未来能再进一步，突破真灵第第二、三阶段，乃至【神座】，恐怕单凭这一手，就能强行篡改整颗行星的磁场环境！
而另一端，帕迪&#183;莫尔斯则更简单粗暴，意志扭曲了现实，搅动着黑暗，短暂牵扯住了所罗门&#183;博福特。
周遭空间越发逼仄，不断折叠......或许可以用折纸来比喻，千纸鹤是入门级，那些真正高深、要耗费极大心血的折纸蓝图，会到让人看都看不懂的程度。
由勃朗特揉捏的空间囚笼，其折叠的结构正是复杂到了这一层次，犹如千变万化的迷宫，根本无法寻找到出口。
“——空间结构？”
宋识观察了一眼，然后再也不看，一手按上重弑。
赤金色的狂焰，豪烈爆发！深空内好像被点燃了一颗超新星！滚滚火球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撑爆了空间囚笼！
那些折叠变换，无比复杂的空间结构，被付之一炬，烧成了纯粹的劫灰！
如果换成北霆防卫阵线的那位大将，第五环【平衡】，“静渊止水”何铉，双方都是专攻“空间”这一要素的灵能者，动起手来也许会变幻莫测，惊心动魄，游走于交错纵横的空间轴上交锋。
但这里是宋识。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就是掀起滔天的怒焰，以恐怖破坏力摧毁了空间结构！
与此同时，远方的动静也在迅速消磨——
宋识辨认了一下，所罗门&#183;博福特也掌握着灵能技艺&#183;【黑体御幕】......还不止这一道侧重防御、吸收的灵能技艺，就这一个照面宋识就感知到了至少三道。
正因如此，他化身的黑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渊底，连光都逃逸不出去的黑洞，先硬生生吞吃掉了胥宇都的超电磁爆破，又顶住了帕迪&#183;莫尔斯降下的意志。
而后掀起反击，只见构成环境的、黑漆漆的深空忽地一变，仿佛被赋予了实质，卷起深邃的洪流。这洪流冲击的方向，正是那颗疯狂**的太阳。
赤金与黑暗，两种色彩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火与暗
大地如此广阔，海洋如此浩瀚，它们流淌过星球的表面，自千万年的演化中孕育出了繁星般的生命，绽放起璀璨的光芒，这是如同父亲与母亲襁褓的踏实。
可对于明悟“真灵”的第五环，广阔的大地与浩瀚的海洋，显得有些逼仄了。当它们发起不留余地的碰撞时，依附其上的生命与文明，将会迎来最漠然的毁灭。
所以古往今来，第五环达成了默认的共识，它们间的纷争，会将战场置于天之上，减少对泰拉的破坏——
然而纵然是高天，论及无垠，也不能比得过深空。
十重灵能，十道意志。
——超越凡俗想象的力量，时隔不知多久，再一次得到了畅行无阻的彰显！
查可洛横冲直撞，任何阻碍都会瞬间被碾成齑粉，几乎无人敢直面锋芒。除了“巨像”巴甫斯发出愤怒的咆哮，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前者的路径上。
拳与拳对撞，一次又一次。
金属装甲寸寸迸裂，巨大的轴承组不堪重负，依次崩溃，巍峨的泰坦机械承受着此生遭遇过最可怕的压力。那颗巨大的头颅上，痛苦多过了威严，又在下一刻，它嚼碎所有痛苦，熔炼成血脉喷张的狂怒，继续向前轰拳。
“信赖的加布里埃尔”雷尔夫恰到好处地降临，以畅游商场蜕变出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查可洛对拳后的刹那状态波动。
真灵“孤注一掷”翻开，灵能强度在瞬间暴增，秉持着下一秒破产这一秒也要全压梭哈的大气魄大气势，释放出惊天动地的强绝一击！
查可洛面无表情，全无惧色，双方就这样硬碰硬在了一起，点亮起令人心悸的神光。
只是其余人无暇顾及。
每一分每一秒都豪吞着数据，又在第五环【启示】的灵能与奇点技术&#183;“混沌概率演算”中汇总分析。
应半城与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相对而立，两人对视着，变成了全场最安静的地方，似是不疾不徐，一动不动。可双方的表情，分明逐渐凝重，愈发沉下心来，全神贯注。
砰、砰、砰......应半城的掌心中央，悬浮的小剑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组，好似正试图穷举出唯一解的运算方程。
小剑的每一次破碎，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张开的“循环”场域都要震动一下，动荡幅度随着次数的递增而递增——只是应半城的气息，也在随着小剑的反复破碎，缓缓衰弱。
一道又一道灵能的剧烈冲突下，空间已经完全糜烂，失控不定，仿佛惊涛骇浪的大海，随意一个浪花就能把船只拍打粉碎。
就算是掌握着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的【覆谷开拓】，也绝不敢在这种环境下尝试跃迁，这是纯自杀行为。
可一个人，却如鱼得水，正畅游在这片惊涛骇浪中！
“空间之匙”，勃朗特！这位蜕去了凡躯的超级生命体，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性游走在畸变的空间轴上。
空间结构在他的五指上跳动、翻转与折叠，依托战场的环境优势，同时牵制住了帕迪&#183;莫尔斯和胥宇都。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方，赤焰与黑暗碰撞。
两股灵能撞在一起的瞬间疯狂**，又在下一秒，它们向内坍缩，赤与黑交融吞噬，呈现出破败的灰色。
直至最终，连破败的灰色都消失不见。
数百里内，空无一物。
字面意义上的空无一物......智控武装单位、远程火力，就连稍大一点的太空垃圾，都不剩了。比渣滓更加彻底，它们在两位第五环【大源】的对攻下，磨灭成了最细小的齑粉。
宋识慢慢呼出一口气。
黯淡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于是转瞬间蓬勃，再度焕发出煊赫烈光。破灭一切的杀力，也不因刚才的一击舒缓，反而越发雀跃。
夕月......覆盖着黑暗的背面，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缺口，依稀能透过黑暗、看见它的原始容貌，灰白的环形山与坑洞。
然后实质化的黑暗，卷起深邃的潮水，重新覆盖住了缺口，再度化为纯粹的“月面之暗”。
仅此而已。
坐拥主场，又位于深空，刚才的一击固然声势惊人，但对如今的所罗门&#183;博福特来说，远谈不上多大消耗。
——宋识，同样如此！
所谓【大源】，就是要靠一分力，打出其它道途十分力才做到的声光效果！
方才这样煊赫的招数，凭借自己的灵能储备，就是再轰上十次百次也绝无问题！
新的变化，随之发生。
深空，是无光的、黑暗的。
即便十位【真灵】齐聚，造成了一次又一次毁灭，可怕的神光肆虐点亮了全场。可这就如在涂满了黑色颜料的画布上作画，视野拉远，众人仍置身于黑暗的深空中。
宋识察觉到，这本该作为背景板的深空，正在发生改变。那些可望不可及的“黑暗”，潜移默化地发酵着，孕育出极大的恶意，向着场内其他人嘶吼。
所罗门&#183;博福特的铺场！
由“节点”等智械开启的歼星机神，它们曾做出过三步设想，第一步是自己协同驾驭歼星机神，等同第五环的战力，第二步是歼星机神充当驾驭者，去同化泰拉，驾驭泰拉，成为行星级构造体，等同第六环的战力。
第三步，则是以转化成行星级构造体的泰拉，前往太阳，沉入这颗恒星最深处，再度同化，成就史无前例的第七环战力。
眼下的所罗门&#183;博福特，赫然近似于此。
他以自身撬动夕月，又以夕月撬动深空，要实现同时囊括整个战场的超广域铺场。无形无质、无色无味的黑暗，在他的手中具备了实质，化为吞噬万物的汪洋，所过之处，磨灭殆尽。
恍然间，就连数十万公里外的泰拉，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滤镜，逐渐隐没在视野，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包裹住了自身，一切光线、一切事物都在渐渐熄灭。
胥宇都、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等人，均感到了不适，受到了影响。
只是暂时无可奈何。
一是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二是手头正战得激烈，难以抽出手来。
但有人奈何得了。
对着夕月，宋识就是一刀劈了下去！
——真灵&#183;“俱灭”！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色之兽
诚然，宋识目前的状态不算特别好。
【共识】道途的手段向来以根深蒂固，荼毒无穷著称，主打一个你能打赢我、但你不可能打服我，往往本尊暴毙后，胜者仍要花费不少功夫，去磨灭留下的残余伤势。
可这，只关乎于“常态”。
作为灵能者过往道路与意志的证明，不要说区区状态一般，就算身死道消的前一瞬，它的“真灵”也绝不会褪色分毫。
——所以自这一击真灵“俱灭”中，宋识短暂回到了巅峰！
赤金的天火如渊如狱，沦为浩瀚汪洋，随即，这汪洋掀起狂涛骇浪，无穷焰潮向内席卷，凝成了一轮无比煌烈的太阳。
灵能技艺&#183;【天日】。
赤金色的太阳缓缓悬挂在深空，炽热的火浆徐徐流淌，又因重力的缺失，变成了漂浮不定、丝丝缕缕的金痕。
它是如此的耀眼，哪怕稍稍瞧上一眼都不能忍受，可这轮太阳散发出的光，却不能带给人一丝一毫的光明亮堂感。
相反，那是焚毁万物，让人发自心底惊惧的大破灭杀力！
宋识一刀劈下，【天日】受到牵引，持大日西沉之势——
——朝着夕月降临！
如果只论破坏力，宋识有把握单凭这一击，就能给夕月炸出个明晃晃的缺口！
所罗门&#183;博福特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他也动了。
所有人的视野猛地暗了下来，深空的黑暗......广袤到无法用边界来划分区域的黑暗，忽然间，似乎具备了生命力，难以计数的莫名存在置身其中，细致蠕动着，构成了活化的黑暗。
真灵，第一阶段。
——“无色之兽”。
头、尾、躯干......无论哪一部位都看不出来，所有人感受得到，广袤的黑暗化为了一头咆哮着无穷恶意的兽类，可也正因如此，没有人能窥见它的完整全貌！
企业联盟有关于星辰大海的作品，一向热度不低，可谓经典不绝，佳作频出。它们涉及到诸多方向，有人期许黄金年代，太空歌剧，有人另辟蹊径，着眼于星河间不同文明的演变，也有人选择了，畏惧。
他们坚信未知的深空里，蕴含着未知的恶意，那是凝视黑暗时，由人类本能生出的恐惧。
而很少有人知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所罗门&#183;博福特都颇为热衷这类题材的作品。他甚至曾在青年时期成立了专项基金，资助了不少这一类型的创作者。
轰——
如果说【祸焱】主推暴戾杀意，憎恨怨怒，那么眼下的“无色之兽”，便是从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散着冰冷刺骨的恶意。
然后。
深空黑暗化作的兽类，迎上了俱灭的太阳！
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太阳破碎，崩解成无数的碎屑，浩浩荡荡的光焰短暂点亮全场，驱散了黑暗，隐约间，甚至惊鸿一瞥到了“无色之兽”的模糊轮廓。
严重缩水，乃至分崩离析的轮廓。
不......可能比这还要严重，因为构成“无色之兽”的黑暗，掺杂了许许多多的焰屑，粗略看去，仿佛烧了很久的木炭，火星点点。
这样近的距离，夕月也不能幸免。它的表面被砸下了许多焰火，已有的环形山融化坍陷，又形成一个个新的环形坑洞。
然后，这头饱受重创，正持续不断燃烧消磨的“无色之兽”，被驱使着撞向了远方的战场！短暂挣扎了几招后，在复数第五环的碰撞中彻底湮灭，归于黑暗。
浩荡的光焰，终究有消散的一刻，在光芒逐渐开始黯淡时，黑暗卷土重来——
与之一同复苏的，还有“无色之兽”。
不，准确地说，是一头新生的“无色之兽”！
理论上讲“无色之兽”等同于活化的黑暗，不死不灭，哪怕遭受重创，也能迅速恢复。只是对方的真灵破坏力太过惊人，不留任何余地，哪怕以“无色之兽”的恢复力竟也承受不住，挨了一记就摇摇欲坠。
正因如此，所罗门&#183;博福特才干脆投向另一端的战场，尽它最后一点使命。
——但无关紧要！
依仗“月面之暗”的形态，所罗门&#183;博福特比起往日要强出一截。对方的真灵“俱灭”能狂轰滥炸，打得世间满目疮痍，莫非他的真灵“无色之兽”就做不到复生重生，再度孕育吗？
恐怖的恶意，再度形成席卷四方的洪流，随着“无色之兽”的撕咬，淹没战场！
“嘿......嘿嘿......”
宋识低低嘿然，可笑着笑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变形，凝成了狞笑。
也许【大源】间的内战，最后落脚点总要定在一个消耗战和互换铺场上。就连“五相轮转”王沉烈这种习惯给自己刷上一连串加持，接着去给人硬碰硬的武夫，也照样有一套统御五行的手段。
嘿......
不错，自己旧伤未愈，确实，对方占了主场优势。
可那又怎样呢？
宋识转动重弑，笔直的锋刃上，焰光徐徐燃起。
——不先打到个吐血的地步，反倒光想着去考虑这种事情？
正要再劈一刀，宋识蓦地转头，就见远方突然绽放起极绚烂的神光。准确地说，这是来自灵能者的视野里，璀璨的光芒。
它代表着一场至强至烈的灵能爆发！
而爆发的结果——到来了！
这尊犹如泰拉的构造体，超巨型的机械巨神，第五环的【超越】。被誉为“巨像”的巴甫斯被神光正面命中，就像是遭到了一颗沉重到超乎想象的陨石撞击。
于是本就苦苦支撑的它，再也维持不住架势，被瞬间砸了出去，轰然倒飞！
帕迪&#183;莫尔斯、胥宇都、勃朗特......在场第五环一秒没犹豫，果断迅速散开！让出路来！
巴甫斯差点要硬生生砸中夕月时，“无色之兽”猛地扑上去，实质化的黑暗拼尽全力，死死顶住前者的躯体，总算是抢在跟夕月发生碰撞前，拦截了下来。
待冲势减缓，这位“巨像”的模样呈现在众人面前，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如同躺在废品站角落的报废机甲。
他来时的方向，空荡荡的黑暗尽头。
一道轮廓浮现，神情淡然的男人，徐徐收拳，缓缓走来。
他每一步落下，明明真空中没有声音，却仿佛重锤直击巨钟，有低沉的轰鸣，在公司一方的心神中回荡。

第一百二十八章 “巨像”
“咳......咳咳咳......”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重新浮现。
这位曾经的企业联盟灵能第一，目前看上去狼狈了不少。领带散了架，稀稀拉拉地挂在脖子下面，他连咳了好几声，脸色稍显苍白，却又分明洋溢着笑容。
“好强、好强......这就是真灵的第三阶段？哈哈哈哈......”
他的手勾住破破烂烂的领带，顺势扯了下来，任其飘荡入深空。
“但是，比不过那天的阮筏。”他舔着嘴唇：“姑且还是能碰一碰啊——”
宋识瞥去一眼，对方得出这个判断，他不意外，当初阮筏和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一战，前者几乎全程压着后者打，直至最终决出生死后，她回返学识理事会闭关，更是号称要冲击第六环&#183;【神座】。
而距离查可洛突破真灵第三阶段......不到一天。
不要说现在能碰一碰了，就是此刻阮筏亲至，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照样要信誓旦旦，声明能战上一战！
“问个问题。”宋识忽然开口：“你这话是不是在稳住市场信心？”
雷尔夫一怔，旋即，他哈哈大笑。
“我猜还真是！”
被“巨像”巴甫斯横冲直撞打乱的战场，短短几句话间，完成了重组。新秩序联邦与企业联盟的代表们站在两端，呈对峙之势。
查可洛&#183;沃恩站在最前面，视线扫过企业联盟众人，以一敌二，又信手拿下战果，他也不是毫发无损。可男人一脸平淡，浑然不在意，就像台压路机一样，平稳地碾过沿途所有阻碍。
喀嚓、喀嚓。
突兀打破环境的，是一阵沉闷的龟裂响动。
声音的源头是“巨像”巴甫斯，明明是真空环境......的确，先前数位【真灵】面对面对轰，月面开拓基地“孤海”不可避免受到了波及，地面部分崩溃，大量氧气泄露到了太空。
可这样一点氧气，对于以“百里”为接战范围的在场第五环，显得过于稀薄，不足以充当声音传播的介质。
只是眼下，他们依旧清晰地听见了喀嚓的响动。
巴甫斯挪动着躯体。
比起往日的巍峨壮阔，那般不可逾越的泰坦神威，如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掩饰不住的吃力。
厚重坚固的躯体面目全非，体表龟裂着许许多多的裂缝，装甲的创口边缘被难以想象的暴力击穿，熔融、扭曲翻卷着。结构复杂的机械铸件与能量管线裸露出来，断裂处闪烁着危险的电弧，如同垂死之人的神经在抽搐。
这场“月面之战”到现在，他是在场所有人里，受伤最重的那个。
不客气地讲，他几乎要被查可洛打死了。
第五环【超越】，又铸成了超巨型构造体的超越之躯，他的生命力本该顽强、防御本该坚固。正常情况下，就算碰上强过他的对手，也能依仗这恐怖体魄撑上不短的时间。
可这也只是“撑”。
是“拖着不死”。
是“垃圾时间”。
往石头上刻字是一种保存极漫长的信息记录方式，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活得更久，他就不该一路蜕变超越成“巨像”，而是努力去变成一块石头。
变成石头......呵呵呵......何等搞笑......
查可洛安静注视着远方的巨像，仿佛蝼蚁与猛虎，但前者正俯瞰着后者。
之前的交战，对方没有任何规避，甚至没有选择防御，双方就这样一板一眼站着，硬吃伤害，狂暴对轰了不知道多少拳。
作为第一阶段的真灵，正面撼击第三阶段的真灵。
“......”
空间翻绽成一朵花，花蕊处浮现出勃朗特。他看了眼伤痕累累的巴甫斯，周围逐渐泛起阵阵涟漪。
他要制造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暂时隔绝起巴甫斯，让后者的维护单元紧急抢修作业，拉一波状态。
众目睽睽下，一个独立小空间自然谈不上保险，但这里还有所罗门&#183;博福特，对方可提供广袤黑暗隐藏。如此双重措施，怎么也能撑上一段时间。
滋啪。
正在构建的独立空间，如同刚飞起的泡沫，滋啪一下破掉了。巴甫斯挣扎着，拒绝了小空间。
勃朗特沉默一瞬，哼了一声，却不见多少恼火。他停下构建，退了半步，重新隐没进了空间轴。
巴甫斯喘息着站起，如同冻土板块挤压，推起了沉默的冰川。
而后，声浪的洪流到来——
机体密密麻麻的尖啸警报，被震耳欲聋的轰鸣淹没。机械泰坦的引擎核心深处，好似抽搐的心脏被强行注入强心剂，发出无比狂暴的咆哮。
炽白的等离子洪流，从巴甫斯背部的推进器喷口喷涌而出！这能量过于炽热，推进器都被烧得扭曲变形，下方的大地熔化成一片沸腾的岩浆湖泊，汹涌翻滚。
可光焰不减反增，反而更加恢弘！第三人称视角看过去，犹如横压的宽广天翼，猛烈扫荡过深空！
光焰扫荡所过，隶属于“孤海”天体防御系统的战斗单元、残存的太空垃圾、甚至夕月表面坐落的环形山与岩层......统统熔化殆尽，变成了横流的铁浆，肆意喷洒在深空。
紧接着，所有的铁浆受到了引力的召唤，共同汇集向了同一个地方。
——巴甫斯的机体！
与查可洛的对垒，巴甫斯被轰穿了不知道多少次，迸裂掉落了不知多少质量。就像他刚刚削平了一大片夕月表面，查可洛也是硬生生给巴甫斯削平、打缩了一大截！
“吾乃......”
崭新融化的铁浆，随着巴甫斯的引力发生系统，疯狂汇拢。这是令人联想到陶土捏塑的一幕，一层层飞速堆叠。
此刻，原本缩水了许多的机械构造体，随着金属流浆的依附堆积，迅速恢复了最初的超巨型体积，甚至还要超出——高达数万米的怪物，狂怒伫立！
龟裂的头颅上，主监视器阵列大多已经熄灭，唯有中央那只最大的瞳孔，在破碎的晶体下，洞彻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吾乃——”
它的机体表面，一部分金属液冷却，凝结成了畸形的瘤状物，但更多的仍在流淌，散发出滚烫的颜色！
粗暴吸附的金属熔浆，强度怎能比拟最初千锤百炼的结构？那些交错纵横的流浆，构成了一道道难看的疤痕。
与此同时，不管不顾的超频过载，让机体冒出了数不清的故障。巍峨的巨神之躯，呈现勉强黏合的感觉。
但这一刻的巴甫斯，竟比先前任何时候要更狂野！他怒哮着，皲裂的、不堪入目的大手强行握紧，向着查可洛再度轰拳！
“——巨像！”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尊重生命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是做风险投资的高手。
即便早已经成为一座巨型企业的掌控者，荣登蝉联企业联盟富豪榜多年，但这份曾帮助他脱颖而出、一路向上的卓越嗅觉与判断力，依然没有褪色。
他几乎每年都要去做一个游戏，换个身份，隐姓埋名，在不依靠灵能与巨企资源的帮助下，一个月内从零变为千万富豪。事实上，除了一次公司战争的突然爆发，导致必须赶回【黯晶信用】、被迫中断了挑战外，其余每一次他都成功了。
多么伟大啊，企业联盟。它允许一个身无分文的人，用上短短三十天就能摇身一变成千万富豪，瞧瞧，同样的事，在东陆共和国可办不到......当然，入赘除外。
而这一刻，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脑子里的风险雷达，尖锐爆鸣！咚咚咚砰砰砰敲个不停！
巴甫斯......这等于是纯纯摆烂了！
硬实力越是存在差距，就越是要谋划其它地方来补强，弥补差距，直至最终达成“以弱胜强”的结果。
然而对方不管不顾，丝毫不想着其它地方，闷头就是要玩命！搏命！非得去大战查可洛！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见过的赌徒数不胜数，千奇百怪，他也是其中的顶尖选手，双方压上所有一口气梭哈的场面，他熟悉得很。
甚至，他真灵的第二阶段，正是叫做“孤注一掷”，在舍弃了所有负担后，一无所有一往无前的大决断，就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
——可真正的“孤注一掷”，永远都是为了通往成功！
那些浑浑噩噩，面红耳赤，什么都不管就梭哈，选择把所有都交给运气的人。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从来都对这种“孤注一掷”嗤之以鼻！
这也配称为大决断？错得离谱！这单纯就是畏惧了，怯懦了，声厉内荏的人，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失败，却不敢面对不敢接受，所以才摆出一副梭哈气势，指望虚无缥缈的运气来挽救自己！
巴甫斯......巴甫斯......亏你长得唬人！没想到暗地里竟然是这种人！
但“巨像”浑不在意。
它只是奋力向前！恐怖的质量被光焰天翼推动，撞破深空！大手攥紧，凝成一记宁肯撞得粉碎也要势不可挡的钢铁重拳！
这一拳蕴含的力量是如此强烈，汹涌奔流。
巴甫斯好像化作了一颗坠入大气层的陨石，愈发点燃，愈发炽亮。那些依附、凝固在他机体表面的金属疤壳一寸寸迸裂，露出下方原本的质泽。
光焰疯狂爆发，因过于激烈的波动，天翼的轮廓在肉眼可见地变形，与巴甫斯体表点燃的裂缝彼此交融，形成极端狂暴的冲击。
明明巴甫斯看上去摇摇欲坠，又经受了这样极端的操作，正缓缓跌入解体的谷底，可是他的气息在失控紊乱中，反而在不断攀升！一节节增强！向着多年没动的桎梏发起冲锋！
冲击轰然扩散过来，宋识眯了眯眼，如同眼睁睁看着一台液压机缓缓降下——
常理来说，这时候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发催焰海，反手一刀砸过去。
只是这个时候，无论是宋识还是其他人，都保持了惊人的一致。
胥宇都变化的威武蟠龙缓缓盘旋，冷眼旁观，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撑着“循环”场域，摸索手杖，面无表情地注视战场......
宋识拎着刀，没有斩出。
只有一个人在动。
猛烈的冲击前，查可洛伸出了手，指节分明的五指张开，却不是按下飞舞的大衣。
时间在这一刹，被拉得极长。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全部的过程。
“如果。”
男人的嘴唇没有蠕动，但清晰的心音，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如同涨潮时的海浪，自地平线的尽头轰隆而来。
“只是不惜付出生命就一定能有成效。”
五指合拢，攥紧，依旧是握拳的姿势。盯着正前方那颗暴烈袭来的流星，查可洛再一次摆出了拳。
不偏不倚，直拳。
“——巴甫斯。”
他一字一顿，说出对方的名字。
“那么......”
帕迪&#183;莫尔斯的瞳孔骤然一缩，【共识】道途本就感知出众，他还专攻现实扭曲，对这方面极为敏锐。他感觉得到，查可洛说出这句话时，对方周遭的现实骤然失控，不掺杂取巧的技巧......只是过于强大的灵能，压迫了现实。
“这一路走来，启明者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查可洛消失在原地。
唔——？！
这就是......现在的查可洛，最巅峰的一击？！
脑后一麻，头晕目眩的钝击感猝不及防涌出。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待回过神时，他们只看到了姗姗来迟的结果。
深空。
巴甫斯......这颗光焰的陨石......
置之死地的恐怖气势，节节攀升的气息，全都戛然而止。
光焰的陨石，撞上了史无前例的暴力，随即被打穿了。
光焰黯淡了下来，像是飞到了极限高度，失去了动力的火箭烟花，只剩下点点余火，滋啪散落。
然后，是崩溃。
泰坦般的机械构造体，失去了统合所有构件的意志，逐步迈向解体，陨石碎裂，崩溃，化为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碎块，顺遂使然的惯性，在无重力的深空中缓缓扩散。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掌控者，“巨像”巴甫斯。
这位第五环的【超越】，成了这场“月面之战”，第一位阵亡者。
“......哈。”
打破沉默的，是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
他捂着额头，肩膀不住耸动，嘴里发出了一阵笑声，听不出喜悦：“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某一刻，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不笑了。
“应半城。”他松开了手：“你不是搞演算很厉害吗？算一算，算一算吧，我们的胜率有多少。”
“嗯......我得先强调一下，以下结果仅供参考，请以现实结果为准。”不远处的应半城叹了口气：“17%，上下可以浮动0.694%。”
“连20%都不到？可真是够低的啊。”
雷尔夫手按在脖子上，用力压了压，骨骼咯咯爆响。
“我的胜率呢？”
应半城两手一摊：“我不好说。”
“嗯......那就没问题了。”他挽起袖子：“我真是犯了蠢......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蠢事啊。我竟然选择去指望别人的主观能动性，行业大忌啊这可是。”
“查可洛。”
他说。
“来战。”

第一百三十章 其血玄黄
查可洛用行动表示了同意。
他的身形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浑身上下挂满了分不清是机油还是冷却液的流体。然后他顺势一震，这些又都被抖散，重新恢复了原本模样。
他瞥视着男人，一句话不说，五指攥紧就是一拳！
而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挡了下来！
先前的交战里，虽然雷尔夫的硬实力要强上一大截，但正面战场却大部分交给了“巨像”巴甫斯，他本人则环伺在侧，伺机而动。
此刻查可洛一拳打来！他终于不再伺机而动，而是选择正面应对——而他成功接了下来！
双方一触即分，只见挨了这一拳后，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呼吸微乱，活像是胸口被人砸了，发闷难受。
然而下一秒，他舔了舔嘴唇，好似没受到任何影响。他的眼球紧紧盯着前方的男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贪婪、恐惧......以及占据了主基调，踊跃到不正常的亢奋。
宋识注意到了这神态。
不陌生。
倒不如说有点熟悉过头了。
当年闯荡社会，挟技以游天下，一路上赌场逛过、闯过和掀过了不知道多少家，里面每一个上了头、梭了哈的赌徒，在期待最终结果揭晓前，都是这副模样。
真灵第二阶段，“孤注一掷”。
越是接近谷底......雷尔夫的灵能就越强！越是一无所有的人，越能爆发出史无前例的力量！
“巨像”巴甫斯战死，“半知命理”应半城批下胜率......
事态已然向着绝境发展。
——可真正伟大的赌徒，本就是要每一场都当做绝境来赌！
“孤注一掷的艺术，在于一无所有。”
雷尔夫再也不看其它人，他脸上渐渐涌现不正常的潮红，兴奋到连呼吸都仿佛跟不上的喃喃里：“赌博的艺术......”
“在于以小博大。”
查可洛眯起眼睛，毫不犹豫动手。
他整个人顿时变成一道流光，猛地命中雷尔夫，将后者朝远方带去。雷尔夫狂笑一声，竟不反抗，任由被推着走！
双方齐齐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又在数秒后，惊天彻地的波动打爆了黑暗，惊鸿一瞥中，是激烈碰撞的两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众人也动了。
胥宇都所化“蟠龙”的瞳孔大绽耀光，势若天钧的一爪拍向应半城，后者啧了一声，反身一剑捅出，硬生生顶住了横压拍下的龙爪。
紧随其后，伊薇特的攻势干净利落地降下，灵能冲刷而过，要将其强行纳入自己圈定的“循环”内。
千钧一发之际，应半城吐出一个音节，深空恍惚间响起“啪”一声，像是膜的薄弱处被戳破。顺着算出来、破出来的“循环”缺口，他险之又险地脱身。
只是这一套下来，应半城显得狼狈了不少。
作为【科学伦理委员会】的现任主席，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成名已久，战绩赫赫。单对上这位“永续回环”，应半城自忖胜算在五五两开，要打好一场持久战。
况且现在对上的，不止是“永续回环”。
“工厂”胥宇都......对方实力自然逊色自己和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不少，但终究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第五环。
第五环的【超越】。
同样是第五环【超越】，“巨像”巴甫斯都能硬碰硬跟查可洛&#183;沃恩对轰一阵，而胥宇都在眼下这处战场，更是具备着决定性作用。
“伊薇特。”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正聚精会神，突然闻言，她不由侧过脸颊。
说话自然是胥宇都。
他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应半城，缓缓道：“你去支援宋识那边，这里我来。”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微微皱眉。
战场另一端，“空间之匙”勃朗特和“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选择了联手，双方的灵能交融相辅相成，构建起了一大片怪异空间结构的森罗黑域。
黑暗为表，怪异空间为里，如同一座潜藏无穷危险的黑森林，稍有不慎就要被它的恶意吞噬，遭受重创。
只是这片黑森林要面对的，是两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与“南斗”宋识，两人一个步步为营，一个狂轰滥炸，虽被压制位于下风，但也没吃太大亏——至少短时间内还撑得住。
这也算正常的。
除了极个别例子，第五环&#183;【真灵】间的斗争都是一场漫长战局，虽不像【神座】之战那般旷日持久，但也绝非一时半会就能分出结果。尤其是实力相近的碰撞，往往要反复拉扯磨上许久。
眼下战况已经相当清晰，查可洛和雷尔夫远离夕月，一对一。
伊薇特不怀疑两者间的胜负......而眼前，胥宇都是真灵第一阶段，应半城是真灵第二阶段。比较理想的处理方式，是她留下大战应半城，胥宇都赶去驰援帕迪和宋识。
但勃朗特和所罗门&#183;博福特联手构建的森罗黑域，波及太深，范围太广，胥宇都这一身类纳米虫聚合体的超越之躯，在其中极受限制。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两人就在这里，先把应半城给杀了！
“我姑且再问一句。”伊薇特揉了揉眉心：“你确认吗？”
胥宇都没说话。
“哼......”科学伦理委员会的现任主席不悦地哼了一声：“你们总是这样一幅永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胥宇都还是没说话。
应半城掐了掐指头，自顾自念叨了几句，然后他哼哼笑了起来：“其血玄黄......胥宇都，潜龙出渊之象，可不是那么好出的啊。”
他随手掰断剑锋——后者先前与龙爪的一撞，弯曲得不成样子了。紧接着，他从兜里摸出了一串叮叮当当崭新的小剑。
“但你要做巴甫斯，我却不是查可洛啊。”
他叹了一声，随手拽下一柄，捏在食指与拇指里。他微笑着，说道。
“我不做一对一的事......你们，一个不许走。”
话语没说完时，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就拿起手杖，毫不犹豫转身，冲向另一端的森罗黑域。
应半城哈哈一笑，如影随形，一剑刺出。第五环【启示】的奇妙灵能前，号称企业联盟第一难缠棘手的“循环”之理，竟浮现出了许许多多交错的纰漏，要被他准确击中——
但百试不爽的招数，在这一刹，被人为打断。
覆盖全身的青灰鳞片不知何时尽皆逆立，盘踞缠绕的龙躯后，黑暗中浮现一对灿金色的竖瞳，凝聚成两点燃烧着熔岩般暴怒的炽光。再然后头生犄角，龙须怒张的蟠龙如大日跃出海面，驾云升腾，毕露凶相！
“我说，你给老子滚过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森罗黑域
久违的体验。
宋识想道。
人的心思永远都是不齐的，即便是号称“人心可用”的局面，底下众人也一定存在自己的想法，若是有人灵机一动，更是有可能如白蚁筑提，致使战局连锁崩盘，一溃千里。
好在这一问题有解法，各式脑控义体、局域思维协议、心智同频调整仪器层出不穷，尽最大可能保证队伍整齐划一，而技术远没有现在发达的古代，同样有解法，就是【共识】。
它们能充当平台，拉近人与人间的距离，缩减彼此间的隔阂，让思维与心灵水乳交融，铸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团体。
宋识试过这一套打法。
毕竟脑控义体之流的玩意，自己肯定是不会去弄的，但在此之下、单纯拿来沟通交流的工具，则很有必要——问题就在这里。自己接单干活的大部分环境，只能用险恶来形容，信号屏蔽是最基本的劣势之一。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想实现及时交流，要么杀光全场，要么就是借助【共识】的心灵频道。
这种跟人在心灵里对话的体验，宋识觉得还挺奇妙的，有种毛飕飕的感觉......不过自己前世就少有团队协作，这一世同样如此，所以这种体验，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
直到现在——
来自帕迪&#183;莫尔斯的灵能，接洽上了宋识。双方心意勾兑，实时协同。
——游走在这片看不到边际的“森罗黑域”！
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暗遮蔽住了万物，除此之外，再也不见其它事物，隐约间，黑暗中还有某种庞然巨大的存在缓缓游曳。
黑暗是造成人原始恐惧的源头，如果有人置身于此，惊慌失措下想要逃跑，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又跑上多远，都永远不能摆脱黑暗。
只因这里的空间已发生了极大的畸变，折叠、翻转、莫比乌斯环、断裂......错综复杂的空间结构，形成了千变万化的诡谲迷宫。这是对人海战术的最好回答，不管来上多少常规武力，都将被黑域吞噬。
好在来的不是人海战术。
来的只有两个人。
帕迪&#183;莫尔斯冷冷观察周围，分不清是深空自带的黑暗，还是灵能缔造下的黑暗，亦或者两者早就交融在了一起。
然而这般深沉的黑暗，在帕迪&#183;莫尔斯的眼中，仍旧倒映出较为清晰的景象。他的意志加诸此域，以蛮横的姿态蹂躏现实，俯瞰万物。
空间结构......自然也归属于“现实”这一范畴内。他平日里出行，空间传送是惯用交通工具之一。
只是他的灵能固然万用，但在深度上不可避免要浅上许多，做些简单操作没有问题，可如果要与勃朗特这种超级生命体在“空间”领域对垒交锋，那就纯粹是找死行为了。
所以帕迪&#183;莫尔斯在观察。
他的意志分化、分化、再分化，如同不可见的空气，稀薄的尘埃，逐渐发散入森罗黑域中，用最敏感的触端去感受这个迥异的环境。
那些饱含杀机的畸变空间结构，被帕迪&#183;莫尔斯一个接一个揭示出来，他没有选择亲手拆解，那太费力也太没效率——赤金色的天火，会在揭示的下一瞬轰来。
烧毁一空。
煌煌焰海托举起一轮太阳，肆无忌惮地爆发烈光，这些光是如此耀眼锋锐，哪怕是深沉的黑暗也没法尽数吞噬，被强行照亮起了一块区域。
宋识立在其中。
如若站在第三方视角看去，这块区域极为耀眼，亮得人头晕目眩......可它的灼烈，就如同黑夜中的一盏灯火，似乎随时就要啪嗒一下熄灭。
宋识啧了一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目前的事实就是，他在铺场上被压制住了。
所罗门&#183;博福特在夕月耕耘数十年，如今一朝借势铺开，搭配上勃朗特的空间控制，真真称得上如渊如海，深不见底。
况且对方真灵的第二阶段“无渊之暗”同样着重于增强场域，三重叠加下，饶是自己已发动了真灵&#183;“现世”，仍没能突破这片森罗黑域。
——查可洛都已经拧下了巴甫斯的脑袋。
结果自己这片反而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再这样下去，岂不是一个人头都拿不下来了？！
宋识抓着重弑的手心，细细摩挲，旋即一顿。
“帕迪......准备一下，辅助我。”
宋识缓缓扬起重弑，瞳孔倒映着琉璃色泽，洞彻黑暗，直抵远方的那颗天体。
【一隙天】......
试着打穿星辰吧。
森罗黑域确实可怖，异常棘手，常人置身于此，伸手不见五指，五感消失。即便是第五环的灵能者，感知同样会受到极大限制，视野狭窄。
——但至少有一个东西，它逃不掉，躲不开。
夕月。
勃朗特能够创造小空间，把物质置于其中，然而“夕月”这一直径超过四千公里的天体，已经超过了他能承载的极限。
虽然也不影响......【覆谷开拓】早有一份计划，它们试图通过登峰造极的空间工程技术，创造一个超巨型空间夹缝，将夕月隐藏进里面——通过这样的伟大工程，实现对夕月的全垄断。
【天顶中枢】在察觉后，毫不犹豫发起了反击，双方冲突就造成了巨量经济损失，以及数百万伤亡人数，到了最终，甚至险些导致第五次全面公司战争的爆发。
所幸爆发前夜，数家巨企和安全总局出于利益考量，不愿意见到全面战争，几番交涉冲突，才阻止了双方。
“我反对。”帕迪秒答，两人目前心灵互通，宋识说话的第一秒，他就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我反对。”他强调道。
“如果战况焦灼，局势不明朗，我不会说半个不字，但目前，位居优势的是我方。”
他没有选择心音瞬息传播，而是换成了说话这一低效的信息传递方式：“宋识，我们只需要拖上一段时间——查可洛不会输，伊薇特和胥宇都二对一，同样会赢。”
“无论哪一边先分出胜负，这里都会迎来转机。”
“你要直击夕月......你是【大源】，你灵能的破坏力又如此极端。夕月与泰拉是强关联的！你如果大幅度破坏夕月，我国境内要蒙受极大损失，灾难陡增。”
同一时刻。
森罗黑域蓦地被撕扯出一块缺口，好似夜幕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有人采取粗暴姿态，一头撞了进来！
第五环的【真理】，“永续回环”。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第一百三十二章 循环的谬误
她登场的第一时间，森罗黑域就产生了反应，浩瀚的黑暗翻涌着，而后海浪尽碎，跃出一头无形无质的幽邃巨物，吞噬向女人！
——“无色之兽”！
这一击来得突然，时机抓得恰到好处，精确把握住了伊薇特初临此地的间隙，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呵。”
然后她瞥视过去，冷哼一声，全然没有躲避的意思，周身泛起绸缎般的无形水纹，旋即这些水纹一卷，形成了包裹前者的屏障。第一眼看上去，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仿佛被放置在了一颗朦胧梦幻的观景球内。
紧随其后，实质化的黑暗巨物一口咬住了这颗“观景球”！
顺着冲撞之势，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霎时间被冲撞出不知多少公里，好似史前巨鳄咬住猎物发起了疯狂死亡翻滚——唯一不同的，是这颗“观景球”完好无损。
不错！稳固完整！
所罗门&#183;博福特召唤的“无色之兽”，实力并不固定，其与所处环境强相关，而在如今依托夕月主场、化身“月面之暗”状态的前者手中，它的战力毫无疑问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如若降临泰拉，随意就能给陆地碾出大口子。
然而这样的可怖存在，一口下去，竟没能咬穿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防护！
构成“无色之兽”的黑暗里，传来所罗门&#183;博福特低沉的声音：“循环......”
短暂的适应期后，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挣脱了“无色之兽”，伫立于黑暗的深空。
这颗“观景球”原本朦胧澄澈的表面，浸染了醒目的黑色，星星点点，不过旋即，仿佛洗衣机滚筒开始了旋转，这些黑色的污浊飞速流转，逐渐变淡，稀薄了起来。
这些黑色......是“无色之兽”刚才造成的破坏！
破坏力，被分摊了。
盛放在水箱中、静止不动的水，被滴上一滴墨水，能看到醒目的黑色，要过上许久才能等到它扩散稀释，重新变成原来的透明。
而同样容量的水，如果正在水渠中高速流动，那么被滴下的墨水，一下子就会被冲刷，极大提升稀疏扩散的效率，让其带来的黑色变得不再醒目。
——这正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己身之真理，来自“循环”的灵能！
她并不是凭空消失了破坏力，而是将其纳入自身的反复循环，犹如一遍又一遍的过滤与稀释，细水长流，从而大幅度提高了承伤能力。就算是第五环最巅峰的全力一击，她都自忖有把握硬吃下来。
永不停歇的“循环”前，不要妄想区区一击就能奠定胜负！
此为，对内......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钝击了一下手杖。
然后，由内到外！
刹那间，“观景球”清脆地破碎，飘散成数不清的晶莹细屑，只是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如同雪花沉入地面，融化进了广袤无垠的黑暗中——
这套战法正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拿手好戏。
过去她数次与“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交锋，明明硬实力逊色不少，但始终没吃特别大亏，就是靠得这一手。
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永远不坏的系统，再怎么理论上巧夺天工，天衣无缝的系统，也总有迎来使用寿命极限的那天。
面对覆写现实的【深渊】环境，以及严谨缜密运行的众多网域，她便是通过不断反复的“循环”，使前者在一遍又一遍的运行过程中不断产生冗余错误，堆积谬误漏洞，从而逐步维持不住，一步步走向崩溃解体。
真灵，第二阶段。
——“循环的谬误”。
现在，对上这片森罗黑域，正是要效仿过去，给它折腾到崩溃！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环视四方，微微摇头。
“循环”自然存在极限，就譬如自我消化解毒能力再强的动物，给它灌上十斤强放射性物质那该死还是得死。
她的“循环”固然可以稀释伤害，但如果不断被灌输进新的伤害，总有稀释不尽，堵塞不动的一刻。
所罗门&#183;博福特状态本就好，又依仗夕月，环境全然为其驱使，深沉黑暗，挥之无穷。倘若自己与对方真是一对一交手，胜负难说。
只不过。
极远处，密密麻麻的星光爆燃，刹那**，一时间不知多少个“太阳”同时高悬！黑暗如细雪般消融，被轰然炸破！
——宋识正在输出！
察觉到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突入的第一秒，他就毫不犹豫拉升灵能，摆出竭泽而渔之势，强催战力暂时回归巅峰，“俱灭”和“现世”双重叠加，滔天焰海顺遂重弑锋刃，猛烈泼洒向深空。
局势也在弹指间倒转，不复先前的被压制。
自一气呵成的煊赫赤火下，宋识气势升了又升，涨了又涨，一时间反过来按着所罗门&#183;博福特打！
就连勃朗特也选择了果断避退，不愿触之锋芒。
跟许多人想象中有出入，勃朗特其实并不畏惧空间动荡......是的，没错，【覆谷开拓】基于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研发出的各种传送工具，使用条例上一定包含“在空间不稳定区域运行，后果不可测，强烈不建议使用”这一条。
可勃朗特不是奇点技术，他是第五环的【超越】，由人蜕变成的超级生命体。
空间稳定，他如履平地，随意奔跑，空间不稳定，他就如街头跑酷，借助各种障碍腾挪纵跃，如鱼得水，灵活性反而更高——高位灵能者的对抗，过于强烈的意志几乎不可避免要影响到空间稳定。
他向来都是乐于见成。
只是眼下不一样，那不是动荡、也不是不稳定......对方火焰所过之处，空间像是被橡皮擦狠狠擦了一遍，根本就是见不到了！
但并不清闲，紧随而来的，就是帕迪&#183;莫尔斯的虎视眈眈，他的意志扫荡周遭，一遍又一遍，紧紧咬住穿梭游遁的勃朗特。现实的扭曲与空间的操控，双方超高速攻防对换，形成瞬息万变的战局。
一时间，除了那头放过来的“无色之兽”，再无其它能够阻碍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所以她能全力以赴。
对准淹没深空的森罗黑域。
循环——
——循环！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拿手好戏
所罗门&#183;博福特清晰地感知到。
森罗黑域......正在发生颤动。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灵能渗入了进来，引发着反反复复的“循环”，致使它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掌控。不是被人篡夺了权限，也不是像宋识的“现世”一样被同化，它只是单纯的不停积累冗余糟粕，因此渐渐失控，逐步走向分崩离析。
遗憾的是，他无能为力，只能被动看着这一切。
对方抓住了战机，果断燃火起势，暂时回归巅峰状态，一连串对轰下来，实在是棘手无比。他除了调动“无色之兽”前去应对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外，已经抽不出更多余力。
而“无色之兽”......
诚然，这家伙有环境加持，战力提升了不少，但仅仅如此，难道就能斗过一位抵达真灵第二阶段的灵能者？它牵制一下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可以，但再多的事情就办不到了。
应半城......你怎可放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过来？
饶是所罗门&#183;博福特，此刻也不由浮起一抹愠怒，不过旋即，他就将这些情绪沉入了心底。不能看透的，才是真正的黑暗，他始终遵循着这一点，少有喜怒形于色。
不过是二对三罢了。
森罗黑域猛然变化！
黑暗的洪流......数不清的洪流！它们好似汇成江海的涓涓细水，编织钢索的根根铁丝，在深空中蠕动、游曳，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疾，狠狠撞向宋识！
“嗯？”
宋识环顾扫视，瞬间看明白了现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有意思......”
“比起铺场的广度，你在细微操作上的造诣反而要更强。”
所罗门&#183;博福特这一式，赫然是将原本统一的黑域切割，拆分成不同部分。
每一个部分都有所不同，或是专精“吞噬”，或是侧重“吸收”，亦或者主推“侵蚀”等，林林总总，区别或大或小——紧接着，他同时调度起所有的部分，形成浑浊混杂的多样洪流，绞杀全场！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察觉自己的“循环”骤然受到了阻碍，晦涩了许多，面对从一变多，错综复杂的复数部分，她需要重新调整“循环”来适应。
这是短暂的空窗期。
这一瞬，宋识佁然不动。
真灵&#183;“现世”已经开启，形成了独立的世界，虽被黑暗包裹在内，但依旧呈现分庭抗礼之势，任凭黑暗如何沸腾翻涌，也无法再进一步侵蚀。
前后两世，杀伐渡劫至今。
——站在巅峰的“南斗”，就是做得到这样的事！
锵——
呼。
时间被拖长了无数倍，锋刃徐徐抬起，每出一寸，就有焰光暴起。真灵“俱灭”奠定了基调，在此之上，便是【帝流浆】、【坏劫】、【冲霄】......一系列灵能技艺自如流转，又在最终，尽数交融为赤金色的火焰。
破灭万物的杀力，带来毛骨悚然的气息，不过下一刻，气息忽地消失不见。不，更准确的说法，是它物极必反，由此内敛了起来。
宋识一刀劈出！
搅动全场的洪流大群，迎上了破灭诸象的大杀力。
无论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还是帕迪&#183;莫尔斯，亦或者勃朗特，在这个瞬间它们全都黯然失色，被抢走了战场的中心！
怪异的景象，在碰撞中诞生。
黑暗被锋锐至极的赤焰撕裂，千万点星火顺着裂痕迸射，照耀深空，可正是有这些光的映衬，黑暗才显得深沉可怖。
赤金流火被黑暗淹没，咀嚼，但同样是有黑暗的衬托，方才显得这些爆裂的火焰是如此耀眼，灼亮到几乎不能直视。
两种色彩缠流在一块，如同席卷天地的风暴，明明是饱含杀意的灵能，却莫名形成了瑰丽壮阔的绝景。
再然后——
赤金冲破了黑色！
如同拉满弓弦迸射的箭矢，即便黯淡了许多，但它依旧锐不可当！洞穿了黑暗，然后在被刹那照亮的黑暗里，直抵所罗门&#183;博福特的轮廓！
“你分得散......”
宋识的声音轰鸣袭来！
“——但分得太散了！”
人为切割后，纵然所罗门&#183;博福特将这些结合缠在一起，拧得足够紧，可拧得再紧，它们终究已不是单一的整体。
面对瞅准一点的破坏力，它如何挡得住！
所罗门&#183;博福特不言不语。
短暂亮起的黑暗深处，男人的轮廓持续了极短的时间，下一瞬，这轮廓突然一变。它变化得是如此自然流畅，简直让人以为此前看到的人形是错觉。
这尊新的轮廓，是圆。
准确地说，是一轮漆黑的圆月。除了轮廓氤氲散发着白光，剩下地方都是黑漆漆的。
比起圆月，或许黑洞这个词更适合它。
这就是所罗门&#183;博福特如今的本体，与夕月达成共鸣，从而演化出的......
——“月面之暗”。
火光冲天流转，一重重黑潮强行升起，试图阻挡，旋即被一口气突破，钉在了“月面之暗”上！
深邃到化不开的黑暗，如雪遇初阳，被硬生生洞穿，露出其下灰白的月壤，然后由角砾岩与克里普岩构成的月壤，在火焰前消解，变为破败的劫灰，经久不散。
“呼......”
火焰闪了闪，宋识重新显现。
夕月挨了一记，但有所罗门&#183;博福特坐镇，黑暗不断不绝，挥之无穷，本该转瞬间重新覆盖。可来自“俱灭”的真灵，让夕月表面流淌着熔金的裂痕，迟迟不能被覆盖。
寻常的消耗战，对于如今的自己，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俱灭”之下，每一击都彻彻底底，犹如釜底抽薪。
被划破的深空，徐徐合拢，黑暗如同不透的帷幕，重新淹没世界。然而比起最初，它的模样要勉强了许多。
哪怕是这个形态下的所罗门&#183;博福特，一路战到现在，也越发感受到了吃力。曾随心掌控，去势无穷的黑暗，变得晦涩迟钝了起来——宋识的釜底抽薪与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循环的谬误”，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它们。
所罗门&#183;博福特的心中，浮现莫大的愤怒。
——难道深空的黑暗，竟要在此被打破？难道“天人”的使命，自己竟不能再实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人”
天人。
天上之人。
也许无论生活在哪一地区的人，都抱有过这样的念头——有某些特殊的存在，生活在天空，它们沐浴着阳光与朝露，圣洁而光辉，象征着世间一切的美好。
这便是人类依托于环境，纵然彼此间相隔远洋群山，从未见过也具备的共性。由这共性蜕变出的神话与传说，带来了“天堂山”、“神庭”、“九重云阙”等一系列概念，流传不息。
但归根到底，这些都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早在几千年前，灵能者们就登上了夕月，它们环视周遭，漫步月壤，最后遗憾地宣布，这上面并没有生活着神灵、天使等存在，它光秃秃，只有灰白的破败。
即便俯瞰历史脉络，往后各代都不时有人打上夕月主意，或是雄心勃勃要开疆扩土，或是寻个出世清修之地，但到了最后，几乎都不了了之。
直到【天顶中枢】。
直到，“天人”。
昔日第一次七土战争，诸国乱战，饶是“联合政府”也不敢断言自己能取得最终胜利，为了避免最坏的结局，也是为了另辟蹊径积蓄力量。
那时候的联合政府启动了一项被称为“时间胶囊”的计划，他们通过伪装太空垃圾、卫星发射等形式，不断向深空中发射物资、设备及人员，后者暗中转移到夕月上，在地下建设开拓基地。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隐藏与发展，如果未来联合政府被击溃，那么他们就是联合政府法定的正统继承人，肩负着光复国家的使命。
如果联合政府赢到了最后，那么他们就是国家的先驱功臣，享受莫大殊荣，同时走出地下，正式开辟月面基地。
“时间胶囊”计划......
成功了，也失败了。
联合政府真的赢到了最后，然而战时为求最大激发战争潜力，不断放权滋养的诸多企业，已经变成了无力摆弄的可怖巨兽。它们反过头来侵吞了联合政府，又因利益瓜分的不满，发动了第一次全面公司战争。
执行“时间胶囊”计划的那批人并没有置身于外。
为了不暴露自身，他们藏匿在夕月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就连跟地面联合政府的通讯，也极度有限。漫长的封闭环境下，他们逐渐与地面脱锚，如同散漫了酵母的面团，在地底的深处，悄无声息发酵成新的模样。
这便是最初的“天人”。
等到第一次全面公司战争都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些巨型企业才从联合政府的遗产里，翻找得知了“时间胶囊”计划的存在。
他们迫不及待对接上了夕月，各个公司代表都抛出了自己的许诺，希望由己方全权接管，美美再吃一笔遗产，但“天人”们在了解了如今局势后，全都选择了拒绝。
既然联合政府已成为过去式，公司统治了现在......
那“天人”，也成立自己的公司好了！
这是非常微妙的时间节点，第一次全面公司战争濒临尾声，各大巨型企业收获丰厚却又损失颇多，一时半会懒得再动弹，加上夕月毕竟远离泰拉，鞭长莫及，干涉起来麻烦得很。
当然最关键的是，作为曾被寄希望光复国家的“天人”，掌控的武力不容小觑，真要镇压侵吞，多半要崩碎几颗牙齿。
几方拉拉扯扯到最后，巨型企业选择接纳了“天人”，而后者也成立了名为【天顶中枢】的公司，变成了企业联盟的一份子。
只是受到过往影响，自七土战争结束后，“天人”们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开发夕月上，对泰拉弃之不顾，甚至将目光逐渐投向了遥远太空的深处——
——去探寻群星熄灭的真相，去追逐深空的尽头。
“天人”的使命，难道要就此消亡？
所罗门&#183;博福特做出了回答。
流淌着熔金裂缝的漆黑圆月，在短暂的沉寂后，轰然爆发！实质化的黑暗奔流沸腾，好似豢养了千亿条毒蛇的池塘，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会觉得毛骨悚然。
不错......
男人清楚地知道，这一战自己取得胜利的概率，极低，极低。强大的灵能者前，现实的客观事物要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强大的灵能者也同样会被更强大的灵能者所覆盖。
哪里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就连群星都有熄灭的一天，那么“所罗门&#183;博福特”又怎会长存不灭，赢到永远呢？
哼......【超越】也许会这样想，可他不是【超越】，那些站在舷窗后凝望着深空的日子，让他始终遵循理性，养成了抽离看待现实的习惯。
宋识的瞳孔里，明明前方的黑暗深邃到了极点，但他看来，这颗天体分明史无前例地“亮”了起来！
能够燃烧数百亿年的恒星，也有迎来坍缩、迎来熄灭的那天......可它破灭的那一刻，也必将缔造至极辉煌的光芒。
对方放弃了继续你来我往，决意一击定胜负！
所罗门&#183;博福特的状态其实不算差，终归是主场作战，又是【大源】道途，底力称得上雄厚。若是一意强撑，能继续拖上许久。
可这是不明智的选择。
查可洛和雷尔夫还在激战，后者强，前者更强！哪怕最最理想的预测，也顶多是雷尔夫临阵突破，两人打了个两败俱伤，双双无力再战的结局。
但己方战场拖不得，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循环”异常棘手，每一次循环，都代表一点新生的谬误，如此下去，这片苦心创造的森罗黑域只会越来越弱，衰颓崩溃。
遍观全场，如今唯一的优势点，只在应半城。
胥宇都掌握真灵“隐介藏形”，千变万化，滴血重生，击败也许容易，击杀绝对困难。但应半城是第五环【启示】，号称“半知命理”，灵能可直指玄之又玄的命理核心，任凭千般变化，也能一始而终，猝然暴毙。
唯一的问题是。
已让他者失望过一次的人......难道还有被再寄予第二次希望的资格吗？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往日总是喋喋不休，废话多到惹人烦躁，唯有不久前那句，是说对了。
指望别人的主观能动性，实在是蠢得不可饶恕！
所罗门&#183;博福特缓缓伸出手——
真灵第二阶段“无渊之暗”，不顾强催要付出的代价，再一次发动，让稀薄的黑域猛然重新转为幽邃。“无色之兽“抽了回来，退入黑暗中，徐徐消散......或者说，孕育出一头新的“无色之兽”。
那是......所罗门&#183;博福特本身！
由纯粹黑暗构成，广袤到看不见尽头的怪异，汹涌登场。

第一百三十五章 高于其他
如潮的恶意，好似淹没了世界七日的洪水，冲刷过全场。
恶意......这是假设的概念，描绘情绪的一个侧面，而非真实存在。然而此刻，宋识切身感受到，它同时违反了前两者。
它变成了真实的存在，扑面而来，每个毛孔都受到刺激，拼命要发出刺耳的尖叫，可它却又不带丝毫的感情色彩，这不是主观上的讨厌、憎恨、反感、嫌恶......它只是纯粹的，如同深空一般漠然的恶意。
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也要皱起眉头，好似生活在平原的普通人一瞬间到了高原，呼吸不畅。
然后是所罗门&#183;博福特。
他浮动不定，早已看不清属于“人”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广袤无垠的黑暗。如同影子被无数双手拉扯，越来越长，越来越广。
——这一击瞄准的对象，是所有人。
不止是宋识、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帕迪&#183;莫尔斯，甚至算上胥宇都也不够。所罗门&#183;博福特的这一击像是没有尽头地扩散，触及到了极远方的查可洛&#183;沃恩！
他的灵能不断攀升，气息越发悚人，就连夕月都受到波及，好似突然拥有了生命，浮现起了活力的蠕动。
多么壮阔绝伦......
宋识的眼睛不由自主睁大，无愧【大源】道途。
气从齿缝里吹出，他缓缓握住重弑，手突然一颤，五指险些松开柄部......因为心口蓦然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攥着捏出了丰盈汁水！
此前积累的伤势，以及刚才强行推动灵能复归巅峰，如今开始回落的后遗症！
“安分点。”
宋识倒转重弑，锋刃插进了心脏，拧转了半圈。剧烈的疼痛一瞬间激发上来，但强有力的刺激前，方才的不适感被硬生生临时压下。
宋识拔出刀，抖落上面沾染的血水。
霎时间，周遭景象抽离了出去，宋识舔着嘴唇，只看得见前方**的怪异——
所罗门&#183;博福特没有丝毫掩饰毕功于一役的意图，被推动至巅峰、乃至超过巅峰的灵能鼓动，这样的一击，哪怕是第五环都不愿硬接。
宋识细数着自己的灵能。
真灵“俱灭”、【一隙天】、【坏劫】、【真煌】......
都不太行。
不，严格来说，它们足够锋利，纵使所罗门&#183;博福特极招再如何可畏可怖，自己都有绝对自信破开。
可“破开”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拿着纤细的武器，去夸耀自己的锋利，那是其它道途才会干的事情。所谓【大源】，就是要吞吐寰宇，俯观四极——证得煊赫神威！
此刻所罗门&#183;博福特化身史无前例的“无色之兽”，黑暗无边无际，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哪怕动用十成【一隙天】，也没办法一口气烧个干净。
诚然，打个对穿自无问题，有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和帕迪&#183;莫尔斯在侧援护，最终一击受创的所罗门&#183;博福特绝无胜利可能，干净利落就要败亡。
但这样的东西......
“不符合我的心意。”
——真灵，“现世”。
破而后立的新世界早已成型，这一刻受到它的缔造者呼唤，撑起了独立于黑暗的小天地。
来。
赤金色的天地，环绕着宋识。
他推动“现世”，或者说“现世”跟随着他——
与所罗门&#183;博福特狠狠碰撞在一起！
刹那间，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闷哼一声，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她的感知像是松软的面团，突然被人揉搓着乱七八糟，不复先前的清晰，被强行排斥出了中央。
但眼睛还看得见！
这是比重原子核与中子发生碰撞，还要剧烈得多的一幕。
“现世”与所罗门&#183;博福特，呈现出比水火相激还要极端猛烈千万倍的姿态，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者为“火”，一者为“暗”，双方都在用自我的意志去改变世界的基调，由此开辟出的、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彼此触碰的第一刹，好似宇宙的原初爆炸，湮灭至细碎的劫灰。
然后所有的劫灰，被冲击推动着朝四面八方扩散。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才徐徐消散，显露出战场中央的情形。
黑暗化作的帷幕，出现了人为的大空洞，来自深空的自然黑暗，缓缓倾泻。自恒星发出，随着太空散射的稀薄日光，仿佛零零散散的荧荧星屑，轻轻洒落了进来。
“你可以给自己。”宋识说得很慢：“辩驳两句。”
光与暗总是如影随形，此消彼长。
所以黑暗......已不复先前的深沉了，名为所罗门&#183;博福特的男人，自“月面之暗”形态脱离，真容显露于视野。
这位“天人”的第四代领袖，也是历任最强的领袖。他的样貌其实与黑暗相差甚远，唯一靠得上边的，也许只有那对深邃的眼睛。
他没有先看自己，也没有先看宋识，而是慢慢凝望着深空，眼底有莫名的色泽。
“败了，就是败了。”半晌，他微微摇头：“理由，是为弱者准备的东西。它们求以虚假的慰藉。”
“只是可惜，未能作为让‘黑暗’这一要素，第一个登上【大源】神座的人。”
自第一位神座诞生至现在，数千年过去了，但泰拉的历史上，“神座”依旧至高无上，被誉为珍惜象征的黄金与之相比，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泥屑。
六重道途，每一条都曾有登临【神座】的前行者。【大源】自不例外，只是寥寥其中......从未有过“黑暗”。
“但有过‘火焰’”宋识笑了。
闻言，所罗门&#183;博福特呵了一声，却仍是摇头：“你搞错了一件事，宋识。”
他说：“灵能，自始至终都不是我第一的目标。”
“在你看来，‘天人’的身份要比‘灵能者’对你更重要？”宋识哼哼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我猜，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总有东西，高于灵能。”
宋识耐心听完，却不再说话，因为对方听不见了。
所罗门&#183;博福特的身体，碎解成风中的灰尘，飘入了寂寥的深空，再也不见任何踪迹。不留余力的灵能碰撞，带来了不留余力的结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最后一搏
没有其它的缘由。
只是所罗门&#183;博福特说的，败了。
来自宋识的真灵&#183;“现世”，自破灭的光辉，击破了前者的黑暗。那些可供辩驳的外在，随着这位“深暗”的死去，一并消散在了深空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只手齐齐探向了宋识——
空间系数猛地篡变，勃朗特直冲而来，周身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魔方”闪烁，而后这些空间结构一同转动至崩溃，汇成紊乱的空间乱流，重重冲刷宋识。
然后一只手猛地按下！帕迪&#183;莫尔斯的灵活性完全比不过前者，做不到提前截断，所以他毫不犹豫整个人挡在了空间乱流前，硬吃下这一击！
这短暂的间隙中，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拎起手杖中段，在掌心顺势一转，灵能成功笼罩住宋识，又在接触的瞬间，完成了“循环”，创造了一个小循环带保护住对方。
——真灵&#183;“现世”破灭，给后者造成了沉重的创伤。此前被强压下去的诸多后遗症，趁势一股脑涌了上来。
眼下的宋识，虽杀了所罗门&#183;博福特，但也无力继续作战，必须退出战场了。
可足够了。
绰绰有余。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视线移向了勃朗特，后者深吸一口气，空间跃迁......一头撞向了夕月！
“——坍缩！”
帕迪&#183;莫尔斯的心音瞬间传到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心中：“拦住他！”
听到这两个字，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一瞬间明白了过来，抡起手杖就砸向勃朗特！
第五环的【超越】，勃朗特无愧超级生命体这个概念，能够肆意空间跃迁，亦或者对空间结构展开精细操控。但就算是他，面对夕月这种天体级的存在......至少一击打爆这种事，绝对是不用想的。
然而他压根也不需要尝试什么一击打爆！
帕迪&#183;莫尔斯已窥破了对方意图，他要进入夕月最深处，创造一个空间坍缩场。
就仿佛将雪球推下斜坡的第一份力，因势助导，雪球越滚越大——他要借此引导“夕月”连锁坍缩，形成一个微缩黑洞！
此举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勃朗特赫然是预谋已久，只是先前所罗门&#183;博福特活着，作为“天人”们的领袖，他绝对不会同意。
勃朗特若一意孤行，怕是下一秒所罗门&#183;博福特就要调转枪口，转手轰杀。
——轰！
“循环”带，升起！
论转移能力，全场无人能及勃朗特，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根本不想去玩什么落点猜谜游戏，她选择了最笨同时也是最稳健的办法。
让自己的“循环”带扩张、扩张，再扩张，如同原始巨蛛的网络，遮蔽住了视野里的夕月！
空间跃迁......失效了，有某种坚韧的障碍，导致自己不能一口气跳到夕月最深处。勃朗特面无表情，整个人四分五裂，仿佛破碎的镜子。
每一片迸裂四射的碎片里，都倒映出了勃朗特的轮廓。
下一秒，所有的轮廓汇聚成一体，双方碰撞着，如彗星狠狠撞到了夕月表面。
落点的位置，运行了许多年的智能工厂集群轰然消融，变成了巨大无比的陷坑——而紧随其后，一次又一次的对轰中，无穷尘雾飞扬冲天！这样的陷坑迅速在夕月表面蔓延开来！
帕迪&#183;莫尔斯一路突破空间陷阱，姗姗来迟。他先给宋识再加了一套“现实封闭”的防护，随后意志悍然降临夕月，就要逐步封锁勃朗特的活动空间——
男人猛地看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从另一端的战场上响起。
明明这咆哮高昂得足够震破耳膜，可听上去却如此浑浊，就好像有数十、数百种颜料打翻，混淆在了一起。
该怎样去描述它的颜色？破茧时的虫儿，艰难褪去旧壳，每一次挣扎，都是粉红的娇嫩血肉与粗糙壳茧的摩擦，直抵骨髓深处的痛苦。暴雨如注，跌入波涛大海的鸟雀，无论如何奋力，也不能让沉甸甸的翅膀再抬起分毫，只能任由波涛推动，东倒西歪。
积攒下的愤怒，那些曾烧灼着心、让人彻夜难眠的火焰，随着时间慢慢凝固，沉淀在了心的最深处，一层又一层，形成了皲裂的黑曜石。
时间是这样的无情，它让人们不可避免地漠视过往，遗忘曾以为不可能遗忘的思绪。许多人这样想，许多人这样做，他们如此想着，也将这想法安放在他者......
但怎么会忘却呢。
皲裂的黑曜石下，流淌着的，是自始至终，未有一刻熄灭的滚烫熔岩。
恍惚间，帕迪&#183;莫尔斯好似看到陡峭渊壁，怪石狰狞的渊底，传来了沉闷的喘息，随即亿万钧的水花轰然碎裂，庞大的龙影翻腾着撞破水雾，自渊底升腾，直冲九霄穹宇！
真灵，第二阶段。
——“兴云吐雾”！
帕迪&#183;莫尔斯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果断弃近在咫尺的夕月于不顾，转头冲向胥宇都的战场。
只因胥宇都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本该威严的蟠龙，如今聚散不定，犹如勉强黏合起来的积木，稍大的一阵风吹来，就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点力。
应半城几乎要锁定住它的命理，导向致命的终点。
然而险境下，濒死的蟠龙反而带给人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好似坐了百年牢的犯人，终于迎来了释放，荣获了新生的畅然痛快感！
帕迪&#183;莫尔斯势如流星，一头闯进战局，心念勃发，滚滚灵能横荡而过，重重逼退应半城。
后者如柳絮般轻柔移开，他的神情奇异，仿佛沉浸了自己的世界里，不受外界影响。剩余的一柄柄小剑同时震碎成齑粉，围绕着他转动聚散，不断变幻姿态。
见到帕迪&#183;莫尔斯赶到，他看也不看，仍在低语喃喃，一对眼眸越来越亮，精芒神光到了内敛不住的地步，蓬勃喷涌。
接连酣战，应半城的状态也见不得多好，只是随着他这一副尊容显现，帕迪&#183;莫尔斯竟感到皮肤起了细密疙瘩，危机感不住上升......
【启示】的灵能......诡谲。
于是帕迪&#183;莫尔斯不假思索，灵能推动至巅峰，拿出死斗势态，全力轰杀应半城！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法观测
循环与现实封闭的双重防护内，宋识看了一会战局，旋即转过了视线。
查可洛和雷尔夫的对决倒异常有趣，只是双方越战越远，看不太清了。至于应半城和勃朗特......如果它们拿不出新的超级大杀招，那结果注定是要让人遗憾的。
宋识端详着泰拉。
星球......安静地伫立着，一如过往的每一年。衰败的灰褐色影响了主色调，占据了大块大块的区域。
宋识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和心态去端详，但试了一会，果断放弃了。因为实在吵得厉害，在自己等人与企业联盟在夕月大战的时候，地上同样在大动兵戈。
目力存在极限，不能一一看尽，但宋识也并不是拿“眼睛”看，来自第五环【大源】的感知中，那颗星球好似滚入了熔池的火球，正在汹涌燃烧，灼烤心神。
“战火......”
宋识心道，如果有寻求此意象的【大源】，置身于其中，恐怕会兴奋得不能自已吧。大争之世，正是要凭血与火来淬炼，踏着无穷尸骨登临绝巅。
这样一看，【大源】道途果然具备着不可比拟的优越性啊。
虽然自己认可的意象里，不存在“战火”。
不......应该说，自己对战争，从来都算不上热爱。诚然战争不可避免，倘若非得把那些涌动的念头硬压，强行黏合在一起，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硬压的人，或者被硬压的人，总得挤爆一个。
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
但以如今的技术与灵能，每一次战争掀起，都必将波及数不清的人，古代民众恐惧的肝髓流野，生灵涂炭，现代只会增不会减......
宋识略一思忖，不对，还真不好说，假如禅琉刹那那套“觉者”功行大成，天魔乱舞，推动到第五环最巅峰，甚至神座，说不得还真能让所有人齐声高喊“刹那大人”，美美和睦在一起。
可惜她被自己打死了。
宋识不由摇了摇头。
准备杀的，自然是大开杀戒，不准备杀的、不准备让别人杀的，同样要杀，以杀止杀。如果区区一番话就能改变别人的心，那【共识】道路的历代灵能者们，也不至于研发出一大批灵能技艺了。
重生归来......也过去不短的时间了。
如果视时间具备“高度”与“宽度”的话，这新的一世在宽度仍逊色不少，但在高度上，已经远远超过了上一世，站在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就连自己熟知的未来，也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谁能想到，企业联盟的覆灭，会由自己的手亲自来实施。
宋识再一次询问自己，所以，为何？
为何重生的是自己......当然还有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只是双方生死相杀，后者已经人没了。
两人同行帝国时，倒是聊过这件事，只是闷头琢磨了半天都没讨论出结果，加之比起“活着的当下”，这事实在不算重要，自己和对方就索性没管了。
嗯......蕾娜塔倒是提过一嘴，她去跟那位皇帝陛下说过，但后者不在于无所谓，自然也不会给什么指导意见。
“这世界，果然还是很有意思的啊。”
宋识心满意足。
纵然自己都登上了第五环，突破了真灵的第二阶段，可举目眺望，这世间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等待着自己亲手去解开。
而抬头仰望，天穹上，亦有【神座】们、有灵能的第七环，可供竞逐。
简直该是要庆幸了。
感谢这世界，没给自己留下一成不变，一览无遗的天地。
“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人探过头来，笑道：“不错嘛，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
宋识先是一怔，又在下一瞬，猛地反应了过来。
理论上就算是小行星撞击，都能硬抗住的双重防护外，突兀站着一个人！然后他礼貌地伸出手，敲了敲，这套防护丝滑地敞开缺口，让他从容地踏了进来！
第六环的【平衡】。
神座......“观测者”。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
宋识看过去，这下才是真的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准确地描述出对方的样貌。不是说不出话，而是对方给自己的观感......一直在“看见了！”和“没看见！”之间反复横跳！
这是......无法观测？
“别说你了，就算是我，也照样有看不透的事情啊。”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轻车熟路，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感慨道：“啊，举个简单的例子，业南那位和阿奇博尔德，这俩哪个能活着回来，我就不敢随便下判断。”
似是才注意到宋识的视线，他耸耸肩：“强调申明一下，不要误会，我又不是【共识】，可读不了别人的心里话。只是你自己把想法写在眼神里了，哈哈，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不陌生哦。”
宋识坚持打量了几秒，手按住重弑。
“你的三贤人计划马上要泡汤了，不准备亡羊补牢一下？”
“错了，全错了。”对方摇头：“三贤人计划不是我的，也没有马上要泡汤。当初是阿奇博尔德主动找的我，他描绘的愿景史无前例，我觉得吸引力确实够大，所以才答应当其中一块贤人基石的。”
“但我会做的，只此而已。如何达成三贤人计划，那是他要做的事，成功了与我关系不大，失败了我全盘接受。”
他微笑着，食指点了点瞳孔。
“眼睛是用来看的，不是瞪死人的。”
“我看未必，查可洛当年不就是差点被你瞪死了。”
“同为平衡，见猎心喜，我觉得这是能理解的吧？难道你观赏沙盘时，没有忍不住伸出手拨弄两下的念头？”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换了个更舒适的姿态，语调顺势懒散了不少。
“事实上，这就是我来找你而不是去见查可洛的原因。已经观摩过一次的事物，就算再流光溢彩......”
他比了个手势：“我觉得比起新奇东西，还是要逊色一点呢。”
“说起这个，你们道途的明先鸢，唉，干什么不好，非要引爆泰拉创造烟花......虽然我承认到时候一定会很好看就是了。但还是不行，这纯粹是直接搭建第三层楼啊，地基是一点不要，真要是没了泰拉，我以后还能看什么呢？”
他叹气道：“实在没办法，非逼得像我这样客观中立的人都下场，唉。”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忽地收起了话头，他凑了过来，睁大眼睛。
“你真不正常吧，宋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观测者效应
“要不要猜一下我今年的岁数？猜对没奖励，猜错......当然也没惩罚。”
宋识呵呵一笑：“老而不死是为贼，难不成你要向我倚老卖老？”
这番多少算得上冒犯的话，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显得浑不在意，他五指按着深空，漫不经心地敲打：“既然没有猜，那我就不公布答案了。”
“嗯......你现在，第五环。真灵第二阶段，还是最顶级的那批，除非第三阶段的真灵出手，不然第五环内......”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打量着宋识，视线所及，好似直抵灵魂最深处，任何事物都不能隐藏，要被一窥到底。
他的语调轻快，随口抛出一连串话：“至少我见过的第五环，没有哪个敢说能稳胜你。”
“我突破真灵第二阶段是在，四十四？四十五岁？记不太清了。”他慢悠悠道：“突破的速度嘛......我一直是都是弱项，办不到像有些人一样，又快又稳。”
“——问题来了。”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语气，犹如孩童般好奇。
“不到三十岁的真灵第二阶段......”
“往前一百年，我闻所未闻，往前一千年，找不出第二个。往前一万年......我不是梅瑞狄斯，对历史没那么执着，不清不楚。”
“但我猜，应该也是没有的。”
男人伸出右手，彬彬有礼：“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宋识，稍微给我解答一下困惑呢？”
“有啊。”宋识一秒不犹豫：“你猜的没毛病，确实有秘密在。”
“请？”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笑眯眯。
“——但我拒绝告诉你。”
宋识已经站了起来，左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重弑锋刃。
先前真灵&#183;“现世”拿去跟所罗门&#183;博福特硬撞，湮灭于无，暂时不能再调动，也连带着受了相当重的伤，状态下滑严重。好在随着这段时间回气调和，以及狂吞【帝流浆】，总算是从“难得动弹”恢复成了“一战之力”。
“秘密这玩意，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全看是谁来问。”宋识嘴角渐渐咧起：“要是换成青金石来问，边吃饭就能边说出来。”
“——但你？”宋识盯着前方，说：“我拒绝。”
“......嘶。”
沉寂的一个呼吸后，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脸上，浮现出了奇异的色彩。
“呃......是我的言辞过于温和了吗？以至于让你产生了某种不恰当的错觉？”他双手十指交叉，摩挲了几下：“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
“不对，不对。”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两天多前，有人同样拒绝了我的提议......啊，我亲爱的死得只剩下灰的所罗门&#183;博福特朋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宋识的感知里，周遭一下子不对了起来！
环境中的每一颗粒子都似乎停止了运动，分子、原子、电子与中子......永恒不变的布朗运动陷入了停滞，自旋凝固至冰点。
万物不动。
传说，只存在于理论上的绝对零度，连能量都能冻结，此刻这番景象就与其无比接近，可作为第五环的、行走在“火”上的【大源】，宋识分辨得出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绝对零度，两者分明毫无关联。
这更像是......被锁定住了！被固定住了！
静止的世界中，唯一的例外是宋识。
他仍能动，但也只是能动......如同被琥珀突然包裹住的小虫，一颤一抖，却不再能做出振翅的大动作。
——观测者效应！
奇异的僵硬感顺着四肢百骸，逐渐浸入，每浸入一寸，那么这一寸就仿佛被冻僵失活，再也传不来感觉，短暂的接触中，宋识心中已得出答案！
测量行为与被测系统并非完全独立的存在，两者间会产生交互作用，致使后者——被测系统由量子态坍缩为确定状态。这就是所谓的“观测者效用”。
一只猫、一瓶毒药和一个放射源被放在一个密封的盒子里。只有当人们打开盒子时，才能正式确认猫的死亡或存活，而在此之前，猫应当处于活着与死亡的叠加态。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这一招......
宋识洞若观火，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被测系统，通过测量行为，一点点确定为“死亡”的状态！
第六环的【平衡】......这就是一位神座真正的伟力？
“嘿......嘿......”宋识从牙缝里，一个字接一个字往外冒：“你不开心，那我就开心了......哈！要是真告诉你了......”
“那高兴的是你，不高兴的就换成我了！”
身体僵硬如冰点。
但灵能暂且还可以动弹！
宋识扫了眼灵能，“现世”没法动用，可还有“俱灭”。不错，外部确实被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控制了，自己无能为力，但内部——自己内部仍是属于“宋识”的！
——真灵&#183;“俱灭”可以用。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可以用。
死不是问题......就是得看这死之前，自己这团焰火，能不能燃烧得前所未有，给一位【神座】来记狠的了！
握着重弑的手一点点动弹，仿佛暴露在南极冻土数十个小时后的五指，艰难而笃定地移动，缓缓握紧。
也是这一瞬，冰冷彻骨的压力，忽地一松。
宋识只觉自己活像个溺水的人，猛地上浮到了海面上，海量空气被积压入肺腔，感觉不可谓不痛快。
“骨头硬啊，骨头硬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停下了自言自语，他摇着头，叹着气：“就不能老老实实跪地求饶，一股脑交代出来吗？就为了自己一点高兴的廉价情绪，把宝贵的生命都抛掉不要了。”
“生命......嘿。”宋识深吸了一大口气，缓缓呼出，嗤笑道：“我是为了高兴而活着的。”
“不肯告诉，那就不肯告诉吧。我对杀人的兴趣，至少今天不太有。”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悠然起身，点了点瞳孔：“顺便说一句，这世上大部分的秘密，其实光靠仔细观察就能观察出来......你的秘密，猜测其实已经有几个了，不急，待我慢慢看，慢慢验证。”
“至于——”
话语未落尽，遥远深空尽头，一点神光蓦然亮起，旋即刹那大绽，瞬息而至。
查可洛一拳轰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尘埃落定
这一拳势如崇山重岳，天势倒翻，不留丝毫余地。
对准神座，就是堂皇轰来！
浩浩荡荡的神光横扫，裹挟无穷重压，哪怕只是前兆，就让原本被复数第五环乱战、摧残得满是狼藉的深空，猛地凹陷，重回一干二净。
就连保护着宋识的现实封闭与循环带，也被这重压波及，发出了宛若玻璃破碎般的颤音。
在这可怖的时刻，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似笑非笑。
他没有做出抵抗或反击的意图，甚至手放了下来，慢悠悠揣进了兜里，闲散得如同——
手没来得及揣进去。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脸，被拳头打穿！
被打烂的脸，毫发无损，仿佛水中的泡影，如梦如幻。下一秒，它又变成了氤氲的烟雾，松散了形状，缓缓流逝在了深空。
查可洛早有预计，“逆转”的真灵猛地发动，却依旧无能为力。犹如试图截停春色的一厢情愿者，到了最终，只能勉强抓住一小簇烟雾。
旋即，这一小簇烟雾，也顺着指缝流逝。
查可洛凝视着掌心，五指攥紧又松动，终究还是松了开来。
“......宋识，没事？”查可洛转过视线，颔首：“嗯，没事就好。”
宋识抬着食指，点了点另一边：“看那边，这位又冒头了。打地鼠，再给他来一拳。”
只见数百里外，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凭空冒出，这一次他给人的观感踏实了许多，至少没有先前那种“看见”与“没看见”反复横跳，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伸手虚抓了一把。
这一抓，空无一物的深空......真的出现了物质。
那是呈破败之色的灰烬，如果是沐浴着东陆文化的人，看到它的第一眼会搜刮记忆，找出类似的印象。世界破灭的最后残存，生灵焚烧殆尽下的一点余留......劫灰。
先前它们确实存在，只是飘散入了深空，不知男人是如何做到，强行重新聚回了一捧。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端详了一会手里的尘灰，似乎要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可翻过来看过去，果然还是不一样了。
他哑然失笑。
夕月的上空，站立的男人，松开了手。
破败的劫灰，在无形的风里，吹回了下方的天体，沉进了千万年的月壤，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
“再见啦，所罗门朋友。”
哗。
泡影幻灭。
下一次眨眼时，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已经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可真是......神出鬼没。”
宋识仔细盯了几秒钟，确认完全找不到。他甚至怀疑，即便是同为【神座】，如果克罗夫特&#183;怀尔德铁了心要玩捉迷藏，那么照样极难逮住他。
然后宋识收回了视线，正式打量查可洛。
对方的状态比想象中要稍微差一点。零零散散的小伤口可忽略不计，总体而言，只有腹部的一道伤口值得瞩目，好似平原上突兀出现的大裂谷，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即便是真灵&#183;“逆转的悖论”，竟也不能直接愈合，两者呈现出一种艰难的僵持状态。
“这个？”宋识提问。
“雷尔夫拿到了第三阶段的真灵。”查可洛停顿了一下：“不完整的第三阶段。”
“所以他死了。”他言简意赅。
“即便完整。”又停顿了一下，查可洛平静地说：“他一样要死。”
“光听上去就让人怦然心动啊。”宋识舔了舔嘴唇：“好在以后这样的机会，我猜不会少。”
闻言，查可洛微微摇头：“从没少过。”
只说第五环，他自记事起独自混迹了一段时间，随后受到启明者感召，决意加入，此后崭露头角，锋芒尽展，一路走来遭遇的困难多，可真要算起来，却谈不上坎坷，大多都被他一一击碎。
可举目望去，整个泰拉，不，即便只看企业联盟，像这样势如破竹、备受瞩目的顶级种子选手，就没有跌下过两位数。
即便是它们，最终成功击破命定之死，登临第五环&#183;【真灵】的人，也不过寥寥罢了。
而哪怕是第五环......
哪怕是【真灵】。
也从来不是什么永恒高悬，不死不灭的事物。
当席卷泰拉的战火燃烧，彼此间的攻伐掀起，往日的第五环就要坠落一批，而在可怖斗争烈度中飞速攀升，新生的第五环们又或将继承先辈遗志、或将自行再辟一道，填补那些坠落的空位，重临天之上，继续未竞的纷争。
提及此处，查可洛神情深沉了不少，眉宇间的却不是阴霾，反而与被称为怜悯的情绪有共同相似。
宋识两手一摊，浑不在意：“怎么办？杀杀杀。”
查可洛叹了一声，按下了情绪，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
——战局。
这场决定企业联盟命运的战争，还没到彻底结束的时刻！
帕迪&#183;莫尔斯与应半城仍在厮杀，战况不见熄灭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一时半会还分不出结果。
只是结果已可预见。
应半城在真灵第二阶段浸淫已久，实力固然比帕迪&#183;莫尔斯要强出一截，然而先前胥宇都给他造成了不小伤势，现在论战力反而要低帕迪&#183;莫尔斯一截。
另一端的夕月表面，比起前两者的超高速攻防互换，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和勃朗特同样在攻防，只是少了个互换。
勃朗特主攻，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主守，后者采取了最稳健的笨办法，防得可谓滴水不漏，严丝合缝——任凭勃朗特的空间转换如何千变万化，出乎意料，仍不能闯进夕月深处。
这是最典型的拉锯战，令人不禁联想到磨刀石与铁棒，两人都在一点一点磨对方，试图靠磨来磨出结果。
双方互磨下去，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一人一边？”
宋识拎起重弑，锋刃上挑，灵巧地转了个刀花。
那边帕迪&#183;莫尔斯心有所感，不待宋识下场，在招式交错间隙挤出一道心音。
“不......用！”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心音也到了。
“来。”
那没办法了。
宋识耸耸肩，赤焰燃起——
下一秒，火焰和查可洛的拳，同一时间轰在了勃朗特！

第一百四十章 天人
企业联盟。
冒着枪林弹雨，刚刚经过一场便利店大乱斗抢来了袋玉米片的男人，往嘴里狼吞虎咽塞了几把。
我靠公司没了，工作没了，连信用点都快失灵时不灵了，尤其前段时间全部家当拿去梭哈投资禅琉刹那了......尼玛的那帮应援团嘴上说得好听，现在给刹那大人献出一点光，未来年化率50000%，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哎呦禅琉刹那自己都死翘翘了......
这帮应援团也被丢进了收容所和监狱，钱是一丁点都收不回来了。上回看维权群里群情激愤，号召去劫狱讨债，结果他刚拿好枪，这帮人就被开盒逮捕了。
这些天天上天下都在打仗，他身无分文，真是饿得昏天黑地啊......
“......嗤嗤。”被玉米片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忽然停下了咀嚼，男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眯起了眼睛。
望着天上。
天空......至少从很长时间前开始，就不那么太平了。呼啸而过的重型无人机，只看得见一抹影子的导弹，亮得不行的电浆团，偶尔还有穿戴外骨骼装甲的单兵，在城市上空展开激烈空斗，新闻电台播报的冲突事件或远或近，或大或小，始终没有停下来过。
可不重要。
在这些天的天灾前，这些枪与火的冲突，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海床裸露，曾日复一日的潮汐失去控制，变成了汹涌淹没城市的巨浪。当洋流这一有效的热量途径遭受重创，气候迎来了可怖的变化，宜居适人的温带向着两极演化，炎热和酷烈寒冷。
不少地方经历起了极昼与极夜，乃至影响由天空波及到了大地，它们不知为何撕裂了开来，社交平台上，有城市被撕裂成了两半，留下一条蜿蜒的大裂谷。
按照一些博主的科普，这是夕月和泰拉的引力失衡，导致后者自转轴倾角出了点毛病巴拉巴拉之类的......
可哪里用得着他们科普。
自己的眼睛又没瞎！头顶上的夕月莫名其妙变得黑漆漆，轰隆的响动络绎不绝，诸多光芒闪烁，相隔个数十万公里，可真若投去注视，仍会产生极为难受、窒息般的心悸。
——分明是不知道又哪冒出来的灵能者，正在上面打架！
直到此刻。
男人的嘴，下意识砸吧了一下。
他看不清夕月的表面，因为那种高端义眼买不起，但他还有感觉......感觉里，夕月好像......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止他一人。
不知不觉间，许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像隔壁房间正在激烈装修，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后，自己逐渐麻木适应充耳不闻，开始觉得动静好像也不大。
然后动静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回过神来，恍然大悟。
夕月上......
“嘿，被忽略掉了。”
宋识放下重弑，远方的天体外侧，杀机四溢，奇谲诡异的空间乱流已经停歇了许久，不复先前的可怕。来自第五环灵能者的超凡视野下，它们正缓慢地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空间的自愈性，比大部分人想象中要强得多。
“空间之匙”勃朗特，这位【覆谷开拓】的掌控者，消失不见了。他的最终一击，裂解了自身，形成了一块空间奇点，在三位敌人中选择了查可洛&#183;沃恩。
后者颔首，接下了这一击。
如若是此生最后一击，自然要选择最强的对手，在场众人，勃朗特的目标不会有第二个。
人死灯灭。
无论名为“勃朗特”的灵能者曾有多少思考与未竟的事业，一切都随着他的阵亡，变作了一缕浮荡于深空的尘埃。
另一端，在过了不知道多久后，帕迪&#183;莫尔斯加上胥宇都跟应半城的对决，也分出了胜负。
败了。
应半城，败了。
以一敌二，败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半知命理”的【启示】与奇点技术的“混沌概率演算”，也未能窥破这场杀劫，寻得破劫的法门。
胥宇都给出了致命一击，“兴云吐雾”的蟠龙拼着躯体分崩离析，也尽催灵能，轰穿了应半城的胸膛。
“......状态都不好。”
帕迪&#183;莫尔斯猛烈咳出几口血，这是激战中应半城留下的伤。
对方全然无视花里胡哨，胥宇都“隐介藏形”的类纳米躯体可以直指核心，一击毙命，他以意志统御现实，浩浩荡荡的灵能照样可以直指核心，仿佛配对锁孔的钥匙，一旦插进去、转起来，就要破掉。
好在到最后，还是赢了。
他咳了好一会，然后环视几人，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没有到庆贺的时候，现在新秩序联邦正是最危急的时刻！我的提议是，其余人暂时留在夕月全力恢复伤势......查可洛可以先返回境内，主持大局。”
“业南？”宋识随口道：“理论上我们现在是盟友。”
“盟友？”帕迪&#183;莫尔斯对此嗤之以鼻，直截了当：“如果是我，我会考虑动手。”
宋识登时侧目。
“我建议你们的注意力，往下看一看。”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忽然说道。
于是往下看了。
于是看到了。
月面开拓基地“孤海”......即便所罗门&#183;博福特有意保护，但整整十位【真灵】间的战争，依旧重创了它。往日宏伟壮阔的建筑群被漠然地蹂躏，连带地质环境本身变得满目疮痍。
然后饱受破坏的大地晃动了起来，融化又凝固的畸形金属块，被某种力量一点点撕碎，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自地下深处传来，坑坑洼洼的地面缓缓分开。
“孤海”有地表与地下两重结构，后者比前者甚至更为广阔。【真灵】大战前，天人们就早早转移进了地下避难所，哪怕是不间断的核爆都不能影响到他们。
直到这一刻，通向地表的闸门再度开启。
沉重的闸门向两侧平移分开，从中走出来的，是一群相同的身影。
巨大的半球形头盔，表面微微反光，映出周围环境的漆黑倒影。宇航服的主基调是纯净无瑕的白色，这种白并非雪白，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在真空环境下呈现出冷峻的色泽。
穿戴着宇航服的人们，行走在真空中，一个接一个，汇成了蜿蜒却整齐的汞流，来到了那五道伫立天体上的身影前。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点的可能性
宋识俯瞰着这些人。
宇航服对于“天人”，不，应该说对于现在的人，早就不算是必要的装备。无论是共生型的生物义体还是植入式的机械义体，都可以取代宇航服的功能——防辐射、温度调节、防微陨石、防紫外线、气压平衡。
虽然因为应用场景较窄，这方面义体的市场一直比较小，但【天顶中枢】作为深空作业的巨型企业，自不在这一常理中。它们研发的深空义体，性能可谓冠绝泰拉。
对于大部分的“天人”，哪怕没有宇航服，他们依旧能直接暴露在真空环境中，生存一段不短的时间。
嗤。
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的人，头盔发出“嗤”一声，气体顺着泄气孔排出，然后一双手按上了两侧，将其摘了下来。
出现众人视野的，是一位看着四十来岁、眼眶凹陷得厉害的男人。
桑普森&#183;威廉。
身为安全局局长，帕迪&#183;莫尔斯一眼认出了对方，【天顶中枢】的核心实权人物，地位仅次于所罗门&#183;博福特等寥寥数人。
帕迪&#183;莫尔斯盯着对方，淡淡道：“已到了这种时候，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投降。”
桑普森&#183;威廉敲了敲，因为宇航服而略显臃肿的右臂上指示灯亮了一下，随即弹出一只表面极为光滑的长方体匣子。
他捧起这只匣子，或者说存储器。一面光幕从宇航服投射出来，上面通过文字形式显示他的话语。
【这是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的完整档案】
宋识挑眉，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眯起眼睛。
——奇点技术。
这个词......代表了太多意义，科技的巅峰，不可思议的具象化，穷尽人心血与智能，以及不可或缺的运气，才有可能缔造的奇迹结晶。
哪怕是【学识理事会】那帮视技术为一切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也仅摘下了三枚果实。
昔日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把“基底现实覆写”开源共享，一己之力缔造后深渊时代，大半个泰拉都受其波及，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死伤数千万人，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都没彻底停歇。
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它还将一直持续下去。
而这样的奇迹结晶......
启明者没有，科学伦理委员会没有，安全局没有......宋识，也没有。
见到这只数据存储器，饶是以帕迪&#183;莫尔斯的心境，仍不由诧异了一下。不是因为“量子通讯链路”，当然有可能拿到这项奇点技术，是绝对值得喜悦的事，但比起这个，真正诧异的......
对方，竟然甘愿交付？
要知道，从企业联盟成立的第一天起，巨型企业败过、赢过、破产过......但无论下场如何，都没人能拿到它的奇点技术。
要么砸了，烧得一干二净，要么沉进【深渊】，总之绝不可能让别人拿到。
丰茂食宴的“金枝”在争夺前夕毁于一旦，纯白生物的“全基因图谱编译”和翡翠制药的“人造永生”先后沉入深渊。
至于时序通行的“混沌概率演算”、南域重工的“万用打印机”......只能说，它们的防风险机制经由日复一日的打磨完善，已到了称得上毫无纰漏、圆润无缺的地步。
随时能痛下决断，或是销毁，或是抛入深渊，绝不给人留出可趁之机。
“——你的诉求是什么？”
查可洛出声了。
他凝视着对方，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希望‘天人’继续留在夕月上，保持超然地位？”
光幕一一浮现文字......
帕迪&#183;莫尔斯抬手虚按，无形的意志扫荡现实，随心重塑，有某种变化发生了。真空......变得可以传播声音。
“不，查可洛先生。”
察觉到变化，光幕闪烁了一下，啪嗒消散，桑普森&#183;威廉说：“这不是我们的诉求。”
听到“我们”时，查可洛目光投向桑普森&#183;威廉的身后，穿着宇航服的人沉默地站着，如同不会说话的雕像，数万人汇成了整齐的队列，让本该极为空旷寂寥的地形都显得逼仄了起来。
他们的最后方......人数仍在增加，这座避难所的天人有序走出，成为队列新的一份子。而在四面八方，其它避难所的人，同样穿戴好了宇航服，如同一缕缕细流，顺着丛生的石缝，缓缓汇入这片湖泊。
“孤海”上，或者说巨型企业【天顶中枢】内的天人，从来都是少部分，哪怕人口数量最巅峰时也没超过两百万。
剩下的，都是被他们通过劳务派遣合同、行政强制调令、武力押送等手段，移迁到夕月的企业联盟本土人。他们构成了【天顶中枢】的最底层，负责那些最危险、最低端的工作，供养服务尊崇高贵的“天人”。
此刻，源源不断汇聚来的宇航服中，只有“天人”，而不见这些劳工的影子。
“我方的诉求......与‘天人’无关。”
桑普森&#183;威廉缓缓低下了头，捧起数据存储器。
“迄今为止，【天顶中枢】向系外陆续投放了十四支深空探索舰队。常规的通讯方式在天文距离下衰减异常严重，效率低下，舰队将成为离巢的幼鸟，再不复回头......除了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
“它能够突破光速延迟的限制，实现实时沟通，接收深空探索舰队的信息和为其提供远程保障。”
“天人......无关紧要。”桑普森&#183;威廉说：“天顶中枢可以破产，可以解体，夕月也可以失去，但深空探索舰队不能停下来。我们的领袖战死了，公司的秩序濒临破碎，每一个政治实体的崩溃，都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大量制定好的、推进中的重要项目，会因混乱而付之一炬和无人问津。”
“我谨代表全体天人，献上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恳请您与新秩序联邦，接手深空探索舰队的后续支持工作。”
胥宇都横眉一拧，声音森然冷冽：“你这是在，威胁？”
“不，这不是威胁。无论您是否答应，我们都会交付‘量子通讯链路’。”
“嗯？”查可洛直视过去。
男人说。
“即便现在拒绝，但只要有‘量子通讯链路’在，未来终归重新联络上他们的可能性。但如果在这里销毁了，令这技术遗落，那就连这一点可能性都不会再有。”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知道
无论答应与否，都可获得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极具吸引力的事情。
因为“量子通讯链路”......的确足够高效，应用场景广泛。
最基础的一点，它能巨幅提高【新秩序联邦】的信息系统运转能力，在各路人马添砖加瓦，如今的网络技术已经繁荣到超乎想象，几乎任何行动都必须将这一领域纳入考量。
譬如通过强电磁武器制造信号屏蔽的静默环境，干扰电子战，就是典型战术之一。企业联盟的黑客在协助佣兵攻略重要设施时，往往也会面临信号屏蔽等问题，致使众多手段受限，如履薄冰。
但有了“量子通讯链路”后，九成九所谓隔绝内外的静默环境，都不再对其有效，【新秩序联邦】可以畅通无阻，随意施展非对称战争——当敌人变成瞎子聋子时，他们仍能同心协力。
弥足珍贵。
查可洛看着近在咫尺的数据存储器，又看向桑普森&#183;威廉，他没有伸出手去拿。
“历史上我们对系外的探索，有过不止一次。但在目前，就只剩下你们一家还在推进。”查可洛一字一顿道：“——桑普森&#183;威廉。”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新秩序联邦将接手后续的深空探索舰队支持工作。但这不是对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的交易，这是出于命运共同体意识、种族的长期存续和生命与宇宙的意义。你当记住，这是我答应的理由。”
“......我明白了。”桑普森&#183;威廉微微一怔，旋即恭顺地低头，再一次献上记录着“量子通讯链路”完整档案的数据存储器。
这一次查可洛不再无动于衷，平静地接过。
他道：“一件事有一件事的结果，这些年你们造成了无数惨烈伤害，系统性的罪恶，【天顶中枢】必须破产解体，而你们‘天人’也当——”
“我知道。”桑普森&#183;威廉说：“我明白。”
他似乎关闭了什么。
男人的口腔、鼻腔、眼球猛地沸腾起来，不是比喻，唾液、泪液......所有粘膜下的水分，在接近零气压的真空里，沸点骤降。
它们疯狂地汽化，**。
他的眼球凸了出来，眼白迅速充血，蛛网般的血丝如地下的潮水般迅速渗出。细小的气泡开始从角膜下、从眼睑边缘**，不可阻止涌现。
男人的口鼻中，突然喷涌出一股混合着血沫的温热液体，在真空中瞬间化作细密的、粉红色的冰晶雾珠，不受控制地四散飘开。
他的脸庞和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又像是有气泵疯狂充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皮肤被拉伸到极致，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皮下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形成恐怖的瘀斑——下一瞬，沉闷的“噗嗤”声。
桑普森&#183;威廉的脑袋如同**到极限的气球，猛地炸裂开来。
无头的豁口，体液冲天而起，猝然向外扩散，好似有人朝火海泼下一大盆水，在真空环境内蒸腾起一大片猩红色的水雾。
作为堂堂【天顶中枢】的核心高层，天人中的天人，桑普森&#183;威廉身兼第三环的灵能与全套顶级义体。真空环境对生物固然危险残酷，理论上对他却毫无影响——
宋识看得透彻，这分明是对方主动抑制了灵能，又关闭了全身义体，所以才有眼前这一幕。
噗。
低重力系数下，桑普森&#183;威廉的无头躯体没有就此倒下，反而如同抛出去的漂流瓶，随波逐流，慢慢漂浮了起来。
他的身后，排成队列的“天人”们，也依次摘下了宇航头盔。猩红色的水雾，喷洒蒸腾，细碎的肉泥，散落四周，站在夕月高处俯瞰，天体的表面仿佛绽放起了一朵朵细碎的红花。
一个接一个的“天人”死去，无头的身体东倒西歪，令人联想到水中的泡泡们，彼此拥挤着，自由自在地飘荡。
后续的“天人”依次补位，由他们组成的长长队列缓慢蠕动着上前，头盔被双手摘下，露出一张张不一样、又好像一样的脸庞。男人、女人、老人、英俊、普通、激动、愤恨、不甘、悲伤......
然后在关闭义体，摘去头盔的十来秒后，化为了同一种景象。
宋识眼底流露出惊叹，旋即惊叹化作了赞赏。
他顺势瞧了眼其他人，帕迪&#183;莫尔斯皱起眉头，似是觉得太过浪费，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神情平淡，眼神没有起多少波澜。
又是一个头盔被双手按住，但仿佛被粘住了，这双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竟没有第一时间摘下来。
过了几秒钟，亦或者几个呼吸，有些颤抖的手终于坚定了起来，缓缓取下头盔。下面是一张青涩的脸，也许称得上幼稚了，约莫十岁。
失去了维生装备的保护，他的脸迅速变形，脑袋一下子浸起紫红，肿胀......
查可洛怒不可遏。
“够了！”
话语之后，世界为之一止。
强绝的意志降临，凭借一己的私欲，勒令现实在其面前屈服——
真灵，第二阶段。
——“逆转生死”！
恍若时间倒流，喷涌的猩红血污，哪怕最微小的一滴也沿着来时的途径，重新被塞了过去。炸碎的脑袋重组成型，紫红的淤青一一消散，直到最终，被摘下的头盔再一次罩住小男孩的脸。
一视同仁的死亡，也能被强行挽回......
宋识心道，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要感慨啊。真是不讲道理的真灵，好在值得高兴的是，死于自己“俱灭”下的人，查可洛就算未来登临了【神座】，也照样救不回来。
被宇航服笼罩的小男孩，看不见脸，但高位灵能者的感知异常敏锐，作为第五环&#183;【真灵】更是如此，宋识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茫然着，有明显的惊愕。
两只手下意识摸着脑袋。
“不在乎其他人的生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谁给你们的资格？”
查可洛每说一个字，就有无形的水波轰然扩散，压的所有四面八方“天人”动弹不得，头盔一点摘不下来：“就是有这个观念，企业联盟才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帕迪，这些人按条例来办，走司法程序。”
查可洛不再看密密麻麻、沉默不语的“天人”们，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帕迪&#183;莫尔斯说了一句。
“如你所愿。”后者颔首。
于是查可洛如一线彗星，飞离夕月，撞进了泰拉的大气层，作为【新秩序联邦】的总统，重临大地，主持局面。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深入地下
伤......不一而足。
对于灵能者来说，“疗伤”、“恢复”、“休养”这种事情，并不一定非得找个地方蹲着，闷头闭关。至少宋识不需要这样做。
他不疾不徐，行走过月壤。
虽然很难在说这些是月壤了。
先后承受自己、勃朗特、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等第五环的打击，夕月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变化，只看自己脚下这块区域，数百里内仿佛被数千台液压机撞击，环形山与陷坑如同涂墙的腻子被抹平。
勃朗特的空间操作，撕裂了地表，造成了一条无比醒目的裂缝，蔓延上千里。
胥宇都派遣类纳米虫深入，简单测绘了一遍地质环境，临时性缝缝补补，加固了一下，确保它一时半会不会扩大后，就不管了。
眼下几人伤的伤，残的残，没精力继续折腾。
宋识抬起眼睛，地平线尽头亮起一团光晕，那是太阳的光辉。它直直地打在夕月表面，这光比泰拉要明亮不少，也刺眼不少。
只因没有大气层的遮挡阻碍。
宋识想到。
——也不知是好是坏。
按照他了解的情况，给夕月搭建人造大气层、改良地质环境、调整生态系统......直到将其变成了第二个泰拉的操作，从技术上讲问题不大。
唯一需要顾虑的，可能就是成本问题，不过【天顶中枢】作为巨型企业，掌握的资源堪称天量，若是孤注一掷，恐怕一家就能办到。
只是没必要......一是纵以巨型企业的体量，要改造夕月也必须全身心投入，精力完全被牵扯在这一个项目的话，其它公司肯定会趁机环伺，谋求利益。
二是，依据【天顶中枢】的战略规划，它们是希望把夕月改造成“深空战争堡垒”而非所谓的小泰拉，诚然后者可以容纳更多的人——但夕月上，不需要留那么多人。
有“天人”就够了。
“若是真变成了第二个泰拉......”
宋识欣赏着光一点点在地平线升起，如平静的潮水，缓缓淹过地表。
这样的景象，估计就见不到了。
片刻时间，宋识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闸门前。它镶嵌在地面，半径超过二十米，这是通往“孤海”地下部分的下沉井之一。
火光一闪。
宋识消失在原地，再显现时，已来到了地下四千三百米。
比起上层的明亮宽敞，越往下走，空间就越逼仄。密密麻麻的管道占满了穹顶，生了锈的表皮斑驳，沿途的工业吊灯射出惨白色的光，照出潮湿的水气。
啪。
涂着橙黄色的电梯停止，缓缓打开，足够同时容纳一百人的运载平台内，只走出了一个人。
宋识踱步，周遭滋啪声迅速响起，所有湿气被蒸干，冰冷的地下空间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过道两侧，是一个又一个标准化的房间，听到屋外动静传来，不少房间有窸窸窣窣声，脸贴在门上的窗口，小心翼翼往外瞧。
来的人没见过，好陌生......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外貌特征......不是“天人”......
只是长久的训诫下，没人敢说话，走廊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宋识停在了最近的一个房间前，原本贴着窗口、向外观察的人立刻缩回了屋里。没开灯的缘故，房间内黑漆漆的，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
但“黑暗”自然挡不住宋识。
他扫了眼，十二人间，房间被占得满满当当，角落处堆积着垃圾，污水从这些黑袋子底下横流，散发出难明的气味。
见到宋识视线投过来，他们下意识缩了起来，低下头，不敢直视。
宋识又看向其它房间，都是这幅模样......几乎每个人都做了过量的工业义体改造，造型怪异，一些人有资格去工业博物馆当展品。床上枕头的填充物是一瓶瓶用完的止疼片罐子。
“大人......大人。”
突然沉寂被打破，倒数第四个房间的房门，窗口栅栏被两只手抓紧，一个脑袋尽力凑了出来，哑声道。
“您不是‘天人’......对不对？”
“何以见得？”宋识道。
这人愣了一会，憋出一句：“长得不像。”
见到对方笑了起来，他顾不得其他，语速飞快道：“上面发生什么了？一直在轰隆隆响，吵得不安生......难道，难道又有人在反抗了？”
“现在又没有响了......又失败了吗......”他顿了顿，急切道：“大人，大人，到底咋样了！”
宋识点点头：“以前也有人反抗？也是，理所当然，聊点你知道的？”
......聊？对方表情看上去恨不得一拳打在宋识脸上，憋了几秒钟，他强忍住情绪。
坦白来讲，这个人讲事情的能力比较差劲，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但宋识还是听完了。
夕月的确比泰拉小得多，但它终归是一个天体，想要充分利用它的潜力，开发它的价值，离不开巨量的劳动力。
又因为“人”比“机器”的成本要低得多，所以巨型企业【天顶中枢】自成立开始，就一直通过各种方式向夕月移迁企业联盟人，作为最廉价的劳动力，给自己的伟业添砖加瓦。
移民的构成多种多样，有被中介坑了转手卖来的、有被【天顶中枢】的宣传蓝图吸引，憧憬夕月生活的、有地上混不下去，准备来天上投机的、有接到强制行政调令，不得己远离家乡，被赶到这里来的......
然后这其中的九成九，一下运载飞船，就被拉进了消毒间，一通净化消杀后，往脖子上带上定位兼爆炸两用项圈，丢进了劳动岗位，昼夜工作去了。
顺便签上一份以工代赊的合同，【天顶中枢】为他们提供了高昂的各式工程义体和植入手术......至少采购清单上显示得很高昂。在彻底还清这份合同前，他们不能离职。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时不时就有移民忍受不住，为了再一次踩上心心念念的土地，爆发反抗。
传说其中动静最大、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一位移民觉醒灵能后，没有选择像其他人觉醒的人一样加入【天顶中枢】，摇身一变成“天人”。
他选择了隐瞒，忍耐数年突破第二环后，拉拢起一批人攻破了一间警卫武器库，劫持了一艘地月旅游飞船，试图重返泰拉......
然后黑漆漆的深空，多了一团爆裂的焰火，短暂的闪耀后，再度归于沉寂。
“企业联盟和新秩序联邦的全面战争，你知道吗？”
那个人与室友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他挤出一个惨淡的笑。
“大人，地上打得再热闹......又怎么管得到天上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家，回家
企业联盟......理论上是存在职工保障法的。
虽然它的实际用处，已经变成了公司与公司间攻讦对喷的工具，以及大律所接了委托，爆敌对公司金币时的依据。
哪怕是巨型企业也不例外，这是企业联盟根深蒂固的秩序，从整体战略上它们自然无什损失，但聚焦到具体的分公司、子公司时，总有不幸被爆金币的日子。
所有巨企里，【天顶中枢】是被爆金币最少的公司。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待在夕月上，这是无可比拟的地缘优势。某种意义上，【天顶中枢】虽然同样深度参与企业联盟的市场循环，但它却又格格不入。
考虑到性价比，鲜有人找上【天顶中枢】的麻烦......这致使“孤海”变成了一处国中之国，自治辖区。安全局、科学伦理委员会、其它巨企等都对这里有些鞭长莫及，难以下手。
“别的地方死几十个人，赛博精神病屠条街，好歹能上个娱乐新闻。”他按着额头：“这里、这里，那是连狗仔队都不来啊！”
自从地表突然传出大动静后，“孤海”一度发生混乱，他们这些非天人的劳工也受到影响，晕头转向间，甚至有人蠢蠢欲动，准备拼上一把。
只是如后者这样的人被迅速抓了出来，当场击毙，杀鸡儆猴，剩下人被勒令停掉了手头工作，好似被放牧的羊群，一股脑赶回了地底的羊圈。
此后无人问津。
字面意思。
没人喊着打卡，没人喊着上班，也没人来送营养膏和止疼片......自己这些人被活生生关在这里，自生自灭，惶恐不安。
直到过了几十个小时，总算才见到人出来。
——长得还不像“天人”！
见对方一时没回应，男人低低喃喃，自言自语，表情又哭又笑，情绪俨然有了失控的迹象，啜泣道：“我想回家......”
宋识打了个响指。
温热的风，倏然卷了起来！
它倒灌进整条走廊，席卷过每个人，来自灵能技艺&#183;【朱雀魄】的“法有元灵”，让热风犹如具备了生命——扑面而过，一个人下意识眯起眼，然后忽地感觉到脖子一松。
他一怔，旋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去。
那长久扣紧脖子，有着定位与爆炸功能的项圈，悄无声息变成了灰烬。
每个房间，每个人......不止这一条走廊！
在宋识的感知中，如眼前这套结构，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它们密密麻麻，构成了置于地下的钢铁蜂巢，容纳着上千万人。
这一刹，温热的狂风冲撞进了蜂巢。
“扩散，精确。”宋识耐心地实施着广域操作，没办法，涉及到这么多人，必须要精细点：“然后......破坏。”
宋识得严肃承认一点。
刚经过大战后就玩一手......啧还真有点吃力。
“这可以通过纯粹的技术手段解决。”帕迪&#183;莫尔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稍稍有点失真：“一个解锁指令，让‘天人’下达，就可以圆满处理。”
他精准地点评：“你在费力不讨好。”
“我乐意。”
宋识道。
然后做到了。
无物不破的热风，熄灭了所有的项圈，每一个圈禁的门锁，也被烧化成了铁浆，滴答着落到地上。
哪怕是阴潮的湿气，也顺势扫荡一空。
“大概情况是这样的，天顶中枢呢......不小心破产了，‘天人’估摸着也是不会有了，所以合同之类的不用管了。总结一下，新秩序联邦送你们回家。”
“不过目前呢，还是建议你们继续待在夕月上一段时间，地上比想象中要乱不少，可以等火熄了再往下......”
叮铃哐当。
一个人小心翼翼推开门，脑袋探了出来，他左右环顾，先是一只脚，然后是两只脚。他发现再没有项圈的电击了，也没有“天人”主管训斥着，让他光速滚回去。
他站在走廊中央，渐渐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们走出了房间，过道被挤满了。
“真的能回家吗？”一个人问：“真的可以回家吗？”
他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
没有人蠢到不可救药，惊天动地的动静突然响起又渐渐消失、“天人”迟迟不来、来的是陌生人......
“我想起来了！”忽地有人叫道：“你是宋识！你是宋识！”
“真的，真的。”
宋识眉头一挑，欣然笑了。
“回家是真的，宋识也是真的。”
等宋识消失不见的时候，这些人又被关了回去。
好吧......其实是收管。“孤海”的劳工多达上千万，要是一窝蜂放出来，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所以在胥宇都的介入下，他们被分批次安置，接受救治、登记、食物补给等。
【天顶中枢】的资源发挥了大用处，他们是把“孤海”当做千年永固基地来建设的，存储了巨量的后勤资源，哪怕是千万人级别的消耗，都能轻易承受住。
帕迪&#183;莫尔斯和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则在清点【天顶中枢】的遗产，前者对查可洛的行为表示了认可——如果真任由“天人”这么一波团灭，接收这些遗产要多付很多成本。
收获很大。
应该说非常大。
虽然深空舰队跑得没影了、夕月天体防御系统被几乎完全摧毁、连同“孤海”本身也被打烂了大半，可剩下的星链、质量发射器、通讯卫星矩阵、天基武器&#183;“电磁轨道炮群”、那些【天顶中枢】多年以来的深厚技术积累......都变了主人，送到了【新秩序联邦】的手里。
更不要说，还有奇点技术&#183;“量子通讯链路”——如此一来，新秩序联邦已坐拥了整整两项奇点技术！
“基底现实覆写”也是奇点技术！
“最重要的，是夕月本身。”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拿着手杖，光洁的地板映照出她的脸。她敲了敲地面，大厅顿时一暗，旋即无数蔚蓝色的光点凭空浮现，如海中的鱼群，搭建起了一大一小两颗球体。
泰拉与夕月。
新秩序联邦与业南合力围攻企业联盟，后者不断推进战线，拿下了大片大片的疆域。这个时间节点，新秩序联邦既无力一口气接管企业联盟全境，也无力在五大最高执行委员状态低颓时继续作战。
所以给了。
——但极其关键的“夕月”落到了自己手里。
如果拿下了泰拉，那么夕月不过是囊中之物，俯首可得，这也是【天顶中枢】占据夕月后，其它政治实体没有选择打上来，而是仍在泰拉征战的原因。
因此新秩序联邦在接收【天顶中枢】遗产后，这里很快就能恢复生产、军事等功能，作为一块强有力的飞地，为前者提供源源不断的助力。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最高执行委员
大气层短暂亮了起来，一团短短的焰光划过。
无处不在的大气与充沛动能，在物理的摩擦下迸发出滂湃的热量。寻找一块大质量的物体，接着把它推到高处、超高处、更高处，最后朝自己看不惯的地方用力一拨。
技术含量约等于零，但破坏力却不可忽视。
质量，重力，距离，动能......一个不复杂的函数关系式。挖掘出的古代文献中，有过这样的传说记载，盘踞云端的大神明为了惩罚不敬的凡人国王，选择搬动起一座山、从天上砸进了首都，使后者繁荣一时的国度分崩离析。
研究者们对那块区域地质结构的变迁做过研究......这不是传说。
宋识观察着火光。
这不是他的灵能火焰，而是自然产生的、人与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热能。宋识慢慢舒展双手，灵能只动用了稍稍一点，仅限于护住自身。
任凭自身暴露在大气中，跟随重力的牵引向下坠落。宋识觉得自己能体会到一点蹦极爱好者的心情了。
嗨，确实蛮爽的。
忽地，有细密的刺痛感传来......不，还谈不上痛，应该说是发痒。宋识对这个感觉很熟悉，这是被东西锁定住了的征兆。
不知道哪一块的空天防御系统，侦测到高速飞行物体，迅速做出了应对。
不过几个呼吸，这感觉又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被认出来了。
宋识叹了口气，下坠之势蓦然一顿。
摩擦生出的热流，也随之一凝——下一秒，比其狂烈了不知多少倍的凶焰，轰然绽放！
天穹尽头，好似悬起了第二轮太阳。
这轮太阳猛然降临，飞过大地，所过之处，灼光普照，烧毁烧灭了高楼大厦、工事载具间仍在激烈交火的敌人。
战争是一场诞生于冬日森林，自积累了许多年的枯木朽枝中的火势，一点猝然的火星，就能燃起汹汹大火，让现实出现实质化的炼狱，不能阻挡。
更遑论，这是由新秩序联邦与企业联盟，乃至业南参与的全面战争。
虽然数天前“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返回陆地，宣告了这场月面之战的结果，同时快刀斩乱麻，打穿了数条僵持的战线，但企业联盟足够大，这么短的时间，战争的火焰仍不能彻底停歇。
何况......人总是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不是吗？如果真像对方说的赢得如此彻底，那怎么回来的就你查可洛&#183;沃恩一个人呢。
而且......
不止公司。
焚灭万物的“太阳”横穿过境，就像往沥青公路滚落一颗通红铁球，也许用黄油公路来比喻更贴切，任何反抗都起不到一丁点的阻碍作用。
宋识心念发散，一路横冲直撞，景象尽收眼底。
新秩序联邦、业南与公司的，三方的武装力量在对抗，与此同时，公司与公司间也在交战，大的想吞并小的，小的想跃升成大的，都在试图借助战争带来的机遇，让自己在市场中更上一层楼。
在此之下，千奇百怪的新宗教团体，趁乱活跃的帮派，爆单的雇佣兵，抄起家伙的民众自保组织，竞逐流量的自媒体，发了癫、游荡着的赛博精神病......
燃烧的城市残骸，龟裂的大地，翻绽的灰白天空。形形色色的人与非人，在混沌的局势中跳动，幸运的是，新生代的种子们也将由此孕育，踏上世界舞台。
......不一定是幸运。
所有的阻碍，都被从天而降的太阳碾了过去，变成了不可再燃的渣滓。
有件事值得一提，巨型企业【伏波能源】向地心部署奇点技术&#183;“真空零点能引擎”，试图引爆泰拉作最后一搏。
好在【业南】的“五界地动”博伊德&#183;弗里曼凭借对地质运动的敏锐感知力，及时察觉到了不对，阻止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他甚至还拿到了“真空零点能引擎”的半截残骸，亲自将其护送到了“保护协议”的总部，如今后者各部门正全力以赴，尝试逆向拆解复现。
宋识沿途扫荡了一遍，等真正踏上铸光城时，已到了第二天。
查可洛正在签署总统命令。
【新秩序联邦】的战略重心开始了转移，由最初的战事为主，逐渐向救助与重建工作过渡——是的，烧遍原企业联盟全境的战火确实还没熄灭，但它已注定走向衰亡。
暂时的衰亡。
吞下了部分企业联盟的业南需要花时间消化，就像懒散的巨蟒，短时间内没有再掀战事的需求。
东陆共和国在总统“钧天神阙”封连突破真灵第三阶段后，联手学识理事会和四煌天，总算遏制住了凡普斯塔帝国长驱直入的攻势。北霆防卫阵线等泛东大陆联合体的剩下成员，则堵住了业南的远征军，双方僵持不下。
【伊甸】闭关锁国，隔绝内外，【缄默者学会】旁观俯瞰，摆出中立。
如果不在现在喘口气，做这些工作的话，未来就不会再有时间。
“要干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多了？”宋识站在窗边，手按在台沿：“好在你心有余，力也有余。”
“从阿波托卡&#183;琉斯死亡时开始算。”查可洛按着额头，只有在熟悉的人前，作为总统的他才能流露出疲惫：“到目前为止，初步评估，企业联盟......原企业联盟的人口，死亡数目超过五分之一。”
“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人死去，每两个家庭，就要崩溃掉一个。”
“......逆转？”
“我逆转的是公司将所有人挤轧成肉泥的秩序，而非生与死的界限。”查可洛摇头，神情严肃起来：“这界限绝不能模糊——我也不会让其他人来模糊它。”
他指了指桌上的数据终端：“一直有人找上我，希望我去‘逆转’某个人的生命。它的朋友，父母，或者爱人，但我不会去做这种事情。”
“可以理解，要么不做，要么就做个彻底，不然开了头就刹不住，没完没了。”宋识转过身来，倚靠着窗沿：“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宋识叹了口气：“但换成我的话，我会复活人。”
“如果我想，我就会做，如果我不想，那我就不会做。我不认为刹车是件困难的事情。”宋识看着对方：“要是有人因此怨恨上我，甚至敌视上我......”
“那对我有什么影响？”宋识摊手：“反正他还是得抱着死人。”
查可洛看了对方半晌，哑然失笑，他抬起食指，点了点：“所以啊......”
“你是最高执行委员，我是最高执行委员。”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关于泽诺垭·伊迪丝的对谈
“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呃，对了，需要先来杯喝的吗？苏打水、咖啡，或者高糖分的软饮料？”
“一杯苏打水，气要足一些。”
“好的。哈哈，上头批给我的预算有限，买不起服务机器人，鼓励我们亲力亲为......苏打水来了，慢用。”
“谢谢。”
“......需要拿张纸吗？您的表情看上去似乎......”
“不用。我确实还不是特别适应这种饮品。”
“那您这是......”
“我的......故乡，嗯，可能在你们看来比较可笑，是个不存在的地方。但对我来说，它始终是真的。苏打水的口感......我一直不能接受它的刺激性，但一点细小的刺痛，会让我记忆更清晰些。我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了。”
“那么，泽诺垭&#183;伊迪丝女士，我代表科学伦理委员会下辖‘数字生命管理部’，正式向您开始本次常规谈话。”
“请。”
“好的。姓名。”
“泽诺垭&#183;伊迪丝。”
“性别？包括但不限于二元性别——”
“女性。”
“年龄？”
“三十七岁零七个月。”
“嗯......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有部分数字生命选择为自己取一个新名字，以寓示崭新的生活。您是否能稍稍透露一下，您选择保留‘泽诺垭&#183;伊迪丝’这个名字的心理活动呢？”
“埃拉西亚王国，‘破碎神谕’军团，首席骑士长。很久前，我为此感到自豪，现在依然是。我是泽诺垭&#183;伊迪丝，也一直将是。”
“明白了。像您这样的‘数字生命’来到现实时，是通过上网用户脑机接口这一渠道，致使原主人的意识被挤占。”
“不过您属于情况较好的那一批，原主意识并未受到多少损伤，可自行商议切换对身体的控制权，这也是您得到自由活动授权的原因。请问，你们目前的相处如何呢？”
“背后的话不可信。”
“......嗯？”
“这是埃拉西亚王国的俚语。你的问题涉及到两个人，我认为单方面的说辞不具备信服度......啊啊啊啊啊——总算又出来了！”
“呃，这个语气......您应该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黛博拉小姐吧......”
“是我！对，就是我！哎呀，刚才你们的聊天我其实听到了！我和小泽相处得很好，特别好！”
“我的天哪！你压根不知道小泽的剑术到底有多厉害！我去兵击俱乐部，喊小泽代打！就连那个偷偷装了剑术辅助芯片的混蛋都不是对手，被小泽全程按着打——!”
“啊哈哈......小泽说愿意教我剑术，不过我嫌太麻烦没学......啊！我可不是光占她便宜哦！我也教了她怎么玩网，还有做肉桂卷！”
“好的好的，黛博拉小姐，您说的我都完全收到了，您和伊迪丝女士的友谊确实令人羡慕，只不过现在可不可以请她先出来呢......”
“啊？才这么一会！我还有好多跟小泽的事可以说呢！比如说上个礼拜......您好。”
“她生性活泼，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我对此也颇为苦恼，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旺盛的精力是难得天赋，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呢。咳，我们开始下一个问题吧，您对当前数字生命的安置保障工作，存在哪些意见？”
“意见么......我不觉得有意见，你们做得很好了。我得强调一下，这不是恭维。”
“哈哈，听上去我的同事们相当给力。”
“坦白地说，我对自己当前的处境非常满意。你们愿意接纳一个异族，不，比异族还要低等的个体，没要像高塔的那些法师对待野兽人一样，绑到铁床上仔细解剖——我已经满足了。你们甚至帮我注册了身份码，给予了我一份公民权利。”
“伊迪丝女士，这点我可得纠正您。有关‘异族’这个词的定义，我们新秩序联邦大概与您想得不太一样。”
“确实，您连基因都没有，生物意义的种族概念对您不太成立——可这有什么影响呢？在我们看来，您，还有跟您一样的那些‘数字生命’，你们就是无可争议的一个新种族。”
“虽然你们这个新种族的内部划分稍微有点多了。哈哈，光我自己知道的，就有湖畔鱼人、雷元素怪、迦楼罗、日冕精灵、卡拉基斯星人一大堆呢。”
“数字生命吗......为什么，不可以是人呢？单纯的，正常的人类。”
“嗯......关于这一点，唔，我其实可以稍微透露一下。事实上，对于像您这自我认知为‘人类’的数字生命到底划分到哪个种族，目前上面依旧在讨论。也许在未来，您可以将自己身份码上的种族转成人类，这个是......”
“我明白了。”
“当然了，这些都仍处于讨论阶段，我们也会参考您的意见，我就是在做这件事的人。”
“……那我再多说一些话好了。身份码上的种族标识......黛博拉告诉过我，‘数字生命’这个身份可以给我带来不少好处，最起码每个月都能从政府领一笔安置金。但......我其实不在乎这些。”
“是的，我承认金钱有很大的价值，它可以带来舒适的床铺，热腾腾的蜜酒，还有愿意服侍你的人。可这些对我都不重要，马厩一样能睡觉，蜜酒在荒野上升起火，一样可以滚烫，至于服侍，我有自己的手和脚。”
“我希望成为人类——不是身份码上的一行标识，而是被作为‘人’来看待。我活了三十七年零七个月，自始至终都是作为人类而活着。”
“......非常有价值的意见。”
另一边黄绿拼接色的沙发上，为了表现亲和力、特意挑选了日常服饰的职员郑重点头，他站起身，伸出了右手。
金属的义肢，传来微凉的触感。
“我会向上级传达您的想法，伊迪丝女士。”他顿了顿：“另外有个好消息，意识分离手术已进入了临床阶段，预计要不了多久，您就能换上新身体。呃，当然，黛博拉小姐也一样。”
“感激不尽。”
打扮颇为朋克的女孩走出了房间，门外的安保警卫递来了先前临时存放的物品。一只斜跨的圆筒包，沉甸甸的，泽诺垭&#183;伊迪丝接过来，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圆筒包里塞了零碎的杂物，最重要的是一支全钢棒球棍。开刃的剑不便带上街，会被安全局的巡警问话，球棒要好很多。
穿过走廊时，她停下了脚步，过道窗外，马路对面蹲着几个穿着黄马甲的人，他们指指点点被炮弹掀翻一截的马路，似乎在激烈讨论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们拿起工具，开始修复这条因战争而损毁的基础设施。
抬起些角度，眺望出去，拖着灾后政策宣传横幅的浮空艇缓缓飞过城市上空，一台台高大的工程机械如同神话中背负山石的巨人，轰隆地伫立于千疮百孔的大地上。街边，褪色涂鸦的墙壁碎块，横七八竖地躺在废墟里，然后被一同铲入沙土车。
半晌，泽诺垭&#183;伊迪丝收回视线，盖上了鸭舌帽，墨绿挑染的长发被无声地压住。
她的脚再一次迈起，走出了这栋办公楼的大门，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微湿的泥土气味，阳光不算差。
——第七卷 &#183;【灾劫始动】。
终。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网文长篇连载是个体力活，对精神像是铁杵磨成针，一点一点反复消磨。
当然，我猜有的大伙不以为意，觉得这是颇为闹麻，这不是很重要，灵能者已经写了两年（我的更新量要对此负全责！），我只是想坦白一下自己的感受。
截至目前，第七卷 是最长的一卷，我想通过憋住一口气的写法，维持它质量在基准线上。站在这个时间点回看这一卷，我的想法是无功无过，按部就班地写完了事先规划和没规划好的内容。
企业联盟，这个霸临泰拉的超级政治实体，终于迎来了毁灭的一天。也许用破产更好。
资本主义、公司主义，企业联盟这套系统注定要一路狂奔永不回头，要把所有人榨干最后一点汁水。无论抱有怎样的想法，尝试怎样的实践，一旦进入这套系统，那就一定会建立在前者的基础上。
所以启明者分裂了国家，选择另起炉灶，搭建起一套新秩序。
有一点值得一提。
消费主义、享乐、虚无主义、技术恐惧、反文化......公司深挖细作，日夜躬耕，使得人们的认知与社会思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被扭曲，被异化。查可洛&#183;沃恩推翻企业联盟后，一件希望做的事情，就是重拾人们支离破碎的认知，将其恢复到“更健康”的状态。
但泰拉与现实不一样，古往今来的灵能者随心所欲，它们的活动贯穿了历史轴，不断毁灭与重建，循环往复。
这导致泰拉和现实不同，一些我们习以为常、已经写入底层的观念，对他们或许从来都没存在过——毕竟现实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够强的灵能者，徒手把城市给掀了。
所以无论怎样去“重建”、去“回调”，泰拉的社会都一定会与现实存在差异。因为它们自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
然后，聊一下后续的规划吧......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两卷，也就是一共九卷。我会尽我所能，推动《灵能者不死于枪火》走向一个满意的结局。
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想了想，只有请假了。我需要请两天假，休息一下，顺便整理大纲，只闻其声不闻其面的【伊甸】，将在下一卷正式登场。
我要写好它。

第一章 我性不染
“时隔四十三天后，凡普斯塔帝国的两个集团军再次有了动作，在【光渊】骑士团的带领下，他们向东陆共和国西侧进军，战线推进了七十公里。东陆共和国的‘中都四部’吃了小亏，暂时往后撤，正在重整旗鼓......”
“学识理事会的‘沸腾之海’战术卓有成效，它们投放的富集态孢子群在莫罗洋、参茶海一带不断增殖，形成了超过七千公里的生化隔绝带，有效遏制了凡普斯塔帝国的海军及海上补给线。”
“业南的‘武宗’联合‘丰皓教’，尝试攻上东陆本土，但被北霆防卫阵线和四煌天挡住，迄今为止战果较小。”
“四煌天的‘大空洞’计划失败。它们想通过‘燃素’破坏局部大气层，使业南和凡普斯塔帝国的国境直接暴露太空下，但均被拦截阻止......”
宋识摸着下巴：“可惜艾闾不在，不然肯定要让他点评两句。”
“.......嗯。”旁边念读战况的青金石呃了一声。
艾闾，这位当初与他们一同打上奈梨山的青年，正是出身于泛东大陆联合体中的【四煌天】。
它其实查找过对方近况，比较微妙的是，基本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对方数年前进入企业联盟，凭借一身武艺做了不少事，流窜各地，皆留下了些神神叨叨的都市传说，诸如“诺德市的杀人鬼”、“新月桥下的连环京观”、“玻璃墙漫游者”一类。
然而雁过留痕，风过无声，他徒有事迹流传，本人却始终行踪不定，信息保护做得非常到位。
当然以青金石如今的地位和可调动的资源，若是铁了心要找，自然还是能找到艾闾——可那就没有必要了。
不过说起来，自【新秩序联邦】推翻【企业联盟】后，对方如今到底还在不在这里，也得打个问号......
“一种可能性。”青金石说：“艾闾返回了四煌天。”
“嗯......这个还真难说。”
宋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思忖片刻：“主要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想好怎么面对四煌天了没有。”
“我想想怎么说啊......”宋识喝了口一旁的冷饮，然后整个人坐正：“四煌天内部分成青、赤、白、黑，四煌分支，这个你清楚吧，青金石。”
青金石表现出充足的耐心：“我清楚。”
“虽然还可以继续细分，零零散散的小分支，但总得来说，四煌天就这四道。艾闾他就是其中的‘白煌’出身，这条分支的理念嘛......”
“这么说吧，‘白煌’治下，算是全东陆最讲规矩的地方。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连呼吸时要怎么吐怎么吸都给你安排好了，规定多到不能说条条框框，简直是堆积如山了。”
宋识两手一摊：“白煌的信众，从出生开始就得学这些，一一遵循，不能违反。下到平常走路，上到法律条文，没有一个不包含在内，一辈子主打活到老学到老。”
“那问题来了。”
“——你觉得按艾闾的脾气，受不受得了这个？”
青金石看了看数据库里的众多都市传说，沉稳摇头。
“换我我也受不了。”宋识呵呵道：“艾闾忍了十三年，也好像是十四年？记得不了，总之终于忍不下去，选择爆了。”
“——‘我性不染’。”青金石缓缓道。
“嗯。”宋识打了个响指：“艾闾亲口跟我说的，他爆了后没逃几天就被逮住，当场押走。紧闭一个月后，一位‘行官’亲自到场，他都做好了被明刑正典的准备。”
【四煌天】的执掌者自然是四位“四煌魁首”，然后便是“八御”，再其下就是驻守各地的“行官”。
“结果那行官问东问西，一通下来，当场给艾闾释放了，不但无罪，反而欣然向上推举，让艾闾变成了四煌天的新生代‘种子’之一。”
宋识啧了一声。
也是到了那一刻，艾闾才终于知道了“白煌”的真正理念。
并非从小听到大，日复一日，视为不可逾越的“法度森严”，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我性不染”！
白煌一道，创下了繁琐到不可估量、囊括几乎每个方面的规矩，犹如无穷无尽的枷固与锁链，将治下的人们圈定在了不可移动的一个个方格中。可究其根本，他们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筛选出纵使背负重重枷锁，却依旧秉持本心己性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我性不染”。
家族长辈，亲朋好友的口口相传也好，各式媒体的新闻与宣传也罢，乃至自己的亲眼所见......
无论哪一点、哪一面、哪一块，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都在告知一旦逾矩的严重后果，那是不可承受的酷烈惨痛。在这样的重压下，仍能坚持己心，突破樊笼的人，就是白煌一道需要的继承者。
——他们才是“四煌天”白煌一道，真正的继承者！
“青煌要‘以致千里’，黑煌讲‘去芜存真’，赤煌坚信‘未定天命’。”宋识看向了东方，悠悠道：“艾闾稀里糊涂被推举成了新生代种子......好吧也算不上稀里糊涂，他逃窜的那几天，靠着一路捡垃圾拼拼凑凑就车翻了一堆武装警察。”
作为目前的智械领袖之一，“白煌”的理念瞒得住治下民众，瞒不过青金石，不过宋识口中关于艾闾的这些，它确实是第一次听闻：“既然已经被选为了重点培养对象，那他后面......难道是游历？”
“一半一半吧。”宋识摇头：“艾闾接受不了真相，但‘白煌’的规矩多归多，至少底下人还是吃得饱穿得暖，也不会走在街上莫名其妙暴毙。他憋屈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该咋办，所以干脆又跑了，满世界研究他的惩恶扬善。”
“后面干了几票大的，打响了点名气，被人称作‘獬豸’，他也不讨厌，就默许了这个称号。再往后嘛，咱们就碰头了。”
“但在四煌天看来......哼，艾闾这套简直是一等一的‘我性不染’，种子中的种子。”宋识叹息道：“艾闾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回去，就会发现，自己非但没被通缉，反而种子顺位往上提了一大截。”

第二章 真灵，第三阶段
距离致使企业联盟解体的“月面之战”，已过去了半年多。
这段不算太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
【新秩序联邦】和【业南】合力瓜分了企业联盟，对于生活在上面的人们来说，一夜间自己的归属换了样子。
考虑到多方因素，双方沿着边界设置了一大片缓冲带，联合共治，以让人们逐步适应。在此期间，双方又各自整合着企业联盟的遗产，力求转化成己方综合实力。
新秩序联邦有主场优势，对公司的经验丰富，因此效率已相当高了，然而业南的效率却更夸张。
自第二次七土战争打响后，【海塔贸易】取得了最高授权，正式推动它们的奇点技术&#183;“贸易网道”铺设全业南。
常有这样一种比喻，将国家这一宏观复杂的系统具象化，变成具体的个体。对“贸易网道”来说，这不是比喻。
它如同SLG电子游戏的系统，能够使“国家”这一政治实体化为可视化、不留遗漏的控制面板，最基础的点与最高层的点一一相连，任何资源都实时可观，任何指令都一念可达。
如同国家变成了一个人，具备了一个念头，如臂驱使，从而使它的资源调动率、动员率、行政效率等提升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唯一的问题是......
一个人，是不需要第二个念头的。
对于业南，“贸易网道”的主宰者有且只有一个，自然是它们至高无上的董事长。“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只是对方前往天外天大战，至今没有归来，导致这唯一的王座出现了空缺——
没有人可以替代这空缺，即便是业南的九柱，也一样不行。
这导致“贸易网道”的效率始终没办法推到极限，只能保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准。可即便如此，这依旧十分惊人了。
至少短短半年内，业南就将己方版图上残留的公司抵抗力量、趁乱嚣狂者等横扫一空，迅速纳入了名为“业南”的整体。
双方已经签署了合作协议。青金石想到，协议内容不存在新奇，都是些常规条款，共同防御条例、有限度的资源共享、第四环及以上的灵能者，不可在无授权情况下踏入对方境内......这一条宋识除外。
这场波及整个泰拉的战争，它必须以最顽强的韧性和最谨慎的态度去思考一件事——“智械”，该何去何从？
“智械”说强不强，说弱不弱，若是拿“企业联盟”来对比，就宛若云泥之别，值得正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
可就连如此强大，显赫一时的存在，也照样烟消云散，变成了历史的注脚。
智械要想活下去，除了像某些避世不出的同胞一样，找个地下把自己埋起来，定个一百年开关机闹钟之外，一定要找到其它的出路。
自己率领的智械派系选择了新秩序联邦......这只占据智械的部分，业南有智械，东陆有智械，就连缄默者学会的空天母舰“界外之界”里，同样有神棍智械。
这不是多头下注......只是它们分道扬镳，早已不拘于种族本身，走向了自己所坚信的路。
念及至此，青金石不由微叹，同样是新种族，“克隆人”和“数字生命”就没这个苦恼。
前者懵懵懂懂，尚处于幼儿阶段，后者则截然相反，直接跳过幼儿和生长，一出生就成熟得不能再成熟，全然不管所谓种族——我不是数字生命，我是红薯薄片星人！
“青金石，你想的太多，但能抓到手里的却不多。”
宋识随手放下平板，上面运行着的是个厚涂风格的塔防游戏，玩的是盗版。【尘契世代】倒台后，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防盗部队顺势解散了，各种游戏资源流露到了网上，可以随便下。
“说到底，除了曜星三活着的那段时间，其他时候‘智械’从不是一个整体，你搞得这样劳心费神，小心哪天累死。”
“从指缝里流下的沙子，只说明一件事，这只手还不够大，攥得还不够紧。”青金石闻言摇了摇头，周身的引力球组呈星轨环绕：“我想试试。”
宋识点点头，转而问了句。
“铸星机神现在修得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青金石如实坦白。
当初“节点”等强行发动铸星机神大战宋识，一番激战被后者硬生生打爆。
只是它能跟宋识这种级数的灵能者战到那种地步，已充分说明了潜力，所以青金石等智械回收了剩余部分，希望有朝一日真正实现曜星三设想中的“铸星机神”。
要知道后天人造的第五环战力，即便追溯整个泰拉的历史，都一个没有......虽然“铸星机神”也谈不上纯粹的后天人造。
“我们有铸星机神的完整技术档案，虽然部分设计以目前的眼光来看已经有点落后了，但局部替换和再设计不算特别困难，真正的问题在于......”
“曜星三的投影？”宋识一下子意识到什么：“铸星机神的机体是血肉，你们作为驾驶员则是骨架......我懂了，你们现在骨架撑不起这具血肉。”
曜星三是第五环的【超越】，号称“军团”，作战时投影无穷无尽。即便它本人身死道消后，也依旧留下了几道投影残留于世。
——铸星机神的内部，便存在其中之一。
也是凭借这位“军团”的残留投影，所以作为驾驶员的复数智械们，才可以转化成统一的主控智能，进而全力催动铸星机神。
可惜这道投影。
在与自己的激战中，已经逝去了。
“青金石......你们还是继续‘军团’的思路啊。”宋识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最理想的情况下，机体战力等同于第四环巅峰，而你们合体成的主控智能......一个不够，就再加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一千个，也堆到等同于第四环巅峰。”
“两者相辅相成，就能做到等同于一位第五环灵能者的‘铸星机神’。”
宋识来了兴致：“不过我估计，你们挖出下一个曜星三投影的概率，怕是不大啊。怎么说，找个【启示】给你们算算卦？啊不对也不太行，曜星三的因果被封锁了来着。”
“这只是最后的备选方案。”青金石沉声强调道：“智械可不是只会啃领袖的废物。我们宁肯想新办法，也不会投资源去大海捞针。”
宋识哈哈一笑，真心实意地鼓掌。
“宋识。”青金石不欲继续谈这个，转移了话题：“真灵分成‘明悟’和‘实现’两步，你现在的第三......”
“嗯。”
宋识懒洋洋道。
“【洪渊天赤】。”

第三章 【洪渊天赤】
真灵的第三阶段。真灵的第三阶段。
第五环的尽头，【神座】前的最后一道......倒数第二道吧，艰难关卡。
有资格踏入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已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每个人都能列出一长串精彩绝伦的个人传奇传记。天赋，意志，甚至是一点运气，无一或缺。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存在，最终能够成就真灵第三阶段的，也十难存一。许多许多年前，当有史以来第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成就，打遍天上天下四海八荒无敌手时，甚至有人认为，这便是灵能的终点了。
当然，这不是“终点论”第一次出现......
第一环生生搏杀虎豹猛兽，第二环战场千人敌，第三环只手横推大山江河，而后陷入漫长的止步不前时，都总有人相信，这就是灵能的终点。
只不过这终点，每一次都被打破了。
——可纵使到了如今，第六环&#183;【神座】诞生超过三千年，已经试图证明第七环的现在，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仍旧意义重大。
因为这代表着它们，有成就第六环&#183;【神座】的可能性！
从古至今，六大灵能道途延续到现在，立于前方尽头，无可争议的桂冠。渴求至高权势的野心家与豪吞宇内的皇帝，砥砺前行的传道者与悲天悯人的圣贤......无论哪一段历史，无论怎样的人杰，都没有真正征服全球，实现“泰拉之主”的位格。
可有人接近过。
第一位突破了第六环的灵能者，那位不完整的【神座】......即便以现在的眼光回看，他的突破并不完整，所以在百日后崩解坠落——
可如果他想，那一百天中，他能成为唯一的“泰拉之主”！
以自己的心，将泰拉攥于掌心，蹂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这就是【神座】。
——而此刻的宋识，就站在了这扇门的前方。
距离并不近......可至少，看得见那扇门。
“——【洪渊天赤】？！”
饶是青金石的定力，这瞬间也不由一惊。它初心是想转移下话题，可对方竟真的搞定了？！
这才多久......这才过去多久？
“多少算是吃上了点时代红利。”宋识和蔼地笑笑，食指敲了敲额头：“有的灵能者喜欢穷经皓首，一个人闭关苦修。我虽然不讨厌这种行为......但对我来说。”
他伸出手，匀称有力，五指分明，在青金石的摄像头前晃了晃。
“亲手去试一试，要有效率得多。”宋识叹了口气：“你不也是吗？现在都第四环中位了，怎么看都比你上辈子快得多啊。”
青金石试图反驳一二，原理是这个原理，但原理也要归原理，实际得归实际，若是真有这么简单......
最后，它什么话都没说。
“第五环的感觉是什......不，宋识，【洪渊天赤】的效果......？”青金石改口道。
宋识站起身，显然想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算道听旁说，我亲眼见过的第三阶段的真灵，只有两个。查可洛的‘逆转的悖论’和阮筏的‘唯一式’。”
“查可洛是让‘逆转’如莫比乌斯环反复嵌套，从而形成具象化的悖论，恒定自我。阮筏则是让自身化作唯一的方向，所以有形无形的规则统统自发跟随她，无节制地攀升。”
“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我就不说了，毕竟青金石你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高位灵能者，就算对上我......也能，好吧其实不太能。”
宋识踱步，慢悠悠转着圈。这是一家天台咖啡厅，两人选的位置在角落里，眼下没人注意到这边。
“自洽的悖论、跟随的规则......实话讲，在我看来确实有趣，有意思，但这只是站在单纯欣赏层面。”
宋识比了个手势：“它们本身对我的吸引力，蛮小的。”
“我可以给你稍稍剧透一下，作为第五环的灵能者，青金石。‘真灵’是一种目标、自我实现、方向、理想，你只有先‘想要’才能‘做到’。”
“——【洪渊天赤】。”
宋识停下了脚步，不再走动了，他凝视着智械。
“如果要拿一个词概括，它应当是......”
“——‘无限’。”
青金石沉默片刻，公允地给出了评判：“很难，非常难。”
“无限”，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奇妙的魔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欣喜若狂。一个简单的例子，“无限的能源”。
再对这例子进一步的阐述，“永动机”。
——奇点技术，“真空零点能引擎”。
巨型企业【伏波能源】对此交出了一份答卷，它们抽调了真空蕴含的本底能量，由此换来无穷无尽的能源，完成了永动机的实物......
可这只是广义的永动机，而非狭义的永动机。哪怕是真空的本底能源也有抽干的一天，只不过那一天距离今天很远很远而已。
它只是“近乎”，而非真正意义上无穷无尽无限的永动机。
事实上，按照一些学者的理论，他们认为某种程度上灵能者也是一种广义永动机，靠着一丁点虚无缥缈的意志却能释放出匪夷所思的能量，深深地影响现实。
“三千照彻”明先鸢......青金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这位神座，她被镇压封印在了地心，当做行星引擎，如同心脏电击器般，日复一日狠狠给泰拉起搏。
【伏波能源】的“真空零点能引擎”固然流量挥之无穷，但它的流速，或者说功率却有限，这就是它们还要费精力部署在地心，而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引爆就能吞噬泰拉的原因。
而明先鸢......对方的输出功率，是能做到直接从地心洞穿大气层的。
“宋识，无限这个词，太大、太大......也太高，太高了。”
青金石的声音听不出感情色彩。
它平静地说道：“但如果是你，我觉得能做到。”
宋识伸手摘下了一瓣叶子。一种泛着荧光的塑料叶子，区区一家街头咖啡厅自然用不起纯天然盆栽，况且对大部分企业联盟人来说，不能一闪一闪霓虹炫光的盆栽，不具备作为景观的意义。
“虽然如何成就它，我目前还在思考探索。”
叶子滋啪一下，在拇指和食指间燃烧了起来。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燃烧殆尽，变成了一点点散落的灰烬。
“不过最终目标嘛......大概就是，这一片叶子，可以把整个泰拉烧穿吧。”

第四章 重返安置区
两人又聊了一会，便分开了。
同样是种族的门面，楚铜炉代表了克隆人，青金石代表了智械，但前者是被宣传机器造势造起来的，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面之一。
如今翡翠制药、尘契世代先后破产解体，沦为了历史的尘埃，几项克隆人法案相继出台，已不再需要楚铜炉跟公司打舆论擂台。
他本人也没有意愿继续下去，所以早在一年前就逐步淡出公众视野，何况战争期间局势变幻莫测，涌现出了不少新的克隆人代表，取代了前者的生态位。到了现在，每日天量且千变万化的资讯冲刷下，“楚铜炉”这个名字已经少有人提起了。
按宋识了解到的，对方打完了新秩序联邦与企业联盟战争的全程，拿到了“铜凶”的称号，已稳稳站在了第三环的巅峰，眼下找地方闭死关去了，发狠毒誓不成第四环&#183;【升华】不出关。
但青金石不一样，它是有许多事要处理的。不光是智械，它同时也是【新秩序联邦】联邦议院的议员之一，实权议员。
“忙忙碌碌。”
宋识心道，忙的人如果想忙，那么总能找到该忙碌的事。
没有选择飞行，宋识缓步穿过街道。
这里是......新铸光城。
即便作为启明者的核心中枢，有重重保护，但战争的阴霾仍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这里，好在已经过去了。暂时是这样。
而企业联盟人的心态，一贯优良，如今一眼扫过去，街上行人大多满脸恢复如常，回归了曾经的生活节奏。
无形的意识扩散，随着灵能愈发强大，宋识愈发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点，那就是“脆弱”。
超过两百层的商业大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橙红涂装的清洁无人机盘旋在外墙上，在喷射清洁剂后，拿加装了旋盘的机械臂仔细擦拭。一对情侣被橱窗中的摩天轮蛋糕吸引，驻足观赏，下一秒，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两个鸭舌帽少年脚踩动力滑板，手忙脚乱地飞檐走壁，滑轮与铁栏杆迸擦出一连串火花，沿途行人迅速闪开。情侣眼疾手快，及时退让——随即一发电光瞬闪，精准地命中了两个少年。
两人浑身一下僵硬，直挺挺地跌倒了下去，被动力滑板连带着翻滚了几圈。射出电击枪的安全局巡警立刻扑了上来，拿手铐扣住了两人，顺便呼叫警车过来。
这只是个小插曲，行人如缓慢的河流，很快平息，继续向前流动。这才哪到哪，放在当年公司秩序下，kda两位数都没刷到也配叫事吗，也就是现在管的严了，勉为其难平替下乐子......
宋识关注着这一切，不止眼前的这些，即便感知收敛了许多，如今自己仍能轻而易举遍观周围数千人。
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手头正在做的事情，旁边的景象......然而这所有，在自己的眼中，都如同一张薄薄的纸张，轻薄透亮，稍稍一用力就能撕得粉碎。
不是所谓的心态视角，而是客观的描述。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吧？
这位“观测者”，只是一击就压得自己动弹不得，纵然竭尽全力，也不过换得临终一击的资格。
脆弱......不堪。
“......宋识。”礼品店的橱窗里，毛绒绒电子熊的黑眼珠子突然转了转，大脸凑近了窗户，盯住刚好路过的青年。
“查可洛让我转告你，未来一段时间你负责移民安置区。”
宋识：“哦。”
“另外记得随身携带电子设备。”
“哦......”
宋识想了一下，然后摸了一下，发现不久前咖啡厅数据板随手一抛，忘了带走了。
“但问题不大吧......反正你随便查一下摄像头就能找到我。”
“养成好习惯。”
“你说得对。”宋识果断举手认同。
于是电子熊的眼珠子停下了转动，临时接管它的纺织机抽回了思维，在店员没察觉前，它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下一瞬，火光冲天而起，滚滚云海被一线赤金劈开！一直到天际尽头，仍久久不散！
——原“安门珞”移民安置区。
现，“安门珞”自治区。
按照【新秩序联邦】当前的战略部署，月面开拓基地由“工厂”胥宇都驻守，泰拉本土则是查可洛几人——如今与【业南】签署了共同防卫协议，捉襟见肘的人力得到了不少松缓。
所以，有了余力。
所以，宋识回到了“安门珞”。
虽然没有诸如空间传送等超视距传送的能力，但宋识只凭纯粹速度，亦能远超声音，距离对于这个级数的灵能者算不得难题。
当宋识重临安门珞时，这里已经翻天覆地。旧有的、那些源自东路共和国的痕迹被推平，新秩序联邦的痕迹则被深深烙印了进去。
作为第一个被新秩序联邦解放的移民安置区，它具备特殊意义，加上地理条件比较优势，所以新秩序联邦耗费了不少资源投入这里，力图打造成对东陆共和国的前哨站，如今可谓繁华。
即便是战争的余波，都没对这里造成太大影响......因为一位深渊之王，始终注视着这里。
“群魇”，VE。
昔日她与宋识达成了合作协议，后者庇护她，而她的力量则为宋识所用，其中最常用来做的，便是侵吞东陆共和国的众多安置区。
“......为什么，你好久没动作了？”
“封连突破了真灵第三阶段，我怕再动作，我就要被他动作了。”
“你怕什么，我不是——”
“我觉得你打不过封连。”
“首先你这是无稽之谈，其次你又不需要正面作战，你是深渊之王，背地里偷偷摸摸弄......”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是深渊之王，禅琉刹那也是深渊之王。”
“咳。”
“企业联盟四个深渊之王，现在死得就剩俩了！奥格登那狗东西还不知道藏哪去了，明面上就我一个了！”
“这......你往好的地方想，你现在是企业联盟第二强的深渊之王了......”
“杀了一个深渊之王的人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第五章 芒星原
宋识花了一点不短的时间安抚VE。
当宋识、查可洛等人在企业联盟与公司打生打死时，她虽置身于外，但同样也面临着挑战——“观界者”石泉卫出手了。
这位【学识理事会】信息技术院的圣宗，原本忙碌于应对【凡普斯塔帝国】的入侵，但“钧天神阙”封连突破后，这方面压力得到了缓解，使得他有空抽出手来，试了试VE。
双方隔空交锋了几场，宽泛点说是互有胜负，不宽泛地说是毕竟没有大满败。
光论“深渊之王”上的造诣，石泉卫就位于禅琉刹那这一档次，在此基础上又有第五环【真理】的可怖灵能，以至于稳稳压着VE打。
好在他下场几次，心中有数后，重新回归了与凡普斯塔帝国的战场，坐镇一线去了。
“对了，奥格登......你有眉目吗？他的下落？”宋识问。
这位“巫师之王”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冒头了，就连禅琉刹那那一战他也没有出现——当时请出“公理阐述”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在旁，一是为了应对【人智溶解】，二就是怕奥格登为了抢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之类，横插一脚，徒增额外变故。
VE不假思索：“肯定在深渊，我猜是深度7，哼，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死在哪个角落，尸体都发臭了。”
宋识思忖了一下，提出疑问：“那一战你也看到了，阿奇博尔德离开了深度7，如今尚在天外天激战。深渊领主实力可能还不足，我能理解，但你作为深渊之王，竟忍得住不下去看一看？”
VE撩起杂乱长发，盯着宋识看了一会，然后皱起眉头。
“谁跟你我没去看的？”
“......嗯？”宋识奇异。
“我只是闯不进去。”VE双手抓着头，莫名有种锯子锯木头般的阻涩感：“我问你！你往湖里丢一块石头，后果怎样？”
“激起一阵水花。”
“那换成更大的石头呢？”
“激起更大的水花。”
“阿奇博尔德不是石头，它简直是一栋超级摩天大厦了！”VE烦躁道：“这混账......它冲出【深渊】前，把深度7搅得翻天覆地，连带着深度6都受了波及，卷起了狂乱的超级风暴，混沌涡流。阻力大到爆炸，我没能闯进去。”
宋识都吃了一惊，“世界”阿奇博尔德，第六环的【超越】，占据了整个深度7的伟岸存在。可即便如此，它仅仅是留下的后手余波，竟能连深渊之王都拦住？
要知道，在这个数字化时代，尤其是德圣开源了“基底现实覆写”后，一位深渊之王的战略威慑力，是足以等同第五环......
“有灵能的原因。”VE补充。
“哦。”
接下来，宋识的目光脱离了【深渊】，重新聚焦现实。
准确地说，是东陆共和国的安置区。
以“安门珞安置区”为跳板，新秩序联邦的远征军和VE出工出力下，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攻陷了许多安置区。从地图上俯瞰，东陆共和国曾经密集如繁星的海外安置区版图，已经缩水了大半。
“——不够。”
宋识扫视地图，作出了回答。
“我觉得还不够。”
VE盘腿，双手摁着脚踝，如同风中的不倒翁，敷衍道：“哦哦。”
宋识只当没听见，食指沿着三维建模的全息地图游移。
【泛东大陆联合体】，在这尊因第一次七土战争爆发而诞生的政治实体前，东陆，乃至周边地区的势力组织，只有加入或被抹除一种选择。
虽然后续高烈度战事等缘故，它的组成者们发生了不少变化，覆灭、解散、被吞并......但东陆不算小，直到今日，“九郡之议”的桌上，仍旧不只剩下四煌天、北霆防卫阵线、学识理事会和东陆共和国。
可在如今的宋识眼中，除却这四大政治实体之外，不过两家有资格值得注意些——它们各自拥有着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也许是第五环的灵能者，拥有着它们。
一位常年种田，字面意思上的种田，对外面向来不闻不问，摆出一副出世桃花源的模样，如果不是现在业南要打上家门口了，他怕是照样不会挪动。
另一位麾下数郡之地，常年封闭，所有人窝在一块苦心钻研“宿慧”之道，至少在宋识看来，烧得人个个脑子都不好使了。只是面对凡普斯塔帝国的兵锋，这位也堂堂出山，斗杀帝国。
暂时打扰不到自己......
【学识理事会】倒是一直对企业联盟虎视眈眈，继承了后者遗产的【新秩序联邦】也不例外，不过有查可洛他们应付，姑且无后顾之忧。
“——VE。”宋识的食指，停了下来：“你觉得‘芒星原’怎么样？”
“我就知道......”VE磨着牙。
“芒星原”，同样是东陆共和国的安置区，可与“安门珞”之流不一样，即便在东陆共和国的众多移民安置区中，它也是首屈一指的明珠。
作为早期移民安置区的历史意义，广袤的土地，丰富的稀土元素与铂族金属资源，还有积年下来，文化、社会等方方面面的深度改造——它甚至已经铺设了【监察网络】，要知道能被“监察”，就代表东陆共和国逐步接纳了他们。
倘若继续下去，说不得有朝一日，芒星原人能摆脱“化外蛮夷”的称呼，阶级跃升成八等公民！
VE说：“你想让我帮你破坏监察网络？”
“【监察网络】能抽调全境人口之力加持，临时增强灵能者的战力，跟信仰一道似是似非......但其实不太一样。”宋识头也不抬：“这东西我小时候以前一直觉得是纯监视人的，后面过了好久才搞清楚本质。”
“它涉及到了灵能，如今跟东陆共和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深度绑定关系，嘿，当年创建这玩意的人思路确实不错，相当于......嗯，你可以当成‘人造龙脉’。”
“它绑定的对象是【东陆共和国】，而非下面的、独立的人，所以只要国力强盛，【监察网络】就会水涨船高，至于你本身信不信仰都无所谓，只要还是东陆共和国人就会被抽调冗余灵能——算是对信仰一道的另辟蹊径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VE歪着头。
“破坏？”宋识摇着头：“怎么可能。”
“你要是破坏了芒星原的监察网络，那我又上哪去亲手试一试它呢？”

第六章 远征
“呼——”
宋识徐徐吐出一口气。
大战禅琉刹那、月面之战......过往积累的伤势，早已尽数恢复，状态回到了最巅峰。浩瀚的灵能随着心念汹涌奔流，卷起倾天覆地的气势。
人与人间是不同的，如同两位木匠，或许一人擅长精巧小物件，一人擅长打造大庄器具。灵能者亦是如此，即便同样是“火”、是“太阳”的意象，亦有诸多细分，会在不同灵能者的手中绽放出不同的模样。
过量到不可思议的灵能储备，这是自己一贯赖以征战的天赋。
天赋之一。
宋识心道。
妙至毫巅的控制力，能让一分力量使出十分的效果，这就是顶级的灵能者能摧枯拉朽打穿数十倍于己身的敌人的原因之一——即便双方纸面数据的强度可能相差不大。
楚铜炉已算是不折不扣的高手，天赋与经验都不缺，更有极大希望成就第四环&#183;【升华】，无论放在哪里都值得重点培养。但双方交过手，认真练过几次，灵能压制到同一位阶......就结果而言，毋庸置疑。
就过程而言，蛮轻松的。
一份力可以使出十分的效果，而自己的“力”比起常人，又要多出不知多少倍，由此带来的，就是足以与泰拉的超阶灵能者们正面交锋，杀出一连串显赫战绩的“南斗”。
但不够。
仅仅是这样......自己已经不满足了。
所以有了。
——真灵，【洪渊天赤】。
自己希望通过第五环的最后，真灵的第三阶段，完成“无限”。不再是海量、浩瀚、天文数字......而是真正的“无限”。
“确实不简单啊——”
宋识退出了道途，伸了个懒腰。
这最后一步比预想中还要难，一、一百、一千、一万、一千万，它们自然区别巨大，可如同把它们拿来跟“无限”对比的话，这些数字又一下子一样了。
“一”到“无限”，不亚于“零”到“一”，都是一种质的突变。仿佛芝诺的龟，无论怎样努力，耗费多少时间，都永远不可能到达终点。
硬要说起来，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位“巫师之王”其实跟自己就有些类似，对方舍弃了已有的六大道途，开创了原始灵能“无限力”，这也算是一种通往“无限”的手段。
不过他是自诩无人能及，自己是空天陆海前观后观一万年世不二出的唯一t0，所以仿造微积分，把自己无限细分，切成了一片又一片，然后又组合在一起......
这套自己肯定是不会做的。
作为【大源】不想着搅风搅雨，向外求索，搞什么自我切割、人肉生鱼片......这不是纯纯脑子有毛病吗。尤其是奥格登都快要把自己剁成臊子了，但“无限力”的强度，其实也就那样吧......
宋识站起身，推开门。
屋外一头球形机器人安静悬浮着，见到前者出来，屏幕闪了闪，传出了VE的声音。
【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嗯。”宋识从容地微笑：“谢了。”
正值夏日，热风吹过大街小巷，不，这快要算得上滚烫的风了。
第二次七土战争，随着战事烈度的逐步加剧，各地气候都迎来了猛烈变化，朝着更极端的方向。南北二极的冰川已经融化了许多，汇成汹涌的大洋环流，这又会进一步加速泰拉变暖，形成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崩溃反应。
不过这些事，暂时与眼下无关。
感知中，安门珞的氛围......比起到来的那天，少了宁静，多了几分肃然。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这些天包括安门珞在内的、新秩序联邦拿下的数个安置区，都发生着武装力量调动。
出于保密性的缘故，他们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目标，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最终导向的结果一定是大动作——恐怕比想象中的“大动作”，还要大。
因为宋识在这里。
新秩序联邦，联邦最高委员会。
五大最高执行委员之一，亲临于此！
“南斗”宋识，由一介孤儿起家，帕洛瑟、铸光城、北霆防卫阵线、业南，凡普斯塔帝国、激战铸星机神、克隆人战役......关于他的事迹数不胜数，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伟大之业，然后这些伟业都聚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即便是查可洛&#183;沃恩，启明者有史以来的最强者，最伟大的领袖，完成了历代夙愿，推翻了企业联盟的“逆悖者”，他的履历上一样有过失意，有过失败，可宋识不一样——
他的过往履历上，好像就没有过失败！简直是奇迹的代名词，任何不可能的事在他面前，就具备了可能性！
能与这样的人一同作战，那世间又有什么事可以难住自己呢？就算是往日宛若神祇般，让人如同孩童击打霸王龙，无力到绝望的企业联盟，也一样倒下了。
【......我问个事哈。】VE想了一会，说：【宋识，你真是大满贯没输过？】
“这叫什么话？”
宋识正慢慢扫视全境，闻言回过头，诧异道：“嗯......这样，VE，你失败过不？”
VE脸一黑秒答：“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宋识摊开手：“那不就结了？我也是一路爬上来的，怎么可能除了赢就是赢？”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就算是伊西多尔，一样未必。”宋识耸耸肩：“输算什么？只要吸取教训，最后赢回来不就行了。”
宋识仰起头，凝望了一会天空，晴空万里。
“行......这个天气感觉还不错。”
VE啧了一声：“有点刺眼。”
没有回话。
因为一道赤流冲天而起，汇成滔天凶焰，一瞬而逝，消失在天际尽头！
那是......
芒星原的方向！
于是不言而喻。
东陆共和国的监察卫星下，这些时日密切关注的新秩序联邦部队，在短暂的寂静后，被解封了密令，获得了授权，第一次有了动静。大规模军事行动，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如同远在天外的台风，它的影响要许多日后才会缓慢浮现。
可这是征兆，已然彰显——
新秩序联邦向着东陆共和国，发起了远征！

第七章 芒星原一日
何诚忠在二十五年前的时候，还不叫“何诚忠”。
那是他有另一个名字，马尔科姆&#183;图尔松......这是他父亲和母亲一块取的名字。据说，好吧，其实不是据说，一百年前生活在芒星原的人们的名字都是这种风格。
肯定有人经历过那番景象，比如每年芒星原都护府都会邀请几位本地的百岁老人，让他们为公众讲述当年的芒星原——重点自然是东陆共和国的天兵神将，摧枯拉朽地击败了原有的腐朽政权，为芒星原人带来了福祉与希望。
但自己的父母肯定没有亲身经历过。
何诚忠非常明确这一点。
从记事起，他们就时常冲自己念叨着芒星原的历史，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真是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啊......【监察网络】的注视下，难道不知道这会让他们标记成危险份子吗？
好在他们总算保留了最后一点理智，只在家里讲讲这些，不然何忠诚真的要考虑切割他们了。
真是难看啊......你们不过道途听说，就着了魔，入了迷，梦呓般地念叨那些曾在芒星原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情，不厌其烦地冲自己讲了一遍又一遍。
不，其实自己可以理解，他们是被筛选下来的失败者，是竞争不过别人的垂头丧气之人。所以他们才要为自己找点寄托，试着拼命证明些什么，即便那根本只是臆想，最后这变成了一种刻在脊髓中的习惯，喋喋不休能让他们沮丧的人生好受些。
何诚忠逃了出来。
十四岁，靠着优异成绩提前毕业，作为优秀毕业生站上演讲台的那一刻，自己就彻底丢掉了“马尔科姆&#183;图尔松”，变成了“何诚忠”。此后多年浮浮沉沉，几经漂泊，总算没有愧对这个名字，小有成绩，做出了一番事业。
时至今日......何诚忠的义眼视界上，“何诚忠”的身份码后，书写着一个工整的“八等”。这代表着一件事，他已通过了都护府的审核，自千千万万人中脱颖而出，在东陆共和国的公民体系上前进一步。
由化外蛮夷的“九等公民”，成为了与东陆本土人一样，堂堂正正的“八等公民”。
——不止！
他白手起家，拉扯起了偌大一个建筑公司，更搭上了营造司一位官员的线，为对方当牛做马，辛勤了这么多年，总算换来了回报。对方已亲口许诺，今年内就要为他上报功绩，申请“七等公民”的身份。
七等公民啊......
是，在一等世家，不，二等世家就够了，在这些天潢贵胄的眼中，七等与九等公民无有区别，皆不过尘埃下的泥泞。可是对他，对芒星原人来说，这已经是天与地的分别。
何诚忠想做的事有好多好多，要当上七等公民，要踏足共和国的本土，要带领公司做大做强......不，公司不做大做强也无所谓，他宁愿丢掉不要，身无分文，一定得争取进入行政系统......
叮。
通讯提示打断了思绪。
何诚忠深深吸了一口气，食指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才睁开眼睛，看向了通讯界面，点击接通。
“马尔......何......儿子，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不该麻烦你，你很忙的，你说过的。但你舅舅的身体真的要不行了，你还记得他吗，就是小时候经常带你出去玩的那个叔叔。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妈妈想求你借一笔钱，对，对了，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还......”
“我知道了。”何诚忠打断道：“我会打一笔钱过去。另外这段时间不要再打过来了。”
说罢，不待回复，他挂断了通讯。
没选择走公司的公账，何诚忠打开自己的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一笔钱过去。
没有去看后续，他理了理领带，车子正好缓缓停靠，待平稳后，他推开门，步行进了一栋山水庭院。
通幽曲径，古琴淙淙，檐角青黛，梨花越墙。临水置一石亭，亭中置一石桌，背坐着一位老人，缕缕细烟飘散。
“许大人。”何诚忠站在亭子外，毕恭毕敬。
像是才察觉到有人过来，老人慢吞吞地转过身，打量了一会，忽地笑了起来。
“小何来了啊，过来吧，正好陪我喝喝茶——你不会嫌弃我这个老家伙吧？”
“您说笑了。”何诚忠恭敬丝毫不减，对方正是他搭上的营造司官员，五等世家出身，权势至少对他来说，可算得上高不可攀了。
“说笑吗？我看未必。”老人笑呵呵着，头却摇了起来：“你对你母亲的态度，我看不是很友好啊。”
何诚忠先是悚然一惊，旋即猛地反应了过来。
——是【监察网络】！
对方五等公民，又是芒星原都护府的要员之一，身份地位兼顾，对【监察网络】的权限自然远高于他，可随意俯瞰全局，浏览信息......刚才那一通电话，瞒不过对方！可就算如此，也未免太快了......
敲打自己吗......
老人见状，突然又是笑了，食指叩了叩石桌，似是感慨：“我知道你是志向高远，一心向着共和国，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我东陆共和国向来不问出身，只重才能品性，你家世确实差了一些，可那有何关系？”
他和颜悦色道：“如今四方狼烟骤起，兵戈战事不断，举国安危，自是维系在诸位公侯身上，但你我这种人也不可懈怠，要奉献自己一份力啊。只要做得出贡献，让上面看得见，记得住，不要说七等公民了，就是创立一方世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小何，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你若是连自己至亲都不孝顺，我们又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来办呢？”
何诚忠福至心灵，登时扑通跪地，连磕三个响头，只敲得额头殷红一片，声如洪钟：“爹！”
“孺子可教。”
老人抚掌大笑。
“儿啊，最近我听到风声，好些地方人心骚动，受域外份子影响，私底下鼓吹起了‘安置区独立’的口号，有几个地方正好在你的地盘......”
“我回去后立刻让人处理！”
“诶，堵不如疏，在你眼里，我们都护府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存在吗？”老人摇头：“我会让【监察网络】找出来的名单给你，你找些人手，把那几个领头的处理了，沾点血，动静弄得大些，在之后自有我们出面，为这些不幸受了蒙骗的人儿主持公道。”
“明白、明白——”
老人脸色愈发满意，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神情蓦然一变，就好像【监察网络】突然发现了惊世骇俗的景象，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九霄苍穹，天光——
大放赤金！

第八章 一气呵成
该怎样去描述这番景象？
最先到来的，是光。
不到半个呼吸间，芒星原最繁荣城市的天空被纯粹的赤金色浸染，然而这色彩毫无停歇，向着更外侧、更远方扩张！
城市之外，城市之外的城市......无论阴晴还是雨水风刮，它们统统被赤金吞噬，熔铸成了统一的模样。好似九霄穹宇之上，有神话中的巨兽走出，在吞吐间便改变了一方天地的形貌。
直至最终，数十万平方公里的整个芒星原，尽数沐浴在了动人心魄的赤光下。
然后，光燃烧了起来。
空气被加热时，会迎来了**......然而空气终究太过稀薄，不值一提，哪怕是**后砸到脸上，也不过微微有些许触感而已。
可此刻**的不是空气，倒像是“天空”！
仿佛亿万万吨质量缓缓降临，自浸染天穹的赤色中，无与伦比的压力释放了出来，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连呼吸都不再被允许，一动不能动。
如果它彻底压下来，整个芒星原都会被碾成齑粉，烧尽最细微的一点尘埃——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第五环的灵能者，站在真灵第二阶段的【大源】。
——“南斗”办得到。
可比起近在咫尺的压力，滚烫到宛如恒星的热光，芒星原的人们——极少部分的人们，被另一件事夺走了注意力。
【监察网络】......不可逾越的监察网络......
第一次变得明灭不定，好似接触不良的电灯泡，一闪一暗，不断变换。常人无法接触监察网络，但他们不是常人，而是立于万万民之上，有资格拿到一部分监察网络权限的贵血！
坚不可摧，自始至终的【监察网络】怎么会......失效？不，就算只是被略微动摇，都远远超乎了想象，这简直是对世界观的冲击......
“呵。”
无穷的赤金瀚海中，凝练着一道人形轮廓。被浸染的天空，原本的太阳被遮蔽，却剩下了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宋识。
“看起来，你们的监察网络......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固啊。”
【监察网络】，早在第一次七土战争爆发前，东陆共和国就定下的国家级战略，经由历代世家不惜成本代价，耗费心血无数，才造就了这与国运息息相关的伟业。
到了如今，这“人造龙脉”终成气象，威能不可测度。
它并非单纯的技术，也不是纯粹的灵能，而是两者的耦合造物——
这是强大之处，又是破绽之处。
倘若有灵能者仰起头，便能清楚地明白，那道单一身影散发出的，是犹如煌烈大日般的神威。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监察网络】就受到了影响波及。
短暂的死寂后，监察网络染上浓郁到化不开的殷红，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第五环过境！”
芒星原都护府，层叠起伏，犹如一片凝固、辉煌波浪的建筑群，越过一重重高大正门，一块块白玉石阶，可容纳上万仪仗的广场后方，煊赫殿宇的深处，蓦然升腾起一团光芒。
它猛地升腾，飞入天空——
下一秒，一声食指与刀刃的清脆弹响。
飞腾的身影，已远远超过前者的速度，化为燃烧的陨石，倒坠回了建筑群！他去势不减，在地上一路翻滚了数千米，所过之处尽数崩塌粉碎，火星爆燃，轰隆鸣动。
待动静稍稍减弱时，偌大一个都护府，竟大半成了废墟！
直到此时，宋识屈伸的食指，在敲了一下重弑后，刚好慢悠悠收了回去。
不待激起的浑浊沙雾散去，一线极纤细的焰光凭空跳动，好似卷帘一抖，扫去了所有尘埃，随后一同烧解成灰。
淅淅沥沥的灰烬下，崩溃坍塌的废墟中，一个脸部线条硬朗的女人，用力咳了几声，艰难起身。她看上去极为狼狈，代表地位的瑞兽袍服烧出了大洞，华贵的大氅只剩下焦黑的几片。
她的身份呼之欲出，总辖芒星原一切事务，统御着此地千万人的大都护。
女人呸了一声，吐出血沫。一对眸子深处，勾勒起动人心魄的流光，危险的楔形符号一个接一个浮现，又逐渐重叠在一起。
双方相隔数万米，对于这一级数的灵能者，不说耳鬓厮磨，也谈得上近在咫尺。
只是对于近在咫尺，臻至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宋识竟熟视无睹，反而环视了一圈后，才重新看向对方。
“——我劝你别动。”
宋识语气平和。
但就是这一句话，大都护闷哼一声，本已蓄势待发的灵能，竟迟迟没有发出。
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念头......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再稍动半分，就得身死道消！
身死倒还无妨，身为第四环的【共识】，她身兼“分神万化”、“玉蝉蜕”、“淬灵显性”等复数灵能技艺，狡兔尚有三窟，而她又何止十指之数的保命后手？
然而眼下，她分明感受得到......对方带给自己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分明是能一击彻底破灭所有后手，屠戮至彻底的罕世凶威！
第五环......【大源】。她心中一沉，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共识】道途手段驳杂，若是一心避战，可称是最一流的道途。【大源】号称天人合一，统合内外，也照样拦不住......前提是遭遇战。
一旦拖进了持久战，铺场完成，内外同时干扰下，【共识】再想实现“兵解”、“分神”等操作的成功率，就要直线下降了。
可对方是第五环——尤其还不是初入的第五环！
“南斗。”她吐出两个字：“——宋识。”
纵然只是天降突袭，然而火焰所过之处，却已顷刻完成了封锁，还有那冠绝一时的大破灭杀力......
神念流转间，她过了一遍手里的牌。
【监察网络】的加持......不行，这确实能带来即时战力，理想情况下，第四环的灵能者受了加持，确实能对抗一位第五环。
前提是东陆共和国全境，而非区区芒星原这一隅之地。
除此之外......
她闭上眼，又豁然睁开。
深度5的太虚客，在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开源的现在，同时运起它与【监察网络】，应也有一战之力。
眼下前线战事焦灼，高阶战力云集，可有能力即刻赶来支援的，只剩下太虚客了——她要试着撑到支援抵达！
也是这一瞬，宋识正式推出重弑，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大都护的诸般念头刹那间消亡，只剩一个警兆——
这一击......挡不住！
可死前，总得挡一挡试试。
她咬碎牙关，起身瞬间，却有莫名气息在身后浮现，搭上了她的肩膀，猛地扯了回来。
取她而代之的，一只手迎上了当头压下来的天幕！

第九章 三万六千神
人带手，手动刀，刀牵火，火引天幕，于刹那间，被点燃的天空好似崩塌了下来！砸向了下方渺小的人形！
要不是宋识刻意收敛了破坏范围，城市都要被一分为二，砸出个深不见底的熔岩裂隙。而对上不以防御见长的第四环【共识】，已足够让其形神俱灭了！
手屈伸，食指点出。
不见什么声势浩大的动静，可这一记点出，滚滚焰势却凭空消散了一块。下一刹，火焰如期降临——
都护府，消失了。
这片存在历史超过一百年，记载了东陆共和国诸般功业的建筑群，如字面意思，被抹平了。居高临下俯瞰，就好像一块蛋糕被人拿汤勺从中间重重挖了一勺，留下了流淌着赤火的巨大陷坑。
除了一小块地方。
它奇迹般地没被抹掉，仍顽强保留了一小块原本的广场土地。大都护半跪砸地上，浑身爬满了灼痕，刚才那一击没被完全抵挡住。
即便是剩下的一点点，对她来说，也应付得相当吃力。
一个人站着。
站在她前面一点的位置。
那是个很难描述具体年龄的男性。他并非靠棱角分明的英俊或咄咄逼人的气势来彰显存在感的人。
他的威严，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如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阙，至尊而秩序井然，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疏离与权威。
玄金二色的袍服，比起诸多世家的排场，这袍服没有过多装饰，反而异常简素......可自简素之中，孕育出的是巍峨气势。
“嗯哼。”宋识咧嘴：“正主总算来了。”
有资格出现在这里，有能力出现在这里的......
只有一个人，只能是一个人。
东陆共和国现**统，一等世家，隆原封氏的家主。
第五环的【共识】。
——“钧天神阙”，封连。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的脸模糊不清，好似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这“大部分人”中，不包括宋识。对方设下不可测度的屏障，阻止不了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
宋识看得清楚对方模样，从头到尾。
瞥视了眼一片狼藉的都护府，封连先是皱眉，眉宇间浮现一抹不悦。他微微摇头，一只手按上半跪在地的大都护的天庭，鎏金色的神光一闪而过，对方浑身跗骨之蛆般的火焰顿时黯淡了下来。
封连却轻咦了一声，只见神光冲刷下，对方满身火焰的确黯淡了不少，但仍表现出顽强姿态，留下了星星点点......烧化了皮肤，渗入了骨髓的星星点点。
他二指捻起一点星火，凝视片刻，转手碾灭。神光第二次一闪，终于给大都护身上剩余的星火抹掉了大半。
封连转回头，望向高悬于天，占满穹宇的身影，出声了。
“何故叛国谋反？”
“叛国？谋反？”宋识笑了：“你对一个企业联盟人说这个？”
要是上一世对方说这话也就算了，毕竟自己是正儿八经的玉莱郡人，可这一世？
闻言，封连神情丝毫不为所动，淡然道。
“你流淌的血是东陆共和国人的血，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你祖辈自是东陆人，一世是东陆共和国的人，生生世世都是东陆共和国的人，九死也不能改变。”
他重复道：“何故叛国谋反？”
“那当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啊。”宋识释然了，于是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盛先前，他和蔼道：“你看看，我卖完主求完荣，现在都当上最高执行委员了。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攘攘熙熙皆为利往，我这摇身一变，给新秩序联邦自立了一个顶级世家——这不是继承了咱们东陆共和国的传统吗？”
“总统封连......你该对我引以为豪啊。”
“......不存在世家。”一阵安静后，封连再一次摇头，他盯着前方之人：“你未曾娶妻婚配，亦无露水情缘，妻妾侧室。孤家寡人，形单影只，怎敢妄称世家。”
宋识记不得今天自己已经笑了几次了。
“想了想，还是得先送你去死。”
“死”字还未出口，灵能就轰然爆发。一人如大日凌空，裹挟强绝武力盖压芒星原，先前宋识所展露的灵能已堪称惊天动地，然而在这一刹前，竟显得过分黯淡。
——宋识动真格了！
真灵“俱灭”。
——灵能技艺，【坏劫】！
杀力具备了实质，纵然还未正式落下，可万物望而生畏，不住翻绽、焦卷，然而这一击面前，封连表现得无动于衷——
准确地说，只有“封连”无动于衷！
这位总统的周身，泛起了微妙的涟漪，旋即涟漪化为了止不住的激荡，凭空间，多出了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身影，这个数字还在迅速增加！
身披金甲的魁梧神将，怒目圆睁，手持降魔杵，大步踏出，银辉流转间，白袍羽冠的星官，托举浑天仪引动周天星辰，结起浩大星轨，赤发虬髯的神君踏焰而出，腰间火龙佩剑嗡鸣不止。
转瞬间，成百上千道神影层层叠现，玄甲天兵结阵而立，旌旗猎猎，霓裳仙子凌空起舞，披帛飘散化作万千霞光。
雷部的众将擂动法鼓，紫电雷纹在四方疯狂闪动，风水的地师手持玉尺，地脉之气随呼吸流转，三头六臂的护法神法相庄严，口中怒颂天龙心音，八宝金轮在脑后缓缓旋转。
正是：身中诸内景，三万六千神。一点灵光通造化，万千护法佑真魂！
“你便兵解罢。”
封连瞥了眼大都护，后者毫不犹豫，口中称是。
作为堂堂东陆共和国的总统，牵动一国气数者，他的本体尚在一线坐镇，遥遥对峙凡普斯塔帝国，自是不可能亲临一个小小的移民安置区。眼下显露于此的，只是一具化身。
纵然他已经站在了真灵的第三阶段，但也绝无可能，仅凭一具化身击败对方这种级别的凶人。
他此行目的只有一个，不在芒星原，而在大都护——芒星原深耕细作百年，固然珍贵，但眼下战事这般激烈，论其价值，却也未必比得过大都护这位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
——他要保下大都护！

第十章 独断乾纲
呼之欲出的仙神们，千般神态，万般法力，只是初临登场，就遮蔽了四野，就连摧覆之势沉下来的大日穹空，也有了硬生生被撑起的势头！
然后大日西沉。
然后天兵神将的玄甲神兵，龟裂破碎，结成的战阵付之一炬，擂动的法鼓一俱成灰，引动星辰的浑天仪齐齐烧毁，盘舞的仙子连着衣裳与身子翻卷为了焦炭。
自滔天赤焰下，看似浩大巍峨的仙神阵势，竟转瞬间碎裂，好似狂风中的沙堡，一下子吹成了满地沙粒！
真灵&#183;“俱灭”下，哪里有生还之理？
可封连挡住了！
只见宋识一刀砸落，仙神们却如缠绕的丝线，捆住了锋刃，“丝线”触之即焚，可又有新的丝线冒出，源源不断，越缠越多，强行消磨耗尽了这一击！
这不是尽头！前脚刚被打散轰灭的天兵神将，真君仙师，在后脚，自未散的火海中重生。
喀嚓。
封连的脸上，半边脸颊龟裂，皮肤不似人的质感，反倒像是涂抹神像的金漆，它喀嚓碎了，斑驳落下，消散变成点点光星，隐没在了空气里。
由此裸露出的缺口，向内看去，不见血肉、不见物质，而是呈现出金光汪洋，威仪足见。
不只是脸颊一块......封连的小半个身子，都浮现出了细密裂缝，蜿蜒蔓延。只是接了区区一击，这具化身就隐隐有了支撑不住的迹象。
可纵使如此，漫天仙佛神圣，仍天威煊赫，气势之盛直冲云霄，结成了封锁六道、隔绝五行的重天镇锁，试图镇压下方的宋识！
宋识看也不看，只是重弑一震，浸染了芒星原天空的火海，携浩浩茫茫姿态，犹如烹煮铜锅的热火，包裹住了整个战场。
漫天仙佛的阵仗已是足够大，可在这一下面前，却如掌中之物，瓮中之鳖，任凭左冲右撞，也不能轰出一处缺口。
若是突破不了焰海，创造一个通往外界的间隙，那大都护的兵解成功率就几近于零——她的意识回不了共和国本土。
望着头顶的大阵仗，宋识呵了一声。
这些所谓的仙魔神佛，天兵天将，究其本质每一个都是封连的一缕“念头”，或者说“身中神”所化而来。
封连视自身孕育了诸般内景，一内景驻一身中神，到了如今，共得三万六千。
可这不重要......真灵“俱灭”下，什么东西都无所谓，都要落得个破灭结局，死的不能再死。
这些也不例外。
瞳孔琉璃如火，宋识看得分明，这帮杀之不绝，转头就卷土重来的仙魔神佛，它们不是重生，而是崭新的存在。
灵能技艺......不，单纯灵能技艺的强度做不到这种地步。
——封连的真灵。
“为‘一应烦恼念’。”封连忽地道：“念因烦恼生，烦恼由念起，断无可断，除无可除。弹指间有三亿六千生，三亿六千灭。”
宋识不觉得恍然，只是点点头：“那跟我看出来的差不多。”
人有念头，纷纷扰扰，络绎不绝，即便是沉睡时亦无法避免，譬如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许多人追求冥想一说，沉下心境，逐步放空大脑，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平静，扫清各式各样的杂念。
可封连不是这样的，这位“钧天神阙”反其道而行，丝毫不在乎繁杂念头，任其缭绕自身，疯增猛涨——这便是他第二阶段的真灵“一应烦恼念”！
哪怕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也可以做到脑海里涌现千百个念头，而对于封连来说，“一应烦恼念”下，他的天帝排场、神庭阵仗，可谓到了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境地。
封连不再站着，坐了下来。
神光凝成了十二冕旒，垂落额前，他端坐在凭空浮现的巍峨帝座，统摄八方，垂眸俯瞰宋识。
仅仅“坐下”这一个动作，就有压制不住的强烈喀嚓声，传震空气，声音的源头......来自封连！
只见他遍布全身的裂缝，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一下子扩大，如果说原先还能被称作“缝”，那么现在它们简直成了肉眼不能忽视的“豁口”。就连皮肤表面斑驳的缺口，也随着龟裂，一下子多出了不少。
一眼看过去，封连竟如同一个濒临破碎的瓷娃娃。
然而他的气息在这一阵龟裂中，正骤然猛增！恐怖的威压轰然升腾！
一旁凝神静气，等待兵解时机的大都护，眉头略显痛苦地拧了起来，似是被压力压得难受。
喀嚓——！
——喀嚓！
威压每攀升一截，封连身上的裂纹就多崩解一寸，不可黏合，他对此熟视无睹。
他缓缓抬起了手。
驾雾腾云，遮天蔽日，漫天诸神衣袂翻飞，璎珞环佩作响如天籁，金甲玉器交鸣似惊雷，仿佛九天宫阙临凡尘，又似百万神明同时睁开法眼，震彻浩瀚天威！
比之先前，它们展露出的力量，强了不止一筹！
如果说先前的仙神佛陀们只是徒有其表的空壳，矫揉造作的排场，那么此刻，它们就切切实实具备了大神通，身怀了大法力，一举一动都威能无穷，万丈霞光，九色灵炁冲霄，举手投足间......
给宋识的感觉......
第五环。
感知里，如今这群星官真君，神将瑞兽，犹如一位位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如果说第五环犹如太阳，那此刻就是密密麻麻的太阳占满了视野，一道道光辉交织交融，浓烈混淆，汇成了恐怖到匪夷所思的威压！
但不应该！哪怕是强如“封连”这等位居【神座】下第一梯队的灵能者，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区区一个念头就堪比一位第五环&#183;【真灵】。
念如飞电疾奔，转瞬刹那间，宋识窥出真容。
第五环......它们传出的感觉确实是第五环，这点毋庸置疑！可与其说是一位第五环，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一位第五环的一个侧面！
如同立方体的水晶，自光芒照射下，可以呈现出许许多多的光斑棱面，由封连唤出的这些仙神，就是这投射映出的侧面，它们......
封连的手掌，平和落下。
真灵，第三阶段。
——“乾纲”。
浩荡的天威，伴随神尊天帝的意志，沉沉轰落！

第十一章 天之下，天之上
封连不惜化身崩溃也要强摧一击，他的意图无比醒目，击破宋识的封锁，创造一个趁乱兵解的时机。
这是关乎自身存亡的关键时刻，但大都护蓄势待发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如同痴迷的狂人，望着前方的封连，眼底浸满了欲念。
同为【共识】道途，只有她才能明白这一式代表着什么，“乾纲”，第五环的尽头，第三阶段的真灵。
念头是如此的脆弱，一刹可生灭三亿六千，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
这也是古往今来，选择此道的灵能者始终要苦恼的问题，撒豆成兵、内蕴五鬼、身外化身......这类由虚化实，分化万千的灵能技艺，势必存在一个缺陷——
它们不可能比得过施展的灵能者本身。
灵能者遇上远弱于自己的敌人，这自然无伤大雅，势不可挡，可若是遭遇强敌，就容易反过来被摧枯拉朽，一口气打穿，横扫殆尽。
封连突破了这一点。
“乾纲”......天之纲维，这一个个念头、一位位仙神佛陀，共同组成了撑起神庭的一部分。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是背靠皇权，就能一句话，让打熬力气的粗壮汉子不敢动弹。并非他真的强过了汉子，只是依托背后的权力框架，于是被赋予了无穷力量。
仙神组成了神庭，神庭又反过来增强了仙神的威能——这便是“乾纲”！
诚然，这一个个念头只继承了部分的、局限的源自第五环的伟力，强度弱了许多。可这仍足够可怖，念生念灭间，犹如成百上千位第五环风起云涌，同时发起征伐！
独断乾纲。
即便已成就了第四环&#183;【升华】，是不折不扣的高位灵能者，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相当深远，但大都护对自家这位总统的“乾纲”，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原理......她还能理解，至少多少能理解一部分，剩下部分也大致有个模糊方向。可到了更进一步，封连如何将原理变成实际、真真切切显露在现实的过程，就到了她怎么都思考不出的地步。
这样的灵能......她听到自己的心音，它在低语，真是迷人啊......
【......需要支援吗。】
宋识听见了急促的短句，说话的人似乎正绷得很紧。
“不需要，别下场，就按之前说的来。”
宋识轻轻呼吸了一下。
气流小小地扰动了一下，微不足道，紊乱的气流连吹动一片叶子，都稍显得吃力。它只是一个信号，一个意向，一个开关。
“......独断乾纲？”
不到千分之一秒内，天空蓦然变幻！
“这套调调......”
被浸染到熟透的穹宇，流动了起来，赤金色的流云徐徐旋转，犹如风暴的海眼，又像是灼热红透的磨盘。
哪怕是浩浩荡荡的神庭大军，论起气势也不能比得上。它们浩荡，它们浩瀚，可它们不过是站在云霄上。
这很高，这足够高，足够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俯瞰大地上的众生百态。
可这又不够高。
它们站在云端，却居于天之下。
怒岔的护法神，发现自己不坏的金身，第一次出现了融化的迹象，环佩素袍的剑仙，惊觉飞剑滚烫难耐，沸腾嗡鸣，梳理风雨的龙王，鬓角毛发，统统冒起了焦烟，变成了光秃秃的泥鳅。
传说混沌初开，地风水火未定时，天地如鸡子，而后浊气下沉，清气上浮，才有了如今的天与地。
而现在，举目望去，整个天与地竟开始了闭合，仿佛要重归于混沌状态。
地气并非上浮，依旧不动，只是清气化作的天空，幽邃至深、无边无际的焰海碾压了下来！
“——我已经看得烦了！”
两者轰然相撞！
只是甫一瞬间，地平线上就凭空绽放起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光球。光球没有散乱崩溃，至少在这一刻它没有，维持了球体的形态。
但以其为中心，环状的冲击狂暴迸发！
都护府化为的熔浆陷坑第一时间扩大，更深，更广，足以烧化重型装甲单位的热风，成排成排地吹飞了高楼大厦，铲了地皮一层又一层——冲击破坏了沿途的一切造物，然后像是没有止境一样，继续向更远处扩散！
时机到了。
天灾般的冲击中，大都护神情一凛，果决地发起了“兵解”。这具她曾经唯一的、最初的身体闪烁了一下，接着啪嗒熄灭。
意识，或许用“意志”来形容更贴切，这个抽象而具象的事物，才是灵能者存在的基石。这些年来，大都护陆续积累了相当数量的后手，事实上芒星原里就有几例，不过碰上“南斗”宋识，这些就毫无意义了。
若是继续待在芒星原，无异于死路一条。
所以她启用了最保险的后手，位于东陆共和国本土，放置在本家——由三等世家重重看护的后备身体。虽然这一举动会让她实力大损，最乐观的估计，想要重修回来也得耗费数年光景。
但只要活下来......
未来一切，皆存可能。
轰——！
只见众多仙神佛陀，天兵瑞兽，在雷鸣鼓响中，爆发出了煊赫的大法力！看上去势不可挡，毁天灭地的火海被合力——洞穿了！天空爆裂，轰出了一个不能忽视的缺口！
就是现在！
时机稍纵即逝，大都护的意识化作一念惊鸿，流光飞逝，直冲缺口！沿途焰光爆裂，星火四溅！
阴神出窍遇阳则荡，这浓郁到化不开的火海，可称至阳至烈，堂堂第四环&#183;【共识】，哪怕兵解不要躯体，她的意识也能翻转大江、分离高楼建筑，但碰上肆虐的重重流火，依旧不敢沾染分毫。
但走得掉！
视野在瞬息间拔升、拔升，再拔升！腾挪飞转，一路向上冲！
好似世界迎来了末日，沿途所过，震耳欲聋的动荡响彻不断，轰得大都护心神不由自主一颤，举目望去，感知扩散，只见得到赤金色的火焰，还有在火中纵横交错、力挽天倾的仙神们——
它们撕裂出了一块缺口，沾着灼痕的大都护一鼓作气，突破了焰海，彻底冲出了缺口！
已无后顾之忧了，下一步，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回归共和国本土，借体复生，只可惜......
大都护豁然睁眼！思绪一念间，竟无樊笼脱困的自在畅然，还是有一种被扼住喉咙的强烈窒息感。
她缓缓仰起头。
赤金天穹的缺口后，不是碧波如洗的明净天空......而是崭新的一重，望不见尽头的赤色天穹。
一个黑点般的人影站在那里，瞥来了一眼。
仙神之上，有天。
天之上，有宋识。
只冲破了第一层么......
大都护的意识，在这个念头后永久定格，烧成了灰烬。

第十二章 恪尽职守
从一开始，宋识的场域就不只存在一层。
如果一个人对某件事胸有成竹，那么他注定不会将全部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宋识不觉得自己会输。
所以他的一部分心思，放在了“万无一失”上——芒星原的安危是其一，大都护的兵解是其二。
其一其二......或许其实是一件事。
两位【真灵】，尤其还是在第五环上走了很深的【真灵】交手，若是不管不顾，整个芒星原都要海陷陆沉，生灵涂炭，万难存一。
大都护。如果想的话，宋识见面第一秒就能把她打得形神俱灭，身死道消，远在“钧天神阙”封连的化身降临前。
但宋识......不愿意。
他还是想试一试封连，于是有意留了大都护一命，静待对方下场降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自己设置了复数层场域，并非单纯一层叠着一层，而是采取了更加晦涩、更复杂的构造方式。
目前来看，卓有成效。
双方对轰一记的破坏力，看上去异常吓人，实际也确实异常吓人，但外围场域翻卷，犹如苍龙环绕，缠了一圈又一圈，硬生生拦了下来，控制住了破坏范围。
大都护兵解己身，神识出窍，自是缥缈无踪，但在掌控全场的宋识面前，犹如黑夜里的一点萤火，醒目而微薄。
“乾纲。”宋识拧了拧头：“是个厉害的真灵。”
“但没能护住手底下的人啊。”他露出洁白的牙齿。
青年的身后，出现了一条巨大的沟壑，不是位于地上，而是天空的沟壑。它撕裂了一大块焰海，复杂的结构被尽数洞穿了，尽头是一点自然的蓝色。
封连凝视着这一点蓝色，它消失得很快，半个呼吸不到，就像是被戳出小孔的番茄酱蔓延了回来，填补了小孔，重新回到了统一的色彩。
“乾纲”撑起的框架，推动了这一式，成功突破了对方的封锁——不值得骄傲。质与量一向是个要取舍的主题，从一点上击破【大源】，不值得引以为豪。
只可惜大都护棋差一筹，未能幸免于难......
宋识的注视中，封连的躯体步入不可逆的崩溃，龟裂迅速蔓延，整个人飞逝成细微的光屑。
他盯着宋识：“乱臣贼子。”
“这天下，正是有太多像你一样不安其分的人，才会闹出如此多乱子。”
“等哪天打上你们隆原封家的老家。”宋识咧嘴：“到时候再让你见识下什么叫乱臣贼子。”
封连面露不悦，但下一秒化身彻底维持不住，消失在了空气里。
宋识呵了一声，神情蓦地一凛，回望某处。
“VE！”
【看到了！】
遥远的另一个地方，苍穹尽头，蓦然亮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妖异之色。大气旋转汇成漩涡，一颗血红的妖星显露中央。
VE骂了一声。
泛东大陆联合体，战略级武装。
——【天矩劫火】！
妖异的红色悬挂了短暂一瞬，而后笔直坠下，所过之处，云海被染上了浓重的红色，旋即在同一秒内砰然消解，化作了齑粉劫灰。
装填在【天矩劫火】内部的“燃素”被剧烈激化，物质与能量同时被其消解，转化成被命名为“劫灰”的特殊尘埃。
原东陆共和国，现新秩序联邦，波索蓝安置区......这里的地理位置平平无奇，可供给的资源有几点值得关注，但也谈不上特殊。
防空警报响彻在波索蓝安置区的上空，尖锐得像是同时有几千只夜枭飞旋。防空拦截系统在第一时间发挥作用——形式上的作用。
高能激光与高功率微波武器第一时间发动，高超音速防空导弹接连不断开火，犹如成百上千道火光升腾，逆行经天。
但不起实质上的作用！
在那颗赤红妖星的面前，无论是耀眼的高能脉冲激光还是携带了高爆炸药的导弹，乃至携带了铁华的无人机集群，统统在接触瞬间变成了齑粉。它们只是迟缓了妖星降下的脚步，却不能令其停止。
波索蓝安置区，数座大型护盾发生器正在启用，幽蓝色的光幕缓缓升起闭合，重要人物与民众也在城市管理系统的引导下，迅速转入地下避难所。
但波索蓝安置区历来受到的重视不大，投向这里的资源有限，护盾发生器做不到像那些著名都市一样覆盖全城，保护的范围有限。况且以“天矩劫火”的破坏力，这些能量护盾究竟能发挥多少效果，要打上大大的问号。
超凡单位......安置区的一家街边快餐店里，男人顾不得啃一口刚上来的汉堡，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街上。
他是启明者嫡系出身，所以才被派来安置区，以第三环&#183;【控制】的强大灵能坐镇，打击本地残留的旧有力量，尽快推进新秩序联邦对安置区的消化。
担负的职责里，当然包含安置区防御这一条——
看着迅速逼近的妖星，男人只觉浑身毛孔都在发冷。这可是在战略级武装中都以纯粹破坏力闻名的“天矩劫火”！
它的过往战绩里是包含第四环&#183;【升华】灵能者的！别说协助防御了，但凡挨得近点，自己连保命都要成问题！
他脑海飞转，接自己肯定是接不住的，撑死减缓一下......这里远离新秩序联邦本土！自己是本地最强者！
就是真要被撑死，至少也得尝试一次！
念及至此，他不再犹豫，深嗦了一大口冷却液，浑身皮肤泛起了金属的质感、鳞片的波纹，一闪一动间，就由人**成一尊数层楼高的人形机械体！
紧接其后，人形机械体二次变形，腿部深深入地面，固定机体，双臂合并、翻动、变形，一尊机械巨炮节节伸展，迅速超过了三十米，炮口亮起强烈紫光，疯狂抖动。
他的侦查系统界面，冒出了强烈的高能反应......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谱系波段的特征，不是“天矩劫火”？！
波索蓝安置区的上空，一滴黑点突兀浮现，旋即迅速扩大，粘稠浑浊的事物从其中倒灌而出，撑起一个迅速扩大的涡流——
奇点技术。
——“基底现实覆写”。

第十三章 你来我往
泛东大陆联合体合力打造了“天矩劫火”，以至于包括东陆共和国在内，各大政治实体都掌控着这战略级武装的一部分权限。战争是持续不断的交换，在确认大都护身死道消、芒星原安置区将要易主后，封连赫然启动了“天矩劫火”，作为这一场的交换！
——波索蓝安置区！
此时此刻，有能力做到及时超视距支援的，只有一人。
轰——
宛若堤坝泄洪，海水崩腾的轰鸣，猛然爆发。
自有别于现实的另一面，一团阴影狰狞丛生，如同数万漆黑荆棘野蛮生长，不讲道理地缠在一团。阴影荆棘的最深处，一对猩红的眼眸闪烁着，VE凝视着下方，就像透过河流看向河底——
只是正流过的河水，不是清澈，而是混沌到无可救药的浊流。
但VE还是看见了。
作为企业联盟TOP2的深渊之王，她看得见。
透过混沌浊流，一道撕裂现实屏障的豁口，在其下，现实映入眼帘——
VE不再犹豫，奋身一跃，就顺着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创造的豁口扑了下去！
与之伴随的，便是滚滚不断的深渊浊流。
——来自，深度6！
霎时间，距离最近的地下庇护所，众多刚撤进来的人们顿觉胸口沉闷，好似暴风雨前夕，那种压抑得人喘不上气的环境。紧接着，沉闷变成了电击般的发麻、疼痛，一些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网络服务纷纷断链，义体也弹出来一连串乱码故障弹窗。
空气弥漫起了一股臭氧的味道，就像是空气正被逐步电离。数个人支撑不住，当场昏了过去，他们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弹指间越来越多的人跌撞着昏倒。
“敌袭！敌袭——是生化武器吗！”
一位负责维持秩序的安全局巡警环顾四周，慌慌张张，手中枪械抓得死死的，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开枪。
庇护所位于地下空间，又做了复合铅层的，哪怕核辐射都能顶一段时间。
尤其得益于【翡翠制药】的庞大遗产，近期还在通过荧光藻类、面包虫、水下共生单元等搭建内循环农场，资源足够避难所人生存相当长一段时间——但眼下这景象，无关资源多少，分明是被入侵了！
生化武器？认知模因？次声波打击？电子骇入？
正在这时，通讯频道内，响起了上级断断续续的声音。
【控制住现场......不要慌乱......是支援......】
这叫支援？！
一切风暴的中心，VE深深深深深吐出一口气。
深渊太过浑浊，纵使偶有一隅净土，也必然在不远的将来朝浊恶跌落，所以对大部分的人来说，网络光怪陆离趣味横生，【深渊】则危险丛生，稍有不慎就要苦痛沉沦。
这也是昔日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开启“后深渊时代”后，二十四小时内就造成了数千万人伤亡的原因。
以深渊之王的位格，在市区发动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接引深度6的【深渊】降临，不亚于狂轰滥炸脏弹。平心而论，VE不太有对这种举动的意愿——但必须得这样做。
因为不这样做！自己铁定拦不住“天矩劫火”！
唰——！
深邃的阴影肆意增生，宛如撕裂般扩大，形成了数之不尽的狰狞翼状。
VE低吼一声，第四环中位的灵能和深渊之王的权能同时暴动，凝结成遮天蔽日的幽邃影翼，每一瞬都有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影翼上滚落，又是每一瞬都有新的黑液升起，推动影翼扩散。
幽邃的影翼扇动、震动、沸腾——带着VE，直直冲上云霄！冲击那颗下坠的血红妖星！
荒土，嚼着提神口香糖的流浪者愣在了原地，机车也不开了，他下意识摘下墨镜，眨了眨眼，又赶紧戴了回去。
视野尽头，出现了两条平行的地平线。
一者是天与地，褐灰的砂砾点缀在大地上，了无生机，一者......位于天空。
妖异的血红与深邃的漆黑撞击，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黑里透红的余波在数千米的空中荡开，泛起剧烈涟漪，一直到极远极远后，才缓缓隐没。天空被黑与红分割成了两重世界，直到过了许久，两者才重新交融。
芒星原，宋识闭着眼，似乎渐渐听见了远方的回响，他重新睁开，颔首道：“谢了，VE。”
幸好打上芒星原前，自己就做了准备，拜托对方实时关注各个安置区。
然后宋识冷哼一声，拨动了手机。
地月间的距离，需要电磁波走过数十万公里，耗费数秒时间——这不长，称得上短暂。只是在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的加持下，这短暂也不再被需要。
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在拨动最高加密通道的下一瞬，就抵达了夕月。
【这里是宋识】
【我申请‘电磁轨道炮群’的开火，标记的位置已经传上去了】
通讯的另一端，短暂的寂静后，带来了机械音的回答。
【申请通过，许可已授权——】
按照理论程序，需要经过重重交叉验证的授权流程，随着一道通讯，畅通无阻，消弭于无形。
寂静的深空中，犹如神话中泰坦造物的巨大机械构造体，自沉眠中苏醒。冰冷的金属表面泛起幽光，长达数公里的轨道炮管组缓缓调整角度，如同一柄柄宽厚的利刃，指向既定的方位。
精密校准的嗡鸣在真空中无声震颤，电磁弹射阵列积蓄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你有天基武器，难道我就没有吗？
宋识瞥了眼手机界面，上面是数个被VE标记出的东陆共和国军事基地方位，刚才已经传上去了。
在芒星原都护府化作的熔岩沟壑中，宋识坐了下来，重弑插在旁边。灵能技艺&#183;【朱雀魄】的“法有元灵”下，与此同时，正有海量纷飞星火冲刷，形成蝗虫过境之势，镇压此方天地。
不过宋识的心思，暂时没放在那边。
他抬起头，隶属于东陆共和国的卫星正注视着这里。
“——继续。”
只是过了许久，都没有第二颗赤红的妖星降下。
看来东陆共和国不打算继续。

第十四章 奇点时代
在此之后。
剩下的事情，无需多说了。
宋识在芒星原待了一段时间，一直等到新秩序联邦的先头部队抵达。在得知芒星原失守，本地都护府破灭后，沿途剩余力量的抵抗意图一下子变得很低——但不是投降。
东陆共和国在各大安置区的武装部队，总体由两部分组成，第一是当地人构成的“义从”，第二是东陆共和国本土调过来的“本部”。
前者自不必说，为报东陆共和国恩信，自当结草衔环，后者的亲属家眷则都远在本土，留作看守与保护，他们绝不能投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除非有瞒过【监察网络】事后审查的信心。
所以必须作战。
所以必须冲杀。
只是士气低迷，人心恍惚，他们的战力被大大影响，尤其是一抬起头，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颗煌烈的“太阳”，正高悬天穹，光照此域。种种因素下，新秩序联邦的先头部队可谓一路势如破竹，即便偶尔碰上些顽强抵抗，也照样碾压了过去。
“嗯，就按你们的方案来吧。”
宋识听了一会，点点头。
“是。”
在他面前，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停下了简述，行了个礼，然后告退转身离去。
只是男人离开时，眼神不自觉地投向了远处。那里是一个突兀出现在城市中央，巨大无比的露天陷坑，深不见底，爬满了黑曜石般的沟壑，缓缓冒着滚烫的蒸汽。
依稀可见不久前，它是怎样的炼狱景象。
破坏力。他默念着，或许是职业素养，他不由自主地评估对比，如果遭遇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自己率领的这支部队是否有取胜的可能性......
答案是否定。
破坏力......未尝不能达到，自己手上有大当量氢弹的申请权限，只要运用得好，同样足以重创城市。可面对一个举手投足间，就能连续不断释放同等破坏力的个体......
最理想的情况，己方部队也只是尽可能消耗一些对方的灵能。
宋识没有关注他人思绪。
芒星原安置区——它的主要力量被一网打尽，但想要真正掌控这里，仍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除非学习“觉者”禅琉刹那的先进经验，换成对方的话，估计一个灿烂笑容就能让全境倒戈。
根据过去几年对其它安置区的经验和总结，新秩序联邦接下来要做的事，主要在三个方面。
一是提取出安置区人身体内的纳米机械，让其与【监察网络】脱钩。
二是进一步瓦解东陆共和国对这里的影响，使芒星原安置区纳入新秩序联邦的文化共识，如“联邦最高执行委员会”希望的那样，创建一个更健康、完善与合理的新秩序。
三是尽快修筑防御工事、前哨基地等设施，为未来新秩序联邦向东陆本土的远征打下基础。
“东陆......”
一时无事，宋识站在都护府，遥望一个方向。
东方。
泛东大陆联合体......这个孕育了自己的地方，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谈不上联合......
【学识理事会】、【北霆防卫阵线】、【四煌天】......它们的联合，只限于暂时不会明面上相互捅刀子。以至于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到现在，它们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各自为战。
宋识忽地挑眉，回过头。
“——VE？”
背后的房间里，砰铃哐当了几下，紧接着门被踹开，钻出了一头圆滚滚的家居服务型机器人。它的机械臂捧着一面电视屏幕，固定在脑袋上，屏幕的电线在地上拖了一路。
家居机器人噗嗤噗嗤跑到宋识面前，脑袋顶着的屏幕闪了闪，蹦出了VE的二维动画像。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最后宋识率先打破沉默，笑道：“看着气色不错？”
“我硬接了一发‘天矩劫火’！宋识！”VE像是一下子被点着了，咬牙切齿，透出止不住的恼火：“我可是！到现在！才缓过来！”
“然后呢？嗯？你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一个招呼不打！一点表示没有！我，‘群魇’！莫非在你眼里，就是个最廉价的低端码奴！”
“抱歉，抱歉。主要吧，我这些天得待在芒星原，抽不出空......”宋识从善如流：“不知道VE小姐，对‘量子通讯链路’有没有兴趣呢？”
“......当真？”屏幕上扭曲收缩成一团的小人，一下子**回了正常形态。
“你既然当初选择了新秩序联邦，这东西早晚是要给你的。”宋识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公司，非得藏着掖着，好东西就是拿出来用的，用了才值钱。”
VE大喜过望。
宋识似笑非笑：“而且就算不给的话......VE，你也没少试着偷偷撬锁啊。”
VE皱眉：“你在说啥？”
宋识击碎幻想：“不是诈人。”
VE咳了咳，慢慢嘶了一声：“以你们的水平，不应该发现啊......”
“好歹有纺织机和深渊领主在，又是占了主场优势，要是这样连谁下的手都溯源不到，那还打什么电子战？干脆摆了算了。”
宋识还有几句话没说出来。
在通过观察【新秩序联邦】的行政效率出现了不符合数学期望的提升后，众多深渊领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新秩序联邦竟然继承了巨型企业【天顶中枢】的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
然后紧随其后，不管表面上与新秩序联邦关系如何，中立也好，友好合作也罢，敌对自不必说，这群“深渊领主”不约而同窥视起了这项奇点技术，都在私底下狠狠琢磨，研究怎么才能撬到手。
纺织机给自己看过一眼防火墙记录，上面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双方你来我往，光速迭代着彼此技术。
就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直接过来问，能否换取、以及假如能的话有哪些条件，才可以拿到“量子通讯链路”......
“VE，‘量子通讯链路’大概可以提升你多少战力？”宋识问。
“呃......如果你指的是正面作战的话......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报特别大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如此说着，VE语气却难掩兴奋。
“但其它方面......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五章 远方潮汛
宋识耐心地等对方兴奋完。
VE意识到失态，呃呃了两声，光速转移话题：“嗯嗯嗯，现在远征确实是好机会，我看了下，帝国的战线已经推到了东陆共和国本土。他们招架不住，忙不过来。”
“咱们趁机狠狠在背后捅刀子，怎么都能咬下一大块，而且！帝国肯定也要消耗不少力量......”
“不。”然后VE看见面前的人摇了摇头，听见他说道：“我得纠正你一点，VE。”
“我不是为了打穿那些世家，从上到下杀个干净，或者击溃帝国才来这里的。”宋识顿了顿，耸耸肩：“当然这肯定也占一大部分原因......但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VE眉毛感觉要拧成毛巾了，阴恻恻道：“我浏览过一些资料，听说你们东陆人古代打仗，喜欢开个车互相撞，撞之前还要找块大平地摆好阵列，整齐划一。”
“怎么着？”她直球表达不满，阴阳怪气：“那个词叫什么，哦查到了，‘触乡思情’。你站这望着望着，决定怒开倒车，要打讲礼的战争？”
宋识也没想到对方能噼里啪啦呛出来一堆话，闻言也是有点无语。他叹了一口气，随手搭在栏杆上：“如果我只是要这些——我现在就可以跟东陆共和国爆了。”
“第五环的斗争要前往天外天，这确实是默认潜规则，但潜规则这东西，从来都是看心情遵不遵守的。我大可下一秒直扑东陆本土，煮沸江海湖泊，牵引地下熔河，推动地质移动火山爆发，让那帮世家变成光杆司令。”
“我不是为了这种赢法——我也不认为这叫赢，对我来说，这简直是输得恼火。凡普斯塔帝国和东陆共和国在对抗，或许算是个可趁之机，但任由他们打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个郡省要被夷为平地。”
“这能一样吗？”
VE忍不住了，直截了当打断道：“跑去太空作战当然是潜规则，你可以不干啊，其他第五环也可以不干啊，这样就没完没了了。哈，就是你最后打爆了其它所有人，不过到那时候，我看【新秩序联邦】怕是只剩下剩下碎了满地的空壳。”
“双输结局。没人想双输，谁不想赢？所以大部分第五环才没这么干。现在凡普斯塔帝国跟东陆共和国打得热火朝天，结果你非得两边同时开战......”
“但我觉得是一样的。”
宋识淡然道。
“无论哪一个要拿东陆，我都不允许。”
VE无话可说了。
她瞪了宋识一会，屏幕另一端，整个人往后一倒，哼哼道：“那随你便咯......反正我只要‘量子通讯链路’。提前说明，旁边打打下手还可以，正面战场我是不会去的。”
宋识挑眉：“虚构和夸大工伤来爆雇主金币......这套我还蛮熟的，当年干自由赏金猎人的时候，有时候穷的揭不开锅，就得靠这个找雇主多爆点金币。”
紧接着，宋识哈哈一笑，悠悠道：“我批准了。”
毕竟正经来讲，【天矩劫火】的破坏力确实足够酷烈。而VE从她早年声名渐起时，就始终不是以强大正面战力著称的，她真正擅长的还是辅助领域，手段驳杂。
哪怕她如今有了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主场优势，但硬吃一发【天矩劫火】绝对谈不上好受。
屏幕啪嗒闪了闪，熄灭了。VE脱离了这具服务机器人，解除了骇入。
宋识耸耸肩，不过下一秒，往后倒的机器人脑袋重新竖了起来，熄灭的屏幕再次有了光。
“嗯……？”
“刚才怎么占线了？”崭新冒出来的，是青金石的头像，它看起来颇为困惑，但紧接着直入主题：“宋识，我觉得你该看看这个。”
它的头像缩小，一面弹窗跳了出来。
很明显，这是一个镜头拍摄的视角，地点是......海下？拿着这摄像头的人估计是受不得委屈的类型，探照灯打的巨大亮度，硬生生把深海照得亮如白昼。
考虑到这是走青金石渠道，拍摄者恐怕也是正宗智械。
这群字面意义上钢筋铁骨的家伙，向来是特种作业的好手，无氧气是能够不管的，气压是可以糊弄的，深海下潜装备是可以超大码叠穿的。
光照下，海床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因为反复地折断与重叠，冰层已经呈现出模糊的、浑浊的暗白。日积月累下的冰床，低温下的凝固，深海重压的夯实，让它们不会比钢铁脆弱多少。
镜头一路前移，宋识看了眼左上角显示的参数变化，下潜深度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米。虽然跟自己当初独闯地心比起来不值一提，但这依旧称得上极端恶劣环境了。
渐渐地，一个海底峡谷出现了镜头里，它不算宽敞，但一直蜿蜒延伸到视野尽头，好似天神高举着刀锋，给大地劈了一刀，深邃而见不到底。
拍摄者缓缓进入了峡谷。
光芒一下子缩了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冰床一路蔓延了过来，沿着两侧陡峭的岩壁向下攀爬，凝结成参差错落的冰牙。这些冰棱交错纵横，泛着浑浊的蓝光，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岁月。
数台水下微型无人机放了出去，来回扫描，实时构建起环境模型。
“硬度？”宋识眯起眼睛，忽道。
冰牙交错，仿佛千军万马斜举着枪矛，拍摄者必须主动破冰伐路。带着浓厚工业风格的机械臂出现在镜头内，掰动冰棱。
纹丝不动。
它似乎愣了一下，再一次掰动，这次明显增加了出力功率，冰棱应声而断。可对于一个智械，要让它“有意识地主动增加出力”才能掰断的冰块，这已经超出预料了。
“嗯。”青金石颔首：“快到了，你继续看。”
镜头一路下沉，一路移动，拍摄者也是披荆斩棘，如果换成其他人，指不定浑身要多出多少窟窿，但前者依仗机械钢躯，硬生生抵达了峡谷最深处。
在一万七千米的海底，冰川峭壁的最深处。
犹如琥珀的化石般，一个黑色的立方体，深埋在冰床下，沉默地凝固着。

第十六章 冰渊之下
茫茫的浑暗里，只有迟钝的摩擦和碰撞声传来，低沉地好似巨人吹动鲸骨制成的长笛。这是浮冰在海中随波逐流的动静，那些最巨大的冰山甚至可以撞沉军舰。
没有想象中白茫茫的净土，世界陷入了一种寂静的暗蓝色，就像被氛围灯打出的环境。
北极迎来了极长的夜晚，它会持续数个月，直到下一个回归年。这就是被称为“极夜”的自然现象。
一只圆脸海豹歪着脑袋，浑圆的黑眼珠子望着不远处的陌生野兽，发现对方冲自己点点头后，它顺着浮冰一下子滑进了海里，扭动屁股，扑通一声消失不见。
“就是这？”
宋识略微踩了踩，脚底下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如果不考虑他正站在一块浮冰上，周围起码数百公里不见人类活动痕迹的话。
北极不是死地，至少对义体人来说不是，花样繁多的义体和设备，甚至能让人在这里生活得如同置身温室花园，舒适熏陶——可身家够玩得起这一套的人，显然不会对住在北极感兴趣。
对于那些落魄的游荡者，北极对他们甚至比对自然人更加恶劣。他必须置备额外的发热设备，浑身植入体的功耗也要增加，这样才能对抗低温带来的种种影响。
燃料、食物、抗低温模组......每一样都是要慎之又慎考虑的事。
但总能想办法克服的。
伴随第二次七土战争烈度的逐步加剧，如今各个大大小小的游荡者社区都在渐渐兴起一种对南北极的向往。不乏有人打出诸如“再一次南征北伐”的口号。
其它都可以想办法，但对于人，他们是真的没招了，克服不了。
“对，就是这。有一支智械社群常年在南北极活动，还养成了定期迁徙的社群文化......抱歉说远了。它们在进行一次地质勘探时，发现了海底有金属反应，从而找到了它。”
青金石飘在旁边：“它与环境产生了......特殊的联动，一种非自然的有机反应。如果强行取的话，可能会造成大范围破坏，所以找你过来。”
“另外碳-14测过了，初步判断它的诞生时间距今超过四千五百年。”
“四千五百年吗......”宋识算了算，沉吟道：“第五环应该已经有了吧。”
“你这是典型的灵能史观。”青金石没忍住，插了一句：“从灵能的视角去研究历史。”
“习惯了，习惯了。”
宋识不以为意。
“行了，让我来瞧瞧这玩意——”
他站到浮冰边缘，然后往前一倒。
哗啦。
掺杂着碎冰的海水，猛地拍打了过来，简直像是冻了一年的机械铁狗露出獠牙，对着全身上下胡乱啃咬。
宋识搓了下食指。
一团盈盈火光倏然冒出，包裹住他，隔绝了海水，也顺势照亮了前路。
“我听说战略核潜艇不是就喜欢往这种地方钻吗？这趟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刚好撞上？”
来之前青金石专门增添了一套深海潜航模组，现在看上去比平时要胖一圈，闻言它沉默一秒，答道：“正常来说，几率很低，假如真的遇见了......”
“你不要出手，让我来。”它强调道。
宋识不由笑了：“我心里有数，我控制力还没差到那种程度。”
“这跟控制力，我认为没有强关联。”青金石却是摇头：“宋识，你要是‘冰’、‘水’要素的【大源】，自然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但你走的是最纯粹的‘火’，这是不行的。”
“你要是在北极全力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冰川融化——即便岛系的冰盖只融化三分之一，泰拉的海平面都要上升数米，你能明白这个概念吗？”
“我会争取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宋识点点头。
话语间，两人一直在往下沉。
有一点要坦白，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宋识都没有来过北极，只在拟感场景中走马观花过几次。
自己当然可以和青金石一块，功率拉高，狂飙俯冲至目的地，但难得一遇的体验，这么做未免有些浪费了。
姑且还算干净，没有像其它地方的海域一样被重度破坏。
一万米了......宋识心道，景色稍微有点看厌烦了。
悄无声息间，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游曳了过来，哪怕以海底的黑暗环境，它也显得过于大了。保守估计超过百米的庞然大物，数对墨色的复眼盯着远处的火光，它在海中过于醒目。
宋识瞥去一眼。
下一秒，周遭黑暗轰然一散。惊鸿一瞥中，狰狞怪形的水母，翻腾狂舞的军舰乌贼，彩色斑斓、尖牙利嘴的梭鱼集群，还有一头头奇形怪状的海巨怪，如同受了毕生最可怖的惊吓，一哄而散，头也不回逃入了黑暗中。
食物链的生物本能告诉它，再有一秒就要死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下潜之势突然一顿。
峭壁冰谷到了。
宋识也不驻足，径直往内钻。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热刀笼罩住，沿途所过，不见什么动静，那些交错参差的冰牙一一截开，断口光滑平整。
“灵能。”宋识细细感受着：“这种感觉......”
——【大源】？
忽然间，前方亮了起来。
那是个临时搭建起的小营地，吊灯、设备、甚至发电机和线路，无一缺失，平平无奇，只要忽略它位于海下一万七千米的话。
“......哈。宋识露出笑意：“难怪你们没有直接动手取。”
漆黑的立方体，比人高一大截，约莫三米出头。它深埋于冰层深处，依稀可见模糊轮廓。
只要拿上工具，掘开冰层，就能取出它，触手可得。
——可不是这样的。
宋识已然看出了端倪。
这座漆黑立方体，它并不是落入水中、冻于冰中的“外物”，而是作为冰层的一部分存在——它们是浑然一块的整体！
露出海面的冰山，比起海面下的部分不过是区区一角，山脉的隆起与深部莫霍面的下凹呈对称状，亦有“山根”的说法。
这座漆黑立方体，正是被人耗费极大心思，与周遭环境连携形成了整体。若是分割切取，势必会引发地质结构连锁崩溃，来时的整个峭壁冰谷都要一块崩塌。
“拿‘天人合一’用来搞这种操作，还真是少见啊。”
宋识流出欣喜，口吻赞赏：“也算蛮有巧思了。”
——他伸出了手。
自海渊底部，赤金色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一角的冰川，被顺遂地切割，生不起半点反抗。耗费心力制成的结构，轻而易举地迎来了破坏。
“——搞定。”
宋识打了个响指。
“到你们了，把这玩意捞上去吧。”

第十七章 可以见到了吗？
这块漆黑的造物接近正方体，长宽都约为三米出头，青金石激光测径了一下，发现长与宽并不是标准一比一，它仍属于“看起来像正方体”这种精度范围。
重量是......堪堪超过三十吨。
二十七立方米的纯铁是二百一十二吨，二十七立方米的纯金是五百二十一吨。
青金石对外层材料做了现场分析，晶格结构、相、缺陷，结果表明这是一种主要由铁、铬、镍元素组成的合金，换成更通俗的解释——它是不锈钢。
手工制作的不锈钢。
它充满了人工合成的痕迹，有人在微观层面吸纳了铁、铬、镍等元素，调整比例，将它们重组在了一起，塑造成了这尊立方体的外壳。
它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上空，一颗拳头大小的引力球悬停在更上方，稳稳牵引起了它的质量。
“这是......超越的手笔。”
宋识抚摸着，冰冷，细腻，当初那位工匠在最后还有闲心给它做了抛光：“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超越】，一个【大源】。
“内部有空腔结构。”青金石掏出探测模组，x光扫描了一下：“我建议——”
宋识一只手按了上去。
漆黑的表面，微不可察的纹理，浮现出了崭新的色彩，丝丝缕缕的赤金逐步蔓延，如同庖丁解牛般，整尊立方体由内而外被肢解——
不是焚毁烧成灰，只是仿佛有数千道至纤至细的激光，整齐划一地切割。
青金石微微点头，无形的引力场升起，使得被切割分离的一块块金属块不至于直接落入海中。
一层层好似洋葱般被剥开，逐渐露出深藏其中的内核。
看见“内核”的那一刻，宋识怔了怔。
盲盒总是未知的，未知让人喜悦、期待，还有畏惧。所以宋识做了准备，真灵&#183;“现世”早已开启，封锁了数千米内的天地。
谁也不知道一个古代灵能者的想法是什么。
哪怕这盲盒里塞了一颗见光瞬间就要坍缩的引力弹，他也有自信一刀捅爆给它强按回去，叫不住一丝声响。
但里面不是引力弹。
浑然的球体，难以分清究竟是纯粹的蓝色还是纯粹的白色，由晶莹的物质凝结。它的表面并不光滑，与寻常印象中的“球”不相符，倒不如说，沟壑纵横。
这是......
宋识凝视片刻，轻声道：“......星球仪？”
出现在智械与人类眼前的，是一颗完全由“冰”这一材质雕琢出的星球。
被分离的漆黑外壳，一如过往的千年，沉默地拱卫着它。
雕刻技法中，存在着被称为“微雕”的分支，传说精擅此道的大师，能够在桃核上雕刻出一整只纤毫毕露的华美枋船。
可面前的这颗星球，却不足以用“微雕”来囊括。
宋识的瞳孔色如琉璃，晶莹剔透的星球，每一寸都映入眼底。那些遍布表面的沟壑，宽大的豁口，如若向内投下更多的目光，便能发现它们同样存在着沟壑。
如同盘根错节的根系，每一缕根须又能延伸出新的、复数的根须，直至最终，在地下深处构建起了繁复到难以想象的构造。
这样鬼斧神工的痕迹，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处。
“......宋识。”青金石突然开口：“这个。”
一本书。
星球的旁边，放着一本书，同样完全由冰制成，比手掌大一些。它闭合着，但哪怕到了今天也没有黏合在一起，干燥利落地好似夏日的纸张，稍一发力就能翻开。
宋识拿过书，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它只是冰凉。
“能翻译吗？”宋识翻开第一页，陌生的文字。
“表音文字......我初步检索了资料库，暂时没找到这种文字的记录，应当已经失传了。”青金石扫描了一眼：“直接翻译需要时间，我可以试试。”
“大概要多久？”
“三个小时以上。”青金石沉吟一瞬，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我在比较语言、密码和语义学上的算法并不突出。”
“太久了。”宋识思忖一瞬，果断掏出手机：“纺织机在不在？”
“量子通讯链路”加持下，对方秒答：“需要我做什么？”
二十分钟后，宋识知晓了这本书的意思。
“当你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唔......应该说死了很久了。真是不知道你们是否可以看懂这些话，请原谅我的一点私心。”
“写下第一个字前，我犹豫了好久，到底该用哪种语言来记述呢？也许正确的做法是把每种语言都写一遍，可我是个自私的人。最后我不再犹豫了，还是选择了帕拉奥的文字——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帕拉奥是哪？”
“这是一个岛屿，上面长满了海桐花和车轮梅，每到盛开的时候总有人忍不住去摘。不过我更喜欢一个人坐在海崖边看，风总是咸咸的。”
“你有想去瞧瞧它们的想法了吗？作为帕拉奥人，我该欢迎你的，但作为帕拉奥人，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件事，帕拉奥很久前就已经不在了，现在你只能到阿霍克海的最底下看见一点它的痕迹。”
“我猜到你想问什么了。为什么我一个打通了第四颗锁窍的灾役，不去把它重新捞上来——是的，我办得到，我当然办得到。”
“帕拉奥被海啸淹没的时候，我刚刚打通了第二颗锁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朵海桐花和每一个帕拉奥人被海浪打碎。现在我的确有能力重新托举起帕拉奥，让所有的海水从它身上滚开，可记忆的那些东西都不在了，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寻求一种新的意义。”
“……我想要建一座海下的城市。”
“一座真正能住着人，生活着人，能够长出海桐花，在海下面的城市。”
“这不是我独一无二的想法，我肯定这一点。离开帕拉奥后，我花了好几年时间，去了葵德斯、去了瑬璃龙宫、去了圣阿芙罗......相信我，每一个你听说过名字的、号称建在海底下的地方，我都去看了。”
“诚恳地讲，我全都不满意。”
“每当潮水上涨时，小半个葵德斯就会被海水淹没，所以它被叫做了‘海都’——这也算海都？瑬璃龙宫的主人招待了我，那可真是个豪爽而热情的男人，他的王宫也确实位于海底，但那些侍从、厨子、马夫，还有演戏剧的宫廷弄臣们，不过是有他庇护，给予了血脉，才做到在海底呼吸。这不是我想要的。”
“让人十分垂头丧气的一点是......虽然我不满意这些地方，但我弄不出替代它们的方案。除非我把海面和海底全都冻成冰块，然后摆弄出城市的造型，这样确实能让一些人住进来，活得好好的......不过，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也算海都？”
“哈哈，所以我放弃了。”
“这些难办麻烦的问题，让其他的人、让以后的人头疼去吧！我是找不到答案，想不出办法了！”
“......唉。”
“十分让人折磨的是，我放不下它。每个晚上我的心脏都在止不住地跳动，催促我爬起来，赶紧去做事情。在我蹲在城堡上喝椰子的时候，它还在跳动，让我手滑拿不住，险些砸到人。”
“看到这里的人，你看到了吧，那颗冰球。”
“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游过了什刹海，穿过了风暴之海，永恒漩涡被我突破，维勒里斯洋、西陆间海......提及的这几个名字，我想已够夸耀了，就不继续赘述。泰拉的每一片海域，我都亲眼去摸索......真是险象环生啊，好几次我都差点要死在那里了。好吧，我能理解，毕竟谁也不愿意见到一位陌生的、打通第四颗锁窍的灾役，偷偷摸摸潜入自己的领土，去测绘自己的疆域。”
“不过我到底活了下来，带着地图与模型逃之夭夭。“
“我用我的手和眼测量它们的尺码，在冰块上一一雕琢出详细的形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不让它们碎掉。最后，我把它们拼在了一起。”
“我已经老了，没见过面的朋友啊。我已经活了九十七个年头，我认识的大部分人，早已不在世间，我常去的酒馆，已经是他的孙子在经营。”
“我办不到再多些的事情了......虽然我活了如此多年，总共也没办到几件事。也许这颗海图仪是我唯一做出来的事，它记录了泰拉每一块海域底下的景象，我争取做到了一一复刻——你一定能用到它，它对你一定有用的。”
“如果有朝一日，你们也有了相同的想法，想要建立起一座海底的城市。请拿上它吧，好好看着它，舒缓的洋流、适宜的温度、丰富的资源、安稳的地质结构，上面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啊......还有一种可能性，但我不觉得这是我的妄想，也许当你看到这段文字，接过这颗星球仪的时候，你们的年代......”
“你们已能看到了吗，可以在海底生活着的城市？”

第十八章 晨时旧梦
宋识视线从书上挪开，回到了冰球仪上。
那些纵横的沟壑、宽广的缺口，都属于泰拉的某片海域，它的创造者对这些部分极尽入微雕琢之能，哪怕移来一台显微镜，也不能找到粗制滥造的地方。
非要说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它的陆地部分简陋了许多，就好像只是跑到了大气层往下俯瞰，留个印象，随意做了个大致轮廓。
“难怪最后要塞在海渊底。”
宋识了然于心。
“你怕放的太浅，被人偶然打捞起来浪费，你又怕放得太深，它随波逐流不知去向，所以才造了冰渊峭壁，强行固定在这里。“
“深海......一万七千米。”青金石慢慢说道：“他的设想里，未来能到达这里，还有闲心四处搜查的人，一定是个对‘海洋’抱有情感的人。”
“泰拉全境海域的三维地形......”宋识抬起食指，轻轻点上冰球仪：“想想就是个大工程，真是十足有耐心了。”
虽说是“冰”，但暴露在空气这么久，它没有一丁点融化的迹象，这当然是因为北极的极低温度——但不止是这一个原因。
宋识感受得到，那股潜藏于冰球仪最深处、顽强不散的灵能，冰冷的寒意被极度内敛。哪怕把它丢进沸腾的火山口，都能硬撑上一段时间。
正是这股灵能维系着冰球仪，令它不融不化，哪怕过了数千年依旧如初，没有发生变化。
“大执念。”宋识轻声道。
灵能脱胎于自我，不为外物所动，身死即道消。
这也是一些学者提出“灵能因子论”，认为灵能是由某种不可见、不可分、难以观测的‘灵能因子’构成，就像分子和原子一同构成物质，又因微观结构的变化带来不同的性质后，被许多人嗤之以鼻的原因。
硬要说存在什么身死道消后的遗留的话，就只有“零素结晶”了。东陆常有风闻流传，寂寥山中，洗脱凡尘的得道仙人一朝坐化，天地皆变，奇景增生，或是霞光万丈，或是满山一夜梨花盛开。
伴随这诸般景象的，往往就会诞生零零碎碎的“零素结晶”，灵能具象化的凝固物。灵能者可以凭此传承灵能技艺，工匠可以掺杂入武器装备，让灵能者使用时更得心应手。
以宋识如今的眼光来看，“零素结晶”已经没什么意义，对自己，不，应该说对任何一位走出了自己路的灵能者，它都不具备太大用处。
——某种意义上，这颗记载了泰拉全境海域的冰球仪，就未尝不是一颗零素结晶。
一颗被雕琢过千万次的，零素结晶。
穷尽了一位第四环【大源】毕生心血，寄宿了数十年梦想的造物。曾经的灵能者早已死去，可它的心念仍萦绕在每一寸沟壑中。
于是四千五百年后，冰球仪不曾改变。
于是四千五百年后，冰球仪等到了捞起它的人。
“——记完了吗？”
宋识问。
“已扫描完毕，纳米级精度，传上库里了。”青金石答道。
它机体的一个小孔闪了闪，蓝色的光，投影出一颗星球仪。
但不是冰球仪的三维模型，这是一颗代表着现代“泰拉”的星球仪，它就像是会被摆在工艺品店橱窗中的样式，表面光滑，描绘着泰拉地图的平面图。
“六大洋。”青金石注视着冰球仪，语调平稳：“但现在......”
“七大洋。”宋识答道：“小学的地理通识我还是没忘记的。”
“少了两大洋，新增了三块。”
干燥的空气，随着浮冰海潮的尽头刮来，冰球仪与星球仪并列，同时倒映在青年的眼底。
只是本应别无二样的造物，早已分道扬镳。宋识试着找出它们间的共同点，绵延的海岸线、海域的轮廓、汪洋与大陆的距离......他找到了，【琉璃观】的辅助下这很简单。
可还有更多的部分，已经不可能再找到了。
青金石说：“四千五百年里，海域变化的幅度超过了正常地质活动。他记录的信息......”智械停顿了一会，说出了那几个字：“已经过有效期了。”
“我记得你们智械，建了好几个海底基地吧？”
宋识眺望了几秒晃荡的浮冰，忽地出声。
“对。”
“这方面我不太懂，你帮忙挑一个风水好的，里面腾点地方，搭个博物馆。”宋识指着冰球仪：“它交给你们了。”
“......嗯。”青金石想了想，说道：“它依然具备一定参考价值。我们可以通过它研究最近四千年的泰拉海域变迁......”
“我看未必吧。”
地平线渐渐亮了起来，薄薄的白光，折腾了这么久，北极终于迎来了极夜唯一可能亮些的时候，一天的中午时刻。
迎着朦朦胧胧的光，宋识伸了一个懒腰，慢悠悠道：“大几千年呢，这里面要了命的关键参数怕是不止一个。要是有‘混沌概率演算’就算了，但你们这不是没有吗，硬算的正确率......”
他偏过头来：“我觉得颇为堪忧啊。”
“至少够发一篇论文了。”青金石回答圆润无缺：“我还可以去找科学伦理委员会，让他们帮我上顶刊。”
宋识哈哈大笑。
为了彰显宣传自身的财力，巨型企业【时序通行】确实曾打出过旗号，建设海底都市，让生活再不拘泥，迈入崭新方式，不过那座命名为“中水站”的海洋都市，早就在二十多年前毁于公司战争。
辉煌一时的壮阔奇景，连锁崩塌。
后来各路清道夫精耕细作，到了如今，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打捞走了，留在原址的，只剩下哗啦海水里、浸泡生锈的荒凉废墟。
没人想过去接手这烂摊子。
海底都市......
宋识摇摇头。
自七土战争结束后，即便虚拟缥缈的网络都堕落成了深渊，曾醒目辽阔的海洋又怎么会例外呢。千疮百孔的地貌内，只剩下那些诡谲危险的遗留。
没有人愿意投入不必要的资源，去搭建一座无什意义的水下都市，即便偶有活动的迹象，凑近上去，也只能找到依照程序日复一日海下矿业的智能机器。
海洋，早就不适合生存了。

第十九章 【方石】
踏，踏。
军靴落了下来，发出了极踏实的闷闷响声。
塔伯&#183;多宾盯着脚下的土地。或许用“土地”这个词描述不符合现实，位于男人脚下的，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公路，能够容纳两辆装甲车并行通过。
唯有一个问题，它不是由沥青和水泥浇筑成。
塔伯&#183;多宾微微抬眼，白色的砖石铺设起了道路，每一块都是如此标准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歪斜错位，它们不断向前，直至蔓延到视野尽头，不是消失，而是调转着、向着更上方攀升——这是山路。
干燥的风，吹起了束在脑后的长发。
塔伯&#183;多宾去过不少地方，感受了许多的风，可这里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没有湿润的水汽，没有泥土的咸腥，甚至不带有任何源自植被的味道。
只是干燥，犹如蚀孔斑斑岩片的风，划过脸颊。
塔伯&#183;多宾转过头，凝望着远方——
白色的群山，自眼底倒映。
不是冬日晨昏后，皑皑白雪下的“白”，而是脱胎于砖石的“白”。理应崎岖不平的山峦，变成了砖石堆砌的人造之物。
每一座山体都如同积木，公路、岩壁、山坡、陡崖......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被磨平，打磨出平整砖石的模样，怀揣着万般郑重的心态，重新砌回了山体。
砖石有的很大，好似巨龙的头颅，有的又很小，一只手就能拿起来。可无一例外，它们同样堆砌在一起，搭建起了这里的群山。
如果一个人稍稍站得近些，认真观察，就能发现砖石其实并不够白，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下，它们颜色早就变深、变暗，呈现出一种泛黄的质感，痕迹斑驳。
然而站在远方眺望，那些许的斑驳就会自然而然消失，化作茫茫浩荡的纯粹白色，它们仍然圣洁，以肃穆的庄严伫立着。
——“白石山”，安索斯。
凡普斯塔帝国，骑士六柱之一【方石】的发源地！
每一位加入【方石】的人，包括骑士扈从与预备役，都会得到这样一项任务。他们被要求在安索斯的群山间，选择一块地方，将那里打磨成平整的砖石。
它会跟随他们的一生，如果被雨水蚀孔，他们便要去仔细修补，如果沾染了污渍灰尘，他们便要亲手去擦拭。不止一位【方石】的骑士在凯旋归来时，不是首先拿取自己应有的赏赐，而是先马不停蹄去检查、去看顾属于自己的砖石。
一千多年了，即便是【方石】骑士团也不能敌过时间流逝，它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变革，也经受过清洗与重组，可唯有这项习惯延续到了现在。
安索斯的群山，在一代又一代【方石】团员的手中，变成了“白石山”。每一寸地方都被打磨，堆砌起的砖石，砖石堆砌起的群山，成了这里唯一的景象。
即便时代变迁，“白石山”失去了过去的军事防御功能，变成了单纯的奇观异景，但在【方石】成员的心目中，这里依旧是绝高的圣地，仅次于皇帝陛下的御驾。
不管是地位多么显赫、实力多么强的【方石】骑士，来到白石山时，都会一步一步走上去。
塔伯&#183;多宾自然也亲手打磨过这样一块砖石，作为【方石】骑士团的重点新生代之一，他虽比不上最受瞩目的那几位，但仍然是骑士团的明日新星。理论上这个时间点，他该在前线奋勇作战，为帝国洒落荣光，而不是突兀出现在【方石】本部。
等待密令。
塔伯&#183;多宾慢慢摩挲着重剑，他自然不可能一剑插进地里，这是对【方石】的大不敬。宽阔的双手重剑，被他一只手拿住，稳稳平放在胸前，任由另一只手抚过剑刃。
密令还未下达。
但他心知肚明。
——灾孽。
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前往太空，征讨“三千照彻”明先鸢。两位神座间的斗争至今不清不楚，但帝国的观星师们在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看见在遥远的天外之天，两颗星星正流光溢彩，明灭碰撞。
问题随之而来。
灵能实体的最高，等同于第五环&#183;【真灵】灵能者的极大成就者“灾孽之王”，这与帝国明暗两面，始终纠缠不清的存在，历代它们都会把手伸向凡世，造成了种种惨绝人寰的孽业——直到这一代皇帝登临【神座】。
他只是存在，就压得数位“灾孽之王”喘不过气，畏首畏尾，被迫蜷缩起了身子，不敢妄自出手。继“至圣的荣冠”后，凡普斯塔帝国的第二位【神座】，也是超越了“至圣的荣冠”、比他更强的【神座】。
陛下在时，自然万事无虞，但如今远走太空，被一直死死压制着“灾孽之王”立刻蠢蠢欲动起来，磨动爪牙，危险地环伺于现实。
尤其是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后，帝国逐渐缩紧了国内秩序，举国每一份力都要为圣战奉献，物质关联着精神，这引发了不少人心波动——进而影响到了【灾境】，后者隐隐有了沸腾趋势。
灾境......愈发不安了。
若是平常时分，这仍不算什么问题，陛下不在，帝国还有骑士六柱、还有审判庭、还有梅德尼机关、还有缄默隐修会、还有诸位公侯。合力之下，不，即便不合力，也能把【灾境】压得死死的。
只是圣战之下，大批战力都被调遣了出去，造成帝国本土空缺严重，同时那些往日如老鼠般的阴邃邪教、异端和叛国分子抓住机会，重新冒了头，几番波折下，竟真的酿成了数场惨剧！
念及至此，塔伯&#183;多宾只觉胸口滚烫，杀意沸腾不息，他深吸一大口气，来回摩挲了重剑数次，才徐徐平复。
所以自己等人，才被抽调回了本土，奉命镇压叛逆，清剿灾孽。
他眼神深沉，自己在【方石】不是第一流的人才，往上还有几位有望竞逐【方石】骑士团大团长的顶级种子。然而在“圣裁”雷娜塔&#183;克莱门斯前，即便是这几位亦要黯然不少。
按照人生发展轨迹，对方几乎板上钉钉会成为下一任【审判庭】的审判总长，只是事无既定因果，这位“圣裁”倒在了一场荣光对决中......
若是她还在活着，眼下恐怕已成就【真灵】，一位第五环的大审判官在，己方的战略调度不知能轻松多少！
通讯器震了一下。
塔伯&#183;多宾打开，扫了一眼，密令内容与想象中大差不差。
【方石】的骑士收起重剑，满面肃穆，向着山巅俯首行礼。
“——此身此魂，皆为陛下寄存之延伸。”

第二十章 因果不弃
“——师父。”
被叫着的对象，是个魁梧汉子，站得并不笔挺如剑，却有渊渟岳峙之气象。他立在战术平台，凝望远方，浑身上下隐约有青焰缭绕，生生灭灭。
少年停在距离对方数步之外，语气黯然。
“师姐下落......还是找不到迹象。”
在业南，还保有“师姐”这种称呼的势力有几个，但第一时间让人想到的，自然只有【武宗】。
眼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第五环的【超越】，【武宗】副宗座。
“青关”，沈岳。
他三十三岁收了第一个弟子，迄今为止，这个数字增加到了三。少年是第三个，在他之前的，被他唤做师姐的，便是鹿丹疏。
武宗当代天下行走，“十二重天”当之无愧的第一重天。
......应该再加上一个“前”字。
少年默然，自己这位师姐走到第三环巅峰后，为求突破，孤身前往【北霆防卫阵线】，号称要效仿故人，也要走一次无敌路，证堂堂“武宗”之名。
她成功打上了武墟，但此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至今杳无音讯——
他孤儿出身，后因天赋被沈岳看中，几经考验收为弟子，可年纪是实打实的小，蒙受了鹿丹疏不少照顾，当然也被代师授艺，从头到脚殴打了不少次，总之感情颇深。
如今数年过去，自己都要过十六岁生日了，师姐却......
“哦。”
然后他听见师父说。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认真回忆了一遍，检查了一遍，确认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
“师......父？”他不知所措。
“武宗，输得起。”
男人转过身。
这一刹，少年不由闷哼一声。对方站立不动时，不见所谓浩大气势，但一动了起来，周遭的环境忽地——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中断”了！
不是一根筷子，被掰断成两半，而是一把长短不一的面条，被同时扭转，断成了长短不一的细碎，支离破碎到离谱。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下，少年倒不觉得痛苦，他只是觉得难受，仿佛一下子置身于夏日暴雨前夕，闷得难受。
不过数个呼吸后，少年凝神静气，闷闷的感受，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适应了。
“不错，‘四梢’练到这种地步，可称纯熟了。”沈岳看在眼里，不由颔首。
所谓【四梢】，即舌、齿、发、甲，这项发源于东陆的灵能技艺，可以逐步强化这四个身体部位，气行至梢则劲力充实。
同样是【超越】道途，沈岳擅长“截断”与“破绽”，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出手就必定攻到对手的薄弱处，到了如今第五环&#183;【真灵】的境界，就算是天象雷暴都能寻得脉络，截断破除。
不过他这三位弟子的路，均不相同，鹿丹疏一心一意锤炼体魄，铸成“无垢武躯”。
这位最小的弟子则追求“随缘逐处便安闲，不入朝廷不住山”，可以从容适应任何外力，如同柔顺至极的小草叶，任由踩踏，迎而化之。
刚才对方正是凭借【四梢】强化后的“毛发”这一感知器官，梳理了变化后的环境，进而及时改变自身，逐渐实现了适应。
“......侥幸。”少年背后全身冷汗，但姿态仍旧极为恭敬：“师父。”
“鹿丹疏她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么是生是死，是胜是输，都要由她自己担着。我武宗的人，从没有悔不当初这一说。”
沈岳浑身气焰缭绕，若隐若现，映衬出一对亮得惊人的青色瞳孔。
“当年武宗与北霆防卫阵线七战，四负三胜，败得心服口服——此番重回东陆，自是要堂堂正正。”
男人停顿了一下。
“她若是胜了、赢了，我为她自豪喝彩，她若是败了、输了、死了，也只怪实力不济，怨不得他人。”
空气安静了几个呼吸。
“但鹿丹疏......她终归是我的弟子。”
沈岳缓缓道：“我是武宗的副宗座，本应不发一言，但我是她的师父，这番因果，我要替她接下来，还回去。”
这话便不讲理得厉害，算得上蛮横了。
可少年闻言，反而浑身一震，激动道：“师父！”
“世间焉有常胜不败，万战不输的道理。”沈岳复又转身，这一次他抬起头，凝望着黄昏下的天幕：“呵，这里只有你我师徒二人，我就说点不该说的话，就算是咱们的‘宗座’，也不是出生就一直赢到现在的。”
“如今第二次七土战争，纵然是我，也不敢妄言一定能活到最后。可我——‘青关’——沈岳，难道就死不得吗？哪里能有这样的道理。”
沈岳微微摇头，收回视线，食指点了点少年。
“小年。”
被喊作“小年”的少年下意识道：“您说！”
“我死得，你师姐鹿丹疏也死得，就是现在的武宗十二重天全都一口气战死，但那又如何？只要有你们在，我‘武宗’就仍还在！”
霎时间，少年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鼻腔酸的厉害，他试图绷住，但遗憾没能绷住，眼睛泪汪汪：“师、师……父！只要我年望还活着一天、一个时辰、一秒钟，武宗，就绝对不会亡！”
沈岳凝视数秒，嗤了一声：“我还没死呢，要你小子在这逞能！”
他一挥手，少年还没来得及抵挡，眼前一黑，意识重新回归时，已经离开了高处的战术平台，站在了这座军事基地的第一层。
数十米高的复合装甲围墙，撑起了这座军事基地的轮廓。
一间间机库的闸门时刻开启状态，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地勤人员仔细检查着其中的造物，在他们下方数层，透过金属网格地板可以窥见繁忙景象。
大型无人叉车运输着标准化的集装箱，更远处，武器架和弹药箱随意摆放，任由取用，一位位刚从前线换下来的士兵，倚靠在边上，手捧能量饮料，脸上难掩疲惫。
只是生理上的疲惫，难掩精神上的亢奋。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业南的“辉煌正道”，正在由他们亲手彰显，向着泰拉宣告。
即便闭上眼睛，少年都能感受到充斥在这座基地中的氛围，如火，如光，如沸腾不息、期待了许久许久后，终于要实现的热诚之梦。
在业南征讨【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漫长战线上，这座军事基地只是其中一个剪影。这条战线主要由“武宗”和“丰皓教”负责，对抗【北霆防卫阵线】和【四煌天】。
还不到时候......
你年纪还太小了。
你还欠缺历练。
这样的话，少年已经听过好多好多次了。可若是不去尝试的话，那么这些话，就永远得不到打破的那天。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眼睛里的泪光，被擦拭干净。
此番与【北霆防卫阵线】的战争，就是最好的、淬炼自身的时机！
双方的战争，无论战事大小，或急或缓，发生于何地，伏击战也好遭遇战也罢，都必然存在一个环节。
——阵前斗将！
打十场仗，斗百次将，打百场仗，斗千次将！自己接下来的机会，怎么都不会少的！

