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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
作者：青青绿萝裙
内容简介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钟灵秀走上碎虚空之路，有三大秘诀 1、一部名叫《虚空诀》的功法（金手指啦，懂的都懂~） 2、男主，掉悬崖的好事带带我（尔康手.JPG） 3、是个天才（尊嘟假嘟？） 她拜入小寒山寺，白天扫落叶，晚上无限流，日子过得很安稳 再后来，神功大成藏不住了，只能下山溜达溜达 - 综武侠，穿越多个世界，开局十八流到天下第一 不需要看原著，多箭头，从此不敢看观音系女主 小贴士： 【剧情】主世界（说英雄XXXX）+分世界（见目录，世界独立，人物不糅杂） 【感情】原以为一期一会，结果喜提大保底，男主见主角栏 【注释】每回的卷名均为武侠歌名，是对武侠影视剧和衍生曲的致敬彩蛋 【具体目录】 第一回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黄霑） 第二回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周华健、詹德茂） 第三回 ：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林夕） 第四回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黄霑） 第五回 ：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檀烧） 第六回 ：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无比） 第七回 ：踏世上，高峰总要攀，碧血染青衫（张美贤） 第八回 ：万水千山纵横，岂惧风急雨翻（黄霑） 第九回 ：谁求谁，春秋都只听天地号令（林夕） 最终回：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陈涛） 注：以上均为歌词，（）中为词作者 【阅读须知（必看）】 1、为降低门槛，作说有大量原著提要+分析，如果看过原著，可关闭作说，确保个人的阅读体验 2、原著都是上个世纪的作品，肯定有落后之处，同人蹭饭，故不置评相关 3、角色各有各的复杂，解读为一家之言，不强求认同，也请勿扣锅 4、鉴于衍生规定，部分情节较为简略，请见谅 注： 著作权属于原作者，本人讨口饭吃，先滑跪致歉了OMG 不混现在的同人圈，听不懂各种黑话，禁吵架、人身攻击、各种挂等等 OOC致歉，肯定OOC，俺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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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缘起恒山
元好问有一首诗，“大茂维岳古帝孙，太朴未散真巧存，乾坤自有灵境在，奠位岂合他山尊”，讲得便是北岳恒山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春，春寒料峭，山间尤为如此，晨间林中雾气尚未散去，松树的枝叶结着薄薄的寒霜，正如乾坤灵境，别有秀丽。
迎着浅淡的晨曦朝露，两个身影自曲折的山径而下，年纪大的皱纹横生，年纪小的不过十三四岁，皆着灰黑色僧衣，头戴僧帽，是在山中修行的比丘尼。
日光照破雾霭，驱散林间的寒意，二人走到半山腰，在一处树下歇息。
“师父喝水。”小少女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年长的女子。
她接过来喝两口，便坐下诵经，于树下做起了早课。少女见状也只能盘腿坐下，拨动念珠诵经。
一刻钟后，二人完成早课，起身继续下山，行走约十里地，方到山下的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却位于山西与河北交界处，占尽地利，商人来来往往总要住宿打尖，颇为富裕。两位比丘尼沿着大路径直往东走，见着远处棚子飘白，遍地麻布素衣，就知道到了地方。
那少女上前一步，合十问候：“这位施主，此地可是王员外家？”
“不错。”门口的管家见她们一身缁衣，便问道，“可是白云庵的小师傅？”
“家师白云庵定言，受贵府之请来此做法事。”少女口齿清晰，“还望老人家通传。”
管家忙道：“老爷已经吩咐下来，二位师傅请进。”
他招呼小厮迎客，亲自带两位比丘尼到院中的丧棚，奉上热茶与素斋，又说了家中的情况，请她二人多费心。
定言点点头，寻个清净的蒲团盘膝坐下，拨弄佛珠诵经。
少女有样学样，跟着坐下念经。
檀香袅袅，哀乐阵阵，嗡嗡的低诵声中，她的神思飘向了自己的心事。
来这个世界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前年，她穿越成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被丢弃在荒郊野外，幸亏定言师太路过，听见她啼血似的啼哭，心中不忍，将其带回白云庵抚养。
对于一个普通弃婴而言，这自是莫大的幸运，白云庵主定逸师太是恒山派弟子，武功高强，恒山派又五岳剑派之一，江湖上名声不小，宵小避之不及，哪怕武功平平也能平安度日。
但这是她第二次穿越。
上次穿越还是上一次……咳，众所周知，穿一次是穿越，穿两次算无限。
她有个金手指，是一部武功秘籍，名曰《虚空诀》，开篇就说：【明还日月，暗还虚空，飞升得道，返本还源。三千世界，性命双修，六合寰宇，奇经八脉】。
翻译一下就是此挂能让修炼者穿越三千世界修习武功，待神功大成之日，便可破碎虚空，脱离世界屏障，逍遥来去。
同时，和传统的武功秘籍一样，《虚空诀》也要打通“奇经八脉”，只不过六合为五脏，方位成经络，亦要“性命双修”，只不过“性”在分世界，比如笑傲江湖，“命”在主世界，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功。
普通的内功心法有行功路线，《虚空诀》不曾例外，落地襁褓后，她看见一片白光渐渐靠拢，提示明确，立即使出吃奶的力气啼哭，顺利吸引到了定言师太的注意。
被带进白云庵后，白光便从定言师太身上扩大到白云庵，随后消失不见。
——这代表她已经“引气入体”，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然而，展眼十几年过去，她在山上练功至今，却迟迟没有达标的征兆。
是她资质太烂，还是错过了什么，抑或是别有缘故？
钟灵秀越想越愁，目光从缭绕的烟气中回转，鼻端充斥着员外家饭菜的香气，肚子里的苦水又翻江倒海起来。
老实说，在白云庵有饭吃有衣穿，还有武功可学，已经胜过许多人，师太们脾气不一，却都爱护弟子，日子绝对称不上难过。
可再怎么样，庵堂还是尼姑庵，不能吃荤。
孩子们身骨未成，能吃两个鸡蛋，可也仅仅是鸡蛋而已。
她十三岁了，还是习武之人，身高却仅有一米三，彻头彻尾的小矮子！
在庵堂里还有资质不好，平日就烧水煮饭的小尼姑们，十六七岁也才一米四、一米五。
钟灵秀十分怀疑，自己武功难以精进就是因为营养不良。
穷文富武，营养不够练什么武功？
可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恒山派规矩森严，如她一般的小尼姑每天都要跟着师傅，早起做早课吃早饭，通常是豆粥青菜，佐腐乳酱菜，然后抄经冥想，下午跟着另外一位教授武艺的师叔习武练剑，直到傍晚时分下课，一块儿吃晚饭，这顿稍微丰盛，蘑菇豆皮、面筋素肉之类的。
偶有闲暇，也要给师父师叔们跑腿，给自己做点鞋垫衣裳，基本没有单独外出的可能，更别说偷偷抓鸟打牙祭。
就算千辛万苦逮到机会，偷偷溜出去，付诸实践也不是容易的事儿——定言师太武功一般，在恒山派无有姓名，可佛法高深，平日在庵堂为信女讲经，还会写一手好字，如果附近的村民有所求，也会下山做法事。钟灵秀跟着这样一位师父，大多数时间就是诵经念佛，没碰过灶台。
故此，即便她倚仗武艺抓到一只倒霉的野鸡，既不会杀，也不会烤，要是被师父发现杀生，还得被罚禁闭，得不偿失。
综上所述，给穿越者丢脸了。
钟灵秀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念到天黑。
丫鬟请她们到后院歇息，并奉上一桌还不错的素斋。
和定言师太一起用了顿饱饭，打水伺候师父洗脚，再自己洗一洗，这才能躺平睡觉。
练武？没力气啦。
十几岁的身体，下山走好几公里，再坐一天念经，铁打都扛不住。
钟灵秀倒头就睡着了。
翌日。
继续念经，和同在恒山的道教弟子们打了个照面，友好寒暄一番，然后各做各的法事，互不干扰。
王员外原本是行商，攒了家底捐了一个员外郎的虚衔，身家丰厚，这回老娘故去，为她做足七天的水陆道场。
七天，整整七天坐着念经！！
钟灵秀第一天尚可，第二天勉强，第三天就有点扛不住，靠毅力坚持了下来，第四天喉咙沙哑，只能敲木鱼默诵，第五天神魂出窍，第六天萎靡不振，第七天已经浑水摸鱼，坐着发呆。
好不容易挨到出殡下葬，依旧不能歇息，要替山上的师姐妹采购物什。
恒山派作为五岳剑派之一，名下颇有资产，比如白云庵、水月庵等庵堂，以及庵堂周边的田产。这些产业无须交税，能满足尼姑们的日常所需。
像钟灵秀这样的小尼姑们，手中没有半分银钱，庵堂每季度发两身衣裳，初一发放牙刷牙粉布巾等物，一应生活所需皆由庵堂负责，日常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但庵中的尼姑们各有来历，有不少恒山附近的富户，或因女儿病弱，或欲避灾强身，将女儿托给恒山派，只做一个俗家弟子。
每逢年节，家中疼女儿的人家便会送东西上山，什么点心衣裳，被褥棉花，自然也会留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一些年长的师姐师叔，惯常出门走江湖，路见不平救了一二人家，对方也会奉上谢礼，这些银钱，庵堂并不会收走，留给大家傍身。
只有钟灵秀，一是弃婴，爹娘俱无，没有家人照拂，二未出师，没有行侠仗义的机会，口袋比脸都干净。
好在主人家懂事，知道恒山派在江湖名气不小，又与其他门派同气连枝，有意交好，不仅奉上素斋点心若干，还布施两身棉衣，一双棉鞋，总算没叫她空手而归。
定言师太也疼爱弟子，没有马上回山，寻了处路边面摊，叫了两碗素面吃，还嘱咐店家：“两碗清汤面，一碗加一个卤蛋。”
待店家端上来，把有卤蛋的推到徒弟面前：“吃吧。”
“谢谢师父。”白云庵不沾荤腥，钟灵秀看见卤蛋都流口水，迫不及待地夹起来放进嘴里，入味的蛋白与蛋黄在口腔交融，香得连吞三口面条。
她正大快朵颐，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穿过熙攘的街道，气喘吁吁地跑进斜对面的铺子里，声音透出慌乱：“老爷，不好了！小姐、小姐自尽了……”
“什么？”铺子卖些针头线脑，除却掌柜的，他夫人也在，闻言两眼微翻，直接晕了过去，急得掌柜惊叫：“夫人？夫人！”
定言师太立时放下碗筷，嘱咐钟灵秀原地待着别乱走，快步过去道：“贫尼白云庵定言，略通些医术，不如让我为尊夫人看看？”
“有劳师太。”掌柜将夫人托付给定言，抓住小厮斥问，“怎么回事？不是看你看好……”
小厮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喉咙沙哑：“本来老太太照看得好好的，小姐说要静一静，就、就寻了短见。”
钟灵秀微蹙眉头，吃面的速度加快不少，隔壁桌的老丈搁下筷子，重重叹气：“作孽啊。”
摊主默默点头，唏嘘道：“赵家年年施粥，积善行德，没想到遇见这么一遭，真是好人没好报。”

第2章 一刀
面摊老板与相熟的食客聊起前因后果，让钟灵秀听了个大概。
原来，对面的赵掌柜开了一家布庄，虽是小本生意，可镇子位置好，来来往往的商人络绎不绝，生意兴隆，攒下一份家底。三十岁出头，他才和夫人得了个女儿，爱如明珠，早早为她物色好亲事，嫁到她姑姑家，以后不受欺负。
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定亲前夕，赵小姐被一歹人轻薄，丢了清白，几度寻死觅活，都被家人救下，没想到今天还是没逃过此劫。
可怜赵家年年施粥，与邻里从无龃龉，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哪里来的歹人，官府竟也不管么？”有食客抱不平，愤愤道，“都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
“客人误会了。”摊主连忙解释，他可得罪不起县衙的捕快，“做下这恶事的不是别人，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淫贼万里独行田伯光，官府也无能为力啊。”
钟灵秀微拧眉头。
她对《笑傲江湖》的剧情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东方不败、岳不群、林平之都切了，源头是《辟邪剑法》，左冷禅好像不是好人，令狐冲和任盈盈在一起，琴箫合奏笑傲江湖。
对田伯光此人的印象也只有采花贼，结局完全不清楚。
没想到这么一个禽兽，居然来了恒山脚下。
钟灵秀暗自嘀咕，却不敢作声。
茶摊面馆都是高危场所，鬼知道跟风骂一句“淫贼”会发生什么，都说凶手喜欢回案发地点重温，万一碰见正主可就倒大霉了。
“仪秀。”定言师太回来了，嘱咐道，“为师到赵家去看看，采买东西的事就交给你去办。”
钟灵秀连连点头，恒山派有秘药天香断续胶，最适合治疗外伤，如果赵小姐是给了自己一剪刀，指不定能救：“师父放心。”
定言师太欣慰一笑。
她虽然也是恒山“定”字辈，却因根骨所限，武艺平常，早早就绝了行走江湖的念头，安心打理白云庵的俗事。如今年岁见长，精力常有不怠，便想调教一个小辈接班。仪秀为她一手抚养，识文断字，沉稳懂事，这次带她下山做法事，七天下来进退有度，不叫苦不喊累，待人接物也未有失礼之处，不免更看重两分。
“买好东西不要乱跑。”定言塞给她一个小钱袋，“在之前的茶摊等着。”
“是。”
定言跟着赵掌柜走了，钟灵秀摸摸钱袋，发现师父给她留了几个铜钱，连忙摸出一个递给摊主：“再要一个卤蛋。”
“好嘞。”
钟灵秀背上包袱，卤蛋咬碎塞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往粮油铺子去。
这是镇子上最大的铺子，未进门便有食物的清香。
她环顾一周，确定有自己要的东西，开口问价：“盐和红糖是什么价钱？”
掌柜见她缁衣佩剑，知道是恒山派弟子，不敢糊弄，躬身回答：“小师傅，白盐十斤四两，糖的价格也差不多。”
钟灵秀倒吸口冷气。
知道古代盐贵，但这也太贵了。
难怪恒山派上下都穿粗布衣，吃杂粮饭，大大小小几百口人的嚼用的确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这里这么多品类，掌柜上来就报价，肯定欺她年幼脸皮薄。
“老烦您把铺子里的几种盐拿来给我瞧瞧。”
掌柜应声，取出几份不同的盐摆开，有散盐，也有盐砖，散盐里又有一些品质稍次一些的，报价居然只有方才一半。
钟灵秀想想，也不故作老辣，诚心求教：“掌柜的，这两种盐品质仿佛，怎么价格差了一半？是什么缘故？”该不会是什么私盐吧？买私盐犯法吗？武侠世界是不是比较随便？？？
她的样貌不如师妹仪琳，可眉眼清秀，态度有礼，很难令人生出恶感。掌柜笑笑，解释道：“小师傅，这是正盐，这是余盐，余盐自然比正盐便宜一些。”
“什么是余盐？晒盐的时候剩下来的？”
今天没什么生意，掌柜就多说两句，原来，此时正值大明王朝，施行开中法，正盐就是朝廷规定的生产额度，但东南沿海的产盐能力与时俱进，多出许多产额，这些就是余盐。
余盐是灶户自己产的，品质看运气，但肯定比正盐差一点儿，含有大量杂质，十斤只要二两。
钟灵秀放心了，要了二十斤余盐，四两银，再要十斤红糖，还是四两，合计八两。剩余的二两银子，她又买了一些油醋酱，请掌柜再送些散碎的冰糖。
一共三十几斤的物资，打包好装进箩筐，满满当当。
她自小习武，虽然水平不咋地，负重没问题，轻松背起走人。
茶摊坐满了客人，她背着一大堆东西，七八个包裹，不好妨碍人家做生意，就寻了桌角坐下，叫一杯清茶等候。
行人来去，碗筷收放，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定言师太却还是没回来。
眼看茶摊即将收摊，茶水也淡得和白水没什么区别，钟灵秀识趣地背上东西：“老人家，开布庄的赵家在什么地方？”
“沿着大街往里边走，到牌坊往西，你再问问就清楚了，很好找。”摊主热心道，“小师傅，天色晚了，路上多小心。”
“谢谢您。”
钟灵秀照摊主的指点一路寻觅，牌坊很好找，往西就是平安坊，她正想找个和善的路人打听具体位置，屋顶倏地略过一道人影。
她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人的轻功也太牛X了吧？她到现在也只能用轻功在屋顶上疾跑，完全做不到这样“咻”一下就过去了的速度。
而且，身上的红光是什么鬼？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金手指的指引了。
是重要人物？主角令狐冲？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人猖狂大笑：“你个老尼姑，再追着我，大爷就不客气了。”
“你个淫贼！”定言师太持剑追上来，咬牙切齿，“竟然还敢回来！”
“我关心珍娘啊。”他轻佻地笑，“舍不得她寻死觅活，只能现身一见。”
钟灵秀：“……”我靠！！
田伯光！！
她当机立断，钻进旁边的人家，恳请主人帮忙：“大娘，我是恒山派弟子，我师父在追恶贼，劳烦您替我看下东西。”
大娘听说有歹人，不想惹祸上身：“你走，别过来。”
“马上。”钟灵秀卸掉沉重的背篓，“看一下东西就好，我把人引走。”
听她这么说，大娘关门的动作才停顿了半刻。
钟灵秀说到做到，翻身跳上屋顶，快步追赶二人。
老实说，她完全知道自己不该追上去，恒山武功最好的就是定逸、定闲、定静三位师太，她们能和其他四岳的掌门过过招，定言师太嘛……也懂点拳脚。
一个书里查无此人的老尼姑，和有名有姓有戏份的配角，想也不用想，肯定不是对手。
理智的做法是别添乱，可双方武功差距摆在这里，去不去都一样，去了还能吓一下对方，万一他看到援兵来了就跑路呢？这里毕竟是恒山脚下，反派说不定也要给五岳剑派一个面子？
若是不去，既对不起定言师太的抚养之恩，也有违道义。
硬着头皮上了。
钟灵秀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却没想到才赶到现场，已为时晚矣。
田伯光见老尼姑穷追不舍，一口一个“淫贼”，杀心已起，折身回来就是一刀。
钟灵秀看见了这一刀。
又疾，又快，又凛冽，残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然后，定言师太就倒下了。
灰黑色的缁衣溅出一大蓬血花，她身体摇晃了一下，双腿失去力气，轰然倒地。
田伯光不屑地抽动嘴角，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眼。
钟灵秀捂住嘴巴，死死趴住屋檐，尖锐的瓦片硌得浑身疼痛也不敢挪动。
田伯光没过来补刀。
不过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既然她没有咋咋呼呼地过来找事儿，他也懒得费劲，摸出酒葫芦喝一口，负手离去。
钟灵秀看他走远，方才爬下屋顶，奔至定言师太身边。
见她当胸一刀，血流不止，立即划破棉衣，扯出里头的棉絮替她堵住伤口，再涂上随身携带的天香断续胶止血。
“师父，师父。”她小声呼唤，“醒醒。”
周围紧闭的门扉中透出审视的目光，她立即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是恒山派弟子，请好心人替我师父找一位大夫过来，必有重谢。”
怕他们顾忌田伯光，连连道，“歹人已经走远了，绝不会连累乡亲。”
恒山派在山西甚有名气，白云庵的尼姑们也经常为香客看病，结下不少善缘。听她这般哀求，总有人愿意帮忙，有位大婶过来，与她一起扶起定言师太：“先把尊师送到屋里吧。”
“谢谢大娘。”
又有一老丈道：“我去替你叫大夫。”
“谢谢老人家。”
有了出头鸟，越来越多的人出门帮持，钟灵秀谢了一圈，心急如焚地等大夫。
定言师太面色淡金，手心冰凉，气息几近于无。
大夫过来把了脉，一个个都是摇头。
翌日天明，定言师太咽了气。
钟灵秀寒毛根根直竖。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三年，生活清苦，习武艰辛，但总得来说，恒山派没有争斗，太平清闲，无异于世外桃源。
现在，好日子到头了。
仅仅是下山做一场法事，救一个不幸的女子，她就失去了抚养自己十余年的师父。
只一刀。
就一刀。

第3章 大梦谁先觉
田伯光在恒山脚下杀了恒山派的人，不仅嫉恶如仇的定逸师太怒极，连掌门定闲师太也恼怒不已。可对方轻功卓绝，等她们下山早没了影，只能收敛定言师太的尸身，带回白云庵安葬。
同行的还有赵小姐，她是闺阁女子，寻不到利刃，给了自己一剪刀，好在绝食多日没力气，不曾伤到大动脉，被定言师太以天香断续胶救下。
钟灵秀也从她口中得知了当日的原委。
她侥幸被定言师太所救，见父母泪如雨下，深感不孝，已经不再求死，可就在一家人抱头痛哭之际，田伯光突然出现在屋梁，丢下一瓶伤药，说什么“小美人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云云，说得她羞愤欲死，转头撞墙。
定言师太又惊又怒，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拔剑就砍，这才有了后面钟灵秀所见的场景。
今伯仁因我而死，赵小姐便不再求死，恳求父母出家，偿还恒山派的恩情。
赵掌柜一家只要女儿活着就好，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赵小姐跟着上山，剃度做了尼姑，定闲师太得知原委，说被污的只是臭皮囊，其心犹贞，为她取法号仪贞。
“多谢掌门。”仪贞拜谢，“今后没有赵珍儿，只有仪贞。”
自此对钟灵秀疼爱非常，不仅自掏腰包给她做衣裳，还亲自下厨做点心给她吃。
钟灵秀不是货真价实的十三岁小孩，固然伤心，却也不至于浑浑噩噩，需要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师姐不必如此。”
仪贞道：“我看你这几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武，你、你可是想去寻那人报仇？”
钟灵秀点头：“弑师之仇，不共戴天。”
“我与人打听过，那贼子轻功不俗，刀法又好，恐非易事。”仪贞欲说还休，“师妹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说是师姐，其实才十七岁，钟灵秀更担心她，温言道：“师姐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你在山上住得惯么？”
仪贞凄然一笑：“住得惯，就这样了。”
钟灵秀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开解，默然以对。
过两日，见仪贞整日搅浆糊，准备为她纳新鞋底，没有不良的兆头，这才去寻教授武艺的仪和。
“师姐，近半年来，我武艺无有精进。”钟灵秀开门见山，“还请师姐解惑。”
仪和比她大五岁，负责手把手教下头的师妹们：“你从头到尾施展一次给我瞧瞧。”
“是。”钟灵秀早有准备，拔出佩剑，在院子里舞了一套恒山剑法。
这是恒山派绝学，剑招绵密，以守代攻，在江湖上属于上乘武学。钟灵秀虽是头回拜师学艺，也能瞧出其中不凡，每日勤学苦练，四十八招剑诀了然于胸，半招不错。
仪和连连点头：“师妹用心了。”
恒山算上俗家弟子在内，约有五六十人，资质有高有低。悟性尚可的，十八九岁就能把剑使得像模像样，资质差的就各有各的糟糕，不是不伦不类，就是丢三落四，强身健体罢了。
仪秀最特殊，数九寒天，背一瓮泉水下山也不叫苦，烈日炎炎，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亦不叫累。八九岁正式习武，今日教三招，必定练到滚瓜烂熟，勤苦远胜他人。
可是……“师妹剑招娴熟，根基稳固，以你的岁数已殊为不易。”她委婉劝说，“习武非一日之功，莫要心急。”
钟灵秀呆了呆，旋即明白过来，感激道：“师姐怕我复仇心切，因小失大，我都明白，只是田伯光武艺高强，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她仍然不知道田伯光身上的红光是什么意思，可二人恩怨在此，必定是杀了他的意思。
“请师姐解惑。”她恳切道，“我是不是资质……资质不堪？”
仪和皱眉思量片刻，方道：“师妹勤勉聪慧，恒山剑法已经熟练于心，我也没有什么能教师妹的，只是——”她斟酌字词，尽量委婉，“习武并非是将剑招练熟即可，须学以致用。”
钟灵秀暗松口气。
她还以为是自己根骨不行，练不出多少内力，不是肉身限制就好：“请师姐教我。”
仪和颔首：“也罢，师妹小心。”
她轻轻一拍，蒲团边的宝剑铮然出鞘，钟灵秀只见一道剑光婉转绽放，朝着她胸口点来，遂以恒山剑法中的“拨云见日”横剑相挡。
可剑刃才刚刚击中剑光，仪和手腕一沉，倏地掠开剑锋，避开了她的胸口位置，下撩取她双腿。
钟灵秀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耳畔“撕拉”一声，衣袂被削下半个角。
“师妹，以往你们同门练剑，一招一式皆有定例，可江湖之大，招式之多，非你能预料。”仪和推心置腹，“恒山剑法以守见长，你还要多多领悟才好。”
钟灵秀默默点头。
她其实明白问题所在，恒山剑法好比一套公式，攻守都有现成的算法可代入，攻上身用“晨钟暮鼓”，守下盘用“菩提树下”，与人交手就像做数学题，马上思考出用什么剑招应对。
同门拆招是课后练习，直接套入公式，成功率百分之九十，江湖人对敌就麻烦了，等于做不同省份的题目，如果不熟悉对方的套路，仓皇间什么招都用不出来。
可要怎么练习呢？
题海战术？
大约是她脸上的迷茫太甚，仪和又补充道：“所谓一力降十会，招式再精巧，只要内力深厚也能以不变应万变，相反，如若内力微薄，剑招用得再好，也难伤高手皮毛。”
钟灵秀点点头，知道今天该到此为止了，躬身致礼：“多谢师姐解惑。”
-
定言师太在的时候，每日都要叫钟灵秀抄经做功课，传授佛法，如今她去了，师叔们怜惜她死里逃生，什么都不做要求，倒是给了钟灵秀很多空闲时间。
她仔细思量了今后的安排，恒山剑法既然已经掌握熟练，没必要死板练习，须提升的是实战经验及轻功。
恒山派的轻功在江湖小有名气，日常赶路爬树都没什么问题，可要说多么上乘也不见得。田伯光绰号万里独行，轻功卓越，没点真本事，怕是追不到他的衣角。
钟灵秀思来想去，决定效仿看过的武侠小说，每天捉一百只麻雀当训练。
——同一个作者的小说，世界观应该差不了多少。
打定主意，便付诸行动。
次日，晨光熹微。
钟灵秀到灶房帮阿婆烧了会儿火，揣上两个素馅包子，借一壶热水，孤身走向了后山。
山雀脆鸣，露水沾衣，犹有冷意未消。
她盯着飞过的麻雀，脑海中飞过思绪万千。
直至此时，她对定言师太的故去也没有太多真实感，一次穿越就够虚幻的了，还穿越第二次，整得和无限流似的，又是看过的小说世界，总是隔了一层。
而且，定言师太死得太快了。
一刀闪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比起伤心痛恨，钟灵秀心中更多的是茫然和震惊。
发生了什么，这就是高手吗？
我什么都没看清，就这样杀了我师父？
武侠是什么，江湖是什么？这样随便杀一个人没关系吗？？
有金手指，却和一个采花贼相差十万八千里？是我太菜了？
好没有真实感，该不会穿越这么多年其实是死前幻想吧？
我到底活在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啊……
她张开纤细的掌心，日光下，手指的皮肤几近透明。
破碎虚空，好遥远。
打打杀杀，好不真实。
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三年，今天才像是有些清醒了。
就从这里开始吧。
钟灵秀攥紧了拳头，提气纵身。
衣袂擦过枝丫与草叶，惊动停泊休息的飞鸟，羽毛抖动，它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振翅而起，“咻”一下扫过她的脸颊，轻灵地飞向远方的天空。
落空了。
好快。
不，是她太慢了。
钟灵秀跺跺脚，再次锁定目标。
提气，纵身，避开树枝繁茂的地方，再够一下……她“呲溜”落到了地上。
枝头的鸟儿啄着自己的羽毛，轻蔑地投来不屑的眼神。
她不再贪心高度，先翻身上树，再跳一次捕捉。
二次扑空。
再来。
一日转瞬即过，战果斐然，好大一个零蛋！
钟灵秀就着冷水啃了两个包子，精疲力竭地回大通铺睡觉。
呼噜呼噜。
起床，再战。
今天倒是有些成果，抓到两只笨麻雀。
离100只麻雀的距离还有98只。
第三日，再来。
钟灵秀毕竟有武功在身，五六岁就打熬筋骨，九岁正式习武，四年的底子也不是白攒的。
虽然还未入门，没摸到武功真正的门槛，可能动脑子，每次失败都能总结经验，不断复盘尝试，渐渐就有了抓鸟的经验。
要轻，要快，要利索。
她以前的步子太沉重了，肢体老做多余的动作，不是胳膊肘擦到树干，就是头发挂了梢头，拖泥带水，实在不该。
不要着急，她今年才十三岁，身体和力气都有待发育，慢慢来，一点点进步。
资质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
路未至尽头，一切都有希望。

第4章 苦修
钟灵秀练了三个月的轻功，每日能抓到二三十只麻雀，可不巧有天下雨，树枝湿滑没站稳，摔了好惨一跟头。
骨头没事，脚踝扭了，只能中断轻功训练。
她决意改练剑，坐着练。
这不好与同门过招，她拄着拐杖在山里溜达一圈，见桃花开得正好，灵机一动，在树下放了个蒲团，没风坐着练剑，有风就劈砍飘落的桃花。
渐渐的，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趣。
恒山剑法好像真的了不得啊！
她一直知道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笑傲江湖的五大名门，但没有太深的体会，好感度都在门派清净不内斗的氛围，而不是武学多高深。
剑招很复杂，可努努力，勤加练习也就会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会儿尝试刺戳花瓣，方才有所察觉。
风无定向无定型，花瓣受力随风起，飘落的位置、速度、角度都不可预知。
可只要她选定目标，恒山剑法中就必然有一招能够完成。
这是什么概念？
等于一个随机题库出的题目，恒山公式都能套进去得出一个答案。
顶级教材啊！
她愈发欣喜，琢磨该如何将其发挥应有的威力。
砍桃花。
砍叶子。
砍桃花。
伤筋动骨一百天，崴脚的三个月里，钟灵秀天天在树下练剑。
头两天自带干粮，热水就馒头糊弄五脏庙，后来被仪贞发现了，每日午时准时送素斋过来，一路被她抱在怀里，入口尚温热。
钟灵秀每次见到，心口都生块垒。
赵珍儿投胎好，遇到了疼爱自己的父母，据说定亲的表哥与她青梅竹马，姑姑待她似亲女，她又是这样温柔体贴的性格，假如没有田伯光，必定顺遂一生。
偏偏因为那个淫贼，一切都毁了。
该死的家伙！
早晚送你下十八层地狱！
钟灵秀下定决心，口中却一字不提。
赵珍儿已死，仪贞如新生，何必在她面前不断重提旧事，岂不是叫她一日都忘不了么。
“谢谢师姐。”她将所有念头藏于心底，“我吃饱了。”
仪贞替她梳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道：“晚上我替你留饭，早些回来。”
“嗯。”
桃花一日日飞谢，春去夏又来。
钟灵秀的恒山剑法有所精进，却还没有融会贯通，她不甘心就此中断，见夏天多暴雨，干脆就在雨中练剑。
恒山剑法绵密严谨，以守见长，几无破绽，正适合对付疾风骤雨。
沉下气，这是为了稳住下盘。
核心收紧，这样能保持肌肉的发力感，一举一动都利索干脆。
眼睛要明亮，耳朵要放开，捕捉每一丝雨帘的动静。
挥剑。
半日后，被淋成落汤鸡的钟灵秀在仪贞担忧的目光下，灰溜溜地回到了房间，灌一壶红糖姜汤。
红糖是仪贞自个儿的东西，赵掌柜一家每隔三个月就上山送东西，什么红糖、棉布、盐茶，让一向清苦的钟灵秀蹭到了便宜，在粗茶淡饭之余也有别的滋味了。
山中夏日清凉，雨季转眼过去，乔木蔓延出浅浅深深的黄，秋天施施然到来。
钟灵秀暂时停下练剑，重新过起抓鸟雀的日子。
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的身体竟然比年初笨重不少，明明耳鸣眼亮了许多，可抓麻雀的水平又回到一天八九只，还都是笨雀儿，灵巧的那些连毛都碰不到。
钟灵秀沮丧得要命，还是仪和与她拆招后看出端倪，多问两句，才为她解惑：“师妹是长大了。”
十三岁正是发育的年纪，她身高在长，体重在长，自然日渐笨重，不复孩提的轻灵。
这是人类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好在意的。
钟灵秀安了心，就当从头开始，每日早出晚归，撵雀抓鸡，时不时掏个鸟蛋，晚上回去煮一碗糖蛋羹加餐。
轻功有没有长进，秋天的三四个月瞧不出来，倒是每天的鸟蛋没白吃，窜了窜身高，去年的棉衣棉裤已经短了一截，盖不住脚脖子。
仪贞要帮她改衣裳，她拒绝了，请她教一教针线。
女红是古代的必备技能，买布自己做衣裳与买成衣的价格天差地别，且这时候没有衣裳穿不下就丢了的事儿，短了就再缝补一截儿，旧了就拆掉面料换一层新布，能省则省。
恒山派收留了一些年老无依的婆子，她们帮着砍柴烧火，缝补浆洗，从前定言师太和钟灵秀的僧衣都是她们做的，针脚粗糙，勉强能穿而已。
现在有了仪贞，她家开布庄，打小学的女红，早就承担起了给定逸师太等人做衣裳的活计，人人都说好。
钟灵秀不想占她时间，也要自力更生，宁可自己慢慢学。
仪贞无有不应。
她原本已经不想活了，是定言师太仗义相救，甚至丢了性命，这条命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还是恒山派的。等出家上山，得知定言师太还有一个小徒儿，便下定决心好生照顾。
说来也奇怪，日子有了目标，心头有了寄托，盘桓在愁肠的绝望之意一日日淡去。
她已经三四日不曾从噩梦惊醒，也不再时时刻刻被困于那一夜的伤痛。
“这是拱针，多拿来收边，叫衣料平整结实……这是疏缝，间距宽一些，乃是用以粗略固定……”
烛火昏黄，仪贞一针一线教她缝补，忘却他事，平静地舒展秀眉。
棉衣改好后没多久，冬季如约而至。
山间的鸟雀陡然减少，枝头的树叶簌簌飘落，某一日清晨，钟灵秀推开房门，山林点缀若干雪白，竟是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雪。
冬天有冬天的练法。
她回到屋里，把做好的沙袋缠在脚踝与手腕处，增加十斤负重。
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院，见缸中只剩了一层水，结成薄薄的冰，便挑起旁边的木桶，上山打水。
未至年关，她仍然只有十三岁，绑沙袋挑水并非易事。
肩膀吃痛磨破，双股颤颤抖动，脊梁都被压弯，而这般刻苦，只为修炼内力。
仪和曾为同门讲述江湖事，其中就说到华山派气宗和剑宗的分歧，又说华山掌门岳不群修炼《紫霞功》，乃是一等一的内功心法。
说到这里，定然有人要问：“那这紫霞功与我们恒山心法比起来，孰优孰劣？”
问过这个问题的不在少数，仪和泰然自若，张口便来：“紫霞功固然好，恒山派的心法也不差，你们若能将我派心法练好，不输于华山什么。”
钟灵秀一听就明白了，论高妙与否，恐怕还是紫霞功更胜一筹，可武功心法再好，也要看练的人行不行。
这才有了今年的冬季进修计划。
冬天酷寒，北地犹甚，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抹了羊油的皮肤崩裂似的刺痛。
手脚都沉重，水桶晃晃悠悠，扁担磨破肩膀，被汗水浸透，疼得眼泪汪汪。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钟灵秀咬紧牙关，一遍遍运转内力，减轻疼痛的同时，为手脚提供更多力量。
挑水下山已是午后。
担水的婆子接过担子，摇头叹息：“小秀儿，你这是何苦？”
“我年轻，摔了也好得快，你们年纪大了，万一滑倒怎么办？”钟灵秀喘着气，“我明天还去。”
她累得厉害，打算回房间歇会儿，谁想刚刚躺下，胃里就翻江倒海，吓得赶紧爬起来扒住恭桶。
哕——真吐了，全是酸水。
钟灵秀一边呕一边纳闷，原来人真的会累吐啊？？
哕。
哕。
吐完了。
她瘫坐在地上，累得爬不起来，差点就想躺平待一天。
可一躺下，她就想起在病床上的日子，躺了一天又一天，心惊胆战了一日又一日。
不行，得起来。
钟灵秀顽强地坐起，扒过僵硬疼痛的双腿，盘膝坐好。
修行，修行。
恒山派的心法不如紫霞功高妙，疗伤亦有奇效，却也属于上好的佛门心法，有缓解劳累，清心凝神之效。
钟灵秀潜心练了一下午，稍稍回复，吃一大碗素斋饭，夜里便和仪贞学习纳鞋底。
行走江湖，没什么比一双鞋更要紧的了。
糊一半就睡着了。
仪贞吹灭蜡烛，仔细为她盖好棉被，自个儿在窗边坐了，借着月光和雪色做起了针线。
西北风呼号，又冷两分。
翌日清晨，钟灵秀准时醒来，在屋里做了五分钟心理准备，才视死如归地冲进风雪。
山路结冰，行走十分不易，全程提着一口气，不比练剑轻省。水桶装满清冽的泉水，在低温下很快结冰，须时时运转内力保持平衡。
但钟灵秀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
训练有用，虽然不知道具体有用在哪里，可身体不会说谎，她在变强。
-
人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吃苦却没有回报。
钟灵秀苦练一年，身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好，愈发坚定苦修之心，整个寒冬都不曾懈怠，早起晚练，一日也不曾懈怠。
次年开春，她做了一件大事，拜见庵主定逸师太，恳请还俗。
原因有二。
一是发育期到来，光靠米面素食难以支撑消耗，她必须还俗吃荤，多吃肉长身体，才能经得起每日苦修的消耗。
二便是为今后打算，田伯光乃是采花贼，常年流连花丛，她以尼姑的身份与对方打交道，太过不便，被人发觉也有碍恒山派清誉。
定逸师太脾气暴躁，却爱护晚辈，知道她这一年刻苦习武，从未懈怠，一心为师父报仇，没说什么就答应下来。

第5章 进阶
还俗成功，钟灵秀吃上了俗家弟子的大锅饭。
恒山派清苦，荤腥不多，偶见一些猪油和羊杂，好在天气渐渐暖和，山里的小动物逐渐冒头。
钟灵秀又开始了轻功训练计划，天天追着山里的鸟雀，今年不靠手抓，改用剑刺，既练了轻功，又活用了剑法，一举两得。
且有烤山雀的诱惑，动力比去年更足，一天就抓了十几只，拔毛剖肚提溜到仪贞屋里，请她帮忙炖汤。
仪贞颇擅厨艺，揉面削片儿，做一锅山雀面片汤。
山雀统共没几两肉，钟灵秀一口气就能吃掉五六只，剩下的明早热一热，一顿就能吃尽。
桃花又开得缤纷，练剑再次提上日程。
依旧是恒山剑法，四十八招。
她使得更得心应手了，有时不假思索就能使出最合适的招式，可惜和段誉的凌波微步似的，时灵时不灵，只能勤加练习，争取刻进DNA。
暖风吹拂，气温一天天上升，小动物一日日增多。
兔子、野鸡、田鼠、蛇满山乱跑，食谱选择逐渐丰富，钟灵秀上山套鸡，下河摸虾，终于填饱了肚皮。
吃一碗面条的饱腹感怎么比得上吃一只烤鸡？？？
她辛苦练剑的时候没哭，崴脚没哭，大冬天挑水差点从悬崖上滑下去没哭，吃到烤鸡差点泪奔。
太香了。
不知不觉夏天，今年有了新状况。
山脚的村民被狼群袭击，野狼拖走一个孩子，数日后，村民在山里发现了孩童的尸骨，上山求助。
定逸师太派仪清处理，仪清又捎上钟灵秀：“你不小了，该学点有用的本事。”
钟灵秀一时纳闷，跟着下山才恍然。
仪清与她先到村民家中问明缘由，随后便跟着发现尸骨的猎户上山，一路追寻狼群的踪迹。
“师妹，你觉得有几只狼？”仪清考察她的观察能力。
钟灵秀费力地辨认地上零散的脚印，1只，2只，3只……“我只看出三种。”她沮丧，“瘸腿的，脚偏大的，其他都差不多。”
“师妹的眼力还有待提高。”仪清客观点评，虚指一处，“这只后足的脚印前重后轻，与这两处仿佛，而这里，你仔细瞧瞧，后重而前轻，一者拦截，一者扑咬，分工明确。”
钟灵秀恍然大悟：“师姐说得是。”
仪清又指向茂密的草丛，拨开叶片：“这里有血迹，我们顺着这个方向走。”
“是。”
之后，仪清每次看见线索就停下来，手把手传授她追踪技巧。
她告诉钟灵秀如何识别打斗痕迹，辨认残缺的脚印，猎户告诉她怎么辨别方向，隐藏气息，布置陷阱……这些知识不在佛经论语，全靠前辈口头传授，手把手带教。
钟灵秀提起十二分精神，牢牢记住他们的每一句话。
所谓江湖经验，莫外乎如是。
她们在森林里追踪了两天一夜，终于找到罪魁祸首。
猎户教她设陷阱，怎么挖坑，怎么制作绊索，虽然时间有限，教得并不深入，可也大大增长了钟灵秀的见识，回头她回可以直接抓野猪了，不用次次祸害兔兔。
布置好陷阱，就要想办法引诱狼群。
钟灵秀苦练多年的抓麻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在林间东奔西跑，逮住不少麻雀野鸡，为诱饵和大家的五脏庙做出卓越的贡献。
猎户姓李，钟灵秀叫他李叔，他在恒山脚下当了三十多年猎户，深谙烧烤之精髓，指点她怎么开肠破肚，怎么串不同的食物，火候多少，啥时候放盐调味。
钟灵秀学得非常认真。
她还未入江湖，不知江湖真面目，但多学一点儿总没错。
狼群在老辣的猎人围攻下，一点点踏入连环陷阱，付出了三条性命为代价，才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座山。
“小师傅。”李猎户磨刀霍霍，“要试试给狼剥皮吗？”
钟灵秀眼前一亮：“要，请教我。”
李猎户难掩得瑟：“老李别的手艺不好说，炮制皮子可是一把好手，祖传的手艺，小师傅瞧好了。”
“嗯嗯，我准备好了。”钟灵秀蹲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刀锋刺入，手腕微抬，皮毛便与筋肉分离，再转折一拧，关节就被卸得干干净净。
赏心悦目。
李猎户炫耀了手艺，心中得意，又感激她们替村子除去大患，道：“小师傅，这三件皮子都有破损，做衣裳差些，做成褥子倒是无妨，你若不嫌弃，回头硝制妥当就拿去，夜里也好挡挡风。”
钟灵秀在白云庵睡的都是粗布棉被，保暖性能尚可，定然不如皮毛，不免心动，看向仪清。
仪清微微点头。
她这才道：“多谢李叔，贫尼愧受。”
“哪里，不值几个钱。”李猎户干净利落地剥了狼皮，其余部分也草草处理，背在肩头，预备都带回村子。
狼肉柴而腥气，并不好吃，可平民百姓的碗里难见荤腥，是肉都好。
来时寻寻觅觅，绕了一些弯路，回程就要快得多，钟灵秀跟着他们一路走，脑海中还盘桓着李猎户剥皮的技巧，想着想着，灵光一闪而过，突然问：“师姐。”
“嗯？”
“我们恒山剑法是不是有两招是针对关节？”她越想越有意思，比划道，“拈花一笑这样，是不是刚好取对面的肘部？”
仪清忍不住瞧她两眼，仪秀苦修武功，庵内人尽皆知，她也是因此才想带她下山多历练，却没想到她悟性不低，更能领会恒山剑法的精髓，不由微露笑意：“不错。”
钟灵秀也笑了，低头继续琢磨。
次日中午，他们平安返回。
村民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以一桌素斋答谢，得知钟灵秀已还俗，额外给了她一只鸡腿。
嚼嚼嚼~~
好柴。
她捶捶胸口，艰难地吞下。
谁说古代的鸡无污染无公害，真没几两肉啊。
-
短暂的放风结束，钟灵秀回到白云庵，继续自己的修行。
她的恒山剑法练得愈发醇熟，刻入肌肉记忆，不消动脑便能施展，秋天落叶飞舞，已经没有叶片能沾衣袂，抓麻雀的训练亦卓有成效，每天都能逮到一些。
定逸师太得知后，专门叫她过去指点。
“拔剑。”
“是。”
话音刚落，定逸师太手中的佛珠便倏然断裂，如疾箭射向钟灵秀的周身大穴。她赶忙招架，以恒山剑法防守，一串佛珠36颗，竟然被她挡下30多颗，还有5颗虽被命中，却只擦身而过，没什么伤害。
唯有最后一颗太刁钻，竟然打中了她的麻经，手腕窜过一阵酥麻，剑立时脱手落地。
“不错，剑法已小有模样，可惜破绽太多。”定逸师太叮嘱，“你须谨记，练剑之人，剑无时无刻不在手里。”
钟灵秀苦学一年半，却在定逸师太手下走不过一回合，说不失望懊恼肯定是假的，但她有金手指在身，心态良好，马上调整过来：“弟子铭记于心。”
定逸师太欣慰地点点头：“以后每月十五，你就到我这里来。”
她立即高兴起来：“是，多谢师太指点。”
一个人闷头瞎练哪里比得上名师指导，看来她也算优等生了。不过，每月被指点等于每月被考核，假如不能让定逸师太满意，过个两三次也就没戏了。
今天暴露出的毛病，得想办法改正才行。
只是，人人都知道练剑的极致就是人剑合一，问题是怎么合？
钟灵秀苦思冥想一夜，愣是没有半点头绪，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从早到晚和剑形影不离：早晨刷牙洗脸，剑夹肋边，做早课念经敲木鱼，剑放膝头，上茅房，剑背身后，晚上睡觉，抱在怀中。
也试着以剑干别的事儿。
在泥地练字，剑扫落花拼图案，偶尔还去水边叉鱼。
剑法有无精进不好说，身体倒是真真切切熟悉剑的存在，佩剑无论是在背后还是腰侧，总能第一时间拔出来，收剑亦然，闭着眼睛都能插回鞘中，半点不差。
待次月十五，再向定逸师太讨教，勉强能过两招了。
第三个月，师太也拔了剑。
钟灵秀被她的内力震得手臂发麻，剑招溃不成形，身上的缁衣全是窟窿眼，死得不能再死。
“内力犹有不足。”定逸师太道，“再练练。”
“……是。”
不知不觉，秋季过去，初雪到来。
李猎户的狼皮褥子做好了，托人送上山，夜里垫在被窝里，再冷的天气也不冻手冻脚。
钟灵秀睡了两天又觉得自己能行了，脑子里冒出新计划——神雕里的寒玉床能辅助修炼内力，笑傲虽无千年寒玉，可恒山地处北方，数九寒天满山冰雪，不是不能用啊。
她打定主意，花费五六天在河里采冰，浇水黏在一起，铸就一张寒冰床，裹着狼皮，瑟瑟发抖地坐上去练功。
真的好冷！
比挑水都冷，毕竟动就会产生热量，或多或少驱散了寒意，静则不同，越坐越冷，不得不以内力相抗衡。
最开始，钟灵秀坐两个时辰就冷得不行，精疲力竭地回房间烤火，后来慢慢适应了强度，三个时辰、四个时辰，每次都忍到内力耗尽才走。
尚未见效，师门的人就知道了，仪和、仪清、仪贞乃至定逸师太都不赞成她这么练，说欲速则不达，容易走火入魔，强制她暂停这种发疯行为。
钟灵秀不觉有异，可师命难违，尤其五大剑派门规森严，不好违逆，只能答应。
而定逸师太待小辈极好，知道她心中郁郁，干脆传了她两门新武功。
《天长掌法》《万花剑法》。
前者弥补了她赤手空拳的短板，后者则一改恒山剑法的防势，剑招如万花，飘逸灵动，能弥补攻击弱的缺陷。
钟灵秀得了两门新武功，忙着熟悉招式，倒也渐渐忘了寒冰床的主意。
冬去春来，她虚岁已有十六。
这一年，华山掌门岳不群四十大寿，恒山要派人去华山送寿礼。

第6章 走江湖
恒山与华山都不是有钱的门派，名下的产业仅供弟子衣食和盘缠，所谓的寿礼仅是两本佛经和若干土仪，不过借机联络一番感情，以求江湖事同气连枝罢了。
贺礼不值钱，通常情况下派几个老持稳重的弟子护送即可，然则恒山弟子恪守清规，江湖经验多有不足，定静师太念及新一代弟子都到了历练的年纪，也想她们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交手，长点见识，决意亲自去一趟华山。
钟灵秀武功小成，经验为0，自然有她一份。
她喜出望外，华山好，华山有主角令狐冲。
自个儿武功几斤几两，与他交手就能一窥高低。
遂积极筹备起来。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头回出远门犹甚。
仪贞连夜为她做了两件细棉衣裳，怕她在外头来月事，又仔细缝了两个月事带，偷偷教会她使用。钟灵秀自己则收拢从前的碎布，缝了一个《货郎图》同款挎包，内里加了隔层，放置日常用的手帕针线、伤药调料等物。
此外，还要准备两个绑腿，换洗亵衣，鞋袜若干。
因借宿的地方良莠不齐，她还拆了一床被套改为睡袋。
零零散散弄了三天，方才预备妥当，与师门诸人一道出发。
华山位于陕西，与北岳恒山相距不算太远。
钟灵秀随师门众人步行下山，在镇上暂歇一晚，随后在城门口询问商队，打听到一一支队伍与他们顺路，便商量好结伴出发。
这年头，江湖甚不太平，魔教行事猖狂，动辄劫财灭口，商队固然熟知路线，亦战战兢兢，能与恒山派同行，自是求之不得，允诺承包路途费用，还腾出一辆骡车请定静师太乘坐。
钟灵秀年轻力壮，没有坐车的待遇，一路徒步。
好在头回出远门，什么都很感兴趣，步行亦不觉无聊，一会儿听商队的人说沿途的路线，记住山西到陕西经过的城镇与驿站。
因走的驿道，道路平坦，行人众多，沿途有不少茶摊，围绕着茶摊还有若干小贩。
商队每次停下歇息，就会与他们买些柴火、井水，以备路途消耗，还有货郎兜售针头线脑，商队里有人走坏了鞋子，就买两双新鞋换上，远比想象中便利。
钟灵秀原以为会遇见强盗小贼，悄悄询问仪清，她却道：“这是驿道，人来车往，除非是盘踞一方的绿林大盗，寻常小贼岂敢放肆？你今后行走江湖也要记得，非万不得已，莫走小径。”
她点头应下，又问：“那魔教呢？”
“魔教弟子行事狠辣，专与我等为敌，确实须小心。”仪清肯定了她的谨慎，微笑道，“今晚你就同我一起守夜吧。”
“是。”
商队旅途经验丰富，行程过半也不曾有过露宿野外的时候，今夜亦然，在一处驿站歇下了。
伙计提来热水与素斋，钟灵秀先送到定静师太屋里，而后又是诸位师姐，等她们都洗漱完毕，才将就着所剩不多的温水洗脸洗脚，换件贴身的衫子，与仪清在大堂守夜。
夜深人静，只闻虫鸣。
仪清抿口热茶，接上白日的话题：“师妹既问起魔教，我便与你分说一番。”
她道：“魔教自称日月神教，总坛在河北黑木崖，教中多行事诡谲之辈，杀人如麻，为江湖所不容……数年前，教主任我行失踪，如今的教主名为东方不败……”
钟灵秀听得十分认真。
恒山派戒律森严，普通弟子不出山门，长辈们也就讲点五岳剑派的往事，并不讲魔教诸事，免得门下弟子乱了心性。等正式踏足江湖，方才逐一补上江湖见闻，免得见识不足吃了大亏。
关于日月神教的事情，她只在小说里看过，什么任我行没死，东方不败喜欢男人，但对目前的她无甚大用。相反，仪清介绍的七色旗等中等头目，才是容易碰上的敌人。
她将窜行北地的几个魔教人士牢牢记住，以后看见了就绕道走。
仪清也是这个意思：“仪秀，魔教人士手段毒辣，不是你能应付，倘若发现他们踪迹，切莫意气用事，速速回来报与师门知道。”
“我知道自己的本事。”钟灵秀认真道，“不会白白送死。”
仪清欣慰地点头。恒山派弟子常年清修，门下弟子恪守戒律，久而久之，多天真莽直之辈，可江湖人心诡谲，非一刀一剑能破，凡事须多思多想，机灵应变才是。
-
走了大半个月，与商队在潼关分别，又走三日，终于到了华山玉女峰。
华山派早早令人等候，得知恒山派前来，立即迎客上山。
同为五岳，华山之险峻犹胜恒山，悬崖峭壁屡见不鲜，哪怕行走在开辟的山径，依旧能感受到两侧的劲风，乔木错落浓郁，遮蔽水涧，飞鸟没入深林，清幽壮丽。
风景美，爬山也累。
钟灵秀走到半程就有些腿酸，运转内力消解一番，才平平顺顺走到山顶。
一排粉墙大屋跃然眼前。
钟灵秀看见了一位中年男性，面如冠玉，数缕长须，正气十足，身侧是一位面庞秀丽的中年美妇，腰侧佩剑，气息悠长，亦是高手。
“岳掌门，宁女侠。”定静师太与他们见礼，果然是传说中的君子剑岳不群和女侠宁中则。
“师太亲自前来，蓬荜生辉，快快请进。”定静师太是恒山派大师姐，原本该接任掌门之位，她却主动推拒，不恋权位，极受江湖人士爱戴，岳不群这话相当真心，连忙请她进正气堂，命弟子上茶。
钟灵秀跟随在后，一边听华山掌门夫妇说什么不是大寿，派小辈前来就是，怎能劳动师太大驾，一边目视左右，寻找男主角的身影。
没认出来。
好在双方都讲礼，寒暄结束，定静师太便命弟子向岳不群、宁中则问好。华山派亦然，宁中则示意弟子们上前：“还不见过恒山派的定静师太？”
于是，华山派弟子按序排列，逐一见礼。
“弟子令狐冲/劳德诺/梁发/施戴子/高根明/陆大有，见过定静师太。”
然后是站后排的数位女弟子，亦齐声问礼。
定静师太目露赞色：“不愧是华山弟子。”
岳不群微捋长须，未露得色，谦虚道：“小孩子家家，略知些礼数罢了。”他长于世故，见恒山派弟子满身风尘，皆有倦色，忙道：“师太一路辛苦，鄙派已备下客房，可一洗风尘。”
无论何时，跋山涉水都是一件辛苦事，定静师太并不推辞：“有劳。”
岳不群便嘱咐：“冲儿，你带恒山派的客人去客房歇息，莫要怠慢。”
“是。”令狐冲早不耐烦寒暄客套，巴不得离开，连忙闪身出去，“师太请，诸位师姐师妹请。”
钟灵秀跟着他出了正气堂，走过一条宽路，远远便看见一片开阔处。
令狐冲瞧见她的眼神，笑道：“这是我们日常习武之处。”
钟灵秀这才抬首：“谢谢令狐师兄。”
“不客气。”
跨过演武场，便见山壁下若干屋舍，清幽宁静。
“师母说贵派是出家人，特意准备了山上最清净的一处客舍。”令狐冲道，“每日饭食皆有人送来，从这边的小路穿过去就有一处小溪，取水便利，房间都打扫过了，贵客随时可以休息。”
华山派如此重视恒山，定静师太自然说不出得满意：“劳宁女侠费心。”
“这是应有之义。”令狐冲道，“师太还有什么吩咐？”
定静师太摆摆手。
“那弟子就不打扰了。”他拱手退下。
钟灵秀侧身让开，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此时的令狐冲身量高挑，眉眼舒朗，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确有几分男主角的不羁之色，只是脚步略沉，武功瞧着并不出众。
仪清留意到她的表情，微蹙眉头：“师妹？”
“师姐。”钟灵秀压低声音，“你觉得令狐师兄的武功怎么样？”
仪清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正色道：“华山剑法精妙绝伦，不容小觑。”
“师姐说得是。”钟灵秀会意，这话的意思是令狐冲的剑法如何，交手才知道，但内力并无特殊之处，想想也是，此时的他未有种种奇遇，离高手还远着呢。
也不知道自己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她心中存了较量之心，却没有轻举妄动，老老实实与师姐们做功课，诵经念佛到傍晚。
岳不群遣人前来，道是设下素席，为恒山派接风洗尘，但定静师太以出家人不喜喧闹为由，婉拒了应酬。华山也没有勉强，叫仆役送来晚饭，颇为丰盛的一桌席面。
吃饱喝足，又有人送来热水，众弟子相继洗漱过便歇下。
钟灵秀与几位师姐共宿，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吸，朦胧地睡去。
翌日，比晨光先醒。
她利索地穿好缁衣，出门看见木桶，立刻挑了往溪边去，打满两桶水回去烧滚。
自己先洗漱，等定静师太起床，禀告道：“师太，弟子想出去走走。”
定静师太并不拘着她们，只叮嘱道：“要知礼数，不可冒昧。”
“弟子知道。”
山上的风是熟悉的清凉陡峭，钟灵秀按照昨天的记忆，一路往正气堂的方向走去。
演武场空空荡荡。
她满头问号。
不是说在这里习武吗？怎么没人？？令狐冲骗她？？？
她在空荡的场地站了半分钟，直到背后出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以及对方迟疑的声音：“那个、师妹有什么事吗？”
钟灵秀转过头，情不自禁地绽放笑容：“令狐师兄。”
“可是定静师太有什么吩咐？”令狐冲手提长剑，心里也有点打鼓，这会儿天才蒙蒙亮，这位恒山派的师妹就跑到这里罚站，恒山派的规矩竟这般严厉么。
结果她说：“我来练剑，师兄也是？这么巧，我们拆两招好不好？”
令狐冲：“……？”

第7章 少男少女
令狐冲生性放荡，不爱循规蹈矩。然而，他是华山派的大师兄，无论岳不群还是宁中则，都对他颇为严厉，武学一道更是从未放松。
他也知道自己是大师兄，须为下头的师兄弟做榜样，因而习武从不偷懒，每日勤勤恳恳练剑，自认算得上勤勉。
但此时才寅时末，东方不过蛋壳青，华山还笼罩在夜色中。若非昨夜六猴儿打鼾，吵得他整晚都没睡好，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方醒。
谁想早起半个时辰，竟然还比恒山派的师妹晚了一步？
难怪师父总说恒山派戒律森严，确实令人敬佩。
他忽而起了比试之意，跃跃欲试道：“好，令狐冲亦想领教恒山剑法，师妹请。”
“请。”
两人皆少年，从前鲜有与别派弟子交手的经历，难免慎重。
钟灵秀凝神提气，劲道灌于剑峰，蓄而不发。
“师妹小心。”令狐冲知道恒山剑法善于防守，提醒一声便悍然出手，剑光如若白虹刺出，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此招剑势凛冽逼人却不难防守，拿来试探再好不过。
而钟灵秀也无愧于多年苦练，扬手压剑，发力于剑身，黏住他的剑尖向下震荡，以一招“菩提树下”防守住了“白虹贯日”的气势。
令狐冲些微意外。华山弟子讲究以气驭剑，内功修到一定程度方才能学剑招，“白虹贯日”尤其如此，剑锋藏真气，看似能被挡住，可对方的兵器却会受内力震荡，从而脱手。
谁想这位恒山派的师妹年纪尚幼，却有了一些内功底子，不仅没被震脱长剑，反而与他的内劲碰了一碰。
剑刃颤动，两人都被对方的内力震痛掌心，各自后退半步卸力。
丹田内力流转，令狐冲不再收力，直接使出了颇为得意的“有凤来仪”。这招的关窍在于凤凰翩跹，飞舞翩跹，讲究灵动变化，奥妙无穷，他学了许久方才掌握，极有把握。
钟灵秀眼前掠过自上而下的剑光，转瞬既至。
她反手挽出剑花，一招“拈花一笑”防守，剑刃交接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华山剑法的招式不多，胜在变化，尤其是有凤来仪，后招颇繁，令狐冲的剑尖被她扫开，手腕微斗，剑刃便如同飞鸟翱翔，顺着气流翻过掠回，直直点向她胸前大穴。
钟灵秀头回遇见这样的变招，下意识地斜侧跨步，拧身错开，同时小臂坠沉，内力压迫他的剑刃，借力收回剑势，衔接一招“返视内照”，重新守住要害。
令狐冲不慌不忙，有凤来仪的变化尚未结束，剑尖自她肋下斜挑而上，倘若闪避，其防守便有破绽，若不闪避，左臂必然受伤，刁钻至极。
钟灵秀亦看出个中凶险，穿剑后刺的同时脚步绕圈，想离开这招变化的范围，然而，令狐冲早有预料，欺身上前两步一提一抹，剑刃擦着她的头顶削过，眼看就要架住她的另一边脖子。
他唇边微露笑意，有凤来仪的精妙不在开头，而在后面的种种变化，令人防不胜防。
“噹。”
两抹剑刃相接在钟灵秀的颈边，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在令狐冲抹剑而来之际，她手腕翻转，挽花背剑，格挡住了对方的攻击。这是恒山剑法中最难练的一招，名为“勤拂镜台”，全是背剑花，身随剑动，剑随心转，防守视野盲区的众多关窍。
因瞧不见，须凭听觉，找感觉，寻常弟子怕是要苦练五六年才能学成。不过，钟灵秀习惯了雨中练剑，大雨滂沱而后背不湿，算是小成，这会儿才破解了令狐冲还不精妙的有凤来仪。
他收剑退步，由衷道：“难怪我师父总说恒山剑法以守见长，师妹好剑法。”
啊？
就我们这菜鸡互啄，还好剑法？
钟灵秀不好直接吐槽，心里嘀咕没停过：“继续？”
“自然。”
两人遂重拾旗鼓，继续比试。
这回倒是中规中矩的拆招，令狐冲将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天绅倒悬”“苍松迎客”一一施展，试探是否能够破解恒山剑法。钟灵秀则根据他的攻击采取了“敬捧宝经”“拈花一笑”“空中楼阁”等招式，有条不紊地化解了他的势头。
东方渐渐露出白光，日头跃出山岗，普照大地。
一刻钟的功夫，两人已经将本门剑法施展得七七八八，均不分胜负。
令狐冲不由思量，远来即是客，再打下去也没意思，便主动收招：“这位师妹，时候不早，咱们先停一停，容我尽地主之谊，领你去用早膳可好？”
“好。”钟灵秀找他切磋不是为了输赢，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水准。刚才一番比较，双方伯仲之间，剑法都算不得上乘，内力都一般般，没有再僵持的理由，遂爽快道，“麻烦师兄了。”
令狐冲笑笑，想说什么，倏然记起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师妹的法号是……”
“贫尼仪秀。”钟灵秀在外都是出家人做派。
令狐冲生性跳脱，叫了声“仪秀师妹”就自来熟地问：“定静师太是你师父？”
钟灵秀摇摇头：“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抱歉。”
“不要紧。”
树影摇晃，落下斑驳的晨光，清凉的露珠沾染衣袂，透出初春的凉意。
令狐冲带她穿行小路，片刻就到膳房，蒸腾的热气磅礴溢出，暖得脸颊发热。他进灶房张望会儿，笑道：“老叔，有什么素包子没有？”
灶台忙活的大汉笑了声：“冲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我可没有酒给你喝。”
“今天招待客人，我可不敢喝酒，回头师父训我。”令狐冲熟门熟路地揭开蒸笼，取了两个素菜包子，一碟甑糕，转手递给钟灵秀，“师妹请用。”
“……”滚滚热气裹挟着肉夹馍和刀削面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刺激唾液分泌，可却无缘她的五脏庙。
钟灵秀暗叹两声，道声谢接过往嘴里塞去。包子皮酥软而有弹性，里头的馅料是青菜、竹笋与蘑菇，滋味鲜美，两口就吃完了，再吃甑糕，糯米的香甜中夹杂着红枣的暖香，甜滋滋的甚得心意。
客人吃得起劲，主人家也高兴，令狐冲道：“仪秀师妹，咱们陕西有不少值得一吃的美味，你难得来一趟，可别错过。”
“我没钱。”钟灵秀吞掉最后一口糯米，意犹未尽，“以后再说吧。”
令狐冲笑道：“我也没钱，可两碗面还是请得起，走，我请你到山下吃面去。”
“好啊。”钟灵秀一口答应，“我们可以再比一比轻功，看谁先到山脚。”
“这法子好。”华山派弟子众多，可劳德诺年长，互相说不上话，陆大有武功平庸，只能玩笑取乐，小师妹岳灵珊就更不用说，今年才十一岁，刚和师母学入门剑法，是以多年来，令狐冲还没有旗鼓相当的玩伴，被她一说就动心了，“比试得有个彩头，不如这样，若师妹赢了，我请你吃油泼面和千层酥饼，若你输了，就得看着我吃羊肉泡馍，如何？”
钟灵秀心想，你不说酥饼我也不是非要赢，既然说了酥饼，那就非赢不可。
“一言为定。”她说，“我们现在就走，还是你回去拿钱？”
令狐冲哈哈大笑：“当然是现在——回去拿钱。”
他拍拍荷包，“这里只有三文酒钱。”
“那么一刻钟后，我们正气堂前见。”钟灵秀与他约定时间，回客院换衣裳。她的缁衣专门做成了双面，外层是黑色僧衣，里层是各色碎布拼凑出来的水田衣，僧尼能穿，普通人也能穿，只调换一下就能改头换面。
再摘去僧帽，齐肩的中长发梳成发髻，裹上发巾，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儿了。
仪清敲木鱼的动作微微停顿，问她：“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和令狐师兄约了比试。”钟灵秀解释，“如果我赢了，他就请我吃午饭，我想吃肉，怕被人说嘴，换件再去。”
仪清张张嘴，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尽一尽师姐的责任，嘱咐道：“自己小心些。”
“是。”钟灵秀拍拍腰间的荷包，这是仪贞给她做的，巴掌大小的一个，内带隔层，正好装下两个药瓶，“我带了天香断续胶。”
仪清：“……”
她闭上眼，继续敲木鱼念经。
钟灵秀轻手轻脚出去，到正气堂等人。
“师妹，我来了。”令狐冲的声音遥遥传来，擦过她的耳畔，“出发。”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掠向前方的石阶，竟然玩了一出抢跑，他洋洋得意地挑起眉毛，“兵不厌诈。”
钟灵秀也没生气，立即纵身追赶。石阶曲折蜿蜒，便于行走却多绕路，她两步窜下石梯，下一步便跨向侧方的树梢，穿林分叶，跳向另一棵树的枝丫，转眼就追上了令狐冲的脚步。
他大吃一惊，内力激发，如若脱兔窜出。
“小心。”钟灵秀折下一片树叶，夹在指间飞出。
令狐冲可没有她上蹿下跳逮麻雀的经历，闪避不及，肩膀微微刺痛，竟然被她一道飞叶划破了衣裳。

第8章 比试
华山以险峻闻名，修建的主路之外皆是峭壁陡坡，乔木繁杂，碎石遍地，可谓处处危机。
然则于令狐冲而言，这条路他从小到大不知走过几次，熟悉得很，本能地避开过于陡峭之处，于钟灵秀而言，虽然路途陌生，昨日匆匆一瞥只记得大概的方向，轻功却娴熟至极。
麻雀不会挑安全的地方飞，她不知多少次因追逐这些小东西，不慎踩到枯枝崖壁，前几次当然心生畏惧，驻足放弃，次数多了，当然要挑不那么危险的试一试，追一追，慢慢就攒下不少经验。
华山的路再险，毕竟要供人通行，总不是九十度的直壁，又有不少树木借力，她不觉畏惧，反倒跃跃欲试。
树梢晃动，翠叶纷飞，仅仅两个呼吸，钟灵秀便跳过了近百台阶，反超使诈的令狐冲，领先他一个身位。
这无疑激起了令狐冲的好胜心，本就不多的稳重抛之脑后，兴味十足地紧追不放。
叶片疏朗分散，乔木错落，前方已经没有可借力的高树，取而代之的是遍布灰白的碎石滩。
令狐冲不由提醒：“下头是深涧，滑下去就会被冲走，不可大意。”
“多谢。”钟灵秀拧身顿步，惊险地停在坡前，随后翻身攀上藤蔓，轻轻一跳，整个人便悬空落下。
“好胆色。”令狐冲不甘示弱，亦学她攀援峭壁，只借缠绕生长的藤蔓调整方向。
钟灵秀因为才到发育期，臂力不比成人强壮，不敢全倚仗手臂的气力，脚尖垫在凸起处，看准时机纵身扑出，灵猴似的卡在石壁微凸的缝隙。
自古华山一条路，几百年后，这个勉强可供人通过的地方铺设有木板和铁链，依旧惊吓无数游客，何况此时此刻，脚掌只有一半踩实，掌心只能摸到粗糙的石头，没有救命的铁索。
令狐冲扭头看见，脱口就道：“仪秀小师父，快拿住藤蔓。”
说话间，她又掠出一段，整个人悬空飞落之际，他后背也渗出一片冷汗，“我、我认输。”
“你怕我掉下去？”钟灵秀稳住身形，“放心，我看好了地方。”
她话音未落，双掌重重推出，身体借反力向后坠落，人一腾空，腿也就被解放出来，扭转身体扑向下方，双臂精准地捞住树梢。
树枝被人的重力压弯，卸去了坠落的速度，她随着树枝轻轻摇晃，很快稳住身体，从容跃落数米，顿时与崖壁上的令狐冲拉开了距离。
令狐冲苦笑两声，他没有这样俊俏的轻功，不敢保证自己毫发无损落地，可往后退步亦非大丈夫所为，思量片刻，咬牙走两步，学她一样扑向树梢。
落点略差半个身位，没能捞到树枝怀抱，不过树林茂密，没有这棵还有那棵，他撞断两根树枝后终于顺利握住粗枝，免去了自己坠崖身亡的惨剧。
他定定神，有条不紊地下降，顺利到达半山腰。
太阳已经彻底升了起来，灿烂的光线洒满一望无际的山峦。
钟灵秀立在亭前等他，见他过来才笑：“师兄才是好胆量。”
“别说了，我现在还后怕得紧。”令狐冲自嘲地笑笑，又有些好奇，“敢问师妹，这是恒山派的轻功？”
钟灵秀摇摇头，道：“我和山里猴子学的，它们下山就这样。”
在山里混得久了，自然会交两个非人朋友，恒山的猴子不出名，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猴群。猴王身手灵巧，不夸张地说，钟灵秀练了这么久的轻功，麻雀的胜率五五开，和猴王比却是零蛋。
她从来没在猴王手里抢走过东西，倒是被抢过好几次午饭。
久而久之，学了它的几招攀岩的本事，在山里不能说来去自如，总是能小小冒险一下。
“师妹的轻功远胜于我。”令狐冲不是个小气的人，坦然道，“在下技不如人。”
钟灵秀瞬间垮下脸。
恒山派在笑傲世界可谓世外桃源，既无争斗也没什么算计，只是门规森严，人人恪守清规戒律，师姐们从不说笑，她憋了十几年才遇到能比试的人，很不愿意就此结束。
想了想，提议道：“我们比一比内力怎么样？就走这条山路，不准超近道，看谁先到山下。”
令狐冲其实也没玩够，笑道：“有何不可？”
据说华山气宗注重内功修炼，钟灵秀对自己的内力无甚把握：“这次你可不能抢跑。”
“你喊开始。”令狐冲走到她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预备，三、二——”钟灵秀后脚使力，“一”绽在唇边就如急箭射出，“一！”
两道身影如旋风掠出，惊得草木摇曳不止。
钟灵秀的内力固然不甚浑厚，却如初春小雨淅沥不绝，徐徐流淌周身。无论石阶是陡是缓，速度始终保持不变，胸腔一起一伏，气息绵长。
而令狐冲又是另一路数，苦修的华山内功厚积薄发，推动他不断向前奔驰，速度越来越快，展眼就与钟灵秀拉开了百米距离。
他暗松口气，自己作为华山首徒与人比试，输了自己的颜面无所谓，连累华山被人小觑可就罪过了，故不敢大意，眼前只有迢迢山路。
气雾蒸腾，野花落鬓，远远的，山脚的人家逐渐清晰。
令狐冲放慢脚步，手脚酸软，后劲已有不足。
他忍不住扭头，想看看对手在哪里，结果又是一惊，钟灵秀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双方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不出两个呼吸，她就在十丈开外。
再一个吐息，近在咫尺。
“先走一步。”钟灵秀闪过他身侧，加速开始最后的冲刺。
“胜负未分，这话说早了。”令狐冲催动内力，拔足狂奔追赶。
一刻钟后，两人已冲向最后一段路程。
钟灵秀放缓了脚步。
人在华山，还是要给东道主面子，令狐冲又是大弟子，何必让他大失颜面，反正她的本意只是衡量自己的水准，如今已经知道，无论内力还是剑法都和男主伯仲间，轻功稍胜一筹。
她放缓速度，笑道：“我有点累了。”
令狐冲急急停下脚步，险之又险地踩紧最后一个台阶，转身回望。
初春季节，杏花梢头，身着水田衣的少女负手而立，吐息固然沉重，却犹有余力。
他大摇其头：“师妹小觑我了，大丈夫愿赌服输，令狐冲岂是输不起的人？”
钟灵秀不在乎输赢的名头，闻言便笑：“那我们就算平局好了，酥饼我也吃半个。”
令狐冲登时好笑，这位恒山派师妹武功不俗，根基扎实，却念念不忘一个饼，着实天真烂漫。他自忖年长两岁，慨然挥手：“半个像什么话，我不吃酒了，咱们吃两个，不，三个。”
钟灵秀按住小腹，肠胃叽里咕噜：“……我想吃肉夹馍。”
他瞪眼：“这是荤肉，小心定静师太罚你。”
“所谓荤腥，原指的辛味，比如大葱和韭菜，不是指肉食。”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再说，只要你不提，师伯怎么会知道？”
“有道理。”令狐冲喝酒也是瞒着师父师母，自不会要求她恪守戒律，“那你得尝尝羊肉泡馍。”
“走。”羊肉羊肉羊肉。
华山脚下的镇子不大不小，只有两家羊肉店，令狐冲选的是一家老字号，摊主家里做了三代，羊汤浓白喷香，白馍巴掌大一个，掰碎盖在碗底，一勺浓汤下去，白馍吸取了羊肉之精华，软烂地浮现，若干羊杂起起伏伏，伴随着佐料，勾得人食指大动。
钟灵秀狼吞虎咽，舌头被滚烫的汤底烫得发麻也不停下，一口气干掉一大碗。
令狐冲兑现承诺，又请她吃了一碗面，另包了两个千层酥饼和肉夹馍，让她当点心吃。
当然，没忘记打半壶浊酒，与街边小贩买朵绒花。
“我今天没有教小师妹练剑，若是不带份‘厚礼’回去，她怕是要哭鼻子。”他这般解释。
钟灵秀早知他暗恋小师妹，不以为意，只道：“没别的事，我们就回山吧，我有一套剑法还不太熟练，想请令狐师兄与我拆解一番。”
令狐冲错愕又无语，心想，仪秀小师傅生得敦厚温文，没想到是个武痴。但转念一想，华山除却劳德诺，能与他拆招的人也不多，难得有机会，多练练也无不可，便答应下来。
回程还是原路，春天的华山风景难得，不可辜负。
她走走停停，听令狐冲介绍了一番山水景致，顺带把怀中的肉夹馍吃了。
令狐冲跳脱得很，走着走着，跑去林子里摘了把野果给她，说能解渴。
她怕果子沾过鸟屎，跑到溪水边冲了冲才谨慎啃一口。
酸且涩，难吃得要死。
“你骗我？”
令狐冲酸得眉毛直掉，但非常自信：“是不是很解渴？”
钟灵秀：“？”
爬了一个时辰，又回玉女峰，未至正气堂，老远就听见华山弟子的呼喝声。
令狐冲不知发生何事，心头焦急，加快脚步赶过去，只见演武场上，华山弟子与数个汉子对峙。六师弟陆大有正上蹿下跳：“我才学华山剑法多少年？你赢了我又算得了什么？有本事和我大师兄比比。”
忠厚老实的三师弟努力圆场：“六师弟年幼，重新比过。”
穿罗裙梳辫子的小师妹岳灵珊大声附和：“胜之不武，有本事和大师兄比。”
他们嗓门洪亮，落在后头的钟灵秀亦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放缓脚步，耳朵竖起。
比试？
又有比试？

第9章 大乱斗
令狐冲的身影一出现，华山弟子皆露出笑容，不等他问就你一言我一语交代始末。
原来这群年轻汉子是青城派弟子，分别叫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罗人杰，组合名叫“英雄豪杰，青城四秀”，在江湖薄有名气，新一代正派弟子中算是有点知名度。
他们奉师父余沧海之命前来送贺仪，当着岳不群的面尚且过得去，待私底下说笑，言谈间对华山年轻一辈多有不屑，说什么从来没在江湖听起过，而这恰好被陆大有听见，不忿动手，结果落败于人，反遭嘲笑。
陆大有气不过，叫来其他师兄弟助阵，想掰回一局，叫青城四秀向华山道歉。
青城四秀当然不肯，双方就起了口角，在这里争执起来。
这还有什么好说，令狐冲当即拔剑：“正要领教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话音未落，长剑已经递出，扫向离得最近的于人豪。他反应不慢，躬身连退两步避开锋芒，拔出身边师弟的佩剑，剑身斜斜刺过来，暗藏内力，急如狂风，正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令狐冲以华山剑法接招，“白云出岫”晃开剑刃，手腕翻转勾挑而上，“天绅倒悬”又刺了过去。
于人豪点剑下沉，佯刺敌人小腹，想逼令狐冲回转防守，没想到天绅倒悬亦有变化，剑尖微微一颤，反射着寒光的剑身就拍向他右臂内侧。
内力自长剑传至筋骨，刺来的力道顿时凝滞，还没碰到衣袂就委顿了下来。
嗯……不太行。
钟灵秀在旁边围观，心里暗道可惜，据定逸师太所言，松风剑法以灵巧闻名，刚中带柔，如同松枝迎风扫动。她当时不能理解，专门在大风天跑到松树林里练剑，风一起，无数松枝如同软鞭“啪啪”抽人，挨了好一顿毒打。
于人豪的剑法扎实标准，却只是照本宣科，既未得松风剑法的精髓，又不像华山剑法变化繁妙，难怪被令狐冲吊打。
她自忖若是自己，以恒山剑法的绵密，防住剑招轻而易举，倒是可以试试万花剑法。
立时开口：“两位师兄好兴致，在这里切磋，能不能让小妹也试试？”
于人豪早有落败之相，只不想丢脸认输，闻言顺着台阶下来：“这位师妹是？”
“在下恒山派仪秀。”钟灵秀竖掌为礼，“见过青城派四位师兄。”
松风观与恒山素无往来，却也无龃龉，青城四秀对视一眼，倒也客气：“师妹客气了。”
钟灵秀上前一步，慢吞吞道：“令狐师兄是东道主，放不开手脚，还是把机会让给小妹。”
令狐冲本不想放过他们，可听她说起东道主，登时了悟：青城派毕竟是来贺寿的，要是把人家暴打一顿，坏了师父的寿辰就罪过了。
不如把机会让给恒山派师妹，左右都是客人，师父不好生气。
遂笑道：“师妹既然开口，我自不与你争。”又挑衅地看向青城四秀，“仪秀师妹武功过人，我看你们一起上，这才有得打。”
侯人英冷冷道：“你看不起谁？”
钟灵秀哪里耐烦听他们打嘴仗，掌心按住剑鞘，长剑便铮然落入她的掌心：“这位师兄小心了。”
剑花如百花绽放，落英缤纷，漫山遍野。
这套剑法叫《万花剑法》，轻灵小巧，练习时将一大把落叶撒到半空，如果能在落地前将所有的叶子都戳个窟窿，就算是练成了。
钟灵秀以前就在春日落花下练剑，以恒山剑法防守花叶不沾身，既熟悉落花，又练好了基本功，不出半月就有小成，只是从未实战，今天正好练手。
她体态轻盈，敏捷灵巧，此时将万花剑法施展开来，剑光星星点点，一下占据上风。
侯人英根基不差，虽落下风也未失分寸，松风剑法扫荡开来，什么繁花都近不了己身。
钟灵秀一口气使出“小荷尖尖”“桃花流水”“驿寄梅花”“明日黄花”，只割掉了他两缕头发，刺破几处衣裳，始终奈何不了对方。
令狐冲看着暗暗着急，高声叫道：“仪秀师傅莫小气，给我们瞧瞧恒山剑法。”
钟灵秀听见了，可并没有换剑法的意思，仍旧不疾不徐地施展万花剑法。
花影重重，侯人英从紧张到放松，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钟灵秀也微露喜色。
她学习恒山剑法近十年，早就将以守待攻的核心铭记于心，可万花剑法不然——这门剑法招式曼妙，杀伤力却不强，拿来格挡暗器、碎石之类的偷袭极好，定静师太亦是因此才传授此功。
但今天与人实战，她才发觉此剑法的另一好处。
特别、特别、特别缠人。
侯人英与她单打独斗，意识不到关键，可她作为攻势方，感受得清清楚楚：侯人英与她缠斗，一时无性命之忧，可若是群战，他想脱身救援旁人，那就麻烦了。
他离不开她的长剑笼罩范围，非要脱身，必定暴露一处要害，届时，她只要将剑尖往前一推，必伤脏腑。
没错，就是这样。
钟灵秀悟出了万花剑法的精髓，心头轻盈，出招愈发从容。
转瞬间，二人已过百招，侯人英的脸色逐渐难堪起来。
他方才想潇洒脱身，说一句漂亮的“点到为止”，没想到迟迟不曾寻到契机。而万花剑法招式灵动，他逐一格挡，不知不觉就消耗了太多内力，此时真气后继乏力，已露颓色。
令狐冲瞧出来了，笑道：“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能耐。”
罗人杰大怒，当即拔剑攻来。
令狐冲早就技痒，直接加入战场，把一对一的切磋变成混战。
钟灵秀从未干过群架，比他更兴奋，长剑挑动平抹，反身刺向罗人杰，想试试他的本事。令狐冲哈哈大笑，一招白虹贯日架住侯人英的剑。
洪人雄和于人豪不可能坐视同门被打，高喝一声加入战局。
陆大有急得上蹿下跳：“大师兄我来助你！”
差点直接冲进去，劳德诺眼疾手快拦住，与梁发一道拦人。
场面愈发混乱，叮叮当当声络绎不绝。
钟灵秀一会儿默记松风剑法，一会儿偷瞧华山剑招，努力将他们的武功路数记在脑中。
分了心，对周遭的感知便有些迟钝，直到被人呵斥方才惊醒。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岳不群大步上前，微不可见地皱眉，“冲儿，你又胡闹。”
令狐冲见了他师父，就如同耗子见到猫，讪讪一笑，不敢辩驳什么。倒是岳灵珊不服气，叽叽喳喳道：“爹爹，是他们先欺负人。”
岳不群正要说话，定静师太缓缓开口：“小辈切磋武艺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都这么说了，岳不群也不是真心发怒，顺着道：“我这徒儿顽劣得很，一天不见就上蹿下跳，没得叫人笑话。”
“徒儿惭愧。”令狐冲拱拱手，貌似乖觉地闪到一旁。
定静师太瞟了钟灵秀一眼，淡淡道：“玩闹大半天，还不随我回去？”
“是。”钟灵秀反手收剑入鞘，跟着定静师太走人。
微风拂面，春意闹人。
定静师太捻动佛珠，不紧不慢道：“青城四秀名声在外，本事倒是一般，不如华山。”
钟灵秀道：“令狐冲根基扎实，善于应变，的确比‘英雄豪杰’强点儿。”
定静师太问：“你们比过没有？”
“比过了。”她坦然，“伯仲之间。”
微顿，又实事求是道，“也有切磋的缘故。”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将恒山剑法和万花剑法练好，主要是这两门武功都是佛家功法，慈悲为怀，以守为主，并不是一击毙命的残忍杀招。
切磋同理，她可以放开手脚，不用思考是否必须杀死对方。
“做什么妄自菲薄。”心慈手软在其他门派许是缺点，唯独在恒山不算什么，定静师太宽慰道，“你比那令狐冲还小两岁，武功就和他不相上下，等再历练些时日，多半能胜他一筹。”
钟灵秀欲言又止。
笑傲是再经典不过的小说类型，男主角面对磨难，获得奇遇，短时间内成为一代高手，与各路英雄豪杰斗智斗勇。因此，别看两人目前的武功相差无几，故事一旦开始，他就会频繁获得奇遇。
风清扬教授独孤九剑，西湖牢底学会吸星大法，融合多位高手真气，直接能与武林名宿过招且不落下风。
换言之，和他同辈的人最倒霉。
学武的时间太短，功夫都没练到家，却要面对老一辈才能参与的超高难度事件。
怎一个“惨”字了得。
钟灵秀心中忧虑，却不好和人说，只好道：“弟子资质平庸，今后还须更努力才是。”
她见客舍近在眼前，不必定静师太开口，主动道：“时候不早，弟子练功去了。”
定静师太既欣慰又担忧，嘱咐道：“切莫贪功冒进。”
“弟子知道。”
钟灵秀施礼告退，回房间开始日常的打坐修行，运转真气，积蓄内功。
一周天，又一周天，不知不觉夜色悄然，天地寂寥。

第10章 赏月聊天
月上中天之际，钟灵秀腹中的面条馍馍都消化得一干二净。
她遗憾地停下练功，借着夜色跑去灶房，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馒头点心，胡乱塞两口好果腹。
谁想才推门出去，树梢便传来一阵细语：“仪秀师妹。”
仰头看去，只见令狐冲藏在疏朗的叶间，鬼鬼祟祟地朝她招手。她纵身上树，好奇问：“你在这儿干嘛？”
令狐冲借月光打量她片刻，方笑道：“晚饭时不见你出来，怕你被定静师太关了禁闭。”
“我练功总是废寝忘食，师姐们都习惯了，这才不曾叫我。”钟灵秀解释道，“你来得正好，有没有包子点心，我快饿死了。”
他大笑，又惊觉离客舍太近，被定静师太听见就不好了，忙压低声音：“瞧瞧这是什么？”说着递出手掌，上托一块素帕子，解开一角就有隐约的豆沙香气，是尚有余热的甑糕。
“啊。”钟灵秀如逢甘霖，赶紧接过来塞嘴里，“谢了，你真义气。”
令狐冲抬手揩过鼻梁，微微一笑：“东道主嘛，总不能让客人饿肚子。”
钟灵秀抿唇一笑，三下五除二啃掉甑糕，腹中踏实，嘴巴却嫌黏，拧起眉梢。
令狐冲见屋中没有动静，暗松口气，正常问：“喝酒不喝？”
“酒？”破案了，他原来是自己偷酒，顺便给小伙伴捎点儿点心，但无所谓，她点头，“喝。”
冷掉的甑糕真有点干巴。
令狐冲抛出一个酒坛，上头封泥已去，隐约能闻见米糟的气味，酒液也浑浊。
“米酒啊。”她捧起酒坛闻闻，确定种类，谨慎地尝一口，甜滋滋的，又有点酸，不怎么好喝，解渴倒是够了，遂吨吨吨灌了几大口，抹抹嘴，“谢谢，以后我有钱了肯定请你喝酒。”
令狐冲佯怒：“说这样的话，莫不是瞧不起我？”
钟灵秀脑门挂出三条黑线。
有时候，江湖人所谓的江湖豪气颇为奇葩，不懂他们的脑回路。
“我约朋友喝酒，为什么瞧不起你？”她摇头，“你真奇怪。”
令狐冲哽住，旋即讨饶：“罪过罪过，善哉善哉，我自罚三杯。”他夺过酒坛，哐哐哐干掉半坛子，酒液沾染衣襟，瞬觉痛快。
月光迢递而来，笼罩屋舍。
钟灵秀吹着夜间的凉风，望明月发呆，一会儿想，若有一天真的破碎虚空而去，不知道是不是能回家，可转念一想，回去又有何用，她早就死了，父母亲友也有心理准备，无须多眷恋。
人还是要朝前看，往前走，何况武功真的很有意思。
于是又回转到自己的功课上来，不由道：“令狐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练剑到如今，虽然还有许多精妙的武功不曾学习，可终究与从前并无区别？”她请教，“如果习得三流剑法，就是三流武功，习得一流剑法，便有一流武功，本事的高低都在功法上，永远少一点开悟的东西？”
令狐冲愣住，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月亮不好看，还是酒不好喝，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恒山剑法好，好在其守招涵盖大部分破解之法，你们华山剑法也好，好在变化繁复，奥妙万千。再与我们各自的内功心法搭配，互为表里，自有不俗之处。”钟灵秀自言自语，“当然，内力雄浑而无招式的人，摘叶飞花也能伤人，剑招高明的而没有半分内力，也能凭借破绽御敌，各有各的长处。”
令狐冲没读过什么书，可岳不群讲过华山以气驭剑，不免指正：“‘气是主，剑为从，气是纲，剑是目’，不练内功的人，剑法再高明又有什么用？”
钟灵秀瞅了他一眼。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的，我说得不对？”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修内功，凭借剑招就能杀敌，我只知道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她平铺直叙，“也许，天下剑法无论多么高明，都有一个破绽，知道怎么看出这个破绽的人，才算真正的高手。”
她入武侠世界不过十五年，纯纯菜鸟一只，对“武功”二字的理解如同小学生做算术题，全靠看书的经验胡乱猜测。当然，这本是书中世界，所谓的秘诀定有一番道理，可纸上谈兵终究是理论，实操起来还是一头雾水，想不通，悟不透。
“你觉得呢？”
“呃。”令狐冲张口结舌，完全答不上来。
按照他的理解，想精进武功，只要按部就班练剑就好，等基础夯实了，师父再传他紫霞神功，搭配华山派种种精妙的剑法，自能成高手。
钟灵秀所说的瓶颈，他从未想过，她所参悟的道理，更是让他额间生汗，不知如何回答。
“定静师太怎么说？”他总算想到了合适的回答。
钟灵秀“哦”了声：“还没问过，我还没想透，不好叨扰她老人家。”她看出令狐冲的局促，转而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令狐师兄不必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按部就班地练下去就是。”
这是她的真心话。
虽然还有一堆问题搞不懂，可金手指在身，船到桥头一定直，也不必庸人自扰。
“好了，我该睡了，明早还要起来练功。”她跳下树，“明日再约你拆招。”
令狐冲汗颜，忙不迭道：“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
翌日。
钟灵秀依旧早早起床，烧水洗漱，为定静师太和师姊妹留好热水便出门锻炼。
令狐冲来得不算晚，提着剑唉声叹气，满脸不情愿，可不知为何，还是老老实实和她对拆了百来招。两人皆对彼此门派的路数更熟稔了几分。
待天色大亮，华山派的其他弟子依次过来练剑，钟灵秀不好旁听他们师兄弟教授剑法诀窍，识趣地避到后山。
令狐冲说，后山有一处瀑布甚是雄浑，他常在那里练剑，总有所得。她问明了位置，找到悬挂而下的白水瀑布，还未靠近就被轰鸣的水声震慑，耳畔轰隆作响，心跳如鼓。
好地方啊。
恒山以秀丽闻名，瀑布不如华山宏伟，在这里练剑，就如同挑战自然的奇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天地似牢笼，也许只有武功才能超脱。”钟灵秀自言自语，呼气搓热掌心，拔剑跃上瀑布边的青石，一套万花剑法施展开，剑光如杏花缤纷，曼妙至极。
十二花名结束，无缝衔接绵密的恒山剑法，力求寒刃扫荡周身，不许水花沾染，偶有一两招使得奇佳，剑锋竟然将一颗晶莹的水珠劈作两半，两滴小水珠顺着剑刃滚落，不留半点水痕。
可惜，妙手偶得之，她自己觉得好，想要再复刻一遍，反而越舞越不得要领，丢三落四，糟糕到极点。
“啊啊啊。”她抱住脑袋狂敲，“不能强求不能强求不能强求，忘了忘了忘了。”
然而，越想忘记，越是忘不了，她打坐片刻，心魔难消，只好郁郁不乐地回主峰，准备另外找点事儿干：算算时间，五岳剑派的其他人也该到了，只领教华山和青城派的武功怎么够，衡山派、泰山派、嵩山派总要来人，还有武当、峨眉不知来不来，想必是会来，岳不群毕竟有“君子剑”的名头，如今人缘还算不错。
她所料不错，前脚才回玉女峰，就听闻峨眉和武当的人相伴到了。
令狐冲在屋里瞧见她，闪到陆大有后面，悄摸着跑出来和她介绍，道是右手边这位中年汉子出自武当门下，后与妻子成亲还俗，生有一女，是前日见过的女弟子之一，左手边的妇人则是峨眉女侠，宁中则年轻时结交的好友。
这两位端坐上首，地位不低，下头还有若干位宾客，皆是陕西一代的英雄豪杰，各有重礼相赠。
钟灵秀瞧他们的样子，有点像林平之他爹送礼的架势，砸钱结善缘。
果然，江湖不止打打杀杀。
但不打打杀杀，光有人情世故又有何用？
她摇摇头，没有掺和热闹的意思，转身回去练功了。
之后数日，华山一天赛一天热闹，衡山派的刘正风最晚到，却携一口宝剑作为贺礼，道是绕路去取剑，这才耽搁了些许时日，给足岳不群面子。其余人亦口口声声称其“刘三爷”，言语间不乏恭敬与讨好，难怪人人都说衡山派的掌门莫大先生不理事，倒是二把手刘正风的名头更大。
不过，叫钟灵秀在意的是，她在刘正风身上看到了时隐时现的金光。
这层光淡如蝉翼，若非她亲眼瞧着他走入夜色，身影被黑暗吞没，却被金光勾勒，怕是全难察觉。
她怕看错，又观察了两日，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刘正风身上真的有一层指示金光，时隐时现，信号不太好的样子。
如果白光代表目标，红光代表必杀之人，金光代表什么呢？宝物？是了，刘正风没有葵花宝典，也没有辟邪剑法，但他有《笑傲江湖曲》。
她要得到笑傲江湖曲，还是要学会它？
完了，如果是学会，不得再加一门音乐课？

第11章 啥是江湖
岳不群的寿辰办得十分成功。
五岳剑派都给面子，其他江湖同道或是亲自上门，或是遣小辈送来贺礼，皆礼数周到。华山也不小气，酒席一桌桌摆开，鸡鸭鱼肉，酒水点心，满满一桌好酒好菜，很投江湖人的脾气。
恒山派都是出家人，单独坐一桌素斋，素肉素面的滋味固然也不错，可不能吃烧鸡吃红烧肉，总是不尽兴。钟灵秀填饱肚子就无所事事，开始观察诸路英雄身上，记下其样貌脾性。
脸孔时不时扭曲。
江湖豪杰在快意恩仇的时候是豪杰，平时就有点一言难尽。
一边擤鼻涕一边吃鸡腿的，随口往地上吐痰的，一言不合就互相“你奶奶的”“你娘的”互骂，端上来的菜肴上手就撕，喝醉了尿急也不去茅房，出门随便找个草丛解腰带，随地大小便。
看看他们，再看看恒山派的女尼，恪守清规，少言寡语，衣衫朴素而洁净，堪称天堂。
钟灵秀呼出口气，无比感激自己的新手村是恒山派。
没有内斗，没有阴谋，师姊妹互相照拂，师父辈慈爱明理，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去处。
当尼姑也不错。
她拣起筷子，再往碗里扒拉两筷子豆腐。
仪真和她岁数相仿，也有点坐不住，两人咬耳朵：“又想吃肉？”
“再忍忍。”仪清捻着串珠，安慰师妹，“总要待散席再说。”
“走也无妨。”仪真嘀咕，“左右无人在意。”
恒山派都是女子，与峨眉、华山女弟子一道坐在偏厅，喝过开场的寿酒便无人理会。只不过群尼知晓礼数，吃饱也不曾早退，给足华山颜面。
仪清环顾四周，见定静师太闭目捻佛珠，就知道她的意思，朝钟灵秀微微颔首。
钟灵秀感激地起身，沿着墙根溜出大堂，直奔灶房。
宴席已过半程，灶房的帮厨伙夫都休息去了，只有一个灶眼温着火星，方便随时烧水煮汤。
灶台边的稻草堆里，令狐冲怀抱酒坛，喝得醉眼朦胧，看见她出现，兴奋地挺身坐起：“仪秀师妹，喝不喝酒？”
“我想找点别的吃。”既然没别人，钟灵秀也省去了口水，揭开旁边的纱屉，果然发现被厨子藏起来的半只烧鸡，两块东坡肉，一碟白切羊肉。
她取过一只干净的碗，各拣一些。
水缸里有干净的水，却是生的，没功夫烧滚，不如喝酒卫生，遂取一个酒碗，抱来酒坛倒小半碗。
一口羊肉，蘸点儿东坡肉的汤汁儿，滋味鲜美，再口浊酒，唇舌微辣，食欲大增。
令狐冲看她抱着两只碗埋头苦吃，心中暗暗好笑，还道自己已经足够胆大妄为，没想到小尼姑不守清规，几次三番偷溜出来吃酒喝肉，更是了不得。
啧，酒肉和尚常有，酒肉尼姑还是头一回见。
“仪秀师妹。”他酒意上头，言语愈发不受拘束，“我给你露一手绝活儿。”
“啥绝活？”学会独孤九剑了？
令狐冲嘻嘻一笑，捧住酒坛的双掌使力，坛中的酒液被内力催动旋转，形成一道漩涡逐渐上拔，化为一缕水线冲出酒坛，正好落入他张开的嘴巴。
钟灵秀：“……”无聊。
她说：“我也给你表演一个绝活。”
令狐冲原本还有些失望，一听这话瞬时坐直：“什么？”
“一口吞鸡腿。”她抓起碗里的烧鸡腿，整个塞嘴里，手腕一转一拐，牙齿扣住鸡肉，立时脱出鸡腿骨，完好无损地拔出来，含混地问，“如何？”
令狐冲既觉好笑，又有“志趣”相投的欢喜，点头道：“师妹亦非常人。”
钟灵秀想吐槽，可满嘴鸡肉还未咀嚼，开不了口，只能埋头嚼嚼嚼，把鸡腿肉逐一吞下。
差点没噎死。
她捶捶胸，灌口浊酒，冷飕飕地滑入喉咙，激得浑身颤栗，连忙运功催发，免去寒食淤塞的隐患。
明月移过窗扉，远处的喧嚣声依旧鼎沸。
钟灵秀咬着一片肥瘦相间的羊肉，不知为何，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么，今天豪杰英雄共聚华山，就已经是江湖。
她已步入江湖。
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呢。
-
寿宴过去，本次旅程也就步入尾声。
恒山派不喜热闹，头一个告辞，岳不群再三挽留无果，只好亲自送到山门口。
华山偏僻，没有商队搭便车，每天的行程都考验人。
定静师太有意锻炼弟子，不是让她们去借宿就是去问路。可问过路的人都知道，不是每个路人指的方向都是对的，人生地不熟，一不留神就走岔了。
钟灵秀第一次遇到了露宿野外的情况。
鞋子被泥水浸透，两只脚掌都冻得冷冰冰的，身体不住寒颤，必须不断运功烘干才能保持温度。好不容易找到破庙借宿一晚，没有方便取火的稻草，只有湿乎乎的树枝，点燃就冒出呛人的烟雾。
好不容易清理出能坐的方寸之地，掏出包袱里的葫芦瓢，夹在火堆上烧了热水，撒入少许粗盐，掰碎干饼丢进去，热乎乎地吃了面饼汤。
寒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四面八方拥住过客。
大家没带被褥，无法睡觉，围着篝火诵经念佛，打坐冥想。
钟灵秀此时无比感激自己从前的明智，谁说大冬天爬山挑水没用，至少锻炼出了她的抗寒能力，内力运转起来就一点儿都不冷了呢。
还是得练武啊。
行走江湖的环境太差了，不是露宿野外就是狂风酷暑，没点内力分分钟在野外暴毙。
一夜顺利度过，并没有遇到被追杀的倒霉蛋，同样借宿的镖师，抑或是突然搞刺杀的黑衣人。
继续赶路。
然后，因为尼姑的身份被嫌弃，不得不找其他地方借宿。
再然后，仪和被无良商贩欺骗，买的干粮发霉了！
钟灵秀路上摸了两个鸟蛋，没吃干粮，其他人吃了，半夜集体上吐下泻，她连夜奔进城，狂敲药铺门板，拿着剑求大夫开药。
药贵，花掉了原本的路费。
没钱了……
这就是江湖吗？！太刺激啦。
回恒山的最后五天路程，初出茅庐的女尼们化了一路的缘。
平安到家。
历时一个月十二天。
恒山天气转暖，钟灵秀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布衣，抱着粗布棉被就睡着了。
足足睡了五个时辰，从傍晚睡到凌晨，四点左右才遵循惯常的生物钟清醒。
但这次，她没有马上起床练功，而是拥着被子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发呆。
在恒山的时候想入江湖，入了江湖才发现，她已经把恒山当成了家。
钟灵秀搓搓脸颊，起床练功。
-
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夏日的酷暑被遮天蔽日的山林挡在外边，秋天的枫叶在舞动的长剑下日渐变红，初雪在十月初飘扬落下。
腊月，钟灵秀被指派下山置办年货，面粉、油盐酱醋、山货、素酒、窗花、蜡烛，挑了足足两担子，擅长厨艺的阿婆在灶房忙碌三五日，裹饺子，做糖南瓜，蒸馒头，清净而温情地度过了除夕。
二月里，恒山派接到嵩山派左冷禅的书信，说魔教近日活动猖獗，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需要各派尽量调查。
左冷禅是五岳剑派的盟主，说的又是对付魔教的正事，恒山派接到讯息后商量了下，决定派定逸师太带弟子们前去调查一番。
定逸师太考察了众人的武功，点名仪清、仪和、仪质、仪秀。
钟灵秀自无不可，在打有名有姓的精英怪田伯光之前，能吃点无名小卒的魔教经验包也不错。
她再次收拾了小包袱，随师门下山历练。
……五日后，分道扬镳。
不是迷路，也不是被追杀，而在定逸师太在太原拜访当地豪侠时，对方提到田伯光在郑州一带犯案，他的表亲怕女儿横遭不测，专程带一双儿女出门访亲。
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行踪莫测，难得探听到他的足迹，就此放过实在可惜。
钟灵秀思前想后，向定逸师太请示，希望能先一步到郑州打探情况。
定逸师太不放心她独自对付一个采花大盗，但钟灵秀再三发誓，绝不会直接报仇，而是打听消息，一路跟踪，待与师门会合再动手。
“绝不贸然行事？”
“是。”
“绝不孤身迎敌？”
“一定。”
“必定三思而后行？”
“弟子发誓。”
定逸师太念在她素来稳重，思考半日，勉强答应放行。
仪和讲义气，说要与她同行，可钟灵秀看着她光秃秃的脑门，还是婉拒了：“我有头发，扮成男孩儿行事便宜。”
田伯光这等淫贼，不可能天天跑到良家女子家里过夜，十有八-九眠花宿柳，藏在妓院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她见多识广，不怕遇到辣眼睛的事，仪和她们怎么能行？别把佛心干碎了。
遂孤身上路。
定逸师太给了她三十两银子，她没用，托武林前辈的人脉，假称送信，找到一个护送商队去郑州的镖局，搭他们的便车。商队见她一介少年，面容稚嫩，怕没什么武功，本不想答应，可转念一想，一个小孩能吃几口饭，万一呢？这才勉强答应。
钟灵秀察言观色，临行前花了二十文钱买了坛劣酒上路，夜间歇息时，向镖师们轮流敬一杯：“小子出门在外，全仰仗各位叔伯照拂，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大家念在我年纪小不晓事，宽宥一二。”
仰头一口闷。

第12章 闯荡
不打打杀杀的时候，江湖还是很好混的。
钟灵秀女扮男装，混在镖师队伍里听他们吹牛、开黄腔、捧哏，不到三天就跟他们混“熟”了。当然，是表面的熟，大家能一起说说笑笑，聊聊沿途的大事小事。
“驿道附近都还算太平，没什么黑店拍花子。”傍晚在驿站休息时，镖师们围坐一桌，吃肉喝茶，剔牙吹牛，也说点实际的经验，“但想太太平平走完全程，最要紧的是莫管闲事。”
说话的人朝钟灵秀看了眼，意有所指，“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钟灵秀知道他在说什么。
前天中午，他们在路边茶摊吃午饭，老远就看到一个锦衣公子拍马而过，后面滚滚烟尘，是一群形容彪悍的追杀者。锦衣公子向他们求救，说遇到歹人，希望有人能帮他送信，并附上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
但没有人接话。
大家眼睁睁看着他在不远处被人追杀，几刀砍死，被剥掉衣服，搜出随身财物离开。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只有钟灵秀掏了五文钱，让摊主舍一卷草席把人埋了。
她见镖师提起，忙打听：“您知道那群人的来历吗？”
没动手，不代表钟灵秀没想过动手，她第一时间观察了镖师们的表情，发现他们神色紧绷，手都按在兵器上，眼中透出似有若无的恐惧，立即知道那些人来历不凡，不能得罪，这才全程闭牢嘴巴。
“是神教的人。”镖师低声道，“你没看见他们的腰带？”
钟灵秀认真回忆一番，她看见了，是红色的腰带，可穿黑色衣袍系红腰带不是很正常？腰牌？好像的确有一个，木牌子，上面画着很抽象的线条。
“是玄武堂。”另一个镖师夹起一块油光水滑的羊肉塞嘴里，“咱们可惹不起这等大人物。”
玄武？
那个很抽象的东西是玄武吗？不是一只眼睛？？
钟灵秀大为意外，她原以为自己知晓原著剧情，又补过课，认个魔教还是轻轻松松，怎么都没想到纸上谈兵这个典故确有道理，第 一回合就差点落败。
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她叹口气：“小子眼拙。”
“哈哈，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儿，偏学大人说话。”领座的镖师重重拍向她的后背，“吃肉吃肉，多吃肉才能长高。”
钟灵秀深以为然，埋头吃饭。
之后的路程太太平平，想来魔教固然有上万人之多，放进广袤的疆土也没有太多概率碰见。
她平安到达郑州，请镖师推荐一家靠谱的旅舍，暂且安顿。
恒山派没有熟人在此地，没法借助地头蛇的力量，她一时不知从何下手，踟蹰半日，花费十文钱进茶楼大堂喝茶，听客人交头接耳，说书先生详解江湖见闻。
今天的话题是青城派的“英雄豪杰”组合，说他们前段时日碰见了魔教，追杀他们十天十夜，终于把灭了某家满门的魔教弟子杀死，乃是正道之光云云。
钟灵秀将信将疑，青城四秀的武功一般，真的能把魔教打得落花流水吗？那岂不是她也可以？
假的吧，指不定是青城派的掌门代打，徒弟补刀。
她心里嘀嘀咕咕，招手续茶。
一杯、两杯、三杯……一壶粗茶冲得比水都淡，还是没有人说起田伯光的消息。
看来，受害者家属隐瞒了此事，并未宣扬，这自然是出于保护当事人考虑，却给她的追踪添了不少麻烦。
只能用笨办法了。
钟灵秀喝光最后一口茶，踩着夕阳离开了茶楼。
路边吃碗馄饨当晚饭，待夜幕四合，她顺喧闹的人声且停且走，不出所料，找见了郑州的青楼一条街。没有花枝招展的女子当街揽客，可小楼灯火辉煌，丝竹声靡靡动听，她就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钟灵秀认认真真踩了点，记下各家的人流量，老实回旅店睡觉。
翌日一早，吃个烧饼当早饭，渴着进茶楼买茶喝。
来得早，茶楼里客人寥寥，说书先生都没上班，只有走了困的老人家已经在嗑瓜子。
小二呵欠连天地上茶，瞧她一眼，笑了：“小公子昨日来过，今天又来了？是想听书？”
钟灵秀笑笑，塞给他五文铜钱，犹豫下，再塞五文。
小二沉吟片刻，见面前的少年虽然衣衫朴素，可形容洁净，举止规矩，颇有教养，愿意结善缘：“小公子想打听什么事儿？”
“小二哥，”钟灵秀问，“我有个远方姐姐被拐卖了，如果我想打听她流落到了哪里，该问谁好？”
小二点点头：“你问对人了，这可不能贸然上门，去槐花巷子找一个叫‘麻子张三’的人，他或许知道。”
“多谢。”钟灵秀没耽搁，问清楚具体路线就立马动身。
问路永远比问人安全，她很快找到槐花巷子，和路边下棋的老头儿打听麻子张三。
出乎预料的，麻子张三不是人贩子掮客，他明面上的身份是……霸占一半郑州马桶的挑粪王！
是的，在古代，粪便是重要的肥料，垄断半城的粪便来源再转卖更是获利不菲。是以，麻子张三的□□身份不如开赌场妓院来得“光鲜”，却细水长流，清白可靠，据下棋的老头儿说，他婆娘插金戴银，两个儿子都在读书，外面还养了一个姘头嘞。
有家有业的人好对付，钟灵秀没再绕弯，摸清楚张三家的位置后，等到入夜，轻功爬墙偷溜进去。
三进的青石砖瓦房干净整洁，细棉布的床帐隐约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剑鞘挑开帐子，内力灌注指尖，轻快地点向他婆娘。
点穴这门功夫她学得一般，日常除了止血也没有太多用途，对付普通人却很好用，一道内力打进穴道，肌肉会瞬间麻痹，百分之百不能动弹。
她抬起剑鞘戳了戳张三，无情地把他从梦中吵醒。
张三下意识地摆摆手，摸到冰冷后瞬间清醒，二话不说先讨饶：“英雄饶命！我婆娘的妆台里有二十两银子，请英雄喝酒。”
“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钟灵秀压低嗓音，“好好回答，不要敷衍。”
张三在脑海中回忆近日的所见所闻，想不出来得罪过谁，赔笑道：“女侠请问。”
“你认识田伯光吗？他如今在哪里？”
张三悬起的心放下了一半，找田伯光麻烦的不是江湖人，就是受害者的亲人，不是他仇家寻来的高手，多半无性命之忧。他打起精神，组织语言：“小人不认识田伯光，但知道他的名字，上个月中旬，他在流芳院出现过。”
“现在呢？”
“这段时间……”他斟酌用词，“有消息说，一位大人物在召集武林人士，意欲除去此害。”
“谁？”
“一位姓铁的武林前辈，擅长双刀。”张三说，“他就住在郊外的铁刀庄。”
没听过。
不过，要是消息准确，倒是可以去看看。
钟灵秀心念电转，又问：“田伯光知道消息，跑了？”
“呃，恐怕没有。”张三硬着头皮说，“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但应该还在郑州。”
居然不跑？
钟灵秀低头思量会儿，问道：“田伯光平时出没在哪里？有没有固定的相好？”
张三道：“小人只知道他常去流芳院，点莲花姑娘的次数最多，其余就不清楚了。”
“很好，希望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钟灵秀头回上门逼供，经验不足，只能威胁道，“不然……哼！”
张三配合得露出惧怕之色：“是是，小人绝不敢欺骗女侠。”
钟灵秀只是没经验，不是傻，自然看出他拙劣的表演，但什么也没说，一语不发地跃出窗户。
张三轻轻吁气，暗暗道，比预想的好对付，看来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可能是武林世家的小姐……他正推测着对方的身份，耳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碎裂声。
他猛然起身，撩开遮蔽视线的帐子，只见靠在架子床便的案几布满裂痕，从桌面到桌腿，一道道深深的裂纹蔓延开，最终“咔嚓”一声裂成若干碎木片，稀里哗啦地倒在了地上。
这……听她的声音年纪也不大，内力竟有如此功力？张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说谎。
年纪不大但内力深厚来历非凡有人撑腰得罪不起。
幸好幸好。
蹲在屋顶的钟灵秀听见响动，微微松口气。
她没经验，但不傻，外貌武器年龄都没什么威慑力的情况下，肯定要露一手，免得对方转手就把自己卖了。
幸好她的内力虽然不算雄浑，却绵长持久，不动声色弄碎一张案几还是轻而易举。
希望不至于开出什么危险的支线。
她又耐心地潜伏大半夜，直到清晨张三一家起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回旅馆补眠。
睡饱，烧饼果腹，蹲守流芳院。
之前没有相应的情报，观测也分散，没发现足够多的信息，今天一看倒是察觉出许多异样：流芳院进进出出的江湖人士不少，至少比隔壁妓院多，老鸨时不时皱起眉头，强撑着笑容接客，似乎担忧着什么。
看来蹲守田伯光的人不少，都是那位武林前辈召集来的？
要是能偷听他们谈话就好了，我也进去，和他们套个近乎？不行，妓院的最低消费是100文，没有钱。
钟灵秀遗憾地放弃捷径，悄摸潜入，藏进庭院的树梢，运转内力偷听。

第13章 初次交手
教一个武功小窍门，运作内力可增强听力，但需要全神贯注。
“铁老爷子……秘密召集……理由？”
“我也……无儿无女，为何……”
“只知道受人之托……”
“……必定惹了不该惹的人……”
“也是，一千两毕竟……”
妓院嘈杂喧闹，还有各色管弦，钟灵秀听得不太清楚，断断续续拼凑出信息：召集武林人士的铁老爷子无儿无女，在郑州一代颇有人望，这次他忽然号召武林正道对付田伯光，大家都认为是受人之托。
这个人大概率是某位受害者的家属，怕自家女儿的不幸为人所知，这才辗转请托中间人，证据就是铁老爷子承诺，谁能杀死田伯光，就能得到一千两，这是以他的家底难以支付的高额报酬。
嗯，哪怕是没有名字的小角色也都很敏锐啊。
不愧是以政斗闻名的笑傲世界。
钟灵秀开小差吐槽了句，立马就听不见了，吓得她赶紧收敛心神，继续运转心法。
“……真的会来吗？”
“也许没这个胆量……”
“动静不小……”
“……并没有离开……”
什么意思？田伯光在城里露了行踪？他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钟灵秀暗自揣测着，忽而捕捉到门口一阵骚动，随后，所有闲坐的江湖人都站起身，满脸严肃地看向楼梯口。侍女妓子惊慌失措地躲避，只有老鸨笑不出来，拧了旁边的女子一把，推她出去：“田大爷来了，莲花，还不快伺候大爷。”
莲花约莫十八，细眉红唇，逼着自己张开笑靥，娇滴滴地依偎过去。
田伯光看不出具体年龄，不高不矮，不美不丑，皮肤是江湖人常见的粗糙微黑，唯一特殊的是他走路的姿态，异常轻盈敏捷，似乎随时可以夺窗而走，亦可瞬间拔刀迎敌。
他摸了一把莲花的脸，好像打算贴过去亲个嘴儿。
“好机会！”离他最近的江湖人神色一肃，没有放过这个千载良机，长刀划破陈旧暗红的帐幔，飞向敌人的脖颈。同一时间，铁鞭、常见、宽刀从不同方向出手，它们的主人并没有单挑的打算，而是准备合力将对方拿下。
莲花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该往哪里躲，田伯光哂笑一声，随手一推将她甩出兵刃包围，反手抽出腰后的刀，闲庭信步似的挡下了所有人的攻击。
叮叮当当叮叮，每一次悦耳的金戈声，就有一把兵器被甩落在地。
钟灵秀看得愁肠百断，以她的眼力都能看明白，这些豪侠的速度太慢了。
他们挥一刀，田伯光已经挥出三刀，一刀拨开兵刃，一刀攻破绽，一刀断后招。
换言之，他已经封死了他们的后续招式，逼迫他们丢开兵刃。
方才动手多么声势浩大，这会儿兵器被迫丢在地上就有多么狼狈，杀伤力不强，侮辱性十足。
不消片刻，围攻的五位江湖人士就被齐齐逼退。
他们脸色难看，虽不曾后退，眼中却透出畏惧之色：这个声名狼藉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却迄今还好好活着，武功确有不俗之处。
“呵。”田伯光捞起旁边的酒盏，旋转瓷杯，不屑道，“区区乌合之众，也想取田某性命？滚！”
“老子偏要取你狗命！”一位络腮胡大汉登时暴怒，也不管自己的流星锤落在地上，抄起旁边的椅子就挥舞过去，趁田伯光侧身闪避之际，手臂扬起拽回双锤，挥舞着朝他砸去。
田伯光步法精妙，且闪且避，流星锤砸裂了梁柱，砸瘫了酒桌，却一点儿近不了敌人的身。
“不好。”一位书生模样的人看出问题，赶紧出声提醒，“阁下快回来。”
已经迟了。
络腮胡以为自己步步追击，其实已经被引进栏杆转角，只见田伯光纵身一跳，身形鬼魅似的晃过梁柱，绕身到对方身后。他甚至都不屑用自己的快刀，抬腿踹向络腮胡的后背，他体型高大，内功却平平，经受不住田伯光一脚，猛地飞出栏杆，重重跌落在地。
口鼻涌出鲜血，后脑渗出红白相间之物。
他死了。
当年定言师太撑了三秒，他约莫有十秒，然而，生死面前，这七秒钟毫无差别。
“我还以为‘铁胆’找了些什么人。”田伯光哈哈大笑，“就这还想拦住田某？可笑、可笑！”
他扫过剩余的围攻者，不紧不慢道：“告诉我是谁委托的铁胆，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们不是这淫贼的对手。”那书生低声道，“回去与铁老爷子商议后再说。”
他旁边是一个锦衣少年，愤恨道：“要走你走，我不走，淫贼纳命来！”他袍袖翻转，一支铁笔如同勾魂索，凛冽地朝田伯光划过去。
田伯光挥刀挡开，哈哈一笑：“黑白判官笔，我知道了，你是张判官家的臭小子，是为你姐姐张……”
他叫破自家武功的来路时，少年的脸色就不受控制地涨红，待他要叫破自家姐姐的名字时，满脸血色又消失得干干净净，身形摇摇欲坠。
“张小姐可真是尤……”田伯光还想调笑两句，神色蓦地一变，挥刀斩落对方的铁笔，转身挡住飞来的长剑。
剑光缭乱，寒铁的剑身反射烛火，愈发璀璨夺目，晃人眼帘。
田伯光微微眯起眼睛，快刀三下五除二拦断对方的招式，可不曾想这门剑法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零碎。
一剑就是一招，一招就是一击。
“好剑法。”书生脱口而出，看向出手的袭击者。
他穿着一件青黄色衣衫，染料混杂，没有任何花纹，腰带缠绕束紧，不留一点线头，头发全包在黑布中，脸上罩着一张木刻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样貌。
田伯光这个淫贼，人人得而诛之，这少年一手好剑法，怎么藏头露尾，莫非……书生心中一动，问道：“少侠，可需我等相助？”
相助什么啊……难道我能杀了他吗？
钟灵秀苦恼得很。
她原本打算花费一段时间潜伏，观察敌人的性格，偷记他的刀法，等钻研出眉目再与师门合力绞杀，这样才稳妥。谁想田伯光忒不要脸，人家辗转托付别人报仇，就是想维护自家女儿的名声，他倒好，害了张小姐还不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破。
今日之后，张小姐有何面目再活下去？暴露身份的张小公子又该怎么面对亲人父母？所以，她拔了剑。
有点遗憾，但不后悔。
钟灵秀手腕翻转，险之又险地挽转剑花，挡住迎向面孔的刀光。
被逼出恒山剑法了呢。
这家伙的刀也太快了一点，别说杀死，连防守都十分吃力，方才对付其他人不会只出了三分力吧？
她思索着，观察着，却还是以不可逆转的姿态落入下风。
打不过。
启用撤退计划。
钟灵秀放弃了防守，反手给他刺了一招华山的白虹贯日，然后接青城派的平沙落雁，接着缩身斜刺，像模像样地整了一招泰山派的朗月无云。
感谢令狐冲的友情赞助，让她不至于全用的恒山剑法，否则今天的事传开，肯定有黑心眼的人编排恒山弟子。
唉，报个仇还要藏头露尾，命真苦。
能一剑杀了他就好了。
钟灵秀沮丧地吐出口气，后纵两步，闪避掉田伯光愈发凛冽的刀刃，破窗而出。
田伯光眼眸微动，停下了追击的步伐。
他看得分明，对方身量仅是少年，剑法却精妙多变，必然师承名门，这样的一个人藏头露尾的出现在妓院，闷头与他过了二三十招就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
或许，前面的乌合之众只是障眼法，他才是铁胆安排的诱饵，目的是引君入瓮，踩中他们的埋伏。
“我们也撤。”书生拉住锦衣少年的袖子，亦夺窗离去。
其余的帮手路人不敢滞留，作鸟兽散。
丝竹声再度响起，断断续续，心神不宁，歌舞也错了拍子。
钟灵秀摘下脸上的面具，眺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窗户，脑海思绪迭生：田伯光没有追过来，是不在乎他们这群杂毛小贼，还是怕另有陷阱？如为前者，他便是一个骄傲自负的人，是后者，则多疑谨慎。
不好下判断，再看看。
她收敛思绪，专注盯梢。
田伯光的屋子亮了会儿灯，能看见他在喝酒、沐浴、调笑妓女，月上中天，烛火熄灭，他似乎就寝了。
但仅仅一炷香后，一个人影便悄悄闪出了房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遁入夜色，于嫖客的呼噜和妓女的抽噎中，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啧，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恶战过后该吃吃该喝喝，潇洒得很，背地里偷偷跑路，老奸巨猾。
钟灵秀默默跟了上去。
金手指真好用啊。
田伯光身上的红光在灯火错乱的地方还不明显，黑夜里就如同萤火虫一样耀眼，老远就看见他遁走的位置，完全不怕跟丢。
不过，这家伙的轻功真厉害，几个起落就在半条街开外，万里独行的绰号名副其实。
要辛苦起来了。
钟灵秀吐出口气，打起精神追踪。

第14章 艰难的旅途
姜还是老的辣，江湖尤其如此。
田伯光深更半夜离去，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郑州，而是另找了一户半掩门，在她家中宿夜。暗娼都是偷摸做的生意，家就是妓院，外表则与一般人家无二，适合隐藏踪迹。
这可苦了钟灵秀，只能摸进隔壁屠户家，女主人刚烧的蹄髈，香得她五脏庙咕咕叫。
实在太饿，只好趁主人没起床，摸个昨夜剩下的鸡腿啃了。
女主人在门口咒骂了半天耗子。
抱歉，走的时候会给钱的……钟灵秀默默合十，中午换了户人家。
这年头闹老鼠司空见惯，田伯光不曾在意，警惕两天发现没有更多动静，思量一二，使钱叫相好买了马匹与干粮，伪装成外出的行商，避人耳目离开了郑州。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不把铁胆放在眼里，却不想天天被人找上门坏了好事。
这却愁坏了钟灵秀。
人的脚力如何能和马相提并论，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不行。
她咬咬牙，撒钱到邻居院里了结账务，而后抢先一步出城，在驿道附近的树林埋伏，等到红光靠近，立刻出手截杀。
剑光从天而降，打得田伯光措手不及。
他以为有大批人马埋伏，下意识荡开两击便想脱身，待过了片刻，没发现其他人出现，知道想岔，恼羞成怒，又起了杀心，刀光骤然凛冽。
这短短的变化就在数息之间，自然不够完成一场刺杀，可钟灵秀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杀人。
她方才佯装追击田伯光，靠近了他的马匹，反手割伤了马的后腿。
等田伯光反应过来，预备反杀，她便顺势装出慌乱的架势，七零八落地抵挡两招，被他划破衣襟后立即后纵，三两步遁入树林，逃得相当利索。
田伯光追两步，微微皱眉抬头。
今儿是阴天，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这会儿又是暮春时节，树林郁郁葱葱，只透出零星的光点。脚下土壤干燥，没有太多痕迹可追踪，树木歪歪斜斜地刻着一两道刀痕。
他伸手抚摸树皮，手感尚湿润，就估摸是清晨的事儿。
刀剑杂乱，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有人在此交手，但也只是看起来。田伯光眼光老辣，扫视一圈便看出痕迹不成章法，无法还原双方的招式，俨然是刻意混淆视线。
他摸摸下巴，隐约有些猜想：那小子怕是只有一个人，这才急急慌慌地伪造痕迹，又跑出来拦他，唯恐他跑了。
华山、青城、泰山，还是……恒山？田伯光没下结论，以他犯下的事儿，哪家都不奇怪。
“算你运气好。”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树林。
风吹过，带来二三冰凉的雨珠。
一炷香后，神鬼莫测地闪现在灌木丛中。
小雨绵延，浸透土壤，虫蚁爬出巢穴，忙碌地搬运着食物，留下数条长长的细痕。飞鸟落在树杈，梳理微微湿润的羽毛，两三片断羽落在地上，又被逐渐强劲的狂风吹走。
田伯光仔细辨认雨中的种种痕迹，半晌，微微颔首：“看来真的跑了。”
他没那么多功夫追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可要是对方太蠢，傻乎乎地留在这里，他也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可惜，跑得挺快。
他挥去衣角的水珠，从容离去。
雨越下越大。
钟灵秀轻盈地跃落树梢，思忖片刻，扭身回城。
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回旅舍取了行李，草草买了些干粮，戴着斗笠冲向郊外。
运气不错！
如她所料，大雨天不便行走，田伯光就借宿在郊外破庙。
金手指真好用，再也不怕错过目标了。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潜入柴房，稻草搭床，继续盯梢。
后半夜雨停，她扒在窗口瞧厢房，见红光没有动静才继续睡，翌日清晨，被门窗开合的声音吵醒，一溜烟爬起来，果然是他。
田伯光终年做贼，行动谨慎，天蒙蒙亮就出发了。
钟灵秀稍晚一步，摸到灶房“买”了两个馒头，不远不近地追踪。
老实说，她一开始心里没底，不敢离太远，怕丢了目标，但更不敢离太近，怕暴露自己，荒郊野外被杀也就算了，最怕死都死不了，抑或是临死前遭遇极其可怕的事，道心破碎。
谁想忐忑三天，啥也没发生。
钟灵秀不由生出好奇，一边盯梢一边揣摩对方心理。
为什么田伯光没有发现她呢？
她的跟踪技巧十分一般，最开始鬼鬼祟祟窝在后面，路人瞧见都把手按在了兵器上，满脸戒备。这两天陆陆续续下着小雨，脚印明显，啃干粮喝冷水，有点闹肚子，只能借用客栈的茅厕。
巧了，田伯光喝得酩酊大醉，也出来上厕所，两人就隔了扇薄薄的木门。
公用的旱厕，满地屎尿，苍蝇飞舞，汇聚无数不明物体，谁上谁知道。
钟灵秀以前不理解，为什么学武功要死磕马步，现在理解了。
只有扎稳马步，哪怕闹肚子腿软也能稳稳扎着马步，才能上旱厕！！！
她在茅厕里差点熏晕过去，数度暴露气息，却硬是没惹来怀疑。
是因为田伯光小看了她，认为她不可能追上他的脚程，还是觉得两人交手差距明显，她不敢单枪匹马跟踪？
或许都是。
这么想，田伯光在某些方面颇为“自信”。
自信于万里独行的轻功，自信他的伪装。
现在的田伯光已经不是行商模样，蓄着胡须，头戴方巾，刀藏包袱，外表如同一个失意书生，不显露武功的前提下，想辨认出他的身份并不容易。
金手指也功不可没。
钟灵秀总结经验，对自己多了不少信心。
之后五日，依旧是赶路、赶路、赶路。
她在实践中飞速成长。
知道了马贼什么样，又围观了田伯光的刀法，看他娴熟地埋尸摸马，黑吃黑一条龙，甚至跟着他发现了一个销赃的酒馆。怪不得这家伙有钱逛妓院，黑吃黑的次数真不少，劣马也能卖不少钱，赃银融掉要和店家五五分。
学会了很多江湖黑话，比如田伯光到了汝宁，又想作案，他就得打听消息，知道哪家的闺女长得俊，容易得手，这才能下手犯案。可谁家正经人打听良家妇女？被人听见得立马打死，必须先找对人。
田伯光的作案手法就是先找个茶楼喝茶，故意露富，吸引江湖诈骗团伙，等他们派人过来与他接近，佯装上当，于僻静处把人打得半死，逼问城内的情况。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是采花贼，说的是自个儿手头紧，想借点钱花花。
诈骗团伙常年在城中犯事，对城中富户的情况一清二楚，受他威胁便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什么城东有户人家姓白，做粮食生意，家产丰厚，可惜生了个败家儿子，赌博嫖妓斗鸡什么都玩儿，容易上当云云。
田伯光又问他们家有几口人，得知白富户有个掌上明珠，年方十五，样貌美丽，从不轻易露面。
曾有人想找个唱戏的男旦勾搭她，与她通奸，里应外合敲诈白富户一笔钱，没想到白小姐不爱听戏，没能成功。
这样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一向是田伯光最喜欢的目标。
他又仔细盘问几句，然后一刀砍了撞自己手里的骗子，尸体往河里一扔，干干净净。
之后，白天若无其事地喝酒，夜里在白家附近踩点。
钟灵秀确认了他的目标后，立刻找地方休息。
半个月了。
足足半个月，十五天，她风餐露宿，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连厕所都不怎么上，一来野外没地方，二来草纸没带够，不仅瘦了圈，人也馊馊的一股怪味。
她迫不及待地找旅店住下，叫两桶热水洗澡更衣，再吃顿热乎乎的面条，躺平睡觉。
大约一直在路上保持内力运转的关系，身体固然劳累，睡醒后精神却很不错。
没有耽搁，钟灵秀找了家镖局，借纸笔写了封信寄往恒山。
然后采购物资。
从前，她以为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东西是钱、武器、体魄，真正履足江湖后才明白，最重要的是草纸、肥皂和盐糖。
野外经常被迫喝生水，超级容易拉肚子。
幸好她随身带调料，及时补充电解质，不然初入江湖就因为腹泻挂掉，真的会成为武侠女主之耻。
但就算是这样，钟灵秀也没有后悔。
“一碗三鲜烩面。”她坐在路边简陋的面摊上，遥望远处白宅的绣楼，大声道，“加两个鸡蛋，一个鸡腿。”
“好嘞！”
热腾腾的烩面端上桌，还有个油光水滑的大鸡腿，钟灵秀馋得口水直流，埋头嗦面。
春天的暖阳高高挂在天空，照得她浑身冒汗，她喝口面汤，抹去颊边的汗珠，枯竭的内力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不知是否是错觉，十五天连续不断的奔波，压榨出了身体更多的潜力。
胃里热乎乎的，面条和鸡腿安抚住了疲惫的灵魂，四肢百骸重新涌现活力。
钟灵秀握紧拳头。
她还年轻，还有的是力气。
“谢谢老板，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抹嘴起身。
撒着细土的道路踩起来沙沙的，走过只有浅浅的脚印，只有车辙的痕迹才较为明显。
钟灵秀碾碾鞋底，好像在蹭污渍，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货郎。
他步履灵巧，背脊挺拔，虽然做货郎打扮，视线却从不低人一头，光明正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评判护卫的能耐：脚步沉重，警惕心几近于无，兵刃固然不曾生锈，却离自己很远。
啧，都不怎么样。
于江湖人而言，这是一个极容易下手的目标。

第15章 侠
是夜，上弦月，星光稀疏。
田伯光一身青衣，凭借独绝轻功飞檐走壁，轻而易举地避开白家的护卫，顺利潜入后花园。暮春时节，花园中鲜花烂漫，争奇斗艳，为精美的绣楼增添光彩。
他静静欣赏片刻，撬开紧闭的窗扉，翻窗入室。
外间的丫鬟睡得正沉，他一指点住其穴道，确保她整晚都醒不过来，随后屏息倾听，确认内室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才放心撩开帘子，探手伸向帐中的女子。
月光照入窗扉，白小姐惊恐地醒来，发现一个高大的黑影匍匐在面前，吓得直哆嗦：“你、你是谁？”
“自然是你相公。”田伯光端详着她的脸庞，细细的柳眉，白皙的肤色，纤弱的锁骨与四肢，露出满意的笑容。
白小姐又是一个哆嗦，她闻见了男人身上的气味，看着他庞大的身躯，布满老茧的手掌，还有那双淫邪的眼。霎时间，皮肤似被锋利的丝线割破，冷意从心底弥漫，冻结她的手脚。
她无法动弹，无法呼救，恐惧的泪水涌出眼眶，黑影如同崩裂的山石滚向她，好似下一刻就要被活埋。
下颌被他捏住，粗粝的手指摩挲过她的唇角。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想吐，不受控制地作呕，手臂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呼吸开始困难。
“噹！”
她听见窗外一阵锣鼓响，震得她头晕眼花，还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咚咚咚”“哐哐哐”，巨大的声响再一次响起，宛若晴天霹雳，炸得她头脑发麻之余，心底忍不住生出希望，是谁来了吗？
是的。
精美的雕花窗户被破开，反光的剑刃直直刺向不速之客，破除了她僵直的喉咙。
“救命！”白小姐本能地呼救，“救救我！”
田伯光又惊又怒。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此前偷袭的小子，仍旧是深色衣裳木刻面具，剑法灵动飘逸，四面八方攻击要害。
但这一回，他不会再轻易放过这家伙了。
刀光铺天盖地而来，化作光影牢笼，每一招都精准攻向要害。而以钟灵秀的本事，实无法轻描淡写应对，不得不使出最擅长的恒山剑法，密不透风地防守全身。
不消片刻，田伯光便大笑：“看穿你了，恒山……你是恒山的小尼姑！”他心中多了两分不屑，口气倏而轻佻，“就你一个，不怕羊入虎口？”
钟灵秀牢牢闭住嘴巴，不为他的话语分心，专心致志解析他的刀法招式。
铛铛铛，好快，眼前全是刀光的残影，据说他的刀法叫飞沙走石一十三式，这会儿瞧着怕是至少有四五种变化，且顷刻间全部倾斜而出，如同暴雨飞沙，狠辣精准，防不胜防。
钟灵秀瞧不出丝毫破绽，更无力反击，只能一味防守。
饶是如此，她的衣袂也被数次割破，皮肤传来细微的疼痛感。
“呵。”田伯光冷笑，“你个小尼姑坏我好事，看我不把你剥光丢在城头，让恒山派好好出一次名。”
切，就知道你会开这种黄腔，垃圾就是垃圾。
钟灵秀腹诽冷笑，剑招没有分毫慌乱。
守住，守住就是胜利。
她这次出剑，不是想一步到位报仇雪恨，是拯救白小姐的人生。
坚持住就好。
只要站在这里，就是不败之地。
田伯光绝对不敢和她比心态。
二人的打斗声不绝于耳，踹翻了桌案，砍倒了衣架，为被锣鼓惊醒的护卫与主人指引了方向。
火把在黑夜中蔓延成火蛇，披着衣裳出来的白老爷白太太匆忙赶来，歇斯底里地大喊：“有贼啊，救人！救人！”
白家所在的街道住的都是富户小吏，有家有业的中上层人士，邻居们被火光和声音惊扰，以为失火，纷纷前来救助，脚步声自四面八方蜂拥，仿佛春节的爆竹，令宵小心神不宁。
田伯光亦然。
他自诩武艺不俗，对付武功平庸的护卫，一挑十都不是问题，可他是个采花贼，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头，无论是从本心还是利弊，都不好把所有人都砍了。
田伯光心念电转，视线落到不言不语的小尼姑身上。
他刀光翻转，后撩刺向她腰侧，趁她拧身格挡之际飞快并指一点，打算点住她的穴道，抓着她走人。
可他料错了两点，一则，恒山剑法绵里藏针，防守周全无害，可要强行突破，必受反制。他近身点穴的刹那，持刀的右臂就被剑锋割开一道，鲜血迅速渗出，黏腻得糊住衣裳。
田伯光神色未变，他这样的老江湖受伤的时候多了，就算拼着被砍一剑，他今天也非要这小尼姑付出代价。
手指灌注内劲，直直点住她的颈侧。
通常情况下，这里的颈动脉窦受到内力压迫，会瞬间丧失知觉。田伯光身为采花贼，没少拿点穴功夫掳人，但凡点中，几无失手。
可惜，也只是“几乎”。
要知道，武者动手过招的时候，内力通常灌注在兵器上，所以才时常出现震碎长剑，荡开数把兵刃的情况。按照华山的说法，这叫“以气驭剑”，关键就在“驭”字。其他门派亦然，无论什么招式，关键都在下盘、丹田、手臂等处。
从科学角度解释，大约就是内力蕴在发力的肌肉处，唯有如此，方能支撑长时间高强度打斗。原著中，令狐冲无法动用内力，纯靠肉身施展独孤九剑御敌，没多久便支撑不住，就是这个缘故。
然而……
钟灵秀锤炼内力，用的是冬天挑水的笨办法。
天寒地冻，水桶笨重，要御寒要负重，就必须时时刻刻运转内功支撑全身，她早就习惯了长时间保持这样的状态。在追击田伯光后，更是一刻也不能停歇，慢慢的，身体接受了这份“压榨”，真气始终处于全身运行状态。
而点穴的原理是外来的内力入侵经脉，以致筋肉麻痹，不能动弹，所以战斗时，点穴的位置鲜少是下盘丹田，以空防的前胸后背居多。
偏偏钟灵秀全身皆有内力，不多，不浑厚，但有。
1和0是天壤之别。
田伯光指尖碰到她的衣襟，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衣料下奔涌的血脉，更有一股柔和绵长的力道传过来，与他的内力撞在一起，两股对抗的力道震荡开来，压迫住血脉，心跳骤然缓慢，眼前倏而漆黑。
钟灵秀吓得心脏骤停，以为自己要挂了，连连后退，长剑凭借往日的肌肉记忆一顿乱砍，唯恐被他趁虚而入。
谁想田伯光也被吓了一跳，麻痹自指尖蔓延到手肘经络，虎口隐约作痛。
他暗暗心惊，以为她看破了自己的招数，一时不敢再出手，凝神戒备。
钟灵秀未曾被封住穴道，固然头晕眼花，却依旧能行动，迅速调转内力裹住他点进来的劲道。
剧痛来袭，她冷汗涔涔，眼前的黑影却渐渐消散。
两人对峙不动，喧闹的脚步由远及近，已到小楼门口。
“呵，走着瞧。”田伯光心知计划泡汤，不再滞留现场，翻窗掠走。
钟灵秀不敢大意，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立在原地许久，待白家人闯入后方才松下心神。
“女侠，你没事吧？”白小姐软绵绵的手脚终于有了些微力气，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她身边，含泪屈膝，“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钟灵秀清清嗓子，沙哑道：“无妨，起来吧。”
她摘掉面具，朝互相搀扶的白家夫妇微微颔首：“我在马厩附近放了把火。”
白老爷一手办下如斯家业，自不是蠢货，感激道：“多谢女侠！请受我们夫妇一拜。”
两位半百老人也颤巍巍地跪下，端端正正地朝她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不喜欢被人参拜，可胸口的内伤疼得她直抽冷气，勉强笑道：“无事就好。”她停顿片刻，不敢托大，“我受了伤，劳烦为我准备一间清净的屋舍，我要休息一下。”
“是是。”白家夫妇千恩万谢，迭声喊人照办。
丫鬟蜂拥而入，一群伺候吓坏的白小姐，一群引她到客房休息，又备下热水、酒菜、伤药，周全地伺候。
钟灵秀脱掉衣裳，简单检查了自己的伤势，除却内伤，还有二三道较深的刀痕，皮开肉绽，瞧着亦颇为可怖。幸好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是神药，碾碎敷上，不一会儿便觉清凉，血也止住了。
她顾不得吃饭喝水，连忙盘膝坐定，运转心法疗伤。
谢天谢地，田伯光当时只是点穴，仅有一道普普通通的真气，很快就被恒山内力化去，剩下的就是修复伤势。
内伤不见血，但经脉受伤，必须调息静养，慢慢修复。
不知不觉，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白家四进大院，在汝宁也是有名有姓的富户，街道的喧闹传不进来，只能听见丫鬟清脆的嗓音。鹦鹉在廊下学舌，小丫鬟拿着水瓢在庭中浇花，风吹过，树影舒展枝条，簌簌作响。
钟灵秀睁开眼，慢慢踱到窗边。
推开窗扉，鸟语花香。
白小姐倚靠在绣楼，手握一卷旧书，怔怔地出神。她脸上泛着迷茫、恐惧、惊疑，但没有悲痛、绝望、崩溃，她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她的人生如同春日庭院，还在盛开芳菲。
钟灵秀注视着她，轻轻吐出口气。
这就是“武侠”啊。
真爽。

第16章 持续骚扰
钟灵秀在白家歇息了一日，好吃好喝，换了两件新衣服，舒舒服服蹲了个马桶。
混了江湖以后，老觉得江湖人都有便秘的毛病，不过转念一想，可能大部分人不拘小节，随地大小便，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
解决生理问题，好好睡一觉，状态基本调整过来，她开始琢磨下一步。
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师承，武功水准估计也被摸了底，田伯光肯定觉得自己能对付。他又心高气傲，自持武艺，面对恒山派的三位师太可能避其锋芒，却绝对不会再绕着她走。
换言之，他大概率不会跑，反而想抓住她，给她点颜色瞧瞧。
巧了，钟灵秀也是这么想的。
她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不上田伯光，一旦动手必落下风，稍有倏忽，轻则重伤，重则嗝屁。最理智的对策还是回山继续修炼，等武功精进再出山。
但她不乐意。
专心修炼很好，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可山中无岁月，六十年也不过一晃眼。
山外呢？别说六十年，六个月就足够恶人毁去下一个受害者的人生。
钟灵秀选择不退缩，和田伯光死磕到底。
她没有留恋白家的高床软枕，开口辞别。
白老爷感激她救了自己的女儿，更感激她放的那把火保全了家族名声，奉上五百两纹银作为谢礼。
这不是个小数目，有附带条件。
“小女因为家中失火受了惊吓，不能亲自向小师傅道谢。”白老爷委婉地暗示，默默推过红木托盘。上面是五个小金锭，隐蔽性好，携带方便，若干碎银子，足够买衣裳马匹伤药，还有一百文铜钱，日常喝茶打赏刚刚好。
如此贴心，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钟灵秀忖度片刻，懂事地接受了：“帮忙救火而已，无需如此。”
白老爷愈发和颜悦色，说了许多“少年英雄”“名门出高徒”之类的好话。
钟灵秀装出符合年龄的天真，一口气吃掉一盘子点心。
于是乎，送别包袱里又多出不少精细糕点。
长者赐不可辞，她全拿了，后翻墙离开，没给白家留一丝一毫的破绽。
外头的长街人声鼎沸。
钟灵秀随便找了一个茶摊，要碗八宝茶汤，热乎乎喝着打听消息。江湖人士最爱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酒楼、茶馆、妓院、武馆，也会去当地的名胜古迹。
田伯光肯定没心情旅游，不是在酒楼刷新，就是在妓院厮混。
这会儿是白天，妓院不开张，她决定先去酒楼碰碰运气。
运气不错，发现一个壮丁。
“令狐冲！”她喜出望外地走向墙边的桌子，瞟了眼桌上的菜，普普通通，但酒很香，至少五十文起步。
“仪秀师……”令狐冲瞧见她的装扮，知情知趣地改口，“师弟。”
钟灵秀自来熟地坐下：“你怎么来汝宁了？”
“师父收到左盟主的信，派我们下山打听魔教的行踪，二师弟和三师弟往南边去了，我要替四师弟送家书，先到汝宁一行。”令狐冲是华山大弟子，有武功也有经验，十八岁起就时常外出跑腿，但恒山不同，清修的女尼鲜少下山，更不会独自行动，他好奇又意外，“你怎的孤身一人，还做这打扮？”
钟灵秀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而后道：“我缺一个帮手，你愿不愿意帮我？”
田伯光恶名在外，人人得而诛之，何况她已经阻止了一次惨案，让令狐冲敬佩又向往，别无二话，拍胸脯道：“师弟既然看得起我令狐冲，任凭驱使。”
他干掉杯中酒，抹抹嘴，“他在哪儿？”
钟灵秀不答，招手要两壶好酒，几道招牌菜：“说好请你喝酒，我现在有钱了。”她从荷包中倒出一块碎银子，掂掂份量，感觉足够付账，安详地放在桌上，“尽管吃，之后就要辛苦了。”
令狐冲本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闻言一笑：“有酒就够了。”
他一人包揽了所有酒水，钟灵秀则放开肚皮吃菜，皆尽兴。
“你醒醒酒，我晚上来找你。”钟灵秀让醉鬼回去休息，自己继续在街上闲逛。
走遍出名的几家酒楼，都没有发现田伯光的影子。
看来在妓院没跑了。
她问明令狐冲下榻的旅舍，过去把他叫出来：“天黑了，行动吧。”
令狐冲的酒已醒得七七八八，洗把冷水脸，问道：“要从何处入手？”
“妓院。”她微笑，“令狐师兄的轻功还过得去吧？”
令狐冲怀疑耳朵：“哪儿？”
“妓院。”她重复，“能吃饭洗澡睡觉打听消息发泄□□，很符合他的性格。”
令狐冲挠挠头，他今年二十，还没去过这种地方，支支吾吾道：“非得去吗？师父知道非得罚我跪上三天。”
“你是去抓贼，又不是去嫖。”钟灵秀也纳闷他的忸怩，“不去也行，你可以接应我。”
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让一个女孩儿去这等腌臜地方的道理，令狐冲硬着头皮道：“我去。”
钟灵秀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跟踪他许久，应该能认出他的模样。”
令狐冲跃跃欲试：“认出后就动手？”
她摇头：“我打不过他，你也打不过他，对付此人，要打持久战。”
-
月黑风高，屋瓦锃亮。
钟灵秀轻盈地踩着屋脊掠过，瓦片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在莺歌燕舞中半点不起眼。
令狐冲跟在她身后，不由赞道：“一年不见，师妹的轻功又精进不少。”
“我也觉得。”钟灵秀深以为然，田伯光可不是容易跟踪的角色，快、轻、稳缺一不可，不知不觉便长进许多。这也是她坚持死磕的理由之一，实践永远比闭门造车容易进步。
“找到了。”
田伯光像游戏里的剧情boss，没有任何新意地刷新在了某家妓院的三楼。
她蹂身上树，选取合适的位置观察片刻，发现他果然没做伪装，正搂着两个姑娘喝酒。令狐冲落到她身边，只看一眼就扭过脸：“动手？”
“和我想的一样，他在等我找到他。”钟灵秀笃定地点点头，“不亏是老江湖。”
令狐冲只和五岳剑派的师兄弟们较量过，没碰过真正的江湖人士，跃跃欲试道：“我去会会他。”
钟灵秀没有阻止，也想看看两人的武功差距，顺便再默记一些刀法。
令狐冲的风格与她不同，出场前先喊一声：“淫贼，哪里跑！”然后才卷动长剑，白虹贯日刺入屋内，惊得两个姑娘尖叫着跑开。
田伯光早有准备，人坐在圆凳上一动未动，刀光已如暴雨来袭，将愣头青令狐冲罩得严严实实。
令狐冲难免吃惊，他只知道田伯光是声名狼藉的淫贼，未曾想他的刀法竟如此精妙凛冽，当下不敢大意，立即使出得意的有凤来仪，欲抢回先手。
长剑刺出，完全无法靠近他的身影，田伯光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快刀灌注内力狂风乱斩，只听“铛铛铛”三声金戈嗡鸣，令狐冲手中的长剑就断成了数截，手中只剩一个剑柄。
他神色一凛，双腿蹬向圆桌，后纵两步跳上窗台，一点儿不恋战地跑了。
田伯光脸色阴晴不定，他原以为只有恒山派的小尼姑，打定主意要她好看，没想到杀出一个华山派的小子，武功模像样，必是入门弟子，莫非是有意联手围剿他？
不，不对，如果真是如此，没道理一直派两个小孩儿出面。
他果断追了过来。
钟灵秀遗憾地现身，帮令狐冲当下背后的袭击：“走！”
令狐冲从来都是挡在其他师兄弟前面，几曾被人这样接应，十分过意不去，正想折根树枝杀回去，钟灵秀已经洒出一把石灰，毫不犹豫地跳向围墙，跑得不比他慢。
他顿时汗颜，不敢大意，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撤退。
田伯光没管他，锁定钟灵秀的身影，紧追不舍。
他担忧不已，立刻折返支援。
田伯光的轻功内力皆更胜一筹，很快追上钟灵秀，飞沙走石的刀光崩裂而出，卷起屋檐积攒的泥沙碎石，噼里啪啦扫向她的后心。
钟灵秀挽转剑花，立定凝神。
“怎么不跑了？”田伯光冷笑连连，他自成名后就没再吃过这样憋屈的亏，这回居然屡次三番受她戏弄，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人人都要以为他好欺负得很。
钟灵秀不语，仍旧是深色衣裳，木刻面具，头巾牢牢裹紧发髻。
她轻轻吐出口气，连杂念也一起排出，眼中只有二人而已。
长剑荡出，寒光急落，恰似一场春日杏花雨。
“太慢了。”田伯光的刀刃丝滑地切入花瓣的空隙，刺向她胸口的膻中穴。
钟灵秀转过手臂，剑刃回转，以恒山剑法的“拈花一笑”挡下，错步扭身，借力灌注真气，长剑嗡鸣着划出一道半圆，逼开他咄咄逼人的迫近之力。
令狐冲不由驻足。
他去年才和仪秀比试过，两人都仅熟谙自家门派的剑招，缺乏对敌经验，半斤八两。而这一年多来，他数次随师父下山，教训过土匪，遇到过魔教弟子，在师父的掠阵下有惊无险地胜出，与去年的青涩云泥之别。
然而……他望向屋脊上的少女，只觉她的剑法亦是突飞猛进。
剑招流畅，几乎瞧不出招式间的过渡，暴雨倾盆似的挥洒，哪怕处于被压制的下风，依旧有条不紊，分毫不乱。
她竟然变得这样厉害了？