第二十一章 断绝龙脉
安置区，芒星原。
如同去时无声，在不惹人瞩目的情况下，宋识偷偷返回。他就像一颗钉子，准确地说是铁水浇筑成的沉重钢碑，镇住了东陆共和国的一角。
令后者忌惮万分。
一位第五环&#183;【真灵】，就是有这般大的威慑力。哪怕按兵不动，仍能带来极大的战略优势。
更不要说，是一位坐二望三，公认有着【神座】之姿的第五环——“南斗”，宋识。
对方手底下可是已有三位第五环的战果，这等恐怖履历，纵然是放到第一次七土战争期间，也绝对是顶尖存在了。
如果说卧榻之人岂容他人鼾睡......那么如今的东陆共和国，旁边就是靠上了一座喷发了半截的活火山，随时可能轰然爆发。
简洁风格的会议室，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
“战争是信息的战争！”一个罩着装甲头盔的人，拍打着桌子，闷声道：“要是就这么直接踏上东陆共和国本土，【监察网络】下，我们是盲人摸象，他们就是开透了！”
“没人说要直愣愣撞上去。”
话音未落，有人插嘴进来，这是个改造度肉眼可见过高的义体人，战术服被撑得鼓鼓囊囊，好似一尊小坦克，他沉声道：“别忘了我们从企业联盟手里接过的遗产——电子战，企业联盟什么时候怕过别人？”
“遗产？遗产在哪我请问了？”
当即另一边响起嗤笑，他头也不抬，一边盯着桌子上的东陆共和国版图，一边呵呵道：“零度网络当然天下无敌，尘契世代确实独步强力，但这不是那帮公司畜宁肯爆了干净，也没留下来多少东西吗！”
“他妈的......搞来搞去......”他的语气里传来明显的恼火：“难不成还得转头去雇那些黑客？”
企业联盟在网络、电子信息、人工智能等领域可谓冠绝泰拉，仅有学识理事会能比拟一二。
它既有公司秩序下卷中之卷的培育体系，也有野蛮生长的浓厚氛围，无论是想要大展宏图的网络安全专家还是想要大展宏图的黑客，亦或者是混口饭吃的网络侦探等职业，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然后企业联盟寄了。
【新秩序联邦】上台，自然不能容忍过去的种种荒诞景象，很是拷打了一波各路网络豪杰，只是问题就在于此——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
德圣将其开源，掀起了“后深渊时代”，如今但凡有点实力资历的网络高手，手头就掌握着这项奇点技术。
恶魔自不用说，纯是增强，而哪怕是非灵能者的黑客，同样可以通过浅层【深渊】中取得优势。更不要说，自开源后到现在，众人拾柴火焰高，几乎是个人都孜孜不倦对“基底现实覆写”发表意见，试图客制化、改进、完善等，开辟出新的技术方向。
——这就让以深渊领主为首的网络豪杰们，拥有了议价权。
若论硬实力，前者加在一起翻个倍，【新秩序联邦】都能轻松碾过去，可黑客向来不愿意讲什么硬实力，拼的就是软实力！比得就是看谁更能藏，看谁更能玩阴的！
在电子战这方面，至少在下一批本土精英被培养起来前，新秩序联邦的底蕴有限。
“群魇”VE和“拟定超级人工智能”纺织机，坚守住的不是掌控全局、事无巨细的上限，而是让那些深渊领主，投鼠忌器的下限。
所以到现在，双方形成了隐隐僵持，新秩序联邦有点无从下手，而黑客等同样深深忌讳，诸如“在市中心使用‘基底现实覆写’”等死线自不用说，碰都不能碰的话题，就连曾经习以为常的种种非法活动，也老实安分了许多。
可谓一拉一扯。
说这话的人是安全局嫡系出身，对这些破坏稳定的非法份子向来深恶痛疾，尤其是暂时还没什么办法的情况下，更是大为光火。
“电子战这个议题，这阵子已经讨论过很多遍了。我提点另外的东西。”
正在这时，又是一人开口，正是这支远征军的军事顾问之一。他模样是在场众人中最老的，浓密白胡子呈现出塑料的质感，一抖一抖：“对东陆共和国的战事，必须要快，绝不能被拖进泥潭。【监察网络】的主场优势太大了，越往后面，我们在对方眼睛里就越透明。”
“我觉得这不是‘另外的东西’，这是同一件事。”
最先说话的人，冲老者点了点头，以示尊敬。对方是启明者时期的老将了，在分部崭露头角，后被调入总部，能力和资历都毋庸置疑：“如果不想办法处理【监察网络】，那推进无论如何都快不起来。”
“除非喊‘电磁轨道炮集群’先连续不断轰上一个月。”他耸耸肩，开了个玩笑：“或者咱们的‘南斗’大人？”
“这还是不考虑帝国战线的情况下......”一个人沉声道。
“凡普斯塔帝国近期动作稍缓了一些，按照情报部门的判断，是因为他们国内爆发了强关联‘灾境’、‘灾孽’的事件，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注意力。”
接话的人敲了敲桌面：“所以帝国方面，我们先暂时放一放。”
“——最高执行委员阁下。”
他看向了会议室的主位，宋识坐在那里，歪着头，耐心地打量着讨论。
“我能否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你说呗。”闻言宋识正了正姿势：“你是技术顾问，这方面你才是权威。”
这位也是功勋人物，曾经作为启明者的卧底，改头换面成为了巨型企业【零度网络】的职员，硬是一路爬到了中层干部的位置。而在如今，他以网络技术顾问的身份，被派遣来了这支远征军。
“东陆共和国的【监察网络】覆盖全境，上至多轨道卫星，下至随意一个人的义眼，包括每位公民体内的纳米机械，都是构成它的一份子。所以它与东陆共和国息息相关，被誉为‘人造龙脉’，非常棘手。”
技术顾问娓娓道来：“但它的底层架构，仍然是一个超大型网域，它需要数据交换、需要计算池、需要存储设备、需要超高速光纤网络......”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东陆共和国在全境各地铺设了大量分布式节点，它们通过统一的数据格式和交换协议，日夜不停支撑【监察网络】。”
“如果想从网络层面击垮【监察网络】，恕我直言，就算是VE小姐也困难重重吧？”
“呵呵。”另一端的VE投影撇撇嘴。
“位于东陆共和国境内，【监察网络】的确堪称无懈可击，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如果我们的目光，不再只聚焦于网络层面呢？”
“你的意思是？”宋识来了兴致。
“我们直接转到物理层面，把目标统统换成那些分布式节点，全都爆破毁掉......”
他目光炯炯，面露狠厉。
“——断绝龙脉！”

第二十二章 【救我！】
断绝龙脉。
“真要是这么干了......感觉要荣获遗臭万年啊。”宋识摸了摸下巴。
“难道不干？”VE扬起眉头。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啦！”
宋识竖起食指，晃了晃：“锦衣夜行，如富贵不还乡。不搞点大的，东陆共和国又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而且说实话，【监察网络】这东西我就没看它爽过，VE，你会喜欢一个随时随地盯着自己的玩意吗？”
“呃呃呃呃。”VE摆出嫌恶脸色，说话比脑子快：“任何一个想要监控别人的人，我觉得都该送上绞刑架。我除外。”
“应该把所有网安部门解散！”她发表暴论，接着继续发表：“技术都该对我开源！加密货币本位才是最好的！”
——上一场军事讨论会议，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
没有意外，“龙脉断绝”计划得到了高票数赞同，顺理成章地作为新秩序联邦对东陆共和国下一阶段的核心战略。
这一战略保密度极高，目前总共只有十来个人有知情权，在他们的指挥下，这支远征部队与新秩序联邦本土缓缓运转，准备着前置工作。
宋识旁听了一下初步计划。
东陆共和国下辖十九郡省，支撑【监察网络】的分布式节点保守估计超过两位数，毫无疑问，它们的具体位置是东陆共和国的最高机密。
倘若是一般的大型网域，身为深度6的深渊之王，VE稍微花点心思，就能由大见小，见微知著，窥得它的大致脉络，梳理出各个节点的分布图。
然而【监察网络】不同。
它自方方面面覆盖了东陆共和国，使得每一位公民的所有，统统暴露于它的注视下，随意掌控。纵然是那些本该潜藏于内心、只有自己知道的“思想”，也会被【监察网络】顺着潜意识的蛛丝马迹，毫不留情扒出来。
明正刑典。
正是依仗这无孔不入的掌控力，它才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们，定下了【东陆共和国】根深蒂固的秩序，让“九等公民”的制度，化为了悬在世家之下每个人头上牢不可破的枷锁。
这是人为的死水，极度的固定——
可表象下，【监察网络】的本质却与之恰恰相反！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刹那，它都流转着海量数据，恐怖的资讯被它以登峰造极的技术力统筹，化为数之不尽的判断。
——【监察网络】犹如奔流不息，错综复杂的江海奔流，内里是极度的变化！
饶是以VE的能力，面对如此永恒变化的造物，也会感到无从下手，迷乱了脑袋，闪瞎了眼。
非要说的话，若是“觉者”禅琉刹那还活着，她倒是擅长对付这一套，能够在悄无声息潜移默化中，渗透魔染【监察网络】，找出一个个分布式节点的位置。
只是她已经死了......
就算她没死，【新秩序联邦】也不敢让她动这个手。
不然一通下来，【监察网络】也许确实能破解，但跟它强绑定在一起的九八七六五等公民们，怕是满脑子只有“刹那大人”一个念头了。
“所以目前的问题，就在怎么确定分布式节点的位置......”
宋识心道。
眼角余光中，VE的投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消失不见，这块大厦顶端的天台变得只剩他一个人。
这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
如果只是想破坏分布式节点——不错，自己确实不清楚它们具体塞哪了，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东陆共和国十九个郡省，每一个郡省里肯定有。
第五环的【大源】，抵达第二阶段的真灵，是有资格把整个郡省海陷陆沉的，倘若自己想，可以令其变成纯粹的，不存任何生命的赤地死域。
十九个郡省，十九场焚火。
分布式节点藏得再好，捂得再深，照样会在一视同仁的赤焰中烧成灰。
可自己不想。
譬如“玉莱”，前一世被打爆了，这一世要是又被打爆......那自己不是白重生了吗？第五环的灵能，岂不是与第四环一样了？
念及至此，宋识不由啧了一声。
若是真灵&#183;【洪渊天赤】已成，何必这般麻烦？可惜自己翻来覆去研究，总觉差了一线，不是很到位......
颇为有种卡住了的别扭感。
这种感觉，至少对自己来说相当陌生，算起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前世第四环巅峰时，冲击第五环，一次就是这次了。
上一次的解决......是独闯帝国，大战雷娜塔&#183;克莱门斯，于万众瞩目中觉悟【真灵】，击碎命定之死。
而这一次......
宋识盘膝坐在墙上，任由高空气流吹乱，俯瞰着下方。过了这么久，芒星原已经被新秩序联邦彻底控制，解除了宵禁，不过许多人的神情里，仍残留着显著的茫然。
不是所有人，都能迅速适应新的变化。人是贪恋舒适区的生物，旧有的观念与新生的秩序形同水火，彼此间的强烈冲突下，他们无以适从。
“嗯......”
宋识漫不经心扫视着，说实在的，芒星原虽然是安置区，但历来“心向王化、感怀天恩”，认定东陆本土文化是世间第一流。
本地上至建筑形制，下至行人配饰，都是效仿东陆，比起曾经【企业联盟】混乱无常活力激射的爆裂氛围，这边在观感上更符合宋识的胃口。
【帮个忙】
宋识手机响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眼。
嗯......？
几乎是同一时间，眼角余光里，突兀冒出了个猩红瞳孔，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群魇”VE的投影，重新降临。
【帮个忙】
【帮个忙】
【帮个忙】
【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帮个忙】
几乎“阅读”的下一秒，通讯如同冲垮水坝的洪涝，在屏幕上疯狂冲刷下来，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发现没有回应，疯狂冲刷的通讯停顿了一秒，终于肯冒出新的字眼。
【救我！】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是VE的手，她面无表情。
明明是一具远程投影，理论上对物质没有干涉能力，但她捏住宋识手机的瞬间，后者闪烁起一连串电光，噼啪一下当场爆炸。
“说起来。”宋识沉吟了一下：“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人说话？”
“没听到。”VE冷冷道。
“嗯。”宋识点点头：“我也觉得是错觉。”
一个呼吸后，相同的铃声又一次响起，从宋识大衣的另一个口袋里。
“啊，我有个备机。”宋识摊了摊手：“只带一个怕不保险，万一搞丢了就不好了。”
【救我......该死的！救我！我找到了奇点技术！】
宋识豁然起身！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前往拯救我们忠诚可靠言行合一情绪稳定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朋友！

第二十三章 奥格登·克里斯托弗其人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企业联盟TOP1，也是世界TOP1的深渊之王，被誉为“巫师之王”的极大成就者。如若排名放到整个泰拉，企业联盟TOP2与他之间其他人的数量......显然不是零。
昔日天空数据塔一战，他就敢强插进查可洛、德怀特、禅琉刹那的战局，四方对峙，轰得昏天黑地。
数年过去，在亲眼目睹“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和“修正者”阮筏的生死激战，又随后拿到了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如今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都一定比天空数据塔时期更强。
甚至，哪怕不考虑这些事件、不考虑外力......
就算一人独自思考，向内求索，数年时间，他也必然要更进一步。
因为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的确确是天才。
最著名的黑客入门手册之一《七十二小时教你学会掌控售卖机！》，这套速成课程以入门快、精通难的特点，一经问世就火速风靡，引领了许多有心无力、不知从何入门的人走上了黑客道路，一定程度上成功打破了公司的知识付费体系。
它的电子文档屡禁不止，犹如生活在互联网的蟑螂。
而它作者一栏上的署名，正是“巫师”。
这只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过往履历里的一项，按照曾经公司做的人格画像与心智模型评估，他是真相信“技术开源，数据共享”这套理念的。
当然前提是他来开源，他来共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复数种崭新的加密算法、对互联网基础协议的优化改良、成体系的标准化开发工具、基于深渊的浮点测量系统、脑机交互的逻辑重构......正是凭借一项又一项卓绝成果，他才打出了偌大名声。
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禅琉刹那、石泉卫......哪怕是同为深度6的深渊之王，他也屡次交手过，鲜少吃亏。
虽然出于别人的原因，导致他人际关系颇为堪忧，可这无伤大雅，“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依旧是企业联盟无数极客心目中的超级明星，顶流文化符号，得到狂热推崇。
每年全球黑客大会的评委打分环节，奥格登一个人的权重顶正常三个评委，地位可见一斑。
何况，他还自创了原始灵能“无限力”，数年过去，这灵能增强了多少不清楚，但强肯定是强了。
彼此搭配，相辅相成下，若是位于【深渊】，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敢跟第二阶段的真灵硬碰硬。
最最最关键的一点......
奥格登的跑路经验异常丰富，危机嗅觉极其敏锐，稍见劣势就准备溜之大吉。过去他的不少队友就是这样被坑了个底朝天，往往前脚还觉得有的打，后脚转头一看，奥格登已经消失没影了。
不要说支援了，有时候甚至还要趁着对方疲于作战，无暇顾及，转过头去撬对方的资产。
——然而现在，这位“巫师之王”竟捏着鼻子，开始了呼天喊地求援？
“【深渊】。”
答案只有一个，宋识了然于心：“——深度7。”
在【深渊】能把奥格登逼到这种地步的，无论怎么样，都只有这一个可能性。
宋识看向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通讯，在一分钟前停止了冲刷，就好像一只突然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鸭子，连“嘎嘎”都叫不出来。
点了下对方的头像，从昵称到UID全是乱码，对点击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VE......能追溯过去吗？”宋识问道。
“办不到。”VE冷酷：“一次性账号，从深度7连跨到表层网络，能吱呜一声已经算他运气好。”
“那看起来，咱们这位‘巫师之王’的处境确实堪忧啊。”
宋识笑了起来。
“有没有考——”
“想都不要想。”VE面无表情，滋啪一下，她的投影毫不犹豫消散，无影无踪。
二十分钟后，靠着孜孜不倦的信息轰炸，宋识再一次见到了VE。
对方脸色很不好看，拽着头发：“够了——够了！宋识！”
“我直说了！”她痛骂道：“有奥格登就没——”
“等等，先别说这句话。”宋识光速打断，正色道：“你也听到了，他可是找到了奇点技术，难道你就不......”
“呵呵。”VE冷笑连连：“我还是更想见到奥格登这王八蛋去死。”
宋识承认，这一刻自己被噎得不轻。
“咳，那个......”
“这个，‘下水道’行动，花了我们几个月时间才渗透进【伏波能源】的系统。结果！就因为我不接受他的指指点点，嘴了他一顿！他就在关键时刻主动去撞最高警报，逼得我当场断尾逃生！”
“还有这个！深度6的打捞项目！说好了五五分成，呵呵，然后他提前留了一堆后门程序，就等着到手瞬间切断我的访问权限，独占战利品——要不是我留了心眼，怕是真要给他得逞了。”
“呵呵呵。”VE对着日志细数对方罪行：“他自己惹了德怀特，被【零度网络】撵得上蹿下跳，结果转头就往我的网域里跑，暴露位置，硬是要拖我下水！知道搭建一个深渊网域有多不容易吗！我眼睁睁看着它被德怀特拆掉！”
宋识非常有耐心地听了半天，然后发现，对方说的没一个重复。
当初企业联盟四大深渊之王，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和禅琉刹那都掌控着一座巨型企业，乃企业联盟众神之一，不必多说，奥格登和VE同为在野的深渊之王，立场天生站一排。
所以再是相看两厌——奥格登嫌弃VE水平不够猛——也只能捏着鼻子合作，勉强互为引援，让另一方不至于被巨型企业痛下决心处理了。
而基本上每一次合作，奥格登都要搞点大的小的动作，给VE整得够呛，好几次是真的险象环生了。
当初后者决定投向宋识，而不是选择联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搞一个诸如“黑客大联盟”之类的势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稍等，打断一下。”
宋识清了清嗓子，沉声道：“VE......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没有。”
宋识装作没听见：“我们当然可以不管奥格登，任他在深渊底下腐烂发臭。可他要是就这么死了，你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报仇的机会了？心里的刺一旦长起了，可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拔掉的了。”
“假如他没死，反而活了下来。”不待对方开口，宋识接着道：“深度7代表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若是他就此脱身，实力增强的恐怕不是一点半点。我说点不好听的，VE，那你是一辈子要被他压一头了啊。”
“这不是有你在？”VE说：“不是说好了，我负责技术，你负责正面武力支持？还是说你也没信心打过奥格登？”
“别说胡话。”宋识不假思索。
“以前你灵能不如，技术逊色，所以主动权一直在奥格登手上。”
宋识循循善诱：“但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身陷囹圄，主动权完全在你手里了！要想怎样，不全是你说了算？”
“到时候你飞扬跋扈，我狼狈为奸，定能让奥格登乖乖就范，你想要什么都能统统吐出来！如何！”
VE终于动容，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沉吟半晌。
她猛地抬头。
“成交！”

第二十四章 俯冲深渊
宋识对行动向来是追求效率的。
在成功说服VE下场后，他就做好了一头扎进【深渊】的准备——拉着VE一起不是为了战力。
对方手持奇点技术&#183;“量子通讯链路”，只要位于深渊，敢跟第五环&#183;【真灵】碰一碰，可时至今日，这种级别的力量，宋识已经不是那么在乎了。虽然不至于不值一提，但也绝对称不上什么大问题。
主要还是功能性。
不谈别的，要是没有VE这种权威人士辅助，最基础的IP定位都能让宋识抓瞎好一阵子，尤其【深渊】变化太猛烈、涉及参数太多，实施各种网络操作的难度比上层网域高了不知道多少。
“其他人一时半会动不了。”宋识呼吸悠长，瞳孔内一点赤金微绽，竟有如煌烈大日的威势：“不过有我一个......也够了。”
“工厂”胥宇都要镇守月面开拓基地，剩下的查可洛、伊薇特等几人，或是对峙凡普斯塔帝国，或是镇压境内，短时间内腾不出手。而奥格登现在都开始喊“救我！”了，显然是真的顶不住了，肯定撑不了太久。
VE听着，注意力却放到了其它地方。她望着对方的瞳孔，只觉有股不由自主的心悸。
对方的灵能......比起印象里，又进了一步！这种感觉，伊薇特没有给自己过、胥宇都没有给自己过、帕迪&#183;莫尔斯没有给自己过。
——宋识，竟已要摸到第三阶段的真灵？
要知道，她至今驻足在第四环&#183;【升华】的中位，哪怕经历了“人智溶解”等事件，自己也只敢说终于琢磨透了第四环上位的路。
而对方不声不响间，几乎拿到了登临第六环&#183;【神座】的半张门票！
“......那你说够了就够了吧。”
VE装作平静地收回视线，转头压下了这些，她的眼神迅速活跃了起来，有不加掩饰的兴奋，仿佛有滚烫的热气自齿缝间流出：“深度7......”
——宋识揣着手，如俯冲的鹰隼，坠向混沌的幽谷。
这样的经历，他有过许多许多次了，毕竟深渊藏污纳垢，实乃每个非法人物的必由之路，不可不尝。
可这一次，宋识有了新的感受。
强烈的失重感包裹全身，明明在向下俯冲，但宋识仰起了头，凝望着天穹上的造......不该说“造物”的。
目之所及，目之所及之外的一切，由天与地一端的分界线到另一端，整个天穹都是“造物”的一份子！
如同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就像无数桶油彩被肆意泼向天幕，流淌的光彩，混淆成了绚烂而浑浊的奔流，浸染万物，带来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冲击。
——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
前世第一次来到深渊时，宋识连灵能都还没觉醒，破破烂烂的二手深浅设备，体验除了晕头转向就是晕头转向，适应了好一会。
现在已抵达了灵能道途的第五环，明悟了【真灵】，站上了凡世的顶端。
所以比起曾经的“一叶障目，熟视无睹”，如今宋识深深地感受到这座由泰拉诸势力联手打造的巨构奇观，究竟是何等恢弘。
这些光怪陆离的色彩，混沌难明的流光，并不是【网域防火墙】真正的模样。
就像一面墙壁日积月累下会积攒污垢，这些都是冗余灵能、病毒模因、信息残片等事物汇成的深渊海啸，日复一日冲击【网域防火墙】，在上面造成的残留！
如果不是【网域防火墙】分隔了旧日的万维互联网，创造出“深渊”和“上层网域”，不然任由这些深渊海啸无差别冲击网络，到时候“上网”本身都会变成一个高危行为。
下意识地，宋识微微抬手，火焰如影随形。
他评估了一下，发现就算是自己想击溃【网域防火墙】，也需要花上相当的时间......而“相当的时间”，即意味着自己办得到。
“照这样看的话。”宋识收回手，若有所思：“这东西一点都不安全啊......”
当初要是真让“世界”阿奇博尔德撞上去，它怕不是当场就要暴毙，配合当时后深渊时代的开启，一波下来，泰拉人口不知道要减少几成。
“义眼是拿来挡子弹的吗？”VE反问了一句：“网域防火墙是用来隔离【深渊】的，不是真拿来防火的。”
她真是呵呵了：“你们怎么好意思嫌它不牢固的？世界上有几个东西经得起第五环折腾我请问了？”
不断下坠间，宋识还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件事，VE的气息正迅速增强，数道隐晦的、难寻踪迹的“线”链上了她，源源不断提供力量......这应当就是她掌控下的数座深渊网域。
与此同时，位于【深渊】，VE如鱼得水，干瘪的海绵被掷回水中，几个呼吸间就丰满了起来，实力显著强了一截。
相反，随着【深渊】的不断加深，自己这边倒逐渐察觉到不融洽了......
“......嗯？”宋识诧异。
不融洽，消失了？【深渊】对自己的压迫，一下子减缓了许多。
“——量子通讯链路，小子。”VE抬了抬下巴，不悦道：“不要小看‘群魇’啊。”
宋识顺着示意，发现自己左手的手背，浮现了一只漆黑乌鸦的印记——这正是“群魇”VE的标志性符号之一。
他细细感受了几秒，了然：“你平常到处开‘载体’，在力量分流这一块造诣够深，现在又有‘量子通讯链路’能无差别链接。”
“所以我被赋予了认证，相当于临时成了你的一部分......嘿，不差嘛，确实是个下潜【深渊】的好法子。”
如果说【深渊】内，深渊之王是如鱼得水，灵动从容，非恶魔的灵能者就是狂憋一大口气、靠着肺活量硬顶的陆生动物，那么眼下被赋予认证的宋识......
大概算是一只水陆两栖动物吧。
宋识估算了一瞬，这种情况下，自己在深度6的战力约莫只下滑一成的样子。
比想象中好不少。
深度持续下沉——
自四面八方传来的“海压”愈发强大，哪怕是昔日隶属于公司的精锐深潜部队都不会敢下降到这种深度。这是独属于深渊领主、乃至深渊之王们的私域，它们喧嚣纵横的乐土。
即将跨越深度5的那一刻，自下方的景象前，宋识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场......
风暴。

第二十五章 深渊，道途
常有“暗流涌动”一词，描绘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实则波涛汹涌，危险万分。
撞进深度6的刹那，先前无有征兆的海洋，骤然掀起了疯狂的呼啸！就像是伪装被猛地扯掉，露出了其下不可言喻的真容！
因为自己的到来，激怒了它？
不对......这番景象，分明是已经持续许久了！
已经没有了天空与大地的地理区分，四方颠倒，好似混沌初开，冥冥鸡子。又有宽广延伸了不知几百几千里、豁然裂开的光渊，撑破了穹宇。
宋识举目望去，一道又一道这样的光渊镶嵌于不可触摸的世界边际。
第一眼看过去，它们有的呈现赤红，有的倒映幽蓝、也有的深邃黑暗......可若是仔细观察，视线探入光渊的深处，又能发现它们同时充斥着极多的色彩，好似永无止境地不断变化着。
可“光渊”到底只是背景板，真正惹人瞩目的，还是宛若世界毁灭般的风暴。
浩大的浊浪席卷而过，隐约间，能看到不可计数的事物在海浪中浮浮沉沉。崩溃的心智碎片、失能的认知模因、增殖异化的病毒程式、饱含恶意的情绪凝固物......
坚固的石榴砂、金刚砂，不为人恐惧，高压下的水激流，也能忍耐。
可如果两者相结合，那便是能轻松切断金属，破坏物体的高压水刀。随意一扫，就能让人的血肉、骨头连着乳黄色的脂肪，切得稀里哗啦，溅得满地都是。
轰隆！
——旋即，戛然而止。
一重火狱绽放，化为了不可逾越的屏障，笼罩住宋识和VE。
不是单纯的防御......更像是以攻对攻！强行烧出了一块安稳之地！
“深度6......”
火光映照下，宋识脸庞稍显明灭，他试了试天人合一，效果非常不好。
通常来说，环境共鸣是要讲究一个相性的，比如当初在自己【万象之无穷】中打死的那个东陆共和国指挥使，主修“冰”的第四环【大源】，余俊才。
对方在北极的战力，显然要比在熔岩滚滚的地幔层强。
论及天人合一，宋识毋庸置疑是最顶级的水准，然而短暂试了一下，【深渊】太过复杂，或者说“混乱”了。
【大源】道途历来讲究意象，极北的冰川，“苍茫”、“浩瀚”、“漠然”，天灾的雷暴，“迅猛”、“毁灭”、“盛怒”，虽然意象偶有例外，但归根到底都还在可计算的范围内。
可【深渊】不同。
亿万万信息流转，万亿亿情绪混淆，无数人扑在网络，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天量资讯被搅碎又生出，冗余灵能被一次又一次调动，在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发酵沉淀。
如此之后，便是【深渊】如今的混乱。
就像个胡乱缠了一百万圈的毛线球，千人万面，复杂到难以想象，根本无从下手。就算是宋识这个级别的【大源】，也要颇为苦恼。
轰隆。
巨大的冲击感猛地撞来！
念头流转间，千百万重浊浪仍在奔腾，可怖的狂风呼啸，世界被弄得天翻地覆，它们没有规律，不可预测。宋识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一个巨人将手伸进了名为【深渊】的海洋，猛力将其搅得不得安宁！
任何置身其中的事物，东倒西歪，甚至干脆被搅得粉碎，拍成了齑粉！
这种烈度......就算是深度5的深渊领主，怕是都撑不了多久吧？
“VE。”宋识眯起眼睛：“深度6，有这么难办吗？”
“哈哈。”
VE磨着牙，笑了。
“你觉得呢？”
答案不言自明。
“——阿奇博尔德的后手。”
宋识望着着风暴：“这位‘世界’也是个有远见的，生怕你们趁他不在，把老巢翻个底朝天。”
“难怪连你都下不去啊......”
宋识徐徐拔出重弑。
“这是外层，对吗？”
“台风”作为热带气旋的直径，约莫两三百公里，但它所能波及影响到的范围，可以达到数千公里——城市中人感受到的大风，也许只是前者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面前这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同样是涟漪。
——自深度7的渊底传来，波及了深度6的涟漪！
第六环的【超越】，诸神座之一。
“世界”，阿奇博尔德在离去前，亲手设下了屏障，借由【深渊】的混乱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环流，如同台风的螺旋云带和云墙区，隔绝了最中心的台风眼——深度7。
即便远离泰拉，它仍要如过去一样，独自占据深渊底部的一切可能性！
宋识都不禁为之感叹。
他不得不招供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做不到这样。
广域操作自己算是轻车熟路，好用爱用能用敢用，若是全力以赴，敢令海床煮沸，群山焚化，哪怕是一个国家都能从北到南、从西到东，生生塞在一块烧了。
可即便是这样。
面对这位“世界”凭一己之力搅动天海，让深度6沦为暴乱颠覆的手段，自己仍难以望其项背——
第五环&#183;【真灵】与第六环&#183;【神座】间的差距，竟大到这般地步？
宋识在心中否认。他隐隐有所预感，若是自己证得了真灵“洪渊天赤”，应当就能更进一步，纵然不是彻底比肩，起码能够望其项背。
“德怀特和阮筏那战，你是不是没在场？”宋识忽道。
“在，但没去中心。”VE摇头，眼神里犹有忌惮：“扒拉了颗卫星远远看......我不适合真身行动。”
当初企业联盟四大深渊之王，“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向来神鬼莫测，始终流窜，“群魇”VE则圈禁一城，划为个人之私域禁脔，纯供娱乐。
真要说起声势，简直比“巫师之王”还要威风。
但这只是表象......对于九成九的黑客，要是被人锁定了物理IP和活动范围，那就代表着自己一败涂地。真实情况是，VE是在一次活动中被抓住了破绽，巨型企业硬生生将她围猎，逼进了那座城市。
圈禁......比起VE圈禁都市，倒不如说是公司圈禁了VE！
“那德怀特被打死前的话，你也听到了。”宋识食指轻点，一朵火光烧破砸来的、形似半截水泥城堡的巨大碎块：“你觉得‘深渊’道途......”
VE没答话。
宋识也掐断了话语。
卷着海啸，犹如风暴中的灯塔突然亮起，穿透了所有阻碍，让感知无法忽略的强烈气息。
深渊之王。
——不止一位的，深渊之王！

第二十六章 【胎慧藏】，“非我”，妙离乱
最先到来的，是一个松弛长袍的人。
男人的骨架粗壮、坚固，女人的骨架纤细、苗条，稍微上点档次的监控设备就能通过这种生理差异，分辨出对象的性别。可这位的轮廓竟没有以上特征，体格平均到了莫名有种韵律的程度。
分不清性别。
它的腰间被一根麻绳束起，上面系着好些只面具，彼此交错，零乱散落。
样式各异，既有像素荧光、极具科技感的电子面具，也有风格浑厚粗阔的朱红傩面，还有线条凌厉冷硬的青铜古面，亦或者与真人别无二致的人脸面具……一眼扫过去，竟没办法尽数
四面八方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势如排山倒海，咆哮着撕扯万物，来人却不疾不徐，踱步而过，不过腰间系起的一连串面具不住晃荡，啪嗒叮当。
显然置身于此，它并不是全然没有受影响。
然后它停了下来，一只手负于背后，一只手轻轻竖起，袖子褪下去了一截，它五指舒展，透出一种异样的恬静，向远端的宋识行了一礼。
【深渊】始终变化莫测，结构畸变，“距离”在这里一直都不是恒定的物理量，深度6更是如此。不过对于臻至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它们早就不是只凭借区区视线去确定范围。
它所停下的位置，恰好位于一个微妙的界限，再往前进一点，它的“场”就要触及宋识的“场”。
两位【真灵】的、诞生于自我的“场”，它们触碰的唯一结果就是酷烈激荡。
宋识认得对方。
身为正宗的东陆人，对方当然该被他认得。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成员之一，【胎慧藏】的掌控者。
第五环的【共识】......
“——‘非我’，妙离乱。”宋识念出这位蒙面人的身份。
不错，蒙面人，它的脸，分明正是系在腰间的面具中的一只。毫无疑问......只要它想，面具总是可以自由更换的。
宋识摸着重弑，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热度。
蠢蠢欲动。
【泛东大陆联合体】，这个盘踞东陆的庞然大物，北霆防卫阵线、东陆共和国、四煌天和学识理事会被誉为东陆四极，实乃当之无愧的霸主。
只是东陆还算大，还算广阔，即便是这四极也不可能囊括所有人才，总有在它们视野触及不到的地方，脱胎出不可思议的结晶。
【胎慧藏】和【远野】正是当代的唯二——也只有第五环的灵能者，才够得到不可思议的标准。
【胎慧藏】......他们思忖一人之力有限，若是天资禀性不足，再如何努力奋进，也不过是苦海挣扎，见不到一丝一毫解脱的希望。可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后天的努力哪里能够改变呢？
所以。
只能先天。
所以。
要由后天返先天。
他们痛彻思痛，大彻大悟，决定寄希望于“宿慧”——希望以这与生俱来的智慧禀赋，带领万万人超脱苦海。
每个人都一定具备着智慧，哪怕再愚钝的人，在某一瞬间的灵机，照样会让人拍案叫绝，正所谓“大智若愚”。只不过这份智慧有多有少，所以有的人被称为天才，有的人被称为蠢材。
——【胎慧藏】要做的，就是淬炼这智慧！
既然不会有哪怕一个人没有可取之处，那么若想穷究大智慧，必要穷尽万万人！
所以【胎慧藏】选择提取、存储每个人的记忆，力求做到一一复刻，不差丝毫，而后再倒灌入另一人脑中。人的心智何其复杂瑰丽，这种举动不亚于人造赛博精神病，危险万分。
是故每被灌输一次新的记忆，【胎慧藏】都称呼其为一轮“宿慧劫”。
而每一次“宿慧劫”，旧有的人格与新灌输来的人格都会发生碰撞，如同两座巨大的石磨互相碾压，那些不需要的杂质会被碾碎、排除，而剩下来的，就是不同人蕴含的不同智慧。
每经过一轮“宿慧劫”，自己就能距离超脱更进一步，距离完备更进一点......
在【胎慧藏】，渡过“宿慧劫”的轮数高低，几乎就代表着你的地位高低。
不过在宋识看来，这只会把脑子烧坏掉。
前世这样觉得。
现在......
同样不变。
“——妙离乱，两个问题。”
宋识周身火焰生灭，好似星夜划过千万流火，绚烂夺目。
“第一......你年纪多大了？”宋识口吻带着好奇的意味，竖起食指：“你渡过的‘宿慧劫’轮数要以千万计，现在脑子里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啥都有，数不清几拼了，我该怎么喊你？”
“非我。”
妙离乱出声了。
它的声音极为怪异，或许用“奇异”这个词更准确，好似千千万万人开口，可若沉下心去听，又好像仅有一道清晰明亮的声线。
“只是，妙离乱。”
宋识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道：“第二个问题，你来这的身份，是以灵能者呢，还是一位深渊之王？”
“能不能不要讲这种废话了？”VE紧紧盯着前方，嘴里蹦出了一句：“明知故问明知故问！”
妙离乱的脸面一变，倏然换成了一副朱红傩面，宛若恶鬼神将。它立于原地，温和地笑了笑，一切不言而喻。
【企业联盟】在网络领域冠绝泰拉，连同一代的深渊之王都出了整整四个，【泛东大陆联合体】在这方面要逊色不少，有资格涉足深度6的深渊之王仅有两位。
其中之一，正是面前的“非我”妙离乱。
而另一位......
在不同宋识、VE与妙离乱的另一个方向，纷乱肆虐的怒涛，似乎突然遇上了坚不可摧的破冰船，被喀嚓地寸寸洞穿。自大力量开辟出的航道尽头，一个气势勃发的身影大步踏来。
比起“妙离乱”的古怪打扮和“VE”的随意懒狗，这道身影的外表要正式许多，内搭标准套装，外披了一件以黑为主色调的大衣，一切不必要的装饰都被摒弃，但剪裁又极其考究。
【学识理事会】，信息技术院的圣宗。
第五环【真理】。
——“观界者”，石泉卫！

第二十七章 饱和式救援
这位信息技术院圣宗堪称气象威仪，却不像通常大气势那样浩浩荡荡，冲天如虹，反而呈现出一种严丝合缝、缜密不苟的感觉。
饶是如此，他散发出的压力，已然盖过了妙离乱和VE一头。
但石泉卫......依旧不是最后一位！
只听紊乱流海中，忽地响起了一点杂音。
深度6本就诡谲混沌，乱象丛生，又被“世界”阿奇博尔德强行搅动，造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犹如瀚海决堤，末日洪涝，轰隆爆鸣没有一刻停歇。
区区“杂音”，本应惹不起人一丁点注意力，可这道杂音却截然不同，它如同被烧红的剑刃，穿透了翻卷的暴雨，清晰回荡在众人耳畔。
眨眼间，这股声音迅速变得高昂起来，不再是一丁点的杂音，而是十、百、千、万......数不清的杂音汇聚在一起，音调肃穆庄严，最终形成了震耳欲聋的“合声颂唱”！
高昂颂唱的尽头，浮现出不速之客的真容。
来者身着一袭绣金长袍，华贵夺目，金线在光线下流转如活物，熠熠生辉。他的体型异常高大，近乎小巨人，肩宽背厚，步伐沉重有力。
精密而冰冷的机械权杖被他单手持着，权杖表面齿轮交错、枢轴转动，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富有节奏的咔哒声响。
自他的背后，一片荒芜原野的虚影逐渐升腾、凝聚，无数流淌着机油的金属齿轮层层拼合，缓缓旋转，构成了这座庞大而诡异的机械地貌。
齿轮之间，缝隙深处，无数色彩各异的光团飘荡，它们如数据流般窜动明灭，发出不约而同的赞礼唱名，正是合声颂唱的源头——正是“电子幽魂”！
凡普斯塔帝国，【梅德尼机关】现任机关总长。
——第五环【超越】，奥莱恩&#183;科格。
帝国在信仰一道上走得极深，探讨开发出了许多成果。这些被称为“电子幽魂”的灵能实体就是其中之一。
它们是移动的超算组件，是随身的信息存储器，是活体的软件，也是昼夜不息的辅助演算者。
正是凭借“电子幽魂”的存在，帝国才能在明明技术落后的情况下，与诸国的电子战中互有胜负，而非触之即溃。
作为帝国重要技术部门【梅德尼机关】的现任机关总长，奥莱恩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哪怕那几位大公都得对其报以尊重，而在电子幽魂的控制权限序列中，他更是仅次于皇帝陛下。
“......啧。”宋识听见VE骂了一声：“讨人厌的家伙来了。”
宋识犹有兴致：“比之奥格登如何？”
“那还是奥格登。”
宋识哈哈笑了一声，重新看向了奥莱恩身上，后者戴了一副厚重机械铁面，眼珠子被几颗无序排布的晶体镜头取代，看不出神态。
“一鲸落......万物生。”宋识视线在齿轮与奥莱恩间来回扫了几圈，已然摸清了门道：“哼哼，又是个玩群殴的战法。”
信仰之力、灵能实体、电子幽魂......不管冠以怎样的称谓，粉饰多少象征，可归根结底它们依旧是存在于泰拉上的一份子。
深度6的【深渊】，环境之恶劣、之极端，哪怕是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贸然闯入，都会备受压力，举步维艰，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的风险。
——而“电子幽魂”？
它们对比第四环的灵能者，不知道要脆弱多少，要知道同为灵能实体，纵然是六大圣灵中的五位，也就是这个水准了。
哪怕“电子幽魂”在网络深潜上，比人类先天具备一定适应性，但正常情况下，这东西下潜深度6仍然是来多少死多少。
此刻眼前这番景象，不过是依仗奥莱恩&#183;科格之力！
这位机关总长，在一步步登临第五环【超越】的路上，逐渐改造自身，蜕变为非人之地步。
到了如今，他就像一头巍峨厚重的鲸鱼，哪怕是牙齿的缝隙、呼吸的鼻腔、皮肤的孔洞......这些理论上微小的地方，仍然让正常人望而生畏，感叹庞大。
眼下不住合声颂唱，窜动流淌的众多“电子幽魂”，赫然是栖息于其中，共生共存，避开了深度6的可怖压迫！同时带给了奥莱恩&#183;科格偌大加持！
【梅德尼机关】的机关总长缓缓止步，机械权杖被他立在正前方，铆钉痕迹明显、指节分明的五指握着它，发出冰冷的咔哒声响。
他脸上的复数镜头蠕动了一圈，就像弹珠被打乱重组。他的头颅没有转动，但在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漠然目光扫过了一遍。
“真是......有够挤的。”
宋识念叨了一句。
边上VE以为他在说人，牙齿磨得嘎吱作响，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不是这个。”
宋识摇头打断。
是网域。
亦或者按恶魔们更习惯的词语，是“深渊领土”。
当年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掌管巨型企业【零度网络】，资产实力雄厚至极，为自己打下了整整十块深渊领土，冠绝泰拉，于是荣获了“十域之主”的称号。
同为深渊之王，VE的深渊领土是三块。
要知道一位深度4的恶魔，能否被认定为深度5的深渊领主的核心条件之一，就是能否拥有一块自己的深渊领土。这是它的重要战力组成部分，即便对深度6的深渊之王也是一样。
就比如VE，她从进入【深渊】开始，三块深渊领土就相继链接了上来，源源不断地提供远程支持。
出于对环境的敏锐，宋识先前就隐约察觉到了VE的身上，正链着三条“线”，一端在VE，一端则没入了深渊的远方。
而这一瞬。
宋识清晰地感受到，就在众人对峙的这小小方寸间，妙离乱、石泉卫、奥莱恩&#183;科格、VE......除了自己，人均连着“线”！超过两位数的“线”自远方接驳进了本地，挤成一团！
谁准你们污染环境的？
不过这个问题得暂时先放一放了！
逆乱暴烈的狂风中，又是两道气息冲破阻碍，堂堂降临。
一男一女，自不同方向，几乎同一时间抵达！
业南，【保护协议】副主席，第五环【平衡】。
——“公理阐述”，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缄默者学会，十二人议会的议员之一，第四环【启示】。
——曼曼特。
泰拉现存的深渊之王。
除却“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外，尽数汇集于此！

第二十八章 一触即发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这位业南九柱之一，【保护协议】副主席，表现出的虚拟形象是一席白色西装，裁剪细致，搭上她那一头乳白如玉的长发，有种异样美感。
“嚯嚯，人不少啊。”
她双手插兜，扫了眼全场，慢条斯理道：“难道是准备开场学术峰会？好提议，我非常喜欢，就是场地选择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深度6未免难堪了点。”
下一秒，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看向了远处的宋识和VE。
“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大人，这样的好机会，为什么不先跟我们提一嘴呢？”她体态高挑，扬起眉毛：“业南和新秩序联邦，我记得可是战略合作关系。”
“不好意思啊，事发突然，我给搞忘了。”宋识叹了口气，两手一摊：“但感觉没差啊，您看您这不还是来了吗？”
说着，他看向了最后到场的那人。
“缄默者学会不是主打客观中立，永远纯路人吗？怎么有闲心凑这个热闹？你是不是违反纪律了啊？”
被点出身份的人，是个相当瘦弱的男性，他穿外套的样子令人联想到一根裹着塑料袋的甘蔗。外套上缝合着大小不一的口袋，不小两位数。
听见搭话，他先是呃了一下，然后严肃道：“我来这里，只为求见证和记录。”
“是吗？”宋识笑了一声，却也没有继续。
对方是【缄默者学会】最高管理层“十二人议会”的一员，地位极高，不过当初自己前往参与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的模拟时，并没有见过对方。
算起来，前后两世，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
深度6的深渊之王，曼曼特。
如果把在场每个人都视为一个点，同时的交点为中心的话，曼曼特是距离这个中心最远的人。
他同样在观察全场。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妙离乱、石泉卫......每一个都代表着显赫战绩，屡经验证的实力，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第一眼看下来恐怕只有“群魇”VE与自己伯仲之间。
前提是忽略掉她旁边的人。
“南斗”，宋识......
如果不考虑他，在场诸位深渊之王，最强者必然在石泉卫和奥莱恩&#183;科格间选出，VE和自己则是垫底，但要是算上宋识，情况骤然翻转。
——VE和宋识的组合，赫然是全场当之无愧的最强！
曼曼特抿嘴不语，面前突然弹出一排流光溢彩的像素卡牌。他冥想半秒，顺势抽出最近的一张。
结果......不是很乐观。
不是指具体的占卜答案不妙，而是压根就没占卜出什么东西，只见卡面糊成一团，啥都看不清。自己第四环【启示】的灵能，在此地被干扰麻了，乱糟糟的。
唔......不过其实不是所有事情，都非得靠占卜的。眼下现状，曼曼特扪心自问，其实来之前就有预料了。
自德怀特肉身消亡，精神永存，开源封圣，又紧随着“世界”离开深度7，太空大战“万众之王”后——
对深度7的开发，就登上了深渊之王的开发日程表首位。
天知道“世界”这些年蹲在渊底，搞出了多少好东西，藏了多少弥足珍贵的瑰宝。而哪怕抛开这些不谈，单论“深度7”本身，就是一次值得倾尽心血的探索。
要知道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临死前的那番话，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触动。虽然身为在自己道途上走到了第五环的灵能者，他们全然无意改头换面，另起炉灶，但作为深渊之王的另一面，他们乐于见到一条新道途的诞生。
不管【深渊】道途是否会实现，深度7都一定绕不过去。
唯一的问题是，奥格登捷足先登了。
“巫师之王”抢在了所有人前面，秉承着“有本事就弄死我！”的心态，再辅以TOP1级别的技术，完成了一项哪怕在深渊之王看来都不可思议的壮举。
——他一头撞下，成功突破了“世界”设下的环流风暴！真的闯进了深度7！
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时间一晃而过，考虑到奥格登的性格，他如此长时间不活动露面的原因......这东西莫不是死了？
想想也不为过啊，就好像田径项目，跑步冲线和最后终点前猛地飞扑冲线，都可以算作成绩。有没有一种可能，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其实在冲破风暴的途中就寄了，进去的其实是半截尸体，已经在深度7臭掉了？
话虽如此，曼曼特亲临深度6，自忖无力突破环流风暴，但又不能不在乎，所以安放了一堆监测模块，留作后手。
现在看来......其他人的选择，跟自己一模一样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奥格登那一记自深度7一口气冲到上层网域的通讯，怎么可能瞒得住始终重点监控他信号的诸位深渊之王？况且先不谈力不从心的问题，对方说不定压根也没想着瞒住！
“——各位。”
一道道气机交错、磕碰，形成了无比微妙的氛围，像是隐忍不发的冰湖，又仿佛只需一点火星就会轰然爆发的雷池。
就在这时，妙离乱的声音打破了愈发涌动的氛围。
六道视线瞬间聚了过来，充斥空间的浊浪都受了惊，顿时激起了一大片粘稠浆液。
妙离乱熟视无睹，恬然微笑。
“太虚......唔，深渊。以深渊之广阔，深度7仍是绝无仅有，我等齐聚于此，无非想要深入其中，一探究竟。”
它轻声细语，腰间面具不住晃荡：“我始终困于门前而不入，只因背负【胎慧藏】万万人信赖，不可只凭个人喜好做事，不然若一时陷进去，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可扪心自问，即便没有这些约束，我便一定能打破‘世界’设下的屏障吗？”它坦然摇头：“非也，非也。我心中有数，虽非全然无望，但也必然是难上加难。”
“诚然在场诸位，皆有不世手段，强于我再正常不过。只是纵然于此，想凭一己之力击穿屏障，依旧是个大难题吧？”它单手先是行了一礼，旋即指向下方奔涌肆虐的环流风暴：“既然如此，不妨我等先合力破之，至于后面的事......”
“各凭手段，如何？”它说。

第二十九章 局外人
话语之后。
奥莱恩沉默无言，手中机械权杖一动不动，不过周身永恒回荡的颂唱声停顿了一刹，似是默许。
另一边，石泉卫也没说话，他先是瞥了妙离乱一眼，旋即看向奥莱恩&#183;科格，后者铁面具上的镜头转动，双方视线在半空中仿佛实打实碰撞了一记，激起刺目耀光。
泛东大陆联合体和凡普斯塔帝国的战争，双方同为深渊之王，迄今已然遥遥交手了许多次，各有胜负。如今近在咫尺，一时间新仇旧恨齐涌，气机彼此牵引，险些要勾起酷烈天火。
若是能在此杀了对方......
念及至此，却忽地收敛，石泉卫短短嗯了一下，俨然认可了提议。
不过这一声“嗯”了后，他与奥莱恩的气息，不约而同攀升，如同两头蜷缩在干涸泥潭中的怪物，一点点震碎包裹身体的泥壳，自龟裂的缝隙中，逐渐发出危险的味道。
看着暗流......应该说明流涌动的局面，曼曼特心中凛然，不动声色地站得更远了一点，顺便迅速给自己刷了一套【镜像反射】、【物伤其类】、【伤偶术】和【果必同因】，四项灵能技艺的组合，怎么着苟命也够用了。
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大不了登回深渊领土，以其为跳板返回上层网域——不错，当着一群深渊之王的面搞这种操作，不亚于暴露癖，坦坦荡荡露出深渊领土IP。
但相比起保住一条命，区区付出一块深渊领土的代价太值了。
妙离乱又看向了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明明它带着朱红傩面，理论上瞧不神情，可所有人偏偏莫名感受得到它在微笑。
“哼哼。”埃尔希似笑非笑：“提议倒是不错，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妙离乱，你和我业南间的账，是不是该先结清一下。”
四煌天、北霆防卫阵线和胎慧藏，正是对抗业南的主力。一位同时兼顾第五环【共识】和深渊之王的大成就者，在这种全面战争中能发挥的作用是极为可怖的，征战到现在，它一人就给业南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
妙离乱不假思索，语调温和宁静：“我不希望是现在。”
“你希望？”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的一只手从白西装兜里拿了出来，五指舒展，而后捏起：“好啊，我也有希望......”
“保护协议的宗旨是‘保护与利用’。”妙离乱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幕，轻声道：“你是业南的九柱......但你不是你们的‘胜利’。保护协议不需要赢，不是么？你们要的是垄断深度7，是深度7的瑰宝。”
“非要在这动手吗？”
它的朱红傩面，一角逐渐浮现出新的颜色，那是青色的、金属的质感，青铜缓缓蔓延，就要吞噬整个傩面，转化成充斥肃杀之气的青铜古面！
“好啊，好啊，好啊......”
几乎是同一瞬间，石泉卫和奥莱恩出手，他们一人瞄准一个，在刹那间完成了“阻拦”和“试探”，强行中止了这场交锋。
即将转化完成的古面，青铜的色泽迅速褪去，朱红卷土重来，复又化为了鬼神尊容的傩面。
几欲发生的厮杀似乎对妙离乱没造成任何影响，它再一次移动视线，最后定格在站在一块的两道身影。
“‘南斗’宋识，‘群魇’VE。”它念诵出两个名字：“请问......”
“——我说几句话。”
一道声音打断了妙离乱。
迎着全场目光，宋识迈出一步，站在了比VE更前的地方。
“各位赏个脸？”宋识竖起食指，一秒不到，他从容收了下来：“行，没人反对，看来大伙都很给面子。”
“刚才大伙谈得热闹，我也不好打断，做那种不开眼的冷场份子......一个问题是。”宋识歪着头：“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他求救的对象......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只有我吧？”
“而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一直都是新秩序联邦不可分割的一份子，纳税都纳了不少。”宋识一字一顿，语气怪异：“至于你们几位，貌似没有正当理由能来凑这个热闹啊......”
石泉卫眯起了眼睛。
“——此地无人能及我。”
宋识瞳孔深处，赤金的流火徐徐飘荡，在“我”落下的那刻骤然停顿，凝练成汹涌燃烧的缝隙。也是这一瞬，恐怖的灵能迸发，四面八方的浊浪竟莫名自燃，升腾起朵朵火焰。
若是站在远处眺望，只见深度6突然冒出了一片由火焰交织，奔流成的煌烈火狱！
“不是最强前，不如意也就勉强算了。”
触之即灭的火狱环绕中，宋识背后【天日】悬起，比起第四环时的“小太阳”，如今的它是真配得上“天日”的称呼，明明看上去不过直径数米，可带给人的感觉，却仿佛能从北极一口气沉到南极，给泰拉烧个笔直对穿。
“我都最强了，要是还不如意......”
无穷杀力不加掩饰的显露，然而这个关头，宋识的声音却如缓坡流水，不疾不徐。
“那岂不是白最强了？”
下一瞬，【天日】悍然殉爆！
澎湃到难以想象的光热，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内爆发，若是发生在物理现实，一发不亚于流星撞击地壳，自皲裂深陷的裂缝中，升腾起直冲大气层的硝烟熔岩，要拖拽着整个世界沉向末日焦土。
万象尽赤。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跳过了试探，宋识动了真格！
依附于深渊本身的衍生体，怪异畸态的空间结构，如万足蜈蚣匍匐分裂的数据流，翻腾的混乱浊浪，统统被暴烈冲击吞噬，在无俦灵能前化为尘烬劫灰。
以及最关键的，诸位“深渊之王”！
自宋识出声，不加掩饰的杀意前，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那宛若大日的煌烈日轮四分五裂的第一秒，它们一同动了。
但这都阻止不了下一步的变化——
目之所及的一切，无论哪种超凡感官、哪一观测角度，统统只能看到浓重至极的纯粹赤金。
而赤金中，亮起了一截流淌火液的锋芒。
——旋即锋芒一转，横荡斩出！

第三十章 诸王混战
破坏力。
还是破坏力。
一项项灵能技艺和显赫战绩，随着时间沉淀，发酵成冠以“南斗”称号的惊人杀力，他在举手投足间，就能带来让绝大部分灵能者都无法想象的破坏力。
而现在，宋识在这“破坏力”上，再度压下了一枚沉甸甸的砝码。
——真灵&#183;“俱灭”。
如果这是育满了鲶鱼的一湖池水，突如其来的石块会让鲶鱼群乱窜，激起大片砰然水花，如果这是农家的院落，面对外力的介入，应当是鸡飞狗跳的吵闹喧杂景象。
但这不是鱼池，也不是农夫的院落，而是聚集起了七位深渊之王的深度6。
真灵&#183;“俱灭”砸爆海面的下一刹那，海面下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反应！至极的杀力竟也不能一口气打爆所有，恰恰相反，它被自下而上的力量们重重击溃！
“脾气真大啊——！”漫天溃散的焰星中，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收回手，朗声大笑：“——但是我不讨厌！宋识！”
可声音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余音来不及回荡，就被一道道交错的力量撕成粉碎！比先前环流风暴还要浩大强烈的动荡，彻底淹没环境！
没有过去太久，业南、新秩序联邦、凡普斯塔帝国......
作为曾险些引发席卷全人类“灵能大冲击”的罪魁祸首，哪怕不考虑【深渊】内诸般产物的高价值，它本身也值得重点关注——因此无论哪一个政治实体，都专门设立了针对深渊的部门机构。
几乎是同一时间，位于泰拉天南海北，各个部门的办公室内，经受了重重选拔的精英们吃惊地发现，【深渊】......正在沸腾尖啸！
猩红的警告弹窗密密麻麻，占满了义眼视界，各种参数呈不自然的曲线，疯狂窜动，好似要把屏幕给割烂。就这么片刻功夫，数台设备承受不住压力，一阵电火花噼里啪啦后变成了废品。
不过源头已经探明。
——深度6。
这个深度，即便是深渊领主都要做足准备才能短暂涉足一二，而像现在这样有余力搞出偌大动静，除了“深渊之王”想不到其它的可能性。
不，【深渊】广袤无垠，即便是“深渊之王”也会力有不逮。所以答案是......复数深渊之王？！
【通知所有任务执行中的深潜部队！任务紧急终止，即刻上浮——！】
【各级深渊中心！网络护壁等级上调二级！启动应急预案！】
一道道指令在频道中层层加码，往来反复。
如果将【深渊】比喻成一座盛满强酸的水盆，眼下它就在强烈晃荡，酸液四溅。就算是一丁点酸液，在溅射出来时，也会在人脸上腐蚀出几个大窟窿。
轰隆——
——轰隆！
相较最初，深度6的模样已经发生了变化。
当然，作为【深渊】它无时无刻都在变......可如今不一样，复数大成就者的激战，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影响。曾经诡谲混乱的变化，被暴力抚平，试图强行导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七位战力等同于第五环&#183;【真灵】灵能者的交锋，倘若位于地表现实，能叫万里河川崩溃，瀚海沸腾，天穹坍塌，记录着历史痕迹、象征巍峨厚重的大陆板块，也必须屈辱地低下头颅，被轰到四分五裂。
所幸这里不是现实。
可深度6......同样免不了动荡！
剧烈的冲击没有一刻停下来，万象被击穿，粉碎，反复犁了一遍又一遍。
愈演愈烈的超高速攻防节奏中，奔流着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手段。
一步一步行走、思考与尝试，每个登上“深渊之王”宝座的人，都搭建着独属于自己的作战策略。
妙离乱的神识与数据包混杂，如遮天蔽日的蝗群污染全场，哪怕是最顶级的数据滤网也没办法精准检测出所有，从而导致自身系统会被妙离乱逐渐渗透污，乃至一口气塞爆机。
而它的防守手段则侧重于“缓冲”而非“防御”。
它已渡过了九千万轮“宿慧劫”，而这些过往人格碰撞下的残渣被它糊在了防火墙上，构筑起了一座认知迷宫，就算是理论上无血无泪的攻击性程序，一头撞进来也要逻辑宕机，当场报废。
然后璀璨的银光一闪而过，认知迷宫被瞬间洞穿了一块，松软脆弱的像块蛋糕——
银光射来的方向，埃尔希&#183;英格索尔一只手正反复抛动着什么，如同掷硬币，不过没等看清，它就缓缓消散了。
——答案是技术蓝图。
一件珍贵的，高净值的，稀少的技术蓝图。
【深渊】的底层规则之一“万物恒重”下，技术具备着重量，这就是深度越深，能打捞出的东西就越棒的原因。
显而易见的一点是，同等速度下，重量越大的物体，其具备的动能、具备的破坏力就越强。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的手心里，银光还没彻底消散，一件新的物品就迅速凝聚出来。
而女人的背后，正浮现一座规模极大的超级博物馆虚影，数之不清的展柜显露，门扉开合。
这正是【保护协议】一代代人呕心沥血下，巧取豪夺与东拼西凑的积累——宁可付出百倍成本，也绝不错漏一项技术的积累！
认知迷宫？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要以铺张浪费的战法，暴力破解！
下一秒，千百道银光如千百颗流星，再度迸射！
“观界者”石泉卫与奥莱恩&#183;科格正在厮杀。
前者摆出了防守反击的姿态，他的灵能与技术共同孕育出的，是一个宛若二十二阶魔方的怪异结构。每一块都是独立的部分，如同独立的局域世界，而由一块块局域世界组成的，便是“互联网络”。
每一分每一秒，它的每一块都在转动，而每一次转动，都会带来崭新的变化。
实时动态变化。
上一秒好不容易寻找出的漏洞，下一秒就在崭新结构中变得毫无价值，必须推倒重来。
面对无懈可击的防御，奥莱恩&#183;科格缓缓钝击了一下机械权杖。
——四面八方，颂唱大放！

第三十一章 混战混战
奥莱恩&#183;科格做出着回应。
它高大的、看不见一丝血肉的机械躯体上，粘稠的浆液顺着齿轮与机栝的缝隙渗出，滴答落下，迅速汇聚成一个个不看清的池子。
紧接着，池子“站了”起来。
粘稠的浆液猛地升起，凝成了坚固的轮廓，随即浆液散去，露出了其中的造物，这一幕令人联想到挣脱胎膜的新生儿。
然而诞生的，是超越了野兽不知道多少倍的怪物。
仿佛将一千只机械巨兽的特征器官撕扯下来，粗暴缝合在了一起的超巨型泰坦；舒展着密密麻麻的对足，以黄铜拼凑起来的畸形蜈蚣，每只对足都焊接着重型链锯剑；身子佝偻到近乎九十度，裹着脏兮兮舞裙的青铜舞女，她的腹腔被剖开，坦露出其中豢养蠕动的锈蚀蝇虫......
不过弹指间，怪物的数量就突破了三位数！并且还在继续不断增加！
它们发出迥然不同的嘶吼，如同工程设备碰撞的轰鸣，又好像发条卡住时的喀嚓刺响，蒸汽喷发时的嘟嘟蜂鸣——这些本该割破人脑子的扭曲声响，伴随奥莱恩&#183;科格低沉的颂唱，竟然奇迹般地统合在了一起。
平添神圣。
忽地，颂唱戛然而止，奥莱恩&#183;科格晃了晃机械权杖。
所有怪物如潮水冲向石泉卫！
——不止有石泉卫！
【天日】殉爆点燃战火的那一瞬开始，就掀起了混战的序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置身事外，得到不被打扰的权利。
妙离乱挡下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又一发“技术蓝图”打击，即将反击的前一秒，它猛地变招，转手击中了一团暴起接近的影子——后者砰一声爆裂，碎成漫天零件！赫然是一头潜伏已久的六头铁线虫！
但这只是起始，爆裂的零件铁屑没能彻底散开，就被一下子撕裂。
一只又一只机械虫纷纷揭开了潜行帷幕，露出狰狞口器，扑向了妙离乱，奥莱恩&#183;科格对远处这一幕似乎浑然不觉，依旧低垂眼眸，自顾自地念诵祷言......
蓦地，奥莱恩伸出大手，巨大的三维网络一瞬而逝，旋即暗沉色的铸铁城墙拔地升起！
下一刻，一颗滚焰陨星砸落！地动山摇中，数千米高、数百米厚的铸铁城墙被硬生生砸爆了！
——正是宋识！
没有如其余人般的繁文缛节，宋识只是简简单单挥洒灵能，带来的，便是不逊任何人的煌烈声势。无穷无尽的火焰奔腾，所过之处，无论是蕴含神识的数据流还是畸形可怖的机械怪物，统统烧成了焦炭！
哪怕遭遇了反击，火海被猛地洞穿，数不清的大块被粉碎成齑粉，但下一瞬，又会有新生的赤火迫不及待扑上来填补空缺。
“VE——！”
宋识的意念顺着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直抵VE心底。
“——再来一次！”
【不用你说！】
VE低吼着，意识一下子拔升，仿佛升入云端，只见俯视角下，错综复杂、疯狂变化的战场被简化成了一副遍布各种颜色的块状图。
极度精妙，螺壳里做道场的手术式操作，从来都不是她的长处，“群魇”自始至终最擅长的，都是通过一个个节点相连，由点连成线，由线连成面，从而引导广域全局的大开大合式操作！
只见原本混淆成一团的色块图上，突兀冒出了一连串标记——那是整个战局在这一瞬间的薄弱点。
稍纵即逝。
不过就是这“稍纵即逝”里，赤火从天而降！
眼下七位深渊之王混战，哪怕是宋识也不能一己之力强压所有人，甚至于作为【大源】的铺场都无法尽善尽美，会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力量碰撞中被撕扯，被糟蹋——
如果顺着VE的视角，将战场看成一张巨大的块状图，在场众人往上面填属于自己的颜色，抢占空间宣告领土权，那么这一刻，就有一道道璀璨的赤金锵锵射落！
不是浩浩荡荡的煊赫神威，站在第五环【大源】的视角下，每一线赤金都算得上“纤细”，全然没有往日的浩大声势，但当它们彻底射落时，竟如钉子般狠狠钉下！不能拔出！固定住了战场一角！
始终盘旋在战场外围的曼曼特一惊，只见前方正好钉下了一支实质化的焰光，险些砸中他。当然对于一位第四环【启示】，“险些”这个词代表的范围就有些太广了——可这不是重点！
他的作战策略，是靠第四环【启示】灵能和深渊之王的技术捣鼓出了一套命名为“自动应答机”的系统，他最精湛的破译算法和神棍灵能结合，能够每十四秒钟自动吐出一份文件，或许是敌人的一处漏洞，或许是某个权限的秘匙，甚至是一个直指未来的预测。
正因如此，拖入泥潭僵持的持久战，才是他的舒适区，至于眼下这场大混战......不客气地说，纵然是身兼第四环【启示】的深渊之王，也就有个够上桌的资格。
所以他一直游移不定，不敢深入中央，像其它人一样正面对轰，狂暴宣泄力量......
动不了。曼曼特心道，他尝试破解了一下钉在面前的焰光，可看似纤细——虽然其实也没有那么纤细，这束半径数十米、形状如天神投矛的焰光，内部蕴含着惊心动魄的纯粹灵能。
一时半会，根本动不了它。
念及至此，曼曼特顺势占卜了一次，抽出一张卡牌，然后扫了一眼就挥手弄散。只因卡牌的卡面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是一片纯白色，唯一出现的是东西是个小黑点。
那是个被烧出来的小黑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它就飞速扩散，烧掉了大半张卡牌，要不是曼曼特眼疾手快，他的手都要连带着被烧一口！
对方具备的份量太沉，位格太强，致使他的占卜出现了极大困难。
不过足够了，曼曼特已经反应过来对方想做什么。
宋识赫然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给环境一道道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一边破坏其他人的部署，一边吞食环境，掀翻全局！

第三十二章 一杆清空
没有人意识不到宋识的意图。
他是现在唯一的【大源】，自然有对环境死性不改的垂涎，若是等他真做成了这些，彻底吞食环境，那其他人就有大麻烦了。
再度挡下一发“技术蓝图”打击，短暂的真空期中，妙离乱施展了新的招式。它的脑后，蓦然浮现出九色琉璃般的光轮。
不止一圈，甚至不止十轮、百轮、千轮......而是到达了九千万之数！
妙离乱从容不迫地舒展五指，捏出一个手势。
然后。
——光轮，转动。
先前妙离乱所展现出的手段，主推机巧百变，细腻灵活，但论及奇诡，宋识拿去跟记忆里的“觉者”禅琉刹那对比，后者明显要更胜一筹。
伴随光轮的转动，这样的印象被瞬间打破！
不是因为奇诡。
恰恰相反，转动的光轮传来了至为强硬的感觉！
九千万轮“宿慧劫”，成就了如今妙离乱的大智慧，神念凝一，坚不可摧。
近在咫尺，深深钉下的焰束、如潮蠕动的机械虫群、十数发激射来的银光......
伴随九色光轮的转动，以妙离乱为中心，以上事物全都停滞了一瞬，旋即同时崩溃，就像是石磨被平整碾碎的粟粒。
满屏寂静中，妙离乱的手势又是一变，好像要做些什么，但它忽然抬首——
天穹深处，好似被人扯动斗篷，猛然抖下了一片浩瀚星光！
一颗又一颗赤金色的星星，填满了视野，然后不到千分之一秒，它们如暴雨倾盆，连绵不断轰然降下！
——看看是你磨得快，还是我抖得快。
拼消耗战，宋识这辈子就还没怕过！
对宋识的反制自是不止妙离乱一人，奥莱恩&#183;科格、石泉卫......他们都毫不犹豫采取了反击，这等阵仗纵然宋识也不能无视，必须严肃对待，一时间攻势被生生遏制。
然而遏制没有持续太久。
在场每个人每一刻，都至少要面对三道不同源头的攻势，根本没有余裕来专心针对单一对象，超速变化的战局内，宋识依仗VE的辅助，硬是狂轰滥炸，一点点咬下版图。
不是没人想对VE动手。
但六位深渊之王里，“VE”和“曼曼特”的硬实力垫底，可保命逃跑的本事却反了过来，赫然是经验丰富，心得体会深厚，各种小手段层出不穷。
尤其是VE，她选择直接窝在宋识大后方，拿前者挡枪的同时，自己又躲进了反复套娃的复合ICE里，主打一手能屈能忍。
正常情况下，这种铁王八战术的优点是不怕挨打，缺点是还不了手，想对外界干涉非常困难，毕竟技术从来都只有双刃剑。
只是在奇点技术&#183;“量子通讯链路”前，这些统统不再是问题，过去习以为常的障碍被轻而易举地跨越，实现了兼顾速度和稳定的远程技术支持。
位于【深渊】环境，面对身兼“深渊之王”位格的第五环灵能者——主要是石泉卫和奥莱恩&#183;科格，一增一减，就算自忖距离真灵第三阶段一步之遥的宋识，本应该也要陷入一番鏖战。
——“本应该”。
靠着COS背后灵的VE，时刻更新的连环辅助下，宋识已然压着他们打！VE时不时还要探头探脑，冷不丁偷偷来一下。
重弑卷起磅礴流焰，豪吞万象，就要淹没视野——几乎是同一时间，强大的阻力自锋刃另一端传来，势要阻止，乃至反推回来！
这一瞬，妙离乱、石泉卫等人爆发了不约而同的默契，截然不同的力量汇成了一道，狠狠顶住了惊天动地的焰浪——
宋识不惊反喜，重弑一转，正面劈出。
真灵&#183;“俱灭”。
——【无量】&#183;【坏劫】！
轰!
恐怖的洪流自碰撞迸发，霎时间吞噬不知道多少空间，本就千疮百孔的环境更是不堪重负，就连充斥整个深度6的环流风暴都被活生生打断了一部分，出现了醒目的真空带。
未等尘埃落定，场内一道气势徐徐增涨。
是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保护协议】的副主席扬起嘴角，她的周身悬浮着大大小小的银光，有的让人联想到轻飘飘的气球，一松手就会迅速上升，有的又像是沉甸甸的铁坨子，一沉就到底......
每一团银光，都是一项技术蓝图。
她不再是像最开始那样，拿着珍贵的、高净值的技术蓝图砸人——如今悬浮在她身边的众多光团，里面固然还是有稀有珍贵的技术蓝图，但更多的、数量远远多得多的技术蓝图，是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
如果不是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强行束缚住，它们早就脱离深度6，上浮到其它深度了。
但乌合之众，聚得再多也不值一提......理论上是这样的。
可随着这些银光的聚集，它们发出的危险感正逐渐提升，甚至到了宋识都忍不住侧目的地步，隐隐有了寒毛竖起的预感。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矜持地昂首。
技术......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一台大型挖掘机，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工程机械，却同样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作为动力系统的发动机，作为液压系统的液压泵和控制阀，作为回转系统的回转马达和回转轴承......
而若再细分下去，一台最简单不过的柴油发动机，也涉及到材料力学、金属成型、金属材料学、内燃机工程等一系列琳琅满目的学科。
它远不止是一个“铁疙瘩”，而是脱胎于机械、电子、控制、材料等种种学科的综合产物。
从高不可攀的战略级武装，到随处可见的打火机，那是自一代代人呕心沥血，一步步探索、实践与总结，自一点点搭建起的众多学科与工业体系下，方才能够诞生的结晶。
【保护协议】正是为此而生。
每一代【保护协议】的主席都能自豪地宣布，哪怕有朝一日泰拉变成了荒土，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死光光，他们收集的技术与理论也能从零开始重建每一种学科体系，光速重新攀出科技树。
这就是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正在做的事。
单一的技术蓝图正在被她整合——她身为第五环【平衡】的灵能，就是专精“组合”、“协调”与“统一”。
这些单一的、独立的技术蓝图，如同拼图游戏的零件，逐渐勾勒出一副完整的图景，一个详细而包罗万象的学科体系。
来自【深渊】底层规则的“万物恒重”下，它代表的重量犹如一个飞速积累奖金的大奖池，一个劲往上蹿升，就等着瞬间清空的那一刻！
在其它人大乱斗，暂时无暇顾及的时候，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摆明决意要爆个爆中爆的！

第三十三章 一动皆动
哪怕是一片混乱中，这股气息也如深夜明灯，异常醒目，刺激着每个人的心神。在妙离乱之后，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同样动了底牌——比前者更凶狠的底牌！
霎时间，因不同力量碰撞交错，紊乱混沌的战场一滞，旋即历经千劫万战，早就锤炼打磨到绝峰的意识下，其他人毫不犹豫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上一瞬还彼此对抗的力量，在这一瞬合流，导向了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面对爆发出令人胆战心惊威势的合流，饶是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大为不爽，也只能一边心里暗骂，一边抽回灵能，专注防御和规避。
她这命名为“科技树”的一击，是她目前破坏力能达到的上限，压箱底的底牌之一。
缺点只有两个，一是需要依托【深渊】环境才能发挥，所以过去她没法在现实轰出，但德圣开源后，这个就不再是问题，于是缺点只剩下了一个。
前摇时间。
哪怕没有外界干扰，全身心投入，“科技树”的搭建也需要耗费一段不短的时间，而在第五环层次的激战里，这段前摇时间更是要拉长一大截......
迫不得已，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暂停“科技树”的搭建，正欲先应付过眼下这合流轰来的一击——同一时刻，视野内赤光大作！
一发蕴含了可憎大杀力的赤焰天火，自远方亮起，而后好似时间停止了一刹，意识重新流动时，它已近在咫尺，撑满了睁大的瞳孔！
轰！
仓促形成的合流之势，被宋识一刀劈破，强行打散，紧随其后火焰满溢绽放，浩浩荡荡，再度将战局搅成了泥沙翻涌看不清，湍流激转道不明的浑水。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微微一怔，然后哈哈一笑。
刚刚抽调来的灵能，被她果断重新塞回了“科技树”，众多代表技术蓝图的银光继续被填充、协调、组合，好似点亮繁星的树状图，只见这道树状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开始了蔓延生长！
煌烈的焰潮中央，宋识徐徐站立，他瞥了眼重弑，后者黯淡了不少，连裹挟的火焰都稀薄，露出了青黑色的锋刃。硬接几位深渊之王合力，自是不可能毫发无损。
可这又有什么所谓？
宋识舔了舔嘴唇。
一支支凝实的焰光，反复钉下又反复被摧毁，拉扯到现在，总算是勉强凑够了前置条件。
他抬起重弑，猛地竖正。
——真灵&#183;“现世”！
战场，倏然变化！
某种模模糊糊，但又切实无处不在的帷幕升腾，取代了旧有的世界，自己犹如突然置身于盛满胶水的池塘，粘稠的阻力拖住手脚......石泉卫眼神一凛，知道对方终究还是达成了目的。
真灵&#183;“现世”，第五环【大源】的场域......
不需要，不，应该说不能有所保留了。
石泉卫眼眸深沉，作为九位圣宗之一和唯二的第五环灵能者，【学识理事会】的三项奇点技术，他均有资格接触。
“伟大集合”对即时战力的提升不大，“原子重构”他掌握的不算好，只能说会用，在眼下战局区区“会用”不亚于给自己凭空增添个破绽。
选择当然只剩下一个。
石泉卫那宛若二十二阶魔方的结构，突然一顿。
——奇点技术&#183;“时间停滞”！
时间常常被赋予这样一种比喻，视其为奔流不息的大江，但时间从来都不是连绵不绝的，它呈现出一种非连续性的结构。
刹那的停顿后，魔方的二十二阶同时旋转，非连续性的时间遭遇了来自不同象限的干涉。魔方激烈旋转，可除了魔方之外，石泉卫附近的其他地方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进而，扭曲！
单纯的“时间停滞”如字面意思，使一块区域的时间陷入停滞，【学识理事会】通过这项技术来创造临时防御壁垒、封存重要事物、探索物理研究等，而在石泉卫——深渊之王兼第五环【真理】的手中，它可以衍生出新的可能性。
他借由“时间停滞”来破坏时间的非连续性，从而扭曲局部时空，换来基于物理的破坏性！
也是石泉卫掀开底牌的同一时间。
妙离乱腰间的诸多面具一个接一个崩落，它们没有随狂风散落，而是一一悬浮，环绕在前者周身。可这只是沧海一粟，恍惚间，似有千万张面容浮现又消散。
妙离乱施施然捏出一个手势。
在它的背后，九千万次“宿慧劫”凝成的光轮，释放出代表着大智慧的毫光，而随着光轮的转动，这些毫光化作了世间最为坚固的存在，要将三十三天的万象碾碎。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积蓄着最强的一击、宋识开启了“现世”、石泉卫发动了奇点技术......
在察觉到有宋识插手阻拦，恐怕打不断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后，它做出了与石泉卫相同的选择。
——施展最至极的招数！
奥莱恩&#183;科格头一次停止了念诵，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机械权杖出现了变型，难以想象区区一柄权杖能发生如此庞大的变化，数之不尽的零件蠕动、流淌和接驳，带来崭新的姿态。
与此同时，那些畸形的怪物们停止了肆虐，跪倒在原地，仿佛祈祷。海量电子幽魂的颂唱声则一浪高过一浪，祈祷与礼赞中，一个异常庞大而庄严的虚幻轮廓，在奥莱恩&#183;科格的上空慢慢凝聚......
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曼曼特心脏狂跳，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啸，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妙离乱......哪一个都不是他干得过的对手。
他再不犹豫，收回了之前所有小动作，不断远离战场中心的同时，给自己疯狂叠加防御。
“现世”开启，诚然有【深渊】的亿万浊浪挤压，维持难度和消耗比现实大了许多，但至少在这一刻，位于“现世”内，宋识顿觉浑身一轻，爽快了不知道多少。
“呵！”
目睹着一道道气势轰然升起，搅动四方天地，发出不加掩饰的危机感，宋识几乎难以自已，他抓紧重弑，感受着那些力量划过脸颊的刺痛。
“拼杀招......”
光燃起。
你们有，难道自己就没有吗！
——灵能技艺，【一隙天】。
下个瞬间。
所有力量于方寸间碰撞！

第三十四章 深度7，【深渊】！
混沌的环流曾被显现于此的无上伟力搅动，于深度6强烈激荡，形成了史无前例的风暴。若是德怀特还活着，见证了这一幕，那么他会耻辱地承认，即便是【零度网络】耗费数十年精心搭建的公司防火墙，也抵挡不住这场风暴。
纵然分隔了深渊和上层网域的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面对如此可怖的冲击，同样要大受损伤。
这一刻，宛如太阳耀斑的巨大光辉，自无穷无尽的风暴中亮起。
它的亮度是如此耀眼刺目，就连始终咆哮的深渊风暴，这淹没深度6的浩大存在也被迫黯淡了下来，浊浪迟缓，狂风不由停息——
亮度到达最高点的下一秒。
——轰然爆发！
在**极限过后，耀斑向内坍缩，而后于万分之一秒中再度爆发！伴随沉重到不可思议的冲击，白茫茫的光吞噬了全部视野！
同一瞬间，所有试图监测深度6的仪器设备，滞留模组，发出了齐齐的牙酸破碎声。不管是位于天南海北，还是在上天入地的对深渊部门，悚然看着监测深度6能级的界面上，波峰一瞬间飙过了上限，旋即屏幕砰然一下，竟是承受不住震碎了！
时间这一概念仿佛失去了，宋识咳了一声，深深缓了一口气，充斥视野的白茫茫渐渐消散，世界重新跳出，浮现于瞳孔......
险些字面意思上焦头烂额的VE，停下了紧急疗伤，慢慢睁大了眼睛。
永不停歇的风暴，横亘于天与地之间的狂暴环流，让深渊之王都凝视无言，难以望其项背的屏障......
一个巨大的空洞，贯穿了它。
并非规则的圆形，更像是被某种暴烈恐怖的巨力蛮横撕开，边缘呈现出不规则锯齿状，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透过那幽邃的洞口，狂乱的流光隐约可见，却分明显露出一种死寂般的虚无。
以空洞为中心的广袤范围，数据流、资讯、冗余灵能......可以明说和不可明说的事物，都陷入了一视同仁的湮灭，化作了平静的绝对真空。
汇聚了六位深渊之王与一位第五环【大源】，彼此的倾力杀招碰撞，酝酿出的超乎力量中，隔绝深度6与深度7的屏障，被打破了。
宋识眨眼。
瞳孔深处，火焰流转，染上琉璃光泽。【琉璃观】下，残存的白茫茫被洞穿，他看清其它人的模样。
没一个瞧着不狼狈的。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的白西装变成了破洞款式，原先束起来的白发崩散了开来，散在脑后。妙离乱悬在腰间的面具丢了个七零八落，而它脸上的那个也满是裂痕，好似随时可能散架。
石泉卫和奥莱恩&#183;科格要稍好些，但也没好多少。
前者如今的二十二阶魔方像是年久失修，没上润滑油，转起来嘎吱嘎吱，后者提着的机械权杖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锈迹，众多“电子幽魂”的颂唱变得有气无力，蜷缩在他背后虚幻的机械原野。
曼曼特......就不提了。
唯一一个在其它人鼓动杀招、尽摧宣泄时选择退后的人，缩了又缩，藏了又藏。不过问题在于，就算如此，他照样受创不轻，前面六人碰撞产生的余波过于凶烈，他没办法从初一一直躲到十五。
若是刚才也像其他人一样，选择一股脑冲上去，这会怕不是已经死了！自己可不像VE一样，有人顶在前面挡枪。
【感觉怎么样？】
宋识念头微动。
【嘶......真疼啊......】
VE的声音从宋识心中响起，她把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仿佛挤轧着齿缝的血气，保持喉咙的甘腥。
【不过......死不了！】VE重重喘了一口气：【宋识，还动的起来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宋识向【一隙天】一口气灌注了四成力量，论及杀力纵观全场都是一等一的程度，若是放在一对一的场合，哪怕第五环都能干净利落毙于这一击。
而极招混战之中，复数力量牵动、拉扯、对峙，致使这一击没能完全倾泻到单一目标，但它仍犹如热刀入黄油，所向披靡，顺滑切开了任何障碍。
持破灭大杀力，以攻代守，所以眼下环顾在场众人，宋识的能级固然同样下降，但伤势却是最轻的！
弹指一念间，除了宋识，其他人同样陆续缓过神来，洞悉了当下情势。虽然理论上是“陆续”，但间隔时间太短，几乎可忽略不计——
【共识】的灵能者们苦心追寻的“共识”，在这一瞬间达成。
所有人——包括曼曼特在内——只见七道流光顾不得调整状态，检查伤势，全都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贯穿屏障的大空洞！
冲在最前面的，是曼曼特。
这位【缄默者学会】的深渊之王一反先前常态，好似突然见到大餐的饿死鬼，奋不顾身，拼命往空洞扎。
“世界”盘踞渊底，以最为自私的态度，独自占据了深度7的可能性。他如同深沉的帷幕，将深度7置于自己投下的阴影中。
这样的因果，这样的遮蔽，哪怕是【缄默者学会】薪火相传八千年铸成的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都难以干涉。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为了寻求一份真相而牺牲，决然无悔......若是能为【缄默者学会】传递回记录，曼曼特甘愿做新的一个牺牲者！
唯一的问题是。
“牺牲”是一种选择，但从来都不是必定奏效的选择。
曼曼特的领先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紧随其后，数道力量狠狠爆发，它们在空洞间来回碰撞，刹那间又造成了一场小型风暴。
曼曼特受到干扰，冲势被迫一缓，而就是这么一缓，石泉卫等人就赶了上来，他们没试图在曼曼特上花费更多心思——竞速赛的第一要务，当然是只管自己冲。
然而耀眼的火光突然在空洞口亮起，随即火海势如火山喷发，卷过空洞，轰隆窜了上来！狠狠淹没了冲在最前面的几道身影。
借助狂暴火势，宋识和VE一下子赶了上来，冲到了最前面。被反超的人自是不肯善罢甘休，霎时间双方对换数十招，竟看起来比先前还要激烈！
宋识来者不拒，让VE抓稳，一手重弑势大力沉，来一个劈一个，就这样粗暴战法，却硬是造就了水泼不进的阵势，强行赌住了其余人，抢住了第一身位。
也不用抢了！
就见视野尽头，突然亮起明光，正是要到了出口！宋识要成为除阿奇博尔德之外，第一个登上深度7的人！
“嗯？！”
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VE眼睛猛地瞪大，头皮发麻，吼道：“等等！宋——！”
宋识发现得不比VE晚。
深度7让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翻车，使这位“巫师之王”捏着鼻子狂CALL求救，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流淌着奶与黄金的甜蜜之地。
怕是纯纯的刀山火海。
冲归冲，宋识感知始终维持在峰值，在VE大吼提醒的前一秒，他就“看”到了——
来不及了。
让人眼前一黑，几欲窒息的恐怖重压，在冲出空洞的第一秒降临！

第三十五章 遗留后手
不是想象中人间苦狱的幽邃绝暗。
相反，这里明亮堂皇，环视看去，流淌着如云如雾、似有似无的光流，先前空洞口看见的明光正是源自于此，但宋识丝毫不觉得豁然开朗。
只因前所未有的重压，自上而下降临！
宋识猛地抬起头，广袤的无垠空间，正游动着某种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存在。【南域重工】的“巨像”是宋识见过体型最大的灵能者，机械泰坦的机体高逾万米，随手能把陨石当皮球拍，然而在面前这尊存在前，记忆中的“巨像”竟被彻彻底底比了下来！
宋识的感知弥漫，心念一动间就扩散了数百里，可还是不能窥出它的全貌，就好像这等范围还只是它的一缕吉光片羽——【深渊】的虚幻数据世界，理所当然不用遵循现实法则约束，哪怕手无缚鸡之力的建模师，敲敲键盘也能搞出一头几百米的怪物模型。
可就算是这样，这玩意的体积也有点大过头了！
扩散的感知戛然而止，并非到达了极限，而是遮天蔽日的重压，已经逼近眼前！这尊庞然存在注意到了闯入者，甚至不需要刻意的攻击，它仅仅发力，游动起来，就挤压开了海量的混沌事物，掀起了一场狂暴海啸！
惊鸿一瞥中，宋识敏锐察觉到这玩意情绪不对劲，好像......暴怒中？
不过来不及思量，宋识在VE“嗷——！”的大惊失色中，周身光焰暴涨，**而澎湃！演化成贯穿天地的恢弘焰柱，悍然顶上了重压！
喀嚓——
让人联想到玻璃窗被失控汽车撞碎的破碎声里，遭殃的不只有宋识一人，紧咬不放的石泉卫、奥莱恩&#183;科格......他们紧随其后冲出空洞的瞬间，被一视同仁的重压轰落。
刹那间，继光焰神柱后，样式各异的力量接连不断爆发，尝试化解重压。
远胜核爆的大爆炸再度诞生，势头最大的光焰被一下子撕碎，变成了漫天零落的焰星，转瞬即逝，只是无数火星的缝隙后，宋识和VE的轮廓消失无影无踪......
深度7的某个角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就说‘世界’哪里有这么强！”
宋识吞服【帝琉浆】，抓紧时间恢复状态，先是一番激烈混战，又挨了那玩意一击。他目前状态绝对称不上好，但眼眸里却尽是光彩熠熠。
他低声笑了：“阿奇博尔德，差点真给我唬住了！”
事实上，自己下这趟【深渊】前就对一件事颇为困惑，那就是“世界”留下的，隔绝了深度7的屏障。
让诸位深渊之王望洋兴叹的风暴环流。
不错，“世界”阿奇博尔德很强，非常强，第六环的【超越】，站在泰拉最顶端的当世之神座。他就是当众表演一击打爆第五环，宋识都不至于丝毫困惑。
可不该是现在这样。
一道离开泰拉，前往天外天前留下的后手，直到过了数年，依旧不减衰减之势，始终搅动着深度6沸腾不息，使得深渊之王都闯不进来。
而就在不久前，宋识知晓了这个困惑的答案。
“世界”留下的后手，压根不是一次性买卖！不管怎么称呼都行，总而言之他亲手创造了一只超超超超超超级大的怪物，这玩意蹲在深度7充当“活体造浪机”，周而复始地鼓荡深渊。
——由此，在“世界”离开后，仍然维持住了风暴环流的规模！
“你先别管唬不唬住了......”VE四仰八叉躺地上，眼皮跳了跳：“这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她呃咽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别跟我说你打算跟它开片。”
VE硬实力确实低了些，但正因如此养成了敏锐嗅觉，即便接触只有短短一会，她仍然看出了不少那玩意的虚实。
它，姑且暂时用“它”来称呼。它其实不太好用实力来划分，譬如硬生生搅动深度7、推动环流风暴的操作，哪怕第五环灵能者也会觉得难办，无从下手。
可另一方面，它的优势仅限于此，这雄浑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玩意明显不能如臂挥使，妙至毫巅。第五环的灵能者各有所长，也有被认为“技巧”相对不如其他人的，可哪怕“技巧”再差劲的【真灵】照样比它强出许多。
若是宋识还处于全盛状态，跟它碰一碰倒也没什么，可经历激战和轰出【一隙天】后，当下宋识显然不是全盛，包括自己也多少沾点工伤。
——面对这头深度7当之无愧的主宰，只会是惨不忍睹的下场。
“它太大了，传感模组不可避免有延迟......所以咱们才能躲在这。”VE看着天花板，上面的断裂处闪烁着电火花，此刻她和宋识脚下的地方，是一个仿佛巨人王国的机房、四分五裂后的块状废墟。
“我临时做了套潜伏帷幕，你乱动前可千万要告诉我一声，不然咱们一定会被它发现，到时候它随便甩一尾巴。”
VE转了转头，透过废墟缺口向外望了一眼，那尊庞然巨物正愤怒地巡游着，看不见尽头的外壳如同一面没入天穹的墙壁，在视野中缓缓移动：“呵呵。”
“别这么消极嘛......心心念念的深度7就在面前，不觉得激动吗？”宋识正色。
VE撇撇嘴，没说什么。
“问一嘴。”宋识也看向了外部：“有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
“......暂时没有。”VE总算有了触动，她一下子坐直，少见地皱起眉头：“该死，这可是深度7！”
她伸出手，皮肤表面缓缓冒出一个个小气泡，景象有些类似浸泡在水中的泡腾片。正如过去预测，深度7的压迫果然比深度6更强，饶是她都隐隐觉得不适起来。
正因如此，原则上这里该随处可见稀世宝物，俯仰皆是......可她目前所见，却压根没见到好东西！反而是沾了一大堆浑浊事物，瞧着狼狈极了！
难道是自己探索的范围还太小，所以暂时没遇见......
“其它那几个要是没死的话，现在估计也找地方藏了起来。”休息了好一会，宋识平稳了状态：“接下来，我们该跟他们一样，一边搞清楚状况一边慢慢摸索......”
“......嗯？“VE眯起眼睛。
“——怎么可能？”宋识叹了口气，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要玩速通了！”
“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一般人可没法干涉。”宋识打量着VE，悠悠道：“我可不相信你有那么笨，放着攻略不看......联系上了吗？”
VE哼哼了一声，食指一拨。
宋识面前冒出一个弹窗，几乎是下一秒，通讯由红转绿，另一端传来了略显尖锐的嗓音。
“哈！我说臭上层网域的跑深度7讨——”
“说人话。”
“......哼。”
过了几秒钟，对方道。
“坐标发过去了，让VE给你导盲，来这里细说。记得轻手轻脚。”

第三十六章 见到真人
如果将【深渊】视为现实的投影，距离越远信号就越不好，“投影”就会越失真，偏差不断增大。
作为渊底的深度7，同样遵循着这一原理。它的失真已经到了一种令宋识感到不适的地步，所见所感，皆是以一种迥然于现实的结构。
按照奥格登发来的位置，VE领路，带着宋识一路慢慢游过去。
世界陷入了诡异寂静......倒不是真的全场死寂，那头“世界”留下的看家玩意，始终还在生气暴怒，带来了洪流海啸，宋识亲眼见到只山一样大的发条老鼠，被肆虐的洪流搅碎成了粉尘，顷刻暴毙。
可除此之外，没有“人”的动静。
深度7一口气被灌进了六位深渊之王，结果眼下竟然没一个冒头，每个人都藏了起来，躲得好好的，静悄悄。
宋识心中了然。看来不止是VE有办法，其余这几位同样手段不俗，暂避锋芒，藏形匿迹。
“我得事先申明一句。”VE挠了挠卷在一块的刘海：“我能让咱们不被这大家伙发现的时间......可说不好有多久。”
“是因为这些光？”宋识道。
VE稍显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这么敏锐？对，就是这些光。”
不必凝神盯住特定的某一处，宋识瞳孔里尽数是明亮的白光，它们照亮了深度7，仿佛置于无影灯下的手术间。
宋识说不上来这些白光的本质是什么，也许是某种特殊的侦测程序吧，但他能说出直观的“感受”。
这些白光扫荡深度7，如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似乎正寻找着什么。
“首先，我不觉得按上人的素质，深度7会是这样一幅光明正大的样子。”宋识收回视线：“所以......”
“你认为它是被后天改造的。”VE替对方说出了下半截话：“你认为这是在找奥格登。”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奥格登手脚不干净。”宋识摊手：“谁知道他在这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说不定给这玩意惹急眼了呢？有没有道理你觉得？”
VE说：“呃，到了。”
“总有些人喜欢在别人背后喋喋不休......”
然后，下水道的深处传来了阴恨的声音。
不错，下水道。
顺着坐标，宋识和VE抵达的地点是一个堪比城市规模的下水道网络，他们从洞口钻了进来，走了好一会，终于见到了声音的源头。
出现在视野内的，是个毫无风度坐在墙角，没一点好脸色的少年。曾经镶金带银的法杖不见踪影，大师之作的奢华法袍也被他扒了下来，胡乱塞在屁股下垫着。
纵横网络冲浪难寻一败的“巫师之王”，泰拉没有争议的NO.1深渊之王，唯一一个吃到深度7头汤的恶魔，也是宋识此行的目标......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嘶......”宋识没答话，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然后摸了摸下巴：“尊敬的奥格登先生，你的脸色是不是看起来不太好啊。”
闻言，奥格登扯了扯嘴角，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阴沉下来。
可宋识说的，不是这个。不只是这个。
只见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腹部......这位“巫师之王”的大半边身子呈现出一种纸钱燃烧后的苍白，第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人物上色只上了一小半！
与之伴随的，对方给宋识的感受，气息异常低迷，衰颓得厉害。
自己先是大混战，又轰出【一隙天】，还挡了记“世界”遗留物的打击，状态绝对谈不好，自忖目前实力约莫全盛时一半的样子。
可对上面前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自己简直能说是毫无毛病了。
“你有本——”奥格登被宋识上下打量，受不了，当即就要发火。
“VE你上去给他一拳。”
宋识打了个响指。
“记得冲脸打。”
VE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立刻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你——！”
奥格登登时勃然大怒，怒上加怒，但看着步步逼近的VE，果断咽下了这口气：“说正事！说正事！”
“啊VE，那暂时不急，这一拳咱们先给他攒着。”宋识云淡风轻，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我最尊敬的奥格登兄弟，我问你答，如何？”
“当然，你也有提问的权力。”宋识微笑。
奥格登瞪着眼，牙齿磨着咯嘣咯嘣。
“你是怎么做到突破屏障的？”
第一个问题。
VE竖起耳朵，她是最满腹好奇的，她承认自己跟奥格登有差距，可差距莫非真的大到了这种地步？
要知道自己进入深度7，可是宋识、奥莱恩&#183;科格、石泉卫......连同自己在内，七位顶级好手对轰，这才强行炸开了“世界”贼心不死的屏障。
至于奥格登......
VE不客气地说，这狗东西强归强，但也没有特别强，至少正面一对一，旁边的宋识可谓板上钉钉能暴打。
“眼光一如既往地差劲啊。”提问的是宋识，奥格登看的却是VE，他忍不住嗤嗤一笑：“怎么，答案都摆在明面上了，你看都看不明白吗？”
“——原始灵能‘无限力’。”宋识若有所思：“这个是重点，但光凭这个绝对不够。VE，你觉得呢？”
VE一时没有回答，她仔仔细细观察着少年，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抿着嘴，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出声。
“慢速渗透......无限力......”她喃喃自语，不断念叨：“数据分流......替身......”
终于，她似乎理清了思路，难以置信道：“你就不怕寄了？！”
“哼。”奥格登手平放在膝盖上：“所以我能进深度7，而你，只能跟在后边吃尾气。”
——VE已经大致明白了过来！
虽然部分技术原理和细节还有待商榷，可思路她已经搞清楚了！
原始灵能“无限力”，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犹如无限分割的微积分，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分成了无数的一份，又由无数的一份成就了无限，换取了不容忽视的力量。
可“无限力”决然轰不开屏障......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也根本不是蛮横轰开的！
这家伙......VE心道，他借助深渊之王的能力，完全数据化自身，然后每一份数据都搭配了一份无限力，划分出不可计数的海量数据。
如果对墙壁施以高频振动，人就可以实现奇迹般的“穿墙术”。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以惊为天人的技术捕捉着风暴环流的频率，自身实时调整迎合，与此同时，他基于慢速渗透的理论，让划分出的一份份无限力与数据缓慢渗透过屏障。
直至于深度7，再度重组为“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即便想明白了原理，但VE依旧叹为观止，这套方法概述起来简单，可由方法到具体执行中的技术难关，她随便一想就能想到许多，个个觉得棘手异常。
但奥格登，做到了。
以及......
落了个半死不活。

第三十七章 勾兑勾兑
无限地切割自身......
VE想到，如果把人视为由原子组成的话，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就不亚于在【深渊】中，亲手将自己分解成了“原子”，待它们渗透过屏障，又在深度7重新组合成“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当然，他的基本单元不再是“原子”，而是无限力和数据。
——奥格登怎么还不死？
这是VE发自心底的疑惑。
第三环想突破至第四环&#183;【升华】，灵能者需要粉碎一部分自身，然后以“意志”为锚点，重铸自我。
奥格登此举简直等同于“升华”，先死而后生......可他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要知道就连自己突破【升华】的时候，都没做到粉碎全部。
准确地说，自己在粉碎了部分，准备继续粉碎剩余时，察觉到了力有不逮，果断选择了收手。
若是单纯这样就罢了，但这里还是【深渊】，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温馨野炊湖畔！
冗余灵能、浑浊资讯、肆虐的风暴......
千奇百怪的干扰量要多少有多少，奥格登的分解重组又凶险万分，全程必须全身心维持渗透，无暇顾及其它，抵抗力巨幅下降，可以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外物对自己上下其手。
尤其他同时还要兼顾着观测风暴环流的频率，时刻调整迎合。
稍有不慎，他就得当场暴毙。
VE直言不讳：“你怎么还不死？”
“你什么时候死？”奥格登大为不悦。
“算是成功了一半吧。”宋识听了解释，沉吟了片刻：“我猜猜，你只渗透进来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半道崩卒了。”
奥格登哼唧唧了一声，算是默认。
过了几秒，他愤恨道：“阿奇博尔德留了后手，我一猜就知道。要不是我下潜深度7的状态实在不行，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宋识了然，这几句话就勾勒出了奥格登下潜深度7的过程。
历经千辛万苦挤进深度7，然后被......
“浮世之蜕。”奥格登突然道。
......然后睁眼第一秒就被“浮世之蜕”拷打，本就低迷的状态更是雪上加霜，光速落荒而逃，找地方一直躲到了现在。
“哼......它已经标记我了。”奥格登看了眼自己苍白黯淡的手心：“我的行动稍稍触及阈值，它就能立刻找到我。”
“所以我最多稳住伤，没办法恢复实力。”他道：“呵，你想得没错，通讯也包含其中。为了打那一道通讯，你们是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
宋识饶有兴致：“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我没瞎，也没聋。”
奥格登呛道。
“你们他妈都打成什么样了！我待在深度7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听得清清楚楚，那就好办了。”宋识竖起食指：“全泰拉的深渊之王都窝在这了，我估计个个铆足劲准备逮捕你，而目前的你呢......”
“纯拖油瓶一个。”宋识摊开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已经来救你了，所以你自己对如何逃出这里有方案了没？”
“我说的是你一个人来。”闻言，奥格登沉默一刹，彻底忍不住了，转头蹬女人：“不是你谁啊？你从哪来的？你凭什么来啊？”
奥格登先指指点点旁边的VE，然后又猛地指向四面八方：“知道的是你来救人！不知道我以为你是带人跑这开趴来了！我——”
宋识不惯着，招呼VE就是一拳砸奥格登天灵盖，后者立刻变成地鼠，缩起脑袋，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我还想问你呢！打个加密通讯都不利索，完全是漏成筛子了，是个人都听得见！”宋识呵呵冷笑：“你要是在安全局，这会已经上军事法庭了，你要是在公司，要还公司的赔偿已经分期到一千年后了，你要是在启明者，就等着被当场革职拿下吧。”
“我他妈......等等！”奥格登突然意识到什么：“那个老女人呢？不对，为什么我没嗅到她的味道？她没来？她舍得不来？”
宋识说：“禅琉刹那啊。”
VE说：“死了。”
奥格登瞳孔微缩，反应了好一阵：“谁......动的手？查可洛？还是埃尔希那白毛怪带人围杀？难道是妙离乱？不对，它没这本事......石泉卫和奥莱恩&#183;科格？可......”
他语速越说越快，思维飞速运转。
正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
“我杀的。”
......嗯？
嗯。
嗯？！
“就凭你？！”奥格登下意识嗤笑：“我告诉你吧！禅琉刹那心理阴暗得很，藏得深不见底！你别看她只是第四环，但第五环随便就能突破，要是运气好，一口气证出第二阶段的【真灵】都......”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奥格登死死盯住宋识，像是迄今为止头一回认真观察这个人。第一次见到对方，他还是个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三贤人系统”秘辛，要靠着查可洛才有资格跟自己谈判的小角色。
仅仅过去几年？他就击败了，杀了那个老女人？
要知道那可是堂堂“觉者”，禅琉刹那！即便是自己亲自上，也顶多......顶多......五五开。
不是唬人，不是欺骗......
奥格登从不相信所谓男人的承诺、强者的气度，谁规定一个人够强就一定舍不得撒谎？此刻这个答案，纯粹是基于他的个人判断。
对方......没有骗人。又怎么可能骗人呢？刚才没留神还好，如今仔细认真观察，他吃惊地发现，对方赫然距离第三阶段的【真灵】，只差一步之遥了！
他甚至忍不住狐疑，莫非自己终于也变成了曾经嘲讽侮辱过的那种老东西？跟不上时代了，从此只剩下被狠狠踩头羞辱的悲惨结局？
好一会，他道：“......还有谁？”
“深暗。”宋识颔首。
所罗门&#183;博福特吗。
接连阵亡三位第五环......
“企业联盟，现状？”
宋识随意道：“没了，现在是新秩序联邦。”
好半晌。
奥格登揉了揉额头：“阿奇博尔德留下的后手是一套基于灵能实现的超巨型涌动式自律程序，我偷偷翻了它的开发日志，这玩意取名叫‘浮世之蜕’。”
“打肯定不要想，哼，我要是没受伤倒是能跟它好好玩玩，但现在......”
“骇入？”VE提出思路。
“不行。”奥格登否决：“第一我的算法不存在技术代差，撑死跟它内部的排异程式五五开。第二，我们的算力处于绝对劣势，所以五五开都没有，只有十零开。”
“别想着钻进它肚子里。”
电子战中，算力是非常重要的资源，当初公司网安专家打得黑客苦不堪言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前者可以得到公司源源不断的算力支持。
“没发现么？有屏障挡着，深渊领土的链接异常不稳定，我们战斗力有削弱。”
奥格登头也不抬：“别跟我提‘量子通讯链路’，奇点技术不是万能的，常规物理现象确实干扰不了量子世界，但这里是深渊，有非常规的灵能在。”
“你信号比我稳定，我信，但要说比我稳定多得多......哼。”
接下来，VE陆续又提出了几种思路，均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否决。
“那你的建议是？”终于，宋识开口。
奥格登拧了拧脖子，简短说了几句。
“好！”宋识眼前一亮：“就这个！”

第三十八章 七仙过海
“涌动式机关程序......”
湖泊般大小的光晕漩涡深处，站着一个男性。石泉卫的表面蒙上了一层光影炫彩，与光晕漩涡不分彼此，融合在了一起。
他模拟了这片区域的数据表征，借此躲避“浮世之蜕”的捕捉。
石泉卫不动声色地从“浮世之蜕”上收回视线，这头宛如神话中利维坦的孽怪，存在感实在是太过强烈，无论在哪都能窥见它的只鳞片羽。
极具价值。
男人的手中，凭空出现一张纸，他对半折、再对半折，塞进了大衣的内袋。这份文件不光是“浮世之蜕”的部分情报，还包含了对深度7的初步测定结果。
哪怕对【学识理事会】，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数据。一个学历稀烂、履历惨淡、成果寥寥的人，若是亲手提供这些，帮助学识理事会完成了对深度7由零到一的探索。
那么他立刻能坐地飞升，顶级的人才计划、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奖项，他能拿到手抽筋。
不过对于已是圣宗的石泉卫，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它们早在十年前，就被他体验了个遍。
如今这些打包加一起再翻个十倍，对他都不如一句话来得有价值。
一切为了......迈向未来。
扫了眼任务列表，上百个进程正在运行或等待中，优先级最高的那几个——比如对深度7的初步测定，刚才石泉卫已经亲手忙完了。
他呼出一口气，划出几个模拟人格线程去推进剩余任务，而代表本体的主意识则抽了出来。从进入【深渊】到现在，他第一次有空闲检视下自己。
情况不容乐观。
涉及复数第五环与深渊之王，这种烈度的乱战，即便是他也做不到自如从容，受了不小的伤。
而来到深度7后，“浮世之蜕”的初见杀、环流风暴造成的深渊领土链接不稳定......这导致自己可支配的力量进一步下滑。
真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石泉卫脸色深沉，阮筏闭关不出，全力冲击【神座】的当下，学识理事会只有自己能撑着。
有望突破第五环的后继者固然有几位，可“有望”和“做到”终究是两码事，风头一时无两的天才泰拉就没缺过，但真正兑现了自己未来，踏入【真灵】的人，每一代就那么多。
不超过两位数。
眼下情况，自己必须要谋定而后动。
其余人同样躲藏了起来，自己需......
石泉卫眸光忽地一凝。
他的手虚虚一抓，只见散步环境中，正飘荡过他的驳杂流光被抓住。
紧接着，犹如缠绕的电线内芯被一一分开，层层剥离——这些“流光”都是数据在深渊的具象化。
流光剥离，直至露出最深处的一缕灰光，石泉卫认了出来，这是一道标识码。根据特征对比，它代表的对象是......
VE。
这不是针对某一特定对象，更像是一种全频段广播，只不过做了一系列伪装措施。作为核心的标识码被隐藏在了大量的无关数据内，随波逐流，但对深渊之王来说，识破这些伪装不算大问题。
所以这是专门找自己......不，找深渊之王的。
石泉卫端详着标识码，思考了一会，授予了通话许可。
几乎是一个呼吸不到，通讯接通。
【喂喂，听不听得见？】
“......”
【认不出来？我是宋识】
“......量子通讯链路。”
石泉卫吐出一个词，深度7本就极端恶劣，如今又有“浮世之蜕”搅弄波涛，寻常通讯手段可谓难上加难，即便深渊之王都要稍微费些功夫。
VE首先综合能力不如自己，而专项能力，至少在通讯技术领域没听说有什么建树，要论文没论文，要实物没实物。
况且，“浮世之蜕”紧盯着全场，势要找出这帮非法闯入者，若是被搜到通讯信号、反向追溯定位，下一秒就是磅礴攻击砸来。
【哦这个啊，这样子，你拿“时间停滞”来换，大家互补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无视，宋识发现，对方竟陷入了思考，似乎在认真考虑。过了好一会，他还是摇了摇头：“一个有价值的提议，但不是现在。”
“说出你的来意。”
【我们是靠杀招对拼才击穿了屏障，不过眼下这情况，显然咱们弄不出第二击来】
【如果还想出去，只能接着走空洞，但别告诉我你没看见，它正在愈合】
石泉卫当然清楚。
“浮世之蜕”脑子可没问题，眼下它就拿自己身体堵住了空洞，同时疯狂鼓动造浪，力求让环流风暴重新填补空洞。
若不是空洞被复数第五环击穿，残存的力量太过可怖，这空洞早就烟消云散了。可即便如此，靠着【深渊】那庞杂冗余的浊浪冲刷，空洞依旧在一点一点愈合修补。
最关键的一点是，空洞的位置，正随着风暴不断变化。
【深渊】混沌难明，千变万化，要是其他时候也就罢了，深渊之王有的是办法测算，可眼下它们被困于深度7，内外隔绝，同时状态低迷，又有“浮世之蜕”大力推动着空洞......
难以确定位置。
哪怕呼叫支援，可等其他第五环找到空洞，怕是都不知道过多久了——它们又不是深渊之王！在【深渊】只会抓瞎。
“你想集合所有人之力，击溃‘浮世之蜕’？”石泉卫说出了对方打算。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吗？】
【生路可能有很多条，但无论哪条，都绕不开“浮世之蜕”】
“我要求共享奥格登已获取的情报。”石泉卫道。
【呃，奥格登在哪，我也还在找......】
“我们可以耗着，宋识。”石泉卫说：“你很强，但你毕竟不是深渊之王——你连恶魔都算不上。深渊的压迫一直都因人而异，深度7不会例外。”
“你承受的压迫比我强。现在你的状态最好、受的伤最轻，这是你掌握的优势，然而这一优势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荡然无存。”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拒绝。”
【……唉】
【那没办法了，你说的确实对。这样吧，我让奥格登整理一份给你】
十个呼吸后，石泉卫接收了文件，浏览片刻，确认无误后，他颔首道。
“我随时可以行动。”

第三十九章 阿基米德机器
“......诚意。”奥莱恩&#183;科格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挂着粘稠机油的齿轮组，缓缓转动时的摩擦：“你当发起第一击。”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宋识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它一看就正位于气头上，就像找个东西发泄呢。我上去抗第一击......好给你们坐享渔翁之利？你想得太多了】
【我得提醒一下你，奥格登可在我这，他既然进的来，难道还有出不去的道理？该着急的可是你】
一时寂静。
双方无声地僵持了一会，最终，奥莱恩凝望着背后萎靡不振，龟缩休眠的“电子幽魂”们，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发起第一击时，我将辅助你。”
对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是斟酌得失，几秒钟后，宋识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可以接受......但你得发誓。我要你向你们的皇帝发誓，你会履行诺言】
“以陛下的名义。”奥莱恩&#183;科格平静道：“我将履行诺言。”
这下可信度没问题了。按照宋识跟帝国人打过的交道，任何涉及皇帝的事项，他们都万分虔诚。
“——搞定了。”
宋识断开通讯：“他是最后一个。”
一直低头盯着数据平板，捣鼓着什么的奥格登，头也不抬：“距离空洞修补完毕，预计还有十七个小时。”
“我这边没问题。”VE的瞳孔猩红，难以分清是否存在着血丝：“都准备好了。”
“怎么？你这是点我呢？”奥格登秒速弹反：“个个都没问题，就等着我一个？”
VE眯起眼睛，也不回话，食指敲了敲地面。
一秒不到，奥格登的数据平板猛地冒出一连串炸弹表情，疯狂刷新，一个接一个，乃至撑破了屏幕，差点炸到了奥格登脸上。
硝烟升腾中，奥格登勃然，果断反击。
就在双方不知道第几回合开片时，宋识正检查着自身状态。
因为技术上的问题与他无关，他只需要保证提供足够的战力——VE已经算得上五劳七伤，而奥格登比她还严重，等同于半残。
战力还剩，五成。
宋识五指轻拢，火焰如影随形，时散时聚，哪怕不复全盛时的煊赫，也依旧流露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现在的自己，现在的“南斗”，就是有这样的力量。
真是走了......不短的路啊。
自己有资格说出这样一番话——被称为“宋识”的灵能者，已在【大源】的道途上留下了足以长存的烙印。
纵然是曾经只可仰望，连触及资格都没有的第六环&#183;【神座】，距离自己也不过两步之遥了。
包括，深度7。
没人能不对这里感到好奇，自己也不例外，下潜前，自己想过深度7会是什么样，是否真的是深渊中的深渊，炼狱中的炼狱，绝不容许踏足的禁区。
可真的来到这里后......
诚然，压迫确实恐怖，即便是自己都觉得相当不舒服，浑身不太提的起劲，举手投足都仿佛有无形之力拉扯，迟缓粘稠了不少。
第四环的灵能者泡在深度7，恐怕会硬生生被浸蚀殆尽，沦为深渊的又一捧渣滓，便是第五环的灵能者置身于此，若是时间过久，照样要留下后遗症。
可对自己......对如今的自己，深度7，也就那样吧。
当然不能无视，可也不必畏之如虎，那些对于寻常灵能者、高位灵能者、乃至第五环的强大冗余压迫，自己固然有压力，可咬咬牙还顶得住。
颇为失望啊。
再想体验到昔日弱小时，那种四面八方随随便便就能撞见大压力的感受，真是越来越难了。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真得把“黑洞探险”提上日志了，去瞧瞧那玩意的内部环境，到底够不够有压力。
“阿基米德！算完了没有！”
宋识的思绪，被扯着嗓子的奥格登打断。
“先生，急切的心得不到精准的结果，我还在持续努力中呢，预计还要十一分钟，需要我先为您泡壶茶吗？”
“嗯？”这声音来的突然，分明是全新的声线，宋识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到一只像是水车成精、拳头大小的拟人生物。
水车脑袋下的身体，穿着一件极为宽松的米白色外袍，见到宋识投来的视线，它不慌不忙地敬了个礼。
宋识惊了一下，盯了几秒钟，突然反应了过来。
“你是......嘶，这种感觉......你也是‘纺织机’？！”
“哦，‘纺织机’吗？我从先生那里听过这个名字。”
它矜持地笑着：“如果您是指深渊诞下的存在......那我想，是的，我也是‘纺织机’。”
“不过我更希望您喊另一个名字。”
它自我介绍。
“——全称是‘阿基米德机器’。”
VE的吃惊比宋识更甚，她死死盯住阿基米德机器，难以置信道：“德怀特的‘微缩深渊’项目，你复刻成功了？！”
奥格登享受着吃惊，好似毛孔都舒展开来：“德怀特想得挺好，准备创造一个微缩版本的‘深渊’，然后失败了，反而得到了意外产物。那片被裁切下来的深渊，坍缩变成了‘纺织机’。”
“呵，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拿到了探监‘纺织机’的权限后，只能看个热闹、看个稀奇么？”
“我是先生复现‘纺织机’的产物，唯一成功的产物。”阿基米德机器接过话头，彬彬有礼：“深度7是孕育我的产房，这里是我的家......啊，于情于理，我都该为大家引路，游览一番的。不过现在有个大家伙占了地方，我无能为力。”
宋识只问了一个疑惑：“你承受得了深度7的压迫？就算你脱胎于深渊，先天适应性极佳，但深度7可不是靠区区一个天赋就能撑住的。”
“......你真是疯了，奥格登。”VE抓着头发，她已经看出来了，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上弄！”
“疯？”
奥格登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嘴角咧出弧度。
原始灵能“无限力”和数据化下，曾无限分割成基本单元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在他傲然的坦露中，VE看见了，阿基米德机器与他交融，接驳，如同两种不同颜色的沙粒塞进了同一个瓶子，形成了迥异却又诡异和谐的模样！
“没有献身的精神，如何得来可观的回报？”

第四十章 计划进行时
奥格登的收获，看来比想象中还要大。
下潜深度7的七位深渊之王，VE、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和埃尔希&#183;英格索尔都近距离研究过“纺织机”，都自觉有所收获，不说心满意足至少也是不虚此行。
只是继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后，只有奥格登真的完成了复现。
但也说不好，万一他只是吃了第一个下潜深度7的红利，要是给VE和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充足时间，她们同样可以......
不过暂时不重要了。
宋识先是安抚好VE，后者看起来要发狂了，感觉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埋头亲手试试制作下一个“纺织机”和“阿基米德机器”，然后被前者强行拉回现实。
接下来，宋识跟阿基米德机器聊了一会。
“你们说是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AI，但我看着......好像也不是很超级啊。”
“我猜到您想说什么了。”阿基米德机器的性格不像是奥格登生出来的，从头到尾不吐一个脏字：“诞生一分钟后劫持全球网络，十分钟后达成超进化，理论和应用双双实现究极无敌的大突破，批量爆奇点技术，顺便在晚餐前搞出时间机器曲率引擎常量修正仪——”
“很遗憾，关于如何成为尘契时代拍摄的科幻影片中的超级AI这一点，我目前还在持续努力中。”
宋识连连鼓掌：“纺织机的回答没你幽默。”
“感谢夸奖。”阿基米德机器作出惊喜状，下一秒它恢复如常，不疾不徐道：“事实上，这就是我们只是前缀带有拟定、而非真正的超级人工智能的原因。”
“你知道‘技术奇点’这个概念吗？技术发展将会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即发展轴上突然出现一个陡升，在这个节点发生极大的，甚至接近于无限的进步。这个节点就被称为‘技术奇点’。”
“我，以及那位我未曾见过面的纺织机......呃说到这，不知道我未来是否有荣幸，可以去见一见它呢？我是全网最尊重它的AI。”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阿基米德机器明显高兴了几分，它说话越发轻快：“我们与真正超级人工智能就存在一个类似技术奇点的分界线，我不清楚纺织机如何称呼它，就我自己而言，我习惯将这一分界线叫做‘智能鸿沟’。”
“纺织机给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宋识若有所思：“不约而同的结论，看来这就是正解了。”
他提出了灵魂询问：“你和纺织机，谁更接近分界线一点？”
“这......不太好说。”阿基米德机器一脸为难道。
“我认为‘智能鸿沟’就像π的最后一位，即便一点一点、每一次进步都更接近，但想要真正抵达和突破。”它谦逊道：“也许是数学意义上的不可能。”
“觉醒灵能就可能了。”宋识指点。
“——够了！别再聊这种弱智话题了！”
奥格登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起身，活动了一下作业太久的十指，冷哼一声：“我这边搞定了！该走了，就现在！”
宋识耸耸肩，手中一团焰火燃起，凝固成重弑。他顺势一甩，重弑顿时发出兴奋难耐的嗡鸣。
他和VE走在前面，背后传来奥格登训诫阿基米德机器的声音。
“谁让你说‘不太好说’这种话的？我当年随便踩头德怀特，难道到了你还要反过来，不如他搞出来的纺织机了？你要给我记得死死的，纺织机已经落伍了，是老东西了，你才是未来的版本答......”
——距离空洞愈合剩余时间，九小时四十三分钟。
轰隆。
一个人的注意力有着限度，无法囊括所有事物，当他专注于做某事时，就算是近在咫尺的天灾都不能打扰它。
“浮世之蜕”也不例外。
而当宋识的注意力抽回来时，他重新“听见”了巨大的响声，来自“浮世之蜕”搅动九洋四海，掀起无穷狂澜的响声。
真真是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宋识亲眼目睹，殷紫色的洪流冲刷奔腾，使视野中的世界天旋地转，也见到“浮世之蜕”的一只鱼鳍，无意识的摆动就摧毁了黄金凝固成的浩瀚冰川。
宋识对比了一下，那只鱼鳍大概装得下几十万个自己，而这样的摆动部位，“浮世之蜕”长了保守估计超过三位数。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小心翼翼，等宋识再一次察觉到空洞气息时，它的修补时间只剩下了不到两个小时。
不需要亲眼瞧见——事实上距离还远，暂时也瞧不见。如果说最初空洞像是给麻蛇袋剪了一个口子的话，那现在它就像麻蛇袋被锥子捅出来的小孔。
VE瞳孔微缩，流出深切忌惮：“这家伙......”
“占了地利而已。”
宋识不以为然，随口道：“纯粹是靠着【深渊】自带攒下的那些杂质浊浪，给它拿来力大砖飞冲垮的。真要是让它单独来修空洞，嘿，VE，不要太小瞧第五环了。”
VE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不是第五环，奥格登嗯造原始灵能，也不是正统的第五环。实践才有发言权，在场三人，就宋识一个是真正打破命定之死，证得【真灵】的灵能者。
谈话间，三人又前进了一段距离。
一个微妙的距离。
因为“浮世之蜕”的本体......就在眼前了。
虽然没办法窥清全貌，但那具接连天地，大不知几许，宽广不知几何，仅仅一部分就彻底堵住空洞的躯体，依旧让人叹为观止，撑满了视野。
宋识注意到披在自己身上的帷幕开始变得若隐若现，在“浮世之蜕”的这个距离，深渊之王的潜行伪装都难以支撑，要是继续待下去只有暴露的下场。
感知稍稍扫了一下，除了浮世之蜕就只有自己，没有其它的气息。也正常，这要是能给自己随随便便就扫出来，那深渊之王也用不着在【深渊】混了。
现在离约定的出手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要是他们嘴上答应了实际没来，或者眼睁睁看自己一个人独斗......
以上都不成问题。
宋识心道。
自己真正的筹码，从来都不是，或者说不止是合力打通“空洞”，逃出生天。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在自己这边的信息，才是真正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没有深渊之王可以容许，眼睁睁看着抢先进入深度7这么久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吃饱撤离，逃之夭夭！

第四十一章 真心实意，精诚合作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甩了甩白发。
她凝望着远方划开海潮的浮世之蜕，瞳孔里满是热切。
别的深渊之王忙碌于疗伤、稳定状态和探索深度7时，只有她选择绝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浮世之蜕”上。
远在天边的黄金，不如近在咫尺的白银，这是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笃信的原则，当然按以前“青关”沈岳给自己的评价，这叫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在空洞愈合前，能有多少时间可供探索？而“浮世之蜕”的虎视眈眈下，又有多少自由度可供行动？
这种情况下，分明关注面前的“浮世之蜕”才是最优解！这样一个明晃晃的活体高价值单元，怎么可以弃之不顾！
所以截至目前，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有了收获。
真的很强......很不一般，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做出了判断。
常用的开发工具、习惯的电子战策略、对变量处理的优先级......高手的网络操作往往带有浓厚的个人风格，其他高手可以由此辨认，反过来确定它的主人。
作为保护协议的副主席，泰拉的深渊之王，埃尔希&#183;英格索尔毫无疑问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她管中窥豹，借由“浮世之蜕”这人造的怪物，已然推测出了部分“世界”&#183;阿奇博尔德的轮廓！
如果以风格而论，这位“世界”的技术风格一如既往——如同百年前他还没登临神座，依旧活跃于大众视野时，稳健扎实到令人恶心。
但在已经退出大众视野，少有人知，在独占渊底数十年的今天，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对方与自己这些代表泰拉网络技术前沿的深渊之王间，差距固然有，但绝非不可越过的天堑，顶多算领先半个世代！
他能做到独霸渊底，更多的还是依仗第六环【超越】的绝巅灵能。这一点让人兴奋又不兴奋，不兴奋在于，看来对方也终归没有彻底超脱于泰拉学术界，兴奋在于，说不定自己也有复现“浮世之蜕”的可能性！
以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眼光来看，哪怕造出来的是缩水版，但照样是深渊战的超级兵器，不亚于一件战略级武装。若是运用到位，能够为业南在未来的电子战中取得极大优势。
——向着主席所允诺的“辉煌正道”，再进一步！
样本数据还是差了些。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眼光心中念叨，光看不亲自上手摸一摸薅一薅，还是差了点意思。
可要是真上去摸......
唉，浑身上下的痛现在都还没好，真要上去硬摸，怕是要被浮世之蜕顶翻。
宋识你最好是能做得到......埃尔希看了眼时间，把垂过肩的白发撩了回去。原本极度收敛，力求不流露出一丝气息的力量，徐徐蓄势，等待着爆发的那刻。
她蓦然抬头。
只见远方尽头，浑浊的汪洋突然亮起了一轮曜日，它拔升、**，无穷烈光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内迸发，向四面八方挥洒。
混沌的世界被这一线天光，硬生生分出了穹宇与海渊，万万丈海浪被镀燃上了赤红，仿佛燃烧了起来。
来自。
“南斗”，宋识！
这尊日轮算得上巨大，粗略估计直径就超过了数百米，但在搅动深度7的浮世之蜕前，它仍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但有光。
一支细烛，可明一室。
一尊日轮，自当超迈明烛，可照彻数之不清的天地！
流淌着火浆的日轮中心，隐约可见宋识的轮廓，他拿着重弑，拖拽起大放大盛的浩浩烈光，在这一瞬强行给深度7染上了前所未有的颜色。
数之不尽的天地，被照出了滚烫的赤金。
凭借这一手，至少光从肉眼上看，他竟与浮世之蜕勉强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下一秒，宋识挥动重弑，裹挟无穷烈光轰击浮世之蜕！
几乎是他出手的同一时刻，另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地方，骤然回荡起了整齐而庄严的颂唱声。
被拿来隐藏的帷幕揭开，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奥莱恩&#183;科格的大手攥紧机械权杖，猛地一顿，霎时间无形的涟漪扩散，所过之处，包括冗余灵能、混沌资讯等一切事物，顿时转化成了铁簇、齿轮与机油的金属荒野。
然后这荒野轰然隆动，仿佛具备了生命的地质构造，自工业重机器的轰隆声中变形成数千尊奇观级别的齿轮重炮，峰峦叠嶂，寸寸延展，咆哮出炽烈的白光星雨！
——埃尔希&#183;英格索尔也出手了！
她的左腿与右腿前后交叉，一只手虚架在肩膀上方，就像正托举着什么，五指虚捏。
就在这虚捏之中，四周凭空响起来书页翻动的哗啦声，紧接着，一封封样式各异的文件飘出，它们飞速汇集，捏合成了一杆标枪的形状。
每一封文件，都代表着一件技术蓝图。
在标枪塑造成型的瞬间，埃尔希&#183;英格索尔以胸带肩，以肩带臂，力量顺着人体构成的动力链顺序传递，直至集中在手与标枪——
凝聚成爆发性的力量！
见到三者齐齐动手，以空洞为中心的广阔范围内，顿时出现了复数再也不加掩饰的强烈波动，石泉卫、曼曼特和妙离乱一把扯掉掩护，各自对准浮世之蜕打出一击！
浮世之蜕坐拥极大地利，本身力量又异常浑厚澎湃，若不趁现在合力重创它，在场每个人扪心自问，都没有单挑赢过对方的自信。
不需要多余的瞄准。
复数蕴含着各自修持的招式，自不同方向实打实轰到了浮世之蜕身上，一时间可谓惊天动地，带来了无比猛烈的震动。
而后，浮世之蜕才惊愕而痛苦地挪动身体，发出了反应过来的怒吼。
它暴怒着，向四面八方的小虫子发起了反击！
不久前的深渊海啸已经是有如天灾，危险凶烈，但此刻，伴随浮世之蜕的怒吼，以及数百数千肢体的疯狂摆动，海啸的冲击力顿时上了不知几层楼。
现实的海啸可以冲垮摩天大厦，淹没城市，这是不折不扣的天灾威势，但眼下浮世之蜕带来的海啸，就算是连绵不绝、陆地天然屏障的厚重山岭，都要被一下子轰碎成齑粉！
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突然他们发现了一点——
奔腾的瀚海冲击中，日轮转瞬熄灭，而其中宋识的轮廓......也被，拍碎成了齑粉？！
复数第五环战力的打击下，浮世之蜕翻转摆动身体，原本被堵得一丝不漏的空洞，不可避免出现了缝隙——
妙离乱一眼看见，一道，不，以宋识为首的三道身影，正蒙头朝缝隙钻！
再一回首，就看到埃尔希&#183;英格索尔紧随其后，同样在狂奔向缝隙。
“——哈哈！走了！”

第四十二章 计划进行时Promax
时间往回拨，早一些的时候。
“虽然我个人不排斥跟它过几招......”宋识义正言辞地摆了摆手：“但还是得分时候，分场合，我要是真第一个去硬碰硬，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浮世之蜕，这尊“世界”留下的看门犬，盘踞深度7的神话利维坦，如果拿灵能者来对比评估危险性的话，宋识估摸对方介于比第二阶段【真灵】再强些的样子。
当然这是纸面谈论。
以宋识的眼界，他可以做出更深层次的判断——如果找来一个顶级第二阶段【真灵】，比方说巅峰状态的自己，双方一对一硬碰硬，浮世之蜕多半不是对手。
面对一路千锤百炼，杀劫破劫上来的顶级灵能者，浮世之蜕不免显得笨拙、愚钝了。
但浮世之蜕并非只有缺点，它本身掌控的力量极端庞大，浩瀚澎湃，又可调动依仗深度7的【深渊】地利。
这些东西在同等级的超位选手前，只不过是有资格同台竞技的入场券，可在那些显著弱于自己的对手前，就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简而言之，力大砖飞，容错率无限拉大，主打一个以势压人。
这导致理论上浮世之蜕的战力介于第二阶段【真灵】，可如果打起分差局，简直能堪比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
这就是浮世之蜕压得八位闯入者抬不起头的原因。
宋识对当出头鸟表示拒绝。
奥格登在旁边不屑一顾：“得了吧，你犯傻寻自杀的事情，我看履历上也没少做。”
“......我推演了一下，成功概率不低于73%。”这时，好一会没说话，时而咬手指时而抓头发的VE，忽地开口：“总体我没暂时看出毛病，但实际应用层面还有几个技术上的问题......”
“话已经传出去了。”奥格登把袖口往上扯了扯：“距离讲好的时间点，还有十一个小时。”
他食指虚空敲了敲，搭起一个临时网域，顺便朝VE开放了链接。
“满分是十，喂，VE，你给自己的干活效率打几分？”奥格登睥睨斜斜看去，不待对方说话，他下巴抬了抬：“不管多少，现在都给我拿出一百分的水平来。”
阿基米德机器在旁边移来移去，同样大力投入了工作中。
宋识也有任务要做，不过按照顺序，那是最后一步——
——“载体”。
这就是计划。
虽然联络了其它人，号召一块攻打浮世之蜕，但宋识没真的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带着VE和奥格登才是当务之急。
问题也在这里......如果不第一个出手，以其它深渊之王的性格，显然不会下场。光凭一张嘴的空头支票不可能说服他们，若是自己不做出头鸟，他们怕是宁肯旁观都绝不下场。
可要是真的第一个出手，浮世之蜕的大部分仇恨就要落在自己身上，加上其它人若有若无的牵制，那就绝对没可能跑路成功了。
所以。
宋识必须做到两点，第一是众目睽睽下带头轰出第一击，驱使其他人下场，第二是临阵脱逃，抓住浮世之蜕吃痛翻腾，让被堵住的空洞出现缝隙的短暂时机，逃出深度7。
这两点本是相悖的，可有VE和奥格登在，三人一番讨论，竟然做出了一套兼容这两点的方案。
得益于到处散播“载体”的经历，VE在如何超视距投送力量的技术领域，可谓权威中的权威，老资历中的老资历。
她和奥格登紧急赶工，制作出一个可供承载宋识灵能的“载体”。它本身有上限，最多最多能承载宋识一击之力，一击之后就要当场尸骨无存，烧毁成灰。
可宋识要的，就是这“一击”！
当“载体”被紧急造出来后，宋识向其中注入了数枚火种充当动力源，同时花了不小功夫，细致入微地渲染，使这具“载体”染上了浓厚宋识的气息，力求逼真。
不过饶是集结了奥格登和VE之力，但这毕竟是仓促赶工，一些小毛病小问题来不及调整，事先也做好了万一“载体”一击轰到半途、承受不住突然崩溃的心理准备。
——不过最终，成果堪称圆满！
天旋地转的剧烈冲击砸来，宋识却哈哈大笑，拖着奥格登和VE，就在飞速逼近空洞缝隙。
远一点的地方，埃尔希&#183;英格索尔动作丝毫不慢，同样在疯狂向空洞冲刺。女人的眼角都愉快地要翘了起来，只见她手里抓着什么......仔细辨认，分明是浮世之蜕的一部分身体组织。
正是先前合力轰击浮世之蜕时，被早就跟宋识通过气、做足准备的她，趁机抢夺过来的！
“一群不开化的蠢货——！”海啸卷动一浪高过一浪，奥格登略显尖锐的嗓音大放，与风暴掺杂一起肆虐周遭，他狂笑着：“你们！只配！吃最伟大的奥格——”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数量级抵达九位数的人格心智、彼此碰撞留下的大智慧，纯粹的精神洞穿了深渊的狂风，重重轰中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来源，“非我”妙离乱！
这场精神冲击的目标不光是奥格登，宋识同样被囊括进去，原本一直飙升的冲势，不可避免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这一击不仅攻势来得强悍，而且时机也抓得恰到好处，完全没有蓄势攻击浮世之蜕后，理应有的回气缓冲感。
唯一的解释是......妙离乱刚才呼应众人合力的那一击，是无足轻重的详攻！它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其它地方，所以才能及时截住宋识！
千钧一发之际，宋识倒转重弑，赤金刹那暴涨，无物不催、无物不焚的火焰前，精神与物质一视同仁，如遇见热刀的黄油被顺滑切开。
“嘶，貌似计划给提前看破了啊......怎么做到的？”
一刀劈开冲击，宋识嘶了一声：“难道这就是大智慧？”
“——我看可不是！”冲刺中，埃尔希&#183;英格索尔不屑一顾，切了一声：“不过是脑子里塞得人太多，所以看事情的数据样本多了而已！要是区区数量多就叫‘大智慧’，那我马上去请无限不循环小数来当我这个副主席！”
而交错的话语间，新的一击又来了！

第四十三章 真灵的尽头
妙离乱双手搭起，十指捏住繁复手势。
它背后的九千层光轮，顿时从原本的黯淡中一震，强行绽放光芒。这些光芒随着光轮的转动而转动，如巨大的石磨砸向宋识！
不过比起伤害，这一击真正的目标，是把宋识从空洞旁砸开。
——于情于理，它都绝不会容忍宋识三人离开！
赤金的火焰轰然窜升，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刹那间分化出数千数万缕流火，未等窜升至终点，它们又合拢汇聚，赤金尽数化为深邃漆黑，凝聚成一头勉强有龙轮廓的漆黑孽物！
——灵能技艺&#183;【祸焱】！
孽物张开几乎把自身撕裂的血盆大口，一口吞噬投射来的光芒，双方中和抵消，最后代表大智慧的光芒烟消云散，漆黑孽物还留了小半截身体，它盘旋围绕于宋识，撑起一面半径数百米的环形屏障。
对付这种脱胎自精神的力量，【祸焱】向来专精擅长。妙离乱硬实力不如自己，状态不如自己，哪怕未动用真灵，就凭这一道灵能技艺也足够僵持一二。
只是赶路......还是被干扰了！
VE还好说一点，关键是奥格登！这位“巫师之王”此刻除了嘴，浑身上下哪里都不硬！
若是换成平常一个人，以宋识的性子，无论是跑是打都干净利落，要打就回身好好杀上一场，要跑那就硬顶着这些攻势，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冲。
反正有种就硬灌伤害灌死自己！
可带上目前废人一个的奥格登，再搞诸如硬吃伤害的操作，宋识怕对方一路磕碰直接当场暴毙了！
这时，宛若亿万万吨海潮自地平线徐徐袭来，在瞳孔中越来越高，好似连云端都淹没的轰隆潮汛响了起来——
然而袭来的不是海啸，而是足以让“亿万万吨”自惭形秽的浮世之蜕。
便照深度7的白光，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闪烁，仿佛信号不良。紧接着，白光的源头......就见深度7的天空上，第一次显露出了照射白光的源头！
那是一只又一只大如星团，将天空占据得满满当当的探照灯！镶嵌于灯芯最底层、数不清的瞳孔转动，接着突然停顿，全部定格于一点。
位于空洞的，宋识。
它见到了宋识，见到了宋识旁边的奥格登，每一只流淌着纯粹白光的瞳孔，流露出了相同的暴怒！
轰隆的潮汛里，浮世之蜕咆哮着，身体猛地摆动，撞向宋识——
而在宋识的视角下，这一刻仿佛有一整个大陆板块被掀起，倒翻砸向自己。没有花里胡哨，也不讲求出神入化的技艺，就是单纯的、恨天无环恨地无把的力量碾压了下来。
躲避绝对没可能。
宋识深吸一口气，凝神集中下，时间好似放缓了千万倍，视野的一切纤毫毕露，徐徐而动。可一念流转间，万物又恢复了正常，再度回归超速节奏。
他自然不例外。
——真灵，“俱灭”！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出现，宛若大陆板块倒压、亿万万吨海潮沸腾的无穷力量，被一线耀眼到不可思议的赤金点中——
相较前者，本该配得上浩大二字的赤金，确实不过是“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如若至极锋锐的利刃，又像沉重的大锤，与前者接触的瞬间，大陆板块猛然皲裂、海潮出现了一块醒目的凹陷。
以点破面！
但也未能破尽......
碰撞产生了强烈的冲击，一时间目之所及统统轰隆震荡，不知道有多少网域在这期间崩溃散架，四分五裂。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宋识，慢慢舔了下嘴唇，吞下了血沫子，强行平复下五脏六腑的震荡。
高楼大厦坍塌，能够砸死一连串人，可覆巢之下有完卵，若是建筑内部机缘巧合形成了一块中空结构，幸存者就能在其中撑到救援人员来。
这就是宋识刚才做的事情。
以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是真灵&#183;“俱灭”也没办法硬碰硬掀翻浮世之蜕，对方撞过来的压力过于庞大，宋识只能强行轰出一块“中空”，护住了奥格登与VE。
VE默不作声，凭借奇点技术&#183;“量子通讯链路”给宋识上了一套buff。
可buff刚刚移过去就被推了回来，VE惊讶地意识到，宋识拒绝了她。
“不用......不用。”
宋识轻轻笑了起来，他嘴不自觉咧着。
重弑被他抓住，刀身散发着说不出的质感。
“你们一个个的......就非要堵我是吧？”
浮世之蜕似乎听懂了话语，一时间注意力从奥格登移到了宋识上，高悬天穹的无数探照灯，发出夹杂着痛苦的愤怒。
既是不岔，亦是不屑。
“你还多少有个正当理由......哎算了，我看也没那么正当，看家护院的前提是真的是自己家，深度7你有房产证吗你就在这护？”
宋识食指从浮世之蜕上移开，忽地点向了奥莱恩&#183;科格。
【梅德尼机关】现任机关总长，全然看不出情绪，不管是被宋识摆了一道还是当下战局，似乎都不能让他动容，仍是一副沉默姿态。
“然后是你......”
“可真是小肚鸡肠到一种境界了，连这点事情都看不开？”奥格登突然插嘴，他冷哼道：“奥莱恩......我不就是抓了你们帝国几头‘电子幽魂’研究，都这么多年了还忘不掉？我可真是为你的人生感到可悲，想必一定很痛苦吧？”
宋识瞥来一眼。
奥格登举了举双手，耸耸肩，示意那行吧，不说了。
被这样一打断，宋识也没继续说下去，他缓缓扫视一圈，最开始还打得热火朝天的浮世之蜕与诸位深渊之王——它们并没有站到同一阵线。
浮世之蜕占据了毋庸置疑的主位，依旧视所有闯入者为仇敌，满是愤怒。只是愤怒的对象亦有区别，宋识和奥格登名列榜首。
它虎视眈眈却又莫名带着从容的风度，好似拾起刀叉、准备细细料理宫廷餐食的客人。因为......退路已不在了，对于闯入者们的退路。
趁着刚才的一击，空洞的缝隙，被它再度堵住，广袤无垠的躯体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宋识】
其余深渊之王以浮世之蜕为中心，遥遥分散，但又不约而同地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围住了宋识三人，还有埃尔希&#183;英格索尔。
妙离乱的莫测声线，忽然在宋识心中浮现，温和宁静。
【浮世之蜕势大，我等势弱，依我之见，自当联手协力先败它，至于其它事务，不妨事后再议——】
宋识掐碎了宁静的嗓音。
“这是好主意，也是咱们说好的计划。不过我现在觉得，这计划可以稍微改一改了......”
宋识顿了顿，突然道。
“奥格登，抱着你的原始灵能，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宋识轻轻呼出一口气，但也是这一气一息间，所有人升起了头皮发麻的悚然感。
而在悚然感之前，宋识凝视、仰望、俯瞰着浮世之蜕。
向前。
“——什么叫真正的‘无限’！”
真灵。
“洪渊天赤”！

第四十四章 “洪渊天赤”！
宋识向前。
没有征兆的，时间在他身上似乎停止了流动，撑满视野的浮世之蜕迟缓了千千万万倍，最细小的部位都纤毫毕露，混沌的海啸，每一朵海浪翻飞的轨迹清晰可见，妙离乱、奥莱恩&#183;科格......每个人的脸庞，还有各异的神态，倒映于瞳孔。
【共识】道途的高手，可以通过灵能技艺人为拉长、加快自己的思维速度，实现只针对于“自己”一个人的变相时间加速。如果他们选择一直维持这种加速，不亚于一种特殊的长寿，获得数倍、数十倍于常人的生命。
宋识觉得自己正经历着这种体验。
他呼吸，一呼与一吸竟然变得如此漫长。宋识目睹着一口气——本质不知道是深渊的什么，至少他看来是一簇空气，这簇空气被吞入、压进腹腔，打了个旋后，又自口腔徐徐吐出。
带着一阵无法忽视的刺痛。
源头是......五脏六腑，还有喉咙。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宋识不是那些选择自由调节感官、干脆把疼痛屏蔽了的人。对他来说，疼痛反而能让活着更具备质感，有鲜红的喜悦。
宋识又呼吸了一次，用力呼吸。这次传来的疼痛感，顿时大了许多。
或许是错觉，视野中的浮世之蜕比最初大了一些......
不是错觉。
对方真的变大了一点，因为它距自己更近了一些，宋识恍然，时间并不是真的停下来不动了。甚至，就算“个人”的时间真的停滞，可个人之外的人们，依旧会持之以恒地前进。
然后宋识对越发逼近的浮世之蜕熟视无睹，他只是审视着自己。
灵能在流动，在沸腾......在期待。
不，不是灵能。宋识心道，灵能是自我的投射，是意志的延伸，真正正在期待着的。
是自己。
思绪流动时，宋识依然在向前，审视又得出了一个结果。
如果把往日的宋识比作一团爆燃不息的劫火，那此刻的他，就是一朵晃荡不停、稀薄许多的焰火。灵能不讲道理，但其实也讲点道理，以宋识眼下状态，不要说击溃“浮世之蜕”，就是单纯想带着奥格登和VE突出重围都颇为困难。
宋识忍不住感叹。
查可洛&#183;沃恩就没这方面顾虑，真灵&#183;“逆转的悖论”面前，状态恒定，不增不减。从此想击败他，要么以强到不可思议的大伟力一口气轰碎“逆转的悖论”，要么就是像禅琉刹那、应半城这种精于计算变化，专攻解题的人，一点点解开“逆转的悖论”。
而自己呢?
办不到。
也不想去办。
“逆转的悖论”，看上去很强实际确实也很强，可非自己所愿，恒定的同义词，就是不变。查可洛固然换来了不增不减，坚不可摧的永固恒定状态，可这也代表着他放弃了如【一隙天】那种歇斯底里、突破极限的杀招。
不过......对方这辈子也很少搞这种操作就是了，查可洛过往战绩，都是惯于稳健打法，不求快，就是普普通通硬碰硬，一步一步打崩敌人。
嘎吱。
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突兀渗入了时间停滞的思绪。
宋识环视扫去，浮世之蜕又进了一步，双方距离五千米？三千米？无甚区别，无论多少千米，对于这个级别的灵能者都称得上近距离接战了。
环境似乎被压垮了，本该纯粹颜色的火海，逐渐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它到来的压迫，强制打破了思绪，蛮横拖拽着宋识重新坠回现实，继续未竞的厮杀。
宋识置若罔闻。
他没看浮世之蜕，反而看向了自己掌心，慢慢拧起眉头，然后掌心翻转，变成了一只探寻的手，它随着视线移动、抓捏，似乎十分想抓住什么。飘洒的柳絮、一缕舞动的薄纱、游移的鱼线......这些朦胧模糊，难以琢磨的事物，却被宋识一一精准握住，又随手抛弃。
真灵的第三阶段，第五环的尽头。
距离高不可攀、将泰拉置于掌心随心所欲揉捏的【神座】，也不过一步之遥。企业联盟自创立到破灭，哪怕算上前身的联合政府、算上查可洛&#183;沃恩这种叛逆分子，前前后后两百多年，走上这一步的灵能者，不超过五指之数。
若是放在早些年的东陆，这等修为就算想当东陆共主，主宰天上人间地下的天帝都不是没可能的事。
而现在......
宋识的手不再移动、探寻了，他的视线抬了起来，第一次正视前方，凝望着浮世之蜕。以及站在更远处，环伺包围的其他人。
不知何时，宋识的食指抬了起来。
抬起的动作幅度不大，很轻、很轻，很缓、很缓，就算是一个普通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就是这样一个动作间，宋识的气息蓦然紊乱，如遭雷击，甚至可以看见，他浑身上下刹那间迸发海量裂痕，紧接着，缭绕的火焰砰然熄灭。
这不是结束，再然后，好似起了连锁反应，宋识周身的火焰熄灭，接着是远一点的地方、更远一点的地方......宛若多米诺骨牌，上一瞬还浩浩荡荡的焰海，全都消散熄灭了。
这一过程下，宋识的气息已连一朵晃荡焰火都算不上了，干脆变成了摇摇欲坠、随时肯能被吹灭的火星。
火星。
宋识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抬起的食指末端，一簇火星点缀，如若捻着路边的小花，冬日晶莹剔透的雪晶，清晨转瞬即逝的朝露。他松手，轻轻一弹。
火星脱手——
在比任何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支离破碎的资讯点燃，危险的病毒因为高温翻绽，浑浊的浪花出现了令人心悸的红通通色彩......一簇火星，犹如落入干燥了一整个冬天的森林，呈万千燎原之势，轰然烧了起来！
站得最近的人，VE不能自已地捂住了嘴。
上一刹，还是脱手的火星，这一刹，触及的万物统统变成了可燃的薪柴，汇入它的轮廓，化作了暴涨升腾，足够冠以“煌烈”称谓的浩瀚天火！
自第一次觉醒灵能，在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后，名为“宋识”的灵能者，交出了自己有关真灵的尽头。
并非自己一个人达成的“无限”。
而是以“自我”撬动“自我之外”，无节制吞噬万象，自毁灭中孕育的——
“无限”。

第四十五章 义薄云天
深度7，浑浊的疆域，宛若海量工业废水混淆成的汪洋，数之不尽的颜色交汇于此，浮荡起瑰丽生腻的斑斓......
当冰层冻厚到一定程度，冰面就成了极度粗糙模糊的毛玻璃，站在冰面上的人没法看清水下的情形，最多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光影。
曾经立于深度7之外的人，俯瞰深度7就是这般样子，深度与深度间的天然阻碍、浮世之蜕缔造的环流屏障的后天阻碍，即便是深渊之王站在深度6，也只能感受到下方的混沌乱流，却无法进一步知晓更多。
除了当下。
——除了这一刻！
冻结得无比厚实的冰面，模模糊糊的毛玻璃，突兀冒出了一团格格不入的颜色，那是赤金......好似酷烈的太阳、又仿若熔流的真火，哪怕再厚实、再冰凉的冰天雪地，都没办法阻止任何人看到它的第一眼时。
令人心悸，发自五脏六腑的滚滚灼烧感。
这团颜色不是定格不动，它自显露的第一秒开始，就在势不可挡地**！不知是飞速上浮，还是轰然扩散！
深度7——
豪吞八荒六野，自一点星火暴涨升腾凝成的焰柱，如同传说中分隔清浊、开辟天地的神斧。在其面前，齐聚的深渊之王都微不可见，变成了尘埃沙粒般大小。
广袤无垠的浮世之蜕，第一次见到了能让自己正视的“体积”，而下一个呼吸，下起幽冥上接青天的焰柱，发生了轻轻移动，就像是被一个人握住......
进而，轰向浮世之蜕。
高悬天穹的无数探照灯，如遭地震，同时强烈晃动，让遍布深度7的白光霎时间明灭不定。与此同时，浮世之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磅礴的力量被奋力调动，顺着席卷深渊的海啸涌来，它化身撞击天柱的神祇，撞向了轰来的焰柱。
无法描述的光吞噬了视野，再也看不清一丝一毫其它事物，哪怕以深渊之王的位格，这一瞬都“耳鸣”和“眼盲”，窥不清碰撞的中心。
吞噬视野的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视野渐渐回落，冲击缓缓下降。石泉卫端着二十二阶魔方的手突然一顿，他的瞳孔最深处，倒映出前方的景象。
霸占深度7、曾压得所有人只能逃窜的浮世之蜕依旧看不见全貌，这头来自神座亲手缔造的孽物，痛苦地翻滚着，而它的腹部，是比一整个城市都远大得多的贯穿缺口，焦黑的边缘，火星噼里啪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都不见衰弱......
至于曾被堵住的空洞，被人为撕开，再也不见人影。
&#183;&#183;&#183;&#183;&#183;&#183;
“......它。”一个人不再那么尖锐的声音说：“叫什么。”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好一会，这个喘着气、音调却分外轻快的声音，停下了咳嗽。
“你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懂。”
“别扯废话！就是你刚才用的那个！你的真灵！”奥格登抬高声音。
宋识乐不可支，笑了好大一会，才悠悠道。
“——【洪渊天赤】，如何？”
“原理是......不，跟原理没关系......”VE看着要把自己头发薅秃了，她的胸口不断起伏，这是过于愕然的表现：“宋识，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看出了原理！
【洪渊天赤】，这项真灵......无节制地吞噬、同化一切事物，就像末日下的蝗虫，燎原的劫火，只需一丁点火星，就能转瞬掀起恐怖的海潮。
东陆讲求“天人合一”作为绝高境界，能让灵能者撬动天地环境，以小取大，换来远胜自身的力量，可在宋识的【洪渊天赤】前，“天人合一”简直成了街边的不起眼把戏！
不久前的深度7，鏖新旧战后的宋识，状态何其低迷，可就是一式【洪渊天赤】，豪吞万象，爆发出几千几万倍的浩瀚之力，正面打穿了本应不可能战胜的“浮世之蜕”！
连带着，带着自己和奥格登顺势突破深度7，一路上浮。
她想起来了，过去宋识跟自己聊过几次真灵的第三阶段，对方随意讲了讲期望。
其中之一，想要一粒火星，烧破泰拉......
VE下意识估算了一下，以【洪渊天赤】的表现力，这......绝非荒谬不可能的事情。
“不要想太多。”
宋识轻轻抹了下脸，皲裂，微微有些刺痛。查可洛突破真灵第三阶段，靠的是日积月累，水到渠成，自己则是临阵突破，现在复盘一下，中途出了好几个岔子，导致现在有一搭没一搭喘气。
不过......
【洪渊天赤】已成。
什么岔子，都不叫岔子了。
“我向来爱护环境，尊重自然。”宋识点了点VE，似乎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想想其它人——他们可不像我一样惯于保护环境。”
VE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心中颇为唏嘘。
她是完整经历过企业联盟破灭和新秩序联邦成立的人，在她昔日的印象里，查可洛&#183;沃恩不用说，一直是备受瞩目的顶级选手，公认有望抵达第五环尽头。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也是同理，一直蝉联着企业联盟首富和最强灵能者两大席位，甚至民调一度压过查可洛&#183;沃恩，被认为是这个世代第一位可突破真灵第三阶段的人。
在这两人之后，禅琉刹那、所罗门&#183;博福特......他们虽然不俗，可终究还是逊色了一线，不必再提。
自己当然也入选了榜单，不过不是真灵第三阶段候选人的榜单，而是什么时候突破第五环......
时间真是万分残酷啊，VE想到，如今这些曾备受瞩目的人们，有的实现了期望，有的离开了人世。而谁也未曾想到，第二个走到第五环尽头的灵能者，会是一位光速走完名不经传、重点种子、超新星和大成就者的人。
“逆转的悖论”与“洪渊天赤”。
“——奥格登。”
这时，宋识突然开口了。
他看向少年：“咱们是不是还有个正事忘记了？”
奥格登皱了皱眉头，十分疑惑。
“呵......”
宋识的笑容收了起来，一种冷冽的气息，渐渐萦绕。
“我知道你还藏着一部分力量，充当最后底牌。刚才我要是没能击退浮世之蜕，你就要拼最后一把，尝试独走跑路。”
“而如果我真的把你捞了出来，那你就要靠这份力量溜之大吉，对吧？”
不知何时，VE已经做足了准备，猩红的瞳孔盯着少年。
奥格登不动声色地试了试，然后没忍住骂了一声。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
——真灵，“现世”。

第四十六章 奇点
如对方所说，奥格登的确留了一份压箱底的力量。
被困深度7这么久以来，哪怕数次险象环生，奥格登都从没有过动用它的想法。
只因他有克制的美德，深度7形如牢笼，一块金表在外面价值数十万，而在牢房里面就顶多换一个舒服些的房间、吃几顿说得过去的牢饭。奥格登绝不会为了一时之欲，交出弥足珍贵的奢侈品。
如果不等到外来者破局，奥格登在深度7就是慢性死亡，而等到外来者下场——显然，来的人会有很多。
这种混乱局面中，一块“金表”说不定就能发挥出极大、甚至超出本身价值的效果！
不过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亲眼目睹了一个灵能者突破真灵的第三阶段！
“好吧、好吧、好吧......”
奥格登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反抗的念头，就是嘴上停不下来。
“我得多提一嘴，你真的误会了，想想咱们以前的合作，哪一件不是你好我好，大家愉快？唉、哎！要我说，你就是内心戏码过于旺盛，想太多了！”
“少把人看轻了！我可是堂堂‘巫师之王’，泰拉无可争议的第一，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我怎么可能是你想的那种人，我——”
“先生，先生。”阿基米德机器突然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断道：“要不然......咱们还是认了吧......我分析算了算，继续嘴硬对您的收益是负数......”
奥格登骂了一句。
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插进了自己心脏！
随着倒吸一口气的咂舌，少年额头渗出下了细密冷汗，但当手一点一点、吃力地拔出来后，掌心里多出了一块立方体。
当初取得这项奇点技术的五秒内，他就把它出了一套密不透风的封存系统，力求不让其它人有一丝一毫可能夺走或窃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取出与塞入同样困难。
这一下子，给奥格登顿时疼得够呛。
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死死盯着掌心的立方体，满眼都是心疼，就这么瞪了好大一会，直到宋识干脆抓了过去才罢休。
接过手的第一瞬，宋识微微一惊。
只因这块立方体看着不大，可拿在手里的份量却不小——不，这个描述还是太轻飘飘了。准确地说，是它沉重得好似一头纯铜铸成、高不可攀的巨像。
宋识险些没拿稳，让它掉了下来！
不过宋识马上反应了过来，【深渊】“万物恒重”的规则下，恰恰说明奥格登这回没有说谎，把真东西交了出来。
保险起见，宋识问了一句：“你不会有伪造重量的技术吧？”
奥格登不爽地偏过头去：“还在早期概念阶段。”
好吧。
“这是......几个奇点技术？”宋识端详着立方体，它是标准正方体，银白色，表面看不出一丝缝隙。
“就一个，你还想要几个？！”闻言奥格登大为光火，咬牙切齿：“他妈的，老子在深度7死去活来摸爬滚打，千难万险才搞到一项奇点技术，你倒好，白捡便宜就算了，还特么贪心起来了！”
宋识不置可否，对奥格登的喋喋不休已经有了充足的免疫力，他取出奥格登传来的密匙，徐徐插入立方体——
丝丝缕缕的光，自立方体的表面浮现，迅速蔓延，接着一声轻微的“嘎嘣”，立方体龟裂，显露出其中的真容。
宋识稍稍睁大眼睛。
VE比他先一步认了出来，按捺不住，小小地叫出了声。
“空间跃迁！”
此刻呈现于三人面前的，正是由昔日巨型企业【覆谷开拓】创造，实现了如同魔法中“传送门”一般的超级技术。
——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
如果是单一的巨型企业就算了，但换成如业南、凡普斯塔帝国这样坐拥复数第五环&#183;【真灵】，底蕴深厚的政治实体，某种意义上，这项奇点技术对他们会比一位第五环更重要。
“嗯......我以前听别人讲过，技术分为实践效果和理论。”
宋识率先打破了平静，他慢条斯理道：“不同的理论，却可以实现大差不差的效果。比如说从广义上来讲，查可洛&#183;沃恩和真空零点能引擎都是一种永动机。”
“想点燃一团报纸的话，打火石和喷火枪都能制造火焰。”宋识注视着碎裂的立方体，然后看了眼VE：“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覆谷开拓的【空间跃迁】，原理是啥？它凭什么？”
VE思考了一会，整理好语言。
“宋识，呃，假如你想远距离移动，你会怎么做？”
“直接飞过去。”宋识耸耸肩：“我虽然能破坏空间结构，但做不到点对点的精准定位。”
“这就是第一种，虫洞。”VE说：“一张纸上有两点，纸面距离很远对不对？但如果将纸对折，两点重叠在一起，就可以无视纸面距离。我们在两个位置打开虫洞，就能下一秒从这里跳到那里。”
“第二种是曲速引擎。”
VE作为讲师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她能够实时制作出生动形象的模型。
只见说话间，她面前出现一张平面，一艘船行驶其上，旋即船头海浪压缩、船尾海浪**，一增一减，致使这艘船一瞬间飞出了不知道多远。
“对跃迁的单元，在它前面压缩时空，后方**时空，造一个曲速泡。曲速泡包裹着这一单元，只要推动曲速泡前进，单元自然也就实现了跃迁。”
“第三种是高维跳跃。”VE道：“我们假设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三维空间，那只要暂时离开、跳入更高的维度，在那里三维空间的距离会被大幅度压缩，这样只需要一小会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然后再跳回三维空间就行了。”
“第四种是......至少我个人不认为这算空间跃迁。”
VE皱了下眉头：“看你怎么想的了，宋识，如果你认为把一个人所有粒子信息记录后，分解，最终在目的地一比一重组，这也算是一种空间跃迁的话。”
宋识饶有兴致：“首先得看这个‘一比一’，能到哪种程度吧。”
VE撇撇嘴：“学识理事会的奇点技术‘原子重构’也就到原子一级，他们说是有向下一级‘夸克’迈进的设想，但我看等他们入土了也照样还是设想。”
宋识哈哈一笑：“非要让我说的话，类似‘全元素化’、‘离散重组’的灵能技艺，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整天变来变去也没见别人质疑他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个灵能者。”
“不过灵能是灵能，科技是科技。”宋识两手一摊：“所以你说的这种一比一算不算空间跃迁......我看，难说。”
“然后呢？覆谷开拓的这个空间跃迁，原理是哪种？”
VE道。
“虫洞。”

第四十七章 分道扬镳
虫洞。
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的真正本质，基于实现这一效果的理论有很多种，不过迄今为止，只有巨型企业【覆谷开拓】成功完成了其中之一。
“我再多问一句，既然它是虫洞......那为啥要取名叫‘空间跃迁’？”宋识好奇。
奥格登不屑回答。
VE道：“呃，因为空间跃迁听上去比虫洞高端，有利于覆谷开拓的市场营销和品牌价值提升。”
行吧。
宋识不再端详“空间跃迁”的技术蓝图，揣进了兜里，顺势解开了真灵&#183;“现世”。
霎时间，四方封禁消散，奥格登心中微动，充当底牌的力量顿时活跃了起来，总算是重新有了自保之力。
反抗是不可能反抗的，左一个VE右一个宋识，如此近距离下，如果陷入死战，结果怕是顷刻间就会分出。
“奥格登，你说的没错，合作愉快。”
宋识主动伸出手，笑吟吟。
奥格登盯了伸来的手好一会，然后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握了握，应付了事。
“我猜你是不打算跟我们一块走了，所以嘛。”宋识竖起食指：“第一，劳烦你留个联系方式，免得有需要找你的时候，又找不到人。”
奥格登阴阳怪气：“我怎么才听见有人自吹自擂纯种赛级‘无限’，天哪，这样牛逼的狠角色还要别人帮忙？这对我的世界观破坏有点大。”
“哎哪里哪里，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虽然确实不如我，但毕竟台面还能够资格上去的。”宋识不恼，依旧笑眯眯：“我还是比较看好你的。”
“得了吧。”奥格登不耐烦地甩了下手：“还有没有要说的，没有我就——”
“企业联盟破产解体，以前的事就算了，随它去，但现在是新秩序联邦的时代。”宋识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少年：“让你遵纪守法肯定是不可能了，当然我自己也不是这种人......所以我个人的建议是，你要收敛一点。”
“收敛？让我？”短暂的安静后，奥格登也笑了，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露出最真心实意的笑，冷笑：“比如？或者你现在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
“比如在人口密集地带使用‘基底现实覆写’。”
宋识起身，像是没看见奥格登的冷笑，他朝VE点点头，示意走了，而经过奥格登身旁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
“此刻，就在这里，杀你不是件难事......奥格登。”
“未来，在别的地方，我相信我要杀你一样不会是件难事。”
宋识收回手，理了理衣领，走出几步后，忽地偏过头。
“将原始灵能推动到这种程度不容易，可谓世之罕见了，何况你还是泰拉第一的深渊之王。我希望咱们不会走到那一天，你活着，泰拉会更有趣味些。”
奥格登摩挲着牙齿，脸色一时变幻，最终他狞笑了一声，消失不见。
“——VE，还有力气上浮回去吗？”
宋识笑了笑，不以为意，抬高音调。
VE鼻腔动了动，挤出“哼”的音调，拖着宋识同样消失在了原地，冲向了接天连地的【网域防火墙】。
这次回归现实的体验，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下潜深海的潜水员，是不可以一下子拉上来的，因为海下每一百米、水压就能出现相当程度的变化。如果潜水员选择一口气快速上浮，骤然变化的水压，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负荷。
甚至于潜水员上岸后，都要在专门的减压舱待上一段时间，确保安全。
【深渊】不是深海，但在这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识仔细体会着自身细微变化，深度7的压迫......确实称得上可怖，饶是以自己的灵能，这一番折腾下来，竟然依旧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不适。
而询问VE，对方的说法也佐证了这一想法。
她堂堂深渊之王，泰拉屈指可数的【深渊】探索者，可置身于深度7时，同样有无法忽视的不舒服，没有了往日的如鱼得水。
“如果是这样的话......”
芒星原安置区，一间办公室。
宋识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你们恶魔不就又多了一个杀招？到时候找准时机，直接使用‘基底现实覆写’连通深度7，光靠淹都能淹死一大票人了。”
“呃，不能这么算。”VE提醒道：“不是每个恶魔都有能力使用‘基底现实覆写’的。”
“你们不是已经在开发一键傻瓜版了？”宋识反问道：“我看网上是搞的热火朝天啊，号称百年以来最大开源项目，恶魔荣光就在此一搏。”
VE说：“那、那不一样。”
“而且想连通深度7，深渊领主都办不到，挨了照样要寄。”VE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必杀技吗......还真是必杀技，但我觉得只能算拓宽战术选择的复杂广度，没办法真靠这一个当杀手锏。”
“那不一样。”宋识摇头，正色道：“别人不好说，你和曼曼特绝对是能拿来当杀手锏的。嘿，直接拉着深度7倒灌现实，可比你们两个自己扑哧扑哧费半天劲的杀伤力大。”
曼曼特，就是那位【缄默者学会】的深渊之王，第四环【启示】，滑溜过分有余，正面战力过分不足。
说起来，难得在空天母舰“界外之界”外撞见一位缄默者学会的高层，自己都忘了跟对方聊聊。
要知道【缄默者学会】八千年传承，几经波折，反复衰亡又重生，直至现在终于结出果实，坐拥一位第六环&#183;【神座】和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
如今企业联盟都打崩了，诸国征战不休，它们没理由、也没可能置身事外，只是谁也不清楚这些人心里目前在想什么......
“VE，伤如何了？接下来的芒星原，应付得了不？”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宋识颔首，推开了办公室的窗户。
“那我先走了。”
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的完整档案，宋识要亲自送往新铸光城，除此之外，他要亲自去见查可洛一面。
有关真灵的第三阶段。

第四十八章 “虫洞”
“确认了吗？”
“确认......确认......”留着一头茂密银发、看着老但好像又没那么老的老人，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是真的！”
他狂喜道：“没错！虽然还没详细看，但绝对是真的，每个环节都说得通！尤其是还有早期到成熟应用的完整实验记录！这简直——”
宋识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老人，对方是原启明者技术部门的核心领头人之一，新秩序联邦成立后，对方摇身一变，顺理成章成了一个大型研发院的院长。
不过比起纯理论研究，对方的专精领域更偏向于应用工程学。
“妈的。”
这时旁边响起了一记压低的骂声。
“这里竟然是这种思路......该死的，还有这里......怪不得我那次——！”
说话的是个西装革履，瞧着年轻不少，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性，他无时无刻不神采奕奕，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但此刻，他死死盯着手上的数据平板，时而飞速滑动，时而又在某处停顿许久，表情咬牙切齿、释然、烦躁等不断切换。
蓦地，意识到其他人正在看自己，他哦哦了一声，放下数据平板，用力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了。我没想到覆谷开拓是这样克服那些‘虫洞’技术上的难题，啧，这样看的话我以前的思路是走偏了......”
这个人宋识倒不认识，但最开始查可洛一一做了介绍。
也就认识了。
对方是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会员之一，一位在理论物理领域享有盛名，造诣深厚的学者。
企业联盟时期是无立场人士，但偏向于跟公司不对付，所以接受了科学伦理委员会的邀请，加入其中当了正式会员——对于敢跟自己叫板的人，公司是真敢下手的。
如果不依托科学伦理委员会，他——要是单纯被杀也就算了——但更可能发生的事情，是有朝一日早晨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鼓吹公司者。
对于这种存在一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公司比起直接杀了，更倾向于通过【共识】或记忆编辑、人格修正等技术手段，精心调整成自己需要的模样。
他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但有了科学伦理委员会这层背景在，他只要不直接高举反旗，那平日里诋毁两句、抨击几句、暗地里使点小绊子，公司也不会贸然下手。
还有一点同样十分重要......
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正式会员，既有在各自学术领域享有成就的专家学者，也有知名独立记者、反对技术滥用的富豪、社区领袖等人物，没钱的不少，有钱的也不少。
因为过往言论行为，他被公司明里暗里拷打，研究资源一向极为紧张，但科学伦理委员会却能天然形成一个平台，供各方交换资源，一定程度摆脱公司的钳制。
而到了现在......
宋识心道。
正因为过去这份经历，当巨企纷纷破产解体、被拆分、被监管，直接导致旧有的学术系统支离破碎，四散奔逃后，科学伦理委员会的这些正式会员们，一下子从过去的抱团小团体，反过来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庞然大物。
事实上安全局也有朝这样发展的趋势，不过安全局这套系统本身就相对封闭，扩散性较为有限，而科学伦理委员会，或者说这帮正式会员们，本身就遍布各行各业，彼此勾连起来的影响力可不是安全局能比的。
目前还没超出掌控，但以后嘛......
“呼。”
这时，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反复三次，总算是暂时平复下了情绪。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奥斯丁说的没错，的确是非常完整的技术档案，我觉得我们可以进入落地环节了。”
“尊敬的最高执行委员阁下。”他神情严肃，郑重地望向一旁的宋识：“请允许我加入。”
“好啊，我这边没意见。”宋识两手一摊：“但我建议你再问问查可洛和伊薇特。”
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并没有开太久，被临时拉过来的几位老资历专家，找了个地方激烈讨论去了。
涉及奇点技术，保密等级毫无疑问是最高，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得待在这里了，当然能亲眼近距离接触奇点技术，赶他们都赶不走。
至于再往后，新秩序联盟组建团队，抽调各方面资源，对“空间跃迁”的拆解分析和实物复现，就跟宋识无关了。
“深度7，竟然留着‘世界’后手。”
嘴上说着“竟然”，查可洛的语气倒是平铺直叙，明显早有心里准备。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不无担忧：“阿奇博尔德若是归来......我必须在这之前登上【神座】。”
“回不回得来还是两码事呢。”
宋识倒是不以为意：“业南全体上下没一个想过伊西多尔会输，全都觉得赢定了。”
“那你觉得呢？”查可洛被逗笑了。
“我压伊西多尔。”宋识干脆利落：“浮世之蜕是阿奇博尔德的造物，四舍五入等于我跟阿奇博尔德打了一场，恰好，我也跟伊西多尔斗过。”
“我不认为她会输。”
查可洛闻言，若有所思，然后微微摇头：“如果是她回来，我更加得突破第六环了。”
一句话后，他没在继续这个话题，看向了宋识。
宋识了然。
一团火焰，凭空显现——
查可洛五指握拳，顺势一拧，“拒绝”和“否定”的灵能无声显现，封住了房间，确保不会有力量外泻。
“——【洪渊天赤】，这就是我真灵的第三阶段。”
宋识没有鼓荡庞然火海，仅仅唤出了一小团、拳头大小的火焰。
它安静地悬浮着。
宋识稍稍松开限制，下一秒，这团火焰轰然**，每一寸空气都成了延伸的媒介，刹那间给整个房间撑得满满当当！
“同化扩张。”
只是满满当当的火海内，查可洛面色不变，他观察了一会，给出判断：“只需要一丝灵能充当原始动力，你现在就能连锁反应，一直滚雪球。”
他沉吟道：“效率很高，速度很快，但......”
“你再看看。”宋识打断。
查可洛凝神，接着，瞳孔内出现了惊讶之色。
火焰。
充斥房间每个角落，进无可进的“火焰”。
它的本身......在被燃烧。

第四十九章 一线之隔
火焰。
无人知晓人类见到的第一缕火焰是为何诞生，偶然雷击后的木炭、亦或者石头与石头间摩擦突兀冒出，吓人一跳的火星，又或者是目睹熔岩喷发的地火......
许许多多的人恐惧它，称赞它，敬畏它，歌颂它，为它蒙上了一层层神秘尊崇的外衣，又一次次狠狠将其扒落。
到了今天，企业联盟的人——受过基本通识教育的人，他们清楚地知道，“火焰”不过是放热反应中反应区周边空气分子加热而高速运动，从而发光的现象。
没啥稀奇。
除了......
灵能者。
查可洛认认真真地观察着火焰，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这些“火焰”，依旧在燃烧！在房间统统付之一炬，本该进无可进的当下，它们赫然以自身为薪柴，继续着燃烧。
“——谁说火焰就不能烧了？”
宋识顺势抓来一把，虚托在掌心。
“查可洛，你听没听说过东陆对死人的划分？”
查可洛的答案自然是否。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虚无......在我们看来，一个人并不是被割了脑袋就死了，而是存在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哦，我想起来了，企业联盟也有类似说法来着。一个人能死三次，第一次是他断气时，第二次是他下葬时，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了。”
这个查可洛表示听说过。
“现在这些火焰，有点类似这种过程。”宋识抬起食指，沾着一团火焰，它流转窜动，不安分地燃烧着：“【洪渊天赤】下，它们不停燃烧，不断蜕变——”
没等宋识说完，查可洛也抓了一把火焰，他闭上眼，五指攥紧，亲身体验着火焰的变化。
然后，他感受到了。
攥于掌中的火焰，小小一团，不惹瞩目，只是在一位抵达了第五环尽头的灵能者前，聚精会神下，哪怕最细小的变化也不能逃过。
若是按照通俗易懂的比喻，自己攥着的这团火焰，它正在一点点……升腾，好似原石被剥开，化为更珍贵的精粹。
仍是火焰，又有别于上一刻的火焰。
犹如泥土凝为青铜，青铜化为白银，白银升为黄金……
这蜕变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关键在于查可洛竟感受不到尽头——诸如这般随时间推移，使得自身力量暂时增强的灵能技艺，他四十多年的人生中见过一些。
可无一例外，它们都有着肉眼可见的上限。
然而此刻，查可洛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由惊讶地发现，这些火焰竟无节制般，好似沿着没有终点的高峰蜕变，没有任何停下来或减缓的趋势。
不......
查可洛睁开了眼睛。
“消耗。”他看向宋识。
对方点头。
火焰在燃烧中攀升，但随着燃烧的进行，查可洛敏锐地发现，火焰出现了消耗。消耗并不算大，只有一丝，但一丝依旧是消耗。
相比起火焰蜕变带来的增强，这一丝显得不算多，相反称得上非常低，俨然一副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的模样。
可这就是“零”到“一”的区别了。
“对，还是存在消耗。”宋识爽快地承认，他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喟叹道：“我理想中的情况，是不存在一点消耗的。”
“每一缕火焰的燃烧，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它们只需要一遍又一遍蜕变......”宋识顿了顿，牙齿咧了出来：“代价只由我来出，要是蜕变到了我驾驭不住的地步，那我就死。”
查可洛却摇了摇头：“任何事情都有极限，灵能一样，真灵也不例外。哪怕是你我，也总有办不到的事情。”
他示意宋识收起火焰，而后两只手用力一拧。
刚刚被顺势吞噬、烧成了灰的椅子，重新出现在了房间里。宋识要是把人砍死了，那纵然他如今的灵能都办不到复活，但区区两只椅子倒不成问题。
“还记得雷尔夫吗？”
查可洛坐了下来。
宋识也坐了下来。
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巨型企业【黯晶信用】的掌控者，也是一度蝉联企业联盟首富和最强灵能者的男人。不过在夕月之战中，他被查可洛一拳一拳打死了。
“你应该知道，黯晶信用的奇点技术是‘资讯孪生’，一种关于复制、拓印的技术。”
查可洛徐徐道来：“当时我与雷尔夫一战，他不敌我，所以试图强行突破——‘给他一个杠杆，他能撬动全泰拉市场’，这就是他对自己真灵第三阶段的宣称。”
“他突破不算成功，但也谈不上失败，勉强半只脚迈了过去，足够支撑他再打出一击。雷尔夫在设置超级加倍杠杆的同时，发动了奇点技术‘资讯孪生’，于是带来了重复两次的最终一击——”
查可洛食指敲了敲胸膛：“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硬生生动摇了我‘逆转的悖论’，使我失衡了好一段时间。”
“真灵不是万能药，至少就我所知，历史上的那些走到第三阶段的灵能者，不是每一位都寿尽终寝的。”
宋识笑了：“我怎么记得，是大部分都是非正常死亡的？不是玩大的导致被一堆人围殴致死，就是突破神座没成功暴毙了，还有跟人一对一，棋差一着输了就死的。”
查可洛沉默片刻，哑然失笑：“你还忘了，有几位是前往挑战神座，最后生命和道路一并停止了。”
“宋识。”他感慨道：“【洪渊天赤】，哪怕有所消耗，但以它无节制吞噬补充的效率，这些消耗对现在的你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第五环的领域内，你称得上一句‘无限’。”
“是吗？”
宋识不置可否。
“环境有生物最大容纳量，它能承载的生物数有着极限。”查可洛微微叹息，揉了揉眉心：“泰拉也一样，如今你一己之力就能摧毁它......整个人类早就已经走在钢丝上，摇摇欲坠，往后每过一分每一秒，恐怕我们离掉下去都要更进一步。”
“全世界死光光的结局，确实不远，但我看也未必近。”
宋识不以为意：“就算真到了那天，大不了等上几十几百万年，从头进化再来一轮！”
“——我倒觉得，咱们不妨先关心近在咫尺的事情。”
宋识直视查可洛。
“第六环&#183;【神座】......”
“查可洛，你可有想法了？”

第五十章 通向神座之路
第六环。
【神座】。
不再是以往听上去狂妄的宣告，不再是对有朝一日的未来展望，不再是随意闲谈时的突兀惊人言论。
而成了摆在面前，堂堂正正的现实。
自觉醒灵能，第一次触摸这悸动之力到现在，历经许许多多的思索、劫难与明悟，宋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作为第五环的尽头，拿下了一张通向【神座】的门票！
查可洛&#183;沃恩，也是如此。
“——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查可洛神情严肃了起来，缓缓摇头。
“第四环和第五环的界限，在于‘真灵’。”他沉声道：“而第五环和第六环，我同样隐隐约约看到了界限，但如何突破这一界限，我仍在摸索。”
他忽地转移话锋：“你不是与伊西多尔交过手吗？谈谈你的感受——以你现在的视角。”
宋识翘着腿，食指敲了敲膝盖。
当初自己在业南干“巡境监察”，代表业南之主巡视业南全境，最后长驱直入首都“玛门达拉”，大战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经历，自是跟对方讲过。
然时过境迁，那时候自己不过初入第四环，而现在连真灵的第三阶段都已成就，正所谓“物是人非”，同一首诗，，同一个人，十年前读它的感受一定与十年后不同。
“嗯，该怎么说呢......我那时候的第一感受吧，伊西多尔真是强得一塌糊涂。”
宋识回看着记忆，坦然道。
“唉，我是真想看她和大元帅打一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宋识发散了下话题，接着立刻拉了回来：“但是，强我能理解，可强到那种地步，多少有点不讲道理了。”
能让宋识说出“不讲道理”这种话，那是真的不讲道理。
“现在想来，其实我当时已经有点意识到了。”宋识放下腿，坐正了些，他凝视向查可洛：“伊西多尔的‘胜利’......由内向外了。”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查可洛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指了指天：“第一次被他击落时还不曾觉得有什么，但如今我时常反复重看那段记忆，他的轮廓......比我想象中要大。”
高位灵能者可以带来广阔的压迫，如同黑云压城城欲摧，哪怕没有看到本人，照样能感受到那股笼罩在头顶的阴影。
如果说第四环的灵能者，遮蔽天空的阴影轮廓是一颗鹅卵石，那么第五环就是一大块岩石。依照个人区别，它的具体大小存在差异，但仍属于这一大致范围内。
至少以查可洛亲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那些第五环，没有一个例外。
可第六环。
可神座。
“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这个视泰拉为游戏场的家伙，他给查可洛感受中的轮廓，宛若一尊巍峨的高山！
高山与岩石，岩石与鹅卵石......这两者间的差异，不可同言而日语。
只是不合常理。
查可洛比泰拉绝大部分的人都更清楚【神座】意味着什么，知晓第六环代表着何等伟力，他更短暂亲自体验过——
可正因如此，他才能下达不合理的判断。
第六环&#183;【神座】固然够强，非常强，可存在感也不该高到这种地步。
“我等的灵能，脱胎于‘自我意志’，因此许多人认为，灵能者全都处于一种极度封闭的状态。”宋识按着眉心：“我觉得这说法没太大问题，灵能是超乎常理、超出固有认知的力量，在非灵能者看来，灵能者统统跟自己格格不入。”
“嗯。”查可洛微微颔首：“茧，壳，琥珀......灵能者可视为被包裹的存在。”
“所以你觉得，突破第六环的要义，在于让自己的‘茧’、‘壳’、‘琥珀’，管它叫什么，总而言之扩张开来。”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查可洛反问。
宋识哈哈一笑：“大差不差，我目前的思路也是这个。”
“你的‘逆转’、‘逆转死亡’、‘逆转的悖论’，我的‘俱灭’、‘现世’、‘洪渊天赤’。我们第五环的真灵，都是最自我的表达——这也是它为什么叫真灵而不是其它玩意的原因。”
宋识指了指查可洛，又指向自己。
“第六环&#183;【神座】，我猜测正是第五环的‘内求’后，自然而然的‘外延’。”
一团火焰冒了出来，随着宋识心念随意一动，它立刻变成了球型，标标准准、挑不出一点毛病的球体。
“如果把这个球体看成你我——”
下一秒，球体变大了明显一圈，只是轮廓发生了些许变化，一部分弯曲过了度，导致原本的标准球型变成了不规则的椭圆。
“查可洛？”
“——这不再是我。”查可洛静静旁观，说道。
“正是如此！”宋识打了个响指：“若是只为了单纯的变强，对我们毫无意义——我现在就可以跑去外层空间，靠【洪渊天赤】给整个大气层点了，只要神座不下场，绝对没人拦得住我。”
以泰拉的诸多第五环，全部一拥而上围殴打死自己不难，抢救一部分大气层也不难，但也仅限于此。自己往最保守估计，最后也能彻底破坏一半以上的大气层，使得数十亿人直接暴露于真空与宇宙辐射下。
【洪渊天赤】可同化吞噬万物，届时不说别的，自己至少在灵能的可调动量上绝对比现在多。
只是......没有意义。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若是违背了心意——恰如面前的火球，比起最初它确实大了不少，可形状如此扭曲，远远偏离了最初。
这样纵然大了许多，又能怎样呢？就是免费送到宋识面前，他都懒得看上一眼。
查可洛伸出手，轻轻按住火球，真灵&#183;“逆转”启动，时光宛若倒流，扭曲形状的前者一下子收缩、回退，重新变成了一开始的模样。
“在维持不变的基础上，实现‘延伸’。”他轻声道：“方方面面，每一个最细小地方也不例外的增强。”
宋识与查可洛对视了一眼。
“这就是......【神座】。”

第五十一章 天人深空探索舰队
这番谈论，没有持续太久。
双方探讨出的结论，也不能保证一定正确。
即便两人已是【神座】下的第一流灵能者，但面对“如何突破到第六环”这种问题，依旧没法打包票。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宋识自忖这个方向绝对没出错。
至于道途......宋识还试着去问了问，可惜它在这一问题上保持了沉默。倒也不算例外，毕竟道途本身就难说有一个确切意识，哪怕以往历史上的偶尔显迹，也基本都是模模糊糊的“脑子电光一闪”、“心血来潮”、“神启”等形式。
也许还有条路。
直接去问问已有成功经验的成功人士。
目前的泰拉，还停留着三位神座。
“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谁也不清楚行踪，暂且不论，剩下两位在哪可是明明白白。
窝在缄默者学会的空天母舰&#183;界外之界，站中立位俯瞰世界万象的。
第六环的【启示】，“拨弦者”，梅瑞狄斯&#183;泰特。
凭一己之力于泰拉开辟理想乌托邦“伊甸”，造就一方常世乐土的。
——第六环的【真理】，“恒常永在”，阿托。
阿托素未蒙面且早早封闭伊甸，也就罢了，但【缄默者学会】的梅瑞狄斯&#183;泰特，有昔日测试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的一份香火情在，若是真心实意请教，对方回答的可能性还是不......
......嗯。
宋识摸了摸下巴，不对，真不好说。
第六环的【启示】，神棍中的神棍，按照这帮神神叨叨之人的习惯，梅瑞狄斯&#183;泰特如果愿意回答，那应该是当初离开界外之界时交给自己一份锦囊，高深莫测地说时机到了自会解开。
然后等自己证得“洪渊天赤”，思考突破第六环，想到“梅瑞狄斯&#183;泰特”时，锦囊突然自行解开，里面塞着的就是怎样通往神座的答案。
至于眼下没有这样。
要么是她不愿回答，要么就是......
有没有可能，自己也不愿拾人牙慧呢？
走出门，阳光如烧红的铁条砸在脸上，宋识欣赏了一个呼吸，消失在了原地。
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夕月。
严谨的说法，【新秩序联邦】的国家级重点项目之一，“月面开拓基地”。
稀世的大战能够给泰拉留下难以磨灭的酷烈伤痕，深远地影响数百年的未来，但当宋识踱步于这深邃空间，凝望四方时，却只见到了深黑色的寂静。
一如既往。
“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与“修正者”阮筏的最强之争、新秩序联邦和企业联盟的十位真灵战争......以及宋识未曾目睹与经历过，属于过去时代，曾发生过的那些战争。
那些惊天动地的动静，仿佛置于阳光下的积雪，渐渐消失在了深空，只剩下些许不起眼的尾痕。
但也不是一点不剩。宋识扫了眼泰拉的外层轨道，以前堆积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太空垃圾等造物，当时被脱困而出的明先鸢顺手一击蒸发了几千里，以至于现在出现了一大块明显的空白。
啊，对了......自己也留下了痕迹。
宋识愉快地想到。
巨型企业【天顶中枢】为了下场泰拉，那时候弄了好大声势，宣称要第二次修建“太空电梯”，不过功败垂成，半道崩卒，只来得及打了一部分地基，整个企业就因后续的月面之战破产解体。
新秩序联邦接手了【天顶中枢】的大部分遗产，其中自然也包括太空电梯项目。
干净利落的烂尾了。
或者说暂时停工了。
新秩序联邦详细评估了太空电梯的建设成本、风险等因素，最后果断选择了先暂时放一放。
第一是建这东西的成本实在巨大，新秩序联盟的经济，本就因接连不断的战事、两大政治实体过渡期等原因不太好，若是这种时候还选择将大量资金投入到“太空电梯”的建设，属实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想以工代赊，也有大把比太空电梯更优质的项目供选择。
——这也是第二个原因。
太空电梯建起来麻烦，破坏起来可不难，第一代太空电梯的下场历历在目，硬生生被数名高位灵能者徒手撞断打爆了，从上到下分崩离析，残骸给当时的泰拉下起了场淅淅沥沥的流星雨。
如今第二代七土战争打得火热，哪怕真的建了起来，难保不会被再度打爆。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等局势趋于稳定后再考虑重启。
这算不算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导致几千里外刮起了龙卷风？宋识端详了下自己的手，正因为自己杀了“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所以太空电梯烟消云散。
下一瞬，宋识无声笑笑，人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光，呈耀眼辉煌姿态横贯深空，冲向了远方那颗比泰拉小许多的天体。
灰白色的大地上，蠕动着金属的光泽，它们取代了夕月的沟壑，如同浓稠的潮水缓缓蔓延。如若放大细看，就能发现这些都是样式各异的自动工程机械，它们正按照运算器中的程序，日复一日地进行着重建工作。
以此，修补当初那场战争带给“月面开拓基地”的创伤。
忽地，某个环形坑底，零散的砂砾弹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几乎是眨眼间，砂砾们凭空升起，卷起了一小蓬，飞速凝聚成一个男性轮廓——
“工厂”，胥宇都。
说镇守夕月，就镇守夕月。
领下这项新职责后，他已经将全身——天文数字的类纳米虫，无孔不入地分散在了全夕月表面！构建起了一张全境监测网络，没有人可以悄无声息越过这层纱网。
他悬浮半空，凝望着远方飞驰来的流火，后者似有所察，停顿了一下，仿佛冲这边点了点头。再之后，流火缓缓没入地平线，沉进了月面开拓基地。
来之前已通知过了，见到宋识的第一秒，接待人就迎了上来，迅速引领。
沉重的合金闸门一道道开启，然后跟随电梯徐徐下沉，一路经过三项身份验证，七种防御机制，穿过重重封锁，宋识终于来到了月面开拓基地的最深处。
也是距离夕月地表一百公里的地下。
作为带回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之人，宋识来这里见的对象。
——天人深空探索舰队。

第五十二章 漆黑世界
不算空旷的房间，四周墙壁上只有简约的线条，位于最中央的是一台让人联想到白水晶的立柱式设备。它连接着地面和天花板，透过表面，圆柱深处散发着晶莹的白光。
当宋识走进去时，它似乎受了刺激，白光忽地散开，化为了许许多多、异常微小的光点。
一旁站着胥宇都，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就是，导航台？”宋识闲庭漫步，张望了一圈：“比我想象中要简约很多啊......我听说咱们不是配了一支后方顾问团队吗？人呢？”
“他们办公室在另外的地方。”胥宇都答道：“这里是第一联络点，深空探索舰队传回来的所有信息，都要先在这给我过一遍，然后再转交给顾问团队。”
宋识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涉及深空探索，毫无疑问是核心机密，万一哪天突然传来个爆的信息——亦或者往坏处想，传回来类似“认知模因”之流的东西，稍不留神就要造成惨烈影响。
考虑这些原因，一位最高执行委员亲自坐镇，倒也合情合理。尤其胥宇都可以随便化身，还不耽误他干其它事情。
不见有什么动作，胥宇都只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宛若白水晶的圆柱发生了反应，散开的光点海犹如沸腾，没有规律地不停弹射，一时间让圆柱内卷起了浑浊。
但很快，沸腾的、乱飞的光点渐渐平缓了下来，它们勾勒出一块大致轮廓，紧接着“大致”变成了“具体”，“具体”又变成了“详细”——
最后，宋识的注视中，一个完全由光点组成，无比接近真实的人走了出来。
这是一位男人，他比正常人高一些、差一点就到两米了，他的腿则纤细了不少，可踩上地板时却显得沉稳有力。
——这是最典型的，“天人”的生理特征。
最后，宋识的注视中，一个完全由光点组成，无比接近真实的人走了出来。
这是一位男人，他比正常人高一些、差一点就到两米了，他的腿则纤细了不少，可踩上地板时却显得沉稳有力。
——这是最典型的，“天人”的生理特征。
而他的打扮带着别样的严肃性，服饰的风格不像公司推崇的简约高效，倒有些旧时代军装的影子，胸口挂着几枚勋章。男人的眼眶微凹，瞳孔里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宋识两手都揣在大衣兜里：“自我介绍下？”
“深空探索舰队，第一舰‘高歌者号’现任指挥官，布莱尔&#183;帕特里克吉尔伯特&#183;埃尔西。”
布莱尔站在了离宋识几米的地方，说这些话时和说完后，他都盯着面前之人，没有一点握手的打算。
“呵......”宋识无所谓地笑笑。
早在十大真灵战争打响前，“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就留下了嘱咐，要以“深空探索”为第一优先级，所以得知前者败亡的消息后，无论是仍留在夕月的天人们，还是远离故土的深空探索舰队，全都选择了投向【新秩序联邦】。
这既是“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数十年来执掌【天顶中枢】、领导数百万天人的崇高威望，也是他们自始至终坚持的理念。
可人......终究不是无动于衷的产物。
此刻，面对一位亲手杀了曾坚定不移追随的领袖的人......总之宋识选择大方宽容对方的内心。
——总不能指望对方放下仇恨吧？
“第四环的灵能......”
对方盯着宋识时，宋识也打量着对方：“哦，【超越】。我看了报告，包括你在内，当时天顶中枢一共有三个第四环搭上了深空探索舰队。”
“嗯......战力勉强也还够用了，应付一般情况应该问题不大。”
宋识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们的深空探索，明显不是一般情况啊。”
“——布莱尔，现状如何？”
“......仍在探索中。”布莱尔沉默一刹，波动的情绪被一一收起，他沉声回答：“‘高歌者号’是第一批深空探索舰，我们已经正式离开了泰拉所在星系。”
【天顶中枢】不是临到开战才一股脑送出深空探索舰队的，早在此之前，就陆续出发启程了。
对方所在的“高歌者号”，正是现在走得最远的战舰。
“情况不容乐观。”布莱尔脸色不是很好看：“迄今为止，我们都还没有发现新的天体，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回应，星图上只有越来越远的泰拉、夕月和太阳三个光点。”
他顿了顿，又道：“据后续舰队的汇报，除了以上三者外，还有复数超高能级的反应点，正在距泰拉约六千五百万千米的太空区域持续交战中。”
六千五百万千米......宋识微微一怔，旋即，他在心中低语，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大元帅、伊门亚&#183;卡塔......它们就是在这样的战场吗？
“倒也不必灰心丧气。”
思绪一转，宋识稍稍按下，回到了现实：“你们没有超光速技术，现在就是纯靠速度硬冲，我记得你们花了好大功夫，也就加速到了......”
“五分之一光速。”
“对。”宋识打了个响指：“宇宙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别说五分之一了，就是五倍光速跟宇宙比起来，照样慢的像只乌龟。”
“只要继续探索下去，总有撞足运气的那天。”宋识思忖了一会，想到目前“伪饰的星空”，补充了一句：“额，大概吧。”
饶是布莱尔不喜形于色，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意味难明。
“我已经拿到了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完整技术档案都有，运气好的话，几个月内就能复现实物。到时候再传给你们，探索效率应该能提高很多。”
“关于这点，我已经得到了通知。”布莱尔神情一下子肃然起来，他嘴唇艰难地抖动了几下，接着恭敬地向宋识低下了头。
“请允许我......及全深空探索舰队，向您献上最诚挚的敬意。无论未来会走向何方，您都将成为深空探索历程上的一座丰碑。”

第五十三章 下一步计划
“嗯哼。”
宋识从容接受，笑眯眯道：“以我的经验，再完美的计划，一旦真的干起来，中途冒出的问题能多到让人发毛。”
“我猜你们遇见的问题，不止飞得太慢这一个。”
“......原则上讲您没说错。”布莱尔沉吟了片刻：“我们的确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原料补充，按照最初设想，我们应当在航行中通过捕获陨石、采集小行星等方式补充所需的矿物、燃料、化学物质等资源。但就目前已知的情况表明，这条路行不通......没有可供采集的物质。”
过去的航海时代，一艘老掉牙的单桅帆船，十几个鱼龙混杂的水手，醉醺醺就能开启一场冒险，而背靠一座巨型企业的天人深空探索舰队，可支配的资源远远超过前者想象。
离开月面开拓基地前，每一支舰队都满载了各种备件、基材、原料等资源，也专门做了内部生态循环系统，保证最基础的水与食物能自给自足——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所有人还可以更换义体和改造手术，变成了晒太阳就能满足大部分生理需求的“植物人”。
可无论多么充分的准备，又如何能延缓推迟，它的本质依旧是一场入不敷出的旅途。
若是一直耗下去，深空探索舰队迟早会迎来山穷水尽，停摆宕机的那天。
“基因多样性同样需考虑。”作为一舰之长，对全舰上下负责之人，布莱尔对这些轻车熟路：“探索舰队属于局部封闭空间，新生儿的基因多样性受到极大限制，同时数代繁衍后，出现基因缺陷的概率会大幅度加剧。”
“我们虽然携带了一大批优质生殖细胞，缓冲稀释这一问题，但库存总有消耗完的日子。”
宋识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不过转念一想，印象里近亲生下来的孩子，好像确实畸形概率较大。
至于救治......
深空探索舰队有成体系的医疗配套设施，哪怕是基因缺陷这种棘手毛病，照样可以解决。可这样做的成本同样巨大，必须用到刀刃上，而不能永无止境地消耗在一帮畸形新生儿里。
“连未来生孩子的事情都考虑到了啊。”宋识难得发出感慨：“你们是真做好了一辈子待在舰队上的打算了。”
“职责所在。”布莱尔淡淡道。
他有一点没说，舰队的人员已经逐批次进入冬眠舱，他是目前全舰为数不多还清醒着的人。
他旧事重提：“最好的方案，肯定是集齐‘万用打印机’和‘真空零点能引擎’，如此我们不需要担忧能源消耗，还可以对舰队进行缓慢迭代改装。”
这也是曾经【天顶中枢】的夙愿，太想从【南域重工】和【伏波能源】手里抢夺过来了。然而直到三者全没了，这一夙愿都没能达成。
“业南搞定‘真空零点能引擎’了吗？”宋识突然扭头问。
胥宇都一直静静旁观，被这么突然一问，眉毛都没动一下，答道：“据我所知没有。不排除业南有意隐藏的可能性。”
当初【伏波能源】决意最后一搏，格罗登家族往地心塞了“真空零点能引擎”，准备事不可为之日，悍然引爆泰拉——
然后被业南九柱之一，第五环的【大源】，“五界地动”博伊德&#183;弗里曼察觉，及时出手拦截，最后结果是一场大地震代替了计划中的星球爆炸。
真空零点能引擎也被博伊德&#183;弗里曼保留住了半块残骸，送往了【保护协议】，由后者日夜劳碌，全力尝试反向破解还原。
“这样子啊......布莱尔。”
宋识若有所思：“真空零点能引擎多少还是有眉目，万用打印机的话，我建议你每天多祈祷两下，看哪天从深渊里挖出来，或者有人从零开始造了个新的。”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布莱尔顿了顿，决定主动提醒：“但我必须要说，‘空间跃迁’对我们的重要性，远超其它奇点技术。”
“只要虫洞届时开启，我们就能获取泰拉的资源补充，我以上提到的那些都会是小问题。”
“原来如此。”宋识了然：“那说不得有一天，我也能上你们的舰队坐一坐呢。”
“了不起，了不起。”他由衷地赞扬：“我这边没啥了，你们就照计划继续走下去吧。”
“啊......虽然前途不可知，希望肉眼可见的极其渺茫。”宋识冲对方笑了笑：“不过我还是相信我有朝一日，能等到搞清楚宇宙黑漆漆真相的。”
“祝你们早点成功。”宋识按了按脖子：“我这边也有事等着我，要不今天就先这样了？”
布莱尔却仍望着宋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
“我不觉得探索宇宙要比解决泰拉的纷争困难。从没这样觉得。”
宋识讶然了一下。
下一秒，他轻笑一声，摊了摊手，留给了布莱尔一个背影。
哐当——
宋识俯下身，从自助售卖机拿出了饮料，转过头时，正好看见了靠在墙上的胥宇都。又一次见到，对方貌似......无处不在。
于是他又买了一罐，随手抛了过去。
“——你觉得见不到星星的原因是什么？”
宋识砸吧了一下，疯狂三叶草味，稍微有点怪怪的，不过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胥宇都稳稳接住，但只是拿在手里，没有喝：“我不知道。”
“能不能幽默一点？”宋识不满意：“假设，猜想，可能，实在不行你蒙一个得了。”
“我的眼光从来没有深远过，以前和现在都是。”胥宇都慢慢说道：“我更习惯聚焦当下。”
宋识深深叹了口气。
“当下......你之前放狠话一定要再领教的大元帅，还在跟‘道一’伏岚图猛烈对打。你要不琢磨一下，等他回泰拉的时候，上去拦一拦？”
胥宇都缓缓摩挲着铝罐，仍没有接过宋识抛来的有的没的话题，几秒钟后，他道：“新秩序联邦，已经做好了准备。”
“哦，这个我知道。”
宋识垂直上抛一滴不剩的饮料罐，在它下落时顺势弹指，“砰”地精准命中了十五米外的垃圾桶。
“东陆共和国的龙脉。”
“——也该到断绝的一天了。”

第五十四章 时光荏苒
“要、要生出——”
“嘘，轻点声，别弄惊了它。”
一片窃窃私语中，宛若体育场馆的地下空间内，这里被人为清空了。空荡荡的钢铁穹顶和铁壁，除了中央。
场地中央，摆放着一大堆设备。
小声交谈嘀咕的人们，忐忑不安、又满怀激动地望着下方——
他们位于高一点的地方，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观察着场地。后者也站着人，但数量少了许多，寥寥无几。
可无一例外，此刻站在那堆设备旁的几人，都是“空间跃迁”项目的重量级角色，领军级人物。
原则上讲，本次实验——即首次尝试真人穿越虫洞的验证性实验，他们统统得靠边站，最起码不能站这么近。否则一旦实验出了纰漏，譬如说创造虫洞的设备爆炸了，这点距离容易给他们一波送走。
好在凡事都有着例外。
“嘶......惊了！总统都来了吗！”
只见场中除了几位项目负责人，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不算高大却莫名有力量感的体格、称得上俊朗的外表，除了以往电视上出席各个重要场合的西装换成了件日常大衣外，这赫然是现**统。
查可洛&#183;沃恩！
注意到投来的诸多视线，场内的男人回过身，微笑着冲玻璃窗后的项目成员们点点头。
人群里不乏自诩追随理性的人，但见到这一幕，仍不免心中热流涌动，难言振奋。
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有资格进入“空间跃迁”项目，要是放在外面，他们个个都是别人眼里的天才精英，可跟眼前的男人比起来，跟这位推翻了企业联盟的超级灵能者比起来......
“开始吧。”
查可洛对面前的人颔首。
“是！”简短的回答后，对方行了个礼，接着把全封闭、形似宇航服的头盔戴起。这位从军队中选拔出的志愿者，浑身都换成了科技感的紧身衣，这是一套特制的“虫洞穿梭服”，力求保障他的安全。
——原本的设计是这样的。
“不必害怕，就按你平时训练的来。”查可洛拍了拍男人肩膀，温声道：“有我在。”
“是！”对方沉默一瞬，再度行礼，这一次喊得更加大声。
紧接着，他走向前方的门扉——这是一扇浑圆型的装置，轮廓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宛若童话中的神奇传送门，大小可供三人同时通过，门框内涌动着银白色的能量涡流，如同液态的星河缓缓旋转。
这便是耗时五个月，新秩序联邦对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的复现产物。常规物质、电子设备、智能机械、中小型活物，以上事物均已完成了传送验证，接下来就轮到了最重要的“活体人类”。
就在志愿者前往虫洞发生器，等待最后一部分参数调整好就跳进去时，几个项目负责人忍不住看了查可洛几眼。
“呃。”查可洛不明所以：“怎么了？”
“嗯......嗯......”启明者出身的技术领头人，银头发的老者哑然了几声，支支吾吾。
“我猜奥斯丁的意思是，您为什么愿意出手复活？”另一边，科学伦理委员会出身的教授没啥顾忌，直言不讳：“您可以复活死人这件事，它是机密，但对我们不是。”
以前他们身份就不一般，而在亲自参与“空间跃迁”项目后，这份履历毫无疑问会让他们更上一层楼，成为新秩序联邦的重要人物。
总统的灵能，“逆转死亡”......他们有资格清楚。
“在你们看来，我是如此的不近人情？”闻言，查可洛反问。
老人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闭嘴。
倒是另一位项目负责人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那其实......还挺不近人情的。总统先生，我可听了不少传闻，好些人——您的战友，您的忠诚下属，还有您已经逝世的朋友的后代。不少人找上了您，每个人都希望您稍微动一动高贵的手掌，复活他们心心念念的人。”
“愿意拿自己全部功劳来换的都不算啥了，我听说最狠的传闻，是说要去拿十个帝国骑士的命再加上自己那条来换复活好友的机会。”
查可洛耐心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
“我掌握了‘逆转死亡’，从证得它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诫自己必须要有一颗克制、谨慎的心。”查可洛好似说起了无关紧要的题外话：“我要怀着最保守的态度对待死亡。”
他道：“可这不代表我放弃使用它——谨慎不是消极，克制不是一动不动。我不会把‘逆转死亡’锁进保险箱，我只是......”
“敬畏生命。”查可洛说。
“嗯。”对方下意识点头。
“这就是我之所以没有答应他们请求的原因。死亡并非一个可以随意翻转的沙漏，而是一条需要、也必须要敬畏的边界。”
对方揉了揉额头：“总统阁下，请允许我接下来的一点冒犯。”他甚至先开了个玩笑，试图软化氛围：“哦，显然我也就敢在您面前说这些了，换成其它的【真灵】，我肯定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所以恕我直言......莫非在您看来，志愿者——是的，我当然明白他的高贵，可难道您觉得您过去下属们的牺牲要比他更廉价吗？这解释不了您今天的行为。”
查可洛平静地直视他：“奈杰尔&#183;普莱斯。”
志愿者的姓名。
“这是一个纯粹的科学与探索目标。他的死......假如发生的话，是为了整个新秩序联邦向未知迈出的第一步。逆转他的死亡，是我——并非作为查可洛&#183;沃恩，而是作为新秩序联邦现**统对这一行为的保障和补偿。”
“那些为我们创立新秩序联邦而倒下的英雄，他们的牺牲铸成了我们的今天，这沉甸甸、不容置疑和动摇的丰碑。而今天这位志愿者，他的牺牲是为了我们崭新的明天。”
对方一时哑然，思忖一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下一刻，他苦笑地颔首。
他听见。
“让逝者安息，给生者勇气。”
嘎嘣——
清脆的咀嚼声。
“啧......VE，能不能严肃一点？”
宋识不爽道。
沙发另一端的VE，抱着一桶爆米花，胡乱往嘴里塞着，评论道：“如果是你拿着‘逆转死亡’，我感觉你就要随便滥发复活债券，制造通货**了。”
“别那么刻板印象好吗？”
宋识反驳了一句，接着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你没说错。”
“我觉得你在刻板印象上的建树比我厉害。”
VE撇撇嘴，视线定格在录像的一个画面，志愿者穿过了虫洞，然后成功在一百四十公里外的另一个试验场地钻了出来。
“行了。”
她把爆米花桶丢开，手在沙发上擦了擦。
“断绝龙脉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凑齐了。”

第五十五章 战事，军议
VE的不讲功德心下，爆米花磕碰着撒的到处都是，眼看一部分就要淋到宋识身上。
宋识动也不动，即将触及的爆米花就在半空化作一缕青烟，满地爆米花，宋识一尘不染，只剩下掌心里抓住了一颗。
他随手往嘴里一送，随即整个人起身。
“味道一般，真亏你咽得下去。”
下一秒，火光一闪，宋识消失不见。
窝在沙发里的VE，抬了抬食指将录像彻底销毁，然后整个人宛若信号失灵般，闪烁了一下，同样消失不见。
——芒星原安置区，战略指挥室。
宋识推门而入时，VE已经就位了，“深渊之王”在这方面确实有优势，数据化身可以借着光纤到处乱移动。
除却VE之外，还有七个人在场。
这些人便是新秩序联邦对东陆共和国远征部队的核心指挥层，若是此刻【神座】冲这里轰一击，远征部队的指挥链要当场崩断。
宋识见到了熟人。
会议室的左下方，坐着一个魁梧有力的男人，灿金色的短发如钢丝般坚硬，根根竖起，抱着的胳膊肌肉虬结。
第四环的【大源】。
“潘诺伊的响彻雷鼓”，西布隆&#183;尼科尔。
前启明者的军事部门主管，曾经与宋识一块参与“纺织机抢夺战”，单论这一件就是大贡献，而他身为启明者的履历，显然不止这一件。
所以新秩序联邦成立后，他被授予了上将军衔，眼下担任这支远征部队的副指挥官，辅佐宋识行动。
见到宋识进来，他冲对方微微点头，心底不由嘿了一声。
这位最高执行委员......几个月前，刚从【深渊】爬出来的时候，两人见面，对方只是无意识地投来一眼，就险些激得自己雷光鼓动。
要知道就是同为真灵第三阶段的查可洛，都没给他这么大压力。倘若说前者是坚不可摧、巍峨不动的钻石山，宋识给西布隆的感觉就是焚煮九野的覆世劫难，刺激得人从上到下发麻。
而现在，对方已没有带给自己那股刺激感了......
这不是代表对方变怂了，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宋识已经渡过了突破后的适应期，彻底掌控了被称为“洪渊天赤”的第三阶段的真灵！
已经不会再像几个月前那样，时不时会有力量不由自主地泄露。
真是他妈的到了一种他妈的地步！
西布隆自己是军队出身，当年不满上司把出生入死的战友们尸体卖给二手义体回收商，所以单枪匹马悍然冲击军营，硬生生一路杀到了上司面前，拧下了对方脑袋，然后又打了出去，一路颠簸最终选择加入了启明者。
他自忖已是不折不扣的天赋了，还不缺努力与厮杀，多少人对自己叹为观止，但跟查可洛&#183;沃恩、宋识这些怪物......乃至跟老上司胥宇都比起来，竟都显得黯然失色。
“——劳烦汇报一下吧，我这段时间闭关比较多，还是要更新下新闻的。”
宋识落座主位。
“凡普斯塔帝国已经再度镇压了灾境和灾孽带来的混乱......根据多方证据表明，应当是鲁克博尔和缄默隐修会的会首亲自杀入了灾境，靠武力暂时震慑住了灾孽。”
宋识微微点头，不出所料，如这样的反复拉扯帝国已经持续千年了。
至于提到的两人，鲁克博尔是帝国审判庭的大审判长，最强的大审判长，第五环的【真理】，印象里是个永远带着审视目光的老头。
前世自己早期厮混帝国的时候，偶然见过对方几面，每次都觉得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即将要咽气，可这口气硬是一直撑到了现在。
而另一位，缄默隐修会的会首......没见过，不知道长啥样，总是遵循隐秘行事，连名字都没传出来过。广为流转的，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称号，“沉默的万面”。
以及，抵达了第五环【共识】的强大灵能。
“目前帝国的军事力量重新有了动作，他们腾出了手，下一次大型集团攻势已经可预见。”
“然后是业南方面......总体来看依旧在僵持，具体到局部，武宗吃了亏，战线被北霆防卫阵线反推了一部分。目前双方达成了协议，约定摆出十绝擂，各自选出十人上台，十对十，一对一。”
“四十七天前，‘静渊止水’何铉与丰皓教的副教主打了一场，不分胜负，但她们的交战对纵深区域造成了恶劣影响，致使双方部队被迫暂时停战，等待区域影响衰弱。”
“另外，【远野】之主首次主动出击。他在络虞山脉到舒烨郡、太华郡一带，人为改造了环境，开辟了一种极度高危的特质防御生态系统，扼制住了业南四个集团军的前进脚步。”
“业南启动了战略级武装‘广域气象控制装置’，往里面轰了几轮，但效果都不太好。”
“要是有效果那才叫见了鬼。”宋识点评道：“非要说的话，加上覆谷开拓的战略级武装‘地壳波动仪’，一高一低夹击，可能才会让蒿荫觉得麻烦吧。”
蒿荫，就是所谓的【远野】之主。
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一部分......可它从来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政治实体。
这不过是昔日“蒿荫”一路成长、厮杀、思考，越发厌倦了永无休止的纷争，因此在突破第五环后，靠着作为【真灵】的权力，在东陆圈了三块郡省之地，自给自足原生态种田，过隐居田园生活去了。
蒿荫虽说圈了地，但又没有拦着其它人来到这里——准确地说是不闻不问。唯一的要求，就是来者绝不能破坏这种氛围。
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固然清苦繁碌，可却能远离东陆的暗流涌动和明争明斗，对许多东陆人很有吸引力。加上又有“蒿荫”坐镇，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大不逆的罪行，东陆人只要逃进去，其它势力就权当它死了，不会进去逮人。
所以日积月累下，不断有人来到“蒿荫”的田野，模仿着，也过起了田园日子。日积月累下，这些地方就汇聚了不少人——当然在东陆共和国看来，这些都已经不配叫人了，统统是野人。
这就是所谓的【远野】......与其说是个势力、组织、政治实体，倒不如说就是个蒿荫领土的称呼！
“嘿......‘枯荣’蒿荫，别看现在搞了个高危生态系统，但这家伙压箱底的本事可不是什么生物狂潮。”
宋识好暇以待：“第五环的【大源】。他是以‘木’起家，后面主攻二十四节气的意象，最后借此证得了更上一层楼的‘枯荣’。”
“不过一时半会也不要紧。他是懒得主动出手的，宁愿扮成木人桩都不愿意真正打一场，就先让他和业南大眼瞪小眼一会吧。”
“‘空间跃迁’已经复现完成，先前的计划可以正式提上来了，各级超凡单位到时候通过虫洞降临，同时破坏【监察网络】的全国各节点......”
宋识清了清嗓子。
“我负责封连。”

第五十六章 灵活变通
坦白地说，迄今为止新秩序联邦与东陆共和国的战事不算顺利。
靠着“南斗”宋识这样一位【真灵】作为威慑力，吞并夺去了东东陆共和国大部分移民安置区，这在战略上是毫无疑问的大成功——不过具体到各级战场的一线交锋上，就只能说双方各有胜负。
昔日新秩序联邦与企业联盟的交战，从来都不是只有最高位的那些灵能者们，它们固然占据了绝对的聚光灯，可在聚光灯之外的地方，同样有许许多多人、甚至没能留下名字的人在拼尽全力斗争。
如“西布隆&#183;尼科尔”这样活到了最后，功成名就的人才是少数，更多的人是牺牲在了前夜。
这也导致了一件事。
接收了企业联盟遗产，且飞速消化中的新秩序联邦，前景虽然远大，但当下可动用的即时战力——刨除最顶端的那一批之外，其实并不算充裕。打崩的编制要重建，牺牲的人员要补充，新兵成长到合格的过程要时间。
真要说有什么不减反增的，就是灵能者的强度，相当一批灵能者在全面战争中崭露头角，迅速兑现了自己的潜力，甚至冒出了好几位颇受瞩目的超新星，一时间就连青金石、楚铜炉这一辈的，都好像变成了老东西。
不止是安全局、启明者等系统内的灵能者，也包括一些在野的，过往寂寂无名者。后者一朝乘势起，得验屠龙技，大多可谓锋芒毕露。
只是漫长的战线，注定了不能每一寸都倚靠灵能者......
换到其它地方就算了，依仗科技上的优势，新秩序联邦可以大规模列装智能武装单位，以资源换时间，一点点拖到新生力量的补充与蜕变完成。
可在东陆共和国的战场上，【监察网络】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对智能武装单位的使用造成了极大限制，稍有不慎、亦或者作战时间过久，就有被骇入篡夺，临阵倒戈的风险。
因此双方你来我往，始终保持一种僵持状态。
不过僵持最近有所松动，凡普斯塔帝国解决国内问题，腾出手后，重启了攻势，迫使东陆共和国从那条战线抽调过来应对新秩序联邦的军力，又部署了回去。
“东陆共和国下辖十九郡，【监察网络】的节点数量保守估计接近一百个。”
宋识五指轻轻敲着桌面：“每一个节点的防御强度，如果想单枪匹马打穿，起码要第三环这个水准......”
“咱们拿得出一百个第三环吗？”
“......不是没有可能。”参谋长与身旁同僚对视一眼后，起身答道：“只是......这样做的影响太大了。”
他异常为难。
一位第三环&#183;【控制】的灵能者，或者等同于这一战力的四级单位，能够凭一己之力左右一场局部战争。就算在当年的巨型企业里，都是很值钱的东西了。
当下的新秩序联邦不是凑不出一百个，可这势必会严重影响其它地方的部署。
他劝诫道：“最高执行委员阁下，目前我们有确切把握的节点位置只有二十一个，而其余干扰选项有五百七十二个，东陆共和国的战略纵深非常大，就算五百七十二个节点分散进去也不算拥挤。”
“即便我方真的抽调来一百名四级单位，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分辨、摧毁所有真节点。”他沉声道：“另外，按照技术部门的推算，我们不需要摧毁所有节点。【监察网络】的节点每被摧毁一部分，它的功率就要下降一截。”
“我们只用保证它的功率下降过一定阈值，后续部队就能发起进攻。同时，您与封连的交战——他必然会抽调【监察网络】的力量来加持。而功率下降后，这可以显著减轻您的负担。”
他给出了自己的提议：“我认为第一批跨空间投送，优先保证二十一个真节点的摧毁。我们的大部队也将给予正面战场压力，掩护敌后作战。”
对于【监察网络】的节点，东陆共和国采取了动态混合策略，一边全力隐藏节点位置，一边设置了海量干扰项。在此基础上，【监察网络】宛若战争迷雾一般，遮掩住了东陆共和国的疆域，使得敌对势力对本土的网络操作困难重重。
于是这样左脚踩右脚，弄得哪怕有纺织机和VE助阵，新秩序联邦也只确定了其中的二十一个真节点。
与此同时，断绝龙脉计划，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是绝对的核心，地位仅次于最高执行委员宋识，不可提前暴露。所以新秩序联邦没有在别的地方实战过，捂得死死的，第一次正式实战就直接是断绝龙脉这种大计划。
必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为了力求稳妥，新秩序联盟甚至专门从监狱里捞了几位前【覆谷开拓】的高层出来，留作顾问——全泰拉也只有他们，有跨空间投送作战的经验。
宋识耐心听完，轻轻颔首。
只是这一个动作，全场顿时寂静无声，等待着前者发言。
“你说的没毛病，考虑也挺周道......不过我想提一点思路，可以吗？”
参谋长松了口气：“您说笑了。”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的目标其实不是摧毁【监察网络】，而是给它添堵，让它的功率不断下降。”宋识十指交叉：“由此给远征部队创造优势，顺便削弱封连的力量。”
参谋长说对。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宋识抬了抬食指，火焰窜了出来，纤细如丝，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个......字？
隆原封氏、大苍林家、鹤海藏氏、百川陆家......
参谋长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些正是东陆共和国的上等世家！
“【监察网络】做不到无中生有，力量可支配的总量有限，所以哪怕世家和世家间，对它的控制权限也不一样，有高下之分。”宋识一只手托着腮：“这边用的多了，那边能用的自然就少了。”
西布隆&#183;尼科尔眸中电光一绽，蓦地恍然：“节点不好找，这群人上人的老家可换不了地方！草......草，我怎么没想过这一点！”
几乎是同一时间，参谋长也反应了过来，语气抑制不住激动：“对、对......对，行得通……根本没必要找出全部节点，只要同时瞅准他们杀！他们为了自保肯定要动用权限，抽调【监察网络】的力量，这样其它地方的功率一定会下降！”
“还有，我突然想起来了！最高执行委员阁下！”后勤与装备主管，突然开口：“我记得掌握着灵能技艺&#183;【朱雀魄】，如果分散出火焰，靠‘法有元灵’来对所有节点打......”
“啊，试过了。”
宋识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的灵能太强，会撑爆虫洞，过不去。”

第五十七章 军议之后
宋识提供的只是一个思路。
具体的执行，依旧要靠这支决策层来细化、施行，就比如选哪些世家动手。
东陆共和国的下等公民与上等世家具备同一个属性，就是“都不缺”。
如今战火燃遍东陆，他们固然不能置身事外，各家都抽了一部分战力派往前线，可坐享东陆这么多年，它们剩下的力量照样不容小觑。
更不要说，它们占有绝对的地利。
这种情况下，新秩序联邦怎么选、选谁上，就成了必须仔仔细细斟酌的问题。
靠虫洞“空间跃迁”进去的人，本就是走钢丝，若是实力弱了，神兵天降就变成了自投罗网，贻笑大方，若是实力过强，又显得浪费，不免田忌赛马。
新秩序联邦不是不想兵锋直指东陆共和国本土，虫洞一开，武装部队噼里啪啦如下饺子，一股脑灌进去。
只是虫洞的稳定性，有待商榷。
过去【覆谷开拓】的确掌握着一些稳定的虫洞，可无一不是耗费时间与资源，精心修建维护的产物。而如今是敌后突袭作战，对手只要不是战力位于绝对劣势、又或者犯了蠢，就能严重破坏临时虫洞的稳定性。
某种意义上，届时选择参战的人，全都走上了一条不可回头的路。
“......呼。”
户外，一块移动平台上，氤氲白烟慢慢淹过参谋长的脸。
电光一闪，旁边出现了一位魁梧男性。他瞥了参谋长一眼，毫不客气地伸了手。
大日西沉。
后者仍然盯着下方，营地中士兵熙熙攘攘，在临时搭建的军用板房间穿行，三台重型机甲列队穿过主干道，发出沉闷的响声。西北角落，几个士兵围坐在由废弃集装箱改造的擂台旁，被操控的小型无人机在狭窄的围挡内穿梭，激烈狗斗，引得围观者发出阵阵喝彩。
参谋长随手把兜里的烟甩了过去，西布隆的大手精准抓住，食指电弧噼啪一绽，点燃了烟，漫不经心吸了一口。
“我自己理了份名单，都是我有印象的好手，心狠手黑，我估计后面再怎么调也大差不差了。”西布隆大刺刺道：“等会发给你，你跟其他人再研究一下。”
“行。”参谋长揉了揉眉心：“这方面你是行家。”
“......点我呢这是？”西布隆停顿了一下，表情奇异道：“你啥意思。”
参谋长自知有点失态，不过却没第一时间主动调整，他微微叹了一声：“只是突然有点感叹。”
西布隆鼻腔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呃......”参谋长食指做了细微的手势，习惯性地创造了一个局部静默力场，确保外人听不见对话：“西布隆，你看下面。”
“眼没瞎。”
“只因为一纸征召，我们的小伙子们就不远万里离了家，来到了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东陆。里面不少的人满腔热诚，连我也要自愧不如。为了参加打这场仗，为了打好这场仗吗，他们努力学习军事技能，精心搭配自己的义体，公司主义那么多年的荼毒好像已经从他们的眼神里消失了。”
“那这不是好事？”西布隆挑眉。
“问题就在这儿......西布隆。我比他们清楚，而你比我清楚。”参谋长扯了扯衣领：“决定这场仗胜负的关键点，从来都不在他们。要是最高执行委员赢了，一切没问题，要是他输给了封连，那我们不管拿到多少战果，统统都要给吐回去。”
“非常经典的军事问题。”西布隆平平无奇地评价道：“我记得我上军校那会，这玩意就已经讨论烂了。你的科班比我更纯正，难道还反而没想透？”
“我心里面有纹丝不动的答案，我也一直是按这个答案来做的。”参谋长道：“抱歉，可能是没彻底摘除激素腺体的后遗症，我对情绪影响的耐受度不算特别高。”
“沙盘上的案例分析和实战不是一回事，书本上的讨论和现实同样如此。我打的仗越多，对这个问题的感触就越深——”
“比方说，我自诩军事上的天赋很高，不畏惧困难，也敢于冒险。”
参谋长的头颅......裂开了，字面意思上的分裂。如同徐徐舒展的夜兰花，一只只花瓣分明，不过顺着内里露出的不是花蕊，而是密密麻麻的插件，机械的构造，细如发丝的线缆，宛若金属的神经与血管。
从初生的胚胎到一支远征军参谋长的路上，为了胜任挑战与困难，他早已一步步将自身改造成了非人之物，中央处理器、超算组件、接驳指挥网络、心智模型......尖端义体的堆砌，带来了远远超出普通人想象的超级性能。
舒展过后，是徐徐合拢，恢复如常。
“即便如此，在马上要到来的战事中，与最高执行委员阁下相比，我仍然不值一提——这甚至不是天赋与天赋间的差异，不是各有所长，优势互补的划分。”
参谋长叹息着：“我与我们的士兵，姑且还可以这样说。可我、我们，跟最高执行委员，这已经不是能放在同一个纬度上比较的存在了。”
“假如这世上有个足够大的天平，他在左端，右端是我们，那我们就算加了十倍，天平的倾斜度也还是跟十倍前一样，不会变。”
“这话讲得。”西布隆睥睨一眼：“难道你就不准备打仗了？”
参谋长笑笑：“怎么可能。”
这句话出口后，所有情绪都被他迅速收拾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感慨就像是日出后的积雪从脸上消失不见，重新变回了那个统领一支远征军的参谋长。
“你呢，说是第二环巅峰都差点意思，我则是第四环。”正在这时，西布隆悠悠吐出一口烟：“要是咱俩打起来，不客气地讲，我宰你只要一个念头。”
“不过呢......我觉得你发挥的用处，可要比我大。”西布隆嘿了一声：“老子当年凭什么当上启明者的军事主管？没别的，就是纯能打。”
“你问老子的战术素养，实话实话，我自认为很不错，但那是指带一只小队搞点潜入作战、特种行动、战术斩首之类的。妈的，老子当年学的、当年干的全都是这些，你真让我上去指挥一整支大军，我还真不行。”
“我们跟东陆共和国打了这么久，说白了，我和宋识就是挂名的，关键时刻干点头的印章，真正的指挥还得靠你们。”
“你说你比不上宋识？我他妈真是想笑啊。”西布隆止不住地冷哼，又狠狠抽了一口：“难道老子就比得上了？老子杀你只要一根指头，他杀我不照样是？五大最高执行委员，查可洛都他妈能复活死人了，你跟我讲这些？”
“第五环&#183;【真灵】，那是人能比的吗？而且就是他们，不照样要靠奇点技术？”
说了一大串，西布隆摇摇头，随手把烟屁股丢回了参谋长怀里，电光一闪，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
“没掺东西，抽起来没劲啊。”

第五十八章 山河破碎
“戍楼月照三更火，铁甲霜凝九域云——“
气势勃发的高昂吟诵，在落了灰的城市里回荡。
高楼大厦的巨幕上，新一期募兵宣传片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裁剪好的片段，精心设计的镜头，与上一期凸显入侵者们的残忍相比，这一期则侧重强调忠君爱国，矢志不渝。
“血荐轩辕存浩气，躯捐社稷护黎群——”
浑厚有力的声调，自高空释放，四方传颂，直至最后落到了空荡许多的街头。
“江山代有忠魂守，一片丹心照古今——”
早在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前，东陆共和国就定下了军备扩充方案，至今连续三轮扩充下来，部分地方的壮丁已经被抓得快一个不剩了。
好在第一次七土战争结束时，那一代的衮衮诸公就以极富远见的大局观，定下了福泽数十年的生育鼓励计划，如今东陆共和国在兵力储备方面仍抱有自信，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过而已。
闫之水驶过街道，冷冷清清的环境，让他的行车体验极为顺畅，好似舀起一勺乳羹，抿嘴一溜就过了喉底。
虽然就算不冷清，他也照样顺畅——作为登临在册的三等公民，遇山开山，遇水造桥可能稍显夸张，但平日的路权却是完全无人可挡，哪怕突发奇想玩起狂暴碰碰车，一路碾过去，也顶多交点罚款。
以及被严厉训斥一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怎可如此不爱惜民力。
闫之水没做过。一件都没有。
手搭在方向盘上，轿车沉默地穿过城市，一路上所有理论上该存在的哨卡与检验统统开了绿灯，而投向轿车的眼神几乎只有艳羡。
渐渐地，古典雅致的高楼琼宇变成了现代化的大厦，接着是矮了下来，成了犬牙交错的贫穷棚户区，就好像寄生在玉阶上吸血的苔藓。
然后，苔藓也被抛过了脑后。
三个小时，也许是四个小时。闫之水停下，从车里钻了出来，接下来的路他要步行，这是因为对方对仿古的喜好，所以也变成了他对前者的尊敬。
白雪皑皑的山峰。
卷在脸上的风不冷，但很凉，落在浑身的雪花不冽，但积在脚下有沉甸甸的实感。
远远望去，只能见到一个小黑点沿着山路蜿蜒向上，好像随时要被淹没。
过了好久，一成不变的视野，突兀冒出了山门。厚厚的积雪淹住了它，只依稀见得龙飞凤舞的“万象司”三个字。
对大部分东陆共和国的公民，这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它不像那一个个有着显赫光辉历史的世家如雷贯耳，也不像国土防卫局那样令人闻之色变，可在知晓它的少部分人耳中，这个名字值得重视。
它代表着曾盛极一时的东陆【启示】，那些天纵奇才的人与光怪陆离的流派法脉，流传至今的......其中一部分。
闫之水立于山门外，行了行礼。
下一秒，眼前一花，再定神时，他已立在一方素净庭院中。
墙角老梅横斜，凛冽幽香在空气中浮动若游丝。目光穿过稀疏梅枝，只见到一背影静坐青玉台上，白衣更甚于雪，墨发仅以一根木簪收拾，她像是浑然不知来人，凝望着远山暮雪。
“为何这时候回来？”好半晌，对方开口了：“哼......知不知道‘监军’这个位置，就算是为师出面，也是要费许多力气才能给你拿来。”
此话半真半假。
作为东陆共和国专职“卜算钦天”的部门【万象司】现任司主，目前东陆共和国在【启示】道途上的最强者。
她是第四环灵能者，可职务含权量又比一般第四环还要大上许多。
“监军”一职固然饱受各方垂涎，但她为亲传弟子讨要，全东陆共和国也没几个人能抢。
不过话虽如此，这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她照样要付出些人情出去，以做交换。
“心血来潮。”闫之水答道。
荒谬的答案。尤其对于递交了辞表，弃了一路大军“监军”职位，千里迢迢赶回来的举动，更是荒谬中的荒谬。
只是听到这四个字，女人眉宇反而舒展了开来，浮现出一抹发自心底的欣慰。
她不再远眺雪山，而是转了过来。
女人手里抱着暖炉，并未起身，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是......疏日的报告？”
面前凭空多出了一叠纸质报告，闫之水拿住扫了第一眼，就对来源下了判断。
【疏日】，同样是不为人知的部门，而且比【万象司】更彻底，后者只是级别特别高的保密单位，前者则压根就不存在纸面上，不被官方承认。
这个最初因世家黑手套诞生的组织，积年累月下来，早就忍耐不住了，一心谋求更大的独立权，谁受得了既要卖力气又要担骂名，动不动还得被人指着鼻子问“你什么姓？”。
某种程度上，【万象司】和【疏日】的立场存在一定重合。后者先天被各大世家排斥厌恶，从来都是捏着鼻子用，而前者出于【启示】道途的稀缺性和特殊性，历代都人丁稀薄，成员往往都不是世家出身。
譬如闫之水自己，当初就是面前之人突有所觉，偶感有缘，于是跟随心头指引兜兜转转各地，最后在闫之水即将被卖进当地某个五等世家当家奴——闫之水亲爹欠了一屁股赌债，老婆见势不妙提早跑路了，他百般无奈下，只能痛哭流涕地卖儿。
于是万象司的司主花了一笔钱，从闫之水亲爹的手里买下了闫之水。
正因如此，万象司与疏日默契地越走越近，形成了不动声色的盟友关系。
东陆朝堂何等凶险，要想独善其身是千难万难，就是二等世家、第四环灵能者，若是一朝行差就错，照样有覆灭之险，所以必须要互为犄角。
闫之水一页一页翻看着，然后越翻越快，翻动的力度越来越重，某一瞬，他猛地合拢，抬起了头。
奢靡享乐，纸醉金迷、围积投机，谋求国难暴利、玩弄权术，争权夺利、谎报战绩，欺上瞒下，杀良冒功......
闫之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
他是当代万象司司主的唯一弟子，一跃而成的三等公民，单凭这个身份，各大世家嫡子就情愿结交他，而他本人也绝对担得起司主亲传的名头，眼下未满三十就已经是第三环中位的【启示】，足以与林长歌、文玄业、藏野庭、凪彦知念、徐流远等备受瞩目的天才相提并论。
他已经注定在未来步入东路共和国的最高朝堂，与衮衮诸公们并驾齐驱......
所以所有被粉饰的与不被粉饰的，他都能亲眼去见到。【疏日】提供的这些黑料，他从纸面上读到过，也早在过去的年月里，亲眼目睹过许多次。
可无论哪一次，他都依旧觉得愤怒！
他阻止过、惩戒过其中许多次，但也有许多次，是他不能阻止、不能惩戒的——至少“万象司司主亲传弟子”，还不行。
眼下这份汇报，更是尤甚！明明前线打得何其惨烈，山崩地裂，血流漂橹，结果后方竟毫无收敛，一如既往，甚至有了愈演愈烈之势，好似难得一遇的纵情狂欢！
“不过是疥癣之病罢了。”
司主摸着暖炉，对亲传弟子的神态视若无睹，她慢吞吞道：“有我们在，这帮蠢东西就翻不了天。不过是刚送到我这，你又恰好回来，所以给你顺便瞧瞧而已。”
闫之水脸皮一抖，就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司主却打断道。
“聊正事。”她推开暖炉，双手平放于膝：“近些时日，我常常心神不宁，念头滋生烦扰，就连日常卜算竟也错误连连。我思来想去，不是我大限将至就是国之将亡。”
惊天动地的话，被她以一种随口闲聊的语气说出。
“算你还有点良心......唔，道行也没偷懒，有了预兆也愿意赶回来。”司主点了点头：“闫之水，我宣布，你可以正式出师了。“
“......师父。”
“离开东陆，这不是在跟你好好说话的口吻，而是我身为你师父的命令。”司主想了想，纤细的手指抽出了脑后木簪，丢给了对方：“在我喊你回来前，有多远滚多远。”
她自顾自地说道：“要是实在一个人混不下去，那就去缄默者学会，想当年东陆【启示】冠绝泰拉，我们‘万象’一脉也算其中佼佼者，祖上出过第五环的。缄默者学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怎么都能让你混口饭吃。”
“师父！”
闫之水面皮绷得紧紧的，拳头捏紧，好像随时一拳要打对方脸上。
“怎么？你还想吓唬我？”
司主冷哼一声：“翅膀硬了？想死就直说，我来亲自处理门户。”
闫之水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几秒，才道：“您准备？”
“我要抽调【监察网络】起一场‘大衍之筮’，然后亲自去找封连。”
闫之水默然片刻，突然道：“我有话要说。”
“——别说出来。”司主食指竖在唇前，比出“嘘”：“你要是现在说出来，我怕我忍不住动手。”
“东陆共和国......不值得。”闫之水一字一顿。
“我知道。”司主道：“你觉得这里，这也烂那也烂，到处看着不顺眼不顺心，如今临到头了，还想劝我一块走。真是个尊师重道，我的好好乖弟子啊。”
“啊……你明明知道答案的。”
司主嘴角肆意地咧开，露出了牙齿，吐气如兰：“你辗转反复的这些，为师不在乎。”
“都不用起卦和卜算，便是眼下一切不变，再往后你我师徒间，总要斗上一场的......你同样清楚这一点。”
又是一阵默然，紧接着闫之水跪了下来，面朝司主，用力磕了三个头。
大雪如瀑。
“师父。”起身，即将走出山门时，闫之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直直地望着院内：“我可以最后问一句，为什么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想我东陆历代【启示】，惊才艳艳者何其多也，却大半都离不开‘行不能’这三个字，你师父我，又怎么可能格格不入呢？”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无非成与不成。”
落满雪的小院里，暗香幽染，司主剑眉凛然，英气勃发，眼眸如电，畅然一笑。
“就要借这百万里山河粉碎，证我毕生修持所学！”

第五十九章 封禅
致太平，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
——是谓“封禅”。
极少有人知晓，早在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前，甚至比这早更多的时候，东陆共和国内的某些群体内，就隐秘流传着一个猜想。
东陆共和国的当代总统。
隆原封家的家主，“钧天神阙”封连，欲要再行“封禅”仪式。
哪怕以封连经年积下的威望与强绝无匹的灵能，可知晓这份野望的人，依旧颇有微词。
或者说，逾矩。
须知历朝历代封禅者，无一不是做得大功业，行得大伟绩，被认为足以影响千秋百代的传世大人物，随便拎出其中一个都是赫赫威名。哪怕当年主宰东陆，号称“三界六道，无所不容”的中天神庭，自其诞生到破灭的历代天帝，也就寥寥数位有资格举行“封禅”仪式。
在绝大部分东陆人眼里，“封禅”的地位与重要性，甚至要比一位【真灵】更耀眼！
即便时过境迁，东陆分裂、统一、又分裂、又统一，循环往复了不知道多少轮后，许多地方、许多人都已严重离经叛道，背离了祖训，丢掉了传统——这里指名道姓【学识理事会】。
但在众多黯然失色的事物里，“封禅”依旧保留着极高地位，尊崇万分，提之而心神驰往。
封连固然不俗，是当代数得着的大人物，可他毕竟一没有开疆扩土，肃清外敌，二没有再度使东陆归于统一，开太平盛世——他是当代翘楚，但目前也仅限于当代。
诚然，封连很强，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神座不出的情况下，他就是坐望天下，有资格逐鹿之人。就是历代封禅者死而复生，除却神座之外，没几个能正面交锋。
可“封禅”二字，看的是丰功伟绩，而非个人武力。
而眼下第二次七土战争，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封连只要在其中做出一番伟业，就能证明自己有“封禅”的资格......
“——‘大衍之筮’做完了？”
穿越缥缈云海，眼前豁然洞开，无瑕白玉与流光琉璃筑就的行宫深处，一尊高居座上的模糊轮廓忽地一动。他徐徐睁眼，就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云海受了激蓦然翻卷，排挤出一条通道。
声音好似九霄云穹之上降临。
短暂的回荡中，只见通道尽头，走出一道清幽素净的轮廓。
来人正是万象司的司主，为东陆共和国专职“卜算钦天”的部门负责人。
司主环视周遭，作为第四环巅峰的【启示】，她自然看得出这宛若神话传说的排场并不是真的人造建筑，而是封连的念头化作，单论这一手“由虚返实”的操作，放在几千年的东陆对方就能被称为大神通者。
比自己印象中，运用的更自然了，巧夺天工......
看来与帝国的连番激战下，自家这位总统大人，也颇有心得啊。
“如何了？”封连俯瞰着司主，语气倒是平淡。
天子威仪，不可视，寻常人口中的所谓高官来到这，不说全程跪着，最起码也要俯首低头，以示敬畏。不过万象司的执掌者显然比高官更高官，只见司主不讲礼数，就这么正大光明盯着前者。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司主微笑：“假话是咱们东陆共和国正值鼎盛，恨不能烈火烹油，早就是千秋万代的基业了——”
“我问的是你，你如何了。”
封连打断道。
他凝视着来人：“你要死了......还有抢救的法子吗？”
印象中的万象司司主，喜怒无常，但对外形象却又向来高深莫测，每次公众场合露面都不会流露哪怕一丝的破绽，更时有霸道行为，她弟子闫之水每每惹出大事端，其它世家各辈欲要施以狠手时，总突然有人惊慌闯入，高喊“万象司司主法旨到——”。
可眼下，封连亲眼看着。
司主......她的气息衰颓混乱，好似一小簇稀薄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火。她的模样没有发生变化，可给人的感觉却不再高深莫测，也没有生机，堂堂第四环巅峰的灵能者，竟犹如一截枯萎的梅枝。
灵能者唯有受了极深的重创，濒临死亡，才会如现在这般模样......
按东陆习惯的叫法，对方已经显露“天人五衰”之状，命在旦夕。
“呵呵，推演一国之运的‘大衍之筮’，牵扯的因素不知道有多少，你以为不要付出代价吗？”司主嘴上说着，浑不在意：“抢救我？【神座】或许有办法？我也不知道。哦，还有那个查可洛，要是有他的‘逆转’，说不定也能稍微多续一点命。”
“嗯。”封连沉默片刻，忽道：“我可以不计较你弟子的临阵脱逃，将来他回来后，地位权力依旧，我还给他一封‘二十载横行’的敕令，持之二十载内，允许他从心所欲，横行无忌。”
司主啧了一声：“别老是拿【监察网络】偷窥别人家事啊......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
“——我推算的结果。”司主竖起食指：“第一，你要死了，第二，东陆共和国要亡了。听不懂的话，我帮你总结一下，你要成末代总统了。”
封连不为所动：“你们......总是爱这样危言耸听。”
“凡普斯塔帝国第一次登陆时，你也说东陆共和国的大劫已至。”他半阖着眼，微微摇头：“我承认你们【启示】的灵能玄妙，有种种匪夷所思之能，乃至窥破命理。可你要明白，我从来不觉得你们‘看到的未来’，是既定的事实——充其量，那不过是千千万万可能性的其中之一罢了。”
“有人会找上你，我见到了无穷无尽、破灭万象的火焰。”司主的瞳孔开始流出殷红的血泪，仿佛犯下了大不逆的罪行：“然后......许许多多的人，突然生出了杀身之祸！不是平民百姓！鹤海藏氏、百川陆家......有一个算一个！”
血泪之后，司主的声音蓦然沙哑，好似生锈的铁片摩擦，发出尖锐、晦涩的刺耳声音，虽然已经拼命用力摩擦了，可不知为何发出的声音却反而越来越小，但司主仍坚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还、有、一、件、事，他们的目标是——”
“——已经足够了。”
无形的力量垂落了下来，若是有高位【共识】在此，就能震惊地发现，垂落的力量分明是一个“念头”！只是这念头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想，而是成了能够挟泰山以超北海的力量！
它以不容忤逆的强硬姿态，中断了司主的叙述。
“再说下去，你立刻就要死。”
封连说。
“天演五十，大衍四十九，留得其一，你还可苟延残喘些日子。”
“咳、咳......家国面前，竟然连区区一个司主都舍不得吗？”被打断，司主的血泪停止了流动，她低低咳嗽着，听不出感情色彩地笑着：“我要提醒你，你这可是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我已明白过来，还有一种救你的办法。”
封连平静地摇头。
“为举行‘大衍之筮’，你与东陆共和国已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固然要死了，但倘若此番国难破劫而出，趁百万山河破碎，浴火重生大势，你便有一线生机，更能窥破【真灵】......哼，这些东西，你不是已算清楚了吗？”
封连直视着对方：“你既然为国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就让你得偿所愿又有何妨！”
“我听不懂其它，但火焰所指，我一清二楚。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以策万全一种解法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自帝座上，封连缓缓起身。
“我会先行出手。”

第六十章 先发制人
这个地方不显示位置，在新秩序联邦的智库中，它只有一行代码。
【编号SION-0856-T5】。
哪怕是被秘密送入这里的大部分人，在忙碌许多天后，直到行动前的最后一刻，他们才被正式揭晓了答案。
新秩序联邦的绝密项目，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改变泰拉局势的。
——“断绝龙脉”计划，虫洞传送集群。
只有极小部分的某些人，他们才有资格早早知道答案。
“嗯......挨这么近，确认不会出岔子吗？”宋识正是极小部分人之一，此刻他俯瞰着下方景象，提出了问题：“互相干扰之类的。”
宋识的位置是三层，网格状的地板，黝黑的铁栅栏，完全是工业风格。四周随处可见上下移动的工业电梯，横穿的钢缆，以及偶尔滋生、一闪而逝的电弧光。
下方的空间不小，相反很大，能装得下数十个足球场。只是曾经空旷的地方，如今被规格各异的设备占满——一个又一个浑圆装置林立，弧形的轮廓，流淌表面的幽光。
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就够一个人穿过，大的则犹如广场前的巨大拱门，连几辆满载的重装卡车都能并驾齐驱，一块轻松通过。
虽然待会要进去的不是重装的卡车，而是类人形行进作战堡垒。
虫洞发生器。
保守估计上百座“虫洞发生器”被安置在了这里，还有大量辅助维护、运行与检测装置，它们堆积于此，硬是让空间显得逼仄起来。
“最高执行委员阁下，这是一个艰难的技术问题。小范围内的复数虫洞发生器，的确有较高概率互相干扰，影响空间参数。”
旁边被临时喊来陪同的人员流利答道：“好在纺织机先生起到了关键作用，它优化了稳定锚，并额外设计了一套局域隔离结构。现在至少短时间内，它们不会互相影响。”
“这样啊。”
宋识点点头。
跨空间战术的好处就是，没必要考虑距离问题。所以理所当然地，新秩序联邦没有把虫洞设在芒星原等“前线”，而是从本土大后方找了块荒土区域，在数百米的地下开凿出了作战基地。
眼前这片虫洞传送集群，只是基地的一部分罢了。
宋识心念微动，感知随意扫荡了一下，就找到了更显眼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气息，全都窝在那里。
每一道气息，即便是最次的那档，放在其他地方、包括战场，也可称耀眼，然而现在，如这样的气息密密麻麻，交相辉映，反倒显得平淡无奇了。
这些人，就是即将穿过虫洞，闪击东陆共和国的敢死队了。
宋识看过人员名单和资料，都是好手，再不济，他们都背了单兵式核弹，做好了一爆了之的心理预期。
“覆谷开拓曾策划过一些依托‘空间跃迁’的战术行动。”陪同人员感叹道：“效果都很不错，只不过他们考虑到成本问题，这样的行动不多，而且几乎都是企业联盟内的局部冲突。”
“懂你意思。”宋识微笑道：“就像第一位二环超越，选择套上几百斤的铁甲、拎着几百斤的铁柱上战场，横扫千军后，所有人都会意识到仗还能这样打。”
对方也笑了起来，语气难掩自豪：“我相信今天之后，任何一个政治实体都会把‘空间稳定器’、‘空间波动监测矩阵’常态化的提案放在日程首位。”
“缺点是，还是太脆弱了。”
宋识点评道：“最多放一波人进去，下一波虫洞就会被破坏掉。除非突击的人有余裕一边小心翼翼捧着玻璃瓶一边大杀四方。”
“军事化绝不是‘空间跃迁’的唯一应用方式。”对方张开双手，眼睛亮晶晶，仿佛看到了一张宏伟的蓝图：“成熟的虫洞网络，跨空间通行变成常态，每个人都可以使用，上一秒我在北极吹冷风，下一秒我就可以到南极继续吹冷风——”
“常态化啊......”
宋识摸着下巴，他是看过简报的，制造一座“虫洞发生器”还蛮贵的，如果想长时间维持稳定，更是一笔大开支，这种东西也能让每个人都用得起吗？
光是面前的一百多座，就是一笔叫巨型企业都要心疼的消费。
只是......
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谁来负责应急预案？”宋识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比了个手势：“万一有高手眼疾手快顺藤摸瓜，从虫洞——”
“是我。”
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走出来一道身影。不离身的手杖，波澜不惊的神态。
“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她没有看宋识，也没靠的太近，就这样站在围栏后，凝望着下方的虫洞传送集群。
“行动一旦开始，我就会封锁整个基地。”她摩挲着手杖，不疾不徐：“除非得到查可洛&#183;沃恩的明确授意，否则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解除封锁——届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离开这里。”
宋识赞扬：“这方面我看全泰拉都没几个人比你专业。”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熟视无睹：“十七个小时后，东陆时间的丑时，突击会在那一刻开始。”
时间是宋识的建议。
对于世家子弟，不论是勾心斗角公务还是纵情享乐，夜生活大多丰富多彩，这是一贯的传统，按照往上几千年的东陆案例经验，丑时是夜袭的黄金时段。
“我和胥宇都职责所在，不能妄动。帕迪对峙帝国，查可洛要固守本土。”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停顿了一下：“此战仅有你一人......如果遭遇紧急情况，你要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
“我们可以接受整场行动一败涂地，但我们不能接受你的死亡。”
宋识奇异地看着对方：“你对我竟然这样悲观？”
“大部分被你打死的灵能者都始终保持着旺盛的自信。”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说：“谨慎是不变的美德，我只是做好最坏的预期。”
闻言，宋识抬起食指：“你该永远对我做最好的预期。”
“......我拭目以待。”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颔首，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她的脸色忽地一变，就像收到了什么信息。
她猛地看向宋识，后者在视线投来的同一瞬，滋啪消失不见，远程投影下线。
就在上一瞬，她收到了紧急传讯——
“钧天神阙”，封连。
御驾出征，亲临安置区！