第17章 戏弄
田伯光见过恒山派的剑法，却还是头一回发现这门剑法的可恶之处。
面前的少女武功不如他，内力不如他，经验也不如他，偏偏能靠着恒山剑法的绵密防御挡下他的攻击。要知道，他的刀被称为快刀可不是浪得虚名，其他名门正派的弟子都挡不住，比如墙根下那个犯傻的臭小子。
他越打，心中的烦闷愈盛，下手也更狠辣。
令狐冲看出了这点，俯首捡起一户人家的镰刀，纵身加入战局。
镰刀没有剑趁手，华山剑法也使得怪模怪样，亏得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干扰。
田伯光烦躁地转过目光，月光皎洁，照亮令狐冲的脸孔。
他忽然挑起眉头。
一个华山弟子和一个恒山女尼，看两人的身形，年纪都不大。
“原来如此。”田伯光大笑一声，“小尼姑确实难缠，可惜，你的小情人儿还差得远。”
他一刀劈下，砍落半个树冠，砸落的树叶与断裂的树枝轰然倒下，钟灵秀不得不得纵远两步躲开。与此同时，田伯光旋身跃出，刀尖勾起弹震，三下五除二卸去了镰刀的内劲。
有些生锈的镰刀当空飞起，化作一个圆弧刺入墙体，离令狐冲十万八千里。
赤手空拳如何应对百变快刀？令狐冲自是节节败退，转眼就被逼入死角。
钟灵秀自不可能坐视，纵步上前，招式自然转换成万花剑法，迅速刺向田伯光的后背。
田伯光反手格挡，一点都没露破绽，哂笑道：“小尼姑，你只有恒山剑法使得烦人，其他的本事不过三流。”他眉宇间闪过狠厉，“到此为止了！”
刀光骤然急促，仿佛海啸抡起数米高的浪潮，每扑涌一次，就有血花飞溅而出。
令狐冲捂住胸口，直到黏腻的血水渗出五指间，方才意识到了自己受了重伤，不由焦急万分，高声道：“别管我，你快走。”短短数个字，已经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
“你倒是重情重义。”田伯光哈哈大笑，“小尼姑，你要是肯陪我一夜，我就放了你的小情人，不然我下一刀砍的就不是他的肩膀，而是脖子了。”
钟灵秀长剑连刺十下，全部落空，不得不驻足调息。
这回，她再也按捺不住吐槽：“你欣赏他，让他陪不好吗？”
令狐冲“呸”出口淤血，下意识地拍了拍耳廓，怀疑自己幻听。
再看一眼田伯光，他的脸色忽青忽白。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期待什么？”钟灵秀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要在战斗中聊天，现在懂了，无他，实在忍不住，再忍就要憋死了、心肌梗塞了、情绪爆炸心理扭曲阴暗爬行了。
与其伤害自己，不如激怒他人。
“是希望我甘心为他奉献一切，让你羡慕他有个好女孩儿不离不弃，还是期待上演我背叛他神伤的戏码，你好假惺惺地同情一番，嘲讽两句？”她瞧着面前的华服男子，吐出总结，“好恶俗的意-淫。”
田伯光知道她有意激怒自己，冷冷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他？”
“虽然很可惜，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钟灵秀看向令狐冲，“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想办法脱身吧，他不会杀你的。”
说着，身形忽纵上屋檐，避开了田伯光的刀锋，藏进攻击死角，话语随风传入他们的耳畔，“田伯光对弱小的女子下手，原算不得好汉，偏他以为自己还有三分英雄本色，若是真的杀了你，岂不辜负他心里重情重义的自己？”
随着最后轻不可闻的尾音，她彻底没入远方的浓夜，竟当真舍下同伴跑路了。
田伯光的脸色晦朔难明，好像便意汹涌又没纸，不得不咬牙憋着。
半晌，嘲笑道：“什么名门正派，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阁下这句话说得不对。”令狐冲笑道，“在下可不怕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亏你笑得出来。”田伯光恼极，也不想他好过，“小尼姑撇下你跑了，你难道不伤心不难过？”
令狐冲心中微动，假如田伯光要杀他，当下就能取他性命，这般作态，莫非被仪秀师妹说中了？若真如此，倒是不好解释什么，笑道：“她能保住性命，我高兴还来不及，伤心难过什么？”
田伯光不买账，冷笑道：“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会杀你。”
他上下打量令狐冲，“小尼姑满口胡话，若我不杀你，她还以为说对了，岂不可笑？我要把你四肢都卸下来，当着她的面把你一刀刀剁成肉酱，看她还嘴不嘴硬。”
“田兄，你这就没意思了。”令狐冲故作镇定，“男子汉大丈夫，技不如人被杀无甚好说，你与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传出去岂非笑掉人大牙？”
他扶着墙壁，顽强地站起来：“要动手就开始吧。”
嚯！
田伯光猛然抬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惊响，横扫至他的脖颈，细密的痛楚自割裂的皮肤涌现，热流滚滚溢出。令狐冲下意识地阖眼，又觉得有堕师门威风，强忍惧意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对方。
发丝飘扬开来。
血丝顺着刀刃淌下，滴滴答答。
空气安静了漫长的一个瞬间。
田伯光收回刀，淡淡道：“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们。”他咻咻出手，迅速点了令狐冲的穴道，微笑道，“我还是不信那个小尼姑真的忍心撇下你不管，她肯定会来救你，到时候……”
他抓住令狐冲的衣襟，将他拖进妓院的后门，朗声大笑，“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晨光熹微，妓院在清晨归于寂静。
钟灵秀蹲在屋檐上，扒了瓦片观察屋里的情况：红帐低垂，田伯光搂着一个妓女熟睡，令狐冲被他绑了塞在床底，这会儿生死不知。
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她提前给过他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一个外敷一个内服，只要不是极其严重的伤势，多半都能救回来。
算算时间，他被点穴也有一个多时辰，该解开了吧？怎么把人捞出来呢？或者干脆不捞，任由他们俩培养男人之间的感情？原著里这两人就惺惺相惜来着，到时候趁其不备，偷袭解决？
钟灵秀脑海中闪过数个计策，被一一否决。
她不能把同伴的性命寄托在敌人身上，还是趁早捞人。
咕噜。
肠胃蠕动，提醒饥饿。
先吃饭。
钟灵秀悄无声息地滑落屋顶，找到妓院的厨房，客人们夜夜笙歌，这会儿灶上只有热水和帮工的早饭，面条馍馍肉馅馒头。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到厨工背后，扒拉两个肉馒头塞怀里，再顺走一碗盛好的面汤。
嗯，行走江湖才没几个月，已经娴熟地掌握了偷吃的技能。
她蹲在墙根下，三下五除二填饱肚子。
墙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钟灵秀贴紧墙壁，运转内力增强耳力，捕捉对话。
“……准备早饭、马……”
“小子，昨晚睡得……”
“……狡诈，可不能……离开”
他们要走了。
田伯光经验丰富，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停当，令妓院准备了两匹好马，把捆得结结实实的令狐冲丢马背上，在晨雾中离开。
钟灵秀打个饱嗝，掏出手绢擦干净沾了油光的手指，跳上墙头。
田伯光头未回，刀已出鞘。
噹！
“你果然没走。”他注视着墙头的少女，她摘掉了碍事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柔和的脸孔，“恢复得挺快。”
半夜打斗至今也就过去两个半时辰，他昨天佯装睡觉，实则调息恢复内力，这会儿才回八成，她却已经出现，可见自始至终都不曾走远，一直在寻找救人的机会。
“师妹不必管我。”令狐冲的穴道已经解开，只是被捆得结结实实，一时挣脱不得，语气依旧笑嘻嘻的颇为轻松，“我师父已经到汝宁啦，你帮我到有福客栈传声口信便是。”
这当然是假话，他在欺骗田伯光，期待他畏惧岳不群的名头不多纠缠。
可惜，田伯光已经被钟灵秀虚晃过多次，半点不信，仍旧站在原地等她攻来。
咻咻咻。
钟灵秀的身影已跃至身前，田伯光露出得逞的嘲意，刀光斩过，擦着令狐冲的肩膀，瞬间割开衣衫，血水涌现。令狐冲吃痛，却不敢吭声，他看出来了，田伯光是有意让仪秀师妹靠近，以自己为肉盾，让她束手束脚放不开，好方便他活捉。
一个臭名昭著的淫贼抓到了一个屡次与他作对的少女，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多想。
“师妹快走！”令狐冲低喝，“别管我，我自能脱身。”
钟灵秀没做声，长剑荡开迅疾的刀风，张开五指往他脸上一拍：“张嘴。”
什么？令狐冲下意识想开口，倒是真的把嘴张开了，一颗圆润的丹药顺着她的掌力飞入他的喉咙，伴随着一股药香落入腹中。
她后纵掠开，怀中摸出一个葫芦，拔掉塞子往上空一抛。
浑浊的米酒自上而下流出，正好浇在令狐冲头上。
他瞬间了悟，张嘴接水狂饮。
干燥的口舌得逢甘霖，大大缓解伤痛的不适。
他不由想起师父过寿辰的那天，酒席人声鼎沸，他被拘着不许多喝酒，无聊得紧，偷偷跑到灶房偷喝，却遇见了一样过来偷吃的师妹。酒意上头，他一时兴起，躺在稻草堆里显摆花式饮酒的本事。
仪秀师妹定然也是想起这事，才以这种方式为我送酒。
一念及此，立时怔然。
残影掠过，葫芦四分五裂，剩余的酒水稀稀拉拉地泼了一地。
钟灵秀没有回头，施展轻功离开了现场。
田伯光怒火顿生，第几次了？打不过就跑，就知道跑，烦不烦人？他瞥过视线，对令狐冲生出几分杀意。
令狐冲晃晃沾满酒的脑袋，掩住心底泛起的涟漪，笑道：“田兄还不走吗？再不走，我师父可就要过来了。”
田伯光不上当：“小子，我早已弄清你们的底细，除了你就是她，咱们有的是功夫慢慢玩儿。”
他拍拍令狐冲的肩膀，痛得他脸庞扭曲才翻身上马。
得得得。
两匹马儿迈着蹄子远去。
烈日探出树荫，已是入夏时节。

第18章 破庙
行走江湖，最难熬的就是寒冬酷暑。
这会儿北方已然入夏，大中午行走在荒郊野外热得要死，只能躲进林子。
钟灵秀削出两根细长的树枝，稳稳夹起铁盒，从火堆里取出滚开的热水，然后掏出白馍掰碎泡入，敲一个树林里摸的鸟蛋。蛋液滑入煮沸的溪水，蛋白迅速凝结成片儿，蛋黄滑入底部，颜色飞快变深，最后，倒入盐块调味。
午饭大功告成。
她端着碗纵身起跳，脚踩树干一路上攀，转眼就到树冠，寻了处粗壮的枝丫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远眺。
林子尽头的酒水摊处，两个身形影影绰绰。
离妓院交手已有三日，离出汝宁城已有两日半。
令狐冲一直没死。
第一天，他还在马背上躺着，屡次尝试挣脱，都被田伯光发现并制住。
第二天，他忽然被允许坐到桌边吃饭，只捆住双手，能自行骑马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俩在一桌喝酒。
她大为震撼，很不能理解田伯光的想法，也佩服令狐冲说鬼话的本事，但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坏事。
虽然有金手指的辅助，可令狐冲在田伯光身边，大大方便了她的追踪。而且，再怎么样，令狐冲也不可能坐视田伯光对下一位少女出手，阻拦悲剧这一点上，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可惜，怎么杀他还没有头绪。
钟灵秀抹抹嘴，下树到溪边洗碗。
抖抖水，塞回包袱，再攀树瞭望时，发现酒水摊上来了一群人。
有马，速度很快，疑似江湖人。
他们坐下了。
令狐冲疑似喝酒。
忽然有人拍桌而起，拔刀挥向田伯光。
田伯光巍然不动，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动作，只能瞧见草棚顶塌了一角，一个人影躺在地上，其余人围拢过去，旋即拔出兵器对准田伯光，义愤填膺。
又一阵打斗。
又一个人躺地上了。
令狐冲起身说了什么，田伯光哈哈一笑，抓住他的衣领丢上马背，自己拎起酒壶，不慌不忙地翻身上马，沿着羊肠小道慢悠悠地离去。
钟灵秀摇头又叹息，难怪田伯光恶名在外还能逍遥至今，寻常江湖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一个敌人，着实难对付。
她爬下树，解开栓在树干的缰绳，摸摸买来的老马，生疏地骑上去。
老马甩甩尾巴，慢悠悠地沿着她指示的方向奔跑。
得得得，钟灵秀也路过了酒水摊，鲜红的血液浸透泥巴，店家一脸晦气地泼水冲刷。
她摸出十来个铜钱，要一壶酒和两个馍馍，沿着马蹄印追去。
乌云四合，风传凉意。
钟灵秀加快速度，可老天爷不赏脸，依旧在不久后落下雨滴。
豆大的雨珠砸落斗笠，化作长而晶莹的珠帘，遮蔽视野。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空挥两记鞭子，催促老马跑向前方的破庙。
-
暴雨倾盆，闪电雷鸣，夏天的雷阵雨从来不讲道理。
令狐冲跌跌撞撞地走进破庙，随便寻个平坦处往下一坐，手中捻动草叶：“田兄，这雨来得可不是时候。”
“给他们机会，他们也不敢追上来。”田伯光掸掸衣裳下摆，甩开满身水迹，“天底下可不是每个人都敢屡次三番和我作对。”
令狐冲道：“田兄的武功自是不俗，可田兄的性子也委实遭人嫉恨。”
“大丈夫生而在世，何必在乎旁人眼光。”田伯光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忽而捕捉到屋外的马蹄声，挑眉看向门口。
雨水砸落泥坑，溅开无数污渍，模糊的人影穿透雨帘，靴子裹着泥泞踏进庙宇。
青色细棉布衣裳，罩一件深褐粗麻外衣，发辫因为奔波略有松散，从黑色头巾的边缘探出两缕碎发。她中等身量，体态劲瘦，脚步轻盈有力，踩过的枯枝只微微响动，未曾碎裂。
滴答、滴答。
她摘下草编斗笠，雨水顺着绳结落下，蜿蜒成小溪流过积灰的地面。
令狐冲笑道：“师妹。”
“今天运气不错。”田伯光道，“你也舍得露面了？”
他按住刀鞘，戏谑道：“我也不欺负你，刚才有一伙人围攻我，我就坐着和他们过招，对付你，亦如此。”
“现在打起来，这庙肯定撑不住，你很期待我们都被暴雨淋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钟灵秀奇怪道，“你不要命可以上吊，我还不想死。”
田伯光经验丰富，自然知道浑身湿透又不能立刻烘干，哪怕有内力在身也撑不了多久。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雨下得又急又大，真要动起手来，怕是免不了两败俱伤，同时交代在荒郊野岭。
可他口头不肯逊色，讥嘲道：“没想到名门弟子也贪生怕死。”
“没有你怕。”钟灵秀自角落抱来枯枝，吹燃火折子点了火苗烘靴子，“一身好武功，不去找奸恶之徒，只会在弱女子身上逞强，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你娘要是知道生下来的是这么个东西，当年就该把你爹送进宫里为民除害。”
令狐冲目瞪口呆。
他印象里的仪秀小师父庄重乖巧，不逞口舌，除了偷偷吃荤，再标准不过的出家人。哪能想到她一旦破戒，居然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人不可貌相。
田伯光也被她激怒，重重一拍膝盖，横在腿上的刀鞘弹出一道利光，咻然飞向火堆边的身影。
钟灵秀和他共处一室，怎么可能掉以轻心，右手始终握着剑柄，看到他有动作，立刻抽出长剑格挡。屋里昏暗，光影也模糊，只听见叮叮当当几声金戈之声，三招已过。
田伯光眉头微沉。
二十天前，两人在郑州流芳院初次交手，彼时她左右支绌，空有高妙的剑招却使得生疏，招式间尽是破绽。待汝宁白家宅邸再次争斗，她的剑法就娴熟许多，隔两日与令狐冲一道出现，熟稔中透出行云流水般的畅快，又精进一分。
今天再战，依稀多出从容。
这样肉眼可见的进步，无疑为他带来些许压力。
田伯光眼神阴鸷，杀机蕴藏。
令狐冲敏锐地感知到了，立即道：“田兄，刚才可说好了今日休战，难道你要出尔反尔不成？”他双手被缚，手边又没有武器，余光四扫，寻找能用的武器，“这么大的雨，想躲雨的未必只有我们。”
田伯光心中确有迟疑。
倘若只有他和小尼姑两个人，他自不在乎什么承诺不承诺，可令狐冲为人义气，慷慨豪迈，三日相处下来，他心中多少有些佩服，真把他当半个朋友。
田伯光不欲令朋友小觑，亦担忧真动起手来，双方拆了破庙，暴雨下无处容身。
“我说话算话。”他淡淡道，“可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不用说完，威胁之意已溢于言表。
钟灵秀懒得接茬，微阖眼睑，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战斗。
与同门过招，有时间观察其招式变化，寻找破绽，抓住机会反击，但田伯光的飞沙走石十三式太快了，留给她的时间极短，只能放弃思考，凭直觉应对。
直觉是经验、反应速度和基础能力的总和。
她每次复盘对战，都能发现一两个超常发挥的地方，平时思考太慢，动作拖泥带水做不好，不假思索的时候速度提了上去，处理得颇为精妙。记住这种感觉，下次遇见的时候大脑及时反应，并令做出正确的应对，就比从前有所进步——大半个月前，她还跟不上他的出刀，视线仅能追随残影，今天似乎看清一点儿他的招式路数了。
拆解半天，仍旧没有发现破绽。
钟灵秀长长叹气，换条腿架上面，继续烤鞋底。
这双皂靴价格不菲，可惜依旧不防水，雨天在野外走上两个时辰，里头就湿透了，布袜子滑溜溜潮乎乎的，脚趾头都要泡出白皮，难受得紧。
算了，运功烤会儿。
她盘膝打坐，真气流转全身，逼出沁体的寒意。
豆大的雨珠持续摔落，天色渐渐黑了，远处的雷鸣正在靠近，蓝白的闪电划破天际。
钟灵秀从包袱里掏出肉馒头，穿在匕首上烤一烤。
念头转回。
以她目前的武功层次，最多熟记快刀的套路，娴熟地应对招架，想找出快刀的破绽并破解，难如登天。最好的办法就是救下令狐冲离开，回恒山找定闲师太，向她演示飞沙走石十三式，请她找出破解之法，自己再勤加练习，熟练后再找到田伯光报仇。
这是最合理、最谨慎、最负责任的做法。
可惜，也是钟灵秀的大保底。
耐心等待、伺机而动、三思后行什么的，现代社会都做腻了。她希望田伯光的恶行中断在自己找上门的那一刻，再也不要有下一个受害者。
为常人所不能之事，才不辜负重活一次。
不过，如果这才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她是不是做的太保守了？
恒山心法注重防守，可现在一昧防守已经不能达成目的。
馒头发出焦甜的美妙香气。
钟灵秀吹吹凉，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咬一口。
很香。
令狐冲咂咂嘴，笑道：“田兄，还有酒没有？”
田伯光扔过来一个酒坛，他抓起就喝，半点不担心里头有迷药，饱了就随地一躺，闭眼聆听滂沱雨声，瞧着哪里像阶下囚，潇洒惬意得很。
“令狐冲，你武功不高，为人却投我脾性。”田伯光道，“若你能发誓不介入我和小尼姑的恩怨，我便放你离去，你意下如何？”
令狐冲立时坐直，正色道：“多谢田兄美意，此事万万不能。”
田伯光哼道：“你用情至深，人家可未必领情，恒山派的人知道你二人的私情，岂能放过你？”
“我不仅为了师妹，也是为了田兄。”令狐冲喝口酒，感叹道，“你为人豪爽痛快，偏行下流之事，我心里着实替田兄可惜，不忍你一错再错。”
“你不懂是不知道小娘子的好处。”田伯光笑道，“男人爱色，天经地义。”

第19章 雨夜动刀剑
雨声更大了，洋洋洒洒自天际泼落，欲清洗人间一场。
钟灵秀抬起眼睫，摸出酒水摊买的浊酒，微酸的酒液滑入喉咙，泛出淡淡的米香。她轻轻握住冰凉的剑柄：“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
田伯光哈哈大笑：“你想拦我，还有那么几分可能，想要杀我，与天方夜谭何异？”
“我也是这么想的。”钟灵秀慢慢道，“直到刚才我都是这么想的。”
杀田伯光还早，拦住他就算成功。她这么为自己定下目标，于是每当力有不逮就心安理得地撤退。
然而。
没有非此不可的决心，怎么能杀得了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人呢？是不是应该再大胆一点，再放开一点，看看她究竟能把他、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今天是难得的好机会，有些细节曾被忽视，或许叠加起来，就能调整命运的天平。
那就试试出剑吧。
钟灵秀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雀跃，身形高高跃起，万花剑法好似桃花缤纷，一剑在横梁，一剑在茅草顶，真气激发剑刃的锐利，迎接暴雨的降临。雨珠随着狂风灌入屋中，卷起枯枝残叶，吹灭篝火余烬。
令狐冲冷不丁被雷雨浇头，懵逼地抹了一把脸孔。
怎么回事？仪秀师妹不会疯了吧？明明她自己说的，在这种天气打起来掀翻屋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给雨淋湿才怪。就算有武功在身，他们的内力也远不如田伯光浑厚，占不到便宜。
“令狐冲！”钟灵秀没有解释的意思，催促道，“还不走？”
令狐冲咬咬牙，虽然还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做，可事已至此追问无用，还是抓紧机会脱身，冲开被点的穴道，尽快恢复才是。
他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住，无法正常行走，干脆就地翻了两个跟头滚到一边。
钟灵秀掷出匕首，丢到他脚边，反手撩剑挡住田伯光的刀。
他冷哼一声，没有和令狐冲为难的意思，全付心神都落在她身上。
令狐冲立即拿起匕首割断绳索，箭步藏到庙宇残破的神像背后，盘膝催动真气。田伯光点了他后脊处的大穴，四肢可勉强活动，然则一旦运行内功，外来的真气与己身功力纠缠，伤及五脏，即刻晕眩瘫软。
他屏气凝神，暗暗冲刺，耳畔的打斗声也愈发急促。
轰！
粗壮的闪电劈落，雷鸣震耳欲聋，不知不觉，雷电已这样靠近他们的位置。
令狐冲分不清此时是傍晚抑或是入夜，天际漆黑如墨，唯有闪电劈开方露一丝惨白。大雨倾盆而下，树叶狂舞，大大阻碍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田伯光一刀比一刀快的残影，雨珠被他横劈飞溅，暗器般飞向腐朽的柱子，摧枯拉朽似的倒塌下去，不由心惊肉跳：原来这淫贼一直保留实力，从未拿出过真本事。
这下可遭了，仪秀师妹习武时日尚浅，绝不是他对手。他忧心如焚，真气一时岔气，五脏如被刀搅，差点痛得翻倒在地，遂不敢再分心，全心推血过宫。
狂风骤雨，雷鸣电闪，二人的兵刃交接声依旧清晰如在耳畔。
快如风的是田伯光的刀，一刀横劈而去，雨水被齐齐扫荡，拨出一片圆弧状的水纹。轻如柳的是钟灵秀的剑，长剑恰似春柳，柔中藏劲力，雨珠触碰到剑身就被弹开，晶莹地跌落泥坑。
令狐冲眼睫抖动，不断分析战况：师妹的剑略逊一筹，声音越来越慢，带出的水声越来越杂乱，田伯光的刀还是这么快，且一刀比一刀迅疾，劲风扫过，瓦片噼里啪啦往下坠落。
咚！
他听见一声闷响，瞬时仰头四顾。
钟灵秀跌落在腐朽的墙角，左手捂着胸口，风中传来淡淡的铁锈味。
“师妹？！”他强撑着剧痛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扶她。
“我没事。”钟灵秀咬紧牙关，“别管我，我还可以。”
她习惯了守，抢攻难免顾此失彼，不如此前周全，冷不丁就被他逮到大破绽，一刀披在胸前。不过问题不大，躯干是人体要害，动手前她就把铁盒塞在了怀里，这会儿起了大作用，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只是皮肉伤而已。
虽然很痛，但这恰恰是她想要的。
没有大佬穿剑，没有武功秘籍，对于她来说，唯有生死关头才可能突破瓶颈，击败比自己更强的人。
血在流，五指间黏腻腻的，可钟灵秀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肾上腺素屏蔽了痛楚，让她重新站起身。
雨水冲刷手掌，她轻轻呼气、吐气，真气流过胸腔，促使崩裂的血管收缩，加快止血的速度。顺便感受肋骨和脏腑，肋间微微疼痛，也许有骨裂，脏器没有明显感觉，很好，不要紧。
钟灵秀迅速从受伤的惊慌中平复，挽剑再战。
天黑了，视野愈发模糊，田伯光的刀越来越难防守，好在她之前已经熟悉飞沙走石的套路，见到第一个动作就知道接下来的大致变化，可以勉强挡住。
但这不够。
完全不够。
挡下只是第一步，随后要反攻……不对，先以恒山剑法抵挡，再用万花剑法攻击就太慢了。
她出剑的速度不如快刀，两招对一招怎么来得及？
改用万花剑法，以攻代守，还是只用恒山剑法，寻找合适的机会反攻？钟灵秀只犹豫了一秒，手臂便是剧烈刺痛，田伯光发现了她的破绽，砍伤了她的左臂。
她迅速吸口冷气，强迫自己抉择。
恒山剑法，还是恒山剑法，这是她练得最熟的功夫，可以凭借身体本能反应，万花做不到。而且，恒山剑法本就是九守一攻，觑准空隙便可一招制敌。
问题只在于是否能够发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可以的，我可以做到。
我有我的优势。
钟灵秀这么告诉自己，沉住气息。
雨水彻底钻入衣襟，湿哒哒的黏在皮肤，夜风一吹，水分蒸发，带走人体的热量。幸好真气始终运转流畅，覆盖到肌肤表面，湿冷的水汽被驱除体表，蒸腾出细微的白色雾气。
她如此，田伯光亦如此，两人全身皆有白雾环绕，阴沉的雷雨下似魔似鬼。
双方的视野都变得更为糟糕，钟灵秀的身上又多出若干小伤口，而她也阴差阳错伤了他两次。
这是个好兆头，证明双方的差距在被缩短。
刀锋转过，急雨齐飞。
田伯光落在坍塌的庙宇屋脊，阴沉的脸孔露出烦闷之色。
他武功比她高，内力比她雄厚，即便一时拿她不下，全身而退总不是问题，也正因如此，他才乐意多戏弄他们两天。但此时此刻，雷雨带来了不妙的变故。
飞沙走石十三式是他自一二流高手身上夺来的，为此伤了双腿，不得不坐着练了两年的刀，后寻得一轻功法门，勤加苦练，不仅恢复如常，还有了一门好身法，来去如风，哪怕一流高手都奈何不了他。
凭借二三流的功法成就准一流高手，田伯光心里自然有些傲气，时常看不上名门弟子。可他不是傻瓜，同样清楚自己的弱点——他的内功心法不及名门正派的强悍。
天下武功，少林武当傲视群雄，随后便是五岳剑派。
他们数百年积累，一代又一代改进，终成大家。
这不是普通人能跨越的鸿沟，否则，名门大派何以立足？反正田伯光不行。
然而，场上的两个敌人却都出自名门，纵然量不如他，质却更上乘。这会儿又是打斗又是护体，他的真气运转似风，已隐隐有些后继乏力。
原来如此，她想拖死我。
田伯光顿时看破了她的计策，立即决定速战速决。
钟灵秀奋力格挡，单手力量不足，被逼退三步，但她眨眨眼，眼底透出轻快。
雨这么大，刀剑都变慢。
恒山剑法慢就慢了，事缓则圆，照样吻合剑法奥义，可快刀的刀慢了，还算是快刀吗？她快要看清楚他的破绽了，还差一点点，再给她一点时间。
“令狐冲！”她高声道，“还没好吗？天都黑了。”
令狐冲在倒塌的神像背后听得她的声音，立时一个激灵，真气突破最后的障碍，冲开凝滞的穴道。他后背剧痛不已，酸软感自脊椎蔓延到后颈，一时使不出力气。
他强行撑住，笑道：“好了，劳你久侯。”
“我包袱里有剑。”钟灵秀纵步滑过泥泞的土地，离最高的乔木远一些。
轰！
雷电后脚既至，劈落不远处的参天乔木，数米高的大树在惊雷中开裂，树叶化为粉尘，空气中满是焦臭味。
田伯光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这给了令狐冲时机，他扑身到墙根，翻出她的蓝布包袱，果然在里面发现了备用的长剑，当即大喜，旋身飞上屋檐：“田兄，何必欺负小姑娘，与我过过招如何？”
话音未落，白虹贯日已刺出冷光。
有了他的牵制，钟灵秀压力骤降，抬起袖子抹把脸，擦掉碍事的雨水。
雷鸣电闪，照亮荒郊。
她看见田伯光怪异的刀影，三黑一白，虚虚实实，黑的是什么，哦，是劈、撩、斩的攻势，太快了，雷电也追赶不及的快刀，白的呢，是缠头裹脑，绕背后劈砍而出，似是防守回援的一招，但暗藏三种变化……不，好像不对。
这招有什么意义？快刀以攻代守，招式中凡以崩、抹为核心的招式杀伤力都极强，符合“飞沙走石”之名，缠头裹脑却是防守反攻，刀法中有这一招不稀奇，可次数未免太多了。
或许……“令狐冲！”她连跃三步趋近，“有凤来仪。”
令狐冲不知缘故，但相信她，转腕使出有凤来仪。
田伯光见过这一招，知道是华山剑法中变化最多的剑招，极难对付，又见他二人夹攻，不敢掉以轻心，刀身绕背转过的同时，腰身向右拧过蓄劲，刀刃横扫而出。
铛！
不是刀架住“有凤来仪”，是钟灵秀的长剑点向了刀身。
她终于看清了快刀。

第20章 熬鹰战术
雨水变稀疏了，雷鸣也放缓脚步。
夏天的雷暴雨原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时间已所剩无几。
钟灵秀没有错失良机，不再留手，能打多猛就打多猛，以伤换伤也要在他身上留下几道口子。她犹且如此，令狐冲更不惜力，一副豁出去的打法。
寒风吹过，三人浑身湿透，皆身不由己地打个寒战，招式全部走形。
田伯光收拢刀刃，不想再多纠缠。
说到底，他最在乎的是自己，没必要和他们拼命，命没了，争口气又有什么意思，再者，他固然恼火他们二人，却不是非杀他们不可。
令狐冲豪爽磊落，不屑暗箭伤人，这三天来，他不是没有机会下手，却始终没有偷袭，小尼姑呢，几次三番坏他好事，又爱胡说八道，自是叫他恼怒，可他生性爱色，她年少青春，姿容秀美，比起杀她，他更想捉住她戏弄她，看她羞愤欲死悔不当初的模样。
这会儿雷雨未歇，双方都受了伤，夜间寒风刺骨，若不能尽快寻到一处干燥的地方烘干衣物，指不定阴沟里翻船。
他可不想死。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田伯光道，“令狐冲，我敬你是条汉子，这次就放你们这对小鸳鸯一马。下次再让我遇见，就要连本带利让你们偿还。”
他放完狠话就不再多言，上树踏过树荫，毫不留恋地离场。
令狐冲立即激将：“田兄你好不要脸，打不过就跑？被人知道笑掉大牙。”
“嘿！”远方的风传来对方不假掩饰的嗤笑，“只有你华山岳老儿才顾忌什么君子不君子，田伯光要脸，做什么采花贼，哈哈哈哈。”
令狐冲最敬仰的人便是师父岳不群，闻言气得要死，想追却牵动伤口，只好暂且按下，跑过去搀扶钟灵秀：“仪秀师妹可好？”
“受了点伤。”钟灵秀遥遥望向远处的红光，轻轻吸口气，飞快掏出怀中的药丸，白云熊胆丸吞掉，化开药性，补气养血，“你也吃一个。”
令狐冲没和她客气，自她掌中取过药丸吞了。
钟灵秀走回废墟，扒拉出自己的包袱：“走。”
“去哪儿？”
“我来的时候发现一个树洞。”她进破庙前就考虑过紧急预案，若情况不妙去哪里躲藏，因此勘探过地形，知道不远处有个树洞，正好能坐进一个成人。
简单辨认一会儿方向，钟灵秀且走且停，一炷香后找到目标，暗松口气：“还好没被雷劈。”
“雨小了。”令狐冲道，“我去找点柴火。”
“你要分清主次。”钟灵秀拉住他，递给他一颗天香断续胶，“先敷药。”
她钻进树洞，拿出包袱里的衣裳：“我要换件衣服，你到门口帮我守一下。”
令狐冲本来也想进来，听得这话立马掉头，结果忘了在洞里，额头撞到树干，疼得他脸孔抽搐。他佯装无事发生，走到门口背对。
钟灵秀脱掉湿透的外衣，捻碎天香断续胶敷在伤口，然后换上干燥的衣裳。
“你进来吧。”她让开位置。
“得罪了。”令狐冲冻得嘴唇发白，哆哆嗦嗦地钻进树洞。
钟灵秀不多废话，盘膝调息。
白云熊胆丸已生效，丹田热融融的生出真气，将贴身的小衣烘干。
寒意消散大半，她又打坐了会儿，恢复少量内力，见令狐冲浑身白雾蒸腾，面色也回转，便问：“你还行吗？”
“不要紧。”令狐冲问，“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追。”钟灵秀斩钉截铁道，“田伯光有三大优势：武功、内力、经验，但我们也有优势。”
她看向令狐冲，竖起手指，“比如，我有白云熊胆丸和天香断续胶，他没有。”
众所周知，打架的时候药瓶很重要。
血瓶越高级，恢复的气血越多，磨都能磨死boss。
田伯光不缺钱，可上好的伤药都是各家不传之秘，他一个无门无派的野人能有什么好药？但她有，还带了不少。
“我记得他跑的方向，我们追。”钟灵秀拿起长剑，背好包袱，争分夺秒地跨出树洞。
长夜漫漫，游戏才刚开始。
奔驰一公里后，雨停了，空气散发着雷雨后特有的土腥气。
飞虫嗡嗡，潜伏的动物开始夜晚的狩猎。
钟灵秀辨认脚印，观察环境，却没有发觉红光的踪迹。
她忖度：哪怕是武林高手也不会在夜间赶路，人永远不能小看大自然的伟力，田伯光有伤在身，内力消耗大半，一口气奔出这片树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肯定还在附近，看不见红光代表他躲在了什么地方。
也是树洞，抑或是山洞。
她轻盈地跃上树梢，气沉丹田：“田伯光，我看见你了！”
令狐冲会意，奔向另一个方向喊道：“田兄，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出来和我一较高下。”
两人都灌注了内力，声音回荡在寂静林间，吓走不少野兽，也惊到了躲藏的田伯光。
真是他奶奶的奇了怪了。他思忖道，这两少年岁数不大，脾气怎的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好端端的咬住他不放，受了伤不知休养，非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难不成与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不可？
田伯光回忆往昔杀过的人，实在不记得与华山派有什么干系，但尼姑么……好像从前的确遇见过。
难道她是小尼姑的师父？多半是了，若是这样，双方不死不休，即便今天甩开了去，小尼姑也会再跟上来，她武功不强不弱，心性又坚韧，被她缠上可不好过。
必须解决她。
田伯光下定决心，收功屏气，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山洞，顺着迢递的女声而去。
乌云盖顶，树林黢黑，他足尖轻点树干，悄无声息地落到树上，借树藏起身形。少顷，风吹过，叶片哗然，人亦随之行动，顺着风的方向扑向另一棵大树。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丝滑悄然，哪怕离令狐冲不过一步之遥，他竟也无察觉，自顾自往另一处去了。
田伯光嘴角微勾，没去管他，如法炮制飞过数十丈，最后落在一棵树后。
夜鸮蹲在枝头，猫似的大眼珠子泛起绿光。
他缓慢无声地拔出刀，等待两息，闻得背后风号，立刻乘风挥刀，将兵刃的破空响动融入凤声，以最隐蔽最迅捷的姿态劈向她的后背。
老实说，钟灵秀一开始真没发现他。
她固然有金手指的提示，可也要处于视野中才能瞧见。
田伯光经验老辣，动时在她的视线死角，静时借树干藏身，根本没看见。可他为了稳妥起见，非要等风来时再出手，风一吹，叶片随之摇曳，便在空隙处暴露了红光。
钟灵秀惊得心脏骤停，想也不想便挥剑而出。
他慢了一步，而她快了一步，长剑挡住了刀刃，“哐当”一声打破夜晚的寂寥。
两人再度交手，瞬间勘破对方的状态。
田伯光内力尚未恢复，不敢冒险，当即抽身而退。
钟灵秀追上去，万花剑法一通乱刺。狂风乍起，苍翠的树叶飘落，遮蔽视野，实在碍手碍脚，她一开始不得不偏移两寸，剑尖绕开叶片，片刻后忽然灵机一动，绕什么绕，直接刺过去好了。
福祸相依，这叶子能阻碍她的视线，不也一样妨碍田伯光吗？他不确定哪片叶子后面藏着剑尖，躲起来可就费劲了。
遂随心而动，长剑任意刺入翠叶，不求命中要害，割破皮肤就不算亏。
因为……
她刚才找人的时候踩到一坨新鲜的屎，不知道什么小动物留下的，老大一坨，不得不在树干蹭掉。但蹭着蹭着她灵机一动，拿剑在上面戳了会儿。
新鲜的、容易感染的、杀伤力杠杠的粑粑。
“哈！”钟灵秀修炼不到家，越想越好笑，没憋住漏出一声，怕他察觉异常，连忙找补，“又想跑？”
田伯光不语，侧身后踢，踹开加入战局的令狐冲，借力纵身侧扑到树上，迅速起落遁入树冠。
“又被他跑了？”令狐冲不禁道，“继续追？”
“追。”钟灵秀道，“杀不了他也熬死他。”
-
雨歇风停，天色微亮，一夜转瞬即过。
钟灵秀掰开草丛，仔细辨认草叶：“这里的黄芪被采过，很可能是田伯光。”
“他只是受些皮外伤，”令狐冲忍住呵欠，“怎会这样严重？”
“受伤又淋了雨，感染风寒很正常。”她后来刺的那几剑还不干净，钟灵秀半点不奇怪，专心寻踪，“他轻功太好，几乎不留痕迹，得快点儿了。”
令狐冲苦笑两声，也摘两把黄芪塞嘴里，咀嚼两口吞了。
“你怎么了？发烧了？”她吃惊地摸向他的额头，松口气，不烫手，天香断续胶值得信赖，“伤口不舒服？”
令狐冲避开她的手掌，无奈道：“你不困吗？”
“不困啊。”习武之人气血充足，睡眠时间比普通人少许多，钟灵秀在发育期也只睡三个时辰，近年来内功精进，熬一两夜不在话下，“难道你困？”
不应该啊，她和令狐冲内力半斤八两，怎么他满脸倦色，难道之前几天一直没睡过觉，还是受伤的缘故？
令狐冲没接话，眺望远处：“那边是不是有炊烟？”
“我瞧瞧。”钟灵秀上树远眺，的确有冉冉炊烟升起，“那边有村子，田伯光肯定会往那边去。”
她看了眼令狐冲，果断道：“我先追，你慢慢走。”说罢纵身而去，轻如飞燕，半点没有内力不济的样子。
一刻钟后。
她在村民家里看见了田伯光。
他已经换好干燥的衣裳，手臂大腿敷了草药，端着一碗稀粥，淡淡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
钟灵秀侧过目光。
老旧的桌旁，一个寡妇搂着年幼的儿子，颈边横着长刀，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着，眼底满是惊惧。

第21章 决战
有时候，武侠世界的普通人也挺倒霉的。
开酒楼容易被砸店，支茶摊容易遇到两队人马火拼，连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都有可能被恶人找上门，一把刀横在脖子上成了人质。
钟灵秀代入一下自己，万分同情。
然后毫不迟疑地一剑砍翻桌子，往前踢出桌腿，掀到田伯光脸上。
“唧唧歪歪的说什么呢。”她故意道，“中了我的毒还不老实，居然有功夫挟持人质，让我看看，最多三天，你就要毒发身亡了。”
田伯光冷冷道：“小尼姑最爱胡说八道，我怎会信你？”
“不信你找什么草药，治痔疮吗？”钟灵秀吐气凝神，笑道，“好啦，别废话，咱们接着打。”
话音未落，田伯光便掷出碗碟，被她一剑撩开。
“你的伤口是不是已经红肿化脓？我剑上有毒。”她说，“三日之内脓血上头，神仙都救不了你。”
“恒山派都是念经拜佛的尼姑，可没听说过什么下毒的本事。”田伯光口中这么说着，心里也知晓不妥，他昨晚就发现伤口虽小，可红肿溃烂不似寻常外伤，立刻割开放血，但今早依旧有些昏沉，加上昨天淋雨后吹了许久冷风，微感风寒，愈发不妙。
然而，情况越糟糕，越要表现从容，他道：“就算是扯谎，也要找点靠谱的理由。”
钟灵秀反问：“恒山派没有毒药，我不会买么？”
田伯光心念电转，思考这番话的真实度，倒是有些信了。
名门正派自诩正道，鲜少在兵器涂毒，小尼姑背着师门干这事儿，也只能在市面上买。这倒是好办了，药铺里买卖的毒物就几种，找大夫配付解药不难。
他扫过瑟瑟发抖的母子，嫌小孩儿碍事，一脚把孩子踢到墙根，却没有放开寡妇，一来作为人质，二则亦可带路，尽快去镇上：“原来名门正派也干这样卑鄙的勾当，就是不知道她的命你在不在乎？令狐冲怕是在乎的。”
“那我们等令狐冲来，叫他评评理？”钟灵秀不慌不忙，“反正我等得起，你等得起么？”
田伯光被她戳中心事，脸色微变，伤口与布料摩擦，溃烂疼痛，头也比昨日昏沉许多。
他心知不能与她纠缠下去，不然伤情加重，一有不慎可能就横死当场，故折身捞起墙上挂的蓑衣丢过去，抓着寡妇从后门撤离。
钟灵秀顿住脚步，摸出一串铜钱丢给墙角的孩子，而后到灶房望了眼，锅里果然还有点清粥。
吃饱喝足才能干仗，她没有吝啬这一两分钟，找了个勺舀起就喝。
粗米粥清汤寡水，不管饱，可胜在干净，解渴果腹刚好。
她一气喝了个七七八八，嘱咐小孩儿：“我去救你妈，你再烧点粥给我同伴，他叫令狐冲，明白没有？”
小孩儿抓着她丢下的一串铜钱，点头如捣蒜。
钟灵秀抬袖抹抹嘴，奔出后门追踪。
寡妇年老体弱，腹中饥饿，根本走不快，田伯光顾忌伤势，不敢贸然运功，硬凭力气拉她一路前行，跌跌撞撞，没一会儿就被追上。
田伯光扭头看向疾奔而来的少女，心头笼上阴霾。
论武功，她与他相去甚远，论经验，初出茅庐的小家伙懂什么人心险恶？可偏生怪就怪在这里，大半月拉扯下来，竟被她一点点赢出优势，把他逼到这等田地。
她的武功在进步，他却受了伤……莫非令狐冲没框我？什么天下三毒莫过于尼姑砒霜金环蛇，这小尼姑真的克他？
田伯光没读过什么书，草莽一个，心慌意乱之下，平时不信的废话也有点信了，愈发不肯与她对峙，干脆把寡妇往路边一推，刀花挽过，在她背后划了道口子。
“啊！”寡妇受伤跌倒，惊慌地呼救，“救命、救命……救救我。”
钟灵秀扫过视线，见她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血肉模糊一片，便知这是用来拖延自己的手段。
唉，女人不方便交给令狐冲，失血也经不起等待。
她停下脚步，快速点了她的两个穴道，再掏出一颗天香断续胶捻碎敷好：“留在这里别动，我的同伴会救你的，伤口会自己止血，别动就行。”
“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寡妇惊惧交加，听不进她的话，也理解不了，忍痛往家里爬去，唯恐儿子遭遇不测。
钟灵秀微蹙眉头，随后很快松开，直接舍她而去。
这不是冷血，只是寡妇见她在身边，难免要求她这个那个，白白浪费时间，反正已经敷药，等她爬两步没有力气，伤口收拢止血，无有性命之忧。
救人只救急，送佛才送到西。
土路崎岖难行，田伯光的身影已在视野尽头，摇晃模糊。钟灵秀不假思索地跃入侧面的沟壑，抄直线拦截，尖锐的草叶划过裸露的手背，飞虫嗡嗡滋扰，她皆一无所觉。
蜿蜒的河流宁静地流淌。
田伯光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条小河，欲渡河，却不见摆渡的人。
他丢颗石头试探深浅，意外得发现并不算深，卷起裤腿便涉入河水。
背后传来长剑划破空气的咻声。
他拧身挥刀，佯攻逼近，一把抓向她的胸口。
钟灵秀反应也快，剑不回守，左手抬起与他碰了一掌，仓促间运出的掌力未足，不曾将他逼退三步。可即便如此，突如其来的天长掌法也足以令田伯光小吃一惊。
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别的本事。
恒山派……一群尼姑能在江湖闯出偌大名声，确有点底气。
冰冷的河水冲刷过小腿，田伯光感觉得到伤口在痛痒，日照猛烈，微微晕眩，举刀的手臂不似平日有力。搁在别处，他必是要逃，可既然在水里，不妨再打一打，彻底了结这桩麻烦。
他目露杀意，挥刀砍下。
钟灵秀侧身避开，水位到田伯光的腰，到她就近乎胸口，不是作战的好地方。她纵身跃出水面，蜻蜓点水飞渡，还未上岸，刀光已迫近后心，不得不转身招架。
她又落回水中，剑身卷起水花，速度却因水的阻力而慢上许多。
“哈哈哈，是你自己找死。”田伯光狂刀乱砍，刀尖的崩劲导入水中，飞起一蓬蓬水花，打在脸上尖锐疼痛，无法睁开眼睛。
她连连后退，可不知是脚底鹅卵石太滑，还是踩到什么洼坑，忽而重心不稳摔进了水里。
“啊。”她挥舞手臂挣扎。
田伯光怎么肯放过良机，立即上前两步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死死按进水里。
钟灵秀的口鼻被河水漫过，她努力挣扎，手中的剑胡乱砍劈，好似惊慌失措到极点，已经忘记基本招式了。
“小尼姑不擅水吧？”田伯光得意道，“你一心想杀我，偏落入这般境地，时也命也，哈哈哈哈。”
恒山派在北方，北方人掉进水里，便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他用力将她摁入水中，她拍打水面的动作渐渐迟缓无力，最终渐渐垂落。
她雪白的手掌松开，紧握的长剑“噗通”一声落下，跌入滔滔河流。
田伯光深吸口气，没有掉以轻心，而是握住刀柄，看准了她身体的位置往下一刺。他受够了她带来的压力，决心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噗嗤。
他低下头，看见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河水。
“呼。”钟灵秀浮出水面，长长呼出口气。
自从习得武功，她屏气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落水只要不慌乱吐气，凭借一口气亦可蛰伏一刻钟。可惜，原本想把匕首捅进他胸口，没想到他着急补刀，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伤他握刀的右手了。
她确信自己已经得手，腕骨几乎被砍断一半，不可能再握刀，只要他不是男主标配的左撇子，忽然给她反转，胜利的曙光就近在眼前。
钟灵秀没有拾剑，双掌齐齐拍出。
她的天长掌法水平一般，幸好这会儿在水里。
练这门掌法的时候，她就习惯在水缸里拍水，理由懂的都懂，还算熟练。
水柱冲天而起，击向转身逃离的田伯光，他捂住断腕，将自身的轻功水平提升到极致，如同一只飞鸟倏地落进林中。
钟灵秀的视线始终跟随红光移动，双手在河里摸了会儿，拾起自己的剑追上去：“你跑什么？别跑啊，你不是喜欢这种猫捉老鼠么？”
她冷笑：“张家小姐略通武功，轻功不错，你为戏弄她，赶她到林子里追了一夜，等到她绝望寻死再救下强-暴，这件事情，你还记得吧？”
这是她躲在郑州流芳院里，听张家公子亲口说的，字字泣血，闻之愤然。
“现在，轮到你了。”钟灵秀拔足追上，剑身裹挟飞叶落花刺出，“受死吧。”
田伯光满头大汗地往侧面一躲。
剑尖刺进树干，深入三分。
她大步追赶，拧身横扫。
田伯光往前一扑，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
“找到你了。”她缓缓上前。
“别、别杀我。”田伯光挣扎挪动，哀哀恳求，“我放过你好几次，你只要放过我这一次就行。”
他举手发誓：“我今后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做恶事，小师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钟灵秀停下脚步，片刻后，点点头：“这里有陷阱。”
她侧走两步，避开落叶堆积处，这里多半是猎人挖的深坑，专门捕捉中大型动物，“你以为我心急杀你？想骗我踏进陷阱是不是？我骗你的。”
少女贴心道：“你失血受伤，又感染风寒，只要拖下去就一定会死，我一点儿都不着急。”
田伯光诱敌失败，咬牙切齿：“我田伯光今年真是犯了太岁，遇到你这个女魔头。”他抓起一把腐土，劈头盖脸地朝她砸去。
钟灵秀闪躲开，任由他继续逃跑。
跑吧，这样大的失血量，迟早会昏迷。
她沿着血迹追上去，离得近了就往前刺两剑，逼他闪避逃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三竿，天也热了起来。
红光在浓荫下游走，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滞不动。
钟灵秀立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呼吸逐渐放缓，胸口不再起伏，又过了会儿，听见令狐冲的声音，出声喊他：“我在这里。”
令狐冲钻出灌木丛，看见的就是斑驳光影下生死不知的田伯光，还有持剑以待的少女。
“他死了？”他吃惊地问。
“马上。”钟灵秀缓缓走上前，握紧手中的剑，“我要酝酿一下。”
她不同情田伯光，只是生命的轻与重，最好在一开始就想明白。她希望自己能问心无愧地做出每一个决定，永远能坦然面对任何拷问。
田伯光该死吗？当然。
但他不该是作为武功心法的目标去死的，不是他身俱红光，所以她非杀不可。
是因为他作恶多端，理应偿命。
如果今后红光要她去杀一个好人，她还会下手吗？唔，希望不会有这一天。
钟灵秀想着，挥下了手中的剑。
田伯光死了。

第22章 休憩一下下
令狐冲怎么都没想到，武功与师父师娘一档的田伯光就这么死了。
明明他们二人的武功都不如对方，可除却他受了点伤，仪秀师妹仅轻伤就将他了断，委实不可思议，不禁道：“恶有恶报，田伯光横行无忌，老天都看不下去。”
“你在胡说什么？”钟灵秀蹲在溪边洗手，抗议道，“是我步步为营，呕心沥血，算无遗策才成功的好不好？”
令狐冲：“……”这话犯嗔戒了吧。
“我最初找到他，虽然几次坏他好事，可从来没有露过杀意。”钟灵秀却不是无的放矢，复盘道，“我不曾对他喊打喊杀，不激起他的脾气，所以他一直没有真正对我下死手，后来他看破我是女子，戏弄调戏我，我也没说什么。”
如今想想，最开始其实最危险，她武功低微，经验不足，假如田伯光要杀她，她已经死了。幸亏她示敌以弱，谨言慎行，打不过就跑，这才有了熟悉他武功的机会，为后面的反击留下余地。
昨晚雷雨暴起杀人就更不用说了，把握住了天时地利，一点点争取，今天才能偷袭得手。
“我耐心好，追他近一个月，忍饥挨饿，从来没想过放弃，不多废话，没透露自己的底细，不拘小节，该下药下药，该偷袭就偷袭，谨慎到最后，等你来了再动手，免得上当。”她掰手指细数，“我几乎没犯错，但他犯了太多错。”
令狐冲原本有些无语，可听她这般说，又觉得颇有道理。
“师妹心细如发，毅力聪慧，确非常人。”他点头，口无遮拦的病又犯了，“就是不太像恒山派。”
钟灵秀不以为忤：“你也不像岳掌门。”
“师父是正人君子，我哪里比得上。”令狐冲惭愧道，“要是被师父知道我和田伯光喝过酒，他非训我不可。”
“是非曲直不该看表面。”钟灵秀瞥他一眼，没有多说，甩甩手道，“好啦，该下山了，我饿了。”
令狐冲叹道：“合该有一壶好酒。”
“我请你。”
他大喜：“就等师妹这句话了。”
两人相携往山下走。
令狐冲问：“你非要提着他的脑袋么？”
“当然，空口无凭，总要留个信物，正好送到恒山祭奠我师父。”她道，“我给他挖坑埋了尸身，仁至义尽。”
“田兄脾性豪爽，可惜为贼。”令狐冲拽根草叶叼嘴里，唏嘘道，“愿他来生做条好汉。”
钟灵秀内心毫无波动，人死万事休，这会儿她心里只有报仇雪恨的痛快，以及初次杀人的微妙感，没工夫思考一个淫贼的命运。还是早点下山到镇子吃顿好的，然后开间房睡一觉，再给定逸师太写封信，免得她们着急……咦，怎么脑袋有点重，眼前也开始花了？
中毒了？
受了内伤？
谁偷袭我？遇见魔教了？
钟灵秀强行撑开眼皮，没发现异常。
片刻后，后知后觉地想到答案——好像四五天没睡过觉了，有点困啊。
那没事了。
她安详地合眼，一头撞在令狐冲身上。
令狐冲惊得魂飞天外，差点把草叶吞进喉咙：“咳咳，师妹？咳，仪秀小师父？醒醒——”
-
这一觉，钟灵秀从白天睡到晚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身体躺在柔软的床铺里，快速修复数日积累的疲惫，神思却在恒山的见性峰，自己在树下一招一式演练剑法。
咻，拈花一笑。
咻咻，菩提树下。
咻咻咻，割肉喂鹰。
整套剑法如流水般倾泻，从容自然，毫无滞涩，从前分明的招式浑然一体，一口气施展出来，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不知道这是“奖励”还是自己一个月不断对敌的积累导致质变，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恒山剑法已融会贯通。
她如饥似渴地体悟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纠正从前剑法中的瑕疵，有种进度从80%升级100%的痛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体验太过美妙，苏醒时还有些恋恋不舍，回味半天才睁开眼睛。
咕噜，一清醒，五脏庙即刻造反，鸣锣打鼓叫嚣饥饿。
“你醒了？”令狐冲倏地在墙根坐直，如释重负，“大夫说你无大碍，我还将信将疑。”
钟灵秀揉揉睡眼：“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令狐冲回想白天的经历，她就这么倒下了，吓得他三魂不见气魄，把脉半天都不敢确认伤势，只好背起她一路寻找村镇，好不容易找到大夫，说只是睡着，差点被赶出去。
幸亏她一直做男儿打扮，便寻了一家客栈安顿，守到夜深。
“还好。”钟灵秀睡饱觉，神完气足，见令狐冲萎靡不振抱着酒葫芦的样子，不由莞尔，“你休息吧，我去找点吃的。”
她容貌不如仪琳绝色，娇憨不似岳灵珊可爱，但此时月上西楼，淡淡薄光照在她脸上，比高山流水更动人。令狐冲一时不能回答，好在当事人毫无察觉，见靴子好端端穿着，直接下床出门。
半夜三更，小二伙计都睡了，但不要紧，一角银子就能敲开房门，请他们临时加班煮一碗面条，犒劳饥肠辘辘的倒霉女侠，再加两壶酒，慰问著名酒鬼。
“知我者，师妹也。”令狐冲之前担忧她的情况，酒虫作祟也不敢解馋，这会儿总算安心，酩酊大醉一场。
钟灵秀不管他，借来纸笔，写信回恒山，道大仇得报，这就将仇人的脑袋寄回，令师父瞑目，仪贞释然。
写完天色已微亮，问小二最近的镖局在什么地方，上门委托。
这一问才知道，她一路从河南郑州追到汝宁，前儿又过了信阳，此地竟在湖北境内，而湖北最有名气的镖局，已经是大名鼎鼎的福威镖局。
不过，林平之等人都在福州，钟灵秀上门委托只见到分局的负责人，对方收了她足足三十两银子，才答应快马加鞭送人头回山。
办完这件要事，钟灵秀终于有闲暇逛街。
她斥巨资买了一把宝剑，原先的长剑坑坑洼洼，早已不堪重负，卖回给铁匠铺抵了一两，匕首还能用，重新打磨锋利即刻，又请铁匠额外打造两个铁盒，两侧挂个铁钩环，既能装干粮，又能穿在木架上当锅烧水，算是不锈钢饭盒的平替。
报废一套衣服，重新买过新衣，讨两根同色发绳。
装调料的荷包掉河里，再买两个，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连买三双皂靴。
现在阔绰了，都不用去当铺买旧衣服，嘿嘿，有钱真好。
拾掇一新的钟灵秀回到客栈，拍拍醉醺醺的令狐冲：“醒醒。”
令狐冲勉强睁眼：“什么时辰了？”
“中午了。”她放下包袱，“我给你买了衣裳和剑，去收拾收拾，然后给你师娘和小师妹买些东西。”
“啊？”令狐冲愣住，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除了师母，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姑娘家送衣裳，这是能随便送的吗？还是他做梦未醒，满脑子胡思乱想。
“这是一百两银子，我专门兑开了。”钟灵秀看他还不清醒，仔细将沉甸甸的荷包塞入他怀中，扯紧衣领盖好，“有户人家给我的谢礼，你帮我杀了田伯光，分你一份。”
她还有三百多两银子，足够富庶地过好多年，令狐冲此番帮不少忙，总不能白白受伤。
令狐冲回过神，连连推拒：“替天行道是我等本分，怎么好收你的钱？”
“拿着吧。”钟灵秀叹口气，为小伙伴操心，“你都这么大了，喝酒还要师父给零花钱，拿你师父师母的钱买东西哄你小师妹，也不妥当吧。”
令狐冲从未想过这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那我就更不能收了。”
“不过钱而已，你别唧唧歪歪的。”她嘱咐，“好了，刮刮胡子，收拾收拾，快回华山吧，你师母该担心了。”
令狐冲后知后觉：“你要走了？”
“是，我们就此作别。”日光斜斜照入，将她的乌发照成金丝，衣袂也透着光，她走到门边，脸颊几乎是透明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怅然。
-
钟灵秀自现代来，早就习惯分别与重聚，全无依依不舍，说走就真的走了，只在城门口吃了碗红油抄手。
然后，南下去福州。
出都出来了，总得去福州看看，如有机会，她打算偷看一下《辟邪剑谱》。
理由也非常简单。
她的恒山剑法已融会贯通，不夸张地说，与定闲师太她们相比，差的也就是内力修为不是剑招，今后恒山派在武功方面鲜有能帮助。
可怜她年方十八，武功就卡死了，这可怎么得了？
必须想别的办法精进。
《笑傲江湖》里的武功最好的莫过独孤九剑，但风清扬太难找了，葵花宝典在东方不败手里，也不是她能肖想，唯有福威镖局一个软柿子，不捏他捏谁？
再说了，“欲练神功必先自宫”作为武侠的出圈之作，来都来了，谁不想看看呢。
难得下山在外，没有师门桎梏，现在不去，更待何时？！
去也去也。
她问农夫买了匹青驴当坐骑，便宜好伺候还能练习骑术，路过书店买本旧书，是明人编纂的唐诗集。钟灵秀到这里只认识佛经里的字，还有许多繁体字不认得，唐诗她能背诵不少，对照临摹，多认一些常用字，免得剑谱里有什么生僻字不认得。
堂堂现代人成文盲，空有绝世剑谱却看不懂，那可真成穿越者之耻了。
日晒风吹，雨打竹叶。
南方夏天的湿热一天比一天明显。
钟灵秀换上轻薄的苎麻衣衫，在六月中旬到达了福州。
福州的特产是鱼丸肉燕。
所以，进城第一件事，立马找家兴旺的摊子，招手要一份鱼丸米粉。
热腾腾的鱼丸米粉端上来，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汤底鲜美，鱼丸软弹，几筷子就被扫荡干净。
“哎呀，好吃。”
她满足地打个饱嗝，神欢体轻。

第23章 辟邪剑谱
福建的天气湿热多雨，与恒山大不相同。
钟灵秀不差钱，这回就没住客栈，寻中人短租一小院，每日进出商铺，采购福州特产。若有人问起，就说第一次离家做生意，打算买点南方特产到北方售卖。
这并非谎言，她有本钱，原也要往北走，来都来了，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
趁着打探特产的便利，得知了福威镖局不少事，他们家是南方一带最出名的镖局，人手众多，人脉遍地。别看笑傲故事一开场，福威镖局就被青城派弄得家破人亡，对于普通人而言，镖局是名副其实的福州地头蛇。
而林震南又实在会做人，不仅结交各路江湖人士，福州经营得也好，修路捐衣，有口皆碑。
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家的《辟邪剑谱》名声在外，招来各路人马的觊觎，以至于落到被灭门的惨剧。而这场阴狠毒辣的算计，在如今就已有征兆。
是的，福威镖局附近已经出现了青城派的探子。
不是她见过的“英雄豪杰”组合，估摸着只是普通弟子，只是使剑的时候露了两招松风剑法，被她看破。
钟灵秀行事愈发小心，行动尽量绕开福威镖局——笑傲江湖有句名言，“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在阴谋诡计”，她纵然杀了田伯光，勉强算二流高手，也不敢挑战人心诡谲。
好在青城派的行动才刚刚开始，外围弟子只是盯梢打探，无人在意林家老宅。
她用一个笨办法，白天行商买卖，夜里四处寻无人的宅邸打探。
目标须符合几个要点：老宅老宅，必然是有点年头，不是新屋，林家富裕，亦不可能坐视宅邸荒芜，必然时常派人维护打扫，换言之，目的地必定是一处整洁的旧宅，白日门户紧闭，夜里不点灯。
福州坊巷十分规整，每天跑一个坊，早晚能找到目标。
她的运气不好也不坏，耗时半月，于向阳巷发现林家老宅。
屋舍数间，庭院有落叶积水，台阶略有薄灰，房屋梁柱坚固完好，只有屋顶有些滑腻的青苔。
距离看过笑傲江湖已有十余年，武侠死去的多年里，钟灵秀没有再重温过这部小说，许多细节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剑谱抄在袈裟上。
既然是袈裟，那么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佛堂。
西北角就有一处佛堂，门上着锁，她没有强行掰开，在窗户边捅半天，拨开里头的插销，顺利潜入。
佛堂墙上挂有达摩老祖的水墨画，还有蒲团、木鱼、佛经等物。
她简单扫过，直奔犄角旮旯，寻找可能藏匿袈裟的地方。
……挺好找的。
就在房梁上。
因为达摩老祖的手指向的就是上方，像极了密室逃脱的梗。
袈裟黯淡褪色，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辟邪剑谱》。
钟灵秀大喜，掏出包袱中的纸笔，点燃油灯开始抄录。
她怕自己一看之下就忘乎所以，反被偷袭，于是从左往右抄，故意不使文字串联入脑海。
袈裟地方有限，字不算很多，有几个字果然颇为生僻，不过恰好都出自佛经，她全都认得，算是意外之喜。
天明时分，她已经将剑谱抄录完毕，袈裟重新叠好后藏回房梁。
又想了一想，举起油灯点燃达摩祖师像，将他手指的部分烧出一个洞，隐去关键信息。
古人起得都早，这会儿街上已有人声，不是离开的时候。
她没有着急离去，换间大屋翻看抄录的剑谱。
开篇：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鉴定盖戳，武侠血统纯正。
钟灵秀不知这有什么可乐的，反正自己莫名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看。
不看则已，一看就入迷。
辟邪剑谱不愧是笑傲世界人人追求的秘籍，确有过人之处，只看两三行就知道一定比恒山心法厉害。当然，创下剑谱的林远图也说了，这门功夫阴狠毒辣，尼姑僧人都不适合修习，普通人最好敬而远之云云。
钟灵秀早就忘记林远图的来历，听他说自己原是僧人，机缘巧合得到这门武功，才堪堪回忆起相关剧情，似乎是从华山什么地方得来，还曾间接导致剑气之争。
具体不记得了，但不要紧，他的话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尼僧比普通人更容易学会。
难道佛家心法中正平和，慈悲为怀，能抵消辟邪剑法的弊端？
这是个好消息，不过，钟灵秀依旧没有练的意思。
她把剑谱从头到尾细细看过，然后逐字背诵。
文字有很多可能遗失，记在脑子里双重保险。
她专心背书，饿了就啃两口馒头，渴就喝两口浊酒，直到天黑时分才揣上写好的信离开向阳巷。
夜长就容易梦多，钟灵秀不习惯拖延，决定今天就到福威镖局一探。
一切都十分顺利。
她的轻功只略逊于田伯光，吊打福威镖局一干护卫镖头，无声无息地摸到林震南和夫人的卧房。门未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乘夜风潜入帷幄，落地无声。
夫妇俩睡得很熟，姿态也亲密，感情应该很好。
钟灵秀弯腰，轻轻将书信放在他们枕畔，随后悄然离去。
-
晨光熹微。
林震南如同平时一般醒来，精神奕奕地下床穿衣，可刚刚坐起，掌缘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扭头看去，登时心中一激灵。
信？
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们的卧房？
他下意识看向妻子，见她犹在熟睡，毫发无损，暗松口气，这才满怀疑窦地拆开。
信纸粗糙，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劣质纸张，墨迹已干，颜色发灰，也不是好墨，字迹忽大忽小，歪歪扭扭，不像惯用手所写，而里头的内容更是令他心惊。
【林镖头亲启，见字如晤，你家辟邪剑谱为人觊觎，意图谋夺，早做准备以防不测。为防你误以为我在试探，特此告知，剑谱我已看过，断子绝孙，祝平安。】
林震南翻看过老宅袈裟，自知道“断子绝孙”的意义，登时信了大半。
他忖度道，这人夜深潜入我家，却未曾对我夫妇下手，若没有断子绝孙之语，确像引君入瓮之策，可他既然说得出这句话，可见真的看过，那么，所提醒之事便不是空穴来风了。
真的有人盯上了林家，意图夺得辟邪剑谱。
是谁呢？福威镖局一向与人为善，并未得罪过人……难得还是怀璧其罪？还有，送信人究竟是谁，他怎么知道辟邪剑谱所藏之地？是父亲曾说与谁知？还是家中出了叛徒？
他思绪万千，拿不定主意，迟疑许久方才决定按兵不动，先留意一下情况再说。
遂点燃蜡烛焚毁书信，若无其事地洗漱晨练。
后召集心腹，命他们注意镖局周围的动静。
福威镖局毕竟是地头蛇，真有心查找，自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三日后，林震南虽然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却已确定镖局附近的茶楼换了主人，有外乡人曾打听过林家的旧事。
他不动声色，悄悄回老宅看了眼，见到了被烧毁的达摩画像，心中再无侥幸，立刻写信给岳父，以探亲为由送走儿子林平之。
钟灵秀坐在城门口的米粉摊上，吃着新鲜的鱼丸汤，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心中登时清爽。
林家种种，与她而言已经到此为止了。
青城派也好，左冷禅、岳不群也罢，他们觊觎辟邪剑法是出于利益而不是误会，林家惹来灭门之祸，也是他们怀有宝山而注定的劫难。
这就是笑傲的基调，“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人性贪婪，谁也退出不了，化解不能。
她本事有限，看过他们的剑谱，就提前告知危机，如何应对是林震南的事，让林平之努力学武崛起，还是献出剑法求得庇护，都让林家自己决定。
南方夏日炎热，是时候离开了。
次日，她退掉了短租的院子，租一辆马车运送买来的特产，沿着定好的路线坐船北上。
福建到山西有很多路线可选择，钟灵秀出于对笑傲江湖曲的觊觎，决定先到衡阳碰碰运气，然后到长沙，再往岳阳看看岳阳楼，随后转武汉观光一下黄鹤楼，之后再说。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她半道问路，不知是老人家耳背，还是方言听岔了，抑或是对方故意瞎指，反正走错了路，根本没到湖南，反而进了江西。
没有导航甚至没有地图的年代，这种事无法避免，只能认栽。
她进城仔细问明位置，发现离鄱阳湖不远，遂决定改道，去鄱阳湖逛逛。
货物卖掉一半，回笼资金，再物色一些当地特产补充，做完这些，她就到湖边租艘小船，打算欣赏一番古代湖景。
然后。
看见了令、狐、冲。
他被绑架了。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真的是被两个老头拘在船上，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旁边是个眉眼秀丽的小女孩，举着葫芦给他倒酒喝。他咕咚咕咚喝两口，满脸纠结地看向舱内，欲言又止。
钟灵秀开始还警惕两秒，后听见船舱中传出琴箫合奏，忽而恍然，弃船渡水，“咚”一下重重落在船尾。
小船晃悠两下。
“令狐冲，你怎么了？”她好奇地问，“打赌输了当木头人吗？”
令狐冲骤然变色：“别管我，快走……”
她似是不解，扭头看向舱内的两人，一人形容枯瘦，一人锦衣富贵，后者正是在华山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正风：“没记错的话，可是衡山派的刘师叔当面？”
刘正风不由轻叹：“流年不利，先来了一个华山的傻小子，又来一个恒山的笨女娃。”
另一人按住琴弦，淡淡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这位、前辈。”令狐冲慌忙开口，“师妹并不知道您的身份，请您高抬贵手放她离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惹得两人都微露笑意：“还是个痴情的傻小子。”

第24章 鄱阳湖二三事
1、
钟灵秀原本发愁怎么夺得《笑傲江湖曲》， 刘正风金盆洗手的局比福威镖局还难破。
她武功还不如师长，江湖地位约等于0，想插手此事难如登天。
没想到令狐冲气运冲天， 竟然提前许久撞见了刘正风和曲洋，他们二人一个是衡山派中流砥柱， 一个是魔教的护法长老， 因乐律结为知己，却被嵩山派知晓，以至于左冷禅以此为借口屠了刘家满门。
刘正风与曲洋也因此丧命，留下《笑傲江湖曲》托付给令狐冲。
钟灵秀自觉运气极好， 言语轻快：“好了，你不必多说。”
她道：“我对前辈的私事不感兴趣， 只是令狐冲是我朋友， 能不能请二位放了他？”
“我们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不想走漏风声。”刘正风又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问， “师侄是独自前来游湖？”
令狐冲抢答：“自是与恒山派的师太们一起， 人人都知道，小尼姑轻易下不得山。”
刘正风摇摇头：“恒山派的师太清心寡欲， 几时有这般兴致？最近庐山豫章也无魔教踪迹， 她们又怎会来？”他打量钟灵秀的衣着， 她穿着寻常衣衫， 并不做尼姑打扮，心中愈发确定， “师侄既然来了， 不妨与我们一道游历两日， 正好与令狐师侄做个伴。”
钟灵秀望向令狐冲， 他不断使眼色，眼角活似抽筋，颇为滑稽。
“恭敬不如从命。”她说，“我一直很喜欢音律，两位前辈的琴箫合奏着实动人，晚辈有耳福了。”
刘正风自己嗜乐如命，竟然信了：“你喜好音律？曾学过什么？”
“不曾学过。”钟灵秀诚实道，“从前在山上天天诵经念佛，连乐谱都看不懂。”
曲洋并不信她，可也没有拂好友面子，道：“我这里有本《太古遗音》，你拿去看。”说罢飞过一本薄册，轻飘飘若叶，书页却纹丝不动，暗藏内劲。
钟灵秀故意后退两步再接下，道了声谢，就地坐下翻看。
有图有文字，但一点儿不好懂。
她想了想，道：“这好像是讲古琴的，我不想学琴。”
曲洋问：“琴有什么不好？”
“不是琴不好，高山流水怎么会不好。”钟灵秀合拢书，正色道，“可前辈看看我的个子，纵然是膝琴，我背着也很吃力。”她说想学乐器不全是为了《笑傲江湖曲》，也有自娱之心，故而认真思量过，“洞箫便于携带，只是萧声低沉委婉，我还是更喜欢笛的明亮轻快。”
刘正风颔首道：“少年人喜笛不喜萧也平常。”
他与恒山、华山的交情都不错，自不愿伤害两家小辈，只是此前被令狐冲发觉与曲洋结伴，不欲节外生枝才强行扣下他，如今又来一个，无论她是真心学艺还是想救人，都不失为一个机会。
便道：“笛萧殊途同归，我可以教你，可如此一来，你不能再叫我师叔了。”
钟灵秀刚想说话，就听令狐冲叫她：“师妹！”
她扭头。
令狐冲笑道：“天下能教乐律的人何其多，你又何必劳动刘师叔大驾？”刘师叔与魔教勾结，不知在图谋什么，要真让师妹为了救他认下师徒名分，今后难保受牵连，这可万万不能。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还是寻个借口，“两位前辈来豫章另有要事，哪有功夫教徒弟？”
“呵。”曲洋笑了起来，“刘兄，这两孩子倒是有趣，小丫头既然跟着你学艺，他就拜我为师吧。”
令狐冲脱口道：“我是华山门下，怎能拜在魔教……”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小女孩儿环顾四周，气鼓鼓地打破僵局：“我们是魔教怎么了？”
“非非。”曲洋轻喝一声，平静道，“既然小兄弟说穿了，那也好办，实话同你们说，我与刘兄寻找《广陵散》已有眉目，无论如何都要结伴一行，你二人若能对天发誓，不透露半分我们的消息，事成后自然放你二人离去。”
令狐冲苦笑，恳切道：“前辈，这几日相处下来，我知道您和那些无恶不作的魔教弟子并不一样，也相信您和刘师叔是君子之交，可仪秀师妹什么都不知道，容她先行离开可好？想来师妹顾念我还在二位手中，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刘正本满腹顾虑也被他逗笑，转头问：“师侄意下如何？”
钟灵秀干脆利索：“我没什么要紧事，又想学笛子，让令狐冲先走，我留下来好了。”
曲洋微微一笑，虽不多言，可曲非烟年幼率直，嘻嘻笑道：“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令狐大哥和这位阿姊倒是不离不弃。”
“不……”令狐冲想解释，偏偏张口结舌，分说不明白。
“你想多了。”钟灵秀笑道，“令狐冲想留下也无妨，两位前辈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
她有意与他们处好关系，接上曲非烟的话茬，“虽说知慕少艾，可世界上哪来这般多的情情爱爱，我们这个年纪气血充沛，记忆拔群，正是练武学艺的好时候。”
自从穿越到武侠世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练武，去哪儿搞绝世秘籍，怎么干翻敌人，毫无世俗欲望。
“总之，刘师叔是答应教我学笛子了？”钟灵秀面不改色地含糊过拜师的问题，“多谢师叔，晚辈一定好好学。”
刘正风也不是真要收她为徒，不过制约而已，闻言便道：“你发誓，不将我二人之事透露给第六人知道，我便答应你。”
“没问题。”她一口答应，“神佛菩萨在上，若贫尼将二位之事透露给旁人，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太夸张，刘正风微骇：“不必如此，信你就是。”
倒是曲非烟对她生出好感，弃令狐冲凑到她身边：“阿姊真是性情中人，看不出是个尼姑呢。”
“我就是尼姑，我是什么样，尼姑就是什么样。”谁对聪明可爱的萝莉都没有抵抗力，钟灵秀亦然，摸摸她的头，“人不能把自己往套子里塞。”
曲非烟似懂非懂。
钟灵秀想了想，问：“非非，你懂不懂吹笛子？”
“爷爷教过。”曲非烟道，“我还会弹琴、筝、琵琶。”
“刘师叔有事要忙，能不能由你先教我？”她说，“我出钱买两个笛子，一个给你当束脩。”
曲非烟问：“束脩是什么？”
“就是拜师礼。”钟灵秀道，“达者为先，你算是我的小先生了。”
曲非烟笑道：“好极好极，谢谢姐姐。”
她常年跟在曲洋身边，平日里无甚玩伴，偶尔圣姑过来会陪她玩一会儿，这两日与令狐冲作伴，多了个说话的人，可他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也怪无聊，哪有扮教书先生有趣，小脸一板，严肃道：“你要是不听话，我、我也不打你手板，就是不给你糖吃。”
-
刘正风和曲洋泛舟湖上不纯是为了游湖赏景，也是在等待。
他们在附近发现一处汉代墓葬，认为里面可能有《广陵散》，准备盗墓挖谱。此前，等刘家人暗中送来火药，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是夜，月黑风高。
令狐冲背着一篓火药，钟灵秀提着两把洛阳铲，跟在两位前辈后面当苦力。
“这是要盗谁的墓？”钟灵秀未曾想过穿到武侠世界，还能体验一把鬼吹灯，颇为好奇道，“汉代哪位皇帝？”
“你倒是聪明，不错，我们以为《广陵散》在西晋前必有流传，不是东汉就是西汉，此处所料不错的话，该是埋着一个西汉的皇帝。”
钟灵秀道：“这里不像帝陵。”
曲洋笑了笑：“虽然他当过皇帝，可最后却是以侯的身份下葬，不然可没这么容易下手。”
西汉，当过皇帝，侯，还是在鄱阳湖附近……钟灵秀依稀记起：“海昏侯？”
曲非烟懵懵懂懂，拉着她的手问：“海昏侯为什么是皇帝？”
“他是刘家子孙，先是诸侯王，然后被霍光扶持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又被废掉，最后封了一个海昏侯。”钟灵秀简单道，“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去病你知道吧？”
“知道，冠军侯！”曲非烟激动道，“封狼居胥。”
“对。”
令狐冲张口想说什么，看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叹口气，又咽了回去。
一边闲话一边翻山，很快就来到目的地。
刘正风和曲洋开始安放炸药。
引爆。
炸出一个洞。
过程十分粗暴，手段十分朴素，是货真价实的盗墓没错了。
曲洋、刘正风钻进去了，捎上了令狐冲。
钟灵秀因为是姑娘家，被留下照应曲非烟。
闲着也是闲着，她掏出新买的竹笛，向曲非烟请教指法。
曲非烟下午睡过一觉，这会儿正精神，手把手教她怎么按孔位，怎么吹气，很快就把音阶全部教会。
钟灵秀还不懂古代的谱子，自己在心里排了哆来咪，掏出小刀在笛子上刻数字标记。
曲非烟笑嘻嘻地批评：“投机取巧，你可不能让爷爷看见。”
“他又不教我。”钟灵秀反复吹了两遍音阶，着手吹了两句记忆里的曲子。
曲非烟自不知道这两句是“沧海一声笑”，催促道：“我教你曲子，我吹一句，你跟一句。”
她吹了首江南小调，曲调不算复杂，轻快活泼。
夜风吹拂，树影摇晃。
曲非烟放下笛子，忽而问：“你为什么还不走？我可拦不住你。”
“我想盯着你爷爷，看看他究竟做不做坏事，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教人。”钟灵秀问，“他是吗？”
曲非烟犹豫了会儿，老成地叹口气：“我不知道。”
2、
在曲非烟的记忆里，魔教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她知道爷爷是魔教的人，也见过其他魔教弟子，有的人脾气很坏，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也被人杀害。她没有见过东方教主，没去过黑木崖，每次曲洋回总坛都会将她托付给别人，她不知道教主是什么样的人，但见过圣姑，记得是一个极漂亮的姐姐，擅长琴萧，时常和爷爷探讨乐律。
再多就不知道了。
“日月神教的人滥杀无辜，阴狠毒辣，所以才被叫成魔教，不是因为出身于日月神教，才行事狠辣。”钟灵秀好奇地问，“还是说，你们在魔教就得这样处事，不然就会被排挤杀掉？”
曲非烟摇摇头，也不清楚日月神教具体的企业文化。
钟灵秀没有多纠缠这个问题，和小孩子说这么复杂做什么：“只要你爷爷不滥杀无辜，不奸淫掳掠，不会虐杀俘虏，我就当没见过他，也不杀他。”
曲非烟不服气：“你打不过爷爷。”
想想补充，“加上令狐大哥也打不过。”
“是是，我们武功低微，不足为虑。”钟灵秀搂过她，“困不？靠着我睡会儿。”
曲非烟快速摇头：“不困，我们继续学笛子吧。”
“好吧。”
月光如丝绸笼罩山头，笛声呜咽。
曲非烟趴在她膝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东方既白时分，刘正风三人踩着日出回来，满脸疲惫。
“情况如何？”她问令狐冲。
他拍拍衣衫灰尘，苦笑道：“里面的路弯弯绕绕，还要两天才能挖到主墓室——我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挖人坟墓。”
“别想太多。”钟灵秀道，“回头挖完补好就是，免得被暴雨洪水冲塌，那就罪过了。”
令狐冲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
“先下山吧。”
刘正风在附近的村子寻了落脚点，说什么探勘风水，可钟灵秀觉得村民们只是假装信了，谁家好人白天睡觉晚上鬼鬼祟祟行动，猜也猜到不怀好意。只是平头百姓不敢得罪武林人士，假装不知而已。
不过，这和钟灵秀没关系。
她打水烧滚，喊曲非烟一道梳洗。
“你怎么能不洗睡觉？”
曲非烟困得东倒西歪：“哪有这般多讲究。”
“有。”钟灵秀逮她起来，递给她一个小盆，“天这样热，又成日待在山里，快洗——你知道怎么洗吗？”
曲非烟生气：“我会洗脸！”
“除了洗脸呢？”
“洗脚！”
“还有呢？”
“……”
钟灵秀摇摇头，老头儿带小孩儿能有什么讲究，只好手把手教一遍。
之后数日皆是如此。
白天补觉练功，夜里上山挖洞，持续十几日，皆无功而返。
刘贺的墓葬内没有《广陵散》，曲、刘二人哀叹许久，认为下次还是要选文人墨客的墓葬，他们收藏乐谱陪葬的可能性比王侯将相更大。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两个知情人。
钟灵秀想回恒山，可她还藏着《辟邪剑谱》没练，不回反而是好事，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早点拿到笑傲江湖曲，遂提议道：“我可以跟刘师叔回衡阳学笛子，当然，得允许我写封信回恒山报平安，令狐冲就回他的华山。”
令狐冲不同意，再三表示自己不会透露半分，可没人理他。
刘正风最终答应了这个办法。
他看得出来，令狐冲生性侠义，对钟灵秀又颇为在意，只要她留在衡阳，就绝不会出卖二人。如此既不必违良心，又避免了消息泄露带来的麻烦，一举两得。
“仪秀师侄深明大义，我也不会叫你吃亏，既然你随我学艺，不独是音律，待我秉明掌门师兄，就将回风落雁剑教给你。”
衡山派的三大绝技不可轻易传于外人，普通剑法却无妨，五岳剑派的弟子只要交手就会彼此借鉴，不足为奇。
钟灵秀不意有此等好处，立即道：“多谢前辈。”
她这般乐意，令狐冲反倒不好多说什么，无奈道：“师妹自己多保重。”
“你不要这么苦大仇深。”钟灵秀见他苦闷，好言相劝，“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对我而言这并非坏事，你不要怪我抢你的机缘才好。”
令狐冲摇摇头，微笑道：“师妹生性豁达才道是机缘，我……”
他顿住，似有迷惘，“我不如你明白。”
照师父所说，魔教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见了拔剑就是，不可听他们多言，免得被妖言所迷，误人误己。可先有刘师叔与魔教长老互为知己，又有仪秀师妹全然不当回事，惹得他心绪烦乱，矛盾至极。
“江湖本来就很复杂。”
钟灵秀低头看向曲非烟，她的命运不太记得了，可怎么想都不会太好，不由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朝我与令狐冲可以当不知道，换作别人呢？一旦被人察觉，刘师叔、我、令狐冲都会有麻烦，还是早做准备。”
曲洋不语，抬手抚住孙女的脑袋。
刘正风叹道：“这事我与曲兄亦有预料，待《广陵散》出世，我们就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俗事。”
“这要多少年？谁知道广陵在什么地方埋着？”钟灵秀道，“不如您先退出江湖，今后再结交也说得过去，到时候有大把时间探讨音律，不比现在藏头露尾强些，可不要本末倒置。”
令狐冲深觉有理，连连赞同：“不错，曲长老曾说不屑于其他魔教弟子为伍，为何不早早退出，弃暗投明？”
曲洋长长叹息，欲言又止。
他的确不喜神教近年来的作风，可东方不败是什么人，退出魔教岂有这般简单？
许久，含混道：“还须从长计议。”
-
盛夏之末，钟灵秀到了衡阳。
刘正风写信到恒山，道见她颇有乐艺天分，不忍明珠蒙尘，决定教她乐理，请恒山的师太们放心，他会让夫人好生照料。
钟灵秀则写得更详细一点儿，说自己本来想回恒山，但半道迷路，幸亏遇见刘师叔搭救，在此期间被传授乐理，惭愧不能尽快回到师门，请诸位师伯海涵等等。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自家弟子出类拔萃受人重视也非坏事，定闲师太没什么意外就首肯了，叮嘱她好生学习，不可骄矜自大，视刘正风如师门亲长敬重。
最有意见的反而是刘正风的弟子们。
他们对这个新来的师妹颇为复杂，一方面都是大老爷们，有个秀美温柔的师妹赏心悦目，另一方面又暗藏嫉妒，师父居然从恒山派手上抢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选择了血气方刚的应对……他们直接请求切磋，然后被钟灵秀逐一击败。
双方都极度诧异。
衡山弟子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剑法已炉火纯青，竟无一人讨到好处，钟灵秀则愕然于衡山派年轻一代没一个能打，挑不出一个比不上令狐冲的领头羊。
刘正风也被惊住，连续数日面色阴沉，看见有人偷懒不练功就一顿臭骂。
钟灵秀不想得罪他们，音律一道便有意放慢进度，有不明白的就逮师兄请教，再有人提出切磋就阿弥陀佛，不可妄动刀剑。
次数多了，争端自然消弭。
她顺利地学到了回风落雁剑，也学会了吹笛子，洞箫勉强入门。
懂得如何看工尺谱，勉强记住古琴的指法。
初冬来临之际，启程返回恒山。
刘正风已经接到曲洋消息，道是有了别的古墓的线索，便没有留她，赠她一支精美的玉笛。他的女儿刘菁与她已颇为熟稔，半个手帕交，专门抄录了一份自己收录的曲谱相赠。
而曲洋辗转托人送来一把膝琴，当日给过她的《太古遗音》也一并送来，算是谢她这段时间守口如瓶。
钟灵秀都收下了，再劝一回。
“寻觅广陵遥遥无期，就算寻到，您二人怕也是想创作一首旷古绝今的曲子，这又要多久呢？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您还是早做打算，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儿女，还有诸位师兄们——他们都是真心敬爱您这位师父，若有一日事发，他们怎么面对江湖同道？”
刘正风被她说得脸色发白，捻须不语。
“晚辈言尽于此，请您三思。”
她无法为刘正风作决定，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如果能化解灾祸最好，如果不能，她会随同师门一道参加他的金盆洗手，届时再想办法。
但愿能有好结果。
钟灵秀怀抱着美好的祝愿，踏上了返回恒山的路程。
这次有刘正风专门为她寻摸的商队，一路吃吃肉喝喝酒，天气好就坐在船舱里吹笛子，太太平平地到了家门口。
隆冬季节，恒山银装素裹，一片雪白。
她背着巨大的包袱，哼哧哼哧上山，先到见性峰见过掌门定闲师太。
“回来就好。”定闲师太慈爱道，“这次下山辛苦了。”
钟灵秀自然说些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她的信里详细说了击杀田伯光的来龙去脉，定闲师太也就没多问，只是道：“刘三爷身体可好？”
“师叔身体康健，沉迷音律，衡山派的师兄们勤于武艺，嫉恶如仇，也很照顾弟子。”钟灵秀规规矩矩道，“师叔还要我代他问好。”
定闲师太颔首，又问她乐理学得如何。
她不好意思道：“能吹两首简单的曲子了。”
“不要紧，慢慢来。”定闲师太捻动佛珠，温和道，“再去看看你师父吧，还有仪贞。”
钟灵秀意外：“仪贞师姐怎么了？”
“她下山还俗去了。”定闲师太微笑道，“赵家夫妇亲自上山来求，说他们年事已高，她未婚夫至今未娶，如今田伯光已死，仪贞心结亦解，想她还俗成婚，伴他二人膝下。”
钟灵秀不禁露出笑颜：“当真？那可再好不过。”
3、
回到恒山有诸多事物要忙。
拜见定闲师太，再拜见定静、定逸两位师太，被定逸师太抓住考教武功，在她凛冽的剑法下全身而退才被放走。与仪清、仪和等师姐妹见过，分发带回来的南方特产，以针线、草药、笔墨为主，日常实用。
然后，去师父定言师太的坟前上香。
恒山简朴，坟头小小一座，清明有人清理过，杂草星星点点。
“师父，”钟灵秀注视着墓碑，“我杀掉田伯光了。”
不知是穿越者自带的心之壁垒，还是恒山清淡的氛围所致，定言师太的死于她而言，仿佛是一位常见的亲戚过世，难过惋惜，却无法悲痛。
感情强求不来，她合十拜倒：“您安息吧。”
最后，下山采购冬衣棉被，顺便探望还俗的仪贞。
她又叫赵珍儿了。
赵家夫妻知道是她杀了田伯光，千恩万谢，为她裁新衣做新鞋，殷勤地不得了。钟灵秀推拒数次都失败，只能接受他们的好意，穿着新衣裳参加赵珍儿的婚礼。
仪清她们也受到邀请，有单独一桌素席，纷纷恭贺她重获新生。
等喝完喜酒再回山，就要忙碌年关了。
钟灵秀自掏腰包买条腊肉，每天到厨房切两片加餐，溪水结冰不好取用，依旧清晨起床，砸破冰面取水挑回庵中。比起从前的吃力，如今再做已不费多少力气。
每走一步，鞋底就好像粘在地上，哪怕遇见结冰处也暗藏黏劲，稳稳当当，从不滑跤。寒风刺骨，只穿一件普通的夹衣也不觉得冷，绵绵真气通向四肢百骸，冷意才附着到皮肤就被驱散，浑身白雾缭绕，与风雪融为一体。
下午念经练剑，偶尔习琴。
出门在外适合吹笛，在家却更合适弹琴，静室独坐，悠然成音。
年关眨眼过去。
二月初，钟灵秀自觉状态调整得很好，于是掏出藏在月事带里的《辟邪剑谱》，准备对这门功夫下手。
不得不说，这门功夫要断子绝孙，确有其必要。
恒山心法中正平和，慈悲为怀，辟邪剑谱中记载的心法却阴柔诡异，非要打比方，大概前者是培养珍珠，一点点磨出圆润光洁，后者却是培养钻石，有棱有角，扎得经脉刺疼。
尤其是经过肾脏部位，男人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女人肚子疼。
像排卵痛，有时又像月经期，坠胀疼痛，真气在小腹如遇乱流，难怪要自宫，太容易走岔经脉，走火入魔。
太难受，首次尝试不出意外地失败。
气沉丹田，收拢心绪，她重新运转恒山心法消解乱窜的真气。
一周天后重归平静。
隔日再战。
这次，在行功前就在脑海中预演一遍，有了心理准备再二次尝试。
有佛门心法护持，情况好许多，她能勉强忍住真气游走带来的怪异感官，用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真气路线，行走完后重新回归四肢。
这套行功路线与辟邪剑法配套，施展时需这般运功才能发挥剑招的威力，剑招本身不难，林震南学的就很完整，只是没有威力。
钟灵秀之前演练过纯粹的辟邪剑法，对剑招轨迹了然于胸，但这会儿迟疑了许久，没有拿剑，反而拿起了绣花针，想试试东方不败的用法，针也作为后手，遇强敌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古代的绣花针就是普通的铁针，坚硬度远不如锤炼过的刀剑。内力激发之下，针还没有射入墙体，就崩裂成数段，窸窸窣窣的掉了一地。
东方不败能以绣花针与各大高手战得有来有回，其境界之高深，超过了钟灵秀目前的理解范畴。
她尝试数次都未成功，只好放弃一步登天的妄想，老老实实地用剑。
武器相同，区别愈发明显。
恒山剑法的招式轨迹行如圆弧，颇有抱圆守一的味道，真气行走则如同一团棉花，浑厚无棱角，只在击中破绽的刹那露出一点锋芒，也是敌人强我才强，因而被比喻为“绵里藏针”。
辟邪剑谱的轨迹则阴柔、细长、多变，角度刁钻且狠辣，每一招都奔着敌人的致命点而去，眼睛、心脏、下腹、手筋脚筋，杀不死也重伤。真气游走的感觉如过电，也像经脉里钻进一条小蛇，牵动真气肆意游走，待时机成熟便冷不丁窜出袖口，狠狠叨敌人一口。
万幸，辟邪剑谱只是剑谱，剑招+行功路线，仅影响施展时的真气运作，而不是内功心法，直接决定真气的属性。
——至少钟灵秀练习近三个月，并没有发现异常。
岳不群、林平之这对翁婿练后举止女性化，应该是因为切了，激素变化导致的吧……？
除此之外就无甚好消息了。
辟邪剑法难练得很。
钟灵秀已将剑招使得滚瓜烂熟，可一旦调动真气，招式就容易走形，抑或是威力不如预期，显然缺乏了某种关窍，迟迟不得领悟。
但这种事急不来，她花了十年才真正掌握恒山剑法，辟邪剑法才练三个月，卡进度意料之中。
钟灵秀一点儿没勉强自己，练得顺就多练会儿，不顺就找的别的事做。
比如给令狐冲写信，问他最近学了什么剑法，进展如何，岳不群夫妇有没有怀疑湖上的事，又说自己新学了回风落雁剑，下场见面切磋云云。
也给刘正风的女儿刘菁写信，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感谢她此前送的乐谱，现在会吹笛也会吹萧了，就是水平不高，古琴磕磕绊绊地在练习指法，总有弹不好的地方，刘师叔最近好吗？是不是又出去了？等他回来代她问候。
春天的桃花伴随信笺凋零，迎来山中凉爽的夏日。
钟灵秀偶尔下山买瓜，没有西瓜，甜瓜也好吃，在周边村子绕一圈，替村民狩狼猎熊，除一除野兽之患，还能捞点皮子做皮袍。
肉不好吃，留给村民改善伙食。
虽然是武侠世界，在文笔触及不到的世界，平头百姓过得依旧很苦。
问周围的山民收草药，既许他们一份额外的收益，也确保恒山派能稳定制作伤药——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都好用，她已经背下配方，自己搓了两瓶备用。
秋天和师姐妹们进山采野果，预备酿酒。
恒山派不吃荤酒，但逢年过节会喝一些素酒，都是野果子酿的，口味全看运气，有时候酸甜可口，有时候涩得狗都不吃。
冬天快到了。
-
深秋，令狐冲抱着酒坛在树下睡觉，金黄的叶子落满山丘，差点把他淹没。
陆大有寻半天才瞧见他，无奈地把他刨出来：“大师哥，醒醒。”
“六猴儿。”令狐冲睁开眼，懒洋洋地问，“又是哪一招学不好？有凤来仪？”
“不是，有你的信。”陆大有掏出怀中的信笺，“从恒山寄过来的。”
“恒山？”令狐冲倏而清醒，鲤鱼打挺坐直，接过信封，不错，信封上写着“令狐冲亲启”，正是仪秀师妹的笔迹。他立即拆信阅读，表情从紧绷到放松，渐渐露出笑意。
陆大有探头探脑：“谁给大师哥写的信？恒山的哪位小师父？是上次同你切磋的那个？”
令狐冲折起信，灌口冷酒：“问东问西的，从前可不见你这般长舌。”
“我这不是好奇么。”师兄弟中，陆大有与令狐冲最为亲密，无话不谈，笑嘻嘻道，“大师哥这次外出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小师妹缠着你问了几次也不说，叫人担心得很。”
令狐冲见师弟师妹这般关心自己，心中妥帖，笑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此前与田伯光交手多有不足，心里烦闷罢了。”
陆大有亦好奇当时情状，问道：“那田伯光的武功当真如此高强？”
令狐冲点头：“刀法轻功皆不俗，比起各派长辈都不差，若不是仪秀师妹锲而不舍，极难杀他。”
陆大有一脸后怕，又有些好奇：“仪秀小师父比大师哥还小两岁，怎就这般厉害？”
“她可不止武功厉害。”令狐冲喟叹道，“我同她相比，就好像泥里的顽石与天上的云，庸俗又无趣。”
陆大有摇头，不赞同道：“大师哥在我心里顶顶好，一百个仪秀小师父都不换。”
师弟这样在乎自己，令狐冲自是快慰，哈哈笑道：“好好，六猴儿一只小皮猴，就同我这个老酒鬼做师兄弟才好，来来，喝酒。”
陆大有陪他干了两碗酒，请教一两剑招才离开。
待他走远，令狐冲才重新展开信笺，读了遍她的暗喻：鄱阳湖畔，萧、秦两家为世仇，两家儿女却互生情愫，瞒着长辈来往，这不是长久之法，问他可有解决的良策。
他不禁苦笑两声，心想自己哪有什么良策，能瞒住师父就是万幸。
可曲洋、刘正风二人因音律相交，不拘出身，只讲义气，亦不曾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他心里其实欣赏多于忌惮，也希望他们不至于沦落到被江湖同道唾弃的境地。
要怎么做呢？
令狐冲长吁短叹良久，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信上的字迹。
除却琴萧之事，信上还写了不少琐事。
回风落雁剑有不同于恒山剑法的精巧灵动，有一招“雁字回时”，桃花树下卷起粉色花潮，气势令人惊叹，不知与华山的有凤来仪相比如何。
又问他几时学岳掌门的紫霞功，想领教这门功夫的厉害，别叫她失望。
令狐冲每读一句，心中便浮现出她说这句话的神情：纤浓的眉毛如墨舒展，白皙的面孔秀丽敦文，唇角轻轻抿着，明明是娇圆的样貌，言行却毫无稚气，姿容清俊，随性自在。
他想起从前拜过的水月观音，也是这样超逸的模样。
这就是佛性吗？
不知为何，令狐冲心里泛起些许涩然。
他合拢信纸，仔细塞入怀中，抱起酒坛狂饮。
酒入愁肠，什么烦恼都要后退一射之地，他醉了个痛快，月上中天方清醒。
明月静高悬，普照千万里。

第25章 修行岁月
辟邪剑法屡战屡败， 久无寸进。
钟灵秀思来想去，怀疑是自己水平不到家才学不会，遂改变主意， 向定闲师太讨教今后的练功方向。
掌门不曾令人失望，说她内功已小成， 爬山挑水都无法再给予助力， 要逐渐从外转内，注重内息的蕴养与控制，最后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恒山心法的至高境界乃是‘菩提根深，拈花一笑’。”定闲师太捻动佛珠， 不疾不徐道，“枝繁叶茂， 重在根深， 拈花莞尔，轻在收放自如。”
钟灵秀似有所悟。
小说里常出现的什么六十年内力如何如何，其实已经说得十分明白， 想要内力深厚， 唯有日以继夜苦练积累，一朝一夕， 一年一岁累加， 积累越多， 内功也就越深。
此所谓“菩提根深”， 简单来说就是厚积薄发。
拈花一笑也好理解，她无法使用绣花针御敌， 就是做不到举重若轻， 真气灌注不曾伤敌， 先把载体崩了。能收能放， 能挥洒自如，才能真正做到摘叶飞花伤人。
“弟子受教。”
钟灵秀回归从前，随四季变化修行。
冬季喝酒吃肉，闭门炼内功。
上午打坐吐纳，收拢经脉中产生的真气，令其沉淀融合，蕴炁于丹田。同时，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缕内力游走，整个人静中有动，蓄势待发，相当于内息版本的负重训练。
下午绣花，分出一缕真气附着于细细的铁针，虚捻着线穿针缝纫。
没几日，她屋里的墙壁、地板、桌案就全是针眼窟窿，碎布料洒一地，全是没吃住她内力崩裂的报废品。
但钟灵秀兴致勃勃，一点没觉枯燥。
她感觉这个训练很像从前漫画里的修行，人家爬树踩水，她绣花裁衣，本质上却殊途同归，适合搭配舒缓的BGM。
可惜，笛萧尚未学到家，唯有火盆中的火舌舔舐木炭，偶尔跳出一两个“噼啪”的音节。
二月开春，冰水化冻，万物生发，正好将蕴藏一冬的精气抒发于剑法。
钟灵秀换上轻薄的衣衫，钻进山里练剑。
恒山剑法热身，回风落雁剑打底，练到气血涌动，状态最佳，改换辟邪剑法，以气驭剑。
这是她冬天琢磨出来的思路，辟邪剑法的源头是葵花宝典，葵花宝典曾惹出华山的剑气之争，换言之，这门功夫的关键就在于剑与气。
所以，她之前理解的以剑激发真气完全错误，正确的做法是真气牵动剑舞动。
前者在于放，后者却在于收。
这次果然好得多。
难怪岳不群能够练成，确实与华山有缘。
山里的春天很长，直到端午才感受到夏日的炎热。
钟灵秀在恒山窜来跑去，寻遍多个山头，终于发现一个适合的小瀑布。
她喜出望外，给自己砍木头打木桩，在附近搭建一处三角棚，在白云庵捎上三天干粮，窝在瀑布边苦练剑法。
这不愧是武侠文必备的练剑宝地，水流无形，伟力磅礴，缓和时似面对一位内力深厚的世外高人，急促时堪比训练有素的多人群殴，什么时候都能带来新鲜感。
她每天清晨先用铁锅烧水，倒入米饭、鸟蛋和腊肉，煮一锅大杂烩就开始练。
饿了吃饭，渴了烧水，困了睡觉。
每十天回庵堂一次，烧热水好好洗个澡，练琴消化感悟。
月底下山一趟，看看有无自己的信件，买点日常用品，比如红糖、细棉布、雄黄艾草，山里虫蚁多，少不了这些。
六月有两封信至。
一封来自华山，令狐冲说已经收到她的信，会尽量想办法，他还没有学紫霞功，最近在学师父的太岳三青峰，虽然只有三剑，可威力不容小觑，改日切磋再向她讨教。
另一封来自衡阳，刘正风已回到家中，回复了她关于吹笛技巧的疑问，让她勤加练习，又附赠曲谱两份，没有谈及退隐江湖一事，显然还不曾下定决心。
钟灵秀花了点时间给二人回信，并捎去恒山特产若干。
秋天的金黄来势汹汹。
农民忙于秋收，朝廷赶着收税，野兽勤加捕猎，扰得人不得安宁。
钟灵秀忙活了三个月，不知道自己忙什么，反正事情很多。
然后一眨眼，初雪纷扬而落，今年已经走到第四季度。
她领了砍柴的活计，天天在山上拿辟邪剑法砍树，攒到厚厚一垒就拿绳索捆紧，背负下山。
柴火大大小小堆起来比她人都高，可背着竟不觉吃力，倒是鞋履又磨破了。
赵珍儿托丈夫送来亲手纳的鞋底，传口信说她已怀有身孕，待孩子落地，要她千万记得来喝满月酒。
钟灵秀满口答应。
-
山中无岁月。
印象里，赵珍儿似乎才怀孕没多久，眨眨眼孩子就会叫人了，被她娘抱在怀里跪拜观音。钟灵秀送她一把小银锁，差点被扯散头发。
她现在可是恒山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竟然被弄得如此狼狈，实在可怕。
令狐冲好像也成熟不少，上月的信说奉师命下山，在汉中遇见青城派的英雄豪杰，根本不经打，被他取了什么青城四兽的绰号，为此挨了岳不群一顿好骂，被关在华山修身养性。
刘菁年方十五，刘正风已为她订下亲事，也是这一年，他正式隐退江湖。
和原著中大张旗鼓的金盆洗手不同，钟灵秀与令狐冲已是知情人，且未必是唯二的知情人。岳不群心思缜密，定闲师太胸有丘壑，难保两孩子露出端倪。
刘正风不敢冒险，正好魔教中人追杀曲洋，二人设计一场好戏，合力杀了几个魔教弟子。曲洋假死，他佯装重伤，虽勉强保住性命，却不可妄动内力，否则走火入魔，只能隐退。
他送信给各路好友说明原委，言自己捐了个武官，今后退出江湖做一富家翁，不再过问江湖恩怨。
比起聚众金盆洗手，书信的速度要慢得多。
等各大门派接到消息，木已成舟，刘正风已离开衡阳，回老家“养伤”去了。
他还额外给钟灵秀写了封信，道今生所求不过音律，今后欲谱一曲琴萧合奏的旷世之曲，算是隐晦地表示曲洋与他一道退出江湖，不会危害正道。
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钟灵秀回信，恳求他谱出曲子后抄录一份给自己，顺便送上刘菁的添妆礼。
刘正风没有回信。
同时，定闲师太那边收到左冷禅的信函，说什么刘正风突然隐退，似有隐情，听说他和恒山派弟子仪秀有师徒之谊，希望能让她往嵩山一行，问明缘由。
定闲师太不入江湖，却对江湖之事颇为了解，问她：“刘正风隐退一事，你可知背后缘故？”
“知道。”钟灵秀面不改色，“刘师叔醉心音律，本就想专心钻研，只是衡山派莫大先生不理门派事务，他又不放心弟子们，这才下不定决心。可江湖总有人说他与莫大先生不合，有意掌门之位，人言可畏，刘师叔怕是故意借此机会隐退，未必是真的身受重伤。”
各大门派的掌门都是人精，刘正风所谓的重伤隐退多半难以说服，加上衡山派的内斗就合理得多。
定闲师太沉吟半晌，虽然觉得左冷禅的信另有古怪，可刘正风是衡山派的人，莫大先生没说什么，又何必得罪他们？让门下弟子独自去嵩山就更不可能了，直接写信回绝，说自己已经问过，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让盟主白费心了。
嵩山派不曾多纠缠，似是偃旗息鼓。
钟灵秀怀疑左冷禅并未死心，可单凭书信往来难以聚集声势，即便有所怀疑，各派为何要和一个退出江湖的人过不去呢？岳不群都不乐意干这事儿，刘正风退了更好，少一个争夺五岳盟主的劲敌。
于是乎，整件事如石沉大海，固有余波，却皆不露水面。
次年，刘菁由兄长送嫁，平安成亲。
坊间传言刘三爷已不治身亡。
下半年，福威镖局遭不明人士暗算，林平之为华山弟子相救，加入华山派，拜岳不群为师。
以上由倒霉蛋令狐冲友情提供。
他信中说，自己与二师弟劳德诺、小师妹岳灵珊一道去福州，探查青城派的异动，结果正好遇见福威镖局被袭击。总镖头林震南一手持火把，一手持残破旧书，当着袭击者的面点燃镖局，将《辟邪剑谱》掷入火堆，横剑自刎。①
袭击者不甘心，掘地三尺寻找副本，遇见赶回来的少镖头林平之，双方爆发一场激战，为他们师兄妹三人所救。
对方人数众多且武艺高强，小师妹、林平之先行离去，留他与劳德诺迎敌，二人中途走散，他险些为首领所杀之际，曲洋突然出现相救，可惜双方没能搭上话，因为劳德诺及时到了。
隔日，曲非烟悄悄寻到他，递来一份琴箫合奏的谱子，托他转交给钟灵秀。
令狐冲答应了。
不久，他们与岳不群会合。劳德诺说了神秘人相救一事，岳不群问他是谁，他谎称不知，却不知哪里露出破绽，被师父怀疑是魔教中人，回华山后就罚他到思过崖面壁。
他不敢随便寄信，怕师父发现异常，等他与师母出门才托六师弟寄出这封信。
曲谱珍贵，他怕遗失，等面壁结束会亲自送到恒山，届时再见。
收到信时是深秋，不宜往西北一行，只能耐心等他上门。
可等啊等，等到恒山入春，冰雪化冻，钟灵秀也没等到她的笑傲江湖曲。
当然，这并不能怪罪令狐冲。
他在思过崖上也心心念念要尽快下山，把曲谱送到她手中，可惜天不遂人愿，接下来发生的事委实太过跌宕，他身不由己地陷入旋涡，难以抽身。
-
半年后，绿竹巷。
令狐冲从睡梦中醒来，瞧见窗外一弯新月，竟有隔世之感。
自从半年前，他在华山被桃谷六仙输入六道真气，饱受折磨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幸亏绿竹翁的婆婆琴艺高明，以《清心普善咒》为他调理内息，才给予他片刻安宁。
可这安宁只是□□上的，他的心里仍然十分痛苦，不由挣扎起床，又去寻酒喝。
“你不该喝酒。”竹帘后，婆婆开口，“这对你的伤百害而无一利。”
令狐冲以为她是一个老妇人，恭敬道：“晚辈失礼了，只是——”
“只是，你心里难受得紧。”婆婆拨动琴弦，“我明白，不如与我说说。”
令狐冲苦笑，这能从何说起呢？
说他在思过崖下遇见太师叔风清扬，得他传授独孤九剑，恰逢桃谷六仙抓人，剑宗上门找茬，他全力抵挡，却被怀疑偷学了林师弟家传的辟邪剑法？还是说，六弟子陆大有离奇死亡，师父怀疑是他所为，华山上下都对他再三提防？抑或是在洛阳，被林平之的表兄逼迫交出《笑傲江湖曲》，若非绿竹翁和婆婆说明是曲谱，怕是再也洗不清嫌疑？②
可这些是门派内务，如何能对外人道明。
他只能道：“我在想，这本《笑傲江湖曲》何时能送到她手里。”
婆婆问：“她是谁？”
“一个朋友。”
婆婆轻笑：“是你白日弹《有所思》的朋友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前辈。”令狐冲自嘲道，“近些时日我常思量，我与小师妹一起长大，我一见着她便心中欢喜，可自从林师弟来了，她便鲜少与我玩闹，心里总是失落，可‘她’又是不同，固然无他意，也并不难过。”
他不由慨然，“有所思，却思不明白，令狐冲浑浑噩噩活了前半生，还是一个糊涂蛋。”

第26章 悬空寺
令狐冲在洛阳结识任盈盈之际， 约莫是暮春时分，恒山的桃花零星地开了起来。
钟灵秀还在等她的琴谱……没等到。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记不清金盆洗手后的剧情， 隐约知道他被困在任我行的大牢，可地牢在哪儿毫无头绪。不过， 令狐冲肯定死不了， 后来还和任盈盈合奏笑傲江湖曲，曲谱也未遗失。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着急的，大不了等剧情结束再上门， 问他抄录一份就是。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恒山心法已经到了突破的节点，她必须闭关修行一段时间， 以达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的境界。
定闲师太细细讲解：“六根清净时， 耳听不见风吹雨动，鼻不闻草木芬芳，舌不觉酸甜苦辣， 身不觉饥渴劳累， 意不动贪嗔痴念，心无牵挂， 气化清风， 是为四大皆空。”
她做一番阅读理解， 大概是要浑然忘我， 进入玄之又玄的冥想境界，搁在修仙文里， 大约是踏入修真世界的第一步。武侠世界是什么情状就不知道了。
定静师太怕她有压力， 宽慰她自己尝试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摸不到门槛很正常， 重在捕捉那一刻的感觉。定逸师太就粗暴得多，直接道：“少思少想，照做就是。”
钟灵秀全都称“是”，规规矩矩地收拾铺盖，搬到悬空寺的禅房里闭关。
悬空寺就是现代的悬空寺，建于悬崖峭壁之上，独坐时能听见外头狂风肆虐，人在天地间无比渺小。
钟灵秀选择一间僻静的禅房，蒲团为床，僧衣为被，生活用品则只有一个水盆，一条毛巾，一个恭桶，一个木鱼，一串佛珠，此外别无他物。
恭桶每三日都会有人来倒，饭食则是每日清晨送到门口，和备考有得一拼。
合拢门扉，修行开始。
前十天按部就班，没有半点感觉，会饿会渴，坐久腿麻，水喝多了想嘘嘘。
她没有勉强，该吃吃该喝喝，困了就躺平睡一觉。
练出内力后，睡眠需求会减少，最多三个时辰必定清醒，好几次她朦朦胧胧醒来，推开窗户，外头还是繁星点点。她就一边吹着清爽的夜风，一边放空思绪，直到太阳冲破云层封锁，轻盈而壮丽地跃入天地，世间就此大亮。
远离人烟后，爱恨嗔痴皆化云烟，难留心头，反而是肉身的感受更明显。
她听见风吹过的声音，舌尖残存的甜味，颈后有点痒，夜里有蚊虫滋扰，嗡嗡烦人。这就算了，悬空寺年代久远，不知藏了多少蛇虫鼠蚁，有天夜里正好睡，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起来一蹬才发现是一只蜈蚣。
这一口被咬得可疼，拿草木灰搓了半天才好些。
如此难受，怎么入定？偏偏六根清净就要摒弃这些杂念。
钟灵秀长吁短叹想了半天，不让伤口痛痒和不让肌肉酸痛实无区别，她既然可以让身体减少疲劳，自然也能够令五感封闭。
遂潜心调动内息，控制身体的感官。
有些热，令内息流转躯干，推散皮肤表面的热力堆积，感觉饥饿，放慢心跳，减缓能量流失，腿麻了，真气打通淤塞的筋肉，推拿气血流动。
她忽然就明白了，所谓“六根清净”就是靠意志和内息掌控自己的身体，佛家叫内观，靠吐纳的觉知来洞察己身，以克服种种困苦。
巧合的是，这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克服劳累，克服寒冷，克服困倦，她早就做到过，因而这一刻顿悟，下一刻便如海潮来袭，从大脑到心脏，从肺腑到四肢，势如破竹，转瞬清净。
渐渐的，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
日月几番变化，露珠沾湿肩头，她恍然未觉，已进入下一阶段。
四大皆空，如何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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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登上悬空寺没多久，恒山派就先后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洛阳，送信人自称受人所托，将一份琴谱转交给恒山派的仪秀，只是她犹在闭关无法拆阅，已被师姊妹好生安置在她枕下。
另一封则是在两月后送达，来自华山岳不群，乃是通知各大门派，他从前的弟子令狐冲品性不端，已被逐出师门，今后不再视作华山门下。
定闲师太对此略有疑虑：仪秀与令狐冲合力杀死田伯光，颇为熟稔，在她口中，令狐冲不修口业，常说些玩笑话，却义气豪迈，怎么会和魔教往来？然而，岳不群是他师父，总不能是当师父好端端的冤枉了弟子，多半是徒儿年轻不懂事，被魔教之人花言巧语哄骗了，执迷不悟，这才出此下策。
今后若见到岳掌门，倒是可代为说情，以偿还令狐冲协仪秀杀死田伯光一事。
她捻动佛珠，压下信件，不曾对外多声张。
之后，更多的消息传来。
原来岳不群将弟子逐出师门，确有原因，他们离开洛阳后，一路上各种牛鬼蛇神登场，对令狐冲推崇备至，大量邪魔外道聚集五霸岗，不知为什么缘故。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魔教的圣姑看上了正派少侠，大献殷勤，但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很快闹掰，圣姑放话要杀了令狐冲。①
之后，二人在江湖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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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与任盈盈在江湖上演一出《霸道魔女爱上我》，惹来无数侧目。钟灵秀却还在悬空寺看日头东升西落，花谢花开，感悟四大皆空的奥妙。
在一些什么也不想的瞬间，内心极度平静，好像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我”存在又不存在。
可问题是，一旦意识到这种感觉，立刻生出杂念，“我”又知道了我是我，杂念与心绪重新笼罩心头，她会想起闭关的困难，想起辟邪剑法，想起笑傲江湖，杂念纷至沓来，不见空空。
然而这又急不来，越急，杂念越多，越不能四大皆空。
只能继续修行。
咄咄咄。
她敲动木鱼，靠提前特定的动作暗示自己放空，神思化作清气穿过窗扉，化为飞鸟，遁入云海日月，穿过竹林乔木，溪水潺潺，流水落花而去。
门扉外，微不可见的脚步声悄悄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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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的风波酝酿大半年，终于波及到了红尘外的恒山。
三位师太坐在禅房，商议左冷禅送来的信。
定闲师太道：“左盟主说，辟邪剑谱迄今下落不明，魔教欲斩草除根，大肆入闽，望我等前去相助，你们意下如何？”
定逸师太不假思索：“这是我辈应有之义，不能叫魔教阴谋得逞。”
“于情于理，我们都义不容辞。”定静师太沉吟，“不如就由我带仪清仪和她们走一遭，也好练练胆气。”
定逸师太点头赞成：“小辈里除了仪秀，都没有独当一面的能耐，趁咱们还走得动，带她们多历练历练历练，才好把担子交给下一辈。”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关切道：“仪秀闭关得怎么样了？可还顺利？”
“我前些日子才去瞧过。”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轻叹道，“已经摸着门道了，难为这孩子二十出头的岁数，竟能心无杂念。”
定逸师太松口气：“阿弥陀佛，我还担心她年纪轻，又和田伯光、令狐冲这样巧言令色的人相处过，难免……”
都是过来人，她们如何不知庵中修行枯燥，花花世界惹人流连，现今市面上有首折子戏，说“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谁听过不心生惆怅？爱恨嗔痴，本是人之天性。
然而，仪秀下山一趟，回来依旧能安然修行，佛心不乱。
“这孩子外拙内秀，天生慧根。”定闲师太含笑道，“凡尘俗事皆不动心，若能突破瓶颈，他日必定能接过我的位置。”
三位师太不约而同地诵了声“阿弥陀佛”，晚辈成器，乃是人间一等一欣慰的事儿。
众人又商量一番入闽的行动，决定宜早不宜迟，尽快动身。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定静师太才领着仪和等年轻弟子去往福建，不久，恒山就收到了龙泉水月庵的求救信，道是发现有魔教中人在庵堂附近窥伺，图谋不轨，特写信求援。
水月庵也是尼姑庵，只不如恒山有名，倒是擅长铸龙泉宝剑，在武林小有名气。
定闲师太与水月庵的清晓师太相交莫逆，自不会袖手旁观：“魔教此番不仅在福建行动，还在浙江多有滋扰，必定所图甚大，我们不可耽搁，早日出发。”
“不错，速战速决。”定逸师太果断道，“我同师姐一块儿去。”
定闲师太稍稍思量片刻，颔首道：“仪秀还在闭关，不必打扰她，让仪琳留下照料。”
她久经风浪，虽未察觉端倪，心中却隐隐不祥，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少顷，道：“倘若我等遭遇不测，总要为恒山留一线香火。”
定逸师太一怔，旋即颔首：“不错，仪琳可以留下，有哑婆在，也可看顾庵中众人。”
她二人固为女流，却素来果决刚毅，下定决心便不再拖延，立时出发前往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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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派一下空旷许多，寂静只闻鸟语。
钟灵秀自入定苏醒，发现窗台已堆满鸟粪，风雨从窗户里倒灌进来，地板潮湿破裂，满是泥腥味儿。
她起身活动一会儿僵硬的手脚，随手将窗户关上，打开门，门口有一竹篮，里面放着馒头、青菜豆腐、素肉，还有一壶热水。
钟灵秀简单吃了点东西，擦脸抹身，脏水泼到悬崖外，再拿笤帚扫了扫乱糟糟的地面。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神格外平静，脚步轻盈，老朽的地板也几无声响。
全身的肌肉都被牢牢控制，手指的屈伸，腰背的发力，每一条肌肉都高效运转，消耗最少的能量达成最明确的目的。衣袂只轻微晃动，就算走过灌木丛，应该也不会沾到太多草叶。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盈，清晰地知道大腿能轻而易举地蹬翻虎豹，肚子和屁股最柔软，柔软的脂肪能在短时间内卸去一些力道。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肺部传递氧气，肝脏胆囊都在好好工作，一切健康。
她拈起一根掉落的草茎，按照辟邪剑谱描绘的路径掷出。
咄。
它如同细针飞入门板，直直□□数秒才委顿。
嗯，摸到门槛了。
枯坐数月才找到感觉，钟灵秀难免欣喜，一喜之下，神功就破，她骤然从先前的状态脱离，耳畔骤然喧嚣，血液流动的声音减弱了。
“唉……咳咳。”她久不开口，差点以为自己不会说话，清清嗓子才自言自语，“好像有点冷？”
往窗外一瞧，树枝微白，山头寂寥，竟是冬日之景。
原来已经过去大半年。
呃，现在剧情到什么地步了？

第27章 赶路
钟灵秀下了悬空寺， 只见无色庵中仅一二仆妇洒扫，白云庵就剩仪琳一个在烧水，登时愕然：“掌门呢？师伯师姐们呢？”
恒山派被灭门了？剧情有这出吗？这也不像遭遇袭击的样子啊。
仪琳见她出关， 顿露笑靥：“师姐出关了。”随后又黯然，“定静师伯过世了。”
钟灵秀蹙起眉头：“怎么回事？”
仪琳便从收到左盟主的书信说起， 道定静师伯带着仪清师姐她们去福建， 师父定逸则同掌门师伯她们去了龙泉，三日前，她接到飞鸽传书，说定静师伯遭到嵩山派埋伏， 不幸殒命，其余弟子为令狐冲所救， 另一边的定闲与定逸师太也一样， 她们与水月庵一道被困铸剑谷，幸亏令狐冲与众弟子及时赶到，救下她们。*
原本她们已启程回恒山， 半道听说日月神教的圣姑被困少林寺， 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有心偿还令狐冲人情，打算往少林寺一行， 同时安排其余弟子护送死去弟子的骨灰回山， 让仪琳算着时间接应。
又道， 如果仪秀已经出关， 令她看护山门，一切待她们回来再说。
钟灵秀仔仔细细读了两遍信， 悬起的心略微放下。
她读《笑傲江湖》的时候年纪还小， 读不懂其中的隐喻， 后来看的都是影视，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东方不败，当然，她清楚地记得他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和令狐冲也没有什么爱情纠葛。
但接受的信息太多，时间又久，难免混淆，只记得东方不败被令狐冲、任我行所杀，左冷禅又要开大会，最后男女主角归隐江湖，恒山派好像有点儿存在感，是什么来着？
真不记得了。
“还有，有人给你送了一份曲谱。”仪琳提醒，“就在你屋中，放在枕头底下。”
“曲谱？”钟灵秀忙回屋翻找。
东西还在枕下，一部以丝帛裹好的薄册子，翻开一看，果然是工尺谱，有琴萧的标注，最关键的是笼着金光，是《笑傲江湖曲》无疑。可东西已经到手，金光却不像田伯光身死一般消散，稳定地拢在册子上，随她的翻动也晃出温柔的金波。
看来不是得到，是学会。
但现在没空。
她还是惦记去了少林的两位师太。
虽然记不得详细剧情，可试想想，任盈盈被困少林寺，令狐冲千里迢迢相救，感天动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处闲笔，不发生点什么剧情都对不起作者拿的稿费。
十有八-九，少林有大事发生。
两位师太已知晓左冷禅的阴谋，又是令狐冲的盟友，处境怕不妙。
宁可白跑，不能坐视。
钟灵秀下定决心，对仪琳道：“我在山上无事可做，还是往少林一行接应掌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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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初冬一片萧瑟，土地在飞雪中长眠，黄土路冻得邦邦硬，到处有薄冰与泥雪。
钟灵秀下山买了一匹马，即刻奔赴少林。
这条路她走过，且少林寺天下闻名，走得也是官道，总能碰到问路的人。吃饭打尖，也能听见江湖人士说起最新的动静，什么魔教聚集千人围攻少林，各路正派人士纷纷驰援，正邪必将爆发大战。
她四处打听，得知令狐冲他们都是步行往少林，人数上千，顿时安心。
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又徒步，不可能比她一人一骑更快。
不过，钟灵秀并未心存侥幸，投宿只吃饭洗澡，再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路上奔波，力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确实赶上了。
那天，郑州下着茫茫白雪。
她刚到山脚就觉不对，遥遥望去，数不清的和尚手提棍棒锅盆蜿蜒下山，一副打算离开的架势。
“这位师父留步。”她随机拦住一个大和尚，“我是恒山弟子，请问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是否在贵寺？”
僧人竖掌：“阿弥陀佛，不错，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都在寺中，正与主持商议要事。”
“多谢。”钟灵秀掠身而过，直奔山上。
她武功小成，内力生生不息，奔袭而上并不吃力，不久便见少林寺巍峨的山门。
对联写着“少室山下禅林静，五乳峰前钟罄悠”，放眼望去，百年乔木堆裹残雪，红墙碧瓦自有壮丽。
千年古刹，名不虚传。
钟灵秀顿住脚步，打量牌坊下低声商量什么的和尚和道士，迟疑道：“两位前辈，晚辈乃恒山门下，请问定闲、定逸两位师伯在何处？”
老和尚神情慈祥，没计较她的失礼，答道：“定闲师太与左盟主等人有事商量，此乃五岳剑派内务，老衲并不清楚，施主不妨到后厢看看。”
“多谢前辈。”钟灵秀心有疑虑，不再发足狂奔，放缓步调，也是尊重少林之意。
果然，后背的注视消失了。
她拐进侧门，稍微有点儿迷路。
唉，怀念还是旅游景点的少林寺，至少有导航。
钟灵秀左右看看，此处无人，纵身跃上围墙，沿着墙头往后厢疾奔。
这里几近无人，整个少林都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风声呜咽。
隐约有人声传来。
她屏气凝神，仔细分辨。
“五岳剑派归于一家……好事……为何……”
“……不提……绝不……休想！”
纵是只言片语，也足够钟灵秀猜出是谁在废话，肯定是左冷禅又在威逼利诱。
她溜下墙根，藏身至阴影处。
屋里还在唧唧歪歪废话，什么大局着想门户之见魔教意图不轨，车轱辘话来回说。可不管左冷禅怎么威逼利诱，定闲师太皆不为所动，气氛越来越僵硬。
最后岳不群出来打了个圆场，说少林寺危机迫在眉睫，还是先按照计划离开，解决这次的事情后再提。
“师太不妨多考虑考虑，要为恒山派长远计较。”左冷禅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拂袖而走。
空气骤然寂静，潜藏肃杀。
定闲师太拨动佛珠：“老尼有一事，想向岳掌门请教。”
“师太请说。”岳不群侧头看向宁中则，轻声道，“你先下山，若见着令狐冲，叫他速速回去，不可再与魔教厮混，若我在山上见到他，昔日师徒之情一笔勾销，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宁中则本就担心令狐冲，稍稍一犹豫就答应下来，拱手离去。
岳不群这才道：“假如师太想说的就是这事，那么岳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定逸师太为他说情：“令狐冲此次上少林，乃是为报任大小姐的恩情，情有可原，岳掌门不妨网开一面。”
“两位师太别给这小子骗了。”岳不群冷笑，“他偷本门秘籍再先，杀同门师弟在后，和魔教痴缠不知悔改，哪一件冤枉了他？”
定闲师太道：“令狐少侠仗义正直，想来做不出残害同门之事。”
“师太的意思是我冤枉他了？”岳不群怒极反笑，倏然拔剑，“我为恒山与左盟主斡旋，师太倒好，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该彼此争斗，却几次三番与我作对，岳某固不愿与尔为敌，却也不是不能请教恒山剑法。”
他凛然出剑，逼迫定闲师太二人拔剑应对。
然而，定闲、定逸不久前刚受重伤，伤势不曾痊愈就千里奔赴少林说情，仓促出剑就落下风。
定逸师太尚未反应过来，苦劝道：“岳掌门不领情就罢了，何至于动刀剑？”
“师妹，不必多说。”定闲师太心细，已然回过味来，岳不群先是支走宁中则，后以言语激发矛盾，就是为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出手，他是铁了心要杀她们二人，哪里管令狐冲什么事，淡淡道，“岳掌门是为我二人支持令狐冲出手，还是为左盟主……也罢，贫尼来会会华山剑法。”
定逸师太听师姐这般解释，亦明白过来，哪怕伤势加重也不哼一声，怒目挥剑，屋中叮叮当当一片兵刃交接声。
“师姐！”定逸师太挡下一剑，右臂霎时血如泉涌，再也无法抬起来，“快走。”
定闲师太摇摇头，后退两步平复胸口的剧痛，缓缓道：“岳掌门既然敢出手，就没有放我们活着离开的意思。”
定逸师太咬紧牙关，换左手使剑，不肯轻易认输。
岳不群暗暗恼恨，心想，这两老尼姑实在烦人，今天若不能除去，少不得找他麻烦，遂不再犹豫，以太岳三青峰为幌子，连刺三剑逼她们全力招架，同时左手扣细针，趁其不备飞射而出。
铛铛。
只听两记轻微的碰撞声，地上倏然掉落四枚细针。
两枚长针锋利尖锐，另外两枚则短些，还有针眼儿，却是绣花针。
岳不群脸色大变：“谁？”
别人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吗？自己方才使的是辟邪剑法，而对方的路数与他同出一辙，竟也是辟邪剑法！
是谁？林平之？不，他应该在妻女身边，可除却他之外，世上还有谁有可能学会？难不成……
“令狐冲？滚出来见我。”他大声呵斥，全神戒备。
屋外传来尖利的笑声：“东方教主，文成武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岳不群如蒙大敌，他知道令狐冲率领魔教一路往少室山上来了，却没想到其中竟然有这样的高手。他瞥向两位师太，见她们面色淡金，伤势加重，既想杀二人灭口，又怕被魔教之人缠上，更担心修炼辟邪剑法的事暴露。
衡量之下，当即冷笑：“原来恒山派早与魔教勾结，怪不得不肯并派，在下算是明白了。”
他冠冕堂皇道：“贼人休跑。”说着奔出屋外，打算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钟灵秀哪里有空和他玩猫捉老鼠，翻身下树，从窗户里跳进来：“掌门，师伯。”她焦急地扶起她们二人，喂给白云熊胆丸，“你们没事吧？”
定闲师太吃惊道：“仪秀？怎么是你？你同令狐冲一道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不懂疗伤，先点了她们的穴道止血，“你们快别说话了，先疗伤。”
定逸师太低声道：“你别管我们，去找令狐冲，免得那伪君子回来瞧见你。”
“他去而复返必惹人疑虑，以岳不群的心计不会这样冒险。”钟灵秀赶紧劝慰，“两位师伯还是快快疗伤，其余事莫要操心。”

第28章 好饿和好累
令狐冲越靠近少林， 心情就越复杂。
当日他命悬一线，盈盈为了他，以被囚少林为代价， 请少林高僧相救。如今他召集群雄，声势浩大地前往少林， 即便豁出这条命， 也要救她出来。
谁曾想到了少林，整座千年古刹空空如也，一个和尚都没瞧见。
他挨个房间搜查过去，在后厢听见了细微的水声。
情况这般诡异， 他不敢大意，屏气握剑， 一脚踹开房门， 门后的插销应声而断，豁然大开。
阳光斜斜照入窗扉，他看见一位身着灰色水田衣的年青女子， 满头乌发散在铜盆， 一手水瓢，一手拿剑， 拧眉看向不速之客。
“仪秀师妹？”令狐冲又惊又喜， 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
钟灵秀就平静多了， 瞅他两眼， 勉强认出从前小伙伴的脸，低头继续冲洗头发上的浮沫：“是你啊。”
沧桑好多。
“你怎么在这儿？”令狐冲插剑归鞘， “可见着定闲、定逸两位师太？”
她点点头， 捞起湿漉漉的发丝拧干， 以指为梳拢到脑后， 露出一张皎如明月的素脸：“师伯们受了重伤在静养，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令狐冲愕然，浓眉紧皱：“少林竟对两位师太下此重手？”
“这倒不是。”钟灵秀爽快道，“是岳不群打的。”
令狐冲顿时愣住，下意识道：“这不可能，我、我师父……岳掌门怎么会……”
“他口中说师伯们为你求情是有意和华山作对，其实只是寻个借口动手。”钟灵秀捧起水盆，脏水泼进树丛，“他想除掉恒山。”
令狐冲仍想反驳，可他深知两位师太的人品，她们还活着，仪秀师妹不可能为人所欺。
“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他小心翼翼道，“定是我与魔教来往过密，两位师太又为我说话，才叫岳掌门误会了。”
话音才落，屋里便响起两声叹息。
钟灵秀立时道：“您二位莫要分心，专心养伤，弟子和他分说明白。”
她扭过脸，对令狐冲说，“我问你，你师父执掌华山多年，是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长辈？与其他门派的掌门相比，可有什么云泥之差？”
令狐冲道：“自然没有，岳掌门智勇双全，顾念大局，一直都是、都是值得信赖的仁义君子。”
“那么，五岳剑派的掌门里，我师伯是不是对你信任有加？衡山的莫大先生对你又如何？武当的冲虚道长和少林的方证大师，可曾对你喊打喊杀？”
令狐冲回忆往事，不禁道：“都没有，几位前辈都待我极好极宽厚。”
“这就对了，大家都看得明白你令狐冲是什么样的人，为何你师父看不穿？”钟灵秀道，“你以为他将你逐出门派，是为保全你，还是气你同魔教结交，恨铁不成钢？”
他低声道：“都是我不争气。”
你确实不争气，她腹诽，继续道：“岳不群知道我两位师伯有伤在身，不仅蓄意挑事，趁她们伤重出手，还以暗器偷袭，这算是正人君子所为么。”
令狐冲难以相信耳朵：“什么？”
钟灵秀拿起屋中的布帕，给他看掉落的两枚长针：“这就是当时的暗器。”
他伸手去拿，却触电似的缩回手：“上面有……有毒？”
“不清楚。”
令狐冲一时没接话，他口中仿佛塞满黄连，苦得胃液都泛酸，舌头牢牢黏在上颚难以张开，唯有苦笑，还是苦笑。
人证物证俱在，除非定闲、定逸和仪秀师妹串通好了骗他，否则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令狐冲何等何能，要她们三人一起哄骗呢。
师父……你怎会……为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肩膀倏地一沉，顿时激灵：“师妹？”
“好啦，别多想。”钟灵秀收回手掌，“同你说是想你知道，报仇我会去做，倒是你，千里迢迢过来寻任大小姐，可找到人没有？”
令狐冲回过神，凝重道：“不曾见，寺里的人也都不见踪影。”
“他们撤走了。”钟灵秀望向他，“你们这么多人，有带干粮吗？”
少林寺算是另类的坚壁清野，偌大的寺庙锅不剩一个，米不留一粒，幸亏她路上揣着两个馅饼，熬成粥才没让两位师太饿肚子。她自己则有两天没吃饭了，好饿好饿好饿。
他忙道：“有，我这就去取，两位师太可有什么需要？”
“青菜豆腐熬点粥。”她叹气，“我吃什么都行。”
令狐冲想起昔年两人在灶房偷吃的场景，有些想笑，复又辛酸：“好啦，我知道了。”
钟灵秀又一声叹息。
“还愁什么？”
“愁你们被引君入瓮，要瓮中捉鳖了。”她道，“你要是能叫他们马上下山，说不定还能脱身，可他们一心想救任盈盈，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怕是不会轻易走人，这是阳谋啊。”
越说越饿，大摇其头，“算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弄点吃的。”
柴火还剩一些零碎，塞进灶眼引燃，锅碗米粮都由魔教友情提供，熬了一碗厚厚的粥。
菜就没指望了，钟灵秀往里头倒了点自己带的冰糖，做成白粥端给两位师太。她们属于伤上加伤，肺腑受创，内息紊乱，不可轻易挪动，必须静养。
好不容易才喂她们吃下，剩下的由她包圆，全部灌进肚子。
还是饿。
可如她所言，少室山被正道人士封锁，乌泱泱一群人被困山头，破不开机关陷阱，冲不过人群防线。
不消任何人危言耸听，他们也知道时间一久，山上弹尽粮绝，只能等死。
令狐冲一方面担忧任盈盈的下落，又怕两位师太伤情恶化，还要照看群雄别毁坏少林寺，免得双方结下死仇，一时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雪满山头，他在台阶独坐。
钟灵秀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小瓶子：“给，天香断续胶。”
“多谢师妹。”令狐冲累极，也不和她客气，“我们准备天黑就一鼓作气冲下山去。”
其实，今天有人提议挟持两位师太为人质，与少林交换任大小姐，被他拒绝了，但这群英豪一向不拘小节，直到下山前他还是守在这里为好，“届时顾不了两位师太，望师妹多保重。”
“我们倒是没什么。”钟灵秀无事可做，揪着一缕头发盘辫子，“纵有意外，我也应付得来，倒是你，别太担心了，任小姐不会有事的。”
令狐冲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好在天色灰暗，她并未发现：“希望如此。”
他转移话题，“我托盈、托人送去的琴谱，你收到了么？”
“在这儿。”钟灵秀自怀中掏出曲谱，翻到里面夹着的剑法，“这我也瞧见了，破解得高妙，你从何处得来的？”
令狐冲含糊道：“偶然瞧见的。”
“留下这个的人肯定是个高手。”她惆怅，“唉，好不容易学熟，一山更比一山高。”
令狐冲苦笑，亦深有体会。
当初他在思过崖见着石刻，何等天崩地裂，直接动摇一直以来的武学理念，学习独孤九剑后更是明白，气也好，剑也罢，练到致臻化境便可融会贯通。
“等清闲下来，我们再切磋。”钟灵秀说，“你练的独孤九剑是不是，给我瞧瞧。”
令狐冲笑了：“好，等我救下盈盈，再到恒山与师妹比武。”
-
天色渐渐黑了。
钟灵秀煮掉仅剩的半碗米，喂给两位师太吃下。
定闲师太低声问：“外头情况如何？”
“他们打算今天突围。”钟灵秀为她盖好被子，“少室山这么大，围得再紧也一定有缺口，他们脱身是迟早的事。”
令狐冲这边洋洋洒洒上千人，正道也差不离，一两千人想围死一座山难度不小。何况，少林寺未必真想困死谁，任盈盈也不在，说不定跑去搬救兵找爹了。
她递给定逸师太一杯水，让她吞服白云熊胆丸：“我今晚守夜，两位师伯不要担心。”
定逸师太诵了声“阿弥陀佛”，道：“我和师姐已经好许多，今日再不成便书信一封，你送到山下给方证大师。”
“好。”
安抚完两位操心的长辈，钟灵秀拿着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胃部空空，脑袋也空空。
好饿。
少林大师们误伤友军啊！
好饿，想吃烧饼包子面条烧鸡……打住，不能想，还是练功吧。
捧起木鱼入定。
她已经摸到了门槛，尝试不依靠木鱼进入状态。
玄之又玄的感觉出现了，她调动内息，遵循以往的习惯行走周天，同时，脑海中浮现出思过崖的招式，一剑一划拆分演练，感受其中的精妙：手臂微斜，力量自肩向下牵引到胳膊，后轻巧地刺出，手腕放松，唯有如此才能让剑尖翻转，破开恒山剑法周密的防守，脚上也有步伐，一只脚掌踩实，一只脚虚而能圆，似近似退。
长剑的角度、发力点、步法快慢、内息流动的路径……全部一一印在心头。
她睁开眼，拾起脚边的枯枝，跟着演练一回。
处处精准。
这是内功小成的一大特征，对身体的掌控更上一层楼，能准确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浅到脚趾，深到心肌，故可收缩血管，梳通筋肉，恢复能力大大增强。
山上的喧嚣声渐行渐远。
她放下手臂，知道他们已经顺利下山去了。
太好了。
少林寺的僧人该回来了吧！
她再也不挑青菜豆腐了。
钟灵秀翘首以盼，在天亮时分盼来了少林僧人和其他正道人士。
方证大师此前已经知道她们在寺中，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两位师太可好？”
定闲师太微微颔首。
钟灵秀代答：“多亏了令狐师兄斡旋，我们都没事。”就是饿。
冲虚道长拈须道：“是谁伤了两位师太？”
定逸师太藏不住心事，冷笑一声：“这人你是万万想不到，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君子模样，背地里却阴险毒辣，是非不分——你说是不是啊，岳不群岳掌门？”

第29章 嘴炮
令狐冲自山下折返， 寻着人声直奔后院，果不其然，双方正在对峙。
定逸师太面色惨白如鬼， 可气势强硬，一句句逼问：“老尼与你岳不群素无恩怨， 你竟下此狠手， 究竟有何目的？”
他师父神色自若，逐次分辨：“两位为令狐冲巧言蒙蔽，是非不分，与魔教暗通款曲， 纠缠不清——师太想说没有？若恒山与魔教没有瓜葛，这两天怎会秋毫无犯？那些可都是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辈， 丧命于他们手中的正道人士不知几何， 为何偏偏放过你们三个弱质女流？”
又斩钉截铁道，“当日还有一位魔教高手出手相助，岳某的伤就是为他所害。”
他手臂缠着两道绷带， 鲜血渗出铁锈红， “两位师太不妨说一说那人是谁。”
“你休要胡搅蛮缠。”定逸师太怒道，“哪有什么魔教之人， 你杀不了我们就胡编一个魔教高手， 不就是想把脏水泼到恒山头上么。”
定闲师太也道：“不错， 从没有什么魔教高手， 岳掌门莫要顾左言他。”
她二人早就知道开口的是钟灵秀，彼时她不敌岳不群， 只能想法子将他吓走， 因此喊两句魔教的口号实属正常。原本这大可以承认， 然而， 岳不群老辣奸猾，她们不得不多想一想，干脆商量好完全否认此事。
方证大师眼神微动，思量片刻后，转头问钟灵秀：“我记得那日师侄匆忙赶来寻人，可有见着什么人？”
钟灵秀怯怯摇头：“晚辈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两位师伯重伤倒在地上，不曾见着旁人。”
岳不群眯起眼。
左冷禅倒是笑了，打圆场道：“这事必有误会，且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令狐冲等人的下落——他们究竟如何逃下山，难道这少林寺里还有密道不成？”
“也不是所有人都下山了。”方证大师道，“施主与其藏头露面，不如出来与我等分说个明白。”
令狐冲正要动，忽而见向问天出现，随后，任我行、任盈盈父女也相继现身。
一位魔教前任教主，一位魔教长老，还有一位魔教圣姑，这三人一出现，在场之人也顾不得盘恒山华山的恩怨，如临大敌，互相嘴炮。*
钟灵秀寻机瞅了眼女主角，未曾想任盈盈也在瞧她，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任盈盈微露诧色。
她知道冲哥曾喜欢过恒山派的仪秀，却当她和其他弟子一般都是出家人，谁想此时相见，对方虽着缁衣，却留着乌油油的发辫，脸孔洁白如月，既有方外之人的出尘超逸，又有青春女子的秀美恬淡，过目难忘。
钟灵秀相反，完全不知道任盈盈怎会注意她。
莫非之前和岳不群的交锋被她瞧见了？
要不然，直接嫁祸给任盈盈？
两个女孩皆有思量，正邪战场一变再变。
任我行点评各路英雄，岳不群痛斥令狐冲不是东西，方证大师主持局面，结果谁也不肯让谁，决意比试三场，三局两胜，若任我行等人赢了，就放他们下山，不然就在少林寺进修。*
具体过程不多赘述。
总之，钟灵秀一边看一边思量，自觉以自己如今的修为，离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还有十万八千里。
眼睛跟不上他们比划的速度，内功也不行，最多挨三掌就要吐血。
但没办法，恒山派的内功心法的确排不上号。
任我行用的《吸星大法》，前身是逍遥派的《北冥神功》，方证大师就更不用说了，少林《易筋经》。
其实，历练的时候性别不用卡这么死。
如果能学易筋经，她不介意当一次男人的，站着尿尿而已，谁不行啊。
思忖间，左冷禅点中任我行胸口，魔教落败。
“左冷禅的武功比从前更胜一筹。”定闲师太强撑身体走到窗边，声音苍老，“任我行被囚多年，武功不退反进，迟早是正道的心腹大患。”
定逸师太捻着佛珠，连连道：“作孽，作孽。”
钟灵秀低声问：“师伯，若是你……”
定闲师太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道：“等向华山讨了说法，我们就回恒山。”
她与师妹伤重，即便休养一段时间，武功也不如从前，满山弟子除却仪秀，武功皆是寻常，倘若卷入是非，怕是难以保存性命。
唉——江湖、江湖！
第三场扯皮半天，大致就是任我行叫令狐冲与冲虚道长比试，可冲虚道长说他们之前比过，直接认输，三人欲走，被岳不群叫住，非要和令狐冲比。
“真是无耻。”定逸师太嫉恶如仇，愤愤道，“岳老儿明知令狐冲尊师重道，不敢对他下狠手，还要这般行事，虚伪至极。”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轻叹口气，“仪秀，你去替令狐冲领教华山高招。”
“是。”
钟灵秀抽剑纵身，一招“割肉喂鹰”旋剑而出，插进岳不群与令狐冲的长剑之中，向上一挑破开局势。
“愣着干什么，跑啊。”她拧身呵斥，“走。”
“师妹！”令狐冲脱口叫她，裹足难前。
钟灵秀佯若未闻，挥剑攻向岳不群，只用恒山剑法，却半点不留情面。
“冲哥。”任盈盈哀哀呼唤。
令狐冲看看她，再看向不远处的两位师太，知道是长辈授意，遂咬咬牙，牵着她飞快奔下山。
岳不群数次举剑拦截，可恒山剑法的防守江湖闻名，钟灵秀洋洋洒洒施展开来，也不是他一两招就能破解，除非他使出辟邪剑法。可此时方证大师、冲虚道长都在，还有左冷禅虎视眈眈，他怎会轻易暴露，只能冷笑一声，淡淡道：“恒山果然是铁了心助纣为虐。”
满座大佬，钟灵秀不想秀嘴皮子，拱拱手，一语不发地退下。
她这般克制，果然赢得不少长辈好感，方证大师道：“岳施主何必与晚辈计较。”
钟灵秀趁机回长辈身边。
定逸师太宽慰道：“你做得很好，拦下的那一剑也使得漂亮。”
“弟子惭愧。”钟灵秀抿抿唇，扭头看向其他人。
正道的诸位掌门人还在说话，不久，左冷禅先行离去，后是余沧海和丐帮长老，岳不群没走，方证大师请他到禅房说话，估摸着要劝说令狐冲相关的事。
冲虚道长则前来探望两位师太，为她们把脉疗伤。
钟灵秀寻隙告退，到灶房蹭饭。
只能说不愧是千年古刹，哪怕塌房多次，做事依旧是名门风度，方丈和人在前面干架，火头僧在灶房做饭，居然赶在午时前搞定斋饭。
很好吃。
少林的斋饭比恒山好吃得多！
这素豆腐，这素鲍鱼，这素肉，根本尝不出豆腐的味道，咬下去滋味十足，极其下饭。馒头蒸得也好，白白胖胖，按下去微微弹起，掰开来松软，淀粉的香气钻入鼻腔，美妙至极~~
都是出家人，生活水准怎么天差地别呢……
钟灵秀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两海碗素斋，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饭饱，出门溜达消失，刚好瞧见宁中则一脸怒容地牵马下山，岳不群匆匆跟了上去。
她心中一动，立即跟上。
山路遍地雪白，枯木黝黑瘦长。
宁中则骑马在前，岳不群追逐在后，夫妻俩先为令狐冲的事起了争执，后又争辩起恒山派的问题。
“你究竟为什么要对定闲、定逸两位下手？”宁中则疑虑重重，“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左冷禅叫你去的？”
岳不群苦笑，半晌，无奈道：“师妹既然心里都清楚，何必再问我——为了华山，我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宁中则不知丈夫本来面目，以为自己说中：“今日是恒山，明日就是华山，五岳剑派说的是同气连枝，不是为他左冷禅做事。”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岳不群叹道，“可惜辟邪剑谱给令狐冲拿了去，若不然……什么人？”
他拔剑回首，看向雪中漫步而来的女尼。
宁中则暗叫不好，连忙问：“你不照看两位师太，在这做什么？”
“见过宁女侠。”钟灵秀抱剑拱手，“我能来做什么，自是为师门报仇。”
宁中则剜了丈夫一眼，似是在说：瞧你做的好事，这样可怎么收场？仪秀是恒山派高徒，若杀了她，两派必是不死不休，平白让左冷禅占了便宜。
她正想如何周旋，又听对方道：“我一向敬重宁女侠，有些话本可以不说，却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岳掌门方才说辟邪剑谱给令狐冲拿了去？这可奇怪了，你那日偷袭我师伯用的剑法，不就是辟邪剑谱吗？”
岳不群浑身一震：“是你？”
“余沧海奉左冷禅之命，灭福威镖局，盗辟邪剑谱，做五岳之主。”钟灵秀缓缓道，“岳掌门黄雀在后，派门下弟子驰援，收林平之为徒，可惜他没有带走剑谱，但你还是得到了，你也想五岳并派，当这掌门，是不是？”
岳不群握紧剑柄：“胡说八道！是谁和你说的这番话，令狐冲？”
“收个重情重义的徒弟就是好，什么坏事都能扔他头上。”她微笑，“要我说，合并五岳也好，做什么盟主也罢，都是人之常情，江湖不就是这点事儿么，想练天下第一的武功，想做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左冷禅是这样，任我行是这样，你也只是其中之一，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岳不群杀心已起，反而不说话，宁中则却不信，怒然道：“你再冤枉外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宁女侠，我对华山可是一片好心，你想想，岳掌门早就练了辟邪剑法，难道看不出令狐冲练的独孤九剑？他非要冤枉他盗走剑谱，可见欺世盗名。”
话音未落，玉女剑法就忽至眼前。
钟灵秀退步侧身，藏在掌中的绣花针飞掷而出，没入她的胸口。
“这就是岳掌门暗算我师伯的招数。”她侧过头，额角的绒发随寒风起舞，“不过，我只是点了你的穴道，女侠，不要冲动，你猜林平之知不知道岳掌门干的好事，岳姑娘的安危，令狐冲的清白，都要由你做主。”
她缓缓抽出长剑，“说这么多，岳掌门应该明白了，你不会容许我活着离开，我也一样——”

第30章 交手
飞雪舞动， 两人几乎顷刻战在一处。
岳不群一开始还欲盖弥彰，用的华山剑法，可钟灵秀的恒山剑法早已炉火纯青， 前两天又临时抱佛脚，攻读了一番思过崖的剑谱， 剑光晕开数丈雪浪， 从容周密，一丝破绽不露。
他暗皱眉头，心道这还在少室山上，僧人来来往往， 若被人瞧见，少不得一番口舌之争。她既已知道辟邪剑谱一事， 又以同样的招数接下了他的暗算， 恐怕个中隐秘也了然于胸。
事已至此，无论是出于保密，抑或是以绝后患， 的确不可放她活着离开。
遂不再迟疑， 浩荡的华山剑法半道一变，倏然狠辣刁钻， 专往人体要害刺去。
他内功深厚， 江湖经验丰富， 被逼出真本事后， 不到二十招就刺伤了钟灵秀的手臂。
宁中则立在旁边，脸孔冻结， 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她见过林平之使辟邪剑法， 知道剑招的路数， 丈夫使出来的招式即便凛冽百倍， 招式的轨迹却没有变化。
居然是真的……丈夫竟是这种人，他果然偷拿了辟邪剑谱，还要冤枉是冲儿所为，福威镖局、左冷禅、五岳并派，还有珊儿……她心如死灰，若非被定身不能动弹，怕是有了求死之念。
不独是她，旁边四个雪人中，令狐冲和任盈盈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原本在为任我行疗伤，没想到寒冰真气着实厉害，雪落不化，反而将他们堆成四个雪人，倒是听见这么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
师父练了辟邪剑法，师妹也是？令狐冲意乱如麻，胆颤心惊地看向场上。
岳不群的紫霞功不愧为一流心法，只见他脸上紫气蒸腾，真气源源不断灌注剑身，长剑如同鬼魅蛇影，来去刁钻，偶尔扫过挂下的树梢，竟直接将树枝震得粉碎。
这就是内功高手的修为，真气洋洋灌注剑身，使普通的长剑有了宝剑的锋锐，又不会被真气折断，气浪滚滚，满地积雪挥泼，视野一片模糊。
钟灵秀被他逼得步步后退，不慎踩到薄冰，不等她稳住身形，岳不群的剑尖就随着落雪刺来，白光倏地一闪，双目便预感到刺痛。
她干脆就地趴下，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往后滑了一段距离，这才脱出剑网，借着旁边的枯树跃身而起，反挽剑花回击。
这毕竟也是辟邪剑法，她还比他多练两年，对剑招更为熟稔。岳不群无法尽数挡下，不多时，双方都添了几道口子，两败俱伤。
猩红的鲜血滴落白雪地，不一会儿便冻结成褐色的污渍。
令狐冲在雪堆中看得心焦不已。
他之前与自家师父交手，独孤九剑更胜一筹，可此时他所施展的辟邪剑法诡异邪魅，忽东忽西，哪怕是他也一时半会儿寻不到破绽，两人这样打下去，必然是内力稍逊一筹的师妹先撑不住。
果不其然，岳不群压下被晚辈伤及的怒意，加快了挥剑速度，他本就是伪君子，驾驭起阴狠毒辣的剑法如臂指使，不是往脖子横扫，就是刺点双眼，稍有不慎，非死即残。
钟灵秀也意识到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化为一团白茫茫的雾。
同等武学下，要反杀一个内力经验都比自己高的人绝非易事。
要报着必死的决心，才能试一试。
要赌吗？
当然。
下一口气再吐出时，就再也没有白雾了。
她的热量不再随气息吐出，而是融入内力在躯壳核心流转，呼出的气息溢出鼻腔就与空气融为一体，心脏强有力地泵压氧气，随着血管运送到身体的每一处肌肉，它们或收缩或舒展，有力而轻盈地控制住肢体。
寒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剑转流光，顺着这股风力贴近。
岳不群于半空挪转，剑尖下沉，斜斜下撩取她心口要害。
然而，这么大一个人行动，必然带动环境变化，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兜出的气流不偏不倚推向钟灵秀的长剑，她的剑身顺势抬高一寸，同时整个人以极其灵巧的姿态往上空腾跃，凭借少女轻盈的体态凌空翻转，从他头顶掠身而过，长剑绕背后刺。
令狐冲蓦地一怔，没记错的话，这招变化是田伯光快刀中的一招，竟被她用到自己的剑法中，搭配辟邪剑法的鬼魅，竟压过了岳不群。
她的身法也快了许多，快速变换位置出剑，一时间竟也能压着岳不群，打得他只能防守，无力出招。
可没持续多久，岳不群脸上紫气闪过，他的长剑带起劲风，架住她刺来的一剑，两柄武器在半空剧烈震颤，双方的内力借剑刃发起了交锋。
绵密厚重的内力顺着虎口传入经脉，钟灵秀感觉到了黑云罩城般的压迫感。
她竭力挣脱，却感觉剑身传来绵绵无尽的吸力，如刺布袋，无法脱出一个缺口，剑柄在掌中嗡鸣，似乎随时都要脱手而出，抑或崩裂当场。
令狐冲的心彻底悬了起来，体内浑厚的内力鼓动，落在身上的雪花竟不知不觉融化了许多。
他不住默念：师妹小心，千万小心，紫霞神功初时似有若无，绵密如云霞，越到后面威力越强，如泰山压顶，劲力无穷，当及时止损，不可硬拼——
钟灵秀自然听不见他的场外音，却也知道拼不过内力，立即向下卸力。可紫霞功的厉害就在这里，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剑刃分毫，虎口却越来越疼，整条手臂酥麻刺痛，经脉已受暗伤。
当断则断。
她咬牙灌注真气，长剑无法承受双方的交锋，瞬间崩裂成三段。
岳不群的长剑顺势刺来，犹如雨中飞燕穿透雨帘，剜向她的双目。
嗡！
绣花针自下而上穿透钢铁，在岳不群的长剑顶端开了一个小洞。这自然是钟灵秀留的后手，她苦练内功一年，勉强能够操纵铁针，只是报废率比较高。
比如这次，普通铁针无法承受她激发的内力，拦住剑尖的瞬间就化为铁屑飘散，留半截针眼带着丝线顺内劲的力道来回缠绕，险之又险地捆住他的剑尖。
利刃在睫毛边缘悬停。
钟灵秀放开缠绕丝线的手指，后纵三步撤出长剑范围，闪步到宁中则身侧，一把拔出她的佩剑。
此时，她右手持剑，左手挽丝线，双管齐下发动了攻击。
寒光反射雪光，红色丝线游走如灵蛇。
这就是练习琴萧的好处，提升了左右手的配合度，固不如周伯通的左右互搏，可两边都是辟邪剑法，稍有疏忽就会被伤到要害。
岳不群练习辟邪剑法的时间不足三月，也无与人交手的经验，在她的双重夹击下左右支绌，转攻为守。
不过，他毕竟是老江湖，且战且退片刻，很快发现她招式中的破绽。
左路的攻击太过生涩，只能与右手的剑法打配合，遂递出长剑，任由她的丝线缠住自己的剑身，而后扭动手腕，磅礴的紫霞真气向外激发，想震碎碍事的丝线。
钟灵秀看穿了他的意图，左手翻覆，令丝线蜿蜒落在剑身，借长剑覆盖的力量游颤而上，靠近的瞬间扬起。
丝线被紫霞真气粉碎，绣花针却不偏不倚，刚好刺向他右臂内侧的麻筋。
不愧是东方不败严选的武器，绣花针将辟邪剑法的鬼魅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岳不群的老道竟也阻挡不及，手臂一麻，长剑即可脱手。
钟灵秀纵身而去，岳不群眼神一变，脚尖一勾，佯装要踢起落在地上的剑，实则掌风偏转，看似接剑，实则出招，严严实实地拍向了她的胸口。
同一时间，长剑刺穿了他的左掌，卡在指骨之间不得动弹。
“噗。”钟灵秀胸口剧痛，既像是肋骨断裂刺入肺部，又像心脏破裂，疼得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这就更疼了。
她咬牙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此时万不能顾及伤势，一旦惜命，自己就输定了。
“岳掌门好狠的手段。”她每说一句话，胸口就火辣辣地抽痛，真气不受控制地窜动，气息不稳，“人人说最毒妇人心，又说，无毒不丈夫，你……不男不女……毒上加毒……”
岳不群脸色大变。
他忌讳被人察觉练了辟邪剑法，除却来路不正，且怕为左冷禅所忌惮外，就是想维护男人的尊严。钟灵秀说的“不男不女”四个字，无疑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人一旦怒极，必然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钟灵秀抬起左手，指间倏然出现两枚长针，狠狠射向他的双眼。
这一刻，岳不群左掌被剑刺穿，剑刃卡住骨头，一时脱身不得，右手固然有空，却碍于距离太近，来不及逐一接下，只能如同普通人受袭一般举起右臂挡住脸部，让手臂代替眼睛吃下这记偷袭——他已经认出这两枚针的来历，就是他偷袭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暗器，上面无毒，最多被刺入经脉，导致右臂重伤而已。
钟灵秀期待的就是他扭头的瞬息。
她立即松开右掌，运起全身内力拍出，狠狠击向他的心口。
天长掌法。
她很早就开始练，水平却始终一般的掌法。
平日里，这么粗疏的水准怎么可能打中岳不群，但时机实在太好了。
他左手不能动，右臂格挡时必然向左侧身，左边的心脏便如同送上门一般，毫无悬念地被她击中。
“噗。”岳不群心脏受此重击，真气瞬间走岔，喷出一口鲜血。
他面目狰狞地抬起手掌，想拍向她的天灵盖，却又惜命，强忍住杀她的冲动，立刻坐下调息。
钟灵秀却已经支撑不住了。
全付内力拍出，丹田空空如也，再也控制不住如此严重的伤势。所有的感官都叫嚣着疼痛，肾上腺素一点儿没起作用，经脉刺痛，五脏六腑错位，恨不得马上挂掉。
也不知道死了算不算修炼成功……好痛……金手指没有说明书就麻烦……啊好痛上止痛泵啊啊啊……
热泪滚落，滑进嘴角和铁锈味交织，她想“呸”出去，结果反倒咽进了肚子。
落雪很美。
细碎晶莹的冰珠子，铅灰色的天空。
她睁大眼睛，思绪在“我还可以救一救”和“是不是要END结算了”之间反复横跳。
度秒如年。

第31章 苟住了
雪花飞舞， 盘旋于灰影层叠的天空。
钟灵秀正在等死亡结算，忽而听见耳畔一阵阵呼唤，还抱起她的上身， 轻轻拍打她的脸孔。
“师妹，仪秀师妹？”
好像是令狐冲的声音？她眼睫抖动， 艰难地撑开眼皮， 真的是他，那还可以救一下！
钟灵秀聚焦视线，传递坚定的眼神，期盼他看在往日共患难的份上捞一捞。
“师妹。”令狐冲看她气若游丝， 心急如焚，不住问， “药呢？”
“冲哥， 在这儿。”盈盈比他心细，瞧见她腰间系着荷包，解开取出两个药瓶， 上头贴有纸条， 一个写内服，一个写外用， 不由欣喜地倒出白云熊胆丸给她喂下， “仪秀姑娘， 快张嘴。”
钟灵秀使出吃奶的劲儿吞下药丸。
令狐冲握住她的手腕， 传去一道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正想扶她坐正， 替她输送真气， 又听盈盈轻声道：“冲哥， 你师父他……”
他心头一跳， 豁然扭头看向岳不群。
这位华山派的掌门坐在积雪中，视线牢牢锁定在他们破开的雪人堆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头发出“喝喝”的怪异声响：“令狐冲，你——噗——”
他目眦欲裂，嘴角溢出鲜血，似乎想呵斥什么，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下文。
岳不群死了。
惊怒交织之下，真气走岔，护不住他残碎的心脉，当场暴毙。
“师父。”令狐冲悲痛欲绝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过去扶住他，但肩头微微一沉，被人压住。他吃惊地转过身，看见宁中则温暖的手背：“师娘？”
宁中则问：“你都听到了？”
他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回答。
宁中则也不需要他回答，长叹口气，神容瞬时苍老：“这是华山家丑，你若还顾念我们的养育之恩，就起誓绝不告诉其他人，也约束这位任姑娘三缄其口。”
“弟子发誓，绝不外传今日之事。”令狐冲悲痛至极，“师娘，你可千万、千万保重身体。”
任盈盈也道：“冲哥不让我说，我一字都不会对外人提及。”
宁中则颔首，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钟灵秀，道：“你将她送回少林，我要去弄明白你师父之前的事，倘若……”她细不可闻地呢喃了什么，没有再说，“我自会还你公道。”
令狐冲感激无比：“弟子从前桀骜叛逆，惹师父师娘生气，你们打骂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没听见此前的对话，亦知关乎辟邪剑法的隐情多半为真，可师父将他抚养长大，养育教导之恩不是作假，实不能怨恨，低声道：“您还认我是华山弟子就够了。”
宁中则不禁动容，叹了两声，表情缓和：“好孩子，难为你了。”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见钟灵秀已经晕死过去，便道：“去吧。”
“是。”
令狐冲抱起钟灵秀，定定看了师娘一眼，不再迟疑，拔足奔向山上。
他不惜气力，很快奔至山门，刚好碰见预备离开的冲虚道长。他大吃一惊：“令狐少侠怎么回来了？”
“道长，方证大师在何处？仪秀师妹她……”令狐冲背后冷汗涔涔，“求你们救救他。”
-
令狐冲抱着她狂奔的时候，钟灵秀其实还有意识。
她听见剧烈急促的心跳，一股热气盘桓在冰冷的心头，护住支离破碎的心脉，白云熊胆丸的热气如同冬日热茶，顺着胃部到达肠胃，经由血管奔向不同脏器。
神思昏昏，意识浮潜于深海。
过了好长一会儿，磅礴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躯壳，受损的经脉每分每秒都在刺痛，却还是勤勤恳恳地将真气运送到胸腔腹脏，驱策血肉生长，修复肌肉破损。
她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疼痛，大脑直接休眠，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数日后。
胸腔一阵阵疼痛，五脏六腑倒是回归原位，隐约想吐，四肢软绵，仅仅撑开眼皮就耗尽所有力气，嘴唇干燥起皮，喉咙涩然，好不容易才呻吟出声：“水——”
“你可算醒了。”守在她床边的是仪和，一边说一边倒盏温水喂到她唇边，“师父和师伯都担心坏了。”
不等钟灵秀说话，自顾自道，“你杀了岳不群那个伪君子，甚好，可算为咱们出口恶气。”
昔年她们在福州接到定闲师太等人被困的消息，向岳不群求助，他却不置一词，早就令恒山弟子不满，到少林后听闻两位师太险些丧命，更是暗恨不已，如今他死于本门弟子之手，何其快哉。
“你饿不饿，吃点什么？”她笑道，“寺中没有荤腥，你要吃肉，我就叫令狐大哥下山去买。”
钟灵秀摇摇头，合拢眼皮继续睡。
如此饱睡三日余，方才勉强恢复些力气，能坐起来喝药了。
仪和说：“师父师伯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咱们不好一直叨扰，待你好些就回恒山。”
钟灵秀忖度道：“是谁救了我？”
“方证大师，还有令狐冲。”仪和道，“你伤势颇重，若非他二人相救，怕是危险了。”
她点点头。
再两日，勉强可下床行走，便去向方证大师道谢并辞别。
方证大师并不居功：“多亏令狐施主为你传渡内力，老衲只不过梳理一番。”
这话不能当真，钟灵秀在两位师太的授意下，艰难的跪下磕了两个头，谢过救命之恩。
方证大师诵句“阿弥陀佛”，伸手搀她起来。
定闲师太道：“打搅贵寺许久，今日便回去了。”
方证大师意思意思挽留了一会儿，见她们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说，奉上干粮清水，叫了两辆骡车，送她们回恒山。同行的还有令狐冲，他与任盈盈三人辞别，护送群尼返回恒山。
-
来时雪落，走时初春，遥遥望去草色青青，生机勃勃的气象。
骡车走在刚化冻的路上，慢慢悠悠，农人在田里忙碌，争分夺秒。有时坐车累了，钟灵秀就艰难地爬下车，在大树底下坐会儿，掏本少林寺赞助的佛经翻看。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纯粹的佛经，只不过是双语版本，既有汉文又有梵语，勉强能当做梵语入门。
武侠世界有不少绝世武功与梵文有关，有事儿没事儿学点总没坏处，技多不压身。
“师妹。”令狐冲安顿好两位师太，蹲到她身边，“歇歇吧，你伤还没好，不可劳神。”
钟灵秀打个呵欠：“我就随便瞧瞧。”
令狐冲瞧她没精打采的，有意凑趣，笑道：“我同你说个笑话。”
她侧过脸。
他说：“有一个官儿到寺庙里瞧见一个和尚，问他吃不吃荤，和尚说不吃，但吃酒的时候会用些，官儿又问他你难道经常喝酒么，和尚又说不怎么吃，但妻舅来的时候略吃些，县官就生气，说你娶了老婆又犯戒律，回头追了你的度牒，你猜那和尚怎么说？”
钟灵秀：“爱追不追？”
“他说自己早就事发，没有度牒可追了。”令狐冲扯下根草茎，捻在手里转来转去，“好不好笑？”
“……”
“不好笑我再讲一个。”他一连说了三个奇奇怪怪的笑话，害得钟灵秀被无语笑了。
令狐冲也笑了，把编好的草叶蚂蚱放她手里：“晚上就能到镇上了，想不想吃羊肉面？”
少林寺只有素斋，吃得人怀疑人生，钟灵秀病还没好，嘴巴已经淡得发苦：“我想喝羊肉汤。”
“好。”
午时左右，天空飘起细细密密的春雨。
钟灵秀在骡车里打了个盹，醒来就到了镇子。众人寻了一处地方住下，热灶烧水，门口有人叫卖豆腐，仪清出去买了些许，切成小块下进汤面，分着吃了。
令狐冲悄悄跑过来，和钟灵秀说：“我去给你买羊汤，你等会儿别睡了。”
“下着雨呢。”她端着粗瓷碗，一根根挑着面条，慢慢咬断，“路上总会有的。”
“你不吃，我也是要吃的。”他笑，“等着。”
掌灯时分，果然提了个竹篮回来，里头是一碗热烫的羊杂汤，还有两个羊肉馅饼，一个给了岁数最小的秦绢，另一个给于嫂，她们都是俗家弟子，也能吃肉。
“多谢令狐大哥。”秦绢喜笑颜开，美滋滋地啃起了馅饼。于嫂也道声谢，笑眯眯地加餐。
钟灵秀不禁道：“你和大家混这么熟，以后回不去华山，改投我们恒山门下也不错。”
“我可不想出家。”天黑了，令狐冲便不与她们同处一室，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同她闲聊，“等师娘查明真相，我或许还能……”
想起在华山的日子，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还能回去。”
钟灵秀喝他一碗羊汤，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回了华山就要遵守华山的规矩，你师娘同意你娶任大小姐吗？还是你想娶你小师妹？”
他顿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放下碗，笑道，“不过我有个锦囊妙计，你想不想听？”
令狐冲复又微笑：“以后再聆听教诲，你身子还未好，快去歇息吧。”
“好吧。”孽海情天最难掺和，钟灵秀也不多置喙，一口气干了羊汤，回屋睡觉。
秦绢收拾碗筷，路过门口的时候朝他做个鬼脸。
令狐冲摇摇头，提着自己的酒坛走远了。
之后的路程重复类似的过程。
坐车、透气、投宿。
但无论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在城镇闹事，令狐冲总是会在买酒的同时，捎点儿荤腥回来给病号。钟灵秀陆续收到了驴肉火烧、烧鸡、胡辣汤、缠丝蛋，吃着吃着就到了山西。
这是令狐冲第一次到访恒山，只见数间瓦屋，前后也就两进，每间屋子小小的，里头不过一个蒲团，一张旧床，一副粗布被褥，不由愕然。
“令狐大哥，这是门下弟子修行之地，确实清苦一些。”秦绢道，“不过我们在峰西有客房，我爹娘来时就住那里，比这里热闹一些，我带你去。”
令狐冲长舒口气。
他倒不是嫌环境清苦，只是庵中清净，不好吃肉喝酒，实在为难他。
“仪秀师妹也住无色庵么？”
秦绢道：“仪秀师姐从前跟着定言师太，跟着定逸师太住在白云庵，去年又搬到悬空寺去了，此次回来不知是住哪儿。”

第32章 半日闲
悬空寺清净空旷， 适合参悟佛理，不适合病人养伤。
钟灵秀还是回了白云庵，打水扫地， 清理一下久未居住的屋舍，屋顶瓦片被去年的大雪压坏些许， 往年都是她自己上去修的， 今年不成了，伤没好不能乱蹦乱跳，令狐冲恰巧这会儿过来，被她抓壮丁：“会不会修屋顶？”
“我就想着许有什么要我帮忙。”华山的屋子也常年经受风吹雨打， 令狐冲打小就干这活儿，当仁不让拿了工具跳上去， 敲敲打打修补一番。
来都来了， 顺便给白云庵也修整一番，拔草补瓦，迎来众多弟子感激。
春天野菜多， 山里更是不要钱， 于是回恒山的第一顿就是野菜饺子。
吃完睡觉。
风大又落了细雨，夜里陡然冷起来。
钟灵秀久违地被冻醒， 哆哆嗦嗦地起来翻找旧狼皮子， 铺床上垫着才好一些。
唉， 武功实在太奇妙了， 内力高深就不惧寒暑，实在令人着迷。
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个懒觉， 翌日被同门姐妹吵醒， 推开窗户一看， 大家忙着排队烧水洗澡。
“仪秀， 斋饭给你房门口了。”仪和挎着木盆毛巾，匆忙丢下句话，“你身体还没好，中午日头大了再洗。”
“好。”钟灵秀和师姐妹们相处如在女生宿舍，自然舒坦。
她起床洗脸刷牙，吃碗菜粥配馒头，还有两个白煮蛋，而后在屋中打坐冥想，调理内息。
日头渐渐升高，其他姐妹们都洗完出来，轮到她端着木盆沐浴，洗去一路风尘沙土。换好干净的缁衣，她摸着自己齐腰的长发，感觉有些碍事，遂坐在门口咔嚓咔嚓剪去一些。
秦绢瞧见了，惊讶地问：“师姐要重新剃度吗？”
她摇头，长发不方便，可剃度后也会长，照样要每月修剪，一样麻烦：“就剪短些。”
理发是个手艺活儿，钟灵秀水平有限，攥着剪得差不多长短就算完事儿，打盆热水回屋洗头。
皂角搓出细沫，抹头发上揉揉，过水冲两遍，拿布巾裹住吸水。
唉，再次怀念内力，湿发不必等风干，运转内息烘一烘，一刻钟就干透了。
现在只能坐在门口等太阳晒。
鸟鸣流水，无事可做，搬来旧日膝琴，参照曲谱弹音。
挺难。
指法复杂，节拍变化，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好在钟灵秀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一句句拆开弹奏，先记熟指法，再感悟旋律层次。
不知不觉日暮。
吃饭、打坐、睡觉。
新的一天风和日丽，晴空灿烂。
钟灵秀没有活干，路边捡一根笔直的木棍，缠上丝线，绣花针掰弯，挖个蚯蚓挂着当诱饵，抛进河里钓鱼。
等鱼上钩的间隙，翻书弹琴，琢磨曲调。
“你不待在屋里养伤，乱跑出来做什么？”令狐冲提着酒坛回山，老远就瞧见她了，发辫垂肩，粗布衣裳天然朴素，像极了无色庵里的白衣观音，朴素出尘。
他蹲到她身侧：“给你带了烧鸡。”
“怪不得这么香。”钟灵秀接过荷叶包，展开露出半只新鲜的烧鸡，鸡皮微焦，浓油赤酱，看得人胃口大开。
她撕下鸡腿啃两口，露出满意的微笑。
令狐冲问：“又在弹笑傲江湖？”
“反正也没事干。”她手指拂过琴弦，铮然动听，“练练琴也好。”
笛萧要求气息，不适合胸腔震碎一半的人，只能临时抱佛脚练练琴了。
令狐冲笑道：“琴也不好学，我到现在也就会弹两首曲子。”
钟灵秀“咦”了声，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是和任盈盈学的，便笑：“当初叫你跟着刘师叔他们学，你不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那时怎知今日事。”令狐冲回想鄱阳湖上的往事，犹如隔世。
“也是，各有各的缘分。”钟灵秀吃掉鸡腿，没有主食，咸得口渴，扒过他的酒坛喝口，甜滋滋的米酒，肯定是山脚张大娘酒坊的手艺，他们家的米酒非常稳定，便宜好喝，“说起来，任姑娘去哪儿了？”
令狐冲道：“她同向大哥、任教主回去了，想游说从前的下属，一同对付东方不败。”
她纳闷：“你不去帮忙吗？”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他道，“两位师太伤重，你这中流砥柱也没了半条命，倘若有谁想对付恒山派，光凭仪清她们怎么拦得住。”
这是大实话，恒山派实力大减，绝对是五岳剑派中最软的柿子，左冷禅如想杀鸡儆猴，她们就是最好的选择。
“正道有正道的阴谋，魔教有魔教的内斗。”钟灵秀感慨，“都不太平。”
令狐冲不作声，俯身拾起卡在石头缝里的鱼竿，轻轻往上一提，一尾巴掌大的草鱼就破水而出，疯狂甩着尾巴，溅开无数水珠。
“恭喜师妹，中午有鱼汤喝了。”他笑，伸手搀她，“溪边水凉，咱们回去吧。”
-
山中清净。
自离开华山后，令狐冲再也没有过这般清闲悠然的生活。
恒山弟子自律清苦，每日除却诵经念佛便是练功，这于他而言本是件无聊至极的苦差事。然而，在这样极致枯燥的日子中，却有一丝弥漫不去的清甜。
每天六七点钟，钟灵秀就会抱着琴找地方打发时间。
天好就在水边，钓鱼练琴，翻看诗集，逢阴雨日，就寻一处茂密的树下，蒲团木鱼，诵经听风。
如果他来了，就天南海北瞎聊，他说起离开华山后的日子，怎么遇见的任盈盈，怎么与向问天结识，到了西湖梅庄，被移花接木困进地牢，又是怎样侥幸逃生。
令狐冲把数年的遭遇全都说尽，也就把过往的酸涩委屈消化了干净。
他同她说，也是同自己说：“江湖中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实在理不清，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不知不觉，桃花生发，绿柳飘扬，转瞬就是暮春。
钟灵秀的外伤好了大半，只消不用内力，便可与往常一般练剑。
她迫不及待道：“快，给我瞧瞧独孤九剑。”
“师妹有命，自当遵从。”令狐冲拱手，“不过既然是切磋，就不必用刀剑了。”
他走到竹林边，掌心贴着青竹微微一震，折下一截竹子递给她：“点到为止。”
“好。”钟灵秀掂掂青竹的份量，“请多指教——”
竹剑刺出，与满天飞落的桃花相应，正是万花剑法的起手。
令狐冲气定神闲，负手招架，悉数挡下。
“欸。”钟灵秀浸淫武道二十年，也算锻炼出三分眼力，一门武功厉不厉害自能瞧明白。
独孤九剑不愧是贯穿金书的独孤求败所创，一招一式皆化繁为简，干脆清晰，直指对手招式的核心，大有返璞归真的美感。
她三招万花剑法不敌，立刻转为恒山剑法防守，可不到二十招就被破剑式破解，他手中的竹子敲打在她手背，假如是兵器，这会儿已被刺穿掌心，鲜血横流了。
破不了，打不过，难怪岳不群破防，实在惹人嫉妒。
“唉。”钟灵秀羡慕，“我也想学独孤九剑。”
她动脑筋，“这是风清扬前辈教给你的吧，假如我能帮华山解决一桩旧怨，他能不能同意你教给我？”
“我不知风老前辈如今在何处，不如这样，我写信回华山交给师娘，请她代为转达。”令狐冲好奇，“只是不知师妹说的旧怨是指什么。”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辟邪剑谱打哪儿来的？”
“不知。”
“你们华山的前辈偷看过《葵花宝典》，我估计都没瞧全，这才引出剑气之争，福威镖局的林远图从前是和尚，跑到华山听了他们口中的残篇，因此创下辟邪剑法。”
她缓缓道，“如果我记得没错，东方不败练的就是《葵花宝典》——你早晚要去黑木崖。”
令狐冲怔住。
“东方不败武功高强，任我行恐怕没有把握打败他，肯定会叫任姑娘找你帮忙，届时你就跟她去，想办法见到东方不败，打败他，从他手上拿到《葵花宝典》。只要他手上的版本不算太残破，剑气之争就能迎刃而解。”
钟灵秀望向他，语调松快：“而且，你打败了东方不败，于正道劳苦功高，不仅能阻止左冷禅并派，今后想娶任姑娘也不会太困难。”
令狐冲：“……”
他短暂地沉默了会儿，笑道：“我这就回去写信，希望风老前辈能同意。”
“一时不同意也没什么。”她道，“我能等。”
说难听点儿，风清扬这等岁数，还能活几年，独孤九剑难道在令狐冲身上断绝？总要寻一个传人，既可以传给别人，为什么不能传给她呢，这又不是华山剑法，仅限华山弟子。
“我们继续练吧。”钟灵秀举起竹剑，发梢随清风拂动，“我用辟邪剑法，你快些熟悉它的套路。”
-
任盈盈在夏天悄悄到了恒山。
她自忖身份尴尬，担心为令狐冲添麻烦，专程乔装打扮一番才上山拜访。
谁知才到白云庵就被恒山弟子认出，那个叫秦绢的小女孩甚是伶俐：“你是任大小姐？令狐大哥同仪秀师姐进山摘桃子去了。”
言语间并无芥蒂，还主动带她拐进后山小径，一路草木幽深，鸟鸣不止，俗世的尘缘被隔绝在外，无限宁静。
山路崎岖，好在前人清理过两侧荆棘，勉强可通行，时不时有小动物窜过脚边，鬼鬼祟祟地窝在灌木丛中窥伺。
任盈盈且走且看，终于瞧见远处的桃林。
姹紫嫣红的桃花都谢了，结满红色的果子，俏生生地挂在枝头。
她看见令狐冲在树枝间攀援，挑选成熟的果子丢进背篓，和人说：“没想到山里的桃子这么甜，我从前吃到的都酸涩得很。”
“你肯定去得晚，甜的都让鸟啄了。”灰色缁衣的少女说，“酸的可以酿酒，就是不太好喝。”
她看见了任盈盈，不愧是女主角，长得真好看：“任姑娘来了。”
令狐冲跳下树，笑道：“来得正好，你们吃桃子么？”
任盈盈一时说不出话，倒是秦绢喜笑颜开：“我吃。”
她自来熟地掏出一只桃子，在衣襟擦一擦咬嘴里，捞起钟灵秀的背篓：“师姐，我来背。”
“我背得动，你去拿那筐杏子吧。”钟灵秀背起箩筐，甘美的果实散发出阵阵果香，“走吧，江湖风起云涌，还等着令狐少侠呢。”

第33章 夜半
任盈盈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令狐冲， 谁想他听说任我行要对付东方不败，很快答应下来。
当晚，恒山弟子齐心协力置办一桌素斋， 谢他数月来的庇护，也为他送行。
喝了去年桃子酒， 果然如先前所言， 入口酸得厉害，令狐冲这样的老酒鬼都敬谢不敏，惹来诸多恒山弟子的偷笑。
任盈盈不忍他没有酒喝，悄悄去灶房取了些冰糖， 再放井水里冰一冰，酸涩大减， 还有桃子的清香。
钟灵秀大为心痛， 早知道前几年的酒不倒了，浪费好多桃子，大家上上下下忙活了三天呢。
有酒有笑声，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令狐冲回另一边的客舍， 那边独他一人，任盈盈反倒不好住过去， 遂留宿在白云庵。
钟灵秀让出了房间， 自己收拾被褥和仪真挤一挤。
任盈盈立在窗边， 看着她的古琴若有所思：“这把琴我似乎见过。”
“萍水相逢之人所赠。”钟灵秀心中一动， 忽而问，“任姑娘， 我能听你弹一次《笑傲江湖》吗？”
任盈盈一怔， 默然片刻便答应下来， 为她抚琴一曲。
她的琴技师承曲洋， 高超不弱于当世大家，余音绕梁不去，闻之忘俗。
翌日，冲盈二人辞别下山。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时隔多年，钟灵秀还记得昔日电影的场景，恩怨历历在目，只是不知此番故事，是否也能万事顺利。
但愿如此吧。
她重新收拾铺盖，上悬空寺闭关。
这次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同。
紫霞神功在整个武侠世界兴许排不上号，在这儿却是当之无愧的一流内功，岳不群的那一掌欲取她性命，没有半点留手，纵然保住性命，经脉也受到了无可弥补的伤害。
难怪有人受过一次重伤，终身为之所困，哪怕令狐冲帮她化去残余的真气，也回不到从前了。真气流过伤处，必隐隐作痛，内力磅礴激发时，总有隐隐不圆融之感，从前如走珍珠，今日就成栗子，毛刺甚多。
当然，内伤可被内功治愈。
恒山心法中正平和，对经脉几无刺激，可缓慢修补伤势，只是收效缓慢。
那也没别的法子。
钟灵秀收起纷乱的思绪，老老实实地闭关调养。
静养半月，仪琳过来送饭，道左冷禅送了一封信来，约各派掌门人八月初到嵩山一行，商议并派大事。*
钟灵秀遂下山，洗澡洗头的同时，打听两位师太的决议。
她们自是不同意并派，也不想参加此次会议，可形势不由人。
“若推辞不去，恒山派就是左冷禅的眼中钉肉中刺。”定闲师太轻叹，“恐怕他首先对付的就是我们。”
她旁观了左冷禅与任我行的打斗，从前都不敢说有胜过的把握，莫论如今状态不佳，必输无疑。因此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依旧必须答应参加。
届时五派俱在，衡山莫大先生孤僻，多半也不同意，华山如今由宁中则执掌，也能聊一聊，五家中有三家反对，兴许就有转机。
定逸师太道：“师姐留在山上主持大局，我走一趟就是。”
定闲师太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我去，你留下。”定静已死，假如她也不幸死在嵩山，总要有个长辈主持大局，否则下头的弟子们怎么办。
“就这样吧。”
定闲师太回信，答应参加并派大会，为各派争取到了斡旋的时间。
七月中旬，令狐冲委托桃谷六仙送信来，道东方不败已死，任我行继任教主之位。*
他即将返回华山接应师娘，届时绕行山西，与恒山派一道走，桃谷六仙已经答应他暂时留在恒山，帮助看守山门，只是他们脾气古怪，还望恒山上下多多包涵。
桃谷六仙武功高强，定闲师太也领教过，总算松口气，耐心在恒山等候。
下旬，带领仪清、仪和、秦绢、于嫂四位弟子下山，与宁中则、令狐冲等人会合。
八月初，五岳剑派汇聚嵩山，左冷禅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
下雨了。
钟灵秀合拢窗户，回到蒲团前盯着琴萧发呆。
她没有去嵩山，非是不愿，是定闲师太不肯，让她好生待在悬空寺疗伤，因令狐冲也去，倒也没有太担心，该吃吃该喝喝，整日打坐休养，争取早日恢复武功。
闲来无事，琢磨一下笑傲江湖曲。
多亏任盈盈的示范，她总算掌握了笑傲江湖曲的全部指法，只是弹起来磕磕碰碰，颇为勉强。萧的技法与笛差不多，两者不分家，倒是能娴熟地吹完，只是一点不好，须长久绵延的内息做基础。
她伤在肺腑，内息受挫，没法一鼓作气吹完，总要断一断才行。
一断就瑕了。
幸好当初想着技多不压身，额外学了古琴，内力蕴于指尖，拨动琴弦以激发，如此绵绵荡开，方才能成琴韵，完整弹出笑傲江湖的旋律。
这就无怪乎绿竹翁难以奏此曲，琴也好，萧也罢，都需要一定的内功造诣才能完成，寻常人拿到该曲谱，一定会斥之为天方夜谭，除非此人的琴萧造诣已出神入化，方才能试着弹一弹。
钟灵秀没有这样高超的技术，自然非用内力不可，既然要用内力，也就只能改弦易辙弹琴了。
人生际遇真是想都难想。
她取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每日苦练琴技，朝弹暮也弹，慢慢品味个中韵味。
别说，还挺顺利。
她习惯运转绵长的内劲，只不过从前翻山越岭，注重的是双腿，如今落在手腕指尖，长久持续地供养五指也是手到擒来，一日千里。
琴弦嗡然，传遍山川河流，照应日升月落。
不知不觉间，伤势的滞涩随着七弦的震颤而抒发，琴音响起，内息顺着经脉声声流转，豁然开朗。
她不知道是哪一次弹成了，只知道尾音还在空中盘旋不去，曲谱的金光就如若晨曦朝露，倏然破碎消失。
意识遁入丹田。
心眼一片光明。
上一次，她在梦中看自己舞剑，彻底掌握了恒山剑法，这一次，她“看见”了自己的躯体，心脏跳动，肺部吐纳，肝化郁气，胆壮气血，经脉流转真气，穴道若隐若现。
李时珍说“内景隧道，唯返观者能照察之”，大抵如此。
她趺坐阖眼，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六根清净，无悲无喜。
倏忽间，日升日落许多次，月圆月缺又一轮。
窗外结满霜雪，飞鸟停在窗台，悬空寺巍然于悬崖峭壁间，流下的瀑布凝结成冰，森林彻底寂静，走向四季终点。
玄之又玄的境界中，她意识有人走上木阶，抬手按住门扉。
“你是谁？”她睁开眼睛，出言询问，“来恒山做什么？”
难道是左冷禅声东击西，一边召集各派，一边派人暗杀她们？
吱呀，老旧的木门豁然洞开。
锦衣华服的林平之昂首跨进屋中，手中长剑寒光凛凛。他注视着屋中，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照入室内，她身穿褪色的旧衣，长发垂肩，细眉秀脸，仿若一尊极其逼真的观音像。
“是你吗？”他冷冷问，“偷了我家的辟邪剑谱？”
钟灵秀坦然道：“我看了，没有偷。”
“不问而取就是偷。”林平之狞笑，“今天就是你偿命的时候。”
话音未落，剑芒已倏忽而至，如同细线倏地取她眉心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柄斜刺过来，恰到好处地荡开了他的剑，人声随之而来：“且慢！林师弟——”令狐冲从他背后走来，挡在她面前，表情凝重，“有话好好说。”
“我就知道。”林平之并不惊讶，冷笑连连，“你口口声声说不知辟邪剑谱，其实逃不了干系。”
“这和大师兄没关系。”岳灵珊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扶住门框，“小林子，你、你半夜偷偷出来，就是想报仇么，我知道你……你心里苦……”
林平之道：“这事同你不相干，你不要插手。”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缓步跟上，“阁下夜半杀人，究竟所为何事？”
宁中则立在她身边，解释道：“是平之家的一桩旧怨，他想问个明白，就由他弄个清楚，也省得两派生了嫌隙。”
钟灵秀愈发讶然：“掌门师伯，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嵩山么。”
“师妹，我们已经回来了。”令狐冲点燃墙角的烛灯，轻声叹息，“五岳并派一事不用再提了。”
左冷禅要当五岳派的掌门，须得有说得过去的能耐，最后大家提议比武，却是他胜了。可令狐冲哪里是爱当什劳子掌门的人，当即表示各派从前怎样，今后还是怎样，不必再提此事。
其他失败的人乐得如此，纷纷赞成，并派一事就如同儿戏，轰然散场。
钟灵秀也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微微一笑：“那就好。”
她挪开膝琴，起身道：“我大致听明白了，林师弟这回上恒山，是听说了我也会使辟邪剑法，专门来讨个说法，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林平之咄咄逼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钟灵秀正要开口，令狐冲却抢先开口：“师妹，不若从头说起。”
他眼底闪过忧虑，轻声问，“福威镖局出事的时候，你在何处？”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烛火黯淡，钟灵秀推开窗扉，任由月光撒入，却见漫山遍野皆是银白，方知入冬，“你我杀死田伯光后，我走错方向，往南边去了。”
天下武功甚多，绝学只二三，她想破碎虚空，必然要想方设法一窥究竟。然而，神功不会因为她温良恭俭让就从天而降，江湖亦是黑暗森林，难免坑蒙拐骗，她的原则是不伤害无辜，其他就各凭本事。
“半道瞧见青城派的人鬼鬼祟祟，要偷学什么林家的辟邪剑法，我心里好奇，就跟了一段时间。”
这话半点不假，只是蒙太奇一二。
“我发现他们在盯梢福威镖局，故意寻机会与你爹过招，可你爹的功夫实在不好，我瞧不出有什么值得余沧海觊觎的地方，便想着肯定另有缘故。镖局人来人往，不是藏秘密的地方，就到你家老宅走了一趟，很快找到了剑谱，我心里好奇得很，就翻看来瞧了。”
她立在窗前，平静道，“是一门高深的武功，我越看越喜欢，就记了下来，而后半夜到镖局一趟，留书告诉你爹有人觊觎你家剑谱，让他早做打算。过两三日，我见他送你出城，知道他有所准备，就离开了福州。”
令狐冲暗送口气，忙道：“林师弟，你也听见了，师妹并未盗走你家剑谱，还提醒过林前辈小心提防。”
林平之不领情：“都是偷，有区别么？”
“谁知道呢。”她稍稍侧过脸庞，似觉有趣，“林远图是从华山偷来的，华山又是从哪个禅院偷来的，禅院打哪儿来的，又是无人知晓的官司。”
林平之哪里肯信，勃然道：“你偷我家绝学，还要污我先祖！”
她不辩解，反手拔出横在琴桌上的剑：“爱信不信，反正我从未害过人，也不曾损害林家的利益，袈裟原样放回，一字不污，当时能为你家做的事，我也尽力了——你若还想找我报仇，我也奉陪。”
长剑铮然落于掌中，一片六角雪花飘在剑刃，凝而不化。

第34章 二上华山
明月照亮寒舍， 杀气蒸腾。
令狐冲却不想他们真起冲突，握住她的手背往回一推，剑刃送回鞘中。
“师妹， ”他叹口气，柔声笑道， “你伤才好， 不要折腾自己。”
转头对林平之道，“林师弟，你还有真正的仇家逍遥在外，此时分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意义？”
钟灵秀吃惊地看着他， 不过一两个月没见，令狐冲竟成熟了这样多， 看着都不像他了。但她与林平之无冤无仇， 既然他开口，十分给面子地松开了剑柄。
林平之脸上青白交织：“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小林子，大师兄也是为你考虑。”岳灵珊苦劝， “你要杀余沧海， 我陪你去，可仪秀师父不曾伤你家里人， 咱们好好商量不成么？”
林平之抿嘴不语。
宁中则看向定闲师太：“辟邪剑谱毕竟是林家之物， 无论从何而来， 终究是盗取。”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竖掌叹息， “仪秀，此事你做得不对。”
钟灵秀也没有死犟。
她对书中奇遇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之心， 可于世间诸人而言， 不告而取就是偷， 别人偷不等于自己也可以偷， 遂痛快道：“弟子知错，愿意受罚。”
定闲师太便不多责备，仪秀下山不过十八，见到绝世武功一时糊涂实属正常，连岳不群、左冷禅之辈都汲汲营营想要的东西，她又怎能幸免。
沉吟少时，道：“罚你在山上闭门思过三年。”
“好。”
林平之却不满意，扫视众人，讥讽道：“三年之后，无事发生？”
令狐冲问：“你要如何？”
“要我放过她，可以。”林平之森然道，“砍下她的手，从此不再用剑，此事才算了结。”
令狐冲愕然，定闲师太脸色微变，连宁中则都肃容忖度，暗暗想，幸亏珊儿和平之还未成亲，他这性子怎的这般偏激了。相比之下，钟灵秀反而最为平静，自宫的男人心理变态，很合理。
“这不可能。”她建议，“依我看，你还是先去找余沧海报仇，杀了他和左冷禅再到恒山来，我就在这里等你。到时候要么你杀我，要么我杀你，都算了结，不碍着恒山与华山多年交情，如何？”
“阿弥陀佛。”定闲师太欲言又止，却无法反驳，昔年因，今日果，都是报应，“罪过罪过。”
宁中则也无意见，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最常见的规则：“平之，这是你家的事，由你自己做主。”
林平之点点头，看向令狐冲：“大师兄，我今天还叫你一声大师兄，你要发誓不插手这事，否则莫怪我不顾及所谓的同门情谊。”
令狐冲只剩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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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的第二天，林平之就离开了恒山，前去找余沧海复仇。
岳灵珊原本要跟去，却被宁中则提前拦下，不准她去：“平之主意大，你就别跟去添乱了。”又命令狐冲看着她，不许她偷跑。
令狐冲猜到了师母的用意，毕竟当时钟灵秀激将岳不群“不男不女”时，他也在现场，后亲眼目睹东方不败如何女装绣花，痴恋杨莲亭，对林平之目前的状态有数。
小师妹怎能和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成亲？且林平之性格愈发偏激古怪，他也怕对方为报仇不择手段，误伤了她，遂好言好语相劝。
岳灵珊并不听，同他大闹一场，说了些“最讨厌大师哥”之类的气话。但母亲主意已定，师兄弟们不敢违抗，轮流跟着她，终究没叫她偷溜走，老老实实回到华山。
宁中则在正气堂里主持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还弃徒令狐冲清白，收他回归门下。
令狐冲终于达成心愿，复为华山弟子，感激涕零：“多谢师母宽宥。”
宁中则亦百感交集，却不好当着众人表露，强撑着道：“从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今后行事多稳重些，督促师兄弟们和睦相处。”
“是。”
第二件事便是宣布二弟子劳德诺为嵩山奸细，杀害六弟子陆大有，今逐出华山，与本派再无干系。
随后以为亡夫守孝为由，封锁山门，令弟子潜心练武，无事不得下山。
令狐冲只能写信寄到恒山，同钟灵秀说风清扬一事。
他之前就在思过崖留书，说有事想请教，过去半年才收到风老前辈的回音，答应同他面谈。他便说起葵花宝典与剑气之争的渊源，剑气本出自一家，不必再分伯仲，今后剑气同源，相辅相成。
剑气之争令华山分裂，同室操戈，如今能消弭这桩纷争，风清扬纵然放不下从前，也不会不同意。
令狐冲趁机提出她的恳求，想学习独孤九剑。
又解释：“不敢劳动前辈传剑，若您能首肯，徒孙也算有些经验，可说予她知道。”
风清扬不入江湖，不代表不知江湖事，淡淡道：“她既学了辟邪剑法，还想学独孤九剑，贪得无厌了罢。”
令狐冲忙道：“太师叔容禀，仪秀师妹绝非得陇望蜀之人，她自来痴心武学，独孤九剑穷尽天下剑法，哪个习武之人不心向往之？”
说着说着，想起昔年旧事，又道，“师妹年少时就问过我剑气之说，是否有破解天下百般武艺的可能，反倒是晚辈愚钝，说了些粗浅的话。她一向如此，修习辟邪剑法也只是好奇，从未作恶，还望太师叔明察。”
风清扬凝视他片刻，忽而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太师叔……”令狐冲讪讪，“徒孙并未说谎。”
风清扬道：“你叫她来华山，我亲眼看过再做计较。”
“师妹被禁足在悬空寺，三年后方能出来。”
“那便三年后再说。”风清扬眺望华山险峻的景色，“届时你再来这里。”
令狐冲一怔，喜出望外：“太师叔不走了？”
风清扬不作答，微微一笑，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间。
于是，令狐冲省去二人对话，只道三年后她解了禁足，就到华山来一趟，再为她说项。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钟灵秀收到信就再也没有心事，一心一意在悬空寺禁足，等待林平之上门。
他在年后的一个雪夜奔袭上山，借夜色掩护刺杀。
钟灵秀不想损毁古迹，穿出窗户落于峭壁，与他厮杀一夜。
林平之的武功不如岳不群，对付余沧海尚可倚仗辟邪剑法的厉害，对付她可就不成了，两人交手百余招后，被钟灵秀刺中一剑，负伤逃离。
她没有追，写信给令狐冲告知结果，今后种种就不归她管了。
展眼新一年。
任我行声势浩大地讨伐正道，少林武当原本忧心忡忡，没想到事到临头，任我行死了，任盈盈继任教主之位，化解一场激斗，不幸中的万幸。*
不久后，左冷禅在嵩山离奇死亡，林平之回洛阳接走了母亲，再也没有回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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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禁足转瞬即过。
钟灵秀秉明师太，二次到访华山。
景色依旧，却非当年无忧无虑的心情。宁中则半隐退，将门派事务都交给令狐冲负责，平日只教授弟子剑法，唯一关心的就是岳灵珊的婚事。
她从前以为，既然女儿喜欢林平之，他又懂事知礼，自无不可，但林平之先修炼辟邪剑法，性情也日渐古怪，绝非良配，不如按照夫妻俩从前的想法，嫁给视若亲子的令狐冲。
师兄妹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成亲后可如同她与丈夫一般互相扶持，执掌华山。
可心急的不止是她，还有日月神教的向问天。
任我行死了，他视任盈盈为亲女，早就认定令狐冲是女婿，丧期将过，是时候成亲了，遂打发桃谷六仙上门，催促令狐冲提亲。
钟灵秀刚巧赶上了这回的热闹。
桃谷六仙在正气堂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争论什么，宁中则眉关紧锁，岳灵珊郁郁寡欢，母女俩都不像高兴的样子。令狐冲就更不必说，全程苦笑再苦笑，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瞧着像三十几岁。
瞧见她携包袱上门，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仪秀师妹来了。”
“我来拜见风老前辈。”她难得好奇，“你们聊出结果了么。”
桃谷六仙刚要说话，令狐冲立即打断他们：“一些私事，我先送你去见风老前辈吧。”
独孤九剑最要紧，她被转移注意：“好。”
令狐冲如释重负，寻个借口打发走桃谷六仙，马不停蹄地带她到思过崖求见风清扬。
风清扬很快现身相见。
“晚辈恒山派仪秀，”钟灵秀打量这位鼎鼎有名的世外高人，青袍白须，仙风道骨，极具风范，“拜见风老前辈。”
风清扬年轻时就是另一个令狐冲，不耐烦寒暄：“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想学独孤九剑是也不是？”
“是。”
“可有缘由？”
她言简意赅：“我想学天下最顶尖的武功。”
“为成天下第一？”
“学绝世武功，自然要练出顶尖的本事。”钟灵秀认真道，“如果能至高至强，并列天下第一、第二、第三都无所谓，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也没有意义。我想要的不是名次，是境界。”
破碎虚空自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却未必能破碎虚空。
“独孤九剑至高至简，穷尽招式变化，无论如何我也想学。”她问，“我要怎么才能学呢。”
风清扬注视着她的双眼，并未察觉到谎言，遂道：“你已经学了辟邪剑法，还不够吗？”
“当初学辟邪剑法是因为我不够强。”她坦白，“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我得学一门厉害武功傍身。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和其他剑法都不一样，我真的很想学。”
风清扬思忖片刻，拈须道：“你诚心想学，老夫也不做这个恶人，我有两个条件，你只要答应其中之一，我便传你剑法。”
“前辈请说。”
“这小子最近在为婚事所扰。”风清扬笑道，“为师父师娘之恩，该娶小师妹，为任大小姐之义，该娶人家，两边为难，你若能为他解决这个麻烦，就算你过关。”
钟灵秀：“……”
涮我的吧，这谁能帮得了他。
“前辈说笑了，我又不能替他娶一个，再说婚姻大事，总要看他自己乐意，外人何必置喙。”她摇摇头，“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他不紧不慢道，“我要你废去已有的武功，在思过崖潜心学剑，二十年后方能离开。”
令狐冲骤然变色：“太师叔！”
风清扬抬手，阻止他求情：“二选其一。”
钟灵秀稍稍一想，道：“恒山派教养我二十多年，我不能以一己之私，就置师门恩情于无物，假如您能答应我，今后恒山派有难许我下山相助，我便答应。”
风清扬本就无意为难她，只是担忧她偷学辟邪剑法在先，心性已左，若再练成独孤九剑，世间再无能桎梏她的人，反成祸事，听她顾及师门，不怒反喜，一口答应：“可以。”

第35章 安得双全法
除却恒山派， 钟灵秀再无其他记挂，立时道：“一言为定，我随时能行。”
反倒是令狐冲不同意， 团团恳求：“思过崖终年风刀霜剑，若无内力护身， 怕是一日也难生存， 太师叔三思。”
风清扬捋须一笑，气定神闲：“我在山中有一处屋舍，可避风挡雨。”
钟灵秀暗松口气，有地方住总比露宿野外好， 并无异议。令狐冲劝不了太师叔，也不敢动意中人， 看了他们一遍又一遍， 皆不被理睬，只好道：“我同你们一道去。”
风清扬不语，身形微微一晃便落在老远的树梢， 显出绝顶的轻功本事。
钟灵秀登时恍然， 立时飘然跟上。
她在山中生活二十年，整日与灵猴为伴， 飞鸟相逐， 纵不曾学到绝顶身法， 速度却一点不慢， 乘着狂风的力道徐徐坠落，一路坠入深林幽谷。
草木幽深， 山涧清凉， 谷底竟别有一番世界。
她看见两间茅屋， 一圈篱笆， 旁边栽种若干草药，驱蛇避蚊，如若桃花源。
“就在此处。”风清扬指着茅舍，“去吧。”
钟灵秀本就没解包袱，这会儿也省去了功夫，进屋放好行李，而后进灶房查看伙食。
风清扬毕竟不是辟谷仙人，也要吃饭喝水，灶房中柴火、米面、油盐具备，除却清苦一些，什么都不缺。
她安下心，提起空桶就去溪边打水。
令狐冲想跟上去，被风清扬叫住：“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三日后再来。”
他无可奈何，只能领命而归。
返回山门，又被宁中则叫去商量，她正想说什么，岳灵珊已经抢先开口：“妈妈，我不想嫁给大师哥，我只把他当做亲兄长，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说罢一跺脚，扭头就走。
“师娘，你就由她去吧。”令狐冲端茶倒水，发誓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照看小师妹一天，她嫁不嫁人都一样。”
宁中则默然半晌，疲惫道：“那么，你是打算娶任大小姐了？”
令狐冲顿住。
宁中则终究不忍他为难，轻轻道：“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师娘都不拦着。”
他鼻腔一酸，很想如同孩童时一样，对着师母哭一场，可不能够。师母年迈，又因为师父的事伤透了心，他是华山的大师兄，要帮师母师妹撑起门户。
“是。”令狐冲低低道，“我都明白。”
就这样，桃谷六仙闹哄哄地在华山待了半月，吵得大家吃不好睡不好，苦不堪言。可说来奇怪，有一天不知怎的，他们前脚还互相吵着架，后脚就支吾两句家里的桃子熟了，竟匆匆告辞离去。
令狐冲心有所感，猜想约莫是盈盈所为，可她不愿露面相见，也明白自己伤到了她，又愧不敢相见。
闹哄哄开场，寂寥寥散场，一出人间悲喜剧。
不过，这和出家人没什么关系。
钟灵秀在谷底生活十日，备齐被褥、铜盆、梳子等日常用品，额外采购衣物、针线、布料以备不时之需，便准备履行诺言，废掉全身武功。
执行人是学了吸星大法的令狐冲，安全可靠无污染。
就是他本人十分不情愿。
“师妹三思。”他这辈子的苦笑都没近两年多，无奈中的无奈，“覆水难收，我可不会返还功力。”
钟灵秀宽慰他：“有舍才有得，我才二十多岁，不怕从头练起，你动手罢。”
令狐冲见她心意已决，无可奈何，灌自己一口烈酒，方才将掌心按住她后背。
吸星大法运转，将她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化去。
渐渐的，他额间见汗，神情似疑似惊，余光扫向风清扬：“太师叔——”
风清扬皱眉：“这是怎么了？”
“师妹的真气绵延不绝，一时化不尽。”令狐冲不爱用吸星大法，可误打误撞也使过几次，都是瞬间吸走敌人内力，今日却不同，她不曾抵抗真气流失，偏生如若春雨，潺潺溪流源源不断，竟不能一口气全部吸走。
风清扬要她化去内力，除却考验外，也是为叫她体悟剑法的本质，并不苛求：“无妨，差不多即可。”
令狐冲如释重负，缓缓停手，疏导体内真气。
佛家心法不似其他功法霸道，温温存存，如逢甘霖，令他百感交集。
钟灵秀睁开眼，握握拳头，软绵虚浮，走两步路，脚步沉重，连风都硬不少，不由感慨：“又是肉体凡胎了。”
风清扬道：“独孤九剑的奥义在于无招胜有招，如今你内力尽失，从前的剑法也一道忘了才好。”
“晚辈明白。”
不破不立，既已走到这一步，甭管能不能学会独孤九剑，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
内力尽失，内伤也就无从谈起，钟灵秀固然变回普通人，却也不必再受内伤的折磨了。
她每天早早起床，在晨雾中练剑，只是这回不再练习招式，而是对着木桩劈、砍、撩、刺，仿佛回到七八岁的时候，跟着师姐们照猫画虎，练个囫囵。
风清扬岁数大了觉少，也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旁边喝茶讲解：“你瞧，纵然将剑法化繁为简，一招一式也有定例，比如这劈剑就有平劈和下劈，但你要知道，劈的目的不是为了从上而下划一道口子，而是人的头肩坚硬，你二人面对面站立，这样才能伤及骨肉，他若是坐着、躺着、趴着，再使这招便没了用处。”
他教令狐冲时情况危急，只草草讲明招式变化，如今却有大把时间从头讲起。
这不独是独孤九剑，也是他多年的经验所在。
“何谓无招胜有招，便是不拘用什么法子，只想着你剑所指为何。”他道，“这便是剑意，随心所欲无拘束。”
“是。”
许多人以为，自己学不成绝世武功乃是时运不济，若有主角般奇遇，照样手到擒来。然而，现代社会什么法门没有，物理化学演化宇宙变迁，又有几人能掌握。
独孤九剑作为剑法绝学，其难度不亚于高等数学中的数学，极考验悟性。
钟灵秀按照风清扬所言，虽抄录了口诀，却不刻意背诵，因为一旦按图索骥，就又落入窠臼了。
难怪风清扬张口就是二十年，想要彻底领悟，确实要这么多的功夫。
她感觉这个“武学博士”读得很值，愈发用功努力，酷暑寒冬也照样拿着木剑琢磨。
用功过头，忘记自个儿内力微乎其微，在寒风里吹太久会生病。
近十年不曾感冒受凉，发烧倒地的时候犹未回神，爬起来手脚酸软以为练得太累，回屋睡一觉就好，谁想倒头躺下就没能再爬起来。
幸亏风清扬不曾远行，且知她勤勉，翌日不见她起身就过来瞧了瞧，察觉到她不好，立时渡来一道真气，阻止了病情恶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哑道：“多谢前辈。”
风清扬与她相处一年，早已看明白她的脾性，知晓当初误会了她，叹气道：“你可恨老夫？”
“前辈说什么话。”钟灵秀头脑昏沉，慢半拍才虚弱道，“您愿意教我独孤九剑，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怨恨？”
千金易求，机缘难得。左冷禅、岳不群一个是盟主，一个是大派掌门，犹要为辟邪剑法钻营半辈子，搞得林平之家破人亡才得偿所愿，莫论其他人。
她能够跟随当世一流高手学习，已是万分幸运：“我不是华山弟子，同您也无交情，厚颜求上门，张口就是绝顶武功，您没有立刻把我拒之门外，给了我机会，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风清扬微微点头：“你好生休息，我叫冲儿过来照看你。”
这话算是十分露骨，可钟灵秀没留意，昏昏沉沉地钻回被窝继续睡。
再次醒来，身边就有人递药了。
煎好的药极苦，一股泛着恶心的怪味，闻之皱鼻。
“我问小师妹要了蜜饯。”令狐冲推过碟子，“吃了药再吃。”
钟灵秀被他逗笑：“我又不是小孩儿。”她端起药汁一饮而尽，再喝口温水润润喉咙，这才觉得能说话了，“辛苦你跑一趟。”
夜深烛火亮，她瞧见他满眼血丝，衣襟还有酒气，不由吃惊：“你这是怎么了？”
令狐冲苦涩道：“方证大师送了信来，道是寺中有一门疗伤功法，许能治吸星大法的顽疾，可我一练便知晓，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疗伤心法，怕是易筋经。”
她不懂：“你都能练易筋经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
这可是《易筋经》，在天龙里都很难得的上等武功！
“这是少林绝学，方证大师却肯传我，想必是念着过往盈盈之事。”他道，“我负她良多，江湖人都知道她为我所做何事，我却迟迟没有去提亲，实乃忘恩负义。”
钟灵秀不解：“为什么不去？宁女侠不肯吗？”
令狐冲看着她，昏黄的烛火照亮她的容颜，憔悴雪白的脸孔，干燥起皮的嘴唇，眉眼都浓黑，似是白瓷中装载了杨柳枝的魂儿。他心酸又涩然，胸腔块垒横叠，满是难以言说的怅惘。
明月照流水，误了世中人。
“没有，师娘同意了。”他终于下定决心，“等你病好，我就去黑木崖提亲。”
她道：“我病得又不严重，早去一日，早成喜事。”
令狐冲问：“是喜事吗？”
“当然了。”
他点一点头，展颜而笑：“好，借你吉言。”
寒风吹入草屋，拂动她鬓边的一绺发丝，他拿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掌，塞回被角下：“天凉，别再吹着风了。”
-
岳不群的丧期过去，华山否极泰来，喜事一件接一件。
年初，岳灵珊下山办事，偶然救下一位年轻男子，对方出身良好，母家书香门第，父族武官世家，他排行第五，不必参军打仗，便成日读书游历，自在逍遥。
两人相处一路，彼此皆有好感，他听闻岳灵珊乃华山掌门之女，武艺过人，十分倾慕，不久便上山提亲。宁中则问他家在何处，得知离华山不过三日路程，再无不满意之处，点头答应。
岳灵珊终身有靠，令狐冲才提起自己的事。
宁中则问：“冲儿，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令狐冲回答，“盈盈为我付出良多，我不能叫她为江湖人耻笑。”

第36章 琴瑟和弦
古代成亲礼节繁多， 提亲只是一个开始，还有纳采问名一系列流程，哪怕江湖人不拘小节， 该有的步骤不能少。
令狐冲生性不羁，最怕繁文缛节， 却被困于其中， 忙得团团转，只在思过崖下方才得以喘息。
冬去春来，溪水化冻，流水潺潺动听。
钟灵秀坐在溪边， 尝试吹洞箫，萧声呜咽跌宕， 衬得山谷愈发幽静。
他立在不远处听了好一会儿：“师妹。”
“早上好。”钟灵秀打量他憔悴的容颜， “你又酗酒了？”
他笑笑，并不作答，只道：“昨儿非非来了， 刘师叔和曲长老送了贺礼过来， 他们一切都好。”
她果然欣喜：“当真？非非还好么？”
“也好，长成大姑娘了。”令狐冲道， “你想见见她吗？”
“不必了。”钟灵秀摇摇头， 掌中竹萧青翠欲滴， “尘缘易结， 红尘难断。”
令狐冲微笑：“师妹愈发像出家人了。”
“我本就是出家人。”她凝望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掬水搅散幻影， “你好像不太开心。”
他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这样啊。”钟灵秀不再多说， 笑道， “那我们切磋一把好不好？”
令狐冲忙于婚事， 久不练剑，也有些手痒：“有何不可？正想瞧瞧师妹的独孤九剑有几成火候。”
两人皆不用真刀实剑，钟灵秀以竹箫为武器，令狐冲则就地捡了一根树枝。
清风动。
一翠一褐的残影霎时交织，又转瞬分错，独孤九剑只攻不守，各取各的目标。
令狐冲个子高，取她眉心处，钟灵秀身形娇小，便直奔他胸口的膻中穴。
招数不同，剑式不同，破招也就因此区分。
竹萧剑势不改，只弓步错身避开，树枝绕背下撩，擦着她的衣袂回转，这会儿她身形矮顿，不便再点眉心，顺势割向手臂。这回竹萧再也不能不动，翻转剑花截取树枝的攻势，一触即分。
倘若此时有人从旁瞧见，一定会十分纳闷：这就是传闻中的独孤九剑？与初学者打闹似无区别，也太过平实了些。
可这恰恰就是独孤九剑的特征：遇强则强，越复杂厉害的剑法，破解起来也就越容易，相反，如果对手的招式已经大巧若拙，反而要花点心思，寻摸破绽所在。
一旦察觉弱点，就一击毙命，瞬分胜负。
那么，独孤九剑有破绽么？
照理是没有的，既无招式，何来破绽，至少剑招没有。心境有没有，连风清扬也不知，约莫是有的，只是离他们太过遥远，暂且不必提。
他们还远不到“无招”的境界，或多或少有从前剑法的痕迹。
两人都清楚这一点，应对方式却不同。
令狐冲生性潇洒，任由自己露出或大或小的破绽，预备随机应变，而钟灵秀修禅多年，深知破绽这种东西必然有之，哪怕金钟铁布衫也一定有罩门，藏得越好，越可能被留意，不若寻常以待。
杏花落如急雨。
顷刻间，双方又交手二十余招。
令狐冲握剑凝神，心中暗暗称奇：他自练独孤九剑后，江湖鲜有敌手，最难对付的就是武当冲虚和东方不败，可哪怕是他们二人，剑法犹有迹象可寻，今日则完全不同。
她的招式中依旧恒山剑法的影子，却是随手一拈，非照本宣科。
更怪的是，她内力已失，可竹萧引动间，真气蓄而不发，劲力暗藏，又是何缘故？
高手过招最忌分心。
令狐冲原本就有愁绪，兼之记挂她的身体，杂念迭生，一个闪神就落入下风，被她的萧管抵住肩头。他顿时失笑：“我输了，师妹好悟性。”
“是你分神了。”钟灵秀收回竹萧，席地而坐，“你有心事。”
他顿住，心底隐约异样，可话到嘴边，还是付之一笑：“婚期将近，忙得我团团转。”又转移话题，“你的内功是怎么回事？”
钟灵秀道：“风老前辈说这是由外及内，养气在剑，不是坏事，我也不太明白。”
华山剑气之论绵延已久，令狐冲听之即有所悟：“从前我师父说以气驭剑，太师叔又说养气在剑，可见由内而外、由外及里殊途而同归。”
她点头：“我如今即便不练内功，内息也与日俱增，照这个进度，三年就能更胜从前。”
众所周知，剑法是剑法，内功是内功，辟邪剑谱之所以强悍，与其特有的行功路线密不可分，纵然如此，内功也须额外修炼。独孤九剑以剑法行运真气，当真闻所未闻，不愧是独孤求败所出，别有独到之处。
“那我便放心了。”
令狐冲以手为枕，仰面躺在草坡上，鹅黄的蝴蝶飞来飞去，“今儿天气不错，师妹吹首曲子吧。”
“萧音适合自赏，或是与人合奏。”她解下腰间系着的玉笛，“笛子更好，有首诗说‘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寄思乡之情。”
令狐冲问：“你想家了？”
她一笑，横笛在唇，潇洒的旋律倾泻而出。
春日融融，杏花开遍，流水清澈地淌过衣袂，咕咕作响。他想起昔年她初上华山，屡次约他比试，两人比过剑法又比轻功，师父的寿宴上，他不耐应酬群雄，偷跑到灶房喝酒，她也不守清规，背着人吃荤肉。
少年韶光好，什么都惬意。
如今年纪大了，江湖事也见多了，恩怨满肩头，再也没有过往洒脱的心境。
令狐冲最爱自由，可成亲之后再也不得自由。
这么想，痴恋一人而不得，未必不是件快活事。
白云悠悠。
他仰首望着天际，飞鸟盘桓晴空，一时有些释然，也有些遗憾，百味缱绻在喉头，化为一声悠远的叹息。
笛音似有所感，随着气息渐行渐远，空绕幽径。
良久，令狐才道：“好曲子，叫什么名儿？”
这也是笑傲江湖曲，只不过是方外之人假托刘、曲二人所作，钟灵秀不便说明，便道：“叫《曲偕》。”①
他问：“即是偕老，莫非是合奏？”
“不错，也是琴萧。”春日处处芳菲，黄色的蝴蝶还未远去，又来一只斑斓的彩蝶，轻巧地钻入花蕊，嫩紫色的花瓣随着春风摇曳，色相俱全。
她注视片刻，方才道：“时候不早，我该去练剑了，心情好些没有？”
“好多了。”令狐冲自嘲，“都是些俗事烦恼，难为你惦记。”
“想开些。”钟灵秀拾起笛萧，“曲名偕老，自然琴瑟和谐，放心吧。”
-
六个月后。
华山张灯结彩，车马如龙，皆是前来贺喜的江湖英豪。
恒山派来的是定逸师太，上门就说要见仪秀，令狐冲忙不迭进谷传信，把她从悬崖峭壁下捎上来。定逸师太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清瘦许多，内力全无，当场就要翻脸。
钟灵秀不得不露一手新剑法，轻而易举点破师伯的招式，这才令她转怒为喜。
“风老前辈待我很好，宁女侠、令狐师兄也对我十分照顾，我衣食不缺，一切安稳。”她道，“只是不能侍奉师长跟前，劳你们记挂。”
定逸师太叹道：“你自小勤勉，一心向武，是好事也是坏事。师姐已经将仪清带在身边培养，令狐冲也和我说，今后会常到恒山，你不必担心，好生跟着风老前辈学艺吧。”
钟灵秀默然片刻，低低道：“弟子惭愧。”
“唉，贪嗔痴若是好破，也就不是三毒了。”定逸师太拍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说。
钟灵秀施一礼，避回了思过崖。
喧闹一日赛一日，山里的猴子都去瞧热闹，荡在树梢抢客人的武器，又被追赶得满山乱窜，扰人清静。
持续十日余，终至黄道吉日。
任盈盈已辞去日月神教的教主之位，在华山脚下的别院出嫁。
锣鼓喧天，花轿颠沛，轰轰烈烈的打闹声传遍山崖，黄昏时分，管弦声动，名贵的烈酒飘香十里。
令狐冲与任盈盈身着婚服，在江湖群雄的见证下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
风吹林动，钟灵秀披衣走到屋外，流水似的皎光落在她的手心。
呼吸间，气血引动内息流转，丹田微热，经脉涌流。
“二拜高堂。”
令狐冲撩起袍子，跪下向师母磕头，眼含热泪。
他从小在华山长大，视师父师娘为亲生父母，可后来发生太多事，阴谋算计，冤情委屈，他曾一度不知道如何面对。好在全都过去了，他重归华山门下，拥有慈爱的师母，娇俏灵动的师妹，义气友爱的师兄弟。
令狐冲不重权势地位，在乎身边的人。
“夫妻对拜。”
红烛高照，任盈盈在喜帕下凝视着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他心里住着别人，但不要紧，当初在绿竹巷中，她正是因为他的情义而动心。江湖风雨多，两人一路走来，既有恩义，也有情分，苦等三年，他终究没有令她失望。
盈盈妙目，看向了令狐冲。
他缓慢地直起身，握住妻子的双手。
烛火跳动，好似明月的呼吸。
淡淡的柔光下，夜风里，钟灵秀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五指晃动间，青朦朦的光影随之晃动。
“礼成！”
正气堂中，宾客叫好声如雷响彻。
宁中则欣慰地微笑，定逸师太捻动佛珠，莫大先生的手搭在二胡上，手指微微敲动，方证大师慈和地道了声“阿弥陀佛”，冲虚道长饮下杯中酒。
桃谷六仙吵吵闹闹，昔日五霸岗的群豪跳上桌子，大口灌酒，又起哄要见识新郎官的剑法。曲非烟乔装成男孩儿，左顾右盼寻找这什么，忽然听说新人要合奏一曲，连忙扭过头。
令狐冲拨动琴弦，任盈盈按住萧管。
他对着妻子微微颔首，笑着看向满座宾客，他们笑着闹着，酒气冲天，空气也醉人。
觥筹交错，桂花满枝头，暗香绰约。
钟灵秀倏地收拢五指，握住了变幻的光晕。
薄如烟雾的碧影出现在掌中，似真非真，如星光蒸腾。
她试着一划。
琴弦在指下震颤，令狐冲的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望向夜幕深处。
一抹云雾遮来，青光渡染天色。
钟灵秀立在层叠的碧华下，目光穿过茂密的山林，越过结彩的灯笼，见到曲偕声动，了结恩仇。
下一刻，梦魅的青光碎裂时空，瞬间吞没了她。
琴萧余音盘桓不散，犹如一声长叹——
噫吁嚱，人生须臾。
世人难抱明月，常恨飞仙不羁。
知平生不可得，寄君清风一缕。②
-
《笑傲江湖》完
第二回 ：刀剑如梦

第37章 小寒山
飞雪落， 枯枝多。
寒冬腊月的清晨，太阳都未起来，钟灵秀已经打着呵欠推开了门扉。她娴熟地走到后院， 放下木桶打水，挑到灶房烧热后洗脸刷牙。
而后穿上袜子、布鞋， 顶着风雪到院子里扫地。
笤帚沙沙， 令她想起在恒山的日子，回归如此仓促，竟不能与师长道别，实在遗憾。好在令狐冲修习《易筋经》， 沉疴已消，还能活好多年， 以他的为人， 定然会照拂恒山。
人生际遇总是猝不及防，倒也没必要太耿耿于怀。
她呼出口气，冰凉的水汽凝结成细霜， 清凉地扑在脸颊。不远处的大殿燃起袅袅檀香， 木鱼钟声徐徐传来，唤醒冬雪中的寺庙。
此山名为小寒山， 此庙名为报地狱寺， 掌门人称红袖神尼。
钟灵秀第一次穿越就在本方世界， 落地成乞儿， 深秋又冷又饿，差点在山里喂熊。彼时报地狱寺才落成， 没有杂役仆佣， 红袖神尼慈悲为怀， 决定收养无家可归的女孩儿， 既做善事，又添了可靠的人手打杂。
她年仅六七岁，性别女，小乞儿一个，顺利当选，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沙弥尼。
出家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
她二次穿到恒山，工龄才三天，现在就不一样了，回来后的她已经拥有二十多年的出家经验，熟读各种佛经，略通梵文，能做法事，能辩佛理，不夸张地说，比才出家的红袖神尼经验丰富。
庭院中的积雪扫尽，钟灵秀感受着此时的身体。
她在笑傲江湖的时光没有影响此处，依旧是六七岁的骨龄，只是昨天，她因忍饥挨饿而消瘦疲惫，身体笨重，虚弱无力，穿越过后，本体受到《虚空诀》的“性命双修”的影响，二十年的修为尽数反馈肉身。
寒风刺骨，身体却并不冷，掌心始终温热，霜雪厚重，孩童清扫本该颇为吃力，可她并不觉得。
而且……钟灵秀扒拉出雪地里的枯枝，握在掌中轻轻一挥。
地表覆盖的积雪被劲风扫荡，倏地掠起三尺多高。
这无疑是内力，可她在这个世界还不曾习武。
她又试着撅手里的笤帚，使了大劲儿，掰、不、断。
有趣儿了。
再试试恒山剑法。
招式标准，留在树上的印记却只有浅浅一道，与成人的力道吻合。
钟灵秀拍拍扫帚，抖落积雪，决定回房间休息会儿，研究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小寒山初立不久，人丁寥落，她这样的小尼姑也能单独住间屋子。
屋舍里一张床、一个箱子、一个蒲团，刚穿的时候颇不适应，如今已如鱼得水，娴熟地趺坐蒲团，气沉丹田，观想内景。
性命双修中的“性”就是精神，此番如吃饭喝水，水到渠成，内心洞天大开。
她看见遍布周身的经脉，看见虚无的丹田，而与寻常人不同的是，她心口有一处明亮的穴道，处于寻常经穴之外，亦真亦假，似假似真，乃是《虚空诀》独属的经外奇穴。
穿越不同的武侠世界，为的就是打通这些奇穴，获得破碎虚空的力量。
兴许是因为在恒山修禅多年，她点亮的第一处奇穴名为“菩提”。
【菩提】：心似莲台坐，身如清净瓶。人间三五夜，不误尘世人。①
有点玄奥，钟灵秀琢磨了会儿，中译中，大意是打通该奇穴后，可轻而易举地摒除杂念，放空入定，练功不会走火入魔，骨骼俊秀，血肉丰满，是上好的练武胚子，再难的功法都能练上。此外，无论穿越几次，都不会为红尘所误，陷入迷障。
好实用的本事。
前者等于洗精伐髓，奉上武侠最重要的底胚，没有一副合适身骨，什么绝世秘籍都没用。穿越也容易生魔障，无限尤其如此，遇见的都是活生生的人，留下的都是情真意切的牵绊，稍有不慎，心魔迭生，粉身碎骨。
菩提心、菩提心，二十年的禅没白修。
武功也没有。
她在上一个世界的修为皆藏于【菩提穴】中，只是经络未曾打通，无法释放于体外。换言之，她能一口气奔出十里，远超普通孩童的极限，却无法空手打断一棵竹子。
前者靠的是体力，后者却要激发真气。
有点类似锁血，哦不，锁蓝。
内力值所提升的气血、体能、防御都在，就是放不出技能。
独孤九剑除外，这门武功有其特殊之处。
寺内响起悠远的钟声。
钟灵秀起身推门，准备去饭堂吃早餐，小寒山不如恒山派历史悠久，创立不到一年，但是……红袖神尼很有钱。
今天的早膳是面条、素面筋、白煮鸡蛋、酱菜。
瞧着清汤寡水，可面条是细面粉做的，颜色微微发黄，口感却柔软好嚼，酱菜也是切得细细的，佐以各种调料，浓鲜可口。
红袖神尼肯定很有钱，说不定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不想成亲才出家。
虽然不知道她武功怎么样，但光凭这份家资就足以令她安心待在小寒山。
钟灵秀与其他女孩儿一样埋头大吃，连汤底都喝完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汤碗，围到领头的姑姑身边，她是红袖神尼俗家的侍女，跟着落发出家，负责调配她们。
“芝兰去厨房帮忙，飞雪今儿把香火清理了，流云跟我去做针线。”姑姑的法号叫静心，对她们这群收养的小丫头十分慈和，说是当差，其实没什么活，“灵秀已经扫过雪，一会儿就自己玩去。”
大家欢呼一声散开，名为干活，实则玩耍。
钟灵秀左右看看，帮着收拾碗筷，端着木盆到后院洗碗。
冬天洗碗最辛苦不过，十指冻如萝卜，好在她虽内力不算雄浑，不长冻疮却是不难，勤勤恳恳抓着丝瓜瓤刷洗。
“哎呀。”红袖神尼的另一位侍女静念瞧见，伸手拽她起来，“你这孩子，刷碗怎么不烧热水？冻坏了怎么办？去，回屋和她们丢沙包去。”
钟灵秀无可奈何。
她知道姑姑们的好意，乞儿体弱气虚，即便要习武，也得好吃好喝养上一年半载，等气血足了才能打熬筋骨。
恒山派弟子七八岁前只是砍柴挑水练力气，诵经念佛养耐性，大点儿才传授功夫。小寒山想必一样，故而完全不必张口求学，靠谱点儿的大人都不会教的。
她无事可做，在山上转悠会儿，趁无人留意，拾起地上的树枝刺出。
这是独孤九剑中的破枪式，对付棍子一类的十分好使。
剑气卷雪，面前的青竹应声断成三截。
去头不要根，只取中间的一截，抓一把雪搓洗干净，带回灶房。
这里最暖，挤着不少人，她礼貌地问候一圈，窝到灶台后面帮忙烧火，顺便烘烤竹子，杀青掰直。
借用一根铁签，打通内管，灶台里烧一烧，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开孔。
拎到后院，抓两把雪冷却擦洗。
指尖沾点口水，拈住之前剥落的竹子内膜，小小贴到孔上，压平。
完工！
钟灵秀搓掉竹笛表面的浮尘，放在唇边一吹。
呜——
刺耳的声音差点戳破她的耳孔。
不是，怎么回事，好难听，孔开错了么？
钟灵秀举起竹笛，不解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傻孩子，竹笛要用风干至少一年的竹子才行。”背后传来盈盈笑声，她豁然扭头，眼底闪过异色。
内力在身，耳目自明，可直到对方出声前，钟灵秀才察觉到有人来了，是个高手，不……两个高手。
她注视着款款走来的两个人，一个身穿灰紫水田衣，头戴莲花冠，容貌约三四十许，面容秀丽，长眉英气，腰侧佩一把绯光刀，艳色逼人，另一个做寻常书生打扮，样貌普通，可气势惊人，不怒而威，亦非常人之姿。
天空飘着雪花，二人走过处却仅有微不可见的风迹，内功之深厚，远超她如今的本事。
“你叫什么名字？”带着红袖刀的女尼，不是红袖神尼还能是谁呢？她知道寺中多了几个收养的女孩儿，只是忙于收徒，从未见过，今天与客人雪中漫步，不意却瞧见门下多了一个神秀女童。
“灵秀见过师父。”她们皆未拜师，自然不是师长的师，而是对出家人的尊称。
红袖神尼含笑点头：“雪天冷得很，快进屋去，别冻坏了。”
“弟子一时贪玩，这就回去。”钟灵秀落地就在小寒山，搞不清外面世界的情况，不敢随意和高手说笑，规规矩矩地行个礼，握着竹笛缓步回屋。
雪落纷纷，书生模样的男子收回视线，半是恭维半是真心道：“这些孩子才上山数月，举止已有名门气象，小寒山说是草创，前途不可限量。”
“谬赞了。”红袖神尼望向俨然的屋舍，轻轻一叹，眼前之人的来意她十分清楚，故道，“师弟死前，托我照顾苏家骨血，原是答应了的事。”
苏家因反辽遭到追杀，其子苏梦枕尚在襁褓就被“天下第六手”重伤，幸亏红袖神尼的师弟将他送往小寒山，数年后又被苏父寻回。
可惜父子团聚不过数年，苏梦枕的病便极速恶化，不得不送回小寒山。
苏先生苦笑道：“那么，待开春天气暖和一些，我便送梦枕回来。”
红袖神尼点点头，邀请他到亭中喝茶，两人谈论了一些江湖事。
寒风吹过积雪的树梢，飘过结冰的水缸，扫荡屋檐，随着冰棱落在窗边人的耳中。
钟灵秀沉心静坐，努力分辨风中的些许词汇。
什么江南霹雳堂蜀中唐门诸葛……听着都是出名的武侠门派。
她稍稍安心，看来目前所在的地图还是武侠，不是修仙，不至于让她辛辛苦苦练成武功，扭头被金丹真人一掌打死，当然，高武还是低武尚不可知，行事依旧得小心，谁知道秘籍这种东西能不能被抢夺。
苟一点，稳一点，她有的是时间和机遇，别因为一时孟浪葬送前程。

第38章 猫冬
整个冬天， 钟灵秀都窝在小寒山养身体。
小孩子发育快，吃饱喝足多睡觉，少思少虑少干活， 自然就会慢慢补足亏空的营养。渐渐的，她剃掉的头发都长了出来， 衣服裤子变短， 露出一截手腕，布鞋几个月就要换一双，不然就会顶脚趾。
静心姑姑开始教她们认字，惊讶地发现她能读会写， 但并不曾多问，笑眯眯道：“既都会了， 就陪着神尼念经吧。”
“是。”
钟灵秀并不担心这点表现会惹人疑窦， 古代天才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从前背过的仲永， 大名鼎鼎的司马光， 还有电视剧拍过的甘罗、曹冲，都是少年天才。
天下风云出我辈， 江湖英雄何其多， 天才只是参与的门槛。
她不知道自己有无天赋， 有最好， 即便没有，也要装作有。
果然， 红袖神尼听闻她能背诵多本佛经， 十分喜欢， 每天做功课都让她陪在身边， 偶尔也让她诵念经书。
钟灵秀一开始还纳闷，以前念经也没这出啊，后来琢磨出区别了，恒山派是正儿八经的尼姑庵，小寒山不是，红袖神尼只是出家，其实依旧是大家小姐的做派。
她是小姐身边的丫鬟。
小姐出家了，她就是陪着敲木鱼、诵佛经、拿拂尘的小尼姑。
四舍五入等于欧阳克身边的白衣侍女，黄衣女子身边拿琴吹箫的丫头，陆小凤传奇里给叶孤城撒花的人。
一般这种贴身侍女，主人或多或少会亲自传授武功。
也挺好。
钟灵秀安心扮演小丫鬟，吃吃喝喝养身体。
三月，天气日渐暖和，远道而来的客人再次上门，小寒山为此置办了许多东西，什么帐幔桌椅，木棚灯笼，四季铺盖，端得慎重。
静心姑姑说，红袖神尼正式收徒了，开山大弟子待遇总是不同，且出身不凡，是金风细雨楼苏先生的独子。
钟灵秀近水楼台，第一天就瞅见了他。
病秧子。
人是坐着竹轿上的山，寺门口才下，十岁上下，脸孔青白，叫人担心他随时会一头栽地上。
“梦枕拜见神尼。”出乎预料的，长相普通的苏梦枕声如金石，清晰的吐字犹如一把利刃，破开病弱的外表，显露出非同一般的气质。
红袖神尼颔首：“不必多礼。”
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他们父子入室交谈。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坐到茶桌前，碾碎茶饼，筛出细碎的茶末，等水煮开冲入杯盏，拿茶筅搅搅搅，最后划拉出树叶的拉花图案，端去给三位客人。
这方世界的背景是宋，喝清茶的少，点茶的多，她这手新本事是跟着静念师太学的，目前只会拉树叶，其他图案还搞不定。
但没人会苛刻一个小孩儿的点茶水准。
苏先生端起茶，浅尝一口就赞道：“好甘冽的雪水。”
“是灵秀专程收集的梅花雪。”红袖神尼笑道，“比寻常井水略香一些，其余倒是没什么。”
钟灵秀露出清淡的微笑。
一整个冬天都在养身，不能修炼内功，唯一能干的就是练剑了，可独孤九剑不便显露，须找个借口离开寺庙，收集雪水是个理由，还能讨好红袖神尼。
苏先生细细品尝：“果然有一股梅花香气——好茶配好盏，前些日子刚巧得了一对兔毫盏，配今日的茶正好。”
他拍拍手，仆人们抬进拜师礼，一对上好的建盏和一对龙凤团茶，一柄白马尾制作而成的拂尘，一本镶嵌金箔的经书，还有一个螺钿攒盒，装有芹菜、莲子、桂圆、红豆、红枣和肉干条。
钟灵秀扫过这份拜师礼，又瞅瞅他们父子的衣着，暗忖道：这个世界的江湖人好像挺有钱。
笑傲世界里，左冷禅这等盟主穿的也是棉布，任盈盈这个圣姑也差不多，只是多些金银配饰，可苏家父子都穿丝，一眼身家不菲。
红袖神尼也没说什么“太贵重了”，笑道：“苏先生有心了。”
苏先生道：“今后梦枕就托付给师太。”
红袖神尼缓缓道：“贫尼自当尽力。”她招招手，示意苏梦枕坐到她身边，伸手把住他的手腕，旋即拧眉，“果然是更严重了。”
苏先生眼中透出渴盼：“他的身体原本不适合习武，可如今也只有习武能救他一命了。”
红袖神尼道：“不错，满天下的武功，确是红袖刀法最合适，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不过，平日的药汤也不能少。”
苏先生言简意赅：“都准备好了。”
他关切爱子，微微俯身恳求：“明天就是好日子，若神尼别无他事，不如就是明日如何？”
“宜早不宜迟。”红袖神尼果断道，“就这么办。”
苏梦枕一听，当即俯身拜谢。
“以后你我便是师徒，不必这样客套。”红袖神尼见他气息不匀，时不时皱眉，知晓他受病痛折磨，轻叹口气，嘱咐道，“灵秀，你先带他去客房休息。”
“是。”钟灵秀转身想扶他，对方却礼貌而不失决绝地避开了，自行起身拜退。
帘子掀开，暖风吹入，她立在屋檐下等他上前。
“劳驾带路。”他说。
“不客气。”钟灵秀放慢步子，一路往后院的客房绕。
背后的脚步走走停停，偶有停顿，她不回头，只是听见不对就停一停，如此过了小一刻钟才走到客房。
钟灵秀推开门扉，里面是收拾好的床铺，桌椅整洁朴素：“昨天才晒过的被子，你歇会儿吧，我去烧点水。”
说完转身就走，到灶房取了壶热水，再拿一包红糖和两片姜，放在托盘里端过去。
他已经坐下，面色略略缓和。
钟灵秀翻过桌上洗干净的杯子，冲杯红糖姜茶给他：“喝吗？”
“多谢。”苏梦枕接过热腾腾的姜茶，放在唇边抿一口，紧皱的眉头徐徐松开。
钟灵秀想，红袖神尼和苏先生多半有其他事要说，回去也不好旁听，且来者是客，不能把人家一个生病的孩子丢下，故道：“我就在外面，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一声，我叫灵秀。”
他礼貌道：“灵秀姑娘。”
“多喝热水。”她关照一声，掩门出去了。
-
次日就是拜师。
江湖人没这么多讲究，磕两个头，改口叫师父就算完事儿。但苏先生十分会做人，不仅为红袖神尼准备了清雅的拜师礼，寺中的人都收到了礼物。
静心、静念两位姑姑各得一柄短刀，一套文房四宝，下头的小尼姑们一人两身衣裳，一个荷包，大家都很开心。
钟灵秀还额外得到了一支竹笛，瞧着不算名贵，可质地光洁，音色清亮，价格不会便宜。
“灵秀小师傅，”苏先生待她一个孩童也不轻慢，温和道，“我儿病弱，今后请你多照看两分。”
拿人手短，何况父母之心重逾千斤，她立时道：“我一定尽力。”
苏先生颔首，看向孩子的眼神却仍旧满是担忧，但他不曾表露，简单嘱咐：“练武莫要逞强，保重身体。”
“父亲放心。”苏梦枕平静道，“不必挂念我。”
苏先生叹口气，复又一笑：“好。”
三日后，他辞别红袖神尼下山，将苏梦枕留在了山上。
草场莺飞，万物萌发，红袖神尼选了个好日子，开始传授苏梦枕刀法。
钟灵秀旁听。
红袖刀法分为招式和心法，二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刀法演练时，真气随之奔涌蕴藏，打坐行走周天，路数亦与招式呼应，也就是说，挥刀时，刀在外，运功时，刀在心。
身心合一，才算真正练成红袖刀。
然后，红袖神尼示范了一刀。
彼时正值清晨，天光清淡如烟，本是冷色调，可红袖刀一出，天好似艳丽了一刹，叫人以为是黄昏骤降，瑰丽的霞光溢满视野。
钟灵秀身不由己地往后一仰，身体本能地颤栗，想要躲避这并不冲她而来的刀光。
不远处，手掌粗的青竹无声裂开，粉碎成碧绿的残片纷落，一切无声无息，几不见端倪。
“好强。”她喃喃自语，大脑不受控制地推演自己是否能破解这一刀。
庆幸的是，独孤九剑确有不凡之处，既是刀法，既有招式，破刀式就有用武之地，不幸的是，以她如今的武功，恐怕在破解这一刀的同时，手中的剑乃至手臂就会粉碎在磅礴的真气之下。
红袖神尼收回刀，道：“我现在授你口诀。”
她口述一遍红袖刀法的总决，简单解释了两句关窍之处，随后就道：“你先练一日，明日我来瞧。”
钟灵秀：“……”
她瞥向苏梦枕，只见他低头沉思片刻，点头应下：“是。”
这都行？
钟灵秀大为惊奇，不知道这算因材施教，还是红袖神尼教徒弟就是这种路数。
反正说完这些，红袖神尼就走了，苏梦枕也没在户外久待，很快返回屋中休养。她左等右等，没等到红袖神尼关照让不让学，遂默认可以学习，也回屋里练功。
于新手而言，最难的是内功入门，催生出第一缕真气。
“真气者，所受于天，与谷气并而充身者也”，简单理解就是人生下来就有的生命力，和摄入食物所产生的能量，它天然存在于人的体内，无形无色，只能根据人体机制运转，无法自主调动。
催生真气就是要将体内的元气调入丹田，化为己用。
这对已经练过一次的钟灵秀而言，着实简单得很。她瞬间入定，心无外物，养足的气血凝结成真气，沉入丹田，后根据口诀所述，按部就班地行走一个周天。
不同的武功，行功路线自是不同，而人的五脏经脉有五行阴阳属性，滋生出的真气就有所区别。
恒山心法平和，流过经脉中如同注射37度的生理盐水，能感觉到水流漫过，不冷不热，没有明显的体感。红袖心法则更阴柔一些，清凉如溪水、如夜风，连带着她体表的温度也略有下降。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个周天走完，她的金手指《虚空诀》终于出现后续了。
【白华引气，血窍锻功，绿芒守心，金光开悟】
【道有三千，掌中凝刃，破妄斩魔，叩问天门】
似真非真的字迹汇聚成漩涡，将她的身心尽数吸入。
新的世界降临了。

第39章 救人危机
钟灵秀在一片荒野中睁开了眼睛。
她举目四望， 见周边皆是高大的乔木，两侧灌木丛生，植被旺盛， 仅有一条窄窄的土路。再看看双掌，比在小寒山大许多， 又不如成年时大小， 估摸着年岁不大。
席地坐下运功片刻，对自己的情况有了些眉目。
精气神饱满，不渴不累，状态良好， 远胜身体表象。这么看，她的分-身武功与小寒山情况一致， 只是不知为何上次是婴儿， 这回又是豆蔻。
确认了自己的情况，钟灵秀便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做武器，沿着狭小的土路往前走， 打算先离开这里， 弄明白身在何处再考虑下一步。
行走约莫一刻钟，草木渐渐稀疏， 可见一条较为宽阔的大路。
远处有人声， 一方人多势众， 举着一面名为“龙门镖局”的旗子， 另一方则只有六人，都骑着马， 表情不善， 双方不知说了什么， 镖局将马车交给对方， 转头离去。*
马车冒着绿光。
没啥好说的，跟着六人队伍走。
钟灵秀谨慎地提气，尽量放轻脚步声，尾随好一会儿才见他们停下来。
隐约声音传入。
“武当……屠龙刀……”“他不能动，正好……”“天助我也……”
关键词触发，她恍然大悟。
这是倚天屠龙的世界，六大门派与明教恩怨情仇，夹杂抗元因素，乃是金书一大经典，翻拍无数。眼前这一幕虽有些陌生，可车里有一个不能动但要救的人，又有镖局护送，多半是后来残废的俞岱岩。
——他是武当七侠之一，剿匪的时候卷入屠龙刀的争夺，被天鹰教的殷素素暗算中毒。殷素素不敢露面，委托龙门镖局护送，结果被人截胡。
这六个不像好人的家伙出自西域金刚门，他们把俞岱岩打成残废，挑拨武当与少林的关系，背后是蒙古朝廷。
通观全书，金刚门高手的武功算相当不错，能杀死少林高僧，自己肯定不是对手，《虚空诀》说“绿芒守心”，是提醒她要不畏艰难，坚守心中的正义？至于“血窍锻功”四字并不提善恶是非，以上回的经验看，杀了、不，是打败他们，或许对自己的武功大有裨益？
她心中有了些许明悟，便思索该如何应对。
不能再拖延了，龙门镖局的人已离去，趁未走远嚎一嗓子，看看能不能叫回来帮把手。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武当六侠？”
“什么人？”六人身冒红光，杀意四溢。
短短数秒内，钟灵秀已经想出计策，扮演小女孩儿，掐着嗓子质问：“我都听见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武当脚下干冒名顶替的事儿？”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六人中的一个冷笑，“在道爷面前搬弄口舌？仔细割了你的舌头！”
远处，镖局队伍停顿下来，三个人骑着马“得得”奔回，为首的赔笑道：“这是怎么了？”
“他们冒充武当六侠被我戳破，就说要割我舌头。”钟灵秀看向总镖头都大锦，一副大小姐脾气，“哪有这样的事，岂有此理！”
这具分-身本就年幼，刻意为之下，声音恰如黄莺初啼娇嫩，在武侠小说里属于经典出场，自带气质。
都大锦无端信了两分，又忖道，武当七侠名声在外，从来锄强扶弱，怎会说割一个小姑娘的舌头，确不合情理：“阁下是谁？为何冒充武当六侠？”
其中一个脸有黑痣的人扫过他们，冷笑：“本想放你们一马，偏要找事。”
他飞身下马，顷刻间便落到众人面前，随手捏住跟随都大锦而来的镖头咽喉，那人的喉骨便发出破裂的脆响，当即歪头毙命。
都大锦满脸骇然：“金刚指？”
此人不言语，提手抓起另一个镖头，同样在他后颈处一捏，那镖头手中的刀还未出鞘，眼前一黑就没了性命。
都大锦知道不好，拔出单刀横向他的肉掌。
与此同时，其余五人先后下马，纵身扑向返回的镖局成员，他们攻势猛烈，掌力浑厚，几乎一掌一命，不过晃眼，地上便躺满了尸首，皆眼球突出，七窍流血，五脏怕是都碎成了肉末。
其中有个秃头，阴鸷地看向钟灵秀：“小丫头，下辈子少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浑厚的肉掌就拍向她的胸口，劲风太强太猛，还未触及她的衣裳，胸口就感受到巨石般的压力。但钟灵秀早有准备，早早抽出尸首腰侧佩戴的长剑，以独孤九剑中的“破掌式”迎敌。
老实说，破掌式极其难学，要对各家拳脚功夫了然于胸，方可制敌在先，直击破绽，换做任何一个精通拳脚的高手，也不会轻易被她看穿。
然而，这秃头是西域金刚门的高手，天生神力，内力浑厚，无须多么精妙的掌法，光凭内功就能把人打死，论起招式套路，还是昔年少林寺的影子。
可不就巧了，昔年风清扬教授她独孤九剑，就是让令狐冲使少林武功示范。他见过方证大师与任我行比拼，虽然只徒有其表，但不要紧，独孤九剑看的是招式而非内功。
钟灵秀观摩次数多了，对少林武学也有些眼熟，看他使出金刚般若掌，剑尖不假思索地递出。
不偏不倚，点住他的掌心。
秃头一身外功炉火纯青，除非是锋利至极的倚天剑，否则寻常兵器根本伤不到分毫。
这次亦然，剑尖抵住他的手掌，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可对手也分人，假如是武当七侠接住这一掌，他只会嘲笑对方不过如此，可面前的不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侠，而是一个不过豆蔻年纪的小姑娘。
她穿着粗布青衣，乌发编成一条长辫，面容光洁秀美，惊讶道：“哎，你武功不错，但不如我爹。”想想又道，“比张真人更是差得远啦。”
秃头见她剑法过人，却又不属于熟悉的任何一路，大起忌惮：“你爹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钟灵秀瞥过余光，龙门镖局数十人的队伍，除了机灵的见势不对逃之夭夭，过来支援的全部瘫倒在地，气息全无，总镖头都大锦也被一掌打得口吐鲜血，眼看就要死了。
如此高手，若不装神弄鬼吓走，怕是自己也要交代。
她心有畏惧，脸上却半点不露端倪，佯装天真，胡搅蛮缠：“你是谁？中原武林也没有你这样的高手。”
“少废话。”长黑痣的大块头不耐纠缠，见师兄不动手，干脆张开五指抓她手腕。
谁想少女轻功亦不俗，拧身侧纵，从他掌下脱身不说，反手就是一剑。
这一剑斜斜刺来，歪歪扭扭不像话，却刚好穿过他的指缝，卡住这大力金刚指的指根，鲜血渗出皮肤，滴滴答答地淌落。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绝非侥幸，六人对视一眼，彼此暗暗示意：小丫头武功不错，抓住她，引出她背后之人，若有可能，将其招入汝阳王府，王爷必有厚赏。
钟灵秀见他们围拢上来，微微歪头：“你们要干什么？以大欺小？”
“你乖乖跟我们走，否则——”
她捏着嗓子，娇声娇气道：“要打人是不是？本姑娘奉陪，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长黑痣的家伙忍不住冷笑：“就凭你个黄毛丫头？”
“你少看不起人。”她跺跺脚，气急败坏似的，“看剑。”
剑光如诡电窜出，直袭他的双目。
辟邪剑法诡异狠辣，黑痣虽然练出一身硬功，眼睛却还是脆弱得很，当即闪身避开。秃头在侧看清了她的剑招，心惊于剑法之精妙鬼魅，不敢大意，趁她出剑的功夫伸手抓向剑身，打算震断她的剑，立刻擒住她。
可辟邪剑法不仅剑路诡谲，身法亦是邪魅，残影一晃而过，刺向另一个武功稍低的倒霉蛋。
他本事不如黑痣和秃头，只觉眼球一痛，血色弥漫视野，竟直接瞎了。
“你服不服？”钟灵秀本想做个鬼脸，奈何业务生疏，没演出来，“就你这点本事——谁？”
她一脸惊吓地扭头，看向远处浓密的草丛，那里有个人，多半是殷素素，口中却支吾，“爹？您老人家……不对，不是我爹，你谁呀，鬼鬼祟祟的跟着，快滚出来。”
殷素素暗叫不好，她伤了俞岱岩，不敢自己露面，只能托付给龙门镖局护送，自己一路尾随，原以为路上就几个小毛贼，轻而易举就打发了，未曾料到在武当山下碰见高手。
黑痣和秃头武功胜她一筹，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剑法也精妙无比，可她自诩对江湖各派了如指掌，却全然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哪里敢随便冒头，打算静观其变。
结果被小姑娘一口叫破，只好先下手为强，扬手飞出三根银针。
可会使暗器的不止她一个，其中有个瘦子跳出来，噼里啪啦打掉她的银针，还以三枚梅花镖。殷素素仓皇躲避，还是被射中一枚。
镖上有毒，她不敢随意拔出，纵身跳入灌丛，竟是见势不妙打算先走为上。
“姐姐，你别管我，去武当山，和张真人说故人之后来访，请他派人来接我。”钟灵秀拿捏人设，言语透出居高临下的任性，“还有，看到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别告诉他我在这，被我爹知道我偷溜走，非打死我不可。”
秃头盯着她秀美的脸孔，浮想联翩。
小姑娘不过十三岁，内功看不出明堂，靠着一手精妙剑法就限制住了他们师兄弟，出身必定不凡。再看她对张三丰的称呼，派人来接？好大的威风，江湖里有谁敢这么说？
故人之后，故人……他们师兄弟常年在西域，对中原武林的了解不算多，可既然能和张三丰有交情，定非等闲之辈。
而看小丫头的意思，他就在附近。
这可麻烦了。

第40章 走为上
钟灵秀的谎言并不缜密， 换做殷素素十八九岁的年纪，可信度就不够强。
但她才十二、三岁，谁家豆蔻少女一个人行走江湖， 肯定有长辈跟着。而其莫测的武功路数也使“爹爹”世外高人的更有说服力。
秃头心里忌惮，唯恐对方突然杀出来， 己方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倒赔了性命。
钟灵秀瞧出他们的顾忌，作出有恃无恐的样子：“喂，你们一把年纪欺负我一个小姑娘，我不服！我们单打独斗， 看谁的武功更高。”
她点兵点将，指向秃头：“你内功不错， 还是少林功夫， 就你了——我还没和少林寺的老和尚交过手呢，你和他们比怎么样？”
秃头冷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 但忍住了， 淡淡道：“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岂是你能置喙？”
“你嚣张什么。”她嗔道， “少林武功又怎样， 我偏要试试， 看剑！”
这一招自然又是辟邪剑法， 细诡如蛇，全奔着人体要害去， 狠辣刁钻， 秃头一身刚猛外功竟施展不出全力。旁边的瘦子眼神一暗， 他们可不是正人君子， 乃是汝阳王府门下，此番出行不仅为屠龙刀，也想挑拨武当与少林的关系，看准机会射出两枚暗器。
他用的是梅花镖，体型不小，咻然破空声明显得很，钟灵秀拧身回袖，以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全部击落。
“你武功差得远了，没劲儿。”她笑嘻嘻地嫌弃，实则暗捏一把冷汗，还好上回死缠烂打学了独孤九剑，在小寒山的日子也不曾放松，时常参悟推演，否则以如今的身体状态，自保不难，想镇住这六人却是不能。
黑痣大皱眉头，心想今日要逼问俞岱岩屠龙刀怕是难了，既如此，至少要让武当少林大起嫌隙，才不枉费这遭辛苦，遂趁秃头与少女缠斗，纵身扑向担架上的俞岱岩，打算以金刚指捏碎其四肢，叫他生不如死，日夜痛恨少林。
然而，钟灵秀现身就是为了俞岱岩，时时绷着精神，见黑痣扑身过去，立刻转回长剑相救。
“他一个病人，你杀他做什么？”她言语充满好奇，“这是少林的仇人？”
黑痣念头急转，当即大声道：“不错，我今日就要为少林报仇，除了武当一脉！”
“有趣。”钟灵秀歪过头，微风吹拂她的鬓发，柔情蜜意，“我们玩个游戏，你们尽管攻过来，我呢就守在这里，要是你们能从我手里伤到他，就算我输。”
秃头怒极反笑：“小姑娘，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试试嘛。”她抬起手腕，寻常的剑身映照眼眸，沉静似水，“你们又不亏。”
黑痣已经不大耐烦，说道：“咱们一起上。”
“快快，尽管放马过来。”钟灵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抓紧时间。”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她一个小孩子越是有恃无恐，越令他们踟蹰忌惮，若非这是王府的计谋，必是要思量思量，奈何此番有毒计在心，再顾忌也要做。
因而这番言语，仅仅使他们顿了两秒，随后六人齐齐攻来，速战速决。
钟灵秀深吸口气，知道这回比当初杀田伯光、岳不群更为凶险，全然不可大意，便不再花心思维持人设，凝神以对。
六人中，黑痣、秃头为道士打扮，其余六人高矮胖瘦不一，为俗家弟子，施展不同的拳脚功夫。
黑痣伸出食指、中指，两指粗壮有力，点过来的力道重于千钧，取她胸口膻中穴，秃头双掌厚如蒲扇，身材高大，神力天授，无须任何花招辅佐，合拢往中间拍去，若是给他夹住脑袋，恐怕她的小脑瓜子就会和西瓜一样崩开，红的白的爆裂一地。
高个儿钵大的拳头破空挥来，亦是一招刚猛的拳法，照着她的后心而去，矮个儿四四方方，右腿踢出，快如长鞭，看走势是想踢她下巴，胖子手持单刀，横劈欲压她手中的长剑，瘦子依然扣住梅花镖，蓄势不发，等待时机。
菩提心静。
钟灵秀进入了从前参悟的状态。
脚下土地震颤，远处有骏马奔袭，风停了，树梢振翅声起，路过的飞鸟被爆发的杀意惊走，不敢停留。
六道攻势，腿法破绽最大，无须独孤九剑，辟邪剑法刺向他下腹，随后弓步撩剑，破刀式荡开单刀，借力后纵一步稳住重心，拳头与肉掌都冲着她的脑袋，且皆是外家功夫，变招不算多，可一同以破掌式相对。
当！
长剑骤然崩碎，原来秃头内功浑厚，虽被剑挡下一刻，寻常兵器却受不住他磅礴的内劲，径直粉碎当场。而他的肉掌震碎兵器后，速度和力道大减，却和黑痣的金刚指一道近了身，她对付五人的招数已用尽时机，几乎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钟灵秀瞧见远处奔来一匹骏马，也不管是谁，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露出笑靥：“爹！”
竟是浑然不担心自己受伤。
对方的配合也出乎预料地默契，投出一物向他们掷来，黑痣、秃头被她先前一番唱念做打蒙骗，唯恐接不住世外高人这一招，弃她不顾，先转身接袭来的暗器。
钟灵秀死里逃生，顾不得再骗人，就地一滚趴到担架旁边，肩膀抵住俞岱岩的胸口，直接将人背负起来。也就是她身体状态特殊，实际是成人的力气，否则是万万办不到。
六人没想到她这番举动，被她得逞，背着俞岱岩靠近了镖局的马。
她竭力推着俞岱岩横卧马背，自己拽住马鞍翻身而上，双腿夹紧马腹：“驾！”
“别给她跑了！”瘦子连发数枚暗器，钟灵秀手中无剑，挡不下来，只能尽量趴低身体闪避。
可惜，她马术不精，只躲掉两枚，依旧有一枚暗器射中了她后背，酥麻之意弥漫，肌肉渐渐失去知觉。她感受一番，只觉菩提穴中的真气如潮水溢出，缓缓堆向伤处，暂且封锁血管，止血的同时，亦控制住毒物不顺着血液深入，并无性命之忧。
她拽着缰绳，驱策马儿朝来人方向奔驰，那是一匹青骢马，马背上有两个人，女子容颜美丽，男子器宇轩昂，手持铁笔为武器，见她奔来，脱口就问：“你要带我三哥去哪儿？”
“快跑。”钟灵秀言简意赅，“他们要杀俞三侠，我先带他去武当。”
此人正是《倚天屠龙记》男主张无忌的老爹，武当排行第五的张翠山，他并不认得钟灵秀，可方才见她一人单挑六位高手，拼命护住俞三，心中自有好感，她年岁又极小，说要先跑再合理不过，立刻道：“且去，我断后。”
“你打不过，杀马，救镖头，跑。”钟灵秀匆匆丢下这句话，不敢耽搁，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拼命往山上跑去。
张翠山武功未必比她高，亦不是六人对手，可与殷素素联手阻拦一二总能做到。
只见他铁画银钩泼墨挥毫，殷素素手持蚊须针偷袭，两人不愧是命定的夫妇，配合得天衣无缝。张翠山跳到另一匹马上，捞起都大锦，殷素素将剩下的马匹全部击杀，不给他们追击的机会。
如此奔袭出三里地，武当山已近在眼前。
殷素素说自己只是传话，不必上山，可张翠山强烈要求感谢救命恩人，非邀请她做客，二人眉目皆有异色，俨然一见钟情了。
钟灵秀坐在马上，围观了一出魔教妖女和正人君子的爱情，总觉得即时感很强，很多故事都见过。
有点老套。
最后殷素素还是带着都大锦走了，张翠山朝她离去的方向凝望会儿，转头又邀请钟灵秀上山。
“原就要拜访张真人。”钟灵秀客气道，“劳烦张五侠通传。”
“你救我三哥，武当上下感激不尽。”张翠山一边说，一边接了俞岱岩下马，搀扶他进紫霄宫。
今天本是张三丰九十大寿，众人齐聚，见他背着重伤的俞岱岩进来，骤然失色：“五弟？三弟/哥怎么了？”
张三丰豁然起身，查看俞岱岩情况，半晌松口气：“不算严重，只是中了毒，待我为他治疗一番。”
武当也有疗伤秘药，俞莲舟小心喂他吃下，张三丰令其盘坐在蒲团，运功为他祛毒。
钟灵秀左右看看，自来熟地问：“请问，有哪位大侠能帮我拔一下毒镖么？”
武当六侠的心神都被师兄弟吸引，虽然瞧见了她，可不曾细看，竟未察觉异样，大为羞愧。张松溪问：“小妹妹，你伤在何处？”
她转过身，露出扎在后背的毒镖，张松溪迅速点住她的几处穴道，掌心往她肩头一贴，真气输入震荡，瞬间逼出没体的梅花镖，漆黑的毒血汩汩流出，染透她的衣裳。
在场都是青年男子，不便为她敷药，宋远桥忙道：“小姑娘你先坐，我叫我夫人来为你上药。”
钟灵秀点点头，席地坐下调息。
真气凝聚在伤处，收缩舒展肌肉，毒血尽数排出，后凝结伤口，止住失血。她试图行走周天，缓解疲惫，可真气不听她调动，原路返还菩提穴中，再也没有动静。看来，她积攒的真气不是锁死在奇穴中，能自动修复伤势，只是无法自行驱使，既限制也保护。
室内静悄悄的，气氛严肃而凝滞。
她睁开眼，见俞岱岩的头顶冒出白烟，下一刻，一口毒血喷出，他虚弱地睁开眼，喉咙艰难地挤出呓语：“师父……”
场上气氛骤然一松。
“你伤势颇重，须好生调养一番。”张三丰宽慰道，“既回来了，旁的不必你操心。”
俞岱岩却摇摇头，强撑着病体，断断续续地说明原委，他救下一位老者，无意间碰见屠龙刀，遭船家暗算，后被人委托送往武当。
方才山脚下的事，他口不能言，头不能转，耳朵却无碍，原原本本听了个明白，“贼人伪装成武当弟子，想要将我挟去，多亏这位小姑娘出手。”
张翠山道：“是，我听传信之人说，你是师父故人之后？不知师承何处？”
“这是骗他们的。”钟灵秀道，“我打不过他们，假称爹爹在身边，想吓退他们，谁想他们不讲武德，六个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儿，不对劲得很。”
张松溪心思细腻，素有谋略，立时问：“此话怎讲？”

第41章 拜师
“里头做道士打扮的两个人武功最高， 使的都是少林武功，尤其是脸上长黑痣的家伙，大力金刚指的修为比起少林高僧也不差什么。”
钟灵秀梳理思绪， “他们先是和尚装道士，想从镖局手中骗走俞三侠， 后又自称少林弟子， 要除武当一脉，用心险恶。”
张松溪皱眉，看向张三丰：“这是要挑起武当与少林的矛盾？”
“或许，”俞岱岩微弱道， “是为了屠龙刀——他们问起过此事。”
张三丰沉吟，他是少林逃徒， 武当与少林早有嫌隙， 算不上什么秘密，可两家与屠龙刀毫无干系，怎会遭到这般环环相扣的算计？
宋远桥请示道：“有人假冒少林弟子袭击三弟， 其心可诛， 不如由弟子出面，前往少林分说明白， 若是受害的不止三弟， 也好分辨一二。”
他的意思是， 也许对方算计的不止是俞岱岩， 抑或是这次行动失败，转头找起少林麻烦， 栽赃给武当， 不得不防。
张三丰年事已高， 门派事务都交给大弟子打理， 闻言颔首：“按你说的办，一会儿我写封信，你去送给空闻禅师。”
张松溪提醒：“三哥受伤一事也颇蹊跷，最好调查明白。”
“师父，不如我走一趟，去龙门镖局那边瞧瞧。”张翠山主动请缨，“山下还有一众伤者，方才走得匆忙，不曾确认情形，若有幸存者，也好问个明白。”
俞莲舟担心敌人不曾走远，不放心他独自前去：“我也去。”
“也好。”张三丰嘱咐，“你二人互相照应，万事小心。”
“是。”
武当效率高，师徒彼此商议明白，便立即着手办事。
俞莲舟与张翠山下山调查，老六殷梨亭和老七莫声谷年纪小，负责扶俞岱岩回房照看，宋远桥和张松溪出面安排寿宴后续，让各路贺寿的客人吃好喝好，免得他们以为武当倨傲轻慢，反生祸端。
最后剩下张三丰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不必讲究男女之别，和气道：“小姑娘，我替你看看伤势。”
钟灵秀也好奇他能瞧出什么，伸出手腕。
张三丰替她把脉，真气如入无人之地，很快兜转一圈，不由讶然：“你可曾习武？”他听俞岱岩和张翠山说，小姑娘以一人之力招架六人，武功必定不俗，可探寻之下，并未察觉她体内存有真气。
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我学过一些剑法。”钟灵秀早就想好说辞，“传自独孤求败前辈，以剑破敌，无需内力。”
张三丰恍然，他曾见过神雕大侠杨过，也见过玄铁重剑，据说神雕大侠身边的大雕就与独孤求败有关，霎时间，无穷的时光浪涛汹涌打来，百味陈杂。
神雕大侠，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郭襄女侠，也是八十年前的故人了。
“这确与老道故人相关。”张三丰微笑，“小姑娘，你救我门下弟子，老道感激不尽，如有所求，必当竭力。”
钟灵秀坦然道：“您不必感激我，我跟着上山，就打着挟恩图报的主意。”
张三丰不以为忤：“有恩当报，你且说来。”
“我想拜您为师。”她说，“请您首肯。”
张三丰收徒最重品性，她能抗住六位高手的攻击，不顾性命也要救下俞岱岩，自不是奸恶之辈，遂道：“不是老道不肯收徒，只是武当门下皆是男子，你一个女孩儿多有不便。我书信一封，送你去峨眉可好？这是郭襄女侠创立的门派，武学渊源更胜武当。”
钟灵秀摇摇头：“我不能去峨眉。”
“这是为何？”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她缓缓道，“我知道倚天屠龙的秘密，其中倚天剑原是峨眉之物，我若去了峨眉，福祸难料。”
张三丰大吃一惊，他们方才还在说屠龙刀，想不明白为何武林人士非要得到不可，这会儿竟冒出一个小孩儿，说自己知道其中隐秘。
“张真人豁达公正，武当做事侠义，我才敢和您说实话。”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穿越者尤其如此，该编就编。钟灵秀道：“我父名为百晓生，机缘巧合知晓了一些江湖隐秘，他怕秘密为人所知，更怕人知道他知道，忧虑而死，临死前将诸多秘事告知我，让我寻个可靠的去处。我思来想去，武当最为适合，故千里拜访，请您收我为徒。”
张三丰活了九十岁，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不计其数，信也不信：“我并未听过‘百晓生’之名。”
“这是家父自号，怎敢和外人提及？被人知道百晓还了得？”她笑笑，“我愿意说一件旧事，您师承少林觉远大师，他临死前口述九阳真经，听者有三，真人、郭襄女侠，无色禅师，因而你们三人获得的九阳真经皆不全。真正的九阳真经下落，尹克西委托何足道前往少林转达。”
这话一出，张三丰面色顿时端凝。
何足道挑战少林一事，许多僧人也知道，流传出来不足为奇，可觉远大师临死前传授九阳，即便知晓的人不止当初三人，也绝非外人能轻易知道。
其父字号“百晓生”，名副其实。
这倒确实不好将她送往峨眉了，张三丰略一思忖，道：“你若入我门下，须守武当门规，手足友爱，不得残害无辜，持强凌弱。”
“晚辈明白。”钟灵秀见他松口，顾不得伤口牵痛，改盘坐为跪姿，“真人愿意收我为徒了？”
张三丰含笑道：“本门不收女弟子，可偶尔破例也无妨。”
她当即拜倒：“徒儿钟灵秀，拜见师父。”
“你叫灵秀？”张三丰拈须微笑，“好名字，倒像天生是我武当门下。”
他已收了七位弟子，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莫声谷，都相当有意境，钟灵秀此名与其同列，画风意外得统一。
钟灵秀恭敬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弟子今后一定向几位师兄学习，不堕武当声名。”
张三丰欣慰地笑了：“你有这个心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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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没有女弟子，可钟灵秀于俞岱岩有救命之恩，又是张三丰亲自点头认下，其余诸人自无意见。
只是对她居所犯难，若住在山上，殷梨亭、莫声谷只比她大三五岁，总要避嫌，便问是否愿意跟着宋远桥一家住，宋夫人可照拂一二。
钟灵秀拒绝了：“父亲将我寄养在尼庵多年，本是出家人，今后跟着师父修行即可。”
遂改换为坤道打扮，跟在张三丰身边做个道童。
其实，近些年张三丰已不亲自授功，殷梨亭、莫声谷都由师兄代为教授，她算是占了便宜。而张三丰也不愧是历史留名的一代宗师，武当弟子修习的是《纯阳无极功》，至刚至阳，最好是童子之身，女子固然也可修习，可先天条件所限，上限不如童子。
“近些年，我一直在参悟一门新武功，虽未成，却也有些头绪。”张三丰沉吟，“咱们给它改一改。”
武当九阳是从《九阳真经》演化而来的，当年觉远临死传艺，他记了五六成，弄明白三四成，方才成如今模样，而这也不是最终版本，随着对武学一道的感悟加深，他始终在推陈出新。
今日收得一女徒，刚好验证他所想的太极之法。
“小秀，这门武功名为太极，调和阴阳，刚柔并济，你且听好。”张三丰传功不用纸笔，口传心述，一遍讲完，再细细拆解精要，命她背诵默记，以求日后融会贯通。
钟灵秀不敢大意，牢牢记住口诀，回去潜心修炼。
紫霄宫远离世俗烦恼，炉中每日青烟一缕，眨眼过去月余。
张翠山失踪了。
投我木桃，报之琼瑶，张三丰待弟子尽心竭力，七位师兄对她多有照拂，钟灵秀纵然知道张翠山安然无恙，也不能坐视他们忧心如焚。
宋远桥着急众人商议之际，她加入其中，说出自己的分析。
“二哥说，他与五哥在山脚分头行动，他去调查六人的行踪，五哥去龙门镖局找都镖头，他却说不出委托人的具体身份，两人正在僵持，少林忽然上门拜访——师父写信给空闻禅师，说了有人假扮少林弟子一事，他们心里想来也有疑窦，探查一二实属正常。可不久后，两位高僧暴毙，少林和都镖头都说是五哥所为，古怪至极。”
原著中，都大锦送信向少林求援，这次则是说出了对方用的金刚指，请少林彻查。然而，少林来人，正中殷素素下怀，她还是假扮张翠山杀人，栽赃武当，挑起两派矛盾。
“五哥顾念大局，不和少林动手，寻了机会脱身，再出现就是王盘山了。他和天鹰教的殷姑娘和谢逊同时失踪，还有屠龙刀……我想，倘若谢逊想要杀他们，早就杀了，可王盘山的人疯了大半，偏不见他二人踪迹，必定是谢逊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五哥机变，殷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他二人只要联手，谢逊未必能杀得了。”
俞莲舟皱眉：“天鹰教行事乖张，那位殷姑娘也非等闲之辈，五弟怕是会吃亏。”
“未必。”钟灵秀回忆，“他二人在山脚见过，嗯……颇为投契。”
张松溪也皱眉了：“投契？”
她点头。
“这不可能。”莫声谷嘀咕，“那可是邪教妖女。”
钟灵秀不接茬，合理推断可以，说得再多就要惹人疑窦了。
她转回正题：“谢逊武功高强，现场又不曾发现屠龙刀的踪迹，多半为他所夺，而他想参悟号令武林的秘密，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大量时间，在此期间，为免被人惊扰，多半不会放走五哥和殷姑娘。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实不必太悲观。”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坎。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张翠山的安危，唯恐他被谢逊所害，可钟灵秀的这番言语固然片面些，却也不失道理，不由生出些许希冀。
“但愿如此。”宋远桥衡量片刻，拿出主意，“真相尚未明朗，无须多找天鹰教晦气，却也不可疏忽大意，今后必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以防五弟脱身后反而落他们手里。”
张松溪低声道：“少林僧人之死亦要查个明白，我不信五弟会滥杀无辜。”
“过些时日，我就去少林拜访，向当时之人问个清楚。”俞莲舟道，“若是有人挑唆还好，倘若是少林有意为之……莫非还在耿耿于当年的《九阳真经》？”
宋远桥叹气：“就怕这又是一个圈套。”
“是谁大费周折，非要和武当少林过不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皆是一头雾水，看不分明。
钟灵秀走到窗边，遥望天际。
离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回归还有十年，阴谋诡计都要在张无忌出现后上演。
这十年光阴，就是她的机会。

第42章 练功日常
武当山位于湖北， 风景秀丽，搁在后世也是风景名胜区。
每日清晨，霞光自山头轻盈跃出， 冲破万道雾气，鸟语虫鸣不绝于耳， 天地辽阔， 望之肺腑一清。待月落山头，夜幕繁星点点，伸手可触月宫，伴随着门下弟子诵念《清静经》的声音， 不似凡尘地。
钟灵秀生活在紫霄宫，作息十分规律。
天不亮就起床， 叠好被褥， 刷牙洗脸，后以紫霄宫为起-点，在峭壁间攀爬纵跃， 练习武当轻功梯云纵， 赶在日出前到谷底的泉眼取一壶泉水，带回来泡茶喝。
一杯清茶， 一个蒲团， 日出之际练功。
当年， 斗酒僧看了王重阳的《九阴真经》， 认为其太过阴柔，自创出一门阴阳调和、刚柔并济的神功， 就是《九阳真经》， 后来传到张三丰手中， 发扬其阴阳辩证的特点， 诞生了流传后世的太极。
钟灵秀来得早，太极尚未圆满，仍有许多九阳的特质，姑且称之为太极九阳。
创功伊始，条件简陋，须略微借助外力：其他弟子要在日出练至午时，取天地阳气滋长之气，她则要在日出和傍晚行气，感受日月交替，阴阳转化的神韵。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体验，若非她曾达到过内观的境界，怕也察觉不了其细微的变化。
清茶从热转凉，她拿起杯盏抿口，窗外日在中天，一个上午倏忽过去。
午时吃饭。
紫霄宫的伙食分两种，普通道士们吃大锅饭，每天三盆不同种类的素菜，比如豆皮炒面筋，青菜炒蘑菇，丝瓜汤，主食分馒头和米饭，任选其一。
张三丰和亲传弟子们吃得精细些，几道小炒菜，也有荤肉，武当七侠都是俗家弟子，并不忌口。
如今添了钟灵秀，完全不把自己当出家人，天天吃肉，师兄们也友爱，她和莫声谷年纪最小，两只鸡腿一人一只，鸡翅膀归殷梨亭。
论营养，那是比恒山丰富，但口味嘛……嗯……三流学校食堂。
不如少林，不如少林！
饭后，读《道德经》《庄子》《老子》，看不懂可以随时找宋大、俞二、俞三、张四讨教，算是文化修养课。
有时候练字累了，钟灵秀也会坐在檐下吹会儿笛子。
没有琴，武当一个道家圣地，居然不曾设有道乐，斋醮科仪也无从谈起，非常武侠。
待日头没那么烈了，到后山练习剑法。
太极剑还要十年，如今她学的是七十二路的绕指柔剑。
剑势连绵，密不透风。
借力打力，以柔克刚。
回转灵巧，出其不意。
是一门好剑法，但不如独孤九剑，没办法，五岳归来不看山，剑也一样。
她花了三月将绕指柔剑吃透，继续练习独孤九剑。
风清扬说，全然领悟需要二十年并不夸张，且这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融会贯通，须多与各家交手，切身体验刀、剑、掌、暗器、拳脚的招式路数。
换言之，要真正掌握公式，不能只看理论推导，得上题海战术。
正好，张三丰因材施教，武当弟子的拿手本事都不一样。
她一个个切磋过去。
老七莫声谷，学的是外家功夫和武当剑法，比她只大三四岁，经验和内力都平常，她都不曾使独孤九剑，绕指柔剑就将其打败，摇头叹气地回去加练了。
老六殷梨亭，擅长使神门十三剑，但她最熟悉的就是剑法，先以绕指柔剑迎敌片刻，看穿破绽后一招破剑式击落他的长剑，顺利送他回去钻研。
老五张翠山不在，可惜不能领教铁画银钩这门武器，只能对战老四张松溪。
历史上的张松溪擅长内家拳，这里的也不例外，武当长拳已小有功力。
钟灵秀的拳脚约等于无，赤手空拳打不过他，一连耗了三月，隔三差五打一场，终于提升对破掌式的领悟。假如现在两个金刚门的人在此，她有把握反胜一招。
一招是因为内力不足，破其招而不能伤敌，仅能自保，谈不上本事。
老三俞岱岩，他伤势已愈七八，擅长震山掌、绵掌和玄虚刀法。
掌法与拳法都归在破掌式，可细究起来多有不同，钟灵秀曾学过天长掌法，懵懵懂懂，多次请教个中关窍。俞岱岩为她所救，从不藏私，每次被问起都会细细讲明，甚至一招一式演示给她看。
他的玄虚刀法也颇有功力，然而，来倚天之前，钟灵秀刚观摩过红袖神尼的一刀。
太惊艳，太灼人，衬得玄虚刀法黯然失色，平庸寻常。
如此过去一年，第二年，她才尝试与俞莲舟、宋远桥交手。
俞莲舟武功最高，改良虎爪手，创出绝户虎爪手，专冲腰子下手，阴狠毒辣，不肯轻易动用。
钟灵秀不以为然：“再邪门的功夫，用对地方就不算什么，这门功夫对付淫贼还算手下留情了。”
她年仅十五，武功已不弱张松溪，俞莲舟瞧在眼里，怕她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摇头道：“断子绝孙终非善举，你以后也须谨记，不可滥用这般狠辣的招式。”
“只有男人才觉得断子绝孙是坏事。”
武当七侠的人品没得说，侠义正直，身为同门三生有幸，可男女有别，相处起来终究不如恒山如鱼得水，她道：“有些地方女人不断生产，一个接一个，生到肠子都流出来。妓院里的女人怀了身孕，用棍子打肚子，直腹中的孩儿化为血水。运气好，她还能活着，然后重复这段命运，运气不好就死了。”
俞莲舟正人君子，哪里知道这些，大皱眉头。
她道：“我素认为武功没有好坏，用来行善就是好的，作恶就是坏的，使着名门正派的功夫，做着害人勾搭的人还少么？”
此时宜树典型，拖出一个倒霉蛋曝光。
钟灵秀回忆：“华山掌门鲜于通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欺骗无辜女子，害其殒命，这门功夫对他使就挺好。”
俞莲舟知道她的“身世”，其父百晓生，通晓江湖诸多秘事，听闻这等消息，又惊又疑：“此话当真？”
“我又不认识他，害他做什么？”她笑道，“各家各派的龌龊事多了，我选武当就是因为咱们门风最好。”
俞莲舟见过鲜于通，翩翩公子，实难置信：“竟有这等事。”
钟灵秀瞧他表情，知道今儿学不成这门有趣的功夫，遗憾告辞。
最后是宋远桥。
他的武功不如俞莲舟，不过会使剑和扇子，风度翩翩，钟灵秀见新欣喜，耗费些时日与之对战，熟悉扇子的打法，自己也学了两手，想着日后伪装成翩翩少年也不错。
宋远桥惊叹于她的进步：“以你如今的武功，可以随松溪出门办事了。”
张松溪为调查少林僧人之死奔忙，殷梨亭、莫声谷时常协助，若不是她年纪还小，早就能下山历练。
“大师兄谬赞，我还早着呢。”钟灵秀毫无自傲之色。
武当是江湖名门，起-点就比寻常武林人士高，换做任何一个人拜在武当门下，学三年功夫也能应付若干三流高手，委实算不得什么。
太极入门容易，人人都能学习，可上限极高，通达至理，奥妙无穷，是极其精深的心法，她才堪堪入门，还没真正摸到门道。
这也是她最苦恼的事。
菩提穴心似莲台，不惹尘埃，她一运功便心无旁骛，事半功倍，进度一日千里。然而，当初学独孤九剑，废掉一身内力，以剑引气，气随剑动，不知不觉恢复许多，后学红袖刀，得闻其中奥义，越品越觉道理相通，很想试一试人剑合一，却一点儿门槛都摸不着。
她请教张三丰，他说：“老道以为，武道的至高境界当有三合，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他不吝承认自己的不足，“何以三合，我也尚在摸索，且纵然有所悟，未必是你之道。”
钟灵秀叹口气，怏怏点头：“徒儿未到火候。”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张三丰道，“习武最忌急于求成。”
“是。”
此后，她再度分开修行。
剑术在外，寻求人与剑合，内功在内，感悟人与天地的关联。
渐渐的，她使出绕指柔剑时，隐约能感受到内力运转时产生的清柔之气，绵绵不绝如春风，待想出其不意，一击必中之时，内劲陡然刚强，锋利如寒霜，作为靶子的木桩自中心崩裂，裂纹满布。
多有意思啊。
春风暖柔，既阳也柔，寒霜凛冽，阴中有刚。
这就是刚柔并济了。
一朝顿悟，抵十年苦修。
钟灵秀忽然就往前迈出一小步，武功大涨，不弱于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三个师兄，看得他们啧啧称奇。
“据说恩师在这个年纪打败了挑战少林的昆仑三圣，自此自立门户。”张松溪玩笑，“小师妹天赋惊人，最肖师父。”
俞莲舟颔首：“不问世事之心也像。”
莫声谷比她大两岁，平日也稳重端方，可毕竟年少，在山上待不住，总要随师兄们行侠仗义。钟灵秀无人耳提面命，日日勤修不缀，刻苦自律，实在不能不叫人欣赏。
但几位师兄在赞赏之余，也有点担忧。
尤其是宋远桥，他有夫人，知道女孩儿与男孩子不同，山上一群糙老爷们总有疏漏：“六弟收到家信，说是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女儿，也是峨嵋弟子。”
其他人对视一眼，皆为师弟欣喜：“门当户对，是桩好亲事。”
“亲事已定下，六弟要随家人去一趟纪家，我想着小师妹同为女子，有许多事比我们方便得多，这回就叫她一同去，你们以为呢？”宋远桥问。
俞莲舟点头：“再妥当不过。”
“有小师妹从中牵桥搭线，能叫他们婚前互增了解。”张松溪想得多，“峨眉门规森严，也不犯灭绝师太的忌讳。”
大家都赞成，宋远桥便叫来钟灵秀，询问她的意见。
“没问题。”她不假思索，“我一定为六哥办妥。”
殷梨亭年轻面嫩，被她闹个大红脸：“只是叫你多见识见识，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教你弹《凤求凰》。”谁不喜欢欺负老实人呢，钟灵秀佯装正经，“‘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殷梨亭：“……”

第43章 在汉阳
初冬季节， 钟灵秀第一次离开武当山。
当下是元朝，蒙古人统治江山，原本就有的各种矛盾之上又添了异族摩擦， 民间百姓的日子十分难过。路边常见饿殍，卖儿卖女多见， 离开武当的辐射范围， 落草的匪寇比比皆是。
笑傲世界二十年才杀了田伯光、岳不群两个，在这里都不够一回砍的。
兴，百姓苦，亡， 百姓苦。
钟灵秀心中唏嘘，半夜爬到屋顶吹了首《清心普善咒》。
悠悠旋律起， 她想起现代社会， 常人庸庸碌碌，却吃饱穿暖，鳏寡孤独亦可安稳度日， 而武侠世界于英雄豪杰来说， 精彩纷呈，扬名立万， 于背景板的百姓又是大不幸。
果然， 宁做太平犬， 不做乱离人， 希望他们下辈子能投到现代，享受生而为人该有的人生。
至于她， 穿都穿了， 当然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方不辜负此番奇遇。
曲毕， 钟灵秀翻窗回屋，睡觉养神。
初冬时分，到达殷梨亭的老家。
殷家条件丰实，算是本地的大地主，良田千顷，家业富足，听闻儿子的同门师兄妹到来，连忙张罗接风洗尘。
钟灵秀岁数小又是女孩儿，额外受照顾，殷夫人送她一件绸衣，一把玉梳，一小盒淡水珍珠，吩咐厨房做点心给她吃。她乖巧地接受了照拂，换上新衣服，陪老人家吃点心听戏。
殷梨亭拜见一圈长辈，带大师兄、小师妹在老家看雪看灯笼，好生招待大半月。
十一月底，启程与殷家人一起去汉阳送年礼。
汉阳在武汉，可惜元朝还没有热干面。
钟灵秀与宋远桥到达汉阳，先遣人递拜帖，再找一家老牌客栈落脚，打水洗脸，更衣梳头，收拾得像模像样才领着同样被管家打理过的殷梨亭上门。
寒冬腊月，纪府一排春节氛围，门口挂桃符，宴客饮屠苏。
得闻殷家送来年礼，纪老英雄亲自到二门迎接。
他身形高大，留着短须，双目炯炯，一眼扫过三位客人，见一个是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仪容得体，和气儒雅，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相俊秀，微微腼腆，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女，发辫盘髻，以白色丝绢包裹，珍珠发带缠结，身穿丝袄，秀丽出尘，心中说不出的满意。
“老英雄安好。”宋远桥打理武当俗事多年，寒暄起来轻车驾熟，“晚辈宋远桥，这是我师弟梨亭，师妹灵秀。”
殷梨亭和钟灵秀一道上前，向前辈问好。
武当是江湖名门，弟子礼节这般周到，自然是看重这门婚事，纪老英雄疼爱女儿，愈发满意：“快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邀请客人进屋，说了一番场面话，什么张真人身体可好，殷梨亭父母身体如何云云。
宋远桥有的自己答了，有的示意师弟回答。
殷梨亭虽然腼腆，可并不忸怩，落落大方地与未来岳父交谈，惹得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晃。
纪老英雄微笑，请他们在家中留宿，宋远桥笑着应了。
不多时，纪夫人的婢女出来：“老夫人说，已为这位姑娘在西厢安排了客房，烦请移步。”
“夫人盛情，却之不恭。”钟灵秀微笑起身，随她往后院拜见纪老夫人。
纪老夫人并非武林人士，从前是大家闺秀，说话轻言细语，打听不少殷梨亭的事。她少不了为师兄说好话：“六哥脾性柔和，从不与人争执，品性也良善，去年还在山里救治了一只折翅的鸟儿，武功也好，剑法使得精妙，连师父都时常夸赞。”
陪坐的年轻妇人是纪晓芙的大嫂，闻言轻轻一笑，和婆婆说：“天作之合呢。”
纪晓芙是老夫人的晚来女，疼如珠宝，能为她说成这样一门好亲事，说不出的欣慰：“芙儿过得好，我这辈子就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父母怜子之心最动人。
钟灵秀不由想，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在古代就是最稳妥的人生了。
不悔仲子逾我墙……其中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
老丈人看女婿，总是越看越喜欢，何况殷梨亭在长辈眼中确是个无可挑剔的晚辈。
钟灵秀晨起练功完毕，正想寻点东西吃，穿过月洞门就看见纪老英雄在使他的长鞭，舞得虎虎生威，殷梨亭在对面手持长剑，从容不迫地拆招。
不远处，一位丽人藏在假山后，关切地看着他们，她悄然靠近，喊了一声：“纪姐姐。”
殷梨亭的剑势骤然一乱，纪晓芙脸泛霞光，执住她的手：“灵秀妹妹，你在家中无聊了罢，我带你上街去。”
“好啊，我还没有来过汉阳呢。”钟灵秀问道，“这儿离黄鹤楼远不远？我们去瞧瞧方便么，我想见识见识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场景。”
纪晓芙含笑道：“好。”
“六哥也得一块儿去。”她笑道，“我身上没有银子，得叫他给我买点心。”
纪晓芙不说话了，拉着她往花园里拐。
两人回屋略作收拾，不多时，纪晓芙的大哥说今日陪客人去黄鹤楼赏景，叫上小妹一起。
这对未婚夫妻终于正式见面，互相见礼。
“殷师兄。”
“纪师妹。”
纪大哥不曾习武，脚力勉强，牵了几匹马来，众人一道骑了往黄鹤楼去。
黄鹤楼在武昌，与汉阳相隔长江，要坐渡船过去。
船舱中，宋远桥与纪大哥相谈甚欢，殷梨亭不好意思同未婚妻说话，找钟灵秀聊天：“冬日的长江别有风光。”
“六哥说得是。”钟灵秀取出随身带的竹笛，“我吹首曲子。”
她坐到船头，见江河滔滔，无端想起鄱阳湖上的旧事。
曲洋、刘正风琴箫合奏，曲非烟稚嫩可爱，令狐冲满腹愁绪，喝得醉醺醺，笨蛋酒鬼一只。
此情此景，当奏《笑傲江湖曲》。
她横笛在唇边，按压笛孔，绵绵无尽的气息吹入竹管，震荡回响，流泻出动人至极的旋律。
清脆的笛音在内力的传递下徐徐荡开，使得江上其余的船只也静谧了声息，安静地听着这彻响江湖的曲调。
他们想起了许多事。
少年壮志未酬，空老沧州。
爱侣劳燕分飞，未能携手。
武林风波诡，习武岁月催，有几人能笑傲江湖？
徒留唏嘘。
“好曲，”远处有扁舟一叶，一个白袍书生合掌微笑，“好佳人。”
双方相隔甚远，对方的声音竟然清晰地传到舱内，宋远桥登时皱眉，扬声喝问：“在下武当宋远桥，阁下是谁，何以无礼？”
谁想对方并不理睬，朝这里睇过一眼，昂然离去。
过江就见到了黄鹤楼。
钟灵秀仰起脸孔，仔仔细细打量这座千年名楼，不禁欢喜。
四百年时光，此黄鹤楼与彼黄鹤楼差距不多，只是位置变了，下头摆摊的人变了，现代的新一点儿，这里的旧一些，不过同样的人声鼎沸，挤满来往的游客。
下头有人卖点心，殷梨亭掏钱给她买了碗紫苏饮，她递给纪晓芙，他红脸，又另外买了杯。
钟灵秀咬住芦苇管，含混道：“六哥，我还想吃点心。”
“好。”殷梨亭连忙掏荷包，买下街边的数样点心，裹出老大一个油纸包。
钟灵秀塞给纪晓芙，两个女孩儿挽手登楼。
楼不高，视野逐渐拔起，街景人流铺陈开来，与远处的长江景色衔接，水光渡染天际，层层递进，一幅生动至极的俯瞰画卷。
宋远桥和纪大哥故意走远两步，让他们交谈。钟灵秀假作欣赏文人墨客的诗词，在题词壁前徘徊，崔颢的墨宝早就不可见，其他的诗词总差一筹。
人来人往中，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对方视线炽热，不假掩饰，即便不懂武功也不难找出始作俑者，正是此前江上见过的白袍书生。
他身上拢着一层红光。
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长相俊雅，身形挺拔，眼下略有皱纹却不显老态，风仪颇佳，且身负上乘内功，衣袂无风自动，在庸庸世人中鹤立鸡群，最最重要的是，他出现在纪晓芙身边。
莫非是杨逍？
他武功高，应该比她现在强一些，适合做近两年的对手。
钟灵秀心念电转，不动声色地扭回头，继续欣赏墙上的题诗。
“小秀。”宋远桥忽而出声，指着远处道，“你瞧这里的风景。”
钟灵秀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是发现了杨逍的异常，怕她被人惦记，叫到身边看护。她温顺地应声，走到大师兄身边欣赏风景。
黄鹤楼不大，看半个时辰足矣。
纪大哥说定了酒席，请他们赏光。
于是，众人在酒楼入座，一边欣赏长江美景，一边品尝酒菜，清蒸武昌鱼，三道蒸菜，莲藕排骨汤，襄阳缠蹄，滋味都很不错。
又盘桓两日，于年关前告辞回殷家。
殷梨亭留在家中，陪父母过年，宋远桥则带着钟灵秀回武当。
一路无事。
宋远桥终于松口气，开口关照：“小秀，我们在江上见到的书生行事张狂，恐非正道，你今后见着他，尽量离他远一些。”
她点头：“好。”
江湖登徒子甚多，宋远桥不再多言，与留守山上的师兄弟说起汉阳的种种，大家都为殷梨亭高兴。
钟灵秀也是。
如果那人真是杨逍，他对她感兴趣，比对纪晓芙感兴趣省事多了。
但这话不能说，她看着热络的师兄们，识趣地早退：“师兄们慢慢聊，小妹久不练功，得回去补课了。”
俞岱岩道：“不必苛求自己，顺其自然。”
俞莲舟也说：“你年纪还小，切莫拔苗助长。”
“二哥、三哥放心。”她谢过他们好意，施礼告退。
紫霄宫的香炉又燃起檀香。
钟灵秀嗅着熟悉的烟气，脚步轻盈迈出，一晃眼，已过十步台阶，再一晃，身影没入幽深小径。
她说谎了。
出门的两个月，她与笑傲时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内息。
日升月落，阴阳轮转，真气在体内汇聚，涓流化江河。

第44章 四季流转
武当的冬日一片银雪， 似与世隔绝，像极了仙境。
钟灵秀从未觉得清修枯燥，反而喜欢独自一人参悟武学， 无事就在结冰的水潭边小坐。为锻炼体魄，腊月只穿一件单衣， 以真气御寒， 雪落得大了，就将缤纷的雪沫当做暗器，练习最难的破箭式。
烦恼的事也有，冬天蔬菜少， 武当又清苦，三餐只有酱菜佐料， 吃得人不大痛快， 因而有时进深山摸索，往温暖湿润的谷底寻摸，偶而发觉一些幸存的野菜， 挖走加餐。
年底师门饮酒， 敬张三丰授业之恩，再与诸位师兄聊一聊张翠山的近况， 记挂他还好不好， 有无重聚之日。
翻过年， 她十七岁， 立春日，开始第一轮闭关。
这是张三丰用过的法子， 《易经》说，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四季和四象有着千般对应，暗合阴阳变化。故此以一年为期限，春夏秋冬四季所催生的四象真气汇于丹田，令其交合融汇，突破关隘，成就阴阳之道。
张三丰说，在感悟四季的过程中，能够更进一步靠近“天人合一”的境界，于后续学太极有莫大的助益。
钟灵秀牢牢记住，细心体会。
四象，除却东南西北的方位外，亦指太阳、少阳、太阴、少阴。
太阳是夏至，太阴是冬至，少阳是春分，少阴是秋分。
立春日开始，阳气慢慢增加，到春分时候，阳气处于中间状态，后渐渐压过阴，在夏至到达顶峰。而在中医里，少阳代表的是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少阳胆经。
所以，春天的行气从手少阳焦经开始，于足少阳胆经结束，且以卯时、辰时最佳。
春日生气足，草木芳菲，钟灵秀静心寻摸，能感受到真气流过经脉的暖意，内视状态下，其色碧绿。
这四个月，灶房送来的食物多野菜，脆嫩爽口，虫鸣鸟叫都带着一股雀跃之意，时常听闻求偶声。
日出时间一日比一日早，不知不觉，立夏就到了。
天气渐渐炎热，经脉改为手太阳小肠与足太阳膀胱，真气灼热发烫，行过出身体发热，如受炙烤，非常难过。
日常蔬菜多苦瓜、茄子，还有新鲜的桃子和鱼，瓜在井水里浸一整日，捞出来切开冰冰凉凉，小道童们最喜欢的饭后水果。
钟灵秀前两年都有的吃，今年要感受暑气，一口都尝不了，只能躲在山里获得片刻清凉。
挨过太阳的夏，一阵秋雨一阵凉，经脉转为手少阴经和足少阴经，而真气游走之际，灼烫之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锐意，如尖刀行过肌肤，毛骨悚然。
秋天收获，新米香甜，非常好吃，湖北不愧是鱼米之乡。
苹果、梨子、橘子都成熟了，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果子，橘子皮丢进香炉，室内的檀香为柑橘的甘甜所替代。
漫山金黄后，气温一日日跌落，山里尤其如此，转眼就冷了起来。
手太阴肺经起，足太阴脾经终，真气凉如冰雪，行过出经脉寒瑟，四肢微微发凉。
春节至，爆竹声响。
以四季演化的四象真气汇聚丹田，功成出关。
-
张三丰在闭关参悟太极，不可滋扰，于是切磋的事儿就落到俞莲舟头上。
宋远桥、殷梨亭、莫声谷旁观。
莫声谷心无城府，张口就笑：“我说什么来着？小师妹本事大，肯定挑二哥比试。”
宋远桥虽然是老大，可自知武功不如二弟，亦赞成道：“去年我赢师妹就颇为勉强，今年怕是难了。”
俞莲舟不肯对同门用虎爪手，用的是武当剑法：“师妹小心了。”
“二哥也小心。”钟灵秀握住剑柄，知他不会先动手，“我要攻你了。”
“尽管来。”
剑光陡然而至，如同瀑布湍流急驰，力逾千钧。
俞莲舟微微一惊，这招剑路分明是绕指柔剑，合该缱绻如流水，怎得起手就这般刚强。他不敢大意，贯彻九阳功的“舍己从人”，并不硬截剑势，而是顺着力道斜身卸势，一招扬波吐秽反制。
这是再稳妥不过的应对，可他的剑与钟灵秀的剑身一碰，力道一空，灌注的内劲不曾碰见敌手，顺着力道前倾，反倒露出了破绽。
她控制的剑尖抹去凶猛的伪装，露出绵柔长劲的真面目。
俞莲舟只觉剑身没入一团缠绕的渔网，撩、挑、刺皆有凝滞之感，破不开去处。他不由叫了声“好”，源源不断地真气灌入，并不与她硬碰，沾黏住她的剑身，牵引至一旁的薄弱处，弓步拧身，自她肋下穿出。
钟灵秀收剑下截，转身反刺，点向俞莲舟握剑的手腕。
他不动声色，在剑将至未至的刹那，五指一松放开剑柄，长剑受内劲震荡在半空旋转停滞，他手腕一抄再捞起，无害地避开她杀招的同时，也获得了攻击的空隙。
然而，下一步的攻势并未到来。
俞莲舟的手掌死死握住剑柄，整条手臂随着长剑微微震颤，手背青筋凸起，带动肩膀和后背也牵动发力，要不是知道他拿的是剑柄，还以为在与大象拔河。
两柄长剑“铛铛”震动，响如连环扣。
毫无疑问，双方正以剑为载体，比拼内力。
宋远桥为莫声谷讲解：“二弟的内力较为刚猛，假如师妹也以刚克刚，这两把没开刃的长剑已经绷断了，若是以柔克刚，剑刃不会裂出一道口子，能有这般情形，必是柔中带刚，层层叠进。”
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俞莲舟是张三丰收的第二名弟子，传授的是武当九阳功，修炼精纯阳气，是以他的内力刚猛澎湃，如同巨石滚滚，应付起来十分吃力。
而钟灵秀从前的内力胜在长久，春雨绵延，遇上这等对手可周旋一二，却难以击败，这次闭关成功后，对真气刚柔变化得心应手起来，方才能化细雨为湍流，不断冲刷阻挡的巨石。
以点破面，长柔成刚。
钝钝的剑刃在强烈的真气交锋中变薄变脆，逐渐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小心。”俞莲舟提醒一声，弃剑张爪，掏向她的肩头。
虎爪手不愧是他的拿手功夫，真像恶虎扑来，迅猛精准地叼住她的肩膀。他自然不会对同门下狠手，只带了十分之一的内劲，可五指刚刚拢住她的臂膀，腕下麻筋一颤，力道随之卸去大半。
他低头一看，手腕插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我输了。”他拔掉银针，“这是剑法？当真防不胜防。”
“我拳脚差，被近身只能想些歪门邪道。”同门切磋哪有胜负，都留手了，钟灵秀摇摇头，谦逊道，“二哥也没使出绝招。”
俞莲舟道：“你内力精纯，只是碍于年岁不够雄浑，再过三年，恐怕仅拼内力也赢不了你。”
“这三年只有我长年纪，二哥就不大岁数啦？”她笑道，“咱们师兄妹之间何必这样客套。”
宋远桥极其欣慰，小师妹年纪小，天赋高，却谦和友爱，乃武当之幸：“是这个道理。”
众人都笑起来，约好今日下山酌杯薄酒，就当庆贺她出关。
钟灵秀趁机提出想下山走走，接替师兄们寻访张翠山和谢逊的消息。
宋远桥思索一番，怕她江湖经验少，上了江湖帮派的当，便道：“峨嵋灭绝师太送信来问王盘山一事，正好由你走一趟，当面说清缘由，免得两家生出嫌隙——当年灭绝师太的俗家兄长为谢逊所害，血仇不共戴天。”
这提议正中下怀，钟灵秀欣然道：“还不曾见识过峨眉山的风光，听说那边的猴子很厉害，不知是真是假。”
“哪里的猴儿都厉害。”殷梨亭笑道，“武当山的猴子也一样，昨儿才把我的一卷书撕得乱七八糟。”
“不是送给纪姑娘的吧？”
他微窘：“师妹。”
钟灵秀执壶倒酒：“六哥放心，你有什么要送去峨眉的，师妹一定办到。”
-
峨眉山在四川，离湖北不远。
钟灵秀收拾行囊下山，一路游山玩水就到了地方。
不得不说，倚天的江湖有乱世之苦，黑倒不是很黑，住店没人下迷药，包子铺里不卖人肉包子，只有拦路抢劫和坑蒙拐骗，非常金书的氛围。
她穿道袍、背长剑，腰间佩竹笛、短剑，长长的纱巾裹头覆面，江湖气质浓厚，孤身上路也没人打她主意，平平安安地到了峨眉山。
恰逢春雨，她在一个淅淅沥沥的日子上门拜访。
峨眉山的风景如同画卷一般展开，细雨飘似，晶莹如珠帘，带来草木泥土的腥气。
野草旺盛，石阶满布青苔，叫人想起“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句。她戴着斗笠，手持竹杖，裹挟着满身湿气爬上了山头，拇指大的青蛙跳过脚边，漆黑的长虫蠕动而过，远处，水色青山无缝相连。
“武当门下钟灵秀，求见峨嵋掌门灭绝师太。”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清柔的嗓音穿过淅沥密集的雨声，明晰地传进峨嵋众多弟子的耳中，“雨天来访，多有冒昧，烦请见谅。”
这会儿，灭绝师太才做完早课没多久，正督促门下弟子檐下练剑，骤闻此声，眉头下意识皱起。
山前内力传音，向来是示威之举，可她清音似竹笛，穿过春雨翠林，竟令人怡然。再者，她谈吐雅致，吐字如珠，又是交好的武当门下，灭绝师太也就按下不愉，道：“远来是客，晓芙去接一接。”
纪晓芙忙应下，撑伞到门口迎接。
细雨绵绵，燕子空斜，她看见一个纤瘦绰约的身影，青灰色的道袍衣袂微湿，一幅纱巾裹住发髻与脸孔，露出一双清澈明眸，出尘文秀。
“灵秀。”纪晓芙笑道，“你来了，快进来。”
她斜过油纸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布鞋竟然一色，并无被水洇湿的痕迹。可纪晓芙从主殿走到山门口，纵有轻功片刻即至，鞋面也被溅到两三滴水珠。
毕竟，今天的雨从半夜就开始了，越下越大，此时的峨眉山已被水汽所萦绕，雾气蒸腾。
钟灵秀留意到了她的余光，心中唏嘘。
山里的雨很美，雨声也动听，可鞋袜容易湿哒哒的，很讨厌。
幸好有武功，内功真是伟大的存在，让人生的许多遗憾都不烦人了。

第45章 遭遇
金书的经典角色很多， 可真融入生活的角色，还数灭绝师太和梅超风。尤其是前者，已然成为一个特殊符号， 在世纪初走入每一所学校，成为严肃刻板的中年女性代称。
钟灵秀对她颇为好奇， 恭敬拜见后细细打量了一眼。
灭绝师太样貌不丑， 甚至算秀丽，眉毛低垂，看起来不近人情，见她到访， 不咸不淡问：“张老道要你来，是告知谢逊的下落？”
“我们并不知道谢逊的下落。”钟灵秀道， “五哥张翠山五年前失踪， 根据我们的调查，当时在王盘山有多方人马交汇，天鹰教、巨鲸帮、昆仑派、神拳门……当然， 还有谢逊和为调查三哥俞岱岩受伤一事被卷入的五哥。”
她口齿清晰， 将江湖一件件传闻剖开解释，坦诚又不失坚决， “武当对屠龙刀不感兴趣， 只想五哥平安归来， 我们一直在调查他、殷素素和谢逊的下落， 迄今为止尚无消息。”
灭绝师太皱眉听完，冷声道：“武当七侠声名在外， 张五即便武功不如谢逊， 脱身却是不难， 怎会五年没有消息？”
“或行动不便， 无力脱身，或谢逊以无辜之人要挟，五哥侠肝义胆，自不会偷生。”钟灵秀顿住，轻轻一叹，“也有可能是回不来了。”
灭绝师太沉默片刻，问道：“你们都找过什么地方？”
“他们在王盘山失踪，以沿海区域为多，金毛狮王特征明显，晚辈以为他留在中原的可能性不大，兴许在东海的某处荒岛，抑或是跑去高丽、东瀛一带。”
钟灵秀拱拱手，“如有疏漏之处，还请师太斧正。”
灭绝师太身为峨嵋掌门，最欣赏聪慧果敢的女子，钟灵秀虽不是她门下，可样貌姣好，不卑不亢，其实颇投她胃口。她冷哼一声：“金毛狮王是魔教法王，你们怎知他不是往光明顶去了？依我看，不仅要搜寻沿海，还要往西找找。”
她假作思量，随后恭敬应下：“您说得在理，既如此，晚辈之后就到昆仑山附近打听一番。”
灭绝师太满意地点头，又道：“魔教恶徒人人得而诛之，谢逊杀人无数，我辈亦不能坐视不理。晓芙、敏君、锦仪，还有你们，这次就一起下山，分头打探谢逊的下落。”
她一口气点了十六个人，要他们一同下山。
纪晓芙忙道：“师父，雨天不便行走，不如等天晴再启程，也好让灵秀妹妹略作休整。”
灭绝师太也并非真的不通人情，颔首答应。
钟灵秀也想见识峨眉风景，抿唇一笑：“多谢师太。”
她跟着纪晓芙告退，自大殿出来，穿过幽静的小径，到后厢安顿。
“峨嵋清苦，委屈妹妹了。”纪晓芙与殷梨亭已然定亲，把她当亲妹妹照顾，为她准备被褥铺盖，“这是我去年新做的被子，你先用着。”
“多谢芙姐，我不要紧，武当也差不多。”钟灵秀当过二十年尼姑，比纪晓芙都适应，娴熟地放好行李，被带去饭堂吃午膳。
峨嵋也有俗家弟子，并不只素斋，有鱼虾丸子之类清淡的荤菜。
味道不错。
“听说黄蓉女侠擅长厨艺，郭襄女侠肯定继承了其母的菜谱。”她吃一大碗饭，后悔半秒没入峨眉，“这个肉丸子真好吃。”
对面的丁敏君假惺惺地笑了：“峨嵋继承的可不止这些。”
钟灵秀瞥她眼：“还有黄蓉、郭靖夫妇的侠义之心、帮扶弱小之心、家国天下之心。”
丁敏君顿时闭上嘴巴。
她惯爱掐尖，生性好胜，可不是傻瓜，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对付，纪晓芙出身好，备受师父看重，实则颇为忍让，过分些也不要紧，但这个武当的小姑娘岁数不大，她却莫名忌惮。
纪晓芙松口气，等钟灵秀吃完就说带她去别的地方逛逛。
下午，雨渐渐停歇。
钟灵秀参观了洗象池，金顶看到了日落，晚膳有峨眉特产的苦竹，非常好吃。
武当的厨子该反省一下，不能因为张三丰不计较口腹之欲就如此偷懒！
和纪晓芙睡一夜，翌日清晨，与峨嵋弟子一道下山。
钟灵秀决定去昆仑，这本就是她的目标，纪晓芙担心她经验不足，便与她结伴而行。
和同性行走江湖，比和异性舒服很多。
住宿只需要一间房，遇到可沐浴的环境能互相添水，洗内衣可以一起放熏笼烤干，一份点心能两个人分着吃，野外如厕也方便。
可惜，这样美好的日子因为一个跟踪狂而终结。
白袍书生杨逍。
她们在哪儿投宿，他也在那落脚，她们吃什么酒楼，他也在旁边吃饭，如影随形，牛皮糖似的缀在后头。
纪晓芙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数次想拔剑质问他有何居心，都被钟灵秀拦住了。
“他心魔缠身，你若理他，就成了你的孽债。”她恳切地度化未来六嫂，“客店开门迎客，大路牛马皆行，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何必在意，由他去罢。”
在钟灵秀看来，以灭绝师太护短的性子，假如纪晓芙不动心，她必不会多责怪，而是想一掌毙了杨逍，殷梨亭也是，他性格柔软，却不是迂腐的性格，定不会辜负这门亲事。
千错万错，那都是杨逍的错，纪晓芙依然可以回归正轨。
坏就坏在动了心。
不知道这是真正的心动，是爱情本身，还是被强迫后的不得已。所以，无论怎样，拦住强迫肯定没有错，后面怎么发展就顺其自然。
假如纪晓芙更喜欢杨逍这样的，只能劝劝六哥放下，不过现在看，目标果然换人了。
钟灵秀看向怀中从天而降的杏花，随手递给街边的小朋友。
纪晓芙拧眉，放弃原本打探消息的计划，拉她尽快落脚。
“那人已经跟了我们三天。”她走上客栈的楼梯，低声道，“我想起来了，此前在汉阳见过他。”
“是。”钟灵秀道，“这人武功很高。”
“我们尽快回去吧。”纪晓芙眉目忧虑，瞥向楼下的白衣人，故意高声道，“明天就回峨眉，师父该等急了。”
对方投来一瞥，神情嘲弄。
“等到了峨嵋，像之前的阿猫阿狗别想靠近半步。”她握紧剑鞘，“谁也不能在师父眼皮底下撒野。”
钟灵秀看着她坚毅温柔的样子，欲言又止，许久才道：“嗯。”
是夜，月黑风高。
窗户不可闻地推开一道细缝，一个高瘦的身影闪现进来，并指点向熟睡的纪晓芙。
随后长袖一抛一卷，扬起床单裹住旁边的人，挟在肋下跃出窗台，掠过屋檐，飞过树梢，落在相隔一条街的客栈，俯身将被卷放下。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既然醒了，何不与在下夜话一二？”
钟灵秀睁开眼，还有点纳闷，她觉得自己装得挺像，哪里露了破绽？算了，不重要。
她环顾四周，不由道：“你该把我的包袱一起带过来，现在只好劳驾你再跑一趟。”
杨逍问：“然后给你逃跑的机会？”
“我想跑，你未必抓得住。”钟灵秀想远远打发纪晓芙，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你若不肯去，我就走了。”
杨逍是什么人，年少成名，武艺一流，早早得阳顶天看重，成为明教护法，自有十足傲气。当年长江水上，骤闻一曲竹音，为其中的浩渺江湖之气倾倒，又见她青春秀美，一时动心。
只是，彼时宋远桥在身边，他并不想贸然与武当结仇，遗憾作罢，未料一年多后，竟又在四川碰见。
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他不肯错失机会，一路尾随，恐那峨嵋女子坏事，决意将她带走再做计较。可以说，在整个过程中，他虽是被吸引的人，却掌握十足的主动权。
但方才这番话，倏地将他反制于被动。
放她走，那是万万不能，若不为她取来行李，又像是没这本事，不由动了三分好胜心，问她：“你可知我是谁？”
钟灵秀希望他有点自知之明：“一个大概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自古嫦娥爱少年，可杨逍自傲，并不自惭形秽，淡淡道：“我是明教中人。”
“那你更该把我的剑取来。”烛光照亮她的面容，好似一尊白瓷，只有眼瞳跳跃着烛火，显露真人的鲜艳，“我和你打一场？”
他不禁倾身：“你不知道明教？”
“我知道，通常叫你们魔教，你们不吃荤，拜菩萨，与朝廷作对。”钟灵秀拢回散落的发梢，系紧发绳，路边小贩卖的货色，质量果然堪忧，“你去不？不去我走了。”
倘若此前是为色艺所惑，此时此刻，杨逍心底便真泛起兴味，笑道：“你若不跑，我就替你取来。”
她草草点头，显然并不在乎被他掳来，自顾自地盘辫子。
杨逍后退两步，倏地飘出窗外，他轻功奇佳，眨眼便窜过相隔的屋檐，身形起落两次又回转，比飞鸟更敏捷。不到三十秒钟，他就提着她的包袱回来了。
“多谢。”钟灵秀取出包袱中的纱巾，裹好头脸，捂紧马甲，“今晚的月亮很亮，适合赶路。”
杨逍的脸色倏地冷下来：“你要走？”
“你可以追。”她踩住窗台，强柔的内力托起身形，燕子一般飞向月亮，“我赶时间，不会等你。”
杨逍自负武功，岂会在这里认输，纵身追上，疾如狂风，展眼便与她并肩而行。
他望向她，缓缓道：“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
这是宋玉《神女赋》中的词句，看似赞美，实则轻佻，搁在正经人家把他打死都不为过。
但钟灵秀只是瞥过一眼，气息分毫不乱，轻灵地落在屋檐，连打盹的老猫也不曾惊动，在月光的指引下悄然离开了大树堡。
月西沉，日光生。
露水侵染衣袂，带着清晨的凉风。
“你故意让我带走，是有什么事要瞒着别人？”杨逍不傻，稍稍一想就猜出了她的目的，“武当与峨嵋起了嫌隙？”
钟灵秀不理他，望着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
他们如今在川西，而她既然遇见杨逍，往昆仑山找《九阳真经》就暂且搁置。
现在，她要去华山。