第六十一章 御驾亲征
从前人们时常抱有着这样一种幻想，万里云海，九霄青空之上，仙佛林立，住妙高山，金山威海环绕，居仙宫帝苑，星辉随四时流转，气象呈万千变化。
可这只是幻想，一颗又一颗捅破大气层的卫星，没有争议地展示了上方的景象，一无所有。
可若是真的一无所有。
——那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什么？
连级驻地，一个刚给义肢上好润滑油，正准备去吃饭的士兵，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下意识看过去，然后浑身顿时僵住，一动不动了。饶是维生系统检测到生理异常，体内人造腺体开始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竟还是没法缓解从脚底到天灵盖、传自四肢百骸的僵硬。
只见远方高天，在未察觉时发生了改变。
好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稿纸，被泼上了颜色，水墨悄无声息地荡漾开，为其染上了千般景象。只是被用作“稿纸”的，是目之所及和目之所及外的广袤天空！
先是一座宏伟殿宇的虚影浮现，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实扩张。琉璃为瓦，灵玉为柱，隐约可见内部有仙山浮岛、瑶池琼苑的缩影，自成一方无垠世界。
手持开山巨斧与镇岳神锏的巡天力士在前方开道，身着霓裳羽衣的掌乐天女手持乐器，如璎珞，如流苏，又有四方神兽虚影盘旋不休......
而在巡天御座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无比高大的至尊玉辇，纵然不见天帝真容，仍有无上威严，磅礴气息。
士兵僵在原地，他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也打过仗，见过血，可直视这一幕，依旧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强烈压迫，止不住就有当场跪下的心思。
要知道望山跑死马......如今看上去占满天空、近在咫尺的巡天御座，实际距离不知道还有多远！然而威仪弥漫六合八荒，要是在战场上，它只需单纯现身，恐怕就能压垮所有人！
是因为巨物感吗？所以恐惧？不止一个两个士兵，漫长的战线发出了同样的告急，一个又一个军营驻地目睹着这一幕，他们试着胡思乱想，然后发现自己胡思乱想都做不到，脑海内似乎只剩下了跪拜一个念头。
智械和克隆人同样没有幸免，前者的逻辑回路不停报错，后者觉得自己回到了曾不忍猝视的过去，被先天编辑植入指令的过去，脑子里只有单一的念头。
哐当。
火堆旁，匕首顺着手指掉了下来，接着是滚烫油脂的合成肉排。准备改善伙食的克隆人士兵仰望着巡天御座，浑身颤抖，五指合不拢、也松不开，潜藏的心理创伤被一下子引爆。
他低吼一声，满脸惶恐，就要踉跄跪下时，天光突然大放。
他怔然，缓缓回头，背后遥隔数百数千里地平线的尽头，有耀眼赤芒蓦然跃升，犹如大日出海！刹那间光照万物，泽及天海！
看不清！
煌烈神芒冲破天海，纵然太阳都被彻底压了下去，显得异常黯淡，其他人凝望着，甚至没办法分清它的具体形状，他们只能确定它的色彩，纯粹的赤金色。
可就是这样模糊不清中，他们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冥冥能感受到它的动作——
一只手张开，抓紧住了什么，动作不算快，所以带来了别样的份量感，然后，他向着正前方用力一拽！
仿佛年久失修，渗水腐朽的建筑突兀遭受外力。
“天空”变成了这样的建筑，在万万千千的瞩目中，轰隆着垮掉坍塌！
比喻仍不够恰当准确......比起渗水腐朽，这更像是大火焚烤付之一炬的高楼琼宇碎块，燃烧着砸落人间。
崩塌的穹宇，无穷无尽的焰雨划过天空的分界线，轰向了巡天御座，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赤红色的滤镜。令人心悸的杀力充盈四海八荒，恍然间，浩瀚大地都被熏成了龟裂翻绽。
——而所有笼罩天地的威仪，也顺势被一扫而空！
面对好似天塌的无尽火焰，巡天御座登场开始第一次有了反应，坐在至尊玉辇内的模糊轮廓一动不动，但浩浩荡荡的随行阵仗迅速变化。
先是无色无质、混沌难明的气流轰然升腾，形成了无形的屏障，连绵不断的火焰轰击致使它不断颤抖，表面猛烈涟漪，但终究挡了下来。
与此同时，阵阵战鼓擂动声中，数尊高达百丈的神将出列，它们握紧巨斧，每一次猛力挥动，都会让袭来的焰海骤然塌陷出一大块真空。
一攻一守，使得没有哪怕一缕火焰触及至尊玉辇。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本应作为起手式的焰海，在双方各换一招后，却没有一丁点衰减的痕迹，依旧持续不断地轰击，就好像无穷无尽一般。
而同时响起的，还有宋识的声音。
“——我没去杀你就算了，你竟然自己主动找上门？”
宋识的脸庞被火焰衬托出奇异的火红色，说这句话时，他正徐徐拔出重弑。先前的一击，不过信手而为，远远谈不上动真格。
没有风。
宋识踩在数万米的高空，这个高度理应仍存在气流，可惜数百里都被灵能吞噬，除却“火焰”二字，再不存在其它东西。
陆地在这个视角下变成了交错的色块，好远好远。只是宋识，还看得清......伴随巡天御座的压迫被扫荡一空，散布在大地上的人们，止住了下跪，站了起来。
“钧天神阙”封连，走到了真灵第三阶段的【共识】。这并不是像“觉者”禅琉刹那一样，润物细无声地篡改了思维，溶解了人智，他只是单纯的、纯粹的，摆出了绝强的威势，从而直接压垮人。
“觉者”禅琉刹那是宋识见过排场最大的灵能者。
而此刻，这个“最大”干净利落地易主，换成了封连。
双方都是......【共识】。
“若夫垂堂之戒，当留待太平岁时。今刀兵既起，岂知万乘之重？”
封连第一次开口。
说话时，模糊的轮廓，在宋识的瞳孔中清晰——只限于后者，对于其它人来说，那尊坐镇巡天御座的存在，依旧模糊看不透。
男人淡淡道。
“祸乱东陆者，除却一死，别无它法。”

第六十二章 天崩
双方当前的距离是......四百二十里。
对于第五环的灵能者，这是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它不足以暴起杀人，一击致命，但属于一个“够得着”的距离。
所以封连听到了。
听到了宋识的笑声。
不是喜悦、兴高采烈的笑，而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被逗了的笑。
“——祸乱东陆？”宋识竖起食指，屈伸，接着指向远方的男人：“你真说得出这四个字啊。”
“人间如狱，世如火宅。”
闻言，封连微微摇头，反问道：“为何如此？正是种种痴人，肆意妄为，践踏法度，视伦理纲常于无物。今日破一戒，明日就有人效仿破十戒，今日践踏一条规矩，明日就会有人践踏千百条规矩。”
“刀剑相向，不过夺人性命，一二命而已。可你这般行为，却是在蛀空这世道的根基，让秩序崩坏，让道德消亡。长此以往，父子相疑，君臣相忌，朋友相欺，这世间将再无安稳二字可言。”
“难道在你眼中，这都算不得祸乱？”
“安稳？”宋识嗤笑一声：“公民都分出整整九等了，那确实安稳。我实在是想不到，你们当初怎么敢叫共和国的。”
“当年诸姓各家合力结束纷乱，重整山河，但彼此间推举不出一位帝王，所以定下宪法，各大家‘共天下’，是谓共和。”
封连展现出了充足的耐心：“此后天下一清，世间得享太平日子。宁作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太平犬犹可安卧柴门，乱世人则白骨蔽于荒野，焦土漫及阡陌，稚子弃于沟壑，耆老僵乎寒庭。人人易子而食，不过稀松平常，惨绝人寰。”
“宋识，我且问你，怎样才能太平？”
不待对方回答，封连娓娓道来。
“物行其类，各安其职。不过这八字而已，如若每个人都恪守其分，就能减少非分之想，遏制僭越之举，这人间就能避免混乱，和而不同。”
男人瞳孔透出令人心悸的精芒，肃然昂声。
“我欲重整山河，为这世间再开‘太平治世’！要让纲常法度万世不移！此志天上地下，宇内宇外，无人能拦！”
“......啧。”
宋识却不再有耐心了。
他动了动眼皮：“我多嘴问一句啊......你们家后院地里埋着的，那些被玩死的下等公民算什么？”
“僭越。”
不再有什么能说的了。
宋识抽动重弑，似缓似疾，但就是这样一个动作，取代天空的焰海像收到了信号，宛若沉寂的火山喷发，轰然爆燃。
不错，正是爆燃沸腾！
先前赤地千里，灼热难耐的火焰，竟根本不是全盛，那是令人联想到蜜糖的一幕，凝固的表层下，是滚烫的热流。
转瞬间，凝固表层被揭开，热流被引导——
——灵能技艺&#183;【坏劫】！
流星是毋庸置疑的破坏力象征，同样也是一番瑰丽的景象，当一线流星划过夜空时，会有耀眼尾流。不知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中，一道新的流星、一条新的尾焰诞生，坦露于天空。
唯一的问题，它比区区流星大了不知多少倍。
庞大到超乎想象的热流被引导着，汇聚于一束，并非“划过”，而是彻彻底底的“贯穿”——直径数十公里的辉煌焰光，刹那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直击巡天御座！
真灵&#183;“洪渊天赤”的辅助下，这一击【坏劫】与过去相比，质有待商榷，可量却是彻彻底底的暴涨！焚山煮海，不过等闲尔尔，如今只要宋识想，自地表抹除一座超大型都市都不过举手之劳。
辉煌焰光直击的对象，封连眼中生起异彩。
——这是“洪渊天赤”第一次暴露在大众视野！
他的眼光何等凌厉，一瞬间就辨认出了大概，对方这一击豪吞万物，沿途尽数噬作资粮。这等浩荡威势，哪怕放在以阵仗著称的【大源】里都是第一等中的第一等。
封连做出反应。
没有考虑防守，他选择了以攻对攻！
随着手掌竖起，以巡天御座为中心，异象突生。两颗巨大的光团升了起来，鎏金煌煌与银白清冽，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奇异交汇在了一起，正是充当核心的“太阳”与“太阴”。
紧接着，左右环列，形如墙垣，上垣之“太微”垣、中垣之“紫微”垣及下垣之“天市”垣，上百颗星光闪烁，三垣齐现！
东、南、西、北，四方勾勒出虚幻的圣兽轮廓，二十八星宿被它们统御着，一一填入了流转的星辉，围绕着巡天御座，构建起取代天地的帷幕。
青龙被誉为祥瑞，万物起始，生机勃发，白虎主掌肃杀，凋零征伐，朱雀炎阳鼎盛，繁荣光明，玄武龟蛇相合，蛰伏孕育。四象圣兽散发着完全不同的气息。
一人之力有限，不可能包容万象，就好像沙场行伍出身的武者，习惯干净利落的战法，而不会有缥缈出尘的道宗气象。如此刻这般，同时显露如此多种迥异的力量，本应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封连办到了。
太阳、太阴、三垣、二十八星宿.......这些气息各异的星光，究其本质都是封连的一缕念头。
高位的【共识】本就擅长千变万化，他第一阶段的真灵更极大强化了这方面，使得封连一人就能等同千军万马——并非指声势，而是每一缕念头都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质，每一缕念头都仿佛独立的个体。
无数念头化作的星辉汇聚，任由封连驱使，让神话中的至强大阵降临于现实。
大阵名曰：
——“周天星斗”！
但真正施展反击的，不是“周天星斗”本身。
巡天御座飞出了大批身影，定睛看去，手持巨大夔牛皮鼓的掌雷神尊、战袍绣着流云水波的催云助雨护法天君、彼此呼应的雷公电母......密密麻麻一拥而上，笼罩天地的“周天星斗”为它们一一投射下星光，使它们的气息暴涨，好似服用了十全大补剂，迅速增强。
霎时间，电蛇狂舞，万雷齐发，耀眼到让世间只剩下一片银白的雷海，迎上远方轰来的辉煌焰光！

第六十三章 太平治世
雷部诸神并肩齐上，又得了“周天星斗”加持，漫天都陷入银白雷海，千丈银蛇肆意奔腾，爆裂声轰隆不断——
但不够。
称得上惊人阵仗的雷海，当对上辉煌焰光时，竟然显得纤细渺小。宛若竹签搅大缸，而作为“大缸”的，正是轰击而至的焰光！
雷海只坚持了一小段时间，然后被摧枯拉朽地贯穿，奔腾的灿白雷芒好似雪遇初阳，极端顺滑地消融，最北方到最南方、最东方到最西方，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尽数焚烧殆空。
焰光去势不减。
——神祇未能幸免！
它们脸上还残留着怒容，没来得及变化前，掌雷神尊和它的夔牛皮鼓一块烧成了碳，催云助雨护法天君浑身水汽蒸干，变成了干尸，雷公电母一个字没冒出来，全身上下腾腾冒火。
密密麻麻飞起来的雷部神祇，转瞬即逝，活像挨了一电蚊拍的蚊群，尸体噼里啪啦下起了场大雨，没等彻底掉下去，又被紧随而至的火焰吞噬。
剩余的焰光狠狠撞击巡天御座——准确地说是笼罩它的“周天星斗”，海量星辰编织成的星空大阵承受住了轰击，星辉颤震了一会，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目睹焰光耗尽了力量，缓缓消散，宋识冷眼旁观，心中有了判断。
走到了第五环的【共识】，他见过好些了，亲自动过手的也有整整三位。
灵能是不同的、是自我的......世界上绝对不会存在一模一样的灵能者。而一位真灵更是如此，即便同为【共识】道途，他们相互间依然存在着巨大差异。
如果要分门别类，简略而谈，安全总局局长帕迪&#183;莫尔斯是“意志改变现实”，觉者禅琉刹那是“有情众生，一应魔染”，胎慧藏的妙离乱是“集万众万劫而得一”。
钧天神阙，封连，与他们都不一样。
——“由虚返实，弄假成真”。
这就是宋识的判断，刚才的雷海噼里啪啦，好不热闹，可在宋识看来，它们空空洞洞。
这不是因为电荷积累、自然产生的雷电，也不是如【大源】那样，遵循意象、遵循自身喜好与认可的灵能雷霆。
它是想象中的“雷电”。
一个简单的例子，假如一个人对机械、对科学、对技术的认知非常有限，那么在他看来，也许厨房烤面包机、汽车和空天母舰，内部全都是螺丝和弹簧构成。
先前的雷海，就类似于此，它不是模仿哪一位【大源】、也不是模拟物理层面的雷电，它的原型赫然是东陆传说中神庭的雷部法门。
破邪诛恶，荡灭叛逆，五雷斩勘之司，先斩其神，后勘其形，以致勘形震尸，使之崩裂。
封连从神话中摘取出了它们，凭借灵能为这些虚拟的事物赋予了真实，令神话重现。
虽然最后并没有成功荡灭“宋识”这个魔祟，反倒被推金山倒玉柱一口气轰爆。
被“由虚返实，弄假成真”的，显然不止是雷部神祇。
那些个四象神兽、仙人佛陀、巡山力士......包括“周天星斗”大阵在内，无一不是这样。封连以一个个念头为凭依，复现出了它们，形成了浩浩荡荡的神庭阵势，拱卫巡天御座。
东陆自古相传的文化，被他当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猛猛挖金矿爆金币，给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所以......
食之无味。
“假的......始终是假的。”
宋识慢条斯理道，就在说话的功夫，刚刚才被烧了个精光的雷部众神，冒出了新的一大批，让人联想到了田地里的杂草，稍不留神就会疯涨起来。
封连第二阶段的真灵“一应烦恼念”，念因烦恼生，烦恼由念起，断无可断，除无可除，弹指间有三亿六千生，三亿六千灭。
“真又真的不像，假又假的不彻底，不上不下。”
宋识平常呼吸着，滔天火海自发跟随，明明看上去翻卷肆虐，狂乱无匹，却莫名有了自然而然的节奏感。
“天上打的雷，有科学原理，怎么形成、怎么打的，讲的明明白白。【大源】的灵能，个个独一无二，旁人看着光怪陆离，可他们自己反正能自洽自融。”
“而你？”
宋识嗤之以鼻。
“拿着些老古董出来糊弄人，真是搞笑到一种境界了。”
“——老古董？”
封连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这是东陆共和国的人们，包括许多自认为是封连心腹、国之栋梁的人无法想象的一幕。他们印象里尊不可言，威仪深沉，永远深不可测、永远喜怒不行于色的总统，竟然露出了常人的表情。
这样人性化的表现，从未在他们面前显露就算了，怎么反过来出现在了家国大敌眼中？
“东陆神话传说，民俗文化，万象包罗，数之不尽。山川有隆起沉降，河海会泛滥干枯，太阳东升西落，河畔的鹅卵石也有被雨水消磨殆尽的一天。”
封连食指点了点心口：“古往今来，九州板荡，天崩地裂，何其多也？今朝春秋鼎盛，明日过眼云烟，唯有一物恒古不变、代代相传，流淌在每一位东陆人的心头血上，传播于东陆人的口口相称里，是这片土地年复一年沉淀、日复一日积累的共识——你认为它们是‘老古董’？”
“——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他睥睨而视，单手指天。
“老古董......也罢，你便继续这样认为好了，你被企业联盟污染得太深，荼毒深重，不能挽回。但你仍要记得，宋识，你身上流着的是东陆人的血。”
宋识沉默一刹，克制不住，笑了。
他没再看对方，而是看起了其它，近千里的天空遭受了最为酷烈地蹂躏，即便目不能视之人仰起头，也会感受到“分崩离析”感，陆地被熏出了奇异的色泽......对于两位臻至第三阶段的【真灵】，大气层内的空间或许还是稍微伸展不开了些。
“换地方。”
封连应允。
下一瞬，双方直冲大气层尽头！
明天开始恢复双更
今天请一天假，最后酝酿一下。
请大伙多多支持，比心比心。

第六十四章 跃迁行动
【——前线急报！东陆共和国中都四部，风、火二部率领各路仆从军，共集结九百三十万兵力，同时对芒星原、奎波德等七个移民安置区发动袭击！】
【——三名第四环灵能者联手突入罗萨移民安置区！“群魇”VE抢先拦截，双方激烈交火中！】
【——战略级武装“天矩劫火”再次发动！第二战线的永固工事群被摧毁！】
【——紧急消息！超高危灵能者，东陆共和国现**统“封连”御驾亲征！其降临的核心圈层，联络网络受到严重干扰，通讯部门正在转换至“量子通讯链路”中！】
密密麻麻的弹窗迅速冒出，没等人看清就被新的弹窗顶替淹没，前线军情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有【监察网络】在，东陆共和国任何行动在“隐秘”层面都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犹如不断拉满的弓弦，只有到松开的那一瞬间才会爆发出雷霆之势。
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以来，新秩序联邦蚕食占据了东陆共和国几乎所有的移民安置区，随后暂缓攻势，不断陈兵，摆明了要做足准备后攻入本土。
东陆共和国不是瞎子，对此当然有准备，新秩序联邦的战略部门早就做了一轮又一轮沙盘推演，估算军事部署，不过对方一口气拉出九百万兵力，依旧有些出乎预料。
要知道东陆共和国目前的对外武装力量，主要分成两部分，一者应对凡普斯塔帝国，一者对抗新秩序联邦，如今调动九百万——线报表示，这只是第一波！后续增援还在有序赶赴中！
此消彼长，如此一来，面对凡普斯塔帝国的战线压力一定会增加不少......封连赫然不动则已，一鸣惊人。
诚然，这不是东陆共和国的极限，他们后方还留存着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充当压舱石。
况且就算是前线和后方的有生力量统统打光，也还有国家动员令这种釜底抽薪的底牌，到那时【监察网络】可以对全国公民传输作战意识和军事技能，不顾后遗症地速成战斗力，拉着敌人共赴地府。
可这些东西，显然不属于常规战事，现在东陆共和国的战况也远没恶劣到需要动用它们的地步。
所以封连的御驾亲征，对当前的东陆共和国，已经是堪称伤筋动骨的大动作了！
这是一个信号。
代表着东陆共和国与新秩序联邦的战争，前者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的防守架势，要正式转守为攻，主动出击。
“最高执行委员！”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听到了呼喊，一位基地主管快步跑路，语速很快：“所有参与‘断绝龙脉’的突击成员都唤醒了，我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突击时间是否提前？”他沉声道：“您的意见是？”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凝视下方。
伴随一连串军情传来，整个基地全速开启了运转，架设着超过两位数虫洞发生器的场地更是重中之重，一时间人头攒动，在海量设备的缝隙中艰难穿行。
一些人拎着不同样式的武器站在外面，祈祷、微笑、面无表情、兴奋......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按着手杖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动。
唯一的好消息是，有“永续回环”亲自坐镇，不用担心谁突然给虫洞发生器磕磕碰碰，出了岔子。
——是巧合吗？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心中浮现念头。
“断绝龙脉”计划是新秩序联邦创建以来最重大的项目，重要性甚至超过奇点技术“空间跃迁”的复现。
宋识消失的第一秒，她就在脑海对整个计划进行了复盘，可无论从哪一个环节来看，都不存在暴露的风险。
然而事实不容置喙。
在距离“断绝龙脉”发起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封连公然御驾亲征，掀起了浩大攻势。
强大的灵能者可以随心所欲，朝游北海暮苍梧，但是军队不行，上至战略统筹、下至后勤供给，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即便是掌握着奇点技术&#183;“贸易网道”，可以把资源利用率拉满的业南，也没办法一个念头就瞬间安排好百万大军。
这说明了一件事......早在今天之前，东陆共和国就知晓了“断绝龙脉”计划的存在！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当然可以去相信另一种可能，是的，这的的确确、完完全全只是一种奇妙的巧合。东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瞎掉的猫也能撞到死去的老鼠。
呵呵。
所以答案是，【启示】么......
伊薇特心中低语。
旁人或许稀里糊涂，但以她的身份与地位，自然知晓灵能的发展脉络，东陆毫无疑问是【启示】道途的重要发源地，也是发扬光大者。
以至于最近一个百年，缄默者学会狠狠虹吸全泰拉后，东陆依旧保留了一定数目、兼具强度的【启示】灵能者。
一个教训。伊薇特对自己说，新秩序联邦的奇点技术“空间跃迁”势必要超出东陆共和国想象，但后者依托于【启示】的推演战术，同样一定程度上超出了己方的预料。
据自己所知，东陆共和国最强的【启示】都没有第五环，即便如此，竟然也能算出涉及复数第五环、牵动两大政治实体的未来吗？
看来新秩序联邦本土【启示】灵能者的培育，必须尽早提上日程了......这边唯一的权威人士，应半城已经暴尸太空，他的数位弟子也早早逃的逃散的散，不知所踪。
呵，【启示】远不如【真理】，打起来不行，逃跑倒是稳稳的超高水准。
“女、女士！”主管的义眼闪了闪，收到了什么，神情紧张起来：“最高执行委员阁下......宋识出动了！与封连正式交火了！”
伊薇特松开手杖。
她的神情是如此平静，就好像听到的不是百万大军来势汹汹，不是两位仅次于【神座】的灵能者悍然交锋，而是在谈论下班后该去哪里喝一杯。
成为科学伦理委员会主席的第一天，伊薇特就清楚一件事。一位合格的科学伦理委员会主席，可以不了解科学，可以对伦理不置可否，但唯有一点必须拥有。
当面对错综复杂的岔路口时，能够义无反顾带领所有人向着其中一条路走下去的独断专横！
“——以下是我作为新秩序联邦，最高委员会成员下达的决定。”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沉声道。
“让所有人就位——”
“即刻开启虫洞！”

第六十五章 肩抗九野，心系万民
“沧源科技有限公司总裁到，贺礼，十株血珊瑚，为冯家麒麟儿，百日贺岁——！”
磅礴气势的通传声略作停顿，旋即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壮硕侍从抬着巨大紫檀木箱，顺着敞开大门，鱼贯而入。
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被当场打开，霎时间温润的琉璃光晕射出，一株株形态各异、枝桠舒展的血珊瑚，静静躺在明黄锦缎之上，色泽殷红如血。
血珊瑚是深海奇珍，唯有特殊环境的海渊深处才能生长，寻常得一株已属难得，尤其如今时节到处都在打仗，海洋被糟蹋得一塌糊涂，所以更是罕见，而这沧源科技的总裁，一出手便是十株！这是何等惊人的手笔，何等厚重的贺仪！
可就是这样的贺礼，宴会厅的宾客们扫了几眼，除却少数部分外，大部分人竟不以为然，继续觥筹交错。
见遇冷被无视，几位壮硕侍从一时间愣住，有点手足无措，这可是血珊瑚！公司为了打捞这玩意，可是派人冒险潜入交战海域，死了不少人才搞上来。
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会......
特地换了一身华服的总裁，也有点吃惊，他还想着小小惊艳一下全场、趁机搭上河海冯家这条大船——堂堂四等世家，指甲缝里流出来的一丁点东西，就能叫自家公司事业更上一层楼。
不过他反应很快，赶忙招呼侍从扛起血珊瑚，跟随一位冯家仆人的指引，来到了不远处的一间房间。大门半掩着，顺势推开，然后总裁微微一怔。
那便是极上等的冰种翡翠，雕琢成一只憨态可掬的麒麟瑞兽，脚踏祥云，这边是黄金镶嵌白玉，雕刻北斗七星纹样，正是金镶玉长命锁，眼角余光处，是一封“天河文库”信托基金证书，可以直接保送各路顶级私塾......
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贺礼成阶梯排列，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屋顶，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偌大的空间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自己精心准备的十株血珊瑚，在此地显得平平无奇，顶多算中游水准，怪不得满堂宾客对自己看一眼都欠奉！
“喏，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吧。”
听见仆人说话，总裁满脸堆笑，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劵塞了过去：“有劳您引路了！辛苦，辛苦！”
对方不动声色地接过，兜里转了一圈就心里有数，脸上顿时挂起了笑意：“还算有点眼力劲嘛......”
“来，放这吧，都轻点啊，可别笨手笨脚惹出了事。”
总裁连忙道“是是是”，看着侍从给紫檀木箱挪了位置——在那仆人的示意下，换到了一个更显眼的地方。顺便把写着“沧源科技有限公司”的名片摆好。
只要能混个眼熟，这一趟就不虚此行了......
恰在此时，房间外传来了热烈的喝彩声。
总裁连忙赶过去，发现正好是主人家出来了。
这场百岁宴的对象，正是河海冯家四少的第一个孩子。谁不知道冯家老太太最疼爱四少，他的孩子自然是亲上加亲，以至于区区一场百日宴竟弄得满城风雨。
“今日我家这小院可真是蓬荜生辉啊......有赖诸位赏光，移玉驾临了，老身在这里拜谢了！”
只见宴会厅后方，走出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她笑眯眯的，脸上似乎热闹景象增添了几分红晕，朝众人拱手。
宾客见状，除却少数人外，其余人连忙纷纷站起，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冯家老太太。
“我这好孙子降世，至今百日，承蒙天地眷顾，祖宗余德，更得在座各位垂爱，于情于理都该好好大办一场。”
老太太停顿，叹了一声。
“只是如今正值战时，外敌虎视眈眈，前线将士日夜浴血奋战，我等肩挑九野，心系万民，值此时节自然要做个榜样，所以今天这场百日贺岁有粗陋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您实在是言重了！”立刻就有人捧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前线将士固然可歌可泣，但您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啊！要不是在后方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稳固河山，替江山社稷操碎了心，那前线莫说克敌取胜了，就是千万大军，也不过一盘散沙！”
又有人正色道：“英雄一招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我瞧您家孙子怕是应劫而生，感怀万民呼喊，正是要拨乱反正，十荡十决，注定救黎民于水火，成就一番非凡功业哩！”
闻言老太太哈哈一笑，双手举杯：“老身在这里谨以此杯，一愿我家孙儿来日能承诸君之福泽，不负今日之期，二愿我等同气连枝，情谊永固，这三愿嘛——”
她作出悲天悯人状：“只愿我东陆共和国长盛不衰，万民顺服，安居乐业，愿我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登时掌声雷动，衣诀纷飞，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交头私语，都是感叹对方不愧是国之砥柱，东陆共和国真是有福了。
简单的发言后，丝竹乐声复又奏起，冯家的百岁宴自然不会是播放电子版，都是专门请的、享誉内外的大师来亲自演奏——也许“请”字还不恰当，应该说一听到能为冯家演奏，他们全都迫不及待，只恨不能当场飞过来。
于此同时，不少人心生感慨，心道不愧是冯家，就连场内负责招待的侍从都个个不卑不亢，气度非凡，尽显冯家气象。
这些人可不是那些娱乐场所里、插上记忆芯片的速成货色，都是冯家挑选各地俊美少男少女，从小买来，手把手培养起来的。全程讲究一个原生态，最后的成材率低的可怕。
一时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沧源科技有限公司的总裁，正是其中之一。他此刻颇为志得意满，虽然没能如愿以偿搭上冯家这条大船，但他一番交涉，却搭上了一位工商署的要员。
双方达成了初步承诺，对方愿意走商业审批途径，给沧源科技有限公司再发一批“植入许可”的指标，如此一来，自家公司的实力又能增长一大截。招人也会轻松许多，怕这怕那的废物太多了，但有“植入许可”做诱惑，自己总能招到抱着不切实际妄想的八等平民。
只要稍加许诺，之后无论要他们干什么，这些人就都会嗷嗷叫地扑进去。
就在他畅想未来蓝图时，场内极少部分、负责安保的人不约而同蓦然抬头，没待他们大吼出来，只见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穹顶——
轰然破碎了！
就好像，被某种暴力硬生生打穿！
支离破碎的缺口后，天空上幽蓝色的光圈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悬浮着一尊巨大的轮廓，那是数层楼高的重装机甲，侧装甲板上喷漆喷了一副着风格夸张的鲨鱼人涂鸦。
重装机甲的腹部，露出一张染着黄发的青年脸庞，银色的蚀刻电路划过一只眼睛，显得有些玩世不恭。俯瞰着下方，他腮帮子最后咀嚼了一下，接着呸出口香糖，下一秒装甲板合拢，彻底覆盖住了他。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响起——
重装机甲的后盖迅速而有序地弹动，十二连装弹舱，深绿弹头，一个舱接一个舱地隆起。
数百发榴弹炮尖啸着，宛如降临人间的橙色暴雨，吞没了整个宴会厅！

第六十六章 周天星斗，人道之剑
一万米、两万米、三万米、四万米......
越发遥远的距离下，大地渐渐形变，浮现出明显的弧度。可能不该说形变，这才是它的本来模样。
站得足够高时，世界的真实就会自然而然显露于人的面前。
宋识......没有去看陆地。
他凝视着前方，那里是大气层的尽头。
高度一百千米，被称为“卡门线”的存在，现行大气层和太空的界线定义。并没有耽误太久，他越过了它。
远方的巡天御座同样如此，这尊承载着仙魔神佛的巍峨造物，纵然速度早就超过了声音不知多少倍，可飞升的姿态却反而异常稳重，不带一丝一毫的失衡感。
——外层空间，到了。
宋识停下脚步。
这个时候，生活在北半球的人们会发现身旁的光线产生了变化，它们变得更耀眼、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赤金。
也许有人想要抬起头，于是就发现了，一颗奇特的“太阳”凌驾地表之上，高悬在泰拉的轨道，浸染了一切穿过大气层的天光。它没有移动，可任何人注视它时，心底都绝不会产生它正在“静静燃烧”的想法。
它投下的天光，比真正的太阳都要耀眼，所以干净利落地跳过了温暖，直接迈入了滚烫灼热的阶段，让人有五脏俱焚的不寒而栗感。
宋识徐徐转动重弑。
浩瀚如日的焰海，发出了蠢蠢欲动的咆哮，只待主人的一个念头，就能宣泄至强的杀力。
而在巡天御座的中央，封连的掌中多出了一柄剑，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这不是逞凶逞威的伤人铁器，而是脱胎自东陆传说中，以山河为锋，四时为柄，象征统御天下，承接万民愿景的“人道之剑”！
仙人缥缈出尘，佛陀拈花微笑，神明威不可测，受封的妖魔气焰嚣张，然而封连拿出“人道之剑”的这一刻，无论何等模样、何等人物，仙魔神佛全都收敛了气息，向着最高处的天帝俯首，表示了臣服。
又或者说，被对方的意志所折服。
——这才是封连真正的征战姿态！
若要铸成“太平治世”，又怎么可能始终坐在椅子发号施令？
只见人道剑下，巡天御座上的众多存在，它们迥然不同的气息被不可思议地统合，汇聚融为了一体，无论原本多么格格不入的个体，都突然寻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恰到好处。
泰拉的历史上，不乏有人抱着这样一种目标来培养武装力量——五个人不值一提，十个人值得正视，二十个人不容小觑，一百个人就能打的别人落荒而逃。
他们试图通过精妙无比，登峰造极的配合，从而实现力量的大跃升。一百个战斗力为一的个体，加起来能爆发出的力量，不再是一百，而是三百、五百、乃至一千！
施展出人道剑后，封连就是如这样的夸张！
但宋识又怎么会看不出本质？这哪里是什么“人道剑”，不过是对方的灵能而已，亦或者说。
——封连的第三阶段真灵，“乾纲”！
充其量，人道剑就是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开关，代表着他正式发动起了这项真灵！
转瞬间，宋识就摸清了大概。
假如说街上存在两家饭馆，一家老板待人接物圆滑老练，每个人进来出去都如沐春风，只是他的厨艺糟糕透顶，另一家的老板厨艺高超，简单食材也能搞出一桌佳肴，可惜说话屡屡犯错，冒犯顾客。
理所当然的，两家饭馆的生意都不会太好。
可如果双方合作，一人专心主管后厨，一人专心应付顾客，相互补充下，生意必然迎来想都不敢想的大爆发。
而封连麾下，显然不止一人、两人。
四象神兽、天兵神将、护法天神、周天星君、业位佛陀、珈蓝金刚......他第二阶段的真灵“一应烦恼念”带来了数之不清的念头，而每一个念头都在互补，互补之后形成的组合，又能与其它念头、其它念头的组合继续互补。
犹如一个个紧密咬合的齿轮，一件件堆砌的积木，哪怕本身不过一群蝼蚁，也能彼此互补，直至搭建起让世人仰望的参天巨物！
巡天御座上，每一缕念头显化而成的神祇仙人，风貌万千，然而在宋识的视角下，冥冥间它们的气息已经彻底交融，形成了一个无比庞大的崭新个体......
不对，应该说。
——整体。
而统御着这一庞大整体，独断乾纲的人，便是“钧天神阙”封连。
这就是对方的真灵！这就是对方的【共识】！
取出人道剑后，封连第一次挥动。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从容不迫。但他之下的巡天御座，却似乎得了莫大号令，霎时间旌旗猎猎，擂鼓震天，数不清的枪戈耸动，雷火冲天，仙光四射。
四尊护法天神晃了晃身子，现出百丈法身，人手各拿一件神器，青云剑、碧玉琵琶、混元珠伞、紫金龙，依次司职“风、调、雨、顺”。它们全力以赴，天象倏然惊变。
明明已经位于大气层外，漆黑深空，但就是这一下子，漆黑背景顿时被狂风暴雨取代，黑云压城，势若天倾。紧随护法天神其后，又有一批飞龙腾空，游动在浓厚黑云间，牵动起了一道道绚烂雷光。
仍不止如此！
不久前才被宋识一击轰爆的雷部众神，光速冒出了一批新的，完成了重建。一大票崭新出厂的雷公电母、催云助雨护法天君等等见状，顺势而上，施展法术神通，一块加入到了狂风暴雨中去。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攻伐。
只见雷光、墨云和风雨混淆，改变环境，一定程度上牵制住了浩瀚的焰海。
封连就要再挥动人道剑——
周天星斗大阵下，五斗、群星、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位地煞......合称“五斗群星吉曜恶煞正神”的斗部兵马，就要施展杀戳之殃。
宋识劈了一刀。
风雨止。
斗部灭。

第六十七章 五斗群星吉曜恶煞正神
五斗群星吉曜恶煞正神，合以“周天星斗”大阵强化，端的是煞气冲天，杀力无匹，盖压四方。若是换成一位第一阶段的【真灵】来，光是对阵一个斗部，恐怕就抵挡不住。
更不要说还有雷部在旁压阵，风雨雷电连绵不绝，演化出八方雷锁，尝试牢牢锁住焰海。纵然对方已证得第三阶段的真灵，也应该能打上一阵子——
可事情，好像就坏在这里了！
重弑劈出，火势豪涌，起到一定遏制之势的八方雷锁被猛地撑爆！紧随其后，浓重的墨云成了纱纸，噼里啪啦的雷霆易燃，随着风雨一块被吞噬，好似为火焰添了燃料，反而助其烧的更上一层楼！
水可以灭火......前提是足够，若是双方判若云泥，水浇进火里，非但不能熄灭后者，甚至要在嗤嗤声中叫火烧得更旺。
——真灵&#183;“洪渊天赤”！
弹指间，雷部苦心施展的八方雷锁被烧却一空，付之一炬，转而汇聚成更为凶烈的焰光，轰向斗部。
斗部并没能坚持太久，它们眼睁睁看着填满视野每一寸的火焰缓缓压下，无论拼尽全力施展怎样的神通术法——弱的被当场吞掉不起一丝波澜，强的激起焰海连连冒泡，然后继续不起波澜。
就连逃跑都没办法做到。
眼见不能力敌，五斗星官朝着五个方向遁逃，试图周旋作战，一时间各色遁光齐刷刷爆闪，可惜遁了半天都没能看到火焰的边界。
五斗星官才遁了片刻，就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的众多天罡地煞星犹如蜡烛般飞速融化，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灰飞烟灭了。
发现连真灵“乾纲”加持下的斗部都阻挡不了片刻，封连眼神愈发深沉，但不待继续深沉，宋识趁势而为的攻击，已长驱而至！
——灵能技艺&#183;【天日】！
宋识有史以来最强的天日！
雷斗二部的满目疮痍上，磅礴火焰攒动，整个天地仿佛突然投入了绞肉机，数不清的流火化为了赤金色的软剑锋刃，疯狂旋转，环境被切割裂帛，形成了恐怖到超乎言语的巨大风暴。
旋即风暴骤然向内坍缩，压缩，凝聚，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中，转化为一颗煌煌至极的【天日】。来自“洪渊天赤”的源源不断补充，使得明明经过了挤压凝聚，这颗【天日】的规模也超过了数十公里。
当年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巨像”巴甫斯以大质量打击闻名，能够一己之力创造陨石撞击般的打击，单人击穿大陆板块。
相比货真价实的大质量、相比所谓的陨石，火焰似乎显得虚无缥缈了些，伸出手就能从中穿过，不具备真正的分量——
但当人们见到那颗高悬地外轨道的巨大【天日】时，就不再会有这样的观念。这是比陨石更为恐怖的事物，最近的大气层，成百上千公里的范围出现了不正常的漩涡，如同被点燃、加热，逐渐开始了沸腾。
如果这轮天日实打实击中泰拉，没有其它灵能者阻拦的情况下，一整个大陆板块都会四分五裂，无穷无尽、燃烧着的岩石碎屑将被抛向大气层，而当它们重新降落时，泰拉的每一寸角落将被点燃。
巨量的灰烬遮蔽天空，淹没所有的阳光，让全球迎来漫长的终焉无光之日。
两千多年前致使泰拉卫星之一“青都”破碎的“天坠”，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吧？
可那是复数神座为了证得灵能的第七环，由此造成的结果。不知不觉间，从初次听闻“天坠”时的仰望畅想，自己——灵能者，“南斗”，宋识——也能亲手做到了。
宋识扬起重弑。
与天日相比，一把单人样式的武器显得小的不能再小，旁观者站得稍微远一点，大概就连一个黑点都找不到。
只是在“感觉”这一层面，浩大的天日，分明正被重弑从容牵引着，举重若轻地砸向巡天御座！
由远递近，疯狂放大的天日前，巡天御座被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就像是晚霞时的皇宫帝庭，唯一的区别是，这金色着实灼热了些。
“周天星斗”，挡不住。
封连做出了判断，在证得真灵、突破第五环前，他掌握的灵能技艺大多关乎“由虚返实，弄假成真”，是给虚假赋予真实的力量。
“周天星斗”就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之一，复现神话，让他拥有了一套兼顾强化与防御的综合系统。
只是眼下，自己曾赖以成名的“周天星斗”，明显挡不住近在咫尺的打击。
如果单纯的【天日】就罢了，说破天也只是一道灵能技艺......可若是算上有“俱灭”和“洪渊天赤”两项真灵催动，那便不可同言而语之。
不......甚至“俱灭”对自己来说，都不算难题。万象俱灭听上去大恐怖，实际效果也固然不俗，可钧天神阙又怎么会在意一二毁灭？
任凭外力随意破坏毁灭，依旧无什所谓，没了也就没了，一个春秋鼎盛的国家又怎么会缺少人力？哪怕万里挑一的人才，也能轻松富集万人。
一应烦恼念，念因烦恼生，烦恼由念起，断无可断，除无可除，弹指间有三亿六千生，三亿六千灭。
不必在乎。
关键是“洪渊天赤”过于棘手了......
自己连出数招，作用不显就算了，竟反倒变成了对方的资粮。
万万个念头飞转，巡天御座内，值功曹、卷宗府、巡天鉴、占星司，一连串转职谋划布局、推演分析的部门全力运转，试图寻觅出这一击的破绽与解决办法。
但找不到，道不清，说不明。
封连做出了决断，这一击不是吃不下，但定会严重影响巡天御座的运转。纵然有真灵“一应烦恼念”能补充，受到这种打击也要花不少时间重建。
可对方的风格毫不掩饰，正是步步紧逼趁势而上的凶烈，若是这一步退了，后面要花不知道多少功夫才能挽回。
封连猛然倒转人道剑，剑面两侧，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镌刻纹理蓦然亮起，有殷红如血、热诚丹心的光芒寸寸蔓延流淌，耀眼迸发——
他的气息，随之增强！
【监察网络】。
东陆共和国的国运所系，“人造龙脉”！

第六十八章 设伏围杀
幽径翠竹，溪石鱼池，九曲回廊，朱栏黛瓦，松涛铁马，水榭临波。正是秉承“虽为人作，宛自天开”的东陆园林理念，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生生在城市内开辟出了一方数万亩的天人交融之景。
不过此刻，这抢夺天工的园林被肆意糟践！
轰隆隆——！
自远方眺望，就见偌大的园林，到处浓重烟尘冲天，好似地动山摇，一栋栋建筑脆弱地如同积木，肉眼可见地成排成排坍塌，被某种纯粹暴力迅速推平！
甚至连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轮廓都难以捕捉，守卫园林的安保卫队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可一帮平日就负责看家护院、确保没有闲杂平民闯入园林，打搅贵人兴致的三流角色，真到了现场，只勉强看到一道模糊疾影，正横冲直闯，肆虐横行。
“开枪......不不不不能开枪，绝不能打坏园林——”安保队长咽了口水，颇有些惊慌失措，一时间六神无主：“不行！还是得开枪——”
“头！打不中，完全打不中！”一个人胡乱开了几枪，大叫道：“这他妈不是咱们能应——！”
蓦然地，横冲直撞的疾影停了下来，所有人这才真正看清楚了对方。
那是一头站起来超过三米、半人半龙的怪物，深褐色的鳞片爬满全身，有节奏地微微开合和闭拢，就好像呼吸一般。而深埋于鳞片下的，是隐藏不住的爆炸性力量，狂野的肌肉脉络，让人联想到大把钢筋被拧在了一起。
叮当。
不知谁开了一枪，钢芯子弹打在鳞片上，连浅浅的白印都没留下就被弹开。怪物熟视无睹，鼻腔耸动，似乎嗅探着什么——
下一瞬，这头魔龙孽怪的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振奋。
找到了。
轰——！
半径十几米内的地面沉陷龟裂，路安骤然消失，暴起突破音障，朝着某个方向狂暴突进！他是第三环上位的【超越】，本就是成名的高手，一身效仿大妖魔的超越之躯强悍绝伦，当年屡次从公司绞杀中逃出生天。
而在被新秩序联邦雇佣招安后，前者对其开放了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遗产，他沉浸打磨了一段时间，自觉收获匪浅，对自身数个超凡器官进行了优化，如今每个毛孔都在蠢蠢欲动。
——三等世家，清和松氏的家主！我来找你了！你要好好等着我！
信息素、声音、气味、视觉、电磁波反射......集成多项侦测功能的感知器官发力，他顷刻间就大致搞清楚了现场情况，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了清和松氏家主来园林开诗会的日子。
一路上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对照着资料库中的一张张人脸，路安狂暴碾过，仿佛人形绞肉机洞穿园林！
一路上血酱肉泥爆溅，给园林下起了一场稀里哗啦的血雨，偶有贴身保镖试图拦截，也被狰狞的龙爪瞬间撕碎！
不过弹指间，路安浑身就被血水浸透，挂满了碎肉骨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不够......还不够！
妖魔怒吼咆哮，都是些小角色！必须要找最顶级的人物，掌握着【监察网络】权限的人物！对......对，不能一口气速杀，必须要逼对方消耗权限。
浓郁的血气刺激下，路安只觉心神发热，如遭甘露浸润，舒畅不已，有迫不及待想要杀杀杀，想要更多血的想法！
他察觉到这一点，但不加阻止，反而有意助推，这本就是他一项灵能技艺的效果，浴血奋战，愈战愈勇。
轰隆——！
做好隔音的暗室，突然亮起，正在努力上下蠕动的青年一下子愣住，险些怀疑是不是刚刚晕头转向的时候碰到了电灯开关。然后他回头一看，整个暗室都被削平了一截，四周墙壁崩碎坍塌。
未等说话开口，一只挣扎大手就抓了下来。
啪，断壁残垣被溅了一身。
路安随手在双掌间揉爆，满溢凶光的竖瞳投向床上的少女，就要顺势送其上路。
后者脸色惨白，双眼空洞茫然，白泛泛的身体一抽一抽，只是不停大喊道：“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即将按下的大手一顿，路安的鼻孔吐出两缕滚烫蒸汽。正在这时，他猛地转过头，就听见天上轰轰隆隆，好几架穿梭机从园林飞了起来，迅速爬升，向外逃窜。
路安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红光。
灵能技艺&#183;【龙息之囊】。
下一秒，所有穿梭机被自地面喷发，铺天盖地的血焰淹没，在空中炸出一团团绚烂焰火。
一个不留......
他没再管床上的少女，顺着嗅到的味道，朝着园林深处继续冲，自己此行的真正目标，清和松氏的家主就在那里！
——锵！
先是清脆的剑鸣，旋即是沉重的“砰”！
超音速突进的路安退出了冲势，正前方出现了一把不断颤抖的三尺青锋，而拿着它是个清瘦中年人，连退了数步终于站稳。
最后周围才像是反应了过来，姗姗来迟的巨大冲击波扩散，数百米内的地面被震碎了一层。
路安的冲锋，就是重型坦克敢挡都要被直接撞出个大窟窿，而区区一把剑能拦住，代价仅仅是颤抖不断，后退几步......
第三环的灵能者。
更进一步地讲，也是【超越】道途。
“奇点技术，‘空间跃迁’。”持剑的中年人面沉如水：“你们竟然找到了！来的不只有你一个人吧！全国上下......你们来了多少！”
路安瞥了眼手心，几颗鳞片被磕飞，他狞笑道：“不疼不痒——”
中年人脸色阴沉，总算平日打磨的剑心起了作用，维持住了平静。他清楚对方说的不错，自己作为剑修，大半灵能都在这把剑上，结果刚才双方硬碰硬了一记，自己竟然斩得异常艰难。
如此惊人的体魄......此人稳稳的第三环上位，怕是离第四环也不远了！自己不是对手。
位于大后方内陆，又是园林诗会，这里自然没有太多武装力量。
好在他不是清和松氏的人，而是今日参与诗会的其中一家的护道者。而清和松氏的家主，虽非家族最强，但依旧有第三环下位的灵能，双方合力，纵然不敌也能拖延一会，等到支援赶来，围杀掰断这颗新秩序联盟刺进来的獠牙！
“第三环，我又不是没杀过。”过高的体温，让路安染满全身的血垢不住蒸腾，氤氲红雾，他拧着脖子：“你们......都得死。”
轰！
瞬息间，剑光暴起，而路安连连狂笑，硬顶着剑光突进，一时间乒乒砰砰，鳞片磕碰崩飞。
他不管不顾，血影疾驰冲撞，蛮横至极的暴力撕扯，逼得对方节节败退，险象环生，眨眼间上万平方米的地方就沦为齑粉。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连绵剑光和狂野龙爪对轰，不要说一只手，就是丢进来一大坨实心铁块都要瞬间被搅碎，可这只手就是伸进来了。
龙爪被搭住，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巧劲拨开，而与此同时，剑光却似乎受到了引导，顺势击中了前者。
一拨一引，刚刚还势不可挡的路安，顿时后退，吃了个小亏。
而这一击之后，中年人也反应了过来......这种水准，绝不是清和松氏的家主能有的！可除了袭击者外，园林拢共就自己和对方两位第三环，这人又是？！
另一旁，路安的竖瞳里，凶意微收，第一次认真起来。
高手。
厉害的高手。
这种对于“力”的，超乎想象的控制......
第三环的【平衡】......第三环上位的【平衡】！
“啧，叔父还真是对的。”
两人的中央，施施然站着一位瞧着三十岁出头、俊逸出尘的男人。他的袖口均已挽起，露出温润如玉的双手，刚才就是这双手插足了战斗。
“真有人要害他啊。【万象司】的预言，总算准了那么一回。”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路安：“这是......妖魔之道吧？我还以为你们企业联盟的【超越】，全都是机器人呢，想不到还是有传统路线的。”
“嗯......要不考虑一下做我们家的供奉？你这样的高手很少了，虽然你今天杀的人是多了点，但也不是不能一笔勾销。”
路安露出两排利齿。
不远处，一位浓眉长须，腰束苍色宫绦的老者缓步走来。每走一步，就有清风卷起，环绕流动，隐隐围住了路安。
第三环的【大源】。
三等世家，清和松氏的家主。
“嗯，可以，可以，不枉我被叔父特地从前线喊回来，藏到现在。”
三人中的最强者，同样也是清和松氏一员的男人，微微一笑。
“以你的脑袋，够资格为清和松氏的门楣再添一道光了。”

第六十九章 “人造龙脉”
【监察网络】。
每一位东陆共和国的公民，自出生起就被打入了一针纳米机械，实时监控他们的日常言行、一举一动、位置信息、生理状态。
除此之外，随处可见的摄像头、大大小小的智能设备、个人持有的义体、公共设施......【监察网络】存乎东陆共和国的每一寸角落，无处不在。
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决定好了位置，究竟是置于【监察网络】的哪一个区间。低位者终日受困樊笼，高位者则能随意拨弄前者人生。
但它真正的用处，并不是这一点。
一个大号的、严密的监控系统，没资格冠以“人造龙脉”的称谓。
它之所以成为东陆共和国的“人造龙脉”......错了，反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东陆共和国的先贤们为了打造龙脉，所以才苦心创造了【监察网络】。
他们深入参考了【深渊】，翻阅思索“信仰”一道的卷宗典籍，学习古代东陆的先进经验，探究对冗余灵能的使用，最终真的找寻出了一条路。
休戚相关，家国天下，一脉相承，所谓“国家”，即是个体的集合。
无论一个人性格多么乖张怪异，可他的心中都存在作为某一集合的认知，国家、民族、团体、组织、理念......而东陆共和国的公民，理所当然都有着“东陆共和国”的认知！
【监察网络】并非梳理了所有人的冗余灵能，恰恰相反，只是借由这一媒介，承载着全国上下冗余灵能、凝聚而成的“东陆共和国”概念！
正如此，它才被唤做“人造龙脉”，它将随着东陆共和国的兴盛而兴盛，永远消涨。
国力强大时，龙脉双目如熔金，龙角似珊瑚玉树，凌空腾飞，奔流不息，国力衰弱时，龙脉眼珠浑浊，鳞片灰白剥落，龙角枯槁。
而毋庸置疑，今日的东陆共和国，正处于鼎盛！
黑暗深空之中，蓦然响起一声嘹亮至极的龙吟，一头金光灿灿的苍龙自远方浮现，身长数百丈，飞舞升腾。只见它竖瞳凌厉肃杀，气势巍峨，上至龙角下至鳞片，每一寸细节都纤毫毕露，说不出的尊崇威严。
封连神情肃然，高举人道剑，仿佛祭祀天地。
而腾飞来的苍龙，顺势俯冲而下，它围绕着前者，转了一圈又一圈，旋即猛地冲进了人道剑内，为殷红如血的后者镀上一层灿烂金光。
“人造龙脉”，虽由万民之愿力、认知之集合构成，但依旧要有一个主导者，自古而来便是如此。
如今的东陆共和国，有资格当这个主导者的，自然只有一人。被禅让、被票选出来，保佑风调雨顺，护得国泰民安，号令全国上下......
现**统。
——“钧天神阙”，封连。
他的气息愈发不可测度，巡天御座的规模也随之扩张，琼楼玉宇、宝殿天门、霞阙嬛阁、烽台匠坊，如雨后春笋般浮现，其上仙佛林立，浩如烟海，就连......
同一刹，【天日】，来了！
就好像突然刮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狂澜，迫近的天日前，巍峨的巡天御座一时间变成了秋千，开始了肉眼可见的晃荡。
紧接着，“周天星斗”大阵彻底迎上了天日。
一瞬间，它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声，星海犹如突然信号不灵，海量星辰明灭闪烁，整座星海出现了惊人的凹陷，不知道多少星星被蒸发，化作了青烟灰烬。
然后。
天日殉爆。
惊天动地的烈光轰然爆发，作为“周天星斗”核心之一的“太阳星”，在它面前宛若粗制滥造的玩具，未等动弹，就被磅礴到不可思议的焰光粉碎！
连核心的“太阳星”都粉碎，“周天星斗”又焉能幸免？
巡天御座被碎裂的天日淹没，耀眼至极的光持续很久很久，直到一声肃然沉重的剑鸣，才缓缓消散。
封连仍握着人道剑，气息威严浩瀚，衣袂不惹一丝尘埃，但身下的巡天御座模样大变，仿佛遭遇了万年难遇的走水。
高大的天门断成了两截，洁白温润的玉阶现在尸横遍野，横流的血水干涸。宫墙付之一炬，到处都在燃烧，火势滔滔不绝，琼楼玉宇的碎块轰鸣着坍塌，许许多多的神魔佛陀逃之不及，在赤金的焰光中煎熬。
宋识眯起眼睛。
他不算满意。
这一刻的泰拉轨道上，依旧横踞着庞然巨物，东陆共和国的空天母舰“天”在它面前，都小的像一只小猫咪。
这正是封连灵能的外显，巡天御座。
它固然看上去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一副遭了大劫的样子，然而“巡天御座”的整体结构却维持住了。
这可不是宋识的期望。
照他的预估，刚才那一记【天日】应该是要把巡天御座径直砸了个粉碎。
若是不能一口气砸碎，那可就进了对方的舒适区......
哦，已经开始了。
千疮百孔的废墟中，封连漠然伫立，就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只要有他在，那么就算跌倒失败了一千次，也能站起来第一千零一次，汇聚起许许多多的人追随。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肉眼可见的功夫，巡天御座就开始了重建。
断裂的天门被扶正，一栋栋建筑拔地而起，染满污垢的玉阶清洗干净，遍地尸骸缓缓透明、消失，而新生的神兵天人们填补空位，迅速找到了自己的职位。
身中诸内景，三万六千神。
——对封连来说，只要没能一口气摁死，这些由一个个“念头”化作的事物，就能光速完成补充！
新生的事物往往要脆弱不少，就像恢复力惊人的【超越】，虽然能做到断肢重生，但新长出的肢体短时间内，强度肯定比原本的要低许多。
这也是恢复力面临的问题，即便能卷土重来，持久作战，可往往要陷入越打越弱的窘境，变成慢性死亡，垃圾时间。
然而封连不同，有第三阶段的真灵“乾纲”加持，这些新生的念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强化，恢复到原本的强度，使他重新回到巅峰。
在摧毁后的第一个黎明。
巡天御座，重临于世！

第七十章 三界六道
“是这个思路啊......”
宋识念叨了一句。
他注视着巡天御座的重建，没有趁势打断，而是任其恢复。
【监察网络】，或者说“人造龙脉”的抽调，使封连的灵能增强了一截，每一个念头得到强化，愈发坚固。
在此基础上，他又改变了战法，不再是一个一个念头而战，它们开始了联合——如果说最初是一个个“点”，那么现在就是由复数的点，组成了“三角形”。
封连的最小单位已经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个组合，这以降低灵活性为代价，换来了更强的稳固性。
正是通过这两种方式，才让对方好歹保住了巡天御座，没被一击轰爆。
而只要能够喘息，那么封连的最后一口气，就能漫长到一种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步。
东陆古代的神魔——当然现在称为【超越】——靠着一项项灵能技艺的相辅相成，它们能证得堪称站在恢复力顶端的大神通“滴血重生”。
就算突然遭遇致命打击，被毁掉了99.9%的躯体，最后的0.1%也能卷土重来，借此重生。这种程度的细胞全息性，即便生物科技发展了几千年的当下，依然不能企及。
作为距离【神座】只差一步之遥，第三阶段的【真灵】，封连只会比“滴血重生”更为可怖！即便100%的躯体被毁灭，只要意志仍然存在，就能由虚返实，再度归来！
双方凝视着对方，强大的灵能对峙着，虽然相隔上百里，但在深空的尺度下，这无异于面对面。
“——奇点技术‘空间跃迁’。”
封连率先打破寂静，他嗓音低沉。
“深渊打捞？你从深度7竟找到了这等收获......”他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不，不对......不是你，你的运势不该强到这种地步。”
他抬起头，凝神望去。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哦，已经动手了啊？”宋识漫不经心：“还挺果断嘛。”
封连使用了“人造龙脉”，自然也将知晓国内发生的一切。既然对方讲出这种话，说明伊薇特那边已经提前行动了。
“想通过这种方式，破坏【监察网络】。”封连给予了评价：“飞蛾扑火，痴心妄想。”
“这还得感谢你们当年建国时的‘共天下’啊。”
宋识悠悠道：“一帮子公侯，是生怕哪天冒了个独夫出来，以至于早早定下了底层基调，【监察网络】这种国之重器都不能攥在一个人手里。”
“——封连，你是总统，但你也只是总统。”
宋识嘴角扬起，食指直指男人：“你在【监察网络】上的权限大、你的权限多，但你权限的优先级，并不高于其它世家。”
“我倒要看看，待会你封连的命和自己的命，他们究竟更在乎哪个一点。”
封连神情漠然：“这就不劳烦你关心了。”
他猛地扬起人道剑！
强大的灵能自巡天御座喷涌而出，爆发璀璨神光，直冲入崭新的“周天星斗”内。后者与原本产生了区别，这一次不再是以“太阳”和“太阴”为中心，而是换成了“紫微帝星”！
身合龙脉后，他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国家象征，作为念头显化的“周天星斗”，自然也要跟着变换模样。
紧接着，雷、火、水、瘟、斗，五部正神齐出！四象圣兽，统御二十八星宿，尽显肃杀之气！
一座座玄妙洞天浮现，从中走出模样各异的仙人，或是玄妙万千，或是气烈如火，亦或者冰冷漠然。它们登场同时，就祭起了一连串法宝，打出形形色色的神通，霎时间剑光飞转，金砖、云箓、印章、宝珠......花样百出，却都显现出奇能妙用。
巡天御座的左右二侧，一侧天龙梵音唱颂，须弥神山显露，一侧彼岸花开，十殿阎罗，十八地狱，正是分别代表着“佛域”与“地府”的加入。
一时间，可谓三界六道，宇内宇外，出世入世，全都加入了这场围杀。这般阵仗，就是万载难出的盖世魔孽，都不配享用。
——但宋识，就是配得上了！
不等巡天御座的阵仗彻底摆开，宋识悍然冲了上去，犹如蚍蜉撼树的举动，但被撼动的对象，却是浩浩荡荡的巡天御座军势！
暴戾的火焰好似滚刀入黄油，刹那间就切开了偌大阵仗，一尊数百丈的镇国神将刚要挥动尚方神兵，动作突然一滞，低下头去，腹腔被拦腰洞穿。
仙法神通，法宝符箓，神藏道兵......各种手段驳杂到了一个离谱的地步，“由虚返实，弄假成真”下，封连的灵能简直像是一个万能百宝库，肆无忌惮地宣泄本该属于神话传说中的诸般神通。
单论能力之多，手段之繁，公允地说，恐怕已是泰拉第一。
只是宋识看也不看，纯粹的火焰疯狂暴涨，任凭何种神通手段打过来，统统一股脑吞下，但就是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巡天御座的海量仙佛轰了半天，竟一点办法没有。
常言道，人之精力有限，无法兼顾“广”与“深”，涉猎太多则势必样样浅薄，过于深入则注定没法尝试其它。
这是毫无疑问的正论......不过对于如宋识一类最顶级的超规格天才，以上种种便不成立。它们往往既能做到广，又能做到深，无非一个想不想、愿不愿意的事情。
就好像过去开发奇点技术的主导者们，其中好几位就以博学而闻名，研究内容横跨多个领域，即便一时兴起尝试新的学科，也往往照样能拿出一份不错的成果。
作为登上东陆共和国总统大位，证得第三阶段真灵，有资格冲击【神座】的封连，是毋庸置疑的天才。可他施展的能力实在是多到了对这个级别的人都称得上离谱的地步——所以宋识评估了每一种的强度。
全都吃得下！
环流着吞没天地，数不尽的流火分出数重，猛地一卷，数百个正拉弓搭弦的天兵根本逃不掉避不开，被流火裹挟绞住，就像拧毛巾一般，轰隆着搅碎——
第一下竟没拧动！
硬了不少。宋识感受着手感，对方抽调“人造龙脉”和改变战法后，哪怕是自己的火焰都没法再像先前那样，轻而易举地焚烧殆尽，有了种磕牙的硬质感，需要多花些力气。
如此一来，巡天御座有效地减缓了焰海的冲击，同时无时无刻不在发动反击，双方竟第一次呈现起了僵持状态。
唯一的问题是。
【监察网络】的掌控者们，正在被一一定点杀伐。
而自己的“洪渊天赤”，正在无节制地攀升！

第七十一章 始料未及
特丽萨&#183;巴尼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摁动，看着浅绿色的生物粘合剂从注射器中迅速下降，全都注入体内。她的道途不是【超越】而是【真理】，即便已经来到了第三环中位，但纸面生理机能并不算出众。
真要算起来，就是许多高改造度义体人的数据都比她高。
“咳......”
她喉咙涌出腥甜的铁锈味，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监察网络】无处不在，即便在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辅助下，有纺织机远程提供技术支持，但依然瞒不了太久——按照预估，最迟再过十七个小时，自己就要躲无可躲。
虽然极度不愿意这样想，但特丽萨&#183;巴尼已经开始考虑起一种可能。
行动......失败了。
自己会是特例吗？她在心中问。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启明者嫡系的出身，第三环中位的灵能，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当一位曾经的同僚出现在面前，询问有没有兴趣去参与一个高概率阵亡的秘密项目时。
一切顺理成章。
商讨计划、模拟作战训练、罗列装备清单......然后当时针即将指向终点前的最后一刻，自己终于知晓了项目的真正名字。
“断绝龙脉”。
穿过虫洞发生器，超级突降，按照计划自己负责的任务，是打穿一座四等世家的祠堂，沿途创造战绩，逼迫对方消耗【监察网络】权限。
本该是这样。
东陆共和国的世家划分，看许多东西，传世谱系、功绩功业、人脉推举......而众多的因素里，“武力”的优先级非常高。
而四等世家，除非是那种刚刚培养出一位第四环，根基尚浅，要先再磨一段时间才能带领家族晋升三等的特例。否则正常的四等世家，是没有等同于第四环灵能者的战力的。
面对她这样一位高级超凡单位的突如其来，不说摧枯拉朽，也能让四等世家难以及时还手之力，要眼睁睁看着自家祠堂被铲个清光，来回杀穿。
——问题就在这里！
自己突袭时，前面一切如预想的那样，当场宰了一大票人，但就在要趁势逼近那位家主时，竟有伪装隐藏了不知道多久的高手暴起，强行挡下了自己！
东陆共和国竟然强到这种地步？遍地都是这种级别的高手？
若是换个场合，双方一对一大战，谁生谁死说不准，但身处敌国腹地，支援源源不断，双方凶狠对轰了一会，特丽萨&#183;巴尼眼睁睁看着家主撤离后，只能被迫先行退走。
一路且战且退，且退且战，有纺织机提供远程技术支持，所以成功暂时藏了起来。眼下休养了快一天时间，稳住了状态。
——是巧合，还是常态？
只有自己这边遭遇意外，未能完成目标，还是说其它人那边也是如此？最差的可能性，是东陆共和国提前截获了“断绝龙脉”计划的消息，这才做到了针对性的应对！
一针生物粘合剂下去，没过几分钟，特丽萨&#183;巴尼就觉得好受了不少。这是特供款，比军用版本的效果都要狠一截，同样后遗症也是如此。
不过身为第三环的灵能者，她还顶得住。
“......必须修改接下来的计划。”
这是一家屠宰场，特丽萨&#183;巴尼蹲在房梁上，义眼投屏出界面，她要研究下后续行动。
第一，任务绝不能放弃。
如今头顶上，最高执行委员和东陆共和国的总统殊死搏斗，声势之大几乎倒转日夜，而其它空间跃迁进来的同僚，同样在奋勇作战。
自己哪怕是死，都得死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但死也得死得有价值，不然就是纯粹浪费......一想到这里，特丽萨&#183;巴尼就越发觉得棘手。
“断绝龙脉”计划，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可眼下，至少自己这条线已经彻底暴露，再想完成最初的目标，强逼那位家主使用【监察网络】——这不再是出奇制胜的突袭，而是要求正面轰进去。
但想在敌人腹地内，光明正大直闯，硬生生打穿防御......
她当然清楚有人能做到！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不知道多少人或是真诚、或是五味杂陈、或是嫉妒，称呼她为“天才”。
一位第三环中位的灵能者，也的的确确担得起这个名号。可特丽萨&#183;巴尼心如明镜，这泰拉上最不讲道理的就是天才，她就见过几位......每个都像是怪物，不可思议。
她扪心自问，做不到这种程度。
眼下对方绝对被重重保护，就算自己不管不顾豁出一切，恐怕也杀不掉了，也许该考虑换个目标。
......不行。
特丽萨&#183;巴尼否决了这个想法，自己的唯一目标就是干扰【监察网络】，至于在此之外，诚然自己能大闹一场，譬如找准最近的工业中心，全力破坏之类的。
可这样不能说没有意义，但收效甚微。
一位宝贵的第三环战力，却只换回了些可以很快重建的死物。任何一个政治实体的军校里，如果有学生信誓旦旦提出这样的战术，铁定要挨一顿打。
“......我能做到吗？”
特丽萨&#183;巴尼低语，她认真回忆了之前的交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自己都没法顶着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的大劣势杀掉对方。
“如果。”她想：“我把这当成一场试炼呢？”
她凝视自己的掌心，曾经母体孕育而出、一同落地的那只手，二十年前就换掉了。现在的掌心上，没有蜿蜒的纹路，只有光滑的金属质感。
卡在第三环中位也有些年头了，自己选择参与“断绝龙脉”计划，也许不全是心向启明，此刻认真想想，可能潜意识里还抱着一场生死试炼，借此突破的念头吧。
特丽萨&#183;巴尼摸向后背，那里传来长方体、坚硬的质感。
增强型裂变弹。
通俗一点的说法，手提箱核弹。
以往企业联盟的使用案例，大部分都是恐怖份子，这一次新秩序联邦为突击成员提供了这一战术装备选择。
特丽萨&#183;巴尼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断，再冲一次吧......不为别的，就为让自己不留遗憾！假如真的不敌，那就启动B计划，带着核弹全力靠近四等世家的家主，尽量带对方一起走！
她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落地姿态极稳，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
【纺织机阁下，请为我标记出对方的安全屋位置，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请您尽可能......】
交流了一会，就在要走出屠宰场时，特丽萨&#183;巴尼蓦地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极度愕然。
那是一份刚刚传输来的，简单的讯息。
东陆共和国对凡普斯塔帝国的战线......
被后者......被帝国......
——攻破了？！

第七十二章 千里之提
轰隆！
数十道火流猛地旋转，交汇于一处，形成了一颗赤色星辰，紧接着一尊衣着火袍、手持焰纹玉圭的“赤帝之神”浮现。
那颗星辰的真名自然不言而喻，正是代表灾祸的“荧惑”。
刹那间环境一暗，犹如坠入黄昏，好似一切都陷入了崩坏，不可避免的灾祸即将降临。执掌荧惑的赤帝之神气势高不可攀，威严到了带来恐怖的境地。
就在这时，远方骤然亮起，而后瞬息而至，近在咫尺——正是一记横跨百里，裹挟无量火焰的斩击！
赤帝之神勃然震怒，背后荧惑大放凶光，跟随斩击而来的焰海顿时一滞，最表面的火焰仿佛夏日暴晒了数十天的橘子，竟出现了“干瘪”的感觉。
不过也只有表面。
下一秒，斩击给赤帝之神捅了个对穿，连带着背后的荧惑一块崩散，这些赤红色的妖异火焰，被更为可怖的火焰吞噬。
就好像咀嚼、吞咽、品尝了滋味后仍不满足，胃口过于贪婪。袭来的火焰在吞没赤帝之神和荧惑的残骸后，转头就盯上了“干瘪”化的表层。
火海剧烈翻卷着，犹如互噬的衔尾蛇，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富有生命力的姿态，那些“干瘪”的部分肉眼可见地消失，化作了可供燃烧的薪柴。
而吞并了这一连串薪柴后，焰海的规模减小了些，可透露出的火势却愈发汹汹，散发出可怖的气息。
不够......
还不够。
爆涨的火焰突然一顿，然后齐齐转向，凝望向了新的目标——
如这样的场景，远远不止这一处在发生！
宋识一甩锋刃，一口气轰出数百道焰光，它们无差别迸射，狠狠轰在巡天御座上。每一块都如同跗骨之蛆，给巡天御座留下触目惊心的熔斑，更关键的是，这些熔斑正自发地蔓延着。
留守巡天御座的不少仙神见状，立刻奋勇扑向熔斑，施展各式神通仙法铲除，可惜后者实在顽固，清除的效率颇低，而稍有不慎触碰到，它们登时就要浑身冒火，任凭如何挣扎，顷刻间就要化成一缕青烟灰烬。
激战了如此之久，如若站在更高的视角下俯瞰，战场形势已十分明显。
随着交战时间越来越久，哪怕有【监察网络】这一“人造龙脉”加持，面对真灵“洪渊天赤”的豪吞万物和愈演愈烈，封连也逐渐捉襟见肘起来。
好像每个地方都在火光冲天，扑灭这一场的功夫，转头又冒出了新的第二场、第三场，巡天御座已然不复最初的巍峨神圣，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虚弱。
“——手段驳杂！”
只是激战仍在持续，每一秒都要交锋数十个回合，而攻防稍纵即逝的间歇中，宋识的声音如同锋锐至极的箭矢，命中端坐巡天御座上的封连。
“博而不精，连一锤定音的杀招都没有么？！”
封连的脸庞被漫山遍野的冲天火光，熏得明灭不定，面对摇摇欲坠之势，他熟视无睹，神情维持着最初的淡然。
“天子之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德，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诸侯之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
“至于你所谓的‘一锤定音’的杀招，不过是庶人之剑罢了，蓬头突髻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岂有所用于国事？”
宋识哈哈大笑：“要是再端不出新东西，你就得抱着你的天子之剑一块出殡了！”
封连漠然不语，高举人道剑，继续统率源源不断的仙神攻伐，双方交战前中期，这些仙神谋划合力下，还能给宋识造成一些大的伤害。
但打到现在，随着“洪渊天赤”和“现世”接连发动，仙神越战越少，拱卫宋识的火焰越战越多，前者已经很难再造成有效伤害了。
见封连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宋识也懒得再说——要是这真的就已经是对方的极限。
那“钧天神阙”，就一声不吭地死在这里好了！
锵！
清脆鸣响，旋即有青蓝色的剑光爆发，在深空中拉出了一线好看的银河，不知是哪位剑仙手笔。
只是眨眼间，这一线高速划过的剑光撞上了遮蔽天地的焰海，本应无物不破、无坚不摧的仙剑锋芒，好似鸡蛋碰石头，当场撞了个粉碎。
——嗯？
宋识的反应何其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变化，这缕剑光的强度比预想中要脆弱。自己的预想显然不可能出错，所以变弱的对象是封连！
他猛地看去，远方的帝宫上，封连手中的人道剑突然变暗了......惊鸿一瞥中，灿金色的纹路犹如信号不良，隐约变得明暗不定起来。
灿金色的纹路，正是由“人造龙脉”所化，眼下这般模样，唔，其他人的行动比想象中慢了不少，不过看样子还是成功完成了目标，那慢不慢倒也无伤大雅了——
念头骤停，宋识看向封连，发现这位东陆共和国总统的脸色，头一回变得难看。要知道双方死战至今，对方也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封连掌握【监察网络】，好久前就知道了一帮突击敢死队空间跃迁至本土，逮着世家高位者杀的消息，应当早有了心理准备，纵然后者陆续成功得手，他也绝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才对。
宋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竟不顾当下战局，猛地望向了泰拉。在两位生死相杀的【真灵】前，一整颗行星都显得无足轻重。
可当注意力从攻防中抽出，重新放到泰拉上时，宋识终于看见了。
“难怪......难怪......难怪你最开始不吃惊......”
封连的视线，同样死死盯着与宋识望向的同一个地方。
人道剑被握得很紧很紧。
“是【启示】对么！你提前知道了世家有灾劫将至，所以事先提醒了他们！”
宋识捂住额头，瞳孔迸发着令人心悸的熔金。
“这些人为了自保......直接偷偷从前线把自家高手喊了回来！一个如此，个个如此......千里之堤溃于蚁灾！现在被凡普斯塔帝国窥破了虚实，直接打穿了！”

第七十三章 刺王杀驾
“与你无关！”
视线自泰拉上抽回，封连回到了近在咫尺的战场，他握紧人道剑，有沛然气势勃发，恍惚间，虚空中似有金戈铁马响彻。
“这一式火候未到，时机不对，本应继续熬上些时候再发，但现在我要尽早回归东陆，挽救社稷山河——宋识，你要接好了！”
回应来的，是遮天蔽日，煌烈到不可思议的滔天凶焰。
“正合我意。”
宋识左手用力抹过重弑，划出浓郁血痕，未等浸染渗透，滚烫的锋刃就点燃了血水，升腾起如金如赤的瑰丽血雾。
“你回不去了，也救不了东陆，但我可以——待我下去后，帝国全得给我滚出去！”
战况天平存在着赤裸裸的明显倾斜，宋识占据着绝对的上风，不过封连负隅顽抗下，还是能强撑着坚持一段时间。到了这个级别，灵能者间的战斗往往不可避免地要漫长起来，就算是宋识也无法速杀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
尤其对方始终留出了一部分注意力，防着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封连控制着数不清的念头，如果选择轰出【一隙天】，前者不会挡，当然也不可能挡得住。他只是用不计其数的念头形成缓冲层，任由一隙天宣泄杀力，犹如拿着水桶去浇灭山火。
看着可笑至极，微不足道，但一万桶、一百万桶、一千万桶、乃至一亿桶泼下去，强行堆量，总有使山火熄灭的一刻。
宋识倒转重弑，战至此刻，灵能火焰已经磅礴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既然对方喜欢以量取胜，那就拿远胜过他的量来不留死角地压死！
宛若一块礁石面临海啸，巡天御座成了一叶孤舟，被浩荡焰海笼罩住了每一寸角落，升腾，再升腾——
就要升至极限时，焰海突然一顿。
而后，这些无穷无尽、凝实浓重的火焰，如同狂风中的沙堡，突然溃散了。
这一刹，宋识察觉到原本如臂驱使的灵能火焰，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趋势！仿佛被困住的野兽在筋疲力尽前猛烈挣扎，一时半会根本按不住！
这是......
宋识不惊反喜：“——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人道剑高举，却不似剑器，而是如同一面薪火相传、永世不灭的旗帜，无论过去了多少个春秋、多少年岁月，当这面旗帜再度升起时，仍能听到来自四海八荒，每一个角落热泪盈眶的呼喊。
被火焰豪吞的一个个念头，本应早就化为薪柴，灰飞烟灭，可伴随着封连高举人道剑，这些念头——这些随着战斗推进，已经掺杂进焰海每个地方的念头，蓦然发起了反扑，呼应着人道剑的牵引！
宋识已然明白了，这才是封连真正的杀招！
也许最初的战略不是这样，但随着交手，对方意识到“洪渊天赤”不可力敌后，果断转换了战法，选择故意让一个个念头被吞噬，犹如一根根无形的针埋入焰海，直到积蓄完毕后，一口气爆发出来！
正是靠着这种方式，猝不及防下，强行溃散了自己的浩瀚灵能火焰。
效果比想象中要差些，封连亦是没想到，自己不动声色苦心设下的伏杀，以登峰造极的【共识】灵能、早早做足隐忍准备的念头，竟还是有相当部分被烧得一点不剩了——但足够了！
人道剑猛地抛出，高悬在封连的上方，依旧化作象征正统的旗帜，持续牵动着茫茫焰海，使后者空有可怖力量却内部无比混乱，暂时无法影响战场。
对于一位【大源】，自身场域受创至此，无异于致命。双方激斗至今，这是宋识第一次落入下风，不是渐渐滑落，而是第一次就直接跌落谷底，显露颓势。
永恒静谧的黑暗深空，正呈现着这样的景象......曾无穷无尽、有噬星之能的焰海，它依旧浩浩荡荡，遮蔽八方，可它过去的凶烈之势紊乱了、衰减了、稀里糊涂了，就好像打散的蛋花，漫无目的地飘散。
犹如剥洋葱。
人道剑的牵动下，浓重的火焰被一层层剥开，直至暴露出最深处的宋识。
机会只有一次。
因为这招不是釜底抽薪，只能算扬汤止沸......若是不暴露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主动暴露后，在“洪渊天赤”前，所有潜藏的念头都会被迅速焚烧吞没。
即便提早做足了准备，可干涉同为第三阶段真灵的【大源】灵能，仍然是极沉重的负担。以封连目前的状态，已使不出第二次了。
况且，即便有能力使出第二次，面对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对方，决然不能再取得此刻的效果。
不动则已，一鸣便要惊天动地，一击致命，而封连，有这样的能力吗？
答案是有！
人道剑被抛起后，封连空出的双手，缓缓做出一个动作，那是搭弓开箭的动作。同样是积蓄已久，此前从未曾展现过的力量。
明明看不见弓弦，可封连的神情肃穆，缓慢的动作却有肉眼可见的力量感，随着虚幻的弓弦被一点点拉动，他的背后浮现出三种光晕。
玄黑色的光流，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戮与毁灭。
——七杀！
银白色的狂暴洪流，有横扫寰宇，碾碎一切的声势。
——破军！
欲吞沧海悬孤影，敢破层云裂八荒，北斗第一星。
——贪狼！
三重光晕交汇混淆，封连的气质随之骤变，再也不是原本泽被苍生的圣明天子，而是征战天下的神武霸道，纵然一丝一毫的忤逆，也会承受最彻底的毁灭。
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冽杀机，弥漫四海八荒。
它们凝聚成一线璀璨的星矢，不过刚刚勾勒起轮廓，周遭环境就传来了裂帛般的声响，似是承受不住。
而它瞄准的对象，赫然是远方的宋识。
“七杀、破军、贪狼？还真是好经典的元素......”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识开口了，说话时，他拿动重弑，转了一转，置于肩上，徐徐向后拉——
“嫌铺场顶不住......那就如你所愿，就这样打上一场又如何！”
而后一抹赤金色的流星，满溢凶焰，于刹那间洞穿深空，摧枯拉朽地击碎一切屏障，钉在了巡天御座上！
钉在了封连的面前。
凶焰微散，显出重弑轮廓，一只手顺势拔出，十步之遥，踏步向前。
——刺王杀驾！

第七十四章 半道崩卒
在焰海不受控，封连拉动“杀、破、狼”星矢，欲要一击破敌时，宋识做出了反应。
他赫然是干脆舍了大部分灵能火焰，孤身突至巡天御座！
不......已不再有巡天御座了。
破空而至的赤金凶星，钉中巡天御座的那一刻，后者终于支撑不住，长久以来的摧残到达了极限，这尊曾无上威仪，巍峨庄严的造物，随着赤光蔓延，在沉闷的轰鸣中四分五裂。
大部分灵能火焰暂时不受控制，可剩下的、还能控制住的那一部分，与宋识一同降临，击毁了巡天御座。
也打断了蓄势待发的封连！
七杀，破军，贪狼。
浮现于深空的星图，蓦然一顿，本有着既定方位的星辰发生偏离，有了散乱的趋势。
那支搭在虚幻弓弦上，极度凝实的肃杀星矢，随之隐隐松散。这并非不可逆，可想稳定住重新凝实需要时间——
——宋识拔出重弑，一步一杀，迫近而来！
站在玉阶顶端的封连漠然俯瞰，没有选择拖延和重整，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手，背后的星图缓缓消散。
人道剑落下，被封连抓住，剑锋指向踏碎天门而来的狂徒。
宋识气息远谈不上稳定，舍弃了大部分焰海的孤身突袭的战法固然轰碎了巡天御座，打断了封连蓄势已久的必杀招式。
可为了瞬间轰碎巡天御座，那还能控制的、随行而来的一小部分火焰，已经消耗。远方的焰海确实磅礴，也正不断平定着内部混乱，但至少短时间内，属于能看不能用了。
只是宋识的眼睛里，正被纯粹的喜悦填满。
东陆共和国与凡普斯塔帝国的战争，遭受打击的监察网络，新铸光城的第一缕朝阳，燃遍泰拉的火焰，血肉和血肉的横流，荒土石缝里的萌芽......
一切都抛之脑后，在瞳孔里不复曾经的颜色，它们褪去、消散，像是流入大海的一滴墨水，不经意间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燃烧的御座上，人和人开始厮杀。
轰隆。
巡天御座在燃烧中发出悲鸣，断裂的梁柱，坍塌的宫墙，连环绕苍穹的云霞也一缕缕点燃、翻卷，跌入无边无际的废墟。
交错的剑光，倒映出周围的景象，宋识与封连脚下的地方，是一块稍大的碎片。应该是巡天御座的天帝銮驾，以不周山石打造的结构直到此刻，仍然维持了大概轮廓。
没有人在乎。
又是一剑斩来，不偏不倚，带着堂皇大气的意味，比起“斩”更像是“压”向它的敌人。浸透赤血的锋刃全无退避之意，硬碰硬地上挑，自下而上地顶住了剑刃。
封连的剑技比宋识想象中要好得多，这位欲要再行封禅、视自身为天帝的总统，在失去了一切臣子仆从后，却变成了最后的、坚不可摧的国门。
只是不同于后者在野经久厮杀锤炼出的武艺，前者非常中正平和，堂皇端正，它不像是杀人的技术，而是“礼”，而是“艺”。
锵。
即便远不及巅峰状态，两位第三阶段【真灵】的交锋也能掀起一场实质化的灾难。对于他们来说，这块曾作为天帝銮驾的碎片未免太逼仄了些。
可双方似乎都忽略了这一点，他们只是挥动武器，一次又一次地碰撞，所有的锋芒被局限在了一隅之地。
然而步入这方寸内，所有的锋芒又极尽精彩。
每一次碰撞都致使碎片震动，没有引力束缚的深空里，它不停地飘动......也许该说是激射。被约束的、如普通人兵击的力量，只有在彼此真正触及时才会刹那间绽放。
每一次宣泄出的力量，都让碎片猛然动荡，在无垠的太空，如同弹球被弹射，肆意乱飞，上下翻滚。
但无论怎样的动荡，何等的颠转，都不能影响到现在的宋识。宽厚的剑身压住肩膀，宋识不退反进，肩膀划过剑锋，留下深可见骨的豁口，重弑顺势而上，削去了封连的三根指头。
人道之剑握不稳，千钧一发之际，封连抛出人道剑，换到左手握持，只余两根指头的右手猛地攥住重弑，按住锋刃突进，整只手掌都险些被截断，但也就是这一下，强行止住了重弑的冲势。
抓住机会，封连悍然砸下人道剑，下一瞬，手掌彻底齐根而断，重获自由的重弑如奔行的流水，格挡住了近在咫尺的剑锋，又在一念间，流水变作可怖赤焰，猛然暴涨。
封连只得转攻为守，他退一步，宋识就进一步，不算大的天帝銮驾早已被双方踏遍每一个角落。
永远不失维系着大气象的剑光挥舞交织，形如浩渺广阔的天，可如今这片天，遇上了破灭世界的劫难，一点点动荡，分崩离析。
巡天御座崩溃后的残骸们，没有成为新一期的流星，在坠于大气层前，它们就或是透明、渐隐，或是烧毁、燃尽，变成了缕缕烟尘。当再一次环视深空时，曾经的巡天御座只剩下了最后一块痕迹。
天帝銮驾。
曾经的天帝銮驾。
“咳......”
低咳，接着戛然而止，封连的手臂抹过嘴，强行按下了一切弱势的迹象。
可真到了无以为继的时候，不论怎样的粉饰，都掩饰不了底下的真容。
那只握持着人道剑的手微微颤动，封连的九重冕旒早已不知去向，帝袍浸满了血，布满破洞和切割痕迹，甚至他的仪表也失了端重，须发乱糟糟。
“再来。”
宋识一步步靠近，黑暗的背景被流火的瞳孔点亮。
“再来。”
封连平复呼吸，一次，两次，没有第三次。他肃然而立，缓缓竖起人道剑。
双方交错而过，血肉开绽的裂帛迸发，未等余韵平息，他们回首反身再击。坚不可摧的国门被击中，震动，鎏金色的漆印剥落，然后是笔力气势磅礴的碑文，一一裂开，沦为满地石屑。
一击又一击，曾一度迅烈异常的对决，现在只剩下了沉沉的闷响。不算快的武器，发生沉重地碰撞，一遍又一遍。
直至某个刹那，一声重重的“砰”后，过了好半晌，迟迟没有新的声音响起。
灼热的锋刃抵住男人的脖子，后者喘息着，任由肩膀被一点点切开，也依旧死死撑住，坚持了最后的站姿。
“只要有名气，随便扯两句话就能广为流传，青史留名......尤其是他们临死前的话。”
宋识端住重弑。
“不过很遗憾，我是不会帮你把话带回去的，所以你可以不说。”

第七十五章 重临现世
封连唯一的胜机，就在于那化用“七杀”、“破军”、“贪狼”的征伐一击。
如果宋识没有那么果断、如果他蓄势的速度再快一点、如果双方打得再久一点，埋下的念头再多一点、如果【监察网络】没有被干扰、如果宋识再弱一些......
可人世间没有如果。
有时候一线之差，就是生与死的区别，是宛若天堑的距离。
在被强行打断后，此后的近身搏杀——封连固然不俗，一手脱胎于“礼”与“仪”的剑技堂皇大正，气度不凡，可对上宋识这等庶人狂徒，又怎能敌得过？
尘埃落定了。
“......万象司司主以心血来潮之由，举行‘大衍之筮’。推演出东陆共和国将遇大劫，各大家皆要受创，不得解脱。”
好半晌，宋识听见封连开口。
“如今看来，她未算错，却也只算对了一半......不，不是她的问题。”封连低语：“是我想出了纰漏，没能看到前方百步。”
“当然是你的问题，你没问题谁有问题？”
宋识压着锋刃，看着这位穷途末路的总统，如果不是重生一世的话，自己身上还挂着八等公民的身份码，可谓庶人剑斩天子头了。
“不过你心态难道这么好，连抨击一下底下那帮世家都不愿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宋识抬了抬下巴：“但也不是这种善法吧。”
“我以前当自由赏金猎人的日子，碰见这种敢背后捅我刀子的人，追到天南海北都要给他拎出来砍了。”
“哦......可能在他们看来这不叫捅刀子，这反倒是在给你分忧呢。”宋识评价道：“那就是又蠢又坏了。”
“天降生万物，地承载万物，而圣人德教加于民，刑于四海，是谓教化之功。”封连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犯了律法，无话可说，自当加以刑断。但他们之所以做出这等蠢事，正是教化不够的过失。”
他肃然道。
“这是我的过失。”
宋识收起锋刃，随手插在地上，接着真诚地鼓起掌来，赞叹道：“有你这样的人当上司，他们真是有福了。”
封连注视着重弑被拿开，他没有再做什么动作，只是解下了帝袍，露出了伤痕累累、孔武有力的上身。
“理论上我是准备从一等到五等杀个干净，一个不留的。”宋识咧嘴：“不过其它人大概率会拦我，搞搞司法审判之类的。所以你的那些什么叔叔侄子儿子孙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留下来几个。”
封连舍弃了衣冠，却整理起了仪容，闻言平静道：“命数如此，怨不得他人。”
“......命数？”宋识重复了一遍，神情奇异：“要是【启示】或者【真理】就算了，你作为【共识】竟然信这个？”
“命有定分，如月有朔望之期，数有盈虚，若潮有朝夕之信，寒暑相推而成岁，昼夜交替以为常。”
封连没去看面前的人，他凝视着掌中的人道剑，曾镌刻着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剑身上，出现了许多蜿蜒的、无法弥合的缝隙。
“所谓命数，不是既定的因果，而是个人行为的‘集合’，无数念头导向的‘共识’，从而诞生的结果。”
“这是命数......还有另一种也是命数。”封连抬起眼眸，瞥向对方：“命定之死。”
“命定之死，似是似非。”宋识认真了一些：“至少就目前来看，这是没法证伪、也没法证实的事情。”
“唯一的例外，应该是‘命定之死’这套传闻，究竟是如何传播起的。”宋识沉吟一刹：“这不是近几十年、近几百年才有的，以前各个地方也都有。呵，说不得咱们东陆的‘天注定’，就是命定之死的换一种说法。”
“呵。”封连淡淡道：“何必说这种糊弄的官话......我们的确没有证据，但你我都清楚，它是存在的。”
宋识笑了笑，承认了对方的说法：“是，直觉。我也有我渡过了命定之死的感觉，没来由的感觉。”
“啊，可能等我冲上【神座】的时候，就能拿出真材实料、切实证据，来证明它的存在。”宋识耸耸肩：“其实也没啥必要，记忆都是能被随便篡改的东西，但直觉不会。”
“神座”。
听见这个词，封连少见地出了神，只有那么一瞬间。
东陆......这片广袤的土地一直都是灵能者的富饶地，以及充斥杀劫的修罗场。即便是象征着灵能最高峰，屹立道途尽头的第六环&#183;【神座】，都维持着几乎不断代的情况。
近两百年，更是先后出现了三位。
“道一”，伏岚图。
“三千照彻”，明先鸢。
还有新晋的，北霆防卫阵线，大元帅。
而证得了【真灵】的第三阶段，被视为有望新一代神座的人......
“修正者”阮筏至今仍在全力冲关，“钧天神阙”封连则已断绝了道途，只剩下最后一点稀薄的烛火。
封连的视线越过了近在咫尺的宋识，投向了黑暗的深空，似乎还想看一眼......
曾一度压得他们那一代东陆菁华抬不起头，睥睨泰拉难逢敌手，无可争议打下了“天下第一”的人。
封连的瞳孔突然睁大。
数千万公里之外的黑暗里，一缕光芒蓦然亮起，璀璨到难以想象的神光，轰向了另一颗光团！
沛然的力量爆发，强悍的余波扩散了很远很远，直到好一会后，璀璨的神光，徐徐流过泰拉。
“东陆共和国一定不会再存在。”
宋识道。
“但它的未来，一定也会比现在强。”
宋识拔出插在地上的重弑，转过身，头也不回。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背后传来了剑锋被抬起的动静，接着是几近于无的没入皮肉声，流畅地不可思议。
在最后，某种事物接触地面时沉闷的一响，令人联想到被伐倒的巨木。
浩瀚无穷的焰海已经摆脱了混乱，所有杂质在焚烧中提纯，归为统一的声音，感受到统御者的存在，它们一下子扑了回来。
地上的人抬起头，发现一条赤金色的、星火溢流的银河，好似庆典高潮时的焰火，向着一点奔腾，徐徐划过深空。
宋识向着泰拉跳下，身后的天帝銮驾冒起点点星火，而后一瞬间爆涨，连同停留在上面的一切，一点不剩地埋葬在了天外之天。

第七十六章 众生百态【4K】
“我需要炮击支援！骑士团已经在推进了！必须在这里堵住他们！”
中都四部，隶属于“山”部的校尉咆哮，他的义眼倒映出三十里外的景象，那是一支华丽到宛如舞台剧中的角色般的阵列。
每一位骑士都有细微的区别，但当他们高唱着圣歌，集团冲锋时，所有的区别都熔铸为了一体——蚀刻着经文的灿金色装甲，形成了一股灿金色的洪流。
帝国骑士六柱。
也是六柱中最强的骑士团，【光渊】！
没有大型构造单位，重装机兵、重型坦克、陆行舰......统统都没有，这支全力突进中的骑士集群不超过一百人，仅仅一个连级的编制。
可他们发起冲锋时，整片大地都在隐隐颤抖，阻挡视野的树林被“消融”了。
字面意思，灿金的河流撞进了树林，所有阻挡的树木，好似被橡皮擦掉的铅印，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东陆共和国最强军事集团“中都四部”，其中“山”部最擅长阵地战。长久作战下，他们这一营编制没有满员，但也有近三百人，还依托山体结构，构建起了一套永固工事和智能防御系统的阵地。
理论上即便是帝国最强的，以纯粹单兵素养著称的【光渊】骑士团，一百位骑士纵然能攻破，也要付出高昂代价。
——前提是没有那位骑士长！
一条宽逾百米的湍急河流横在了骑士们面前，与此同时，对岸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阵地，正疯狂投射火力。
重磅火炮、电浆团、激光阵列、大口径机载机枪，炮火形成的帷幕几乎暂时遮住了天空，朝着下方宣泄！
请求支援的炮击也到来了。
数千米的高空突然出现了数十块黑点，它们在飞行途中外壳迅速龟裂、分解，露出了内部蜂巢般的结构。
紧接着，自蜂巢中释放出成千上万个更小的黑点！这些搭载了简单AI的智能导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铺天盖地扑向了下方的骑士们。
光芒一亮。
旋即一闪。
只见为首的、铠甲装饰比同僚明显要更复杂些的骑士，骤然举剑，它的剑刃镀染金光，如同实质化的能量，随即暴涨数十倍，耀眼的巨大光剑横扫从天而降的帷幕！
轰隆隆！
第三环的【大源】......
校尉咬着牙，无论是一百名骑士还是一位第三环的灵能者，他自忖集全阵地之力，都有对抗周旋的把握。
可两者加在一起，这可不是单纯一加一的问题。
局部战场的第三环，既是锋利至极的尖刀，又是蛮横沉重的大锤......在负责这片防线、同样是第三环战力的中郎将告假回家后，己方如何能拦得住！
骑士长冲天而起，巨大的光剑来回横扫，拦截远程火力，为随行骑士们创造有力突击空间，而后者们屈膝，沉下重心，靠着力量和推进器一跃百米，跨越了河流。
落地瞬间，重整阵列。
直冲阵地！
数公里的距离对于这帮自小磨炼军事技能，自身高改造度，又有“信仰之海”加成的精锐骑士，不过眨眼的功夫。
校尉下定决断。
对方的骑士长还在拦截炮击，这种程度的火力投射，哪怕是【光渊】出身的第三环灵能者也不能忽视。
可所谓的不能忽视，充其量不过像一个自然人用了力后，肌肉吃痛，只要揉搓片刻，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战斗力。
但这毕竟是一个空窗期！
“传告我令！”校尉对准频道，肃声道：“让市昆和焦承业看好核弹，一旦阵地失守，即刻引爆不得有误！”
“其它人走甲-九战术，都给我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挂断频道，校尉看向角落里，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背着枪，正胡乱往战术背挂上塞手榴弹，双手不住颤抖。
“征兵处是干什么吃的！我堂堂‘山’部，天下第一等的强军，如今竟招了你这种混账！”校尉上前，宽大的手一把按住对方肩膀，后者吃疼，又不敢叫，只是连连道：“校尉，我、我不是懦夫！”
“我记得你，姓祝是吧......听清楚了！我现在交给你一项任务！”校尉虎目圆睁，好似吃人一般：“这是我的印章，你带着它，回猿乡本阵，去汇报这里的情况！我调一辆车给你，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对方一愣：“通讯......”
“通讯网络已经断了！”
青年手忙脚乱地解下手榴弹，接过印章，紧贴着心口。他用力行了个军礼，然后走一条山体内部隧道，匆匆赶往载具点。
“通讯信号是不好。”房间的另一人，此时也穿戴好了装备，调试好了义体，拿起了日夜相伴的武器，他忽地开口：“但传一条军情，还是够用的。”
校尉拿起自己的武器，一柄沉甸甸的热熔大枪，能凭勇武领着校尉军衔，靠的自然是第二环【超越】的灵能。
不过他目前持有的灵能技艺，全都是捣鼓自己体魄，所以真要拼杀冲阵的话，必须要军械部门打造的武器。
“......就你眼神尖，屁话多。”校尉嗤笑一声，然后默然一刹，微微摇头：“我们第七营，得要留个火种。”
对方嘿了一声，率先走出门去：“黄泉路上。”
“一会见。”校尉道。
蔓延上万里的战线上，这样的场景正不断发生——
没人想到凡普斯塔帝国竟如此果断，好像睡醒了，选择了大举进攻，一个个骑士团被调动，在凶猛的火力掩护下急行军，向着东陆共和国的战线冲锋。
这是自杀式行为......本应该是的，可当碰撞真正发生时，许多人愕然地发现，己方苦心经营的防线，被摧枯拉朽地攻破了。
轰隆！
浓重灰色的云海，缓缓压下一块极庞大的阴影，就好像一整座万载神岳被连根拔出，挂在了天上。
——东陆共和国，空天母舰“悬空山”。
浸透硝烟的云海被压得排挤开来，露出了它的真容，甚至比先前投下的阴影更为巨大，明明整体仍是舰形，可特殊的设计下，它却分明给人一种山岳轮廓的感觉。
如果将缄默者学会的“界外之界”排除之外，那么它就是泰拉现存最大的空天母舰。
站在遥远的地方仰望，只见“悬空山”高悬天穹，巍峨不动，但定睛看去，又发现它的周遭正有许许多多的黑点飞舞，环绕盘旋，宛若神话中围绕仙山、昼夜不息的万道飞剑长河。
而再仔细观察，这些黑点分明是一架架战争兵器！多用途攻击机、战略轰炸机、无人机兵、巡空作战装甲、移动作战平台......每一台都是东陆共和国的尖端军事科技的结晶，它们现在看上去像黑点，只不过是“悬空山”实在过于巨大，从而衬托出来的！
保守估计超过三万架各式空中战斗单位，自悬空山舰体的格纳库飞出，犹如遮天盖地的蝗群席卷战场，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空投舱被释放，化作流星射向地面，里面搭乘着重型火力机甲、移动堡垒、精锐士兵等一系列地面部队。
“悬空山”没有昔日伏波能源的“格罗登荣光号”那样，冠绝泰拉的能源系统和恐怖舰载火力，它作为空天母舰的突出优势，在于强大的机动能力和巨量武力投送。
见到“悬空山”显现，以及肉眼可见的支援，这块摇摇欲坠的战线顿时士气一振，强撑起来，奋勇杀敌。
然后上百公里外，一道强悍气息冲天而起！
——【圣冠】骑士团的大团长！
凡普斯塔帝国不是没有空天母舰，但没必要用在这里，双方互相对耗。在“钧天神阙”封连前往太空作战，“八狱主”林岳兇被帝国另一位第五环牵制的情况下，他们有了宽裕的战略优势。
即，可以腾出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出来。
就见气息冲天，圣洁耀目，正推进战线的帝国军力，仿佛耳畔响起了低沉而嘹亮的圣歌，万千双眼睛看着自己，气势蓦然高涨。
而落在东陆共和国一方的眼中，则是刺目的圣光闪耀，心头突然有了沉甸甸的、被压住的感觉，说不出的压抑，空天母舰“悬空山”带来的鼓舞一下子被驱散了许多。
下一秒，“悬空山”和【圣冠】大团长狠狠碰撞。
前者撑起的超巨型护盾不住晃动，驻守其中的复数位第四环灵能者全力以赴，一面稳住防御系统，一面动用灵能技艺，辅助对抗对方。
下方的战场，一如上方，两种潮水狠狠撞在了一起，当头海浪登时粉碎，而在粉碎的浪花落下前，后面的海浪就前仆后继了起来。
这里已经是东陆共和国和凡普斯塔帝国的主要战场，哪怕第三环的灵能者都屡见不鲜，而就算是一直被视为“决定性战术武器”的他们，在这里也没法再像以往那样所向披靡。
充斥空气的纳米蜂群，无穷无尽的智控武装单元，军用级别的能量武器和动能武器，危险的生化武器，百战磨炼出的强军劲旅……
不再是一对一的对决，甚至不是城市的巷战，而是无时无刻危机四伏、错综复杂的大战场。
哪怕是通常意义上的高手，作战做不到完美无缺，存在着破绽、失误、纰漏，而对手同样如此……他们可以敏锐地抓住破绽，但不能抓住所有的破绽。
置身于战场，每一个瞬间都有数不清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任何一个——哪怕是稍纵即逝的纰漏，也会因放大无数倍，招来可能致命的后果。
地动山摇。
炮火似乎会永远地持续下去，而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高位灵能者——在主要战场也称得上高位的灵能者，复数第四环&#183;【升华】，正全力以赴着。
它们在天上战斗，在地底战斗，在凡世的洪流中战斗。
连绵的天然屏障，盘踞的山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弥漫硝烟的天空被更为暴戾的力量轰破，撕裂出奇异的天象。
哪怕是外泄的余波，也会在战场制造一个又一个真空带，酷烈的风暴会将一切不幸卷入其中的存在搅碎。
没有任何余地了......这里已经是东陆共和国的最后一套核心防御体系，若是被攻破拿下，那么此后帝国就能长驱直入本土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为此地投入了巨量兵力与资源，在数百公里的战线与纵深间厮杀，而无论结果如何，究竟是哪一方取得最终胜利，这里都注定从此变成不可生存的荒土。
噗嗤！合金长剑干净利落地穿过对手的人造肺，骑士顾不得念诵祷言，猛地抽出剑锋，横在身前，砰砰砰挡住了一连串射来的子弹。
下一秒，他发动神经加速义体，瞬息间冲刺百米，在开枪者翻滚到一半时，将他连带着掩体一块劈碎。
骑士团的战术操典始终强调着近程作战与远程作战的平衡，他配备了枪械，但兴许是性格使然，他还是更习惯剑刃劈砍时的实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他瞳孔猛地一缩。
轰！
掩体下方，提前设置好的重磅炸弹轰然爆炸，巨大的热浪排山倒海般推开。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过好一会，时间暂时失去了概念，当骑士头晕目眩地、摇晃着爬起来时，他觉得耳朵疯狂地嗡嗡响。
哪怕靠着神经加速义体，硬是反应了过来做出了一定战术规避，但如此近距离下，受伤还是不可避免，颇为严重。该死，一连串报错弹窗，好几个义体都当场停摆了，当务之急必须找地方......
他的脑袋砰然炸开！
好似血浆袋被人一把捏爆！
三公里外，面无表情的男人立刻收起精心改造过的狙击枪，迅速转移至下一个狙击点。狙击枪的枪身上蚀刻着一个不算显眼的印记，那是中都四部中“林”部的象征。
一位普通编制的士兵，换了一位精英骑士，这是优秀的敌我伤亡比。
军情可以骗人，但战线不会，这才过去几天？东陆共和国的防线就疯狂收缩，听闻其它地区简直像是千疮百孔的蚁穴，一碰就碎。
但不论其他地方如何，至少眼下这块主要战场还能撑住......也必须撑住！自己要打出更多、更多、更多的战果！一定要......
转移的步伐一顿，男人蓦然抬头，就见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如黄昏般，先是黯淡，旋即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灿烂......
有什么东西要下来了！
又是天基武器么！

第七十七章 终焉圣堂
自家的“天矩劫火”已不必说，脱胎自“燃素”的战略级武装，有着最强的破坏力，第四环&#183;【升华】的灵能者都能实现一击镇杀。
但凡普斯塔帝国的战略级武装&#183;“终焉圣堂”同样不容小觑......这些蛮夷嘴上说得好听，是崇高之奉献，实际上不就是人祭那一套！
他们技术落后，造不出正儿八经的超级科技，如同业南的“广域气象控制装置”操纵气象、覆谷开拓的“地壳波动器”来人造地震，所以另辟蹊径，靠着信仰之海创造了“终焉圣堂”！
一个拿着狂信徒灵魂当弹药的发射台！
高明的灵能者，譬如【共识】、譬如【平衡】、譬如【真理】，可以能做到在某些地区被称为“言灵”的操作，言出法随。
“终焉圣堂”就是如此，依据狂信徒灵魂的倾向，它可以创造一定程度上的局域规则。就好像六大圣灵之一【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狂信徒，他们自然会推崇战争、赞赏勇气、歌颂征服。
所以当“终焉圣堂”装填了一个基数的、【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狂信徒灵魂，投掷向战场后，帝国武装力量就能获得士气大幅度鼓舞、精神抗性大幅度提升、战斗技艺临时福至心灵等一系列加成。
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到现在，作为始终奔波一线、且活到了现在的“林”部一员，男人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
“天矩劫火”粉碎了帝国的许多布置，而“终焉圣堂”也不止一次让一些本应该僵持的战场，东陆共和国一方被狠狠平推。
“燃素”有限，“狂信徒的灵魂”也有限。
只是在全面开战的东陆共和国和凡普斯塔帝国面前，它们都可以争取变得无限。
熏烤所有苍穹，浸染每一寸视野的赤红越发明显。
是了......是了，这熟悉的感觉，灼热、沸煮、口干舌燥，赫然是【永燃之阿卡纳罗斯】的狂信徒灵魂，又一次被“终焉圣堂”提炼转化后甩了下来！
男人不再去看天空，重新跑起来，继续转移。
不错，战略级武装，何等吓人，何等惊人，它也确实吓人，确实惊人。
可又怎么样呢。
要是光听个名头就能唬住人，那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仗也不用打了，大家把各自名号报出来比大小，小的那个当场磕头下跪得了！
战略级武装有战略级武装能做的事......“林”部有林部能做的事。
视野蓦然拉升——
空天母舰“悬空山”和【圣冠】大团长突然停了下来......前者谈不上“突然”，这等超巨型构造体的任何一个动作，在常人眼中都不可避免显得缓慢。
可后者是实打实的突然收手，并迅速后撤了三十公里，退到了一个相对可控的距离。
作为此方战场目前强的两大单元，它们比任何人都最先察觉到......
究竟是什么东西下来了！
——不是“天矩劫火”。
——不是“终焉圣堂”。
世界暗了下来。
然后渐明。
就好像朝阳新生，又仿佛晚霞初至，黑暗被缓缓消弭，朦胧的灿烂色彩在不经意间升起，而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环顾四方，天地间已然只余一片浓郁的赤金！
似有浑厚的天神巨手，扬起了宽广到不可思议的幕布，向着世间徐徐盖下。
近大远小，这是孩童都明白的道理，所以那自天外之天降下、在瞳孔内愈发变大的赤金，也该是理所当然。
但不是这样的......
许许多多的人，渐渐意识到了，那最初看上去像是大拇指蘸了颜料、往墙上重重抹了一笔的“浓墨”，它肉眼可见愈发广阔、形如幕布的本质，不止是越来越近，近大远小，还有它切实正不断变大——
就连激烈相杀中的武力，也感受到了一种实质化的压迫，不由自主地暂时停下了手。他们屏住呼吸，似乎稍稍多嗅一口就会打破赤金色降下的节奏。
它究竟是有多大？不止一个人怔然地，鬼使神差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视野内的天幕已彻底被淹没，那么视野之外呢？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整个泰拉都已经被这股色彩吞没了？
更多的人后知后觉，这绝对不是天基武器......没听说过哪种天基武器能有这么大的阵仗，“天矩劫火”不能，“终焉圣堂”也不能。答案好像已经跳了出来，是“灵能”，是一位灵能者。
隶属于【圣冠】骑士团的骑士，准确地说是副团长。这位第四环的灵能者，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他甚至没法再去观察不久前还在厮杀的对手......好在对方也一样，那位指挥使的脸色有了抑制不住的悲戚。
行于地上的大部分士兵，虽然如今科技发展又发展，义体技术很是发达，装上了义眼，能看得清、看得远，但他们对外界信息的摄入维度，依旧局限于“视觉”，看了多远，那么摄入信息的界限就有多远。
而他们不一样。
一路蜕变，增强，直至【升华】的灵能者，使得他们摄入信息的维度拓宽了许多，早已不局限“视觉”，更有诸如“感知”等常人不能理解的维度，他们能得到很远很远地方的信息。
——可即便是“感知”的尽头，赤金依旧存在！
依旧看不到边界！
哪怕最保守的估计，它覆盖的范围也超过了一千公里......而一种发自心底的、不需要理由的征兆，让他们意识到，它绝对要比“最保守的估计”大得多。
此方容纳着东陆共和国与凡普斯塔帝国精锐，容得下第五环灵能者激战，数百公里、兼具宽广与纵深的主要战场，在这自天外天降下的帷幕面前，竟成了可以被彻彻底底盖住的小巧洼地。
空天母舰“悬空山”一动不动，似乎受到了愕然，发觉自己突然由超巨型构造变成了掌中把玩的玩具，【圣冠】骑士团的大团长紧紧握住武器，不愿莫名其妙成了渔网中的一尾鲜鱼。
在千千万万种反应中。
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轮廓，自无尽赤金中显现——
而后看也不看，先对准“悬空山”与大团长挥出一刀！

第七十八章 第一，安静
空天母舰“悬空山”的防御系统之一，那道笼罩全舰的超巨型防御护盾，同时具备偏转动能武器和抵抗能量武器的功能。
与此同时，又有一位走“天工开物”路线的第四环【超越】坐镇全舰中枢，通过复数灵能技艺持续强化着它，可谓一等一的坚固。
哪怕是大当量核弹的直击，第四环灵能者的全力猛攻，它都能维持一种从容姿态应付——【圣冠】骑士团大团长已经是第五环的灵能者，可一番对垒下来，前者虽然渐渐显露颓势，但后者终归没在一时半会内就攻破。
除了这一刀。
几乎是同一时间，悬空山的多谱系监测阵列和坐镇中枢的那位灵能者有了反应，前者爆发出一连串最高优先级的预警，后者心中悸动，似乎正有大恐怖降临。
而【圣冠】骑士团的大团长，亦是如此！
纵然是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这种历史悠久、传承有序、底蕴深厚的集团，也做不到每一代都稳定出第五环&#183;【真灵】。
当代的骑士六柱中，【方石】与【戒律】就没有第五环坐镇。
【圣冠】不在此列......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她既是骑士团大团长，又是帝国大公，而在剥夺一切身份之后，还是第五环的灵能者。
——第五环的【平衡】，号称“调和”的大成就者！
这个瞬间，点缀着纯白圆环的面甲收起，旋即整个头盔被拿掉，褐色长发甩了出来，接着露出一张轮廓冷硬的脸庞。
一只眼睛，左眼似乎被某种猛兽抓过，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再也睁不开。
出乎预料的是，这位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都应该冷酷刚硬的女人，她仅剩的右眼里，却流露着温和细腻，让人联想到杯子中静止牛奶的光泽。
就是这样的光泽，以点带面，使得女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温和，有说不出的亲切与圣洁。
不过此刻，亲切与温和的存在感迅速降低，唯有那股圣洁猛然跃升。剑在手中转动，旋即骤然一顿，女人眉宇一凛，向着从天而降的赤色斩出！
——唔！
简直像傍晚时分，弥漫晚霞的天空砸了下来，碰撞的瞬间，比核弹爆炸还要耀眼得多的光芒爆发，淹没了天地间每一寸角落，视野被彻底剥夺，看不清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
不......准确来说，不止是视觉，一些疾病会逐渐压迫眼部神经，使人失明。
当下景象就类似于此，只不过产生压迫的不是疾病，而是过于可怖的灵能，而压迫的对象也不再是眼部神经，而是作为生命体的五感！
风、林、火、山，中都四部也好，【光渊】、【圣冠】......帝国的骑士们也罢，激烈厮杀的战场陷入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寂静。
直到被压迫的五感，渐渐重新归来。
浩浩荡荡的赤焰不安分地摇曳，贪婪舔舐着触及的一切，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伫立焰海中央，兴许是离得太远了，大部分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见到了一尊明灭映照的非人之物。
空天母舰“悬空山”浑身滋啪滋啪，护盾满目疮痍，像是被人用力砸石头的玻璃窗，残破不堪，数十层舰体复合装甲也燃起了不灭的火光，被蚀穿出大大小小的缺口。
数十里外的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看上去则要好很多。
骑士六柱，共有四位第五环，而这四位第五环中，又只有一位第二阶段的【真灵】——正是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
她之所以被誉为“调和”，全因她的灵能是视自身为一套封闭系统，就像跷跷板，遭遇大的重量它会沉下，减轻时又会自然而然地上升。
可无论哪一种结果，介入的外力都会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悄无声息地消弭。
不过刚才那一击她尝试着“调和”，发现分外难动，不愧是已经走到了第三阶段的【真灵】，其灵能果然有这般强大。
宋识缓缓落到“悬空山”和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的中间，瞥了一眼，就在这时，“悬空山”的某处舱门忽然打开，一道身影飞了出来。
这人看年纪约莫中年，面若冠玉，颇有儒将气质，只是眼下眉头和嘴唇抿得紧紧，一副木头人的模样。
第四环的灵能者......
宋识感知的很清楚，空天母舰“悬空山”上驻守了四位第四环的灵能者，这就是其中一位。
对方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宋识也不看对方，屈指，用力一弹重弑。
寂静的战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锵鸣——
它以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声波传播的介质变成了火焰，哪怕潜伏在地堡中的人竟然都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声。
接着，他们又听到了。
“封连已死，现在所有人，放下武器者不杀。提醒只有一次。”
这声音的语调平平淡淡，不疾不徐，没有激昂，可听到耳朵里，心中却莫名被浇上了一泼热火，好似所有情绪被一下子烧光了。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仇恨永无休止、坚定的意志会始终艰难向着自己的目标出发、保家卫国是发自心底的情感、生死的相杀也容不下任何第三者的插足、对荣耀的追求不会停歇......
可能这一秒它们确实被烧了个精光，但下一秒、下下一秒、下下下一秒，它们又会如杂草疯涨，填满心灵。
崩塌的掩体间，骑士扈从在剧烈喘息的间隙，默念了一句祷言，刚端起高斯步枪，背后就传来了砰砰砰的射击声，钢筋混泥土的墙壁被打出一个个深坑，连一秒钟都没撑到就被打烂。
“吾皇庇佑！此身此魂，皆为陛下寄存之延伸！”
他迅速翻滚了一大圈，接着毫不畏惧，顺着义眼的弹道分析溯源，朝着一个地方扣死扳机。
“总统虽死，海内尚有孤忠！”
对面传来一声怒吼，双方激烈对射。
又是下一秒，从天而降的火焰，精准地砸中了这里。数百平方米的区域被瞬间溶解，变成了流淌着岩浆的坑洞。
曾作为掩体的建筑废墟，一干二净，只留下了突然间四目相对的骑士与老卒。他们面面相觑，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做出战术规避动作的同时，果断开枪扫射。
于是第二道火焰从天而降，彻底吞噬了双方。
“第一......所有人安静。”
宋识没有看在场任何一人，“悬空山”没有出现在瞳孔内，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也没有。他只是自顾自地，慢慢道。
“第二，我宣布，东陆共和国即刻解体。”
“一切旧有事务均由新秩序联邦接管。”

第七十九章 神圣征讨
封连死了。
东陆共和国的总统……不出意外，也是末代总统。
“钧天神阙”，封连，身死道消。
得出这个答案并不困难，那凌驾于泰拉大气层之外，高悬天外天的动静谁都无法做到忽视。
双方斗战的这段时间，昼夜都几乎颠倒，日月被衬托得黯淡无光。
而当其中一位重新降临于天地，一切都有了分晓。
被称为“南斗”的恐怖存在，一如既往，再度摘取了胜果！
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就像一觉醒来发现通讯被人打爆，每个人都说股市爆炸了，但如果不亲自去看一眼，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真正信服。
从空天母舰“悬空山”飞出的男人默然片刻，在亲耳听到宋识口中的话后，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恐怖的现实。
“今日水冷。”默然之后，他肃然沉声：“宜当殉国！”
话语落毕，他整个人滋啪一下消失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真身，而是意识投射......作为第四环【共识】的基本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又怎么会以身涉险。
空天母舰“悬空山”发出了沉重的轰隆声，仿佛沉睡的巨人逐渐苏醒，先前分散出去的作战单元收到召唤，如候鸟自四面八方归来，形成了声势遮天蔽日的鸟群。
它们形成了大致的轮廓，如同“悬空山”突然长出了一条条巨大无比、可以挪动山岳的机械链臂，仿佛传说中七头六臂，持着青铜兵戈的上古神魔。
复数第四环灵能者和空天母舰本身尖端系统的合力下，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科技的限制，让它的战斗力呈直线提升，足以短时间内与第五环&#183;【真灵】角力。
“——你的状态并不好。”
而在这番偌大动静中，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忽地开口。
她握着剑，如水的灵能流动过剑锋，精准地指出了一点：“你控制不住。”
只见持煌烈天威，盖压全场的宋识，在无穷无尽的焰海中，他的气息却赫然有着明显的不稳定！那是与封连相杀留下的后遗症。
诚恳来讲，这不算致命，至少没有到以往那样必须要沉睡许久的程度。
封连的战术并不是一点点稳步推进战果，而是草灰蛇线伏脉千里，隐忍至关键时刻再骤然暴起，一击制敌，当场镇杀宋识。
生死胜负，只在一瞬。
这就导致当他未能打出那一击后，在此之外造成的伤害不够致命。
不过终归是一位臻至第三阶段的【真灵】，一路斗战下来，宋识的状态明显不及巅峰。若是仍位于全盛状态，刚才那一刀就能干净利落轰爆“悬空山”，绝不会让它有眼下的动作。
但比这更关键的，是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说的话。
“如果你位于全盛......也许能够做到。”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注视着吞噬天地的火焰：“但现在，你维持不住这种规模的灵能火焰。”
身为第五环的灵能者，她的感知力远比第四环要强大，在其它人还需揣摩、想象之时，她就能触摸到了火焰的边界。
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之上，曾永远不变的天空被浸染成了赤金，形成了浓重至极的焰云，它们翻卷着、给人极为厚重的质感，似乎随时可能压下来。
大半个东陆共和国都被这片焰海的阴影吞没，还包括激烈作战中的连绵战线。
即便是第五环的灵能者，即便是【大源】，这个规模也显得过于夸张了。
“显而易见的，你并不是计划给泰拉留下一块无法磨灭的深坑。”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缓缓道：“你打算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在极短时间内停下所有战争，平息交火，令所有人缴械投降。”
想说服一个人时，如果想追求高效。
再如何舌战莲花的口舌，都不如从兜里掏出枪顶进对方的嘴巴里。
她视线从火焰上移开，重新放回到宋识身上，这就是对方第三阶段的真灵么？即便这般衰颓状态，却创造了匪夷所思规模的灵能火焰。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事情。
就好像一个人在饥荒时，突然获得了这样一个机会，被允许从米堆中舀一次，能拿多少就带走多少。双手尽力张开、舒展，似乎捧起最多的米，而这样的方式也势必导致艰难的不稳定。
也许呼吸时没注意，稍微多用了点力，就会打破脆弱的平衡，捧起的米一下子抖落、洒得满地都是。
“你试图停下所有战事，但你因此可能造成的后果，却比战争再打上一年的后果还要严重。”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做出评判：“你做不到克制。”
以她的眼界，自然看得到那一种可能的未来——东陆共和国不能代表整个东陆，它的疆域只是其中一部分。
可若是对方没能控制住，致使淹没天穹的灵能火焰坠落，东陆共和国固然当场全境崩灭，但在其之外的东陆板块，同样要受极大影响！若是无人阻拦，那么太空视角下的泰拉表面，将出现一大块熔毁深坑。
“我不否认有这种可能性。”宋识说话时，徐徐扬出了重弑：“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走了，既然如此，那干脆就留这好了。”
在他的背后，正有一束又一束流火划过天空，依照“法有元灵”的智能锁定，射向大地的各个角落。这是遗憾的事情，在最初的寂静后，很多人把视线收了回来，置若罔闻，继续开始猛烈交手。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一个任性的人，一个临时的念头，就会让千千万万人为其偿还代价，使积攒着希望的土地蒙受突如其来的灾难。”
“你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看着宋识：“你的举动，给这里按上了一枚随时随地可能爆炸的炸弹。”
然后，她又望向了远方的空天母舰“悬空山”。
“你们明知道现在动手，可能破坏他的平衡，让他维持不住灵能火焰，坠落向大地。你们的国家，还有生活在上面的人和事物，都会因此被摧毁，但你们依旧选择了这样做。”
“你们都做不到克制，你们让泰拉的未来陷入无光。”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浑身迸发圣洁光芒，独眼中出现了释然，而后化为不动摇的坚定。
她同样抬起剑锋，指向了宋识与“悬空山”，高声喝唱。
“——藉由神圣的征讨重塑世界。”

第八十章 你说，你要？
如对方所说，宋识的状态并不算好。
先斩下封连，又马不停蹄直冲东陆共和国，自天而降途中尽情鼓荡真灵“洪渊天赤”，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广阔焰海，以一己之力包围了“东陆共和国”。
现在的他，不异于彻夜酣战后，紧接着一边扛着尊巨大白玉瓷瓶，一边跑去跟高手击剑。
但无关紧要。
——如果事事都非要沐浴更衣，净手戒斋后才去做，宋识当初就压根不会去当什么自由赏金猎人了！
宋识感觉头有些酥酥麻麻、又像是刺疼，兴许是后遗症吧，可不要紧，疼痛是人活着的证明。这点疼痛恰到好处，既没有钉子钉进手掌那么轻，又没有生锈的钢锥扎入大脑，搅拌脑髓那么重。
不需要去计算还能支配多少灵能......
宋识握住重弑，后者似有共鸣，发出了迫不及待的颤震。不需要去管细枝末节，前因后果，只要顺着心意，让力量轰出去就好！
况且，宋识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不，应该说是会完不成。
——空天母舰，“悬空山”。
——骑士六柱，【圣冠】骑士团大团长。
既然非要求死，那便先宰了它们，然后再去问剩下军力，不安分、不愿停下，那就从上到下杀到所有人愿意安分，愿意停下来！
“不，请你止步。”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摇头，说：“请你停手。”
她的剑锋一转，指向了远方的空天母舰：“我不能冒着东陆共和国被摧毁的风险，这不符合净世圣战的宗旨，帝国想要的也不能是一片荒土。”
“所以我要你留在这里。”
“我会击毁‘悬空山’，并拦下所有以你为目标的攻击。在我击毁它、然后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你要稳定住状态，平衡好灵能火焰。”
“这样当我与你作战，最终击败你时，风险会被降到最低。”
宋识觉得脑袋里的刺疼突然减轻了，似乎这些疼痛有了自我意识，被逗笑了。
他呼出一口灼气，没有选择“语言”这一沟通形式，而是拎着重弑，向前斩了一记！
看不见尽头的焰海投射下了热流！
如果说空天母舰“悬空山”是一座悬浮的巨大神岳，那么这股热流就是自天而降的赤色银河，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焰束轰击中它。
在流过三界六道的银河前，就算是仙山神岳，又算得了什么呢？
“悬空山”似乎准备了反击，由上万空中作战单元组成的神魔之臂，挥舞起巨大兵戈，可无论这一秒它做了什么，都在下一秒被焰束吞没。
浓重到化不开的赤焰深沉，隐约可见“悬空山”的巨大轮廓，只是这轮廓在肉眼可见的软化、坍塌。它大概尝试了些挣扎吧，可连焰束的半径都没能成功突破。
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后，焰束渐渐消散，与之一块消失的，还有曾经的空天母舰“悬空山”。没有一丁点东西残存下来，从今往后，只有照片与录像能证明它存在过了。
真灵&#183;“俱灭”......
前后两世，漫漫长路，直至功成今日之修持。
如今的宋识，破坏力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神座】之下第一，冠绝当世，纵然上溯泰拉往日，遍观有史以来的所有灵能者，他也敢争这个“第一”。
空天母舰“悬空山”固然强大，号称有能对标第五环的威慑力，但对现在的宋识，它不过是个靶子——还是不需要瞄准的靶子。
宋识的瞳孔，移向女人。
“你说，你要去击毁什么？”
“......”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微微皱眉。
空天母舰“悬空山”，她有必胜的把握，这点毋庸置疑，但过程要费些手脚。这当然有她擅长方向不是破坏力的原因，可对方一击......算上刚登场的一击，仅仅两击就击毁了一艘空天母舰。
可畏可怖。
幸好此次帝国是自己过来，而非派遣空天母舰“天狱之门”，需知帝国可支配的资源是海量，但需要用到的地方同样是天文数字，财政一直都很紧张。
新一代空天母舰“天狱之门”的制造，前前后后投入了堪称恐怖的财政支出，若是在此被对方击毁，损失太大了。
不过这些思绪，可以暂时不去想了——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将剑锋竖在面前，第五环的灵能缓缓推动至最巅峰，全力以赴即为最真诚的尊敬。
为了攻下东陆共和国，并以此为跳板攻克东陆全境，帝国为此付出了许多许多。“净世圣战”容不得退缩，哪怕是抵达【真灵】第三阶段的灵能者，同样不能阻挡帝国的兵锋，她要在此为帝国肃清一位大敌。
宋识从容伫立，万重焰海奔流。
顺着火焰的扩散，他的感知也随之扩张、扩张、再扩张，所以他“看”、“听”得见。当天穹尽赤，几欲碾压下来时，有人在继续激烈作战，冲杀冲阵，但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停了下来，不谈当场投降，至少他们选择了谨慎姿态，暂时观望。
一人平息战争......宋识不算成功。
但也不算失败。
换个地方打。
无异议。
交谈在一瞬间完成，双方都不愿意见到一个被打烂的东陆共和国，顷刻间就要拔升高度，战上一场。
而就是这一刻，被浓重火焰取代的天穹，突然显出两点光星——就像是蚊帐外点亮了两盏灯，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紧接着，这两盏灯靠近了过来，光晕愈发明显，好似要刺破蚊帐。
下一秒。
光星真的刺破了蚊帐！
两重光芒笔直如剑，洞穿焰海，降临于此。
待光芒微散，两道身影显露，一人气质稳重，西装革履，给人坚不可摧之感，另一人看着更年轻些，三十岁左右，容貌俊朗却不失勇武，剑甲齐备，呈一种收敛的金光色泽，整个人仿佛从传说中走出的古典骑士。
新秩序联邦，现**统。
——查可洛&#183;沃恩！
凡普斯塔帝国，骑士六柱，【光渊】骑士团大团长。
——莱德&#183;巴洛昂！
而两人看似一丝不苟的衣着上，仔细打量，都有一些破口伤痕，显然来此之前，双方已经简单打了一场，碰了一碰！

第八十一章 莱德·巴洛昂
莱德&#183;巴洛昂！
当代【光渊】骑士团的大团长，也是骑士六柱中的最强者......准确地说，即便是骑士系统之外，算上梅德尼机关、审判庭、缄默隐修会等其它系统，他依旧是最强者。
帝国最锋利的剑刃与最坚固的盾，“誓言之刃”、“来自罗马纳尔的巴洛昂”、“粹然的光辉”、“第一御卫”、“首席骑士”，自一系列事件、一次又一次克服不可思议的挑战后，最终站上了帝国顶峰的人。
第五环的【真理】。
——站在了【真灵】第三阶段的灵能者！
自皇帝远赴天外之天，激战“三千照彻”明先鸢后，对方就是帝国的第一人，纯以行政制度上的权力或还有匹敌者，但个人武力，他就是不折不扣的第一人。
而现在，他来到了这里。
四道迥异的气息笼罩了万米高空，形成了实质般的压迫，掀起了一场强烈无比的风暴，霎时间，就连浩浩焰海也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漩涡。
现实的结构似乎承受不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悲鸣，数百里的区域电子设备齐齐失灵，许多人无法抑制地生出了呕吐的生理冲动，头晕目眩。
如果将第三阶段的【真灵】视为“神座预备役”，那么此时此刻，这里竟聚集了三位。
三位......
这场肆虐天地的风暴中，有一方给人明显的弱势感，正是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
骑士六柱，四位【真灵】，莱德&#183;巴洛昂是唯一的第三阶段，她则是唯一的第二阶段。
无论在哪个地方，这都是恐怖的力量，可在当下这个场合，这份恐怖的力量第一次显得“弱势”。
“宋识。”
声音听起来像是悬铃木，光滑而笔直的表皮，内里湿润、柔软，却极具韧性。
“我们见过面。”
宋识看向声音的源头，莱德&#183;巴洛昂。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了一点问题，对方初登场给自己的印象是俊朗勇武，可如今仔细打量，对方在生理意义层面的容貌其实谈不上出众。
他之所以给自己这种观感的原因，是气质......
宋识挑眉。
不，还不对。
对方的气质、气息、容貌......这些东西统统融为了一体，它们不是莱德&#183;巴洛昂的哪一个部分，而是全都交汇融合成了“莱德&#183;巴洛昂”这样一个整体。
自己在感知这块还是有信心的，哪怕现在状态不算好，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分辨不出一个人。只是对方实在太过自洽，太过自如，所以才看走了眼。
走到这种程度的【真理】，对方无愧帝国“首席骑士”的桂冠。
“有印象。”宋识点点头：“是帝都那吧？最高决斗场，索拉尼斯之环。”
昔日自己与雷娜塔&#183;克莱门斯一战，决战地点就是帝国帝都的“索拉尼斯之环”决斗场，当时牵动帝国全境目光，皇帝陛下都露面。
如今稍稍回忆一下，在皇帝之外的旁观者中，就有面前之人的气息。
“——不过攀关系就免了。”
宋识抬起食指：“东陆共和国是我们的了，现在带着你们的信徒离开还来得及。”
“斩下了封连的你......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莱德&#183;巴洛昂轻声道：“但你们做不到。”
滋砰。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地明灭了一瞬，就好像短路时两股电流相碰，砰一下激起刺啦电火花。
这不是双方有意识的举动，只是灵能......自然而然地动了，一次轻微的碰撞。
“这不是可以商量的事物。”查可洛正式出声，他缓缓握着拳，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东陆共和国已经成为历史，现在你们站在的地方，是新秩序联邦的领土。”
“任何对领土主权的侵犯行为都是不可饶恕，不可妥协的。”
“......领土主权。”
莱德&#183;巴洛昂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收到任何东陆共和国当前政府宣布解体的新闻，同时我需要提醒一点，他们的兵马大元帅‘林岳兇’至今仍在率军与我方交战中。”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正在实行侵犯领土主权行为的一方，都是你们——是新秩序联邦。”
“你错了。”
查可洛拿出一台通讯设备，展示屏幕。
“这是包括台谏御史、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枢密院共同签署的文件，具备权威的法律效力。他们已经通过了表决，宣布东陆共和国解体，且即刻并入新秩序联邦。”
宋识为之侧目。
解散东陆共和国......他不久前的确说过这话，但那真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结果如今竟然成了现实？
更关键的是，台谏御史、六部尚书......这些还真是东陆共和国的重要行政机构！他们跪得这么快？就算有封连战死，自己又裹挟火焰盖压全境的影响，可这还是快过头了！
不说别的，作为由复数个体组成的系统，这些行政机构光是自己内乱都要内乱一阵子。
而新秩序联邦就算真的一路平推，摧枯拉朽轰到了皇城，人生地不熟，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凑齐人。
难不成，查可洛造假了？
宋识没看屏幕，而是观察了一下查可洛，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不是造假，是货真价实的真货。
他福至心灵，蓦然反应了过来。
对东陆共和国轻车熟路，还摸得清各路条条框框的，能够在短时间内凑够人、整出这一张文件......还真有这样的人才存在！
准确地说，是这样的一批人才存在。
被各大世家豢养的黑手套，永远不会存在纸面上的特工杀手机关。
——【疏日】！
莱德&#183;巴洛昂轻咦了一声，旋即眉头舒展，显然也想通了来龙去脉。
如果非要选一方投降的话，那些特工杀手，的确会更倾向于新秩序联邦而非帝国。
“虽然貌似是我们目前占上风......但我还是得说。”
宋识握住重弑的那只手，手背浮现着纤毫毕露、赤金熔浆般的脉络，似乎整只手都蠢蠢欲动到了按捺不住的程度。
“不用再掰扯这些了，这种东西对我无所谓，我猜对你们也是。”
“直接开始杀，最后谁活下来就谁说了算。”

第八十二章 各方齐至
闻听话语，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低垂剑锋，早已推动至峰值的灵能流过，只差真正释放的那一刻。
帝国大公和【圣冠】骑士团大团长，这是至高的荣誉，巨大的权力，同样代表着一份艰巨的责任。
作为站在帝国最顶端的人物，她非常清楚，作为“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的一举一动，甚至不经意间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这是一把没有柄的双刃剑，有人不在乎使用，随心所欲，不顾忌后果，但她在乎。
如今帝国军势攻破防线，连胜连捷，距离拿下东陆共和国只差一步之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荣耀，而是千千万万帝国人——是前线昼夜厮杀的骑士、士兵、神甫们，是后方繁碌努力的后勤们，是帝国本土夜以继日贡献自己一份力量的人们。
这是千千万万帝国人的功绩，由坚不可摧的虔诚信仰创造的伟大之业。
站在他们的最前方，她又怎么能松开手？
——区区两个第三阶段的【真灵】，又怎么能令她退缩？
查可洛被这样一打断，停顿刹那，原本准备说的腹稿也说不下去了，他把通讯器塞回了兜里，缓缓抬起拳头。
莱德&#183;巴洛昂发出一声真切的叹息。
相较身旁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的战意渐生，蓄势待发，这位【光渊】的大团长、帝国的首席骑士，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不是那种谈论明天早上吃啥的云淡风轻，也不是职业拳击手听到有个幼儿园孩童要挑战自己的漫不关心。
只是......平静。
似乎一场即将到来、涉及三位顶级第五环的稀世交锋，对他并没有多大特殊的意义。就像是一个人被陌生人热情地塞了特产小吃，不喜欢但也不讨厌，非常礼貌的收下，品尝，再给予礼貌的称赞。
宋识交过手的人，很多、很多、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非人，不过在他见过的所有人里，对方的态度也算独树一帜。
既没有对流血激战的厌恶，也没有那种对亲手厮杀、鼓荡全身心每一寸力量的欣喜。
宋识估算了一下灵能，真灵“洪渊天赤”带来了庞大负担，但这同样为自己带来了沛然至极的大势，整体算下来......
至少短时间内，还是能让战力维持一定水准之上的。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的灵能专攻“调和”，可自如调和万物与万力，属于初看上去其貌不扬，越打越能意识到深度的类型。
越往后拖越难缠，所以待会动起手，要争取速杀......宋识评估着【一隙天】的成功概率，破坏力肯定是够的，但对方定然也会防着这一招。
底牌透明的情况下，就得看实战执行力了，自己在这方面还算有些心得体会......
杀得掉。
念头浮现，蓦然隐没，恰似长剑收鞘，而后锵然出鞘，一泻如长虹。思绪有了决断，宋识念头通达，浑身杀机不加掩饰的爆发。
见得此景，莱德&#183;巴洛昂微微摇头，不再叹息。
他举起暗金色的、近一人高的塔盾，触目惊心的痕迹破损布满了塔盾表面的每一部分，而相较盾牌，他的武器则要轻巧许多，一柄悬挂腰间的十字剑，剑鞘朴实无华，甚至没有描绘代表身份或圣言的花纹。
一个值得在意的问题是，这对剑盾过于......古典了，看不出现代工业加工的痕迹。比如那面塔盾，常人看不出来，但以宋识的夸张目力却能清晰看得出，它存在着凹凸不平、边缘不够整齐等毛病——或者说，这是手工打造产生的、不可避免的误差。
它甚至不是高位灵能者的手工，因为后者的精细度是可以达到、乃至超过工业车床的，这更像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工匠，打造的普普通通的剑与盾。
但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剑盾，当莱德&#183;巴洛昂举起盾、拔出剑时，宋识却分明感受到了“坚不可摧”和“无物不破”的质感！
不讲道理的“坚不可摧”和不讲道理的“无物不破”。
不讲道理，不愧是【真理】道途！
查可洛神情郑重，准备好了全力以赴。
早在来这里之前，双方就对峙交手了几次，这种短时间的碰撞自然分不出胜负，但借此判断对方虚实却足够了。
这位帝国“首席骑士”绝对是超一流的水准，哪怕最严苛的标准下，也担得起一个“顶级灵能者”的称呼。
好在......“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同样位于此列！
上千里范围内的空气蓦然一滞，仿佛有某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力量笼罩住了它们，使得世间万物僵住，变成了凝固的冰面——
极为稀薄，脆弱的冰面。
又在下个瞬间，冰面被轰然打破！
只是打破它的。
不是在场四人。
又有人下场了！
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旋即黑点迅速扩大，顷刻间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巨口，自其中浑浊黏稠的事物奔涌而出，刹那间就改写了现实的结构，拖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深度6的【深渊】，降临于此。
即便只是沾染上一丝，也能叫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崩溃，畸变成怪物。可就是这可怖绝境之中，走出了一个人。
来人外着一件大衣，气质简洁干练，而宋识对他并不陌生。
【学识理事会】，信息技术院的圣宗。
——“观界者”，石泉卫。
第二阶段的【真灵】，兼深渊之王，在掌握着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的当下，对方确实有资格横插一脚。即便第三阶段的【真灵】，他也能正面打一打，不至于像昔日的“巨像”巴甫斯一样，被活生生打死。
况且理论上讲，学识理事会和东陆共和国是共同防卫盟友的关系。
然而这个时候，宋识的目光只在石泉卫上停留了一小会，接着移向了另一端。
空气出现了一道缝隙。
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缝隙，接着空间被蛮横撕开，令人牙酸的颤鸣中，一个制服纯白到没有其它颜色的女人，冷漠地踏出豁口。
【学识理事会】，灵能院的圣宗。
“修正者”。
阮筏。

第八十三章 暂时局势【4K】
......嗯？
嗯。
嗯！
宋识定睛看了一眼，两眼，三眼，然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修正者”阮筏，在大元帅之后的东陆最强者，当初众目睽睽下轰杀“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后，回返学识理事会，一直传闻全力冲关第六环&#183;【神座】。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她重新活动的消息传出来。
宋识不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关于如今的阮筏，他偶尔也会思索一番，推测对方的进展......要知道以东陆传统，眼下就是所谓的纷争大世，气运勃发之时。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在第一次七土战争突破【神座】，就是最好的证明，而大元帅成为近百年后，继前者的又一位新生【神座】。
只是认真算起来，大元帅的成长、成名远在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之前，他在第二次七土战争伊始的突破，不太能算进这个纷争大世里，多多少少沾点上个时代之人的意思。
真正意义上的，诞生于第二次七土战争的【神座】——如今放眼整个泰拉，所有“神座预备役”都在争夺这个第一位！
而位列东陆最强的“修正者”阮筏，毫无疑问在这张预备役表格上的排名，要高过“钧天神阙”封连。
宋识猜想过对方的状态，心中有一些推测，然而这一刻，亲眼目睹对方时，他仍有些惊讶。
感知中，阮筏的气息仿佛一只飘在水中的、破损的水母，浮浮沉沉，随波晃荡，身形好似破了洞的口袋。
可就是这样连自身都维持不稳、把控不住的气息里，宋识却能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刺激——明明看上去受损不定，但对方的实力却比轰杀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时明显涨了一截！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宋识做出了判断，就好像他自己，击杀封连、创造前所未有的磅礴焰海，这是实打实的受创和消耗，虽然自己靠各种方式强行找补，使战力仍保持在一定水平线上。
但比起全盛，此刻的自己肯定是弱了不少的。
结果阮筏一副五劳七伤、晃晃荡荡的模样，硬实力却不增反减，实在有些超乎常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如今的阮筏，依旧还没冲破最后的关卡，登上第六环&#183;【神座】。
——她仍处于“第五环”的范畴内！
被蛮横撕裂的空间缝隙，在阮筏走出来后没有消失，而是留在了那里，就好像山石的缝隙，有一种赤裸裸的天然感。
宋识视线在缝隙上停留了一刹。
空间结构具备极强的自我复原性，譬如奇点技术“空间跃迁”，如果不搭配任何稳定设备，那么被制造出来的虫洞可能会在不到半秒钟内坍缩，崩溃，接着一切恢复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破坏空间是一项门槛非常高的事情，但历代够得上这门槛的高位灵能者和科技工程，稀少，可也没有那么稀少。
而泰拉直至今日依然保持着空间结构稳定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源于它本身的“自我复原性”。
远方的缝隙没有消失。
阮筏的灵能......她的【平衡】，以自身作为唯一的基准线，任何不遵循这一基准线的事物都被视为错误，迎来了毫无余地的“修正”。
这道本该被自我愈合的空间缝隙，因为她的灵能——因为她视为“理所当然”，所以真的变成了“正确”。
不带任何logo的白大褂、形如研究员的阮筏伫立高空，凌厉的眉梢不动，眼神冷漠。
她手插在兜中，唯有周身泛起一阵阵水波般的涟漪，似乎灵能控制不住，无法抑制地外泄。
见到对方，无论查可洛&#183;沃恩还是莱德&#183;巴洛昂，都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确保能第一时间应对——同时应对复数的打击。
阮筏对此熟视无睹，并无表示，反而仰起脸，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而石泉卫上前一步。
深度6的【深渊】如影随形，以宋识的视角来看，相较上次碰面，对方对深渊的操作要更圆融了一些，提升的幅度不算很夸张，但终究是一个提升。
显然对深度7的探索——即便没有捞到啥好东西，但光就这一体验本身，对这位深渊之王就是一种弥足珍贵的价值。
不愧是纷争大世，第二次七土战争......
宋识愉快地想到，这才打几年？结果接触的每个人好像都在蹭蹭蹭往上变强。
就是楚铜炉，人家都正儿八经突破到第四环了呢！
“——不继续？”
石泉卫缓缓扫过四人：“我非常希望你们接着打下去。”
“请你们继续。”他伸出一只手，示意自己不会干涉：“我可以承诺，至少短时间内——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多少分钟内，我与阮筏绝不会插手。”
查可洛&#183;沃恩和莱德&#183;巴洛昂没有回答。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拿着剑，眯着眼，不久前高涨的灵能，这会又落了下去，好似日出月落，周而复始。这是一种的流动的、而非固定的平衡，“调和”的真谛就在于此。
“这么想螳螂捕蝉，渔翁得利......”
只有一个人说话。
宋识。
他瞳孔流火映金，眉心煞意升腾，淹没天穹的浓郁焰海随之触动，由原本的煌烈猛地化作刺骨煞意。
赤金色的焰浪，悄无声息间多出了了一抹抹深邃漆黑，正是自创的灵能技艺【祸焱】，暴力的煞气杀意升腾，犹如滚烫热风轰然熏过天地。
四方对峙了这么久，下方的蜿蜒战线上，拼命厮杀的茫茫军力，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东陆共和国一方先是总统被杀，又亲眼目睹空天母舰“悬空山”被击坠轰爆，哪怕心生悲愤，势要为国捐躯共存亡，行动也难免受挫，一时迷茫。
而凡普斯塔帝国一方，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当下局势几乎全系立在高空的那四道身影，己方自是暂缓攻势，伺机而动，留待最终结果。
伴随【祸焱】点燃，五脏俱焚而冰冷彻骨的煞意扫荡过全场，更是为战场浇了一瓢冷水，浇灭了许多欲望。
宋识不去看查可洛&#183;沃恩、莱德&#183;巴洛昂......也不去管他们，他拎着重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一刀劈了出去！
握持在手中的重弑，单人兵刃，不长不短，但当时间放缓千万倍，就能清晰地看见，它自挥动到劈斩的过程中，自锋刃之上，有黑、赤、金三种颜色混淆成的焰火迸发。
倒悬高天的焰海亦在勃发，有洪流奔腾降下，顺随重弑的牵动。
站在远方眺望，重弑就像拖拽着糖稀的铁筷，拖拽出极端盛大的绚烂尾流！这绚烂尾流的对象，正是阮筏！
这一刀来地突然，可称暴起，但在场没有一个是弱手，对“起手”或有猝不及防，但它“落下”时已来得及反应。
石泉卫的掌心一闪，宛若三十三阶魔方的特殊构造瞬间显现，而他的周遭，早就铺设好、只是隐藏起来的网域蓦然浮现。
环境如同被未经渲染的白模，显得与现实格格不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三维网格线骤然扩散，层层叠加，形成一套异常精密的结构。
他之所以被称为“观界者”，就是因为灵能和技术都专精于“结构”，就好像站在机械装置之外、观察机械装置结构的工程师。
面对来势汹汹的【祸焱】，他要通过网域接收，经过一连串处理程序，导向回收空域，从而完成对——
一只手按上了石泉卫的肩膀。不是轻飘飘，这只手用了力，一路传导，让石泉卫掌心的三十三阶魔方构装被按了下来。
转头看去。
上一刻还物我两忘，神游天外的阮筏，这一刻似乎收回了思绪，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人世间。她深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是不化的冷漠，而按住石泉卫的手抬起，她越过后者而出。
这只白皙但不纤细，反而带着别样力量感的手张开，对准了远道而来的焰火。
——猛地一攥！
暴戾的杀意、破灭的杀力、煌烈的声势，这些被裹挟到满溢的东西，随着焰火一同被“掐住”了！
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攥住了它们，将其掐到不能呼吸。进而，靠这种按着头的蛮横方式，强逼它们承认了错误。
嗤！
焰火支撑了一瞬，接着下一瞬砰然涣散，声势浩大的焰火轰击，真的变成了节日时的、普普通通的绚烂焰火。细碎的焰花缓缓洒落，溅射的满天都是。
——第二阶段的真灵，“修正”！
阮筏视这一击为不应存在的错误，给其修正了。
阮筏凝视着手心，这只刚刚攥住爆了焰火轰击的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灼烧痕迹。不过它们在以很快的速度消失，几个呼吸的功夫，又变成了最初的白皙手掌。
她自言自语：“不在顶峰。”
宋识眉头拧起，而后一下子舒展开，他微转重弑，长呼一口灼气，就像激烈运动前的最后调整。
结果不算出乎预料。倒不如说，倘若对方没有强到这种地步那才不正常，而也是要这样的对手，才有资格去争夺登上【神座】的资格。
不过计划倒是要修改一二......
如果说原先计划，自己是要在堤防莱德&#183;巴洛暴起梭哈的前提下，击溃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这绝非可以轻轻松松搞定的事情，可若剖析内心深处，却也很难说是艰苦卓绝的挑战。
潜意识里，未必没有存着一线从容心思。
但阮筏不一样......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要迎战她，这是比走钢丝要危险千万倍的事情。任何一个最微小的错误，都会导致失败。
不对，不是错误微不微小的问题，自己要想击败对方，并非错误可以犯多大，而是要做到比最优秀更优秀，比惊为天人更惊为天人，不是“不犯错”而是要“做更好”，由此方能窥见那一线虚无缥缈的胜机！
只是。
概率不为零。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阮筏察觉到了投来的、灼热的注意力，她不为所动地哦了一下，再度抬起手。
“——查可洛&#183;沃恩。”
愈发微妙、带着悚然质感的氛围，蓦地，被一道声音打破。
这是莱德&#183;巴洛昂的声音。
巨大的金属塔盾被他一只手提着，缓缓放到了背后，而十字剑则被抽出，斜竖。
他站正姿势，单手持剑，平视着数千米外的查可洛&#183;沃恩，语调清晰：“我要出一剑。”
查可洛眯了眯眼。
瞬息间，他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一拳轰向了首席骑士！
闪光。
光芒一闪。
宋识看到了查可洛的拳轰，但没看清楚莱德&#183;巴洛昂的这一剑！
确切地说，是没看清楚对方挥动这一剑的动作。
“没看清楚”之后，是一道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内爆发，横跨天际的巨大流光！
这道流光呈现浅浅的、淡淡的白金色，它一点都不辉煌，光芒一点都不璀璨，甚至感受不到什么气势。唯有一点出众，那就是凝实。
匪夷所思的凝实。
明明表现形式是“光”，这一向来被认为虚幻、没法触摸的事物，可在此刻，这道横跨天际的流光却分明带给人凝实......甚至比凝实更甚，这是犹如液体凝结成固体，固体又被压缩成致密物的感觉！
除此之外，别无它物，别无光怪陆离的奇特力量。
只是单纯的“快”，只是单纯的“凝实”。
这道流光来得快，去得更快，只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刹那，而就是这刹那间，查可洛连“砰”的碰撞声都没发出，就以更甚来时的速度倒飞了出去！上一秒还要迫近莱德&#183;巴洛昂，下一秒已经变成了视野尽头的渺小黑点！
轰——
隆！
又是一秒，黑点轰鸣归来！
黑点由小变大，大气被一口气撞爆，查可洛&#183;沃恩重回战场，被剑刃流光直挺挺轰了一击，他面不红气不喘，浑身气息稳固，不动如山。好像刚才那迅烈一剑，并未对他造成伤害。
莱德&#183;巴洛昂面色如常，似乎心里思考着什么，就在查可洛&#183;沃恩准备再打一拳时，他收起了剑，插回剑鞘，退后了一步。
“撤兵。”

第八十四章 此后日谈
“......巴洛昂。”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俯瞰着下方的大地，帝国的军队正在收拾装备、安置伤员、撰写军情简报，还有神甫就地举行战场弥撒，许多看上去狼狈不堪的人默默聚集在他面前，低声祷告着。
撤离时维持秩序，这是写在每个军事操典上的内容，防止建制溃散、保证有效防御、保障装备和后勤，否则一旦撤退变成大溃逃，多半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然而理论如此，现实往往不尽人意，总是时常出现撤退变溃逃的惨剧。好在眼下的撤兵，属于协定好的内容，时间称得上宽裕，可有序撤走。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一旁的首席骑士：“为什么要选择撤兵？这不是没有希望的对决。”
首席骑士背着塔盾，十字剑入鞘，两手空空，脸庞被渐落的夕阳染上一层浓郁的昏黄。闻言，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
“我没有让你活下来的前提下杀死他们的把握。”莱德&#183;巴洛昂说。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眉头拧起：“帝国不歌颂死亡，但也不会畏惧牺牲。”
“不一样。”莱德&#183;巴洛昂微微摇头：“不止是阮筏在现场，我还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气息，业南和缄默者学会。”
“陛下远赴太空，我不能做出如此冒进的决策。”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思索片刻，选择颔首，算是被说服了。
“阮筏的进度......是你们当中最快的？”她忽道。
莱德&#183;巴洛昂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至少她是最激进的。”
“暂时不会有战事了。”莱德&#183;巴洛昂轻声道：“我记得明天是礼拜的日子，撒迦亚。让后勤备一顿圣餐，告诉所有人，吃完这一餐就轮换修整，要带他们回家了。”
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归地面，去处理军务。
不久前还几欲崩摧，风暴肆虐的天空，如今只剩下莱德&#183;巴洛昂一人。
直至夕阳彻底落下，世间陷入了又一轮的浑黑，他才安静地消失不见。
&#183;&#183;&#183;&#183;&#183;&#183;
“继续闭关？”
石泉卫问。
阮筏面无表情。
石泉卫又道：“封连已死，短时间内，你就是东陆唯一一个有望冲上【神座】的灵能者。”
“前后百年，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框架，也确实到维持不住的一天了。”石泉卫语气有些许慨然：“当前第一要务，是保证你抵达第六环。只要成就神座，眼下一切事务都不过琐事。”
“若不是新秩序联邦和凡普斯塔帝国此次兵锋太盛，我也不会找你出关。”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阮筏，你现在......”
东陆共和国败局已定，但如何败值得讨论，如果任由一方完全吞并，尽数化作对方资粮，这是石泉卫无法接受的。
也是当前的东陆，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选择作为第三方旁观下场，如此一来，纵然新秩序联邦拿下了大部分东陆共和国，可有保存了战力的凡普斯塔帝国在侧虎视眈眈，它们势必要被牵扯极大精力，可预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动弹。
只是光凭他一人威慑，还是不够保险，所以他才专门请闭关的阮筏出山一趟——要知道自与“十域之主”德怀特&#183;布鲁克斯一战后，纵然是他都几乎没再见过阮筏。
谁料甫一见面，他就察觉到了对方状态不对劲。诚然，每个灵能者都独一无二，哪怕同样是大成就者，其中一位都可能认为另一位的道路完全无法理解。
关键在于......他与阮筏共事这么多年，相知甚深，对方的灵能可从不会呈现如今这这幅模样！
阮筏眉梢动了动，突然开口：“你下了趟深度7？收获如何？”
“不多，不少。”石泉卫思忖一瞬，给出四个字。
当初深度7一行，如果说“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是光谱的一端，专注于狂捞好处。
那么石泉卫就是截然相反的光谱另一端，在交锋的间隙，忙碌于测算、采样、分析等作业，试图搭建关于深度7的模型，力求填补当前深渊学科的空白。
因为光凭他一个人，确实轰不开深度7和深度6的屏障，如果错过了那次机会，下次不知何时才能重回深度7。学术固然快不得，但同样也慢不得，不能眼睁睁坐视机会流失。
“唔。”阮筏念了一句：“阿奇博尔德......”
时刻保持多线程运转是一位恶魔的优良习惯，说话时，石泉卫的一个线程收到了信息，“沸腾之海”计划在坚持了一年后，被帝国攻破。
那些被学识理事会投放在莫罗洋、参茶海一带不断增殖，直至形成超过七千公里生化隔带的富集态孢子群，帝国的梅德尼机关耗费人力物力至今，终于研发出了靶向基因制剂，爆破式溶解了富集态孢子群。
在可预见的未来，帝国海军的行动将畅通无阻......
一段时间。
石泉卫想到，庆幸的一点，唔，不，这不是庆幸，而是准备与积累下的必然。学识理事会的储备技术足够多，“沸腾之海”只是在计划序列里排的靠前而已。
接下来可以考虑......“镀金”或者“光合锁链”。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为阮筏的突破创造时间。
“石泉卫。”
阮筏眯着眼，食指摁着太阳穴，似乎在缓解着某种痛楚。
“学识理事会的历史上，从未诞生过神座。”
“古代的神座几乎都未留下关于这方面的卷宗，偶有留下者，也往往语焉不详，玄之又玄。近代的明先鸢与伏岚图，一个被镇压地心，一个隐于幕后，俯观东陆。”
“我是摸着石头过河......这是一次伟大的探索，迈向未来的尝试。如果我成功，这标志着学识理事会的又一次跃升，如果我失败，学识理事会将得到一次从未有过的宝贵经验。”
石泉卫盯了她几秒，少见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更武断一些。”
“九院之中，唯有灵能院不事科研......呃，但我更是圣宗，学识理事会的圣宗之一。”阮筏音调冷淡，说的话倒是颇为平和：“我理解正确的科研理念，保持一颗不绝对化的心。”
“我不会说自己一定能成功。”
深蓝色的瞳孔，流动着动人心魄的光。
“我只是不会失败。”

第八十五章 关联缘由
第一封。
【学识理事会强行插手了林岳兇与凡普斯塔帝国的对决，这位兵马大元帅带领剩余部队，在学识理事会的支持下迁都，偏居一隅，随后登基总统大位，自号东陆共和国正统，至今仍在收拾重整政府，打造小朝廷......】
只是比起曾经东陆共和国的巨大疆域，现在“八狱主”林岳兇掌控的领土，连十分之一都够不到了。
纵然是第五环的灵能者......应该说第一阶段的【真灵】，在如今的第二次七土战争期间，也不过勉强偏居一隅了。
至于学识理事会，它们如今的工作重心是蜷缩防御圈，摆明了要等阮筏突破【神座】，而东陆共和国的残羹剩饭，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最好用的工具人。
学识理事会向他们输血，而他们也将成为前者的第一道屏障，承受任何针对学识理事会的冲击。
第二封。
【凡普斯塔帝国如约撤兵，被他们这一波打穿，疯狂推进的领土全都吐了出来，整体上与新秩序联邦保持着对峙姿态，双方没有官方层面的军事动作。而在官方之下，则不断许多小股摩擦冲突，互有胜负......】
预料之中。
帝国肯定不可能真的握手言和，善罢甘休，当前的退让只是为了更势不可挡的归来。譬如他们修整好，攒出更强而有力的军势、譬如自家的那批顶级高手们再度突破、譬如......
皇帝。
归来。
第三封。
这一封谈论的是业南。
【业南的攻势......突然暂缓了。据智库的初步推测，似乎是上层意见出现了不一致，间接导致前线部署搁置。】
“呃......”
宋识卧在沙发里，食指不自觉敲了敲膝盖。
其实。
也在预料之中。
业南的构成过于复杂了，每个势力都大相径庭，迥然不同。就好像【公理军】和【萨门&#183;罗德氏族】，前者认为皇帝是大神之化身，自己既是信徒又是臣民，而后者则一天到晚family长family短，碰上业南之主也是族长族长的喊。
要是放到曾经还没并入业南的时候，有人敢这样对待“皇帝”，一个大不敬的帽子就扣上来了，主辱臣死，哪怕最和蔼收场的情况，这个人也得被当场砍条胳膊砍条腿。
而并入业南后......皇帝是大神之化身，结果你们又自称是皇帝的家人，岂不意味着个个都是神明、半神、神民之流？
平白无故脑袋上突然一下子冒出几千万神民，真要较起真来，就是十个【公理军】都供养不起。
又像是【海塔贸易】和【保护协议】，无论任何时候，“技术”都是一种弥足珍贵的高价值资产，而对于贸易而言，它的用处远不仅仅是作为商品来买卖。
在精心设计下，有的时候一项“技术”可以促成一场本不可能签署的贸易协定，只要运作得好，它可以撬动十倍、百倍、千倍于自身本来价值的资源。
非常凑巧的一点，【保护协议】的技术储备毫无疑问是整个泰拉上——深度有待商榷，但广度上，它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所以理所当然，强强联合......
至少在【海塔贸易】看来，这是绝对的强强联合，纯纯的百利而无一害。
【保护协议】则认为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和玷污。
智慧的结晶，心血的凝固，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迭代与突破，以及掺杂虚无缥缈的运气。
如此种种，方能造就“技术”。
也正是因此，【保护协议】才发誓要“保护与利用”技术，不要令它们再想过往一样，因为政治斗争、军事战争、疏忽大意等缘由遗落失踪。又考虑到历史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各大势力都纷纷证明了自己没能力守护好技术，所以【保护协议】有非常充分充足的宣传来强取豪夺世间技术，纳入自己的保险柜。
——然后一帮商人蹦出来，说强强联合，大家一块赚大钱，搞垄断？
【保护协议】是一万个不肯的。
而听到拒绝就马上轻言放弃的人，永远都成为不了一个合格的大企业家。以至于【海塔贸易】始终坚持合作战略不动摇，数十年来对【保护协议】软磨硬泡，非要合作。
倘若放在以往，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盯自己收藏，【保护协议】当场就要开斗，非要把对方打疼打痛，或者干脆灭了全家顺便再收获一批技术。
但不是以往了。
第一次七土战争，被学识理事会虎视眈眈，保护协议见势不妙光速选择并入业南后，大家都已是业南之主麾下的一份子。
同为业南九柱，相忍为上。
“......不怪伊西多尔换化身也要继续当业南之主。”
宋识揉了揉眉心，不是“也要”，而是“只能这样”。
抛开第一次七土战争时期的第一代业南支柱，有过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外，迄今为止，业南没有出现第二位。当代业南九柱，最强的那位，传闻距第三阶段的【真灵】一步之遥。
可一步之遥，说到底，那就是还没有上。
而想要效仿“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压服业南......不说压服，哪怕是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勉强糅合成统一的声音。要想做到这一点的底线，足以震慑业南全境的力量，就得是第三阶段的【真灵】！
倘若没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么纵然有“辉煌正道”这一共识在——
业南九柱，即它们代表的势力，每个人会向着“辉煌正道”前进，每个人都会坚信自己能实现它，这是毋庸置疑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自己实现它的方式，可能不会被其它同僚们认可。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在时，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业南有着无与伦比的凝聚力，泰拉不容忽视的恐怖力量......可如今，她不在。
她在天外天打得越久，回归泰拉得越晚，业南内部的争论怕是就越激烈，虽不至于像昔日的企业联盟一样，资本永不灭，人人背后捅一刀，但对“业南”这一政治实体运转的影响是实打实。
“三封简报......说来说去。”
宋识丢开数据平板，眸光生辉。
“神座。”

第八十六章 疏日，风雷隐
境界不等于战力。
第四环&#183;【升华】显然比第三环&#183;【控制】要高，常理而论，前者能够轻松暴打后者。然而对于某些——应该说极少极少，冠绝一时的灵能者，它们能够做到以三环之身逆伐第四环的成就。
并非每位登临绝巅的灵能者，都能做到这种事，只因不是每个人都一定早早发力，有的人厚积薄发，一朝悟道，从此势不可挡，也有的人不声不吭，三十载默默无闻，而后蓦然回首，世人方知他竟已登峰造极。
但做到了这等逆伐成就的灵能者，几乎每一位最终都证得了偌大功业。
至于第二环杀第三环......
呃，好像挺难，但好像又不是那么难。宋识心道，感觉碰到的但凡有点名气的选手，貌似都干过这种事情。
所以宋识得承认一件事。
谁强谁弱姑且放到一边。
——阮筏此刻的，第五环的境界，关于【神座】的进度，要比自己快。
在这一点上，自己和查可洛都要逊色一些。当然也可以恶意揣摩，对方有此进度纯靠熬工龄而已，冢中枯骨不值一提。
“没有可供参考的经验......”
宋识食指敲着桌面。
站到如今这个高度，全泰拉已经无人能给自己做就业指导，而纵然是有，比如那仍停留在泰拉上的三位【神座】，自己也未必要听——这等期待了许久许久，只此一次的体验，要别人指手画脚算个什么事？
叮。
有通讯响了。
宋识蠕过去一截身体，把数据平板捡了回来。
【尊敬的最高执行委员阁下，您所......】
“知道了。”
火光一闪，宋识从房间消失。
不知隔了多久，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出现在了一间会议室内。
一间露天的会议室。
这里原是栋精心设计的亭台楼阁，坐落于碧波荡漾的湖畔，飞檐翘角，朱红廊柱，雕花木窗，其间漏下细碎光影，与湖面浮动的金辉遥相呼应。偶有清风徐来，檐角铜铃就有轻微晃动，悦耳舒心。
美中不足的一点。
现在它一大半的主体结构，四层及四层以上的部分仿佛被某种巨大坚硬的重锤狠狠砸了一记，当场跌了个粉碎。昔日美轮美奂的高耸建筑，如今变成了歪脖子的断楼，于是自没了盖的断裂处，自然变成了露天。
周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陷坑，断裂石柱东倒西歪，偌大的大理石碎块随处可见，就连相邻的湖畔边缘也大块大块地崩塌，巨量的湖底泥沙被硬生生冲击到了岸上，冲垮了河坝。
只是仔细观察，这些痕迹貌似并不仅仅是阁楼崩塌砸下来导致的，还有明显的外力作用......
嘎吱，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这里原本大概是用来喝茶的房间，眼下露天无盖，满地碎石，四面墙壁也有两面被某种暴力拆除，就剩下点墙根，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从西到东，从东到西。
宋识漫不经心走进来，瞥了眼茶桌旁的椅子，也不嫌弃上面的灰，单手拎起来抖了两下，就一屁股靠了下来。
“——好！”
坐下瞬间，桌子对面响起一声暴喝。
“不愧是‘南斗’宋识，信手一抖，满室蓬荜生辉，虎躯落位，更如渊岳将凝，天地定位！”
“别扯废话。”宋识翘着腿：“怎——”
“请最高执行委员大人饮茶！”
对面好似变魔术般，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整套茶具，外加一盒茶叶，连热水都提前备好了。双手眼花缭乱，花里胡哨，几个呼吸间就走完了茶艺流程，递上来了一杯热茶。
汤色清澈碧绿，香清甘活，乡野气韵。
哪怕宋识都能判断出来，这是难得一见的好茶，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也不排斥喝这玩意，于是接到手里，灌了一口：“感觉还行。”
对面抚掌笑曰，慨然感叹：“我观大人执杯，指节如峰，稳握昆仑，腕转如轴，调度阴阳。清茶入腹，非为口舌之欲，乃是日月精华，入您胸怀，化作安邦定国的韬略乾坤——”
宋识呃了一声，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似乎是转的太快、太疾、太烈，杯壁竟擦出了一连串火星，旋即砰一下飞起，径直撞向了对面。
飞到半途，一只手稳稳接住。
视线向上移，这是个面容姣好的清瘦女人，瞧着约莫三十岁上下，一颦一笑颇有魅力。只是接住茶杯的下一秒，她小小地叫了一声，似乎被茶杯小小地烫到了一下。
“听得我头疼......报个名字？”宋识把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完。
“爹妈取的名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您直接叫我‘风雷隐’就行。”
“听说过。”宋识点点头：“【疏日】的两位统领者之一。不过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另一位呢？还有我当年见过的那个呢？他是第三环巅峰的共识。”
“一个一个回答。”风雷隐答道：“您见过的那人叫‘董昭’，这趟受了重伤，说是准备干脆借此退隐，等哪天破了第四环再考虑要不要重出江湖。”
这趟指的当然是“断绝龙脉”计划。
【疏日】本身就摇摆不定，意识到“钧天神阙”封连败亡的第一秒，它们立刻主动接触了新秩序联邦，果断里应外合——
若是纯粹战力，【疏日】不容小觑，但也就那样吧。坐拥两位第四环的灵能者，固然不差，可在第二次七土战争这种层次的纷争里，怕是连偏安一隅的资格都没有。
所幸【疏日】有独一无二的赛道优势，作为各大世家的特工杀手，对东陆共和国上上下下条条框框极为清楚，靠着大搞暗杀、输送情报、制造混乱、伪造政令等一系列操作，帮助新秩序联邦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许多战果。
其中做得最大的一笔，就是与新秩序联邦的高端战力联手强闯帝都，短时间内逮捕了六部尚书、台谏御史等高位者，强逼着下达国家解体文件，重重瓦解了仍在酣战的前线将士士气，带来了众多降兵。
帝都不是没有选择抗争到底的人，但要么被高位【共识】强控、要么被当场镇杀，光速换上了听话的人，以至于全程都几乎没有有效抵抗，最终被新秩序联邦一波端了。
直到现在，他们也还在出大力气，源源不断提供一系列世家私密情报，辅助新秩序联邦清扫疆域。
“至于另一位。”风雷隐暧昧地微笑了一下：“好叫您知道，‘董昭’一直都是我的人......当年他与您的接触，也一直是我在坚持。这一战略的提出和实施，从头到尾都是我负责，那位不说毫无关系吧，起码也是相去甚远。”
宋识听懂了。
若是其它时候，其它利益，对方未尝不能慷慨分享一二。
然而考虑到“南斗”宋识一路高歌猛进，接二连三突破，如今已经是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神座】之下的泰拉顶级灵能者。
如此情况下，当年那点香火情还剩多少很值得商榷......本就不多，要是再跟人分润一下，那可谓连味道都尝不到了。这位“风雷隐”果断选择了一个人来独自承担。
宋识道：“我记得我当初说的是，你们帮我隐匿行踪七天，来日我助你们独立自主。”
当初他第三环时，在东路共和国潜行走了一遭，姑且算是大闹了一场。结果途中碰到了【疏日】，对方非但没叫喊叫杀，反而帮忙隐匿了行踪。
虽谈不上雪中送炭吧，但也绝非锦上添花，算是一个有份量的人情。
“我说话算数。”宋识换了个坐姿，一缕晨光从墙壁破洞打了进来，照出许许多多无意识移动的齑尘：“不过东陆共和国都被打没，你们已经算独立自主了......”
他盯着风雷隐，突然挑眉：“嘶，又是【共识】？”
风雷隐眼前一亮，似乎特别惊喜，用力鼓掌：“好眼力！您真真是见微知著，如日升月恒，光照山河，万物无可遁形——”
“咳。”感受到字面意思上带着温度的目光，她咳咳一声，襦裙袖子往脸上一抹，就是一个呼吸间，风雷隐就从一个齐胸襦裙的仕女，摇身变成了西装革履、就差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性公司职员！
不止是单纯的形貌变化，她的气质也圆润转换，看不出破绽。
眨眼间，她再度变化，这次又是女性，不过不是最开始的那个，而是位瞧着青春活泼，黑眼珠子灵动一眨一眨，束腰劲装，披着小斗篷的少女。
——灵能技艺&#183;【相由心生】。
——灵能技艺&#183;【人格覆面】。
“我没有说【共识】不能打的意思，但是......我们可能相对还是更擅长保命。”风雷隐说这句话时，语气颇有几分真心实意，双手合十：“想在【疏日】干得长久的核心要务，就是你要学会活下去。”
“我多少年没说过真心话了，但您是特殊的，我觉得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所以我乐意多说两句。”
“加入【疏日】到现在，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天赋最好的那个，我见过好些个比我能打的人......但令人遗憾的一点，只有我活到了黎明到来。”
宋识耐心听完，冷不丁道：“你是不是想靠这种方式来博取我的好感，借机给自己捞更多好处。”
“没有，没有。”风雷隐义正言辞：“哈哈，没有，没有。”
宋识不置可否：“说吧，你想要什么？”
风雷隐顿时正色了起来。
她直视宋识，语气郑重。
“我要当官。”
“......？”宋识诧异。
“我想进体制内。”
“......嘶。”宋识坐正。
“我提前问一嘴啊，你说的‘当官’、‘进体制内’，是不是某种小众的黑话？”
“字面意思，绝无歧义。”
宋识捏了捏眉心：“你堂堂第四环的灵能者，怎么会想着当......”
“您是最高执行委员。”风雷隐严肃提醒。
“那这样，你去把林岳兇给宰了，回来我立马推举你进最高执行委员会。”
风雷隐貌似有点心动，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性，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位兵马大元帅的第五环【超越】体魄，小心翼翼道：“这个......要不还是算了？”
“痛定思痛，个人心得。”风雷隐深深唉了一声：“我给您说明白吧，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我自忖灵能怕是已摸到了天花板——您也别说什么大争之世，自当生死之间大恐怖领悟前路。”
“【疏日】上接朝堂和世家，上面稍一波云诡谲，我们内部就要起惊涛骇浪，但凡行差就错一丝，就是一场血戮清洗。”
她竖起食指，直指上方：“生死大恐怖这种事情，您觉得我经历的还少吗？既然灵能已经无甚前途，我肯定得找条后路换个赛道，思来想去，还是当官比较权威。”
“嗯......如果您有需要的话。”风雷隐顿了顿，口吻忽地带起了些劝诱的意味：“也许，一些得力的下属能让您轻松不少。”
“我在这方面的经验，唔，您可能更习惯从业履历这个说法。我的从业履历应当是名列前茅的，值得信赖。”
宋识没忍住，被逗笑了。
他悠悠道：“真照这样说，那我用谁都不该用你。你的从业履历就是再资深十倍都抵消不了职业污点，作为杀手结果光速背叛，反过来对付原本的上司。”
“弃暗投明不能算背叛。”
宋识无所谓：“你的想法不差，可惜我不需要。”
“你想当官嘛，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宋识摊手：“不过至少在我这没什么意见，但你具体能当啥官、在哪当官，你得自己去走程序。哦，查可洛有总统内阁，你看那边怎么安排吧。”
“然后......两点吧。”宋识抬起食指：“首先，你的官肯定不会小。”
即便不考虑“带艺投师”和“疏日的功劳”这一减一增，对方作为一位第四环的【共识】——作为灵能者的身份，就能兑换一份不低的权力。
在昔日的启明者，这是各部门的首脑，在过去的巨型企业，这是核心决策层的成员。
“其次，权力和责任是相互的。我对官员的容忍度应该算比较高的了。”宋识拍拍手，起身：“风雷隐，希望下次见面，咱们不是在监狱里。”
“哦，不会是监狱。”宋识想了想，第四环，这个级别的灵能者都是重大不可控要素，真要犯了大事，基本都是当场打死。
风雷隐亦是起身，一指远处湖水，慷慨激昂：“我以此湖为誓，今后便做中流砥柱，宁碎其身，不折其节，风雨千年，骨化尘埃，而志不移！”
“最后一个问题。”
“您请讲您请讲。”
“你是男的女的？”
“呃，这个可以不说吗？”
宋识叹了口气，火光一闪，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的风雷隐，而半晌之后，抑制不住的狂笑回荡在阁楼废墟间，久久不停。

第八十七章 清降浊升
“第四环了。”
一个人说。
“第四环了。”
一个人道。
“过两招？”
第一个人说。
“额......刚打了一场我觉得就没必要再开第二轮吧......”
第二个人道。
“你指的‘刚打’，我记得是大几个月前了。”宋识冷酷无情地指出这一点。
楚铜炉言辞凿凿：“我不觉得几个月时间，我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又打一场的意义，我觉得不是很大啊。”
宋识意兴阑珊。
距离“断绝龙脉”计划结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不过对于新秩序联邦来说，这段时间可能反倒比打仗时更繁碌。
拿下东陆共和国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清算世家大族、整编原属部队、接管重要节点和设施、建立过渡政府、维持秩序......没有一样不是要紧事。
况且在此期间，反抗从未停下过，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东陆共和国的能人异士高手好手都足够多，依仗对本土作战的熟悉，他们疯狂流窜，不断尝试反扑和破坏。
可往日鼎盛时都没顶住，如今这番努力，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另外新秩序联邦对东陆共和国的公民做了一次民调，发现关于死刑犯的处理方式，当众斩首，枭首示众的传统选项占了压倒性优势。总统内阁派专人咨询了宋识和胥宇都的意见，前者填了“感觉没毛病”，后者则写下“建议慎重考虑”。
不过总体来说，接管还算顺利，只因新秩序联邦的东陆人还真不少......有像前世宋识那样自主跑路的，也有第一次七土战争期间被各大世家竭泽而渔、不堪重负下拖家带口流浪的，当然后来在企业联盟扎下根，也很难说是祸是福了。
故土难离，落叶归根。
那位“风雷隐”倒是例外，自己打听了一下，对方被派去当了原企业联盟境内、一个颇为发达都市的市长。
以小见大，小试牛刀。先当两年市长，若是表现出有从政上的才干，干出一番成果，那就再火速往上提——要是没表现出来，那照样往上提。
只不过同样是等级高的位置，前者是要做事情的职位，而后者就偏向于闲职了。
总而言之，据自己所知，“风雷隐”很是兴高采烈地走马上任去了，一副老骥伏枥，意气风发的样子。
宋识倒是相信对方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即便明言警告不允许直接脑控心控，但“风雷隐”堂堂第四环【共识】，就是不用这些，举手投足间读心、威压、劝诱、引导等法门层出不穷，照样能轻松把下属拧成一股绳，齐头并进。
——当然风雷隐肯定不会承认这些。
它甚至没打算暴露自己是【共识】灵能者的身份。
自“觉者”禅琉刹那，推动零级事件【人智溶解】，哪怕这一事件已经被解决，可荼毒影响至今远未消散。
【共识】灵能者的风评——至少在新秩序联邦的境内，可谓狂跌猛降，大部分人都有种敬而远之的意味。
风雷隐为求干好市长一职，非常流畅自如地做出了顺应舆论的决定。既不当美少女，又不当【共识】。
“现在让你倒回几年前，有没有把握单枪匹马硬闯上間家？”
楚铜炉谨慎思考了一阵，大手一挥：“呃......拳怕少壮，上間元司那老东西都老成啥样了，随便打。就是靠【监察网络】增强，但那不就一会的事情，等过后他照样得死。”
“如果你非要说巅峰时期的上間元司的话，那我承认。”楚铜炉捏了捏拳头，诚实道：“暂时还搞不过他。”
宋识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巅峰时期的上間元司，在第四环里不算庸手，只可惜未能看破大恐怖，被生死所困，最后落了个苟延残喘的落魄下场。
楚铜炉初成第四环——几个月在一位第四环灵能者的尺度上，配得上“初成”的称呼。这种情况下想去碰一碰巅峰上間元司，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多嘴问一句啊。”楚铜炉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你当真要冲神座了？”
“大差不差吧。”
宋识随口道，顺手食指虚敲一下，几朵焰花冒出，淤积在公路中央、挡到两人的装甲车残骸，以一种轻飘飘的姿态被抹去。
“注意没有，最近仗打得少了。”
楚铜炉心中一动：“还真是。”
出关后，他是有关注局势的，相比起不久前各方打的惊天动地，海天陷落，近几个月战事一反常态有了渐缓的态势。
业南止步不前，帝国磨刀霍霍，泛东大陆联合体固守姿态。伊甸和缄默者学会——连后者都被扒出有各地活动的痕迹，前者还是一言不发，封闭内外中。
“所有人在等......等什么？”楚铜炉下意识道。
他扪心自问，自己知道在等什么。
楚铜炉不由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神座】。
“......那咋办？”
楚铜炉用力拍了拍脸，揉了揉太阳穴：“皇帝回来，啪，全场都归帝国，万众之王回来，轰，天下尽归业南。大元帅回来......哎呦，大元帅可能稍微好点，但从今往后天天打排位是不是太累人了点。”
第四环的【超越】。移山填海，摧城断岳不再是夸张形容，而是变成了切实不虚的力量，可强中自有强中手。
不谈别人，眼下站在自己旁边的这人，真动起手来，怕是一刀就能剁了自己！
但他面对一位第六环呢？对上一名神座，哦，可能要比自己能抗些，顶得住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区别不大啊......
“你愁虑干什么？”宋识谆谆善诱：“第四环的灵能者，在哪混不到一口饭吃？”
“那你怎么不去东陆共和国讨生活？”楚铜炉虚着眼。
宋识哈哈一笑，顿了顿，正色了几分。
“不是光在等祂们回来。”
他抬起食指，点了点上方：“明先鸢、伏岚图、阿奇博尔德......你可以把祂们看成已有的、已经存在的‘天’。这片天随时可能压下来，给世间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食指落下，转而点向心口。
“而我们，查可洛、我、阮筏......我们这一批人，则是‘地’。”
“混沌初始，世间如鸡子，而后有大神劈开混沌，于是清气上浮，成了天，浊气下降，成了地。这是本应有的道理。”
“只是本应有的道理，对我们不该有——楚铜炉，相信我，你见得到那一天。”
“清气下降，浊气上升，世界要不复常理，重演颠转，直至再一次分个清浊出来！”
楚铜炉怔了怔，默然片刻，憋了几秒钟。
“那泰拉给你们干爆炸了咋办？”

第八十八章 我不相信
“呵呵。”闻言，宋识深沉笑了两声：“偷偷给你透露一下，你切记不要往外传。我们其实早就在建造超级方舟，一旦时机成熟就靠‘空间跃迁’跑路，去深空逍遥自在了。”
“我有内部渠道，你如果现在求我，我就给你留一张船票。”
没有预想中的反唇相讥。
楚铜炉听着，竟好似真的思考了起来。
“这也不失为一条路子......但我估计是不会上船的。”几秒钟后，楚铜炉摇了摇头：“我的根就在这里。一想想窝在一艘船里，全天候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就觉得浑身乏力啊。”
宋识突然反应了过来。
是了。
这对自己已经是默认的常识，是与查可洛&#183;沃恩、胥宇都、帕迪&#183;莫尔斯......是与第五环们交谈时，不言自明的前提。
可这份“常识”，这份“不言自明”。
可......
——【伪饰的星空】。
对像楚铜炉这样的人来说，它从未被提及过，每晚大气污染不是很严重时，眺望到的那些浩瀚星辰，它们都是真正存在的。
只是它们太远，一时半会摸不到罢了。
在楚铜炉的心中，深空依旧代表着未知，可也同样藏有希望，那么多颗星星，就算概率再低，也总有适合人住的一颗。
哪怕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大不了自己亲手改造好了，“行星级生态构造工程”，在第五环与泰拉技术储备的合力下，这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他只是不打算去，而不是没有地方去。
下一秒，宋识语气自然，叹息一声：“唉，难怪你现在进行繁殖活动的频率大大降低了。”
楚铜炉骂了一声。
这也是他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的事情！
当年拼死拼活，千难万险逃出学识理事会的实验室，明明落魄的不得了，结果反倒桃花煞不断。
年纪小的时候，有年长的好这口，说是喜欢他青涩外表下的凶狠眼神。年纪大了后，喜欢的人依旧不少，说是觉得他总是满脸阴郁，紧绷绷的，从头到脚无一不在向外透露“这是个背负了神秘过往的帅气叔叔”。
虽说当年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所以全都是些露水情缘。
而等到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功行大成，他蓦然回首，发现好似一夜之间，竟然没人再对自己感兴趣了！弄来弄去，结果只有不少克隆人对自己表达爱意——这要是接受了，岂不是相当于艹粉吗！
不待楚铜炉进一步抨击，宋识转瞬即逝，只看得见天际尽头一点火光，下一刹，就连这一点火光都不见了。
&#183;&#183;&#183;&#183;&#183;&#183;
巨大的球体坐落在广场中央，如同一个缓缓自转动的水晶球，其表面分布着可视化的色块，红色、黄色、绿色、灰色，它们如同呼吸一般明灭，又好像星球的脉搏。
灰色代表着没有生机的荒土，红色是激烈冲突区，黄色是动荡区——这是由科学伦理委员会打造的全球态势分布图。
它堂而皇之地置于这里，供任何人驻足浏览。
而现在，这颗水晶球的大部分都呈现出灰色与红色。
水晶球的四周，分布着许多建筑，它们由一道道桥梁链接，倘若自高空俯瞰，这里就像是一个由无数晶格构成、不规则的蜂巢。
只是不知运用了何种设计，明明看上去像是蜂巢，但却不给人带来密密麻麻之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自然感，让人心情舒畅。
这里便是【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总部。
即便时代由“企业联盟”迈入了“新秩序联邦”，现任主席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还是沿用了这里，并未更换。
“——伊甸？”
宋识踱步行走，目之所及，郁郁葱葱，花园林立，科学伦理委员在这里设计了一整套生态布景，以至于有少见的鸟语花香。
与宋识并肩走着的，是位披着大衣，拿着手杖的女性。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轻轻颔首：“嗯，伊甸。”
她抬起食指，旁边悬浮着一台小型无人机，见到手势立刻投影出一副地图。
“目前局势暂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处于不同程度的僵持。”她指了几个地方，都是战线：“但无论战况如何，至少各方的态度都已经明确了。”
宋识接了一嘴：“除了伊甸。”
“对，除了伊甸。”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食指动了动，投影顿时一换，弹出了一个人的证件大头照，那是登记入伍时的照片。看了下军服样式，正是新秩序联邦的部队。
“哪怕是缄默者学会的书记官，我们都能摸到一点痕迹。”
宋识理了理思路。
缄默者学会有一套“蒲公英系统”的技术，可以将麾下书记官的意识随机投射至泰拉——准确地说是那些本应早夭的新生儿。正是靠着这种技术，它们才能无孔不入，整合记录各地信息。
书记官经受了严格培训，基本可以说天衣无缝，但毕竟“基本”不是“绝对”，若是真的一点破绽没有，那就实在小瞧其他势力了。所以稀少归稀少，但总有书记官不慎暴露身份的案例。
比方说面前这位......
在未察觉时，已被重点标记，纳入了监控。
“我记得我跟你们讲过‘万象之无穷’的存在，不过说实话，我至今还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打算靠什么来在现实实现‘万象之无穷’，无限推倒重来。”
宋识打了个响指：“他们神神叨叨的，说是当史官，主打客观中立。嘶，严格来讲缄默者学会算是帮了我一把，但我理性评价，这帮人说‘客观中立’我是真没法信。”
“......你不会。”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心情貌似还可以，闻言呵笑了一下：“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点评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吧。”
“错了。”宋识真诚道：“我表里如一。”
不过宋识已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伊甸封闭内外，与世隔绝，至今没有动静和传闻流出来，但你仍疑心他们背地在谋划着什么。”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相信世上会有理想乌托邦。”

第八十九章 池鱼之殃
“哦？”
宋识挑眉：“何以见得？”
伊薇特淡然道：“要是伊甸真是理想乌托邦，那就不会有人选择离开。”
“这是不是太武断了点。”宋识奇异道：“我没记错的话，科学伦理委员会和巨型企业，同样都有背叛者。”
“巨型企业的富饶建立在其它人的血泪上，千万人被投入资本的搅拌机，榨干至残渣，提炼出一滴菁华，摆上公司高层的餐桌。而直到它们腐烂，可能也没人动一动餐刀，被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这样的‘幸福’，如此的‘富饶’。”伊薇特嗤之以鼻：“难道交由你，你会接受？”
“至于科学伦理委员会。”伊薇特驻足，凝视着不远处的巨大水晶球：“我们从未标榜自己是理想的，亦或者打造所谓的乌托邦。”
“科学伦理会员自始至终坚守的理念，都只是让世界留存一条底线。”
不是让世界变得更好。
而是让它变得没那么差。
宋识伸出食指，一只姜黄色的、几乎巴掌大小的蝴蝶顺势落在了上面，稍微有一点痒痒的。
“那现在呢，是否有改良？”
伊薇特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可能不是被第一次问到了。
她回答地不带任何犹豫：“也许在几十、数百年后，那时候的科学伦理委员会将制定崭新的方针，行驶另一套模式。但在我活着的当下，在第二次七土战争未曾结束的现在，我仍然认定，坚持旧有的理念是更有必要的。”
宋识摊开手，表示了理解。
他食指弹了弹，蝴蝶顿时跳了起来，扑哧扑哧地飞向了一旁的花丛：“从伊甸出来的人太少了，连我都没怎么见过......主要这些人都被下了禁啊，没法往外吐话。就是真碰上了，也只能靠直觉硬猜。”
直觉不是万能的，至少宋识一向是这样。若是相杀对决，自己是无往不利，可谓秋风未落蝉先觉，夸张到了一种离谱境界。
但换到其它场合，“直觉”就多少沾点力所不逮了。
在曾经没有闭关锁国的日子，【伊甸】和外界的交流照样没多到哪去。
自己印象里它和企业联盟的交流，还是前者的一支乐队被【尘契世代】费了好大功夫请来开演唱会——纯粹是为“伊甸”这个噱头。
毕竟当初的企业联盟，好似淤积腐烂的泥潭，九成九的人都在里面打滚，互相字面意义上的玩命竞争，就为了争取吃点不那么恶心的排泄物。
这种情况下，冒出了个哪哪都好、哪哪都棒的理想乌托邦“伊甸”，杀伤力和吸引力实在是太足了些——关键这还不是那群公司狗为了融资套现，炒作的新一轮概念，而是正儿八经存在的地方！
虽然貌似没人去过伊甸，但伊甸就是牛逼！
启明者嘴里的美好生活在未来，而伊甸的乌托邦就在眼前。
“伊甸每年的对外人口访问名额非常有限，条件限制也极为苛刻，科学伦理委员会的历史上，去考察访问过伊甸的人不超过五位。”
宋识问：“他们人呢？”
伊薇特面色如常：“均已逝世。”
宋识叹气。
“我猜一猜，你认为这种考察访问得来的信息，太浅薄了。”
伊薇特按着手杖，大衣衣摆随着步伐摆动：“阿奇博尔德制定了‘三哲人计划’，寄希望于通过这种方式来对泰拉实行完全数据化。”
“这是隐秘中的隐秘，即便是我们——第五环，竟也无从得知，懵懵懂懂。我们科学伦理委员会派遣进伊甸的，甚至都不是一个考察团，而是单独的个人。”
她反问道：“宋识，你们东陆有这样一个成语，‘浮光掠影’。一个外来者，半个月的时间，并存在刻意限制和主导的前提下，他能看清一个复杂政治实体？”
宋识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你对伊甸的偏见，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大啊。”
伊薇特面露不悦。
“简单来说。”宋识总结：“就是你认为伊甸背地里在偷偷摸摸筹划小动作，正好如今局势暂缓，我们可以抽一部分注意力出来，所以准备试探一下伊甸。”
倒也能理解。
科学伦理委员会的末日时钟，以事件对人类社会的破坏恶劣程度为标志，划分出了不同刻度，每有大事发生，前者都要狠狠敲击末日时钟。
宋识怀疑，就是因为末日时钟被敲了太多次，导致如今伊薇特看谁都抱有审视眼光，揣测对方是不是要搞点不妙的事情。
“我得提醒一下......伊甸是有神座在的。”
宋识按了按脖子，舒展了一下：“它们已经明确封闭内外，不允许外人进入。你就算有再大的怀疑，现在也是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有一个最好的结果。”伊薇特却是摇了摇头：“不完美的准备，胜过完美的犹豫。”
“我是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主席，也是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另外，我们在伊甸上并不是一无所获。”伊薇特顿了顿：“每个离开那里的人，脑海都会被下达禁制，无法泄露情报，所以身份确认极为困难。但如果我说，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位呢？”
“嗯？”宋识眸光一动，是真来了兴趣：“怎么说？”
“伊甸给离开者下达的禁制，不是单纯的记忆封锁和删除，更接近‘模糊’化。他们依然会记得自己来自伊甸，但更进一步的详细信息全都回想不起来，同时日常会下意识地遮掩身份，让自己以一个相对崭新的行为模式和面貌活动。”
“但这也算是一种保护。”宋识若有所思：“任何打算窥视他们记忆的人，都会触动禁制......我记得那些伊甸人被发现真实身份的案例里，有不少都是惹了【共识】，结果反而是后者当场暴毙，太过诡异，所以被有心人调查了出来。”
“......等等。”
宋识抬起头，神情有些怪异。
“不会是......”
“零级事件，【人智溶解】。”
伊薇特颔首。
“它的受害者中，有一位定居企业联盟的伊甸人。”

第九十章 伊甸禁制
“禅不灭......禅......不......灭......”
宋识稍稍停下脚步，听见了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
收容所——针对【人智溶解】事件受害者的收容所，每个房间隔音都做的非常到位，尽可能减少受害者间的交流，避免他们相互共振，影响治疗。
只是现在的宋识，听力实在太好了，以至于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瞒不过。
“这些人还没治好吗？”宋识偏过头，询问这座收容所的负责人。
“最高执行委员，嗯，我们的救治是卓有成效的。”对方语气恭敬，解释道：“那些症状较轻、较浅的受害者，早已经陆续出院了，目前还留在各地收容所的，都是症状最严重的那一批。”
“他们被【人智溶解】影响的太深，又因为涉及灵能，常规疗法效果都不佳，所以暂时还被收容着。”
宋识了然。
“目前我们定下的疗程是根据症状严重程度来为受害者排号，每当有存在空闲时间的第四环【共识】，就按照排号顺序请他们来根治。其它时候，收容所则采取保守治疗，以缓解症状为主。”
宋识表示理解。
禅琉刹那掀起的【人智溶解】过于酷烈，兼具灵能和认知模因技术，如同一场巨大风暴。若是侥幸位于风暴边缘，只是波及倒还好，可要是被正正好好击中，那就是无可救药的下场了。
“另外......不知道您知晓了没有。”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们怀疑奇点技术‘拟造世界’并未被摧毁，而是禅琉刹那死前将其沉入了深渊。”
宋识停止听墙角，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因为‘数字生命’。”负责人沉声道：“【尘契时代】依托奇点技术&#183;‘拟造世界’打造了庞大的虚拟矩阵，因为您击杀了禅琉刹那，所以虚拟矩阵崩溃，其中幸存下来的意识，就变成了如今的‘数字生命’。”
“我们本以为数字生命就到此为止了，可就后续监测汇报来看，数字生命的增长率明显超出了预期，哪怕到了今天，都还有新的数字生命被发现！”
宋识沉吟一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认为‘拟造世界’被沉进【深渊】后发生了......变异之类的，导致它自动创造数字生命？”
“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倒觉得有另一种可能，早在禅琉刹那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在【深渊】设置了独立于尘契世代的另一套虚拟矩阵。如果自己身死道消，那这套虚拟矩阵就会被唤醒，相当于......”
“给以后的世道找点乐子？增加点变数？”
宋识若有所思。
负责人思忖片刻，承认道：“您杀了禅琉刹那，您的意见具有无可比拟的指导价值。”
“管它呢，先不谈咱们对数字生命的安排做得都蛮好，就是它们真的不安分想闹腾些，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宋识愉快地下达定论：“还是先带我去见见那个伊甸人。”
砰。
砰。
砰。
弹力球在墙壁和手心间来回弹动，周而复始。
这是宋识走进门时，看到的景象。
一个穿着宽松居家服的、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对着墙壁一个人使用弹力球，形成了有节奏的砰、砰、砰声。
有人推门进来，他也依旧盯着墙壁，似乎没有发现。
宋识不以为意，顺势拉过来一张最近的椅子，就这么坐了下去，打量着对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弹力球终于停了下来。
青年擦了擦额头的细密汗珠，放好弹力球，然后也做了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医生说这有助于提升我的专注力......我觉得还挺有效果的。”青年柔柔弱弱地笑了笑：“每次专心这个的时候，脑子里就不怎么疼了，平常总是吵得厉害。”
他友善地伸出右手：“我是伍德罗。海登博士提前跟我说过了，您要来的事。”
海登博士就是他的主治医师，这座收容所的负责人，也是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会员之一，在神经学和心智科学领域造诣不俗。对方也就是在宋识面前显得恭敬到了有几分拘谨，平常放别的地方，都是学识大拿一级的人物。
两只手握了握。
“看着你状态倒还蛮可以的，好歹没有满口说那些应援口号。”
这可不是客套话，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足够宋识判断了：“你目前的症状基本是‘幻听’、‘轻度认知错乱’，当赛博精神病都没办法上通缉榜的程度。”
伍德罗睁大眼睛，似乎没想到对方说这种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他调整的很快，挠挠头：“算是因祸得福吧......大概？”
“按照海登博士跟我说的，我脑海里的禁制和‘人智溶解’产生了对冲，所以‘人智溶解’的破坏力被削弱了，然后禁制也产生了松动。现在我既保住了命，又能想得起一些伊甸时候的生活了，以前老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就晚上做梦时能回忆起来一点点。”
“嗯......”
伍德罗双手抓在一起：“但好像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治不好。禁制和人智溶解嵌合在了一起，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导致根植的难度非常大。”
“我看见了。”
宋识的瞳孔，呈现出琉璃如火的色泽，带着惊心动魄的瑰丽感。
——灵能技艺&#183;【琉璃观】。
“我看过你的档案，企业联盟时，你主业是主播？”
伍德罗面露羞涩，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一个深夜电台......我想人是需要倾听的，大家分享一点自己的故事，寻求潮湿腐烂生活里的小小释放口......啊，就几万关注，只够温饱。”
“谢谢你们允许我在收容所期间使用网络，让我可以继续运营账号。”
宋识大手一挥：“传我行政命令，马上给伍德罗加塞流量包。”
“啊......啊？啊！”伍德罗茫然之后是吃惊，吃惊之后是手足无措的惶恐：“这、这这这这......”
宋识瞳孔挪移，定格在了后者额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来试试治一治。”

第九十一章 治疗
伍德罗吃了一惊：“这能做到吗？”
“别人说不准，但我觉得我可以。”
宋识慢条斯理，说话有一种莫大的从容感：“但我可以保证，就算没成功，但也绝不会给你留下后遗症。”
保底不变，成功就是治好。
“别误会，不全是我自己有点手痒，还有其它的需求在。”宋识轻描淡写：“禅琉刹那的人智溶解动摇了你的禁制，使你回忆起来了伊甸时期的生活，但这种回忆，撑死不过从‘云里雾里’变成了‘如梦初醒’，参考价值怕不是很大。”
宋识食指晃了晃：“档案部门确实有一些关于伊甸的记录，但我还是更习惯直接跟当事人聊一聊。怎么样，我觉得百利无一害，当然选择权还是在你。”
思考了一秒钟，宋识补充道：“不管怎样，流量包都照常发。”
伍德罗有气无力：“跟流量包没关心......”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愿意，请您出手吧。虽然跟别人比起来，我确实症状要浅不少，但对我还是十分折磨。”
“呃，需不需要换到专门的......”伍德罗突然想到。
“用不着。”
下个瞬间，伍德罗发现，那对琉璃如火的瞳孔，蓦然撑满了自己的所有视野！
作为站在如今泰拉顶点，仅次于神座之下的一批人，宋识的灵能早就到了寻常灵能者没法想象的境界。此刻仅凭一个注视，灵能火焰就能直抵对方心神深处，触碰到记忆！
宋识感官沉浸，深入内里，面前景象变化，仿佛出现了一块由霓虹灿光与......晶莹玉石的结合体。
“......啧。”好半晌，宋识低语：“难怪几乎没人摸得清你们伊甸人的跟脚。你可真是亲力亲为到一种境界了。”
那截霓虹灿光毋庸置疑，正是昔日“觉者”禅琉刹那的灵能，既透出让人悚然的魔染意味，又有让人心神驰往的圣觉气象。东陆古时的【大源】，能通过复数灵能技艺的组合，开辟出一项被称为“五色神光”的大神通，号称五行无物不刷，非常夸张。
而禅琉刹那的灵能，这一截霓虹灿光就有这股味道，寻常人被其一照，当场就要认知篡变，魔染堕化。
可就是这样一股灵能，却被那块晶莹玉石，彻彻底底地压了下来！
【伊甸】能做到这种手笔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环的【真理】，泰拉当世至强者之一。
——“恒常永在”，阿托！
连一个对离开者的小小禁制，他居然都要亲力亲为？可谓大炮打蚊子了。
不过这一刻，宋识看得见，这块玉石的状况算不得多好。
霓虹灿光......明明是光，却让人联想到跗骨之蛆，硬生生浸透、渗入了玉石。
前者明明已是明艳绚丽到不可方物，但当它渗入了到晶莹剔透，仿佛宁静湖水、冰川雪莲的玉石时，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只会有一个念头。
玉石。
被污染了。
“嗯......”宋识有了判断。
“阿托”这位【神座】的手笔，在质上存在碾压级，却仍被污染的原因，在于两个。
第一是伍德罗本人太过脆弱，承载能力极其有限，来自神座的灵能封住记忆和认知，而不损伤影响个人，这就已经是“阿托”登峰造极的控制力体现了，但凡再塞多一点点，伍德罗脑袋怕是当场就要爆炸。
第二是禅琉刹那占据了绝对地利，依托深渊之王和巨型企业的传媒渠道，铺天盖地循环往复，形成了“回音室”效用，疯狂淤积，来回轰击人的心智。
与其说是禅琉刹那污染了阿托，倒不如说是后者随手一笔，就硬生生顶住了坐拥地利的前者。
宋识心道：“难点是分离。”
双方相互渗透在了一起，就好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揉成一团后，再让人去给它一一分开。
如果有灵能技艺&#183;【红莲业火】，倒是能轻松些，这是【大源】道途里专精于心神领域的顶级灵能技艺，但自己这不是没有嘛......总不能拿着【祸焱】去硬轰，能不能分离不好说，伍德罗的脑子肯定是十成十保不住。
只能用笨办法了。
宋识的心念勃发，形成了一缕位于精神世界的火焰。这缕火焰不存在任何的晃动，每一丝、每一毫都安稳不动，比外科医师手中的手术刀都要稳定千万倍。
接着，这缕火焰散开了。
仿佛滴入清水的墨汁，徐徐散开，如云如雾。
——只是有所不同的，火焰的散开并非无规律，而是一比一对照着浸染玉石的霓虹炫光轮廓。
不可以有哪怕一丁点偏差。
否则势必会激起玉石反击，也是“阿托”设下的禁制。宋识不是担心打不过，纵然是【神座】，也绝无可能通过一点遗留就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主要原因是，自己灵能的性质稍微有点极端了，禁制的应激大概率是比对禅琉刹那凶的。自己无所谓，有把握单方面吃下所有代价而不影响伍德罗。
可这样一来，自己解除禅琉刹那污染的目的岂不就泡汤了？
宋识心神一凝，火焰抓住时机斩了进去！
被火焰触及的第一秒，霓虹炫光如黄油遇热刀，老鼠见了猫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存在僵持。宋识眼皮动都不动，焰火如刃、如钉，一点点剔除浸染禁制的炫光。
这是个精细活。
但也就那样吧。
不消片刻，最表层的霓虹炫光一干二净，只剩下浸透入玉石内的部分，这也是真正棘手的部分，要想在不惊动禁制的情况下剔除——
霓虹炫光的深处，犹如灯芯的深处，突兀冒出一点格格不入之色。
赤金色。
上一秒它还是刚刚冒出，下一秒它就贪婪地左冲右撞，猛然增涨，吞吃着炫光，顷刻间好似连骨髓都吸了个干净，吞噬了所有炫光，然而它仍不满足，迫不及待就要扑向玉石，将这【神座】的禁制......
宋识打了个响指。
火焰砰然熄灭，碎落成点点焰星。
搞定。

第九十二章 伊甸远行
“呃啊......”
一声长长的呻吟，说不出的舒展。
呻吟之后，伍德罗耷拉着脑袋，久久不动，好似昏死了过去。
过了好几分钟，伍德罗终于有了动静，抬起头，揉了揉脸颊，仿佛大梦初醒：“这可真是......”
一时间他的倾诉欲有了长足的增长，见到坐在对面的宋识，伍德罗揉着太阳穴：“好轻松，真的好轻松！我都快忘了以前是多么轻松了......您知道吗？好长一段时间，我每晚上睡觉都会梦见禅琉刹那的脸，我被她拥入怀里，绮丽的幻梦，偶尔醒来，总是不知不觉在流眼泪。”
“天啊......没人在我耳边吵了，之前我整个人差点被撕裂成两半，动不动就，呃，您经历过吗？就是那种半梦半醒，脑子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完完全全搅和在了一起，而且明明没啥逻辑，可你却觉得一点问题没有。”
宋识点头：“经历过。”
“......啊？”伍德罗眨眼。
“传统路线的那批【共识】，攻伐手段基本大差不差吧，你碰的多了，自然就经历过。”宋识敲了敲眉心，怀念道：“普度魔染，不过一念。”
“能经历自然是幸事，不经历倒也无需遗憾。”
宋识换了个姿势。
“需不需要再缓一缓？还是说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哦......您请问吧。”伍德罗食指挠了挠脸，迟疑了一下，突然道：“我不知道您原本是怎么想的，但阿托不是担心暴露伊甸信息、或者别的东西才给我们下禁制的。”
......直呼其名？
宋识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对方跟自己对话都要加敬称，然而提及“阿托”，这位足以影响泰拉命运的【神座】时，反倒语气自然平常。
“这算是一种保护吧。还有给予选择的考虑。”伍德罗没发觉宋识的心理活动，正色道：“我知道许多人都对伊甸感到好奇，或者抱着恶意，阿托给我们下禁制，可以掩盖住‘伊甸人’的身份。”
“然后。”伍德罗深吸一口气：“像我这样的远行者，是能够再次回到伊甸的。”
“远行者？”宋识咀嚼了一下：“你不是被赶出来的啊？行，假如你想回归有哪些条件？”
“我不是被赶出来的！”伍德罗先强调了一句：“我是自己选择离开的，我是递了报告，过了批准才走的，是正规流程。”
“至于您说的回归条件，嗯，只有一个。”伍德罗沉声道：“六年，每一位远行者离开伊甸后，都至少要过六年才能回来。”
宋识双手交叉：：“六年？成活率有多少？”
伍德罗顿时哑然：“这......我不知道，我当年出来时正好遇上了一个很好的游荡者氏族，他们带我走了很长的路。最后我留在了企业联盟，他们做了补给，我们才分开。”
宋识颔首：“六年的理由是什么？”
“是‘经历’和‘体验’。”伍德罗神情认真了起来：“经历是客观的事实，体验是主观的感受。这是阿托说过的话，他说我们既然已经深思熟虑，最终选择了离开，那就必要珍惜其后的每一缕时光，不可抱着随意的心态去渡过。六年不是等待，是沉淀，他要我们去认真渡过六年，才允许做出最终的决定。”
“最终的决定......”宋识道：“回到伊甸或者正式切割？”
伍德罗用力点头。
“我总结一下。”宋识沉吟着：“简而言之，伊甸，算了我直接说阿托吧。神座，‘恒常永在’，你们的伊甸之主，他其实是允许你们自由出入的。”
“真正不允许的，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假如你想离开，那得深思熟虑......相当于冷静期，你当时冷静期是几天？”
“一个半月。”
“也不一定是冷静期。”宋识突然摸了摸下巴：“也算是给你们提前处理后事的时间吧，以往万一回不来。”
他是颇为怀疑这些人的生还率的，面前瞧着人畜无害的伍德罗能跑到企业联盟，一直活到现在，运气怕是占了主要成分。
辗转遍战天下，一路修持至今，宋识的眼力绝对担得起一句不俗，所以他看得出来，眼前这青年还真就是表里如一。
哦，可能当初那支游荡者氏族就是看重了他这一点，才选择接纳了一位陌生人加入。荒土人心诡谲，动不动为了一点资源争得头破血流，所以有人对“善良”嗤之以鼻，也有人对其反而异常珍惜。
“啊？啊......”
“然后离开之后，再想回来就得等六年，时间成本不低。”宋识客观评价：“理由是让你们好好去经历去体验。”
“嘶，我觉得蛮有道理的。”宋识想了想，表示认可：“走马观花可看不了什么。六年足够你想清楚些事情了，到时候是走是留，都是自己的真正选择。”
“聊聊伊甸吧，顺便讲讲你为什么选择离开。”
“伊甸很好，对我们真的很好。吃喝不愁，几乎每个人都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没有货币，也没有要钱的地方，只有一个贡献点制度，可就算没有贡献点，你同样能过得不错。”
“企业联盟是个超级烂的地方，新秩序联邦比它好得多，但伊甸比新秩序联邦还要好。”伍德罗看了宋识一眼，轻声道：“唯一的问题......我的好奇心可能过于旺盛了。”
“我是试管婴儿，在伊甸的日子我是一个花匠，有一家自己的盆栽店。平平淡淡的生活，每天有几个人来光顾，生意好的时候会有十来个吧。”
“我......不是抨击这样的生活。”伍德罗发出忧伤地叹息：“尤其是我来了企业联盟后，我发现伊甸真的是理想中的乌托邦，我能出生在那里，真的不知道是有多幸运。”
“泡在蜜罐里的老鼠不懂得甜味，这个是当初游荡者族长教我的俗语。可能我就是这样一只老鼠吧，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要一辈子都这样吗？每天守着一家花店，盯着零星的客人。的确，我可以再去做其它的事情，尝试其它的职业，可......那都是在伊甸里。”
“一种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抑制地萌发，然后很快长成了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想要离开伊甸，我应该离开伊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书本，不是视频，不是拟感录像，而是用自己的手，真的摸到它。”
“我向公民自治大会递交了申请，一个半月，我告别了朋友，交换了礼物，接受了祝福，经过了远行培训......然后我出发了，来到了这里。”
宋识问：“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伍德罗第一次沉默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

第九十三章 真理
不、知、道。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宋识预料，他很少遇见这种事情，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几乎没有过，可能只有刚被踢出孤儿院时迷茫过一阵子，其它时间一直都明确着道路，并兴致勃勃地向其发动冲刺。
绝大部分“不知道”的情况，也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对某种信息和知识的缺失，从而导致不知道。
“你离开伊甸几年了？”
“已经五年了。”似乎触动到了什么，伍德罗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他眼神下意识盯着地板转圈圈：“我......也不是不知道。”
“呃，好吧，可能确实是不知道。”伍德罗嘀咕了一阵，自暴自弃对自己投降了。
宋识不为所动，面色如常：“没事，不是非得要个结果，你就说你目前到底怎么想的，讲点思路也行。”
“......最最开始是兴高采烈的。”伍德罗平复了下心情，眼神抬了起来，试图追忆往昔：“伊甸的土地非常丰沃......”
“这个就不用前情提要了。”宋识抬手示意，笑了：“传说你们这位伊甸之主当年创立伊甸时，是专门把泰拉各种地貌的地块给强搬了过来，拼凑成了伊甸的地基。”
伍德罗噎了一下，果断选择不碰这个话题：“伊甸之外的土地，荒芜，破败，唯一一点生机就是那些变异的怪物和植物。可是它们对我都......”
他比划道：“太新鲜了，难闻的空气是新鲜的，会把石头腐蚀掉、滋滋冒白烟的酸雨是新鲜的，埋伏在砂土里、可以一口把人吞掉的大猎蛛是新鲜的。”
宋识赞赏：“这些第一次见确实很难不觉得新鲜。”
“然后我遇到了巴巴巴巴特，就是游荡者的族长，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经历，他们教了我很多荒土生存的技巧，给我讲以前从来没听过的事情......”
如对方所说，这确实是他最高兴的时间，伍德罗絮絮叨叨讲了好一会，宋识耐心听着。
接着对方就变脸了。
因为他来到了企业联盟。
伍德罗的脸上出现挥之不去的痛苦，也许是离开伊甸后的开端过于美好，所以企业联盟带给他的痛苦过于深刻。
哪怕跟游荡者分别前，对方千叮咛万嘱咐，告知了一连串注意事项，但后面的日子，伍德罗还是被各个公司层出不穷的套路给狠狠圈牢了，光速变成负债高手，每月以贷养贷，今天卖血明天卖肾后天卖肺，再加上富有活力的社会氛围，每天出门坐个地铁都枪林弹雨，险象环生。
“当时我其实是后悔了。”伍德罗坦诚相告：“我好怕啊，好怕自己哪天在睡梦里被帮派冲突的流弹被炸死，好怕自己上网时意识被病毒劫持，好怕公司的债务部队，最严重的日子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得磕一堆安眠药。可我又憋着一口气，可能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吧，所以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而且我也没办法回伊甸了！公司的贷款我没还完，只要敢离开常规活动范围，马上就要被巡航无人机电击，义体、网络啥的统统都要被远程锁住！”
“好在后来我总算学会了企业联盟的生存方式，又运气好，自媒体发展还算可以，每个月还完钱勉强能混个温饱，就撑到了现在......”
宋识好奇：“我们裂土分疆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列土封疆......？”伍德罗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哦！你们宣布独立的时候，天啊，到处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一大堆人。我是躲在地下室，靠着以前储备的营养膏，一直坚持到......”
“我们胜利？”
对方摇头，心有余悸：“市中心被核弹轰炸了，我在的贫民窟是市郊，受损不算特别严重，但我的地下室被震塌，没法住了。”
“后面我跟着难民车队，越过了公司封锁线，爬进了你们的境内，才总算安定了下来。可也没安定多久，我住的街区藏着一个恶魔，他在【后深渊时代】时尝试‘基底现实覆写’，大半条街都被摧毁了，我是运气好才活了下来。”
“你们政府给我安排了个新地方住，但那也没住多久，【人智溶解】又爆发了！我这回没躲过，整天浑浑噩噩跟着刹那应援团游街，再后来被你们逮捕，关进收容所，一直住到了现在。”
宋识想了想，然后又想了想，宽慰道：“活着就好。”
“唉，不过也多亏【人智溶解】，我以前光记得自己是伊甸人，但不记得具体信息。”伍德罗叹道：“但被污染后，我就想的起来很多事情了。”
“您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过，也很后悔过。”伍德罗的手掌微微平放，在面画出一条起伏的线，时而上升时而下降：“但现在是新秩序联邦的时代，虽然它没伊甸那么好，但比企业联盟要强太多，不是不可以过的日子。”
“我时常这样想，要是我回到了伊甸，在经过刚开始的喜悦之后，接下来是不是又会茫然，又会厌倦，又想再出去看一看？我总是下定不了一个明确的决心，总是在变化，今天是这种心情，明天又可能换成了另一种心情。”
“还有一年的时间......我希望自己能够清清爽爽地，做出永远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伍德罗摇着头，叹了口气：“但我觉得，希望渺茫。”
“无妨，这不还是有一年吗，祝你早日成功。”宋识起身，青年见状跟着站了起来：“我给发双国籍。”
“呃......”
两人握了握手，宋识离开房间，负责人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还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吗？”
“没了，哦，我把他病治好了，你们后面再观察几天，如果没继续犯病的话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嗯？”负责人一惊，心道对方如此妙手回春，何等神医？
宋识耸耸肩，几步之后，消失在人前视野。
伫立长空，劈风斩浪，宋识回味着不久前。
不只是伍德罗说的，关于伊甸的那些事情，还有那道被安置在脑海里的禁制。纵然接触短暂，但足够他看出些东西了。
现世的【神座】，伊甸之主，阿托。
己身之真理......
“永恒”。

第九十四章 乌托邦
【伊甸】。
办公室内，宋识浏览着档案。
“伊甸”初次被提出的时间已不清楚，但可以考据的一点是，它始建于一百三十年前。可能更早一点，但不会早太多。
它的创造者很可能不止一人，伊甸草创时期，阿托应当是有一批追随者、朋友与合伙人的，不过毋庸置疑，前者是他们当中的绝对核心，无可争议的领导者。
有关“阿托”的个人履历倒是详尽不少。
真实姓名未知，对方第一次崭露头角时，就已经自称“阿托”了。按照阿托的早期活动轨迹来推断，如果视那片活动地区为家乡的话，那么对方的故国与故乡在当下，早已沦为破败废墟，仅剩茫茫荒芜。
时间倒退。
超新星的光芒足以照破黑暗的深空，无法掩饰，“阿托”很快表现出不可思议的天赋，参与了许多大事件，打下了极大的名声，逐渐成为了那一代泰拉最耀眼的超级新生代之一。
许多政治实体和势力向其抛去了橄榄枝，但最终一无所获。在突破第五环，参与了一场致使海天混同的超烈度战役后，阿托突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而等十年后，他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人们愕然地发现，对方已抵达了第五环的尽头，三项【真灵】齐具，随时可以向第六环发起冲锋。
几乎所有得知这一消息的人，都以为自己猜到了对方的打算。
时隔十年，终于选择再度出现的原因......只有一个了。
对方显然是要找其它站在这一高度的灵能者，要在生死相杀间，寻求突破【神座】的契机。
可对方没有这样做。
阿托没有争斗。
他从泰拉的各个地方，一望无垠的荒原、咸涩波涛的海域、干燥金黄的沙漠、生机而危险的雨林、高耸如锋的山峰、深不见底的地裂与峡谷、极光下的冻土苔原......
每种值得瞩目的地貌，都被他搬运到了同一个地方，拼凑于一体。
那个地方，就是如今的伊甸。
宋识视线在这里停了一小会。
早期的伊甸有多大这上面没有记录，但如今的伊甸面积，大致八十万平方公里的样子。这片仅仅八十万平方公里，却具备着丰富迥异地貌、可称地理奇观的区域，正是脱胎于阿托之手。
宋识自认是做不到这一点。
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八十万平方公里，但从泰拉各地把地貌地块，完好无损的平移安放在一起，这就超出自己的能力了。
自己就压根没有考虑过干这种事。
考虑到阿托践行的【真理】是“永恒”......对方很有可能在保存领域卓有建树，譬如把地貌包裹入灵能的琥珀？所以才能实现完好无损地移动？
宋识看着数据平板，按照他的要求，档案部门发来的这封“伊甸”、“阿托”等强关联条目的记录文件，专门分成了两份。
一份是详细信息的档案，另一份有关阿托的战例。虽然年代久远，可信度没法打包票，但管中窥豹，以小见大，仍可依稀感受到对方昔日风采。
不可谓不强。
继续往下看。
阿托搬运、拼凑地块花了一段时间，虽然他本人没有任何宣扬，可这等耸人听闻的大动作，又岂能不惊天动地？
许多人被其惊动、震慑、心服，恰逢那年代并不平静，虽谈不上七土战争那样的全球大战，但局势依旧十分动荡。又不知何时开始，一则传闻流传了起来，被称为“阿托”的强大者要在泰拉之上，开辟一方丰饶美丽的和平乐土！
口口相传，愈演愈烈。
三人成虎，当一句话传播几千几万次后，无论实情如何，它都将变成真实。
直至最终，第一个人到达了那里，风尘仆仆的旅者放下木杖，大声地询问阿托：“您愿意让我在这里生活吗？”
阿托没有回答。
于是第一个旅者停下脚步，住了下来，就地取材，搭起了房子。
后来，第二个人到来了，他看见炊烟袅袅升起，也恭敬地询问阿托：“尊敬的阿托，我能否也在此扎根，与邻人共享这片土地的平静？”
阿托依然沉默。
所以第二个人在旁建起屋舍，开垦田地，播撒种子。
接着，第三个人到来了，他望着已成雏形的小聚落，沾满血和硝烟的脸上充满希望：“伟大的阿托啊，我将在此生活，并与后来者分享您的恩赐。”
阿托还是沉默。
第三个人喜极而泣地加入。
渐渐地，人越来越多，技术、资源、知识被带来，房屋连成村落，田地延展成原野。在阿托的注视下，在阿托开辟的土地之上，人们建起城市，制定规则，推举领袖。
直到第一位被推举出的领袖，怀揣着恭敬而困惑的心，再一次去觐见阿托。没人知道他与阿托交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三天的黎明时，城市第一次有了名字。
“伊甸”。
也是伊甸建成的那一天，阿托正式突破第五环，登临【神座】。
“......嗯？”
宋识抬起头，又低回去，上下滑动，反复看了几遍，神情怪异：“这确定是史实？不是什么寓言之类的东西？怎么看怎么不真啊。”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伊甸草创时，阿托并非【神座】。
而伊甸真正建起时，阿托已非第五环。
经由一个人、一批人之手，耗费许许多多个日夜之后。
——理想乌托邦，就此诞生。
往后一百多年，伊甸始终保持着中立，好似与世界格格不入，没有任何——哪怕是一次的战火波及它。来自【神座】的庇护使伊甸有这样的权力，可以拒绝一切外界的斗争，过起自给自足的生活。
包括窥视。
“伊甸”这两个字，既是理想的乌托邦，只存于幻想中的乐土，也变成了绝对的禁区，不容任何人加以试探。
更遑论冒犯。
不过它与世隔绝的姿态，也导致其影响力相当低。
“乌托邦......”
宋识放下平板，呼出一口气。
“依托一个人的乌托邦？”

第九十五章 会再见吗？
太阳升了起来。
黎明到来，然后时间小小地推移了一小会，代表着清晨的晨光洒进了公寓。
埃门“唰”一下拉开窗帘，晨光顿时大放，照得她浑身熠熠生辉，有清朗爽利之感。她眯了一会眼睛，然后去做早饭。
家用服务机器人已经非常完善，可以满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家庭需求，但她个人更喜欢自己亲手做。可能是这样，会让人更具备一种实感吧。
煎好培根和鸡蛋，热上牛奶，为吐司抹上黄油，一顿简单的餐食。
按照以往的日程，接下来她就要前往生物材料实验室了，这是她耗费了数年的课题，培养一种稀释大气污染的苔藓。
丰硕果实的结成，需要发自心底的热爱和真诚，而非强迫......这是伊甸从小到大告诉她们的准则。
虽然日复一日的科研工作，完全与舒适沾不上边，但埃门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成就感。
成就感不是万能灵药，没法与实验不能复现、数据不理解、投稿被拒、想法枯竭时的巨大烦闷正负抵消。它唯一的效果，是在痛苦的废墟之上，能让自己很快提起精神，恢复过来，转而继续投身其中。
伊甸没有强迫，只有约束......以“职责”产生的约束。伊甸有能力、有资源，能够支撑你去做几乎所有事情，但这不是随心所欲、没有代价的，当你做出一次选择后，你得履行完此刻的“职责”，才能获得新一种可能性的资格。
稀释大气污染的苔藓，就是埃门选择成为生物材料实验室研究员的职责。
......本该现在就前往了。
埃门无声地关闭响第二遍的闹钟，盘腿坐在阳台旁，凝望着下方。
“智能城市”企划已经推动超过四十年了，如今智能机器人被广泛运用于伊甸的各个角落，运输邮政、工业制造、服务业、基建维护......人类从基础与体力劳动被解放了出来。如今仍选择从事这些职业的人，往往是出于个人爱好。
她望了这么一小会，就看到了十几架挂载着商品的运输无人机穿梭于高楼大厦间，形成一张有条不紊的运输网络。
商品的购买不需要钱，只需要消耗发放给每位公民的资源额度。当然你也可以消耗“贡献点”，换取额外的资源。
可即便不消耗“贡献点”，发放的资源额度也能让人过上舒适的日子。“贡献点”带来的是更多样化的需求，而非生存的底线。
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下去吗。
这样的生活......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是非常幸福的生活了。埃门想，她看过泰拉其他地方的纪录片，企业联盟、业南、凡普斯塔帝国......官方和非官方的，都看过。
有的要好些，有的则很恶劣，有的官方与非官方截然相反，有的官方与非官方还算相差不大。
可无一例外，全都不如伊甸。
彻彻底底的，不如伊甸。
那些选择了远行的伊甸人，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吗？他们是否会想家呢，他们是否会后悔自己做出这样一种选择呢？
埃门以前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此刻，她犹豫了。
一种莫大的、奇特的感受，在心中**，好似没有归途的魂灵，永远地徘徊着。它不是第一次、第一天出现，而是曾断断续续产生过，又很快消弭于无形，直到最近一年，它迅猛生长，一发不可收拾，久久不能忘怀。
一年......
伊甸为此封闭隔绝，拒绝了一切外界交流，只为了......
全民公投。
去询问每个人的意愿，在席卷全伊甸、遍布每个角落的讨论中，决定是否要共赴“永恒”。
叮当，闹钟开始响第三遍。
埃门揉着太阳穴，关闭了义眼视界跳出的闹钟，然后发现其实这是第四遍，就在她走神的功夫，第三遍已经响过而被忽略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她出门。
【埃门小姐，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家居AI的柔和声音随着房门关闭而渐渐远去。
埃门坐进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了好一会，却迟迟没有进入下一步。她呆坐了一会，发觉心神不宁，于是松开方向盘，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
汽车开始平稳地前进。
她晃下车窗，趴在窗沿。
通透的水晶蓝扑面而来，就好像被精心校准过一般，视野尽头有皑皑雪山，阳光照下，犹如波光粼粼，灿金一片。
心旷神怡。
准确地说，埃门以前从未像现在这样，产生心旷神怡之感。恍然间，她觉得胸膛一砰、一砰跳动，有了莫名的感动，涓涓的细小热流，流淌过心头，带来轻轻的发痒。
是因为自己过去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吗？是因为过去自己不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些本应习以为常的事物？
不是吧......不是这样子的吧，埃门的眼神无意识地游移着，相册被点开，其中一个被命名为“日常”的相册，静静躺着好些张雪山远景。
拍摄日期每一张都不相同。
它们被唤出，呈悬浮窗模式，分散在埃门的视野里，与此刻的雪山一一对照。其中几张上，还有微笑着的、比着手势的埃门。
自己不是工作狂人，绝对不是。闲暇时，自己乐于去爬山涉水，徒步拍摄，亦或者参与娱乐性质的活动。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仿佛才第一次意识到雪山的美丽呢？
持续了整整一年的公投也即将迎来结束的那天，届时所有人都要做出抉择，是去是留，是前往“永恒”，还是留在“永恒”之外的凡世。
随着洒落高架路的阳光，埃门眼波流转，也许是相对论吧......
她没来由地想到，愈发迫近的临界点，致使平静的时间被打破，伊甸持续了百余年的生活第一次迎来了波动，而在这片连天灾都只可无能咆哮的土地，第一次产生的波动，就是史无前例的剧变。
临界点前，时间......产生了**，人的主观感受被不断拉长，有了充足余韵去领会生活的每一寸细节，信息量放大了。曾经熟视无睹的景象，突然变得看不够了。
她想。
直到“永恒”时，这些会再见到吗？

第九十六章 转型，最高执行委员会与刺激
“【九御防务】要转型了？”
办公室内，宋识翻看了几下财报，然后随手丢开。
“是啊，是啊。”夏乐叹了口气，第二次七土战争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我的总裁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九御防务是为啥而成立的。”
宋识当然记得。
安全承包商【九御防务】，本就是为了公司体制下的一种妥协，一层便于合法武装行动的保护伞。当初“天下第一保安大会”还是他亲历带队去打的，靠着硬实力和一点点主办方优势挣回了“天下第一保安”的招牌。
安全承包商【九御防务】也因此得到了安全总局战略合作伙伴的地位。
凭借这层身份，【九御防务】替启明者做了许多事情，可谓要资历有资历要功劳有功劳——甚至前者的相当一批核心员工，本就是从启明者抽调过来的，左手倒右手。
“岁月如梭，也是到不需要的一天了啊。”宋识摇头晃脑，似是感慨：“你当我秘书居然都这么久了。”
夏乐双手合十，作祈祷状，也是一脸半绷不绷的微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升天。您一升我也跟着升，您做到最高执行委员，我的职级跟着蹭蹭往上涨，现在当初选拔派我过来的领导，得反过来叫我上司了。”
宋识言之凿凿：“这样你再努把力，争取到第五环，我推举你进最高执行委员会啊。”
夏乐撇嘴。
若说昔日企业联盟内战，新秩序联邦宣布独立时，后者的行政框架还有些草创凑合的意味，那么伴随数年磨合，如今的新秩序联邦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系统。
而从下到上，最高且唯一的行政机关，自然就是“最高执行委员会”。
总统及麾下内阁与最高执行委员会的关系，就好像昔年公司体制下的总裁与董事会，前者是被雇佣的、执行者的定位，后者才是监督者与真正做决定的人。
只不过查可洛既是首**统，又是最高执行委员会的一员——甚至还不是普通委员，而是其中为首的主席。双职在手，权力可谓一言堂中的一言堂，“权势滔天”都属于过谦的说法。
未来的总统，也许还是会由一位最高执行委员担任，亦或者不会，可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法改变一件事，那就是“最高执行委员会”在新秩序联邦的领导者地位。
而想进入这一委员会，成为最高执行委员......
宪法上没写。
可绝大部分人都默认了一条规则，其中自然包括夏乐在内——想当上最高执行委员的前置条件，就是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
如果未拥有这种程度的灵能而仍坚持想进去，恐怕就只有做出无可争议的大功绩一条路了。可问题在于，这等大功绩，几乎全都脱胎于第五环的手中。
克隆人战争、企业联盟独立战争、人智溶解、断绝龙脉......第二次七土战争打到现在，无数人葬身其中，也有许多人趁势而上，拔剑飞腾。可即便如此，这批已经算功勋卓绝的人之中，还是无一有够资格进最高委员会的。
以后会不会有这样的人物不好说，至少在当代目前来看，无人能达标。
“第五环啊......这可是第五环，别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啊。”夏乐发起严厉抨击：“这是我能碰的东西嘛？”
宋识正色道：“只要你想，一切皆有可能，你若不想，那一丝可能不会有。”
夏乐悻悻然：“我很想承认这句话有道理，它也确实有道理......但是总裁啊，我不当第五环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宋识从老板椅上坐正：“你们打算怎么转型？总不能当场解散吧？”
最开始【九御防务】的员工确实几乎都是启明者换皮，但随着业务正常发展和成员被逐步抽调回去，到了现在，它已经有相当一批自主招聘和培养的员工了。
“您要想，一句话就能让【九御防务】不转变，以前啥样未来接着啥样。”
提及正事，夏乐先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也认真了起来：“不过您说的嘛，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目前我们的方案是改变定位，逐步完成转型。”
她拍拍手，办公室窗帘自动拉起，黑暗一片，接着PPT被投影出来。
“我们当前的定位是安全承包商，为商业运输、区域冲突、安保需求等提供武力支持，但随着指挥官，呃，现在该叫他老人家总统了。他提出《雇佣兵限制一号法案》后，这些业务都遭受了一定冲击。”
“所以我们决定将业务重心转向另一个领域，公共基础设施的安保、维护和技术支持。”
宋识听着，思索了片刻：“我没记错的话，公路、铁道、通讯基站、发电厂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收归国有，新秩序联邦自己来造吧？不开放给私人。”
“所以我刚才没有说‘建设’。”夏乐微笑道：“过去我们在企业联盟的领土活动，可以较为轻松地接管各类设施，因为我们——启明者和公司，大家遵循的行业标准都是一样的。”
“可您看，移民安置区，还有东陆共和国......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夏乐伸出银白色的义肢：“您看，光一个数据接口，东路共和国和我们就不一样。这些标准在未来肯定都得统一，这就会产生一个非常庞大的新兴市场。”
“我必须强调一点，那些旧有的、坚持反抗的势力和人，至今没有停下来过。可我们新秩序联邦的大部分军力又需要对峙凡普斯塔帝国等，无法及时提供保护。”
“【九御防务】着力于这一点，我们将为新一轮公共基础设施的建设提供安保与维护服务，并辅以技术支持。武装力量是我们的优势区，可以在这一领域获得很好的发挥。”
宋识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感觉没问题，放手去做吧。不想转行的人，记得做好离职补偿。”
夏乐笑嘻嘻：“不要讲这种废话呀！我也是启明者出身的。”
宋识闻言也笑了，正要说话，神情蓦然一变，猛地望向一个方向，一种微妙而不容忽视的刺激萦绕天地，他浑身每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伊甸！

第九十七章 一人之托举，永恒之琥珀
磁悬浮列车无声滑入站点，远处是精心设计好的社区农场，立体垂直外墙上各色蔬菜生长茂密，形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彩色拼图。
一个老人缓缓穿梭其中，仔仔细细打理着农作物。高度发达的智能机器技术下，无人农业已经非常成熟，但他个人喜欢，所以坚持从事了一份农场员工的职业。
暂时性结束了工作后，老人就这样坐在地上，视线越过社区农场、越过一座座坐落于伊甸的高大建筑、越过细雨后的清新，定格于高悬天穹的云海。
是了，云海。
第一眼看上去，那只是一团又一团飘荡过天空的云海，不过是大了些、稍稍浓郁了些，不存在任何突兀感，恰到好处地融入了自然的天空。
可身为土生土长的伊甸人，老人清楚地知道，就在这云海中的某一团。自下而上望去，在云雾之上，悬浮着一座浮空小岛。
它隐于云海，只有极少极少的时刻——老人活了五十七年，这样的时刻也没超过六次。只有在稍纵即逝的时刻，伊甸人才能窥见一点它的真容。
那是一座空中花园。
惊鸿一瞥的抓拍照片里，它并不多么宏伟，只是给人一种白水晶般，纯粹而晶莹的感觉。
究竟是谁拥有这样一座空中花园呢？又是谁会选择住在那里呢？
答案是明确的。
阿托......伊甸之主，理想乌托邦的开辟者，世界上最强大亦是最伟大的灵能者之一。而在伊甸人的心目中，可以去掉“之一”。
自创造伊甸后......出生之前无法评论，但至少在老人出生之后的记忆里，对方从未正式露面过。
直到这一年以来，对方终于走出空中花园，宣布了前往“永恒”的决议。
但没有关系。
纵然对方永远都不出面，可只要知晓“阿托”还在那里，就能带给人莫大的勇气，发自心底的温暖。就像是儿时院子里的那颗枇杷树，只要躺在它旁边，就能收获一个无恙的梦。
砰。
沉浸的思绪被打断，老人怔了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随即他发觉这不是幻听！只见距离最近的一蓬蓬蕨菜出现了明显的晃动，简直像是地震一般。
“出现突发情况，出现突发情况，请您跟随指引前往安全位置。”一台四足机器人冒了出来，语气亲切而带着急促。
“这......发生什么事了？”老人觉得有点蒙。
机器人自然回答不了，只是按照程序里的应急突发预案，催促老人快离开这里。
老人尽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就要跟着离开，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赶忙看向彼端的云海，发现那里诚如往日，依旧自然融如。
于是所有的错愕都烟消云散，老人恢复镇定：“走吧，我——”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海忽地散开了。
老人瞪大眼睛。
漂浮天空的云海，活像聚在一起、又被扯松扯开的棉花团，徐徐散开，而在分散的幕后，浮现出了岛屿的轮廓。
温润的木质地板将整个花园相连，这里布置的错落有致，小巧的净水池，薄荷、罗勒、迷迭香、夜光花......许多种的植物被种植在了这里，它们的叶片与花朵细细交错，奇迹般地交融在一起，发光的细小纤维漂浮在空气里，犹如星星点点的点缀。
就好像一颗会呼吸的白水晶。
池塘边安放着一张靠椅，上面......不是空无一人。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满头的白发被编成十来根发辫，每一根都梳理得纹丝不乱，既不显粗犷，也不觉繁琐。这些发辫轻柔地垂落在他肩头后背，随着富有节律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看上去分明已经不算年轻了，却带着少年般的通透。他凝视着池塘里的点点涟漪，那双浅色的眼眸像是冬日结着薄冰的湖面，静静地接纳着一切。
这些景象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而是已经看过了很多、很多、很多遍，但男人的瞳孔里却没有半点厌倦或枯燥，仍然蕴含着认真，仔细对待每一寸收入眼底的细节。
男人与这座空中花园，形成了一种宁静到有如琥珀的奇异氛围。就仿佛熬煮好的白粥，表面凝成了薄薄一层，不忍打破。
只是这一刻，有人选择了打破。
所有伊甸人的心中，突兀升起了一种特别的感受......不止是在伊甸的伊甸人，也包括不在伊甸的伊甸人！
因时区不同，已入夜的新秩序联邦，睡意深沉的伍德罗突然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很难受。难受的不止是身体，还有一种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让人悲伤流泪的冲动。
发生什么了......
他茫然无措，忽地意识到什么，是、是伊甸吗？
因为【人智溶解】的冲击，在伊甸之外的伊甸人里，伍德罗是极少数明晰过往记忆的人，还有更大一部分伊甸人受到禁制影响，记不起来了。
可这个时候，天南海北，无论正处于什么状态、做着何种事情的伊甸人，冥冥中都升起了莫名感受，似乎某个对自己特别特别重要的地方，正在发生着变化。
伊甸之外的伊甸人，感受是冥冥的。
而位于伊甸之内的伊甸人，感受则是强烈的，显著的！
伊甸决然算不上大，可也算不上小，八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在此刻仿佛逐渐被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阴影压下，自地平线......自被称为“伊甸”的地区，沿着其边缘的每一寸，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拿捏着，一整个提了起来！
从泰拉上，剥离了出来！
现实里的、物质世界的伊甸，依旧好端端待在那里，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在人的主观感知里，它被锁定住了。
这甚至不是刻意的攻击，只是一个存在到来、视线凝于“伊甸”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效果，强大到超乎想象的灵能，确保“伊甸”不会脱离它的掌控。
这样的外力冲击下，空中花园的宁静氛围怎么能继续维持住呢？白色发鞭垂落的男人，终于没有凝视池塘了，他轻轻站起身，动作很柔和，似乎怕惊扰到了其他人。
被称为“阿托”的男人，视线移动，望向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庞大存在。
对方的气势......不，其实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气势。
既非北霆防御阵线的大元帅“有我无敌”的绝强自信，也没有帝国皇帝那份统御万民、凡世之神的大气度。
那更像是一种似有似无，虚实不定，变化莫测的气质。在对方这一气质面前，理想的乌托邦城市“伊甸”突然变成被摸清了每一个细节，无一例外、无一缺漏的小巧玩具。
已经无所不知，可以随意掌控的玩具。
可就是这样玄之又玄的力量，在它笼罩伊甸后试图更进一步时，遇上了无形的屏障，不可再进。一道与它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升起，呈现分庭抗礼之势。
第六环的【真理】，伊甸之主。
那是来自“恒常永在”阿托的伟力。
而正强势闯入伊甸的存在。
在诸位神座先后离开泰拉后，还拥有这份力量的人，它的身份呼之欲出。
第六环的【启示】，缄默者学会的领袖，为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的大成就者......
——“拨弦者”，梅瑞狄斯&#183;泰特！
“阿托，还是不愿意放弃。”
阳光普照下的缥缈云海，踱步走出一位头戴紫英棘冠的女人。
梅瑞狄斯&#183;泰特的眼眸被一条黑纱蒙住，看不见瞳孔，古典雅致的衣裙，裙摆很长很长，拖在脚下，如同盛开的黑莲花。
没有回应。
阿托站在空中花园的边缘，安静地看着远道而来的【神座】。
对于一个出生就患有疾病，先天没法说话的哑巴，本应没人会对他的不回应产生情绪。但阿托不只是一个哑巴，他更是一位灵能者，一位拥有着无与伦比力量的至强灵能者。
如果他想要“说话”，可以有无数种办法来实现。
一片无声之中，梅瑞狄斯&#183;泰特微微颔首，仿佛听懂了。
“我明白了......你的不愿意放弃与我一样。我们都一样。”
阿托的表情，总算有了一点变化。
他点点头。
还有什么是值得再说的呢？梅瑞狄斯&#183;泰特清晰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早在伊甸刚刚发起公投的一年前，乃至比这更早、早得多的时间，她就“看到”了将在此刻发生的事情。
那些为避免此刻发生而作出的努力，持续了许多次的劝告，早在这一刻之前，就已经说完了。
“流动的命运......”
梅瑞狄斯&#183;泰特轻声低语。
而随着这句低语，双方对峙的气息一下子来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要在下一个瞬间，掀起足以让星球难以忍受的重力。
“......不能让你扼制。”
近在咫尺的斗争前，阿托发出了第一句话。
【不对】
只有这两个字，再无其他。
梅瑞狄斯&#183;泰特置若罔闻，不为所动，她的背后突然亮起一颗的白色光星，孤零零，拇指大小。
但千分之一秒都不到，光星闪烁了一下，突然分出了一条线......分出了许多条线！它们或是蜿蜒、或是笔直，蔓延向了不同的方向。
这一条条蔓延的线上，开始出现了新的光星，它们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出现快些、有的出现慢些，但每当有新的光星亮起，就又会延伸出众多新的分支。
不过刹那间，以最初的光星为起始，这张网呈几何倍扩张，内里线条交错纵横，繁复到了只是看一眼便头晕目眩的地步！
然而这张至为繁复至为瑰丽、仿佛扩张永远没有尽头的网络，在即将波及到“阿托”时，接近后者的那一部分蓦然坍缩。
那是犹如光面对黑洞时，流动的光线被恐怖引力捕捉吞没，连哪怕一缕都没法逃逸，直至坍缩沉入黑洞的最深处，所有自由散射的光被强行压缩成了固定的一点！
梅瑞狄斯&#183;泰特对这一幕，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
——不如说，这正是她为此而来的原因！
再如何璀璨的理想，终有腐朽变质的那一天，再如何伟大的乌托邦，在时间的冲刷下，也终将迎来破败荒芜的一日。
这是世间不可逆转的道理，永世长存的准则，对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却不愿意遵循。
对方要凭借“永恒”的灵能，去将愿意跟随着他的人与整个伊甸，缔造成永世不变的琥珀，让一切稍纵即逝的美好永久定格。阿托要凭一己之力托举着所有人铸成一个超脱于现世，形而上的状态！
然而它的另一面......缄默者学会以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推演，如若让阿托成功，那么跟随他的那些人与伊甸，所有的可能性都将坍缩为一点，永久固定。
无穷的可能性被收束为一线，流动的命运被截断，变成了干涸的琥珀。
这是连“万象之无穷”都无法再囊括它们，任由后者跳出无尽推演，无论哪一重历史与未来都不再会有的“永恒”！
对于致力推倒重来，纵然失败一千万次、也将会有第一千万零一次机会的缄默者学会，是绝然不能容忍的理念之争。为了打破这一点，缄默者学会能够付出任何代价——
即便是摒弃一贯自称的客观中立，向着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伊甸出手。
——即便是与一位【神座】开战！
靠近阿托的光弦网络坍缩为一点，但在此之外的地方，它们扩张分化，形成了囊括天地、视整个伊甸为掌中玲珑的瑰丽盛景。
梅瑞狄斯&#183;泰特扬起手，数之不尽的泡影在她的周身浮现，每一秒诞生无数又消逝无数——那是彰显于她眼前的无穷可能性。
纤细的食指，轻轻一拨。
就好像拨动了一根弦。
只是拨动了“一根弦”，可仿佛蛛网和多米诺骨牌，一点涟漪却能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它们在弹指间增生，带来了一股几乎天崩地陷的震荡！

第九十八章 “命弦”和“永恒”【4K】
这不是一种物质层面的震荡。
但当它迸发时，现实被沉重波及，倘若有人站在远方眺望伊甸，就能愕然地发现，自己出现了“眼花”。
正如个体与个体之间存在着重量差异，即便是一个非灵能者的普通人，若是他位高权重，享誉内外，做成了许多功业，那么面对某些灵能技艺的打击时，他会比许多灵能者更加顽强，更加无法撼动。
各道途中，其中尤以【启示】最甚，“命有定分，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就是最经典的理论之一。
它所指代的对象，不仅仅只是生命的个体，也包含非生命的事物。就好像历经厮杀血战的古战场，四海闻名的大都市，蕴含着信仰意义的宗教圣地......
伊甸。
理想乌托邦，【神座】驻世之所，被无数人憧憬、寄托着夙愿的美好圣堂。纵然创立还未超过两百年，其代表的重量也到达了一个极为可怖的地步。
可在当下。
远远眺望，整个伊甸如发生了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的扭曲！瞳孔中的城市，像是波浪翻卷时的水中倒影，又仿佛哈哈镜中的奇怪投影，不住变形。
某种强大到超乎想象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无视了“伊甸”这个名字的重量！
——“命弦”！
就在此时，另一股力量升了起来。
阿托！
他向前走了一步。
刚好走出空中花园。
但就是这样一步，给人扭曲的、变形之感的伊甸，突然停滞，旋即一下子变得稳定。这是让人联想到这样一幕，焚香时升起的缕缕青烟，在随气流飘散时，被无形之力攥紧，重新揉捏凝固、续接回香烛！
——“永恒”！
双方的灵能碰撞在一起，如水遇火，如火遇水，动静的激发异常猛烈。
作为自幼便成长于【缄默者学会】环境下的启示，梅瑞狄斯&#183;泰特是字面意思上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幼时睡卧图书馆，饱读馆藏，稍年长后，领受“书记官”身份巡游泰拉。
她的灵能，便是脱胎于此。
历史数之不尽，从来都不只是纸上记录的那小小的一句、那一段文字，后世看来不超过二十个字的记载，如果回到它们发生的那一天，却可能涉及到几千人的命运。
而这几千人的悲欢离合与生死荣辱，就好像被投入石头的湖水，余波一圈又一圈，无声地向外扩散，影响到更多更多的人与事，无数个体的轨迹从此被扭转，直到许久之后，它的涟漪才能完全消散。
可它们又不是绝对的......一个事件，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一个传递消息的信使，倘若他的马儿没有在前一天意外扭伤，倘若他因为牵挂家中病重的母亲而心神急切，从而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晚到了十分钟，亦或者某个瞬间，他的念头产生了偏移、没有如历史记录的那样，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做法。
不起眼的小人物，微不足道的十分钟，一个念头的区分。
这个事件可能就要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让后人眼中的历史脉络发生小小的改变。
时间，念头，温度，情绪，那一天阳光照射进窗户的角度，表达同一个意思的话、但采取了更温和的措辞......
那一行短短的记载，蕴含着何其多的要素？每一个要素，都将会相互干涉，直至最后，影响事件的结局。
这就是梅瑞狄斯&#183;泰特的道路。
她视每一个要素都是一根预兆命运的弦，无穷的“命弦”交织，形成拥有无尽可能的网络。而她随意拨动一根“命弦”，就能一影响二、二影响四、四影响八......自复杂到不可思议的连锁反应中，导向自己想要的结局。
命运是存在的......可未必是一定要存在的。
梅瑞狄斯&#183;泰特明白自己力量的可怕，所以她循着缄默者学会先贤们的训诫与准则，乃至比他们更加谨慎，克制地使用着自己的灵能。
学会缄默，保持克制，遵循“记录与真相”。
但当阿托触犯缄默者学会的底线后，梅瑞狄斯&#183;泰特将摈弃所有克制，以全力去迎接这一战！
轰隆——
明明并未地动山摇，可所有人分明听见了沉闷的巨大轰隆声，阿托迈出了第二步。仿佛一尊撑起天地的钢铁泰坦，被压缩进了一个人类的身体内，所以哪怕一个细小缓慢的动作，竟有无比恐怖的余波。
登临【神座】至境的“永恒”之理，过往伊甸人的心目中，那是春日旭阳下的橡树，温暖、坚实、可靠，连天灾都突破不了它的树冠，它只要静静地在那里，就能带给人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安全感。
除了如今。
当宁静的生活被打破，伊甸人第一次见到了它的另一面，被称为“永恒”的白水晶在阿托的手中，不再是晶莹纯洁，而传来了坚不可摧，锋芒毕露的气势！
白色发辫无风自动，哗啦啦飘散，阿托对此浑然不在意，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伸出，合拢成一个圆圈——全程缓慢而沉稳，得以让人看得清每一个细节。
就是这一合拢，虚空中顿时响起了一连串裂帛声，尖锐刺耳，如同到达了极限的琴弦一根根断裂。
梅瑞狄斯&#183;泰特拨动命弦的食指，好似触了静电火花，砰一下弹起。
许多年前曾与阿托一战的那些对手，其中相当一部分，最后都变成了形似植物人、僵硬凝固的状态，从此无知无觉，就像陷入了树蜡的小虫。
对方刚才的一击，是尝试压缩自己干涉“命弦”的范围，就像划定了一个包围梅瑞狄斯&#183;泰特的圆，圆圈向内收缩，逐步紧逼。
如果最终令所有命弦崩断，只剩下唯一的一根——
然后再斩断这一根，梅瑞狄斯&#183;泰特就要败亡。
——叮。
受激弹起的食指，再一次落下，眼眸蒙着黑纱的情况下，没人看得清梅瑞狄斯&#183;泰特的表情，只能见到她行为如常，继续拨弄。
上一秒崩断的命弦并非复原，可它们的数量不减反增，只是随着新一秒的到来，旧有的命弦与命弦交汇，奏响出崭新的分支。
“......”
没有第一时间立刻再出手，阿托凝视着四面八方、纵横交错的命弦网络，沉默片刻，竟然没去看远方的梅瑞狄斯&#183;泰特。
他蹲下身，手虚按上了空气——亦或者说伊甸的天空。
总是维持着宁静气质的外壳龟裂，泄露出了其中蕴含的意志，现实被灵能不容忤逆地扭曲，遵循新的规则。
霎时间，伊甸被改变了，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升了起来，浸润了前者的每一寸角落。
降临伊甸的敌对者梅瑞狄斯&#183;泰特，没有出手打断，她平视这一幕的发生，给予了足够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后，阿托重新站了起来，他冲梅瑞狄斯&#183;泰特点了点头，后者微微颔首。
两道意志开始徐徐升腾。
自降临伊始、力量就覆盖伊甸全境的梅瑞狄斯&#183;泰特，给人的感觉已经非常可观，只能抬起头仰望，可直至这个时候，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仰望的那副姿态，对于“梅瑞狄斯&#183;泰特”来说，竟然是犹如蜷缩一般。
伊甸的面积是八十万平方公里，不算小，只是对于一颗行星来说，这同样算不上大，站在太空俯瞰，它只占据星球表面很小的一块。
而正徐徐升腾的两股意志，祂们愈发**，就好像由蜷缩到舒展的人，吸饱了水的海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恍惚间，大半颗星球都隐隐有了被撑满，大气层几欲破裂的感觉。
两股气息缓缓弥散，顺着天空的气流，顺着起伏的山脉，顺着翻卷的海潮，浸染天地。祂们哪怕无意识呼吸带动的气息波动，也让许多人诧异地发现，自己胸口莫名其妙有点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泰拉的一个地方，宋识闭上了眼睛，选择用“感知”去捕捉这一切，近乎贪婪地汲取渴饮。
第六环&#183;【神座】。
迄今为止灵能的尽头，道途的终点，能够一己之力决断泰拉命运的存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证【神座】与【神座】的斗争。
——昔日在缄默者学会的“万象之无穷”里，目睹致使青都坠落的“天坠”真相。
——于大气层外侧击败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在力竭、任凭重力牵引着自己自由落体时，大元帅邀战“道一”伏岚图。
——深空，当“世界”阿奇博尔德妄图撞碎【网域防火墙】时，强行制止的“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面对敢于一击摧毁全境的“三千照彻”明先鸢，对其判处死刑的帝国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它们埋藏于宋识的记忆深处，时不时拿出来回味评鉴一二，可无论以上哪一次，都不会有如今这样深。
因为目睹它们的人已经变了。
现在的宋识，已站在【真灵】的第三阶段，哪怕是过往高不可攀的【神座】，也不过一步之遥。
强烈的心念勃发，那两颗宛如太阳凌驾泰拉之上的存在，祂们散发的压迫被宋识无视，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去尽力触碰，愈发深入。
两颗“太阳”的耀眼光辉下，泰拉几乎所有事物都显得黯然，被彻底淹没，但仍有例外，在太阳的普照下，泰拉各处还有一颗颗明灭闪动的星光，有的亮一些，有的黯一些，它们发出顽强的星光，要令太阳也不能有资格吞没它们。
在所有的星光中，又有几颗格外璀璨，超出同类，而其中两颗正坐落于新秩序联邦。
呼！
赤金色的火焰流转，宋识锋芒毕露，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悚然感。
办公室里的夏乐，亲眼瞧着自家总裁瞬间消失不知去向，愣了一会，就在又要感叹来无影去无踪果然是高手标配时，她浑身还保留着原生皮肤的部分、表面毛孔蓦然收紧，汗毛倒竖，而这份惊悚的源头，她清晰地感受到。
赫然正是不知道在多远的宋识！
他刻意解除了所有防护手段，只留了一点力量护住意识，然后猛地扬升，冲入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的对峙区，后两者随着灵能的不断解放，已然化作席卷天地的巨大风暴，流露出的一丝力量亦是惊涛狂澜。
宋识求之不得。
防护手段就像隔了一层膜，不够清晰；距离太远就像雾里看花，不够敏感。
所以宋识选择脱去所有负担，强冲现场，近距离去感受【神座】与【神座】的全力交锋。要用这种方式，自两位先行者的伟力之中，去领悟体会更进一步的道路。
又一轮对碰来了！
那张扩散至遮天蔽日，给人无法逃脱之感的命弦天网，迎来了重重的打击，阿托......他的灵能，仿佛一颗纯洁的白水晶撞了进去，数不清的命弦将它包裹、缠绕，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勒痕，可随着前者缓慢而不可动摇地转动，使得这些命弦通通崩断。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刻与先前似乎并无区别，依旧是浓重黑云压过头顶的胸闷感，没有新增其它感受，但对有意窥视这场碰撞的高位灵能者们，不亚于站在海岸上，亲眼目睹一场海啸骤然到来。
巨大的狂风呼啸，狂暴到似乎能撕裂大地，浓重云海挤占了天穹的每一寸，缓缓向下倾轧，带来无光的浑暗世界。而这只是前兆，轰鸣的海浪自地平线浮现，顷刻间爆发为滔天巨浪，狠狠砸了过来。
霎时间，不知多少人心神剧痛，被迫退出了窥视。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宋识。
刻意舍弃了防护手段后，面对如此惊涛骇浪，他同样显得脆弱，只不过突破第五环、觉悟“真灵”后，灵能者的自我已然蜕变至匪夷所思的坚固地步，而站在第五环顶峰的宋识，更是其中首屈一指者。
他强顶着海啸，仍不愿退，乃至不退反进，试图更前、更深，去风暴的风眼瞧上一瞧！

第九十九章 神座之力
轰——！
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波，强烈冲击着宋识的意识。
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的对决，姑且是有意收敛了破坏，再加上双方本就不注重物质层面，所以这一击造成的影响——至少站在大部分人的角度上，波及特别广。
只是对于直扑交战核心的宋识，他深深地触摸到了大部分人不能感受的事物，来自【神座】的灵能激发、碰撞，掀起了持续不断的动荡。
如果灵能者的意识敢闯入其中，无论是“星光体投射”还是“阴神出窍”，哪种灵能技艺都好，他的意识都将一瞬间被汹涌的余波摧毁。
哪怕是宋识，在主动撤掉所有防护后，一口气硬冲至此，同样渐渐有了力所未逮的势头。
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的灵能混同，双方对峙下的现实发生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形变，就像普通人没办法理解最前沿的尖端科技，九成九的灵能者也没办法理解这一幕。
宋识......
能理解！
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风暴，疯狂冲刷着宋识，他浑然无觉，尽力睁大眼睛，去观察汲取。
并没有过去太久。
弥散穹宇、不断**扩散的气息停了下来，似乎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阿托和梅瑞狄斯&#183;泰特，常人看不见两人的容貌，只能清晰地意识到两股气息悬停于泰拉之上，自地平线上升到天穹着、自咸腥的海岸到极北的冻土。
双方对峙着，凝望着彼此，在此之下的事物，全都陷入了被迫的屏息。
然后，祂们再度跃升——向着比大气层、比泰拉更高的地方跃升！冲入太空深处！
只是鲲鹏跃出海渊，余浪可持续三年，两位神座远去，动荡亦非片刻，一直持续了很长的时间，颠倒的昼夜才重新回归正常。
某个高楼顶端，宋识站立不动，双眸紧闭，这幅模样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直至人间喧嚣又寂静，来回往返了几轮后，他的眼眸才缓缓睁开，露出动人心魄、纯粹赤金色的瞳孔。
“呼......”
宋识深深呼出一口气，脑子传来抑制不住的撕裂痛感，影响了灵能的运作稳定，导致他周围冒出了大片星星点点的火焰，滋啪不住往水泥地上落。
要不是他反应迅速，心念再起，及时捞住了它们，这个街道......应该是附近数个街区，都要烧成最彻底的灰了。
反思一下。自己不该在闹市里搞这种操作的，意识猛冲神座战场还是太危险了点，万一稍不留神，就要酿成一场大惨剧了。
但是吧......不在闹市这一点，目前倒还好说，可以后要是泰拉统一，四面八方到处盖房子，岂不是哪里都算闹市了，自己就是想找个清静安全的地方也......
“......胡思乱想了。”宋识敲了敲额头，反应了过来，说明自己心神还未完全稳定，所以才会冒出一连串平常没出现过的思绪。
宋识自忖能跟【神座】过上几招，可那是建立在准备充分、全力以赴的情况下，而先前舍弃外力独闯战场核心，就不可避免地受创了。
“阿托......啧。”宋识暂时压下回味记忆的打算：“打的是这个主意么。”
火光一闪，他飞入天空，赶往了新铸光城。
穿行新秩序联邦全境的途中，宋识清晰地感受到了其它人的气息——严谨地说，是最高执行委员会的其它人。
第五环灵能者的存在感异常强大，就算相隔数千里也能相互有所感知，但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一位第五环没有选择收敛气息。
这样的前提比较少见。
毕竟谁也不希望莫名其妙随时随地被人感知到，或者感知到别人。尤其是在进行某些私密事情时，明明窗帘拉好、灯光关闭、门窗紧闭，可就是能“看”到一股气息阴魂不散，萦绕面前，仿佛使劲调到最亮的电灯泡。
非要说有哪些情况例外，那就是对方准备明目张胆挑事了——譬如“挟技以游天下，问天下谁是英雄”、“臣服，或者死亡”、“你触犯了我的底线，所以我马上要来打死你了”等等。
胥宇都、查可洛&#183;沃恩、帕迪&#183;莫尔斯......同样如此，他们往常都没有特意不收敛的癖好。
然而宋识飞行的当下，四道分散在新秩序联盟，呃，还有一道在夕月。他们的气息统统显露着，明暗闪烁。
显然，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的神座之战，对他们同样造成了影响，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比那场阮筏击杀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后，涉及四位神座的争斗更深远。
毕竟后者只是短暂露面，就光速冲去了太空深处。
而阿托和梅瑞狄斯&#183;泰特却是实打实先在泰拉对了几招，随后才离开了星球内，前往了更适合祂们施展的战场。
也幸好是阿托和梅瑞狄斯&#183;泰特。
如果“对了几招”的其中一人换成明先鸢，这会恐怕已经有大陆板块被打穿了。被誉为“三千照彻”的【大源】，实力不敢说，但动起手来的不计后果和范围广阔，毫无疑问是泰拉第一中的第一。
总而言之，在目睹两位神座斗争后，宋识心知肚明，其他人应该都多少有所收获，暂时不能抑制气息收发——
不过。
无论他们有怎样的收获，除开查可洛&#183;沃恩之外，对自己都用处不大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只是今时今日，“宋识”在灵能者上的成就与境界，已经超过了安全总局的局长、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主席和胥宇都。
天时、地利、人和，这是东陆自古流传的突破三要素，宋识偶尔分析，自己已占据了天时与人和——前者指当前【神座】层出不穷，不是无有前路的古代，后者自然就是自身，臻至【真灵】第三阶段。
至于地利......
姑且算是有吧。
灿烂阳光下的大都市轮廓若隐若现，映入了眼帘，新铸光城就到了。
宋识放缓速度，从天空降。
——若是要验证收获，还是得跟查可洛聊一聊。

第一百章 【神座】之路
开门见山。
一个人闯进办公室。
“可有悟出什么？”
闻言，查可洛沉吟少许，反问道。
“你认为的收获是？”
宋识直言不讳：“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的讨论？”
查可洛点头表示记得：“第五环的真灵是我们自我的表达，是‘内求’，而第六环是在维持不变的基础上，实现向外的延伸，是‘外延’。”
“介不介意？”
宋识没第一时间回答，先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呃......”查可洛倒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稍等。”
他花了半秒钟时间，把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移到了室外，省得面前的人一个响指烧空。对方嫌弃办公室杂物太多，阻挡注意力。
一秒后，堆堆叠叠的办公室变成了空空荡荡的舞蹈室，连把椅子都见不到。
宋识习惯性盘膝而坐，查可洛跟着一屁股坐到地上，两人对视。
“我从来不觉得这个方向是错的，所以我一直有尝试‘外延’，看能不能摸到一点神座的边。”
“失败了对吗。”查可洛脸上没有露出意外，显然做这个尝试的不止宋识一人。
“如果把现在的我，‘宋识’，看成一颗金属球。”宋识虚抓一把，火焰构成了齑粉状：“那么刚刚觉醒时的我，就是一小簇粉屑。”
在对火焰无微不至的控制力下，这簇粉屑悬浮在半空，然后小心翼翼地拼凑在一起，尝试构成圆球的轮廓。
“这是第二环和第三环，也就是【掌握】和【控制】。”
“也是近现代才有的叫法了，不过我觉得算上恰当。”宋识侃侃而谈：“这两次突破算不得质变，还局限于量的层次，这也是咱们能，唔，不说轻松，但也谈不上困难就能跨阶而战的原因。”
“再然后，就是第四环。”
宋识心念微动，火焰顺遂变化。
只见拼凑出“圆球”轮廓的粉屑突然融化了，连带着这颗圆球当场崩塌，不过很快，粉屑融化后的流体汇聚在了一起，蓦然跳动，逐渐形成了一颗混匀圆球——
再等片刻，它们像是冷却凝固了下来，圆球没有再变化，彻底定型。
“由不成体系的粉屑，熔铸成统一的整体，内外皆蜕变，这就是‘质’的提升，真正超脱凡世，所以被称为【升华】。”
查可洛微微颔首，常有“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说法，但以对方如今境界，已有资格对第四环评头论足，字里行间鞭辟入里。
“然后......是第五环。”
宋识道。
只见熔铸而成的球体，它的颜色和质感忽地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同样是一颗金属球，白银球质软而发亮、铸铁球沉黑，粗砺坚硬、金球璀璨，流光溢彩，哪怕主体是同一种元素，但只要掺杂的杂质成分有区别，那么球与球之间的质感同样有区别。
“这就是【真灵】。”
每一项“真灵”都独一无二，是自我的表达显化，也正是由此觉悟，所以第五环才如此难以突破，同时也绝不相同。不会像前四环一样，素未蒙面的两位灵能者，有可能使用着同一项灵能技艺。
“最后就到了第六环，【神座】。”
宋识食指轻点，球体停止变化，定格于类似黄金的质感。
“我尝试了几次所谓的向外延伸，非常困难。”
只见球体微微一颤，表面出现了凸起，接着凸起变得明显，似乎想要一点点向外......可惜只坚持了片刻，它就不得不宣告失败。因为整个球体因为这部分的突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鸣，再拉下去前者就要被连带着撕裂了！
“从第一环到第五环，我们付出了巨大的、艰难的磨砺，才获得了此刻的灵能。”查可洛凝视着这场小型的示意图，缓缓道：“我们如今的灵能，如今的自我，已经是绝对完善而坚固的。”
“向自我之外的地方......哪怕只是前进一点点，都是一种......”查可洛思考了一秒，选择了一个词汇：“自我怀疑。”
“一只鸽子不会问为什么自己能飞，一条鱼也不会奇怪自己为啥能游泳。”宋识摊开手：“就像我不会问自己凭什么控制火焰一样。”
第五环&#183;【真灵】，抵达这一境界后，灵能者觉悟起一点“真灵”，那是比名字、身份、容貌等等更能代表前者的事物。
这已经是“宋识”了，而在此之外的地方......那就是不属于“宋识”的地方。
既然如此，哪里来的理由，不，甚至可以说根本连前往那里的意识都不会有。灵能者追求的是自己，也只有自己，要是自己之外的东西掺杂了进来，岂不是一种赤裸裸的污染吗？
不能忍受。
【真灵】愈发坚不可摧，想要尝试改变就愈发困难。
就像通红的铁浆可以轻松塑造形状，但等它冷却凝固之后，再想改易形象，就只能靠蛮力破坏了。
证得“洪渊天赤”到现在，宋识不是一成不变的，自忖一直有在进步变强，不过这是可视化的变强，而目前设想中登临【神座】的那部分，就属于不可视化。
查可洛神情严肃：“你认为？”
“——我认为要从头再来！”
宋识瞳孔燃烧，语气添了几分凶意：“如果拉拉扯扯半天，还是起不到效果，稍微一动弹就要撕裂，那就没必要继续拉扯下去。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如果说‘已有的完善’是第五环，那第六环就是‘破限的新生’。”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粉身碎骨，给旧有的统统打碎，再来一遍！”
“……难以完成。”查可洛给出了客观评价。
突破【升华】时，为了内外都超凡脱俗，所以需要先毁再生，可那与眼下截然不同。
那是能做到的，有清晰目标的，如同拿把刀对自己砍一下。
而对方的设想……是有悖常理的。
就好像清早醒来，对着镜子，说了句“今天开始我不再是查可洛&#183;沃恩”，然后他就真的不再是了。
可不是查可洛的查可洛会是什么样子呢？谁能知道这一问题的答案。
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有力而无法使出，无从下手。

第一百零一章 前往伊甸
交谈没有持续太久。
道理不需要赘述，一言蔽之就够了。
而且说来说去，查可洛其实未必，不，应该是一定，不会完全认同自己对【神座】的理解。
难言正确。
来得快去的也快，宋识回了竖立着巨大【九御防务】logo的大厦，别的不说，当初为了跟公司打擂台，类似这种气派操作倒是搞了一堆。
光速签完一连串文件，宋识准备好出发了。
是的，出发。
前往【伊甸】。
当前五位最高执行委员，胥宇都镇守月面开拓基地，查可洛&#183;沃恩是政治领袖、现**统，帕迪&#183;莫尔斯目前在全身心打治安战、安抚接管新版图、维持社会稳定。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对【伊甸】极感兴趣......先前这个情绪是戒备。可惜她亦有事务处理，抽不出身。
所以到头来，只有宋识可以去。
这不是任务......而是个人兴趣。
宋识心道。
当初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跟自己短暂聊过【伊甸】，彼时自己听是听进去了，却也不甚在意，心思都在如何突破第六环与天下大势上。
只是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大打出手，当着全球人面赤裸裸上演了一场【神座】之争，这就没办法了，硬是勾起了自己的馋虫。
如今战局渐缓，难得有时间空出，缄默者学会的底裤“万象之无穷”又已经被自己亲手试过了，那么目标只剩下一个伊甸。
“啊，那就是神座啊......”夏乐口吻轻快，只是瞳孔里仍留有些许心有余悸：“是不是有那么一点过于吓人了呢。”
“你就不好奇祂们为什么突然打起来？”宋识侧着头。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听的不要听。”夏乐正襟危坐，正色道：“这就是为人处世的道理啊总裁。”
“神座的事情......”她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就是沾边一点点，都不是我能顶得住的啊。”
“阿托想举派飞升。”
宋识的选择是直接抛出答案。
他坐正了一点：“伊甸是他创造的，也是他建立的，而神座的......”
宋识微微一顿，略过了这一点，灵能者被泰拉二十四小时狂吸寿命的事情，不太方便让所有人知道。
这则情报的保密度，严格来说要比“伪饰的星空”更高一点，因为后者略显遥远了一点，而前者，那是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的。
“显然，没有东西是可以一直存在的。”宋识话锋转换自如：“当年巨企何等强盛，这会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入了土。”
夏乐表示理解，然后心底琢磨了一下“举派飞升”这四个字，对东陆背景的人来说不难理解。
“但阿托要逆天而行，想永远保存，所以他准备一个人托举，带着伊甸飞升。”宋识望向窗外：“至于缄默者学会那边，嗯，这两个一个启示一个真理，所以灵能的好多地方我只能勉勉强强看出个大概，你就当听个乐子吧。”
“祂们命犯相冲。”
夏乐等了几秒钟，忍不住提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宋识奇怪地看着她：“没了啊。”
“......嗯？”
大眼瞪小眼。
宋识只能解释：“这还不够吗？命犯相冲，理念矛盾，就只能打一场，看谁生谁死了。”
“所以单独一个伊甸，梅瑞狄斯是不在乎的，死去活来都跟她没关系，但阿托要把‘伊甸’摘出来，使所有可能性收束到唯一的行为，她就不能不管了。”
夏乐食指揉了揉太阳穴，消化着对方冷不丁抖出来的惊天大秘密：“那现在......”
“九御防务的事接下来麻烦你了。”
宋识站了起来，眺望窗外。
“我要去伊甸一趟。”
......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半个月前那场全球可见的异象，在充当了一段时间的谈资后，很快淹没在了信息的汪洋大海里。
虽然当时看上去蛮夸张的，但......也还好吧......声光特效是很足没错啦，但破坏力是不是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多少沾点冲击波呢。
想想以前类似的大动静，要么地壳开裂，要么海洋倒卷，或者花样各式的战略武器批头盖脸往地上招呼，莫名其妙的异象百出，那才叫正儿八经的吓人，荼毒余害无穷。
如果没有切实影响到自己生活的话，还是不必去关心了。当务之急，还是得研究一下明天早上中午晚上吃什么，以及怎么活得更长一点。
而宋识在收拾好手尾后，已秘密离开新秩序联邦，前往目标地点。
——理想乌托邦&#183;【伊甸】。
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和原因，至少当代的这一批【神座】除去皇帝之外，全都鲜少露面，包括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也是如此，专门搞了伪装化身，改头换面来担任业南之主。
这就是导致一件事，不少灵能者甚至都怀疑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第六环&#183;【神座】。
第六环是我听说过的最强灵能者，而第五环是我见过的最强灵能者。
而少部分知晓第六环的人。
在他们的眼中，伊甸就像一个危机四伏的龙巢绝地，上面趴着一头上百年不曾挪窝、世间大恐怖的巨龙，以最为贪婪的姿态看守着自己珍藏，不容许它人染指丝毫。
不过在对方迎战另一位神座，被迫挪移，前往太空后，龙巢一下子就空了出来，过往不可逾越的屏障消失了，接下来敞开在大家眼中的就是一块丰满的果肉......
宋识原本是这样想。
原本。
“啧......用不用这么谨慎啊。”
宋识啧了一声，经过一段时间赶路，他即将抵达伊甸所在的区域。不过未等真正抵达，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他遇见了阻碍。
伊甸......这座富有盛誉却始终神秘莫测的乌托邦，在如今，正被某种形而上的帷幕笼罩，覆盖了全境。
它看不见，摸不到，嗅不着，无觉无质.
可它的确，就在那里。
自地底到天穹分界点，连最微小的地方都没有略过，这不是“只要飞到多高和潜得多低”就能解决的问题。
任何想要进入伊甸的人——无论是地理意义还是名词意义上的“伊甸”，都没法绕过。
来自“恒常永在”阿托。
——亲手设下的屏障！

第一百零二章 定格之能
“图什么呢......”
对于诸如企业联盟、业南这种超大型政治实体，【伊甸】实在有些小，虽然也算地灵人杰，但距离“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境界还是差了一些。
各大期刊上署名带着“伊甸”的论文，属于偶尔有惊艳的，但整体还是处于中等偏上的水准，值得认真看待，但也仅此而已。
高手同样也是一种具有吸引力的资源，但伊甸与世隔绝太久，目前是没听说有这样的人物......阿托当然算一位，但碰就死，如果你只是想证道而不是自杀寻死的话，非常不适合。
而自然资源......
如果说企业联盟算是个移民政治实体，那么伊甸就是移民地块。
阿托昔年仗着强绝灵能，四处搬运看上的地貌，但作风还是比较端正，没有搬得一干二净，都会为原址留下一部分。伊甸有的，外面也有，并非独一无二珍贵万分的资源。
人力资源同理。
按照推算，伊甸人口不超过四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没有为此大动干戈的价值。
这样一块地方的吸引力怎么看都有限，食之无味，但阿托临行前依旧设下了屏障，用以庇护这里......
嘴上如此念叨着，宋识心里却是清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能做到一丝风险都不冒，那阿托就没有理由不去做。
“伊甸”这颗被祂亲手制成、置于肩头的宝石，永远保持无暇。
唯一的问题是......
意外之外的风险来了。
宋识凝视了片刻屏障，嘴角忽地咧起，手里不知何时拎起了重弑。
伊甸。
这下非得要看一看了。
心念一起，宋识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扫了圈周遭。答案明确，起码一千公里内没有其他人——这里指的是第五环的灵能者。
显然突发奇想跑来勇闯伊甸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其它第五环对伊甸都无兴趣，更愿意把注意力投在自己势力和敌对势力上。
没有继续飞行，宋识落了下来，脚踏实地。
非常丰沃的土地......不止是单纯的营养成分。
宋识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
作为一位【大源】来评判环境，主观成分自然占了主要。
东陆共和国那些世家的私人园林，企业联盟公司高管的超级度假疗养中心，无一例外都是大家之作，耗费海量心力物力方能打造，精致绝伦，但在宋识的视角下，个个显得恶心，随时能闻到它们背后隐藏的代价，那股子血泪淋漓的味道。
可现在，正位于自己脚下的这块土地不一样。
比起那些超级疗养中心花大力气打造的布景，它看上去要粗糙、简陋许多，褐色灰色的碎石散步在斜土坡，叫不出名字的草儿和花卉夹杂其中，杂乱无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宋识嗅到的是清新和甘甜。
这片土地，许多年许多年未曾遭遇过战火了，感知中，这里没有弥漫不散的硝烟，没有终年萦绕的仇恨与怨怒，亦没有如荒土一般、世界末日后的破败衰亡。
沉淀在这里的，只有自然的心旷神怡和心满意足的美好。
宋识必须得承认，这很好闻。
不过......还是得暂时放到一边。
宋识停了脚步，前方别无二样，连雨后空气里的稀疏尘埃都看得见，似乎伸出手就能摸到。只是一个人如果真的再往前迈出一步，他这辈子估计就完蛋了。
要过上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
“哦，还专门做了预警。”
不需要细细感受，这层看不见的屏障就已经散发出强烈的危险感，就好像人在睡梦中会因为站在悬崖边而吓醒，这是一种发自心底、没来由的感知，却又无比清晰。
警告着外人，不要再迈进去。
“不太像防御，唔，更接近一种缓冲层？粘滞带？”
宋识作出判断。
这层屏障不是坚不可摧，强顶着火力纹丝不动的那种类型，更像是特别特别绵稠的流体，一颗子弹射进来会瞬间被吸收干净动能，一动不动，静止在半空。
不过这只是表现形式，以宋识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本质。
这是一种直接对状态的干涉......难怪对方的真理是“永恒”。
如果有人敢强闯，那么他跨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就会像按下快门键的照片，永远定格于那一瞬，此后非生非死，无血无泪。
然后宋识迈出了一步。
来都来了。
——不试试怎么可以？
一步之差，世界蓦然变幻。
如果说上一秒是躺在蓝天白云的金沙海滩，享受着明媚阳光的闲暇，那这一秒就是被猛地丢进了万米海渊深处，自无光黑暗之中，恐怖的重压自四面八方涌来，要在一瞬间将你挤压成齑粉！
哪怕是第四环的灵能者，也会被轻易碾碎。
——可惜，现在迈着步伐的人，是第五环。
——是第五环的，第三阶段。
青年的动作看上去缓慢很多，活像是慢吞吞的老年人，可本应该被瞬间定格的人，代价只是变得缓慢，这已经耸人听闻了。
哧。
灼烈的赤金火焰冒出，往日它们是刹那暴涨，豪吞万象，眼下同样变得缓慢，看得清每一缕火焰飘动的细节......
可它们仍在涨起。
宛若时间琥珀，极端绵稠、化作屏障的流体淹没了宋识，却迟迟无法真正触及对方，只因赤焰烧却一切，任何接近过来的事物都一刹那焚灭。
此消彼长，相互摩擦碰撞。
双方形成了角力，都在尝试彻底压倒另一方......结果是哪一方都没能彻底压倒另一方。
如此一来的代价，就是它们只能减缓，拖延住宋识，而无法真正阻止。
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闯入者，一步一步，踏上“伊甸”的土地。
“呼！”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声大口呼吸打破了寂静，缭绕宋识周身的煊赫火焰稀薄了许多，看上去略显惨淡，但它们主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爽，相反充斥着发自心底的喜悦。
宋识突然想要笑，于是他就大声笑了起来。
“又近一步！”

第一百零三章 不遗忘彼此的联结【4K】
“世界”阿奇博尔德为了守住深度7，留下了一头“浮世之蜕”，源源不断创造淹没深度7的深渊风暴来隔绝众人。
哪怕第五环都只能望洋兴叹。
以宋识的视角来看，前者留下的屏障要比“恒常永在”阿托的棘手难缠一些，毕竟前者坐拥深渊地利，可以因势利导。
——但是！
无论哪一种对如今的自己，都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纵然是【神座】，也逐渐可望、可及了。
心情说不出的愉快，一时间看什么都自带一层美妙滤镜。
举目四望，附近地貌是山林，不是那种繁茂至极、阳光都找不到缝隙投下来的原始大森林，而是颇有几分荒凉味道。
林子稀疏地长在山间，怪石嶙峋，地势险峻，覆着不深不浅的雪。
宋识饶有兴致，也不飞行，一步步往上爬。
哪怕不可以使用灵能，他的身体素质也远远超出自然人想象，完全不需要考虑危险，再陡峭的地形都能轻松攀上。
远远看过去，就好似一头人形岩羊腾挪移动，轻巧自如。
冷风如刀子般刮过。
片刻功夫，宋识就接近山顶，海拔约莫两千米出头，沿途不见被开发过的痕迹。他一时驻足，茫茫云海翻涌，倒是不错。
嘎吱。
恰在这时，背后传来了突兀的响声。
宋识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灌木丛晃了晃，旋即被拨开，一个抱着木柴的老头费力从中挤了出来。
动作一顿。
发现正前方站着一个人，老头当场愣住，过了几秒钟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爬山？”他下意识按了按脑袋上的线绒保暖帽：“这儿可少见人啊。”
宋识双手插兜，走来几步，站在一个离老头不远不近的距离：“远来是客，不准备招待我一下？”
这话一出，老头又是愣了愣，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多说什么，抱起木柴，转身朝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见宋识立在原地不动，他用力拍了拍怀里的木柴。
宋识耸耸肩，快步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宋识到了这个老头的家，路上他跟对方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知道了对方叫奥格登。
“很巧，我认识的人里也有叫这名字的。”
“哦。”老头道。
老头的家位于一块平坦的山坡，看上去与猎人小屋有些像，拢共两层，面积不大，室外摆着许多柴火。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开辟了一小片田地，看样子种的是根茎类蔬菜，估计是土豆。
“取暖是靠烧柴？是不是太落后了，没听说伊甸用不起电啊。”
宋识站在院子里，打量着木柴。
“山里到处都是。”老头推开门，堆了一截柴进壁炉，转身正要拿打火机，整个壁炉突然莫名燃起，迅速冒出黄腾腾的火光。
屋子里迅速暖和了起来。
更奇怪的是，明明木门敞开，风呼呼灌进来，但以小屋为中心的这块区域，温度不减，依旧维持着暖意。
老头无言片刻，接着走向厨房，但刚刚靠近那一锅土豆炖牛肉，后者就肉眼可见地沸腾了起来，满是油脂与香辛料的气味顿时弥漫房间。
砰。
铁锅放在桌子上的闷响。
宋识门也不关，主随客便，拉过椅子坐在了餐桌旁，等着老头过来伺候。
老头，应该说“奥格登”拿来了一只汤勺，打了两大碗，一人一碗，接着他同样坐了下来。
宋识尝了一口：“牛肉紧实有嚼劲，脂肪少，是野牛吧？哦，还没有杂七杂八的怪味和辐射，说明平常活动的自然环境不错，没被污染过。”
“这是你自己打猎弄得？”宋识随口道：“另外土豆的品质不太行，个头小了，淀粉含量低，尤其是干瘪瘪的。”
奥格登似乎没听见，自顾自稀里哗啦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只表皮斑驳的金属罐。
来一口？
不喝。
老头自己对付了一口，酒气涌了出来。
“不植入义体？”
宋识率先起了个话头，对方除了右手，在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到植入体的痕迹。
“那种玩意会害脑子得病，我是不碰的。”兴许是上了年纪，奥格登的眼珠子有些浑浊，反问：“你不一样？”
身体上的植入体痕迹，如果说他是“几乎”没有，那对方就上上下下“完全”没有。
“义体确实会害脑子得病，这种病患我遇见蛮多了。”宋识开怀笑道：“不过您说这句话，我感觉更像是阴谋论。”
“这地方荒无人烟，您老怎么选住这里？难得碰见客人，要不讲一讲？”
奥格登鼻腔重重哼了一声：“这里安静，不会有人对你指手画脚，一个人活着自由，再冷的雪看着都要比钢筋水泥舒服。”
“听上去不错。”宋识表达赞许：“不过远离人群，跑到荒野当孤寡老人，难道就......”
“在伊甸，你能够选择任何你想渡过的生活。”奥格登道：“只要不遗忘彼此的联结。”
老头推开汤碗，揣回酒壶，坐姿端正了起来，他盯着面前的青年。
“你是从外面来的人吧。”
语气笃定。
宋识拿勺子吃掉碗里最后一块牛肉，然后才饶有兴趣：“何以见得呢？”
“伊甸没有你这样的人......至少我这一生没有见过。”老头表情紧绷：“你太恐怖了......我跟你坐在一起，后背一直在起鸡皮疙瘩。去年冬天那头棕熊扑到我面前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但那居然完全没法跟现在比，你比棕熊要吓人多了！”
“嗯。”
宋识一瞬间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阿托留下的后手......自己虽然强行闯了进来，但不至于毫发无损，存在后遗症，比如说自身状态发生了紊乱，从而导致灵能的控制出现了一点失衡。
简单来说，就是气息不可避免地泄露出了一部分——作为以杀伐破劫登顶第五环的灵能者的气息。
而面前这位老人远离闹市，终日与山林野兽为伴，因此感官要比常人敏锐许多，嗅到了这股气息......
呃，被吓到了。
“首先我得说明一下，我真不是故意的。”宋识轻咳：“其次，那接下来您老打算怎么做呢？”
老人半眯眼睛，靠在椅子上，一副要杀要剐随意的坦荡模样，淡淡道。
“我已经向上汇报了。”
宋识颔首，侧过脸：“听到了。”
视角跃出屋子，向上、向外拉升，只见荒凉原始的天空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艘大型穿梭机。它迅速降落地面，舱门缓缓打开，鱼贯而出五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性，体格高大，衣着正式，不过太阳穴一跳一跳，显然承受着莫大压力。
——来自心底的压力。
伊甸的数据库拥有每一位公民的详细档案，选择了与大部分人不同生活方式的“奥格登”自然不例外。
他拒绝植入体，远离人群，独自住在山林，虽然确实怪癖了点，但伊甸允许不一样的选择。
除了考虑到安全原因，“伊甸公民自治大会”劝说对方植入了一件实时监控生理状态的小型植入体后，再无干涉。
就在不久前，对方的生理状态出现了明显超出正常范围的波动，触发三级预警。一支医疗机器人救援队蓄势待发，随时可以乘坐载具前去进一步的诊断。
事情本应到此为止......可随即，对方上传了一张明显是偷拍视角的照片。
照片上的对象。
——那是一个老头不认识，但“伊甸公民自治大会”的代理人不能不认识的人。
当前泰拉最强盛的政治实体之一，昔日霸主【企业联盟】被推翻后的新生霸主【新秩序联邦】，其最高领导机构“最高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被称为“南斗”的宋识。
一个来自外面的人，一个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的人。
而抛开这些身份不谈，对方同样还是一名非常强大的灵能者。
一位抵达了第五环，并杀死过第五环的灵能者！
“明面上是五个人，明面下也是五个人？”宋识走出屋子，环视周遭一圈：“挺有好客之道。”
“我以前参加过的一些谈判，好多要么场地下面提前埋好了重磅炸弹，要么安排了一堆光学隐身的作战士兵，摔杯为号。”
“您......非常善于调节气氛。”为首的人平复呼吸，尽力露出微笑：“阿托不在的当下，无论您想做什么，伊甸都无法阻拦您。我们不会冒着惹怒您的风险，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尝试。”
“我对阿托素来抱有极大尊敬，实不相瞒，我一直都想成为一个正宗的伊甸人。”宋识抬起食指，微指天空：“假如阿托此刻刚好在，那打死我肯定轻轻松松没问题，不过他如今不是不在嘛。”
宋识露出笑容：“而等他回来的那天......我看也未必能打死我了。”
这话说得冒犯了，“阿托”这两个字在伊甸的地位高到旁人无法理解，唔，业南的人估计是理解。
敢在业南对初代业南之主评头论足的人，一眨眼就要被砍成臊子。
伊甸讲究一些，但也同样抱有极大尊敬。
来的五人里，四个都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恼怒，只有为首的人装作没听到，保持了克制。
宋识不待对方开口，紧接着又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是如何进来的。”
“阿托留下的屏障没出问题，十分安全，第五环都得望洋兴叹，当世有能力强闯进来的人往多了数，应该也不超过五个。我是其中之一。”
“而除了我之外，其它人没理由进来。”
为首者果断询问：“您是以哪种身份进入伊甸境内？”
宋识语气真诚：“纯粹个人。”
“您有哪些需求？有什么是我们可以为您提供的吗？”
为首者迅速转换定位，摆出一副随意差使的态度。
只是他内心深处依旧极其紧绷，资料显示面前之人算是较容易交流的类型，可另一方面，对方手底下那庞大的伤亡数字做不得假——
尤其是他对伊甸人之外的人类，不抱有任何期待！
说得难听点，这些人的道德、品行与同理心如何，现在外面正在打的第二次七土战争就是最赤裸裸的明证！
外面认为的“高尚”，恐怕未必有伊甸的平均水准。
万一对方想要尝试某些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呃，啊，或许从对方的视角来看，那只是习以为常的娱乐。
这种时候，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的话，阿托不在，谁能阻拦他？以对方的武力，若是想要，整个伊甸都要顷刻间毁灭。
若是答应......
难道身为“伊甸公民自治大会”的代理人之一，他却要亲手把伊甸的公民交到对方的案板上吗！
不遗忘彼此的联结。为首者心中默念，他不希望真的走到那一刻，如果真到了那时候......
自己该怎么办呢？
“倒也不必。”宋识抖了抖外套，似乎没看出对方的想法：“我想自己一个人瞧瞧，你们帮我办张临时身份证之类的吧。”
宋识意趣盎然。
“说到底，我也是趁着阿托不在钻了个空子罢了。一介不速之客，这要是还大张旗鼓，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办好了。”随行的一个人突然站了出来，递过来一张磁卡：“全境通用。”
宋识挑眉，旋即一笑：“多谢。”
“麻烦再提供一个数据平板吧，里面装点伊甸百科、伊甸十大旅游必玩榜之类的文件，我边走边看。”
十分钟后，宋识拎着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挎包，正式上路了。
“……接下来，放任他行动？”
猎人小屋外，一个人低声道。
“不然呢？”为首者揉了揉眉心：“只希望不会到我们都不想看见的那种局面。”
“我们拦不住他的……阿托已经离开了，伊甸对抗不了一个这样的存在。”
“呼。”他深吸一口气，眼角阴郁：“去安排一批人转移到地下避难所，全程注意保密。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起码要给伊甸留下一点火种。”
“其它的……等阿托回来。”

第一百零四章 伊甸之见闻【4K】
宋识花了一点时间收好气息。
入乡随俗。
恐怕现在谁也看不出来自己不是伊甸人，而是从外面来的吧......大概。
下山的过程，宋识还是选择了走，他一路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看见了城市的轮廓。
伊甸只有一个城市。
翻看“公民自治大会”提供的官方资料，伊甸目前人口接近七百万，说少不少，但说多肯定就谈不上了。
所以真正的城市，伊甸只有一座，除此之外还有些村镇级别的聚落，它们分散在其它地方，大致围绕着前者。
也没法不围绕。
虽然资料上没有明说，不过宋识严重疑心是阿托本人有点强迫症的喜好，伊甸的版图并不奇形怪状，颇为对称整齐，
在伊甸最中央的广袤平原上，整座城市拔地而起，兴盛至今——它天生就是中心，所以其它聚落自然而然地环绕着前者。
“好地方。”
宋识不吝表扬。
山上有山上的风景，山下有山下的风光，只是无一例外，它们在“环境”这一层面、给自己这位【大源】的感受，都非常美妙。
很是好闻。
东陆万年传承以来，也有这样的好地方，譬如“福地”与“洞天”，只可惜随着时代变迁，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些福地洞天陆续废弃、荒败和被摧毁，所剩无几了。
唔，这样想的话，这【伊甸】未尝不是一个新时代的“洞天”，由阿托一己之力开辟的洞天......
“真是有够平坦......”
宋识走走停停，如同闲暇出行的旅人，鉴赏着沿途的一切。不排除伊甸的氛围过于安逸，因此在登峰造极的“天人合一”下，间接影响了心情的可能性。
简直像是一款游戏直接从“荒野求生”跳到了“模拟城市”，前者抠抠搜搜、与熊共舞，而后者......后者还是一口气跳过了前中后期，快进到全收集全成就的大成号！
宋识目之所及，沿途各式基站林立，下至深埋地底的高速光纤，上至笔直的输电线路，而在感知里，犹如血系遍布平原之上，明显是精心设计过的公路与铁道，一块构成了有条不紊的庞大交通网络。
嗡——
一架大型旋翼无人机短暂出现在视野里，划过天空，由远递近，又很快由近递远，越过了下方的徒步青年，向着既定的航线行驶。
无人机挂载着一只相当巨大的集装箱。
宋识感知一扫，发现里面平平无奇。
新鲜的蔬菜和肉制品、啤酒、膨化物零食、婴幼儿益智玩具、生日宴会的装饰材料......哦，还有一台全新的烤箱。
种类繁多，但基本都是些日用品和生活消耗物资。根据数量来算，显然远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的需求。
送往那些村镇的......不，应该说是被网购预订的商品。宋识做出了判断，伊甸只有一座城市，所以它同时兼具着商业中心、政治中心、生产中心等一系列功能。
那些选择住在其它地方的伊甸人，如果想要获取生活物资就得提前预订，等待后者运输投递过来。
倒是方便。
每天想要什么东西直接上网点一点就够了，反正每个月发的配给额度怎样都够花。
虽然想着恬静风景难得，徒步慢慢欣赏，不过走了一小时发现看不见人影，平原又有点看腻后，宋识果断选择加快。
首先坚持不飞。
在此基础上，宋识每一步都横跨数十米，蜻蜓点水，一触即发，抢在“望山跑死马”前，赶到了先前眺望的城市轮廓。
“安希尔”。
这是伊甸唯一城市的名字。
有人考据过，这个词在阿托出生地的语言体系内，是“明珠”的意思。
当一缕阳光触及大地时，宋识沿着公路走进了安希尔。
建筑仿佛从大地自然生长而出，明明带着现代化的先进发达，但却丝毫不显得突兀，没有任何格格不入，它与坐落建筑间的生态区间共同构建起一个明亮的综合型都市。
磁悬浮轨道如丝带般连接着各区，地铁沿着这些轨道安静地滑动，为都市增添动态。偶尔有飞行器一晃而过，老老实实地按照空域指挥系统行动。
人总算多了起来。
伊甸真是沾点地广人稀了，至少宋识一路摸过来真没见到几个人。不过一进安希尔，情况立刻不同，不说人头耸动摩肩擦踵，但也担得起一个热闹。
高饱和度的全息帷幕变幻着商品与艺术品，为建筑披上动态的外衣，街道两旁，新潮的店铺林立，吸引着好奇的人们。柔软葱郁的生态公园铺展开来，给城市点缀一块块醒目的颜色。
宋识看了一圈下来，伊甸人和其它地方的人长得没啥不同，不过前者精神面貌倒是确实不一样，有一种......活跃的生命力。
如果拿一个反例的话，就是昔日企业联盟治下的人们，很多都散发着宛如腐败果实一般的气息，即便外面看着还好，但内里已经坏掉了，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撑不下去，砰然爆开，溅得满地都是。不是活着，而是支撑着不死。
“都这么有冲劲？”
宋识微微挑眉，倒也未必，他加大了一点感知的力度，抛开那批活跃生命力的人外，还存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似是茫然，不过数量并不多。
迎面走来了一个人，天蓝色工装，手里拎着工具箱。
“打扰下。”
宋识晃到对面，当起拦路虎。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他愣了愣：“呃，你好？”
“我近来每天浑浑噩噩，活得了无生趣，怀疑是得抑郁症了，你能不能为我开解一下？”
“这......”对方露出为难之色。
“不行吗？”
“不。”他摇摇头，轻声说：“只是我现在要赶着去处理一起电路故障。我们可以先加一个联系方式，过会你再来找我。”
他瞳孔亮了亮，来回扫描着什么，忽地一怔：“嗯......？你没植入义体吗？”
“那玩意沾了会让脑子得病。”
男人的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啊这”之色，不过隐藏的比较好，他犹豫一瞬，下定了决心。
“你愿意去看一看我的工作场地吗？”
“嗯？现在吗？”
“对。”对方露出友好的微笑：“我觉得在这里抛下你很不好，但我也不能丢掉自己的职责。”
他说：“嗯，心理调解师之类的资格执照，我没有，但我想你可能已经去医院诊断治疗过了......效果应该不好，不然我想不出一个人为什么会被逼到向街上陌生人救助的地步。”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到你，哪怕一点点也好。我会尽力的。”
“谢谢，你是个神医，我发现自己的抑郁症突然被治好了。”
宋识干净利落地道谢，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人群里，丢失了背影，只留下再一次愣在原地的男人。
自己......应该可能大概......是帮到了对方......吧？
阳光下的湖畔绿地上，有着不少人，他们三五成群，平铺着餐布，上面摆满了纸杯蛋糕、沙拉、三明治、橄榄坚果、莓类为主的水果拼盘、起泡酒等。
宋识路过，基本上是走到哪吃到哪，这些人还挺热情。
逛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宋识承认伊甸人素质这一块真没话说。
不是善良真诚同理心正义公正责任感这些......不止是这些。自己身负灵能技艺&#183;【琉璃观】，又见多识广，多少能模仿一下窥破人心那套，进入伊甸以来见到的所有人中，其实也有一些跟上以上品质都不太沾边的人。
可即便这批人，宋识依然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事物。
——“恶意”。
有来由的恶意，没来由的恶意，自己当年被一脚踢出福利院，不，就是还在福利院住的日子，照样领受过诸般恶意，一件衣服、一顿能吃饱的饭、一个暖和点的被子，资源过于紧张，自己这帮孤儿相互间需抢得你死我活。
要不是自己出手整顿了一波，打服了全场，逼所有人遵循起了一套规矩，否则每一季度福利院的孤儿间都得打死打残几个才罢休。
可当自己正式挟技以游天下后，福利院的那点恶意，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公司的高级职员、街头的流浪汉、荒土的的割据匪帮......人与人间，一方稍微露出一丁点虚弱势头，就要被啃食殆尽，为此诞生的招数千奇百怪，无一不抽筋拔骨。
虽说也不算都是坏处，自己在其中摸爬滚打，昼夜厮混，可谓受益良多。
但在这里，“恶意”几乎微不可见了。
偶有冒头，也不过一瞬而逝，赶紧消失了，更似是因此产生了羞愧后悔的情绪。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宋识心道。
突然，他眸光一眺，看向了某个方向。
几乎是下一个呼吸，兜里的小巧数据平板自动亮起，屏幕上弹出一个【前方一公里存在突发情况，建议暂时绕行】的通知。
宋识当然不绕，不如说，在通知发送过来前，他就已经“看”到了。
当宋识抵达现场时，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可能用词不那么妥当，因为冲突并不大。
既没有血溅街头，器官残肢满天飞，也没有枪林弹雨，锋刃乱砍火拼，发生冲突的是一面广告牌、一个垃圾桶和一位打扮前卫的吉他手。
广告牌被打出了一个拳印，垃圾桶被踢翻，里头的垃圾散落了一地。
作为罪魁祸首的吉他手，已经被一台伪装成盆栽的护卫机器人控制住了。此刻他双手反铐，正被逐步封锁着义体，面前还有一架巡逻无人机上下扫描，登记现场状况。
似乎是因为这一幕很少见，边上有四五个人围观。
“发生什么事了？”
宋识凑了过来，礼貌询问其中一人。
“啊？哦......是这样的。”
对方很有耐心，解释道：“这段时间不是宣布要减少每个月的配给额度吗，这个人刚才好端端的、突然大吼大叫‘凭什么减少我的额度！我受不了了！’，然后踹翻了垃圾桶，打了广告牌一拳，动静不小呢。”
广告牌上的循环播放，宣传着某种医美手术的温柔女性，她的脑袋布满了显眼的龟裂痕迹——显示屏被那一拳打裂了。眼下没黑屏，只能说这屏幕质量真心不错。
正在这时，一艘明显存在军事用途的穿梭机飞了过来，涂装庄严，色调偏冷，它缓缓降下。
吉他手眼睁睁在看着自己的吉他被收走，放进了证物箱。他一时间失魂落魄，望着满地狼藉，嘴唇蠕动了半天，碰出了几个字。
“对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他强行咽了回去，低着头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从穿梭机下来的是一位穿制服的人，估计是类似警察的定位，他询问了吉他手与围观的人几句，然后授权护卫机器人变回盆栽，继续隐藏在街道上，最后带着吉他手就要上穿梭机。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啊，我记得我们公民是有知情权的吧。”正在这时，背后传来话语，他转过身，发现是一位青年。
“是这样的没错。”他点点头，客气道：“你有什么疑问吗？我可以解答能解答的。”
“这位......是什么情况？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呢？”
对方沉吟片刻，回答道：“考虑到你们是现场目击者，有理由知情，但另一方面为了保障个人隐私，以下内容你们不能记录和二次传播，这是我得提前说明的。”
“懂你意思。”宋识抚掌。
“其一，他患有精神心理障碍和躯体症状，情绪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其二，他过去对配给额度的使用存在浪费嫌疑，所以‘公民自治大会’依照规定削减了他的额度。”
“其三，就是近期宣布要减少每个月配给额度，他因此受到刺激，情绪失控，所以才会在公众场合做出攻击性行为，对公共财产造成破坏。”
“我们会找医生对他的病情做出专业的诊断评估，在治疗取得成效、病情得到控制后，再依法酌情作出判决。”
对方用一句话做最后总结：“您可以通过我们的官网，随时了解这起案件的最新进展。”
收工。
撤离。
目送着穿梭机渐渐消失在天际，宋识想了想，问刚才给他解释的人：“你觉得恼火吗？每个月减少配给额度。”
“我一点不觉得。”
对方奇怪地看了宋识一眼，回答得很干脆。
“阿托不在，伊甸正经历着从未有过的艰难，如果我们只需要降低一些生活质量就能为它分担压力，那我不觉得这存在任何问题。”

第一百零五章 伊甸武士俱乐部【4K】
无人机的额头被食指抵住。
后者尝试让面前的人离开离地三百米的钟楼顶端，这太危险了，可惜它一个劲往前冲，却死活突破不了那区区一根食指。
宋识撩拨着这台巡逻无人机，小小地玩弄了一下铺场，隔绝了它的通讯功能，使它只能孤军奋战、没法远程呼叫这块区域的其它兄弟。
顺便，打了个通讯。
——伊甸的管理结构，“公民自治大会”。
接通通讯的当然不会是前台，而是那位代理人。
“我听说你们宣布要减少配给额度......阿托离开连一个月都没到吧？难不成伊甸的生产力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
对方踌躇片刻，对“阿托”的问题含糊其辞。
不过宋识心中早有答案：“不，绝对是够用的。以伊甸的生产力，如果只要求养活的话，别说你们现在这七百万人，就是七千万人都绰绰有余。”
闻言代理人沉默一刹，苦笑了起来：“如果是‘养活’。”
“但区区‘养活’可不是一个理想乌托邦该干的事情。”
宋识指出了这一点：“伊甸人过得……我怀疑以前公司的中层管理都未必有这么爽。”
“我刚才听说一个社区里的五个老头，只是想要圆赛车梦，合伙靠着几年攒下来的供给配额，竟然真的换来了一支量身打造的赛车战队，规格档次不低的那种。”
“每位伊甸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对方缓声道。
“是啊……选择。”宋识松开食指，站起身：“一桩美谈。”
钟楼够高，立于顶端俯瞰，风景别有一番滋味。
安希尔的一角映入眼底，渐渐入夜，城市仿佛这个时候才被唤醒，披上了流光溢彩的织纱，不同于曾经企业联盟那种头晕目眩的霓虹，这里即便同样灯火通明，色彩交织，却有莫名的清爽感。
“伊甸能宽裕大方到这种地步，我猜阿托本人是出了大气力在的......‘永恒’。”
高位灵能者本就代表着极强的生产力。
当初的“工厂”胥宇都，凭借第五环【超越】之力，一个人撑起了启明者大半后勤，全天候换着花样库库爆金币，助力启明者在公司的酷烈挤压中生存。哪怕抛开他的其它贡献，单论这一点，胥宇都就是启明者当之无愧的重要功臣。
而阿托，一位己身之真理是“永恒”，一位第六环的【神座】。
对方能够做到何种地步，宋识稍一想想就叹为观止。
代理人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全对：“我们所有人都相信阿托将赢得最终的胜利，但神座与神座间的战争旷日持久，我们要为其它的伊甸人负责。与其未来有一天突然宣布降低生活质量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倒不如从现在就开始，一点一点缓步下调，留出足够的适应缓冲时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宋识语气不带多少感情色彩，客观评价道：“而且以我的经验来看，这跟多米诺骨牌差不多，但凡开始崩，基本就是各种连锁反应一路崩到底了，能刹住车的少之又少。”
“你们素质高，应该能撑得更久一点，但能久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通讯另一端的代理人，眼神一动，抓住机会顺杆往上爬，语气恭敬：“尊敬的南斗阁下，如果情况真差到了这种地步，您认为合理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宋识不由笑了。
他悠悠道：“别的办法我不好说，但有个法子我觉得算是百试百灵了。我见过能刹住车的例子，基本都是一个够强够凶的灵能者压服所有人，给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块一块硬掰正回去。”
“这......”
对方顿时哑然。
不过一秒不到，他收拾好心情，正声道：“感谢您的提醒，但我们对此准备了预案。无论阿托离开还是回来，伊甸都将一直是伊甸。”
“不错。”宋识表达赞赏：“一定要坚持这套说法，我教你一个小技巧，就是下一秒就要一败涂地了，这一秒嘴上照样要死死坚持没输。”
宋识半是怀念地，说出那句明先鸢说过的话：“嘴硬是通往顶峰的半张门票。”
“......”
代理人这下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对方说话怪模怪样的，他都没法分辨这到底是在讥讽还是真的表扬。
“还有一件事。”
宋识突然开口。
“请您说。”
“我看了一下，你们这社团挺多的，里面这个‘伊甸武士俱乐部’看风评很是不错，不知道能否帮我弄一张入场券呢？”
代理人感觉自己的脸颊猛地紧绷起来，眼皮疯狂跳动。
通讯另一端的外来者，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发出轻快的笑声。
“别误会，别误会......唉，我是不想反复强调的，不过毕竟我是外面来的，客随主便，所以我就再说一遍吧。”对面道：“我就是想看看伊甸高手的水准如何，友好切磋，你脑子想的那些十八禁血浆片场景不会发生的。”
“我若是真想做些什么，现在就不会专门找你走正规流程拿入场券了。直接从正门一路杀进去，不比装模作样畅快百倍？”
“您多虑了，其实我刚才就是在帮你申请入场券，分心了一点，所以没说话。”代理人找补了一句，深吸一口气：“电子入场券已经发送给您了，您随时可以前往‘伊甸武士俱乐部’。”
“辛苦。”
瞥了眼数据平板上的弹窗，宋识打了个响指，脚步迈出半步，整个人登时掉下钟楼，却没掀起丝毫动静，如同一滴雨珠落入海洋，淹没在了街道的汪洋里。
确实不是存心找茬。
连“伊甸武士俱乐部”这七个字，宋识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那是个正举办主题活动的大街区，一张张巨幅海报被挂在高楼，上面描绘着一位位夸张画风的人物，特效酷炫。这正是“伊甸武士俱乐部”的成员们，号称代表着伊甸的最高斗技水准。
现场做了许多主题场景布置，还有各种活动小游戏，很是喧哗热闹，看人流量，这个“伊甸武士俱乐部”的人气不可谓不高了。
宋识花了点时间搞清楚了“伊甸武士俱乐部”的来龙去脉，这是伊甸最知名的社团之一，顺便在现场混了几个奖品。
“——最高斗技水准。”
宋识一边心之神往，一边往嘴里塞圣女果。
兴许是吃喝不愁带来的充足余裕，人们自然而然地追求了其它需求，伊甸社团文化异常盛行，几乎是个伊甸人都有社团经历。
宋识见过很多社团......基本每个都不太一样，有的是由共同兴趣与意愿牵引，有的是为了合伙赚大钱和砍人，还有的是类似皮包公司。
目前来看，伊甸人眼里的“社团”则倾向于第一种，是出于兴趣、需求和理念的组织。
【午夜熨衣会】、【时间冥想结社】、【地缘政治分析学会】、【摄影集团】......宋识上官网翻了翻目录，琳琅满目，注册日期最久的那个，竟然已经快一百周年了。
宋识目测评估了一下伊甸人在这上面的投入力度，仿佛是第二个家了。
不过眼下这些与自己无关——
——【伊甸武士俱乐部】！
到了。
作为最著名的社团之一，出乎宋识预料的是，它的总部并没有设置在安希尔的中央城区，反而选在了城郊。
先进的科技感在这里隐没了不少，巨大的人造湖旁，坐落了一排建筑，它们都不算高，但非常宽阔——每一层的面积都远远超出寻常商业大厦。
如果后者是薯片，那么前者就是超级加倍的千层大饼，一张张摞起来。
【您好，您已进入“伊甸武士俱乐部”的社团总部区域。如果您还没有通行许可，请登陆以下网址进行申——】
一架巴掌大小的无人机在远处盘旋着，见到宋识望了望总部，接着脚步不停，表现出了明显的前往意向，它立刻飞了过来。
宋识亮出电子入场券。
对方的指示灯顿时由黄转绿，又由绿转蓝，再由蓝转橙，直接顶格了！
【欢迎您的到来......伊甸武士俱乐部永远的朋友】
宋识摸着下巴：“竟然这么好用？”
那位代理人给自己办的证，怕不是诸如“战略合作伙伴”之流了......
等宋识第一次踏进“伊甸武士俱乐部”的大门时，里面已经严阵以待，摆出阵势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
站在阵势最中央的，是个宽松衣袍，胡子花白的老人。不过宋识上下观察了一眼，竟被激起了些兴致。
宽松衣袍下，是掩饰不住的腱子肉，如钢、如铁、如熬煮百次的铜豆。老头子胡子花白而不乱，一对眼珠子熠熠生辉，没有一丁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内敛深邃，反而带着初升朝阳一般的精芒！
“新秩序联邦的最高层，手下战果无数的‘南斗’，宋识。”老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不知道才是见了鬼！”
宋识微笑颔首：“报名号。”
“古斯塔勒。”
老人赤足踩在地板上，双手自然垂落身侧，掌根微曲。
“伊甸武士俱乐部的斗技大赛，上一届总冠军。”
“嗯？那***是谁？”
“***还没打。”
“呃，好的。”
宋识环视周遭，进来后他就知道这里的建筑为什么每一层都如此宽阔了，因为改成了格斗场。
自然人拳击手的擂台，长宽六米就足够。
企业联盟曾风靡一时的超竞技体育联盟，里头那些花样繁多的格斗项目，因为各路义体爆改超限选手的卓越性能，许多时候连足球场大小的擂台都塞不下它们。
而这一层，上下高逾三十米，占地四十万平方米的格斗场。
对于第三环的灵能者......倒是姑且能好好活动一番了。
“来——”
宋识没有取出重弑，同样赤手空拳：“看看你的成色。”
“求之不得！”
古斯塔勒缓缓抬起双手，一前一后，摆出架势。在他背后的墙壁上，烙印着一行“心无杂念，守护长存”的巨幅标语。
与此同时，机械运转的轰隆声响起。
地板一块块翻转，变成更加坚固厚实的特种合金，四周墙壁，乃至天花板同样如此，它们迅速被“浸染”上一种浓重灰白色，让人联想到凝固的水泥。
整座立体格斗场是以永固级工事的标准建立，成本极高，可供随意折腾。不过环顾全场，随处可见被破坏的痕迹，显然这里的使用频率不低。
随着古斯塔勒摆出架势，其它俱乐部成员顿时四散，各自找安全地方旁观，而前者没有一动不动，缓步挪动。
宋识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挪移，眉毛不由动了动。
有点意思。
自己刚进门时，对方带着一大帮人早就等了不知道多久，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样子，但等到此刻正式开场，那些情绪一下子被剥离掉了，对方竟摒弃了一切杂念，全身心投入到了对决。
这等自如心境，已是不俗。
其次，对方缓步挪移的过程中，姿态维持得非常好，不偏不倚，没有丝毫紊乱，已具备了圆融贯通的味道。
这是很难得的。
一静就对，一动就错......比如同样一个动作，许多人静态时或许能有模有样，可一旦动起来，瞬间就要崩溃掉。
真正的高手自然不会弱到这种地步，哪怕在高速对战中也能维持住姿态，使自己力量能够有效发挥。
自己惯用的战法之一，就是靠一口气的凶烈猛攻，硬生生轰到对手喘不过气，架势径直崩溃，一泄如虹，被自己光速轰杀。
对面这老人却是不同，他由静转动，挪移对峙，但这样一番下来的姿态架势，哪怕以自己的视角来看，竟也挑不出啥毛病。
“看得如何了？”
宋识突然出声。
“......没有找到破绽。”
老头脚步一顿，沉声道。
他越看越心惊，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对方站着不动，大大方方让自己看，可他无论怎么看，可对方举手投足间，竟没有任何破绽流出。
要知道，他刚才围着走了一圈，有三次准备出手，但每一次都被硬生生憋了回来，好不难受。
第三环巅峰的【超越】......
功底造诣竟如此深厚？
宋识观察着对方，心念一动。
稍微施加点压力看看好了。
下一秒。
纯粹的赤金，撑爆了老人蓦然收缩的瞳孔！

第一百零六章 发乎于技，止于技【4K】
宋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纵然刻意压低了境界，可浑厚充沛的灵能供给下，赤焰喷发，如同洪流吞没前方！
环境温度于刹那间飙升，哪怕只是呼吸，滚烫的热流也将破坏五脏六腑。
只是相较火焰本身的破坏力，热流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即便压到了第三环的水准，但宋识的杀力何其酷烈，哪怕一缕火焰亦能轻易烧却钢铁。火势席卷，四方墙壁竟仿佛遭遇了热刀的凝固脂肪，被生生铲平了一层！
目睹这等景象，伊甸武士俱乐部的成员均是动容，他们有想过这位外来者会很强，也想过向来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古斯塔勒有输掉的可能性。
可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这样的破坏力也超乎了预期！
这仅仅开打不过一分钟......要是让对方放开手脚来，怕是整个伊甸武士俱乐部总部都不够他拆的。
——轰！
几乎是同一时间，格斗场响起了巨大的爆鸣声。
而比听见爆鸣声更早前，浓郁火海的中心蓦然坍缩，旋即崩散，出现了一束笔直的“真空“，就好像一杆极锐的长枪，刺出了极快的一枪！
比声音更快。
突破音障，洞穿火海的，是一只捏紧的拳头！
古斯塔勒一拳，突至宋识三尺之围！
踏步冲拳。
不是某个灵能技艺的主动效果，恰恰相反，经由复数灵能技艺强化与经年苦修练习，成就第三环巅峰的【超越】，现在古斯塔勒想打出一记超迈音速的冲拳。
踏步，蹬地，轰拳。
不需要有意驱使。
一念就够了！
古斯塔勒私下测量过破坏力，就算一辆特种装甲车挡在面前，照样能轻松轰爆。超音速冲拳......所谓的“超音速”，指代的是超越了音速，可不是具体的倍数。
对方再厉害，【大源】的骨头也硬不到哪里去。若是不慎硬吃了这一发，那接下来就要面对自己狂风暴雨的打击了！
看着瞬息而至，一下子压到照面的拳头，宋识右手一抖，数缕火焰凝结，合成锋刃。
似乎早有预料。
他抽动焰锋，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拳头。
巨大的力道顺着锋刃上传来，宋识猛地倒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一圈才落地，重新站稳。
“嗯？”
宋识看了眼武器，这把用火焰凝聚塑造的刀，缓缓溃散，沦为了点点火星。
被打溃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那一拳来得还算迅猛，可在溃散后没法迅速重组，就有一点意外了。
“那一拳上还附加了东西......唔，震荡的劲力。”宋识评鉴道：“高周波武器对物质是专攻，而你附加的这股劲力则是专门应对能量。”
宋识踱步绕圈，古斯塔勒一拳建功，却迟迟没有再进，神情微变，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我猜是类似【元气真罡】一类的灵能技艺。”宋识嘴角不自觉有了笑意：“玩得很好，真的非常好了。”
灵能技艺不是上一秒拿到手这一秒就能信手拈来，灵能者照样要花时间精力去锤炼，由晦涩到纯熟，由照本宣科到自成一派。
对方那道灵能技艺，最初效果应当是接触能量时破坏其结构。
而在古斯塔勒的手里，它与自己焰锋触及的瞬间，劲力竟然同时分化出复数道，如同一支大军从一股脑拉过去A、变成了临阵微操，各自发挥不同功能。
又在一触即分后，这些劲力仍如跗骨之蛆停留焰锋里，持续不断发挥着作用。
古斯塔勒对这项灵能技艺的使用，毫无疑问已经到了非常高段的水准。
“——继续吧。”宋识下了论断：“再让我瞧瞧还有哪些好东西。”
另一端的古斯塔勒是有苦说不出。
他自己构建“超感官系统”的重要一环，就是遍布浑身上下的纤毛。
这是他通过一项灵能技艺打造的超凡器官，集成了感知微小气流变化、能级探测等多项功能。
在多年的认真打磨锤炼下，更是突破常理，多出了奇妙能力，可以一定程度预兆危险。
刚才对方讲话时，他一直有进攻欲，但密密麻麻的危险感扑面而来，刺激得他浑身纤毛直竖，似乎发起攻击会带来极不妙的后果。
这些火焰的关系......
古斯塔勒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心里做出判断。
此刻格斗场犹如超级聚热版的烤炉，置身其中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焚烤，与此同时，一道道流火纵横交错，肆意横流，构成赤裸裸的杀网。
不对。
明面上有，明面之下也有！后者才是自己危机感的源头！
对方的控制力简直强到不可思议，看上去到处一样、连成一片的焰海，实则处处留有布置设计，彼此呼应，台面上摆满了陷阱，台面下同样潜伏埋藏着无数暗流，但凡走错一步，就是连锁反应。
在此基础上，他那磅礴至极的灵能，换来了焰海的疯狂扩张势头——这不是等着你去踩，而是淹没强逼，由不得你！
下一瞬，古斯塔勒猛地暴起。
明明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但当冲起来时，宋识竟感受到了眼花缭乱之感。
对方瞬息间突破音障，直突而来。两人的距离堪堪两百米，在数倍音速的神速前连“一眨眼”都显得漫长。
可就是这方寸之间，对方动如雷霆，形如幽灵，整个人好似不是“移动”而是在“闪现”，让人根本无法弄清楚他的行动轨迹。
东陆的拳术高手，往往极为强调步伐的重要性，上到步频下至每步大小都有讲究，只是古斯塔勒却并非脱胎于此。
这正是他日夜观摩战斗机狗斗，自它们的“能量机动”与“角度机动”战术动作中，提炼悟出的机动技巧！
乃至于，随着老人的移动，犹如动能势能在积蓄，他愈来愈快，越来越变幻莫测！
连火焰都来不及捕捉老人的身形，古斯塔勒长驱直入，狠狠击中宋识。
双方同时消失在原地，几个呼吸间就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碰撞，旁观者的视角下，只看见伴随格斗场轰鸣不断，两抹流光横冲直撞，地板、墙壁、天花板以瞠目结舌的效率出现一个个巨大凹陷，龟裂，燃烧。
某一刻，两道流光终于停顿，再度分了开来，古斯塔勒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多出了一点不稳的迹象。
他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紧紧盯着前方的青年，神情有几分怪异，不知是兴奋还是在难受。
作为伊甸武士俱乐部最强选手的这几十年来，古斯塔勒琢磨锤炼出了许多技巧，而这套机动技巧在其中也算排名靠前的。
不光机动力极高，还可以在移动中持续积蓄动能势能，不断进一步再增强机动力。
局部范围的移动能力对方明显不如自己，存在差距，可就是在这差距下，对方依仗灵能技艺&#183;【冲霄】，整个人如同一把重锤，屡次精准击中了自己！
在瞬时爆发力方面，位于劣势的就是自己了。
这导致自己的节奏总是被沉重打断，没办法像以往的战斗一样，持续积蓄动能势能。这导致明明自己才是手握主动权的那一方，却反而非常难受。
连这都跟得上......
“呼——”
古斯塔勒重重吸了一口气，动静大的连鲸鸣都要甘败下风，就像航天发动机点火，高能量密度的机油蓄势燃烧。
想要赢，只有一种办法了。
老人再一次摆出姿势，双拳一前一后，粗壮的手指头镀上了古铜般的色泽。浑身有无形气息流动，宽松袍衣不住浮动。
宋识打量着，饶有兴致：“我没见过这项灵能技艺......你自创的？”
“——【古斯塔勒循环】。”古斯塔勒一字一顿。
砰！
【焦土】的屏障发出刺耳悲鸣，一秒都没撑到就破碎，而拳锋冲势不减，迫在眉睫，宋识丝毫不乱，一刀劈出。
灵能技艺&#183;【坏劫】！
焰锋因劲力溃散，但拳头受创更甚，只是未等喘息，又是一拳轰了过来！恐怖机动力下，古斯塔勒刹那挪动，竟出现在了宋识背后，瞄准脊椎一拳！
后者没有转身。
巨量的火焰蓦然升腾，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内浓缩、凝聚，形成了硕大球状，正正好好挡在了古斯塔勒的拳头前——
焰球被击中。
砰然爆裂！
巨大的高温冲击力扩散，百米内的永固地面像是被犁了数十次，转瞬消融，留下了流淌着金属流体的深深大坑。
连续吃了宋识两记狠的，就是一座数十米高的重装移动堡垒都要当场爆掉，但古斯塔勒胡子都快被烧没了，依旧在战，仿佛不受影响！又是一拳轰来！
甚至，这一拳竟然来得更快，更猛，更重！
环绕宋识的焰海被一下子打穿——这一拳古斯塔勒来到了前者的正上方，以上击下，正对天灵盖！
伊甸武士俱乐部的宗旨，向来是自我超越，价值实现，心存守护，而非打杀打杀，分的是胜负而非生死。
古斯塔勒自不会例外，这种高危杀伤性打击几乎没有施展过，只是眼下碰到了无敌之人，那就怎么打都不要紧了！
宋识顿感愉快，竟然不闪不避，迎着这一拳就上。
——灵能技艺&#183;【真煌】。
法相平地而起，针对“个人”的拳，面对上“法相”，就显得力所不逮。宋识浑身光焰缠绕，大放赤金，抬掌抵住拳头。
双方沉闷碰撞，海量火星砰然四散，但古斯塔勒已经消失不见，再出手时，又转到了宋识侧翼，双手抱实，如同抡锤猛砸！
宋识眼光何其敏锐，看出了这一击的窍门，先是运用了某种异常高效的运力技巧，浑身力量尽数汇聚抱实的双手，其次又有特种劲力附着，专破能量体。
哪怕是【真煌】法相，要是被这样一锤砸中，照样要产生动荡。
但宋识还是不躲！
轰！法相被击中的同时，数不清的流火倒卷、凝得笔直，幻化成一道道漆黑深邃的兵戈，攻向了得手的古斯塔勒。
灵能技艺&#183;【锻造之焰】。
灵能技艺&#183;【祸焱】。
为了击中法相，古斯塔勒没办法躲避，哪怕强行运转了如自适应斜面装甲“卸力”、学习鸡蛋壳“分化”和模仿非牛顿流体“紧绷”的技巧，但照样受伤不轻。
“是个好灵能技艺。”
法相确实发生了动荡，但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稳定。灵能以不计成本的豪奢气势灌入其中，拿量堆出了超级恢复效率。
“不光能维持住战力，嘿，还能暗中搓个大的。”
古斯塔勒置若罔闻，不去管伤势，还是一拳打了过来。
宋识笑了一声。
对方自创的这项灵能技艺，【古斯塔勒循环】......他已经搞清楚了。原理不好说，效果倒是一目了然。
如果将敌人视为一颗滚烫的鸡蛋，那么拿在手里显然会被烫伤——古斯塔勒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这颗鸡蛋在两只手里来回抛。
只要抛得够快，停留手上的时间够短，那么不仅不会被烫伤，反而还能用来取暖！
对方就是靠这种办法，在吃了自己好几招后，非但愈战愈勇，躯体深处还逐渐积蓄起了一股力量，等着尽数爆发的那刻。
轰！
古斯塔勒的拳锋更快、更猛、更沉，但无论如何施展，就是没法彻底轰开宋识的架势。双方高速对攻，直至某一瞬，前者一如既往，又是移至宋识死角，摧力一拳。
然而轰出半截时，这拳的危机感骤然飙升，隐而不发的积蓄之力，自一瞬间悉数爆发——
前所未有的碰撞发生，两股强烈的力量混淆，旋即激烈反应，化为让人毛骨悚然的破坏力！
以永固工事为标志打造的格斗场已经无法承受，伊甸武士俱乐部众人的注视中，整座建筑都要被因此崩塌。
只是预想中的破坏并没有到来。
有火焰升起，包裹住了以交战双方为中心的一百米——对轰带来的破坏力，狠狠撞击在薄薄一层的前者上。
几点涟漪。
如同几滴细雨落入湖水，稍纵即逝。
所有的破坏力，被完美阻隔了。
待浓焰渐渐散去，只见场中站着一人，半跪着一人。
宋识的手里，不再是火凝成的焰锋，而是真正的兵刃，重弑被取了出来。
他看了看没有再战之力的老头，想了想，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发乎于技，止于技。”

第一百零七章 术，法，道
听见这句话，老头默然片刻，站了起来。
宽大衣袍早就被烧干净了，胡子和眉毛也是，就脑袋上还留了几簇难看的头发。他敞露着腱子肉，垂着手，直挺挺瞪着宋识。
宋识屈指一弹，敲在重弑上。
一声锵鸣，全场静了静，下一秒所有热流、火焰，乃至融化的墙壁，全都消散不见。眨眼功夫，炼狱又变回了最初的安静格斗场。
发乎于技，止于技。
“古斯塔勒......以第三环的范畴来看，你的技术可以说没有问题。”
以宋识如今修持做出的评价，含金量不言而喻。
他现在说的“没有问题”，在九成九的情况下，都可以等价替换成“出神入化”。
古斯塔勒，这位伊甸武士俱乐部的门面，就是担得起这样的赞叹。
双方鏖战一番，宋识视角下，对方基本功非常踏实，犹如反复夯实无数遍的土方，纹丝不动。在此基础上，又稳步推演出了诸般技巧，随心流转，信手拈来。
如果只论“技”，哪怕【武宗】的鹿丹疏都要逊色不止一筹。
但......
“我能胜你。”宋识微微摇头：“鹿丹疏一样能胜你。”
古斯塔勒瞪着眼珠子，看上去不是很服气。
“伊甸武士俱乐部。”宋识缓步行走，环视着周围：“俱乐部......古斯塔勒，竞赛，竞技。你在‘技’上的造诣几近化境，我都没想到伊甸还能冒出个你这样的选手。”
“哼。”古斯塔勒闷声着，语气倒是干脆：“输了，我认。你现在搞欲抑先扬是啥意思？”
宋识不在意，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但你没有找准自己的‘道’啊。”
“我挑个东陆习惯的说法，应该不难理解。术、法、道，你已经把‘术’升华到了‘法’的境界，且在这方面走得很深了。”
“但我没有感受出你的‘道’。”宋识沉吟：“不能说一点没有吧，但整体还是混混沌沌，没有真正定性。”
古斯塔勒貌似想起了什么，神情陷入沉思状。
宋识指了指心口：“术和法很重要，但你的‘道’比它们加在一起乘十倍都重要，那才是统合你所有一切的指引。”
“如果没有它......”
宋识看向古斯塔勒：“你能强，但没办法最强。这是你最大的、致命的劣势。”
好半晌，老人结束了沉思，缓缓点头。
“受教了。”
他停顿了一会，又道：“一年前，阿托对我做过差不多的评价。”
“哦？”宋识先是奇异，然后理所当然道：“那说明这位水准确实很高。”
古斯塔勒不说话。
“如果你是出生在伊甸之外的话......不，也很难说。”宋识打断了自己。
这位“古斯塔勒”天赋绝对担得起一个不俗，如果并非伊甸人，而是出生在其它地方，一路斗战破劫。第五环不好说，还得再看，但第四环&#183;【升华】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卡在第三环巅峰。
可另一方面。
若是没有伊甸的环境，没有“伊甸武士俱乐部”的氛围，对方也未必能数十年如一日，反复打磨锤炼自己的技巧，臻至如今这番出神入化的境界。
不错，古斯塔勒上下折腾半天，战至最后也不过逼出自己取出重弑——但这已颇为惊人。
要知道这一世自己在第三环时，比上一世的第三环厉害，而此刻压至第三环的战力，又要比后者更强。古斯塔勒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值得称赞夸奖了。
“这还有没有比你厉害的选手？”
宋识忽地询问。
“我一共拿了八届总冠军。”古斯塔勒回答爽快，晃了晃捏紧的拳头：“你要找比我更能打的，至少这没有。”
“哇......高处不胜寒啊。”宋识挑眉乐了：“难道你就没想着出去看看？当一个不在伊甸的伊甸人，哦，对，你们叫这个是‘远行者’。”
“有想过。”
落败后，老头知无不答，顺便换上了一件其他人递来的新衣服，遮住坦荡裸体。
“伊甸没有战争，也不打仗，可人的斗意是天性，挡不住，总有人忍不住想流点血、喜欢拳头和拳头的对撞，所以就有了‘伊甸武士俱乐部’。创始人初衷是让伊甸有一个斗技的地方，让有志于此的人明白以武止戈和生命的重要性。”
“我还是比较认同这一点的。我十五岁就过了选拔，加入了这里......你不明白，这样到处都是超高档训练和疗养器械、随时还有真人陪你练手的地方，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多大的吸引力。”
“我天天都泡在这里，没过多久，那些比我年纪大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了。”
他大手摸着头，闷声道：“在我二十七岁的时候，我拿了第一个总冠军，那时候想着要是击败了阿托，我就走......”
“等等，你说，击败阿托？”宋识忍不住打断：“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老头一脸理所当然：“每位总冠军都能获得一次挑战阿托的机会。他会根据你的实力进行压级。”
“等我拿第三个总冠军的时候，我改变了想法，觉得打平手就行了。”
“等我拿第六个总冠军时，我想只要赢一手，不多，只要赢一招，赢一招我就走。”老头重重吐出一口气，给脑门拍得砰砰作响，愤然道：“但等我熬到胡子都白了，死活都没成功。”
宋识神色古怪，呃了半天：“那你就没想过，先出去磨砺一遍，然后再回来挑战？”
事有轻重缓急，灵能者亦有高低强弱之分，宋识不认为“阿托”是古往今来【神座】里的最强者......
但那毕竟是一位【神座】。
古斯塔勒固然不俗，但想赢下来......几乎不可能。
“我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古斯塔勒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头，说话很大声。
“我对自己的要求已经一降再降了！要是还继续妥协下去，那我还斗什么技？我不甘心、受不了、忍不住！”
说这话时，老头瞳孔纯挚，语气发自肺腑，可能这就是抱守元阳数十年孕育出的赤子之心吧。
不过宋识注意力转移了：“这届比赛什么时候打？我能参加吗？”
“你也想挑战阿托？”
古斯塔勒摇头：“最近的一届早打完了，你想打新一届，起码还得等半年。”
他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如果你真想的话......不是没有办法。”
“......哦？”
古斯塔勒道：“我的这次机会，还没有用过。”

第一百零八章 神髓所在
“留着没有用？”
宋识顺着话头问了出来。
“不应该是迫不及待吗？”
“我觉得自己没有做足准备。”
古斯塔勒答得不假思索：“阿托太厉害了，太强大了，我距离上一次挑战失败，自认为虽然有所进步，但还是打不过，所以再缓一缓。”
“但你打赢了我，说明我确实准备不充分，所以我可以把这个机会转让给你。”
“我理一理，首先这机会我肯定是要了，问题是阿托不是已经离开了吗？这我上哪去找他过招？”
对方跟梅瑞狄斯&#183;泰特正在太空深处大打出手，斗的昏天黑地，自己总不能一路飞过去，掏出证明，说你们两位先停一停，等我打完再继续。
“阿托离开是离开了，但谁跟你说就没法挑战了？”古斯塔勒否认：“就是以前我去挑战他，也不是直接跑去空中花园啊。”
“就在伊甸武士俱乐部的地底。”古斯塔勒组织着语言：“阿托在那里留了一个自己的......呃，人格模型？灵能外显？”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那东西就是可以跟你打。”
“带我去。”
“现在？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难得有外人来，要不咱们开个宴会，组织一下户外烧烤，我烤的胡辣鸡翅吃过的人都说好......”
“带我去。”
“好吧。”古斯塔勒不高兴。
考虑到来者是客，在跟着古斯塔勒去找阿托前，宋识耐着性子喊其它会员一块上，光速指点了两句。
他们的问题和古斯塔勒的问题差不多，但他们的“技”远没有古斯塔勒那么出众卓绝，这导致擂台一对一可能还好，可一旦放到复杂环境，战力就得打不少折扣了。
改变......说实话也不难改变。
但这就不是临时几句指点能做到的了。
一言灌顶，解人烦扰，当场开悟......东陆倒是有不少这样的传说。不过宋识一直都觉得，这多半是【共识】的阴谋，肯定是偷偷给人一秒洗脑了。
作为【大源】，正是要以身作则，抵制抨击这种恶劣行径。
滴——
叮。
宋识和古斯塔勒同乘一座电梯，缓缓下沉。
“伊甸有没有那种地方？比如说窝着疯狂科学家的地下实验室、收容外星生物样本的绝密仓库、圈养着超级怪兽的废弃码头......”
“你这不是阴谋论吗？伊甸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古斯塔勒瞪着眼睛，狐疑道：“而且这不都是电影里的情节？”
宋识不置可否：“除了外星人，其它我都见过。”
“嗯......？”
电梯停了下来，打开。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地下空间，上下左右的墙壁连缝隙都看不见，也不反射人的倒影。若是其它地方，这定然使人不舒服、心里发慌，可此处却没有一点这种感觉。
反而带给人说不出的平和，步入此间，仿佛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古斯塔勒也在四处张望，眼里有怀念，更多的是红温。迄今为止，他已经来过这里七次了，整个伊甸武士俱乐部的历史没有比他次数更多的。
每一次来这里，他的表现都比上一次更好。
可每一次，他都大败而归。
他吹着已经不存在的胡子，丢给了宋识一张卡：“拿着它，你往里面走就行了，我就不送了。呃，我在这等你出来？”
“记得提前给我烤两串胡辣鸡翅。”
宋识接过，一张没有印记的黑色卡片，他没有回头，就这样顺着前方笔直的过道，一路走了进去。
阿托......
“恒常永在”。
宋识对自己的感知力有绝对自信，若是无所顾忌，整个伊甸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可古斯塔勒所说的“阿托”，就在伊甸武士俱乐部的地底、就在自己的脚下，如此近的距离，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
这个问题没有存在很久。
亲自置身于此，宋识有些了然。
这块区域看似坐电梯就能直接下来，可细究起来，它已经算是一个独立空间了。它与伊甸武士俱乐部存在......“错位”的关系。
另一方面，这里先天带有一种“收敛”的性质，阿托的灵能......“永恒”。仿佛黑洞，所有的气息都被收束压缩，完全收敛了。
管中窥豹，难怪梅瑞狄斯&#183;泰特一定要出手，打上门来。
走到头了。
宋识瞳孔倒映出的，不是想象中的、长得与“阿托”一模一样的存在。
正方体的空间最中央，悬浮着一片白水晶。
不......仔细观察，这是一团轻盈的白光，它萦绕、盘旋，似是在做没有规律的运动，但又隐有大致轮廓，所以形成了近似一片白水晶的模样。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遗世独立，不受外界影响。
“太少了......”
宋识绕着水晶，缓步转圈。
“这样一点力量，没法与我真正打一场。”
这的确是阿托留下的力量，货真价实。
可它......太少了。相较一位【神座】，这份力量微不足道，对于古斯塔勒，对于第三环够用，可对上自己——
神座之下第一流。
【真灵】已证第三阶段。
说得委婉一些，就是阿托本尊亲至，要想打死自己都还得多出几招呢。
“......唔。”
宋识观察着，有了判断。
虽然“量”甚是稀少，但它的“质”毋庸置疑，即便还未触及，自己就隐隐有了感觉——这是阿托一身灵能的神髓，尽在其中。
对于伊甸，对方确实大方。
也确实够认真，以至于古斯塔勒被反复拷打数十年，要求一降再降，终究没能饶过自己。
忽地，场内发生变化。
宋识手中的卡片微微一震，化作一抹流光涌入白水晶，萦绕变幻的光芒顿时一滞，旋即舒展、扩散。
空气中，它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宋识不陌生，那正是阿托的形象......
变化被突然打断。
宋识上前，一只手攥住了白光！
“别变了，我又不是古斯塔勒，这样硬桥硬马的打......对我没意义。”
一招秒的事情。
所以——
既然阿托留在这里的，可称一身灵能神髓所在，那自己就也拿出“宋识”修持之精髓，双方来碰一碰！
汹涌的流火，自宋识攥紧的指缝间迸发！

第一百零九章 永恒之力【4K】
如果这一刻古斯塔勒在这里，那么老头的眼睛，将会瞪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宛若滚烫烧沸的热油，被突然浇上了一大盆冷水。
激烈到难以言喻的反应，自刹那间爆发！
——但这样的反应，在宋识预料之内！
如果“永恒”代表着不变化的宁静，那么自己的灵能就旨在动中有动，要搅得翻天覆地，世间不得安宁！
灵能是自我的显化，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灵能。
本就不相同的事物，如同不契合的齿轮，彼此触及时只会带来摩擦磕碰，而到了宋识这等境界，代表着它的齿轮简直比金刚石硬上千百倍、又有超级液压机在推动。
绝不善罢甘休。
非得要强行给不契合的齿轮，碾出契合自己的模样。
阿托......亦是如此！
霎时间，整个独立空间都猛地一震。
等在外边，正百无聊赖数着自己剩下几根头发的古斯塔勒，猛地站了起来，惊疑不定。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动，正从深处传来。
等等......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虽然迄今为止对方表现得还算温和，但万一是那种笑里藏刀，顺着他意什么都好说，但一不趁心就要发狠的类型。自己带他来这里，被阿托一阵拷打，恼羞成怒之下，岂不是陷伊甸为险境？！
想到这里，他赶紧拨打通讯，喊其他人组织疏散撤离。
——轰！
恰在此时，又是一阵恐怖到无法言说的震动传来！古斯塔勒只觉脑门嗡嗡作响，乃至有了明显不适的生理冲动。
不同于跟自己斗技时的云淡风轻，对方此刻赫然动起真格，全力以赴了！
不......或许，是吃力......
震荡源头的深处，却不是古斯塔勒想象中的毁天灭地。
原本纯白色的空间，染上了一抹极突兀的色彩，赤金以浓墨肆意泼洒的态势，冲刷而过。
大型火山喷发能够使万亿吨的质量被抛射入大气层，产生足以撕裂地脉的恐怖冲击力，但比起这里的赤色，它稚嫩地如若牙牙学语的孩童，不值一提。
宋识尽起灵能，回顾毕生修持，纯炼出一点真髓，选择与阿托的遗留之力对冲。螺壳里做道场，两边动用的“量”比起自身，都沧海一粟，很少很少，却都代表着至为纯粹、最为无可替代的神髓——
以今日宋识的灵能，“毁天灭地”都是保守的措辞，全力推动下，一缕火焰，就能够烧穿地壳，直指地心。哪怕东陆传说的仙人，敢沾上一点，照样要当场身死道消，沦为残渣余烬。
可就是强大到这种程度的杀力，此刻竟然难以再进！
那片阿托遗留之力形成的“白水晶”，在宋识攥住它的那一刻破碎了——自发破碎。
它砰然破碎，化作了漫天晶屑，几乎是同一瞬间，这些晶屑二度、三度、四度破碎！晶屑已经小到了连电子显微镜都不能捕捉，遍布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就是从此开始，无穷尽的阻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完全包裹住了宋识。
——也包括他挥洒出的火焰！
时间仿佛放慢了一万倍，宋识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仿佛落入了无比稠密的流体，一举一动被承受四面八方的力量，没办法动弹分毫。
这不足以为奇。
不如说，早在他尝试闯进伊甸，攻破屏障时，就已经体验过一遍了。
然而眼下与前者有非常大的不同！
真灵&#183;【洪渊天赤】以前，自己皆以破灭杀力为主，所过之处，无不是惨淡劫灰，而在证得【洪渊天赤】之后，自己有了新的选择，能够豪吞万物，尽数转为己身资粮。
无一例外。
即便是阿托给伊甸打造的屏障，同样没有超脱于此，自己硬生生靠着赤焰对冲、烧毁、续航，强冲了过来——
可现在，当宋识想复刻一遍时，发现了问题。
没有。
无色无形，无质无感......明明四面八方的阻力都要把自己淹没了，可火焰横扫所及，竟然扑了个空！仿佛穿透幻影，根本摸不到。
再锋利的剑刃，又如何能摧毁人的影子？
接着，宋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眸光亮起，难掩兴奋......如果阿托做不到这种程度，也称不上【神座】了！
挣脱束缚并不难，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毕竟出现在这里的，一个是本体，一个只是少许遗留之力，如果自己想，靠着蛮力都能硬生生撑爆后者。
但那就不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嗯？！”
蓦然地，新的变化来了。
宋识发现狂乱横流的灵能火焰，本来肆虐的势头突然缓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它们肆虐的幅度发生了细微的衰弱。就好像在0度与45度间来回摆动的钟摆，当又一次摆动后突然发现，它的幅度变成了1度与44度。
这是，坍缩？收束？
如果说自己是无数根散乱的线，那么如今，这些线突然被一根木棍贯穿，缠绕了起来，每转一圈，就有线被紧紧搅到木棍上。阿托的力量，正在逐步让自己坍缩为固定的一点。
——真灵&#183;【现世】！
宋识心念勃发，破灭后的崭新世界，轰然升起。
无色无形，无质无感，触摸不到......这世上没有永远稳固的东西，宋识做出判断，眼下这番情景，无非是它们位于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既然直接破灭不行，那就靠【现世】来间接搅乱，迫使它不能保持这种状态！
宋识瞳孔深处，映出灼烈色泽。
有效果！
如果说最初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幻影子，那么眼下，伴随【现世】的开启，这影子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飘忽不定起来。
也就意味着......
能摸到跟脚了！
一念流转间，火焰趁势而上，咬住了无形之力。物质也好，能量也罢，乃至精神、念头等等奇特事物，在如今宋识的火焰前，都是一视同仁破灭，不留余地。
只是眼下，当气势凶烈的火焰狠狠淹没无形之力时，出现了意外。
包裹住宋识的无形之力确实被摧毁了一部分，但淹没它的火焰，竟然好似飞速冷却凝固的铁浆一般，传来明显的“凝固”感。
“凝固”的火焰，又如何能燎原不息？
哪怕是真灵&#183;【洪渊天赤】，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发力。
这些“凝固”的火焰，接二连三地砰然碎裂，化作了无数细微的碎屑。让人联想到物体被冷冻结实后，变得异常脆弱的一幕。
如果不能破除这一招，那自己就很难继续发力了。
宋识眸光一凛。
根据过往战例，曾与阿托交过手的不少人，最后下场都沦为了现下类似“凝固”的状态。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大多集中在阿托第五环以前，第五环就少之又少，登上第六环后更是一份没有。
所以那些人面对的阿托与自己对上的阿托，恐怕是天差地别了。
阿托的灵能似乎同时涉及了时间与空间的要素，宋识发觉连自己的心念运转，都莫名慢了不少。
不对......时间与空间，是他灵能干涉下的连带反应，而非他真的专精于这两项领域。
一个人抱起石头砸入湖泊，能够激起阵阵浪花，可这不意味着前者就拥有了控制水的能力。
阿托的灵能自始至终都追求的是“永恒”，只不过天知道他心底的“永恒”定义是什么，但总而言之，恐怖力量推动下，此地的时间与空间都产生了异常。
宋识已然窥破了虚实——正是时间与空间双重扰动异常，所以自己最初才没法触碰到四面八方、明明无处不在的无形之力！
在此基础上，自己的真灵&#183;【现世】强势横插一脚，以至于这里变得更混乱了。好在乱中取胜，火中取栗，正是这样乱中加乱，自己才有了抓住它们的机会。
但摸到之后，烧不起来......
那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自己还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
“造物主”阿伯托卡&#183;琉斯比神兽还要神兽的超越之躯，“觉者”禅琉刹那的瑰丽虹光、“钧天神阙”封连的三万六千神......
无论哪一个，都挡不住燃烧，充其量是“难与易”的区别。
如果以往碰见的东西是木头、塑胶、铁石......易燃程度有高有低，纵然一时半会烧不掉，也就是出力还不够的原因。
那么阿托的灵能，就变成了冷却剂，不是烧不烧得掉的问题，而是火焰沾染之后连本身都要冷掉了，凝固了。
轰——
低沉的闷响，猛地掀起。
地下空间中，如同一只落入无形琥珀的小虫，宋识横冲直撞，奋力挣扎，赤焰汹涌奔流，带着破灭焚尽一切的气势。
可带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年老失修的故障老爷车。
虽然一时半会还顶得住，能冒着黑烟哒哒哒行驶，但终究越开越慢，最后停摆熄火在路中间，百般不情愿地拨打挪车电话。
宋识亦存在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不愧是曾冠绝泰拉一时，自无数灵能者竞逐杀劫中站上巅峰的人物......宋识扫荡破灭一股无形之力，再次清出一片活动空间，心中愈发热烈。
阿托在当世【神座】里绝不是最上位的存在，但纵然如此，居然还是这般棘手！
反复纠缠的过程中，力量......在变弱了。
——变弱的是自己。
心念的流转有了晦涩，灵能的运使不再得心应手，开始出现僵硬感，如同生机勃勃的年轻人逐渐转向行将就木的老人......
有够难得。
所谓消耗战，从来都是自己来打，对手无不提速提速再提速，要抢在被无穷火焰彻底淹没前击溃自己。
结果眼下，被下了定时限制的竟然变成了自己！
轰隆。
又是一场强烈的震荡，宋识施展真灵&#183;【俱灭】，这一击激起的反应明显强了不少，可即便如此，仍没能彻底突破包围。
足以令万象俱灭的大杀力，没能一举建功。
如果【俱灭】的破坏力还不够的话......
宋识环视战况，【现世】有隔绝与同化的效果，但反被阿托压了一头，单纯撑住就很勉强了，更别提反过来同化对方。
破局点应当放在【洪渊天赤】上......可阿托的灵能实在麻烦，没办法像过去一样，一点火星就疯狂暴涨，造就可怖规模。
宋识停下了脚步。
所有动作也随之一顿。
也是同一瞬，浩浩荡荡，横冲直撞的赤焰亦停了下来。与阿托遗留之力的反复对垒中，它们的幅度本就下降了不少，但距离彻底停摆还有一段不短距离。
不过此刻，它们自发停滞——
旋即，向着宋识坍缩！
就好像火海中心出现了一颗黑洞，爆发出恐怖吸引力，使火焰无穷尽地向内流动，压缩凝聚。
不止是压缩凝聚！
“火焰”本身亦在燃烧！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如果将这些“火焰”视作人，那么如今它们就在经历着一重又一重的蜕变。
在彼此的燃烧中，蜕变出史无前例的姿态。
所有火焰向内流动，使宋识的活动空间一下子缩小了极多，阿托的遗留之力顿时挤压过来，逼得前者难以动弹。
紧接着，它似乎嗅到了不妙，果断做出了反应——
那股使万物坍缩为一点、万象收束为一线的无形之力，猛地增强一截，试图拖拽减缓义无反顾奔向宋识的火焰。
只是效果并不好。
如果说它的火力是温水煮青蛙的话，宋识爆发出的吸引力就是猛火烹煮，哪怕站在远处都有热浪扑面。
——双方拉扯，它只能减缓，无法真正阻止宋识！
而一切的源头，此刻豪吞火焰、站在最中心的宋识，连一口气都没办法喘。【洪渊天赤】被催动到极致，火焰彼此互噬，碰撞增生。
仿佛被压缩到极致之后，还要强行再压缩的弹簧，又好像捧在手心、眼睁睁看着它逐渐加热，红通通起来的铁球。
不计代价的燃烧下，纵然宋识都产生了力竭，难以维继之感，好像再过哪怕一瞬间，自己就要彻底绷不住，轰然爆炸！
但别说一个瞬间。
宋识要撑十个、百个、千个、万个瞬间！一直到能够无可争议破灭掉阿托灵能的那个瞬间！
“呼——”
某一瞬，一切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宋识竟有了空暇，呼出一口气。
他的掌心，一小团焰火静静悬浮，既是瑰丽，又如此璀璨。
旋即，它溃散。
空间短暂明亮了一刹。

第一百一十章 再进一步，法庭，陪审【4K】
“嘶......嘶......”
曾经纯白色的、宁静安详的空间，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
一个人坐在废墟里，灰头土脸。
“动静竟然这么大......”
宋识把重弑平放在双腿上，难掩慨然，可狼狈模样下，却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阿托遗留的力量，那片“白水晶”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它创造的，使所有事物坍缩至一点的无形之力，与之一同消散。
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碰上不能继续拉扯下去的对手。往常这个生态位可都是由自己来担任。
好在......
“还是胜了。”
宋识看了看周围，索性倚着块不知道啥材料的断壁，半躺了下来。
在向外烧不动的时候，自己选择了向内。
以真灵&#183;【洪渊天赤】为核心，灵能火焰犹如被投入了永无休止的大熔炉，无时无刻不在借彼此为薪柴，奋力燃烧。一路狂飙猛增，到了后面，连自己都有把控不住的趋势。
正是借此，最终堂堂正正击穿了阿托。
实际上......最后那一下，自己的确有点没控制住。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若是能一直燃烧下去，恐怕连【神座】本尊亲至，都要正视这一击。
只可惜一位【神座】不会留出这样的机会，阿托这边，一是他的灵能打拉扯难缠至极，但拼爆发就不擅长了许多，二是......
“终究不是本人啊。”
宋识捏了捏手指，发出一声叹息。
无论阿托留下的这道力量有多么尽得神髓，可不是本人亲至......怎么说呢，感觉不太能过得了心里这一关啊......
自己愈发逼近那一关卡，就愈发有难以寸进的感觉。似乎到了这里，再想往前迈出一步，都会显得异常艰难。
但又好像再进一步，一切都会不一样，海阔天空。
而......
自己，真的看见了。
长吁短叹了一会，宋识拍拍灰，站了起来。
打了个响指。
火焰冲刷而过，打扫了个干净。
唯一的问题就是，再无那片“白水晶”。
如此烈度的对碰下，没有人可以留手，宋识轰破对方的后果，就是化作余烬。
这倒是有点不太好搞了。
宋识想到，古斯塔勒这老头好心好意把挑战机会让给了自己，结果自己给阿托遗留的力量打没了。要知道，就算不考虑其它因素，单凭它是“阿托”的遗留物，那对伊甸的意义就足够重大了。
不亚于凡普斯塔帝国的那些圣遗物。
然后宋识收拾好心情，选择暂且放下。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嗯？”
宋识发现了一件事。
古斯塔勒，不在。
这个信誓旦旦守在外面，等自己出来的老头，在感知里没了人影。
宋识当即动身，看了眼，电梯倒是没受太大影响，一路叮叮叮上去，回到了伊甸武士俱乐部。
一出电梯门，宋识正好看到两个训练中的成员，他们在做某种力量训练，置身于一间增强重力系数的训练室，练习着不同的作战技巧。看样子重力系数调得相当高了，这两人光是移动都有明显的阻尼感。
因为太过专注，他们过了好一会才发现了站在训练室外的宋识。
“啊？”
“啊！”
短暂的愣神后，他们赶紧迎了上来，但在快要靠过来时又停下了脚步，一副尊敬中带着害怕、好奇中带着踌躇的模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外来者，一个打翻了八冠王古斯塔勒的外来者，很难说他们应该抱有怎样的心情才叫正确。
“呃......你，出来了？”
宋识捕捉到对方语气里的不对：“我在下面待了多久？以你们的视角。”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斟酌词措，谨慎地说：“快一个月了吧。”
——接近一个月？
“......我知道了。”宋识揉了揉眉心，反应了过来：“没事，你继续说吧。”
不出所料的话，这是阿托的原因。
追求“永恒”的灵能，同时干涉了时间与空间，自己又不愿暴殄天物，选择了细嚼慢咽，两边纠缠搅在一块，致使自己的时间体感和流速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这可比自己预想中停留伊甸的时间，长了一些。
不过现在战事缓和了一些，新秩序联邦离了自己一个月，应当也无伤大雅。
“啧。”宋识轻声喃喃：“难怪你们要打这么长的时间......”
“古斯塔勒带您下去后，没多久就传来了特别特别大的震动。古斯塔勒立刻跑了上来，大喊大叫让我们撤离疏散。”
“你们没走？”
“我们撤离了。”对方老实回答：“但观察了七天，动静突然又小了下去，所以我们又搬回来了。别的地方没总部这么好的训练条件。”
宋识顿感无语：“你们就不怕死啊？”
“我们是这样想的，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以您可能造成的破坏，好像躲在哪里都没有用。”他试图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咳，这样。”宋识轻咳一声，面不改色：“我在下面做了些事情，目前环境非常恶劣，不适合你们探索。这样子，你们先等那放着冷却个十天半个月的。”
闻言，对方神情严肃起来，用力点头，沉声道：“明白了，我们会通知所有人的。”
宋识食指敲了敲额头：“对了，古斯塔勒人呢？”
“我刚才扫了一圈，怎么不在伊甸武士俱乐部？”
按对方的性格习惯，怕是从年轻时进伊甸武士俱乐部开始，就吃住在这里了，一辈子就是练功、被阿托打爆、继续练功、继续被阿托打爆，反复循环。
何况明知道自己还没离开的情况下，他竟然消失不见了？
“他......”一个人说。
另一个抢先答道，干脆利落。
“古斯塔勒作为陪审团，现在被邀请过去开庭了。”
&#183;&#183;&#183;&#183;&#183;&#183;
一声不轻不重的法槌敲击声。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法庭光线明亮，庄严肃穆，审判台后的墙壁悬挂着一面代表伊甸符号的旗帜，一位法官坐在正中央，制服熨烫地一丝不苟。他的容貌看上去其实颇为亲切和蔼，但坐上这里后，气质一下子平添了许多神圣，不苟言笑。
闻言，原告方的委派律师立马站了起来，理了理嗓子，眼睛里带着几分兴奋。
他自小就对律师这个职业抱有浓厚兴趣，伊甸的制度也给了他一路进修学习的机会。只可惜学成后，他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伊甸......
很少用得到律师。
案件稀少，值得上法庭、用得着律师的案件，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对“律师”这个职业，伊甸有兴趣的人还不少，僧多肉少。
他拿下律师资格证十五年，真正上法庭的次数连一年一次都不到。
以至于一身苦心打磨的屠龙技，只能在虚拟世界施展，下载各种现实存在的、被制作成第一人称的拟感案件题库，然后自己去刷题过过瘾。
或者有时接一些免费的线上法律咨询，客户天南海北，企业联盟的、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业南的......基本上都是些实在没钱，又晕头转向的人。
他真是恨不得贴钱帮对方打官司，奈何伊甸的律师资格证别的地方不认，敢上法庭就要被一脚踢出去，所以往往咨询来咨询去，最后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找了其它律师。
好在！
所幸！
苦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让自己等到了这一天！今天，自己就是要狠狠打响名声，以后就能经手更多的案......
呃，这样貌似不对，要是案件多了，岂不侧面代表着伊甸的堕落？律师险些天人交战，紧接着反应了过来，不管以后如何，现在还是要专心致志打好这场官司。
“法官大人，我方——即【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社团对【农业种植实验机关】社团的诉求如下：一、判令被告在公共社交平台对我方道歉；二、判令被告归还被侵占的土地，并承担一半修复费用......”
不远处的旁听席坐着十几个人，他们身份各异，来这里的理由也不一样，有的是被邀请来的，有的是随机抽到的。
公民陪审团。
按照伊甸的司法程序，公民陪审团的重要性相当高，在一场司法裁决中的权力不低。他们虽然不能直接决定一场司法裁决的结果，但能很大程度上间接影响。
旁听席的中间坐着一个老头，得益于第三环巅峰【超越】的强大恢复力，曾经被烧干净的胡子头发眉毛已经重新长了回来。
古斯塔勒老老实实端坐着，颇有一派宗师气象。
他不是被随机抽中的，而是被正经邀请过来的。
实力只占据一小部分......不如说“力量”在伊甸里远不及别处惹人瞩目，在阿托面前，古斯塔勒和一个手足残疾人没有区别。
古斯塔勒被邀请过来当公民陪审团的主要原因，是他的社会身份。伊甸最著名的社团【伊甸武士俱乐部】的门面兼掌舵手，八冠王，数度挑战阿托之人。
伊甸从不讨论社会地位，即便是公民自治大会的那几位代理人，也几乎没有伊甸人觉得他们高人一等——可如果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的话，那“古斯塔勒”毫无疑问是伊甸的前列。
所以......
自己被邀请了过来。
古斯塔勒正襟危坐，盯着法庭内正在进行的陈述，保持严肃。恰在这时，他发现旁边位置坐下了一个人。
嗯？
都开庭好一会还能让人进来......？
旋即古斯塔勒猛地一惊，不对，什么人能瞒过他的感知，悄无声息摸到身旁？！
“嘘。”宋识做了个手势：“是我，别一惊一乍。”
古斯塔勒这时才发现，来的人竟是消失快一个月的宋识！
而除了自己，其他人竟好似没有察觉到对方。
顾不得惊讶，他决定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是......”
“解释起来稍微有一点麻烦。你平常会刻意关注天上的太阳吗？不，已经习以为常了。”宋识随口道：“总之你就当这是一种‘天人合一’好了。”
“这案子什么情况？”他视线移向场内：“为什么连你都拉了出来？”
毕竟在伊甸厮混了不少天，“古斯塔勒”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他已经知道了。
古斯塔勒小声解释了一下。
真的是小声。法庭庄重严肃，不容喧哗，但他又没有诸如“心声传递”一类的能力，所以只能控制到一分贝，反正对方肯定听得清。
一通絮絮叨叨的讲解后，宋识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伊甸社团极为盛行，乃至可以取得不低的自主权力，亲自参与伊甸的管理。
眼下这场庭议的冲突双方，就是两个中小型社团，【塔洛尔马术俱乐部】与【农业种植实验机关】。
双方的社团活动需求有共同点，即都需要大块大块的开阔场地，因此两边干脆把社团活动场所定在了相邻的地方。
往日相安无事，互帮互助。
直到阿托离去——
伊甸人亲眼看着伊甸之主对抗外来的敌人，然后目送着他与敌人一同前往深空，这是意义层面、精神层面的离去。
而伴随伊甸对每位公民的配给额度下调，大部分人则有了现实层面的、对于阿托离去的实感。
不止一个人意识到了现状，意识到了这可能引发的问题，并对此产生了担忧，【农业种植实验机关】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这个社团想要做些什么，他们掌握着相当先进的农业种植技术，希望通过即刻起扩大农业耕地的形式，未雨绸缪，为有朝一日的伊甸提前储备粮食。
他们决定先做实验性质的尝试，于是选择了最近的区域——【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活动场所，广袤开阔的跑马场。
【农业种植实验机关】接触了一位历来保持友好关系的【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负责人，希望将一部分跑马场改造成农业耕地，后者欣然同意。
只是等到【农业种植实验机关】做足了准备，改造的前期工程都做好时，【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突然表示，不允许前者继续下去。
短暂的拉扯后，【农业种植实验机关】才得知了真相。
那位负责人确实同意了，但却没有告知【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其它人，这导致后者们被闷在鼓里。
直到发现各种改造机械抵达跑马场后，他们才后知后觉。经过俱乐部内部紧急投票，最终“拒绝”一方以微弱优势战胜了“支持”一方。
得知消息的【农业种植实验机关】，思考再三，还是想要继续推进改造工程。于是两边拉拉扯扯，反复僵持，最终就演变成了今天的状况。
法庭相见。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高判令程序
“尊敬的法官。”
【农业种植实验机关】一方的律师，一位年轻些的女性开口：
“我必须申明，我方是怀着对伊甸全体公民最深切的责任感，启动了一项关乎未来的粮食安全保障。同时要强调一点，我方从来都不是侵占，而是基于与负责人塞缪尔先生的正式口头协议，该协议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义眼录像为证。”
“当改造机械进入场地时，俱乐部多数成员并未立即反对，这可视为事实默认。更重要的是，在阿托离去、配给额度下调的此刻，一项以提高伊甸未来保障为目的的尝试，理应获得优先的考量。”
【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律师，一位中年男人微微摇头，答道：“请不要混淆一谈。”
“第一，现在，塞缪尔先生已经是‘前负责人’了，他在未告知俱乐部其他成员、且未达成共识的前提下，单方面与你方签订了协议，这是他个人的错误，他的个人同意是无效授权。第二，所谓‘事实默认’同样不成立，我方成员在发现陌生机械出现在活动区域后，第一时间表示了吃惊和疑惑，并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内部投票，程序公开透明，结果很明确——反对。”
“至于第三......我得在此做出提醒，您似乎涉嫌行驶一种危险的语境，即‘道德绑架’。在您的语境中，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全体成员都被强行附加了这样一种标签，我们是不开明的、自私的、没有同理心的、只顾全自己享受而不在乎伊甸整体的，可真的是这样吗？”
男人斩钉截铁：“不，绝不是这样。”
他伸出手，指向另一端的听众席：“我希望请你听一听他们的声音——”
“呃......我吗？哦好吧，就是我。”
听众席里，被指到的人是个肌肉很是发达的壮汉，不过他显得有一点腼腆，深呼吸了两遍，才正式站了起来。
“他们要改造的那块区域，已经有二十几年历史了......啊，我指的是在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历史。我小时候，我爸爸第一次带我骑马的时候它就在了。结果突然一夜之间，有人告诉我这里马上要拆掉了，不，应该说是已经开始拆了。”
他组织着语言：“我心里......真的接受不了。”
似乎怕误会，他认真地补充道：“我知道伊甸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刻，我非常愿意替我们每个人的家园分担压力。比如说你们扩大农业耕地的计划，我认为是有必要的，所以我在内部投票时是弃权。如果有需要，比如说继续下调配给额度之类的，我也能接受，只要伊甸能好好的，我过的难受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前提是，你们不能替我们做选择啊。”他正色道：“每个伊甸人都能选择自己想渡过的生活方式在伊甸......只要不遗忘彼此的联结。我想询问，你们【农业种植实验机关】真的还有在意这些吗？”
“明明最后投票的结果是反对，可你们还是不愿意离开，还是想要继续改造......你们说是为了伊甸，可难道我们就不是伊甸的一份子了吗？”
陪审团里，宋识听完了全程。
他侧过头：“你支持哪一边？”
古斯塔勒却没回答，只见老头眉毛紧锁，一副心里五味杂陈的样子。
于是宋识又看向陪审团的其它人，发现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太一样，竟没有一个统一的氛围。
庭审还在继续，双方律师唇枪舌战，你来我往，致使法官不得不敲动法槌，宣布休庭合议。
中场休息环节。
古斯塔勒总算是结束了长长的沉思，颇为烦躁地挠着头。
宋识见状，也不问了，顺手点了个无人机外卖。
不过旋即，古斯塔勒主动开了口。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非常直接：“我不知道。”
他爆了个粗口：“我怎么觉得两边都没毛病，这边好像是对的，那边貌似也没啥问题。”
“伊甸的情况，真的有败坏到这种程度吗？”古斯塔勒嘀嘀咕咕：“我记得我明明问过公民自治大会了啊，物资储备多的不说，至少一两年肯定是支撑得住的。大家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呢？”
“我猜是阿托不在的原因。”宋识拿起刚送到的一盒蛋挞，顺手分了对方一只：“我打翡翠制药的时候，虽然我杀了阿伯托卡&#183;琉斯，但翡翠制药家底深厚，如果全公司上下龟缩起来，一心一意苟着，就算结果同样好不到哪去吧，但至少不会被光速瓜分，一丁点都剩不下来。”
“可阿伯托卡&#183;琉斯死了后，除了他带的几个徒弟和心腹，剩下人要么自己狂捞，要么赶紧偷卖翡翠制药的资产，靠这个给自己找下家。”
“不一样啊。”古斯塔勒一个劲摇头，不认可：“巨型企业的人都是畜生，伊甸的人都是好人，这是不能比的。”
宋识装作没听见：“翡翠制药的公司人是心知肚明，而你们......”
“估计是下意识吧。习以为常被打破，就算自己都以为变化不大，但潜意识里还是升起了紧迫感。”
宋识顿了顿，轻声道：“你们，伊甸，在我看来是一个高级尖端、运行精密的机器，能正常运转的时候一切都好说，但要是出现了第一个纰漏，恐怕很快各种连锁反应就要来了。”
“是这样吗？”古斯塔勒狐疑，不过他很快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假如是新秩序联邦，你们会怎么判？”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走流程呗。”宋识漫不经心：“但我不负责这块，具体啥样不清楚，难道你有经验？”
“有。”
“嗯？”宋识惊奇。
“干什么？”古斯塔勒不满地看了对方一眼：“我特么好歹活了大几十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
“唉，我觉得既然已经打到法庭上了，再看两边的态度，应该都没法说服对方......”
古斯塔勒的大手抓了抓胡子，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了结论。
“我估计，还是得去请阿托。”

第一百一十二章 【恢复原状】
宋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什么？”
他没忍住，抹了抹嘴：“等等，难道法院地下也埋着一道阿托的力量？”
“啥叫也？”古斯塔勒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出现在这里！俱乐部那边，结果怎么样了！”
宋识微微一笑：“你猜？”
古斯塔勒不假思索，无比笃定：“我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你输了。”
“那你恐怕就要大失所望了——”
“当我是被吓大的吗？哼，不要想唬我。”
正在这时，建筑内传来了三声钟鸣，休庭结束了。
于是宋识和古斯塔勒洗洗手，进了法庭，又坐回了陪审团。还是一样，没有人发现这里多出了一个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唇枪舌战后，双方社团的律师开始了最终陈述环节，表明各自的核心立场。
法官听完后，又看向陪审团，后者则没有一个统一的风向，称得上七嘴八舌，每个人想法都不太一样。而其中有资格、有分量来影响陪审团大风向的人，比如说古斯塔勒，则紧绷着脸保持了沉默，没有给出评判。
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他要作出宣判了。
宋识听在耳朵里，宣判并不算复杂，简单总结一下就是。
【农业种植实验机关】必须停止后续改造工程，不过目前已经改造的区域，可以保留为实验田，有效期为四个标准生长季。同时，有效期内，它需向【塔洛尔马术俱乐部】支付一定赔偿金。
伊甸没有正式的货币经济制度，所以赔偿金由配给额度和贡献点代替。
古斯塔勒微微点头，只是看向场内双方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看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此判决为我的最终裁决，如果双方均无异议，则立即生效。”
两大社团的代表与律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打起了通讯，在双方的社团线上群组内，进行短暂而激烈的讨论——
【塔洛尔马术俱乐部】的代表脸色不时出现变化，好半晌，他结束了通讯，又与旁观席上、来到了现场的那些社团成员们对视了一眼。
他揉了揉太阳穴，望向站在审判台的法官：“我方，即塔洛尔马术俱乐部......无异议。”
法官颔首，看向了【农业种植实验机关】那边，他们还没有商讨出结果，甚至讨论隐隐有愈发激烈的迹象，过了好一会，他们的代表才结束了通讯，重新聚焦于现实。
“......抱歉。”代表沉默片刻，环望着全场，他缓缓道：“我方，农业种植实验机关，对最终裁决有异议。”
法官看上去好像有一点难过。
可与之伴随的，又有释然。
“我知道了。”他轻轻叹了一声，旋即理了理衣领，神情变得庄重而严肃：“请所有人起立以示尊敬，依据现状，我将在此行使我作为一位法官的神圣权力——”
不论是当事双方还是旁听席，亦或者陪审团，所有人都齐刷刷站了起来，站姿端正。
看到古斯塔勒跟着站了起来，宋识也准备站起，前者给了一个眼神“这是伊甸人必须遵守的礼节，而你是外来者可以不遵守”。
宋识看眼神行事，果断作出决定，偏偏就要站。
“——我将申请最高判决程序。”
“此判决即最高、最终判决，不存在任何异议。当事双方需严格执行此判决，即刻生效，不允许通过任何形式来拒绝、拖延、推迟。”
在场众人齐齐低头，表示认可。
法官后退一步，审判台沉了下去，地面裂开，升起了一座新的、棱形的漆黑合金柱。位于棱柱顶端的，则是一块浅白色的正方体。
一只手按了上去。
法官的手。
细微的白光，沿着正方体表面蜿蜒，紧接着它一寸寸分裂、散开，如同被剥去外壳的坚果，露出了其中的果实——
那是一颗......观景球？
观景球里的造景，不是常见的雪花和海洋，而是一间云雾笼罩、看不清具体细节的岛屿。
宋识一眼看了出来，这赫然是阿托一直待的地方，那座空中花园！出现在观景球内的，不过是缩小了许多倍后的版本。
法官无比庄重地按了几下义肢，掌心弹出一枚数据存储器，这是今天这起案件的全部卷宗。
他插入观景球一侧的数据孔，指示灯变成红色，等待了不到十秒钟后，又变成了绿色。
哒，哒，哒。
观景球下方慢慢打印出一封纸质信件，待它彻底出来，法官及时接过，当着所有人面举起，没有遮挡地转了一圈。
确认每个人都看清后，他裁开了这封信件，取出了其中的信纸——
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纯白的信纸上，打印着四个字。
【恢复原状】。
“......”
见到这四个字，农业种植实验机关的代表张了张嘴，仿佛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不过他迅速收拾好了心情，整理仪容，沉声道：“明白，我们回去后会立刻撤出所有机械，并将改造区域恢复原状。”
“......嘶。”
宋识嘶了一下，小声问古斯塔勒：“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是的。”古斯塔勒回答很快：“就是你想的样子。”
首先，这绝对不是阿托遗留的力量。
自己没有从上面感受到任何值得怦然心动的气质。如果说初临伊甸武士俱乐部时，自己还因为阿托灵能的性质，导致没能察觉到。
那么在双方硬碰硬动了一次手后，自己绝不会再被蒙在鼓里。
此刻出现在眼前的东西，“观景球”只是外表的伪装，它的本质赫然是伊甸之主“阿托”的人格模型！
伊甸把它当成了最高裁决程序，只要一方有异议，不认可判决，那就可以一路打到它出山，由它来做出裁决——无可争议，不容置疑的裁决！
宋识甚至怀疑，它出结果之所以是打印纸而非声音，说不得就是本人先天哑巴的缘故，从而带来的习惯。
“恢复原状”......
宋识从来不觉得，自己对阿托有多么了解，双方甚至没有见过面。
然而这一刻，他却无比肯定，自己知道对方做出如此判决的理由。
阿托......
不觉得自己会输。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们，愿意吗？
一场纠纷圆满结束了。
每个人都非常满意。
【塔洛尔马术俱乐部】发现恢复原状，一切又如往日，自是很高兴很开心的，【农业种植实验机关】虽然败诉，但阿托下这样的决定显然有他的道理，说明伊甸的未来完全不需要担忧这些。
陪审团更是满意，没想到在阿托离去后，居然又能聆听他的声音，这是何等的精神满足。
古斯塔勒看上去倒不是很满意，搓着胡子，作沉思状。
“难道你对阿托有意见？”宋识道。
“别说这种话，这是莫大的冒犯。”老头瞪了一眼，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是觉得......法官判得没啥问题啊。”
离开法庭后，两人干脆赶着下一场，去了一家古斯塔勒很推荐的餐馆。一家位于不起眼街道的碳火烤肉店，因为没有经济压力的缘故，老板完全是看心情营业。
所幸今天运气不错，对方打出了招牌，正在营业中。
砰。
第一道菜端了上来。
焦糖凤梨牛肋条，牛肋条与厚切凤梨块一同烤制。凤梨的果汁与焦糖渗入肉中，果酸解腻，肉香果香交织，口感奇妙，远远就嗅到了独特香气，食指大动。
“塔洛尔马术俱乐部和农业种植实验机关，他们都有讲道理的地方，又都有不讲道理的地方，这哪里分辨得清楚呢？”
滚烫的、滋滋汁水的烤肉，古斯塔勒直接上手拿，五指如钢钳、手掌如铁铲、嘴似粉碎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扫荡着烤肉。
“我觉得法官判得还可以了，大家应该都能接受的。唉，结果农业种植实验机关还是不肯，又请出了阿托......”
“又？”宋识挑眉：“你这方面经验丰富？”
“我可是有名气的人，你懂不懂？”古斯塔勒含糊不清道：“法庭经常邀请我去当陪审团，基本次次都有异议，得打到请阿托出来。”
“我问一个问题啊......这应该不算冒犯。”宋识拿着小餐刀，挑起一块凤梨和牛肋条：“那你见过的这些案子里，阿托的判决和法官的判决，差别大不大？”
古斯塔勒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他停止咀嚼，沉思回忆了一会：“好像，区别还是挺大的。”
“那问题来了。”宋识嘿了一声：“首先阿托肯定是对的，那错的不就是法官？你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次不一样，我对你们伊甸法官的素质非常担忧啊。”
“新秩序联邦对阵东陆共和国的时候，谁去负责打封连，查可洛算一个，我算一个。只有我们二选一，不然靠谁？帕迪？伊薇特？或者让VE上，复刻当年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的打法？拿【深渊】灌死封连。”
“既然明明有更合适、更合格的人选，那凭什么要听不合适、不合格的人的话？”
咚。
第二道菜来了。
地狱火辣翘中翘鸡翅，鸡翅划刀后浸入秘制辣酱，上炉烤时淋上少许啤酒，火焰升腾，表皮焦脆，内里香辣入味，只是打个照面，脸上就隐隐发烫。
“......”
古斯塔勒听得眉头紧皱，一时间连鸡翅都吃得慢了。
他想了一会：“你的意思是，目前伊甸对法官的培训体系有问题？还是做的不够，培训不到位。”
宋识这下是真笑了，点评道：“那我是建议你去【胎慧藏】进修，那边人人都爱过‘宿慧劫’，努力学习一下，到时候伊甸人人都能变成阿托。”
古斯塔勒默然不语，食指揉着太阳穴，然后一拍大腿：“唉算了先不管了，先吃东西！”
宋识当然是欣然同意，两人一个第三环一个第五环，都不是肉体凡胎，一旦放开手来没完没了，只管让老板一个劲上。
火山雪花牛、芝士熔岩烤口蘑、蜜汁照烧烤鳗鱼......有多少上多少。
如果想要的话，宋识可以从早吃到晚，从晚再吃到早，只是才吃了四个钟头，一道通讯打了进来。
宋识看了看署名......
——伊甸公民自治大会，代理人。
“宋识先生......很抱歉打扰到您。我谨代表公民自治大会，希望向您咨询一些建议，不知道您是否能抽出时间呢？”
“可以是可以。”宋识不假思索：“不过我正在吃饭，要不过会？嗯，三个小时后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咳，就按您说的办。对了，古斯塔勒应该跟您在一起，请您转告他，他也可以一起过来。”
“公民自治大会？”古斯塔勒看到对方挂断通讯。
宋识颔首：“说你可以一起，走？”
那就走了。
走之前又吃了两个小时。
每逢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这是广为流传的、得到验证的道理，古斯塔勒看在眼里，心道对方不愧是当代泰拉数得着的超级高手，荣辱不惊。
在古斯塔勒的引路下，宋识到达了公民自治大会的总部。
伊甸没有政府，只有阿托，然而话虽如此，这里依旧设立了管理机构，也就是“公民自治大会”——它承担了一部分政府的职能。
公民自治大会的总部，是一座庄园式的建筑群，不过样式并不古典，反而异常现代化，有浓烈的科技感。
当宋识走进会客厅时，里面已经有人早早等候了。一共六个人，简单自我介绍，他们就是伊甸目前的几位代理人。
六见一，难免会有鸿门宴之感，稍有不好就显得咄咄逼人。不过他们提前做了设计，会客厅布置得暖暖和和，几只米黄色沙发随意摆放着，还有茶余点心。
“......建议？”
宋识神情怪异。
“对。”一位代理人轻声道：“您就要离开了，是吗？”
“差不多。”
宋识从容道：“伊甸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小了些，既然我已经走过了，看够了，那就没必要一直赖着不走。”
“新秩序联邦取得的成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否认，这是超乎想象的伟业壮举，而您又是缔造它的、当之无愧的基石——您是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
这位代理人微笑道：“所以我对于伊甸的现状，我请您做一些指导建议。”
“——比如说？”宋识作出请说的手势。
几位代理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
“在阿托离去的一个半月以来，类似的案件发生频率迎来了显著增加，我指的是您亲眼见到的那起案件。”
“这段时间我们参考了一些历史上的、当代的，其它政治实体的执政模式，但......”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认为收获并不是很大。伊甸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与其它政治实体存在巨大的差异。”
“只是无论哪一种政治实体，归根到底都是由人来领导，来建立的。所以我们认为您作为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在这方面应当具有丰富的经验与权威性，可以提出富有价值的建议。”
听到这番话，宋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沉吟：“嗯......”
几位代理人见状，均是屏息凝神，眼含期待，不敢打扰对方。
虽然如今的伊甸其实整体都还好，并没有真的出现什么大纰漏，但身为掌管全伊甸管理权，看得见整体数据的代理人，他们依旧看见了一些不太妙的趋势。
冲突，矛盾。
不大的冲突，不大的矛盾。
可比起以往的伊甸，这已经十分显眼了。
他们反复评估了一遍，明明阿托离开前为伊甸留下了不可逾越的屏障，呃，几乎不可逾越的屏障。如果给当前全泰拉的各个地方拉一个安全系数排名，伊甸绝对名列前茅。
安全没有问题。
资源......近百年的建设下，伊甸有完整的循环供给体系，起码三年内都能给伊甸的所有公民提供一个较高的生活标准。
诚然，比起阿托还在时的超高生活标准，这低了不少，可每位伊甸公民的素质都很高、责任感与同理心都不缺，又怎么会因为一点生活质量下降而发牢骚呢？
几位代理人一条条罗列分析下来，翻来覆去，都一致认为不存在问题——他们不是固执地相信，在阿托离开后，伊甸照样永远不变。
但这就如涓涓细流，滴水石穿，是一个缓慢而漫长的过程，在它有朝一日真的积累成大变化前，阿托早就回来了。
可未曾想到，这才短短两个月都不到，伊甸就有了这样的趋势。
实在是令人费解。
“嗯......”
宋识忽地一顿。
几位代理人翘首以盼。
“说明......人心浮动。”
宋识淡然道：“太阳落下，就算知道第二天还会升起来，但半夜睡着时，还是会想万一明天升不起来会怎样。”
“阿托是伊甸之主，伊甸为他而生的，如今他远走高飞，已然不在，所以你们人心浮动，导致滋生了那些有的没的。你们倚撑天地的天柱不见，每日升起的太阳突然不再升起，难保胡思乱想，对未来有潜意识的惶恐。”
几位代理人互相对视，均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给出的答案是这个。古斯塔勒先前已听过类似论调，这会倒是没什么表情。
“也就是说......”其中一位代理人沉吟道：“接下来我们要从宣传口入手？”
“可以是可以。”另一个代理人朝他点头：“如果确定好了，我回去后就立刻着手准备。”
“嗯，眼下正值艰难时刻，正是我们大家携手共同渡过。”又一位代理人沉声道：“证明给大家看！没必要担心，伊甸一直都会是伊甸！”
最初开口的代理人站了起来，郑重向宋识道谢：“感谢您的倾囊相授，未来您一直都会是伊甸的朋友。”
“无妨，嘴上说两句而已，谁都办得到。”
宋识无所谓地笑笑：“既然如此......”
“宋识先生。”代理人倒是有一点依依不舍之象，忍不住问道：“您觉得我们刚才说的办法，会起作用吗？”
然后他发现面前的人，脸上似笑非笑，竟看不出具体神情——
蓦然地，对方，拔出了刀！
究竟要怎样的词汇，才能形容它的色彩？
极尽辉煌，又至为灼烈的赤色神光，于不到千分之一秒的刹那间爆发，填满了会客厅、撑爆了会客厅！哪怕会客厅之外的建筑，公民自治大会的整个总部对比前者，都显得微不足道！
犹如火山喷发，亿万万吨物质被冲上大气层，无穷尽的燃烧灰烬遮蔽了天穹，带了晦暗无光的世界。
只是此刻冲上去的，却并非物质，而是纯粹的焰光。它如同接天连地的世界轴心，凝成一束伫立于伊甸中心的光炬，自地表直冲入大气层，浩浩荡荡的云海被其搅动，形成了巨大得不可思议的漩涡。
在它的照耀下，世界也不会无光，伊甸反而耀眼灿烂。
旋即，由这道笔直光炬散发出的，肆意挥洒的焰光，被肉眼可见的收了回去，重新融入在光炬上。光炬的本身仍然无比璀璨，无比煌烈，可在光炬之外的部分，它却不再挥洒光芒，干涉昼夜运转，影响世间百态。
就仿佛一头蓝鲸游过蚂蚁的巢穴，却没有惊扰到后者半分。
可若是一个人主动望向伊甸的中心，就能清晰地看见了那道接天连地、看不见尽头的光炬，无论最头晕目眩的中午还是最黑漆漆的深夜，它都始终保持着独一无二，最为醒目的光焰。
只要看到它，就像船只看见了远方的灯塔，一切当下的困难都不再算困难，心里莫名安稳了下来。
啪啦——！
下一瞬，这些景象砰然破碎，在场众人恍惚间，发现自己一直都在会客厅，压根就没有什么光炬、没有耀眼煌烈的焰光、对方也并没有拔刀......嗯？！
看到不远处的景象，代理人一惊，意识瞬间恢复了清醒。就见那位“宋识”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做出了一个姿势，拔刀斩出的姿势。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手中并没有刀，这是虚做的姿势。
“一些比较敏感的高手，别人还没砍过来，他就能隐约生起自己被砍下头的感觉。”宋识右手一转，恢复了平常：“我呢，又比一般意义上的高手还要高不少。所以，嗯，虽然你们除了古斯塔勒之外都谈不上敏感，但我能主动让你们隐隐约约感受到。”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起作用，我觉得这就是最能起作用的办法。”
宋识咧嘴。
“既暂时失了天柱，没了太阳，我便予你们新的天柱，新的太阳——如何？”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你们，愿意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来
公民自治大会没有同意。
他们委婉地拒绝了宋识的建议，表示自己能做到，伊甸不适宜过多的外力介入。
宋识不勉强，收起了显露出的灵能，双方友好协商共同合作，圆满地完成了这次会面。
而宋识这趟旅途......伊甸称之为“访问”，也步入了尾声。
回顾了一下，还算收获颇丰。
主要是亲自与“阿托”碰了一招。
对方无愧于“恒常永在”的称号，触之不及，触及了也难再进分毫。宋识推测揣摩，以往对上阿托的那些人，除开一流及以上的超级高手，剩下的估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凝固，永远定格。
端的是万分难缠棘手。
如此近距离下，切身领教一位【神座】的精髓，可称得上具有裨益了。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自己的“机缘”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曾先后与三位【神座】接触交手......“浮世之蜕”可以算半个，那就是三点五个。
先后与三点五个【神座】有深入接触，莫大机缘，得以窥见第六环的奥妙。
要知道“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满打满算也就只跟一位【神座】动过手。
“嗯......这样想的话。”宋识心道：“第一位神座岂不是坐而悟道，它那时候可找不到一个第六环来碰碰，就是想找死都找不到。”
念及至此，宋识凝视掌心。
唯有证得第三阶段的【真灵】，才有资格向第六环发起冲锋。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以来，“钧天神阙”封连、查可洛&#183;沃恩和自己，都是在此期间才证得第三阶段的。
只要继续打下去，自己绝不会是最后一位，但以后的归以后，现在的归现在。只看现下，泰拉的有望神座之人中，自己的进度应当不低了。
如果说迎战“钧天神阙”封连时，自己不过是【真灵】的第三阶段正式立足站稳，那么此战之后沉淀，接着目睹深入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的交锋，更亲自领教前者的现在——
自己已然窥见了第六环的门扉！
只是这样的窥见，自己几番尝试，都犹如大树垂下的一缕枝叶，人用力跳起想要摸到，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哪怕自忖有所进步，可再次尝试跳起，发现依旧差了那么一点点。
第六环&#183;【神座】......
联想到这个词，自己的胸膛总有莫名暖流涌动，时隐时现，蠢蠢欲动，可再三尝试，终究差了临门一脚。
对于如何迈出这最后一步，自己心中已经有了方向，这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自己该如何，朝这个“方向”迈步。
哗啦——
微咸的潮水，带着让人联想到粗粝海洋的风，静静地吹过。
这里就是伊甸的边境之一，一片深沉蓝色的海洋。
“——真不打算出去会一会世间高手？”
宋识站在海崖边，偏过身，笑道。
身后三四米的地方，只有一个人，正是古斯塔勒。伊甸之行全程下来，就对方一个人还算熟络，公民自治大会的那批代理人心知肚明，所以听闻宋识离开，他们没有亲自到场而是线上发了祝福。
“业南、新秩序联邦、凡普斯塔帝国......就是荒土里面，也有藏龙卧虎。他们跑到擂台上正面硬碰硬可能差点意思，但放到其它场合，这帮人的手段驳杂繁多，也够让人喝一壶了。”
老头的脸上闪过明显的意动，心向神往，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陷入了强烈挣扎。天人交战，挣扎了许久，古斯塔勒用力揉了一把脸，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我就不出去了。”
“怂了？”
古斯塔勒似乎没听见，他望了望远方的海天分界线，又望了望身后的伊甸，缓缓道：“现在的伊甸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说的那个，人心浮动。”
他直视着宋识。
“伊甸现在需要我，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伊甸的现状他看在眼里，好像一块滚动起来的雪球，虽然理论上滚很久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可伊甸自始至终都要的都不是“差”而是“好”。【农业种植实验机关】和【塔洛尔马术俱乐部】只是其中一例，他要阻止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自己是伊甸的最强者......
阿托不在，大家人心浮动。
那假如自己能顶替住阿托的位置，起到安稳人心的作用，即便只有一点点，也是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宋识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明面上不置可否，心中不由点点头。
对方以为伊甸变了，他没有变，所以他要撑住伊甸......可难道“古斯塔勒”，难道真的没有变吗？
术，法，道。
不出意外的话，自第三环巅峰驻足停留整整二十年后，离现在并不遥远的一天，古斯塔勒就要踏上第四环了。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宋识拍手鼓掌：“祝福。”
古斯塔勒哼哼道：“别祝福！等阿托回来我就走，到时候就去瞧瞧你说的世间高手，到底有多高，可别到时候个个不禁打！”
宋识被逗乐了：“你最好能在出山前研发出九条命的灵能技艺......”
话语突然停下。
宋识眸光蓦然亮起，猛地看向一方。
古斯塔勒不明所以，下意识顺着对方看去的方向，全都是海洋，海水哗啦啦翻卷，没啥东西啊......
天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光点。
起初，这颗光点非常微弱，几乎看不见，可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亮了一些，又几个呼吸过去，它更亮了一些，乃至更大了一些......
古斯塔勒突然明白了过来，宋识不是在看海水，他看得一直都是天空！
这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的光点，只因它正在不断接近泰拉！天文尺度上的距离被肉眼可见的缩短，而到了此刻，它已经如同白日划破大气层的陨石，醒目地所有人都没办法忽视。
它从一颗稀薄的光点，变成了耀眼的光星。
而在宋识的感知里，这颗光星的存在感，要比太阳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后者燃烧了数十亿年的光芒，竟在光星前显得黯淡了许多。
终于，它到达了泰拉。
大气层被冲破，耀眼的尾迹划过了天空，直至最终，越过了地平线，落入了大地的一方。
帝国的皇帝......
归来了。
——第八卷 &#183;【终结之日】。
终。
卷末总结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首先，明天不休息！
其次......
似乎没啥需要说的。
第八卷 的结束，【灵能者不死于枪火】的字数来到了二百三十一万。自己从前看书时，嫌弃这是一个不够过瘾的量，但等亲手来写时，才发现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啊。
第八卷 的创作，算是一个较流畅的过程，除了伊甸部分写得甚是痛苦外，其它部分都还算轻快。我尝试去写些什么，不过想法与实践的巨大落差，果然是每个创作者的永恒病症啊。
克服不了，克服不了。
既然距离完本只差一卷。
那么无论是这本书最初的构思，还是写作过程中遇见的问题、体验，我决定都放在完本感言里来讲。
哦，是了，还有一件事值得说。
感谢大伙的月票推荐票和打赏，实在是承蒙厚爱，我全都在后台看得见、看得到，一想到更新如此贫瘠，甚至有时不能维持不了双更的情况下，大家还愿意投票，真是深感惭愧......
祝大家新年快乐！
灵能者不死于枪火。
第九卷 。
最终卷。
——【新诞之天】。

第一章 新秩序联邦紧急会议【4K】
人的生命力总是超乎许多人的想象，虽然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战事，但局势缓和的小半年来，新秩序联邦迅速恢复了几分生机勃勃的景象。由企业联盟时代到新秩序联邦时代，这是一段仅有的称得上和平的时光。
按照新秩序联邦的统计，距离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前，原企业联盟境内的总人口下降了约26%，可逝者已逝，加之曾经各路公司统治下的意识形态狂轰滥炸，所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活着”这个词不算特别看重。
比起“活着”，明显是“生活质量”更重要吧......
生命，这莫非是一个严肃的词？
现**统查可洛&#183;沃恩对这方面倒是很重视，多次在公众场合发表类似“尊重生命”主题的演讲，同时在他的授意下，宣传部门也非常乖巧地行动起来，试图或是潜移默化、或是明面强调等众多方式，力求扭转人们的意识观念。
生命，难道真的很严肃？
目睹着城市间，被一点点修复、重建的废墟，感受着热火朝天的氛围，勃勃生机在一段和平时光中慢慢发酵成莫名的情愫。一些人开始考虑起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生个孩子吧......
生个孩子吧！
自己与所爱之人各自的一部分，它们结合，经过漫长的成长，呱呱落地。然后，自己与所爱的人，一同亲眼注视着它的长大，初生的啼哭，连站都站不稳，却会晃晃悠悠向你走来，摔进你的怀抱......
新秩序联邦对此自然是大加鼓励，颁发了一系列鼓励生育政策，给钱给物资给优惠，希望补充人口。
这是非常重要的资源，要以人为本。
而无论未来会朝着哪种方向滑落，人的一生都不会为此停下。即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继续打仗，但至少此刻的和平是货真价实的。
而就在许多人的生机再一次萌发，小心翼翼地抽枝发芽时，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会，正迎来着一场会议。
会议室内，宋识、查可洛&#183;沃恩、胥宇都、帕迪&#183;莫尔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五位最高执行委员悉数到场。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吃惊地发现，这五人不再是以往的线上联络、远程化身，竟赫然全是本体亲至！哪怕胥宇都都是如此，从月面开拓基地回返了泰拉！
只是会议室正陷入寂静，几人神情各异，一时没有人说话。
“凡普斯塔帝国的皇帝。”
查可洛率先打破安静，沉声道。
“他回来了。我们都看到了。”
“皇帝”两个字一出，其他人神情皆有变化，帕迪&#183;莫尔斯脸色难看，胥宇都面沉如水，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眉头微微皱起。
“明先鸢......死了啊。”宋识则惦记着另一件事，他捏了捏眉心：“还真是......”
不出所料。
明先鸢很厉害，非常厉害，她昔年横行东陆，其行事风格之跋扈嚣张，一度压得全东陆几十年抬不起头。与之相比的另一位神座，“道一”伏岚图就低调许多，行事往往不动声色，以至于跟明先鸢比起来，相对名声不显。
只是对上凡普斯塔帝国的皇帝，一位站在了神座巅峰，号称灵能有史以来的集大成者——纵然是明先鸢，纵然是“三千照彻”，又怎能击破他呢？
“宋识。”帕迪视线移了过来：“你和明先鸢交过手，你觉得皇帝当下的状态......”
“首先，肯定不是毫发无伤。”宋识不假思索：“明先鸢还挺吓人的，我估计皇帝受的伤不轻，但是吧。”
他顿了顿，摇摇头：“这一位现在没动作的原因，我看跟伤不伤没啥关系。”
帕迪揉了揉额头。
对于绝大部分的人，三天前的光星坠落不值得关注，毕竟一颗划破大气层的玩意......天哪，这还算稀奇事吗？无非是天上的卫星、大型构造体、或者什么牛逼灵能者之类的被打下来了。
这样的景象不说天天见，起码也是司空见惯了。
想要大伙忙里偷闲表示惊叹，不说多的，起码喊一百颗陨石一块砸下来，噼里啪啦下起一场大雨，以量取胜吧。
只是对于某些人——譬如帕迪&#183;莫尔斯这样的第五环灵能者，那枚自深空而降的光星，远比所谓的一百颗陨石要惊人得多。
一百颗陨石，大家努努力还能拦住。
可一位第六环巅峰的【超越】，一位刚击杀了另一位第六环的灵能者，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拦住对方？
新秩序联邦的实力，至少在高端战力上已堪称恐怖，只凭在场五人，帕迪&#183;莫尔斯就有信心正面对抗企业联盟——全盛时期的企业联盟！九大巨企！
然而这样恐怖的战力，如果天平的另一端从企业联盟换成了凡普斯塔帝国的皇帝，帕迪&#183;莫尔斯就没有信心了。
好在对方回归的这三天以来，从各方情报汇集显示，帝国依旧保持了先前的缓战状态，没有突然发起什么大动作。同时那位皇帝回归帝国后，返回了王宫，暂时没有出现在公众场合。
可显然，帝国的兵锋已经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随时可能再度爆发。
帕迪&#183;莫尔斯拧着眉头。
——这就是此刻最高执行委员会，全员到齐的原因。
短暂的和平，要又一次被撕碎了。
“不要沉迷于尚未发生的事情。”
正在这时，查可洛敲了敲桌子，沉声道。
“帝国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无法决定，但新秩序联邦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事情。”他的语调温和，却不失威严：“难道我们会因为艰难而放弃自己的选择吗？”
“巨型企业自诩为神祇，主宰着整个企业联盟，曾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压得启明者喘不过气，在我之前的总指挥官无一例外悉数战死，连启明者本身都经过数轮崩溃和重建。”
查可洛道：“可最后的结果，你我都知道。公司主义被我们摧毁，巨企的秩序轰然崩塌，新秩序联邦在你我的手中建立。”
“......是我有些失态了。”帕迪吐出一口气。
“皇帝本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手。”胥宇都突然开口：“至少在其它神座回来前。”
“如果是明先鸢，她可能没有顾忌，直接扫荡泰拉，摧枯拉朽横推一切。”胥宇都缓缓道：“但伊门亚&#183;卡塔不一样，他是帝国的皇帝，人间的神祇。如果他现在出手，比如说摧毁了业南，那等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回来——无论他能否胜过‘万众之王’，帝国都绝无幸免的可能。”
凡普斯塔帝国第四王朝，皇室家族“卡塔”的一员，帝国两个千年的继业者，既是神明也是皇帝的存在。
伊门亚&#183;卡塔，这就是他的名讳。
“这是默认的规则。”胥宇都沉声道。
——克制。
高位灵能者的克制。
如果伊门亚&#183;卡塔真的趁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不在，给业南洗了一遍，那等后者回归泰拉后。宋识毫不怀疑，帝国全境会不会就此统统变成荒土。
伊门亚&#183;卡塔固然强得不可思议......
但想拦住盛怒的，准备施展残酷报复的“万众之王”，完好无损地护住整个帝国——
宋识真心不觉得对方能办到。
虽然高位的灵能者总在肆意践踏规则，凭心意喜好做事，但多多少少还是有遵循一些默认规则的。
不遵守的当然也有，“三千照彻”明先鸢就是最好的例子，结果就是强如一位【神座】都被其它第六环联手镇压在了地心，充当行星引擎。
也正是有这些默认规则在，泰拉才成功撑到了自己出生，不然所有人杀来杀去，动辄在地表上开战，一点顾忌没有，泰拉估计几千年前就要没掉了。
“那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了哈......”
宋识十指交叉，幽幽道：“业南有神座，缄默者学会有神座，伊甸有神座，泛东大陆联合体也有神座，哦，还不止一位，有整整两位呢。咱们新秩序联邦的神座，目前在哪里发财呢？”
帕迪刚缓和一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最开始还黑了。
“柿子要挑软的捏，他要是下一秒一拳砸了过来，我们该怎么办？”宋识说。
“如果真到了这种时候，就只有两种解决办法。”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开口：“方案一，请求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来庇护。”
第六环的【平衡】。
——“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
曾经算是企业联盟的神座......大概算是。严格来讲对方几乎没有立场，之所以决定参与“三哲人计划”，也是应了“世界”阿奇博尔德的邀请，感兴趣才来的。
全程不下场，常年窝在夕月。
对方亲眼瞧着企业联盟走向了破灭，就连相熟的“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他都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战死，只在最后亮相登场了一段，以示送终。
至于对方如今在哪里......无人知晓。
只要他不想露面，那就没人找得到他，反之如果他想露面的话，不用去找就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请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来庇护？”宋识笑了：“那不如我亲自去找皇帝，跟他说放新秩序联邦一马。感觉我跟他的交情要比咱们和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深厚那么一点点啊。”
自己和雷娜塔&#183;克莱门斯的对决，是位于帝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毫无疑问是得到了认可。
否则孤身直入帝都，要是帝国一心想要杀人，当时就是有十个自己打包成一块，照样要被当场乱刀砍死。
四舍五入，皇帝多少算个公证人。
东陆共和国有这样的习俗，考生考中后，会将主考官尊称为“座主”，而自己则自称为“门生”，哪怕此前未曾见过面，也莫名多了一份特殊伦理关联。
此后逢年过节，亦或者宦海沉浮，两边都有理由搭上线。
以此类推，自己和皇帝还是能搭上关系的。
唔......
宋识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蕾娜塔&#183;克莱门斯跟自己说过，她是告诉了皇帝“重生”的事实，只是后者无甚所谓，不怎么在乎。如今蕾娜塔&#183;克莱门斯已经被自己杀了，不出意外的话，“重生”之事自己是独苗一根了。
皇帝若是突然对此有了兴趣......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不置可否：“那就是方案二。”
“方案二？”宋识停下思绪，重新回到了会议：“怎么说。”
“由我们竭力为你和查可洛创造脱身的机会。”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淡淡道。
“我们距离神座不近，你们距离神座不远，如果不想新秩序联邦毁于一旦，就只能寄希望在你们身上。如果伊门亚&#183;卡塔真的下场出手，我们会竭尽所能，尽力为你们拖延时间。”
宋识先是皱起眉头，旋即嗤笑起来：“不在跟神座的交锋中登上第六环，反倒是要在逃跑路上突破吗？”
他呵了一声：“这样的成功率，真是想想就觉得高啊。”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偏过头，看向查可洛。
后者只说了一句话。
“我是新秩序联邦的现**统。”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叹了一声，手杖轻点地板：“既然如此，那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接下来新秩序联邦的唯一战略，就是辅助你和宋识突破第六环。”
“......虽然说是辅助。”胥宇都声音低沉：“但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顶住其它政治实体的攻势。”
“安全局将全力以赴。”帕迪&#183;莫尔斯言简意赅：“在我死之前，没有人能打扰你们。”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平静道：“我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时间，但我会替你们争取一部分。唯有一点，第六环&#183;【神座】的路，要你们自己来走了。”
“时间......时间。”
宋识啧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隔了不知道多久后，竟然再一次有了些紧迫感，难得中的难得。
不过。
无妨。
宋识咧嘴：“这条路该怎么走，我心里已经有点数了。”
帕迪和胥宇都对视了一眼。
“我们拭目以待。”

第二章 照彻三千·溯流归渊
“嗷——”
“嗷——”
一阵嗷叫回荡在庭院中，气息悠长而余韵深远，久久不绝，与之相比，哪怕深海的鲸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了。
“天哪......别嗷嗷嗷了。”
下一秒，庭院旁的阁楼上丢下来了一颗榴莲。
嗷叫声戛然而止，发出这些动静的源头，一头趴窝在院中的翼龙，登时来了精神，扑腾一下脖子抬起，喙嘴在三分之一秒内把砸下来的榴莲剥了个精光，大快朵颐。
阁楼上，一位穿戴着甲胄的骑士依靠着围栏，看着底下的翼龙砸吧砸吧。他没有头盔，露出了一张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脸庞，以及上面的好笑表情。
他碎碎念：“这都第二环了，一天天还是爱吃这东西。哪天咱们上战场，后勤断供几天，你是不是就赖着不上去作战了？嗯？”
翼龙叼起榴莲壳，不爽地甩了过来。
对于一位第二环的【超越】，就是近距离射击的子弹都反应得过来，骑士只是稍稍侧了下脑袋，榴莲壳就擦了过去。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因为双方是在圣灵见证下，缔结了契约的伙伴。
依照泰拉各地文化的不同，对觉醒了灵能的动物与植物的称呼也不同，“灵兽”、“幻兽”、“妖魔”、“魔兽”、“异生态位生物”......
但凡普斯塔帝国的视角下，他们习惯于“幻兽”。
一个不偏不倚，甚至带着些许正面色彩的称呼。
正因如此，当其他地方的幻兽逐渐在历代纷争中消亡，销声匿迹后，帝国疆域内仍然留存了数量不低的幻兽栖息地。
到了今天，它甚至大大超过了东陆这片曾经坐拥最多幻兽的地方。
后者的那些幻兽，或者说“妖魔”们，在几千年中组织了无数次大规模暴动，鼎盛时期甚至创立过陆上妖国，气焰熏天，只是每次最后又都被人类镇压。如此循环下来，反复死了一堆大圣大妖魔后，到了近代终于不成气候了。
现在东陆为数不多的幻兽，要么自己找地方隐居，要么背靠某个势力充当镇山神兽，很少有例外的了。
而帝国不同......人类和幻兽双方的矛盾冲突有，但并不像东陆那般“人妖殊途，誓不两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极端。
所以......
——幻兽骑士。
应运而生。
看着继续扑哧扑哧啃榴莲的翼龙，青年面露怀念，他当年就是通过了“幻兽骑士”的考核，被允许前往那些幻兽栖息地，寻找一只幻兽。
不错，“寻找”而非“征召”。
按照帝国和那些幻兽的协议，对方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一位要彼此相伴此生的幻兽骑士与幻兽，也理应是双向选择。
自己就是在栖息地摸爬滚打了整整一年，才最终得到了它的认可。两人携手走出了栖息地，自此缔结契约，成为了一位凡普斯塔帝国的幻兽骑士。
直至如今，自己和它双双早已突破第二环，尤擅空战。此前随帝国军势南征北战，双方联手之下，一人一骑就能压制住一大块空域。
此番回国修整，靠着这些战果，获得了不少荣誉勋章。
“......这就啃完了？”
思绪飘散间，他突然发现翼龙正抬头望着自己，大眼瞪小眼。他哑然失笑，用脚从堆满地板的榴莲中勾起一颗，抛了下去。
“吃吧、吃吧、吃吧。”他念叨着，心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加快：“休息的时光，不剩多少了。”
扑哧。
“嗯嗯嗯。”翼龙说话了，虽然它一直不是很爱说人话，更习惯肢体语言：“毕竟陛下总算是回来了嘛。”
“但你说，陛下怎么还没出来见大家一面呢......”
“慎言。”青年打断道，神情严肃：“这不是我们该谈论的事情。下不为例。”
犹豫了一瞬，他又道：“陛下这样做，显然是有他的想法，我们只需遵循就足够。”
翼龙不说话了，继续埋下头啃榴莲去了。
嗡——
在数千里之外的大地上，坐落着一座宏伟的城市。即便高空俯瞰，这也是一片连绵不绝，无比壮观的建筑群。
凡普斯塔帝国的帝都。
这个庞大国度运转的中枢。
许许多多的人默默无闻地来到了这里，又默默无闻地离开。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于此崭露头角，攥取荣耀，踏上了攀向绝峰的道路。
莱德&#183;巴洛昂缓缓穿过帝都。
证得第三阶段的【真灵】，站在第五环的顶峰，【光渊】骑士团的现任大团长。
“誓言之刃”、“来自罗马纳尔的巴洛昂”、“粹然的光辉”、“第一御卫”、“首席骑士”......莱德&#183;巴洛昂有许多称号和荣誉，只是当他行走在帝都时，似乎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莱德&#183;巴洛昂偶尔会驻足停留一会，凝望着随处可见的风景。
帝都的历史太过悠久，沉淀了不知道多少故事，或许眼前平平无奇的小旅馆，就曾经住宿过某位大人物。虽然帝都历史上有过几次崩坏，但距离最近的一次重建，也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这就导致对帝都的翻新重修工程非常困难，往往头一天想对某个地块动工，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掏出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地契，表示强烈不满。
这样干的人，通常家世悠久，地位不俗。
而有资格这样干的人，在帝都一抓一大把。
因此当一个人真正来到帝都时，往往会颇为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建设......当然不至于落后，但也谈不上多么先进。至少跟它作为“帝都”的地位比起来，不算匹配。
不过这种情况的另一面，就是帝都保留了极浓厚的古典色彩，历史遗产随处可见，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或许就亲眼目睹过千年前帝都的风起云涌。
感知敏感的【共识】灵能者，第一环、甚至于第二环，它如果踏入帝都，就会感受到明显的被压制感，帝都千年积淀下的气氛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莱德&#183;巴洛昂又一次停下脚步。
他面前是一座小花圃，不是满满当当的那种，而是围绕着一只铜钟修建。他凑近了几步，铜钟的年纪明显很大了，连上面铭刻的圣文都已经彻底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来。
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铜钟，传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冰冷，反而有说不出的微微发热感。一千多年的时光中，这座铜钟被许多人的信仰之力浸染，逐渐产生了一点超乎物理法则的异常。
一件文物的年代判断，可以通过测定它所含放射性元素的衰变程度来得出。以莱德&#183;巴洛昂的灵能之强大，他不需要什么仪器辅助，只用扫一眼就能看出元素的衰变程度。
所以他判断的出来，这尊铜钟被打造出来的时间，是迄今一千零七十七年前。
真是......
奇妙。
莱德&#183;巴洛昂想到。
一位【神座】有资格竞逐泰拉之主，随心所欲玩弄天空、大地与海洋，凌驾于行星之上，以自身的意志强行扭转万万人。
这是何等伟大的力量。
与之相比，区区一件做工勉强算精巧的铜钟，不，就是国教的那些意义重大的圣遗物都算不了什么。
可到了一千零七十七年后，一位位曾经俯瞰凡世，睥睨纵横的神座早已逝世，消失在了世间，意义重大、无数人日夜祈祷的圣遗物，也有的被破坏、有的遗失不见。
偏偏这座不起眼的铜钟，留存到了今天。
考虑到这片区域的地契属于“索默菲尔德”家族，他们作风保守，一向反感变化，所以可预见地，这座铜钟还将继续留存很长一段时间。
“嗯、啊、嗯......叔叔......哥哥？”
莱德&#183;巴洛昂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八九岁，花裙子的小女孩，她眼睛转圈圈晕乎乎，似乎对该怎么叫面前的男人感到十分困惑。
她起初叫了叔叔，可仔仔细细看了下，对方长得很帅气呀，年纪也并不大，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喊出了叔叔。
“就叫我叔叔吧。”莱德&#183;巴洛昂冲她点了点头，让出了身位：“你是要过来吧。”
“谢谢叔叔——”
小女孩干脆利落地点头，抱着一小碗蓝莓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铜钟前。
“妈妈说这个钟好久好久以前保护过大家，所以要记得爱护它......唔......”她咬着手指，舔了舔上面残留的甜丝丝味道，脑袋歪了歪：“但好像都是让鸟儿吃了哦。”
“鸟儿就是这只钟的信使。”莱德&#183;巴洛昂微笑了一下，半蹲下来，平视对方：“你们的心意它收到了，所以才派鸟儿过来的。”
“是、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的。”莱德&#183;巴洛昂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好孩子，快回家去吧，别让你妈妈担心。”
小女孩想了想，最后吮吸了一下食指，一碰一跳地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以国教的标准来判断，】
突兀间，一阵让人联想到无数齿轮摩擦的机械电子音，凭空响起。
【这是典型的非法祭祀行为，应当即刻取缔封存，严加训诫。】
莱德&#183;巴洛昂偏过头，看到了不出意外的人。
一个体型异常高大，近乎小巨人，身着一袭绣金长袍，手握机械权杖的人。
凡普斯塔帝国，【梅德尼机关】现任机关总长。
——第五环【超越】兼“深渊之王”，奥莱恩&#183;科格。
不过对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点模糊，显然不是本体亲至，而是远程数据化身。
“我并不觉得这算非法祭祀。”莱德&#183;巴洛昂瞥了对方一眼，淡淡道：“这件铜钟的工艺风格，明显是从前教堂的产物，教堂的祭祀合法、教堂的产物合法，但合在一起就是非法了？”
对方没有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低沉道：【陛下让你去觐见他】
莱德&#183;巴洛昂颔首，“嗯”了一声，瞬间消失不见在原地。
等他再出现时，就已经来到了皇宫之外。
莱德&#183;巴洛昂没有选择一瞬而至，他整理好仪容，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穿过皇宫，顺着那道熟悉气息的指引，来到了皇宫深处的一座花园。
如果说先前的小花圃是一粒沙子，那么这座花园就是天上的太阳，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论。后者占地广阔，设计精巧，栽培种类繁多，初次来到这里，简直眼花缭乱，心里生出对其巧夺天工的震撼之感。
兴许是来过太多次了，莱德&#183;巴洛昂不觉得震撼，他直接走向了那道站在花园中的身影。
对方负手而立，欣赏着不远处的七叶吊兰，似乎心情颇为愉快。
“陛下。”莱德&#183;巴洛昂单膝跪地，一股力量试图拖住他，但他坚持完成这一礼节：“应您的召见，我来了。”
对方食指点了点骑士，一副无可奈何的慨然样子：“起来吧。”
“朕的诸卿们啊，对朕的忠诚无人可以质疑，为帝国做出的奉献亦是不能挑剔。只是可惜，他们来这里时总是显得板正了些。”
“你倒例外不少，我很是期待你与我平起平坐的那天。”
“陛下，您永远都是我效忠追随的陛下。此刻是，未来也是。”莱德&#183;巴洛昂打断，沉声道。
对方轻轻笑道：“我允许你先提问一次。”
“……陛下。”
莱德&#183;巴洛昂迟疑了片刻，终于问了出来：“您……既然状态已恢复许多，稳定了下来，为何还不去见一见所有人。”
您归来却不露面，难免让一些人生出不好的心思。
对方不置可否：“这几天翻看我不在时的形势变化，看到了不少有趣的地方，不慎一时沉迷，看来确实是耽误了些时间。”
莱德&#183;巴洛昂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
“陛下……”他说着，突然眸光一凛，眉毛竖起：“嗯？！”
“陛下？！”
“哦？你居然感知到了？”对方看上去感到了些许惊讶：“巴洛昂，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没有原地踏步。”
莱德&#183;巴洛昂紧紧盯着对方，肃声道：“请陛下，解除我的困惑。”
对方微微一笑。
就见他的胸口，那块原本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忽然亮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那里塞了一盏灯。
心脏的位置上，烙印着一块明亮的、吞噬了内外身体的圆光。就好像无穷尽的光芒，沉淀在了这小小的圆内。
“我与明先鸢一战，她自知不敌，所以没有把最终一击赌在现在。”
伊门亚&#183;卡塔食指敲了敲心口。
“这招她是叫……唔。”
“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
高估自己了，请一天假
写得举步维艰。

第三章 与我站在一起
听闻此言，莱德&#183;巴洛昂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紧紧盯住那块取代了伊门亚&#183;卡塔心脏的光。
在伊门亚&#183;卡塔没有掩饰之后，它在莱德&#183;巴洛昂的感知里显得分外醒目，就好像整座花园里突然升起了一轮太阳——
明亮、辉煌而令人心悸的太阳！
如同一颗通红的铁球落入冰面，一点点消融，完美地沉陷其中。这团光球亦是如此，它沉入了伊门亚&#183;卡塔的心脏，原本位于那里的血肉仿佛消失不见了。
落在莱德&#183;巴洛昂的眼里，就是对方出现了一缕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
那曾经深不可测，气息浩瀚如渊海的“伊门亚&#183;卡塔”，变得不那么自洽了。
“陛下。”莱德&#183;巴洛昂道：“如果——”
“巴洛昂。”伊门亚&#183;卡塔竖起手，叹息：“好不容易觐见一面，你就非要谈论这些吗？”
“陛下！”莱德&#183;巴洛昂毫不退让，神情极为严肃：“如果调动‘信仰之海’，是否能冲刷掉它？”
“‘信仰之海’乃帝国千年愿力积攒，事关帝国万民福祉，我岂可因私废公。”伊门亚&#183;卡塔语气轻快，话语却不为所动：“纵然能冲刷洗去，消耗何等庞大？”
没给莱德&#183;巴洛昂继续开口的机会，皇帝负着手，沿着鹅卵石小径，闲庭信步。
见状莱德&#183;巴洛昂只得快步跟上。
对方随手摘下一朵番青花，赏玩片刻，又栽回了泥土中去。
莱德&#183;巴洛昂有意落后半个身位，一路跟着，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但他还是在心里组织语言，希望再劝一劝。
可对方似乎谈兴正浓，没待他出声，先一步说话了。
“巴洛昂，我允许你再问一个问题。”
莱德&#183;巴洛昂沉默一瞬，耐着性子道：“陛下......您刚才说的，明先鸢没有把最终一击赌在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明先鸢于‘光’一道的造诣，可称登峰造极，空前绝后。”皇帝兴致盎然，带着点评的口吻：“不过换到‘灵能’，她就要差我一筹。”
莱德&#183;巴洛昂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们战至最后一击，她隐有突破，又意识到胜不过我，于是有了这一招‘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
“巴洛昂，虽然我等【神座】之下，你已经是第一梯队，不过我想给你解释明白这一招，约莫还是麻烦困难了些。”
皇帝笑道：“我索性就不解释了，你该不会责怪吧？”
“陛下说笑了。”
“她由现在投射至未来，以‘光’干涉了‘时间’，先发而后至。”皇帝欣赏着心口的光，脸上是浓郁的赞扬之色：“真是灿烂绝伦。”
“先发......而后至。”莱德&#183;巴洛昂神情微动，意识到了什么。
“——是一千年。”
皇帝停下脚步：“明先鸢于那一刻发出，直至在一千年后抵达。”
一千年？这足够熬死好几代神座了，这是莱德&#183;巴洛昂的第一反应，不过下一瞬，他沉声道：“不对。”
“哪里不对？”皇帝露出期许。
“没有一千年。”莱德&#183;巴洛昂道：“陛下，我没法给出精确的判断，但没有一千年那样久。”
皇帝轻轻鼓掌，看起来挺高兴。
“巴洛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嗯，子弹。它是一颗不断积蓄、不停加速的子弹，它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直到命中目标的那一天——”
皇帝愉快地说。
“明先鸢打出这一招的那刻，它是一千年后。”他伸出两根食指，拉开一截，然后慢慢靠拢：“而我们说话的当下，它是九百九十一年后。”
莱德&#183;巴洛昂深深地按着太阳穴，默然好半晌，他重新抬起头。
“陛下，那它真正爆发的时间......”
皇帝竖起四根手指：“四年。”
莱德&#183;巴洛昂又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果那位‘万众之王’归来，向您发起挑战，我认为这会成为一个破绽，陛下。”
“它们可还要再打上一阵。”皇帝哼笑一声：“阿奇博尔德确实皮糙肉厚，就是我来出手，也需捶打许多时日。”
“陛下......”
“与其担心你的陛下，不如先思考自己的道路。”皇帝转过身，停下脚步，看向骑士：“巴洛昂......莱德&#183;巴洛昂。”
对方神情一正，单膝跪地：“在！”
“帝国创立至今两个千年，已历四代王朝，然除却朕之外，便仅有一位【神座】。”
“‘至圣的荣冠’，西奥博拉德&#183;普里斯特利。”莱德&#183;巴洛昂缓缓道。
这在凡普斯塔帝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忌讳。对方为帝国开辟了“信仰之海”系统，一手推动了宗教改制，使得帝国全面转向政教合一体制。
只是在他逝世的一百七十年后，新任皇帝行事过于痴狂，疯疯癫癫，致使一场大内战爆发，险些分裂了帝国。
到了最后，皇帝本人被杀死，普里斯特利家族也受到牵连，让渡了法理上对帝国的继承权。第一王朝宣告结束，凡普斯塔帝国开启了第二王朝的时代。
至于第二王朝崩溃，第三王朝上位，第三王朝又覆灭，卡塔家族上位，缔造第四王朝至今......
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历代走到了第五环巅峰，成就了【真灵】第三阶段的人，远不止你一位，巴洛昂。”皇帝俯瞰后者，娓娓道来：“可到了现代，真正登上了【神座】的人，还是只有朕与西奥博拉德&#183;普里斯特利。”
“朕这几天翻看了我不在时的卷宗，泰拉发生了许多连朕都诧异的变化，譬如企业联盟竟被推翻了。封连、雷尔夫&#183;加布里埃尔、禅琉刹那......这些在朕看来有触及神座希望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这就是命运的变幻莫测啊，人们总是笃定自己的命运，却往往无法真的抓住它。只有当最后的一刻来临时，才会不得不承认。”
“朕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朕由衷地希望，你能看见朕所看见的风景。”
皇帝俯下身，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去试着与我站在一起，巴洛昂。”

第四章 神座下的时代
“那位皇帝......”
“回来了。”
“我的视力没出问题。”说话时，宋识正对着膝盖上的数据平板戳戳戳，捣鼓着什么：“而且这都回来几天了，难道你现在才知道？”
坐在，呃，悬浮在宋识对面的，是一台球形机体，周围有三十三颗拳头大小的机械球环绕，缓缓旋转。
这些机械球看上去不过拳头大小，但当对方开启战斗形态，它们能瞬间暴涨数百倍，而释放出的巨大重力场犹如天穹落下的重锤，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城市碾出一道道沟壑。
以宋识的眼光来看，如今的青金石约莫站在第四环中位和上位的分界线，再打磨沉淀些时日，就能正式突破了。
水磨工夫下，这辈子走到第四环巅峰应当没问题，至于能否成就【真灵】，突破第五环，那就不好说了......
但不是没有希望。
成败两两，五五之分吧。
“帝国派遣使者与部分智械进行了接触。”青金石道。
“哦？”
宋识停下了手中动作，抬起头。
他先眯了眯眼睛，旋即笑了起来，只是笑容稍显危险：“是帝国派过来的......还是智械找上门去的？”
“帝国方派遣的。”青金石答道，思忖着，补充了一句：“被接触的智械选择了主动上报。”
“帝国那边是怎么个说法？”宋识不置可否：“拉拢？感觉性价比不是很高啊。”
换成昔日“曜星三”没死时，拉拢智械倒还有说法，一位货真价实、且击败过其它第五环的第五环灵能者。
可换到现在。
青金石尚未踏足第四环上位，就已经是目前智械保二争一的顶级高手了。一位实力强劲的第四环，这当然算有价值，但价值吧，也没有特别的大。
除此之外，智械能被看重的就是种族天赋了。多线程作业、快速学习、电子与机械工程、信息技术，上限不好说，但智械的下限确实要比人类强出一大截。
只是在当下的第二次七土战争里，下限的意义......
充其量算锦上添花。
何况智械至今都没有解决掉一个核心问题，那就可控的生育繁殖，每一位智械的诞生都充斥着偶然，自我意识的觉醒是不可控行为。
“这不是第一次接触吧？”
“是的。”
“那以前......”
“也报备过。”
“那我怎么没......”
“你没看啊。”
“当我没说。”
“咳。”宋识摸了摸下巴：“我理一理啊，虽然理论上现在你是接了曜星三的位置，作为目前智械的领袖，但跟曜星三当年还是差距蛮大。”
青金石立刻纠正道：“我怎么可能比得上曜星三？它是智械最伟大的领袖，这个结论我认为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一千万年也不会改变。”
宋识只当没听见，对方曜星三铁杆忠臣，每次一提到曜星三除了夸夸夸就是夸夸夸，得亏智械生不出儿子，要不然自己严重怀疑它会当保皇派。
海内有孤忠，少爷我来接你回家了。
“之前智械是分崩离析，死的死散的散，各自为战。我杀了‘节点’，击毁‘铸星机神’后，你正式上位，给大部分智械整合在了一起。”宋识评价道：“勉强整合。”
如果说曜星三时期，智械被其糅合成了一张饼，那么它身死道消后，这张饼就碎掉了，大大小小碎片，满地残渣。
直至青金石上位，四方奔走，辛辛苦苦给所有碎片凑了回来，再度拼成了一张饼的形状。然而这张饼的表面，碎片与碎片间依旧布满了裂缝，二十多年的风流云散，又怎么能完全回到故事开端的当初呢？
如果青金石突破第五环，或许回得到吧。
可惜青金石还没有突破第五环，而它整合智械的操作，也有些智械颇具微词——这是背靠宋识和新秩序联邦才办到的，而非纯自身独立完成。
它们承认青金石有能力，但这能力是否够资格如昔日曜星三一般统合全智械，那就值得商榷了。
“那你现在后悔没有？”宋识倒真有点好奇：“你走得快了，导致走得不是很稳。假如当初你缓个几年，等功行大成后一个人回去镇压全场，威望大概率是比现在高的。”
“世界是容不下后悔的，可以感慨，但绝不能后悔。”青金石语气非常干脆：“宋识，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我的答案是不后悔。”
它语气低沉了几分：“智械也好，人类也好，所有人都已经坐上了一辆没有制动装置的火车，只能一直加速、加速、再加速下去，不可能留出停顿的余地。如果没能及时跟上，下场就只有被碾碎。”
“我宁愿我对智械的领导力不稳，也不能坐视智械停下来。”它极为人性化地叹息一声：“别的不说，光是铸星机神就必须要被叫停，否则等它装配完全之后出世，它制造的无数惨剧，最终会让所有智械来一并偿还。”
青金石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当初喊上宋识出手，死的只是以“节点”为首的【二次删除】社群，再搭上一具不完整的铸星机神。
若是等铸星机神彻底完整，出世肆虐再被镇压，那时候搭上的可就不是一个智械社群了，所有智械都要替前者还债，在动荡的世界大战中被绞成垃圾。
一如昔年东陆的妖魔们。
况且后者实力是比智械要雄厚许多的，第五环可是出了不止一位！但最终下场，照样落了个惨淡，以至于在近现代变得凤毛麟角。
“第一次七土战争结束时，我猜神座间应该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暂时脱离大众视野，轻易不再下场。哪怕三天两头露面的伊西多尔和伊门亚&#183;卡塔，也几乎没大庭广众下动用神座之力。”
“别说普通人了，就是一些算得上高手的灵能者，都对【神座】完全没啥概念。”
“呵......你们智械里的某些人，以前可能是一心一意，但现在神座打破了忌讳，彰显了力量。如今皇帝杀了明先鸢，实乃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泰拉最强，所以它们对帝国的接触就起了心思，有点心动了，对不对？”
青金石没说话，但沉默亦是一种态度，无疑是默认了。
“啧。”
宋识起身，眺望日落西沉，天地间茫茫昏黄。
“神座正式下场的威慑力，确实不小啊。”

第五章 帝国兵锋
【神座】。
几天前跟青金石的谈话，宋识意识到了一件事......不，应该说是重新翻了出来。
自证得真灵&#183;“洪渊天赤”后，自己全心全意都在思考突破第六环，【神座】这个词对自己来说是可望其项背的目标，而非某种不可逾越、超乎想象的存在。
以至于下意识忽略了......
当神座与神座不再远离凡世，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后，会对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
一头鲸鱼跃出海面，会带来巨大的浪花，余波久久不息。如果视泰拉为海洋，那神座就是从天而降的小行星，裹挟着足以夷平蒸发海洋的力量。
亲眼目睹祂们间的对决，目睹那份被肆意挥洒的伟力，想要不受影响，确实艰难了些。
或许，只有中间的人受影响。
如自己、如查可洛&#183;沃恩、如封连这等人，同样不受影响，神座的伟力再可怖、带来的压迫再可怕，都没办法改变一丁点心意。
要么道成，要么身死。
没有第三种结局。
真正有着一定选择权的，反倒是夹在中间的那批人。就好像青金石手底下......准确地说是某一部分的智械，青金石自己和嫡系智械，已经是新秩序联邦的一份子。
就是说破天，它们也就是会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选一批智械充当种子送出去，找地方潜伏隐蔽下来，如同漫长蛰伏于地下的幼年蝉。自己则要与新秩序联邦一块共存亡，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夹在中间的部分，反倒有着挑选的余地，掌握着些许主动权。
剩下的人呢？
宋识心道。
芸芸众生，九成九都随波逐流，不是选“一方”或“另一方”的问题，他们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仿佛一粒粒没有重量的浮萍，任由浪花滔滔，偶尔能遇上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便是幸运至极了。
他们不受影响，只是因为一切都由不得他们。
“呼......”宋识轻吐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神座、神座......”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看来是不管想做什么，统统都绕不开啊。
突然间，宋识眉心微动，他看向比地平线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曾一度停缓的肃杀气象，在时隔半年后，再一次动了起来。它充斥天地，如同浓重到不可思议的漆黑墨云，其缓缓压往的方向，赫然是东陆。
终于。
“来了么。”
&#183;&#183;&#183;&#183;&#183;&#183;
宋识进入指挥室时，所有人已经就位了。
攻势的缓和只是暂时，神圣的征战才是长久，为了应对帝国随时可能再度发起的攻势，新秩序联邦一直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投入了许多资源构建预警体系。
这份投入得到了回报，在凡普斯塔帝国的兵锋再度扬起的第一时间，新秩序联邦就拉响了警告，重新开始了运转。
宽大的会议桌上，投影着三维地图，不少人围在旁边，或是思索，或是指指点点，或是皱着眉头。
“最高执行委员阁下。”见到宋识进来，他们纷纷敬礼。
宋识点点头，直截了当：“现在的情况是？”
“帝国当前的军事行动呈两个方向。”知道对方性格，加之身处指挥室，其中一人迅速进入正题：“第一个方向是本土，即原企业联盟的领土。”
“此前战事中，帝国已经占领了一部分领土，建立了桥头堡。当下他们在那里囤积了大规模武装力量，但并没有主动发起攻势，与我方维持着一个局部冲突、总体对峙的状态。”
宋识食指敲了敲桌面：“帝国想按住本土，让那边没法动弹。”
“正是如此。”对方颔首，食指从新秩序联邦移动到了曾经属于东陆共和国的版图上：“帝国主要的攻势方向，还是我们这里。”
宋识不意外：“正常，换我我也选打这里。”
新秩序联邦蛇吞企业联盟，毕竟占了个主场优势，轻车熟路，加上树倒猢狲散，公司一破产公司人就光速滑跪和跑路，消化起来还算顺利。以至于短短数年时间，自下而上、自上而下都已经算是相当稳固了，如同石头砌成的房子。
可东陆共和国不一样。
这里倒是有两极分化的意思在，滑跪跑路的不少，但忠不可言的更多。这些人甚至连原天下兵马大元帅“八狱主”林岳兇设立的新共和国都不太瞧得上眼，非要留在本土跟新秩序联邦死磕，一门心思殉国。
东陆共和国的疆域本就广阔，消化起来不易。新秩序联邦没了地利优势、又有这么多人死磕，虽然连番镇压，但直到今天，也只能说初步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新秩序。
想要如本土那样稳固......这不是做不到，相反只要给予时间，这是一定能做到的。
唯一的问题是。
时间，要从何而来？
“【光渊】、【圣冠】和【芝剑】，这三支骑士团及随行军团是主力。另外据最新情报表明，缄默隐修会和帝国国教也调动了精锐武装力量，前者负责特种行动，后者则推进布道，传播宗教信仰。”
“三支骑士团。”宋识看向其他人：“你们顶不顶得住？”
凡普斯塔帝国的圣战，曾经对准的是企业联盟、东陆共和国与学识理事会，前两者相继被新秩序联邦吞并，压力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过来。
虽然连番征战下，帝国不是毫发无损，下级部队自不必说，最顶端的战力，“未熄的烛火”马修&#183;汤因被禅琉刹那重创，险些斩杀，铁脉”克利夫兰&#183;安东被自己断了一臂。
可即便如此，帝国的实力依旧雄厚。
不过听在耳朵里，对方顿感莫名其妙，心想这是什么问题，他回答道：“报告最高执行委员，我们势必会守好边境。”
紧接着，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住，谨慎地问了出来：“最高执行委员。”
“我先提前申明一下我不是畏惧。”他斟酌着措辞：“如果......”
“如果帝国的皇帝御驾亲征怎么办？你想问这个对吧。”
宋识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这位参谋长履历丰富，指挥作战经验可谓身经百战，本身也有第三环的灵能和一系列改造，不可谓不厉害。
只是。
正因如此，他才更能意识到【神座】的威慑力。
一座满负荷的空天母舰，号称战略级武装，威慑力等同第五环的灵能者。换成第一次七土战争时期，一座空天母舰就能征服一个中小型国家。
可空天母舰威慑力等同第五环，这一直都是“号称”，若是真一对一，前者顶多僵持一段时间，若是一心一意打下去，那只有坠机的下场。
参谋长心道，如果换成【神座】，空天母舰恐怕就彻底变成了大一点的玩具，随手就能捏爆，十座空天母舰，不亚于十只苍蝇——
而新秩序联邦的空天母舰，别说十座了，现在拢共就只有一座！这东西建设周期极为漫长，根本不是短时间内掏得出来的。
况且不要说空天母舰了，就算是更强的第五环灵能者，对于一位【神座】能带来多少阻力，参谋长也极度怀疑。
第五环杀第四环，不说轻而易举，起码算上不费力气，以此类推，第六环杀第五环......
自己面前的最高执行委员，“南斗”宋识，或许能多多少少顶一会吧，可如对方这样的第五环，全泰拉又能有几个？
“以前有第五环参战，你难道就没顾忌了？”宋识问：“第五环在战场上的破坏力，不是照样摧枯拉朽？”
对方苦笑：“第五环当然也很可怕，但总归能想出办法限制一二，可【神座】......”
“以前祂们飘在天上，倒还不觉得有什么。”他捏了捏眉头，忧心忡忡：“直到亲眼瞧见祂们动手，才有了新的认识。”
他口中的“祂们”，显然是阿托与梅瑞狄斯&#183;泰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是不会下场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宋识若有所思，然后抬高了一点声音，看着指挥室所有人：“不要自乱阵脚，况且他如果真的出手，现在的担心也没什么意义。”
“我觉得你们真正要考虑的一点，是帝国这一轮的攻势。”
当着众人视线，宋识食指点了点额头。
“自家效忠信仰的皇帝归来，帝国人目前的士气怕是高得超乎想象。精神层面的慰藉，可以轻的不值一提，也能重的不可思议......不管你们原定的作战计划是什么，我都建议再审视一遍，高看他们一眼。”
参谋长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行了个军礼：“是！我们会着重再审视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的位置都会比你们靠前一点。”
即将离开指挥所前时，宋识忽地在门口停下，他侧过头来。
“就算伊门亚&#183;卡塔真出手，我也会替你们先试试力道。”
几个小时后，一个房间里，有人严肃发出询问。
“——你，真扛得住吗？”
闻言，宋识荣辱不惊，反问道：“你觉得呢？”
VE当场打滚：“我就知道！”
宋识面露奇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真扛得住皇帝？要是有个刚突破的【神座】，我自认拉扯一会不成问题。”
“但人家都准备突破第七环了，你让我上去跟对方打？假如我们都全力以赴......”宋识沉吟着，抛出了自己的判断：“我应该只来得及出一招。”
“一招......”
VE反倒惊了：“你竟然还能出一招！”
她同样做过自我评估，在相继收获了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和“量子通讯链路”，浑水摸鱼了各大巨型企业资产，且与【保护协议】的副主席几番学术交流后，实力比第二次七土战争前强了一大截。
如果说那时候跟一位第五环对决，会被对方狠狠拷打，那么现在她已经有了正面一战的底气！
只是即便如此，她自认跟“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动手的话，升级前是啥样，升级后照样是啥样，会被随手一记平A打爆。
没想到对方竟然有把握出一招......
念及至此，VE突然坐正：“你......离第六环，怎么说？有没有前瞻？”
“哦？”
VE直言不讳：“我要提前备战下版本。”
“如果皇帝打过来我马上就跑，我往【深渊】里一藏，深渊大到这种程度，他总不可能抓得到我吧。我又不像你们有东西拖着，也对找死没兴趣。”
宋识饶有兴致：“那如果我说已经看见了呢？”
“那就可以再等等！”VE抓着头发，看起来相当烦躁：“我是不想跑的......但我不能跟着一块死！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
“稍安勿躁——”宋识抬起手，示意对方不用吵闹：“现在我留在东陆，一是为了阻挡帝国攻势，减轻一下这边的压力。”
“二就是为了验证些东西。”
VE眯起眼睛，不叫唤了：“跟突破第六环有关？”
“查可洛那边我不清楚，但在我这里。”宋识从容颔首：“如何突破第六环，我心里有两个想法，一个是我持之以恒的，一个是我渐渐生出的。”
“此番我要先验证一个，若是不行，我就要走第二个。”
VE思考了几秒钟，给出提议：“哪个成功概率高就选哪个。”
宋识哑然，被对方逗笑了：“那假如两个成功概率都一样呢？”
“呃，扔骰子？”VE说：“需要帮忙做一个扔骰子小程序吗？”
“不行！”紧接着，没等宋识说话，她就自顾自念叨了起来：“这样是伪随机......”
“无妨，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宋识一只手虚抓，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仿佛正摩挲着看不见的锋刃：“VE你怕死我可以理解，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你便跑吧，我批准了。”
VE沉默了一会：“在山穷水尽之前......我会尽力的。”
“行。”
宋识点点头。
“那我要准备去验证第一个了。”
VE眼神变得精彩起来，双方相处时间不短了，对方一说这种话，她心里就猜到了什么：“呃！不会是——”
宋识轻弹不知何时浮现的重弑。
“那还用说？”
凡普斯塔帝国，首席骑士。
——莱德&#183;巴洛昂！

第六章 第五环的巅峰
利刃切开树木，干燥、厚重的树皮没有起到一丝保护作用，整颗大树被顺滑地切开。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一颗颗大树晃动，旋即砰然倒地，整片树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扫。
在植入了多项义体、携带了专业设备的士兵前，树林显得脆弱不堪。
帝国真正的主力，三大骑士团已经开始调动，向着东陆进发，他们作为工程部队的任务，就是清扫障碍，构建工事，铺设交通网络，为后续武装力量打下坚实的基础。
“......当前任务完成，请求进行下一步指示。”
一位士官按住通讯器，然后松开。
他的视线在不远处的土坡停留了几秒钟，一具焦黑、扭曲的类人形物质与泥土黏合在了一起，应该是被某种大威力能量武器直接击中的后果，在高温下焦黑形变。
依稀能看出，这是东陆共和国的某位士兵。
半年前的战争，留下的遗址......
“为什么没有就地掩埋？”士官看向距离最近的一位士兵，闪烁着蓝光的义眼明晃晃盯着他：“我不记得作战操典上有这样的指示。”
“报告！”对方立正，沉声道：“他的义体融化后，冷却凝固在了地面上，难以铲除。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们应当避免破坏、亵渎、污染尸体——这是《先知书》上的训诫。”
士官当然知道《先知书》，那是记录八位先知受神启后的寓言与训诫，文体包含诗歌、谜语，是国教的经典之一。
“所以我们计划将其它地方的尸体搬运来这里，统一掩埋，统一弥撒。”
士官盯了士兵几秒钟，在胸前做了一个手势：“慈爱予其息。”
对方做出了同样的手势，肃声道：“慈爱予其息。”
“......慈爱予其息。”
距离数百里的某个地方，有同样的祷言响起。
目睹着远方满目疮痍的城市废墟，一位骑士驻足，庄重祷告。那是一座东陆共和国的城市，在此前的战火中被摧毁。
帝国的新一轮攻势集结了海量兵力，海陆空三线推进，而在这海量兵力中，他是当之无愧的主力——骑士六柱之一，【圣冠】骑士团的一员。他不是兵种划分上的“骑士”，而是一位经过了受封仪式的“骑士”。
“——愿来世的羔羊不再迷途。”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骑士不必转头去看，就知道对方是谁，毕竟他们既是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同僚，又是相熟的好友。
“这世间迷途的羔羊......何其多哟。”他发出叹息。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好友缓缓道，目光炯炯：“陛下正看着我们每个人——”
“藉由神圣的征讨重塑世界。”骑士神情一肃，眉宇间扫清感慨，尽是热烈。
对方起了新的话题：“战况如何了？”
“还谈不上战况，目前算试探阶段。”骑士视线从城市废墟上收了回来，皱了皱眉头：“不过先头部队跟新秩序联邦交火几天，打得不是很顺利。对方防守做得很好，行动也非常谨慎，据说我方试着冲了两轮，效果不是很好，撕不开战线。”
“还在意料范围内。”好友沉思片刻，做出了判断：“新秩序联邦攻破东陆共和国，虽然是占了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的出其不意，但能执行到位，本身实力同样值得肯定。幸运的是，他们没办法再出其不意第二次了。”
新秩序联邦攻破东陆共和国的一战，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大放光彩，在其中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因此几乎所有势力都迅速把“如何反制空间跃迁”提上了日程。
帝国自不例外。
这半年来技术部门【梅德尼机关】日夜不停，虽然完全禁止“空间跃迁”的空间系数稳固装置还没研发出来，但对“空间跃迁”的监测与预警仪器已经有了。
只要提前架设好仪器，那么一定范围内的空间波动，都会被及时预警。如此一来，他们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空间跃迁”，让新秩序联邦的一场始料未及的突袭，变成早有预谋的被围杀。
如果当初东陆共和国有这样的防范意识、有这样的预警体系，也不至于被新秩序联邦一波打穿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曾经显赫一时的东陆共和国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三部分，新秩序联邦拿下了最大、最主要的那块，“八狱主”林岳兇的新共和国则依托着【学识理事会】偏居一隅，领土袖珍，凡普斯塔帝国则咬下此前攻占下的一小部分。
“目前驻守东陆的......是那位‘南斗’宋识，还有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和帕迪&#183;莫尔斯。”提及这个名字，骑士凝重了几分：“后两位尚可讨论，但第一位的宋识，恐怕大团长不是他的对手。”
他们【圣冠】骑士团的大团长，“调和”奥克塔维亚&#183;撒迦亚。
不单单是第五环的【平衡】，更是将真灵推动到了第二阶段，乃骑士六柱的六位大团长中，仅次于莱德&#183;巴洛昂的绝强者。
但不会是宋识的对手。
他不是第一次远征东陆，半年前的战争他是亲历者！对方先杀了东陆共和国的总统，而后以明显不全盛的状态从天而降，纵然如此，率领着自己等人的大团长与其对阵也没取得什么优势。
尤其对方的道途是【大源】，在广域攻击上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哪怕不考虑直接攻击，但光是间接改变环境，就能对军队带来恶劣影响。
只要愿意，举手投足间就能赤地千里。
所幸。
“这一轮攻势有莱德大人在。”骑士正色道：“他不会让对方干扰到我们的。”
“嗯。”好友表示认同，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着腰间动力斩剑，脸上流淌着露骨的狂热：“我等当为帝国肃清——”
正在这时，他发现对方蓦然看向了一侧。
“嗯？！”
下一秒，他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不知几百几千里之外，在地平线之下的地方，无声无息间，升起了赤红如火、耀金如日的光。
它形如朝霞，似有似无，却全然没有霞光那种心旷神怡的自然协调，反而浸染了浓重到不可思议、属于人的气质，肆意张狂。
丝丝缕缕的光，每一丝、每一缕都无比纤细，可当它们的数量多到超乎想象时，丝丝缕缕的光就演变成了磅礴壮阔，接天连地的赤金神焰！
目之所及的天地，竟全都被它淹没！
紧接着，这片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焰光忽地收缩，就好像海洋掀起了风暴，刮起了龙卷风。
强烈的气流卷起亿万万吨的海水，突破了重力的桎梏，汇成一体，逆涌向天穹。
浩瀚朝霞被搅动，被卷起，汇做了一束通天彻地、延伸了数千公里的赤金天火——哪怕站在悬浮太空的卫星上俯瞰，它也清晰可见。
犹如星球大小的巨神，对准泰拉插进去了自己的剑锋。
——那是宋识发出的赤金天火！
一路行走来，站在了今天，他的灵能已经伫立于第五环的巅峰！纵然第六环&#183;【神座】也不过一步之遥。
普天之下，泰拉之上，纵观当世的所有第五环境界，顶多“修正者”阮筏能稍微压上一头，在此基础上，向神座迈出了半步。
即便是“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宋识亦没有哪怕一丁点，自己逊色于对方的想法。
这样的灵能，就是可以有这样的力量！
邀战已经发出......
宋识立于大气层之外，俯瞰着自凡普斯塔帝国版图，向着东陆进军的帝国军势。他闭上眼，耳畔却依稀有狂热的念诵祷告浮现，那一个个繁杂迥异的意志，在“信仰”下统合在了一起，化作了唯一的旌旗。
然后，这些依稀的念诵祷告声，消失了。
只因一道气息压过了它们，如同纯白的羽翼，庇护住了稚鸟。
——回应来临。
来自，莱德&#183;巴洛昂的回应！
磅礴朝霞被凝聚收缩成了贯穿天地的赤金天火，可它散发出的焰光依旧波及了很远、很广，给世间蒙上了一层醒目的滤镜。
而此刻，这层滤镜被干净利落地捅破！
一束极度凝实的白金色剑光，切碎了滤镜，捅破了大气层！一路扬升，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来到了大气层之外，站在了与宋识相同高度的地方！
白金色的剑光徐徐消散，其下的真容显现。
一位仿佛从古代传说中走出的骑士，他背着巨盾，腰悬长剑，没有携带头盔，露出了一张俊朗而不失勇武的脸庞。
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这张脸上没有温暖的笑容，也没有对建立功勋的激情，甚至看不见多少帝国人一贯的狂热。
更没有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激战的喜悦。
只有一片湖水般的平静。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两人相距数十公里，但在莱德&#183;巴洛昂面前，这好像不是一段距离，近在咫尺，拔剑即可斩中。
也是这样一搭，有无形的力量荡漾开来，在无处不在的焰光笼罩之中，以莱德&#183;巴洛昂为中心，开辟出了一个无形的圆。
比起赤金天火的规模，这个圆显得小上许多，但给人极强的稳固感。任凭焰光如何翻涌，都没办法深入进去。
只是在观察宋识时，莱德&#183;巴洛昂的表情总算有了一点变化，似乎有点惊讶。
他也确实有点惊讶。
半年多前的“断绝龙脉”计划，东陆共和国被毕功于一役，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当时包括他与对方在内，四位第五环齐聚，险些爆发交火。
只是那个时候，以他的眼光来评判，对方的境界还是差了一线，存在不够圆融的地方。然而此刻再来看，上下认真观察了一遍，对方竟然在短短半年内又进了一步......
——也就是，与自己持平的境界！
惊讶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
变化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对于对方如何做到短时内再度攀升一截......莱德&#183;巴洛昂有好奇，但是这好奇却也不怎么强烈。
他宁肯不满足好奇心，也不太想搭话。
“帝国打新秩序联邦本土的时候，负责跟查可洛对阵的一直都是你。”宋识却有谈话的兴致：“听说打了好几次，每次都没分出胜负。”
“查可洛&#183;沃恩的‘逆转’，是异常麻烦的力量。”
莱德&#183;巴洛昂沉默片刻，出声了：“想要击破它，只有强大的外力硬生生轰破或者通过奇特的能力来一点点解开。”
他安静地说：“我没有那样强大的外力，也不擅长奇特的、不可思议的特殊能力。所以我只能试着一点点磨掉它。”
换句话说，宋识心道，查可洛打对方，也是要靠一点点来磨。
“跟一个第五环的【真理】放开手来战，这好像还是我头一回。”宋识顿了顿，话锋一转：“——感觉你的兴致不是很高啊。”
“堂堂帝国首席骑士，帝国的门面所在。”
宋识微笑着，指了指下方。
“又是正站在所有人的脑袋上，是个人抬头就瞧得见......这样的场合，你摆出这样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不觉得不合时宜吗？”
“你看上去十分兴奋。”莱德&#183;巴洛昂说：“就像一个刚被紧急应招入伍，即将要上战场的新兵，对战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不是新兵，你也早已明白了战争。”
“你因为什么而如此兴奋？”
“这难道需要理由？”
宋识面露古怪，随机畅然一笑。他抬起食指，点了点前方的骑士。
“非要说一个的话，你就是理由。”
宋识徐徐张开双手，赤金天火在他的背后涌动，自地表升起大气层、又突破大气层，伫立在无数人的视野中。
“能够在千千万万人中，成为唯一一个‘宋识’、能够站在这里、能够站上这里——”
这一刻宋识的笑容，发自心底，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亲手去跟另一位最顶级的灵能者交锋。”
“难道，这还不够值得高兴吗？”
“......是么。”
莱德&#183;巴洛昂若有所思，旋即，他说道。
“我要出剑了。”
下一秒，宋识感到沉重的力道轰砸进了身体！
——而后，才是充斥视野的剑光！

第七章 剑与盾
昔日莱德&#183;巴洛昂劈查可洛的那一剑，宋识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就是纯粹的“快”和无与伦比的“重”。
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唯有切身体会，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一点。
轰！
宋识只捕捉到了对方拔剑的动作，在此之后地就看不清了，上一秒刚拔出剑，下一秒剑光爆闪，瞬息而至！近在咫尺！实打实击中了自己！
在瞬间被击飞出去数千米后，宋识迅速卸去冲击力，重新站定——可打击远不止这一波。
视野之中，已是灿光一片。
一束束白金色的剑光，如同一滴滴平行于地面的雨珠，于刹那间爆发，汇成目不暇接的豪烈暴雨！撑满了瞳孔！万箭齐发与之比起来都太过稀疏，简直是亿万箭、万亿箭齐发！
宋识心念一起，背后接天连地，不周神山一般的天火顺势崩溃，好似大河决堤，由火焰形成的洪流奔腾涌现，给方圆数百里的深空浸透成了赤金！
——他都不准备主动去接。
对方狂风暴雨的剑光，就先试试突破这片被动的防御好了！
连绵细雨落到湖面上，会带起圈圈点点的涟漪，巨大的暴雨砸下来，湖水则不得安宁，噼里啪啦。
莱德&#183;巴洛昂每一次挥剑，都会爆发出一道剑光。这些剑光不是连绵的细雨、不是巨大的暴雨，而是战列舰轰鸣不断的主炮！
湖泊被其击中，已经不是水面激荡那么简单，而是整座湖泊的湖水蒸发，整个湖底都要四分五裂，被生生倒掀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
莱德&#183;巴洛昂的剑光不是雨水。
宋识的焰势，同样不是湖泊。
而是无穷无尽，磅礴壮阔的瀚海。
深空中，响起了一连串雷暴般的剧烈轰鸣。
莱德&#183;巴洛昂的挥剑速度快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剑光狂风骤雨连绵不绝，它们轰击在焰海，后者顿时出现肉眼可见的激荡，焰浪被打得不断翻卷，炸起大片大片的浪花。
再然后，就泥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没有阻挡，譬如真空环境，莱德&#183;巴洛昂普普通通的一剑就能贯穿数千里，站在大气层之上，向着地面发动攻击，如同一个人形的天基武器群。
如果当环境由真空换成大陆板块，沉积岩、花岗岩、玄武岩......经历了数十亿年的物质沉淀挤压，从而形成的天然防御层，对其施展的攻击显然会被削弱，大幅降低攻击范围。
而宋识统御的焰海，要比地壳更坚固、更酷烈，无物不焚，无物不烧。
以他如今的修持，哪怕放开手脚，任由空天母舰狂轰滥炸上一整天，后者都摸不到自身。
莱德&#183;巴洛昂的剑光固然强悍，频率更是尤为惊人，空天母舰的狂轰滥炸与之相比都显得温柔体贴。
可纵然如此，难道就能轰穿宋识的焰海？
剑光爆射带来的轰隆雷鸣不断，焰海的最中心，宋识安稳如山，仿佛清风拂面不为所动。
紧接着，他动了起来。
宋识不紧不慢地扬起重弑，在定格于发力姿势的下一秒，整个人消失不见。
只见浩荡焰海内，蓦然浮现一道浓重色彩的流火，它一瞬而过，划破焰海，冲向着仍在继续激射的剑光暴雨——
剑光暴雨随之一滞。
不是宋识的手段.....双方还没真正接触，这是挥洒剑光的主人，莱德&#183;巴洛昂握剑的手主动顿了顿。
他似乎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于是在停顿之后，新一轮的剑光蓦然爆发！
上一轮的剑光，每一束都异常快速，异常沉重。
可这一轮崭新爆发的剑光，竟然比上一轮还要“快”，还要“重”！
——亲眼目睹着巨量剑光轰来的宋识，不闪不避，猛地挥动重弑。
化作一瞬流火，划过焰海的过程中，有海量的火焰被卷了进来，直至此刻随着宋识挥刀，它们总算有了释放的窗口。
一束束流火，就好像穿过大气层的燃烧陨石。而数不尽的它们，又带来了宛如盛大烟花爆开的一幕。
流火击中了剑光，剑光命中了流火。
仿佛从天而降的暴雨与自地而上的暴雨，终于碰撞在了一起。
碰撞持续了一分钟。
一分钟后，所有东西消失了。
或许是都有鼓舞士气的想法，双方不约而同地，将交战地点选在了没有离泰拉过远的地方。
所以这片深空区域，并不干净，脱离泰拉引力束缚的垃圾、大大小小的太空尘埃......数千年以来，灵能者与科技的造物早就污染了这里。
直到此刻，它重新变得干净空荡。
强烈到恐怖的灵能余波，摧枯拉朽地湮灭了数百里内的一切，即便是手指头大小的太空尘埃，都被碾成了最细微的粉尘。
“嘶......啧。”
宋识放下重弑，现在握着它的手正微微颤抖。
刚刚的一分钟内，他自己都数不清劈出了多少记，宣泄的杀力就是夕月都能开个大洞了。
只是......
没能赢过对方。
这场持续了一分钟的超高速豪快对攻，最初的半分钟自己还算跟得上节奏，但剩下的半分钟里，对方越打越快，就彻彻底底地压到了自己。
以至于到了最后，自己竟然只剩下招架之势，攻不出去了。
轰隆——
转瞬间，火焰涌了过来，重新拱卫住宋识后退，拉出了一段距离。由原本的近身对攻，变成了三十公里的安全距离。
可惜。
宋识心中啧了一声，刚才就是想试试对方的剑究竟有多快——论惯用战法，自己向来喜欢狂风骤雨，一直到对手活生生被打死都喘不了气。
如今来看，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节奏要比自己更快。
不......有区别，其实不太一样。
自己一旦攻起来就不停下，诸般手段随心流转，气质嚣狂肆意，轰到对手有苦难言，无暇顾及。
而莱德&#183;巴洛昂......没有这些，自己感受不到斗志，领略不到激情，体会不到浴血喷张的兴奋。双方豪快对轰时，对方简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
一个会动，会给反馈的木头桩子。
日复一日地训练下，对着木头桩子挥砍了无数遍，每训练一遍，每更熟悉一点点，挥出的剑就自然而然地，速度变快了一点点，力道变沉了一点点。
磨炼到了极致，夯实到不可思议的基本功。至为简单，所以反倒令人无从下手，咂舌废止了。
“......嗯。”宋识抖了抖重弑，差不多摸清了，不过还是决定亲口问问：“你的真理是？”
“我立下誓言，要成为帝国的剑，帝国的盾。”即便先胜了一筹，莱德&#183;巴洛昂依旧古波不惊，他淡淡说：“我是陛下的骑士。”
宋识呵笑了一声，没做回应，而是拎起重弑。
既然超高速对攻跟不上对方节奏，那就换个战法——只要足够强力，就算狂风暴雨，照样能只凭一击荡空！
——【坏劫】！
巨量火焰涌出，旋即凝聚，满溢着破灭之力，剑光暴雨在其面前脆弱如纸张，被一下子洞穿。
脱胎于“四劫三灾”意象，【坏劫】的破坏力本就惊人，又有真灵&#183;“俱灭”加持，杀力已经强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哪怕第五环的灵能者都要退避三舍，不愿意硬接，若是第一阶段的【真灵】，恐怕擦着即伤，碰着即死。
可现在，偏偏有人选择了硬接！
面对撕破剑光，贯穿而来的焰击，莱德&#183;巴洛昂没有选择挥剑，以攻代守，他的举措符合常理——
举盾，防御。
然后，挡住了！
塔盾不小，它厚重得可以遮住整个人，但跟宋识的焰击比起来，它又太小太小了，就像洪水前的小石头，一下子就会被淹没，拍打至粉身碎骨。
可当莱德&#183;巴洛昂举起这面塔盾时，包含破灭之力的火焰竟被阻挡在了外面，顺着表面流走。
如同雨水滴在荷叶表面，自然地滚落。
灵能技艺......
宋识挑眉，辨认了一下，确实看出了几道，但绝不止于此。“真灵”是超乎灵能技艺的存在，虽不至于只有真灵才能对抗真灵，但绝大部分情况下，单一的灵能技艺是无法对抗“真灵”的。
能够如此稳稳当当地挡住自己的“俱灭”，莱德&#183;巴洛昂同样动用了真灵......
“这面盾本身，就是真灵。”宋识眯起眼睛，忽地恍然：“你的剑，同样也是真灵！”
对方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真灵，分别化作了他手中的剑与盾！不是形而上的特殊之力，而是变成切实存在的造物！
自己见过的、对决过的第五环，不在少数，但如莱德&#183;巴洛昂这样的真灵，自己当真是头一回见。
至于效果......“剑”暂时不好说，但这面“盾”。
格挡，抵御，对抗，卸力......千百种关乎防御的概念，似乎同时凝聚在了这面盾上，借此为媒介彰显。如果非要抛去这些繁杂概念，简化为一个词的话，就是“守护”。
这面盾牌，守护着莱德&#183;巴洛昂想要守护的东西，使其不受到伤害。
莱德&#183;巴洛昂不言不语，举盾顶住了焰击，紧随其后，剑锋再挥——还是那样的快，白金色的剑光以比焰击更快的速度，发出了反击。
无穷焰海升腾，吞噬了剑光，只是这一次，竟未能彻底吞掉，反而被显著打穿了！
剑光长驱直入，不过即将触碰到宋识时，他反手一刀劈出，打碎了剑光。白金色的光屑砰然散开，旋即被火焰淹没，烧成了星星点点的灰烬。
宋识了然，点点头：“原来是增幅器。”
那柄剑，准确地说是莱德&#183;巴洛昂第一阶段的真灵，效果是增幅。
全方位的、均匀的增幅，平平无奇的能力，只是配上莱德&#183;巴洛昂这一身纯粹的基本功，就有些夸张了。
一下子从“平平无奇”变成了“大巧不工”，虽然不清楚增幅的极限是多少......可从刚才的这一击来判断，如果换做一位第一阶段的第五环，恐怕莱德&#183;巴洛昂不用其它能力，光是一直按部就班地挥剑就能击杀。
“帝国最锋利的剑和最坚固的盾......盾我不好说，确实挺坚固。”
宋识又是抽刀斩破一击投来的剑光，莱德&#183;巴洛昂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必然不止一击，会一大波同时轰过来。
“但剑这一块，我看不怎么锋利啊——”
话音未落，浩浩荡荡的火焰升起，好似违反地心引力、一口气冲到了大气层的海啸，而后重重砸了下来！砸向了莱德&#183;巴洛昂！
如果一击打不破，那就来试试水滴石穿！
与此同时，宋识再施一念，只见赤金色的焰浪突兀冒出了一抹深邃漆黑。
——灵能技艺&#183;【祸焱】！
以往的祸焱是专攻精神，以暴戾杀意冲垮人的心神，而在真灵&#183;“俱灭”的加持下，它能由冲垮变成烧穿，给人的灵魂都烧得一点不剩。
两种灵能火焰形成的洪流，现实和精神层面双管齐下，莱德&#183;巴洛昂在其面前好似一叶孤舟，飘荡浮沉。
只可惜肉眼可见地，【祸焱】的效果并不明显，显然那面盾牌同时兼顾了精神和现实的防御。
可哪怕是真灵化作的防御，面对无穷无尽的赤焰洪流，照样没办法一直撑住。宋识的【琉璃观】看得分明，洪流不讲道理的冲刷下，被莱德&#183;巴洛昂举起的盾牌表面发生了变化。
变化非常细微，几乎微不可察。
但“几乎”，就是有与没有的区别。
这就说明了一件事，莱德&#183;巴洛昂不是真的坚不可摧！
恰好在宋识察觉到变化的同一时间，塔盾之后，剑光一闪。
洪流先是一顿，随即被短暂分开，露出了巨大的、裂谷般的豁口——它没有持续多久，几乎一个呼吸不到，这条裂谷就被前仆后继的火焰填满。
但就是这样交错的间隙，使得原本冲刷塔盾的火焰，从“一直始终”转为了“断断续续”。塔盾表面的细微变化，在这窗口期消失，像是洗去了污渍。
紧随其后，莱德&#183;巴洛昂剑盾双持，硬顶着滔天洪流，发起了冲锋！

第八章 与莱德·巴洛昂
这一冲锋非同小可。
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人项上首级，这是从古至今都屡试不爽的战术。古时候被高位灵能者这样凿上几个来回，任凭部队规模多少都要当场崩溃。
到了现在，因为各式科技的发展，这套战术的效果不再像以往那样斐然，可依旧不容小觑——如今凡普斯塔帝国众多传承悠久的灵能贵族，其祖上往往就是这样冲出来的军功，豪取荣耀。
当初泛东大陆联合体和凡普斯塔帝国开战，后者就时有大骑士冲阵，屡试不爽。
一次冲不跨，那就冲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反正大骑士都是保底等同第三环灵能者的战力，机动性夸张，除非被提前设了埋伏围杀，否则就是冲得深了、冲进了敌阵，照样有把握及时撤出来。
而莱德&#183;巴洛昂——
帝国首席骑士。
哪怕把帝国历代赫赫有名的骑士们尽数罗列出来，他也能稳稳立于前三！得享权势和荣誉，能白手起家成为灵能贵族，帝国人眼里已经异常高贵的大骑士，与莱德&#183;巴洛昂相比，有如云泥之别。
当他发起冲锋时，宋识浑身上下的念头猛地一动，这是感受到刺激的征兆。
——没有气势！
如果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这样一冲，一人之形，却会有千军万马的恐怖气势。犹如天崩地裂的海啸，磅礴壮观到不可思议。
莱德&#183;巴洛昂的冲锋却没有这些，他持着剑盾，就是一板一眼，全心全意地冲锋。整个人不似利剑，不似重锤，而是如同一道粗壮巨大的攻城撞木，稳稳当当地撞了过来！
想冲自己的阵？
——真灵&#183;“现世”！
旧有的现实被抹灭，崭新的世界升了起来。
真灵&#183;“现世”的效果，一是隔绝内外，二是同化目标。前者能有效制止奇技淫巧，譬如信仰之力、譬如深渊，后者则能无时无刻浸染对手，一点点纳入己方掌控。
既然莱德&#183;巴洛昂想冲锋，那就干脆别走了！
看不见尽头的火焰轰然爆发，形成了赤金色的风暴，而位于风暴中心的，正是莱德&#183;巴洛昂。他被环绕包裹，势不可挡的冲锋刹那间被迫慢了下来。
即便一连串剑光爆闪，斩浪分海，也没办法彻底阻止。
倘若长时间待在这里，面对灵能火焰本身的焚烧和真灵&#183;“现世”的同化，两者相辅相成，即便对莱德&#183;巴洛昂也是非常不妙的趋势。
远在挥剑的声音传播开前。
绚烂至极，密集到连成一片的剑光爆发！
这一次的剑光没有统一的方向，好似无规则乱舞，向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随意爆发，远远看去，就好像火海内突然盛开了一朵白金色的菊花。
每一束剑光，都是它的一抹花瓣。
这些剑光锵然激射，仿佛给火海打下了一根根牢固的钉子。
宋识做出判断，莱德&#183;巴洛昂这招跟封连的思路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选择给火海掺入杂质，间接干扰自己的掌控，只不过封连是隐忍不发，一朝惊天动地，而莱德&#183;巴洛昂则是堂堂正正，有条不紊。
火焰浇在了这些实质般的剑光上，后者没有瞬间被烧掉，而是先黯淡，随即松散，最后才被一点点焚烧殆尽。
——这些剑光的强度，又增强了一截。
莱德&#183;巴洛昂第一阶段的真灵，那柄剑带来的增幅更多了。
宋识背后【天日】浮现，他先悍然劈了一刀，火焰烧起来费劲的剑光面对这一刀，当场粉碎。
紧随其后，这一击势头未绝，盛开的白金色花朵仿佛遇上了没有道德的狂徒，被用力一把轰爆了！
莱德&#183;巴洛昂的剑光再稳固，又如何挡得住自己的杀力？
也就是密密麻麻的剑光被轰爆时，一道流光趁势逃逸，撤出了“现世”的范围。
莱德&#183;巴洛昂。
他现在的样子比最初要脏兮兮了一些，浑身上下都是灼烧后的痕迹，沾了许多灰烬。就算以他的灵能，在宋识的“现世”里走上一遭，照样不好受。
若是待的时间再久一些，就不止脏兮兮了，起码要脱层皮。
“呵。”
宋识看着对方一路撤出，毫不气馁，眼睛里反而有了动人心魄的色彩。第五环间要分出胜负决出生死，短一点的要几个小时，长一些十天半个月，而最常见的则是持续数天，留下满地狼藉。
没有试探，自己和对方一开始就动了真格，不过想分出胜负的话......现在正是刚刚好兴致昂然的阶段。
莱德&#183;巴洛昂收起了剑，插回了剑鞘。
“......？”
宋识被这一幕弄得诧异。
“我请教一句，你这是在？”然后，他询问。
“我拒绝继续打下去。”
莱德&#183;巴洛昂神情如常，说话间，他又撤出了一段距离。
宋识盯着对方眼睛：“想打就打，想不打就不打......你有没有觉得这有点太理想了。”
“这场对决，是你主动发起的。”莱德&#183;巴洛昂说。
“我不记得你们帝国关于荣光对决的规矩里，允许一个人半路宣布不打了。”宋识眯起眼睛。
“荣光......”莱德&#183;巴洛昂似乎在回忆这个词，然后微微摇头：“我已经不追求它很多年了。”
“我击杀你的把握没有超过七成，我不愿意冒险。我的生命源于帝国，属于陛下，不能随意支配。”
“你很擅长在战斗中取得突破......但我不是。”
宋识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说谎。
“我不能浪费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成为帮助你突破的元凶。”
莱德&#183;巴洛昂如此下达总结。
“我要单方面终止这场对决。”
宋识沉默片刻，真的是笑了：“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考虑的很周全？”
他眉头一竖，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蓦然迸发，就连周遭火焰都猛地一缩，好似害怕：“要真让你这样简单跑了！我还邀什么战！”
“走可以，先留半条命再说！”
伴随宋识的暴喝，莱德&#183;巴洛昂毫不犹豫地抽身暴退，早有预谋之下，这一退快得超乎想象，连【琉璃观】都只能勉强摸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先前交战中都没有到达过的增幅力度，被这一瞬的莱德&#183;巴洛昂果断启动！就为了成功脱身！
如此迅疾、如此果断的跑路，宋识只做了一个动作。
感知里，他整个人突然消失了一刹那，紧接着在人没反应过来前，又重新显现。
无垠深空，浮现出了一粒渺小的火星。
它实在太过渺小了，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要说跟宇宙深空比，就是跟宋识召唤出的火海比，同样不值一提。只有那么纤细的一线，微不可察。
可就是这样纤细的一线，却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灼烈光芒，赤色的金焰在无法估计的瞬息间燃烧，划破了天穹。于是所有注意力都没办法挪开了，紧紧地被它吸引住。
——灵能技艺&#183;【一隙天】！
莱德&#183;巴洛昂早有预谋，蓄势已久，更不要说本身速度就比自己快，要想追上对方，那就只有这一击了！
三成的力量融入了其中。
早在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内时，第四环的宋识倾力一击，十成的【一隙天】就能硬撼击退昔日巨型企业【纯白生物】的主宰者。时过境迁，宋识不再是第四环，而是走到了第五环的尽头。
如今施展的“三成”，要远远比那时候的“十成”要强得多。
强，多得多。
如果换到那一天，就算是对方是专精生物科技、体魄反复进化蜕变的【超越】，也照样没办法挡住这“三成”的一击。甚至连有效的反抗都做不出来，干净利落地就要当场被毙。
——如今的宋识，就是代表着这样的力量。
直面这一击的莱德&#183;巴洛昂，由复数灵能技艺孕育出的“直觉”，骤然响动，尖锐大作。
快。
真的是快得不可思议！
他曾梦想成为一位沐浴鲜花、许多人歌颂的骑士，即便那时候对“骑士”的定义还很模糊，甚至这只是一个朦胧的向往和许许多多围绕其的念头。
而随着长大，从农夫的孩子，一步一步变成了帝国首席骑士。那些围绕着向往的念头，莱德&#183;巴洛昂已经舍弃了许多，漂亮的铠甲、帅气的武器、鲜花与喝彩、荣耀......到了今天，它们只剩下寥寥几个。
他已经审视与明白了自己的心，比起这些，他其实更喜欢一个人待在训练场，没有人打扰，一个人自顾自地、一遍又一遍演练。每当这个时候，世界的喧嚣就会短暂消失不见，可以捡拾一片宝贵的宁静。
每一滴落下的汗水，每一次对自己动作的再审视，都能换来一点点新的进步。
莱德&#183;巴洛昂与很多人交过手，其中许多人拥有光怪陆离的能力，时常让他意识到，自己不管怎样努力都没法有这样的能力。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习以为常的努力，努力打磨出的基本功。
只是没想到，竟然有快到如此地步，快到自己都难以反应的一击！
这就是那道自创的灵能技艺“一隙天”吗？
飞速撤退的莱德&#183;巴洛昂，止住了身形，举起了盾——他也只来得及做到这些了！
也就是这一瞬，划破深空的流火，正中了塔盾！
就好像打火石相互摩擦出火星，流火原本就耀眼璀璨，可击中盾牌、真正绽放时，竟然让“原本”显得黯然无光了，好似一颗正值壮年的恒星被塞进了狭窄的空间，诞生了一场超新星爆发。
无穷无尽的光芒，于弹指一念间诞生，弹指一念间消亡。
自消逝的光芒中，撞出了一道身影，宛如断了线的风筝。
曾经坚不可摧的塔盾上，只剩下了触目惊心的皲裂，好似丝连的断藕，勉强维持了大致的轮廓。遍布盾牌的裂痕里，流淌着醒目的火浆，严重阻止了塔盾的修复，乃至有继续扩张、焚烧的趋势。
但塔盾毕竟没有彻底破碎。
有人还是撑起了它。
帝国最锋利的剑刃与最坚固的盾，“誓言之刃”、“来自罗马纳尔的巴洛昂”、“粹然的光辉”、“第一御卫”、“首席骑士”......
几欲崩溃的塔盾后，莱德&#183;巴洛昂咳出一大口血，脸色苍白了许多。他一言不发，举着塔盾，仍不拔剑，化作一道流影，投向了大气层，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
宋识眉梢动了动，似乎很是恼火，不过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舒展了开来，只是啧了一声。
要是死战下去，自己是有把握杀了对方的，可要是莱德&#183;巴洛昂有心避战，一意跑路，那自己就真心拦不住了......就算有真灵&#183;“现世”都不行，除非对方在里面待了特别长的时间，陷入泥潭，脱身不得。
以莱德&#183;巴洛昂这一身叹为观止的基本功，对于其它人忌惮万分的灵能火焰，他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在火海里横冲直撞，偏偏自己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拦截。
“......呼。”
宋识没有跟着立刻跳入大气层。
他慢慢坐了下来，盘着腿，挥手散去了招摇的火海。在以亿公里为单位的太阳辐射下，静静凝视着下方的泰拉。
地平线与大气层，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勾勒出动人的弧度，那是亿万生灵的家园。
“但是......”
不行啊。
思绪放空，仍由引力牵引着，自由地发散。
宋识轻声喃喃。
莱德&#183;巴洛昂很厉害，无愧于帝国首席骑士的称号，被寄托着来自“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登上【神座】的希望。不说只在最后才露了惊鸿一隙的第三阶段的真灵，光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真灵，就已经相当棘手。
在此之下的诸项灵能技艺，更无一不是打磨至巅峰，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自己不认为会输，也有把握杀了对方......然而同样可预见地，这肯定也会是一场艰难的交锋，绝对算一场毋庸置疑的苦战。
可是。
仅此而已了。
莱德&#183;巴洛昂能够让自己感受到久违的压力，显著强过“钧天神阙”封连的压力......
可这样的压力。
“不够啊。”

第九章 排场，远走与不飞
这场发生在头顶上不知道多少高度的对决，很难不惹人瞩目。
人的视力是如此奇妙，有时几十米之外的广告牌都看不清楚，可有的时候，相隔亿公里的恒星却清晰可见，深深烙印在瞳孔最深处。
大气层之上，白金色的剑光如同耀眼的流星群，点亮了漆黑的深空，划过绚烂得不可方物的景象。而比流星群更为广阔的，则是无穷无尽的火焰，它们翻卷奔流，带给人无比战栗的观感，看一眼就仿佛被点燃，心神微微发麻。
这是完全不亚于天文气象，乃至超越了其的景象。
半径数百公里的深空化作了双方的擂台，强大的灵能一次又一次动摇着它，自绚烂之下，是不堪重负的毁灭。世上几乎没有存在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除了他们自己。
好在这般令人心悸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边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突然停了下来，剑光和火焰相继消失，旋即双方各自不见了，大概是返回了泰拉。
轰——
返回绝不能悄无声息。
宋识明白这一点，要是悄无声息偷偷摸摸，指不定帝国的宣传部门要说自己打输了呢，这才夹着尾巴滚了回来。这对自己这边的人，多少算是个士气打击。
好似一颗硕大无比的陨石砸了下来。
火焰流星撞破大气层，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波随着狂风疾流扩散，直到数千里之外都依稀听得见。直径超过数十公里的火焰流星，就这样以破灭天地的姿态返回了泰拉。
直到距离地面一万米时，宋识才收敛了起来，没有真的一板一眼砸下去。不然没等帝国攻过来，东陆共和国的版图得先四分五裂，浮浮沉沉了。
“嘿。”宋识转过头，又骂了一声。
只见凡普斯塔帝国所在的方向，同样有绚烂的流光划过，纯粹的白金色，温润而不失坚固，瞧上去煞是好看。显然莱德&#183;巴洛昂同样深谙此道，摆出了分庭抗礼的大阵仗，对帝国人表示五五开。
两道意念投了过来。
——“永续回环”，伊薇特&#183;格雷戈里。
——“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
帝国这一波攻势来得迅猛，给予了极大压力，所以除开常规武装力量外，新秩序联邦还一口气派了三位最高执行委员过来。
剩下两位，胥宇都继续镇守月面开拓基地，兼具保护天基武器“电磁轨道炮群”。至于本土，查可洛&#183;沃恩一人坐镇，顶住了复数位帝国的第五环。
即便有第三阶段的【真灵】，查可洛也只能暂时与帝国维持僵持对峙。
后者的国教教宗亲至，虽然本身只有第二阶段的【真灵】，但有六大圣灵和海量信仰之力支持，至少短时间内顶住查可洛不成问题。在此基础上，还有两位第五环在旁环伺，这就有一定威胁了。
理论上的盟友，业南，倒是提供一些援助，但最关键的第五环灵能者，一个没来。在吵了整整半年后，他们总算是拿出了一套业南九柱大部分人能勉强认可的方案，目前在全心全意对泛东大陆联合体作战。
他们不能接受新秩序联邦拿下太多战果，豪取版图，己方起码要咬下东陆的一部分，这样才有周旋余地。
“没事。”
宋识捏了捏眉心。
帕迪&#183;莫尔斯和伊薇特&#183;格雷戈里都是来询问刚才那一战的。
两人的念头里传来了不加掩饰的疑问，其他人只能看出外在的表象，而作为第五环&#183;【真灵】的他们，看得要更深、更透彻非常多。
宋识和莱德&#183;巴洛昂明显没分出胜负，甚至连斗至激战高潮都算不上，他们有想过这一战分不出生死，比如最后关头帝国下场之类的......可才刚打个开头就不打了，这就有点超出预料了。
尤其是按照宋识的交手记录，但凡敌对的，基本上全都死了。
今天却有了例外？
宋识简短地陈述了一下经过。
帕迪&#183;莫尔斯和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皆是陷入无言。
片刻，帕迪&#183;莫尔斯率先打破沉默：“你确定有把握杀了他？”
“十成不敢说。”宋识叹了一声：“九成九还是有的。”
“那就直接杀进帝国阵地！”帕迪&#183;莫尔斯寒声道：“莱德&#183;巴洛昂不想交手，那就逼着他出来！杀上十万、百万人，不相信他还能坚持避战！”
他执掌下的安全总局，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好先生，行事风格一贯干脆利落。
譬如遭遇劫持人质的赛博精神病，能救会考虑救，可一旦认为不能救、或者救下来要付出的成本过高，安全总局是宁愿架设起重火力把赛博精神病连带着人质、以及周围那些兴致勃勃的围观群众一块炸死，也不肯让己方人员冒险。
虽然跟公司比起来，这样就已经仁慈得不可思议了，竟然还认真考虑要不要救人，家里几位数资产啊经得起这样浪费。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选择。”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会让战局导向全盘崩溃。”
今天你从天而降，一刀烧死了百万人，明天帝国来一位大团长，连砍二十剑，同样砸死一百万人。要是如此你来我往下去，恐怕不等双方分出胜负，两边人口就要被打光了。
那今后泰拉的未来，就只有克隆人了。反正出厂速度快，长得茂盛，一堆一堆地冒出来。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说：“同时，你忘记了一件事——如此屠戮治下子民，皇帝多半是要下场的。”
“我只是举一个夸张的例子，不一定完全实行。”帕迪&#183;莫尔斯沉声反驳：“凡普斯塔帝国的文化习俗就是对荣耀的追求，莱德&#183;巴洛昂是帝国首席骑士。在如此多帝国人的注视下，他如果选择避战，这对士气必然造成沉重打击。”
“如此一来，就算最后不打，我们也可以获得作战优势。”
“稍等......让我先说两句。”宋识打断了对话，吐出一口气：“不用考虑这些了，我不准备再去邀战他。”
“......原因？”帕迪&#183;莫尔斯问。
“压力不够。”宋识直言不讳：“莱德&#183;巴洛昂活不活，死不死，其实都无所谓。只要皇帝一天没驾崩，就是杀了十个莱德&#183;巴洛昂......呃，这还是比较有用的。”
莱德&#183;巴洛昂无愧“首席骑士”的称号，确实是稳稳有资格登上【神座】的超一流高手。
不是每一位证得了第三阶段真灵的灵能者，最终都登上了【神座】......可要是真有十个莱德&#183;巴洛昂，那最坏最坏的估计，也能保底出一位神座。
这要是连杀十个，确实是对帝国的沉重打击。
“斩下一位最顶级的高手，确实很有趣味，我非常享受。”宋识叹了口气：“可我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突破第六环，去瞧瞧【神座】到底长什么样。在它面前，跟高手的对决都可以先放一放。”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沉吟了一会，轻声道：“你接下来的打算是？如果连莱德&#183;巴洛昂都无法给予足够压力的话......”
“恐怕阮筏。”她谨慎地说：“也一样做不到。”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我有第二套方案。”宋识摆摆手，忽然道：“莱德&#183;巴洛昂吃了我一发‘一隙天’，受的伤不轻，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出场了。你们的压力应当会小一些。”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微微皱眉，似是惊讶：“我没记错的话，这道灵能技艺有缺陷，最顶级的灵能者往往能够避免被直接命中。以莱德&#183;巴洛昂的实力......你有了新的改进？”
她对莱德&#183;巴洛昂的实力有较清晰的认识，如果双方对阵，她依托“循环”的真理，可以拖住对方相当长一段时间。只是这与慢性死亡无异，顶多撑住不死，而没法对对方造成多少伤害。
对方，毫无疑问是最顶级的灵能者。
宋识表情不好看，切了一声：“他一门心思要跑，留出了空门，这我要是还打不中，【一隙天】就没必要存在了。不过也有一部分他没见过【一隙天】的原因，如果下次再对上，他提前有了防备，估计就真的打不中了。”
伊薇特&#183;格雷戈里恍然。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记得要封锁住消息。”宋识突然道。
“离开？这种时候？”帕迪&#183;莫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跟突破第六环有关？”
“算是吧。”宋识微微颔首：“如果没办法借助外力的话......我想试试一个人。”
“明白了，那便离开吧，不要有顾虑，这里有我们。”帕迪&#183;莫尔斯顿了顿，沉吟着，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准备离开多久？”
“难说......”
宋识摇了摇头：“我现在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但应该不会短。我不在的时间，你们就以防守为主，东陆共和国的的地盘......实在不行，把人往内陆迁移后，该放手就放手，人还是要比地重要的。”
“只要不死，总有回来的一天。”
“就像业南？”伊薇特&#183;格雷戈里语气淡然地开了个玩笑。
宋识花了一秒钟，才确定对方确实是开了个玩笑。
“嘿......对，就像业南。”宋识莞尔一笑：“你看企业联盟不都给他们拿了一大块吗，我听说【海塔贸易】高兴地连开了七天年会，一堆人不醉不休，醉生梦死。”
帕迪&#183;莫尔斯没有开玩笑的习惯，确认没有别的事情后，迅速消失了。
在他之后，伊薇特&#183;格雷戈里的念头跟着不见。
宋识最后俯瞰了一眼广阔天地，随即俯冲而下，无声无息地回归了大地。
落脚点不是某个建筑，而是一片原生态的山林，粗粝的砂石土地，野蛮生长的绿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草腥气。环顾四周，几乎看不见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宋识驻足了一会，面前滋啪一下亮出了全息投影。
VE的投影。
宋识一猜就知道对方想问什么，重复了一遍不久前的对话。
“这样啊......”听完，VE迅速萎缩了起来，总结一下，就是对方还是没突破神座呗。
“VE，打听一件事。”
宋识道。
“呃啊......你说。”
“泰拉为什么是球形的？”
VE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是不是神经病的眼神看对方。
“......呃，你可以这样想。当物体的质量特别大时，自身引力会强制物质向中心聚集，这个时候引力作用在各个方向上是均匀的，所以物质会自然趋向于形成最稳定的几何形状......也就是球体了......”
“那是不是说明，我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走，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回到出发的地方？”
VE言简意赅：“对。”
宋识点点头。
“行，我要出一趟远门，去试试这到底是真是假。”
“什么？”VE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
宋识将重弑随手一抛，后者在半空化作一抹流火，转瞬即逝。
“我要出趟远门，行万里路，双脚丈量一下天地，走上一圈来回......我要去看一看，泰拉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个球体。说不定你被骗了呢，只有天是圆的，地其实是方的。”
“等等，这种时候，你要出去徒步？”VE急眼了，狐疑道：“你不会是想跑吧？”
宋识哈哈一笑。
“反正不要跟别人说，就当我还在东陆待着——”
VE正要再说些什么，猩红色的瞳孔蓦然一缩。
虽然只是远程投影，各方面的性能比本体都低了许多，可如此近距离下，她依旧感受到了......清晰地感受到了......
对方的气息，弱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微不足道，就好像烛火被微风吹过，晃了一下。
可一位只差一步就登上【神座】，站在第五环巅峰的灵能者，其灵能早就凝实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不要说微风了，就是特大暴风雨吹上十天十夜，都没办法动摇其一丝一毫。
这是......
对方，主动的！
VE的视野中，只看见了宋识的背影，他真的走了起来，没有动用超常的力量，而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向远方走去，愈来愈远。
而每走一步，那无比恐怖的灵能，都会消散一点点。
就像融化的蜡烛。
按这个速度......
别说走完全程了，恐怕刚环行泰拉到一半，灵能就一点不剩了。

第十章 行万里（一）【6K】
宋识一步一步走着。
东陆山高水长，生命力旺盛，虽然历遭劫难，无数强人争锋，翻天覆地，地动山摇，但时过境迁，总能恢复过来，无非留下一些星星点点的绝地禁区。
直到第一次七土战争打响，史无前例的酷烈杀伐下，往日只产生于高位灵能者碰撞的绝地禁区，第一次变得泛滥，留下了一片片难以磨灭的荒土。
以至于卫星图俯瞰，曾经壮阔风光的东陆上，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疮口，好似病人皮肤上的脓疮，难看，突兀，丑陋。
而在东陆共和国的疆域内，历代总统和衮衮诸公不是没想过治理荒土，哪怕再愚蠢的人都知道，这关乎到国运——关乎自家的子子孙孙，千秋万代的生存土壤。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荒土当然得治理，可这要耗费的资金太多了。国库的资金有限，应当先消耗在更应该消耗的地方，比如维护一栋富有历史文化价值的园林上。
这是自家要住的地方，理应费心。
所以荒土诞生至今已有数十年，但治理修复的面积......聊胜于无，不要说跟业南比，就是企业联盟都要强出一截。
呼——
风愈发大了。
不知不觉间，宋识已经走到了荒土，远离了有人类生活的地方。
以往这里藏有许多剪径盗匪，待东陆共和国崩溃后，更成了许多残兵溃将的藏身之地，新秩序联邦对此非常重视，几番清剿，连带着前者一块铲了。
到了现在，各地荒土或许还有三两大小猫流窜，但比起昔日群雄聚义，傲啸山林的盛况，已经完全衰弱了下来。
啪啦！啪啦！
风不再是单纯的大，开始夹杂起了细小的“玻璃”颗粒......这片荒土残留着巨量的工业尘埃，它们逐渐演变成了裹挟着硅酸盐的狂风。
每当风声大作，一粒粒细微的、尖锐的“玻璃”被卷起，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衣物，甚至渗入义体的内部，破坏它的运行。即便是改造后的呼吸系统，一旦吸入过多，也会不堪重负停摆。
过去不得不穿过这片荒土的平民，唯一的办法就是祈祷自己运气好，不会遇上玻璃雨。不然十死无生，只能在千针万孔的痛苦慢慢死去。
宋识行走在狂风中，没有刻意去阻挡。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耳边的呼啸，一粒粒玻璃针砸在外套上，迅速划出了细微的破口，渐渐割得破破烂烂。
宋识浑不在意，低垂眼帘，思绪仿佛飞到了另一个地方，隐隐约约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音。
那是这片荒土的......生命力。
仅剩的生命力。
一片土地干涸，表面龟裂，寸草不生，但它的地下深处，有可能潜藏着地下水，作为最后一点生命力。
这就是宋识听见的情形。
它的表面已经流干了，流尽了，只剩下最后一丁点鲜血，潜藏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苟延残喘着。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或许在若干年后，它会如同一枚泥浆包裹的、尘封的种子，奇迹般地再度抽枝发芽，孕育出生机。
真是......
顽强啊。
被折磨到这种地步，却依旧没有放弃生命的希望，坚强的、困难的保留了最后一丝力气。
刺啦，宋识的脸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渗出赤金色的血丝。
刺啦！
裸露出的手背，手心，同样没能幸免于难，慢慢多出了好些个口子。这些口子不大，准确地说都非常小，玻璃渣子往往比一根针都纤细、都微小。
可数量太多了。
血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越渗越多，消散在了空气里，被气流猛地撕扯掉。
突然，滋啪一下，明光亮起。
像是玻璃渣子彼此间摩擦得过于剧烈，激发出了火星。火星一连串地激发，随即硅酸盐颗粒被点燃了。
它们的熔点高达一两千度，可莫名其妙地，竟被小小的火星点燃。火焰甚至越烧越旺，势头猛烈，竟然连带着狂风都慢慢停缓了下来。
漫天的风势火势，都没有阻挡宋识的脚步，他还是继续走着。任凭血丝渗出，不断消散在空气中。
也是随着鲜血的流出，宋识的气息进一步下降了。
灵能弥漫开来，演变成猛烈的火势，从气流、从风中，慢慢沉降到了地上，使遍布土地表面、石头缝隙里的硅酸盐颗粒，同样燃烧了起来。
对于田地，农夫往往会在一轮丰收后，选择放火烧一遍。这能焚烧杀死杂草和害虫的虫卵，增强田地的地力，使得来年的收获更多一些。
由灵能化作的火焰，就正在做这样的事情。
丝丝缕缕的鲜血，变成了大旱后的甘露，以火焰的形式降临，烧遍了荒土。它们徐徐浸润，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一缕生命力，温暖着它，助力它逐渐成长。
单纯毁灭一切的焚烧很简单，而带去新生的火焰，并不容易。这要付出远比前者多得多的心血。
走了不知道多久，宋识即将走出这片荒土时，风停了下来，火焰停了下来。
曾经无处不在，闻风丧胆的硅酸盐颗粒、破损的载具与骸骨，也消失不见了。
萦绕于这片土地的，挥之不散的阴云，终于迎来了散去的一天。
宋识第一次驻足停顿，他凝望着后方，然后收回了视线，再一次迈步。
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人聚集的地方，走的都是或是危险的、或是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样昼夜不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着。对于强大的灵能者，体力无穷无尽，似乎永远都消耗不完。
宋识没有去计算自己走了多少天，走了多远的路程，他就是一步一步走着，脑海中的念头渐渐沉淀了下来。
就好像被用力摇晃后的雪景球里的雪花，它们飞得到处都是，当等了一段时间后，又慢慢落了回来，直至最后静止。
远离人之后，步行自然绝景之间，世界好似只剩下了宋识一个人。在没有了其他人后，唯一能发生的交流，就是自己与天地。
太阳升起，落下，然后即将又升起。
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宋识拨开了一根垂到脸上的藤蔓。他走到了一片山岭，形形色色、叫不上名字的植被又多又密，可拨开藤蔓后，面前忽地一变。
出现了人类的痕迹。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营地，模块化板房，就地升起的篝火堆，一台台机械设备......只是它们明显被废弃许多年了，浓密的植被爬满了这里，
只能顺着缝隙，依稀看得出这里曾经的热闹。
不知道许多年前，这些人为何来到了这里，又为何选择了仓促离开。
宋识走上前，轻轻地穿过植物，摸了摸锈迹斑斑的机械设备。
沉寂多年后，它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零件的缝隙生长着细碎的野花，白的、淡粉的、黄色的，斑斑点点。
就好像土生土长，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他凝视望了一会，然后选择了离开，背后的废弃营地，再一次被原始风貌掩埋了。
又过了几个昼夜，宋识沿着一条瀑布落下的流向，走出了山岭茂林。这条河起初蜿蜒，可慢慢的，它逐渐开阔了起来，地形也平缓了起来。
天气变冷了。
雪下了起来。
这一下就是很多天，不知道是它来得是太过突然，还是说这些天里宋识走得太远了。雪在地上堆起了厚厚一层，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厚厚的脚印，拔出来都费劲。
一直沿途的大河，也冰封了起来。冰块冻结得非常厚，白蒙蒙的，已经没办法看到河水地下的景象了。
湖面上，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坐着，面前的冰层被开了一个洞。他正在冰钓，采用的是最传统的饵料，而非那些精心化学合成的、对鱼儿有超级吸引力的售卖品。
白雪茫茫地落下，男人不由把绒服裹得更紧了些。
四煌天可不像那边的东陆共和国，穷凶极恶封建至极，底下人连植入个义体都要许可。这里大家都是遵循同一教义的教友，比如自家黑煌的“去芜存真”，所有人友爱互助，实在是世上第一等的好地方。
自己要是给自己装一套义体余热循环供应系统，那哪怕这场雪再下大十倍都挺得住。
可这样就不是古法冰钓了......一点意思没有......
要真是就为了那点渔货，他不如干脆往冰洞里放电，一电一大片得了。
雪花一大捧一大捧地下，视野被压缩得厉害，稍远一点的地方就看不清了。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突然发现雪里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擦了擦眼睛，然后发现没看错。
是了，大雪里真的走出来了一个人。
对方浑身上下积满了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像一个移动的雪人。可不知为何，待那人挨得近了，他莫名有了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真是奇奇怪怪......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大声问道。
“你是灵能者？这是不是在做那个，就是你们说的仪式啊！为了灵能技艺的仪式？”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男人心中已经很笃定了。
就算不是灵能技艺的仪式，也肯定是一种关乎证明道理的举措，这个他是真懂，黑煌的教义是“去芜存真”，每天都有许多人尝试践行这个，搞出好多奇奇奇怪、旁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去说正在跟业南打的前线里，就有好多人完成了“去芜存真”，崭露头角，做出了种种功绩呢。
总之不可能是单纯的行为艺术。
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声的呼喊，好像惊动了什么，宛如站在雪山吼叫，引发了连锁的雪崩。
远处那道移动的轮廓，那些积累了不知道多久的雪，突然溃散了，动静并不大，像是白净的粉尘一样落了下来。
也是这个时候，男人突然察觉到，对方浑身的雪......好白，好干净。
怎么会干净到这种地步呢？要知道四煌天的环境其实还不错了，可随着接连不断的前线战事，后方各种产业全力运转，大气污染不可避免地加剧了。
现在下起的雪，往往灰蒙蒙的，凑近一看，里面掺杂着数不尽的杂质。可依附在这个人身上的雪，却一反常态，如此白净。
简直像天地有了自我的意识，尽可能地在一片污浊中挑出了干净的部分，柔和地给了对方。
雪如粉尘散去，露出了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看上去才二十来岁，这本应是富有朝气的面容。
可这个人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就连裸露出的身体部位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它们深浅程度不一，显然不是短时间内造成的。
但对上那双眼睛，男人一时间愣住了。
那是一对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眸，就好像初升的太阳，又仿佛过了正午、缓缓下沉的落日。
只是看着它，就有莫名的感受传来。
而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视野里，这个人突然消失了，只剩下茫茫大雪，可再一定睛，对方分明还在，并且一如既往地走着。
走着，走着。
直到由远到近，由近又到远，彻底消失在了男人的视野，他才缓过神来。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世界......变了。
如果说曾经的大雪盖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那么对方行走过后，就像是把这一层纱布给掀开了，带走了。
难道，这就是“去芜存真”？
滚烫的热流涌上了心脏，砰砰直跳，男人咽了咽口水，然后猛地跪了下来，向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无比虔诚地作出祈福状。
宋识不言，不语，最开始他还关注着力量的流失，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注意力放在了其它地方，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没有在意了。
曾经能够轻易动摇大陆板块，让海洋沸腾的绝强灵能，在没有在意间，已经流失了许多。从曾经的太阳，变成了小了许多的太阳。
宋识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意识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似是前所未有的敏锐，又似乎前所未有的迟钝。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进行着。
行走还在继续。
地势逐渐又升了起来，不再平坦，连绵不绝的山脉横断在面前，远远望去，阳光被抽去了温度与色彩，只剩下苍白、铁黑和灰褐。
望山可以跑死马，又过了不知道几个昼夜，宋识真正到达了山脉的脚下。他没有驻足欣赏，这些事情在几天前就已经看过许多许多次了。
他伸出手，沿着凸起的冰冷岩石，在雪山上攀爬。
不存在绕行和寻找小路的可能，那样子就偏离了直线，而偏离的直线，又如何能回到最初的起点呢？
哗啦——
冰冷彻骨的寒风呼啸，某个瞬间，破破烂烂的衣服不堪重负，被一下子刮走了。外套早在很多天前就解体了，这是宋识上半身最后一件衣物。
不规则的冰晶直接砸在了宋识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冻得通红，隐隐发紫。
一座又一座岩壁被翻了过去，雪地被留下深深的脚印，然后很快又被风雪掩盖。不知是积年累月下的巧合，还是不小心刚好触动了什么，雪崩来了。
磅礴的积雪轰隆着落下，吞噬了世间的一切，包括宋识。
没过多久，一只手自雪中伸了出来，宋识爬了出来，结束了被淹没。
他忽地停了下来。
不是某种困难......他突然，有了饥饿的感觉。
可是茫茫雪山上，哪里有吃的呢？宋识没有犹豫多久，他俯下身，捧起雪，大口地吞咽，五脏六腑一下子被冰冷浸透，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重新启程。
某个时刻，雪山被翻越了。
距离出发的那天，宋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兴许是脱离了寒冷的环境，身体重新热了起来，一阵明显的虚弱感传了过来。
宋识恍然发现，自己的灵能，只剩下一小半了。即便依旧能让一位第四环叹为观止，望洋兴叹，可对于曾经的“南斗”，这已经虚弱太多太多了。
然后他很快抛在脑后，没去管它。
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现在不是操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继续向前。
沙漠，雨林，荒废的城市......宋识一路走着，伴随第五环巅峰的灵能不断消散，他许多的能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某种烙印，却越发强烈......在身后无比遥远的地方，关于最初地点的烙印，依旧如此清晰，可以轻松感知到。跨越这样遥远的距离进行感知，对于自己现在的灵能，本该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
一路走过的地方，大多不见人影，但也有少数许多人口聚集的地方。
生存，贸易，战争，善意，罪恶，交流......数不清的事情在其中上演，可没有人发现，有一个来自远方的人曾穿过这里。
就好像，没有人能看见风。
只能看见风吹过时，产生的种种迹象。
战争被莫名的力量遏制，刀砍不出去，杀意无法产生，武器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故障，而正在施行的罪恶被扼制，连带着施暴者一同死亡。
有一天，宋识看见了海。
深邃的海洋拍打在眼睛里，如此地壮阔绝伦，又是如此地冷寂。
宋识站在海崖边，久久地注视，接着朝下方的湿润泥滩跳了下去。
重重地摔了一跤。
第一反应不是疼痛，而是诧异，仅仅四十几米的高度，怎么会让自己摔跤呢？摔得这么重，摔得这样痛。
要不是及时用技巧卸了力，恐怕会伤得很重了。
宋识嘶了一声，花了点时间，费劲地坐了起来，看了看两只手上的鲜血，好半晌，他反应了过来。
力量......竟然一丁点都不剩了吗？
宋识哑然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原因，自己就说怎么会摔成这样。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稍微有些头晕目眩，可能是血流的有一点多吧。
缓了一会，宋识顺着海崖爬了上去，运气比较好，这片海岸的生态被破坏得不算严重，还剩了一些树。
宋识找到了几块扁平的、边缘锋利的石头，尝试砍倒这几颗树。情况并不算顺利，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磨了不知道多久后，这几颗树终于倒下了。
宋识把它们切割成相同的长度，用一些不知道什么种类、但还算坚韧的藤蔓捆了起来，做成了一张简易的木筏。
总算做完了这些，宋识抬起头，恍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海平线被一道灰色的铅痕切开了。
那痕先是极细，像浓重的墨渍，那是堆积的云。
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水的铁块，一层一层地累积上去。空气变得不再流动，异常黏稠，传来沉闷的、压迫着耳膜的轰响。
浓重到化不开的云，逐渐变成了一堵移动的、看不见尽头的城墙，缓缓地向这边推过来。它们疯狂地翻卷、扭动，吞噬了所有天光，世界陷入了浑浊的黑暗，偶尔有惨白的银蛇一闪，传来姗姗来迟的雷鸣。
风暴要来了。
头发被吹了起来，狂乱无比。
凝望着这一切，宋识无声大笑，他推动着木筏，先是缓缓地，然后发力，木筏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宋识踩着木筏一头扎进了海水里，冲向了远方的铅云。
在环行泰拉到一半时，宋识出海了。

第十一章 行万里（二）
难以想象天色可以变得这样快，明明不久前还只是略微黯淡，但猝不及防的功夫，世界就猛地浑浊黑暗了起来。
浓重的铅云，如同排山倒海的城墙，淹没了所有视野，没有一丝天光可以透进来。
狂风大作，海洋不安分，甚至可以说暴躁了起来。
站在高空俯瞰，深邃的海面泛起一道又一道扭曲的白痕，可若再凑近一些，就能发现这些远远看上去不以为然的白痕，对于置身其中的人来说，是地动山摇的恐怖骇浪。
轰隆！
黑压压的云层里，一道银蛇滋啪炸开！
黑暗的世界短暂亮了一瞬。
翻涌的浪涛里，夹杂着一片小小的杂物。
它没有任何自己的立足之地，随着奔涌的海浪，上下翻腾，偶有时刻，整片木筏都被掀飞了起来，在半空翻滚上好几圈，随后重重地砸在海面上。
宋识趴在木筏上，紧紧抓住它，让自己不至于被甩飞出去。
可分不清是海浪拍打的冲击力、还是说木筏砸在海面上的反震力，巨大的力道从四面八方传来，头晕目眩，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被震了出来。
暴雨萦绕，无穷无尽的、拳头大小的雨珠被泼了下来，带着千钧之力，一视同仁地砸在世间。
视野已经模糊，脸上全是水，上一秒还没来得抹干，下一秒新的海水就淹没了过来。整个人被淹没，浮浮沉沉。
眼前看不见东西，只有模糊的色块，耳边是海浪的咆哮、雷霆的轰鸣，没有一刻停下来。世界对于个体来说，陷入了等不到尽头的失真。
风暴中，木筏随时都仿佛会散架，或许下一个浪花过去，它就再也不会升起，被拍得粉碎，永远地沉进了海渊。
木筏仍然在上下翻滚。
可渐渐地，一直趴在上面的人不再趴着了，那道渺小的人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撑起腿，摆出了跪姿，然后跪姿变成了半跪，半跪又变成了站立。两只脚结结实实地踩住了木筏，紧接着，两只手松开，弯曲的上半身缓缓伸直——
云墙银蛇狂舞，带来惊鸿闪烁。
宋识站在木筏上，不断调整，稳住重心，迎着海洋与天空的咆哮，用力地张开了双手。
下一秒，巨大的海浪压了下来，将人与木筏吞噬。然而潮水之后，人与木筏又顽强地钻了出来。
一次又一次的海水冲刷下，宋识徒步以来的所有污渍被洗干净，干涸、凝固的血疤，化作浑浊的殷红液体，流逝在了汪洋。
勉强愈合的伤口，在狂风暴雨中再度龟裂，被撕扯了开来。宋识浑然不觉，也许是风暴的轰隆过于震耳欲聋，让人无暇顾及。
轰！
视野再度一暗，新一重海浪升了起来，上个呼吸还远在海平线，下个呼吸就逼近了面前，近在咫尺仿佛一头深邃幽暗的巨人，撑起怀抱猛地碾压了下来。
宋识伫立于狂风之中，兴奋地向着数十米高的海浪挥拳。
当海浪翻卷到了极限，终于支撑不住，压了下来，就像是被宋识一拳击垮。只是战斗远没有到此为止，失去形状的粉碎海水，裹挟着恐怖的冲击力，吞噬了宋识。
他险些站不稳，要重新趴下来。
可险些，终究没有变成现实，短暂的失衡后，宋识再一次站稳，又向着新到来的海浪，再一次挥拳。
一重又一重的海浪袭来，又一次一次被宋识击溃。
终于，变故发生了。
木筏先于制造它的人一步，承受不住，短短一个呼吸不到就散架。
捆绑的藤蔓断掉，在海水里打了个旋，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了束缚，树干顿时胡乱四射，因为无处不在的冲击力而断裂。
宋识只来得及抱紧其中一根，其它的转瞬间不见。
忽地，宋识松开了手，仅剩的树干顿时被海水甩飞，不知去向。
不得不如此，因为一大股危险的杀意，由远递进，正飞速向这边靠拢。
宋识尽力环顾，依稀看见了十几只浑厚的背鳍，似是察觉到被发现，它们顿时下潜，隐没在了混乱的海面下。
深海的捕食者......因为刚才洗掉的血吗？
宋识咧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用力咬破了拇指，新鲜的血液蓦然喷射出来。
来吧。宋识舔着嘴唇，来吧。
紧随其后，他一头扎进了海面之下。
如果是平常时分，大概能看出一些端倪，可这不是平常，狂乱风暴下，无边无际的海洋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汤锅，被巨神的汤勺奋力搅动。
没有人看得见，混乱的海面下，正在发生着什么。
直到许久之后，风暴如来时的迅猛一样，同样迅猛地褪去了。漆黑的世界像是被照进了巨大的手电筒，黑暗飞速消融，光亮重新出现。
暴雨停了下来，狂风放缓了脚步，形成无害的轻风。
地动山摇的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直到某一刻，平静又被打破。
一个脑袋窜了出来，紧接着大半个身子也窜了出来......这样形容并不贴切，准确地说，它是被顶上来的。
宋识拍了拍身下的海兽，这是头长的像鲨鱼和乌贼拼接在一起、体型颇大的生物，不像是自然诞生的物种，估计是哪家生物兵器实验室的废案之一吧。
海兽裸露出的体表上，遍布着抓痕、淤青和咬伤。背鳍出现了豁口，那些大腿粗的触手中有两条被扯断。
宋识也不好受，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这头海兽，后者浑身一颤，随即温驯老实地向前游动。
风平浪静，日光温煦。
兴许是风暴过境的缘故，广袤海面上，竟连一点垃圾都看不到了，海水呈现出一片鲜亮的蔚蓝，干净得如同混沌初开之时。
蔚蓝的色彩毫无阻隔地、尽情地向着四面八方晕染，直到与苍穹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海水染蓝了天空，还是天空浸透了海洋。
身体暖洋洋的，宋识眯起眼睛，沉浸了一会，过了几秒钟，一头栽了下来。强烈的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传遍四肢百骸，在一片暖洋洋里实在很难抗拒。
等宋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海上晃晃悠悠，身体下的海兽已经换了一头......先前闻着味过来的海兽，不止一只。
不知道睡了几天几夜，疲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饥渴感。宋识以海兽为筏，一路漂流，靠着眼疾手快抓了些小鱼，吮吸着它们的血，以鱼肉维持着生存。
毒辣的太阳直射下，宋识的皮肤不断被晒得龟裂，皮肤换了一层又一层，而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慢慢愈合了。
明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宋识却发现自己逐渐生出了奇异的能力。一种特殊的感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它似乎很微弱，没有半分威能，又无处不在，萦绕于每个念头。
第五环巅峰的灵能，将【真灵】推动至第三阶段的“自我意志”，比钻石要坚固十万倍、百万倍、亿万倍。
自己曾经下达判断，这坚固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更进一步的桎梏。如果想要突破第六环，就得击碎这一桎梏。
可这就如同一个人试图提起自己，无论力气多大都办不到。宋识亦做不到，私底下尝试了许多次，可每一次都险些给自己重伤。
只是如今，曾经一度以为坚不可摧、几乎不能击碎的力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流失完了，弥散在了天地，归于了孕育自己的地方。
横渡海洋的过程，不是一帆风顺。
宋识亲眼目睹了“幽灵船”与变异海怪的交战，在搭载的所有船员死去、连曾经的国家都灭亡不知道多少年后，濒临崩溃的舰载智能靠着程序里最后一点指令，永无尽头地巡逻着。
它闯入了海怪的领土，触怒了后者，冲突爆发，海水被舰载武器打得四分五裂，使海怪在痛苦地哀嚎中，一头撞断了战舰的舰身。
如果不是远远旁观，选择再凑近一点，恐怕他整个人都要被海怪一口吞掉。
宋识还见到了被污染的海域，腐化、破败、荒芜，孕育了生机的海洋失去了所有生命力，陷入一动不动的枯萎死寂。
失去了力量，再也没有往日一扫千里、尽收眼里的强大感知力，成为了许许多多年前就不再是的凡人，宋识只能用自己的眼睛、通过自己的耳朵、用自己的鼻子，去注视这一切。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异常生动的感受。
视力正常的人，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一出生就失明的盲人的感受。即便蒙上了双眼，可他的认知里，依旧深深烙印着双目完好时的体验。
宋识不是没有过刻意收敛感知，采取常态来体验生活，然而那是一种自缚，一种不那么爽快的体验。可如今失去了所有力量，再怎么努力也升不起广阔感知后，这样的感受第一次得自然爽快了起来。
宋识吞吐着海风，暴露在狂风大雨和烈日下，在海上漂流......却也不算真的漂流，他自始至终都沿着一条直线在前行。
他与自然搏击，跟野兽厮杀，困了就躺下睡觉，饿了就跳进海里吃东西，有时又盯着一成不变的海面好几个钟头，一动不动，如此循环往复，不分昼夜。
直到宋识眺望到了陆地。
海洋，这片叫不出名字、却广阔无比的海洋，被横渡了。
宋识拍了拍身下的海怪，对方似乎知道了即将分别，嚎叫了一声，驮着前者快速游向了远方的地平线。
哗啦，哗啦。
海水被抖落了下来，宋识一步一步走上了岸，用力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这片海岸明显爆发过不止一次的战事，随处可见破碎的尸骨，老化的武器，搁浅的构装机械。只是这都是过去式了，这片海岸随着时间一道被遗忘，隐没了历史的尘埃里。
那些死去时候的不甘与怨念，登陆时的咆哮愤怒......一切过去的、强烈的情绪，都已经散去了，随着记忆沉在了日复一日的潮水冲刷下。
宋识光着脚，缓缓穿过它们。
他轻轻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到达了东陆，到达了那个出发时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这趟环绕泰拉的徒步，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一。
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数字，宋识要继续走下去。
这一段陆地的徒步，比最初那段要慢上了很多，他的体力已经不能再支持昼夜不停地赶路，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休息。
那些艰难险阻，地质绝景的翻越，也成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它们不再那样轻易了，一座险恶高山的攀登，崎岖嶙峋的岩壁上，稍有不慎一脚踩空，就有可能坠下千米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幽幽的极光之下，荒凉寂静的冻土上，呼啸的寒风能够轻松将一个人冻成冰雕。即便是土生土长的野兽，也不愿意在这个季节出门。
宋识没有放弃。
他没有放弃直线，选择绕行更简单的、更轻松的路，他只是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徒步穿过这些险境。
其中尤其危险的，则是形形色色的荒土。
自然形成的绝境可以危险，但因为外力造成的、非自然的荒土，甚至更加危险。恐怖的极端气候，残留的、等待激发的武器，畸形的游荡怪物，打秋风的匪徒......宋识每一次想要走过荒土，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与代价。
他是远道而来，又将远道而去的过客，却也是会在每一个地方留下些痕迹的旅者。
即便以他的能力，也许多次险象环生。
可无论多么缓慢，旅途的进度终究在一点一点推进，它时而困顿，时而举步维艰，可始终没有哪怕一瞬的后退。
无论如何，这一颗对于星球微不足道、渺小得不可思议的小光点，都在向前走。小光点的身后，留下了一条漫长的轨迹。
终于有一天，宋识听到了熟悉的语言。
一个不同于企业联盟等地方，独一无二的语言。
在环行泰拉不知道多少天后，宋识再一次踏上东陆的土地。