第46章 提头
杀杨逍难， 拿捏他却莫名容易。
钟灵秀有自己的计划，不急于和他一决胜负，按照自己的计划一路穿山涉水， 往陕西的方向去。
暮春时节，北方气候适宜， 行路适宜。
为节约脚力， 路过村镇的时候买了匹瘦驴代步，驴比马、骡子都便宜，皮实不挑食，到地方还能转卖， 难怪现代管便宜好用的电瓶车叫小电驴，乃是对驴子莫大的褒扬。
杨逍一直跟着她， 没做出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恶行， 他素来自负自矜，显然想凭魅力拿下心仪之人。
钟灵秀不是很理解。
野外露宿三天，蓬头垢面， 吃鱼烧水垒灶台， 一身烟灰，还要上茅房的烦恼， 哪里适合追求爱情了？但杨逍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砍个树枝在溪边钓鱼， 往她怀里丢桃花枝， 偶尔还会给驴子捎点儿草料。
但路上遇见小毛贼，他却不动手， 负手立在一边看她动手， 罢了含笑道：“你剑法不错。”
“谬赞。”钟灵秀礼貌道， “希望下次有机会能一睹乾坤大挪移的风采。”
杨逍唇边笑意微滞：“你怎么知道这门功夫？”
明教行事诡秘， 中原武林多有误解，《乾坤大挪移》是镇教之宝，普通弟子尚不可知，她怎会知道？
“你猜。”她道，“猜到就告诉你。”
杨逍问：“你父母是谁？”
“家父家母是寻常人。”钟灵秀感慨，“许是樵夫、许是渔妇，总是碌碌众生。”
“可是我明教弟子？”
“不是。”
杨逍满腹疑窦，兴趣又浓厚两分。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钟灵秀翻山越水，再度来到了华山。
山还是同样的山，人却不是同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一个嗜酒如命的华山首徒给她送点心吃了。如今的华山掌门名为鲜于通，任何一篇倚天同人里都必须死一次的恶徒。
他先是玩弄苗女的感情而中毒，侥幸被胡青牛所救，结果骗他妹妹胡青羊的感情，使她怀孕又抛弃她，人渣一个。
“杨左使一路跟我到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便实言相告。”
华山脚下，她和杨逍在树下避雨，夏日暴雨奔急，打得树叶哗哗作响，“我此行要杀华山掌门鲜于通，此事可大可小，倘若叫你明教背了黑锅，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杨逍挑起眉峰：“姑娘是一早就算计好了，要让杨某背下这残害同道的罪名？”
“是你自己跟来的，我又不曾拿剑逼你。”钟灵秀奇道，“你不想掺和，现在可以走。我不是鲜于掌门，杀了人就非要嫁祸给明教，自有旁人乐意接下这条命。”
被鲜于通害死的除了胡青羊，还有他师兄，届时假托对方的亲人报仇也无不可。
杨逍道：“嫁祸给明教？好好，你既这么说，杨某想走也不能了。”
“那好。”钟灵秀问，“你是要同我合作，还是各干各的？”
他从容道：“愿闻其详。”
-
这日夜里，鲜于通如同往常一般洗漱完毕，预备回房睡觉。
甫一踏入房内，周身汗毛凛然竖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危险，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折扇，还未握拢，手臂倏然一麻，整条胳膊都无法动弹。
他心中一惊，立刻探出左手握扇，华山绝学名为鹰蛇生死搏，折扇就是毒蛇，一刺一戳就取要害。可不巧，论起刁钻的招式，辟邪剑法不弱于此，背后一缕清风掠过，固定扇子的囊带断裂，藏有毒物的折扇掉落于生人掌中。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华山？”鲜于通又惊又怒，朝风来处张开五指，这是鹰爪功，擒拿的功底。
剑光折转迅疾，刺向他的左眼，他撤步闪避，左腿忽得一麻，这就慢了拍，眼皮被剑芒擦掠，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黏腻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淌满脸颊。
后胸又被强劲的指力点下，两处穴道受封，动弹不得。
鲜于通心头慌乱，他看出来了，来袭的有两人，一人剑法刁钻，一人内力深厚，华山几时惹到这样的人物，平添这般麻烦？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他高声呼喊，“华山与阁下无冤无仇，缘何——”
喉咙一涩，哑穴也被封住，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响。
但方才他已说了两句话，皆注有内力，穿透墙壁屋舍，清晰地传到隔壁的院子，不多时，就听华山派的一位师叔持剑敢来：“何人敢在华山派撒野？”
又有一位三十来岁的人随之赶到：“师叔，是什么人？鲜师兄呢？”
他俩一前一后踏进屋内，同时受到袭击。
师叔武功高，杨逍本着怜香惜玉之心，上前一步截住他的剑芒。他修炼乾坤大挪移，真气磅礴，无须任何兵器，赤手空拳就将他的剑尖夹住，并指一折，清脆地断了他的兵刃。
他瞥过余光，见钟灵秀身穿灰色长袍，头脸也蒙着同色长布，除却眼睛，不露分毫肌肤，长剑乃是山下随手买来，使的招式刁钻阴毒，没有半分武当影子。
鲜于通师弟的剑法远不如她，不到十招就被挑落长剑，肩头中穴僵直。
“两个够不够？”他问，“要不要我把华山弟子都抓过来？”
师叔怒火中烧：“有胆就报上名来。”
钟灵秀挤压声带，嘶声道：“我姓白。”
鲜于通被点了穴道，身体动弹不得，可乍然听见这个姓氏，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牢牢盯住这个不速之客，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展开自己的折扇，问道：“这是你的兵器，是也不是？”
他自不会回答，而她也无须答案，按下扇柄的机关，激发出中空机关的毒粉，兜了鲜于通一脸。
这里头是金蚕蛊毒，剧毒无比，他惊惧之下内力激荡，冲破了哑穴：“救我救我救我。”
“冤有头，债有主。”钟灵秀道，“我今日前来复仇，你认是不认？”
鲜于通不语，浑身震颤，身体软软地塌陷下来，蠕虫一般扭动，疼得满身大汗，地板都浸染水渍。
“你为何要害我师兄？”他师弟奋力挣扎，“偷袭伤人算什么好汉？！”
“害师兄的不是我，是你们掌门。”钟灵秀道，“鲜于通，你认不认罪？”
金蚕蛊毒令人浑身剧痛，生不如死，原著中张无忌即是以此令他供认诸多罪行，当下也不例外。他原不肯说出真相，可受不过千刀万剐似的苦楚，哀声求饶：“我认我认，你是为白师兄报仇……我知道、我、当初以金蚕毒害了他……每日都在后悔……”
两位证人闻言一怔，旋即少女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斩下了他的脑袋。
“恩怨已分明，今夜之事便算了结。”她留下折扇当物证，提起鲜于通的脑袋，轻飘飘跃上屋顶，“告辞。”
灰影矫然掠过天际，没入险峻的山峰。
钟灵秀在凸出的崖上微微一顿，望向思过崖的方向，一息后折身离去。
奔至山下，将人头塞进堆满粗盐的盒子里，泥巴密封打包。
杨逍冷眼看她忙活，见她牵着驴子要走，登时妒火心起，一把拿住她的肩膀：“那姓白的是你什么人？你大费周折避人耳目到此，就是为他报仇雪恨？”
“瞧瞧你的样子。”钟灵秀体内真气鼓荡，发辫无风扬起，震开他的手掌，“莫非明教不懂行侠仗义，只知道男女爱恨纠葛？听说你们明教曾经为一个绝世美女反目成仇，看来所言不虚。”
杨逍当世豪杰，却因情爱蒙眼，说了这般刻薄话，还被她无情点破，不免惭愧一刹：“在下失言。”
但他终究放不下，半是故意半是自语，“鲜于通年过而立，他师兄岁数自然更大，与你绝不般配。”
钟灵秀扭头睇他一眼，默默转回去。
杨逍一怔，即刻回过味来。
假如“白师兄”岁数大，他年近四十又好得到哪里去？可转念一想，江湖中从未听过姓白的名字，怎能与他相比，脚步又轻盈地缀上去：“你要回武当了？”
钟灵秀无语，半晌，委婉道：“男人是不是到了年纪，话就会变多？”
他并不生气，反而道：“任你豪杰庸碌，面对心爱之人，人人都与杨某一样。”
“唉。”钟灵秀叹口气，毫无感动，只觉肉麻，但爱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实不必辨认出胜负，摇摇头，“走了。”
她拍拍驴子的脖颈，翻身而上，驱策它东行。
下一站：安徽蝴蝶谷。
-
进入河南境内，钟灵秀已经厌烦了骑驴，哪怕是武林高手，每天颠来倒去也是会屁股疼的。
当地卖掉换成银钱，乘船走水路。
春夏之交，黄河水运频繁，找一艘合适的船不难。
钟灵秀单独租一间屋，每日在舱中打坐练功，靠岸就上城里逛逛，买两本词作。武侠世界多得是江湖女子，她孤身一人不算显眼，安安稳稳地到了安徽。
她不认得蝴蝶谷的路，只好寻人打听。
杨逍最近不知有什么心事，不大与她搭话，听闻她说出“蝴蝶谷”方才神色和缓：“你要去找胡青牛？”
“不错。”钟灵秀问，“你认得路么？”
杨逍笑了：“我认得，可为什么要带你去？”他唇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书卷气消，多出三分邪意，“你将我视为裙下之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她道，“那又如何？”
“杨逍岂是任你左右之辈？”他冷冷道，“你对我毫无情意可言。”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钟灵秀不以为忤，“杨左使，爱欲是心魔，是你在追逐幻火。”
她望向远处的丘陵，艳阳高照，空气都在湿润的水汽中扭曲幻化，泛出光波的摇曳，“我既不曾骗你感情，还给了你机会，我心不动，岂是我之过？是你没有本事，动不了我的道心。”
杨逍虽然口中说“你对我无情”，心里却未曾真正接受，听她这般坚决，愈发恼怒：“我对你千依百顺，任你差遣左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知道你的脾气。”钟灵秀回首注视着他，“纵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你也不会就此罢休。”
“不错。”杨逍斩钉截铁道，“我既选中你，那就非你不可，你不愿意，也非要让你愿意。”
“本想到蝴蝶谷再同你说个明白，可惜——”她遗憾地摇摇头，将包袱系在树梢，免得被动物叼走，“算啦，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杨左使既有心，我也想试试光明左使的能耐。”
风吹起鬓边的秀发，带动白纱飘扬。
钟灵秀捏个剑诀，欠身施礼：“请指教。”

第47章 刚与柔
树林临近河水， 哗哗的水声淌过村头，如情人梦里的低语。
暮春时节，百花齐放， 乃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日子，搁在往年， 城中的少男少女总要相约踏青， 桃花枝下诉衷肠。可惜今年来了不速之客，好端端的没说两句话，忽得动起手来。
白衣书生的袍袖无风鼓动，他并指为剑， 裹挟强劲点向她胸口穴道，当她仰面闪避时瞬间张指化掌， 抓向她薄弱的肩膀。
这般近的距离， 少女手中的长剑难免累赘，可绕指柔剑的特点就是能转折剑身，出其不意。钟灵秀掌心微热， 九阳功打底的真气源源不断输送而出， 将笔直的剑身化为柔炼，一圈圈缠住他的手臂。
掌风与剑风过手， 震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崩出些许织物的裂痕。
杨逍巍然不动， 坚决地拍出手掌， 钟灵秀也没有退缩，剑柄毫无阻隔地碰上了他的掌缘。
强横霸道的内劲穿透金属， 凶猛地传入她的虎口， 这一掌约莫用了他五成内力， 足以将寻常武林人士震得手臂瘫软， 肌肉崩裂，再也举不起剑。
剑柄悲苦地震颤起来，钟灵秀使出武当以柔克刚的绝学，真气化作一张大网，自受力中心向外延伸拓展，兜住这极具压迫的掌力。
杨逍略有意外，不过，她是武当弟子，张三丰亲传，他并无小觑之心，当即抬起右掌，猛地向下击拍她的后心。
拳脚不如兵器坚韧，可胜在双掌双脚，又比单兵灵活。
钟灵秀轻吸口气，没有躲避。
笑傲世界喜欢比剑招，倚天则喜欢拼内力，入乡随俗，她自然也要试试内力的比斗。
九阳讲究舍己从人，太极亦然，也就是任由他一掌打过来，背肌倾斜旋转，卸掉最直接的力道，打入体内的真气则不去抵抗，而是以自身的内力相挟相从，冲淡这股真气，分而化之，最终消去这一掌的威力。
这是纯粹的内力比拼，鲜少出现在武功如此悬殊的两人之间。
杨逍暗暗懊悔，唯恐她承受不住，肺腑受创，口吐鲜血。
又不免庆幸，幸亏此地离蝴蝶谷不远，若她真有不好，立即送到谷中令胡青牛救治。
然而，钟灵秀如同强韧的柳枝，刚中带柔地斜过身，既没有吐血，也没有踉跄倒地，手中的长剑铮然弹开，重新化为笔直的锐器，指向他的前胸：“你手中没有兵器，我也束手束脚，取一件兵器吧。”
内功大成后，百般兵器都可随手使出，杨逍并无常用兵器，解下腰间的竹萧当武器，遥遥一点。
竹萧迸发出眼花撩人的剑光，一招递出，衍生出七八种精妙变化，眼前、胸口、左右肩膀全都在变招的笼罩范畴，剑气无形挤压胸腔，对手未战就要先怯了。
钟灵秀略一思忖，没有再使绕指柔剑。
她的武功还不到返璞归真之境，什么剑法招式都一样，杨逍剑法来势汹汹，以独孤九剑先发制人最为合适。
剑光烂漫，竹萧的剑势尚未成型，就被剑尖招架。
他一口气变幻十种不同的招式，她就一口气挡下十种变化。
杨逍终于变色，喃喃道：“好剑法。”
当今江湖论武功，属阳顶天和张三丰绝顶，其下就是他、范遥和灭绝师太一流。峨嵋师承郭靖、黄蓉，汲取桃花岛和全真的武学精髓，剑法独树一帜。
他曾与灭绝的师兄孤鸿子比试过，孤鸿子武功寻常，峨嵋剑法却并不弱。
可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八，一手剑法竟有这般境界，无招无式却破尽他的百般变化。
他沉在丹田的悠长气息提起，竹萧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拍。
或者说，肉眼看来变慢了，实际的威力更上一层楼，是真气太磅礴汹涌，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滞缓破空的风声，才造成变慢的假象。
钟灵秀肃容凝神。
她从前练习辟邪剑法，内力控制不到家，用剑崩剑，用针断针，后来内功小成，总算不至于挥一剑就断把兵器，可次数多了，真气收放不到家，兵刃难免坑坑洼洼。
这把剑是武当所铸，比市面上贩卖的普通长剑结实一点儿，却不是什么宝兵神器，若不能在抵抗杨逍内劲的同时控制好劲道，怕是又要报废。
古代盐铁都是管控物资，武侠世界宽松点，铸一把分量趁手的剑也不便宜。
我得小心点儿。她这么想着，掌中长剑倏地凛冽。
力道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她知道，剑已触及竹萧的劲力，稍有不慎既会粉身碎骨。
但《九阳真经》里有一句话，许多人不记得出处，却依旧能诵，那就是“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假如真气浩荡似山川，自不必畏惧狂风骤雨。
当然，她还没有这样的内力水平。
再高明的武学诀窍，不适配自己就等于没用。
钟灵秀细细感悟兵刃交接处的交锋，少顷，霜雪似的剑刃蒸腾出丝丝白气，竟然模糊起来。坚硬的剑身不再强硬，反而在劲力的推搡下左右摇晃，时而柔折，时而顿首，仿佛在雨中折翼的翩翩蝴蝶。
——只是仿佛。
杨逍知道，长驱直入的剑势已被挡下。
她的剑外柔内刚，其意刚强，破他剑法的气势不曾动摇半分，其身柔韧，并不与敌人的真气硬拼，绵柔的劲道如同一团棉花，消解着进攻的内劲。
他的脸部肌肉稍有失控，消解了惯有的傲然之色。
《乾坤大挪移》是明教至高武学，阳顶天只传给他一人，而这门武功的奥妙就在于颠倒刚柔，逆转阴阳。换言之，武林中人内力或刚或柔，只取其一，能刚柔并济，偶一变化的都颇为难得，绕指柔剑算是一个，已是武当看家剑法。
但钟灵秀这一剑外刚内柔，一剑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何止难得？
不夸张地说，仅凭这一剑就足以令她成名江湖。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
杨逍的胸腔里荡出一声叹息，仿佛又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霎时间，惊艳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伴随他挥袍振袖的乾坤大挪移，将强横的真气化作柔软的清风，卷住她的长剑掷向一旁的草丛。
这招防不胜防，钟灵秀长剑脱手，情不自禁“咦”了声：“乾坤大挪移？好厉害。”
她方才使出外柔内刚的真气，似有所得，还在回味，陡然见他使出本世界的绝世武功，欣喜无比，当即纵身而起，施展武当的轻功梯云纵，旋身飞到旁边接住了长剑。
足底一蹬灌丛，内力触及柔软的草叶，转柔为刚，登时推出一股劲力，将她的身体高高抬起。
钟灵秀一剑刺下，取他后心。
杨逍双袖鼓动，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拖曳，平直地划开一段距离，竹萧飞向她的小腹。
钟灵秀知道与他交手必有所得，来不及梳理体悟，凭借直觉抄手撩剑，“当”一声竹萧横扫开，同时提起拧身，鞋底在竹萧上一踩一蹬，身形拔得更高，汹汹劈剑。
杨逍身形一晃，闪现到树干下挑起足尖，勾踢竹萧握回掌中，旋身避到树后，躲开她的攻势。
这一剑要是劈实了，剑头一定深深没入树干难以拔回，不便后续接招。
千钧一发之际，钟灵秀收回刚劲，丹田中真气旋转，化刚为柔，轻轻在树干一触，令剑身弯折刺向斜后方。
这招是绕指柔剑，又不是绕指柔，她舍弃了七十二路剑招，取其技巧，舍其套路，真正做到了独孤九剑中的无招胜有招。
壁垒一破，心念自然通达。
钟灵秀一气刺出十剑，招招无招，随心所欲，反而将杨逍逼得只能接招，无力还手。
他再也没有心情胡思乱想，全神贯注地对付起了强敌。
掌力拍出，震断一掌粗的树干，茂密的树冠被劲力推倒，违反物理规律，轰然朝她压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枝丫变成挥舞长剑的恶魔，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砸下，真如剑阵一般难缠。
这要是被砸中，轻则毁容，重则伤残。
钟灵秀快速瞥向四周，后纵躲开是不能了，杨逍已闪身到她身后，看手腕的动作是擒拿手，只要她向后掠出，等于送到他的掌下，梯云纵向上脱身也不容易，这棵树枝繁叶茂，上头的树枝密密麻麻地交错，速度定然大受影响，杨逍黄雀在后，破绽太多，亦不可取。
那就只能……
她伸出掌心，按住倒下的树干。
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良机转瞬即逝。
周身真气不留余力，全部灌向这棵倒霉的大树。不出所料，它看似是被腰斩成两段，以柔劲一推即可稳住，实则掌力在逼入树干的刹那就蔓延扩散，将树干的中间部分悉数震碎而不伤表皮。
假如她施以柔力，一点外力破坏了个中平衡，整棵树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溃散，到时候纷乱的木块齐飞，和万箭齐发无甚区别。
但钟灵秀同样施加了无比刚硬之力，且控制得恰到好处，深入一寸即散开，二人的内力一里一外迸发，顷刻间将这棵大树震碎。
粗糙的树皮噼里啪啦倒飞而出，她矮身侧纵半步，让杨逍吃了一波树皮暗器，自己则以独孤九剑中的“破箭式”挡下砸落的大枝干。
施展三五招后，她见飞落的树桠四分五裂，忽觉可惜，心中动念，使出的剑招中带了一丝柔和的劲道，点住树桠后往侧面一拖一带，甩向对面的杨逍。
他已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二层，袍袖充盈真气鼓荡，裹挟出一只巨大的气团。
散落的树枝落到气团附近，就被真气吸引凝聚，在他的双掌间飞舞盘旋，形成一个庞大的叶子球。他唇角一扬，左手上托，右掌前推，竟将这一堆集合的枯枝碎叶一齐冲向她。
这招介于虚实之间，既不是某种兵器，长剑将其一砍为二也没用，又不是无形的内力，能同样以真气抗衡。
该怎么办？
独孤九剑先发制人，只攻不守，太极九阳舍己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
两门功法一内一外尽数相反，怎么取舍？

第48章 棋逢对手
钟灵秀面对的不仅是杨逍的攻击， 更是来武学的考验。
能突破障碍，今后更上一层楼，江湖有一席之地， 若折戟沉沙，自此陷入迷障， 爬不爬得出来就要看运气了， 蹉跎半生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紧要关头，她来不及想这么多，毕竟想得越多，顾忌就越多， 反而不能看清内心。
钟灵秀只犹豫了一瞬，身体已遵照潜意识的吩咐纵步前跃。
没错， 独孤九剑先发制人， 她作为穿越者料敌在先，也喜欢先下手为强。
树叶形成的大球受内力的牵引凝聚，其破绽就在于气旋的核心， 这里好比台风眼， 是最平静安全的一处。可球体不是漩涡，要刺入中心粉碎一切， 就必须突破外部的重重障碍， 这无疑极其危险。
电光石火间， 长剑已掠至叶子球边。
雪白的寒刃一吞一吐， 剑身探入球底的位置，顺着球体外缘的气流游走， 乍看之下， 像是一尾银鱼环绕游曳。
手掌张开， 剑柄在她掌心旋转， 顺着真气的旋转方向带动。钟灵秀且行且退，在比拼内力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遵从了九阳的要旨，由它顺它，将剑身融入飞旋的劲气。
枯枝相随，落叶为伴。
长剑越转越快，就好像卷入漩涡中的蝴蝶，顺利地被气流带入核心。
就是现在！
钟灵秀轻喝一声，猛地握住剑柄。
丹田发热，柔和的内劲以剑为中心逆转，由内而外逆行而上。
杨逍年近四十，内力何其深厚，钟灵秀学太极九阳也不过五年，理论上远远弗如。但张无忌学九阳四年，内力已盖过各大掌门，她虽学的残本，可凭借菩提穴的心无旁骛，亦是一日千里。
论深厚，今日的她自不如杨逍，可论精纯，武当九阳就胜过一筹。
面对比自己强的高手，畏首畏尾必败，须不忌后果，拼死相搏。
钟灵秀咬紧牙关，压榨经脉中的每一缕真气，而这也恰好是她的优势所在，习惯时时刻刻都保留真气行走，非但消除疲惫，锻炼耐力，亦大大锤炼了真气的恢复速度。
这就好像小学的无脑数学题，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固然出的多，进的少，可坚持的时间远比池子的含量大得多。
于是，一番缓慢地挪移后，风好似停了。
树叶形成的大球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
两股内力焦灼地对抗着，作为载体的球体均衡地受力，不往前也不退后，蕴藏其中的断枝“咯吱咯吱”崩裂，树叶粉碎成翠绿的齑粉，染透了这个古怪的大球。
钟灵秀感受到了四肢的乏力，肌肉出现久违的酸软，胸腔受到压迫，呼吸渐渐憋闷。
长剑两边出现星星点点的破损，像雀斑一样令人哀愁。
唉，杨逍这个狗男人，讨厌是真讨厌，武功是真的不弱。
她中肯地点评了句，并未气馁。
《虚空诀》既然暗示他是现阶段的锻炼对象，证明他并非不可战胜，她以头脑、耐心和武功杀死了田伯光，用拼死一搏的勇气打败了岳不群，或许，击败杨逍也需要一点额外的智慧。
是什么呢？
她捕捉身体的每一丝征兆，却只能感受到越来越空的丹田，经脉平时是流淌的小河，这会儿遇见五年一度的大旱，连河床都露出来了。
没有内力，什么阴阳刚柔都是空中楼阁。
但——
当初为什么要学独孤九剑呢？
因为不安全感。
她不知道离开笑傲后，体内的内力是否能带走，现实也如她所担忧的一样，基本被锁在奇穴中。况且，内力也不是一劳永逸，像令狐冲那样真气乱窜，无法动用的情况，武侠剧情里可不少见。
一口真气在，四肢折断也能苟命，相反，一把剑在手，手无缚鸡之力也能杀人。
她始终没做到天地与人与剑三合为一，但今日事须今日解，管他境界高低，能解决眼下的麻烦就够了。
我还有剑。
钟灵秀不再逞强，倏地握紧了破损的长剑。
剑尖歪歪扭扭地刺向一处。
铛铛铛。
只闻三声脆响，长剑折断一截又一截，到最后只剩下短短三寸。
但已足矣。
这三剑全都刺在薄弱处，以钢铁本身的坚硬消解了杨逍最后的劲力。
细碎的叶片迸发飘扬，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碧雪，轻飘飘地浮动在空气里，如烟似雾，梦幻动人。
杨逍竭力稳住身形，负手到背后。
她的坚韧超出他的预计，两条手臂已不慎脱力，若非乾坤大挪移可激发身体最大潜力，怕是这时已维持不住挺拔的身姿，踉跄在地了。
然而，这又算是胜利么？
是，他有余力，而她真气尽空，兵器也折了，可杨逍险胜一个十八岁少女，究竟是谁丢脸？
“你在做什么？”她足尖一勾，踢起地上的断枝，“我没死没伤，你也还有行动力，胜负未分。”
钟灵秀挥了挥木枝，感受其破空的力道，手感尚可，遂展颜一笑：“看剑！”
杨逍闪身避开，压抑着怒气：“你非要和我分个胜负？我现在一招就能伤你。”
“我剑法还不错。”她说，“你是不是怕输给我，叫江湖人知道笑话你？”
杨逍并不知道独孤九剑无须内力，冷冷道：“我不会输。”
“那为什么不试试？”她轻轻叹口气，无限温柔似的，“杨左使，你的武功多久没有精进了？”
杨逍顿住。
“切磋武功为的不就是互相进步？”钟灵秀苦口婆心，想劝同学写作业的班长，“难得你我棋逢对手，正好彼此查漏补缺一番，是不是？”
她点剑在前，“看招。”
树枝细如蒲柳，穿破暑日炎热的空气，刺向他肩头的穴道。
杨逍皱眉，竹萧滑出衣袖，绿色的弧光划过，击向木枝的薄弱处。
木剑倏地一沉，转点他下腹的穴道。
杨逍并未察觉到剑上所带的内劲，这毕竟只是一个脆弱的木条，真气掌控再好，也就是不损坏新生的嫩芽。但她手中的树枝被风吹拂，绿芽嫩枝随之轻微晃动，分明就是毫无内力的表现。
但怪就怪在这里。
他闪身避开的刹那，这一剑竟刺破了他的衣衫，皮肤绷紧，细微的刺痛一滴滴传来。杨逍实在太意外，即便知道自己受了伤，也要伸手一探摸到血迹，方敢相信真的流了血。
“你说得是。”他缓缓沉声，“我不该小觑你。”
钟灵秀唇角微抿，并不作答。
出剑的时候，她经脉中确无半点内力，可木剑刺出后，自然而然地勾出一缕缕真气，随剑而动，自剑而出，不影响外界种种，只在中剑的瞬间，丝滑地破开一切阻挡。
这让她产生了短暂而恍惚的错觉——假如剑是这么用的，好像破开虚空不是不可能。
但这个感觉转眼即逝。
她仍旧在树林边，天际乌云压顶，夏日随处可见的暴雨又将来临。
回归现实。
回归战场。
钟灵秀轻吸口气，奔袭上前，举剑斜劈。
竹萧舞动，翠鸟似的起落奔飞，倏忽东西，惊雷南北，似是有仙人执其为笔，在空中挥毫，书写一篇浩荡长卷。不独如此，杨逍手掌翻转，擒下地上的碎石拢在掌中，冷不丁飞出一颗，蕴藏劲道击向穴位。
这是大名鼎鼎的弹指神通，而能习得这等绝学，杨逍的师承也就不难猜测了。
钟灵秀聚精会神，暗器可以破箭式招架，她现在一口气能挡下十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只是弹指神通劲力相同，没有快慢之别，树枝又不是长鞭，不够趁手，实在做不到，只能击落两个制造缺口，配合梯云纵的轻功纵起，借住周围的乔木闪避。
石头击中树干，嵌入树皮中，好一会儿才滑落。
她瞥过眼，微微一笑。
“接招。”钟灵秀飞出木剑，手腕微沉抖动，穿着彩线的绣花针飞舞而出。
木剑旋转挡下了两枚石子，与第三枚同归于尽，一起尘归尘，土归土。绣花针寒光凛凛，在巧手的操纵下轻灵地穿梭缠绕，攻向碧绿的竹萧。
虽然张三丰说，辟邪剑法过于阴狠，叫她不可轻易使用，但她并不认同。
一来，华山气宗与剑宗之争源于《葵花宝典》，而这恰好是她正面临的困境，她希望能借辟邪剑法领悟一二，寻找自己的道路。二来，绣花针不起眼，能藏能带，可作暗器，可为武器，没事还能缝补衣裳，打起来又好看，放弃太可惜了。
狠辣又怎么样。
不打人就是，打武器也一样。
她手指轻按慢拨，这是古琴的指法，下意识地用了起来，又因针刚而线柔，暗合九阳的刚柔变化，真气运转顺畅，比从前更得心应手。
羽。
飞针快速穿梭，牵引着丝线交错。
徵。
竹萧点剑下沉，黏住暗藏柔劲的线圈，也被丝线所困。
角。
杨逍五指死死握住萧管，脸上闪过一瞬的红光。
商。
他始终没能突破乾坤大挪移第三层，这样的颠倒只持续一刻，真气就有些失控，不得不立即收敛。
宫。
彩色的丝线自竹萧的按孔穿进，自底部破出。
轻微的碎裂声自掌中响起，听在杨逍耳中犹如除夕的爆竹，惊破天光。
他下意识地捏紧。
竹片“咔嚓”一声，飞溅成斑驳的碎片，无助地沉浮在空中。
轰隆隆。
暴雨如期而至，痛痛快快地洒落田野。
他的头发迅速被雨水浸湿，泛青的脸孔淌满冰冷的细流，唇角紧紧抿住，双眼中烈焰熊熊。
“你现在这样，倒是比之前顺眼得多。”钟灵秀一样被淋成落汤鸡，不过，她很庆幸能在雨前分出胜负，这样就不会感冒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多谢杨左使指教，我甚有所得，希望你也如此。”
此战收获颇丰。
更好地掌握了刚柔并济，阴阳逆转的内功。
精进了独孤九剑。
对辟邪剑法有了新的想法，东方不败的选择给了她很多启示。
千般思绪需要沉淀，身体也泛出浓郁的疲倦。
肚子有点饿了。
“你真的不愿意带我去蝴蝶谷吗？”她望着潺潺雨帘，唉声叹气，“雨太大了，我们总要寻个地方避雨吧。”

第49章 蝴蝶谷中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等杨逍带着钟灵秀到达蝴蝶谷，雨水已淅淅沥沥， 倦怠收场。
蝶谷医仙胡青牛和笑傲江湖的平一指一样，属于本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夫， 医学造诣吊打普通大夫。他有一个规矩， 不救非明教之人，因此得了一个“见死不救”的称号。
这背后有一番缘故，他老婆王难姑爱下毒，以前他经常给人救了， 却又觉得对不起爱妻，遂决定只救明教的人， 因为老婆无论如何都不会给本教弟子下毒。
钟灵秀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无妨，她不是来求医的。
因有杨逍同行，省去了无用的纠缠废话， 胡青牛客气地请他们入谷， 询问来意。
“我有求于胡大夫，这是拜礼。”钟灵秀递上鲜于通的人头， “我少时自家父口中得知一桩旧事， 虽然冒昧， 但也只能以此略表诚意。”
胡青牛深恨鲜于通， 哪怕他的人头早已萎缩变形，依旧以一个大夫精准的眼光辨别出身份， 又惊又喜：“你、你杀了鲜于通！”
他看向杨逍， 再看看她， 斟酌道， “姑娘想让我救什么人？只要于明教无碍，我可为你破例一次。”
“我想学医术。”钟灵秀自报家门，“但我师出武当，并非明教中人。”
胡青牛登时为难，余光瞥向杨逍。
“我只是与她同路。”杨逍怀着古怪的微妙心情，半嘲半讽，“迄今为止，还不知道她姓谁名甚。”
男人受到打击就容易小家子气。钟灵秀不与他计较，继续和胡青牛商量：“我知道医仙为难，若是你不能教我，我便以这人头换医仙的一本医书，如何？”
胡青牛身属明教，对所谓的正道人士并无好感，自不愿教她医术，可她替妹妹胡青羊报仇雪恨，恩情不可不报，以医书交换恩怨两清，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
他思量片刻，点头答应：“我有一本《子午针灸经》，乃我心血之作，便与了你。”
说罢，进屋取出十二卷手书递给她。
钟灵秀认真翻阅片刻，笑道：“前辈心血之作，我就这么拿去未免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请容我借宿一夜，明日我到镇里买些纸笔，誊抄一份带走就好。”
借宿不是求医，不曾坏他规矩，且她做事周全，言语客气，胡青牛不好拒绝，便道：“看在杨左使的面子上。”
“好。”钟灵秀怡然颔首，“也多谢杨左使。”
杨逍冷笑：“愧不敢当。”
胡青牛扫过一眼，默默吞回了原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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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谷医仙隐居山中，却并不与世隔绝。
每隔十日，就有镇上的民夫送来粮油米面、布匹纸笔，以及许多炮制好的药材。
钟灵秀抄了两天书，进度不到十分之一，便出钱给村民，叫他们在附近建起一座茅草屋，供自己暂时居住。
当然，这征求过胡青牛的同意：“我既非病患，总要避嫌，素闻医仙与夫人鹣鲽情深，若起了误会反而不妙，还是别居他处妥当。”
胡青牛深觉有理，对她印象又好了许多，专程配制了一副驱虫草药给她。
洒扫驱虫，上梁安门，钟灵秀在蝴蝶谷有了落脚之地。
这下可以慢慢抄书了。
离得近，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就立即询问，手书中的备注看不明白，也随时能够请教。
胡青牛不是傻子，很快看出她的目的，但她态度恭敬，做学问又认真专注，实在讨老师欢喜，于是，话到嘴边几次又给吞了回去。
倒是钟灵秀主动挑破了：“胡大夫，我滞留此地，除却向你求教疑难，还有别的目的。”
杨逍平静道：“你想探听明教的底细。”
胡青牛悚然一惊，险些起身拂袖，可见杨逍没有动静，只好按捺住冲动，脸色却已经不大好看。
“不错。”钟灵秀点头道，“我一直听人说，魔教行踪诡秘，做事残忍，曾犯下不少恶行，但从前家父说过，明教之所以恶名累累，都是与朝廷作对的缘故。”
胡青牛忍不住道：“我教的教义是行善去恶，众生平等，自唐传入中土以来，多次起义对抗官府，如今蒙古鞑子高坐龙椅，残害汉人，不知多少兄弟为此丧命……”
“近年来魔教恶行累累，说得最多的就是谢逊。”她道，“除了他，其他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反倒是你们抗元的事未曾听人说过……总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胡大夫这里来往多是明教弟子，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的行事。”
杨逍冷声道：“我教弟子是非，不劳外人评价。”
“我五哥同谢逊一道失踪，今后二人不露面则已，一旦有一人出现，就是无穷无尽的恩怨。”钟灵秀叹道，“杨左使怎么想，我管不着，只想自己看一看，明教弟子究竟是恶贯满盈，还是重情重义。”
她望向胡青牛，“我不会妨碍胡大夫，也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能否容我逗留一段时日，将疑团弄个明白？”
然而，明教弟子从不在乎外界看法。
胡青牛并不松口，断然道：“杨左使说得不错，我教自有主张，不必外人操心，钟姑娘，这书你也不必抄了，明日就拿着原稿回你的武当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转头问：“杨左使也这么想？”
杨逍不答，拱拱手：“叨扰多日，杨某也该回去了。”
她叹气。
难怪有朝一日会被六大派围攻，明教时也命也，注定有此一劫。
“也罢。”有些时候，因果是由人性而起，非外人能改，尽过人事就问心无愧，她点点头，道，“各有各的命数，他年明教危难之际，杨左使莫忘今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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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十二卷《子午针灸经》，钟灵秀离开了蝴蝶谷。
书卷沉重，亦须细心保存，她只能在镇子上再买一匹骡子，补充干粮与武器，在一个雾气的早晨踏上了回武当的旅途。
安徽到湖北不远，且走且停也才大半月。
杨逍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盼着他受此打击，暂时没有其他心思，能叫纪晓芙免去一劫。
——看书时以为命运易改，身临其境才知人力有穷，每个人只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影响不了他人的选择。
俞岱岩没有瘫痪，张翠山和殷素素还会死吗？
谁知道呢。
曲折一路，初秋时分，钟灵秀回到了武当。
宋远桥如释重负。
纪晓芙在她失踪后焦急无比，直接到武当报信，殷梨亭听闻此事，立刻与她一道下山寻找，唯恐她遭遇不测。今天见她安然无恙返回，悬在诸位师兄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不能再失去一个师妹。
“究竟发生何事？”张三丰都被惊动，出关询问详情。
钟灵秀想想，蒙太奇叙述：“我遇见了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同他动了手，然后他就走了。”又拍拍鼓囊的包袱，笑道，“寻到一位名医，帮他了结一桩恩怨，换得这些医书。”
宋远桥脑海中浮现出白袍书生的样子，欲言又止：“就这样？”
没有证据的绯闻，认下作甚？她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他没有赢我，面子过不去，很生气的走了呢。”
宋远桥握拳轻咳两声，吐出浊气。
钟灵秀轻巧地撇开话题：“师父，他用的弹指神通，许是桃花岛传人。”
张三丰是大龄未婚的九十五岁老人，没多想，讶然道：“桃花岛？”
“剑法不俗，内功也厉害，可刚可柔，威力奇佳。”她聊了好几句武学感悟，得到张三丰的认可才道，“弟子想闭关一段时间。”
众人自是叫她安心去。
回到自己的屋舍，陈设如旧，纤尘不染，熏檀香日久，木头缝里沁出淡淡的香气，令人心安。
一册册安放好书籍，蒲团拍拍蓬松，煮一壶清茶，钟灵秀坐回熟悉的位置，静心梳理这次出行的收获。
首先是太极九阳功的理解，她对真气的变化调控更得心应手了，虽然不知道乾坤大挪移是怎么办到的，反正她现在也能做到，只是无法利用真气反弹防护，内力流转周身，也没有如臂指使的畅快感，依旧中规中矩。
因此，乾坤大挪移还是要想办法看一看，练一练，取长补短。
绕指柔剑就不必说了，刚柔转化得心应手，甚至她觉得不用剑更好，可以试试换成针线，毕竟它作为一门剑法不算突出，如能当做暗器取代辟邪剑法，也省得落人口实。
独孤九剑还在刷熟练度，破尽天下武功没那么容易，今后还要多和不同流派的人交手才好。
杂念如气泡消散，心绪回归清澈。
她再度陷入了玄奥而美妙的悟道状态。
记忆降临，回到树林边，自己挥舞着长剑与杨逍搏斗。
原来之前的内力转化这般生涩，难怪剑势差了半分，杨逍的内劲变化圆融自然，以颠倒之法逼她露出破绽，可惜收放亦未圆满，否则弹指神通的速度还要更快，响动也会更小。
思绪沉入身躯，真气源源不断地催生。
她丹田的内力转换刚柔，时如疾风劲烈，时如潮水奔涌，人静而气动，动静合一。躯体逐渐轻盈，四肢似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轻轻一戳就能将石头捅出一个洞。
这种澎湃的力量感影响了大脑，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宣泄出膨胀的气团。
哒哒哒。
藏在手绳中的绣花针飞射而出，刺入墙壁，排出七根颜色不同的弦。
抹。
沉底轻柔的音色响起，清晨初醒时睁开的眼睫。
挑。
忽然到来的一滴雨珠，落进池塘荡开一圈圈涟漪。
勾。
水晶帘挂起，花盆里的种子破土而出。
钟灵秀感受到指尖的内劲，更轻柔、细致、精准，三声音律弹出，彻响紫霄宫，却不曾撕裂丝线的文理。绣花针牢牢固定在墙中，没有脱落的征兆，好似原本就该在这里。
她微微侧过脸，疏导真气自指尖溢出，一丝丝，一缕缕，奏成弹过千百遍的笑傲江湖曲。
汹涌的海潮在月光的抚慰下，渐渐回归平静。

第50章 昆仑山
钟灵秀闭关三月， 沉淀了先前的种种感悟，武功自然有所精进。
可惜，武当七侠不是对手， 张三丰在闭关参悟，无人可切磋， 干脆继续闭门巩固三个月。
待开春雪水化冻， 野草生长蓬勃，她才着手学习医术。
然而，十二卷《子午针灸经》，潜心钻研一个月， 看懂的不足十之二三，经常陷入“这是什么脉， 这又是什么穴， 伤这里是刺哪儿来着”的困局。
唉，学医也看天赋，很不幸， 她不太多。
但钟灵秀心态良好， 不理解就死记硬背，背晕了就到山里寻摸一番， 抓只断翅膀的鸟， 逮只瘸腿的兔子， 上手实践一番。
成果斐然， 全进了肚皮。
是以，莫声谷摔伤， 还是悄悄下山找了大夫， 俞莲舟皮外伤， 自己敷点药， 完全没告诉她知道，张松溪则专程出门一趟，带回来扎针的木头人，方便她练习。
晃眼就到夏日。
一个艳阳天，年幼的宋青书前来传话：“姑姑，我爹说有人给你送礼，叫你过去一趟。”
她年纪渐长，几位师兄碍于男女大防，鲜少直接上门，宋青书七八岁的年纪，能跑能跳，人憎狗厌，经常被亲爹和师叔使唤跑腿。
“给我送礼？”钟灵秀喂他一瓤蜜瓜，“谁送的？”
“小侄不知。”宋青书啃着瓜，摇头如拨浪鼓。
“我去看看。”她好奇地出去一瞧，紫霄宫前的空地上摆满箱子，什么绫罗绸缎，曲谱琴萧，乍看颇为壮观。
宋远桥眉关紧锁：“你来得正好，今日有人上门送礼，说是给你的，却不肯明言来历。”他其实心有猜测，只是不便说明白，含混道，“你瞧如何处理？”
钟灵秀不假思索：“退回去。”
“钟姑娘，送礼的人说了，你若退回去，就要我全家老小的命。”为首的武夫四十来岁，一身护镖人打扮，他唉声叹气，“我们实在惹不起这样的人物，请你发发慈悲，收下这些东西吧。”
“也行。”她出乎预料地好说话，“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他送礼的本事真烂，难怪讨不到老婆。”
“……”镖头神色惊恐，这是他能听的话么，不会被灭口吧。
钟灵秀又道：“我救你一次，不会救你第二次，下回再接这样的生意，生死由命。”
镖头唯唯。
她环视一圈，拿走古琴，随后取出最名贵的一匹布料：“琴我留下，这匹布是委托费，你将这些东西送到江西袁州，那里有人抗元起事，正好给他们做军费。”
镖头还想说什么，宋远桥气沉丹田，一声怒喝：“怎么，那人的镖接得，我武当的接不得？”
他内功不俗，声音炸响在镖头的耳边，震如惊雷，耳膜嗡嗡直鸣，头晕脑胀。
镖头自然也得罪不起武当派，苦着脸应下委托，招手让人把箱子抬回车上。
宋远桥盯着他们走人，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真不像话。”说完忽觉不妥，忙道，“同你不相干，我是说他、那人行事甚荒唐。”
“是啊。”
其实已经很客气了，至少不敢打上武当，或是半夜潜入把她掳走。
不过，终究是一桩麻烦事。
钟灵秀想想，干脆道：“大哥，我打算下山历练一段时日。”
宋远桥知道她是怕连累师门，摇头道：“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你无须担忧。”
“我打算调查一下屠龙刀的传闻。”她随便扯个理由，“再去谢逊的老家看看，他这般肆无忌惮的杀人，想引出成昆必有缘故。”
近年来，虽说谢逊、张翠山等人不曾露面，可关于倚天屠龙的传闻却一日盛过一日，哪怕是张三丰听了也觉惊心，仿佛山雨欲来。兼之钟灵秀武功不差，行走江湖足矣，宋远桥衡量片刻，还是答应：“万事小心。”
“我会的。”
娴熟地打包行李，拾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再到武库中挑选新的兵器。
细针一盒。
短剑一把。
钟灵秀游走在兵器架上，左看右试，最终拿起了拂尘。
柔劲扫过，尘埃尽拂。
再翻手一甩，羊毛挺拔，坚硬不输铁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出家人慈悲为怀，拂尘比剑更拽。
-
假如这是游戏，倚天一定是个繁忙的副本。
笑傲江湖只争《辟邪剑谱》，射雕全天下抢一本《九阴真经》，倚天屠龙可好，名字里的倚天剑、屠龙刀是好东西，暗藏九阴和武穆遗书，昆仑山掉落《九阳真经》，明教地道里还有《乾坤大挪移》，忙死个人。
钟灵秀不喜欢这样奔忙的日子，但前头有绝世秘籍钓着，无异于一根香甜的胡萝卜，旅途劳累也不算什么了。
再说，掉落悬崖得武功秘籍乃经典剧情，来都来了，何妨打个卡，过过瘾头。
她宽慰自己一番，离开武当不久便改头换面，乔装成书生往昆仑山去。
昆仑有朱武连环庄，是从前一灯大师渔樵耕读的后人，因曾跟随过郭靖黄蓉，也得了他们的武学。这是神雕的剧情，且不多赘述，反正时至今日，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武连环庄是昆仑大户，好找路，也是个“自助”补寄点，钟灵秀还是定其为目的地。
夏日，昆仑适合赏玩行走，有商队出没。
她假称母亲病重，需要天山雪莲治病，混进了一支药材队伍。
药材商人见他样貌清秀，文质彬彬，有心交好，与他说了许多昆仑的事。譬如他们这次捎带了许多江南的胭脂，半两银子的成本，卖给昆仑掌门何足道的小妾、朱大小姐、武姑娘，十两她们都不要，三十两才勉强。
她趁机请教西域的药材价格，以自学的草药知识佐证，暗记下几种珍稀药材，准备路上留心一二，回头卖掉也好充作旅费。
穷家富路，江湖人吃饱穿暖不难，想睡得好就非得住一等客栈，不然普通床铺闹虱子就够吃一壶的。要是女侠遇到月经期，谁苦谁知道。
所以，走南闯北能赚钱的话，千万记得赚一点。
有熟悉路途的向导带路，除却中途遇见狼群不得不绕行一段距离，一切顺利。
半月后，商队在昆仑派左近的小镇停下休整，钟灵秀按照他们的指点，购置斗篷、粮食、匕首等物，又买了一口小铁锅，独自出发寻找《九阳真经》。
三天就迷路了……
昆仑何其之大，放眼望去荒无人烟，白天看苍鹰，夜里听狼嚎，走过一重山又回一重山，层峦叠嶂，无穷无尽。
钟灵秀只能靠太阳分辨大致方位，来时的路早就无影无踪。
武侠已死，现在上演的是荒野生存。
她每三天抓一只猎物，或煮或烤，摄入基础养分，干粮省着点吃，没事儿就遵照随身携带的图谱，挖掘些可食用的根茎，幸亏盐足够，整整一皮袋，足够她一个人吃上五六年。
前两个月，她还搭个简易的棚子睡觉，后来嫌麻烦，拿草茎编条粗草绳拴起，仿照古墓派睡长绳的功夫。
她如今武艺有成，根本不会摔落，习惯两天就非常自然得入睡了。
生活不知不觉变得十分简单。
白天猎食取水，满足生存的最低需求，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节省热量流失，恢复精力，人类在数万年前的生活就是如此纯粹，什么功名利禄、权势富贵都不用想。
心境比闭关时更简单，一切都放空了。
她有时候看着星星睡不着觉，起来打坐，忽觉天明，忽觉日落，不饥不渴，醒来时弄不清楚过去了几天。
日子清苦却快乐。
还交了两个非人朋友。
一只小狐狸，可能是藏狐，尾随她两次被投喂后，经常时不时冒头跟随，试图捡漏。
钟灵秀有些寂寞，默认了它的尾随，想摸摸，怕它身上有传染病，强行忍住。
还有一头走丢的羚羊。
这是冬天的事了，昆仑几乎无有秋天，气温一夜之间跌破，她某天醒来，漫山遍野皆是银雪，一头才出生不久的羚羊与族人走散，跌跌撞撞走到了她歇息的山洞，依偎着她睡着了。
小羊温暖可爱，抱着睡十分暖和，钟灵秀逮住它上上下下一顿摸，还是狠不下心吃掉，遂编个绳子系住，带在身边做个伴儿。
动物有它们自己的生存模式，寒冬将至，小羊根据模糊的童年记忆，跌跌撞撞地走向过冬的山谷。
钟灵秀反正不认路，干脆跟着它。
寒风呼号，同行者越来越多。
她瞧见了牦牛、野驴、猞猁、雪鸡，远远瞧见过雪豹和熊。
有了它们，好处是更容易找到方向，不怕走偏，坏处是藏狐丢了，小羊差点被一头豹子吃掉，被钟灵秀一拂尘扫开才悻悻跑路。
第二场雪到来前，她到达了一处较为暖和的谷地。
这里聚集着不少食草类和杂食动物，有些时候，捕猎在所难免，总有一些老弱病残被吃掉。但奇怪的是，庞大的食草动物群并不惊慌，哀鸣两声便过去了，依旧竭力寻找草叶吃。
藏狐彻底失踪，小羊害怕被捕走，吃草都不敢远离，夜里就依偎着她睡觉。
钟灵秀初时不习惯，后来就坦然以人类的身份加入。
豹子捕到猎物，被她一巴掌抽开，割走一条肉，白嫖它的劳动。猞猁咬死一只野兔，她也厚颜打劫，抢走只兔腿，把小家伙看得一愣一愣，想不通两脚兽怎能如此无耻。
但钟灵秀也没有办法。
不抢劫，她就要杀生了。
小家伙们与其辛辛苦苦捕猎一番，准备美餐的时候被杀死，不如被她打劫一回，至少活命。
再说，也不是次次如此。
山谷中有类似栗子的野果子，还有一些植物块茎，能吃的也会吃。
终于发现若干珍稀草药，能吃的进肚子，不能直接吃的挖走。
总得来说，食物不算紧缺，麻烦的是饮水。
谷中有一处水源，大概是高山雪水融化形成的，最开始，天空即便飘雪，溪流也还能引用，可随着天气一日日变冷，水源冻结，没有流动的水可食用了。
人类不担心这点问题，抓一把积雪烧开即可，小动物们却不成。
雪落不到谷地，除了擅长攀爬的岩羊，没有攀爬能力的动物就舔不到。
但没关系，人类会做好事。
钟灵秀梯云纵攀上悬崖，以掌力震落层层积雪，为动物们播撒甘霖。
就是这一天，她远远瞧见了一群白猿。

第51章 九阳
武侠世界的诸多奇遇中， 白猿腹中的《九阳真经》获取难度是地狱级别。
因为它会动。
原著中，张无忌救下一只小猴，为它治好伤势， 它才叫来同样为之所苦的老白猿。这何止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更需要一等一的运气。
钟灵秀始终没遇见受伤的小动物， 因为动物一旦受伤， 有极大概率被天敌视为目标捕获，族群也会适当放弃它们，保全整体安全。
但大家毕竟是近亲，生活习性相似， 竟然在过冬的时候遇见了。
万物有灵，她不想硬来， 指指几通人性的白猿， 再拍拍自己的肚子，划拉一道，示意自己有法子相救。
白猿啃着手里的野果， 冷淡、不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跑了。
钟灵秀怒极反笑， 当即运起梯云纵轻功，起身追上。
她的内力经过半年酝酿， 平日却只能拿来御寒抓野兔， 早就骨头发痒， 迫不及待地想宣泄一番。此时纵身一跳， 跃出老长距离，从彼处闪身到此处， 疾如狂风， 轻如飞燕， 叫白猿好生吃了一惊。
它吱吱哇哇叫了两声， 攀住岩石跑路。
钟灵秀哪里肯让，足尖在凸起的石头处一点，柔韧的内力托举身子，轻飘飘地掠向它。
两只护卫似的猿猴扑过来，尖利的爪子挠向她的脸颊，她反手抽出拂尘，一猴一个大耳刮子，将它们远远扫开。其他猴子见状，毛不梳了，果子也不吃了，怔愣愣地看着她追杀老猴王，神情与人类无异。
老白猿早就成精，见状立刻抄起旁边的石头，噼里啪啦往她身上砸，而后趁着她闪避，倏忽攀住藤蔓，以不符合外表的敏捷速度荡下山去。
钟灵秀常年生活在山里，轻功都是悬崖峭壁上练的基本功，同样擒住藤蔓，借力一蹬远远荡开，滑落一段，荡回来再一蹬，再垂直落一段，很快赶上白猿。
它知道不好，拼命往犄角旮旯的地方跑。
钟灵秀内劲一震，将整根藤蔓拔出，舞动两下倏地甩出。
她不会使鞭，可刚柔并济的道理早已贯通，这时一击甩出打向旁边的岩石，石头受到内力激荡，噼里啪啦碎裂。
“站住。”钟灵秀呵斥道，“不然打爆你的头。”
白猿小心翼翼扭头，余光瞥过粉碎的石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猴王之位不保，不由悲从中来，沮丧地停着大肚子走到她身边，低头表示友好臣服。
钟灵秀摸摸它的脑袋，果然，对付动物还是要以动物的方式社交。
“我给你把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她翻翻随身携带的挎包，掏出两颗果干，将配备好的麻药塞入其中，塞进猿猴的嘴里。
冬天食物稀缺，白猿也没有被下过药，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咀嚼两下，全部吞了。
曼陀罗制作的麻药很快起效，它脑袋一歪，沉沉地睡去。
钟灵秀取出剪刀、针线、镊子，揉搓十指活血，安慰它也安慰自己：“没事，我在武当剖过好几次了，绝对不会有问题。”
自我催眠一番，小心剖开猿猴腹部的皮肉。
没有止血钳之类的器械，以银针闭合血管，减缓血流，内力输入心肺，保证呼吸通畅，层层递进，终于看见白猿腹中藏着的油纸包，血淋淋地取出，再由内而外缝合，敷上止血的药粉。
麻药下得不多，中途白猿就醒了，可它盯着她的动作，似乎感受到困扰自己的痛苦在远去，一声不吭，只转着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她。
待药粉敷好，它“咕噜”一声坐起，摸摸不复剧痛的肚皮，手舞足蹈，抱住她的胳膊，捉她的头发梳毛。
钟灵秀忍受两分钟，无情地推开。
白猿也不生气，扒拉她的包袱。
念在它受苦多年的份上，钟灵秀又给了它两个果干，而后趁它美滋滋地吃着，纵身跃下山头，返回谷地。
难得晴空，寻个光线好的地方，翻读这大名鼎鼎的《九阳真经》。
这是斗酒僧藏身于少林所写，有不少佛家之语，武学道理也颇为深奥，假如没有基础，拿到手也难以通读。钟灵秀两世为人，不是读佛经就是读道家典籍，也得一字字一句句梳理，嚼碎吞入腹中消化。
一卷经书通读完毕，再看第 二卷、第 三卷、第 四卷。
期间雪下了停、停了下，愈发寒冷。
钟灵秀点燃篝火，垫块带来的狼皮褥子，窝在洞中钻研背诵。
动物们一样畏惧严寒，纷纷围拢取暖。
有时读书倦了，抬头一望，藏羚羊、野驴、雪貂三三两两围拢，呼吸连绵起伏，你不碍我，我不碍你，秩序井然又奇妙和谐，是现代社会难以想象之景。
钟灵秀不禁慨然，人生际遇真是有舍有得。
从前衣食无忧，交通便利，寄生于庞大的钢铁丛林，如今茹毛饮血，餐风饮露，却在此奇境有此奇遇。
她何其幸运，竟然都感受过，都经历过。
这大概就是“穿越”的意义吧。
三千世界，三千人生。
真是太幸运了。
她摸摸身边眷恋的藏羚羊，盘膝趺坐，开始修炼九阳真经。
武当九阳打过基础，第 一卷轻轻松松完成。
第 二卷略有深奥，可她已参悟阴阳调和的道理，一样水到渠成。第三、四卷就要艰涩得多，有关于人体功能的猜想与尝试，也时常谈论佛道，亦有思考天地万物存在合理的哲学迷思。
钟灵秀通读一遍，剔除作者也不曾参透的哲学思考，专注于武功和医学部分。
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即便不通医理，对人体的了解也不会少到哪儿去，斗酒僧藏身少林，不仅精通诸多外伤疗法，亦提出不少治疗内伤的理论。
譬如其中关于心脏一节，提出先天性缺陷该如何疗养，以内力恢复心脏功能，还有对全身骨骼的掌控，如何卸掉关节再接回去，达成缩骨的效果，看得她一愣一愣，大呼厉害。
武功真万能。
喜欢练武，沉迷练武。
钟灵秀越看越沉浸，竟然没发现冬天已不知不觉过去，春天来了。
谷底野花开遍，动物们先后离开，它们要忙着迁徙、捕猎、求偶、交-配、生育……被本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钟灵秀没走，重新休整了自己的住所。
采集草叶编成软垫，下陷阱捕猎，溪流恢复了水量，时常有鱼虾可吃。
野菜遍地都是，挖了煮汤，摘点蘑菇炖鱼也可口，唯一痛苦的是干粮吃尽，没有米面吃，但忍忍无妨。
她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练功了。
真气充盈经脉，五脏气血旺盛，头发和指甲生长极快，过段时间就要修剪，精神奇佳，小睡一会儿就自然醒来，一点儿不困不累。
没有钟表，不觉冷热，有时潜心练功，瞧不见日出月落，时间的概念愈发模糊。
慢慢的，她只对“年”有概念了。
动物们陆续前来过冬，就是冬季到了，睁眼发现它们已然离去，那就是春天已复还。
脑海中不是不曾闪过“这样会不会错过剧情”的担忧，但比起参与剧情节点，她还是觉得提升自我更为重要。
阴谋诡计永不断绝，没有这一茬，还有下一茬，比韭菜都容易长，唯有掌握绝对的力量，才能一力破万法，书写自己想要的结局。
遂不再多想，潜心修炼。
某一日，约莫是秋冬，山顶已有银雪。
钟灵秀自漫长的入定中醒来，丹田真气浩如烟海，蒸腾不绝，身体微微发热，四肢轻盈，已练成九阳内功。
太不容易了。
太奇妙了。
她缓缓吐出口气，检查周身的物品。
经书包好，塞回挎包携带，以后还要给张无忌练。铁锅质量不佳，已经烧出一个大破洞，不能再用，姑且舍弃，拂尘脏兮兮的，凑合继续使。
短剑、竹笛、盐包带好，挨个摸过小动物的头。
第一年依偎她的藏羚羊已经当母亲了，生孩子的时候还挤过羊奶，撸之。
“我走啦。”她抚摸它的背，“江湖不见。”
母羊舔舔她的手指。
钟灵秀把剩余的柴火码在火堆边，转身离开了这里。
山外风雪重，她已无所畏惧。
-
杨逍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昆仑山上。
他的武功比数年前又有精进，可只要想到自己年近不惑的岁数，竟然输给一个十八岁少女，从前的自负便少了一半。然而，骄矜易散，心绪却难平静。
此前他千里迢迢遣人送礼去武当，说不好是出于何种心态，但做都做了，也就静待结果。
万万没想到，礼物送到，她只留了一把古琴，其余全都送到抗元义军手中。
若无他意，何必留琴，若真有意，为何又拂他脸面？
杨逍左思右想，心中极不是滋味。
但不久后，她销声匿迹，江湖几无人提及武当女侠，杨逍多方打听也无所得，失望之余，忽而意识到自己竟为一女子心绪不宁数年，有违大丈夫本色，实在不该。
遂回到昆仑坐忘峰，决意舍下这段孽债。
然而，愈想忘，愈忘不了。
她这般美貌，又有这般武功，任何一个男人都难免生爱慕，偏又求不得，孰能相忘？
心绪难静，干脆出来走走，冬日寒风凛冽，正好清醒。
远远的，听闻一些人声喧嚣。
坐忘峰离昆仑派极近，他常在此居住，也有扼制正派人士刺探光明顶之意，当下施展轻功掠去，仔细探听。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家伙，指着地上的女子说什么这是家中逃妾，特来追回，不意听见阁下清音，如闻仙乐，正好在下也略通音律，不妨随他回去休整一二，也好讨教。
地上的女子衣衫褴褛，哭喊着说自己去岁元宵被拐子掳走，转卖到此地，不是什么逃妾，她想回家。
于是，背对他的灰衣女子将其扶起，好言相劝：“铁琴先生，强扭的瓜不甜，你已有一妻二妾，何必强人所难。”
她似乎听见了动静，微微扭过头，乌黑的长发被寒风吹扬，露出霜雪似的面容。
杨逍骤然一惊。

第52章 归途
风刀霜剑， 冰雪沁人。
冬季的昆仑素来与中原隔绝，杨逍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再见到她。
只见她身着灰色粗布袍， 边缘已磨损，鞋袜不知怎的丢失了， 踩着一双草茎编成的薄履， 长发过腰，松松散散地披散在后背，风雪吹来，落到她发间肩头， 竟然如触无物，瞬间消散， 若非早就认识她， 简直要疑心雪山精怪。
杨逍缓步上前，淡淡道：“你竟然还活着。”
“你听说我死了？”钟灵秀颇为奇怪，“谁说的？”
何太冲看看她， 再看看杨逍， 眼底闪过狐疑：“阁下是？”
同在昆仑，何太冲的事杨逍亦有耳闻， 不屑与之搭话：“你来这里找屠龙刀？”
钟灵秀微蹙眉头， 好端端地说什么屠龙刀， 难道……她望向何太冲， 征询道：“铁琴先生，请问武当派的张翠山近日可曾露面？”
“姑娘在深山也听说了？”何太冲纳了三房小妾， 爱色如命， 无有不答， “不错， 张五侠两年前现世，只是不见谢逊下落，唉，他错娶邪教妖女，竟为此丧命，实在令人唏嘘。”
他一边感慨，一边留意她的表情，“姑娘与张五侠有旧？不知与武当是何关系？”
“我是张真人弟子。”钟灵秀微微一笑，“铁琴先生行行好，叫她与家人团聚吧，多谢你了。”
说罢，竟不与他二人多寒暄两句，抓起逃妾的手臂，纵身一跃而下。
“你认得路吗？”她问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儿。
她连连点头：“认得，我为了、为了回家，每天都在山上看路。”
“指路。”
“嗯。”女孩儿忍住眼泪，辨认前方模糊的雪道，“那边，沿着那条路就能下山。”
她紧紧拽着她的道袍，哀求道，“仙姑，你发发慈悲送我回家，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既然救了你，自然送佛送到西。”钟灵秀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昆仑派？”
女孩愤然道：“老东西叫我三姑，我本名福光，江西瑞州人士。”
“知道家住哪里么？”
“知道。”
昆仑山脉险峻，寻常脚夫即便走惯了也觉吃力。可钟灵秀真气充沛，提气一步能走三步远，多抱个人也不累：“失踪多年回家，没关系么？”
福光沉默了。
半晌，淡淡道：“死也死在家里。”
“好。”
钟灵秀心中记挂武当，可远在天边的人是人，近在怀中的人又何尝不是。何太冲的第三房小妾在故事中并无姓名，但她今日遇见了，听见了，怎能无动于衷？
假如她没有金手指，托生在这元末明清的乱世，福光的屈辱就会是她的屈辱。
她不再多言，疾奔下山，在山脚的镇子休息一晚。
福光有备而逃，私藏了不少钱财，正好买两件厚衣裳，一匹马，些许干粮，再叫小二烧一桶热水，两人都洗漱一番。
钟灵秀为她把脉，欣慰地发现并无身孕，便道：“你身上还有些钱，不若到了瑞州附近，寻处可靠的尼庵出家，我为你送信到家里，说你失踪后被人所救，一直寄身于庵堂，瞒不了所有人，瞒外人也够了。”
福光垂首想想，摇头道：“太劳烦仙姑了，若我爹爹妈妈不肯来接，难道就在庵堂过一辈子么。”
“那就随你。”钟灵秀吹灭烛火，“睡吧，过一个月就到家了。”
-
带着一个弱质女流赶路，自不如孤身一人方便。
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慢了，干脆就打听一下江湖动向，摸摸具体的情况。
原来，张三丰百岁大寿是前年的事了，张翠山、殷素素夫妇在他的寿宴上自戕，叫欲打听谢逊下落的武林同道铩羽而归。至于他们的孩子下落，无人关心也无人知晓。
好在男主角总是不会死的。
钟灵秀没有太着急，按照计划先到湖北，遣人送信回武当报个平安，后继续东行，送福光回家。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到达江西境内后，她特意操持一番，购置两身崭新的道袍换了，拂尘也买了较为名贵的款式，一派世外高人的姿态。待马车停下，飞身踏步而出，鞋履不染灰尘便已在庭院内。
拂尘清扫，舌绽春雷：“敢问府上可是江西韩氏？冒昧来访，烦请见谅。”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至家中每一人，如在耳畔。
当家人慌忙迎接：“不知高人在此，有失远迎。”
钟灵秀摆足高手的派头，这才缓缓说明缘由，只道偶然救下了被拐走的福光，最近一直带在身边修行，近日在附近出游访友，顺路送她回家。
甭管这番话是否可信，以她如今的样貌武功，架势摆开还是颇为唬人。
她的家人千恩万谢，听说她是武当张真人弟子，愈发推崇，赠以经书金冠，还请她批命。
韩父说：“我女年幼时曾得高僧批命，说贵不可言，道长以为如何？”
钟灵秀：“？”
出家经验三十年，算命头一回，她能怎么说？
只好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韩父眼光闪烁，不再多问，只热络地请她在府上休息两日。
钟灵秀心中挂念武当，一一婉拒，隔天便离开了江西。
她并未意识到，福光姓韩，倒过来便是“光复汉室”之意，韩家乃书香门第，早有抗元之心，近日他听闻江西有一豪杰名为陈友谅，早就有心资助一二。
原本家中独女失踪，还不好运作，如今女儿得高人送返，自有不凡之处，故而待钟灵秀离去后不久，便将她嫁给了陈友谅，成为日后汉王的妾室。
兴许这就是乱世红颜的命运，飘零来去，身不由己。
但这是后话了。
此时，福光正沉浸在与家人的团聚中，而钟灵秀时隔五年，终于踏上返回武当之路。
她有心试试自己的本事，弃马步行，一路施展轻功飞奔腾跃，昼夜不分，不到十日便赶回武当。
门派上下都无比欣喜。
宋远桥道：“你多年音讯全无，好生叫人担心。”
俞莲舟问：“这些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俞岱岩说：“五弟回来还问起你……唉。”
张松溪打听：“你说去了昆仑，怎得又往那边去？”
殷梨亭黯然道：“你还没见过无忌吧，他是五哥的儿子，可怜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唉。”
莫声谷粗声粗气地打断：“六哥，别说这些没用的，小秀，无忌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在山上攻读你带回来的医书，只是有些地方瞧不明白，你看能否请大夫亲自看看？”
钟灵秀心念电转，有条不紊地回答：“我到昆仑是去寻一件旧物，此前不知是否能成，不曾与师父师兄说起，是我之过。五哥、五嫂的事，我在路上都听说了，无忌的伤势我要看过才好。”
莫声谷心中一喜：“我这就叫无忌孩儿来。”
他风风火火冲到后山，逮住攻读医书的张无忌，“走，跟我去见你师姑。”
张无忌不忍师伯师叔们失望，哪怕早就想好“大不了我也死了，同爹爹妈妈一处”，也还是随他上堂，拜见尚未蒙面的小师叔：“晚辈无忌，见过师姑。”
钟灵秀好奇地瞧向他的脸孔，青青白白，寒毒入五脏，果然是命不久矣之兆。
“是寒冰……不是，玄冥神掌。”她与世隔绝久了，脑筋回转不过来，嘴瓢说岔，“不要紧，我会想办法。”
俞莲舟问：“师父说，唯有九阳神功才能救无忌，正想去少林一趟。”
钟灵秀颔首，堂上人多嘴杂，许多事情不好细说：“我先去拜见师父，还有无忌的事，咱们也商量一下。”
她摸摸张无忌的头，半大孩子体格壮实，头发浓密软绵，挺像作伴的小羚羊，“你受苦了。”
无忌鼻子一酸，忙低头瓮声瓮气道：“我没事，师姑快去见太师父吧。”
他自个儿想爹爹妈妈得很，便以为她也一样，别有一番可怜可爱。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按住他的肩膀：“你同我一道去。”
无忌只觉她掌心传来一股热流，驱散了纠缠五脏的阴冷，他好像没那么疼了，紧缩的肩膀舒展开来。再一转眼，人就在紫霄宫外，往后院的静室去。
张三丰已经听见脚步声，推开门扉，欣慰道：“回来了？武功似又精进许多。”
钟灵秀躬身拜倒：“不孝徒儿一去多年，劳累师父记挂。”
“无妨，此事原怪不得你。”张三丰以为她是躲避杨逍的纠缠，自不会责备，“关于无忌的事……”
“几位师兄都对我说了，正要和师父禀告。”钟灵秀将张无忌推入房中，掩起房门，“我这次去往昆仑，其实是寻九阳真经去了。”
张三丰讶然：“九阳真经？”
“昔年何足道到访少林，为尹克西传话，他是昆仑弟子，向来在西域走动，十有八-九是在昆仑附近遇见他的。”切身体验一番，钟灵秀才知老前辈的书为何家喻户晓，处处都有线索伏笔，“他曾对觉远大师说‘经在油中’，我想彼时身边如果有油罐等物，何足道不会不翻找一番，他自个儿都想不明白，肯定有些缘故。”
她盘坐蒲团，不紧不慢讲述编好的故事，“我到了昆仑，那边的人说话与中原略有不同，也不产油，我就想，也许油不是油，是盐也说不定，便在周边寻找盐碱地，花费好些日子却一无所获，后来遇上寒冬暴雪，不得不寻一处温暖谷底暂避，因此发现一头白猿，腹有外疮，伤痛难治，我替它割下脓疮，方知是外物所致。”
张三丰顿时动容：“莫非——”
他看向张无忌的眼神难掩激动，“你已经……”
“是，师父，经在猿中，我已寻到《九阳真经》。”钟灵秀取出经书，恭敬地呈上，“无忌为阴毒掌力所伤，只要修炼九阳真经便可痊愈。只是经文艰涩，他怕是要花些日子才能领悟，在此之前，就由弟子为他疗伤。”
张三丰泪光盈然，情不自禁道：“好好，无忌，你有救了。”
他慈爱地抚摸着张无忌的头，又看向自己的弟子，迟疑一刹，还是推回经文，“你千辛万苦寻回经书，能教无忌已然足矣。”
“武功若不能发扬光大，不过残书一卷。”钟灵秀道，“之后传与何人，还要师父示下。”
她看了张无忌一眼，斟酌道，“关于无忌的事，我在外头也听说了，五哥五嫂已殁，想找屠龙刀和谢逊的人却不会善罢甘休，他还小，如何应对得了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

第53章 避难
张无忌年仅十二， 还是个小朋友，却要承受江湖诸多成年人的谋划算计，着实谈不上公道。他即便不是武当弟子， 钟灵秀若有能力，也要插手帮一帮。
“那日无忌受伤， 不少人亲眼见闻，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对外声称他伤重不治，已经去世了，也好让这孩子清清静静长大。”她建议， “他既然对医术感兴趣，我就带他去找大夫， 一边练功疗伤， 一边学点本事。”
张三丰本就怜惜张无忌父母双亡，想着这两年络绎不绝的打探，不免心动：“无忌， 你可愿意？”
无忌道：“太师父， 孩儿听您吩咐。”
张三丰心道，假使无忌一日以翠山之子的身份生活， 必然免不了被惦记， 这回身中玄冥神掌， 险些丧命， 下回若是更难对付的奇毒奇伤，又当奈何？
大丈夫固然顶天立地， 可他一个孩儿何苦受罪， 隐姓埋名藏起来过些安稳日子有何不可。
故而颔首：“也是个办法， 不能让孩子一直提心吊胆过活。”
“那我就与诸师兄商量一个口径。”钟灵秀拍拍张无忌的肩膀， “你同太师父说会儿话，明日到我那边去，我为你疗伤。”
无忌十分感激：“多谢师姑救命之恩。”
“自家人不必客套。”
钟灵秀内力深厚，连续赶路三月也不累，决定一口气解决麻烦，又跑回去找宋远桥等人商议，他们都支持张无忌暂避锋芒，省得再遭祸事。
办妥已近黄昏，钟灵秀终于得闲，回到屋中沐浴更衣，略作休息。
武当的床是硬板床，一样难睡，胜在被褥干净，帐幔整洁，没有虱子污垢，能够放心地散开发髻，摊平四肢，安稳地睡上一夜。
日出时分，身体跟随天地一道苏醒。
洗脸刷牙喝茶，翻出压箱底的棉布裁剪，绣花针略有些锈，研磨穿线。
是的，回家第一件事，缝新衣裳。
道袍门派有的是，挑件差不多尺寸的即可，但整个武当山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内衣内裤要自己缝，月事带也要自己亲手做。
钟灵秀在昆仑山当野人，衣服鞋袜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手艺不曾生疏，很快缝制好贴身衣物，下水洗一遍，晾到屋后晒干。
案头蒙着一方青布，她一时记不起放了什么，揭开一瞧顿时失笑。
这竟是当初杨逍送来的古琴。
想来宋远桥他们既觉不妥，不该与魔教之人牵连，又不好处置她的私人物件，只能任之蒙尘。
琴是好琴呢。
钟灵秀拂去尘埃，调试琴弦，坐在窗前奏了曲《清心普善咒》。
平和的乐声回荡在香烟袅袅的道家宫殿，平添几分出尘气。
可惜，武当是江湖名门，并不能真正超脱世俗，张无忌已回归中土，今后的喧嚣怕不会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曲收香烬。
钟灵秀蒙好盖布，出门用早膳。
三鲜包子，清粥酱菜，卤过的豆腐干，清淡中带着熟悉的口味，人间烟火的味道。
肠胃温顺地匍匐，传出满意的信号。
饱食一顿后，如同从前一样与诸位师兄们较量，她气完神足，剑法精妙，除非张三丰亲自出马，否则无甚可说，枯燥地全胜。
无忌被病痛困扰两年，昨夜才得安枕，睡到日上三竿才慌忙起身。
钟灵秀热身完毕，刚好为他运功疗伤，驱散寒毒。
“我们过两日就要下山去了。”她关照道，“你自个儿收拾一下行李，吃穿用都带妥。”
张无忌在武当住了两年，早已将此处当做家，心中着实不舍，可想到自己留在山上只会为亲长增添困扰，还是强忍情绪应下，回去收拾行李。
他拿着母亲留下的木钗，又留下父亲的铁笔，还有义父做的玩具，一件件妥帖收起。今后他孤身在外，有这些信物陪伴身边，就好似他们仍在身边。
两日转瞬即过。
钟灵秀背着收好的包袱，骑走了武当的两头驴子。
正值春夏，湖北一代风景甚是美丽，张无忌离家时还有两三愁绪，渐渐的沉浸于美景之中，忘却了苦痛。
两人先骑驴，后又坐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安徽去。
钟灵秀每天教他一段《九阳真经》，让他慢慢练，这孩子也确实有点天赋，只讲一遍就牢记于心，复述分毫不差。身体慢慢健壮起来，每顿饭至少吃三个馒头。
幸亏武当还有点家底，比恒山宽裕，不缺旅途花销，她尽量让孩子吃饱喝足，睡足四个时辰。
而张无忌在金书的男主中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感情拖泥带水，谁都不想辜负，但作为晚辈来说，他吃苦耐劳，知道主动割草喂驴，打水捡柴，跑腿的活儿争着做，吩咐他做什么事都能好好完成，半点不偷懒，是个好孩子。
反正比臭烘烘的藏羚羊靠谱。
她对这个小孩儿多出几分责任感，没事也会和他聊聊天。
“无忌，你想爹妈么？”
“想，每天都想。”
“你妈妈葬在哪里？”
“在武当，妈妈说要和爹爹死在一起。”
钟灵秀点头道：“我们好好练功，学一身好医术，等病好了就回去告诉他们，你好好长大了。”
张无忌鼻端蓦地一酸，眼眶涌出热泪。
他慌忙低头擦去，轻轻“嗯”了声。
“还有你义父的事，他在中原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你知道吧？”
张无忌忙道：“义父知道错了，他一直很后悔，也不是故意杀他们的。”当下将成昆□□谢逊妻子不成，杀他满门的事说了，“都怪那奸贼，若不是他恶事做尽，我义父也不至于如此。”
钟灵秀瞧他一眼，缓缓摇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成昆害他，他要杀的只有成昆，而不是无关的人，他们也有父母亲人，平白遭此大难，何其冤枉？”她解释，“他们寻你义父报仇，谁都不好阻拦，你父母心里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以自己的性命偿还，希望其他人能放下仇怨。”
张翠山夫妇之死与原著略有不同，这次赴死，乃是张翠山自知谢逊理亏，又不愿出卖义兄，遂一命抵一命，当着武林群雄的面替他赴死。而殷素素一来与丈夫同生共死，二来也担心这回没个交代，无忌还要受人觊觎，故在自尽前说，“谢逊之事，我夫妇二人一力承担，我儿年幼，对此一无所知，谁对他下手，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算是以自己的性命逆转舆论，今后谁在借谢逊一事对张无忌下手，有违武林公义。
“江湖的恩怨易结不易解，你想为你义父周全，今后就要多行善事，将来或许有机会为他斡旋。”
张无忌自幼受父亲教导，知善恶也懂是非，见她设身处地为自己考量，既感激又振奋：“是，我一定好好学医，今后治病救人，想办法让因义父而害命的人家宽宥他。”
他不由生出希冀：“若我能求得他们的原谅，义父是不是也可以回到这里，不必在荒岛受苦了？”
“或许，但‘求’是没用的。”钟灵秀道，“你好好长大，做一个可靠良善的人，机会自然会出现。”
他连连答应，发誓一定好好做人。
钟灵秀注视着他稚嫩的脸孔，微微一笑：“那就好。”
也许，主角的确要经历千般险境，遭遇种种不幸，不改初心，才能成就后来的事业，但仅仅因为是考验，就放任一个小孩儿遍体鳞伤，数次面临致命危机，实在不符合她的观念。
既如此，不必再理会所谓的剧情。
人是活的，哪能被两三行文字所控制，自是怎么随心怎么来。
一路还算太平地到了蝴蝶谷。
胡青牛并不欢迎他们：“阁下非我明教中人，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我不是明教的人，这孩子却是天鹰教白眉鹰王的外孙，和你们明教沾亲带故，算不得外人。”钟灵秀道，“他受人一掌，寒毒入肺腑，固然有我师父运功疗伤，为保完全，还是请胡大夫瞧一瞧。”
胡青牛皱眉，俨然不想坏规矩，但考虑到殷素素的身份，亦未贸然拒绝。
倒是张无忌一惊，悄声道：“明教？是师伯们说的魔教么？”
“对。”钟灵秀道，“你母亲是天鹰教的人，天鹰教原是由明教弟子创办，你义父谢逊则是明教护法。”
张无忌总听父亲、师伯和太师父说明教如何作恶，印象并不好，可母亲又是魔教中人，他又如何能说妈妈不好，为难地低头。
“你无须为难，我带你来这里，师父问起自有我一力承担。”钟灵秀宽慰道，“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瞧他的出身，要瞧他做过的事情。你是我们武当弟子，又与明教关联，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无忌愣了愣，立即道：“我要做个好人。”
“你做个好人，明教以后也就多了半个好人。”她道，“这位胡大夫绰号叫‘见死不救’，可他不救人，却不曾害过人，纵是明教弟子，也不能算恶人。”
张无忌听得她这般说，心头一松，眉头随之舒展。
“胡大夫，这是殷天正的外孙，谢逊义子，你真不想救，我也不强求。”她见从前的茅屋还未倾倒，似是常有病人借住，遂笑道，“远道而来，我也累了，咱们歇两天。”
她指使张无忌，“去问胡大夫借把笤帚和抹布，收拾一下那边的屋子，再去捡柴火。”
张无忌习惯了当她跟班，娴熟地照做。
胡青牛瞪着他们，想赶人又开不了口，只能眼不见为净，躲屋里看书去。
钟灵秀慢悠悠地走进茅草棚，舒展筋骨坐下。
夜里，张无忌做了一碗肉粥奉上，她系根麻绳在房梁下，惬意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继续指挥小孩儿跑腿。
问胡先生借个锅。
找胡先生问问哪里有草药。
草药珍贵，问问他怎么炮制。
第三天。
钟灵秀说下山采买，孩子就托付给胡大夫看护半日。
她买来纸笔，写信给武当报平安，再准备肉干、布匹、红枣莲子等物，送给胡青牛当拜师礼。
他退回。
让张无忌熬成粥，自家吃点，分给胡青牛一点儿。
胡青牛常年独居山谷，脾气古怪，除却每月送东西的村民，鲜少与其他人久处，更莫论收徒了。
张无忌懂事勤恳，看过他的诸多医术，已有不小基础，能帮他采药煎药、整理药方，询问的难点也搔到痒处，不免多说两句。
展眼十日过去。
张无忌登堂入室，自由出入胡青牛家中，一边炮制药材一边翻读医书，时不时询问两句。
钟灵秀安了心，让他们一大一小彼此作伴，自己闭关修炼。

第54章 清闲岁月
张无忌练完第 一卷《九阳真经》， 就不再需要钟灵秀传功疗伤，自己就能压制寒毒。
他一心想救谢逊，刻苦研习医术， 胡青牛观察多日，长叹两口气， 默认收他为弟子， 将绝学倾囊相授。
半年后，张松溪悄悄来到了蝴蝶谷。
此前钟灵秀写信回来，说明了胡青牛的身份，又道：无忌与明教渊源颇深， 一昧阻拦并非好事。他如今改名曾阿牛，佯称村民之子， 在胡青牛身边打杂， 正好亲眼看看明教弟子的做派。
虽然她再三表示有自己在身边，不会令他行差踏错，但师兄们并不放心， 小师妹行事善恶分明， 心性却太像出家人，对魔教一视同仁， 太软和了， 干脆过来探视一番。
他佯装求医的病患， 与其他病人一道在蝴蝶谷外求见， 果然看见了无忌。
孩子长高了，也壮实许多， 逐一为求医者把脉， 询问伤情来历， 听闻是为蒙古人所伤， 便准许他们进谷。若是情形不对，满口谎言，便出言试探，一旦弄清是为非作歹之辈，再不肯施救。
“你不曾害我，我也不杀你，却也万万不能救你，反倒害了无辜之辈。”小少年昂然道，“把刀放下，你若想伤我，休怪我不客气。”
对方自不会将他放眼里，挥刀攻上，被他掌力所镇，击飞三米，肋骨断了三根。
“快滚。”
通常这时候，有点眼力的也就跑了，并没有遇见麻烦。
“四哥现在放心了吧？”
张松溪回首，看见身穿粗布衣裳的钟灵秀立在身后，竟不知她几时来的。
“师父不放心，派我来瞧瞧，也看看无、阿牛的身体好些没有。”张松溪远远瞧去，依稀看见了故人的影子，轻声叹气，“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他递来一卷拳谱：“这是二哥改过的长拳，你交给无忌，让他练好防身。”
张无忌学过武当长拳，今后若使出来，难免暴露身份，为此俞莲舟专门改过一版，留其意舍其形，好让侄儿有拿手的功夫能使。
“我问二哥要虎爪功，他怎么都不肯教我，对无忌倒是大方。”钟灵秀感慨，“一代新人换旧人，我已经不是门中最小的了。”
张松溪失笑：“你武功比咱们都好，还说这些。”
他口中这样说，却还是取出两本薄册，“近年坊间流行元曲，这两本曲谱你拿去玩。”
“还是四哥惦记我。”钟灵秀展开曲谱，上面的字迹并非雕版印刷，而是手抄，却是他亲手抄录而成，“‘鹏抟九万，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好词，好山坡羊。”
张松溪微微一笑，凝神瞧她片刻，问道：“六弟年底成亲，你们回来吃酒么？”
钟灵秀欣喜道：“成亲？真的么？可算修成正果了。”
但想了想，还是摇头，“六哥成亲，各派必定来访，届时人多嘴杂，走漏风声就不好了，忍一时团圆，得一世太平，只能愧对六哥了。”
“是我们愧对你，你年纪最小，偏担了这样多的事。”张松溪复杂道，“是师兄们无用，害你受累。”
她道：“奔忙来去，是挺烦人的，但过后想想，未尝不是趣事。”
有时候，钟灵秀也觉得自己到处找绝世武功，挺像被胡萝卜叼着的傻驴，但想到自己身处在波澜壮阔的故事中，见证江湖恩怨如望永不停息的海潮，又觉得颇有意趣了。
张松溪便不再多说，颔首问：“可有话对师父说？”
“一切都好，切莫惦念。”钟灵秀道，“师兄们也多保重，不要荒废武功。”
“好。”
-
蝴蝶谷与世隔绝，风景秀丽，纵然常有病人来访，可不需要钟灵秀应付，自然也落得清净。
她专心消化起了九阳神功。
这门武功讲究阴柔相济，可九阳真气还是以刚猛为主，这既是创作者的性别决定，也和他藏身少林的环境有关。而对于这一点，斗酒僧自己也有所察觉，写下了“菩萨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之句。
又写道：“菩萨男身女相，无人相，假若神功大成，男女无甚分别，阴阳调和，众生平等。”
但他写是这么写，终究是人身不是神像，亦未能超脱肉体凡胎的束缚。
如何将九阳真气彻底化为己用，还是要钟灵秀自己琢磨。
她尝试以太极之道平衡，略有所得，遂终日调和真气，感悟阴阳造化之变。渐渐的，百炼钢成绕指柔，由她揉圆搓扁，听话许多。
这般想来，锻炼真气就与淬炼钢铁一样，捶打千百次才能运转如意。
只是九阳真经炼出的真气浩瀚如海，炼化起来非一日之功。
钟灵秀算算时间，离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还早，便放平心态，练功累了就读读书，研习医理。
她不像张无忌，还要熟读各种药方，记认奇花异草，只读人体内功相关，毕竟武侠世界的设定是一代版本一代神，倚天的十香软筋散厉害得要命，天龙的悲酥清风杀人于无形，还有笑傲的三尸脑神丹，各有各的厉害。
恒山派从前有天香断续胶，她曾想复刻一番，可同样的药材、同样的配方，做出来的天香断续胶与寻常金疮药无异，没有过去的价值。
故此，她对奇花异草都不感兴趣，只钻研针灸及内伤疗法。
春去秋来，转瞬一年。
年底，王难姑忽然出现，在她每日的饭食里下毒，她运功时察觉不对，破窗而出，抓住鬼鬼祟祟的投毒者，吓得胡青牛鞋子都没穿好，惊慌失措地奔出来喊“手下留情”，连忙说明这是他老婆，又和王难姑说这是为妹妹报仇的人，这才消弭一场“血案”。
她一出现，便为张无忌提供了毒难经。
钟灵秀对下毒不感兴趣。
她辛辛苦苦练功，还是要利用工具才能杀人，不是白忙活了？自是要一力破万法：受伤了？运功疗伤。中毒了？运功驱毒，任尔阴谋诡计，身死就道消。
-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蝴蝶谷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张无忌在冰火岛本就会打猎，跟着胡青牛学会辨认草药后，菜谱丰富许多。他又孝顺，时常做各种药膳孝敬，比昆仑山只提供过羊奶的小羚羊有用多了。
性格还是善良，养了两只兔子，喂了只猞猁，救下两只小狐狸，热热闹闹地留在家里，没事儿就蹦上她的床。
全都掉毛，有体味，不建议饲养。
伤好都放归。
同年，殷梨亭和纪晓芙的女儿出生，取名殷无忧，算是随了无忌的排行，是个好名字。
纪晓芙没有再出现于蝴蝶谷，但张无忌十四岁这年，金花婆婆如约而至。
她和原剧情一样，先出手伤了一些江湖人士，逼他们向胡青牛求救。胡青牛不欲破自己的规矩，拒绝救人，但不阻拦张无忌相救。
王难姑再度出现，说银叶先生已死，恐是金花婆婆前来寻麻烦，让他与自己一道走，也好避避风头。
两人正在屋里嘀咕，只听窗户纸倏地一弹，一枚金花已射入屋舍，若非张无忌眼疾手快拿在手中，胡青牛就要当初被击中太阳穴，运气不好直接一命呜呼了。
“咳咳。”金花婆婆沙哑的声音响彻在夜色中，“想不到蝴蝶谷中多了一个少年高手，你就是他们说的曾小神医吧？胡大夫的入室弟子？”
胡青牛与张无忌相处数年，自然知道他隐姓埋名的理由，当即冷冷道：“山野村童也配做我弟子？”
金花婆婆拄着拐杖，缓慢走入室内，只见老妪白发，满脸皱纹，谁能想到是震惊明教上下的波斯美人。
“胡大夫，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她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森然冷意，“我丈夫却死了，你说，你这条狗命今日不了结，几时了结？”
话音未落，手中的拐杖已然扫向胡青牛的腹部，张无忌下意识使出长拳阻挡。金花婆婆没想到乡野少年有此内力，竟被他一拳错开，可他江湖经验太少，没瞧出这是虚晃一招，拐杖荡开向上划过半个圆，扫向的是立在旁边正准备点燃蜡烛的王难姑。
“毒仙医仙伉俪情深。”金花婆婆的拐杖抵在王难姑颈后，“我丧夫之痛刻骨铭心，合该让‘见死不救’也品尝一下个中滋味。”
说罢扬起拐杖，就要击打王难姑的后脑勺。
“不要！”胡青牛急忙奔出，想挡在妻子跟前，可金花婆婆身法极快，瞬间闪身到他侧方，一掌拍下，胡青牛就倏地飞起砸向墙壁，重重跌倒。
王难姑大恨，拼着自己命不要，一把拍向身侧的桌板。
木头碎裂飞溅，带着夹杂其中的毒粉飞扬。
“阿离，退远些。”白发老妪口中轻喝，袍袖一滚一抛，强劲的风力便卷起毒粉，尽数落向角落的张无忌。幸亏他内力深厚，纵然反应慢一拍，脚步却快，纵步破窗，将毒粉全都引到了屋外。
只见屋外栽种的茉莉沾到粉末，一下枯萎变黄，而他不慎触碰到的臂膀也有刺痛，起了一串燎泡。好在胡青牛这里什么药材都有，他随意摘两把解毒的草药，嚼碎敷在伤处，心中却暗暗奇怪，王难姑被称为毒仙，性命关头怎么只用这样不痛不痒的毒粉？
还未想通，就听金花婆婆身边的小姑娘“哎哟”一声，忽然委顿在地：“婆婆，我、我身体没有力气，动不了啦。”
王难姑哈哈大笑：“你当我这是毒药，却万万想不到是解药，这毒我早就下了，就下在你刻意绕开的小径上，你以为那里种的只是引来毒蛇的野花，怎么也想不到花蕊中有我下的毒粉，一路走来，早就粘在你的衣裳鞋底。”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对金花婆婆忌惮得很，见她中毒也不敢贸然上前，恐遭暗算，转身扶起胡青牛，低声耳语，“趁她运功驱毒，咱们快离开。”
胡青牛勉强点头，勉强站起：“阿牛，她一时动弹不得，你也快快离去。”
张无忌点点头，心想，我在这里看着她们，倘若她们要追上去，还能阻拦一二。
然而，他们都小看了金花婆婆，胡青牛与王难姑才走远十丈，她的身形就拔地而起，鬼魅似的欺靠上前，双掌拍向他二人的后心。
“小心！”张无忌脱口提醒，拔足赶上去相助，却没想到足下一滞，却是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手持匕首，割破了他的大腿，鲜血迸溅而出，教他摔了个大跟头。
小姑娘笑嘻嘻道：“婆婆办事，你少掺和。”

第55章 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纵身跃起， 似一头矫健的母豹扑向胡、王夫妇，她痛失所爱，见着这对夫妻不离不弃， 愈发悲痛欲绝，下手就再不容情， 双掌重重拍出。
胡青牛本就受伤， 自知难逃一死，转身推开妻子：“快——”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传来一股柔和之力，轻轻一扫就将他撩到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就地一滚卸去残力，喘气如牛。
金花婆婆一击落空， 双目冰寒：“谁坏婆婆的好事？”
丛影摇晃， 来者跨出暗影，恰逢明月脱出云彩，照亮世间方寸之地。
金花婆婆看见了一张雪白的面孔， 长眉纤浓， 眼光莹然，虽身披灰色道袍， 头戴纱冠， 再朴素不过的装扮， 却叫她大为忌惮， 冷冷道：“阁下是谁？峨嵋门下？”
“胡大夫与阁下无冤无仇，还请高抬贵手。”钟灵秀礼数作足， “你丈夫又不是他杀的。”
金花婆婆冷冷道：“他见死不救， 害我夫命丧黄泉， 老婆子前来血仇天经地义。”
别看武林人士老说“公义”， 其实大部分人都持强凌弱，动辄打杀，根本不用讲理，因为江湖的真理就只有武功。钟灵秀不多废话，拂尘扫过：“请指教。”
金花婆婆飞扑而上，身法之快，在光线有限的密林下竟只有残影。
钟灵秀手腕抖动，拂尘如同狼毫挥舞，外柔内刚地撩开。
甫一触及对手的衣衫，如同被蜂蜜黏住一般粘连，金花婆婆借力近身，挥掌揍向她的双颊，居然不是取她小命，而是要打她巴掌。
钟灵秀头回以拂尘对敌，还是这等高手，丝毫不敢大意。
拂尘如伞一般张开，内劲旋如水涡扭转她的力道，荡开她扬起的手臂，而这样的柔劲中又夹杂着一缕刚刺，针扎似的点向她手臂内侧的几处穴道。
金花婆婆胳膊一麻一软，巴掌就挥不下去，软绵绵地垂落。但她反应奇快，真气冲击穴道活血的同时，右脚抬起，踢向她下盘的薄弱处，同时左手扣住三朵金花，准备在她避让时击出，打她个措手不及。
钟灵秀虚步侧身，拂尘挥下卷起，束住金花婆婆的脚踝。
她趁势而起，改换左脚快速踢出，又快又狠，腿法竟也不俗，逼得钟灵秀不得不松开拂尘横之抵挡。
“哼，虚张声势。”金花婆婆脸上绽出冷笑，“你究竟是谁，在这里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钟灵秀反思了一下，坦然点头：“我托大了，不该以不熟的兵器对付你。”她原以为刚柔之道用剑不如用拂尘，却没想到对新武器的掌握远远不足，发挥不出该有的实力不说，还左右支绌，反落下成。
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自负，学过绝世剑法，练成绝顶内功，都不代表她已经成为真正的一流高手。
幸亏她向来做二手准备。
钟灵秀反手拔出腰侧的短剑：“请指教。”
剑光惊鸿而至。
金花婆婆本尊是明教圣女黛绮丝，见过众多高手比试，自己武功也不弱，立刻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绝难抵挡，立时施展鬼魅般的身法，掠至树后。
剑光落在树皮表面，只浅浅留下一道痕迹，但这并不是结束，剑尖顺着树皮弹开反弓，寒刃“啪”一下打向她的太阳穴。金花婆婆立刻高举拐杖相挡，她这柄拐杖乃是以珊瑚金锻造而成，削铁如泥，对付一柄普通短剑手到擒来。
可拐杖才碰到锋利的剑刃，它又故技重施向上弯曲避开拐杖的击打，一撩一挑，削走了她发髻边的一朵金花。
下一刻，发髻自中心破散飞落，乃是剑上的真气激荡，粉碎了她伪装的发髻。
白发一缕缕飘落，露出丝网覆盖的乌黑秀发。
金花婆婆五指扣住树干，力透三分。
她知道，这一剑若非对方手下留情，颅骨已然受伤，遂强忍惊怒道：“老婆子久不履江湖，竟不知出了这等绝色的高手，你是明教弟子，担的什么职位？”
“我是借居蝴蝶谷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是明教。”钟灵秀装得认真，“胡大夫行医救人，我不想让你杀他。”
金花婆婆冷笑三声：“难怪你们夫妇有恃无恐，原来请了高手助阵，好好，今天就算我老婆子倒霉——阿离，我们走。”
阿离朝张无忌看了一眼，鼓鼓脸颊，气冲冲地推开他走了。
张无忌莫名其妙，可无暇多想，连忙扶起胡青牛夫妇：“您二位没事吧？”
“没事。”胡青牛死里逃生，满头冷汗，“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离开这里，我可就没法保护二位了。”钟灵秀道，“胡先生受了伤，还是先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王难姑赞同：“她说得对，我们就算走又能走到哪里去？你我可不是她对手。”
胡青牛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也只能这样了。”
后半夜，明月西沉。
钟灵秀坐在屋中的蒲团上，膝头横卧短剑，支颐思量。
据说高手无须任何兵刃，亦擅百般兵器，可她完全做不到，是因为对真气的调度操控远远不够么？还是武器本身就很重要，缺失了这一环，也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十成的实力发挥不到一半？
招式本身重要吗？从独孤九剑看，无招胜有招，套路总有破解的一天，那么兵刃呢？
《虚空诀》让她在掌中凝结了一道青色光影，这是刀还是剑，抑或是拂尘、长鞭、峨眉刺？这是最适合她的兵器，还是要由自己选择最合意的武器？
她脑海中冒出无数疑问，偏偏没有答案。
唉，武学一道越学越深奥，越练越多疑问。
好在她不喜欢庸人自扰，既然使来使去剑最合适，那就继续用剑，拂尘就拿来赶赶虫子好了。
虫子真的很多。
她这么想着，拿起拂尘扫开扑火的蛾子。
它被柔风一裹一带，稀里糊涂地飞出窗户，没入幽暗的林间。
灌木丛中的响动倏地停滞，藏在里面的人屏住了呼吸，透过浓密的叶片观察茅屋中的人。她看见里头的人挥灭烛火，卧到柔软的席子上，头靠东边，屈肱为枕，侧身而卧，一脚伸一脚蜷，乃是道家图卷中常见的睡仙功。
她心里嘀咕，这道姑不知什么来头，竟然能和婆婆交手不落下风，长得又像观音，不悲不喜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但想归想，悄悄往屋里丢什么蛇啊蜘蛛啊，她又是万万不敢，小心避开草丛溜走了。
阿离要去问问曾阿牛，愿不愿意跟她走，他们可以一起去灵蛇岛。
张无忌当然不乐意。
两小孩叽叽呱呱大吵一架。
钟灵秀都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无视曾阿牛小朋友别扭的表情。
张无忌今年十四岁半。
再养养。
-
青少年都是一天一个样，心事也是一天一变化。
在钟灵秀看来，这些年不过是若干春天，野菜丰富，百花盛开，师侄会采蜂蜜吃，若干夏天，谁家荷塘长满莲蓬，一支支剥开取出莲子，能做甜汤，若干秋天，水果丰收，买糖腌制成果酱，新米口感香甜，若干冬天，银装裹遍，不长眼的熊袭击村庄，让师侄出马解决。
她并不觉得无聊，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淬炼内功，感受身体的变化，力量的滋长。
张无忌从小生活在冰火岛，习惯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觉日子难捱，而且，蝴蝶谷时常出现明教弟子，他与他们交谈闲聊，能听闻许多外界的消息，亦和他们之中的不少人成了朋友。
其中就有原本送他来蝴蝶谷的常遇春。
他说自己护送周子旺之子逃命，结果遇见元兵，差点命丧黄泉，多亏了武当的殷六侠和峨眉的纪女侠，他们夫妇回家省亲，刚好遇见，救下了他的性命，只是双方并未深交。
还有青翼蝠王韦一笑，他寒毒发作，想求胡青牛救命，胡青牛也无法，还是张无忌看不过去，输了一些九阳真气帮他渡过难关。
他们提前相识了，关系也不错。
然后，张无忌十八岁，九阳神功也练到最后一卷。
钟灵秀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她叫来张无忌，告诉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金花婆婆这两年隔三差五就遣人试探，从未放弃找胡大夫的麻烦，为防万一，你将他二人送回明教去吧。”
张无忌和胡青牛夫妇相处多年，早已视他们为亲人，当即应道：“是，我一定做到。”
胡青牛夫妇也好说服。
钟灵秀说：“我收到消息，明教大祸临头，你们还是回去看看为好。”
明教弟子有自己的传讯方式，胡青牛自然也听到风声，稍加犹豫还是答应下来。
“看在我护了你们这么多年的份上。”钟灵秀望着他二人，缓缓道，“不求医仙出手相救，只希望毒仙手下留情，不要害我武当弟子。”
王难姑沉默一刻，点头答应：“我们夫妇不是狼心狗肺之辈，你救过我们，阿牛又如同我们亲生儿子一般，武当弟子只要不害我们，我绝不下手。”
“那两位就收拾行李，尽快启程吧。”
三日后。
蝴蝶谷付之一炬。
张无忌背着大大的包袱，腼腆地看着她：“小姑姑，你多保重。”
“天下不太平，路上多小心。”钟灵秀拍拍他的肩膀，孩子长大了，快比她高，“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是。”张无忌跪下给她磕个头，谢过她这么多年的看护照拂，而后才搀扶起胡青牛和王难姑，驾着骡车走上了前往光明顶的漫漫之路。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一路有诸多欺骗、阴谋、暗算，太多人想知道谢逊在何处，屠龙刀又在何处。但这一切都会成为少年成长的养分，让他走上明教教主之位。
钟灵秀目送他们远去，掏出了怀中的信笺。
这是张松溪寄过来的信，说的是六大门派已商议妥当，将联手围攻光明顶。
大戏即将拉开序幕。
她也终于有机会浑水摸鱼，潜入光明顶翻一下乾坤大挪移了。

第56章 乾坤大挪移
钟灵秀没有回武当， 不打算参与这次轰轰烈烈的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之战。
因为没法知道对面的人是抗元义士，还是无恶不作的混蛋，她不想杀无辜之人， 可一旦动起手来，人要杀你， 你如何能不杀他？干脆不出现， 不参与，免得为难。
她回信一封，没说张无忌也要去昆仑山，只说自己在江湖露面少， 准备乔装一番潜入光明顶，看看是否能和他们里应外合， 实际则跟在了张无忌一行人后头， 不远不近地缀着观察。
不出所料，这一路跌宕起伏得很。
王朝末年，处处天灾人祸， 北方又比南方严重， 流民甚多，饿殍遍地， 粮食紧缺， 他们很快被灾民哄抢了行李， 连骡子也剁了分肉吃。艰难脱身后又遇见元兵盘问， 见张无忌年轻力壮，要拉他从军， 他佯装顺从， 实则夜里解开绳索， 将被强拉的壮丁一气放走， 大闹元军大营。
王难姑为救他，下毒杀了不少人，张无忌得知此事，心中不满她滥杀无辜，与他夫妇二人大吵一架。
胡青牛从中斡旋许久，方才面前说合，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小半年才到昆仑山。
胡青牛在山下救了一个明教弟子，被昆仑派察觉踪迹，立即遣人追杀，朱武连环庄随后加入，张无忌兜兜转转，还是被恶犬追得乱跑，不慎受伤。
金花婆婆和阿离神秘出现，阿离救了他，固执地要带他回灵蛇岛。推搡间遇见峨眉一行人，与灭绝师太交手过招，金花婆婆不敌倚天剑，悻然离去。*
张无忌落到峨嵋手中，被青翼蝠王韦一笑认出救走。
中途碰见说不得和尚，他说光明顶被围，他不方便露面，套麻袋带走。
钟灵秀看了足足半年的实景电视剧，终于等到这一天，跟在说不得和尚后面找到了光明顶所在。
天知道在昆仑山这么大的地方找个总坛有多难。
此番二进宫，想找上回住过的山谷都没找到，雪山长得都一样，又都不一样，别说刻意隐藏起来的总坛，若非说不得和尚带路，转死她都找不着地方。
好在进展顺利，不必再跟着无忌了。
钟灵秀跃上高处，简单甄别建筑的主次，隐匿踪迹到达后院。
杨逍没了女儿，其他明教高层亦无妻子，自阳顶天死后，这里久无人居住，仅有一个戴着镣铐的姑娘在院子里扫地。她料想这多半是小昭，不欲节外生枝，晃身到她背后，点中她颈后的穴道。
小姑娘身体一软委顿在地，被她提回房间安顿。
环顾四周，陈设雅致，还有铜镜脂盒等物，显然曾有女性居住，应该就是从前阳夫人所在，也就是密道的位置。
钟灵秀回忆半天，记不清床上有机关的是倚天还是鹿鼎记，死马当活马医，上床摸了再说。
在哪儿来着？
是这个雕花还是这个把手？
钟灵秀扣来扣去，敲敲打打，手指在雕花内侧扣到活动的圆球，轻轻一拨，身下的床板就倏然翻开。
她坠身而下，以千斤坠平稳落地。
里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被一扇巨大的石门阻拦。
她运起九阳内功，双掌贴向石门，一点点将其推出一道窄缝，侧身入内。
又是一条窄道，窄道又分若干岔路，她自不记得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只能从左到右一条条蹚过去。
运气不错，第二条就压对，进入阳顶天闭关练功之处。
这里有两具尸骨，一男一女，另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羊皮纸，质地奇特，撕扯不断。
她咬破手指来回涂抹，纸上透出显露出“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的字迹，心口大石这才落下。
情况紧急，抄背都来不及，只能塞进怀里，先走为上。
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好，时间卡得刚巧，还是成昆运气太烂，前脚得意洋洋说破自己的阴谋，后脚就碰见神功大成的张无忌，被他吓跑，一路往密道中来*，和钟灵秀撞个正着。
偷鸡摸狗败露，理应尴尬，但成昆比她更心虚，抬手就是一掌。
钟灵秀侧身避开，见他脚步虚浮，内力不足，心知机会难得，反手拔出短剑刺出。
她内力高深，剑法大成，成昆即便完好无损，两人也有得打打，胜负倒是难说，毕竟他素来阴损，钟灵秀则缺乏与一流高手的对战经验。
但他现在只剩一成功力，幻阴指也被张无忌的九阳功破掉。
钟灵秀就出了三剑，期间还开小差思考了一下用啥剑法，成昆也没有一敌之力。
短剑刺穿了他的胸口，寒刃进，血色出。
幕后boss轰然倒地。
钟灵秀很少补刀，这次除外，又往他颈边划了一道。
人已死，动脉迸出的鲜血也不多，溢出一滩深色的死血。
她奔着勤俭节约的良好意识，蘸了抹羊皮纸上。
“小姑姑？”跑路慢了，被追来的张无忌瞅见了身影。
“阿牛，你也在这里，快随我回去吧。”钟灵秀顿住脚步，佯装担忧，“这次的事，你不好掺和。”
张无忌摇头，恨恨地看向地上的尸首：“他死了？”
“嗯。”她皱眉问，“这是明教的什么和尚？”
张无忌摇头：“这是恶贼成昆，与我义父有血海深仇。”他说明始末，成昆是阳顶天夫人的师弟，和夫人偷情，意欲覆灭明教，故意逼-奸谢逊妻子，逼他大开杀戒，引得明教与六派仇深似海云云。
总之，倚天世界的幕后黑手一个，死不足惜。
“竟有这样的事。”钟灵秀叹息一声，问他，“你随不随我走？”
张无忌摇头：“明教亦有侠肝义胆之辈，孩儿想化解他们与六派的恩怨。”
“随你。”
钟灵秀保护他平安长到十八岁，尽了大人的义务，今后他的选择与人生都是他自己的事，她无意干涉，“那我走了，你自己多小心。”
她转身离去，张无忌则抱起成昆的尸首，转告明教中人恶贼已伏诛。
而这时候，明教已被六派包围。
围而不剿，逼他们困守孤城，瓦解士气。
这就给了钟灵秀不少时间。
她在“化解恩怨”和“修炼武功”间犹豫半秒，果断选了后者。
寻处清净的房舍，开读秘籍内容。
有的武功秘籍重招数，比如《七伤拳》，有的则讲内力修炼，比如《九阳真经》，《乾坤大挪移》讲的则是如何调用内力，转化真气，激发潜能。
这恰好是钟灵秀目前面对的难题，真气有了，内力很多，用起来却不够得心应手。
乾坤大挪移就是解决的就是这个难题。
第一层讲的如何行气，什么路径能顺能逆，什么不能，简而言之，手足皆可颠倒逆转，肺腑也能偶尔为之，比如逼出毒素，逼退入侵体内的真气。
难度不高，学过医术能理解大半疑难，要是得到过现代医学的熏陶，那就更简单了。
第二层从手开始，尝试阴阳变化，钟灵秀以太极入门，早就有自己的计划，斟酌后只试了一次，成功既跳过。第三层是收放真气的窍门，有的她已经摸索出来，有的从未听闻，值得参考。第四层是刺激穴位，激发潜力，储存真气，必要时燃烧本源，哪怕真气耗尽也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第五层、第六层则是驭气的无上法门，玄之又玄极难说清，非要说的话，如果磅礴的真气是蛟龙，那么这个驭气之法就是教人如何驾驭它，但这有个条件，内力必须足够强大到如同蛟一般强横。
似野狗不行，一用就暴毙。
像野马群也不成，只驾驭十分之一亦是完全失败。
简而言之，内力一定要强大耐造。
等到了第七层，对真气的掌控从整体变成细节，要细致入微，细化到每根经脉。
钟灵秀自在悬空寺开悟后，这方面尤为擅长，反而比驾驭新炼出来的九阳真气简单很多，很快大功告成。
当然，这个成功只等同于通关，不等于完美成就，但不要紧，内容她都记下了，今后可慢慢参悟。
现在就物归原主吧。
她擦去血迹，重返地下密道，将羊皮纸折好放入蒲团下——没办法，其他地方都有灰尘，只有纸上没有太明显了，藏起来才能掩盖过去。又取走阳顶天的遗书，拆开看过才离开。
走出密道，外头已经吵嚷起来。
她纵身跃上树梢，只见张无忌侃侃而谈，诉说成昆的阴谋，恳求化解这一场误会。*
六大门派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如何肯就此罢休，自不肯，遂约定比试。*
这是难得观摩各大高手的好机会。
钟灵秀坐在树上，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崆峒派的七伤拳有点东西，似乎与各脏器有关，或许是内力对神经的影响？少林龙爪手名不虚传，以剑伤敌容易，破解却难，华山与昆仑的正反两仪剑法相当厉害，暗藏奇门阵法，她完全破解不了。
张无忌亦然，全靠杨逍看出奇门之道，指点他破局。
最后是峨嵋。
灭绝师太凌然出列，淡淡道：“让我来领教明教的本事。”
张无忌上前，刚想开口，却听她说：“魔教行事鬼祟，明面上出来一个挑衅六派的少年，背地里却派高手埋伏，怕不是想趁我等精疲力竭，突然出手？”
灭绝师太冷笑两声，黑色的僧衣翩飞而起，如同燕子似的飞向树梢，倚天剑在半空划过一道惊艳至极的冷光。
下一刻，落叶断枝如狂风席卷，裹挟着藏匿者落向地面。
“看招。”峨嵋剑法既师承桃花岛绝学，又有九阳神功的广博，非同小可。
更重要的是，倚天剑坚不可摧，什么兵刃都抵挡不住。
钟灵秀只与她过了一招，短剑就应声而断，脆得让人怀疑是买到了假货。

第57章 归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场中叮叮当当三声清响，短剑断为三截后，武当众人才看清是谁， 纷纷阻拦：“师太且慢。”
张松溪抛出自己的佩剑：“接着。”
宋远桥道：“师太，她不是明教的人， 是我武当弟子。”
“武当弟子？鬼鬼祟祟在上面做什么？”灭绝师太冷冷道， “一路上我也不曾见过你。”
钟灵秀挥去散落的尘土，微笑道：“久不曾拜访峨嵋，师太武功又精进了，真让我等晚辈汗颜。”
“是你。”灭绝师太认出了她， 眉头紧皱，“你躲在上面做什么？”
她温文有礼：“和师太一样， 我也担心他们有埋伏， 故不曾露面。”
“是么？”丁敏君忽然插嘴，“我听说有一位武当弟子和明教的人纠缠不清，是阁下么？”
“你听说的事， 我怎知道？”钟灵秀看向灭绝师太， 心中不免好奇：是方才看得太专心，不慎泄露气息， 还是刚练完乾坤大挪移， 未收放好气机， 抑或是峨嵋功夫深奥， 灭绝师太的武功又极其高明？
她没有忍住：“我是哪里没有藏好？”
灭绝师太盯住她片刻，硬声道：“传闻是真是假， 一试便知， 你是武当弟子， 也该与我等同仇敌忾， 这一局由你来比。”
“如此强敌，晚辈怕是难当大任。”钟灵秀谦虚道，“还是请师太来吧。”
丁敏君道：“能在家师手中走过三招而毫发无损，你武功可不弱，纪师妹也常说你是武当后起之秀，师兄们也不能相比。”
纪晓芙气得脸色铁青：“丁师姐！”
“我说错了？”丁敏君口齿伶俐，说出了灭绝师太的忌惮，“你不肯出手，莫非是和魔教的人勾勾搭搭，暗通款曲不成？”
钟灵秀想想，问：“你说的是魔教的谁？”
丁敏君分毫不让，抢在武当七侠开口前戳破窗户纸：“杨逍。”
此话一出，不仅正道人士齐齐一怔，连明教的人都大感意外，纷纷看向他们的光明左使，甚至包括张无忌。他瞠目结舌，在两人间转了圈，纳闷至极：小姑姑居然与杨左使有关联？我怎的从未听说过。
而杨逍的反应也颇为有趣。
他沉默一刹，淡淡道：“我不认得她。”
无人相信。
“都知道张五侠娶了天鹰教的妖女，如今再有你一个也不奇怪。”丁敏君昂然道，“除非你现在亲手杀了他，否则，武当的立场是否清白，那就有待商榷了。”
钟灵秀摇头：“我只杀三种人，一是罪大恶极之辈，二是与我血海深仇，三是要杀我的人。要我杀杨逍，你得说出他的罪行。”
丁敏君咄咄逼人：“他是魔教中人，这还不够？”
“魔教是说他们教中作恶的人多，不是一入明教就成了魔。”她看向掌中断剑，裂口如此整齐，不得不感慨倚天的锋利，“我们诛的是恶行，不是阵营，杨左使与我不过些许风闻，既无恨，也无仇，我又何必徒增恩怨。”
江湖精彩的地方在于恩怨，痛苦的地方也在于恩怨。
恩怨如何说得清楚。
丁敏君冷笑：“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动手啰？”
“我师妹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肯多造杀孽，算什么错处？”张松溪淡淡道，“峨眉何必咄咄逼人，武当也没拦着你们动手。”
“还拿我五哥说事，以为我们武当好欺负？”莫声谷上前一步，故意高声说，“师妹，我看你不如先和这位丁女侠过过招，看看她的本事有没有嘴皮子利索。”
钟灵秀想想，点头道：“死者为大，五哥过世多年，你不该这般冒犯。”
说着，倏然掠身至丁敏君背后，并指点中她的哑穴。
她的点穴功夫一般，但真气强劲，远胜丁敏君，想运气冲破穴道，非得大半日不可：“罚你今天不准说话。”
灭绝师太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生气，神色冷淡地扫过她：“你武艺又精进了。”
“晚辈年轻，不堪重任，见笑了。”
灭绝师太还想说什么，张无忌却早就心生不满，不肯让她继续找小姑姑的麻烦，插嘴道：“还是由晚辈来讨教峨嵋高招吧。”
“呵。”灭绝师太嘴角压平，目光如电回转，死死盯住，“也罢，你取武器来。”
两人于是激斗了一番，张无忌虽未学成乾坤大挪移，可胜在多了许多对敌经验，不曾强败敌人，亦未输掉比试。*
灭绝师太愤然收剑。
最后是武当，宋青书输给了张无忌。*
六大门派铩羽而归。
钟灵秀趁着走时的种种混乱，悄悄将阳顶天的遗书塞给了张无忌，好让他借收敛骸骨之由，学会藏在蒲团下的乾坤大挪移。
他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藏了起来。
她这才跟着武当众人一道下山。
武当七侠问起她的经历，她大半如实交代：“……我跟着你们上山，见到了个行踪鬼祟的家伙，跟着他混进了总坛，结果在里头跟丢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跑出来，我正想与他搭话，他忽然出手杀我，我以为他是明教的哪个和尚，把他杀了，谁想是少林僧人，又是什么成昆。”
这是对外说辞。
夜间，各大门派分头扎营休息，她才告知“真相”。
“阿牛是无忌，他易容的手艺不错吧，胡大夫教的。”钟灵秀对着篝火编故事，“我在山上见到他才跟过去，圆真死后，他什么都和我说了，我为验证真假，专程去寻了阳顶天的尸骨，果真如此。”
俞莲舟颔首：“难怪他的武功我瞧着眼熟，原来是九阳神功。”
“二哥已经在修习了？”钟灵秀遗憾，“早知道就让你和无忌比一比。”
“瞧师兄们的热闹是不是？”张松溪笑着摇头，“好险好险。”
师兄们好久不见，围着篝火说了不少话才各自休息。
翌日，继续赶路。
昆仑山一重接一重，哪怕结伴而行也像无穷无尽，各派弟子又有不少损伤，走起来更慢。
累、伤、病，还无聊，就喜欢找乐子。
隔壁的丁敏君为人刻薄，对师妹周芷若呼来喝去，时不时还要高声说什么立身要正，不能与魔教的人眉来眼去，指桑骂槐的本事一流。纪晓芙屡次阻拦，都被她舌灿莲花地驳回，气得她跑到了武当，不肯再与她说话。
钟灵秀练成两大神功，心情颇佳，又难得与这般多人在雪山游历，很有旅游的既视感，不仅不恼，还玩笑：“你提杨逍的次数比我多多了，是谁老惦记他？”
“谁让你和他勾勾搭搭，纠缠不清？”丁敏君言辞凿凿，“苍蝇不叮无缝蛋。”
“你也近三十了，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夏天的高原也有昆虫，她挥舞拂尘，扫开萦绕在担架边的飞蝇，“君子为妖女所误，魔人引诱圣女，看着为世俗难容，其实都是男人的老生常谈，拉良家下水，劝妓-女从良。”
山谷无风无雨，其他人郁郁寡欢，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显得她这番话格外清晰。
“都说‘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所以，妖女可改过自新，圣女失身即坠入魔道。”钟灵秀跃下山涧，碎石滚滚，激起烟尘无数，“既在名门，万不可为风情孽债所误。”
灭绝师太听到最后，方才淡淡道：“只有这句中听。”
她扫视门下弟子，严厉道，“你们绝不能与魔教有所牵连，见一个杀一个。”
钟灵秀笑笑，不再多说，掌门严厉点也不是坏事，毕竟杨逍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色渐黑，众人幕天席地度过长夜。
璀璨的星河横空掠过，照亮旷野。
钟灵秀坐在火堆边，吹了一首竹笛曲。
她内息过人，绵长的乐声无风自传，春雨般飘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良久，张松溪问：“这是什么曲子？”
“春江花月夜。”她诵念过往背过的诗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山、这水、这星河，今与众人看。
他年、他月、他处地，还有新人来。
-
来路刀光剑影，返程心绪复杂，但无论是喜是忧，到了昆仑山脚就该分别了。
大家在小镇休整一番，念在山海相逢不易，有许多弟子丧命，置一桌素酒祭奠亡魂。
大醉一晚，就此分别。
昆仑到家了，少林去河南，华山回陕西，崆峒到甘肃，峨嵋回四川，武当到湖北。
“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路远迢迢还有伤患，宋远桥租了三辆马车代步。
钟灵秀霸占了车辕的位置，既不用劳动双腿，又能吹风透气，舒服得很。
“我的剑坏了，今天到城里，我怎么都要买把好使的。”她说，“可我没有钱了。”
说来惭愧，她在蝴蝶谷吃喝都蹭了胡青牛的诊金，二十两银子花了五六年。这次去昆仑手头没钱，全靠路上“好”心人的馈赠，现在口袋空空，一毛钱也没了。
长兄如父，宋远桥掏了十两私房钱，俞莲舟和俞岱岩不用养家，各给十五两，张松溪最大方，直接给荷包。
殷梨亭……“我的钱都在你嫂子那里。”他说，“还有五两我要给无忧买点东西。”
莫声谷坦白：“花完了。”
一个妻奴一个月光，难怪指望不上。
“买把好一点儿的宝剑。”宋远桥说，“以你的武功，剑老断不像话。”
她点头。
到了城里，武当一行人自去安顿，她走街串巷，四处寻找铁匠铺买剑。
普通的长剑很便宜，10-15两银子不等，假如有断剑，可以抵扣一部分价钱，毕竟值钱的就是铁和工艺。好点儿的宝剑就上不封顶了。50两起步，几百两上千两都有，基本上200两就能买到吹毛断发的好剑。
钟灵秀没这么多钱，挑挑拣拣，买了一把五十两的入门款。
顺便问了问伙计本地有什么老字号点心，采购若干。
当晚，她每种点心都试吃了口，未有异常。
之后三天，她再也没有吃过其他食物。
他们进入了湖北地界。
崇山峻岭，山路难行，驿道边只有一家开了很久的茶水摊。摊主是一个老头和他的哑巴儿子，后来，哑巴儿子娶了个聋子媳妇，生下一个既不聋也不哑的小女孩儿。
今天小女孩儿没有在泥巴地里玩过家家，哑巴儿子沉默地烧水，聋子媳妇默默排开粗瓷碗。
宋青书接过茶壶，银针试毒，见不曾变色才为众人斟茶。
赶了半日路，日头又烈，众人都渴极，很多人将茶水一饮而尽。
只有钟灵秀没喝，她指间夹杂若干松针，哪位师兄端起碗，她就以隐蔽地飞出一根松针，弹射他们的手背。
武当七侠都老于世故，不动声色地互相使个眼神，佯装喝茶，实则只是沾沾唇，泼进了脚边的水塘。
又行半日。
弟子们陆续察觉不对，道是手脚酸软，使不上劲。
“到树下歇息一二。”宋远桥不动声色，佯装中招，打坐调理内息。
宋青书难掩惊恐：“爹，我感觉不到内力了。”

第58章 斗擒
十香软筋散不愧为倚天的知名毒药， 无色无味，中毒后筋骨酥软，内力被封， 使不出一点力气。
宋远桥握住儿子的手腕，运功为他驱毒却没有丝毫效果。他立即取出武当的解毒丸， 分发给众弟子服用， 依旧毫无效果。
“宋大侠不必紧张。”大费周折设局，幕后主使总算露出水面。她身穿月白长衫，金冠束发，富贵逼人， 身边跟着六位随从，五名护卫， 浩浩荡荡地现身相见：“在下久闻武当诸侠大名， 想请几位回家做客，还望见谅。”
宋远桥正要出言试探一番，余光却掠过一道剑光。
劲如风， 飘如叶， 轻盈中带着锐利迅疾的内劲，若非情况不合时宜， 他当场就要叫好。
敌人的反应不慢， 某个萎靡不振的人眼中迸发出强烈高昂的精光。他抽出手中的剑迎了上去， 剑光也是这样快这样疾， 好似霎时间长出三头六臂，同时挥舞手中的长剑， 密密麻麻的剑风扫荡开来， 令这夏日变作寒冬， 汗毛竖起， 不寒而栗。
“好剑法。”他喃喃自语，“武当竟然有……”
这句感慨没有说完，利刃刺向了他的胸口，他低下头，犹有不可置信：“怎么会？”
钟灵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是谁忘了，反正现在好像叫阿大，擅长使剑，也许张无忌在这里，光靠九阳和乾坤大挪移也奈何不了，但很可惜，她学剑已有四十年，最擅破剑式。
方才一番交手，他使出八套剑法的八种杀招，却全部被她破解。
她掠身上前，寒光凛凛的剑刃扫向了另一个威武大汉。
这人就认得了。
阿三，初次落地就面对的黑痣强敌，一手金刚指可轻而易举地捏断人的全身骨骼。那时候，她使不出真气，只能以剑招与他周旋，现在却不必再费这个劲儿了。
她的剑刃卷起无尽真气劈向他的双掌，剑刃还未割破皮肤，他已经被这强横的气流震慑心神，不敢以肉掌硬接。
他的师兄阿二大喝一声，双掌猛地向中间合拢，内力相合夹住剑身，硬接下了这一剑。
长剑嗡鸣，在他掌中悲泣不止，表面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钟灵秀瞥过一眼，劲力骤然爆发，铁片如同爆竹中的暗器，朝着阿二飞溅。他躲闪不及，身体向后连退三步才止住，掌心被断剑的残片插成刺猬，筋骨大伤。
她随手丢开长剑，这不是新买的五十两银子的宝剑，是宋青书的剑。
反正他们都受伤了，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拿来消耗一波刚刚好。
钟灵秀反手抽出腰侧的佩剑，阳光反射在剑刃，射入被围在中心的赵敏眼中。她下意识侧过头，口中叫到：“二老还不动手？”
她口中的二老就是鹿杖客、鹤笔翁二人，合称玄冥二老，武功造诣非同小可，听她一声令下，立即自两边闪身，朝她同时拍出一掌。
钟灵秀提气旋身，梯云纵踏高避开左右夹击，剑光刺向赵敏。
赵敏胆色过人，拔出佩剑砍向她的长剑。这招出自峨嵋，称得上轻灵精妙，她极有自信，相信自己即便斩不断对方的武器，也绝不会落空。
然而，两柄剑在空中相遇，是黏连而非撞击。
钟灵秀手腕微沉，施展乾坤大挪移中的巧劲法门，粘住了赵敏手中的倚天剑，推拿捻转卸去她的力道，再骤然上挑，将倚天剑自她手中“取”了出来。
赵敏难掩惊色。
她武功不算高明，可与手下人过招也是有来有回，怎的才一招，兵器就给人夺去了？捉拿武当之前，她已经先擒下了峨嵋，灭绝师太凶名在外，也没有这般功夫。
鹿杖客反应快，不敢让她夺取神兵，手杖舞如旋风，半路拦截。
另一道剑影劈下，与手杖一道旋转卸力，是宋远桥的手笔。
武当七侠均为中招，哪里会由她一人孤军奋战？武功最高的俞莲舟对上了鹤笔翁，宋远桥滋扰鹿杖客，俞岱岩认出阿三的身份，新仇旧恨一起算，与他斗得不相上下，张松溪对付阿二，殷梨亭武功稍弱，缠上了已经重伤的阿大。剩下的随从是玄冥二老的徒弟，武功一般，被莫声谷隔断。
赵敏后背沁出冷汗。
武当七侠皆未中十香软筋散，哪怕她带着玄冥二老、阿大、阿二、阿三五人，怕也无法将他们擒下带走。
她不再迟疑，立即下达命令：“杀。”
既然不能活捉，那就全部杀掉，正好嫁祸给明教中人，引来天下共怒。
计划很好，但现实并不美好。
她还不知道，倚天剑落入钟灵秀手中会发生什么。
天下无双的剑法，浩瀚磅礴的内力，锐不可当的兵器，这三个东西凡有其一，就能在江湖闯下偌大的名声。钟灵秀无名，甚至鲜少被人与师兄们一道提及，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她不想被朝廷留意，也不想被这个聪明决定的郡主算计。
但现在，是时候了。
倚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锋芒飘然落下。
年轻的头颅茫然地滚落在地，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谁也没有想到，她这般高的武功，先杀的竟然是普通高手，而不是玄冥二老，也不是丐帮前任长老的阿大，更不是曾经的对手阿二、阿三。
六名随从的脑袋“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场上只剩六个人了。
钟灵秀抖动手腕，血珠顺着剑刃的淌落，一滴滴分明如露珠。
“我不喜欢杀普通人，今天除外。”她说，“你是汝阳王府的郡主，是中原武林的敌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拜托，明教抗元叫什么？农、民、起、义。
个人恩怨叫杀人，家国恩仇叫战争。
没有不流血的战争，没有不抗争的胜利。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钟灵秀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大哥让让小妹。”她手持宝兵，笑道，“这两人让我来对付。”
宋远桥双掌冰寒，实不敌玄冥二老的真气，并不逞强：“好。”
他退开，以武当剑法对付阿大，减轻其他人的压力。
钟灵秀旋过剑光，劈剑砍向鹿杖客的手杖。
他不敢以肉掌相接，只能举起鹿角似的短杖格挡。坚硬的鹿角像豆腐一样被削去了分叉，不过，它的牺牲完全值得，给鹤笔翁创造了攻击的机会。
她只有一把剑，右手去砍鹿杖客，左手就不得不与他相对。
果然，她伸出雪白的手掌，和鹤笔翁对上了。
寒冷的真气决堤而出，像腊月的寒潮轰轰烈烈南下，尽情向前咆哮吞噬。她似乎并未阻挡这股真气入体，任由它在经脉中驰骋，鹤笔翁不像师兄是个老色胚，但掌心相触间难免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啊。
他想得一点儿没错。
钟灵秀非常好奇玄冥神掌的阴柔寒凉，故意吃他一掌，果然非同凡响，血管似被冻结，阴冷之气游走经络，牵扯神经骨骼，刺痛隐隐。她运转九阳真气，烈阳普照，很快将寒冰融化，消弭于无。
嗯，这门功法不适合女性修炼，真的会宫寒。
她暗暗腹诽，转过三尺剑光，倚天剑带着无可匹敌的锋芒扫向鹤笔翁手中的铁笔。
削铁如泥，如假包换，他的兵器也废了。
赵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手下最强的就是玄冥二老，如果他们也奈何不了武当众人，再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我们走。”她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后纵退到马边，翻身上马。
可钟灵秀没有给她机会。
梯云纵拔地而起，倚天剑横扫树冠，路边树木的枝叶似暴雨骤临，稀里哗啦地往下落，玄冥二老视野受阻，一时不能赶去赵敏身边，阿大、阿二、阿三被武当七侠缠住，亦不得分身。
钟灵秀袍袖卷起树叶，以乾坤大挪移的法门挪转退出。
霎时间，碧绿的叶片化作长龙，轰然冲向赵敏。
她的手掌原本已经握住马鞍，可长龙吐息间，马儿受惊撅起蹄子，甩开了她的手，而她的左臂被这强劲的真气一扫，痛到筋骨发麻，亦不能立即作出应对，错过了唯一上马的机会。
钟灵秀反手横扫，借倚天的锐利震慑赶来的玄冥二老，收剑回落，左手捏住赵敏的后颈：“住手。”
赵敏极其配合，立即道：“住手！”
玄冥二老匆匆驻足，忌惮地看着她。
“解药。”钟灵秀拿住人质，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玄冥二老对视一眼，鹤笔翁取出怀中的药粉扔了过来。
钟灵秀抬起剑锋，轻巧地接住瓷瓶，左手贴着纤细的脖颈转过，捏住赵敏的喉管。瓷瓶中的药粉被内力激出，窸窸窣窣落在赵敏被迫张开的口中。
“解药。”她又说了一遍。
鹿杖客上前一步，不情不愿地掏出又一个瓷瓶。
钟灵秀手腕微微一抖，将第一个瓷瓶抛入宋远桥怀中，无缝接下第二个，还是一样喂了赵敏。
“现在你放心了吧？”赵敏冷笑。
钟灵秀没理她：“四哥，我包袱里有一个白色瓷瓶，你倒一粒药来。”
张松溪会意，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弹进赵敏口中。
“这是七虫七花膏。”钟灵秀松开左掌，“现在我再问你一句，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呢？”
赵敏当然知道七虫七花膏是什么，七种毒花七种毒草搭配而成的毒药，组合众多，除了配药的人，谁也不知道解药该怎么做。
她咬住嘴唇：“我给了你解药，你就会给我解药吗？”
“会啊。”钟灵秀坦然道，“你身份高贵，死在武当手里少不了麻烦，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敏狐疑万分：“你真不杀我？”
她颔首：“不止如此，我还会放了你。”
“你要什么？”赵敏愈发警惕。
“你手下的命。”钟灵秀微微一笑，“我要你下令他们自裁，只要他们死了，我马上放你走。”
赵敏断然拒绝：“他们一死，我为鱼肉任你宰割，绝不可能。”
“说了不会杀你。”钟灵秀好脾气道，“你今天死在武当手里，明天蒙古的军队就要围上紫霄宫，只要你羽翼尽去，不妨碍中原武林，我有什么理由取你的性命？自然可以放你回家做一个富贵闲人。”
赵敏无愧于“敏”，脑筋转得极快：“我绝不会这么做，你若是不给我解药，峨嵋、昆仑、崆峒三派的诸位大侠，性命可就难说了。”

第59章 解决
钟灵秀擒下赵敏做人质， 看似想谈判，实则逢场作戏。
她既然拒绝，那就再好不过， 点住她的穴道推到莫声谷身边：“七哥看着她。”
莫声谷立马将剑架在赵敏颈边：“不许动。”
“我倒是想。”赵敏冷哼，“几位不用管我， 马上离开这里， 量他们也不敢杀我。”
钟灵秀怎么可能放过削弱敌方的机会，剑尖一勾一挑，拦下满身横肉的阿三。他练得外家功夫，内力一般般， 大力金刚指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挡不住倚天剑。
仅仅十二招后， 他捏碎过无数人的手掌就被削去了两根指头。
金刚指的功夫全在手上， 一旦被迫，与鱼肉无异，他跌跌撞撞后退两步， 叫了声：“师哥！”
阿二咬牙， 后纵三步抓起师弟，转身就想逃跑。
俞岱岩怎么肯放过他们， 和张松溪一左一右夹击， 一人刺向阿三的胸口， 一人劈向阿二的后背。阿三被刺中心脏， 当场毙命，阿二却反手握住了张松溪的剑， 剑刃割得他掌心满是鲜血， 却硬生生被掰断了一截。
他没有再管阿三， 转头奔进树林。
钟灵秀迅速扫过现场， 玄冥二老武功高强，打败容易杀死难，干脆不管他们，纵身追上阿二。
阿二被逼急了，竟然就地搬起一块巨石，“砰”一下挡住倚天剑一击，趁她转剑卸力，双掌运起内功，环抱着大石头撞过来。
石头的份量加上内力非同小可，钟灵秀不敢大意，掌力轻柔地覆住石头，推掌揉圆，错步向身侧滚动倾斜。这动作瞧着容易，实则两股力道相对，非得比阿二的内力更深厚一层，才能徐徐转动巨石。
这下反而是阿二被限制在了原地，他若是放手，对面灌注来的力道能立刻推着石头把他砸死，只能苦苦支撑，双足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凹坑。
钟灵秀看准时机纵身跃起，左掌依旧牢牢贴住石头，牵引它滚动的同时，将她往前一送，右手倚天剑刺出。
阿二敏捷不足，闪躲不及，被她一剑割断头颅，脖颈的热血浇头淋下，溅了她满脸。
好腥……
钟灵秀抬袖擦掉血迹，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再扭头一看，玄冥二老已不知所踪，阿大死于乱剑之下，只有赵敏苍白着脸色立在原地，双目牢牢盯着她，仿佛看见地狱恶鬼。
两人视线交汇，她抢先道：“想要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就必须送我回去，否则你们武当的这些弟子，还有其他名门正派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噢。”钟灵秀取走她腰侧的剑鞘，挂到自己腰畔，终于能安心收剑。
然后上上下下摸一摸，搜查有没有暗器毒药。
赵敏咬牙切齿，武当为什么有女子，假使都是男人，她就不信这群正人君子敢这般搜身。
“珠钗，暗器，银子，这些是毒药还是解药？”钟灵秀晃晃大小不一的瓷瓶，随即拆一个，“张嘴。”
赵敏气急败坏：“莫非每一种你都要喂我吃一口？”
“看我心情。”她割下赵敏的衣袂，困缚住她的双手，“你方才说昆仑、峨嵋、崆峒三派已经被控制？速度真快，看来只有少林是硬柿子，你要放到最后才敢捏。”
赵敏冷笑。
钟灵秀没有解开她的穴道，挑了棵粗壮的大树捆牢，而后掏出帕子塞她嘴里：“郡主聪明又心狠手辣，我不敢让别人和你搭话，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
赵敏挣扎一番，挣脱不得，这才不情愿地安静了下来。
钟灵秀满意地坐下，指挥宋青书等小辈：“去打水，咱们原地休息，等他们消息。”
-
玄冥二老跑归跑，可一心惦记荣华富贵，不曾真的一走了之，而是回去报信了。
昆仑、崆峒、峨嵋三派已被控制，由苦头陀和神箭八雄中的老一老二老三老四一起看守，至于老五、老六、老七、老八四人，就在方才的随从之中，被钟灵秀一口气杀死。
他们接到消息，说郡主被武当擒下，大吃一惊，纷纷没了主意。
鹤笔翁犹犹豫豫：“要不然回去告诉王爷？请王爷派兵……”
话没说完，遭到所有人的喝止：“万万不可！”
“若是被王爷知晓我等办事不力，令郡主身陷险境，怕是不妙。”
“不错，还是先营救郡主，再做他议。”
“武当竟然没有中招？”
“要是把人质都换了，这次岂不是白忙活？”
他们争执起来，核心观点就两个：怎么不背锅失业，老大不在，谁来拿个主意？
吵了半天，勉强达成共识：救郡主最要紧，事儿办不成最多挨王爷骂，郡主伤一根毫毛，他们怕是得陪葬。
遂整合队伍，令武功最高的苦头陀前去送信，商议交换人质的时间、地点。
苦头陀领命而去，心里也有些好奇。
他不是什么西域藩僧，真实身份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遥，为探明朝廷动向，甘愿毁容藏身汝阳王府。多年相处下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郡主的心机与谋算，他怎么也没想过，收拢六大派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就不得不中止。
赶到事发地，武当众人还在原地，已起灶做饭，郡主被缚在树下，由一女子看守，其余人都隔得远远的，不愧是名门正派，死守礼节。
他已听玄冥二老说明情况，知道那女子才是大敌，不由多看两眼。
好生年轻，怕不足三十。
样貌秀丽出尘，静坐在树下气息几近于无，对真气的掌控已细致入微。
他心中一动，故意以飞刀掷出信件。
劲力破空，快如闪电，顷刻间便抵达她脑后。
她抬手，修长白皙的食指和中指像含苞待放的兰花，赵敏看见，心头微微一喜，只要刀上有毒，即可废去敌方最大的战力。但喜意还未到达胸口，心脏便猛地一沉。
兰花般的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当”一下击落了飞刀。
刀落在草丛里，她垫着手帕拾起。
拆开阅罢，看向藏匿在暗影处的范遥，若无其事道：“明日午时，青龙镇，交换人质，我们要三派的人质和解药，郡主和解药同时送还。”
范遥比划两记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但看向赵敏，久不离去。
赵敏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自己要说话。
“不可以。”
她气急，却不敢让苦头陀冒险，只能抬起下巴让他离开。
“听话。”钟灵秀说，“明天很快就来了。”
日头西移，明月东升，一天很快过去。
大家随意吃了点野味充饥，除却伤员体力不支睡去，其他人不敢入睡，打坐熬过一晚。
翌日，钟灵秀喂赵敏喝两口水，还是点了穴道，让她趴在马背赶路。
青龙镇在北方，临水但地势崎岖，很难召集军队埋伏，勉强算是个安全的地点。
王府的人先一步到达，携有三辆大车，车中坐着的自然是三大派的高手。
“我们已经按照约定将人送还，可以把郡主还回来了吧？”鹿杖客高声问候，“郡主娘娘，你可安好？”
赵敏被拽下马，嘴里塞着帕子说不出话，只能对钟灵秀怒目而视。
“让他们下车慢慢走过来。”钟灵秀拿住她的后颈，“郡主，你不要有多余的动作，我虽然没练过金刚指龙爪手，震碎你的脊柱也轻而易举，你不会想今后一辈子瘫痪在床的，对么？”
赵敏不动作了。
她有黑玉断续膏，哪怕骨头断了也能接好，然而，谁知道接好后有没有后遗症，万一嘴歪眼斜，哪怕能行走如常也要了卿命。
玄冥二老与其他人商议片刻，撩开车帘，令被囚的人一一下车。
宋远桥逐一看过，确认都安好才颔首：“看起来只是中毒了。”
“现在请灭绝师太为首，慢慢往我们这边走。”钟灵秀推着赵敏，“我也带着郡主过来，大家都走慢一点，不然我怕手抖。”
赵敏咬牙，点头令他们照做。
灭绝师太扫过武当众人，心头微微一松：“阿弥陀佛。”
她内力被禁，脚步却依旧坚定盎然，大步带着众人走来。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看见钟灵秀手中的倚天，眼神微顿，但什么都没说，带着门下弟子平安与武当会合。
崆峒、昆仑两派亦是如此。
钟灵秀也走到了对面。
“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呢？”她松开赵敏，将荷包塞入她怀中，“这是你的解药。”
赵敏使个眼色，鹤笔翁便掏出一物抛给她。
“是真的吗？”钟灵秀报以怀疑，但并不在意，“假的也无妨，我们的毒解不了，我就去给你爹你哥哥下毒，试一次一条命。”
苦头陀帮赵敏取出了丝帕，她呸呸两声，不甘道：“你放心，一定是真的，我敏敏特穆尔这次既然输给你，就绝不会不认账。”
她掏出怀中的荷包，打开一看，顿时涨红脸：“解药呢？”
“七虫七花的解药昨天化在水里，给你吃过了。”钟灵秀不欺负小孩儿，“今早给你喂的是另一种，死是不会死的，发作起来会长疹子而已。”
赵敏握紧拳头：“这是什么意思？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给你找点事做。”钟灵秀有理有据，“你这么聪明，还有权有势，一天到晚盯着我们多麻烦，这味毒药不是我配的，如今唯有明教新任教主才会解，你反正要去找明教，顺带让他帮你解毒好了。”
她笑道，“不解也无妨，不会死的，疹子长两年也会退掉，最多留点疤。”
王难姑擅长配毒，有许多不知名的毒物，起疹子的是其中之一，钟灵秀问她讨了一包，专制名为赵敏的美貌少女。
“后会有期。”钟灵秀身形一晃，后纵退回大部队，黄尘不起，鞋袜无尘，“走。”

第60章 太极
这次给的解药是真货。
大家谨慎尝试后， 发现的确能解十香软筋散的毒性，此外也没有添其他佐料，一天一夜后安全无事， 这才分发服用，逃出生天。
“这次多亏了武当诸侠。”何太冲在外面还挺像个人样， 客气道， “尤其是钟女侠，感激不尽。”
崆峒派再三致谢：“我们一时大意上了他们的当，想不到朝廷竟有此心机，趁我等不备， 竟想一网打尽。”
“蒙古人狼子野心。”灭绝师太冷冷道，“那个郡主好狠辣的手段。”
张松溪道：“我们四家遭此大难， 少林、华山怕也不能幸免， 还是要派人知会一声，早做准备。”
“此话在理。”灭绝师太深恨此事，“老尼去一趟少林， 同他们说明白。”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视一眼， 犹豫道：“我们夫妇去华山看看。”
俞岱岩道：“我同二位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纪晓芙要跟着师父， 殷梨亭不放心她， 便道：“我同峨眉一起。”
众人商议定， 准备分头行动。
纪晓芙被灭绝师太叫去， 吩咐两句后略有些为难地找上了钟灵秀：“钟师妹。”
“倚天剑是我从郡主手里夺来的。”钟灵秀在她开口前婉拒，“我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可使， 怕不能割爱。这把宝剑是我借几位师兄的银子买的， 不能削铁如泥， 杀人还算使得。”
她奉上重金购买的宝剑， “待此间事了，再说倚天可好？”
纪晓芙原样传话。
丁敏君一下跳起来：“倚天剑是我们峨嵋的东西，难道武当要私吞吗？”
“敏君，坐下。”灭绝师太沉吟，“老尼遭人暗算失了宝剑，没什么可说的，眼下也不是争夺宝兵的时候，只要她愿意归还，可以出借一段时日。”
钟灵秀欣然颔首：“今后一定物归原主。”
灭绝师太似乎颇信她为人，点点头，不再多说。
无事到天亮。
众人分头行事，钟灵秀哪里都不去，跟随宋远桥等人回武当。
张三丰心系弟子，早早等候，听他们说光明顶一波三折，返程被人黄雀在后，不由感慨：“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竟然有此谋算，幸亏你们机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远桥并不居功：“多亏了小师妹，她发现茶水有异，我们才免遭遇难。”
“我与医仙、毒仙相处日久，总是多些经验。”
十香软筋散无色无味，但不代表完美溶于水，下在饭菜里容易和盐混淆，抹在茶杯里或多或少要化一会儿。其他人漂泊惯了，不把这点污垢当回事，她不成，习惯看两眼琢磨下是什么东西。
唉，洁癖闯江湖，真的浑身是泪，满肚子心酸，不提也罢。
钟灵秀转移话题：“师父这次出关，莫非太极已成？”
张三丰含笑拈须：“你猜。”
“我猜肯定是。”面对一百多岁的老人，她毫无心理负担，“快传弟子。”
张三丰悟出太极，就是想传于后人，有何不可：“明日一早，你们到后殿，我传你们太极之法。”
“是，多谢师父。”
武当的饭菜还是一样平淡，胜在安全，钟灵秀好好吃顿饱饭，躺回自己的小床安睡一夜，次日天不亮，身体自然而然苏醒，打水洗脸，梳头换衣裳。
日出时分，与诸位师兄齐聚后殿，闻张三丰授业。
他悟出一道太极拳，一套太极剑，皆不藏私，从头到尾讲解一遍，又为他们演练一回。
钟灵秀下意识地记忆，又倏然想起“已经全忘了”的经典梗，不知该不该记，纠结片刻才决定遵从习惯，能记多少算多少。
示范结束，张三丰让他们回去仔细体悟，直接散会。
钟灵秀没走，请教一代宗师：“为什么师父既创了太极拳，还要再做太极剑？”
“拳即是剑，剑法也是拳法，长短之别而已。”张三丰提醒，“招式不过外在，你要领悟其中奥义，莫要拘泥于招式。”
她点点头，却又问：“武器重要吗？我以为刚柔之道用拂尘最好，可使起来却不如剑得心应手，这是什么缘故？”
张三丰拈须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兵器无高下之分，优劣之别，你使剑比拂尘好，便是此器更合汝道。”
他拿起蒲团边的长剑，“剑为百兵之君，‘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我听远桥说，你不肯杀杨逍，因为他殊无大恶之行，我虽不认可，亦不能说你错，君子尚侠尚义，此为汝之义气。”
钟灵秀若有所思：“拂尘要清静无为，我心里想着打败敌人，而不是任由她去，所以才用着不顺手？”
“然也。”张三丰笑道，“你既然擅长使剑，那就用剑，几时修得自在，顺其自然，兴许用拂尘更妥帖了。”
宗师一席话，少走十年弯路。
钟灵秀解开长久的疑惑，胸口畅快许多，躬身拜倒：“多谢师父解惑，弟子明白了。”
剑是君子，是仁义，她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剑器更合乎她目前的为人处世。
咳，也不能排除武侠剧的影响，剑帅，老话说得好，强是一时的，帅是一辈子的。
-
武当山被秋意侵染，紫霄宫的道童们不知不觉长成英姿少年。
钟灵秀又过上了舒适的清净生活。
打坐、练功、弹琴练字，巩固九阳神功，琢磨乾坤大挪移，消化太极剑。
以她目前的进度，尚不能完全将这三门功法融会贯通，但没关系，现在能学多少学多少，就当打基础，等境界到了，自然能领悟未能想透的难题。
武功可以速成，感悟却是急不来的，自“少年听雨歌楼上”到“而今听雨僧庐下”，相隔的是无法跳过的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一点儿不着急。
江湖零星传来消息。
张无忌遣人送来书信，说他与赵敏相识，已帮她解毒，接下来他要出海寻找谢逊，让他接替教主之位。
殷梨亭不久后回山，说他们与峨嵋前往少林，果然情况异常，朝廷竟然调动了兵马，多亏无忌和明教众人赶到，帮少林化去一场危机，也是他们救下了被困的华山弟子。
明教的口碑正在缓慢扭转，他们都为张无忌感到高兴。
不知不觉，秋过冬来，民夫挑着炭火上山。
灶房抬出的伙食中多了不少羊肉鹿肉，半夜起来观星，满天繁星流转，光华万千。
她闲来无事，就着鹿肉干下酒。
“师妹好兴致。”夜半小雪落，竟有客人上门。
钟灵秀十分意外：“四哥？还不睡么。”
“和大哥聊到现在，路过你屋外闻到了酒香。”张松溪走到桌案边，温酒器水温尚热，黄酒的香气激发得恰到好处，他不禁微笑，“请我喝一杯？”
她提起酒壶，为他斟杯热酒：“什么事聊到这么晚？”
“青书的婚事。”张松溪举起酒盅，一饮而尽，“不知不觉，小一辈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时间过得真快。”
钟灵秀讶异：“什么婚事？”
“青书看上了峨嵋的女弟子，大哥也觉得好，想托六弟妹去问问。”张松溪说，“姓周，一直跟在灭绝师太身边，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她点头：“记得，很漂亮的姑娘。”
张松溪沉吟：“青书和无忌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只是无忌既然去了明教，今后接任武当的怕还是青书，周姑娘出身峨嵋，颇得灭绝师太看重，若能结成良缘，于两派交好大有裨益，你以为呢？”
钟灵秀还真没什么想法，既不觉得周芷若就该和张无忌腻腻歪歪，也不觉得宋青书就配不上她，男欢女爱这种事，只要自愿，怎么都行。
“良人良缘，外人说了不算。”她道，“孩子们愿意就好。”
张松溪点点头。
雪落无声，满山银光。
他看向简陋的屋舍，视线停留在窗前的七弦琴上：“你还留着这把琴。”
“是把不错的琴。”钟灵秀道，“没必要因为上一任主人就毁弃它。”
“也是。”
张松溪没有再说话，喝完杯中的酒就告辞了：“夜深露重，师妹也早些休息。”
“四哥慢走。”
就这样，张无忌出海寻找谢逊的时候，武当前往峨嵋提亲了。
出乎预料的是，灭绝师太婉拒了这门亲事，理由很正当：“素来峨眉掌门都是未婚女子，晓芙已嫁给殷六，芷若是我关门弟子，怕是要辜负张真人的好意了。”
宋青书自然大受打击，闷声不响地下山历练去了。
莫声谷原本不放心他一个晚辈，但他正在参悟太极拳，分不开身，师兄们也说他年纪已经不小，该独当一面了，这才安心留在山上。
展眼冬季过去，草场莺飞。
江湖又起风浪。
先是丐帮传出帮主被调包的丑闻，不久，少林就送来帖子，邀请江湖群雄赴少林参加屠狮大会。
是的，他们说找到了谢逊，从前的公案终于能做一个了断。
与此同时，谢逊和屠龙刀绑定，除却仇人，觊觎屠龙刀的江湖人士也会赴约，风雨欲来。
张无忌请了韦一笑出马，连夜潜入武当山，先钟灵秀求援。
信写得很潦草：【师姑敬启，孩儿已寻得义父下落，为少林高僧所困……十万火急，故请蝠王送信一封，请助孩儿一臂之力……】
钟灵秀没说什么，信笺压在琴下知会，拿起倚天剑和包袱，连夜下山。
韦一笑以轻功见长，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招呼也不打一声，确认她出来就飞身掠开，快得如同黑夜中的蝙蝠，敏捷鬼魅。
钟灵秀多次观察，始终没看出什么名堂，遗憾地放弃偷师，全力奔走。
武当的梯云纵也小有名气，她真气足，耐力好，速度不如韦一笑，持久性却远胜于他，一口气赶了三天的路，硬生生把他熬累了。
“不比了不比了。”韦一笑恼怒地嘀咕，“不愧是教主的授业恩师，这等内力我等比不了。”
“先走一步。”
钟灵秀跃身高飞，朦胧的月色下，青色的衣袂仿佛追逐明月的天女，倏然便远去了。