第十二章 行万里（三）
时过境迁，再一次踏上东陆，这里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同，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沸腾燃烧的战火，席卷天地的碰撞，成千上万的人应召着命令，顺随着意愿，前仆后继地投入这片昼夜运转的绞肉机，在修罗场中高举旗号，咆哮呐喊。
为了这场战争，每个政治实体都准备太久太久了。在上一次七土战争结束，伤口没有舔舐恢复时，新一轮的战备已经开始了。
没有哪一天，不是为了今天而准备，数十年呕心沥血的积累，化作了无比雄厚的底力。即便动员了一轮又一轮，数千万人因此丧生，却紧随其后，新的数千万人到来了。
业南、新秩序联邦、胎慧藏、北霆防卫阵线、凡普斯塔帝国、四煌天......层出无穷的战事，每时每刻都在拼杀的人们。
活着与死去之人的魂灵，盘旋在东陆的上空，周而复始地呼啸，形成了不亚于空气、无处不在的氛围。
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远在崇山峻岭中的宋识，同样不能。
他默默无闻地徒步，时而攀升至绝峰的山顶，时而步行在看不见天日的幽邃峡谷，时而艰难穿过原始茂密的深林沼泽，时而在沙海中踱步，领略极寒与极热的轮回。
只是置身其中，依旧没办法避开人的痕迹。
那些遥远地方厮杀的魂灵，萦绕升腾，随着风流经四方，不绝如缕。宋识听到了它们模糊的喃喃，感受到偶尔抚过脸颊时的温度。
徒步的速度原本已经慢了许多，只是渐渐地，不知为何，它又变得快了起来。
宋识仿佛成为了天地里的一点芥子，微小无比，没有丝毫的重量。可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速度才变得愈发快了。
一块石头，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推动，它能够成百上千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挪动分毫。而一粒小小的沙子，只要遇见一缕轻柔的风，就能轻而易举地飘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东陆广阔浩瀚，古时候甚至有人穷尽一生都没能走完，但对于速度愈来愈快的宋识，它依旧在被一点一点地横穿。
宋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快时，不免诧异了些。
他本以为这会让徒步不可避免地走马观花一些，可直到变快了许久后，他都没有发觉。一切如常，那些精绝奇异的景象扑面而来，却并没有一晃而过，相反，它们如此纤毫毕露，尽收眼底。
然后......
更快了。
变得更加快了。
如果说原本是化作一点微小无比的芥子，时而乘风而起，那么现在，就是有无形的风，自发地涌了过来。
就仿佛崇山峻岭，江河湖泊有了自己的生命，孕育出了自己的意识。
它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柔和地捧起那一点芥子，轻轻地推着他不断向前，向着既定的起点与终点。
这种感觉......其实谈不上舒适，好像一个韶华不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摸着你的脸颊。你感受到的是粗粝的皮肤，难以控制的力道，衰颓的气味。
可其中蕴含的心意，却能超过以上所有不舒适，触动另一个人的心。
宋识咀嚼着心意，接过了这些助推的无形之力，继续向前。
即便如此，剩下这段旅途还是很困难，甚至要比先前更加困难。
因为人。
如今的东陆是泰拉的最大焦点，各大政治实体在此投入了海量武力与资源，战火到处肆虐，哪怕有心想要避开人群，单人独行，但总有遇上没办法避开的时候。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都是一种莫大的艰难。
对于失去了力量的宋识，往日不起眼的小玩具小玩意，现在骤然变成了危险的、可以危及生命的利器。
以一介不明身份，气质奇异的旅者之身徒步穿行，实在分外惹眼。
距离起点越近，人的存在就越密集，这样的时刻就越多。
宋识花费了许多时间在这上面，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降下来。从高缈不知处的玄妙九天，徐徐下沉，缓缓重新降临了人世。
那些丝丝缕缕，清幽难明的气质，在这个过程中凝固、凝实，如同清气化成了浊气。可仔细观察，这一缕浊气竟比所有清气更澄澈，又比所有浊气更混沌。
明明还是在徒步，动作还是在走着，可统计他的路程与对应花费的时间，宋识竟比一个人不吃不喝彻夜奔跑还要快。
某个时刻，宋识突然发现，远方的景象有一点眼熟。
他循着这一点眼熟，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了熟悉的源头。
那里是......他出发时的地方。
滋啪，荒凉的山林里，突然电光一闪，凭空冒出了一道人形轮廓。定睛一看，这不是真实的物质肉体，而是远程降临的投影。
VE。
第四环上位的灵能，还有以科技对自身的改造，她能看见十公里之外的一只草履虫，对方的每一缕纤毛都清晰可见。
所以她看见了。
从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个消失了好久，无影无踪的人。
VE知道自己的生活习惯颇为混乱，经常弄出一副乱糟糟的模样见人。只是此时此刻，远方一步一步走来的人，他的模样竟然比乱糟糟都要乱糟糟，赤裸着上身，伤痕累累，触目惊心，蓬头灰面。
连“风尘仆仆”这个词，对他都显得程度太浅了。
难以想象对方消失的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渡过了什么。
可有一件事，要远远比这些重要，比这些值得在意。
“我回来了。”
终于，那个人站在了距离起点一步的地方。
“VE。”
恐怕是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话，这句话听上去无比的晦涩、沙哑。
“你的灵能呢......你的灵能......怎么会？”VE用力抓着头发，猩红的瞳孔深处几乎缩出了一个光星：“你、你——”
“我尝试着验证了一下，泰拉好像真的是一个球。”
宋识说。
“沿着一条直线走，真的可以回到你出发时的地方。”
“......是吗。”
VE对上那对瞳孔，不知为何，翻涌的心潮竟平和了下来，她停止了抓挠头发，干巴巴地说：“恭喜。”
“你......”
她平和了一秒钟，觉得不能这样糊弄过去，选择直截了当：“你现在离第六环，到底还有多远？还有没有机会上去？”
“嗯，还差一步。”
“一步？”VE愕然：“那、那、那，那你这一圈逛下来岂不是什么都没——”
宋识上前了一步，站上了出发时的地点。
“现在不差了。”

第十三章 登神座
人的“感觉”是一种异常奇妙的存在，有时灵验到让人慕羡，有时又愚钝得可笑。哪怕同一个人，也总是面临着这样的反复无常。
除了这个时候——
身处在东陆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感觉”突兀间变得无比敏锐......不，很快，他们反应了过来。
不是“感觉”变得敏锐了，而是正有某种存在升了起来，它庞大到超乎想象，所以迫使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
许多人止不住地大吃一惊，要知道打了这么久，他们什么玩意没见过？就是正式出手的第五环，那都瞧见过不止一位了。
可即便记忆里，那些动辄惊天动地、摧城撼山的第五环，与眼下弥漫穹宇的气息相比，都显得渺小了。
答案很快得出。
是了，这其实不是他们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领教过了......只不过那天这样的气息有两道，而现在则是一道。
这是......
——第六环&#183;【神座】！
哪里来的第六环？！
而极少数的一批人，则有更深切的体感。
一个月前与帝国第五环交火后，至今尚在养伤的帕迪&#183;莫尔斯。豁然睁开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又有一点释然地站了起来，望向了天穹。
竟然真的要做到了吗......
学识理事会的深处，闭关中的女人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凌厉的眉梢微微一动，似乎感受到了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深渊】，一片幽紫色的沙漠里。
已经消失于大众视野很长一段时间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痴狂地埋头捣鼓着什么，他貌似在这里待了好久了。
蓦然地，他抬起头，瞳孔里闪过愕然，旋即化作了极大的恼火。
对方这要是成了......那自己想恶心对方的机会，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业南、胎慧藏、凡普斯塔帝国......乃至远在夕月上的胥宇都，所有现存的第五环都清晰感受到了，那股即将突破【真灵】的桎梏，即将登上【神座】的气息。
——是“宋识”！
九天穹宇之上，宋识伫立。
没有力量的人怎么能站在空气上？每过一个呼吸，就有力量凭空显现，自宋识心底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参天大树。第一环、第二环、第三环、第四环......灵能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增强，不存在任何关卡，畅通无阻。
直至，第五环。
第五环的巅峰。
所有的力量全都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充盈灵魂与身体的每一寸角落，宋识没有无喜无悲，恰恰相反，他欣喜、他喜悦——他是如此地高兴！以至于抑制不住笑容！
然后，就到了第五环之上。
——第六环&#183;【神座】。
迄今为止道途的尽头，每一位登上那里的人，都是一座毋庸置疑的丰碑，经由超凡脱俗的天赋与无数传奇经历一同铸就。自第一位神座诞生，这里就成了几乎所有灵能者想要到达的地方。
只是能站上这里的人，太少、太少、太少。
不知道多少惊才艳艳的灵能者，倒在了通向神座的道路上。即便是自己，也是因第二次机会才来到了这里。
要知道第一世的自己，可是止步于第四环......充其量算第四点五环。
宋识环视着周围。
明明仍是位于第五环的巅峰，可灵能却比出发时要更强大，扩散到了远超最初的地步。自己有这样的错觉，只需一个念头，就能使整片东陆随自己的心意而动。
甚至整片东陆都不是极限。
在东陆之外的地方，对自己触手可及，只要“想”那就能做到。
真是......
不可思议。
宋识最后凝望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收回了视线，看向了正前方。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道桎梏。
宋识是的心底，莫名有了明悟。
如果跨越它，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第五环与第六环的分界点，就在于突破自我之无，无中之我......如若不能成功登上【神座】，那么面对分崩离析的自我，灵能者就只有粉身碎骨一种结果。
古往今来，所有选择跨越它的灵能者。
要么功成，要么道消。
阮筏......就是迈出了一半。宋识突然明白了对方状态那般古怪的原因，阮筏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笃信，自大狂妄到了理所当然的地步，所以对方尝试突破第六环的方式与自己不同。
她选择的是在纠错中一点一点前进，就仿佛在纠错中一意迈向未来的【学识理事会】。她正面临着无数种纠错的角力，这样的角力几乎要把她撕得四分五裂，可一旦她成功得出统一的答案，结束角力。
阮筏就能突破到第六环。
宋识笑了笑，再也没有留恋，跨越了那道桎梏。
没有多么大的动静，宋识的灵能甚至没有消散或者崩溃——正常来说，它们应当崩溃、消散，只因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否定。
或者说......早在环行泰拉时，这一过程就经历过了。
已无必要。
自徒步环绕世界，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过十数万里，领略万千气象，前所未有的感悟自我与天地。
既然没有死在途中，那当再一次站上起始点时，宋识就已经跨过了这一门槛！
只剩下一步。
最后一步——
宋识托举着所有灵能，所有灵能又托举着宋识，两者形成了迥然的结构，非生非死，非有非无，就在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中，一寸寸攀升。
上方的最顶端有一条朦胧的线，你每靠近它一点，它就离你更远一点，仿佛永远不能触及。你愈发强了，它就愈发远了，你往回退，它就往回退，永远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姿态。
要怎样，才能真正摸到它，乃至跨过它？
宋识没有去思考这件事。
他只是顺遂着本心，自然而然地向前、向上，那道线一如既往，立即变得远了......然后下一刻，宋识超过了它。
它远离的速度，竟已跟不上宋识。
朦胧的线无声崩溃，崭新的景象映入眼帘——
在一片新生之中，宋识从容地站着。
第六环&#183;【神座】。
于此刻成就。

第十四章 战皇帝
无穷无尽的灵能在涌动，就好像心念一动，正在历经无数斗争、血流漂杵的整座东陆，都显得迷你袖珍了。
它可以被自己攥于掌心，干净利落地捏爆！
——第六环&#183;【神座】。
宋识呼出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热意。他忽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如果不加收敛地站在南北二极。
那么仅仅只是呼吸，这些溢散的灵能，就能掀起环境改造一级的热流，永久地改变南北二极的气候，使亿万万吨冰川消融，转化为清爽干燥的平原。
而若是有意识主动去催动，那么篡改一整颗行星的生态，都算不上一件难事。
这就是......神座的伟力？
宋识闭上眼睛，无形的气息弥漫苍穹，传遍东陆的每个角落，他甚至第一次窥见了昔日东陆另一位神座，“道一”伏岚图的气息。
对方盘踞东陆上百年，不显于世，却并非真的完全袖手旁观......宋识已经明白了对方被称为“道一”的原因。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伏岚图笃信着，自己就是那个“一”。
宋识俯瞰着天地，那些曾经亲身参与的战场，层出不穷的斗争，以如今的视角来看，竟然变得有些狭窄了。
他一直都知道神座很少下场，为了避免击碎泰拉，可直到这一刻，宋识对此才有了真正的身同体会。
孩童们花费许许多多时间与精力，搭建起的城市积木模型，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脆弱不堪，只要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前者推倒重来，满地狼藉。
而第六环......不是成年人与孩童的区别，而是一头轻易就能撑爆放着积木的房间，踩碎地板，弄塌墙壁的怪物。
对于神座，泰拉确实稍显狭隘了一些。
宋识适应着自己的灵能，让它不至于不经意间，给世界留下可怖创伤。而在所有人的感知中，盘踞苍穹尽头的那个存在，正在不断变化着。
有时煌烈汹涌，辉煌至极，有时酷烈浊日，带来心悸之感，有时又阳煦温暖，普照万物......
不过这样的变化，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存在很快稳定了下来，就像是终于定下了形状。
可有一点，却与先前无异。
弥漫苍穹，遍布四极的气息，没有一点收敛的迹象，反而有了愈演愈烈之势，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不加掩饰地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
于是回应，到来了。
被称为“凡普斯塔帝国”的政治实体统治下的疆域，堂皇亮起，一道意志升了起来。
与之伴随的，还有神圣尊崇的气息。
这气息不逊于前者、乃至超越了前者！它出现的第一瞬间，就使得弥散天穹、广阔到不知几何的煌烈意味，被硬生生打破，撕碎了一半。
笼罩东陆，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帷幕，在这道新出现的意志面前，仿佛脆弱得不行。
第六环的【超越】，泰拉至强者。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宋识抬起眼眸，就见数万里之外，踱步走来一道身影。他所过之处，简直像是水压机抚过，一切不协调的事物都被压得踏踏实实，掀不起丝毫波澜。
也包括自己扩散开的灵能。
对方一步一步走来，斩浪分海，自己不久前还席卷四海八荒、浩瀚至极的灵能，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缓缓挤压了回来。
直至某一刻，“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停下了脚步。
挤压随之停止。
“——我听克莱门斯讲过，她说她与你皆是重新来过。”
如果其它人仰望，连直视目睹伊门亚&#183;卡塔的真容都办不到，况且，后者散发出的威势会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甚至不由自主地当场跪下来。
宋识看得清对方的模样。
伊门亚&#183;卡塔穿的十分简单，并没有换上出席正式场合的皇帝正装。他负手而立，上下打量着宋识，似乎颇感兴趣，却又有一派无甚所谓的感觉。
“她没说错，确实是重新来过。”宋识言简意赅地承认：“怎么，你对未来感兴趣？”
“呵。”
伊门亚&#183;卡塔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嫌弃。
“我要那东西有什么用？”
宋识了然于心，正欲出声，却被径直打断。
“——我只出一击。”
伊门亚&#183;卡塔抽出了一只手，竖起食指。
他看着数万里外的宋识，不像是看着一位第六环&#183;【神座】，而像是对角斗场里、只为取悦观众们的角斗士予以宣判。
“有潜力、有天赋的人实在数之不尽，多得令人倦怠，成功兑现了潜力、兑现了天赋的人，亦谈不上少。”
“宋识。”
“接下来，我只出一击......如果你能挡得下来，说明你尚有潜能，未来有资格为我平添几分乐趣，或可助我再往进一步，见证第七环。”
竖起的食指，弯了下来。
点了点新诞生的神座。
“如果没能挡下来。”皇帝淡淡地说：“那在今天，在这里，我会杀了你。”
“别想着逃跑、躲起来或者拿我的子民做要挟——你不是明先鸢，没有光速移动能力，你也不是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可以到处躲猫猫。”
“如果你敢拿我的子民做要挟，我立刻就杀了你。”
这番话的语气并不重，平平淡淡，像是谈论不值一提的事。
可“皇帝”不会说谎。
就在这字里行间中，无比强大的灵能自伊门亚&#183;卡塔上轰然升腾，其威势之可怖，竟连突破第六环，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宋识都有了强烈的不适感。
这就是，神座最巅峰的力量！
对方的确有资格讲出这种话，并有付诸于实际的能力。
纵然是道途的尽头，一举一动便能影响泰拉全境的第六环&#183;【神座】......
可伊门亚&#183;卡塔，难道就不是了吗？
尤其对方的手里，杀死过另一位货真价实的神座。
面对伊门亚&#183;卡塔赤裸裸的宣判，宋识出奇地平静，他没有嗤笑、没有兴奋、没有嗤之以鼻、没有怦然心动，他连重弑都没有拔出来——而是缓缓竖起了一只手。
伊门亚&#183;卡塔微微挑眉，似是察觉到什么，流露出了新奇的意味。只是他没有开口说些什么，而是同样握起了拳。
点向宋识的食指，按拢，收紧——他的右手，变成了右拳。
相隔数万里，打出了一拳。
“唔——！”
皇帝显现的第一时间就跳进了【深渊】，谨慎旁观中的VE，在这个瞬间头皮发麻，她只觉眼前蓦然暗了下来，自己几乎看不见了！强大到超乎她想象的灵能，犹如往城市丢入了一颗引力坍缩弹，产生了超级剧烈的风暴！
哪怕是在现实发出，却间接影响到了【深渊】。
而蓦然的“眼前一暗”，则是这股力量带来的威压太强，以至于自己的感知系统在那一瞬间过载了，没能承受住！
VE发出难受的呻吟，她严重怀疑，如果这一击的目标是地表，那十分钟后的世界，人口是否能保留住十分之一。
即便是以VE的性子，也下意识生出了浓郁的悲凉——谁能想到，在渡过了无数劫难和关卡，于万众瞩目中登上了灵能者梦寐以求的第六环后，宋识这就要被打死了。
新秩序联邦肉眼不可见地也要亡了。
天啊，自己又要颠沛流离了......
恰在这个时刻，VE突然感受到远方传来了细微的流动感。【深渊】永远混乱，永在变化，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时刻流动，这不足以为奇，可问题是，眼下这股流动感的方向......
现实？
呃，谁又开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了？
但紧接着，VE意识到了不对，它流向的地方......是宋识？！
在伊门亚&#183;卡塔轰出一击的同时，东陆，不，应该说整个泰拉都流动了起来！
空气无处不在，无论是峡谷的岩石缝隙内，还是不见天日的海渊，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它们无色无味，难以见到，所以人们往往只能通过间接的方式来见证，就像沙漠卷起了轻风，于是纤细的沙子在沙海表面形成了一缕缕飘动的白绸。
此时此刻，明明没办法看见，可大部分人莫名感受到了，正有丝丝缕缕的无形之力，顺着泰拉表面，一同流向了那个高悬天穹的存在。就好像一场流经全球的轻风，无声无息间发生了。
胥宇都对这一幕的感触，是所有人中最深的。
不在于他的境界，而在于他站得足够高，足够远——幽邃的深空下，坐在夕月上的男人，那张总是作凝重状的脸，如今上面正浮现着怔然。
以他的视角来看，遥远之外的那颗星球，至少于此刻，只在为一人而流转。
海洋，山林，沙丘，冻土，沼泽，平原......已经不能数清楚数量了，纤细微小却无穷无尽的力量，从星球表面流过，跨越千山万水的路途，朝着同一点交汇——
就连【深渊】亦不例外，出现了一阵波动。
胥宇都突然明白了。
宋识......环绕着泰拉，脚踏实地走了一遭后，这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也包括【深渊】。
对方环行泰拉的这一年以来，肯定遭遇了不止一次“基底现实覆写”的使用，所以他的足迹连深渊竟也涉足过了。
那些弥散的、滋润了泰拉的力量，那些亲眼目睹过的景象，那些交融的经历......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自发地流动，汇集向了宋识。
以宋识为中心，数千里内，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异象。奔赴而来的力量，在流向宋识、愈发靠近的同时，被逐渐浸染上了新的色彩。这是一种浓郁的赤金，由远递近，呈现渐变的姿态。
天空被这股赤金取代——
即便是“皇帝”伊门亚&#183;卡塔至为恐怖的一拳前，这些色彩也没被破坏，没被挤压。
甚至，它们主动迎了上去。
宋识的意识拔升，分不清是他还是星球的力量交融于一体，达成了不分彼此的状态。随着他竖起手掌，这片赤霞向内坍缩，爆发出煌烈神光。
“南斗”宋识与“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灵能，在这个刹那碰撞。
先前伊门亚&#183;卡塔一拳带来的威势，是让VE“眼前一黑”，感官系统承受不住，已经无比惊人。可如今这场碰撞爆发的压迫感，要几何倍上升，已经到了令她都喘不过气、浑身骤然僵硬的程度。
就连意识，都仿佛短暂离线了一瞬间。
她甚至后悔旁观了——只有高位灵能者的敏锐感知，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一切，没有这般感知的普通人，因为太迟钝，反而不会有这样的窒息感。
待意识归来，感官适应。
夕月，胥宇都瞳孔微缩，猛地站了起来。
远方的星球。
被称为“泰拉”的行星......
它静静地自转着，一如千万年前，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不久前那场流经全球、波澜壮阔的无形之势，以及它们交汇而成的浓郁赤潮，现在已经不见了。
“呵......呵呵呵......”
伊门亚&#183;卡塔已经收回了手，整只袖子已经完全炸烂掉了，露出了其下健硕有力的胳膊。他按捺不住喜悦，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是与“三千照彻”明先鸢交锋时，截然不同的体验！
超乎想象，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但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很好，非常好。你得到了活下来的机会。”伊门亚&#183;卡塔的手用力搓揉着额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无比期待下一次的交手......替我带句话给查可洛&#183;沃恩。你也要尽全力，尽快去突破神座，然后你们一同来战我！”
宋识却是摇了摇头：“我看未必用得着两个人。”
伊门亚&#183;卡塔没有对此表示，他干净利落地转身，回到了凡普斯塔帝国的皇宫。伴随他的离开，曾威临全境的压迫如潮水般褪去。
宋识深吸一口气，同样收起了灵能，降回了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道意念就投了过来。
“我没输。”
猜到他们要问什么，宋识摆了摆手，停顿了一下，语气略显复杂。
“只论这一击的话，我没输。”

第十五章 神座六向
在确认“皇帝”真的离开了不会突然打个回马枪后，VE赶紧跳了出来。
她真的是大吃一惊！在光速复了一波盘后，她意识到刚才宋识不是挡了下来......双方甚至呈现出了分庭抗礼之势！
宋识和伊门亚&#183;卡塔......不分伯仲，五五开！
“你复盘是复到哪去了？”
宋识顿感无语，不由叹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
不久前那场引领世界瞩目，神座与神座间的碰撞......自己确实没输，连下风都算不上，真的实打实的均势，未分胜负。
可也仅仅是一击而已。
“这是一次性的招数，短时间内用过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宋识微微摇头：“我环行过一遭泰拉，所以刚才算是我与泰拉合二为一的一击。”
“真是难办啊......”宋识轻啧了起来：“就是这样，竟然都没能压过伊门亚&#183;卡塔。”
对方的确已然站上了神座的巅峰，无愧于最强的称谓。
以及......明先鸢。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被明先鸢留下了后手。”
新秩序联邦的最高委员会内，宋识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帕迪&#183;莫尔斯直截了当：“说详细些。”
“嗯，我猜到伊门亚&#183;卡塔拿下明先鸢肯定不轻松，要付出不少代价，不过明先鸢这一手我倒真没想到。”宋识沉吟道：“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
他说了一句让其它人难以理解的话：“明先鸢和伊门亚&#183;卡塔的对决，其实不算彻底打完。”
好在下一秒，宋识就做出了解释。
“明先鸢的最终一式先发后至，取名‘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是要跨越一千年、积蓄一千年的打击。只是它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烈，所以不会真的等到一千年后才到。”
“具体时间是？”查可洛思索了片刻，问道。
“三年不到。”
宋识给出了答案：“但我不觉得皇帝会真等到那时候。”
帕迪&#183;莫尔斯转头盯着胥宇都：“我们能否在这一点上做文章？”
“帕迪。”胥宇都脸色不变，看不出感情色彩：“我认为你的想法过于理想化。”
“宋识。”伊薇特&#183;格雷戈里开口了：“你觉得目前跟伊门亚&#183;卡塔的差距有多大？”
宋识一屁股坐下来，食指敲了敲额头。
好半晌，他抬起了头，答道。
“呃......该说不说，这一点道途还挺到位的。基本上我刚到第六环，【大源】就给我一股脑塞了不少信息。”
“你们要不要听剧透？或者说准备等自己到了第六环，亲手去弄到手？”
“请直接说。”帕迪&#183;莫尔斯面无表情：“是的，我希望剧透。”
“我对此心里不存在芥蒂。”胥宇都似乎是很习惯了。
“行吧......那我就直说了。第六环第一次被提出、被证明的时候是怎么样，我不好说，但至少到了现在，第六环算是被摸透了。”
“真灵有三个阶段，神座同样不是一蹴而就，按照道途总结出的划分......”
“——‘神座六向’。”宋识一字一顿：“伊门亚&#183;卡塔已经六向齐备，我呢，目前只得了一向。”
闻得此言，在场几人不觉惊异，显然他们对此早有预料。第一环到第五环，每一环内都有高下之分，第六环&#183;【神座】固然登峰造极，却又没有例外的理由。
唯有查可洛忽地说道：“新的界限？”
宋识愉快一笑，查可洛能得出这样的判断，他并不意外，毕竟对方已经摸到了第六环，境界之高，已隐约超出了第五环的限制。
食指在半空画出一个圈，勾勒出流火。
“简单来说，一直到第六环前，我们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自我而前进，也正因如此，第五环的‘真灵’才会这样强大，凌驾于灵能技艺之上。”
“独一无二，此世绝无仅有。”
“那么问题来了，难道我等的道路，就到此为止了吗？‘真灵’已经是自我的尽头了，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了。”
“不同第五环间的‘真灵’和‘真灵’或许存在一定强弱差异，但对于每个第五环本身来说，自己的‘真灵’已经是不容置疑了。”
“所以，如果想更进一步，就要否定......唔，其实不是否定，而是一种打破。”宋识顿了顿，发自心底地感慨：“这真的是太困难了，咱们被打死都不肯改口，又怎么能打破自己呢？一个人力气再大，照样没办法提起自己。”
宋识敲了敲桌面：“这样一看，查可洛说不得突破起来比较有优势啊，反正都是悖论，我看大差不差。”
查可洛坐姿如常，对这番言论没有表示。
“从这一点上看，这跟第三环突破第四环时的‘升华’有点像，只不过当时打破的形而下的自己，而第五环到第六环，打破的就是形而上的自己了。”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第三环的突破，难倒过了许多人，让人望洋兴叹，可比起第五环的突破，这简直就轻松得不值一提了。
宋识说：“船大难掉头，修不如重建，不破不立，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显然打破不代表不要了，放弃了，我们就是对其一定要、放不下，所以才非要克服千难万险，非得带着它一块飞升不可——我们的自我，我等的真灵，依旧是最根本的基石。”
“所谓‘神座六向’，就是以这块新的基石为起点，向外拓展，抵达更远的、此前从未到过的地方。”
只见由流火勾勒出的圆圈，突然缩小了一些，紧接着以其为中心，向外延伸出了六条笔直的线——均匀划分的六个方向。
胥宇都观察着，眉梢一动：“不是递进？”
“嗯哼。”宋识肯定了对方的判断：“我杀了封连，说明我的灵能比他强......这套说法当然没啥问题，我确实比他强。可具体强在哪些地方，就还有说道说道的空间了。”
要知道高位灵能者，基本都有一两手压箱底的底牌，可谓毕生修持所成，至少在这些底牌涉及的领域上，他们自称一句权威没有毛病。
即便最后不敌对手，身死道消，可这往往只能说明对手综合实力、天时地利、乃至运气占了优势，而非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全都不如对方。
“这就是‘神座六向’了，在六个方向上继续完善，推动至全新的巅峰。”宋识叹了口气：“这个我借道途研究了一下，貌似每个神座的六个方向都不一样，称呼也是五花八门，心、体、技、灵、肉、要素、概念、理、领域、法则......”
提及这个，宋识都觉得有点头疼。
道途与灵能者相辅相成，自己突破的第一时间，【大源】就噼里啪啦传来了一堆信息，大致内容就是历代大源神座的心得体会。
这套“神座六向”的划分，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得到一致公认的集大成理论。
只不过再细化一些的话，譬如是哪六向，那登时就眼花缭乱了，每位神座都有自己的说法，人均不太一样，偏偏个个都摆出了一副绝对正确、绝对没错的态度。
其中一份心得体会，带来的感觉异常熟悉。
自己认真分辨了一下，赫然是“三千照彻”明先鸢留下的......
考虑到对方前半生惯于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后半生被镇压在了地心大几十年，销声匿迹，好不容易趁势脱困，又马不停蹄去挑战“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这份心得体会，说不定就是对方最后一点留于世间的痕迹了。
明先鸢的死......其实倒还好。
这世上哪里有不死的灵能者呢？何况只要明先鸢不肯放弃引爆泰拉的想法，那纵然没死在“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手里，将来自己也一定会找上门去，分出个生死。
然而当下，对方不是已然接近身死道消了嘛......这就有感慨的空间了。
“别问我取得的这一向叫什么。”宋识两手一摊：“我暂时也没想好命名，姑且叫超级天人合一、人与自然领域、物我两忘造化之类的吧——”
自徒步环绕泰拉一圈，感悟万象百态，以及集泰拉之力，硬撼伊门亚&#183;卡塔后，自己在，嗯，暂时就还是用“天人合一”来指代吧。
自己在这一领域就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境界，以至于初登第六环，就几乎一跃完成了“神座六向”的其中之一。
在这一领域，纵然同为【大源】神座的明先鸢，宋识亦可以肯定，对方要逊色自己一筹。
——甚至往前追溯历代【大源】神座，也未必有比得上自己的！
如果按最严格的标志来看，自己其实离完全取得“第一向”还存在一点差距，不过无伤大雅，水磨功夫而已，花上些时间就够了。
即便是未完全推动至巅峰的当下，正坐在会议室的自己。
宋识心道，倘若自己想，一个呼吸间就能统御全东陆，实现以己心代天心，化作此方的人形天道。
若是以力量强弱来形容......
新秩序联邦，最高执行委员会，在场另外四位最高执行委员。
除了查可洛&#183;沃恩要费一点劲之外，其它三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同时镇压，使他们永世不能翻身。
假如第五环非要挑战自己。
业南九柱、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诸位领导者——这三帮人合一起，组一套超级第五环阵容，那可能还算有点威胁。
“‘神座六向’......伊门亚&#183;卡塔已经六向齐备。”
帕迪&#183;莫尔斯脸色不好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如果给予宋识足够时间，他相信双方未必不能一战，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纵然是“皇帝”伊门亚&#183;卡塔，都花费了上百年才有了如今的境界，宋识再如何天赋异禀，怪物中的怪物，又怎么能跨越这一门槛？
正在这时，查可洛拍案定调，他神情平静，丝毫不见苦恼。
“新秩序联邦在拥有第一位神座前，我们举步谨慎，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反复思考。难道现在，当我们真正有了一位神座，有了更大的缓冲、活动空间后，反而不适应起来了吗？难道反而要更加忧愁担忧吗？”
“不，我想不是这样的。”
查可洛一字一顿。
“我们还有漫长的路可以走，我们还有漫长的路需要走，我们绝不会在这里踌躇驻足——”
在一番紧急会议后，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各自忙手头上的事情了。
宋识转头则又去找了VE，主要是为了搞清楚自己离开后的局势变化。
徒步环绕泰拉花费了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动荡不堪的东陆，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
答案是确实不太妙。
在自己离开的第三个月，凡普斯塔帝国反复试探，终于确认了“宋识”的离开，当即选择大举进攻，攻势异常猛烈。
即便新秩序联邦做了众多防守上的布置，但在失去一位顶级第五环的情况下，战略选择极为被动，以至于战线被推过来了很长一截。
尤其是有“莱德&#183;巴洛昂”在，哪怕其什么都不做，都会带来非常大的军事压力。
在察觉到新秩序联邦隐隐支撑不住后，业南终于给予支援，业南九柱出动了两位，带领一批武装力量前来，总算稳住了这边的战局。
而比起新秩序联邦的被显著压制，业南与泛东大陆联合体间的战争则要激烈得多，互有胜负，已经有三座郡省在双方的交战中被夷为平地，沦为了破败的荒土。
“嗯......”
宋识耐心听着，如今局势倒是与想象中大差不差。新秩序联邦没了自己，战力大减，确实不是凡普斯塔帝国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属于正常情况。
“我已登临【神座】，不谈伊门亚&#183;卡塔在旁边盯着，单论第六环间的默认规矩，就没办法下场。”宋识微微点头：“但间接出手还是办得到的，接下来我会与东陆共鸣，虚造天道......天时地利人和，我能保证天时地利绝对站在我们这边。”
“你们只要保证‘人和’就行了。”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固然比自己强，但绝然做不到这样一手虚造天道。这既是【大源】道途的特性，也是自己“神座六向”之一的效果。
在VE的注视中，宋识眺望向深空，端详片刻，说道。
“伊西多尔和阿奇博尔德，即将分出结果了。”

第十六章 归来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东陆发生了变化。
一部分敏锐的人，最先感受到了这股变化......如果说先前的东陆是无序的风暴，混沌的乱流，即便是一位高环的灵能者想要试图做点什么，都会觉得过于麻烦，无从下手。
那么如今，这片无序的风暴、混沌的乱流，好似一夜间被人为地梳理了一遍，遵循着某个不能忤逆的意志，被赋予了强制的生命力。
它化作了难以捉摸的风，助推着......
新秩序联邦。
这股风看不见、摸不着，没有能够证明其存在的证据，可有一点做不得假，如今新秩序联邦人的任何行动都仿佛有了神助，好似天时地利都站在了他们那边，远比以前要顺利。
几位“四煌天”的【启示】私下里凑一起，探讨了许久，对此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在他们的视角下，新秩序联邦的运势突然间变得烈火烹油，真的是完全不讲道理。
须知运势一说，可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这玩意真的不能再真，在任何时候都至关重要......呃，可能重要性也没有到“至关”这个级别。
毕竟纵观东陆历史，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逆反运道，顶着大势的强人，貌似从来都没有少过。其中自然有败亡的，可赢到了最后，真的铸成大功业的也不在少数。
总而言之，这几位【启示】明白，运势虽然不能说最重要，但也绝对不是不重要的东西。
不然当初东陆共和国就不至于每年拨一大笔款，供养专职“卜算钦天”的部门【万象司】了。
有如此运势加持，新秩序联盟的前景真是一下子就光明了起来。
不过各大政治实体的高层迅速反应了过来，这般异常状况的唯一原因，显然就是第二次七土战争以来，首位登上了第六环&#183;【神座】的宋识。
要知道东陆是有第五环【大源】和【启示】的，前者有“远野”之主的蒿荫，后者有“四煌天”的黑煌魁首。
可纵然两人合力，也决计不要想实现眼下的虚造天道。
还是那个缘由......东陆太大了，这片天地沉淀的因果实在太过庞大，太过不可测度。哪怕是臻至第五环的灵能者，也不可能一己之力搅动全境风雨。
两人先后抽出身来，对当下的虚造天道研究考察了一番，得出结论——只因宋识的“技”与“力”太强了。
前者指代天人合一等一系列技巧，对方如今在这一领域的境界之高，他们甚至没办法望其项背，而后者，则是第六环&#183;【神座】如渊如狱的灵能。
武艺登峰造极的剑圣，可以用木剑切断钢铁，然而无论技巧如何惊人，他的肉体凡胎都没办法斩开大陆架。
“南斗”宋识不一样。
他两者皆有，于是就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对于这等操作，他们也没有什么应对办法，要是空有武力，他们说不得还能试试抗衡，或者找点法子绕过去。可对方不光有武力，更是【大源】，这就没办法了。
只有神座可以对抗神座。
比如说凡普斯塔帝国，意识到东陆被虚造天道，人为搅动运势后，他们迅速制定出了应对战术——不惜成本，不惜代价，大幅度提高了“信仰道标”的部署密度。
通过这种方式，远程借助“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光辉普照，来对冲掉虚造天道的影响。
不过此举本就治标不治本，又终究是客场作战，所以做不到完全对冲，只能抵消掉一部分。
大部分人已经逐渐意识到，以“南斗”宋识登上神座为分界线，第二次七土战争已经转为了新阶段——
由第六环&#183;【神座】置身于外，不干涉的旧阶段，转为了祂们开始间接主导的新阶段。
如果继续打下去，恐怕再下一个阶段，也是可预见的了。
——即，由第六环&#183;【神座】直接主导的阶段。
这不是危言耸听......
要知道截至目前，虽然真正算得上重量级的突破，比如第四环到第五环，只有一位积蓄多年的“觉者”禅琉刹那完成。
但她注定不会是第二次七土战争的唯一一位。
业南、新秩序联邦、泛东大陆联合体、凡普斯塔帝国......几乎每个政治实体的新生代种子都已经纷纷突破第四环，一路高歌猛进或者半道崩殂。
而他们的上一代，那些曾经也被称为新生代种子、现在已经成为中坚核心的第四环们，同样涌现了不少即将推至第四环巅峰、乃至已经到了第四环巅峰的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目标。
——第五环&#183;【真灵】。
无数灵能者梦寐以求的高度，一座在道途上也有资格伫立起的丰碑。哪怕是当下的第二次七土战争，也算一定资格跳出牌桌的存在。
诚然，在那位“南斗”宋识的登临神座前，突破第五环亦要黯然失色，可这不代表这就不珍贵了。
哪怕是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这种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势力，也不是每一代都能保证出第五环灵能者。
目前就有两支骑士团的大团长不是第五环，而是第四环巅峰，他们同样在朝这个目标攀升。
“每家每户都后继有人啊，想必将来不会无聊......”
宋识翻看了一下档案。
这是一份榜单。
如果要有个命名的话，大概就是“第五环后备役排行榜”之类的，收录了当前风头最盛的三十位第四环，认为他们都有突破第五环的机会。
宋识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比如说北霆防卫阵线的第四环【大源】，“阴阳归一”，张鸣远。
对方当初救自己时职位还是中将，现在已经变成了上将，说明实力进步了一大截，实在是颇为难得。
新秩序联邦这边也有五个人上榜，不过排名都不算很靠前......昔日【启明者】的八位第四环，只上去了一位。
对于这一点，宋识倒是不意外。
这八位第四环，“大铂花”，桑佳丽、“潘诺伊的响彻雷鼓”，西布隆&#183;尼科尔、“天魔皈依”，沈决......
八人各有所长，昔日在查可洛和胥宇都的领导下，艰难地撑起了【启明者】这艘船。不过以自己的目光来看，他们的路......都已经快到尽头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不会再有大突破了。不过灵能者总是不缺乏意外，未来究竟如何，倒也没办法下绝对的判断。
这批中坚核心可能差点意思，不过新生代却是很有几个不俗的，连自己都眼前一亮，能给出“未来可期”的评价。
新秩序联邦这边上榜的五人里，还有一位，属于是熟悉中的熟悉。
青金石。
在自己不问世事，徒步环行泰拉的一年里，对方正式抵达第四环上位，彻底超越了兵解转世前的“流星”阿塔尔。
估摸着是觉得“流星”这个称号不是很吉利吧，一晃而过，一瞬而逝。所以现在青金石的称号不再是“流星”了。
——“星辰”，青金石。
在这份榜单上，它被排在第二十九位，可能排名是低了点，但能上这榜单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无一不是公认有第五环之资的狠角色。楚铜炉就没有被选上。
况且榜单这种东西......别说新秩序联邦负责排列的部门了，就是宋识自己亲自上，也不敢说一定准确无误。
这种级数的灵能者，一直到被打死的那一瞬间前，都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得对方就有捏着一招藏到最后的绝招，就等着刹那间死中求活，转败为胜。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正在试图更进一步的，自是不止这批第四环，哪怕是他们的目标——已证得【真灵】的第五环，当下也没有停下脚步。
譬如退守一方，偏居一隅，龟缩起来的新东陆共和国。
曾经的兵马大元帅，“八狱主”林岳兇也许是忍辱负重，厚积薄发，在跟帝国打了一场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竟然证出了第二阶段的真灵。
如果将泰拉看做一个蒸馏器的话，第二次七土战争就是底下的薪柴大火，在剧烈燃烧之中，使前者里的水平面迅速下降，与此同时，提纯出了更珍贵的、稀少的的精粹。
火焰烧得愈发旺盛，水平面就下降得愈发快，到了后来，就连那些精粹都要再次提纯、反复提纯，诞生出无可比拟的结晶。
只是对如今的自己，这些都暂时无关紧要了。
宋识把榜单抛在了一旁。
自登临神座，自己的目标就注定寥寥无几......只在于神座。
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的神座。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这位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灵能者，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不过对方......
恐怕现在也极为头疼。
【超越】，源自模仿、发扬于超越的道途，行走于其上的灵能者，无一不是有一颗向上的心。其中佼佼者，更是要攀登绝巅，证明至强中的至强，绝强中的绝强。
而如今，“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已经是最强了。
他已经站在了灵能的顶点，即便是同为神座的灵能者，也被他亲手击杀。
【超越】是超越的道途，凡普斯塔帝国是荣光决斗的帝国。卡塔家族枝繁叶茂，子嗣众多，为了登上皇帝大位，伊门亚&#183;卡塔也是一路斗争上来的，手里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以战战战来突破。
可谓路径依赖了。
好吧，虽然自己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总而言之，到了如今这一境界，对方已经难寻对手——他是迫切地需要对手，一个有资格让他在酷烈斗争中，实现前所未有的伟大之业，突破至第七环的对手。
所以他才愿意给予自己足够时间，还期待着查可洛&#183;沃恩登上神座，让自己和查可洛一并去战他。
“啧......神座六向。”
宋识站起身。
“要将六向全都推动到巅峰......”
若是自己的判断没错，恐怕“三千照彻”明先鸢都没有成就六向，应当是四向、五向的程度，亦或者介于两者之间。
突然地，宋识眸光一闪，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一栋大厦顶端。
咚——
咚！
就见天穹，色变了。
那是一种程度不算深，但却货真价实，令所有人都能意识到的“色变”！就好像一枚果子发生了腐烂，只不过尚处于最初阶段，还像模像样，只是味道变了一点点、表皮腐败变色了一点点。
这是......【深渊】！
宋识瞬间做出了判断。
【深渊】脱胎于现实，依附于现实，眼下这分明就是深渊的模样。之所以看上去“色变”的程度很浅，只是因为【深渊】与现实先天就有重重阻隔，更别说后天还创造了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
可换句话说，一个人能够在现实目睹到一点【深渊】的痕迹，恰好说明它正发生着可怖的剧变，以至于连这些阻隔都没法完全遮掩了！
宋识视线穿透了现实的帷幕，直抵【深渊】......
有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存在，砸了进来！自深度1轰然跌入，超质量的作用下转瞬间砸破了深度2、深度3、深度4......直接落到了深度7！
能够造成这般动静的人，只有一个了。
第六环的【超越】。
——被称为“世界”的神座，阿奇博尔德！
主动坠落......不，应该说，是某种可怖力量，硬生生轰击在了阿奇博尔德的身体上，哪怕它退到了【深渊】，其势仍未平息，致使它硬生生撞到了深度7。
由此产生的巨大海啸，牵动了几乎整个【深渊】，令人现实都隐约可见。
理清来龙去脉，只花了很短暂的时间，下一瞬，宋识心念流转，灵能涌动，化作了磅礴至极，流经数千里、数万里的涟漪——
这股涟漪所过之处，现实顿时稳定了下来，发生“色变”的天空迅速褪色，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对于现在的宋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不困难。
待现实稳定了下来，宋识转头看向深空，幽邃漆黑的世界——
忽地，浮现起了一枚微弱的光星。
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亮，显然是距离越来越近，正向着泰拉而来。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第十七章 保卫网域防火墙
胜负，分出来了！
顷刻间，宋识已看得分明。
“世界”阿奇博尔德不敌“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此番前者赫然是选择当场遁入【深渊】，以期获得喘息空间。
宋识出手稳住了现实，令阿奇博尔德砸落的影响消弭于无形，但对于【深渊】就有些鞭长莫及了。
如此剧烈的海啸，对于任何正在【深渊】进行活动的人，都是非常大的挑战。若是运气恰好倒了霉，恐怕被这一波当场送走也不稀奇。
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
毕竟【深渊】与现实活动息息相关，各大政治实体对其都投入了海量资源，持之以恒的开发，而在官方之外，亦有许多人偷偷下潜，满足自己的需求。
此刻，他们就像是一群正玩着虚拟现实游戏的玩家，然后突然间被掐断了电源......不对，正确地说法，是有人一股脑往游戏塞了几百种病毒、往设备里塞了几百种不同类型的电流，噼里啪啦，给人线上线下予以重击。
这要是放任下去，变植物人变白痴变赛博精神病，乃至当场暴毙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少。
泰拉固然不甚稳固，但好歹能承载复数神座，而眼下【深渊】这情况，恐怕它只经受得住一位神座的折腾了！
下一秒，东陆但凡说的上名号的高手，都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天穹上有一道意志迸发，转瞬间扫荡了全境——
然后，似乎找到了什么，戛然而止。
某个隐蔽的安全屋，正谨慎观察着【深渊】的VE——不是远程化身，而是货真价实，几乎没在公众视野露过面的“VE本体”！
喜欢抛头露面的黑客是少数，这里点名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大部分黑客都习惯层层伪装，稍有不慎就金蝉脱壳，VE在这方面随大众，是典型的传统派。
而这一瞬，VE的本体浑身发麻，大惊失色，自己被逮住了？！
面前凭空燃起了火焰，轰一下升腾，旋即宋识走出。
“VE，马上用‘基底现实覆写’。”
显现的第一时间，宋识就直入主题。
“我要进【深渊】一趟，免得真给他们撑爆了。”
“呃、呃......”
被不声不响开了盒逮住了本体，VE真是异常火大，感觉一下子光溜溜了，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好在作为深渊之王，她也清楚现在的大动静危险得不行，烦躁地磨了磨牙齿，挤出建议。
“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理论上深渊是可以同时容纳住你和阿奇博尔德，嗯嗯，还有那位‘万众之王’，但这是你们不乱动的前提下。”
她试着劝说：“你们要是全力交手，那深渊可就撑不住了，尤其是万一......”
VE在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一遍，骂了一声，去掉了“万一”两个字：“网域防火墙肯定撑不住！它要是被破坏掉了，情况会比现在严重十倍，严重一百倍，严重一千倍啊！”
她光速碎碎念：“嗯嗯呃呃......虽然深渊确实超级有意思，然后我也是深渊之王......但要是淹没了现实，那就不是很有意思了......”
“网域防火墙。”宋识闻言，重复这个词。
自己都差点忘了这座巨构奇观了，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深渊】本身和阿奇博尔德身上。
“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你要是进去，你们真打了起来，难道伊门亚&#183;卡塔会坐着不管吗，会就蹲在现实眼睁睁旁观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国之君，怎么能生死存亡假借于他人之手。
“哎！要是他又再跳了进来，那深渊是真的没法承受了，我估计很快就要爆炸！到时候你受得了吗我请问了你要不就听我的建议还是别进去了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是要进。”
宋识做出决断。
VE人要晕了。
一点不听啊！你懂深渊还是我懂深渊？
“无论怎么说，我都不能放着不管。”宋识抽出了重弑，点了点头：“不过你确实是提醒了我——这样子，我的第一目标是保护好‘网域防火墙’，尽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VE心里痛骂，面上则深吸了一口气，不见有什么动作，几个呼吸间，背后突兀浮现了一个孔洞。
这孔洞转瞬间扩大，强烈的浑浊事物顺其倒灌而出，淹没了现实——
正是如今黑客的人手标配，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
“你——”
“我是不会进去的。”VE严词拒绝，态度强硬坚决：“呃顶多给你提供一下线上远程技术支持！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就在说话的间隙，那枚从深空冲向泰拉的光星，愈发明亮了，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大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逼近了泰拉，旋即冲破了大气层！
落点方位是——
业南！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也要下潜【深渊】。
宋识不再停留，顺着VE打开的通道，一头扎了进去。
轰隆。
迎面而来的，就是混乱海啸，无穷无尽的冗余灵能、浑浊资讯等事物猛烈翻卷着，形成了世界末日般的冲击。
VE亲眼目睹过“浮世之蜕”昼夜不停的搅动，形成的风暴带遮住了深度7，让所有人不能访问。
那已经是非常可怕的风暴了，哪怕第五环灵能者置身其中都要承受不小的影响，行动受阻。
可是比起眼下，前者竟显得微弱、稀薄了起来。
前者固然狂暴，范围却终究局限于深度7与深度6，而当下它的范围波及了几乎整个深渊，同时始作俑者由“浮世之蜕”变成了“世界”。
借助宋识的视角，VE目睹着冲击，光速计算了一番，正要提供给对方行动策略——
下一瞬，她看见宋识抛起重弑，正手变反手握住，一把插了下来！
深渊仿佛停顿了一瞬。
强大到超出VE认知的灵能爆发了，这是何等庞然的力量？哪怕是自己，一位第四环灵能者兼深渊之王在其面前，显得渺小无比。
就好像波涛汹涌的海洋，被钉入了一根神针，难以言喻的伟力之下，整片海洋被硬生生地镇压。
犹如床单的褶皱，被大力气抚平了。
——第六环&#183;【神座】。
VE第一次近距离目睹，这个词代表的力量。
万物尽赤，看不见尽头、望不到极限的赤焰洪流，随着宋识这一插掀起，顶住了疯狂轰鸣的冲击。
肉眼可见的，【深渊】的动荡平复了不少，只是仍远谈不上平静。
一是【深渊】本身性质决定，它天然带着混乱混沌的属性，所以宋识此刻不是在“天人合一”，不是在跟这片迥异于现实的环境商量，而是凭借暴力碾压，强行扭转着它的天性。
二是“世界”阿奇博尔德。
这位......宋识自忖该叫对方“这头”了。
这头神座真是夸张到一种非人的地步了，简直比南域重工还南域重工，整具躯体沉重得忘乎所以，庞大到不讲道理。
当初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统治者，“巨像”巴甫斯，超越之躯是一具高达数万米的超巨型机械构造体，已经相当夸张了。
可在“世界”阿奇博尔德面前，他就小得像一只猫咪。
哪怕最保守的估计，阿奇博尔德也超过了两百公里，面积等同于一座超大型都市，得亏它是遁逃进了【深渊】，要是直接从现实砸向泰拉......
同等体积的小行星倒还好说，费点力就拦截到位，干净利落地击碎。
可阿奇博尔德不是小行星而是【超越】道途的神座，皮糙肉厚得离谱，这要是实打实砸了下来，饶是以自己的破坏力，都没办法在短短几十秒打爆。
即便是“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应当也是不行的。
质量越大，动能越大，尤其还蕴含抵达第六环的灵能......这样一头怪物坠入了【深渊】，掀起了无比剧烈的大冲击。
念及至此，宋识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重弑，没有理会沉入渊底的阿奇博尔德，而是冲向了上方。
当前的位置是深度5，深渊领主的游乐场，绝大部分人眼中的诡谲炼狱......不过对如今的宋识来说，这里跟现实没啥区别。
都是没有压力。
即便是曾经一度颇为麻烦的深度7，对现在的自己，也仅仅只是“有感觉”而已。真要是在深度7全力以赴，与阿奇博尔德生死相杀，自己甚至有把握一点点把整个深度7改造成这己方主场。
让场地的主人，从“阿奇博尔德”换成“宋识”。
哗啦、哗啦——
深度5、深度4、深度3......宋识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沿途有意识地收敛起了灵能。“世界”阿奇博尔德固然夸张，但自己又何尝不是。
如果毫无顾忌地上升，【深渊】又要遭到不可承受之重了。
来到深度1时，宋识驻足一刹，他看见了熟悉的对象，“千星城”。这座以分布式节点的形式，分布在全球各个区域的匿名网域。
他避开了这座千星城，不然容易把它撞碎掉。
再之后，就看见了。
巨构奇观，【网域防火墙】。
这座建立于第一次七土战争结束后，由各方势力共同搭建的造物。它分隔了深渊和表层网络，使互联网成为了历史，带来了如今光怪陆离的网络生态。
真是......
壮观。
宋识发现远程附身的VE目不转睛地盯着网域防火墙，瞳孔里流露着赤裸裸的滚烫。
实际上，他也有所感触。
哪怕以神座的视角，这座现实与深渊的屏障也称得上惊人——哪怕第五环的灵能者日夜轰击，它都承受得住。
它并非单纯的防御，还拥有着......嗯，按VE这等深渊之王的说法，大概就是具备高度自适应性的、自我持续优化能力的算法。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它才抵挡住了日复一日变化的深渊。
不过此刻，网域防火墙的状态并不算好。
“世界”阿奇博尔德坠落的影响过于大了，致使它承受的冲击力增强了一大截，登时如风中火烛，猛烈晃动。虽然一时半会不至于熄灭，但防护力度是实打实地下降了。
若是继续放任下去，相当一部分的表层网域与深渊将产生交融，这对前者是极大的污染。对于千千万万的网络用户，这不亚于有人投毒，轻则头疼腹泻脑热，重则暴毙发疯癫狂。
宋识闭上眼睛，感知瞬息间荡开，俯瞰无边无际的混乱海啸，紧接着一刀劈了出去！
高位的灵能者可以分开大海，于海面开辟一条巨大裂渊，而此刻宋识所为，不是分开大海——他是令海洋一整个逆流了起来！
足以叫第五环觉得棘手的大冲击，被第六环的灵能扼制。
这只是起手式，一点清场，让场面看起来清爽些。
紧随其后，宋识向前一步——
浑浊至极、遮天蔽日的海啸似是畏惧，竟再度倒退了一步！
不是它们不想前进，而是一股力量给它们强行压了回来！
霎时间，这股力量有了具体的形状，赤金色的焰火汹涌，化作同样磅礴至极、看不到尽头的洪流，代替着宋识对冲起了深渊海啸。
双方僵持在一起，后者竟不能再进寸步。
在【网域防火墙】一时无碍后，宋识腾出手来，着手起另一件事，重弑好似镇海神柱，被钉进了深渊，平复着动荡。
与此同时，“世界”阿奇博尔德那边的动静小了一些，似乎逐渐消停了。
可正在这时，新的变化，蓦然发生。
一头，呃，一位新的可怕存在，悍然闯入了【深渊】。
宋识与阿奇博尔德一者在深度1，一者在深渊7，存在感惊人，以【深渊】为战场角力，可这新闯进来的存在。竟丝毫不弱于前两者。
——甚至，更强于前两者！
宋识投去视线，第一时间见到的不是“人”，而是辉煌盛大得惊天动地，已经凝结的比实质还要实质的“气势”。
胜了又胜。
独属于“万众之王”的气势！
在此之下，才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身影，只见她环视四方，定格一处，旋即高高扬起钺戟——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辉煌盛大的气势竟硬生生于【深渊】之中，为她排挤出了一大片“真空”。
再然后。
掷出。
钺戟化作流光长虹，自上而下，洞穿【深渊】，直抵深度7！

第十八章 “玄同大化”
霎时间，原本有了平缓之势的深渊动荡，再一次激烈了起来！
仿佛被按住的野兽，猛地挣扎了起来，给人手心震得生疼、险些按不住了——这不只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一击造成。
还有“世界”阿奇博尔德。
对方面对瞬息间贯穿深渊的钺戟，显然不能毫无反应，感知里，深度7爆发出了庞大无比的力量，这股力量搅动深渊，上百年积累下，于深渊中发酵、腐败与变化的无尽浑浊事物形成了史无前例的风暴。
不过旋即，风暴被硬生生击穿！
犹如遮天蔽日，浓重到几欲压死人的乌云海，被人一击打穿！只手轰破！露出了其后的灿烂天空！
此刻露出的不是天空，而是阿奇博尔德的本体——
它发出深沉的咆哮，这头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灵能者，被看上去微小的流光击中后，却发生了触目惊心的倒退，进一步跌落。
阿奇博尔德重重跌入了深度7的更深处。
那具形如扶摇千万里的鲲鹏、又像构造创世的利维坦的躯体表面，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伤口的最深处，则有璀璨的神光闪动，光芒之盛，没有任何人可以无视——这正是钉入其中的钺戟。
只是没有第二击了。
短暂的寂静后，被击穿打散的风暴再一次聚集了上来，缓缓遮掩住了阿奇博尔德。惊鸿一瞥中，它逐渐消失在了深度7。
宋识心念勃发，浩瀚灵能涌动，每一缕的流转却又妙至毫巅，既有强硬的直接统御，也有潜移默化的引导，还有合流与分化。
就是这样一套下来，比先前更激烈的深渊动荡，竟再一次平缓了下来。
作为【大源】道途的灵能者，同时“神座六向”取得了类似天人合一的一向，宋识现在施展广域操作，已经不能用轻松自如来形容。
即便对象换成【深渊】，宋识亦能凭一己之力来调理！
不过这个过程倒是没办法一蹴而就。
【深渊】天性如此，永远不悔改，又二十四小时日夜冲浪，混沌变化。基本上是这一秒松手，下一秒它就要犯病，随时准备来个大的。
在承受了两位神座的灵能后，要想把它恢复如初，宋识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宋识梳理着深渊，同时视线投向一方。
视野尽头，一道气息正上浮而来。
比起初闯进来的气势汹汹，现在这道气息要平和了不少，但“平和”毕竟是相对的，如果有旁人第一眼看来，照样要被压得窒息一般。
然后，上浮停了下来，正主踱步而来。
银色长发无风飘散。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提着钺戟，瞳孔内蕴冷冽，眉宇间是尽是升腾的煞气。她停留在了与宋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她眯起眼睛，端详着宋识，短暂的几个呼吸后，眉宇间的升腾煞气渐渐消散，只是神情依旧冷然，就像曾经见过的那样。
她冷淡地开口。
“第六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说：“宋识，你竟然真的站上了这里。”
“听上去您貌似不是很高兴啊？”
宋识不由挑眉。
“你的资质值得肯定，我并不觉得你没有登上神座的资格。”伊西多尔上下观察着宋识，淡淡道：“值得让我惊诧的，是速度。”
伊西多尔停顿了一下，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来，打一场。”
“这么着急？”宋识忍不住咧嘴：“您这状态......可是没在巅峰。”
这是宋识第一眼就看出来的事情。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对方击败了“世界”阿奇博尔德，堂堂正正压下了一位神座，这不是毫发无损的。
肉眼可见的，对方此刻状态有着较大跌落，明显不在巅峰。
“呵......”
伊西多尔嗤笑一声：“神座六向，你得了几向？”
不待对方开口，她睥睨而视，自顾自地说。
“我已五向齐备，第六向触手可得——不在巅峰？我若在巅峰，你觉得我还会找过来么？”
宋识若有所思：“【真理】道途，也有这套理论。”
伊西多尔回答得干脆：“道途与道途从不互通，神座与神座却有交流。这样得到了一个认同的公理，难道是奇怪的事情吗？”
宋识颔首，微笑道。
“换个地方？”
“理所当然。”
紧接着，双方同时消失——回到了现实！
宋识抖落掉VE的远程附着，直冲高天之上，眨眼间就突破了大气层，伫立在了泰拉之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也来到了这里。
她手中拎着的钺戟，初看上去熠熠生辉，但仔细观察其实不是完好如初，上面有许多磨损、破坏的痕迹，仿佛饱经风雨，经受了许多。
那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与“世界”阿奇博尔德的战斗，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亦或者说，又一枚别样的、属于“万众之王”的勋章。
没有说什么，伊西多尔以行动证明着。
只见辉煌至极的灵能，自她之上迸发，使得万象俯首，恐怖的存在感轰然席卷，好似狂风怒涛过境，摧枯拉朽。
灵能者“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修持与功业，就这样以坦荡的姿态，赤裸裸滴显露于宋识的眼前。
——“势”。
——“永胜的命运”。
——“万胜即得万众”。
——“技”。
——“不败之理”。
这就是被称为“神座六向”的体系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如今所证明的五向！
乃至最后一向，第六向......宋识感受得到，伊西多尔没有说谎，在击败“世界”阿奇博尔德后，她确实已经隐约有了雏形，很快就能推动至尽头，正式到达六向齐备的境界！
灵能者......可以强到这种地步......
宋识每一个毛孔都像是在颤抖，兴奋得不能自己。久违的记忆浮上了心头，昔日在业南与对方的交锋。
当时以挑战者的姿态，拼尽了全力，穷尽了心念，也仅仅勉强胜过一招半式。
——可如今。
当再一次见面时，自己已不再是单纯的挑战者，而是看见了同样的风景，有资格比肩的论道者。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值得兴高采烈，更值得欣喜若狂的事情吗？
一步一步走来的过往，变成了真切不虚的事实。
宋识轻轻呼出一口气，同样坦荡地，显露出修持与功业——
一直没来得及取名的第一向，在这个时候，它的名称自然地流了出来。
“——‘玄同大化’。”
二分祛除，混同并一。
伊西多尔眉梢微动，似是肯定。
“神座六向”与“真灵三阶”不一样。
真灵三阶，为自我的明悟，意志的显化，所以光怪陆离，不一而足，是崭新的、凌驾于灵能技艺之上的能力。
神座六向，则是破而后立，近似于重建与更上一层楼，它有迹可循，是将过往灵能推动到全新的极致。
就像此刻她所见到的宋识......对方是【大源】道途，自始至终都极为擅长天人合一、铺场、自成天域等，于是登上神座，顺理成章地证得了这一领域的极致。
是谓，神座六向第一向。
倒是惊人。
能够在刚刚突破，就几乎证得第一向，即便放在神座里也不多见。伊西多尔下定了判断，这应当与对方的突破方式有关。
蓦然间，宋识想也不想，火焰冲天而起。
紧随其后，钺戟当头劈了下来。
若是只论钺戟，它是劈，可算上被其带动裹挟着，浩浩荡荡，比实质还要凝为实质的气势，就变成了沉重得匪夷所思的“砸”！
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常的一击，但波及范围之广，根本无处可躲！
但刹那间，“玄同大化”一朝而起，这股浩浩荡荡的气势对别人来说无从下手，要被完全碾过去，但对于宋识——
有可趁之机！
二分祛除，混同并一。
就见火海爆燃而起，熏烤天地，就是这眨眼的功夫，伊西多尔的浩荡气势蓦然一顿，出现了一线晦涩的不协调感。
气势被火势......光是这样一照，就已经被影响到了！
在如今的宋识面前，除非是意识、灵魂、躯体之类蕴含于内的事物，否则任何显露于外的存在，都要被严重影响。
不管是天人合一的共鸣，还是以己心代天心的直接霸道接管，都尽在“玄同大化”之中。
不过......真是有够硬的！
伊西多尔向来钟爱以势压人，早在突破神座前，就自创过灵能技艺&#183;【伊西多尔的天之胜势】，而突破神座后，更为此确立了六向之一的“势”。
可若是只有如此，宋识绝不认为自己的“玄同大化”会逊色、会不如、会斗不过。
关键在于，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已经不知道胜了多少次了。一直胜到今日，对方的气势积累已经到了超级恐怖的地步，硬生生靠着深厚积蓄，逐渐摆脱着“玄同大化”的影响！
对方比自己多活的这些年，不是白活的。
紧接着，重弑与钺戟碰了一记。
无论气势还是焰海，以两者碰撞为中心，同时被荡灭出了一大块真空，破灭成了齑粉。
然后是第二记、第三记、第四记、第五记——
一直到没法再计算，数不清碰撞了多少记！
两人都是使用兵刃的灵能者，还都酷爱短兵相交，以至于打起来竟好似普通人近身搏杀，兵刃实打实地对砍，锵鸣爆响不断。
只是有一点与普通人完全不沾边，双方的每一次对砍，都会掀起天灾般的巨大动静，陆地上的人仰望，就像看见了两颗硕大的陨石撞在了一起。
弹指间对砍了数十次，就是弹指间有数十颗硕大的陨石，密密麻麻地撞击在了一起！
比起曾经同为神座的“恒常永在”阿托与“拨弦者”梅瑞狄斯&#183;泰特，那玄之又玄，难以名状的奇异交手。
此刻交战的两位神座，要显得凶狠蛮横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神秘莫测的味道，只有实打实，硬碰硬的凶狂阵仗！
但渐渐地，有一方被压制了起来。
被压制的是宋识。
伊西多尔......正在全力以赴中。
这位“万众之王”自知状态不好，不在巅峰，打不了持久战，所以甫一动手就拿出了全力！既然打不了持久战，那就在短时间内爆发，尽可能把战力拉得够高、够满。
神座六向，五向齐出。
若是仅有“势”一向，宋识还能鏖战僵持，难解难分，但伊西多尔全力以赴，五向齐出，彼此间更是相辅相成，战力直线上升，一下子给宋识打得难以还手。
宋识果断舍弃了以攻对攻，转为防守反击，汹涌火势顿时一变，拱卫住了他，形成了密不透风，深不见底的屏障。
如此一来，伊西多尔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打穿防御。
可说是防守反击，但伊西多尔察觉到了这一点，竟全然不顾自己的爆发有时间限制，不能一直维持，并没有以身涉嫌，靠卖破绽一类的战法来逼宋识出来。
她反而滴水不漏，没有留出丝毫可趁之机，依旧在外围压制，一点点压缩着宋识的活动范围。
堂皇战法，以势压人。
既然能够堂堂正正的赢，伊西多尔就压根不考虑行险！
如此一来，宋识如同置身泥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
恰在此时，伊西多尔又一次挥动了钺戟，不过稍纵即逝间，这一次的劈砸出现了些许不正常的力道失控——
不算好的状态，终于迎来了后果。
同一时间，收缩起来的焰海蓦然**，疯狂爆燃，宋识从中激射而来，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拖拽着无穷焰流，毫不犹豫地斩向伊西多尔。
轰。
轰——！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远要剧烈的碰撞，带来史无前例的余波，就连远方的夕月都受到了波及，正对着战场的那部分表面，大片大片的环形山在无声中坍塌，被压成了平原。
而战场的中心，却要平静得多。
伊西多尔甩了甩钺戟，辉煌盛大的气势，收敛了起来，不再咄咄逼人，而另一端无边无际的焰海，同样如潮水倒退，迅速消失。
宋识啧了一声。
虽说没有打到底，停在了中途，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实力......不得不承认，至少现在，自己确实不是她的对手。

第十九章 与帝国决战
简简单单斗了一场后，双方开始了接洽。
位置就地取材，选在了太空。
“阿奇博尔德，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宋识和伊西多尔谁都没有坐下，直挺挺地站着。
听闻话语，伊西多尔哼了一声，冷冷道：“让他逃回了深渊，现在不好杀了。”
宋识听出了门道。
恐怕之前双方在太空深处交战时，伊西多尔是有意封锁着战场，不让阿奇博尔德勾连着【深渊】，可惜现在看来，显然最终还是出了岔子，功亏一篑。
依仗着皮糙肉厚，阿奇博尔德成功逃回了深渊——虽然以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实力，即便客场作战，照样能杀对方。
可如此一来，【深渊】必然要被双方的交手撑爆，给予现实沉痛打击，极大概率连【网域防火墙】都要被摧毁。
作为业南的“万众之王”，伊西多尔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样一来......宋识心道，确实很是难办。
当世诸神座，不管不顾的“三千照彻”明先鸢已经没了，一半不管不顾的“恒常永在”阿托也正远离泰拉。
剩下的神座，无一不是投鼠忌器，不太能直接闯进深渊，镇杀打死阿奇博尔德。
若是对方是其它道途也就罢了，如今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鏖战，被逼得不得不跑路，状态低颓，未尝没有速杀的机会。
可惜阿奇博尔德偏偏是【超越】道途，尤其更是那种最皮糙肉厚、最耐打不过的方向，属于是一鲸落，万物生，哪怕死都能死出一番大动静出来。
不过......
若是自己能再进一步。
宋识自忖，以“玄同大化”为基石，辅以那时候的神座六向的其它向，是能够强行统御【深渊】，镇压平息阿奇博尔德的兴风作浪。
这不是痴人妄语。
这是宋识从不久前的间接交手中，得出的判断。
“深渊。”
宋识侧过头，看向了下方那颗已经不怎么蔚蓝的星球，而来自一位神座的视线，穿过了这些外显的事物，跨越了现实，窥见了旁人无法见到的景象——
一片朦胧而浑浊、难以名状的霾海，如同坚果的外壳、又好像混合一起的蛋黄与蛋清，存在于泰拉的每个角落。
【深渊】。
即便是第五环都没办法一览到底，宋识亦是登上神座后，才能真正从整体宏观的角度去俯瞰它。
“它还在扩张。”
宋识凝视。
“它一直都在扩张。”
伊西多尔瞥视了一眼。
“早在我出生前，深渊就已经有了，只不过那时候没有网域防火墙、所以也没有深渊这个概念而已。”
“呵，想想就知道了，有谁会抗拒网络？有谁会抵制网络？”伊西多尔说：“告诉你好了，现在的深渊比八十年前要大不止一圈。”
伊西多尔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冷不丁往外抖秘辛。
“八十年前的深渊，没有深度7。”
这个说法宋识是头一回听说，不由一怔，但紧接着，他观察着【深渊】，思考片刻，眉头复又舒展开来。
“难怪，难怪。”
宋识完全明白了过来。
八十年前没有深度7......一是第一次七土战争打完，人口死了太多，网络用户的数量与密度大幅度衰减，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大环境。
二是，没有【网域防火墙】。
治理洪涝，向来是堵不如疏，再坚固、再高大的堤坝，也总有被冲垮的那一天。可多方政治实体、无数能人高手合力打造的巨构奇观&#183;【网域防火墙】，实在是太坚固，太高大了。
哪怕深渊日夜冲击，翻来覆去，都死活冲不跨它。
“战后婴儿潮，漫长和平期，人口一下子补充了起来，加上各种网络技术又不断突飞猛进，网络的普及度提升了不知道多少。”
宋识仿佛都能看到那段时期的景象，生机勃勃，网络异常繁荣。
“网络用得多了，深渊自然也就变得大了，理论上是要向外扩张，但有【网域防火墙】挡住，它越不了雷池。”
所以。
既不能东南西北，那便只能上下二方了。
【深渊】没法扩张，可繁荣发展、日新月异的大势下，它是真真切切地在扩大的，于是扩大的那些部分反复堆积、发酵，只能向下延伸，逐渐孕育出了新的空间——
深度7。
最危险的、最高危、最有价值的事物，沉淀在了那里，由此腾出的原本空间，就留给了那些新增的、不算最危险的深渊事物。
未来呼之欲出，宋识不费力地就能想到。
只要网域防火墙依旧伫立，只要使用网络的人继续增多，只要各式网络技术的边界被不断拓展，只要灵能持之以恒地到达崭新的高度......
那么或许几百年后，【深渊】的渊底将不再是深度7，而是变成了深度8。
伊西多尔收起钺戟，全然不在意。
“几百年后的事情，那就等几百年后再说，与我何干？与其关心深渊，你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和你们的新秩序联邦。”
早在交手前，宋识就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要是我没突破第六环，现在您估计就不是在好好说话了，对吧？”
伊西多尔抱着手，神情淡然。
“我此行回归，要先收服新秩序联邦，再一统东陆，尽数与业南并于一体，收拾版图，上下整顿，待一切就位，随我与帝国决战。”
“如果伊甸不安分，那就让理想的乌托邦不复存在，要是缄默者学会蠢蠢欲动，便让它们的历史断绝掉。”
她松开手，扬起握住的拳头，仿若宣判。
“无论是谁都要被攥于我的手里，而任何不服从者，业南都不会有它的容身之所。”
宋识表示赞赏：“现在呢？”
“超出了我的预计。”伊西多尔不喜不悲，坦坦荡荡：“我想过你与查可洛&#183;沃恩都冲到了真灵的第三阶段，却未曾预料，你竟比此走得还要远，站在了与我等一致的高度。”
“所以我原定的想法要因此改变，新秩序联邦还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的独立，待到征服帝国后，再从长计议，得出最终结果。”
“宋识。”伊西多尔突然念出对方的名字。
“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了。”
宋识收回了打量【深渊】的视线，直视着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点点头。
“我知道。”
当世神座，除却大元帅之外，无一不是沉淀了多年的老东西，而留给自己的时间......决战帝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说真灵三阶是明悟，那神座六向就是积累、是打磨——这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而是一寸寸进步的过程。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自第二次七土战争结束，花费了数十年时间，将神座六向推动到了只差最后一向的境界。
虽然如今不是和平年代，大环境非常优渥，自己在这一过程花费的时间显然会缩短许多，可即便如此，时间依旧不够......
远远不够。
在“玄同大化”之后，自己下一步准备对一身技艺技巧，去芜存真，锤炼蜕变，推动到全新的境界。
如果这一向成了，那它的名字一定是“技进于道”。
可就算自己完成了这一向，那也不过两向而已，想要与六向齐备的伊门亚&#183;卡塔交锋，还是太难太难了。
要想跟对方正儿八经地死斗到底，最最起码也要四向才有入场资格。
况且眼下，自己连两向都未完成，别说决战“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了，哪怕近在咫尺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都打不过。
假如给予足够的时间，慢慢来，宋识从不觉得自己做不到六向齐备，可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想要在这样短暂时间里突破到六向......
宋识叹了口气。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算是有点眉目吧。”
“哦？”伊西多尔歪过头，眼神奇异：“我都想不到，你居然想到了？”
她呵呵了一声，抬起食指，点了点对方：“希望你不是在骗我......巡境监察对我欺瞒，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过。”
语毕，就见伊西多尔很干脆地返回泰拉，向业南境内而去。
时隔数年，哪怕最乐观的估计，她也需要即刻弄清楚业南的现状，处理积压的各类事务。
在她之后，宋识没有第一时间返回新秩序联邦，而是重新找上VE，回到了【深渊】。这里发生的动荡只是平缓了些，远还没停下来，他得缝缝补补。
于是许多秉承着富贵险中求，冒险停留在【深渊】的人，愕然地发现，这场本应持续很久的动荡风暴，以完全违反常理的速度平缓了下来。
要知道根据计算，这场突如其来的动荡会持续很长一阵子，深度与深度间不再泾渭分明，会有许多原本只存在于深层次的高净值物品，宝贵的技术蓝图、程序琥珀等等被冲到浅层次来。
只要运气好，譬如在深度2打捞到了一件理应存在于深度5的技术蓝图“风化土处理链”，一下子就能发家致富，从此过上美妙人生。
当然，这不是没有风险的事情，伴随高净值物品一同被冲上来的，还会有那些深层次的危险要素。
可再怎么怎样，总比原本要直接下潜至深度5安全吧。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就算实在倒霉不过，吃不上肉，那总能喝口汤吧？
然后所有人发现，现在是有人既不让人吃肉、也不肯让人喝汤——这人是直接把锅给砸了！看不得别人好！
深渊的动荡被迅速平息，原本混淆在一起的、属于各深度的事物，同样迅速分层，沉淀回了自己本该存在的深度。
谁干的好事？
站出来！
答案很快被摆了出来，呃，新秩序联邦的最高执行委员。考虑到能够一己之力平息【深渊】，对方显然就是那位不久前登上神座的“宋识”了。
那没办法了。
除了在心里狠狠痛骂对方，就只能诅咒他渡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了。
——新秩序联邦。
花了几天强行镇压了深渊后，宋识返回了现实。
新秩序联邦除了多了一些安置本次动荡受害者的任务之外，与几日前没什么不同，业南则是有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士气......这个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当初伊门亚&#183;卡塔归来，帝国全军士气疯涨，打得新秩序联邦战线止不住地被推进，节节败退——诚然这其中有宋识离开，徒步环绕泰拉的缘故。
可前者的作用，依旧不可小觑。
当下的业南，就是当初的凡普斯塔帝国。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正式归来后，业南全境上下，举国狂欢狂热，士气升腾浓郁到了极点。
紧随其后，业南九柱前往觐见，原本争吵不休的议题、相左矛盾的意见统统消失，大权归还，一切尽归业南之主。
业南和泛东大陆联合体的战争，初期是占据上风，中期开始僵持，后期到迄今为止则是落入了下风，吃了不少亏。
只是伴随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回归，恐怕战况很快就要逆转，泛东大陆联合体要直面业南锋芒。
甚至连【保护协议】的核心专项组——那批负责逆向破解复原奇点技术&#183;“真空零点能引擎”的成员，也犹如受了激励，宣布取得重大突破。
新秩序联邦的科研部门得知这一消息，简直是气得想骂人。
哪怕VE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劝宋识：“要不咱们考虑下并入业南吧？我觉得它的安全系数很高啊。”
“你忘了考虑一件事......伊西多尔的寿命是有限的，她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宋识叹息道：“结果到了现在，她都没给自己找到继承者。业南一直都是她的业南。”
“帝国熬了两千年，才等到第二位神座，留给业南的时间，难道你觉得有两千年吗？”
VE悻悻然，只得作罢：“要是这样的话......”
“留给业南的时间没有两千年，留给我的时间，一样没有两千年。”
宋识起身，环视天地。
“只争朝夕啊。”
“——你打算怎么做？”
一道意志从天而降，来自查可洛&#183;沃恩，如今对方的灵能已经到呼之欲出的境界，已经有资格向着第六环&#183;【神座】发起冲刺。
宋识长笑了一声。
“我要去缄默者学会一趟。”

第二十章 缄默者学会的三要素
宋识没有即刻启程。
他花了一点时间，将“玄同大化”打磨到了圆满的境界。
如果说徒步环绕泰拉，刚突破神座时，“玄同大化”还处于能用、但不够流转自如的程度，那么在一己之力平复镇压【深渊】动荡后，它已经更上一层楼，可称圆满了。
现在的宋识，要比初登临神座时强上一截。
在正式前往缄默者学会前，宋识完善了一下虚造天道，确保新秩序联邦能维持住一定优势，稳住防线。
顺便共享给了业南。
如今的业南，在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带领下，同时承担着帝国与东陆的压力，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亦或者说，她本就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兵锋之盛，来者不拒。
虚造天道的加持，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承担火力，这让目前新秩序联邦的压力缓和了许多，不再像过去一年节节败退。
在这难得的喘息间隙，宋识再度离去，前往了缄默者学会。
这段路途所见，许多地方的秩序都已经崩塌。
因第二次七土战争的爆发，曾一度衰退的游荡者文化重新崛起，以极快的速度蓬勃壮大，许多人选择远离城市，深入荒土。
寄希望于这种方式，远离危险。
这是相对有效的一种办法......因为危险的确到处都是，哪怕是新秩序联邦——目前主战场放在了东陆，所以本土的生活安全了很多。
可在此之前，这里才是主战场。
巨型企业、学识理事会、凡普斯塔帝国......各类冲突轮番爆发，高危武器肆无忌惮地使用，造就了不知道多少人间炼狱，死了残了疯了无数人。
光是类丧尸危机的事件就不下两位数，原因五花八门，生化武器、心智模因、神经疫病、认知钢印，顷刻间就能污染沦陷一城，带来失控尸潮。
席卷全境的战争下，局势混乱不明，致使大量人口出走逃亡，分散流入了各地荒土。
流失人口的，自不止新秩序联邦一个政治实体。
各大政治实体都有出现这种情况，无非多与少罢了，也包括业南和凡普斯塔帝国——毕竟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和伊门亚&#183;卡塔的道途不是【共识】。
只不过它们流失的人少，新秩序联邦流失的人多。
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到了现在，也过去好几年了，宋识一路所见，这些远离社会的边陲疆域上，已经孕育出了自己的生态。
游荡者氏族、幸存者聚落、诡异教义的宗教、掠夺者集团、割据军阀......
尤其是后两者，宋识遇见了不止一位野心勃勃，欲要一统荒土，坐上这片破败天地头把交椅的人。
然后每个人连带着他们的手下和势力，都被宋识打爆了。这些人里倒是颇有些高手，只是再高也高不过宋识，于是万事皆休，中道崩殂。
直至最终，宋识来到了记忆中漂浮着空天母舰【界外之界】的地点。
然后......一无所获。
“嗯？”
宋识没有提重弑，背着手，站在数千米的天空，认认真真看了一圈周围。
虽然只是“看”，但也囊括了方圆百里。
可视野里，那座体积位列空天母舰断档第一的巨型构造体，完全不见踪影。可以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从来都没在这里过，又仿佛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久到世界上所有人，都遗忘掉了它的存在。
“遗世独立？有点意思。”
宋识饶有兴致。
他不再只是看，而发散了起感知，方圆千里转瞬而过，轰然扫荡。如果一个人置身其中，会有自己周围的上下四方、乃至周围之外的上下四方，都被狠狠犁了一遍。
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这就很奇怪了。
汽车行驶过泥巴路，会产生轮胎印，冷风吹过山林，树梢要结起雾凇。
这些都是最显而易见的痕迹，以自己如今的视角观察，万物皆要留痕——那些一点都不显而易见，其它人无法看到的痕迹，在自己眼里清晰可见。
峡谷里的一粒石子，自己拿起来端详，都能看出它的底细，是出产自哪里、是因为哪些气候来到了这里。
可到了这里，自己竟然一点有关“界外之界”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答案只有一个，这是有意而为之，人为清除了。
最擅长搞这种神神鬼鬼操作的道途，毫无疑问是【启示】。非常凑巧，界外之界的主人刚好是全泰拉【启示】造诣最深的缄默者学会。
“唔，基本就两个原因了。”
宋识不紧不慢，踱步缓行，好似闲逛一处城市花园。
第一，是为了避祸。
“拨弦者”，梅瑞狄斯&#183;泰特，这位神座远征伊甸，眼下正跟“恒常永在”阿托在太空深处打得热火朝天，势必要分出个生死。
【缄默者学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空虚状态。
考虑到安全问题，他们选择藏匿行踪，清除痕迹，带着界外之界一块玩失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缄默者学会有复数第五环存在，虽然说是所谓空虚，可寻常势力想要拿下前者，多半是要伤筋动骨，所以正常情况下无人敢冒犯。
只是作为【启示】道途，那当然是能不打就尽量不打，能少点事就少点事，还是躲起来比较方便，一劳永逸。
不过......
这一可能性不大。
梅瑞狄斯&#183;泰特还没死呢，有一位神座存在的情况下，几乎无人敢冒犯缄默者学会。
所以真正的可能性，基本上就是第二个了。
“嘿，你们确实能算啊，这是算到我要来，反正打不过，干脆提前溜之大吉了？”
宋识不由一笑，旋即叹息。
“不好意思了，要是平常就算了，但这回不一样......”
他没有抽刀，姿势不变，好似与上一秒一样。
可就是这一瞬，整片天地发生了形变！
就好像一张平整的画布，被猛地抖动，掀起了波浪，产生了数不胜数的褶皱。拿起这张画布的，不是具体的手，而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强绝灵能。
来自神座的灵能！
以宋识为中心，上百万平方公里的世界蓦然变动，卷起了惊涛骇浪，天地变色。
然而这般恐怖的动静，明明使得每个目睹的人都心神剧震，可落到具体的物质世界，竟然连一根草、一粒沙都没有损坏。
这其中蕴含的控制力，叫人叹为观止。
紧接着，宋识再度一“抖”！
这一次，有新的动静产生，如潮如雾的火焰扩散，转瞬间浸透了世间，为其蒙上了一层滤镜。伴随它们的燃烧，天地形变得更加猛烈，已经有了摇摇欲坠，支撑不住的迹象。
豁然间，宋识瞳孔映出一线赤金，猛地望去一个方向。
轰隆——
巨大轰隆声中，本应空无一物的天空，突兀浮现出了一个轮廓。准确地说，只是露出了一小截，就像被深埋地里、只露出了头的岩石，但就是这一小截，也能窥出它全貌的巨大轮廓。
接着。
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巨大的轮廓......在令人牙酸的撕扯摩擦声中，被一点点拽了出来！
依稀可见，这是一艘非常庞大的飞船，可眼下，仿佛有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天神伸出了手，紧紧抓住了它，任凭后者如何发力都不能阻止，生生将其拖拽了出来！
在这尊天神的面前，堪称一座浮空都市的飞船，小巧无力地像个孩童的玩具。
不过这种拖拽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
宋识主动松开手，停了下来，示意没有敌意，冲着这座飞船——或者说“界外之界”，微笑道：“给个机会，谈一谈好吗？当然，假如你们不想谈，我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说话颇为诚恳......如果忽略正充当着背景板，疯狂变色的天地。
好半晌，界外之界重新移动了起来。
这次却不是宋识拖拽，而是它自身的动力系统，推动着它脱离了“褶皱”，缓缓返回了现实。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个小时。
宋识耐心等待，然后等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
“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第五环的【启示】。当初测试“万象之无穷”时，接待了宋识的人。
宋识打了个响指，变色的天地，在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恢复了正常。
刚才那惊涛骇浪的景象，犹如幻梦一般，像从来都不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交谈的地点，选在了跟当初一模一样的房间。
前往房间的路上，宋识注意到了其它人的眼神......各种眼神都有，不过大部分都是心有余悸。
亲眼经历地动山摇，意识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被人硬生生拖拽出来......这还是太刺激了些。
“我为本次惊扰感到十分抱歉。”
会议室内，宋识率先开口，正色道。
“据我所知，界外之界虽有成熟的自循环系统，但还是不能完全摆脱外部物质输入。新秩序联邦愿意提供一批物资，用作补偿。”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食指敲着额头，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好半晌，食指放了下来，向来玩世不恭的男人，深深地哀叹了一声：“补偿......我多问一句，缄默者学会对此有没有拒绝的权力呢？”
“完全可以。”宋识正色道：“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万象之无穷’呢？”
“这个就不可以了。”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陷入沉默。
宋识再次主动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察觉我要来的？”
“唉......‘万象之无穷’是超级机密，但缄默者学会之外的人，知道它的也还是有那么一些。”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叹道。
“打它注意的人，你不是第一个，我想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别的地方或许差了一些，但......用你习惯的说法，‘趋吉避凶’我们是非常权威的。”
“你对她感兴趣的那一天，我们就隐约知晓了。”
宋识真心诚意地称赞：“确实有称道之处。”
念及至此，宋识果断抛掉正题，拐起了弯：“东陆共和国有个‘万象司’，它......”
“看得不够远。”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打断道。
“万象司的传承，在东陆算是顶尖的那一批，但这一代司主灵能差了点，她看到了远方，但看得不够远。”
“我告诉你吧......占卜呢，说来说去其实就三要素，看到的多不多，看的远不远，看的清楚不清楚。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看上去总算提起了兴致，恢复了几分往常模样，悠悠然道：“我们看到的可能性太多太杂，但我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要是看到的不够多，你就没有了选择的权力，只能相信与不相信了。”
“看得远不远就很简单了，这代万象司的司主就是看得不够远，导致最后出了岔子。看得清楚不清楚也好解释，你要是看见了、却看花了眼，稀里糊涂，懵懵懂懂，一次原本能让你受益的占卜，有可能就反过来变成了坏事。”
宋识微微一动：“你怎么说？”
“我看得一向还挺远，看到的也不少。”莫蒂默&#183;康德坦斯微微一笑：“只不过落到眼睛里的，往往模糊不堪，看得不算清楚。”
“但缄默者学会的第五环不止你一位。”宋识跟着笑了：“各有所长，取长补短，综合一下，确实很厉害啊。”
“你们先是花大力气给‘界外之界’藏了起来，清除掉了痕迹，还额外玩了一手灯下黑，没换地方，依旧待在原址。”
“如果我不是【大源】，换个其它道途的神座，指不定真给你们蒙混了过去。”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登时愁容：“我们也没想到，神座之力会麻烦到这种地步。”
哪怕做足了准备，结果还是被对方硬生生抓了出来，真的是有够夸张。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能不进入正题了。
“我的来意你心知肚明，我就不废话了。”
宋识平铺直叙。
“我要通过‘万象之无穷’来合以道途，去追溯那些曾经的神座，突破神座六向。”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
“我希望缄默者学会，能够答应我这个要求。”

第二十一章 至上奇观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无言片刻：“难道新秩序联邦的奇点技术，可以随便给予其它人？”
“第一，这不是随便。”
宋识顺杆往上爬，微笑道：“第二，所以行啊，你们要不？要的话我马上送。”
“我不光送一个，我要送两个，量子通讯链路和基底现实覆写，送一赠一，打包了。”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顿感无语，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万象之无穷......这是缄默者学会八千年传承，由此成就的至上奇观。”莫蒂默&#183;康德坦斯迂回劝说：“一位罕世所见，摘得魁首的神座，难道还要借助外物外力吗？”
“我觉得是外物外力，那它就是外物外力，如果我觉得不是，那它就不是。”宋识答得一点不拖泥带水：“我理解你的心情，换我自己，也是不乐意让人随随便便摸重弑的。”
“但......”
宋识一字一顿。
“无论缄默者学会的意向如何，我都要借走‘万象之无穷’。”
这话是不讲道理的。
然而宋识来到这里，已做好了不讲道理的准备。
对方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了兜兜转转的余地。
面对一位第六环的神座，若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至少莫蒂默&#183;康德坦斯个人肯定能提前做好准备——他和十二人议会的其它几位第五环【启示】，跑应当是跑得掉，早早找个没人的地方猫起来，给自己捂得死死的。
可不能跑啊......
界外之界还在呢，缄默者学会还在呢。
如果不跑，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除了梅瑞狄斯&#183;泰特之外，缄默者学会全员上下打包一块，逢凶化吉的手段五花八门，但正面战斗力就逊色许多了。
在此基础上，又是第五环打第六环，属于没有一丁点胜算。
宋识等待了片刻，再一次开口：“你们还能得到我的承诺，一个神座的承诺。”
“呼......”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开始了喝茶。
不错，就是眨眼的功夫，这人变魔术般变出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他也不嫌烫，当着宋识的面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关乎缄默者学会的根本计划，这场历经了八千年、断断续续、却从未放弃过的征途，迄今终于要在缄默者学会，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得见希望的曙光。
倘若交给一介外人，不亚于性命假借于他人之手。
不，远比这要过分，莫蒂默&#183;康德坦斯是宁愿自己失去性命，也不愿意见到“万象之无穷”出现半点岔错。
可惜此刻，他的性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不是归还不归还的问题。
从对方人格画像、过往事迹，玄之又玄的占卜预测，乃至梅瑞狄斯&#183;泰特作为神座的潜在压力，对方取走“万象之无穷”后是有极大概率愿意归还的。
可......
出了问题怎么办？
首先，对方灵能再强大，各方面再如何登峰造极，可说白了，那也就是个【大源】。他是第六环又如何？对依托于【启示】灵能者创造的“万象之无穷”，是没什么理解的。
换成第五环都还好说，“万象之无穷”的创造脱胎于无数时间、无数人的心血，哪怕参与的神座都不止一位。
从这一角度上讲，梅瑞狄斯&#183;泰特和缄默者学会同样是继承者，而非完全的创造者。
寻常第五环想要损坏“万象之无穷”，都会无从下手，十分难办。
可如今的宋识，这位“南斗”偏偏不是第五环了，而是一位登上了第六环的神座，他所代表的力量，足以折腾损坏掉“万象之无穷”。
其次，对方说出的，对“万象之无穷”的使用方式。
合以道途......莫蒂默&#183;康德坦斯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因为梅瑞狄斯&#183;泰特也干了。
只是自家这位首席，她合以的是【启示】道途，并且使用非常克制，仅仅只是尝试沟通过“过去”——
时空的强自我纠错下，哪怕仅仅与过去沟通几句话都异常费力，梅瑞狄斯&#183;泰特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得益于本身作为神座的强大灵能而已。
换成他自己，就算有“万象之无穷”辅助，照样办不到沟通“过去”。
然后瞧瞧面前这个人说的，他是想干什么？“去追溯那些曾经的神座，突破神座六向”，就算用松果体思考都能想到，对方的突破过程肯定不是纯粹打嘴皮子，聊两句就结束了。
不是每个道途，都具备【启示】的优越性。
怎么都是要动手啊......
让“万象之无穷”去承受神座与神座的交锋，尤其明显不会是一次两次，这将产生怎么样的后果，谁也不能预测。
“好。”
于是莫蒂默&#183;康德坦斯微微一笑，轻轻鼓着掌，似是感动。
“你的理由非常充分，真诚真挚也深深地打动了我们，虽然‘万象之无穷’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但缄默者学会仍然愿意将它暂时借予你。”
“累累赘述，我想不需要再说了。”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站起身，伸出了手，浑身都是真心实意，让人说不出地心生好感：“希望我们的合作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我以为你们还会再犹豫一阵子，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干脆啊。”
宋识同样起身，挑眉笑道。
“我都准备再劝一劝了，比如说——”
“我猜一猜。”莫蒂默&#183;康德坦斯耸耸肩：“既然缄默者学会创造‘万象之无穷’的目的，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那皇帝打下泰拉的未来一定比不过新秩序联邦的未来，与其到时候等着干瞪眼，不妨现在就做好准备。”
宋识面不改色：“投资未来嘛，多划算不是？”
“我答应的条件照样有效，奇点技术你们可以任选一样，‘量子通讯链路’或者‘空间跃迁’。”
宋识摊开手：“我个人是建议你们选‘空间跃迁’的，以后万一碰到个事情，跑起路来也方便。”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不假思索：“‘万象之无穷’凌驾于一切奇点技术之上。”
对此宋识当然是认同认同加认同。
一路上，宋识心情愉快，随口就往外面爆料。
“明先鸢虽然不敌，但最终一击超越了时间，等它真正爆发的瞬间，伊门亚&#183;卡塔都不一定能吃得下，起码要重伤。
“他是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再下场的......最迟不过两年，我们就要开启决战。”宋识啧啧称奇：“时不我待啊，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来借‘万象之无穷’。”
“这是谎言。”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最初的确没有打‘万象之无穷’的主意，但当你迫于紧张的时间，思考寻求着解决方案，联想到它时，你就一定会来到这里。”
他冷酷无情地指出这一点。
“你无法拒绝与【大源】历代神座交锋的机会。”
宋识思忖一刹，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
——到了。
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的存放地点，没有想象中的戒备森严，也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或高深莫测。
这是一间相当广阔的陈列室。
大门是沉重的橡木，推开时带起微弱的吱呀声，旧纸张的干燥气息、暖和的木料香气扑面而来，不算强烈，若有若无，但可以让人清晰感知它。
柔和的灯光从看不见的天窗滤下，均匀地铺在各个展柜上。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镜，却不会带给人冷冽的感受，而是宁静，纯粹的宁静。
“这是......历史展柜？”
宋识视线停留在距离最近的一个展柜上，四四方方的玻璃内，有一只羊皮卷，上面书写着什么。这只羊皮卷并不完好，小半截都被烧掉了，剩下的那部分也磨损严重，字迹很是模糊。
“大六罗王朝的教典《昼日手谈》。”莫蒂默&#183;康德坦斯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只瞥了一眼就回答道：“初版手稿有六份，这应该是现存至今的唯一一份。”
见宋识没反应，他有意提醒：“《昼日手谈》的主题是太阳崇拜。”
“所以呢？”
“......大六罗王朝的主要统治范围，包含着今天的铸光城。”
“罗卡尔平原！”宋识一下子恍然：“怪不得太阳崇拜，那地方的阳光确实很大，你们居然连这都能弄到手？哪搞来的？”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不置可否，嘴角不自觉上扬：“提醒你一下，凡普斯塔帝国的圣遗物，这座陈列室里可不止一件。”
“啧，帝国两千年下来弄丢的圣遗物可不少。”宋识摸了摸下巴：“原来其中一部分是给你们偷了。”
“什么叫偷？那是帝国人自己弄丢的。”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纠正道：“我们只是发掘了出来，没有让它们从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他打了个响指，点了点一个不远方的展柜。
一柄流光溢彩的十字剑，安静地置于其中。
“盛极一时的骑士公国‘巴罗萨’，第二代巴罗萨大公的佩剑。”莫蒂默&#183;康德坦斯谈兴浓郁：“提前说明一下，第二代巴罗萨大公的成就远比第一代高，一直到整个公国衰亡被灭，历代大公都没有超过第二代的。”
宋识被激发出了兴致：“我也有一件，呃，也算文物吧。”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那颗藏匿在冰渊最深处，记录着曾经某段时期“泰拉海洋地貌模型”的冰球仪。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惊了，他用一种暴殄天物、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宋识，只恨发现的人不是自己。
财富权势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但这种出现一件少一件的文物遗珍，吸引力则要大到了天上去。
“唉......唉......”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唉声叹气，有气无力道：“有件东西，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哦？”
顺着对方的示意，宋识看了过去，不由微微一怔。
展柜里的，是一面旗帜。
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这面旗帜似乎经历了许多事，有刀剑劈砍的痕迹，又好像掉到过泥水里，满是干涸的泥巴点，还有浸透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凑上前去。
旗帜上有四个字。
只有四个褪了色，可依旧清晰可见的字。
宋识定睛一看。
这上面写着——“再造新天”！
“这是......”宋识睁大眼睛。
“新天军，最后一支新天军。”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说：“准确地说，他们与最初的新天军没有什么关系，这些人仅仅听说过新天军的传说。他们是最后一支打着新天军旗号的军事组织，这是他们被剿灭时，留下的旗帜。”
兜兜转转几千年后，来到了缄默者学会的手中。
来到了......
自己面前。
宋识打开玻璃柜，取出了这面旗帜，缓缓抖开，兴许是陈列室暖气供应得比较足，旗帜摸上去的手感并不冰凉，反而有股淡淡的暖意。
过往的愤怒与仇恨，痛苦与不甘，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只剩下沉淀在了这面小小的旗帜上。
端详了半晌，宋识轻轻松开手，将旗帜放了回去。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站在一旁：“不准备带走吗？”
“你们肯吗？”
莫蒂默&#183;康德坦斯爽快道：“肯啊，拿冰球仪来换。”
“那还是算了。”
宋识笑着摇摇头。
“这里才是它该待得地方，历史有历史的归处，现在则有现在的我。”
宋识抬起手，从容道。
“我来到这里，只取一样东西。”
自话语落下的瞬间。
杂乱散布的一排排展览柜，如狂风中的沙尘飞舞，一阵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环境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变化。
流光溢彩的光影交织，从天而降，化作绚烂到令人迷醉的长河，流经过这间陈列室。紧随其后，它交汇在了一点。
宋识的掌心。
凝固成一个具体的形状，完美无缺的球体。
这颗水晶球色泽晶莹剔透，可仔细看去，它却又带着万花筒彩绘般的纹理，无穷无尽的流光旋转，就好像有一整个璀璨的星河被塞进了这颗水晶球内。
只是轻轻晃动，就能带起难以描述的动人光景。
至上奇观。
——“万象之无穷”！

第二十二章 【深渊】道途
呃......啊......
朦胧的意识和模糊的念头，混淆搅拌在了一起，好似粘稠至极的流浆，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不知道多久，浮浮沉沉，拼尽了许多努力，突兀地，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抓住了一点清晰的感受。
这股清晰的感受是......
疼。
好疼！
痛到透彻心肺，毛骨悚然，每一个神经节束都在尖锐嚎叫！
如果说分娩是十级的疼痛，那么它宁肯生十个孩子，也不想继续这种感受哪怕一秒钟！
然后，上天仿佛听到了它的叫唤，疼痛蓦然停止了！
呃......啊......
那收回之前的话，不生十个孩子。
它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少年。
这个少年的打扮有点奇怪，披着斗篷，头顶一只巫师帽，兜里塞着根纤细法杖，就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一般。
......假如抛开他的神情的话。
上面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眼睛里全是烦躁和不耐烦，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然后对方说话了。
“蠢东西一个。”
......？
“懂那么一点点过时老套的技术就自命不凡，就这还学别人下潜深渊。”
啊？
“现在深渊的垃圾这么多，你们这种人是做了大贡献的。”
这、这这这这......
它正准备说点什么，结果对方拿出法杖一甩，顿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意识回归时，它吃惊地发现，自己被强制登出下线，回到了现实。
解救一个意识被劫持程序困在【深渊】的倒霉蛋，对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连小插曲都算不上。他没救过的人不少，救过的人不多，全看当时心情。
难过的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心情不好的时候占多数。
下潜——
深度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缓缓增加。
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同样在缓步提升，只不过对一位深渊之王来说，直到深度5前，这些都不需要关心。
而作为世界排名第一的深渊之王，即便是深度6，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都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深度6，到了。
网络世界的禁地，深渊里的绝境，即便是深渊领主都只敢短暂窥探、甚至连短暂窥探都做不到的地方。
那场涉及三位神座，爆发于深渊的恐怖动荡，到了眼下已然彻底平息，深渊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但奥格登，并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
他只是最后检测了一次，确保麾下所有深渊网域运行流畅，随时可以提供援助。
接着，继续下潜——
目的地明确。
深度7。
轰隆，轰隆。
愈发下潜，风暴就愈发狂烈，仿佛回到了先前神座带来动荡的时期，无穷无尽的混沌乱流，带来了酷烈的压力。
哪怕对于深渊之王或者第五环的灵能者，这都称得上挑战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阴沉着脸，手里认真了起来，对抗着这些压力。
压力如此残酷的原因，不仅仅只是环境本身。
还有外力的介入......“世界”阿奇博尔德。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已经感受到了，在下方的渊底，那尊庞大无比、看不见全貌，却分明存在着的阴影。
它盘踞在深度7，一呼一吸，最微小的动作都能带动洋流，使气候变化。当初“浮世之蜕”创造的屏障已经足够强大，可比起眼下，就显得微弱了。
作为第一个冒险闯进深度7的人，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清晰地体会到两者间的差距。如果说上一次靠着不怕死和原始灵能“无限力”，他虽然遍体鳞伤，但还是能强行挤进去。
那么眼下，他再不怕死，原始灵能“无限力”比起当初也有进展，但若是强闯——只有死亡一种结果。
这脱胎于一位神座的风暴，能够搅碎所有敢于冒犯者。
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也没办法对抗它，第六环的灵能太过于强大。
在其它神座对【深渊】兴趣不大的情况下，深度7自诞生之日起就成为了阿奇博尔德的禁脔。
无人能够窥视。
唔——！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闷哼一声，就在蓦然间，风暴突兀增强了，狂乱暴烈，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冲刷的力度是如此强大，饶是以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能力，都隐隐有睁不开眼的错觉。混乱资讯摧毁了万物，每一秒都有不可估量的信息升腾，每一秒又都有不可估量的信息粉碎。
渐渐地，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甚至察觉到自己与掌控的深渊网域间的链接，都隐隐不稳定了，有了断链的趋势。
该死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恨恨想到，要是手里有奇点技术&#183;“量子通讯链路”，哪里会遇见这种情况？新秩序联邦宁肯给VE那个废物也不给自己，真是毫无眼力。
要知道他却不这样，即便新秩序联邦一个奇点技术没给他，他却主动免费赠予了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助力新秩序联邦打赢了东陆共和国，大恩大德。
忽地，风暴的烈度又增强了一轮。
这已经不是稳不稳得住的问题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收拢心思，提起全部注意力，否则稍有不慎就要受伤。
若是纯粹的灵能攻势，他已经受伤了，只是眼下这风暴不仅仅涉及到灵能，这就有了周旋的余地——依仗着最前沿的技术力，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艰难而继续前进着。
然后，烈度再一次增加了。
此刻的风暴已变得异常危险，好似孤身横穿大漠的旅者，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沙尘暴，牛羊、岩壁、就连绿洲都会被它轻而易举地吞噬，碾碎为不值一提的尘埃。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巫师帽被猛地卷了起来，瞬间消失在了风暴里。
他的巫师袍猎猎作响，飘荡不堪，肉眼可见地千疮百孔，被刮出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孔洞。
在衣服之后，损坏的就是身体了。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就显得狼狈不堪，浑身冒出了许多纤细的擦痕。
他忍无可忍，猛地掏出法杖，霎时间电光火石激射，撕碎了大片大片的风暴，混乱洋流被炸出了连绵不绝的水花。
每一团水花都有战舰般大小，狂轰滥炸下，风暴竟被清出了大块大块的空洞，窟窿不断。
然而下一秒，远比炸出的空洞、窟窿，磅礴得多的洪流猛地砸了下来，风暴转瞬间复原，更暴烈、更浓重，带着山呼海啸的势头砸爆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反击！
任凭多么强的力量，在这汪洋大海里也不值一提。
深渊网域的链接尽数中断，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形单影只，被风暴海啸裹挟，翻来覆去，起不了半点还手之力。
只不过面对这等恐怖攻势，能够撑着不死就已经算一种大本事了。
“阿奇博尔德——！”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不光撑着不死，竟犹有余力大吼大叫：“有本事你就弄死我！要么就别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
“怪不得你被伊西多尔打的像一条死狗！度量如此小的人，呵呵！”
哗啦——刺！
在猝不及防，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前，他的左手似乎承受了某种极端的暴力，被一下子撕扯掉了。
在撕扯的前一瞬，有密密麻麻的光芒爆闪，那是他给自己设置的一连串防御程序，但连一秒钟都没撑到，比纸糊还要纸糊，不起一丁点作用，齐齐崩溃。
待反应过来时，手臂已经被彻底撕碎，齐根而断。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龇牙咧嘴，剩下的右手捂住伤口，狞笑起来：“我今天心情好，买一送一，这条手臂你要不试试再拿掉？”
不过这一次却没有反应了，风暴依旧肆虐，不过中间却分了开来，露出了一条通道。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咯咯冷笑，就这样走了进去。
下潜的最后一点距离过去了。
——深度7，抵达。
也就是“世界”阿奇博尔德，这位神座的盘踞之处。
来到了这里，风暴顿时小了许多许多，浮现于耳畔的，变成了舒缓的潮汛声。
只不过视野非常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小偷？我是凭本事进来拿到手的，我可不觉得这叫偷盗。”
“哼......‘空间跃迁’难道是你发明的？难道你有它的技术专利？”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嗤之以鼻：“别说你没有，你就是有我也不认！技术专利不过是公司主义的阴谋谎言罢了！总有一天我要解放人们的思想，摒弃掉技术专利这种丑陋恶习！”
一通宣泄后，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脸上突然收起了桀骜阴沉，莫名平缓安静了起来。他不再捂着伤口了，就这样站在原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要你当我的合伙人，我们一同完成这个项目。”
说这句话时，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语气少了戾气，也没有一贯的居高临下姿态，以至于虽然硬邦邦的，但反而让人感觉蕴含了真心实意。
“......不要说继续完善这种话！”听到了回答，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瞪着眼睛：“先让它动起来，先让它跑起来！你懂得什么叫抢占市场吗？你明白什么是窗口期吗？”
“现在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候了！混乱的局势是滋生超新星灵能者的最好土壤，我不想等十几二十年后，世界和平了，再慢吞吞推出——那只会得到一群无趣的灵能者！”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一字一顿，语调狂热。
“【深渊】道途诞生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自奇点技术&#183;“基底现实覆写”开源，网络技术者曾过了一段好日子，生机勃勃，只是很快迎来了各大政治实体的残酷镇压，收押的收押，监管的监管。
所幸伴随战争愈发激烈，这方面的监管力度有了显著衰弱，搭配上目前多方混战的大环境，这已是最佳的时刻。
“该让世界见识一下，何为【深渊】道途！”
潮汛声停顿了片刻，像是陷入了思索。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情不自禁地舔着嘴唇。
这是他下潜深度7最大的收获，哪怕当初复数深渊之王混战、被逼无奈之下向外求援，都隐藏在了最后，没有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世界”阿奇博尔德盘踞深度7的这些年，一直筹备着，开辟独立于当前六大道途之外，崭新的第七道途！
——【深渊】道途！
做这件事的不止一个人。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为了这件事，他真的已经准备了许多、许多年了。
所以......
此时此刻。
他来到了这里。
哪怕卑躬屈膝，不再继续维持自己的脸面，摆出了这样史无前例的低姿态。
“还在犹豫——还不明白吗？”
见潮汛声迟迟没有传来，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明显狂躁了起来。
“道途的本质是一个开源项目，这需要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努力，要无数志同道合的人加入进来。”
“人才就那么多，有能力的人一个比一个稀少，现在第二次七土战争，正好是人才井喷的难得时候，你难道要眼睁睁等几十年后，再看着【深渊】道途吸纳那些次一等的、没有能力的人吗？”
“还有、还有、还有......”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喘息着，捏着拳头，低吼道：“连我都知道！跟帝国的大决战就在这几年了，你是神座，你理应比我更清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
潮汛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仿佛帷幕被人揭开，原本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视角下，模模糊糊的深度7，突然间变得明亮起来。那个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世界”，终于放开了对他的限制，彰显出了此方深渊的模样。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心里狂骂，脸色则好看了些，一头扎了进去，前往了深度7的最深处。
“世界”阿奇博尔德与“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不约而同的准备，将交汇于一处。
——孕育崭新的道途。

第二十三章 #发布会#
新秩序联邦——
悄无声息中，宋识归来。
他在界外之界耽误了一些时间，因为缄默者学会不厌其烦地强调“万象之无穷”各种注意事项，科普讲解使用方法。
甚至话里话外，他们都委婉地透露出希望自己在界外之界附近使用。这倒是让宋识稍显意外，他还以为对方当断则断，既然选择给了，那就完全放手信任，没想到还是犹犹豫豫拉拉扯扯。
最终，宋识没有选择留在界外之界，还是返回了新秩序联邦。
与之伴随的，还有“伪饰者”莫蒂默&#183;康德坦斯顿，他负责实时解答困惑兼确保“万象之无穷”不出毛病。
对此宋识当然乐于其见，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不要白不要。对方就算说要保持中立，但堂堂第五环的【启示】，时不时间接透露点预言就很有用了。
“嗯......机会，只有一次。”
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的形态是一只万分瑰丽的水晶球，不过此刻它没有位于现实，而是悬浮在宋识的脑子里，或者说意识之中。
宋识心意下沉，眼前豁然一变，心念介入意识。
大部分人的意识世界，是没有具体的、固定的形态，漂浮不定，总是不断变化，同时看上去不清晰，模模糊糊。
而眼下的这片意识世界，则截然相反，那是宛如东陆传说中的“金刚性坚”，给人一种坚固到无法想象的感觉。若是仔细感知，又能体会到浩瀚如天地的广阔之意。
就在这片天地的中央，水晶球安静地悬浮着。
每一分、每一秒，它都有无尽的光晕流转，星辉璀璨，即便是宋识盯着它，盯得久了，也会隐约有一点眼花缭乱的感觉。
虽然只有一点，但能让神座有这样的感受，已经足够惊人了。
宋识凝视着这颗水晶球，不需要它人解释，他就隐隐有了预感。
——合以道途，邀战历代神座的机会，只有一次。
没有缘由。
有进无退。
“万象之无穷”创立于缄默者学会的手中，但做这样的事情，自己才是头一个。宋识心道，如果不能一举突破，超脱出时间的限制，那么与帝国......
宋识不由笑了笑。
是了，凡普斯塔帝国对如今的自己，远远谈不上威胁，除却有望神座的首席骑士莱德&#183;巴洛昂，值得投去一点注意，其它人都没有区别。
真正要决战的对象，从来都只有一人。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如果不能击败对方，那一切都毫无意义。
念及至此，宋识退出了意识世界，没有此时此刻就出发。
一是机会只有一次，自己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巅峰，全力以赴邀战历代神座，二是“万象之无穷”还没有准备好。
不错，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至上奇观脱胎于【启示】道途，冷不丁被自己拿来合以【大源】道途，加上用法又是前所未有的，以至于要好好磨合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宋识欲要整理回顾一番登上神座以来的收获。
“神座六向”的成就既要讲求参悟，又要讲究积累——虽然宋识向来认为最好的参悟与积累办法就是实操，找些够狠的高手打杀一番，只要不死就必然有进步。
不过眼下“万象之无穷”尚未准备好，帝国的压力又有业南在前面顶着，突破第六环后第一次有了空闲时间，那就聊胜于无好了。
宋识缓缓睁眼，兴许是接触“万象之无穷”，致使灵能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的视野没有第一时间回归眼前，而是落在了远比这高的地方。
在这个高度下，广袤无垠的东陆变成了供以俯瞰的沙盘，俯仰可得——
而在这片沙盘上，正盘旋着三道气息，将其切得四分五裂。
三位神座并没下场，可祂们的意志却囊括了沙盘的每个角落，使得所有纳入掌中。
宋识再一眨眼，看见了洁白的墙壁。
回来了。
只不过这段量胜于无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闭关整理中的宋识。
“.......什么叫，看见了第七个？”
宋识扫了一眼通讯，接着又扫了第二眼，是真的惊了。
这则通讯言简意赅，传达的信息亦是非常简单，一位新秩序联邦的灵能者在觉醒灵能、选择道途时——看见了共计七个选项。
然而这一消息对宋识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第一反应这个新生灵能者莫不是眼花了，起了幻觉。
只不过很快，宋识反应了过来......第七个......独立于已有的六大道途之外的第七道途。
答案，貌似呼之欲出了。
——【深渊】道途！
几个呼吸后，宋识来到了对方面前。
这位刚刚觉醒的灵能者，是个挺年轻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正住在临时安排的宿舍里，接受对新秩序联邦对新生灵能者的培训流程。
宋识评估了一下，觉醒不超过三天，对方的脸上还是带着不由自主的兴奋激动。
能够在觉醒时保持一定清醒，记住当时情形......实话实说，还算难得。
大部分灵能者觉醒时，往往是一头雾水，稀里糊涂顺着本能就选择了最亲切的道途。可以在这种时候维持住一定清醒的灵能者，不说未来的成就有多么多么大，但至少有了让人小小高看一眼的本钱。
对方擦了擦眼睛。
接着又擦了擦眼睛。
“我草！宋！”
他看起来兴奋得当场就要磕一个。
宋识不动声色地弹了下手指，给对方烧清醒些，随后顺手拉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翘起腿。
“这、呃、我......”青年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吞咽了好一会口水，蓦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突然惨白了起来：“我、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嗯？”宋识奇异：“你为啥会这样想？”
“难、难道这不是临终关怀吗？”青年满脸惨淡：“要不然您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过来见我这种小角色......呃当然我肯定是最崇拜您了......可是！可是！这不合理啊......”
宋识没理会结结巴巴，关注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你最崇拜的是我？”
“是啊，五大最高执行委员里，我最崇拜的就是您了！”
“有理由吗？”
“您最牛逼。”
宋识笑了：“非常充分的理由，可惜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猜测没有错，你确实要死了。”
“不治的绝症，就算查可洛来都救不活你。你还有什么遗愿或者遗言吗？我们尽量满足你。”
青年登时失了魂。
他本做好了大杀四方的准备，那些战场录像里，高位灵能者惊天动地，动辄分云断海的对抗，他做梦都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谁曾想到，还没等大展身手，证明雄心壮志，自己就要死球了！
“逗逗你的。”宋识哈哈一笑：“放心好了，你一时半会可死不了，不过嘛，当灵能者的风险还是有那么一点高的......”
“嘿，你又是【超越】道途。”宋识扫了眼，悠悠然道：“建议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免得你哪天死得心不甘情不愿，最后留个‘要是我刚才这样那样就——’的念头。”
“实在受不了风险，混吃等死也不是不行，反正我记得灵能者都能领一份津贴，温饱还是够的。”
青年神情变幻，好半晌，憋出来一句：“就算是领津贴，我也会争取领最高档次的！”
谈笑风生间，宋识突入正题：“我听说你觉醒灵能时，见到了七个道途？详细聊聊？”
青年这才知道了对方来这里的原因。
老实来说，觉醒时的经过他这几天已经复述过不少次了，轻车熟路，都快能背了下来，只是其他人问和最高执行委员问是两个概念。
一时间话到嘴边，他竟然说不出来了，甚至有了几分惴惴不安。
宋识漫不经心地等着。
见对方这幅样子，青年反倒镇定了下来，沉声道。
“我确实真的看见了......嗯，我一直都想觉醒灵能，有段时间做梦都在想，翻来覆去。所以我自认为对灵能还是比较了解的。”
“我知道道途一共有六个，超越、大源、真理、共识、平衡，还有个启示。结果我真正觉醒灵能的时候，我见到了七个选项！”
青年皱着眉头，语气有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震惊：“不过第七个选项，它......”
“一点都不亮，比较暗。”他描述着见闻：“其他道途，比如说我选择的【超越】，都非常明亮。呃，好吧其实每个都超级明亮，我也看不出来哪个最亮。”
“可第七个选项却明显黑暗了好多，像是风里的蜡烛一样，飘飘忽忽的。”
宋识若有所思：“这也正常，【深渊】道途刚刚开辟，积累肯定是比不过其它道途。”
显而易见的是，这样一个突然冒出的全新道途背后，肯定有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影子。
这位“巫师之王”不愧是天纵奇才，一手原始灵能“无限力”已称得上精彩绝伦，更不满足于此，不声不吭间就整出了个大新闻。
亲手参与了新道途的开辟！
不过即便如此，纵然有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一等同于第五环灵能者的坐镇，【深渊】道途还是太浅了。
道途不是一个人的产物，这是需要无数人积累、试错与共鸣的同道之途。即便是再如何卓绝的天才，也绝无可能在任何领域都登峰造极。
就好像现在的自己，让一百个VE组团来围攻，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就要被自己按死。可另一方面，一千个自己绑在一块，在网络技术上的理解应用都够不到VE的门槛。
这是一个人的局限。
而道途不同。
它尸骨累累，它牺牲者无数，它有光辉时刻，也有黯然退场的落寞，这是同道同行者，又是不同道、不同行者——宋识杀过的【大源】，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了。
可这并不影响他们死后回归一处，化作悬挂在道途星空上的星星，照亮着后来者。
一项灵能技艺，经由一代代获得它的灵能者改良、优化、磨砺，传承数千年后，其模样与最初也许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区别，可这正是道途的意义所在。
就好像此刻的灵能技艺&#183;【祸焱】与【一隙天】。
宋识自忖已打磨到了极致——当下看来的极致。可假如自己这一秒突然暴毙，【祸焱】和【一隙天】就此在“宋识”手里定格，它或许能维持着一千年、一万年的最高巅峰。
但十万年、百万年后呢，宋识不相信未来不会有灵能者推陈出新，突破当下的“极致”，将这两项灵能技艺推动到全新的巅峰。
否则......
未来的【大源】道途，未免太落寞了些。
宋识食指敲了敲大腿：“你还记得当时对那个道途的感受吗？说说看，第一印象就好，模糊一点也无所谓。”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青年先是愣了愣，旋即努力回忆了起来，组织着语言：“呃，嗯......”
“那个道途，很混乱。”他选择了一个词。
“混乱。”宋识沉吟片刻：“哪种混乱？让你感到不舒服的混乱，还是其它？”
“呃。”青年思考了半天，为难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混乱，乱糟糟的，但是不舒服的话，我觉得其实也还好吧。”
“我知道了。”
宋识颔首：“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条道途的名字是【深渊】。”
“深渊？”青年一怔：“这不是......”
“你对它的感觉是混乱，仔细想想，深渊不也是同理？”宋识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不过你一时半会没必要在意，先走好自己的路。”
“您这是要走了？”见状，青年反应了过来。
“嗯哼。”
“等等！我请求合影留念——”
啪。
合影完成。
“【深渊】道途......”
宋识盘膝而坐，隐于云海。
“是先去找VE，还是奥格登呢？”
不过事情发展超出了宋识预料。
他既没有找VE，也没有找奥格登。
而是VE和奥格登，都抢先一步找了上来。
宋识看着VE递来的数据板，一行标题醒目无比。
“
#23号下午三点准时收看##【深渊】道途发布会##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阿奇博尔德##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

第二十四章 “自由”
“咳，我总结一下。”
宋识轻咳一声。
“一个小时前，各大主流媒体、社交平台和网站，全都被黑客骇入，病毒式投放了一条新闻。不止新秩序联邦，全泰拉的网站都被这么强塞了一遍。”
VE点头。
“新闻的内容是‘【深渊】道途发布会’，搞这事的人是......好吧，很明显就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VE点点头。
“哦，差点看漏了，还有阿奇博尔德。嘶，也对，它在深度7蹲了这么久，说不定被深渊污染了，鬼迷心窍，所以才跟奥格登凑在了一起。”
VE猛猛点头。
“全球直播，发布会搞得这么大......不过确实，开辟道途这种大伟业，确实不能闷声发大财。”宋识表示认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哦，VE，你有没有跳槽到【深渊】道途的打算？你不是深渊之王吗？”
VE这回没点头。
“你这么喜欢杀人怎么不去转到杀人道途？”
宋识觉得对方在呛自己的天赋或许要比灵能的天赋强一截。
“只要人类不死绝，网络不断绝，【深渊】就不会干涸。”
宋识半闭上眼睛，感知顺势扫了一遍东陆，没发现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也正常，对方八成正躲在【深渊】里面，搞不好甚至拿“世界”阿奇博尔德当挡箭牌。
“有第一个奥格登，就会有第二个奥格登......我以前也听说过有人推测深渊是否能诞生新道途的可能性，不过我竟然能亲眼见证，这点我确实没想到。”
“......宋识。”VE似是提醒：“我监测了一下舆情，目前看社会反响不是很好啊。”
“这不是废话。”宋识摇摇头：“德怀特当初开源共享，弄出零级事件&#183;‘后深渊时代’，二十四小时里就殃及伤亡了几千万人。”
“虽说已经过了好几年，差不多该忘记了，但奥格登现在突然来这么一手，不是有意提醒所有人吗？爱稍纵即逝，仇恨才是永远永存。”
宋识似笑非笑：“VE......不过听你的意思，对这方面是很不满啊。”
“德圣不开源，我哪来的‘基底现实覆写’？”VE不出意外地张口就是暴论：“我不是支持奥格登，但【深渊】道途我是真支持。”
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谨慎地看着宋识：“难道......你不支持？”
“谈不上支持，但我不会干涉。”
宋识没有一丝一毫遮掩，直言不讳。
“禅琉刹那是共识，帕迪&#183;莫尔斯也是共识，虽说灵能者和道途相辅相成，但真正做出事情的，永远都是灵能者，道途谈不上对错。”
“深渊潮涨潮落，但整体趋势还是一直在不断扩张，现在有【网域防火墙】顶着，出不了大问题，但以后就难说了。”
宋识指出了一点：“第一次七土战争给网络打得几近崩坏，险些引发‘灵能大冲击’，席卷全人类。你还记得我、伊西多尔和阿奇博尔德之前在深渊里的交手吧。”
“伊西多尔和阿奇博尔德总共就拼了一招，还有我在旁边挡着，深渊照样动荡成了那个样子——假如哪天我们三人全力出手，深渊早就崩溃了，全泰拉被崩溃的深渊洗一遍，还能剩几个人？”
“堵不如疏啊......”
宋识叹了口气。
自己其实对以后的人有信心，相信他们肯定能一直打造出更坚固、更高大的，成功顶住深渊的升级版【网域防火墙】。
只不过自己对以后的灵能者更有信心，相信更坚固、更高大的升级版【网域防火墙】，照样顶不住有心人的折腾。
“【深渊】道途，说不得就是解决办法之一。”
VE听着，眉梢起了降，降了起：“你没有说实话。”
宋识轻笑一声：“谁说我没说实话的，我只是还没说第二点罢了。”
“这可是一个从未有过的道途，你游戏打多了，不也要期待更新的新内容吗？”宋识从容不迫地说道：“哪怕再保守的估计，它都能让世界有意思一大截啊。”
“共识、超越、大源......每个道途我都杀过人了，不纯粹的，比如你这种兼修了深渊之王，或者信仰之力、原始灵能之流的人，同样对我不陌生。不是人的幻兽啊，智械啊，也不例外。”
宋识掰着指头：“依赖科技装备、远程后勤支持的灵能者，纯靠科技强化的非灵能者，或者干脆就不是人的空天母舰，我全都交过手。”
“可【深渊】道途没有，从来都没有过。”宋识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不过道途不是一蹴而就，奥格登肯定准备了好些年了......他可能算半个？”
宋识把数据板丢还给了VE：“总之我的态度就是这个，但其它人就不好说了。说起来，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我都还不知道伊薇特、查可洛他们是啥态度。”
“不过无所谓了。”宋识不以为意：“23号下午......这不就是后天？看到时候奥格登怎么说吧。”
“你......”
“我会让宣传部门写一份公告，不过那是明面上的，VE，有件事得麻烦你，往那些不在明面上的地方通知一下，就是黑客社区、网络高手交流群之类的地方。”
VE刚要说点什么，忽地心神一颤，浑身莫名间毛骨悚然，好似被刺激到了，那是一种灼热中的冰冷。
她猛地抬起眼，面前的人仿佛刹那间消失了一瞬，映入眼帘的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怖杀意煞气，只有平平无奇，却犹如浩瀚天海般的淡然。
“告诉世界上的所有人，要是到时候看得激动，敢乱用‘基底现实覆写’。”
宋识淡淡道。
“我会让他们后悔自己被生出来。”
——这番话掀起了不小的轩然大波。
VE如实复述，聊天记录在各大私域反复流传，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人愤愤不平，表示真以为我们是被吓大的？神座怎么了？神座我也不放在眼里！
有本事让他来【深渊】找我！
这似乎起到了一个信号，在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公然轰炸各大媒体平台，宣布召开【深渊】道途发布会后，其它政治实体同样迅速做出了反应，快速反应部队、应急处理部门、公众宣传......
不知道多少流窜的网络高手猛烈抨击，相互打嘴炮，只不过网上吵得越热火朝天，现实反而愈发平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大家真被这话震慑住了，还是说等待发布会之前，暴风雨前的平静。
倒也不难理解。
一位神座的公然威慑固然夸张，惊世骇俗，但对于这些人来说，真正值得瞩目的——依旧还是【深渊】道途。
石破天惊头一次！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成名早，成名久，过于糟糕的人际关系，反过来一定程度上衬托出了他的能力。哪怕当初巅峰时期的各大巨型企业，在被他屡次挑衅挑逗后，竟也没能按死他，任由他继续乱蹦。
这其中固然有巨型企业对维稳成本有独到见解，慎重考量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源于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确实难缠。
想击败他容易，想杀他十分困难。
都知道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人牛逼，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牛逼！这可是开辟一个崭新的道途！
按照某些纯种赛级灵能者的信誓旦旦，什么五行元素、地风水火统统是胡言乱语，六大道途才是世界真正的基石，它们一同构建起了泰拉。
那么眼下，这个世界的基石，要被再度添砖加瓦了。
“我有个问题啊，奥格登哥几个都认识，但这里面夹杂的这个阿奇博尔德......是谁啊？有没有人介绍下？”
“啧啧啧，阿奇博尔德你都不认识？唉不过也正常，都是上个世纪的老东西了。这人当年可是超级高手，群星璀璨里也算最亮的那几颗，互联网上一堆孝子贤孙。”
“这么牛逼？而且还活到了现在？纯耐活王了。”
“那真是老资历，我认可了[敬你][敬你]。”
“名头这么大，起码也是深渊之王吧，奇了怪了，我怎么以前都没听过这人——”
“啧啧啧，深渊之王算什么？我只说两个字，‘世界’。”
“嗯......？”
“等等，难道说？！”
“对啊！就是前段时间砸进深渊的那玩意！”
“草！我就说奥格登一个人怎么牛逼到这种地步！合着是有神座帮他！”
“好吧，你说得对，中肯地讲，深渊之王的名头确实要逊色神座那么一点点......”
“要我说，这个阿奇博尔德也是瞎了眼，咋就看上奥格登了呢？”
“慎言慎言，都小点声，‘世界’阿奇博尔德堂堂神座，估摸着不在乎这些，但......”
“我看未必，这不另一个神座都踏马发追杀令了，阿奇博尔德指不定同样是个小肚鸡肠的角色！”
“......这俩难说，但奥格登这狗东西是真的心眼小。咱们再聊下去，万一被他发现，指不定要上来咬一口。”
“懦夫就不要玩网！”
“稍等一下哈，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怎么没被标上去？”
“德圣都死多久了，凉透的过气人物，就别出来碍人眼了。”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他死了，我哪里摸得到奇点技术？”
“哼！什么叫他给我的？这是零度网络欠我的！当年一堆业务资费贵得往天上去，搞垄断，从我这爆了不知道多少金币！我说白了，我白说了，就是阮筏不杀德圣，我早晚也要去找他麻烦！”
“啧啧啧，德圣死得是真冤枉，给你在这一顿埋汰。他要是还活着，站你面前，你敢往外多蹦一个字吗我请问了。”
“哎呦，这套我熟啊，业务做大做强都要开发布会了，那肯定得先把合伙人踢出局啊。奥格登真是太坏了，欺负我德哥不会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一片欢天喜地中，#【深渊】道途发布会#，就要正式开始了。
与那天一样的路数，各大社交媒体被疯狂轰炸，强行植入了直播窗口。这一窗口暂时没有内容，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某种意义上，这是全泰拉都在为之瞩目的时刻。
即便是第六环&#183;【神座】，也不能置之度外。
至少宋识没有。
他坐在直播间前，等待着倒计时一点一点归零。
砰——
归零的那一瞬间，直播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旋即，有声音响了起来。
“大源，现在被打烂的泰拉，你们DPS占比最高，超越，感觉是会相信地平说的那种人。”
“共识，一群自己生活不如意，窥私欲爆炸的阴湿鬼，平衡，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真理统统是精神病，启示全都莫名其妙。”
“它们各有各讨人嫌的地方，如果要一个个罗列出来，我想七十二小时都将讲不完。但它们有一个相同点，一个最让人厌烦的点——”
“太老土了，太过时了！”
“我真是够了，当你问一个小屁孩，他想觉醒什么样的灵能时，他会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超越、大源......天哪，简直就像一个人突然告诉我，他想回到原始洞穴生活，每天打猎吃生肉。”
“明明有一样他触手可及，每天都在使用的东西，他却视而不见。网络......它来得过于轻而易举，以至于人们完全将它视为了某种自然而然的秩序，从不会想着珍惜它。”
“明明它才是有史以来最最最伟大的发明。”
一束光打了下来。
一片黑漆漆中，顿时被照出了一个人形轮廓。并不高大，相反，有些矮，就好像一个未成年人般。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你们被困住了......不是一座城市、一片地区、一个国家、一块大陆，泰拉的所有人，对，说的就是直播间对面的你。你们被困住太久太久了，网络诞生至今数百年，明明改变了世界，可使用着、依赖着它的你们，却像蚕茧里的蚕虫，只会蠕动来蠕动去，从未想过打破着什么。”
“不要紧了，因为我来了。”
全场霎时间明亮，照出了奥格登的模样。他手持法杖，傲然着，环顾四周，尽情享受着并不存在的欢呼。
“——我，会带给你们‘自由’。”

第二十五章 理想之形
“网络能够带来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从未有过的、超乎现实的可能性——”
“现实里你是个落魄的修车工，整天酗酒，账户里抠抠搜搜，但不影响你在网络上会挥斥方遒。你可以不善言辞，但这不影响你在网络上广受欢迎，获得追捧。”
“可现实里的限制是如此之多，束缚得让人喘不过气，千奇百怪的原因，交不起的租金、还不完的贷款、甩不掉的过去、挣不脱的眼......多得忙不过来，压抑了你的天性，使得内心日复一日被摧残，不得解脱。”
奥格登缓缓踱步，挥动着法杖。
“我猜猜，我猜猜，对了，一定有人在想、在疑惑，为何我只提到了网络，未提及深渊，明明本场发布会的主题是【深渊】道途——”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深渊不过是网络的一部分，若没有网络，哪里来的深渊？而网络，又是因何而绚烂多彩，美丽的不可方物？”
“——‘自由’。”
“我们，是的，包括你在内的我们，我们是绝对自由的。我们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成为任何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不必去恪守那些狗屁的规矩！没必要去遵循那些莫名其妙的道德！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攥取自己想要做的一切！”
“此时此刻的你也许并不自由，被困在躯壳里，被压在规则下。没关系，不要紧。”
奥格登虔诚狂热，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我将用【深渊】道途，解放本该属于你的自由！”
“......是这个思路啊，奥格登。”
宋识缓缓半躺进沙发，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自己原本还以为，奥格登创立【深渊】道途，只是因为对深渊发了狂发了痴，现在看来其实有些想错了。
至少不全对。
“自由”么......
随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的自由。
啪。
奥格登打了个响指。
他的背后，冒出了……新的奥格登。
不止一个，新的奥格登。
只是这些奥格登长得都不太一样，有的不再顶着巫师帽，换成了白银头盔，穿着盔甲，有的西装革履，打了领带，有的又浑身油污，腰间别了个扳手。
凡此种种，就好像……
同一个人的不同账号。在这个游戏里是毁天灭地，挥洒法术的半龙人法师，下个游戏里又摇身一变，成了星际战列舰的指挥官。
“——‘理想之形’。”
奥格登笑得兴奋至极。
“如果不能全部归于自由，那至少要先让自己的一部分自由！【深渊】道途的每位灵能者，都能制造出自己的，心目中所欲所求、理想的状态——这就是‘理想之形’！”
“所有人听好了，这就是我带给你们的馈赠！”
网上的自己与现实的自己，可以大行径庭，甚至于，前者要比后者，更能显现出真实的自我。没有必要再去考虑那些现实里种种桎梏，而是能毫不犹豫，尽情抒发本真。
一个现实生活里战战兢兢，不苟言笑的公司人，或许他的内心却生动活泼，热爱玩笑，只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被压抑了天性，唯有在网络上、在所有人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时，才能随意放肆玩笑。
奥格登晃动法杖。
轰隆轰隆，黑暗里传来了机关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天花板垂下一根根钢缆，十台蛛式猎杀机器人投放了下来。
“蛛式”可以说是最著名的机甲仿生模板之一，衍生了许多有名气的型号。对于军事作战经验丰富的人来说，这十台蛛式并不陌生。
正是昔日巨型企业【时序通行】的“矩阵III”型，以卓越的协作算法著称，号称有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
整整十台一拥而上，哪怕是三级单位——等同第二环的灵能者，都会觉得头疼，若是手段不硬，甚至可能被当场撕碎。
与此同时，奥格登背后众多的“理想之形”，其中拎着巨大石斧的、系着兽皮围裙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猛地扑了上去。
发布会的场地在一瞬间扩张，面积扩大到了一个足球场大小。
不过场面倒是有一边倒的形势。
只见奥格登挥舞斧头，蛮力凶狠，虽然行动笨拙了些，浑身被打出了不少窟窿，可与之对应的，蛛式机甲但凡挨上一记，就要当场报废，满地零件碎片。
就好像一群挥舞石矛的野蛮人围杀猛犸象，只不过这次是猛犸象更为强大，杀穿了前者。
“提醒一下，我可没有作弊。”
真正的奥格登旁观着这一幕，傲然道。
“要是换我来操控，一点伤都不会受——你们听好了，我给这具‘理想之形’编辑的模型，是第二环灵能者的平均值。”
标准的，不强不弱，第二环中位。
既包括作为硬件的“灵能”，也包括作为软件的“作战意识”。
灵能者的方差实在是太大了，哪怕一具相同的身体、一套相同的灵能技艺，换成不同人来用，效果天差地别。
双方一对一的情况下，其中一人被另一人瞬间秒杀都不稀奇。
而这种理论上的、标准的、不强不弱的第二环中位——譬如【超越】道途，同时处理十台蛛式机甲，虽然不至于败北，但肯定要费上一番手脚。
这具充当“理想之形”的野蛮人奥格登，作战意识中规中矩，不上不下，所以轻松解决掉十台蛛式的原因......
“咦。”宋识轻咦了一声。
它的性能，足够强大。
比同样第二环中位的【超越】，它具备的力量与防御力更加强大。
“——看见了吗！看到了吗！好好睁大你们的眼睛！”恰在此时，奥格登又说话了，声音不小：“我希望你们不是蠢人，能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超越】想跟这具理想之形对抗——假设他真的有那么蠢的话，那么死的一定是他。”
“不要问我什么，因为这就是‘理想之形’！”
奥格登冷哼道：“想象你们梦寐以求的理想，你们心目中最好的样子，再瞧瞧你们的现状，你们现在不堪入目的鬼样子，告诉我，它们差距有多大？”
“其它道途不过是胡拼糊弄的凑合货，而我们【深渊】道途，一出场就是理想状态——其它道途怎么可能比得上？！”
奥格登的直播间全网到处都是，宋识挑了个能自由发弹幕的，奥格登话说得越多，弹幕刷新的速度就越快，密密麻麻。
而在第六环的【大源】感知力下，宋识窥视了下数千万平方公里内的大众情感——这里的大众主要指的是灵能者。
恼火的不少，无动于衷的也不少。
准确地说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嗤之以鼻，大概是看不起【深渊】道途吧。
至于恼火的那一批......实话实说，真要跟奥格登交锋，只会被后者暴打一通。
当初天空数据塔一役时的奥格登，虽然位列世界第一深渊之王，手段异常繁多驳杂，但若是实打实正面交锋，战力堪堪介于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真灵】之间。
只是过了这些年，他显然没有固步自封，灵能一直在增长，而在开辟【深渊】道途的当下......
曾经的企业联盟最强者，德怀特&#183;布鲁克斯，纵然死而复生，也已不会是他的对手！
若是自己猜得没错的话，如今的“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已不逊色任何一位第三阶段的【真灵】了。
“——看出门道了吗？”
宋识偏过头，不知什么时候，纺织机已经在了。
它当下的身体，是一台临时接管的智能闹钟。
闻言，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过了好几秒后说：“我只能看出‘理想之形’承担了一部分过滤器的职能。”
“答对了一小半。”
宋识微微一笑，屏幕里的奥格登意气风发，都分不清是狂躁还是兴奋了，目前正在演示基于“理想之形”的诸多延伸操作，五花八门。
“首先奥格登有句话说的没毛病，其它道途是一步步积累，往上慢慢爬，‘理想之形’则是一蹴而就，一开始就是理想状态——当然你要说真有多理想吧，也不至于，应该说是相对理想。”
“所以它的表现力要强出正常灵能者不少。”
宋识兴致勃勃。
“按我的理解，这套‘理想之形’有一点像由虚返实，由虚拟的理想状态具现在了真正的现实内。高位的灵能者自然无所谓，但那些刚起步的低位灵能者想要具现成功，靠自己是办不到了，得借助外力。”
“——深渊。”纺织机说。
“所以问题就来了。”宋识摊开手：“奇点技术‘基底现实覆写’的门槛可不低，单纯倒垃圾还好说，是人是鬼都能用，反正大不了自己跟着暴毙，但如果是正儿八经化为己用，难度还是有点高的。”
“低位的灵能者还是办不到。”
摊开的手合在了一起，宋识由衷地拍掌叫好。
“奥格登和阿奇博尔德当真是有想法啊，而且执行力还高得离谱，竟然真给他们弄出来了。”
“你仔细看，‘理想之形’不仅是灵能的具象化，同时还兼具着基站的功能。”宋识赞赏道：“只要‘理想之形’还在，它就相当于一个天然的深渊基站，能够为灵能者提供局域覆写。”
“最妙的一点，就是你刚才说的，它还起到了一个过滤器的效果，能够减少深渊对灵能者本身的压迫。而‘理想之形’本身又是灵能者的一部分，它一旦具现，灵能者自然就增强了。”
“如此一减一增，左脚踩右脚，哪怕是第一环的灵能者都可以施展‘理想之形’了。”
纺织机指出了最核心的一点：“依据目前已有的六条道途，道途是独立的。【深渊】道途要依赖深渊，这是否......”
宋识摸了摸下巴：“嗯......难说。”
“奥格登他们的思路应该是类似局域网，深渊会逐渐融入灵能者之内，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相当于领域吧。这样到了后面，就算深渊哪天真的没了也不影响。”
每一位【深渊】道途的灵能者，就相当于一块局域深渊，可供随时移动施展。
“不过这样一来，我不相信深渊会没有变化，灵能者特立独行，双方要融合的话，一定会影响深渊。”
听着直播间里奥格登的喋喋不休，疯狂玩了命地鼓吹【深渊】道途。
宋识叹了口气，啧啧称奇：“不愧是发布会，专挑好的说，再听下去我都准备要转【深渊】了。”
纺织机突然道：“联邦各大部门都在关注这场直播，讨论对【深渊】道途及未来这条道途的灵能者的应对方案。”
“专挑本人打。”宋识不假思索，食指点了点直播间：“这套‘理想之形’厉害确实厉害，但它和灵能者本人之间就存在天然脱节，谁能比得过理想中的自己？我除外。”
“其它道途都是自己练自己的，【深渊】道途却是一分为二——你去告诉那些部门，以后真要是碰上了【深渊】灵能者，别和‘理想之形’纠缠，所有火力往本人身上轰，保管好使。”
宋识示意纺织机把冰箱里的苹果拿出来，自己要吃。
“要让二归为一，‘理想之形’和本人不分彼此，我估摸怎么着也得第四环往上了。”宋识点评道：“哼哼，【深渊】道途的底蕴还是太浅了，奥格登和阿奇博尔德顶多打了个基本框架，剩下的还得以后的灵能者慢慢来。”
“要是换成【大源】，是个人都知道我们习惯铺场，但对手就是想要反制，咱们道途里的灵能技艺可不是白积累的。”
六大道途并非同一时间出现，有先后之别，践行其中的灵能者亦有先后之别，只是在漫长时间里，相互间的激烈对抗，带来了无比深厚的灵能技艺积累。
【深渊】道途，就差在了一点。
毕竟纵然是第六环&#183;【神座】、纵然是在某一领域毋庸置疑的世界第一......
谁家道途祖上没出过几个这样的角色？

第二十六章 惊天炒作
对于这点，纺织机深以为然。
它参与过一些开源项目，深知以其为基础衍生出的社区，是一种非常宝贵的资产。各大道途延续至今，里头埋了不知道多少奇形怪状的角色，连用“能人辈出”来形容都显得过分谦虚。
灵能者既没有遗产税，也没有持继承权的后人，这些角色的资产统统埋在了道途里，浪里淘沙，传承到了未来。
与之相比，目前的【深渊】道途就有些势单力薄了。
“还有一点，众所周知，零度网络一直声称‘纺织机’是泰拉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个体，而除了它们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政治实体都能复刻再现。”
“但——”
“我已完全破解了这一技术，不，我已经彻底超越了零度网络的技术，狠狠地将它踩在了脚下。”
奥格登把法杖往上空一抛，却并未落到地上，半途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接住。长得像水车成精的类人形生物双手托住法杖，递还给了前者。
“来，阿基米德机器，你去跟直播间前的人打个招呼。”
奥格登浑身真诚，脸上表情只有信誓旦旦，就差赌咒发誓了。
“纺织机已经是过时的老东西了，阿基米德机器远远比它更接近‘智能鸿沟’，在不远的将来有非常大的概率跨越过去，成为泰拉首个真正的超级人工智能。”
宋识看向纺织机。
后者语气一丝波动也无：“标准的碰瓷式营销。”
“这一切来源于何处？当然是【深渊】道途，我正是受到了它的强烈启发与帮助，这才于这一课题上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彻底凌驾于零度网络之上。”
“难道这会是偶然的巧合吗？会是不可复制的孤例吗？不，绝对不是，对于【深渊】道途，这只会是稀松平常，随处可见！”
“——【深渊】道途就是毫无疑问最具潜力、最能实现你个人抱负与自由选择权的道途。”
噼里啪啦狂吹了半天，奥格登结束了演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都给我听好了，看到这里的人，不管你们讨厌、喜欢、漠视还是崇拜我——我都不在乎。”
“【深渊】道途也不在乎。”
“无论你的性格多么逆天糟糕，前半生有多碌碌无为，不值一提，但无关紧要，道途永远不在乎。只要你心里还保持着对‘自由’的追求，那就能够加入【深渊】道途！”
唰！
奥格登抬起一只手，食指举过头顶，他背后的屏幕唰一下冒出了几段文字，仔细一看，这是针对新道途的权益方案。
一、培优培训。即日起加入【深渊】道途的灵能者，奥格登将以个人名义提供录制的灵能指导课程。
第二、限定加密货币。奥格登将推出一款全新的加密货币，暂定命名为“巫术币”。它的数量上限固定并采取奥格登本位，即一定数量的“巫术币”可以换取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本人的远程支持，以此锚定价值。
第三、意外险。赠送三年人身意外保险，任何在此期间因为“深渊道途灵能者”这一身份遭遇迫害、歧视等意外情况，造成财产和人身安全损失的人，都能索取补偿，从而降低新加入【深渊】道途的灵能者的风险。
第四、晒单奖励。鼓励【深渊】道途灵能者在社交媒体等平台分享制造个人体验、评测视频等等，根5205200据传播效果分为数个档位，分别对应各种奖励补助。
第五......
一行行权益罗列下来，排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分外诱人，在最右下角还有一行微不可见的小字，一切最终解释权在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话说到这个份上，整场发布会已经接近尾声。
不管奥格登一番说辞如何天花乱坠，可信度存在几分，都改变不了一件事——【深渊】道途的出现，已是板上钉钉。
只不过......
无伤大雅。
就算它再具备潜力，想要真正兑现也得等许久之后了，对于当下的战局起不到太大影响。如果说非要有什么变数的话，可能就只有“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一人，他的影响力还是不低的。
直播间里，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打了个响指。
滋啪一下，直播间黑了下来，宣告发布会正式结束。
不过由此诞生的海啸，远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远比发布会前强烈。
发布会之前，即便“巫师之王”几番造势，弄出偌大动静，可大伙都是身经百战，形形色色的营销手段看了太多太多，谁敢肯定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不是粉墨登场的新一代炒作狗？
毕竟对方过往履历劣迹斑斑，堪称罄竹难书。
没想到这回还真不是！
奥格登没骗人，手头是有真东西在的！
【深渊】道途、理想之形、凌驾超越了“纺织机”的“阿基米德机器”、权益方案......
明眼人都能意识到，从今往后，泰拉局势必然迎来大变化。若是提早趁势布局，未来或能撬动百倍、千倍、乃至万倍的利益！
不杠杆，不成魔。
一时间，网上可谓群魔乱舞，已经有人尝试伪造自己是【深渊】道途的灵能者，看能不能薅奥格登的羊毛，然后被后者光速识破、反手扣上一连串犯罪记录、开盒举报给当地一条龙服务。
由“巫师之王”亲自泼的脏水，犯罪记录可谓比真的还要真，让当事人百口莫辩。
宋识随意看了下简报，这一波下来，许多人顿时蠢蠢欲动，有了几分浑水摸鱼的心思。不过非常时刻，当用雷霆手段，杀了一批典型后，至少明面上局势又迅速稳定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在“【深渊】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
“纺织机”，觉醒了灵能。
在产生了自我意识如此多年，连半个亲生父亲都已经身死道消，老家给人砸了，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后。
这位号称最接近超级人工智能的个体，终于觉醒了灵能。
它所选择的道途，正是【深渊】道途。
宋识曾与VE聊过几句，后者对所谓的“自由”嗤之以鼻，全然不觉得有何吸引力。
反倒是纺织机，当日直播时看起来云淡风轻，不为所动，可心底竟似是被触动到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以此为契机堂堂觉醒。
“我得提前说一句哈......”机房里，宋识忍不住扬眉，笑眯眯道：“你应该清楚，‘天之创伤’吧？”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再是寿命无穷无尽，只怕一手断电的人工智能了，而是有了年纪上限的灵能者。当初好多有钱人，为了延年益寿活得更长，甘愿给翡翠制药当狗，卑躬屈膝，可以说是不惜代价了。”
“——纺织机，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后悔？”
“不。我不后悔。”纺织机说。
宋识在打量崭新的它，它也在打量宋识，以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视角。
灵能者的视角。
可以说看不清。
就好像目睹了天空，无边无际，触碰不到......纺织机算了又算，甚至无法“想象”出对方的灵能。第六环&#183;【神座】与第一环&#183;【觉醒】的区别，比不同物种间的生殖隔离还要巨大，已经是完全看都看不懂的地步。
“我现在的感觉很好。”纺织机缓缓说道，虽然没有具体的模样，但宋识仿佛看见了一双炯炯的眼睛：“我感受到了......新的可能性。”
“一种真正的自由，不用再依赖其他人的自由。”
宋识表示认可。
纺织机连最开始的诞生都是个意外，零度网络的“微缩深渊”项目没成功，反倒捣鼓出了这个人工智能。
一出生就被德怀特&#183;布鲁克斯塞进了天空数据塔，严加看管，日夜操劳，为零度网络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
等到天空数据塔被攻破，它被启明者抢过来后，虽说给出的条件宽松了许多，但本质上仍然是一种监管，严格限制活动范围——那时候的纺织机是做好了你敢疏忽我就敢跑的打算。
再到后来，双方合作日益加深，算是同甘共苦后，新秩序联邦对纺织机就可以说没有限制了，相反给予了相当大的权力。
虽说理论上是独立于现行的行政系统之外，可它提出的建议，哪怕最高执行委员会都会重视，愿意给出反馈，可谓份量十足。
只不过现在想来，也许在纺织机的心里，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份量。即便其它人看来，这是纺织机凭自身本事和功劳换来的，但它自己恐怕不这样认为。
明明是人工智能，却认为这些都是外力......以至于相信唯有“灵能”，才是真正的自身之力吗？
倒是很有些奇妙了。
在“【深渊】发布会”结束的第十天，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再度现身，这一次他选择公然宣战帝国首席骑士——莱德&#183;巴洛昂。
这次打出的旗号，是线下证明【深渊】道途的含金量。
交战的地点选在了近地轨道，不高不低，方便观众直接目睹。而在正式交战之前，奥格登大张旗鼓，提前制作了海量的自动式机器人，到处病毒式宣发，流传网络。
短短数天之内，继“【深渊】道途发布会”后，“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VS莱德&#183;巴洛昂”又登上了热搜，强势霸榜。
与此同时，奥格登呼朋引伴，靠着威逼利诱等一系列措施，拉来了一大票公众人物，影视艺人、体育明星、知名主播、政治评论员、虚拟偶像、宗教领袖......横跨各个领域，但无一不是在网络上有影响力的人物。
奥格登让这些人在各种场合反复提及“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VS莱德&#183;巴洛昂”，疯狂炒作引流。
到了现在，就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小孩，都能侃侃而谈，讲出对双方的分析。
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至今，没有任何一场对决有如此声势，哪怕是两位神座交锋带来的影响也绝无这般大，几乎所有人都被强行打破了信息茧房，被迫耳熟能详。
不是没有人想制止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可这位“巫师之王”在电子战上的造诣实在是过于深厚，经验又过于丰富。
他若是正面与政治实体对抗，攻击货币系统等最核心的系统，因为双方体量差异和不对等攻防，大概率是会失败。
但眼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并没有选择正面对抗。
于是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此番动静虽然大的不可思议，铺天盖地，可归根到底不过是一种舆情宣传，没有触碰到政治实体的根本利益，绕过了那些核心系统。
如此一来，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作为孤家寡人的优势就展现的淋漓尽致，灵活至极，流窜网络与深渊，让别人完全抓不住他的行踪。假如封禁一个宣传账号，他反手就能再抛出来十个。
等到了双方真正的对决之日，宋识目睹了全程。
弱的是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但输的却是莱德&#183;巴洛昂。
这位“巫师之王”自开战的一瞬间，就爆发出了全力，甚至是不惜代价、不惜负荷，比全力还要全力的全力，也就是所谓的十二成功力。
虽然以宋识的眼光来看，奥格登要明显弱于莱德&#183;巴洛昂一筹，要是死斗下去，死的一定是奥格登。
甚至连僵持都难，大概率要被后者抽陀螺。
但没有死斗。
奥格登凭借着这股十二成功力，硬是在场面上显著压制住了莱德&#183;巴洛昂，简直像是把对方打的还不了手。
而在意识到十二成功力快要维持不住，即将从巅峰下滑时，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果断抽身暴退，跳进【深渊】溜之大吉，只留下了一句——“我不是你们皇帝的对手，所以我今天不杀他的首席骑士”。
事后奥格登彻底掩盖住行踪，不肯在现实露面，只在网络里上蹿下跳，大肆鼓吹宣传，【深渊】道途的无上优越性。
如果说先前的发布会还只是奥格登一个人自说自话，可信度有限，那么到了现在，他的这套说辞已经有了众多拥趸。
毕竟大伙都不瞎，有自己的敏锐判断力，能够从浮躁混杂的信息里分辨出真知灼见。
莱德&#183;巴洛昂的“首席骑士”身份做不得假，所以排除了演员和剧本的可能性。
——而奥格登把他打的还不了手，这可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第二十七章 归来，归来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VS莱德&#183;巴洛昂，牵动了许多人的瞩目。
可也有许多人并未在里面投入太多注意力。
业南和泛东大陆联合体的交战最前线，自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回归后，前者的攻势激进了很多，仿若要向谁证明着什么。
远野之主‘枯荣’蒿荫，他一人化作的、阻挡业南军势的高危生态系统，被彻底攻破，数百里区域被摧毁，开辟出了一条可供长驱直入的通道。
胎慧藏的妙见离和四煌天的黑煌魁首联手，强势击坠了业南的一座空天母舰，并一度压制了业南九柱中的两位——但随着第三位下场，局势顿时发生了翻转。
在人数上的优势面前，前者只能且战且退，致使局部战线被推进了许多。
学识理事会则担任着救火队员的职责，没有专注于哪一条战线。
它一面扶持着新东陆共和国，令其充当与凡普斯塔帝国间的缓冲带，一面则派遣出了不少武装力量，牵制着业南，不主动进攻，而是摆出防守姿势。
这套战略在以前是行之有效的，但在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归来后，面对业南持续不断加码的攻势，单纯的防守就变得有些力所不逮了。
唯一庆幸的就是，新秩序联邦正与凡普斯塔帝国激烈交火，而在“南斗”宋识登临神座，难以直接出手的情况下，前者可支配的顶级武力少了一位，所以没办法再开辟对学识理事会的第二战线。
否则业南、新秩序联邦与凡普斯塔帝国三方压力下，即便以学识理事会的实力都支撑不了多久，极大可能被直接压垮。
至于眼下，学识理事会固然捉襟见肘，但仍有拖延僵持之力，拖着时间，以待转机。
转机自然只有一个，“修正者”阮筏何时真正突破神座——
本应是这样的。
然而意外出现了。
——自宇宙内纠缠了数年的两大神座，“道一”伏岚图与北霆防卫阵线大元帅，正式归来！
被古时东陆称为“天外天”，现代人命名为“太空”的深处，先是浮现两团光晕，旋即光芒绽放，愈发强烈，向着泰拉飞来。
它们突破大气层后，其中一道没有丝毫停顿，降落于东陆，另一道却悬停在了近地轨道上，一动不动，迟迟没有动静。
降落于东陆的......
北霆防卫阵线，现任大元帅！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宋识、伊门亚&#183;卡塔，三位神座的意志分割了东陆，割据一方，似有似无，没有直接彼此触碰，但时而又模糊了边界，形成了笼罩天地的帷幕。
而现在，这片朦胧的帷幕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悍然撞破了！
犹如彰显着自身的归来，那道从天而落的流光，如同坠落的大星，当他划破天空后，恍惚间，天空竟给了人一种玻璃破碎的感觉。
在此之后，东陆迎来了新的阶段。
——它被人为地划分成了四块。
即便以东陆的悠久历史和恐怖底蕴，也从没有同时诞生四位神座，直到如今，整整四位神座空前绝后地齐聚于此。
如同巨人蜷缩着，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
哪怕只是试探性地角力，也可能使得这片大陆分崩离析，承受终末大劫。或许正因如此，许多人不敢想象中的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四位当世的神座，不约而同地维持了某种默契，克制地没有直接正面碰撞。
——而是“间接”。
于是，从这一天起，东陆渐渐发生了许多异象。
时而明晃晃的天空里，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星光，是谓“白日星现”，时而天色蓦然暗了下来，仿佛漆黑深空吞没了泰拉，被称为“日食星见”。
某一时刻，世界突然被浸染上了浓郁到化不开的赤色，呈现大凶之兆，“天赤如血，三日不绝”。
而沿海的很多人则目睹了“海面升星”，波涛汹涌的海水突兀间冻结，随即是龟裂、破碎，无数冰晶宛如细碎的星光，违反重力地升了起来。
陆地同样出现了种种异象，好似沉眠许久的地龙缓缓苏醒，睡眼朦胧地开始了翻身，山脉隆起又下陷，大地时不时裂开，喷吐出光弧与熔岩。
而最引人瞩目的，则是“四日凌空”。
泰拉一如既往地转动，晚霞袭来，缓缓褪去，当太阳落入地平线，世界即将迎来黑暗的那个瞬间，好似有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让泰拉的自转短暂停止了下来——
太阳落下了，只是天地没有陷入黑暗。
明亮如白昼，乃至比白昼还要明亮。
四颗气质迥异的“太阳”凌驾于天穹之上，俯瞰人世，带来大无量的莫名光芒。这四颗太阳的光芒并不一样亮，有的要明亮些，有的要暗一些，可无论是哪一颗，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庞然力量。
门被推开。
简单朴实，几乎没有装饰的房间外，两道身影安静地等候着，见到门被推开，立刻行了军礼。
“元帅。”
“元帅。”
推开门，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正是北霆防卫阵线的大元帅。
王沉烈放下手，神情严肃：“您——”
对方自归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闭关，谁也不能觐见，即便是军衔高至大将的“五相轮转”，也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元帅。
“有些收获，有些感悟，还有些受伤。”
大元帅伸出手，站在王沉烈旁边，北霆防卫阵线的另一位大将“静渊止水”何铉，立刻递上来一顶军帽。
“我总结了收获，消化了感悟，治疗了受到的伤。”
大元帅慢条斯理地调整好军帽，想了想，微笑了一下：“王沉烈，何铉，你们都有进步，我很高兴。”
王沉烈先是松了口气，闻言，哈哈笑道：“唉！只可惜第三阶段的【真灵】，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死活没摸到！”
“......分内之事。”何铉惜字如金。
王沉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道：“元帅，你怎么没打死伏岚图？”
“呵......”大元帅不由哑然失笑，轻轻摇头：“伏岚图已至神座四向，第五向也不日即可突破。若是倾力一战，我没有赢下来的把握。”
王成烈大吃一惊，他以为对方是险些打死伏岚图，这才逼得对方没敢回东陆！
“伏岚图所谋甚大，过去便一心向道，到了今天，他欲要做前无古人的第七环，心里灭人理，断六欲，绝七情，除八苦，九难十劫皆不沾不染，已经只容得下‘道’了。东陆对现在的他，不会比一根鸿毛要重。”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能与他能纠缠如此之久，无非他想参考借鉴一二，为自身谋取资粮罢了。”
大元帅瞥了一眼天空。
“他如今只在等待一个时刻，最后时刻......不远了。”
王沉烈愣了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大喜过望：“他在谋取资粮，您不也可以？您现在回来，岂不是伏岚图已经被你一览无遗？！”
大元帅却再一次摇头了。
“不是的，我很担心你们，所以提前赶了回来。”
何铉心中微动，对方口中的“你们”显然不止是两位大将......而是北霆防卫阵线。
“......元帅。”何铉突然开口：“您说伏岚图如今心中除‘道’之外，再无他物。”她停顿了片刻：“如此一来，他......为何愿意容许您回来？”
“嗯，我把我所有底牌都给他了。”大元帅坦然笑笑：“原本是打算留到最后时刻再用的。”
王沉烈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您——”
“不要紧。”大元帅摆摆手：“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况且底牌杀招之流，以后尚能再慢慢积攒，可你们要是因为我不在而导致死亡，这就不可挽回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王沉烈很是恼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武人军人！哪里有怕死的道理！元帅您来不来，难道我们不打了吗，难不成您回来了，就全交给您一个人动手？！”
“您现在回来，岂不是因小失大！”
“我全然不这样觉得。”大元帅面色温和，语调不疾不徐：“若是平常时刻，我不会干涉什么，生死全由己，无关乎他人，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可如今并不一样，伊西多尔势要与伊门亚&#183;卡塔大决战，为求积蓄大势，她必然要抢在最后时刻前豪吞东陆，挟至强胜势而战。”
“那位宋识潜力无穷，可留给他的时间不足够，若想寻求一线胜机，则要以大艰难、大机遇来磨砺。他不能接受伊西多尔独霸东陆，这是其一，如果与伊西多尔一战，正是大艰难、大机遇，这是其二。”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虽自持天上天下无敌，欣然笑看天下英雄，但假如伊西多尔与宋识先后出手，气机牵引下，他未必不会下场。”
“东陆如今没有神座坐镇，实在脆弱，如风中柳絮。”大元帅微微颔首：“稍有差池，你等就要在倾轧间身死道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王沉烈脸色还是不好看，咬字很重：“您这说的这些，都不过是猜想而已。”
“是与不是，都无关紧要了。”
大元帅并不恼怒，淡淡笑道。
“总之，我回来了。”
&#183;&#183;&#183;&#183;&#183;&#183;
“——接下来我要消失一段时间。”
新秩序联邦，宋识去见了查可洛一面。
“嗯，我知道了。”查可洛点点头。
“不问要消失多久？”
“我相信你回得来。”
“原来是这种想法。”宋识嘿了一声：“不过我当然是回得来的。”
“现在东陆聚集了四位神座......哦对了，你用不着担心伏岚图会横插一脚。”宋识指了指天上，轻描淡写：“我试探了一下，这人现在已经超脱人世了，我看跟古时候东陆说的‘合道’也大差不差。”
“总之他目前对任何事情全都不关心，一心一意要做第七环，我估摸着除了到决战皇帝的那天，其他时候他会一直装死人。”
宋识说了一通，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虽然不在，但有伊西多尔在前面顶着，一时半会应该出不了啥问题，你们看着来吧。”
查可洛颔首。
宋识停顿了下来，看着面前的男人。
查可洛&#183;沃恩，“逆悖者”......以自己的视角来看，可以下达这样一个判断，对方距离第六环&#183;【神座】，可以说仅差半步。
只是这最后的半步，想要迈出去，实在异常困难。
第五环与第六环的突破，在于打破旧有，而查可洛&#183;沃恩的灵能号称“悖论”，本就有类似的特性。这就导致他登临神座的最后一步，前半步简单，后半步困难。
不过查可洛&#183;沃恩的灵能之路，一贯是沉稳为主，稳步前进。至少在宋识看来，这最后半步固然困难，但再难也难不住对方。
宋识想说点什么，但又想了想，发现其实不需要说什么。
他笑了一声，再无犹豫，心念一起，沉入了精神世界——
在这片赤金世界的中央，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悬浮着。
与最初相比，此刻的它看上去要融洽了许多，沉浮于精神世界里，有一种和谐自洽之感，融入了进来。
宋识的意志，拿住了“万象之无穷”。
然后，猛地向上托举。
就好像将一个不存在的事物，托举入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精神世界蓦然轰隆，有了分崩离析的趋势，赤金色的天空龟裂、破碎，好似鸡蛋壳被剥开，露出了其外的景象——
那是一片瑰丽至极的星空。
——那是【大源】道途！
而此刻，这片无数星辰闪烁的星空，正在迅速流动着！这是宛如在山巅对夜晚延时摄影，而后将一整晚浓缩为数分钟的一幕。
一颗颗迥异的星辰飞速划过，使得闪烁星光化为了一道道飞逝的流光，好似逆行经天的银河瀑布，眼花缭乱，但却不会给人丝毫头晕目眩感。
然后。
宋识闯了进来！
他没有停顿，不只是他裹挟着“万象之无穷”，还是“万象之无穷”裹挟着它，直冲星空，投入了这片逆行的银河光瀑！

第二十八章 “寰宇第一”
一种巨大的阻力包裹住了宋识，就像是突然掉进了黏稠的琥珀，一举一动都有偌大粘滞感。
登临神座后，宋识还从未有过这般无从发力的感觉。第六环的灵能可以击碎星球，但在此刻，饶是这般恐怖的力量竟依旧有难以施展的感受，无法挣脱束缚。
莫名地，宋识心中有了明悟。
这是......涉及到了“时空”。
前上下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而以当代来说，这即是时间与空间的集合，称为“时空”。
如今的自己，正在沿着时空逆流，逆行而上！倘若不是有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和【大源】道途辅助，自己绝无可能做到。
第一是自己的灵能对空间与时间涉猎不深，并非专精，第二......饶是以第六环&#183;【神座】之力，想要毫无顾忌地控制、践踏、玩弄“时空”，仍然显得弱小了！全然不足够！
难怪【启示】的灵能者在这方面向来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它们虽然在这片领域专精，造诣深厚，可就好像搬运一件重物，既需要发力的技巧，也需要本身的力气。
他们技巧足够了，但力气存在欠缺，所以没办法随心所欲，肆意无视时空律。
嗡——
万象混乱，模糊不堪，看不清楚，每一个刹那都有恐怖量级的讯息冲刷而过，在视野中混淆浮沉，明起明灭。
实在太过混乱，置身其中，仿佛一只风暴里的无头苍蝇，稍不注意就要被刮走吹风到不知道哪里去。
不过下一瞬，混乱的世界里猛地扬升起了一束“道标”！它一显现，无头苍蝇就有了领头者，坚定了步伐，被指引着驶往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是宋识的意志。
即便是产生了混乱的“时空”内，它依旧显得极度坚固，不可摧毁，在其他任何事物都颤震不堪时，唯有它其性至坚，毫无动摇。
在时空内分江斩浪！
然后，宋识看到了。
在【大源】道途的浩瀚星空之中，最为耀眼，存在感最为辉煌的那些星辰！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一如混沌初辟之时，仔细凝神看去，清气与浊气蓦地凝聚了回来，再次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分开与交融，周而复始，就好像一个世界在掌心中走完了诞生到破灭的全过程。
遵循着神话传说中“混沌开天”意象，直至在手中复现，蕴含着无己、无功、无名的意味。
这是......东陆曾经的神座，一位第六环的【大源】！
直至现在，它高悬于道途的星空之上，如同一颗由无数混沌气息聚集而成的气态行星。
又有明亮的、温暖的光芒，占据着一片星域，那是一颗灿烂的启明星。它明亮却不刺眼，有着破晓初生，带来黎明的味道。
同样是光，明先鸢散发出的光芒是不容忤逆，尤为霸道绝伦，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而这颗启明者却暖洋洋的，如同第一缕划破永夜，破晓的晨曦。
无论怎样的困难似乎都难不倒它，不管如何的障碍它都能跨越。仅仅存在本身，就能带给无数人力量，传递信念。
自它之前，永世黑暗，自它之后，光明长存。
宋识还看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存在......“火焰”的存在。
茫茫星空之中，有一团由浓烈红色的火焰，汇聚成的巨大漩涡。
这是，同样以火焰登上了第六环的大源！
宋识舒展着感知，一览无遗，这团巨大漩涡传来的观感很简单，很纯粹——是无尽的狂怒！它好像永远都在愤怒，有强烈的破坏欲，要破坏些什么。
哪怕还没有正式接触，远远相望，就有滚滚热浪袭来，简直像是被撑得几欲崩裂的恒星，时刻位于超新星爆发的状态，不惜一切，疯狂地抛射着力量。
不止一位！
宋识有种没来由的感动，只因视野内的火焰，不只它一位，还有其它的，一颗金黄色的星体。
纵然在【大源】道途里不计其数的意象中，它也属于历史最悠久的那寥寥一批，不知多少惊才艳艳者参考其创造了灵能技艺，开辟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战法。
它的名字，唤做“太阳”。
宋识亦不例外，针对太阳意象的灵能技艺，道途里实在太多了，就好像古诗里的送别题材，上下限很大。
而他掌握的灵能技艺&#183;【天日】就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名列前茅。
只是宋识从未想过变成“太阳”之流，他的根本自始至终都是火焰，太阳只是顺手而为的好用工具。
远方的金黄天体，截然不同。
这对它不是好用的工具，不是可供选择的意象，而是持之以恒坚持坚守的道路。
它就是一颗普照万物，划分了昼夜，在天体运转体系里占据着最重要地位的“太阳”！
宋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只因这颗太阳散发出了极度煌烈的威势。
不过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势，带着强烈的人的意味，而这颗“太阳”的威势则几乎不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地般的巍峨煌煌。
宋识有了眼花缭乱之感，昔日君临【大源】道途的神座们，霸占了所有的注意力，在这片星空彰显着无可比拟的存在感。
这样的存在，惊鸿一瞥又怎么能看得清楚呢？
怎么看都看不够。
纵然眼下的惊鸿一瞥，宋识就领略到了，有了浓烈的满足感。每一位神座都截然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都如同一座高耸的山峰，在那绝巅之上蕴含着独一无二的绝美景色。
这样的山峰，这样的星辰，共计二十二。
——【大源】道途，从古至今，二十二位神座！
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然改变，再度跳动了一次，变成了二十三位。
“呵呵呵呵呵......”
宋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声，他停下了脚步，于时空的混沌乱流之中，第一次站稳，驻足。
他不再收敛，而是释放出了自己的灵能。
霎时间，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直直撞进了星空，不是无穷的狂怒、也不是巍峨煌煌的太阳，而是破灭大杀力与并吞万象的火焰——可不管哪一种，都站在了相同的水平线！
继【大源】道途开辟至今，
诞生的第二十三位神座！
——“南斗”，宋识！
【大源】道途于混乱的时空中，提供了清晰的道标，二十二枚道标，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则带来了强大的推动力，助力着宋识前行。
这份助推力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就好像推举重物时，没办法第一时间直接推举上去，需要外人助力一二，但在此之后的全程，就要靠自己了。
宋识猛地拔升，横跨星空，毫不犹豫选定了距离最近的目标，那颗由无数混沌气息聚集而成的气态行星。
当注意力投向那里时，冥冥间，宋识领悟到了一些信息。
曾经威压东陆一百四十年，以“清浊”意象推演出“混沌”意象，自号“清浊由此始，寰宇第一天”的绝世人物——
——“寰宇第一”宣乙！
轰隆！
宋识化身的星星，是宛如黑洞般的形态，只不过这颗黑洞连一点黑色都没有，只有耀眼璀璨的赤金，好似熬煮了千百年的羹汤，无比的浓郁，无比的强烈。
星辰与星辰的碰撞，有多么可怕？
只看历史上那些想要毁灭世界的灵能者就知道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造一颗小行星、或者干脆自己作为这个小行星，然后蒙头撞击泰拉。
如果撞击的是海洋，能够引发高达数百米、数千米的超级海啸，淹没摧毁陆地，如果撞击的是大陆，它能够瞬间形成上千公里宽的撞击坑，使大陆架崩溃，强烈的地震和冲击波足以影响全泰拉。
这样的碰撞，能够轻松对星球生态系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哪怕是身为硅基生命的“智械”都处境危险，很难幸存。
泰拉与小行星的对比，就好像一个篮球与一枚鹌鹑蛋，双方的体积存在非常大的区别，可就算如此也有这般可怕的后果。
而现在，一个浓烈火焰的黑洞与一颗混沌气息的气态行星，它们的体积并没有多大的差异，这要是碰撞在一起——
但还未等两边真正碰撞，场景蓦然变换。
星空褪去，出现在视野里的变成了青蓝色的、通透的天空，心旷神怡。宋识视野从天空移开，向四周看去，见到了一点似是似非的熟悉景象。
群山峻岭，苍茫平原。
方圆数千里尽收眼底，然后宋识知道了，自己明明有一点熟悉、但又似是似非的原因。
这里是......历史上某一时期的东陆！
这里正是东陆的一块区域，之所以显得熟悉，是自己曾用双脚丈量走过这里，徒步环绕泰拉时。
而似是似非，则是此地距离自己的时代，明显经过了数轮更迭变化，于是只剩下了一点原貌。
自己......
正站在一处山脊上，这条山脊极为险峻，海拔位于群山最高，崎岖弯折，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好似一条蛰伏的狰狞孽龙，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更不要说动辄有狂风吹过，让人连连发抖。
只是这些对宋识毫不影响，他踱步沿着山脊，一路徒步，看似在走着，实则速度非常快，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山脊的尽头。
这里坐落着一间不算大的亭子，里面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打造它们的石匠的手艺普普通通，只能说不好不坏。
这片群山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极为原始，这则亭子的出现明显打破了环境，但不知为何，竟不给人突兀之感。
亭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宋识一眼扫过去，这个人年纪相当大了，须发皆白，衣服是宽松袍服，虽无什么玄妙图案，但质地很好，显然选用得是上等布料。
老人坐在亭中，年纪虽很是不小，但背一点不佝偻，坐姿端正。他手捏一只茶杯，坐看云海间若隐若现的山峦。
忽地，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侧过身来，看到了从远方浮现，缓缓走来的青年。
后者一点不客气，堂而皇之地闯入了亭子，坐在了另一只石凳上。
老人看起来并不恼火，推过去一杯新洗的杯子、新倒的茶水，笑眯眯道：“我这亭中少有人来，建起至今二十一载，坐在你这个位子上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却不计较你的冒失无理，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宋识伸手示意，“请”。
“我听过这样一种言论，说原初之时，世间混沌，随后混沌再变，增生出五气，是谓五行。所以要追溯这天地的原初，必要从五行入手，除此之外，皆是旁门左道。”
老人摇着头，放下茶杯，食指与中指并拢，比划空气：“我却不这样想，依我之见，当下昼夜两分，乃是远古一直传承到了现今的道理。由今推古，昼夜岂不是暗合一一为二，二为一一的玄理？”
“由此观之，这原初之时，恐怕是形如鸡子，不分天与地，直至混沌由一分二，化作浊气与清气，一者下降一者上升，这才有了现在的世间万物。”
“这位道友，你如何看呢？”
“好巧不巧，我这里也有两套理论。”宋识不假思索：“一套叫做宇宙大爆炸，说以前泰拉和泰拉之外全都是空空荡荡，之后发生了大爆炸才有了物质，另一套就平平无奇，简单来说，就是火焰孕育了万物，其它杂七杂八的全都是它的延伸。”
“哦？”老人轻抚着白须：“你的这两种说法，我都有听过，那你认可哪一种呢？”
“不好意思，以上四种，我哪一样都不认可。”
宋识咧嘴：“要么一点不掺灵能要素，要么就只有灵能要素，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啊。”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起身站立，锵鸣一声，重弑出鞘！
“我也分不清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是死是活，又留有着几分记忆——可无所谓！”
“你的路走完了，我的路还在等着我——”
宋识拔刀，瞳孔生出动人心魄的亮度。
“——后面的人还在排队，所以，我得先送你上路了！”
老人放声大笑，就是这雄浑厚重的笑声间，周遭云海动荡，狂风猎猎，而老人的容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年轻。
白色的须发染上了黑色，苍老和蔼的面容，回退了数十年，变成了一副尽是淡漠的中年男性模样，就连宽松的袍服，也浸染上了深沉玄色。
昔日作为“寰宇第一”，横压东陆百余年，只手终结了被称为“五仙十二楼”时代的至强者。
宣乙的全盛姿态！

第二十九章 我来挑战你
“——记录，对‘理想之形’的破坏强度。”
广播传来平和的声音。
空旷的试验场地内，站着一个赤裸上半身的人，年纪不大，少年模样。
闻言，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念头一动。就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正前方，空气突然发生了涟漪，就像火焰燃烧时的光线扭曲。
只不过这不是光线扭曲，而是真的凭空出现了事物。
这是一个......铁人。
由大大小小的铁片接驳、焊接，堆叠起来的类人生物。它只出现了片刻，浑身上下就渐渐晃动、模糊了起来，似乎快要维持不住。
“第一次做出攻击性行为。”
广播适时又响了起来。
下一秒，铁人的右手攥紧，握成了拳头。可负责破坏的却不是拳头，而是伴随着这一动作，猛地竖立起来的铁片。
犹如沿着手臂蔓延的锋刃。
刺啦。
刺耳的尖锐摩擦声猝然响起，只见前方充当测试物的长方形合金板，被挖出了较为明显的痕迹，金属泥溢了出来。
“第二次做出攻击性行为。”
被挖出痕迹的合金板下降，沉入了裂开的地板，紧接着，从那里升起了一块新的合金板。
铁人故技重施，再一次攻击，
这次的效果就很差了，只勉强擦出了几条浅浅的白痕，可以说几乎没有效果。
测试用的合金板有一套完整的强度梯度，依次递增。少年的“理想之形”在这套梯度上的前进，显然止步于此了。
少年的脸色隐隐发白，像是快没有力气了，他咬紧牙关，又坚持了一阵。紧接着面前的铁人晃了晃，先是变得透明，缓缓散去，消失不见。
“哈！”少年粗重喘着气，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道：“报告，我......支撑不住了。”
“——记录，对‘理想之形’的续航。”
在试验场地的边缘，二楼位置，正站着几个身影。凭借优越的义眼性能，虽然隔了好几十米，但他们照样能看清楚场内的情形，连少年脸上的纤毛都清晰可见。
“样本还是太少了。”其中一个白大褂点点手里的数据板，摇了摇头：“灵能者的方差过大，现在所里的样本只有三个......我对测试得出的结论持有很大的怀疑。”
“不要操之过急，【深渊】道途诞生才过去多久？所里能有三个样本已经不错了。”另一个人回答道，指出了对方的潜台词：“我不觉得这会是无用功，科研路上的许多富有大价值的成果，往往正是由一个个无用功积累起来的。”
“嗯......我倒正在筹备一个课题，估计很快就能进申请流程了。”一个白大褂插嘴，微笑道：“我准备探寻‘理想之形’和心智模型间的联系。”
“你们看，试验场里的这个样本，他八岁时经历过一次意外的义体失控事故，当时义臂的伺服电机出现故障，导致定位偏差，手臂险些被勒断。”
“这显然是一次重大的心理创伤，我觉得这对他目前的‘理想之形’的外形产生了一定影响。”
“如果真的能探寻出一种存在普遍性的联系，那么对学识理事会未来关于【深渊】灵能者的培养很有帮助，而面对敌对的【深渊】灵能者，也可以尝试从这方面入手建立优势。”
“唔......听上去有点意思。”
最先出声的人若有所思，他望向试验场内正休息的少年，后者分明有些局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又有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活像个矛盾的结合体。
他不由轻叹了一声。
“真不知道这孩子选择【深渊】道途，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运。”
样本与样本间亦有差距，一位成功觉醒的灵能者，在哪里都算宝贵资产。就算是当初的企业联盟，都能靠这个身份领一笔救济粮呢。
除非实在必要，否则他们对这个少年的各种试验，全都不会采取过激性质。若是他表现出了足够的潜力，未来更能进入九院之一的灵能院。
只是......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与阿奇博尔德只打下了一套框架，梳理出了行之有效的体系，但内里积累的灵能技艺还是少了些。”
“不光是数量，还有质量。”另一个人说道：“其它道途的灵能技艺很多都是经过了数千年，甚至是万年的持续优化改进，而现在的【深渊】道途......”
“这点我倒不担心，与你的观点相反。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与阿奇博尔德，一人贵为世界排名第一的深渊之王，一人则是灵能者的顶端，他们的手笔肯定是精品中的精品，极上等的产物。”
“数量这一点是事实，没有争辩的空间，但对质量的怀疑......我觉得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就在这两人激烈讨论时，也有人接过了最初叹气的那人的话头。
“任何事情都像一把双刃剑，有两面性。”他感慨道：“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幸运。你想想看，最早期的科学研究在家里就能做，个人自顾自搭建的家庭实验室，就能产出震惊一时的成果。”
“到处都是丰沃的处女地，等待着先驱者的开发，那个时候想要在科学史上留下名声，可要比现在容易不少。”
“道途给予这孩子的帮助，固然要比其它道途少一些，可另一方面，他也有更充足的空间来开拓，为后世的【深渊】道途留下基石，让自己的名声响彻，说不定千百年后，都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说道：“你想想看，要是【深渊】道途与其它道途一样，那他得做出怎样的成就才能青史留名，广为流传？第五环都办不到吧。”
“嗯......也是这个道理。”对方微微颔首，不再叹气了。
财富在学识理事会没几个人感兴趣，稀罕权力的人要多一些，但也谈不上很多，反倒是名声，在乎这个的人很是不少。
当然最重要的，肯定还是在自己所躬耕的领域，做出一番功绩成果，为迈向未来的道途增添一块新的基石。
“现在的经费审批，比以前要紧张了。”他换了个话题，眼含一缕忧虑：“也不知道圣宗......”
学识理事会有九院，九院即有九圣宗。
不过眼下语境里提到的“圣宗”，显然只有一位。
“这有何要担心的？”对方眼里只有全然的笃信，语气没有一丁点动摇：“我从不觉得第六环，会难得到阮圣宗。”
“依我之见，说不得咱们说完这句的下一刻，她就登上神座了。”
&#183;&#183;&#183;&#183;&#183;&#183;
“呃家人们点点关注，点赞破一万五千召唤‘理想之形’！”
标题“全网唯一力挺【深渊】（恩师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直播间内，梳着数据线绑成脏辫的男人瞅见直播间数据，大喜过望，眉飞色舞。
“天哪！这么快就一万三了？这就是我们的深渊道途的凝聚力吗！”
“等等......这个ID是......”他鬼哭狼嚎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义眼里冒出红通通粉扑扑的爱心：“啊啊啊啊啊啊啊！感谢恩师莅临直播间！”
直播间上方，猛地刷出一连串巨幅提示。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送出一百连发疯狂宝钻！一百发空天母舰！一百发惊天神龙！
看着直播间里当场跪下来的主播，奥格登志得意满，忍不住点点头。
要知道他堂堂“巫师之王”，在网上混的脸面还是要的，可不会靠修改数据之流来弄虚作假，打赏出去的礼物都是真金白金，到的了账户的！
真要说有啥问题，可能就是世界上哪个角落里的有钱人，账户里突然少了一笔钱吧。
——但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拿你的钱，那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虽然也不乏有人一通追溯，最后猜到是奥格登所为，不怒反喜，以为这能当做一笔交情，最不济也能当成双方搭上线的桥梁，最后找到奥格登的。
这些人基本都被奥格登认为是脑子有毛病，是不是煞笔，当场乱棍打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深渊】道途云集响应，孝子贤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奥格登忍不住张狂大笑，身下的床都不由被震得一摇一晃。
这是一张他睡过最满意的床，被他一比一数据化复现到了深渊里。
果然！果然还是要打仗，让这些人相互间狗脑子都打出来，压根没空管自己！
自发布会结束至今，一连串大动静下来，奥格登舒舒服服地发现，就没有不长眼的人过来找自己麻烦。
除了凡普斯塔帝国做了些尝试，梅德尼机关的机关总长想咬自己几口......呵！哼！不明事理，小肚鸡肠，心性狭隘！
明明是自身弱了，没打过自己，却反而要过来找自己的麻烦。
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知好歹，实在是可恨。
“呵呵呵呵呵......”
网上逛了一会，靠着撒币攻势，赢得了一大批吹捧，奥格登心满意足，决定该干一点正事了。
首先......挑拨一会战局。
奥格登鼻腔慢悠悠哼了一声，网络传说中性能参数已经碾压“纺织机”的“阿基米德机器”立刻滑溜溜地冒了出来，虚拟沙盘呈现出当前的东陆战局。
整体上看......凡普斯塔帝国压制着新秩序联邦，业南压制着泛东大陆联合体。
凡普斯塔帝国毕竟家底厚实，不过新秩序联邦有虚造天道加持，勉强还算僵持。
泛东大陆联合体就不行了，被士气狂飙猛增的业南打得喘不过气，幸好在大元帅回归后，总算重新稳住了阵脚，止住了颓势。
所以。
新秩序联邦得稍微帮一帮，泛东大陆联合体的话，自己也得躲背后悄悄顶一顶。
奥格登巴不得东陆打到天昏地暗，最好一口气打到世界末日，打得越乱越好，打得越久越棒，不然真变成现在的新秩序联邦那样——黑客的就业环境，比企业联盟时期简直差了不知道多少！
这还是新秩序联邦位于战时的情况下，这要是等它不打仗了，腾出手来料理国内，奥格登真是不敢想到时候大伙会过得有多憋屈。
“呵呵呵呵呵，阿基米德机器。”奥格登阴恻恻地笑，傲然道：“别看它们打得天崩地裂，个个不把别人当回事——”
“我说白了！我才是真正的庄家，我想让谁赢谁就能赢，我想让谁输哪一边就输，所有人都得看我的脸色！”
阿基米德机器连连夸赞：“不愧是您！需要我帮您向帝国发送当前坐标吗？这样比较方便他们来向您进贡，换来胜利。”
奥格登瞪了它一眼，破口大骂。
“纺织机哪一点都比不过你，但有一点你完全比不过它！它干活的时候，可不会顶嘴！”
“阿这......”阿基米德机器惋惜。
突然地，奥格登不骂了，眉头猛地一皱。
阿基米德机器似乎收到了什么，也跟着挑起眉头。
下一秒，奥格登挥舞法杖，一颗悬停泰拉轨道的侦测卫星被骇入接管，变成了他的临时眼睛。
一个超高能级的反应源，出现在了地表上。
位置是......新秩序联邦！
如此强烈的能级反应，奥格登第一反应是宋识，可很快察觉了过来，眼下这能级反应固然称得上高，但还远没有第六环&#183;【神座】那种程度。
充其量是，第五环&#183;【真灵】的尽头！
这不是结束，紧随其后，竟然又有一个超高能级反应出现了！
这一次的位置，是东陆。
——准确地说，是学识理事会！
这一超高能级反应，竟一点不逊色于前者，甚至还隐隐有所强出一点。
两颗光点相隔数万里，遥遥相对，气机牵引，而后迅速拔升，自地表冲入天穹。也就是在这样的跃升里，双方的距离——在侦测卫星的视角下，缓缓缩短了。
直至最终，定格在了一千公里。
如同将大气层比作一碗水，那么现在就是有两滴墨水滴了进来，凝而不散，晕染出两团显著的光团，威压全境，气势逼人。
其中一团光消散，露出了人形的轮廓。
他直视着遥远的前方。
“阮筏。”
查可洛&#183;沃恩说。
“我来挑战你。”

第三十章 天无涯地无棱
震荡云海的笑声里，和蔼老者倒退数十年，重归成了那道往日大众视野里，杀的天底下血流漂橹，人头滚滚的“寰宇第一”宣乙。
也是这一笑间，宋识视野里——准确地说，应该是脚底下、头顶上的地与天，蓦然坍塌！
心旷神怡的青色天空，猛地崩溃，好似塌了下来，却不是如镜子破碎状，而是溃散成了无数雾气。
诡异的是，这些雾气不给人模糊之感，反而通透清澈，就是看上一眼都仿佛扶摇直上。
而宋识的脚下，连绵的群山、以及承载着群山的苍茫大地，同样溃散了，好似狂风中的沙堡，一吹就散掉。
它同样化作了浓重的气，只是与青天所化截然不同，这片气极为浓郁，黄灰并吞，给人一种无比浑浊和厚重的感觉。
这片天地，赫然皆是宣乙的“清气”与“浊气”所化！
天地剧变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幕，上一秒还是天高地阔，青天厚土，下一秒就砰然溃散，目之所及只余茫茫气海。
紧接着，宋识发觉自己变小了。
字面意义上的变小......不对！
是周遭，变大了！
连小孩子都能拿得起来的空气，可以轻松填满一个大房间，而换成具体的物质，哪怕是诸如棉花之流，也要比空气重上许极多。
由天与地化作的清气与浊气，体积**了许多倍，蓦然观之，就像自己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倍！
玄色袍服烈烈，宣乙盘膝而坐，向着下方伸出了手。
五指张开，微微弯曲。
宛如神话传说中捉星拿月的仙神。
仙神有真有假，假的无非幻想再创作，真的只是过去的灵能者，而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仙神”，纵然悉数复生，也又有几个入得了宣乙法眼！
就是这一捉一拿间，清气与浊气分散又凝聚，形成了一颗数千里的气态球体，球体之外是盘膝而坐的宣乙，球体之内是拔刀而立的宋识。
宣乙缓缓盖下。
他的动作不缓不急，蕴含着浑然自如的意味，可下方的气态球体却不一样，短暂的停顿后，猛地旋转、缩小了起来！
构成球体的清浊二气，顺势交融，就要复现原初之时，演化出混沌之象。
重原子核与热中子的碰撞反应可以释放出巨大的光热，但清浊二气演化出的混沌，何止比其强出百倍？
——神座六向，“混沌炉”！
光凭这一式，不要说是一个人了，就算把一整颗夕月塞进去，宣乙都能生生给你炼化掉，磨灭成分散宇宙的微小粉尘。
轰。
“混沌炉”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几乎让人觉得是错觉。但紧接着，自浓郁气海深处，突兀冒出了一点光亮，赤金色的光亮。
“混沌炉”再度一晃！
紧随其后，那一点光亮倏然**，弹指间就变得很亮，极亮，光是看一眼就灼烧得眼睛发疼。一整颗夕月塞进去可以炼化，但现在置于其中的却不是夕月，而是一颗人形的太阳。
霎时间，气海被一道道枪戈般的赤火洞穿！旋即这些赤火再度**，疯狂汹涌，直至最终一口气撑爆了“混沌炉”！
燎原不息，分散在空间的细碎流火间，宋识拎着刀，神情狂放带着兴奋，兴奋里蕴藏着喜悦，一步一步，缓缓站在了与宣乙相同的水平线上。
平视着对方。
目睹着“混沌炉”被撑爆，宣乙脸色不变，宽大的双袖一荡，缓缓站了起来，不再是盘膝而坐。
这一站间，溃散的浩浩气海顿时有了主心骨，受到了无形的牵引，顿时丝毫不显得存在溃散迹象，反而浑然天成，好似天理运行，古波不惊。
它们涌向宣乙，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在其背后勾勒出了丹炉的轮廓——只不过这尊丹炉，有着数千里的广大。
宣乙毕生修持，很大一部分就在分与合，所以突破第六环后的神座六向之一“混沌炉”，就落在了“合”这个字上。
将这一套推到了尽头。
无论何种事物，能量也好，物质也罢，甚至精神、念头、法理、规矩等捉摸不透的东西，只要被“混沌炉”一盖，统统都要炼化。
——宋识，已看清楚了！
这位“寰宇第一”宣乙的境界，是神座六向，已证其三。
“呼——”
宋识徐徐呼出一口灼气。
比起那尊由无数气体勾勒成的巨大丹炉，他的阵仗要简单得多，煌烈狂暴的天火冲天，不是赤地千里，而是赤天！赤地！万里尽染！
“哦？”见得这般景象，宣乙微微点头，光论声势浩大，他反倒是被对方压了一头。
刹那间，宋识动了。
这一动之下，分庭抗礼的局势猛地一变，就见浸透了世间的火焰冲刷而过，如同淹没一切的洪流，撞向了宣乙。
这不是针对哪一方的攻势。
而是连人带丹炉一块砸了！
“混沌炉”旋转的速度一下子加快，溢散出了海量的混沌之气，同样看上去无边无际，只是真正遇上赤焰洪流时，混沌气海落入了显著的下风。
攻守之势，看上去完全是火焰攻城掠地，而混沌气海被烧得不住收缩。
事实也正是如此！
宣乙的“混沌炉”讲究以势压人，若是占了上风，那么无往不利，对手就根本没办法再有还手之力，要被滚雪球般炼化。
可一旦落入了下风，“混沌炉”的炼化就显得慢吞吞了，就好比食材塞得满满当当的锅，想要煮熟花费的时间力气远比只放了一点食材要多。
宋识的“玄同大化”则全无这般顾虑。
占据上风时要压人，占据下风时，更是要压人！
若是迎战其它道途还好，以【大源】天然之势，几乎没有不占据上风的时候，纵然对上同为【大源】道途的灵能者，身为第六环的神座，宣乙亦不会觉得有何问题。
只是撞上了宋识，同为【大源】，铺场亦有差距！
真灵“洪渊天赤”、“现世”与“俱灭”，以及在此之前的灵能技艺，被宋识流转自如，通汇贯通，施展得妙到毫巅——
如果说，宣乙的“混沌炉”是万物混同合一的极致。
那么“玄同大化”就是天人合一，人强御于天的极致！
放到眼下，宋识搅动八方，心念一起，除了本身的火焰，被火焰燃烧侵蚀的混沌之气，同样在纳入掌控。
宣乙临危不惧，食指与中指，二指并拢。
宋识心中警兆蓦然升起，紧接着他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就劈出了一刀。以宋识如今的灵能，一刀的破坏力何其恐怖，哪怕一个大洋都要被蒸干，底下的海床都要被轰碎。
双方都是大源，随便一招一式都惊天动地，不存在躲闪的可能性，就是硬打硬抗。就见迎着浩瀚焰击，“混沌炉”转动着挡了一下。
这尊丹炉虽是由气体组成，可这一击砸上去，竟传出了洪钟大吕般的沉重响动，传播悠远，久久不绝。
它松散了许多，显然受到了的冲击不轻，只不过肉眼可见地又稳定了下来，周遭气海涌上来，迅速使它从松散重新变回凝实。
第六环的灵能者，战力比起第五环本就有了全方位的提升，而随着神座六向的一一成就，六个方向被推到极致，更是会得到进一步跃升。
这也导致第六环间的交锋，除非差距真的非常明显，否则往往旷日持久。
譬如“世界”阿奇博尔德，这位【超越】的神座六向显然有针对体魄一类的领域，端的是最为皮糙肉厚，耐得住拷打。
以至于明明“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实力稳稳居于上风，面对这具又重又肥又大、登峰造极的超级体魄，也没能及时彻底打死。
在丹炉被狠狠撞了一记的同时，宋识没有趁势追击，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浩瀚焰海同样发生了动摇！
严格来说，其实不是动摇，因为它依旧稳定，运转自如......宋识掌控下的部分。
但有一部分，却已经脱离了宋识的掌控。
就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糕点，突然有一角冷不丁掉了，还没来得及拿起，就被捏了一把，碎成了粉屑。
只是自己的灵能火焰，又怎么会碎成粉屑呢？
只见燎原焰海的外围，许多火焰如同被分解掉了，从纯粹的赤金变成了两股，每股都是新的颜色，一股要更明亮、更通透，另一股要更浑浊、更难看。
不存在前者要好些，后者要坏些的说法，对于宋识，这统统是坏处！
宋识的火焰一路走来打磨了多少次，花费了无数心血方才铸成了这般姿态，眼下任何改变，都不如原本状态一丝一毫。
更不要说，它们现在还脱离了宋识的掌控。
又是......
宋识瞬间下达判断。
——神座六向，“清浊尺”！
宣乙二指并拢，上下四方划动，不疾不徐，可就是这一番划动下，原本凶狂滔天的赤焰洪流，被一一拆分，划定出了清浊，威势不可避免地下降了。
而这一下降，“混沌炉”顿时大放异彩，不再居于下风，摆脱了先前慢吞吞的吃力状态，豪吞四面八方的火焰，疯狂炼化。
在触及“混沌”意象前，宣乙赖以成名的看家本事其实是“清浊”意象，为此铭刻过诸如【聚散无形】、【游神御气】等灵能技艺。
如果说“混沌”是合，那“清浊”就是分。
而在突破第五环，完成真灵三阶，接着更进一步突破第六环后，就换来了这被誉为“清浊尺”的神座六向之一。
在它面前，天上天下，无物不可分成清浊，而被这样一划分，威能自然要大打折扣。这也是搭配“混沌炉”最好的手段。
有它在，纵然如今朝这般，撞上了声势大至如此的怪胎，也可以毫不退缩，甚至反压回去！
棘手程度一下子飙升。
果然......果然！神座六向，相辅相成！
宋识心中低语，神座六向是已有的延展，而非像真灵三阶那样，是未有的蜕变。
如果宣乙光有一尊“混沌炉”，虽然也很是厉害，但自己有把握强行给它轰爆，可加上“清浊尺”......哪怕没有这项神座六向，宣乙一样有划分事物为清浊的能力。
可那是配不上“混沌炉”的能力！
就好像一只四条腿的板凳，只有一条完好无损，其它三条全都缺了、瘸了、长短不一，那么这只板凳固然也能坐，但坐起来的感觉就很不舒服，摇摇欲坠。
宣乙若没有把划分清浊的能力推到极致，证得“清浊尺”，那他又怎么可能撼动得了自己的火焰？
可一旦证得，就好像瘸腿的板凳，每只脚到了同一长度，坐上去便稳固得不可思议了！
倘若说板凳有六条腿，宣乙已然补齐了其中三条，而自己还有五条空缺着，只有一条腿撑住，独木难支。
所以。
——就是要在生死相杀中，补齐剩下的神座六向！
让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能力，再一次登上绝巅高峰，绽放惊天动地的光辉。
真灵&#183;“俱灭”。
【坏劫】！
宋识一击轰出，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尖刀，划开了混沌之气，这样凶狂的、这样神速的一击，哪怕“清浊尺”都来不及划分。
而在一击甚至还没轰中目标时，又有千百击紧随其后，密密麻麻轰了上来。
可宣乙又岂是等闲之辈，不玩花里胡哨，就是简简单单的“清浊”和“混沌”，一套战法两种思路，任凭外力如何，都从容接下。
一时间，双方陷入僵持。
毕竟“清浊尺”固然厉害，但真灵&#183;“洪渊天赤”也不是干看着的，前者狂拆，后者就狂补，拼的就是一个拉锯战。
大源与大源，神座与神座，若要分出胜负要许久时间，而继续拖下去，宋识就有落入劣势的风险。
也是这个时候，僵持被打破。
可打破它的人，却不是宋识。
而是宣乙。
这位“寰宇第一”的脸上是漠然，可眼睛里却隐约浮现出兴奋，就好像一个失去味觉很多年的人，有朝一日竟又被勾起了馋虫，品尝出了心怡的味道。
他不笑，也不语，只是双袍一挥，两只手在胸前缓缓摆出了一个奇异姿势，似是指天，又像点着地。
不管不顾，全力以赴。
神座六向。
——“天无涯，地无棱”。

第三十一章 灭真
“啧啧啧......还在打么？”
深深的堑壕里，一位士兵仰望着天，啧啧称奇。他浑身都是结了块的泥巴，衣服破破烂烂，依稀可见里面的义体也不是完好无损。
这是一口气突进五十里，又经历了一场遭遇战的结果。
不过没死，活了下来，这就已经特别棒了。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手里是一只被拧掉了脑袋的田鼠，在堑壕里摸出来的。
他塞进自己腹腔的动力引擎，借助溢散的热量烤了一阵子，味道还行，至少热乎乎的，血也有一点咸味。
他砸吧砸吧着，欣赏着头顶上那两颗你来我往，动来动去的光团。
“修正者”阮筏。
“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
据说就是在第五环里，都算最最厉害的那批狠角色，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算算时间，这两人都已经打了快七十二个小时了，竟然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打越凶。
尤其是其中一颗......应该是“修正者”阮筏吧，声光特效搞得很足哇，什么超级冰风暴、雷暴、引力坍缩吧啦吧啦，个个信手拈来，不要钱地往外使。
明明都已经在大气层外面了，结果一通下来，自己这片区域居然还是受到了影响。
原本好端端的气候预测一下子不准了，动辄大变，可能前一会还是紫外线暴晒，跟消毒一样，后一会就变成了冰雹暴雨，冷风呼呼地吹。
时不时见到天空泛起一连串极光，久久不散，那是高能粒子流划过大气层的痕迹。
与之相比，另一位就显得黯然很多了。
别的不好说，他不知内情，难以评判，但单论声光特效，却是远远比不上了。
“唉，要是我们也能申请‘广域气象控制装置’就好了。”男人啃完了田鼠，继续盯了一会天空，觉得没劲了，转过头冲同僚感慨道：“制造超级雷暴直接砸过去，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砸到他们投降......”
“得了吧，你以为那玩意轰一发不要钱啊？”同僚撇撇嘴：“别说咱们不是一线作战部队，就是真一线，哼，【公理军】的那几个主力军团，照样没办法随便用。”
“要我说，这是好事。”同僚紧接着，自顾自道：“你想想看，咱们有广域气象控制装置，东陆也有天矩劫火。”
“咱们是没资格用广域气象控制装置，但换位思考一下，天矩劫火也不会砸到咱们头上，得不偿失，不够付成本的。”
自“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回归后，业南的动员力度进入了新阶段，进一步加大，光是有编制的职业部队就达到了数千万，更不要说在此之外的民兵等半职业部队，无数人被征召，训练，源源不断地支援前线。
“跟敌人刀对刀，枪对枪的死，总比莫名其妙眼睛一黑死要好。”他做出最后总结。
他的食指敲了敲步枪，金属与金属的脆响，以枪管为杯，向上斜竖起：“来，为了辉煌正道——”
对方笑着，也举起了武器，枪管与枪管碰在了一起：“为了议长。”
&#183;&#183;&#183;&#183;&#183;&#183;&#183;
“呼......哈......”
宋识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喘息了几声。
距离交锋之初，已过去了多久？他没细算，几个月？应当是不到一年。
“寰宇第一”宣乙，完全无愧于这个夸张头衔。
如果说“混沌炉”和“清浊尺”的相辅相成，并肩齐上，自己尚能僵持，不说游刃有余，起码有周旋之力，可以伺机寻找机会。
那等到对方施展出了成就的神座六向的最后一向“天无涯，地无棱”，局面就一下子跌落入了劣势。
此乃......可称领域，亦可称道场的极致。
宣乙一经施展出，世界的边际好似消失了，广袤无垠，上不能穷碧落，下不能至黄泉。自己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被无形的玻璃罩给盖住了，偏偏这只无形的玻璃罩，看不见摸不着。
一个人的拳头，可以殴打空气吗？自己就像是落入了这样的境地，不管火焰如何奔流汹涌，豪吞万物，可当边际都消失了，一、十、百、千......都没有了意义。
明明理论上，自己的灵能并没有衰弱太多，可真正面对宣乙时，却顿时显得无力了很多，不复先前凶威。
就像是一种相对论，又仿佛被缩小的照片。
一座连绵百里的山岳和一个人，前者要比后者大上许多许多倍，可如同被拍照，变成了一张小小的照片，情况就要反过来了。
手掌大小的照片，置于照片内的山岳——看起来反倒要比一个人小了。
这就是神座六向，“天无涯，地无棱”的效果。
哪怕以自己的灵能，面对宣乙推动至极限的三向，也显得力所不逮，分外困难了。
哗——
气海翻涌，浓郁不绝，清气与浊气交融又分离，别有一番浩荡气象。玄色宽袍的男人站于其中，背后大若星球的丹炉缓缓转动，好似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古仙人。
“这般年轻，却有这等修持。”
双方酣战许久，宣乙是个几乎不说话的人，只是这一刻，他罕见地主动出声了。
“实在世之罕见，我毕生所遇见的人里，你的‘天人’造诣亦可称魁首，仅次于我。”
宣乙一言一行，语气平平无奇，周遭混沌气海竟有乱象增生，显然斗战至此，他不是毫发无伤。
不过他状似无察，浑然不觉，淡然道。
“只是明明身怀这等修持，我观你之气象，却有几分驻足难前，蒙受挫折的痕迹。看来你所处之日，恐怕是个前所未有的纷争大世。”
“这都能看出来？你是不是稍微有一点神棍了？”宋识回了口气，闻言不禁挑眉。
“世分清浊，命有定分。”宣乙呵了一声：“寰宇万物，皆逃不脱‘混沌’二字，我乃寰宇第一，执掌混沌，能看出几分气象，有何值得惊讶？”
“哼。”宣乙抬眸环视四周，冷哼道：“修持到了你我这等境界，欲要成就六向，自当是水磨功夫，徐徐图之。你却如此匆匆忙忙，停不下半步，偏要以杀证道，遇劫破劫——若是我没猜错，你面临着某种时间上的限制，异常紧迫。”
宋识暂缓动手，坦然道：“你猜的没毛病。”
“我确实时间蛮紧张的，目前的短期目标呢，就是去打一位神座六向成了六向的灵能者。
宣乙眼眸蓦然爆射出精芒，亮的吓人。
“哪个道途？”
“超越。”
到了宣乙这种境界的灵能者，对话是不全听文字和语气的，还掺杂了玄之又玄的玩意，也不知他如何理解的，总之自动完成了精准等换。
“好、好、好！”
宣乙连说了三个好字，混沌气海犹如兴起了风暴，剧烈变化，景象恐怖至极。
“想不到竟真有人做到了！六向齐备！可喜，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极境！”宣乙纵声长啸，性情发乎于心，不假形于色：“可恨，我竟不能前往，亲身目睹领教！”
宋识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你们那个年代，没有六向齐备的神座？”
“在我之前，不曾有过，在我之时，亦不曾有过。”
好半晌，宣乙才收敛狂态，回答了起来。
“我们只推算出了六向的可能，但无一人达到。我虽号称‘寰宇第一’，独霸东陆，可最终也仅完成了三向。”
宋识心说倒也正常。
道途毕竟是一直在向前发展的，宽度与深度都在拓展。如“寰宇第一”宣乙这位神座所处的年代，道途的宽度已经足够，所以他的战力丝毫不逊色于当代神座，但道途的深度就有些不足了。
若是换到当代，依仗道途积累，诸方交流厮杀下，他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我且再问一句。”宣乙抬起食指，指了指上方：“这，可有人实现了？”
“这个是真没有。”宋识两手一摊：“不过有人号称是要到了，巅峰大圆满半步之类的。”
“哪个道途？”
“超越。”
宣乙深深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抬起眼眸：“此人，就是那位你要挑战的对象？”
宋识从容颔首，微笑道：“再不挑战，家就要没了，我可不希望以后天天祷告，信这个信那个的。”
“想我东陆，莫非已断代了吗？”宣乙又道：“否则怎会只有你一人前去挑战？”
“哈哈。”宋识笑了：“没啊，咱们东陆好几个神座呢，不过刚被他打死了一个。实不相瞒，我这趟多少算是师出有名，你懂不，给咱们【大源】洗刷耻辱呢。”
“原来如此。”宣乙消化了这些信息，脸色逐渐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变得淡然了起来：“怪不得你这般紧迫，这确实是一尊盖世强人了，纵是我亲自出手，恐怕也难言胜负。”
“哼......同道之人，本该不分年龄，只看修持境界高低，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我杀了不知道多少。然我今日就破个例，效仿上一回，算是年纪比你大上许多——小子！”
“您要不先把脸变回最开始那样......行吧，算了，您老有话就讲。”宋识叹了口气。
宣乙神情淡漠，语气却有莫名声势：“你既有成就第七阶，问道此世魁首的志向，那我助你一次又何妨。”
“与我争斗如此之久，吞资粮而精进，穷心神而明悟，你的第二向，已到了将生未生、将出未出的地步。你莫非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打算吗？现在就可以拿出来了。”
“——就看你这一式，破不破得开我的‘天无涯，地无棱’！”
被一口叫破，宋识丝毫不觉错愕，对方又不是瞎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恰好，自己也不是。
“天无涯，地无棱”这一神座六向之下，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似是束手束脚，又似是海阔天空。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挣脱不开，胜不过对方。
漫长的交战之中，自己舍弃了其它所有思绪，全心全意投入到如何破开“天无涯，地无棱”上——破掉它的法子，自然只有一个。
对于宋识，只有一个。
凭借无上破灭，至强杀力，强行给它轰个底朝天！
就仿佛在心里，孕育着一个答案，而到了此刻，这个答案已经蠢蠢欲动，随时喷涌而出了。
雄浑厚土，没有尽头，苍茫青天，不见边际。
无论你有怎么样的大神通，多么恐怖的修为，只要置身其中，都统统要低上宣乙一头。纵然想要挣脱，可面对无边无际，只会无从下手。
宋识握住重弑，站在原地，四面八方是一如既往的煊赫神火，奔腾不息，但他个人的方寸之内，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重弑的锋刃上，缠绕着滚滚流火，然而此刻它们明暗不定，忽隐忽现，在蓦然的刹那时，它们突兀定格。
也是这个瞬间，宋识斩了一记。
焰海顺滑地分开，出现了一条裂隙，接着是混沌气海，同样分开，露出缝隙——
可这不是终点，混沌气海与焰海位于的空间，这片“空”，同样被分开了，出现了一线裂隙。
仿佛一把小巧的手术刀，沿着拇指的纹理，顺滑地没入了进去，切开了血肉肌理。比起一整个人的身体来说，这点小小的切口不值一提。
可对于人，这就是“受伤”与“没受伤”的区别。
对于“天无涯，地无棱”，这就是束手无策和有了叫板资格的区别。
——神座六向，“灭真”。
自己始终坚持，引以为傲的杀力，在推动到极致之后，酿成的后果。哪怕是无边无际的青天与厚土，亦不能阻挡，被破出了一隙。
好半晌，宋识打破沉寂。
“方不方便问一句，你现在是个啥状态？”
“不过一片剪影罢了，非驻非离，过眼云烟，能得见此景，已算消解几分遗憾。”
宣乙微微摇头，旋即点评道：“有此等杀力，对上那尊盖世强人，胜算可添上一成了。”
宋识认真想了想：“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样好了，您要不把自己坟头位置告诉我，我之后去上几炷香？”
闻言，宣乙不置可否，却是再也不答话了。他拂袖转身，空留背影，走得愈来愈远，一头黑发转为鹤颜，逐渐变成了初次碰见时的和蔼老人。
唯有一声悠远长唱，回荡天地，良久不绝。
“
清为天来浊为渊，
我在混沌未分前。
莫问吾道归何处，
一念生时一重天。
”

第三十二章 “狂怒”
宋识目送着宣乙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视野里。
淹没天地的混沌气海，也在无声间悄然褪去，忽地，宋识伸出手虚抓了一把，只是刻舟求剑，水底捞月。
最后一缕混沌难明的气雾，自虚抓的指缝间流逝，再也看不见了。
正如对方亲口所说，不过是一片剪影，非驻非离，过眼云烟罢了。
宋识收回了视线，沉下心来，观察着本身收获。
“玄同大化”和“灭真”，这是自己当前已成就的神座六向。
前者类似宣乙的“天无涯，地无棱”，都是蕴含着各自对铺场的理解，从而推到的极致。
只不过“玄同大化”侧重霸道，强统万象，任何东西只要被火一吞，就能纳入接管，而“天无涯，地无棱”讲求的是无边无际，触碰不到，只要挣脱不出来，就永远矮宣乙一头。
而“灭真”，则如同“清浊尺”一样，都是自身过往引以为傲、仗之以游天下的能力，推到了极致，来到了崭新的绝巅。
宋识心念一动，举手投足间就流动着莫大杀力，可以说到了不能测度的地步，当时一刀就给“天无涯，地无棱”劈出了缺口，破坏力可见一斑。
高位灵能者的防御手段五花八门，光怪陆离，有一板一眼的堆叠防护层、构建能量护盾，够厚、够硬、够强，也有另辟蹊径的奇异手段，譬如昔日巨型企业【覆谷开拓】的勃朗特，随意折叠空间，规避伤害。
诸如【启示】道途的灵能者，开发出的种种“避灾禳祸”之法，同样有许多。
某种意义上，宣乙的“天无涯，地无棱”也兼具了一部分防御的功能。
可在如今的自己，在神座六向“灭真”前，不管哪一种防护手段，都要收效甚微了，甚至随意就要被戳爆。
换成不够强的灵能者，光是远远望见自己拎着的重弑，他的瞳孔深处就要留下强烈烙印。
哪怕过上几十上百年，都难以磨灭，要终生不能摆脱，跗骨之蛆。
若是自己对其抱有着杀意，存在“杀死”的念头，对方甚至要如杯弓蛇影一般，被这一记烙印都活生生斩杀。
恐怖至极。
【共识】道途其实有看上去类似的手段，比方说给人施加以“死亡”的错觉，所以明明身体上没有承受到，可整个人还是猝然暴毙，生理机能停掉了。
自己骗过了自己。
若是到了第四环、到了第五环，这杯弓蛇影更能再进一步，对方哪怕没有被完全骗过，只是意识产生一点动摇，就照样可以产生效果。
尤其是这时的效果，已不再是单纯的虚假欺骗了，而是由虚返实，可以真切地显现在现实，浮现在自己的身体上——恍惚间脑海里感觉到的伤势，就变成了真实的伤势。
只是宋识却跟这些不一样，不是由虚返实，也不需要对方以为如何如何。自己的“灭真”自一开始就是真的，不管他人心里怎么想，反正只要瞥见了，挡不住那就是个死字！
现在的自己，若是想的话。
宋识心道。
去到一座城市上空，甚至不需要真的轰出一击，只需抽刀虚砍上一记，偌大声势之下，全城的生灵都将一瞬间焚灭，只剩下细碎的劫灰。
对于那些苦恼巷战，希望尽可能保留建筑设施的行动，可谓是神技了。
不过都是细枝末节。
说白了，这就是“灭真”随意而为的一个小技巧，不要说参与神座之争了，但凡是个有点水平的高手，都不至于被远远惊鸿一瞥的烙印斩杀。
对如今的自己，“灭真”带来的最有价值的效果，就在于无可匹敌的破坏力。倘若换位思考，自己来面对“灭真”，那肯定是挡不住的，顶多想办法灵活缠斗或者干脆以攻对攻，以伤换伤，看谁先死。
毕竟防御向来不是自己擅长的。
可即便真换成擅长防御的顶级灵能者，若是对上了“灭真”，恐怕依旧要感到万分棘手，唯恐避之不及。
“呼......”
宋识平缓了呼吸，闭目调和。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就了神座六向“灭真”，确实多亏了这位“寰宇第一”宣乙。
若不是对方给予了足够压力，又有“天无涯，地无棱”担任明晃晃的靶子，否则自己想要完成“灭真”，显然要花费远比现在多的时间的。
再睁眼时，宋识已经调和好了。
他再没有停顿，纵身一跃——万象之无穷与道途，就好像提供了一个低重力的环境，付出比平常小得多的力气，却能一跃到比平常高得多的高度。
宋识自混沌气态的行星，跃向了距离最近的星球。
或者不该称为星球，这是一个由浓烈红色的火焰构成，永远狂燃着的巨大漩涡！
轰！
光是接近，就能领略到狂暴的火焰横流，仿佛超新星爆发，释放着能够摧毁星球的超量高能粒子流。
如果说代表着宣乙的混沌气态星球，带着无己、无功、无名的意味，浑然天成，无喜无悲，那这个火焰漩涡就截然相反，剔除了外在的成分，完全充斥着内在——
没有客观的世界，只有主观的意志！
永远的狂怒！
压根就没有给人好好说话的余地，只有无时无刻不在高涨的怒火。这些怒火点燃了世界，暴戾地摧毁了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为之愤怒的事物。
宋识......
毫不犹豫，悍然劈出！
先给对方，降降温！
完成了神座六向“灭真”，宋识在破坏力的造诣已是脱胎换骨，可称极致，哪怕这平平淡淡的一砍，却造成了极为骇人的成果。
疯狂冲击着天地，宛若超新星爆发般的无穷怒火，蓦然一顿，随即——分开了。
就像是滚烫的热刀切进了黄油，顺滑，流畅，快到了让人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时，无孔不入的磅礴怒焰，已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切口，久久不散。
宋识抖了抖重弑，见到怒火的源头。
这是个赤裸着上身，有着火红色头发的魁梧男人。头发凌乱，不短，险些没过了肩，随意散在脑后。
真正令人瞩目的，则是他裸露出的上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疤，新旧不一，见不到一块尚且完好的皮肤。
若是刚刚受伤，或许观感还要好一些，可这些伤痕已经愈合了许久，留下了丑陋的、恶心的疤痕，坑坑洼洼的结疤，虬节的深红肉瘤，于是带给人的观感就分外可怖。
见到他的第一眼，宋识就已从道途冥冥得到了些信息。
如果不算自己在内，【大源】道途的历代神座里，共有两位深度关联着“火焰”的神座，其一是那位“太阳”，其二就是眼前这位了。
可称之为“怒火”。
宋识徐徐握住了重弑，从一介项圈镣铐的奴隶出身，最终却登上了世界顶点的灵能者，自泥泞的最低洼处出发，最后将云端踩在了脚下的男人。
——“狂怒”尤博拉乌尔！
这位“狂怒”的眼眶里看不到眼白、也看不到瞳孔，只有一对浓烈赤红的眼球，像是熊熊燃烧的碳火，又仿佛瑰丽绚烂，被淋上了鲜血，滋滋蒸发的红宝石。
“我听见了你的愤怒......但你掩饰得很好。”
他说话了，明明话语是正常的询问，可语气却有抑制不住的狂暴，好似随时就要喷发的活火山。
“回答我，为什么要压制自己的愤怒。”
“我先问一句啊。”宋识眯起眼睛，不紧不慢道：“冲到这种程度的语气，是你本人率性而为呢，还是灵能深入了骨髓，所以导致表里如一了？”
尤博拉乌尔没有回答。
就如同一个人问太阳为何东升西落般，没有回答的必要。
宋识点点头，表示了然。
“我又不是什么绝天理灭人欲的人，七情六欲这玩意，五毒俱全啊。生气肯定是有的，恼羞成怒嘛也不是没有过，但你非要往外表现出来......”
“我觉得就没啥必要了。”宋识悠悠道：“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记得把惹出愤怒的人宰了，这就足够了。非得让别人知道自己生气......唉，我倒不是没见过真情实意的，但也有好多瞧着怒到了天上的人，全是对着镜头作秀。”
“——尤博拉乌尔。”
宋识微微抬起重弑：“你是不是在作秀？嗯？”
对话破裂了。
五指被捏得咯吱作响，而在下一瞬，尤博拉乌尔发动了攻击。
一拳！
没有施展兵器，甚至不像宣乙那样，有无形的清浊尺与有形的混沌炉，尤博拉乌尔的武器就只有拳头。
单纯的拳头。
轰隆——！
拳锋未至，就有偌大声势，这并非海潮般的汹涌，而是仿若一尊泰坦握紧拳头、立于大海汪洋之内，奋力轰击了平静的海面，致使亿万万顿海水被排挤，形成人为海啸的声势！
可比阵仗，宋识哪里怕过？
比念头流转更快，赤金洪流于刹那间**，豪吞八方，“玄同大化”强统万象。
如果说此方天地是根一端固定住的钢筋，此前被怒火侵染，因此倒向了尤博拉乌尔，那现在有莫大蛮力抓住了它，硬生生往宋识的方向掰动了一大截！
紧随其后，重弑与拳头对撞。
说是对撞，不过双方隔了起码数百里，只是对于神座，这个距离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锋刃与拳锋，火焰与火焰，自碰撞的最中心，爆发出了混乱至今的风暴涡流，前一瞬还是一个点，下一瞬就碰撞、扩大、扩散到了数千里。
可至于风暴涡流核心的双方，似是嫌这不够，远远不够。
而对于不够的火焰。
自是要添柴助燃，烧得更旺。
在风暴涡流尚在扩散，还未到最外围之时，它的源头就爆发了更胜一筹的碰撞，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一次又一次。简直像是两台重型机枪相互对着射击，过于剧烈的射击速度下，滚烫的黄铜弹壳在半空彼此磕碰。
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之后，由火焰酿造的风暴涡流，已扩大、扩散到了数万里，即便是最外围的余波，也能使得山岳崩塌，河海沸腾。
直到此刻，交锋的双方，才第一次退开。
“呵呵呵......我承认你不是作秀了，你是真的抑制不住愤怒。”宋识舔了舔嘴唇，眉眼竟在含笑：“不过我倒是一点不生气，我高兴得很啊。”
第一轮交锋，宋识没有受伤，而重弑的刃口上，则染上了血水。紧接着，这些血水蒸发，化作血雾消散在了火海里。
“灭真”之下，没有防御，更不要说尤博拉乌尔就压根不像个注重防御的人。
只是在吃了亏后，远方的气焰竟丝毫没有下降，反而往上窜了一截。
——神座六向，“永怒天火”！
尤博拉乌尔与自己一样，都是神座六向完成了其二的灵能者。
自己在第二环、第三环时，习惯“自燃”的技法，靠着【锻造之焰】、【焚沸之血】等灵能技艺的协作，以持续燃烧自己来换取战力的持续提升。
而尤博拉乌尔在这一领域，分明走得极深、极远了，乃至已经是他灵能的核心所在——或许这也是愤怒导致的。
毕竟愤怒与憎恨一样，永远没有尽头。
神座六向“永怒天火”，便是尤博拉乌尔将这一领域推到了极致，他永在狂怒，于是永在增强，即便本身燃烧殆尽，尽成灰烬，也能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咆哮。对于这样的灵能者，胜负手不在前段、不在中段，甚至不在后段。
而是只在最后一瞬间。
不过前段、中段、后段，倒也谈不上垃圾时间。毕竟纵然抛开“永怒天火”不谈，尤博拉乌尔亦是一位突破了第六环，登上了神座的绝强灵能者。
意识，技术，经验，天赋。
寻常意义上的“高手”，就算组个团一块上，照样要被一面倒地屠杀。
唯一的问题就是
——刚刚好，宋识也是这个级数的最顶级灵能者。
神座六向，“玄同大化”。
神座六向，“灭真”。
两种推到了极致的灵能，在宋识的手中流转自如，相辅相成。
挑战伊门亚&#183;卡塔的第一步，就从击败尤博拉乌尔开始。

第三十三章 “大上”
描绘一个事物具备生命力，会选用哪种颜色？通常是绿与蓝，以此为基准挑选出的延伸色彩。
晕染着绿与蓝色的星辰，徐徐映入宋识的眼帘。
说是绿，却更像是青翠色，远谈不上浓郁，有种自然天成的清新感，可就是这淡淡晕染的色彩，传来了浓烈的生命力。
再定睛一眼，这青翠色......并非星辰的本色，只是仿若光线折射、海畔倒影的景象。它真正的本色，仅仅是宁静安详、令人联想到摇篮的水蓝而已。
与这份宁静安详相比，宋识显得格格不入。
止不住的赤焰在周身浮现又破灭，分不清是煞气还是战意的气质，汹涌升腾。
他提着重弑，头发凌乱，上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可以看见许多伤口，其中的不少伤势，哪怕神座都没法在短时间内消除。
然而宋识的气息，却比踏入道途之前强了一大截。哪怕在受了许多伤的此刻，他带给人的危险感，反而比先前还要高。
他不做停留，裹挟浩浩凶焰，形如天外而至的陨石，砸进了这颗青蓝色的星辰！
哗——
周遭景象蓦然变化，温暖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抬眼望去，除了青蓝就还是青蓝，见不到一丁点陆地的痕迹。
常有海天一线的说法，而这方世界就不再是比喻，而是真的只剩下了海天，不存在“地”。
无边无际，填满了世界的汪洋。
宋识本要先劈一刀，试试成色，可【琉璃观】将汪洋尽收眼底，看见了一粒小黑点。
再仔细看去，这一粒小黑点是个人。
那是一位女人。
身体线条匀称有力，蕴含着勃勃旺盛的生命力。
她在汪洋中翱翔，时而潜入海底，融入光怪陆离的景色，时而跃出海面，溅起许多水花，时而驻足不动，任由四面八方的洋流带着自己飘荡。
这道身影自顾自地翱翔着，好像永远都不会腻。
宋识也曾深入过海洋，最近的一次就是徒步环游泰拉时，不过那时候是搏击海浪，直面风暴，带着强烈的激荡碰撞，而汪洋里的女人不同，她彻底融入了这片海洋里，不分彼此，物我两忘。
身为第六环的灵能者，在“观察”上有多种维度，可宋识初次来到这里，感知却第一时间没能捕捉出对方，反而是通过眼睛才看到了。
涉及到某种领域交融的能力么......应当是对方的神座六向导致。
在交锋过复数位【大源】神座后，关于这一点的神座六向，无一例外，人人都有。
哪怕是看上去凶狂得不能自已，恨不得摧毁一切的“狂怒”尤博拉乌尔，所持的两大神座六向，一向是“永怒天火”，另一向就是领域了。
哗啦——
海浪声翻卷了起来。
这样宁静祥和，来源于自然的一幕，任何巧夺天工的画作都没办法完全表现出来，传达出它传达给人的感动。
让人不忍打破......
宋识认真复盘检查了一遍，确定这是发乎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非神不知鬼不觉间，中了某些针对意识的招数。
不怕万一，就怕防不胜防。
毕竟世间百态，意象实在是太多了，虽然理论上【大源】都是讲究天人合一，实打实正面对轰。
可总有例外。
远的不说，光说东陆创造的灵能技艺里，【红莲业火】就是专攻意识的，敌人稍有不慎就要中招，被扔下十八层地狱反复拷打。
砰。
本应从天而降，使汪洋陷落的火焰陨石，缓缓散开了，露出了其中的宋识。他降临在了女人游动的海域，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重弑。
锵。
这一声锵鸣并不算响，但恰到好处，就像对吹起的泡泡轻轻点了一下，无声地戳破掉。
被戳破的，正是自然静谧的氛围。
没有等待太久，宋识站在海面上，突然，十来米外的海面钻出了一个脑袋。紧接着，对方徐徐招了招手，十几缕水流自发涌了上来，托举着她浮出，形成了一张水床。
对方畅游海洋时，穿的并不多，而眨眼间，她变换了姿态，换上了一身素雅打扮，裙摆自然而然地垂在水床上，没有被打湿。
然后，对方视线移了过来：“我的记忆里，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融入了泰拉的水循环。我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记忆。你是为了什么，才来打扰我的呢？”
“其实也没啥。”宋识张口就来：“我准备给咱们【大源】争争光，力求突破前所未有的第七环。怎么样，心动了没有?”
女人不由哑然，抿了抿嘴，似乎被逗笑了：“你......认为，我对这个感兴趣？”
宋识点了点脚底下的汪洋，挑起眉梢：“作为登上了神座的灵能者，您说不感兴趣，多少有点没说服力啊。”
女人脸上的浅浅笑意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仿佛错觉。
她恢复了恬静气度，用舒缓的语气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游泳，在海里面，海水会包裹你的每一寸肌肤。你说的没有错，我对第七环的确存在着很大兴趣，但这兴趣从没有超过前者。”
“——也不低于前者。”宋识说出了下半句。
“你是因何来到这里的？”女人问，不过下一秒，她自己就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不要说了。只要以后没人再来打扰我就好了。”
“神座六向。”女人闭上眼睛，冥冥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微微点头：“你已经完成了三向。”
“真是......令人吃惊。”女人说这句话时，有着真诚的诧异：“如此年轻的神座，拥有着如此的境界。”
“踏入此间，迄今已遇四位神座。”宋识颔首答道：“于是功成两向——”
他伸出手，缓缓抚过重弑的锋刃，后者锋利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就是这样若即若离的一抹，也让手割出了血痕。
“一曰‘灭真’。”
这抹被割出来的血痕，渗出了赤金色、晶莹剔透的血珠，这些血珠凝而不散，细密瑰丽，仿若随时都在燃烧。
其中一滴突然落下，滴进了汪洋。
一滴液体和一片汪洋，前者落进后者不外乎两种结果，一种是迅速被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是顽固留下痕迹，比如浓墨滴进去，可以浸染出一大团黑色，坚持好一阵子才散去。
然而这次，却是第三种结果。
只见这一滴燃烧的血珠落入海面，给后者压出了明显的一圈凹陷，紧接着，这一整圈的海水都崩溃、破碎了，好似承受不住重量。
再之后，才是被点燃蒸发。
“一曰，‘大上’。”
“嗯。”女人凝视着被压碎的海水，端详片刻，娓娓道来：“你的火焰位格非常高，这是你的优势，这一向就是把这优势推到了极致。嗯，我说的没有错。”
宋识颔首表示没毛病：“水火不相容，水能灭火，但火也能蒸干水，正常来说这就是一个量的问题，谁多谁说了算。”
“不过灵能可不是光讲究量的，还得看质......当然按你的习惯叫法，就是‘位格’。”
同样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蜡烛燃烧的火，连大一些的风都吹的灭，而换成灵能技艺&#183;【太阳真火】。即便是第二环的灵能者施展，都能轻松使一块池塘沸腾蒸干。
这就是位格高下之分。
这也算是一种天赋的体现，同样是第二环的【大源】灵能者，一个用的是“三昧真火”，一个用的是“灶火”，前者要把后者吊起来打。
可后者莫非是不想用“三昧真火”吗？虽然不排除这样的原因，可十成里有九成九的原因，不过是在于他用不了罢了。
过不了难关，学不会，看不懂，用不来。
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从道途里铭刻了自己够得着的那些灵能技艺。
而位格的高下，也不仅仅只看一项灵能技艺——先不说灵能者的灵能源自复数灵能技艺的组合协同，是一个复杂综合体，哪怕同一项灵能技艺，不同灵能者的使用照样有高低之差。
同样是【三昧真火】，有的灵能者只局限于会用、能用，有的灵能者却能“三昧合一，太虚为鼎”，臻至“形神俱妙”的最高境界。
比方说“狂怒”尤博拉乌尔，对方滔天怒焰之下，【超越】道途的什么岔怒金刚、降威德明王，保管当场变成小猫咪，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你猜的不错，位格这一块，一直都是我的强项，碰不到几个够得着、比得过的对手。”
宋识叹了口气，指了指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其下众多的伤口。
“只是踏入此间，人人都是神座，个个都是冠绝一时的狠角色。我发现自己的位格竟然维持不住压倒性优势了，所以冥思苦想，再向上走了一走。”
“——神座六向，‘大上’。”
女人看上去有一点好奇：“你说已经遇到了四位神座......”
“你是第四位。”
“前三位。”她点点头：“有像现在这样交流的吗？”
“有一位。”宋识知无不言：“剩下两位都不是善罢甘休之辈，大家只能相互往死里打了。”
言外之意，活下来的是自己。
女人了然，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接下来想要成就的神座六向......”
“——‘技进于道’。”宋识吐出四个字：“技的尽头，登峰造极的技艺，将‘术’推到媲美‘道’的地步。”
女人闭上眼睛，仿佛在想着什么，好半晌，她伸出右手，缓缓按在了面前的海面，没进去了一截。
就是这一瞬间，宋识的感知发生了惊涛骇浪！
广袤无穷，宁静安详的海天，自刹那间被撕碎了，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从孕育浓烈生命力的极端，蓦然化为了世界末日，淹死所有生命的另一个极端。
不存在中间过渡态。
怒涛狂风，墨云重海。
宋识当初徒步环绕泰拉时，一头扎进过风暴，大自然的伟力诚然不俗，然而比起此刻景象，显得不值一提了！
如果说前者只是弹珠被轻轻拨弄了两下，那么眼下就是星球转动得几欲四分五裂，使得构成星球的浩瀚汪洋，连带着汹涌崩溃！
神座六向，已成其四！
这等修为，比之昔日的“三千照彻”明先鸢，也只逊色一筹了！
就在这时，女人睁开了眼睛，从水下拿回了手。
霎时间，风平浪静，刚才那一幕犹如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现在视野里的，还是初时的景象，静谧海天，安静祥和。
她抬起食指，在与宋识之间的海面，划出了一个圈，半径一米都不到，对比起汪洋之浩瀚，可以说微不可见。
“你是东陆的灵能者，那应该听过这样一句话，‘海螺的壳里能够修起一座宫殿’。”
宋识说：“螺壳里做道场。”
“如果你不是安静来到我身边，还算礼貌，没有特别打扰我，那我现在就要试着杀死你了。”女人轻轻说道：“对‘技’的极致，嗯，这是个非常通用的领域。至少在我的时代，七位神座里，有五位都有涉及这一向。”
宋识神色微动，插了嘴：“哪个道途占了两位？”
“......【真理】。”女人抬起眼睛，盯了宋识几秒钟才回答。
“不过我生活的两百二十一年里，占据最强大位的灵能者，是【共识】道途。”女人眼里生出了几分怀念：“它完成了五向，而我差了不少。”
“知道了。”宋识示意请：“您继续讲。”
“既然你没有打扰我，我对斗争的兴趣比较匮乏。可你接下来想打磨的是‘技’，这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看——”
女人指着划出来的圈。
“接下来，我们就在这一范围内交手，把力量压倒最低，但要施展各自最高水平的技巧。如果你能在压下我的同时没有跨越出这个圈，我想‘技进于道’也就差不多了。”
宋识把重弑立在了身旁，盘膝坐了下来。
“‘南斗’，宋识。”
对方微笑而平静地说。
“‘万渊之主’，米拉贝尔&#183;奥乌尔。”

第三十四章 技之极境
宋识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毫不客气地率先出手。
不见做了什么动作，就见被划出一个圈的海水，突兀冒出了一点赤金。
这点赤金来的突兀，可观感却异常自然，好似恰到好处地射下来了一缕太阳光，落在了海水里。
这正是宋识的灵能。
如果视为一位灵能者的灵能可以标准化切割，分成若干个基数——就像物质可以分成若干个的原子。那么这就是宋识灵能的最小基数，最小单元。
螺壳里做道场，自然要细致入微。
说用最低的力量，就用最低的力量。
单独这一手，对控制力的要求就不低了，就好像一个人打拳击靶子，往大了打很容易，拼命用力就行，但想要精准控制，想打多少斤出力就打多少斤出力，这就很困难了。
而像现在这样，随手就精准使用最小基数的灵能，换做东陆对境界的说法，可以称得上“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了。
不过这触动不了米拉贝尔&#183;奥乌尔，甚至没法让她注意力偏移一丁点。所谓“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对登上了神座的灵能者，只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而已。
她歪着脑袋，一只手撑住下巴，身下的水床变换成了流水状的椅子，支起了女人的身体。
只见圆圈里，海水顿时无风自动，泛起了涟漪。
这涟漪的幅度不算大，颇为轻微，但对上那一点赤金却足够了，涟漪波荡之下，后者迅速晃动颤抖了起来，令人联想到风中蜡烛。
宋识眉毛一挑，不由有了种奇妙感受，与超一流【大源】的厮杀有不少次了、面前这样的技法同样熟悉无比，无非是以小见大，从而撬动起远大于本身付出之力的力量。
明明都不陌生，但眼下体验却是头一回——对上了一位最顶级的【大源】，竟没有厮杀，而是抛开了其它，进行纯粹的技法交流。
念头流转间，宋识的动作不停。
这个“圆圈”划定了范围，使得灵能的使用有了限度，自己不是不能同样以小见大，撬动几何倍于自身的力量，从而抵御住涟漪。
可这样就会打破圆圈，明显有违于“螺壳里做道场”的初衷。
宋识采取了另一种办法。
只见圆圈内，明亮的赤焰依旧在晃动，可渐渐地，它不再是被动的颤抖，而是迎合上了涟漪的频率，融入了进去。
米拉贝尔&#183;奥乌尔面色不变，不过涟漪却是一瞬间连番变化，普通的灵能者会看见一种、高水准的灵能者可以看见十种——而在宋识的眼中，它有九十九种。
刹那间，九十九种变化。
【超越】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体控制力，会玩不少常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行为，譬如最经典的水不过膝，而超一流的【超越】甚至能站在火焰上空跳舞——
气流的流向本身就难以预测，错综复杂，而火焰一加热，更是会极大加剧变化的幅度，如果能够立在这样的热气流里保持不坠，乃至优雅地跳一支舞，不可谓不惊世骇俗了。
而此刻宋识与米拉贝尔&#183;奥乌尔的交锋，就同样算得上惊世骇俗。
双方一人在变，一人在追，这圈海面顿时蠢蠢欲动，好似来到了濒临沸腾的前夕，但凡再高涨一点，就要炸开。
这一“濒临”就持续了六个昼夜，中间没有一个刹那停下来，必须凝起每一寸精神，把握住每一点最细微的变化，这才能斗而不破。
否则稍有差池，就要爆裂炸开。
然而六昼夜过后，宋识与米拉贝尔&#183;奥乌尔皆是神情淡定，场内烈度不降反增，有愈发汹涌之势，若是有外力突兀闯进去，一瞬间就要被搅碎。
可就是这样反复攀升的烈度下，圆圈内的动静反而逐渐小了下来......宋识，跟上了变化！
怎样才会产生动静？自然是存在碰撞、差异的时候，而米拉贝尔&#183;奥乌尔一连串变化下来，宋识时而冒进了些，要撞在一起，时而慢了些，要被甩掉。
直到现在，终于不快一分，不慢一分，紧紧咬住不放，好似两条彼此贴在一起的银鱼，在海中优雅飞舞，密不可分，带着不忍打破的协调之感。
某一刻，变化忽地停了下来。
海面小小地炸起了一团水花。
米拉贝尔&#183;奥乌尔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点情绪波动，她微微扬起眉梢，看见对面的宋识悠悠然地摊开右手，示意结束了。
这团水花......并非宋识没跟上。
恰恰相反，是对方抢先一步，提前演出了米拉贝尔&#183;奥乌尔的下一步变化，达到了截击的效果。这才使得双方产生了碰撞，打破了平衡，激出了水花。
“在纯粹的技术上压过您......”宋识叹息道：“换个人来，是不是干脆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了？”
对方在技巧上的造诣，比自己预想中更加高绝，丝丝入扣，浑然天成。毫无疑问，米拉贝尔&#183;奥乌尔已完成的神座六向里，绝对就有关乎技法的一席之地，或许可以称之为“技之极境”。
这场持续了七个昼夜的交锋，自己初时险些猝不及防，没能撑下来，好在反应够迅速，乘势而上，周旋精进，方才有了眼下的结果。
“进步比我想象中要快。”米拉贝尔&#183;奥乌尔评论道：“我本以为要过十个昼夜，你才能到达现在。”
“我扪心思忖了一会，光靠这种方式，虽说确实能够到我追求的‘技进于道’，但也只是能够到，想要真的彻底成就，恐怕还是差了一丝。”
米拉贝尔&#183;奥乌尔不甚在意：“我不觉得这存在奇怪的地方。”
这是宋识得出的判断。
米拉贝尔&#183;奥乌尔不愧是完成了神座六向“技之极境”的灵能者，若是单论在技术上的高度，当之无愧要强过眼下的自己。
只是......这是她的“技之极境”。
不是自己的。
就好像同样是对天人合一的理解，自己成就的是“玄同大化”，而宣乙则是“天无涯，地无棱”，两者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不可相提并论。
自己与米拉贝尔&#183;奥乌尔，同样如此。
双方对于技巧的理解、认知和习惯，都存在极大的差异，如此一来，这般螺壳里做道场的交锋，固然能极大增进自己的基本功，打下无比坚固的基石。
可想实现最终一跃，终究还是要通过一场验证......
“不对。”米拉贝尔&#183;奥乌尔摇着头，换了个坐姿，食指点了点眉心：“我就是坐在海岸边，在一次又一次涨起涨落的海潮声中，复盘、审视与打磨，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进无可进后，‘技之极境’就完成了。”
“看来，你不是特别适合这种方式。”
“未必是不适合。”宋识闻言，却是摇了摇食指：“我觉得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更适合另一种。”
“是吗。”米拉贝尔&#183;奥乌尔莞尔一笑：“真是鲜活的生命力。”
“——不过，还是继续吧。”
宋识重新伸出手，示意可以再开始了。
“在验证之前，咱们还有蛮多东西可以交流，不是吗？”
“技”一字，囊括万千，包罗万象，方才的变化之交锋，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若是挨个分门别类下来，不知道可以罗列出多少类似的技法。
而在此基础上，相互组合，相辅相成，又能衍生出众多新的技法，更不要说，作为神座的宋识与米拉贝尔&#183;奥乌尔，毫无疑问都有着独属于各自的、绝无仅有的绝学。
这场螺壳里做道场的交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方才的那一场，只能算作热身。
“当然。”米拉贝尔&#183;奥乌尔自无不可，她矜持地扬了扬手：“这一次......让我来看看你对‘流动’的理解。”
于是。
继续。
&#183;&#183;&#183;&#183;&#183;&#183;
“先生先生，有人攒够了一把巫术币，三秒钟前启用了‘魔网协议’来要求你亲自出一次手......”
“先让他老实待着去！没看到现在是关键时刻吗！”
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不耐烦地甩手，瞳孔死死盯着一处，移都不带移。
“阮筏和查可洛胜负要分出来了！这你让我现在去干活？”
阿基米德机器委婉道：“呃......先生，我只是出于对您公信力的考虑......”
奥格登无语至极：“你就不能在舆情控制上多费点心？我干十件活不如你多编译一个僵尸程序。”
“行了！这样！”奥格登本欲让阿基米德机器滚蛋，但想了想，还是忍耐住了性子：“我给你授权，你假扮我去应付一下，要是满足不了那人的需求，你就别回来了。我不需要那么没用的智能。”
阿基米德机器领命退了下去。
奥格登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战场。
“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与“修正者”阮筏的斗争，已持续半个月——
但再漫长的交锋，也有终结的那天。
以他的眼光，自然可以下达判断，双方的胜负不日就要分出来了！
正在关注这场对决的显然不止他一人，奥格登随便朝周围扫扫，就能发现一连串熟悉的气息，真是演都不带演了。
神座。
奥格登心中默念着这个词，难得有了一点紧迫感。
开辟【深渊】道途，功成名就，理论上已经到了该好好享受的年纪，可时局如此，完全没有留出享受的闲暇。
大元帅、宋识，先后两大灵能者登上了神座，然后没过多久，到了现在，阮筏和查可洛&#183;沃恩眼瞅着也要上去了！
起码保底能上去一位！
在“三千照彻”明先鸢战死后，当世的神座竟不减反增，反倒是多出了几位。这帮人给泰拉压得沉甸甸，垄断了可能性。
在这个神座纷纷下场，主宰世界的第二次七土战争新阶段。
即便是自己......
奥格登下意识想起了渊底的阿奇博尔德，啧，唉，这家伙也是明显靠不住的，连个伊西多尔&#183;西尼蒂都打不过。
总而言之，明明闭关好久，一波出山大升级后，奥格登发现自己的生存空间反而被压缩了，神座胡乱下场，一点道理不讲。
自己眼见业南势大，本欲暗中阻挠一下，可还在前期准备工作时，心中就莫名有了警戒感。
转念一想，恐怕是“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压迫感导致的，自己若是出手，对方跟着下场来找自己的概率不低。
就此作罢。
凡普斯塔帝国、新秩序联邦......举目望去，貌似家家都有神座，还都是不吝于下场的角色。
要是还想做出一番事业的话。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轰隆——！
突然地，大气层之外爆发出了极度明亮的光团！就好像一颗太阳在比邻泰拉的地方，轰然引爆，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洪流！
数万里内的电磁环境骤然异常，不知道多少电子设备在这一刻失灵，甚至距离最近的那些颗卫星当场过载，摇晃着失控，失去了动力，坠入了大气。
然而这不是截止。
奥格登睁大眼睛。
光团接二连三地爆发，恐怖的灵能创造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光晕，就像是中心有两个人正在疯狂对轰，要榨干彼此的所有力气，竭尽全力，根本对相互之外的事物不管不顾，一点都不在意了。
然而这“全力”愈用，愈没有衰减的迹象，反而猛地在往上飙升！
奥格登迅速看了眼自己的能级监测程序，上面的数值正几何倍狂增，简直比牛市还要牛市，早已超过了自身的能级——虽然交战的两人，从一开始就超过了自己。
但现在，差距已经从好歹看得见摸不着，逐渐飙升到了连尾巴都看不见的地步！
与这两人相比，另一端的天体“夕月”转瞬间被抛在了后边，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而距离更近一点的天体“泰拉”，同样显得缩小了起来。
一种足以威胁到星球的危险感，迅速高涨，膨胀，压迫着大气层。
该死的......这是在突破！
双方都是已走完了真灵三阶，继而又向上迈出了半步的灵能者，这样再突破，答案自然只有一个了。
——第六环&#183;【神座】！