第61章 刀剑如梦
谢逊被关在少林后山的地牢中， 由三位持黑索的老僧看守。
张无忌潜入后就尝试救援，可谢逊不肯走，反而将屠龙刀交给了他， 说：“我罪孽深重，不必再救我， 成昆已死， 屠龙刀我已无用，你即是我明教教主，合该由你拿去号令天下。”
因这缘故，钟灵秀与他会合后， 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了屠龙刀。
刀有金光。
她侧头想了想，问：“你怎么想？”
“孩儿自是想救义父出来。”张无忌不假思索， “求您助我一臂之力。”
钟灵秀低头看向屠龙刀， 良久，道：“办法倒是有一个，但成与不成皆看天意， 你要试试么？”
“自然。”
“好。”她说， “你拿着屠龙刀，和我手中的倚天剑比一比锋利。”
张无忌不解：“这是何意？”
“要杀谢逊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要报仇雪恨， 这我可没有办法， 另一种是觊觎屠龙刀， 他们就好对付多了。”钟灵秀道，“可以用倚天屠龙的秘密打动他们。”
张无忌看向手中的屠龙刀， 谢逊在冰火岛钻研二十多年都未破解， 今日终于要揭晓了吗？
他心中叹气， 举起了手里的刀：“好。”
“你我同时灌注内力。”钟灵秀拂过剑刃， 若非要借九阴真经一观，真舍不得这么好用的兵器，“三、二、一，动手。”
她轻喝一声，横剑相对。
当！
一声金玉脆响，倚天剑和屠龙刀不堪受力，自中间最薄弱处断裂成四截。
钟灵秀取出其中的夹层，《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武穆遗书》，其中蕴藏金光的是《武穆遗书》，真是不出所料又让人无语，学会岳飞的兵法比学会弹一首曲子难多了。
先不管。
“少林和谢逊的恩怨在于空见大师之死，这是成昆的阴谋，你好生和空性大师他们说明，想来少林也不是不能理解。当然，光凭嘴说无用。”钟灵秀揭开带来的包袱，“这是《九阳真经》，曾是少林遗失之物，你拿去还给他们，再请求他们宽宥谢逊就容易多了。”
张无忌大为感动：“这怎么好？”
“师父已悟出太极，可为武当绝学，九阳还于少林，亦有助于中原武林的存续。”钟灵秀扫过桌上的秘籍，“降龙十八掌我抄录一份，拿回去给武当，指不定哪位师兄能学一手，然后还给丐帮。”
武功秘籍这种东西，藏着藏着就失传了，后世的人难窥真相，实在可惜。
作为一个能随时上网搜《易筋经》《武当剑法》的未来人，她才不小家子气，多处备份，尤其是少林武当峨嵋，虽然有人塌房，生命力杠杠的。
张无忌应下，又问：“这《九阴真经》呢？”
“还给峨嵋。”当然，也是在她抄写一份之后，她道，“灭绝师太刚强，未必会答应，但与她立下赌注，你二人比试一场，她一定会同意。”
张无忌心中大定，少林、峨嵋、丐帮三家愿意说情，再加上武当，义父活下来的希望就大了许多。
“但这还不够，你需要当众破解屠龙刀的秘密。”钟灵秀娓娓道来，“首先，你悄悄寻一个明教的锻造高手，将这两件兵器重铸，至少表面看不出来。而后，我将倚天剑和九阴真经归还峨嵋，说服灭绝师太，待屠狮大会当天，你二人折断刀剑，当众取出《武穆遗书》与郭、黄二人的遗书。”
张无忌一怔：“哪来的遗书？”
“我们自然是没有的，但峨嵋一定知道。”
钟灵秀展开一卷宣纸，润笔蘸墨，沉吟少时，写下：【中原武林，同仇敌忾，驱除鞑虏，光复汉室】。
“让人做旧，塞回倚天剑中。”她吹干墨迹，叹道，“蒙古朝廷无状，元朝气数将近，明教起义乃是顺应天意，但你能不能借此机会说服他们，就看你的本事了。”
张无忌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骗局，不，也不能说骗局……他点点头：“孩儿知道了，就这就去办。”
-
之后数日，张无忌忙着重铸刀剑，钟灵秀则把三份秘籍全都抄录了一遍，顺带吃了少林的素斋。
少林感念她归还秘籍，奉若上宾，吃的都不是大锅饭，比当初在笑傲更精细两分，豆腐和肉傻傻分不清楚，没得说，真没得说。
可惜不给看《易筋经》，说是失传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又两日，各大门派陆续赶到，峨嵋来得很早，正好方便她夜深造访。
轻敲门扉，灭绝师太豁然睁眼，冷声道：“进来。”
钟灵秀飘入室内，只见一灯如豆，老尼脸色枯瘦铁青，眉梢皆是冷峻：“夜深造访，有何贵干？”
“归还旧物。”她在桌上放下倚天剑，然后是《九阴真经》的原本，“降龙十八掌经由乔峰大侠入丐帮，再传到北丐洪七公，已是丐帮绝学，今也重新传给丐帮后人，九阴是郭靖大侠留给郭襄女侠的遗物，原样奉还峨嵋。”
灭绝师太骤然变色，直接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倚天屠龙的秘密不止峨嵋知道。”钟灵秀道，“江湖人为争夺屠龙刀，不惜自相残杀，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她恳切道，“天下将乱，中原武林不能再内讧下去，是该如同当年的襄阳一般，合力抵御外敌。”
灭绝师太冷冷道：“降龙十八掌不适合我派，你还给丐帮我也不好说什么，《武穆遗书》是传给郭破虏大侠之物，你还回来。”
“武穆遗书还在屠龙刀中，谁得武穆遗书，谁便要接过这抗元的旗帜。”钟灵秀道，“这才是岳飞将军的意志，不是吗？”
灭绝师太皱眉。
“我知道师太的兄长为谢逊所误，并不打算说服你放弃报仇。”她推心置腹，“只是怀璧其罪，屠龙刀中有秘密，并驾齐驱的倚天如何会没有？峨嵋持有倚天剑，必然遭人觊觎，这是一个机会，能够瞒下贵派获得《九阴真经》的消息，您意下如何？”
灭绝师太生性刚硬，却不是不懂变通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要周芷若色诱张无忌了。
她暗暗思量，峨嵋自她之下，也就纪晓芙武功最高，周芷若固然有天分，却实在年轻，假如她有个万一，峨嵋不知该何去何从。朝廷手段阴狠，上回如不是武当相救，恐怕全体性命难保，的确不能叫人知道她们得了《九阴真经》。
昔年华山五绝为争夺秘籍，引出多少腥风血雨，峨嵋如何挡得住这般多算计？
“你要我做什么？”灭绝师太问。
钟灵秀将计划和盘托出，并道：“师太尽管全力而为，只消让倚天剑与屠龙刀当众断一回即可，如此，峨嵋今后可尽得清净。”
既然不拦着她报仇，又对峨嵋有利，灭绝师太果断道：“可以，但谢逊我一定要杀。”
“这我不管，也管不了。”她抿唇一笑，烛光照亮脸容，不似世间人，“我已尽人事，了因果，之后如何，都是各人的命数，与我不相干。”
-
事情如同预想的一般发生了。
各派要求交出谢逊，少林收下好处，又知空见神僧之死是成昆阴谋，仇怨消去大半，并不表态。张无忌提出比武，胜者获得屠龙刀和处置谢逊的权力，而后挑战各大门派。
武当意思意思，其他门派都不敌张无忌的本事，只有最后和灭绝师太的一战颇有看头。
先是屠龙刀与倚天剑同时断裂，露出里面的《武穆遗书》和遗言，众人哗然，随后灭绝师太使出速成九阴白骨爪，和张无忌打得有来有回。
但她年老体衰，不敌张无忌年轻力胜，早一步力竭，含恨败走。
张无忌拖着重伤之身，恳求谢逊离开地牢，被谢逊拒绝。他自称罪孽深重，愿意在少林清修，空性大师极为感动，认为空见神僧的牺牲有了价值，力排众议，同意让他出家，悔过自新。*
仇人们自是不满，张无忌便立下誓约，今后帮他们救三次人，这才稍稍宽慰恨者之心。
轰轰烈烈的屠狮大会就此落幕。
危机化解，起义却源源不断。
武当众多弟子下山，参与各路起义，反抗朝廷，张三丰也很支持。
宋青书本是预定的掌门人，可他见张无忌为明教教主，搅弄天下风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跟着下山，加入陈友谅的起义队伍，后死于战场。
张无忌大为痛心，愈发觉得自己不合适为教主，决意隐退，与赵敏在武当成亲。
鉴于上回婚礼的异常，这回，钟灵秀专门防范一手，在屋中留书一封，说自己打算云游四方，不见则勿念。
而后，抓紧时间领悟《九阴真经》。
理论上说，修炼别家内功不影响学习九阴，原著中，周芷若学习峨嵋功法后也成功学会了。而峨嵋内功就是九阳真经的变种，事实也确实如此。
《九阴真经》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内功，下卷为招式，说实话，比纯粹修炼内功的《九阳真经》靠谱多了。
钟灵秀出于好奇，先翻看了九阴白骨爪，根据书上的记载修炼一番，顺利地练出了阴柔的内息。
然后……问题就出在然后。
不知是她的身体习惯了调和阴阳还是怎的，阴冷的内息才诞生，就自发和九阳真气融合，消失得一干二净。
再试一次，还是失败。
她的经脉丹田都被九阳真气占据，二者相遇不可兼容，只能调和。而失去了阴冷内劲的动力，九阴白骨爪使出来就毫无威力可言，能直接改名叫九阴喵喵爪。
很好，反正张无忌隐退了，可以叫这小子把教主之位传给她。
今后口号就是：“圣火昭昭，看我喵喵，九阴九阳，老虎变猫。”
除却这点小遗憾，《九阴真经》的价值毋庸置疑。
尤其是上卷，记载的多是道家法门，闭气疗伤、解穴点穴、易筋锻骨的运用与九阳真经殊途同归，区别仅在于九阴偏向道家，而九阳更似禅宗。
钟灵秀逐一尝试对比。
疗伤和解穴部分，九阳应该胜于九阴，因为二者的原理都是以内力激发气息，推宫过血，九阳真气更能活血化瘀，催生血肉再生。同理，移魂大法就是九阴独属的法门，其原理是内力干扰神经系统，九阳办不到，只能把人爆头。
点穴的威力差不多，但原理截然相反，如能融会贯通，点下的穴道难以简单解开，价值极高。缩骨功要收缩血管和肌肉，仅可九阴，九阳一点儿不成。
此外，《乾坤大挪移》作为如何使用内力的技巧书，对内力属性没有要求。
第三回 ：天下有情人

第62章 下一场
张三丰九十大寿， 俞岱岩险些丧命，百岁大寿，张翠山自戕， 自此不再办寿辰。时隔多年，终于迎来一场喜事， 武当张灯结彩， 红绸遍地，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宋远桥亦如是，他虽丧子，但儿子死在战场上， 不负师长教诲，他犹以为荣， 悲痛而不沮丧， 仍能平和地筹备婚事。
张无忌是明教教主，于情于理都该邀请明教弟子，是以此番来贺的客人中， 不仅有少林峨嵋这样的名门正派， 明教高层也悉数到场，双方分住在峰东峰西两处， 井水不犯河水。
紫霄宫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清晨天才刚亮， 钟灵秀到山涧取水， 就瞧见了杨逍。
他负手站在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瞧见她提着水桶， 微微颔首：“灵秀真人。”
钟灵秀讶然， 这人居然规矩了， 莫非是真上了年纪？
“杨左使好兴致。”她问，“你在找什么？”
“听闻武当有一处仙洞，为真龙修行之处，特来一观。”杨逍注视着眼前人，一时竟生出隔世之感。
初次见她在长江之上，少女稚龄，悠扬的笛音中带着江湖浩渺，勾出他的好奇，再见绮年玉貌，秀丽出尘，令人情不自禁地追逐，想夺下芳心。可这样一番邂逅，终究在暮春时节如花衰败，他输给了自己从未想到的人，骄傲倾颓，就此止步。
十年光阴转瞬即过。
他年过半百，她也已而立，但今朝再相见，竟与昔年无异。
她依旧穿着灰蓝色道袍，发辫以木钗盘结在脑后，鬓边发丝乌黑，双眼明亮，轮廓还维持着少女时的丰盈，骨肉间蓄满水似的柔润。张三丰已经一百多岁，精神健硕，可鸡皮鹤发，仍能瞧得出是一位老人，二者全然不同。
“你有没有照过镜子？”杨逍心中生出淡淡的怪异感，“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
钟灵秀顿步，回头问他：“什么？”
“哪怕你驻颜有术，三十多岁的人骨骼分明，轮廓清晰，而你……”杨逍越说越觉异常，眉头紧锁，“你至多只有二十岁。”
同样修炼九阳神功，张无忌亦真气充沛，可今年二十五岁的他已完全褪去从前的青涩，俊秀的脸孔呈现出成年男子的锐利，她武功再高，也阻止不了身体的自然变化。
“我不问世事，心情疏朗，自然不易衰老。”她口中理直气壮，暗地里松口气，吓死了，还以为杨逍被夺舍，穿越者发现老乡了。
杨逍上前一步，轻声道：“还有另一个佐证。”
“什么？”
“人人皆有所求，你年少便有绝世武功，江湖却鲜闻姓名。”他问，“你不求名，不图权，不贪利，非少年心性。”
杨逍自己就是惊才绝艳之辈，年少闯荡江湖，鲜有敌手，打败孤鸿子还要气他一气，何等桀骜？又得阳顶天看中，年纪轻轻就位居光明左使，意气风发，实在不能理解，她有这等武功，还有这般美貌，为何甘于无名，避世修行？
“你练成绝世武功，既不想做一番事业，又不求青史姓名。”杨逍道，“你无欲也无求。”
钟灵秀被逗笑了，大摇其头：“不不，你误会了。”
他道：“愿闻其详。”
“我的欲是练成绝世武功，我的求是做我想做的事。”
混迹江湖愈久，愈发能明白“武”与“侠”密不可分，唯有练成绝顶武功，才能不为人左右，得我身自在，践我心侠义。
“我做过很多事，只是你不知道，也不必叫人知道。”
就拿杨逍的事为例，若非武功小有所成，岂能轻而易举地改变纪晓芙的命运？纵然改了，怕也要赔上自己。不过，做这些事为的是问心无愧，而非名利权势，只要身怀绝世武功，这都唾手可得。
随时都能到手的东西，自然就不值钱了。
杨逍默然。
雾生青山，日破金顶。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蹲身到溪流边，汲取甘冽的泉水，“我一直说自己是出家人，都是骗人的，像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被我骗到，还挺有意思。”
-
可喜可贺，这次没有在婚礼“飞升”。
她打完水，和杨逍辞别，回屋换新衣裳，然后陪张三丰一起参加婚礼。新人眉目含情，喜笑盈盈，在大家的打趣下步入洞房，酒席酣热，群雄大醉一场，喧嚷整夜。
半年后，赵敏怀孕，武当广收门徒，传授太极之法。又过了两年，灭绝师太去世，掌门之位传给了周芷若，她修炼九阴真经小成，上下皆服。
戊申年，元朝历经九十七年国祚后亡国。
朱元璋在南京应天府即位，年号洪武，建立大明。
新的王朝开始，钟灵秀在倚天的旅程也就迈入了尾声。
这一次，她早有预感，留下书信离去。
夜深人静，武当山金顶，她看着掌中如同雾气一般的绿色光影，月光笼罩身心，躯壳破碎。
神归识海，魂藏心窍。
她清晰地感受意识与肉身融为一体，浩荡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进体内，似太极阴阳鱼一般咬尾盘旋，最后化为一处玄之又玄的经外奇穴。
【两仪】：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①
哇噢，很厉害的样子。
钟灵秀正要欣喜，太极鱼的旋转速度就慢了下来，从一呼一吸的明亮光辉变得卡顿，随后渐渐暗弱下去。
她心底咯噔一下，冒出个老大的问号。
什么意思？
失败了？
基因锁没开起来？
不要啊，救一救。
她下意识地运转内力，经脉中却仅有一丝《红袖刀法》练出的真气。好在它虽然微弱，却真的为奇穴灌注进了新的活力，阳鱼的部分恢复明亮，阴鱼却如同星子黯淡，一吐一吸。
钟灵秀的心渐渐提起。
意识也随之浮沉。
眼前又浮现出一片虚幻的金波，凝结成她能看懂的文字：
【元气一性，阴阳二体，负阴抱阳，冲气为和】
【刚柔动静，升降生杀，天地变化，自此本始】②
无缝衔接下一场吗？
这个奇穴还真难打通。
钟灵秀望向窗扉，薄薄的窗纸透出朦胧的清光。
唉，希望回来的时候能赶得及早膳。
她无声想着，任由意识抽离，投入茫茫天地。
*
明亮的日光照破眼睑，在视网膜投下一片橙红的光影。
钟灵秀谨慎地睁眼，惯例检查自身情况。
十三岁左右，和倚天一样，初始套装还是一身普通的布衣，周围应当是树林，但如今光秃秃的只剩树干，仅有零星的野草顽强地钻出地面。
这是哪里？
她举目四望，不出预料见到了远处移动的白光。
过去瞧瞧，但为防俞岱岩故事，得先找个趁手的武器。
她在路边扒拉半天，勉强刨出一根棍子，拿在手里往远处走去。越来越多的场景落入眼中，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赤黄色，地光秃秃，山也光秃秃，路边不见车辆，更不见行人，苍蝇围绕干尸盘旋飞舞，嗡嗡作鸣。
钟灵秀不免心生惧意。
她在倚天世界见过类似的景象，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遍地都是流民。饥民掘草根，吃树皮，易子而食，张无忌就遇到过抓小孩的流民，惨不忍睹。
遇到这样的年景，比落点在黑木崖都要可怕。
又走了段路，远远看见小镇的轮廓。
房屋低矮，街道泥泞，行色匆匆的百姓面黄肌瘦。
但钟灵秀勉强松了口气，看老百姓的衣着发型不是清朝，清朝民国也是有武侠小说的，穿到这里和洋枪洋炮PK，练过九阳真经也怂。
看起来像宋明时代，城墙完好，可见国家未亡，不算太过危险。
她谨慎地靠近，又看见了散发白光的目标。
那是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性，身穿泛黄的棉布衣裙，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她旁边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中年女性，衣着更简朴，背负着两袋粮食。
两个女人在这样的时节买粮，无异黑暗中的烛火，不少流民都投来饥饿的眼神。但她们视若无睹，身形轻轻一晃就在十步开外，俨然武林高手。
流民顿时熄了抢劫的念头，窝在城墙根下节省力气。
好厉害的身法，没见过的招数。
钟灵秀忖度着她们的来历，思考怎么搭讪，白衣女子却忽然在她面前停下了。
“小姑娘，你要进城去？”她眼角眉心都生出皱纹，声音却清脆如少女，“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你爹娘呢？”
钟灵秀知道自己的外表不像流民，多说多措，言简意赅：“死了。”
女人问：“你要进城去投奔亲戚？”
她摇摇头：“我已经没有亲人在世。”
女人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唇角微不可见地提起：“你既无牵无挂，可愿跟我们走？”
“我同两位前辈素不相识……”钟灵秀困惑道，“敢问二位是哪家哪派的女侠？”
“你果然出自江湖人家。”女子神容冷淡，语调却柔和许多，“我们在江湖素无姓名，只不过长居终南古墓，道是古墓派也无有不可。”
钟灵秀：“啊——”
终南山，古墓，神雕射雕，破案了。
她松口气：“我听人说起过活死人墓的林朝英女侠。”
“你知道？”女子意外，愈发满意，“你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苗子，如果愿意跟我回去，我就收你为徒，传你古墓派的武功。”
收徒这么草率，看来是真的古墓派没错了。
钟灵秀佯装思忖，片刻后，跪下磕头：“拜见师父。”
“好。”女人扶起她，说道，“阿孙，给她吃个馒头。”
日后的孙婆婆此时还是孙姨，温和地笑笑，递给她一个粗面馒头。
“谢谢孙姨。”钟灵秀接过来，鼻子闻到馒头淡淡的香气，五脏庙就是“咕噜”一声被激活，饥饿感汹涌而来，让她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
口感粗糙，掺杂着没有脱干净的麦麸，但瞧如今这景象，还有什么好挑的。
她一下接一下，爱惜地吃掉了在新世界的第一口干粮。

第63章 活死人墓
古墓与世隔绝， 掌门和孙姨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格外淳朴。
掌门说，她老远就看见钟灵秀走路的样子， 骨骼清秀绝对适合习武，又生得钟灵毓秀， 正适合做古墓传人。
“我一直同阿孙宁缺毋滥， 定要寻个好苗子传承我古墓绝学，可算给我等到了。”掌门柔和道，“今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待在古墓，远离外头的是是非非。”
钟灵秀点头。
她有丰富的出家经验， 坐禅修道均不在话下，且古墓刻有《九阴真经》， 省得她编造借口， 时机合适就能光明正大修炼九阴了。
——莫忘记，这次试炼情况特殊，奇穴只亮阳鱼， 阴鱼黯淡， 可见是倚天的九阳大成，九阴却修习不了， 阴阳不曾调和之故， 故这方世界非得修炼九阴不可。
终南山离小镇约一日路程， 孙婆婆说， 原本有村民为他们每个月送粮食上山，但前些时候闹干旱， 附近已经买不到粮食了， 她们只能亲自出山， 到一日脚程外的地方买粮。
原本粮食铺的老板不肯卖， 预备待价而沽，被掌门教训一顿才拿出五百斤粮食出售。
她们只买了五十斤，剩下的让给镇上的居民。
“现在有钱也没处买粮。”孙姨感慨，“听说北边又起战事，这日子，不知几时是个头。”
古墓乃是当年王重阳为抗金修建的军备所，掌门则是林朝英曾经的丫鬟，虽不精通人情世故，却心怀家国大义，忍不住点评两句：“金国大军来势汹汹，朝廷却软弱无能，实非善事。”
钟灵秀耐心地倾听，心中忖度，听这剧情，大约还是射雕时期，神雕还没有开始。
唔，是个好时间，能够安心练武发育。
行走半日，在河边汲水小憩。
掌门问起钟灵秀的身世。
她说：“我的父亲是个道士，常年云游在外，客死他乡，我被寄养在尼姑庵，师太抚养我长大，前段时间她去世了。”
这个说法经不起细究，但掌门和孙姨没有追问的意思，前者被林朝英捡回，后者也是被古墓派收留的孤女，都是差不多的身世。
她们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带她回到终南山下的古墓。
此时的古墓入口藏在一片林子里，扣动机关即可入内。掌门执起钟灵秀的手，带她一步步走入黑暗深处，她早已习惯这样黑暗的环境，哪怕不点灯也行动如常：“这里就是活死人墓，从今后，你不得再踏出终南山半步。”
钟灵秀自然知道这个规矩，可必须表现得一无所知：“为什么？”
“这是前代掌门定下的规矩。”掌门自个儿才在外头走过一遭，知道无甚说服力，便道，“反正你无牵无挂，出不出去都一样。”
钟灵秀点点头，感受到黑暗侵袭而来，最后一点微光都随着石门落下阻断。
孙姨走在她后面，轻轻扶住她肩膀：“别怕，多走几次就习惯了。”
“我不怕。”钟灵秀闻到湿润清凉的空气，带着地下空间独有的土腥气，她默默记着路线，感觉七弯八拐走了不少地方，里头的环境比想象中更复杂。
走了约一刻钟，孙姨点亮火折子，和她说：“到啦。”
钟灵秀微眯眼睛，看向前方悬挂的画像，一幅是林朝英和丫鬟，一幅是王重阳。
掌门道：“这是小姐，旁边的是我，你给她磕个头吧。”
“是。”钟灵秀跪下磕头，“拜见祖师婆婆。”
掌门微微一笑，又指着王重阳的画像，恨恨道：“这是全真教的那个牛鼻子老道，他害了小姐一辈子，你就、就给他吐口唾沫。”
“噢。”钟灵秀舔舔干燥的嘴唇，努力蓄力，“呸！”
拜师礼完成。
今日天色不早，掌门怕她疲累，叫孙姨先带她回去安置。
孙姨为她打扫出一间石室，铺上草席被褥，就算是一间卧室。
钟灵秀三次穿越，次次住得简朴，早就习以为常，简单洗漱过就倒头睡觉。
睡过两个时辰，自然转醒。
掌门听见动静，轻轻传音过来：“到我这里来。”
钟灵秀随着声音寻去，见到一间宽阔的石室，中央点着一盏油灯，三只麻雀在半空飞来飞去。
掌门往空中一指，笑道：“你今日的功课就是抓住这三只雀儿。”
钟灵秀瞧见麻雀就心知肚明，不由想起当初在恒山时，自己苦练轻功却不得法，只得效仿书中所言姑且一试，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有见“正版”的一天，一时忍俊不禁，展露笑颜。
“不要小瞧这功课。”掌门提醒，“雀儿飞得灵巧，你想抓住可不容易。”
钟灵秀道：“好叫师父知道，徒儿虽不曾习武，却读过不少武学，这难不倒我。”说罢纵步奔出，双臂舒展揽过半圈，双手翻过擒拿，三只麻雀就尽握掌中。
掌门大为惊奇，当即施展一遍入门的掌法天罗地网势。
“记住了吗？”
钟灵秀点头。
天罗地网势为古墓派入门武学，招式绵密，和恒山剑法相似，多有共通之处。她早就将恒山剑法吃透，知其奥理，套在这套掌法也大差不差，心中复盘片刻，原模原样打出来。
掌门不由握住她的手腕，探查她的内息，的的确确无半分内力。
“这样好的天分，怎的蹉跎到今天才学艺？”她痛惜不已，又似乎找到理由，“唉，肯定是你太过聪慧，你爹娘担心慧极必伤。”
钟灵秀不得不打补丁：“家中藏有武学，但我爹不懂武功，也没人教，我自己看着玩儿罢了。”
掌门温言道：“你天资优越，现在学也来得及。”
她打开角落的铁笼子，将里头八十一只麻雀尽数放出，“早晨就将这些麻雀全部捉回笼子，一会儿我教你本门内功。”
“是。”
两仪穴不曾彻底打通，钟灵秀的身体素质并不夸张，只是不易劳累，耐性更好。她规规矩矩地捕捉麻雀，重温了一遍恒山的岁月，此时此刻才知道，从前的血汗不白流，她的身体牢牢记住了腾挪攀爬的感觉，脚步敏捷，出手利索。
但也不是没有失误。
古墓光线昏暗，麻雀倏忽一下藏在阴影里飞走，居然逃之夭夭。
她意识到自己眼力犹有不足，听声辨位的功夫更是一塌糊涂，今后还得勤加练习。
一个时辰后，八十一只麻雀归笼。
吃早饭。
孙姨做了粗面馒头，搭配酱菜就算一顿。
时局艰难，容不得挑三拣四，只是想到往后余生都要吃这样的粗茶淡饭，心里也还是颇为绝望。
难怪小龙女养成这样冷淡的性格，不仅是玉女功之故，也是日子没什么盼头啊。
她默默啃掉馒头，在掌门的示意下前往另一间石室。
“现在我传你本门内功，其要点是‘十二少十二多’，你须牢记。”
“是。”
武学多是口传心授，掌门从头到尾念一遍，让她复述，见八九不离十才逐字拆解：“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钟灵秀不是冯衡，做不到过耳不忘，但她修炼九阳多年，参悟九阴也有多个年头，于内功心法一道早已登堂入室，再看玉女功自是容易得很，一遍听罢，已将核心要义融会贯通。
她复述一遍行功要点，询问：“弟子说得对么？”
“对极。”掌门情不自禁道，“假如你能拜小姐为师就好了，她一定高兴，可惜、可惜。”
吃谁家的饭食，接谁家的因果。钟灵秀忖道：“祖师婆婆的心愿是力压重阳，待弟子练好武功，就去重阳宫讨教。”
掌门本是林朝英的丫鬟，生性活泼，修炼玉女功后才逐渐冷下心性，这会儿说起故主的意愿，亦难免欣喜：“不错，合该如此。”
她不厌其烦地强调了玉女功的关键，才让她尝试修习。
钟灵秀不托大，盘膝坐定，脑海中过一遍行功路线才开始练功。
一次成功。
“不错。”掌门原想让她修炼一个月，待稳定后再上寒玉床，可如今却是不必，“你到床上去，不要怕，这对你练功大有裨益。”
钟灵秀早就对寒玉床垂涎三尺，二话不说爬上去。
寒气森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下一刻，习惯无时无刻不运功的身体本能触发，自动运转起玉女功抵抗。
若不是菩提穴天然摒弃杂念，这会儿，钟灵秀定要在心里感慨一句“梦想成真”，这不仅仅是恒山时的渴望，更是童年初看武侠剧的憧憬。
抓麻雀，睡麻绳，寒玉床练功，古墓派的武功清新脱俗，别具一格，在整个武侠史上都有姓名。
她含着笑意，圆满地进入了忘我之境。
玉女功的十二少指的是“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说白了就是清心寡欲。
钟灵秀喜怒哀乐俱全，贪恋美食，贪高床软枕，欲望并不少，可世间规矩都是表象，她由死转生，得奇遇，修武功，种种思念欲望拿得起也放得下，远比强行压抑情感来得通达。
十二少的目的是内心清净，而这一点，她早就在悬空寺做到了。
一重又一重。
真气在寒玉床的督促下，稳定递增，充盈经脉丹田。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觉得可以休息一下，遂睁开眼睛，室中一片漆黑，半点光明也无。
掌门和孙姨早就适应黑暗，烛火都为她而点，钟灵秀有心锻炼自己，也不拿火折子，摸索着往外走。
远远闻到香气，过去一瞧才看见孙姨正在忙碌。
一桌面条。
“来得正好，吃午饭吧。”孙姨将唯一带有荷包蛋的面条推到她面前，“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
“谢谢孙姨。”
居然只过去一上午？她还以为是大半日，寒玉床果然名不虚传，一日抵十日之功。

第64章 速通
上午练玉女功， 下午习拳脚。
古墓派除了天罗地网势，还有美女拳法和五毒神掌，以及独门的轻功身法， 都属于基础武学。
钟灵秀先学轻功，有梯云纵的基础， 很快掌握古墓轻功的要义， 胜在一个“柔”一个“快”，动作要柔和，配合天罗地网，能够轻飘飘掠到麻雀跟前， 不伤片羽，又要快， 注重鬼魅般的速度。
和武当轻功比， 古墓身法要尽可能“收”，这样才能徐如风，梯云纵则更强调爆发， 这才能一口气跃上高墙， 可在柔的基础上增加速度，难度就有点高了， 内力运作须恰到好处， 多一分就重， 轻一分则慢。
具体的力度各人不同， 按照自己的身高体重不断尝试，在二者之间寻求平衡。
她沉迷钻研， 晃眼就是一下午。
吃晚膳。
还是面条， 搭配一条小小的蒸鱼， 没滋没味， 凑合吃。
洗漱。
古墓靠近水源，日常取用的就是地下水，异常清冽，洗脸也就罢了，刷牙老觉得齿冷，满嘴的寒气。
睡觉。
因为表现良好，今天没有床睡，掌门收走了她的草席被褥，让她睡麻绳，还道：“你才练内功，容你睡一个月的绳，下个月开始就要睡寒玉床了。”
睡麻绳也好玩，钟灵秀满口答应，翻身躺到绳索上。
她在昆仑山老这么睡，轻车驾熟地将身体“黏”在麻绳上，翻身，换姿势，枕手，一晚上都不安生，也一点都没有摔落的迹象。
一夜好眠。
第二日，掌门考教她昨日所学。
这回不再是抓回八十一只麻雀这么简单，而是要以双臂围困住所有麻雀，不叫它们飞出怀抱。
麻雀有翅膀会飞，八十一只就是八十一招，顷刻间全部接下，且一只不能伤不能漏，难度可不低。
钟灵秀没有练过这招，思考良久，认为天罗地网势能将它们围困，靠的是两个窍门，一个是足够快，一个是变化多，手臂、手腕、手掌、手指，每一处都要用到极致，攻时奇招频出，守势滴水不漏。
简而言之，一个是快，一个是变。
她放出麻雀，先上手尝试，果然不出所料，肩关节到手指尖，处处有用，且必须同时运用施展，挡、拦、弹、截、穿、回，多管齐下，才能应付得了闷头乱飞的麻雀。
一刻钟后。
她虚揽着怀中的六十几只麻雀，看着逃跑的十几只叹气。
还是差点儿，得再练。
这回就换一个方法。
她松开怀抱，任由它们四处飞走，然后一只只纳回怀中。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三十只……她不断适应增加的数量，觉得有点吃力就停下来，调整一二，然后继续捉它们回来。
她逐渐觉得吃力，昏暗的环境下，眼睛看得越久越花，麻雀拢在身前，羽毛乱飞，叽叽喳喳乱撞，遮蔽大部分视线，还影响听力，到后面捉回一只就走丢两只，得不偿失。
还以为穿过两个世界，已经是一流高手了呢，果然还有得学。
钟灵秀这么想着，踏踏实实地和麻雀们交流了一上午。
吃午饭，下午练内功，晚饭没吃，一直练到入夜才睡去。
第三天。
钟灵秀先吃早点，小葱拌面条，然后进石室放出被困三天的麻雀，孙姨每天晚上都会给它们喂食水，胆子大的还活蹦乱跳，胆子小的也没饿死，只是有些萎靡。
她一只只挑选，强壮的留下，萎靡的干脆利落地杀死，拎去给孙姨：“今天吃烤雀儿好不好？”
孙姨笑了：“馋肉了是不是？好，姨给你做，不过少的你得自己去林子里抓，八十一只不许少。”
“好。”
钟灵秀带上网兜，去外头的林子抓麻雀。
外头虽然乱，吃土的流民不在少数，可终南山有全真教在，鲜少有人敢流窜至此，林中的麻雀侥幸留下性命，被她一只只逮走，关进石室坐牢。
新抓来的麻雀应激，扑腾得比之前的激烈，连带着其他麻雀也紧张起来，在室内呼呼乱飞。
钟灵秀灭掉烛火，不再靠眼睛寻找，而是循声辨位，一只只捉住塞进布袋。麻雀可不懂什么屏气之法，没一会儿就被悉数逮尽，而这时候，她也已经熟悉黑暗，只在角落点一盏昏黄的油灯，然后远远走开，在斜对角打开布袋，放开里面的麻雀。
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飞，却无一不被她的双臂搂住。
左为经，又为纬，双臂交缠变化，织就出一张无形的罗网，轻而易举地兜住了乱飞的麻雀。
最后一只麻雀飞出袋子，“噗通”撞入怀中，亦不曾脱出而去。
八十一只，一只不少。
果然，天罗地网势固然以奇制胜，但也要内劲的辅助，每招每式裹挟的劲风推拉拿擒，方可滴水不漏。
“很好。”掌门无比欣慰，“才三天，你就完全掌握了这门掌法。明天起，我就教你美女拳法。”
钟灵秀怀抱着不停啄她的麻雀，掌法一推，将它们悉数扫入布袋：“是。”
她的拳脚一直略弱，恒山派的天长掌法只有内力高深了才能打出点威力，这会儿能在古墓派补足，再好不过。
下午练功，晚上吃烤雀子，练功。
拜入古墓派的第五日，学习美女拳法。
这是古墓派最有趣的一套功法，招式皆以古往今来的女子为名，翩然婀娜，尽显女子轻灵曼妙的体态。
掌门专门点了灯，自己在烛火前示范一次，再让她试一遍。
钟灵秀对掌控身体早已轻车驾熟，跟练毫无困难，很快从头到尾都记住了。
掌门不禁又想起林朝英来，她自幼跟着小姐长大，由她一手教授武学，只是年幼贪玩，亦非聪明灵巧之辈，总要小姐手把手教。她久练不会，惭愧得不敢看她，小姐却从不责备，往事历历在目，小姐却已是石棺枯骨，登时悲从中来，情绪翻涌。
她不敢表露，转过头去运转玉女功，强行压下情绪，恢复成冷淡的模样，仅有双目牢牢落在钟灵秀身上，看她或演练或思考，并不出言打扰。
钟灵秀也确有所得。
美女拳法的威力符合入门功夫的水平，不算很强，难得在施展如意，十分舒畅。
——这就是女子功法的独到之处。
男女生理结构不同，同样的招式动作，就算都是满分，个中亦有微妙之别。比如蹲身的时候，因为女性的骨盆更宽，能蹲到很低的位置，施展出极其巧妙的奇招，男性则不容易做到，发力的位置也有区别。
美女拳法是林朝英按照自己的生理结构创作，完美符合女性的特征。
拧身特别柔韧，退步十分灵巧，哪怕抢攻也考虑到胸部，绝不令其受力，免得痛到飙泪。
无一不自然，无一不畅快，唯一的缺点就是威力不强，一拳轰在敌人脸上，如果对方硬功过关，有点不痛不痒。
-
钟灵秀花了三天，彻底掌握天罗地网势，又花了三天，完美练成了美女拳法。
她和寒玉床磨合得特别好，玉女功一日千里，不到十天就小有所成。
掌门将她带到一间特殊的石室，满墙深深浅浅的刻纹，道：“你已学会本派的入门功夫，接下来是时候学习全真教的武功了。”
钟灵秀知道缘故，却要装作不知道，问：“全真教？”
“不错，这墙上所写的乃是全真剑法，小姐在这活死人墓中闭关多年，已逐一破解，便是我派至高武学玉女心经。”掌门功夫修炼不到家，说起林朝英便浑然忘了少思少念，事无巨细道，“待你学会玉女心经，全真教上上下下，绝不是你的对手。”
“弟子明白了。”钟灵秀练剑多年，又蒙风清扬传艺，学得至高至强的独孤九剑，对剑法小有心得，哪怕只看剑痕，也能还原个七七八八，的确精妙，不负全真之名。
掌门道：“我跟随小姐，见识过全真老道的武功，王重阳倒也无愧五绝之名，留下的东西并非等闲之物，你且细看。”
“是。”
掌门持剑而握，将林朝英传授的剑法逐一施展：“全真剑法总共七七四十九式，七剑七招，变化多样。当初我学了三年方尽数领会。”
钟灵秀点点头，默默记诵。
幸亏王重阳在墙上留下了诸多剑痕，有的一时记不清，对照墙上的痕迹也就回忆起来了。全真剑法与恒山剑法属于同一种类，招式皆有定例，通常来说，先练熟四十九招剑诀，后灵活运用用于实战，直到对战任何功夫都游刃有余，就算融会贯通了。
这种剑法的好处是容易入门，水平精湛，不需要费脑子悟什么剑意，照着王重阳编写的课本一路莽就是，通常能够高分过掉考试，缺点有上限，大学毕业想更进一步有点难度。
钟灵秀并不因为自己学过独孤九剑，就对全真剑法敷衍以对。
技多不压身，本事不嫌多，即便同为剑法，也可互相印证学习，打磨自己的剑术水平。
她如同在恒山一般，先一招招拆分，仔细练习，推敲每一招的关键和变化，七招全部掌握，再合并为一剑，串联起来练习，等七剑都熟练掌握，再从头到尾练一遍，衔接滞涩之处再调整。
然而，纵然如此，隔日她拿了木剑在石室中比划，仍然有数道痕迹错开，没有完美吻合墙上的印记。
这证明一定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
钟灵秀逐一圈出错误，一招一剑放缓比较，发现要对上痕迹，剑身或要抬半寸，或在挥剑时徐退半步，或是要晃动长剑刺出。
呃，和掌门演练的不太一样，难道掌门记错了？
不好开口问，去全真教偷看一下试试。

第65章 粉墨登场
古墓派不能下山， 串门却不是问题。
钟灵秀和掌门知会一声，道是“弟子想亲眼看看全真剑法”，就得到首肯， 出古墓透透气。
在黑暗的环境待久了，视力下降， 遇见太阳就觉刺眼， 不得不在林子里适应一会儿，正好最近下了两场雨，大大缓解了干旱，零星的草芽钻出地面， 偶尔能看见瘦骨嶙峋的小动物。
钟灵秀沿着林间小径一路上山，不出所料， 重阳宫和紫霄宫一样， 每天定时定点上课，由全真七子这一辈出面，教授第三、四代弟子。
她施展梯云纵， 攀到屋檐上围观。
三代弟子是“志”字辈， 不少担任了神雕中的反派角色，比如赵志敬， 还有两个特殊角色， 一个眉清目秀， 年纪至多不过五六岁， 已经像模像样，教授武功的郝大通叫他“志丙”， 言语间颇为喜爱， 还有一个默默不起眼的小道士， 岁数略大些， 旁边的人叫他“志平”，约莫就是历史上的著名道士尹志平了。
弟子们水平不一，郝大通逐一瞧过，不断出言指正。
钟灵秀默默听着，发觉掌门并未教错，她示范的招式与郝大通教的一致，看来王重阳自己使的时候更随心所欲，才有这般区别。
她看得入神，忘记日光偏移穿破云层，露出影子一角。
那小孩儿正在吃饼，眼神又好，往屋顶一指：“师伯，有人。”
郝大通豁然扭头，果然看见屋檐的阴影处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当即呵斥：“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
钟灵秀此时武功低微，敢跑到山上就不怕被人发现，笑道：“我来瞧瞧隔壁的邻居，道长不必紧张。”
郝大通一愣，旋即想起林间的活死人墓，皱眉道：“你师长在何处？为何不走正门？”
“我还没有学成武功，不便正式拜访。”她施展古墓派轻功，春燕一般飞过围墙，“来日功成，再与诸位相见。”
落地，捞起墙根下的竹篮和锄头，奔向山涧的溪流。
溜了。
捉鱼去。
夏天只要下过两场雨，干旱立时减缓，螃蟹、虾、鱼都从犄角旮旯钻出来，欢快地游曳。
钟灵秀挖会儿野菜，逮了条小鱼，捉了十来只大虾，满足地回古墓加餐。
下午继续练玉女功。
隔日，她在石室中闭关一天，彻底练熟了全真剑法。
掌门入世不深，见过的林朝英和王重阳皆是武学奇才，惊讶过两次后就视若寻常，平常道：“接下来我教你本门的玉女剑法，这是小姐苦心钻研所得，专门克制全真剑法。”
她挽剑而立，“现在，你以全真剑法攻我。”
“是。”
钟灵秀正好检验一番功课，四十九招剑法流畅使出，虽然只学了三天，却比全真教许多苦练三年的更为醇熟。然而，玉女剑法不愧是一比一定制的全真克星，无论她怎么施展，如何变化，都被掌门的玉女剑法克制。
二人苦战一刻钟，她手中的长剑就被掌门的拂尘挑走，“哐当”落在地上。
“如何？”
“祖师婆婆当真是不世奇才。”钟灵秀拾起长剑，真心实意道，“玉女剑法处处克制全真剑法，但又进退呼应，亦可精诚协作。”
能看出这点，她依靠的并非先知先觉的剧情，而是每次学新的功法，她都习惯在心底默默以独孤九剑破解，一方面了解功法的薄弱处，施展时可小心提防，亦是在精进独孤九剑的造诣。
“‘横行漠北’大开大合，疏于变化，若能与师父方才使出的‘彩笔画眉’配合，敌人就难以变化，只能被横行漠北逼退，最多避让自保，难以反攻。”
掌门还没练会《玉女心经》，可亲眼见过林朝英如何创下双剑合璧的玉女素心剑法，嘴唇翕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良久，才道：“现在我示范玉女剑法给你瞧。”
“好。”钟灵秀提起油壶，小心在油灯中续了些灯油，再拿剑尖挑亮灯芯，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掌门在光影下舞动长剑，倩影落在石壁上，曼妙不失劲道，柔中带刚，美不胜收。
钟灵秀聚精会神看着，等她施展完毕，立即握剑上前，原模原样比划出来。
掌门瞧着瞧着，似乎又看见了小姐的影子。
彼时的她小小的，也是这般大，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小姐身后，她教自己练剑，教她各种道理，如母如姊。可惜因为王重阳，小姐日渐寡欢，创出《玉女心经》就病逝了。
“小秀。”掌门忽然道，“小姐昔年胜过王重阳，靠的是智计而非武功，但有了玉女心经，她就一定胜王重阳一头，老道士现在死了，你赢过他徒弟也是一样的。”
她注视着弟子，像是要求，也像是恳求，“要为小姐争口气，知道吗？”
烛火昏黄，钟灵秀望着她鬓边的白发，轻轻叹息。
古墓派看似不近人情，其实人人为情所误，林朝英为王重阳，丫鬟为小姐，孙婆婆为杨过，还有李莫愁、小龙女，都是为情所困，此情未必是爱情，也是亲情、手足之情、母子之情。
“好。”她说，“我一定做到。”
-
和全真剑法一样，钟灵秀很快学会了玉女剑法。
按照进度，她已经可以修习《玉女心经》，只是内功不强，还不能与掌门合练，于是暂缓进度，增加了其他功课。
比如养玉蜂，跟着孙姨制作蜂箱，采割蜂蜜。
玉蜂浆真的真的很好吃。
练习暗器，目标还是随处可见的麻雀，在黑暗的石室中听声辨位，发射银针，连续七天，吃腻了烤雀，换成嗡嗡的昆虫，目标更小，动静更轻微。
每次练完，地上稀里哗啦都是针头，拿笤帚扫一遍收集起来，每个月让孙姨送下山，找铁匠重铸。
据说山下又有粮食卖了，前些日子的雨帮了大忙，只是今年肯定还是歉收，最好早早囤粮，免得冬天又闹饥荒。
钟灵秀怕饿肚子，趁着天气好，就在林间下陷阱捕猎，采蘑菇和栗子。同时，开始学《五毒神掌》，这套掌法威力不强，但有特殊的手法，能在掌上运毒，也是后来李莫愁横行江湖的倚仗所在。
不过，掌门知道钟灵秀天赋极好，无须施毒，并不教她制毒的法子，只教她怎么解毒运毒，平日练习就用石灰，便宜量大管饱。
不知不觉，秋天已然过去，冬天到了。
古墓位于地下，冬暖夏凉，积雪覆盖更是保暖，钟灵秀的玉女功小有所成，依然穿单衣。
外头的老百姓就没这么好命了。
冬日的清晨，孙姨出门汲水，在树下遇见一个被冻得脸色青白的小姑娘，一时不忍，带回古墓照料。待她醒后询问，方知是山下的村民，因为家中母亲刚生了弟弟，没有奶水，老人心一狠，想把她卖了换头羊。
她半路跑出来，一头扎进山里，却因为衣衫单薄差点冻死，幸好孙姨及时发现。
孙姨怜惜她的遭遇，向掌门求情：“她一个小孩儿，这么冷的天如何过活？容她休养两日。”
掌门答应了。
小姑娘十分聪明且会看人脸色，对掌门恭敬有加，对孙姨嘴甜讨好，没几日就哄得掌门开口，将她收入门墙，名为李莫愁。
终南山的麻雀又遭了殃，被雪上的一把米吸引，稀里糊涂就被竹篓盖住，带回古墓扑腾。
李莫愁没有武功基础，三只麻雀都练了近一个月。
好在掌门自己资质不佳，当年也让林朝英操过不少心，推己及人，并不责备，只是比起对钟灵秀的和颜悦色，总是严厉两分，督促她练功。
李莫愁今年才十岁，还是小孩儿心性，同为师姊妹，师父偏心自然不是滋味，可也不曾滋生出嫉恨，只是不大乐意和她说话，没日没夜在石室中练功，想让师父高看自己一眼。
但这时候，钟灵秀已然学会全真教的一气化三清，这套剑法一剑三变，总共十八招，比全真剑法更上乘，也更难练。
她的玉女功初见成效，能够和掌门一起练《玉女心经》了。
没有任何门槛。
在恒山和师姐妹一起洗澡后，她就大彻大悟，勘破肉身羞耻，能够坦然一起搓澡。
《玉女心经》分为九段，单为阴，双为阳，阴阳迭换，九九归一。
钟灵秀练过九阳，读过九阴，还有张三丰这样的宗师面传道法，眼光已十分不俗，看得出这门功法的妙处，好就好在阴阳调和，阴五阳四，完美符合女性的身体属性。
难怪小龙女、李莫愁三四十岁依旧年轻，不是天生丽质，是心法适配，吻合人体规律，气血养到极致之故。
这绝对是一门上乘功夫，但缺陷也有。
不够强。
与九阳比，心经的内力不够浩瀚浑厚，与九阴比，招式不够百变奇诡，皆逊色一筹，但九阴九阳都是孤家寡人，不是禅宗就是道教，双剑合璧的协作之道就要差一点。
至于学习的难度，不算低。
钟灵秀习惯独来独往，闷头练功，头回要和人一起练，难免小心翼翼。
她小心，掌门也爱惜晚辈，怕她功力尚弱，怕一个意外害了孩子，更加谨慎仔细。
一个冬天过去，钟灵秀才练到第三层，掌门才到第四层。
冰雪化冻，草木生发，春天到了。
初春的某个早晨，春寒料峭，全真教的道士听见动静，在重阳宫外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露水打湿襁褓，女婴冻得脸孔青白，小猫似的哭叫。
重阳宫上上下下都是出家人，没有一个会养孩子，且还是个女婴，顿时束手无策。掌门听见动静，出去瞧了瞧状况，想着多一个孩子不多，便开口收留了她。
“这襁褓是绸缎。”回到古墓，掌门摩挲着女婴襁褓中的龙纹佩，轻轻一叹，“这玉佩也非俗物，不知为何遗弃至此。”
钟灵秀帮孙姨生炉子煮粥，煮点米汤喂孩子：“也许是逃难，也许是私生，总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她好奇地打量着襁褓中的女婴，真像童话中说的，皮肤比雪还白，头发比鸦羽更黑，玉雪可爱，“师父，给她取个名字吧。”
想知道小龙女到底叫什么。
掌门苦思冥想，可她自个儿的名字都是小姐取的，实在不擅长，只能道：“这块玉佩兴许就是她的名字，就叫小龙女吧。”

第66章 进度90%
古墓派现在有五个人， 人丁前所未有得兴旺。
每天晚上，钟灵秀都能听见小龙女在哭，孙姨抱着她哄， 唱什么“夜哭郎”，李莫愁本来和她住一间， 被吵两天就搬到隔壁的石室， 单独睡一屋。
但这不能怪孩子，孩子是饿的。
“喂米汤不顶饿，要喂奶。”钟灵秀道，“去山下讨点羊奶吧。”
孙姨立刻道：“好， 老婆子下山去买头羊。”
“我去林子里弄点能吃的。”她问，“莫愁呢？”
李莫愁抿住嘴角：“我要练功。”
“好。”钟灵秀没有勉强， 在山涧捞鱼， 做陷阱抓兔子，靠山吃山，总能弄到东西果腹。
然后， 小龙女喝上了羊奶， 其他人吃上了鱼汤，孙姨说， 等到香椿和槐花长出来， 就给大家烙饼吃。
伙食改善， 武学进度也有所推进。
钟灵秀的玉女心经练到第五层， 且越来越快，闭关三五天出来， 一个段落就练完了。反倒是掌门一直停滞在第四层， 久不能突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她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突破了。
因为《玉女心经》的源头是《黄帝内经》， 核心在于阴阳调和，比如第一段阴进，阴在里，阳为表，热气蒸腾勃发，所以才要解开衣裳散热，完成阴阳二气的行功，等到第二段阳退，阳气要逐步与之调转，需要另一个人作为引子，指引真气完成转换。
最开始，双方体内的真气少，转换起来简单，哪怕两个女人也能完成，可到了第六段以后，体内真气增加，需要转换的能量是第一层的数倍，可谓举步维艰。
假如是男女夫妻，凭借阴阳之道的本能可更容易完成，两个女人就不一样了，等于两块磁铁都是一个磁极，无法吸引真气归位，非常容易失败，乃至走火入魔。
钟灵秀能够练到第五层，靠的是乾坤大挪移的法门，还有自太极九阳领悟的阴阳之道。
掌门不行。
她没有意识到林朝英的真正心思，其实想的还是和王重阳双剑合璧，只道是自己天分有限，叹道：“小秀，你比师父聪明，师父帮不了你啦。”
钟灵秀欲言又止。
她想说这是功法的问题，但想到掌门对林朝英的心，又怕她伤怀，思量一番还是咽回肚子。
“不是我聪明，是我年纪轻。”她避重就轻，“师父月事渐尽，阴退阳衰，气血不足了。”
这话也不假，掌门武功不高，之前只配合林朝英练过一层玉女心经，之后就不得寸进。如今进入更年期，数月不来月事，气血迅速衰弱，练这种讲究阴阳之道的武功，有心无力。
“是啊，生老病死，人人逃不过。”掌门久居古墓，看淡生死，总想着下去陪小姐也不错，并不为衰老难过，只轻柔地抚过她的脑袋，“你又长高了一点。”
“嗯。”
“好好练功，等到你能打败重阳宫的老道士，我就能安心下去见小姐了。”
钟灵秀摇摇头，握住她干燥苍老的手掌：“我专心练功，师父好好教两位师妹。我看过重阳宫道士们练功，第三代成器的弟子不多，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只有三个人，人人都胜他们一头。”
掌门非常好哄，沉吟道：“你说得在理，莫愁天分亦是不俗，也肯下苦功。”
又忧虑，“就是性子偏激了些。”
李莫愁还不是后来的赤练仙子，心性却已露端倪，天罗地网势未成，天天闷在石室中挥掌，对麻雀毫不留情，被叨得双掌红肿也不掉泪。
但说句公道话，十岁就被家人卖掉，谁不愤恨？
有点血性都会愤世嫉俗。
“莫愁只是被伤了心。”钟灵秀道，“以后慢慢会好的。”
“但愿如此。”
-
春日姹紫嫣红，古墓派各自忙碌。
掌门一心教李莫愁，孙姨每天带小龙女，钟灵秀又双叒开始闭关，尝试自行攻克《玉女心经》的后半程。
无人协助，就得靠自身的力量转换阴阳二气，重重递进。
她按照昔年太极九阳的练法，划分经脉，以乾坤大挪移之力逐步调换。
比起二人协作，这无疑危险得多，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钟灵秀练过更高深的九阳神功，调配过更浩瀚磅礴的真气，虽有些许困难，却还是顺利地练成了。
她突破第六段，着手第七段的玉女素心剑法。
这个好练，神雕故事中，小龙女学了周伯通的左右互搏术，左右手分别使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
钟灵秀的心思不比她纯净，胜在有菩提的加持，又早早习惯左右手配合，杂念一弃，双剑一前一后使出，倒也勉强合格。
第八段是上一段的进阶，要求双剑递出愈发快捷，旁人一招的功夫，自己可使出三招，真气的激发速度数倍之疾，重在一个“快”字，提气求快，就不能求猛，是以招式的威力反而减弱许多。
她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因为林朝英只是想胜过王重阳，而非杀他，故有这般怪异的景象。
这还真是钟灵秀的弱项。
她的内力一向胜在“长久”而非“快捷”，心经正好弥补爆发的短板，踏踏实实练习许久，直到一招内能使出三剑，暗器瞬时发射十枚之多，方算告一段落。
第九段是《玉女心经》的终极模式，纯粹的内功心法，讲的是阴阳渐合，水乳交融，大约在林朝英的设想中，使出双剑合璧已然心意相通，之后自是一对恩爱眷侣，同修此功，再不分离。
……设想很好，老实说挺完美，林朝英不愧是天才。
但完全没考虑过单身狗。
钟灵秀卡住了。
她所学的阴阳调和是太极两仪，不是合为一体，无论如何都无法使两股真气交融。
失败，出关。
这下彻底瞒不住了，她老老实实告知缘由，唯恐掌门又为林朝英心痛。
然而，掌门比她想象得平静许多：“小姐后来长居古墓，不肯与王重阳相见，心里却一直念着她，我早就明白。唉，我一直不曾同你说过，进了活死人墓，并非永不能下山，只要有一个男人肯为你不要性命，誓言就算破了。”
“嗯……”
“练不成就练不成吧。”掌门叹气，“你还小，只要有生之年能打败那群道士，师父就心满意足了。”
钟灵秀估摸进度，笑道：“师父再等我三年，我再长大一点才不吃亏。”
逆天如《九阳真经》，亦要四年才能大成，《玉女心经》更不能少。再说了，她目前正处于发育期，身体和气血都在飞速成长，这是人体的自然规律，青少年就是不如成人，拿自己还没发育好的骨头和人家硬碰硬，不是勇，是笨。
至少三年，长到十七八岁，气血旺盛，精力充沛，才好和全真七子交手。
-
长大似乎是一眨眼的事。
三年时间，小龙女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安静乖巧的小朋友，每天拽着丝带在古墓里挥来飞去，哪怕没有半点光影，她也走得稳稳当当，天生的练武好苗子。
三年岁月，李莫愁从半大孩子长成豆蔻少女，面容娇美，姿容过人，开始长时间盘桓在铜镜前，春天簪桃花，秋天插桂枝，性子活泼许多，醋劲也大了。孙姨给小龙女裁了新衣裳，她也非要不可，否则就要说“偏心”。
三年韶光，钟灵秀初潮驾到，胸部飞快发育，身量猛蹿，头发一年得剪两次。
她完全掌握了全真剑法和玉女剑法，寒玉床将内力淬炼得无比精纯，除了迟迟练不成《玉女心经》的第九段，古墓派的各路武功都得心应手。
从前在恒山，她弱在内功不足，手段太少，杀田伯光和岳不群都是靠天长掌法的出其不意，此外就再无底牌。等到了倚天，千辛万苦求来九阳真经，内力的短板补上了，但为了专心修习内力，没怎么钻研其他东西。
古墓派的三年半功夫，强化了她的各项基础，只要再修炼九阴真经，她一定比在倚天的时期更加厉害。
但在修行之前，要先报答林朝英的恩情。
——是时候上重阳宫了。
钟灵秀等了又等，终于寻摸到一个全真七子都在的时间，趁夜遁入重阳宫中，在三清祖师的蒲团上放下一封书信。
马钰在山上，今天也是第一个为三清祖师上香，自然看见了这封“重阳弟子亲启”的信件。他知道王重阳和林朝英的旧事，也听郝大通说起曾在宫中见过一个外来少年，心中有数，立即拆阅。
信纸普普通通，字迹端正，用词倒是很直白，没什么文采。
【昔年祖师与重阳真人相约比武，可惜英年早逝，未曾履约。晚辈身负祖师遗命，今欲上门向全真七子讨教，三日后卯时正，石碑前，不见不散。活死人墓，故人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道是：【晚辈年轻，为表敬意，不携兵刃上山，请备木剑两把，多谢】
马钰素来温和，见她说得虽然直白，但并无失礼之处，倒也不生气，叫来师弟妹们商量。
丘处机脾气最直，问道：“这人好狂妄的口气，难道真有把我胜过我们七人？”
“大通不是说，三年前见到的是个孩子？”孙不二思忖道，“我看，多半是上回收留婴儿的女人。”
马钰颔首：“那是林女侠的丫鬟，我曾见过一回，不管怎么样，这封战书关乎师父，我们不得不接。”
“此次若能了结与活死人墓的恩怨，也并非坏事。”王处一沉吟，“只是牵扯恩师旧事，不宜声张。”
郝大通赞同：“我看他悄悄送信过来，大约也是不想闹大，三日后，就由我们七人出面了断。”
刘处玄、谭处瑞无异议，就此商定。

第67章 全真七子
重阳宫后山的山顶有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一行字，这是当年林朝英和王重阳的赌约，谁能用手指在上面留书就算赢。彼时， 王重阳虽然武功不俗，可用手指在石头上写字也是万万不能， 连一灯大师的一阳指都办不到。
但林朝英做到了， 不是她的武功已出神入化，而是取巧用化学物质腐蚀石碑，令其软化后才做成，因此， 她虽然以此赢下活死人墓，却迟迟不认为自己真正胜过了王重阳， 故此一心创立《玉女心经》， 想堂堂正正赢过他。
钟灵秀约定在后山，一来是想给老前辈留点面子，二来也是觉得这里更有意义。
她是晚辈， 不好让老人家等自己， 天色未亮就踩着星光出墓。
山路崎岖难行，晨风凉意习习， 她走到山峰等候， 看雾气徐徐散去。
晨钟彻响， 七个身穿道袍的影子缓缓上山来， 正是射雕中大名鼎鼎的全真七子。
“晚辈钟灵秀，见过诸位道长。”礼多人不怪， 她客客气气道， “冒昧相约， 还望道长们海涵。”
马钰暗松口气， 他就怕对方年少气盛，出言相逼，搞得他们难以下台。他打量面前的少女，一袭青色布袍，乌黑的头发结成长辫，脂粉不施，骨肉均匀，气血浑厚，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略略一想，劝道：“姑娘的来意我等已知晓，只是家师已故去多年，林女侠也已作古，两家比邻而居，以和为贵，实不必再动干戈，再伤情分。”
“掌教一片好心，晚辈明白。”钟灵秀摇摇头，“但请恕晚辈无状，祖师婆婆遗命如此，晚辈纵然人小力微，也要完成长辈意愿，无论如何，今日都要挑战七位。”
她话说得这样坚决，又抬出林朝英的名头，全真七子固然不想欺负小孩，也不得不应战。
孙不二主动道：“老身和你比。”
“原来是清静散人。”钟灵秀知道她是全真七子中武艺最弱的一个，却并不生气，年纪小没名气，这般安排自不是折辱，而是好意，反正都要打，谁都一样，“请。”
孙不二抛出木剑，笑道：“让你三招。”
“晚辈心领。”钟灵秀挽个剑花，适应一下木剑的重量，“可上次比试，是祖师婆婆赢了。”
孙不二也不勉强，舞剑欺上，只用五成功力。
钟灵秀没耍任何花头，简简单单以玉女剑法破解。这本就是林朝英一生心血所在，招招克制全真剑法，平实地施展出来就足够压制孙不二的长剑。
铛铛铛。
两把木剑在半空快速交接，孙不二却迟迟寻不到机会反攻。
一晃百来招过去，钟灵秀热身完毕，木剑一晃一递，以玉女剑法的“浪迹天涯”直直劈下，精纯的真气如锋锐的刀刃击中孙不二的剑，木剑发出清脆的裂响，自剑尖爆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孙不二踉跄后退，神色惊疑交织。
“承让。”她拱手欠身。
孙不二略有难堪，抱拳拱手，一语不发地回退队伍，愧疚道：“小妹武艺不精，惭愧。”
马钰摇摇头：“是她的剑法刚好克制我派武功。”
郝大通方才观摩半天，尚未想出破解之法，纵然如此，也不能失了全真教的脸面：“我去。”
他见木剑开裂，问孙不二讨来佩剑，同样掷给对方：“咱们真刀实剑得比。”
“广宁子请。”
郝大通的武艺比孙不二强些，胜在内力更足，四十九招剑法使出来气完神足，已经练得相当完美。可剑招之穷就在于招式有招，玉女剑法穷尽全真剑法之变化，无论对手怎么使，都有相应的招数克制。
剑法受制，想突破只能比拼内力，郝大通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藏劲力，倏忽两剑后猛地先前一刺，劲风荡向她的长剑，功力弱些的怕要手腕一麻，当场掉落武器。
可钟灵秀固然年纪尚轻，内力算不得浑厚，却极其精纯。郝大通劲力一扫，还未完全灌彻，就被反弹回来，剑身嗡鸣长响，露出一丝破绽。
她没有放过机会，剑转反挽花，擦着他的长剑穿过，点向他的肩头。
全真心法是道家功夫，几无短板，郝大通斜身翻过避开，同时长剑舞荡，一连攻出三招，极快极迅，尽显三十年的剑上功底。但很不幸，钟灵秀亦习剑多年，早就对剑招的变化了然于胸。
若是她不讲武德，以独孤九剑破之，打败他也就是十招的事，但她这次上门，全的是林朝英的心愿，不肯作弊，只以玉女心经中的迅捷之法相挡。
郝大通的剑够快够利，她不逞多让，挡一招攻一招，连挡三招的同时，亦攻出三招。
这三下分别点在他的手臂处，割破了他的衣袖。
“师弟，你输了。”王处一拈须叹息，“回来吧。”
郝大通顿住，小姑娘稚气未脱，还以为内力剑法皆不到火候，谁想大错特错。
“是我托大了。”他退回原位，询问其他人，“你们可看出破解之法？”
“她的剑法处处克制，内功亦不弱，步法轻功都极具水准，不可当寻常人以待。”马钰沉吟，“我来试试。”
“还是我去。”谭处瑞顾忌马钰的掌教之名，怕被她看轻了去，抢先上前，“请。”
钟灵秀抱拳：“长真子请。”
谭处瑞的武功与郝大通差不多，只是比他多了两分小心，绝不敢大意相对，一招一式徐徐图之，攻击被挡下也不见气馁，于场中游走观察，寻找她剑法中的破绽。
一晃眼，百余招过去，他将玉女剑法的招式尽数看遍，可无论怎么思量，亦想不出破解之法，只是觉得她的剑招尽走偏门，古里古怪，独自一人实难防范。
他还在思量，钟灵秀却觉得不必再多纠缠下去。
她后纵两步避开他的横扫，脚尖撩向方才斜靠在石碑处的木剑，左掌捞握手中，使出玉女素心剑法的双剑合璧。
一剑尚难破解，何况两剑齐出，封住所有退路？
谭处瑞应对不及，被木剑刺中小腹，不得不认输。
但他道：“敢问钟姑娘，这套剑法是林女侠耗费几时所创？”
“自入活死人墓，往后余生。”钟灵秀坦然，“道长们回去思量数日也无妨，抑或是你们一道出手，我来试试天罡北斗阵。”
他们面面相觑。
刘处玄看向丘处机：“师弟，你可有把握？”
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数一数二，若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其他人就不必再出手了。
“难说。”丘处机缓缓道，“我始终寻不出反制之法。”
马钰点点头，朗声道：“钟姑娘，你的剑法着实厉害，我等一时片刻破解不得，只能以家师传下的北斗阵法应对。”
言下之意便是，你的剑法是林朝英钻研半生而成，我们单打独斗赢不了实属正常，既然是以先辈的武功比较，使出天罡北斗阵也是应有之义，算不得欺负你。
“好。”钟灵秀点头，“这才公平。”
丘处机不屑以大欺小，主动道：“我们七人使出全力，能与五绝一较高下，欺负你一个小孩儿大可不必，便只使一成功力，你若能破，就算你赢了。”
剑阵这种东西属于兵法，最难破解，钟灵秀对易经八卦也一窍不通，心里没底，领他们的情：“行。”
于是，孙不二回去又拿了两把剑，七人齐齐上阵，在石碑前摆开阵型。
丘处机喝道：“请。”
钟灵秀凝神以对。
天罡北斗阵顾名思义，形似北斗七星，可被拆解为斗魁和斗柄，中间就是天权。照理说，越长的队伍，中间越薄弱，丘处机的站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武功最高，故居天权，王处一稍逊一筹，站的是玉衡，孙不二武功最弱，站在最旁边的瑶光，马钰性情稳重，留在最前面的天枢策应。
光从这个站位看，几乎无可破解。
钟灵秀试探着朝孙不二的方向纵出，可还未落到她跟前，瑶光就往后一绕，刘处玄扬剑相挡，玉衡的王处一配合，一剑撩向她的后心，她侧身避让，最为灵活的天权位是丘处机，眼明手快地封住了她的退路。
不愧是有名有姓的剑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陡然加快速度，运出玉女心经中的法门，剑尖摊开刘处玄，立即争出一道缝隙拧身，俯身横扫丘处机的下盘，鹞子翻身凌空跃起，踩住王处一递过的长剑。
古墓派轻功卓绝，令她在剑阵中亦能变幻身位，短短一秒钟已然安全脱身。
可自保不是她今天的目标。
钟灵秀摸向后腰，五指穿入金丝手套，丝滑地摸出三根银针发出。
一针去向最弱的孙不二，一针刺给丘处机，还有一针自然是王处一。
第一个是掩人耳目，后面两个是干扰，三枚银针发出，她就往前一扑，双剑齐出，一左一右攻向了郝大通。
没错，孙不二武功最弱，所以大家都小心提防，但她的目标其实是王处一和孙不二之间的郝大通。
玉女素心剑法一出，孙不二为防范银针，来不及援手，王处一的速度固然够快，却被她的左手剑相抵，郝大通对上玉女剑法，立即受到压制。
“变。”马钰一声令下，郝大通转过身体，竟然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
但钟灵秀没有任何攻击的间隙，谭处瑞已经通过剑阵的变化，代替了原本郝大通的位置，同时，孙不二完成变位，换成马钰站到她面前。
短短一眨眼，她就要面临马钰、谭处瑞的夹攻。
不，不仅是他们，丘处机离得这样近，亦在瞬间完成合围。

第68章 天罡北斗阵
混迹江湖， 永远不要小看别人。
全真七子单拎一个出来，没人打得过只练功三年的钟灵秀，可他们剑阵结成， 她被困于其中，发现只有两个办法能够破解。
一是用乾坤大挪移， 以力施力， 把他们的劲力反弹给对方，抑或是黏住他们的长剑，令其一一脱手，失了兵器， 剑阵自然就破了。二是用独孤九剑，以玉女心经中的迅捷法门施展， 眨眼击溃七人的招式， 只要速度够快，他们来不及互相支援，也能突围。
但这两种办法都不是林朝英的武功。
钟灵秀不练九阴真经就跑过来， 想的就是凭古墓功夫取胜。
再者， 总想靠别人也不是办法，偶尔逼一逼自己， 才知道真本事有多少。
她决定依旧不用外挂。
一念既定， 全真七子身上便冒出了熟悉的红光。
钟灵秀微微吃惊， 旋即沉心静气， 摒弃杂念，心无旁骛地使出玉女素心剑法， 双剑合击攻向丘处机。
他既是最强， 也可以是最弱， 干他再说。
丘处机被双剑合击， 玉女剑法已经压制住全真剑法，再多出一套全真剑法，若无其他人相救，恐怕坚持不到三十招就要落败。
然而，纵有旁人在侧协力，他们也清晰地感受到优势的偏离。
她出剑速度如此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肉眼几乎无法看清。
全真七子处于剑阵中，除却丘处机，其他人竟分辨不清哪一招需要自己出手，有时见一剑横来，下意识地出剑，却和队友的剑身碰了一碰。幸亏他们信守承诺，仅用一成功力，否则怕是要误伤同门。
马钰见状，立即指挥：“着！”
他反守为攻，不再顾忌眼花缭乱的剑影，率先抢攻反击。
其他人瞬时领会，己方人多容易误伤，那就不要跟着她的节奏走，攻击她就是。
她面对六把剑的攻击，难道还能不防守吗？
——能。
虽然有点难度。
钟灵秀练习全真剑法的时候，同步在脑海中拆解破绽，是以即便不用独孤九剑对敌，相应的眼光还在。
她知道他们每一招的破绽在哪里，该如何躲避。
当然，知道还不够，必须做得到才行。
要做得到，就得达成两个条件，一个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能扫一眼就将六人的招式收于眼底，并在短短的十分之一秒内解析出答案，而是有足够快的身法，能够让她完成六次完美闪避。
很巧，古墓派有对应的训练。
天罗地网势锻炼了她的眼力和耳力，八十一只麻雀的威力，谁抓谁知道，六道攻击说难很难，但她可以做到。而玉女心经的招式就是以快捷取胜，而非威力，叫她练成了速转真气的本事。
此时此刻，钟灵秀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以下动作。
扫过场内的七人，判断出他们招式的快慢，分析其破绽位置。
按照顺序远近排列出先后，并开始第一次闪避。
抛出左手长剑，挡下第二招，轻功腾挪，避让第三招。
右手施展玉女剑法，攻击丘处机。
带着金丝手套的左掌握住第四招的剑，运出掌力黏住牵引，与第六招的长剑一道握在手里。
转身提气，踩住攻向自己的新一轮剑招。
抛出右手的长剑，挡住马钰从天而降的直劈。正好左手的剑也回落，伸手去接，郝大通眼疾手快，立即出剑挑飞，她左手拽住两把剑不松手，身体直直扑出，绷紧成一条直线，挥袖扫出真气，勾回左手剑。
右手剑落在后背，控制背部肌肉，肩胛骨碰向剑柄，自肋下回到身前。同时左手完成斜刺，再度掷出，摸回右手剑一连三招，击退王处一。
到这个时候，脑海中的思绪都消失不见了。
所有的反应判断都不再是基于思考，念头已经跟不上一变再变的局势，完全依靠本能和直觉反应。
她如此，全真七子亦如是。
天罡北斗阵的缺点终于暴露出来，无论它多么精妙，多么精密，多么容易配合，终究是要靠人才能完成。
他们被迫提升应变速度，每一次配合的时间在缩短，余地在减少，而七人使出北斗阵的机会不多，其时也尚未与黄药师交手，不出意外地出了岔子——谭处瑞身形魁梧，乃是地道的山东大汉，郝大通又肥肥胖胖，体型一向硕大，两人游刃有余之际倒是无妨，这会儿在短短半秒钟内要迅速变幻身位，哪怕他们身形再灵活，步法再奇巧，也不可能收起这一身的肉。
他俩为避开对方，变阵出现了一道千载难逢的疏漏。
钟灵秀不懂奇门阵法，看不出是什么错漏，只下意识觉得这边的攻击忽然空白了一瞬间。
她毫不犹豫地侧纵翻身，双剑齐弃挣出半秒空隙，抓握住郝大通的长剑猛地一折。
铛铛铛。
郝大通的长剑当场碎裂成三段。
与此同时，左脚踩住谭处瑞的长剑，他知道不好，长剑狂舞疾刺，全部被她以掌心挡下，合掌重重一拍。
剑尖即刻破碎。
北斗七星阵只余五把剑，而她一把也没有了。
但金丝手套刀枪不入，又有谁说不能以手掌为刀剑呢？
她手捏剑诀，左指为全真剑法，右指为玉女剑法，省略兵器后，左右手配合得愈发默契，两家剑法被她合力使来，或进或退，衣袂翻飞，看得退出战场的郝大通和谭处瑞眼花缭乱。
“好快的身法。”
“好快的招式。”
林朝英的苦心没有白费，她舍弃了招式的威力而求成的速度，虽然没有打在王重阳身上，却结结实实地叫他的弟子吃尽苦头。
孙不二率先败下阵，随后是马钰，只剩下丘处机和王处一的时候，胜负其实已经分明。
“到此为止吧。”马钰开口，“是我们输了。”
他斟酌道，“我等学艺不精，有违恩师教诲。”
言下之意便是，并非天罡北斗阵输人一筹，是他们出现了失误。宁可承认自己一把年纪输给小孩，也不想堕了王重阳的名头。
钟灵秀轻轻吐出口气，难得有些疲惫：“祖师婆婆死后，重阳真人来活死人墓祭奠过，也见过我所用的武功。敢问各位道长，他在此之后可留下过什么新的武功吗？”
马钰顿住，解释道：“彼时家师一心钻研《九阴真经》，不久后便去世了。”
“那就是没有。”钟灵秀中肯道，“以两位长辈的恩怨情谊，倘若重阳真人有法子破解，即便不告知你们，也会在活死人墓留下只言片语。”
事实上，王重阳的确留了，十六个字：“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不能说他不对，华山论剑，王重阳打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成就天下第一，获得了《九阴真经》，的确是他的本事。但九阴终究属于黄裳，不是王重阳自己钻研出来的。
他自己也知道，才不曾透露给旁人，只刻在古墓中，赌气似的反驳，倒也方便钟灵秀为前辈的恩怨盖棺定论。
“昔年祖师以智计胜过重阳真人，今日已名副其实。”她捡起一把剑，分别施展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在石碑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玉女心经，技压全真，双剑合璧，寄有情人。”
林朝英和王重阳这对爱侣情投意合，却不能相守，很难说是谁的缘故，又是谁的过错。
但这终究是前人的故事了。
“诸位道长，晚辈已完成祖师遗愿，今日之输赢，是两位前辈之间的胜负。”钟灵秀十分上路，表明自己没有踩着全真教扬名江湖的意思，给老人家们留点面子，“往日恩怨已了，告辞。”
她崩裂手中长剑，欠身告退。
直至身影没入后山密林，马钰才叹口气，欲言又止，捋须看向石碑上的剑痕。
良久，方道：“就这样吧。”
师父已经仙去，林女侠也故去多年，是是非非都随风散去罢。
-
钟灵秀走入密林，就看见掌门带着李莫愁，孙姨抱着小龙女，站在一处略高的平台等她。
“师父都看到了？”她不以为奇，掌门不露面是不想见全真七子，怎么可能不关心比试结果，“我赢了。”
孙姨笑道：“我们瞧见了，七个老道士以大欺小，偏偏奈何不了你一个。”
“天罡北斗阵毕竟是王重阳留下的东西，不让他们用，他们如何心服口服？”钟灵秀道，“这下不服也不成。”
掌门点点头，万般话语涌到喉头，只能说出一句淡淡的赞赏：“做得好。”
停顿片刻，重复道，“你做得很好。”
“是祖师婆婆的武功好。”钟灵秀还是武当谦抑的脾性，“弟子不过好好使了出来。”
掌门抬起手，轻轻抚住她的后脑勺，半晌，道：“回去吧。”
“嗯。”
玉女功要压抑性情，掌门就算不考虑精进自己的修为，也要为李莫愁和小龙女着想，并不庆祝什么，叫钟灵秀为林朝英上一炷香，告慰她此事便罢。
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小龙女抓麻雀，李莫愁练玉女剑，孙姨养蜜蜂，钟灵秀回到石室，准备练《九阴真经》。
她在倚天世界就练过，可惜和九阳不对路，只能修习若干法门，这会儿能敞开练，不知道多舒服，石室门一关就开始闭关。
目前这个时间，牛家村惨案已经发生，郭靖在茫茫大漠，梅超风盗取《九阴真经》，可能和陈玄风在练九阴白骨爪，唯一知晓全本的只有周伯通，但他碍于誓言也不曾修炼。
钟灵秀的九阴源自日后的郭靖，全本且带总纲，省了她许多功夫，直接从头开始练。
总纲是梵文，要义就是阴阳并济，刚柔并重，她再熟悉不过，仅用三日就练成了。
之后，易筋煅骨篇。
顾名思义，修炼后能让功力迅速增进，和乾坤大挪移的激发潜能类似，只不过是对经脉骨骼的一次调整重塑，让每一次运功都能达成更高的效率。
钟灵秀的身体早就经过塑形，塑无可塑，练完饮水一般没滋没味，倒是另一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易筋煅骨篇提到，练功不仅仅在打坐的静功，动功也能增长，有些功法只要照着练习，即便不懂任何内功心法，也能练出真气，由外而内。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独孤九剑可以牵动真气，虽然它本身只是剑术，却暗藏剑招的百般变化，舞动间气随血涌，自然而然地开始行功。
唉，照这么看，她睡觉在练功，走路在练功，习剑还是在练功，唯一没有练功的就是吃饭了。
不知道孙姨今天做什么。

第69章 夏夜
古墓派的一日三餐， 怎么说呢，比恒山还要逊一筹。
恒山毕竟有田产，仆妇老妪在田里种菜种麦， 山里又有蘑菇野菜，大家没事儿就进去挖点， 虽然清苦， 种类却还算丰富。
古墓不种地，全靠山下送的米面粮食，孙婆婆辟了一亩菜田，再加上山里的鱼、獐子、野兔， 就是所有。
谁活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一心练武， 因为没有别的乐子。
钟灵秀身处黑暗， 不见日月光，又耐饥耐饿，数天才进食一顿， 对时间的感知一日比一日模糊， 只知道自己一篇篇攻克九阴，已然练到九阴白骨爪， 再过些日子就要大功告成。
唯一的参照物是两个女孩。
她出关一次， 小龙女就变个模样， 身高猛蹿， 样貌更出众，不愧是武侠史上有名有姓的女性角色， 匮乏的言辞难以形容其姿色。
李莫愁也大变样， 上回闭关前还是爱臭美的小女孩， 这次出来就亭亭玉立， 胸部发育，练剑的时候撞一下就疼得脸孔扭曲，月事来袭，不得不在池塘边清洗月事带。
钟灵秀有一回路过，看她晾在石室中，啃着野果提醒：“要晒太阳。”
少女蓦然变色，倏地收起布条，头也不回地走人。
“回来。”她鬼魅似的掠过，精准揪住李莫愁的辫子，“让你晒外头去，阴晾不干净。”
李莫愁正在青春期，洁白的牙齿咬住红唇，娇美的脸孔尽是倔强：“不用你管，走开。”
“我偏要管。”钟灵秀攥紧辫子，“给我晒外头去。”
“我不。”
她们的争执吸引了隔壁小龙女的注意。她翻身从麻绳上下来，扒着石门偷看。
李莫愁更恼了，对着师妹大声呵斥：“看什么看？整天待在这里什么事都不用做，还不专心练功？”
小龙女默默返回石室，耳不听心不烦。
她年纪虽小，也知道二师姐不喜欢她，动辄冷言讽语，奇奇怪怪。
钟灵秀反倒吃惊：“小龙女没得罪你，你吼她做什么？”
“同你有什么关系？”李莫愁冷笑，“你反正不是练功就是练功，师父都没管我，你也少烦我。”
她甩过布条，暗劲深藏，已然有两分赤练仙子的架势，气势汹汹地走了。
钟灵秀摸不着头脑，吃掉果子，提着剩下的到溪边清洗。不多时，孙婆婆提着一只野鸡过来，麻溜地放血剁开，浸在水里清洗血丝。
“孙姨，莫愁怎么了？”她问，“好大的脾气。”
说起这事，孙姨不免忧心：“小龙女性子太冷，莫愁又太烈，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又道，“莫愁的事，兴许还要怪我，前两天她帮我到山下拿粮食，不知瞧见了谁，回来就魂不守舍。你说，她是不是见着家里人了？”
钟灵秀微蹙眉头：“她家人还活着么？”
“活着。”孙姨压低声音，“毕竟在终南山下，臭道士们多少看顾一二，我看啊，她是想起以前的事，心里恨呐。”
李莫愁的悲剧在古代很常见，但常见不意味着就不惨，钟灵秀“唔”了声，未曾发表意见。
蝉鸣清脆。
夏天到来了。
钟灵秀休息两天，再度闭关，打算一举攻克难关，练成九阴真经。
她并不知道，这个夏夜就是古墓派的转折点。
-
那日夜里，月明星稀，微风阵阵。
李莫愁启动机关，借着夜色掩护离开古墓，奔到山脚下的小镇。
她走在熟悉的小路上，闻着周围的院子散发出的气味，泥土的腥味，驴子的粪臭味，羊的骚味，一路走到尽头，走回她曾经的家里。
破落的屋顶重新修缮过，不再漏雨滴水，院子里晒着东西，有两件小孩子的衣裳。
她轻功高超，无声无息地潜入屋中，看向自己的弟弟。
他不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小猴子，六七岁的男孩晒得黢黑，睡得正沉。她从前最宝贵的红木箱子里装着弹弓泥丸，污得黑渍斑斑，只在过节穿的罗裙无影无踪，只在鞋面上隐约看得出熟悉的花纹。
李莫愁心中泛起恨意，恨恨地抬起手。
她想掐死他。
自从十天前，她在山下见到他，见到自己的母亲和奶奶珍视他的样子，她就萌发了这个念头，每天每夜都被此折磨，不得安宁。
但五指还未碰到他的脖颈，孩童炽热的呼吸扑在她的手指上，动作又顿住了。
这是他的亲弟弟。
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人为什么这样恨？这样恨为什么又下不去手？
李莫愁咬死嘴唇，内心天人斗争，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劲风，她手腕一麻，瞬间无力垂落。
“住手。”她听见师父冷冰冰的声音，“回来。”
李莫愁立时慌乱，折身飞出窗户：“师父。”
掌门不应，白色的衣袂在林间忽隐忽现，仿佛幽灵鬼魅。她心中愈发不安，拔足紧跟，险之又险地在古墓大门落下前进去，漆黑的甬道空旷，回荡她不安的辩解：“师父，我——”
“不必多说了。”掌门淡淡道，“你私自下山，紧闭十日。”
谎言和委屈堵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化作块垒令她窒息。
李莫愁攥紧拳头，许久，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之后的十日。
钟灵秀闭关中，小龙女与她素不亲热，亦未探望，只有孙姨每天进来送饭。
烛火昏黄，照亮少女戒备的双眼。
李莫愁坐在蒲团上，心里忽然雪亮如镜：师父看中大师姐，绝不会将真正的本事教给我，孙姨一手带大小龙女，心里待更亲热，我落在中间，既学不到本事，今后也要被人处处提防，这样的日子，再待下去也无意义。
昔年她敢从人牙子手里逃跑，今天自然也敢跑出古墓，只是又想，我虽然学了玉女剑法，武功在江湖上怕也还是排不上姓名，不如偷了《五毒秘传》，配合各种毒药也足以自保。
她想明利弊，立刻有了完整的计划。
十日后，禁闭结束，她主动找到掌门认错，说自己想念家人，这才深夜下山，并无他意。
掌门自然不全信，但毕竟教养她多年，沉默良久，还是道：“下不为例。”
“是。”
李莫愁心思缜密，知道孙姨每天下午都会照看玉蜂，而师父要教小龙女玉女功，是难得的好机会。且大师姐近日在闭关，必须趁她出来之前得手，否则她追出来，自己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她不再迟疑，次日假装看不见孙姨眼中的提防，趁师父不在卧房，潜入偷走《五毒秘传》，而后什么行李也没带，立刻奔出古墓，逃之夭夭。
傍晚，掌门迟迟没见到李莫愁，回屋发现秘籍被盗，登时大怒。
“满口谎言，阴狠毒辣，从今天起，活死人墓再也没有李莫愁这个人。”
-
数日后，钟灵秀功成出关，饭桌上少了叛逆少女。
“她被师父逐出师门了。”小龙女如是道，“她还偷了秘籍。”
钟灵秀扶额。
书里，李莫愁出场就是为陆展元大开杀戒，满口“问世间情是何物”，还以为她是为陆展元跑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小就流落江湖了。
“造孽啊。”她唏嘘，“江湖人心险恶，跑出去被人骗怎么办？”
孙姨冷哼：“她鬼主意多着呢，心也狠，还不知道是谁吃亏。”
“人走这么多天，找是肯定找不回来了。”钟灵秀请示，“师父，我去趟重阳宫，请全真教的人帮咱们留意一下，要是她受人欺负，就请照拂一二，要是她欺负别人，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免得坏了祖师婆婆的名声。”
掌门并不想再和全真教有所牵扯，可提起林朝英的名声，又即刻改了主意：“你说得在理。”
“我吃过饭就去。”
运气不错，吃过饭，外面还是白天。
她这回礼节周到，在重阳宫前请人通传，得到允许才进去。
马钰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去射雕片场，丘处机也不在，说不定在金国走剧情，是孙不二接待了她。
清静散人的屋子与她在紫霄宫肖似，干净朴素，亦有香茗待客。
钟灵秀礼貌地夸赞两句，随后直言来意：“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全真七子败于她一人之手，孙不二自然有些芥蒂，可她青春美貌，温文有礼，又很难让人讨厌，稍稍一顿便道：“但说无妨。”
“我有个师妹，名为莫愁，年少冲动，盗走家师的一本秘籍下山去了。”钟灵秀道，“家师担心她年纪小不知事，为人所哄骗，也担心她倚仗武力，胡作非为，故此上门，请求全真弟子今后行走江湖，替我们留意一二。”
花花轿子人抬人，她夸赞道，“重阳真人名满天下，除却诸位，也实在不知谁才能帮这个忙。”
两家多年为邻，既然她开了这个口，全真七子难免要帮衬把，但话说这般好听，孙不二答应得也痛快：“区区小事，贫道应下就是。”
钟灵秀以茶代酒举杯：“多谢散人。”
孙不二微笑：“客气了，请。”
两人品论香茗，再聊两句道法，宾主尽欢散场。
下山的小径被浓荫遮蔽，昨夜落过雨，土路泥泞不堪。
钟灵秀走过山径，感受到内力在体内自然流转，似有气流托着身体行走迈步，脚下轻盈如踩云端，枯枝不断，泥点不沾，两三只甲壳虫仅仅感受到一些怪异，全然不知庞然大物路过，愚钝地啃食草叶。
她的衣袂轻飘飘地拂过，灼热的日光照在皮肤上，被无声无息的风吹散。
远处传来轻微的呼吸。
钟灵秀停下脚步，看向等候的掌门。
“师父。”她笑道，“事情已经办妥，全真教答应为我们留意。”
掌门微微颔首，注视她的目光带着复杂的神色：“你的武功又高了一些。”
“我迟迟无法突破《玉女心经》最后一章。”钟灵秀道，“这两年在修炼家中传下来的武功。”
“嗯。”掌门没有追问，她并不痴迷武学，对绝世武功亦不敢兴趣，反而年纪越大，越爱回忆往事。
此时此刻，她看着面前双十年岁的女子，如斯美貌，如斯武功，都是故人的影子。

第70章 夕霞
自重阳宫回来后不久， 钟灵秀彻底练成《九阴真经》全篇。
难得空闲下来，教小龙女弹琴。
小龙女玉雪可爱，就是话少， 平时能点头摇头就不开口，性情也冷得很， 但这都是表象， 她得掌门耳提面命，修习武功就要十二少，遂不想让师父失望，压抑自己的性情。
但音律就是要抒发情感， 还是能够听出她内心深处的情绪。
“怎么开心又不开心？”钟灵秀猜测，“和我弹琴开心， 想起莫愁不开心？”
小龙女一怔， 默然不语。
“莫愁的经历比你复杂许多，古墓清净，却并不能叫她内心安宁。”钟灵秀抚摸她锦缎似的长发， “你不一样， 别想太多了。”
小龙女淡淡道：“你呢？”
“我见过花花世界才进来的，一直待在这也无不可， 但若能出去， 也有我要做的事。”她拨动琴弦， 吸引飞来飞去的麻雀， “祖师婆婆下山的规矩很不合情理，我们这一生是去是留， 该由自己， 而不是看别人的良心， 男人对我们好不好都不要紧。”
小龙女不懂， 垂首看谱子。
“覆巢之下无完卵，世道在变，等古墓也不再是世外桃源，是走是留都不由人。”钟灵秀唏嘘，“龙儿，好好练武，武功高了才能选择自己的路。”
她道：“我一直在练。”
“也要知些世事，改天跟着孙姨下山，看她买东西。”
“有什么用？”
“学会用钱。”她说，“钱可重要了。”
小龙女终归还小，难掩孩童天性，矜持一会儿就说：“好。”
“真可爱。”她张开手臂，“让师姐抱抱。”
小龙女礼貌摇头。
失败，被搂进怀里。
她认命地待了会儿，忽然抬头，看向烛光下的师姊：“她还会回来吗？”
“你说莫愁？”钟灵秀问，“你想她回来么？”
小龙女点点头，又摇摇头：“师父已经将她逐出师门。”
“嗯，她让师父很失望。”而古墓派也让李莫愁很失望。
遭到家人遗弃的女孩儿，不曾在古墓感受到家的温暖，小龙女更小，得到的照拂也多，激起了她内心的嫉恨。这是她的本性使然，亦是长辈未能尽责。
她也未有作为。
“我忙着练功，疏忽了同门。”钟灵秀说着，突然想起令狐冲，他缺点一大堆，华山大师兄之职却做得很好。反观她，在恒山是师妹，在武当也是师妹，这回在古墓作了大师姐，却没有尽到首徒的责任。
她不由惭愧，问小龙女：“师姐去找她回来，好不好？”
小龙女困惑地拢起眉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问：“那谁替你去死？”
是个好问题，古墓规矩，只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她们去死，她们才能下山。
钟灵秀答不上来，决定不回答：“先练琴吧。”
小龙女便没有再问。
又两日，天朗气清，枫叶霜红。
钟灵秀酝酿一番，掌门出门散步，伺机提出恳求：“我想下山去找莫愁，把《五毒秘传》找回来。”
掌门淡淡道：“龙儿已经和我说了。”
“……”钟灵秀沉默两秒，正色道，“师父以为呢？”
微凉的风吹过溪流，终南山一片秋意。掌门环顾四周，看见松鼠在树叶间忙碌，看着知了歇斯底里地叫喊后，无声无息地死去，野果挂在树梢，重阳宫的桂花又开了。
从前的事，近日的事，涨潮一般涌上心头。
她无力又温和地说：“你下山去吧。”
钟灵秀讶然。
“《五毒秘传》是小姐的遗物，是该寻回来。”掌门这般说着，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个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她在灵秀身上看见了小姐的影子，阿孙只见过守在古墓的小姐，道她一生守着这座墓，和墓里的绝世武功、金银珠宝、机关军备作伴，却不知道许多年前，林朝英是何等耀眼之人——武功绝顶，智计百出，永不服输，哪怕她只是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亦为能陪伴在小姐身边而骄傲。
但也是她，看着小姐赢过王重阳，拿到了活死人墓，却一日比一日寡欢，此后终身，再未展颜。
或许，她作为丫鬟，一直恪守小姐留下的规矩，但内心深处，其实始终希望小姐能够走出去，走出这座活死人墓，爱也好，恨也罢，再去追逐王重阳也无妨。
不要困守古墓了。
当年，王重阳独居古墓，自号“活死人”，是你施计将他激出，可为什么没有人喊你出去呢？
掌门心里这么想着，终究没能等到这个人。
她一生未嫁，不通情爱，遵守小姐定下的规矩，却并不真心实意地赞同。
今时今日，李莫愁盗走秘籍下山，似乎给了她合适的理由，所以，她愿意放另一个肖似小姐的弟子下山：“拿到秘籍就回来，若不回来，破了誓言，你就不再是我派弟子了。”
钟灵秀笑了。
“我会回来的。”她道，“弟子要做的事情不多，等安顿好莫愁，我就回来了。”
停了一停，又问，“既入江湖，人家多半要问我师承，我们深居活死人墓，道是古墓派也无妨，只是不知师父名讳，不知如何回答。”
掌门怔忪，半晌道：“我没有名字，小姐叫我阿霞。”
她想起来了，“我叫林夕霞。”
-
深秋时节，钟灵秀辞别师门，背着包袱下山。
临走前嘱咐：“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寄信回来，送到重阳宫，你们若是没收到，就去催一催，免得有人忘了。”
孙姨道：“知道了，玉蜂浆带上没有？我昨天做了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小龙女一语不发，待她说完才道：“钱，你带钱没有？”
“带了。”钟灵秀拍拍荷包，“我有十两银子，足够路上花销。”
掌门不想多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是。”
转过身，风拂动密林，掩住两大一小的身形，她摆摆手，再次走向了江湖。
此时此刻，剧情进展到何处了呢？
不知道。
在暗无天日的古墓待得太久，失去对年月日的感知，钟灵秀连自个儿岁数都拿不准，甭说其他。
是以，入江湖第一件事，住宿打尖，探听江湖各路消息。
陕西离金国不远，相关消息不少，大热门是赵王府召集各路豪杰，不少江湖知名人士纷纷前往，什么西藏密宗高人灵智上人，千手人屠彭连虎，长白山梁子翁，全是过去颇为耳熟的反派名字。
钟灵秀稍加回忆，大约猜出了时间，恐怕就是穆念慈比武招亲，和杨康结识之前。
射雕的剧情极其扎实丰富，一波三折，但其实重要的大事极为集中，就发生在短短数月内。换言之，她此时此刻赶往张家口，有极大的概率遇见郭靖黄蓉的初相识。
又或是前往中都，走得慢些，估计正好赶上赵王府大戏。
但杨康的曲折故事太难插手，他已经认贼作父二十多年，生恩养恩，国仇家恨，绝非外人可插手改变。且比起一个陌生人，相处多年的李莫愁更为要紧。
她决定还是遵照原计划，先去浙江。
陆展元在嘉兴，那里最有可能堵到李莫愁。
钟灵秀盘算行程，干脆不过夜，购置两壶干净的酒水就出发。
一路往东，一路探听消息。
结果令人欣慰，没人说起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道姑，赤练仙子查无此人。
看来，李莫愁是藏了起来，躲着偷偷练五毒神掌，还没来得及闯荡江湖。
钟灵秀怀抱着美好希望，奋力赶往江南。
越往南，天越暖……才怪嘞。
北方大雪茫茫，江南湿冷交加。
十一月初，钟灵秀到达江南，被浙江的湿冷裹挟，若非她已将九阴真经修炼至最高，寒暑不侵，怕是难熬至极。
她不想在此地多留，早早遣人打听陆家庄，寻问陆展元的去向。
不巧，陆展元上半年就远游去了，行踪未知，反正没回家。
真是让人难以安心的消息。
但古代车马这般慢，消息又不灵通，茫茫人海中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李莫愁，无异于大海捞针。
钟灵秀武功再高也没有办法，只能暂且住下，看看春节陆展元回不回来。
来都来了，去醉仙楼吃顿饭吧。
她身上有土匪赞助的十六两银子，这年头，落草为寇的人也不容易。
醉仙楼名气大，席面也贵，好点儿的菜就要二两银子一桌。
钟灵秀只吃个氛围，不点席面，只要了两菜一汤。
一道鱼，一盘南湖菱，一道莼菜羹。
鱼是南湖里的鱼，胜在新鲜，清蒸后也保留原有的味道，还算不错，菱角是秋日采摘下来的，储存得当，味道也还凑合，莼菜羹非常大路，不难吃也不好吃。
她挑挑拣拣，吃得十分认真，甚至一度萌发念头，反正离得近，要不要去桃花岛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怎么才能吃桌好菜。
饭毕，掏一两二钱付费。
来都来了，再去烟雨楼观光一下。
今天，这个传说中的比武之地十分清净，小雪茫茫，湖心分外幽静。
她登上烟雨楼，望向波光粼粼的南湖，心生触动，掏出路边四两银子买的竹笛，吹了一曲《雨碎江南》。
原是哀怨缠绵的曲调，可她昔年跟刘正风学乐律，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吹一曲，今心想事成，何来怨愁，自是绵绵温存的柔情。
曲音在青石板上徘徊，正要飞回天际，忽见浪潮滔滔，汹涌的涛声盖过了雨帘的淅淅沥沥，霎时间，南湖的水声奔流，令人如至海边，闻东海之惊声。
钟灵秀：“……”
哪来的神经病？？想吹箫不能等我吹完吗？？
她十分不礼貌地在肚子里骂了句脏话，不再压抑气息，经脉中内力涌动，化作铺天盖地的月光流泻而出。
潮音汹涌，雨声缠绵，在风平浪静的雪天厮杀起来。

第71章 桃花岛
萧声如浪潮， 自是东邪黄药师。
钟灵秀猜出他的身份，有心试一试自己的本事，按住笛孔， 内力灌入气流，悠悠传遍南湖。
两首曲子同时响起， 比试的就不仅是内力， 更是进退厮杀的时机。简单来说，碧海潮生曲呜咽拍来，就不好以同样的低音回敬，萧的低沉远胜竹笛， 竹笛的优势是清脆响亮，要化作一叶扁舟乘风而起， 压过浪潮， 使潮声退去，明月重升。
这考验双方的气息、乐律、机变，当然还有内力的高深。
钟灵秀从前以乐声自娱， 不曾与人较过高下， 最开始温吞了两分，一旦熟悉这个方式， 立即反击， 力争上游。
湖面似被两股风推搡， 在湖面上形成奇异的波纹， 恍惚间叫人以为到了海宁，瞧见钱塘江的涨潮。
双方棋逢对手， 难分上下， 一曲却要终了。
钟灵秀听着五绝的称号长大， 情怀犹在， 没有咄咄逼人，曲终音散。
她干脆利索地收手，黄药师意犹未尽又疑窦满腹，自王重阳死后，他一直在桃花岛闭关练功，总以为老毒物、老乞丐都未必是对手，却没想到今日在嘉兴一行，竟然遇见一个内功深厚的神秘人。
嘉兴离桃花岛这样近，女儿黄蓉前些日子又离家出走，他总要见一见，分出个是友是敌。
然而，他掠身落在烟雨楼，只看见三个游客。
两个中年书生，年老失意，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身着碧绿道袍，头戴风帽，腰间佩着短剑和竹笛，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更似山中走出的姑射神人。
黄药师走到她面前，依旧不闻其息，难听心声，立刻知道她是一个绝顶高手。
“阁下自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他直截了当地发问。
“从陕西来，寻我一位同门。”钟灵秀真心实意地打听，“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可能做道姑打扮，样貌很美，武功也不错？”
黄药师思忖片刻，摇头：“不曾见。”
他也打听：“你可曾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聪明也顽皮，功夫不错。”
钟灵秀遗憾地摇头，她没碰见黄蓉。
但同样是找人，两人同病相怜，多少驱散了方才的火药味。她拱手见礼：“贫道姓钟，古墓派传人，阁下是桃花岛主人，东邪黄药师，对不对？”
“不错。”黄药师不屑说场面话，“古墓派我倒是没听说过。”
“祖师林朝英与重阳真人相识，在终南山为邻。”钟灵秀微笑，“她英年早逝，不曾参加华山论剑，不怪黄岛主未曾听闻。”
黄药师点点头，有心试试她的本事：“真是可惜，我还想领教一下古墓派的武功。”
钟灵秀心中一动，立时笑道：“黄岛主想和我切磋武艺？未尝不可，但若是我赢了，你要请我去桃花岛做客。”
黄药师不觉得自己会输：“你输了我也可以请你去。”
“黄岛主盛情，却之不恭。”她道，“但我不欺负老人家，黄岛主，我的武功已胜过祖师，请全力以赴。”
他嘴角微动，似笑似嘲：“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玉箫已化作碧影漫天旋开，正是大名鼎鼎的玉萧剑法。
这门剑法潇洒俊逸，美观度极高，且专攻人体穴道，内力牵动如丝线，稍有不慎既会被击落兵器。钟灵秀与他交手不过三招，立刻看破其中关窍，剑术本身不算深奥，巧就巧在内力的百般使用，属于乍见好看，上手容易吃亏的招式。
可她也极其擅长内劲的巧用，竹笛在掌中飞落旋转，将玉箫指来的真气逐一化解卸去，黄药师的攻势再快再繁妙，亦不能近她分毫。
少顷，她纵步掠过水波，短剑刺出，赫然是玉女剑法中的一招。
黄药师挥袖追来，玉箫迸出千万道繁华似的光影，落英剑法纷至沓来。
钟灵秀在心底轻轻“咦”了一声，感觉这繁花点点的剑影有些像恒山的万花剑法，却比万花剑法更精妙俊雅。或许，恒山的哪位前辈领教过桃花岛的功夫，模仿一二，威力却不如落英剑法多矣。
她心中泛起春雨似的思念，剑光划破水波，激起万千水珠。
它们在空中聚散飞溅，噼里啪啦打碎了摇曳的落英。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本人并不以剑法见长，可自创的两套剑法亦不平庸，谁想竟然就这样被人破去。他不由挥袍衣袖，又使出兰花拂穴手和碧波掌法。
她收回短剑，同样以肉掌相拼，兰花拂穴手被天罗地网势逐一挡开，碧波掌法则与美女拳法相抗，一招一式皆曼妙多姿，美不胜收。
然而，招式永远不是重点。
兰花拂穴手快且奇，以意想不到的路径点向敌人穴位，若以肉掌相挡，周身这般多穴道，被点中任一一处，滋味都绝不好受。
钟灵秀故意不用武器，就是想练练自己的手上功夫，黄药师的真气来袭，她便以内劲轻巧带开，再令蓄在肌肉处的真气反弹。
碧波掌法是桃花岛的入门武功，招式简单，可什么武功都看使用者，黄药师一掌拍过来，真如潮水浩荡，内劲层层叠进推来，暗劲一波接一波。若以为对上一掌没事，极有可能被后劲激荡真气，轻则吐血，重则内伤。
不过，这样威力大的掌法反而最好破解，钟灵秀不硬接他的掌力，而是以太极拳的招式以柔克刚，一推一带，以绵延的柔劲化去层叠暗劲，好比潮水打向了江河湖泊，任你千般暗流，终归为江水所收。
而这也是《九阴真经》中“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的奥义。
黄药师多年未逢如此敌手，当即不再保留，施展绝技“弹指神通”，多颗石子如同暗器飞弹而来，比许多独门暗器威力更强，速度更快，来路更奇。
钟灵秀不由忖度，要是以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全部击落，未免落前辈的脸面，导致饭局难蹭。
遂运转玉女心经的心法，将身法提至最高，青色的身影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好像在瞬间分裂出无数个幻影，避开了所有石子的攻击。
她身法极快，内力又高，在南湖的水面轻点轻落，荡开的涟漪比石子的动静还要少两圈，水花几近于无。
直到最后一颗石头落进水中，她才轻飘飘地落在一段枯枝上，借浮力站稳。
“好武功。”黄药师负手，缓缓道，“好身法。”
钟灵秀笑笑，不露分毫骄矜，也的确没有必要。射雕的故事里，五绝争来抢去就是为《九阴真经》，她已经练成，自然更高一筹，赢是应该的，输了才该切腹。
“过奖。”她道，“晚辈太想去桃花岛做客了。”
峨嵋的伙食令人念念不忘，传下来的犹如此，何况正版。还有奇门阵法，实在想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大约是她的口气太真挚，黄药师勉强压下情绪：“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启程如何？”
“求之不得。”赏完古迹，吹罢笛曲，又能一窥桃花岛风景，何乐而不为。
-
冬天的东海略有萧瑟，海风也冷得惊人。
钟灵秀穿着薄衫，以内力对抗严寒，算是日常练功，外面却裹了件青布斗篷，免得惹人瞩目。
大冬天看到穿短袖的人，谁不多看两眼？万一被李莫愁察觉，转头就跑了，她到哪里去找这个叛逆少女，低调点儿总没错。
海船乘风破浪，半日就到了桃花岛。
冬天的桃花岛不见桃花，树上枯叶脱落，在夜色下暗影憧憧，难怪渔民们觉得是鬼岛。
下船登陆，黄药师道：“岛上有我布下的奇门阵法，小友可要一试？”
“我不懂奇门八卦。”钟灵秀坦然道，“如果黄岛主要我破阵，可能动静有点大。”
黄药师性情狷介，最烦迂腐之辈，欣赏光风霁月之人，点一点头：“那便跟紧我。”
他走入桃林，说来也奇怪，明明就是几棵掉光叶子的桃树而已，却给人眼花缭乱之感。钟灵秀缀在黄药师身后，感觉每一步都在原地打转，并没有走出多远，可一扭头，前面豁然开朗，竟然已跨过一大片林子。
“真了不起。”她赞道，“我只粗学过周易，总闹不清楚阵法变化。”
独孤九剑与八卦有关，“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又有乾坤、震兑、离巽之说，还算好理解，奇门阵法的变化就太多了，像微积分和几何的综合体，瞧得人头疼。
黄药师掰回一局，脸色稍霁，略作介绍，又遗憾：“冬日万物萧条，不如春日盛景。”
“春天赏花，冬天赏雪，各有各的好。”钟灵秀的盘缠所剩无几，白吃白喝白住还有什么可挑剔的，非常高兴地住下了。
晚饭不是黄药师亲手做的，当然，让他亲自下厨做羹汤是夸张了点，但哑仆的手艺也不错，比醉仙楼的好吃，菜色好丰富。
她心满意足，和黄老邪对酌两杯，聊聊武功，讨教一下奇门，探讨一二音律，然后回客房睡觉。
黄老邪的家底来路不好说，反正不缺钱，高床软枕，睡得很舒服。
夜半，忽闻萧声隐隐。
钟灵秀披上斗篷，起床看热闹。
不出所料，皓月当空，黄药师立在树梢吹箫，远处的林子里，有人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恐怕就是被困在桃花岛多年的周伯通。
钟灵秀捋捋逻辑，日后郭靖上岛，周伯通传他九阴真经，后来郭靖将《九阴真经》藏进倚天剑和屠龙刀，被她得到。
四舍五入，这是一条完整的剧情链，如果她今天插手，也许会导致剧情变化，鉴于周伯通本人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还练成了左右互搏术，那么，回去睡觉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没错，就是这样。
她默默返回屋内，盖好被子，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第72章 走南闯北
冬天的桃花岛景致寥寥， 可桃花哪里都能看，假如钟灵秀乐意，以她如今的武功， 跑去林芝看桃花都不成问题。她对奇门阵法更有兴趣，翌日便请示主人， 想进桃花林看看。
黄药师不无炫耀之意， 欣然同意：“若是出不来，吹响笛子就是。”
“尽量不劳烦岛主。”钟灵秀这么说着，怀抱极高的兴致踏入了桃花林。
三步就迷路了。
难以置信。
钟灵秀按照记忆往回走，明明记得是先往前走过一棵树， 然后往左走上鹅卵石小径，再拐一下， 一个S型而已， 居然再也回不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无比好奇，蹲下来研究，桃树根系发达， 扎根结实， 土壤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换言之，桃树不会变化， 走岔路的就是她自己。
钟灵秀不敢再多走， 随即挑选一棵树， 解下发带捆住为标志， 然后往左走一步，转身回首。
发带不见了。
她愈发惊奇， 围绕着这棵桃树转悠了两圈， 在相邻的树上发现了捆好的发带。
似乎是树冠形状的关系？
钟灵秀左左右右， 上上下下， 逮着这棵桃树薅半天，意识到其中一处奥妙：所有的桃树都被精心修剪过，彼此间的距离，树枝的交叉都有讲究。
以为是绑在了这棵树上，其实看岔了树，绑的是另一棵树，等角度变化，自然而然地让标志物“失踪”了。
不止如此，左右的方向也有讲究，她注意到脚下铺着的石头小径，以鹅卵石拼出特定的样式。在这个角度看，小路似乎是笔直向前走，但如果拿一根木棍放上去比划，会发现它并不是先前，而是偏移了一定的角度。
“真可怕。”
假如短短三米的路就藏着多处视觉误导，那么这么庞大的一片林子，又有多少误导人的机关陷阱？大脑记忆的路线，其实不是真实的路线，这就无怪乎很多人一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钟灵秀思忖片刻，闭上眼，想试试屏蔽视觉误导后，是否能靠直走硬闯过去。
普通步伐难以一致，走不了真正的直线，但对习武之人而言不是问题，她能精准地控制住自己的步伐大小，一步步往前摸索。
被桃树拦住去路。
脚下似乎有上坡和下坡的微弱变化。
叮叮当。
叮叮当。
她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各式各样的风铃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非得运功平息不可。
钟灵秀不由睁开眼，四下环顾，在桃树的最顶端发现了不同样式的风铃，有的是圆形，有的是方形，声音或清脆或低沉，叮叮咚咚影响听觉。
看来，视觉有陷阱，听觉也有。
她叹口气，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转去转来，兜了半个时辰也没有顺利出去。
临近中午，思饭食，决定暂且告一段落。
钟灵秀纵身而起，跃向桃林梢头，桃花岛的树木长了几十年，又经过精心培育，高且密，轻功差点的都扑不上去，只能中途借力。
她眼神不错，老早就看到树梢间的丝线机关，原想避开，一时好奇就改了主意，故意踩一脚。
漫天花雨缤纷而下。
天知道黄老邪什么手艺，竟然在树冠间藏了多个发射机关，一触发就连环射出大量暗器，短箭、飞刃、毒针，自三个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稍有不慎就是万箭穿心。
她立即提气拔身，都没敢用古墓轻功，直接梯云纵窜到最高才全部避开，随后身形往前一掠，谨慎地落在最高处。
咔哒。
树冠制高点有陷阱。
太离谱了吧。
她只能瞬间动身，看准海边的方向疾驰。
轻功的速度和距离都考验内力，速度要快，真气运转的效率就要高，距离要远，真气就必须纯厚，爆发快，续航长，才能让身体尽可能滞空，寻找合适的借力之处。
钟灵秀修行九阳的时候，续航长，内功厚，九阴则精纯绵延，更适合快速行动。
她顾不得辨认陷阱，抢在陷阱触发前就蹬足而起，衣袖飞卷扫开第一波暗器就掠向下一处。如此矫健地腾挪闪避，方才在一众暗器的追杀下险之又险地脱身，顺利飞出了桃花林。
后颈微微汗意。
亏得这是桃花林，是在露天室外，还能这样暴力突围，如果是室内，搭配石壁机关，恐怕有绝世武功也出不去。
还是得想办法学一点儿，入门也好。
钟灵秀捡起海滩上的贝壳，用力扔进海中。
螃蟹在脚边爬来爬去，她忍不住抓一只，再抓一只，越走越深，越抓越多，很快拿不下了，赶紧叫哑仆拿个桶来，好继续奋战。
一直到捡满一桶，才意犹未尽地返回。
靠山吃山了好几回，下次如果机遇合适，隐居海岛也不错，可以赶海抓螃蟹。
不过，小螃蟹只能干炒，晚上吃的还是淡水湖的大螃蟹，搭配绍兴黄酒，别有滋味。
“多谢黄岛主盛情。”皓月当空，钟灵秀真挚地举杯，顺便哀叹一下，想吃到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估计只能蹲蹲黄蓉，遂提出告辞，“年节将近，我还有事要办，特向岛主请辞。”
黄药师这次返回桃花岛，除却招待客人外，也是想看看女儿回不回来，结果腊八也没见人影，知道她今年肯定不打算回家，亦准备出门寻找，自不多留。
只是关照：“你若是见着蓉儿，就劝她早些回来，莫要任性。”
钟灵秀宽慰道：“黄姑娘师承岛主，武功定是不弱，吃不了亏，您放心吧。”
无论如何，郭靖人品过关，李莫愁遇见的陆展元就不一样了。
想想都头疼。
-
钟灵秀在桃花岛小住两日，重新返回嘉兴。
运气不错，陆展元回陆家庄了，此人在神雕正文不曾出现，乍然见到，果然人模狗样，文质彬彬的江湖书生，外表极具迷惑性。
她在陆府潜伏数日，亲眼看到陆展元掏出了一块手帕，却没瞧见李莫愁本人。
无奈之下，只能先写封信回陕西，和掌门说自己从西找到东，暂时没有听说她的行踪，这是好消息，证明李莫愁虽然逃出古墓，但没有败坏师门名誉。
江南很冷，她接下来打算往南走，如果有消息再写信回家，以及，她买了点江南特产随信送回，希望大家喜欢。
写好信，惯例委托镖局护送，因为资金有限，只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有给掌门的木簪，给孙姨的手帕，给小龙女的漆盒，都是她在街边淘来的小玩意儿。
因为送信地点是终南山重阳宫，镖局没有漫天要价，价格还算实惠。
然后就没钱了。
武侠世界一旦没钱，就为民间治安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钟灵秀四下打听，得知某处有人贩子一窝，半夜潜入制伏，丢到官府门口，再搜出他们积藏的银钱，去大理的盘缠就到手。
她走走停停，到云南时已是春季。
这里如今还叫大理国，由段氏高坐王位，朝廷没什么竞争力，江湖倒是小有名气。
钟灵秀原本想找瑛姑隐居之处，结果没找到，不愧是隐居地，没有主角光环还挺难遇见。
既来之则安之，她也不着急，陆展元和何沅君在一起前，李莫愁应该还没有性情大变，既然嘉兴蹲不到，大理肯定能蹲到。
她直接进城，租下一处小院，问明“天龙寺”所在，上门礼佛。
佛寺广受人间香火，从不拒客，大理的礼教也不似中原森严，女客也可上门。
钟灵秀掏了二十文钱买香，恭恭敬敬为佛祖敬香，然后随机抓去一个小沙弥：“听闻天龙寺高僧武艺卓绝，特上门请教。”
小沙弥有点吃惊，瞅她半天才说：“待小僧去通禀师父，不知女施主如何称呼？”
“我姓钟，在江湖没什么名气。”钟灵秀道，“只是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想一睹真容。”
小沙弥挠挠头，没说什么，合十跑了。
片刻后，出来一位中年僧人，礼貌拒绝：“施主，寺中并无人通晓这两门武功，请回吧。”
“……”钟灵秀不甚确定，“你们是不是看我年纪轻，不把我当回事啊？”
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敢，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女施主请回。”
“那我讨教一阳指也行。”她很好说话，“请再通传一次。”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处乃佛门清净地，论佛理不论武艺。”僧人往前轻轻一推掌，“请——”
她一动不动。
“你的功夫比我可差远了。”钟灵秀叹气，“看来上门讨教武功还是得凶一点。”
她扬手一擒，使出九阴白骨爪的两分劲力，五指牢牢拿住僧人肩头：“请带路。”
僧人耸肩躬身，想脱出她的桎梏，可真气冲荡之下，竟不能挣开她的五指，身体被牢牢拿捏，怎么都挣脱不得，不由骇然。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钟灵秀松手，再问一遍，“现在能通传了吗？”
僧人动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诵了两句佛，默默转身带路。
他没有劝走客人，反而将人带到高僧清修的后院，已经是极好的佐证，再也没有人出来阻拦，任由他进屋拜见：“师父，这位女施主想讨教天龙寺武功。”
阳光移动，树影斑驳。
钟灵秀迈过门槛，看向坐在蒲团上的白眉老人。
她仍然是一个有礼貌有素质的好青年，彬彬有礼道：“晚辈不请自来，惊扰高僧，实在冒昧。只是一直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独树一帜，特来讨教。”
“阿弥陀佛。”高僧轻轻叹气，“六脉神剑的确曾是我大理绝学，可惜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仅有一阳指。”
钟灵秀将信将疑：“已经失传了吗？我听说段誉，抱歉，我不知道他的谥号，但据我所知，他学会了六脉神剑，难道不曾传于后人？”
一阳指是六脉神剑的基础，但在射雕故事里，南帝一灯大师就是以一阳指闻名，而非六脉神剑，说是失传也有可能，但天龙寺还在，段氏的王位还在，怎么就失传了？

第73章 在大理
钟灵秀不信天龙寺真的没有《六脉神剑》， 但老和尚坚持不改口：“六脉神剑过于高深，自宣仁帝后，再也没有人学会这门武功。”
“……”总觉得是骗人， 可没证据。
她沉默片刻，又问， “凌波微步呢？”
“亦是如此。”老和尚道， “老衲只学会一些皮毛，施主若非见不可，就容老衲献丑。”
话音刚落，他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形便化作残影， 自四面八方扑向她，同时伴随指尖的劲风， 赫然是大名鼎鼎的“一阳指”。
钟灵秀见之欣喜， 以天罗地网势招架。
指力劲道，天罗地网势在一阳指面前竟真如一张丝网，轻轻松松被它点破， 逼得她在掌心相触关头使出乾坤大挪移， 将汹汹指力弹开。
青砖地板遭到指风刮过，倏地凹陷出小坑， 其威力可见一斑。
钟灵秀并指为剑， 玉女剑法刺向老和尚各处， 可指尖一靠近就如陷泥沼， 劲力难发，不由道：“前辈好深厚的内功。”
老和尚不语， 一阳指疾速点出， 却全被她尽数卸去荡开， 竟奈何不得。只是他的凌波微步变幻万千， 亦不叫她有捉住的机会，忽远忽近，封住她各处去路。
钟灵秀数次想要突围，才往前迈出一步，老和尚的手指就点过来，往她肩头、眉心、胸口而来，一旦接触，指力入体迸发，怕是要将气海搅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藏拙，运起玉女心经的功法，身法提升到最快，老和尚变位她也变位，始终牢牢跟随在他背后。
老和尚的凌波微步没学到家，未将易经的变化用到极致，内力又不如她，速度上就慢了半步，无论如何都无法脱身。他无可奈何，不再多纠缠，挥袖转身落回蒲团，诵道：“施主已经见到一阳指和凌波微步，早已不复昔年威力，就此归去罢。”
钟灵秀略一思忖，她当然想学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毕竟没人知道下次能不能穿天龙，但六脉神剑是段氏绝学，非亲非故，老和尚肯定不会教她。
“我没有与大师为难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生得温文可亲，亦不吝展现善意，笑道，“只是想多和天下高手切磋，精进武艺罢了。”
老和尚沉静道：“施主天赋之高，老衲平生未见，惭愧、惭愧。”
“你的一阳指是不怎么厉害。”她说，“我听闻昔年华山论剑，南帝最擅长这门功夫，敢问是现任的大理国君吗？”
老和尚道：“段皇爷已经死了。”
“啊——”钟灵秀做出惋惜之状，“怎么会呢。”
“阿弥陀佛。”老和尚逐客，“施主请回吧。”
“也只能如此了。”她轻叹口气，合十退走。
-
大理四季如春，鲜花锦簇，是个天然隐居之地。
钟灵秀自拜访天龙寺后，一连数日在城外游览风景，见识了许多异族风土人情，也打探到若干奇异的景致。其中就有一处黑色沼泽，当地人说里面住着蜃女，以幻术迷人心智，一旦靠近就会迷路，再也出不来。
她猜测这就是瑛姑的居所，专门挑一个晴朗的好日子，上门拜访。
这片黑色沼泽果然奇异，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只有中心伫立着两间茅草屋。
“过路人口渴，敢问主人在家吗？”钟灵秀使出武侠万能借口，“讨杯水喝。”
里头无人答应。
她跃跃欲试，轻轻吐出口气，掠身奔向沼泽。
沼泽广袤，无立足之地，普通人轻功再好，一口真气毕竟有限，绝对飞不过去。瑛姑在这里布下陷阱，说不定就是筛选轻功高超之人，好锁定伤她孩子的凶手。
但钟灵秀真气充沛，飞身跃出后当真如同燕子惊空，倏地掠过沼泽三分之一距离，随后脚尖在泥沼上微微一点。沼泽天然具备吸力，真气亦不能例外，落在沼泽中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无法托举身体飞起。
可乾坤大挪移有反弹真气的窍门，钟灵秀在脚尖接触到泥泞的刹那，立刻倒反其势头，变吸为托，成功借到力道再次纵掠而起。
如此轻功，当世怕也罕见，立刻吸引了瑛姑的主意。
她透过窗户，牢牢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见她飞过一段距离后，似是发现了木桩，安安稳稳地落足，又招呼一声：“主人家在吗？”
瑛姑依旧不答。
她便再次纵身跃上茅屋顶，扫视一圈，见一半是院子一半是池塘，轻飘飘地落于庭院中。
“在下自中原而来，途经此地，见沼泽中有人居住，一时好奇，并无歹意。”钟灵秀继续念万能台词，“不知贵主人是何方神圣，可否拨冗一见？”
瑛姑拧眉思索片刻，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钟灵秀这才掀开帘子进屋，只见窗边立着一位白发女子，麻衣难掩国色，负手看她。
双方视线一触，皆有动容之色。
瑛姑想起打伤自己孩儿的神秘人，亦是轻功卓绝，不动声色地试探：“你年纪轻轻，竟然学得如此轻功，不知师承何人？”
“我师承古墓派，师门已经三四十年不履江湖。”钟灵秀道，“阁下是谁，为何一人独居黑沼，还懂这奇门阵法？”
瑛姑自然不会说她是南帝的贵妃，淡淡道：“我是神算子瑛姑。”
又问，“你到大理来做什么？”
“我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十分厉害，专程过来讨教。”钟灵秀心无城府似的，唉声叹气，“先去了趟天龙寺，老和尚说六脉神剑已经失传了，我想找昔年南帝问问，又说他已去世，只好四处散散心。前辈在此地待了多久，可曾听闻过谁懂六脉神剑么？”
瑛姑曾是南帝段智兴的贵妃，自然知道这门大理绝学，心中一动：“你要见识六脉神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学呀。”钟灵秀道，“不是段氏的人，就不能学这门武功吗？”
瑛姑心念电转，生出一计：“这可未必。”
钟灵秀佯作欣喜：“还请前辈指教。”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瑛姑道，“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帮你？”
上钩了。钟灵秀默默点头，望向她的白发，沉吟道：“你青春犹在却华发满头，必是曾经历过常人不敢想象的苦痛，门外又皆是奇门术数，在下冒昧，前辈可是有一个精通术法的仇人，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少自作聪明，我的事与你无关。”瑛姑冷声道，“你要是真想学六脉神剑，就帮我做一件事。”
“愿闻其详。”
“你要去一个地方，帮我救一个人。”瑛姑道，“那里有极难对付的阵法，你轻功过人，说不定能够强闯过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似在斟酌，然而，她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瑛姑是南帝后妃，结果和周伯通有一段孽缘，想去桃花岛救人。
“我对奇门阵法一窍不通。”她讨价还价，“你想我帮你闯阵法，得教我一些八卦奇门。”
此次到大理，和瑛姑学奇门算是目标之一，黄药师的太高端，不适合菜狗。
瑛姑不知个中缘故，思索片刻，勉强答应：“可以。”
“前辈的办法是什么？”钟灵秀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小聪明，好叫她掉以轻心，“我要先知道办法，若能学得六脉神剑，帮起前辈来也便宜。”
瑛姑心中冷笑，比起救老情人，她更想要复仇，当即道：“我怎知你是否会信守诺言？你发个毒誓，我再告诉你。”
钟灵秀不假思索地指天：“只要前辈告诉我如何取得六脉神剑，我一定帮她闯阵救人，若有虚言，五雷轰顶。”
即便她违背承诺，瑛姑也没有任何损失，遂不再迟疑，侧身写下一张纸条，塞入锦囊递给她：“拿去，到桃源县拆开，你会知道该往何处去。”
“多谢前辈。”她语气欢欣，“待晚辈取得秘籍，一定履行诺言。”
瑛姑嘴角微勾，冷意暗藏：“但愿如此。”
她在锦囊里留下的是通往段智兴隐居之地的路线，待这神秘女子出手夺取秘籍之际，便是她报仇雪恨之时。
“告辞。”
钟灵秀藏好锦囊，离开黑沼就直奔桃源县。
-
瑛姑想让钟灵秀与段智兴两败俱伤，给出的地图自不容有错，详细地描绘了从桃源县前往隐居地的路线。
飞瀑激流，渔翁垂钓。
南帝身边跟着渔樵耕读四弟子，这是其中之一，武功不弱。她展开锦囊，只见上面写着：【南帝未死，出家为僧，宣仁帝留下的六脉神剑图谱就在他手中。】
没了。
钟灵秀无奈叹气，果然，同人不同命，她没有洪七公的脸面，想要上去，只能硬闯。
“小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渔父见她盘桓不去，出言询问，“这里水急得很，快回去吧。”
钟灵秀道：“水急才好，我正要寻一个地方练功。”
她不多废话，施展梯云纵拔地而起，踩着瀑布旁边的岩石一路攀登。这瀑布不愧是武侠小说常见的陪练，靠近才知道水流多么浩瀚汹涌，磅礴的力道向两边飞溅，犹如百十发暗器激射，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
钟灵秀最不怕困难，遇见高难度的关卡反而来了兴致。
内力奔腾，化作无形双翼，托举着她不断逆行而上，顷刻间便已窜到瀑布上游。
这里又有一弯急流，高速流动的流水冲击力极大，哪怕以钟灵秀的修为，都险些被冲翻跟头，一头栽下。幸亏有乾坤大挪移，她双掌齐齐拍出，卸掉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化刚为柔，拧身侧纵两步，在礁石上一点，平安落到岸边。
两岸桃花盛开，仿佛仙境，又有一处洞穴微光，似乎前面才有出路。
钟灵秀拾起一块石头砸进水中，它立即被卷入水中暗流，吸入漩涡消失不见。
河难渡，难渡河。
渡难河。

第74章 一灯大师
钟灵秀在河边搜寻片刻， 找到两块合适的木头，一掌劈做两半。
她没有半点高人风度，一块丢水里当滑板， 一块夹在臂间，纵身跳进了暗流急湍的水里。和冲浪不一样， 一叶渡江乃武功高手必备技能， 依靠真气稳定身形，卸力助力。
水流急，钟灵秀不敢加速，缓慢地顺着暗流往前滑行。
视野渐渐变暗， 她蹲身免得碰到头。
飞溅的水花扑到脸上，脚下的木板被漩涡卷入水中， 直直竖了起来， 钟灵秀脚下用力，内劲蓄发，抗住这股磅礴的吸力， 同时掷出第二块木板， 在脚下的板子被撕成碎片的刹那跃出，落到第二块木板。
她丢得远， 飞得快， 惊险落足， 再一蹬步往前掠开十米。
下一刻， 第二块板子也进了漩涡，重复孪生兄弟粉身碎骨的命运。
钟灵秀侧身翻滚， 攀住洞穴侧面的凸起， 再于空中翻身疾驰， 冲向洞穴的尽头。
天地豁然开朗。
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向天际， 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桥。
钟灵秀浑身湿透，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运功烤干衣服，顺便欣赏一会儿彩虹。远远的，不知何物的铮鸣回荡在山谷，激起阵阵回声。
一个樵夫手持利斧，龙行虎步而来，双目炯炯：“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此地？”
“这是你家？”钟灵秀笑道，“我瞧见这边风景好，上来赏一赏景致，误入宝地，倒是冒昧了。”
樵夫神色缓和，表情却依旧警惕：“这里不接待外人，姑娘早些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上来，不爬到山顶看一次日出未免可惜。”她内力浑厚，却故意不把湿透的衣服烘干，衣袂还有深深浅浅的水痕，“你家在山上么？能不能容我借宿一晚，若不便留客，容我换一身衣裳也好。”
她年轻温文，样貌端庄，怎么看都不像恶人，樵夫果然迟疑，却还是说：“寒舍简陋，不便接待客人。”
“那就算了。”钟灵秀看见山崖下垂落的一根长藤，“我自己上去。”
说罢便起身离开，去抓攀爬的长藤。
“且慢。”樵夫劈手砍下，不想她上去，可古墓轻功何等轻快飘忽，怎么可能被他捉住，一缕青烟似的飘走了。
但钟灵秀看看长藤，竟没有伸手，提起一口真气跃起，又施展出梯云纵身法，在制高点往前蹬足，脚尖踩在石壁上借力，一口气爬了五分之一。
这是她目前高度上的极限。
钟灵秀捉住长藤，稍稍歇口气，梳理真气高速运转导致的喘息。
片刻后，如法炮制，继续纵身攀上，看着下面的樵夫一点点变小，直至成微不可见的黑点。
最后五分之一，她不再逞强，攀着长藤爬到山顶。
特色的梯田波光粼粼，青苗矮矮，有个农夫正光着膀子在地里插秧。他身边是一个年轻妇人，帮着清理淤泥，递水擦汗，赫然是武三通夫妇。
“喂，你个姑娘怎么上来的？”农夫大喝，“我问你话呢。”
钟灵秀不搭理他，环顾四周，见不远处又有一座山头，中间架着道横梁，在狂风下摇摇欲坠，比玻璃栈道吓人得多。但她三次穿越，分别在恒山、武当山、终南山修炼，早就不怕山之险峻，运气奔出，直奔前方的横梁。
农夫追过来，却完全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她冲过去，遇见断口也完全不减速，纵身一跃就过去了。
一连飞过数次断口，便见一书生横在路中央，前有缺口，后有缺口，两边便是万丈深渊，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险恶至极。
书生模样的人拢着书卷，彬彬有礼地问：“姑娘擅闯此地，所为何事？”
“你们这里很有趣。”钟灵秀吐出气，意犹未尽，“一关比一关险，我现在相信尽头有我想找的人了。”
书生摇头：“姑娘，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隐居的普通人，请回吧。”
钟灵秀道：“山势险峻，我不想伤人，你要怎么样才能让我过去？”
“姑娘想找什么人？”书生问，“在下不才，读过两年书，兴许能帮你解惑。”
钟灵秀稍稍一想，坦白道：“我曾往天龙寺一行，讨教段氏绝学，未能一睹真容，有人告诉我，这里能见到段誉留下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我就过来了。”
书生沉吟：“可这里并没有段氏后人。”
“我又不是非要找段氏后人。”她说，“只要能让我看到这两门武功，谁使都一样。”
书生笑了：“姑娘是好武之人，不知师承何处？”
“终南山。”
书生蓦然讶异，打量她的道姑装扮，将信将疑：“你是全真弟子？”
“祖师与重阳真人是故知。”山风凛冽，吹得树木东倒西歪，钟灵秀负手立在石梁上，发梢随风而动，“好啦，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山上有段氏后人，你们四个武艺高强，偏又甘心做个隐士，在大理这地方，有这等能耐的莫过于五绝之一的南帝。”
她说，“大理的皇帝都爱出家，我猜段皇爷也一样，我说得可对？”
书生默然片刻，道：“姑娘聪明过人，可想要过我这关，得解我三道题才行。”
“我这人笨得很，最不会做题了。”钟灵秀自知才华平平，不和他们玩，双眼轻轻睁开，使出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望着书生道，“请带路。”
书生只觉她的笑容如涟漪晕染，神思一下渺远，下意识地起身。
耳畔忽清风过，眨眼间，她的身影便掠过了他侧身，纵身驰过缺口，潇潇洒洒地过了关。
他心头一紧，猛地清醒过来，又惊又怕：“你使得什么邪法？”
钟灵秀哪里会回答，她已经在几十米开外了。
荷塘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庙宇，有两三个小和尚在扫地出尘，见到她突然出现，吓了好大一跳：“你从哪里来的？吓死个人。”
“自中原而来。”钟灵秀笑道，“能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小和尚犹犹豫豫，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远来是客，请进。”
“多谢。”钟灵秀走进庙中，只见佛像前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在诵经，白色长眉低垂，气度与众不同。她拈香敬佛，娴熟地叩拜，而后才道：“前辈怎么称呼？”
“老衲法号一灯。”一灯大师说，“施主千里迢迢闯入敝寺，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道：“见教谈不上，只是听闻这里有段誉传人，想见识一下六脉神剑。”
一灯大师略有意外，如实道：“六脉神剑已经失传。”
她点点头，却问：“大师与段誉可有亲缘关系？”
“正是老衲祖父。”一灯大师道，“施主想问可有剑谱传世？”
“是。”钟灵秀道，“还有凌波微步，大师任有其一，我都可以拿别的武功交换。”
出家人不打诳语，一灯大师斟酌道：“这是大理段氏的绝学，请恕老衲不能外传。”
“据我所知，凌波微步是段誉偶然得来，源自昔年的逍遥派，不是大理武学，六脉神剑姑且算是，但您都说了，它已经失传，大师宁可家传武学成绝唱，也不愿意让外人知晓吗？”钟灵秀道，“而且我都说了，我和你换，不占你便宜。”
一灯大师道：“施主年纪轻轻，武功已是不俗，假以时日，恐怕世上难有敌手。”
“我的武功已经到了瓶颈，往后余生，若没有更难的武学可练，我又该去做什么呢？”钟灵秀缓缓道，“等下一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于我又有什么用，不过虚名而已。”
一灯大师垂眉落眼，暗藏惊疑：“你，不想要九阴真经？”
“我已练成九阴真经。”她平淡道，“大师如果肯教我这两门武功，我可以和你换。”
一灯大师捻动佛珠，陷入长久沉默。
《九阴真经》是天下习武之人的终极目标，说他不心动，自然是假的。可他犹有戒心：“九阴真经自华山论剑后就在重阳宫，阁下自何处得学？”
“九阴真经乃黄裳所著，总有人抄录过副本，传于后世。”钟灵秀说得一点儿不假，就是模糊了具体时间，“大师如不信，尽可一试。”
“正要讨教。”一灯大师握定佛珠，并指朝她点来。
钟灵秀张开五指，真气运转指尖，朝着一阳指点来的方向握拢。
一阳指的劲力极大，点来犹如利箭破空，震颤经过的空气，压力受其影响，迸发出刀割般的波动，使其指力愈发刚猛强劲。但他的食指和中指在靠近钟灵秀一臂之距时，她的九阴白骨爪已蓄势待发，真气聚拢掌心，令其寸进不得。
这一刻，庙中的时间好像停滞了。
两人好像不是在斗武，而是在划拳，老的出剪刀，只是剪刀怎么都打不开，小的出布，只是五指收拢想化为布，谁都不可能让谁，就这么僵持住了。
青衣和僧袍的衣袂混乱地拂动，勾勒出内力对拼的余波，脚下的青砖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一寸寸塌陷，以人为中心扩散出蜘蛛网的裂纹。
一灯大师左手持握的佛珠不能幸免，在内力的波及下绷断了丝线，珠子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钟灵秀见好就收，挥袖运作乾坤大挪移，转挪一阳指的劲力，真气咻然射出，在梁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洞。
“大师的内功刚中有柔。”她忖度，“看着像全真教的先天功。”
一灯大师轻轻吐出气，他不意外她内力之深厚，却心惊于她轻描淡写化开两人纠缠的内力。要知道，比起与人比拼内功，更可怕的是介入两股纠缠不下的真气，稍有不慎，双方都有危险。
她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如斯修为，不是《九阴真经》还能是什么呢？
一灯大师默然片刻，开口道：“老衲可以给你凌波微步的图谱，作为交换，我需要阁下为我做一件事。”
“大师不想要九阴真经吗？”
“老衲已经出家为僧，纵然学得九阴真经也无大用。”一灯大师白眉低垂，声音苍老，“盘桓在我心里多年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此事若不能解决，我日夜难安，不得超脱。”
“愿闻其详。”

第75章 绝学
一灯大师拾起佛珠， 在佛祖的注视下说起这段往事：“你已知晓，我在避世为僧前曾是大理国主，那年， 我宫中有一妃子，名为刘瑛。”
这段往事是射雕中鼎鼎有名的三角恋。
当年， 王重阳拜访段皇爷， 提出以先天功与他交换一阳指，目的是在自己死后，仍然有人能节制欧阳锋。同行的还有师弟周伯通，他在后宫玩耍认识了刘贵妃， 两人教点穴教出了火花，做了夫妻， 不久后， 刘贵妃怀孕，生下一子，却被一个神秘人打伤。
她恳求段皇爷出手相救， 可他看见孩子的襁褓里有鸳鸯锦帕， 知道她心里还记挂周伯通，嫉恨上头不愿出手。刘贵妃绝望之下， 刺死了自己的孩子， 并发誓报仇。
之后数年， 她隐居黑沼， 便是此前见过的瑛姑。
“我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一灯大师叹道， “今时今日， 我一直在等她来报仇。”
“我见过瑛姑， 就是她让我来这里找你， 想你与我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钟灵秀道，“你想我帮你化解这段仇恨？”
一灯大师摇头：“老衲与她的事，自然由我们二人亲自了断，我要你做的事，是寻出那个打伤孩子的神秘人，帮她报丧子之仇。”
他知道瑛姑一定会来寻仇，也已做好死在她手里的准备，只是打伤孩子的人武功极高，她决不是对手，他亦担心她复仇不成，反而送命。
钟灵秀略有不解：“以大师的身份地位，对一个婴孩见死不救的确……嗯，不怎么好，但真正的仇家另有其人，为何不先报了这仇？”
“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吗？”瑛姑的身影自门外出现，字字泣血，“我找不到他，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掷出玉环，步步紧逼，“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他原本有活下来的希望，却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你说，我该不该恨？”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平静接下玉环，摩挲道，“这是老衲无法赎清的罪孽，欠你的，今日就还。”
“等等。”钟灵秀不解风情，“凌波微步，六脉神剑。”
“后厢的佛像下有一个红木盒子，施主可自取之。”他看着瑛姑，雪白的长眉徐徐松开，“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瑛姑咬紧牙关，挥起匕首刺向他的心窝。
“不要。”
“且慢。”
“住手！”
“师父。”
渔樵耕读匆忙赶来，看见利刃反射出一道白光，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一灯大师的胸膛。
一灯大师手抚胸口，露出痛苦与解脱之色：“阿弥，咳咳……阿弥陀佛，尔等不可为难她，放她下山。”
瑛姑拔出匕首，望着上面的血水怔怔，霎时间，千般往事涌上心头，痛苦的令她心如刀割，欢愉的亦雪上加霜，顿时悲泣不能自己。
钟灵秀没有劝她，过去点住一灯大师的穴道，为他止血。
“施主，记住你答应……”他虚弱地摇头，“不必……”
“抱歉。”她抬起掌心，贴在一灯大师后背，“难得有这样强买强卖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九阴真经里有疗伤篇，昔年胡青牛的《子午针灸经》亦有不少医疗之法，钟灵秀双管齐下，先输入真气护住心脉，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刺入穴道止血。
不多时，一灯大师惨白的脸色微微和缓。
他睁开眼，瑛姑正愣愣地瞧着他，眼底透出迷惘和复杂。
“幸亏只是外伤。”钟灵秀收回内力，“命是救回来了，只是今后心肺有损，须细心保养。”
这话一出，跪倒在门边的渔樵耕读纷纷感激：“多谢姑娘高义！”
“这是强买强卖的恩义。”她盘膝坐下，调息道，“不过送佛送到西，瑛姑，你说说打伤你孩儿的人的样貌，兴许我能猜出是谁。”
瑛姑浑身一激灵，抬手抓住她的衣袂：“你知道？你认识？”
“天底下轻功好的人就这么几个。”钟灵秀道，“你先说说那人的样貌。”
瑛姑日日夜夜怀念孩儿，对仇人恨之入骨，时隔多年说来清晰如昨：“那是一个蒙面的御前侍卫，跃进窗户来，一掌打在我孩儿身上，他身形瘦小，轻功极高，我全然不曾反应过来，但我记得他的笑声，再让我听一次，我一定能认出他。”
一灯大师缓过气来，虚弱道：“此人掌力非同凡响，一掌震碎孩子的心脉，却还能留他一息，掌上功夫实在了得。”
钟灵秀佯作思忖，少顷，在瑛姑满怀期冀的视线中开口：“轻功好，掌法也好的人，天底下屈指可数，铁掌帮的帮主裘千仞就是其一，他身材矮小，与二位的描述吻合。”
“裘千仞？”瑛姑咬牙切齿，几近疯狂，“是他？原来如此，铁掌帮？他现在何处？”
一灯大师喃喃道：“裘千仞？若是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办到，当年华山论剑，我们曾邀请他一道，只是他拒绝了，他做下这番恶事，莫非是……”
“是要你耗费修为救孩子，好消灭一个劲敌。”钟灵秀道，“不过，裘千仞有一个同胞兄弟，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武功却稀松平常，你想要□□，不可贸然行事，免得打草惊蛇。”
瑛姑冷笑：“有一个杀一个，他在何处？”
“不知道。”钟灵秀假意思忖，“等我学会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一灯大师苦笑。
他被迫受了她的救命之恩，又帮刘贵妃解决一桩恩怨，这门功夫是不教也得教了。他强撑起身，合十道：“老衲既已答应施主，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施主稍候。”
他示意书生扶起自己，蹒跚地走到后室，取出佛像暗格里的两本图谱。
“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乃是宣仁帝所传，因功法高深，至今已无人学会全本。”一灯大师道，“施主可以在寺中翻看修习。”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带走。
钟灵秀无异议：“好。”
一灯大师沉思片刻，知道瑛姑知道仇人后不可能久等，便道：“三通，子柳，你二人跟贵妃下山，帮她查清裘千仞一事。”
朱子柳就是书生，从前的大理丞相，他顾虑欧阳锋：“师父，你受了伤，若是——”
“不要紧。”一灯大师道，“这位施主会在寺中暂留一些时日，就算欧阳锋来了也讨不到便宜。”
钟灵秀也笑道：“我还要向大师请教一阳指，不会让他出事，你们放心去吧。”
渔樵耕读见识过她的武功，齐齐松口气：“多谢姑娘。”
-
一灯大师的隐居之地风景独到，瀑布桃花，梯田悬崖，应有尽有。
钟灵秀喜欢坐在崖边的树下，一边眺望远处的城镇，一边揣摩手头的两门武功。
《六脉神剑》内容尚算详尽，不仅有最早大理王室的记载，还有段誉的批注，详细地叙述了武功的要义。
核心内容十分简单，六脉神剑，就是将真气隔空激发，六脉指的是人体内的六条经脉，对应少泽剑、中冲剑、商阳剑、少冲剑、关冲剑、少商剑六路剑法，因经脉在人体内的属性不同，激发的真气亦有区别。
如果比喻成枪械，人体就是枪支，真气就是火药，枪管就是经脉，扣动扳机的时候，真气子弹必须有足够多的能量爆发，才能把枪管中的空气推到外部。
枪管不是重点，只要平滑通畅即可，关键在于子弹被点燃的过程，也就是内力的爆发，所以，要修炼六脉神剑，必须有极其浑厚的内力，经脉中的真气一鼓作气弹射，才能达到凌空的效果。
具体怎么爆发，怎么射出，秘籍里没写……
嗯，不奇怪，因为段誉的六脉神剑就是时灵时不灵，他能搞明白才怪。
钟灵秀从头到尾翻一遍，大致记忆后就决定先练一阳指。
这个比较简单，内力凝聚于指尖，不需要射出去，只要堆积控制即可。只是需要注意，真气越盛，控制越难，所以一阳指使用起来极耗精神。
再打个比方，真气就是哈士奇，使用一阳指等于驱使哈士奇冲向终点。
期间，每经过一个穴道，就要多加入十只狗，多走一条经脉也就是跑道，就要多二十只，累积到终点也就是指尖，就有一百只，要让它们同时冲破终点，不能乱跑抢位罢工。
因此，一阳指门槛不高，上手容易，用得好却很难。
钟灵秀潜心钻研半月，也只能勉强点出一指。
“施主内力深厚，使起来自然困难。”一灯大师道，“一阳指极难一蹴而就，非有数十年苦功不可。”
她点头受教，开始每天水磨工夫，运气戳石头。
等到体内的真气消耗大半，正好练《凌波微步》，这门武功就有点意思了。
凌波微步是一门轻功，暗藏周易八卦之理，每踏出一步，体内的真气就要随之运转，走完六十四卦，真气要刚好在体内行走一个周天。
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一灯大师说，他年轻时也曾练过凌波微步，固有所得，可不解其味，终究难悟个中精髓。
钟灵秀相信他没说谎。
这六十四卦的难度仅有两点，一是内力要雄厚，能够支撑每一步的真气消耗，二是要一气呵成，不能走走停停，一旦停步，真气就淤塞于经脉，再多走两步，淤塞的洪流倾泻，立即伤及经脉，再严重点，走火入魔也很正常。
她不敢大意，先将步法背得滚瓜烂熟，再于地面画出具体的方位，这才谨慎地尝试了一次。
好消息，一气呵成，运转自如，使出的身法轻快飘忽，姿态优美动人。
坏消息，和一灯大师的水平大差不差，完全不是凌波微步的水准。
……好的，不能怪大理皇室不给力，凌波微步确实有门槛。

第76章 痴恋
时间来到三月。
此时此刻， 在张家口的俏黄蓉遇见了蒙古来的傻小子郭靖，正式开始了射雕的故事。而在云南大理，钟灵秀认识了武三通的义女何沅君。
这位阿沅已经十六岁， 生得娇娜美貌，可怜可爱， 武三通对她看管得十分严格。但最近他随朱子柳出门去了， 武三娘又怀有身孕，正好钟灵秀是女眷，庙中的小和尚不便招待，就把她送过来， 帮忙端茶倒水，招待贵客。
钟灵秀也挺喜欢她， 只要何沅君在这， 陆展元一定会来，陆展元来了，李莫愁肯定不远。
“阿沅， 你想不想学武功？”她问。
何沅君娇怯道：“义父说我经脉孱弱， 不宜习武。”
钟灵秀讶然，握住她的手腕探查， 皱起眉头：“确实不大适宜。”
何沅君道：“我自小体弱， 多走两步路就疲累， 义父说我还是待在家中为好。”
“话是这么说， 可只学女红诗书也太无聊了。”钟灵秀温言道，“姑娘家还是要学一点儿本事， 你知道瑛姑么， 就是以前的刘贵妃， 她做了贵妃也勤于习武， 你做闺阁小姐，也一样能学点本事。”
她懵懵懂懂：“那我学什么好呢？”
“让我想想。”钟灵秀思忖片刻，亲自去寻一灯大师，言道，“瑛姑长年独居黑沼，陷在往日的仇恨中难以挣脱，不如叫何姑娘拜她为师，学些奇门术法，既陪她说说话，又能奉养她后半生，大师以为如何？”
一灯大师颇为意外，没想到她操心这样的闲事，不由看向何沅君：“贵妃性格偏激，侍奉并非易事。”
何沅君腼腆垂头，呐呐不言。
“瑛姑面冷心热，不是坏人。”钟灵秀道，“阿沅，你叫三娘来一趟，我问问她的意见。”
何沅君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不懂武三通对自己畸形的恋情，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怪异：这两年，武三娘总是把她拘在身边，不许她和义父单独说话。她担心义母不喜欢自己，也莫名害怕和义父单独相处，日子颇为难过，总有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是以此刻，她只是稍稍犹豫就答应了，唤来义母武三娘。
武三娘怀着身孕，行动略有不便，可听何沅君说明缘由，立刻奔上山求见一灯大师。
“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阿沅，能跟在贵妃身边是她的福气。”何沅君不懂义父的畸恋，作为妻子的武三娘怎会不明白，恨不得马上送走，免得闹出丑事，“今后她招赘一个夫婿，可奉养贵妃终老。”
一灯大师本就愧疚于昔年的见死不救，害瑛姑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能还她天伦之乐，自无不可：“孩子若是愿意，她也肯收这个弟子，自然再好不过。”
钟灵秀笑道：“瑛姑有事求我，我保准她乐意。”
一语中的。
瑛姑在朱子柳和武三通的陪同下，前往铁掌帮查探情形，不巧，裘千仞不在，瞧见的是装神弄鬼的裘千丈。可双胞胎兄弟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声音也差不离。若非裘千丈暴露自己稀烂的武功，朱子柳又劝她不要打草惊蛇，瑛姑怕是直接一掌打死了他。
可惜，他们苦寻裘千仞不得，只能返回桃源。
瑛姑立刻去找钟灵秀，要她履行诺言，帮她闯桃花岛，救周伯通，然后二人一齐复仇。
“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钟灵秀道，“第一，你要教我奇门八卦，我才能去闯桃花岛，第二，这个孩子是武三通的义女，我想你收她做个徒弟，学点本事傍身。”
前一个条件，瑛姑立即答应，这本来就是说好的，后一个条件就大皱眉头：“这孩子和你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收她为徒？”
钟灵秀道：“你刘瑛隐居黑沼多年，好歹有个神算子的名头，又自创一路武功，难道就不想寻个传人，就这么带到棺材里去？我不是讨你晦气，可行走江湖朝不保夕，假如你哪天死了，总要有个后人为你和孩子扫墓，逢年过节烧点儿纸吧。”
瑛姑愣住了。
过去十余年，她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无日无夜不谋划着复仇，从未考虑过今后的事。
什么武功，什么后人，全都没想过。
她只想报仇，杀掉段智兴，杀掉神秘人，让死不瞑目的孩儿安息。
但今天，她已向段智兴讨回一刀，又有了仇人的线索，眼看报仇在即，自然能够多思考一些未来。
“三娘说了，这孩子拜你为师，今后你给她寻一个如意郎君入赘，让他们奉养你终老。”钟灵秀劝道，“这样一来，说不定你的孩子还能当舅舅呢。”
瑛姑牵牵嘴角，冷嘲似的笑了：“看来她是投了你的缘，说这么多废话。”她干脆利落道，“要我收她为徒，可以，你要帮我杀了裘千仞。”
“那我就不去桃花岛了。”钟灵秀讨价还价，“我和黄岛主有过一面之缘，关系不差，何苦平白得罪他。”
瑛姑咬咬牙，比起周伯通，她当然更想复仇：“好。”
“成交。”
-
武三通得知何沅君要拜瑛姑为师，错愕难当，可这是钟灵秀的建议，一灯大师也觉得不错，他再不乐意，也不能违抗恩师，且贵妃是旧主，还是女子，不至于挑动他敏感的神经，在家责怪武三娘两句，勉强答应下来。
武三娘暗松口气，挺着孕肚也心甘情愿操持。
她并不厌恶何沅君，有心办好，特意寻了个时间，带她回大理置办拜师礼。
武三通家底不薄，二人在店中买了好些布匹，这两人中，武三娘明显是个孕妇，何沅君又弱柳扶风，难免吸引年少有为的青年公子出手相助。
“小六，帮这位婶娘把东西送回去。”青年公子笑盈盈抱拳，“在下陆展元，这是我的小厮，婶娘家住何处，我们送你一程。”
武三娘见他样貌俊秀，谈吐文雅，心里颇有好感：“多谢。”
“举手之劳，不敢当。”陆展元抱起旁边厚重的绸缎，“请。”
武三通是前任御林军总管，在大理有处大院，陆展元一路护送走了不少路，武三娘过意不去，喊他进屋喝杯茶。
陆展元看得出她身怀武艺，是江湖中人，亦有心为陆家庄结交一二，笑着答应：“长辈有命，却之不恭。”
端上茶来，彼此又报过姓名，嘉兴陆家庄和太湖陆家庄在江湖都有名气，武三娘有所耳闻，不免对陆展元又多了两分好感。
老实说，阿沅跟着瑛姑学艺固然好，但要她真正放心，最好还是将阿沅嫁出去，让丈夫彻底死心。
陆展元似是一个不错的青年才俊。
似乎是。
因为双方才说半盏茶的话，门外就传来女子的娇喝：“陆展元，你出来！”
陆展元面色一变，立即拱手道：“抱歉，晚辈忽然有事，下次再向婶娘赔礼。”他看了眼美貌的何沅君，心中知道不好，连忙施礼告退。
武三娘心想，自家在大理也颇有声誉，今日受他恩惠，若有什么事，不好坐视不管，遂扶着腰身走到门口观望。
她瞧见一个好生美貌的道姑，手持拂尘冷笑：“我说你大老远的跑大理做什么，原来是移情别恋？陆郎，我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莫愁你听我解释——”陆展元压低声音，“咱们出去说。”
李莫愁扫过武三娘母女，视线停留在何沅君脸上：“怪不得勾得陆郎魂不守舍，倒是生了一张好皮子。”
她挥出拂尘，柔韧的丝毛化作钢刺，狠狠扫向何沅君的脸孔，劲风呼啸，武三娘顿时知道不好：“阿沅小心！”这要是被扫到，必定破相。
何沅君不通武艺，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陆展元不忍美人受损，扑上前去：“你有事冲我来，别殃及无辜。”
李莫愁不忍他受伤，及时收回拂尘，心里却愈发愤怒：“还说你和这个小贱人没关系？我非杀了她不可！”
她纵身拍掌，不偏不倚朝着何沅君的胸口，俨然是真心想取她性命，可人才飘至半道，身形倏然一滞，真气自后背凝结淤塞，四肢瞬间无法动弹。
不独是她，陆展元亦如此，半只脚才踏空，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师妹。”
轻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李莫愁的心也停跳了一拍，全身血液冻结。
“师姐找得你好苦。”钟灵秀说着反派台词，心里险些泪奔。
谁懂啊，从陕西到云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跨过整个中国，蹲了半年，终于给她抓到这对狗情侣了。
“跟我走。”她一手拎起李莫愁的衣襟，另一只手抓住陆展元的后领，“还有你，和我师妹纠缠不清的臭小子。”
两只目标到手，钟灵秀毫不留力地展开轻功，幻影掠过鳞次栉比的屋顶，青烟似的飘向远方。
李莫愁和陆展元被她点中穴道，只觉劲风扑面而来，城镇的景物飞快倒退远去，转瞬间就来到了碧绿茫茫的荒郊，他们在此稍停一刻，又被拖着奔出老远。
直至草木稀疏，黑沼隐隐，速度才慢下来。
李莫愁咬住嘴唇，心中暗暗绝望，她一路都在冲击穴道，却一点儿都没有解开的迹象。
这下完蛋了。
她偷了本门的《五毒秘传》，大师姐肯定是奉师父之命前来寻回。
师父打算怎么处置她？抓回古墓，永世不许她下山，还是清理门户，一掌毙了她？
“这位姑、这位前辈。”风速慢了下来，陆展元终于能张嘴说话，小心翼翼道，“此事有些误会，请容晚辈解释。”
钟灵秀停下脚步，将他们丢在草坡上，微微笑：“好啊，你慢慢解释，从头说起——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是什么关系？方才拉拉扯扯在做什么？”

第77章 纠缠不清
比起同门的李莫愁， 陆展元看起来并不算紧张。
他看不出钟灵秀武功多高，这会儿照面，见她二十五六岁， 样貌秀丽，不配兵刃， 没有半点凶神恶煞， 又清楚地听到她是在找师妹，只道自己无辜受牵连。
遂好言好语道：“去年在河南一带，在下为盗匪所擒，所幸莫愁姑娘出手相助， 救了小可一命。”
钟灵秀颔首：“然后呢？”
“在下对莫愁姑娘万分感激。”陆展元谨慎道，“得知她身无分文也无家可归， 便细心照料， 以报救命之恩。”
李莫愁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你明明说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要娶我为妻， 照顾我一生一世。”
陆展元鼻尖渗出细汗，他和李莫愁之间当然不是清清白白， 彼时他为其所救， 一眼便为美貌倾倒， 得知她无亲无故， 孤身一人，立即起了心思， 鞍前马后照料， 甜言蜜语哄骗， 许下山盟海誓。
可二人相处月余， 他渐渐察觉到她性格的偏激之处，见到他与其他女子说话就要动怒，她武功极高，陆展元自知不是对手，愈发惧怕，起了逃离之心。
他不敢叫李莫愁知道，寻了回家过年的借口，才哄她暂时分离，回到嘉兴后，他日思夜想，愈发觉得自己不能娶她，干脆以游历为由，千里迢迢逃到大理，想着她找不到自己，事情也就算了。
谁想李莫愁竟然一路追踪过来，还在这里遇见了她的同门师姐。
“在下的意思是，愿意报答莫愁姑娘的救命之恩，做牛做马，任凭驱使。”陆展元仗着李莫愁不通世事，巧舌如簧颠倒是非，“我也可以照看姑娘，保你一生衣食。”
李莫愁目光似火，熊熊热意中透着寒冰似的幽怨：“陆郎，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女子，要与我一生一世，绝不相负，你答应过我……”
和陆展元在一起的三个月时间，是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她，关心她的每一个动作，及时递上的茶水，专程买来的点心，只多看一眼的绣帕，她感受得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全心全意待她好。
于是，叛出师门的惶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上欣喜。
但这样的快乐怎会如此短暂？
陆郎怎么就变了心？
她还不知道男人变心没有理由，仓促间只能责怪到别人头上：“是不是今天那个女人？你看上了她，所以就不要我了？”
“此事与那位姑娘没有任何关系。”陆展元连忙解释，可落在李莫愁眼中，这和维护无异。她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陆展元抬首看向钟灵秀，恳切道：“前辈，请劝劝令师妹，在下武功低微，实在配不上莫愁。”
李莫愁初出江湖，根本听不懂言下之意，竟转怒为喜：“谁说的，不管你武功是高是低，我都不在意。”
陆展元哑然，心里愈发惧怕。
钟灵秀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问了句扎心话：“所以，你们到什么程度了？交换过庚帖吗？”
“自然没有。”陆展元窃喜，李莫愁全然不通世事，连庚帖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过空口许诺两句罢了。
“庚帖是什么？”李莫愁幼年在村中，嫁人都是坐着牛车就走了，哪有什么庚帖八字，她只知道，“他对我发过誓，一定不会负我。”
钟灵秀看着师妹：“他拉过你的手没有？抱过亲过你没有？睡过一张床没有？”
李莫愁双颊飞出两坨红晕：“他碰过、碰过我的脸。”
“那就是可有也可无。”钟灵秀和颜悦色，“莫愁，不管陆公子以前说过什么，他现在不认账，就是不想娶你了，你明白吗？”
李莫愁怒然：“他答应过我，怎能食言？”她恨恨看着陆展元，“你若负我，我就杀了你，杀了那个小贱人。”
陆展元暗叫倒霉，有心一劳永逸，苦着脸道：“这位姑娘，令师妹动辄喊打喊杀，我实在与她分说不清，还望阁下明辨是非。”
“那么，你们有过定情信物吗？”
“我给过他一块帕子，有他的名字。”李莫愁掰回一局，连忙道，“师姐，他真的答应过我要娶我。”
钟灵秀没理她，注视着陆展元，自他怀中掏出了锦帕：“是这个？”
“不错。”李莫愁转头，复杂地看着他，“你带着，你一直带在身边，陆郎——我不信你对我半点情意也无。”
钟灵秀翻看着手中红花绿叶的锦帕：“陆公子，这绿同陆，的确算定情之物吧，若非如此，你也不会随身带着。”
陆展元狡辩：“在下只是不想莫愁姑娘伤心，此事确实孟浪，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非口头约定，我与莫愁姑娘并不般配，实在难成良缘。”
钟灵秀只想叹气：“莫愁，你在执迷不悟什么，兴许他从前喜欢过你，如今却只想和你划清界限，他不爱你了，你醒一醒。”
李莫愁气血涌动，坚决不承认：“师姐，你长居古墓，懂什么男女之情？‘问世界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陆郎答应过我，无论生死，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她瞪着陆展元，面容娇媚又狰狞，“陆郎你说是不是？你答应过我的。”
陆展元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动情之际，自然山盟海誓生死契阔，可谁会把甜言蜜语当真呢？
钟灵秀没再为难他，提起他的衣领掠过沼泽，丢进瑛姑的茅草屋：“你待在这里，我去劝劝莫愁，不要乱走，这里到处是机关，要是出事我可不会救你。”
陆展元登时觉得她无比通情达理，感激道：“多谢前辈体谅。”
她不置可否，返回沼泽边，和叛逆师妹促膝长谈：“《五毒秘传》呢？”
李莫愁原想说和陆展元的相知相许，不意她突然转折，愣了愣才不自然道：“我已学成五毒神掌，将它毁去了。”
钟灵秀不信，上下摸两遍，果然在怀里搜出来了，顿时好气又好笑，卷起来“砰砰”敲她脑壳：“带在身上还敢撒谎？”
李莫愁噤声。
半晌，问：“你要怎么处置我？”
“陆公子不想娶你，和我回古墓去吧。”钟灵秀劝道，“和师父认个错。”
“我不回去。”李莫愁一口回绝，见识过花花世界，谁也不想再回到冷冰冰的活死人墓，“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过够了，反正师父也不会把掌门的位置传给我。”
她入门的时候，这位大师姐的武功已经胜过师父，差距这般悬殊，什么心思都懒得起，更无留恋可言，“你若还顾及同门之情，就当没见过我，放我走。”
“我若不顾同门之情，早就杀你了。”钟灵秀敲多了木鱼，忍不住卷书再来两下，“偷窃本门秘籍，换到哪里都是你不占理。”
李莫愁未尝不知，忍下被敲头的怒意，扭头不语。
钟灵秀又问：“你不回古墓，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已经找到陆郎，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们早就言归于好。”提起这个，李莫愁又来气了，“你非要坏我的事，从前在活死人墓，我可没得罪过你。”
她发火，钟灵秀也恼了，“咚咚咚”梅开三度，狂敲她的笨脑壳。
“敢情我方才说的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自己都说不想娶你，他不爱你了！”
“他只是被小贱人迷惑，否则怎会负我？”李莫愁不甘道，“我才是你师妹，你为何要拦着我？”
“他负你，你怎么不杀他？”钟灵秀冷笑，“我瞧得可明白了，他觉得你心狠手辣，动不动就要杀人，你越是和旁人过不去，他心里越害怕，越不肯和你好。”
李莫愁气急：“你胡说八道，陆郎不是这样的人。”
“是和不是，你心里清楚。”钟灵秀纳闷，“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你真的就认定他了？图啥呢？”
李莫愁一顿，喃喃道：“你不明白。”
在遇见陆展元之前，她从未这样被人放在心上，父母偏心，师父偏心，人人都当她可有可无，唯有陆郎，这般珍之爱之地将她放心上，眼里只有她一人，好像她就是世间全部。
是他在花前月下发誓，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说“我心中只有莫愁一人，绝不相负”。
她相信了。
“他答应过我，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心里只有我一个。”李莫愁冷冷道，“他现在心里有了别人，我就去杀了那个人，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了。”
钟灵秀：“……”
这就是偏执狂的爱情么。
“要他回心转意，杀人可没用。”劝不了就锁死，她改主意，“你越狠辣，他越害怕，不如先好生哄着，待你俩拜堂成亲，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抛弃你么？”
陆展元与李莫愁山盟海誓在前，无论二人何去何从，都不该再让何沅君卷入其中。
“你放心，只要他点头，我一定替你做主。”钟灵秀微微笑，“师父她们要是知道你能成家，多少也能放心了。”
李莫愁一怔，喉头忽而酸涩。
她才离家半年，尚未看遍人心，亦不是日后的赤练魔头，口中不说，未尝不惦记师门——毕竟在她看来，师父她们只是偏心，倒也没有对不起她。
钟灵秀见她松动，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至黑沼中央的茅屋。
瑛姑与一灯大师恩怨了结，暂时住在桃源方便行动，她说想领教奇门阵法，暂时借用了过来，正好处理这事。
“陆公子，你有什么话，和莫愁好好说。”钟灵秀解开他二人的穴道，“旁边是客房，你姑且住那边，莫愁和我住。”
陆展元愕然：“前辈不能放我走吗？”
“你一走，莫愁就要追，这追追逃逃的，哪里能把误会解开。”她一脸善解人意，“不如在这里小住两日，把话说明白，你说呢。”
陆展元张张口，很想反驳，可他连莫愁都打不过，如何敢说实话，艰难道：“……是，前辈所言在理。”
至少在这里，莫愁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伤人。

第78章 结连理
武三娘与何沅君受了李莫愁的惊吓， 不敢再逗留大理，很快返回桃源，躲在一灯大师的庇护下。瑛姑简单地收下了这个徒弟， 没空教她，丢本算术书让她自学， 自己则带着朱子柳、武三通二人寻访裘千仞的下落。
钟灵秀暂居黑沼， 按照瑛姑所言，一本本看她的奇门笔记，钻研这门艰深的学问。
果然难学，非常难学， 简直是空间几何与高等数学的结合，每一章都看得她头疼欲裂。
这时就体现出抓一对小情侣的好处了。
每天被奇门阵法折磨后， 她就走到窗边， 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热闹。
李莫愁和陆展元的感情纷争，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李莫愁逼问， 陆展元解释， 两人围绕“你喜不喜欢那个小贱人”争辩了无数次。
第二阶段：李莫愁说起二人相识相知的事，她毕竟是鲜有的娇媚， 陆展元见不到旁人， 态度软化， 好言哄劝。
第三阶段：李莫愁已经知道什么是庚帖， 要与他订婚，返回嘉兴成亲， 陆展元不肯， 百般推脱。
第四阶段：返回第一阶段。
总结一下， 这对少男少女并非没有真感情， 李莫愁性烈，生如情花，浓艳又带毒，天然吸引男性。陆展元当初的誓言倒也不是信口雌黄，而是曾经真心，可他太懦弱庸俗，见识到她的本性后便心生畏惧。
畏她烈火般的脾性，惧她精妙狠辣的武功。
他害怕了，退缩了，后悔了。
也许这就是他在大理遇见何沅君后，移情别恋的原因。
何沅君文静、温柔、腼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爱她，而不用担心被追杀，被报复。
但今天，他无缘何沅君，与热烈似火的李莫愁同困黑沼，朝夕相对，如坠冰火世界，一会儿为她的美丽和热烈倾倒，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退缩恐惧。
他很快忍耐不住，再三求见钟灵秀，请她放自己离开。
“前辈，我离家已久，是时候回去了。”他苦求，“晚生父母在家中等候已久，还望前辈见谅。”
钟灵秀一时沉吟。
这是她头回介入旁人的感情，老实说，比杀恶人难多了。陆展元不是好东西，莫愁也有偏激的一面，如何解决双方的爱憎，且不要留后患，实在伤脑筋。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别想太多，做人师姐，就以师姐的身份干活。
“陆公子，你与我师妹曾有山盟海誓。”她道，“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陆展元深深揖下：“莫愁姑娘天生丽质，又出自隐世高门，在下不过是武林一蝼蚁，仗着先辈余荫有两分薄名，着实配不上莫愁。”
“陆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我才去过浙江不久，听闻嘉兴陆家庄与太湖陆家庄齐名，你年纪轻轻，武功虽然不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钟灵秀打量他，“依我看，陆家庄既然已大不如前，你更该娶一个有能耐的妻子。”
她意有所指，“莫愁武功好，你娶她为妻，再也不必担忧有人上门寻衅。”
虽说两个陆家庄都名气不小，可太湖归云庄的主人是黄药师门下的陆乘风，儿子陆冠英也是少年英杰，后来和程瑶迦结为连理——程瑶迦可是程家大小姐，后面拜了孙不二为师，算是全真门下，陆展元算哪根葱？
但他后来娶了何沅君，这真的仅仅是因为她本人温柔美貌吗？难道不与她是武三通的义女相关？
果然，陆展元神色微顿，片刻才露出一丝苦笑：“莫愁性情刚烈，于江湖一道所知甚少，实在是……”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到位了。
“莫愁纵有百般不足，却是真心待你。”钟灵秀笑道，“你好好同她分说，难道她会不听？你瞧这些日子，她最恼恨的也只是你对何姑娘另眼相待，其余的话说过没有？还是说你嫌弃她不是出身名门？”
陆展元忙道：“在下绝无此意，前辈武功高强，古墓派也是隐世之地。”
“你知道就好。”她道，“我们与全真教毗邻而居，一向和睦，我同东邪黄岛主也有些私交，陆公子，你千里迢迢到大理，难道不想拜见段皇爷？假如这门婚事能成，我请他做你二人的主婚人可好？”
陆展元的神色终于微妙起来。
他低头沉思片刻，权力、地位、名望在内心萌芽，与恐惧、怯懦斗得难舍难分。
钟灵秀看出了他的挣扎，无情点破：“其实你没有选择。”
他顿住，心底浮现出浓浓的悔意，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服软的时候，还是得服软，何况比起威逼，利诱的滋味更容易叫人接受。
片刻后，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婚姻大事，总要父母之命，前辈是莫愁的师长，自然可以替她做主，晚辈却要问过爹娘，才能给前辈一个答复。”
“你去写信，我托人寄到嘉兴去。”钟灵秀体贴道，“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只要你对莫愁好，一切好说。”
陆展元施了一礼，躬身告退。
不多时，李莫愁神色复杂地出现在门口，白皙的皮肤映透阳光，像剥壳的新鲜荔枝。
茅草屋就这么大，以她的武功，方才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心绪起伏：“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师妹。”钟灵秀拿起一串葡萄，一颗颗拽下来丢进瓷盆，“从前我忙于习武，师父不善言辞，孙姨关照小的，都冷落了你，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关心你，不想你有个好归宿。”
她递给师妹一颗，“如今你虽叛门离开，但情分犹在，能让你得一个好归宿，我们也能放心了。”
李莫愁抿紧嘴角，神情复杂。
钟灵秀看她迟迟不接，塞回自己嘴里，唔，甜的，云南的日照真不错。一口气吃掉半串，才问道：“再问你一遍，是不是就认定陆展元了？”
“当……”李莫愁眼前闪过他的百般推脱，千般借口，可少女爱恋似火，汹汹焚烧一切，“当然。”
她吟诵触动过自己的誓约，“‘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陆郎狠心，可待我之心不假。”
钟灵秀点头：“男人视功名利禄比爱情重要，我可以帮你心想事成，但你要对我发一个毒誓。”
李莫愁警惕：“什么？”
“你发誓，今后在外不可逞凶作恶，滥杀无辜。”钟灵秀道，“否则，陆展元必遭报应，不得好死，你二人子女亦无善终。”
李莫愁勃然大怒：“师姐，你就这样见不得师妹好？”
“你心虚什么？你自己的脾气自己不知道？何姑娘一句话没和陆展元说过，在你嘴巴里死多少次了？”钟灵秀逼视她的双目，“师父为什么罚你禁闭，你心里清楚。”
江湖人一辈子打打杀杀，可忠孝大过天，李莫愁再恨父母，都不该有弑父弑母的念头。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被迫转开眼光：“她算什么无辜。”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两个人之外的人就叫无辜。”钟灵秀道，“倘若陆展元辜负你，你杀了他，旁人没有二话，牵连外人，反倒是看轻了你二人的感情。”
她肃然道，“是对我发誓，今后和陆公子做一对恩爱夫妻，还是我带你回古墓，听从师父发落，你自己选。”
李莫愁冷笑：“这是让我选吗？我分明没得选。”
“你没得选是你自己造成的，不偷秘籍叛门，什么事都没有。”
钟灵秀说倦了，菩萨低眉不肯，自有金刚怒目伺候，再不与她客气，“还讨价还价？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武林弱肉强食，李莫愁不谙世事，却有丛林本能，当即缓和语气：“师姐，小妹绝无此意。”她想想，假如今生能和陆郎双宿双飞，生儿育女，倒也无甚不满，便道，“只要我能与陆郎共结连理，依你就是。”
“这才对。”钟灵秀给她画大饼，“以后你们夫妻恩爱，儿孙绕膝，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李莫愁被勾动心肠，如蔷薇展颜，轻笑道：“借师姐吉言。”
“呵呵。”钟灵秀挪开视线，看向窗台的小香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陆展元渣归渣，衡量利弊是一把好手。
不是谁都是郭靖，为了黄蓉可以不做金刀驸马，何沅君美貌，李莫愁也不差，何沅君背靠一灯大师，钟灵秀的身份武功亦是不俗。既然前者已无缘，莫愁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么一想，反倒定了心，好言好语地哄着，很快让李莫愁忘记前尘，重归于好。
大约一个月后，陆展元收到父母来信，正式向钟灵秀提亲，求娶李莫愁。
他识趣，钟灵秀也不吝啬能耐，请来一灯大师主持婚礼。
江湖人没那么多讲究，有长辈首肯，有颇具地位的证婚人，还有布置过的婚堂，要素已齐全。李莫愁穿着嫁衣，在钟灵秀和一灯大师的见证之下，与陆展元拜堂成亲。
陆展元表现得很好，全程彬彬有礼，待人三分笑，对李莫愁也关怀备至。
是夜，洞房花烛。
钟灵秀听着烛花噼啪爆开，铺开信纸写信。
她告诉掌门，自己在大理遇见了莫愁，她结识了一位年轻公子，两人颇有纠葛，不愿回古墓。考虑到外头人心诡谲，师妹性格也偏激，不放心她自己行走江湖，祸害别人，决定促成此事，让她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成家立业。
【师妹已答允我，今后改过自新，不枉杀无辜，不为非作歹，否则天理不容，必遭报应。我为让她安心，答应如果她今后生女儿，可以传女孩本门的基础武功，让孩子也有自保之力。】
【情爱一事，堵不如疏，陆展元其人，心计深而无忠贞，并非良配，幸好武功低微，不是莫愁对手，今后如何，以待后观。假使有朝一日负情薄幸，死于莫愁之手也不为奇，只要不牵连旁人，总是夫妻二人的私事。】
【但愿莫愁得偿所愿后，能化去心中戾气，解开往日心结，过上平安顺遂的生活。】

第79章 铁掌峰
成亲后第三日， 李莫愁就跟着陆展元回嘉兴了。
钟灵秀亲自到渡口送别他们，含笑道：“你二人今后要彼此扶持，多多包容， 展元，你陆家庄家大业大， 行事要‘稳重’（不然找你一家老小算账）， 莫愁，你性格激烈，做事要留有余地，师姐就一直留意你的消息（乱杀人就要你好看）， 明白吗？”
李莫愁嫁给心上人，正在蜜月期， 心情极高， 笑盈盈道：“师姐放心，我都记得。”
陆展元一样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恭敬道：“师姐放心， 我一定照顾好莫愁。”
“嗯。”她点头， “去吧。”
二人登上渡舟，随波远去。
钟灵秀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萎靡， 最后垮下了脸。
心好累。
比起阻止一场谋杀， 改变一段孽缘的心力更多， 且带有诸多不确定性，可这已经是她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
唉， 孽海情天， 果然难渡。
算了不想了， 这段时间为了搞定他们， 奇门一点进展也没有。
去找瑛姑现场教学吧。
钟灵秀回到黑沼，何沅君已经在打扫屋舍，瑛姑在院子里练武，见她回来便问：“送走了？”
“是啊。”她看着瑛姑在花丛中穿梭，残影晃动，“这是你的泥鳅功？”
瑛姑在沼泽中悟出泥鳅功，身法滑不溜秋，普通的擒拿手根本抓不住，要是何沅君能学会这门功夫，万一武三通发什么疯，她总能脱身逃跑。
“不错。”瑛姑复仇心切，张口就是仇人，“比起裘千仞如何？”
“裘千仞号称水上漂，胜在轻和快。”言下之意就是，可能追不上他。
瑛姑眼中透出炽火般的恨意：“你到底什么时候帮我找人？”
“你心里着急，我知道。”钟灵秀怜她半生坎坷，“这样好不好，我们去铁掌山守株待兔。”
瑛姑将信将疑：“你是说铁掌帮历代帮主的埋骨地？他去那里干什么？”
“修炼也好，清明上香也罢，只要裘千仞还当一天帮主，早晚会上山一回。”钟灵秀道，“不然大海捞针，我们上哪儿去寻人？”
哪怕是徒劳的行动，也胜过枯等，瑛姑稍加思忖就答应下来：“好，我们走。”
“给你徒弟留门武功。”她指着何沅君道，“这样咱们不在的日子，她有事儿做，也能替你守在这里，我看泥鳅功就很好，能自保。”
瑛姑与何沅君已相处一段时日，并不讨厌这个内秀的姑娘，翻出一本册子给她：“好生学，有不懂的问你娘去，我屋里的术数你也可以多看看。”
“是。”何沅君受宠若惊，“弟子一定勤加练习。”
瑛姑草草点头，催促道：“几时动身？”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离丐帮大会没多久，钟灵秀亦恐生变，笑道：“明日就走。”
“好。”
翌日，钟灵秀收拾行囊，与瑛姑踏上了前往铁掌山的旅程。
铁掌山是铁掌帮中人的叫法，在当地人口中叫“猴爪山”，若非瑛姑抓过几个铁掌帮弟子逼问，怕也是只知其名，不知道具体位置。
现在就好办多了，二人走水路，不到半月就来到湖北的泸溪县。
猴爪山如其名，像极了传闻中的五指山，五个山峰高高挺立，奇峻非常。排在中间的中指峰是铁掌帮帮主的埋骨地，须绕过老大一片驻地才能上去。
两人花费数日，摸了摸铁掌帮的情况，确定裘千仞不在，坑蒙拐骗的裘千丈也不在，遂准备了一些干粮，上山蹲守。
这是裘千仞平日的闭关之地，清净无人打扰，二人掩藏好踪迹，悄悄摸到山头，寻到历代帮主的埋骨之地。
瑛姑看见骷髅，恨从心头起，差点将所有遗骸打个粉碎。
钟灵秀连忙阻止：“又不是人家杀的，何必毁人遗骸，这样，你把这些陪葬品拿走，让他们在地下做个穷光蛋，吃一顿饿三顿，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又道，“别打草惊蛇。”
武力永远是最好的说服技能，瑛姑姑且忍耐，口中偏要闲话两句：“你和段智兴真像，满口慈悲。”
“有的人武功越高，性子越傲，我可不敢。”钟灵秀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要是养成了不可一世的性格，早晚吃大亏。”
恒山的三位师太慈和人，张三丰也教导弟子谦抑扬善，她受两派的影响，得意也不敢轻狂。
瑛姑便不再说话了。
钟灵秀不打扰山洞的亡者安眠，就近寻处山洞，系好麻绳床，编张草席做蒲团，坐下来翻看奇门手记，时不时拿两颗石头摆弄一二。
瑛姑拿着算筹，开始研究她的天元术。
钟灵秀好不容易摆脱了数学，假装不懂，和八卦死磕。
风吹过，虫鸣阵阵。
两人的眉头如春水吹皱，散不开的愁绪，而术数和易经喜笑颜开，和灌木丛中的青蛙一起“呱呱”乱叫，得意非凡。
人啊，再强大的武力，在万物定理面前也不堪一击。
-
埋头做学问的日子，过得特别快也特别慢。
春天消散，夏日酷暑到来，裘千仞不知所踪，倒是裘千丈出现过一次，猥琐地避开铁掌帮的人，悄悄上山，在陪葬品里摸半天，拿了些好东西又走了。
瑛姑一直盯着他，冷冷道：“这人武功差得要命，不如绑了他，威胁裘千仞出面。”
“他在外面招摇撞骗好多年，你看裘千仞管过没有？”钟灵秀知道裘千丈在故事里有戏份，担心剧情被蝴蝶，再也蹲不到该出现的人，“耐心点，裘千仞毕竟是帮主，一定会回铁掌峰。”
瑛姑道：“他若出现，你能不能杀得了他？”
“只要我没有受伤，应该不成问题。”钟灵秀拍拍旁边的剑鞘，“我在陪葬品里找了把好剑，专门对付他的铁砂掌。”
瑛姑这才放心，继续搬弄石头，布置阵法。
这是为裘千仞准备的，只要他上山来，立即将他引到此处，以阵法克制他的轻功，免得被他逃脱。
巨石沉重，她一人难以搬动，就用小石头一块块垒起来，乍看像某种神秘的祭祀现场。
钟灵秀帮她劈石头，顺便复习奇门的阵法。
不得不说，瑛姑果然是中小学级别，看得多了，死记硬背也能了解一二。
夏至，阵法完成，裘千仞还是没有出现。
钟灵秀怕瑛姑难受，专程下山买了些小菜和米酒，陪她对月独酌。
三杯酒下肚，愁肠就泛起苦水。
瑛姑自怀中取出鸳鸯肚兜，喃喃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钟灵秀接上下文，这段她还真的会背，幼年看电视剧，情爱不懂，只觉诗词甚美，“瑛姑，你为什么会喜欢周伯通？”
瑛姑舒展眉头，眉间深深的纹路平缓下来，不复平日尖锐：“你这般问，想必是从未有过心上人吧。”
“是不大懂。”她问，“是因为段皇爷后宫佳丽三千，才喜欢更简单纯粹的老顽童吗？”
瑛姑牵动嘴角，缓缓道：“没有这么多缘故，喜欢就是喜欢了，见着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欢喜，他是什么样，我从来不曾在意。”
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钟灵秀想到李莫愁，也想起林朝英，默默叹气，道：“愿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瑛姑重复这两句话，情深意切地叹口气，“但愿如此。”
她收起肚兜，妥善收在怀中，视线投向山川明月，想起故人的容颜：“也不知道他在桃花岛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除了不能出阵，活蹦乱跳。”钟灵秀推算着时间，大约快到郭靖上岛求婚的日子了，“我上回去还听见他在骂人呢。”
“他一向这样。”瑛姑无奈道，“什么都凭性子来。”
钟灵秀瞅瞅她，觉得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
“不必这样瞧我，等你有了心上人，自然就懂了。”瑛姑与她相处日久，也能说两句交心话，“你有这样的武功，又有这样的外貌，难道从未有人倾心吗？”
钟灵秀想了想，先排除杨逍：“有是有，只是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曾与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欢女爱如饮酒，不醉不成事，如果有一个人清醒，就成不了好梦。”瑛姑抚摸肚兜上的鸳鸯，她和段智兴就是如此，初入宫时，也曾对皇爷心生仰慕，竭力靠近，可他痴迷武学，常年冷落后宫，孤枕寒衾，怎成鸳侣？
到头来，还是与周伯通酒酣耳热，肌肤相亲，心火照罗帷。
是，他孩童心性，非伟岸丈夫，可正是如此，她才知道他的心是炽热的。
“不是他们不说，你才不知为甚，是你不知为甚，他们才不说。”瑛姑喃喃自语道，“知与不知，幸与不幸，又有谁知。”
-
七月的某一天，钟灵秀正在山洞打坐，瑛姑忽然道：“山下有火光，情况不对劲。”
她起身：“走，瞧瞧去。”
漆黑的夏夜，又无甚星光，山下蜿蜒的火龙极其明显，正在徐徐往山上的方向移动。夜色掩护下，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娴熟地爬上山头，躲进旁边的山洞。
瑛姑眼疾手快，立即点了他的穴道：“山下怎么回事？”
“你、是你？”裘千丈被瑛姑袭击过，知道她是要找弟弟的麻烦，支吾道，“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惹了麻烦？”瑛姑逼问，“裘千仞在不在下面？”
“好姑奶奶，我可没这本事。”裘千丈忙道，“是两个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我弟弟，闯到帮里来了。”
钟灵秀听罢，立即出手将他点昏：“看来裘千仞在下面，得想法子把他引上来。”
夜里光线昏暗，铁掌峰的地形也复杂，极容易脱身，还是得靠奇门。
两人正说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蓉儿，蓉儿你醒醒。”片刻后又是，“蓉儿你醒了？”
钟灵秀和瑛姑走到门口，看向闯入的不速之客。
一对少男少女，男孩体格高大，女孩儿在他怀中，似是受了重伤。她轻声道：“靖哥哥，你抱我过去，那些石头有古怪。”
瑛姑一惊，怕他们坏了大计，想掠身出去制服二人。
钟灵秀搭住她的肩膀，轻轻摇头，安静尾随。
郭靖和黄蓉到了乱石堆边，只听她道：“这是奇门阵法，山上怎么有这个，和画儿里的可不一样。”
“蓉儿，你不要说话了。”郭靖焦急道，“你疼不疼，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这话一出，瑛姑的脸色都和缓下来。
她看钟灵秀一眼，见她没有动作，便自己出手点向郭靖的穴道，想以二人为诱饵，吸引裘千丈入局。
谁想此时的郭靖虽然年少，却已经修习九阴真经，她一出手就被察觉，反被他一拳打至面门。
“好功夫。”钟灵秀掠身上来，截住这一掌的劲道，“唷，降龙十八掌。”
郭靖大吃一惊，被掌力反震，不由后退三步：“你是谁？”
“你又是谁？洪帮主的弟子？”钟灵秀见着他们，心中不由欢喜，笑问，“你们两个小孩怎么得罪了裘帮主，他在山下召集人手追杀你们？”
黄蓉受了内伤，脑筋却还清明，见她并无恶意，亦不像铁掌帮的人，试探道：“这奇门阵法是姐姐布置的吗？”
“是这位瑛姑布下的，我们找裘千仞很久了。”钟灵秀道，“你们俩想要脱身，就帮我们把他引上来，之后的事，自有我来办。”

第80章 复仇
黄蓉聪颖机变， 心下思忖，自己托大受伤，靖哥哥一人绝不是裘千仞的对手， 虽不知这二人是何来历，可能将裘千仞引入阵法， 二人脱身的几率更大， 当即点头同意。
郭靖担忧她的伤势，要将她送到山洞中安置妥当，才肯出去诱敌。
钟灵秀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武穆遗书》，假作不知， 欣然同意，任由二人进山洞去。
片刻后， 郭靖出来， 怀中凸起书籍样的轮廓，她不动声色，跟着他下山叫阵。
郭靖脑子笨， 全靠黄蓉提前嘱咐， 假装惊讶地看着山下的裘千仞：“你怎么又在这里，方才不是在山上？”然后一掌拍过去， 缠住对方。
他武功不低， 又不必顾及受伤的黄蓉， 裘千仞与他酣战， 周围其余高手都不敢靠近。
趁此机会，钟灵秀鬼魅般现身， 干脆利索地点杀了个别高手。如今的铁掌帮早就不是上官帮主在的样子， 品性好的早就离开， 剩下一些奸淫掳掠的奸恶之徒， 恶行罄竹难书。
整体氛围如斯，其余帮众还有什么义气可言，见敌人这般凶恶，作鸟兽散，各自逃跑。
郭靖心头一松，愈发卖力追打敌人，可惜缺了些机灵，死活诱不到。裘千仞哈哈大笑：“小贼，就凭你也想杀我？”
这笑声一出，瑛姑忍无可忍，泥鳅似的滑入战场：“恶贼，还我儿命来！”
裘千仞见到她，顿时错愕：“是你？！”
“不错，是我。”瑛姑发疯一般攻击他，“你杀我儿，你杀我儿，纳命来！”
裘千仞被她与郭靖左右夹击，顿时落入下风，他不敢硬拼，侧身思考脱身之策。但这时候，钟灵秀已经清扫完战场，轻飘飘地落在他背后。
她知道裘千仞的铁砂掌厉害，不再留手，拔剑出鞘：“闪开！”
剑光划破天际，如若电光惊雷。
玉女剑法乱影交织，化作一张细密的剑网兜去，分明是晴天，裘千仞却觉得好似遇见暴雨，剑风的锐利割开皮肤，令他不自觉颤栗。
他竭力闪避，运起苦修多年的内功，看准机会合拢双掌，硬生生夹住了扑到眼前的剑刃。
热力自掌心递出，剑身迅速变红变热，在半空发出嗡嗡的颤鸣。
铁砂掌竟然能传出这样的高温，难以置信，不知道是什么物理原理。
钟灵秀感觉虎口发热，若非手掌有真气护持，怕是已经起了燎泡。她没有死磕的意思，或者说，这把剑原本就只是一个诱饵，她传出一股内力，随后立即弃剑，运出《九阴真经》中的摧心掌，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裘千仞大惊失色，立刻松开迎掌。
铁砂掌以刚猛闻名，掌力恰似泰山倾颓，铺天盖地压了下来，难怪不少高手对上他都要吃亏。可惜，乾坤大挪移最擅长对付这些，摧心掌变招九阴白骨爪，五指先扣在他掌中，随后立刻颠倒外力，将铁砂掌的掌力尽数反震回去。
裘千仞的面庞痛苦扭曲，掌心血淋淋的五个大洞不说，自己吃了一次铁砂掌，整条手臂都被刚猛的内力震伤，经脉剧痛难忍。
他不再犹豫，转头就跑。
水上漂的轻功非同凡响，踏草无痕，迅捷如影，郭靖和瑛姑齐齐纵身，竟然都没有追上。只有钟灵秀化作一缕清风，如烟似雾地缀在后头，掌中扣住几枚玉蜂针，看准机会射出。
古墓的暗器手法本就不俗，她又融入辟邪剑法的诡谲，防不胜防，当即刺入他的下肢，麻痹其神经。
“啊！”裘千仞惨叫着倒地。
钟灵秀欺身上前，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招摧心掌，震碎他的心肺，只留一息。
而后提起他的衣领，扔进乱石堆中。
“瑛姑，他给了你孩子一掌，我就还他一掌。”钟灵秀道，“现在，你去报仇吧。”
瑛姑眼中迸发出烈火般的杀意，她情不自禁地仰天大笑两声，握紧匕首走过去。
裘千仞内力雄厚，只略逊于五绝，固然心脉受损也还有行动力，挣扎着逃跑，可这乱石阵是瑛姑为他准备的牢笼，焉能容许他逃脱，一步步靠近，将其逼至绝境。
“十几年前，你在大理王宫害我孩儿。”她字字泣血，“他才出生几天，你居然能下次狠手！”
往事历历在目，丧子之痛刻骨铭心，“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你报仇。”
裘千仞矮小畏缩的影子与当日的恶人重叠。
瑛姑悲痛地大笑一声，扑过去将匕首捅进他的胸腔，就好像很多年前，她是如此痛苦地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一刀，又一刀。
匕首刺入拔出，鲜血飞溅在她脸上，混合着眼泪潺潺流淌。
“孩儿，你看见了么，娘为你报仇啦！”瑛姑悲泣，“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
哀鸣回荡在山谷，叫乌云遮蔽明月，草木为之低首，母兽舔舐着孩子，朝入侵的敌人龇牙警告。郭靖想起了远在蒙古的母亲，生出接她回中原的念头，黄蓉想起坟冢中的枯骨，眼中淌落两滴清泪。
许久，裘千仞的胸口已血肉模糊，钟灵秀才扶起脱力的瑛姑：“结束了。”
瑛姑默默流泪，止也止不住。
“唉。”钟灵秀只能让她继续哭着，转头问郭靖，“接上那位姑娘，我们下山去吧。”
郭靖回神，连忙答应，回山洞背出黄蓉，与她二人一道下山。
天色一点点亮起，黄蓉的情形却逐渐恶化，到山下小镇已昏迷不醒。
钟灵秀连忙寻一处农家借宿，为她把脉：“铁砂掌刚猛，震伤了她的经脉，如今她体内真气乱窜，祸及肺腑。”
郭靖恳求道：“前辈，你武艺高强，求你救救蓉儿。”说着噗通跪倒，哐哐磕了两个头，“求您救救她。”
真实心眼儿啊。钟灵秀忙扶起他：“好，我想想办法，你别急。”
《九阴真经》中有疗伤篇，核心是以阴柔的真气梳理经脉，止血愈伤的同时，避免真气乱走造成二次损伤。
她解开黄蓉的衣裳，脱下她的软猬甲，盘膝而坐，双掌贴住她的后背，输入内力，将经脉中紊乱的真气引导归位，随后流转周身，找到铁砂掌残存的掌力，以胡青牛的针灸之法封存在两条经脉中。
这时，黄蓉已经醒了，疗伤一结束就歪到在郭靖怀中，虚弱道：“靖哥哥，我没事。”
“蓉儿你好点没有？”郭靖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又焦急道，“前辈，蓉儿的伤要不要紧？”
“我感觉好多了。”黄蓉撑开眼皮，看向沐浴在晨光中的女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现在只是暂时止住你伤势恶化。”钟灵秀道，“你伤在肩膀，手臂暂时不能动，先运气两个周天，情况稳定后我再帮你化去掌力。”
黄蓉点点头，艰难地坐直照办。
真气流转，愈合经脉，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再服下两颗九花玉露丸，清凉的药力散开，丝丝凉意舒缓损伤，终于缓过气来。
郭靖煮了点肉粥，一勺一勺为她吃。
黄蓉心中清甜，虽然粥糜寡淡，还是吃了个干净。
郭靖高兴极了，可想起另一件事，又很犹豫：“蓉儿，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怎么啦？”她问，“可是惦记穆姐姐他们？”
他摇头，压低声音：“我之前瞧见了，那位前辈使的武功似乎是九阴白骨爪。”
黄蓉蹙眉：“她和梅超风有关系？”
“这位前辈的武功比梅超风高多了。”郭靖憨憨道，“蓉儿，不管她是谁，能救你就好，我看这位前辈也不像坏人。”
黄蓉点点头，心里另有计较，待钟灵秀过来为她疗伤，故意道：“我服了九花玉露丸，已经好多啦。”
“九花玉露丸？”钟灵秀无缝接梗，佯装回忆，“是桃花岛的药？噢，你是黄岛主的女儿。”
黄蓉笑问：“前辈认得我爹？”
“见过一面，他四处寻离家出走的女儿。”钟灵秀问，“你回过家没有？你爹很担心你。”
黄蓉脸色微红，难为情道：“回过啦，我爹知道我跟靖哥哥在一块儿。”
“既然你是桃花岛的人，倒是好办了。”钟灵秀道，“瑛姑想救周伯通出来，你能不能帮忙说说情？”
“周大哥？”郭靖捧着药碗回来，欣喜道，“莫非前辈也是全真弟子？”
“不是，你认得周伯通？”
他老实点头，又说：“周大哥已经不在桃花岛了。”
她犯愁：“这可怎么办好？”
黄蓉不禁问：“瑛姑找老顽童做什么？”
“他俩是老情人。”钟灵秀简单说了说这段三角恋，“瑛姑为丧子之仇折磨半生，周伯通既然是孩子父亲，报仇帮不上忙，也该好好宽慰她一番，你们说是不是？”
郭靖连连点头，认真道：“待我遇见周大哥，一定同他说。”
黄蓉亦道：“前辈救我性命，晚辈不知如何报答，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当真？”
“这是自然，若我办不成，还有我爹呢。”她笑得天真无邪，“请前辈尽管吩咐。”
“好。”钟灵秀不客气地点菜，“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教我奇门阵法，瑛姑才学了皮毛，教我实在吃力，我也不忍心打搅她，第二，做几顿好饭好菜，我陪瑛姑在铁掌峰待了三个月，天天餐风饮露，快要成仙了。”
黄蓉眨眨眼，古灵精怪：“就这两件小事？这如何能报答你对蓉儿的救命之恩？”
“你一个小孩子，能让你做什么大事？”
非要说的话，这俩比李莫愁和陆展元好磕一点，钟灵秀扫过他们的脸庞，笑道：“帮我抢武功秘籍？可我已经学成九阴真经，比这更强的武功都已淹没在历史中，寻也寻不到了。”
黄蓉不意她直接承认，一时怔住，反而郭靖没这么多心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奇地问：“前辈，你的九阴真经也是周大哥教的么？”
“九阴真经是北宋黄裳所著，流传到王重阳手里之前，也在别处落过脚。”她道，“我是家传的抄本，与其他人不相干。”

第81章 江南七怪
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后， 双方的信任度猛增。
钟灵秀花费两日，为黄蓉化去铁掌的余力，保住她的性命。她投桃报李， 每天都亲自下厨做饭，什么好逑汤，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笛谁家听落梅，洪七公吃过的美味也让她享受了一番。
吃饱喝足，以棋子演绎奇门阵法，黄蓉嘴巴甜， 又想哄她教郭靖，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比瑛姑教得好多了。
时不时还有傻小子VS小妖女的狗粮吃， 现场版就是不一样，齁甜齁甜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 年少想闯荡江湖， 便是以为江湖就是这样，有宿世恩怨， 有绝世武功， 还有矢志不渝的爱人。
当然， 还有华山论剑， 九阴真经，小红马， 双雕， 腹蛇宝血， 密室疗伤……
这是武侠的初记忆， 也是永不磨灭的童年。
而今天，她就是故事里的一员。
钟灵秀接过一灯大师的剧本，翻译了郭靖还不理解的梵文总纲，帮他在武学之道上更进一步。
黄蓉一心惦记心上人，恨不得掏空她的本事，可惜，郭靖采买食材的路上，听见周伯通的名字，急急忙忙赶回报信，瑛姑二话不说，立即要去救人。
钟灵秀知道周伯通不会有事，趁机告别：“我要去嘉兴陆家庄探望师妹，就此别过吧。”
“我们也要去嘉兴。”黄蓉说起烟雨楼之约，请求道，“届时若前辈还未离开，务必前来一会。”
“好。”山高水长，总有一别，钟灵秀已打卡过黄蓉菜谱，心满意足，“有缘再见。”
她与他们辞别，先一步赶往嘉兴。
七八月份的江南，秋老虎余威犹在，还热得很。
可钟灵秀到了地方，茶都没空喝，先寻人开船去桃花岛。
从时间上算，快到江南七怪接近团灭的日子了。
天知道，这段误会曾让她如何着急，在电视机面前跳脚，担心眷侣因误会分离，BE结局。后来渐渐懂事，再读原著，又为江南七怪惋惜。
他们各有缺陷，并非完人，却是“侠义”的领路人。
可以说，没有江南七怪，就没有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她想亲眼见见他们，更想改变他们悲惨的结局。
桃花岛凶名在外，船夫们不肯冒险，还是她讨了一锭小金子才松口。
这是铁掌峰历代帮主的馈赠，反正金银珠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借她使使，假如能救下六条人命，原主人在地狱里指不定能积一笔功德，早日投个好胎。
天公作美，风平浪静，不到半日，桃花岛的美景便近在眼前。
桃花已经谢了大半，碧绿的翠叶夹杂着一些夏季的花卉，红得层层叠叠，别有意境。
钟灵秀登上小岛，见桃花林满地落叶断枝，似乎有许多打斗痕迹，知道自己已经来迟，立即提气跃上树梢，奔向远处尘土飞扬之地。
果不其然，冒着绿光的江南六怪正在墓门口大战欧阳锋。
他们六人武功各有特色，可惜本事都不高，哪里是欧阳锋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吐血的吐血，重伤的重伤，眼看就要横死。
她不再犹豫，扬手飞出两根玉蜂针，打断欧阳锋的攻势。
“什么人？”欧阳锋大吃一惊，他此番到桃花岛上，原想让黄药师和全真七子两败俱伤，谁想没见到人，反而看见了江南六怪，故计上心头，想杀死他们嫁祸给黄药师。
眼看大计将成，忽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你是西毒欧阳锋对不对？幸会。”
欧阳锋穿着黄药师的青袍，冷笑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见过黄岛主。”钟灵秀缓步走上前，打量这位贯穿射雕神雕的大反派，只见他体格高大，满脸胡须，旁边还站着一个锦衣公子，“你是欧阳锋，你是杨康，我应该没认错。”
欧阳锋见毒计败露，眼底闪过杀意：“你是黄老邪什么人？”
“我和黄岛主切磋过，和段皇爷也交过手，华山五绝，还有你和洪七公。”钟灵秀拱手，“请指教。”
“找死。”他须发皆张，如同一张蓄满劲力的大弓，裹挟着刚猛强健的掌力扑上前来。
钟灵秀踏出步法，尝试以凌波微步御敌。
掌风擦着她的衣袂而过，可欧阳锋的内力收放自如，前扑的刹那已然拧身回转，第二掌毫无滞涩地跟了上来。空气被他的掌力带起，“呼呼”扑面，叫砖石垒成的墓地随之震颤。
尘土飞扬，钟灵秀在狭小的地方回转身形，按部就班地迈出步法。
凌波微步和其他轻功不同，按照卦象的位置施展，无论敌人怎么攻击，就遵照既定的路线走动。敌人弱的时候还好，一旦遇见强敌，非常考验使用者的心态，假如下意识想闪避，步法的阵势就乱了。
钟灵秀选择欧阳锋作为试炼对手，正是因为他够强又不足以杀死她。
衣袂发梢飞舞，她沉心静气，相信自己每天七八十遍的肌肉记忆，并尽可能提升速度，如同鬼影一般，忽左忽右，忽闪忽现。
欧阳锋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身法，一时竟然跟不上，遂伏地呼吸，似□□鼓气吐气，来回巡视。
“前辈小心。”杨康比谁都怕事情穿帮，决意杀人灭口，假意出言提醒，其实五指张开，蓄劲拍向了转过自己身前的残影。
九阴白骨爪。
他是梅超风的徒弟，得她不少传授，此时运爪抓来，狠厉不输其师。
但钟灵秀避开了，手挽剑花，一招“彩笔画眉”斜刺，“嗤”一声捅穿血肉，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深深的创口：“别碍事。”
杨康见过梅超风使用九阴白骨爪，何等令人闻风丧胆，没想到这么轻易给人破了去，捂住伤口不可置信。同一瞬间，妙手书生朱聪看准了机会，折扇倏地破空点去，封住杨康的穴道，瞬间制住了他。
另一边，钟灵秀已经踏出六十四步，成功走完一套凌波微步。
欧阳锋始终没能抓到她，可她自己并不满意，总觉得差点什么，不是天龙八部中的水准。
算了，再试试一阳指。
钟灵秀凝神蓄力，调动丹田真气，令其快速激发，奔驰入相应的经脉，熊熊热力自躯干蔓延到手臂，好像一只无形的箭矢将破体而出，她不断蓄力，小心控劲，缓慢地点向了欧阳锋。
他的□□功已鼓劲完毕，仿佛看准了猎物似的，精准又迅速地扑了过来。
衣裳被舞荡的真气鼓出一个巨大的弧形，真如其名，好似一直巨大的□□跳跃了过来。
白皙的手指划开空气，真气化作炽热的刀刃，割裂□□功聚拢的真气，空气压力顿时失衡，发出尖锐的啸声。
钟灵秀的发绳瞬间崩裂，长发狂舞，佩在胸前的黄桷兰碎成齑粉，脚下的砖石也裂开细密的纹路。
她不由吃惊，难怪人家能当两部书的反派，□□功真有点东西，不仅爆发出的攻势惊人，亦有极其强悍的防御力。她的一阳指火候不到家，竟然胜不过他。
不愧是鼎鼎大名的五绝，武功哪怕不如九阴博大精深，亦各有千秋，值得认真学习。
钟灵秀不敢托大，缓慢地收势，度过这一招的比拼。
欧阳锋亦是无比后怕，他怎么都想不到，除了段智兴，竟有人能使出一阳指，差点破掉他的□□功。
但他面上不露，反而笑道：“就凭你这点功夫，也想杀我？”
“我才学一阳指不久。”她自诩不算天才，全靠勤能补拙，全不放心上，“我习惯用剑，这次请小心。”
寒刃出鞘，欧阳锋便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冷意。
他眯眼打量着面前的敌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和克儿差不多大，但握剑的姿态也好，真气拂过的凛光也罢，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弱于自己的高手。
胸腔扩张打开，真气充盈肺腑，□□功蓄势待发。
双拳与剑刃悍然交手。
□□功防御极强，招式的破绽出自有内力填补，寻常剑术高手哪怕发现破绽，长剑也刺不进去，破不开真气罩。但钟灵秀使出独孤九剑时，内力随剑引发，九阴真经阴柔的真气犹如寒流，冲刷撞击防御罩。
剑刃泛出寒冷的白烟，正是二人内力比拼的具象化，一寸寸往下侵染。
欧阳锋感受到雪山瀑布般的巨大力道，冰冷，沉重，锋利。
他知道，除非自己使出十成功力，否则绝无可能抵御这番攻势，然而，华山论剑近在眼前，难道要为这一个可有可无的计划付出大半条性命吗？
欧阳锋不蠢，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天下第一和九阴真经。
遂挪身就地一滚，以极不符合自身形象的狼狈姿势躲开，数条盘结的毒蛇游开，咬向她的手腕、肩膀、脚踝，而他借此良机，化作一阵黑风冲出了墓穴，奔入迷乱的桃林。
“……”钟灵秀三下五除二砍断毒蛇，扭头看向他远去的身形，脑门挂满问号。
不是，跑了？
才打几招啊就跑？？
肯定是九阴真经在这个版本太超模了，学会就无敌。
她没有追，转身看向血肉模糊的江南六怪，为他们点穴止血：“还行么？”
“多谢姑娘。”韩小莹艰难地撑起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钟灵秀问：“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锋有心放柯镇恶走，他受的伤最轻，由他讲解始末，大概就是他们得知全真七子要杀黄药师，专门上门提醒他避开，结果被欧阳锋假扮的人堵在墓道，再晚半天，怕是集体都要交代在这里。
“欧阳锋假扮黄老邪，必有后招。”朱聪道，“咱们还是尽快找到靖儿，让他小心行事。”
钟灵秀不免要演一演，问靖儿是谁，得知是郭靖，便告诉他们：“我才见过他们，说是要去找周伯通，然后到嘉兴烟雨楼比武。”
她道，“你们伤得厉害，不该长途跋涉，还是回嘉兴静养，等他过来再计较。”
此言在理，江南六怪商量一番，一致决定先离开桃花岛。
岛上的哑仆还没有死完，钟灵秀找到幸存者，要他准备一条小船，载着其他哑仆一道先行离开。就这点功夫，杨康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失踪了。
“杨康那小子跑了。”朱聪懊悔，“我应该看着他。”
“不怪你，那小子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南希仁说，“咱们到嘉兴找到丘道长，让他多加小心。”
天空飘来一片雷云，乌黑得压在头顶。
少顷，风起雨落，小舟在海中起伏飘荡，好似随时会倾覆。
钟灵秀伫立在船头，脚踏甲板，施展乾坤大挪移，不断卸力平衡，惊险地度过了几次浪潮。
日出时分，小船平安登陆。
“几位是本地人，我就不远送了。”钟灵秀与他们辞别。
韩小莹道：“请教恩人姓名，今后必当报答。”
“放心，我办完事会来找你们。”她扫过他们的脸孔，含笑道，“你叫韩小莹，我要找你学越女剑法，你是韩宝驹，我要找你学马术和相马之法，你是朱聪，我要跟你学妙手空空的本事。”
江南六怪出身草莽，却有恩必报，一诺千金。
柯镇恶道：“好，随时恭候阁下高驾。”

第82章 蹭课
千里驰骋， 救下五个侠义之辈，再辛苦也值得。
钟灵秀松口气，按照原计划拜访陆家庄。
陆展元新婚没多久， 府中张灯结彩，喜庆氛围未消， 她趁夜色潜入， 打探李莫愁近日的情况。
主院，陆父与陆母在说话，言谈间不乏对李莫愁的抱怨，什么“不知礼数”“没大没小”“不敬公婆”， 总之对儿媳妇不大满意。但众所周知，哪怕出身名门， 知书达理， 规规矩矩，公婆该不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些话就当放屁， 听过就算了。
再探东院。
陆展元在和李莫愁说话， 他倒是有点人样，劝慰妻子：“我爹娘只是说说， 你不必放心上， 省得叫我们孩儿也不痛快。”
钟灵秀：“？？？”
她定睛一看， 李莫愁坐在床榻边， 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只要你对我和孩儿好，我才不同他们计较。”
陆展元道：“你是我的妻子， 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他走到床边， 揽住她的肩膀， “你说， 这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最好是女孩儿。”李莫愁说，“古墓派的武功传女不传男，是女孩儿我才能教她本门武功，今后不受人欺负。”
陆展元点点头，忧虑道：“你说得在理，若是男孩儿，还要为他求一名师。”
“这有何难，你说谁做师父好，我就带孩子去找他。”烛光下，李莫愁艳丽的脸孔闪过冷意，“能做我孩儿的老师，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不乐意也得乐意。”
钟灵秀扶住额角。
陆展元不动声色，笑道：“怎么会，我们的孩儿定然天资聪颖，谁见了都喜欢。”
李莫愁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倚靠在他肩头：“陆郎，我现在好幸福。”
“我也是。”
钟灵秀搓搓手臂，遁走。
翌日，她在嘉兴的老字号买了月饼，提着中秋礼物上门。
陆家人热情地接待了她，包括昨夜抱怨的陆父陆母，甭管背后怎么说，面上功夫做得无可挑剔，为她置办宴席，接风洗尘，请她小住两日，又告知莫愁怀孕的好消息。
钟灵秀想起原著中，李莫愁对郭襄的种种爱护，发自内心地劝说：“莫愁，你将为人母，今后凡事多为孩子考虑，以身作则，少造杀孽。”
李莫愁一惊，下意识捧住小腹。
“这是你和心爱之人的孩子。”她道，“好好教养她，让她做个明辨是非的好人，不要为非作歹，你要知道，天底下武功比你高的人还有很多，你的孩子如果是非不分，早晚被人收拾。”
李莫愁想说“谁敢”，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半晌才道：“这是我的孩子，不劳你费心，我自然会好好教她。”
她承受过的诸多不幸与不甘，绝对不允许在孩儿身上重现。
“想好名字了么？”
“当然。”李莫愁道，“无暇，陆无暇。”
钟灵秀点点头，掏出一块平安锁，取出银针刻下“无暇”二字，递给她：“这个给孩子，今后有什么事，就写封信到古墓，师父不会不管你。”
李莫愁接过银锁，指尖摩挲着钻刻出来的小字，许久才“嗯”了一声。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钟灵秀看着她，“江湖路远，自己多保重。”
-
月亮日渐丰满，八月十五的佳节近在眼前。
钟灵秀寻到了养伤的江南六怪，不出意外又碰见了郭靖和黄蓉。
郭靖这个傻小子，上来就要磕头，被她眼疾手快拎住后领：“把你的小红马借我骑两天，我要和你三师父学马术。”
“啊？”他挠挠头，“哦。”
“天上飞的那两只是不是你的雕儿？”钟灵秀指着远处的两团金光，“也借我两天。”
郭靖满口答应，但也好奇：“前辈，你要雕儿做什么？送信？”
“……”想坐上去飞一下。
鸟的骨骼中空，屎都要排空，根本无法载人，到底是怎么飞上去的太好奇了。
但不能直说，她只能道：“我想学学怎么驯鸟。”
郭靖信了，认真地教她吹口哨、喂食、传达口令。
钟灵秀虚心学习，一下午被两只雕扑了N次，差点吃到羽毛，差点被拉两坨鸟屎，依旧只能摸摸，再多就不成了。
相比之下，小红马通人性得多。
它和韩宝驹很熟，在这位养马大师的帮助下，钟灵秀骑着这匹神俊的马奔驰两圈，培养初步感情，随后贿赂一顿上好草料，学会了马背站立，后身上马，马腹藏人的技巧动作。
不得不说，有个好老师事半功倍，她一直和马儿磨合得不好，不如骑驴和骡子，如今有韩宝驹指点，很快掌握和马儿友好相处的窍门，至少不会把马儿点头认作想低头吃草。
小红马也极通人性，比之前的笨蛋马聪明多了，她只骑两天，已经对它恋恋不舍。可惜，还要学妙手空空，不能骑着跑路，遗憾地回到嘉兴，和朱聪请教手上功夫。
她学过天罗地网势，速度与精准度都不缺，朱聪飞来数道暗器都被尽数接下，只需要攻克“妙手”的最大难题，如何巧妙地转移目标的注意力。
“我习惯用扇子。”朱聪伤得厉害，坐在椅子里示范。
折扇在他指尖飞舞一圈，收手的刹那，钟灵秀就觉得耳畔一空，簪在发间的桂花就没了。
“出手快便有风，要藏起这股清风，出手慢要自然，比如我这只手搭着扶手，你不会有分毫注意。”他摊开掌心，不知何时把她竹笛上的穗子取走了，“绳有绳的解法，环有环的窍门。”
她连连点头：“受教。”
“不敢。”朱聪给她若干道具，一个带有细线和钩子的指环，一根假手指，套在无名指上就能解放小拇指，方便钩取物件，还有一串特制的小铃铛，方便练习探囊取物，“恩人武艺高强，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了。”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只是在下想不到，以恩人的武功，什么时候用得上这门功夫。”
“我没什么想偷的东西。”她道，“但技多不压身，学着玩儿也好。”
钟灵秀反复试验手头的机关，慢慢拿住了窍门，“咻”一下弹射出软钩，将桌上的两枚银针捞走，下面铺着的细沙只有微微的痕迹。
“重了。”朱聪道，“恩人还是得勤加练习才好。”
“我有的是时间。”钟灵秀暂且收手，转而看向韩小莹，“韩姑娘，我什么时候能学越女剑？”
韩小莹伤得颇为严重，好在黄蓉给她服了九花玉露丸，如今已经能正常走动，便道：“随时效命。”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好。”
越女剑的历史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据说是越女阿青所创，而她长于乡野，剑术竟然是跟着一头白猿学会的。这套剑法一直在越国流传，传到唐代，又被一位剑术名家改良，才是韩小莹的越女剑。
她的剑招灵动飘逸，多有精妙之处，可整体说来并不是特别高明的剑法。
春秋至宋，悠悠不知道多少岁月，如今留下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壳子，人们透过躯壳穿梭光阴，勉强窥见昔日越女阿青的风姿。
钟灵秀将其牢牢记下，又买来宣纸毛笔，手绘图谱，准备日后翻看。
“前辈。”黄蓉笑嘻嘻地探头，“午饭做好了，今日吃‘岱宗夫如何’‘应怜屐齿印苍苔’‘萧史弄玉’。”
她何其聪颖，自江南七怪口中得知原委后，立即知道欧阳锋计策的歹毒之处，假如江南六怪死在桃花岛，她对靖哥哥百口莫辩，好好的两个人，怕是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今侥幸化解，当然万分感激，尽其所能报答，好在这位钟姐姐和七公一样爱吃，她便做些好酒好菜答谢。
“好你个蓉丫头。”菜才上桌，门口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满身补丁的老乞丐走进屋里，凑近闻了闻菜色，“好香好香。”
“师父。”黄蓉亲热地搂住他的胳膊，“还以为您不来了。”
“八月十五这等热闹，老叫花怎么舍得错过？”洪七公哈哈一笑，坐下拿起蹄髈就吃。
他脏兮兮的手指才靠近，钟灵秀手中的筷子横扫：“洗手。”
“好俊的功夫。”洪七公张开五指，拍掌去抓，红烧蹄髈酥软烂香，随时“香消玉殒”。
钟灵秀眼神微动，以筷为剑，迅速点破他的掌势。芦笋鸡汤晃开一圈圈涟漪，原来是底下的八仙桌在震颤，二人不仅在比招式，另一只手均按在桌沿，不动声色地比拼内力。
“两位高人，菜要凉了。”黄蓉叉腰，“要是冷了不好吃了，蓉儿可要生气的。”
洪七公连忙收手，撤掌坐下：“好好好，唉，小姑娘家家就是讲究。”他拿起筷子，戳走肥美的蹄髈肉。
钟灵秀不甘示弱，一筷子夹走两块，再加一勺汤汁，浇在米饭里拌匀。
红烧肉汁配大米饭，绝世美味。
黄蓉又端上“两只黄鹂鸣翠柳”“良辰美景奈何天”，满满摆了一桌。
习武之人代谢快，吃进去的化为气血，助长内力，是以钟灵秀外表不显，其实非常能吃，完全不输给老饕洪七公，和他平分这桌好酒好菜。
洪七公捻开胡须，抚着肚皮道：“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
“该消消食。”钟灵秀掏出帕子，擦干净嘴角的酱汁，“当世高手，我只差洪前辈还未切磋过，可否指教？”
洪七公呵呵笑：“黄老邪、老毒物、段皇爷都不是你对手，老叫花的本事也不比他们高。”
“话不是这么说，中原五绝各有各的本事。”钟灵秀与人交手得多了，见识增长，自有一番心得，“全真内功是道家养生之法，门槛低而上限高，长久练习气完神足，胜在一个‘清正’，桃花岛武学风雅多变，琴棋书画皆可为武学，好在一个‘广博’，大理的一阳指威力无穷，多有奥妙，赢在一个‘精深’，欧阳锋的□□功攻防一体，取自兽类，另有讲究，强在一个‘雄诡’。”
她笑道，“据说北宋年间，乔峰的降龙十八掌世无敌手，我生不逢时不能见，只能请七公发发慈悲，教我见识见识，还有打狗棒法，肯定也很有趣儿。”
洪七公啧啧道：“你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老叫花矫情了。”
他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大笑道，“来。”

第83章 北丐
金桂香气浮动。
钟灵秀和洪七公来到河边的一处空旷地， 手持短剑：“七公请。”
洪七公微微颔首，收敛了平日嬉笑怒骂的松弛，双脚微分， 气沉丹田：“你武功高，老叫花就不收力了。”
“自该如此。”钟灵秀不敢大意， “请。”
洪七公轻喝一声， 身形跃起，双掌运劲凌空劈下，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意在先声夺人， 占下攻势。这一掌也委实厉害，在半空堪堪成型， 凛冽的狂风就已经往前扑来， 为其开道。
“难怪是降龙十八掌……”钟灵秀大开眼界，电视剧里的金龙虽然是五毛特效，却歪打正着， 点出了此招的真意， 掌力未至，狂风先行， 如何不像神龙降世？
她不敢硬接这般霸道的力量， 使出古墓的轻身功法， 迅捷闪避， 点剑削力。
洪七公亦暗暗心惊，她剑上的真气不见得多强， 可好巧不巧都在掌风的关键处， 总是恰到好处地带开掌力， 带偏双掌的攻击。
他不知道， 这正是张三丰太极的奥妙之处，舍己从人，不与相争，乘风上青云。
但降龙十八掌本是世间最为高深的功夫，可柔可刚，她既然以柔劲相卸，他又何妨化为柔劲层层递进？遂使出履霜冰至，双掌横推，一快一慢，快的自然至刚至坚，待她挪带之际，慢的从容到来，柔劲相推，借力打力，又把掌风带回原位，直直拍向她的胸前。
“好。”钟灵秀上辈子在倚天世界，钻研的就是这刚柔阴阳，见之备受鼓舞，又用上了乾坤大挪移，剑刃缓慢地划过半空，将这股绵延不绝的洪流柔力反弹回去。
洪七公回转肉掌，“见龙在田”防御抵抗，仿佛高低错落的大坝横拦，任洪水滔滔，亦无法冲破。
不远处，黄蓉忍不住道：“师父的降龙十八掌已炉火纯青，没想到世间竟有能克制的法子，靖哥哥，你瞧她用的可是九阴真经？”
郭靖摇头：“真经至阴至柔，与钟前辈的武功大相径庭，她与七公比的不是招式，是、是——”
他嘴笨，心里有点明白，却说不出来，磕巴道，“就是刚柔的变化。”
“我瞧出来啦。”黄蓉道，“师父的降龙十八掌以刚猛著称，却有低柔婉转的时候，钟前辈的九阴真经看似柔长，亦可做百炼钢——看来，内力修到一定境界，刚也可柔，随心而变。”
郭靖连连点头：“蓉儿你说得对。”
黄蓉抿唇而笑，见场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洪七公一连使出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二记招数，却均被乾坤大挪移和太极的法门化开，实在奈何不了她，便叫了声：“蓉儿。”
“是。”黄蓉掷出打狗棒，笑道，“钟前辈，师父要使打狗棒法了。”
钟灵秀笑道：“好，请。”
她的破剑式已刷满熟练度，假如不看稀奇古怪的内力和法门，几可破尽天下剑招，但破枪式还没怎么使过，打狗棒法灵动多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陪练对象。
“看招。”洪七公挥舞打狗棒，一招棒打双犬扫她下盘。
钟灵秀后纵避退，玉女心经的身法施展出来，身形化为一道影子，快速绕到洪七公背后。他折身横棒，回敬“恶犬拦路”，掠开她的短剑。
她不紧不慢地回转剑柄，剑刃在半空调转回刺，逼得洪七公不得不抬脚勾起棒身，换手接棒，而后又抬棒击打，荡开她的剑势。
可他变招时，钟灵秀已遵循独孤九剑的要旨，料敌在先，旋剑反压住打狗棒，一黏一甩，将打狗棒掷开。
洪七公立使“獒口夺杖”，劈手夺回，又呵呵笑：“小丫头实在难缠。”
“不愧是丐帮的看家本事。”钟灵秀感慨，这打狗棒法不见得多么高深，却非常“妙”，无论什么招式，什么情形，皆有相应的路数招架，似乎能看见一个乞丐手持棍棒，面对“恶犬”奇招频出，机智应对，“如果我没猜错，这打的狗不是真的狗，是狗腿子吧。”
招招棒法冲着的要害都是人的弱点，不是狗的，所谓打狗棒，打的是为非作歹的恶人。
“不错 。”洪七公道，“历代丐帮帮主就是凭着打狗棒法震慑宵小，惩奸除恶。”
钟灵秀点头：“请。”
她主动递出一剑，想再看看打狗棒法的其他招式。洪七公猜测她别有用意，却并不小气，对敌的时候人家能把招式学去是本事，总不能为守住本派功法，就不拿来对敌了吧？
他当即轻喝，碧绿的棍棒化为残影，刺打盘挑，招招不见血，式式都刁钻，难怪同为五绝，其他人面对打狗棒法也要多加小心，稍有不慎就吃大亏。
钟灵秀一边记忆招式，一边以破枪式破解，开始还有些生疏，渐渐的，破解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几次抢先点破，逼得洪七公不得不变招。
不多时，洪七公脸上便露出疲态。
黄蓉忙道：“师父，前辈，我做了点心，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呵，蓉儿，你是怕老叫花输了，脸上没光彩。”洪七公摆摆手，“输就是输，自古英雄出少年，咱们这些人都老了啊。”
“您可别这么说。”钟灵秀谦逊道，“我是借了九阴真经的便宜，等你们也练成这门功夫，我又不是对手了。”
洪七公没见过《九阴真经》全文，将信将疑，停顿片刻才问：“说说，老叫花的本事怎么样？”
“打狗棒法刁钻精妙，但若为人所破，威力大打折扣。”她如实道，“还是降龙十八掌厉害，我看您的这门功夫和一灯大师仿佛，其实还能更上一层楼。”
洪七公抬头望了她一眼，叹口气：“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本事，不错，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上还有六脉神剑，我的降龙十八掌也不是当年乔帮主的火候。”
他抚摸下巴，沉吟道，“传说前宋年间，降龙十八掌是天下第一神功，掌出神龙现，也不知真的假的。”
“想来有几分真。”钟灵秀忖度，“大约也是真气放于外，和六脉神剑一样，只是如今却不能了。”
洪七公的掌风也厉害，可强的还是肉掌比拼的内力，换言之，真正的威力必须借人体释放，和一阳指仿佛。而乔峰的降龙十八掌，极有可能一掌拍出，真气奔流而现，如若神龙。
但今天都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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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洪七公比试过后，算上留下剑痕的王重阳，钟灵秀与华山五绝都交过了手。
实事求是地说，双方水平半斤八两，她能赢过他们，主要是《九阴真经》太强大，一旦练成，内力无敌手，乾坤大挪移又如虎添翼，在内力运作方面比之不及。
抛开这些，仅论招式、经验、武学理论，只能说打个平手。
是以，黄蓉问她，是否会参加第二次华山论剑时，钟灵秀拒绝了：“天下第一不过虚名，于我无用。我即将启程拜访一位前辈，之后便回终南山隐居。”
黄蓉不由可惜：“我都想好啦，前辈与重阳真人同在终南，正好替了他的位置，中灵秀，钟灵秀，刚好是前辈的名字呢。”
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到时候凑不齐人，你可以把我加上去。”
“噗嗤。”黄蓉莞尔，依依不舍地牵住她的衣袖，“今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和靖哥哥上山拜访。”
“好，我还有一个小师妹，以后介绍给你们认识。”钟灵秀笑笑，收拾行囊，采买特产。
嘉兴产丝绢，买三方不同款式的绣帕，三支不同的珠钗，浙江还有龙泉剑，就是太贵，无力购置，算了。粽子好吃，多买些带着，路上作干粮。
如此忙碌三日，启程离去。
郭靖和黄蓉起个大早，专程送她出城。
长亭外，古道边，她辞别：“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到这里吧。”又指着天际的大雕，“两只雕儿借我一用，等到事情办完，我就让它们回来寻你们。”
黄蓉点点头，递上备好的点心：“前辈多保重。”
“你们也是。”钟灵秀道，“马上就是八月十五，完颜洪烈位高权重，多半要寻官兵援手，多加防范。”
“是。”郭靖替她牵来马匹，这是韩宝驹替她物色的好马，“前辈路上小心。”
她颔首，翻身上马：“有缘再见。”
“后会有期。”
淡淡的雾气拢来，这日清晨，钟灵秀骑着马，离开了烟雨蒙蒙的江南。
她目标明确，带着借来的大雕直奔襄阳。
没错，学独孤九剑多年，这一回，终于能祭拜独孤求败了。
他的埋骨地具体位置不祥，只知道有一只神雕看护，找起来不容易，所以她才问郭靖借来雕儿，希望同类相吸，能帮她找到目的地。
一路风尘仆仆，她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湖北。
襄阳位于华中地区，襄水之阳，周边有众多山系，钟灵秀原想进城休整，可城中厉兵秣马，预备大战，居然进不去，只好在郊外借宿。
隔日，买肉喂雕，好声好气地请求：“两位尊贵的雕朋友，帮我找一找这附近有没有一只特别大的雕兄，和我差不多高，长得没有你们俩好看，但很有特色，见到它就说，我是独孤前辈的传人，想上门拜访，拜托拜托。”
她抛出生肉，两只大雕“咻”一下俯冲下来，叼走吃掉。
然后一声清鸣，拍打着翅膀高飞，远远盘桓起来。
“找到了我有重谢。”她喊，“半只羊，不，一头羊！”
似是听懂了她的贿赂，双雕飞得更快，鸣叫声也更加清脆。
钟灵秀：“……”
难怪老话说，江湖不止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两脚兽如此，鸟也一样。

第84章 祭扫
主角的奇遇，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复制主角的奇遇，天时地利人和之外， 还要多三样：勤奋、耐心、氪金。
钟灵秀天天买猪羊鸡鸭喂雕，一连喂了七八日， 终于听见与众不同的叫唤， 大清早狂奔十公里，在一处悬崖峭壁看见了神雕中的大雕。
真心伟岸，真心丑、呃，特别， 好大一只。
“雕兄。”她内力鼓荡，遥遥传音， “我是独孤前辈传人， 特来祭拜，还请带路。”
远处正在叨野鹿的神雕听见，仰头四顾， 鸣叫两声， 似是询问，天边飞舞的两只雕儿亦有回应， 代她回答。也不知道三只鸟互相交换了什么信息， 神雕扭头朝她的方向急促地叫了两声， 她听着像催促， 遂纵身跃下林间，以绝佳的轻功飞渡落下。
神雕拍拍翅膀， 仿佛满意， 在前面滑翔带路。
钟灵秀紧随其后， 穿过山石草木， 来到一处幽深的谷底。这里草木茂盛，分辨堆积，没有分毫人迹，又蜿蜒钻过齐腰的杂草，终于见得山洞。
神雕扭过头，拍拍翅膀，好似在说：就是这里了。
“多谢雕兄。”钟灵秀缓缓迈入山洞，里头比外面干净得多，没有虫子杂草，也不见蝙蝠壁虎，只有角落堆着一些乱石，似是坟冢。
她知道，这里就是独孤求败的坟茔。
“独孤前辈。”钟灵秀取出随身携带的线香，点燃插在石缝里，跪下叩首，“晚辈钟灵秀，侥幸习得独孤九剑，今日前来拜见，多谢您老人家庇佑。”
她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取下腰间的竹笛，当着坟墓的面使出独孤九剑。
神雕发出高昂的鸣叫，忽然兴奋地加入，舞动翅膀与她过招。
它双翅沉重有力，虎虎生威，不比江湖普通高手差，钟灵秀除了挥剑，还要及时闪避，免得被巨大的翅膀拍飞，登时化作虚影，在狭窄的山洞中左右掠动。
一人一雕过了近三十招，神雕才满足地短叫一声，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
钟灵秀试探地摸了摸它的翅膀，啊，果然，羽毛好硬。
神雕更高兴了，示意她跟自己走。
她又朝独孤求败的坟冢拜拜，这才转身离去。
神雕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木，带她来到书中曾提过的剑冢，老大一块峭壁，需要攀岩而上。钟灵秀本着打卡的心思，攀上去瞧了瞧，果然有埋剑之语。
“啾！”神雕刨动爪子，搬开石头，露出三把剑，四句话。
第一把利剑，第二把是不在现场的紫薇软剑，第三把就是后来杨过的玄铁重剑，第四把则是腐朽的木剑。
来都来了，肯定要拿起来看看。
钟灵秀挨个拿起，各使一招独孤九剑，然后放回原位。
“雕兄，我要走的路也是‘无剑胜有剑’。”她和神雕说，“这些用不上了，以后给更需要的人吧。”
神雕一脸人性化地点点大脑袋，表示理解，然后迈着看似笨拙实则迅疾的步伐，带着她往峭壁的另一头走去。这是原著中从未提及的地方，钟灵秀不免好奇，生出些许期待。
草木愈盛，花蕊芬芳，跨过一道小溪流后，神雕停在了一处山洞前。
又一个洞穴，这里会是什么？
钟灵秀弯腰进入，惊讶地发现里头别有洞天，竟然是一个人为开凿的广阔穴室。
里头有空隙，发丝被空气吹动，石壁光滑，隐约有深深浅浅的青苔。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细看。
剥掉青苔，深深的刻痕跃然眼前，她按照痕迹的走向比划，顿时恍然大悟，这是独孤九剑的剑谱。
怪不得神雕中没有提过，原来是在剑冢的另一端，杨过没瞅见。而日后风清扬不知为何误入，因缘际会习得，又传给了令狐冲。
钟灵秀按照次序，一一看过，不错，剑招图谱与风清扬传授得一致，不同的是，在图谱的末尾还有几行留言，痕迹比剑谱浅些，已被青苔覆盖，上手一抹就有水渍。
她抬头张望，发现上方有泉水滴落，水滴石穿，想来再过百年，这两行字就被腐蚀得模糊了。
独孤求败在这里写了什么呢？
【剑气相御，造化所钟，后天先天，破……】
只有十三个字，破后面的字迹已经被积水模糊，无法辨认。
钟灵秀蹲下起身，左看右看，总觉得后面写的是“破碎虚空”，但不敢肯定，徒劳地问：“雕兄，你认字吗？”
神雕：“咕？”
“是我冒昧了……”她口中这般说，心在滴血。
什么啊，为什么要打码，是什么武道秘籍吗看见了就会飞升？？就算真的是破碎虚空又怎么样，谁还不知道能破碎虚空啊！
她在腹中疯狂吐槽一百字，稍稍平静，坐下来思考前面的三句话。
剑气相御，嗯，是她之前思考过的难题，以剑引气，还是以气驭剑，一直无所得，过。
造化所钟，完全理解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放在这里何意。
后天先天，唯一能够猜出来的词组，据（很多小说）言，武道境界分为先天后天，目前她也好，五绝也罢，都属于后天，先天是什么情况，怎么样才能从后天跨入先天，不好意思，只有修真文里写过，武侠不知道呢。
她被自己幽默到，哈哈笑两声，钻出去问神雕。
“雕兄，你知道什么是后天和先天吗？”
“咕？”神雕歪头。
“雕兄，剑气相御是什么境界，你能不能示范一下？”
“呼。”神雕扇风。
“造化所钟是不是不用问了？”
“咕咕咕。”神雕拍拍她的肩膀，叨来一只野兔丢到她面前。
天呐，一直都是小动物在她身边蹭吃蹭喝，几时有过被投喂的经历？
钟灵秀想起昆仑山的荒野生存，霎时百感交集，提起兔子：“多谢雕兄，我不怪你了。”
她生火烤兔子。
香气引来盘桓的双雕，雌雄两只一大一小，蹲在不远处歪头盯住她。
“对不起，我再去打两只。”钟灵秀诚恳道歉，连忙逮两只田鼠，扭断脖子喂给它们。
雄雕让雌雕先吃内脏，自己吃骨头和皮毛，然后互相啄羽毛，整理仪容仪表。
钟灵秀随地找了两个野果递给它们：“这段时日多谢你们，我已经见到雕兄了，你们回去找郭靖和黄蓉吧。”
双雕短促地应了一声，展翅飞远。
神雕看着它们离去，转头又看着她。
“我也会走，只是不在今天。”钟灵秀拿起冷掉的兔腿，啃一口，噫，烤老了，不，肯定是嘴吃刁了，“等我给独孤前辈立个碑。”
神雕不懂，低头吃自己的午餐。
一人一雕各自进食，饭毕，物色合适的墓碑。
钟灵秀借用玄铁重剑，砸下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再拿利剑削出一把石中剑的样式。
“雕兄，我手艺如何？”她问，“只有剑碑才配得上剑魔。”
“咕咕咕。”
“你说得对，我很有艺术天分。”她拿匕首划拉，尽量雕刻精美，然后抗进山洞，挖坑竖起来。
乱石堆不牢靠，重新挖土，细细填补空隙，再于表面铺上一层碎石子装饰。
这样才像是一处坟冢。
钟灵秀拿起重剑，在碑上刻字。
【剑魔之墓】
字越少，逼格越高，她满意地点点头，想了会儿，又在侧面刻上一行小字：[后人幸得传剑，特此祭扫敬立]
然后，运起一阳指的劲力，在碑上浅浅留下一道指痕。
这是她目前的武功水准，在漫长的武学之道上，或许才堪堪登堂入室，却是她一路走来的纪念。
笑傲、倚天、射雕。
六十年才走到这一步。
“前辈，也许我今后会见到你，也许不会。”她拈香敬上，“但你没有走完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虽然破碎虚空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可一路攀登而上，风景这般宜人，她并不觉得倒霉，反而觉得是奇遇，欣然接受了考验。
所以，一直向着目标努力吧。
之后三天，钟灵秀忙得团团转。
为独孤求败立碑，重新收拾了剑冢，清理刻有剑谱的山洞。
做完这些，她才算了却心愿，与神雕辞别：“雕兄，我走啦，今后山高水长，期待再会。”
神雕恋恋不舍，送出两座山才伫立不前。
“有缘会再见的。”她挥手，“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遇见你，多保重。”
“咕——”它遥遥应和，高昂的啸声传出三五里才消散。
钟灵秀情不自禁地运气丹田，胸腔震颤，发出清越的呼啸。
啊——
啊啊啊啊——
山谷回声阵阵，她笑容僵住，而后如同融化的酥酪，一点点融化。
有的事，动物能做，人最好别做。
尬。
-
历时一年，钟灵秀又见到了终南山熟悉的地貌。
此时，她身上只剩下付骡车的十文钱，取而代之的是针头线脑，布匹被褥，米面粮油，全是活死人墓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
到山脚下，骡车上不去，天下第一高手亲自挑扁担，辛辛苦苦地上山。
密林依旧阴森可怕，古墓大门还是这样隐蔽黢黑。
钟灵秀按下机关，传声道：“师父、孙姨、小龙女，我回来了。”
片刻后，幽深的甬道里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孙姨牵着小龙女走出来，双目微睁，适应外头炽热的光线：“秀儿，你回来了？”
“嗯。”钟灵秀卸下竹篓，“我买了些东西，师父呢？”
小龙女表情淡淡，隐约才见愁绪：“师父去年冬天就生病了，一直没好。”
钟灵秀一怔，加快脚步：“我去瞧瞧。”
她拔足奔进通道，轻微的风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黑暗自四面八方涌来。
一缕火光亮起。
掌门持着油灯立在石室门口，苍白地微笑：“你回来了。”
“嗯。”钟灵秀放柔声音，“莫愁在嘉兴过得很好，我走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孩子不管男女都叫无瑕，陆无瑕。”
掌门的眉梢微微松开，半晌，喃喃道：“这样也好。”
古墓的规矩这样沉这样重，她每次和小龙女说起，心里总有深深浅浅的隐忧，而莫愁的性子又比小龙女激烈许多，离开也好，这是小姐没有走过的路。
“你呢？”掌门问，“还走吗？”
“不走啦。”钟灵秀握住她的手臂，昏黄的烛光下，鬓边华发生，“以后我会留在古墓，一切都有我。”
“是么。”掌门微微颔首，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

第85章 画地为牢
钟灵秀曾经好奇过， 自己的去留究竟以什么为标准。
现在知道了。
回到古墓后没几天，她忽然心血来潮，身不由己地走到墓外， 遥望迢迢月色。
掌中的青芒再度凝聚成兵刃，碧华一吞一吐， 似要牵引她奔赴原本的世界。
这个时间……大约是在华山论剑？这是《射雕英雄传》的结尾。再想想《笑傲江湖》， 她是在令狐冲和任盈盈的婚礼上离开的，曲偕也是故事的尾声，《倚天屠龙记》记不清了，似乎在和赵敏隐居后， 还有两三行关于明教的交代，莫非是这样， 才会在朱元璋登基， 明朝建立时结束？
钟灵秀反复思量，认为三次时间点均和原著有关。
也许，每个故事的结尾， 就是她离去的契机。
但现在， 掌门身体一日日衰弱，小龙女还小， 她此时离开， 实在无法安心。
我不想走。她试着握住雀跃的青刃， 阻止月色降临。
一股无法描述的力量在掌中腾挪， 好似一团跳脱的水汽想从指缝间溜走，又像一捧流沙， 握紧就会消逝得更快。
钟灵秀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缓慢地攥紧， 可并没有太多变化， 试着灌注真气，这下终于有了异动，青刃变得更亮更活跃，从水汽变成冷焰，耀眼地跃动。
她不轻不重地持握，沉心静气，坚定意志：我还不想走，再等一等。
月光流泻，普照天地。
她的衣袂虚化一瞬，片刻后又凝实，晚风悠悠，拂动火苗似的吹碎了衣袖，树叶沙沙，金桂馥郁，流连的发丝恰似水中月，涟漪平静后就恢复原状。
钟灵秀立在月下，恍惚间看见了小寒山的朝霞，瑰丽明亮，回转视线，古墓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幽梦似的黑影。
氤氲的幻影向刀刃收束，青刃变得结实而明亮，好似一块雕琢的碧琉璃。
她看见《虚空诀》幻化出的金色文字，流彩般沉浮。
【日在天心，月影相随，三千华章，有始有终】
【未得大道，不破虚空，后天之境，画地为牢】
上浮的意识沉入躯壳，她重新回归了终南山，草木鲜亮，朝霞在天。
可是……钟灵秀遥望远处，不见熟悉的炊烟城镇，只有一片高度模糊的虚影。掌中的青光破裂，化为一道无形的碧绿屏障展开，围绕终南山划出界限。
她若有所思。
未得大道，不破虚空，以她如今的能耐，并不能自主决定去留。但因为境界已到达后天，青刃也就是她的武功能够辟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使她暂时留下。
青刃破碎，她就必须走了，停留期间，踏不出终南山半步。
这么看，武功越高，自由度就越高，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钟灵秀很好满足，轻快地返回古墓深处。
石室中传来掌门低低的咳嗽，她竭力忍住，继续传小龙女玉女心经，让她好生记住，今后武功高了再练。
“师父，你休息吧。”小龙女到底年幼，克制不住心绪，嗓音流露出几分忧虑，“师姐会教我的。”
掌门轻轻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之后的日子平静如水。
掌门安然度过了这个冬天，只是精力大不如前，这不是伤也不是病，纯粹是寿数到了，人力无可挽回。她本人也没有太强的求生意志，总在石室中望着林朝英的画像发呆，似在回忆从前的岁月。
钟灵秀陪在她身边，听她断断续续说起林朝英的往事。
小姐聪明，悟性极高，带着她闯荡江湖，然后遇见了自号“活死人”的王重阳，一边爱恋一边较劲，虐恋情深数十年之久，最后在古墓遗憾离世。
钟灵秀觉得，“丫鬟”一直深深爱着“小姐”，这不是爱情，也不仅仅是亲情，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爱意，她还不能理解，但已为之动容。
“你要把玉女心经传下去，这是小姐的心血。”
“好。”
“要守古墓的规矩，别和重阳宫的牛鼻子走太近。”
“我知道。”
“唉，小姐一直放不下王重阳，玉女剑法……”
和年幼小龙女不同，钟灵秀年岁更长，武功也比她高，掌门有时会忘记自己师父的身份，说些自相矛盾的话。
钟灵秀都明白。
她从不与掌门争执，安静地陪她度过了最后的几年。
小龙女十四岁的初春，林夕霞忽然好转，四人难得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野菜团子，酱菜，腌肉炖豆腐干，粟米粥。
其他三个人吃得都很少，只有林夕霞认真用完了小半碗粥，而后宣布：“今后，就由灵秀继承掌门人之位。”
孙婆婆和小龙女都点点头，钟灵秀亦言简意赅：“是。”
林夕霞嘱咐：“照顾好小龙女和阿孙。”
她点头。
林夕霞放下碗筷，轻轻吐出口气，借着烛光认认真真地记住她们的样子，而后独自回房更衣，穿着新做好的长裙走进石室，步入石棺。
她的棺椁里没有王重阳的刻字，早就被钟灵秀抹去了。
是以，这位惦记着林朝英的丫鬟，名字鲜为人知的二代掌门，清清静静地合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来。
-
四年后。
郭靖带着杨过上山，求学重阳宫，他知礼数，拜访完全真七子后，特意在古墓外求见。
钟灵秀出去相见，多年过去，郭靖已经从一个憨厚少年长成稳重汉子：“你长大了，蓉儿还好吗？”
“回前辈，蓉儿一切都好，只是要在家照顾芙儿，分身乏术。”郭靖递上拜礼，又道，“我此前去过嘉兴，见到了令师妹，她这些年在江湖颇有名气，因为女儿被掳，屠了几个山寨，旁的恶事倒是不曾做下。”
钟灵秀离开嘉兴前，曾托靖蓉“照看”李莫愁，别叫她为非作歹，如今总算松口气。
“还好还好。”
“嘉兴陆家庄这些年在江南小有名望。”郭靖继续道，“陆家的三位千金跟我家芙儿是手帕交，时常一起……玩耍。”
他委婉，杨过一肚子火气，没好气地嘟囔：“嘉兴四恶。”
钟灵秀：“……”除却温文和雅的程英，李莫愁的女儿，陆无双这个小辣椒，还有郭大小姐，哪个是是省油的灯？嘉兴的百姓辛苦了。
“过儿。”郭靖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我六位师父常在嘉兴，孩子们只是小打小闹，大是大非还是明白的。”
“孩子要从小教育，不能纵容溺爱，该打还是要打。”钟灵秀再三叮嘱，又问，“其他人都好么？”
“都好。”郭靖一板一眼汇报，洪七公卸任帮主之位，逍遥快活，想做什么做什么，久不见踪迹了，一灯大师、瑛姑、周伯通在大理，目前已尽释前嫌，他此前拜访过一回，还教了武三通的两个儿子一些武功，何沅君嫁给了大理王爷，做了王妃。
这点出人预料，但仔细想想，以武三通的执着，嫁入皇室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人臣怎能窥视君妻。
活着就好。
“这个孩子呢？”她看向杨过。
“这是我杨兄弟的儿子。”郭靖简单说了说杨过的来历，又道，“我们膝下只有芙儿一个，她成日调皮捣蛋，连带过儿也耽误了，我和蓉儿商量了一下，还是让他拜在全真门下，丘道长也是这个意思。”
钟灵秀颔首。
经历得越多，越明白很多事情之所以发生，并非源于某个偶然事件，而是人性使然。黄蓉心里存着对杨过的疑虑，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过儿年纪还小，今后若有什么事，还请前辈照看一二。”郭靖说起路上见闻，似乎金国异动频发，意欲对全真教不利，他怕到时候战火波及，几位道长顾不上一个孩子，这才专程恳求。
杨过眼底露出些许感动，可很快又别过头，还是心存芥蒂。
“好说。”钟灵秀假装没发现，“有什么事就到古墓来。”
杨过低声道：“多谢前辈。”
她微微笑，靖蓉已经修成正果，不知杨龙如何。
……
杨过半年后就上门了。
他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古墓门口，被孙婆婆带进来上药。小龙女清清淡淡：“外男不能入古墓。”
“小孩子只能算半个。”钟灵秀正在参悟六脉神剑，见着师妹官配，颇为唏嘘，但脸上还要装作不知情，问他发生了什么。
答案自然是被赵志敬欺负，被人冤枉，过得十分凄惨。
孙婆婆顺势恳求：“咱们把他留下好不好？”
钟灵秀笑了，问他：“你练过全真心法没有？”
杨过在郭靖口中听过她的事迹，恭敬道：“只学了口诀，他们没教我剑法。”
“那就好。”钟灵秀道，“古墓派不收男弟子，如果你要入我门下，年满十八就要被逐出师门。”
杨过想了想，对他来说，只要不回全真教，去哪里都一样，反正都是无家可归之人，破罐子破摔：“好。”
“别这么灰心丧气，男大避母，逐出师门又不是废掉你的武功，等到了十八岁，说不定你早就待不住了。”钟灵秀不当他是小孩儿，举例道，“陆家庄的李莫愁是你师伯，虽然被逐出门派，不也活得好好的，只要不胡作非为，我也不会收拾你。”
杨过还不懂，但点头，装得十分明白：“这是自然。”
又谨慎道，“那、牛不是，几位道长那里……”
“我去同他们说。”钟灵秀自然道，“邻居一场，不至于不给我面子。”
她端详杨过片刻，摇摇头，“孙姨，你给他收拾收拾，我去趟重阳宫。”
孙婆婆喜笑颜开：“欸，好嘞。”
目前，重阳宫的主事人是郝大通。
钟灵秀久不见他，相见先寒暄一番，谢过他们当年祭奠林夕霞，而后才提出收杨过为徒。
“他资质不错，郭靖当年也专程拜托过我，重阳宫人多事杂，还是让我教导两年。”她委婉地直言，“广宁子以为如何？”
江湖如丛林，弱肉强食才是本质，郝大通能说什么，上次华山论剑，黄蓉可真是将她按在了中间的位置，取代了曾经的王重阳：“承蒙错爱，这是杨过的福气。”
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回到古墓，准备拜师，杨过说了一样的话，不可能叫师父。
“我不会亲自教你武功，你不必叫师父，叫我掌门就好。”钟灵秀面不改色，“小龙女是你师姑。”
杨过点头拜下：“掌门，姑姑。”

第86章 离开
闭关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若非小龙女一天天长大，孙姨一天天变老，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可青春想来从日常的点点滴滴溜走， 晃眼，笼罩在终南山的青光一日比一日稀薄， 挨到杨过入门， 已经淡不可见。
离别的时候要到了。
钟灵秀思考良久，叫来小龙女，和她坦白：“祖师婆婆心里惦记王重阳，玉女心经要练到最高， 必须一男一女合练，最好是一人学玉女功， 一人学习全真心法。”
小龙女恍然， 颔首道：“所以，你收下了过儿。”
“是。”掌门已故，她再无忌讳， 就事论事， “古墓的规矩是恨，武功是爱， 人就是这样矛盾， 有爱也有恨。你和杨过能不能练成， 我也不知道， 如果能，这是你们的运道， 不能也无妨。”
小龙女蹙眉：“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师姐武功太高， 要尸解成仙了。”小龙女十九岁， 钟灵秀不再隐瞒， “等我离开，你就是掌门。”
小龙女清丽绝伦的脸上出现一丝困惑，但什么都没说，安静倾听。
“世间讲究伦理大防，今后你若是想和过儿做夫妻，就遵照我的话，等他十八岁就逐出师门，做弟子做女婿，不过是名分之差。要是别无此意，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钟灵秀道，“古墓除却《玉女心经》，还有另一门武功，就是我练的《九阴真经》，你想练哪一门都可以，但不要告诉莫愁，她现在的武功足以自保，再练不是帮她，是害了她。”
小龙女垂落眼睫，良久，问：“一定要走吗？”
“武道无穷尽，我还有更长的路要走。”钟灵秀歉然道，“对不住，师姐不能陪你了。”
她摇头，淡淡道：“我只是问问，人总是要死的，都一样。”
钟灵秀笑了。
玉女功压抑性情，能问问就已经是情深义重：“人生如逆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和小龙女聊完，又找来杨过，询问他的练功进度。
他张口“姑姑教我”，闭口“姑姑说”，性子跳脱的一面显露无疑。也是，如今孙婆婆还活着，把他当孙子疼，全真教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主动挑事，杨过的日子如鱼得水，比原来幸福得多。
钟灵秀耐心听他说了一大堆废话，而后才道：“我要成仙了，你姑姑这辈子没离开过终南山，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以后你要多看顾她，我也会写信给你郭伯伯和蓉伯母，让他们多多照顾。”
杨过呆住，一时手足无措，怀疑耳朵：“成、成仙？”
“对。”
杨过呐呐不解：“郭伯伯说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你怎么会死？”
“我是成仙，唐代有个女道士叫谢自然，她修行有成后就飞升了，我也差不多。”钟灵秀道，“你要为我高兴，来，笑一笑。”
杨过僵硬地牵动嘴角，哪里笑得出来。
“算了，回去吧。”钟灵秀无意多言，摆手让他走人，男孩子吃不了大亏。
最后是对孙姨的嘱咐。
“你先照顾师父，又照顾我、莫愁、小龙女，操劳了一辈子，可说到底，你不是古墓弟子，不用守那些规矩。古墓不见天日，对你腿脚不好，今后杨过他们下山的话，你跟着一块儿去吧。他们俩都孝顺，会为你养老送终。”
孙姨恼了：“好端端的，怎的说这样晦气的话？”
“我修道有成，要尸解成仙了。”钟灵秀宽慰，“过两天我就会进石棺，你们等天明开棺，如果我不在里面，就是尸解成功，不必再挂念我。”
孙姨听她说得逼真，又困惑又不可置信：“成仙？真的假的？”
“孙姨，这几十年来，多亏你和师父的照顾。”她道，“对不住，我不能为你养老送终。”
“快别说这样的话。”孙姨迟疑道，“成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这是你的运道。”
她也习武，看得出钟灵秀并无伤病之色，竟然有些信了，“以后在天上多多保佑小龙女和杨过。”
“一定一定。”
挨个嘱咐完毕，钟灵秀又前去重阳宫拜访。
全真七子有两位已不在人世，只有道童来来去去，还有新气象。
她为三清上了一注香，和接待的丘处机道：“杨过在我门下，虽然有些调皮，但十分懂事孝顺，是个好孩子。他还不知道杨康的事，过些日子道长若上门凭吊，就顺势和他说明白吧。”
丘处机一怔：“是孙婆婆有些不好？”
“是我。”钟灵秀道，“我将尸解登仙。”
丘处机大为惊奇，不由上下打量，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妥：“你……”
“道长好奇？”她问，“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不过古墓与全真教渊源深厚，道长们想来也无妨，三日后，我在古墓恭迎。”
钟灵秀朝他点点头，返回古墓筹备。
既然说是成仙，自然要装得像这么回事儿，焚香、沐浴、辟谷。
三日后。
她换上崭新的道袍，挽发插簪，坐在蒲团上诵经。
不多时，甬道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杨过引着全真五子进来：“掌门，几位道长到了。”
孙婆婆点亮蜡烛，她雪白的脸孔如幻影浮现。
“几位还是来了，这样也好。”钟灵秀举起烛台，带领他们走向墓地，“这是历代古墓掌门的埋骨地，祖师婆婆林朝英在这里，我师父在这，第三具棺椁是我的，我即将进入棺中，天明时分，你们开棺看一看，如果里头已经无我，便是我已经登仙。”
杨过不信这些，以为她真的要死了，不由露出两分哀色。
他就是这样送走了母亲，没想到又要送走第二个长辈。
“世人愚昧，我原本不想声张。”钟灵秀看向他们，缓缓道，“但中原战火四起，终南山固为方外清净地，怕也不能置身事外，早晚有人上门打扰。”
她假称成仙，即是不想亲近之人过于哀痛，也是有其他的打算，“今日我在此尸解，谁来了都要敬我三分，不敢妄动古墓。”
丘处机恍然，拱手道：“阁下高义。”
“只能一人超脱，算什么义。”钟灵秀摇摇头，看向小龙女，她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漆黑的双眼牢牢追随她，显然并非无所波动，“龙儿。”
“师姐。”她叫。
“祖师婆婆与王重阳的纠葛，已经由我了断，从前的规矩也不作数了。今后下山与否，全凭你的心意。我在灾祸年间被师父捡回家，你也是，今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如果在此隐居，多救一些能救的孩子。”
小龙女点头。
“杨过。”
“掌门……”杨过别过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你聪明机灵，帮着点龙儿，照顾好孙姨。”她道，“你的身世，丘道长会和你说明白，别太在意，你爹没有养过你一天，你的一生对得起你娘的养育，就是孝顺了。”
他茫然地点头。
钟灵秀又看向孙婆婆，朝她微微一笑，随后掀起棺盖，翻身跃入其中。
“诸位，山高水长，江湖不见。”她没入漆黑的棺椁，沉重的盖子嗡然合拢。
灰尘激荡，回音阵阵。
山头的青芒不堪重负地溃散，化作点点碎星跌落，萤火般扑向石棺。
漆黑的棺中，钟灵秀握住碎屑，任由意识浮起，泡沫般流散。
她回归了。
*
小寒山艳阳高照。
暖融的阳光照进窗扉，回忆好一会儿才想起似乎是春天。
这日头，早饭肯定是别想了。
钟灵秀略有担心，怕被人发现异常，但很快收敛心绪，专心体内正在凝结的奇穴。
上回在倚天修炼九阳，结果奇穴只成一条阳鱼，又给她扔到射雕去了，这回全力修炼九阴，果然就形成了另一半的阴鱼，一黑一白两条太极鱼衔尾相连，旋转成一个完美的圆。
其穴名为【两仪】。
记得上回，两仪注解是“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但现在多了一行新的内容。
【天道以九制，单阴而双阳，阴阳合混沌，后天之圆满】
她怔住。
这短短几行字，信息量有点大。单阴双阳，好像是玉女心经的练功思路，这句话的意思是，后天圆满的境界就是阴阳合混沌？
再感受一下两仪穴的作用。
她心念才动，阴鱼忽而明亮，一吞一吐间，穴中忽然涌出绵绵内力，是最近才修炼出的九阴真气。
阴柔的内力流过经脉，顷刻间融合了红袖刀法的内劲，而后迅速走过一个周天，再一个周天。
钟灵秀：“……”不锁了吗？
没有说明书的金手指就是让人头疼。
她嘀咕两句，没别的法子，只能沉下心绪，耐性引导。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真气行走地速度极快，好像玉女心经的至高境界，不出一个时辰，经脉就被阴柔的真气冲刷通畅，她感觉淤塞的筋肉都被舒展，四肢百骸通畅无比，血液流速加快，代谢变得更加旺盛。
指甲生长，头发平白长了一寸，韧带全部都被拉开，趺坐不再艰难。
这是……九阴真经里的易筋锻骨？射雕修炼时还是手动，这里居然直接半自动了，不愧是金手指，好先进。
筋骨淬炼完毕，阴鱼的光辉逐渐减弱，回归平常。
下一刻，另一边的阳鱼亮起，同样吐纳内力，将九阳真气尽数哺出。
九阴纤柔迅疾，九阳缓慢奔腾，浩浩荡荡地流淌过开辟出的经脉，阳气滋养肺腑，催生气血。枯黄的发丝变黑变韧，营养不良的筋骨补充养分，凝结坚实。
毫无疑问，这是九阳真经中的健体补元的征兆。
果然，骨骼“咯咯”作响，撑开皮肉，剧痛无比，肌肉像是抽筋似的吊起抽搐，疼得她脸孔微微扭曲。好在九阳真气就是滋养的最佳补品，损伤的血肉很快被真气补足修复，力量和强度在“损伤—愈合”的过程中快速改变。
十八个周天后，她脱胎换骨。
改造该结束了吧？
钟灵秀这么想着，却惊讶地发现奇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阳鱼偃旗息鼓，阴鱼卷土重来。
绵柔的真气再度杀回，是九阴点穴篇的技巧，每次行走周天，都在穴道中寄存一缕真气。如此在旁人点中穴道时，内劲自然反弹，若对方的指力不足，点穴自然失败。
又是二十七个周天。
九阴真气沉于丹田。
阴阳轮换。
九阳真气施施然回归，调节五脏阴阳，平衡体内五行之气，浩瀚的内力如若江河奔流，同样汇聚于丹田。
现在，九阴和九阳相逢了。
钟灵秀有一丝丝紧张，静待下文。
只见【两仪穴】的阴阳鱼同时亮起，引导两股不同的真气在丹田追逐衔尾，抱团旋转。
渐渐的，阴阳调和互济，在不断的运动中达成静态的统一，化作一股混元真气。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原来，这才是【两仪穴】的真正意思。
修得阴阳二力，合为混元一炁。

第87章 山中修行
钟灵秀熬了一个大夜， 终于梳理明白当下的情况。
【两仪穴】的真气分别源于《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而修炼的方法则类似《玉女心经》，共分为九段， 单数为阴，双数为阳， 最终阴阳和谐， 返璞归真，练就后天的混沌元炁。
啧啧，黄裳读遍道家典藏，才有九阴， 斗酒僧藏身少林修禅，始有九阳， 林朝英观遍《黄帝内经》， 得悟心经。
他们哪个不是天纵奇才，可也只有经历三千世界的金手指，才能博采众长， 集之大成。
她当真幸运。
不过， 功法纵好，和玉女心经一样， 练起来有个缺陷， “阴进”必须一气呵成， 行走完九数的周天， “阳退”可随时终止，所以， 她不得不练完第三重， 到第四重才停下来休息。
小寒山的晚饭点都过了。
她脱胎换骨， 消耗巨大， 又累又饿，摸到灶房瞅了眼，看见还有两个冷馒头，溜进去揣怀里，只留下一句招呼：“阿婆，我吃个馒头。”
“谁？灵秀？”阿婆在洗碗，抬头一看却没瞧见人影，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碗粥吃不吃？”
门边探出脑袋，系着红绳的发辫微微晃悠：“什么粥？”
“让你贪玩，饿肚子了吧？”阿婆老眼昏花，没察觉她的异常，念叨着在竹篾下取出一碗赤豆粥，“是好东西呢，小苏公子下午只用了一些，还剩不少，都便宜你们了。”
钟灵秀回忆片刻才想起是谁。
苏先生的病秧子儿子，红袖神尼的开山大弟子，家里有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班里只要有一个富豪同学，全班的好日子都有了。
“真好。”她端走冷粥，搭配馒头用掉了姗姗来迟的晚膳。
月上中天，回屋继续修炼。
第四重有三十六个周天，她已经行了二十八个，还有八个。
一圈，两圈……嗯？？？
阳鱼吐出最后一缕九阳真气，懒洋洋地黯淡下去，下班收工了。
钟灵秀一时哑然，怔怔呆坐片刻，小心翼翼地练起九阳真经。
丝丝缕缕的真气汇入阳鱼，像是往水库里注水，水位一点点上涨，但迟迟没有吐出的意思。
还不够一个周天。
直至天明，钟灵秀也没有攒够真气，只好随大流出去吃早饭。
今早吃赤豆包子，加了红糖，甜滋滋地极其美味，她一口气吃掉五六个，还没有饱，但不敢再拿，托着下巴思考。
还没等她想出加餐的法子，静念姑姑过来寻她，说红袖神尼寻她过去念经。
钟灵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菜了。
红袖刀法内力阴柔，可她如今练出来是混元真炁，完全发挥不出刀法的实力。
换言之，三天前她还是天才，三天后就不是了。
但人生际遇无常，既来之则安之。
“多谢姑姑，我这就去。”钟灵秀没有耽搁，离开斋堂就去大殿拜见。
红袖神尼可不是老眼昏花的厨房阿婆，立即察觉她的异常，笑问：“那日我说的口诀，你可还记得？”
“记得。”
她笑意更深，温和地问：“练会没有？”
钟灵秀惭愧地低头：“练得不好。”
“试试。”红袖神尼递过一把木刀，让她砍院子里的木桩。
钟灵秀接过，走到庭中凝神立定。
缓缓挥出一刀。
破空声响，木桩出现一道浅浅的凹痕。
红袖神尼果然微蹙眉梢，在她看过来时复展眉，含笑道：“你用心了。”
钟灵秀暗暗叹气，在她刀痕的上方，有一道细而深的裂痕，深得红袖刀法精髓。唉，本来内力就不对路，现在还有一个对路的天才，小灶估计难保。
“不要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红袖神尼见她神色郁郁，反倒笑了，七岁的小姑娘能练成这样，已是可塑之才，只是比不得梦枕，可他的情形算不得好事，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
“来。”她招手示意。
钟灵秀乖乖坐回她身边。
红袖神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脉门。
钟灵秀一动不动，亦好奇能看出什么名堂。
檀香袅袅，红袖神尼的脸色渐渐奇怪，长眉颦起，似是不解：“怎么会……”
钟灵秀小小吸口气，快速在脑海中筛选合适的故事。
“灵秀。”果然，红袖神尼发问了，“你可知道，自己体内有一股特别的真气？”
果然能看出来，她故意犹豫一下才点头。
“从何而来？”
“我娘临死前灌进我身体里的。”
红袖神尼第一次接触钟灵秀，已是她自笑傲返回后的事，不曾见过她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模样，只道她神骨俊秀，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因而这番话颇有说服力，想来是红袖刀的真气引动了沉寂的内力，这才有这般怪异的情形。
“你娘亲姓谁名甚？”
“不知道。”
红袖神尼又问：“那么，师承何人何派？”
“无门无派。”钟灵秀套上黄裳模板，“我母亲爱读佛道典藏，其实不通武功。”
天下之大，能人奇多，红袖神尼固然在江湖有名有姓，也不敢说自己知道所有高手：“她是怎么过世的？”
“寿数尽啦。”钟灵秀不等她再问，主动交代，“我和娘亲相依为命，她走了，我就流落街头，差点饿死，幸好遇见两位姑姑搭救，把我领回寺里。”
红袖神尼皱眉：“你爹呢？”
“我是人家不要的孩子。”她道，“她不是我亲娘。”
各地皆有弃婴之风，实在不足为奇，红袖神尼大致了解了情形，颔首沉吟：“你身怀无上真气，只练刀未免可惜，这样吧，过些时候，我再传你一门适合的功夫。”
又拜上好师父了。
她欣然叩首：“多谢神尼。”
-
大佬开口，从无虚言。
半月后，红袖神尼就寻来一本新的武功秘籍，叫《天华妙音功》，乃是禅宗心法，以音律疗伤杀人。
不独是她，其他小姑娘也有了新功课，芝兰要背经络图，学习一门名叫《柳絮指》的点穴指法，流云、飞雪二人身材苗条，则被传授一套需要默契的双人剑法。
咳，大家都以为这是苏梦枕导致的，毕竟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没人知道是她卷了同学。
——谢谢你，大师兄。
孤儿多比父母双全的孩子懂事，练武极苦，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还要背书，但没人叫苦叫累，都练得十分认真。
钟灵秀就更努力了。
她苦练半月，终于攒够下一周天的九阳真气，转完就无，还得继续攒。
这么一想，练至九重不知要多少真气，好在《九阴真经》有静功的法门，走路睡觉都可加深内力，还有凌波微步，六十四步一个周天，同样能行气运功。
当然，也有不顺利的地方。
她熟谙音律，施展《天华妙音功》手到擒来，琴弦一拨，整座寺庙都能听见丝弦的震颤声。
对，效果太好，扰、民、了。
为了不打扰红袖神尼清修，以及滋扰生病的大师兄，钟灵秀不得不另寻他处。
这也容易，小寒山偌大一座山头，报地狱寺只占一隅，有的是风景优美的地方。
钟灵秀上山转悠两天，很快寻到一个好去处，地势平坦，有两棵古松依偎呼应，能闻松涛声，心旷神怡，又临近山涧溪流，潺潺流水淌过枕畔，如在江南，遇见雨天，落珠声叮咚悦耳，亦是一番情致。
她忙活两天，打草编席，搭出一个遮风避雨的草棚，就能做练功房了。
之后就是规律生活，天不亮起床，扫地念经，和同门一起吃早饭，背琴进山。
此琴是红袖神尼所赠，大约一米，和她个子差不多，孩童勉强背得动。
到了地方，坐在遮阳的草棚下，调丝弦，观山水，练武功。
内功就是九阴九阳，无甚好说，坐得累了就起身练习凌波微步，这门武功在逍遥派位居最末，难度的确不高。练腻就换瞬息千里，这是小寒山派的轻功，看名字就知道，主打一个快和远。
这可太好了，梯云纵胜在“高”，古墓轻功够“轻快”，瞬息千里又属“迅疾”，再搭配“灵变”的凌波微步，轻功方面已臻极致。
乾坤大挪移是内力运作的法门，与《天华妙音功》的诀窍类似，弹琴的时候一块儿练了。
独孤九剑和太极剑始终不敢放松，每天练一遍，常练常新。
至于六脉神剑……指力已练成，一阳指功夫已不逊于一灯大师，且六脉皆全，就是激发不出去。
大约还是缺了关键，只能静待机缘。
转眼就是萧瑟的深秋。
钟灵秀终于练成第四重，三十六个周天行走完毕，开始第五重的九阴真经。
五九四十五，所需的真气量又涨一九之数，且单数要一气呵成，不能分开运作，必须攒满才行。换言之，在攒够足够的真气前，她的内功不会再精进，只能维持第四重的水准。
但这是好事。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皆有规律，她正处于成长期，大脑、骨骼、肌肉高速生长，高深的内力能为身体提供更多的气血能量，开发潜能，自是好事。
可过犹不及，高出极限的内力反而于人有害，令身体错误判断局势，以为已经成长到成人水平，从而停止自然发育。天山童姥的《六合八荒唯我独尊功》就是一个典型，内力扰乱人体系统，导致身体误判年龄，出现特殊变化。
钟灵秀二十年九阳，二十年九阴，四十年的功力一朝返还，若非有一部分易筋锻骨，滋养性灵，之前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后果。
比如无法发育，永远不来月经，再比如长不高，从倚天射雕的高挑身量，变成小矮子一个。
现在已经是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老话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就是这个道理。

第88章 妙音功
小寒山位于四川， 春夏秋冬分明，各有各的美。
钟灵秀在山里生活多年，如鱼得水， 春天就进山采药，做点药膏， 炒点香椿槐花， 夏天下河塘抓鱼搂虾，制蚊香驱虫赶蛇，秋天捡栗子，摘苹果和梨， 甜的就吃了，不甜的酿果酒， 冬天练琴读书， 烤火读画本子。
过于全能，已荣升为小寒山寺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第二受欢迎的是苏梦枕。
他不常露面，不是生病就是养病， 但苏楼主总派人送东西过来， 他吃得少，基本落进其他人的肚子。
众人蹭吃蹭喝， 对这位大师兄一致好评。
第三年， 红袖神尼收下了第二位弟子， 是位师兄， 常年在家练武，不熟， 反正也有点来历。
也是这年， 钟灵秀百无聊赖地练成了《天华妙音功》。
这门武功的要旨就是通过音律激发内力， 鼓荡敌人气血， 使其真气逆行造成内伤，抑或是通过听觉刺激某些神经，令人心绪烦躁，精神错乱。
因此，难点不在于内力的强弱，而是对真气的操控。
这也是红袖神尼的目的，想她借音律之变，掌握体内庞大的内力，免得不慎引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惨遭反噬。
长辈拳拳好意，她铭感五内。
故一练成，就禀于红袖神尼知道。
红袖神尼出门才回来，就听得这个好消息，欣喜地考教：“弹一曲《阳春》来。”
“是。”
钟灵秀拨动琴弦，《阳春》是著名古琴曲，讲的是“万物知春，和风淡荡”，突出一个冲淡，清淡平和，乍听如饮水，潺潺而过，春和景明之象。
她经历过无数春时，无论心中多少百转千回，菩提心下静坐无尘，旋律中不带半点杂念，纵然技巧比大家有所不足，却道尽曲中意。
霎时间，整座小寒山都寂静下来，春风回暖大地，天高云淡，令人忘忧。
红袖神尼不由点头，琴弹得好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手以丝弦激发内力的本事，已经得其真味：“很好。”
钟灵秀按住琴弦，余音无声无息地散去，又是收发自如的细节：“神尼谬赞。”
“你素来谦抑，我却不说虚言。”红袖神尼心念一动，笑道，“好孩子，我这里有一桩为难的事要你办。”
钟灵秀道：“请神尼吩咐。”
“梦枕身受寒毒之苦，牵连许多病症，你每日为他抚琴一次，调理内息，也好让他少受点苦。”红袖神尼叹道，“这孩子实在不容易。”
这点小事算什么，她点头应下：“弟子知道了，自今日开始吗？”
“不错，你现在就去吧。”
“是。”
钟灵秀退到门外，抱起膝琴走向后院。
苏梦枕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路上，专门为他腾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居住，沿途黄叶萧萧，秋风瑟瑟，白鹭冲天飞起，正是秋日的好时候。
她怀抱着七弦琴，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前，轻叩门扉：“师兄，我进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灵秀看到帐幔后的苏梦枕，他已经睁开眼睛，强撑着病体坐起身：“请坐。”
“神尼让我给你弹琴。”她觉得苏梦枕一点儿都不像小孩，他没有孩子的稚气与活泼，病痛早早地将他折磨成了一个大人，就如同从前的她一样，“我坐这里成么？”
她指向窗前的位置。
他轻轻点一点头：“劳驾，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连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胆呕出来。
钟灵秀顿步：“你是肺痨吗？”
这可是会传染的欸。
“不是。”他简洁道，“不会过人。”
那就好。
钟灵秀重新迈腿，在琴案前拨动丝弦。
她弹的依旧是《阳春》，柔和的内力如同水的涟漪一样荡开，牵动周围水面，琴音、真气、春光在这一刻融为一体，被拨动，被指引，被抚慰成暖风。
苏梦枕经脉内的寒意被春风抚停，涌动的暗河冷漠地停下侵袭，偃旗息鼓，避其锋芒。他的肺经不再刺痛，痉挛似的手指僵硬地舒展，不受抑制地咳意消缓，能够被勉强忍住。
一曲《阳春》终了。
侵染他肺腑的疾病冷笑一声，重拾旗鼓，卷土重来。
咦？钟灵秀侧过脸：“你是受伤，还是生病？”
“我受了治不好的伤，得了好不了的病。”他说，“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没关系。”她不以为意，“我可以弹到你睡着。”
从前担水爬山练内力，如今换成弹琴也一样，病人最要紧的是多睡觉，觉睡好身体才有精神抵抗病魔，“但我不喜欢阳春，我要弹一些我喜欢的曲子了。”
他言简意赅：“好。”
琴音又起，但这一次，她恰到好处地控制了内力的范围，只落在卧室的方寸之地。
她自娱自乐地奏起《山鬼》，回忆诵过的诗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哎，最早和刘正风学音，除却笑傲江湖，为的就是这些。
古曲当然好，名家仙音咏流传，可有些时候，她就想自顾自弹一些俗曲。
这会让她想起从前的美好，那时身心受困于孱弱的躯壳，意识却可以飘得很远，山野，城市，宇宙，自我……她享受这种感觉。
如同享受此刻的自娱。
苏梦枕一开始还被思绪所扰，渐渐的，心神随同乐曲沉入山野。
苦痛减弱，咳意止缓，倦意如海潮涌来，很快吞没。
他久违地睡着了。
钟灵秀并未停止弹奏，她的前路一马平川，按部就班往前走就是，练什么都一样，弹琴还能练习一下指法技巧，这可不是内功能弥补的，练琴苦得很。
这遍弹完了，有几个音不满意，继续磨炼，抑或是换一种弹法，看看是否有更好的效果。
武功境界高了，自然对身体的掌握更加细微，哪怕指尖的力道亦可做到精准无比，每一弹指都分毫不差。而乐曲发自心声，心情有所变化，曲子也该如此。
初奏琴是下午，阳光明媚，山鬼是藏在深林里的一缕幽光，庄严艳丽，待月上西厢，皎洁的光洒遍山川湖泊，神明便露出神秘幽冷的一面，俯瞰着漫山遍野的生灵。
在无尽畅想的某一刻，钟灵秀短暂地离开了躯壳，与神女相逢，一窥幽缈浩瀚的天地。
噼里啪啦。
雨珠击打竹帘，惊醒了邂逅山川的人，她如梦初醒，琴音为之一颤。
芭蕉树被暴雨吹折，寒风灌入室内。
钟灵秀拂过琴弦，一道无形的劲风被激发，撞落勾起帘子的铜钩。
帐幔落下，挡住风雨。
下雨了，山鬼回归了神灵的世界，寒风吹到江南。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纸伞飘过江南烟雨，青石板流过水珠，哗啦啦，流进苏梦枕的梦里。
他是应州人，刚出生就被天下第六手的内劲所伤，缠绵病榻至今。既不曾听过江南的雨，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今天不一样，烟雨朦胧的江南随着雨声落入梦里，他感受到江南的缱绻潮湿，体会到了沉梦的昏然。
再次感受到经脉中的疼痛，肺腑针扎似的折磨，神智才茫茫然苏醒。
日光照入窗扉，拉出斜长的影子。
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怔怔地起身，只见琴弦空响，弹琴的人却已不见。
日出时分，钟灵秀回房间补眠去了。
一阵秋雨一阵凉，虽然习武之人不惧寒暑，可夏季的潮湿闷热还是感受得到，哪有秋高气爽，蒙头大睡一觉来得舒服惬意？她饭也没有吃，躺回床铺就睡着了。
午时前准时起床，和师姐妹们一道吃午饭，今天有酸甜口的樱桃肉吃，特别受欢迎。
饭后，带大家上山，大自然的馈赠不能辜负，虽然小寒山有苏先生支援，可这么多张嘴嗷嗷待哺，不能坐吃山空，整些野味也能减轻门派的财政负担。
今天忙活的是板栗和核桃，储存好就是冬天的零嘴，还能补充发育期的营养。
半日晃眼过，回寺里吃晚膳，其他疲累的孩子去睡觉，钟灵秀拿着笛子去敲苏梦枕的门。
他披着外衣拉开门栓：“今日已好许多。”
“今天吹笛子。”她说，“我在你屋外吹。”
古琴在陋室，笛音伴月明，钟灵秀有自己的审美：“把窗户打开，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今晚的风会很冷。”
苏梦枕顿了一下才说：“好。”
她便坐在台阶，慢悠悠地吹响了竹笛。
今天月色好，就吹《渡月桥思君》，异国的小调总有不同的风情，拿来调剂正好。
正好山中的枫叶也红了。
儿时的故事还是一年又一年上映么？
她慢悠悠地吹着笛子，在皎洁的月光中看夜神倦怠，晨光初升，又一天过去了。
气息如同山川一般绵长。
之后的十日，每天都是如此。
或琴或笛，看她心情，曲子也不是古曲，全看她想起什么。
苏梦枕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好转，连红袖神尼都颇为讶异。
她不知钟灵秀的内力是自己练成，随心所欲，如臂指使，这才能牵动苏梦枕体内残余的内劲，还道是巧合：“看来这门功夫很适合你。”
稍稍沉吟，便道，“天华妙音原是琵琶曲，你可会弹琵琶？”
钟灵秀遗憾地摇摇头。
“师父，父亲写信来，想接我回汴京团聚，我想请灵秀师妹同去，可以让父亲为她物色一位教琵琶老师。”苏梦枕看了她眼，问，“师妹想去东京看看么？”
钟灵秀忖度，自己在笑傲没有去过京城，在倚天不曾到过大都，射雕也没瞅见比武招亲的热闹，似有些遗憾。
看看东京也不错：“我愿意去，正好也要一位大家为我指点技艺。”

第89章 在路上
古代车马很慢， 回家过年得提前出发。
苏先生老早就派了可靠的人来接，准备好保暖的马车，厚厚的褥子， 谨慎小心地接走了苏梦枕。钟灵秀沾光，不必靠两条腿赶路， 坐着舒服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欣赏冬日的山水。
驾车的人叫沃夫子， 须着短须，书生打扮，做事井井有条，出行三日， 每天都有舒服的客栈，恰到好处的热水， 以及不难吃的饭菜。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貂毛毯子， 钟灵秀只须单衣，苏梦枕却还要裹件狐裘。
他不能吹冷风，吹了就要咳嗽， 也不能一直待在密闭的地方， 需要时不时透口气，所以， 炭盆得提前烧好， 等人上车再灭掉， 借用余温取暖。
钟灵秀万分同情， 她以前生病也要坐车，可车里有空调， 一年四季都不受罪。
“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她说， “为什么非要回去？”
“汴京的情形不乐观。”苏梦枕低声道， “父亲需要我， 金风细雨楼也需要一个少主。”
钟灵秀扒拉炭盆里的板栗，她早起半个时辰烧炭，就是为了烤点零食解馋：“金风细雨楼是什么门派？”
怪有仙侠气儿的。
“不是门派，是帮会。”他轻声说，“由我父亲创立，如今还依附在六分半堂之下。”
“六分半糖？哦哦，堂。”她问，“这有说法么？”
“堂下帮众将收入的三分半交给帮会，今后遇到任何事，堂里将出六分半的力气出手相助。”苏梦枕年纪尚幼，住在汴京的时间也不长，却对这些江湖事如数家珍，“上任堂主是江南霹雳堂的高手雷震雷，现任堂主是雷损，前两年还不好说，今年它已盖过迷天盟，隐约有天下第一帮的姿态。”
钟灵秀递给他一颗板栗：“吃吗？”
他摇头。
“江南霹雳堂又是什么？”
“武林十三家之一，以火器和指法闻名江湖。”苏梦枕说，“还有蜀中唐门、岭南老字号温家、下三滥何家、太平门梁家，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钟灵秀点点头，这些听起来就是武侠里的帮派，一点都不仙侠，不过还是要问问：“有陆上神仙，破空飞升的传说吗？”
苏梦枕淡淡道：“游记小说里有。”
“真是个好消息。”
长途漫漫，赶路又很无聊，沃夫子兼职了私塾先生，沿途为他们讲些历史时事，什么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先天之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王安石变法新政呜呼奈何。
这两个名字迅速让钟灵秀定位到了时间线。
好消息，现任皇帝赵煦，历史评价还不错。
坏消息，下一任就是赵佶。
宋徽宗，赵佶。
太有盼头了。
这辈子也太有叛头了。
这么一想，也不知道是落到仙侠世界倒霉，还是有生之年将经历靖康耻倒霉。
——又或许，才出门就遇到袭击才是倒霉透顶？
事情发生在大中午。
光天化日之下。
彼时，人疲马乏，队伍在半道支的摊子上歇脚。
茶摊有热炉子，沃夫子在为苏梦枕煮干粮，钟灵秀作为客人不用干活，陪少主坐着喝茶吃点心。点心也是昨儿在镇子上买的，最朴素的豆沙卷儿，她一卷卷慢慢吃，寒风刮过脸颊，湿漉漉的冷意。
忽然的某一刻，风变得很安静。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沃夫子端着一碗汤面走过来：“面好了。”
他微笑说着，忽而手腕一翻，滚烫的面条就泼向了隔壁桌的客人。
这桌只有一个人，年纪说不好多大，脸孔干瘪，满布青斑，可止小儿夜哭。他原本正在喝茶，沃夫子一碗热汤就这样泼过去，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漆黑的双手轻轻在碗底一转一捻，几乎整碗都泼出去的面条就像被倒放一样，安安稳稳地落回碗中，滴汤不撒。
“你的面。”他沙哑地转过碗沿，将汤面平平稳稳地推到苏梦枕面前，“吃过，上路。”
钟灵秀：“？”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武功不俗的老头。
“你是毒手摩什张纷燕。”沃夫子冷声道，“迷天盟竟然派了你过来。”
“不错，幸亏是我，否则我们怎会知道，金风细雨楼竟然招纳了这般多好手。”他叹息，“一连折了我们十来个江湖好手，苏遮幕对他的儿子比对自己上心。”
沃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吹了一声呼哨。
马蹄声响，远处忽然冒出十来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
“少主，你们先上车。”沃夫子扶过苏梦枕，护着他往马车走，又交代车夫，“老田，交给你了。”
那个毒手老头没有动作，嘴角泛起淡淡的嘲意：“就凭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双方在同一时间行动。
金风细雨楼的护卫拔出刀剑，齐齐围攻，而毒手老头只是伸出了他那双漆黑怪异的双手，十指关节扭曲，有的粗大红肿，有的细小柔软，但无一例外，从指尖到指根全都发黑发紫。
他或点或捻，或拍或指，每一招落到人身上，对方的皮肤就会立即变黑，随后脸上弥漫出黑气，嘴唇迅速发黑，不到十息就当场暴毙。
“这都行？”钟灵秀扒在马车的窗边，大开眼界。
武功真是一门奇特的学问，毒素积累在体内，居然自己不死，还能随时随地点毒死别人。
这合理吗？怎么做到的？进化出毒腺了？
沃夫子能挡住么？
钟灵秀看到他拔出了佩剑。
毒手在人群中信步游走，穿梭如魅影，没一会儿，地上就躺满了中毒的护卫。沃夫子一剑刺出，他双掌合拢，毒血顺着剑刃逆向追溯，剑刃散发出难闻的烟气，一缕缕拂向沃夫子。
“住手。”苏梦枕推开车窗，“你要杀的人是我。”
“不错，我要杀的是你。”毒手松开手掌，没有对吸入毒烟的沃夫子斩草除根。
他负手往前，每走出一步，就立即缩短了与奔袭的马车的距离。
沙哑的声音传入车中：“残杀稚子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但谁让你是苏遮幕的儿子呢？他投靠了六分半堂，屡次坏迷天盟的好事，圣主自然容不下你们父子。”
窗外掠过残影。
车夫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噗通”跌落在路边。
马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缰绳一扯就瑟瑟停步，寒风吹过人迹罕至的小径，像极了人死前的哀嚎。
“所以，你要杀我，还是要抓我？”生死关头，苏梦枕反而平静下来，“杀了我，金风细雨楼还是会和迷天盟不死不休，抓了我，以我的性命威胁我父亲，恐怕也没有用。”
毒手怜悯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不。”
他说，“迷天盟要的不是威胁，是威慑，金风细雨楼与我们作对，你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苏梦枕沉默。
他缓慢地拔出了袖中的刀。
刀光破开车厢，他紧紧拽起钟灵秀的手臂：“走。”
小寒山派的瞬息千里速度极快，一旦催发运转，身化飞燕，转瞬就能奔出老远。苏梦枕内力阴柔，暗合“瞬息千里”的轻迅，哪怕他年纪不大，全力奔出之下也不容小觑。
钟灵秀默默运转真气，反握住他的手腕：“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忍住痛楚，沙哑道，“总不能等死。”
“被追上怎么办？”钟灵秀也在思考对策，对方是一个高手，她不一定打得过。没办法，小孩就是吃亏，身体如器皿，容量决定上限，孩童的满格比不过成人的一半。
“追上再说。”苏梦枕道，“他来追我们，其他人才有报信的机会。”
他看向她，神情全然不像一个孩子：“你怕不怕死？如果你害怕了，我们就在前面分开。”
前面是一条分叉的小径。
“毒手摩什不杀女人。”苏梦枕道，“你和我分开就能活下去。”
钟灵秀礼貌打断：“谢谢，要死了我自己会跑，你先考虑自己好不好？”她指下的脉搏正在狂跳，长时间运行内力，使得他的内息再度狂烈，肆意撕扯着肺腑。
“咳咳——”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逼迫他不得不大口喘息。
他从怀中取出药瓶，吞下两粒药丸，扶着树干调理气息。
钟灵秀忍不住道：“下次先吃面，这药饭后服，空腹伤胃。”
她曾经也是病秧子，吃饭如吃药，深知服药遵医嘱的重要性。
“别说废话，面里有毒你没发现？”苏梦枕望向四周，他们不管不顾地狂奔一刻钟，又撞进了层峦的山里，“我们要找个地方，躲开他——”
话音戛然而止。
毒手摩什一步一步走到了十步外，他的双手更黑了，表情也更加慎重：“我不应该把你当成一个孩子，你比苏遮幕更有潜力。”
“我应该多谢你吗？”苏梦枕冷冷说着，余光瞥向钟灵秀，她跑得仓促，没有带琴，好在腰间还有竹笛。他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假装逃跑，然后趁机发动攻击：“跑。”
钟灵秀：“？？”什么意思？大家没有沟通过使眼色有什么用啊。
算了，不重要，反正跑是不可能的。
她立定凝神，缓缓拔出短剑，对准追来的敌人。
毒手摩什摇摇头：“小姑娘，你不该拔剑，一旦拔剑，就证明你是敌人。”
“不拔剑就不是了？”
“有时候，立场比武功更重要。”他淡淡道，“跟对人，做对事，哪怕你武功稀松平常也没关系，但站错了立场，做错了事，任你武功再了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一样死。”
钟灵秀：“……是吗？”
按照以往套路，追杀这种事不是为了藏宝图/武学秘籍/绝世兵器，就是因为血海深仇，但今天的敌我双方既不是因为恩怨，也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立场？
哈，大姑娘上轿，旱鸭子下水，直男为爱做零，都是头一回。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摇摇头，甩掉脑中的吐槽，“我的原则比较简单，有人要杀我，我也会杀他。”
毒手摩什牵牵嘴角，没再说话，缓缓抬起自己的食指。
手指点破空气的劲风，与刀出鞘的清吟交织。
弹琴扰民，已久不见红袖刀了。
直到今天。
她看见了一道轻柔的刀光，如同云霞缥缈温柔，似乎能遮蔽天地的视野。可惜，这道光还是太淡薄了，像一缕才凝结就要散去的雾气，很快被漆黑的双手撕裂。
苏梦枕天赋卓绝，可毕竟只有十三岁，他的经脉如此孱弱，怎么能挡得住迷天盟六圣主呢？
钟灵秀还不清楚迷天盟圣主的分量，可这短短十来招的交手就足够她判断出一点。
这个世界的高手很多，且远比她想的更厉害。

第90章 难混
剑光绚烂。
破掌式。
短剑向前递出， 精准地劈开手指的若干种变化，略显缓慢地穿过强劲的真气，刺向他的大拇指根。
铛铛铛。他十指连弹三下， 每一下都击中她的剑身，传出阴毒狠辣的内劲， 足够一个壮年大汉手腕青肿， 丢盔卸甲。但面前的小姑娘神色不变，剑身连颤三次，向左、右、下扫出三道暗劲，最后一次竟然反弹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瞬间令其粗大肿胀。
毒手摩什不得不转回双掌，他的指法只有一个破绽， 就是大拇指， 虽然拇指最毒最强，却也是最弱最不可或缺。
“你师父是谁？”他抚过受伤的无名指，劲力被消化吞噬， 恢复到原本的尺寸， 只是黑色消退了些，“借力打力的法门使得不错。”
苏梦枕冷冷道：“我师父是谁， 她师父就是谁。”
“原来是红袖神尼的高徒， 难怪、难怪。”毒手摩什喃喃自语着， 忽得又探出双手。
这一次， 他的十指都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是他血中的毒素被真气激发， 如同毒烟一般散开。
钟灵秀屏住呼吸， 手中的剑以破掌式招架， 积蓄在体内的真气在全身游走， 沾到她衣袂的毒烟好似被风墙阻挡，凝滞在半空又轻飘飘地反弹了回去。
苏梦枕的武功还不够火候，眼光却已经养得七七八八。
他瞧得明白，钟灵秀的内力胜过他，运劲施力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剑法更是颇得神妙，只是年岁尚小，筋骨发育不全，恐怕无法制服老辣的毒手摩什。
怎么办？
他竭力思考着对策，金风细雨楼在附近有一处分坛，虽然实力不强，却与本地的父母官关系密切，如果能请动朝廷的人出面，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但这要多久呢？他又怎么能在这时候独自离去？
苏梦枕选择拔刀。
红袖神尼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红袖刀法也是武林里名列前茅的刀法，哪怕仅得十之一二，也让毒手摩什不得不分心招架。
他是一个合格的队友，竭尽所能得为她创造了反攻的机会。
钟灵秀刺剑强攻。
像毒手摩什这样特点鲜明的功夫，优势和弱点都一目了然：指法强劲，能驱毒素，一旦触碰就生不如死，但身体防御差，前胸后背多薄弱，招式开合间便会暴露空门。
这时刺出一剑，不死也重伤。
问题是能不能刺中。
钟灵秀试了三次，三次都被他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其灵活程度与外表大相径庭。而毒手摩什虽然连续躲开三次杀招，脸上却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因为在躲开之后，她又连续三次改变了剑招，简简单单地跟了上来。
她的剑没有招式，随心而动，随他人之变而变。
“真是妖孽。”毒手摩什像久不与人交谈的孤寡老人，自言自语，“你们俩多大？小苏公子十三岁，已得红袖刀法真传，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这剑法已炉火纯青，寻常人不是你的对手，可惜离剑意还为时尚早，不然连我都要吃亏。”
钟灵秀大吃一惊：“我没有吗？”
张三丰也提过剑意，因为太极剑就要忘却所有招式，只记剑意，外在忘得越干净，剑意就越纯粹。
当时，她就问过这个问题。
——“师父，剑意是什么？”
张三丰就使了一招太极剑中的点剑，也叫“蜻蜓点水”，他说：“这一剑点出，你可以上、下、往左，抑或是往右，都不要紧，蜻蜓落于水面，岂有次次相同的道理？要紧的是点水之意。”
她领悟许久，认为剑意就是剑招的意象。
剑是蜻蜓，停落的轨迹是招式，招式是可以变化的，但点水是意象，每只蜻蜓都要将尾部放进水里排卵，要轻，也一定要触及水面。
只要意象对了，招式就不重要，和独孤九剑的道理相通。
她觉得自己练成了。
难道不对？
毒手摩什哈哈大笑：“你的剑意空有虚形，无有其质，若真的练成了，我的手掌早就不在腕上。”
“那你会不会真的剑意？”她说，“使给我看看吧。”
苏梦枕不禁瞧她一眼。
毒手摩什却道：“我也没有练成，这世上练成剑意刀意的人可不多。”
他看向自己的双掌，悲凉道，“我自四岁练武，到今日也有三四十年，吃过多少苦头，手骨断过多少次，中毒又有多少次，终于练成这门武功，可到头来，竟然要取两个孩子的性命——圣主，这是你想要的吗？这两个孩子纵然天纵奇才，又怎么比得上你半分？”
钟灵秀原想继续攻击，被他这么一说只好顿步，扭头看向苏梦枕，做口型：他疯了？
苏梦枕摇头，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毒手摩什抬头。
“七圣主武功绝伦，迷天盟如日中天，如何会把我们父子放在眼里。”苏梦枕道，“家父一介商贾，我沉疴难起，金风细雨楼寄托在六分半堂之下，不过苟延残喘。六圣主，你仔细想一下，我死了，迷天盟真的能威慑江湖吗？还是会遭人唾弃，连一介稚子也不肯放过，早已腐朽不堪？”
毒手摩什浑身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苏梦枕讥诮道：“到时候，是六分半堂得到了金风细雨楼的忠心获利大？还是迷天盟毁誉参半获利大？”
“你是说——”毒手摩什眼神阴鸷，“有人假传七圣主的口令？迷天盟里有六分半堂的卧底？”
苏梦枕咳了两声，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以继续杀我。”
毒手摩什没有动作。
“看来，你不是没有怀疑。”他轻声道，“你不想杀我们，因为关七从来不做这种事。”
“不错，七圣主一世枭雄，怎么会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哪怕是金风细雨楼所有人加起来，都不配。”毒手摩什自言自语，“但，是谁，是谁背叛了七圣主？”
苏梦枕缓缓道：“你需要一个机会，把他钓出来。”
“比如？”
“你可以说我死了。”他不动声色，“金风细雨楼会配合你。”
毒手摩什：“你想让我放了你。”
“在茶棚里，你有十成的胜算，在路上，你只有八成，但现在，你仅剩六成。”苏梦枕咄咄逼人，“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这不是武功的不利，是你的心已经乱了。”
他的言语化为尖刀，刺入他的心脏，“你在犹豫，你不知道杀我对七圣主究竟是利是弊，怕自己一片忠心，反倒害了迷天盟，害了关七，因为一旦动手就没有后悔的机会，我现在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此时此刻，毒手摩什好像浑然忘记了他才十三岁，被他牵着鼻子走：“什么意思？”
“我要往汴京去，迷天盟的总坛就在汴京，到时候，只要你们想，大可以随时再来取走我的命。”他傲然问，“还是你觉得做不到？”
毒手摩什平静道：“你在激将我。”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苏梦枕道，“现在你只有五成的胜算了。”
钟灵秀不同意。
“我觉得他一成都没有。”她纠正，“我可能打不赢他，但不让他杀你还是能做到的。”
毒手摩什深深地看向她，似要记住她的样子。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他低头想了很久，缓缓地转动眼珠：“我有一种预感，今天不杀你，以后你们一定是迷天盟的心腹大患。”
“没有永远的敌人。”苏梦枕道，“也许我们以后会是迷天盟的朋友。”
“或许。”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毒手摩什做出选择，“汴京再见吧，前提是你们能活到这个时候。”
他转身离开了。
苏梦枕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住咳嗽。
钟灵秀收回短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舒缓他体内杂乱的内力。
一缕阴冷的暗劲像匍匐在他经脉中的蜥蜴，时不时钻过她的掌下，带来寒凉冰冷的气息。
“好奇怪的内力。”根植在他腹脏深处，吸血饮气，源源不断地滋长。
简直像癌症。
良久，这股内劲才消退回去，让他有喘息之时。
钟灵秀问：“现在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他挣扎着站起来，转头盯住她的脸孔，“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谁派你来小寒山？你的目的是什么？”他问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说错了，这是三个问题。”
钟灵秀瞅向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预感这个江湖非常难混的样子。
苏梦枕之前说的话，搁在其他武侠剧里能拍四十集：迷天盟派人杀少主，结下血海深仇，什么，这可能不是迷天盟的本意，而是友军六分半堂的阴谋？原来幕后boss就是最受信任的老大？
但苏梦枕就这样说破了，而对面的杀手思考了下，居然同样丝滑地接受了现实——
四十集的剧情，半集就没，人人智商在线，包括十三岁的孩子，后面该怎么演啊，有点小害怕。
钟灵秀无比唏嘘，道：“那是一个秋天，和今天差不多冷，我在犹豫要不要和一只狗抢剩饭，静心姑姑发现了我，把我捡回了山上。”
“就这么简单？”苏梦枕问。
“我说是，你信吗？”
他点头：“信。”
“真的假的？”
“你救了我，我不会怀疑你。”苏梦枕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这么相信。”
“这是实话。”她跳起来，摘下枝头的一颗野杏，剥掉皮咬口，酸得眉毛直掉，赶紧吐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卧底不卧底，都是真的吗？帮派之间派卧底干什么，不该是官府吗？”
老实说，钟灵秀从未涉及过□□，小混混都没见过，卧底不卧底的，只在电影瞧过。
不对，有个劳德诺，他是嵩山派到华山的卧底。
仅此一例。
但人家为的也是武功秘籍，而不是这样的□□火拼。

第91章 真本事
秋风萧瑟， 苏梦枕裹紧裘衣，低声道：“你对江湖一无所知。”
“那真是抱歉了。”浪迹江湖六十年，归来仍是萌新。钟灵秀毫无诚意地说着， 又摘了一颗杏子，从鸟儿嘴下抢下来的， 七分甜， 刚刚好，“现在怎么办？”
他沉默。
“不知道的话，先吃点东西。”钟灵秀眺望茫茫大山，给他摘一颗杏子， “我们真应该先吃饭的。”
“我说了，面里有毒。”苏梦枕缓缓道， “你以为张纷燕为什么叫毒手摩什？就是有一手高超的下毒本事， 面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在里面下了毒。”
他看着她手里的野杏子，“你最好改一改见到什么都想尝尝的毛病。”
“你着相了。”钟灵秀擦掉杏子上的尘土， 还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撩上去的， “吃饭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其他都是身外物， 转瞬就来， 转瞬就无。”
她在射雕里也算当过十几年的天下第一， 有没有名声、地位、权势、财富， 日子一样过，但即便举世无敌， 也没法不吃饭不睡觉。
事实上， 在古墓的最后几年， 比起突破不了的六脉神剑， 最让她烦恼的还是吃饭。
孙婆婆年老眼花，经常放错盐糖，大家都很苦恼。
可惜，这点心得体会，苏梦枕还理解不能。
他抬起眼打量她，想起之前和野狗抢饭吃的话，稍稍沉默会儿，道：“算了，当我没说，先离开这里。”
“往哪里走？”
“不认识。”
“那就跟我走吧。”钟灵秀拂过颊边的风，“好像要下雨了。”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早晨出门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已经有些阴沉，两人寻着来时的方向走小半个时辰，天色就昏暗得不像话，搁在城里兴许天还亮着，林间已是黢黑。
附近没有山洞可以歇息，她让苏梦枕自己找个地方歇着，在附近转悠会儿，寻到一个较为平缓的斜坡。
掌风扫过积攒的腐叶，清理出安静的地基，周边的树木一掌拍断，利剑出鞘，砍成需要的长短，以藤条缠绕捆绑，搭建出三角庇护所的主要框架。继续砍木头，细致地排布在框架上，抱起一边的落叶松针，均匀地覆盖在骨架外层，作为夜晚的保暖层。
有一说一，武功真的是荒野生存最好的帮手，砍树只要一套剑招，随手一拍，地基入土三寸，一刻钟就完工了。
就在这时，秋雨夹在着碎裂的冰点落了下来。
钟灵秀招手，示意他过来避雨。
苏梦枕欣赏了一下这个简易的草棚，默默坐进去，打坐调息。
她聚拢枯枝，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再掏掏荷包，递给他一块麦芽糖：“吃吧，这个肯定没毒。”
“多谢。”他没再拒绝，接过糖块放进口中抿开。
钟灵秀拔出匕首，拿着木块开削，刨出一个碗放到外面接雨水。
盛满大半碗就拿回来，钻洞，套上树枝放火上煮，不用担心被烧坏，真气随着树枝覆盖在木碗表面，坚持到水煮沸非常容易。
“你很习惯做这些。”苏梦枕语气平静，不像试探和评判，只是单纯地叙述。
“这才是混迹江湖的必备能力。”钟灵秀这么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准确无比地斩断了草丛里的蛇头，提起蛇的后半截，剥皮切断丢进碗中，继续掏荷包，撒盐调味。
众所周知，追杀掉悬崖，被挟持上荒岛，都是武侠小说最常见的戏码，如果不能掌握野外生存和闭气游泳，怎么熬到因祸得福，开场就嗝屁了。
蛇胆黏糊糊的滑进掌中，她小心穿上枝条，架在碗上用水蒸气蒸。这也算习武人士必备的良药，不过有寄生虫，还是熟食比较安全。
苏梦枕在服药，怕药性相冲就不给他了。钟灵秀翻转树枝，确定熟透后捏着鼻子塞进喉咙，“哕”两声强迫吞下，把熬好的蛇汤让给他。
他低头捧着热汤，仰头喝一半，然后递回给她：“我不吃独食。”
钟灵秀没勉强，拿回来自己喝了剩下的，咸，微腥，好在热乎，凑合吃吧。
沉闷的秋雨砸向草棚，幽微的寒气入侵缝隙，苏梦枕的脸孔浮现出一丝病态的青色，咳嗽又连绵不绝地响起。
钟灵秀决定转移注意力：“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被人打伤。”他说，“然后生出了很多疑难杂症。”
“找厉害的大夫看过吗？”
“父亲请了御医，没有用。”
她点点头，不再多话，趺坐练功。
九阴和九阳练成后，已不再需要怎么费心钻研，每天按部就班练功打坐就行，和睡觉喝水差不多。
这个夜晚平安地过去了。
翌日，雨未停。
钟灵秀冒着冷白的秋雨出去，带回来两条开肠剖肚的烤鱼。苏梦枕往火堆里添柴，橙红的火光驱走了他脸上的青气，多出几分活人的血色。
鱼很肥美，对于两个孩子而言尽够吃了。
但苏梦枕并没有胃口。
“没有人追过来。”他注视着跃动的火星，“毒手摩什真的走了。”
“嗯。”钟灵秀一根根挑刺，她讨厌鱼骨头，最恨鲫鱼多刺，“你想什么时候走？”
“尽快。”苏梦枕思索，“如果沃夫子他们没事，一定已经在找我了，我们走得并不远，他们却迟迟没有来，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他们死了？”
“不，毒手摩什对付他的时候用的是其他四根手指，不是拇指，这不是必死无疑的毒。”他眼底一片青黑，“我相信他们当时还活着。”
钟灵秀吹吹鱼皮，咬下一块鱼肉尝味：“那我们吃完就走。”
“不，我们不走。”苏梦枕道，“只要情况允许，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他们不来，肯定有别的事，我反而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钟灵秀无语。
他低头吃鱼。
过了很久，她后知后觉，他说这些话，是不是心里不安？也是，光看到他沉着冷静的一面，忘记他也是个孩子，会担心，会害怕。
“别担心，再等两天，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就一直往南走，肯定能找到路。”她宽慰，“到时候就算找不到人，我也会送你去汴京。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也可以街头卖艺，或者劫富济贫。”
苏梦枕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午饭后，淅淅沥沥的寒雨停了。
钟灵秀拿出笛子，内息缓缓吹入笛中，气流化出绵长悠远的音符，穿过山林，飘过雨帘，尽可能传向遥远的地方。水汽受到内力推搡，如烟似雾般升腾，清晰地勾勒出笛声的波浪，如海潮澎湃，如山神之叹息。
渐渐的，雾气越来越浓郁，笛音却越传越远，两人暂住的草棚像是仙境冬天的琼楼玉宇，多出许多缥缈诡艳。
苏梦枕低垂着头，抚摸着袖中的刀。
一曲终了。
他问：“这是什么曲子？”
“山鬼。”钟灵秀觉得偶尔信信玄学也无妨，就像她没事儿喜欢敲木鱼，攒点不知几时要用的功德，“万一灵呢。”
苏梦枕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她歇了会儿，开始吹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即将吹第五遍之前，笛声总算带来了他们等待已久的人。
看见沃夫子的刹那，苏梦枕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他起身说：“你不必亲自过来。”
“我们也没有其他人了。”沃夫子见他完好无损，先喜后忧，“迷天盟对分坛发起了袭击，这里只剩下这些兄弟了。”
他解释了来迟的理由，可惜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苏梦枕表现得异常镇定：“分坛丢了就丢了，人活着就好，我们继续上路，回汴京。”
他的态度感染了其余受伤的帮众，他们簇拥着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苏梦枕低声和沃夫子说了两句，然后扭头看向钟灵秀：“小妹，走吧。”
钟灵秀“噢”一声，熄灭篝火的火星，如常跟上。
半个时辰后，他们离开了林子，坐上等候的一辆骡车。
车厢不比之前的保暖结实，但里头铺有被褥，显然已尽全力。沃夫子歉然道：“来得仓促，委屈公子了。”
“不要紧。”苏梦枕说，“我没有那么娇气。”
钟灵秀关心别的问题：“晚上能进城吗？我们还有盘缠吗？”
“当然。”沃夫子笑道，“缺什么都不会缺银子。”
“那就好。”她缩回车厢，继续练功。
傍晚，马车进城，在客栈落脚。
钟灵秀获得了一桶热水和三菜一汤。
她乐观地洗了澡，果然没有发生洗到一半有人闯入的狗血剧情，十岁的孩子可不适合这种桥段。但拿起筷子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那碗平平无奇的汤面，不由顿住。
这个世界经常有人下毒吗？
不至于吧。
算了，先吃一小口试试。
她谨慎地尝了尝菜，耐心等候一刻钟，嗯，除了菜叶子老得咬不动，猪肉一股腥味儿，饭粒还有没淘干净的石子，并无异常。勉强吃两口，抖抖被褥，万幸沃夫子捡回了行李，客栈的被子常有虱子，谁睡谁知道。
唉，江湖，什么是江湖。
江湖就是走不完的沙土路，吃不完的烂叶菜，没有尽头的硬板床。
第二天，护卫中多出一些新面孔。
沃夫子说，这是六分半堂派来的人，他们得知苏梦枕遇袭，主动要求护送他进京。
又向护卫们介绍她，说：“这是少主在眉州找到的族人，父母亡故，前去投奔楼主。”
无人多在意，他们甚至不在乎苏梦枕，好几次背后嘀咕“病秧子”“可惜了雷小姐”“活不长”什么的。
钟灵秀不解地问：“和雷小姐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父亲为我和雷损的女儿定了亲事。”苏梦枕反问，“不好奇我为什么谎称你是我族人吗？”
“一点儿也不。”隐瞒身份有什么稀奇的，雷纯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才值得好奇，“左不过是有危险、有阴谋、有内情、有计划，噢，也可能是你们楼里有卧底？”
苏梦枕沉默。
她说得都对，但不是全部。
最重要的原因是，江湖是非多，人们如何对待一个人，不仅取决于他的武功，也取决于他的身份。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少年高手，有太多办法让她消失了，前辈不总是宽宏大量，有的是人不希望年轻人出头。相反，如果她有身份有背景，旁人就要掂量一下，值不值得开罪她背后的人。
金风细雨楼还很弱小，然而，能够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的夹击下存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这是一份无形的庇佑。
但苏梦枕不是喜欢把报偿挂嘴上的人，她没明白，他也就不明说：“算是吧。”
“别说这个了。”钟灵秀打听真正好奇的事，“说说关七，他和神尼比谁厉害？”
“不知道。”他回答，“你只要知道，迷天盟曾是天下第一大帮，关七是武林不世高手，他已经强到一种境界，所以没有人说得清楚他究竟有多强。”
她点头：“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苏梦枕盯住她：“我说得都是实话，没有一字虚言。”
“那我可以不可以认为，他是当世第一高手？天下第一？”
他想了想，谨慎道：“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也许曾经的方巨侠是，但世上没有人能打败关七，至少我不知道。”