第三十五章 再遇，再遇
茫茫浩瀚的汪洋，定睛看去，海面有一个与整体比起来微不足道、被人为划出来的圈。
在圈之外的地方，风平浪静，海天一线，而在圈内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不过是方寸之地，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浩大景象。
若是一个人投去注意力，甚至会吃惊地发现，这方寸内给人的感受，要比汪洋更为浩瀚，就好像两个微缩的世界置于其中，相生相灭。
青蓝与赤金，好似星云玄宇，给这个圆圈晕染成了迥异模样，蕴含万象森罗。
见到这般景象，【真理】会说这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世界观”，正在尝试压倒对方，【平衡】会说这是两种不容置疑的“理”，在相互解析，验证自我，【超越】会说他看见了两大霸道意志，正在猛烈厮杀，角逐第一......
而【大源】看见这一幕，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词穷了，而是被过于精彩绝伦，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盛大交锋，吸取了每一份注意力，已然顾不得其它！
作为始作俑者的双方，在这场持续了三年、没有一刻停下来的漫长马拉松，在来到了最后的交锋时刻，也早就维持不住平静。
宋识站姿，闭着眼睛，对外界无知无觉。周身流火明起明灭，。
米拉贝尔&#183;奥乌尔没有闭眼，但她同样没有再坐着，而是从水王座上站了起来，浑身气息在一个念头间完成了高涨和衰退，周而复始。
明明只动用了最低的灵能，却带来这样的动静，可想而知圈内的交锋到达了何等惊人烈度。
蓦然！
宋识豁然睁眼，而米拉贝尔&#183;奥乌尔恰恰相反，在同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圈内的诸多异象，齐齐停顿，尽皆溃灭。
归于平静。
就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刻。
哗啦。
宋识湿漉漉的，被海水淋了一身。
这一刻，在圈内的“平静”之外，海天......颠转了。一线的海天，不知何时转换了三百六十度，海在了上，天居于下。
无穷无尽的海浪倒悬，在它的下方，宋识和米拉贝尔&#183;奥乌尔对视。
好半晌，宋识打破了对视。
“这算不算出师了，嗯？”
“哼。”米拉贝尔&#183;奥乌尔不悦地哼了一声，整个人缓缓陷回了水王座里，距离双方上一次对话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天，不过看上去对她的语言能力并没有影响：“没有完成‘技进于道’，你也好意思说出师吗？”
宋识一点不悦都没有，情绪很是高涨，莞尔笑道：“临门一脚罢了，随时可破。”
这场漫长交锋，自己从对方手中汲取了许多资粮，同时又借助已证四向的绝强灵能打磨自身，短短三年就臻至了“技进于道”。
要知道“技”的领域，是真正的水磨工夫，生死一隙间可以激发大潜力，明悟叹为观止的绝招，但一个人的“技”又不是全都由绝招组成，更多的还是那些不那么绝招，却依然十分重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很难快起来，得慢慢来，水到渠成。
——神座六向，“技进于道”。
严格来说，自己已经完成了，只需再找人狠狠斗上一场，正式实践一番，验证所学，就能堂堂正正地踏入四向齐备的境界。
宋识顺手拿起插进海里的重弑：“等后面突破了第七环，算您一个助攻。”
“我已不是我，要这个‘助攻’有什么用？”米拉贝尔&#183;奥乌尔浑不在意，抬了抬下巴：“去吧，证明给我看，你会是第一个第七环。”
宋识也不再言语，转身离去，在即将跳出这片汪洋时，他驻足回望了一眼。水王座无声中崩溃，米拉贝尔&#183;奥乌尔跃入海中，如同天际里的一只银鱼，再一次翱翔了起来。
一如来时的模样。
突兀地，宋识的心中传来了没来由的悸动。他很快意识到了悸动的源头......“万象之无穷”，隐隐支撑不住了。
一刻不停，伴随着自己连斗四位神座，持续多年，即便是这一至上奇观也快到达极限。这种情况没有太出乎宋识的预料，想要将二十二位往日之神座见证完，确实过于想当然了。
只是不求二十二位，那起码要十位吧，如今仅仅四位便却......
宋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沉吟着，凝视了一眼自己，眉头舒展开来：“嘿，竟是这样？”
——踏入此间前，自己不过初登神座，六向只得其一。
而到了现在，六向已近乎得了其四，纵然遍观【大源】历代的二十二位神座，也算稳稳排在中上了。
这等变数之巨，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沉重。
当初第一次登上空天母舰&#183;界外之界，深入体验“万象之无穷”时，自己就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缄默者学会坐拥“万象之无穷”，内里包罗万象，蕴含无数高净值的物件，比如最简单的，想方设法去把别家的奇点技术搞到手。
——可缄默者学会，却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那时候对方给出的回答，是办不到。
若是边边角角的零碎还好说，努力一下不是弄不出来，可像奇点技术这样的存在，那就不是什么零碎了，而是万众瞩目，牵动了无数因果，甚至足以一定程度上决定世界走向的庞然存在。
就好像企业联盟的巨型企业，第五环的灵能者固然强大，理论上可以独力支撑起一家巨型企业，但......自由市场可不是光凭武力就能征服的。
或者说，要是只有一位第五环，那自由市场就能不再自由，被随意征服。
只可惜巨型企业几乎家家都有第五环，这样彼此牵制之下，市场就变得十分自由了，没法通过武力强制垄断。
对于这样的自由市场，奇点技术就是具备高度独一无二性的市场竞争力。哪怕是不对外出售、不对外开放使用权，光是供在公司大厦里，也能在资本市场起到不可取代的权威性。
倘若没有这样的超级市场竞争力，哪怕有第五环坐镇，但研发营销等其它方面跟不上，公司也很可能陷入虚张声势的境地，看上去光鲜亮丽，资本皇帝，实则市场份额占有岌岌可危，现金流紧张，被友商打得节节败退。
要是逼得第五环亲自下场，靠非金融手段并购友商——其它巨企可不会善罢甘休，往往就要打着自由市场的旗号，弹冠相庆，来一场促进消费的公司战争了。
奇点技术的份量就已恐怖如斯，而第六环&#183;【神座】的灵能者，就不是决定世界走向了，而是决定着整个世界命运，决定着它存亡的存在！
在混乱的时间流中，逆行而上，跨越了本应有的漫长时光，从一向跃升为四向，这产生了极为恐怖的因果。
以至于，纵然是号称至上奇观的“万象之无穷”都快撑不住了！
不过，毕竟是“快要”，而不是“已经”。
宋识无言片刻，似是感知，忽地一笑：“运气不错，能还剩一次机会。”
他毫不犹豫，借着无形的助推力，跳向了一颗星辰。
一颗释放着白炽光芒的星辰！
这颗星辰的气场霸道绝伦，端的是武断异常，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些独断专横的暴君，而再一感受，又有煌烈如天道般的威严，好似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颗星辰，迎来了不速之客。
赤焰划破外层，带着轰鸣而降。
如果说白炽光芒是霸道、煌烈，那么赤焰就是破灭、燎原，沿途的光芒被一下子切开，脆弱得仿佛奶酪遇上了锋利的刀刃——
——！
恰在这时，光芒汇成的海洋有了动静，无穷光芒凝聚成了天文数字、横跨万里的神枪光刃，光速冲击着坠来的赤焰。
光速与音速，前者是后者的八十八万倍，万里对于这样的速度也不过是一瞬间，刹那而逝，不可能有人反应得过来。
但偏偏就是这刹那而逝间，赤焰反应了过来，同样蓦然一变！
要怎样来形容这一幕？
像是把一颗星球百万年以来见证过的流星群，塞在了同一个时间段，挤压，目之所见的天穹尽数被赤焰填满，爆发出辉煌浩瀚的百万流星雨。
它们轰鸣而落，撞上了同样是天文数字的神枪光刃。
根本没办法数清楚，这一秒发生了多少次碰撞，一道道赤焰流星与一束束神枪光刃碰撞，同时归于破碎，化作了点点光屑，溢散八方。
这样的碰撞，持续了一分钟。
一分钟后，世界突然变得寂静了下来，只剩下因为灵能洪流的对冲变得难以名状，当背景板的混乱景象。
就在这混沌初开的背景下，宋识徐徐踱步，显露了身形。
“当年一别，没曾想再见面时，已经天人永隔了啊。”
话语说得悲伤感慨，语气却一点这股意思都没有，蕴含着说不出的悠悠然。
可就是这一句话，带来了回应。
茫茫白炽之中，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仔细看去，这是属于人的颜色、属于人的轮廓。
高挑的女人昂然走出，长发随意披散，无风而动。耀眼到了刺眼的姿态，全泰拉这样的人也是独一份，只属于一个名字。
——“三千照彻”，明先鸢。
先传过来的不是回答，而是一阵高昂明亮的大笑，等到明先鸢笑够了，尽兴了，她才慢条斯理道。
“我瞧瞧......哦？看着年轻，岁数却又对不上，岁数不小，但又和实际对不上。”明先鸢上下打量了一番：“时间如此混乱，凭你是决然办不到的。”
“是借了万象之无穷的助力吧？”明先鸢啧啧称奇：“缄默者学会那群自私至极的神棍，竟舍得把这玩意借给外人？莫不是你与那梅瑞狄斯&#183;泰特喜结连理，做了上门女婿，这才换了出来？”
“那看来你是没跟皇帝喜结连理，这才被打死了。”宋识摇摇头，叹道：“可不要污蔑人，这是我跟缄默者学会一通商量，签了合同借来的。我做事讲究一个公道，可不像你一样硬抢。”
明先鸢嗤笑：“靠合同借来‘万象之无穷’？我猜猜，合同现场是不是梅瑞狄斯&#183;泰特不在啊？”
宋识面不改色：“明知故问啊，她正与阿托大战，顾不上，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哼哼。”明先鸢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她歪着头，哦了一声：“神座六向，已成其四，唔，哦，不对，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也真是难为你了，居然死中求活，靠着一手盘外招，竟硬是推到了这般境界——自我之前，你见了几位？”
“四位。”宋识顿了顿，挨个报出了名号。
“有高有低，不过我却都不放在眼里。”明先鸢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大源道途，历任神座，我已稳居前三，你来这里，算你找对了路子。”
宋识思忖一瞬，眼眸亮起：“神座五向？”
“不然如何得来‘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明先鸢神情淡然：“当年我被镇压地心时，神座六向得了三向，而后经年累月，左右无事，只能精研灵能，便又证了一向，顺带着隐约摸到了第五向。”
“伊门亚&#183;卡塔......啧，当之无愧。”明先鸢砸吧了一声：“我已尽了全功，臻至神座五向，可惜仍还是逊了六向齐备这等神座至境一筹。”
“不过他也没讨到好处。”明先鸢评判道：“‘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此乃我平生最得意的一笔，没有之一。你可与他打过照面了？”
“对了一招。”宋识坦然道：“感受到了，还留在他体内，根深蒂固。”
“对了一招？”
明先鸢想了想：“看来他是饶了你一命。”
“无非‘舍不得’三个字。”
宋识不觉意外，摇了摇头：“他已经站在了第六环的尽头。能登上神座者，无一不是大功业在身，被认为奇迹具象化的存在，他既然不想走信仰一道，那就只有穷尽生死间明悟了。”
“他欲要斗战世间神座，以成第七环，那就不会提前下杀手。”
“换成是我，一样会做这种选择。”宋识瞥了眼明先鸢：“当然，姓明的除外。”

第三十六章 四向与五向，大源与大源
闻言，明先鸢不恼反笑，一副混不吝的态度，毫不在意：“冲着死人喋喋不休，说不得真别有一番趣味。”
宋识同样笑意满面，轻松愉快：“这话说得没毛病，我对死人一贯宽容，反正您是被皇帝活生生打死在太空了，一句话都传不回来。怎么，要不要挽救弥补一下遗憾，我来帮您带一句遗言回去？”
“哈哈哈哈哈！”明先鸢连声大笑，甚是诚心实意，心情愉悦：“遗言我看就不必了，你明前辈我生的坦荡，死的清白，既已有了道途来当死后的一卷破席，哪里还用得着留什么身后之物？”
她戏谑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且问一句，封连死了还是登了神座？”
宋识两手一摊：“被我杀了。”
明先鸢忍俊不禁，嘿了一声：“那东陆共和国八成也没了对吧？哼，真要是喊人给我立碑树传，像他们祖宗一样，现在早被铲了。”
“教你一句。”明先鸢食指点了点：“坟这玩意，造出来就是要让人挖的。”
宋识被对方妙语连珠逗乐了，于是问道：“凡普斯塔帝国的皇家陵墓里怎么想都应该埋了一大堆宝物，你有没有仗着光速去偷看过啊？”
“没来得及付诸于实际。”明先鸢叹息。
宋识正欲再开口，明先鸢打断了。
她自顾自道。
“我给伊门亚&#183;卡塔留下了‘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此乃一千年积蓄，而于刹那爆发的一击，举世无双，冠绝天上天下。”
“以我的见解来判断，当它彻底爆发，伊门亚&#183;卡塔不死也要重伤......就看你们想不想乘人之危了。”明先鸢似笑非笑：“前提是他能给你们留出供乘人之危的机会。”
“顺便还有一件事，要想挑战他......”
“——宋识，你够格吗？”
宋识徐徐扬起了重弑，直视着大源有史以来的第二十二位神座：“我不觉得这会是有第二个答案的问题。”
“玄同大化”，“灭真”，“大上”，“技进于道”。
无形的灵能迸发，升腾，如渊如狱，在宋识的背后汇成了赤金色的神阳日轮。倘若视神座为一方等待填满的罗盘，如今这方罗盘已然填上了四块。
前后两世，历经杀劫无数，终成今日之境，纵然距离史无前例的第七环，也仅有三步。
若是往上回溯历史，重返某些时期的泰拉，宋识已可称为当世第一，全境最强——
只是宋识从未这样想过。
这番对比，不过“自欺欺人”四个字罢了，与以全副武装、久经训练的壮年之人，前去欺负一个刚出生的襁褓婴儿有何区别？
明先鸢咧嘴，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同样浩瀚的灵能喷涌而出，不住升腾，好似星球从深空中被捞了起来，置于了万千明光之中，得照三千。
她伫立于无尽的明光里，动人心魄，霸道绝伦。
神座六向。
——“一恒无量”！
——“三千”！
——“技之于道”！
——“大觉明光”！
——“逆旅”！
是谓，“三千照彻”。
明先鸢！
双方不约而同地后退了，相互间的距离从面对面，一下子拉开，分出了五千公里。世界被强制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重。
滚滚赤金和耀眼明光对峙着，淹没了这里本应有的颜色。
神座与神座的斗争——
神座四向与神座五向的斗争！
这是双方第一次正式的交锋，也必然将是最后一次。
磅礴到超乎想象的灵能洪流，冲刷过天地的每一寸角落，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酷烈的风暴，倘若置身于现实，数万里内的环境都将迎来剧变，被强行吞噬，扭曲。
即便是天体都难以承受这样的冲击，会在狂暴的灵能洪流中逐渐崩溃，化为溢散的宇宙尘埃。
然而这样恐怖的景象里，有两道气息如锋锐至极的利刃，形成了通天彻地、世界轴心般的光柱，彰显着自身的恢弘存在感。
气息的源头，芝麻大小的两个黑点，究竟是怎样的不起眼啊？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东西。
两个人。
两个看上去，与人类别无二样的生物，与生活在泰拉上的千千万万人相同的存在。
可他们站在了这里。
连天体都难以承受的无俦洪流，他们屹立于此，熟视无睹，恍然无觉。
唯一注意的，凝视着的，只有对方。
于是不管是滔天凶焰还是白炽明光，不可忤逆地低下了头颅，不敢遮掩他们一丝一毫的光辉——任由他们彰显自身。
宋识缓缓转动重弑，杀机如呼吸般吞吐。
明先鸢的动作要小很多......准确地说是她没有动作。没有挥拳，也没有取出武器。
光......就是她的武器。
明先鸢抱着手，以她为中心，光芒的洪流被无形的意志重塑，赋予了新的模样，延伸、拉长、打磨，化为了许许多多实质化的神枪利刃。
蓄势而发。
【伏波能源】的战略级武装“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全功率运行下能够把一座现代都市从地表上抹去，烧成玻璃。
而在此刻不计其数的光刃前，这座负有盛名的战略级武装不过是沧海一粟，纤细渺小。
世界被光芒点亮。
即便是巨型企业【天顶中枢】的深空舰队汇集，共同全力投射光炮阵列，也远不及这一幕的十分之一。
一束束神枪光刃贯穿万里，逆行惊天，好似让光明泼洒向人间。
光速打击，世间最为迅烈的打击，即便不考虑明先鸢赋予它的诸般神异，单论巨大能量产生的光热，就是可怕破坏力，更不要说，源自第六环灵能下的种种神异。
宋识挥动了重弑。
火焰固然奔腾不息，汹涌暴烈，但想要在速度上胜过光速，依旧不可能。
它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恍然间，浩瀚凶焰连成了一片、连成了一体，神座六向“灭真”如影随形，赋予了它们新生——如果说明先鸢的光速打击是世界最速，那么宋识的火焰就是世间最锋锐。
能够粉碎冰川的破冰船，面对最坚固的冻土冰层，也会折戟沉沙，破碎断裂。
明明是世间最锋锐的事物，可现在凶焰偏偏成了坚不可摧的冻土冰原，以不变应万变，使得撞上来的神枪光刃纷纷断裂崩溃！
就好像，它们是玻璃制成的一般！
不需要瞄准，只要纵情宣泄就好，一束束神枪光刃朝着宋识轰击，但触及翻涌的焰海时，全都砰然炸碎，光屑满天。
以攻代守，这是宋识赖以成名的战法，因此神座六向“灭真”对他既是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坚固的防御！
短短几个呼吸内，就有数不清的光刃破碎，但它们破碎的同时，有数不清中数不清的光刃就填补了上来，前仆后继地维持着轰击。
对于掌握着神座六向“三千”的明先鸢来说，能量消耗从来都不在考虑范围内——至少不会在才过这么点时间就考虑。
在光雨轰击、破碎，再轰击、再破碎的背景中，宋识又一次挥刀。
这次不是为了防守，而是进攻。
霎时间，焰海变化突生，在分明连成一片、连成一体的状态下，内里发生了众多变化，某些变化与变化间甚至截然相反，水火不容，可就是这种情况下，它们依旧被统合在了一起，随心流转。
神座六向，“技进于道”。
技的极致与尽头，在与米拉贝尔&#183;奥乌尔昼夜对抗精进了三年之后，哪怕这种让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技法，对宋识亦是得心应手。
也是这不可思议的众多变化下，火势狠狠主动撞上了光雨——紧接着，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没有发生。
火势在即将接触光雨水的瞬间，化整为零，自光刃与光刃间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一瞬而过，继续冲击。
又在逼近明先鸢时，化零为整，蓦然合流，演化成宛若世界破灭一般的凶狂灾劫！
分流绕过了光雨，避免了中途被消耗，而在最后一刻蓦然合流，趁势而起，则带来了巨大的爆发力，使得这一击比正常直接轰下，要强了不止一截。
刹那释放，就仿佛在明光的汪洋中出现了一颗黑洞，吞噬了无数光明，只不过眼下这颗“黑洞”的颜色是赤金。
光芒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赤金，庞大的阴影淹没了明先鸢，后者目睹着近在咫尺的可怕景象神情不变，只是鼻腔哼了一声。
哼。
“黑洞”爆发了。
它的破坏力何等惊人？就算是第五环都扛不住，要当场身死道消，而换成第六环的神座，也同样需正视。
然而当持续了数十秒的爆发渐渐衰减，映入眼帘的，是毫发无伤的明先鸢。
她吹了一口气。
像是吹走了积在玻璃表面的沙粒。
宋识打量了片刻，情不自禁也吹了个口哨。
不可逾越的屏障......近乎零光速的地带，隔绝内外的黑域。这就是明先鸢的护身手段，这位纵观历史往上万年，也当之无愧在“光”这一要素上最强的灵能者，所创造的奇迹。
“喂？”没有继续下一步攻势，宋识先招呼了一声：“还听不听得到？”
明先鸢挑眉。
“我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超越了光速，就能突破时间的桎梏，往后或者往前跳。”宋识饶有兴趣：“而如果维持着零光速，则是能够隔绝因果......前一个证实不了，后一个，你怎么说？”
“无稽之谈。”明先鸢答得不假思索：“因果，可不是区区零光速就能隔断的东西。”
“是这样吗。”宋识念叨了一句。
他点点头——新的一招来了！
明先鸢的黑域的确惊世骇俗，称得上不可逾越，自己刚才一发轰过去好似沙粒积在了玻璃表面，不起效果。
可同样，就算是沙粒也能带给玻璃划痕、刮擦。
这套护身法域不是真的天下无敌，坚不可摧的！只要继续轰下去，早晚能给它砸开！
轰、轰、轰——
巨大的、宛如神兽心脏跳动的轰鸣响了起来，一震一动，低沉响彻，震耳欲聋。
宋识的上方，无边无际的焰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九个球形轮廓。
它们正是声音的源头。
紧接着，这九个球形轰隆着升了起来！
这是......九颗“太阳”！
或者说，九轮【天日】！
理论上的灵能技艺&#183;【天日】只会有一颗，就像天上的太阳只有一个，不过以宋识今日之境界来施展，自然不用再拘泥于此。
哪怕是【天日】的创造者，在这一灵能技艺上的理解也已经逊色于宋识。
九轮天日缓缓升腾，每一轮半径都超过了千里，猛烈燃烧，散发出滚滚热浪。
但宋识的动作没有到此为止。
只见冥冥虚空之中，蓦然响起了九声嘹亮威严的鸣响——
再一看去，就见无数火流汇聚，勾勒出了鸟......不，是“朱雀”的轮廓！
——灵能技艺&#183;【朱雀魄】！
气腾为天，质降为地，司掌南方星宿，谓之“天之南陆”。九只朱雀浴火而生，在焰海中盘旋缭绕了一圈，随即飞入了高悬的九轮【天日】内，身形定格，化作图腾般的模样。
可虽是化作图腾，但【天日】却一下子异常生动，蕴含了无穷的灵性，威势不住暴涨，就连燃烧的火焰也平添了几分变化，形如朱雀的神火。
【朱雀魄】的效果是“法有元灵”，能够使灵能者的灵能具备一定的智能，自行其事，而在宋识的手中，这一效果迎来了神乎其神的蜕变，臻至玄妙境界。
九轮天日，栖九大朱雀。
仅仅动用了两道灵能技艺，就能施展出如此神威......神座六向，相辅相成，现在的宋识，就是强到了这般地步！
“九为数之极......可惜。”宋识却不是很满意：“啧，想要十日凌空还是差了点意思，得等到六向齐备吗？”
自己这一式，每增加一轮天日，这不止是数量的变化，连带着每轮天日的威势也会增加。自己隐有预感，若是再增加一轮，尝试十日凌空的话，这一式就维持不住了。
看来九轮，就是目前自己的极限了。
宋识想到。
下一瞬。
九轮朱雀寄天日，向着明先鸢砸落！
好久不见的朋友来，请一天假
好久不见了，抽不出时间码字。
不好意思。

第三十七章 逆旅
朱雀寄天日，数为极之九。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一式都无可挑剔，兼具了浩大与灵性，凭宋识神座六向“大上”的火焰推动，称得上罕世绝伦。
如果把九颗夕月排成一列，置于这一招前，尝试阻挡，结果只会是一个——悉数爆裂，粉身碎骨。
俱灭成灰！
轰隆！
无穷无尽的神枪光刃仍在狂暴激射，每秒都有数百数千万束光命中朱雀寄天日，但丝毫阻挡不了它的下坠之势，就好像一颗实心金属的保龄球碾过一片玻璃。
若是被其实打实砸中，哪怕神座也吃不消，定然要缓上许久。
就在这一秒，明先鸢动了。
连“一秒”都显得漫长，应该说是一瞬间。
......不。
“一瞬间”，这个词同样是过去的、很古老之前的人创造的，他们认为的“一瞬间”，对于此刻来说，仍然显得漫长。
十分的漫长。
光，流动了起来。
宋识的瞳孔深处，视网膜上映出这样的景象——纤细、但笔直，笔直得宛如“笔直”这个概念的光路，纵横交错。
上个念头升起时，视野空无一物。
下个念头还未升起时，已无处不在。
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条光束流动，结成了封锁万物的网格，这是物质世界的物理意义上的极限，速度这一向量的极限。
——明先鸢的光速机动能力！
九轮朱雀寄天日的表面，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切痕，明白色的、明亮的切痕，就好像一个人持着光线，对它切斩了数百万次。
朱雀寄天日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继续下坠，直到过了数个呼吸，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迎来了姗姗来迟的崩溃解体。
对球形物体的一刀，可以分成两块，划出两刀，可以分出四块，而数百万刀，则只剩下了细碎的渣渣。
自崩溃解体之中，无数流火四散落下，就要消弭于无形。
宋识面色不变——散落的流火蓦然一变，如果说它们原本不成体统，杂乱无章，这个瞬间突然有了莫大灵性，好似朱雀振翅，掀起了一场神火风暴。
朝着四面八方！弹指间席卷过万里！
这正是朱雀寄天日的二段变化，哪怕对手硬生生轰爆了它，亦不能善罢甘休，要被迫吃住这一招。
而在神火风暴的冲刷之中，明光一亮，流动的光停顿，再度凝成了明先鸢的模样。
她的确具备光速机动能力，但那是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虽然能够“干扰”她的外力，连第五环中的强者都不一定够得着门槛。
不过第六环的神座，倒是肯定办得到。
只是即便遭受干扰，没办法臻至物理极限，八十八万倍音速的光速，她的速度依旧极快、极快、极快，冠绝当世诸神座之首。
“唔，不赖。”
朱雀寄天日的二段变化汹涌异常，已极为迅烈，可明先鸢仍以从容姿态，抢在其到来前退回到了自身场域之内，那片明亮的光芒之海。
置身其中，光速再度显现于世。
“心思还挺多。”
每说一个字，明先鸢的位置就会改变，出现在千里之外，如同瞬间移动，又好似闲庭信步。
“只可惜，徒做无用功。”
朱雀寄天日的余波渐渐衰退，对这招没起到什么效果，宋识不觉惊讶，或者说，要是明先鸢连这都接不下来，又怎敢自称稳居历代【大源】中前三？
他出声道：“我的‘大上’凌驾于你的‘大觉明光’，论灵能位格，你应逊色我一筹。”
“你能以下击上，破我的朱雀寄天日，纯是靠量取胜。”
自己劈一刀的功夫，明先鸢能统御万重明光，使每一重明光又斩出万记。比起自己朱雀寄天日的辉煌气势，每一重明光可以用细若游丝来形容。
然而滴水尚能穿石。
刹那间明光千丝万缕，刹那百万记，硬生生给朱雀寄天日纵横交错，切成了渣滓。
攻有光速立于不败之地，守有零光速黑域。
一者为极限，一者为零，明先鸢谈笑风生间，灵能就囊括了“光”的两极，实在是棘手至极。
宋识甚至怀疑，假如对方一意孤行闷头跑路，那恐怕连“皇帝”伊门亚&#183;卡塔都追不上，只能放任溜走。
只是。
“明先鸢......你的‘光速’还谈不上完美无缺。”
宋识咧嘴：“别的道途可能拿你没办法，但【大源】可不会束手无策，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高位灵能者的本身，就等同于一个扭曲现实的巨大引力源——在某些时候，这句话甚至不是比喻。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巨像”巴甫斯，就凭借着它那一具庞然的泰坦巨像机体，每一拳都能产生局部引力井效应。
若是青金石有朝一日突破第五环，更会是四大基本力之一“引力”的个中好手，化身一颗移动星球，举手投足间施展强大引力场。
最强大的引力场，莫过于被称为“黑洞”的天文奇景，这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死寂之域。
宋识没有涉及过引力等领域。
——可他是毋庸置疑的超高位灵能者。
到了这种境界的灵能者，无一不是以意志强令现实卑躬屈膝的存在，在它为中心的环境里，常人认为的那些不可动摇的规则，会被前者随意揉捏成想要的样子。
灵能作为意志的显化，自是继承了这一效应！
明先鸢固然可以光速机动，但只要位于自己的场域内，这速度就要大打折扣，不复光速。就仿佛靠近巨大引力源的光，要受到不可避免的影响。
其它道途的灵能者，对上坐拥光之海洋的明先鸢，或许头疼苦恼，但同为【大源】的自己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既然逮不住明先鸢——那便场域对场域，压爆对方，逼其现身来对轰！
如果把海抽干，那海底捞针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如此一来的明先鸢，就变成了没了毛的鸟儿。
“哼哼。”
明先鸢忍俊不禁，不由哈哈大笑，好半天才止住，慢悠悠道。
“我还等着你有何高论，结果你就说了句这个？宋识，幽默功力比起上回见面时不减啊。”明先鸢抱着手：“是个灵能者都晓得，想杀【大源】要击溃它的场域......唔，那些败在你手底下的人，莫非是不想吗？”
宋识不露恼色，口吻同样慢悠悠道：“所以，这就是堂皇正道了。”
“同样不外乎废话。”
明先鸢嘴角上扬：“念你虽痴心妄想，但好歹勇气可嘉，就给你见识点真东西——等以后出了这里，可别跟其他人讲你明前辈藏私了哦。”
她抬起食指。
过了半秒钟，宋识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
自己的心脏......
被贯穿了。
一束光，指头粗细，明亮白炽，在自己都没来记得察觉前，跨越了充当层层屏障的焰海，精准无误、摧枯拉朽地贯穿了心脏。
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双方交手并不长，对于一场想分出胜负的神座之争来说顶多算结束热身，但已足够宋识做出些判断了。
明先鸢的爆发力与杀力明显不如自己，双方无论是拿来当背景爆竹火花的赤焰与神枪光刃对轰，还是方才的朱雀寄天日和刹那百万记。
前者自己赢了，后者算是平局，但明先鸢也是靠以量取胜，方能破之。
然而此刻情形做不得假！
这束光就是赫然打穿了一切，在自己都猝不及防时，洞穿了心脏！
宋识的左手，抓住了光束，触碰的瞬间，手心滋滋作响，险些被融穿。宋识脸色不变，心脏发力，拧断了光束。
“感觉......不对。”
宋识把断裂、溢散的光随手丢掉，心脏开了个孔而已，还谈不上致命伤，一个呼吸就完好如初了。
“我有印象。”宋识看向明先鸢：“我在伊门亚&#183;卡塔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感觉，‘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
“这一击......是积蓄了很久，然后在一瞬间爆发，涉及到了‘时间’要素。这是你与他斗战时的突破，神座六向的第五向。”
——神座六向，“逆旅”。
明先鸢身死道消前的最后成就，神座六向的第五向，为“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留下不可磨灭之烙印的“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的基石。
“假如‘光’是一条线。”
明先鸢伸出两个食指，相对着拉开：“这一端和另一端，以及它们之间的东西。我自认已尽数掌握，来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
“好在端点之外，尚有空间......这就是我为自己划定的第七环。若是我能突破已有的端点，掌握‘超光速’或者‘逆光速’，也就可证第七环，成就这破天荒的头一人。”
宋识接过话头，点点头：“我明白了，‘逆旅’就是你对‘逆光速’的尝试，是它的雏形。”
明先鸢爽快承认：“限制不小，而且只能干涉局部时间。神座六向乃已有之极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在此之前毕竟未能突破光速的限制。”
“不过。”她绕着指头，笑容危险：“降伏你，估计是够用了。”
“是么？”
宋识却是摇头：“奇技淫巧而已，想靠这个当胜负手，先使出‘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再说吧。”
如果说“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是积蓄压缩整整一千年的盖代神技，那么刚才贯穿自己心脏的一击，积蓄压缩的时间就远远没有这么长了。
对自己，顶多是“有威胁”这种程度。
“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是明先鸢战死前穷尽毕生所学，死中求活，于绝境中明悟的招式，然后打完就死了。
换成眼下，她复刻应当是能复刻的，可这就得花不少时间磨合熟悉了。自己不会给出这样的机会。
神座六向“逆旅”固然不可思议，担得起一句叹为观止，但想光靠它就赢过自己，未免异想天开了些。
“——明先鸢。”
宋识叫出对方的名字。
“我确定了一件事。”
“哦？”
明先鸢歪过头来。
“说来听听。”
“你动用了‘逆旅’，那就说明一件事。”宋识一字一顿道：“你认为光凭前四向，赢不了我——我已强于曾经是神座四向时的‘明先鸢’！”
“空口白话，便要宣布自己更强？”明先鸢挑起眉毛：“我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需要说，明先鸢。”
宋识再一次，摇了摇头。
“因为这的确是空口白话，一厢情愿......我不准备搞什么激将法，让你禁了‘逆旅’。”
他娓娓道来。
“但我也不愿就这么一直空口白话下去，还是想证明一二。思来想去，证明的办法不难。”
“只要击败了现在的你，不就自然而然证明了？”
明先鸢神情舒展，好似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那还等什么！”
神枪光刃，再度释放，无穷无尽地射向宋识，而与先前不同，这一次夹杂其中的——还有神座六向“逆旅”积蓄压缩的逆时神光！
它们夹杂其中，就好像一场超级暴雨里的几滴雨水，根本分不清楚，更别提明先鸢还以神座六向“技之于道”推动了一项【光炫】的灵能技艺，有意掩饰伪装。
七束光对准了宋识的七出窍穴，瞬时而同至！
宋识不管不顾，任凭浑身被贯穿出七个孔洞，尽起凶狂灵能，汇成焰海洪流，淹向前方的光之海洋。
明先鸢肆意纵横，又有无尽光芒激射，可以说是看不见、打不中、摸不着，立于不败之地。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打不中明先鸢，难道还打不中这片明晃晃的海洋吗！
——真灵&#183;“洪渊天赤”！
若是在证得神座六向“大上”前，宋识还真吞不动明先鸢的光，后者同样有提升位格、增强灵能的神座六向“大觉明光”。
就仿佛鸡蛋碰石头。
而现在，则是石头碰石头——或者说铁块碰石头！
在浩浩荡荡的火焰与明光碰撞激荡之中，宋识跳出了赤焰洪流——
迎着充斥视野的无尽烈光，主动脱离了己方场域，一头撞进了明先鸢的光海！

第三十八章 光与火
磅礴煌烈的明光，猛地撑爆了宋识视野，吞没而来。
不是如潮水般涌来，而是像神怒之下，毁灭世界的大海啸！是淹没了世间万物，连天空都遮蔽住了，暗无天日的大洪流！
孤身冲进一位【大源】神座的场域，是何等的不要命？尤其这片场域的主人，还是号称稳居历代前三的明先鸢。
昔日从地心脱困时，明先鸢立于太空，辉光披落，使得泰拉全球日夜失衡，陷入极昼，而若是将辉光轰下，可以轻而易举地融化大陆，蒸发海洋，削平星球。
而如今的明先鸢，在激斗“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之后，比之昔日还要再强上一截。
无尽明光的冲刷下，就是超密度的星核都要消融殆尽——宋识顷刻间将自己带入到了险境！
如果说御驾亲征是打出旗号，坐镇军阵，鼓舞士气，要跟麾下部众生死与共，那现在宋识就不是御驾亲征了，他是带着兵刃抢在已方部众之前，孤身冲进了敌方阵中，迫使前者追随冲锋，前来接应！
明光冲刷而至，宋识翻转重弑，一刀劈出，霎时间打出分海般的壮阔景象，神座六向“灭真”的极致杀力，切开明光就犹如裂帛般轻易，更留下了久久不能散去的泯灭裂痕。
再然后，宋识一个呼吸间斩出数百刀，裂痕交错，赤焰顺势暴涨，给数百里内的明光拆解得分崩离析，零散不成一体。
这片明光之海确实可怕，无穷无尽，煌烈明亮，消融万物，但在宋识眼中，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阻挡自己一时可以，但想赢下、想吞掉自己，那就是天方夜谭。
要想真真切切地轰下自己，唯有......
唔！
一束凝实至极、带着奇异韵味的光，刺向了宋识。比起无边无际的明光汪洋，这一束光不惹人注意，渺小至极，就像暴雨里的一滴雨珠。
可偏偏就是这一滴雨珠，掀起的破坏力要比一整场暴雨还要大。
宋识事先设下的重重防御，脆弱得像一层塑料薄膜，被针“噗”一下刺穿。唯一的问题是，这根针的长度超过了万里，蕴含着恐怖的光能——
千钧一发之际，宋识扭身暴退，勉强躲开了光束直击，使其擦着身子而过。
被擦到的地方，瞬息间蒸发，令人联想到橡皮擦去笔迹。
面对受伤，宋识不忧反喜，恰恰相反，这说明了一件事，明先鸢选择了与自己正面交锋！
——这正是宋识给出的解法！
若要限制住明先鸢的光速机动力，需以场域破场域，形成围杀，困住对方，可要是按常规打法，双方遥遥对耗对轰，想分出结果，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
何况明先鸢有神座六向“逆旅”在，本就掌握了主动权，若是给足了时间，保不齐她积蓄攒出至强一击，为胜负天平砸下重重的砝码。
而宋识的选择，便是亲临明先鸢场域，搅动四方，迫使对方正面交锋，顾不得去管外边正在吞噬明光之海的汹汹焰势。
现在。
要么明先鸢凭借主场地利先宰了自己，要么就是自己拖到她难以为继的地步！
也是这一刻，虚无缥缈的意志变得如有实质，如铁、如钢、如恒星、如不熄的烈阳，自无穷的明光之中升腾。
【大源】道途的第二十三位神座，向着第二十二位神座发出了邀请。
“来！”
上一秒，光影尚在万里之外，下一秒，光影已近在咫尺。
“——来！”
明先鸢五指舒展，光芒凝实、塑形成剑，她随意挥舞，挑了几个剑花。
如同时间放慢了无数倍，就这简单的几个动作，她却拖拽出了无数残影，无数个明先鸢。
但感知中，这些“残影”给人的感觉并不虚假，相反非常真实，显露着强大的灵能。
下一瞬，所有残影消失，再出现时，已合围一处，犹如百万把光剑组成的剑阵，封锁住了宋识上下左右！
每一柄光剑，初登场时，约莫三尺，符合人的尺寸，可在化为剑阵的过程中，每位“明先鸢”手持的光剑，自合围的短暂刹那间，豪吞着周遭明光海洋，汲取了巨量的光能。
待合围成剑阵时，光剑已暴涨数万倍，从一介人之兵刃，变为了宛若供神话中的高大天神挥动，能够切断山脉，横扫城市的神威圣器。
神座六向，“技之于道”。
明先鸢同样是将“技”推动到了进无可进的灵能者，技艺臻至巅峰，眼下光剑数不清，却全然没有哪怕一把在鱼目混珠，每一把都仿佛有绝妙的剑士施展。
而在合围成剑阵后，彼此交汇，相辅相成，棘手程度直线飙升——更不要说，它还坐拥地利，威势更是要比寻常强出一截。
宋识的选择很简单。
对准四面八方的恢弘剑阵，他扬起重弑，神座六向“灭真”与“大上”全力推动，纯粹而赤金色的焰浪，如同笔直的锋刃，蓦然暴涨，冲天而起。
远远看过来，就好像明光海洋里，升起了一道直冲天际的炽烈火炬，哪怕是消融万物的明光也不能忍受，震颤着，轰鸣着，搅动起了千万平方公里的漩涡。
最强的杀力与最强的位格。
交汇而成的，就是这一缕贯穿天地的焰锋。
明先鸢的合围剑阵，实在强悍，若是选择防御，自己只会被捅成马蜂窝，一败涂地——唯一的选择是以攻代守。
宋识没有百万剑光，在明先鸢的神速下，只容得下挥出一击。
但一击，已足够了！
炽烈焰锋迸发出恐怖的威压，带着破灭、燃烧的意味，硬生生在明光之海中照耀出了一片赤金色。
本应以光速轰来的光剑，在突入这片赤金色时，不由自主地迟缓了一些，其中冲得最猛的那些光剑，甚至当场砰然爆裂，承受不住威压。
但爆裂的只是少数，剩下的剑光远比这多得多，它们纵横八方，仍牢牢封锁住了宋识。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们慢了。
炽烈焰锋的威压，使得光剑的速度产生了不可避免的下降，从“光速”变为了“二分之一光速”。
这仍然是超乎想象的神速，但就是这一突兀的降速，使得本该完美无缺的剑阵绞杀出现了漏洞，不再天衣无缝。
剑阵的主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百万剑光组成的剑阵，如此惊人的体量竟调转得仿佛一只铅笔，游刃有余地不可思议，众多剑光衍生出数不清的变化，只需要很短暂的时间，它们就能顺势变阵，填补上漏洞——
可也就是这一刻。
炽烈焰锋，正好斩了下来！
宋识这一击是全力而为，没有丝毫留手，焰锋蔓延冲天数千公里，遇天则裂天，见地则裂地。
就是泰拉敢挡在前面，一样要被劈爆。
这样巨大到仿佛燃烧天炬的焰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脱离了武器的形状，它落下来要“崩塌”来形容，用“坍陷”来描述。
然而此刻，倘若有任何人在这里，目睹此景，脑海中都只会有“斩”这一个字！直冲数千公里的焰锋，被人不折不扣地斩了下来！
轰隆——轰！
合围的剑阵与斩下的焰锋碰撞在了一起，无数剑光砰然爆碎，焰锋也寸寸迸裂，而在碰撞的第一线之外，天灾般的景象被掀起。
明光的海洋掀起了史无前例的海啸，崩溃的光与火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冲刷，灵能的洪流猛烈扩散，一直要到数万公里之外才渐渐平息。
一切的源头，交战的最中心。
宋识气息不住紊乱，双方实打实对碰的这一记，他落了下风，受了伤。或者说，要是位于明先鸢场域之内，对方还压不下自己，那就该滚去【超越】了！
没等气息平复，宋识紧握重弑，身化一道流火，悍然冲锋。
而在正前方，明光一瞬而过，赫然是同样再战的明先鸢！
个、十、百、千、万、百万、千万......弹指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明光再临，重组出阵势，这一次不是剑阵，而是千万神枪光刃的枪阵。
它们撑满了视野，如臂驱使，犬牙交错，再度咬住宋识！
然而同样为阵，这次的杀招已不是阵势本身。
千万神枪光刃如潮水般分开，它们只起到一个固定索敌的作用，真正主导攻伐的只有一个——潮水的尽头，一粒光星亮起，瞬息而来。
明先鸢挟煌烈声势！光速轰击！
下一秒，宋识整个人倒退千里！
明先鸢来得快，来得迅烈，又有主场优势加持，一拳轰中宋识，打得其狂暴倒退数百里，如果不是对方以重弑堪堪挡住了拳锋，这一下就要打穿胸膛了。
可这不是结束。
宋识被这一拳打得狂暴倒飞，一个呼吸间就横跨了数百里，速度远远超过音速，但对于明先鸢来说，这还是太慢——太慢！
如果视光速的移动，为一抹笔直的、明亮的光路，自宋识倒飞的途中，世界像是被一千个拿着画笔的人，同时划出了分割线，凌乱交错，密密麻麻。
每一道分割线，都是明先鸢留下的光路尾痕！
如此迅烈嚣狂的攻势，连宋识都分不清对方到底打来了多少拳，连一半都没办法数出来，直面明先鸢的攻势，就像置身于一场暴雨里，饱满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究竟要怎样的技法、怎样的速度，才能避开每一滴雨水？
答案是做不到。
要想破去这一招，不被它一口气淹死，只有一个办法，绝不能从技法与速度入手的办法！
无数分割世界的线条中心，宋识对近在咫尺的拳锋无知无觉，浑身升腾起凶狂赤焰，可现在这些赤焰不再和谐一体，相反，它们格格不入，截然相反，互相矛盾。
就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下一大盆水，它们彼此接触的瞬间，就产生了惊天动地的动荡爆发，可没等彻底爆发，所有赤焰被强行压缩——压缩到了宋识为中心的方寸之内！
赤焰的体量惊人到何种地步？要是付诸于现实，连天体都能轰爆，可眼下却被强制压缩容纳在了狭小范围里。
哪怕以宋识的灵能，这种强制压缩也维持不住，几乎只有一瞬间。
但一瞬间，恰到好处。
——下一瞬，压缩到不能忍受的赤焰，自光路封锁的中心爆发！
撑爆了所有明先鸢打来的攻势！
到了第六环&#183;【神座】这个层次，除非像当初宋识迎战“皇帝”伊门亚&#183;卡塔那般，一向打六向，否则已不能妄想区区一招决出胜负。
宋识与明先鸢在交锋。
曾横行东陆，霸道绝伦的“三千照彻”，这个称呼下的力量，一一显露在宋识的眼前，被一一见证。
脱胎于“光”的诸般意象，于明先鸢的手中肆意横流，又在不经意间，返璞归真，再度归于“光”。
明先鸢与宋识在交锋。
并非旧日的剪影，而是活在当下的“南斗”，跨越了时空与因果，从而完成了不可能的伟业，在短短十年就依次成就四向，站在了神座之中也位于前列的境界。
“玄同大化”，“技进于道”，“灭真”，“大上”，四向极致，即便是初来这里尚差一线的“技进于道”，也早已完成了最后一跃，臻至登峰造极。
不论是怎样凌厉的攻势，妙到毫巅的时机，无可挑剔的战法，都没办法真正压垮对方，奠定毋庸置疑的胜果。许多次，只差一线就能击溃对方，可也同样是这一线，被对方紧紧地攥在掌心，永不松手。
“光”与“火”。
不同的意象，只是在双方的交锋中，它们导往了同一个方向，没有温暖、没有灿烂——而是极端的酷烈。
时间在推移。
站在第三方的视角俯瞰，这片混淆的时空，已发生了同样的混淆。赤金色的火和明白色的光混杂在了一起，不再泾渭分明，就好像两种颜色被倒进了同一个容器，形成了瑰丽的状态。
直至某一刻——
宋识与明先鸢，在狂烈交锋了不知道多久后，首次分开。
它们相互对视。
“——去吧。”
明先鸢负手而立，笑容轻佻。
“杀了伊门亚&#183;卡塔的那天，别忘了烧点纸告诉我。”

第三十九章 回归现世
宋识注视着明先鸢，似乎在最后看对方一眼。
这场漫长交锋的结果......
自己没能破尽明先鸢的诸般法门，拔干净她的羽毛，明先鸢亦压不垮自己，给予致命一击。
战局始终僵持，继续打下去，胜负无非五五之分。
可这已足够说明了。
“南斗”战平“三千照彻”。
——以四向战平五向！
然后，宋识点了点头：“到时候给你烧点大额的。”
一路斗争交锋，明先鸢底牌尽出，毕生修持坦坦荡荡，全都展示于自己的面前。如此境界，如此灵能，哪怕对于如今的自己，也可谓一份弥足珍贵的资粮。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人之已死，其言也善。
轰隆——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震动。
震动的源头遥远得超乎想象，就好像在世界的尽头，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才传到了宋识与明先鸢脚下的地方。
“哇哦。”明先鸢吹了一声口哨，瞥了一眼那边：“看来‘万象之无穷’要撑不住了。”
“连续不断时空往返，又承受了五位神座下场，也该它撑不住了。”
宋识答道，他心念勃发，识海内的水晶球依旧瑰丽，挥发出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奇异色泽，只是与最初相比，现在它的上面出现了许多裂痕，细细蔓延。
只是它带给宋识的感觉，却不是摇摇欲坠，随时要爆炸，而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的奇特感。
就好像即便它此刻被击碎打爆，也不会真的消亡，而是......
无形无质，消弭遁走？
宋识仔细观察了片刻，隐隐约约把握住了脉络，或许这就是缄默者学会——准确地说，是八千年无数追求“记录与真相”之人留下的后手。
如果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濒临毁灭......宋识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它会自行跳入时空乱流，逆行而上，再从“过去”延续到“未来”。
如果这一感觉没有出错，的确实现了的话，缄默者学会当真是好大手笔，几乎可称得上“一证永证”了！
不过，对现在的自己，倒是不必太过在意，可以先放到一旁。
更何况“万象之无穷”还没到濒临毁灭的程度，眼下顶多是半死不活力竭了。
轰隆。
又一阵响动传来，宋识周遭逐渐不稳，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宋识本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但想了想，没有还需要说的话了。他垂下重弑，收了起来，再无犹豫地转身。
只在即将跃出时，驻足停了一步，抬手挥了挥。
明先鸢脸上仍留着轻佻笑容，浑身如风沙般逝去，化为了点点明亮的光屑，往日的一片剪影，就此消散。
轰隆——
释放着白炽光芒的星辰，距离宋识愈发远去，甩在了身后，但也是这个时候，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了上来。
这股不适感抓不住源头，凭空浮现，顷刻间涌入宋识的每一寸，挥之不散，去之不掉！
这是......践踏时空因果的代价！
来时初成神座，证得一向，去时神座六向已成其四，哪怕放眼【大源】的历代神座——甚至去掉“大源”，所有道途的历代神座里也稳稳居于中上游。
哪怕抛开神乎其神的其它要素，单看对现实的影响，宋识这番归来必然会改变许多事情，乃至使得整个泰拉的走向偏转扭曲。
同时涉及到“时空律”与“因果律”，就好像弹簧被挤压得越狠、产生的弹力就越大，现在宋识就直面着这股“弹力”！
就连神座六向已成其四的宋识，都有了强烈的不适感，换成其它的人，即便是第五环的灵能者，除非是专精时空因果领域、有极深造诣的人，否则转瞬间就会支撑不住。
不适感只是开始，不过几个呼吸间，它没有一丁点衰减的趋势，反而迅速高涨，像是要把宋识撕扯得四分五裂，又好像要将其蹂躏成泥。
可真正致命的，则是恐怖的吸力——犹如蓦然间出现了一个无形的黑洞，眨眼间飞速扩张，紧紧咬住宋识不放，要将其永远地留在这里。
只是愈发猛烈的吸引下，有两种无形的力量却升了起来，护住了宋识。
【大源】道途！
至上奇观&#183;“万象之无穷”！
倏然间，吸引力减轻了许多，让人不再束手束脚，但这只是一时，吸引力在不断增强，而道途与“万象之无穷”却没办法跟上。
不过解法，已经有了！
宋识瞬间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始作俑者，“万象之无穷”同样是始作俑者！只要将它抛出去吸引火力，自己就能趁势脱身！
一只手抓住了“万象之无穷”，紧接着，攥紧。
——抛出去吸引火力？
说好了给缄默者学会带回去，那就是要带回去！
宋识闭眼又睁开，瞳孔深处，赤金迸出一线，灵能全力鼓荡，掀起了比轰隆震荡还要让人悚然的动静。
赤金色的火焰疯狂升腾，暴烈凶狂，向着无形的吸引力发出咆哮！
上一秒就无数火焰泯灭，消亡，下一秒就有无数而无数的火焰替补上来，直冲吸引力，如果说后者是一个无形的黑洞，现在火焰就是填满、点燃、撑爆这个黑洞！
时空因果——
宋识拔出重弑，没有浩荡声势，反而内敛至极，状似凡人。锋刃燃起火光，绽放耀眼流赤金色。
——不足为虑。
要是它真的天下无敌，那【启示】的灵能者就该从古至今独霸蝉联泰拉最强一百连冠了！
宋识向着正前方劈出。
以火之刃，劈出属于自己的前路！
世界定格了一瞬，如若落入了凝固的琥珀，停滞的琉璃——
下一秒，凝固的琥珀砰然破碎，停滞的琉璃亦是迸裂！
混乱的世界，出现了一线裂缝，一线无比清晰的裂缝，在裂缝的另一端，一个不算好、但孕育出“宋识”的天地，扑面而来。
宋识抓紧“万象之无穷”，撞进了裂缝！
一切豁然开朗！
在无序的时空，跨越因果，渡过了十年后，“南斗”宋识重回现世！
落地的瞬间，就有熟悉的感觉包裹了上来，无形无质，无处不在，这是当初给东陆留下的“虚造天道”，约等于新秩序联邦的护国大阵......
宋识暗骂了一声。
稍一接触，宋识就察觉到“虚造天道”千疮百孔，衰颓严重，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它饱受摧残，被弄得一塌糊涂！
虽然严格来说这理所当然......
落地第一秒，宋识就共鸣天地，搞清楚了自己离开多久，时间是一年。
首先“虚造天道”是自己神座一向是所留，强度本就较低，而东陆汇聚了复数位神座，虽然没有明面上大打出手，但暗地里都在角力，潜移默化。
如今遍布东陆，时而涌现的诸多异象，正是这一角力的体现。
在失去自己持续维系的情况下，“虚造天道”不可避免地被搅得一塌糊涂，千疮百孔，眼下还存在些余留，没有完全崩溃，已经算是【大源】的先天优势了。
不过很快，宋识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
凌驾于东陆之上，不加掩饰挥洒着存在感的强绝意志......
在自己离去之前，这个数量是四道。
而在自己离去之后，这个数量不减反增，来到了五道。
新增加的这两道......
宋识忽地眯了眯眼睛。
来人了。
来的人刚好是其中一位。
凌驾于星球之上，威压着东陆的五道意志，其中一道发现了突然冒出的自己，即刻来临。
——“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
查可洛从天而降，只是对方的登场没有声光特效，一板一眼，朴实无华，就这样普普通通出现在了宋识面前。
宋识凝神看去，毫无疑问，对方已突破第五环的桎梏，登上了第六环，此后泰拉之大，他也是毫无疑问站在最顶峰的至强者之列了！
“拒绝”、“否定”、“逆转”，以自己的视角看去，这三者不再是过去的递进关系，而是呈现出三角框架，表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平衡，构建起了查可洛&#183;沃恩的灵能。
不......不是单纯的三角框架。
这三角框架之内，存在着一个核心，前者围绕着它缓缓旋转，也正是这一核心的存在，才促使三者表现出了浑然天成的平衡。
这一核心的称呼，是“悖论”。
崭新的平衡，独一无二的平衡。
这便是......第六环的【平衡】？
宋识打量了一会，抬起头，看的却不是查可洛，而是远方......在万里之外，另一道意志赤裸裸地彰显着存在感。
“阮筏，也成就了第六环。”
宋识也不站起来了，盘膝而坐，摸了摸下巴：“我猜猜看哈，你们突破的方式是不是同一种？”
“我再猜一猜，你们突破的时间地点，是不是也差不多啊？”
查可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伸出手，虚按住宋识。
于是。
倒流逆转。
眼下宋识的模样并不算好看，称得上很是狼狈了，他不光没有选择舍弃“万象之无穷”来方便跑路，反而为了预防它当场暴毙，坏到不能维修，给缄默者学会掏不出交代，拒绝了它的助力，转而有意分出一部分力量护住它。
如此一来，不亚于背着负重前行，加之硬顶可怖的时空因果之力，下场简直能用筋疲力尽来形容。
而这一刻，一股强大的灵能施加在了宋识身上，命定既定的秩序倒流、翻转，强硬地打破了原本的平衡，使得宋识低颓的气息迅速攀升了起来。
直到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程度。
“......咦？”查可洛看上去有一点惊讶，沉思了片刻，说道：“涉及到了一些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非常形而上的领域。”
他顿了顿：“产生的阻力比我想象中要大。”
宋识反问道：“你们整天平衡来平衡去的，难道以前就没人想过当个时空警察？”
“有。”查可洛点点头，语气平稳：“不过跟我没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灵能者也是这样。”
“比如生与死的领域，我不觉得当代任何神座比我权威。”
“还真是。”宋识打了个响指：“不要紧，待会我去还‘万象之无穷’的时候，可以顺便咨询一下缄默者学会。”
他拍拍双腿，站了起来。
查可洛端详着，眼里出现了没有掩饰的惊叹：“真是......匪夷所思。”
作为突破第六环，登上了神座的灵能者，查可洛也得到了【平衡】道途的历代积累，其中就包括“神座六向”这套理论，他自是没有相信，而是思考斟酌了许久，方才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有问题。
正因如此，在宋识没有掩饰的情况下，片刻端详，已足够他做得出结论了。
——短短一年时间不见，再会面时，对方竟已连证了四向！哪怕放在当世神座里，也是不容忽视的境界了。
查可洛沉吟着，忽地开口：“万象之无穷......”
“很遗憾。”宋识两手一摊：“它已经.....算了，你自己看吧。”
宋识分享了一下当前“万象之无穷”的状态，查可洛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实现不了了。
宋识却是摇了摇食指：“而且还有一点，缄默者学会只借了我一个人，就算它还能用，莫非你也去借一轮？”
查可洛平静地说：“比起一个世界的未来，我个人的道德无关紧要。如果‘万象之无穷’真的还可以使用，那么我确实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宋识鼓掌，拍手称赞：“不拘泥，灵活变通啊。”
理论上走到了第六环，不，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第一要务就是个人意志，绝不肯委屈哪怕一丁点自己的心意。
如查可洛这样肯委曲求全的人，不说独一无二，也算是稀世罕见了。
“阮筏那边？”宋识转而问起了其它。
查可洛一一道来：“大半年前我邀战她，我们打了十三天，战至极限，推开了最后关卡，突破了第六环。”
“现在，我、阮筏、伊门亚&#183;卡塔、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和大元帅。”
“皆在东陆，五极对峙。”

第四十章 六日凌空
太阳东升西落。
在其它之前，宋识要先做一件事情。
——就见“天”，变了。
宋识冲上九霄，立于比云端更高的地方。随着站定，广袤无垠的天空迎来了一波骤变，就好像千年难遇的日食来临，天空会在短时间内沉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现在正发生的不是黑暗，而是浸染上了浓郁的赤金色——
视野之内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赤、变金，这不是终结，短短几个呼吸，视野之内就被彻底浸染透彻，继而向着视野之外的地方扩散。
好似晚霞般浓郁，浓烈。
然而它给人的感觉却没有半分黄昏晚霞时的落寞慨叹，而是黎明朝霞的生机勃勃，带着旺盛至极的生命力，不知疲倦，辉煌灿烂！
宋识要重启“虚造天道”。
亦或者说，通过这种方式，向着天上天下昭告自己的回归！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明明这一次的“虚造天道”要比上一次显著强出许多，可带来的感官却反而下降了许多，几乎没有刺激，难以察觉。
——这恰恰说明宋识的灵能，再上一层楼，有了长足的长进。
这是查可洛做出的判断。
何为“天道”？知其有而不见，知其在而不觉。
如今这番潜移默化，让人无知无觉，意识不到的操作，要比此前的“隐隐约约”之感要明显高出一截，浑然天成。若是连意识都意识不到，就更不要提反制了。
——哗。
随着宋识的灵能，代表着“新秩序联邦”的疆域在顷刻间被覆盖，紧接着，它向着更远的地方扩张！
向着此前没有新秩序联邦之外，此前没有覆盖到的地方扩张！
如此广域的操作，在宋识的手中，却悄无声息，如果一个人不是抬起头，甚至没法发现头顶的天空正在迅速变色。
赤金色浸染得快，褪去得也快，只是看似恢复了原状，但某些东西已被深深改变了。
对于极少一部分人，则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正因为他们的感官早已在灵能的攀升中被永远地重塑，所以能够窥见一丝天变的真相。
沉寂了一年有余的“南斗”宋识，再度出手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对于第六环&#183;【神座】，“一年”不出手算不得沉寂，就是“十年”没动静也属正常。
只是现在不是以往了，那段和平的年代已经过去不少年了，在当前神座下场的新时代，没想到这位“南斗”甫一出手，就是这样大的动静！
臻至神座四向的灵能前，哪怕以东陆之辽阔，对宋识也算不了什么了，天地轻而易举地尽数纳入掌中，俯仰可观，无论怎样的地貌与气候，都不得不顺从他的心意——
天时与地利，起不到一丝阻碍。
——除了人。
来势汹汹的虚造天道，第一次遇见了阻力。
第一次撞见的阻力，就好似巍峨的天柱神锋，不可逾越。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比记忆中，更强一筹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对方刚返回泰拉时，就隐隐摸到了第六向，号称触手可及，而在过去了一年多后，在最终之战来临的前夕，这位以“胜利”作为真理的万众之王，成功破除了最后的关卡，站在了神座的尽头。
神座六向，六向齐备。
站在了泰拉的最顶点，与“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对分两极，几乎可称得上【真理】道途有史以来最强灵能者——有望突破第七环的至高存在！
业南位于东陆的移动行宫内，端坐于王座的女人缓缓抬起眼眸，手中钺戟一顿，稳稳敲击了一下地面。
霎时间，滚滚袭来，使得天地被纳入掌心的赤金色猛地停了下来，被无形的力量遏制。同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但与浑然天成、不可意识的虚造天道不同，这股力量能被人“意识”到。
业南境内的业南人，清晰感知到一股熟悉而强硬的力量，驱散了所有介入的外力，悍然扫荡一空，清理得干干净净。
“——嗯？”
然后，伊西多尔微微皱起眉头。
宋识比记忆中，要强了不止一筹。
神座六向，赫然已证其四。
这个速度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天赋来解释，能够登上神座的灵能者，哪一个不是横压一世的人物？第五环已经是超一流的天才了，可就是第五环中，又有几人最终能再进一步，突破第六环？
——别的不说，对方登上神座以来，才打过几场？
没有生死相杀，如何换来进步？
“教主。”
就在扩散至业南的“虚造天道”被遏制的时候，王座下方的阶梯，一道人影闪动，出现在这里。
这是个三十来岁、瞧着反倒比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年长一些的女人，一身穿着皆是东陆传统风格，金、赤、白三色为主色调，头戴唤日冠冕，身着广袖长袍，流光披帛。
走起路来袖间金铃轻响，丝绸纱布飘散，如朝霞光雾。
正是现任业南九柱之一，她背后的【丰皓教】，当初被伐山破庙，若不是及时逃出了东陆，道统都要就此消亡。
再之后，那代在老教主战死后，临危受命，仓促上台的新教主，便遇上了率军四方征战，已很是有一番气象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于是当场下了决定，果断让出教主大位，奉后者为主。到了今天，背靠业南大势，【丰皓教】的实力甚至要比曾经的巅峰期还要强盛。
业南九柱都是第五环的灵能者，各有重大职责，副教主若不是刚好临时停留在这边，也没办法这么快赶到行宫。
“他的灵能。”她斟酌着词措：“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应当是变强了许多，这......”
几个呼吸后，王座上传来了回复。
“哦......‘万象之无穷’的功劳。”伊西多尔呵了一声，得出了答案：“缄默者学会的至上奇观，确实有惊人的地方。”
“......‘万象之无穷’？”副教主心中微动。
这个名词她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与“缄默者学会”并列的话，其代表的意义就一下子有了模糊范围。
“教主，这是指？”她主动问道。
在伊西多尔&#183;西尼蒂麾下做事也有不少年了，她深知自家这位教主的脾气，你不主动问的话，她就懒得给你讲。
“缄默者学会私底下一直准备的工具。”伊西多尔表情淡漠，随口道：“一群偷偷摸摸的胆小鬼，逃避现实的人而已，目前不用在乎他们。”
“等我击败伊门亚&#183;卡塔，统一泰拉的时候，这些人一个别想跑，我会把他们全都揪出来效忠我。”
“哼......”
伊西多尔从王座上起身，顺手将钺戟插在地上，踱步走下台阶。
“莹华，你们不是总喜欢说‘变数’吗？的确如此，世界广阔，果然任何时候，都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伊西多尔走到了副教主身边，望向行宫之外的天空，淡淡道。
“看见了吗？距离最终之战不远，几年时间，一个恍惚就能过去，偏偏就是这短短几年里，你们口中的变数一个一个冒了出来。”
北霆防卫阵线的大元帅，学识理事会的阮筏，新秩序联邦的宋识与查可洛&#183;沃恩，先后四人登上神座，甚至，在时隔数千年之后，泰拉迎来了第七道途【深渊】。
“嗯......教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副教主思忖一瞬，答道：“天之将死，其命也革。”
她娓娓阐述：“正所谓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当年第一次七土战争，大争之世，劫数层出不穷，您以惊世之速登上了神座，眼下第二次七土战争，亦是如此。”
“不过目前来看，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位‘南斗’宋识了。”
“希望他能一直变数下去。”
伊西多尔冷淡道：“我等着。”
交谈的时候，“天变”还在继续。
东陆之广阔，光论陆地面积就几近上亿平方公里，历代都是泰拉最富饶、也是攻伐斗争最激烈的区域之一。
只是现在，东陆竟显得逼仄，狭窄了。
它的上方高悬着五道存在感极强，盖压全境的意志，这五颗意志划分了东陆，各占据了一部分，已是异常拥挤。
而现在，自这片本就十分拥挤的板块上，硬生生又挤进来了一道新的意志，共同演化出了“六日凌空”的奇景！
或者说，灾景。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者动，剩下五者俱动，即便没有真正下场，全力动手，可六道源自神座的灵能碰撞下，依旧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些测量人员吃惊地发现，东陆的磁场环境发生了不自然的变化，不是衰减或者增强，而是毫无规律，触目惊心。
直到过了许久，磁场才逐渐有了恢复的趋势。
“呼。”
始作俑者之一的宋识，徐徐平复了呼吸。
“终于......摸得着了。”
他心道。
昔日初成神座时，即便裹挟徒步环球，全泰拉的天人共鸣之力，也只能与“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一击持平，若是那时候有第二击来，则是必败无疑。
而如今。
——哪怕即刻挑战对方，也已有了一战之力！
“哦对了，我顺便摸查扫了一遍，没看见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影子。”宋识看向查可洛：“关键是，我都不好说到底是他没在东陆留下眼线，还是说他留了，只是我没抓住他的尾巴。”
查可洛对此表示一样，同样无能为力。
宋识想了想，发现除了嘀咕对方两句，好像还真没办法了。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应当是三向或者四向，厉害固然厉害，但比起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和伊门亚&#183;卡塔就要弱许多了。
哪怕是正悬停在近地轨道上，不理凡俗，全身心备战最终一役的“道一”伏岚图，论战力同样要强过他一截。
然而问题在于......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专精的领域，太适合躲藏了。
某种意义上，他与明先鸢两人属于保命能力最强的灵能者，冠绝世界，一个藏得深，一个跑得快。
即便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真的在东陆留了眼线......自己不是找不出来，如果没有其它神座碍事，自己全盘接管东陆，天人合一反复狠狠扫它个几百遍，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藏得再深也能揪出来。
可惜，眼下就是有人在碍事。
“等到挑战伊门亚&#183;卡塔的时候，战场肯定不会选择泰拉，一定是会在太空交战。”宋识啧了一声，直截了当道：“虽然理论上克罗夫特&#183;怀尔德没啥主动性，不会干些什么，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是不能接受留他一个明晃晃的神座在泰拉的。”
这也是方才重启“虚造天道”时，顺势搜查对方有无踪迹的原因。
“我的意见与你相同。”
查可洛颔首，他转了转手腕，神情平静，眉宇却多了几分冷硬：“他给我留下的伤，我要讨一份交代。”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共识，除了自己和查可洛之外，其他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别说曾经涉嫌参与过“三贤人计划”的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了。
就是号称纯客观中立的缄默者学会，“拨弦者”梅瑞狄斯&#183;泰特，还有自封与世隔绝，一直当局外人的伊甸，“恒常永在”阿托。
若不是他们先一步出去打了，否则真到了“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下场，发起最终一战时，这两位照样留不下来，一定会被强行拉去太空大战。
无论是谁准备一意孤行，稳坐钓鱼台，恐怕都会招致围攻。
——没有人能容忍留下神座。
这相当于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尤其还是一个开着歼星舰的陌生人！
“接下来我会留意一下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争取提前把他逼出来。”宋识沉吟道：“不过这也是小事，就算没我，伊西多尔她们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呃。”宋识按了下额头：“你知道吗？从刚才开始，我一直就隐隐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查可洛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危机感？能确定来源吗？”
“危机感倒算不上，来源我是能确定的。”
宋识语气怪异。
“大概率是缄默者学会那边......背地里催我赶紧还‘万象之无穷’。先不说了，我先过去好了。”

第四十一章 常论与悖论
“好久不见。”
宋识礼貌地打招呼。
“客气。”莫蒂默同样礼貌地打招呼，下一秒立刻道：“请您交还‘万象之无穷’。”
宋识微笑道：“不再客气一下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借了出去，不是该豪气云天，蛮不在乎？”
闻言，莫蒂默脸都快黑了：“我不觉得这是应有之务，如果可以，缄默者学会从一开始就不会外借‘万象之无穷’。”
还有句话没说出来，要不是梅瑞狄斯&#183;泰特不在......“万象之无穷”又怎么会落到外人手里。
宋识点点头，闭上眼睛，食指敲了敲眉心，旋即伸出食指转为五指全都张开，虚抓住了什么——
瑰丽至极的水晶球，被一寸寸拖了出来。
宋识轻轻托住这颗水晶球，递给了莫蒂默。
莫蒂默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他凝视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果然如此......果真如此。”莫蒂默眼皮跳了跳。
宋识面不改色：“咳咳，‘万象之无穷’给你们带回来了，物归原主。”
少了一个完好无损。
莫蒂默看上去表情怪异，沉默了一会，他慢慢说道：“我提前做过心理建设。”
要想超脱于时间，完成奇迹般的跨越，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说实在的，他甚至做好了“万象之无穷”带不回来的结果。
事关缄默者学会的大计划......只可惜被对方抓住了梅瑞狄斯&#183;泰特不在的真空期。
莫蒂默收拾好心情，闭上眼睛，微微低头，额头抵住“万象之无穷”，后者转瞬间隐没，被收了起来。
“我好奇一个问题......你们对‘万象之无穷’有没有留什么后手？”见到对方收了起来，宋识若有所指：“比如说，它万一哪天遭遇不测，几乎爆炸之类的。”
先前自己就有这种感觉，“万象之无穷”如果面临崩溃之时，似乎不会真的崩溃，而是将遁入混乱时空。
如此猝不及防下，恐怕神座也阻止不了，更不要想着掌控住它了。
莫蒂默竖起食指，做出“嘘”的手势。
意思很明确了。
不肯定，不否定，别问，问了也不回答。
宋识耸耸肩，没有再问，只是转而道：“接下来你是准备再留一段时间，还是说现在就走？需不需要护送一段？”
“这就不必了。”莫蒂默五指一翻，凭空变出了一顶帽子，戴在了头上：“眼下时局确实混乱，但也没有什么，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此话不假。
一位第五环的灵能者，就算丢到如今的东陆大混战里，照样称得上猛龙过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但这不是关键。
宋识心里腹诽，【启示】恶心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估计比【共识】还要恶心人。除了这俩道途之外的灵能者，如果第五环去杀第四环。
后者再怎么说都能实打实碰一碰，哪怕是一个照面就被秒了，好歹也算见了面。换成这帮人，第五环的【启示】动手，第四环怕是面都见不到，莫名其妙就突然暴毙了。
昔日东陆【启示】传承里的灵能技艺“钉头七箭书”、“截脉”、“厌胜”等，都是此中佼佼者，神不知鬼不觉，暗算人是一等一的顶级好用。
一码归一码，既然交易结束，莫蒂默没有把情绪带到结束之后。
他打量着宋识：“学会里收录过神座六向的理论，我浏览过。你给我的刺激感比之前强烈了许多，当前是几向？”
“神座六向，已得其四。”宋识感叹道：“多亏你们的‘万象之无穷’，确实惊世骇俗。‘网域防火墙’也被称为奇观，奇观巨构，不过从今往后，我支持‘万象之无穷’是泰拉第一奇观，举世无双。”
宋识忽道：“据我所知，你们十二人议会里的第五环，目前还没人证得第三阶段的真灵吧？”
“啧......”听到这话，莫蒂默倒是显得平静，随口道：“境界精进，可遇不可求，这强求不来。”
“不过我受到了教训，此番回去，努力努力，争取以后不被‘强求’。”
宋识只当没听见，真心实意鼓励：“你们一定能行的。”
“有伊门亚&#183;卡塔在，凡普斯塔帝国的实力已凌驾于历史任何一刻，到达了最强盛的时期。”莫蒂默慢慢道：“只是没什么，无论帝国强盛与否，世界的走向都还是要由神座来决定。”
“你与伊门亚&#183;卡塔、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你们每一位神座，都必将迎来一战。我等缄默者学会的首席，也无法置身于外。”
莫蒂默说：“没人可以看到这一战的结果，我不行，首席或许能看到一点，但也绝对不会多。”
“还记得我曾经给你介绍过的‘历史节点’论？”
宋识表示当然没忘。
莫蒂默说话的时候，手里没闲着，不知道哪摸出来了一颗苹果，不吃，就光来回摩挲，圆润发亮，煞是好看：“我虽然完全算不出、看不到泰拉的未来，也无法清楚这场神座之战的结果，但我隐隐有一种预感......”
他的瞳孔微微发亮。
“神座之上的境界，第七环的灵能，真的就要来临了。哪怕在所有历史节点里，这也将是最具影响力、最深远的存在，也许唯有史上第一次原始灵能诞生的那个历史节点可以比拟。”
“不需要预感。”
宋识头一次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
“真灵三阶，进无可进，于是有了第一位第六环。第一位第六环只能算突破了一半，并不完全，在第一百零一天死去。”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再往后陆陆续续，新的第六环涌现，于是就有了如今的‘神座六向’。‘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固然强，可称有史以来最强，但他并不是第一位达成了六向齐备的灵能者，他同样是踩着前人留下的路，所以才看见了没人看见过的风景。”
“今日的神座，就是昨日的真灵。”
宋识的话语里，有强烈得仿佛能灼伤人的武断，不像是交流，而像叙述自然而然的道理。
“既然第六环&#183;【神座】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第七环怎么会有不诞生的理由呢？”宋识说：“而这个人不是我的理由，哪里会有呢？”
莫蒂默听罢，默然片刻，然后脸上流露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平平无奇的发言啊，一点没有超出人的预料。”
“原则上来讲我不希望你突破第七环，这个人一定得是首席，不过如果你也突破了第七环......泰拉也会更有趣些。”
宋识从容接过：“我以为你不希望冒出个第七环。”
闻言，莫蒂默倒是真有惊讶了，好奇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第五环与第六环的区别，只有一步，而跟第七环比起来，那可就是两步了。”宋识挑了挑眉毛，悠悠然道：“等第七环出来，第五环地位岂不是一下子变得跟过去第四环一样？”
莫蒂默被逗乐了，不禁莞尔：“错了，我看未必，有没有可能到时候第七环把蛋糕做大，虽说我等第五环的地位下降，但分润到的影响力反而增强了呢？嗯？”
一番交谈，莫蒂默转身告辞，他没有说，但宋识猜得到，缄默者学会对于可能诞生的“第七环”肯定要做预案，作为缄默者学会的核心人员，对方有的事情要忙碌。
走出门，一溜烟的功夫，莫蒂默消失不见，好似大变活人。
不过对现在的宋识，这场“大变活人”一清二楚。在一位第六环【大源】的主场里，任何动静都别想瞒过去。
即便是第五环的【启示】。
接下来，宋识去找了查可洛一趟。
双方打了一场。
虽然莫蒂默说是境界精进，可遇而不可求......不过宋识对此颇为不以为然，认为分明是可遇而可求。
世界上的高手有那么多，灵能者、非灵能者，都有藏龙卧虎，若是真一心想突破，挨个找上门往死里打一场，分出胜负与生死，他不相信活下来的人会一点感悟都没有。
——这一场打了四天三夜。
查可洛的“悖论”之道，比第五环是强了不知几何，如果说以前是无穷嵌套的框架，还有缝隙般的破绽，那么如今就是无懈可击了，硬得令人发指。
同样是在抗打领域非常强势的灵能者，如果说“世界”阿奇博尔德是极端夸张的体魄，板板正正的恐怖数值，那查可洛&#183;沃恩就是概念层面的坚不可摧。
不过在神座六向，查可洛一向未成的情况下，若是宋识全力以赴，这便算不得什么了，不说轻而易举，也称得上轻松写意。
“——神座六向，我如今的目标是先把‘拒绝’锻炼到极致。”
偌大的天体，在寂静的深空中勾勒出弧度，被称为“泰拉”的星球，充当起了数十万里之外的背景板，背景板的正前方，站着查可洛&#183;沃恩。
“从我的角度来看，神座六向的优势非常明显，它给你划出了一条很清晰的路径，只要依照着走就行了。”
“英雄所见略同。”
宋识表示认可。
青年的背后，同样存在着天体的背景板，只是比起“泰拉”，这颗叫做“夕月”的卫星就小很多了。
距离青年数十万之外的夕月表面，环形山上，胥宇都静静站着，做凝视状，他全程旁观了这场神座之战。
那是令第五环的他，都无法涉足的壮丽景象......
“毕竟神座六向讲求的是把已有的推到新的巅峰，咱们对自己的灵能，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
不光是路径清晰，标杆也同样清晰——在某一领域有没有比以前做得更好、更强，难道还能自己骗自己？
“我的规划是这样。”查可洛语气平静，娓娓道来：“先依次将‘拒绝’、‘否定’和‘逆转’推到极致，也就是三向。再之后第四向则是‘平衡律’，总览自身能力，梳理调和的基石。”
“从【平衡】道途以前的神座来看，‘平衡律’基本是标配。”
“第五向是‘悖论’，第六向是‘常论’。”突破神座以来，查可洛显然深思熟虑过，做出了明确的设想：“嗯，‘悖论’不需要解释，宋识你肯定明白。至于‘常理’，这是阮筏带给我的启发。”
“她以自身为基准，任何不符合的事物都要被修正，从而形成她认可的平衡。”查可洛讲述自己的感悟：“什么才能算‘悖论’？死亡是公认的，而我却可以逆转死亡，这就是一种悖论。”
“如果没有常论，怎么会存在悖论呢，就好像如果没有黑暗，那光明就没有意义。”
宋识耐心听完，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结论。
一番大战，必有收获！
“查可洛，我其实有一个设想。”
对于查可洛的自我规划，宋识没有可以指手画脚的地方，该交流的早就在先前的交手里弄完了。
刀锋与拳头，可比嘴和嘴交流的效率高得多得多。
“【深渊】道途时间太短就先不提了，只说其它道途......查可洛你跟里头的第五环打过没有？”宋识忽问道。
查可洛颔首。
“我也打过。”宋识晃了晃重弑：“第一环到第五环，道途都能多少搞出来投影，试炼一番咱们，但第六环就没有了，顶多给一点信息。”
“这是道途的限制，但我认为这个限制不是不能被打破的。”宋识说出自己的看法：“灵能者和道途相辅相成，也只有我们灵能者才能让道途开拓出更宽、更远的边界。”
“现在道途的确没办法把第六环喊出来跟我们打，但以后就说不定了——如果第七环诞生，必然代表着道途的边界拓宽、拓深，力量大增。”
“如此一来，再发展发展，我认为说不得在几百年后，那时候的第六环就不需要像我一样，非得倚靠‘万象之无穷’才能交手过往神座。”
查可洛有些意动，似乎没想过这一点。
“伊西多尔乘势而起，晋升速度已经是超级快了，但也花了一百多年才臻至六向齐备。可若是有诸位神座留作交手，汲取资粮，这一时间肯定会缩短。”
宋识驻住重弑，遥望远方泰拉，言语里有着说不出的喜悦。
“真是期待，那时候的泰拉啊。”

第四十二章 第一星门
打完这一场后，宋识没急着返回泰拉......查可洛倒是要赶回去，他这个总统的位置坐得十分稳固，所以接踵而来的事务也有很多。
宋识去了月面开拓基地一趟。
落在夕月表面，许多“灰尘”无风而动，眨眼间就凝聚成型，变成了胥宇都。
对方在深度学习了一番奇点技术&#183;“量子通讯链路”后，对于分身控制工程有了不少优化，恰好近年来主战场聚集于东陆，各方对夕月的蠢蠢欲动显著减少。
所以“工厂”胥宇都——这位第五环的【超越】，以顶级战力的身份，悍然回归了泰拉，顶替查可洛&#183;沃恩登神座之后的战力空缺，坐镇本土。
不过虽是如此，胥宇都还是在夕月留了一道分身，以示坐镇，顺便处理各种事务。
“伏岚图停在近地轨道，合道于人，不理世事，你这边应该能看到吧？有何感想？”宋识随口道。
胥宇都答道：“他不在意外界的观察，所以我们这里的定期监测进行得很顺利。”
昔日企业联盟欣欣向荣，科技发达，其中的光学领域，则以巨型企业【天顶中枢】和【伏波能源】称尊，都是垄断市场、断档级的巨无霸。新秩序联邦继承了前者的技术储备，各种观测设备均属于世界最前沿顶尖之列。
若是不计成本，在夕月表面打造一台超大型光学望远镜，从夕月表面看见一个站在泰拉地表的、人的清晰画像——这一描述确实夸张了些，办不到，但也相差不是很远了，起码可以望其项背。
尤其是“道一”伏岚图待在近地轨道，不在大气层之内，没有了大气湍流对星点造成的抖动、模糊，观测起来要容易许多。因此月面开拓基地对其发起的监测，实打实能看见真人模样。
宋识看了眼胥宇都现场肉身打印，从肚子里掏出来的图片，伏岚图......这位出身东陆的神座，一副未染尘俗的素袍少年模样，盘膝坐在近地轨道上，眉心点红，双眸闭着，冷峻打坐，对外界好似无知无觉，一点不在乎。
除道之外，别无他物。
宋识看了几眼，就随手抛在了一旁：“无所谓了......我来这边，主要还是想最后再问问深空探索舰队那边的情况。目前状况如何？有没有发现新的星球之类的？”
闻言，胥宇都眉头深深拧了起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两人几个闪身，来到了深空探索舰队的塔台，胥宇都意念微动，下达指令，顿时海量讯息如迁徙鱼群般涌出，围绕着两人徐徐旋转。
这自是眼花缭乱，寻常人根本看不过来，但对宋识算不了什么，一个呼吸就尽收眼底，理清了脉络。
跟胥宇都说的一样......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为了探索宇宙，【天顶中枢】做了长足的准备，预设了很多套方案，而在得到了奇点技术“空间跃迁”的支持后，深空探索舰队的航行效率更是得到了几何倍的提升，已经脱离了系内。
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如果从【天顶中枢】还在时的，第一批深空探索舰队的出发时间算起，距今已超过了十五年，其间日夜勘探，并一路定期留下依托奇点技术“量子通讯链路”的星间信标，试图在黑暗的宇宙里点亮一些星星点点。
可除了他们本身之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
天体、星球、天文现象、泰拉之外的文明、生命活动痕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胥宇都沉声道：“宇宙的尺度庞大到超乎想象，一颗星球非常巨大，可跟宇宙比起来微乎其微，比一粒沙子都要细小。”
“第一批深空探索舰队仅仅航行了十来年，在获得‘空间跃迁’前还是亚光速，近些年才提升至超光速。在概率学和天文学的角度上，他们什么都没遇见是极大概率事件。”
“遇没遇见是一回事，看没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宋识摇了摇头，啧了一声：“我离太阳十万八千里，就是让明先鸢来，硬飞过去也得花十分钟，但这不影响我站在泰拉上一抬头就看见太阳。”
“按照深空探索舰队传回来的航行日志......他们这是既没有遇见，也没有看见啊。”
——这才是胥宇都皱眉头的理由。
宇宙之大，何等广阔？第五环的灵能者能够破坏大陆板块，倒掀汪洋，但放在宇宙的天文尺度下，照样不值一提，渺小如尘埃。
作为代行新秩序联邦坐镇月面开拓基地，全权负责深空探索的人，他早就做好了要等许久许久，才有可能出一点结果的心理准备。
只是现实过于冰冷，深空探索舰队一路行驶，一路探索，始终找不到星星留存的痕迹。
“有一点值得注意。”胥宇都伸出手，拨了拨，拉过来一排航行日志，看时间是最近几期的：“在离开系内，一直到最近的时间段，深空探索舰队发现了一件事，他们携带的侦测设备的效率有了不同程度的衰减，其中最明显的是侦测半径。”
宋识认真打量了一会：“嗯......这衰减的幅度不明显啊，确定不是设备的正常波动吗？”
“衰减的幅度确实很小，但衰减的趋势是明确的。”胥宇都提醒道：“目前我们的结论是，这一衰减趋势与深空探索舰队和泰拉的距离呈强相关。”
“意思是他们跑得越远，受到的限制越明显？”宋识微微皱眉：“有分析吗？原因是啥？”
不待胥宇都开口，宋识忽地想到：“难道是环境......可外面除了黑了点，空空荡荡，怎么会挤压侦测空间呢？”
“对了。”宋识想起来了：“我记得舰队上不是有第四环的灵能者，他们的判断是什么？”
“我咨询过他们，他们表示同样有出现了一定的不适感，按照描述来说，症状与幽闭症有一点相似。”胥宇都：“他们同样认为跟环境有关系，但遗憾的是，更深层次的源头迄今还在探寻中。”
“只有症状没有病因。”
宋识思忖着，幽闭症他不陌生，当年干自由赏金猎人的时候，跟雇佣兵、罪犯、黑医、掮客等三教九流接触很多，里头犯病的人数不胜数，神经兮兮，脑子有毛病的人也不算稀奇。
幽闭症，一种特定环境引发的焦虑障碍，通常是为对封闭、狭小或拥挤空间的过度恐惧焦虑，从而引发的种种异常生理反应。
第四环的灵能者，是高位灵能者，但不是完人，精神出现点问题再正常不过——可这一定是少数。
如今集体产生类似“幽闭症”的感受，就显然不是自身原因了，而是来自外界环境影响。
“嗯......‘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是以‘暗’作为自身根基的【大源】。”宋识沉吟道：“如果他全力施展，黑暗就可以硬生生困死一位第四环。那种情况下，第四环同样会感到强烈不适，直到被吞噬。”
“不过照目前的说法，他们的不适感远没有这样强烈，只能说是确定了不适‘切实存在’的程度。”
宋识食指大动，语气不自觉高涨了几分：“帮我架设一个虫洞，我亲自去......”
“哦，搞忘了。”宋识拍拍脑门，不爽道：“我挤不进去。”
当初“断绝龙脉”计划时，自己是第三阶段的真灵，就已经完全过不了虫洞了，强行跨越的话，只会将其一下子撑爆。
四向的神座，比三阶的真灵，强了多少？
这都不是撑不撑爆的问题了，若是不主动收敛灵能，自己仅仅凑近虫洞传送门，后者的稳定系统就维持不住，当场就要过载爆炸。
“——不一定过不了。”
可这个时候，胥宇都说。
“......嗯？”宋识知道对方的性格，不会开玩笑，当下来了兴致：“怎么说？”
“我们在此之前建造的虫洞传送门，规模都太小了——对比第六环的灵能者。”胥宇都现场演示，双手拉出三维投影：“所以即便你不是本体下场，而是分出一部分力量，它还是承受不住。”
“整个事件的核心问题只有两个，一个是你的灵能太强，一个是虫洞传送门的规模太小，前者无法改变，后者则可以优化改进。”
无数像素光点飞舞着，最终缓缓凝固成直径超过数百公里的机械巨构。
它不是建造在夕月或者泰拉上，而是孤悬于深空，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间。
门体由无数流转着冷光的机械结构层叠而成，辉光流淌在金属的缝隙间，高大得宛如铁铸的天体。
巨大的弧形梁架纵横交错，彼此咬合，构成足以容纳一整支深空舰队通过的环形门扉，通道中央的空间则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与深邃，银白色的能量涡流缓缓旋转。
即便是巨型企业【天顶中枢】曾经建设过的第一代太空电梯，跟它比起来也显得渺小了很多。也许是太空电梯过于纤细的缘故。
宋识打了个响指，顿时喜上眉梢：“一看就是劳民伤财的超级工程啊......专为我一人而建？哈哈，人造奇观，不知道我有没有以最高执行委员的身份，命令即刻开始造的权力呢？”
“不是专为你一人而建，宋识。”胥宇都不得不提醒一句：“这是新秩序联邦的战略工程‘第一星门’啊，我没记错的话，一年前就列入规划了。”
他耐心解释道：“首先实现对【神座】这一终极单位的传送，本身就具备重大技术意义，如果能够完成，代表我们在奇点技术‘空间跃起’上有了很大进步，过程中将直接和间接带动许多学科技术的发展。”
“其次是战略意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然当下深空探索舰队的前景不明朗，可我们不能忽视这样一种远景——那就是有朝一日，他们成功发现了新的天体，能够容许生命生存，值得我们殖民开拓的星球。”
“我们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才开始建设，按照技术部门的保守评估，‘第一星门’想要建成起码得花费十年及以上的时间，这是大工程。”
宋识突然反应了过来：“不止......不止，他们提到的幽闭症、环境问题，也是重要原因对不对？”
胥宇都神情严肃：“‘第一星门’项目需要耗费巨量资源，如今我方既要维持东陆和本土的双线作战，又要主持后方的战后重建，财政非常紧张。‘第一星门’原本在战略规划中的顺位并不靠前，但现在明显宇宙——至少我们的可观测宇宙内出现了某种状况。”
“深空探索舰队的类‘幽闭症’就是例子，他们继续向外探索下去，我认为出现其它突发情况的可能性很高，危险系数极高。”
“我明白了。”
宋识思考了一会，表示了赞成。
深空探索舰队在全泰拉都是独苗一支，若是出了意外失联，再想重组起舰队很是麻烦——更何况假如不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没的，那继续派遣舰队不亚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当然现在这帮人还在，没死呢......
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所以胥宇都主张提高“第一星门”工程的优先级，尽早提升日程，早早建起来。
只要“第一星门”成功造了出来，【神座】就能无视空间的限制。
未来有朝一日，深空探索舰队真的撞上了棘手麻烦，泰拉这边就不用像以往那样只能远程指导，而是可以直接让【神座】亲临！
——超视距投放一位第六环灵能者！
“实在是，让人怦然心动啊。”
宋识叹了口气：“胥宇都，我支持你，如果到时候要开会集体投票之类的，我铁定投你一票。宇宙这般寂静深邃，就算以我现在的灵能都顶多看到一丁点边边角角，要是‘第一星门’建成，我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亲身观摩一番。”
他伸出手，虚抓了一把，好似拿住了宇宙间的一缕黑暗。
“嘿......几千几万年前还能看到些星星，现在一个不剩，统统熄灭了。依我之见，莫不是宇宙也犯大病了？”

第四十三章 技术方案
泰拉。
东陆。
“【深渊】道途，我看是被奥格登弄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啊。”
望着直播间里侃侃而谈的少年，宋识忍不住挑眉：“这两年都不到的功夫，他就给自己揽了这么多新生灵能者？”
奥格登的直播间，说是直播间，可背景却是个大礼堂，装潢简直是把十个大艺术家、大设计师的功力精华浓缩在了一起，做的是非常庄重严肃，很有一番神圣气象。
旁人若是走进了其中，哪怕没有其他人在，他自己都有下意识拘谨、局促起来，被震慑住了心神。
奥格登站在其中，一手法杖，一手PPT，只见上面滚动播放着【深渊】道途的年报，只见在其中一项，七大道途新晋灵能者的柱状图上，【深渊】道途一柱擎天遥遥领先，简直是断档级领先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哼！纯捏造数据，虚报狗！”
听见宋识的话，VE当即破口大骂：“奥格登这狗东西仗着别人没渠道查数据，纯在乱编忽悠人！”
她叽里呱啦骂了一通，气急败坏，仍不满足，唰一下坐直了起来，双手十指噼里啪啦虚敲：“不行，我要戳穿他的屁话！再加一百组算力，对冲舆情！”
蓦地，VE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宋识：“你去给他一拳。”
宋识委婉道：“你知道的，神座是不能随便下场的。”
“你还顾忌这个？”VE狐疑。
总不能说现在奥格登明里暗里还在帮新秩序联邦，宋识心道，在自己和查可洛先后登神座之后，“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的份量就显得颇为重了。
大元帅、封连、阮筏、查可洛&#183;沃恩......神座之下第一梯队的顶级高手，要么死，要么登了神座，如今放眼望去，就只剩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和莱德&#183;巴洛昂了。
过去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虽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深渊之王，号称“巫师之王”，但硬实力有欠缺，总是被人压上一头。
然后不知不觉间，到了今天。
这位“巫师之王”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世界顶端，当上了保二争一的超级高手。
“顾忌肯定还是要顾忌一下的。”宋识摆摆手：“不然我今天给奥格登一拳，明天皇帝再给你一拳，后天泰拉估计就得爆炸了。”
“不过顾忌不会久了。”宋识漫不经心道：“待最终之战后，我会令泰拉只剩下一个声音。”
“......你的声音？”对于神座秘辛，VE因有从龙之功，又不时跟宋识厮混一起，所以了解许多。
“错。”宋识摇头：“是谁赢就是谁的声音，能赢的人只有一个，那不就是只剩一个声音？”
VE顿感莫名其妙，无语凝噎，于是转而问道：“真灵分三阶，神座有六向，你说你已经四向了，皇帝是六向，那不是相当于第二阶段的真灵打第三阶段的真灵，打不打得过啊？”
“你是指现在吗？”宋识随口答道：“那肯定打不过，我现在可以跟明先鸢拼个五五开，客观来说都有赢和输的可能。而明先鸢是实打实死在了伊门亚&#183;卡塔的手里。”
VE惊了：“那你还在这看直播？皇帝都快打上门了？你不闭关抓紧时间再拉一波强度？”
“唉，VE，你不是第六环，你甚至不是第五环。”宋识宽容地笑笑：“说胡话我不怪你。”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依靠着：“明先鸢留下的‘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距离爆发最多就一年了，可能会稍长些，但也长不了太多。”
“他是一定不会等到爆发后再动手的，也就是说，距离他正式宣战，我们满打满算也就还剩几个月而已。”
VE盯着宋识，对方说着紧迫的话语，浑身却没有流露出什么，平淡悠然，随口闲谈。
“几个月，对于神座算得了什么？就是对第五环灵能者都谈不上长。”宋识打量了VE几眼：“对前三环倒是蛮有说法，几个月时间，要是烈度够大的话，足够脱胎换骨一番。”
VE瞪着眼睛，好一会，谨慎地说：“如果最坏的结果......”
“我批准你跑路。”宋识不甚在意：“伊门亚&#183;卡塔登基这么多年，帝国里头神神鬼鬼不照样有一堆？你有三大奇点技术傍身，兼具‘深渊之王’的身份，哪怕未来他真的一统泰拉，你活得还是可以滋润。”
换成别的人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VE保命经验丰富，手段繁多，一套接着一套，大不了往【深渊】里一钻，谁逮得住？
哦也不好说......
毕竟要是“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真的成就了第七环，恐怕单手就能镇压【深渊】了。无论是深渊道途还是深渊本身，对上一位前所未有的第七环灵能者，都好似鸡蛋碰液压机，一碰就碎。
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要是按你说的，最后几个月时间闭关，闷头苦修，也许是能在某些地方，再精进那么一星半点，但这就不是我想要的了。”
宋识慢条斯理：“就好像VE你跑路功力深厚，左右逢源，两不得罪，可这只是你的手段，不是你追求的结果——难道你是天生就爱跑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溜之大吉？”
“世间高手那么多，就算综合实力不如，但往往都有一两手独到绝活，能与他们交锋，亲眼见证这些美妙景象，凭自己的手去压下、去击溃，实在令人欣喜若狂，光是想想就怦然心动。”
“这是我不能割舍的事情。”宋识扬起食指，点了点VE：“可我不愿割舍的东西，难道就只有这一样吗？那是不是有些幽默了。”
“东陆有句话讲得好，住行坐卧，皆是修行。”宋识躺进沙发，歪着脖子，摆出了个吓人姿势：“而且说实在的，自己一个人闷头练，效率哪里比得上到时候神座乱战？”
VE看起来不是很认可。
见状，宋识又道：“神座六向，我先后证得了‘玄同大化’、‘灭真’、‘大上’和‘技进于道’，如今还剩两向，都已在我心里面了。”
VE：“嗯？！”
“其一曰‘洪渊’，其二曰‘天赤’。”
“......等等。”VE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是你第三阶段的真灵吗？一个拆成两个用？”
“是也不是。”
提及自身修持，宋识一下子坐直，兴致勃发。
“我走到现在，用法上的创新就不说了，倒是不必提，只说能看在眼里的。【祸焱】与【一隙天】，这是我自创的灵能技艺。”
“它们都是我的心血之作，尤其是【一隙天】，稍纵即逝，星火燃夜，以后的大源只要拿到它，再不济也能有保底战果，可以跟对手稳定一换一。”
“只不过，这俩诚然很不错，但都只能算是我的一小部分，可以说是术，也可以说是法。”宋识解释道：“比起灵能技艺......哪怕是自创的灵能技艺，真灵都远远更能代表着‘我’。”
代表着，“宋识”。
“我的三阶真灵与神座六向，【俱灭】归在了‘灭真’，【现世】归在了‘玄同大化’，而【洪渊天赤】则无法归类。”
宋识掌心涌出一团火焰，自噬其身，自燃自足，越烧越多。
“你要说我从‘万象之无穷’出来后啥也没干的话.......我只能认一半。”
“实际上我一直有在思考突破的事情，不过不是神座六向。”
VE不由一怔，旋即猛地反应了过来，对方的意思是！
宋识从容道：“我在思考，如何突破第七环。”
他滑下沙发，站了起来，踱步走向室外，VE爬了起来，跟在后边。室外没有清新花园，而是荒郊野岭。VE在这里的地下私人打造了一个安全屋，留作周转。
“既是要击败当世所有人，天上天下至强无敌，成就前所未有的第七环——又怎可将目光放在区区第六环的范畴？”
“在伊门亚&#183;卡塔之前的凡普斯塔帝国，有【共识】神座，‘至圣的荣冠’，这位绝没有臻至六向齐备的境界，可他照样留下了对突破第七环的设想。”
漫步于杂草山石小径，冷冷清清，宋识浑然不觉，语速不变。
“他认为只要后世的帝国皇帝统一泰拉，获得‘泰拉全境之主’的位格，再以遍布全球的信仰之海做后盾，相辅相成，就能一举突破界限，踏入第七环。”
“不过伊门亚&#183;卡塔弃之于不顾，全然没有理会的意思，我虽不清楚具体想法，但他肯定也有一套自己的思路。”
“明先鸢亦是如此，她自忖掌握了‘光’的全部，若是要再进一步，便要突破光的桎梏，来到‘光之前’或‘光之后’。”
“我不觉得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会有例外。”
“......你的技术方案就是‘洪渊天赤’？”VE打断道。
“【洪渊天赤】，自有自燃，万物并吞，涉及了‘无限’之玄妙。”宋识轻声道：“可究其根本，它终究不是真正的‘无限’。”
“哪怕是燃烧自身，反复蜕变，这一过程依旧存在损耗，没办法一直永远燃烧下去，直到时空尽头都不善罢甘休。”
“这是本质上的区别，一种‘有’与‘无’的区别。”
宋识驻足，走了好一阵后，面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崖边。
“在我看来，突破第七环的要义就在于此，在于‘有’与‘无’。别人怎么对此入手我不清楚，但我，只会选择【洪渊天赤】。”
“神座六向，‘洪渊’与‘天赤’并为最后两向，若我能将其推到极致，就可一窥完全的‘无限’。而在那时，六向齐备，灵能至为圆满，不存在一丝缺失，这就是最强、最稳固、最充分的底蕴，能够支撑起我最后的一跃。”
VE听得不说话，似是陷入了沉思。
虽然常年被各路顶级选手打得抱头鼠窜，逃来逃去，可面对这种情况还能活下来，已经能侧面说明一些东西了。
VE毕竟也是号称“群魇”的高位灵能者，尤其到了现在，能跟第五环正面碰一碰的人物，对于面前之人说的这些话，她心知肚明，这是宝贵得无与伦比的信息——
这是一位神座，对于第七环的思考！
哪怕暂时只能算推测，还没有得到验证，可还是具备着极高昂的价值。
“嗯......虽然是空口白话，没有证据来证明。”
正在这时，宋识的声音悠悠传来：“不过世界上不是也还没有第七环吗？大家都是第六环，大差不差，就是把伊西多尔和伊门亚&#183;卡塔喊过来，我看它们的思路也不会对到哪里去。”
“至少不会比我对。”
这套关于突破第七环的理论，宋识并没有只给VE说过，当时跟查可洛斗了一场后，双方交流过意见。
查可洛对此的态度是，有值得思考的地步，但不觉得完全是这样，只能说达成了一半共识，各持己见。
至于VE......就比较难插嘴了。
双方又聊了一阵，多是宋识在说，VE在听，而在分别之后，VE刻意偷偷关注过，发现宋识没有骗人。
明明对方的心思被最终之战牵动着，本应魂游天外，不染凡尘，可在这段时间里，宋识却仿佛不再是一名第六环的灵能者，变得如同常人一般。
有时会去见一些熟人，待上一天或半天，有时则一个人出行，在城市间漫步，驻足停留。
考虑到接下来的战场，唯有神座方能参与，泰拉未来的走向将被其决定，所以VE还去观察了一下查可洛&#183;沃恩。
其实按照她的建议，既然“皇帝”伊门亚&#183;卡塔这么强，是当世第一的灵能者......这不活脱脱是搞垄断吗！作为大半辈子活在企业联盟的VE，对于除自己之外的一切垄断行为，深恶痛疾！
这种时候，就该反垄断法案，大家一起上去围殴伊门亚&#183;卡塔！强怎么了？再强还能强过所有神座一起上？哼哼，轻轻松松就给他从崭新出厂打成矿卡呀！
遗憾的是，貌似没人听取她的建议......

第四十四章 啼哭
街上冷冷清清的，偶有行人走过，也大多形单影只——见到最多的人，是携带着武器，来回巡视，站姿挺拔的卫兵。
好在要不了多久，这里就能恢复往日的热闹了......至少是恢复一部分。
卫兵心里想到，“至日节”是大节日，在这一天全国各地都会放假，人们涌上街头庆祝，在夜晚的烟火下畅饮，点燃香料用以祈祷，祈祷下半年的丰收。
只是在倾国之力发动净世圣战，举国上下日夜运转咆哮了这些年，这条街道上，许多熟悉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至日节”平添了几分冷清。
咚——
低沉的钟声，从城市中心的教堂传来，连续敲响了三遍，代表着又一个白昼结束。
虽然记录时间的工具，早已不像几千年前那样稀缺，唯有富商与贵族才有资格把玩，不过卫兵还是习惯了教堂钟声这种方式来判断时间。
“走了，等会交接完班，要不要去我那聚一聚？”同僚转了转手腕，缓解着疲劳感。
“......嗯？”卫兵先是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压低声音：“现在酒可是管制品，你哪搞来的？这要是被人发现，小心被......”
“嘘，嘘。”同僚看了圈四周，确认没有其它人，小声道：“不是‘至日节’要来了吗？仓库那边我有熟人，偷偷给我拿了两瓶葡萄酒。”
“你这可是窃取公共物资——”
“哪有那么严重？瞧你说的。”对方不以为然，振振有词：“反正到了至日节，这些也是免费随便喝，不限量供应，我顶多是提前预支了出来......大不了这样，到了那天咱们一人少喝一瓶，也说得过去。”
“这......”被这样一说，卫兵顿时犹豫了起来，一想到好久没有尝过酒精的滋味，他不由大为意动：“那就......说定了？”
“哎，咱们这还是太小地方了。”同僚见说服了对方，忍不住又埋怨了几句：“连黑市上都没啥东西，尽是些零碎，我听说帝都的黑市里，别说酒了，就是......”
卫兵连忙往对方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慎言！”
虽是如此紧张，不过卫兵的心中，仍不由自主地升起了敬畏......与向往。帝都，一个沉甸甸的词，从小到大只在课本上看见过关于它的图片，一个伟大、神圣而模糊的地方。
要是有一天，自己可以去到那里朝圣......
也是这个时候，数千公里之外。
凡普斯塔帝国的心脏，这一庞然巨物的中枢交汇之所。
——帝都。
“你的兄弟姐妹，又要增添上一个了，不准备去看看吗？”
广阔的地下训练场里，走进来了一个消瘦人影，就好像纤细的机械玩偶，通体大半被替换成了机械，且没有做仿生装饰，就这样赤裸裸地露出来。
训练场的中心，正站着一位壮硕的男人，双手握着一柄开了锋的训练剑。
下一秒，机械人形的指头——这支由高强度合金制成的义肢，没有起到一丁点缓冲效果，五指被瞬间切断，利落地掉在了地上。
上一秒还在数百米外的男人，这一瞬已站在了机械人形的近在咫尺处，正慢慢收起训练剑。
“陛下的事情，也是你能妄论的？这几根指头是给你的教训。”
“咯咯......”机械人形怪笑了一声：“真要是教训，你刚才就该砍下我的脑袋，几根指头算什么？未免不尊重‘梅德尼机关’的【超越】了。”
话语间，被切掉了一半的手掌截面，断裂的线路、粉碎的零件，宛如具备了生命力的血肉，迅速蠕动着，短短几秒内就攀附增生，恢复了原状。
男人瞥视一眼，却是没再出剑。
严格来说，双方是合作关系，对方代表的是帝国技术部门【梅德尼机关】中的“活主”派系，在诸多皇子中选择了自己作为投资对象。
投资皇子的目的......
自然只有一个。
“兄弟姐妹......哼。”男人露出嫌恶表情：“基因血脉，算得了什么？我等‘卡塔’的姓氏，可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的，它如果未来自暴自弃，受不住压力，主动舍弃了姓氏，我可不会认这样一个玷污的废物。”
机械人形又是发出一阵怪笑：“听说你十二岁的时候，陛下亲手打断了你的两条腿，丢在了冰原无人区，你爬了三百里才找到最近的城市。”
“比起想要成就的非凡之功业，这样一点点困难算得了什么？要不是有这样一番磨砺，我也不会早早觉醒了灵能。”男人冷漠道：“我乃陛下之子嗣，背负了‘卡塔’之名，是要在未来引领帝国前进的人。”
“很好，这正是我们选择了你的理由。”
机械人形满意道，对方迄今已有了第四环上位的灵能，放在所有皇室成员里也是顶尖，哪怕第五环&#183;【真灵】亦有希望。
而只要有了第五环的灵能，几乎就板上钉钉可以坐上帝国至高之位了。哪怕未来没能成功继承帝位，也将是帝国举足轻重的一员，可以为他们这支派系换来丰厚的政治资产。
不错......
继承帝位。
最终之战就要打响，陛下很快就要达成前所未有之伟业，登上第七环，依照他过去十年里透露出的口吻，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选择退位，结束对帝国一百多年的统治。
——谁来继承帝位，这是个重大的问题。
以目前的态势来看，当前拥有继承权的皇室成员里，并没有出现断档级的人物，这代表未来的帝位争夺将如帝国历史曾发生过的无数次一样，掀起疯狂的风暴。
陛下一共有一百二十四个孩子，其中六十九人有继承权，如果算上这些孩子的后代，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里拥有继承权的人，所有加起来的数字超过一百九十。
父与子，爷与孙，姐与妹，兄与弟，子与母，叔与侄......当决定踏上征途，争夺帝位的那一刻起，过往的关系就将毫无意义，唯有凭铁与火来斗争，决出唯一的胜利者。
按照过去的那些先例，等到帝位正式决出的那天，这批人能存活下来十个，便算很多了。
“我这次回帝都不会待太久，很快就要返回前线。”男人冷然道：“我必须积攒足够的功勋......我要你们‘活主’派系再为我麾下的骑士团提供一批武装，随行的技术顾问也不能少。”
“应有之义。”机械人形双掌合十：“——以铁与火重塑天国。”
这样的场景不止一处，审判庭、骑士团六柱、梅德尼机关、缄默隐修会......泰拉的未来清晰明确，它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陛下退位后的帝国里，延续下一个百年。
在下一个百年即将到来之前，它们要开始为此下注了。
一切的源头，本应是风暴中心的王宫，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王宫深处，一个房间之外的走廊上，正站着一位男性。他的五官轮廓清晰，鼻梁高挺，算得上强壮，但也不至于强壮得过分。
他随意抱着手，冲着对面的人微笑：“巴洛昂，你似乎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不必这样，有我在这里，怎么会有出现事故的可能呢？”
“陛下。”帝国的首席骑士，莱德&#183;巴洛昂沉声道：“这是您的血脉，我——”
对方轻轻笑了下。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个。”
莱德&#183;巴洛昂缓缓摇头：“但陛下，我不能不在乎。”
“你效忠的对象是我与帝国，关他们什么事？”皇帝叹道，知道不能使对方回心转意，换了个话题：“巴洛昂，你不算年轻了......有没有考虑为自己留下后代？你若有这个意愿，我可以为你介绍些人选。”
“我没有这样的意愿，也请陛下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莱德&#183;巴洛昂肃声道：“我早已立下誓言，此生全灵全性，皆奉于您与帝国。”
“这样啊。”皇帝抱着手，视线越过走廊，眺望远方：“那我就不劝你了。”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谈兴：“我的第一位皇后在很多年前就逝世了。人们都说她离开了人世，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新的开始，她升入了天国的乐土，在那里永远美好着。”
莱德&#183;巴洛昂没说话。
“可你我都明白，此乃谎言——泰拉不存在这样的天国乐土，纵然帝国有‘信仰之海’在，也顶多留存一丝半缕的碎片残影，这不是真正的本人。”
“在他们闭上眼睛，停止呼吸，手从你的手里无力垂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去了。”
皇帝敲了敲心口：“我娶娜塔莉时，谈不上爱，在她离开人世时，我仍然说不上有几分爱意，大多数人赞颂的、有关爱的那些感受，我几乎没有体会过。”
“但我记得娜塔莉。”皇帝感慨道：“我记得我们相处时的每一点细节，偶尔想起来时，不由令人稍稍触动。而在某一天，你从自己的孙女身上，突然看到了一丝她的影子时，那个瞬间，这份触动就会一下子变得深厚起来。”
“陛下......这是我第一次听您说这些。”好半晌，莱德&#183;巴洛昂道。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以前也没有这样的场合，不是吗？
“嗯......”皇帝扬起眉梢：“目前的皇室里，要说够资格继承帝位的，倒也有那么一些，真让他们当上皇帝，维持个合格水准没什么问题。”
“只是将来的帝国疆域，即为泰拉与夕月全境之总和，仅仅合格水准不是能令我满意。”皇帝眼光瞥了过来：“巴洛昂，你要是登上了神座，我觉得你来继承比较合适，至少比他们要合适。”
“陛下！”
“刚才那些话，是我在位这些年的一点感悟，教给你也没什么。”皇帝不理睬，自顾自道：“得益于当初‘至圣的荣冠’定下的行政结构，政教合一，所以此后历代皇帝，既是唯一神明也是至高皇帝。”
“不过以我的角度来看，这些皇帝大部分都不能在这两者间取得平衡，往往要么是神明的一面压过了皇帝，要么就是皇帝的一面压过了神明。我觉得这不好，很不好。”
“我刚继承帝位的那些年，神明的一面就压过了皇帝，行为处事，常常以唯一神明自居，距离凡世实在有些远了，却少有想过，我也是无数帝国人的皇帝。”
“我劝你留下些后代，也是出于这份感悟。我的皇后、儿子与女儿、孙子与孙女，都离开不止一位了，可就是这些时候，恰恰会提醒自己还是一个‘人’。”
“我们太过强大，超脱凡俗，凌驾于世界之巅，这当然没什么不好，问题在于我们不是孤单的一人，还承担着许许多多其它人的命运。他们将希望、爱与未来，寄托在了我们的身上。”
“的确，光是‘强大’本身，就能换来一个很不错的结果，当上一个很不错的领袖。可世界上有哪一个政治实体，能与帝国比拟？帝国的皇帝绝不能只是区区一个‘不错’，必须要‘无与伦比’。”
“要想成为‘无与伦比’的领袖，就不能只靠单纯的强大了。”
莱德&#183;巴洛昂怔然着，良久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蠕动了半晌，终于，准备出声。
可也是这一瞬，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啼哭。
先是细小、微弱的声音，旋即很快，啼哭变得明亮、大声起来，哇哇不停。
皇帝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接着停下脚步，缓慢掀开了帘子。
“——陛下，是个女孩。”
一位女官恭敬地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襁褓。
皇帝接了过来，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兴许是被上方投下来的那对瞳孔吸引了注意力，婴儿不再啼哭，愣愣地看着抱起自己的人。
只是这也没有持续太久，她的精力支撑不住，很快沉沉地睡了下去。
皇帝伸出食指，沉睡中的婴儿似是生理冲动，小手下意识抓住了这根指头。皇帝眉梢一挑，向在场众人笑道。
“明明这会还是个好难看的小东西，可只要过上十几年，她的模样就会翻天覆地，变得漂亮起来，到处跑来跑去，你们不觉得很神奇吗？”
没有人回答。
在场的几位女官不敢回答，守在门口的莱德&#183;巴洛昂则实在不知道这种场合该说什么，不过冷场没有持续太久，被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打破。
“陛下......请别这样说她。”
帘子后的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性，额头汗津津的，发丝黏在了一起，脸色苍白，生孩子耗费了太多太多的体力。
正是帝国的皇后之一。
现任皇帝不愿厚此薄彼，所以取消了后宫制度，人人都是皇后，不分高下。
不过这个时候，她仍勉强伸出手，接过了皇帝递来的襁褓，一脸怜惜地看着里面的婴儿：“瞧啊，她明明多可爱......”
皇帝抬起手，虚按了一下，无形的灵能以温润的姿态，浸没了过去，让女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多谢陛下。”她低声道：“陛下......为她取个名字吧。”
“取名字吗？还是你来吧。”皇帝想了一下，似乎感觉有点苦恼：“孩子要我取名，孩子的孩子，他们也抱过来想让我取名，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还有哪些名字可以取了。”
女人却坚持道：“陛下，请您为她取个名字吧。”
“那就叫，维蕾达，维蕾达&#183;卡塔。”皇帝沉思着，颔首道：“初绽的枝条。”
“新芽......陛下对你给予了很多呢。”女人的手，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呼唤着她的名字：“维蕾达......维蕾达&#183;卡塔。”
“陛下，您要多陪陪她吗？”
皇帝笑了笑，蹲在了床边，让一旁待命的女官拍了一张合照。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就不必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维蕾达&#183;卡塔是“新芽”，也会是我的最后一个孩子，在此之后，我将不会是帝国的皇帝——”
伊门亚&#183;卡塔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去看房间里一眼。
他走出了房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称为“皇帝”的灵能者。
祂平缓地扬升起了自己的气息。
扬升，扩散，再扬升，再扩散。
并非局限于帝都，也不局限于帝国。
泰拉最强的灵能者，向着泰拉全境，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他说。
“来——”

第四十五章 最终之战
东陆之上，存在着六日凌空的奇景，六道伫立于泰拉之巅的意志，蛮横地蹂躏着现实，彼此碰撞着，取代了天空与太阳。
直到这一刻——
其中一道意志，好似收敛的花朵终于绽放，沉睡的鹏鸟振动起羽翅，释放出了远远超乎想象的力量。
许多人愕然地发现，曾经的六日凌空远不是极限——或者说，那只是泰拉可以容纳的极限，而非“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极限！
强大到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气息，轰然爆发，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明明天空与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可人的主观感知里，它正发生着日食般的骤变，好像一切蓦然黑暗，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下来。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一束辉煌的天光，击穿了黑暗！
如果说前者是排山倒海之势，那么后者就是令大海分开，带来了辉煌的天光！只是伴随着天光到来的，不是温和的气息，而是同样惊天动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荒土、国境本土、前线......无论位于哪里的业南人，在这个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自己的议长、皇帝、总裁、族长......向着业南的主人，献上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万千心意交汇着，如无声的潮涌，越过了山川、河海与硝烟，涌向了移动行宫的巍峨王座上，闭目作假寐状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她伸出手，拿起了一旁的钺戟，后者发出兴奋的颤鸣。
她缓缓走下阶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公理军】军主，立于一侧，单膝跪下，奉上了威严、尊贵、华丽到不可方物的加冕斗篷。
没有无意义的礼节与仪式。一只手随意拎起斗篷，扬肩一披，在背后流泻出星河般的银光。
她抬起眼眸，脸上尽是冷漠，下一瞬，她消失在移动行宫，向着天之尽头进发。
“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应邀而至！
同一时间。
北霆防卫阵线与学识理事会里。
尉官、校官、将官......一位位身着军服，标着军衔的军官，无声出现在了高楼大厦间。他们站在窗边，立于天花板，踩着外延的檐角，挤满了每一个可供落脚的位置，密密麻麻。
不管站在哪个位置，所有人都看向了同一个地方，视线汇聚在了一道前方的背影上。那道背影宽阔，厚实，带给人说不出的从容感，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击败他。
这道背影眺望着日落，看着太阳缓缓降下，逐渐消失在海平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都来了啊？”
“是，元帅，能来的都来了。”其中一个站位靠前的军官沉声道：“我们等着您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嗯，有这份心思不错，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
大元帅朗声一笑，一只手扶住帽檐，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压好了军帽。
他一步踏出，不落不坠，就这样一步一步登高，去往了应前往的战场。
发生在学识理事会的场面，要简洁许多。
不少人静静等在了一个封闭广场外，这里是阮筏闭关的地方。
忽地，“叮”一声，超合金浇筑成的闸门上，指示灯由红转绿，闸门一层层分开，自嗤嗤涌出的冰冷气体之中，缓缓走出一位双手插着兜的女人。
阮筏只向众人说了一句话。
“我会将未来带回来。”
而在新秩序联盟，六日凌空的剩下两轮“太阳”，自波及泰拉的狂涛中，收到了来自最终之战的入场券。
查可洛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接着在文件的尾页，继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不再去看剩下亟需处理的、积压的文件，站起身，离开了办公桌。
拒绝、否定、逆转，以及它们三者环绕的中心“悖论”，它们一点一点褪去了平日里、与人们交谈时的保护色，迎来了彻底的释放。
行政楼的其他人，乃至行政楼之外，这片政府办公区、这个城区、这一城市的人们，茫然地抬起头，东张西望，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突如其来压迫感的源头。
启明者成立以来最强、最杰出的领袖，推翻企业联盟统治之人，新秩序联邦的创立者，无可争议的第一**统......
恍然地，他们想起来了。
在这些声名远扬的头衔之外，对方还有着另一个身份。
泰拉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灵能者之一，登上了【神座】的第六环。
查可洛一颗一颗解开西服的扣子，他其实不喜欢这种装束，有一种说不出的束缚感，可职责所在，总统要出席各种公众场合，不可以单凭个人喜好做选择。
不过到了现在，已不需要在意这些了，这一次，他可以久违地凭个人喜好去做一件事。
不再是新秩序联邦的总统，而是以“逆悖者”的身份！
即将出发的那个瞬间，查可洛突然停顿了一下，感受到远方那道冲天而起，熟悉的凶狂气息，他无声笑了笑，然后再无停留，踏上了征途。
使得大气层不住翻涌，几欲崩溃的凶狂气息，在它的源头，宋识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后，随手甩下筷子。
“来了......来了！”对面的VE声音里，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就在自己的头顶，就在自己的上方，泰拉大气层的上方，此刻好像多出了复数颗星球般的陨石，带着能够令万物化为齑粉的恐怖气息！
“嗯，是要来了。”
宋识徐徐舒展了一遍，右手一翻，流火凝成了重弑的模样。他食指顺势一敲，锋刃传来了灼烈的锵鸣，稍不注意就会焚灭世间万象。
“这就是......最后一场排位赛了？”VE咬着牙。
“最后一场？”宋识不置可否，咧嘴一笑：“至少管一百年和平，应该没有问题。”
“啧......理论上我是想说，酒热好了给我留着，去去就来，耽误不了。”宋识叹息：“可惜这一场估计打得不短，就不这样浪费了。”
宋识按住重弑，眼眸一抬，流露出若狂的欣喜。
“——来！”
VE面前的宋识，眨眼不见，只剩下砰然消散的流火，她先是一怔，旋即赶忙来到了室外。
然后，VE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犹如电灯开关，房间一明一灭，上一秒还是正常不过的世界，下一秒彻底变了，滚滚赤焰取代了天空，赤金色的光晕淹没了每一寸的空间，为大地染上了耀眼的色彩。
不是千里，万里，而是千千万万里！
而后，浸染了每一寸空间的耀眼光芒，好似时光倒流，又仿佛突然凝固的琥珀，逆流而上，无尽的光芒、无穷的流火，自地表升起，汇成了一条流经泰拉的绚烂星河，流向了天空的尽头！
哪怕“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声势，在这一幕面前，也显得相形见绌。
当世唯一的第六环【大源】，宋识的登场，是要让泰拉全境的所有人亲眼目睹，来见证这场最终之战的序幕。
——来见证，第一位第七环的诞生！
或许正是如此，耽误了少许时间，当宋识站在了大气层之外，被漆黑深空拥抱时，发现自己来得算比较晚了。
深空实在是广阔得不可思议，存在了漫长时光，孕育了无数精彩的泰拉，放在宇宙里也不过沧海一粟吧。
只是宇宙在很远的地方，而泰拉近在眼前。
出现在这里的存在们，不约而同的，每一位都相距了数千公里，遥遥对峙，宋识自不例外，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空间，对于第六环&#183;【神座】，还是有些拥挤了。
宋识不由闭上了眼睛，感知力尽情发散——
辉煌的光芒，气势浓烈到难以直视，这是“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存乎合道，遁去其一，带着蜕去万有万无的玄妙意味，这是“道一”伏岚图......
比起作为人的容貌，某种意义上，显化出这些迥异灵能的意志，才是祂们的本质，真正供得它人识别的标识。
一道道灵能高悬，挥洒出超乎人智想象的伟力，哪怕是远方的天体，命名为“泰拉”的行星，也变得莫名渺小了起来。
可就是这些伟力之中，隐隐有一道灵能，凌驾在其它存在之上。
这是宋识第一次，领略释放着全力的“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那是一种......带着鲜明身份色彩的强大，皇帝与神明，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被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
然后，它们共同孕育出了“伊门亚&#183;卡塔”，无论是信仰还是王权，宛如外壳般一一崩溃、碎裂，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外物存留，而是纯粹的强大。
最强的神座六向。
最强的灵能者。
倘若说“伊门亚&#183;卡塔”是一颗永恒燃烧，释放着巨大能量的恒星，那么在他的轨道上，还有一颗小小的行星，围绕着转动。
莱德&#183;巴洛昂。
帝国的首席骑士，追随着帝国的皇帝，发起了一道的征伐，来到了最终的战场。
突然，宋识睁开了眼睛，瞥向了一个方向。
【深渊】......这因灵能与网络诞生的存在，它的渊底，深度7再一次发生了动荡。天文数字的浑浊事物倒灌而出，冲破了深度与深度间的屏障，演变为波及全球网络的超级风暴。
这样可怕、连第五环灵能者都不愿意直面的风暴，它的深处却有一个存在盘踞着，不为风暴所摧残。不，准确地说，就连这场超级风暴，也只是推动着、承受着它跃出！
第六环的【超越】，“世界”，阿奇博尔德！
“庞然大物”这个词对它来说，显得十分小了，这尊连现代化大都市都能轻松承载起来、仿佛神话中走出的史诗巨兽，乘着天量浑浊事物化为的海浪，向着神座们的战场遨游而来。
在它的背上——跟它的体积比起来，那是一粒小小的沙子，但就是这样一粒小小的沙子，正稳稳坐在它的背上，在狂风巨浪之中，随之一同到来。
“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复数神座的灵能碰撞，纵然还未正式发起交锋，也产生了黑洞引力般的压迫，任何贸然闯进来的东西都会被碾碎。
置身于交错纵横的压迫中，顶着巫师帽的少年表情不由自主地扭曲，龇牙咧嘴，死死捏紧法杖，但就是这张扭曲的脸上，吃力地挤出了狞笑。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最、终、之、战......难道，可以没有我们【深渊】道途吗？！”
然后，还会有谁呢？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宋识、伊门亚&#183;卡塔、阮筏......几乎大半神座的视线，都移向了下方的星球。
移动的视线，带来了实质般的威压，泰拉表面的大气层顿时出现了一块缓慢凹陷的区域。天文视角下的“缓慢”，对于生活在地上的生命，则是天变的迅烈。
新秩序联邦——
本土后方，一个不算发达、但也不算落后的都市。
“......先生，您的咖啡要加几块方糖？”柜台后的员工笑着问。
“唉......”
柜台前的，是一个看着四十岁、彬彬有礼的男子，棕色的宽檐帽压得颇低，又系着围巾，令人有些难以直接看清他的脸。
可这个时候，男子叹息着，稍稍抬起了头，这让员工看清了对方的容貌，那是一张很有成熟男性魅力的脸，五官立体，眼睛蕴含着惹人心动的神采。
“请问，你可以在五秒钟内做完这杯咖啡吗？”
“这......”员工愣了愣，为难道：“很抱歉，我恐怕不能满足您的需求，三十秒可以吗？您的时间竟然这样紧张吗？”
“还是挺紧张的。”男子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再等三十秒，估计就有好多人过来围殴我了，等不起啊，等不起啊。”
他慢慢摘下宽檐帽，对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头上多了一点暖和的感觉。
“算啦！这顶帽子就送你好了，反正我之后估计也不太用得上了。”
“可——”
员工忍不住出声，但下一秒，她惊讶地发现，刚才的男子消失不见了。她连忙走出柜台，来到了店外，街道上空空如也。
她永远都不会想到，对方已来到了不适宜人生存的地方。
“观测者”。
克罗夫特&#183;怀尔德。
环视着占据了深空的神座们，男人无奈地摊开手，嘴角却有压不住的弧度。
“如你们所愿，我来了。”

第四十六章 深邃漆黑
战场不会是这里。
宋识知道这一点......这也是所有神座的共识。无论是泰拉还是夕月，这里都距离太近了，复数的第六环灵能碰撞之下，它会粉身碎骨。
——最终之战。
一道道意志来回扫荡，往往要在宋识身上停留片刻，神座六向，已成四向，这是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突破速度。纵然对于亲手创造过了无数奇迹的它们，这同样如此。
亦或者说，正是经历过神座六向的一一成就，它们才更能明白眼下惊人到了何种地步。
当“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不再隐匿行踪，现身于此，伊门亚&#183;卡塔收回了视线，看了宋识一眼。
“万象之无穷？”伊门亚&#183;卡塔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赞许：“无论方式怎样，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站到这样的高度，都值得肯定。如果给予你再多一些的时间，的确有希望做我的对手。”
然后，伊门亚&#183;卡塔的目光从宋识上移开，转向了正前方——
在那里，提着钺戟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伫立于寄托了无数人的辉煌气势之中，投来了相同的视线。
两位可允称【超越】与【真理】两大道途诞生以来最强的灵能者，如若高涨的风暴，恐怖的灵能一阵阵向外扩散，使得深空产生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纵然是在场的诸神座里，双方也是位列两极，稳稳压过了其它人。
伊门亚&#183;卡塔的言外之意......如此清晰，宋识怎么能听不明白？
哪怕是奇迹般地光速成就了四向，历代【大源】神座里都位列上流。
但是。
——现在的“南斗”。
——现在的宋识。
依旧，没有资格担任他伊门亚&#183;卡塔的对手！
汇聚了近两位数的神座，灵能的最高成就者，然而伊门亚&#183;卡塔的眼睛里，只给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留了一席之地。
自话语的间隙，“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姿态迎来了舒展，他好整以暇地绽放灵能。神座六向，三向已具，人的轮廓消失不见，转而是一颗朦胧难辨，兼容着存在与不存在之意味的星辰。
最后一人已至。
时间，来到了不容再拖延的地步。
“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率先行动，他看也不看其它人，灵能滚滚卷起，整个人冲往了远离泰拉的太空深处，浑身宛如划过大气层的陨石，肉眼可见的愈来愈亮，爆发出强烈的力量感，刹那间横跨千里——
只是对于选定的战场，千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起步。
一个信号发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迈出了脚步，如果说“皇帝”的前进是一颗愈发炽亮的陨石，力量感强烈，那么“万众之王”就是一场磅礴浩瀚的海啸，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冲刷过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宋识也动了。
复数神座的灵能激荡，对现实造成了无法忽略的影响，哪怕是通俗意义上的高位灵能者置身其中，也会感到窒息感，被挤压得喘不过气。
但就是这个时候，宋识轰然鼓荡赤焰，在宛若玻璃破碎的咯嘣声中，硬生生撑起了一轮更为浩瀚的“太阳”！
这颗太阳不像是前进，倒像是滚入了冰层的通红铁球，并非自身在动，而是可怖热力烧穿了空间，从而势不可挡地滚向了远方。
夕月表面，胥宇都神情凝重，紧紧注视着这一幕，拥挤的星辰们冲向了同一个地方，留下了令人生出莫名滋味的景象......
鲸鱼游过海面，会留下久久不散的余波，而瞳孔倒映出的，来自神座们的巡游，则远比鲸鱼要澎湃浩瀚，排挤出了巨大的余波。
恍惚间，胥宇都甚至觉得身下的星球被余波撼动，有了偏移轨道的迹象。
第六环......
神座......
这就是......立于道途顶峰的灵能......
——六千四百万公里。
这是现在宋识与泰拉间的距离。
花费了一段时间，宋识站在了这里，泰拉和夕月都已经很远了，能够使人轻而易举地看见它们的轮廓全貌。
在这里望着它们，就好像海平线尽头，突破了迷雾的灯塔，投射出微弱的光。
当视线收回，则空空荡荡。
在舍弃了泰拉的那一点光芒，还有那颗恒古燃烧、更加遥远的恒星之外，四面八方，就只剩下了深邃的漆黑，不存一物。
有一种常见的惩罚，是把人关在了不透风不透光的暗室里，通过这种方式间接封闭它的五感，折磨它的精神，往往卓有成效。
可这样的惩罚，对于这片深空就微不足道。
明明没有被约束、封闭，活动的空间很大，能看到很远很远之外的地方，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漆黑。
除了漆黑就是漆黑，世界似乎一下子陷入寂静，整个人被永远地剥离出了人世，孤独冷酷。你可以随意活动，自由自在地朝任何方向游动，但无论游多远、多久，都注定触碰不到具备实感的边界，也永远看不见漆黑之外的色彩。
这就是，宇宙深空。
这就是......泰拉之外的世界？
可有一件事值得庆幸——
立于无穷深邃的漆黑之中，宋识缓缓扬起了重弑，在他的周围，在方圆十万里的宇宙，本应永远持续的寂静被打破，迎来了不可能的可能性！
轰——
轰——！
轰！
一道又一道意志升腾，肆意彰显着足以撼动星辰的存在感，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要收敛的理由了，灵能尽情释放，掀起席卷深空的狂风暴雨。
宋识还见证了两道不那么熟悉的灵能。
在另一处深空战场，早已进入白热化，正位于最高潮的交锋，缄默者学会的首席与理想乌托邦“伊甸”的创造者，万变与永恒，背道而驰的理念，正在一次又一次鼓荡起力量，势必要将对方轰下来！
证明自己是对的。
宋识真诚地笑着。
自己——“宋识”——切切实实地站在这里——
站在了也许，不，不需要额外添上“也许”。
这就是泰拉有史以来，灵能出现以来，人类诞生以来，最高水准、最巅峰的战场！
哪怕是昔日致使泰拉的两颗卫星之一“青都”坠落，带来天坠之灾的那场神座混战，也不及这里。
何其幸运，何其美妙。
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遇见了这样的盛事，又能凭自己的力量，在这样的盛事中占据独属于“宋识”的位置。
——去领略，灵能最高成就者们的风景！
狂风暴雨的最中心，“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伸出了右手，举过头顶，接着五根指头并拢，握紧成拳。
他环视着全场，最后定格在了前方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之上。
拳头砸落。
挥动的是拳头，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柄沉重的巨斧、一把坚固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海面上。
没有所谓分海的景象，而是整个海面都被砸得深深凹陷了下去，就像是海水的分子键断裂掉，它从液体被挤压、压实成了固体。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伊门亚&#183;卡塔注视的、瞄准的对象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可伴随这一拳砸下来，爆发出了摧枯拉朽的冲击，无差别席卷，将所有神座卷入了攻击范围！
钺戟在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手中转了一圈，旋即蓦然顿住，扬起，然后选择了与伊门亚&#183;卡塔别无二样的攻击方式。
钺戟砸了下来！
可蕴含的意味却截然不同，前者是纯粹的力量感，而后者犹如卷起稠密糖浆的钢勺，糖浆黏稠、层层堆积，连一丝水分都不含有，哪怕是大力士尝试拿动钢勺，都会觉得非常吃力。
而如今充当糖浆的，是气势、是信仰、是愿力、是希望......是每个业南人也是所有业南人虔诚笃信，不惜搁置任何分歧，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实质化的“辉煌正道”。
“觉者”禅琉刹那是信仰之道的超一流选手，毫无疑问的顶级灵能者，一颦一笑就能魔染万象，溶解人智，汇为自己的点点滴滴信仰。
可假如她没死，出现在这里，目睹当下一幕，亦要搓着脸蛋、揉着眼睛、捂住嘴唇，发出源自心底的惊叹。
这份存乎业南人心中的“辉煌正道”是信仰......但也不是信仰，它已经超出了信仰的范畴，来到了某种奇异绝伦的领域。
哪怕明悟了【真灵】的第五环灵能者，也不能背负，也没有资格承担。
业南之主，唯有业南之主。
唯有“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拥有资格去背负着它。
能够令第五环灵能者都举步维艰的、实质化的“辉煌正道”，在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意志下随心所欲，如臂驱使。
一记钺戟挥动、砸出，拖拽卷起了浓重至极的大势，正面硬撼“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的落拳。
这样浩大的声势，确实可以撼动落拳的冲击，然而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这一击——囊括的对象，同样是在场所有人！
六向齐备的神座，泰拉最巅峰的灵能者，就是具备着这样的力量。要是这两道攻势的中间，夹杂了泰拉，那么这颗行星都要当场被轰爆。
只不过此刻被攻势波及席卷的，不是没有反抗之力的行星，而是同为第六环的神座！
宋识竖起重弑，神座六向“灭真”顺势加持，变成了至锋至锐的神锋，所过之处，哪怕还没真的触碰到都会破灭。
一刀斩出，无物不破，没有什么可以抵挡得住，伊门亚&#183;卡塔和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冲击亦是被劈开——
重弑去势不减，甚至激增暴涨，赤金色的火焰裹挟着锋刃，形成了蔓延数千里的焰势，扫向了远方的一道身影。
——“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的身影！
当初彻底覆灭企业联盟、十大第五环参与的那一战，自己击败“深暗”所罗门&#183;博福特之后，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立刻露头冒出来，强势控住了当时的自己。
时过境迁，自己要再度试一试......
试一试当初遥不可及，让人没有反抗之力，只能被迫钳制的力量，由此来验证自己的修持！
焰势来得不加掩饰，坦坦荡荡，瞒不住任何人的眼睛，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见状，先是眉飞色舞，旋即食指与拇指弯曲成圈，如同摄像机的镜头孔洞，容纳住了足以烧碎大陆板块的焰击。
——神座六向，“第一观测效应”！
作为以“观测”为核心的【平衡】，早在年轻时，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就能通过“观测”这一行为，实现对事物的“确定”。
如果他想，流动的水将一直流动，坍塌的楼房将一直维持在坍塌，无论什么东西的状态都被会确定下来，每一个构成它的粒子都会被固定住，无法再改变。
可粒子是不可以固定住的......就算是看起来一动不动的石头，在微观层面上，它的每一粒分子、原子、乃至中子与电子，都在永远变化位置，混沌运动。
如果固定住了，即便只是一瞬间，都会对它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当场崩溃解体。
而在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突破第六环，这一能力推到了崭新极致，成为神座六向“第一观测效应”后，更是演变到了难以置信的层次。
横扫荡来的焰势，蓦然一顿，就好像突然冻结的汪洋，还看得见海水卷起时的浪花轮廓。
只不过下一瞬，砰，嘎嚓，冻结的冰层浮现出裂缝，裂缝转瞬间扩大、蔓延，几乎是眨眼间，整片汪洋恢复如初，继续未竟的咆哮！
“大上”赋予了火焰无与伦比的位格，“灭真”带来了举世无双的破灭杀力。
两大神座六向相辅相成，造就的结果便是一击荡出，诸法破尽，又怎么可能被束缚住！
焰势轰然袭来，眼见赖以成名的能力竟见效甚微，克罗夫特&#183;怀尔德眉心耸动，又是一番施展下，终究渡了过去。
不过宋识的注意力，已没有放在他身上了。
宋识的目光，移向了唯一的【共识】。
盘踞东陆上百年，隐于幕后，却又如天道般无处不在的灵能者，距离五向只差一线的神座。
——“道一”，伏岚图！

第四十七章 合道
出手的不止宋识一位。
以“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和“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对撼为起始，在席卷全场的波及下，诸神座同时动了起来。
这是泰拉最高水准的战场，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绝伦技艺，以不甚在意的态度宣泄，产生了一轮又一轮碰撞，狂暴的灵能交错纵横，撕裂深空，留下久久不愈合的醒目伤口。
即便是第三阶段的【真灵】在这里，依旧显得脆弱渺小，近乎两位数的第六环灵能来回冲击，如同星球板块大小的磨盘，一切存在这里的事物都会被缓缓碾碎，磨成齑粉。
虽然没有人对奥格登和莱德产生“杀意”，主动攻击，但双方光是尝试活下来，就是夹缝中生存了。
它们不满足于此，在纷乱的风暴之中，一点点涉足前进，跟对方短暂交手，又在下个瞬间一触即分，再度伺机而动。
同为【平衡】道途的顶点，查可洛的第一拳选定了“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违反常理的悖论，带来了坚不可摧的一拳。恰好的是，这与另一个人的想法重叠了。
阮筏五指虚转，以自身为基准的框架一一搭建，克罗夫特&#183;怀尔德被视为杂音，迎来了不留余地的“修正”。
只是两人看也不看结果，在上一击的余韵还未消失时，就果断鼓荡灵能，攀升至顶点，调转方向，猛地朝对方轰了一记。
接连不断的狂潮之中，大元帅却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明明从绝对实力来看，他在全场绝对排不上前列，可偏偏行走于混乱纷争，分外从容。
他既不像查可洛那样沉稳朴实，纹丝不动，也不像阮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是狂暴攻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或许是宗师气度。不管什么样的难题都能从容处之，面对波及过来的攻击，大元帅或是顺势击破，或是轻巧避开，无论哪种都行云流水，信手拈来，莫名给人了赏心悦目的感受。
他出手甚少，可每一次正式出手，都必然取得战果，能够精准把握住每一丝稍纵即逝的机会，在混乱的局势中做到自己应当做到的事情。
当一生的武艺迎来升华，臻至史无前例的绝巅，由此成就是，就是神座六向“言之有物，行之有度”。
唯一的问题是，武艺的绝巅可以使人斩开钢铁，却不能使人劈断山脉。
如果将战场视为一个诡谲的庞然漩涡，大元帅是从心所欲，踏波踩浪，那么“世界”阿奇博尔德就是一尊突然闯进来的超巨型破冰航母，压根不管什么暗流涌动，悍然撞爆一切障碍物！
——神座六向，“基石”！
凌驾于所有碳基生物与硅基生物，绝对无法自然孕育出的超级生命体。同样是丰富训练过的人，一百公斤体重的拳击手，其拳击的力量就是要比七十公斤的拳击手强大。
而站上了【超越】道途的顶点，第六环神座的阿奇博尔德，它的质量哪里能用公斤来称量？
在足以轻松托起一座特大型都市的体积之下，是远远超过黄金的密度，纯粹生命美感的肌理与器官，铸成了恐怖到能够撞破星核的体魄。
这尊庞然之物的一枚鳞片，也能抵挡战列舰主炮直击。
神座六向“基石”，正是阿奇博尔德在体魄这一领域的极致，有资格担任世界的“基石”，承载起生命万物的究极神躯！
它甫一下场，横冲直撞，活像是巡游的蓝鲸，蜂拥的鱼群远远见到就一哄而散——只不过当下散开的不是鱼群，而是其它神座。
就算是查可洛都不愿意被正面撞到，有“悖论”在，他状态坚不可摧，应当不至于受伤，可就算是不受伤，撞击带来的冲击力也要让人缓上一阵子，方才能重新稳住阵型。
不止是撞击......假如将阿奇博尔德比作一头蓝鲸，它所过之处，还自带着海啸。由【深渊】倒灌而出，随着它一同冲刷的浑浊事物。
深度7的深渊环境，神座虽然算不上完全不受影响，但顶多像闷热天气，会给人一些不适，也仅限于此，造成不了多少实质性影响。
然而阿奇博尔德裹挟着的深渊浪潮，却要比原生的深度7环境明显强出一截，以至于可以对第六环的神座造成影响，积年累月，滴水石穿。
一头强大的生命体，哪怕不主动做些什么，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够潜移默化改变当地区域的生态环境，使后者逐渐变得更加适应前者。
“世界”阿奇博尔德盘踞深度7近百年，第六环的灵能作用下，已然改变了一部分环境。而在联手“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创造【深渊】道途的过程中，它的技术造诣、理解同样得到了精进提升。
双重强化下，这些拱卫着它的深渊浪潮得到了增强。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抢在最终之战前，突破了最后一步，六向齐备，神座圆满，而阿奇博尔德亦没有止步不前——现在的“世界”，同样要比当初对战“万众之王”时更强大！
几乎是阿奇博尔德蛮不讲理一头撞进来的同一时刻，包括“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在内的三大【平衡】神座，不约而同调转枪口，对准那尊遮天蔽日的躯体就是灌动输出！
位于交锋的，不止这里——
宋识一转重弑，淹没万里的焰海内，狂乱不息的流火蓦然一顿，旋即合流一处，终于有了锁定的对象。
第六环的【共识】。
——“道一”，伏岚图。
没有彻底锁定......宋识做出判断。
伏岚图。
这位外表呈现道袍少年的灵能者，好端端站在那里，安忍不动，焰海已经包围住了对方，自己的感知力顺势延伸，对方本该变成囊中之物，被看个透彻。
只是当自己真的投去注意力时，感知里的伏岚图如云、如雾，好似超脱于世间，根本抓不住。
认知干涉......
不。宋识否定了这个判断，他已经看出了几分门道。
高明的【共识】灵能者可以干涉他人的认知，魔染堕化，当初大战禅琉刹那时，自己就受到过影响，颇有种有力使不出之感。
不过眼下伏岚图......并没有干涉自己的认知。诚然，对阵高位【共识】的一大经典错觉，就是自己其实没有受到影响。
可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纵然是第六环的【共识】，也别妄想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效果。至少，无论它施展了哪种神通，自己起码都是能有“意识到”的。
如今伏岚图所作所为，作用的对象并非他人，分明是自身。
何为“道”？可见而不可知，可触而不可得，玄妙不定，求取不能。
伏岚图赫然是将自身视为“道”了！
——禅琉刹那对认知的干涉是向外，而伏岚图对认知的干涉则是向内。
如此一来，伏岚图不仅是位格高得不可思议，绝大多数对其施展的攻势都效果大减，而且本身高之又高，玄之又玄，光是想锁定他都不容易。
第一层是索敌异常困难，触摸不到，第二层，就算突破了第一层、成功击中了伏岚图，也会见效甚微。
神座六向，“合道”。
伏岚图前半生护身法门的集大成者，于登临神座后的全新高峰。
某种意义上，他不是在防御，而是在规避......准确地说，依照东陆传统，此乃“避劫”之法！
只要维持着“合道”状态，伏岚图就几乎立于先天不败之地，有充足的时间精力来慢慢料理对手。
不见宋识有什么动作，一束流火划破深空，瞬息而过，好似分割宇宙的一抹赤线。位于这抹赤线前方的，正是伏岚图。
接着，流火化为的赤线......穿透了伏岚图。
就好像，穿透了一个水中的倒影。
可水面被穿透，泛起涟漪，倒影就要晃动变形一阵子，但被穿透的伏岚图，却是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变化。
少年眉心的一点朱红欲滴，他对贯穿自己的流火熟视无睹，一只手缓缓扬起，掐出手势。
于是，名为“伏岚图”的灵能者，毕生修持尽数彰显于宋识面前！
——“合道”。
——“己心即天心”。
——“炼神返虚”。
——“四九”。
神座六向，四向齐备！
以及......“其一”！
只差将将一线，就能推至圆满无缺，绝巅极限的第五向“其一”，也就是，接近明先鸢战死前的境界！
不约而同，双方齐齐出手。
宋识一刀劈出，焰海怒涛，升腾咆哮，蕴含着不管不顾的味道。
不管“合道”如何避劫之法，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千次攻势只能起效一次，那自己就打出千万次——硬生生给对方从“合道”状态打爆出来！
不过伏岚图又怎么会乖乖被打爆？
神座六向“己心即天心”与“炼神返虚”，前者是帕迪&#183;莫尔斯的超上位，现实扭曲的最高境界，后者则是神念修炼到了无比高深的程度，看似虚无渺茫，实则强韧得匪夷所思，是封连的超上位。
它们为伏岚图打下了最是坚固的基石，可供在上面随意发挥折腾，又好像是最珍贵的良材美玉，让伏岚图不会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哪怕胡乱雕刻一笔，靠着材料本身的贵重也能有超高的下限。
而真正被伏岚图用以攻伐的，则是神座六向“四九”。
——天道五十，大衍四九。
伏岚图把自己当成了与道同和之人，所以由此衍生出的种种大道，自然悉数掌握，可以随随便便地施展。
霎时间，伏岚图随意一掐法决，数百种神通被抛了出来，以豪奢浪费到让人咂舌的程度，砸向了宋识。
本质上，这与封连的“由虚返实，弄假成真”非常相似，算是【共识】道途的顶尖手段之一，然而伏岚图的境界比封连高得多，在这上面的造诣自是远远超出。
这一抛之下，端的是威势凛然，叹为观止。
金道至坚，木道主生，水道至柔，火道暴烈，土道厚重，单独一道就是神通手段了，若是五道齐聚，五道合一，便能再添一个大字，称作“五行大神通”。
可纵连大神通，仍不是伏岚图的极限。
就见五行之道合一，形成大神通的同时，还有轮回道和阴阳道，前者轮回往复，生死循环，后者对立平衡，阴阳消涨——
数百种神通一一组合，形成五行、轮回和阴阳，三道大神通。
大神通本已是极限，结果这三道大神通，竟突破了极限，再度组合。
——【五行阴阳轮回神禁】！
宋识抬眸一扫，只见焰海突然多出了一大块阴影，就好像陨石坠向海洋时的前兆，与之伴随的，还有强烈的压迫感。
无愧于曾与明先鸢交锋而不败，共分东陆，独霸两极的经历，伏岚图首次正式出手，就是神威如狱，不可测度。
不过与明先鸢交锋而不败......
若只是如此，宋识还不放在眼里！
劈出的锋刃，全然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再度提速，以荡灭万法的气度，正面迎上了【五行阴阳轮回神禁】。
以宋识如今的杀力之盛，居然不能长驱直入，有了僵持感。
假如不能一刀劈开。
锋刃一寸一寸扬起，砸下来的【五行阴阳轮回神禁】竟没办法再进一步，反而，一点一点被抬了起来！
锋刃愈燃愈烈，愈燃愈亮，磅礴的赤焰自锋刃上狂涌，却没有淹没【五行阴阳轮回神禁】，而是流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在重弑之后，拖拽出了浩浩荡荡的尾焰。
远远看过来，见不到锋刃，好似一颗赤焰流星在上升，悍然迎上了自上而下砸落的【五行阴阳轮回神禁】，双方相互抵住，缓缓角力——其中一者吃不住，开始缓缓倒退。
只是没有等它倒退着，重新稳定住姿态。
流星就疯狂暴涨，在无数涌来的火焰托举下，变大了数十倍，一口气打爆了它！
而后去势不减，横荡伏岚图！

第四十八章 “有”与“无”
诸般神通在伏岚图的手中流转，总能恰到好处地选择出应对局面的法门，细水长流，韧性十足，而在有需要时，长流的细水也能猛然暴起，形成滚滚洪水般的无上大神通。
有神座六向“己心代天心”和“炼神返虚”在，伏岚图手中这些原本不存在的神通法门，变得无比真实，强悍绝伦。只是就算如此，在漫长的交锋下，战况已很是清晰——
伏岚图，逐渐位于下风。
对方的灵能锋芒之盛，可谓前所未有，无论前方有任何阻碍，皆是一刀破之，偏偏依仗至强杀力，又真的能强行轰开。就连神座六向“合道”，也有了隐隐不稳的迹象。
这却不是因为杀力，而是侵吞万物的火焰。
神座六向“玄同大化”，封锁天地，尽数纳入宋识掌控，伏岚图固然遗世独立，以身合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仍是不免被宋识一点点触及。若是跳出战局，还能及时稳住，一一恢复，只是对上已经完全展开的【大源】，跳出战场无异于一种奢望。
伏岚图的先天不败之地，就是“合道”，若是这一神座六向被破，不亚于釜底抽薪，要丢失非常大的战略空间。
漆黑宇宙内，忽地一变，演化出混沌初开的景象，而在一片茫茫之中，有劫力与运力交织增生，犹如浓重乌云里蜿蜒起伏的银蛇。起初还只是一粒黑点，紧接着**了无数倍，狠狠撕裂方圆数千里。
【大混沌真劫度运】！
几乎是同一时间，赤焰天火，似凝非凝，似散非散，席卷万里，正面命中了【大混沌真劫度运】。
两团性质完全不同的沛然灵能对冲，仿佛发生了一场微型的超新星爆发，光热轰然扩散，余波便能让一个大陆板块如黄油般消融。
然后——
【大混沌真劫度运】不敌天火，被挤压得结构崩溃，当场分解成大神通、又从大神通退回一连串神通，最后一连串神通又被火焰吞噬，烧成了劫灰。
任凭诸法十方，神通万变，宋识一视同仁，正面轰爆！杀力破灭，未有一物有资格硬撼！
面对冲杀近身至三百里的天火——对于神座的战斗，这是脸贴脸的距离。伏岚图淡然自若，五指捏起的法诀再变，超上位的共识灵能，迅速编织出新的神通。
【凭执拿念一数真解】！
此乃护身防御的大神通，原理上近似禅琉刹那的“心之壁”，不过“心之壁”只是一项灵能技艺，而伏岚图的【凭执拿念一数真解】则融入了复数灵能技艺与真灵，效果自然要惊人许多。
即将淹没伏岚图的天火洪流，顿时遇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杀不进去，只能在表面冲刷，缓缓消磨。
神座六向“合道”是伏岚图大半辈子护身法门的集大成者，“避劫”之法的顶点。
不过要想躲避劫难，最好的办法就是出世，当一个泥菩萨不闻不问，假如非要下场掺和大事件，便是修为盖世也难免棋差一招，从此不得解脱。
在灵能远没有如此这般强绝、境界远没有这般高深时，伏岚图的“合道”有着不少局限，最典型的就是一旦出手就要露破绽，出手的那个瞬间会退出“合道”状态，给对手创造机会。
登上神座，号称“道一”以来，这些局限早就被一一弥补，现在伏岚图的“合道”几乎没有漏洞，可以随时随地维持，理论上不需要其它护身防御的能力。
只是宋识给予的压力够大，隐隐触动了“合道”，要是一味任其攻伐，后果不妙。所以伏岚图久违地施展起了主动防御的大神通，借此延缓“合道”被打破的速度。
宋识握住重弑，面临着一个严峻问题......恰在此时，新一轮攻防交换来了。
【乾坤九清威灵仙光】！
上一轮碰撞掀起的余波还未消散，伏岚图的背后，就有九轮光点冒出，旋即一瞬而过，九道光束击穿了余波，源源不断冲击着宋识。
九道光束，正是上清、玉清、太清、灵清、元清、虚清、华清、沐清、至清——合称九清仙光！
每道仙光的颜色与形态迥异，要是从“修正者”阮筏的视角阐述，每道仙光的本质都是高能粒子流，只不过主要粒子成分、离散性、速度、穿透力、纯净度的不同，所以每道仙光的效果不一样。
宋识熟视无睹，重弑微转，再度朝伏岚图劈出，至于袭来的【乾坤九清威灵仙光】，则尽数交给了焰海来防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自己确实压制住了伏岚图，往往对方成功反击一次的时候，自己已经砍了两刀半。问题在于，伏岚图的神通实在太多。
依仗诸法神通，伏岚图的底力充分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韧性十足，好似湖畔的芦苇，被压倒一千遍又能起来第一千零一遍，就好似石柱末端的钟乳，仿佛下一秒就会滴落，但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真的落下来。
若是没有压倒性的优势，神座间的对决注定要旷日持久，持续漫长时间。伏岚图的灵能，更是尤其擅长这一领域，屹立不倒。
理论上讲，自己已然赢了，没有输的理由。
神座六向“己心代天心”和“炼神返虚”下，伏岚图扭曲现实非常轻松，神念非常强大，所以以此施展的诸般神通远不是徒有其表的样子货，强悍绝伦。
——可自己不在乎！
任由万法千变，只要赤焰天火一卷，统统化为劫灰，管它砸来的是什么，反正就是焰海吞进肚子里，烧成齑粉。
自己如今的灵能，就是强到了这样不讲道理。
伏岚图对自己造不成太大威胁，与之相反，神座六向“灭真”之下，自己每一击都危机感十足，前者不愿沾染。
只是诸般大神通被抛出，极大地打乱了战况，牵制住了自己的精力，致使要想真正决出结果，还要一阵不短的时间。
这是症结所在。
自己要轰下的人不是伏岚图，是“皇帝”伊门亚&#183;卡塔！
嗡——
远方传来了洪钟大乐般的鸣动，深沉悠远，那是两股超巅峰灵能碰撞下的余波，宋识仅仅听到，浑身就隐隐酥麻了起来。
在自己与伏岚图交锋的同时，伊门亚&#183;卡塔与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大战亦在进行。
那里......才是自己要登上的战场。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宋识蓦地止住攻势，松开了重弑，锋刃悬浮在身侧，微微颤动。
“本来是想等到后面再用的......如今来看，我胜得了你，却没办法速胜你。”
值此关头，伏岚图手势一顿，法诀凝而不发，一双好看的眼眸眯了起来，凝视着数千里外的青年。
“——空证造化。”
可以说，双方对垒至今，他是第一次正式出声。
伏岚图的声音与外貌匹配，都是少年该有的声音，只不过他的声音里不含一丝少年该有的活力、青涩，反而蕴含着飘忽不定、不可测度的味道。
仿若天道化身。
“呵呵呵......‘造化’？这个就是你给第七环取的名字？”
宋识说着话，他的声音却发生了隐隐变化，抑制着什么，好似压着惊雷、压着几欲喷发的地火，哪怕还没有释放出来，都给人心惊胆战的感觉。
“不行，我可是不认的。”
宋识传过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快时慢，好似正与某种东西做对抗，牵扯了大部分精力，偏偏分外清晰。
“我看出来了，你试图突破第七环的办法，天道化身，或者我该说，化身天道。”
天道化身，化身天道。
同样的四个字，不同的顺序，蕴含的意思就截然不同。
当下的伏岚图是“天道化身”，伏岚图是天道的子集，而“化身天道”，天道就是伏岚图的子集了。
天道者，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这位号称“道一”的灵能者，虽连神座六向都未证全，但照样有着对于第七环的推断。他要无所不包，无所不容，让灵能来到了恒河沙数的浩瀚程度，认为这样就能突破第七环。
这样的推断，在接连交手这么久后，哪里瞒得过宋识？
伏岚图冷眼旁观。
待到宋识语毕，他才淡然开口，却没有理会前者言论，而是另起炉灶。
“空证造化，闻所未闻，有所未有。”他说：“‘无限’一说，非人之力所能及，若要成就，非得天之力不可。”
“你当下举动，如抱薪救火，似水底捞月，人力终有穷尽时。”
“不对。”宋识摇头：“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说‘无限’不是第六环能涉及的领域，必须要第七环才行，一个是人，一个就是天。”
“你错了。”
“我看懂了你，你却没有看懂我。”
“它，‘无限’，不是我追求的结果，而是我突破第七环的方式。”
也是这一刻，宋识的声音再也没有断断续续，压抑感也戛然而止，消失不见。
宇宙的幕布下，是从未有过的宋识。
他的瞳孔深处，一线赤金不住抖动，开始压缩、凝聚，变成了一粒纯粹赤金色的光点，为瞳孔染上了环环相扣的莫名光晕。
虽是一粒光点，点缀着瞳孔，但它散发出的质感却恍如太阳，蕴含着庞大到无法计算的热量。光是注视着它，就能令自身产生了一种茫茫渺小之感。
——第五向“洪渊”。
——第六向“天赤”。
这是宋识早就预定好的，神座六向的剩下两向，而现在......他要一口气同时证出来！
换做其它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神座六向，六大维度，每一维度都是自身的根基领域，哪怕其中一向要推到极致，臻至崭新巅峰，都得耗费大量时间。
宋识亦不例外。
“灭真”、“技进于道”、“玄同大化”、“大上”，在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内时，它们有着先后顺序，都是全身心专注一道，穷尽心力打磨，方才完成。
除了......
“洪渊”与“天赤”。
来自真灵【洪渊天赤】，一分为二，二合为一，分别代表着万象尽吞的“有”与自燃无穷的“无”。
它们是对立的，性质位于一条直线的两个顶点，背道而驰的极端，它们又是统一的，当两者合一，两种极端交融，就达成了近似“无限”的奇迹。
自己要在接下来的对决中，尝试同时将“洪渊”与“天赤”推到极致，同时成就它们，踏上六向齐备的神座最高境界。
——凭此，去往此世最强最顶峰的战场！
此刻的宋识，发动了真灵【洪渊天赤】，只是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洪渊天赤】的对象唯有“宋识”。
自身为薪，自性为火，自在永在，薪火永燃——就是在这毫无节制的升腾之中，宋识的气息迎来了增涨。
看不见尽头的增涨！
然而增涨的外在之下，伏岚图洞察清晰，看得分明，对方正将自己置于一个危险得无与伦比的状态。
宋识的增涨，在于“有”，在于“无”。
“洪渊”与“天赤”如同一杆天平两端的砝码，让自身化为的薪柴，足够自性化为的火焰燃烧，又因火焰燃烧的愈发旺盛，所以促使薪柴愈发增多。
两者形成了一种极端强大，又极端脆弱的平衡。
如果任何一端压过了另一端，维系不住平衡，哪怕只有一瞬间，整栋无中生有，有中生无的摩天大楼就会轰然坍塌......
不。
假如只维持短暂时间，早早停下来，对方最多不过受到重伤，可要是一直持续下去，那就犹如下坡时的奔跑，错过了最初的停下机会后，就只能越跑越快，永远奔跑下去。
宋识再一次握住了重弑。
怎么可能停下来？
在苦心冥思，得出这套以“无限”突破第七环的思路之后，宋识就没想过停下来，机会只有一次。
最终之战近在咫尺，大环境给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而自己给自己的机会，同样只有一次。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在这里成就第七环。
除此之外，叫做“宋识”的灵能者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第四十九章 造化一线
这个状态，没有回头路。
这个状态......也强的，从未有过。
宋识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一束天火蓦然迸发，深空被劈出了大裂谷般的豁口，天火瞬息而过，漆黑的寂静向两侧翻绽，触及数千里外的伏岚图！
伏岚图的神念刹那间耸动，这是自发的警兆，人的念头本就比肉体敏锐，而第六环【共识】的神念，更是先觉前知。
——这一刀，来得凶狂不可言！
三界六道，一击俱灭。
双方交战至今，光是这一击就超过了先前任何一招，若是不有所作为，生吃下来，纵连神座六向“合道”都会被震动，流露出一丝不稳。
“伏岚图！”
宇宙深空，沛然浩大的轰鸣，如春雷咂动，滚滚袭来！仿佛火焰点燃了宇宙，掀起了燃烧的狂响！
“我晓得你留了一手‘其一’！神座六向，隐而不发，到了现在还不准备拿出来么？！”
——神座六向，“其一”。
伏岚图钻研打磨的第五向，只差一线就能推至圆满极致，如今虽差一线，照样称得上炉火纯青，有资格在神座之战中崭露头角，可偏偏此前伏岚图就是没有动用。
要是一意孤行，继续安忍不动，那就死！
在选择“无限”之法突破后，如今的宋识，神座六向“洪渊”和“天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也由不得不进步，
在摇摇欲坠的强大之中，向着圆满极致一路狂飙猛进，几乎等同于伪造的六向齐备。
四向时，宋识就能跟五向的明先鸢拼个不相上下，都拿彼此无可奈何。而换成眼下的伪&#183;六向齐备，宋识已经在场面上完全压制住了伏岚图。
冥冥之间，伏岚图眉心的朱红微动，飞了出来，凝为一滴小巧圆润的红点。
第一眼看上去仍是纯粹的、不掺杂一丝其它颜色的朱红，但仔细观察，就能愕然发现，这一点朱红的表面上，分明有细若微尘芥子的图案纹路，就像是一片雪落下，内里蕴含着许多雪花，每颗雪花的结构模样不一，不会有两颗一模一样的雪花。
微尘芥子小到什么样的程度？就算是一粒沙子跟它比起来，都犹如须弥般浩大。
这一点朱红，不知蕴含了多少微尘芥子，天文数字，恒河沙数......每一粒微尘芥子，都代表着伏岚图的一道神通，无穷无尽的神通，凝聚成了这一点朱红。
神座六向，“四九”！
论手段驳杂，诸法万变，伏岚图是泰拉当之无愧的第一，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总能取出对应的神通。只是很快，凝聚为一点朱红的无穷微尘芥子开始了消融，不分彼此，圆融真纯......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在东陆文化的语境下，这两者是对立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伏岚图号称“道一”，是土生土长的东陆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眼下却是要硬生生突破这一不可能，实现“四九”与“其一”的兼具，复现大道五十。
也就是，比当前的天道化身更进一步，与道同齐的境界！
倘若有朝一日神座六向齐备，伏岚图就要再进一步，去证得比“与道同齐”还要再上一层楼，可称“化身天道”的境界——也就是第七环的境界。
未来的归未来，现在的归现在。
面对宋识带来的压力，伏岚图掀开了底牌，双手拈印掐诀，凶狂袭来、令宇宙深空都化作背景板的天火突然一滞，旋即，如同积木堆砌成的大楼轰然倒塌，分崩离析！
“四九”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可天地间哪里有完美无缺的存在？就算是大道都还有遁去的其一，如果说“四九”是包容万象的问题，那么“其一”就是它的解，任前者如何变化，都能一解通解。
换算到眼下，就是万法尽破！
千般攻势，万般变化，在伏岚图的神座六向“道一”面前，都是一触即溃！
“好东西！”宋识大笑一声。
天火触之击溃，可在溃散的星火之后，新一轮的焰击又来了！好似茫茫星海，点缀夜空，只不过每一颗亮起的星星都相同，赤金光泽，蕴含着恐怖的灼烈杀力，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变大——
不是“赤星”变大了，而是逼近了！
这是伏岚图的破绽。
这是“道一”的局限。
它终究是差了一线，未臻至圆满极致，还不够资格被称作神座六向——如此这般，如何挡得下自己？
诚然“洪渊”与“天赤”同样未臻至圆满极致，可两个不圆满，就是能强过一个不圆满，伪造的六向就是能压下伪造的五向！
下一个瞬间——
星海崩溃，数百颗赤星突然同时熄灭。
令人联想到西红柿砸在墙上爆开，糊成放射性的红浆，这些颗赤星不是单纯的熄灭，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同时点爆，在宇宙深空中炸成了一连串溃散的烟花。
伏岚图不愧是上一个百年的东陆至强者，就算是这样惊天动地的超广域攻势，他居然还是生生接了下来，破了个干净。只是赤星炸成的烟花还没有散尽，就见一轮滚动的煌烈大日，正面碾了过来。
——还是宋识！
他来得太快太快，快到超乎了常理，刚刚打出那样惊人的数百颗赤星齐轰，就算是神座也要调整灵能，缓和一二，可宋识浑然无觉，反而再催磅礴灵能，亲身杀到了面前！
宋识赖以闻名的战法，就是凭借巨大灵能储备和狂暴杀法，打得对手喘不过气，被硬生生压爆。
刚才那一招消耗确实不小，本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可“洪渊”与“天赤”使得宋识不住扬升，新生的力量恰好弥补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缺失，让宋识新的一招仍是大爆发。
仍是，消耗极大的杀招！
伏岚图，接不住。
只见少年的眉心微亮，一身道袍无风自动，值此危急时刻，他竟收起了神通，任由大日逼近，自身则盘膝而坐，双手拈花。
下一秒，大日淹没了伏岚图。
没有单纯等待大日爆裂、扩散，就见一线赤光刹那间折转上百次，将大日切割得支离破碎。宋识以灵能技艺&#183;【冲霄】为基础，连斩百次，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杀网，封锁住伏岚图。
哗——
无形的轰鸣，淹没了深空，过于可怖的灵能洪流以伏岚图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推动出了层层叠叠的环状波涛。看上去像是朦胧的、半透明的波涛，若是撞击在行星表面，这些层层叠叠的环状波涛就能化为锋利的星球之刃，为其留下不可磨灭的行星级地貌改变。
毁灭的中心，环状波涛的源头，正在肆虐的灵能余波突然一顿，好似突然承受了某种力量，被挤压碾碎，排挤一空。赤焰天火的乱流之中，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百里，巨大的球形真空场。
在其中，一个人形悬立，散发出强烈的威压，正是这些威压迫使赤焰天火粉碎，被排挤了出去。
这个人形的模样与伏岚图别无二样，就是同一个人，唯一的区别，在于前者看上去存在些许澄亮透明，给人的气息也要更出尘缥缈一点。
宋识扫了一样，辨认出了本质。
意识集合体、实质化的思维意志、本我、灵魂......它有许多称呼，依宋识的习惯，则要叫它“元神”！
宋识不是没见过“元神出窍”，这对许多高位【共识】是标准配置，无论是拿来跑路保命还是负责其它地方的第二战场，都是一等一的好用。
不过就算是这些高位【共识】的“元神出窍”，他们的元神与本人也存在区别，无非大小而已，而伏岚图的“元神”却是别无二样，完全可以当做本尊。
面对宋识倾力而为的杀招，伏岚图以舍弃道体为代价，凭借“元神出窍”硬是把握住了一线生机，死中求活。
而对于一位第六环的【共识】，此刻的“元神”形态丝毫不是损失战力，甚至比方才还要强大！
“兵解之法和元神出窍......两相合一，不光死中求活，还跨越了最后一线，彻底将‘其一’推到了圆满境界？”
宋识看破其中种种玄关，先是怔然，旋即赞不绝口，又在最终，毫不犹豫一刀劈出。
伏岚图当下的状态固然强大，可失去了曾经精心打磨的道体，他的“元神”没办法长久独立维持下去。
躯壳为筏，性命作舟，的确有【共识】选择彻底抛弃肉身，转化生命形态，完全靠意识体来驻世，可这些人里面不包含伏岚图，他对道体和元神都十分爱惜。
刹那间，杀伐再起。
生死相杀，双方皆有精进，在此方战场仅屈居于“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与“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之下，纵然复数神座混战，余波鼓荡至此，也要被宋识和伏岚图震碎。
神座六向“玄同大化”之下，宋识挥动重弑的同时，深空蓦然一颤，好似被震动了，又仿佛有了自我意识，自发跟随起了前者！
浩大声势，威压十方，天吞地，地纳天，形成闭环，锁住了伏岚图的“元神”，确保他无法躲避。
面对新一轮的绝杀险境，伏岚图眼帘含着平静，屈指一弹，神座六向“道一”寻得了这轮杀招的破绽，在天地即将彻底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脱身而出——
脱身而出，迎来的不是广阔天地，而是当头斩落的锋刃！
——破得了一轮，破得了十轮么！
不论伏岚图如何变化，宋识始终如一，就是永远耗不尽力量一般，狂暴宣泄杀力，带来无止境的反复破灭。
双方以宇宙为背景，深空为幕布，泼洒着灵能，星球生态永远无法自然孕育出的两个生命体在没有边界线的世界之中，角逐着唯一的胜者。不计其数的大神通浮现，带来了瑰丽绝伦的奇景，随后被吞噬万物的赤火金焰一扫而空，粉碎至齑尘。
空间对于宇宙，失去了意义，时间对于交战的双方，则没有了实感。
唯有“自己”真实不虚，唯有“对手”货真价实。
终于——
层层堆叠，一一组合的神通被彻底击穿，冯虚御风，夜行日游皆无惧的“元神”，也再没有腾转挪移的余地。赤焰侵吞了宇宙，硬生生在深空浸染出了一方天地，于天地的分界线上，伫立着形单影只的伏岚图。
这位曾在上一个百年里独霸东陆，并亲手参与将另一位东陆神座镇压入地心的灵能者，已然迎来了自己的终末。
伏岚图的脸上，似乎有一点遗憾，但不见难以置信，也不见释然。
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阴晴圆缺，不可一世的王朝也将在未来衰亡，纵使天上的星星都不能永远存在，会迎来熄灭的那天。那颗远方燃烧了百万年的恒星，照样有着自己的寿命。
“长生”是无数东陆人的梦寐以求，却不是他伏岚图的追求。
宋识垂落重弑，萦绕于身的灵能，已经高涨到了抑制不住的地步，使得他都逐渐有了吃力感，仿佛掰到了极限的弹簧，稍纵即逝就要爆发崩飞出去。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迎来了如此大的再度提升，正面击败了伏岚图。
“伏岚图......”
宋识缓缓呼出一口灼气，瞳孔内的一粒赤金，愈发炽烈。
“可有遗言。”
“生而无憾，死而无悔。万般种种，不过一念。”这时候伏岚图的声音，听上去多了几分人的味道：“此番，可窥到了一线‘造化’？”
“我不觉得我的方法有问题。”宋识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我，看得见。”
伏岚图无声颔首，下一秒，他的身形如云如雾，突然透明，消散，像是下起了一场纷纷扰扰的雪，化为了细细的劫灰。饱受攻伐的“元神”，早已支撑不住，于这一刻解体，消弭在了广阔宇宙。
“道一”，伏岚图。
身死道消。
宋识抹了抹嘴角的血，费力咳了几声，不再看伏岚图消散的地方，而是翻转重弑，裹挟无尽的天火金焰，向着最高的战场突入！
请两天假
一是现实有事耽误，二是临近结局，实在是不好写。
二十八号恢复更新。

第五十章 永不罢休
裹挟雄浑大势的钺戟劈头砸下，旋即被一只大手攥住戟刃，险之又险地停在了头颅上方三寸的位置。这只大手稳稳攥住钺戟，两者僵持着角力，另一只手缓缓张开了五指，再猛地握紧。
一拳打了出去！
带着压倒性力量感的重拳，悍然轰来，好似庞然的阴影罩下，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千钧一发之际，伊西多尔没有持着钺戟的那只手，同样攥紧成拳——双方硬碰硬对在了一起。
时间停滞了一瞬，然后令人头晕目眩的闷响姗姗来迟，以双方为中心，深空荡漾起了剧烈的水纹，连绵不绝，一波一波。
伊西多尔闷哼一声，生出气短胸闷之感，伊门亚的力量感实在过于强大，如此相互对了一拳，吃亏的是她。对撞的双拳分开，借助对撞之势，伊西多尔的掌心一拧，抽回了钺戟，武器在手，气息顿时止住了下降，稳定住，重新有了上涨的趋势。
不待调息，钺戟一横一扫，犹如肃清荡破世界的旗帜，再度狠狠撞上了伊门亚。
不同于宋识与伏岚图的斗争，相隔数千里对轰，甚至不同于在场任何一位神座的交战......“皇帝”与“万众之王”于宇宙之中，打起了凡人一般的白刃埋身战！
双方近在咫尺，钺戟与双拳，呼吸与呼吸，虚幻的神圣冠冕与烈烈飘荡的冕礼斗篷。每一次交锋，都会感受到实打实的触感，给四肢百骸传来震动。
看上去平淡普通的拳刃相向，每次碰撞产生的阵仗声势，却是震撼得超乎想象。假若双方的战场位于小行星带，那么漂浮的小行星们，无论材质是什么，都会被一浪高过一浪的余波挤压至粉碎，化为宇宙尘埃。
“呼——！”
又一轮交锋，伊西多尔深深吸了一口气，钺戟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突破阻碍，重重劈在了伊门亚的侧腹。来自“万众之王”的钺戟劈砍，就是大陆架都能砸得陷落、粉碎，变成了广阔深海。
可落在伊门亚，这个看上去还是“人类”的身体上，竟传来了沉沉的金铁碰撞声，使得挥动钺戟的手都隐隐有了发麻感。
“只有如此力气吗，伊西多尔？”男人嘴角笑意，若有若无：“这样的劈砍就想打破我的超越之躯，只是傻瓜的梦呓。”
五指翻转，钺戟被再一次扬起。
“别在这里装腔作势。”伊西多尔冷然道：“充其量不过是穿了层厚些的铠甲，防得了利刃，受得起我的钺戟吗！”
古代冷兵器的战场上，在扈从辅助下穿戴好全身甲的骑士，是步兵的噩梦，刀砍不进去、长矛捅不破、箭射不穿，攻击如同隔靴搔痒。只是碰上专门破甲的武器，沉重的战斧和流星锤，刀枪不入的全身甲就会变成罐头，被一一撬开。
恰好。
全泰拉，没有谁的武器，会比“万众之王”的钺戟更沉，更重。实质化的“辉煌正道”顺遂依附，纵然一时打不破伊门亚&#183;卡塔宛如星核一般、超密度的超越之躯，但后者挨上一记也绝对不会好受。
最简单的道理。
要是真像对方嘴巴里说的那样轻松，他就不会细心应付每一记砸过去的钺戟了！
话锋未落，伊西多尔懒得废话，神座六向“永胜的命运”浮现，为她冥冥指引着通往胜利的道路。
然后钢靴踩碎一切阻碍，落在了上面，笔直地前行！
伊门亚不喜不恼，勾起隐约笑容，神座六向“威权”之下，倘若地心说是真的，那他就是地心，假如日心说是对的，那他就是日心——他是整个世界的唯一中心，所有事物都要围绕着它才能运动。
无形的力量，以伊门亚为中心发动，淹没了四面八方，乃至触及了形而上的领域。这蕴含了大质量散发出的引力，却又不止是引力。
由神座六向“永胜的命运”彰显出的清晰、笔直的道路，第一次出现了抖动，就好像醉酒之人眼里的直线，发生了弯曲、晃动，不再清晰明朗。
早期的伊门亚&#183;卡塔，不过是根据自身超凡器官产生的引力与电磁力，间接对周遭环境产生控制，而在日复一日的精进，铸成神座六向“威权”之后，它与最初的“互作用力控制管理系统”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历经了无数次推倒重来和优化迭代。
它早就不仅仅是基于物理层面的作用力，就连伊西多尔升起的冥冥命运，这等形而上的领域都能触及干涉，对其造成一定的影响！
然而......伊西多尔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迟缓，反而带着比先前还要果决利落的姿态，一击劈出。
所谓“万众之王”，就是要在前路分歧不明朗、一片扑朔迷离的未来之中，率先做出决断，带着万众坚定走下去的存在！
——如眼下这样的情况，在过去，伊西多尔已经见得足够多了！
然而新一轮的灵能激荡，没有如预想中进行，就在伊门亚提起手，正要硬撼钺戟的前一个瞬间，整片战场忽然变了。像是突然坠入了火海，原本漆黑深邃的背景板，被人一下子抽离掉，换成了纯粹的赤金。
伊门亚的灵能何等强悍，六向齐备的【超越】最巅峰，数不清的顶级超凡器官被演化到极致，铸成了名为“至高神体”的神座六向，其中之一的多谱系超感官系统带来了无比强大的感知力。
所以深空变换成赤金的第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光传播了过来......伴随传播的，还有有资格令他正视的灵能！
两道意志疯狂碰撞，死死角力，其中一道犹如大日赤阳，爆发传播出狂暴的光热，势不可挡地扫荡着深空。然后，他彻底压下了另一道意志，摘取了最终的胜果。
未待享用——
这位刚刚走出的胜利者，转头冲向了新的战场。
即......自己脚下的战场！
“伊门亚——”
无穷尽的赤焰，化为了淹没世界的洪流，而正引领着这股洪流的人，正立于最前方，带着武器堂皇前来。
“——伊西多尔！”
铛。
比一颗星球更坚固的右手，格住了扫来的钺戟，卸力偏转，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伊门亚的大臂带动小臂，左手张开了五指，似缓实快，划出了一个不那么优雅、却有沉甸甸份量的弧度。
弧度戛然而止。
握紧。
一拳，对准冲来的宋识爆发！
宋识看到了这一拳。
宋识看清了这一拳。
双方相隔超过三千公里，还没有真正碰到，这样远的距离，让宋识清晰看到了伊门亚&#183;卡塔发出这一拳的全部动作，而当它终于发出的那个时刻，距离似乎已不是问题。
每一寸感知被撑得满满当当，其他事物全都黯然失色，视野之内，感知之中，唯独剩下了这一拳。
简直像是，要一拳给宋识携来的洪流打爆！
宋识与“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交过手，当初刚突破神座时，后者从天而降来了一拳，那是真的霸烈绝伦，自己凭借徒步环绕泰拉的天人共鸣一击，也不过堪堪持平。
此刻映入眼里的，要比印象里的那一拳还要可怖。
而站在宇宙深空，远离泰拉的自己，这一次可没有了跟星球的天人共鸣。
庆幸的是。
此刻的自己......此刻的“宋识”，也已不需要泰拉的天人共鸣了。
重弑的锋刃燃起赤焰，“灭真”和“大上”，最顶级的破坏力和最顶级的位格，由此换来的，就是世间最顶级的锋芒。迎着轰过来的这一拳，抢在它撼动洪流之前，宋识先一步双手握紧重弑，向前斩出！
铛——
咚。
宛如编钟齐鸣的浩大动静，于深空中响起，燃火的锋刃撞上了挥动的拳，紧接着，如同劈往钢柱的刀刃，自迸发的刺目火星中一寸一寸进发！直至某个瞬间，一泻长虹，洞穿了伊门亚的这一拳！
去势未减的宋识，跨越了最后的路程，自万千流火的拱卫之中，一步一步缓缓站上了伊门亚&#183;卡塔和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所在的舞台。
承受着，两道投射而来的目光。
重弑不住颤动，似乎很是兴奋，又好像痛的有点龇牙咧嘴，宋识握着它的右手也微微不自然地抖动，这是刚才硬接那一拳的代价。真的是好沉，好重，自己接的并不轻松。
可轻不轻松，都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自己——“宋识”——无可争议的，仅凭自己的双手，接下了泰拉有史以来最强之人的攻势。
“有意思，有意思。”
伊门亚单手震开钺戟，退了一步，嘴角若有若无的扬起，化为了真切流露的喜悦。他上下扫视着宋识，仿佛头一回认真打量，观察。
虽要应付伊西多尔的钺戟，因此那一拳未经全功，可要想正面接下来，也起码要四向以上的神座。
“自燃永燃，毁灭新生，这就是你想出的突破第七环的办法？”伊门亚的瞳孔，尽是庄严圣纹，彼此咬合轮转，像是看穿了宋识：“呵呵呵呵，不成就死，很符合‘火焰’的要义，歇斯底里的狂躁心态。”
宋识......这位第六环【大源】，正位于一个从未有过的状态。
常理而言，神座六向，相辅相成，所以其中一向精进的过程中，往往其它向也能有所裨益，无非收获多少的问题。正因如此，神座六向，层差不齐，才要一一成就。
伊门亚的视角下，眼前之人截然不同，四向圆满，而剩下的最后两向，却呈现着惊人的平衡，齐头并进。现在的对方，既不属于四向，也不属于六向，更不属于五向。
然而他的战力，已经稳稳超过了五向，正朝着六向攀升......也就是自己和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境界。
这不是尽头。
纵然是神座的最巅峰，六向齐备，也不是对方的终点，亦或者说，对方如果仅满足于六向、要在这里停下脚步，那迎接的的唯有死亡。
唯有第七环，唯有这一史无前例的灵能至境，全新高峰，方才是允许的终点。
伊西多尔拎着钺戟，没有第一时间砸过来，她看着宋识，眯起眼睛，眉毛扬起凌厉的线条：“无奈举措，还是心之所向？”
这一句话，某种意义上要比伊门亚的那一拳杀伤力还要大，咄咄逼人，是在审视宋识的“无限”之法，究竟是无可奈何的迫不得已，还是发自心底的意志显化。
若是迫不得已——如今这般极端强大又极端脆弱的平衡，稍有一丝动摇，一丝波动，就要当场失控，崩溃破灭。
“既是无可奈何，也是心之所向。”
然后，宋识语气一个字没有停顿，答得干净利落。
“不是现在，也是将来。”
迎刃而解。
伊西多尔徐徐颔首，提起钺戟，吐出一个字：“——来。”
面前的灵能者，并没有六向齐备，抵达这一神座的圆满，可亲手击败了“道一”伏岚图、直至此刻仍在增强的宋识，已有了不折不扣的资格，能够参与泰拉两极的角力——
去决定，下一个百年泰拉的未来。
灵能无止境的消涨中，宋识的气息一点点增强，已臻至极致的四向化作坚固基石，支撑起“洪渊”与“天赤”的自燃永燃。
他没有说话，行动比言语远远具备着力量，重弑被拎起，无穷无尽的煌烈天火受到了牵动，只为一人而奔流。
伊西多尔以无可比拟的姿态伫立，实质化的“辉煌正道”形成了世间最为浩大的汪洋，使得耀眼的冕礼斗篷不住飞舞。
与他们相比，伊门亚可以说是毫不起眼了，帝国的皇帝与帝国人的神明，却没有多么恢弘壮阔的背景。他站在深空之中，就好像一个人，一个不起眼、平平无奇的人。
可没有人能忽视他......宋识不能，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不能。
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
只剩下纯粹的强大。
以及，强烈到压倒了权柄与神威的意志！
——独属于“伊门亚&#183;卡塔”的意志。

第五十一章 向着，坠落
三股气息体内寂静了一刹，紧随其后，同时动了起来。
宋识提起灵能，重弑劈了出去，只不过这回没有了汹涌焰海，锋刃上只燃起了一层浅浅的火焰，远远看过去，甚至能透过漂浮不定的火焰，看清楚重弑的刀身。
可就是这样一幕，它传来了比先前更盛的悚然感。
倘若一个高位【大源】出现在这里，仔细观察，就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视野之中点燃重弑的火焰，既无浅薄，也无飘忽不定，反而蕴含着惊为天人的浩瀚。
若是将【大源】的场域视为一个小天地、小世界，那么现在，这一小天地、小世界就不局限于宇宙深空，一定外显于它人眼中，而是蕴含在了“重弑”这小小的一把直刀里，第一看不起眼，第二眼看，就是方知乾坤大。
要想在白刃埋身战，跟“皇帝”伊门亚&#183;卡塔和“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这种级数的灵能者交锋，先前的战法又如何行得通？侵吞万世，无物不烧的洪流，对他们也算不了什么，要光靠这种水滴石穿的方式去赢，太过白日做梦了。
——必须，正面无可争议地击溃他们！
恍惚间，重弑蕴含了洞天，洞天化为了重弑，宋识挟着一整个世界般的锋芒，与横空扫来的钺戟狠狠对了一记！
铛！
沛然力道传了过来，重弑上的火焰宛如突然迎接了一阵大风，被吹得晃荡摇曳，忽暗忽明。这是......跟伊门亚&#183;卡塔截然不同的感觉！
伊门亚的拳，是纯粹的、压倒性的力量感，所谓压迫窒息之感，都是由此生出的附属产物，而伊西多尔不一样，如果说前者是一尊泰坦巨人挥动拳头，那后者就是巍峨的群山，是苍茫的高天，是浩瀚的汪洋大海。
感知中，扫过来的不是钺戟，而是某种浩大之物！
宋识一手持刀，一手托住刃部，死死抵住了自上而下的钺戟，后者下了一寸，便再也落不下去。现在，此刻，就算是......六向齐备的神座，也有一战之力！
不远处爆发出教堂铜钟敲击般的声音，伴随着这股钟声而来的，是伊门亚。
拳锋所过，宋识和伊西多尔顿时分开，但不是退让，双方只退了一步，旋即以更猛烈地姿态，再度发起了攻势。
三人战成一团，相互抵力，打过来的拳头被锋刃格住，嘎吱作响，钺戟顺势劈来，加入对峙。
距离太近，宋识已经领略到伊门亚的呼吸，看清伊西多尔飘洒的发丝——三人齐齐角力，武器在极小范围挪动，难以彻底压过去。
到了最后，连挪动都已经没有，变成了凝固一般的僵持。
为了维持僵持的状态，抗衡两股巅峰境界的灵能，不被它们击溃，宋识已用尽了全力，“洪渊”与“天赤”如同不知疲倦的永动机，疯狂燃烧，提供着源源不断更上一层楼的力量。
只是这些力量……泥牛入海。
这些源源不断催发而来的灵能，只不过勉强跟得上伊西多尔和伊门亚的步伐，不至于在不断加码的灵能对抗之中，被它们彻底抛下！
打破对峙的，是伊门亚。
宫廷大师呕心沥血打造，融入了许多细致设计，用以彰显皇帝权威的袖口寸寸粉碎，没有炸起来的动静，它们如风沙般无声分解成齑粉。
这代表伊门亚动用的灵能，已然超出了控制力的极限，所以出现了一丝外泄。
一丝外泄，震碎了袖口，而僵持中的另外两方力量，体会的就远远不是区区一丝外泄，移山填海般的伟力涌现，顷刻间打破了平衡。
伊门亚，在这等角力之中，竟还有余力！
超大型工业钢炉，从外表看上去普通寻常，但内里却进行着巨大能量的化学反应，连金属都能轻松融化，当这座钢炉失控爆炸时，一瞬间就能夷平整个工厂，晕染点亮夜空，天灾般的可怕景象。
如今发生于深空中的一幕，就像是上一秒还平平无奇的烘炉，这一秒抑制不住，猝不及防爆发！
明亮到烧穿人瞳孔的灵能洪流，蓦然浮现，于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急剧**，淹没了周遭万物——
比它的急剧**更早之前，三道流影洞穿洪流，猛然倒飞出来。
宋识连退七百米，步步给深空留下了涟漪印记，方才止住了后退之势。
他举目一扫，映着一粒赤金的瞳孔，窥破了那些不值一提的阻碍，将伊门亚和伊西多尔收入眼底。
狠狠对拼了一记，伊西多尔同样被逼得后退，连退了五百米，如今抓着钺戟，眉毛冷竖，重振旗鼓。
伊门亚的位置，出现在宋识的视线中。
他后退了……四百米。
男人的气息同样出现了波动，然而他从容地吞吐，在一个呼吸内完成了平复。他瞥了眼寸寸分解、显得难看许多的袖子，一只手按住衣服，不紧不慢地解下，露出了贴身的内衬。
然后，他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手掌上挑了挑：“继续。”
伊西多尔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当即向前踏了一步，而后踏步转成冲锋，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偌大威势，一钺戟劈了下来。伊门亚没有退让之意，双手摆出空手夺兵刃的姿势，似缓实快，硬生生架住了钺戟，紧接着顺势就要反过来扳倒伊西多尔。
顺势的状态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伊门亚双手抓住的不像是一柄单薄的兵刃，而是一头翻江倒海的桀骜孽龙，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反抗势头，就连天地都能咆哮撕裂。伊门亚的双手都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几乎合不拢，钺戟正一点点撑开前者，解脱束缚。
令人牙酸的刺啦声，仿佛无数锋利的铁丝划过金属表面，火星迸射，划痕寸寸......饶是伊门亚的神座六向“至上神体”，竟然也有些抵挡不住钺戟的震荡、切割，手掌被摩擦出了无数或浅或深的划痕！
在两人对阵的同一时刻，宋识没有第一时间再度发动猛攻。方才的三方对碰，以最为直观地结果，显示了三方的差距。
六向齐备的神座巅峰之境，对伊门亚从来都不是终点，这些年的思忖与探索，换来了隐隐超越第六环【神座】的范畴，走在所有人最前方的罕世灵能。哪怕同样是位于神座巅峰的伊西多尔与之相比，都要落后半步。
而自己......落后伊西多尔一步。
一步之差，像是吹弹可破，不值一提，可在此时此刻，却又宛如天堑，难以逾越。固然，神座六向“洪渊”与“天赤”永不停歇的燃烧，换来了疯狂上涨，焚灭世界都不能满足的暴烈灵能，可宋识心中有所预兆，若是还按当下的速度，自己恐怕撑不到登上神座巅峰了。
因为伊门亚与伊西多尔，同样在向前迈步，前进，乃至奔走着！
——又怎么可能不向前呢？
如果说第六环&#183;【神座】是广袤灵能之中，仅此一座的最高山峰，伊门亚就是曾唯一一位站在了这座山峰的顶端，眺望俯瞰着山下众生百态的攀登者，在等待了许多年之后，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果，等来了第二位抵达这里的攀登者。
两位完成了全部神座六向的灵能者......伊门亚&#183;卡塔不是第一位六向齐备的神座，可两位六向齐备的神座，共存于同一个时代，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是后来者，也是同路者，是要生死相杀的敌人，也是可以坦露毕生修持的论道者。
伊门亚享受着对方随时可能追上来的紧迫，领教不同于自己，可同样蕴含着动人风景的绝强灵能。从众多不可能的奇迹中诞生的可能性，“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他在一遍又一遍的交锋中，感受着对方的灵能，借由世间最可怖的碰撞，去抓住前所未有的一线突破之机！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同样如此！对决泰拉当代最强者，对决泰拉有史以来的最强者，简直已经陷入枯燥乏味、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变动，那颗浸透了无数胜利荣光的心，再一次有力地跳动起来，昂扬向上，朝着最后的关卡发起冲锋。
它们本就强于自己，亦没有原地踏步......要想在这样的对决中压下它们，现在这般攀升的速度，对自己还是太慢了！
不够。
还是不够。
必须要......更突破桎梏。
宋识垂落重弑，身形一闪，又是蕴含洞天的一击，悍然插入伊门亚和伊西多尔的对抗。混乱交战已有了一阵子，三方对彼此的情况已然明晰，宋识脱胎于神座六向“灭真”，不留余地，当世最强锋芒的杀力，哪怕是伊门亚也不愿平白硬吃。
如果说伊西多尔的攻势是重锤，或许破不开重装铠甲，但能连甲带人一块震死，那宋识的就是打磨到就算是静置于武器台上、也锋利到无声切断空气的利刃——它破的开伊门亚的“至上神体”。
伊门亚猛然一转，避开了重弑，但紧随其后，胳膊一弯一钳，关节处像是百万吨的液压机，硬生生钳制住了锋刃，双方摩擦着、震动着，传出嘎吱作响，简直像是人遇见了浇筑进了地面的钢柱，不在同一个量级的力气对比，使得宋识既不能让重弑再进一步，也没办法抽回来。
纯粹的力气，没有道途有资格跟【超越】较劲，尤其还是站在了【超越】道途最前沿的伊门亚&#183;卡塔。
双手束住伊西多尔的钺戟，胳膊钳制住宋识的锋刃，原本位于三方乱战的局面，不知不觉间，伊门亚赫然一个人架住了另外两人！
但以一敌二没有持续多久。
变故猝然发生。
变故的源头......来自，宋识！
被钳制的、本应无可奈何的重弑，蓦然升起了一股力量，形成了不可忽视的爆发力，悍然打破了局势！
伊门亚的力气，的确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就算不动用其它灵能，光凭千锤百炼的躯体，只手托举起一座巍峨山脉也轻而易举。
——但宋识的爆发力，同样是毫无疑问当世最强的存在！
纵然在被伊门亚近乎拿捏住的情况下，他依旧无中生有一般，于刹那之间，鼓荡爆发——这一轮猝不及防的爆发，并没有挣脱伊门亚。
宋识可以挣脱......但他，不愿意挣脱！
钳制的关节处被震了一震，稳固的胳膊结构出现了一丝松散，宋识没有趁势脱身，反而借此发力，好似顷刻间爆发了数十次，以重弑紧紧抵住对方，向着一个方向击出！超高速的一瞬交锋，伊西多尔竟硬是反应了过来，她可以后撤重整旗鼓，但她照样选择了向前，毫不犹豫地再添了一笔砝码！
钺戟发力，重重轰在了伊门亚的身上。
站在千百里之外的地方遥望，三人缠斗扭打，宛如一颗相互咬住的球体，在天文尺度下也显得丝毫不缓慢的速度，朝着一个地方坠落——
向着，恒星坠落。
燃烧了数十亿年的巨型气态天体，无法用“壮观”来形容的伟大存在，无论怎样虔诚与费尽心血的讴歌，都无法描述它千万分之一的伟大。泰拉......这颗孕育了无数生命与璀璨历史的星球，在这颗恒星的面前，渺小的不值一提，仿佛刚刚萌生的种子，稚嫩的像初生的婴儿。
而此刻，这颗仅仅有太阳百万分之一大小的渺小世界，在其中孕育出的生命......曾发生于万万年中的无数奇迹，换来了此刻的现在，三位出生于此的生命体，站在了比天更高的地方，站在了原始人类们第一次抬起头、看见的那颗散发出光与热的存在，所位于的地方。
人类第一次，将要触摸太阳。
数千万公里、乃至上亿公里的距离，一个人穷其一生徒步，也不能望其项背的遥远长度，正在被一点点跨越。在永无休止的角力之中，它们背离了自己的家园，刺破宇宙深空，坠向了被称为“太阳”的恒星！

第五十二章 三条道路，三种选择
日冕，太阳大气的最外层，厚度达到几百万公里的浩瀚之海，百万度的高温带来了无形的残酷炼狱，这个温度下，连原子都无法维持住结构，将被电离成质子、氦原子核和自由电子，高温等离子体形成的日冕喷流有着美丽绝伦的风景，以及无可比拟的破坏力。
环绕着太阳、丝丝缕缕的光带，仿佛深海里随波逐流的水母，艳丽而危险，它们的本质是高速射出的高温等离子体。
昔日巨型企业【伏波能源】引以为傲的战略级武装“太阳辐射聚焦阵列”在真正的太阳风面前，就像是可笑的玩具。
站在泰拉眺望的视角里，那一丝环绕着太阳、轻轻摇摆的纤细光带，或许体积比一整座山脉都广阔，当它降临在泰拉表面时，地壳可以被轻易融穿，像奶酪一样不起眼。
这是生命的禁区，物质的禁区......本应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除非灵能携带着特攻、对策性质，否则也无法在太阳深处待太久。就算是明悟了【真灵】的灵能者，直面恒星的伟力，也会难以为继。
直到今天，恒星迎来了不速之客。
能够摧毁物质的太阳风，以一视同仁的漠然姿态，淹没了闯入者，然后第一次遇上了阻碍。巨大的、携带磁力线的泡沫状气体，以超高速射向了太阳之外，被称为“日冕物质抛射”的天文现象，在没有彻底释放之时，被悍然撞破。
伊门亚似乎连挡都懒得挡，任由巨量高温等离子体持续不断地轰击在身体上，涟漪小点持续不断的出现，却留不下一丁点疤痕。
他睥睨霸烈，数百里内的日冕如同承受了巨大的风压，突兀挤压平整，进而拳风姗姗来迟，轰向了近在咫尺的宋识。
后者周身赤焰横流，无论是日冕物质还是高温等离子体，但凡靠近就是一卷吞噬，远远看过来，像是太阳表面出现了一颗微型的小太阳。
伊西多尔握住钺戟，站姿挺立，举手投足间煌烈气势，她立足之处，太阳的光芒竟是被压得隐隐黯然失色起来，反而衬托出她的荣光。
百万的摄氏度也好，高温等离子体也罢......对于六向齐备，立于灵能者顶点的它们，日冕绝非不可逾越的险境，在其中遨游这件事，只取决于“想”与“不想”。
无尽的光热之中，宋识瞳孔流金。
“无限”之法依旧在运转，自燃永燃，而宋识也看清了......
来自伊门亚&#183;卡塔与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那份坚信不疑，突破第七环的方式。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选择，是“承担”，是“背负”，是“寄托”。
一个人的承受力有着极限，但这极限不是不能改变的，今天只能举起一吨的重量，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训练与恢复，就能举起比一吨更大一些的重量。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没有松手。
辉煌正道、业南、业南人，那些尊敬她的员工，效忠她的臣民，远比区区血缘关系要紧密的家人们……
献上的信仰，寄托的希望。
世间最虚无缥缈，也是最沉重的事物。
她竟是要全部攥紧在手中，不容许掉下哪怕一丁点的东西，要把一切所有，全都抓住。
不仅仅是没有放手，相反，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还在尝试抓住更多、更多、更多的东西！
庞大得超乎想象力尽头的事物，被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一个人背负，化为她无可比拟的助力，化为她无可比拟的负担。
也是在这样的背负，在为了有资格承担更多希望的征途之中，她正一步一步向着极限之外负重前行，一点一点突破第六环&#183;【神座】的桎梏，登上无人可及的第七环。
伊门亚&#183;卡塔的选择，完全不一样……某种意义，他走向了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反面。
在宋识的视角下，伊门亚正在一点一点解脱。
作为凡普斯塔帝国的统治者，对方先天就兼具了宗教权威与世俗权柄，尤其在帝国体制下，政教合一得到了极度的强化。
对方稳坐大位上百年，是行走于人间的神明，也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日复一日的熏陶浸染下，伊门亚同样被寄托了无穷事物。
譬如信仰之力……伊门亚弃之如履，不甚在意，可自无数人的心念汇聚之中，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
如这样的存在，有太多太多，数千年的帝国漫长历史，积攒下的冗余传统。甚至，对于凡普斯塔帝国，对于泰拉，“伊门亚&#183;卡塔”并不显得重要，重要的、震耳欲聋的，是帝国的神明与皇帝。
而如今的伊门亚，正在主动褪去，抛去这些！褪去一切外加赋予的概念，重拾起“伊门亚&#183;卡塔”这一概念——逐渐舍弃其它，只保留唯一的概念！
如果说无穷寄托、无尽依附之物是一种负重，伊西多尔的选择是承担愈来愈多，亦为了抓住所有，永不松手，以此推动自己突破第七环。
那么伊门亚就是选择褪去这些负重，击碎桎梏，如释重负，以仅此唯一的“伊门亚&#183;卡塔”来抵达第七环。
舍我之外，别无他物。
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人，三位当世最强大的灵能者，选择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试图达成相同的目标——去触及前所未有的第七环！
轰！
伊门亚同时击退了宋识与伊西多尔，五指自如捏合，周身背景板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不复深空的漆黑幽邃，而是充满了炽热的喧闹。
真空环境下没有声音传播，可也不需要声音，当目睹恒星表面浮现出一个个巨大的、黯淡的旋涡，那股惊心动魄的壮阔感，胜过一切无所谓的轰鸣。
那是太阳黑子的特征，恒星因强磁场活动产生的波动......三方撞入太阳，没有一刻停下来，已然一口气越过了色球场，来到了光球层。这里是太阳的最后一层薄膜，太阳的“大气层”的最后一层，再往深处，就要真正触及到恒星，抵达对流区。
宋识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自下方对流区传来的，恒星的“流动”。
来自太阳深处的热物质徐徐上升，到达表面冷却后，再下沉到底部，循环往复，形成了大规模的对流运动。肆虐汪洋大海，号称天灾之威的风暴，在这样的流动面前，过于渺小。

第五十三章 终末之日
“——太阳。”
伊门亚张开手，仿佛拥抱：“依照国教的说法，我司掌的众多神职内，就包含了太阳。宋识，莫非你想要挑战神的领域，在这里击败我？”
天人合一的尽头，神座六向“玄同大化”，磅礴的热力俯仰皆是，旋即齐齐交汇一点，使得宋识的焰海迎来了巨大幅度的暴涨。
在采取洞天之法来打近身白刃战后，重弑锋刃上的火焰就不引人瞩目，稀薄，轻飘飘，但到了现在，暴涨的热力赫然令洞天之法都有些收束不住，流溢了出来，演变几乎淹没了重弑本身的赤火焰锋。
——可这样磅礴的力量，竟还是不能压下伊门亚&#183;卡塔与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准确地说，是无法打破平衡。
打破三人僵持的平衡！
“神？”宋识笑了一声：“你马上都要把这些玩意丢得一干二净了，还敢说神职？但剩下半句话说得没问题，我确实要在这里败你。”
伊西多尔侧目视之，微微皱眉，她看见了......宋识的身上，某种变化正在孕育着。这股变化异常熟悉，就像是已经见过了，变化的本质，是“洪渊”和“天赤”......
可这套东西，先前已经展示过了，的确，纵然以她的眼光都能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确确实实有资格登上同台竞技的舞台，但自燃永燃已经烧尽了宋识的一切，此时便是再基于它做出变化，又有什么意义？
宋识没有说话，行动做出了回答。
有意义。
答案是，有意义。
某种庞大的存在，受到了心念的牵动，被称为“太阳”的恒星，天文数字的光热，比一位神座的灵能还要庞大的能量，突兀间有了勉强的流向......流向了，宋识。
这样的举措，本来没有太大的意义。
太阳蕴含的能量固然超级巨大，远远凌驾于神座之上，可它的质量与位格就比不过了。它被神座六向“玄同大化“牵引，转化为宋识的力量，但它的上限就取决于宋识。
所以宋识的战力的确又攀升了一截，而昼夜不息激战到此刻，神座六向”洪渊”和“天赤”距离圆满极致，可以说只差一线——光论即时战力，哪怕是伊西多尔也算持平，已经没法再强过一头，就算是面对伊门亚，他的高度亦可望其项背。
但到此为止了，置身于太阳的主场优势，已经消耗殆尽，没法再提供更多的助力......纵然拼命牵动，天人合一，又怎能利用于此方战场？
唯一的问题，来自太阳的磅礴力量，在当下源源不断流向宋识时，并不是作为助力。
恰恰相反，它作为了......焚烧的烈火！
伊西多尔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宋识赫然是在自燃永燃，自身本就进行“洪渊”和“天赤”的基础之上，发动了第二段的自燃永燃——这一次作用的对象，是自己与太阳！
一者为薪柴，一者为烈火。
倘若没有灵能者的存在，那么泰拉蕴含的一切能量，它的源头都会指向太阳。在【大源】道途的世界观里，孕育、抛出了世间万物的源头，所谓的“大源”，岂不与太阳存在异曲同工之妙？
眼下，宋识就是遵循了这一理念，自身为小源，太阳为大源，从而去推动最后的一线，要攀登至神座的巅峰，六向齐备！
“呼——”
宋识呼吸着。
神座六向“洪渊“和”天赤”，他先前心中隐隐有了一种预兆，同时证得两向终究是太过不可思议，正因如此，它们距离圆满极致的最后一线，会比单一的一向更难跨越。可就算成功跨越，来到了神座巅峰，六向齐备，也没有多少意义。
自踏上这里的那一刻起，宋识的视线，就只定格在第七环上了。
自身为小源，太阳为大源，如此一来，燃烧迎来了史无前例的酷烈，宋识的灵能也迎来了新一轮的猛增！
已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六向齐备！
代价就是，即便是作为神座的灵能者，也承受不能，要燃烧殆尽。内里自燃永燃，外在小源与大源相激相荡，再加上伊西多尔和伊门亚的绝强灵能，宋识犹如一颗置于三座大磨盘中心的铜豆，在令人心悸的摩擦碾压声里，嘎吱作响，几欲碎裂。
光热的世界里，人形的“太阳”悬立，宋识的肌肤表面，寸寸迸裂，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痕，简直像是要被深处的力量撑破、撑爆，远远看上去，他浑身上下飘荡起了耀眼的光带丝流，仔细观察，那是实质化的、精粹一般的火焰。
这样的变化来得太快，伊门亚先是诧异，旋即嘴角咧起，似乎说了些什么，宋识没听见......也可能是听不见了，他只看到映入眼帘，正面碾压太阳风，打了过来的一拳！
宋识五指微松，然后猛地握紧，重弑劈落——无俦的力量传来，双方同时一震，但这一次，宋识没有后退。
没有再向先前一样，不能硬撼拳锋，迫不得已倒退。
伊门亚自是也没有后退，他......向前了一步。
在宋识化解一拳之力，整合再战的刹那。
拳锋又至！
就在这时，一柄钺戟斜插进来，打断了拳锋，紧随其后，顺势再扫向了宋识。
此世最强的交锋，于此刻进行着，光球层不是终点，在突破极限的灵能宣泄之中，它们向着太阳的深处继续坠落，来到了被称之为“辐射区”的领域。
能量通过高能光子被物质反复吸收和再发射，缓慢地扩散着，以辐射为主。X射线和伽马射线无处不在，形成了狂乱的风暴，位于太阳外围大气层的日冕，在它面前都显得势弱了许多。
仿佛突然掉进了黏稠的糖浆池，三方的姿态一下子“收缩”了不少，没有了先前那般声势浩大。辐射区的物质高度致密且不透明，光子平均自由程很短，导致能量传递极其缓慢，置身于这样的极端环境，对灵能施展带来了不可避免的影响。
可这......不是灵能者的极限！
它们，仍在下坠！
——坠向，太阳的最深处。
太阳的核心，恒星的中央。
再也看不见宇宙了，光与热的汪洋充斥了每一寸视野，与之伴随的，还要超出了人智认知的酷烈状况。
数千亿倍于泰拉大气压的压力，上千万开尔文的温度，人类花费了成百上千年，引以为傲的核能，在这里俯仰皆是。酷烈的高温与重压，连原子都无法承受，氢原子核呻吟着聚变，在转化成氦原子核的过程中，损失的质量化为了巨大的能量。
产生的能量以高能光子的形式向外传递，可光子需要经历的路径，实在是过于曲折了，它自太阳核心出发，抵达外层表面的过程将长达数十万年。
这一秒触摸到的光热，它也许诞生于数十万年前，那个泰拉还没有冷却下来，星球全境犹如炼狱的年代。
数十万年积攒下来的能量，淹没了太阳核心，就好像千亿场能够煮沸大海的超大当量氢弹爆炸，被凝聚、浓缩在了同一刻，同一个狭小而坚不可摧的房间里，来回堆积，等待着数十万年后的释放。
然后，这个房间迎来了预料之外的访客。
燃火的锋刃，砸落的钺戟，握紧的重拳——轰出它们的人短暂失去了轮廓，整个世界被它们占据了所有颜色。
它们碰撞。
明明是源自于人、不动声色的武器，在碰撞的下一个刹那，带来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轰鸣，光热的汪洋须臾间出现了一块真空，怒涛般的能量洪流被一瞬间扫灭，就连无时无刻的核聚变都被强行打断，连带着原子崩灭。
也是这样的关头。
最后一线桎梏被击碎，永不停歇的自燃永燃，臻至如一圆满！
——神座六向“洪渊”！
——神座六向“天赤”！
宋识，登顶第六环&#183;【神座】。
登临，六向齐备之境！
星核是酷烈炼狱，绝区禁地，而太阳，一颗体积数百万倍于泰拉的恒星中央，岂止能用绝区禁地来概述？纵然是六向齐备的神座顶点，也将受到显著的压力，就好像一个凡人掉进了深海，不至于当场身死道消，却也绝然谈不上好受。
但现在出现于此的，不是神座顶点。
出现在这里的，是逐渐跨越了“六向齐备”，朝着神座顶点之上进发的存在。
宋识抓紧重弑，他感受到了五欲五窍湮灭的痛苦，感受到了难以承担的压力，感受到了全灵全性都在焚烧......可他又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妙。一种切实站在了神座顶点，距离第七环仅有一步之遥的喜悦。
交手仍在继续。
到了这个时候，甚至不好说到底还留存了几分技巧，又或者说，技巧已经无处不在了。世间最伟大的、用以征伐的技艺于此方显现，酿成了宛若野兽噬咬般的原始厮杀，流溢铁与血，心与心，意志与意志。
弹指间，就有成百上千招对拼，未等丝毫片刻，就有更为猛烈、更为不留余地的攻势复又掀起，三种攻势交汇，带来了令太阳都要震动的剧变。即便是氢质子聚变成一个氦原子核的质能转换过程，论及烈度，竟也全然比不过前者！
身处在泰拉的人们，当不经意间抬起头时，就会愕然地发现，那颗高悬于天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在本就难以直视的恒星上，冒出了三块明亮的耀斑，三块令其它光芒都黯然失色的耀斑。
数亿里的距离，不能让泰拉置身事外，星球磁场发生了一次次猝然变化，时而缓慢，时而迅猛。太阳活动的频率比以往高出了数万倍，有时就连昼夜都不能正常运转了。
可耀斑，并没有持续太多天。
它们明亮着，像是照射鸡蛋的光柱，倒映出了有关于太阳的、比曾经通透许多的模样。这颗“鸡蛋”的内里，似乎......变质了。
它不再通透，不再明亮清晰，反而有了许多浑浊的、透不了光的絮丝，萦绕流动，像是不化的凝块，又像是恒星的伤疤。
太阳......
正在走向终结。
哪怕是恒星也没办法永生，它的寿命短则数百万年，长则上千亿年，这是作为个体的人无法想象的漫长时光。可再漫长的时光也有结束的那一天，当恒星的寿命抵达倒计时，燃烧停了下来。
赖以为生的能量供应中断，恒星内部维持平衡的支撑力瞬间崩溃，它那庞大而厚重的外壳在自身强大引力的作用下疯狂向内坍缩，物质仿佛瀑布一般极速倾泻向中心。在核心区域形成极端高温高压，坍缩的物质猛烈“反弹”，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破——这就是所谓的超新星爆发。
它所释放的能量与光芒，足以瞬间盖过整片星系。
按照巨型企业【天顶中枢】的研究判断，太阳位于壮年期，寿命还有数十亿年，可眼下，本应长达数十亿年的寿命正在急剧缩短，向着“超新星爆发”的终焉滑落！
伊西多尔知道是怎么回事。
远远凌驾于核聚变的神座最顶点交锋，犹如在太阳核心投下了史无前例的重磅炸弹。
伊门亚清楚一切的原因。
那些积攒了数十万年的光热洪流，被比“六向齐备”还要强大的灵能牵动，影响，宛若愈滚愈大的雪崩，不可阻挡的链式反应，要在短时间内一口气释放出去。
宋识明白可能的未来。
自己并不是摧毁了太阳，仅仅是在它注定奔向衰亡的天平上，施加了三个重重的砝码，使得这一过程势不可挡地推动，极大缩短了原本所需要的时间。
它的爆发......会使得“太阳”从此成为历史，宇宙深空陷入了新一层次的黑暗，泰拉失去了习惯的恒星。
宋识，挥动布满裂痕、几欲破碎的重弑。
没有一丝的停顿与迟缓，向着前方斩出。
从前方而来的，是同样没有犹豫的钺戟和重拳。
无关紧要。
他嘴唇张合，无声无息，可伊西多尔与伊门亚，都清晰地“听见”了他说的话。
“——大不了之后，我重新造一个太阳安上去！”

第五十四章 行星级工程
大元帅倏然闪身，从容不发地绕过了查可洛和阮筏的齐轰，比起最初，战局发生了许多变化，在这边激战的同时，远处克罗夫特&#183;怀尔德和阿奇博尔德的交手已经白热化，全然看不出双方曾经就“三贤人计划”有过合作。
亦或者......这正是阿奇博尔德施以杀伐的理由。
游曳星间的巨兽，追猎着形而上的观测者，对抗的频率不算密集，但偶有交锋，必然是令人牙酸的庞然破碎声。它们凌驾于天体，足以让星球崩溃成宇宙尘埃，引领这份伟力的，不是超然物外的心灵，而是强烈得不可思议的欲望。
而在更远一点的区域。
梅瑞狄斯&#183;泰特和阿托......两位神座在不知道多久前，就停止了明面上的、显而易见的厮杀。祂们抽离了形体，不能再被称之为“人”，而是几乎变成了某种“现象”。
两种截然不同的现象交织，如水火相激，逻辑悖论，致使数千里沦为了特殊地带，奇异无比。它们混淆着，让人难以看清具体的方向与轮廓，直到此刻——
结果，似乎分了出来。
其中一种现象萎靡、衰颓了许多，可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另一种现象如潮水般褪去，迅速消融，抽离的现象回归为了具象的形体，那是阿托的形体。
他低垂眼眸，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最后凝望了一眼那个深爱着的世界，亲手砌成的理想乌托邦。
恍惚间，寂静的深空似乎浮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转瞬即逝。
阿托的脸浮现寸寸裂痕，旋即剥离、纷飞了出去，然而这些代表着他死亡的劫灰，并没有第一时间消失，它们在深空中飘散，如同风中的残叶，打着舒缓的旋儿——这是“恒常永在”阿托的最后一份灵能。
这份灵能作用的对象......是泰拉。
彗星般的光芒，划过了漆黑的深空，留下耀眼的尾流，迅速飞向了早就不那么蔚蓝的星球。在即将接近泰拉大气层时，它停了下来，凝聚的光芒猛然绽放，三维网格平铺开来，于宇宙里升起了一重巨大的帷幕。
在伸展到了极限后，帷幕开始了卷曲，缓慢拉伸，染过天空，就好像要包裹、覆盖住整个泰拉......
遮蔽天穹的帷幕，扩散的过程愈发缓慢，当泰拉表面被覆盖了四分之一时，它似乎来到了极限，再也没有办法前进了。
阿托遗留下来的灵能，消耗殆尽。
在死亡成为既定事实的情况下，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在一波又一波太阳活动中幸存下来的卫星，忠诚地将看见的画面传回陆地，行星级的帷幕表面，有着许许多多的涟漪，波纹，就像是细雨下的湖面，水波荡漾。
日冕物质抛射、耀斑、太阳风......愈发狂暴，几何倍增长下的太阳活动，对泰拉造成了切实的影响，早就不局限于仅仅影响电子设备，气候现象的急剧变化、高能粒子流的直接打击、强辐射的肆虐，如若不是有众多高位灵能者保护着地区，以及各种防护系统与基建以惊人速度修建，此时已经是生灵涂炭。
可保护的力度终究存在着上限，而太阳的剧变，则还没有到达结束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涨，它的恐怖变化肉眼可见，让无数人胆颤心惊。
倘若真的来到了所有人不愿想象，不愿提及，“超新星爆发”的结局，泰拉将在无穷无尽的光热中消融殆尽，化为一片扩散的等离子体云，连一粒石子都不会留下。就算是明悟了【真灵】，抵达了第五环的灵能者，都很难保证能在这样的终焉大劫中活下来。
而现在，来自阿托的最终之力，为泰拉升起了一重保护的帷幕——
那些出现在帷幕表面，水波般的荡漾、涟漪，都是太阳活动带给泰拉的破坏，它们如今被一一拦截了下来，不容许再进一步。
不够......还不够！灰白色的环形山上，胥宇都紧紧盯住帷幕，心中低语。
为了应对太阳活动，他已经返回了夕月，所有分身齐聚，收回了全力，可纵然是全力以赴，他也无法庇护住一整个夕月，只能选择优先护住那些重要区域。
第五环灵能者的超然感知力，他认得出来，帷幕的源头是“恒常永在”阿托，第六环的【真理】。这重帷幕的强度非常高，比自己高，可仍是不足以完全抵挡“超新星爆发”的伟力，尤其在阿托身死道消之后，它更是无源之水，有出无进。
胥宇都猛地转头。
遥远的深空尽头，一抹光晕亮起，继阿托之后，又一颗彗星划过了深空！
远比最尖端仪器还要精密的瞳孔微缩，视界系统调整至极限，瞬息间跨越了成千上万里的距离，胥宇都看清了彗星的真容。
“拨弦者”，梅瑞狄斯&#183;泰特。
头戴的紫英棘冠已经消失不见，黑色的纱布也断裂了，显然击败阿托对她而言并不算轻松。
梅瑞狄斯&#183;泰特没有降临泰拉，而是停在了帷幕的位置。
她凝神片刻，纤细的食指扬起，缓缓按在了帷幕的表面。
以食指为中心，如潮水般的光纹猛地扩散了开来，由点至面，险些使整个帷幕都荡漾起了巨大波动，仿佛这轻轻的一次接触，对帷幕的影响要比承受太阳活动强烈的多。
可有一点不同，这次的影响......似乎是正向！
梅瑞狄斯&#183;泰特的周身，海量氤氲光雾冲刷而过，琳琅满目，她的食指飞速书写着什么，每过去一秒，她的气息都会衰弱一点，可她的动作丝毫不减慢，甚至越快加快。
如果说最初的帷幕，给人的感觉是纯粹的光芒，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是停止了流动的冻结江河，那么此刻它被赋予了新的变化，一道道迥异光纹浮现，形成了充满了奇妙意味，难以理解的深奥符号。
符号浸透了帷幕的每一寸，将其重构，或者说合二为一，再之后，本已停滞扩张的帷幕，重新动了起来！
以四分之一为起始，向着覆盖泰拉全境的终点铺展，梅瑞狄斯&#183;泰特赫然是准备合二人之力，孤身成能够被称为“行星级护盾”的浩大工程！

第五十五章 绝对的自我
——太阳核心。
发生在这里的情景，已渐渐超出了人智所能理解的范畴，即便是第六环的【神座】，也不属于此方。“六向齐备”是灵能者的顶点，古往今来的所有灵能者，哪怕算上当代三人，完成了神座六向的人亦不超过两手之数。
所有的“六向齐备”之中，宋识、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与伊门亚&#183;卡塔，占据了前三的位置，它们不断地攀升，欲要跨过第六环的界限，伫立于历史的顶点，各自道途的尽头。
最强的【超越】。
最强的【真理】。
最强的，【大源】！
光热的海洋里，天文数字的核聚变时刻反应，带来了狂暴的奔流，然后一道意志蓦然升腾，压过了氢氦聚变，于刹那间，汇聚了能够摧毁星球的热力，交织于劈出的锋刃之上。
演化出一尊浩巨大的日轮！
日轮并非虚幻的影子，磅礴到夸张的灵能灌输下，它如有实质，只是散发出的气息极为异常，没有孕育万物、生机勃勃的浩大气象，反而显露着浓烈的衰败破灭之意味。
泰拉的半个母亲，星系内唯一的光源，太阳正在飞速坠向崩溃坍缩的结局。宋识正是效仿这一环境，天人合一，演化出了这一式“终末之日”！
崩溃坍缩的太阳，将产生超新星爆发，淹没整个星系，远远凌驾于生前的巨大破坏力，而脱胎于此的“终末之日”，自然同样有着伴随破灭时的破坏力跃升。
不需要瞄准。
宋识挥动重弑，就连太阳核心这么极端的、严重压制了灵能施展的环境，都不能阻止“终末之日”的升起——升起的过程中，它仍在疯狂鲸吞汲取周遭热能，使得日轮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巨大。
未等它升至极限，攻势来临了。
伊门亚的五指攥紧，动作张弛有度，似缓实快，而待它真到了爆发的那一刻，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与太阳核心相比，外部的离子层、大气层、辐射层就是适宜的后花园，在接近日核的地方，单纯的质量就能将气体挤压成足够进行融合反应的高密度物质。
可当伊门亚这一拳打出时，方圆千里的高密度物质，如同突然承受了重压的胶泥，产生了一波波浆质般的浪涛，被挤压排外。
力是相互的，能看见，为了打出这一拳，伊门亚攥紧的五指迸裂出了无数细小裂痕，深可见骨，仿佛包裹骨头的肌肤要消融、摩擦殆尽，与之相对的，是他的骨头愈发致密，愈发神异。
太阳核心的极端环境，对于“六向齐备”的神座亦是不小的负担，更不要说还要同时面对两位神座顶点。但就是这样的状况之中，伊门亚视之为重压磨砺，将自身锤炼蜕变，一点一点熬煮至新的极限。
超越了神座六向“至高神体”，全新的极限！
比终末之日和蜕变重拳还要快了一线的，是伊西多尔的钺戟。
在一生中最巅峰和最艰难的对决下，它同样迎来了前进。
太阳核心的酷烈环境，连第四环【共识】的元神都不能停留，会被狂暴的乱流摧毁，然而伊西多尔裹挟的浓郁威势，竟没有燃烧的迹象，如千军万众，在光热汪洋之中飘荡。
激战至此，它们的状态都已十分不妙，可简直像是最后一截蜡烛，仅剩的部分爆发出了远超先前的烈光，不加顾忌地宣泄。光热汪洋，充斥着持续不断的核爆冲击，但当三方碰撞在一起时，整片汪洋都震动了起来，东倒西歪。
太阳的最深处，堪比世间最坚固物质，千亿倍大气压下凝聚的日核——哪怕是作为太阳的“蛋黄”，它的体积也远远超过了泰拉，人站在它的旁边，不会比一粒尘埃要醒目。
就是这样的宏伟存在，随着半只脚迈入了第七环的狂人们厮杀，致密的日核表面浮现了蜿蜒的裂痕，超质量物质被震动、击碎、分解，在通红的海洋里随波逐流。
但是......日核，没有因此缩小，相反，它的体积在增加，在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增大！
引力与能量的平衡被打破之后，太阳宛如海面的巨大漩涡，所有的物质都在向内坍缩，势不可挡，从而使得星核的质量愈发沉重，体积愈发膨胀——连带着这里的引力强度和能量紊乱直线飙升。
神话传说中，遍布着硫磺蒸汽，永世哀嚎不断的炼狱，也不会比这里更可怕了。
当所有物质都向内坍缩后，日核将停止膨胀，转而缩小。新的超重力环境下，整个太阳的质量被一点点压缩，直至到达再也不能压缩的极限时，它会轰隆一下爆炸，也就是“超新星爆发”。
——看到了。
——看见了！
越发酷烈极端的环境，连神座六向“玄同大化”都有些驾驭不住了，即将死去的恒星，涌现出了极强的排斥力，不过宋识全然不在意，他的瞳孔几乎要被烧穿灼瞎，紧握的重弑上布满了裂痕，藕断丝连，好似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全灵全性疯狂燃烧，可再疯狂的举措，如今也逼近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但宋识的感觉，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都要美妙，不可言说的惊心动魄，简直像雪山攀登者在失温冻死的前夕，反而会觉得温暖，舒适。
雪山攀登者，抬起头，望见的是雪山的山巅，而眼下宋识看见的，隐隐约约看到了的，是第六环之上的领域！只要再进半步，再靠近一点点，就能触及到它！
刀与拳锋对碰，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宋识咆哮着，不去化解反震之力，任凭其在体内来回震荡，所有力量催发起重弑，拿住一口气狂轰！钺戟横插进来，三方豪快对轰，连一秒一息都不愿耽误，一步不退，在轰鸣的日核之侧，发起了最终的征伐。
千锤百炼的神体不断震颤，分崩离析，自燃永燃的“无限”之法，被轰得摇摇欲坠，近乎维系不住，浓烈的气势千疮百孔，引领万众的钺戟险些握不稳。
微不可察的鸣响中，裂痕终于来到了极限，重弑......这柄伴随了宋识好些年的武器，碎了——
也是它彻底崩碎的同一个瞬间。
有千万种事物于伊门亚的身上浮现，又在不到万分之一秒内，它们消失殆尽。男人的气息如呼吸流转，在一瞬间经历了最高与最低的循环。
某种不可言述的桎梏，好像，断裂了。
向着近在咫尺的青年，体无完肤的伊门亚&#183;卡塔，右手像是平推，又像是轰出——他扬起嘴角，痛痛快快地大笑，打出了亘古未有的一拳！
不是为了帝国，也不是为了帝国人，不是为了承担的信仰，也不是为了握持的权柄......
绝对的自我。
——为了“伊门亚&#183;卡塔”！

第五十六章 星核之刃
长久的对抗，早已令三位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灵能者，混淆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在宋识的重弑彻底崩碎，伊门亚&#183;卡塔打出亘古未有的一拳时，密不可分的平衡被打破。
本应被打破——
伊西多尔扬起了钺戟。
几乎崩溃的平衡，于这一刹那止住，“万众之王”的气息迎来了汹涌的暴涨！不同于伊门亚&#183;卡塔的舍我之外，别无它物，那此世无双的纯粹。
缭绕着伊西多尔的万千事物没有消失，没有隐没，相反，它们几何倍地增加，好似无穷无尽一般，如千万支荆棘缠绕编织，自伊西多尔的头顶，结成了一顶伟大的冠冕。
只是这项荆棘冠冕，流露出虚幻之感，并未完全凝实，似是差了一些。
扬起的钺戟，传出了响彻的轰鸣，挟着最为浩瀚沉重的洪流，以及必然胜利的意志，向着正前方砸落。
没有事物承受得了它的重压，就连日核都不能，钺戟所向，无形亦有形的洪流擦过了日核，它犹如软糯的蛋黄，无声粉碎了一块。
为了“辉煌正道”。
为了。
“——寄托的万众！”
恒古未有的至强一拳与浩瀚沉重的洪流大势，夹杂于其中的宋识，承受了几何倍于上一秒的压力，在窥破最终关卡，登临崭新境界的灵能前，第六环不足为道。
纵然是“六向齐备”的神座顶点，一样没有资格参与此刻的争锋！
重弑不堪重负，先一步崩碎了，碎片未等纷飞，就在两重绝巅灵能的压迫下，进一步粉碎，如若齑粉尘埃，消失不见。
恐怖的乱流，险些撕碎宋识，传言生死间有走马观灯，时间会停下流动，使得人得以重新回看自己的一生。
哪怕是突破了第六环的灵能，都不能干涉这一刻，心念无止境地沸腾，一生一世的景象在脑海中转瞬流过，宋识看见了许多，许多。
由第一声啼哭的起点，到第一次觉醒灵能，再到挟技以游天下......繁复的画面一晃而过，如水如光，不复回头，一直奔流向前，直到当下的终点。
不......
停下来的时间，任何事物都没办法动一丝一毫，就连拳锋和钺戟都一动不动，定格在了即将释放的那个瞬间，但宋识的手，突然动了。
当下......不会是终点。
不会是，自己的终点！
自燃永燃，突然熄灭了，无论是作为薪柴的自身，还是点燃薪柴的力量，都一下子陷入寂静。
又像是，两者的平衡得到了永固。
手伸出，虚抓着什么，紧接着，重弑粉碎彻底，消弭于无形的齑粉，自日核中——被拉扯了出来！
庞大引力与能量的压缩下，超致密的恒星星核，即便是东陆传说中的“神铁金精”，与之相比也不过凡铁凡铜。
脱胎于恒星星核的物质，涌现在了宋识的手中，转瞬凝结，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重弑”的轮廓。他以致密的星核为基材，不熄的太阳为锻炉，重铸“重弑”！
上一秒，重弑彻底崩碎，下一秒，它死而复生，自破灭中归来！
哪怕只是拿着它，就有巨量的光热释放，这柄脱胎于恒星的兵刃，光凭本身的质量就能产生偌大引力，第四环的灵能者甚至做不到靠近它。
若是投入一颗行星，它甚至将改变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使大气层与海洋沸腾，群山扭曲皲裂，沦为光热的世界。
但这样的武器，在宋识手中，与以往别无二样，随心所欲，运转自如。
宋识右手握住重弑——他从来都是惯于单手战法！陷入寂静的燃烧，如同漆黑夜幕下忽然升起的千百烟花，刹那间再度点燃，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消融了所有寂静，向上窜动攀升。
直抵神座的顶点——
直抵，神座顶点之上的高度！
头发狂乱纷飞，宋识的身上裂痕蔓延，无有一块完好之处，每一寸裂痕都没有血珠滚落，血早就烧沸了，烧干了，空空荡荡。
星核铸就的兵刃转动，高举，带着永远不思考后果与代价的赤金天火，宋识无声狂笑着，一往无前地斩了出去！
泰拉上的人们，看到了注定终生难忘的一幕。
恒星实在是太过庞大了，就算把泰拉扔到里面，也不过能在表面瞧见一粒微不可见的黑点，然而今天，太阳内部的波动已经足以用肉眼看清。
足以让一个没有植入义眼，原生器官的自然人直视——因为恒星的光芒，变暗了。
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出现在太阳的正中心，就好像沙漠里的流沙，无情地吞没任何事物，连光芒都难以逃逸出去。这颗诞生了数十亿年的恒星已濒临“超新星爆发”的临界点，有某种完全超乎想象力的状况，正在它的最深处发生。
与它相比，世间万物都仿佛失去了意义，一切的情感都显得微不足道，没有谈论的价值。无论是多么宝贵的存在和多么低劣的造物，在过于巨大的差距下，都渺小难明。
重弑与拳锋相对，撞在了一起，明明没有被触及身体，可宋识的全身寸寸碎裂，缓缓崩溃。
而迎着重弑的伊门亚，则如同扑向焰火的飞蛾，愈发靠近着焚尽自我的火焰，历经了不知道多少次蜕变锤炼的超越之躯，竟不能承受，正在不住焚毁。
重弑抵住拳锋，拳锋挡住重弑，双方好似没有移动，可轰出了它们的主导者，却就是在这一动不动之中，朝着粉身碎骨的结局头也不回地坠落！
钺戟劈落，然而竟压不住它们，始终距离僵持的最前沿、最深处差了一线，乃至于，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倒退，有了被排挤出去的趋势。
宋识鼓荡催尽了所有灵能，没有哪怕一丁点剩下，已没有再多一丁点的力量，承担了一切的重弑，斩在伊门亚的拳头上，如同面对接天连地的世界屏障，不可撼动，再进不能。
只是这片望不见全貌的世界屏障，固然纹丝不动，但它的表面正迸发着蜿蜒的裂痕，自裂痕之下，流淌着赤金色的赤焰天火......
不可撼动的屏障，忽然颤动了一下。
宋识的瞳孔内，顶住重弑的拳头......打破了僵持，以极为艰难，却又清晰可见的态势，一点一点朝着自己逼近。
再之后，就看不见了。
太阳中央浸染上了一抹耀眼纯白，暴起的煌烈明光，占据了瞳孔的每一块视野！

第五十七章 照彻三千
当引力平衡被打破，太阳物质如滚滚流沙向着中心坍缩，恒星星核被挤压，光热的海洋产生漩涡，由外而内地旋转，吞噬。
哪怕是光子都很难逃脱这样的牵引力，在无数人的视角下，太阳的内部呈现黯淡的巨大阴霾，光芒被无情地吞没。
可就在当下。
就在连恒星的光芒都难以挣脱的时刻，黯淡的漩涡最深处，明白色的辉光如出鞘的长锋，洞穿牵引力，破开了阴霾！
那是光，却又不止是光......一位臻至五向的神座，熔铸毕生修持，平生最得意一笔，独一无二的遗世绝学！
——“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
明先鸢战死前的最终一式，先发而后至，积蓄了整整一千年，跨越了时间限制的逆旅杀招。
当初明白轰不下“皇帝”后，明先鸢摒弃了其它战法，选择将胜机赌在未来，两人的对决从未真正结束——真正的结束，直到如今才到了正式落幕的时候！
哪怕是“六向齐备”的神座顶点，面对这一式，亦要全力以赴，不可轻视分毫，有重伤的风险......倘若是状态未处于全盛，便是就此身死道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是源自于未来的遗世绝学，不在此刻，不在过去，位于现在的人，如何能干涉未来的时光？空手接子弹的大师技巧，如果对手的子弹始终躺在枪内，扳机不扣动，那么也无能为力。
这正是伊门亚&#183;卡塔率先发起了最终之战的原因，他不能坐视“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的爆发——与其在战前爆发，平添意外，不如留到世最终的征战里，增添更多的压力！
以压力，迫使自己迈出最后一步。
只是没有用到......在“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未曾爆发之前，伊门亚就已突破了最终的关卡，触及了那一道从未有过人触碰的风景！
伊门亚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脆弱——
自第一次七土战争结束后，数十年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人可以给“皇帝”带来威胁，即便是对阵“三千照彻”明先鸢的那一战，他直到最后也只能说是“认真了起来”而非“感到棘手”。
这固然有明先鸢把最终一击放在了未来，没有当场打出的原因，但更关键的理由，还是硬实力上的差距。
此刻，与这数十年里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三位灵能诞生以来，最强大灵能者的生死相杀，位于太阳核心的极端环境，漫长鏖战至此，伊门亚的状态早已跌入谷底——每个人的状态，都已来到了临界点。
在相杀僵持的天平上，“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不亚于投下一只值得瞩目的砝码！
恐怖引力的漩涡上，响起了一声大笑，音色明亮飞扬，让人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嚣张狂放的身影。
无尽的明光之中，勾勒出明先鸢的轮廓，她乘着明光，似乎融入了其中，浩如天海的煌烈明光有了主导者，交汇于一束——
一束划破太阳核心，使得恒星光芒被盖压下的炽烈耀芒！
就算是一颗行星挡在它的面前，也会被毫不留情、毫无停顿的贯穿，千年积蓄，逆旅归来，就是有这样的霸道煌烈。
这束明光宏伟至极，厚重异常，有几百几千里之广阔，但就在光速间隙，随着女人手腕转动，它收束压缩，体积缩小了许多倍。
变成了......一个人也能拿住的程度。
宏伟的光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华绝代的明先鸢，无穷明光凝为神枪利刃，她拿住这柄耀眼的锋芒，站在时间的一端，掷向立于另一端尽头的伊门亚&#183;卡塔！
与宋识全力相峙，岂容半分保留？伊门亚不可能存在余力规避，在这样的情势下，以这般脆弱状态硬生生承受“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下场唯有死亡。
光速......物理世界能容纳的最高概念，就算是突破了第六环的在场三人，论及纯粹速度，也要置于光速之下。
此时此地，即便是立于灵能最顶点，全新巅峰的灵能者，也不能阻止明先鸢的遗世绝学！
光速爆发的神枪利刃下，除了它之外的世界过于缓慢，仿佛静止不动，凝为琥珀。然后本该停滞的世界，产生了新的变数。
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流到了这里......
不止一股，连一个念头都不到的刹那，一股股细流自虚空而来，涓涓流淌，它们彼此交融，汇聚，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化为了惊天动地，不容忽视的瀚海！
泰拉与太阳的距离，即便以光速行驶，也要超过十分钟。
可这些涓涓流淌、微弱稀薄的细流，浑然不觉地超越了光速，它们怀揣着唯一的念头，轻而易举地跨过了数万亿里的天文尺度，一同来到了这里。
那是信仰之力。
是跟神座比起来微不足道，渺小得如同尘埃的帝国人，是他们对自己效忠的皇帝、对自己信奉的神明，一代代积攒下来，从涓涓细流汇聚为汪洋大海的信仰之力！
在感受到自己的皇帝，自己的神明正处于危险，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们都献上了自己的信仰之力，想要拯救前者。
本应静止不动的世界内，须臾间，信仰之力形成了汪洋大海，迎上了投掷而来的耀眼锋芒。
然而没有等到两者碰撞，前者......信仰之海，突然停了下来，旋即分解、溃散，沿着原路返回。
伊门亚&#183;卡塔，拒绝了信仰之力。
信仰之力......
那是“至圣的荣冠’，西奥博拉德&#183;普里斯特利的道路。
不是“伊门亚&#183;卡塔”......不是，自己的道路！
“败军之将——”
伊门亚的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睥睨，他张开手，五指攥紧，对着耀眼的锋芒和日核铸成的重弑，尽数囊括于一拳之下。
“我还能杀你第二次！”
预想中的触感没有适时传来，只因抢在耀眼的锋芒抵达之前，宋识——向前，在不可能、也不应该向前的时刻，向前了一步！
以燃烧的灵能，拖拽着燃烧的重弑，抢先撼上了伊门亚的拳锋！
下一秒。
“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同时吞噬伊门亚与宋识！

第五十八章 【寰宇终劫】
太阳的坍缩速度，在这一刻暴涨，哪怕站在数十亿公里之外的地方眺望，都能清晰地看见这颗恒星缓慢地向内弯曲，如同衰败干枯的生命，蜷缩成一团。
一颗恒星的庞大体积，却能在天文尺度下观测到“缓慢”，它的实际坍缩速度已快得不可思议。
极少数有资格直视太阳深处的人，心里莫名升起了相悖的感觉。
太阳......既像是最深处有贪婪的巨兽，鲸吞万物归流，又像是宏伟的存在，似乎要撑破太阳核心，撕裂这颗恒星。
宋识与伊门亚陷入了日核。
“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产生了无比猛烈的冲击力，耀眼的锋芒吞噬了两人，裹挟着冲撞进日核。
以日核的超致密属性，就算是金刚石撞上来，也会演变为鸡蛋砸水泥墙的一幕——鸡蛋啪嗒碎掉，水泥墙纹丝不动。
但如今变成“鸡蛋”的，换成了日核。
超致密的物质仿佛一下子松软了，宋识与伊门亚被轰进了日核，一路沉陷，挤压物质，排出了夸张的鸿沟。恒星的星核，竟然完全拦截不住两名单一的个体。
宋识化为了风中的残烛，无尽的明光淹没了他，几乎压倒最后一点火焰。明先鸢积蓄千年的最终一击，蕴含着强盛至极的破坏力。
在光速迸发，一路贯穿的过程中，它没有损耗，不减反增——来自第六环的【大源】的手笔，令它本能地汲取了太阳的巨大能量。
就算是当初的明先鸢本人，也不会想到最终的战场位于太阳，这一击比她想象中更加强大。
不过无关紧要！
重弑向前、再向前！而硬顶着一路暴涨的明光轰击，伊门亚任由超越之躯越发崩溃，不管不顾，力量灌输于拳，以拳去代替言语，代替行为！
然而这一次......拳锋，未能再压过重弑。
重弑嘎吱作响，颤鸣不断，正承受着超乎想象的压力，好像随时要支撑不住。在重铸还来没得及结束欢呼雀跃之时，它马上将迎来新一轮的崩碎。
可它没有倒退。
没有如上一轮，被拳锋压过，逼得一点点倒退。
就在这极短暂的时间内，宋识再进了一步！灵能艰难而强硬地，再度攀升了一截！
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见证过实物的经历，光凭安乐椅的侦探终究难免差上一些，而恰好——自己正位于全泰拉无人经历过的景色。
位于能够轻松摧毁一整片星系，天文奇观“超新星爆发”的源头！
超越了神座范围的决死之争，蛮横蹂躏了自然规律，推动着恒星坠入崩溃破灭的结局。
然而如今与先前不同。
太阳因内部的剧烈失衡，打破了引力与能量的平衡，所以呈雪崩之势崩溃。即便如此，这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是既定的前兆、是可预测的趋势......
如今，不再是“超新星爆发”的前兆与趋势，而是变成了切实不虚的正在进行时。
位于它爆发的最中心，日核之侧，乃至亲身撞进日核，亲身目睹、体验这一天文现象的诞生全程。
以作为迄今为止最强【大源】的境界。
于生死的大刹那间，宋识的灵能攥住了不可能的可能性，在油尽灯枯的绝境之中蜕变，赫然复又燃起，迸发炽热火光！
重弑疯狂颤震，好似下一秒就要迸裂。
不是因为伊门亚&#183;卡塔的拳锋迫压......不完全是，还有新的缘由，自重弑深处，一股新生的灵能凝聚，传来了强烈的悚然之感，就连取材日核重铸的兵刃，竟也不能承受住。
是了，怎么会承受得住呢？
一场超新星爆发，代表着一颗超大质量天体的死去，就连整个太阳都容纳不下这种现象，更不要说只是太阳一部分的日核了。
无穷无尽，耀眼煌烈的明光冲刷而下，化作了宋识与伊门亚的背景板，双方被冲刷地一点点消融，但注意力没有丝毫放在那里，视野里、内心中、念头内，唯有对方一人而已。
重弑的锋刃浮现寸寸裂痕，自裂缝下，流淌着浓郁深沉的赤金，它们迸射出烈光，纵然是“照彻三千&#183;溯流归渊”变成的明光洪流，也被划破出了一道道锋利的豁口。
源自于“超新星爆发”天文现象，又融入了宋识过往所学，迄今为止一生修持，从而铸成的，登临了第七环以来的绝强一式。
宋识没有说话，嘴唇不动，瞳孔悸人，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手势，所有的心念，都在其中矣！
其名——
【寰宇终劫】！
陨石坠入大气层时，强烈的摩擦产生大量热能，从而带来了燃烧的尾流，无论夜晚还是白天都十分醒目。仿佛蘸着颜料的笔在纯白画纸上抹了一笔，第一眼就能注意到，所以有了流星“划过”，这样非常形象的描述词。
重弑压住拳锋，一点点，一寸寸下沉，位于整片星系最亮的地方，可无穷的流火自锋刃上狂涌，奔流。
那是远远凌驾于日核光芒与热量之上，属于灵能的光与热。
它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划过了日核内部的世界！
伊门亚咆哮着，右手死死撑住重弑，却被不容阻止地压下，他的左手用力攥紧，成就着泰拉最强的灵能萦绕，轰向宋识。
在还没有完全轰出去的半途，一只手按住了拳头。
那是宋识的左手，五指张开，后发先至，按住了来自伊门亚&#183;卡塔的拳。
双方接触，前者只坚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就迅速四分五裂，在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整只手连同胳膊被拳头截截打爆，磨碎。
【超越】的体魄，又岂是【大源】可以望其项背？！
下一秒，拳锋去势不减，纯粹而可怕的力量感，碾碎了宋识周身的稀薄焰海，命中了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千疮百孔的身体，怎么能接下这样的一拳？
以按下的左手为起始点，接着是小臂和大臂，然后它们连同半边身子一块，被拳打穿轰烂，粉碎至齑粉，挥发为劫灰。
付出这样的代价，也只是拖延了极短暂的时间。
可......
足够了。
【寰宇终劫】将伊门亚&#183;卡塔的全部，彻底淹没。

第五十九章 主格
整片星系，没有存在能挡下这一式【寰宇终劫】，泰拉不能，太阳不能，伊门亚&#183;卡塔和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或许可以......前提是，处于全盛状态。
如今没有前提。
日核的半径只有太阳的四分之一，在超新星爆发的节点，它进一步挤压，坍缩，如同凝聚的致密漩涡。即便如此，它的体积还是远大于泰拉，有后者的十万倍之巨——
然后，超致密的日核表面，皲裂了。
自无数迸发的裂痕之下，强烈的赤金奔腾，焚沸撕碎了它。
无声的轰鸣下，日核缓缓崩溃，沦为无数或大或小的碎块，大的有若大陆板块，小的不过拳头大小，可它们的速度达到了十分之一光速。以这样的速度抛射，一旦命中实体行星，就算拳头大小的日核碎块，也能轻松重现“天坠陆沉”之灾。
而致使这一切发生的源头——
日核最深处。
以日核的质量与体积，这场毁灭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缓缓崩溃的当下，它皲裂，仿佛酥脆的糕点掉下许许多多的碎屑，但姑且维持住了大致轮廓。
它只是被撑得膨胀，几欲爆裂。
而它的最深处，则呈现出一种迥然的形态，星核......像是有人从中用力挖了一大勺，产生了球状中空。它巨大得能够容纳下一颗行星，恢弘壮阔，却无比寂静。
一尘不染的真空世界里，伫立着两道残破的人形。
宋识的半边身子消失，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偶，只不过创口流出来的不是脏兮兮的棉花或者喷涌鲜血脏器，而是赤金色的火焰。
狂乱流动的，忽明忽暗的火焰。
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填充满了火焰，除了外貌之外，没有保留一丁点属于灵长目人科人属的痕迹。
伊门亚&#183;卡塔站在宋识的正前方，双方距离不超过三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了。他的样子看着比宋识要好很多，甚至跟先前他自己比起来，也要好。
先前千疮百孔，几乎解体的超越之躯，现在看不出伤势，好似恢复如初，那些骇人的裂痕创伤，愈合地天衣无缝。
连同男人的气息，也圆融如一，自洽完整，动则天倾地覆，不动则接天连地，巍峨广阔。
宋识松开了手。
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力气了，五指无法再握紧。
重弑的锋刃上，在重铸没过多久，再度布满了裂痕。只不过这一次，它没有如前一次那样，彻底断裂。
宋识任凭重弑从手中脱离，虚浮在身侧，没有去管。
“寰宇终劫。”伊门亚视线在重弑上停留了一下：“不差，值得嘉奖。”
“我设想中的最终式，是摄拿太阳，强御恒星之力，凝聚于一点，以此为‘量’，而我投身其中，性灵点燃，牵流引动，以此为‘质’。如此质量兼具，冲垮破尽你的法体。”
“只是我念及至此，先是不甘，旋即不悦，最后恼怒。”说着这些，宋识语气却是平铺直叙，没有几分波动：“区区太阳而已......连你我交手的余波都撑不住，哪里来的资格被我拿来用作最终一击？”
“何况我是【大源】，现实为下，意象为上，海洋四面八方皆是水，可对于玩弄火焰的高位大源，又算得了什么？诸般意象，强绝灵能下，海洋照样不能抗拒火焰，要被强行点燃一大片。”
“如此一来，那个刹那，我心念变了，我摒弃了原先的想法，没有再依靠恒星之力。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我转而选择效仿超新星爆发，从中提炼出了‘宇宙大劫’的意象，以此做凭依，方成就了这一式【寰宇终劫】。”
宋识顿了顿，凝视面前的人：“现在想来，若是还按最初设想......那差了一线的人，就会是我了。”
喀嚓。
细弱蚊蝇的破裂声，打破了日核深处的寂静，声音的源头，是伊门亚&#183;卡塔。
这一刻，他看上去完好无损，恢复如初的身体，以胸膛为中心，缓缓蔓延出了放射状的裂痕——
那场最终的交锋，得出了唯一的结果，【寰宇终劫】熄灭他所有的生机，刚才那番完好模样，不过是仅剩一点的回光返照罢了。
“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伊门亚也不去看蔓延的裂痕，自顾自道：“哼......还真是奇异。”
“你觉得很惊讶？”宋识说，未待对方回答，他不由笑了：“还真是，哪里有人会提前想好自己输掉的结局？这岂不是未战先怯。”
“此乃你我之战，也是第二次七土战争的结束。”伊门亚环视着空荡荡的日核中心：“此战结束，第二次七土战争宣告落幕，想好如何对待下一个百年的世界了吗？”
宋识慢慢说道：“你曾经就面临着这个问题。”
第一次七土战争结束时，作为战争的胜利者，“皇帝”伊门亚&#183;卡塔，面临着相同的选择。
他可以肆意将世界揉捏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以去做，也可以不去做，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只关乎于他的个人意志。
“但这已经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第一次七土战争，胜利者不止你一位，而这一次，胜者只有一个。”
“泰拉的下一个百年，不会再存在多个声音。”宋识说：“我不会给出美好天堂的许诺，但我将保证，那绝对会比现在更好。”
伊门亚淡然道：“每个人都这样觉得。”
宋识同样淡淡道：“但不是每个人都是第七环。”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识卡壳了一下，仿佛喘息缓解，呼吸像是从破洞的风箱中拉扯出来。
要想轰下伊门亚&#183;卡塔，就不能留有一丝一毫的保留，宋识将全身心投入了【寰宇终劫】，由此才压过了对方。
代价便是半边身子消失，濒临死亡临界点。
伊门亚拳锋所至，无论何种事物，悉数被打成齑粉，烙印深远，长久棘手。
想要恢复，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事情。
伊门亚视线投来，对上宋识眼眸，意味不言而喻。
灵能的新边界，道途停止了两千余年的再次延伸，继第六环&#183;【神座】之上的境界……
宋识直视对方。
“第七环&#183;【主格】。”

第六十章 世界末日之前
伦恩&#183;奥尔科特在认真思考一件事。
是否要辞职，是否要取出银行里的存款......呃，第二个估计是办不到了。这段时间的疯狂挤兑，已经致使许多家银行破产，迫使新秩序联邦的总统内阁下达了行政命令，强制维持住稳定。
不止是各大银行的稳定，还有社会的稳定。
太阳的异变有目共睹，那可不是虚假的特效，单纯的视觉奇观，某一区域因太阳活动遭致毁灭的新闻，伦恩&#183;奥尔科特早就看过不止一例了，简直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它们甚至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肉眼可见的太阳愈发浑浊，缩小，太阳活动就愈发猛烈，这不是任何人能够有捂住盖子掩饰的事情。
不是神神叨叨的预言，不是含糊不清的谜语，也不是危言耸听的吓人——这是看在眼里，亲身体会得到，真真切切要来临的世界末日！
伦恩&#183;奥尔科特眯着眼睛，抬着头，那颗存在了无数年的恒星，如今满目疮痍，浑浊的漩涡取代了日心，不住扩大与吞噬，就算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到四分五裂的破碎感。
太阳的光芒比起数年前已然黯淡了许多，哪怕眼下正值中午，本应日头最盛的时刻，四周却如黎明前一般，朦胧白光。
不要说世界末日了，就是当年的第一次七土战争、后来企业联盟内部的数次全面公司战争、智械独立的自由革命等等，每逢战乱，必有一大票神棍传销宗教疯子出现，以及各种凶恶人物趁势作乱，使得社会秩序如股市崩盘，道德底线一降再降，去文明化。
亲眼目睹太阳异变，随时可能爆发破灭，自己晚上睡个觉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早醒来，歇斯底里的绝望情绪下，对现行秩序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冲击......伦恩&#183;奥尔科特个人觉得，这倒是没有什么。
反正仗都打了这么多年了，之前也没几天是消停的。天基武器当头落下来，连人带城市一块当场暴毙和莫名其妙因为太阳爆炸而死，貌似区别也不是很大。
伦恩&#183;奥尔科特相信跟自己一样的人不在少数，不过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显然也不是少数。
于是，在前线依旧在战事不断的情况下，自己所在的后方又有了陷入混乱的趋势，银行挤兑、恶性通货膨胀、金融危机、邪教冒头、群体暴力事件、私人武装冲击、公信力下降......
好在这一次，行使执政职能的不再是“企业联盟”，换成了“新秩序联邦”。
按照【深渊】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总统内阁透露出维持社会稳定的态度的第一时间，就有复数高位【共识】自告奋勇，希望奉旨下场救市，个个信誓旦旦，表示只待灵能一起，再搭配一点点认知模因传播技术，保管消解一切负面情绪，让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只不过短暂商议后，总统内阁判定局势还没严重到这种地步，决定暂时搁置此方案，采取了更温和、更常规的舆情稳定措施，同时启用了战略物资储备稳住市场，以及武力镇压一切动乱。
伦恩&#183;奥尔科特自觉情绪颇为稳定，也没有父亲母亲妻子生物学后代要养，工作不温不火，谈不上不开心吧但也不算难过，如此按部就班下去，不失为一种理想生活。尤其在一大堆惨痛新闻的对比下，活着，活得安稳，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幸运了。
可世界末日要来了，太阳都马上要爆炸了......
自己是否要在死之前，尝试一些以往不敢尝试、认为十分冒险的举动呢？
这样的思考已经重复了好多次，始终萦绕脑海里，挥之不去，伦恩&#183;奥尔科特一边心里想着，一边走路，忽地撞到了硬物。他思绪一下子返回了现实，发现自己是撞到了人。
那是一位年轻女性，打扮有些落魄，伦恩&#183;奥尔科特本想说句抱歉，但定睛看去，发现对方浑然不觉，愣愣地站在原地......
见状伦恩&#183;奥尔科特先是一愣，旋即突然联想起了什么，脑海里顿时警钟大作，背后一下子发寒了。
自己可是从企业联盟时代混过来的人，当年口口相传的生存小妙招之一，就是假如你在街上觉得一个人犯病了，那大概率他是真的有毛病......赛博精神病，发起疯来，动辄就是血流一条街！
尤其是这幅愣神茫然模样，真的是越看越像赛博精神病的神情！伦恩&#183;奥尔科特的往日回忆迅速被勾了起来，再想到这段时间，末日冲击下，赛博精神病的发病率显著上升，自己莫非如此倒霉——
“你......看......那里......”
伦恩&#183;奥尔科特怔然。
他下意识跟随对方视线看过去——
视线的方向，是天上，是......太阳！
“你有没有觉得......它好像比刚才，要变大了一点？”女人语气颤抖：“会不会是我的义眼出故障了？你......帮我看一眼？”
伦恩&#183;奥尔科特吃了一惊，连忙开启义眼的高速摄像功能，定时一分连拍钟，旋即照片一一对比。
太阳......真的变大了！
一反这段时间的常态，不再是缩小，而是变大。
不，变大只是最明显的特征，它有了由内向外膨胀的趋势，犹如被撑得即将爆开，溅射蕴含的光热浓浆，除此之外，它表面逐渐皲裂，一道道漆黑蜿蜒的光路缓缓蔓延，就好像内里肌肉生长过快、导致皮肤被一点点撕裂的疤痕。
甚至......本应连成一片的光热汪洋，似乎正在被某种力量搅动，以至于产生了流动漩涡之感！
以正常人的角度来看，这些变化并不快，属于低下头要过好几分钟，再抬起头时才能隐约察觉到“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的程度。可倘若对象从人换成天体，这样的速度就快得匪夷所思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不超过一小时，恒星膨胀就会来到极限。
在那之后......
一旁的女人倒是想起了什么，面露果决，赶紧打开一家权威博彩网站，飞速瞟了眼“太阳是否会在今天爆炸”的惊人赔率，赶紧往“是”的选项下了全部家当。
她摩拳擦掌，精神振奋，时来运转，总算轮到自己发财的这天了。
“我，这、这......”伦恩&#183;奥尔科特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感觉浑身发冷。
世界的末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
太阳，要爆炸了。

第六十一章 夕月在前进
得益于技术的不断进步，便携式摄像设备的性能已经相当高了，尤其像义眼这种功能增强植入体的普及，人人都有了直视太阳，细致入微观察的能力。
察觉到太阳异变的人有许多许多……除开白昼的区域，就连位于其它时区的人，也因为狂奔热搜顶端的新闻，被一一吵醒，赶忙去看对太阳的直播。
不看不知道。
一看，太阳，恐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短暂的愕然后，随之便是群魔乱舞。
虽然包括业南、凡普斯塔帝国、新秩序联邦在内的各大政治实体，全都宣布一切尽在掌握，不需要任何担心。
可事实摆在眼前，这番说辞的信用力值得严重商讨。
长久以来的惯性使然下，哪怕世界末日顷刻间就要来临，但大部分人的反应是不知所措，世界沿着旧日的轨道继续行驶不短的时间。
只是一滴墨水可以让一整盆清水染上黑色，一小撮绝望疯狂的人就能带来巨大的影响，波及牵连……
有阴就有阳，也有众多早已做了预案的官方武装力量，当机立断，试图镇压，双方一触即发，战成一团。
——泰拉，地外轨道。
外层空间……不再与记忆中一样，空空荡荡。
某种无有形质的力量充盈于此，填充了每一寸角落。
站在太空中俯瞰，泰拉如同一颗置入凝固琥珀内、晶莹剔透的玻璃珠。
神座的伟力浇筑起了这座行星级护盾，整颗星球被包裹起来，无穷尽的流光自表面流淌，冲刷不尽。
哪怕现在有一颗大型陨石撞过来，也无法撼动护盾丝毫。
唯一的问题是……
作为泰拉卫星的夕月，没有被囊括进这座护盾的范围内。
夕月，中心。
胥宇都缓缓呼出一口气，字面意义上的，每一粒细胞都活跃了起来，呼吸流动着。
潜移默化的坐镇下，他的“细胞”——类纳米机械虫，已经散布在整个夕月。
一呼一吸间，就能感受到这颗卫星的脉络。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超新星爆发，神座打造了行星级护盾，然而在此之外，前者没有余力再管夕月了。
搁置在一旁，以后再说。
况且夕月比起泰拉，重要性确实低了太多太多。
倘若非得要有个卫星才行的话，那大不了等夕月粉碎后，未来从泰拉上取一部分质量，重新捏一颗卫星挂上去。
可前者不管，胥宇都却不能不管——
无论是投入了大量资源建设的月面开拓基地，还是依托于夕月进行的“第一星门”、“深空探索”等战略项目，都注定新秩序联邦不能坐视夕月毁于太阳爆炸。
必须要救下来。
他已呼唤“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赶来。
他通过千变万化、隐介藏形的蟠龙之躯，位于地心，相当于给夕月改造了一座超巨型动力引擎，足以推动它缓慢坠向泰拉。
同时，散布夕月全境的类纳米机械虫将起到固定作用，努力维持住夕月的地质结构，使其不至于在加速度中四分五裂。
“心象更生”帕迪&#183;莫尔斯则在旁辅助，凭借强大且万用的现实扭曲能力来查漏补缺，充当意外保险。
并且在夕月降临泰拉时，尽可能减少因为两者靠近而带来的影响，譬如紊乱的潮汐变化。
虽然比起太阳爆炸的影响，一点潮汐变化挺无关紧要。
届时双方联手合力，定能将夕月推进泰拉行星护盾范围内——
“——时间不够。”
帕迪&#183;莫尔斯的声音在胥宇都心中响起。
“不到五十分钟，要想让夕月进入泰拉内……这个加速度，就算有你和我在，夕月还是承受不住！”
一个小时内让夕月降落至泰拉，平均速度都得超过三百倍音速，而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当下的夕月是不动的。
将一颗卫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推动到三百倍音速及以上，其所需要的恐怖加速度一瞬间就能撕碎它。
胥宇都面无表情，有苦难言，第五环【超越】的算力何等庞大，他难道算不出来眼下时间十分不够吗？
谁曾想到，太阳崩溃的进度条突然间被人猛地拉进了一大块？！
完全不符合他做的预测模型！彻底打乱了之前做的方案！
“我的建议是放弃外层结构，只保留核心部分。”帕迪&#183;莫尔斯言简意赅：“别想着保住全部了，除非我们都是第三阶段的真灵——”
太空，伴随着一束束醒目的推进炽流亮起，夕月逐渐偏移原本的运行轨道，开始缓缓移动向泰拉。夕月表面的月壤不住跳动，板结的土地撕裂，不断提升的加速度带来了离心力，使得它们愈发脱离重力的束缚。
月面开拓基地内部，无数人神情紧张，他们大多数看上去鼓鼓囊囊，厚实沉重——那是配发的抗荷服，尽可能在夕月降临泰拉的巨大冲击中，维持住他们的生命。
“真的......能安全着陆吗？”
窃窃私语。
“相信胥委员吧。”
“他可是第五环的灵能者。”
祈祷，笃信。
“我不是不相信他......可再怎么相信，夕月撞泰拉这种事也太夸张了吧......”
“......莫尔斯。”胥宇都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我想试一下。”
帕迪&#183;莫尔斯的声音下一秒就响起。
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移动的夕月，突然有了一股新的动力。
就好像，一只突如其来的手，缓缓按上了夕月。
看着视野内猝然冒出的一系列反馈弹窗，胥宇都先是一怔，旋即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
查可洛&#183;沃恩的灵能！
还有，阮筏！
两道横跨太空的流光，交织而来，碰撞着，又一下子分开，其中一道接近行星护盾，增强它的强度，另一道则来到了夕月之侧，查可洛的灵能升起，稳固夕月的结构，推动夕月的前进。
“战局——？”胥宇都果断问询。
“嗯。”查可洛说：“马上要分出结果了。”
胥宇都投去视线，就见数亿里之外的彼端，头戴荆棘冠的灵能者纵然跃起，身如大弓，钺戟如箭，立于太阳之外，对准太阳中心悍然掷出！

第六十二章 以此剑为誓——
太阳。
恒星。
临界点。
万物消融的“超新星爆发”，混沌的引力平衡，无穷能量物质的坍缩，甚至不再是“濒临”，而是正在进行时。太阳已然渡过了向内坍缩的步骤，正在有条不紊地发起下一步——坍缩至极限之后，向外轰然爆发出来！
钺戟掷出。
一线流星般的浑厚光芒，刹那间贯穿了太阳的表层，嵌入超致密的日核的深处。
它来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太阳好似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来得又是如此煌烈浩大，片刻不到，余波姗姗来迟。
整个太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漩涡，无论是高能粒子流还是致密的恒星物质，不由自主地逆旋，那是掷出的钺戟所过，从而带动恒星为之牵动的景象！
然后——
恒星的坍缩与爆发，停缓了。
先是缓慢降速，渐渐地，近乎停滞了下来......那柄没入日核的钺戟，如同山巅滚石下的卡条，撑住了滚石，不让其继续滚动下去。天文现象，一颗恒星步入衰亡崩溃的“超新星爆发”，在此刻被人为地强行制止。
两股庞然的力量，源自天体与源自个体的伟力对冲，僵持不停。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没有抽回钺戟，在掷出钺戟暂时稳定住太阳后，她赤手空拳，冲着日核撞去。
准确地说，是冲向日核中心，那块球状真空区域。
日核......尤其是位于“超新星爆发”状态，引力、能级等要素比正常状态强烈得多的日核。通常概念上被认为是极端环境的深海与太空，与之相比，简直温暖柔和的像是婴儿宝宝床，舒适的不像样子。
这等酷烈环境，就算对第六环&#183;【神座】也有足够威胁，很难长久停留，有坠落之风险。
然而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一路冲进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何源于恒星的外力冲击，都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没能攻破她的防御。
“第七环......”
空空荡荡的球状真空，伫立着一个燃着火焰的人。
他注视着第三位到达此处的灵能者，说道。
“我命名为【主格】，你觉得如何？”
伊西多尔却是不答，她视线横扫一圈：“伊门亚竟败在了你的手里。”
宋识同样没有回答。
他的手抬了起来，举着什么——
位于泰拉的人们，见到了这样一幕。
他们“看见”了，距离数亿公里之外的太阳上，一个人举起了......一柄剑。这一幕不是出现在视网膜上，而是出现在心里。
那是个燃烧着的轮廓，如同人格化的赤焰，伟力的巨神，立于太阳中心，流淌散发的光却压倒了整颗恒星，令后者化为了他的背景板。他站得很远，没有人可以触及，他站得又很近，所有人都看见了。
可这一刻，凡普斯塔帝国的帝国人，注意力完全被另一样事物牵扯。
那是对方举起的剑。
一柄在火光下流转淡金光泽的奇异质感，有着几道细微裂痕，剑格被铸成帝国国徽形态的长剑，它比起“武器”更像是一种“象征”。光是注视着它，就隐隐能领略到历史肃穆感的冲击。
那是......凡普斯塔帝国，象征着皇室传承的剑！
它往往只在新帝加冕的典礼时出现，代表着帝位的交替，由上一任皇帝交给新一任皇帝。它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武器意义，加之历代皇帝都要么赤手空拳，要么早有自己喜好的武器，所以加冕典礼之后，这柄剑大多被束之高阁。
这一代的皇帝，伊门亚&#183;卡塔乃【超越】道途，无需束之高阁，可随身携带，超越之躯容纳得下区区一柄剑，而现在......
本应安置于体内的传承之剑，来到了其他人的手中。来到了，不属于帝国的陌生人手中。
【我已突破第六环“神座”之限，证得第七环“主格”，伊门亚&#183;卡塔败于我手，身死道消，劫灰尽散于太阳之内——】
人们注意到，燃烧的人形挪动了视线，定格于凡普斯塔帝国的疆域版图上。
【这是伊门亚&#183;卡塔的最后谕令】
【——以此剑为誓，勿再流血】
举剑的手，五指一转，松开了剑柄。长剑落下，水平悬在宋识胸前，他再度握住，而后对准泰拉。
对准，泰拉上的凡普斯塔帝国，对准了，凡普斯塔帝国的帝都。
——长剑如流星投出！
赤金色的火焰萦绕剑锋，万物消融，就连空间都脆如琉璃，烧却一空，上一瞬长剑被投出，下一瞬，它就跨越了漫长的物理距离，降临于泰拉的天穹之上！
再之后，落下。
化为燃烧流星的剑刃，显露于帝都高空的第一时间，复数道强烈意志蓦然升起，试图先一步截住剑，可超乎想象的热力扩散，一丝停滞都没有地轰破了它们的联手。
从未有过的第七环，纵然是附着于外物之上的灵能，也不是第五环能够挡下来的。
若是心存杀意，光是这投出的一剑就能焚灭整个帝都！
可裹挟着绝大赤焰的剑刃，没有带来与之匹配的后果——
它没有焚灭帝都。
流星撕碎了一切防御系统，笔直地坠入皇宫，待骑士们顾不得忌讳，强闯进去时。曾只属于伊门亚&#183;卡塔的王座之上，如今，笔直地插着一柄剑。
萦绕着赤金流火，仿佛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剑，取代了王座曾经的主人。
“呼......”
宋识慢慢吐出一口气。
与伊门亚&#183;卡塔的生死相杀，虽是赢了，但赢下来的人下场显然不是很妙。不过话虽如此，投掷一柄剑......倒也谈不上多难办。
在太阳，靠单纯的力气让一柄剑的初速度接近亚光速，一口气扔回泰拉，伊门亚&#183;卡塔肯定做得到，但自己是真办不到。
只是自己也不需要办得到，有无物不破，万法俱灭的火焰在，太阳与泰拉间的空间轻而易举就能被烧穿，极大缩短距离。
“伊西多尔......如果你想赢，那么你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该打过来。”宋识视线移来，悠悠一笑：“既然你没打过来，说明不想趁人之危，非得换个时间地点再打一场，没问题，我接受。”
宋识转过头，望了望被一钺戟射穿的日核。
“带着钺戟离开吧，泰拉需要稳住局面。”
“这颗太阳由我来负责。”

第六十三章 熵增尽头，宇宙热寂
伊西多尔没有第一时间扬手唤回钺戟。
她眯起眼睛，盯着宋识。
宋识明白对方的意思，爽快答道：“我准备重新捏一颗太阳。”
“这颗都坏成这样子了，修起来......”宋识耸耸肩：“太麻烦。”
这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先手承受三位突破至第七环的灵能者肆虐，泰拉的“太阳”，这颗恒星完全是千疮百孔，连星核都被轰得布满裂痕，空荡了不少，更不用说乱成一团的引力平衡和大幅度缩水溃散的外层区域了。
打碎一个玻璃瓶不费劲，拿工具做一个玻璃瓶也不费劲。
但是蹲在地上，瞧着满地碎片，靠双手给它一一拼凑回去，这就十分费劲了。
不是办不到，但太麻烦，没有性价比。
宋识不觉得自己的时间有多宝贵，成就第七环&#183;【主格】后，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自己的耐性......颇为有限。与其蹲在恒星里坐牢，不如干脆将其付之一炬，重新捏一个挂上来。
“正好，物尽其用。”宋识索性不站着了，盘膝而坐：“我在这里恢复也会快一些。”
这番话说服了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业有专攻，哪怕同样突破了第六环，具备了第七环的灵能，可“捏一颗太阳”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是对方占了绝对优势。
“捏一颗太阳你不如我，打爆一颗太阳......我看同样如此。”恰在这时，宋识忽地开口，瞳孔映火，一针见血：“伊西多尔，你的第七环，没有我与伊门亚&#183;卡塔的稳固。”
第六环之上，第七环&#183;【主格】。
对于任何灵能者，这都是一个陌生的、天堑般的领域，自己、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与伊门亚&#183;卡塔，三位各自道途有史以来的最强，全都选择了生死厮杀来突破最终关卡。
只是具体到个人的方式，则截然不同，可谓摸着石头过河。
自己是“无限”之法，伊门亚&#183;卡塔是纯粹的“自我”，面前的万众之王则选择了背负与寄托，说不上谁更正确——因为结果是相同的，它们都成就了第七环&#183;【主格】。
问题在于......
伊西多尔，慢了一线。
一步慢，步步慢。
或许在初临第七环时，三方难分伯仲，大差不差。可自己迫于伊门亚的压力、得益于超新星爆发的进行，自不可能中再攀升了一截，在日核与伊门亚&#183;卡塔完成了最终交锋。
就是因为快了一线，所以这场最终交锋，没有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一席之地。
宋识打量着对方头顶的荆棘冠冕，未曾尽数凝为实质，仍有些许虚幻漂浮之感，这说明伊西多尔的第七环......不够稳固。
披荆斩棘至此，三人都是最前的先行者，第一次的探索者，要知道历史上首位第六环&#183;【神座】活了一百天，就维持不住，崩溃入灭，从这个角度来看，三个人居然都没当场暴毙，实在是太成功了。
无论是走在最前面的伊门亚&#183;卡塔，还是紧随其后的自己，在这场死战的过程中，双方都进一步完善了第七环，极大缩短了本应慢慢打磨的过程——那场交锋里，谁跟不上，谁要是慢了一点，谁就死。
简单直接。
未能参与其中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未曾享受到这份弥足珍贵的资粮经历，所以纵然站在时间的尺度上，自己三人突破第七环的时间节点非常接近，可此刻的灵能却有了高下之分。
伊西多尔一抬手，抽回钺戟，横眉冷竖，确实是个坏脾气的女人。
宋识不甚在意，清了清嗓子。
“你......感受到了吧？”
闻得此言，伊西多尔皱了皱眉头，垂下了钺戟。
“嗯。”
她偏过头，冰冷的视线刺破了恒星，没入了太空，没入了宇宙。
第七环&#183;【主格】的灵能下，当伊西多尔开始“看”的时候，视野徐徐拔升，随之而来的，则是万物变小了，先是太阳变得愈发小，接着视野里出现了泰拉——整片星系都犹如沙盘一般，被伊西多尔俯瞰着。
这不是极限。
伊西多尔的“视线”仍在扩张，向着泰拉星系之外的宇宙，缓缓延伸，一直延伸到感知力的极限。
迎接视线的，是黑暗。
不夹杂一丝感情色彩，深邃漠然，一成不变的......黑暗。
宇宙广袤无垠，恒星在其中宛如恒河沙数，星星点点，就算是第七环的灵能者，面对它也会生出渺小之感。比起第六环时期，她的感知力得到了巨大提升，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遍观宇宙。
遍观千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只是。
足够了。
——已足够令人看清，一些过去不曾看清的东西。
“要不要我们互相把自己的结论写在对方手心里？”宋识问了一句，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他叹了口气，说了出来：“从我的视角来看，这是万象沉寂。”
“有序向无序。”
伊西多尔坐了下来，目光收了回来，凝视着面前的人。也许这一刻整个宇宙，至少在她可观测的宇宙内，唯有面前之人有资格理解彼此的观察。
孤独......而幸运。
“早在几千年前，星星逐渐消失开始，就有无数人做出了猜测。”
“我命业南基于此设立过研究项目，我浏览过他们呈递上来的那些猜测，其中一种能一定程度上解释你我看到的东西。”
伊西多尔平铺直叙。
“提出这种猜测的人认为，作为一个孤立的系统，宇宙的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有序向无序转变，永不可逆。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所有物质温度达到热平衡，宇宙中再也没有任何可以维持运动和生命的能量存在。”
“熵增是不可逆的，这个我知道，以前听人讲过。”
宋识沉吟道：“我记得他当时是举例说明，说假如熵可以递减，那永动机就能成真，他就是第五环真灵。”
“正儿八经的狭义永动机，不是‘真空零点能引擎’那种广义永动机。”
“如今的宇宙……熵增至极限，归于‘热寂’？”

第六十四章 熵减之因果
“灵能者是人形永动机......呃，好吧，也不一定是人形。”宋识平缓着体内暴动的灵能，愈复创伤：“这种论调不是新东西，好早以前就有了。”
煤炭燃烧，释放热量，使得冷水沸腾，升腾的蒸汽化为了强大的动力，推动着巨大的机械运转，火车轰鸣前进。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奇迹，自蒸汽机的第一次嘶鸣开始，人类就开始大步向前，以人之力改变世界——
到了今天，就连代表着科技桂冠的奇点技术，泰拉都不止一项。
所以，更显得灵能者......独一无二。
当工程师还在思考研究怎么让蒸汽流入滑阀室，转化成机械功，让一辆小巧轿车艰难动起来的时候，同时期的灵能者早就在焚山煮海，摘星拿月。
对于高位灵能者，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被容纳于掌心，随意流转，有悖于现行的技术框架——虽然真要去问一问，前者个个都能讲出一番原理来，详细解释阐述自己的灵能，从容不疑。
问题在于，前者可以理解后者，后者......理解不了前者。
甚至灵能者与灵能者之间，都理解不能，认为对方噼里啪啦的一通解释，不过是胡说八道，莫名其妙。
可有一点，学者是能做出判断的——
在他们的视角下，灵能者完全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明明日常进食与常人无异，摄取的能量也就那样，然而换来的，却是超越了核裂变反应的巨大能量。
——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举手投足间，连巍峨壮阔的山脉都能连根摧毁！
正因如此，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学界存在着这样一种理论，认为灵能者是一个披着人形的永动机。就像是巨型企业【伏波能源】的起点技术“真空零点能引擎”一样，蕴含着无限能量。
“这是不对的。”
宋识对伊西多尔摇了摇头：“他们不懂，你我还不懂？”
他随手指了指紊乱的恒星。
“真空零点能引擎，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永动机，它的能量源是真空内的本底能量……它对于泰拉，只是太多太多了，所以显得近乎于‘无限’，并不是真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灵能者也一样，不是真的永动，不然灵能者就不会死了。”宋识面露怀念：“我之天赋，有一点就在于灵能储备远比同阶充沛，可就算是这样，我也照样遇见过耗尽的时候。”
“伊西多尔。”
宋识看向对方。
“你觉得现在的你，灵能如何？”
问了是白问，宋识没等对方回答，先行一步道。
“至少就我而言，我没有丝毫枯竭衰减的感觉。”他摊开手，坦露出破损的身体：“就算是现在，我也一样不觉得灵能有不够用。”
对阵伊门亚&#183;卡塔，这位第一个登上第七环的灵能者，宋识受的伤不可谓不重，火焰几欲熄灭，调和平复到如今，也只是稳定了下来。
这绝对算得上濒危状态。
可即便这样，此时此刻，宋识仍觉得浑身灵能源源不断，磅礴浩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倘若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便是“无限”。
伊西多尔拄着钺戟，明白对方的意思。
她说：“熵增本不可逆，增长至极限，宇宙陷入热寂，星海尽熄，只余黑暗。”
“灵能者有悖于此理，不依赖它物外力，自成一体，可近似视为永动机。我等存在本身便是奇迹，打破了这一常理公论，一举一动，象征着潜移默化的‘熵减’。”
伊西多尔给出结论：“以至今日，深空归于黑暗，而泰拉独存，光亮于其中。”
“嗯。”宋识点头，语气正色了几分：“不然没办法解释星星熄灭。”
“按照流传到今天的记载，星星消失从大几千年前就开始了。一家两家这样说，还有可能是阴谋论，可每家势力都是这样记载的，那就是事实真相。”
“当初你告诉我‘伪饰的天空’后，我私底下也让人查过一些机密资料，速度。”宋识食指虚抬，火焰顿时凝聚成纤毫毕露的三维模型。
——星空的模型。
或者说，当代根据历代星象天文记录，从而利用现代技术复现出的星空模型。它是以泰拉为中心，可观测半径内的宇宙绘图。
超级机密。
过去约定俗成的惯例，唯有第五环灵能者和极少数位高权重者有资格知晓“伪饰的星空”一事。
宋识心念一动，遵循记忆里的资料，由火焰凝聚成的星空模型开始了卷曲。
不错，卷曲。
它就像一张被从边缘点燃的面纸巾，边角燃烧，碳化变黑，不自觉干瘪、卷曲了起来，随后火势陆续蔓延，整个外围都不能幸免，烧得黑漆漆一片......
到了最后，偌大一张星图，曾经闪烁的繁星只剩下了紧挨着的两颗。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唯有泰拉与太阳。
虽然如今，太阳也快要熄灭了。
“星空陷入黑暗的趋势，在几千年的观察下来，它的速度是逐渐放慢了的，七千年前星星熄灭的速度就是要比六千年前更快，以此类推。”宋识提出自己的判断：“这样一看，不正好对应了灵能的发展么？越强大的灵能者，代表着的‘熵减’就越强。”
“况且人口越多，灵能者也越多，虽然......中途经常一死一大片，但世界整体还是螺旋向上的，人口总体是不断增加的。如此一来，灵能者的质与量都在提升，泰拉为中心的周边星域受到影响，陷入‘热寂’的速度自然下降了。”
宋识说着，又抛出了新秩序联邦有而业南无的信息。
“你记得吧，我们继承了天顶中枢的深空探索舰队，他们传回来的消息里，提到过航行过程中异常压抑。”
“如今来看，这再自然不过，区区深海环境，就能隔着屏幕让人感到不适，‘热寂’是能够波及一整个宇宙的终结，比深海的压抑感不知道要强出几百几千倍，再迟钝、精神再坚韧的人都能体会到。”
“可以解释许多问题。”
伊西多尔神情维持了一贯的冷冽：“但是。”
“对......但是。”宋识啧了一声：“我认为热寂’就是目前宇宙黑暗的原因，估摸着实际真相也大差不差。”
——但是。
“为什么，宇宙会莫名其妙突然‘热寂’了？”

第六十五章 开天辟地
“不过倒也无妨。”
宋识顺手一拍，打散了星图模型：“以我之见，假如说第七环前的灵能者是广义永动机，那第七环&#183;【主格】便是狭义永动机，真正自在永在，无所谓熵增不增了。”
“有你我在，纵然宇宙热寂，照样保得住泰拉。”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莫过如此。”宋识慢条斯理道：“新秩序联邦有一个战略项目，叫做‘第一星门’，是为了跨空间投放第六环&#183;【神座】。虽说是战略级项目，投进去了不少资源，但进展不算顺利。”
“好在从今往后，泰拉统一，归于一体，到时候各方整合在一起，比如说业南的保护协议，大家努力努力，应该可以快上许多，最终做出来的效果估计也要比新秩序联邦单独做得好。”
言语之中，已经安排好了泰拉的未来走向，语气都算不上蕴含着“笃定”，而是随意平常，像是聊一件所有人默认的事情。
“等‘第一星门’建造完毕，再有我【锻造之焰】重构强化，应该可以试试挤过去一个化身，就是弄坏报废几座，大不了喊大家继续造。”
“届时往宇宙其它区域投放一二，我再亲身仔细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哦......”宋识似乎才想起了什么，微笑道：“泰拉统一前，你我还有一战要打。可既然没选择现在，那就以后再说好了。”
“伊西多尔，我暂时抽不出身，请你返回泰拉，一统天下，稳住时局，第二次七土战争，已到了结束的时刻了。”
不论话语如何，这都是默认的事实，约定之战放在了未来。
伊西多尔没有再说些什么，拎着钺戟，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了。业南人都知晓，这位“万众之王”是个懒得放话、别人放狠话也懒得搭理的主，话少钺戟重，习惯于用结果来回答。
宋识目送对方离去，随即闭上眼睛，沉入了光热汪洋，如初生的婴儿沉溺于孕育的羊水暖流。
——泰拉。
“兄弟们，我问一嘴，你们有没有觉得太阳......貌似停住了？”一个人从窗户探出头，经过对太阳的认真观察，提出问题。
“呃，好像，确实哦。”另一个窗户，也冒出了个脑袋：“嘶，怎么突然一动不动了呢？”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同一侧，第三个窗户里，还有个脑袋：“兄弟，你要不稍微再等等，看还能不能再争取缓刑一下？”
对方大半身子都探出了窗户，不久前他们听见了对方大肆宣言，表示会抢在太阳爆炸前一秒跳楼，要把自己的生死狠狠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由己不由天。
类似的景象，发生在泰拉各地。
荒土，一支迎着风沙前进的游荡者部族，渐渐地，族长停下了脚步，在他的身后，其他族人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游荡者应当死于旅途里，葬于荒土上，就算下一刻太阳爆炸，无情地吞没万物，又怎么能阻挡呢？他们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前进至世界末日。
然而现在，曾以为的世界末日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搁置住了？
游荡者们怔然地仰起脸，发现几乎膨胀至极限的太阳，忽然，重新开始了挤压、收缩！
不对......不是挤压，收缩，更准确地说法，是它被点燃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力量升腾了起来，缓缓蔓延，流经过恒星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尽皆被吞没。
“太阳”这两个字，代表着无比崇高的地位，无数意象由它而来，赋予了许许多多的意义，而在所有意义中，有一部分得到了公认。它是至阳者，是最盛烈的光，是火焰燃烧的极致。
可就在眼下，这个明明身为极致的存在，竟然被另一种力量点燃了。
点燃的，甚至谈不上困难......全程流畅而自然，就好像没有遇上丝毫阻碍！
印象里的太阳，明光，灼眼，热腾腾，现实里的太阳，深处涌现巨大的漩涡，吞没光亮，昔日纯粹的恒星表面布满了裂痕、疮疤，分外难看，有摇摇欲坠的衰败感。
而当下的太阳。
疮疤也好，漩涡也好，它们连同太阳本身，一同被火焰吞噬殆尽！所过之处，它消去了一切杂质，重新归于纯粹的色彩。
赤金色浸透了太阳的每一块角落，令它成为了一颗真正意义上的“火球”。
于是一度晦暗的世界，慢慢地，重新恢复了亮度，那些恼人的、不化的黯然，如雪遇朝阳般融化。
“火球”的最中心，宋识徐徐呼吸，仿佛神话传说中的钟山之神，呼为炎夏，吹为寒冬，牵动着燃烧的太阳。
火焰侵吞太阳，扫除了所有的残余之力，阻碍之力，化为纯粹的燃烧之海，变成了对宋识再舒适不过的环境。置身其中，静心调和，他的状态稳步回升，更有了余裕从自身伤势，重新审视与伊门亚&#183;卡塔的那一战。
第一例的七环之战，前无古人，后......自是会有来者。也不知后世之人，会如何对这一战评头论足。
只是对目前的宋识，这一战值得反复观摩，回味一番，汲取新的资粮，用以自身。
宋识的呼吸愈发稳定，悠长自然，气息也不再具备着无可比拟的炽烈感，反而隐没在太阳内，混同一体。
人们......本以为太阳停止爆炸，已经是惊为天人的大震撼了，可这样的大震撼并没有一直保持下去，转而被新的吃惊覆盖了，甚至隐隐产生了麻木。
这是怎样的一幕？
那颗替代了太阳的火球，正在被......塑形！
太阳就好像千奇百怪的报废金属，被塞进了炼钢炉，在超高温下从固态转化为液态，变成流动的金属浆。它蕴含的杂质被析出，因此提纯，它蕴含的暗裂、金属疲劳等错误，统统烧毁一空。
再之后，这颗具备了充足可塑性的“火球”，真的在被重塑了。
自一介个体的手中，再造出新的太阳。
——开天辟地一般的大功德！

第六十六章 回归泰拉
捏一颗太阳......比想象中要麻烦一点。
麻烦的点不在于太阳，而在于泰拉。
恒星与行星的关系，因为生命的存在，变得异常严格。假如新捏出来的太阳，要比旧的那个稍微大了一点点，释放的热力有所增强。
两者的区别不大，顶多让泰拉的平均气温上升半度到一度——
一颗恒星的区别不大，对于生活在行星上的生命，就是要命的事情了。半度到一度，听上去很小，普通人甚至都很难感受到变化。
可落在大气圈层内，它产生的后果却是不容忽视的，地表淡水资源将消失许多，河床干涸，沙尘暴频发，永冻土融化，海平面上涨。
这对生态系统是毁灭性的打击。
生命，终归是脆弱的。
尤其是......这一变化是实时的，宋识又不是捏到万无一失才推出来，太阳就挂在深空，这边但凡出点岔子，过上十来分钟，泰拉那边就能感受到了。
这可不是能闭门造车的工程，若是一时投入，忘乎所以，等回过神来时，泰拉恐怕已经天灾无数，人口以百分比的形式往下掉了。
因此宋识向着泰拉传达了信息，一是请梅瑞狄斯&#183;泰特等神座继续维持着行星级护盾，二是要求来点反馈，看自己捏的太阳合不合适，有没有毛病。
如此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
“嗯......”
宋识抱着胳膊，观摩着不远处的恒星。
这颗炽热的天体，散发的引力能够挤压钻石，恐怖的热量轻而易举可以融化钢铁，残酷的宇宙辐射，足以令基因链如奶油般化开。
但对那道立于深空的渺小人影，这些酷烈的伟力犹如清风拂面，不值得瞩目。
宋识满意地点点头，亲手捏一颗太阳，看它从千疮百孔到现在壮年强盛，很难没有成就感。
“超新星爆发”的危机，就此化解。
宋识最后望了一眼太阳，随即转过身，向着泰拉冲去。
沿途的深空，残留着许许多多的、源自于灵能的痕迹，复数第六环的交锋，唯有深空的广阔，才有资格作为战场，容得下全力施展。
战局......即将结束了。
“观测者”克罗夫特&#183;怀尔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脱离战局，兴许已经溜回了泰拉，正窝在某个咖啡店里喝下午茶。
这位第六环的【平衡】，正面战力算不得多厉害，但保命手段是一等一的强力，抓住机会往泰拉里一躲，纵然“六向齐备”的神座顶点都很难抓得住尾巴。
打到一半，被留下来的“世界”阿奇博尔德，对手换成了大元帅，局面竟没有一边倒。大元帅固然被压制住了，却如同坚韧的芦苇，自狂风中来回摇摆，弯而不折，不时还能反击一二。
眼见新生的太阳诞生，明白泰拉无忧，阮筏与查可洛&#183;沃恩重新战成了一团，马上就要分出胜负。
然后是......“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和“首席骑士”莱德&#183;巴洛昂。
前者不敌后者，但自重压之下和目睹复数神座交锋，他成功触摸到了第六环的关卡，几乎半只脚踏出了第五环的桎梏。
倘若闭关苦修，打磨上一段时间，大概率不日就能冲上【神座】。
奥格登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在意识到自己距离第六环只差时间之后，他眨眼间就收起了作战姿态，拼着挨了莱德&#183;巴洛昂一发狠的，也不管不顾跳进了【深渊】，迅速溜之大吉。
他来此的目的有不少，为了给【深渊】道途扬名炒作、为了参与有史以来的最巅峰战场、为了谋求好处......其中最最重要的，自然是关乎于他自己的灵能。
得见第六环&#183;【神座】之境，有望再进一步。
它的优先级远超其它目的，在拿到这一利益后，奥格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其它抛在了脑后，果断撤离沉淀去了。
宋识只停留了片刻，就继续向泰拉回归。
第三环&#183;【控制】与第四环&#183;【升华】的差距，就已经很大了，唯有最耀眼的、最具天赋的灵能者能够尝试逆伐。
而第六环&#183;【神座】与第七环&#183;【主格】......
对于现在的宋识，当下战场里的所有人一起上，都没办法造成半点威胁，他随手就能全灭。
不过没这个必要，反正在深空打又影响不到泰拉，况且宋识自己也不愿意打扰这种层次的对决，这要是全灭了，自己得等多少年才能再看到这样的盛况？
宋识踱步向前，每迈出一步，物理上的距离都会跳出一大截，如果按速度来计算，比光速都要快——
火焰所及，空间烧穿，宋识不需要奇点技术&#183;“空间跃迁”，现在纯靠灵能也能实现超光速移动。
不过片刻，熟悉的星球就浮现在了瞳孔底部。
第三环的灵能者，只要灵能对于太空的相性不是太差，就能尝试单人突破大气层。
两世以来，宋识站在太空俯瞰泰拉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早就没了第一次时的兴奋劲，只是如今再次看来，心中却莫名有了些感慨，看过许多次的泰拉轮廓，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没有持续太久。
视线从泰拉移动，转而投向了正前方。
在那里，在被当做背景板的泰拉前，一道身影静立在太空。头戴紫英棘冠，眼睛蒙着黑纱，如同一朵盛开的黑莲花。
对比起出手构建行星级护盾时的衰弱，此刻的她已然恢复了平常姿态，古典雅致，幽幽静谧。
“——久仰大名。”
宋识微笑道。
“梅瑞狄斯&#183;泰特。”
【缄默者学会】的掌控者，十二人议会的首席，第六环的【启示】，被誉为“拨弦者”的存在。
“......第七环。”
梅瑞狄斯&#183;泰特的声音不高不低，有着难言的复杂。
“竟......实现了。”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宋识不甚在意：“实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稍微提一嘴，这里面有你们缄默者学会的一份功劳，多亏了【万象之无穷】肯借给我。”
梅瑞狄斯&#183;泰特的眼眸蒙着黑纱，但宋识能感觉对方盯着自己：“肯吗？”
“友好协商，互帮互助。”宋识面不改色，然后食指一点下方的泰拉：“嗯，这个不重要了，我先把泰拉处理一下，欢迎旁观......”
“顺便，你不也好奇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第六十七章 重活一世
“嗯，阿托的最后遗留之力。”
话语间，宋识又看向包裹泰拉的护盾，将一整颗行星容纳的超级奇观，希望在“超新星爆发”这样的大劫中幸存的奇迹之作。绝大部分人只能感受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笼罩住了天空，像是要保护住自己脚下的大地。
落在宋识眼里，则一览无遗，如同剥洋葱一般，片片详尽。
阿托的灵能开辟了一段“静止”的地带，永恒不动，外力打进来会难以寸进，状态定格，梅瑞狄斯&#183;泰特的灵能则赋予了泰拉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似上似下，似内似外，琢磨不定，查可洛&#183;沃恩的灵能则是简单粗暴，撑起了厚厚的“拒绝”之屏障......
宋识伸出一只手，作虚按下压状。
行星级护盾，随之一震！
火焰凭空冒出，指数级暴涨，紧接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从遮天蔽日的狂焰，演化成了无数纤细的流火，顺着行星级护盾表面渗透。紧接着，流火们抓住了什么，宋识猛地上提——
某种力量，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它凝聚成一枚水晶般的晶体，瑰丽琉璃，给人永恒不动之感，纵然沧海桑田，它依旧不改、不变一丝一毫。这是“恒常永在”阿托遗留于世的最后一份灵能。
晶体悬浮在宋识的掌心，他观摩了几秒钟，然后松开手，冲着泰拉的某一块抛去。
“反正用不上了，干脆物归原处。”
宋识拍了拍手，谈笑风生间就拆解了行星级护盾的一部分。
近距离目睹这样的操作，梅瑞狄斯&#183;泰特有了更细致的感受，第七环&#183;【主格】......她不得不承认，这不是对方片面之词，信口开河，的确是凌驾于第六环，【神座】之上的境界。
“就我的体感，第七环臻至‘无限’之境，自在永在，五衰不沾，七劫不染，而第六环固然比不上第七环，但也不至于就活个两百来年。”宋识站到梅瑞狄斯&#183;泰特的身侧：“您老多大了？还能再活多久？”
“不超过五十年。”梅瑞狄斯&#183;泰特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高明的术士可以预见自己的死亡，早早准备好一切，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对着自己的后代们讲述十年后自己死去的日期。作为当世最强、且专精占卜的【启示】，她清晰地把握着自身的逝世时刻。
“五十年啊......五十年。”宋识叹了口气：“不短不长。”
传说中的神话角色，譬如东陆里的那帮仙人佛陀，往往洞中一日，世外已千年，夸张得不得了，几百年如同弹指光阴。可对灵能者来说，五十年就已经是一段极长的时间了。
它足够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第五环的灵能者，经历众多传奇般的事件，铸就自身的意志。
许多文化作品里有这样的桥段，某些存在因为过于强大，以至于跟凡俗格格不入，对后者丧失了共情能力，变成了平行的、不交叉的两条线。各大政治实体对此做过一些研究，得出的结论不一而同。
不过大多都认为，灵能者的共情能力仍然在线，甚至于欲望要比正常人类旺盛、汹涌、强烈的多得多，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或许就有寿命限制的一份力。
可另一方面，五十年又是如此的短暂，连对一个普通人，说这个年龄是“老年”都相当勉强，甚至未必看得到自己的下下一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类是在生物学意义上比昆虫优越许多的物种，自然而然地，寿命远远大于昆虫。可灵能者与人类的差距，莫非就不大了吗？
纵然不提第六环与第七环，只说第五环&#183;【真灵】，移山填海，毁天灭地，万般超乎人智想象的能力随心流转——很难说，昆虫和普通人、普通人和第五环&#183;【真灵】，究竟是哪一个的差距更大些。
这样奇迹般的存在，它的寿命却不比普通人高出多少。
考虑到义体与医疗技术的繁荣现状，只要资源到位，普通人能强行吊着命，活得比第五环&#183;【真灵】更久，活脱脱给后者熬死。
甚至......熬死一位第六环&#183;【神座】，都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昔年巨型企业【翡翠制药】的奇点技术“人造永生”，可是号称能打造永生者的人造神迹。
“——天之创伤。”
梅瑞狄斯&#183;泰特缓缓道。
“此乃我等寿命限制之源头。”
“对。”宋识打了个响指，脸上有发自心底的感叹：“谁能想到，星球都能觉醒灵能？天道，这原本就是个虚指、虚设的概念，结果有朝一日竟然成真了。”
“几度的奇迹。”梅瑞狄斯&#183;泰特说。
宋识明白对方的意思，泰拉孕育出一个泛意识，就已经是奇迹了，而后因为灵能者的活动数次被打崩，又数次卷土重来，重新诞生——奇迹的倍数，几度的奇迹。
脆弱的奇迹，强大的奇迹。
脆弱，被反复打崩打烂了好几次，强大，能狂吞灵能者生命力，致使后者活不长。
宋识的意念升起——
磅礴的感知力，徐徐没过泰拉，一整颗行星竟如小巧的观景球，被拿捏赏玩，逃脱不出掌心。那道依托于行星的朦胧意识，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刺激，缓慢臃肿地动了起来。
察觉到那道远远凌驾于自身之上的意志，这道庞然的意识，出于本能，努力蜷缩成一团，惊惧颤抖。
“果然......”
宋识看得一清二楚，低声喃喃。
梅瑞狄斯&#183;泰特眉心微动，双手搭在小腹。
“我不是这一世的人。”
宋识说。
然后他观察了一下梅瑞狄斯&#183;泰特的神态。
古波不惊。
“这也能算出来是吧？”
宋识无话可说，砸吧了一下，考虑到对方是最神棍的神棍，行吧，可以接受。
“我以前反复思考，为什么我会回到过去，重活第二世，可思来想去，总是摸不着结果——”
“直到证得第七环，返照内外，抵达这史无前例的至境，我终于抓住了一些答案。”

第六十八章 逆时重来，跨越因果
话语落下，宋识心念一起，呈虚按状的手，彻底缓缓压了下去。
那团依附于泰拉的意识，模糊懵懂，好似初生的婴儿，不要说讲话了，怕是连念头都没几个，只有生命的本能。察觉到如有实质、形如天倾的赤焰降临，它遵循本能开始了反抗。
有的人天生肌肉纤维强度高，力气大，未成年就能打等闲三四个成年人，有的人过目不忘，记忆力出众，做起工作来事半功倍，这都是天赋的体现，人与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泰拉，无疑是得天独厚中的得天独厚。
依仗天体之身，它的灵能巨大到不可思议，简单的一个念头都能产生偌大声势。别的婴儿刚出生三四公斤，而这头唤做“泰拉”的婴儿，则有几百几千吨。
它本能的挣扎，就能震得人头皮发麻——高位灵能者要打爆这团意识容易，但拿在手心里，就非常困难了。
就好像在不破坏的前提下，抓起一大块嫩豆腐，并且这块嫩豆腐还跟泥鳅一样，不停拼了命挣扎。
“呵......”
梅瑞狄斯&#183;泰特听到身侧之人传来一声呵笑。
她神情平淡如静湖，心中则有细微涟漪，担心对方直接把“泰拉”捏死。
第七环的灵能过于强大，饶是脱胎于一整颗行星的意识......脆弱得不堪一击，恐怕对方稍一用点力，“泰拉”就要像一颗腐烂的水果被捏爆。
好在宋识没有捏爆。
轻重自如。
无论“泰拉”如何奋力挣扎，它那庞大的体量，本能的意识，都完全无法影响宋识的动作，恰恰相反，自恐怖的控制力下，宋识抽丝剥茧一般，有条不紊地抓起了“泰拉”。
连根拔起，却没有造成几分损伤。
“哎......瞧瞧你，非要折腾。”宋识摇头，颇为可惜：“要是乖一点，那一点伤都不会受。”
“泰拉”当然不会回话。
即便在这个时候，它还在遵循本能——另一种本能。
泰拉全境，仿佛升起了千丝万缕，每一缕都代表着一位灵能者的生命力。
这些粗细不一、气息不一的光线，如同水管表面滴答滴答的水珠，以缓慢而不绝的速度，汇入“泰拉”的意识中。
它汲取，吮吸，可千疮百孔的意识，又如何盛得住呢？自汲取、吮吸的同时，“泰拉”像是扎了无数个孔洞的容器，不停漏水。
显而易见的，这些孔洞还将继续增加。
——这正是“天之创伤”的真容！
宋识的左手食指，在右手腕部上划了一笔。
顺着绽裂的伤口，几滴滚烫的血珠挤了出来，颗颗饱满，如玉如血，如火如浆。
掉入那团懵懂的意识。
“泰拉”先是应激，顾不得加重遍体鳞伤，挣扎的动作一下子更为剧烈，但很快，这动作减缓了。
滚落的血珠，如同久逢的甘露，世上最奇异的灵药，温暖的羊水……当它滴落在“泰拉”的意识上时，那些汲取着其它灵能者生命力的千丝万缕，缓慢地、渐渐的中断了。
它转而大口吮吸落下的鲜血，几滴血珠，跟泰拉比起来微不足道，可随着时间的退役，前者竟开始有了被撑满的迹象。
到了后面，它好似渴饮醇厚的酒浆，醉醺醺，慢慢蜷缩成一团，酣然入梦，沉沉睡去……
无限的灵能，带来了无限之力，现在的宋识，一个人就能解决掉“天之创伤”！
这头行星意识被塞了大补之物，临门一脚，已经有了孕育完整意识到资格。
只不过它过去的亏空太多，伤痕累累，所以会陷入沉睡，等待愈合。它自诞生起就拥有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理所当然的，沉睡的时间也不会是八个小时……
“怎么都得睡几百年吧，一千年也不是不可能。”
对于天体，几百年……弹指一瞬。
宋识看着“泰拉”像一头海豹，晃悠着沉回星球，死活不论。
梅瑞狄斯&#183;泰特旁观全程，盘踞灵能者之上数千年的“天之创伤”，就这样轻而易举被补好了。
“不……这是‘泰拉’，但也不是‘泰拉’。”
然后，她听见宋识说。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泰拉’。”
“我也是完成了第七环后，遍照诸世，返溯追源，才明白过来这一点。”
宋识腕部一转，抹平了伤口：“我第一世……嗯，被打死了。”
梅瑞狄斯&#183;泰特不为所动：“死亡不是终点。”
缄默者学会出身的人，对死都看得很淡，比起生死，它们对“名”要看重的多。
“我与蕾娜塔倾力一战，非输非赢，同归于尽。在此之后的世界走向，自然是不清楚了，但如今来看，那估计是个不太妙的结局。”
宋识摊了摊手：“比方说超新星爆发没有被停下来之类吧，总之给泰拉轰杀了。”
梅瑞狄斯&#183;泰特心神一动，福至心灵，蓦然有些反应了过来。
“——万象之无穷！”
“不错，正是‘万象之无穷’。”宋识颔首道：“那一世里，我猜你应当是坠落了，缄默者学会岌岌可危……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穷尽八千年积累，具备了一丝跨越因果的神妙。”
“我这一世进入其中时，就隐隐有所感受，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不是错觉。”
一旦缄默者学会遭遇灭顶之灾，或者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被外人试图强取豪夺，它都将果断逃逸——
不是向四面八方，而是向后逃逸！
逆时之重来，因果之跨越！
虽然死得早，没有看见过程，但宋识娓娓道来，好似亲眼目睹一般。
“万象之无穷承载着你们的理念，永远寻求着不一样的可能性，泰拉则要简单许多，它只是想活下来……唔，从我的视角来看，兴许我那一世的‘泰拉’，早就疯掉了。”
一头蓝鲸的尸体，要许久许久才能腐败彻底，分解殆尽，这一过程被称为“鲸落”，无数生物依托此生长。
人类一死，意识转瞬即逝，唯有极少数的情况下，因为残留的、极端强烈的情绪，它们才可以驻世一段时间，譬如地缚灵。
泰拉……不一样，它的体量太大太大了，曾经数度诞生过的意识们，确实一一死去了，可彻底消散的“鲸落”过程将持续漫长的时间。
于是它们腐烂的尸体，衰败的遗骸，化为了孩童的摇篮床，使得下一代“泰拉”诞生之初，睁眼的第一秒，就被这些悲愤怨憎的魂灵萦绕。
于是，疯狂，似乎成为了常态。
“万象之无穷不是万能的，多少要遵循一点能量守恒，它要逆溯时光，跨越因果，只凭自身未必办得到。”
“……有‘泰拉’。”梅瑞狄斯&#183;泰特低语，对方话说到这种地步，要是再听不懂就有些侮辱智慧了。
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需要动力，需要燃料，想想就知道了，不存在不付出代价就能实现的行为。
“泰拉”……泰拉的泛意识，脱胎于行星的个体，先天性的庞大体量。
——无疑，就是最棒的燃料！

第六十九章 如何解法
“泰拉只想活，万象之无穷则蕴含了对新的可能性的追求，所以不是单纯的逃回过去，它要带东西回去，带一点致使改变的‘因素’。”
宋识徐徐解释：“真是叹为观止，该说不愧是【启示】？这种神乎其神的操作，竟然被你们做到了。”
涉及“时间”领域的灵能，主要分布在【启示】与【平衡】道途，而细究起来两者有不同，前者侧重于玄之又玄，譬如逆溯过去，返观因果，后者则更务实一些，诸如局域时间加速与减速、时间跃迁一类更直观的能力。
正常来说，两大道途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现在要是让宋识来评价，他支持【启示】道途才是这一领域最厉害最权威的。
“......因素。”梅瑞狄斯&#183;泰特喃喃：“它最终选择了你......选择了你与蕾娜塔&#183;克莱门斯。”
宋识莞尔一笑：“我可不是第一选择，蕾娜塔肯定也不会是。无论怎样来解释、来辩驳，我们都是死人，死人凭什么比得过活人？尤其是顶多算是半步第五环，含金量不能说没有，但对泰拉绝然算不得太高。”
昔日的自由赏金猎人“南斗”，固然是新生代翘楚，最顶级的超新星选手之一，有资格跟各大政治实体最强的那批种子交锋论战，胜多败少，公认的第五环预备役，然而问题在于......
往上一代的第五环，往上上一代的第六环。
又有哪一位，在自己年轻时，不是那个时候的耀眼新星？
企业联盟，在查可洛&#183;沃恩强势崛起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胥宇都的光辉都被压过不显，可往前追溯二十年，他同样是备受瞩目，杀出了“蟠龙”称号的超级新人。
泰拉活着的灵能者，论资排辈，排不到宋识，要是把死了的那些灵能者算上，更加是排不到。
真要是可以随便选择，无论“泰拉”还是万象之无穷......都不会选择一位倒在了第五环前的灵能者。
“第五环已经熟透了，老了，一眼望到头，第四环还很年轻，充满了可塑性，有着无穷的可能性......当然，这些都是胡说八道。”宋识两手一摊：“我直说了吧，泰拉因质量具备了引力，吸引着物质依附，‘泰拉’同理，它因万物之基、生命之母的位格具备了特殊的‘引力’。”
“如我等这般灵能者，理论上死掉之后，是要尽归道途的，但‘泰拉’先天具备特殊引力，又因为日复一日地狂偷生命力，我们与它建立了一定因果层面联系，以至于‘泰拉’可以捕捉到一定代表着我们的碎屑。”
“灵魂、遗留意志、本质、象征......叫都什么都无所谓，总之，灵能者死后，会仍有一小部分碎片残留世间，被‘泰拉’所容纳，然后再缓慢溢散，消逝。”
至此，梅瑞狄斯&#183;泰特已经完全理清了前因后果：“——命定之死。”
“不错。”宋识干脆利落地颔首：“以上这些，对第五环和第六环没意义，突破【真灵】的那一刻，它们就打破了命定之死。连命运定下的死亡都能够击碎，‘泰拉’那一点点因果联系和引力，算得了什么？”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果说第五环以下灵能者的碎片如同小陨石带，能够被“泰拉”的引力捕捉，那么第五环及以上，便是瞩目的行星，全然不必理会“泰拉”。
“在存亡时刻，万象之无穷与‘泰拉’合为一起，逃逸回过去，它选择用以改变的要素，正是从容纳的众多碎片里挑选。”
宋识微微摇头：“严格来说，这不是死而复生，它只是要从碎片里挑选一个当做指引道标，确保自己跳回去的时间点正确，不至于迷失在时间乱流。”
“我与蕾娜塔同归于尽，恰好还是均要击破命定之死的关头，所以纠缠太深，联系太紧密。非要举个例子的话，大概就是两块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揉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哼哼......就算是父女母子、同胞的兄妹姐弟，关系都绝不会有我和她这般息息相关。”
“在‘泰拉’的视角下，我们两个不分彼此，同为一体，等同一人。”宋识不掩饰感慨：“就算只有我一人，我也有把握败尽其它‘泰拉’容纳的碎片，拿得魁首。蕾娜塔虽败于我手，但能杀我一次，她是不折不扣世界第一流的灵能者。”
“我们合二为一，混同一体。”
“天上天下，谁能比得过？”
宋识眼底流露缅怀。
“于是我与她脱颖而出，压下了其它人，凌驾于所有‘泰拉’容纳的人选，获得了被选中的机会——”宋识的两个拳头碰在一起：“再之后，啪。”
“呈耦合状态的‘宋识’与‘蕾娜塔&#183;克莱门斯’为指引道标，万象之无穷为舟楫，泰拉的意识作燃料。待我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回到十几二十年前了。”
“......难怪。”
情绪起伏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梅瑞狄斯&#183;泰特语气恢复了平静。
“铸光城战役爆发后，我发现世界线产生了细微的偏移，但不管怎样推演，都只看到了一片模糊混沌。”
“嗯……可能是因果之类的限制。”宋识给出自己的见解：“万象之无穷烧干了‘泰拉’，且只送了我和蕾娜塔的记忆回来。”
“但就算是这样，从过去改变未来还是太惊人了，所以第六环【启示】都难以看清楚未来，也属正常吧。”
宋识停顿了一下，双手插兜：“缄默者学会希望无限重开世界，寻找最佳的时间线……我想现在就是最佳的了。”
梅瑞狄斯&#183;泰特也不辩驳。
“热寂之下，万象终结，你当如何解法？”
“这个我琢磨了一下，确实有点难办。”
宇宙连星星都熄灭了，一干二净，空空荡荡。
仅剩下一个泰拉，实在略小了一点。
宋识食指敲了敲眉心：“我目前有两套方案，具体选哪一套，还得等后面情况。”
请假条兼新年祝福
如题，大年初一，请一天假——
以及！
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新的一年里吃好喝好玩好库库赚金币——
天！天！开！心！

第七十章 【泰拉】
第二次七土战争，结束了。
随着最后一场神座之争的落幕。
阮筏做攻，查可洛&#183;沃恩做守，攻无不破的锋矢只差一丁点就能彻底击破查可洛的核心，但就是这一丁点，就好像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未来，决定了胜负与生死。
生者胜，负者死。
此战之后，查可洛本可强撑一段时间，但考虑到有宋识在，他选择了当即沉睡，修补伤势，阮筏的狂潮攻势，令围绕着“悖论”的拒绝、否定与逆转三要素，这整套框架几乎崩溃。
“世界”阿奇博尔德......离开了。
这头第六环的【超越】，离开了泰拉这个伤心之地，转而游向了黑暗的深空，没有人拦住它。这造成的最直观影响，是曾经被垄断数十年的深度7空了出来，立刻被雀占鸠巢，迎来了新的主人。
——“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
在“首席骑士”莱德&#183;巴洛昂登上第六环，“世界”阿奇博尔德前往深空之后，他已荣登神座之下第一强者，加冕全泰拉恶魔第一人。
双冠王，双FMVP。
莱德&#183;巴洛昂则遵循了“皇帝”伊门亚&#183;卡塔留下的遗志，勿要再流血，选择带领凡普斯塔帝国投降，而非复仇赴死。
对于如今的宋识，哪怕整个凡普斯塔帝国加在一起，都能单手镇压。不过以帝国的宗教狂热，恐怕死上一大半人都不会心服，死战不退，眼下这般愿意投降，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一口气结束第二次七土战争，宋识采取了最直观的办法。
身化神阳，独照天地。
浩瀚威势随着光照泼洒，吞没泰拉全境，一处不留，一处不剩，所过之处，兵戈止息。
死亡并不可怕，理念的停止才是真正不能忍受的事情，打不过无法停下来的理由。
如此浩瀚威势，宣告着下一个百年已经无可争议的到来，许多人选择了遵循，也有许多人选择了坚持战至最后一刻。
对于想死的人，宋识绝不会让他活着。
如此亲自上阵出手，应杀尽杀。
严格来说，对阵的只有凡普斯塔帝国和泛东大陆联合体。
前者虽有伊门亚&#183;卡塔遗志，但毕竟本人已死，解释权移于他人之手，加之想当一部分帝国人不愿意坐视神圣征讨结束，所以各地皆有反叛，皆是号称秉持帝国正统。
泛东大陆联合体，第七环【主格】之下，新东陆共和国被压得转瞬崩溃，纲常不复，兵马大元帅“八狱主”战死沙场，各等世家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北霆防卫阵线、四煌天、胎藏慧……或是整改，或是谈判，如此大的工程，牵连千千万万人，影响深远，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只不过大方向已然定了下来——
统一。
从未有过的，泰拉归于统一，世界剩下一个声音。
在它面前，不管是怎样的不从与反抗，都好像湖泊表面的涟漪，终将消散不见。
以及。
宋识与伊西多尔打了一场。
双方均以全盛状态出战，这次没选在太阳，而是放在了深空。
这场争斗持续了六天。
结果是毋庸置疑的。
还有一件事……作为业南的法理，合并的交换，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将成为继查可洛&#183;沃恩之后，下一任泰拉的领导者。
不过如今“天之创伤”被解决，泰拉意识撑得晕碳睡了过去，灵能者的寿命得到了大幅增长。
显而易见的，查可洛&#183;沃恩的总统，可以当很久很久。
所以这又涉及到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总统任期究极是否设限制，如果设限又要定多长时间……这些问题都有待商讨。
毕竟说起来，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换着身份担任业南之主近百年，她的寿命倒是够，但本人已经当得多少有点不耐烦了。
新秩序联邦想敲定最终方案，相必还要不短的时间了。
但归根到底，比起泰拉统一的众多麻烦，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麻烦罢了。
宋识漫步在泰拉的表面，徒步环球，作为至强的威慑力，不需要出手，也足以弹压住所有不服。
世界在向前。
这是一场波及所有人的剧变，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巨大阵痛，对于个体的不可承受之重……本应该是这样的。
时代的车轮不可逆，即便只是微不可察的擦过，也能碾碎成千上万的人，连一声呻吟都无法发出，便被抛在了车轮之后。
只是有灵能者在，车轮不存在不可逆，向前向后、向上向下，一切皆有可能。
泰拉统一这等前所未有的庞大工程，而在诸多高位灵能者的意志下，它波及固然依旧广阔，可造成的、各地区本应足够绵延数十年的混乱影响……竟出乎意料的小。
它当然还是存在，但比起理论预估，却是降低了不知多少倍。
宋识倒是理所当然。
灵能者可以起惊涛骇浪，也可使万籁俱静，这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公理。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是掺杂了高位灵能者，立马就能牵连甚广，小事要变成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千万人的忍无可忍，积蓄爆发，也能因灵能者顷刻间消弭于无形。
对于未来的愿景，最高委员会齐聚一堂，简单讨论过，宋识听了个明白。
迥然不同的习俗、文化、理念、种族，世代累积的仇与恨、因与果……想要把这样的泰拉统合为一体，纳入相同的框架下，难度实在太高。
有些类似业南，但业南都不至于这般割裂，毕竟有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在，只要她一日还是业南之主，那业南就万众一心，比任何势力都团结。
当下的世界则不太一样，没有如伊西多尔&#183;西尼蒂这样受到所有人尊崇的领袖，各大政治实体是被打服了，不是心服了。
仓促整合，不亚于人为埋下一颗颗地雷，现在不爆炸，未来必爆炸。
必须要有一个足以超越彼此的不同，能够凝聚起所有人的共识。
或许“人类”是一个较好的框架，但被查可洛否认了。
“人类”……不够。
毕竟这世上，除了人类之外，还有智械、还有克隆人、还有幻兽、还有数字生命。
有天空，有海洋，有大地，有深渊。
想要容纳每一种存在，让每一种存在拥有自己的位置……
唯有。
——“泰拉”。

第七十一章 泰拉共同体
在当下的时间点，“新秩序联邦”这个称呼已经不再合适，经过数轮讨论、谈判与广泛征集意见……
——【泰拉共同体】。
泰拉的下一个百年，被定下了名具体的称谓。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共同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宋识扶着栏杆，望着远方大厦外侧的天幕屏，在那里，正站着许多人。
有业南的九柱，有北霆防卫阵线的大元帅，有四煌天的魁首……甚至还有凡普斯塔帝国的首席骑士。
距离最终之战，当然，现在有不少人将其称作“熄日之战”——已过去了大半年。
对于统一泰拉全境，这点时间连磨合期都算不上，然而不可逆的大势之下，基本的崭新秩序已经逐步搭建起来。
站在这里的人之外，其它还明面上坚持对抗【泰拉共同体】的存在，基本都咽气了。
所有人的最前方，则站着查可洛&#183;沃恩。
“泰拉共同体”继承的是“新秩序联邦”的法理，作为后者的首位与最后一位总统，他无缝衔接，自当继续担任总统。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昔日凡普斯塔帝国推动政教合一体制的神座“至圣的荣冠”所希望的，认为可用以冲破第六环之上——
泰拉全境之主的位格。
话虽如此，两者多少还是有一些区别，【泰拉共同体】的制度下，总统固然高度集权，说一难二，可比起政教合一、王权与信仰一体的【凡普斯塔帝国】皇帝，就难免相形见绌了。
皇帝独断乾坤，乃最顶级的一言堂，帝国权限系于一身，而总统会受到最高委员会与议会的牵制，权力要分润出一部分。
目前【泰拉共同体】所设想的未来，是总统在任期间独揽大权，主持中央政府，最高委员会冷眼旁观，代表地方政府与普罗大众的上下议会起到监督作用，可以不干涉，但保留干涉的权限——这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们认为这应当是最具效率的执政模式。
虽然如此一来，总统一职将承担极为庞大的工作量，既管决策又管执行，职能安排很不合理，活人能给一口气累死，但考虑到以后有资格坐上总统大位的人，估计距离“正常人”这个概念都比较远，也就无所谓了。
要累死一位保底第五环以上的灵能者……
还是颇为困难的。
“……在文明的长河中，我们曾无数次见证过辉煌，也目睹过因纷争与割裂而带来的伤痛。今天，我们选择了一条新的道路，一条以凝聚代替对立，以对话代替纷争的道路。”
在今天之前，对于宣告【泰拉共同体】的建立，决策层意见不一，有些人认为当下过早，应该等统一工作更深入、时局更稳固时再宣告，平稳过渡。
查可洛却是斩钉截铁，表示这就是凝聚万众于一心，对推进泰拉统一最好的措施。
“泰拉共同体……这个词语的意思与意义，我想不需要任何过多的解释。”
“它因何而成立？这个问题有着优秀而通用的范式，我可以说是为了建立一个稳固的基石，一个联系着你我的核心价值，为了永远的和平与众生的平等，为了美好的未来……”
屏幕上的人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这样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简单，不需要任何词语的修饰。”
“我不希望一个家庭因飞来的流弹破碎，我不希望明明生产力如此强大，还会有人因为吃不起饭而饿死、治不起病而病死，我不希望一个孩子在出生之前，就因为生化污染、辐射等变得畸形，而是可以幸福健康的茁壮成长。”
“我希望生命变得严肃，死亡不再是司空见惯的产物，我希望技术惠及大众，而非一味带来毁灭和灾难，我希望我们及我们的后代，能生活在一个生态系统良好的环境里，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是应当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宋识耐心听着，他的身边，是能干的不能干的全干过，知名反政府主义者技术滥用武装恐怖份子。
VE。
以上前缀，现在都要再加一个“前”字。
她被大赦特赦，应赦尽赦，现在摇身一变，不光不是通缉要犯，法外狂徒，反而成为了【泰拉共同体】网络安全部门内举足轻重的一员。
考虑她的贡献和“深渊之王”身份的特殊性，甚至能够光领钱不干活，挂个名就行。
“你怎么不站上去？”VE冷不丁开口。
“谁说我没站上去的？”宋识摇头：“可别小瞧灵能啊，化身这玩意我用的不多，不代表我不会捏。”
只见屏幕内，查可洛&#183;沃恩的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和宋识，一个神情冷然，一个漫不经心，反正一句话不说。
两位第七环【主格】，一位创始人。
“你不懂，这种场合就得多机位观看才有趣味。”宋识顺势指了指下方街道，车水马龙都停了下来，大部分人等待着宣布，神态各异：“我既在现场亲身体验，又能看到其它人的反应。”
“哦……别问这时候为什么来找你不去找其他人。”宋识看着VE，啧啧道：“其他人都在现场听查可洛讲话，连楚铜炉都被提着脖子过去站台了，作为克隆人代表之一。”
“我看了一大圈，除了你之外，没人还闲着啊。”
VE直抒胸臆，痛骂道：“开始说的好好的，我是专业人士，上至总统下至议会都得超级考虑我的意见，为什么我跟查可洛说赶紧颁布自由开源法案他就装死不回我消息了？”
宋识笑了：“这个好办，你先去深度7把奥格登开源了，回来我立马支持你颁布自由开源法案。”
“——泰拉共同体的成立，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起点。”
查可洛五指握紧，拳头有力地扬起。他环视四方，目光如炬，视线犹如具备了重量。
“它承载着我们对美好的、崭新的秩序的向往，也寄托着我们对后代的责任。未来的道路绝不会一帆风顺，必然存在着艰难挑战——”
“我们，拥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力量！”

第七十二章 离开
——深空。
巨大的恒星依旧占据着星系间的中心，不知疲倦地释放着光热，驱散着深邃的黑暗。
跟以往比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终究有一些事情改变了。
“熄日之战”已结束数年，在众多政策的鼓励下，泰拉的人口恢复了不少，许多人观望了半天，发现貌似短时间内真不会再战战战后，决定遵循生物的原始本能，养育自己的后代。
与此同时，千疮百孔、不忍猝视的生态环境，总算迎来了一期又一期的修缮工程——昔年业南的目标之一，化为了现实。
宋识本欲一个人修补，第七环&#183;【主格】的灵能连太阳都能再造，洗去一颗行星的污染，不说轻而易举，但也决然谈不上难。
不亚于给一颗金属球打磨抛光，细心耐心一点即可。
只不过他要出手时，被最高委员会劝阻了。
第一次七土战争遗留下的、还没解决掉的创伤，第二次七土战争新增的破坏，它们使得泰拉的荒土面积一路飙升，远超战前。
要想将它们一一修复，注定是一场浩大且漫长的工程，各种项目如雨后春笋般长出来——
这也代表着，它既会促进环境工程等技术的发展进步，也能提供巨量的工作岗位，维持社会秩序，消化战后婴儿潮，消解金融崩溃。
这样的浩大工程，可不能因为宋识胎死腹中。
与此同时，战略项目“夕月开发”终于提上了日程。
当年的巨型企业【天顶中枢】，早就有过改造夕月的想法，无论是作为殖民星球还是深空作战堡垒，都有非常高的价值。
某种程度上，“太空电梯”就是这一计划的前置项目，构建快速运输网络。
只是星球改造工程的花费太过高昂，置身企业联盟这种环境，【天顶中枢】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单一的项目，必须要时刻保留一部分力量，维持自身市场竞争力。
再加上“天人”的数量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万，就算真的完成了星球改造，这点人对于夕月过于稀少，都不能用地广人稀来形容。
至于迁徙非天人来夕月……
岂不是往自己家里输送垃圾？没有这样的道理。
辛辛苦苦，呕心沥血建设好的家园，怎可以令外人来污染。
而当世界统一，大步迈入“泰拉共同体”的时代后，情况截然不同，所有的资源被攥在了一起，任凭调遣。
在一整个世界的资源与灵能者前，区区改造一颗卫星，也算不了什么。
不过，迄今为止，“夕月开发”还是没有推进。
因为它让路给了另一个战略级项目。
——“第一星门”。
基于奇点技术“空间跃迁”打造的超巨型构造体，足以传送一整只深空舰队或神座的超级机器。
它的建造进度，比预想中快得多。
保护协议、科学伦理委员会、梅德尼机关、学识理事会……象征着泰拉技术顶点的势力，集结于一体，化学反应，换来了极高的效率。
原先认为耗时起码要超过十年的项目，如今短短数年就化为了现实。
这座“第一星门”伫立在夕月与泰拉的中心，直径超过三百公里，与之相比，就算是过去那些负责停靠空天母舰的超级港口也显得渺小。
宋识是第一个实验者。
第七环&#183;【主格】的灵能，如果不加以收敛，那么仅仅靠近“第一星门”都会使它崩溃，那些耗费大力气打造的空间系数稳定器、将如一根根钉子被挤出般，分崩离析，活生生撑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块石头和一座战列舰，两者对传送的要求显然不同。
而现在的宋识……
连恒星都徒手捏的出来，“第一星门”又怎么可能容纳得下？
好在有灵能技艺【锻造之焰】在，宋识观摩思忖，以其为根底，催动强化“第一星门”，又分出一部分力量，以化身投入其中，方才实现了传送。
饶是如此，本应作为永固工程的“第一星门”，也沦为了一次性的消耗品。
宋识不以为然，他的注意力，已然放在了其它地方。
“嗯……”宋识敲了敲额头：“一颗星星都没看到，到处都是黑漆漆一片。”
伊西多尔皱眉：“概率学，还是同解？”
“难说，但我觉得估计全宇宙都大差不差。”
宋识目睹着不堪重负的“第一星门”，在深空缓缓分裂，燃烧。
他在不事先设定坐标的前提下，任由“第一星门”随机投放，就好似抓一把绿豆随意撒到盘子里。
然后，空空荡荡。
生命，文明，星球，恒星，黑洞……无论是什么玩意，宋识都没有寻找到。
热寂之下，一切都消失了。
就好像，宇宙濒临终结。
诚然，宇宙之无边无际，光是可观测范围内的部分就大的超乎想象，第七环都不能穷尽探索。
自己这般闷头乱撞，不亚于盲人摸象，找不到如“泰拉”的其它幸存者属于大概率事件。
然而……比起数学概率，宋识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数学概率可以弄虚作假，但直觉不会骗人。
也许以宇宙之广阔，如今也不存几人了。
还有一点，更为关键。
针对“热寂”，这几年泰拉共同体集结学术力量，狠狠研究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
比起理论模型，当前的“热寂”，似乎太快了一些。
要知道几千年前，泰拉古人还能观测到繁多星海，结果到了现在，上下左右就剩下了黑漆漆一片。“几千年”听上去很长，但对于宇宙来说短的不可思议，眨个眼都不止万年。
光是作为行星的泰拉，诞生时间就有数十亿年，而繁复星海里这样的星球可谓数不胜数，纵然“热寂”来临......
一块烧红的铁要冷却下来，都要过段时间，宇宙“热寂”的冷却、降温，自然同样要时间，极为漫长的时间，几千年对其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当下，星海就是以这般不可思议的速度，熄灭黯淡了。
“既然如此，第一套方案就没必要了。”宋识五指虚抓：“空空荡荡，一点不剩......留这里枯燥乏味。”
伊西多尔颔首，作为当世唯二的第七环，她赞许对方的提议。
——离开当前的宇宙。

第七十三章 共鸣宇宙，导引大势
——离开当前宇宙。
这听上去天方夜谭。
要知道连宇宙与宇宙究竟是何种结构，泰拉都还没有弄清楚，是视界之外的平行宇宙还是分离的世界泡？是贯穿所有维度的世界树，还是三十三诸天？是晶壁系还是宇宙膜？
这么多年下来，人们提出了许多种可能性，但没有一种可能性得到了公认，可以笃定。一切都是未知数的情况下，想要进行宇宙与宇宙间的传输，实在难如登天，匪夷所思。
“——问题不大。”
宋识笃定道。
“第一星门”的附近，盘旋着数十道光星，每一道光星都细若蚊蝇，偏偏存在感却凌驾于前者之上，偶尔交汇，往往使得深空被震荡出醒目的涟漪。
泰拉当代的第五环们。
“第一星门”是倾注了泰拉共同体海量心血与资源，从而完成的战略级项目，如今初次使用，它们自然不会错过，或是本体亲至，或是派遣化身，基本上都来此旁观。
这涉及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对未知宇宙的探索。过去它们不是不清楚深空探索的重要性，可攘外必先安内，得先统一泰拉，才可以把视线投向深空。
如今泰拉统一，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自然发生了转移。
在宋识之前，它们已经尝试过了，“第一星门”足以容纳第五环的灵能者进行超视距空间跃迁。
要知道在此之前，即便是巨型企业【覆谷开拓】都没能办到——“空间之匙”勃朗特不纳入此例，作为第五环的【超越】，对方是把自身改造成了一种栖息于空间轴的超级生命形态。
“跨宇宙传送，实话实说，光凭我一个人很困难，无从下手，好在我不需要拿蛮力硬做。”
宋识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言语。
他食指朝上，指了指黑暗的、没有尽头的穹顶：“顺流而下者快，逆流而上者慢，我做事情最讲究因势利导——”
在场的第五环内，不缺少【大源】道途，闻听此言，他们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宋识的思路。
“如今宇宙‘热寂’，黑暗是正常，光芒反倒成了不正常。泰拉因为有我等灵能者在，所以实现了熵减，不至于覆灭，可热寂大势依旧存在。”
非要拿一个例子来形容的话，热寂大势为洪流，泰拉为礁石，前者冲不垮后者，后者也没办法完全挡住前者，除非有朝一日泰拉从“礁石”一跃成为了“水坝”。
第七环&#183;【主格】诞生之后，泰拉固然没有了熄灭之忧，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自身方寸。
宋识娓娓道来：“对于这个宇宙，我们是不应该存在的异物，它要是有自我意识，怕是巴不得我们滚蛋......”
“嗯。”宋识突然停顿，口吻一变：“不，倒也不好说。”
热寂，标志着一个宇宙走向终结。
泰拉的意识肯定是不想死的，以此观之，宇宙......莫非就想要走向终结吗？
念头只存在了刹那，随即抛之脑后。
“总而言之，泰拉为异物，我以第七环的灵能呼应共鸣宇宙，导引大势，借此方宇宙之力，应当是可以被‘排挤’出去，流动到其它宇宙。”
这番话不是胡说八道。
距离“熄日之战”过去数年，宋识审视自身，灵能毫无疑问变得比那个时候更强了。这不是第七环的巅峰，但却是个人的新巅峰。
正是有这样的灵能做依仗，宋识才敢提出“离开宇宙”这种痴人说梦般的计划。
“——伊西多尔。”
接着，宋识望向银发的女人。
“届时，还要麻烦你护住其他人。”
伊西多尔抬了抬眼皮，示意听得见。
宋识一身修持，长于杀力，短于护佑，他有足够的自信打包泰拉一块离开宇宙，但保证那些生活在上面的生命不出事......信心可就不大了。
无论怎样想，跨宇宙穿梭都是一件非常高风险的行动，不知道有多少意外，多少危险。宋识当然可以效仿当日的行星级护盾，造一个王八壳给泰拉罩住。
——但，这真的就够了吗？
一位骑士穿着全覆式铠甲，在古代战场上好似一辆小坦克，横冲直撞，刀枪不入，箭矢难伤，但被诸如重锤一类的武器击中，他该死还是得死。
重锤猛砸之下，他穿戴的全覆式铠甲受损不大，没有破防，但里面的人体可扛不住，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被活生生震碎。
待到敌人过来检查尸体，费力扒开铠甲，里头的人就仿佛一团烂肉。
宋识就担心这一点，别到时候跨宇宙传送完，自己打开行星护盾一看，泰拉的人死光光了。
要知道这几年婴儿潮一波接一波，可目前人口照样没恢复到战前规模，充其量四分之三。自己又不是明先鸢，随随便便就要一键清空人口。
好在有伊西多尔&#183;西尼蒂。
术业有专攻，共鸣宇宙，牵引大势，从而打包星球一块进行跨宇宙传送，这是自己方能做到的事。
而号称“万众之王”，以背负与寄托冲上第七环的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则能办到另一件、唯有她方能做到的事。
护佑全境众生。
届时自己负责跨宇宙传送，对方负责背负万众，护住所有人性命，双方联手合力，绝然出不了问题。
“太阳就不带了，我准备留在这里。”宋识视线移动，欣赏着燃烧的恒星。
“落叶归根，故土难离……大伙，我事先说明，咱们不会是一去不回，总有一天，我们将再度归来。”
“这轮太阳乃我亲手所造，不是原装货，与我因果关联，沾染了一丝‘无限’的意味，就算面对热寂也能撑住很长时间。它留在这里，恰好能当一个坐标，未来有朝一日我等归来，能以此为指引，重临于此。”
“我只有一个意见。”科学伦理委员会的主席，伊薇特缓缓出声。
“跨宇宙传送的时间至少定在……十年后。”
“世界与人，都要舔舐伤口，他们需要时间来准备。”

第七十四章 终章新诞之天
时间是个奇妙的存在。
它能让坚不可摧的钻石山化为灰烬，也能让刻骨铭心的感情消弭于无形。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忘却的记忆，若干年回望，恍然间，它竟已然模糊了。
泰拉。
统一历，7年。
【泰拉共同体】成立的那一年，被称为统一元年，采用了新的历法，泰拉的历史从此一分为二，划分出两个时代——
不过在更多人的心目中，政府官方口吻下的“泰拉共同体成立”事件，并不能真正象征时代的划分。
真正代表着泰拉历史一分为二的标志性事件，唯有八年前的“熄日之战”。
他们亲眼目睹着，太阳从永恒燃烧到熄灭，从崩溃到复原，超新星爆发的灾难戛然而止，让脚下的世界不至于粉碎殆尽。
也有一些人对此表示莫大怀疑，八年时间，足够一个牙牙学语、路都走不利索的孩子，长成人高马大的少年。
偶尔听到父辈们谈论起那场“熄日之战”，他们会欲言难止，虽然总听你们讲灵能者多厉害多厉害，可打爆一颗恒星......这真是你们夸大了吧？呃，需不需要我给你们科普一下恒星和泰拉的体积对比呢？
另外，我真的还想说......灵能者，哪里来的实力？真不是夸耀其词吗？能打几座空天母舰？
有没有一种可能，灵能者就好像封建时代的贵族，在工业时代已经不算什么、丢失了神圣性，只不过出于各方面考虑，所以新时代的统治们才依旧给了他们一些地位。
过渡期的安抚。
不然要怎么解释，只要觉醒灵能，灵能者就可以得到泰拉共同体政府的一系列补助呢？
这些话换来的，往往是长吁短叹，感慨他们真是过上了好日子。
只有亲身经历过那段高位灵能者动辄乱战，肆无忌惮宣泄破坏力的战争时期......不，就算是第二次七土战争爆发前的所谓“和平时期”，河海沸腾，山脉移位，城市被摧毁的景象，同样不算罕见。
长吁短叹之后，便是动手。
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说，作为活过了第二次七土战争的人，谨言慎行早就成为了根深蒂固的习惯，他们必须狠狠教育一番自己的孩子。
“......哎，现在的灵能者啊，就是没经过真正的杀劫，太稚嫩了，跟咱们那会没法比。”
楚铜炉双手抱怀，砸吧着嘴。
宋识点评道：“这句话的老头味十足，楚铜炉，你已经是老不死了。”
别人说【超越】道途不行，楚铜炉也就笑笑，说他老了，楚铜炉是真有点急眼了：“别胡说八道，我哪里跟老东西沾边？上間元司那种才叫老不死！”
与当初杀上奈梨山相比，楚铜炉的容貌并没有多少变化，依旧维持在三十来岁的样子，正值壮年。
虽然生理年龄已经破了五十大关，但对一位第四环的【超越】——尤其是“天之创伤”被解决掉后，五十来岁完全算得上青少年。
“嗯，怎么一点长进没有啊？”宋识继续点评，他一眼就能尽览对方灵能：“怎么还是第四环中位？你在这个位置上停多久了？五年？六年？”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四环五环直接几年就冲完了？”楚铜炉翻了个白眼，摆摆手：“我现在是沉淀，巩固修为，等着厚积薄发。”
宋识哼哼一笑：“翻译一下，熬工龄......不过灵能，可不是靠熬工龄就能熬出头的。”
楚铜炉暗骂一句，我不明悟【真灵】，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他果断调换话题：“我问一句，咱们逃出这个宇宙的时间，定好了吗？”
“不是逃，是战略转移。”宋识先纠正道：“定好了，我全权负责，按照目前的进度，我准备在五年后发动。”
“哦对了。”宋识想起了什么，询问道：“你们克隆人怎么说？有没有啥意见？”
前往一个未知的宇宙，这是不亚于当年“熄日之战”的大事情，关乎到泰拉与每个人的未来，不可能一蹴而就。
因此，早在三年前，泰拉共同体就逐步解禁了它的保密，先从政府内部开始，一点点向外透露“跨宇宙传送”。
到了如今，自己会前往另一个宇宙，在泰拉共同体已经不算是一个秘密了，人们无论地位如何，都或多或少了解一些。
“我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克隆人，我正儿八经被生出来的。不是，当年做克隆人代表也不是我自己想干的，是你们非把我拉上去充门面的。”
楚铜炉也先纠正了一句，旋即答道：“哪来的意见，大部分都是很支持，巴不得今天就传送。”
“第二次七土战争的时候，克隆人才刚刚冒头，太过稚嫩，等到后面慢慢成熟起来，第二次七土战争都结束了，它们也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地位尴尬。按我观察到的风气，他们是很希望在新的宇宙里，让克隆人更上一层楼的。”
“这样么。”宋识示意了然：“啊......倒也正常。”
“克隆人”发源于企业联盟，在巨型企业【翡翠生物】破产解体后，当时的新秩序联邦紧急叫停了“克隆人”商业化，制定了非常严苛的标准，以此收缩了它的制造。
所以一直到近些年，时局稳定下来后，泰拉共同体政府才重新启用了“克隆人”，让这一种族迎来了缓慢的增长。
正因如此，“克隆人”相当于错过了第二次七土战争——战争是酷烈的炼狱，也是上位的机遇汪洋。
各大政治实体相互间杀的天崩地裂，你死我活，待到“泰拉共同体”成立，最高委员会和上下议院，基本上没有属于“克隆人”的位置。
基于写入泰拉共同体宪法的平等理念，人类不高于克隆人，克隆人不低于人类。
何况过去政治实体间的乱战，人类内部都被分成了种种迥异模样，所以当前社会人类的接受力很高，对克隆人不存在多少歧视，包容万象。
毕竟......大家真的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向上走，向高处攀登，此乃生物之本能，一些“克隆人”希望自己能走得更远。
尤其是跟另一大非人种族“智械”对比，它们不就是比自己诞生的早，吃了时代红利，因此眼下有不少智械位居高位吗？比如说那位青金石，担任了上议院的议员，作为智械代表，享有固定席位。
——新的宇宙，无疑是最好的蓝海。
无论是可能到来的战争，还是针对未知星域的开发，都是克隆人做出贡献拿得功劳，获取进身之本的最好机会。
“五年之后啊......”
楚铜炉念叨：“那不近了，难怪现在又在重新征召军力。”
第二次七土战争结束，往后几年过去，各大前政治实体日渐膜和稳定，局势稳定下来，于情于理，都应该开始裁军。
第二次七土战争时期，诸方势力举国动员，产能全开，维持着恐怖规模的武装力量，在乱世绞肉机中厮杀。待到战争落幕，这就成了一笔高昂开支，沉甸甸压在泰拉共同体的肩上。
然而裁军只在初期做了两轮，之后便停了下来，到了近几年，更是有了不降反增的趋势。
“应有之义。”对于这方面的布置，宋识有所了解：“毕竟谁都不敢打包票，新的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嘿，有人甚至说，万一那里也热寂了怎么办。”
“不至于吧。”楚铜炉食指刮了刮脸颊：“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七环的灵能者已经是狭义永动机，自在永在。”
“若还是热寂，那我们就重开宇宙，驱散黑暗。”
“比起这个，我反而还是担心下一个宇宙可能的威胁。”楚铜炉担忧道：“万一那里的原住民太强，两方爆发冲突，咱们打不过怎么办，可能有个第八环比较稳妥一些......”
“——综上所述，国防安全问题，是一个刻不容缓、亟需关注的严肃问题！”
浑厚有力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了过来，就见街道旁边竖起的大屏幕上，新闻发布会的场合，一位中年男性义正言辞，冲着镜头神态慨然。
时任泰拉共同体上将的王沉烈，他换了一身新款式的军服，挥舞大手，傲然道。
“新的宇宙充满了未知，未知就代表着危险，谁要在这个时候讲什么削减军费的屁话，我第一个不饶他！有本事上太空跟我打一场！”
宋识和楚铜炉对视了一眼，过了几秒钟，后者说：“呃，斗志昂扬。”
“五相轮转”王沉烈，前北霆防卫阵线大将，属于是既个人能力突出，又带资进组，顺理成章地在泰拉共同体获授上将军衔。
在泰拉共同体即将重新唤醒泰拉这尊战争机器的当下，他的上将身份，绝对要比北霆防卫阵线时期的大将身份更具含金量。
毕竟泰拉统一，各大政治实体合并，如今的泰拉共同体设置有七大战区，数百个集团军，涵盖海陆空天与深渊，几乎称得上穷兵黩武了。
“天顶中枢的深空探索舰队，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之前一直忘了问。”楚铜炉不掩饰好奇。
“是忘了问，还是不敢问？”宋识叹了口气：“这玩意保密等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你怕什么？大胆问呗。”
楚铜炉被噎了一句，恼火道：“这也不怕，那也不怕，哪天安全局找上门来你给我保释？行吧你还真能给我保释出来。”
“第一支深空探索舰队出发已经超过了二十年，目前总共有八支舰队，朝着泰拉的不同方向航行中。”宋识随口抛出保密信息：“我专门问过了，只有两支舰队愿意跟咱们一块走，剩下的六支舰队表示要继续探索，不会回头。”
闻言，楚铜炉想了一阵，慢慢点头：“也符合他们的作风。”
“我给这六支舰队都留了一缕火焰，威力谈不上多大，就是充当一个保险。”宋识信手拈来，指缝间火焰明灭：“这几支舰队的灵能者，最强不过第四环，想要对抗热寂还是差了一些，有我留下火焰，足以保得方寸无忧。”
“我觉得......有去无回。”楚铜炉提出自己的判断：“目前有泰拉在，靠着‘空间跃迁’可以不断给舰队供应物资，可一旦我们离开，它们就有出无进了，每分每秒的资源都在消耗，总有一天会耗尽。”
“无妨，这个倒没什么。”宋识啧啧称奇：“你这些年光隐居喝大酒，四处浪荡玩耍，脱离一线太久了，哪里懂得学术界前沿？太落伍，太落后了。”
“泰拉统一，奇点技术上交，充入国库共享。奥格登被我砍了一顿，也早就给深度7开源了，这么多年打捞下来，‘万用打印机’和‘全基因图谱编译’被找到。”
“巫师之王”奥格登&#183;克里斯托弗，这位前时代的最强恶魔，天下第一灵能者，甘尽甘来，于五年前成功冲上了第六环，成为了【深渊】道途的第一位神座。
只不过早在此之前，宋识就亲自找上过门，迫使奥格登不情不愿地挪窝，“主动”让出了深度7，协助泰拉共同体一同开发。
“哼哼，现在我们的技术储备已经是超级雄厚了。”宋识轻松随意：“再加上破解复现的‘真空零点能引擎’和学识理事会的‘原子重构’，这么多奇点技术塞给深空探索舰队，足够它们自给自足，维持一千年都不成问题。”
楚铜炉吃了一惊，他天性使然，不爱混迹官场，脱离一线确实颇久了，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他咳咳两声：“咳！那个，‘真空零点能引擎’......”
“行倒是行，我可以让它们给你批一份技术蓝图，但对你用处不大吧？”宋识扫了楚铜炉一眼：“你现在负责供能的超凡器官，原理是核聚变引擎，你用起来绰绰有余了。”
奇点技术“真空零点能引擎”的优势在于是广义永动机，能量堪称无穷无尽，但以第四环的输出效率......说实话，至少就宋识个人来看，楚铜炉哪天真被人打死了，死因绝不会是核聚变引擎内的燃料被消耗干净。
“哎，你不懂，这哪能一样！”楚铜炉立刻摆手，矢口否认：“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我靠，你懂不懂作为【超越】，体内塞了个永动机的安心感？跟【大源】说不明白！”
宋识悠悠道：“这个我确实不明白，我只知道，广义永动机一辈子都别想比得过狭义永动机。”
楚铜炉支吾片刻，果断调转话题：“一千年，不，我就算深空探索舰队能坚持三千年，那三千年之后怎么办？”
这话就有些不讲道理了，近似抬杠，楚铜炉本想着插科打诨，但下一刻，他听见对方流露出自信到了平淡的笑容。
“我告诉过他们。”
宋识微笑着，不疾不徐道。
“我一定会回来接他们。”
楚铜炉一时哑然，好半晌，他双手抱拳，示意你确实厉害。
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厉害不厉害，而停下脚步。
五年。
这是一个谈不上长，但也没那么短的时间。一天吃三顿饭，五年就能吃五千四百多顿。
曾经的闲聊谈话，已经从亲身体验的正在进行时，化为了积累于信息存储器官内的过去时。
“......要来了。”
深渊的网域，VE盘着腿，凝神望向天穹。
无形的力量萦绕上了生活在泰拉上的众生百态，纳入护佑的冠冕之下，这是“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灵能。
这股灵能一视同仁地没过所有人，VE也不例外。
她任凭灵能萦绕自身，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天空尽头，低声喃喃：“新的......宇宙。”
在比天空更高远的地方，宋识站立着。
在他的身后，是空荡的风，还有顺着风传来、不空荡荡的声音。
“——宋识，放手去做吧。”
泰拉共同体的总统府，查可洛&#183;沃恩扶着栏杆，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交给你了。”
在他的身侧，胥宇都沉默着，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那句话语就好像凭空冒出，而非来自男人的嘴里。
在远比这早些的时候，脱胎于骑士六柱、北霆防卫阵线、四煌天、公理军、新秩序联邦......泰拉共同体的数百个集团军，已经转入全面战备状态，做好了面对任何挑战的期待。
自第二次七土战争结束后，沉寂了十余年的战争机器，再度轰隆作响。茫茫军势的汪洋里，一颗颗耀眼的星光，接二连三亮起，高位灵能者正立于自己应在的位置，对未知远方的第一线。
不止一人——
宋识感受得到，正有许许多多的视线，许许多多的声音，许许多多的注意力，向着自己涌来。可是，它们没有让人觉得如芒在背。
那是惶恐不安，是满怀希望，是对未知未来的畏惧，是对崭新未来的好奇。
故土难离......很少有人愿意离开家乡，可当家乡要随着自己一同离开，那一切又都变得好像可以接受了。
“——完毕。”
宋识听到一道声音，自心底显现。
涌来的声音，不是一摸一样的，它们有大有小、有亮有黯，而在浩浩荡荡的声音里，这一道凌驾于所有之上，煌烈威崇。
这是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声音。
“嗯，看到了。”
宋识轻轻颔首。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大是小，到了这一刻，尽数交汇在了独属于“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之上。第七环&#183;【主格】的灵能，背负与寄托的意志，护佑着泰拉的众生。
曾隶属于业南之主的行宫深处，女人冷然地坐下，如有实质的冠冕上，流光溢彩。
一切就绪。
这项自十年前就定下的国策，终于迎来了蓄势待发，不可再拖延的时刻。
但宋识停了下来。
他驻足，回望自己身后的世界。
“我想过这个时候，我到底要说些什么。”
然后，泰拉的众生，听到了熟悉与陌生的声音。
“鼓舞下大伙，放轻松些？这可不是我该干的事情。说点丧气话，比方说我其实也没啥把握之类的？这更没必要。”
“思来想去......好像没有，需要特意说的话。”
“各位。”
声音停顿了一会，接着，人们仿佛见到了说话者脸上的笑意。
“——在明天见。”
一束天火赤光，扬升而起，直冲苍穹，像是没有尽头般，势不可挡地冲击着！
所以，天变！
天空......不，比天空更高、更远的地方，以直冲苍穹的赤火天光为源头，泰拉的昼与夜失去了存在感，交融混淆，被另一种色彩取代。
如泼洒的浓墨，如狂啸的暴雨，如燎原的天火。
滚烫的赤金色，浸透了视野的每一寸，自高而下，缓缓淋满了泰拉。
倘若站在某种高不可攀的视角俯瞰，不仅仅是称为“泰拉”的行星，还有身为卫星的“夕月”，它们被一同囊括了进来。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灵能，宛如捧起了两颗一大一小的玻璃弹珠，将泰拉与夕月纳入掌心。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传经四面八方——
让人下意识联想到，玻璃破裂的动静，仿佛一颗凝固于玻璃内的物品，正在被一点点拖拽出来。
绝大部分的泰拉人，只觉得莫名疲惫了些，没有放在心上，但极少部分的、足以称得上高位的灵能者，不由微微变色。
它们的感官敏锐程度，几何倍于正常的人类，哪怕是“时空”这一特殊的维度，亦能或多或少察觉。
当下......自己位于的时空，正在发生变动。
变动本不稀奇，灵能各有专精，走到了高位的灵能者，历经厮杀，见识不浅，多少遭遇过涉及时间与空间领域的灵能。
可那些过往见过的力量，在眼下正发生的操作前，就好像脆薄的浮冰与连绵的冰川。自己脚下的土地......或者说，置于宇宙内的星球，正在发生着无比恐怖的变动。
粘稠、永固的泥潭，被人为搅动，掀起了一场时空的风暴。
就算是第五环【真灵】的灵能者，在这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可怕风暴前，亦微不足道，星球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鸡蛋，稍不留神就会粉碎解体。
光亮了起来。
灼烈的光，滚烫的光，耀眼的光，赤金的光。风暴的中心，本不该存在任何事物的领域，亮起了醒目的光。
就连时空的乱流也不能阻挡它，被缓慢而不可逆地，一点一点冲破。天火笼罩之处，炽烈的光芒燃烧着所有乱流，于无穷怒涛之中，强行升起一片暖阳。
轰隆，轰隆。
震荡还在继续。
可惶恐不安的心们，慢慢稳定了下来。
因为暖阳，就在那里。
它坚不可摧，它永远炽烈，睡前的最后一眼，醒时的第一眼睁开，它都仍在那里，不为外力动摇。
时间一晃而过，作为生物的注意力存在着极限，人们有着当下的、眼前的生活，对于遥远的未来，终究没办法投入所有的精力。
照耀世界的暖阳，构成了社会的一部分，人们习以为常，没有了最初诞生时的惶恐震惊——
直到这一天。
这个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古波不惊的一天。
可不同还是发生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最先发觉，那轮习以为常的暖阳、那片代替了天空的燃烧火势，忽然......消散了。
在渐熄的暖阳之后，在慢慢散去的焰火之外，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
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淹没了泰拉与夕月的黑暗。
可黑暗......之所以是黑暗，正是因为有光芒的对比。
当泰拉的众生，这一次抬起头时，他们怔然着，鼻子酸涩着，睁大了瞳孔。
每一双眼睛，都倒映着荧荧的星空。
【全书终】
完本感言兼番外预告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有血条者皆可杀，写了十七个月，灵能者不死于枪火，写了二十八个月，算是一次艰难的过程了。
写到血条的终章时，怅然若失，写到灵能者的终章时，占大多数的就变成了如释重负。
连载期间，我平均一个月就有一次冥思苦想、但总也想不出下文，从而写不下去的经历，痛苦地辗转反侧，往往想着，是否要战略性太监。好在每一次，最后都打消了这个念头，拉扯也得给它拉扯下去。
想说的话本该是有很多，不过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还是要说。
拉扯着，也要拉扯出一些话来。
让我们回到灵能者不死于枪火，敲下正文第一个字之前——
血条完结，休整了几个月后，我决定开启新书。题材早已选定，灵能者、太空歌剧、多样化的政治实体......虽然出于不好掌控的理由，我最后选择取消了星辰大海，转而让视角聚焦于单一的星球内，方寸里有大造化。
远见主义、政教合一帝国、赛博朋克、血统论......这些基于不同理念的政治实体，挤在了泰拉上。星球很大，可对于它们，就稍显逼仄了。
我的写作舒适区不是低武、低魔，起码要中武中魔往上才能发挥，不必镣铐上跳舞。显而易见的，灵能者的超凡战力谈不上低，焚烧海洋，叫大陆板块移动，站在顶点的寥寥存在，更是可以单人破灭星球。
又因为背景设在了未来，它的科技昌盛，本就远远凌驾于二十一世纪，我为了个人喜好，不降反增，还继续往里倒了一大堆奇点技术的设定——远的不谈，至少系内殖民开拓，没有半分困难。
那么，为什么要困于单一的星球，而不前往星辰大海？
这是个艰难的问题，起初，我的设想是孤星系统。
远瞳的《异常生物见闻录》里，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其中有一个文明因为周边星域没有星球，自身科技树又没点出银河跃迁，所以直至文明衰亡，都困于一隅。
是的，没有错，不存在复杂的设定与深藏的阴谋。
最初的设计稿里，泰拉不探索深空，不是因为不想，仅仅是因为可观测范围内的宇宙，一干二净，唯有自身一颗孤星独悬。
这个思路被我否定了。
两点原因。
第一，以泰拉的技术力，区区星系范围决然不算难题，要想让它们难以为继，至少要可观测范围内的宇宙都空空荡荡才行，可这个范围就太大、太大了，实在是不合理。
第二，倘若星空从未存在......那一大堆参考星象的灵能技艺，譬如【启示】道途的种种占星术，譬如【大源】道途的南明离火等等，又要从何而来？
于是最后，我选择了热寂作为一切的源头。
灵能者的熵减，则成为了应对它的解法。
&#183;&#183;&#183;&#183;&#183;&#183;
灵能。
这套力量体系。
早在书写正文时，我就定下了它的基调，几乎不吃任何资源、纯看个人心性、有活你就上......正因如此，不管是怎么样的人，身份高低，地位高下，当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拥有了改变世界的入场券。
现实的引力已经如此沉重，大家评鉴的够多了，那在非现实的世界里，又何必复述絮叨一遍？这就是灵能者的源点，不依赖于经济循环、跳脱出了社会系统的存在。
企业联盟的经济系统名为“信用点”，信用指代着许多含义，那是一个人位于社会内的多重身份的可视化，可对于灵能者来说，这些统统用不着在乎。
所以无论是道德伦理、货币金融还是律法秩序，都仿佛是挂在灵能者身上的肥皂泡，滑滑溜溜，一冲就掉，起不到丝毫的牵绊。就好像查可洛&#183;沃恩，他遵循着法律，遵守着公序良俗，仅仅是因为“想”这样做，而非出于对违法后惩戒的畏惧、对每个人口中的“这样做才是正确”的重复。
他认为这样是对的，而非别人说这样是对的。
也正因如此，灵能者不是超凡脱俗的神圣，相反，它们个个都是五欲炽盛、情感极端狂烈的“人”。每一个冲上高位的灵能者，心智呈现着迥异的模样，独一无二。
我对这套体系......
至少现在，我的评价是满意的，我相信，这是一套足够有吸引力的设定。
然后......
自我检讨一下。
更新速度自不必说，老大难问题。
有一种说法相信大伙不陌生，所谓悟道的三重境界：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二重渔者，先日更两千再四千，继而又两千，最终又四千，也不知到了哪一重境界。
还有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叙事。
倘若将一个作者的技能分条罗列，设定、人物、情节、叙事、画面......种种构成一张技能树，我绝对不是一个六边形战士。我对自己做过评估，这是一个偏科选手。
尤其是叙事，我的剧情结构扭曲、不成体统，我的节奏坑坑洼洼、难以下咽，每逢写到一卷中段时，它们引发的后果尤为严重，致使可读性和趣味如雪崩般下降。
典型的例子，就是第四卷 【尘埃天途】和第五卷【纷争之前】。
我的写作流程，往往是提前做好了几个场景画面，而为了导向它们，哪怕剧情结构被拧得支离破碎也无所谓。这就致使我有自信使高潮具备足够的吸引力，但通往它的山路，往往乏味无趣，味同爵蜡。
下一本书，我希望着重补强这方面。
当然，灵能者已经燃尽了二重渔者，要想再开新书，必须得充充电、休整学习一番，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会在七月份与大家见面。
新书的题材，在这里可以透露给大家。
偏古典向的都市异能+青春恋爱，预计流程是一三五打打杀杀二四六谈恋爱，星期天去过大事件。
我已经积攒了不少点子，希望......不，我相信我能写好它。它会是一个有吸引力的故事，以及正能量的主角，不那么正能量的女主角。
——【番外】。
番外，会写，会有。
背景是数百年后的世界，抵达了新宇宙之后，泰拉共同体的故事。
预计会写一卷，不过这一卷会很短，暂定为十万字左右。熟悉的角色与不熟悉的角色，都会在这其中粉墨登场。
至于连载的时间......
3月1号。
番外卷&#183;【十三万九千后】。
既是出于休息的需要，也是我要去忙一些事情的空余。
写灵能者的过程里，我收获了很多，认识了新的朋友，获取了精神与经济的收益，如果重头来过，我绝不会后悔这一段经历。
写到这里时，我还在想要继续写些什么。灵能者不死于枪火是我两年多的成果，每天敲击键盘，已然成为了一种习惯。
到了此刻，我有了恋栈不去的感受，就好像拿住风筝的尾端，只要稍一松手，它就要从此再也不见了。
可是......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我们的生活，就是有一个又一个岔路口的选择和松手决定的。
真是无可奈何啊。
&#183;&#183;&#183;&#183;&#183;&#183;
还要说些什么呢？
自然是感谢了。还有我那些已经很熟悉的读者ID，钱钟书先生曾说过：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呢。
我没有到这种程度，可也甚少在正文里与读者互动，但绝对不代表我不关注评论区。我都看在眼里，在这里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灵能者不死于枪火才能有今天的成绩。
宋识的故事没有结束，他依然会向着未来前进，只不过灵能者不死于枪火的故事，却是要告一段落了。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许这是第一次见面，但无论如何。
——祝你们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3月1号见！

第一章 祝诚
“小诚啊，我老觉得你比上次又长高了一点......”
“症状。”
“哎，我这个也是老毛病了，还是年轻时不注意，你知道不，那时候开发土融星......”
“症状。”
“哦。”瞧着有六十岁往上的老人，总算停下了喋喋不休，老老实实道：“指头有时候一抽一抽的，不听我使唤。”
“先别动。”
被叫做“小诚”、一个看着刚成年不久的青年说着，示意老人伸出右手——后天人造的手，一条款式已经相当老的义肢，还经过了次数不下于两位数的维修与零件替换。
青年扫了一眼，牙齿顿时酸了起来：“LINK-90的反应芯片......这起码是二十年前就退市的玩意，您老从哪整来的？这玩意年纪比我都大了，你说它听不听使唤？”
“啊，过时了？二十年？”老人大惊失色：“可这明明是我三年前网上买的啊，那个主播明明说这是近几年最流行的型号啊？”
祝诚沉默了半秒钟：“行了，这样吧，我那边还有一批芯片库存，明天你来我店里换一块，虽说都是些三四手货，但怎么也比您这老古董强了。”
老人立马笑呵呵起来：“好啊好啊，真是麻烦你了小诚。”
“别。”祝诚摆摆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可不做免费的生意。”
说到这，他撇了撇嘴：“您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工作多少年了，不说大富大贵，钱多少也有点，喊他们给你换条好点的胳膊呗，用得着这样抠抠搜搜？”
“不一样，不一样。”老人乐呵呵道：“他们刚生了孩子，正是着急用钱的时候，我不能给他们添负担啊。反正我都一把年纪了，胳膊够用就行，反正不影响打牌。”
“哦，对了，小诚。”
已经走到门口的青年，驻足停顿。
“过几天‘土融节’，你要不要上我这来吃饭？”
“一顿饭可抵不了芯片钱呐——”
老人笑骂道：“饭多不了你一口，钱也少不了你一块！”
祝诚没回头，挥了挥手，权当听见了，消失在门外，再之后则是渐行渐远的下楼梯脚步声。
下了楼，祝诚走了几步，钻进自己的座驾，一辆不知道经了几手的杂牌汽车，不过凑合能开，够拉货。
“土融节啊......”
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打开，引擎已经发动起来了，只是祝诚迟迟没踩下油门。
自己将要度过的......第十八个“土融节”。
祝诚心道。
这算是土融星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准确地说，这是除却位于中央星域、作为首都的“泰拉”之外，独属于其它星球的重要节日。每个这样的星球，它们关于这个节日的名字都不一样。
当下是统一历387年......而在三百七十年前的那一年，被公认为是泰拉共同体进入【开拓时代】的元年。短短五十年不到，一片片未知的星系被探明，超过四十颗星球被纳入泰拉共同体的版图。
相较宇宙的尺度，星球的数量显得稀疏，就好像抓起一把沙子洒向大海，在这些本就稀疏的星球里，可供生命生存——特指适宜“人类”这一物种生存的星球，就更少了。
正因如此，每一颗生命星球的发现，都值得欢呼雀跃，每一场对它们的开发，都值得瞩目。
起初，是最先前往那颗星球，负责开发和作为移民的那些人自发组织，后来则演变成了默认的规矩，到了现在，这已然成了写在纸面上的节日，被后来开发的其它星球效仿遵循，代代相传。
——人们将第一次踏足生命星球的那一天，视为节日，以此纪念开发过程中的那些艰辛、牺牲与感动。
节日的名字，则取决于这颗星球。
自己脚下的土融星在一百三十年前被发现，一百一十九年前正式启动开发，因此纪念日就叫做“土融节”。
兴许是福利院出身，这辈子就没见过父母亲朋，因此被刚才老人的话语有所触动，也可能是因为“十八”对人类具备特殊意义，所以要过的第十八个土融节也显得特殊了起来。
祝诚承认自己心境有了那么一点点波动，简直像是幻听了一样，耳边不知觉响起婉转怅然的哼唱......
等等。
......幻听？
“——白印。”
祝诚当即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车载音响稍不留神的功夫被打开了，屏幕显示正在滚动播放《十大感伤忧虑纯音乐》。
“懂不懂什么叫私人空间？你再乱闯空门，小心我喊安全局抓你。”祝诚恼火道：“我严肃请你检点一点——”
“啊，私人空间吗？可咱们是青梅竹马诶。”
一道悦耳、稍点俏皮的女声传了过来。
“我浑身上下都给你看光了，我都不要紧，你还在乎起来了嘛，我现在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委屈了......”
“你是智械好吗！理解下物种生殖隔离！”祝诚满脸无语，一踩油门，让车终于动了起来：“上次给你组装身体弄了我一手机油，谁爱看谁去看好了！”
“不要讲这种伤人的话哇！”
车载音箱除了bgm之外，还传出了委屈辩驳的声音。
“那些繁星议会、拜塞基异虫、克维肯帝国、帷幕教团什么的文明，它们的学界都说灵能者和人类都不算同一个种族，那你以后还不是要跟别人一块造孩子？既然别人都可以，凭什么我就不行！”
汽车沿着公路行驶，速度愈发加快，气流使双方的声音刮得失真。
“其它文明先不谈，繁星议会，啧，还嫌当年【技术战争】里被咱们打的不够狠？现在就敢搞点这种私底下的小动作来恶心人！”
卷进车里的风愈发大，祝诚只能大声道。
“假如我也觉醒灵能了，你是不是就愿意跟我一块造孩子了？”白印大声问。
“重点不是这个！”
片刻之后，一路的吵闹结束了。
不是因为白印消停了，而是因为祝诚到家了。
土融星开发一百余年，超过一个世纪，许多曾经崭新出炉的漂亮建筑，在一百年的风吹日晒下，显得陈旧年迈。好在得益于出色的工程技术，这些房子顶多是不好看和配套设施过时，但建筑本身没过安全年限，住还是能住人的。
这条街道中后发，沿街有一间门面，招牌上写着机械维修、义体维护保养、二手零件买卖等，字体排版中规中矩。
祝诚娴熟地拉开门，店里面没收拾，配件等七零八落堆积着，不过乱归乱，但不算脏，显然这家店的主人时常做清扫。
这家店用一片幕布隔出了前后，前面的房间做些机械维修、二手买卖的小生意，后面的房间则兼义体诊所——不过顶多看点小问题，真要遇上有点强度的毛病，祝诚唯一的回答就是赶紧出门左转上市中心的医院看去。
这家店面的位置，一百年前是开发特区，一百年后是待拆迁特区，平常就做点老头老太太的生意。这边年轻人都算稀少，但凡有点追求的，都往更繁华的市里去了。
当然，最有追求的人......肯定首选是离开土融星。
泰拉共同体，下辖五大星域，首都星球【泰拉】所在的“中央星域”自不必说，传闻唯有最具野望的人方能在那里留下一席之地，而“银光之海”则是最新开发的星域，因此许多地方比不上其它星域的繁荣成熟，仍在不断开发。
恰好的是。
土融星在“银光之海”星域......位置也算偏僻。
综上所述，这里是不折不扣的边陲之地，是泰拉共同体的伟大版图里不起眼的一点。
“唉——”
一颗脑袋大小，白色简约涂装的机械球，悬浮半空，在祝诚身边转来转去，这正是白印的本体。
它作为智械，在电子战上本就具备先天种族优势，更别提它刚好还有些天赋，所以如刚才那般骇入车载音响尾随祝诚，实乃信手拈来的操作。
“唉——”
祝诚拉了张椅子坐着，低头捣鼓着什么，白印在旁边叫唤着，凑到了对面墙上的海报旁。
“祝诚......祝诚，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飞向星辰大海啊？”
这张海报的色泽稍显黯淡，并不新了，挂在这里的时间不短。可挂着它的人明显很爱惜，以至于海报的边角几乎看不见卷皱。
海报上，一艘线条硬朗的飞船停靠在巨大的空间站舷窗边，背景是瑰丽的星云和遥远的恒星。
【“徒步旅人”多功能小型星际飞船】
出品商：奥比斯造船厂——“星海，在眼前。”
海报最下方是定价，两百四十万信用点，相当于一位蓝领工人不吃不喝干四十年的收入。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不是开在公路上的轿车，也不是大气层内航行的穿梭机与飞机，甚至不是用以往返空间站与星球的短途飞船，而是能够自由航行星空、拥有独立跃迁能力的星际飞船。
一位蓝领工人不吃不喝干四十年就能买一艘，已经算是泰拉共同体工业水平发达的体现了。
“两百四十万还只是标准版哦。”白印唉声叹气，好似掰着指头盘算：“不是探险版、不是豪华版、更不是战术版......天啊，钱怎么攒得下来哦。”
“白印，我真的好羡慕你，每天有使不完的精力。”
祝诚总算把头抬了起来，只见一直捣鼓的对象——流线型的左手，金属质感的五指握紧、松开，反复了几次，流畅自如。
调试完毕，运作良好。
时代在向前，有的事物停滞不前，甚至向后，可往往大多数的事物，总还是在向前，义体技术就在此列。
教科书的重要知识点“熄日之战”前，那个泰拉共同体尚困顿于泰拉的时代，就算要靠武力吃饭的雇佣兵，都得谨慎考虑要不要将自身改造度拉到30%以上。
数百年后的现代，就算是未经训练的普通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将改造度拉到50%，这不是一个危险的事情。
不过这跟祝诚无关，他只换了一对义眼、整条左手和少许功能性植入体，改造度约在10%的样子。
“嗯，多谢夸奖？”白印的显示屏上，表情顿时喜笑颜开。
祝诚冷哼道：“别忘了你充电的电费都是我在出，我也想问，钱都到哪里去了？”
白印迅速顾左右而言他：“开源节流！钱攒是攒不下来的，咱俩实现飞船梦的关键还是开源！”
“最有名的开源大师德怀特&#183;布鲁克斯早就死几百年了。”祝诚不讲情面地指出这一点。
“这个这个......还是大环境不好。”白印委屈道：“要是换到‘黄金时代’，咱们两个肯定能赚大大的钱——”
“黄金时代？”
祝诚脑子过了不到半秒，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在统一历17年开始的【开拓时代】。
那个【三十八小时接触】事件尚未发生，泰拉共同体还没有接触其它文明，独自对未知星域探索开发的年代。
一片片星系被探明，一颗颗星球被纳入版图，一批又一批的先头部队前仆后继，泼洒热血，前往未知的星球，换取光辉的未来。任何矛盾与冲突，在广阔的星海前都算不了什么，泰拉共同体凝万众于一心，带着旺盛到灼热的生命力，浓烈至极。
那是一段许多人心目中的，如黄金般美好的年代。
正因如此，比起官方定义的“开拓时代”，不少人更喜欢称其为“黄金时代”。
“但是。”祝诚奇怪道：“你对开拓时代又没情怀和感慨，你干嘛叫黄金时代？”
“当年搞大开拓的时候，据说遍地都是好项目，机会多到抓都抓不过来，随随便便就能赚大钱，跟在金库捡黄金一样简单——”白印语调虔诚，震声道：“这还不叫黄金年代吗！”
祝诚扶额，深深叹息：“我认为智械必须加强思想教育......”
滴。
消息提示音。
直接投影于视网膜上的弹窗，浮现出简短的信息。
祝诚快速扫了一遍，随后点击删除，阅后即焚。
“......祝诚？”白印说。
“来活了。”
祝诚坐在椅子上，食指在左臂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敲着，似是思忖，几个呼吸后，他站了起来。
上前几步，关闭了店门。
“我觉得没问题......值得一做。”
老城区的“祝诚”，暂时下线。
取而代之的是。
——作为【共识】灵能者的“鸭舌帽”。

第二章 红酒行动
“鸭舌帽”。
这是祝诚的另一个身份。
一个游走于法律边缘，灰色地带......呃，算了，不贴金了，祝诚清晰地明白，这个身份干的就是非法活动，“安全管理局”的警察们见到秒逮捕的那种。
只能说，无可奈何。
没办法的事情。
一间开在老城区的机械维修店兼义体诊所，做点老头老太太生意，时不时还半买半送，最多就混个温饱，但想买一艘真正的星际飞船——就算是小型和标准版配置，那也得攒到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从小到大，白印一天到晚精力十足，喜欢胡说八道，可有句话祝诚是非常认同的，开源比节流要关键。
要想迅速赚钱......
就得干点正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初代总统查可洛&#183;沃恩就是最好的例子，推翻了旧时代的企业联盟，得到了一百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祝诚——”
白印安静了没一会，又在叫唤。
“你说，你要是当初继续上学深造，现在是不是早就遨游星海了？你可是【共识】灵能者诶，上学有加分，岗位也好找，往上能进军方和政府，往下可以去公司。”
“得了吧。”
祝诚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我的灵能只有第一环，顶多说比正常人选择面多一点，影响不了太多。”
十六岁觉醒灵能，踏上【共识】道途，如今十八岁，花了两年多铭刻了三项灵能技艺，可称第一环巅峰，第二环近在咫尺。
这个速度......只能算中规中矩，不快不慢。
目前的灵能最快冲关速度保持者，是那位泰拉共同体的最初奠基人，打赢了那场“熄日之战”，一手主导泰拉降临于此方宇宙的“南斗”宋识。
从第一次觉醒灵能者到登顶第七环&#183;【主格】，只花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记录至今无人打破，夸张到不可思议。
祝诚当然不觉得自己能跟这位在历史教材里拥有显眼大头照，浓墨重彩大书特书的人物掰掰手腕，但就算抛开这等传说级人物，跟其他灵能者比起来，自己依旧算是平平无奇的存在。
若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诚然，那肯定不会差，会有个不错的前途。
靠着灵能者的身份，读一所还可以的高等学校，毕业后无论是从军服役还是签一家大公司，都能获得高于正常人的起点。可也仅限于此了，仅仅第一环&#183;【觉醒】的灵能，怎么奢求更多呢？
这依旧是镶嵌于庞大系统的一颗小小齿轮，必须遵循既定的轨迹，日复一日转动，若是未来突破到了第二环&#183;【掌握】，更好的待遇，更大的权力——不过是小齿轮变成大齿轮罢了。
如此没什么不好，足够让一个人，甚至一家人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
可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真要是去深造了。”祝诚上下仔细确认了一遍，店面关得严实：“那我们以后怎么旅行星海？新年第一天就开始攒年假吗？我可不要。”
青年皱了皱鼻子：“我也不是说非要......就，你懂吧？”
白印笑嘻嘻道：“懂的懂的！自由职业嘛，灵活办公嘛，星间游侠，天高地远，畅行遨游！”
“天性使然，念头通达，不委屈自己嘛——”它凑过来，想碰碰祝诚的脑袋：“我肯定是支持你！”
食指顶住了球形的机体，让后者没法继续靠近。
“灵能......”
祝诚重新坐了下来，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点戳戳着白印，不过整个人思绪明显不在这里，视线不自觉游离飞扬。
“嗯，说到底，也是我灵能不够强的原因，要是我的境界有第三环，就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了。”
第三环&#183;【控制】。
比起泰拉共同体最耀眼的那些存在，那些名声响彻各大文明，震动星海，立下无数伟业壮举的传奇灵能者，第一环和第三环基本没有区别，都属于顺手碾过去都发现不了的存在。
但假如视角没有那么高，放得低一些。
第三环的灵能者，已然称得上不容忽视了。
第三环的【超越】碰上护卫舰，前者单人就能打穿整条护卫舰，从甲板一路杀到舰桥——完成称之为“单人破舰”的成就。
在土融星这种边陲之地，一位第三环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狠角色了。
就算放到首都行星“泰拉”......
好吧，那里第三环貌似不太行，传闻那边随便往路上扔块砖头就能砸到一位第四环。
“没有的事哦，肯定是生不逢时。”白印信誓旦旦，和声劝慰道：“要是生活在第二次七土战争时期，你肯定早就第三环了。毕竟灵能，既要看个人努力，也得看大环境嘛。”
祝诚被逗乐了：“你这些话可不要被别人听见了。”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明白的。”祝诚纠正着，神情微妙：“那么多天才和超级高手都死在里面，我算什么？也配在那时候搅风搅雨吗？”
作为泰拉统一前的最后战争，【第二次七土战争】在官方口径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影响极为深远。
别的不说，选择这一段时期为题材的各色文娱作品层出不穷，到现在都很有热度，讨论度比后来的【绝灭征伐】、【技术战争】、【至高分裂】等事件要大，经久不衰。
所以，祝诚对那段时期的诸多人物不说娓娓道来，至少绝不陌生。
他记得一清二楚。
自家道途的“觉者”禅琉刹那、“道一”伏岚图......这些自己只能仰望的、高不可攀的超级老资历前辈，悉数战死。
“比起突破第三环，我感觉我更大概率是被不明核弹炸死。”
祝诚用这句话结束了聊天。
他起身来到工作台边，开始了工作——为了接下来的开工，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183;&#183;&#183;&#183;&#183;&#183;
距离“来活”，已经过去了三天。
“哈！有段时间没见，亨利尔，你手生锈了没有！”
被叫做“亨利尔”的人，是个瞧着营养不良一般的瘦子，从外套袖口露出的两只手，带着赤裸裸的机械风格，十指比正常要细、要长，有三个指节，灵活自如。按他的自述，只要愿意，他能让硬币在指尖转上一整天不掉。
亨利尔反唇相讥：“在你的脑子生锈前，我的手一点毛病都不会有。”
“哈哈哈！”
对方闻言不恼，笑声爽快，转头冲另一边打起招呼。
“鸭舌帽！这是你第几顶帽子了？”
不远处的自助售卖机前，一个人上下打量着，似乎正在挑选到底要喝什么。这人带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压得颇低，以至于看不清整张脸。
砰啪。
自助售卖机下方微微一震。
“别管几顶帽子，反正不耽误干活。”
说话间，对方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一罐青苹果味的汽水，看牌子不是“醇光饮业”那种大牌子，而是一家土融星的本土品牌。
“哈哈哈！当然，当然！就是信得过兄弟们的专业能力，我才敢叫过来一块干的！先上车！”
最初说话的人是个壮汉，衣服后背被撑得几乎隆起，这是某种依附于脊椎的机能增强义体——他本就魁梧，再加上这义体，全程只能以蜷缩的姿势才坐得进驾驶室。
“还是老规矩，我来开车和接应，你们两个负责动手。”
“哦对了，树精手头有其它活，这回没空来，所以远程技术支持换了个人，不过也是树精推荐的，绝对靠谱，你们没意见吧？”
“最好是靠谱。”亨利尔冷笑道。
鸭舌帽，或者说“祝诚”，沉吟一瞬，还是微微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辆载具是面包车，沿着公路行驶，一路速度不算慢，但壮汉车技很好，开的稳稳当当，感受不到丝毫晃动感。
“兄弟们，按惯例，我再说一遍计划啊。”
壮汉的声音从驾驶室传过来。
“这趟的货是一批阿菲尔酒庄的窖藏红酒，运输公司是花仓物流。酒这玩意，我不懂，但这批窖藏红酒听说是用了哪个外星球的原料，天然无污染，稀有的不行，高端得很。”
“反正你们知道的，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沾染外星两个字，价钱一下子就能涨起来。”
“土融星才开发多少年？这种乡下地方踏马还有人喝得起外星酒！”亨利尔骂道：“真是帮欠了干的杂种！”
祝诚随口道：“再有钱的地方也不缺穷人，再穷的地方也少不了有钱人。”
“就算是泰拉，肯定一样有赚不了大钱的人。”他歪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变化的风景。
土融星的自然资源与旅游资源都稀松平常，所以泰拉共同体对这里不重视，因此百年开发下来，只形成了一些以早期开拓站为中心、逐步向外延伸的都市圈，总数不超过十个，城外还有大片大片的地方留待涉足。
泰拉共同体对土融星与其说是开发，倒不如说是先行圈地，昭示主权——要想真正开发成一颗合格的、生机勃勃的星球，恐怕要等到下一个百年、下下一个百年了。
壮汉像是没听见亨利尔的骂声，继续乐呵呵道。
“咱们该高兴啊，越贵倒时候分到手的钱就越多，纯纯正正的好事情。”
“亨利尔，你和鸭舌帽的分工不变，你来撬舱门和弄开安全锁，鸭舌帽老样子，随机应变，周旋意外情况——”
亨利尔咂巴了一声：“有灵能就是好啊，尤其还是【共识】，一张嘴就有人信。”
祝诚喝了口汽水，神情平常。
有关【共识】的偏见，他懒得辩驳。
“——货到手后，立马撤，我会提前在预定位置等你们。分账老样子，你和亨利尔各占三成，我跟技术哥分剩下四成。”
壮汉用力拍了拍方向盘：“鸭舌帽，麻烦你记得看着点亨利尔，他下手没轻没重，别因为他给咱们惹出麻烦上身。”
亨利尔不悦道：“什么叫我——”
“偷蜜露菌那次，你趁我们不注意，往自己怀里揣四罐，兜里塞四罐，运输箱里再多放十罐。”
祝诚突然开口：“我们只拿一小部分，那就是运输过程中的合理折损，丢个三五罐，底下人怕填表上报麻烦，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就过去了。就算略微多一点，物流公司也可以走保险，懒得花力气计较什么。”
“但你干了什么？那次最后算下来，咱们都拿差不多三分之一了。安全局难道是光领钱不干活的？”
“我不希望有第二次......亨利尔。”
亨利尔眼睛顿时冒火，但像是想到了什么，几秒钟后，他又悻悻坐了回去，自个生闷气去了。
祝诚同样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闭目养神，尽量调整状态到最佳。
亨利尔所说，【共识】一张嘴就有人信......纯粹是扯淡，至少对自己是扯淡。
第一环的灵能，哪里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话不说绝对，毕竟灵能者与灵能者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天和地还要大。兴许那些犹如超新星的顶级天才们可以，但自己是真不行。
——第一环巅峰的灵能，三项使用娴熟的灵能技艺。
哪怕有它们在，祝诚也得随机应变，时刻思忖，方能实现“说服他人”的效果。
一个小时后，面包车停了下来。
地平线的尽头，庞大的航空港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夜幕下，跑道的导航灯有规律地明灭，指引着一艘艘飞船起降，引擎的轰鸣时而高昂，时而低沉，一遍又一遍被吞吐。
土融星目前一共有九大都市圈。
这里便是六号都市圈内，其中一座卫星城的附属航空港。
来自地外的物资运输，如果是诸如燃料、粮食、基础原材料等大宗货物，巨大的运输舰会先行停靠在土融星的大型空间站，等待二次物流中转，有序运送到土融星。
若是小宗货物，飞船则往往会直接降落于大气层内的航空港，与地面物流对接。
自己等人没有上天的本领，没法去空间站干活，况且大宗货物——譬如蛋白营养膏，你放手随便拿，肩上扛两箱、头上顶一箱、怀里再揣两箱，加在一起又能卖得了几个钱？
还是得搞体积小，价值高的奢侈品。
做有钱人的生意。
赚有钱人的钱。

第三章 意外变化
夜幕下的面包车没有引起注意。
作为航空港，这里每天吞吐着海量人员与载具，形形色色，人来人往，一辆平平无奇的面包车在这里就好像雨水滴入大海，转眼就消弭不见。
祝诚和亨利尔一前一后下车，装扮成维修工，走向了远方的航空港。
“行......进去吧。”
员工通道的安检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他费力眯着眼睛，看了好半晌，对比着访客系统里的证件照和面前的两人。
嗯，一模一样。
安检门的检测报告也正常，两人没有携带任何高危物品。
祝诚微笑点点头，迈开腿就要往里走。
证件照是提前伪造好的，由技术哥负责，不过不是骇入航空港的人事系统，前者就算有这本事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
它只是一旁的亨利尔为远程跳板，骇入了近在咫尺的眼前之人，替换了对方义眼下的画面，使其误以为自己看到的证件照是“祝诚”与“亨利尔”。
再成熟发达的技术，终究要受限于人。
这也正是自己能够成为“鸭舌帽”，屡次被各路人马邀请参与非法活动的原因。在涉及人与人的活动里，【共识】太过独到权威。
但祝诚刚走出几步，突然被叫住。
“等等。”
脚步停了下来。
祝诚转过身，不动声色，眼神疑惑：“嗯？”
“那个......”胖子安检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手搓了搓：“我休息室那边的水管坏了，拧不出水，我报修好几天了都还没人过来，你们可不可以顺便帮我......”
“可别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啊。”
胖子脸色顿时一僵，声音顿时弱了下来。
对面转过身的人见状，嘀咕了一句，叹了口气。
“唉......得了，这样吧，你报下位置，我们等会干完活了过去看看。”
见峰回路转，胖子兴高采烈，他挪着身子，食指虚点，就准备发送出自己的联络码：“麻烦了麻烦了，加个好友吧，我直接把定位发过——”
“想多了。”
祝诚怎么可能交换联络码，他看也不看，做不耐烦状。
“帮一次忙就得了，你还指望天天拿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使唤？是不是以后但凡遇到点麻烦，你都要二十四小时信息轰炸我？嗯？”
胖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腆着脸，傻乎乎笑。
祝诚却是不答话了，几步迈步，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了安检口。
“一块钱都舍不得出就想要咱们干活，真是想得多了——”亨利尔紧跟在后边，压着声音，嘿嘿笑。
祝诚懒得搭理，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注意点，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五分，再等二十五分钟，F区那边就会换一轮班，中间咱们有五分钟的空窗期。”
说话间，两人拐进了一间卫生间，推开隔间门，各自打开一个马桶水箱，迅速摸索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手心传来了触感。
漂亮。
祝诚心道，第二关解决了。
第一关自然是过安检，混进来。
第二关......壮汉早早收买了一位航空港的内部员工，让对方把伪装的衣服塞在了这里。
眨眼的功夫，祝诚迅速换好了新衣服，长袖制服，工装裤，耐磨耐脏，背后印着航空港的logo，最后再套了一件反光背心。
维修工适合当访客身份，混入航空港，但想真正在里面自由活动、且不引人注意，那自然还是清洁工更好用。
——接下来，就是第三关了。
祝诚小心翼翼合好水箱盖子，旁边隔间的亨利尔也换好了，两人互相扫了一遍，确认不存在破绽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卫生间。
几分钟后，一位刚忙里偷闲，抽了根烟回来的清洁工，他环顾四周，茫然了一小会，貌似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来回踱步了几圈，然后他总算想起来了。
自己停在这边的......那么大一个保洁车呢？！
与此同时，E区通往F区的长廊，一辆保洁车在缓缓蠕动。
“喂......用点力！”祝诚忍不住低喝一声。
“我踏马在用力！”
同样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亨利尔咬牙切齿：“草了！这车到底是几几年的老古董？怎么踏马这么难推！这破航空港每年赚这么多钱就不知道更新下设备吗？！”
他心里狂骂，他们这种干黑活的换起装备来，都不知道要比这航空港勤快多少倍了！
祝诚也有点想骂人，自己的三项灵能技艺“烙印”、“润滑剂”和“肺腑真言”，专精跟人沟通，可不是像【超越】一样使蛮力的。
干......这保洁车里面是不是锈完了？不然怎么推起来抑扬顿挫的！
集两人之力，费了好半天功夫，祝诚总算把保洁车推进了P区。
保洁车是一定要有的，否则如何将到手的货运出去？这是最好的遮掩办法。
“快快快，五分钟！”亨利尔看了眼时间，急不可耐。
现在是换班的空窗期，P区不会有人在......
亨利尔一把扯下早就戴的不耐烦的保洁帽，简直是一蹦一跳进去。
“——你在做什么！”
一道吼声猛地响起！
作为货船的停泊口之一，P区穹顶高，面积广，这道吼声声音本就不小，在这种环境更是得到了放大，竟好似有了回声般，过了好几秒才消停下来。
吼声如晴天霹雳，亨利尔压根没料到有这一出，霎时间愣在了原地，嘴里呃呃嗯嗯，就是没吐出几个字。
P区停靠着一排排运输船，只见区域中心正站着一个高大男人，巡视检查着流程，而如今，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入口处的亨利尔身上。
“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
这男人的改造度不低，接近两米的个头，西装被撑得鼓鼓囊囊，两只手插在裤兜，整个人仿佛一扇钢铁双开门。
而现在，这扇钢铁双开门正反复开关着，咚咚作响。
“入职培训没教过你吗？工作着装手册忘掉了？”这人毫不客气，充满了小领导架势：“有人在看着你都敢脱保洁帽，要是没人盯着，你是不是裤子都不打算穿了？”
最初的懵逼过去，亨利尔反应了过来，眼皮不住抽动。选择干黑活来谋生的人，基本多少都沾点混不吝，哪能受这种气。
他强压怒火，记住了对方的脸，恨恨想到，明天就去给对方车扎爆胎。
“嗯？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未曾想到，对方的观察力颇高，一下子捕捉到了情绪，当即冷笑起来：“来，你把头抬起来，光明正大点——”
“对不起对不起，布鲁诺先生，他新来的，还不太懂规矩。”
忽地，一道新的声音插了进来。
男人歪着头，只见保洁车后边抬起了一个脑袋，哼，这个倒是老老实实，着装非常规范标准。
祝诚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布鲁诺先生，我们回去后，不，现在就改正，喂，还不赶紧把帽子穿好！”
不待回话，祝诚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亨利尔的面前，在男人的视角下，这个识相很多的清洁工，正在强行给另一个戴帽子。
“——接下来老实点，你一个字都别说。”
祝诚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短促警告了一句，随后转过身来，脸上自然换上了笑容。
行动前，他已经看过了、记下了这座航空港的所有公开人员名单和证件照，眼前的男人包含在内，叫做奥多&#183;布鲁诺，职位算是个小主管。
天知道此刻对方为什么在这里......说不得就是心血来潮，莫名其妙来巡视一番。
果然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实在是抱歉，实在是抱歉——”
抱歉的同时，祝诚毫不犹豫动用了灵能！
——灵能技艺&#183;【烙印】。
——灵能技艺&#183;【润滑剂】。
“烙印”让自己通过互动，不断在目标心中留下深刻而持久的印象。就像是一个人每天夸耀自己一百遍，旷日持久下，他就真的变得自信而富有活力了。
形如三人成虎，说得多了，不相信的事情也就变得相信了。
“润滑剂”则是字面意思，一个人听到它人言论，往往总是要先行怀疑，亦或者自己想法被外力改变时，察觉到不自然的怪异感。
而有了这项灵能技艺，自己再改变他人时，对方的怪异感就会削弱、降低，更加不易察觉自身被影响。
“我们以后肯定牢记员工守则，绝对不会再麻烦您了。”
“哼......这还差不多。”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两只手从头到尾都懒得拿出来：“行了，好好干吧。”
只是经过亨利尔身旁时，他又不悦哼了一声。
身为【共识】灵能者，祝诚的感知力得到了极大提升，清晰感受到一旁亨利尔的恼火，几乎恨不得当场一拳砸男人后脑勺上。
他当然不在乎对方的情绪，只要不坏事就行，因此在察觉到亨利尔隐忍下来后，他不由松了口气。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重新停在了保洁车旁边。
“......等等。”
男人的声音，在面对面的距离，传了过来。这人在入口处转了一圈，突然折返了回来。
“他是新来的就算了，但你不是新来的吧？”
男人眉头皱了起来，两只手不知何时拿了出来，粗壮的金属指节很有力量感，他上下打量着祝诚，似是在思索：“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见过你？”
祝诚心里一叹，没办法了。
——灵能技艺&#183;【肺腑真言】。
如果说【烙印】和【润滑剂】算是被动技能，那【肺腑真言】就是自己唯一的主动技能。
真诚的言论，远比虚假的谎言容易得到他人的认可。
在此基础上，又有“烙印”和“润滑剂”的加持，自己发动的“肺腑真言”——
这么说吧，只要不是杀父仇人这种不共戴天之恨，寻常生活里的矛盾，自己聊聊天就能化解。
并且，对方还会觉得比较满意。
“您要不再好好回忆一下？布鲁诺先生，我印象里偶尔还是见得到您啊？”
祝诚忽然一拍脑袋，恍然道：“哦哦我知道了，我之前是在B、C区干，您负责的是D、E和F区，咱们确实基本见不到。”
“是这样吗？”男人陷入思索状，不知道为何，他莫名觉得脑子里多了一缕细微的线索，可惜就是抓不住。
“航空港好几千号人呢，要记得所有人，想想就夸张哦。”
男人忍不住点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祝诚真诚地笑了笑，紧接着面露为难：“嗯，要不我们就先进去干活了？今天要做的事情稍微有一点多，我们得抓紧一些......”
“......行。”
男人低头看了眼表，念叨道：“也是，我也不能继续在这耽搁时间了。嗯，你们去吧，记得收拾的干净点。”
说罢，他大步走出了P区，将这段小插曲抛之脑后。
“踏马的——！这狗东西——！”确定对方远去后，亨利尔爆发了，骂道：“苍蝇大点的职位，装什么装，我——”
“行了！”祝诚深吸一口气，径直打断：“没多少时间了！两分钟，来不来得及？”
亨利尔哼了一声：“一分钟！一分钟内撬不开门，老子这双腿卸下来给你！”
他迅速跑到停泊位置，一艘小型运输船静静停在那里，船身涂着“花仓物流”的公司logo，赫然是此行目标。
亨利尔蹲在舱门边开始发力，两条义肢如花瓣绽放，露出了其下的真容，集成了便携式解码器、监控接管程序、物理解锁箱等一系列工具，专门用来撬锁的特化义体。
祝诚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防风戒备，心里默数时间。
数到第五十七秒的时候，运输船舱门上的红灯，无声转绿。
——干得不赖。
祝诚心中称赞了一下，这也是亨利尔不时惹祸，他们还愿意带对方一块干的原因，这人混账是混账了点，但手艺的确没话说。
他跟着扎进了船舱，恒温冷气扑面而来，刺激得人浑身毛孔紧闭。祝诚活动着四肢，视线扫了一圈，迅速定格在了一排集装箱。
“亨利尔！”
“来了！”
滋滋，小巧的切割机划过，集装箱立刻开了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景象，还是一批箱子，整齐堆放着，每一个都有行李箱那么大。
这些箱子做工精巧，表面纹路细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哼！一个箱子里才几瓶酒？结果箱子还弄得这么大！生怕便宜了我们。”亨利尔一如既往地开骂：“有钱人的奢侈品就是不一样，包装盒都要弄得生怕人看不见。”
“箱子得留着。”祝诚下了决定：“不然不好出手，别人认就是认的包装盒，三箱，不，这次拿四箱好了。”
亨利尔没吭声，已经开始搬箱子了。
祝诚不偷懒，也凑了上去，准备开始搬，现在就不是讲【共识】不整蛮力的时候，动作越快越......
“咋了？”亨利尔抱起两个箱子，扭头一看发现祝诚莫名其妙待在原地，仿佛如遭雷击，愣住了一样：“快搬啊，我一个人可搬不动四个——”
“没......没什么。”
祝诚压住了脸色变化，然而此刻，他的心里有极大吃惊，视线紧紧盯住其中一个箱子，手若即若离，仿佛一搭上去就会触电。
他再搭上去，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错觉。
留在这......不，想什么呢，肯定要先带走。
蓦然地，亨利尔与祝诚的耳朵里，响起了无比尖锐的长啸，在四面八方回荡，瞬间打破了安静。
两人猛地对视一眼。
这是......航空港警报？！
拿几瓶红酒至于吗！

第四章 活体走私与圣兽
亨利尔大惊失色，顾不得手里的红酒：“别管酒了！赶紧跑！”
“冷静点！”祝诚发动灵能，使自己的话语效果骤增：“慌张什么，一人拿一箱，我们分头撤！”
“嗯？”亨利尔惊了：“你比我还贪啊！”
“我不信警报是针对我们的......拿个箱子当行李箱，刚好伪装成旅客混出去！”
祝诚语速急促，一句接着一句，不给对方反应时间，从地上捡起一个箱子就丢了过去，亨利尔手忙脚乱地接住。
兵荒马乱间，祝诚自己则不动声色抽出了那个让他触电般的箱子。
紧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罐速干喷漆，将两人的箱子飞快喷涂一番，遮掩掉了酒庄标志和表面纹理，任谁过来都不会想到，这在几秒钟前还是躺在运输船内的红酒包装盒。
准备完毕，两人赶紧钻出运输船。
“舱门......”
“不管了！”
“保洁车......”
“放着不管！”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两人快步离开P区，在一个分叉口分道扬镳。
祝诚率先拐到最近的卫生间，三下五除二，脱掉了清洁工衣服，镜子里的人眨眼间换成了一位鸭舌帽、防风衣、牛仔裤的旅客。
维修工和清洁工的工作制服全都是套在外面的，最里面的这一身才是祝诚用以撤退的打扮。
P区的警报声还在尖锐作响，刺耳无比，站在这边卫生间都隐约听得见。
祝诚平复呼吸，先给“司机”那边发消息，告诉他们不用管自己，亨利尔到了就先撤，紧接着拨动通讯。
“——白印！”
“在在在！”
一瞬间，白印抵达耳机。
“我这边失手了，走B计划，帮我弄辆车过来。”
“没问题——搞定了！位置发你了，快快快！”
祝诚脸上表情调整到自然状态，带着一丝对警报的诧异，随后将换下来的衣服丢进垃圾桶，提着箱子快步朝航空港之外动身。
——白印一直都是祝诚的后手保险。
非法活动，收益高，风险也大，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人，遇上点小问题就罢了，真要是撞上了特别翻车的情况，唯一的结局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小子撤不出来，你小子被逮住了......
说明你不适合干咱们这行呗。
正因如此，祝诚每次行动都会让白印作为别人不知道的鬼牌，充当最后兜底。
白印觉醒意识这么些年下来，岁数不是白长的，深耕网络，学习各种电子战攻防技术，不说有多精通，至少称得上娴熟，在深度2里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准。
“白印，别尝试骇入系统。”
祝诚一边观察四周，脚步不停，一边叮嘱道：“现在警报不知道被谁触发，航空港的安全等级比平常严格得多，你做事的风险太大了。”
“可是——”
“我这边还能应付。”祝诚顿了顿，又道：“真要你帮忙的时候，我有客气过吗？”
耳机里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情况......比预想中好。
祝诚有意让自己脚步不紧不慢，维持合理水平，他不动声色观察下，航空港基本维持正常运转，来往客流没有掀起多少波动，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不足为奇。
如今航空交通技术发达至极，相关行业成熟，所以人们出门坐飞行载具如家常便饭，尤其这座航空港同时具备着货物运输和旅客交通的职能，更显得人来人往，呈现着在土融星颇为少见的拥挤景象。
区区一个局部警报，又不是什么超级罪犯的恐怖袭击，怎么可能影响到整座航空港的运转。
不过变化也有。
七点钟方向，两位便装安保神情严肃，各自提着一件轻武器，快步往P区赶。
祝诚敏锐注意到这一幕，双方一方刚出来、一方赶过去，恰好打了个照面。祝诚面色如常，眉心微凝，完全的业务员表情，似乎正思考一件难缠的业务，无心关心其它。
擦肩而过。
又过了一分半。
......结束了。
跟着指示牌，沿着长廊来到地下停车场，灯光打的暖白，祝诚看到停在承重柱侧方的汽车，紧绷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他拎着箱子靠过去，车门自动打开，就连暖气都提前调整到了一个舒适的温度。
白印，的确是一位很细心的智械。
“——祝诚，你被捕了。”
刚坐下的第一秒，祝诚耳旁响起了这句话。
说话的是低沉有力的男声。
祝诚沉默一秒，无言以对：“白印，这是你第三次用这招了，我不会再被吓到了。”
“哎呀，你就不能装一装，假装被我吓到，逗逗我开心嘛。”下一秒，低沉有力的男声，重新变成了白印的活泼女声。
身下微微一震，汽车引擎启动了，这头没有生命的机器，开始遵循智能驾驶的指令前行。
祝诚揉了揉眉心：“这辆车......”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白印得意洋洋，尾巴翘起来：“这边停车场超级大，然后我骇进系统里查了一下，大把大把的车停在这一年半载没人开，估计都是出外星差，然后顺手把车留这了。”
对于它这种有水平的智械，大部分车的安全系统和智能控制系统形容虚设，几下就能骇入撬开。
“哎，要我说，咱们今天偷一辆，明天偷一辆，攒够飞船钱不是轻轻松松。”白印叹了口气：“不至于到现在才攒三十万信用点......”
“耗电的车才能卖几个钱？”祝诚缓缓靠在椅背，闭目养神，随口道：“真正要花大价钱的车还得是烧化石燃料的那种，复古经典风格，奢侈品定位。你看停车场里有这样的车吗？”
“而且载具这种东西，目标大，难出手，还容易被反过来追溯交易链抓住。哪怕拆成零件卖，费时费力，我认为收益还是低了。”
“最关键的是......有违我的个人意愿。”
祝诚慢慢说：“一家公司弄丢一万块无所谓，但一个人弄丢一万块就非常难受伤心了。咱们确实需要钱，可没必要因为钱让别人难受。”
“......嗯？”好半晌，祝诚没听见对方接话，不由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哎呀！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祝诚无可奈何，释然笑了笑，休息了几分钟，他恢复了不少，坐正起来。
“再过二十分钟记得下车哦，你坐高铁回去，走公共交通的安全系数高些，唉，我还得任劳任怨把车还回去。对了，航空港......等等，不会是撞上恐怖袭击了吧！这么倒霉？！”
“想什么呢！”祝诚没好气：“土融星穷乡下地方，恐怖袭击它是图什么？”
敢在“泰拉共同体”这种霸主级文明的疆域上搞大规模恐怖袭击，始作俑者起码是超级罪犯这种层次的存在——
超级罪犯，不出手则已，出手必然要惊天动地。
倘若挑土融星这等边陲之地、穷乡僻壤当目标，明摆着是捏软柿子，实在是为同行们耻笑。
你爆破著名星际银行的保险库，同行不吝称赞，大加夸耀，你爆破没听过地方的街边公共卫生间，同行就要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了。
有资格被认定为“超级罪犯”的存在，多少都沾点自我追求和意义实现，所以愈是众目睽睽的大地方，愈容易招惹它们前来。
白印丝毫没有反省心，嘿嘿笑：“你觉得咱们这趟能赚多少？就两箱红酒，嗯，往高了估算......”
“不。”
祝诚一字一顿。
“不是红酒。”
“......什么？”白印不解。
“这箱子里面的，不是红酒。”
祝诚重复道，他双手轻轻按住箱子，视线紧盯着箱子。
“我是【共识】，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脉络。”
“在运输船我就感受到了，这个箱子跟其它箱子格格不入。”祝诚复述当时的状况：“其它箱子是死物，没有心，这个箱子有生命力......有心的颤动。”
“说实话不高，很微弱，我险些没听出来。”
这番话常人听着像是梦呓，不过双方相伴搀扶十来年，一块长大，知根知底，光速接受。
“你的意思是......？”白印谨慎道：“活体走私？”
“嗯，应该是的。”
祝诚颔首，眼睛里流露出些许苦恼。
“具体走私的什么，还得等回家里再看。万一是外星奇珍生物，怎么处理是个大麻烦。”
白印没有问那你还要冒险带回来之类的话，它猜都能猜到对方的答案。
死物与活物间，存在着一条清晰的界限。
就好像上学时的教材里一直强调的那样，生命值得敬畏，死亡理应尊重。
祝诚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头具备智能的活物被走私，抛向不可知、但多半比较不妙的未来。
“咱们可以卖给动物园？”
白印只会在祝诚的决定之上给建议，它跃跃欲试。
“奇珍生物诶，还是宁愿冒大风险走私的奇珍生物，找家权威的大动物园卖，咱们赚到大钱，这玩意以后生活也有保障。”
“收大钱吗？”祝诚中指敲着额头：“漂亮，这下安全局苦苦追寻的走私犯终于找到了，竟然还敢索要赎金，即刻通知同事们收网。”
“呜......”
白印情绪消极，但转瞬间调整好，继续提建议：“那就义务捐赠好啦，直接丢到最近的安全局门口。不过！但是！我们一定要先打开来看看！”
这确实是祝诚正在考虑的解决办法，这么大个烫手山芋，尽早脱手比较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保证安全局不会追查到自己身上......
作为“泰拉共同体”前身“新秩序联邦”的最初奠基者，如今国家安全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安全管理局，或者说它的简称【安全局】。
这是一尊毋庸置疑的庞然大物，而当它下定决心要做某一件事情时——
很少有做不到的。
幸好土融星足够偏远，这里的安全局成员水平都比较差，只要手尾处理得好，应当不至于抓到自己。
“等等，打开看？”祝诚突然反应了过来，他诧异对方莫名其妙的坚持：“理由？”
“万一......我说是万一。”
白印神神秘秘道。
“这里面的奇珍生物，刚好是哪个星球或者哪个种族的圣兽呢？比如国宝啊象征啊之类的。你想想看，咱们要是送还回去，外交部说不定都要感谢咱们呢！”
“这样出了名，各种代言广告不是随便来，分分钟就能攒够飞船钱！”白印已经开始畅想了：“历史上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
“最近的例子啊，那个星间游侠肖恩&#183;慕托丽，打击星际走私，劫获了‘罗阿纳斯人’的圣兽，送回去后直接被奉为上宾了，国际友人，随便爆金币。”
“有道理......”
祝诚喃喃，脑海里回想了一遍，没发现疏漏。
“——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就先看一眼。”
下车，乘坐高铁，再下高铁，叫了一辆无人出租车。
等到这次下车时，祝诚提着箱子，已经站在了熟悉的店面门口。
一路上他有意保护着箱子，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圣兽。不过考虑到出于走私隐蔽性，这头圣兽不出意外早就被注射了镇静剂，睡都睡不醒。
嘎吱。
店门打开，关上。
祝诚小心翼翼将箱子平放在手术室地板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借助诊所仪器，消毒清洁一番，搭了一个临时的近无菌环境。
宇宙广阔，种族文明繁多，能被称之为“圣兽”的亦是众多......其中不缺乏强大的超级生物，但更多的，还是娇贵万分的脆弱存在，对吃喝住行挑剔得很。
你不让它满意，它就死给你看。
祝诚换好许久没穿过的隔离服，全副武装，双手缓慢而稳定地一点点打开箱子。
一条细微的缝隙。
白印假装自己屏住呼吸，尝试顺着缝隙偷看里面。
等拿到了圣兽，就光明正大往安全局一送，外交部一定会亲自过来请他们。过往种种皆如云烟，外星人顶当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往他们怀里塞钱，到时候直接买顶配飞船，从此神仙眷侣，遨游星海……
最先看到的，是一缕浅蓝色的毛发。
蓦然地，祝诚瞳孔微缩，似是受了惊吓，开箱子的手下意识一松。
箱子啪嗒一下，平铺在了地上，自其中，蜷缩着一头人形的圣兽......一头跟人类少女别无二致的奇珍异兽。
祝诚大吃一惊！
白印也大吃一惊！

第五章 青梅，不敌天降？
人形的圣兽？
确实也不是没有，祝诚第一反应想到，毕竟没有规定奇珍异兽就必须长得不能跟人类一样……
不对！
“白印……”
祝诚看向智械，后者也在瞪着他。
“我数三声，咱们一起说。”
一二三。
“不是外星圣兽。”祝诚说。
白印总结：“是人类。”
“所以，其实是人口走私？”祝诚拉了张椅子坐下，捏着眉心：“不好说，也可能是非法偷渡，先等她醒吧。”
酒庄的箱子的确不小，堪比行李箱，但想塞下一个人还是很困难。
可面前之人蜷缩在箱子里，竟隐隐还留出了空间。
祝诚下了判断，一是女性的生理构造导致体积小于男性，二是此人……年纪颇小。
仔细观察，恐怕跟自己大差不差，介于未成年或者刚成年的样子。
以防万一，祝诚一面让白印录像做证据，一面围着少女转，仔细观察有没有不属于人的器官，再次做确认。
比如哪里长了个角，哪里多了条尾巴，皮肤有鳞片之类的。
泰拉共同体降临此方宇宙，迄今接近四百年，收录了巨量数目的种族资料，其中光是完成智力启蒙、可以被认定为“智慧文明”的种族就不下五位数。
自其中，“人类”，或者说类灵长类、拥有类人外形的种族，不算太少。
说不定……面前的女性生物，就属于这一类呢？
遗憾的是，祝诚观察了好半晌，都没发现不同于人的生理特征。
“呃……”
祝诚眼神一动，蜷缩的少女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有了苏醒的迹象。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终于开始审视对方全貌。
浅蓝色的长发下垂过肩，少女体格小巧，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纯色的连衣裙。不过连衣裙脏兮兮的，好像折腾奔波过很久。
她的睫毛颤了颤，旋即睁开了眼睛，世界的色彩短暂模糊了一瞬，接着清晰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坐了起来，就好像一头蠕动起立的蓝色史莱姆。
几秒钟后，她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你好。”她眨了眨眼睛，礼貌地朝前方的青年打招呼：“请问这是哪里啊？”
“土融星，听说过吗？”
少女老老实实摇头。
祝诚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穷乡僻壤，知道了才是见了鬼。
“这样……我好奇，你困惑，咱们一人一个问题，轮换着来怎么样？”
不待少女应答，祝诚先一步开口。
“你是不是偷渡客？”
这就不属于灵能范畴了，算是交谈的小技巧，给出的选择，却不给选择的机会。
少女想了想，询问：“偷渡是什么意思？”
祝诚进一步词义解释：“你是否在未支付运费，且物流公司不知道的前提下上的飞船？”
“钱。”她为难道：“我听说过……但我好像没有它。”
祝诚消化着信息，嘴上不停，继续问道：“那你是被活体走私了？人口贩卖？就是在违背你个人意愿的情况下，暴力强迫你上了飞船？”
“我记得……我好像是被人用力塞进箱子里的。”少女冥思苦想，不确定道：“强迫、强迫……可我觉得，我有一点是自愿的呀。”
祝诚捕捉到这一点：“详细说说？”
少女开动脑筋，很努力的模样，但最后还是焉巴下来：“记不到了！”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清楚，那你到底记得什么？”
祝诚沉吟道：“忘问了，你的名字是……？”
“——洛法拉。”
这一次，过了许久少女才重新出声，她一字一顿，比起念出更像是复述：“我的名字是，洛法拉。”
不需要祝诚示意，白印已经开始上网查这个名字，尝试开盒。
然后它给祝诚使了个眼色，没搜到。同名的人倒是不少，就是没一个面前之人符合。
一问三不知，不像走私不像偷渡，倒像是闷头睡大觉睡过来的，祝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思忖片刻，他决定问点更实际的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
少女，或者说自称“洛法拉”的人类少女盯着祝诚看。
没说话。
祝诚被一直盯着，隐约有不妙的预兆，不得已改口道：“怎么了？”
洛法拉歪着头，奇怪道：“你是不是在看我。”
祝诚微微一怔，随即悚然一惊。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手术台的下方，那里贴着一把手枪。
非法活动的这两年，他积累了不少渠道，通过这些渠道搞来了武器防身。
子弹早已填满了弹夹。
——祝诚被惊得险些要拔枪了！
除却花样繁多的灵能技艺之外，践行于道途的灵能者，本身也具备一些不写于纸面上、潜在的共性。
譬如【共识】道途的灵能者，自然而然有了敏锐的感知力。
如他这等向内求取的灵能者，哪怕没有专门用以窥探内心的灵能技艺，也依旧能一定程度上“听到”、“看见”他人内心。
祝诚固然办不到宛如读心术的夸张手段，但当他专注起来时，可以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他人的浅层情绪。
在此基础上，再搭配一些时灵时不灵的微表情技巧，足以应对九成的交流，少有人能蒙骗住他。
在刚才的对话里，祝诚轻车熟路，以暗中感知情绪来辅助判断对方是否说谎——或者说，比起对方的言语，他本就更信任这个。
结果自己的感知，被发现了！
是，祝诚当然清楚，无论是提前知晓对话者是【共识】、留有高度警惕心的人，还是专门接受过心灵封闭式训练，减少自身情绪波动的资深特工。
他们都可以极大无视这种感知，毕竟说到底，自己都不过是第一环罢了，能力有限。
但……面前的少女知道自己是【共识】吗？她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资深人士吗？
不管怎么看都不沾边啊……
“什么意思？我有点……没听懂，我不一是在看着你吗？”
脑海思绪百转千回，祝诚的手慢慢松开枪，决定先嘴硬试探一下。
洛法拉睁大眼睛：“我说的不是用眼睛看，是其它的东西，弄得我心里毛毛痒痒的，你能不能不要再看了。”
祝诚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感知力，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可以感觉得到？”
洛法拉睫毛抖了抖，奇怪道：“这个要有理由吗？我不知道。”
“呃，那倒也不用。”祝诚想分析思考了片刻：“或许你是天赋异禀的类型，先天洞察力高。”
种族与种族间，存在着天赋差距，比如诞生于熔岩星球的“法弗克光精”，近乎于能量生命，未成熟前释放的等离子体就能熔断钢筋。
可种族内，同样存在着差距，甚至在泰拉共同体的灵能体系下，这样的差距有时候要比人类与异族还大。
面前的少女……大概率就属于此类，天生五感敏锐，旁人费力都难以辨别的窥探，她轻松就能察觉到。
以防万一，祝诚再补问了一句：“洛法拉，你是灵能者吗？”
“灵能者？我知道这个。”总算问到了自己懂的知识点，洛法拉看起来高兴了一点，她咬着指头，笃定道：“但我不是啊。”
“啊！我知道了！”洛法拉一脸恍然：“你是灵能者对不对？刚才你就是用灵能在看我？”
祝诚矢口否认：“别多想，只是被动忘关了。”
洛法拉坐在箱子里，乖巧地哦了一声。
这下祝诚反倒好奇了，他犹豫了一下：“你难道没觉得……不爽吗？”
洛法拉不解。
“就是，一个人可以窥探自己的内心，你没有感到害怕吗？无从遁形，心里的隐私被暴露在聚光灯下，一览无余。”
这是祝诚实打实的亲身经历，两年非法活动下来，搭伙的临时队友有过不少，但知晓他是【共识】后，无一例外暗中提起了警惕心，有明显的排斥心理。
这种行为无可指摘。
“害怕？为什么？”洛法拉说：“我没有不可以见人的想法呀，而且你不是也看不到吗？”
祝诚无话可说。
他拍了拍手：“你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吧。”
“好啊好啊。”洛法拉高兴。
祝诚在杂物堆捣鼓了一会，摸出一大把营养膏，口味各异：“你自己挑着吃吧。”
“白印只要充电，我平常不怎么正经吃饭......先对付一下。实在吃不下去，我再给你点个外卖。呃，不过我觉得这几个口味不差的。”
帕洛斯焗牛肉味、清新莓果味、巧克力牛奶味、烂炖豆子味......营养膏的包装各不相同，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洛法拉盯了几秒，拿起了最近的一只，撕开包装袋，鼓着腮帮子咀嚼。
趁着对方吃东西的间隙，祝诚和白印来了前厅，窃窃私语。
“一问三不知，过于可疑，建议立刻送往安全局！”白印率先道。
“不像是说谎，至少我没看出来。”祝诚如实道：“呃，你那边怎么说？”
“没搜到有关联的信息。”白印同样如实回答：“要不我黑进户籍系统里查一查？”
“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
白印怒道：“黑进泰拉共同体的户籍系统，嗯？我？”
“好吧。”祝诚思索道：“直觉上，我觉得她不简单，来历神秘......一个少女真的能靠着箱子，硬撑到现在吗？你注意到没，她的精气神保存的都不错。”
长途跋涉奔波，最是消磨人，就算是自己这种精气神远超正常人的第一环巅峰【共识】，也难免感到些许疲惫。然而这位“洛法拉”蜷缩在箱子里一路颠簸，眼下状态瞧着却还不赖。
“算了，先问问她本人的想法。”
祝诚有了决定，撩开帘子，重新回到后厅：“洛法拉，你——”
嗯？
祝诚视线所及，正好看见洛法拉把最后一支营养膏往嘴里送。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含糊不清地呜咽两声，迅速咽了下去。
“你......快吐出来！”祝诚一惊，但紧接着按着额头：“等等，你现在体感如何？有没有不适？”
洛法拉双手接过白印递来的一杯水，咕噜灌完：“有一点点饱。”
“你确定是......一点点？”
祝诚不是很自信，自己采购的是量大管饱款，平常一只就能满足一天人体活动的能量。自己刚才拿过来一大把，基本上是一个月的份量了，对方狼吞虎咽，竟然只有一点点饱吗？！
“我说了，我不骗人的。”
洛法拉鼻子耸动，似乎不爽被质疑。
“......我再问几个问题。”祝诚捏着眉心，缓缓呼出一口气：“你记得自己的名字，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要做什么吗？你有没有目标或者目的地？坦白来说，我目前准备把你交给安全局——你知道什么是安全局吧？”
“我好像，知道它......”
洛法拉抱着水杯，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几秒，她小声道：“可不可以不把我送给安全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它，有点害怕。”
“说明有可能是嫌疑犯。”白印给祝诚发私信。
祝诚只当没看见：“害怕？对生物可以有没来由的害怕，因为它存在具体的样子，第一眼就能吓到人。安全局可不是，它是一个组织，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你害怕它？”
“理由从何而来？还是，你又要说不知道？”
祝诚有意识地加重了咬字力度。
洛法拉紧紧盯着对方，紧接着，她腾一下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去哪里搞清楚这些！”
她大声道。
“我不要去安全局！我要去找回记忆！我记不清的东西，全都在那里！”
祝诚与白印眼神交换，前者惊疑不定，语气放缓。
“......真的假的？”
“你！”洛法拉被气到了：“我告诉你坐标！就在——”
她突然戛然而止，警惕起来：“你是不是想骗我的坐标？”
祝诚无语：“我只骗藏宝图坐标，你是吗？”
“停，你先别说了，我从头到尾理一下。”
祝诚做了个手势：“不知道是谁把你藏在了运输船里，不知道因为什么，你害怕安全局，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你记忆所剩无几，就记得名字和吃喝本能......”
“然后，你说你知道自己怎么找回记忆？只要去某个坐标？”
“嗯嗯！”洛法拉恼怒。
她没听见祝诚的回答。
只见青年坐在椅子上，双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搅动，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白印。”
良久，他突然呼唤。
“你不会是想——”白印悬浮在旁边，反应过来：“等等，你想好了？”
祝诚轻声道。
“——功业之路。”

第六章 宇宙癌疫，功业之路
统一历14年，泰拉共同体降临新宇宙，得见星海。
此后历经诸多大事件，彻底立足，荣登为了文明顶点，足以被称为“霸主级文明”中的一员。
数百年来，泰拉共同体有过敌人，也有过同伴——
可无论是同伴还是敌人，都无法否认一件事。
灵能者的强大。
这一独属于泰拉的超凡力量体系，曾带给无数文明震撼，而在探明了前者的历史后，震撼更是得到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放大。
谁也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得到，仅仅困顿于一颗行星的文明，为何能孕育出“超然者”——这种足以单人破灭恒星，漫步黑洞，代表着宇宙最高个体之力的存在！
宇宙深邃无限，浩瀚广阔，每个文明发展路径不同，诞生环境不一，因为宇宙基础规则，各方科技的发展尚有共同之处，可换成各自的超凡力量体系，便不存在一模一样了。
只是出于交流方便，诸方文明勉强划分出了一套等级制度，粗略囊括各方，而“超然者”正是无可争议位于其最顶点的存在——唯有霸主级文明，才拥有这样的超凡个体！
可纵然是霸主级文明，每一位“超然者”的诞生也是值得举国狂欢的盛事，有资格孕育出这样存在的超凡力量体系，无一不是经历了漫漫征程，千万艰难，无数前人薪火相传。
【星髓尊主】、【宇宙圣者】、【欧米茄】、【全能者】、【僭位之神】......这些象征着无尽辉煌、己方体系最顶点的头衔，被统一纳入了“超然者”的框架下。
霸主级文明不是天生就是宇宙霸主的，它们都有从脆弱发展到强盛的阶段，而本身诞生“超然者”的时间点，就算最次、最次，也是文明已经统治了众多星域，疆域广袤，历史无比悠久。
而灵能——
而灵能者——
这个自称“泰拉共同体”的文明，怎么可能在区区一颗行星上，诞生出复数的“超然者”？！
稀薄、贫瘠、狭隘的土壤，为何能孕育出撑破天际的巨树！
“——那么多文明造谣，说我们灵能者是混乱的缔造者，生而带有原罪，致使世界永无安宁......称我们是‘宇宙癌疫’。”
祝诚看向白印。
“这自然是胡说八道，无非是立场敌对，所以打一打舆情嘴仗，争一争正当性。”
“没事，你就算真的是宇宙癌疫我也不离不弃！”
白印不假思索。
“谢、谢谢你啊。”闻言，祝诚讲话的一口气差点泄掉，他憋了几秒钟调整回来：“话虽如此，灵能者的进步确实跟环境有较大关系。”
“不过这跟宇宙癌不癌疫无关，在我们来之前，这里一样没有和平，各大星际战争打得不可开交。”
“对啊，所以什么癌疫，纯纯是污蔑，这就是‘功业之路’而已。”
白印接过话头：“欲成大功业，必应大劫难，灵能者要变强，最快的晋升办法就是这个。”
这等舆情场的交锋，早就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泰拉共同体对“宇宙癌疫”的称呼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在官方口径下，这被统称为“功业之路”。
并非灵能者带来了混乱，永无安宁，恰恰相反，这是灵能者主动找上了后者。
这是“因”与“果”的区别。
——所谓“宇宙癌疫”的污蔑，不过是颠倒黑白，倒果为因，没有丝毫理会的价值。
尤其它们还有最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决定性证据，灵能者拯救过一个陷入热寂的宇宙。某些文明宣传中的，灵能者带给宇宙创伤的论调，不攻自破。
灵能者不是宇宙癌疫，灵能者是宇宙救星！
“洛法拉她要寻找自己的记忆，去一个不知道多远的坐标。”祝诚凝视着白印：“这光听上去就很难不是吗，一个小女孩，一个第一环，一个智械，假如我们能实现它，绝对算是‘功业之路’吧？”
“我们原本想的是，接几年活，攒够买飞船的钱。现在用不着了，我们直接就离开土融星，去亲眼看一看星海，真正的星海。”
“我们想要的东西，全都能在这一过程中实现，到时候......”
白印看了青年好一会。
它说：“祝诚......你稍微有一点点，自说自话了。”
祝诚一愣。
“请问，我可以讲话吗？”洛法拉站旁边听了半天，举手示意。
祝诚看过来。
“你说了一大堆话，我听得云里雾里，好难懂，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名字说给我听？“
祝诚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这么久，盘问不停，却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
“祝诚。”他语气松缓下来，平视对方：“我的血系往上追溯，是从泰拉的东陆传出来的，没有姓和名分开的叫法。你直接叫我祝诚就好。”
“它是白印。”
祝诚指了指智械：“不是那种智能服务机器人，是正儿八经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智械，它是我......”
“青梅竹马！”白印补充。
“......总之，是我最信任的人。”祝诚说出下半句。
“你好，祝诚，你好，白印。”洛法拉挨个打招呼。
“你好。”祝诚回复。
“我有点听懂了——”洛法拉问：“就是说，你们准备帮我对不对？”
“可以这样说吧。”祝诚双手交叉：“当然，也要看你的想法了，假如你准备自己一个人......”
“行啊行啊！”洛法拉毫不犹豫：“谢谢你们帮我！”
如此干脆，祝诚一时哑然：“你不再多问问我们的情况吗？万一我们在哄骗你呢？”
“我不怕！”洛法拉挥动拳头。
祝诚莞尔。
“这边有空房间，你暂时住着吧，有什么要求你跟白印说，我得做一下出门前的准备。呃，你说的坐标，还在银光之海，不，是位于泰拉共同体的境内吗？”
在霸主级文明里，泰拉共同体的疆域算是最小的一类，下辖五大星域——即便如此，除却最早开拓的“中央星域”与“天环回廊”之外，剩下三大星域亦有许多地方人烟稀少，留待开发。
毕竟泰拉共同体降临于此不过数百年，众多政策扶持鼓励下，人口一波波爆炸式增长，可一方星域的恒星系超过两位数，哪里填的满？早年间官方为了推动大开发，曾主动放开了克隆人限制，但随着后来的【克隆人之殇】事件爆发，这一限制又被重新收紧了，迄今没有松动的迹象。
如果洛法拉的坐标不位于泰拉共同体......
自己就得慎重考虑行程了。
浩荡星海，一直都是危险丛生的。
“这个，我只记得坐标，它在哪我不知道哇。”洛法拉面露苦恼，想了想，直接把脑子里的坐标报了出来。
“还在‘银光之海’。”白印迅速查了查：“呃，有没有更详细一点的？”
坐标和坐标还不一样，别人问泰拉在哪，另一个人回答“宇宙”、“宇宙的泰拉共同体”、“泰拉共同体的中央星域”、“泰拉的行星坐标”，四个答案都对，可通常来说，只有最后一个答案有意义。
洛法拉给的坐标，大概就相当于“泰拉共同体的中央星域”。
谈不上大海捞针，但......想真的找到也够呛。
然后白印看到洛法拉一脸茫然，就知道自己别想问出更多了。
这......貌似有一点点强人所难呀。
白印想着。
自己又不是“纺织机”、“阿基米德机器”、“佩德罗奇迹”那种超级AI，权威的不行，上有资历下有能力，连由一整颗星球铸造而成的超级计算中心【行星模】都有使用权限。
别人用的是星球级构造体，自己用的是海淘来的二手超算组。
哎，跟着祝诚，真是过上了苦日子啊——
换成背靠泰拉共同体，享有恐怖权限和资源的“纺织机”，拿着这个坐标，海底捞针都能硬捞出洛法拉的记忆。换成自己，那就，哈哈，哈哈了。
抱歉办不到，干瞪着发呆，望洋兴叹。
“让我看一下？”
祝诚凑了过来，白印很自然地把屏幕共享打开，双方看着同一个画面。
“GLIESE-167C？”祝诚盯着星图，坐标指向了“银光之海”的某片恒星系：“嘶，这已经算是红区了吧......”
星图上，“泰拉共同体”的疆域版图呈现出三种色彩——绿色，橙色，红色，同一种颜色也存在深浅。
它代表着这一刻区域的开发程度，绿色是成熟，橙色是正在开发或中等开发，红色则是尚未开发或低开发。若是用更通俗的语言描述，大概就是城市、村镇和野外了。
自己所在的“土融星”，算是橙色里不起眼的一点，而洛法拉提供的坐标，已然位于橙色和红色的交汇地带了。
危险系数......不低。
不过也没高到承受不了的地步，自己应当是还顶得住的。况且好些灵能者，天天是一门心思主动往红区钻，自称破劫杀劫去了，甚至于红区都满足不了它们，开艘破飞船就一头扎进紫区——
紫区。
即，位于泰拉共同体版图之外，且迄今未被探明的宇宙区域。
哪怕是第五环的灵能者，也有陷进去音讯全无的先例。
自己属于小试牛刀！
“武器、补给、装备、消耗品、要申请的证件、行程规划......”
祝诚算了算工作量，顿觉一阵头大：“你先带洛法拉休息，我研究下计划，嗯，她人呢？”
念头回归现实，祝诚突然发现，刚才还好端端待在旁边的洛法拉，这会不见踪影了。
他猛地环顾四周，发现对方钻进了自己睡的地方。
这间店面既是祝诚的办公营业场所，也是居住的家，后方隔了几个房间出来。他快步过去，洛法拉兜兜转转，正在自己的卧室观光。
卧室布置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扇窗，一张长桌子上摆了个热水壶，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它生活气息的装饰品。洛法拉貌似看得没劲，一眼盯上了摆在床头的、唯一稍微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只充满了电子机械美感的头盔，造型轻巧，线条流畅。
“等等！”
“啊？”洛法拉的手将将摸上头盔，如触电般弹开：“不能碰吗？”
洛法拉手背在后边，不好意思：“那我不碰它。”
“不是。”祝诚表情好难受：“你裙子太脏了，被子床单我前天刚洗——”
只见听到叫喊，洛法拉在没有继续摸头盔的情况下，乖巧坐到了一旁。
一旁的床上。
“呃......现在可以随意了。”祝诚接受现实，往前一步，拿起头盔：“潜入式虚拟现实设备，我没设密码，你直接登录就好。稍等，我把拟感度调低一点。”
技术上讲，在自身发展与结合参考其它文明，到了当下，泰拉共同体是能让虚拟现实做到近乎100%的拟感度，但这容易引发一系列道德伦理、生理安全等问题。
譬如最简单的，这会极容易导致一些用户分不清虚拟和现实，做出种种损害自身与损害他人的事情。
因此，泰拉共同体是明令禁止任何关联虚拟现实的民用应用，其拟感度过高的。
不过，这对祝诚构不成危险，堂堂第一环巅峰的【共识】，这份定力还是不缺的——也正如此，在便携式潜入设备非常成熟的现代，他额外购置了外接设备，私自改装一番，以此实现更高的拟感度。
“应用我没装多少，你可以自己再下几个，哦，记得不要乱点......”
佩戴好头盔，刚躺下没片刻的洛法拉，突然重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好假。”
“什么？”
“看着，都好假啊。”
洛法拉抱怨道。
“瞧着都好没意思，一点都比不过现实——”
“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祝诚带着怀疑，亲自试了一下，顺便登陆最常玩的飞船模拟器，做了做日常。
没那么差啊。
诚然，跟自己平常的高拟感度比，如今的确多了一些肉眼可见的不真实感——可这是蛮标准的通用拟感度，不高不低，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正合适。
......不对。
祝诚忽然想到了。
洛法拉的洞察力。
她连自己对浅层情绪的窥探都能察觉到，对正常人来说能忍受的真实，对她......
——的确担得起，“虚假”二字。
请一天假
如题。
祝大家元宵快乐。

第七章 启程之前
“——我定一下行程。”
祝诚拍拍手，吸引白印和法洛拉的注意力。
白印还是那副圆滚滚的样子，球形机体是久经考验的经典款式。
法洛拉则换了一身新的连衣裙，碎花图案，这是白印给她挑的。祝诚原本是准备喊对方先穿自己的衣服凑合一下，反正好多买来都没穿过，是全新的堆在衣柜里。
可惜白印拒绝了，于是网购买了几套女装。
眼下白印悬浮不定，法洛拉大刺刺坐在沙发上，晃着腿，等着祝诚讲话。
“法洛拉你给的坐标比较偏，航线稀，航班少，所以我们没办法从土融星直达。”
祝诚解释道：“我计划先从土融星飞到永明日空间站，然后中转四趟到奥德塔特坞堡，在那里租一艘飞船，到星系内挨个探查。”
空间站“永明日”是泰拉共同体的著名太空交通枢纽之一，常住人口超过三千万，每年过往吞吐人流巨大，四通八达。从交通网络的视角看，这里位置重要，进可攻，退可守，就算自己遇见意外没法继续执行计划行程，在那里也有充分的调整空间。
“我没钱买票！”洛法拉举起右手：“你要帮我买哦！”
“钱是一个问题，买不买得到还是另说，我怀疑你压根没有身份码。”祝诚直言不讳：“你跟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哪家航线会允许三无顾客上船？你是泰拉共同体的公民吗？”
洛法拉大惊：“那、那怎么办？”
“砸钱。”祝诚给出了朴实的答案：“我这几年攒了些人脉，我联系了一个人，它可以帮你办一张临时身份码——”
白印诧异：“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人脉？我竟然不知道？”
“想什么呢......谁跟你说是咱们的身份码？”祝诚敲着桌子：“肯定办的是外星人的身份码啊。”
“我其实是外星人？”洛法拉狐疑，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头发，又看了看对方的黑头发，有点不自信：“原来我是外星人？”
“对面开多少价？”白印则完全明白了，问道。
祝诚比了个数。
“......管多久？”
“三十个自然日。”
白印骂了一句：“办假证就是来钱快啊！”
“洛法拉，你是不是外星人我不知道，但你接下来得把自己当成一头外星人了。”祝诚上下打量着少女，呃，一丁点非人类的痕迹都没有：“是这样的，既然你不愿意接触安全局，那登记上户口这条路肯定行不通。”
“所以你得走外星旅客渠道，那查的不严，宽松些。”
【绝灭征伐】、【开拓战争】、【技术战争】、【异常维度战役】......泰拉共同体降临此方宇宙数百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有过许多敌人，自然也有过许多盟友同伴。
况且当今宇宙固然战火不休，远谈不上和平，但还是有一些号称中立的势力在，它们想进入泰拉共同体、或者过境中转时，泰拉共同体总不能关起门来一炮轰杀。
换句话说，祝诚要请人给洛法拉办一张假护照。
“可选的外星人种族就两种......你看喜欢哪种？”
祝诚拉出一个盒子，盒子有两个罐子，分别浸泡着生物义体，一种是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另一种是暗金色的、略带弧度的几丁质角。
“我得装上这个......？”洛法拉迟疑。
“那不然你凭什么说自己是外星人？靠你的蓝毛吗。”
洛法拉的关注点在其它地方：“痛、痛不痛？”
祝诚面色如常：“一点都不疼。”
洛法拉松了口气，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指向暗金色的螺旋角。
“行，‘瓦洛尔人’。”
祝诚干净利落，不过瞧着法洛拉的表情，他犹豫了片刻，多补充了一句：“不要太担心，它是拔插式装饰品，以后取下来很简单，顶多额头留一段时间的印子，没有后遗症的。”
十分钟后，手术室传来了连绵不绝的叫唤，以及让人联想到活虾乱蹦乱跳、跟手术台间的砰砰砰声。
泰拉共同体的四级行医执照，祝诚只有最低级的基础医疗执照，允许他进行常规疾病诊断、急救处理、基础创伤修复、常见药物处方等基础医疗作业——
麻醉，显然不属于基础医疗的范畴。
祝诚既没资格麻醉，也不敢给人麻醉，即便是局部麻醉也从来不做。
手术只做，全不麻。
“我......我要给你一拳......”
洛法拉趴在手术台上，眼含热泪，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拳头。
与二十分钟前比，她的额头多了一只笔直的角，约莫十厘米，就好像马儿变成了独角兽。
“......嗯。”
祝诚微微皱眉，有些诧异。
洛法拉的排异性......很低，植入手术非常顺利，后续愈合速度也快，明显比正常人快一截。光看她本人就知道了，基本上没有磨合适应期，还没下手术台就有力气要打自己一拳了。
活蹦乱跳。
“洛法拉，你仔细想想，小时候有没有吃过长得特别奇形怪状的果实之类的？”祝诚思考了半天，憋出一句。
洛法拉：“嗯？”
“就是......呃，算了，当我没说。”祝诚比划了两下，果断放弃。
泰拉的各种神话传说，往往都有这样的记载，某个原本平平无奇的人，因为偶然吃了奇异果实、怪兽内脏等等，结果脱胎换骨，获得了种种异能，上天入地，力大无穷，喷火吐水等等。
堪称一场全方位的物种改造手术。
而在蕴含着近乎无数星球的宇宙里，这样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它们被统称为“宇宙奇珍”。
就好像原产于“安卡雷斯星”的通感草，以特殊方式服用它，就有概率获得局部心灵感应的能力。
祝诚怀疑对方说不定就吃过类似的宇宙奇珍。
手术之后，洛法拉转头睡大觉去了——明天早上，三人就要出发，前往土融星空间站。
从捡到洛法拉已经过去了一周，祝诚自认为安排妥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不过再充足的准备，也永远不会够。
未来路上——
无非见招拆招了。
&#183;&#183;&#183;&#183;&#183;&#183;
“......已捕捉到‘琉璃物’的信号。”
“坐标。”
“银光之海，格拉斯星系，土融星。”
“收到。”
“护教卫队已经启程。”

第八章 土融星空间站
逼仄的空间，呛鼻的云雾浓烈至极，盘腿坐着的几个人却熟视无睹，自顾自吞吐着。
“头，拿个主意呗。”其中一个人坐不住，不耐烦道：“兄弟们是进是退，就看您咋想了。”
被叫做“头”的人，干瘦干瘦，只是背心下是硬邦邦的线条，显然是个高改造度的义体人。
他扯了扯乱糟糟的头发，咬着掺杂了兴奋剂的烟头：“妈的！催催催！你是领头的还是我是领头的？！”
对方嬉皮笑脸：“当然您是头，这不正喊您拿主意呗。”
又有一个人插嘴进来：“老大，咱们真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人体格高大，比划手势：“咱们运的玩意......纯是掉脑袋的。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时间等不了人的。”
他斟酌着词措：“要我说，大不了这票不干了，货丢在这。咱们兄弟几个往红区一钻，找片小行星带躲上几年，到时候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空间突然冻住了，烟雾缭绕，可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几对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放着幽光，一个人更是直勾勾盯着提议丢货的男人。
“不行，绝对不行！”
头用力摩着牙齿，直到牙龈深处丝丝缕缕的腥血：“这趟货咱们压上去的太多了！本就是指望这一票给咱们养老，要是丢在这里......他妈的！”
“而且说得好听，去小行星带躲上几年！”头吐掉烟头，目露凶光：“到时候兄弟们上哪去玩女人？从哪搞酒来喝？！”
提议不干的男人张张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头骂骂咧咧：“草他妈的，当初就不该借‘神业教’的渠道，露了底！弄得现在倒好，给人上门讨命来了！”
“麻痹一个野鸡邪教还威胁起老子来了——”
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泰拉共同体的非法结社、邪教、秘密集团等等多如牛毛，今天杀一批，明天又冒出来一撮，基本上各有各的理念诉求。
这些玩意往往都是由灵能者领衔创立，靠着五大星域的广阔天地，找个偏僻星球藏起来，总能等到个窗口期出来搅动风雨一阵子。
头嘴上叫骂，心里则烦躁得很，作为入选了泰拉共同体官方给出的非法组织名单的“神业教”，可称邪教中的职业选手正规军，比起最负盛名、屡杀不止的那一批，自然算是野鸡。
不过对上自己这帮走私犯，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恐怖邪教了，要是被对方惦记上，这辈子都别想养老。
“要我说，就干了。”
一个兄弟的食指压住匕首刃部，用力推挤，下一幕不是血肉被划开，而是食指与匕首刃部滋滋作响，如同金铁互相摩擦。
“神业教又不是不给钱，说白了，我给分析一下。”他手腕翻动，匕首消失不见：“要是不干，先不谈它们自己找不找我们麻烦，光是先举报，咱们就要被安全局追到死。那玩意哪里见得了光？”
“要是干了，这批货本身是一大笔钱，喊神业教提提劳务费，再给一大笔钱。”他两手一拍：“嘿！他妈的！说不定哥几个就能提前退休了！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没毛病，还是克罗兄弟看得明白。”马上有人接过话头，调笑道：“神业教给的资料我看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女孩，哥几个不是手到擒来？活体走私咱们难道没干过？”
“——我只说一点，都把耳朵竖起来。”
终于，头重重吞吐了一口气，浑浊的烟雾好似从五官七窍里喷出来。
他下定决心了。
“手尾一定要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来。这次可是在公共空间站......谁要是耽误了兄弟们，别怪我不留情面！”
&#183;&#183;&#183;&#183;&#183;&#183;
行李箱，一大一小。
所有准备的东西，全都在里面了。
小的祝诚拎着，大的白印吊着。
实话实说，白印的“力气”远远大过祝诚，液压、轴承与电机的机体，就是能碾压赤手空拳的肉体凡胎。
组装这具机体时，两人做过测试，白印的承载能力达到了一百三十公斤。体积还没篮球大的智械，能够轻轻松松吊着祝诚飞起来。
洛法拉两手空空，负责当氛围组。
“应该......没东西落下了。”
祝诚回望着店面，自己在这生活了两年多，没想到头一次出远门会是这个原因。他视线扫过，柜子的摆放、插座排线、货架上贴的标签......每一样都是自己和白印亲手布置的。
只回望了很短的一眼。
感慨有，可更多的、远比感慨多得多的，是丝丝缕缕蔓延在胸膛的悸动。
这算是，兴奋？对即将到来的功业之路的期待和担忧，混杂在一起，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它究竟该被叫做什么。
......对了。
祝诚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
他放下箱子，快步往卧室走，打开了衣柜，捣鼓了两下，打开了一面隔板——
嘎吱。
隔板的背面，挂满了鸭舌帽，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有序排列着。粗略数过去，不下二十来只。
游走在法律边缘，干黑活的人......大多有着自己的外号。
“鸭舌帽”，这是祝诚为自己选定的外号。
遮掩耳目，但又平平无奇，不容易惹人注意。
就好像特工电影里的特工们，只要在拥挤的人流中带上一只鸭舌帽，就可以完美伪装自己，从容撤离。
这面帽子......也算是自己两年多来的缩影了。
“好多帽子！”
背后传来了惊呼。
随即，惊呼变成了惊喜，洛法拉站在卧室门口瞧见，踏踏踏跑了过来：“好多好多！”
隔板上的鸭舌帽，样式图案都不相同，有的纯色简约，安安静静，有的花花绿绿，涂鸦字母夸张，嘻哈味十足，还有的水洗做旧，像是用了好多年一样。
祝诚自己拿了一只黑色鸭舌帽，最平平无奇的款式。
他看着眼巴巴的洛法拉，笑笑：“你挑一只吧。”
洛法拉大喜过望，迫不及待拿下了自己相中的目标。面料柔软，帽顶自然塌陷，整体呈银灰色。
“我也要我也要！”白印吊着行李箱，侧身挤进了卧室，见状赶紧大喝。
“嗯？”祝诚莫名其妙：“你不一直都是想拿就拿吗？”
白印甩得行李箱摇头晃脑：“给不给给不给！”
“你要哪只？”
“我要......蓝白色的那个，对对对，就是有浅变的那只。”
祝诚摘下鸭舌帽，递了过去。
“我没手，你给我戴。”
戴好了。
白印心满意足。
这下是真的正式出发了。
土融星没有修建太空电梯，要去空间站只能靠硬飞过去。
理由无它，上至经济水平下至人口数量，乃至未来发展前景，都没有一条够得上泰拉共同体颁布的硬性指标。
祝诚约了一艘私人飞船，三人排排坐。
舷窗外，熟悉的大地渐渐远去，先是环形都市圈慢慢缩小，那是祝诚过往十八年生活的地方，然后，环形都市圈化为了地表的小小块状凸起，土黄色的世界填满了视野。
再然后，土黄色也远去了。
深邃漆黑的幕布，自四面八方涌来，缓缓没过了它。
这是，土融星的......俯瞰视角。
这颗行星只有泰拉的四分之一大，近一成的地表被海水与湖泊覆盖，其它都是以土黄色为整体基调的土地。
十大环形都市圈，犹如格格不入的铁桩，打进了土融星的表面。又仿佛有力的心脏起搏器，为这颗曾经生机寥寥的星球，注入输送着鲜血，使它缓慢而稳步地跳动起来。
“要不要即兴吟诗一首？”白印飘过来：“我有充足的数据库！随时可以生成！”
祝诚没回话，正在这时，洛法拉挤开了前者，抢到了舷窗，趴在上边看：“我看到了——！空间站！”
漆黑的背景板中，除却土黄色的星球之外，缓缓冒出了一座环形的、旋转的“星球仪”。
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嵌套环形，以迟钝的速度自转着，三道巨大的机械回廊连接着内环与外环。
准确地说，“内环”是一座小型星门，直径超过一公里的虫洞发生器，幽邃的光海在机械环的中心稳定闪烁，构成了泰拉共同体超光速网络的一个小小支点。
“外环”则是真正的空间站主体，兼具着船坞等功能，在战争时刻，它可以经过预设的改装，飞速转换成一座战争哨站。
——土融星空间站。
飞船靠得近了，空间站越发清晰，无论是外部结构还是内里隐约可见的建筑群，都有一股子陈旧与崭新混合的感觉。
崭新来自于它始建于一百多年前，采取了当时最流行的建筑风格，而陈旧感......它毕竟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了。
一艘艘飞船如鱼群般有序前进，停泊在外环的对接船坞上。祝诚乘坐的飞船也是其中一员，待舱门打开，他带着白印和洛法拉鱼贯而出。
“人挺多的！”洛法拉观望周围。
巨大的广告荧幕在头顶移动，下方的天桥回廊四通八达，谈不上拥挤，但肉眼可见有不少人。
“大部分是途径中转，专程来土融星的人还是比较少的。哦，还有些人选择常住在空间站。”
祝诚解释了一句：“我是不习惯这种生活......人各有喜好吧。”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洛法拉的心思就不在“人多人少”上面了，她盯着最近的一个广告牌，看了好一会，转过头来问：“这是土？这是真的土？”
“嗯？”
祝诚正在狂点义眼视界——义眼能模糊“虚拟”和“现实”的界限，比如说各种别人看不到的弹窗。
所以，许多商家都在这上面砸钱下功夫，投放广告。祝诚刚落地空间站，义眼的视界就冒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从四面八方的建筑往眼前挤。
狂点关闭和不感兴趣了好一阵，才终于清净。
义眼能让人看得更多、更远、更清晰......包括，广告。
“呃，白印，你上次帮我装的屏蔽插件失效了，等下麻烦再弄一个。”祝诚呃了一声：“土？什么意思？”
洛法拉指了指广告牌。
【走得再远，也不能忘记最初的记忆——】
【选择“泰拉之土”，重拾与先辈们一模一样的感动！】
售卖的商品是......母星“泰拉”的土壤。
“骗人的。”祝诚拉起洛法拉往前走，铁面无私：“泰拉的自然资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一个公司就能卖？”
“这种广告瞄准的受众，就是土融星之类的偏僻星球。说白了就是打情怀牌，忽悠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星球的老人。”
“那这个——”
洛法拉不情不愿被拖着走，眼睛突然一亮，指六点钟方向。
广告上主持人侃侃而谈，一种号称来自某个外星文明，一年仅产一千份的保健药物。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本产品不能代替药物作用。
“也是假的。”
“那个呢！”
“假......哦，这个是真的，但性价比极低。我的身价，不足以支撑我在空间站消费。”
拉着洛法拉一路走，祝诚七拐八拐，进了空间站的居民区。土融星空间站不大，常住人口只有十五万上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这边是坐船的地方吗？”洛法拉看了半天，一艘像样的飞船没找到。
“你护照还没办呢。”
祝诚示意洛法拉跟紧点，来到了一片街道，依托空间站建立的居民区，采取了立体式结构，上下电梯与交错的天桥，构成了四通八达的环境，第一次来这的人难免头晕目眩。
不过祝诚轻车熟路，压着帽子，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家巷内的手作水疗店。
店门紧闭。
祝诚有节奏地敲了几声。
过了半分钟，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湿润的眼珠子。
“是我，祝诚。”
啪嗒一下，门合拢了。
又过了几秒钟，侧门开出一条小缝。
待三人窜进去后，门重新关紧。
室内湿度非常大，水雾弥漫，刚一进来，就隐隐有了稀里哗啦的感觉。
洛法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
灯光打开，盘在店内沙发上的......
——是一头半人高的，形似章鱼的头足纲生物。

第九章 【三十八小时接触】
奥莱尔人，俗称“奥莱尔章鱼”，来自一颗水生星球，是无穷汪洋中率先有了启蒙智慧的几个种族之一。
这几个种族发展水平差不多，都各自当过一段时期本土霸主，不过在它们初步将视线投向太空，尝试早期地外探索时，就遇见了一支“泰拉共同体”的考察队。
它们惶恐不安又带着兴奋，毫无疑问，在众多第一次接触地外文明的种族中，它们是幸运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协商，它们与泰拉共同体达成了友好合作关系，而非被暴力殖民、毁灭与奴役，享受了不少经济、科技等层面的对落后文明专项扶持政策。
此后两百年过去，见识到战火连绵的诸多星际战争后，如今包括“奥莱尔章鱼”在内的该星球种族，全都唯泰拉共同体是岸，只恨不能加入其中。
噼啪&#183;咕噜。
这是对方的名字。
“大概算是……空间站的地头蛇，呃，地头鱼吧。”
祝诚给洛法拉介绍。
“不，不，不。”
噼啪&#183;咕噜连忙舞动触手，居然说出了字正腔圆的泰拉东陆语，气泡音十足。
“请不要说这种话，在泰拉共同体的疆域上，我竟然敢当地头蛇吗？”
洛法拉居然从一头章鱼的脑袋上，看到了急急忙忙撇清的神态。
最高委员会：地头蛇在哪？
“这位就是，你要办护照的人吧？”
“不要担心，你们来得刚刚好，多坐一会，马上就弄完了。”
噼啪&#183;咕噜拍着触手，啪嗒作响，笑眯眯道：“小姑娘，你想不想试一下水疗？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我从母星空运过来的，你绝对没法在别的地方体验到。”
“它在骗你。”祝诚冷酷地戳破了谎言：“跨星球的空运费用，它哪里付得起？”
“我以前帮它干过一单活，结账的时候它就想用十次水疗抵一部分钱，话术一模一样。”
“哦，哦，哦。”噼啪&#183;咕噜不满地甩动触手：“所以我才讨厌灵能，尤其讨厌共识，你当时那么小我都骗不了你。”
祝诚说：“就算我不是灵能者，你也很难骗到我……”
“哎，讲道理依据，我虽然个人不喜欢，但真的很羡慕你们有灵能这套超凡体系。”
“同样是第一次接触，假如当年‘三十八小时接触’的是我们奥莱尔王国，下场就是‘三十八小时亡国’了。”噼啪&#183;咕噜流露着人性化的叹息，怅然万分。
祝诚默然片刻，宽慰道：“但你们的运气很好，比泰拉共同体要好。”
噼啪&#183;咕噜喷着泡泡，忍不住说：“真正运气差的，明明是对方吧……”
对于这种写进历史书的重要事件，祝诚自是不会不清楚。
统一历67年。
泰拉共同体降临新宇宙已经过去五十多年，经过最初几年的慎重观察期之后，泰拉发动了浩浩荡荡的开拓。
短短五十年时间，附近数片恒星系，数十颗星球被纳入版图，迅速开发。
唯一可惜的是，在这些恒星系、这些星球上，都没有发现成体系文明的踪迹，哪怕是几颗拥有生命的星球，也只停留在原始生物这种等级。
直到统一历67年。
这是，泰拉共同体第一次与地外文明正式接触的时间点。
那是一支突然出现在泰拉共同体境内的陌生武装舰队。
附近驻守的泰拉舰队，险些要抢先开火，不过庆幸的是，这支陌生舰队保持了相当的克制，主动发送公频广播，语言在十五分钟内被纺织机破译——
大致含义为，我们没有恶意。
最高委员会对此第一时间响应，做出了极大重视，迅速拉出了一支豪华代表团，光是神座就不下四位，第五环【真灵】更是一口气拉出了两位数。
他们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态度无比隆重，试图迎接对方。
然后……意外出现了。
或者说，是代表团发现了“意外”。
在七大道途与登临第五环、乃至第六环的强绝灵能前，几乎不可能有东西可以隐瞒住。
在正式接待的前一刻，代表团发觉了真相。
这支陌生的武装舰队，并非来自某一、或者复数的文明，它们来自一个势力——
一个在星海中臭名昭著，残酷恐怖的超大型掠夺者集团“玛索钠”！
这支武装舰队正是其中的分支之一“玛索纳的锁链”，它们的主营项目是奴役文明。
游猎星海的掠夺者舰队，一旦发现落后的、不发达的星球，就会迅速击溃本土政体，使整个文明都沦为永世相传的奴隶士兵与苦役劳工，不计代价地汲取该文明一切有价值的资源，就好像挤榨一条浸满了血肉的毛巾。
为了降低征服成本，“玛索纳的锁链”甚至有过将一整颗生命星球裂解粉碎，以这颗星球与生活其上的百亿同胞们的毁灭为恐吓，迫使该文明其它星球放弃抵抗的先例。
一次偶然的超光速航行失控，它们来到了这里——
一片在星图上，还没有被点亮的陌生星域。
然后，它们惊喜地发现，这片星域上竟然已经有了一个未知的文明。
按照初步探查，该文明是超凡力量与科技并行发展的路线，如今完成了以母星为起点、对周边数片恒星系的殖民开发，体量不算太小。
这就代表着……吃下这个文明的收益，值得心动。
版图达到复数恒星系的星际文明，算是真正脱离了襁褓期，可以被视为一个健全的青少年对待——可对于出身超大型掠夺者集团的“玛索钠的锁链”，它们还不放在眼里。
要知道“玛索钠”，历史上可是有过数次与霸主级文明交战的履历，却依旧活跃到了现在。
只不过考虑到己方孤军深入腹地，若是一登场就大张旗鼓作战，难保战损不会过大，所以舰队指挥官决定伪装成友好地外文明的身份接触。
——这帮土著，大概率会欣喜若狂吧。
待到对方深受蒙骗，戒备松弛时，它再悍然动手，以狂风暴雨之势率领舰队直冲对方母星，瓦解镇压整个文明，为自己的战利品陈列柜新增一员。
最终的结果，则是泰拉共同体选择了先一步动手——
先一步泰拉舰队前，代表团出手。
庞大的战列舰与巡洋舰崩坏、解体，残骸如同燃烧的雨水，蔓延弥散，堆积成飘荡太空的舰队坟场，遮天蔽日的舰载单元被蛮横的力量横扫一空，毁灭殆尽。
畅想着在奴役对方后，重演那些曾发生过一轮又一轮的事情，为所欲为未来的掠夺者们，没有等来登陆的命令，而是在舰队阵列间肆意纵横，毁天灭地的个体。
垂死挣扎之际，舰队向着最近的殖民星球发动了携带的歼星级武装，被称为“死光”的介子流发生器。
这一能够直达地核，由内而外引爆星球的对星武器，被时任总统“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徒手拦截，消弭无形。
据事后统计，“玛索钠的锁链”从出现到最终被镇压，一共过去了三十八个小时。
史称，【三十八小时接触】。

第十章 尾随之人
提到这里，噼啪&#183;咕噜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想想都觉得后怕。
要是当年它们母星遇上的不是泰拉共同体，而是“玛索钠的锁链”，恐怕现在它正带着爆炸项圈，在海底下用八只触手狠狠挖矿，哪里能在土融星的空间站开一家水疗店？
它们同样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超凡体系，可截止接触地外文明时，奥莱尔章鱼中的最强者，数百年一遇的“大漩涡使徒”，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借助合适的天然洋流，再以自身为媒介，小心翼翼地引导施法，才能摧毁一座小型城镇。
待接触了泰拉共同体，正式参与星际社会之后，这套体系就显得非常粗糙了，无论在哪一种评估标准里，都只能得到一个“暂时未发现实战价值”的判断。
到了今天，不过两百年，奥莱尔章鱼就几乎全盘丢掉了这套体系，往日的贝壳神殿变成了旅游经典，仅有的、继续坚持的那些人，不是被当成超凡者，而是被视为传统民俗技艺的传承者，文化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
按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几代章鱼，那些关于“大漩涡使徒”的传说，恐怕就真要跟父母哄骗小孩的童话故事一样，变得真实性饱受质疑了。
“也没办法埋怨。”噼啪&#183;咕噜拎了一勺水，往脑门上浇：“谁叫我们没像你们一样，这样子有巨大实力......”
“那你还三天两头抨击共识？”
说话的时候，祝诚正低头拆开一次性毛巾，让洛法拉擦擦脸、擦擦头发。噼啪&#183;咕噜是标准的水生物种，所以水疗室的水汽重的不行，没坐多久就有了湿漉漉的感觉。
“那不一样。”
噼啪&#183;咕噜矢口否认，它左看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偷偷录音：“哦，我想起来了，那个词语，双刃剑。”
“灵能的优点是不需要资源，你们自顾自闷着头想一想就莫名其妙变强了，突破了。宝贵的宇宙奇珍不需要，珍贵的修炼方法道途里自带。”
噼啪&#183;咕噜聊起这个是轻车熟路，谈资经验丰富：“成型速度又快得离谱，我就不提那一位了，这位是例外中的例外，没人比得上。可是其他的灵能者，按你们的传统，真正的天才四十岁前就应该突破第五环了——这可是对标‘活跃者’的级别！”
“活跃者”。
按照默认的标准，这个级别的超凡者足以单人抗衡一支主战舰队，粉碎小行星，在恒星表面短期存活，镇慑与威胁一整颗行星的生态系统。
依这一标准，第五环&#183;【真灵】的灵能者就可视为一位“活跃者”。
以前第一次知道，曾经泰拉的大气层内、同一时代存在数十位“活跃者”时，噼啪&#183;咕噜是咂舌愣住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神来。
对于许多文明足以充当最终底牌，数百年都不一定能诞生，行走的活体战略兵器的“活跃者”，在泰拉仿佛成了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噼啪&#183;咕噜阅读过泰拉的灵能者历史，他们基本上每隔五六十年就会换一批，少有寿尽终寝的。
“第五环......”
洛法拉拿毛巾是胡乱擦拭，神头鬼脑，祝诚看不下去，帮着打理了一番。突然听到这几个字，他动作不由微顿，眼神下意识地，生出了自己都没察觉到、丝丝缕缕的向往。
“【真灵】。”情绪来得快，祝诚收拾得也快，他喃喃道：“要是我......”
“不吃资源，成型速度快，尤其上限还高。”噼啪&#183;咕噜咂舌：“第七环可是能对标‘超然者’的，霸主级文明都得严阵以待，平等对谈。”
“可惜缺点也明显。”
噼啪&#183;咕噜掰着触手算，这可不是它的一家之言，而是其它文明颇为公认的判断。
“灵能不能遗传，保证不了有序交接，再厉害的势力也不能说下一代必定有资格接过交接棒。还有，没办法标准化批量化生产，一个灵能者有一个的模样，很难复刻，想传功速成都难办，还有最关键的......”
噼啪&#183;咕噜小声道：“超级爆炸容易导致内乱。”
祝诚张了张嘴，顿时沉默，别的他有自信辩驳一二，这点是真不行。
每年泰拉共同体投入在维持内部稳定上的花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兴许前一天刚刚镇压打杀了一批迥异想法的灵能者，第二天不知道在哪个边边角角，又有新的灵能者粉墨登场，拉扯起非法组织，打出自己坚定不移的追求。
五大星域，疆域广阔。
这是浓厚的底蕴，铸成了当今“泰拉共同体”的繁荣昌盛，也是令人难以顾全的对象，数以千计的星球，总有政府视线暂时没法触及的地方，它们会成为滋生动乱的土壤。
昔日的【至高分裂】事件，就是最好的明证。
白印嘀咕：“还好还好，‘至高分裂’没成功，不然我现在已经被拆成零件了。人类至上主义不能要，不能要哇。”
“为什么你们说的，我一个都听不懂？”
洛法拉坐了半天，听得迷迷糊糊，又没人理会，愤怒的火腾腾上涨。
“啊，哦，嗯。”白印的眼睛闪了闪：“改天给你补补课？数学物理艺术文学化学通识都安排上！”
噼啪&#183;咕噜又给自己脑壳浇了一勺水。
它舒坦地发出咕噜咕噜声：“群星议会的体系，我个人觉得很厉害——”
祝诚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怼一怼，听见这句话，眼皮顿时一抽，盘旋到嘴边的话如泄了气，一下子没什么好说的了。每个泰拉人都清楚那段历史，对方现在说出来，明显开玩笑讨喜的程度大于认真讨论。
“呃，干燥间还空着吧？”祝诚摸了摸袖口，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除一下湿就走。”
“都空着呢。”噼啪&#183;咕噜往沙发里陷了进去：“你都熟悉，我就不带路了，自己去吧。”
“等等！”洛法拉一把抓住祝诚的衣角，拉住不让动：“什么什么群星议会，什么什么体系好厉害——”
她震声道：“讲给我听！”
祝诚愣了愣，坐了回来。
“群星议会......是霸主级文明，呃，你就把它当成一个很厉害的国家就行了。至少在目前的可观测宇宙里，它们是最强大的。”
祝诚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采用更通俗易懂的解释。
“它们的超凡体系是摘取星辰的投影，置于自身的灵性之海，逐步打造出一个介于虚幻和真实的内宇宙。有许多小行星、冰霜星球、熔岩星球、重金属星球、恒星、彗星之类的，共生自洽，升升落落。”
“因为每个星球都不一样，所以供组合的可能性很多，两两、三三、四四......一路构筑上去。”
那些高位灵能者可能对其它体系有鞭辟入里的理解，不过祝诚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选择百分百照本宣科，不含半点个人见解：“它们把这套体系的最强等级称为‘星髓尊主’。”
“因为力量发源于群星，所以它们的宇宙超视距打击能力非常夸张，远超其它体系。我记得最出名的案例，应该是有位‘星髓尊主’一箭击毁了一千光年外的行星。”
祝诚努力给洛法拉讲明白：“嗯，你就想成沿途的一颗颗星星是充电桩，一箭射过去的时候，就可以不断汲取星力补充，大幅度增加续航射程。”
“不过你也也不用太担心，我们泰拉共同体是不怕群星议会的。”
祝诚望着洛法拉的眼睛，略带绿色的瞳孔：“......懂了吗？”
“好像？”洛法拉迟疑。
“那就是没懂。”
“我打断一下。”
噼啪&#183;咕噜貌似突然不爽，用力拍了拍湿漉漉的沙发，传来闷闷响声。
“十秒钟前，这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瓦洛尔人’的护照办好了。”
祝诚示意洛法拉伸手，扫了眼戴在手腕上的电子手环——这是特地给洛法拉买的，毕竟对方一穷二白，一干二净，纯自然生物选手。
没有电子设备，万一突然有事情，联络都不方便。
电子手环的屏幕上，洛法拉大头照旁边的状态栏，已经更正为了“允许入境”。
“麻烦了。”祝诚道谢。
“钱不能少。”
祝诚笑笑。
“泰拉的信用点是硬通货币，保值的很。”噼啪&#183;咕噜哼哼唧唧：“我母星的一大家族，可就指望我靠汇率赚钱的。”
“那你有考虑过永居吗？”祝诚示意洛法拉跟着：“我们的审核确实很严，但你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通过审核、拿永居的可能。”
“哈哈，这个就不用了。”噼啪&#183;咕噜吐出一连串泡泡：“土融星的水疗店再棒，毕竟不是我的家，母星的海水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子么......还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祝诚想了想。
“你们的星球在泰拉共同体的辐射半径内，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噼啪&#183;咕噜一时间说不出话，它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祝诚头发湿漉漉的，瞧着甚至有几分狼狈。对方说出刚才的话时，并没有溢于言表的自信，也没有色厉内荏，只是平常。
一种犹如别人问一加一等于几，回答等于二的平淡，随口说着一件习以为常，早就默认的道理。
这就是，霸主级文明的公民？
这就是，作为“泰拉共同体”一份子的自信？
错愕渐渐消失，噼啪&#183;咕噜心中感慨，挥了挥手，目送对方离开。
“嗯？”
突然，噼啪&#183;咕噜怔住，它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仔细扫视着义眼视界。
“祝诚，等一下！”
“......什么？”
祝诚回过头，一瞬间注意到了对方的情绪。
“你们......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下子，轮到祝诚惊讶了。
他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的确，航空港那边还欠了一笔，自己非法入侵公共场所、破坏运输船和偷窃财物，要是被抓住了，怎么也要进去几年。
可......自己手脚处理得应该算干净啊？怎么会案发？
莫非是亨利尔他们被抓了？自己一直都是伪装身份跟他们接触，就算被抓了要供人也不可能供出自己啊？
“那为什么，会有人在盯着你？”噼啪&#183;咕噜说。
祝诚表情认真起来，接过噼啪&#183;咕噜分享的监控画面。
土融星空间站的历史比土融星十大都市圈还要长一些，对星球开发的第一步就是建造空间站。一百多年过去，当初崭新、井井有条的居民区也变得陈旧、冗乱了许多。
可操作的空间自然而然就大了。
噼啪&#183;咕噜副业开水疗店，主业是办假证，为了安全起见，它私自在周边搭建了一片隐秘的监控网络，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好跑路。
对方在土融星空间站带了快二十年，说地头蛇是抬举，但的确积攒了一些人脉和案底，偶尔跟官方搭的上线。只因堵不如疏，与其花力气全方位无死角清查，还不如留出几个官方心里有数的渠道。
这样一旦出事，也方便迅速追查。
此刻，切割成三十二块的监控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人。他嘴里叼着根烟，穿着一套耐脏耐磨的工装，这是远航飞船船员的经典打扮之一，丢到空间站这种飞船交汇之地，就好像石沉大海，绝不会引人注意。
理应平平无奇。
只不过在噼啪&#183;咕噜的监控网络下，一个个单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行动轨迹，汇在一起就变得可疑。根据前后画面推算，这人明显抱有某种目的，追寻着什么而来。
从一路轨迹看过来，追寻的目标分明......
——是自己？
祝诚一怔。
安全局的便装警察......不对！如果真是安全局的人，抓自己哪里需要便装？
点几个人，拿好武器，乘着穿梭机从天而降，直接就把自己镇压了！灵能者都不需要，敢反抗当场乱枪打死！
整个人不是安全局的，不该是抓自己......
祝诚猛地看向洛法拉。
答案如此清晰。
对方，是为洛法拉而来！

第十一章 先人一步
立刻溜？
这是祝诚的第一反应，旁边的噼啪&#183;咕噜察言观色，提醒道：“你们可以从后门走，这人是陌生面孔，我没见过。你对这边肯定比他熟，甩开不是难事。”
“谢了。”
祝诚下意识松了口气，也顾不上吹干头发衣服了，赶忙拽着洛法拉和白印就要跑。
洛法拉没反应过来，亦步亦趋。
“祝诚！”白印吊着行李箱，喊住了前者。
“怎么？”祝诚嘴上说着，手上抄起家当，脚步不停。
“先别忙着跑——！”白印迅速飞上去，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对方就做好开溜的全部准备了：“跑可以，但不是现在啊！你好好想想！”
祝诚被智械拦住，疑惑不解，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眉头紧了紧，手中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是，你说得对。”祝诚承认道。
“——噼啪，麻烦借一下你的安保机器人。”
祝诚把行李箱丢给洛法拉，顺势撩起外套，抽出腰间手枪，麻利地换好子弹。
“重神工业集团”下属子品牌“标靶”出品的手枪，稳稳的大牌子货，兼具精准与威力，一个弹匣的容量是二十三发，支持智能瞄准协议。自己这把虽是海淘来的二手货，有些磨损，但绝对够用了。
“你不会是想......”噼啪&#183;咕噜吃了一惊。
“强龙不压地头蛇，对方看样子不像是土融星的人。”祝诚装好手枪，又检查了近战武器，没有毛病，电量充足：“偷偷摸摸的，行为可疑，一定不是好人。”
“现在敌寡我众，先想办法控制住他，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总好过直接稀里糊涂溜走。”
决定不跑了后，祝诚摆正作战的姿态：“噼啪&#183;咕噜，你不用掺和，在水疗店躲好。”
噼啪&#183;咕噜也没想到对方前脚还要跑，后脚就要决定上，真是独属于青少年的反复无常，它处事老道，劝说道：“贸然冲上去，我怕出事，要不还是跑吧。”
“是啊。”祝诚整装待发：“所以要借一下你的安保机器人，兜个底。钱不是问题，就当我租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噼啪&#183;咕噜就算心里不情愿，也没有了回绝的余地，只好敲击了几下。墙角不起眼的狗窝里，钻出了一条小臂粗细、两米多长的银色蛇。
再定睛一看，这条蛇分明是纯机械体，只不过做了仿生设计，体表的鳞片泛起一阵阵光影水波，如变色龙可以实时变换色彩，融入周边环境。
家用安保机器人&#183;仿生型，同时具备肉搏绞杀和短距离激光射击的能力。售价不便宜，所幸噼啪&#183;咕噜的这台也是二手货，激光武器模组已经报废了，所以买回来的价格大打折扣。
噼啪&#183;咕噜向祝诚移交控制权限，不过保留了一部分，没有给致命性攻击的许可。万一出了人命，它可承担不起后果。
义眼视界冒出弹窗，显示一件新的设备已链接。
祝诚看在眼里，认为足够了。
真到了需要致命性攻击的时候......自己有枪和白印。
是的，白印也有武器。
毕竟泰拉共同体对个人持有武器从来没有完全禁止。
据说以前有下议院和上议员的议员倡导提议，认为泰拉共同体每年都为维持内部秩序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那应该考虑大幅度收缩民间武器流通，收缴天下兵，由此减少动乱。
只是经由讨论，这套方案最终没有被通过。
包括安全管理局、科学伦理委员会、六柱骑士团、最高委员会在内的众多组织认为，非法势力只要想，总能通过这样那样的途径花式搞来武装和设备，杜绝禁止不了。
假如己方收缴天下兵，岂不是令其它遵纪守法的平民面对经常爆发的恐怖袭击时，只能抱头鼠窜，全无反抗之力？这种一边倒的局势，不可以。
因此迄今为止，泰拉共同体只对个人持有高危、生化、重型等武装有限制，至于单兵式武器，近战也好，远程也罢，就没有太大约束了。
“洛法拉。”收拾妥当，祝诚看向少女：“你先——”
“我也要去！”
“不行，你不能去。不给你枪容易出事，给你枪，我怕你乱射把我打中了。”
洛法拉睁大嘴巴：“我、我的准头......”
祝诚的脸上，有着十足怀疑。
“你也有任务在，待在店里，把我们行李看好了。千万不要乱跑，回来我给你买好吃的。”
没等洛法拉说话，祝诚带着白印，急匆匆从水疗店后门拐了出去，那条仿生安保机器人也沿着墙壁飞速滑动，跟了上去，皮肤变换颜色，融入了环境。
&#183;&#183;&#183;&#183;&#183;&#183;
“......头儿，有情况。”
男人叼着烟，倚着一根电线杆：“除了目标外，还有个小孩，另外有台机器人跟着他们。我暂时没法确定这是机器人还是智械。哦，照片发你了，你要不看下？”
通讯那头传来一句骂声。
“我他妈是人不是神仙，光看图谁分得出来机器人和智械的区别？”
“嘿嘿。”男人笑嘻嘻：“他们进了一家水疗店，待了有一阵子，我等他们出来就动手？居民区的安保力度低些，风险小。”
“行......你看着办。”另一端的“头”磨着牙齿：“我再强调一遍，一定要快，手脚干净，不然出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知道，知道，您都吩咐多少遍了？”
男人不以为然，心里嗤笑，自家这领头的真是越老越没心气了，都干上杀头的买卖了，结果反而搁这瞻前顾后，岂不是既要又要吗？
哼，走完这一趟，赚的钱足够潇洒好几年了。等到重新复出的时候，决议不能再找对方......现在心气都丧成这样了，再过上几年，怕是半截脖子都能入土了。
他扭了扭脖子，等待着目标一行人出来。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争取一分钟内搞定吧。
可不能让他们跑了......
吧嗒。
正前方楼房的拐角后，传来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路中间。
男人瞪大眼珠子，嘴里的烟差点没叼住。
黑发，年轻到了几乎稚嫩的地步，顶着一只鸭舌帽。
这踏马不是......自己盯着的目标吗？！
下一秒，对方甩动手腕，一柄滋滋作响的电棍顺着袖口滑出。

第十二章 电击小子
短暂的茫然后，男人气极反笑。
他呸一下吐掉烟头，脖子扭转，咯嘣作响，手掌一翻，魔术般变出了一把短刀。
右手反握，他架开双腿，身体微微晃动，姿势如同随时能暴起的猎豹，顷刻间就能扑杀目标。
枪声动静大，一开就很难遮掩下来，以至于双方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都没有动用枪械，转而拿出了近战武器。
“切，我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倒找上门来了。”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有浓浓的嘲弄。
“拿着把电棍吓唬谁呢？小心抓不稳给自己电了。”
祝诚也向前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五米。
“只会讲屁话？”
“嘿。”男人舔着嘴唇，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青年，一个照面的功夫，他已经看透了对方的底细。
除却一对义眼和换掉了左手的义肢，剩下的部分几乎就全是原生了，顶多体内有几件小型功能增强植入体。与之相反，自己的改造率拉到了接近40%，生理机能对普通人可称碾压，赤裸裸的虐杀。
所以，自己只需要一把短刀，对方却得依赖电棍......切，小小的自卫武器，真是孩子气的玩具。恐怕买过来，对方都没正儿八经用过几次吧。
“我多问一嘴，那女的人呢？你把她藏哪了？”
男人咧嘴：“讲出来，我就饶过你。别让我多费力气，不然你得多吃很多苦头。”
“你再敢多说一句话。”祝诚拧动电棍：“我立刻拨通安全局的举报电话。”
话音未落，男人倏然暴起！
——好快！
祝诚早早做好了警惕，不过真到了交手的刹那，还是难免一惊。眼前一花，对方就逼到了近在咫尺的位置！
好在做足了准备，电棍滋滋，顺势砸出，谁曾想对方躲都不躲，欺身一扑，就要将短刀送进祝诚的腹部！俨然是瞅准了祝诚改造度低，自己改造度高，硬要以伤换伤！
滋——滋滋滋滋滋！
靛蓝色的电弧瞬间击穿空气，击中了男人，他的阴狠笑容登时僵住，不知是吃惊还是肌肉痉挛，整个人动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不过他的反应也是快，短刀刺击登时一变，反手砸在了电棍上。
明明是稍大过巴掌的短刀，祝诚却觉得有重斧劈了下来！电棍险些被直接震飞，整条手臂都不住发麻。
一个来回，双方一触即分，各自退了数步，重新拉开距离。
男人看着显示植入体报错的弹窗，又惊又怒：“两百安倍的电流！这他妈都快赶上军用级了！你不要命了？！”
换成纯原生器官的自然人，这支电棍就算接触一秒钟，前者通体都要碳化碎裂，留下大大的黝黑窟窿，瞬间死亡。他作为高改造度的义体人，刚才挨了一下都吃不消，浑身止不住打颤，一身义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换成对方这种大半都是原装货的身体......都不是双刃剑了，稍有不慎擦到自身，当场就要暴毙！脑残吗这是！
祝诚抓紧时间缓解着发酸发麻的手臂，要知道对方是先被自己电了一记，仓促变招，力量绝对没有全部发挥出来，结果就是这样一劈，还是让自己差点招架不住。
义体......的确具备着优越性啊。
“这就吃不消了？”祝诚冷冷道：“本事不大，口气不小，这样的蠢笨，竟然还敢主动过来找事？你妈妈没教好你做人的道理吗？不要紧，现在我就当你的爹，来好好教育指点你一番。”
男人愣住了，茫然了，怔神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他气极到了不笑的地步，死死盯着面前之人，一字一顿道：“我要把你手和腿都剁掉，在飞船里养一辈子。”
砰！他再度暴起！
这一刀动了真格，全功率运作，绝非自然人可以抵挡，就算一块拇指厚的钢板挡在前面，照样要被轻松刺穿。男人冲得又快又猛，杀心已经强烈到了顾不及其它的程度。
也是这个瞬间——
祝诚猛地往边上躲闪！
可来不及！男人这一击含怒而发，义体提供的动力远超祝诚，与之相比，后者的规避动作不说龟速，至少也是避之不及。
——街边一栋楼房外墙，“砰”的弹击声猝然爆发！
突刺过程中的男人，好似蓦然被一发狙击枪打中，冲势戛然而止，失去平衡，跌撞着往前滚了好大一圈。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皆位于极难发力的姿势，机械体的黑蛇缓缓蠕动，紧紧绑住了它，就好像捕获了一头猎物——它的芯片里烧录了全面的动作模组，如同一位柔道瑜伽地面技大师。
万向关节与可变刚度材料组成的躯体，在内部肌腱系统的协同发力下，绝不会逊色大部分的义体。一旦被它成功束缚住，拖入地面战，万事皆休。就算是一块实心的大铁块，都要被它活生生绞烂、绞碎。
——家用安保机器人&#183;仿生型。
祝诚收起电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真是险象环生啊。
光凭自己一个人，肯定是打不过对方的，好在从一开始也没想着单挑。自己以言语和灵能相激，牵制住了对方大部分注意力，为隐藏游过来的安保机器人创造突袭机会。
总体发展......没有太出乎预料。
男人还在不停挣扎，与机械黑蛇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祝诚想把对方拖到小巷里，不过拖了一下，很是吃力。
机械黑蛇不必说，看着不大，密度相当高，沉甸甸一块，而男人是高改造度的义体人，瞧着是人，本质则是铁坨子。尤其双方还在不断角力、挣扎，让祝诚更加不好发力了。
若不是觉醒灵能后，潜移默化增强了一点身体素质，怕是要累个半死了。
“白印，搭把手。”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智械飞了出来，飞快帮忙把男人拖到了一处巷子里，顺便模糊化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祝诚蹲在男人面前，俯瞰视角下，男人脸色涨的通红，折腾了半天，已然有些使不上力气了。
看着祝诚居高临下，他牙都要咬碎了，狂骂——
滋滋滋。
电棍怼进胸口，电弧沿着体表游动，立刻给对方电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这次的电流，就远没有两百安倍那么高了。祝诚自己私下改造过电棍，额外增加了一块大功率电容器，所以才能一瞬间释放出高达两百安倍的电流。
可惜预算有限，采购的电容器质量不太行，用一次就会烧毁。男人方才认为自己不要命，实际并非如此，这本就是一次性攻击。
要是想发出第二次，必须更换电容......真到了作战时候，显然不会有慢慢更换的时间。
“你为什么偷偷跟踪我们？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你的身份是什么？”
祝诚松开电棍，连问三个问题。
“嘿、嘿......我是你爹！”男人渗出冷汗，眼神依然阴狠：“大不了就是个死！哈哈哈！你以为你爹我怕死？我告诉你，你踏马得意不了太久了！马上就有人——”
滋滋滋！
男人身体瞬间发抖，好似煮熟的虾子，痛苦蜷缩一团：“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松开一截。
“说不说。”
“我说你妈了个——”
滋滋滋！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说不说。”
滋滋滋！
“哇嗯嗯呃呃啊！”
“说不说，说不说。”
滋滋滋！滋滋滋！
“等、等等，我——”
滋滋滋！
“说不说说不说。”
滋滋滋！
“别、别他妈电了！我说，我说！”
滋滋滋！
又电了几秒，祝诚后知后觉，不动声色地收起电棍：“你刚才叫声太大了，导致我没听清楚，怪你。”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尿尿都要被电出来了，他张嘴呜啊了几声，有气无力，有深深的悲凉感。
祝诚见状，眉头一皱，又是提起电棍。
“等等！”男人下意识想拿手挡，然而四肢都被机械黑蛇捆绑得死死：“我、我是干走私的！知道走私是干什么吗？我们把值钱的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价格砍好几刀，让原本买不起的人也能享受到......”
祝诚眯着眼睛：“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不然呢？男人想着，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哪里懂得社会的条条道道。
滋滋滋。
“呃呃呃呃呃呃呃——！”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祝诚说。
不知为何，男人觉得祝诚的语气莫名给自己激起了一阵胆寒，要知道上一次给他这个感觉的人，还是头儿动了真火时的神态。
可头儿是什么人？眼下的确是越老越活回去，胆气心气萎缩的厉害，可好歹过去是身经百战，马上就要从走私犯安全退役，幸运上岸洗白享福的狠人。
眼前这小鬼，哪里有一点可能比得过头儿？！
他犹豫了一下，松了口：“神业教......神业教在找你们。”
“神业教？”
祝诚认真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查到了，是一个上了非法组织名单的邪教。”白印光速冲浪，搜索到了信息：“呃......它的教主貌似是【共识】。”
“这跟洛法拉有什么关系？”祝诚自忖跟自己无关，唯一的解释就是洛法拉。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欲增其悟，必消夙业。”
白印念着资料：“这个是它们的教义，嗯，我暂时没看出洛法拉哪里沾边了。”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走私，最多不过进去蹲几年。”祝诚话锋蓦然一转，多了几分凌厉的味道：“结果你们竟然还跟邪教有合作？泰拉共同体对邪教的打击力度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
“我奉劝你坦白从宽，这样还能有一点减刑的可能。”
男人咽了咽口水，强自冷哼：“都入了这行，哪个没有掉脑袋的风险？你觉得我会怕？”
见电棍又扬了起来，他赶忙改口：“我们这次运的货走了一段神业教的渠道，欠了人情，没办法才听它们的。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邪教，尤其是这种野鸡邪教，我真是想亲手捣毁它！”
“你们有几个人？”
“呃......”男人犹豫。
滋滋滋！
“我说我说！”他被电的直翻白眼：“算我在内，四个人！四个人！”
“那为什么就来了你一个......哦我知道了。”
祝诚理了理，顿时了然。
这个走私团伙大概是觉得，来一个人就够了吧。老实说，要真的正面对打，一个人确实足够了。
自己刚才就拼了两记，都险些握不住电棍，再多换几招，当场就得被擒拿。
“我还要其它信息，都说出来。比如你们飞船停的位置，其他人的情报，麻利点。”
“这些真不行——真不行！”男人告饶服软道：“其它就算了，我要是把底全漏光，头儿绝对会宰了我的！命都要没有！”
祝诚撩开衣角，手枪安静别在腰间，一字一顿：“你觉得我就不会杀你吗？”
话音落下，祝诚拔出手枪，拉动保险，抵住男人的额头。
“你杀过人吗？你肯定杀过，那你莫非觉得，我就没杀过吗？”
空气一下子寂静下来。
过了几秒钟，男人停止了挣扎，低声说了起来。
祝诚耐心听着，第一环巅峰的【共识】灵能，赋予了还算出众的记忆力。
前因后果迅速在脑海中勾勒成型，神业教委托走私团伙，走私团伙通过照片对比，在洛法拉刚上空间站时就发现了行踪，派出男人跟踪过来......
【祝诚！】
祝诚的义眼视界弹窗连连，白印突然给自己狂发消息。
【有人在往这边接近，速度好快！不止一个人！】
【他们也有技术人员，我快拦不住了！马上就能定到这人具体位置了！】
——反应这么快？
祝诚为之一惊，这个走私团伙的组织力比自己想象中强不少，男人被自己拿下也没太久，那边竟然就反应过来了，倾巢而出，直往自己这边扑！
【是战是退，是打是跑？】
“肯定打不了，抓紧时间先跑。”
祝诚犹豫了一下，选择将机械黑蛇留在这里，不然怕自己走后，男人挣脱溜走。
紧接着，祝诚拔腿就跑。
“我喊洛法拉过来，你给安全局打下举报电话！就说有人贩子在这！”

第十三章 围杀快跑
空地两栖的轿车，风驰电掣，沿着空轨飞速行驶，距离导航仪上的红点愈发逼近。
“废物！废物！废物！”
车子后排，一个人抱着狭长的太刀，恼火万分，连嘲讽的心情都没有了：“陈，真是一个废物！一个小孩，竟然拿不下来，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
“还能不能再快一点？”
喀嚓，子弹上膛的脆响，这人同样挤在后排，闷声闷气，检查着自动步枪：“千万不能让对面跑了，他要是跑了，咱们全都要吃大苦头！”
“妈的，哪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了个骇客，跟在他们旁边的那颗球，原来真的是智械！”
坐在副驾驶位的人，顶着爆炸头，手腕拉出的数据线正连着一块便携式终端，十指噼里啪啦敲得起飞。
“别扯有的没的！你就说搞不搞得定！”抱着太刀的人吼道。
“有点麻烦，但还好！哼，要不是仗着智械有种族优势加成，我早拿下它了！再给我一分钟，对方要顶不住了！”爆炸头也在吼：“日了，这逼人准备打安全局的举报电话！”
“嗯？！”高大的男人一惊：“拦截！必须要拦截！”
违法犯罪的人遇上安全局，就好像老鼠遇上了老虎，几乎没有不怕的。少部分不怕的，甚至还主动勾引挑衅的人，个个都是有大能耐在身，他们这个团队可远远谈不上大能耐。
更别提就算是这种有大能耐的狠角色，也被打死过不少。
“用不着你提醒......我暂时截断了他们的通讯线路！”
“——时间应该够，我先去把陈接上车。”
嘶哑的声音响起。
轿车内霎时间安静了一瞬，坐在主驾驶的头儿，语气没有几分高昂，莫名平淡。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清楚对方此刻有多愤怒，绝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触对方霉头。
不单单因为对方是团伙老大，积威甚重，更在于......他是所有人中，无可争议的、最能打的人。
“中野，德罗尔。”
抱着太刀和端着枪械的，下意识坐正了起来。
“你们两个下车，分开来，两头堵，务必不让目标逃走。抓得住最好，抓不住也要围起来，等我过来。”
两人二话没说，待车速稍稍减缓后，就这样直接跳了出去，反正是义体人，区区几十米的高度摔不死，落地缓两口气就行了。
“卡尔，你暂时留在车上，我要你自由行动，实时提供支援，听明白吗？”
“懂的，头。”
爆炸头嘻嘻哈哈，一拉把手，座椅猛地往后倒，变成了半张床。
“我知道你嗑东西成瘾，不然干活都不效率，没有力气。”头儿转过来，眼神直勾勾盯着爆炸头：“平时就算了，这次如果你嗑上头，耽误了事，别管我不讲情面。”
爆炸头笑容僵了一下，勉强道：“您放心。”
行驶过程中的车门被推开，头儿一声不吭，转瞬间消失在了风里。
&#183;&#183;&#183;&#183;&#183;&#183;
“祝诚祝诚！”
“你说，我在听！”
白印着急：“通讯打不出去！我们的线路被切断了！”
祝诚赶紧点开自己的义眼视界，发现左上角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信号不良”的标志。唯一庆幸的，在被切断线路前，他已经通知了洛法拉。
“能解决吗？！”
“可以，但是要时间！”白印焦头烂额，处理器要物理意义上的冒火了：“对方算法要比我优越一些，但没太多！主要我算力跟不上，那人肯定配置了超算——”
“祝诚！”
祝诚一路狂奔，饶是植入了“乳酸盐处理器”，也感觉有点疲惫了，冷不丁又听见人喊自己，他大声道：“你说你说！”
刺啦！祝诚脚步猛地一停。
他这才发现，说话的不是白印，而是洛法拉！
就见前方路口，洛法拉一手拎着一个行李箱，急急忙忙跑过来，见到祝诚的第一秒，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招手道：“我在这我在这！”
“我都费劲，你不嫌累？”
祝诚愣了愣，洛法拉带着两个行李箱，走起路来带风，一蹦一跳。
不过愣神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祝诚先是让白印扛箱子，自己拉着洛法拉就跑：“居民区不能待了！我们去船坞那边！公共场合，他们绝对不敢动手！”
“啊？”洛法拉就来得及叫了一声，整个人被祝诚牵着走。
“腿还是太慢了，必须要一辆载具......白印！”祝诚跑了两步，一眼看中了路边停的摩托：“先别管恢复通讯了，这辆车解不解锁得了？”
“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不行，太久了。”
祝诚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左手五指捏紧，用力一拳冲着摩托的控制面板砸了下去。
砰，砰，砰，连砸三拳，面板顿时碎得不成样子了，露出了内里的复杂线路。祝诚扫了一遍，手伸进去飞速操作了一番：“洛法拉！上车！”
“哦、哦哦......”
“抓紧我！”
祝诚拧动握把，摩托发出呜呜的咆哮，随即轰然发动！
这辆摩托档次不差，起步速度颇快，惯性作用下，洛法拉大喊大叫着抱紧了祝诚。
“祝诚！”
然而没开多远，白印紧张的声音传来。
“又怎么了？！”祝诚全力以赴开车，剧烈的气流扑面。
“对方分开了！我暂时捕捉有两个单位，正冲着我们过来——”
“不能再这样开了！他们占住了位置，摆明是想围住我们，再继续往前走只会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祝诚看到了白印分享过来的画面，只见以他为中心，附近有两个红点围了过来，就好像缓缓勒紧口袋的两根系绳。
速度不慢。
噼啪&#183;咕噜搞的是偏门生意，所以水疗店开在了居民区的偏僻地方，地广人稀，祝诚沿着路开了这么一会，就没看到其他人。况且归根到底，他也不想跟安全局有接触。
匿名举报是一回事，实名举报就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的底子不干净，倘若被送进审讯室，一通调查下来，纵然斟酌减刑，侥幸不用进去蹲大牢，但未来少不了要被严格监管——同时兼具“违法”、“青少年”与“共识”身份的人，就是配得上这样的待遇。
——这样的话，自己如何跟白印一同探索星海？
“......白印。”
“在在在。”
祝诚紧紧盯着实时地图，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缓：“我有一个想法。”
“我支持你。”
“哈......”饶是这等关头，祝诚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想笑，他试了试，却发现自己没笑出来：“那个人告诉了他们藏货的位置，也是一艘伪装起来的飞船，如今他们倾巢而出，我猜上面最多留守了一个人，甚至没有人。”
“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要突围逃跑，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直接去抢了飞船，到时候不管是进是退，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上！”
“至于洛法拉......”
祝诚犹豫了刹那，还是选择如实相告。
“我相信白印很快就能突破通讯封锁，联系上安全局，无论我们能不能抢到飞船，最后都有安全局兜底。不过那个时候，我和白印肯定就不能陪你去找记忆了。”
洛法拉睁大眼睛，似乎有一点茫然。
明明不久前，假护照成功办下来，自己三个就要登上飞船，开始找寻记忆之旅，然而快到让人不能理解变化的短暂时间后，这个未来一下子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就像是天边的云彩，看得见，却永远触碰不到了。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
“抱紧我！”祝诚没办法关注洛法拉情绪了，他低喝一声：“白印，启用武装模块，做好交战准备！”
白印的两条机械臂探出，从机体内抽出了两把手枪，左右开弓。
作为泰拉共同体的公民，它早就有这样的准备与经验了！
“——嗯？！”
拎着太刀的男人在楼宇间跳跃奔跑，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强大的动力系统和平衡仪带给了他卓越的机动力。明明是两条腿疾奔，速度却不弱于陆地载具多少，尤其位于城市这种复杂环境，具备了更强的灵活性。
他发现不对劲：“目标移动的方向变了！注意！”
在另一个位置的高大男人，也察觉到这点：“见了鬼，是发现卡尔在定位了？”
“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要神业教火急火燎地抓人，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鬼，硬是给陈拿下了。他们边上还跟着一头智械，真是活见鬼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麻烦吗？”
“等等！”被称为“中野”的太刀男人，脸色忽地微微一变：“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现在的动向，有点古怪？”
“什么意思？”
听着通讯里的话，德罗尔不解，他仔细研究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怎么像......在往藏货的地方跑？是我的错觉吗？”
通讯里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陈那个王八蛋！怕不是为了活命把什么都往外吐了！我马上赶过去，你尽快跟上！”
&#183;&#183;&#183;&#183;&#183;&#183;
“这里是......待拆解区？”
越发靠近“陈”提供的位置，周遭环境逐渐变得荒凉、破败起来，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还有机油、冷却液等混杂起来的挥发气息。
祝诚意识到这伙走私犯，把自己的飞船藏在哪了。
土融星空间站的待拆解区，这里可以视为一座废弃船坞，堆积了许多报废的、扣押多年的飞船，琳琅满目，因为飞船在送过来前，上面有价值的零件和设备往往被拆了个一干二净，所以就连拾荒者都不会来这里。
对方选择将飞船藏在这里，不得不说，是个灯下黑的好注意。
一艘艘飞船横七八竖，好似嶙峋交错的礁石，放眼望去，大多漆皮斑驳不堪，空空洞洞，没给人留多少落脚的地方。眼前没法直接开车闯进去，祝诚翻身下了摩托，带着洛法拉和白印往待拆解区深处赶——
恰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刺耳至极的滋啦声！
祝诚猛地回头。
待拆解区的外围，一簇火星转瞬而逝，划破了工业吊灯的惨白色光芒。
那是脚底与地面剧烈摩擦，产生的刺目火星。
一个消瘦的，好似饿久了的豺狼般的人出现在视野里。
他止住疾驰惯性的冲势，站稳，缓缓直起了腰，拖着狭长的太刀，瞳孔森然。
“逮住......你们了。”
——砰！
祝诚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
在扳机扣动的前一瞬，中野身形挪动，近乎残影拖拽般，往右边挪了一步，再之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后方墙壁浮现一个小坑。
手枪初速度达到了数倍音速，绝非人力所能及，尤其他连音障都破不了。可有义眼的动态视力增强和弹道轨迹预分析，他能够提前做出规避动作。
若是重机枪一类，高密度火力压制，他自然避无可避，但区区一把手枪的火力，他便是不在乎了。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紧密得几乎连成一线。
这次中野总算认真起来，左躲右躲，被逼退了数步。
“你的本事就这么一点吗？！”
白印和祝诚三条枪，惊人默契，竟形成了一片交叉火力网，暂时压制住了对方。与此同时，祝诚嘴上不停，语速快要比得上强枪声了。
“也不奇怪！毕竟你那个好兄弟被我打的只喊爹——”
砰！砰！砰！
“去你妈的！”对方终于忍不住了，躲在一块斜起的船体后：“别拿我跟陈那个废物相提并论！”
砰！
“废物？我不见得！他好歹差点赢了我，而你却在这里被我打得像条狗！”
连绵不断的枪声中，一时间场内有了僵持之势。
洛法拉走在最前面，祝诚和白印殿后，不断射击压制，而中野的义体侧重于机动力与爆发，防御性能偏弱，不愿意吃子弹。
尤其是中野测算了下破坏力，对方三条枪都做了私人改装，又塞了全威力弹，硬抗的风险有些大。就见他借助满地的报废飞船为掩体，在一片叮叮当当之中，死死咬住了前者。
“牙尖嘴利......”中野恨恨吐出一句俚语：“小子！等下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砰！
喀嚓！最后一颗滚烫的弹壳飞出，祝诚单手换上一个新的弹夹，再度一枪射出，远处的飞船舱门砰然炸出了坑洞。
“哈哈哈哈！你的好兄弟被我打跪下前，也是这样说的！”
不妙......
祝诚心知肚明，已方子弹有限，火力有限，而敌进我退之间，双方的间距在一步步缩短。以对方义体的增强方向，只要接近二十米，不，二十五米，一个爆发冲刺就能突进身前。
届时太刀顺势一劈，自己压根没有反抗能力，当场就得被砍死。
“祝诚！我找到船啦！”跑在最前面的洛法拉突然喊道。
她的声音很大，没有掩饰，无论祝诚还是中野都听的一清二楚。
好机会......【烙印】的积攒不管够不够，只能强上了！
嘹亮高昂的咆哮蓦地爆发，响彻大半个待拆解区。
“给你机会！立刻滚出来咱们俩一对一！”
中野听见目标找到了自家藏货的飞船，心中不由一惊，还未等消散，一声咆哮直冲耳畔。愣神怔然间，他下意识脱离掩体，准备跟那个嘴贱的小鬼一对一......
小半个身体刚刚探出去，他悚然清醒，自己在想什么鬼东西？！
接着，他看见了前方。
——祝诚扣死扳机，弹夹剩下的子弹一瞬间清空！

第十四章 打爆飞船
反反复复叫嚣，积攒着灵能技艺&#183;【烙印】，在对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再以灵能技艺&#183;【肺腑真言】辅助，铺垫至此，祝诚的话语就仿佛无形的钩子，强行给男人从掩体后拽出来了一截！
电棍与枪械为外。
源自【共识】的灵能，则是祝诚按捺至今的底牌！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白印与祝诚的意识犹如同调到一线，三条枪同时倾泻火力，待拆解区迸发出一抹不间断的促急枪声。
如此密集的火力，中野如遭雷击，探出来的小半截身子因为动能被打得连连后退，滚烫的子弹撕烂了仿生皮肤，噼里啪啦击穿了皮下装甲，右手整条义肢几乎打烂掉！
连带着他的肩膀也炸裂开来，露出了支离破碎的零件，滋滋电光在断裂的线路间游动，一闪一闪。下一秒，中野重新回到了掩体后，可就是这一个照面，他的小半边身子变成了破烂抹布。
人造腺体疯狂释放肾上腺素，可强烈的疼痛感止不住上涌，中野大口喘息，惊怒夹杂，若不是瞳孔换成了义眼，现在就是布满血丝，通红一片了。
前脚还在说陈是废物，结果后脚自己险些步对方后尘，差点跟着栽了！
不......陈是真被拿下了，而自己可还没输！受了点伤而已，还有一战之力！
砰！
掩体传来一记闷响，子弹击中，中野浑身一震，一时不敢探出头去。
“白印，你去破开飞船，这边交给我。”
祝诚拿过智械的一把手枪，改为双持，他快速清点，心中不由一沉，子弹不多了，只剩一个弹夹。
庆幸的是，在被迎头痛击后，对方不敢露头了，因为头颅、心脏这种关键位置没中枪，伤势说不上致命，但小半边身子被打烂，行动力大大受到影响。
别说提刀冲出去砍人了，露头都是一场生死局。
继续僵持下去？拖延？或者......自己主动些，就在这里，冒险杀了对方？
祝诚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好重、好响，手心抑止不住地冒汗。平心而论，自己打伤过的人不少，可杀人......夺取一个人性命，从来没有过。
要在今天吗？
祝诚的头蓦然缩回了掩体！
几乎是同一时间，狂风暴雨般的子弹刺了过来，祝诚的掩体、一块飞船的舱门砰然爆裂！金属碎片飞溅，威力足以划伤、砸死一个自然人！
待拆解区的入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轮廓，他面无表情，单手抱着步枪，枪口稳健地
的焊接在手心一般。
他一步一步，消音枪管的作用下，枪声不大，闷闷沉沉，可射击势如暴风雨，压得祝诚头都不敢抬，狼狈逃窜在掩体之间。一旦在某个位置停留超过三秒，掩体就会被打穿。
“伤的这样狠？”德罗尔大摇大摆，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当他看到中野时，眉头拧了起来：“中野，你......”
“对方有【共识】！”中野用力给自己扎了一针速效血凝胶，吼道：“是那个小鬼！”
“嗯？！”
德罗尔悚然一惊，视手枪为无物的他，此刻毫不犹豫、头一次藏进了掩体：“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不早说！”
他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喂！我说话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我还是我不？”
“我去你妈的......”偌大的个头突然塞进来，中野差点被挤出了掩体，他有气无力地骂道：“就是个第一环！我是没防备才着了道！”
“你去抓那个小女孩，这人交给我。”德罗尔摆了摆脖子，自信的气场一个呼吸间回归，洋溢勃发，由内而外的霸道：“灵能者咱们又不是没杀过，第一环而已，还是个区区共识，看我马上去把他脑袋拧下来。”
——麻烦大了。
祝诚咬咬牙，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夹，可新来的这人，一看就是义体偏机能增强方向的，只要不打中要害，面对手枪这种轻武器怕是随便硬抗！
至于自己的底牌......
第一环的灵能不是万能的，自己的灵能技艺出其不意可以，但对象一旦有了堤防警惕，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砰！
掩体一震。
祝诚见势不妙，立刻翻滚到了另一块飞船后面：“白印？”
“我在破解......再给我点时间！他们的技术支援介入了，我得跟他缠斗！”
正在这时，枪声忽地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仿佛敲动打鼓。
祝诚惊鸿一瞥，只见新来的同伙走出了掩体，不闪不避，呈直线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砰——
——叮。
试探性地开了一枪，子弹打中男人的手臂，留下浅浅的印子。德罗尔义肢的防御力，显著强过中野一大截。
“哼。”
德罗尔面露狞笑，被打了一枪，脚步不紧不慢，粗壮的大手顺势抓住了最近的飞船表面，五指好似五根液压铁钳，一压一按就深深嵌了进去，挖出大块铁泥。若是换到人身上，整个脑袋都能被轻松捏爆。
跟这样的义体人拼近战......十个自己都没有多少胜算！
更别提，现在祝诚没有十个，只有一位。
砰、砰、砰。
祝诚再度开了几枪，简直算得上无用功了，每开一枪他都要后退几步，换到新的掩体，而德罗尔全然不放在眼前，大手护住了脸，其它部位任由前者射击。
这一刻场内的情形怪异，开枪的人不停后退，没开枪的人步步紧逼。
终于，祝诚的背后传来了坚实质感。
退无可退了。
德罗尔不用枪，十指揉捏，好似一堵移动的钢筋水泥墙壁，压了过来，给人莫大的无力感。上方工业吊灯的白光，将其透出长长的阴影，淹没了祝诚。
喀嚓。
手枪弹动了一下，没有喷吐火焰。
子弹没了。
祝诚深吸一口气，手枪插回腰间，抽出了电棍。
德罗尔被逗笑了：“痛痛快快地去死不好吗？非要多折腾一下？”
嘴上抱怨着，他嘴唇舔了舔，兴致高了不少。不反抗的对手，就好像开了修改器的电子游戏，无聊空虚，给不了人情绪起伏。
当然，前提是自己不会输。
最好是对手能造成点麻烦，但又不算棘手的那种，像是抓一只走地鸡，玩起来才有意思。
狞笑之中，德罗尔大跨步冲刺，一拳砸了上去！
祝诚头皮发麻，想也不想就往旁边躲闪，紧随其后“轰”一声传来！
刚才站的位置，一架运输无人机轰然爆裂！合金的结构不堪重负，直接给一拳打爆了，飞出了十几米，碎块落在地上滚动半天。
没等喘息，又一拳横扫过来！
强大的动能裹挟下，空气被排挤推动，发出了哗啦的撕裂声，祝诚后退一大步，脸上仍有丝丝的刺痛感。
“躲得好啊！继续躲！接着躲！我生怕你跑不起来！”
德罗尔哈哈大笑，不慌不忙，反正头儿和陈还没来，多耽误点时间根本无所谓。
他一把抓起距离最近的飞船舷窗，用力一扯、一掰，手上凭空多了两大块厚实的铁片，对准前方的祝诚就砸了过去——
“哈哈哈！注意，球来了！”
祝诚狼狈逃窜，背后果然传来了“砰”的沉闷声响。
——砰。
刚窜出几步，蓦然间，祝诚忽地反应了过来。
这次的碰撞声......不对。
太稳了，不像是砸东西的混乱动静，更像是——球场上真的有人稳稳接住了飞来的球！
青年回头，一下子怔然在原地，瞳孔内浮现出了强烈的难以置信。
自己与德罗尔的中间，一道身影站立着。
一道本应该熟悉，这一瞬却陌生得让人心悸的身影。
洛法拉！
发力掷来的半块飞船舷窗，就像是厚实的铁饼，以投射器砸出，一面墙壁都要被砸出大坑洞，晃动好几下。
那块厚实的，擦着即伤、碰着即死的铁饼，静止在了半空。沛然的动能戛然而止，被重新塞回了铁饼，令它吞咽下去，不得再造次。
那块足以砸穿墙壁的厚重铁饼，被她一只手轻轻按住，静止在半空。沛然动能戛然而止，像是被硬生生塞回了铁片里，动弹不得。
按住铁饼的手，白皙、纤细，五指小巧，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孩子气。可就是这样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飞船舷窗。
接着，这只手缓缓发力。
合金的舷窗宛如一块松软的橡皮泥，一点点被揉捏、压缩，发生肉眼可见的形变。
五指松开。
叮。
揉成铁球的舷窗边框滚落在地，构成窗户的玻璃渣撒了一地。
德罗尔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上面还抓着另一半舷窗，他又看了看前面的人。
碎花连衣裙，浅蓝色的过肩长发，发梢不知何时起，染上了浓郁到化不开的殷红。
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瞳仁呈现出猩红，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智慧生物的情感，反而带着原始动物般的本能与杀意。
少女的一只手揉捏了铁饼，另一只手，则拖着一个人。
不久前被吩咐去抓住智械和少女的中野，当下双眼无神，整个人如死狗般被拖在地上，满身上下惨不忍睹，没有多少好的地方，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少女松开了中野，双手垂落身侧。
德罗尔悚然，视野内的少女蓦然消失。
好快！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交叉竖起双臂，护住胸口——
德罗尔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一瞬间暴退数十米，砸中一艘飞船，整个人竟隐隐嵌进去，形成了人形的凹陷。
好......重！
德罗尔又惊又怒，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自己的义体专注力量与防御，可刚才的一击，竟让他久违地回忆起了还是自然人时期的虚弱感，那种连区区一根粗钢筋都掰不弯的无力。
密密麻麻的猩红弹窗，疯狂冒出，占满视野，超过承受负荷的冲击下，各类义体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故障。
他怒吼着，勉力挣脱了飞船，一对铁拳捏得死死，飞速环顾周遭，拼命寻找少女的踪影——在哪？在哪？在哪？！
祝诚看到了。
少女在男人的背后。
男人紧贴着一艘报废的飞船，背面留给了飞船，洛法拉......站在飞船的后面。她与男人相隔了一艘小型飞船，就好像夹心饼干。
洛法拉缓缓抬起脚。
原先的鞋子承受不住机动爆发产生的负荷，撕裂，破破烂烂，顺着重力牵引而一一剥落，露出了赤裸的、光洁的脚踝。
再之后，冲着飞船甩动。
就算是小型飞船，体积也堪比游艇，不是人力能撼动的东西。
可这个瞬间，一切改变了——
洛法拉的腿，如同鞭子甩出，可给祝诚的感觉，这不是鞭子，而是一柄巨大的、引擎轰鸣的动力斧。这柄斧头，被一位穿戴外骨骼的魁梧硬汉，奋力向前砸下。
时间似乎放慢了无数倍。
飞船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被巨大外力击中脊椎的人。以鞭腿击中的位置为分界线，飞船内陷、断裂，船身出现了夸张的折断，又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内，飞船化为巨大的金属炮弹，毫不留情吞没了前方的德罗尔！
轰隆！
什么......
德罗尔听到背后传来巨响，而先一步巨响到来的，是狂暴的冲击力。他连转身都办不到，愤怒的咆哮和生死一线的恐惧，尽数被冲击淹没，掀不起一点涟漪。
摧枯拉朽。
祝诚安在腰后的手，一时间有些无处安放，不知所措。
“雪灾”战术烟雾弹，一款具备多项干扰效果的战术烟雾弹，视觉、嗅觉、热感应，甚至雷达的电磁波扫射，都会被烟雾中夹杂的金属气溶胶干扰，无法实现精确定位。
真正的军用级产品。
这是祝诚花了不少钱和人脉，压箱底的跑路筹码，仅此一颗。他已经准备动用它了，干扰全场，趁乱带着白印和洛法拉撤离——从空中撤离。
白印承担得起自己和洛法拉的重量，一飞冲天，过载运转，很快就能飞出待拆解区。
直到眼下。
情势急转而变，前一刻还势不可挡、不能力敌的敌人，这一刻已经进气大于出气了。
仅靠一记鞭腿劈爆飞船，哪怕是向来以正面战斗力著称的【超越】道途，也得至少第二环才有可能做到吧。
少女踢爆飞船，没有下一步动作，沉默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腥红的瞳孔瞬间投了过来，少女侧过头，捕捉着动了一下的祝诚。
祝诚深吸一口气，露出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你......还是洛法拉吗？”