第92章 汴京
六分半堂来了以后， 一路太太平平。
没有收保护费的盗匪，没有以次充好的商贩，更没有盘问索贿的官兵， 六分半堂的名号一出，人人敬畏三分， 其权势之煊赫， 让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的钟灵秀啧啧称奇。
武侠世界，江湖与朝廷素来对立，这儿竟然是黑白通吃，看来是半架空的北宋没错了。
不稀奇， 一点儿不稀奇，既然有神话三国， 赛博大明， 武侠北宋十分合理，毕竟是出水浒的朝代。
就是黑-帮猖獗了点。
但对比一下即将上位的赵佶，黑-帮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到汴京的那天， 雪下得很大很大， 草席似的落下，整座京城都笼罩在难得一见的寒潮中。泥泞的道路被冰冻结， 时不时有人滑跤， 蜷缩在墙角的乞丐身体僵硬， 不知死去多久， 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腥味。
木质建筑一重重展开，与清明上河图一比一复刻， 只是多了灰暗， 少了鲜亮。
“唉。”钟灵秀合拢车帘， 说好的“东京繁华迷人眼”呢？只有“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咳咳咳。”苏梦枕咳得昏天暗地，还要说话，“好浓的血腥味。”
“昨天晚上，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在这里起了冲突。”车厢里唯一的大人深深叹气，“热血都把冻僵的泥土融化了，地皮铲薄三寸，血气还是挥之不散。”
钟灵秀看向苏遮幕，他像书生多过商贾，却偏偏是应州倾尽家财反辽的富商。
“秀秀怎么了？”苏遮幕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含笑问，“是不是累了？”
“我还好。”她问，“这是要去哪里？”
马车驶过不平整的路面，车厢微微震颤，苏遮幕轻声道：“天泉别院。”
“天泉山在汴京郊外，上面有一座玉峰塔。”苏遮幕掀起帘子，示意她往远处的天际看，“就是那里，我们的别院就在塔下。”
他说得一点不错，绕过林子，偌大的别院就映入眼帘。
宽阔的车道，鳞次栉比的建筑，仆从人来人往，衣袂带着炭火的热气。他们殷勤地牵马搬凳，服侍主人和客人下车，簇拥他们进入温暖的屋舍。
苏遮幕叫来一个仆妇，告诉她：“这是眉州来的苏姑娘，你好生服侍。”
“是。”仆妇躬身迎接，“姑娘请。”
钟灵秀觉得很有意思。
苏梦枕在路上写过一封密信，大约是说了路上的事，快到汴京时收到了回信，其中夹杂着一张薄薄的户籍纸，上面是她新鲜出炉的马甲。
户籍上，她的名字叫苏文秀，父母已亡故，在眉州还有十亩薄田的嫁妆。
当时，苏梦枕说：“户籍是真的，苏文文确有其人，只是死于疫病，所以，从今后，你就是苏文秀，东坡居士的后人。”
钟灵秀吃惊：“苏轼？”
“眉州是大宗，应州是小宗。”苏梦枕解释，他们父子是正经的苏轼族人。
“沾光了。”她收下户籍，颇感新鲜，“我也成了名门望族。”
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不好仿冒，但武侠就没关系了。
钟灵秀跟着仆妇走到后院，沐浴梳妆，换上宋朝常见的对襟衫、两片裙，外罩长褙子，因为年纪尚小，不必戴冠，梳最常见的双环髻，簪两朵珍珠丁香。
梳洗完毕，被引去大厅吃接风宴。
出乎预料的，桌边只有苏家父子，是一顿家宴，但伺候的丫鬟、仆从不少，忙着传菜热酒，热闹得很。
“叔叔，大哥。”她扫过四周，自然招呼，“我来迟了。”
“没关系，姑娘家总要梳妆打扮。”苏遮幕笑道，“快坐下。”
钟灵秀坐在唯一的空位上，立即有丫鬟为她斟上热饮，甜滋滋的气味。她拿起来尝口，像桂花饮，有股浓郁的木樨香气。
菜色也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还有鹿肉、虾酱、羊汤、糟鹅，富贵气象。
钟灵秀两辈子没吃大餐了，每道菜都要尝一口，试试本地口味。
“吃得惯吗？”苏遮幕问。
她点头：“好吃。”
宋朝不愧是课本认证的经济繁荣时期，饮食发展得极好，好几道菜的盘子上都有酒楼的徽记，是当代的外卖，口味各有特色，非常不错。
苏遮幕笑着让她多吃点，还亲自为她盛汤。
“这段时间，多亏你陪着梦枕。”苏遮幕语含深意，言假情真，“受你的情了。”
钟灵秀简单道：“你送了我笛子，我答应过的。”
人多眼杂，苏遮幕没有多说，颔首道：“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缺什么要什么就告诉我，你和梦枕年纪相仿，平日正好做伴。”
“好。”
这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被叫去书房喝茶。
书房建在水边，除却本体建筑，周围一览无余，雪夜尤其干净，只能瞧见鸟爪的痕迹。
也只有在这，他们才放心地说起真心话。
苏梦枕问：“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苏遮幕靠在榻上，神色疲倦，“雷损从前杀了春阳，怕我记恨，自然提防我们。可他才上位不久，需要金风细雨楼的力量，又不能不用我们，只能使计挑拨我们和迷天盟的关系。别院初建，能相信的人寥寥无几。”
苏梦枕忍着咳意，问道：“张纷燕回京城了没有？”
“他死了。”苏遮幕淡淡道，“回到京城的第一天，被关七亲手杀了。”
“这是个好消息。”苏梦枕颔首，瞥了钟灵秀一眼，随后问，“他真的疯了？”
“应该没错。”苏遮幕凝重道，“此前的消息是真的，他发疯的次数越来越多，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苏梦枕一字一顿道：“有人想他疯，越疯越好，不然怎么一统江湖？”
苏遮幕叹气：“与虎谋皮啊。”
炭盆中的火光忽明忽暗。
钟灵秀掰开橘子，吃一瓤果肉，甘甜清新的香气随着果皮迸溅，浑浊的气息为之一爽。
她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听他们父子交流。
风雪又重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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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别院建得不算奢华，但一定结实，保暖性能极好。
钟灵秀客居西厢，夜里炭火都没点也不觉得冷，裹着被子睡了个好觉。
清晨睡醒，有丫鬟送来热水洗脸，牙刷比柳枝好用，牙粉也细细的带着薄荷的香味，令人感动。
早餐送到屋里，面条包子粥，应有尽有，吃完出去玩会儿雪，看见大夫匆匆走进了苏梦枕的屋子，不多时，里头就飘起浓郁的药香。
她拿笛子过去吹首曲子，让他安稳地睡着，下午，沃夫子说苏遮幕安排的老师到了。
老师三十多岁，苍老而不失秀丽，分明就是琵琶女。
沃夫子的话也佐证了这点：“这是巧姑，弹得一手好琵琶，无亲无故，被楼主赎身到此处。金风细雨楼承诺为她养老送终，她会将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姑娘。”
巧姑欠身：“见过苏姑娘。”
“替我谢过叔叔。”钟灵秀扮演大家小姐，“巧姑请坐。”
“多谢小姐。”巧姑小心翼翼地坐下，取出包袱中细心收藏的琵琶。
沃夫子又叫人呈上木盒，里头是一把镶有螺钿的檀木琵琶，音色动人，价值不菲：“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她说，“我要专心上课，不要叫人打扰。”
“是。”
屋里只剩下她和巧姑。
钟灵秀不多寒暄，直接让她开始授课。
巧姑应声，袖中探出双手，这双手保养得十分妥当，细腻光洁如十七八岁的少女，指骨又修长有力，按压弹拨的力道举重若轻，灵巧多变。
钟灵秀虽然没有学过琵琶，却知道她一定是琵琶名家。
曲子一响，更是了不得，白居易写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跃然眼前。
她没有别的语言能描述，只能说活脱脱一首《琵琶行》，曲如此，人亦如此。
曲罢，巧姑才开始教技艺。
钟灵秀有古琴基础，乐律已入门，缺的是弹拨的技巧。巧姑面对面示范，调整她的指法和手型，比起以前看书自学不知快多少。兼之习武之人对肢体的掌控能力极强，指法只要到位一次，后面就能完美复刻。
傍晚时分，她已经能弹奏一段简单的旋律了。
但她并不满足，入夜了也继续练，直到今天所学的内容滚瓜烂熟。
之后数日，日日如此。
除了吃饭睡觉练武，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练琵琶。
上课弹给巧姑听，请她指正，下课弹给苏梦枕听，他就没有发言权了，被迫承受叮叮当当的乐曲。
反正只是借声音调理内息，什么曲子一点儿都不重要。
“笛子便于携带，萧声悠远低沉，古琴自娱自乐，琵琶嘛也有琵琶的好处。”她说，“可以边走边弹边说话，除了不方便带出门，倒是挺完美的乐器。”
苏梦枕坐在窗前看书，时不时咳嗽两声。
他也命苦，要么病重无法做事，要么忍受噪音，但总得来说，还是后者好得多。
这是他第一个能起身的冬天。
“我已经好多了。”他合拢书页，开始练字，“让沃夫子带你出去逛逛吧，你还没有欣赏过汴京的景色。”
“开封以前在那里，以后也会在那里，几时去都能看到。”钟灵秀收好尾音，满足地吐出口气，喝茶润喉，“做事要专心，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假如人生是一场游戏，要紧的自然是学技能，风景何时看都可以，技能学不会，一不留神碰见主线支线，打不过boss就该哭了。
苏梦枕没有发表意见，过了会儿，他说：“过完年，我要跟父亲去六分半堂拜会雷损。”
钟灵秀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我能去吗？”
“如果你想的话。”他说，“雷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的武功排天下第几？”
“你好像很喜欢给高手排行。”苏梦枕摇头，“这是一个坏习惯。”
“为什么？”
“一个人展露出来的武功，未必是他真正的实力，有的人看似不会武功，其实身怀绝技。”他道，“以名声衡量一个人是最下乘的做法，伪装和隐藏自己是混迹江湖的必修课。”
钟灵秀想想，从善如流：“那你介绍一下几个名至实归的高手，比如上次说的那个方大侠，他叫什么？”
“方巨侠。”
“我问的是名字。”
“姓方，名巨侠。”

第93章 六分半堂
因为异父异母的妹妹历史过于薄弱， 苏梦枕忍无可忍，找来另一个厉害的同学给她补课。他姓杨，名无邪， 年纪和她仿佛，已经能将江湖各路人马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巨侠， 师承XXX， 和一代大侠萧某某有关，有过巴拉巴拉的战绩，如今已隐退江湖。同样这么牛X的人还有韦青青（青，她以为是杨无邪结巴了）， 元十三（限），懒残大师（这不是唐代的人物么？）， 诸葛神侯， 洛阳王温婉（温晚，性别男），以及他们的师父红袖神尼， 等等等等。
嗯， 江湖习惯口传心授，不落笔墨， 钟灵秀上了一节课， 空耳N个名字， 四舍五入等于没记住。
但她心态良好：“没事， 遇见就记住了。”
一个真实的武侠世界，历史脉络肯定又臭又长， 可江山代有才人出， 旧势力没落， 新势力崛起， 以古代车马这么慢的速度，信息肯定有滞后性。
记住某人名字的时候，说不定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再说了，她苦练武功，难道为的是记住天下英雄姓谁名甚吗？
与其自己记别人，不如让别人记住她。
不，他们一定会记住她。
练武多年，这点信心总该有的。
苏梦枕头疼：“至少记住你不能得罪的人。”
“我从来不欺男霸女，惹是生非。”她不在意，“好人我招惹不上，坏人知道了是谁一样做，没分别。”
苏梦枕：“……”
他深吸口气，拿起书卷，拒绝和她再交流。
钟灵秀没理他，自顾自喝完蜜茶，回自己屋里继续上课。
多亏了内力，每天弹七个时辰的琵琶，手指头也好好的没有红肿酸痛，就是耳朵腻了，心也烦了。
这时候，普通人会换点事情做，换换脑子，休息一下，可武学之路就是枯燥无聊，永远重复同一套剑法，修炼同样的内功，须忍得痛苦，耐住性子，才能有朝一日快意恩仇。
她静心沉气，平复下心头的烦躁，重新拿起了琵琶。
冬雪纷纷扬扬，年关的脚步近了。
挂桃符，喝屠苏酒，守岁，放炮竹，天泉别院的人不多，年节的氛围却很浓厚。
除夕的宴席上，钟灵秀和苏梦枕、杨无邪坐小孩儿桌，顺带见了一遍金风细雨楼的骨干，具体人名就不排了，听杨无邪的口风，不是一地豪侠，就是江湖名门之后。
酒席过半，又有朝廷高官派人送来年礼。
官职报出来都很高大上，什么“上将军”“云骑尉”，甚至有什么“尚书”“郎”，但众所周知，宋朝的官制就是一坨屎，乱七八糟，头衔不等于实际的差事，升职又是另一套系统。
杨无邪回忆得脸色发白，可见其折磨。
熬过子时，守岁结束，回房睡觉。
明天要去六分半堂见雷损，钟灵秀只浅眠一个时辰，随后起来打坐运功，练一套太极剑活络气血，状态调节到最好。然后叫丫鬟过来穿衣梳妆，妥妥帖帖地打扮鲜亮，等待出门。
苏遮幕十分重视这次拜访，专门看了她的打扮，眉头微微皱起。
“天冷。”他不动声色地嘱咐，“拿块轻罗面巾来。”
武侠剧中，侠女纱巾蒙脸是经典造型，但并非空穴来风，唐戴幂蓠帷帽，宋也戴盖头，这不是结婚的大红盖头，而是一块丝巾盖住发髻头顶，垂落背后，抑或是蒙住脸孔，下搭在肩头。
苏遮幕说的是后者，他亲自从丫鬟手中取过纱巾遮住她的脸，缀有水晶金珠的下摆拢到肩后。
“今日出门，不要摘下来。”他叮嘱。
钟灵秀摸摸面纱，若有所思地点头。
天色蒙蒙亮，他们动身出发。
今天晴空万里，积雪化冻成脏兮兮的泥水，车轮滚过发出黏稠的咕咚声，泥点飞溅，两侧行人纷纷闪避，都觉晦气。好在太阳渐渐升高，到六分半堂的时候，地面已经略微晒干，总算不至于下车就踩一脚的泥巴。
踩湿泥巴的脚感太像踩屎，尤其大街上真的到处有屎，马的、驴的、狗的，还有人的。
六分半堂的大门附近，却没有驴马，没有随地拉屎的小孩儿，牌坊处停满马车，大家被要求下马步行。
钟灵秀跟着苏遮幕下车，忍不住张头四望，欣赏这疑似天下第一帮的总部。
嗯……普通的院子，只是厅堂气派一些，后面还有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这个季节居然没有结冰，轰然落下，一线银河高悬。
“总堂主。”苏遮幕娴熟地寒暄，全然看不出与主人有过深仇大恨，“梦枕，文文，向总堂主问安。”
“见过雷总堂主。”苏梦枕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钟灵秀照搬。
雷损伸出手，很豪爽的样子：“苏兄弟客气了，你我是未来亲家，就是一家人。”他扭头吩咐，“叫纯儿过来拜见苏伯伯。”
旁边的人恭敬应下，不多时，抱来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粉雕玉琢，五官秀美，哪怕年岁尚幼也难掩国色。
“苏伯伯好。”雷纯在仆妇的指引下，规整地问好。
苏遮幕温文一笑，递给她一块羊脂玉佩。
“谢谢伯伯。”她捏着玉佩，眼珠黑白分明，灵动可爱。
钟灵秀瞧瞧她，又瞅瞅苏梦枕，低头看脚下的地砖。年前才洒扫过，灰尘几不可见，但缝隙里沉淀着暗红的血色，与青石砖融合，刮不去的污渍。
大人们说了一些场面话，苏遮幕再次提起之前六分半堂的协助，雷损摩挲着拇指的翠玉扳指，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再提。”
他见雷纯百无聊赖地玩手指，又道：“小孩子家家不必拘束，今天有人来堆雪狮子，你们一块儿去看看。”
《梦梁录》说，“豪贵之家，如天降瑞雪，则开筵饮宴，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虽是武侠世界，相关朝代的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六分半堂声势显赫，雷损宠爱独女，专门叫人来给她塑狮。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媚儿也一起。”
于是，钟灵秀在后院里见到了神色郁郁的雷媚。
她年纪也不大，容貌娇媚，一双寒目凛然生光，像是出鞘的刀，恨不得把什么人砍得血肉模糊。可她又在笑，甜滋滋地巧笑：“好漂亮的雪狮。”
雷纯眨了眨眼睛，乖巧道：“爹爹让人做给姐姐和我看的。”
钟灵秀：“……”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怎么都精成这样？全靠他们衬托，她这个伪小孩儿一点都不起眼。
雷媚的笑容里多了些咬牙切齿，可全都忍住了：“京城里塑狮子的手艺人多得是，你爹、总堂主请的是最有名的老师傅，这两头狮子活灵活现，和真的差不多。”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忽然捂住嘴唇咳嗽两声，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温言道：“文文，你和她们在这里玩儿。”
又客气道，“在下身体不适，失陪了。”
雷媚撇过眼神，口中却笑：“不要紧，苏公子自便。”
苏梦枕退场，留钟灵秀和两个小姑娘玩雪。
雷纯攥个雪球递给她：“给。”
“谢谢。”钟灵秀戳戳雪球，想捏只兔子，遗憾失败。
雷媚踢开积雪，见其他人都离得远，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谁？”
“金风细雨楼的人。”钟灵秀道，“楼主是我族叔，你呢？”
“我叫雷媚。”她冷冷道，“雷震雷的女儿。”
“噢，前任总堂主的女儿，前任继承人。”六分半堂的名字比较上口，钟灵秀记得还算清楚，“你怎么了？现在的总堂主对你不好吗？”
雷媚恨恨道：“好，当然好，我还是雷家大小姐。”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她丢掉雪球，坐到一只匍匐的狮子背后，“你妈妈呢？”
她眼神微黯：“过世了。”
“没有叔叔伯伯舅舅什么的？”
“雷损就是我叔叔。”雷媚知道金风细雨楼投靠了六分半堂，但她也听父亲说过，苏楼主胸有沟壑，并非常人，不会真当雷损的狗，一时不吐不快，“我们都是江南霹雳堂的人。”
钟灵秀友情建议：“回那边不行吗？”
雷媚说：“他不让我走。”
“要帮你逃跑吗？”钟灵秀饶有兴趣地问，“你可以扮成我的样子，跟着叔叔回金风细雨楼。”
雷媚大感吃惊：“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才刚刚认识？”语调不失警惕，“谁让你对我说这些的？苏遮幕？”
“你想太多了。”她趴在雪狮子上，下巴垫着手背，“知道吗，你满脸写着‘好恨’，连雷纯都看出来了。”
雷媚浑身一震，眼里透出深深的恨意，这不仅源于雷损对父亲的谋害，也在于欺骗。
雷损今年岁数已不小，生得不算俊朗，可别有一番勇武气概，曾经很让她迷恋，可他欺骗了她，还害死了父亲。
“怎么样，要试试吗？”钟灵秀不知雷家变态的关系，抚摸脸孔的面纱，“今天的机会特别好。”
但雷媚拒绝了：“我不信任你。”
“雷损没有必要派人试探。”钟灵秀道，“他想杀你，不需要考虑你在想什么，因为你是原定继承人，对他最有威胁。”
雷媚沉默，半晌，重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你别管。”钟灵秀摸着面巾缀着的流苏，“你就问自己需不需要。”
冬天的太阳照亮庭院，不动瀑布飞流直下，雷媚觉得身上冷飕飕的，狐狸斗篷都遮不住心头的寒意。
她知道，无论自己表现得多么镇定，内心深处，除却恨意之外，还有隐藏着深深的恐惧。雷损的强大和狡诈令她本能地畏惧，她担心哪一天夜里入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连一个外人都看出了她的恐惧，或许，这就是最后的逃跑机会。
“好。”雷媚下定决心，“我要离开这里。”

第94章 替身
替身调包是老桥段， 毫无难度可言。
钟灵秀先是假装玩雪弄脏鞋子，然后雷媚主动说可以借一双新鞋给她，两人就回了雷媚从前的小院。
雷媚让丫鬟取来绣鞋， 精巧的鞋履缀着金珠，一看就十分名贵。
“这是我爹让人给我做的。”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欺骗父亲的时候， 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雷损并不像他说的一样有许多委屈，可惜自己到今天才看清他的野心，才知道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钟灵秀没接茬， 艰难地脱下裙子和她交换。
穿惯了道袍僧衣，叮当环佩好难解。
雷媚也不是矫情的人， 既然决定要跑， 那就没什么好废话的，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衣裳，又叫丫鬟过来梳头。丫鬟大约十七八岁， 长相艳丽， 手脚麻利，也不问她们俩在做什么， 飞快解开双方的头发， 交换发髻的样式。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人。”雷媚像是对她说， 也像自言自语， “可以信任。”
钟灵秀不置可否：“你觉得行就行。”
小女孩的服饰衣着都很简单，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完毕。
两人齐齐立在镜前， 身量相差无几。雷媚不由问：“你几岁？”
“十一。”雷媚发育得早， 曲线非常明显， 但身高还没开始窜， 钟灵秀还没到发育期，可内力滋养的筋骨气血充足，小学生的年纪就有初中生的身高，穿双厚底鞋就能拉得差不多。
她比划：“这么看差不多，你稍微驼点背就行了。”
雷媚点点头，又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被发现的时候，让雷总堂主送我回家。”钟灵秀道，“或者叔叔来接我回家。”
“我不会拖累你。”雷媚果断道，“我在城里跳车，他们追不上我。”
“平时你都没有机会进城吗？”
“他说我该为父亲守孝，不让我乱跑。”雷媚再聪明，此时也只是豆蔻少女，“雷滚、雷恨都是霹雳堂的人，他们以为雷损会顾念情意……但我知道，他要杀我。”
钟灵秀趁机打听：“雷损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雷媚笑了，眉间浮上森森的寒气：“我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但在京城，能打败他的只有关七，可关七现在疯了，关大姐也很久没有露面。”
噢，对，她想起来了，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势同水火，可雷损和关七的妹妹是一对。
“很久没露面是什么意思？她失踪了？”
雷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聊了会儿天，不多时，丫鬟过来通传，说苏楼主准备告辞，让苏小姐去大厅。
雷媚握住她的手掌，掌心冷冰冰的。
钟灵秀道：“我没事，你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六分半堂的大厅走去。
苏遮幕正在告辞：“承蒙总堂主看得起，金风细雨楼一定竭力相助。”
雷损点点头：“苏楼主是个明白人。”
他们打了两句机锋，苏遮幕才招手叫过晚辈：“文文，我们该走了。”
雷媚垂落眼睑，曼步走到苏遮幕身边，藏进苏梦枕背后。
“告辞。”苏遮幕拱手告退，结果才迈过门槛，背后冷不丁传来雷损的声音。
他敲着椅子的扶手，语气平静：“媚儿，你做什么？”
雷媚动作微顿，却没有回头。
“媚儿。”雷损又叫了声。
“我和苏妹妹闹着玩。”雷媚揭下蒙脸的面纱，笑得甜美乖巧，“她比我小了好几岁，居然和我一样高，还以为能骗过你们呢。”
“像什么话。”雷损也像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温和地责备，“苏小姐呢？”
雷媚垂下头：“在我屋里。”
“去把苏小姐请回来。”雷损吩咐，和苏遮幕道，“媚儿一向顽劣任性，见笑了。”
苏遮幕笑道：“小孩子家闹着玩罢了，文文也调皮，竟然捉弄长辈。”
他们表现得很完美，可厅堂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雷媚在袖中握紧拳头。
片刻后，钟灵秀被丫鬟簇拥着过来，她拿帕子捂着口鼻，边走边打喷嚏：“阿嚏、阿嚏。”
“这是怎么了？”苏遮幕问。
“雷媚的脂粉太香了，呛得我难受。”钟灵秀捂着口鼻，瓮声瓮气道，“我们被拆穿啦？”
苏遮幕责备：“你怎么拉着雷小姐胡闹？”
“好玩嘛。”她笑，“我想穿她的衣裳，比我的好看，换都换了，不如吓你们一跳。”
苏遮幕歉然道：“总堂主，在下管教不严，回去一定好好训她。”
他伸手按住钟灵秀的肩膀，她立时低头，恳切认错：“是我顽皮，对不住。”
雷损的眼神冷了一瞬，脸上还在笑：“这算什么，谁家孩子不调皮？”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追究，“送媚儿回屋。”
苏遮幕没有去看雷媚，转头带他们离开。
天气彻底放晴，泥土路结实许多，不必时时刻刻担心车轮陷进去。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苏遮幕才叹口气：“文文，这主意是谁出的？”
钟灵秀抬头看他，足足半分钟后，才说：“好像是个误会。”
她揭开脸上的面纱，翻来覆去瞧两遍，坦白道，“你叫我戴着脸纱过去，苏梦枕待一会儿就走开了，留我和雷媚两个人，我以为这是一个暗示。”
居然不是吗？
想多了？
她看向苏梦枕，觉得都是他的错，一直在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些有的没的。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皱眉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关系微妙，不可能掺和他们的内务，尤其雷媚的身份很敏感。”
言下之意就是，想得很好，但应该再想一想，不过，他也没想通蒙脸的问题，探询地看向父亲。
苏遮幕苦笑，他让钟灵秀蒙上脸的原因很简单：六分半堂的雷滚爱好特别，只能对小女孩雄姿英发。
这可没法对孩子说，只能撒谎骗人：“有人不喜欢小姑娘。”
苏梦枕蹙眉，不喜欢小姑娘，哪个小姑娘，指的是雷媚还是雷纯？谁不喜欢，有人要除掉雷媚？还是关昭弟不喜欢雷纯，和雷损出了问题？
钟灵秀反而听懂了，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
“您可以直接说，我什么都懂。”她问，“是谁？”
苏遮幕：“雷滚。”
“明白了，但事情已经发生，还是想想怎么办好了。”钟灵秀道，“要不然把我送回四川，只要表现出金风细雨楼无意插手，全是我自作主张就好。如果雷媚讲义气，兴许会说是她骗了我。”
苏遮幕摇摇头，安慰道：“雷媚这般沉不住气，雷损不会把她当回事。”
他看着两个孩子，语重心长，“枭雄不在乎一时的得失，现在雷损最大的敌人还是迷天盟，他需要金风细雨楼。就好像我和雷损合作，甚至向他低头，不代表我真的忘了他杀死春阳的仇恨。”
苏春阳曾是他的心腹，金风细雨楼的一员大将，却被雷损杀死，如今他虽以雷纯的亲事弥补，两家的仇恨却并未真正消弭。
一切隐忍都是权宜之计。
苏梦枕闷咳两声，平缓气息道：“帮雷媚未必是坏事，如果她能取得雷损的信任，对我们也有好处。”
“只怕她活不了太久。”苏遮幕叹气，“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六分半堂。
雷损没有责备雷媚，也没有敲打她，客人一走就叫仆妇送她回屋。这番冷淡的态度，让雷媚心中愈发不安，她回到闺房就死死栓上门，在墙角抱膝而坐。
过了会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六分半堂家大业大，她的闺房也镶金嵌玉，脂粉无数，镜台下摆放的妆粉就有三罐。
雷媚狐疑地打开其中一罐桃花粉，扒拉一下，取出一粒蜡丸。
蜡壳以绣花针刻出两个小字：解毒。
她凑近闻闻，气味清苦，用的上好药材，但并不是出自老字号温家，只能算普普通通的解毒药。
“我可不缺这个。”雷媚喃喃不屑，她父亲雷震雷在世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解毒丸也不缺，但仔细想了想，她还是收起蜡丸，以备不测。
-
天泉别院的书房。
钟灵秀完整地叙述了一遍替身计划，包括在妆粉盒里留下解毒丸。
“这是太医院研制的解毒丸。”苏梦枕提醒，“因为你一个温家人都记不住。”
“我知道。”她言简意赅，“但没人要杀我，有人要杀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随你。”
苏遮幕没有介入他们的对话，等他们说完才道：“雷媚的事无关紧要，年节已过，关昭弟还是没有露面，迷天盟一定会更多动作。最多一个月，我就必须送你们回小寒山了。”
钟灵秀思忖片时，点头道：“没问题，我来得及上完课。”
苏遮幕欣慰道：“好，不过要从后日开始。”他注视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能感受到心头灼烧的理想和仇恨之火，也是这样耀眼，这样滚烫，“明天我会叫京城最好的绣娘过来，给你重新裁两件衣裳。”
钟灵秀知道缘故，并不推辞，只道：“下次我一定找个不这么破费的理由。”
“你……咳……”苏梦枕动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连绵的咳嗽席卷覆盖。他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太虚弱，却抗拒不了病魔的折磨，撕心裂肺地长咳起来。
钟灵秀等半天没见他好，伸手搭住他的脉门，传去真气疏导。
他体内的内力霸道异常，只能疏散，不能压制，更无法驱除，简直像不断转移的癌症，引发了五脏六腑的多项病变，既靠它活，也因它而死。
苏遮幕痛苦又愧疚地看着儿子，搭住他肩头的手微微发抖。
许久，苏梦枕的呼吸才略略平复。
“我没事。”他简短道，“父亲不用为我担心，文秀的功法对我很有效。”
苏遮幕这才放松下来，催促道：“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钟灵秀起身离开，一路沉默。
“怎么不说话？”连廊里，苏梦枕裹紧狐裘，脸色青白似鬼，“怕我死了？”
“你刚才说谎了。”钟灵秀打量他的脸色，感觉他有主角命，“你的武功越高，伤得就越重，再这么下去，效果会越来越差。”
他说：“我知道，多谢你没有戳穿。”
“你的内力增长太快。”她道，“再这么下去会很麻烦。”
她经历过三次发育期，两世习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孩童和青少年、青少年与成人的区别，去年大家都没发育，她还能凭借内力控制住他的病情，但今年，苏梦枕已经有变声的迹象，即将迎来男孩的发育期，双方的差距会因为人体的自然规律被缩小。
“你最好祈祷我快点长大。”她感慨，“不然你就惨了。”
但苏梦枕说：“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眺望远处的飞雪，慢慢道，“金风细雨楼在夹缝中苟且偷生，我等不了。”
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练成红袖刀，只有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第95章 长街上
开封的冬天很冷， 适合待在屋里学艺。
通常来说，琵琶要一年才算入门，但钟灵秀本就有乐理基础， 为她启蒙的是武侠小说中难得的乐律高手，她又自幼习武， 指法精准， 故前后虽然才三个月不到，已学了囫囵，之后就是技艺与乐律的精进了。
临要启程，倒春寒来袭， 汴京接连下了三日的小雪。
苏遮幕思考再三，没敢让苏梦枕出门， 推迟了启程的时间。
又觉得钟灵秀千里迢迢到汴梁一趟， 成日闷在家里学艺太可惜，便叫沃夫子带她上街逛逛，吃茶听曲， 买衣裳头饰， 涨涨见识也开拓眼界。
长辈一片好意，钟灵秀也不会不识趣， 高高兴兴答应， 带着钱包出门溜达。
寒冬过去， 春意萌发， 此时的汴京洗去冬日的萧瑟饥馑，呈现出《清明上河图》般的繁华热闹。
或许， 现在也确是宋王朝鲜花着锦的时候， 在位的皇帝尚算英明， 除却党政激烈， 在位的宰相章惇并无恶名，民间还有欣欣向荣之气。
呃，当然，因为是武侠版，繁华背后仍有挥之不去的血腥。
那日，钟灵秀在书店里挑选词谱，就看见隔壁街有人打起来了，真刀实枪互砍。平民百姓娴熟地躲回两边的店铺，将大街留给他们发挥。
双方武功不高，可打得十分凶恶，浓烈的血腥味溅进窗户，污损了摊开的曲谱。
钟灵秀抬头看向老板。
老板看着她。
“半价？”她试探地讨价还价。
老板摆摆手：“送你了。”
他走到门口，负手笑道：“两位，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对同一副画有了不同的见解，不该动怒，该高兴才对，若不是同样喜爱这幅画，岂会有这般深刻的见解？依我之见，二位非对手，而是兄弟。”
两个斗殴的人还没说话，对面酒馆中走出来一个人，摇手道：“非也非也，他们有不同的见解，证明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好比一个爱吃甜，一个爱吃咸，风马牛不相及，且这幅画里的美人乃是汴京名妓，他们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兄弟？兄弟万不可爱上同一个人，一个喜欢成熟妩媚的女子，另一个就该喜欢清纯可爱的少女，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做兄弟。”
“大错特错！”书店的老板大声驳斥，“男子好色，见着美貌的女子就心动，喜欢同一个美人的男人何其多，怎么就不能做兄弟了？大家公平竞争就是。”
酒馆老板冷笑：“你放屁。”
“你才放屁！”
他俩激烈地吵了起来，看得方才斗殴的两位仁兄一愣一愣，忽然就打不下去了。
钟灵秀也觉得这两人不大正常，揣起免费的谱子，扯扯沃夫子的衣角，示意走人。
“小姐莫要担忧，方才吵架的两位在江湖小有名气。”沃夫子说，“卖书的叫温梦仁，卖酒的叫花枯发，乃是市井颇有名望的江湖人，结识不少好汉。”
钟灵秀：“……他们俩是不是好朋友？”
“小姐聪颖，的确如此，二人是旧相识，却不知为何结下仇怨，一人开铺子，另一人也要开，对门而居，互相拆台，也算一番奇景。”沃夫子详尽地解释，“虽然人人都向往大势力、大帮派，但总有些人不愿受拘束，大隐隐于市。”
她点点头，记住了他们——相爱相杀的宿敌。
今日份逛街结束，带着曲谱回别院练琴。
隔壁传来一阵阵药材的气味，比先前的苦一分，涩一分，绵长一分，似是换了方子。
她问沃夫子，他道：“楼主请了一位御医为公子看诊。”
“有用么？”
沃夫子摇摇头，不敢打包票。
不多时，苏遮幕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他进隔壁屋说了会儿话，不到一刻钟又出来，转道西厢探望她：“今日出门，感觉如何？”
“挺好的。”钟灵秀翻过曲谱，“白得一本谱子。”
苏遮幕端起茶盏抿一口，若有所思道：“沃夫子说，你的琵琶已经弹得很好，可要再换一门乐器？”
“贪多嚼不烂，琵琶我还要再练两年才像样。”她如实道，“要是有机会，我想听一听古琴大家的演奏，有些曲子我弹得不大好。”
苏遮幕立即道：“这有何难，我想法子为你请一个宫廷乐师。”
“太破费了。”她道，“我可以去茶馆里听，今日路过一家什么如意馆，里头的琴音很不错。”
“不破费，金风细雨楼本就有这些门路。”苏遮幕温言道，“就这么办吧。”
谁出钱，谁是老大，钟灵秀闭上嘴：“好。”
苏遮幕点点头，让她安心练琴，自己又匆匆离去。
钟灵秀不禁道：“叔叔既要操心金风细雨楼的事务，又要想法设法给儿子治病，实在辛苦。”
“楼主是有大志向的人，少主也是。”沃夫子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敬佩，显然苏家父子的人品和能耐才是他效忠的最大理由，当然，水要端平，他不忘恭维，“小姐今后也会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
金风细雨楼与宫里有些来往，教坊司愿意卖苏遮幕这个面子，但乐师不想与江湖人来往密切，不肯登门，约在闹市的茶馆授艺。
学艺要有学艺的谦逊，钟灵秀自无不可，带着礼物赴约。
茶馆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金风细雨楼早就定下安静清幽的雅间，里头点过熏香，淡淡的香气颇为宜人。
钟灵秀坐在琴前，耐心等候老师。
对方背着一把琴到来，见她藏在垂帘后面，满意点头：“我不欲牵扯进江湖风雨，我奏琴，你听，不必交换姓名。”
“是。”
琴师颔首，拂动指下琴弦。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与钟灵秀的演奏截然不同，哪怕毫无内力，光凭音律也能让人如置山野，如逢知音。
一曲毕，他说：“轮到你了。”
钟灵秀静心沉气，弹奏自己的知音。
“听得出来，你曾随名家学过，可惜不到火候。”他说，“这一处，听好。”
室内垂帘的高度仅到琴案上方三寸，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指法，钟灵秀用心记忆，待他演示完就重复一遍。
“指法对了，情绪还要再缓一分。”
她点头，细细体会他琴中的意韵，但人的情绪不同，奏出的音律必然有差，不可一比一模仿。
对方亦不强求，换成《阳关三叠》。
香篆燃尽。
侍女端来茶具，表演点茶。
钟灵秀的口味受身体发育影响，大人喜欢喝茶，目前更爱吃荔枝膏水，糕点是五香糕，尝起来和普通米糕差不多。
老师在喝茶，且对点茶侍女的水平不大满意，端起来略微沾唇就放下了。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异常的动静传入耳中。
沉重且仓促慌乱的脚步声，较为整齐但轻盈的脚步声。
又有人打起来了？
好像这次有维护治安的人出现？
钟灵秀分辨不清，正想走到窗边瞧一瞧，沃夫子忽然推门而入，低声道：“今天到此为止，先离开这里。”
乐师立即放下茶盏，老实不客气：“马上送我回去。”
沃夫子肯定以她的安危为先，可钟灵秀不需要保护，当机立断：“夫子送先生，我自己走。”
“是。”好的下属永远不质疑命令，沃夫子点头答应，但凑近告知，“刚收到消息，迷天盟的五圣主‘开心神仙’吕破军被指背叛，他逃了出来，关七正在找他。”
“知道了。”钟灵秀点头，“我会自己脱身，别担心。”
沃夫子没再说话，拉着乐师飞快下楼。
异动在隔壁的长街，这条街上全是跑路的人，汴京的居民拥有良好的避战意识，以最快速度撤离现场，保全狗命。只有少数人自持武艺，暂时没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灵秀就是其中一员。
她好奇地探头，想知道隔壁街发生了什么，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轰！
脑袋才伸出去，不远处就划过一道抛物线，有个人影像被射中的大雕，“砰”一声摔进屋瓦堆中，漆黑的瓦片叮咚哐啷飞裂，直接砸到茶馆的二楼。
而始作俑者血肉模糊，滋着血水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逃走。
咚咚咚。
追杀者迈着轻盈的步伐追上来，这或许很矛盾，其实一点儿也不，他的步子很轻很轻，哪怕以钟灵秀的内力，都无法捕捉他的实时位置，但他前行的姿态是如此强横有力，凡有过处，屋瓦碎裂，风也变得寒意逼人，恰似千万根钢刺在前开道。
有那么一瞬间，钟灵秀心里“咯噔”一下，怀疑完蛋了。
——这该不会是修真者吧？
怎么这么像炼气小虾米碰见筑基大佬？
好在很快，对方就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露出了真容。
是个人。
活人。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这股寒意是他的杀意，如芒在刺拂断她发丝的竟然是他的剑气。
关七，他就是关七？
钟灵秀看向怒气勃发的男人，他毛发凛然，双目赤红，眼神不似正常人。
“是你偷走了小白？！”他一步一凹坑，逼近前面逃窜的叛徒，也是迷天盟的五圣主，“把它（她）交出来！”
她：“？？？”
小白是什么？一个珍奇异宝？一把绝世武器？他的属下偷了老大的宝贝跑路，结果被发现了？
“我说什么圣主都不会相信。”吕破军浑身滋血，走一步，地上就落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他的面孔血肉模糊，看不清表情，说话也含混，好像舌头短了一截，“但我没有——没有背——噗！”
关七不停，他冷笑着上前：“背叛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举起手中的剑，一把平平无奇的钢剑，铁匠铺里价值十两银子，但就是这把剑激发出了长虹般惊人的剑气。
从街头划破天际，倏忽落到街中央。
至少五十米。
吕破军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开，就像刚才掉地上的红豆，均匀地劈成两半，从头顶裂开到屁股，被包裹在内膜的内脏稀里哗啦地掉下来，先是心脏，它靠左，很完整，然后是不规则的胃，接着是两边的肝、肾，最后是黏糊糊的大肠小肠。
噼里啪啦，和隔壁的猪肉摊子一样呲溜溜地撒了开来。

第96章 英雄何处
哕——
纵然武功盖世， 但钟灵秀三次穿越，体验的世界都很正常，最最残酷的就是倚天遇见乱兵， 锅里煮了个孩子，差点没让她恶心得吐出来。
其他时候杀人只是杀人， 一剑封喉， 简简单单。
但此时此刻，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捂住嘴巴干呕起来。
她只在特效片里见过这么惊悚的场景，肉眼看还是头一回， 浓烈的血腥味、胆汁味、粪便味交织在一起，激发人类刻在基因中的恐惧。
太恶心了。
她想转头逃离案发现场， 但关七已经走了过来。
不能背对他。
忍住！
钟灵秀扯过琴案上的纱巾， 沾点荔枝水蒙在脸上，希望能用茶水的气息掩盖作呕的血腥气。
关七踏着血水走到尸体面前，威严冷酷的表情消退， 眼底浮现怪异的迷茫：“破军——五圣主——小白？！”
他捂住头， 好像脑子里有一把电锯在切脑花，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呻吟。常人在这样的痛苦下早就崩溃， 可他实在太强大， 竟然硬生生忍着这股巨痛， 费劲地查看着血肉模糊的尸体， 似乎不知道“小白”为什么没从里面逃出来。
“小白，小白……”他念叨着， 视线扫过现场。
方圆一里内， 喘气的人寥寥无几。
小白不见了。
带走她的人一定是高手。
这里谁的武功最高？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汗毛倒竖， 忽然有被猛兽盯上的悚然感。
她强压下舌根的胃酸，不假思索地窜出雅间，跃下二楼的平台，夺门而逃。几乎同一时间，关七锁定了她的气机，破窗而入，裹挟着惊人的杀意追赶而来。
一炷香前的场景再度上演。
只是这一回，前面奔逃的不是迷天盟的圣主，而是一个骨龄十岁的倒霉孩子。
她以不可思议的灵敏轻功跑出茶馆，并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决定继续跑。
苏梦枕说，关七是天下第一高手，就算后面有个“之一”，那也是无法撼动的强大。而她刚才看见他的剑气，毫无异议地认同了这一点。
难打。
假如她今年二十岁，身体素质处于人生巅峰，凭借充沛的内力可以周旋一番。
十岁战什么啊！
稍有不好就要损坏经脉，留下无法恢复的暗伤，运气要是再烂点，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发育障碍。
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娴熟地运转真气，古墓派的轻功发挥到极致，瞬忽如残影，顷刻间掠过半条街。
然而，关七紧追不舍。
钟灵秀满头问号，天下第一高手追杀一个没成年的小孩儿，这合理吗？要脸吗？她又不是苏梦枕，还有帮派纠葛，双方初见，无怨也无仇。
等一下。
好像谁说过，关七有个公开的秘密……对，有人说过，他疯了。
难怪这么离谱，精神病人是这样的。他们眼中的世界不是正常的世界，也许在关七眼里，她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团发光的色块，一个面目扭曲的怪影。
听说还有一些妄想症，总觉得外星人要抓他们呢。
她默默吐槽，口中还在挣扎：“大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把小白还给我。”关七见她速度飞快，愈发相信是她带走了人，杀意愈发浓郁。
“小白是什么？”长街摊子密布，剑气已至后颈，钟灵秀改换凌波微步，闪避他的攻击，顺手把脑袋上的珠钗摘下来扔掉，“没了我扔了。”
关七置若罔闻。
因为小白不是珠钗，也不是什么玉璧，是一个美人。
但谁能想到这一茬呢。
钟灵秀扔掉珠钗，丢掉荷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白色，还是被紧紧咬住。
造孽啊。
她的掌心摸向腰侧的短剑，但很快就松开了。
独孤九剑说无招胜有招，可关七哪有什么招式，只有剑，只有剑气。
啧，辛苦穿越一甲子，回首一看，仙人兮列如麻。
打不过。
不能拔剑。
使点儿旁门左道吧。
钟灵秀踏步回身，对上关七的眼睛，运起《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这门武功要求使用者心无外物，内力震荡穴窍，以特殊的方式干扰敌人的真气流动，影响神经运作。钟灵秀身怀菩提奇穴，正适合用这等招式。
“伯伯。”她吐字如珠玉，暗含妙音功的技巧，“你不要追我了。”
关七的太阳穴高高凸起。
他方才头疼欲裂，血热狂躁，无法扼制杀人的冲动，看谁都觉得他们黑漆漆的身体里藏着小白的脸。但听得她清灵澄澈的嗓音，又望见她的眼睛，神智忽然迷糊了一瞬，情不自禁地顿住脚步。
钟灵秀对视他的双眼，真气已如同微风一般溢散，干扰一步之遥的关七。
他的大脑忽然空白再度刺痛起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飞伤到了头部，脑部的疼痛就如影随形。可他一世英雄，并不把这当回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回小白。
虽然小白已经失踪数年，但他今日在迷天盟又见到了她的倩影。
她回来了。
她原谅了他。
她被人掳走了。
他牢牢注视着面前的眼睛，黑白分明，明眸善睐，小小的瞳仁里倒影着小小的倒影。
是谁？
谁在看着我？
小白？
“把小白还给我。”关七痛苦地大叫，伸出两根手指，挖向这双藏有小白的眼睛。
他的手指离钟灵秀的双眼还有至少十寸，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刺痛。
极致的威逼下，凌波微步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惊人效果，短短瞬息，钟灵秀就迈出六十四步，速度太快，眼睛无法捕捉她的身影，乍看之下，人好像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不！！！”关七撕心裂肺地叫喊，无法再次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身体迸发出一道道无形的气流，仿佛三千六百支羽箭自他体内迸射而出，无死角地绞杀周围的空气。
鲜亮的罗裙如同彩墨，浓艳地晃开无色的气波。
钟灵秀被迫慢下了速度，显出身形。
真是变态，他的剑气这样凛冽，哪怕以凌波微步躲开大半，还是有数道剑气击中，外伤不提，经脉隐隐作痛，若非她内力浑厚，及时化去，这会儿已经疼得动弹不得了。
“你是谁？”他神智混乱，展露出的武功却比清醒时更为强大，伸手抓向她，“小白呢？”
钟灵秀自不会坐以待毙，当即使出九阴真经中的“手挥五弦”，拂向关七的手臂。他粗壮的胳膊微微一麻，随后爆发出更为强悍的剑气，她的指尖顿时鲜血淋漓，疼痛万分。
但这也为她脱身争取了喘息之机，凌波微步灵巧地避开他的擒拿，轻烟一般遁去。
关七也没过目标竟然这样能逃，咆哮着追击：“你把小白藏到哪里去了？”
好问题。
钟灵秀觉得不能以正常方式对待精神病人，胡言乱语：“藏你心里了。”
关七愣住。
他糊涂的脑袋更加糊涂，自言自语：“在我心里？不，明明在你眼里……”
钟灵秀：“？”
真的是精神病人思维广，理解不了。
关七却觉得逻辑自洽了，再度逼视她的双眼，混沌的身影再度浮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她在一个四面白墙的地方，是小白吗？小白被关起来了？就关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仔细看，或许会发现那不是她，可瞳仁太小了，幻觉又来得这样突兀离奇，他只能认定是小白。
于是，怒火和悲痛喷薄而出：“还给我！”
他悲痛地呼喊着，以无比决绝的姿态挽留。
剑气在他的掌中爆发。
错乱的气流推搡着迈步的少女，她被迫错开脚步，凌波微步的真气随之岔路，双足麻痹了一瞬。
仅仅这一刹，就足够使出一招剑气。
钟灵秀感觉双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得让人无法睁开，泪腺受到刺激，本能地分泌出大量眼泪缓和。
热烫的泪珠滚滚而落，却依旧冲淡不了剑气的锋锐。
钟灵秀坐禅二十年，修道二十年，活人微死二十年，一朝破功。
“沃日！”
她骂骂咧咧，脚步却半点儿不磕绊，瞬息千里纵跃而起，直奔不远处的皇城。
真离谱，打这么久，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什么巨侠什么神侯什么大师，一个都不出现。
这像话吗？她敢拍胸脯，就算是现代社会，一个神经病追砍小学生，也一定会有路人出手救命。堂堂大宋江湖，偌大武林，几百上千万的汴京城，连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都没有？
行，那就直奔皇城，她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皇宫里有没有绝顶高手，要是没有，改明儿等赵佶登基，她就进宫刀了他。
后来追着一道强烈的飓风，屋瓦树木像是被龙卷风扫荡过境，噼里啪啦折断飞溅，屋里的人像被开水灌窝的蚂蚁，乌泱泱跑出来，作鸟兽散。
但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拔刀，谁都不敢直面关七的锋芒。
人在气极、怒极、好笑至极、无语至极的时候，真的很想报复所有人，钟灵秀忍无可忍，统一扫射。
“原来不是没人。”她说，“是天下英雄死绝了。”
空气凝滞了一刻。
这不是形容，是再真实不过的描述，空气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不再被风吹动，随人的呼吸汹涌。她看见有人挥出了一掌，慢悠悠的样子像太极，却没有太极的无争，有的是只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天降神掌，阻断了关七的追杀。
疯子只是疯了，不是傻了，他眼里透出些许震惊，谨慎地收手：“你是——你——”
他想叫出对方的名字，听见的却是自己姊妹的呼喊：“七哥，回来。”
关七愣了一下，好像清醒了一些：“昭弟？你看见小白了吗？”
“七哥，你快来。”有人在远处呼唤，她是关昭弟吗？
关七眼中的疯癫平缓，慢慢往后退。
他每退一步，钟灵秀悬起的心就回落一寸。
然后，她呆住了。
“还不下来？”有人在下面招呼。
这个声音很陌生也很年轻，是少年的声音，钟灵秀从来没听过，于是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你谁？算了不重要。”
她抹把脸孔，果然摸到一些黏稠的鲜血，腥气地淌落面颊。
“我看不见了。”
“什么？”有人落在她身边，慈和地说，“别动，让我瞧瞧。”
他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她充血的双眼，神色蓦地一变。
是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
他虽然没有剜出女孩的眼睛，却已经弄伤了她的双眼。
这实在令人痛惜，他忍不住长叹，纵有千般理由，也没道理让一个孩子遭这样的罪，可怜、可怜。
“别怕，我府上有大夫。”他温言宽慰，“一定治好你的眼睛。”
神秘人出手的时候，钟灵秀已经满眼重影，没看见他的脸，一时有些狐疑。
现在才出现，该不会是幕后主使吧？专门在这个时候过来收割好感度？不然一个精神病说好就能好？但算计她有什么意义，她只是个小孩儿啊。
等等，我怎么也满脑子阴谋论了。
钟灵秀摇摇头，甩出杂念，恢复以往的礼貌：“谢谢大爷，呃，叔叔？敢问前辈姓名？”

第97章 溜了溜了
“老夫复姓诸葛。”老者说， “我知道，你是苏遮幕的晚辈，我会派人通知他， 你先随我回去。”
噢，诸葛。
那个诸葛对吧。
钟灵秀点点头， 看眼睛有黄金期， 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大夫最要紧：“好，我跟你去。”
老者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下屋檐。她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又被拉上马车，才坐定， 方才说话的人上来了， 低低叫了一声“世叔”。
钟灵秀礼貌地质疑：“为什么要坐马车，你可以轻功带我去，走屋顶比较快。”
“天子脚下自有法度， 怎可蔑视君威？”老人道， “马车也很快。”
钟灵秀：“……”追我半条街的时候不说藐视皇权，现在急着救命倒是说上了？这江湖可真有意思， 搁在隔壁我的主角伙伴敢带着我冲进皇宫找御医。
她心中腹诽， 但毕竟为人所救， 欠了恩情：“哦。”
幸好马车的确很快， 因为整条街都没人了嘛。
一刻钟后，她看上了大夫， 并清晰地记住了对方的身份。
诸葛神侯， 大名诸葛正我， 字小花， 当朝太傅，掌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忠臣良将。此等人设，不是铁好人就是幕后黑手，鉴于苏遮幕都说他是国之栋梁，姑且认为可信吧。
他请的大夫挺不错，施针立即止血，又配了药汤让她熏蒸眼睛，后以黑布蒙之。
“不可用眼，更不可直视日光，多多修养。”御医嘱咐，“仔细保养着，兴许能保留些许视物能力。”
钟灵秀熟悉大夫的套话，直接问：“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变成瞎子？”
御医口中哪能肯定：“按时敷药，五日后再复诊。”
钟灵秀：“……”
真的要瞎了吗？不是吧？不是武侠世界吗？灵丹妙药救一下啊。
御医收拾药箱走了。
钟灵秀心情沉重，哪怕丫鬟端来了香甜的点心也无济于事。
这里不是历练的分世界，受点伤也就几十年，熬熬就能过去，这具肉身是她的二次生命，一旦失明，也许之后都要在黑暗中度过。
不过，她也没有太绝望，毕竟身揣金手指，怎么都比别人多点底气，也许这个世界有平一指胡青牛这等神医，能给她换个眼角膜什么的。
话说回来，伤的是眼角膜吗？
她坐在椅子里思考，旁边的人也不敢打扰，直到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多谢神侯相助。”苏遮幕焦灼道，“文文没事吧？”
“御医已经看过，身体无碍，只是眼睛被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所伤，须好生疗养。”诸葛神侯叹道，“皇城脚下竟出了这般恶行，实在令人痛惜。”
苏遮幕低声念了两句“关七”，不再多言，撩起长袍进屋，关切道：“文文。”
“叔叔。”钟灵秀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苏遮幕也想带她回去好好看病，连忙答应，又和诸葛神侯告辞：“大恩不言谢，我先带孩子回去。”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诸葛神侯并不居功，派人送他们到大门口。
钟灵秀摩挲着车辕，慢慢爬上马车。
里面立即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钟灵秀吃惊，苏梦枕今早还在床上养病，这会儿居然出门了，塑料兄妹情也感人。
苏梦枕微蹙眉头，打量她蒙在眼部的黑布条，浓苦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眼睛受伤了？”
“没人和我说，见到关七的代价是变成瞎子。”她吐槽，“对我一个小孩喊打喊杀，他真的疯了。”
苏梦枕忽略她的嘲讽，直接问：“严重么？”
“可能会瞎。”
他陡然沉默。
无言回到天泉别院，苏遮幕再三宽慰她：“我认识好些御医，一定能找到能治好的人，你不要太担心，这两天好生休息。”
钟灵秀点点头：“劳您费心。”
沧桑的中年男人叹口气，眉眼阴霾愈发浓郁。
今天关七突然发疯，一路追杀五圣主开心神仙，这自然是早有预谋，但再怎么样，算计的都不该是文秀，她怎么就被关七盯上了？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抑或是一个计划的开幕？
还有关昭弟，有消息说她已经死了，难道是假的？又或者说，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关昭弟。
迷雾一重重。
他思虑，思考，思出路，渐渐走远。
钟灵秀挥退仆婢，坐在美人榻上，试探地睁开眼。
室内点着两盏灯，大夫说得没错，眼睛不能看亮光，久视烛火便觉刺痛，但浓郁的黑影已消散许多，隐约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也许是淤血散掉了一些？
钟灵秀拿不准主意，决定打坐试试。
——遇事不决，先练武功。
她盘膝趺坐，闭目行走周天。
真气丝滑地游走在全身，经脉平稳通达，堪比高速公路，可行过眼部经络之际，忽然凝滞阻塞。她沉心凝神，进入内视，观察体内的情况。
眼球连通的神经网密密麻麻，真气如同窥视镜，持续深入，不断寻找，在无数交织的网络中追随疼痛的源点。
非常显眼，她很快“看见”了目标。
一缕无形无色的剑气。
像一道游走的闪电，靠近就有干扰，传递出疼痛讯号。
像困于牢笼的猛兽，拼命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只是被无形之物拦截，暂时无法突破。
这就是关七的剑气？这些感受就是剑意？
强大，破坏性，霸道……咋练出来的？
作为一个习剑四十年的“老”剑客，钟灵秀百思不得其解。
-
翌日，苏幕遮又请了许多大夫前来看诊，结果都大差不差，尽量治，也许能保留几分视力，但也可能会瞎。
更多的人说：“只瞎了眼，算运气好。”
但凡见识过破体无形剑气的人，都知道关七剑气的威力，兵刃也好，人骨也罢，皆一刀两断。尤其他当时正疯癫，掌控不了自己的功力，孩童的肉身于他而言脆得像豆腐，表面有了一道裂纹，里面可能就烂得一塌糊涂。
换言之，只瞎眼睛算外伤，不幸中的万幸，怕就怕剑气入脑，回头也疯了。
这话传入苏遮幕耳中，把他惊得够呛。
他思来想去，觉得天也暖和了，还是尽快回小寒山，说不定红袖神尼有办法。
钟灵秀没意见。
她和眼内的剑气“大眼瞪小眼”好些天了，目前正处于僵持阶段。
剑气如同困兽，被逼蛰伏在经脉中，无法进行更多的破坏，但她也暂时没办法消除它，只能默默感受其霸道的剑意，绞尽脑汁思考这东西咋练出来的——破体无形剑气，就是真气化剑的意思吧？
这和六脉神剑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她的六脉神剑就使不出来？
钟灵秀一边养病，一边潜心钻研课题，回小寒山的一路都在死磕，饭都吃得很潦草。
旅游搭子苏梦枕一样，话少，病多，不爱吃饭。
既是咳嗽太厉害，吃不进去，也是因为吃得多，病得也就越重，因为摄入的能量不仅身体在抢，病魔也在抢夺，他只能吃三五分饱，而后靠意志力争夺能量，努力苟命。
这样惨，这样坚韧不拔，任是谁都不能不动容。
钟灵秀一下觉得失明也没什么，至少她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她真情实意道：“你非常人，将来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回到小寒山，我就求师父帮你寻人。”他答非所问，“御医只能看病，未必能看得懂伤。”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愧疚啊。”钟灵秀笑了，“不会是觉得我因为你才去汴京，才有这无妄之灾吧？”
他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握拢，手背青筋暴起，没有反驳。
“你想错了，倒霉不是因为做错什么，只是恰好发生了。”她看向窗边，马车外尘烟滚滚，碾过草木蝼蚁，“我命中有此一劫，扛过去海阔天空，过不去也没啥办法。”
人活一辈子，很多事没办法。
摊上糟糕的父母，生了治不好的病，没带伞却下雨，日常走路被车撞，谁都想不到。
“你难道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得不治之症？还不是因为倒霉。”
她安慰他，“别想太多，你看看，小寒山是不是要到了？我闻到山脚上的杏花香了。”
空气是有味道的，视力正常的时候兴许被忽视，一旦失明，其他感官就不得不代为劳动，提供诸多丰富的信息。她闻到湿润的泥土气，若隐若现的花香，还有马的粪便味。
“明天就能到。”
“那要在山下买点东西。”她思忖，“买点针线糖果，我看不见了，得拜托其他人帮我裁衣服。”
苏梦枕望了她一眼：“好。”
山下采买若干，翌日清晨，上山拜见红袖神尼。
她看见长高一截的苏梦枕，来不及惊喜，又见到钟灵秀蒙住的双眼。
苏梦枕道明来龙去脉，再递上父亲的书信：“弟子惭愧，没能将师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关七……”红袖神尼低声重复一遍，展开信件。
苏遮幕也在书中致歉，没有照顾好孩子，今后还是会寻访名医云云。
红袖神尼叹口气，拉过钟灵秀，亲自为她检查一番，脉象正常，不由暗松口气，又想，幸好她修炼的是《天华妙音功》，即便双目失明也不碍修习武功，便嘱咐道：“今后你要勤加练功，梳通经脉，只要保养得宜，兴许能找到法子治愈。”
“是。”钟灵秀知道，红袖神尼和金风细雨楼一直有来往，想他们还有话说，主动道，“弟子这就回去收拾一番，闭关疗伤。”
红袖神尼点点头，示意侍奉的飞雪送她回屋。
飞雪搀住她的手臂，走出大堂就问：“你没事吧？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钟灵秀说，“我给你们买了新荷包，帮我打扫一下屋子好不好？”
飞雪佯怒：“不给我们带东西，难道我们就不帮你了？等着。”
她叫来芝兰、流云，三人一块儿动手帮她打扫，都是手脚麻利的女孩儿，很快将屋子清扫干净，被褥帐幔都换成年底新做的，厚实清香。
静心姑姑也得知了消息，匆忙赶来，见她长高了些，却瘦了，心疼得摸来摸去，然后非要拽她回屋，帮她洗澡。
钟灵秀反抗无果，被她浸到热水里洗头洗澡，还要帮她穿衣梳头。
她坚决不从：“我可以自己来。”
话音未落，已经拿起头绳逃之夭夭，跑回自己屋子拴上门。
静心姑姑没追来，她松口气，摸索上床，开始练功。
自汴京回小寒山的路上，她试过多种办法，都不能化解剑气的威力，今天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和它拼了。
决战！
意识沉入，躯体的细节如画卷展开。
萎靡的剑气被她的阴阳真气包围，太极鱼蓄势待发。
真气绵荡而出，如出栏之虎扑向剑气，一阵强烈的刺痛如同闪电爆发，顷刻间席卷了灵魂。
钟灵秀感觉到了疼痛，但又不是自眼部神经传来的剧痛，而是从内向外传递而出，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栗。下一刻，意识翩然出窍，被一团熟悉的光芒吞噬。
新的历练来了。

第98章 海
鼻端传来怪异的腥臭味。
是脚臭， 体臭，鱼腥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空气浑浊闷热， 皮肤裹挟着黏腻的湿气，浑身不舒服。
有人在哭， 有人在咒骂， 有人在小声地说着话。
“你醒了？你的眼睛……”身边的人推推她的肩膀，轻声问，“你也看不见吗？”
钟灵秀茫然地转头，视线一片虚无。
她拧起眉梢：“什么叫‘也看不见’， 你看得见吗？怎么知道我看不见？”
说话的人嗓音柔和纤细，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她轻声细语道：“我看得见， 可舱里有好多看不见的人……我好害怕，你怕不怕？”
钟灵秀面露迷茫：“我听不明白，这是在哪儿？怎么会有好多看不见的人？”
其实， 以她如今的耳力， 哪怕没有内力在身，分辨出心跳与呼吸也轻而易举， 这里大概有三十多个人， 都不会武功， 年纪也不大。空间时起时伏， 味道腥臭，还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所以， 没有意外的话， 此时此刻， 她正身处于一艘船的内部，船体可能不小，不是普通客船。
“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女孩儿抓着她的胳膊，“好几个人说她们看不见，这是哪儿？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钟灵秀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孩儿很害怕，迫切地需要和人说话缓解：“我叫小水，我娘死了，我爹要娶再讨一个媳妇生弟弟，只能把我卖了。我跟着花婶子走了好远的路，她把我卖给了一个奇怪的女人，然后我就、就被带上船了。”
她枯瘦的五指像鸡爪，牢牢抓住钟灵秀的胳膊：“我们要去哪里？这不是、不是河……”
“这是海船。”另一个少女睁开眼，冷冰冰道，“我们在海上。”
“海？”其他女孩怯懦地加入话题，“海很远很远，我们在海上，以后还能不能回家？”
少女的脖颈和前胸都有淤血，但其他人还一时意识不到是什么意思，听她道：“别做梦了，我们要去一个岛，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
钟灵秀感觉她知道得最多，便问：“什么岛？为什么把我们送到岛上？”
少女淡淡道：“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男孩吗？”钟灵秀辨认众人的嗓音，“只有女孩儿？”
少女的嘴角挂起嘲讽的笑容：“你眼睛瞎了，脑子倒是不笨，对，这里只有女孩，没有男人……或许你该说，那些看守我们的人就是男人！他们会把你们也吃掉，一口一口，哈哈哈！”
凄厉的嗓音回荡在闷热的船舱，进一步激起了人群的恐慌。
有人在啼哭，有人在崩溃，有人在喊妈妈。
钟灵秀蹙起眉，往身上摸了两把。
胸部已经发育，手脚的大小都比小寒山大一点，脸颊还有柔软的腮肉，再摸摸骨头，差不多十六岁？和之前比又长大一些，运功调息片刻，丹田竟然有一些内力，大约是她蓄在奇穴中的九阴真气，两年半的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她大致有数，和了解信息最多的女孩儿说：“你能看见吗？”
“看得见和看不见，没什么区别。”少女麻木地说，“知道之前的人去哪里了吗？”
钟灵秀心平气和：“我看不见。”
少女抱住膝盖：“她们和你一样了。”
小水惊惧地抓住她的衣袖：“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想回家……”
“劝你省点力气。”少女苦涩道，“我以为只要和他们睡，就不用被刺瞎眼睛，结果都一样，知道么？他们说那个岛叫蝙蝠岛，上面全是比人还要大的蝙蝠，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蝙蝠洞里，和蝙蝠待在一起，说不定还要给它们生孩子。”
钟灵秀：“……”
造孽啊，小小年纪就懂男女之事，但懂得不多，倒是把自己吓着了。
“人和蝙蝠不会生孩子，蝙蝠也不会长到比人还大。”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一个岛上，上岛之前会把所有人弄瞎，对不对？”
少女点点头，小水连忙说：“她点头了。”
“蝙蝠岛——”钟灵秀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中浮现出遥远的记忆，“你见过那些被弄瞎的人吗？她们是被刺瞎了，还是挖出了眼睛？”
少女咽咽唾沫，艰难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只是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钟灵秀摸索着伸手，轻轻抚住她的脑袋：“没关系，别害怕，我们先弄清楚情况。”她不自觉用上妙音功的诀窍，安抚住她们的情绪，“先告诉我，船开几天了？”
小水怯生生道：“我记得，已经十二天了，出发的时候还是月牙，今天已经满月。”
糟糕。
海上航行十二天，离陆地已十万八千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法带着所有人跑路。杀人也不行，这里都是被卖被拐的小姑娘，没人会开船，她眼盲，武功不上不下，震慑不了船上的人。
但任由船开到终点，等待这群女孩的就是武侠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窝点。
蝙蝠岛。
一个幕后boss瞎了就要把所有人弄瞎的销金窟。
这些女孩包括她自己，没有意外的话就会成为窟中的妓-女。
不愧是古龙世界，落地就这么刺激。
钟灵秀问：“离蝙蝠岛还要多少日路程？”
少女摇头。
“她摇头，她也不知道。”小水心慌意乱，“怎么办啊？”
周围的呼吸忽而轻微，钟灵秀知道，很多人没有加入这场谈话，却忍不住关心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沉默了会儿，实话实说：“没有办法，这是在海上，我们逃不出去，到了岛上，更加逃不出去。但他们千里迢迢把送我们过去，肯定不会随便杀了我们，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
少女豁然抬头，尖锐地问：“活下来？然后呢？”
“想办法保住眼睛，我们要逃走，必须要看得见路。”钟灵秀说，“一个也好。”
她思路逐渐明朗，“蝙蝠岛是一个销金窟，会有很多人过来纵欲享乐，我们被送过去大概是做妓-女。”
小水惊恐道：“我不要做妓-女，我娘说她们最下贱，我不要，我们不能逃跑吗？”
“跳海会淹死，被发现抓回来肯定会被打被强-奸，成功跑掉还能活下来的几率，可能只有千万分之一。”钟灵秀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每句话都在宣判死刑，“逃跑也可以，只要你想好了。”
小水不说话了。
“我觉得只有活下来，才能想办法逃跑。”她嗅着海风中的血腥味，心头前所未有的沉重，“死了就什么指望都没了。”
满月升海潮，洒下一片迷人的白光。
脏污恶臭的舱房中，抽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望不见半分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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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如同蜘蛛，悄然在舱房中织就无形的大网。
钟灵秀什么都做不了，干脆不再说话，盘膝坐下，没日没夜地修炼速成版的《九阴真经》。不过，她本就身怀九阴内力，速成只是威力略显不足，并无隐患。
满月悄然过去，船只半路遇见风浪，颠簸得十分厉害，女孩们晕得七荤八素，呕吐、便溺、昏厥……船舱的气味令人作呕。
钟灵秀失去视觉后，更多地依赖嗅觉和听觉，实在难以忍受，只能暂时封住鼻腔，免得自己也受不住。
饭一口也没吃。
送来的餐食比猪吃的还恶心，难以入口，她干脆不吃，留给其他女孩保存体力。
说起来，虽然崩溃绝望的人很多，但此前那位少女的顽强出乎预料，她抹干眼泪，冷冰冰道：“陪男人睡觉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娘就是做的这种生意，忍一忍就过去了。”
钟灵秀不禁问：“你叫什么名字？”
“惜惜，我姐姐叫怜怜。”惜惜说，“别问我爹，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姐姐也在这里吗？”
她摇头：“被阿娘卖掉了，我也是被阿娘卖给他们的。”
钟灵秀摸索着摸摸她的头，感觉比她还矮半个头，实际年纪恐怕只有十三四岁：“你很坚强，我们都要坚强一点，接下来才能活下去。”
惜惜默然，小水挪过去，紧紧依偎着她俩。
清凉的月光照进木板缝隙，钟灵秀敲着木板，调动内力哼唱春江花月夜，安抚她们的情绪。
妙音功奥妙无穷，果然令这些悲苦的女孩放松下来，每日梦魇的人沉沉睡去，哀泣的人止住眼泪，绝望的人终得片刻平静。
之后数日，始终如此。
她对内力的掌控炉火纯青，一直将声音控制在舱室内，看守他们的人从未察觉。
然后，海浪渐渐平息，风雨过去了。
惜惜告诉她：“他们说后天就到岛上了，我、我的眼睛……就是明天……”
“他们不肯放过你吗？”钟灵秀压低声音，“有没有提条件？”
惜惜摇头，惧怕地说：“老头说蝙蝠岛里有一直大蝙蝠，就算他放过我，夜里也会被蝙蝠找上门，一点一点啄出我的眼珠子，还不如让他动手，不会太痛。”
钟灵秀轻动嘴唇，传音入密：“如果你一定要保住眼睛，就说愿意陪在他身边，报你死了。”
她停了停，没有隐瞒，“你知道有人死了，夜里被丢进海里吧？”
隔壁船舱是伤者的休养区，总有那么几个女孩体质弱，熬不住伤害，发热高烧去世。她们的尸身会被抬走，直接丢进海中喂鲨鱼。
惜惜咬住手指，艰难地点头。
“长途运输一定有‘损耗’，这是你唯一能想办法的地方。”钟灵秀不是偏心，只肯指点惜惜一个，而是只有她最大胆，路上早早出卖身体，换取一碗不馊的剩饭，一口不脏的冷水。
她和船夫足够熟，才有可能博得他们的怜惜，挣求一个活路。
“你说过，那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头，腿还有点跛，他娶不到媳妇，只能作践我们。”其实，被□□的不止惜惜，长得周正的姑娘都逃不了，包括一直害怕的小水。
她们的遭遇都差不多，先被强-奸，然后拖去做手术，丢到隔壁抗过术后的炎症。
只有少数几个躲在角落的人，因为光线昏暗，暂时免遭毒手。
“告诉他，你怀孕了。”钟灵秀道，“只要扛过这两天，或许你就能保住眼睛，但你要知道，就算他留下你，也不会让你逃跑，蝙蝠岛的秘密不能流传出去，所以，你成功留下来，大概也会变成船妓。”
惜惜呼吸一窒。
钟灵秀亦觉沉重，想叹口气，吐出胸中块垒，流转内息却好似遭到无形重创，猛地堵在了心脉。
她心头瞬惊，下一刻，一口腥甜的鲜血喷出口腔，染红了衣襟。

第99章 蝙蝠岛
生平第一次， 钟灵秀练功岔了气。
她缓了缓才想明白情况，很简单，身体已经习惯时时刻刻运作真气， 精进内力，方才对话亦是如此。但无论面上多么平静， 面对如斯惨剧， 内心怎能没有起伏？
每一分每一秒，心头都在积累怒意，与惜惜的话是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她难堪重负， 真气走岔了。
大大小小的血管破碎，鲜血涌出， 尽数淌进肺部， 随着气管喷出口鼻。
她擦掉嘴角的血丝，又觉得鼻腔热乎乎的，抬手一抹， 指腹黏热， 全都是血。
“你怎么了？”惜惜抓起自己的衣袖，颤抖着为她擦掉鲜血， 满舱女孩， 只有这个秀秀让她觉得安全， “你、你不要死。”
“我没事， 你不要怕。”钟灵秀安慰道，“吐出来舒服多了。”
她清清嗓子， 慢慢道：“时间不多了， 你想明白。”
“我想好了。”惜惜的性格全然不像名字， 咬牙道， “我做，反正都是做妓，看得见总比看不见好。”
“那你听我说。”钟灵秀轻声道，“蝙蝠岛来头很大，不要对外提起提及这个地方，不要相信甜言蜜语的江湖人，除非他是楚留香。”
有的人，无论怎么诟病他的情史，质疑他的眼光，遇见这般困苦的绝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楚留香是这样，陆小凤也是。
她握住惜惜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下这个名字：“‘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他在江湖非常有名，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想办法让他知道这消息，但不要冒险。”
惜惜不识字，用心记住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你、你要跑吗？”
“我会陪她们一起上岛。”
钟灵秀想过自己的命运，以她现在的武功，藏身在船中并非难事，但侥幸脱身后，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楚留香行踪不定，不好寻觅，纵然找到他，如何取信于他？蝙蝠岛没有船带路，哪怕是盗帅也不能凭空飞渡大海，如果迟迟不能回来，这些女孩子要怎么办？
她信任楚留香，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不如留下。
幕后黑手次次会上岛。
楚留香能来，自然天幸，他不能来，她一样动手。
“我会想办法救她们。”钟灵秀道，“不知道要多久，能不能成功，但大家不走，我也不走。”
她牵动嘴角，苍白干涸的唇瓣下露出森然皓齿，“你放心。”
惜惜鼻腔酸涩，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她忽然觉得不公平，很想质问老天爷，为什么是她们遇到这种事？她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恶人不能遭报应？不如一个浪头打过来，大家全都喂鲨鱼，那也好过只有她们受苦。
但她喉咙堵塞，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依然害怕，害怕自己明天会被挖了眼睛。
她依然恐惧，恐惧自己没完没了任人鱼肉。
橙黄色的光照进缝隙。
海上日出了。
她趴在缝隙前，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岛屿，那是一团黑色而扭曲的怪影，匍匐在海平线上，像一只展开双翅的怪异蝙蝠，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船只送来的祭品。
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她克制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轻轻拍打门扉：“锤子哥，我想出去一下。”
打呵欠的锤子惺忪地睁眼：“马上就要地方了，安分点儿行不行？”
惜惜用力拉开木门，抓起他的手塞进怀里，挤出讨好的笑容：“哥哥帮我这一回吧。”
锤子笑嘻嘻地揉捏好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地打开铁链，让她出去透透风：“好妹子，就你最懂事，马上回来啊，别乱跑。”
除非跳海，否则女孩儿们无处可去，他也就口头说一声，让她走后就随手拽出一个小姑娘，拖到门外肆意发泄。
炼狱不是孤岛。
人才是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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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惜没有再回来，蝙蝠岛已近在眼前。
船徐徐靠岸，风带来更多的气味，钟灵秀暂时无法分出区别。她们被绳索捆好手脚，猪崽一样被拖下船，天很热，太阳很晒，每个人身上都是汗臭、尿骚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女孩们都蒙着眼，鬓发凌乱，钟灵秀在出舱前就施展了缩骨功，使身形缩小至十岁许，藏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感觉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有人在哭，有人被打了一巴掌，但经过大半月的折磨，大部分已经连哭都没有力气，麻木地前行。
阳光照在脸上的热意消失了。
阴凉的气息笼罩。
她们进了山洞，排队被推上一个粗糙的木筐。
钟灵秀伺机摸了摸石壁，冰冰凉凉，痕迹粗糙但有平整之处，不像天然形成，而是人为开凿而成。
人走得很快，马上就轮到她在内的最后五人。
机括扳动，她们顺着轨道呼啸而下，有人发出惊惧的低呼，但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劲风吞没。钟灵秀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脱身的机会。
“啊——”她佯装惊叫，纵身跃出，扑向侧面的石壁。
假如这个甬道足够宽阔，或许她就赌输了，迎接她的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可风的气流告诉她，这里并不宽敞，完全可以赌一赌。
赌对了。
缩小的筋骨在空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瞬间长回原样，五指发力扣住石壁，九阴白骨爪在石头上戳出五个指洞，稳住身形。
滑车远去，不多时，守卫坐着下一趟车划过，他们司空见惯，还在聊天。
“方才好像有叫声。”
“我也听见了，还有骨头碎了的动静，有人摔下去了吧？”
“得再抓两个工匠过来，滑车还是不太稳。”
“没必要，习武之人不会被甩出去。”
“又多一个损耗。”
“不值几个钱，死就死了。”
直到声音彻底远去，钟灵秀才吐出肺部的余气，身体尽数贴紧墙壁，缓慢地向下滑动。
多亏了在古墓的经历，她也算在黑暗环境下生存过，不至于慌乱，仔细感受空气中的种种信息。空气更湿润了，气流的回声减弱，下面似乎有很大的一片场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附近应该没有活人在。
她谨慎地落地，摸索墙壁向前。
有一扇门。
不能进。
她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前，直到摸到光秃秃的石壁，才确信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于是左手继续扶墙，一点点绕回，滴滴答答的水声顺着石壁往下流淌，她抹一把，放进口中解渴。
是淡的，似乎是地下水。
太好了，船上的水米总混着怪味，不知道是馊了还是有人加了料，反正宁可饿着也不想吃。
她内力在身，几天不吃饭还能坚持，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钟灵秀拉下袖子，擦拭石壁滴落的水珠，湿润后捂在口鼻处，轻轻吸气。
湿润的水汽汇入鼻腔，在真气的推动引导下流入气管，落进胃袋。
居然真的能行？
她大为诧异，立即撑开胸腔，竭尽所能地深呼吸。
微不可见的水汽灌入，舌根分泌出些许湿润的唾液，虽然少，可胜在不费力气，慢慢缓解着脱水的症状。
前行仍在持续。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杂乱的呼吸声，以及较轻的对话。
“兄弟们都辛苦了，这群婊-子就关一起吧，明儿再计较。”
“明日可又要忙起来了。上头发话，还有三个月，务必筹备妥帖。”
“时间这样紧？”
“你不会想违逆丁公子的，是不是？”
“是是，一定办妥。”
“找个标致的好好养一养，回头让丁公子高兴，咱们日子也好过。”
“明白。”
他们停下来，打开门，把女孩们一个个推进去。
“三十二，唔，果然摔死一个。”
“明天记得给她们刺上标记。”
“知道，不会忘。”
进了蝙蝠洞，女人就只是发泄物件，他们没把她们任何一个当回事，随意谈论着。
门关上了。
他们转身离去，钟灵秀攀上墙壁，一路跟随。她很小心，停留在三分之二的高度，免得不慎触碰到什么，仔细感受气流的温度，免得他们突然点灯而暴露影子。
不过，这里不愧是蝙蝠洞，幕后黑手的丧心病狂超乎想象，竟然没有任何火源。
他们怎么吃饭烧水？
答案很快揭晓。
两个守卫走到道路尽头，扣动墙壁两端的铁链，三长一短一长。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说：“谁？”
“白一、白四。”更像头目的男人说，“刚收拾好那群婊-子，来点热酒。”
“已经熄火了。”灶房的人冷淡道，“你知道规矩，每日只点火一次，一次做一日饭食，晚上只有冷食。”
小头目打蛇随棍上：“既然熄了火，干脆让我进去拣点好的。”
“不行。”灶房的人强硬拒绝，“丁公子吩咐过，灶房有火，黑组都不能进，何况你们白组。”
另一个成员打圆场：“算了算了，有什么给我们拿点什么，我实在饿得厉害。”
头目冷笑两声，却似顾忌“丁公子”的名字，不敢出口抱怨。
“等着。”厨房的人远去又回来，放下一个食盒。
白一、白四提着食盒走开，顺着台阶上行。
钟灵秀没敢跟上去。
从方才的对话听，白组能看见，黑组才是盲人，虽说洞中不能有火光，可现在首领明显不在岛上，底下的人未必真的死守规矩。
一旦点火，她大有可能暴露踪迹，还是先忍耐下来，摸清楚这层再做计较。
她调整呼吸，攀在墙上吐纳，想等待厨房的人下班后去拿点吃的。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头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少顷，磨牙和呼噜声交织响起。
嗯，睡着了。
厨房重地，里面的人不、下、班。

第100章 洞穴内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
别的反派重视的地方是什么天牢、宝库、密室， 蝙蝠公子呢，厨房……太有水平了。
钟灵秀在肚子里骂他千百万遍，穷尽上辈子学过的所有恶毒话， 造下拔舌地狱的口业也全不在乎。
该！
她愤愤想着，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再度掉头， 选择一间小小的屋舍安身。
空间很小，仅能放一张床，四壁光滑，地上有些蛇虫鼠蚁， 显然还没有打扫干净。看起来，这里就是女孩们以后的宿舍， 困住她们心身的绝望牢笼。
钟灵秀摸索到角落坐下， 稍作休息。
她的睡眠时间很短，大约一个时辰后自然苏醒，开始打坐。《九阴真经》速成版有许多缺陷， 既已脱身， 还是踏踏实实重新练才好。
两个时辰后，估计时间差不多， 她轻手轻脚地闪出门缝， 摸索到之前做好的标记点——两个指洞， 壁虎游墙往上爬。这次， 她爬得更慢，更小心， 不停摸索石壁的形状， 倾听气流的变化。
果然， 有些地方会吹出细微的气流， 挪过去摸一摸，是一根铜管，这大概就是原著中用来传声的管子，可以隔空传荡内力，同时也承担通风换气的功能。
钟灵秀不确定它们是否会放大周围的声音，屏息敛声经过。
探着探着，来到了上层空间。
隐约有人语通过管道传到她耳畔。
“……换防……巡逻……”
“去海边……鱼……”
“……吃热乎……”
她竭尽所能地捕捉每一个字，收集更多的讯息，直到再也听不见为止。
再往上去，似乎又是新的一层楼。
风吹过，沉闷的嗡嗡声响。
是滑车的钢索。
没错，空气更加新鲜，甚至能闻见海风的味道，有些鱼腥臭，说起来，昨天的木筐里也有这样浓重的味道。难道他们一直送鱼进来？非常有可能，靠海吃海，在没有客人的日子，岛上的人最有可能以鱼为食。
但现在不能再靠近了，至少一组的守卫保留了视力，太容易被发现。
钟灵秀回到地下第三层，也就是女孩的宿舍，辨认动静。
她们被粗暴地叫醒，守卫骂骂咧咧：“拿上抹布，把你们的房间打扫干净，别怪大爷没提醒你们，以后吃喝拉撒都在屋里头，不弄干净受罪的是你们自个儿。”
女孩们逆来顺受地接受了，拿着抹布和水桶清理石室，她们看不见，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抹去灰尘和动物的尸体，为自己辟出一方庇护所。
守卫手里拿着鞭子，动静小了就虚空抽几下：“不许偷懒。”
“大哥，我们、我们不是有意偷懒。”有人小声道，“两天没吃饭了，身上没力气，小花还在发烧，求您给她找个大夫。”
“大夫？”守卫冷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在这里活着干事，死了喂鱼，别想有的没的。”
他抽过去两鞭，恶狠狠道：“干活，没我的允许不准开口说话。”
女孩们噤若寒蝉，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
她们就这样一直干到中午时分，两个守卫提来一摞食盒，叫她们依次上前取食。
大家都又累又饿，怎会不听，陆续上前领取饭食。
“啊！”第一个靠近的女孩发出痛呼，她的手臂被人抓住，用小刀刻上了标记。
有人呵斥：“叫什么叫？这是你的编号，以后你就是东一，记住没有？”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个篮子，“每天一顿，吃完碗筷放篮子里，会有人来收。”
女孩饿得厉害，虽然手臂疼痛难忍，还是勉强道：“记、记住了。”
那人又抓起第二个女孩，往她手臂刻字：“你是西一。”
这个乖顺，忙不迭道：“我也记住了。”
如此排序诸人，正好东十六，西十六，依照顺序住在东西两边的石屋中。
她们忍着鲜血淋漓的痛苦，被斥令回到自己的屋子。
摸索竹篮，里头只有两个盘子，主食是两个素包子，菜是一碗鱼汤，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一天基本所需。
她们都饿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守卫踹开木门：“你，你，你，你们三个出来。”
东一、东二、东三的三个姑娘畏畏缩缩地出来。其中东一挤出笑容，怯生生地试探：“大哥，我们会好好伺候你。”
“呵。”守卫冷笑一声，甩手就是一巴掌，“少自作聪明，去把篮子收起来。”
东一挨了巴掌也不敢吱声，赶紧照做，把三十多个空篮子收起来。
守卫道：“跟我来，别掉队。”
三人惊惧地靠拢，却不敢不做，跟着往前走。
守卫带她们七弯八拐，走了好长的台阶，水声轰然而下，这里竟然有一个海蚀洞，开凿出水道后，海水就汇入地下的水池，形成一个简易的浣洗池。
“把东西都洗干净。”守卫懒洋洋道，“速度。”
原来只是洗东西。
三个女孩齐齐松口气，她们既然被人卖掉，家境自然不怎么样，从小就要干活，立刻麻溜地收拾起来。
又一会儿，脚步声再度传来。
另一个守卫带着四个姑娘进来，挨个将她们踢到水边：“把脏衣服都洗了。”
这四个西边来的女孩也不敢反抗，摸黑找水，一件件搓洗脏污的衣服。
两个守卫开始聊天。
“总算把女人送来了。”
“可不，这地方不见天日，也就这点乐子。”
“以后咱们可轻省多了。”
“别大意，丁公子就要来了，办不好差事，咱们都要吃挂落。”
哗啦啦的水声中，女孩们强忍着痛苦，不敢让眼泪流出来。
——伤口还未愈合，带着盐分的眼泪碰到破口就疼，所以，连哭泣都是奢侈。
可怕的是，漫长的一天犹未结束。
洗过锅碗瓢盆和衣裳后，她们被两队守卫带着到了另一个宽敞的地方，这里堆满各式各样的海鱼，腥臭的气味险些让人晕厥。
“把鱼鳞刮干净。”负责渔获的守卫给她们一人一片石头，薄薄的像是从石头上敲下来，勉强能挂掉鱼鳞，却连皮肤口子都划不出来，他懒洋洋道，“别想割脖子一了百了，没机会了，不如一头碰死简单。”
他边走边踢打她们，“勤快点，不许偷懒，听见没？”
她们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地承受。
“行了，量她们也不敢。”另一个守卫烦躁道，“性子烈的船上就没了，到这里的都还算听话，你给打残了，知道运过来要费多大劲么？”
“就是，甭理她们，过来摸牌。”第三个守卫催促，“快快，我手痒死了。”
第一个守卫说：“什么都看不见，还摸牌？”
“会打牌的人谁看牌面？”噼里啪啦的木片声落地，稀里哗啦搓开，“不打牌还能做什么？摇骰子？”
“也对。”守卫们坐下来，百无聊赖地赌博打发时间。
女孩们情不自禁地放慢动作，松缓一下胳膊，他们很快发现，随手抽来两鞭子：“干什么？偷懒？当我们听不见？我告诉你们，活儿要是做不好，大爷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劝你们识相。”
“知、知道了。”
“我们没偷懒。”
“不是我……”
她们嗫嚅着辩解，可他们才不听，坐回去继续说笑。
足足做了一下午的活计，她们才被放走，还未来得及吃口冷饭果腹，白天在外面巡逻的守卫们回来了。他们在岛上安置机关，巡查捕鱼，积攒满肚子的烦躁，一回蝙蝠洞就迫不及待地想发泄出来。
有什么比新来的女人更适合撒气的呢？
他们随意推开一间屋子，殴打、□□、侮辱……用尽所有的方式发泄被关在孤岛的负面情绪。
而女孩们在经历一天的劳作后，还要承受这样的折磨，哪怕喉咙干涸到沙哑，还是控制不住发出凄惨的哀嚎。
“不要——”
“求求你们了——”
“呜——”
凄厉的哭嚎在蝙蝠洞中回荡，比地狱更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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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短暂地思考过，自己是否能够立刻杀光岛上的守卫。
她多么希望答案是——可以。
然而，事与愿违，侦查过蝙蝠洞的地下二、三层后，她发现洞中的机关比想象中还要多。
铜管可以传音，有些地板缠有铁链，两侧石壁的厚度不相等，许多地方布有陷阱，目前还不知道触发的规律。甬道四通八达，兴许置有多处暗门，上面还有多层空间没有探索。
她没有把握能将所有守卫一气杀死，一旦他们传讯并启动机关，她极有可能被困死，然后乱箭穿心而亡。
但怎样的心智，才能听着同类的哀嚎而无动于衷呢？
她一直以为自己定力极好，耐心奇佳，坐禅修道不在话下，天生的练武奇才。
可现在，心在滴血，肺在抽痛，胃部翻江倒海，肝胆脾肾都在扭曲疼痛，真气已数次不受控制地走岔。
若非有菩提穴的加持，不至于逆流脑部，怕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这可大大不妙。
钟灵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腹脏的异常，一遍遍告诫内心。
只有我能救她们。
要救她们，就要保重自己。
忍耐，人在弱小的时候必须忍耐，等待机会。
不要冲动，不要被愤怒击溃。
她们没有那么脆弱，她们还是坚持到了楚留香的到来。
相信她们的坚强，也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到。
蛰伏。
愤怒无以成事。
宝剑都经烈火淬炼，压住这口气，用今日的怒火一遍遍焚烧锻打，直到剑意磨出，斩向一定会现身的罪魁祸首。
忍住。
忍住。
钟灵秀甚至不敢磨牙，死死咬住下唇，无声无息地窜上了墙壁。
黑夜来临，守卫并不会在夜里出洞。
是时候出去了。
她已经五天没有吃过东西，一直靠水汽勉强解渴，再不找到东西果腹，早晚会死。

第101章 求生记
海风清凉地扑在脸上， 腥臭而泥泞的深灰色。
月光幽幽地照在脸上，冷冷的像杏黄的秋雨。
钟灵秀还没有真正习惯黑暗，但已经能辨认出光的形状、声音， 能摸出风的颜色、气味，失去视觉后， 其他四感彼此交错代班， 带来前所未有的通感体验。
杂乱的信息汇聚在脑海，勾勒出盲人的感知世界。
很怪。
她努力适应着这种感觉，提气跃出，踩在了一块沙滩上， 松软的土质，有点怪异的甜味， 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冒泡。蹲身摸索， 抓住一只柔软的壳，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
钟灵秀握紧手掌，猜测这似乎是一种螃蟹？
她不确定， 但肠胃已在催促。
吃了吧。
钟灵秀捏着鼻子， 拔掉它较为粗硬的腿肢，捏死掰开， 胡乱塞进嘴里。
好咸！
好腥！
好臭！
哕。
不行。
她捂住嘴巴， 费劲地咀嚼两下， 不算坚硬的壳在牙齿的磨碾下化为细小的碎屑， 连同没滋没味的肉类混合成肉泥，仰头吞咽， 在舌头品尝完烂泥巴的味道之前， 划着喉管落进胃里。
好难吃。
钟灵秀一边呕一边继续摸索， 又捡到一条死鱼， 尸身尚未腐烂，还能吃。
指甲割开鱼肚，掏出内脏，捏着鼻子抿两口生肉。
还是好腥。
她决定放弃鱼类，专心摸贝壳类。
这好入口多了。
撬开坚硬的外壳，里面的肉蘸着腥咸的海水撕咬下来，咀嚼吞咽，冷冰冰滑腻腻地滚落咽喉。
胃部灼烧般的饥饿在迅速减弱。
她边走边吃，一口气消灭无数贝类，方才觉得续上了命。
武林高手也是会饿死的。
原来真的会被困在荒岛。
就说荒野生存才是武侠世界的必备技能吧。
她苦中作乐地吐槽着，辨认风的味道。
石头的味道，腥咸的海洋的味道，一些混合臭味，可能源于腐烂的海洋生物，也可能有鸟类的粪便，当然，不排除守卫随地大小便的可能。
脚下的质地逐渐坚硬，又是各式各样的岩石。
没有泥壤，没有树木清新的味道，也闻不见花卉的香气。
仔细听，夜空中只有怪异如若鬼泣的风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大概是地貌带来的，有点像魔鬼城。
没有野兽的声音。
她在山里已经住过一甲子，熟悉大部分野生动物的叫声，但岛上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座彻底的荒岛。
如果不是蝙蝠公子在此开凿山洞，运来人和物资，完全不适宜人类久待。
坏消息。
这代表大家不可能自给自足，无论如何都必须乘船才能离开。海上航行又是一个专业活，必须要有熟谙路线的水手，一挑多的情况下，还要分辨谁能杀谁不能杀，难度委实不低。
要是没有失明就好了。
假如她看得见，在船上就能考虑挟持，现在成了瞎子，好多事都办不了。
这是钟灵秀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困局。
她自然有些绝望，可在绝望之外，斗志如同深夜扑来的海潮，汹涌而澎湃地击打胸膛。
身可死，心不能降。
越艰难的情境，越考验心智，而她走过三个武侠世界，曾经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靠的全是运气吗？她不信自己软弱无能至此。
钟灵秀想着，意志愈发清晰，动作也更利索了。
抓紧时间，再探索一下这个荒岛。
还有什么信息被遗漏吗？
她努力去听、去闻、去摸、去尝、去感受。
水没过了脚踝，流动的速度有些变化，是什么东西？她尝试摸进水里，一点点感受水深，大约到腰部的时候，脚趾踢到什么东西。
她摸探着捡起来，有股受潮木头的味道。
掰一下。
真的是木头。
海里怎么会有木头呢？
她探索周围，手不慎摸到粗糙的东西，幸亏她的手掌表面一直附着真气，受到阻力立即停止，这才没有被生锈的铁钉扎进肉掌。这种环境下被扎手，没药没大夫，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但是——钉子是个好东西。
钟灵秀拔出铁钉，撕下一条衣襟裹好，拿在手里当工具。
她摸到一些更大的木片，一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部件，裸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并不少，她尝试爬进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沉船。
这是触礁的沉船。
钟灵秀踮起脚尖搜寻四周，感觉这艘船是头朝下栽在了海岸线边，里面已经没什么可用之物，只有一些腐朽的木头和晃动的绳索。但即便如此，海船就没有体积小的，哪怕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很少，也足够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地。
她精疲力竭地坐下，抱住膝盖。
这是一个很脆弱的姿势，也是一个最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姿势。
彷徨似有若无。
恒山太好，师太们慈和护短，有什么事都挡在前头，武当很好，师兄们都照顾她，让她觉得就算混不出头，也有人能兜底，古墓派也很好，掌门武功不如她，但始终默默支持她的决定。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要孤身一人面对风刀霜剑，腥风血雨。
唉。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江湖人喜欢结交朋友，喜欢义结金兰，动辄同生共死，未免太随便。现在才知道，江湖不易，谁都有惹上麻烦的时候，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希望。
不管是陪着落难，还是想方设法营救，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希望比什么都珍贵。
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她好像又理解江湖一些了。
钟灵秀这么想了会儿，排解掉心中的郁郁，收敛心神，打坐练功。《九阴真经》的武功在蝙蝠洞有大用，快点练成才能下一步计划。
天色一点点亮起，海潮褪去。
她躲在两片木板的夹角后面一动不动，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照已经很高，洞口才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
具体听不清楚，但没有往这边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很远很远地传来下网的声音。
她舔舔干涸的嘴唇，收拢气息和毛孔，减少身体水分的蒸发。
一天在入定中飞速过去。
月亮升起。
钟灵秀故技重施，在海滩上捡东西吃。
贝壳为主，活着的鱼也行，这次不先掏内脏了，渴的要死，喝鱼血解渴。稍微填饱肚子，才摸索到洞口，探索地面一层的空间。
这是一个极其发达的岛上洞穴，甬道四通八达，有些地方有坑，有些排着线和管道，她曾一时不查踩空掉下去，幸亏轻功好，纵身扑向石壁稳住，平安落到二层。
地下二层是守卫的空间，扑面而来浓烈的体臭味。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赌博，有人出来撒尿。
顾忌光源，钟灵秀明知他们武功低微也不敢靠太近，零星地捕捉句子。
整个蝙蝠岛的人员构造浮出水面。
不出所料，蝙蝠岛的守卫分为黑白两组，白组不瞎，白天负责出去捕鱼，勘探船只，接应路上来人，黑组都是瞎子，白天洞穴中忙活，制作陷阱，处理渔获，腌制熏烤食物，长久保存，还有人懂果木，寻到一处温暖的石室栽培蔬果。
按照守卫们的说法——“这东西在海上罕见，丁公子催得紧”。
还有几个负责看管女人，给她们分配活计，在这里，女人不仅仅是妓-女，更是奴隶，一样要做苦力活。
最大的禁地是灶房。
灶房里的人不能踏出外面一步，每天在里头闷头做饭，负责保管火折子的人和点火的不是同一个。
他们都不会武功，一旦被守卫发现私藏火种，立刻击毙。
火在蝙蝠洞是绝对的禁忌。
再往下走。
地下三层到了。
这里以楼梯口为中心，被分为东西两处长廊，看似是一个“一”字型，其实第三层是一个“回”字，只是有一段路被封锁了，东西二组居住的是回字里面的口，外面的一圈甬道还在布置陷阱。
钟灵秀闻着气味，一点点挪到有风的海蚀洞口。
脚下有黏腻的鱼血和鳞片。
她没有走地上，黏在墙边游动，摸到了挂在风口的鱼干。
割下两条挂在腰畔。
再找。
这里肯定有能饮用的淡水源，在哪里呢。
钟灵秀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看来，火源是蝙蝠岛明摆着的“禁忌”，而背地里，淡水才是真正的命脉。
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终究有限，想要逃出荒岛，还需要更多的手、脚、耳朵。
她斟酌再三，决定试试接触其他人。
深夜，石屋中呼吸此起彼伏，间杂呼噜声、梦呓声、抽泣声。
西边第六间屋子。
小水听见木门轻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她翻身坐起，讨好地张嘴：“我——”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脸孔。
小水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掌心，她认得这双手，比她的手修长，不粗糙也不柔嫩，充满力量感，在船上，她无数次握住她的手才敢睡去。
是秀秀。
“你、你没死。”小水压低声音，激动地几乎哽咽，“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你逃出去了？”
钟灵秀抵在她唇边，让她噤声，传音道：“安静，听我说。”
小水捂住嘴巴，飞快点头。
“我会武功，之前掉下去侥幸没死，只是受了伤。”她真真假假地说，“这两天我一直躲在洞里，他们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岛上只有一艘小渔船。”
小水深吸两口气，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小声道：“我知道，他们说话不避着我们，那艘船只有坐五个人，你知道么，他们也想跑，可是跑不了，这座岛周围没有别的陆地。”
她吞吞口水，迫不及待道，“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陆地上的人过来，他们说那个丁公子下个月就会到，到时候——到时候就有机会——有机会了——”

第102章 她们
并非只有武功高的人才敢于反抗， 普通人一样有不甘被压迫的灵魂，勇于抗争，敢于改变。
又或者说， 朝代之所以一次次轮替，文明的火种延续至今， 正是因为许许多多普通人扛起了旗帜， 而不是一个两个英雄挥斥方遒就能改天换地。
这次亦然。
钟灵秀在岛上忙活几天，收集不少地图讯息，可关于人的消息，还是小水知道得更多。
她滔滔不绝地说：“他们逼我们做事， 不是杀鱼就是洗衣洗碗，每天只给一点吃的， 对了， 你有东西吃么？”
“有。”钟灵秀说，“我缺水，想知道他们的水从哪来的。”
“我去打听。”小水忙不迭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明天我就去打听。”
钟灵秀吓一跳， 连忙道：“你别冲动，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
“你不说， 我们也要想办法。”小水摸索下床， 从角落里端来一小碗冷水， “你喝， 这是我省下来的，明天他们还会给我们的。”
钟灵秀略一犹豫， 没有逞强， 接过来喝掉。
小水露出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笑容， 温柔地抚摸着身边的人：“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坚持下去。”淡水有股浓郁的土腥味儿， 极大概率取自地下，钟灵秀嗅着这股水汽，牢牢记住它的味道，“告诉大家，我在想办法，坚强一点，好好活着等我。”
小水鼻头蓦地酸涩，却是一种踏实的酸，像是荒芜的冬天过去，摘下一颗未成熟的李子，酸得眉毛直掉，心里却知道田里冒出绿意：“好。”
她抱住秀秀，呢喃重复：“我等你救我们。”
黑暗之中，身边的人裹挟着粗粝的海盐的气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干涸的眼中又流淌出热流，小水忍住，轻声说道：“你明天这时候来，我会先和翠云说你的事，让她也给你留口水，你知道翠云是谁吗？她个子很高，胸脯很挺，他们都喜欢她。”
钟灵秀自然不知道她是谁，但答应下来，解下偷来的熏鱼：“你们留着吃。”
“不用，他们不会饿死我们的。”小水得意地说，“我听到他们说啦，要把我们养得像样一点儿，不然不好交代。”
钟灵秀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奴隶主喂养奴隶，绝不可能是大发善心，所有给出去的好处，都要敲骨吸髓地赚回来。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她只好说：“我得走啦，还要再探一探岛上的情况，你们自己小心。”
“好。”小水依恋地说，“你明天要来啊。”
“嗯。”
“不能骗我。”小水哀求，“求你。”
钟灵秀的心脏像是沁入寒冰，每一根血管都浮起冰渣渣，细密的疼痛传入肺腑，许是真气错乱，许是错觉。她没有细想，允诺道：“好。”
她轻轻抽身，烟雾一般得远去。
小水怔怔地听着，去摸床沿的粗碗，直到指尖探到底也没有摸到水渍，方才松口气，裹住被子躺下。
夜晚好长啊。
瞎子的晚上原来没有尽头。
-
赶在天亮之前，钟灵秀回到乱礁中的沉船。
她抓紧晨曦的短暂时光，捡出大量贝壳果腹，壳子没有丢，一片片掰开磨尖利，藏在沉船的破酒罐中。
做完这些手工，就潜心练功，直到夜晚徐徐降临，守卫们陆续进洞。
她拿起一根残旧的木棍充当手杖，开始探索蝙蝠岛的另一边。
岩石，只有岩石，几无草木。
但有鸟粪，有虫子，不知道是蜘蛛还是蝎子，会窸窸窣窣地爬过脚背，她呼吸很轻，脚步微不可闻，它们通常爬到她身上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忙不迭逃跑。
岛的另一边应该是悬崖峭壁，海浪声汹涌而巨大，她会随手捡起几块石头探路，偶尔有两块落下悬崖，许久才听见“噗通”的声音。
因为答应过小水，她没有过多探索，月上中天便折返回洞。
这条路已经反复走过几遍，勉强算熟悉，钟灵秀处理掉几个攀爬的指洞，将圆孔磨得更粗糙，免得被人看出来这是手上功夫。
她边爬边抹踪迹，到小水房间已近深夜。
里头有两个人的呼吸。
钟灵秀不动声色，判断矮个的心跳是小水，遂闪身到高个身后，一手捏住她的后颈，一手捂住她的嘴：“你是谁？”
“你来了？”小水压抑着欣喜，微不可闻道，“这是翠云啊，我和你说过。”
钟灵秀没做声，摸住高个的脉门，确定她身上没有武功，也是女性身材，这才松开道：“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翠云翕动嘴唇，“我、小水和我说了。”
小水忙不迭递上水碗，殷勤道：“秀秀，你快喝水呀，我今天给你剩了大半碗，你肯定渴了。”
钟灵秀确实非常渴，她目前唯一能安全饮用的“水”就是鱼血，但这不是随处可得，大多数时候吃的是死鱼死蟹，故不推辞，接过来慢慢饮下。
翠云和小水性格不一，单刀直入：“你逃走了？能不能帮我们也逃出去？”
“外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这座岛唯一能吃的就是鱼。”钟灵秀如实道，“这里在地下第三层，上面还有两层，到处是机关陷阱，最重要的是，船上没有树，没法造船。”
要逃离蝙蝠岛，必须等一艘船来，而知道这个岛屿的只有蝙蝠公子的人。
他们一定有联络暗号，确认岛上一切正常，船只才会靠岸。
这就形成了悖论：就算她找到这个关键人物，杀掉其他守卫，只留他一个，也无法保证他会照办。
——船只都打旗语，她不懂旗语也就罢了，还看不见。
只要对方通风报信暗示，计划立刻落空。
“我现在没有完全的计划。”她坦白，“我需要更多的消息。”
翠云的呼吸消失了会儿，半晌，重重吐出：“我相信你。”她们坐着同一艘船到达这里，经历着相似折磨，无数个脏污的夜里，一起流着血和泪，这种痛苦将她们的内心牢牢联结在一起，彼此支撑，“你可以躲在外面，但你回来了，我相信你。”
她重复了两遍，才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也会帮你打听。”
钟灵秀思考再三，问道：“你们认为，守卫中有人能帮我们吗？”
“我觉得有，他们也想跑。”小水激动道，“我们可以求他们帮忙。”
但翠云铿锵有力道：“没有，他们就算要跑也不会带上我们，我们看不见，完全是累赘。”
“你的意思是，那都是白组的人？”
“对。”
“那是不可能的了，多一个人就要多准备一份食物，多一个船上的位置。”钟灵秀叹气，“我看他们也只是说说，茫茫大海，靠一艘小船能跑到哪里去？不如等大船来，想办法调回陆上。”
小水惊喜道：“回陆地？可以回去吗？我们听话一点是不是就能被带回去了？”
“你怎么这么天真？”翠云老实不客气，“他们千里迢迢送我们过来，为什么要带我们回去？陆地上没妓-女？我们就是被关在这里的奴隶，人人都可能离开，就我们不可能。”
她咬牙，“我知道江湖人是什么东西，他们最怕麻烦，真要出了事，肯定一刀杀了我们，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小水呆住，呐呐不语。
钟灵秀问：“你见过江湖人？”
“我爹是个镖师，死了，镖局给了我家十两银子，带走了我弟弟。我大伯发嫁了我娘，把我留在家里当丫头。”翠云淡淡道，“没过两年，镖局惹到仇家被人灭口，我弟弟才六岁，只是个马童，也一样被砍了脑袋。然后，我大伯就把我卖了。”
空气一时凝滞。
良久，钟灵秀打破寂静，轻声道：“我在外面找不到淡水，我想你们帮我打听水源在哪儿，藏食物的地窖在哪儿，最好再为我准备一些碎布，我需要一根绳子。”
小水脑子简单，缺点是想事不周全，优点是容易自我调节：“我们要洗衣服，稍微撕点下来他们不会发现的。”
“我来想办法。”翠云否决，“你不要做太多，免得被他们怀疑。”
小水颇为信服她：“好，我听你的。”
“我该走了。”钟灵秀默算时间，“留意这里的地形，尽量记住陷阱和机关，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用到。”
小水不舍：“明天还来吗？我还给你留水。”
“你把水放门边，我喝了就走。”钟灵秀道，“不要等我，好好睡觉，你们白天还要做活，熬夜支撑不住。”
“好。”小水松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比翠云厉害，办不成大事，可即便只做一点有用的事，心里就能存进一滴希望，有了盼头，这日子才能熬得住：“我记住了。”
三人在日出前分开，小水迷迷糊糊地睡去，翠云悄悄回自己屋。
还未进门，忽然听见隔壁的东二间有人说话：“喂。”
她浑身一个激灵：“谁？”
“是我。”东二间的女孩警惕地竖起耳朵，没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才拉她进来，“你去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到上面去陪人了？”
翠云道：“与你无关。”
“你今天和小水嘀嘀咕咕说话，我都听见了。”女孩冷笑，“有好处想自己独吞？他们承诺你什么了？让你管——”
话音戛然而止。
“是我。”钟灵秀捏着她的后颈，细不可闻地问，“还记得我吗？我记得你，你好像是叫梨花？”
梨花怔住，旋即惊愕：“是你？你、你没死？！”
钟灵秀原本有点怕她叫出声，抑或是想跑掉告密，谁想她扑过来，伸手抚摸她的脸孔，“你还活着？你逃出去了吗？能不能找人来救我们？”
她崩溃地低叫，“救救我们，求你了，找人来救救我们——”

第103章 因祸得福
一个令人心痛的事实：人类在面临压迫时， 不会始终齐心协力，有人会屈服，有人会倒戈， 有人会背叛，钟灵秀有被告密的准备。
但她想得太浅薄了， 高深的武功赋予她凌驾众人的本事， 却不曾教会她洞察人心，她以为自己了解人性，其实大错特错。
蝙蝠岛的恶行是这样残暴，妓院里的妓-女可能被老鸨的花言巧语迷惑， 以为这是不必劳作就能穿金戴银的好事，可她们在到达荒岛之前， 已经先经历过了生死。
钟灵秀此次落地就失明， 相处的都是未曾手术的人，不知道离开的人经历过怎样的地狱——
最开始，上头的要求只是弄瞎， 因此， 负责动手的“大夫”只是配一副毒药撒在眼里，把人毒瞎了事。可女孩们挣扎得厉害， 药粉的威力也远不如预期， 很多人仍然有模糊的视力。
这可大大不妙。
上头发话， 除了备受信任的白组， 进洞的不是瞎子，就只能是死人。
“大夫”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于是将烧红的铁针刺入她们的眼球， 彻底损毁视力。没有麻药， 硬生生被铁针刺瞎双眼的恐惧和痛苦， 没有经历过的人如何能想象？剧痛和感染侵袭了每一个受难的人，她们在剧痛、高烧和谵妄中挣扎，意志薄弱的早已死去，活下来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燃烧着强烈的恨意。
逆来顺受只是因为无法反抗，麻木不仁只是因为别无出路。
但只要被折磨成行尸走肉之前，给她们一点希望，她们的灵魂就会重新苏醒，爆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好比此时此刻。
“快进来。”梨花的心智在崩溃，理智却在行动，强拽她进屋，颠三倒四道，“计划你们有计划是不是？加我一个我也可以。”
“让翠云和你说。”钟灵秀不敢久留，“我得离开了，上面有动静。”
梨花顿时噤声，手指还牢牢拽住她的衣袖，仿佛哀求最后一根稻草：“不、不要……”
“我明天还会来。”钟灵秀只好道，“给我留一口水，放在门口。”
“好好好。”梨花咬住牙关，免得咯咯作响，“我我记住了你要来要来。”
钟灵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闪身出屋，以最快的速度攀上石壁，赶在第一波守卫出洞前离开。她的速度已经极快，可毕竟不是走的路，而是游曳于凹凸不定的石壁，路途必然更长，所费的时间也更久。
这就导致她只是早一步离开洞穴，飞一般扑向沉船藏身。
众所周知，好运一闪而逝，坏运气总是接踵而至。
今天负责巡逻的白组中有一个白二，人称“鹰眼”，是积年的老水手，常年负责在海船上辨认方向。他武功稀松，唯独视力极好，能够分辨出天尽头的黑影是飞鱼还是海鸥。
他看见了一道黑影落在礁石里，一闪而逝，说不好是什么。
“你们看见了没有？”白二这么问着，并不期待答案，而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同伴懒洋洋地问：“什么东西？谁跑出来了？”
白组一共十五个人，捕鱼、巡逻、休息三班倒，通常捕鱼组起得最早，但不代表其他人就一定晚起。洞里太黑，而人总是渴望光明，很多人宁可早早起来，在岛上寻个阴凉处打发时间，也不乐意在洞里睡得没日没夜。
“不是我们的人。”白二不认为是人，“我怀疑是只伤了翅膀的鸟，要是打得下来，也能给咱们换换伙食。”
在岛上不是吃鱼就是吃虾蟹，嘴巴里都是腥味儿，人人馋肉吃。因而他一说，其他人就起了兴致，放轻脚步往沉船的地方走。
他们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钟灵秀的耳目。
假如视力正常，礁石地形这样复杂，她有把握靠一流轻功变幻身位，让他们靠近也看不见她的踪迹。可惜，她现在是一个瞎子，对整片区域的了解远不如一个看得见的普通人。
她没有选择，只能滑入水中，任由自己沉入浩瀚的海洋。
清晨的海水分外得寒冷。
海水咕咚咕咚地灌进耳道，不过在挤压耳膜前就被真气阻隔在外，内力流遍全身，她并不觉得冷到刺骨，只是衣裳湿透带来不舒服的感觉。
身体在下沉，她不知道自己沉下了多久。
海水阻隔了声音，对方的动静变得极其细微，难以捕捉。
黑暗。寂静。
海水无边无际。
某一瞬间，忽然失去对自我的感知。
我在哪里？我下沉多深了？为什么抓不到任何东西，连一尾游鱼都没有路过？
难道我在海洋的深处，再也回不去了？
感官一点点被剥夺，屏气的身体只有心脏还在顽强跳动。
咚、咚、咚。
钟灵秀的心率很慢，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够短暂地停下脉搏，但她从未这样聆听过心脏泵血的动静。
灵魂好像处于一间紧闭的屋舍。
心脏在“砰砰”敲门。
门外的人是谁？
我在哪里？
所处的区域何处是尽头？
她感觉到强烈的恐惧，这是人类的本能，面对浩瀚自然的必然结果。
她必须反抗，必须挣扎，就好像人类的先祖一样，想方设法，用尽手段。
作为一个习武之人，她并没有第二种手段。
当然是靠内力啦！
钟灵秀谨慎地张开五指，释放出一缕真气，想象自己变成一只水母，而这缕真气就是她的腕足。
咕噜咕噜。
真气带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但她并没有沮丧，很快开始下一次尝试。
真气再多一点，释放的速度再缓慢一点，别像练六脉神剑一样总想着“嗖”一下射出去，要是一不小心成功了，却把查探的守卫射个对穿，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次也不太成功，可似乎有一些特别之处。
她好像触摸到了气泡。
在离指尖十公分的地方，摸到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摸脉的触感。
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
她又尝试两次，不出所料，真气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人类的触手，能够延伸自己的感官，当然，这肯定没有原生器官好用，传回来的感受像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缺失大量细节，只有粗糙而模糊的轮廓。
有点用，但不大，要是变成视力就好了。
哪怕八百度近视，获得的信息也比一百多米长的触手多得多。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钟灵秀这么想着，肺部的空气已经消耗三分之一，她迫切地想知道他们来了没有，在做什么，因为鱼群游过，搅起大量水浪，耳朵几乎捕捉不到水面上的信息。
她想要“看见”。
抱着这样强烈的希冀，她谨慎地将真气覆盖在了眼部。
以前在射雕的时候，钟灵秀也这么做过，常年的黑暗生活损伤了视力，大约只有5.0，靠这种办法，她能短暂地回到5.2的水准。但那时，她充其量只是有点近视，而不是失明。
会有效果吗？
没有。
真气覆盖在眼球表面，只能缓解海水侵蚀的微微痛痒。
嗯，很正常，我的手是健康的，真气就像是我手指延伸出来腕足，但我的眼睛瞎了，没有大夫，是什么问题导致的失明还不清楚——是因为关七剑气导致的外部受伤，还是先天失眠，抑或视觉神经受损？
这是一双废弃的眼珠，假肢上长出来的腕足肯定也是废物。
钟灵秀冷静地思考，改换思路，调动真气由内向外传递，一寸寸向外爬行，延伸自己的感知。
眼珠并不是义眼，完全无知无觉，浸在盐水中会干涩，遭到挤压会疼痛，显而易见，眼部的某些神经依旧完好，受损的只是部分。
找到损伤的地方，试试让真气替代上岗。
她熟练地进入内视状态，皮肤、肌肉、脂肪、血管、筋膜、骨骼，一层层拨开，由外向内递进。到达终点，通常来说是心脏部位，就能顺着血管走遍全身每一处。
眼球有肌肉、动脉、静脉、神经。
首先排除血管和肌肉，它们都非常健康，眼球并没有萎缩的迹象，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接下来是视网膜，无需任何知识，谁都知道糟糕透了。
真气到视觉神经处就遭遇堵塞，甬道塌方，像极了连环车祸的隧道，即便真气缠绕在枯萎的神经上，不断滋养延伸，搭出气血桥梁，一样没什么用。
前方的视网膜如若深渊，尽是虚无。
这种感觉就好像……虽然她的眼球没有问题，挖出来肯定是完好的一个器官，但在内观的视野下，视网膜部分并无血肉，只有空洞。
时间有限，事态紧急，钟灵秀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浪费。
她略过缘由，专注地调动真气。
这股炁是人体气血所化，千锤百炼而成的精华，虽然不合理不科学，但就是万金油一样的存在，能提供能量，能供养器官运作，亦可短暂地代替某些功能。
九阴真气源源不断汇入双眼，休眠的眼球忽然“苏醒”，生涩地转动起来。
大量真气溢出体表，尽可能向外扩散。
虚无、虚无、什么东西过去了？
钟灵秀集中注意力，调动真气往那个方向去，片刻后，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只是几乎。
她确实“看见”了，可“看见”的场景十分怪诞。
大脑浮现出来的并不是熟悉的场景，还是一些扭动的线条。
老实说，要不是直觉告诉她这是“看见”的东西，她会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
虚无的视野中，奇异诡谲的线条扭曲盘绕，眼球挪动，线条也会随之变化，但这种变化不是焦点移动导致的立体空间改变，无序而纷乱，刚才还是一个圈，眨眼就成了被拍扁的箭头。
有一点像显微镜下的场景，又像是B超镜头下的超声图案……没错，就是超声成像。
这不是感光细胞接收到的讯息，是真气的“波段折射”？

第104章 回响
无论多少次， 钟灵秀还是会为武功的神奇而惊叹。
生死关头（兴许不怎么准确），危急时刻（当然含大量“水分”），她依旧耗费了宝贵的三秒钟， 为武功惊叹，为内力喝彩， 为自己处于这样一个世界而激动。
这种兴奋不是坏事， 把武功当做工具的人，或许会得到地位、权势、名利，但永远无法靠近武学的至高境界，真正喜爱它、享受它的人， 才被允许攀上至高峰。
热爱才是一切。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刻不容缓的时间。
钟灵秀很快收敛好情绪， 专注地传递真气， 破解这些杂乱无章的怪异讯号。
线条不像是物体轮廓，她看不出任何与礁石、沉船、人体相似的地方，它们流动的速度还算平缓， 像平静的溪流， 略有变化，总体稳定。
过了一会儿， 线条变得更加清晰了， 数量也变多， 之前细不可见的慢慢浮现， 勾勒出有一点眼熟的排布。
这是、这是……经络图？
蝴蝶谷的功课没白费，钟灵秀终于认出了它们， 这是残缺的人体经络。
这下好猜了。
本来就很像超声， 又是真气传来的图像， 十有八-九是守卫体内的真气回声。
真是奇妙的化学反应， 可仔细想想，又非异想天开。
习武之人大多五感极其敏锐，有时候不见任何异常，却能感觉到某人的不同之处，或是杀意凌人，或是威压厚重，这种直觉的源头，正是自身真气被对方的真气引动，间接反馈给大脑的警示。
钟灵秀丧失了视觉，机缘巧合将这种反馈嫁接给了眼球，二者相加，造成了这般神奇的效果。
福祸相依，诚不我欺。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专注地观察线条。
——他们在斜上方的区域停下了。
有些线条变淡，有的变浓，是在聚气双耳双目，寻觅附近的踪迹？但她的真气充盈在沉船周边的一片海域，对方的探索根本出不了覆盖范围，又能察觉到什么异常？
海面上，礁石处。
“没什么发现。”白一啧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沉船倾覆在崎岖的礁石处，各种螃蟹、贝类、珊瑚寄生在此，白二视力再好也难以察觉十米下的黑影，何况他的注意力都在海岸边，水面下仅一扫而过。
“大概跑了。”白二遗憾道，“算了，下次还是带上弓箭。”
“现在不是时候。”白三插嘴，“春秋两季鸟才多，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到时候咱们多射两只。”
“走吧走吧。”白一不耐烦，“今天的活还没干。”
他们浪费了一刻钟，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大约一炷香后，礁石后冒出一双狐疑的眼睛。
白一扫过平静的海面，大致估计时间，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这么久了，不可能是人，如果有这样的武功，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岛上，最近两日也不曾见过大风大雨。
看来的确如白二所说，是一只海鸟。
他随手抓点海草擦擦屁股，系好裤腰带，转头离去。
风平浪静。
始终没有人从海下出来，因为人已经不在原地。
钟灵秀绕过这片礁石，慢吞吞地爬上海滩，运功蒸干衣服。而后摸索进另一艘更大的沉船，简单搜寻物资，今天是幸运日，她在一个酒坛子里发现了酒，抱起罐子全喝了。
生水，鱼血，被污染的酒液，一天到晚吃脏东西居然没拉肚子，习武之人就是命硬。
她抹抹嘴，迫不及待地开始尝试新发现。
《九阴真经》和凌波微步一样，都是走路吐纳即可增强内力，但钟灵秀习惯热身，盘膝坐定后依旧行走一个周天，调整身心状态，而后才开始正餐。
水下剥夺嗅觉、听觉，触觉有和没有毫无区别，大海啊都是水，现在则不然，正常环境下，即便失去视觉，其他的感官依旧能够提供大量的信息。
她希望能够将其结合，看看能否产生更多的奇迹。
扩充健康的感官并不会有稀奇之处，因此，率先封闭五感，然后打开“视觉”，尽可能在视网膜区域平铺真气，接替死亡的细胞工作感知。
神经接收到奇怪的讯号，汇入大脑解析，呈现出扭曲怪异的超声画面。
封闭嗅细胞，嫁接嗅觉神经，让鼻子和眼睛一样充当超声极其，给出另一个维度的成像。
一开始，嗅觉神经觉得极其荒谬，什么东西？这是什么讯号？细胞你在好好工作吗？它大声呵斥着，却没想到嗅细胞被强行休眠，真气遵循视觉的惯性继续工作。
源源不断的信号传来，大脑判定这些信号与之前的相同，以同样的方式解码归纳。
线条出现了层次。
钟灵秀瞪大眼睛，淡淡的烟气是什么，浮动的黑影又是什么，据说人类对脑部的开发不到十分之一，似乎大有道理。
为了理解这些讯号，她小心翼翼地启动休眠的嗅细胞。
图层卡住，像掉帧的画面，一帧帧抽离，变回熟悉的气味信息。
简单分辨一番，她立刻得出结论，那股像是烟气一样的淡色图层是鱼腥味，那是整艘渔船的底色，也是无处不在的背景板。
切断嗅觉，继续回到真气模式。
卡顿、掉帧、图层抽取叠加……场景再度出现。
放开嗅觉细胞，大脑娴熟地切换线程，再封锁改模式，而后始终重复这一段练习。
日升日落，一天就这样过去。
钟灵秀早已习惯这份枯燥，归根结底，习武和运动没什么区别，通过重复且精确的练习，在大脑、肌肉、细胞植入记忆，直到身体完全掌握，能够不假思索地使用出来。
夜风吹进船舱，她短暂地停下，潜回洞中喝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足足有四扇门外放置了清水和半块馒头。
小水、翠云、梨花，她们又找到一个盟友。
钟灵秀心头轻松不少，再厉害的人也做不了所有事，人类在面对困境时，团结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没有客气，拿走了食物，只在碗中留下一枚磨薄的贝壳。
这是信物，也是一个小巧的工具，能割断一些不太结实的布料，不怎么耐用的绳索，说不定何时就能派上用场。来源也好解释，渔获里总有夹杂的贝壳章鱼螃蟹，被守卫发现不容易引起怀疑。
没有任何交谈，她获得勉强维持生存的食物后，如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离开了。
夜晚让人类恐惧，可对于瞎子而言，白天和晚上早就没有区别，夜晚反而更加安全。
钟灵秀保持着回声模式，尝试进一步探索这座岛屿。
不太成功。
“视觉”只对真气探测有用，而嗅觉在这座海岛如鬼打墙，鱼腥、粪臭、海咸，大块大块的嗅觉图层只有轮廓，缺乏足够多的细节。
不够，还要做更多的尝试。
日出来临之前，钟灵秀回到自己的蜗居之地，沉船的一角，继续第三种感官。
听觉，这次试试听觉。
过程还是一样，先封闭，再嫁接，一回生两回熟，第 三回，大脑的反应速度明显加快，稍微卡顿后就提供了第三种类型的反馈。
图像变成立体的了。
之前是平面线条，只有清晰和模糊之分，空间改变直接导致形状变化，极其抽象。但现在，声音的远近大小填补了距离的空白，大脑通过某种奇妙的计算，呈现的图景有了空间感。
言语无法描述这种感知，就好像盲人无法和正常人描述失明的感受，聋子说不出自己寂静的世界。
钟灵秀将其称之为“回声”，可实际与超声波成像的相似程度也不过十分之一。
总之，她现在能够感受到远近了。
反复练习，让神经和大脑记住这种模式，然后一鼓作气，开启触觉。
触觉才是人体最大的感知器官，真气从皮肤表层溢出，像萦绕的水汽沉浮扩散。
这比之前困难得多。
视觉依靠的光源，听觉和嗅觉依靠空气，都是无色无形之物，而触觉的感知必须通过皮肤接触，谁都没法隔空摸到某种东西，因此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烟雾化的真气太淡，不足以代替器官，还是得仿生。
她又凝聚真气，链接最敏感的五指，想象真气是手脚的延伸而非单独的介质。
生长、延展、感受——
她似乎“触摸”到了一只螃蟹。
它是蓝绿色的。
又是一个错乱的反馈，或许属于某种代偿……
她这么想着，看向海岸、石头、大海，它们依次呈现出不同的冷暖色调。
钟灵秀抬起另一只手，跟着抚摸相应的物件，大致明白了对照：触觉的感知最为丰富，以冷暖色调来区分温度，硬的东西偏向黑，柔软的偏向白。
——如果是深蓝色，代表这个东西冷且硬，淡红色则是软且暖。
当然，这是一个简单的对照，其实还有粗糙、细腻的反馈，因此也会间杂绿、黄的色调，整体效果像热成像仪，是一团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斑驳色块。
还剩下味觉。
味觉就不尝试了。
钟灵秀收拢真气，恢复正常状态。
血液哗哗流过脑部，长达数秒的眩晕和失重，大量真气长时间滞留在脑部的副作用爆发，脑袋像是炸了一样疼痛，太阳穴鼓起，胃部条件反射似的抽搐，胃酸反流而上，被高度自制的咽喉强行阻断。
耳朵、鼻腔、眼睛流出黏热的血液，鼻子被死死堵住，忽然无法呼吸。
在此之前，她练的都是成名武学，哪怕是最弱的恒山心法，也经过恒山派多代改良，但今天的尝试不一定后无来者，多半也鲜有前人。
她毫无悬念地遭到了反噬。
天旋地转，大脑一阵阵刺痛，呼吸系统的崩溃让身体无法正常运作，肺部的氧气所剩无几。
窒息感，眩晕感，失重感，身体四分五裂的错乱感。
一切的一切，让人发疯。
钟灵秀紧闭双眼，默默忍受这漫长的痛苦，一声不吭。

第105章 携手
感官反噬并不长久， 过了会儿，大脑自动修复完成，她的耳朵就又能听见声音， 鼻子又能闻到味道了。她重新感觉到了手脚的存在，天地四周的错乱感在极速消退， 五脏六腑回归原位。
钟灵秀抽动鼻子， 揉揉耳朵，抬手触摸沉船潮湿的纹理。
数次后，大脑疲懒地恢复默认模式，一切恢复正常。
她轻轻吐出口气， 掬水擦掉脸上的血迹，太阳很晒很猛， 迅速蒸发残留的水迹， 留下粗粝的盐分绷紧皮肤。
稍作休息，再次盘膝坐定。
开始第二轮练功。
是，她知道身体刚受过摧残， 最好休息一下再尝试。
是， 她知道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是……是个屁啊！
在这样的困境中多浪费一秒， 她们的痛苦就多一秒。
没有那么多时间准备， 有时候就是赶鸭子上架， 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拼命， 只有榨干骨缝里的最后一丝血泪，才能在机会到来时反败为胜。
以后会有隐患？
顾不上了。
不管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 干了再说。
她娴熟地运转真气， 积累更多的内力备用， 然后封闭嗅觉、听觉、触觉， 转嫁真气，直接四开。
附近没有人类，大脑解析出来的场景只有较为立体的色块和烟雾，同时，大脑充血胀痛，好像随时会像西瓜一样“砰”地炸开。
钟灵秀强忍痛楚，默默计算自己的承受能力。
五息后，七窍流血，不堪重负。
她结束了这次多线程的尝试。
负担太重，她不得不小睡了会儿调整，等精疲力竭地醒来，风已经变得寒冷，伸出手掌，感受不到日晒的温度，也没有月光照耀的感觉，一点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掌中，清凉琐碎。
下雨了。
钟灵秀疲惫地打开视觉模式，扫过周围，没有发现真气的痕迹。
耳朵和鼻子也没有探测到人类的信息，遂立即动手，把清洗过的酒罐搬到舱外，收集雨水。
呼啸声一阵阵传来，经过不远处的岩石洞穴更是如同野兽咆哮，颇为可怖。雨珠在狂风中变大变多，预示着这似乎并不是一场普通的风雨。
她果断起身，按照记忆的方向摸回蝙蝠洞。
没有走远，就坐在滑车的钢索上，默默感受狂风暴雨的力度。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风雨骤然加剧，整座岛屿被巨大的浪潮拍打，雷鸣电闪，天地伟力似要将一切龌龊粉碎。钟灵秀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偌大的雷声能够掩盖大部分动静。
是时候探索一下第一层了。
她踩住钢索，一步步往前走，在风的推助下，不到一刻钟就走到了终点。
没有线条，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再大胆的守卫也不想出来乱逛。
滑车的终点是一个平台，走下去有段斜坡，但并不长，没有岔路，到尽头就拐弯，这是一条不断有上下坡的通道，两侧都有房间，门敞开着，能摸到门槛两边的机关。
拐过两个弯后，走道到了尽头，一个极其空旷开阔的大厅。
这应该就是原著中拍卖竞价的地方了，那个绕来绕去的走廊将场地分为上下两层，扰乱方位的同时，也预留出埋陷阱的空间，工匠有点本事。
无争山庄……钟灵秀咀嚼着这个名字，蝙蝠岛的主人蝙蝠公子，真实身份是武林正道、巨擘无争山庄、的公子。
她牵牵嘴角，转身摸住石壁，屈指轻巧。
活死人墓是王重阳的军备重地，机关遍布，住得久了，她对石室的结构也颇有心得，知道什么样的回声藏有流沙，什么样的藏有翻板，又是什么样的暗藏密室。
机关很多。
她贴在墙壁上、蹲在地上、攀在天花板上，一点点敲打倾听，记忆不同的点位。
不知不觉，风雨声渐渐小了。
钟灵秀及时停下，到地下三层吃饭。
一、二、三、四、五、六。
六碗水。
六小块馒头。
她干涸的眼珠沁出热泪，滴落在干硬的馒头上，又随冰冷的水吞入腹中。
-
暴风雨摧枯拉朽，摧毁了一大片沉船，包括钟灵秀的落脚地。
船舱里积满水，好几条鱼游来游去，海滩全是被暴风雨带上岸的海鱼，物种相当丰富。钟灵秀草草转一圈，感觉对自己没什么用，又踏着晨曦回去。
现在她有盟友了，不必四处流窜，敲开一扇门躲进去就是。
半个时辰后，守卫陆续起床，瞧见外头一片狼藉，只能召集人手一起收拾。
洞门口的落石得搬离，铁索要检修，还要巡逻一圈海岛，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被带上岸。
他们难得忙碌起来，不得不放出两个女人帮忙送饭。
——厨房重地，禁止出入嘛。
“秀秀，我要去厨房了。”翠云低声问，“要不要我偷点火出来？”
钟灵秀思考片刻，摇摇头：“火在洞里是绝对禁忌，我们也不需要这个了，你想办法帮我弄点吃的吧。”
“吃的容易。”翠云早就发现，洞里对食物的管辖并不严格，守卫们高兴了就赏她们点腊肉吃吃，有时候还有酒，水也一样，说两句好话讨一碗淡水并不难。
“吃的、喝的、衣服被子。”钟灵秀道，“我们要摸清楚这些东西在哪儿。”
“好。”翠云张开手臂，颤栗地抱住她。随时随时的□□交织，让她万分厌恶与旁人接触，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要抱住点什么，支撑逐渐空洞的躯壳，“我会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
“嗯。”
钟灵秀没有道谢，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她们共同的目标。
她在翠云的房间裹着被子睡了一觉，虽然不能完全放松，却比在外面日日夜夜被风吹浪打舒服，大大缓解了最近练功的疲惫。
甚至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恒山，白云庵的屋顶漏水了，雨水渗进屋里，积下一小团湿漉漉的水坑。
野猫躲在屋檐下打盹，仪琳攥着一把谷子，悄悄撒在窗台喂鸟。仪和、仪清两个在烛光下缝衣裳，偶尔训斥冒雨出来收衣裳的师妹，她才和岳不群打完，伤势还没好，窝在床里吃果脯。
杏子脯是自家晒的，没舍得放糖，酸得她不停分泌口水。
于是，饿醒了……
她擦擦嘴，惆怅地坐起来，没多久，闻到一股浅浅的香味。
翠云端着一碗鱼汤饭推门而入，余温隔空传到指尖：“快吃，我求火叔偎在灶膛里，还热乎着呢。”
钟灵秀默默接过来，吃掉这碗难得的热餐饭。
傍晚，翠云没回来，梨花捎来一个馒头，顺便为她介绍新伙伴：“这是阿桂，这是娇娘。”
阿桂嗫嚅道：“你真的会带我们出去吗？”
“别问这种傻话。”梨花不客气道，“你再说这种话就出去。”
阿桂赔笑：“我不是怀疑她，我就是、就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娇娘柔声细语，问的都是关键：“翠云说你能想办法带我们逃出去，可我这些日子也打听了，就算是白大哥他们想回去，也得等大船过来，我们要怎么逃走？逃去哪里？谁来开船？”
“你说得没错，我们只能等大船过来。”钟灵秀反问，“你们认为如果我们挟持一艘船，谁能帮我们开？”
梨花咬掉嘴角的死皮：“我们可以找也想逃跑的人。”
“想跑没有用。”钟灵秀缓缓道，“海上情况变化莫测，什么都不懂的人只会拖累我们。”
娇娘轻声道：“你说得很对，我就怕你们一心想着逃跑，反而害死自己。”
她说，“我打听过，送我们来的船属于江湖上一个什么帮派，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海寇，可就算是他们这样在海上讨饭吃的老手，也不敢说每次出海都能回来。”
梨花插嘴：“所以，我们要打听清楚谁懂开船？”
“他们恐怕都不在岛上。”钟灵秀道，“我分辨过了，当时在船上有五六十个人，下船的只有二十多个，约有三十个人没有留下，应该就是娇娘说的海寇。”
阿桂怯生生地问：“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他们马上要回来了。”娇娘绷紧了声线，泄露出一丝紧张，“丁公子要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
钟灵秀道：“是，这是一个机会。”
其他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需要更多的消息。”钟灵秀沉声道，“丁公子会带几个人过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会待多久。消息越多越准确，我能得手的希望就越大。”
娇娘道：“我明白了。”
阿桂笨拙一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的，你们不要丢下我。”
梨花再次打断了她，粗暴道：“和你说过多少遍，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我们要一起出去！我们不会、不会——”
她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疾速拔高，情绪犹如脱缰野马横冲直撞，气息被吊在半空，肺部快速扩张，好像马上要晕厥过去。
钟灵秀立即点住她的哑穴，轻拍后背：“冷静一点，没事的，还有我。”
蕴含内力的妙音似一剂对症的良药，瞬间止住了崩溃的情绪，梨花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气，抓回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
钟灵秀拂过她的穴道：“好了，没事了。”
梨花艰难地“嗯”了一声，喉咙沙哑：“这是武功吗？”
“对。”
她渐渐平复下来：“我没事了。”
“你一直做得很好。”同门相处，有时不便干涉太多，但此时此刻，钟灵秀知道自己必须成为主心骨，让彷徨的人安定下来，在群体中得到基本的安全感，不然计划实施之前，有人就要崩溃了，“你说得很对，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包括我，一共三十三个人，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
她抿住唇角，坚定道，“不惜一切代价。”

第106章 恶魔的诅咒
海上传讯几近于无， 蝙蝠岛只知道丁公子要来，却不知道他几时会到。
白二说，大概就在这两个月， 因为海岛位置特殊，一年中只有少数月份才能安全航行过来。
这个消息传到地下三层， 大家的心情随之沉重。
但他的预测是正确的， 丁公子，全名丁枫，蝙蝠公子原随云的心腹和马前卒，他在一个晴天到达了蝙蝠岛。
除了灶房的人， 黑白两组周围全部出动，迎接这位大人物的到来。同时， 三十二个女子被严令禁止外出， 木门锁死，连通她们的衣衫一起被剥夺走。
钟灵秀藏在沉船中，开启回声模式。
特殊视野下， 一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隐蔽的海湾， 新来的船夫不多，也就二十来个人， 他们与白组的守卫接力， 搬运物资下船， 蚂蚁似的搬入蝙蝠洞中。
她闻到酒味、肉味、调料味， 还有许多箭矢、刀剑，铁刃的腥气扑面而来， 难以忽视。
丁枫在海岸边巡逻了一圈， 确认无异常后才坐滑车进去。
剩下的人搬完物资后， 大部分进洞享受， 只有少数人留在船上看守。
机会难得，钟灵秀等到夜色降临，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船舱。
船上的看守不似洞中变态，留守的船员仅有一人放哨，其他人都早早睡了。
钟灵秀毫不犹豫地摸进灶房，在难以辨别的色块中找寻到暖意，摸起来感受一番，没错，是火折子。她立即塞入准备好的贝壳中，拿线头系紧，塞入怀中。
时间充裕，找个碗舀两口酒喝，再摸两片酱肉塞嘴里。
很久没有吃正常的食物，调味瞬间击倒了味蕾。
她贪婪地抓走两个冷掉的馒头，狼吞虎咽吃进腹中。
走廊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她翻身贴住天花板，在对方进来的刹那，瞬身掠出门外。她轻功极高，落地无声，跛脚老头没有发现异常，只是恨恨骂了句：“该死的耗子！下回一定要带只猫了。”
他收拾残局，没有发现少了一只火折子，或许是老眼昏花，或许是漠不关心。
窗外传来轻柔的水声。
他懒得看，扭头回舱房睡觉。
钟灵秀颇为意外，她还以为老头多多少少会瞧一眼，没想到他浑然不关心。也好，这方便了她在船上行走，取走半截绳子，拿走半匹被舍下的粗麻布，林林总总，收拾出不少可用的东西。
在堆满粮食的舱房挖出一角，与肥硕的耗子一起睡去。
-
之后数日，钟灵秀如同某种寄生虫，悄无声息地寄居在海船上。
船员们在聊天，说好久没有抢劫过往船只了，不知道这次回去能不能逮到肥羊，又说新上任的帮主够义气，带着大家一起发财，据说蝙蝠岛是某位隐士留下来的神秘宝藏，里面财富、女人、武功应有尽有。还有说，丁公子既占了这座神秘岛屿，以后跟着他，不必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等分到银子就在岸上买房娶老婆。
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钟灵秀耐心潜伏两天，看他们没有离去的意思，深夜潜回洞穴，想打听一下消息。
全是人。
门口没有水碗和食物，只有代表“警告”的交叉鱼骨。
呻吟此起彼伏，呼噜震如雷鸣。
一门之隔，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抽泣，有人在痛嚎。
钟灵秀暗暗吸口气，沉默地走上曲折的阶梯。
二层噤若寒蝉，人人都惧怕“丁公子”，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再往上。
石室中传来轻不可闻的交谈声。
丁枫：“差不多都处理完了？”
白一：“二三层的陷阱都布置完了。”
丁枫：“东西都准备好了？”
白一：“是的，酒水、被褥、器具都备下了，随时可以招待贵客。”
丁枫：“公子马上就要到了，绝不容许任何差错。”
白一：“是。”
丁枫：“你亲自去解决。”
白一迟疑片刻，说道：“白二的本事暂时无人可替，还是说……”
“他只不过眼神好。”丁枫不咸不淡道，“你知道的，蝙蝠岛不需要任何眼神好的人。”
白一顿时凛然：“是。”
“退下吧。”
白一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钟灵秀若有所思。
翌日。
白一一大早就到地下三层，踹醒一个个沉睡的嫖客，呼喊他们出去干活。
白组十六人尽数出洞，来到悬崖边上。
白一说：“今日的任务是检查悬崖底下的情况，谁去？”
白组众人面面相觑，白三大着胆子说：“这哪里用得着下去，瞧一眼就知道没人。”
“这是命令？”白一面无表情，“你要违抗命令？”
白三意识到不对，刚想申辩什么，白一已经狰狞着面孔挥刀而上：“违抗命令者，死！”
血花喷溅而出，白三的脑袋在半空抛过一道弧线，“咚”一声落在悬崖的礁石上，西瓜一样崩裂，血肉模糊。
其他人多是海盗出身，怎能不清楚有异，勇武的立刻挥拳拍掌，想反杀白一，怯懦的拔腿就跑，扑向熟悉的渔船，不管不顾地冲向大海。
然而，他们的武功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是懂些拳脚的武夫，白一却有正经的师承，练得一手好刀法，平时不显，当下施展开来，铁刀过处，人头异地，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逃跑的人也没能跑多远，被埋伏在侧的随从击杀，补刀复命。
“二管家，你可不能这样马虎。”其中一个随从笑道，“被公子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白一拱手：“多谢两位兄弟援手。”
“自家人，不妨事。”另一个随从笑道，“只不过丁公子打过包票，除了咱们，这岛上不允许有别的眼睛，二管家也别叫我们难做。”
白一僵住，少顷，道：“等我向丁公子复命，自会去办。”
“那就好。”看来都是“自家人”，随从没有过多为难白一，陪他一块儿进洞回禀。
丁枫正在检查一楼的机关，漫不经心地问：“解决了？”
白一恭谨地垂头：“是。”
“很好。”丁枫停了停，忽然问，“你还在等什么？”
白一咬咬牙，跪地陈情：“丁公子，在下对蝙蝠公子忠心不二，从无……”
他没有说完求情的话，丁枫袖中白刃闪过，诡异莫测的匕首掠过白光，鲜血随之喷溅。白一爆发出一声惨叫，捂住双眼哀嚎：“丁公子、公子饶命。”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丁枫冷笑，“要不然，你还能开口说话？”
白一冷汗涔涔，心底痛恨万分，口中还要装得感激不尽：“是是，是属下猪油蒙了心。”
“下去吧。”丁枫淡淡道，“你知道公子的脾气，岛上不允许有第二个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人。”
白一弯下腰，背后寒气直窜，冰透脊梁骨：“多谢公子宽宏，多谢公子。”
他慢慢往后退，没入漫长曲折的甬道，脚步声在通道中激起阵阵回音，直到某一刻，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住。他发出一声浅浅的呻吟，很细微，落入丁枫耳中不过剜眼的余音，不值一提。
脚步声彻底远去了。
钟灵秀感觉到手中的分量在变沉，挪动间，白一的五脏六腑正在破碎，化为一滩浑浊的血水。
——方才，她以摧心掌震碎了他的腹脏，一击毙命，十分仁慈。
比起活生生挖去眼球的痛苦，一瞬间的死亡多么人道主义。
她拖着他的尸身来到二楼宿舍，推门而入。
作为小头目，白一单独有一间屋子，里面有衣物、腰带、竹哨，一壶酒，一盘冷包子。
钟灵秀随手将他的尸体丢在墙角，拈指蘸取酒水尝尝，没毒，大口吃喝补充体力。
吃饱喝足，摸到油纸，仔细包好怀中的火折子。
在床铺下找到一把备用的短刀，系在腰后。
好了，时间到了。
登岛的时候，她曾经犹豫过，是否要在原随云到来后再大开杀戒，毕竟捉奸在床，捉贼拿赃，要杀一个武林巨擘的儿子，自然要名正言顺。
但这段时间，她已经将其彻底抛之脑后。
唯一的目的就是离开这里。
忍耐的前提是无法离开，既然已经看到希望，逃离才是首要目标。
今天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良机。
白组的睁眼人都死了，黑组都是瞎子，丁枫和两个随从的武功不错，其他的船员……呵呵，没猜错的话，他们就是下一个白组。
——亲眼见过蝙蝠岛的人，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多么真实的诅咒。
照实叙述就是一个活脱脱的□□。
钟灵秀这么想着，难得被自己逗笑了。
抬手按住门扉，推开随从的客房，他们还算警醒，听见了木门吱呀划开的声音。这也是二楼宿舍的机关，门下面有一块贴合地面的凸起，任何人都不能无声开门。
“谁？”他抓住武器，瞬间翻身下床。
站定的刹那，胸前突然多出一只手，纤瘦，小巧，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的手。
他惊骇着，身体“砰”一下往后仰倒。
鲜血自口鼻咕咕冒出，心脉与肺腑在同一瞬间破碎，了结了性命。
“怎么了？”隔壁宿舍的随从也没睡着，脑海中依旧在回想白一的哀嚎，他在想自己是否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但念头一起，立即被自己压下，他们和白一这个投效的海盗不一样，是蝙蝠公子真正的心腹。
然后，思绪就被打断了。
他也握着武器坐起身，迎面扑来一阵微不可见的风。
太轻柔，太轻微，备受风吹雨打的皮肤差点忽略了这种感受。
但他闻到了一点酒味，他的鼻子特别好，就如同另一个随从的听觉特别好。
可惜，都没什么用。
他和自己的同伙一样快速死去了。

第107章 清缴
二楼的宿舍一共有二十多间， 小头目单间，普通的2-4人间，因为许多人都在三层的石室过夜， 有些铺位是空的。
钟灵秀一间间推门而入，在漫天的呼噜声中按下掌心。
她从未这样使用过摧心掌， 如今才知道梅超风为何仅凭借九阴白骨爪， 就令绝大部分江湖人士闻风丧胆。摧心掌的威力不逊于白骨爪，阴柔的掌力灌入心肺，身体不受控制地激灵一下，人就没了。
炽热的身躯迅速冷却， 五脏六腑碎得像猪下水。
她扶住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安息在床铺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是一种仁慈。
一、二、三……她默默数着人头，发现下层三十二个女孩，这里就少了三十二个男人。
瞧， 奴役的最下面， 永远是女人的血泪和尸骨。
她默默走到地上一层，卡住门缝的机关， 走向熟睡的丁枫。
他被惊人的危机感叫醒， 眼皮还未睁开就拍出一掌， 鬼魅的手掌忽远忽近， 转瞬就出现在敌人下腹。这是源自东瀛的鬼魅武功，原随云花费了些功夫才到手， 与此同时， 他的身形化为血影， 急忙驰掠而出， 并启动了相应的机关。
丁枫极其聪明，他了解属下的实力，绝对没有一个人能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
这是外面的高手。
有人潜进了蝙蝠岛。
消息走漏了。
无数个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做出了最正确也最快速的反应。
然而，掌心并没有拍到敌人的身体，什么东西晃开一道光，美人挽袖似的卷开瑰丽的晚霞，杜鹃在泣血，幽冷的杀意像千年古刹的女鬼，冰冷地缠住了他的脖颈。
颈边一阵凉意，一阵热意。
他奔到门口：“你是谁——”
尖锐的疼痛延迟爆发，视野旋转，什么也看不见，只朦胧地感觉到有人靠近了。
“走好。”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一个幽灵的声音。
丁枫不甘地撑大眼皮，想看清她的样子，谁，当世两大高手，石观音已经死了，是水母阴姬到了？莫非掳来的女人里有神水宫的人？可水母阴姬怎么会做出偷袭这样的事，她即便有怒火也该……
他没有想明白，思绪坠入深渊，再也不会醒来。
钟灵秀疲惫地切断回声。
丁枫的武功不差，为求一击毙命，她提前开了侦察视野，果然，这种特殊的真气用法不仅代替视觉，还提供了特殊的视角，堪称“心眼”也不为过。他的真气一流动，她就预见了招式，是一招斜下穿来的掌法。
即便是0.01秒的预判，在高手眼中已是千差万别。
她避开了他的攻击，红袖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这是她第一次用红袖刀法，九阴内力与之百分百适配，威力果然出众。
红袖刀。
美人红袖。
多合适啊。
钟灵秀抹去脸颊的血迹，拾起丁枫的佩剑，轻松地走下第三层。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非常简单。
推开东一间。
走到床边，轻轻推醒女子：“金珠，走开。”
仓皇的女子惊醒，在男人粗鲁的呼噜声中蜷缩在墙角。
手起刀落。
腥热的液体扑面而来。
钟灵秀转身离开，走向东二间，叫醒女孩：“梨花，走开。”
梨花豁然睁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窜下床铺。
“噗”，又是一刀。
东三间。
“翠云，走开。”
“什么人？”对方有点武功，被吵醒了，下意识地去摸武器，但这点速度实在太慢，不足以让他发出警示。
身体一震，他仰头瘫倒，再也没有声息。
湿热的鲜血浸透床铺，翠云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双手颤抖地抚摸过大片腥热：“你、你这样……”
钟灵秀没有作声，平静地走向东四间。
叫醒，杀戮。
东五间。
东六间。
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十六个人，不过一炷香。
再走回西走廊。
一模一样的场景重复上演。
他们有的只会粗浅拳脚，压根没有醒过来，有的略通武艺，在死亡前一秒惊醒，有人狼狈地闪躲，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瞠目结舌，可结局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尸首异处。
杀到最后，白一的刀已卷刃，砍也砍不动，只能换成长剑，可剑不适合砍人，杀着杀着崩出了口子。
真令人无语。
“秀秀。”小水跟在她背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问，“你、你都杀了？被其他人发现怎么办？”
“就是啊。”翠云担心，“丁公子来了，他武功很高，要是发现你怎么办？”
梨花说：“逃吧，我们一起逃走。”
“逃得掉吗？”
“我们看不见，往哪里逃？”
“你就这样把他们杀了，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
“死了也比过这样的日子好。”
“秀秀，没人知道你在，你逃吧，别管我们。”
“就说是我做的，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们惊慌又欣喜，欣喜又不安，七嘴八舌地开口，因为害怕，连争执都是小小声，像猫哭似的悲啼。
钟灵秀耐心地等她们发泄，待翠云呵斥她们安静下来，方才开口道：“除了厨房的人，都被我杀完了。”
鸦雀无声。
“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杀人不是结束，难关才第一重，钟灵秀平静道，“翠云，你和小水清点仓库，看看还有多少粮食，梨花，你找两个人把尸首搬到外面，换上他们的衣服，还有，我要问一下灶房的人出来过么？”
翠云摇头：“他们不能出来。”
“那我可以不杀他们。”钟灵秀道，“你们就待在二三层，外面还有一些人，等天亮我去处理。”
她环顾四周，虽然谁都看不见，“听明白了吗？”
“明白。”
“都、都死啦？”
“那我们还要不要跑？”
钟灵秀蕴起一丝威严：“我问你们，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了。”她们畏缩了下，顺从地回答。
“这是一座海外的荒岛，我们想离开这里回到陆地，再见亲人朋友，就一定要齐心协力。”钟灵秀道，“我答应过，会带你们所有人一起走，前提是你们要听从安排，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能乱跑，这里到处是陷阱，一不小心触发，死一个人算少，要是把洞穴弄塌了，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蝙蝠洞中有多危险，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总算从自由的狂喜中清醒过来。
翠云道：“我会提醒她们，你忙你的，最要紧的还是船。”
“嗯。”钟灵秀颔首，折身返回二层的厨房。
这是洞穴里最为厚实的门，她敲门：“起来开门。”
“已经熄火了。”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你是谁？”
“从今天起，我就是蝙蝠洞的主人。”钟灵秀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里面一片寂静。
她淡淡道：“你没有害过别人，我不杀你，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动手了。”
里头传来笨重的脚步声。
一个老人放下门栓，推开厚厚的石门，激起灰尘如浪。
“怎么回事？”他的双眼蒙着厚厚的白翳，双手往前摸索，“白一呢？你想干什——”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袖中便飞出两把玲珑飞刀，一把在前佯攻她的心门，另一把飞旋到背后，直直刺向后心。刀飞无声，灵巧至极，谁能想到一个灶房的烧火老头，竟然怀有这般本事？
假如钟灵秀没有开发出“心眼”，恐怕真的会疏忽大意，但在真气超声下，老头的真气比他的动作先一步暴露，皮肤紧随其后，感受到刀刃迎面的寒意，她立时察觉有异，忽闪左右，避开两把飞刀，左掌穿插拍出。
摧心掌。
烧火老头身形一顿，“噗通”倒在地上。
他的背后，一个大个子哆哆嗦嗦地抱住头：“别杀我别杀我。”
灶房中暖洋洋的，比什么地方都干燥，钟灵秀走过去，凝神查探他的身体，四肢残存粗浅的真气，只是个练过拳脚的普通人，脑部的颜色有些怪异：“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打我。”大个子言语混乱，“我很听话不要杀我我会烧火做饭不要不要。”
是个傻子。
钟灵秀淡淡道：“我不杀你，你去做饭。”
大个子怯生生地抬起头，他脸上有两道斜斜的伤疤，交叉划破眼皮，视力也不大好，但勉强能看清路：“做饭饭饭烧水我要烧水。”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灶眼边，拿起柴火捅亮火星，老实地舀水洗锅，揉面做饭。
钟灵秀坐在墙角，感受被火光笼罩的温暖。
火是人类文明的象征，哪怕她看不见，待在火堆边上就有一种回归人间的安全感。
水开了。
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给我舀碗水。”钟灵秀命令。
大个子笨手笨脚地照做。
“你叫什么名字？”
“大顺。”他裂开嘴，“我叫大顺，我有名字。”
“你为什么会来岛上？”
他眼里露出迷惘：“为什么……不知道，本来在船上，后来有人来了，杀了、杀了好多人呜呜不要杀我……”他又抱住头蜷缩起来，开始求饶，“不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钟灵秀清清嗓子，声音变得柔和亲切，“别怕，我不杀你，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你不杀我……你是个好鬼，和我娘一样。”他咕哝着，慢慢道，“船开到这里，我就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头叫我大顺，我每天烧水、揉面、劈柴……我什么都会做，都是我娘教我的。”
钟灵秀静静倾听：“你娘呢？”
“娘？死了……在船上，好多血……”他结结巴巴地说，“她叫我不要说话，我没有说话，她还是死掉了。”
“你从小就在船上吗？你爹是谁？”
“爹？好多，谁都是爹。”他笑了，“我娘说的，谁都是，都是我爹。不过他们都死了，只有帮主、他不见啦。”

第108章 琐事
钟灵秀捧着热水， 有一搭没一搭和大顺聊天，拼凑出他的来历。
出身某个海上帮派，亲娘估计是被掳走的女子， 在船上充任船妓，结果怀了孕， 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生下来呆呆傻傻，船员看不起他，但给他口饭吃。
某一天，他们的帮派被丁枫看上， 白一造反上位，带着归顺的人到了蝙蝠岛， 承担起早期的开荒工作。少数深谙海上航行的老手被留在船上， 成为蝙蝠公子的属下，每年往返海岛与陆地。
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岛上的都是耗材，有用的人都在船上， 所以， 她才敢在今天动手，收拾掉丁枫， 控制船上的五六个人就简单多了。
她喝尽热水， 身体终于有了活着的舒泰。
不多时， 梨花过来说：“都拖出来了， 还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她走出去，精准地看向畏缩在后面的女人， “你是？”
梨花拽出她， 低声道：“这是六姑， 她、她还能看见一点儿。”
钟灵秀惊讶地挑眉：“当真？”
“是、是真的。”六姑结结巴巴道， “我从小就看不清，大家都说我是瞎子，其实我、我能看见一点点光，我没敢和人说。”
船上负责料理她们的人，接到的命令只是“弄瞎”，并不清楚幕后主使扭曲的心理，因此，她们还不曾被缝住眼皮，先天失明的三个女孩也逃过了受刑。
假如没有今天这一遭，丁枫解决完白组的麻烦后，就会检阅这群给贵客准备的妓-女，他清楚蝙蝠公子的心态，知道这样并不能令他满意，必然会下令改造。
——缝住她们的上下眼睑，让她们的眼睛彻底消失，成为名副其实的蝙蝠侍女。
所以，一步之差，竟然让六姑得以幸免。
梨花恨恨道：“我就知道！我早就和翠云说了，别相信她们，她们没有受过我们的罪，平时一声不吭就知道躲，果然瞒着我们。”
“不、不是。”六姑争辩，“我、我怎么敢和你说？你说出去怎么办？我一直在等你——”
她看向钟灵秀，委屈地直抹脸，“我在舱里听见你的话了，要留下一双眼睛，我想找你、我一直在找你，可她们不信我，什么都不和我说……她们不相信我，我怎么相信她们？万一有人告密怎么办？我不是也要瞎了？”
梨花冷笑，还想说什么，被钟灵秀阻止。
“别说这些没用的。”她道，“既然你能看见一点光，就和梨花一起留在厨房，大顺会劈柴烧水，你们三个负责大家的伙食。”
钟灵秀拿起挂在腰侧的钥匙串，“这里有把钥匙，灶房后面有条小路，尽头有水声，我猜那里有地下河，可以取到淡水。”说着，把钥匙塞入梨花手中，正色道，“我把这里交给你了，不管我们要做什么，每天吃饱饭是最要紧的。”
梨花紧紧攥住手中的铁片：“好，我知道，你、你放心。”
“六姑，你盯着大顺。”她转头吩咐，“做我们大家的眼睛，别让我们被人欺骗，好吗？”
“啊，我？哦。”六姑慌忙点头，忽而泣不成声，“好、好我知、呜，我知道了。”
梨花紧绷的脸皮渐渐松弛，态度也软化了：“哭什么哭？就知道哭。”
六姑被她骂得不敢还嘴，手忙脚乱地止住眼泪。
天渐渐亮了。
-
留在海船上的人员一共有五个，分别是跛脚老头、阿帆、破锣、疤面、阿水。
他们都是飞海帮的人，说是江湖人士，其实干的打家劫舍的事儿，后来帮派被收编，帮中的海寇被打散，有的人去了蝙蝠岛，有的人消失不见，只有他们五个熟知航路，经验丰富，被留下开船。
情况一年比一年不对，哪怕口中说着以后有好日子过，心里也时不时一个激灵。
今天，跛脚老头就觉得不对劲，他站在甲板上，死死盯住近在眼前的小岛，一股怪异的颤栗爬上后背，激得他在大热天出了一身冷汗。
“岛上有什么不对劲吗？”有人问。
“安静、太安静……”跛脚老头喃喃说着，忽然脸色一白，汗水淌过皱纹的沟壑，黏黏糊糊地浸湿衣襟。他不敢回头看，因为说话的声音绝对不属于船上任何一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船上总有女人，可女人总会带来不幸。
“你为谁做事？”背后的人发问。
跛脚老头颤抖着嗓音：“丁公子。”
“原本预定几时回航？”
他咽下唾沫，知道自己的回答关乎性命：“至少一个月后。”
“为什么要待这么久？”
“蝙蝠岛、位置很特殊，每年只有、只有几个月可以走。”跛脚老头磕巴道，“丁公子要在岛上等、等一些客人，等他们到了以后，再一起回、回去。”
“如果我现在要走，你们能把船开回陆地吗？”
预感成真，跛脚老头苦涩道：“办不到，来去的路不是同一条，现在只能过来，一个月后海水回流，才能顺着回去。这位女、女侠，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去问别人，这座岛每年只有两个季节能来回，冬天和夏天刚好相反，大海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钟灵秀没有说话，点住他的穴道，转去船尾制服另一个船员阿水。
他的回答和跛脚老头如出一辙。
现在这个月份，只能来，不能走，要等到一场风暴过后，海水改变流向，才能顺流返回陆地。这是天时，忤逆不得，要是强行离开，必然会在途中遭遇风暴，海船虽大，在暴风雨面前却和一片叶子毫无分别，之后被吹向何方，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其余三人亦是如此。
但钟灵秀并没有失望。
她相信他们的说辞，因为原随云的确是这样的人，蝙蝠岛作为神秘的海上销金窟，如果一年四季都能随意往来，其神秘性就大打折扣，也瞒不住横行的海盗船。
这也未必是一个坏消息。
她又分别审问他们。
“你们在拉帆，莫非是想逃跑？”
“不不，是船上的物资都搬完了，丁公子命令我们将船停到另一边去。”
“为什么要停到另一边？”
“岛上都是礁石，只有这边能上岸，如果还有船来，须为他们挪地方。”
“会有多少人来？”
“不，不清楚。”
“一个月后返回陆地，需要多长时间？”
“顺利的话，十五天就够了，久一点要二十天，看天吃饭，说不准。”
“把船停到海湾去。”
“是，是。”
钟灵秀解开他们的穴道，命令他们做事，且不掩饰自己看不见的事实，想知道他们是否另有打算。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履行了她的命令。
海船停在海湾，他们被勒令下船，惊惧地赶入蝙蝠洞。
必须承认，对于瞎子来说，黑暗才是主场。
钟灵秀将他们押入地下三层，尸体尚未清走，如小山一般堆积在侧，行过处，鞋底沾满泥泞的血水，浓郁的铁腥气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她打开地牢的门，这本是丁枫为不速之客准备的陷阱，原著中曾关过胡铁花等人，如今也派上了用场。
“进去，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
钟灵秀勾起墙角的头颅，随意踢进尸堆，“否则——”
头颅“咕噜咕噜”滚过甬道，不知道触发了哪个陷阱，忽然万箭齐发，咄咄咄射出一排冷箭，脑袋立即化为刺猬，模糊一片。
这样血淋淋的场景比什么话语都好使。
五人瑟瑟发抖，忙不迭道：“是是，女侠饶命。”
钟灵秀锁上铁门，亲自保管钥匙。
她嘱咐小水：“每天给他们送一次饭食，不可与他们说话。”
小水此前看她安排翠云梨花，连隐瞒大家的六姑都有差事，唯独自己没有，难免失落，这会儿得了这般要紧的事，立刻道：“我一定好好做，不叫他们跑了。”
“我知道。”钟灵秀抚住她的肩膀，“你一直做得很好，我都看在眼里。”
翠云坚强有主意，信任她就好，梨花有些狂躁，需要给她任务，转移她的注意力，六姑没有安全感，渴望被接纳进群体，小水总在博取旁人的注意力，必须及时夸奖。
但她们各有各的问题，总得来说还算能承担责任。
其他人的情况就糟糕得多了，金竹怯懦，不敢和人打交道，动不动流泪，阿梅受不得刺激，精神有些失常了，来娣惶恐不安，总以为一切是梦，随时随地会有人过来殴打她，小玉浑身是伤，只能静养……
三十二个女子，三十二种情况。
她们手无缚鸡之力，谁都不懂武功，却各有优点和缺点，如何团结她们，安抚她们，令大家拧做一股绳，齐心协力逃出这座岛，仍然是个难题。
视作同门师姊妹，恐威严不足，难以成事。
视为下属附庸，其实谁都没有朝她效忠。
钟灵秀思索着，对小水说：“现在有件要紧的事，需要你做。”
小水立即问：“什么事？”
“你把三十二个姐妹召集到一层大厅，我有话对大家说。”
“好。”小水飞奔疾走，“我马上去通知。”
钟灵秀道声“好”，返回一层等待，顺便练会儿功。
一盏茶后，陆续有人到来。
她暗暗记住顺序，默不作声，查看她们的反应。
翠云带着五六个人一道来，且到得很早，见大厅人不多，马上帮忙去喊，性格怯懦畏缩的女孩到得很早，不安地蜷缩在角落，三娘跑过来说，小水叫不动梨花和六姑，问她怎么办。阿桂扶着伤重的小玉过来，又去搀扶双脚折断的欣娘，她们俩都不幸遇见了变态，备受凌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三十二个人才陆续到齐。
好消息：无论出于什么缘故，她们都颇为信服她，没有人质疑她的话。
坏消息：秩序未定，全靠个人能力做事，队伍难带。