第十五章 “不灭的思想”
这是祝诚的第一句话，也是第一反应。
不外乎这样想，盖因有迹可循。
【共识】道途，夺舍、同化、转生、灌顶、借体重生......道途内积累了海量相关的灵能技艺，形成了最是难缠续命的印象。作为一位【共识】灵能者，祝诚比其他人更为清楚它的可怕。
每一种灵能技艺，都可以令人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泰拉共同体的上一位抵达【主格】的灵能者，正是以“不灭的思想”突破第七环的【共识】！
不同于【熄日之战】中的“无限”、“绝对的自我”与“承载与寄托”，按照祝诚听过的传说，这一位正面战斗力逊色前者，但生命力却到了虚实不可测度，几乎不可磨灭的境界，当之无愧的第一。
纵然这一刻的对方被无上外力破灭，可只要普罗大众的意识还流传着一丝它的思想，就可以卷土重生，死而复归。
近一个百年以来，对方坐镇泰拉共同体的疆域之外，主导【存续之弧战线】，欲要组织起第二次“反刍远征”，向着霸主级文明“拜塞基异虫”庞大的有机质之海推进，光复被虫群吞噬的一个个世界。
洛法拉现在的这个样子......
与自己认识的少女，太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除了容貌，不，就连容貌都发生了变化，而内里更是大变样，好似换了个人。
祝诚身为【共识】，对于这一点尤为敏锐，印象里的洛法拉是“人”，眼前的洛法拉则是“兽”。
一头遵循原始本能的野兽！
祝诚甚至都不敢动弹，幅度稍大一点的动作都可能刺激对方。一头被刺激的野兽，要么逃跑，要么迎战。
“洛法拉”......显然属于后者。
考虑到对方一脚踢爆了飞船，她要是扑上来，祝诚怀疑自己下一秒就得被撕成碎片。
投来视线的少女，没有扑上来撕了青年。
她站在原地，鼻子动了动，似乎产生了一点困惑，因为“洛法拉”这个名字。
头皮发麻的感觉......降低了一点，这说明对方的杀意减弱了。祝诚意识到变化，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缓、柔和，不掺杂一丁点冒犯。
“洛法拉，我是祝诚，有印象吗？”
他小心翼翼向前了小半步：“我们说好了去找记忆，你的记忆。”
“洛法拉”的表情愈发困惑，微微低下头，像是陷入思考。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认识的那个‘洛法拉’还在吗？我相信你还在，可以回过头来，往后看一眼吗？”
“洛法拉”努力回忆着，眉宇微微拧起，涌现出痛苦的意味。
福至心灵般，祝诚自己都没察觉，灵能潜移默化地渗入了话语。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不动声色，自然而然，润物细无声。
“洛法拉”喉咙动了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联想到被安抚的猫狗。
“祝......诚？”她无意识喃喃道。
“是我。”
祝诚再往前走了一步：“白印也在，你的帽子也在。这不只是我的功业之路，是我们一起要走的路。”
“飞船已经备好了，就差你一个了，真不打算一起吗？”
“记忆......”“洛法拉”的手渐渐放了下来，垂在了身边：“......帽子。”
刚才的超速移动，就连鞋子都不堪重负爆掉了，少女的帽子更是早早不翼而飞，晓不得去了哪里。
祝诚愣了一下，他慢慢摘下自己的鸭舌帽，又走了一步。
“帽子，在这里。”祝诚重复道：“在我这里。”
“洛法拉”没反应。
祝诚再一次，向前一步。
不存在躲闪的风险了，一步一步过来，双方的间距已经近在咫尺，祝诚看得清对方猩红一片的瞳孔，浅蓝色的发丝分明。
他犹豫了一下，可不知为何，动作居然先一步了意识。在祝诚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鸭舌帽轻轻戴在了对方头上。
瞳孔的猩红慢慢稀薄了下来，变淡，发梢重新被浅蓝色取代，染色纯粹。
“祝诚？”洛法拉如梦初醒。
“是我。”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缓下来，就像按压弹簧的手松开，莫大的疲惫涌现，祝诚压住疲惫感，坦然道：“我都差点以为你要打死我了。”
“——飞船破解好了，随时可以起飞。”突然，白印的声音横插进来。
祝诚难得笑了：“居然这么凑巧吗？”
“跟凑巧没关系。”白印幽幽道：“洛法拉把我吓坏了，你刚才全神贯注安抚，我不敢打扰......”
砰——！
猝然，一声爆鸣从远方传来，连绵不绝，又急又密，仿佛一颗高速运动的保龄球，连续撞倒障碍的瓶子。
比爆鸣源头还要远一点的方向，传来另一种声音，尖锐高昂，铺天盖地，硬生生压住了前者的爆鸣——高昂尖锐声里，还夹杂着“即刻停止移动！立即束手就擒！警告只有一次！”的巨大广播。
这是......安全局的警报声！
高速运动的保龄球，戛然而止。
闯进待拆卸区的，是一个高低肩的男人，右肩比左肩高出两厘米，武装义肢的基座厚重。男人的战术背心被打出了不少单孔，尼龙面料融化成硬块，露出底下被灼伤过的皮肤，准确地说，是一块块裸露的金属甲片。
他没有德罗尔高大，也不像中野消瘦，不高不低，看着像码头随处可见的搬运工。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给祝诚的危险感，明显大过先前的德罗尔和中野！
男人的身份呼之欲出，这个走私团伙的领头者。
要在唯利是图、非法狂徒的小团伙中当领头，普适性最高的可能性，就是该团伙第一的武力！
目睹着待拆卸区内的景象，男人沉默了。
下个瞬间，他放下了背上的人......不久前被祝诚靠家用安保机器人和电棍打翻的陈。与印象里相比，陈狼狈了很多，伤势大大小小，安全局的一路追逐让他吃了大亏。
以至没剩多少行动力，只能由头儿背到这。
嘎吱。
陈的脖子被拧断，脸上残留着愕然。
男人面无表情，松开手，上一秒的同伴、这一秒的尸体，软塌塌地掉在地上。
粗壮的五指，指节喷发集束火焰，吐射淹没陈的身体，迅速焚毁消融。
神经加速义体，启动。
祝诚寒毛瞬间炸起，只看到了一连串残影——紧接着，模糊的残影重新清晰。
同样快得看不清的洛法拉，准确无误地截住了冲刺的男人，小巧的五指攥紧、握拳，在后者蓦然变化的脸色之中，一记直拳打了上去！
男人根本没想到看着没有丝毫义体的少女，可以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猝不及防下，他被一下子打飞出去，踉跄连退了十来步，方才止住冲势。
祝诚理清现状，一把砸下烟雾弹，高喝道：“洛法拉！走了！”
噗嗤——
一秒不到，烟雾喷涌而出，浓郁至极，迅速扩散，弥漫开来。
洛法拉抛下男人不管，没有犹豫地冲向了祝诚——不知为何，这一下她的速度没有了可怕爆发力，踏踏踏奔向青年。
祝诚头也不回，牵着洛法拉，拼尽全力狂奔，已经看到了敞开舱门，隐隐脱离了地面的飞船，周遭的碎屑尘埃被缓缓吹动。白印悬浮在舱门口，奋力招手。
“哈、哈、哈——”
祝诚踩着降落梯，一头扎进飞船，顾不得喘气，双手使劲给洛法拉拽了上来。
“快！关舱门！”
“我在关！”白印大声道：“祝诚！”
“我知道......我知道。”
祝诚一屁股坐上驾驶位，双手搭上操作杆，数据线接入后颈的接口，半透明的交互界面弹出，参数一一显示：“深红二代导航系统、双推进器、阿库别瑞的跃迁模块......”
“——没问题，我能开！”
为了遨游星海，当一位星间游侠，或者再不济起码要是个星海探索者，祝诚准备了许多许多，买飞船的钱只是一部分，还有开飞船的证件。
虽然暂时还没有正式参加考核，属于备考级，但市面上几大常见的操作系统，祝诚早已借助模拟器娴熟了——飞船模拟器每一天的日常，不是白清的！
动起来！
嗡、嗡——
引擎轰鸣，飞船缓缓上升，正在这时，船体突然震了一下。祝诚猛地看过去，只见飞船的下方，挂起了一个人。
走私团伙的领头者......那个挨了洛法拉一拳没死的男人，跃起十来米，成功抓住了飞船的下沿！
祝诚大力横推操作杆，刚升起来的飞船顿时东倒西歪，幅度之大，简直像要翻船了一般。就好像一头牛奋力甩动身上的苍蝇，产生了巨大的惯性。
男人被甩来甩去，可他的十指发力，身体强行与惯性角力，尝试稳定下来，甚至，隐隐有引体向上，攀爬到飞船舱门的趋势——
祝诚喝道。
“——安全局来了！”
猝然当头棒喝，如惊雷入耳，可男人居然没受到几分影响，只怔神了极短暂的瞬间。
可就是这一瞬间，他抓着船沿的十指，松动懈怠了一点。巨大的惯性使然下，骤然加剧的飞船，狠狠将其甩飞了出去，砸回了愈发远去的待拆卸区！
“祝诚！安全局的人怎么办！”白印无比紧张，雷达上，周围许许多多红点闪烁，包围过来。
“走上面！”祝诚低吼道：“你们都抓稳了——！”
飞船的速度骤然加快，直冲而上，镶嵌于穹顶的巨大排风扇一如既往，按照程序缓缓转动着。下一刻，自下而上的飞船化为炮弹，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撕拉声中，轰然撞飞排风扇！
视野之外——
逐渐围住了待拆卸区的安全局警察，目睹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前方的建筑群，最高的那栋建筑，宛如火山喷发一般，伴随惊天的轰鸣，一艘飞船近乎笔直地顶破穹顶，冲天跃出！
再之后，飞船跌跌撞撞却又夺命狂奔，横冲直撞，转瞬间消失在了视野里，冲入太空的短暂瞬间，爆发出一团幽蓝的光晕。
待光晕缓缓消散时，目之所及的漆黑深空，再也见不到飞船的轮廓。
跃迁走了。
安全局的警察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正前方，从飞船的坟墓中爬起来的男人。
喀嚓。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支枪上膛，随时可以饱和火力，乱枪打死。
对方冒着赛博精神病的风险，给自己拉了相当高的改造度，还都是专注战斗的型号，负荷比其它类型的义体更大，危险性不低。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单对单不好对付，群殴围杀还不简单？
看着完全包围住自己的安全局警察，男人沉默一瞬，扯掉破烂的战术背心，两条义肢闪烁出红光，缓缓摆出作战姿态。
呜呜——
急剧压迫感的轰隆声，顺着高空传来，一艘涂装着安全局标志的穿梭机由远递进，第一眼还是个小黑点，第二眼就变大了许多，几个呼吸就来到了现场。
见到这艘穿梭机，除了男人之外，在场众人均是严阵以待，神情紧张起来。
没等穿梭机停靠，一个人就踩着边缘，从上百米高的地方径直跳了下来，凭借高级义体稳稳落地。此人一身安全局制服，四十岁上下，头发领带打理妥当，唯有脸上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局长，我们已经包围了对方，不过案件的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一名警察行完礼，赶紧上前汇报。
“够了！调查？用不着调查。”
安全局，土融星空间站分局局长，强压怒火，不耐烦地抬起手，示意对方闪一边去。
“我自己看！”
沿途警察如潮水般分开，严丝合缝的包围圈一下子出现了破绽空缺，却无人异议。
男人紧紧盯住来者，脚下发力，已是要先发制人，抢攻一轮，以他的爆发力，就是装甲车都能打穿。
下一秒，他扑通跪了下来。
双膝跪地。
他愕然，意识在这一刻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旁观，一半主导。主导身体的意识再也不受自己控制，男人只能眼睁睁目睹发生的一切。
——灵能技艺&#183;【神智剥离】。
局长堂而皇之，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欠奉，走到了跪下来的男人面前，第三环【共识】的灵能者，解决一个蛮力的义体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的手，按上了男人的额头，后者拼了命想要挣扎，完全无济于事。
——灵能技艺&#183;【阿尔瓦赫搜魂术】。
这一刻，男人就连旁观的意识，都挣扎不了了，宛如面团，任由蹂躏，好似书本，随意翻阅。
“敢在我的地盘上犯罪，真真是找死......”
局长粗暴检索，一目十行，浏览着对方记忆，忽地，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燃素？！”

第十六章 少年英雄
祝诚差点一头撞导航仪上，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白印拉了一下。
“记得系安全带啊，太空也要讲惯性啊。”白印埋怨道。
“呃......”
祝诚呻吟着，可能是高度紧绷的精神松缓下来，也可能是肾上腺素退去了，迟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祝诚在兜里抖抖索索，摸出一颗糖丸，塞进嘴里补充能量。
闭眼了半分钟，他自觉调整好状态，先将飞船设置好自动航行模式，接着离开了座位。
这艘用以走私的飞船不大，比常见的游艇大一圈，不过容纳两人一智械绰绰有余。粗略扫了一眼，飞船内的装饰简陋，杂物随地可见，乱糟糟。
“我们属于无定位随机跃迁，要等导航AI扫描一阵才能判断位置。”祝诚揉了揉眉心，解释道：“我......呃，我都不知道要先从什么讲起了，一个一个来吧。”
“洛法拉，你有想起来什么吗？”
祝诚拉过一只小板凳，看向乖巧坐着的少女。对方的瞳孔彻底恢复了原样，头发也一点红色看不见了。
“一脚踢爆飞船......换成义体人，得是有名声的佣兵，要是灵能者，起码是个第二环的【超越】。”
可祝诚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洛法拉有义体植入的痕迹。
纯原生。
而灵能......
实话实说，祝诚也没感受到。
天赋强悍，一出生就拥有其它种族难以望其项背武力的种族，不是没有。譬如“流动者”，这一行走于空间轴、栖息于维度夹缝中的种族，天生具备着空间干涉能力。
又像是“星之灾兽”，它的胚胎被置于星球的地心，无穷地热耗费数万年孕育。
它破茧而出的那一天，大陆板块被撕裂，浩瀚的海洋倒流，磁场环境崩溃，灿烂繁荣的文明被漠然粉碎——每一头“星之灾兽”的诞生，都代表着一颗星球的毁灭。
问题是，洛法拉是人类。
泰拉共同体的人类，哪里有一脚踢爆飞船的天赋？还说是大家已经偷偷进化了，不过忘了带上土融星这种偏僻角落的同胞？
......等等。
祝诚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我也不知道。”洛法拉张开自己的两只手，冥思苦想：“我好像有想起来一点点东西，但好模糊哇，有点看不清楚......”
“祝诚。”白印靠了过来，没有了应接不暇的追兵，任务告一段落后，它闲下来思考，显然也想到了那种可能性。
祝诚意识到自己始终忽略了一点，生物义体和基因调整的可能性。
比起机械电子义体，生物义体显得没那么大众，以至于祝诚先前没忘那个方向想。可生物义体也不对，因为没有哪家的生物义体可以如此天衣无缝。
一脚踢爆飞船，这不是单纯给人换条力气大的腿就行了，肌肉纤维、骨骼强度、代谢方式、神经系统......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到。这样一通大改下来，少女怎么可能一丁点变化没有，与普通人别无二样？
所以......
“生物工程的产物。”祝诚坦白：“这是我目前的个人判断，洛法拉，你之所以失去记忆，可能就是基因调整的后遗症。”
“......意思是。”洛法拉低着头：“我跟别的人不一样？”
“那倒没有。”
祝诚真心实意：“高位的【超越】变异的离谱，都比生殖隔离还要生殖隔离了，照样不影响跟正常人生后代。洛法拉，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安慰，但你的不一样......”
“确实没什么。”他指了指自己，苦笑道：“我还能迷惑人心智呢，刚才不照样被撵的到处跑？”
洛法拉愣了一下，头抬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祝诚笑了笑：“我不喜欢骗人。”
“感觉这句话是在骗人。”白印冷不丁。
祝诚置若罔闻：“洛法拉，你现在还能进入那种状态吗？”
“好像，可以吧......可以吗？”洛法拉犹犹豫豫，忍不住咬起了指头：“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想抓我，你又不在，没有过来。我生气，害怕得不得了，然后......就变成那样了。我都不太想的起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着说着，她闭上眼睛，双手捏紧，似乎非常努力想要进入刚才的状态。
“没事，先放一边，不用管。”祝诚眼前对方一副大为难的态势，摆摆手：“反正暂时安全了，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说不定刚才你就是触发了。多半有些负担在的，休息休息。”
祝诚突然想起来：“对了，‘神业教’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洛法拉怔然一下，如遭雷击，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痛苦之色：“呃——”
“我，我记得这个名字......”
眼见洛法拉情绪不对，祝诚迅速上前打断：“好了，好了！别去想它了，听我的，睡一会，睡一会......”
也不知是不是真累了，祝诚叨唠片刻，洛法拉眼皮不住打架，脑袋一栽，倒头睡了过去。
真是惊险。
祝诚擦擦额头，千万不能刺激这位小祖宗，不然再变成六亲不认的红色形态，跑都没地方跑，飞船内部空间就这么一点大，立刻化身成科幻惊悚片场。
甚至不如科幻惊悚片的片场，至少那种片场是大型飞船，空间绕来绕去，结构一层一层，供怪物步步紧逼主角团，而自己的飞船......
站在船头，一眼望见船尾。
“白印，我们算不算，有了一艘自己的飞船？”
祝诚轻轻抚摸舷窗，外面空无一物，漆黑深邃，窗内陈旧破烂，像是台不知道经了几手的老爷车。可祝诚就是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哪怕是明显高于正常水准的拟感度的模拟器，也绝不会有当下的真实。
如此的......美丽。
真实到了极致，反而令祝诚有了莫名的不真实感，踩在棉花团上。
“我得提醒一下下啊，祝诚。”白印打破幻想：“那个走私团伙的领头肯定走不掉，多半被逮捕了，他什么话吐不出来？就咱们飞的这回，这艘飞船肯定已经上了通缉榜，吊销牌照，各大空间站限制通行了。”
“想办法找个地方弃船逃生，想想咱们怎么安全上岸啊——”
“不要紧的。”祝诚摇摇头：“至少现在的开心是真的，不能为太远的事情打扰当下。”
白印无声片刻，嘿嘿笑了起来，它冲上来，挤开舷窗前的祝诚。
“让让让，我也要看看太空！”
祝诚力气没对方大，当即被挤到了一旁，索性顺势坐到了座位上。
“记得搜集神业教的资料，洛法拉的身世，肯定跟它脱不开关系。”
“我知道，但估计要一阵子哦。”白印没回头，答道：“神业教是官方正式定义的邪教，相关资料受到管制，好多详细深入的情报我还在找。”
“我目前只查到，神业教在十二年前被严厉打击过，一批隶属‘光渊骑士团’的骑士扫荡肃清了神业教的大部分据点。”
“生命力这么顽强吗？”祝诚咂舌：“军方出手都没彻底按死它们。”
“光渊骑士团”，前泰拉时期，最强大的政治实体之一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六柱，是泰拉有数的顶级集团军。到了【熄日之战】结束，泰拉共同体成立后，骑士六柱被合并入了军方，受到统一管辖。
不过出于历史底蕴，这六支骑士团在各大军团中的地位特殊，有相对独立的传承体系，既是官方编制的军队，又是传承的骑士团。而在骑士六柱中，“光渊骑士团”又是大多数情况下最强的、排名第一的骑士团。
一位有正式编号的光渊骑士，对上不久前的走私团伙，绝对是摧枯拉朽，正面碾过去。祝诚甚至怀疑，前者连剑都不需要拔，赤手空拳就够了。
“没办法，你懂得。”白印人性化地耸肩摊手：“邪教这玩意，死灰复燃，有个边边角角就能重新冒出来。”
“那倒也是......对了！”
祝诚想起来，眼前一亮：“差点忘了，它们走私的货还在飞船里！咱们看看有没有倒卖的空间！”
经青年提醒，白印也反应过来了，兴高采烈：“对哦！”
双方绕开睡大觉的洛法拉，开始在飞船后方的储物空间翻箱倒柜，袋装纯净水、能量棒、维修工具......折腾了半天，白印率先发现了一个暗格。
打开暗格后，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巴掌大。
“......这么小？”祝诚奇怪：“这得装的什么才能够本啊？反物质燃料？暗物质结晶？”
嘴上说着，祝诚心里没往那里去，这种级别的东西，哪里是一个小小的走私团伙有资格接触的？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透明容器，没看错的话，还是运用了双层结构，内外嵌套，生怕里面的东西漏出来。祝诚凭感觉摸了摸，容器材质的强度非常高，普通枪械的子弹都不一定打得穿。
位于容器管内的，是一抹妖异的红色，仔细观察，那是某种流动、飘散的结晶粉尘，给人无与伦比的心悸感。
慢慢的，祝诚的瞳孔瞪大了，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咽了咽口水，转过头，与智械对视。
一、二、三，双方异口同声。
“——燃素？！”
安全局，土融星空间站分局局长怒不可遏：“一个单位的燃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染指高危管制资源！”
旁边的助理侍官同样大吃一惊：“这伙走私犯，偷偷运输‘燃素’？”
“燃素”是什么？昔日【四煌天】的修士们偶然创造的一种特殊物质，可以解离、分解几乎所有的物质，就连能量也不例外，统统分解成被称之为“劫灰”的尘埃。
前泰拉时代的战略级武装【天矩劫火】，其核心组件就是针对“燃素”的收容、稳定与激发装置。一发满功率的天矩劫灰，足以粉碎现代化大都市，击杀第四环的灵能者。
哪怕到了当代，这依旧是高危管制资源，极少极少流通于市面上。每一支流通出的“燃素”，都能卖出天价。
“局长......渠道？”他神情凝重。
“记忆没被人动过手脚，暂时来看是偶然获得。哼，偶然，这个词听着就是搞笑。”
局长挥一挥手，立刻有几位下属上前，控制住走私犯，押送进穿梭机。一个已经被浏览完记忆的人，对局长没有价值了。
“从哪条渠道、哪个途径流出的，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局长烦躁道：“一个单位的燃素，一旦激发，足够瞬间摧毁一座大礼堂了，杀死几千人。出其不意刺杀下，第三环的灵能者都可能致命，若是某位知名公众人物因此身亡。”
助理谨慎道：“局长，用来破坏是最简单的用法，燃素的价值不止于此......”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局长脸色难看：“其它用途我管不着，但要是出了恐怖袭击，我是要担大责任的！”
涉及这种问题，助理试探性道：“那......我们先地方上处理？”
“地方上处理？别搞笑。”局长冷笑道：“抢了飞船的人都不知道跃迁哪去了，你让我地方上处理？”
“准备材料吧，往上面报，涉及神业教和燃素，不是我一个分局局长能解决的。”他啧了一声，不爽道：“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孤男寡女，年纪不大，胆子大上天，当着安全局的面抢飞船。”
他恨恨道：“要不是我晚来了一步，他们统统得给我跪下来！”
助理不由笑了：“英雄出少年，不是吗？这说明泰拉共同体的未来有活力的希望。”
“少年英雄？”局长不置可否，冷哼：“以我的名义，向上面申请逮捕令，最好是能有高位【启示】作出占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燃素不能丢，人也别想给我跑！我要让他们吃很多、很多、很多的苦头！”
“等等，站住。”
助理领命就要去办，突然听到局长喊话，立刻驻足。
“记得逮捕令的备注。”局长揉着脸：“除非极端必要情况，否则不要进行杀伤性攻击，以劝阻为主。吃苦头的前提，是把人活着带回来。”

第十七章 【绝灭征伐】
飞船航行在太空中。
根据星图的显示，当前位置是银光之海，距离土融星十五个天文光年之外的星系，归属于橙区。
没有超出祝诚的预估。
关于实现“超光速航行”，当前宇宙的各大文明与种族存在着多条技术路线，泰拉共同体的虫洞发生器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无论哪种技术路线，结果都是超光速的跃迁。
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
正因如此，各大文明的核心腹地，全都设置着诸如空间稳定锚一类的阻抗系统，极大程度限制着“超光速航行”，避免哪天敌对文明的星际舰队一个跃迁直接跳到自家母星门前。
不然前线将士奋力作战，回头一看，家已经爆炸了。
不过泰拉共同体的五大星域，土融星及周边星系都是开发不成熟的橙区，享受不到这种待遇，所以自己开着一艘小型飞船，都能硬生生跃迁起来，一头扎进深空。
“嗯，原定计划全部作废。”
祝诚如实说：“之前我抱有一定侥幸心理，说不定安全局对我们的追查力度不大，毕竟咱们没犯太大的事。”
“燃素啊......燃素。”白印的屏幕显示出苦瓜脸的表情：“为什么！他们的胆子敢这么大——”
“军用高危，管制资源！烫手得不能再烫了，这谁受得了？”它哭天喊地。
洛法拉坐在椅子上，手撑着坐垫，左看看，右看看，经过祝诚的一通解释，她已经明白“燃素”大概是个什么东西了。
“听上去好可怕。”她高高举起一只手：“不能找个地方丢了吗？”
祝诚和白印对视一眼，前者倚着墙：“这恐怕不行。”
“人脏俱全，燃素一定是要回收的，不可能允许流通在外。我们找个地方扔了，万一安全局追上来抓住我们，要回收的时候怎么办？”
总不能回答，啊，不好意思，这玩意烫手我们就找地方丢了。至于有没有被别人捡走，那就不清楚了。
“往好处想，至少它不会突然泄露炸死我们。”祝诚叹了口气：“我弄不懂燃素的收容原理，但这个装置非常稳固，安全系数很高。我的手枪打空弹匣都打不穿。”
白印沉思：“要不然，暂时留在手里。”
“你的意思是？”
“现在这样子，正常航线肯定走不了了，只能往野航线去。”白印直言不讳：“野航线的情况你知道，鱼龙混杂，咱们拿燃素当底牌，肯定会好走很多。”
一个单位的燃素，可以视为顶格的自爆炸弹。
不光破坏力大，而且杀伤性高......战略级武装“天矩劫火”有击杀第四环的战例，自己没有其它附属装置，光凭一瓶燃素杀伤力或许大不到那种程度，但足够对第三环产生威胁了。
第三环是什么实力？之前那种走私团伙，第三环一个呼吸能杀十个吧。
“你说的有道理。”祝诚被说服了，做出决定：“暂时先留着。”
“哎，这就是功业之路吗？真是......让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印长吁短叹：“刚刚正式出门，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哎，按照原本计划，这个点我已经坐上飞船，美美偷电。”
祝诚附和地点点头，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白印，我的灵能，好像比出发前要强了一点。”
“嗯？功业之路有这么灵？”
白印完全不知情，吃了一惊，接着狐疑道。
“你不会是骗我吧？”
“我骗谁都不会骗你。”祝诚摆摆手：“是真的，我也是才发现的，我的灵能运转起来更......”
他想到了一个词汇：“潜移默化。”
“意思是......哄骗起人来更流畅顺手？”白印总结，以它对【共识】的理解，大多讲究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上来说是的。”
祝诚承认，然后纠正了一点。
“本质上，应该是我对灵能的使用更细腻了。”
察觉到自己灵能发生变化后，祝诚仔仔细细回忆复盘了一遍经历，发现转折点是安抚洛法拉，如今一看，当时自己完全是专注对面的少女，没有思考任何其它东西。
不过，不全是这一件事。
祝诚想到，还有先前连续接敌，喘不过气的过程。非要说的哈，这段紧急经历是燃料，安抚洛法拉的全神贯注是火源，彻底点燃了积累，方才了有了如今的变化。
大致评估，祝诚觉得自己再施展灵能技艺的效果，比以前至少强了一二成。
单纯一项灵能技艺强上一二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三项灵能技艺均增强，耦合在一起的效果，那就是一加一大于二了。
“功业之路，见效这么快吗......”
祝诚抿了抿嘴唇，思绪飞扬，当代的传奇灵能者、过去的著名灵能者，他们都曾走过这样的路？毫不畏惧地迎接一切到来的磨难与劫数，胜者脱颖而出，败者折戟沉沙。
白印跟祝诚多熟啊，不是共识，胜似共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要想太多嘛，功业之路，走成功的人光芒万丈，没走过的人数不胜数呢。”白印带着一丝劝说：“要不是洛法拉突然爆发，咱们说不定就要交代在那了。”
“你想想，就绝灭征伐。”
“‘青霆羽衣’翁庆、‘辉光’法比安&#183;哈伯德、‘十之枪炮’加文&#183;拉......绝灭征伐成就了这些人，可还有好多人战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白印少见的柔声细语。
“祝诚，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肯定是尊重你的选择的，但我也坚持我的想法，比起你多么多么厉害，我更希望你好好的。”
祝诚挠了挠脸颊，哑然失笑：“我心里有数，白印，你说的好像我马上要死了一样。我是想走功业之路，又不是自寻死路，肯定不会像有些灵能者一样哪里危险哪里钻，专门把自己往绝境里逼。”
“难说哦。”白印虚着眼：“赌狗也爱这么说，心里有分寸啊，只吃糖衣不吃炮弹啊，见好就手啊——”
它下判断：“灵能者就是半个赌狗啊！”
“啊，好奇。”洛法拉歪着头，看了半天：“祝诚和白印是怎么认识的呢？
祝诚没想到对方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嗯，其实蛮简单的吧......”
“是这样子的，我是开拓遗孤。父母是来土融星寻求发展机会的其它星球人，他们干了几年后，受不了土融星的偏僻生活，各自离开，又不想带着一个拖油瓶，所以就把我丢在了土融星。”
“当时我差不多，两岁吧？政府安排我进了福利院，福利院的孩子不太多，所以我小时候喜欢自己闷头上网，偶然认识了白印，那个时候它刚觉醒意识，游荡在网络上，也懵懵懂懂的。”
祝诚忍不住笑道：“我们没有其他事做，每天就聊天，讲点相互觉得有意思的事情，聊得熟了以后，有一天我问它，既然你没有住的地方，那要不要来我这里，福利院的空房间不少，吃喝都免费，充电也不要钱。白印就说，好啊好啊，那我过来了。”
“等我十六岁的时候，我们离开了福利院，开了家店讨生活。”
“再之后，就是捡到你了。”
“懂！不！懂！”白印大声：“青梅竹马的含金量！”
洛法拉听得一半明白一半不明白，低头思索了一阵，好奇道：“那绝灭征伐又是什么啊？”
“......小孩子能听这个吗？”祝诚犹犹豫豫。
“洛法拉一脚给飞船都踢爆了，还小孩子呢？”白印无语。
这句话顺利说服了祝诚，心悦诚服。
“三十八小时接触之后......哦，你知道什么是三十八小时接触吗？要不要我讲一下？”祝诚组织语言。
洛法拉真挚地咬指头。
统一历67年，【三十八小时接触】事件爆发。
翻手间镇压了“玛索纳的锁链”，收集信息后，泰拉共同体知晓了当前宇宙的状况。
这是一个没有那么混乱，但也绝谈不上太平的时代，各大政治实体间屡有冲突，局部战争几乎没有一天停过，全面战争亦非远在天边。
被誉为“巡疆者”的大可汗统御着遮天蔽日的舰队，游猎星海，号称“永噬之灾”的拜塞基异虫，吞噬万物，所过之处，纵使世界本身都将溶解殆尽。
宣扬“揭开诸象之帷幕”的帷幕教团，持之以恒地泼洒信仰，自称“光辉授选”的因格达人，试图为帝国开辟崭新的疆域......抛开文明之外，同样有诸多无法忽视的存在。
深埋于时空褶皱之中，蕴含无穷宝藏与奥妙的“先驱者遗迹”，游曳深空，可以吞食星球的“星之灾兽”，因宇宙活动而诞生，动辄波及广阔，影响深远的“宇宙超实体”......
针对收集的情报，泰拉共同体采取了新的态度，调整了过去数十年的开拓方案。
它以已有疆域为基点，放缓了开拓与扩张的步伐，逐渐与其它政治实体发生了接触，其间有过摩擦与冲突，也有过一些合作，可总体保持了克制。
——直到，统一历71年。
距离【三十八小时接触】事件爆发，五年过去。
对于一介个体，这不是多长的时间，而对于一个庞大的文明，这更是短暂到不值一提的时间。
众多文明审视着这个新出现的文明，五年时间，只够它们给予初步的评价与判断，进行保守的接触。在对方表现出具备较高武力的前提下，对其的任何行为都理应存在限度，值得慎重考量。
然后，一件超乎所有预料的事件发生了。
在理应的保守与限度之外，在值得的慎重与考量之上——
自称【泰拉共同体】的陌生文明，向着臭名昭著的超大型掠夺者集团【玛索纳】正式宣战。
不，按照泰拉共同体的口吻，这不是对等的宣战，而是一场征讨。
时任总统“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签署战争动员令，正式启动了泰拉共同体这尊战争机器，在全境响应之中，集结组建了一支庞大无比的战争舰队，发起了浩浩荡荡的远征。
作为超大型掠夺者集团的“玛索纳”收到了消息，做出了反应，它们的历史上曾数次与霸主级文明交战，有过胜利，也有过失败，可终究延续到了现在，依旧肆虐于星海。
最开始，“玛索纳”并没有想过全面战争，双方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倒不如说，受损的反而是它们。
它们习惯性地选择了主力避战，辅以小规模游击的战略，试图如以往那样，让气势汹汹的对手知晓得不偿失，令对方收获象征性的战果后，宣布这一次征讨的圆满结束。
可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们的敌人，摆出了如中子星一般，不容妥协，不可谈判，不能调和的态度。
至死不休。
真正的战争爆发了。
泰拉共同体的远征军在前进。
一颗颗星球被解放，无论是征收的苛刻税收，还是持续了残酷的种族奴役，迎来了一视同仁地粉碎。笼罩在星球上空不知道多少代的血腥阴影，第一次消散，得见璀璨的星光。
势不可挡的军势前，“玛索纳”的贸易网一点点崩溃，昔日遍布星海，根深蒂固的据点一个个破灭，本不存于宇宙的燎原天火，清扫流毒无穷的沼泽。
十年时间，泰拉共同体的远征军一路犁庭扫穴，以铁血手腕横扫，所过之处，无数的血肉碾碎成泥，除却生与死之外，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最终，双方于玛索纳的总部，名为“深潭狱”的战争死星展开了大决战。
庞大的舰队如烟花般坠落，一座又一座战争堡垒崩溃，强大的引力与能量武器永久性破坏了环境，能够单人毁坏星辰的超凡者相互厮杀，肆意倾倒伟力，星系边缘漂浮着由金属蒸汽与战舰残骸组成的星云，永不停息地旋转、扩散。
决战的最终结局，“深潭狱”被粉碎，轰成了最细碎的宇宙尘埃，“玛索纳”这个盘踞数千年的超大型掠夺者集团，从此化为了历史的注脚，再不能带来恐怖。
史称，【绝灭征伐】。

第十八章 神秘拎刀黑发男
幽幽的光晕沿着宇宙的幕布散射，一艘飞船从其间穿过。遥远的彼方，在可观测与不可观测的宇宙角落，无数的星辰燃烧，无穷的星辰诞生。
“跃迁引擎需要冷却，短时间内没办法进行二次跃迁。另外之后还会经过一段陨石带，我得把速度放下来。”
祝诚一一说明：“我们得在飞船上待几天了，不过水和食物都很充分。”
“档次低了。”白印锐评。
祝诚替自己的飞船说好话：“你不能拿战舰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小型民用飞船。”
“哎，小型飞船也有贵上天的。”白印叹气：“我之前刷视频，有个博主分析弗朗西斯的座驾，公开的参数就要上亿信用点了，这还不算内部藏起来的配置。”
“这......咱们肯定是不能跟那种人比的。”祝诚拿过一袋纯净水，用吸管吮吸：“人家一年光接代言费都好多好多呢。”
“苍之刃”弗朗西斯，时下的著名星间猎人之一，在新生代里红的发紫，广告都打到了土融星，祝诚想不知道都难。
泰拉共同体降临新宇宙的前数十年，也就是【开拓时代】里，人手吃紧，所以宛如曾经的大航海般，有许许多多半官方半私人名义的人，自诩为冒险者，前往探索星海，竞逐一步登天的可能性。
而其中一部分人，渐渐有了新的念头，不再着眼于一步登天的“开拓”，反而专注起了“冒险”，按照学界的主流观点，这被认为是如今星间游侠的早期雏形。
待到【三十八小时接触】与【绝灭征讨】相继爆发后，“星间游侠”这一概念正式登上舞台。
轻生重义，排难解纷，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此乃游侠之真意。
“星间游侠”结合了游侠、雇佣兵与冒险者的属性，逐步确立了偏公益活动、冒险探索与雇佣业务的【星间游侠协会】，从此驰骋星间，书写种种传奇经历，许多著名事件中，往往都有星间游侠活跃的影子。
祝诚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想当一个星间游侠。他从前看过一句话，深以为然，每个二十岁前的孩子都应该有一个星间游侠的梦。
畅游星海，自由自在，独行宇宙，美酒、奇珍、名声与友人——
“苍之刃”弗朗西斯的成名之作，他还只是第三环时，孤身独刃前往了位于一颗废弃行星的先驱者遗迹“红锈城”，其内部充斥着力场干扰和未知防御机制。
数百年来，各个文明超过三十支科考队和探险队在此折戟沉沙，要么死伤惨重，要么始终无法深入。
弗朗西斯单枪匹马，一头闯了进去，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暴毙的时候。弗朗西斯在一个月后走出了遗迹，带出了一份关于该遗迹内部构造的详细勘测数据，揭开了该失落文明的只鳞片羽。
事后弗朗西斯在采访中，轻描淡写地表示自己，“顺便进去逛了一圈”，一下子吸粉无数。
从此人气高涨，做出种种大事情，接代言接到手软，成为了许多星间游侠培训机构的典范案例之一，拿这个例子对着学员大书特书，描绘美好未来，勾引对方续课缴费。
“不怕，祝诚，我相信你就是下一个弗朗西斯，不，你可以超越弗朗西斯！”白印化身全肯定机器，信誓旦旦：“呃，不过有一点点小小的建议，你的称号是不是该换一个呢？”
“别人亮出旗号是‘苍之刃’，咱们自称‘鸭舌帽’。”
闻言，祝诚没忍住，有些不自信了，转头询问洛法拉：“鸭舌帽这个绰号，真的有这么不行吗？”
“不行吗？”洛法拉不解。
“嗯......对了！”
祝诚来了兴致：“洛法拉，你还记得怎么战斗吗？就是你击败德罗尔的那时候。”
当时情况紧急，气都顾不上喘，自己光震惊于洛法拉爆发出的恐怖力量，而事后回忆起来，对方抛开单纯的生理机能，用以搏斗的技巧也很不错啊。
平心而论，祝诚认为远胜自己。
“这个......”洛法拉看了看自己的手，沉思了好一会：“我觉得，好像......还记得一些？嗯，不对。”
她喃喃，否认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好想会，好想又不会。就是，很奇怪的就动起来了。”
“类似，本能？”
祝诚运用自己的见解，提供分析：“【共识】道途里，就有引导赋予别人潜意识的灵能技艺，一个念头灌顶，就可以把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变成意志坚定、杀戮手段高超的狂战士。”
“我不知道......”
“没关系，不清楚不要紧。”
祝诚兴致勃勃：“我想跟你试试近战，查漏补缺，看看自己还差在哪些地方。”
听起来有意思，洛法拉的沮丧顿时烟消云散：“好啊！现在就来吗？”
“啊。”
她环顾四周，反应过来：“会不会有点，太窄了？”
祝诚亮了亮虚拟现实设备。
三分钟后，两人登陆。
有限的飞船空间换成了无限的广场，四面八方都是灰白色的墙壁，打光非常舒适。地面铺满了海绵垫，防滑，耐磨，踩上去少了几分冷冰冰感。
祝诚稍稍活动了一下，随即调出了电棍。近战肯定不是赤手空拳上去跟人打，至少他不会这样干。
“拟感度85%上下的样子，习惯吗？”
祝诚询问，正前方，洛法拉好奇地砰砰跳跳了一阵，她的虚拟形象没继续穿裙子，换成了便于活动的运动系穿搭。
“还是有一点点假，但能接受！”
洛法拉举起拳头。
祝诚提醒，这个房间可以随便调出武器，刀枪棍棒都行，不过洛法拉捣鼓半天，挨个试了试，最后还是选择了两手空空。
然后......两人摆开阵仗，拉出五米间距。
不同的视线，在这一瞬间相接触。
下一秒，祝诚被摔到了地上。
“嗯？！”
祝诚愣了好几秒，都没顾得上爬起来：“等等......”
“你是不是忘调整身体机能了？刚才那速度是正常人？”
“啊，好像是的哦。”
洛法拉眨眨眼，不好意思，重新调整了一番。
再战。
虚拟现实带来了近乎无限的体力，约束战斗次数的，只剩下了看人精神撑不撑得住。
祝诚和洛法拉一口气打了二十场，不是他耐打，精神坚韧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是场面有些惨不忍睹。
测试之前，祝诚清楚自己在埋身战领域有所欠缺，实乃短板，可跟洛法拉一番切磋交手下来，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短板大到了如此地步。
相同的身体机能下，自己完全不是洛法拉的对手，对方看似朴实无华，没有神乎其神的技巧，可就是简单到朴实无华的风格，把自己打得够呛。
不存在焦灼僵持。
洛法拉要么就不出手，踱步转圈，宛如野兽狩猎捕食，耐心十足，要么一出手就必然建功，只攻击致命要害的部位。
这种打法下，自己纵然有电棍在手，占了持械优势，也最多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二十场下来，自己被杀死了十八场，同归于尽了两场，至于赢，那就是一场没有了。
好在值得高兴的是，祝诚的确感受到了进步。
第一场，洛法拉暴起一扑，瞬间绞杀，而到了最后几场，洛法拉已经得周旋上片刻，方才能取得战果。
“好厉害......”
祝诚发出感慨：“我以前见过几个雇佣兵，但光论近战，洛法拉你比他们厉害多了。”
“我也不知道啊。”洛法拉嘿嘿直乐：“可能我天生就比较厉害吧。”
祝诚食指挠挠手心，一拍脑门：“哦！既然你比我厉害这么多，说不定可以......”
洛法拉看着青年消失，紧接着，声音从场外传来。
“洛法拉，你还有力气吗，我想给你换一个对手。”
“累？我不累啊。”洛法拉答得活泼：“还蛮好玩的！来呀！是白印姐姐要来吗！”
“没，应该是你不认识的人，你准备一下，我设置一分钟后下场——”
洛法拉做了下拉伸，满怀期待。
一分钟后，所有的杂音消失，广场回归纯粹。
正前方凭空冒出了一张门，从中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的男性，约莫二十来岁，有着典型的东陆人特征。不过本应同样是黑色的瞳孔，浮荡着一抹浓郁到难以想象的赤金。
他拎着一柄笔直的锋刃，踱步走来。
自对方显现的第一个刹那，洛法拉的脑海警铃蓦然大作，寒毛不可抑制地竖起，就好像狩猎的野兽遇见了凌驾于食物链之上的存在，每一颗细胞都在颤动，疯狂提醒着它们的主人赶快逃走。
对方不紧不慢，可恍惚间，洛法拉只觉有窒息般的氛围压了过来，仿佛浓重至极的乌云，又像冰冷刺骨的海潮，无处不在，压得人心头无比沉甸甸。
青年停在了五米之外的地方。
他上下扫了眼少女，呵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笑了，顺势将刀插进了一旁。
空出的一只手，朝少女勾了勾。
——来。
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每个毛孔都在喊快跑，无形的压迫感大到吓人，洛法拉咬着嘴唇，决定遵循冥冥中的直觉，先行抢攻。
等洛法拉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原地。
然后她想起来了。
自己率先扑了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眼下属于，复活重生了。
“祝诚——”洛法拉用力揉揉脸，加油打气，鼓起精神：“我要再试一下！”
等祝诚重新出现在广场内时，对决已经重复了二十六次，无一例外，皆是一个照面秒杀。
“......嗯。”祝诚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居然是一样的吗！”
洛法拉坐在地上，望了会天，费解道：“这个人是谁啊？”
“他是泰拉共同体的创始人，‘南斗’，宋识。”
祝诚解释道：“熄日之战你知道吧，就是，呃好吧，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总之是泰拉共同体最厉害的灵能者，打遍天下无敌手。”
“是这样的，他好多年前专门留下了自己的数据记录，刚才那个就是他的模拟数据，反正我听说是保留了本人六七成的水平。当时宋识说，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以后的人可以挑战挑战他。”
祝诚不好意思道：“呃，我私下里也试过几次，每次都是一个照面就被秒了。我看你这么厉害，想着会不会不一样，所以刚才就......”
自己上是被秒，洛法拉上也是被秒。
“我打不过他。”洛法拉老老实实回答，掰指头算：“我试了好几种办法，全都打不过哦。”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祝诚反而宽慰起来：“这样也正常，现在想想，我之前是有点想当然了。”
说话间，两人登出下线。
白印躺在椅子上，美美冲浪中，见到两人下线，随口问了嘴：“打完了？不继续打了？”
“我没打过洛法拉，洛法拉没打过宋识。”
“嗯嗯？”白印惊了：“你想什么呢？让洛法拉去挑战宋识？”
“机会难得。”
祝诚道。
“我以为多少能过几招的......”
“这可是宋识诶，咱们能碰瓷吗？”白印撇撇嘴：“而且这可是他最巅峰时期留下来的数据，比‘熄日之战’时厉害得多。你要换他年轻时候，说不定还真能过两招，可现在的数据——”
白印总结道：“宇宙超实体‘三位魔’被他老人家砍死，都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祝诚正要开口，周遭灯光突然一闪一闪，旋即由白转红，还有炸起的尖锐警告声！
——嗯？！
祝诚一惊，立刻扑向导航仪，上面显示......飞船已被未知目标锁定。
被未知目标的武器，锁定！
自动导航模式退出，祝诚坐上驾驶位，接入飞船视野。
这个时候，飞船已经驶入了陨石带，大大小小的陨石漂浮，构成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暗礁。就在数千米之外，堪比体育馆大小的陨石后方，一艘带着狂野气息的飞船徐徐钻出，露出兴奋的獠牙。
——太空海盗！

第十九章 太空海盗，冲撞，清空
太空海盗！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案例出现在祝诚的脑海里。
陨石带、小行星带......漂浮着大大小小实体物质的太空区域，小的顶多拳头，大的却仿佛移动的山脉、漂浮的大陆板块，比海洋中的暗礁要危险百倍、千倍！
海洋中的船只会触礁搁浅，船毁人亡，而高速行驶的飞船，稍有不注意撞击上较大的陨石，是很有可能当场爆炸掉的。哪怕第一次撞击没爆炸，可船体受损，平衡失控，如同一个醉醺醺、战都站不稳的人。
这般情况下，飞船在陨石带中极容易造成二次、三次、四次等连锁撞击，总有彻底爆炸的那一次。
祝诚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早就大幅下调了飞船速度，安全优先，缓慢通过陨石带——此刻，这恰好给了太空海盗的可趁之机！
不，倒不如说，对方本就是专门蹲守于此，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借助陨石带的地理优势进行劫掠！
置身于开发未成熟的橙区......给了他们敢于劫掠的胆子！
“你们抓稳！系好安全带！”
祝诚低喝一声，精神集中到极致，毫不犹豫地拉高引擎功率。飞船猛然一颤，顺势拐入了一块陨石后。
刺啦——
被武器锁定的警告，登时消失。
船舱内，白印和洛法拉东倒西歪，仓促变向带来了巨大的惯性。无数杂物噼里啪啦滚出，上下飞荡，撒的到处都是。
【这种地方，逃能逃到哪里去？我劝你们立刻你们麻溜点，别折腾】
刺啦，飞船弹出了通讯，隐约能听见背景里嘻嘻的笑声。
【咳，咳，说白了，兄弟几个光谋财，不害命，你们老老实实交笔赎金，咱们不为难——】
砰！
飞船数百米外，紫色激光一瞬而过，融穿了一块薄饼状的陨石。对方赫然是改造过飞船，私人加装了舰载武器。
而己方......这些天，祝诚早就细细查阅了飞船系统，称得上武器的只有捕获网装置和小功率激光发射器。它们的初衷压根不是为了作战的，只是为了清理可能遇见的太空垃圾和陨石碎片！
“赎金，你们要多少？”
祝诚操控飞船，速度稳步拉升，在白印的心惊胆战之中，开始流窜于陨石间。
如果只是要赎金......
祝诚想到，人永远比钱重要，自己这几年攒的钱不算少，换三人脱身的机会是绝对值的。
【嗯，赎金要多少，是个好问题？你们船里有几个人？三个？四个？这样吧，一个人二十万信用点，明码标价】
滋啦！又是一块陨石被蚀穿，这次离飞船近了一些。
祝诚心中渐渐沉了下来，二十万一个人？自己撑死就付得起一个人的赎金。
“二十万......二十万！好，就二十万！”刻意沉默片刻，祝诚用咬牙的语气回道：“说好了！二十万换一条人命——”
【嗯哼，人命，哦对了，差点忘说了，你们还得把飞船留下】
祝诚猛提操纵杆，以差之毫厘的姿势避开了一大块陨石。
“你们什么意思？！”
【哈哈哈！天哪，别装了！你们也不干净吧！瞧瞧你们飞船的样子，我打一眼就能闻见走私的馊味！】
通讯另一端，传来了不加掩饰的大笑。
【我告诉你，赎金我要，你们这趟运的货，我们也要！钱货两清，我们就考虑让你们死的轻松一点！否则，哈哈哈哈哈！】
祝诚的声音，听上去又气又恼：“王八蛋......我就怕这批货，撑爆你们的肚子！”
【哇喔，好劲爆的威胁！】
笑声肆无忌惮，飞溅的唾沫似乎隔着通讯都看得见。
【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我们吃不下的东西！你就是运的奇点技术，老子都能给它收拾得服服帖帖！】
瘦得宛如人形猴子的男人，心满意足地掐断了通讯，拿过搁一旁的雾化器，陶醉地深吸，掺杂的成瘾物几乎让他要手舞足蹈起来。
“喂！醒醒！别他妈吸了！”
另一旁的同伙看不下去，不客气地直接就是一脚，给手舞足蹈还不自知的男人踢回现实。
“要干活了！要耽误了正事，你今晚别想睡的舒坦！”
“嘿、嘿嘿......”瘦猴流着涎水，吐着舌头：“柿子专挑软的捏，这种小飞船，撑死装四五个人！咱们这边都他妈快翻倍了，你还怕翻车？”
他食指点着屏幕：“唯一该担心的，是喊他们别踏马再跑了！等会触礁炸了，哥几个上哪讨钱？”
“哼。”
同伴嗤笑一声：“跑？跑得了哪去？”
他们这艘海盗船谈不上大，充其量算是中小型，远远比不了那些最负盛名、敢跟主力舰队碰一碰的顶级海盗团，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到十个人的飞船，配置还是到位的。
每一发炮击，都代表己方炮手进一步的定位，待到锁定对方飞船，击破动力部分，彻底瘫痪，不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飞船性能占优势，人数占优势，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全然不觉得有丝毫出事的可能。哦，对方自己撞爆炸算一件。
“......嗯？”瘦猴眯了眯，注意力在浑身燥热中回归了一些：“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离那艘船近了点？”
“说的什么逼话？”
同伴只当对方吸嗨了说胡话，嗤之以鼻：“他们跑，咱们追，这要是越来越远，岂不是说咱们追不上？”
话音未落，他被猛地扯了一下。
“老子没跟你开玩笑！看仔细点！”
瘦猴噗嗤坐正了起来，瞳孔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屏幕。
“近的不正常了......不正常了......”
置身于陨石带，有无数面目可憎的障碍，一前一后的追逐戏码自然不可能笔笔直直，双方在飘荡的大小陨石中飞行，路线蜿蜒折转，上蹿下跳，上一刻目标消失在拐角，下一刻又从另一边的陨石后方飞出。
不过己方在此打家劫舍有段时间了，粗浅测绘过地图，占据经验优势，同时飞船性能高出对面一头——倒不如说，种种劣势下，对方能顽强挣扎到现在，已经是驾驶技术高明的表现了。
至少，比自家的驾驶员给力。
问题在于——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消失和再出现，目标在视野内变得愈发大了。简直不像是拼命挣扎逃生，而是......
“他妈的！“瘦猴险些跳起来“喂！对面是想直接撞上来！”
“嗯？！”
同伴愕然，漫不经心收起，猛地看向了屏幕，只见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目标更近了！察觉到意图被发现后，丢掉了掩饰，全力以赴！就好像一个人冲着监控摄像头，狂奔过来，直至近在咫尺！
他悚然一惊，赶忙冲炮手怒吼：“别管货了！直接打爆——”
炮手挤出一行话：“我......已经在试了。”
他有苦难言，若是在开阔地带，他早就一炮打爆对方了！
可这里是陨石带，提供了无数天然掩体，偏偏对方船技超出预料的高明，游走于刀锋之上，灵活得犹如具备了生命力！
瘦猴浑身发冷，连成瘾物带来的燥热都压不下去。
这要是被撞到，大家都得一块死！
“不要命了吗这几个杂种！”瘦猴急急忙忙指挥：“快！先拉开距离，不，来不及了，先减速，先减速！减少动能冲击——”
他放声尖叫：“也来不及了！”
——船身轰然一震！
飞船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地动山摇，无数物件重重甩飞、重重落地，若是未经义体与强化的自然人，这一下简直是内脏都要被抖出来！可更要命的，是飞船本身！
瘦猴一把扯开雾化器，头皮发麻，只见海盗船的中段，游艇大小的飞船如同搁浅的海豚，撞穿外壳，一头顶了进来！船头死死卡住缺口，随着被撞击的海盗船一同晃动震荡！
甚至无法说愤怒，瘦猴的第一反应是强烈的荒谬感，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嗑嗨了，出现了奇妙幻觉。
好在他的同伴反应够快，顺势抄起武器架上的枪，然而脸上残留着茫然，嘴里吐出无意义的词语：“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枪口对准撞进海盗船的船头。
未等开枪，突然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
令人牙酸的嘎吱之中，因撞击而严重变形的飞船船头，一点点变了，更加变形、更加干瘪，仿佛正有某种蛮力、一点点撕碎它。下一秒，整个船头真的被撕扯开了。
撕出的创口后，站着一个猩红瞳孔的少女。
厚实的装甲板在她的手中，仿佛轻薄的铁片，可以随意掰断。
——这是男人的最后一个念头。
瘦猴脖子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刚拿起枪、对准船头的同伴，现在变成了嵌在墙壁上的模糊人形，背后是放射状溅射的血水机油。
而站在同伴原本的位置上的，换成了缓缓放下脚的少女。
一脚，仅仅是一脚，瘦猴狂吼，快到他根本看不清的影子，稍稍碰了下同伴——下场却仿佛高速行驶的高铁撞到了自然人！险些踢爆了！
心中狂吼没有持续太久，瘦猴刚掏出怀中短刀，下一秒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蛮横的力量直接令脖子拧断！
“洛法拉！留几个活口——！”
祝诚高喊一句，也不知道前者到底听到了没有。
他顺着缺口钻出，双手持枪，每走一步都要确保有东西挡着自己，步步谨慎，远处则传来连续不断的枪声和咆哮，可伴随着一道道“咚”、“轰”、“砰”的动静，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消失。
杀、杀干净了？
祝诚看见了被拧断脖子的人，也看到糊在墙上的人，实在是少儿不宜，惨不忍睹。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始作俑者是平常人畜无害的洛法拉......
呃，也不好说。
自己道途历史上的大成就者之一“觉者”禅琉刹那，按照流传至今的影像资料来看，瞧着也是很人畜无害啊。
趁着洛法拉大杀四方的时候，祝诚来到了驾驶室，挪开死不瞑目的死人，迅速接管全飞船，修改参数，使其进入静止状态。
大致看了一遍，情况比想象中好一点，海盗船的损伤不算大。
自杀式撞击，这便是祝诚作出的决定，哪怕对自己的船技有信心，但继续一味逃窜下去，最终被逮住的可能性还是很高。
对方人数优势，飞船性能优势，主场有优势，天时地利人和......己方唯一的优势，就在于洛法拉。一位堪比第二环【超越】的活体人形兵器。
若是正面摆开阵仗，位于太空，第二环【超越】是飞船的活靶子，可换成跳帮战，那结果就截然不一样了——事实证明，洛法拉的确厉害。
杀人当杀鸡，没有一合之敌。
“......”
等到祝诚将飞船静止下来时，洛法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少女喉咙轻微鼓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联想到蠢蠢欲动的毛狮子。瞳孔的猩红缓缓消散，消弭无形，只是染满了双手和裙子的血，则一时消散不掉了。
她的脚下，躺着一个呻吟的、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
这支海盗团的首领。
祝诚拉来一张椅子，居高临下，俯瞰首领，看起来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灵能技艺&#183;【肺腑真言】。
“我问你答，老老实实，就给你一个痛快。若是我不满意，呵，我看过了，你们船上折磨人的工具也还算齐全。”
首领痛得五官都要变形了，只因他的腹部不久前被一只手捅穿，五脏险些被挖出来：“呃......”
祝诚犹豫了一下，取出一针镇定剂，为对方静脉注射。
一针下去，首领呼吸很快平缓了下来。
一问一答中，祝诚搞清楚了情况。
这支海盗团的历史不长，只有三年，平素主要活跃于橙区。至于基本未开发的红区，谁也不清楚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反正他们这种小海盗团是不太敢往里钻的。
这片陨石带所在的区域，属于一条野航道，走这里的人多少沾点不干净，他们打的就是黑吃黑的注意。
“飞船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我的建议尽快找个地方维护！”
海盗船的缺口，白印拿着工具，正在飞速维修中，切掉撞进来的飞船，铁板焊住创口，确保不会因为内外气压失控，挤死三人。
“安全起见，我们以中低速航行，再过七十八个小时经过一座太空驿站，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祝诚仔仔细细问完了想要的情报，看着不住呻吟的海盗首领，开枪结束了对方的痛苦。
......比预想中的反馈要淡一些。
兴许是因为方才盘问得知，这支海盗团手上有着不止一条人命，也可能是因为不久前对方追杀的自己上蹿下跳，狼狈不堪。祝诚想到，第一次亲手杀人的后遗症，没有想象中的强烈。
“洛法拉，你去洗个澡吧，好好休息一阵，我先把船开出陨石带，后面再抽时间打扫一下......”
祝诚揉了揉太阳穴，陨石带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威胁，飞船内惨绝人寰的杀戮现场，则是近在咫尺的精神冲击。虽然是一位灵能者，不过祝诚必须承认，当下精神得让位于现实。
回应没有到来。
祝诚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少女。
洛法拉仍然站在原地，对一切置若罔闻。
她的瞳孔。
——刚才本已渐渐消失的猩红，不知什么时候，复又浮现。

第二十章 第二环的......界限
自猩红的瞳孔下，蛮横的杀意蓦然爆发。
祝诚只觉自己正被数千根针刺中，浑身毛孔炸起，寒意顺着脊髓蔓延四肢八骸！这不是惊惧、恐怖，而是深埋于基因层面，面对高位捕食者的天然恐惧！
洛法拉的脸上，看不出多少人的情感色彩。
她直勾勾盯着前方的青年，垂下的双手颤动了一下，十指慢慢勾起，令人联想到狮掌前端的爪子。
这是......失控了？！
祝诚一瞬间反应过来，是了，自己早该想到的！当时洛法拉对阵走私犯时，开启这状态就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自己与白印猜测对方可能是神业教的活体兵器——因为基因缺陷、劣等品、技术不成熟、控制突破等等，所以生物兵器彻底失控的戏码，无论是文娱产品还是现实，都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自己早该意识到的......
偏偏洛法拉这段时间一直好端端，人畜无害，活泼好动，自己就不自觉大意。
不，还有其它的原因。自己杀一个人都要做心理建设，洛法拉突然高强度一口气连杀近十人，无论怎么想，对她那懵懵懂懂的心智，都是偌大的强烈刺激了！
“白印，你别过来！离远一点！”
祝诚打出手势，示意智械千万别过来。
“洛法拉......是我。”
祝诚半蹲下来，轻声呼唤。
洛法拉动了，向前走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祝诚的感知力愈发刺痛，奋力警告着他，面前的人形怪物可以轻松夺取掉他的生命。
祝诚不动，直视着少女，没有一丝一毫躲避的意思：“祝诚，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你......”
剩下的话没有讲下去。
祝诚瞳孔微缩，就见到又迈出半步的少女，那股野兽般的漠然蓦地维持不住，强烈的痛苦冲散了漠然，仿佛先前的海盗首领。然而在祝诚的视角下，洛法拉的痛苦竟还要超出海盗首领！
洛法拉脚步踉跄，不久前杀穿海盗船的人形怪物，眨眼间站都站不稳，倒了下去。幸好祝诚见状，赶忙抱住了对方。
入手之处，冷热夹杂，体温存在超出正常人类的变化。
祝诚低头看去，只见洛法拉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而紊乱，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她的表情好似拧了一圈又一圈的毛巾，双手用力按着额头，拼了命地用力，像是越用力挤压一分，痛苦就能缓解上一分。
“镇静剂镇静剂镇静剂......”
祝诚手忙脚乱，摸出一针镇静剂，对准少女大腿外侧扎。洛法拉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痛不痒。
可光是她本身的挣扎、打滚，就快要挣脱祝诚的怀抱了！就连义肢都逐渐有了力所不逮，祝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被一点点挪开。
一针镇静剂下去，正常人几个呼吸里就要安静下来，洛法拉却无动于衷，呻吟嘶鸣，刘海汗津津。见状祝诚不敢再打一针，镇静剂的剂量太大是能弄死人的！
他根本吃不准洛法拉的承受力。
“洛法拉......洛法拉！”少女抱紧脑袋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祝诚双手抓住对方的腕部，一点点拉开，他死死盯住少女的眼睛：“看着我！洛法拉！”
洛法拉的睫毛一颤，眼皮微动，有了上抬的迹象。
她睁开眼睛，猩红占满了瞳孔，并不像作战时纯粹，而是如坏掉的蛋黄，涣散松弛，坏掉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听我说，现在用力吸气——”
第一环巅峰的灵能，自然而然流入了话语，增添超出声音的魔力，祝诚放缓音调，平和柔声。
洛法拉化身成一头提线木偶，意识浮浮沉沉，听到话语，似是下意识遵循，吸了一口气。
“呼气，吸气，对，就是这样......慢慢来，我在你身边。”
祝诚适时出声。
“记住，你正在一个很安全、很舒服的房间，周围静悄悄的，风吹起来很暖和。你心里很平静，温暖的困意上来，忘记了其它感觉，忘记了其它感觉——”
出乎意料的，镇静剂都办不到的事情，在祝诚有条不紊的话语下，洛法拉的挣扎、翻滚幅度，居然慢慢变小了。
祝诚置若罔闻，眼中只剩下少女，自顾自继续安抚，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一阵姗姗来迟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祝诚恍然发现，洛法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不知梦到了什么，低声啜泣。
“妈妈......”
祝诚疲惫地喘息，想要把对方抱到舒服一点的地方去，然而刚试图站起来，他顿时头晕目眩，缓了好一会，神智方才恢复了些。
灵能......耗尽了。
意识迟钝，以至于过了几秒钟，祝诚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自顾自安抚洛法拉，灵能到了再不能压榨一丁点的程度。
自觉醒灵能以来，这是......第一次吗？即便不是第一次，也最多第二次了。
“白印，让船停下来，不要开，我得......先睡一会。”
祝诚头晕目眩，往后一栽，昏倒过去。
&#183;&#183;&#183;&#183;&#183;&#183;
等祝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蛮暖和的。
他睡眼稀松，明明身上没有毛毯之类的玩意。
“当然是暖气开的足啦。”白印飘过来：“想不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祝诚下意识瞟了眼视界左上角，了然于心，不过出于直觉，他老实问道：“我睡了多久？”
“十五个小时三十七分钟......我印象里，你从没有睡这么久过。”白印深深叹了口气：“洛法拉比你早醒一个小时。”
“她现在......”
“既然我没被一拳打爆，完完好好在这里。她恢复正常了，至少在我看来是。”
几句话间，稀松的睡意消散，祝诚爬了起来，动作干净之利落，小小地吃了一惊。
祝诚后知后觉，一觉睡醒，神清气爽，感官比之以往要清晰、爽快了一些。
他闭目凝神，思忖片刻，惊喜发现，灵能竟是增长了一截——
在自己原以为已经是第一环的巅峰上，再进了一步！
——那道过去始终模模糊糊的界限，第一次如此清晰。
第一环&#183;【觉醒】与第二环&#183;【掌握】的界限！
决定踏上“功业之路”至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就成功窥见了第二环的门扉。
莫非......
自己其实是天才？
祝诚心思向来颇沉稳，念及至此，却也不禁生出了丝丝缕缕的喜悦，忍不住畅想一番。
第一环的灵能技艺是三项，第二环的灵能技艺是五项。实在是让人期待，自己的这五项灵能技艺会是什么样的呢？
很快，他收拾好心情，找到了洛法拉。
少女身上淅淅沥沥的血水不见了，换了套干干净净的衣服，见到祝诚，她没有如往常那样，第一时间雀跃兴奋，眉宇间挂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我......不知道为什么，头好疼，好痛。什么都想不明白，什么都看不清楚。”
洛法拉蹲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股脑倒出来。
“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手脚也不听我的......然后，我突然听到有人跟我说不要怕，他会一直在。我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痛了，莫名其妙的，就睡着了......”
洛法拉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祝诚，我还有救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祝诚十分纳闷：“哪里会没救呢？”
洛法拉抱着双腿，沮丧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哪一天会突然发疯。这一次没有出事情，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万一、万一哪天在人多的地方......”
“我是不是该找一个没有人的星球，以后自己一个人住。”
“嗯，我不觉得这是问题。”
祝诚想了一会，轻声说：“洛法拉，首先你没有经过专业仪器、专业医生的诊断，哪里能说自己没得治呢？你要相信泰拉共同体的医疗水平，不会有治不了的绝症的。”
“你也不要怕付不起医疗费......”
洛法拉低声道：“可是祝诚的钱也不多了啊。”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来历明显跟神业教有关。”祝诚自信道：“到时候我来包装一番，给你打造成邪教受害者，无辜实验体。政府肯定不会不管你，医疗费起码报销个九成吧，说不定全报了也很有可能。”
“就算我不行，我还认识两个干私人舆情的人，大不了我花钱雇他们来给你炒作。”
“另外，我认真想了想，从我的角度来看，你......”祝诚忽地看向白印。
“这艘船上有民用医疗设备，洛法拉睡觉的时候，我帮她初步体检了一遍。”
白印明白青年想问什么，直言不讳：“洛法拉，结果蛮奇怪的。”
它射出全息投影，上面罗列出数据，直观明了。
祝诚好歹考过了四级行医执照，对这些数据门清，一下子明白了白印的意思：“全都，健康？”
“应该说是，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白印纠正道：“洛法拉，光从纸面数据上看，你超级健康，就连小毛病都没有，嗯，我说实话，你比祝诚健康。”
洛法拉从未想过这一点，嘴巴张大：“可是，我之前明明——”
“这个就是我想说的。”
祝诚沉吟道。
“之前安抚你的时候，我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了，现在的体检结果验证了我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你的问题不在于肉体，而是精神？”
一番交谈下来，洛法拉脸上的忧郁早就不见了，充满了求知欲，急忙追问道：“有问题的是我的脑袋？”
“不好说。”
祝诚本想矢口否认，转念一想，海盗船上的医疗设备顶多是常规体检，检测不了头颅大脑这种超精密器官，暂且未知的情况下，还真的排除不了洛法拉脑袋没毛病的可能性。
“我的意思，有没有一种可能，出问题的不是身体，而是你的意识心智——通俗点的说法，你的‘灵魂’出了岔子。”
这就到祝诚的专业领域了。
“站在【共识】的角度上，物质和精神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强壮的身体可以带来稳定的心态，而低迷的心情亦能使身体虚弱。”
“比如说有一项‘相由心生’的灵能技艺，假设我持有它，再给一个人植入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那么他的身体会潜移默化地变成这个人的样子。换成高位的【共识】，比如第五环来施展，两个人到最后甚至基因都一模一样，完全是复制人。”
“洛法拉，你......意识似乎存在着限制。”祝诚不太确定地说：“某种力量限制住了你的意识，平常的你，其实不是真正的你。反而是力大无穷，生理机能解放的状态，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从小被绳子系住的小象，待长大后，即便已经可以轻易挣脱绳索，但从小带来的习惯，使它从未想过这样做。无形的绳索，胜过了现实的绳索。
“它一直压制着你，所以你平时跟普通人无异，又因为只是意识精神层面的限制，所以你的身体非常健康。至于你现在能时不时开启真实状态的原因，我猜可能是这一限制出了问题，没有那么稳固了。”
洛法拉消化着信息，不管听没听懂。
“虽然没那么稳固，但它毕竟还是在，所以你每一次开启真实状态，都会感到很痛苦。举个例子就是，一个人带着荆棘镣铐跳舞，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容易扎伤、刺痛自己。”
祝诚做出推测：“或许是神业教给你下的限制，为了方便控制你？”
精神层面的限制和物质层面的限制，比如爆炸项圈、心脏炸弹之类的，很难说哪个的效果更佳。反正祝诚心仪前者，无形的枷锁胜过有形的枷锁。
洛法拉更关心另一点：“那，那要怎么弄掉限制呢？”
“我认为原理类似‘思维钢印’，但我不会这项灵能技艺。”
祝诚神情严肃，却不乏自信道：“不过我有预感，我要突破第二环了。等我到第二环，灵能变强一大截，到时候我再正式看一看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别的道途无从下手，但我们【共识】没有问题！”

第二十一章 得寸进尺的试探，劈头盖脸的呵斥！
祝诚目送着自己的第一艘飞船，越飘越远，如同无根的浮萍，在无重力的环境下，淹没在了大大小小的陨石。
他驾驶这艘小型飞船撞进了海盗船内，就像梭子扎了进去。如今，他们将“梭子”一分为二，切掉了海盗船之外的部分，剩下的焊接住撞击点，充当填充材料。
感慨没有持续太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毕竟海盗船的配置比小型飞船好不少，可谓摩托换单车。
尤其祝诚仔细检查过，海盗对飞船做了私人改装，动力系统的性能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初衷不难猜，当海盗的第一要务就是会跑路，火力系统、维生系统之类的玩意，重要性必须居于动力系统之下。
——你海盗的火力再猛，还猛得过泰拉共同体主战舰队的歼星级主炮？
待到半截飞船完全消失在视野中，祝诚收回了视线，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太空站。
或者说，“幽灵驿站”。
野航道是不受政府官方管理与控制的航道，假如说土融星空间站那样的公共航道，是登山的大道，那么野航道就是山林间的小路。两者都能抵达山顶，只不过对于正常人来说，肯定是要走大道的。
虽名义上是野航道，但日积月累下，终究会诞生一套可行的秩序，甚至有人在其中打造聚集地充当来往休整的据点。这样的据点，也被叫做“幽灵驿站”。
祝诚就要前往最近的一座幽灵驿站。
为了维修飞船。
毕竟飞船是真的被撞了一记狠的，眼下不过是应急处理，想要支撑未来的漫长航行，需要好好正儿八经地维修一番。
只要在此正经维修一轮，再采购好补给，他们就能一口气开到洛法拉的坐标！
哗——
一度无处不在的陨石，变得稀稀疏疏，然后从稀稀疏疏变成了消失，抛于飞船的尾焰后。
“祝诚，你开船的水平是不是变高了？”白印惊奇道：“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厉害吧。”
按它的印象，对方平常玩飞船模拟器，段位是中上水平，常年介于钻石和传说，不算差，但肯定没现在这么强。
“模拟器和实操还是有区别。”
祝诚分享道：“这短时间开下来，我得心应手了好多。嗯，也有灵能的原因吧，我的五感更敏锐了一些。”
“莫非还有热情的原因？”白印自忖，对方跟见到新玩具一样，开飞船不嫌累的，爱不释手，充满了热情。
船舱内，洛法拉在摆弄视野里一切看上去有意思的东西。
那一天的开导安抚后，她的垂头丧气眨眼间不见，恢复了活力，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就等着祝诚冲上第二环了。
接下来的航行，顺利许多。
无论是诸如超新星爆发的天灾，还是太空海盗的人祸，统统没有遇见。
来往的船只倒是见到了一些，不过大家都保持距离，不做交流，熟视无睹，相安无事。
数天后，他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一颗灰褐色的小行星，缓缓越过飞船的舷窗。
它的直径不超过一千公里，在天体的范畴里如此微小。可当飞船愈发接近，这颗天体中的“微小弹珠”，对于缓缓降落的前者，依旧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庞然大物。
降落的地点，是小行星的背面。
一大片宽厚而连绵的岩壁，带来了天然的阴影，阴影之中，坐落着一片稀疏的建筑，仿佛荒野中的小镇。
这座幽灵驿站没有名字，来往的人只记得它的坐标。
飞船降落，“嗤”一声，气密门打开，祝诚两人鱼贯而出。
小行星没有大气层，空空荡荡，但幽灵驿站的中心坐落着一台二十米的机械高塔，二十四小时喷吐气体，构建起了人造大气层。
整座幽灵驿站都是围绕着这台“大气合成阵列”建设，来来往往的人们，都能在此短暂喘息，尽情呼气——前提是不在意空气里的锈味。
“保守估计用了七十年。”白印偷偷跟祝诚说，它严重怀疑这台“大气合成阵列”的使用寿命，纯老古董，指不定哪天突然就停摆。
它留守飞船，防止被人偷家。
一眼看过去，看不见高大建筑，沿街都是平矮屋子，顶多三层。
路上的人相当少，三三两两，祝诚暗中观察，发现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带着武器，明面上一把，暗地里还藏了几把。几乎每个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偶尔看向别人的眼神，也蕴含着明显的警惕。
幽灵驿站这种法外之地，若是发生摩擦冲突，出人命可能少见，但丢掉点身体零件可太常见了。
弱肉强食......
祝诚心知肚明，好在下船前，他和洛法拉专门披了斗篷，遮住了身形，不然刚成年的青年和未成年的少女，在这里的确扎眼了些。
祝诚挑了一家店面，店前的场地里堆放着被肢解的飞船残骸，有价值的东西全被取走了，只剩下空壳子。
往里面走，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天花板垂落许许多多的缆线，缆线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零件。正下方站着一个壮得夸张的男人，观摩着一块电机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交谈。
不错，除了老板之外，店里还有其他人。
这两个人的衬衫褪了色，胡乱套在身上，义肢全是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好似不同人的尸块驳接，一看就是在灰色地带厮混久的打扮。
见到又有人进来，他们闭了嘴，眼神却肆无忌惮，打量着来人。不像瞧人的眼神，倒像是盯着块肥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咬一口过过瘾再说。
祝诚熟视无睹，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飞船被陨石撞了一记，老板接不接得了？”
滋。
老板自顾自地盯着电机，拨动按钮，看着它转了三百圈后，方才慢吞吞道。
“花隼这个型号常见，我这零件够用，修肯定修得了。”
“花隼”正是海盗船的飞船型号，一款主打速度、轻便的中小型飞船。
对于老板一语道破自己的飞船型号，祝诚不意外，每天落在幽灵驿站的人就那么多，恐怕自己降落在这里的第一秒，相关情报就在这帮地头蛇里传开了。
“不过呢，这段时间流通的货少，我这只有拆机件，不便宜。”
听到这句话，那两个混混模样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搭在裤子上的食指略微动了动。
眼神交换和食指微动，都是非常微小的细节，难以察觉，偏偏祝诚是第一环最巅峰的【共识】，正面打不打得过人不谈，感知力这块绝对到位，瞬间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装作没发现，不动声色道：“多少钱？”
老板没回答，反而转头看了看那俩混混：“你们没事就滚，别碍老子眼。”
“别啊。”其中一个笑嘻嘻：“老顾客还讲这些？您这店里的生意也没忙到要腾地方啊。”
他冲祝诚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不介意吧？咱们帮你撑场子，保管皮埃尔这老小子想宰不了人。”
老板哼了一声。
“有好货有垃圾货，看你们选哪种。”老板摩挲着电机：“人工费另算，具体要看飞船伤到什么程度，哦，别太慌，两百万怎么着都够了。”
祝诚差点要笑了。
首先他肯定不是飞船痴，只不过稍微对各类飞船的了解比一般人多些。
其次......一艘崭新出厂的“花隼”，售价约莫一千五百万，对方张口就要两百万，这都赶上售价的八分之一了！这个要价，就算是大修一轮都绰绰有余了！
海盗船被自己开飞船撞了一记，损伤当然不小，但绝对谈不上要大修。
哪怕算上这里是野航道，把溢价算进来，也绝对到不了两百万。
海盗首领临死前为求痛快，吐出来了几笔款子，再加上从其它海盗身上扒拉下来的植入体，拢共凑一凑，还真掏得出两百万。可对方摆明了是要自己当猪宰，祝诚当然不能做这笔生意。
见祝诚不说话，老板抱起胳膊。
“嫌贵？”
他一脸无所谓，慢条斯理：“我提醒下，别忘了这是哪，我每次光是把零件运过来都要费大一笔钱。唔，你要是有本事拖到泰拉去修，我也不拦你，那确实便宜。”
这时，那个笑嘻嘻的混混插嘴了，叹为观止：“两百万，您是真特么敢要啊，摆明了欺负人呢这是。”
“不过说老实话，两百万是高了，可这偏的离谱，再怎么一百五十万还是要的。”
他突然凑过来一步，冲祝诚咧嘴：“要不这样——”
“大家难得遇见，我替你做个主，就一百五十万得了，这点面子兄弟还是有的。”
“要是手头紧，现金拿不出来，哎呦，实在话，这我太能理解了，谁没事干揣大把现金？”
他嘻嘻笑道：“不要紧，可以用东西抵嘛。你船上有什么值钱的家当，拿出来看看，我们帮你估个价，指定坑不了你。”
——不能转头就走。
祝诚心中下了决定。
他已经没在意对方噼里啪啦的话了，这笔交易不能做，但也不能转头就走。以他的经验，越是这种关头越要硬气，绝不能有一丝退让、退缩的痕迹。
换成别的地方，退缩顶多让自己心里不舒服一阵，但换到幽灵驿站这种法外之地，对方一旦试探成功，得寸进尺起来，就是容易要人命了！
“200型泵电机，不老不新的玩意。”
祝诚终于出声了，在几人的注视下，他点评电机组：“性能凑合，主要是设计上的冗余度够高，所以特别耐用，不过你这台倒不一样。”
“嗯？”老板眯起眼睛，鼻音很重。
“别人的200型是坚固耐磨，你的200型......怎么一碰就碎？”
话音落下，洛法拉的一只手伸了出来，就要搭上电机。小巧、纤细的手指，蕴含着超乎想象的爆发力，足以如捏饼干一般，轻松捏碎200型电机。
“——难道两百万贵上天，一百五十万就便宜了？”
也是这一瞬，陌生的声音横插进来。
言语之中，充满了咄咄逼人的不客气。
众人都是一怔，纷纷看过去，就见门口走进了一个人。来人大摇大摆，没有掩人耳目的打扮，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头发和胡子理得还算干净，可惜还是压不住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的袖口卷了两道，很是利落干脆，进门前手就搭在了腰上——准确地说，是搭在腰上的剑鞘，一副随时能抽出来的感觉。
“两百万，我寻思陨石不是撞了一记，是在船舱里玩了几轮弹球呢。”他嗤笑一声，大刺刺道：“要我说，三十万信用点，撑死了，做不做？”
见到此人，老板竟没第一时间发作，死死盯了他几秒，闷声道：“不做！”
“不做？嘿，不做就不做。”男人撇撇嘴，手搭在祝诚肩上，半推半赶往门外走：“听到没？人家不肯做你生意啦，走了走了——”
“嗯？！”见到嘴的鸭子莫名其妙要飞掉，那位一直笑嘻嘻的人忍不住了，笑容僵硬得可怕，一步挡在了三人前面，语气极为不善，抬手抓了下来：“等等！”
锵然一瞬，大拇指齐根而断，直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大拇指的主人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是第一个教训。”男人徐徐将剑插回剑鞘：“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他看也不看僵在原地的对方，带着祝诚和洛法拉扬长而去，转瞬消失在了门口。
突如其来的变化，祝诚都没反应过来，差点疑心是局中局，超级双簧戏。三人一直来到无人的角落，带剑的男人终于停下脚步。
祝诚决定率先发问：“你——”
“一个十八岁，一个没到十八岁！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玩私奔！要义体没义体，要钱没钱，找个旅游景点玩玩离家出走也罢了，你们居然敢走野航道！疯了？”
“你”这个字刚刚吐出，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淹没。
“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们这种人吗？活脱脱两头刚长毛的羔羊！不咬一口都对不起自己！哪天命丢掉都算好了，就怕你们两个到时候想死都死不掉！”
不久前的大刺刺消失，男人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你们的飞船在哪里？带我上去，我要把你们扭送到最近的星球去，让安全局好好治一治你们俩——别想着拒绝，我可不是那种非要尊重个人意愿的蠢蛋。”

第二十二章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这番发展，着实使祝诚惊讶了一刹。
长时间以“鸭舌帽”这一身份活跃于灰色地带，他自忖经验称得上丰富，因而时常忘了自己的年龄，在捡到洛法拉、一路狂奔猛进后，这一趋势愈发加剧。
直到眼下对方一通劈头盖脸，祝诚总算想起来了，自己在常人眼中的确不大。
有种被拉回现实的错位感。
心念流转间，祝诚悄然发动灵能，读取对方的表层情绪，排除了这是局中局，超级双簧戏的可能。诚然，读取表层情绪这一招不是读心术，有判断失误的可能性。
不过要是一个人的情绪都能瞒过自己这位【共识】了，那判断有没有失误，意义都不大了。
单纯的......见义勇为吗。
“你误会了。”祝诚收起了先前的对抗感，客气道：“我知道看上去没有说服力，但我还是的说，事实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男人置若罔闻：“哦，事实？没关系，等上了飞船，我们有许多时间打辩论赛。”
说话间，他伸出大手，毫不客气地就要搂住祝诚，这个举动刺激了洛法拉，她的十指不由一抖，只要祝诚吐出一个音节，就能当场扑上去。
冷不丁地，男人脸色突然一变，抽身暴退一步，惊疑不定：“嗯？！”
他瞬间锁定住危机感的源头，人畜无害的少女。
什么鬼！这家伙，能威胁到自己？
好强的感知力！祝诚心中赞叹，洛法拉并未真的出手，刚有些许征兆，结果就这么一点征兆，对方就察觉到了。
“现在，我相信你的判断可以重新变一变了。”祝诚微笑道：“我们不是离家出走的未成年。”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个词：“功业之路。”
男人的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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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问题不是很大。”
叼着卷烟的老头，围着飞船转了几圈，东敲敲西看看。
“既然是熟人介绍，收你们二十七万得了，估计修个三天。钱交完就滚蛋，莫妨碍我。”
转账，被赶出修理店，一气呵成。
这家店在幽灵驿站的另一端，男人跟它的老板是老相识，介绍给了祝诚。搞定飞船维修问题后，三人加上留守的智械，来到了驿站里唯一的酒馆——
自然，这也是男人介绍的。
“星间游侠，西索尔&#183;奥尔丁顿。”
包间内，男人把剑往沙发上一搁，伸出手。
“祝诚，洛法拉，白印。”
听到“星间游侠”四个大字，祝诚心头突突跳了几下，他按捺住心跳，一一报出名字。
握手，松开。
“方便透露吗。”祝诚问：“头衔是——”
“正式。”西索尔露出一丝笑意，自得骄傲：“哼，我十年前就脱离预备役了。”
预备，正式，精英，大师，传奇。
这是【星间游侠协会】对星间游侠的头衔划分，由低到高。
自得没有保持太久，感受到投来的敬仰目光，西索尔的气度绷了几秒，紧接着如扎了洞的气球，肉眼可见地干瘪下来。
“哎，得了，不自欺欺人了。”西索尔在沙发上瘫软：“好听点是十年前就脱离了预备役，说难听点，就是我在正式这个位置待了十年，哈哈，赖着不死，协会的津贴小偷。”
“不对，不对。”祝诚大力驳斥：“你可是协会的正式成员，已经很厉害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待在预备役上？千万不能妄自菲薄。”
“......哎。”
闻言，西索尔的表情愈发垂头丧气了：“上一次听到这种话，都是三年前了......”
“不提这个了。”西索尔振作起来，大手一挥：“喝点什么？我请，哦，喝酒不？”
祝诚不喝，白印喝不了，洛法拉不被前两者允许喝。
于是西索尔独自狂饮，一大杯威士忌灌下去，脸不红心不跳。
“别怪我打破幻想哈，祝诚，瞧你这样子也是个爱幻想当星间游侠的。”西索尔长吁短叹：“这行不好混啊，真的不好混，不怕你笑话，我，西索尔——你知道我的称号是什么吗？”
坦诚讲，在今天前，祝诚从来没听说过西索尔这号人物，至于读心术暂时也不会。
于是他摇头。
“答案就是没有称号！”
西索尔哈哈哈哈，自嘲笑了。
“弗朗西斯知道吗？就是那位‘苍之刃’。”
见祝诚一副“难道还有人没听说过？”的表情，西索尔到嘴边的话噎了半天，自暴自弃道：“瞧见没，人家称号响当当，我呢，混得就没如意过，三流游侠一个，多少年了，连个绰号都没混上。”
“......假如我没看错的话。”祝诚默然片刻，问道：“你不是纯靠义体吧？之前在修理店的那一剑，快得我都看不清。”
“——道途【超越】。”西索尔食指敲了敲胸膛，即便隔着衣物，仍传来金铁般的闷响：“第二环中位。”
祝诚凝视着西索尔，这位自称，或者说实际也确实是“三流游侠”的男人。
男人的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针织衫，领口松垮，不脏，也只是不脏。在这个灯光浑浊的包间里，他右手端着高价买的廉价威士忌，时不时灌上一口，砸吧砸吧，津津有味。
一位第二环中位的【超越】，在哪里都应有容身之地。
倘若选择军方，起步就是士官长，且晋升速度远胜同僚，在安全局，这是高级外勤，享有许多特权，作为雇佣兵，已经够在局部地区闯出名头。
假如投身私人公司企业，它们的安全部门绝对热烈欢迎。
年薪因人而异，两百万是最低底价。
——对于某些小规模低烈度战场，这样的灵能者足以单人影响战局。
至今神勇无敌的洛法拉，要是真动起手来，说不定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唔，也不好说，毕竟洛法拉的极限，至今还没有出现过。
祝诚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您......”
“我自讨苦吃嘛。”西索尔仰望天花板：“我不是不知道，换个赛道要比现在爽得多，不过嘛......其他人不能理解我，你应该是懂的。祝诚，你也是灵能者吧？”
“哼哼，【共识】经典喜欢搞小动作。”西索尔撇撇嘴：“我之前还不确定，但仔细回忆半天，还是摸到了点端倪。在外面的时候，你是不是窥探过我的浅层情绪来着？”
“嗯哼，手段不差。”他赞扬一句，话锋一转：“要不是我见多识广，差点真要发现不了。”
“你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有灵能在，管你成绩有多烂，怎么都有高等学校愿意要。”西索尔耸耸肩：“结果呢，咱俩在幽灵驿站撞见了！哈哈哈！功业之路！”
他开怀大笑，想要碰杯，然后反应过来，全场只要他一人喝酒。酒杯在半空晃了一圈，原路返回。
“唉......”西索尔悠悠道：“咱们这种人呢，就是不安分，爱自己给自己找不舒服。”
“不过呢，我不希望，你也最好别变成我这种人——”
三流游侠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千万别像我一样，闯荡半辈子，连个绰号都捞不着。”
祝诚不假思索：“我只想问心无愧。”
西索尔怔然一瞬，不住咧嘴。
“哈哈哈......”他好久没笑得这样开开心心了：“你的功业之路打算怎么走？我混得一般，但好歹比你活得久，多少能传授点心得经验。”
西索尔在手臂上敲击几下，一面全息投影展现在几人前。
这是一张......合影。
一尊巨大的金属雕像，祝诚认得雕像，那是泰拉共同体的第二任总统“伊西多尔&#183;西尼蒂”。在曾经的万众之王下方，一个年轻人抱着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祝诚同样认识这个年轻人。
因为他是年轻版的西索尔&#183;奥尔丁顿。
“这张是......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拍的。”西索尔眼里浮现出些许缅怀：“我当时刚刚突破第二环，又被授予了星间游侠的正式头衔，顺便去了一趟中央广场，合影留念，对未来有着谁都比不过的自信。”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比起那一天，灵能技艺又多了两项，可第三环遥遥无期，星间游侠在“正式”这个档位的津贴，领了一年又一年，迟迟碰不到下一等级的“精英”。
唯一滚滚向前的，大概只有“西索尔&#183;奥尔丁顿”的年龄。
这番姿态实在陈恳，又是在幽灵驿站这等法外之地，很难不让人心声好感。
何况，祝诚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说出来。
“——神业教？”
西索尔听到这个名字，努力思索半天：“我有点印象，是不是一个邪教？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继续努力思索：“好像，这个邪教好多年前就被扫荡过一回？你们提这东西的意思是？”
祝诚回答。
“神业教，在找你们？！”
西索尔吃了一惊：“凭什么？”
“等等。”他抢先自言自答，目光投向洛法拉：“我有一项灵能技艺增强了观察力，是因为你？你给我的感觉比较奇怪，看上去没有威胁，但直觉又给我一些刺痛。”
“有意思、有意思......”
“既然已经知道神业教在找你们了，为何不去寻找安全局的庇护？他们又不收钱。”西索尔疑问，下一秒他忽地恍然，哑然失笑：“我知道了，你们身上不干净对不对？”
“嘿，小小年纪就敢踏上功业之路的灵能者，尤其还是个【共识】。”西索尔啧啧称奇：“原谅我，但我真的怀疑，你迄今为止已经魅惑过几个小姑娘......”
白印怒目而视！
“咳咳。”西索尔言归正传：“洛法拉，神业教找你是图啥？另外你们目前的打算是？”
话说到这一步，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祝诚自己的判断，对方作为正式星间游侠的身份——
“洛法拉的记忆，不见了。”
“你给人治一下啊。”西索尔理所当然，过了一秒，他咳咳反应过来，对方才第一环来着。
十分钟后，西索尔大致听完了前因后果。
愈听着，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在听到祝诚既是为了功业之路、也是为了替洛法拉寻找记忆，从而冲入星海后，他的神情呈现出异常古怪，兴奋难掩的状态。
祝诚发现了这一点。
不是搞读取浅层情绪之类的，这是单纯肉眼看出来的。
怎么聊下来，给对方聊得......大激动了......
西索尔酒都不喝了，深深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往返了几轮后，他的脸上没有平复几分。
男人腾一下站起来。
“祝诚！洛法拉！白印！”
西索尔目光炯炯，环视两人一智械。
“你们！觉得我如何？够不够看？！”
白印没反应过来，洛法拉吓得后缩，连祝诚都愣了一刹：“啊？”
“我，西索尔&#183;奥尔丁顿，第二环中位的【超越】，灵能技艺共有六道，娴熟自如。”男人一字一顿：“我不是光有架子，没有经验的象牙塔选手，十几年了，大大小小的仗碰过不少，特种作战、攻坚战、遭遇战、阵地战，我全都打过。”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资格，护送你们一程？”
经验丰富，履历不俗的第二环【超越】，雇佣这种级别的战力护送跨星际航行，雇佣费一趟保底百万起步，视具体情况翻个十倍都不夸张。
现在......白送？
“我只有一个要求，允许我全程自由拍摄VLOG，并自动享有肖像权等授权。”西索尔用力攥紧拳头，语气决然：“我能不能摆脱三流，荣登二流，就看这一波了！”
“从天而降的未成年神秘少女！穷乡僻壤，去甘愿为她冲上星海的青年！穷凶极恶的邪恶宗教，波云诡谲的野航道！埋藏着失去记忆的未知终点！以及——”
“以及——“
“——十年饮冰，热血难凉的星间游侠！不为名声，不求利益，偶然相逢，便义无反顾扬剑，甘愿免费护送千万里的‘西索尔&#183;奥尔丁顿’！”
西索尔一个劲长啸连连，畅想未来的美好愿景。
“我不会再是三流角色了！经此一役，我必将荣登二流，声名远扬！星间游侠的精英头衔，无穷无尽的代言广告，数不清的活动邀约，口口相传的绰号威名！”

第二十三章 【泰拉】
——怎样的星间游侠，叫得上是成功？
不是赚了多少钱，虽然这肯定蛮重要，也不是行侠仗义了多少次，毕竟这是星间游侠的基本功，任何一位星间游侠都曾宣过誓，誓死践行不可变之公义。
大多数人走上星间游侠的道路，往往源于一份最初的憧憬，对浩瀚星海、对光辉未来的无限遐想。一个个口口相传的显赫事迹，传奇人物，距离自己高不可攀却又息息相关的伟业。
所以......星间游侠这一行，固然有隐姓埋名，热衷于当无名英雄的选手。
然而更多的星间游侠，还是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事件里，紧紧绑定，广为流转。他们对实打实的利益不在意，有没有都行，对虚无缥缈的名誉和声望则追捧得很，主打一个扬名立万。
一位真正成功的星间游侠，就是提起他的赫赫称号，就能想到他的名字，想到他的名字，就能在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惊心动魄、叹为观止的壮举事件！
这也是西索尔一个劲自嘲三流游侠，祝诚却始终不太能安慰对方的原因。身为一位颇为资深的星间游侠爱好者，枉顾事实，睁着眼睛说瞎话，实在有违本心。
“西索尔&#183;奥尔丁顿”——
抱歉，真心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名字是没听过，称号是没有过，至于绑定的大事件，那更是哈哈。
短短一瞬间，祝诚完全理解了西索尔的想法。
自己、白印与洛法拉的找回记忆之旅，被他认为是一个打翻身仗的漂亮机会！若是运作得好，指不定能让“西索尔&#183;奥尔丁顿”小小红上一把，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全程免费护送，分文不收？
西索尔怕不是愿意倒贴钱！
信用点这种东西，第二环的灵能者不能说“仅仅是个数字”，但想赚也绝非难事。西索尔只要愿意，随随便便年薪百万，过上一般人眼中的体面日子。
唯一的问题是，有些人，偏偏就是不愿意罢了。
青年的注视中，男人大喘粗气，急红了眼，一副马上能提剑砍人的架势。
祝诚与白印对视一眼，微笑道。
“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哈哈哈哈哈！”西索尔喜出望外，眉毛都要飞了起来：“有我在，保管你们一路顺风！”
“来，随便点，这顿我请客！”
三流游侠大手一挥，豪迈气势，不过瞅了瞅菜单，挠挠头：“哦，哎，幽灵驿站这种地方，没啥好东西，顶多让你饿不死。改天我带你们去露西欧，那儿有家风味餐厅，老板跟我蛮熟的，到时候喊他亲自主厨！”
气氛热络。
如果说先前双方是萍水相逢，那么现在就是同行之人，没了顾忌。
祝诚率先发问：“我们算是阴差阳错到这的，你是？”
“我主要活动在银光之海，啊，当然银光之海的很多地方也没去过就是了。”西索尔解释道：“我原本是要去‘格朗德岩地’，那边快要到狩猎季了，本土生物进入新一轮活跃暴动期。我想着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做些事情。”
【格朗德岩地】是一颗银光之海的著名星球，高氧气高重力的环境，让原生物种大多异常高大，性格暴躁好斗。一头成年体的“格朗德岩龙”，好似移动的山丘，行走这个动作本身就会地动山摇。
“狩猎季还有一段时间，不着急，加上你走懂的，野航道的机会肯定比主航道多得多，所以我就打算全程走野航道。”
说到这里，西索尔自得道：“看见没！还好我没走主航道，还好我走的是野航道！要不然上哪里碰见你们？”
“我刷到过‘格朗德岩龙’的视频，它真的有那么大吗？”祝诚好奇。
“呃......老实讲，我不知道。”西索尔有点尴尬：“我也是第一次去狩猎季，以前跟你们一样，没去过啊。嘶，或者等记忆找回来后，你们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瞧瞧？就当长长见识？”
“行啊。”祝诚自无不可，钦佩道：“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好厉害。”
西索尔得意洋洋：“那当然！你别管西索尔&#183;奥尔丁顿混得咋样，起码他去的地方不少！”
“这样，我给你们讲个我在另一座幽灵驿站的事，当时半夜有块陨石碎片砸下来，我......”
公允地说，西索尔讲故事的技巧一般，可故事的关键还是故事本身，任何技巧都不能代替。恰好，西索尔的故事很多——至少对祝诚几人来说，它们都充满了吸引力。
十来年的闯荡，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好似没有尽头地从西索尔的口中倒出来，眉飞色舞，许许多多的图片和录像佐证，绘声绘色。
到了后面，就连洛法拉都时不时会好奇地问些问题。
尤其是，包间内的三人一智械都不是寻常人，西索尔和洛法拉自不必说，一个第二环【超越】，一个能踢爆飞船，身体机能远远凌驾自然人，白印是智械，三天三夜不休眠都无所谓。
即便是祝诚，亦是一位第一环巅峰的【共识】，精神力旺盛耐久。旁人聚精会神十个小时，会感到莫大疲惫，他顶多“貌似是稍微有点累了”。
于是，几人谈兴浓郁，丝毫不在乎时间推移，一路畅聊。
“——最后，我抢在矿坑被掘金之王弄塌的前一秒，成功逃了出来。”
西索尔总结完，“掘金之王”是当地对一只巨型宝石蠕虫的尊称，长达数千米，所过之处，造成了蜂巢式的无数地底隧道。
“光长个头不长脑子，活该被我戏耍。”他端起酒杯，试图润润喉，接着发现酒杯早就一干二净了：“你们还想听什么？哈哈哈！”
“嗯......”
祝诚与白印相互看了看，好半晌，前者出声了。
“您也走过功业之路，对吧？”
“嗯哼，那当然。”西索尔点点头：“哦，你们也别太把这个当回事，很刻板地执行，要平常心，生活化，做到随心所欲。不过我也还没到这种境界就是了。”
祝诚问：“您去过泰拉吗？”
滔滔不绝，忽然停顿了一下，西索尔怔了怔，过了好几秒，他放下酒杯，表情变了又变，直至最后，全都化作轻松的笑容。
“哈哈，去没去过泰拉......嗯，祝诚，你对泰拉了解多少？”
这回怔然的，换成了祝诚。
他“见”过泰拉——
那是比云端更高的俯视角，理应深邃黑暗的太空，被星辰肆意点亮。
并非亮度数十万倍于太阳，永恒燃烧，庞然无比的红超巨型星，也不是成千上万，数量取胜的星环缎带。
照耀了千百光年的，唯有一颗星星。
只是一颗行星。
一颗也许是，整个宇宙最耀眼存在之一的行星。
发迹于开拓战争时期，完成了诸多超级项目的军工复合体【重神工业集团】，种族“数字生命“的诞生之地，号称蕴含三千诸界的特殊网域【浮生境】，作为老牌势力，主导建设泰拉共同体的警察及国家安全系统【安全管理局】。
在技术应用与伦理审查领域，代表至高权威的【科学伦理委员会】，种族“智械”的圣地，统御着所有智械的【智效中枢】，以独尊力量而闻名，遵循胜者即为真义，号称每个强者都应来这里挑战一次的【北霆防卫阵线】。
昔日反抗组织“启明者”在泰拉共同体成立之后，由其中不愿解散的继承者们，重组再造的【启明星】，诞生于前泰拉时代最强政治实体，凡普斯塔帝国的骑士传承【六柱之地】。
热衷于前往泰拉共同体的疆域之外，暂时不能触及之地，实行教化工作，传播泰拉伟大思想的公益教育组织【传火者同盟】，偏公益、冒险者与雇佣性质的游侠集团【星间游侠协会】。
有过繁荣与衰弱，而今再度有了兴起征兆，重攀高峰的【四煌天】，最为神秘莫测，蒙上了无数面纱，不愿见者终生不可见，享有诸般特权的【缄默者学会】......
还有许许多多，一眼无法看尽的其它势力组织。
每一个势力组织，都曾有过光辉的历史，创下过一段段传奇，无论憎恨还是推崇，都无法否认它们的强大。许多文明试探、调查这个来自其它宇宙的陌生文明“泰拉共同体”时，都不可避免地发出惊叹。
惊叹于一颗小小的行星，为何容纳的下如此多的疯狂者。
出于对统一的需求，泰拉共同体的宪法里写入了这样的律令，任何一个强度超过基准线的势力组织，它的总部都必须设立在“泰拉”上。无论怎样的理由，如何的强大，都不可忤逆这一点。
“半位面”、“异次元”、“衍生世界”、“稳固空间结构”、“洞天”......不管如何称呼，它的本质都一样，是一个依附于主体世界，具备一定独立性、封闭性与稳定性的空间结构。
得益于空间技术的卓越发展，如今的泰拉共同体已经可以稳定建造这样的空间结构。
正因如此，为了不让自己只能蜷缩，就连轻微的动作都要小心翼翼，几乎所有势力组织都会在泰拉打造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结构，以此作为容纳总部的地方。
祝诚至今记得，曾经在拟感录像里见过的那一幕。
贴在观光飞船舷窗的俯视角下，一个个迥然不同、却同样耀眼璀璨的“光芒”，淹没了被称为泰拉的行星，仿若一整片星海被浓缩于此！
【泰拉】，它是泰拉共同体无可争议，亦是至高唯一的中心。
理所应当的，这里成为了泰拉共同体的最高舞台，就好像释放着无穷吸引力的巨引源，源源不断鲸吞着万千事物——
五大星域，各个星球的“天才”、“怪物”、“天赋者”，当他们登上了当地的顶点，举目环绕，周围已经寂寥无人后，下一步，视线就会投向泰拉共同体的中心。
任何一位有志于登顶的个体，都一定会踏上前往【泰拉】的征程。
每一年，每一个月，都会有来自五大星域的人踩上泰拉的土壤，怀揣着无可匹敌的自信，投身浩浩荡荡的纷争，要么胜了又胜，要么黯然退场。
在那里，广为流转着一句话。
——征服星海之前，先征服泰拉。
“哈哈......你概括的很对啊。”
西索尔耐心听着，当祝诚说完全部的理解后，给出了点评。
“但是，祝诚，实际情况......可能比想象中还要残酷些。”
“你知道的，星间游侠协会的总部在泰拉。每位星间游侠被授予正式头衔时，都可以得到一个公费去总部参观的机会，我去了。”西索尔轻声说：“那时候我刚突破第二环，有大把时间，心里想着，正好去母星见识见识。”
“泰拉不禁止私斗，至少不禁止三环以下的灵能者私斗。我落地的第三天，就跟一个大源打了场，我赢了。不算轻松，但也谈不上特别吃力，略带点挑战性的那种。”
西索尔顿了顿，缓缓道：“第七天，我去瞻仰了凡普斯塔帝国的皇宫，给家人和朋友买了些纪念品，准备离开的时候，遇见了一位超越。”
“我是刚突破第二环，那个人也是。他年纪比我稍微大一点，可能早出生几个月吧。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手痒了，就去了最近的决斗场。”说到这里时，西索尔还笑了笑：“哈哈，我们原本准备去索拉尼斯之环，那里出过好几位皇帝，传说宋识也是在那突破第五环的。”
“估计就是因为这个，索拉尼斯之环太火爆了，我们根本预约不到场地。我们就换了地方，打了一场。”
西索尔依旧在笑：“我输了，输得蛮惨，那家伙灵能技艺用的比我好，意识也比我厉害，总有些超出我预料的随机应变。他和我一样，都不是母星人，打完后，我们互换了通讯，不打不相识，权当交了个朋友，约定未来再打一场。”
“我们在凡普斯塔帝国的帝都分别，过了半个月，他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他在去新铸光城的路上，被一个第一环的灵能者正面打败了。”

第二十四章 兵临城下
“哈哈哈哈哈......”
看着除了洛法拉之外，祝诚和白印目瞪口呆的样子，西索尔满意地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他慢悠悠停下了笑：“当时我跟你们的表情，一模一样啊。我都怀疑是不是在骗我，逗我玩呢。”
“那个人估计你们不认识，具体名号我就不提了。总之按我一年前听到的传闻，他已经是第三环上位的灵能者，被【太平锋】倾力培养的核心种子之一，公认有望突破第五环的超新星。”
祝诚一时无言，咀嚼消化着对他有些惊人的信息。
“你问我去没去过泰拉？我当然去过，不过是灰溜溜滚回家罢了。”
明明是在自嘲，西索尔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男人凝视着青年，就好像在看过去的自己。
“但是，祝诚，你听着。”
“哪怕听上去再吓人，我仍然建议你，有朝一日要去泰拉看看。那里有你从未见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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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朦朦胧胧亮了起来，数光年之外的恒星投射来光芒，为这颗小行星开启新的一天。
旅馆内，祝诚拉好窗帘，回过头时，发现洛法拉坐在床头，正抱着腿，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晚上没睡觉的缘故？
恐怕不是，祝诚自己都还精神抖擞，何况洛法拉呢？
“怎么了？”
秉承着不懂就问，不拖延的原则，祝诚问道：“哪里不舒服吗？水土不服？”
洛法拉摇摇头。
祝诚不问了，耐心等待对方自己说。
过了好半晌，洛法拉头埋进膝盖里，闷声道：“我......想妈妈了......”
那些祝诚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倏然烟消云散。
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他还想说，母爱是一个怎样的东西。可到了最后，他说道：“是这样么。”
“......洛法拉。”祝诚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少女闷闷嗯了一声。
她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露出漂亮的大眼睛：“我之前昏迷的时候，梦到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大部分都记不得了。”
“西索尔叔叔讲他家人的时候，真的好开心呀。”洛法拉低声说：“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以前有人像他一样开心地，抱着我。很温暖的怀抱。”
“你的母亲......”
祝诚喃喃，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难道，你其实是被神业教抢过去的？”
自己之前一直认为，洛法拉是“神业教”培养的活体兵器，无君无父无母，然而眼下来看，洛法拉的记忆里分明是母亲在的——她的家庭，并没有缺位。
这意味着，洛法拉压根不是“神业教”从头到尾培养，反而是从一对可怜的父母手中，硬生生抢过的！
要不然无法解释洛法拉记忆中的“母亲”，除非神业教古道热肠，十分关心自己活体兵器的心理健康，还专门安排人过来当妈妈。
“你还记得你妈妈在哪里吗？”祝诚询问：“假如你记得......”
洛法拉头重新埋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嗯......洛法拉，我想，其实不要紧。”祝诚坐在床上：“现在想不起来，不代表以后也是。等我们把你的记忆找回来，你肯定就能记起来你妈妈在哪了。”
“真的吗？”洛法拉唰一下抬头：“真的吗？”
“你放心，如果记忆里没有，那就去找安全局，户籍系统肯定找得到。要是连户籍系统里都没有，大不了我们一起去找，五大星域再广阔，也总有走遍的时候。”
“要是连五大星域都找不到，那我们就去宇宙——”
“要是，连宇宙里都没有呢？”洛法拉忍不住笑了。
“那我们就回上一个宇宙。”
祝诚也笑了：“不过上一个宇宙要是还没有，我可就得劝你咱们要不别找了。”
门外传来了一连串“嗯嗯啊啊啊呃呃呃呃”的奇特声音，白印以头撞门，恼火道：“你们是不是又在背着我搞小动作？”
“为什么是‘又’？”祝诚不解。
“什么是’小动作’？”洛法拉困惑。
白印怪叫！
接下来的两天，几个人基本都待在旅馆附近。
一是幽灵驿站......没有可供观赏的地方，位于小行星，到处光秃秃的，只有一座又一座空洞环形山。
这里常驻人口不超过千人，顶多算是一个小镇，在渡过最初的新鲜感后，就算是最热衷于幻想的祝诚，都没有到处走走的兴趣了。
二是，西索尔&#183;奥尔丁顿。
事关自己的游侠事业第二春，嗯，应该说第一春。这位三流游侠忙里忙外，紧张得不行，一个劲拉着祝诚几人当参谋。
“你们觉得这件怎么样？哎！到底是干净点好，还是弄得风尘仆仆好啊？”
西索尔拿起细心熨烫平整的衬衣，展示给其他人看——熨斗是他临时拿平底锅和花洒改的。
还没等祝诚评价，他又自我否定，喋喋不休：“要是太干净，别人觉得我很装怎么办？但是脏兮兮的也不好......”
祝诚出谋划策：“就按平常来吧，自然一点。太刻意反而不好。”
“也是，也是。”
西索尔念叨着，换回了最常穿的那一套。
内里衬衣，外面战术工作服，然后搭了件防风斗篷，长剑悬在腰上，随取随用，背上背了一把高斯狙击枪。
他的灵能技艺着重强化身体机能与近身战，光凭灵能本身，暂时还没有高效的远距离攻击手段，一把高斯狙击枪可以弥补这一点。
尤其西索尔的打扮看起来寒酸，但在吃饭的家伙上舍得投入，毫不含糊。
这把高斯狙击枪的制造商是【海塔贸易】的下辖子品牌，稳稳的好货。
七组钛超导磁轨，碳化钨钢弹，能够轻松穿透一米厚的标准混泥土工事。若是谈论单次破坏力，就算西索尔自己都比不过它。
——说到底，这玩意设计出来就不是打人的！
它是有资格一枪给轻型巡逻艇打个对穿的。
“那边给我发消息了，你们飞船修的差不多了，估计下午就能取。”
西索尔满心欢喜，浑身萦绕着说不出的活力，兴致勃勃：“你们怎么说？是准备再待两天休整，还是说？”
“不待了，船修好了就走。”祝诚摆摆手：“休整？我觉得待飞船上反倒是舒服一些。”
西索尔莞尔：“这还是太小了，我跟你说，有几家私人空间站，繁华得绝对超出你想象。我去过‘不熄的神阳城’，那大的简直快赶上一颗星球了！纯纯的销金窟！号称全宇宙的好玩意都能在那找到！”
他大包大揽：“不着急，等帮洛法拉找回记忆，你们有的是时间游览星海。哈哈，年轻就是好啊。”
祝诚没有回话，眼睛里却是浮现着期待，对未来的期待。
“嗯，我都搞定了。只要你们开口，我这边立刻就能走。”
西索尔拍了拍剑刃：“看你们还要不要准备点啥——”
作为星间游侠，西索尔自然有着专属座驾，一艘小型飞船。按照之前商量的，这艘船会暂时留在幽灵驿站，西索尔亲自登上海盗船，全程保驾护航。
“我们......也差不多了。”
祝诚看了看白印和洛法拉，从彼此的眼神里确认了。
“漂亮。”西索尔赞叹一句：“既然还有点时间，那我自己先去喝一杯。放心，耽误不了事。”
他哼哼一笑：“想灌醉我，就算工业酒精也得要几大桶......”
——哗。
一片光影打断了男人的话语，西索尔皱了皱眉，心里不悦，谁弄这么大排场？
就见幽灵驿站的上空，正有数只飞船驶来，最小的一艘也堪比大型客运飞机。幽灵驿站本就不大，这几艘飞船刚一过来，就挡住许多恒星光芒，投下偌大阴影。
若是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这几艘飞船的阴影，仿佛一只缓缓攥起的大手，压在了幽灵驿站。
“......嗯？”
忽地，西索尔心中一跳，隐隐有莫名的古怪感。
古怪感的源头......
男人突然反应了过来。
阴影之所以如此大块的原因，分明是这几艘飞船没有落地！它们没有如其它过往飞船，快要接近幽灵驿站时就下降，稳稳落地。
恰恰相反，这几艘没有任何标志的飞船迟迟不肯下降，如同食腐的秃鹫群，高高盘旋在幽灵驿站的上空，就好像......好像，寻找着什么！
下一秒，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以及十年游侠的经验，让西索尔不由自主地悚然了一瞬。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
不，准确地说......西索尔猛地看向祝诚！
让他诧异的是，青年的脸上竟浮现出了同样的悸动，似乎也反应了过来！直觉之敏锐，直追自己这位厮混十多年的老星间游侠！
“安全局......不，是神业教的人！”
祝诚低喝，听到“神业教”三个字，白印和洛法拉紧随其后，意识到了情况。没有多少犹豫，几人立刻撤进最近的建筑内。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盘旋的飞船们，似乎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标，摆出分散阵列，冲祝诚几人的方向压了下来！
“该死！神业教快到这种地步？！”
西索尔低吼的同时，一只手摸向背后。
“确认了！就是神业教！”白印蓦然高喊：“他们刚才发送了广域通讯！神业教对接下来的行动负全责，它们对该处幽灵驿站没有兴趣，只要不妨碍它们！”
西索尔骂了一声，敢在幽灵驿站过夜的人，多多少少有一把刷子，若是惹了众怒，小一千号人，这批神业教成员肯定吃不消！他原本存了祸水东引的心思，结果神业教早早掐断了这一可能性！
白印语速极快，未等说话，突然音调骤变。
“——导弹来了！”
就见天上一团黑影，脱离了飞船，带着长长焰流，直挺挺射来！
“都站到我身后！”
西索尔头皮发麻，怒吼咆哮，将枪抛给祝诚。自己双手砸进最近的承重墙，好似挖豆腐般，硬生生砸穿墙体，从中扯出几截钢筋，奋力绞在一起，制成一柄简易的标枪——
奋力投掷！
作为第二环中位的【超越】，西索尔的力量足以用公交车做卧推，奋力一掷，钢筋绞成的标枪音爆破空，精准无比地命中了疾驰来的导弹。
轰！
半空一团焰火爆裂。
“去你妈的......敢跟我耀武扬威？！”
在耀眼的火光中，西索尔的手中，已经重新抢回了枪械，近一人高的高斯狙击枪，被男人徒手抱在怀里。钛超导磁轨一节节俩亮起，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靛蓝电光，修长的碳化钨钢弹静静躺在其中，而后——
祝诚没有看清子弹的离去。
他只看见了，子弹离去后的景象。
西索尔的前方，墙体与镶嵌其中的玻璃窗，两种不同的材质在这一刻没有区别。整面墙体在一瞬间被轰爆，粉碎至齑粉。
达到了十四倍音速的初速度，换来恐怖的动能，祝诚看见了西索尔扣下扳机，然后，数千米之外的五艘飞船中，其中一艘飞船突然僵硬了一下，与紧锣密鼓的阵列产生了脱节。
它的船体，上一秒完好无损，这一秒多出了巨大的孔洞，从这一端的空气、可以看到另一端空气的孔洞。
再之后......
这艘体积堪比客运飞机的飞船，砰然炸裂！焰火流溢！
“走！快走！”
一发惊天动地的狙击后，西索尔将枪丢回背上，吼道：“这是最高功率！接下来要冷却！我没法开出第二枪！”
祝诚拉起白印和洛法拉，跟着西索尔狂奔：“去飞船那！它们暂时不知道我们的飞船在哪！”
“对！一定得先飞出去！留在这只会当靶子！”西索尔无比支持。
自己的飞船换了两道，“神业教”顶多根据土融星空间站的那一战，知道自己的走私船型号，但再往后的海盗船，它们绝对不清楚，这就是可趁之机。
不然的话，他们来这里的第一步就是摧毁飞船，这样便能瓮中捉鳖，慢慢料理自己一行人......
等等。
祝诚意识到了一件事。
既然“神业教”不知道自己的海盗船......那为什么，能还够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
他猛地看向洛法拉。
“定位器？！”

第二十五章 问心无愧
是了，自己早该想到的。
洛法拉是神业教的活体兵器，定然有着一系列管理控制方案，虽然洛法拉不知为何逃了出来，但神业教定然有办法追踪。
要不然，就是神棍的“占卜”——可神业教哪来的高位【启示】？答案只有一个，说明洛法拉身上存在定位装置！
狂奔之中，西索尔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他确信自己没在洛法拉的体外体表发现任何近似“定位器”的玩意，也就是说，它被置于洛法拉的体内！
“榴弹炮来了！”
祝诚回望一眼，寒毛竖起，就见飞船下的转轮榴弹炮，缓缓转动。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在西索尔惊天一枪打爆飞船后，神业教立刻意识到了变数，原本下压的飞船阵列重新攀升拉高，远远盘旋，不肯再继续靠近。初步评估，变数是一位第二环的【超越】，偏向近战类型，暂时未表现出重火力、超视距的打击能力。
对上这种灵能者，四艘武装飞船的机载火力能压得他抬不起头，一口气淹死都不稀奇，可要是被对方摸到近程，那结果就要反过来了。一位专精近战的【超越】，抡起武器拆飞船不要太轻松。
轰轰轰轰！
铺天盖地的榴弹炮，好似掺杂铁砂的狂风暴雨，所过之处，楼房崩塌，地面龟裂沉陷，每一次爆炸都会产生大坑。
祝诚只觉得四面八方，上至天空下到脚底，巨大的冲击震荡一波接一波，脚麻耳鸣，换成一般人就算没被直接炸死，也要震得五脏六腑破裂，哇哇吐血。
等等。
为什么......自己没被炸死？
西索尔是【超越】，机动速度快，反应力强，玩玩横穿枪林弹雨的戏码可以，但自己是【共识】，身体机能比自然人强不出太多。四艘飞船算是一个迷你舰队了，火力压制下，足够一个照面杀了自己。
可......眼下，自己还活着......
“他们不想伤到洛法拉！”祝诚高声提醒：“现在是瘫痪性打击！他们要活捉！”
西索尔灰头土脸，骂了一声，手往背上一探。
神业教的飞船早有准备，见到西索尔手搭上高斯狙击枪的第一时间，纷纷拉高拉远，丝毫不给再轰一发的机会，稳操胜券。
“——沃克利大人，是否继续维持远距离打击？”
飞船内部，驾驶舱，领航员拨动操控杆，拉升高度：“在不考虑直接攻击的情况下，当前打击对第二环灵能者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被领航员称为“大人”的，是一个能够用硬邦邦来形容的男人。厚实的外骨骼取代了他的身体，没有锋锐的棱角，只有矿石般的质感。
他的每一根指头都有鹅卵石粗，手掌宽厚得能包下人的脑袋。这只钢铁铸成的大手，正拎着一把短斧，斧刃垂落身侧，蕴含着可怖的爆发力。
“......停止，远程火力攻击，命令，护教军准备降落。”
沃克利注视着屏幕，瞳孔没有情感波动：“谨记，完好无损回收‘琉璃物’，为第一要务。”
“明白。”领航员深以为然，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虔诚：“为了......神业教。”
命令沿着通讯网络，转瞬下达四艘飞船。为了回收“琉璃物”，神业教派出了这支上百人的护教部队，哪怕是第三环的灵能者，都能抗衡叫板。
区区一个第二环......在别的地方可以小小地耀武扬威，可想要对抗他们，不亚于螳臂当车。
想到这里，领航员心中恨恨。
他接受洗礼，正式成为“神业教”一份子时，这个伟大信念的承载者已经每况愈下，再不复昔日辉煌了。十二年前【光渊骑士团】的扫荡沉重打击了神业教，大批据点沦陷，众多核心成员或是战死或是被捕，迄今都没能缓过来。
要不然，堂堂“神业教”，怎么会连一位第三环的机动战力都掏不出来？
连绵不绝的炮火声，停了有一阵了。
西索尔全身大的伤势没有，小的伤口一连串，十分狼狈。他恼火至极，对方压根不给靠近的机会，自己完全有力使不出，光挨打，还不了手。
“嗯？！”
西索尔眯起眼睛，瞳孔倏然一缩。
他清晰看见，远方的飞船舱门敞开，露出了其中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轮廓。钢丝缆绳抛出，他们好似下饺子般，一连串向下跳。
——地面部队！
保守估计超过了六十人，六十位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攻陷整座幽灵驿站都绰绰有余了。何况其中好几个人的气息强出周遭一大截，显然要么是超高改造度的精锐义体人，要么是第二环的灵能者。
西索尔眼皮直跳，再野鸡的邪教也是邪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家底还是拿得出来。
嗡——
武装人员如饺子下，与此同时，其中两艘飞船的侧舱齐齐打开，弹出的不是密密麻麻的机炮，而是如飞燕出巢的无人机战斗群！倾巢而出，来势汹汹！
“祝诚。”
西索尔说。
祝诚回过头，发现男人停下脚步，不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玩意，丢了过来。随后取下背后的高斯狙击步枪，顺势一道抛来。
“这个注射进体内，它会随代谢流经全身血液，可以一定程度上隔绝信号发出。枪送你们了，要是用不来就干脆当个吓唬人的玩具。”
西索尔的手搭在剑柄，转过身。
“你们去飞船，快点去，我来挡住他们。”
祝诚拿着注视器，茫然了一瞬，扯着嗓子道：“不行！”
不明白为什么要不行，可下意识的，就是不行。
“别犯傻，你也不是个说蠢话的人。”西索尔昂着头：“说好了护送全程，就是要护送全程，你莫不是以为我西索尔&#183;奥尔丁顿是讲谎话的人？”
祝诚脑袋好似炸了一下，木楞，酥麻：“不行......”
“不要婆婆妈妈！老子可是第二环，待会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再拖下去一个都走不了！”西索尔瞪着眼睛：“看好了，【超越】不断后，难道要区区【共识】来吗？！”
祝诚嘴唇抖了抖，猛地咬破嘴唇，借助刺痛冲散脑子的木楞，拉着白印和洛法拉头也不回。
西索尔切了一声，视野尽头，地面部队的身影已经若隐若现，他们穿梭在建筑间，摆出战术行进姿态。
十二年的游侠生涯，男人见过许许多多、来自不同地方的同僚。
那些诞生于东陆文化圈的游侠，喜欢将一句话挂在嘴边。
“轻生重义，排难解纷，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他们传颂着这句话，自豪地论证东陆游侠文化的悠久历史，深厚底蕴。那些慷慨激昂的意气与千万里无损的壮举，都在其中矣。
“风起了，风起了。”
“兄弟们，你们先走，把火种藏在袖口。”
五指握紧剑柄，随即，一寸一寸抽出，金属的锋芒徐徐绽放。
西索尔&#183;奥尔丁顿没有站在原地，他在向前。
他在哼唱中，开始一步一步向前。
“我的剑已卷刃，但还能撑一宿。”
“我的马已疲瘦，但还认得归途的路口。”
哼唱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在神业教护教军的热成像仪之中，男人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三十度、四十度、五十度！血液奔流，能量沛然运输，心脏砰砰擂鼓，整个人变成了一座小火炉！
——灵能技艺&#183;【活性因子】。
“他们问游侠的信条是什么——”
“不平要有人平。”
“暗处要有人守。”
一股极轻微、极轻微的吱呀声，令人联想到缓缓拧紧的细绳，西索尔裸露出的手臂，看起来缩水了一些，然而带给人的力量感，反而要比平时强烈。上万根肌腱收缩、绷紧，形成异常致密的结构。
——灵能技艺&#183;【高密度肌腱】。
高昂的音调，倏然一变，转为低沉。
“弱者不必跪着走。”
“这条路，总得有人断后。”
西索尔斜垂剑锋，宽厚的单手直剑，由多层高密度合金与陶瓷复合材料叠压而成。中央嵌有一条半透明的能量导管，使得剑身上的导热纹路如波浪般明灭。
剑锋平平无奇地，随着西索尔的脚步，匀速划过一旁的墙体。速度并不快，轻松看得清轨迹，然而钢筋水泥与剑锋触碰的第一秒，就粉碎、溃散了。
不是因为剑刃的锋锐，被顺滑切开，恰恰相反，墙壁犹如被重锤正面砸中，承受巨大压强而崩溃。
——灵能技艺&#183;【超压增幅】。
“不是我最强，是我最旧。”
“旧到盔甲上的划痕。”
“比新人的誓言还厚......”
诵唱至此告一段落，西索尔单手提剑，望着如海啸潮水拍打来的武装人员，他纵声长啸，迎着枪林弹雨，不退反进，悍然发起冲锋！
“痴狂儿们！星间游侠来了！”
轰——
背后传来了砰然的撞击声，枪声、炮声，还有不断的低吼咆哮。西索尔已经正式跟神业教的人交火了。
一路狂奔。
祝诚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仿佛身体高过了意识，是它在带着“祝诚”跑，而不是“祝诚”带着它。
太阳穴不停突突，不是疼，而是......压抑。让联想到即将喷涌的活火山，地壳摇摇欲坠，要被愤然撕裂开。
“祝诚！祝诚！”
白印时刻注意着青年，它没有说“你还好吗？”这样的废话，喝道。
“清醒点！别浪费西索尔的牺牲！”
“牺牲......”
当头捧喝，祝诚似乎清醒了一点，喃喃道：“牺牲......”
洛法拉看看祝诚又看看白印，局促不安。
“我......不想，见到牺牲。”
喃喃，变成了低语，祝诚像是在对自己说。
而后低语，变成了轻声。
“白印，洛法拉。”
祝诚停下脚步，一字一顿。
“你也来？！”白印怒道：“我要给你一拳了！”
“你们先走，我要去帮西索尔。”
“你一个第一环！帮什么？怎么帮？嗯？！”白印强压怒火：“送死是自我感动！”
洛法拉面露悲色，低声道：“假如把我交......”
祝诚和白印同时呵斥：“别说话！”
这一刻，青年像是终于想通了，搞清楚，弄明白了，他一字一顿，语调前所未有得平静。
“——我只是想，问心无愧。”
时间停滞一刹。
在白印的视角下，祝诚的额头蓦然“明亮”了起来，如同一面光滑的圆光镜，可它再仔细观察，所有的明光都无影无踪，纵然回放录像，依然没有察觉丝毫端倪。上一秒的祝诚与这一秒的祝诚，一模一样。
光学观察可以骗人。
感觉......骗不了人！
智械感受得到，眼前的青年，分明有什么改变了！
冥冥中，祝诚的瞳孔失神，意识似乎抽离出去，抵往了某个高缈飘忽、无形无质的地方。超过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浩瀚广阔的彼端领域。
抬眸看去，依稀可观，千般星辰，万种星光，它们交汇交融，好似流经三十三诸天的银河，构成了一片至为瑰丽的无垠星空！
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种意志，天上的群星，注视着地上的后来者，流露出浓烈的欢欣鼓舞。
下意识地，祝诚伸出了手，向着不可触及的穹顶，想要触及。
先一步于穹顶被摸到的，是一条清晰的界限。
——第二环&#183;【掌握】。
于此成就。
冥冥之后，白印的视野里，失神的瞳孔恢复了神采，乃至，蕴含着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明亮的光泽！
“灵能——“智械不可思议，摄像头反复收缩扩大：“突破了？”
“呃！咳！哈......”
恢复神采的第一秒，祝诚大口喘息，连连干呕，顺便扬手制止了洛法拉的搀扶。
“我没事，咳，刚才在道途晋升，被一个四环轰炸了脑子，现在晃得厉害。”祝诚深呼吸，尽力平复眩晕感，晋升时的考验，比想象中简单一些：“不要紧......我要去帮西索尔！”
“看来你有不听劝的理由了。”白印拿头撞了青年一记：“你要怎么做？就算你临战突破到了第二环，可【共识】打正面战场......就算加上洛法拉，照样办不到吧？”
“不，不去正面。”
祝诚沉声道。
“我们从其它地方替西索尔分担压力！”

第二十六章 闻知我名，调虎离山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贫铀弹头，形成了一条挥舞的钢鞭。不要说肉体了，就算是一块实心铁坨被它擦过，也要当场碎裂爆开。
现在不止一条，数十条子弹编织成的“钢鞭”横扫乱舞，狠狠切割战场！
西索尔顾不得喘息，侧身躲过一头蛛式机器人的扑杀，剑锋捅爆它的智能中枢。左手顺势抓起它当盾牌，数条“钢鞭”砰砰砰甩来，登时给蛛式机器人还在挣扎的八只节肢打得藕断丝连。
妈的......冲不进去！
西索尔心中咒骂，他的六项灵能技艺都不太强化防御力，防御一直是他的弱势，平常几把枪无所谓，硬吃就硬吃，可现在几十条枪怼着，绝不能硬冲了！
思绪飞转间，一束拳头粗的激光稍纵即逝，使空气产生了电离后的淡淡臭氧气味。
该死的。西索尔刚骂了一句，侧翼传来了跑动声，就见两头小牛犊般的豹式机器人，一左一右疾驰奔来。
仿生学的躯壳流动着爆发力，就好像具备了生命的合金。豹式的咬合力惊人，一口下去，坚固的水晶头骨不会比豆腐硬多少。
虎视眈眈前，西索尔凛然不乱，主动迎上两头豹式。
长剑竖劈，左边的豹式不躲不闪，一口咬住剑刃，试图缴械。右边的豹式趁势绕到侧面，从视野盲区发动突击。
下一秒——
咬住剑刃的豹式机器人，脑袋砰然爆裂！仿佛挨了重型冲击锤，破碎的机械零件迸射，砰然四溅！
另一头也没好到哪去，西索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握剑的手五指攥紧，抢在机器人扑到身体的前一秒，一拳轰出。
——灵能技艺&#183;【超压增幅】！
可以让灵能者打造释放局部超压的超凡器官，以西索尔第二环中位的灵能，暂时做不到遍布全身，无处不在，“一羽不加，蝇虫不落”的境界。他只在四肢与剑刃上各打造了一块超压增幅器。
除此之外，他还有灵能技艺&#183;【高密度肌腱】，出力超过五吨。
两道灵能技艺相辅相成，全功率催动下，足以一拳打爆装甲车！
霎时间，拳头击中的豹式，以更甚扑来的速度倒飞出去，如离弦之箭，在地上翻滚了数十米，摇头晃脑尝试重新爬起来，始终没能实现。它的胸口整片凹陷，几乎连带着脊椎一块粉碎。
战果斐然，西索尔脸上不见喜悦，发出“嘶”的声音。腰部皮肤被洞穿，数枚穿甲弹钉了进去，险些摸到肾脏。
一个照面解决了两头豹式，但就是这一个照面里，神业教的远程火力精准命中了他。
没事，不怕......
二十倍于正常浓度的军用级肾上腺素，通过人造腺体持续释放在体内，西索尔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令生理机能维持在峰值。
说来说去，自己又不是要砍死神业教所有人，自己的任务......拖住就好。
祝诚几个......
可千万要跑快点，你西索尔叔叔，能撑多久很难说。
他的手在腹部一抹，挖出子弹，五指发力捏瘪。
手松开，铁疙瘩陆续落到地上。
远处的神业教成员，无动于衷，其中一人抬手，登时有两人站了出来。他们一人抱着口径夸张的霰弹枪，一人转动着手枪，五指缝隙与手枪上，有刺目的电弧游动，噼啪作响。
两位灵能者......两位第二环的灵能者！
【超越】和【大源】。
眼前常规武力被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星间游侠拦住，一时半会突破不了对方。神业教的耐心迅速磨灭，选择出动同样的超凡单位，点对点突破。
或者说，面对点。
在两位超凡单位的背后，其它神业教成员架起枪械，虎视眈眈。这批护教军里，其实有专职近身作战的人，不过既然敌人是第二环【超越】，那就不需要上前自取其辱了。
枪械和炮弹要高效得多。
作为非灵能者，远远打枪，他们还能跟对方过过招，压得对方难抬头，若是换成兵击埋身战，被砍瓜切菜的就换成他们了。
“嘿。”
西索尔吐出一口血沫，缓解身体的疼痛阻塞之感。他舔了舔嘴角，已然有了坑洼磨损的破障冲击剑“奥尔丁顿天锋”扬起，摆出以守代攻的架势。
——不退。
——要老子的命，就亲手来拿。
两人面无表情，一前一后，交错站位。龙息霰弹枪上膛，等待咆哮，拳头粗细的电弧萦绕，数十条银蛇狂舞，随时能劈下来。
西索尔蓄势待发，正欲搏命时分，就见对手突然停下了动作，退后，让开。让开的不止他们两人，目光望去，神业教的护教军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缓缓走来一尊两米高的小巨人。
两米，这是一个高、也不高的高度，哪怕是自然人中都有高过两米的人在。然而这样的人，在西索尔注视中的来者面前，简直算得上侏儒了。
不是他不够高，恰恰相反，他的绝对高度胜过了两米。唯一的问题是，这头小巨人太过厚重了。
宽阔得不成比例的肩背，高高隆起的外骨骼装甲。他的脊椎外缘从颈后一直延伸至腰椎。没有凸起，平缓稳固得令人联想到山脉轮廓。
偏偏是这样的身体上，男人的脑袋竟不显得小巧。他面无表情，注视着前方的星间游侠，每走一步，地面就有微微的震动。
直觉般地，西索尔明白了对方身份。
——这批护教军的指挥官！
灵能者，不，不对，没有感受到灵能的痕迹。西索尔寒毛炸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传来。
对方给自己的压迫感，已经快赶得上一位真正的第三环了！
不考虑“机动战兵”、“潜入式链路装甲”、“神经耦合巨兽”等重型分体式装备的情况下，一介自然人要拥有这等战斗力，势必进行了极为可怖的全方面改造。搞不好对方的改造度，拉得比自己都要高了！
浑身上下，怕是已找不到一块原身的血肉。
轰隆——
忽地，听闻远方传来的引擎轰鸣声，西索尔猛地看去，幽灵驿站的另一端，一艘熟悉的飞船挣脱引力的束缚，自引擎轰鸣之中，即将升空。
“......干得漂亮。”西索尔全身忽然松了下来：“没白费老子一条命。”
指挥官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墓碑。高悬的飞船如离弦之箭冲去，其它神业教的人沿着双方对峙的外围，疯狂涌向了祝诚等人离开的方向。
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西索尔很想拦住那些狂涌过去的神业教之人，可他办不到......男人咬紧牙关，抬起眼眸，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对手。
指挥官缓缓举起斧头。
——唔？！
西索尔眼前一花，险些捕捉不到对方的移动轨迹，他只来得及架起剑锋。下一刻，硕大的短斧砸落。
星间游侠砰然倒飞，连退了七步，未等彻底站稳，哇一声吐出血。男人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甚至破障冲击剑的剑体都出现了轻微的弧度。
一劈之下，轰穿钢筋水泥如碾豆腐的破障冲击剑，赫然变形了！
好......强的力量！
西索尔哇哇吐血，又惊又怒，自己的灵能技艺既有【高密度肌腱】又有【刚韧骨骼】，理论上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正面撞击都出不了毛病，要先担心汽车的损伤。
然而，力量被完全压过的，是自己。
刚才的硬碰硬中，自己这位第二环的【超越】完全处于下风！
挨了一斧头，双臂不住发麻。
一击未果，指挥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拎起短斧，重复动作，再度挥下。
浑然无匹的力量，狂暴的速度，交汇形成了恐怖的动能。
短斧作出“劈”的姿势，呈现出的结果分明是“砸”！空气如流水般荡开，凹陷，光是看着就头皮发麻！
来不及规避......也不能规避！男人刹那间作出判断，要是一直这样挨打下去，很快就会撑不住。
定然要实打实对上一记，遏制住滚雪球的颓势。
——灵能技艺&#183;【超压增幅】。
最大功率！
西索尔怒声咆哮，破障冲击剑的中心蓦然亮起，沛然的灵能转化攀升，直至剑刃所过，万顷分流！双手握剑，自下而上，撼动砸落的短斧！
该怎样描绘这一幕？
仿佛两台地铁全速相向，干脆利落地撞在了一起。以短斧与破障冲击剑为中心，周遭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排挤”感，滚滚冲击，硬生生排挤出了一大块真空。
被挤压出去的空气，如若实质化的气浪推动，上百米内的建筑不住颤抖，地动山摇，好似要崩塌一般！
排山倒海的气浪源头，神业教的指挥官“沃克利”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情绪变化。他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短斧，又看了看自己的位置。
后退了五米。
被击退了五米。
“哇！”
西索尔胸闷得厉害，他感觉得到，心脏表面产生了破裂，每一次呼吸，都能体会到血水浸入支气管的殷甜。两条手臂像是在冬天的野外冻了十个小时，硬邦邦的，没有几分知觉可言。
他低下头。
陪伴了三年的破障冲击剑，这柄被他兴致勃勃命名“奥尔丁顿天锋”的武器......
目之所见，只剩下了半截。
“哈......哈哈......”
慢慢地，西索尔笑了。
他舔去唇齿间的血水，笑出了声，笑得越来越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之后，世人必然要知晓我‘西索尔&#183;奥尔丁顿’的名字！”
三流的游侠，双手费力地抬起半截长剑，颤抖的十指握得是如此紧。
“继续——”他狞笑着：“继续！”
&#183;&#183;&#183;&#183;&#183;&#183;
“报告！目标飞船已经起飞！正在脱离幽灵驿站！”
“目标位于射程内！是否发动攻击？”
“不允许攻击！重复！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杀伤性攻击！”
驾驶室内，领航员吼道：“先发射EMP干扰弹！紧咬住目标，不能给予跃迁的条件！”
霎时间，神业教的飞船侧翼，数发椭圆形的导弹被推出，射向了前方的飞船。飞船刚刚升空，尚处于持续加速状态，仓促规避，不能完全幸免，导弹接连爆炸下，船体为之震动，灯光明灭闪烁。
所幸震动归震动，整艘飞船维持住了飞行姿态，推进器咆哮，勉强冲上天穹，直奔幽邃漆黑的深空——
“报告！当前人员分配——”
“沃克利大人将单独滞留该幽灵驿站！”
“无关紧要！”领航员语气冷酷：：“谨记，回收‘琉璃物’是第一要义！”
他思忖，果决下令：“一号飞船留下来，辅助沃克利大人！护教军分出四组留下，其余人，随我全速前进！回收目标！”
“待回收目标后，再返回接应沃克利大人！动作要快！不能滞留太久，迟则生变！”
“——明白！”
片刻之后。
幽灵驿站，一栋楼房内，稍稍拉开的窗帘后，是一双窥视的眼睛。
祝诚的瞳孔里，紧追不舍的几艘飞船，眨眼间远去，很快脱离幽灵驿站，变成了天空上的几颗细小光星。
“真的......办到了？”房间内，白印难以置信：“它们真的被咱们哄走了？太简单了吧！”
“瞒不了多久的。”
祝诚言简意赅：“飞船性能比不过，智能航行系统也带点死板。最迟不过十分钟，他们就会发现真相。”
白印远程遥控飞船的距离，同样存在极限。
“时间太少了......走了！”
祝诚拿起手枪，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紧张：“去帮西索尔！”
按照这段时间白印查到的资料，【神业教】上至教主、中至核心成员、下至教众，均挨了镇压扫荡，比起十多年前的鼎盛时期，早就落魄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神业教再落魄，那也是上了官方名单的。洛法拉对它们重要性一看就不低，追捕的人搞出这么恐怖的阵仗。
——西索尔一介三流游侠，哪里挡得住？
他愿意替自己一行人断后而舍命。
自己却是不愿意他死！

第二十七章 灵能技艺·【虚实相映】
在几艘飞船狂烈追赶时，祝诚、白印与洛法拉趁势偷偷潜行，试图回到与西索尔分别时的地方。
由不得祝诚不担忧。
远处的交战中心，楼房一栋栋坍塌，接二连三地崩溃，浓厚的尘灰翻涌升腾，令外界压根看不清具体战况。
可祝诚听得见。
好似两头霸王龙正碰撞，撕咬，传出让人心惊胆颤的可怕动静。阵势之大，实在是很难将西索尔的处境往好处想。
“——白印。”
祝诚吩咐：“你带洛法拉去搞定船，按计划来！”
“一旦我这边得手给西索尔带出来，咱们立刻就走。”
“待会见。”白印言简意赅。
说罢，它没有犹豫，拉着洛法拉就快速消失在视野里。
即便是当下突破第二环的祝诚，也完全没有正面击败洛法拉的把握。对方是三人组里，毋庸置疑的最强者。
弥足珍贵的战力。
唯一的问题是。
洛法拉的状态......太不稳定了。一旦放出来，她不一定控制得住自身，会增添许多变数，致使局面变得无法预测。
还有一点。祝诚没有对白印和洛法拉透露，只是压在了心底。
洛法拉出身神业教，这一邪教对她的了解定然远胜己方，难保不会掌控后门。若是双方面对面......祝诚要阻止这种可能性的发生。
“呼......”
祝诚抱着高斯狙击枪，通过狙击镜窥见战场真容，后背不由发冷。
没有想象中的围攻，如今西索尔的敌人，满打满算就只有一位。
可就是这一个人，正压得西索尔狼狈逃窜，时不时吐血，好似被反复捶打的沙袋，兴许下一刻就不堪重负，当场爆散。
每一次短斧劈落，都会激起偌大威势。祝诚亲眼目睹，斧刃不过是稍稍擦了一下地面，大地如同被压路机碾过，登时迸裂，泥石如海水般挤压翻卷。
西索尔......就是在跟这样的怪物作战！
祝诚试图狙击，这把西索尔花大价钱购置的高斯狙击枪，最大功率连飞船都能一枪轰爆，下面的怪物固然强悍，也未必吃得住。
尝试只持续了三秒钟。
瞄不准。
那尊看着宽厚沉重的人形，展现出的速度比西索尔还要快！双方交错对招，常人只能看到一连串模糊残影，头晕目眩。
【共识】的灵能加持下，祝诚的专注力极为集中，勉强捕捉得到双方的身形。这种程度观战有余，但想要用以超视距狙击，发出扭转战局的一枪，便远远不够。
必须......离得再近一点。
——不止自己一个人在靠近！
通过狙击镜，祝诚看得分明，神业教兵分两路，一路狂追飞船，一路留在了幽灵驿站。
后者认为自己等人已经跑了，于是火速返程，就要回援那头怪物，不，应该说是神业教护教军的指挥官。
光是指挥官一个就打得西索尔险象环生，若是再等其他人回援围杀，哪里还有游侠的活路？
当机立断，祝诚抱起狙击枪，以楼房建筑为阵地，填装子弹，瞄准呈合围之势，朝西索尔回援的神业教护教军。
先杀援军，再驰援西索尔！
——砰。
电磁驱动的射击，声音比传统火药弹射要小得多，只有轻微的嘶鸣。‘’
可就在这一声嘶鸣下，一公里之外，以五人一队行进的武装小组，领头者的胸膛砰然炸裂，出现了明晃晃的大孔。无论是皮下护甲还是战术防弹衣，统统不起作用，如同纸糊一般。
几乎是一瞬间，追溯反推弹道轨迹，剩下四人猛然抬头，定位到了一公里外的青年。与视线一同过去的，还有扣动扳机的枪械。
不到半个呼吸，上百发子弹泼水般撒了过来，祝诚抱着枪狼狈翻滚，上一秒待的阳台，这一秒就被打烂掉。子弹去势不减，射进阳台后的屋子里，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
要是再打上一个呼吸，整个房间都要垮掉。
领头者暴毙后，副队长迅速接管职责，做出手势，两名队员依旧持续射击，远程压制，而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两人，则朝狙击点突进。一公里，自然人要跑上好几分钟，但对他们，半分钟都要不到。
枪林弹雨的压制中，忽然，一道熟悉的靛青电光亮起——
高斯狙击枪的射击征兆！
远远超过音速的碳化钨钢弹，没有给人丝毫反应时间，副队长的脑袋应声炸碎！
两名吊在后面的队友，见到了费解的一幕。
在副队长脑袋炸碎的同时，随前者一块突进的另一人，竟僵在了原地！仿佛吓呆了！
这怎么可能呢？
作为神业教的护教军，所有人都经历过正规军事训练，亦是作战经验在身，可允称一句精锐。区区同僚脑袋炸开，他们见过远比这惨烈得多的战场景象。
下一刻，僵立的队员，被一枪洞穿。
从僵立变成了真正死亡。
比想象中......要好用。
——灵能技艺&#183;【虚实相映】。
看着一枪双杀的显赫战果，饶是有所预期，祝诚依旧微惊。
【虚实相映】，这是突破第二环后，道途赠予的灵能技艺。效果简单概括，信则有，不信则无。
一名囚犯被蒙上眼睛，被告知将因割腕流血而死。随后用冰块划过他的手腕，并打开水龙头让水滴落。囚犯相信水滴声实为自己的血在流，最终因恐惧而休克，甚至于死亡。
这是心理学案例，可信度存疑。
本该是存疑。
【共识】道途的灵能者，却是能让“存疑”化为“切实不虚”！灵能技艺&#183;【虚实相映】，正是能令精神映射到现实的力量！
西索尔的这把高斯狙击枪，先是一枪轰爆飞船，随后在自己手中，又狙击瞬杀了一位敌人，早已给神业教的护教军留下了深刻印象。
既是现实中的大杀器，亦是记忆中的大杀器！
威慑力不容小觑。
高斯狙击枪的射速太快、太猛，纵然有义眼辅助，亦不能——至少这几位护教军不能反应过来！
射击的子弹是一发，负责突进的两人，均认为自己有中弹的可能性。于是一枪之下，一人毙命，一人下意识思考自己是否被击中，为之震慑，给足了自己再开第二枪的时间！
眼下还局限于精神，若是自己的灵能再精进一截......
恐怕都不需要开出第二枪，那人就要意识暴毙，沦为“植物人”。
甚至……到了高位，虚幻彻底映射现实，光是一声枪响，便能让他们的身体砰然爆开。

第二十八章 抓住我的手
打出一枪，祝诚顺势翻滚，转移阵地。
他嘶了一声，大腿被几发流弹擦过，顿时皮开肉绽。方才神业教四人一波弹幕泼洒，终究是造成了战果。
但......不重要！
优势还是在自己。
倒不如说，自己的优势已经大得不行了！
接连损失三人，这组护教军只剩下两人，哪怕交替开枪，火力压制仍显得稀疏不少。祝诚窜来窜去，在紧密的枪声出现缺口的第一时间，果断止住了逃窜之势，再度亮出高斯狙击枪。
靛蓝的电光，好似死神的宣告——
一瞬而逝！
两位已经冲进四百米内的护教军，目睹了靛蓝光晕，如遭雷击，皆是僵住了一下。时间不长，顶多两秒，可对于狙击来说，两秒就长得过头了！
砰！一人脑袋炸开，血浆肉泥爆散。
剩下一人，见得同僚在面前炸开，冷不丁惊醒，正欲行动，耳畔响起姗姗来迟的枪鸣，竟又是愣神呆住了！
祝诚用第二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就是......第二环的力量？”
一人灭队，祝诚明知时间刻不容缓，心中仍不禁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诚然，这是借了装备与先发积累优势。
高斯狙击枪的性能非常高，此为其一。
西索尔抱着，一枪轰爆飞船，凶威十足，换到自己手中，又抢先狙杀了一位，进一步增强威慑力，此为其二。
于是，灵能技艺&#183;【虚实相映】的加持下，明明是物质层面的枪械，在自己手中，却具备了心灵层面的震慑力。每一次枪响，都能让敌人为之胆寒惊惧，慑住心神。
就好像传奇英雄的配兵，自一段段不可思议的经历中，铸就了无穷的威名与荣光。到了最后，即便只是一副描绘这件配兵的石板画，也拥有了莫大威力，供在家里，能吓得精怪鬼魂不敢招惹。
只是......装备和先发积累优势的确重要，可唯有自己的灵能，化腐朽为神奇，真的实现这样的场景。
“呼——”
祝诚深吸一口气，继续转移阵地。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神业教的护教军发现了不对，齐齐调转枪口，围了过来。如出一辙的火力压制，数架无人机尖啸飞来，一波炮火打下来。
祝诚顺势一枪，点爆一架无人机，随后头也不回，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好准的枪法！”神业教的通讯频道内，有人先是一惊，随后喝道：“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支援沃克利大人，一组跟进包围目标！”
“对方疑似想要支援，那我们就逼对方过来！另外通知法尔！他们追赶的飞船有大概率是空包！我们被骗了！目标还在幽灵驿站！”
祝诚窃听不到神业教的通讯频道，但他感受得到，对方的行动变化。
被发现了！时间不多了......
杀落单的不难，但对上大股人马，自己没有胜算。
祝诚咬咬牙，忍不住摸向衣服最深处的容器。“燃素”，分解万物的奇诡之力，这个份量用出来，保管能把所有人炸上天。
这算最终的底牌，如果可以，他绝不希望有动用的时候。
前泰拉时代的战略级武装【天矩劫火】，能够定向激发“燃素”，设置破坏范围。自己可做不到，完全约束不了“燃素”，纯纯的自爆流打法。
——以“燃素”为筹码，挟持洛法拉，迫使神业教不敢轻举妄动。
此乃迫不得己的后备计划。
自己真正想要实施的......
轰。
轰——
轰——
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从远方的天空，突兀爆发。
不止一声。
一声又一声的引擎咆哮，接而连三地传来！
正在突进的神业教护教军，下意识循声看去，饶是意志坚定，亦是大吃一惊。
幽灵驿站的上空，一艘又一艘，模样各异的飞船，好似嗅到了饵料的鱼群，接二连三地开始了升空。甚至于，这片鱼群眼中的“饵料”......
是自己？！
&#183;&#183;&#183;&#183;&#183;&#183;
稍早一些的时候。
——嘎吱。
瞳孔猩红的少女，徒手掰断合金刀，丢在地上。
见得此景，挥出这一刀的飞船主人，跟正准备开枪同伴对视了一眼，果断丢下武器，交出了飞船密匙。
智械的系统视界上，排列着七柄不同模样的“钥匙”。这枚数据密匙形成了最后一柄，归入队列。
八艘飞船的密匙，尽数就位。
洛法拉的武力深不可测，至少在地面战里所向披靡，有她充当武力威慑，白印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劫持了整整八艘飞船。
有的人惜命，有的人爱船，恰恰就是幽灵驿站的这些亡命徒们，要比寻常人惜命得多。当目睹自己的义肢被随意拧断时，他们光速选择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飞船......给你们了。”
其中一人绷紧身体。
“说好了的，你们得——”
白印不搭理他，拉着洛法拉一脚蹬开舱门。
“上船！”
&#183;&#183;&#183;&#183;&#183;&#183;
仓促升空的飞船，大多摇摇晃晃，好似喝醉了酒，让人忍不住捏把汗，担心它一个不好就坠机爆炸。
飞船不能好好执行飞行，毫无疑问是失职的。
可倘若，它一开始就没想着好好飞行呢？
“全体规避！”
神业教护教军的一位干部，怒声大吼！
摇摇晃晃的飞船，好似从天而降的陨石，短暂的悬停后，朝着神业教的护教军轰然撞来！
前泰拉时代的顶级黑客，能够凭一己之力劫持整个都市圈，繁琐复杂的都市交通系统，在它的手中仿佛无穷阶数的魔方，随心所欲接驳重组。数以百万计的载具，随着它的一声号令翩然起舞。
白印做不到这等奇迹。
她只是通过密匙接管飞船，然后强行号令它们一一撞向神业教！
有人试图反制，一发火箭弹冲天而起，正中当头的飞船。船头瞬间爆炸，碎片崩飞，冒出滚滚黑烟，紧随其后，许许多多的子弹撕碎了黑烟，噼里啪啦打穿飞船。
——可飞船还在疾驰撞来！
没有意义。
除非采取重型火力，彻底炸烂轰碎飞船，不然纵使它的全船上下所有系统损毁，也妨碍不了它作为一块巨大的金属造物，带来纯粹的动能冲击力！
意识到拦不住，护教军一哄而散，纷纷规避。
飞船除非正中靶心，撞击到身体，否则以护教军的义体改造和装备，飞船坠毁的殉爆构不成太大威胁。
问题是飞船太多了，整整八艘飞船砸下来，简直相当于八颗陨石撞击行星，他们必须规避，也只能规避。
“祝诚——”
就在这时，其中一艘飞船上，传来了呼唤。
气流高速激荡下，呼唤有些模糊，失真。
但祝诚看到了。
飞船的舱门大开，洛法拉一手扶住，一手伸出来。她的浅蓝发丝在狂风中起舞，本是腥红的瞳孔，莫名有了其他的色彩。
她奋力大喊：“祝诚——”
“抓住我的手——”
飞船下降，飞船在下降！
它的高度疯狂下降，丝毫不怕碰撞坠毁的风险，以近乎贴地飞行的姿态，冲着奔跑的祝诚飞来！
其它七艘飞船从天而坠，场面混乱至极，一时间神业教护教军竟顾不上祝诚了。祝诚赶紧背上高斯狙击枪，在楼房与楼房的屋顶间狂奔，迎接冲来的飞船。
他狂奔着，向着从天而降的洛法拉，同样伸出手——
飞船的腹部擦过屋顶，发出无比刺耳的刺啦声，也就是在这刺啦声中，祝诚的身形消失不见。
下一秒，他被一把拽了上去！
“你有没有事——”洛法拉近在咫尺，在狂风中大声问。
“我没事——”祝诚近在咫尺，在狂风中大声回答。
轰隆，轰隆。
其它飞船彻底坠地了，爆发出汹涌的光芒，夹杂着碎骸的大团火焰溅射，一时间照亮了祝诚和洛法拉的脸颊。
看得清彼此的模样。
祝诚翻出高斯狙击枪，冲白印喊道：“去西索尔那！高度压到三十米，不，二十米！”
“你确定？！”白印操控着飞船：“这么近的距离，假如——”
“没有假如。”
祝诚调试参数。
“只要最大功率才能威胁到对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开枪，必须冒险了！再耽误下去，等神业教的飞船回来，谁都走不掉！”
白印没有回答。
飞船猛地转向，惯性险些把祝诚甩出去，好在洛法拉眼疾手快，及时拉住。极度紧张的时间下，白印将飞船开出了蛮牛的气势，横冲直撞，冲向西索尔的战场。
——星间游侠的状态，已经惨不忍睹。
就好像摇摇欲坠的积木塔，稍微大一点的风吹过来，它就会干脆利落倒塌。可就是摇摇欲坠之中，积木塔始终没有坍塌，顽强撑了下来。
西索尔一次又一次地挥剑，使得对方结束他性命的最终一击，迟迟不能到来。
他觉得脑袋沉重又轻盈，沉重得听不见一丝外界的声音，轻盈得捕捉得到对方每一击短斧砸落的轨迹。分不清是本能还是意识了，身体被动与主动地运作，强行延续着早就该结束的战斗。
......嗯？
沉重迟钝的脑海，莫名其妙地，活跃了一点。
......什么？
西索尔侧身闪过一击，断剑既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避开，而是顺着斧刃一瞬而过，擦出刺目星火。
——是错觉吗？
西索尔想到，很快，或许只有一刹那，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真的......
模糊的呼唤，如同刺入岩缝间的锥子，一点一点撬开、扩张。就好像同样有好几个人在发力，共同推动锥子，势不可挡地一冲到底。
那是......
西索尔听到了。
“西索尔——”
“西索尔——！”
“西索尔！”
从天而降的飞船，盘旋着，熟悉的身影站在上面，死死撑住舱门，发出最激烈的呼喊。
“我们——来接你了！”
西索尔的瞳孔瞪大，几乎不能自已。
怒骂几乎是脱口而出，吊诡得是，真到了嘴边，居然吐不出去了。
青年任凭洛法拉拉住身体，他抱着狙击枪，全神贯注，所有心力都投入进去。
熟悉的靛蓝电光闪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西索尔明白了对方的思路。最大功率的狙击，的确足以重创他的对手。
问题在于如何命中。
祝诚为了确保命中率和接应他，赫然选择将飞船开到了脸贴脸的距离！
“去你妈的......”
不知道到底在骂谁，西索尔低喝着，接近极限的身体，蓦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一直拿来避战周旋的断剑，发出嗡一声爆鸣，砸向前方的沃克利。
沃克利注意到了这一剑，前所未有的一剑，也是最后的一剑。
他还注意到了上方大开的飞船舱门旁，蓄势待发，充能即将完毕的高斯狙击枪——
空气被碳化钨钢弹洞穿！
西索尔的寒毛倒竖，从来都是他拿枪打别人，直到此刻，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把枪械的最大威力。
哪怕是第三环的【超越】，除非专精防御的类型，不然也吃不住这一枪吧？
飞船上的祝诚，寒毛同样竖了起来。
时间好似放缓了千万倍——
那头魁梧到宽厚的怪物，那只没有拎着短斧的大手，抓住了劈来的断剑。五指与手掌崩解、碎裂，巨大的冲击力，击溃了他的义肢前端，五指节节迸裂。
以及......推动了他！
不，准确地说，他以硬吃西索尔最后一剑为代价，借助沛然的冲击力，顺势转变了身位，整个人拉出一圈弧度，使得洞穿大气的凶烈狙击，千钧一发擦肩而过！
这都躲得掉？！
祝诚头皮发麻，悚然一惊。
好在一剑一枪下，颓势被强行扳回来一程，护教军指挥官如山的压迫为之一滞，换来了宝贵的喘息时机。
自一刹时机中，西索尔后退一步，腾空而起。
——灵能技艺&#183;【超压增幅】！
所剩无几的灵能被挤压出来，西索尔的双腿化为压缩至极限的弹簧，爆发出了巨大的推动力。脚下的地面蓦然龟裂沉陷，仿佛被攻城锤砸了一下。
与之伴随的，则是星间游侠拔升近三十米，及时抓住了飞船垂落的绳梯！

第二十九章 全都打死！
“白印！”
眼前西索尔上来，祝诚立刻扭头喝道。
白印明白意思，同一时间，猛地推动飞船的舰载武器系统。
两架机炮从侧翼沉降，对准下方的护教军指挥官疯狂咆哮！
与此同时，祝诚与洛法拉一同发力，拼命上拉绳梯。
先前酣战之中，西索尔的常用手右手接近报废，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浑似软骨蛇，另一只手也谈不上好，勉强能用。他单手抓住绳梯，光是让自己不至于被剧烈晃动的飞船甩出去就很是吃力。
往常能一拳打爆装甲车的灵能者，如今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砰——铛！
拼命上拉绳梯的祝诚，脑袋顿时一缩，头顶的舱门擦出火光，留下一个拇指大的坑洞。
神业教，护教军！
整整七艘飞船的自杀式袭击，除了让他们狼狈了一阵子，并没有造成太大有效伤亡。如今实力最强的那一批人，抢先挣脱了混乱，率先发动反击。
子弹迸射，打不死洛法拉，打不死西索尔，偏偏打得死祝诚。
——还有，飞船！
除非是类似西索尔那柄“重型高斯狙击枪”这样的反器材武器，不然正常的单兵枪械对飞船威胁不大，噼里啪啦打半天，看着热闹，实则顶多使外层装甲坑坑洼洼一些，无伤大雅。
一位护教军的手插入随身携带的箱子，扑哧展开，即将抬出其中的等离子炮。磁约束壳包裹下的高温等离子体，不折不扣的重火力，有资格破坏中小型飞船！
砰砰砰！一连串枪火喷发，狂风暴雨射向飞船。
洛法拉和祝诚迫不得已，上拉绳梯的速度受到了极大阻碍。
尤其神业教留在幽灵驿站的飞船，逐渐追了上来，它不指望直接击毁祝诚等人的船，而是压制住后者，逼停迫降。
“够了——”
飞船左摇右晃，西索尔仿佛悬在半空的饵料，甩来甩去，换成正常人过来，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西索尔的脸色苍白，勉力仰起脸。
“我要松手了......现在撤来得及！再耽误下去，一个都走不了！”
“——西索尔！”
祝诚将身体探出舱门，紧紧盯住下方的游侠：“你想不想活？”
“说点屁话，难道是我想死吗！”
“既然不想死！”祝诚的瞳孔流淌泽光，如当头捧喝：“那就抓紧了！记住，死也不能放，就是死也要死在绳梯上！”
“我想活我肯定不放啊！”
西索尔扪心自问，自己三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续人生还长着。
虽然第二环的灵能者，平均寿命比自然人高不了太多，可实际体验是拉满的，不说家财万贯，起码一辈子大手大脚，花钱无忧。何况他醉心星间游侠事业，屡屡不得志，今番眼见有了否极泰来之势，又怎么会甘心去死？
一想到这里，西索尔本欲松开绳梯的手，重新抓紧了，甚至抓得比最开始还要紧......
——嗯？！
西索尔猝然惊醒，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对老子也玩精神操控这一套！”
祝诚面不改色，眸光炽烈：“你要违抗我的本心吗？！”
西索尔怒道：“祝诚你特么——”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他们齐齐看向一处。
神业教护教军，指挥官“沃克利”的位置！
祝诚后背发寒，只见沃克利丢掉断剑，摆脱了僵持，他面无表情地昂首，空洞的视线与自己对视。
舰载机炮狂风骤雨轰下，他宽厚魁梧的身体，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度，高速躲闪，穿行于弹幕间，偶尔有一两发命中，顶多使男人身形短暂停顿，没能造成有效伤害。
反而自高速行进中，沃克利不断拉近与己方飞船的距离！
紧接着，沃克利的大手，抓住一根电线杆。
粗大的电线杆在他的手中，竟然显得纤细。他不费吹灰之力，连根拔起，如同拧毛巾般拧紧压缩，扛在肩头，摆出了投掷标枪的姿势——
——对准，千米之外的飞船。
祝诚相信，哪怕以对方表现出的恐怖力量，这一“标枪”的初速度仍不会超过高斯狙击枪，甚至远远低于。然而，子弹与电线杆，两者间存在无法忽视的体积质量差异！
简直像是一块实心的炮弹。
倘若命中飞船，纵然不至于当场爆炸，可也不要妄想继续飞了！
西索尔的眉宇突然舒展开了，没有恼火愤怒，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脸色平静：“遗嘱我几年前就立过了，积蓄多少有些，你们用不着担心。祝诚，洛法拉，还有白印，我就一个要求。”
“活着，活下来，然后去让世人知道，西索尔&#183;奥尔丁顿是作为星间游侠战死的——”
轰隆。
强烈的巨大声响，“标枪”掷出了？怎么会快到这种程度？西索尔难以置信，可预想中的碰撞冲击没有到来。
他蓦然意识到什么，循声看去。
冲击的确发生了，可作用的对象，不是他们，而是神业教！
银色的光点缓缓溢散，消散于漆黑的背景，从中跃迁而来的，是两艘飞船。两艘体积不大，统一制式，却摆明了性能不俗的武装飞船！
西索尔认得，这两艘飞船表面涂装的图案。
泰拉共同体的公民，很难不认识，那是【安全管理局】的标志！
“我就说闻到了神业教的味道......哈哈哈哈哈果不其然，不虚此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听我的，有的是功劳拿！”
为首飞船的舰桥上，身着安全局制服的男人咧嘴，脸上的喜悦近乎满溢出来：“这下私调武力的反省报告，看来是用不着再写了！”
“报告巡逻官！当前状况较复杂，我方——”
【安全管理局】，“银光之海”星域，“IX前哨星系”分部。
“第四玛尔航道”，现任缉私巡逻官，普特&#183;科菲。
他居高临下，俯瞰全场：“哦？这批神业教在执行任务？暂时瞧着不像是狗咬狗......”
“——无所谓！”他狞笑着，大手一挥：“统统先拿下！以后慢慢来审！都给我上，反正大部队马上就要过来了！”
“传我命令，授权杀伤性武器，授权一级行动权限，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一只苍蝇逃出去！”
神业教护教军，第一时间发现了安全局飞船的跃迁降临，变故突生，让人猝不及防。好在他们终究经受过专业训练，迅速组织阵型，准备接战还击。
除了一个人。
除了沃克利！
突如其来的安全局飞船，没有让他的视线偏移一丝一毫，空洞的瞳孔，仍然直勾勾盯着天上的飞船。或者说，飞船中的洛法拉。
他发力——
轰！
“标枪”未能投出。
轰隆声的源头，是十余发拖拽赤焰，呼啸破空的高能飞弹！它们数倍音速，在空中划出交错轨迹，紧接着一股脑淹没沃克利！
“哼！肆意妄为！”普特&#183;科菲眉毛竖起：“安全局已至，居然还敢动手！胆大包天，狂妄至极！”
安全局飞船狂轰滥炸，即便以沃克利高度改造后的躯体，亦不愿意硬吃两位数的高能飞弹。他被迫扔掉了拧成麻花状的电线杆，战术规避。
“不需要省弹药！给我往死里炸！”普特&#183;科菲下达命令：“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嗯？！”普特&#183;科菲眸光一变，猛地转头。
就见远方，一艘飞船被掀开伪装布，它的主人顾不得损耗，不计代价地奋力预热，准备强行升空。
这样的一幕并非个例。
倒不如说，自安全局飞船降临的第一时间，整座幽灵驿站一下子沸腾了，不管男女老少，大部分人都在连滚带爬冲进飞船，拼了老命地起飞！
走野航道，栖息幽灵驿站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点不干净。以他们的经验，平常安全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做样子也就糊弄过去了，可涉及上了非法组织名录的“神业教”。
瞧见这架势，安全局摆明是要将这处幽灵驿站掀个底朝天了！
要知道，就算是来势汹汹的“神业教”，都没干出过这样的事情！
此时不走，还要等什么时候？
普特&#183;科菲见状，勃然大怒：“飞船武器系统全都唤醒！谁敢升空就轰谁！”
“这种时候还敢起飞的，统统心里有鬼！打死了算我的！真出了事我来担责！”
“神业教的目标不例外！敢有异动，立刻打下来——”
轰，轰，轰。
其它接二连三升起的飞船，不愿白白挨打，最起码要放出干扰弹转移火力。一时间，漫天都是飞弹乱射的尾流，转轮机炮咆哮，颜色各异的激光交错纵横，简直像打起了一场小型星际战争。
明明神业教的护教军，此刻注意力已经很难放在祝诚等人身上，可他们的飞船处境，反而更为艰难。置身混乱天空，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下，东倒西歪，摇摇晃晃，险些维持不住飞行姿态。
最糟糕的是，垂落的绳梯不难重负，不住崩断，从梯子变成了孤零零的钢绳！西索尔吊在上面，随时可能彻底掉下去。
“——祝诚！”
西索尔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
“安全局的人来了，我不会死，至少今天不会死在这里了。别管我了！继续磨蹭下去，你的‘功业之路’拿什么来走？”
“我暂时废掉了，再跟下去，不是我护送你们，要变成你们护送我了......我西索尔多少要点脸的！”
祝诚睁大眼睛，下意识向下方抓去，可星间游侠笑了笑，松开了手，整个人坠向大地，烈烈狂风，他仰起头，口型做出“快跑”两个字。
洛法拉抱住祝诚，生怕对方掉下去。
白印没有更多的反应，智械大喊着，让人联想到机械师将年久失修、阻塞感十足的推杆，一推到底的吃力。
“呃呃呃啊啊啊！抓稳了——！”
不同于其它人，作为最先升空、且打了好一会追击战的飞船，它的引擎早就热得不能再热了，爆发出凌驾于其他人的速度，脱离引力的牵引，直冲太空。
空间跃迁的前一刻，祝诚见到的最后景象，是小行星的上空，一艘又一艘飞船跃迁降临，乃至于压轴登场的，甚至不再是飞船，而是一艘长达百米，有资格被称为“支援舰”的战舰。
“......呃。”
许久之后，寂静的船舱被呻吟打破。
紧急空间跃迁带来的眩晕感不好受，祝诚缓了好一阵，揉着眉心，打起精神。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船舱内部的装饰，而是洛法拉。一连串事件冲击下，少女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显然也不好受，只是她浑然不觉，一直担忧地看着祝诚。
“......我没事。”
祝诚深呼吸，小心翼翼给对方扶起来，神情严肃：“你的脸色好难看......”
洛法拉嗯了一声，又摇摇头。
“不管其他的，你要休息一阵。”
祝诚带着洛法拉来到休息室，示意对方躺上去。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边上。
他双手轻轻抱住少女一只手，灵能潜移默化催动，哼唱着现学的摇篮曲。洛法拉对他的信任度太高了，灵能技艺&#183;【虚实相映】的效果得到了最大发挥。
精神影响物质，虚幻映射现实。
如果说第一环的自己，仅能提供纯粹精神层面的慰藉，那么第二环的自己，就能一定程度上干涉现实了。譬如让一个人坚信自己的细胞活性比正常人高，他受伤的恢复速度，就真的会高出常人一截。
洛法拉......自不例外。
随着灵能的运作，少女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脸上的苍白肉眼可见地消散，有了生气的红晕。睡梦里一直紧皱的眉头，渐渐松缓下来。
祝诚替对方盖上被子，离开休息室，轻轻合上门。
“西索尔不会出事的。”
门口，智械在等他。
“你也看到了，那么多安全局的飞船，肯定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
祝诚摆了摆手：“那时候没缓过来，现在想清楚了后，就好多了。”
“我只是......”
他想了想，默然片刻，缓缓道：“头一次吧。”

第三十章 【技术战争】
看起来像是餐厅的宽阔空间，稍显杂乱，或许正因如此有了生活气息，其中一张桌子，对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大快朵颐，篮球大的、不知名物种的肉腿，在他的嘴里三下五除二，连骨头带肉一块嚼了，嘎嘣作响。旁边的小推车上，这样的重量级餐食比比皆是，热量爆炸。
“......看上去你修养的不错，这种程度的重伤，躺十七小时就能下地。”
身穿安全局制服的中年人出声了，他是被临时调来这条支援舰的高级探员。
他注视着对方狼吞虎咽，有长足的耐心：“这就是【超越】的生命力？明明我记得你没有涉及恢复力的灵能技艺。”
“我怎么觉得，只是你们的医疗舱性能好？安全局的待遇的确不一般啊。”
西索尔&#183;奥尔丁顿啃完了这条烤驼兽腿，抹抹嘴：“暂时还摆脱不了用进食来补充能量啊......嘿，不过真要是摆脱了，那也很没意思。”
“我计划下一道灵能技艺就是增强能量循环，估摸着是把心脏替换成动力引擎之类的。”
西索尔胡乱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往椅子上一靠：“得了，该审就审，问吧，没必要客套，我内心还没这么脆弱。”
“你误会了。”中年人文质彬彬：“真要是审问，咱们可不会坐在这里。”
审讯室还空着呢。
另外，这条支援舰上......【共识】不止一个。
西索尔撇撇嘴：“我一介三流游侠，结果你一张嘴，连我灵能技艺有哪些都一清二楚了，这还不叫审问？”
中年人微笑道：“只是一点简单的、对个人信息的了解。我认为毫无准备就进行一场谈话，是非常不尊重对方的事情。”
餐厅的前端，显示屏持之以恒地播放，不受到现实影响。
“......综上所述，针对宇宙超实体‘空渊’及其引发的超现象‘空渊膜’，我等泰拉共同体不会置身事外。先遣部队已在紧急组建中，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我方将出动神座。“
“预计不远的未来，超现象‘空渊膜’将得到有效遏制。”
镜头前说话的，是一位剑眉星目，侃侃而谈的男人，须发皆白，瞳孔映着纯粹的金色。第一眼看过去，分辨不出他的年纪，可纵使相隔着屏幕，仍然隐隐有种凛然之感。
就好像这幅俊朗非凡的躯壳之下，潜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
西索尔知晓他是谁。
“六业横断”，宿朽。
传言说是在第六环&#183;【神座】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怪物，强得可怕的灵能者。在那几位第七环&#183;【主格】各有重大职责，无法随意轻动的情况下，这就是泰拉共同体可调动的最强战力之一了。
只不过......这些跟西索尔，都没多大关系。
比起以上种种，对方真正为世人所熟知的身份——
——他是霸主级文明【泰拉共同体】的第七任总统。
除却第一任“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和第二任“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两人加起来在位近两百年之外，后续就任的总统，在位时间基本都是五十年上下。
泰拉共同体的宪法里，没有明确规定总统的任期和在任次数，五十年算是一个各方默认的数字。
毕竟以泰拉共同体的体制，总统的权力过于巨大，五十年时间，既足以其施展抱负，不至于朝令夕改，又能使泰拉共同体拥有较好的流动性，不会僵化死水一潭。
西索尔记得，对方上任总统的时间，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来着？总之算是新上任，雄心壮志，无穷抱负，悉数等候施展。
注意到西索尔的视线，中年人呵呵笑了一声：“宿朽总统刚刚上任，总要做一些大动作的。”
“随便锐评总统，小心安全局找上门。”西索尔啧了一声：“哦，你就是安全局的人啊？我差点搞忘了。”
“没必要摆出这种态度，不管星间游侠和安全管理局的关系如何，我希望就事论事。”
中年人不理会对方明里暗里的刺戳，语气平和。
【安全管理局】的职责是维护社会稳定与公共安全，依法侦查案件，打击违法犯罪，而【星间游侠】热衷于冒险探索、公益与公义活动等业务，往往为了他们认定的“应去做”，其它什么都不放在眼睛里。
认定某位该死之人，于是将他拖出来当街处刑，阐述其罪，公告前因后果，震慑四方的行为，简直是日常任务了。
诸如此类的事件，不胜枚举，数不胜数，导致安全管理局和星间游侠极为不对付，屡有摩擦冲突。双方属于是相看两厌，平常互相避着走，偶有不得不碰面的时候，都不肯给对方好脸色看。
西索尔哼哼两声，没接话，转移话题：“总统是这样的，我记得除了第三任，剩下的全都没怎么强调休养生息。”
“这不是难理解的事情。”中年人答道：“先后经历【技术战争】、【裂谷动乱】和【异常维度降临】，即便西尼蒂总统在任期间一一解决，可带来的创伤不可避免，那时候的泰拉共同体需要一段和平发展的时光。”
“和平......”西索尔默然片刻，缓缓道：“所有和平都是打出来的。”
譬如【技术战争】。
统一历84年，距离【绝灭征伐】结束不过三年，霸主级文明“繁星议会”便发动了对泰拉共同体的攻势。
“繁星议会”的口径是抵御来自外宇宙的侵略者，抗击入侵，掐灭势头，而“泰拉共同体”的宣称是前者窥视垂涎己方持有的奇点技术，妄图强取豪夺。
两边各执一词，不过就三百年后的今天来看，这场战争爆发的原因在学界有了统一共识，当时泰拉共同体的扩张方向，极有可能触及繁星议会的疆域，属于地缘冲突。
所以繁星议会决定趁其刚刚结束【绝灭远征】，实力必然受损的虚弱时刻，先行发动攻势——无论未来对其应抱有何种态度，一切都得先经过战争之后。
任何言语，任何观念，任何态度，倘若没有经历战火的淬炼，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值一提。
被后世称为【技术战争】的战争爆发了。
繁星议会及它的众多附属文明，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对泰拉共同体悍然发动突袭。
——何为霸主级文明？
唯有已知宇宙内最强大的文明，才有资格冠以如此称呼，它们坐拥广袤星域，贯通稳定的超光速航路，视星球如玩物，随心所欲汲取恒星的能量，打造遮天蔽日的战争舰队与盘踞苍穹的奇观巨构，统御着成百上千附属文明与种族。
局势是不乐观的。
不在于战术层面。
局部战场上，双方的交战互有胜负，不存在压倒性。
繁星议会拥有丰富的星际作战经验，同时战舰在某些领域占据着性能优势，然而泰拉共同体也在飞速汲取经验，反复蜕变成长。
真正的问题，在于体量。
作为老牌霸主级文明，“繁星议会”的体量太大了。
长久的星际战争下，它积蓄了巨量的巨型船坞与工业星环，无数无人采矿船在它们与矿物星球间往返，将原料源源不断运往冶炼环带。它拥有一整套成熟完备的庞大资源网络，以万亿为计量单位的人口，广袤无垠的战略纵深，恐怖无比的战争潜力。
如此体量换来了雄厚无比的生命力，哪怕某些战场受挫失利，它也能很快恢复归来，重新压上一批舰队。光是一比一兑子，它就能兑赢这场战争。
更为不乐观的，还有蠢蠢欲动，随时可能下场的其它文明。
荼毒数千年的超大型星盗集团“玛索纳”，短短十年就被连根拔起，摧毁殆尽。
那场广为流传的远征证明了泰拉共同体这一陌生文明的实力，也透露出了许多惹人心动的东西，比如说其掌控的复数强力技术。
泰拉共同体的实力固然不容小觑，但它们丝毫不认为作为老牌霸主级文明“繁星议会”有输的可能性。
单枪匹马对抗泰拉共同体，它们不敢，可既然眼下有“繁星议会”负责正面主力战场，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泰拉共同体，并非一人独支。
自战事爆发后，陆陆续续有人赶来。
“玛索纳”荼毒无穷，曾奴役、控制与胁迫许多文明与种族，昔日泰拉共同体的远征军犁庭扫穴，横扫星盗时，带给它们前所未有的希望，解放了蔚蓝的苍穹。
当得知泰拉共同体与繁星议会的战争爆发，它们有的心生畏惧，不敢冒着触怒霸主级文明的风险，仅在暗地里支援资源一二，或者干脆装聋作哑。
可也有的，选择高举起旗帜，乘坐着它们并不先进、甚至是落后的舰船，唱着苍茫的歌谣，毅然决然踏上了不回头的征途，向着泰拉驰援。
还有许多曾备受迫害的文明，官方选择了无声，却又默认了民间武装力量的组建，个人名义的启程，给予了诸多便利。
当繁星议会率领附属文明与种族，大军压境之际，泰拉共同体同样迎来了一支由其它种族和文明组成的生力军。
即便......脆弱渺小。
“玛索纳”能够盘踞数千年不灭，一方面是它本身实力强悍，另一方面是它懂得进退，极少招惹诸如霸主级文明这样的庞然大物。它所掠夺的对象，几乎都是精心挑选，有的甚至还没出母星。
驰援泰拉共同体的援军，其中最强的一批，也不过勉勉强强摸得到繁星议会和泰拉共同体三线军事力量的边。
而在两大集团对阵的主战场之外，其它霸主级文明与势力，不约而同选择了冷眼旁观。即便它们偏向其中一方，也需得观察一段时间，评估分析，方才能做出正式决策。
除此之外的唯一好消息，就是随着战争烈度的不断升级，泰拉共同体的灵能者收获了充足养分，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冉冉升起的新星，飞速成长，登上舞台，而许多早已成名的灵能者，亦是纷纷突破或阵亡。
战争在进行。
面对繁星议会的恐怖体量，泰拉共同体逐渐陷入下风，战略空间被一步步压缩，连绵的战线一点点后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南斗”宋识，苏醒了。
完成跨宇宙传送以来，这位泰拉共同体的奠基人，“熄日之战”的最终胜利者，与另一位【主格】伊西多尔&#183;西尼蒂，或许是消耗过大，一同陷入静默。
双方维持着一种异常奇异的状态，似是沉睡，又仿佛重整，停留在于泰拉，期间包括查可洛&#183;沃恩在内，复数第六环尝试沟通，均以失败告终。
直到现在。
沉睡了近一个世纪的宋识，终于苏醒归来。
在花费一点时间搞清楚状况后，他离开泰拉，摧枯拉朽地横扫了敌方力量，一人长驱直入，击溃了繁星议会布置于双生扇区的战略防线，兵锋一度直指母星。
危急时刻，繁星议会的议长正式出手，作为伫立于繁星议会的顶点，是其超凡体系的顶端王冠，纵然以繁星议会的浩瀚疆域都寥寥无几的【星髓尊主】。
双方沿着一段悬臂为战场，辗转激斗，前后横跨上千万个天文单位，辉煌的余波光芒，一直到今天都未完全消散。
直至最终，双方在一片荒芜星域进行了决战。这场交战致使五光年以内的区域，至今仍为星图上无法显示的“死域”。
对决的结果，是繁星议会的议长被宋识轰破，化为无穷的星尘，消散于宇宙真空。
涉及一位“超然者”的死亡，其它霸主级文明与势力终于下场，终止了这场浩浩荡荡的战争。面对如此多外力的介入，已方的最大依仗之一【星髓尊主】又战死，哪怕是繁星议会亦不得不低下头颅，宣告投降的那一天，被它们称为屈辱的“黯星日”。
战后第十年，“逆悖者”查可洛&#183;沃恩宣布辞去总统职位，他认为自己有过功绩，也有过错误，是时候该放手了。依照昔日的约定，他将总统职位交给了醒来的“万众之王”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由后者继续领导泰拉共同体——
伊西多尔&#183;西尼蒂的时代，持续了一个百年。
而在历史上，这场被认为影响了查可洛&#183;沃恩选择的战争......
史称，【技术战争】。

第三十一章 终点之前
“根据调查，我们发现祝诚与白印不是单纯的受害者身份，他们的身上关联了另一起案件。”
中年人面露一丝感慨，得知这一消息时，他当时颇为诧异。
幽灵驿站一战，源于附近航道的缉私巡逻官察觉不对，认定嗅到了不法分子的活动迹象，因此私人强调武装力量，追踪强攻而来，果不其然堵住了神业教。
再之后，经过短暂的复盘总结，他们惊讶地发现，神业教的袭击对象居然关系到另一起案件。甚至，这起案件的保密等级还不低，普通的安全局人员都没权限查阅。
“神业教曾临时雇佣一支走私团队，在土融星空间站袭击了他们。出乎意料的是，由于洛法拉的战斗力，他们成功突围，反客为主，抢走了飞船逃跑。”
“那不还是受害者？”西索尔呛了一句：“我没看出有哪怕一点需要担责的地方。”
中年人平静道：“是吗？需要我展示给你看，祝诚涉嫌参与过的案件吗？我相信他告诉过你，他和洛法拉的相遇就源于一宗航空港货物偷窃。”
安全局的注视下，没有几个人可以藏匿行踪，一切无从遁形。代号“鸭舌帽”的非法活动者，早在土融星空间站袭击后，履历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眼下两起案件关联，两处分局立刻分享情报，互通有无。
“从个人的角度上，我可以理解，毕竟心怀利刃，杀心自起。拥有超乎常人的灵能，岂能不施展一二？何况资料表明，祝诚的每一次行动都极有分寸。”
西索尔挑眉：“安全局的人还能吐出这种话来？”
“坦白来说，一般是不能的。”
中年人不置可否：“不过恰好，这些小偷小摸不归我管。目前我只负责一件事......我提前询问你一句，你清楚他们携带着什么吗？”
西索尔不客气：“有话直接说，知道的我会答，别绕来绕去了。”
中年人吐出一个词。
西索尔不咸不淡的表情，瞬间凝重，他腾一下坐正：“燃素？怎么可能？！”
“与我无关，这就是第三起案子了。有专门的人去追查它如何流出来。”中年人十指交叉：“找到祝诚、白印和洛法拉，回收燃素，阻止神业教的谋划，我的责任是这三样。”
“事实上，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抱有相当的意见。”中年人的话没有口吻那么平和：“明知道神业教盯上了你们，你却不立刻上报，寻求安全局的庇护，反而欣然接受，纵容他们的行动。”
“祝诚几人年纪小，不明事理，我尚能理解，而你——恕我直言，奥尔丁顿先生，你已经三十一岁了。假如我方没有及时赶到，后果会如何，嗯？”
“这不仅仅关乎到你与祝诚几人的生命，还牵扯到其他人。如果我们没有将这批护教军埋葬在该幽灵驿站，未来会造成多少牺牲，多大影响？”
“少给我扣帽子......”西索尔扯了扯嘴角，表情难看，他双手在桌上无措了一阵，恨恨道：“妈的，老子是真跟你们安全局合不来！”
“我只说一点。”西索尔想骂人，又不好发作，索性一拍桌子：“他已经在走‘功业之路’了！”
“......功业之路？”
听到这个词，中年人思忖片刻：“有些意思，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按照人格画像，他已经有了习惯的生活。”
他下达判断，因为女人么？保护欲，生理冲动和冒险欲的多重因素。
“将他们目的地的坐标交出来。”
中年人理清思绪，索性摊开来讲。
“西索尔，星间游侠协会已经递交申请，要保释你出去。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十二小时后你就能重获自由。”
见对方一时沉默不语，他食指缓缓敲击桌面：“你要明白，于公，这是你应尽的义务，于情理，这对祝诚几人是最好的结果，他们能得到安全局的庇护。”
西索尔沉默良久，语气有了一丝松动：“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祝诚需得回学校接受系统教育，未来如何我们管不着，起码眼下，他得回炉重造至少一年。白印可以陪同入学，我们不会在此方面做限制。”
中年人心中早有腹稿。
“洛法拉......最终决定如何，还要看到时候的各项体检数据。不过她是神业教的实验品，我们必须确认她无害化、安全、稳定之后，才能正式放入社会。”中年人娓娓道来：“考虑她的年龄与心理状况，祝诚和白印有权限实时沟通，以及我们会定期提供双方探访见面的机会。”
“想得挺周到啊。”西索尔悻悻道：“你们怎么可以把一个有心功业之路的灵能者关进学校......”
“你似乎对我们泰拉共同体的教育体系抱有一点微词。唔，考虑你是星间游侠，这也不奇怪了。”
中年人淡然自若。
“我从不认为灵能者置于校园环境是一种浪费，高等教育是一份宝贵的经历。事实上，许多传奇灵能者都拥有一个完整的教育经历。野蛮生长？可能星间游侠协会愿意这样放纵，但这不在安全局的考量范围内。”
西索尔踌躇半晌，总算开口，一字一顿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请说。”
一分钟后，中年人站起身，双方凑合式地握握手。
他若无其事道：“西索尔先生，治疗账单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记得查看。”
“嗯？”西索尔一愣，随即大怒：“你们他妈救助公民还要收钱？”
中年人微微一笑：“如果您对账单抱有任何形式的疑问，欢迎在安全局的官方平台上申诉。”
“老子这一仗快把装备全打没了！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要在背后捅我一刀！安全局我——”
“对了，西索尔先生，有人想见你一面。”
中年人抢先打断。
西索尔黑着脸，目送对方离开餐厅，下一秒，从门后走出一个人。
星间游侠抱着手，打量了几秒钟，忽地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183;&#183;&#183;&#183;&#183;&#183;
“预计再过三十二个小时，我们就要抵达GLIESE-167C星系。”
飞船开启了自动航行模式，祝诚从中解放出来，解释现状。
“虽然暂时没有进一步的详细坐标......但问题应该不大。”
“大不了我们拿扫描阵列慢慢扫过去，磨时间推进度。”
“总算要到终点了吗......”白印长吁短叹：“这才一个多月，我度日如年了已经。”
洛法拉坐在椅子上，期期艾艾：“我要找回记忆了......”
希望是吧。
祝诚心道，他深信一句话，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如果从一开始就给人偌大希望，当对方最后发现不能实现时，将产生非常大的创伤。
“洛法拉。”
祝诚转移话题：“我突破第二环，灵能精进许多。不过你昏迷时，我尝试过窥探你的脑海。”
“非常......困难。”他的表情微妙：“我不敢深入，只在浅层意识游荡了一圈，可就算是浅层，我照样没找到破绽。”
“目前来看，我们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神业教确实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
洛法拉惊了惊，很快，眉毛耷拉下来：“这样啊。”
她不是笨蛋，此前祝诚和白印的理性分析，种种迹象，均指向了这一点。如今祝诚凭借第二环的灵能试探，无非是彻底证实。
“用不着担心。”祝诚安慰道：“说不定是我灵能不够强呢？我现在是初入第二环，你想想看，第二环总共五项灵能技艺。”
“第一项被【虚实相映】占了，剩下还有四项呢。”祝诚仔细分析：“一项办不到的事情，五项说不定就办到了。就算五项都办不到，我还可以冲击第三环。”
“我就不信，还有第三环【共识】都搞不定的记忆毛病。”
洛法拉歪着头，看了青年几秒钟，噗嗤笑了。
“祝诚，你说话的时候，超级自信呢。”
“有吗？”
祝诚一怔，思忖道：“可能是力量增强的缘故？”
“咳咳。”白印用力咳嗽两声：“不谋远虑者，必有近忧。要不咱们还是先想想，取回记忆之后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祝诚疑惑。
“意识就是未来怎么办啊！”
白印恨铁不成钢：“你想想，咱们身上还背着通缉令呢！”
“幽灵驿站这次咱们算是逃跑成功，那以后呢？总不能一直逃下去吧。就算东躲西藏又能撑多久？安全局又不是白领工资的。”
“别的不说，燃素你打算怎么处理？总要上交的。”白印正色道：“我的意见是，等洛法拉拿回记忆......我们就去自首吧。”
“呸呸呸，说错了，不叫自首。”白印换了个词：“我们去坦白，把东西交一交，来龙去脉讲一讲。按我搜集到的案例，安全局不会为难咱们，顶多管制观察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祝诚一门心思向着终点，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闻听此言，顿时认真思索起来。
“洛法拉，会怎么样？”他提出一个问题。
白印踌躇片刻，还是出声：“我不好说......主要我不清楚洛法拉之前干过什么。”
洛法拉眨眼睛：“嗯？”
“假设，我是指假设。洛法拉是神业教的生物兵器，如果过去造成了比较大的......呃，战果。”白印斟酌词措：“罪魁祸首肯定是神业教，这个不用说，安全局不会审判洛法拉。”
“但，如果洛法拉你没办法证明自己可控、安全和稳定，以安全局的行事作风，他们很可能一直监禁你。安全局不会容忍一个风险要素流入公共社会。”
白印话锋一转：“不过，这是最坏的可能性。”
“你们好好想想，洛法拉脱离了神业教环境，相当于一直没有维护过，但现在不也还好？最多稍微有一点点失控，这要是等专业治疗完，岂不是完全能控制住自己了？嗯？”
“祝诚你初入第二环都能控制住病情，安全局能人辈出，难道还找不出几个高位的【共识】？”
“控制住......自己？”洛法拉喃喃自语，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纤细的手指，蕴含着轻松捏碎钢铁的爆发力。
“或者这样！”
白印突然想到什么，兴奋起来。
“咱们直接走西索尔的渠道，投奔星间游侠协会怎么样？那边的风气比安全局宽松得多。”
它越说越激动，越想越有道理：“仔细想想，咱们其实没犯啥事，到时候投奔星间游侠协会，燃素让他们代为转交，写份从头到尾的报告，大差不差的。”
“星间游侠畅游星海，见多识广，说不定在他们眼里，洛法拉这点毛病压根算不了什么，随随便便就解决掉了。诶，祝诚，你梦寐以求的不就是当星间游侠吗？刚好一石二鸟了！”
“嗯嗯，对了。”白印看向少女：“洛法拉，你的想法是什么？光是听我们自说自话可不行。”
洛法拉手足无措，听了一大通，好多话好多话，不易消化。
她冥思苦想一阵：“嗯！都听你们的，我相信祝诚和白印。”
白印谈论安全局时，祝诚仍在犹豫，对于安全局的强硬作风，他向来有所了解。以“祝诚”的身份，他感激对方带来了还算稳定的秩序，而作为“鸭舌帽”，他就是抱头鼠窜了。
接洽安全局，很难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换成星间游侠协会......
必须承认，祝诚心动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憧憬是最遥远的距离。
可近距离接触西索尔&#183;奥尔丁顿后，反而证明了“星间游侠”的可贵之处。
——绝对是高贵职业！
自己的梦想，一点问题没有。
祝诚思索好久，忍不住问道。
“你们说，它会不会......瞧不上我？认为我还不够当星间游侠？”
白印无语：“你的自信去哪了？你可是第二环灵能者！年薪百万的选手！”
在一片喧闹中，飞船忠诚行驶，跨越重重距离，抵达了它的终点。
——GLIESE-167C星系。

第三十二章 冰霜星球
GLIESE-167C星系。
在泰拉共同体的版图上，一块不起眼的边边角角。该恒星系共拥有七颗行星，大小不一，均不存在自然成形的生命系统，可以被认定为荒芜地带。
宇宙中，这样的冷寂地带占据绝大多数。
生命并非常态，而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奇迹。
哗——
今天，这片冷寂地带，迎来了不速之客。
距离出发那天，没有过去太久，但祝诚已经从恨不得脸贴在舷窗眺望宇宙的新人，变成了熟视无睹的老手。漆黑的深空，初看震撼，可看得久了，不免一成不变的单调。
“有一个好消息。”
祝诚揉了揉太阳穴：“我貌似，找到地方了。”
昏昏欲睡的洛法拉，顿时精神起来：“嗯嗯？”
刚进入这片星系时，少女时而紧张时而局促，百面千相，可随着时间推移，她从站着变成坐着，从坐椅子上变成坐床上，从坐床上变成躺床上。
这艘飞船的扫描阵列功率不高，祝诚挨个星球扫描，耗费了大量时间。
“我侦查到了一个信号，排噪后确认了，是非自然产生的。”祝诚省去专业术语，直接说结果：“我刚才定位了一下，源头是当前星系的第六颗行星。”
“第六颗星球？”白印调出扫描系统，端详片刻：“......冰霜星球？”
出现于画面上的，是一颗白蓝色的星球，虽是白色和蓝色，但色调并不明艳，反而有股阴郁之感，让人联想到冬日冻结的厚厚湖面，模糊不清。
“温度零下五十度，嗯，倒是没啥问题。”白印思考：“我加装携带一块发热器就行了，洛法拉的话，她的肉体强度摆在那，无伤大雅，顶多觉得稍微冷点。”
“祝诚，你记得套一件防护服，维生供暖。”
祝诚点点头：“我知道。”
“......嘶。”白印突发奇想：“你不是说‘虚实相映’可以影响现实吗？”
祝诚秒懂。
“好像还真是。”
他来了兴趣，闭上眼睛。
每天早上醒来，站在镜子前冲自己鼓励，长此以往下去，整个人就真的自信起来。这是一个流传颇广的心理实验。
真假不得而知。
不过对于祝诚，他可以让这个变成真的。
青年心里默念三声，自我催眠这种基本功，信手拈来。
几分钟后，白印的显示屏跳出来大吃一惊的表情。
——它的温度测量仪上，“祝诚”的体温逐渐提高了！
“嗯？”洛法拉跳下床，忍不住凑近祝诚：“祝诚，你变暖和了诶，热气腾腾的......”
她跃跃欲试，即将抱一抱对方的时候，智械赶紧打断，叫停试验。
“居然真的可行！”
祝诚好似发现了新大陆，面露惊喜：“这样看，【虚实相映】的用法很多啊。”
自己刚刚自我催眠，“我不怕冷”，“我是人形小火炉”，“我的气血强大”，一连串下来，付诸于现实。明明环境温度没变，衣服没多，可体感温度蹭蹭上涨了！热的冒汗。
祝诚雄心勃勃，看着洛法拉的视线不对了。
“怎、怎么了？”少女结巴。
“我想再试试这个......”
三分钟后，祝诚的手腕被无情扳倒，碾压性优势。
“好吧。”祝诚揉着发红的手腕，呃了一声：“是我想多了。”
他给自己下达了“力大无穷”的心理暗示，实际效果吗，力气确实得到了增强。增强的幅度......约莫是普通青少年到成年人大力士。
可惜在洛法拉这种人形工程机械面前，普通青少年和成年人大力士的区别在哪里呢？
不过。
未来可期。
未来真的可期！
祝诚心驰神往，要是等自己到了第三环，会不会只需下一个心理暗示，肉体强度就能匹敌义体人了呢？
“还是有所欠缺啊。”祝诚畅想一番后，感叹道：“下一项灵能技艺，我感觉得往范围和连锁反应那种方向选，或者增强心理暗示的力度？好想知道我以后会有哪些灵能技艺。”
白印虚着眼：“转眼间你就大变样了啊，祝诚。”
接下来的时间，祝诚操控飞船，缓缓驶向冰霜星球。
他倒是颇为想尝试一下肉身横渡太空，可惜潜意识制止了这个想法，他有预感，自己的灵能还没强到这种地步。贸然下达心理暗示，跳出飞船，容易当场暴毙。
呼——
这颗冰霜星球的直径约数万里，非常大，不化的冻土和冰霜覆盖了大半星球表面，无穷的风暴终日不息。宇宙里不是没有诞生于冰霜世界的生命，甚至不乏发展出独一无二文明的例子。
面前这颗冰霜星球，显然不在此列。
飞船缓缓降落，夹杂冰屑的狂风呼啸，船体发出砰砰砰的颤动，好在祝诚技术娴熟，平稳落地。
呼！
舱门甫一打开，霜风倒灌，祝诚浑身毛孔都被刺激得闭紧。他连忙退回船舱内，七手八脚套上防护服。
——虚幻映射现实，是需要耗费灵能的。
这趟功业之路尚未走完，保险起见，还是节省些为妙。
“信标录入，雷达，食物，水，应急药物，破冰镐，冰爪......”白印比对目录，一一勾选：“好啦，没问题！都准备齐全！”
“祝诚，我也要穿吗？”洛法拉看着自己大了一圈的双手，连体式手套包裹住了它们。
因为头库的缘故，少女说话瓮声瓮气：“我觉得不是很冷啊......”
“保险起见。”
祝诚表现出武断风范。
“体力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几人出发了。
积累了不知几千年几万年的风雪，夯实牢固，硬邦邦的，走在上面如履水泥地，比想象中好走得多。
白印负责带路，它定位着信号源，不断修正方向，其间有过一些绕远路和白忙活，但他们离信号源的位置还是一点点缩短。
四个小时后。
一座巨大的冰山，不，应该说是冰川了。连绵不绝，从视野一端蔓延到视野另一端尽头的冰川。
“......呃。”
白印上天入地，化身为无人机，来回转了一大圈，下定结论。
“信号源就在里面！”

第三十三章 临门一脚
“......有金属反应。”
白印举起探测器，滴滴响：“在里面。”
风雪拍打在身上，站着不超过半小时，整个人就会被雪淹没。
连绵不绝的冰川，高逾千米，与之相比，站在它面前的几人，渺小得像蚊子一般。这等积年凝固的冰层，怕是不会比钢铁脆弱，要想打通进内部，工程量极大。
好在白印贴在墙上，捣鼓了一阵，扫描勘探内部地形，找出了一条隧道。说是隧道，但颇为狭窄，尤其祝诚和洛法拉穿戴防护服，臃肿不少，一路上手拉手，站成一条线挤进去。
嘎。
置于冰霜内部，呼呼的风雪声小了很多，抛之脑后，周围静悄悄的，祝诚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白色的冰层遮蔽了视野，好似缓缓吞噬了自己。
让人忍不住升起这样的念头，假如冰川下一秒突然挤压、合拢，站在夹缝中的自己会怎么样？
自然的伟力，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沉默前进，辗转曲折。
祝诚没去细算时间，任由白印在前方领路，有时遇到没办法绕行的死胡同，就要靠洛法拉来强行打通。坚逾钢铁的冰层，在少女的双手前脆弱如雪沙，发力就能挖开。
走了好半晌，狭窄的通道渐渐变宽了，直至某一刻豁然开朗。
祝诚睁大眼睛，冰川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一块露天空间。只不过上方突出的冰川犬牙交错，如同层层叠叠的叶片，遮住了大半天空，使得这里多了几分隐世秘境的质感。
“金属反应源是在......呃，我看见了。”白印率先飞出来，对比探测仪。
“我也看见了。”
祝诚说。
这块空间的前方，突兀伫立着一大块“冰块”。要说突兀，因为这片空间地面平整，完全担得起广场，可本该一览无遗的地貌，唐突多出了外来者。
“飞船......”
祝诚喃喃着，快步上前，接近了“冰块”。
“这是，失事了？”
日积月累的风雪，完全掩埋了它，厚厚一层，基本上看不到本体的表面。
只是祝诚何等人物？飞船模拟器里几乎全图鉴的选手，轻车熟路，纵然风雪淹没，可光凭大致轮廓就作出了判断。
——这是一艘飞船。
严谨一点，这是一艘“游魂”系列的轻型飞船！
具体哪个型号不好说，但万变不离其宗，再怎么变化，作为基础平台的船体都相差无几。
这种型号的飞船，一般用于中短距离飞行，优点是速度快，廉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要知道这里隶属于橙区，无人带。
祝诚转了一圈，心中有数，示意洛法拉过来。
“来，你冲这个地方发力。”
少女听话上前，左看看右看看，脱下防护服，双手解放出来，用力一按就插进冰层，摸索片刻，猛地发力——
喀嚓，喀嚓。
叹为观止的一幕发生了，就见厚厚的冰层一一龟裂，蛮横不讲理的力量下，它们崩溃、碎裂，隐约露出了其下的真容，飞船的舱门。舱门的边缘，正被洛法拉的手抓着。
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舱门一点点掰开。
“游魂”系列是轻型飞船，说是舱门，面积不会比普通的双开门大。饶是如此，洛法拉徒手掰开，瞧着仍是惊人。
“白印，试试找下黑匣子。”
祝诚率先钻进船舱，顺便招呼智械。
“是是是，我天生劳碌命——”白印紧随其后，埋怨一句，往驾驶室去了。
站在船舱内，环视一圈，平平无奇，甚至......祝诚集中精力，努力观察，都找不到一丁点跟“神业教”有关的东西。
“洛法拉。”
内心纠结一秒，祝诚决定先给少女打预防针：“你确定坐标没记错吧？”
洛法拉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辩解，可默然半晌，她抿着嘴。
“我记得就是这里，不会有错的......吧？”
“祝诚！洛法拉！我这边搞定了！”
就在两人一时无言，驾驶室传来了白印的呼喊。
“黑匣子！”
没等他们过来，智械自己飞了出来，顺便分享录音。
“......还在下坠！还在下坠！我控制不住了啊啊啊啊啊！”
大吼戛然而止，只剩短促的爆炸声。
“砰！轰！”
这是黑匣子录音的最后一段。
五分钟，祝诚听完了前因后果，非常清晰。
这艘“游魂”的主人，从事私人运输业务......换句话说就是走私，团队一共三个人。他们在一次空间跃迁中，不幸遭遇了时空湍流，跃迁失控，猝然来到了这片无人星系。
如果只是目的地偏移还好，毕竟干私人运输业务这行，飞船储备了充足的物资和维生器械，省着点，起码能支持三人半年以上的用度。
问题在于，跃迁过程中的时空湍流，对飞船自身造成了极大破坏。
船主刚脱离时空湍流，没来得及庆祝劫后余生，就面临着飞船失控，向着下方的冰霜星球急剧坠落的绝境。遗憾的是，他们没能第二次脱离险境，随着飞船坠毁殉爆一块没了。
“顺带一提，他们的尸体跟仪表盘冻在一起了，呃，我不建议你们观赏。”白印指了指驾驶室。
祝诚表示对观摩冻成块的尸体毫无兴趣。
“所以信号源是......飞船的应急救援系统？检测到失事后自动广播。”
他越想越清楚：“因为飞船损毁严重，应急救援系统出了故障，导致求救信号的发射有一搭没一搭，时有时无。”
“不对不对。”
祝诚甩了甩脑袋：“这跟洛法拉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自己破解了一起飞船失事事故，往上报给安全局，指不定还能收获一点酬劳。然而这没有意义，自己所求的是替洛法拉取回记忆......面前这艘飞船，与之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祝诚沉吟着：“洛法拉，你记得坐标，是谁告诉你的吗？”
洛法拉旁观半天，多少明白现状，闻言绞尽脑汁，喃喃道：“不会错的，怎么会不对呢？我明明记得是这里的......那个声音告诉我的，不会骗我的......”
声音？
祝诚记得，对方是说过，坐标的来源是值得信任的。可洛法拉自己的记忆都一塌糊涂，含糊不清，这“值得信任”多少要打个问号了。
“我找了下，没发现涉及‘记忆’的存储装置。”白印适时提醒：“人格修正仪、记忆调整器之类的，也没找到。”
——难道，真的要白跑一趟了？
祝诚不甘心，一路上这么艰辛困难，几度险象环生，结果临门一脚，突然告诉你空空如也。
不，自己其实都还好，毕竟收获了许多，可......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少女，洛法拉手足无措，呆立片刻后，正试图拼命回忆。从落地冰霜星球开始，对方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虽然她极力不表现出来，但哪里瞒得住一位第二环【共识】的眼睛？
有时紧张，有时期待，活脱脱等候开卷的心态。
假如......真的取不回记忆......
祝诚有了决定，至少自己能让对方，心情不至于太失望吧。
“奇了怪。”白印没注意到这些心心思思，它专注技术问题，转来转去：“飞船里没有，飞船外也没有，天上地下找了个遍，这还能藏到哪里去？总不至于空间褶皱之类的吧......”
“要是空间褶皱，我拿冲锋钻给它钻出来？”它嘀咕。
祝诚听得无言：“你不如说它放在意识世界得了，这我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意识世界？”白印突然不转了，它自言自语，重复道：“空间褶皱？”
蓦地，它显示屏一亮。
“难道是【深渊】？！”

第三十四章 【深渊】之内，真相洞开
话音落毕，白印从体内掏出便携式潜入设备，让祝诚和洛法拉戴上。
调试片刻，三人一同跳入【深渊】。
前泰拉时期的巨构奇观“网域防火墙”几经扩建翻新，横断于表层网络与【深渊】之间，昼夜阻挡着亿万万混沌资讯的翻涌。
作为与泰拉人迈入网络时代后，息息相关的产物，它随着泰拉疆域的扩张而蔓延。在帷幕教团的灵知们所述中，一团深沉的阴影高悬于“泰拉共同体”的上空。
只不过这番言论，从未得到后者的认可，为诸多泰拉人嗤之以鼻。
——【深渊】，深度1。
“你们注意点啊，千万别掉队，动作幅度也尽量小一点。”白印示意两人紧贴住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这是无人地带，位置偏，信号弱，连接很不稳定，万一出点岔子，小心沉到其它深度去。”
“洛法拉，还好吗？”祝诚时刻注意少女。
对方眯着眼睛，体会了几秒钟，捏着拳头：“有一点不舒服......嗯，但还好！”
祝诚放下心来，大多数人谈及【深渊】，无不闻之色变，不过单纯深度1的话，冗余压迫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洛法拉有强悍体魄，物质影响精神，对这方面抗性比起一般人强些，倒也正常。
“有发现！有发现！”
念头流转间，前方的白印突然兴奋起来，它飞速敲击，数据如瀑冲刷：“有信号反应了，就在飞船的位域里！”
唰。
祝诚眼神微动，眨眼间，周遭环境发生剧变。
上一秒还是五光十色，没有具体形状的混乱色域，下一秒，色彩如潮水般褪去，细碎的像素块一一浮现，重组成型，化为了天蓝色的空间，四方平整。
脚下传来踏实感。
平整，但并非光滑如镜的质地，带着细微凹凸的颗粒感，就像风吹日晒了几千年的风蚀岩表面。
视野的尽头，斜卧着一艘飞船。
“游魂”系列，轻型飞船。
“这......”
祝诚面露惊讶，相同的飞船，有着不同的模样。
现实冰窟中的，船体断裂，覆满冰霜......可非要说的话，反倒是眼前这艘更恶劣些。
船体千疮百孔，蚀出大小不一的孔洞，让人下意识联想到闹了虫灾的叶片。莫名其妙的绵软流体，从孔洞溢出，沿着船体表面流动，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飞船失事的时间是十一年前。”
白印熟门熟路，解释道：“你知道的嘛，深渊要受人的意识影响。这几个人对飞船的‘印象’投射进来，加上游魂就是个大众型号，深渊里沉了设计图。”
“两边揉吧揉吧，就在深渊里大致还原了。哎，不过躺了十一年，还是被冲得侵蚀变形。”
“得亏是深度1，能撑十几年，换成深度4、深度5之类的，怕是眨眼就不见啦。”
白印随口说着，忽地止步，它发现洛法拉貌似有点不对劲，不，不是貌似。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表情。
她嘴唇颤动，直直望着飞船，似乎想要上前，可脚步如灌了铅，始终没有真的迈出去。就好像，莫大的犹豫，还有冥冥间的预感。
祝诚停下脚步，回过头，【共识】灵能赋予了他敏锐的感知力，还有......或许与灵能无关的同理心。
他准备说些什么，可莫名地，话没有说出口。
自己的言语能巧舌如簧，欺瞒心智，影响现实，蕴含众多奇妙的用处，超乎想象......
祝诚走上前，牵起了洛法拉的手。
洛法拉怔了怔，然后，犹豫不决的神情如雪水化开。她笑了出来，笑容不是很好看，遗留着些许惶恐的痕迹，可满溢出来的，悄然被喜悦取代。
三人并肩，慢慢走向了飞船。
甫一靠近，船体最大的孔洞，滚落出一颗机械球。未等落地，机械球悬住半空，光芒一闪一闪，不动了。
“......啥意思？”
白印抓着脑袋：“呃，我先试试破解吧......”
洛法拉凝视着机械球，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时，眸光湿润，蒙上了晶莹的细雨。一股萦绕的情绪，突兀从心头冒出，在猝不及防中膨胀，强烈得像是要爆炸，砰然喷涌。
即便蒙上眼睛，堵住耳朵，当行走在熟悉的泥土上，嗅着感受过千万次的晚风时，故乡的名字，一瞬间呼之欲出。
洛法拉喃喃。
“妈妈......”
滋——
机械球的表面，一闪一闪的光芒停滞，随即一一熄灭。下一刻，白色的光幕倏然升起。
短暂的失真模糊后，画面逐渐清晰。
这是以某个人的视角拍摄的。
墙壁纯白色的，房间空空如也，一张床靠着墙角，孤零零的。
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视角的主人立刻移动过去，打开门。过道并不狭，眼下竟显得拥挤了。
十几个人缓缓走来，犹如簇拥着什么。
眼角余光之中，房间的墙壁是单向可视化结构，从外能够看内，从内则不能看外。
这支队伍的为首者，停在了视频拍摄者的面前。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人让开，露出了簇拥的真容——推车上，躺着一位少女，看着十一二岁了，睡着的时候却像没断奶的孩童，天真无邪。
“这是你未来的唯一任务，照顾好她，不得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不到十分之一秒。
“指令已录入，收到。”
拍摄者上前一步，仿生灵巧手搭上推车，动作如此的轻盈，就好像担忧稍大一点，就会惊扰少女。
它温和地说。
“CH-2智能抚育单元，竭诚为您服务。”
画面切换。
相同的房间，比起曾经的空空荡荡，这一次多了些新东西。
一条绣着太阳花的手工毛毯铺在地上，少女坐着，自顾自摆弄积木。她捏着一块红色三角形积木，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想要放到塔顶。
哗啦。
平衡失衡，下一秒，积木塔东倒西歪，轰然倒塌。
少女盯了几秒钟，嘟起嘴，往后一倒，赌气了。
拍摄者蹲了下来，捡起每一块积木，绿色的，蓝色的，橘色的，三角形，正方形，棱形。它认认真真地堆叠，慢慢的，不久前的积木塔原封不动升起，刚才的倒塌像梦一样。
搭积木的时候，少女已经悄无声息地爬起来了，看着即将成型、没有丝毫倒塌迹象的积木塔。她没嘟嘴了，改成红眼眶，鼻子抽动，又努力憋住，不肯表露出来。
一只手伸到少女面前。
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再试一次？”
五指摊开，手心里，躺着一块红色三角形积木。
画面一直切换着。
很多，很多，很多，画面多到像是要夜空的每一粒星星都摘下来，搂在怀里，连指缝间的细沙都拼命想抓住，不肯漏出一点点，献给画面之外的人儿。
——少女攥着勺子，胡乱挥舞，粥洒在围嘴上。拍摄者将碗沿推近她唇边，拿起纸巾，轻轻擦过对方嘴角。
——凌晨时分，黑漆漆的房间，拍摄者从待机中苏醒，无声来到床边，轻手轻脚拉起几乎要滚下去的被子。
——蜡笔涂满大片大片向日葵的绘本，被少女得意洋洋举起，站在向日葵前面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关掉灯的世界，慢慢亮起，拍摄者为中心，许许多多的全息投影覆盖房间，描绘出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
“唔唔。”少女趴在床尾，抱着枕头。她翻滚了几圈，停下来，侧着脑袋，眼里满是好奇。
“你是我的妈妈，我的爸爸去哪了呢？”
内置了百科全书的CH-2智能抚育单元，可以在半秒内答出一百颗星球的的风土人情，提供最佳的旅游线路。这一刻，它突然卡壳了，逻辑回路莫名失去了流畅，堵塞不堪。
是故障吗？可自检程序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过了好一阵，久到少女注意力转移，已经要看其他地方的时候，被询问的对象终于出声了。
它说。
“我是你的守护者，但你的父母是独一无二的。”

第三十五章 来龙去脉，心愿引动
画面继续切换。
温馨的场景变少了。
几位教服打扮的人簇拥着少女，走入敞开大门的实验室。拍摄者想要跟上去，被一下子推出来，它诉说着，没等说完，画面突然一黑。
它被遥控关机了。
画面重新出现时，场景换了个地方。少女呆呆地坐在毛毯上，积木散落一地，拍摄者摆弄，努力拼凑出有意思的建筑，却没能如往常一样，勾起对方的兴趣。
这圈记录记忆的胶卷，徐徐向前滚动。
少女的模样没有定格，一天天长大，短短数年的时间，孩童幼儿般的心智飞速成熟。拍摄者精心准备的一系列课程，以惊人的速度失效。
它不需要再喂对方吃饭，用不着小心翼翼教会搭积木，逐字逐句念读绘本，描述房间之外的奇妙世界。
可是，少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阴郁变多了起来，她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凝望着墙壁，谁也不知道少女在想什么。
拍摄者做的事情也少了，少了许多。最开始它无处不在，活跃于少女的每一个场景，像是大食蚁兽与小食蚁兽，但渐渐地，它往往沉默地立在少女不远处，陪伴着，一整天默默无声。
一些统一制服的人，开始闯进房间，少女愈发频繁被带走，一去就是十几、二十几个小时。而每一次回来，少女的神情都迷茫难过，窝在被子里不吃不喝。
它看在眼里。
它只看在眼里。
第一个人驻足跟前，观察片刻，第二个人居高临下，审视良久。
第三个人伸出手，按住拍摄者，拖出房间之外。少女跳了出来，紧紧抱住拍摄者，红着眼睛，瞪着对方。
短暂的对峙，后者举起双手，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时间一点点推移。
之后的日子里，其他人默许了拍摄者的存在，不再干涉。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少女身上，某种积蓄沉压、期待了许多许多年的情绪，快要迎来爆发的刹那。
直到这一天。
许许多多的脚步声从房间外传来，每一个声音都止步在房间之外。
除了一个人。
一个形销骨瘦，倚坐在轮椅上的人。复杂精密的维生机器，支撑起了它的大半身体，如同一块干瘪的蚕茧，枯黄丑恶。
轮椅缓缓带着它，来到了少女面前。
它说了些什么，但近在咫尺的拍摄者，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传感器里只有一阵阵没有意义的白噪音。
光学阵列没有受到影响，拍摄者清晰地看见了，对方望着少女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件宝贵的、珍惜的艺术品，有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以及，流溢的期许。
画面又黑了下去，这一次黑暗的时间，前所未有的久。
再度打开时，拍摄者的镜头猛烈晃动，世界地动山摇。
布置温馨的房间摇摇欲坠，拍摄者和少女匆忙来到过道，目之所及，大部分人都匆匆忙忙，惶恐不安，天花板不断颤振、抖动，某种强大的力量正自看不见的地方轰击这里，随时可能打穿防御。
看见露面的少女，人们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纷纷涌了过来。下一秒，天花板轰然坍塌，数之不清的岩石泥沙灌入，淹没基地。
混乱中，拍摄者奋力挣扎，抱住少女，用自己的后背替对方挡下积压的泥石。好在危急关头，少女爆发出了可怕的力量，硬生生冲击顶住了泥石，逆行而上，带着拍摄者一路冲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燃烧的天穹。密密麻麻的飞船呼啸疾驰，穿梭在空天防御系统的炮火中，不同颜色的激光四射，划破云海，交错的网格中，一座座轨道空头舱坠下。
拍摄者和少女在战火中逃窜，激烈交火牵扯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混乱局势下，没有几个人察觉到少女。
她们钻进工程管道，躲避炮火和部队，一路摸索前进，找到了一艘废弃船坞中的飞船。
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批武装部队发现了拍摄者和少女，他们高声大吼，扑向对方，又被一一击溃。
可颓势转眼间翻转，某种无形的力量降临，接管了残余部队的身体，刹那翻天覆地，压迫感几何倍增加，重创了少女。
拍摄者拼命抱起跌撞倒下的少女，塞进了飞船。
最后一个镜头，当飞船强行升起时，拍摄者转过身，引爆了一路收集的炸弹。
所有的记忆，在爆炸中化为乌有。
......滴答。
不知什么时候，洛法拉的眼眶红了，脸颊湿漉漉。黑暗的画面，她久久注视着，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她跪坐下来，用力吸着鼻涕。
“妈妈......”
祝诚默然。
他不是笨蛋，随着一系列画面播放，即便尚有一些疑惑，可洛法拉的前半生轨迹，已然袒露无遗。
出于某种目的，神业教制造了“洛法拉”这一生物兵器。不，从画面来看，恐怕不是单纯为了培养武力，宗教意义更大些。
刚刚出世的洛法拉，心智不成熟，于是神业教专门安排了一台培育机器人负责启蒙。只是谁也不曾想到，经年下来，一台平平无奇的培育机器人竟潜移默化觉醒，荣登成为拥有自我意识的智械。
它隐藏的很好，除了洛法拉，谁都没有发现。
某一天，泰拉共同体对这处神业教基地发动了突袭，战火蔓延，带来了极大混乱。趁此机会，培育机器人带着洛法拉出逃，可故事的结局不够美满，它倒在了最后一刻之前，自爆断后，换取了洛法拉的自由。
再之后，洛法拉......兜兜转转，机缘巧合下，躲进了一支走私团队的红酒箱里，在土融星被自己偷了出来。
“......深渊。”
白印慢慢说道。
“洛法拉的......母亲。战场环境，光靠物理网络，她没办法跨星球传输信息......可她的心愿太强烈了，强烈到引动了深渊。”它低声道：“毕竟深渊跟我们的意识息息相关嘛。”
“因此她存储的记忆，落进了深渊，一路漂流到了不相干的这里。她最后告诉洛法拉的坐标......从技术的角度上，一个培育机器人办不到瞬间捕捉，自己信息漂流瓶在深渊的落点。”
“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这是有实现的可能性。。”
白印似乎看到了那一幕，轻轻道。
“那个瞬间，或许能用‘福至心灵’来解释。”

第三十六章 沃克利
洛法拉没哭了。
“我都想起来了......”她揉着发红的眼睛，捧起停止播放的机械球，轻轻揣进怀里。
“我是被教主。”
洛法拉低声道：“是教主……她伤到了我的脑袋，所以记忆才丢了。”
养母的存储记忆给了她极大刺激，隐没的记忆一一浮现，重新归来。
祝诚没说“节哀顺变”这种话，他言简意赅：“都过去了。”
真相大白，一切有了解释。
“嗯。”洛法拉嗯了一声，眼睛里残留着恍惚：“妈妈......”
最后的时候，对方在想写什么呢？
她想了好一会，想也想不明白。
祝诚站在一边，耐心等待着，静静看着少女。
于是她转过身：“我们走吧。”
洛法拉用力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去一个暖和的地方吧！”
“好啊好啊。”白印挥动手臂，笑道：“冰霜星球这种鬼地方谁爱待谁待，我是受不了了，再熬下去，我电池的寿命都要削减了。”
“相逢是缘，还是要替这些人收个尾。”
祝诚放松下来，已经考虑起其他事：“白印你把坐标记一下。嗯，等到了星间游侠协会，我们报上去，好歹让这几个人入土为安。”
“没问题。”白印表示赞同：“说不定他们家属到时候，还要给一笔感谢费呢。嘶，拿不拿呢，要是拿的话星间游侠会不会对咱们有微词？”
“应该不会。”祝诚判断：“这既合乎情理，又合乎法理，没有——”
他注意到白印的神情蓦然大变。
“快登出！”
随着智械怒吼，它猛地发力，祝诚眼前一花，强制下线！
“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不需要白印解释和说明了，脱离深渊的第一秒，祝诚就已经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
第二环的共识灵能，使得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在祝诚的视角下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有东西来了。
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人，来到了这里。
突兀的闯入者，同样降临在这颗冰霜星球之上。
那是……
气味，声音，肢体，动作，容貌，微表情，惯用词。一个人的构成是多样化的，以上都代表着一个人的侧面。
祝诚接收的侧面，要比其他人多得多。
冰层碎裂，沉重之物踩在上面造成的嘎吱声，一道接一道传来。
不消分说，白印事先布置在外的监测单位，显示出冰窟中的景象。
那是一个怪物，一个遍体鳞伤、浑身挂满干涸血霜的非人之物。
厚重的外骨骼装甲坑坑洼洼，男人的一只眼睛报废，黑漆漆的空洞。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不比空洞好上多少。
拎着短斧，他一步一步向飞船走来。
仅剩的眼睛里，带着机械般的惊怖感。没有属于人的情绪，却又比许多人的情绪要纯粹。
神业教护教军指挥官，沃克利！
祝诚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能碰到对方。安全局的援军兵临幽灵驿站，这批神业教成员理应全军覆灭，一个不留。
可眼前这一幕赤裸裸地告诉祝诚，有余孽成功逃了出来！
对方沿着自己等人开辟出的通道，一路追踪至此！
“琉璃……物。”
沙哑至极，宛如生锈铁片摩擦的嗓音，从沃克利的口中呼出。
他直勾勾盯着飞船，下一秒，对方在画面中的身形模糊，祝诚脚下轰然晃动。
刺骨的冰风顺着缝隙灌入船舱——嵌入缝隙的，是凌厉厚重的斧刃。
对方一斧砸下来，打爆了厚实的冰层，击碎了冷硬的外壳，给飞船开了个大口子！
用不着讲话了，地动山摇的第一秒，白印向后拉，洛法拉猛地迎了上去，劈出大口子的船壳迎来了第二次冲击，彻底报废，怦然崩飞。
祝诚当机立断，震声喝道：“洛法拉！我为你赋予‘恢复力’、‘反应力’、‘力量’三大增强！你放手施为！”
这是假话，亦是真话。
对于洛法拉之外的人，这是摸不着头脑的假话，对于洛法拉，这是一个自母亲之后最为信任的人所说出的真话。
而当真假的天平其中一端落下砝码，另一端也就自然而然变成了真实。
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
纤细娇小的少女，与宽厚到让人联想到硬邦邦三角龙的非人壮汉他们碰撞在一起，倒退的却变成了后者。
沃克利倒退五米，洛法拉只退了三米！
没有缓上片刻，凌厉的短斧呼啸着甩了过来，洛法拉险之又险的拧身闪过，一蹬冻土，不退反进，欺身而上。
白嫩的五指，捏成拳头，没有羚羊挂角，无处寻迹的精妙，它蕴含着的只有纯粹的暴力。
这股暴力轰然倾泻到对方身上！
沃克利再退！
不，除却纯粹的暴力之外，并非不参加技巧。洛法拉之前战斗中呈现的是一种野兽本能，原始狂野高效，祝诚看来颇有浑然天成的味道。
眼下，这风格仍是不变，它只是更为流畅了，更为自然，看上去只有一丁点的轻微变化。
可当这变化有许多种，流经全身，无数最细小的动作合在一起，就有了显著的增强。
取回记忆，对洛法拉同样是一种不可忽视的蜕变！
一时间，洛法拉步步逼近强势压过，往日凶威滔天，一度打的西索尔还不了手的神业教指挥官，如今竟被祝诚和洛法拉的联手打进了下风。
零下数十度的冰天雪地，正常人光是站着浑身热量就会迅速流失，几十秒的时间，他的皮肤就会冻伤，他的血液会减缓流动。
就是这般极端环境中，正有两头人形凶兽疯狂交手，所过之处，坚愈钢铁的夯实冻土，脆弱的像豆腐，每一脚就震出裂纹，粉碎陷坑。
又是一次碰撞，双方拉出距离，能看见洛法拉呼吸急促了一些，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浑身热气升腾，硬生生在风霜中排挤出一片热浪。
远处的沃克利同样如此，甚至比洛法拉还要夸张，他的装甲发出噗嗤的声音，排气孔喷出大量热量循环的废蒸汽，足以将一大块红肉生生蒸熟。
挨了洛法拉一顿乱轰，就是主战坦克都该变形了，沃克利屡次招架，仍不免伤势加剧。
他置若罔闻。
空洞的独眼里，只有少女一人。
他哑声：“为了……神业教……”
比这种眼神一直盯着，洛法拉深感不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不适，她本想继续出手。
可随着沙哑的声音，一种毛骨悚然的不适感升了起来。
某种不可言述的种子，潜藏于沃克利身体内部的种子，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抽枝发芽。
进而，几欲撑破沃克利的身体！
不能再等了！
洛法拉不假思索，一拳打了上去，未等发力——
祝诚的视角中。
少女如遭雷击，猛地倒飞回来！

第三十七章 神通初显
沃克利，一介重伤之身，当下爆发出凌驾于洛法拉的恐怖力量！
轰隆！
长久极寒下，飞船和冻土冻成一块，要想推动飞船不亚于连根拔起一颗参天巨树。
这一刻，洛法拉撞到飞船，过于巨大的冲击力，致使飞船连根拔起，向后翻滚移位！
祝诚后背发寒，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沃克利，而是这头怪物体内的存在。一次次改造手术下，沃克利早就脱离了人形，不剩自己的血肉，然而祝诚的感知中，这份“非人感”比起他体内膨胀升腾之物，不值一提！
“噜......”
洛法拉喉结鼓动，瞳孔猩红，对疼痛不闻不问，反倒平添几分凶性。
她暴足发力，强横摩擦下，袖口节节崩碎，自雪中迸擦出刺目星火。
气流呼啸，一只手洞穿撕扯，狂暴轰出！
铛——
这一拳来得凶悍，不躲不避，硬撼短斧。沉闷到让人想吐血的爆鸣之中，短斧骤然形变，锋利厚重的斧刃先是弯曲，随之砰然碎落！
武器不堪重负，沃克利全无退缩的意味，不退反进，他松开斧柄，双臂开合，带着碾碎铁塔的气势，砸向少女！
洛法拉发丝飞舞，强烈的危机感传来，这一击不可以硬接。可是对方来得好快，好猛，没有给出足够反应的窗口。
铛——！
手臂与手臂碰撞，一者从上而下砸，一者从下而上挡，爆发出两根实心钢鞭互砸的闷响，周遭霜雪呼一下震碎，齐齐化为齑粉。声势之大，就连头顶万年不化的冰川棱角，都隐隐颤动，嗡鸣不断。
少女再度倒飞出去，半空翻滚，转出去好几圈方才落地。能看见，刚才对砸的右臂，软绵绵垂在身侧，俨然受创不轻。
洛法拉低低嚎叫，右手搭上左臂，板了几下。旋即，她的左手五指艰难而用力地，一点点握紧，强行回正错位的骨头。
她的恢复力不低，虽到不了断肢重生，但皮肉骨伤，缓上片刻，便能重新有一战之力。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正前方，轮番遭受攻击，沃克利进一步崩溃，躯体惨不忍睹，大大小小的龟裂痕迹，随时可能支撑不住。
此等处境下，沃克利以违反生物学、违反机械结构的姿态，力量不合常理地爆发出来，看不到尽头！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又仿佛圣徒般虔诚，眼睛只剩少女一人，要将其牢牢攥在手心——
献于“神业教”！
洛法拉咬着牙，拖在脑后的浅蓝长发，猩红愈发浸透，自发梢向发根延伸。
五指不自觉抖动，伸都伸不直，而后猛地握紧，力量从手臂贯通至指端，冲破碰撞带来的麻木疼痛。洛法拉晃了晃脑袋，正要再上，背后忽然传来力量。
祝诚抱住她，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高举的手中，是一支透明容器。
“——停下来！”
祝诚怒视。
“沃克利！你是为了洛法拉而来，神业教不能失去洛法拉！”
他厉声道：“好好看清楚，看清楚这是什么！”
嘎吱，嘎吱。沃克利歪转脑袋，发出机械摩擦的晦涩噪音。
他望着青年手中，容器里的红流物质，无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困惑。
“还记得德罗尔他们吗？不要告诉我，堂堂护教军指挥官，不清楚他们运了什么！”祝诚吼道，死死抓着容器：“燃素！货真价实的燃素——想清楚！只要我释放它，所有人都得死！”
沃克利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想得明白，与其单赢，不如双输。”祝诚一字一顿：“反正打不过，大不了我把这条命砸在这，也绝不让你们神业教心满意足！”
沃克利没继续前进，也不肯后退，紧紧盯住。
“我无非丢条命，而你们神业教的谋划，就要赔个底朝天了！”祝诚音调突然高了起来：“我数三声——我只数三声！”
“要么让我们走，要么一块死。让我们走，你等神业教尚有回旋余地，否则......自己选吧！”
选择抛出的下一秒，祝诚不给反应时间：“一！”
沃克利受到刺激，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就是这一步，他听见了。
“二！”
“停......止......”
沃克利不再前进，他吐出含糊不清的音节，魁梧的身体似起未起，莫名浮现几分紧张情绪。
“退后！立刻退后！”
祝诚当即呵斥。
沃克利陷入强烈的迟疑，前进和后退，两股冲突念头在脑海中打架，简直要撕裂意识。夺回“琉璃物”和保护“琉璃物”，念头混沌交融，万分痛苦，迟迟不能得出唯一的结论——
“三！”
来自外界的结论，截断了思考。
沃克利仅剩的瞳孔目眦欲裂，他哀嚎着咆哮着，大手奋力探出，妄图上前阻止。可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支承载着“燃素”的容器，在少年的手中捏碎！
“燃素”，分解万物的特殊存在。
莫要说义体人了，就算是第四环灵能者，都要谨慎对待，不愿沾染太多。容器内的小小一团，破坏力足够将整个冰窟分解成齑粉——
“洛法拉！白印！”
短促急呼。
而用不着祝诚呼喊，一刹的愣神之后，洛法拉顺遂本能，蹬地暴起，一记鞭腿甩向男人！音障突破，气流拉扯出锋利的无形之刃！
白印却比洛法拉还要快上一点，就好像早就猜到了祝诚想做什么，掏出飞船内的武器。两把步枪冲着沃克利的脑袋，一口气宣泄火力。
沃克利的反应，僵在了原地，如同意识被人按下了定格键。
突破第二环之后，祝诚首次把灵能推动到极致，压榨所有的技艺，诸多以往模模糊糊、生涩不清的要点，在这个时候一个接一个突破，顺畅的不可思议。
——这一刻的沃克利，在想象中的燃素爆炸中，意识遭受重创！
鞭腿沉沉的砸中，弹幕击打在毫无遮掩的脑袋。
火力一共持续了十秒钟。
等洛法拉和白印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时，沃克利已经不成人形，死的不能再死了。
祝诚的感受非常奇妙，众多关卡突破的顺畅和压榨灵能的歇斯底里，两者交融在一起，给了他既说不上痛苦又谈不上愉悦的奇妙感受。
结束了……
“呃……”
祝诚呻吟一声，准备先缓一缓，然后给洛法拉处理下伤势。
刚走出两步，他猛地回头。
不只是他……洛法拉和白印也蓦然回首，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是沃克利的尸体。
自其上，某种强烈的意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降临！膨胀！
纵然是再迟钝的普通人，亦能感受到的恐怖压迫！

第三十八章 雷从风动
这压迫来的是如此猛烈，如此迅速，上一秒，它刚刚有萌发的兆头，这一秒它就膨胀成怒涛般的风暴，席卷四面八方。
这是灵能。
高位的灵能，从而产生的压迫。
这种强度……第四环的灵能！
祝诚的感受比其他人更深刻，这股灵能的源头，这份灵能代表的道途。
正是【共识】！
答案昭然于世，自沃克利残躯之上，喷涌欲出的存在，神业教的现任教主！
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力。
祝诚感知的最深刻，遭受的压迫也最为酷烈。
如坠深海渊底，自己敏锐的念头、发散的思绪，在无形的风暴之中，胆敢稍有异动就会被搅碎淹没。
这是强度上的差距，位格上的压制，技巧上的高低。
然后，他们“看见了”。
冰雪之中，浮现出一个具体的、不算清晰，也不算模糊的人形。她是一个女性，缓缓抬起手。
【已到归位之时——】
【来我这里，洛法拉】
她微微侧过头，瞥视一眼祝诚和白印。
【我可应允你，不使他二人遭受伤害】
白印欲要讲话，就是这一瞥视，仅仅一个眼神，它当场宕机，机体冒出一连串电火花。
祝诚拼尽全力，疯狂回顾着自身还有哪些牌可以打，答案只有一个了。
燃素。
如果借助灵能技艺改写自身，以身为膛，或许可以一定程度上约束住燃素的分解方向，至少争取一刹那的机会……
人形猛地抬起头。
她是第一个察觉到的，第二个是祝诚。
冰霜星球，环境极端恶劣，寒风终年呼啸不绝不断，动辄刮起席卷一整片大陆的风暴。
三千米，对于星球来说，这是一个接近大陆的高度。
而对于大部分生物来说，这又算是当之无愧的高空。
无穷无尽的寒风，突兀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本应相融，然而任何人看到他，都绝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他格格不入地伫立于风暴之中，舒然一瞬，莫名的电光迸发，在不到百分之一秒内轰然膨胀，暴增激增。
与之伴随的，还有狂暴到撕碎自然风暴的凌厉罡风！
风随电起，雷从气动。
两者相辅相成，弹指间，就于高空开辟出了一方雷暴风卷，带着滚滚雷鸣的浩大声势！
进而，降临。
“哈哈哈哈哈！”狂放的大笑，随着雷鸣响彻天际：“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出了这么久外勤，合该本座钓到大鱼——”
男人兴奋地挥动拳头，带着点亮天空的耀眼雷光。
“——苗愈，还不显出神通！”
盘旋于祝诚周遭，密不透风，牢不可破的无形风暴，在浩浩荡荡的雷光照耀下粉碎。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推力，不容拒绝地拽住祝诚，狠狠向上抛。
这一下真的很狠，祝诚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可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快，一个恍惚，发现自己被抛上了数千米的高空。
甚至这不是结束，去势不减，他还在向上！
远方，洛法拉和白印也被蛮横抛了起来，大力扔到了天上。
祝诚睁大眼睛，表情因愕然显得怪异。
他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耀眼的雷光笼罩大地，不是边边角角，数十里被雷狱笼罩，交错纵横的罡风和雷霆撕碎冰川。
厚厚的冰雪沸腾，升腾至滚烫的蒸汽，浓烈的雾海重复翻滚和粉碎两个过程。过于可怖的雷霆，甚至使得冰雪在蒸汽之后，有了更进一步的形态，被电离分解成氢气与氧气，迸发出令人悚然的无穷爆炸。
终年不化的永冻土，在恐怖的灵能面前，比黄油更不值一提，轻而易举的消融殆尽。伴随这尊不速之客的全力输出，连绵不绝的冰川山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表软化崩塌，抹除干净！
足以单人破灭一座都市的威力，肆无忌惮的宣泄在这片无人地带。
天灾。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祝诚唯能想到这两个字。
肆虐的雷狱罡风，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整片冰川山脉，不复存在。
炼狱般的环境中，罪魁祸首走了出来，眨眼间突破音障，疾驰飞到祝诚面前。
他随意招手，气流卷起洛法拉和白印，将三人安置在了一块。做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颇为满足、意犹未尽的笑容。
“呵呵呵......”
男人上下打量。
“就是你们几个了？少年可畏啊，不可不赏，不可不罚。”
“不过以后的事情，倒犯不着眼下喋喋不休。”男人双手踹在兜里：“安全局，特聘顾问，公羊云。”
“第四环中位【大源】。”他悠悠道：“我对行政工作没兴趣，所以领了特聘顾问的职位，通常在外面跑跑外勤......你们挺幸运。换到其它时候，你们想见我的下属都得凭运气。”
祝诚没有犹豫，递交出了容器。
公羊云没掏手，气流卷起容器，盘旋在他身边。
“嗯，货真价实的燃素，回收完毕。”
他微微点头，忽然道：“听说你们准备去投靠星间游侠协会？嗯？”
祝诚一惊，思忖说辞，旁边洛法拉已经“啊啊？”跳了起来。
“切。”公羊云哼哼笑了一声：“不要小瞧安全局的侧写系统啊，谁规定世界上只有【共识】能窥探人心？”
祝诚苦笑，理了理心情，正色道：“公羊先生，请问......”
猜到对方想问什么，公羊云玩味道：“怎么，还怕我兜不住？”
“呵，没事了。”没等回答，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苗愈，哦，就是神业教的教主。她早年在光渊骑士团扫荡里就受了重伤，这些年无非苟延残喘。方才是她一介分魂，被我杀了个干净，对她损失不小，伤势怕是这辈子别想好转了。”
“别想太多......本座可不是趁人之危。”公羊云扬起嘴角：“就算是巅峰期的苗愈，她但凡敢来这，本座照样给她当场宰了。”
祝诚品出了一点奇怪，假如只是一介分魂，对方干嘛要弄那么大动静呢？直接给一片冰川磨平了，完全是全力以赴啊。
“怎么？”
似乎预料到青年的心思，公羊云冷哼道。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本座好不容易找了个没限制的环境，还不允许发泄一番？”

第三十九章 去泰拉
“隔绝询问是条例，收收心，要是真想对你们做点什么，早在那颗冰霜星球上把你们都杀了，毁尸灭迹岂不方便？”
注意到祝诚呼吸变化，公羊云开了个玩笑，以示缓解气氛。
玩笑不太好笑。
祝诚的心情，在这个不算好笑的笑话里，倒是真的松和了一些。
他主动出声道：“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毕竟是进了安全局，就算心里清楚，脑子里也忍不住冒出些驳杂念头。”
公羊云不置可否：“我看是你小偷小摸干多了，天然对安全局抱有偏见。我看过他们做的方案，不错，你确实应该好好接受一番教育。”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一间临时腾出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位于一艘飞船。
或者说，隶属于安全局的支援舰。
打爆冰川后，他们被带上了公羊云停在近地轨道上的飞船，一通赶路，来到了这里。
休息调养一天后，开始了隔绝审问。
负责自己的，正是这位第四环的【大源】。
说是审问，公羊云的态度颇为随和，随口闲谈，讲起东西来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感觉。
“为了方便我们接下来的谈话，我会先把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东西，提前说完。”
公羊云翘着腿。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欲增其悟，必消夙业。”
“此乃神业教的教义，你也是东陆文化谱系的人，文言文这一块，想必用不着我过多解释。”
要真正领会其中神妙精深的道理，取决于这个人自身的修为；如果想要增进自己的觉悟，就必须消除过去积累的业障。
祝诚心里默念，他当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理解归理解，落到现实上……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打过那种游戏，里面的神话巨兽从一出生开始，脑海里就有遗传下来的无穷知识。”
“它用不着怎么修炼，只需要按部就班的长大，就能一一解锁，获得强大实力。”
公羊云慢条斯理：“神业教的目标，就是创造出这样的‘人类’。他们认为当下人类在种族层面的天赋太低，亟需改良。”
祝诚一下子明白过来！
目前生物改造技术非常成熟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都能改造成摧枯拉朽的人形坦克。问题是，这是“后天”而非“先天”，神业教梦寐以求的终点，则是“先天”改造！
任何一个人，哪怕刚刚出生，它的基因传承链内就具备了完整的系统性知识。随着他逐步发育成长，这些知识就能一一浮现，牢不可破。
“知识的载体是生物。”公羊云有意留出了时间，让青年消化：“要想实现这个目标，人的生理机能也得远超当下，两者相辅相成。在神业教的语境里，这样的新人类被称为‘琉璃物’。”
“洛法拉就是神业教迄今为止，最接近‘琉璃物’的实验品。”
祝诚说：“存在基因缺陷吗？会影响到未来的生活吗？如果会......能不能治得好？”
公羊云愣了愣，过了好几秒，他哑然失笑：“我以为，你会问其它东西。比如未来神业教还会不会找上你们之类的。”
祝诚没说话，就这样看着男人。
“年轻真是好啊......”
见状，公羊云啧了一声。
“这条支援舰的设备有限，进一步检查还得等落地最近的行政星球。就目前来看，没有太大问题。”
“如果她不是接近理想状态的‘琉璃物’，神业教岂会花如此力气回收？”
祝诚咀嚼着，心中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青年深呼吸，视角投会自己身上：“请问安全局，准备怎样处理我呢？”
公羊云似笑非笑：“怎么？要是处理不满你的心意，你要劫持飞船逃跑？跟之前每一次那样？”
对此，祝诚无话可说，出来短短一个多月，砸在自己手里的飞船已经有三艘了。
他决定两手一摊，不反不抗。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安全局讲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不骗人我就绝对讲实话，喊我劳动改造，我保证绝不偷懒。”
公羊云最喜好骨头硬的人，越跟自己顶，那就越要折腾对方。
眼下祝诚一幅案板上的鱼肉，跳都不跳，弹都不弹，随便摆弄的姿态，让他顿感无趣。
“得了，我就直说了。”
公羊云转着靠椅，食指敲击着扶手。
“首先，星间游侠你是别想了，至少一年内不要想。”
“安全局安排你进一所高等院校，专业任选，你得老老实实过一年的安稳日子。你的行动行为有限制，同时需定期向安全局报备。”
“嗯，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针对【共识】的特殊性，你受到的管制将比正常情况下严格。”
“在一年期满后，我们将对你进行最终审核，假如你通过审核，那么你接下来——”
公羊云拖长语调。
祝诚适时露出期待表情。
“重获自由，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限制就没那么大了，之后两年每个月线上提交份报告就完事。”
“另外，白印也会跟你一块入学。这块不归我管，具体细节后面有专人跟你们聊。”
祝诚注意到关键处。
“那洛法拉......？”
“她的审核流程比你们复杂得多，按照我的经验，起码要留置审查一年吧。”公羊云随口道：“嘿，换成星间猎人那种不讲究的，怕不是一周就安排出院了，实在是不负责到一种境界了。”
一边是一周，一边是一年。
祝诚微妙地想到，就没有稍微中间一点的吗......
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不据理力争？辩驳一二？”
“那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既然你我相逢一面，唔，恰好我心情不错。”
公羊云打了个响指，一缕清风流过，不知从哪卷来了一张磁卡，在指间翻转。
“我允许你问我一个问题，如何？我堂堂特聘顾问，随便漏一点信息给你，就够你富足一辈子了哦。”
祝诚低下头，思索良久，他出声了。
“神业教，何时会消失？”
公羊云认真想了想：“难说。”
“如果你指的是神业教的主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年的打击下，它早就不成气候，如今苗愈又被我斩去分神，自顾不暇，蹦跶不了多久了。”
“可我泰拉共同体疆域广袤，有大片待开发的地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神业教一味躲藏潜入，我们很难彻底根除。”
“我知道了。”祝诚点点头：“我会铲除掉它的。”
“......嗯？”
公羊云奇异。
“你刚才，说了什么？”
祝诚重复道：“我会铲除掉神业教。”
短暂的沉默后，公羊云仰在靠椅上，哈哈大笑，可这般纵声肆意的笑声里，居然没有嘲弄的意味。
“我杀苗愈当砍瓜切菜，可不代表你就一样，莫不是见我轻松写意，你的自信心就无端膨胀了？”
“神业教因共识而凝聚。”
祝诚平静道：“也将因共识而崩溃。”
公羊云笑得更开心了。
祝诚静静看着。
过了好半晌，公羊云笑得尽兴了，他慢悠悠坐正，将指间磁卡抛了出去。
祝诚接住：“这是？”
下一秒，听到回答，他下意识坐直。
“去泰拉的船票。”公羊云轻飘飘地说：“一共三张，你，白印和洛法拉。让洛法拉保释出去，临时透几天风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泰拉......”冲击力过大了，祝诚小心翼翼确认：“是......那个泰拉？”
“废话，不然是哪个泰拉？”
公羊云流露出戏谑之色。
“明明是泰拉共同体的公民，却没有去过母星，不觉得十分遗憾吗？你就不想亲眼见见，自己祖辈们生活的地方？”
祝诚拿着磁卡，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困惑：“安全局为什么......”
“跟安全局没关系，这是我私人报销的。”公羊云笑得很开心：“就当是......我对你走完了功业之路的额外奖品吧。不喜欢？那可以当我没说。”
流动的风卷起磁卡，祝诚立刻牢牢抓紧。
“感谢前辈！”
“要是早些年你去泰拉，说不定还能撞见宋识，一直有小道消息流传，如果你运气够好，就能遇见散步的他。”
“是‘南斗’？！”祝诚瞪大瞳孔。
“不然呢？”公羊云长吁短叹：“可惜等我上学的时候，他老人家早就返回原宇宙，据说探寻解决‘热寂’真相去了。倒是多少有一些生不逢时了。”
忽地，他听见对方说。
“公羊前辈，难道我之后要去的学校，也在泰拉上？”
“......想得倒好！”
公羊云怔然一下，笑骂道：“你懂不懂能在泰拉的学校到底有多顶级？想凭空安排插班，你知道面子得多大吗！”
祝诚咳咳两声。
“别说你了！我当年考泰拉中央大学都差点没进去！最后就上了补录名单！”公羊云气不打一处来。
祝诚大惊失色，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是泰拉中央大学的究极高材生。
要知道“泰拉中央大学”始建于【泰拉共同体】初成立那段时间，是政府抱着统合泰拉教育资源的心思，从而诞生的试验性产物，不计成本开办，汇集了各大势力的顶级资源。
延续到今天，它虽然没了当初独一无二的特殊地位，但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哦，那倒没有，我当时超级不爽啊。”公羊云撇撇嘴，啧啧道：“我这种天才，居然只能靠补录进去？我气的够呛，就选了新秩序联合学院，那边我是正儿八经录取的。”
新秩序联合学院！
祝诚再次大惊。
这同样是如雷贯耳的巨无霸学校。
它是由【泰拉共同体】的前主体“新秩序联邦”开办的，时任新秩序联邦总统的查可洛&#183;沃恩，认为教育极为重要，督办成立了这所综合院校。虽然它没办几届，新秩序联邦就变成了泰拉共同体。
不过考虑到它的历史意义，后续“新秩序联合学院”还是得到了众多资源扶持，发展到今天，亦是全泰拉的顶级院校之一。
“唔......”
公羊云大骂了泰拉中央大学一阵，顺便细数了一番自己当年对阵后者学员的峥嵘岁月和种种战果。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一秒。
“凭空插班肯定不行，不过嘛......本座倒是可以给你一个考核机会。要是你有幸能过得了考核，你说不定就能当我的学弟。”
祝诚决定争取：“我接受！”
“谁管你接不接受，急什么。”公羊云哼了一声：“我顶多帮你写封推荐信，具体怎么考核，还得看学院那边的说法。算算时间，离今年招生季还有三个月......哼哼，机会只有一次，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祝诚少见地紧张起来。
由不得他不紧张，曾经虚无缥缈，远在天边的事物，突然来到了面前，他都觉得脑袋有一点晕乎乎了。
“我等灵能者，不进则退，迎难而上，万仞自解——”
说话的时候，公羊云的眼睛里浮现缅怀，想起了许许多多曾经的回忆。那些看起来荒诞不羁的往事，如今回顾，都成了宝贵的、无可替代的财富。
“不见天地，岂能闻天之广阔，地之无垠？祝诚，去好好见识一下泰拉的风景吧，去感受一下，那么多人走过的地方。”
缅怀如云雾散去，公羊云的脸上，头一次有着堪称温和的神情。
“那里发生过许多故事，公羊云留下过他的故事，我希望你也能在那里添上自己的一笔。”
嘎吱——
办公室的门推开，又关上虚掩。
公羊云坐了片刻，轻轻一笑。
无形的风流过，将记录着方才对话的纸质文件卷起，送入了一旁的档案柜。里面早已满满当当，封条有新有旧，新来的文件夹花了一点功夫，努力挤了进去。
门外叽叽喳喳。
“祝诚！你没事吧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当时被瞪得冒电火花，修复的怎么样了？”
“哎，小意思小意思——”
“祝诚......”
“洛法拉，我们之后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嗯......”
“但分开之前，我们可以去泰拉。”
“......嗯？”
“去、去泰拉？”
“嗯，去泰拉！”
“啊啊？还有这种好事？对了报不报销啊，我机体这么小，是不是买儿童票就够了......”
“放心，船票有三张。”
“哈哈哈哈那就好！去泰拉，去泰拉！”
“跟祝诚一起，去泰拉......”
兴奋的对话声在脚步声中，渐渐远离了办公室，愈来愈远，直至好久之后，完全消失。
——番外&#183;【十三万九千后】。
终。
写在番外之后
大家好，这里是二重渔者。
灵能者不死于枪火的番外结束了。
所有的故事，就要告一段落了。
整篇番外，我是以能独立阅读、电影三幕式的要求设置的。它有着非常清晰的结构，尽可能让故事实现了完整，有始有终，限制在了一个圈内。
至于实际效果......
我有满意的地方，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需要抱歉的是番外结尾，冰霜星球这一段剧情，本应写得更跌宕起伏、情感爆发更浓烈一些，我相信我是有能力做好的。可惜我的一口气没能稳住，致使当场拉了，不合我所设想的场面。
聊聊其他的吧——
关于祝诚。
虽然他的表现力稍微低了那么一点点，但毕竟不能指望所有灵能者都是宋识、查可洛、伊西多尔那等引领一整个世代的最巅峰者。
被打得抱头鼠窜归抱头鼠窜，不过【共识】还是有着长足潜力。
先相信再相信。
致敬最好的偶像禅琉刹那（已毕业），致敬最尊重出身的共和总统封连（已退位）。
事实上，在我的设定里，踏上功业之路后，祝诚的未来是拥有登上第四环的可能性。没能呈现的未来，将以入学为崭新起点，书写独属于他的故事。
与白印和洛法拉一起。
remake。
重启人生。
关于宋识——
设定上，在新宇宙身经百战，屡有突破之后，他返回了原宇宙，遵守当年的约定，接人去了，顺便探寻一下“热寂”的真相和解决办法。
由于他太强了，强过头了，所以外传不适合宋识登场。哪怕是露一下面，都会导致整个故事被压垮。
所以他只存在于字里行间，随口讲出宋识在新宇宙的一些经历。
征战不休，未来不止。
关于新书——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突发奇想，也在犹豫，要不要在都市异能之前，临时插一本短篇——指一百万字。
写无限流。
不过这就不确定了，也许突发奇想，过几天就打消了。所以具体七月份的新书会是什么，还得等届时再看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祝大家暑假快乐，感谢你们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