第109章 来客
一层大厅十分空旷， 三十二个人站在一起，摸不到石壁的边儿。
这对极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有些怕人， 阿桂忍不住说：“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她的声音回荡在石室和甬道，激起层层回音， 吓得不少人微微激灵， 抱在一起。
“我已经杀了蝙蝠洞里的敌人。”钟灵秀吐字如珠，清晰地传到她们耳中，“现在，我就是蝙蝠洞的主人， 你们已经安全了。”
她盘膝不动，命令道， “现在， 都原地坐下。”
小水立马坐下，梨花、翠云紧跟其后，其他人本就敬服她， 也畏惧她， 温顺地照办。
“这个洞里有淡水、食物，有房间、棉被、衣服， 只要不触发陷阱， 现在非常安全。”钟灵秀环顾四周， 以声浪代替目光， 春风一般扫过众人，“但大家都知道， 这是一个海外孤岛， 只能这么勉强地活着， 所以， 我要问问大家，你们是想留在岛上，做一个自力更生的渔妇，还是想回到陆地上？”
小水插嘴道：“当然是想回去。”
“想回去的，站起身来，想留下的，坐着不动。”她道，“我数三声，做出你们的决定，我能听见答案，三、二、一。”
现场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回音阵阵，杂音交织，竟然分辨不清谁有动作，谁没有。
但钟灵秀很欣慰。
“很好，看来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想离开这里。”她缓缓道，“告诉大家一个两个消息，好消息是我们有一艘船，还有五个能开船的人质，坏消息是因为天气缘故，我们要等一个月才能离开。”
这两个消息不是秘密，大家都听说了，只是不曾确定，此时听她说来，只是骚动一下就安静下来。
“更坏的消息。”钟灵秀道，“在天气允许我们离开前，会有一些江湖人乘船到来，你们应该没忘记，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吧？”
她冷静道，“大家是被卖到岛上做妓-女的，那些人就是‘客人’。”
六姑害怕了，下意识抱住膝头：“那我们还能走吗？”
“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我们躲起来行不行？”“我们躲在船上，他们一来我们就走。”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多数还是想避让。
钟灵秀蓄力在喉，舌绽春雷：“噤声！”
她们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地收声屏息。
“我说过，现在，我才是蝙蝠洞的主人。”她冷冷道，“客人远道而来，对我们客气的，我们以礼相待，对我们不客气的，我自然会收拾他们。”
她们都是普通人，分不清武功高低，只知道在一片黑暗中，她手起刀落，对她们拳打脚踢的人就身首异处，死得透透的。这个场景永久地镌刻在她们心底，任何时候想起来，心里就会无比踏实。
此时此刻，亦是如此。
翠云低声道：“你说得对，我们听你的。”
“很好。”群众里有个聪明人，省时又省力，钟灵秀轻言细语，“不要害怕，不用担心，蝙蝠洞什么都不好，唯独有一点好，在这里，瞎了和没瞎的毫无分别，这是一个为瞎子铸造的世界，只要你们熟悉了这里的陷阱机关，就什么都不用怕。”
蝙蝠洞环境之艰难，差点困死楚留香，对付个别江湖人不在话下。
她要树立她们的自信，让她们相信自己才是东道主。
“我怀疑，这群客人中有蝙蝠洞的前主人。”钟灵秀淡淡道，“丁枫不过是个马前卒，我要把他找出来，一血此仇。”
梨花问：“你要怎么找？”
“我被他暗算，身受重伤，沦落至此。”她面不改色地编圆故事，“只要我见到他，我就有办法认出来。你们呢？想不想报仇？”
梨花尖锐地笑出声：“报仇？我做梦都想报仇！那群混蛋！！！”
她凄厉的声音仿佛怨灵，在大厅来回震荡，“我帮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他凭什么这样对我们？有一个算一个，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发自肺腑的恨意侵染了每一个人，她们抚摸自己遍体鳞伤的身躯，抚摸日日夜夜刺痛的双眼，抚摸内心深处残破哀泣的灵魂，黏腻的鲜血、干涩的眼泪、恐惧的汗水如同海潮，前仆后继地淹没口鼻。
“报仇。”高烧的小玉喃喃说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叫声，“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她艰难地撑起身体，炽热的皮肤灼烧着身边的伙伴，“我要报仇，只要能给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蝙蝠洞是人间地狱，她们早已化为恶鬼，在血腥的熔浆中面目全非。
*
天高云淡，楚留香立在船头，海风吹起了他的衣袂。
“老臭虫。”他的至交好友胡铁花举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眯眼享受这凛冽的海风，“你在想什么？”
楚留香回答：“黄泉国，销金窟，蝙蝠岛。”
他说了三个不同名字，不死药出自海边渔民之口，说黄泉国就在海洋深处，一旦靠近就会被吸入冥界世界，再也无法返回，销金窟是近日江湖暗中流传的讯息，说海中央有一座不受世俗管束的销金窟，只要有钱，那里什么都能买到，绝世美人，绝顶秘籍，神兵利器，一切的一切。
而蝙蝠岛……他摸了摸鼻子，微笑道：“船主人说，至多还有三天，我们就要到了。”
胡铁花哈哈大笑：“如果是真的，也许我们就要和死人做交易，你说人都死了，还要金银财宝做什么？”
“或许冥府之国也如同人世一般人情往来。”有人温文和雅地接话，“逢年过节烧掉的纸钱祭品，总不能白费。”
“原公子。”胡铁花笑嘻嘻地招呼，“你也来吹风？”
“在下心有期盼，又怕失望，一时走了困，让二位见笑了。”说话的人名为原随云，无争山庄的少主，无论家世还是才貌都是人间一等一，只可惜自幼失明，是个盲人。
他自称听闻销金窟的传闻，想求购能治愈眼疾的良药，这才千里迢迢出海，寻求一个希望。
胡铁花虽和他有些龃龉——这和一个美丽的女子有关，她也在船上，一路行来，三人的气氛数次古怪——但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便道：“患得患失的岂止原公子一人，那地方若真能心想事成，我想求购一坛永远都喝不完的酒。”
原随云微笑道：“胡兄真性情。”
胡铁花揩过沾满酒渍的胡须，掀起眼帘，一抹红色的倩影撞入视野。
“看来睡不着的不止我们。”楚留香微微笑，这位红衣女子是万福万寿园金太夫人的孙女金灵芝，外号火凤凰，性格火爆，与小胡不打不相识，渐生情愫，可登船之后，温文尔雅的原随云又吸引了少女的注意，原公子对这个性格火辣的女子也颇有好感。
三人的感情会何去何从，实在令人颇觉兴味。
原随云似乎听见了金灵芝的脚步声：“金姑娘，夜凉风冷，怎么不在舱中休息？”
“怎么，就准你们睡不着出来吹吹风，不许我也睡不着吗？”金太夫人生有多个子女，子女婚嫁联姻，勾勒出一张庞大的武林关系网，人人敬畏三分，因此也养成了金灵芝刁蛮任性的性格。
她谁的账都不买，自顾自依靠在栏杆处，凭栏远眺。
“是那边的岛吗？”刁蛮的少女踮起脚尖，指向远处起伏的轮廓，“我看到一座岛。”
楚留香凝神眺望，果然在天际交接处瞧见起伏的陆地：“或许。”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原随云笑道，“或许明日就能一窥究竟。”
他说错了。
今夜瞧见隐约的影子，翌日起床，偌大的岛屿竟然凭空消失，蓝天尽头依旧是水平的海面，毫无岛屿的踪迹。众人不免又讨论会儿，感慨一番销金窟的神秘。
又航行了两日，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见到了目的地，火红的晚霞下，嶙峋怪异的孤岛悬在海尽头，沉默地注视着来客。
原随云立在船头，轻声询问金灵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的地方？”
金灵芝的眼中闪烁着疑惑，迟疑地形容：“一座岛。”
“一座孤岛。”胡铁花接话，“一座完全不像销金窟的孤岛，我很怀疑岛上有没有活着的东西。”
楚留香笑道：“比起销金窟，它更像黄泉国。”
“岛上有人吗？”原随云的表情耐人寻味，“我没有听见太多的动静。”
胡铁花哈哈道：“现在是白天，也许要等到晚上才能看见它们。”
“很有道理。”楚留香问船主人，“什么时候靠岸？”
船主人犹豫着不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道：“随时可以。”
“那就快点。”金灵芝绕住手中的长鞭，“我倒要看看，这地方有没有传闻中说的厉害。”
海船缓慢地靠近礁石，停泊在海岸线不远处的港湾，不再前行。船主人道：“瞧见那些沉船没有，这已经是最近的位置了。”
楚留香点点头：“倒也不算太远。”
他环顾众人，笑道，“谁愿意与在下一道探探路？”
“你既然去了，怎么少得了我？”胡铁花说着，余光瞟向金灵芝，她耀眼的脸孔闪烁着浓浓的好奇，不出所料，亦接口道：“算我一个。”
“那就劳烦三位探路了。”原随云笑笑，与走上甲板的其他人说，“我与老夫人、武帮主、白先生一道。”
三人点点头，他们分别是看不出年纪的黑衣蒙脸老妇人，假名上船却被认出身份的凤尾帮帮主武维扬，始终戴着面具的怪书生。
楚留香飞身而起，轻盈地落在礁石上，之后数次起落，稳稳落在岛上。胡铁花原本与他的速度不相上下，偏偏记挂金灵芝，怕她武功不济落水，二人慢一拍才上岛。
惊涛拍岸，礁石凛然。
他们没有看见任何活人。

第110章 上岛
红日西沉， 岩石被渡染上凄艳的红。
楚留香四下探查片刻，发现些许遗留的足印，证明这座岛的确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就当他打算返回船上， 与众人进一步商量之际，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藏身在岩石后面， 注视着脚步传来的方向。
一抹倩影出现在岩石背后， 是一个女子，她手持木条，慢慢走出洞穴，而后是另一个， 再一个，约莫五六个年轻的女子陆续出洞， 或是拿着探路的木棒， 或是提着竹篮，旁若无人地走到海滩边上。
她们的呼吸很沉重，脚步很不利索， 完全是普通人。
胡铁花落到他的身边， 脸上的散漫收起三分，指指自己的眼睛。
楚留香微微颔首， 他自然看得出来， 这些女子不仅是普通人， 还是失明的盲人。她们娴熟地分开， 各自顿生摸索，有人捡贝壳， 有人在挖洞找螃蟹， 还有人怀抱着沉重的渔网， 试着往海里抛撒， 只是她力气小，撒得不远，根本什么都捞不上来。
金灵芝立在礁石上，不耐烦地观察片刻，忽然开口：“这里就是销金窟？”
“啊。”五个女子发出惊呼，慌乱地靠拢彼此，“谁？谁在说话？”
金灵芝问：“你们是什么人？”
“这位姑、姑娘，”其中一个高个女子强自镇定，“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们看起来这样惊慌，又全然不懂武功，楚留香不忍惊吓她们，现身宽慰：“几位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听闻海上有一销金窟，不知可是此地？”
“你、你又是谁？”她问，“销金窟……是有人这么说过。”
楚留香和胡铁花交换了个眼神：“敢问岛主何在？”
“你找岛主做什么？”女子不解，“她在睡觉。”
楚留香不动声色，他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但一时分辨不清缘由。金灵芝没想这么多，快言快语：“自然是来买东西，不是说销金窟里什么都能买到么？”
女子低声重复了遍：“买东西……这……”
她困惑地想了想，推推身边娇小的女孩，“你去通报主人，说有外人要来买东西。”
娇小女孩点点头，抓起篮子就往洞穴里跑去，楚留香甚至能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有、有人来了。”她就这么往洞里喊着，颤抖的声音被无穷无尽的黑洞吞没。
剩下的四个女孩依偎在一起，略显戒备地往洞穴的方向挪动：“不许靠近。”“不准过来。”
她们不通武功，唯一的武器只是两根木棒，金灵芝都懒得挥鞭子，只嘀咕道：“这算哪门子销金窟？”
胡铁花也这么想，江湖中流传的消息有多么神秘，如今的场景就有多么荒诞可笑，他不由感慨：“浪费三个月在这屁都没有的海上，老臭虫啊老臭虫，我错信了你。”
楚留香正要说话，忽而神情一凛。
手背的汗毛不自觉竖起，冷意拂过他的后颈，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盯上了他们。
他看向胡铁花，小胡在看金灵芝，毫无异常，还问：“你看我——”他的表情微微凝滞，斜歪的肩膀绷紧，朝好友投来惊疑不定的眼神。
楚留香微笑：“都说不可以貌取人，现在也不能以貌取岛了。”
胡铁花干笑两声，侧过脸孔。
金灵芝抿住了嘴角，不自觉地握住腰畔的长鞭。
“喂。”就在她发难前夕，洞里传来娇小女子的声音，她气喘吁吁道，“请、请进来吧，你们三个，还有船上的人。”
话说完，人才出现在洞穴门口，手里费劲地捧着一摞衣物。
“呼。”她舒口气，传达道，“主人说，远来是客，你们可以进来，但要换下身上的衣服。”
金灵芝嫌弃地看着她怀中的布袍：“让我们穿这个？”
“这是规矩，蝙蝠洞里不许见火，不许带兵器。”娇小女子问，“你们要是不肯遵守就回去吧。”
坐了一个月的船才到这里，谁肯掉头就走？金灵芝不情不愿地拈起一角：“总要给我一个换衣裳的地方。”
“你可以在洞里换。”高个女子说，“反正我们都瞧不见。”
金灵芝看向胡铁花和楚留香，他俩十分识趣道：“我们回船上知会一声。”说罢转身就走。
五个女子倒也好心，将金灵芝团团围住，说道：“我们给你挡着。”“换下来的衣裳给我们。”“反正要搜身，你可别夹带东西，被搜出来就不许你进去了。”
金灵芝冷笑：“岛主好大的派头。”
“你们会偷东西。”其中有个女子说，“到时候说不清楚。”
“就是。”
交谈声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入未曾走远之人的耳中。
楚留香思索着，掠身返回海船，告知岛上的情形。
原随云有些惊讶：“一群不懂武功的女子？”
“不错。”楚留香道，“她们倒是承认可以做买卖。”
武维扬道：“既然没找错地方，自然要进去瞧个明白。”
白书生没有说话，老夫人咳嗽了两声，缓缓道：“老身也好奇，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都这么说，原随云才道：“我与诸位一样，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遂一同下船。
金灵芝已经更换好衣服，穿着一身长袍等着他们，五位女子又围住老夫人，请她更衣。
老夫人冷笑两声，在她们的服侍下换了衣裳，只是拄着拐杖道：“老身年事已高，这木杖难道也要收了去？”
她们好像没听出其中的讽刺：“咱们也用拐杖，犯不着。”
男人就没有这样好的待遇，只能在露天更换衣物。原随云淡淡道：“未见其面，先立规矩，好一个下马威。”
胡铁花也觉得麻烦，玩笑道：“我敢说这岛主肯定是个女人，唯有女人才这么麻烦。”
金灵芝不咸不淡道：“是吗？你怕的是女人，还是麻烦？”
胡铁花哈哈一笑：“自然是麻烦的女人。”
他们说说笑笑，驱散不少进洞的疑虑，五个女子绑好滑车：“一个车子只能坐四个人，你们得分开坐。”
“无妨。”原随云跃上滑车，擒住一个女子，将她拉上来。
女子骤然腾空，轻呼一声：“你做什么？”
“失礼了。”原随云温文尔雅，“在下目不能视，总要一人为我带路。”
“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做的，不然你们怎么觐见岛主？”女子恼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原随云歉然道：“原来如此，冒犯了。”
女子不作声，又招呼其他人上车，剩下的一人解开绳子，两驾滑车便顺着钢索往里滑行。
光明越来越远，洞里越来越暗，直至一切被黑暗吞噬。
胡铁花问：“这里为什么这样黑？”
“我们瞧不见，黑不黑都一样。”他车上的女子说，“你莫不是怕黑？”
胡铁花道：“我胡铁花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女人。”
金灵芝冷哼：“你见着个女人就往上扑，我可瞧不出来。”
楚留香摸摸鼻子，假装没听见他们打情骂俏，专注地观察周围。
钢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滑车在某些地方猛地减速，震得车子微微一颤，好像随时会跌下去。他身边的女子拽紧他的衣袖，心跳怦然。
“你害怕？”他温和地问，“难道下面有什么怪物？”
“我怕高。”女子畏惧地靠紧他，“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
“什么人？”
她摇摇头，低声道：“你的心跳好慢，你不怕吗？”
“我想这没什么可怕的。”楚留香侧耳细听，滑车的速度变慢了，又有卡扣的声音响起，果然，没多久，滑车就到了尽头。
女子从他左边下去，摸索站定：“从这边下来。”
众人依言跃下，四处抚摸，这应该是一个较大的平台，说话隐约有回声。
女子往前走：“跟着我。”
洞穴里一点火光也无，楚留香抬手放至眼前，依旧毫无光影可见。他感觉众人在曲折的走廊数次转折，时高时低，分辨不清是绕路还是换了地方。
“楚兄。”原随云走到他身边，传音道，“这里有些不对劲。”
“似有不少机关。”楚留香附和，“看来此处别有洞天。”
原随云道：“岛主千里迢迢引诱我等前来，不知有何目的。”
胡铁花大大咧咧：“想这么做什么，马上就要见到了。”
话音刚落，空气倏而朗阔，细微的气流扑面而来，似是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岛主，客人到了。”女子说，“一共嗯，七个人。”
比黑夜更黑的暗色中，柔和曼妙的声音响起，似海中精魅：“远来是客，还不知姓名。”
武维扬试探道：“我们是来做交易的，何必知道姓名，难道报出名字，你就认得我们了么？”
岛主轻笑了一声，不以为忤：“那我怎么称呼各位呢？”
“我姓金。”金灵芝无所谓泄不泄露身份，“金灵芝。”
“你很坦诚。”岛主说，“我喜欢和坦诚的人交易，你想要什么？”
金灵芝停顿一下，反问道：“海上销金窟在江湖一向神秘，我还以为会有更好的交易方式。”
“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岛主说，“说我们很神秘吗？可我们只是一群远离世俗的普通人。”
原随云微笑道：“不见得，阁下武功高深，气息不露，在当今武林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知与石观音、水母阴姬相比孰强孰弱。”
“阁下是？”
“在下姓云，想求购一昧奇药治疗眼疾。”原随云淡淡道，“不过，见过那几位姑娘后，倒是不必再问了。”
岛主问：“你没问，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若有，何必装神弄鬼？”原随云冷笑一声，忽而欺身掠上前，双袖旋如飞花，“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敢这样戏弄江湖群雄。”
砰。
石头四分五裂，却并没有传来击中的声音。
岛主慢条斯理的声音闪现四方，忽南忽北：“世上没有能治愈失明的良药——”忽上忽下，“只有换眼的办法——”忽左忽右，“你想重现光明，只需要一双健康的眼睛——”
原随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刹，随即道：“不，我绝不会为治自己的眼睛，去害无辜的人。”
金灵芝立时动容：“我来帮你。”
“太晚了。”
碎石滚滚落下。

第111章 大乱斗
落石惊住了场内的人， 他们各自施展轻功，飞一般掠开，生恐石头当场砸下， 把他们拍成肉泥。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石头滚落在场内， 一个人也没伤到，只是将众人隔开，不给他们施展的空间。
“你们怕什么？”岛主好整以暇地问，声音居高临下， “和我无冤无仇，却怕我突下杀手？”
老夫人冷冷道：“你费尽心思把我们骗进洞， 究竟有什么目的？”
“是你们自己找过来的， 不是我邀请你们上来的。”岛主反驳，“岛上只有我和一群失明的普通女子，我为何要惹来打打杀杀的江湖人， 平白坏了岛上安宁？”
她冷笑， “你觉得这些机关是为了对付你们？我再问你一遍，我们无冤无仇， 素昧平生， 我为何要这样对待你们？”
胡铁花性子直爽， 开门见山：“那你放下落石， 是想做什么？”
“我想你们安静地待会儿。”她说，“一刻钟后， 我自然会放你们出去。”
又一阵轰鸣， 某处机关启动了。
白书生猛然变色：“不好。”
“怎么？”原随云问。
“她把我们关起来， 十有八-九是想夺船。”白书生凝重道， “她想离开这里。”
胡铁花将信将疑：“以她的轻功，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船，我们没找到人自会离去，何必大费周折？”
“那胡兄以为，她为何要困住我们？”白书生抚摸石壁，不知触碰到什么，头顶哗一下张开巨网，当头兜下，幸亏他反应快，袖中落出短刀，三下五除二割碎渔网，“瞧，好歹毒的机关。”
金灵芝道：“说什么废话，杀出去就知道了。”
她抽出腰带中的软剑，杀气腾腾地走向漆黑的甬道。
楚留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楚兄？”原随云有些疑虑，“你莫非发现了什么？”
“这些石头是奇门阵法。”楚留香道，“在这样黑的地方，恐怕不容易离开。”
像是要佐证他的话，金灵芝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圈又回来，警惕地问：“怎么回事？”
“奇门阵法。”楚留香抚摸手边的石头，粗粝的岩石散发着浓郁的海腥气，“要离开这里，得费些功夫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抚住落石：“老身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她蓄劲拍出，石头迸出清晰可闻的碎裂声，裂纹从掌下向两边扩张分裂，顷刻爬满整块石头。
哗啦啦，石头粉碎成一片片碎屑。
“老夫人好掌力。”
“不对。”老夫人捡起一片碎石片，轻轻一捏就搓成齑粉，“这本来就是石片。”
楚留香叹道：“一块完整的两人高的石头，哪怕是壮汉也难以搬动，一群不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做得到？这是数块石片捆缚起来的假石头。”
“老臭虫，你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胡铁花嘲笑，“那个岛主明明身负武功，却喝令弱女子做这等重活，她指不定是一个心理扭曲的疯婆子，就好像石观音一样，抓一群无辜少女过来，弄瞎她们的眼睛，在这里称王做主。”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是说岛主叫什么蝙蝠公子？肯定听岔了，是蝙蝠公主才对，她以为自己是公主，要一群侍女服侍，有侍女还不够，把咱们抓起来，正好挑选驸马。”
金灵芝转动眼珠，看向他的位置，轻哼道：“倒是如你的意了？”
“金姑娘有所不知。”阵法虽然奇特，却无杀机，胡铁花又是绝境中也不忘说笑的性格，故意道，“我这位朋友最容易受公主青睐，譬如不久前，我们在沙漠中遇见的琵琶公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对被朋友糗的事报以无奈的苦笑。
金灵芝却甜蜜地弯起嘴角，她听得出来，胡铁花这么说，看似在打趣朋友，实则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可不想做驸马，他的心里已经存有她的影子。
可是、唉——
她想起久不开口的原随云，心里蓦地失落。
黑暗中，轻微的脚步声转过一圈。
原随云道：“老夫人说得不错，一些碎石罢了。”他袍袖挥出劲扫，只听稀里哗啦地一阵碎石声，挡在他们面前的落石就裂成了拳头大小，三三两两地堆在脚下。
载体一旦破碎，奇门不攻自破。
他道：“这样的地方，在下比各位便宜一些，就由我打头阵，尽快离开此处吧。”
武维扬客气道：“劳驾。”
原随云轻叹：“闹剧该结束了。”他往前走两步，脚尖忽得绷紧，勾起地上的两块石头踢出，而在攻击的方向，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闪身避开。
这只是开始，方才困住他们的石阵成了最佳暗器库，原随云或是踢踹，或是挥袍，将遍地碎石化为武器，不断飞出击打目标。他目不能视，听力却远胜众人，连招一气呵成，逼得对方靠近不了半步。
金灵芝数次想加入帮忙，偏偏找不到契机，只能追逐石头的轨迹胡乱刺出。
这反倒帮了对方的忙，她一招劈出后，后颈一冷，未能及时撤身，右臂被指尖快速拂过，虎口酥麻松掌，软剑就给夺了去。
“不错的剑。”岛主说，“多谢金姑娘了。”
金灵芝被她点中穴道，又惊又气：“你做什么？”
“你怕什么？”岛主淡淡道，“我又不会刺瞎你的眼睛，把你关在黑不见底的小屋里，白天让你干苦力，稍做休息就被拳打脚踢，也不会晚上脱光你的衣服，让你当妓-女抚慰发情的畜生。”
金灵芝浑身激灵，寒毛根根竖起。
不知为何，这两句话让她莫名恐惧，发自内心地打起了哆嗦。
“胡说八道什么。”胡铁花呵斥，身形如若蝴蝶穿梭，一下追到她身边，输送内力为她解穴。
血宫滞涩，竟然推不开。
极致的黑暗中，剑刃不会反射任何光影，只有破空的气流预示来路，而这又真的是剑吗？原随云袍袖翻卷，荡开的却是两颗衔接而来的石子，它们的破空声一前一后相连，就好像一柄剑的长度，可真正的剑是他挥开双袖后刺来的，迅如闪电，点向他胸前的要害。
“香帅，胡兄，你们带着金姑娘和老夫人先走。”原随云身如鬼魅，毫无惧色，“我来会会她。”
金灵芝暗暗着急，催促胡铁花：“解个穴道磨磨蹭蹭。”
老夫人则不多话，手中的拐杖巍然生风，与原随云一道夹击对方。
清风拂过，老夫人的拐杖被人轻巧地拨开。
她敏锐地辨别出动静：“楚留香？”
“是。”楚留香叹了口气，“老夫人，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武维扬沉声道：“香帅，这可不像你。”
“就是。”胡铁花着急，“怎么能任由原公子一人对敌？”
楚留香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吗？”
“少卖关子。”
“蝙蝠洞的机关完全出自两拨人之手。”楚留香道，“奇门粗制滥造，是一群弱女子勉力布下，可方才的箭矢都是上好的铁箭，渔网嵌有铁丝，必是高明的工匠所制。”
他缓缓道，“不是我们找错了地方，这里就是蝙蝠洞，销金窟，只不过——”
话还未说完，一阵劲风扫来，是老夫人的拐杖。
她的身手全然不像外表，强劲而迅猛，旋风一般横扫而来，激斗声在漆黑的环境中回荡，无端一股肃杀。
胡铁花终于解开金灵芝的穴道，她立即想加入战局，可被他阻止：“你干什么？”
“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胡铁花钳制住她的肩膀，缓缓道，“我只知道在这种时候，我该和谁站在一起。”
金灵芝大怒：“你放开我。”
“小胡。”楚留香轻喝，“你带金姑娘和武帮主先离开，还有枯、夫人，免得误伤。”
老夫人声音一沉：“你们是一伙的？”
“香帅，你把话说清楚。”武维扬也不肯走，当然，也没有贸然加入混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留香不得不道：“这位姑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有一群可怜的女子被人捉到这里，弄瞎了眼睛，剥去了衣裳，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你们还记得传闻，应该不会忘记他们曾经说过，销金窟里什么都有，武功、秘密、财富、美酒、女人……她们就是‘女人’。”
“楚香帅果然是聪明人。”岛主道，“蝙蝠公子的手下已经被我杀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蝙蝠公子出现，为我们所有人报仇。”
软剑如同箭雨，无数道破空声在同一时间响起，贯向原随云的胸口，“原随云，你死期到了。”
“你说原公子害了你们？笑话。”金灵芝半个字都不信，“我看你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正好原公子也看不见，好让你嫁祸给他。”
她没了软剑，还有长鞭，抖动手腕扫向敌人。
啪！
鞭子击中人体，闷哼的却是姓白的书生。
“她的目标是我，你们先离开。”原随云与她过了二三十招，犹未看出她的武功来历，但数次试探下来，发现她剑法威力不足，只胜在身法迅捷，多次出剑扰乱视听，心中便有了成算，故意道，“万不可教她们烧了船。”
他这么一说，武维扬顿觉有理，立即转身撤离。
“小胡。”楚留香靠近好友，低声说了两句。胡铁花皱皱眉，还是选择相信他，拽住金灵芝的手：“走。”
“你放开我。”金灵芝想挣扎，却挣脱不得他的臂弯，“你就相信她的鬼话？我不信原公子是这样的人。”
胡铁花心底不是滋味，可无暇分说，寻找墙角的刻痕记号，按照原路返回。
武维扬跟在他二人身后，疑惑道：“香帅不曾跟来？”
“他一向爱管闲事，随他去。”胡铁花相信楚留香更胜自己。
但金灵芝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个老太婆也没走。”
胡铁花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方才一番打斗，不仅楚留香认出了对方的功夫，他也一样，老夫人使的是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再联想到她明显易容过的脸孔，以及从未展现于人前的左手，对方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那是华山掌门，“铁仙姑”枯梅大师。

第112章 插翅难逃
枯梅大师隐瞒身份， 易容上船，若非她在黑暗中使出了清风十三式，楚留香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想不到以她的为人，竟然会和蝙蝠公子有所牵连。
他宁可相信她被蒙蔽， 不由劝道：“老夫人， 眼下疑点甚多，不如先查探一番，弄明白真相动手也不迟。”
“老夫人。”岛主喃喃道，“你是枯梅大师？”
“你是什么人？”枯梅大师的剑招均被楚留香挡下， 冷冷道，“报上名来， 为何要在岛上装神弄鬼？”
“我是江湖无名人， 重伤之际为人所掳，醒过来就在一艘海船上了。”岛主道，“我身边都是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 她们被弄瞎双眼， 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白天做苦力， 晚上做妓女， 生不如死地活着。”
她道， “岛上的守卫曾是海盗， 被他们自己杀了，或是刺瞎了， 尸体还在悬崖下堆着， 你要去看看吗？”
枯梅大师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 还是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也要帮原随云？”岛主的话语像绵密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你把他当成儿子，还是丈夫？”
黑暗中，枯梅大师苍老的面庞扭曲起来，她怒喝道：“住口！”
既被叫破身份，就不必再掩饰什么，她拔出藏在拐杖中的长剑，浩荡的劲风横扫，正是华山派著名剑法“清风十三式”。楚留香曾经高亚男用过，她是枯梅大师的徒弟，被称为清风女剑客，武功已是不俗，弟子犹如此，何况师父使来？
疾风般的剑意仿佛强风，四面八方朝岛主荡去，伴随着地上被吹带起的石头，层叠递进，疾风骤雨。
铛铛铛。
毕竟是一片黑暗，枯梅大师的剑法固然厉害，却失在瞧不见目标，岛主挥舞软剑挡下，又转身刺向原随云。他在黑暗中如鱼得水，蝙蝠似的飞过石洞，“咔哒”，机关被触发，头顶落下大量泥沙。
泥沙对视力正常的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于一个听觉过人的瞎子而言，无疑是极好的助力，听够分辨轻功起落的微小动静。
无论如何，第一次上岛的人绝不可能清楚洞内的机关。
原随云已经下定决心，与枯梅大师联手杀死二人。
“香帅，你要是不管这个闲事该多好。”他惋惜地叹气，“我不想与你为敌。”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轻灵地划过碎沙石，勾起石子快速弹出，破掉枯梅大师的剑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你不明白。”枯梅言简意赅，不欲多说，“速战速决。”
“嗯。”原随云听音辨位，在石台上下变位，通过机关腾挪狙杀，“看来你杀死丁枫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破坏所有的机关。”
咄咄咄，铁簇扫射而下，犹如一阵急雨，他居高临下地攀附在石壁的凸起，衣衫垂落，像极了特效片里的吸血蝙蝠。而他的武功也远比此前表现出来的更为高明，掌风一下下拍出，所过之处，石室为之嗡然。
“朱砂掌。”
“罗汉拳。”
“鸳鸯腿。”
楚留香不断报出他招式的名字，提醒岛主不可大意：“他身怀多家绝学，小心——”
原随云按下某处机关，里面居然弹出一个匣子，里头是一把刀和一把剑。刀锋刚猛扑面，金戈声恰似虎啸，狰狞地扑向变换身位的影子。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文，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以你的武功，只要投效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岛主手中的软剑如丝绸一般卷裹，覆盖住刀锋的锐利。
原随云备下的刀剑自是好物，幸而金灵芝受宠，家人为她铸造的软剑亦非凡品，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迸裂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楚留香转过眼神，没有错失这个千载良机。
他侧身避开枯梅大师的长剑，想去承接这一朵微弱的火花。
枯梅大师深知他的厉害，黑暗才能挟制楚留香，一旦重现光明，原随云最大的优势便化为乌有。她抹过手掌，指腹捻过一滴血珠，弹向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光明。
噗嗤。
鲜血落在刀上，扑灭了珍贵的希望。
楚留香发出惋惜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叹气。”岛主说，“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他任由自己没入黑暗，足尖跃起，顿步踩住枯梅大师的剑刃，“小心。”
原随云弃刀拔剑，娴熟地使出清风十三式，双剑破空，同一套剑招在两个地方响起，叫人分辨不清谁是谁。
“这算什么，夫妻剑法？”岛主嘲讽地笑了一声，突然道，“楚留香。”
“是。”楚留香开口，眼前倏地扑来一物。
他伸手接下，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火折子。
“我和蝙蝠公子不一样，我不怕光。”她笑，“两个瞎子和两个常人，好像我的队友更值得信任一点。”
刀光剑影万分紧张，楚留香却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他拨开盖子，轻轻吹拂火绒。
一团光明簇然亮起，照破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看见脱下黑袍伪装，左手焦枯的枯梅大师，看见了嘴角噙着冷笑，神色阴沉的原随云，当然，也看见了藏身在黑暗中，一直未肯露面的岛主。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庞啊，哪怕见多识广的楚留香也不禁心头一颤。
这是一个女孩子吗？
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幽灵。
极其消瘦，极其苍白，宛若透明的皮肤完全贴在了头骨上，乍看上去，就像一具贴着纸皮的骷髅架子。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生平见过的最标致的骷髅。
总有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他一向认为，丰盈的血肉才是女人最可爱的地方，否则又何必说活色生香？
今天他才知道错了。
原来真的有这样美的骨头，无可挑剔的三庭五眼，恐怖之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美。
连枯梅大师都怔住了，她看向面前的人，差点以为见着了恶鬼。
楚留香撕下衣角，以碎石为基，做出简单的油灯，照亮这方诡谲的天地。
他欣喜地发现墙角有酒，立即倒出来接火。
温暖的火光更加耀眼，更加炽热，灼烫了原随云的皮肤。
“你点了火。”他面色大变，“哪来的火？”
“看剑。”钟灵秀抖动手腕，软剑在内劲的驱使下直如瀑布，迸发着强劲的真气挥下。
楚留香的眼神骤然变化，他见过中原一点红的剑，固然算不得绝顶高手，可剑客握剑在手，便有非同一般的气势。此时，这位幽灵似的岛主身上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剑出气涌。
原随云一口气使出多个剑招，皆是江湖有名有姓的门派传承，他的武功天赋也着实不低，招式威力不逊于真正传人，激得乱石泥沙飞溅，佯攻杀招间杂而上，哪怕看得见，也未必分辨得清。
但他的招式被少女尽数破去，她好像很懂剑，无论招式怎样变化，都有最简单明了的解法。
原随云知道遇见了劲敌，流云飞袖鼓荡，刀锋藏在袍袖下连变三招，势头快成残影，刺向胸前才知虚实。然而，刀锋并未像想象中一般划破她炽热的胸膛，而是“当”一声弹开，震脱他的手掌，半截破碎的刀刃掉落，彻底报废。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我从未在江湖中听过你的名字。”
她的剑还在来袭，可原随云心头已蒙上阴影，他没有再犹豫，纵身扑向高处的石台，钻进某个甬道逃之夭夭。
钟灵秀敏捷地跟了上去，楚留香和枯梅大师紧随其后。
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郁金香气。
“他会去哪里？”楚留香问，“其他的姑娘们不要紧吗？”
“她们在安全的地方。”钟灵秀低声说着，竭力捕捉原随云的动静，“这边。”
她纵身跳下石台，落下一段距离后扣住石壁的铁环，止住势头往斜侧方荡下，落进旁边的暗道。这里仅容一人通过，漆黑狭窄，除却火折子，不便使用任何照明设备。
楚留香只能弃置石灯，摸黑跟随。
暗道很短，他听见她提醒：“下面是陷阱。”说着，她在离开暗道前就往前刺出一剑，挡下原随云埋伏在侧的长剑，随后跃身攀上石壁，软剑化为柔软的丝绸，以最温柔的姿态切开背后的皮肉。
鲜血湿哒哒地涌出。
他自己是个瞎子，当然知道浓郁的气味代表了什么。
“阿梅。”他忽然深情款款，“别管我了，你快走。”
枯梅大师浑身一颤，气息紊乱了一刹，这要是生死之际，恐怕胜负已分。但楚留香终究是楚留香，哪怕二人的感情有违认知，依旧不肯趁人之危。
出手的是钟灵秀。
她舍下受伤的原随云，如同一只灵巧的猫，精准无比地扑回狭窄的暗道。
此时，楚留香才脱身出来，点燃火折子看清四周的环境：这果然是一个陷阱，乍看是逃生暗道，其实尽头是一个十米深的巨坑，尤其是靠近暗道出口的一侧，毫无缓冲，四下无立锥之地，一不小心就会踏空，落入石坑，唯有轻功高明之人，才能勉强攀住交叉的绳索行动，不至于粉身碎骨。
他暗道惊险，若非手中有火，勉强看清绳索，一片黑暗中，谁知道绳在哪里，又怎能恰到好处地抓住？
而枯梅大师似未过此处，听见岛主开口提醒还放慢速度，有心等他点亮火折子再出去。这也成为了此刻的转机，她尚未出来，离出口还有一步之遥。
暗道狭窄，双方的剑器都施展不开。
枯梅大师当机立断，扬手抓向敌人的前胸。都说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威力无穷，可这招华山第四代掌门所创的“摘心手”不逞多让，无须多少真气即可发动，而若是灌注了内劲，一抓之下，真的能破开胸膛，活生生将心脏挖出来。

第113章 血债血偿
经常看武侠的都知道， 金书和古书的风格大相径庭。前者踏实细致，像杜甫的诗，虚构融入现实， 后者浪漫随性，像李白的酒， 天马行空， 注重意象而非白描。
这对读者而言，自然是两种类型的阅读盛宴，可于穿越者来说，金书的武功招式分明， 容易理解对比，古书却要在动手后才知道威力如何。
比如华山掌门枯梅大师的“摘心手”， 使出来才知道威力与九阴白骨爪差不多， 狠辣强悍，掌风扫过处，衣襟的纤维尽数绷断。
这样狭窄的地方， 如此近的距离， 几乎躲无可躲，但钟灵秀敢和她近身肉搏， 自然有应对之策， 肩头猛然向下塌陷， 胸骨回缩， 瞬间卸掉多处关节，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十二三岁的孩童。再屈膝矮身往前扑去， 枯梅大师的摘心手便只能从她肩头擦过， 一掌震碎背后的石头。
一招之差， 胜负之别。
枯梅大师出掌的同时， 钟灵秀的摧心掌亦蓄劲在手，结结实实地拍向她的胸口。
寂静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枯梅大师胸骨尽断，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七窍，满脸血红。
她强行忍住痛楚，反手握住她腰间的软剑，提起最后一丝真气震出。
铛铛铛。
金灵芝的软剑断成三截，崩落在地。
她枯瘦的双臂死死困住女孩，歇斯底里地呼喊：“快走！”
原随云没有片刻迟疑，毫不留恋地飞向绳索，疾步滑过石坑，逃向另一端的通道。
楚留香长叹口气，提气追上。
钟灵秀冷笑：“你倒是死心塌地，可惜没用，我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他躲无可躲。”
枯梅大师心脉俱断，唯有双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追上去。
“为虎作伥，死有余辜。”钟灵秀内力回震，乾坤大挪移鼓荡真气，将她弹开三尺，随后立即舒展筋骨，恢复身形，只是，肩膀的红肿淤血一时无法散去，手臂抬不起来。
她忍不住皱眉，摸向枯梅大师的右手。
指骨软绵，腕部扭折，伤得不比她轻，难怪方才的摘心手没躲开，这是使了十二分的力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据说她名字中的“枯梅”二字，源于她当年与人比试，手伸进油锅炸成焦黑，因此又得称号铁仙姑。今时今日，她为情人安危，竟肯舍弃另一只手，实在令人唏嘘。
钟灵秀捂住肩膀，一边催动真气疗伤，减轻伤势，一边辨声追赶。
蝙蝠洞由原随云一手设计，固然被她改造过，可大体框架改不了，他仍然游刃有余，在四通八达的甬道中穿梭，与楚留香周旋。
“香帅，我无意与你为敌。”他维持世家公子的风度，“此事另有隐情，在下愿意解释。”
楚留香道：“我并不打算杀原兄。”
原随云的声音随之冰冷：“你在等她杀我。”
“如果原兄另有隐情，现在就可以解释。”楚留香的轻功不愧是当世第一，洞穴地形这般复杂，原随云硬是没能甩脱他的尾随，“在下洗耳恭听。”
原随云沉声道：“有人背叛了我，我并不知道岛上还有这样的事。”
前半句的声音集中，说到后半句又溢散开，俨然进入一个较为广阔的空间。楚留香闻到浓郁的鱼腥气，正想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兜起，束缚在半空。
然后，无数腥臭黏腻的鱼干朝他落了下来，真是铺天盖地，比暴雨还要密集，瞬间将他埋进鱼尸。
这里自然是处理渔获的地方，经年累月地积攒着鱼腥，地上湿滑恶臭，叫人站立不稳。
脚步声渐渐靠近，钟灵秀走了进来。
耳畔响起呼吸声，一团热意冉冉升起，是火折子燃烧的温度。
“楚留香？”她迟疑地问。
“小心。”楚留香的声音闷闷响起，还有噼里啪啦的物体落地声。
与此同时，耳畔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他握住她的手臂：“别过去。”
楚留香骤然一惊，顿时明白了这些鱼尸的用意，这是拿来遮蔽气味的，他身上的郁金香气被鱼腥掩盖，正如原随云身上的血腥味，也被浓郁的臭气遮过。
他手里也有火折子，他的轻功也一样高超，最要紧的是，他还会模仿别人的声音。
“我把他留给你了。”原随云声音含笑，将楚香帅对女子的怜惜仿得入木三分，“我知道你想报仇。”
楚留香无奈道：“你别上他的当。”
他挣脱渔网，纵身跃出尸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自从上岛，已数不清是多少次：“原兄，你这是何苦。”
“看来是说不清了。”原随云松开她，无奈地惟妙惟肖，“看来只能由我动手。”
他鬼魅似的掠向楚留香，双指连续弹出数枚石子，楚留香艰难地在满地鱼尸中闪避，鱼鳞湿滑，再好的轻功也难免蘸黏，而原随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攻击本不是攻击，而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脱身的机会。
——这是一个与大海连接的海蚀洞，小水等人就是在流入洞穴的海水中清洗渔获。
他的目的只是混淆片刻视听，在她辨不清队友的时候，跳入海中逃生。
三步、两步、一……海水的咸味越来越重，潮湿的水汽几乎已经将他淹没。
原随云冷漠地转身，正准备跃入海中，后背突然一痛。
紧接着，真气在经脉岔行，心脏剧烈地收缩，绞痛传遍四肢百骸。他捂住胸口，感觉鲜血在疯狂流出，顷刻间淌满了掌心，有什么贯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会呢？
楚留香手中没有剑，她进入石室时，他听见她右肩滞涩的摩擦声，这是淤血堵塞、骨关节受损的声音，而她走路的脚步声证实了这点，她的肩膀受伤了。
枯梅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她受了不轻的伤。
她的右臂无法握剑，而左手在方才握住的时候，也捏过筋骨，她左手也没有任何武器。
最重要的是，他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声还在原地，脚步声从未响起，若不然，怎么敢背对自己的仇敌？
“噗嗤”，又一记破空声。
肾脏被洞穿，失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不甘地抬起头：“你不怕——我是——”
“我不怕你是楚留香？”她说，“是，你们身高差不多，轻功都好，声音也一样，的确很难分辨。”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哪怕嗅觉报废，听觉难辨，“心眼”之下，她依旧能“看见”他奔流不息的真气，与楚留香的情况截然不同。所以，自始至终，这个粗劣的诡计就没有起过任何效果。
至于武器……没错，是六脉神剑。
三天前，她机缘巧合地练成了这门功法。
此前，六脉神剑的难住她的不是内力，而是激发出来，每次都失败，只能练到一阳指为止。但关七的剑气给了她不少信心，他的剑气能破体，她肯定也行，只是没找到窍门而已。
果不其然，她受电视剧影响，以为六脉神剑是“biu”一下射出去，苦练诀窍，莫名其妙领悟了弹指神通的巧劲，可真正的六脉神剑是以指力化为剑气，实则本质是无形气剑。
既然是剑，怎能离手？
她从前觉得六脉神剑是枪械，反而是因“隔空激发”四字钻了牛角尖。非要比喻的话，六脉神剑更像是光剑，由真气灌注而成的剑刃，看似隔空伤敌，实则气剑无形。
前些日子，她练习“心眼”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知道能不能隔着石头感应，结果真气穿墙而过，在石壁上留下一个圆洞，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成功了。
因此，无形时，真气放而不散，有形时，真气集中爆发，就这么简单。
——唉，书中总有这样的桥段，武林前辈苦练一门武功数十年，死活学不会，主角一练就成，原道是三流剧情。如今才知道，武学就像科研，成功与失败之间，兴许仅是一念之差。
此事常有之。
言归正传。
钟灵秀不是懵懂的段誉，她内力皆是自己修行得来，充沛浑厚，一阳指也练得炉火纯青，既然跨过关隘，仅稍加熟练就如臂指使，顺畅至极。
设计取走金灵芝的软剑，自然是为了误导旁人，果然，原随云不曾料到她有隔空伤人的气剑，大意露出破绽，被他一剑洞穿心口。
“我不甘——”原随云怒喊着，身形滚落水中，不断往下沉去。
哗啦啦，哗啦啦。
水底传来阵阵水声，涟漪一圈圈荡开。
楚留香走到池边，凝神细听：“你在下面布了陷阱？”
钟灵秀点头：“我们把所有被褥床单都撕开，编成了一张渔网系在水下，这是通向外界唯二之路，他一定会来。”
蝙蝠洞四通八达，排除掉进入地下河的淡水井，其实仅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人工开辟的洞穴口，坐滑车出入，另一个就是海蚀洞，顺着海水往前游一段路，就是另一侧的海湾，以原随云狡诈的性格，多半会选择这条退路。
楚留香轻声道：“你真了不起。”
“是她们了不起。”钟灵秀疲惫地吐出口气，与原随云交手并非易事，她数度进入“心眼”，真气消耗巨大，不仅丹田空空，脑壳也要炸开了，“虽然我能猜到，但——是谁告诉你蝙蝠岛的？”
楚留香道：“一位名叫惜惜的姑娘，她到处去客栈找我，声称我轻薄了她，转头将她抛弃——这时候，她已经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蓉蓉听说这事，立即去沙漠寻我，我这才从她口中得知蝙蝠岛的名字。”
居然真的怀孕了……她苦涩道：“那她还活着吗？”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楚留香道，“我很遗憾。”
钟灵秀心头微松：“这不是什么遗憾的事。”
“那就好。”楚留香看向幽灵似的少女，“我答应过她，会把‘秀秀’带回去。”

第114章 返航
幕后黑手伏诛， 幽灵少女并没有和男主角相拥而泣。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使品性可靠的主角：“你看见他的尸体浮上来没有？”
光线太暗，海水又太深， 楚留香瞧不出什么端倪：“我下去看看。”他跳入水中，不排除是想洗一洗身上的鱼鳞和鱼内脏， 过了好一会儿， 他浮出水面，怀中托举着一具沉重的尸首。
原随云的尸体。
钟灵秀走过去蹲下，拿手抚摸他冰冷的脸孔，这样年轻的皮肤， 这样协调的眉眼，偏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一手缔造了蝙蝠岛地狱。
她屈拢手指， 指甲破开冰冷的血肉，挖出了他的眼球。
“姑娘，死者为大。”楚留香温言劝告， “你毁坏他的尸身也无用了。”
“我知道。”钟灵秀握着两颗沉甸甸的眼珠， 拍拍衣角起身，“你可以随意处理他的尸体， 烧成灰带回去交给他的父母， 或者就地安葬。”
她说， “我得走了， 她们会担心我，你最好也先回去看看你朋友。”
楚留香微笑：“小胡应付得来。”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 沿着盘旋的阶梯往下， 来到第三层的地牢， 里面的心跳此起彼伏， 但无人说话。
“我回来了。”她拧下门锁，告诉躲在这里的伙伴们，“我杀了他。”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下一刻，无数温热的身体扑拢过来。她们慌乱地触摸她的手臂、后背、脸孔，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事？”“他真的死了吗？是哪一个？”“你还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水的声音比其他人尖利，清晰地突出声潮，“是那个瞎子，肯定是那个瞎子。”
钟灵秀“咦”了一声，还没开口，梨花就抢先发问：“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
“这里是一个给瞎子准备的地方。”小水咯咯笑着，像一把把尖细的锥子，“除了瞎子，谁喜欢待在这种地方？只有瞎子，臭瞎子，死瞎子，那个卑鄙无耻恶毒的混蛋瞎子。”
她恶毒地咒骂着，“我早就猜出来了，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恨不得咬断他的喉咙。”
“小水说得没有错。”钟灵秀说，“就是他，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了，他这辈子是瞎子，下辈子还是瞎子。”
“做人太便宜他了。”翠云恨恨道，“他下辈子只能进畜生道，做一只真正的蝙蝠。”
“做猪做狗，为奴为婢。”
“他凭什么投胎，一辈子在地狱受苦才对。”
她们绞尽脑汁地咒骂，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言辞，以此发泄这一年来的痛苦和绝望。可言语传递的意思永远有限，再恶毒的诅咒，也比不上她们在这里一天受的苦痛。
到最后，还是眼泪诉说一切。
她们抹着脸孔，低声抽泣，口中咕哝着零星而无意义的碎语。
钟灵秀不想她们过多沉溺于情绪，沉声道：“好了，这些话以后再说，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该上船——”
话还没说完，上方就传来一阵轰鸣，大地震颤，尘土卷烟，海水的呼啸声通过岩洞的甬道，一层层递进洞穴。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是海啸吗？”
她们不安地拥抱彼此，从同伴身上汲取安慰。
钟灵秀立即凝神，细听动静，这声震动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没多久就平静下去。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带着众人穿过复杂的走廊和甬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岩洞。
然后，在门口碰见了楚留香。
他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说：“出了点小状况——我们的船被炸了。”
梨花拽紧手中的衣袂，压低声音问：“是他们的船，还是我们的船？”
“是我们来时的船，你们的船还好好的，我的朋友把它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楚留香安抚这群备受惊吓的女子，“但船上缺少淡水，需要补充一些才能回航。”
此前，胡铁花与金灵芝、武维扬、白书生返回海船，谁想白书生竟然是原随云的下属，上船后就找借口引走金灵芝，逼迫胡铁花相救，还设计伤了武维扬，准备将他们抛弃在岛上，自己开船到海湾接应原随云。
胡铁花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双方大战起来，书生将他们困在船内，引爆了藏起来的炸药。
海船被炸，胡铁花等人落入水中，好不容易才游上岸。
另一边，白书生与其他水手发现了海湾的船，也就是丁枫的那一艘，正想开走，被一直藏在船上的快网张三阻拦，而楚留香适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现在好了，他们的行李全落进海中，淡水、酒、干粮化为乌有，固然能在海上捕鱼果腹，可想要平安上岸，足够的淡水必不可缺。
“岛上有地下水。”钟灵秀道，“在二层尽头的厨房，里头有扇小门，钻进去就到了。”
楚留香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背后的身影。她们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每个人身上都有深深浅浅的瘢痕，黑暗中兴许注意不到，清晨的光薄薄挥洒下来，触目惊心。
“一切都结束了。”他喃喃道，“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海面升起一轮金光，驱散大海的恐怖和奇诡，礁石不再张牙舞爪，沉船不似亡者墓碑。
罪恶多端的人长眠大海，无辜的受难者重见黎明。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
不管是主角光环，还是他本人就是这样强大，反正事实就是，楚留香永远会绝境逢生。
这次也不例外。
来时的海船化为废墟，海湾里还有一艘备用的船，而他的好朋友快网张三一直潜伏在暗处，及时阻止了反派的阴谋。当然，他们缺少足够的淡水，但蝙蝠洞的地下水弥补了这点，里面还有丁枫带来的好酒。
胡铁花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喝得烂醉，金灵芝得知原随云死去，又亲眼见到了被禁锢的女人，失魂落魄，跟着大醉一场。
钟灵秀忙着照顾同伴，海船启航的当天夜里，很多人发起高烧，挤压的恐惧和痛苦集中爆发出来，病倒一大片。
她的医术仅限针灸，只能应急止血，阻止伤势恶化，这种高热更需要镇定安神的药物。
可惜，海上一无所有。
钟灵秀在船上翻箱倒柜，找出一支沾满尘灰的竹笛，为她们吹曲子，安抚睡梦中的惊悸。如果有谁快要撑不下去，就输些内力过去，让她们有力气张嘴喝鱼汤。
即便如此，海上航行的大半个月里，依旧有三位同伴病逝了。
回光返照之际，她们短暂清醒，留下遗言。
“秀秀，我很高兴，没有、没有死在岛上，送我回家——我家在江南——”
“我现在还不敢相信我逃出来了，我总以为在做梦，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家可以回，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求求你，找个热闹的地方埋我好吗？我害怕一个人，我好害怕。”
“我看到我娘了，我娘要来接我了，太好了。”
三缕芳魂，葬于深海。
又过了十余日，经历过两次台风的海船靠岸了。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钟灵秀问楚留香：“你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们吗？她们都是被人卖掉的，无处可去，我也没有钱照顾她们。”
男主角永远不令人失望，他安慰道：“没问题，三十个人而已，不是三百个三千个，交给我，我可以让她们暂时在庄子落脚，再找几个大夫为她们看诊，等到她们恢复再考虑以后的生活。”
钟灵秀大为感激：“香帅，你是个好人。”
楚留香笑了，语带担忧：“我更担心你，你看起来精疲力尽。”
“我知道。”高明的内功能令人在艰难的环境下生存，可人毕竟是血肉动物，身体支撑得住，精神也须抚慰。她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舒服安全的环境下好好睡一觉，然后什么都不做，听虫鸣鸟叫，闻花香果香，放松紧绷一年的心神。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们还需要我。”她背起包袱，里面是剪下的三缕头发。
三个女孩，她们分别叫阿姚、琼枝、宝妹，正值夏日，船上空间有限，为了生者的安全，不可能长留尸体，她们的尸身被放进大海，葬身鱼腹，只有三缕头发成为归家的寄托。
“等我安葬了她们，我会好好休息一下。”钟灵秀道，“欠你的人情我也会还的。”
楚留香没有回避自己的付出，笑道：“那我希望现在就用掉这个人情。”
“比如？”
“允许我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钟灵秀没有太意外，楚留香就是这样的人，风度翩翩，怜香惜玉，作为情人让人诟病，但作为受益者，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说“不”。
她甚至松口气：“太好了，我需要你，我没有钱。”
楚留香情不自禁地微笑，很多人需要他，可很少有人需要他是为了钱：“你很苦恼。”
“对。”钟灵秀道，“张三告诉我，你曾经为了扮演一个采参客，一次输掉五万两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万两，你们是用银票吗？”
她在古代已经生活一甲子，算是彻底适应了落后的时代，习惯用铜钱付账，随身带少量银子，金子更好，方便携带。然而，恒山穷苦，武当也不重视财产，古墓派就更不用说了，一贫如洗，她最富裕的时候还是在笑傲，救下白家姑娘后拿到几百两银子。
这笔钱三四年都没花完，到华山学剑的时候，她的枕头下还藏着八十多两。
五万两银子！
物价这么高，车马费都掏不出来，以后怎么混江湖啊。

第115章 江南好
微风和煦， 马蹄轻盈，鼻端萦绕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钟灵秀坐在马上，好奇地问旅伴：“你平时偷东西需要帮手吗？我学过妙手空空， 可以帮你的忙，只要一点辛苦费就可以了。”
楚留香手中握着两匹马的缰绳， 含笑道：“当然需要帮手， 我有三个妹妹，她们帮了我很多。”
“我知道，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道，“我听过你的传闻。”
楚留香抬起手， 撩起垂落的花枝，免得勾住她的发丝：“江湖传闻有真有假。”
“石观音究竟有多美？”旅途漫长， 瞎子还不能看风景， 钟灵秀在马上打了个盹，醒来还是在路上，百无聊赖地打听各路八卦， “听闻秋灵素比她更美， 是真的吗？”
楚留香反问：“女人是不是总是对比自己美丽的女人感兴趣。”
“女人有很多种，就像男人不都像你一样——我对见不着的东西当然有兴趣。”山川草木之美， 各世界都差不多， 唯独角色独一无二， 石观音如此， 水母阴姬亦是如此，离她这样近， 却瞧不见她们的模样， 感觉白来了。
钟灵秀叹气， “我要是看得见， 何必问你。”
“好罢。”楚留香无奈，“她们的确都很美。”
“无花呢，据说他气度非常，是佛门名士。”
楚留香语气一顿，随后才道：“他已经死了。”
“真可惜。”看来时间已经在《大沙漠》之后，不知道《画眉鸟》出现没有。钟灵秀勉强满足了好奇心，不再追问江湖逸闻，而是抚摸着怀中的包袱：“无争山庄……”
楚留香立时道：“我敢担保，原家并不知道蝙蝠岛的事。”
“理由？”
“原家不乏一流高手，若蝙蝠岛有山庄参与，不至于就这点人手，他也不必去找枯梅大师。”
她低头忖度片刻，点点头：“你是楚留香，我勉为其难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你要纠正这个错误。”
“这是自然。”
微风无声，蝙蝠岛的惨剧似浪涌泛过心头，他不忍回忆，亦不想她沉溺于仇恨之中，转移话题：“江南到了。”
“我闻见了。”
夏日的江南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
钟灵秀不由想，可惜是穿了楚留香，要是穿的陆小凤，大可以去找花满楼，两个瞎子有共同语言，还能交流一下失明生活的经验。
但人生没有如果。
楚留香阔绰，安顿在此地最好最大的酒楼，他们备了一桌酒菜，香得她鼻子发痒，直打喷嚏。再尝一口好菜，“呸”一下全吐了。
他不免奇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莫不是你吃不惯江南的风味？”
“在岛上天天吃生鱼，咽死蟹，烂的臭的吃多了，尝不了正常的滋味。”钟灵秀喝茶漱口，叹气道，“这些菜的调味对我来说，太咸太酸太甜。”
楚留香轻轻叹气，倒一碗清水给她。
她摸索着接过，把菜丢进去洗一洗，冲淡味道再吃。
这下好多了。
酒足饭饱，寻一处清净的庵堂点长明灯，供上三缕头发。
楚留香又要出钱为她们做法事，被钟灵秀阻止了：“三十两银子，不划算。”她从他掌心取走五两，“这就够了，你七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她递交借宿费，换取庵堂的一间厢房，又问她们买一件缁衣，跪在佛前自力更生。
咚咚咚。
天下间的木鱼敲起来都很像，鼻端是熟悉的香油的味道。
佛祖无悲无喜，莲台高坐，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全然不关心。
钟灵秀跪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面前的木鱼，佛珠一颗颗拨过掌心。
她又想起了在恒山的日子，无色庵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小尼姑们每日都要拿抹布擦拭尘埃，门派上下俱清苦，贡品不是鲜花就是野果，跨过门槛就能闻到自然的香气。
那时日子过得很慢，埋头练武，一天就过去了，总饿肚子，半夜三更起来打坐，在心里描勒江湖的轮廓。
转眼六十年。
少年子弟江湖老，原来还是从前的日子最快活。
可要她与曾经的自己交换，又是不情愿的，小小的仪秀武功低微，什么都做不了，所谓的快活不过是未曾被江湖风云波及，若是她当时没有救下定逸、定闲两位师太，恒山三定俱亡，师姊妹们只能任人鱼肉，清净的恒山再难清净。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句经典的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
木鱼的节奏变化，敲出《清心普善咒》的前奏，她一听就怔住了。
旋即微笑。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但最难的还是笑傲江湖。
恒山的日子是彩云琉璃不坚牢，但它终究没有碎，也没有散，她守住了恒山，也守住了内心的桃源。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喃喃笑着，合十诵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还记得年幼时，常跟着师父定言师太下山做法事，《地藏经》是启蒙书，背得滚瓜烂熟，繁体字也是这么学会的。哪怕多年不诵，此时还是张口即来，仿佛镌刻在骨血之中。
也是，行走江湖多杀孽，最实用不过了。
-
胡铁花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正立在曲院风荷之前，欣赏无穷无尽的荷花。
“张三说，你陪那个岛主到苏杭去。”胡铁花取笑朋友，“怎么现在形单影只？”
楚留香微笑，反问道：“金姑娘可好？你到华山传达枯梅大师的死讯，可见着高亚男了？”
胡铁花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他和高亚男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女人喜欢他，他就要躲，也许是怕麻烦，也许是怕别的什么，总之，他躲高亚男很多年，却机缘巧合地又遇见了金灵芝。
“她很伤心。”胡铁花沉沉地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她一向敬重自己的师父。”
他不想多说高亚男的事，又道，“华山内部已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如今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保全了华山的名声——金灵芝告诉我，原随云暗示过她，能在销金窟买到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顿时一惊：“好险。”
“不错，好险。”胡铁花说，“这要是流传出去，华山派就有大-麻烦了。”
好在有惊无险，他感慨两句便抛之脑后，“走，我们不醉不归。”
楚留香没动，浓郁而深邃的眉眼下藏着淡淡的愁绪：“我还有人要见。”
“莫非是佳人有约？”胡铁花有理有据地猜测，“说起来，那位岛主到底去了哪儿？”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楚留香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为什么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转过半个脚，你说了这句话，我只好把这只脚收回来。”胡铁花啧啧称奇，“能让楚留香这般烦恼的事，错过一定可惜。”
他跟上好友，随他走过长堤，没入浓郁的柳荫。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水，快到立秋了，可天气还是这样的热。挑夫担着扁担在阴凉处卖花，一支荷花只要十文。
楚留香付了银子，拿起三朵娇嫩的荷花，缓缓走向尽头的庵堂。
越过乌瓦白墙，便是方外清净地。
规整的四方小庭院，墙角开着三五朵不知名的野花，大殿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身披善男信女捐赠的青绿色锦衣，让人不禁想，江南这个地方，连神仙的衣袂都是朦朦烟雨色。
观音像下，神容端庄的女尼盘坐蒲团。她也穿着蓝绿色水田衣，肤色白得看不见血管，与白瓷无甚区别，眼睑徐徐垂落，不动不眨，与佛像一样，默不作声地瞧向来客。
胡铁花早已认出了她的脸，可此情此景，此佛此人，偏生令他心生惊疑：这是活人吗？还是观音留在人间的幻影？
若是蜃楼海市，怎么这般逼真，若是真人，又如何能与神像相似？
楚留香缓缓走上前去。
女尼说：“你来了。”
“今天是第七日。”楚留香将三支荷花放入她怀中，“她们已去往彼岸来生。”
“多谢。”她起身走到供奉长明灯的供桌前，分别放下三支荷花，合十祭奠亡灵。
楚留香没有打扰，眼神示意胡铁花到庵外。
两人离开庵堂，方才说话。
“你可知我想起了谁？”胡铁花道，“我想你肯定知道。”
“不错。”楚留香承认，“我看见她的脸孔，居然想起了石观音，虽然她并不像她一样残忍，我看见她的缁衣，又想起无花，即便她并不像他一样狡诈。”
他自言自语似的，“真奇怪，她穿上那件衣衫前，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又可敬的姑娘，可昨天见到她，我忽然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
胡铁花问：“你也会有害怕的事？”
“我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微微笑了笑，眉间拢出自嘲，“但怕一个女人穿上一件缁衣，还是平生头一回。”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胡铁花指着楚留香，大声道，“一个男人怕一个女人，唯一的答案就是爱上了她。”
楚留香欲言又止。
钟灵秀扶住半开的门扉，困惑又震惊：“你们说我坏话，居然都不走远点？”
胡铁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意说给你听？”
“……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胡铁花面不改色：“当然。”他转移话题，“你有话和老臭虫说？”
“嗯，对。”钟灵秀尴尬又不失礼貌，“想问香帅再借点钱……”
胡铁花感慨：“真是少见。”
漂亮女人找上楚留香，向来是有极其困难艰险的事相求，借钱这么简单的事，真是头一回见。当然，这是问楚留香借钱，问他借就一样难了，他身上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我打算在这白衣庵修行一段时日，要交伙食费，借一百两。”岛主又不能真把蝙蝠岛卖了，钟灵秀比恒山时还穷，跌破人生下限，“会还的，真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掏出十张银票塞进她掌中。
钟灵秀摩挲厚厚的票子：“这是多少？”
“一百两的银票，一共十张。”楚留香道，“请不要推辞，这是对朋友的帮助。”
“朋友？”
从前总不明白，行走江湖为什么有义结金兰，好像看对眼就忽然结拜了，生死与共了，义气来得比龙卷风都快。她只和师门的人有深厚的情谊，因为大家一起长大、练功、吃饭、聊天，像学校同学，自然成了好友。
经历过这次的事，好像才有点懂了。
江湖飘摇，今日不知明日事，一个人实在太孤单。
假如有朋友，至少陷入困境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人会来相救。
假如有朋友，即便遇到天大的麻烦，也有人一起想办法分担。
但人人都交朋友，真朋友难得。
有时候，你以为交到了肝胆相照的知己只交，实际上却是引狼入室，祸起萧墙。
具体就不点名了，李寻欢陆小凤楚留香哪一个没被朋友背刺过。
“好吧。”钟灵秀入乡随俗，“我当你是朋友，但人情也要还——遇见麻烦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的，如果你不来……”
她想了会儿才道，“我就当你嫌弃我是瞎子，看不起我，不屑和我交朋友。”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胡铁花赞同，“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就是朋友，辜负朋友的人，连畜生都不如。”

第116章 仙姑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钟灵秀将三缕芳魂寄在西湖畔，总算了结一桩心事。
楚留香和胡铁花为她们上了炷香，后不告而别。
古龙的男主都是浪子， 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她不以为意， 捐赠五十两香火费， 开始在白衣庵修行。
这是一座西湖畔的小庵堂，受市井香火，来祭拜的多是妇女，或是祈求身体健康， 天降良缘，或是祈求丈夫平安， 多子多福， 日子热闹而平静。
钟灵秀双目失明，做不了绣活，读不了书， 闲来无事便在西湖边散步。
楼台水榭， 车马相从，画舫飘来歌女的竹枝词。
她寻着馄饨的香气落座， 吃一碗小馄饨， 不要虾皮。自在蝙蝠岛吃遍死鱼烂虾， 她就忍受不了这股浓郁的鱼腥气， 冲在鼻子里就想吐。
但江南水乡少什么都少不了鱼虾。
也许该往北走，到吃牛羊的地方去， 煌煌中原， 茫茫沙漠， 迢迢草原。
最好人少一点， 风景辽阔一点，对耳朵比较友好。
她揉揉疲累的额角，放下十文钱。
风送荷花香，有小童在叫卖新鲜莲子，还有荷花开着，也有很多荷花谢了。
她买了二十文的莲蓬，抱在怀里返回尼庵。
打一盆清水，坐在后院树下剥莲子。
“小师傅。”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进来，四下环顾，“你瞧见我孙女没有，老身一时看岔，叫她跑出去耍了。”
钟灵秀合拢眼睑：“花窗后面躲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你家的。”
老妇人连忙转身绕过去，果然瞧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没好气地揪住她耳朵：“又乱跑。”
“阿奶，痛痛。”小女童呜哩哇啦乱叫，挨祖母一顿好揍。
一颗颗莲子脱出莲蓬，搓去外皮，光滑地落进清澈的水中。
钟灵秀拈起一颗，指尖一勾，细密尖锐的真气激发，快而迅捷地推出莲芯，莲子饱满无缺，半点不损。
多年苦练，终于令真气如臂指使，收放自如，她颇为满意，咬住鲜嫩的莲子，细细咀嚼。
很甜。
再把剩余的都剥干净，倒掉残水，去煮一壶茶相配。
前院的香火袅袅吹拂而来，笼罩在小小的庵堂。
有人在求签，稀里哗啦的声音。
接着是蹒跚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孕妇拿着签文走到厢房询问：“清净师太可在此处？我想解签。”
钟灵秀正在分辨茶罐中的茶叶类型，闻言道：“她不在。”清净师太就是庵堂的主持，今日受大户人家之邀，出门说法去了，“你要解什么？”
孕妇略有失望，可阳光移动，照亮她的脸孔，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问：“师傅，我想知道腹中孩儿是男是女……”
“是男如何，是女又如何？”她问。
孕妇苦笑：“我已经生了三个女儿……”
“对你的女儿好一点。”钟灵秀扫过她的小腹，“你会得偿所愿的。”
煮一壶去年的龙井，搭配剥好的新鲜莲子，不知不觉打发一下午。
晚膳是酒楼的素斋席面，今日邀请清净师太的人家，认为她佛理说得极好，特意赠以厚礼。
主持出息，大家沾光，人人尽兴而归。
深夜，运功打坐，日常修行。
天心月渐圆，桂花枝迸出一粒粒金黄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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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阵秋雨，盛夏的炎热消退两分，西湖畔微风徐徐，清凉的水汽熏染眉眼。
可如斯美景，苏蓉蓉却无心欣赏，忧虑地问：“胡大哥，这位秀姑娘的武功真有这么高，能帮楚大哥进入神水宫？”
“她的武功有多高，我其实不清楚，但你说过，水母阴姬是一个虔诚的居士，所以才会让无花进神水宫。”胡铁花抱起手臂，“而且，她特别痛恨男人，对女人却很宽容，对不对？”
苏蓉蓉点头。
“那我认为，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胡铁花道，“尤其她还欠着老臭虫一笔钱，一个人情。”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皱眉，“奇怪，白衣庵的香火什么时候这样旺盛了？”
从前幽静的巷陌中，熙熙攘攘全是妇孺，马车挤在巷子口，两户人家为次序争执不休。
苏蓉蓉好奇地牵住一位婶子：“这是在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大婶热心道，“白衣庵新来了位仙姑，算命看相灵得不得了，这都是来求签的。”
她一边卖乌梅饮子，一边介绍，“你们也要求签？这队伍可得排到傍晚，要不要喝点乌梅饮子？酸甜解渴，只要八文钱。”
苏蓉蓉笑着买了一碗，果然甘冽解渴。
他们在树下等候，不多时，楚留香便带着淡淡的香气出现：“走吧。”
“怎么只有你？”胡铁花焦急，“你可别托大。”
楚留香道：“她已经走了，在三里外的长亭等我们。”
胡铁花怪叫：“让一个瞎子自己找路，亏你想的出来。”
“我要是带着她，恐怕脱不开身。”楚留香笑道，“你以为这庵中的仙姑是谁？”
胡铁花吃惊：“不是说看相？瞎子怎么看？”
“这就不知道了。”楚留香道，“我只知道我一靠近，她就问我是不是有事要帮忙，我说是，她就与我约在长亭。”
胡铁花忍俊不禁：“让瞎子看相，是我我也跑。”
他们说说笑笑走向长亭，果然，长亭外，古道边，身穿水田衣的人影坐在廊下，眼前蒙着一片白纱，手执红穗玉箫，呜咽的管弦融入萧瑟的凉风，江南的愁绪便化为一场哀怨的秋雨，淅淅沥沥地飘落。
苏蓉蓉一时怔住，忽而明白了胡铁花的坚持。
不错，若非这是一个女子，她又清楚地知道无花已死，恐怕就要误认为眼前之人，便是佛门中的名士，诗画茶酒佛皆精的妙僧。
“你们来了。”她停下箫音，如释重负，“好极，不管楚留香惹到什么麻烦，都比请我看胎靠谱。”
钟灵秀也不明白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只是过了平凡的一天，翌日，突然有许多香客上门，求她看相摸骨，解签算命。她说自己是瞎子，他们反而更来劲，一窝蜂地拥进来，小小的白衣庵挤得水泄不通。
胡铁花却问：“他没有告诉你，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上天入地，我都会跟着去。”没有比求改胎儿性别更悚然的事了，钟灵秀泰然以对，“当然，我愿意听这个故事。”
楚留香缓缓道：“我要去神水宫。”
“原因？”
苏蓉蓉道：“还是我来说吧。”
她口齿伶俐，很快将原委交代明白：十日前，楚留香和胡铁花到苏州，遇见了在沙漠中救过他们的画眉鸟，随后又遭到数位武林前辈的狙杀，一番折腾后才查明情况，原来始作俑者是他们在路上结识的新朋友，拥翠山庄的少庄主李玉函和少夫人柳无眉。*
他们假传旨意，请出了拥翠山庄庄主李观鱼的亲朋故旧，布下杀招，并绑架了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要挟楚留香踏入陷阱。*
但谁也没想到，生死关头，浑身不能动弹的李观鱼忽然清醒，阻止儿子犯下大错，而后，李玉函和柳无眉表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戏。*
——柳无眉是石观音的弟子，她中了剧毒，求水母阴姬相救，水母阴姬要求她杀了楚留香才肯解读。
在场之人大为感动，楚留香决定去神水宫走一趟。
“就这样？”钟灵秀坐在马上，听得昏昏欲睡，“没了？”
胡铁花吃惊：“你竟然一点都不感动？”宋甜儿可是哭鼻子了，连李红袖和苏蓉蓉都眼眶湿润，她们的悲伤让他记忆深刻，甚至已经准备好宽慰的话语。
“我要为什么感动？”钟灵秀茫然地问，“至死不渝的爱？”
胡铁花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夫妻俩同生共死的感情并不多见。”
“或许。”钟灵秀没有贸然否定什么，就事论事道，“但你要知道，比中毒更可怕的是罂-粟上瘾。”
柳无眉为止剧痛，一直在服用罂-粟，而且越来越纯，这比中毒恐怖多了，“她就算解了毒也活不了多久，她的大脑已经彻底被摧毁，比起风尘仆仆赶往神水宫，不如好好度过最后的时光。”
楚留香摇头：“我已经答应了他们夫妻。”
“这是你的事。”钟灵秀忘记柳无眉有没有真正中毒，反正不感兴趣，“就算你只是想去神水宫刻一句‘香帅到此一游’，我也会帮你。”
她切回正题，“苏姑娘，再说说神水宫。”
“好。”苏蓉蓉又重复了一遍经历，她看见的神水宫如同桃源仙境，美丽不可方物，而柳无眉则说进入了地狱，备受恐惧摧残，他们不知孰真孰假，决定兵分两路。
钟灵秀若有所思：“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
楚留香诚实道：“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钟灵秀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洗耳恭听。”
“水母阴姬在江湖的名声如何？”
苏蓉蓉回答：“她是石观音唯一惧怕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她不轻易在江湖走动，但有任何人敢得罪神水宫，他都一定会付出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担忧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包括楚留香。”
“也就是说，她武功高，有名望，也不做恶事。”风中传来桂花的香气，钟灵秀叹道，“那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么？”
“噢？”
“我们应该按照礼节拜访她。”她道，“在神水宫门口递上名帖，报出来意，请她拨冗一见，该解释的解释，该恳求的恳求，看看她提什么条件。”
胡铁花道：“柳无眉已经做过这件事，她的要求就是杀了楚留香。”
“我会再做一遍，和她说这个条件不合情理，让她换一个。”
胡铁花哈哈大笑：“如果她不肯呢。”
“她和楚留香素昧平生，为什么不肯？”她捉住路过鬓边的香风，发丝如柳丝随风飘扬，“这个‘为什么’里，一定有能做的文章。”

第117章 洞箫之声
据说柳无眉时日无多， 奔赴神水宫的行程十分紧凑。
但钟灵秀不关心还没到跟前的麻烦，反而问起惜惜的事情。
“惜惜姑娘已经送去庄园了，和其他人在一起。”苏蓉蓉告诉她， “小产后，她的身体迟迟没有恢复， 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会尽快为她们寻一个安身之地。”钟灵秀思考过此事， 可惜白衣庵太小，收容不了这么多人，“委托给神水宫可行么？她们以什么为生？”
苏蓉蓉的表姑是神水宫弟子，但她并不清楚宫内的事务：“我可以问问表姑， 据说水母阴姬对女子颇为和善，说不定会愿意收留她们， 只是进了神水宫， 终身不能外出，更不能与男人在一起。”
“如果有人走得出来，当然好， 我只怕她们走不出来。”
钟灵秀摇摇头， 没有再往下说，事实上， 她也有些回避蝙蝠岛的经历。
噩梦永远无法让人愉快， 还是尽快忘掉比较好。
“总之， 现在我对神水宫多了一些期待。”她说， “明天的赶路不会太折磨我。”
古代的赶路本来就很无聊，山里一走就是数天， 睁眼是草木， 闭眼还是草木， 瞎子就更枯燥了。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鸟叫， 闻见的是野兽马匹的粪便，偶尔能闻见一阵阵野花香，风一吹也没了。
马的缰绳一直在楚留香手中，根本不用费心，她下盘又极其稳固，几乎黏在马背上，以至于她骑上马就瞌睡。
好几次，她打个盹醒过来，耳边还是胡铁花无聊的玩笑。
好在神水宫已经很近了。
越过无穷无尽的山头，本地乡民的口音变化，他们来到了群山深处的城镇。
在这里，马匹难以通行，最好步行，可钟灵秀是一个瞎子，让瞎子爬山下坑太不人道，楚留香做不出这样的事，便改为坐船。
一叶扁舟游曳在曲折清澈的河流，水草如柔梦。
钟灵秀拿出不离身的竹萧，就着流水吹了一曲《思芳歌》。
“我好像听出了一些愁绪。”楚留香立在船头，明亮的日光照映他的面孔，深邃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沉醉，“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看不见他的眼神，垂头抚过手中的萧管：“在想我也到了欣赏萧声的年纪。”
鄱阳湖上请求刘正风教她音律的事犹如昨日，可那时的她觉得琴太笨重，萧太苍凉，要求学笛子。笛子轻快便携，好像彼时的她，一身轻盈地踏入江湖。
牧童的笛子吹得最好。
而她已不再是当年。
今时今日，流水潺潺，她闻着水中飘散的桂花余香，忽然领悟了萧声的韵味。
圆润，好像一口醇香的酒。
低沉，好似山谷回荡的风。
柔雅，好比划开涟漪的船。
楚留香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显而易见。”她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免得落进衣襟，“不要问我的武功从何而来，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铁中棠的徒弟。”
楚留香的武学传承在书中一直是未解之谜，她这么问，自然不是真想刨根究底，而是懒得解释自己的武功路数。
“我没有打听别人秘密的嗜好。”楚留香在她身边坐下，枕靠在旁边的矮几上，两条腿长长伸直，看起来好似度假，而不是正准备进入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你听见了吗？”
“有人。”习惯了倚靠听力后，钟灵秀的听觉又了显著提升，她分辨着丛山中央的细微动静，“竹筏的声音。”
小船划过一道美丽的弯，前方豁然开朗，水面的流速减缓，两岸传来白猿啼叫的声音。
钟灵秀不禁问：“你们听见没有？真的有猿声，这是猿类的叫声吧？像小孩儿。”
苏蓉蓉握住她的手，这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展现出了她的温柔，轻声道：“我们也没有看见，只有树叶在动，两边的叶子都有些黄了，像被太阳照过，浅浅的淡黄色——”
“前面是两个竹筏。”楚留香接过话茬，轻声道，“有几个姑娘……”
他语气中出现了微妙，而苏蓉蓉立即解释了原因：“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我在神水宫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且，其中一位我们曾经见过。”
“看来计划有变。”楚留香说着，嘴角噙着微微的浅笑，“宫姑娘，又见面了。”
苏蓉蓉压低声音，快速地在钟灵秀耳畔说明原委：几个月前，他们在海上发现了数具尸体，均死于天一神水，彼时宫南燕就出现在楚留香的船上，要求他一个月内查明真相。*
“原来如此。”这个剧情是楚留香系列的开端，钟灵秀有些印象，但她依然不解，“她认识的是楚留香，看着我做什么？”
苏蓉蓉也面露疑惑，不解地望向竹筏上的宫南燕。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纱袍，容貌之美，足以令天下男子屏住呼吸，可比美丽更夺人眼球的，是凝聚在她脸上的寒霜，真如冬夜红梅，冷中透出艳光。
当然，即便是宫南燕这样的女子，瞧见楚留香的时候也会露出少女的一面。
苏蓉蓉清楚地看见，她方才看清楚留香的第一眼，唇边就挂上了神秘莫测的笑容，就好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冷冰冰的，又藏着亲昵的责备，但这样的神情只持续了一刹，很快就被冻结。
她看见了竹筏上坐着的人。
下一刻，视线冻结，嘴唇紧紧抿起，娇艳动人的五官微微扭曲，仿佛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蓉蓉也被迷惑，立时怀疑二人是否认识，抑或是这位灵秀姑娘与神水宫之间，曾有过极大的仇怨。
惊疑中，当事人开口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宫南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绽放出娇美的笑容，冷艳道：“楚留香，你答应过我一个月，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一年？”
在楚留香心里，对女孩子失约可不是有风度的事，他摸摸鼻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先是发现无花和丐帮帮主南宫灵的身世，后又追到大沙漠和石观音斗智斗勇，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蝙蝠岛，一来一回又是三个月。
“迟了就是迟了，无论什么理由。”宫南燕冷哼道，“你回去吧，等阴姬发落。”
楚留香道：“在下想当面解释，不知道姑娘能不能通报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宫南燕大怒，“神水宫从不接待外男，快滚。”
她抄起竹竿，撩起一片声势浩大的水波，他们乘坐的小船剧烈摇晃起来。楚留香踩住船头甲板，平息水浪传来的阵阵推力，他当然不畏惧宫南燕的武功，却不想在神水宫门口得罪她们。
“虽然迟了，但我还是来了。”他温和地说，“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宫姑娘。”
这招不知为何起了作用，宫南燕别过脸，过了会儿才道：“现在，离开这里。”
楚留香叹口气：“如你所愿。”
他转身回到船舱坐下。
胡铁花问：“这是答应了？”
“再明白不过了。”苏蓉蓉望着宫南燕的背影，她们的竹筏飘入藤蔓交接的曲水，转瞬消失，“她还会来的。”
钟灵秀明智地保持沉默。
他们一副宫南燕为楚留香倾倒的样子，可如果没记错的话，宫南燕喜欢的好像是水母阴姬。这是她第一次在书里读到百合，大为震撼，绝不会记错。
要是能看见他们的表情就好了。
钟灵秀惋惜地想着，又有些在意方才的怪异，忖度地问：“那位宫姑娘和我长得像吗？”
树叶间落下二三光斑，苏蓉蓉端详片刻，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
“漂亮的女人总是在意另一个漂亮女人。”胡铁花自有看法，“女人总是这样。”
钟灵秀不敢苟同，但在古龙世界，这个论调也不能说错，毕竟有石观音这个奇葩，因为秋灵素生得美貌，逼她毁掉了自己的脸。
“山脚有个小镇。”苏蓉蓉也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指着下游的一小片平地说，“我上次就在那里落脚。”
楚留香伸个浅浅的懒腰：“希望镇上有酒馆。”
“不止有酒，还有很不错的羊肉。”
“看来今晚能不醉不归了。”
小舟穿过清澈的河流，停泊在山间的小镇。镇上只有一家酒馆，客栈也简陋得很，一间已经有人，一间漏水，剩下两间只能挤着住。
这样的居住环境在江湖也算恶劣，但经历过海岛求生，钟灵秀的底线一降再降，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发霉的床单和长虫的枕头。
楚留香和胡铁花喝酒去了，她吃了碗羊肉面，早早上床。《九阴真经》是道家功夫，练熟后走路睡觉都在运功，而她现在可以躺着睡，也可以坐着睡、站着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月色照窗。
她在睡梦中听见隔壁有客人造访，不是宫南燕，是一个老头，他故意出声引走了楚留香。
他们走后没多久，又有一群武功不怎么高的山匪翻墙而入。
胡铁花出面与他们激斗，不知不觉被引离客栈周围。
然后，第三个访客到了。
白衣翩翩的中年美妇，苏蓉蓉的表姑。她弹入一颗石子，悄悄唤醒还未熟睡的苏蓉蓉，这个聪敏的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与亲人相见。
“姑妈，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表姑忧心忡忡：“长话短说，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她知道侄女对楚留香的情意，加重语气，“带楚留香一起，明天就走。”
苏蓉蓉不得不道：“他希望见神水娘娘一面。”
“就算有塌天的大事，现在也不是时候。”表姑严肃道，“这两个月，阴姬的心情很不好。”
苏蓉蓉试探地问：“因为失约？”
“我不清楚。”表姑道，“但一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似乎想暗示什么，可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客栈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屋瓦茅草被一道剑光划破，朝着天空四分五裂，白色的衣袂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熟悉的身影坠下，手中还有一柄秋水似的长剑。
“四妹？”表姑疑惑，“她怎么来了？”
“您说的是宫姑娘？”苏蓉蓉蹙眉，“不好，灵秀姑娘还在客栈。”

第118章 大晚上的
今天的客栈格外热闹， 楚留香第一个走，然后是胡铁花，紧接着是苏蓉蓉。
钟灵秀想， 下一个怎么都要轮到她了，如果有下一个的话。
然后， 宫南燕真的来了。
她的果决令人大吃一惊， 省略所有无用无效的过场，无声潜入客栈房间后，扬手就是一剑。
剑势凛冽，直刺胸口， 完完全全奔着杀人而出。
钟灵秀不明白她的杀意从何而来，双方从未蒙面， 更不存在恩怨。如果是为了楚留香， 该去对付苏蓉蓉，她才是书中无数次被绑架的对象。
但困惑归困惑，不妨碍她出手招架。
剑来得很快， 必须承认， 宫南燕的剑法不错，她一定得到了水母阴姬的真传， 湍如水柱， 势在前而刃在后。这样的剑招对正常人来说都不容易招架， 极有可能截断的只是虚晃一招的寒意， 而非紧随其后的剑刃。
对瞎子自然更难了，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剑锋的位置， 而这其中刚好有微不可见的错位。
可惜， 宫南燕挑错了对手。
她靠近客栈的时候， 钟灵秀就“看见”了她， 剑势来袭的刹那，六脉神剑在同一时间劈出。
无形的剑气阻截了秋水似的长剑，迸发的力量掀开客栈腐朽的瓦片，削去了半个房顶。
宫南燕大吃一惊，疾步后纵。
鬼魅般的身影瞬现，凌波微步掠至跟前，钟灵秀伸掌斜劈，如此近的距离，宫南燕来不及调转剑刃，徒手接下一掌，随后拧身回刺，剑光吞吐如蛇信。
剑刃舞动才带起破空，因此，剑动再应对，一切就太迟了。
好在还有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按照卦象移动，完全不关心对手的招式，宫南燕出剑之际，她的身形已飘然折转，完美避开了这一剑。而在同一时间，钟灵秀的掌缘已抵住她的小臂。
推、按、挒、绷。
在古墓派学会天罗地网势，又见识过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后，她对太极拳有了更深的领悟，能够轻巧地运作无形的劲力，拿捏对手的攻势。
此时此刻，宫南燕一击落空，内劲已落入他人之手。
她想挣脱她的推搡，可力道一使出来就跌空，双臂舞动，身体却不由己地转缓，明明剑就在手里，偏生刺不到敌人身上。
这种猫捉老鼠的戏弄感，比劈头盖脸打一顿还要难受，她面颊涨红，咬牙提膝，一练踢出数脚，想打乱她的下盘。
腿风迅捷，成功触碰到了她的衣袂，可紧接着就完全不受控制了，对方身上传来一股怪异的黏劲，一带一撩，宫南燕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差点绊了一个踉跄。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巨大的耻辱。
“你——”她心中杀意愈胜，不再留手，掌影如繁花落下，曼妙中带着滂湃的掌力。这是神水宫弟子的绝学，在深不见底的水潭中练出来的掌功，等闲江湖人吃到，不说心脉俱断，也是当场无法行动。
钟灵秀有心摸一摸神水宫武功的路子，不着急分出胜负，太极回转抱守，避开内劲最狠厉之处，转挪其虚势，左手重而右手轻，托挪绷击。
宫南燕只觉打出去的掌力忽得消失了一些，而后浪潮一般推回。
她不由后退半步，再想运掌，却又落入先前的被动境地，使不出劲。
“四妹。”表姑匆匆赶到，花容失色，“你怎么在这？”
“三姐助我。”宫南燕连忙道，“她是楚留香的帮——”
她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体内的真气突然倒转逆流，激荡腹脏，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喉咙，满嘴腥甜。
钟灵秀擒住她的后颈，不紧不慢道：“你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要杀我？”
“你是谁，竟敢在神水宫的地盘上撒野？！”表姑没有暴露和苏蓉蓉的关系，一副才赶到现场的样子，“四妹，你没事吧？”
宫南燕深吸口气，经脉隐隐作痛，但并未伤及心脉，吐出口血就好多了，可她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我无事，不可放过、放过她——师父——”
“你装什么？”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我要杀你，你还活得到现在？莫名其妙过来杀人，我还要找神水宫要一个说法呢。”
她淡淡道，“你也是神水宫弟子吧？回去告诉水母阴姬，她的弟子技不如人，为我所擒，想保住她的命，就出来与我见面。”
表姑知道楚留香等人的来意，固然有些忌惮，却也没一口回绝，只嘴上放狠话：“胆敢得罪我神水宫，你一定会后悔。”
“她先动的手，说破天都是我有理。”钟灵秀捏住宫南燕的脸孔，揩过她娇嫩的脸孔。一阳指十分之一的指力点出，这张冷艳的脸孔瞬间红肿，浮现出一道青紫色的淤血，“再不走，我毁了她的脸。”
这一下击中了宫南燕。
她之所以受到水母阴姬的宠爱，就是因为长了一张和雄娘子极其相似的脸孔。
雄娘子是水母阴姬的情人！
“三姐！”她禁不住叫起来，目露哀求。
表姑顺势犹疑，点头答应：“好，我去传话，你不可伤她。”
钟灵秀道：“明日，镇外的小河见。”
表姑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去。
她走后不久，苏蓉蓉才从房中出来，问道：“楚大哥还没有回来，你要怎么处置她？”
“给她一碗迷药，让她睡下。”钟灵秀依稀记得，苏蓉蓉好像颇善医药，“能办到吗？”
苏蓉蓉松口气：“当然。”
人走的时候是一个接一个，回来也一样。
苏蓉蓉才去煎药，胡铁花就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楚留香踏着月色而归，瞧见这一院子的打斗痕迹：“真热闹。”
“楚留香！”宫南燕张口就想说什么，钟灵秀弹指点出一道劲力，封住她的哑穴：“你不许说话。”
又和楚留香道，“你太怜香惜玉，也不许理她。”
胡铁花大笑：“老臭虫啊老臭虫，看看你这名声。”
楚留香摸摸鼻子：“好，我不同她说话，那你要告诉我，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事，男人少管。”钟灵秀寻摸到院中的条凳，坐下学他们说话的调调，“一个聪明的男人不会介入女人之间的恩怨，对不对？”
楚留香哑然。
他不再开口，她反而意外，古龙男人真吃这套啊。
又觉有趣：“总之，我已经约了水母阴姬相见，她来不来，就看这个宫姑娘在阴姬心目中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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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高水淡，秋风送爽。
楚留香怕苏蓉蓉暴露和三姐的关系，让她和胡铁花留在客栈，接应即将到来的柳无眉等人，自己则带上宫南燕，和钟灵秀一道坐竹筏顺流而下。
宫南燕冷冷道：“阴姬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得罪了神水宫。”
楚留香想说什么，可瞟了眼钟灵秀，只叹口气，不作声。
钟灵秀也无意和她废话，为情魔障的女人说不通，李莫愁是自家师妹没办法，宫南燕又不是她的徒弟，还是让水母阴姬操心去吧。
她在思考另一件事：“昨天是谁叫你出去？”
“是一位老前辈。”楚留香回答，“他的朋友在两个月前失踪了。”
他说的前辈是君子剑黄鲁直，李观鱼的朋友，曾被李玉函夫妇蒙骗，在拥翠山庄以剑阵对付他，但他本人在江湖名声极好，重情重义，解决拥翠山庄的事情后，就返回这里寻找朋友的踪迹。
他相信这位朋友已经遭遇不测，而下手的极可能是神水宫的人。
楚留香问：“宫姑娘，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习惯戴一个人皮面具，轻功很不错。”
宫南燕冷笑：“我还以为船上没有我这个人。”
“不要回避问题。”钟灵秀缓缓道，“刚才说到‘失踪’的时候，你的心跳停了一拍。”
宫南燕顿时一惊，面上还要若无其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算了。”雄娘子是采花贼，死了就死了，钟灵秀才不在乎他为什么而死，“香帅，你那位朋友的朋友如果是好人，回头可以问问水母阴姬，如果是恶人，什么下场都是因果报应，何必放心上。”
楚留香若有所思。
竹筏划出千倾碧波，微风吹卷涟漪。
钟灵秀闻见草木的萧索之气，手指搭向竹箫，缓缓注入气息。
霎时间，一轮明月跃出平静的海面，浪潮汹涌奔腾，拍向岸上的礁石。风起云涌，潮起潮落，大海一望无垠，隐藏在海面下的种种怪异在月下弄影。
狂风至，浪潮涌，潺潺流动的河水无风起浪，打得竹筏随波逐流，时起时伏。
鱼跃鲸动，暴雨如注，急促的箫声惊动两岸猿啼，野兽们惊慌失措地奔向树梢，离乐声越远越好。
这是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钟灵秀造访桃花岛时，瞧过他书写的曲谱，只是彼时她不曾见识过大海的绝望，演绎不出曲子的惊涛骇浪。
直到这一次，落地蝙蝠岛，孤岛悬在海洋深处，枕浪头入睡，以风雨为被，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曲中的精髓。
今天是她第一次复刻，但非常成功。
宫南燕不适地皱眉，楚留香倒是没有露出异色，专注地听着曲子。
他是否想起了不久前的海域，穿过茫茫大海，越过无数惊涛，然后，在海洋深处见到了一座吞噬人命的怪兽？黑暗而巨大的蝙蝠沉眠在海上，他们和她们都是邪恶的祭品。
而以《碧海潮生曲》作为招呼，对水母阴姬来说无疑是一个微妙的挑衅。
——她的驻地叫神水宫，她的称号叫水母阴姬，任何人都该知道，她的武功与水密不可分。
但在踏足水波后不久，这管箫声就降临了。

第119章 凌波
箫声中扰乱内力的韵律不多， 以水母阴姬的武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些许不悦。
凌波渡来， 日影斑驳。
水母阴姬无声无息地踏过浮萍，望向不远处的竹筏。
宫南燕的脸还红肿着， 可观其吐息， 并没有太大妨碍，的确不曾重伤，这让她的怒火微微下降一些。坐在旁边把玩扇坠的是个蓝衫男人看起来不算年轻，也绝对不算老， 双目深邃，浓郁的男性魅力。
水母阴姬再一次不悦地皱眉， 他的男性气息过于强烈， 令她本能地不快，一定是楚留香。
她知道天一神水不是他偷的，但不在乎。
司徒静之所以能盗走天一神水给无花， 是因为她是自己和雄娘子的女儿， 可这个秘密永远不能流传出去，楚留香是最适合的替罪羔羊。
她一定要杀了她， 掩盖静儿的身世， 可要说有多么恨他， 也并无必要。
事实上， 自从雄娘子离去，她的心始终为不安所困， 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注意一个男人。
漫无目的的思绪中， 水母阴姬的视线落在了在场的第三人身上。
目光凝结。
坐在竹筏上吹箫的女子年纪极轻， 只能被称之为少女， 她身穿蓝白相间的水田衣，肤色在阳光照耀下苍白得透明，乌发却泛着浅浅的金光。眉眼都浓黑，像螺黛反复描摹过许多次，唇色没有胭脂，只有气血的微红，这样极致的两种颜色交织，令她呈现出一种出尘的非人感，像神龛中被供奉的白玉观音。
而她的气息……水母阴姬辨别着呜咽的箫声，一缕缕绵延不断，没有任何换气的痕迹。
脚下的波浪吹拂垂地的衣袂。
今日难得无风，这是纯粹靠内力引动的水浪。
这样凝神内敛的造诣，她的武功绝对不像外表一样稚嫩。
“如果不是见过石观音。”水母阴姬淡淡道，“我会以为是她。”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向来客，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与石观音齐名的女人，她也穿着白袍，浓眉，硕大的鼻子，五官刚硬强势，不在传统审美中，可眉宇间的威严令她非同凡响，渡水而来的样子似天神下凡，自有一股凛然之意。
“我没有见过石观音。”他身边的人说，“你是水母阴姬吗？”
楚留香是一个细心的人，尤其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总有超乎寻常的细致。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发现水母阴姬的表情有了多重变化：最开始，她似乎有些不悦，好像在质问舍我其谁？（她的确是一个霸道的女人），紧接着，她不知瞧见什么，忽而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她的目光柔软下来，多出一些他暂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而比起水母阴姬的隐晦，宫南燕的变化就昭然若揭了。
水母阴姬出现的时候，她有些微激动，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可是很快，随着水母阴姬目光的转移，磨牙的恨意再也遮掩不住，杀气浓得化不开。
为什么？
楚留香在心里问自己，宫南燕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这样恨她？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注视近在咫尺的身影。
他很快明白了缘由。
大漠中，他曾见过在神龛中扮作观音的石观音，她也因此自称龛中人，彼时他和胡铁花、姬冰雁均未认出是活人，盖因石观音的敛气功夫已是当世一流。
然而，纵然是以“观音”为名的石观音，动起来的时候也是一个女人，哪怕她风姿之美只有神妃仙子能比，男人也绝对不会错认。
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到极点的、欲壑难填的可怕女人。
但钟灵秀的情况全然不同。
她看不见，她是个瞎子，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失明的世界。
无论身处何地，又是谁和她说话，她的眼睑始终向下微微垂落，不为任何人转动眼波。假如你去过寺庙，就该知道莲台上供奉的菩萨就是这个模样，始终低垂眼眸，不动不言，参拜的人却感觉得到神佛在注视自己。
石观音之美，水母阴姬之庄严，皆有观音之像。
她的样貌是不像的，观音宝相庄严，一向是妇人之貌，像的是神韵。
一股隐隐约约的、超然于世俗之外的、不可言说的微妙……他这般想着，难得赞同起了胡铁花，小胡的直觉确实很准确，水母阴姬信佛，自己又是居士，对女子也格外宽容优渥。
她见着灵秀姑娘，难免生出赞赏，看来事情将有斡旋之地。
千头万绪，不过一刹那。
只是这一刹那太同步，空白得怪异。
钟灵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内心已经完全懵掉。
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没人说话？
她只不过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水母阴姬本人，怎么突然一片寂静？
这话有什么忌讳？
现场发生了什么瞎子感知不到的事吗？
水母阴姬又不是石观音，难道楚留香还是被美得晕乎了？
她心念电转，偏生不好开口，免得破坏己方气势，只能抚摸手中的竹箫，等待尴尬过去。
好在水母阴姬并没有冷场。
她缓和口吻，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你找我做什么？”
“三件事。”钟灵秀道，“第一，你这位徒弟半夜上门刺杀我，我与她无冤无仇，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水母阴姬扫过宫南燕，出乎预料得没有发怒，淡淡道：“她既失手，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交换。”
“成交。”钟灵秀拍开宫南燕的穴道，放她离开，“第二件事，楚留香没有偷天一神水，他想亲自和你解释。”
楚留香适时开口，体贴得隐去无花引诱司徒静之事，只是说他想方设法盗走神水，人已死去。
水母阴姬却连眼神也吝啬，平淡地问：“第三件事呢。”
“石观音的柳无眉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楚留香不忍心，想请你告知解毒之法。”
水母阴姬冷笑：“这是你想和我交换的事吗？”
“当然不是。”柳无眉的命在钟灵秀眼里，还真比不上蝙蝠岛的姑娘们，立时道，“我有一群可怜的朋友，她们都和我一样瞎了眼睛，无处安身，你的神水宫能不能收留不通武艺的姑娘？”
水母阴姬神色微缓，长久地注视，问出口的竟然是：“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是天生失明，她们是后天被人弄瞎的。”
水母阴姬沉默了会儿，说道：“入我神水宫，终身不得离开半步。”
“我会问问她们的。”钟灵秀言简意赅，“我说完了。”
楚留香担心水母阴姬拂袖就走，忙道：“不知阁下如何才能告知解毒之法？”
“你以为谁都可以求我办事？”水母阴姬冷笑，掌风拍出，“找死。”
她的掌力比宫南燕高出不知多少倍，分明只有一掌，却激起三道巨浪迢递打来，一重比一重高。
竹筏经受不住巨浪冲击，一下四分五裂。
钟灵秀踩住一根竹子，使力飘然遁开，远离战火中心。
楚留香衣袂翩动，以高超的轻功与水母阴姬周旋，宫南燕眼神一转，忽得纵步奔来，双掌拍向目不能视的钟灵秀。但这一次，她还没有动作，就见一道剑光来袭，一个老头横插一脚，截下了她的攻击。
“小丫头。”他沉声抖出一条罗带，“你可认得此物？”
宫南燕面色一白，口中却斥：“你是什么人？”
“我已经寻到他的尸首。”这位老人就是君子剑黄鲁直，他一直在寻觅自己的好友雄娘子，“他手里始终握着此物，上面绣着一个‘四’，是不是你的东西？”
神水宫弟子穿纱袍，系落带，装扮都差不多，为区分归属，都会绣上自己的排行，苏蓉蓉的表姑排行第三，宫南燕排第四。
黄鲁直进不去神水宫，只能在外围蹲守，终于被他蹲到了“四姐/四妹”。
“他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他厉声逼问，“你为什么杀了他？”
宫南燕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畏惧黄鲁直，她畏惧的是自己暴露后的命运。
心如擂鼓，绝望层叠，滔滔流水中，她听见水母阴姬冰冷的声音：“他是谁？谁死了？”
“是我的一个朋友。”黄鲁直大声道，“他的女儿在神水宫，三个月前，我陪他来这里，这位姑娘说他的女儿不能再来见他了——我没认错的话，就是这位宫姑娘，然后，他就失踪了。”
他咄咄逼人，“我七天后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手里握着这条衣带，是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南燕闭上眼。
水母阴姬没有说话，目光徘徊在她的脸上，良久才道：“这个人，很久以前就为神水宫所杀，阁下才知道？”她冷冰冰道，“如果你想对我出剑，尽管试试。”
黄鲁直顿住，然后道：“当年死掉的是一个恶人，这次你们杀死的是一个改过自新的好人。”
钟灵秀悄悄翻了个白眼。
雄娘子曾经是采花贼，落入神水宫之手，水母阴姬本来要杀他，可他生得漂亮，兼具男女之美，两人有了私情，生下女儿司徒静。后来，雄娘子以水母阴姬百合的秘密要挟，逼她放自己离开，后来结识黄鲁直，据说成了好人。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要为朋友报仇。”黄鲁直道，“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出剑刺向宫南燕，剑法娴熟凛冽，远胜许多江湖人。
水母阴姬大怒，宫南燕杀死她的旧情人，她自然要清算，可神水宫弟子还容不得外人处置，当下袍袖挥卷，长浪倒卷成水柱，朝黄鲁直贯去。
黄鲁直号称“君子剑”，为人正直诚实，也是楚留香的朋友，他自不能坐实，纵步拍向水浪，为朋友掠阵。
钟灵秀点踩竹竿，飘远点儿：“要我帮忙吗？”
顿了一顿，“我是说，给你点时间报仇？”
——反正她最多拦一下水母阴姬，报仇本身就算了。

第120章 交手
江湖的恩恩怨怨， 有时说不清楚。
钟灵秀从不惋惜雄娘子的死，他曾为采花贼，恶事做尽， 不是说改过自新就能一笔勾销，今遭报应乃是天理轮回， 大快人心。但她也不打算阻拦黄鲁直， 他觉得后来的雄娘子已经是个好人，宫南燕杀死的是一个牵挂女儿的父亲，要为朋友报仇，亦不必纠正人家。
毕竟细细掰扯下去， 就要牵扯到宫南燕的情杀动机，采花恶行的轻重， 复仇的正当性等等。
这里是江湖， 不是公堂。
江湖没有这么多黑白分明的事。
大多数时候，人们讲情义，而不是争辩个对错。
因此， 钟灵秀入乡随俗， 在黄鲁直和宫南燕之间，选择帮脑筋不太清楚但大抵算是个好人的老前辈。
——他毕竟也是楚留香的朋友， 且后者上来就对她喊打喊杀的， 她可不打算以德报怨。
然而， 黄鲁直拒绝了她的帮助。
“这是老夫的私人恩怨， 姑娘不必插手。”把一个瞎眼少女拖入和神水宫的恩怨中，显然有违他的君子之道。
楚留香同样没说话， 或许是不能， 水母阴姬在水上作战犹如神降， 掌浪滔滔， 摧折草木，乍听之下，好像龙卷风袭击了这条被催的河流，潮声和爆破声接踵而至，动静之大，好比汛期的洪流。
假如进入“心眼”，场面就更了不得了。
真气的线条乱得好比万花筒，看一眼就让胃部翻江倒海，头疼如裂。
“砰”。
黄鲁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水中。
钟灵秀顿足，竹竿灌注真气后迅速前行，飘到他身边。她伸手去拉这位前辈，他似乎受了重伤，喘着粗气被她拉出水面，鲜血的铁腥味飘了过来。
“我没事。”他粗暴简单地点住穴道，“快去帮香帅。”
水母阴姬的武功竟然这样高，不过三十招，他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落败了。
“香帅，快！”黄鲁直焦急万分。
钟灵秀觉得他对一个瞎子期望过高，假如她没瞎，说不定能和水母阴姬打得有来有回，可现在啥也看不见，和高手过招处处破绽，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不过，有时候就是明知不可为，也得干了。
她分辨着水下的声音，脱下鞋袜，“噗通”一声跃身下去。
寒冷的河水包围了她的身躯，浪潮一次次推搡她，力道强如漩涡，是两位顶尖高手的余波。钟灵秀没有贸然插手，他们下水后的动静足够大，方便她寻着水浪靠近。
她没有开启心眼，负担太大了，而且，双方的特征很明显，并不会错认。
水母阴姬的掌力澎湃浩荡，与水融为一体，水底就是她的主场，楚留香身法飘逸，见招拆招，哪怕狼狈得闪躲，动作也不失潇洒。
两人好比水下的蛟龙，斗得难舍难分。
“布鲁”，她吐出一个泡泡，礼貌地打个招呼，之后才加入战场。
水下战场不适合独孤九剑，六脉神剑也是，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还是太极。
只能太极。
钟灵秀轻轻挥掌，顺着水流的力量入侵战场。她感受到水母阴姬扑面而来的掌力，但在这股力道侵袭她之前，她就已经顺着力量的方向靠拢。
这就是太极拳中的“随人舍己”，讲究四两拨千斤，绝不硬碰硬。
顺水而下，挽住这股惊人的力道，双臂环抱反推。
水波反向鼓出，化为一道激流飞旋，挤出大量白色的泡沫，像美人的裙边。水母阴姬面不改色，穿掌拍出，她的手臂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水美人的躯体，就好像穿过的不是足以搅碎竹筏的强劲漩涡，而是气泡。
钟灵秀顺着她的力量往前蹬出一步，水母阴姬已经看穿她借力的技巧，所以，这次她没有拍掌，变招屈指一抓，直接把她拽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水流过肌肤，钟灵秀拧身绷力，肩头往侧面用力一靠，手腕翻转，衔接天罗地网势，反而趁此良机，将水母阴姬的双臂拢在跟前。但她的身体也随之浮起一些，这就是水战和陆战的不同，重力和结实的地面提供了许多看不见的帮助。
阴姬的体内爆发出山洪倾泻般的巨力，如同滚石砸向了钟灵秀。
她收回天罗地网，变掌为指。
一阳指点向无形的水流。
以她的指尖为圆心，晃动的水波停止了流动，徐徐向外扩散，好像凭空变出了一块平滑的玻璃。
玻璃碎了。
当然，水母阴姬浩瀚的内劲一点点将玻璃粉碎，碎屑化为一串晶莹雪白的泡沫，一串串向上漂浮。
楚留香被“排挤”在稍远处，不仅为这一手绝妙的处理叫好。
她没有和阴姬硬碰硬，每一缕水流化为泡沫，都代表她消耗掉了一分劲力。
平和温柔，化实为虚。
而等到最后一寸玻璃消失，水母阴姬激发的巨力也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随着她回转的掌心圈出一个巨大的气泡，空灵的气泡上浮，在水面“啪嗒”一下碎裂，无声消去。
水母阴姬的眼中闪过惊疑，她的武功是在水中练成，可柔可刚，难逢敌手，哪怕是楚留香，也绝对使不出这样完美的手法。
然而，面前的少女并未出现得意之色。
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至少钟灵秀自己是这么想的。
她三次穿越，真正交手的高手不多，六十年的练武生涯，大部分时候都是闷头苦练。
日复一日的枯练非常无聊，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绣花针打苍蝇，天罗地网势抓蚊子，瀑布练掌法，一阳指戳石头，太极搅水缸，轻功和马赛跑……她干过所有武侠剧里的桥段。而托赖于这些有用无用的练习，钟灵秀对自己的能耐了解得极其透彻。
基础的例如轻功多快能保持多久，不眠不休能坚持几天，不吃不喝会如何疲惫，动手的话，三成力量的一剑能砍断多粗壮的树木，激起多大的浪潮，再艰难一点，在瀑布洪流下能和自然对抗多久，能不能站在河流的一片叶子，复刻一苇渡江的绝世成就。
六十年。
傻子做六十年的泥瓦匠，都能升职当工头了。
水母阴姬的力量一迸发，她就知道大约有多大的威力，调动真气使出一阳指。
一分不差。
熟能生巧无非就是如此。
不过，水母阴姬毕竟是难得的对手，失明也是头一次，双方的交手还是给她带去了新鲜的东西。
钟灵秀调转身姿，太极讲究“一动无有不动”，全身高度协调，大脑、脊椎、四肢、神经末梢节节贯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在陆地上不算明显，在水中就极其要紧。
手臂一动，身体受到水浮力的影响，双脚一定会随之改变，所以，提膝和挑掌永远一起行动，相随相合，互相呼应。
搅水缸还是保守了，该下水的。
在水下，身体的一致性更强，游过泳的人都知道，如果手脚不协调，人就很容易往下沉。
钟灵秀的鼻尖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吐出肺部的浊气。
身体内外愈发平衡，双臂与双腿互相配合，肩和胯恰到好处地舒展。
她稳稳地站在水中央。
水母阴姬蹬足，泡沫涌动推着她往前，身上的白色长袍被真气吹拂，真似海中水母一般梦幻飘逸。钟灵秀翻转身形，衣衫紧紧贴着她的身形，利落矫健，更似海豚。
她们俩交手游曳，犹如蛟龙腾海，这条山间的河流几乎承受不住，平地起浪头，路过的鱼冷不丁被踹一脚，噼里啪啦弹出水面，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
楚留香顺势浮出水面，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黄鲁直站在岸边，脚下是宫南燕：“她——”
“她死了。”黄鲁直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晰地穿过水波，传到水母阴姬耳畔。她面色一沉，双掌猛地向下一按，身形骤然拔空窜出，犹如一支利箭发射，带着无数水花落到了岸边。
宫南燕胸口插着一把分水刺，眼神已经涣散。
“你杀了她？”水母阴姬盯住黄鲁直，“你竟敢对她动手？”
黄鲁直不惧威严，大声道：“她是畏罪自尽。”
“你想多了。”钟灵秀湿漉漉地冒出来，没找见鞋子，赤脚踩过尖锐的泥石，“她是为阴姬死的，她怕你责怪。”
后一句是对着水母阴姬说的，“你说呢？”
水母阴姬一时默然。
宫南燕一向心高气傲，怎会被黄鲁直逼死，她不过是知道自己杀害雄娘子事发，而自己一定会为他报仇。但她又实在不想见到自己为了另一个人杀她，干脆自尽。
“你究竟有没有……”宫南燕气若游丝，艰难地抬手，“有没有……”
水母阴姬的目光忽然温柔下来，她慢慢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宫南燕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心满意足似的垂落眼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水母阴姬抚过她的脸，像母亲安抚孩子，像情人爱抚眷侣。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眉梢眼底的柔情抹去，威严的脸孔阴云密布，没有话语，因为再无必要，没有借口，因为此刻，她已下定决心，要让在场的人永久闭嘴。
狂风涌动，乔木摧折，她的掌风裹挟水浪，长龙一般扑向黄鲁直和楚留香。
“小心。”楚留香看出黄鲁直的伤势，扶起他纵身越开，避让这股巨大的水龙之力。
钟灵秀看不见岸边的环境，平坦的流水反而更安全，顺势退回河中，大声问：“你干嘛？”
水母阴姬欣赏她的武功，大发慈悲开口：“你们都要死。”
“为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见，水母阴姬迟疑一瞬，蒙上遮羞布：“神水宫不容挑衅。”
“我们又没进神水宫。”钟灵秀怀疑她想杀人灭口，暗示道，“我们无冤无仇，何必生死搏斗？你不想让神水宫的事外泄，我们可以发誓。”

第121章 心之毒
黄鲁直是君子， 或者说脑筋比较直，一直以为雄娘子只是有个女儿在神水宫，从未想过孩子母亲是谁。
楚留香就聪明多了， 他有许多红颜知己，相当熟悉女子看爱人的眼神， 水母阴姬和宫南燕的对话， 完全不像师徒，倒像是爱侣，再想想雄娘子的经历，神水宫说他死了， 他却活着，还留下一个女儿， 谁敢背着水母阴姬做这等事？
再加上黄鲁直曾说， 他怀疑宫南燕是雄娘子另一个女儿，因为他俩十分相似，真相就呼之欲出。
水母阴姬和雄娘子是老情人， 他走后， 又找了相似的宫南燕。
原来如此，水母阴姬也喜欢女人。
“宫姑娘心怀愧疚， 不惜赴死， 实在可惜。”楚留香亦不想与神水宫为敌， 委婉劝说， “黄老前辈只不过想为朋友报仇，如今人已死， 自然没有和阁下过不去的必要。”
水母阴姬冷冷注视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
楚留香强忍着摸鼻子的冲动， 朝她微笑。
他的微笑无往不利， 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例外，僵持片刻后，水母阴姬道：“想让我放过你们，可以。”她环视在场的三人，硬声道，“你们发誓，绝不透露与神水宫相关的事，且永不靠近此地半步。”
黄鲁直老实人，立刻道：“我发誓，绝不外泄神水宫的秘事，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留香也一样，恳切地起誓赌咒。
唯有钟灵秀记挂他事：“那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呢？”
“难道你以为我会违反承诺？”水母阴姬不悦道，“之后自有人与你商量。”
“好吧。”她惋惜地叹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能去神水宫做客，我还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楚留香欲言又止。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宫南燕初次见她就下狠手，兴许不是仇怨，而是嫉妒。她知道水母阴姬喜欢女人，无花出尘超逸的气度，能让阴姬破例让他进入神水宫，何况一个更出尘、更超然的美丽少女。
他想说话，又怕提醒了她，反倒惹怒水母阴姬。
好在水母阴姬对她的态度确有不同，淡淡道：“你武功很好，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钟灵秀道，“你的掌力虽然重，人却是轻的，我的招式是轻的，人却还有些重，大巧若拙，举重若轻，我还差一点火候。”
水母阴姬轻轻颔首。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并无暧昧，只有武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既然你看明白了，与我交手也无意义。”
女儿被害，旧情人被杀，陪伴在身边的宫南燕也死了，一时间，她颇觉萧索：“江湖人才辈出，我以为能出一个石观音就已经很了不得，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她才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灵秀，钟灵秀。”
“造化所钟，天地灵秀。”阴姬缓缓道，“好名字。”
她慢慢吐出胸中复杂的气息，袍袖卷起宫南燕的尸首，如同来时一样，踩着波浪隐入山水，消失不见。
楚留香微微惆怅，难怪苏蓉蓉说，神水宫在桃花源间，确有其意韵。
但比起未曾目睹的幽境，还是朋友的安危更要紧，他伸出手，扶住摸索靠岸的钟灵秀，苦笑道：“此次一无所获，李兄怕是要失望了。”
“时也命也。”钟灵秀开始思考一个难题，她的鞋子去哪儿了，“听胡铁花说，画眉鸟没有给石观音的弟子活路，所以今天，她也没有了活路。”
柳无眉用了罂粟，在她心里早就与死人无异，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黄老前辈，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黄鲁直一怔，答不上来。
楚留香环顾四周，只见河面漂浮着大量断木浮萍，正随着才平息的流水往下游涌去，想在其中找到一双鞋履，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想它不见了。”他抱歉地说，“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走。”
钟灵秀完全不在意，她一点都不想踩屎。
在海岛上，无论多么小心，总有几次踩进干涸的鸟粪，那种软绵黏腻的触感，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多谢。”
楚留香背起她，和黄鲁直一道返回小镇。
才进客栈，胡铁花就急急忙忙赶来：“他们已经到了，柳姑娘已经……”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向钟灵秀：“你能不能——”
“可以。”钟灵秀爽快答应，虽然是无用功，可告慰家属也是一种善良。
楚留香背负着她，一路走到客栈最里面的房间。
柳无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李玉函握着她的手，痴痴地叫她的名字：“无眉，无眉……”
腐朽的地板带着潮意。
钟灵秀一步步走近，“看见”了一具血肉萎缩的骷髅，她的机体已然完全腐坏，若非还有一缕鼻息，与死人无异。
她真的中毒了吗？
钟灵秀尝试九阴真经的疗伤篇，为她渡进一道真气。
柳无眉又喘上了气，眼睛微微撑开：“解药……是不是……”
“我已经喂你服下解药。”钟灵秀模仿宫南燕的语气，冷冰冰道，“告辞。”
柳无眉的眼底燃起了亮光，好似沙漠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
力量短暂地回到她体内，竟然强撑着坐起来：“我中的什么毒？”
楚留香瞧出端倪，连忙道：“是与天一神水极其相似之物。”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大夫能瞧出来。”柳无眉吐出气，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握住丈夫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李玉函也恢复一些神智，连连道谢：“多谢香帅，多谢黄前辈。”
楚留香苦笑，黄鲁直沉默，只有胡铁花在笑：“老臭虫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屋里欢天喜地。
-
穿越者能改变悲剧吗？
某种程度上可以。
柳无眉多活了三天，和丈夫说尽甜言蜜语，两人发誓回去要孝顺李观鱼，生两个孩子，最好一男一女。
然后，毒瘾猝不及防地发作了。
一开始，她知道是罂粟之故，可病发太过痛苦，以至于她立即怀疑起来，是不是余毒未清，是不是水母阴姬也解不开石观音的毒？
这个念头快速在心底生根发芽，直接将她推入深渊。
她绝望了。
连水母阴姬都没有办法，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生命在一夜间枯萎。
黎明时分，柳无眉咽气。
李玉函疯了。
胡铁花完全懵掉，跑去问楚留香。
楚留香告诉了他真相。
“柳无眉没有中毒？”
“我想是的。”
“那她怎么会……”
“这是心病，她太畏惧石观音，以为自己一定被下了剧毒，所以，当知道服下解药后，短暂地痊愈了。”楚留香也觉命运弄人，“但新的病症出现，她又疑神疑鬼，这一次，谁也救不了她。”
苏蓉蓉不由喃喃：“其实，她还是中了毒，中了名为‘石观音’的毒，恐惧的毒。”
心病难医。
心毒难治。
有些人的命运，真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只有钟灵秀的心情不受影响。
她等客人上门。
客人果然来了。
苏蓉蓉的表姑在一个淡淡的星夜出现，轻叩门扉：“阴姬命我前来告诉姑娘，你的朋友几时要来，知会我们一声，我便会在这里接应，让她们进神水宫。”
钟灵秀请她进屋，问道：“神水宫的日子好过么？”
“没有什么好过不好过的，说平静可以，说无趣也可以。”表姑淡淡道，“希望姑娘和她们说明白，一旦进来，就再也不能出去，更不能见外面的男人。”
钟灵秀不在乎这个，也不在乎水母阴姬搞百合。
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同性，不代表她会无条件对每个女人下手，这是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
“你们以什么为生？钱财都够用么？”
表姑道：“山中有山有水，等闲吃喝不愁，若有匪类靠近此处，我们便会出面清扫，他们的钱财也就归我们所用，每隔三月，我们会在镇上采买一些山中没有的东西，衣食住行，向来是不缺什么。”
钟灵秀松口气：“那就够了，如果我挣了钱，能请蓉蓉送过来么？”
表姑沉默了会儿，说道：“山下有座菩提庵，你有什么要给她们的，可以送到那里。”
“好。”钟灵秀忖道，“我要过段时间才能给你们消息。”
“无妨，随时恭候。”表姑稍稍停顿，又道，“阴姬让我告诉你，柳无眉并没有中毒。”
“我们已经知道了。”她说，“柳无眉已经死了。”
表姑颔首，抬眼细细打量会儿，见她没有别的事情，起身告辞。
至此，事情告一段落。
黄鲁直与他们分别，带着痴痴傻傻的李玉函返回拥翠山庄，他的确是李观鱼的至交，胡铁花跑了，不知道是去喝酒，还是去纠缠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反正不必担心，他永远会在楚留香需要的时候出现。
钟灵秀没有回白衣庵，跟着楚留香回他的庄园，见一见其他人。
路程不远，苏蓉蓉说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但看过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很长的路程不过一眨眼，很短的路途却偏生意外迭生。
这天下午，秋雨蒙蒙，前面的路被淹了一半，只能临时在破庙里过夜。
篝火很暖和，钟灵秀靠着柴堆睡觉。
苏蓉蓉在熬一锅蛇羹，楚留香在赏雨，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一匹马冲破雨帘，裹挟着后面的刀光剑影撞进了庙宇。
钟灵秀一下就醒了，端坐倾听情况。
马背上的人翻身掉下来，后面追击的黑衣人挥舞着长剑刺向她，招招要害。
“楚香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熟人，她扯开面罩，冰冷的容颜露出一丝亮光，“我——”
“曲姑娘。”楚留香一伸手，瞬间夺下刺客的乱剑，沉声问，“红兄呢？”
曲无容的眼眶流出晶莹的泪水，隐约绝望：“他、他为了我……”

第122章 薛家庄
曲无容的话还未说完， 六个刺客便追入了破庙。
钟灵秀纵身跃起：“借把剑。”
楚留香手中正好有一把长剑，抛转递到她手中。
钟灵秀持剑而上，听音辨位架住三把长剑， 手腕翻动一扫，丁铃当啷挑飞一把， 寒刃倒转点刺， 又逼得另外二人节节后退，近身不得。
这样迅捷凛冽的剑法，比起中原一点红也不差什么，刺客们面面相觑， 想不出她的身份。
但钟灵秀一点儿也不得已，甚至有些沮丧。
她的独孤九剑已炉火纯青， 可后发先入少不了眼睛的辅助， 明明是从小练到大的剑法，这会儿使出来不过五成能耐，连最熟悉的破剑式都慢得不能再慢。
——假如没瞎， 这群人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可偏偏瞎了， 只能打打杂鱼，背后的薛笑人也好， 血衣人薛衣人也罢， 多半打不过。
多么令人难过。
她只能把这当做一次磨炼， 在黑暗中的磨炼。
凌波微步穿插， 剑光绚烂地分散。
挑飞的长剑落入左手，双剑总比单剑多一点容错率。
金戈交织， 钟灵秀竭力辨认声响， 有几次难免被人误导了， 刺空了， 但左手及时递进补救，固然不曾一击毙命，也不曾给人反攻的空隙。
刺客们强攻不成，已生退意，慢慢往门外退去。
楚留香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说：“请转告你们的主人，楚留香不日将上门拜访。”
刺客都听过楚留香的名声，知道他一诺千金，所以，自己的小命算保住了。
“好。”其中一人道，“一定转告。”
他们走了。
楚留香合拢破碎的庙门，问曲无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曲无容毕竟在石观音手下熬过许多日子，固然焦急担忧，还是勉强冷静下来，从头说起。
——故事的源头在楚留香调查天一神水的时候。
那时，他认识了刺客中原一点红，与他不打不相识，结为好友。识破南宫灵和无花的阴谋后，楚留香进入大漠，屡遭危机，中原一点红也被骗来，从而结识石观音的弟子曲无容。*
两个寂寞的人相爱了，他们逃到了这里，盖因石观音说过，这里有一处庵堂，或许可以庇佑她。
曲无容和中原一点红被刺客组织追杀，不得不逃亡到此，但刺客的攻击太猛烈，庵堂的女尼（她其实是水母阴姬的大弟子，宫南燕的师姐）也难抗衡。
被逼无奈之下，中原一点红放倒了曲无容，将她交给女尼照看，孤身离去。
曲无容身受重伤，恍恍惚惚许久，前两天在睡梦中听见女尼和人说话。
她们提到了楚留香。
楚留香就在附近！
她立即清醒，趁着夜色离开了庵堂，谁想才走出不到一里，就被守株待兔的黑衣人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救救他。”曲无容艰涩道，“拜托你，救救他。”
楚留香立时道：“红兄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救他。”
苏蓉蓉问：“他会去什么地方？”
“黑衣人既然在找曲姑娘，代表红兄有极大可能还活着。”楚留香道，“我们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红兄。”
曲无容关心的却是：“你认为他还活着？”
“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让幕后主使非要抓到你不可。”楚留香沉声道，“我相信红兄也会竭尽所能活下来，曲姑娘，你要相信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曲无容斩钉截铁道，“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苏蓉蓉笑了：“你难道没有闻到花香？”
楚留香有招牌的郁金香气，他在刺客身上留下了淡淡的香味，只要顺着这股气味追击，自然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才怪。
血腥味已经盖过了香味。
刺客们都死了。
幕后主使已经到门口。
他并没有进来，而是说：“没错，一点红还没有死，但他已经和死没有区别。”
“是你。”楚留香的气息缓缓收敛，已经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难缠高手。
幕后主使道：“十天，他还有十天的命。”
楚留香沉声道：“我一定会找到他。”
“恭候阁下。”幕后主使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鬼魅般消失了。
曲无容喃喃道：“十天，只有十天。”
“幸好还有十天。”楚留香道，“你放心。”
虽然他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可至少还有十天，十天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见许多人。他思考片刻，说道：“我们马上动身，继续往东走。”
大家都没有意见。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飘落在脸孔，清清凉凉的甜意。
曲无容竭力回忆：“他很少与我提起那个刺客组织的事，我只知道总部在江南一带。”
楚留香颔首：“我听说过，至少有济南、苏州、福州三个联络点。”
“我们现在去哪里？”苏蓉蓉冰雪聪明，想起李玉函夫妇雇佣杀手的事，当时他们就在姑苏，“苏州？”
“不错。”楚留香凝眉思量许久，突然意识到不对，“钟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钟灵秀问：“你想我说什么。”
“你为何不问一点红是谁，刺客组织又是什么。”楚留香缓缓道，“这不像你。”
自蝙蝠岛迄今，二人已相识有段时日，他不能说了解她，却知道她爱吃、爱问、爱武学，黑衣人的事扑朔迷离，她居然一字不问，实在可疑。
“因为我知道。”与其主动告知，不如等他发现，钟灵秀坦然道，“流落到蝙蝠岛以前，我也活着。”
楚留香问：“你可知道那是谁？”
“有一些线索。”她道，“你的选择没有错，姑苏薛家庄。”
楚留香固然有所怀疑，没想到真与薛衣人有关，悚然问：“真的是他？”
“只是与他有关。”钟灵秀道，“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一点红被关在哪里，我也毫无头绪。”
曲无容低声道：“苏州，至少知道他在苏州，薛衣人是血衣人？那个传说中剑法已通神的人？”
“不错，他已四十年未逢敌手。”楚留香道，“如果真的是他，麻烦就大了。”
-
黑衣人给了楚留香十天，他花了五天就赶到苏州。
姑苏城正要发生一件大事，掷杯山庄的左轻侯与薛家庄的薛衣人约定一战，日期就在三日后。
左轻侯是楚留香的朋友，他无论如何都要问一问情况，也正好打探薛衣人的底细。刚巧城中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曲无容伤势未愈，由苏蓉蓉陪同求医，暂时在药铺安顿下来。
他们忙他们的，钟灵秀忙自己的。
苏州多锦绣，适合买新衣服，苏州点心也好吃，亦不容错过。
她在街头吃吃喝喝，逛逛买买，很快碰瓷到了幕后主使，薛衣人装疯卖傻的弟弟薛笑人，又叫薛宝宝。他正在一家布店里大吵大闹，扯着一匹红布往身上比划：“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扯一块大姑娘才穿的红布，场面实在可笑，但苏州百姓早已习以为常，掌柜直接道：“二老爷拿去就是。”
反正薛家庄会来结账。
薛笑人就披着一块大红布，“芜湖”飞过屋顶，窜过小巷，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疯子嘛，干啥都很正常。
“你跟着我干什么？”薛笑人扭头，好奇地看着缀在身后的尾巴，“你也要红盖头？”
钟灵秀不吱声，专心跟着他。
薛笑人的轻功不弱，倏忽来去，快如迅风，很难追踪。
“你怎么不说话？”薛笑人咯咯笑，“你是个哑巴？不对，你是个瞎子。”
他拍掌大笑，“瞎子，你是个臭瞎子。”
钟灵秀好像被激怒了，豁然拔剑刺了出去。
薛笑人装疯卖傻，武功却极高，这一剑刺出去只捅穿了他披在身上的红布。他手上金镯子脱出，丁铃当啷地朝她的脸孔飞去，清脆的声音震动回荡，大大干扰听力。
钟灵秀奋力挥剑劈砍，故意弄得满身狼狈，怒道：“你别跑。”
“略略略。”薛笑人扮鬼脸，“笨瞎子，丑瞎子，没人要的坏婆娘。”
钟灵秀深吸口气，身法更快一重，追着他砍。
“砍不着、砍不着。”薛笑人哈哈大笑，眼底却透出一丝异色。
这个女瞎子剑法不错，比起他手下的一点红也不逊色，只不过一点红的剑是杀人的剑，她的剑法却曼妙多姿，灵动婉约，且别看她难以近身，反应着实不慢，一击落空后立即第二击，大大弥补了失明的疏漏。
他往偏僻处跑，时不时停下来笑两声，果不其然，被气昏头的女瞎子直接追上来。
荒草蔓蔓，亭台寂寥。
薛笑人飞身上树，敛气凝神。
“死白痴，你去哪里了？”她在下面转圈，警惕地像一只兔子，“你、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薛笑人勾起一丝冷笑，抽出腰间的软剑。
钟灵秀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杀意。
不需要任何感官捕捉，仅仅凭借直觉就能确定的来源，涌动的杀意近乎实质，像一把飞剑凌空落下。剑意如此强烈，已然盖过人本身的存在感，是剑与人合二为一，还是剑代替了主人？
“你是人？”她情不自禁地问，“还是已经变成了剑？”
薛笑人自不会回答她，软剑破开天幕，笔直地坠下地平线，假如此时现场有第三人，他一定以为是陨石降落了。
钟灵秀不由惋惜自己的失明，又有些庆幸自己看不见。
人总是为外表所欺，一旦能看见，注意力难免会落在薛笑人可笑的装扮上，他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外罩一件大红鸳鸯的肚兜，脚踩超大号虎头鞋，涂脂抹粉的老脸，谁见了不发笑？
人们关注他的外表，正如重视他是薛衣人的弟弟胜过他本人。
这时候，瞎了反而是好事。
看不见有形之物，却看见了无形之物。
剑意。
真正的剑意。

第123章 啥是剑意
曾几何时， 钟灵秀还以为剑意是剑招的意象。
招式本身不重要，剑招的意蕴才是剑法的精髓，只要意蕴对了， 出剑高一点低一点儿，快一点慢一点儿， 无关紧要。这当然不算错， 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太极的阴阳之意，就是意象高于表象。
但这又只是剑意的表象。
难怪毒手摩什说，她的剑意空有其型， 无有内在，现在她明白了。
她的剑意只有剑法的意志， 没有人的意志。
薛笑人是一柄魔剑， 魔是他的心，剑是手中的兵器，二者合起来散发出的杀意， 就是他的剑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窥见了下一重天地。
她不假思索地举剑相迎，想知道剑意的威力。
铺天盖地。
剑芒在感知中无处不在， 和空气融为一体， 想躲， 该往何处躲？哪里都有剑， 虽然理智知道这不可能，兵器只一把， 物质上说它不可能瞬间从钢铁变成气体。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感受， 撇开了具象化的现实世界，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她感受到更为精妙的东西。
剑为什么无处不在？
或许因为足够快，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某个位置，当己身的感知过于迟钝，就好像人体的眼睛捕捉不到超快的频率，只能看见连续的残影一样，只是他的剑足够快。
按照这个思路，只要她也足够快，就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钟灵秀运转玉女心经，瞬身扑向涌动的剑潮。
剑浪在身后追袭。
这好像变成了一场速度竞赛，到底是他的剑更快，还是她的身法更快？剑光呼啸而起，风暴时的海浪成了地动山摇的海啸，速度更快，威势更凛，是他的剑招变快了，还是他的杀意变得更浓了？
白色的衣袂蝴蝶似的振翅。
钟灵秀在荒草乱石中纵跃腾挪，手中的长剑曼妙清脆。
独孤九剑未曾令人失望，薛笑人的每一招，她都挡下来了，但是每接下一招，就觉得吃力一分。
消耗的不是气力，也不是内力，而是……是什么呢？
精神？意志？抑或是别的什么？
剑光还在交织，她掠过及腰的草丛，掌中又传来惊骇的震力。她知道自己还能应付，但关键的一点想不通，永远没法举重若轻。
哎，算了。
今天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钟灵秀不再多想，全力接招，任由自己被一步步逼至精疲力竭，然后被一剑刺穿肩头。
她踉跄半步，不怎么娴熟地“昏迷”过去。
“能接我一百二十招，也算你有本事。”薛笑人轻不可闻地说着，走到她跟前，想一剑结果，又改了主意。
这是一个瞎子，她并不知道疯疯癫癫的薛宝宝就是出剑的人，而且，她和楚留香关系密切，是个很不错的人质。薛笑人毕竟深深忌惮着楚留香，他在江湖成名这么多年，对战过石观音、水母阴姬，创下一个又一个奇迹。
没有人不忌惮他，正如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薛笑人希望他永远消失，手中的筹码自然越多越好。
-
半昏迷中，钟灵秀感觉到身体飞了起来，一段时间后落地，逐渐下沉，好像是在走向下的台阶。
土腥味和血腥味交织，浑浊的空气似在地下。
她被丢进一处地窖，有人锁上了门。
角落有老鼠在吱吱乱叫，扑过来咬她的鞋子。她趁机控制身体苏醒过来，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地牢，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有浓郁的血腥味，淡淡的尿骚臭，老鼠的叫声和蟑螂爬动的响动交织，令人发毛。
“有人吗？”她感觉得到地牢里还有其他人，但假作不知，“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
他们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我告诉你，”钟灵秀调动全身演技，嘟囔咒骂，“楚留香会来救我的，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人人都知道，楚留香受女人的欢迎，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多情可爱的女子，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一点都不稀奇。反正中原一点红完全没有怀疑。
不过，他曾受无花欺骗，一头栽进大漠，这回吃一堑长一智，淡淡问：“你见过楚留香？”
“你是谁？”
“我也见过楚留香，他五六十岁，竟然还有这样的艳福。”一点红强忍痛楚，“真是没想到。”
钟灵秀佯装被俘，就是为找他，闻言笑道：“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
“楚留香今年不会超过三十岁。”她说，“还有，我们只是朋友。”
听过楚留香名字的人很多，见过他的人寥寥，一点红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你是苏、苏红袖姑娘。”
“她叫苏蓉蓉，还有一个叫李红袖。”钟灵秀道，“李红袖没有来，曲姑娘来了。”
一点红浑身一颤，泄露端倪：“曲姑娘？”
“你认识？你是谁？”钟灵秀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能帮我给楚留香传个信吗？”
一点红拧眉，不再做声。
空气沉寂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钟灵秀相信，这里一定是个可怕的地方，有着许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但经历过蝙蝠岛的折磨，这些游离的血腥与邪恶已经无法动摇她半分。
她盘膝坐下，真气冲击被点的穴位，强行解开了穴道。
摸向精钢制成的牢门，门外挂着一把铁锁。
她拔下发髻的铜簪，这是路边买的物件，细细的铜丝拉成一朵鲜花，因为收益好，虽然是铜的，也要卖到八十文。捻开细铜丝，捅进铁锁的空隙，弯折，撬动机关，捏合挑起。
咔哒。
锁开了。
技多不压身，和妙手书生学的本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寻着方才的声音来源摸到牢房门。
一点红自昏迷中苏醒，逼迫自己开口：“你——”他被施加多种刑罚，伤口带来持续数日的高热，神智难免昏沉，可饶是如此，依旧能发现面前的人双目涣散，是个盲人。
“到我问你了。”钟灵秀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一点红，“你和楚留香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点红反应也快，快速扫视四周，见没有人留意才道：“济南。”
“谁把你骗去沙漠？”
“无花。”
应该没错了。
钟灵秀继续撬锁，门锁也不难开，她进去扶起他：“走。”
“哗啦啦”，他身上传来锁链的声音。
“没用。”一点红低声道，“这个链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不用管我，告诉、告诉她，忘了我。”
钟灵秀不接茬，上下摸索寻找锁扣。
锁眼在墙边的位置，机括复杂，整个铜簪戳进去搅和都打不开，里面的铁片异常结实。
“我真应该和楚留香学学开锁的本事。”她说着，忽然察觉到异常，“是你。”
薛笑人戴着木雕面具，身披黑袍，冷笑道：“果然有诈，我听说瞎子的听力比一般人好，你——听出了我的声音。”
“你好。”钟灵秀转身微笑，“谢谢你虽然怀疑，还是把我带回了这里，不然可寻不着中原一点红。”
薛笑人冷冷道：“我敢带你回来，就不怕你坏事，难道你以为凭你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他的杀意旋风似的卷进牢房，“太天真了。”
他的剑迎面劈了下来，却在半空“铛铛”两声折成三段。
薛笑人的面色一变：“剑气。”
没错，钟灵秀手无寸铁被抓进来，可六脉神剑已成，一旦穴道梳通，真气畅行无阻，指剑便可斩断钢铁。
“你师父是谁？”他下意识问，可旋即摇摇头，“罢了，不重要。”
薛笑人的口吻冷如寒冰，“反正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钟灵秀摇摇头：“你闻见了吗？”
“什么？”
“我身上的香味。”楚留香的郁金香气源于一瓶花露，最开始只有淡的不能再淡的花香，脂粉一盖就掩住了，但随着脂粉剥脱，残香消退，这股特殊的香气就会暴露出来，时间越久，留香越浓，好似春闺梦里人，隐隐约约，欲说还休，忘却不掉的迷梦。
她临走前就问苏蓉蓉要了花露，就擦在耳后。
不与人动手，心跳和血液比常人慢，气味就不明显，一旦与人交手，真气激发，血流涌动，立即催动香气蒸发。
他们动手的荒园里，此时一定有这股香气。
“楚留香要来了，你可以和我打，也可以和楚留香打。”细微的兰花香气顺着气流飘入，她的嗅觉好似比常人更灵敏了，“如果你选择我，我会很高兴的。”
像是佐证她的说辞，薛笑人和一点红都听见了脚步声，一个很轻，一个轻不可闻。
是两个人。
一点红眼中燃起了烈火。
他看见了楚留香，还有一个须发微白的中年人。
空气凝滞了。
薛笑人涌动的杀意，薛衣人沉重的威势，还有回荡在楚留香胸口的，长长的叹息：“现在，你找到他了。”
他说出推论，薛家兄弟都天赋异禀，可哥哥薛衣人更胜一筹，于是弟弟薛笑人就变态了，摇身一变成为刺客组织的首领，无恶不作，他本人则装疯卖傻隐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阴谋。
铁证如山，薛衣人无法替罪，唯有沉默。
薛笑人看着他的表情，又看向楚留香，注意到他肩头的剑痕，顿时冷笑：“你们已经交过手了。”
楚留香道：“你在薛家庄留下不少证据，想嫁祸给令兄。令兄以为我来替左兄助拳，只能与我动手。”
“那你刚才说什么屁话？世事就是这么不公平！”薛笑人怒极反笑，“是我与你约定，你眼里却只有他，是啊，薛衣人在前，有谁看得见薛笑人？？有谁？？？”
钟灵秀举手：“我。”
“好。”薛笑人一口答应，“我们今天就分个胜负。”
他纵身跃出牢房，奔向地牢外面，钟灵秀立即跟上去，地牢的腥味迅速消退，新鲜的空气灌入。
炽热的暖意扑面而来，草长莺飞，芳草清香。
地牢的出口，竟然在一个美丽的山坡上。
薛笑人反手掷出一柄长剑。
“让我看看你的能耐。”他丢掉脸上的木雕面具，“出剑吧！”

第124章 小重山
如果说薛笑人之前的剑意是杀， 现在的剑意就是恨。
他恨既生瑜何生亮，兄长的天分已经这么高，为什么同样也要让他握住剑， 也恨世人浅薄，只知道薛衣人一代剑豪， 不知道他也可以翻云覆雨， 搅乱江湖。
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知道我培养的杀手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知道我，薛笑人，剑法其实也可通神吗？
你们统统不知道！
他痛恨、愤恨、嫉恨，牙齿咯咯作响， 眼球暴涨通红，他内心恨意滔天， 化作一道剑光劈了出来。
跟来的薛衣人悚然动容：“这——”
“这是极致的一剑。”楚留香被剑芒刺痛双目， 情不自禁地挪开眼，“不输给你的一剑。”
薛衣人苦笑，遥望远处接剑的人， 不由叹息：“可惜……”
楚留香心中骤然一沉， 身不由己地上前，却被薛衣人拦下了。
“太迟了。”他道， “你拦不住。”
台风唯有中间平静， 假如这一剑冲着楚留香而来， 他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接下， 可现在他们都在暴风雨的边缘，上前只会被剑意撕碎， 不仅救不了人， 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唯一有可能接下剑的， 只有直面剑意的人。
她能做到吗？
他们不知道， 钟灵秀自己也不知道。
面对铺天盖地的剑气，尚且能够防守阻拦，可面对这满腔愤懑的恨意，又能怎么做呢？
来不及思考，她只是本能地挥出手中的长剑。
自恒山学艺已经六十年了。
她还记得在后山桃树下刺花瓣的场景，一片一片，岁月静好。
在武当学剑也是四十年前的事。
苍翠的高山挺拔，紫霄宫的檀香袅袅不绝，猴子攀着藤蔓荡来荡去，和师兄们一起听张三丰说太极剑。
甚至活死人墓中的双剑合璧，也过去二十载光阴。
昏暗的石室中，王重阳的剑痕与玉女剑法交相辉映，是前人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以剑说禅。
以剑论道。
以剑述情。
漫长的习武生涯，剑早就是她最好的同伴。
但仅仅是同伴，还是不够的。
薛笑人已经做到人剑合一，他即是剑。
那剑能不能是她呢？
显然不能，她还没有找到人剑合一的感觉。
不过……如果不是有形之剑，而是无形之剑呢？她在施展六脉神剑的时候，是不是有过我即是剑的感觉？没错，真气就是她的剑，剑在我体内。
回忆那种感觉，相信自己的直觉。
发丝被扑面而来的剑风割裂，春雨般飞落，皮肤阵阵刺痛，薄弱处沁出一颗颗血珠。
钟灵秀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丢掉了手中的长剑。
赌了。
磅礴的真气涌出丹田，她没有闪避，没有退让，以决绝的心态迎接薛笑人的剑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豪赌，赌她有这个本事，赌她有能与薛笑人匹敌的意志，赌她的感受没有出错。
说实话，即便钟灵秀事后复盘，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来的信心。
她为什么相信自己能接下来？
或许是因为在恒山日复一日的苦练，还记得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茹素十几年，长不高，没有肉，青菜豆腐吃进肚子就消失了，可下山的路好远，走得脚底板疼，上山的坡好陡，系着绑腿在山里奔跑，小腿都红肿发热，像两个热气腾腾的萝卜。
剑好重，磨烂了手心，剑身没有开刃，还是不小心会弄伤自己的腿。
早晨的露珠凉丝丝，夜晚的虫子如影随形。
日复日，年复年，夙兴夜寐苦练剑法。
于是，双腿慢慢结实起来，走一日山路都不觉得累，手臂渐渐有力，能够绑着沙袋舞动长剑。
又过了很久，恒山变成武当山。
那时候，她的轻功已经很好了，能够轻而易举地在高耸的山峰间游荡，每日都有阳光照在身上，四季流转，丹田的内力一绿绿增长，就好像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有一株梅花，是她才到武当的时候种下的，离开的时候，它已经郁郁葱葱，花开时节，暗香飘满整个道宫。但她一直到离开才意识到它的长大，正如她对自己的武功总没有清晰的意识。
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细微的成长难以被明确地感知，反倒是每次闭关出来，就发现小龙女长大许多。
哦，是了，还有终南山，活死人墓。
常年幽居古墓，寒玉床早就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
她在幽暗的石室中感受内力的变化，摸过自己每一寸的经络、血管、肌肉、骨骼，了解心脏如何运作，肺部怎么输送氧气，神经遍布全身，一丝细微的触动都能给予大脑反馈。
默默成长，默默积攒养分。
现在，她长成参天巨树了吧。
钟灵秀缓缓睁开眼睛，真奇怪，她明明已经习惯了黑暗，很少再转动眼睛，可这时候，莫名张开了眼。
或许是想看一看这道剑意，又或许……
清灵的青光似光幕一般展开。
楚留香听见薛衣人轻轻吸了口气，像饱经风霜的老人回到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像离家的旅客重见青梅，她已嫁做人妇，还君明珠，又像是天涯海角走过山川，回首又见重峦。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薛衣人问，鬓边白发生。
楚留香道：“山。”
他一口气说下去，“山的清秀，山的巍峨，山的沉默。”
钟灵秀不曾听见他的话，如果听见了，她一定会惊叹于古龙男主的浪漫和聪敏，是的，这是秀丽的恒山，是巍峨的武当山，是沉默的终南山。
但真正的剑客还是薛衣人，他回首又看见的是……小寒山。
我的剑。
名为小重山。
她在心里轻轻说着，抬手挥出一道青光。
穿着黑袍的薛笑人悲哀地耸下嘴角，似哭非哭，似喜非喜。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自己前半生一直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今天终于遇见了选择他的对手，还是在想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见山？不知道。
他来不及多想。
桂花落，荒草生，他的恨意像掠过山头的狂风骤雨，卷起残骸无数，却终于落于青山。
“砰”。
她接住了这一剑。
他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口鼻耳窍涌出大量鲜血，满嘴的血腥味。
“你赢了。”他木然地说着，决然地合上眼睛。
死前最后一刻，薛笑人依旧不想见到薛衣人，他的恨意在原地盘旋，就像此时犹且飞舞的落叶。
钟灵秀垂落眼睑，没有错过他心脉断绝的声音，恰似琴弦在空气中震颤的余韵。
绕梁不去。
薛笑人死了，就这样主动死在她手里，有些莫名其妙，但又理所当然。
好像古龙世界的江湖就是这样，比起侠，更讲情，极于情，极于意，石观音之死如此，画眉鸟之毒如此，薛笑人的恨亦如此。
江湖到底有什么？
江湖里究竟都是一些什么人？
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一道她还未解开的难题。
“还好吗？”楚留香走上前，关切地问，“你看起来很累。”
钟灵秀点点头，接这一剑耗费了她太多意志，精神气被抽空，哪怕身体还有力气，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她没有强撑，任由身体委顿，落入温暖的怀抱。
后面的事情没有必要担心。
因为楚留香一定能解决。
-
地牢的钥匙就挂在薛笑人的腰上，他死了，中原一点红也就得救了。
楚留香将他送到医馆，与曲无容团聚，这对寂寞的爱侣紧紧拥抱着彼此，知道此后余生，他们都不会再分开。
薛衣人清扫了地牢，抹去所有痕迹的同时，也欠下了楚留香的人情，于是只能答应与左轻侯化干戈为玉帛，或许，这个对手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目标。
而左轻侯虽然看不惯薛衣人，可他的女儿左明珠爱上了薛衣人的儿子，两人私奔在外，他实在放心不下，既然薛衣人愿意退一步，他为了珍爱的女儿，亦默许和解。
幸运的是，左明珠没走远，就和薛衣人的儿子躲在附近的村庄，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立刻与情人返回家中，补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掷杯山庄与薛家庄大办喜事，宴席搭满长街。
管弦声动，红绸飘扬。
钟灵秀吃到了美味的鲈鱼，喝上了甘醇的烈酒。
“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①”她举起手中的琉璃杯，碰了碰楚留香的酒盏，“干杯。”
楚留香笑了笑，又叹口气，举杯干了。
酒很醇，也很香，可惜他不是胡铁花，并不贪恋杯中物。
浅浅饮过三杯，他就道了失陪，自顾自走去庭院，不知做什么去。
“你不要管他，他去送一点红和曲姑娘了。”苏蓉蓉解释，帮她夹菜，“我们吃我们的。”
钟灵秀点头：“吃酒席用不着掏钱，当然用不上他，我们接着喝。”
苏蓉蓉帮她倒酒，细心地擦去桌上的酒渍，免得沾到她的衣袖：“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尽管说。”
“楚大哥一直想请你去家里做客。”苏蓉蓉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去庄子里传话好了。”
钟灵秀饮酒的动作一顿，少顷，感慨道：“怪不得楚留香说，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体谅人的姑娘，他说得对。”
苏蓉蓉温柔道：“我知道的，没关系，就让我去吧，还可以叫上红袖和甜儿，她们肯定也想去见识一下传闻中的神水宫。特别是红袖，她知道江湖里所有的传闻，可知道和见过是不一样的，她一定有兴趣。”
钟灵秀点点头，转动酒盏，又饮一杯。
“我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见她们。”
受过创伤的人总是选择远离过去的一切，哪怕是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这不是没有良心，而是遗忘才算幸运。
“也许有人想再见我，也一定有人不想再见到我。”她想了想，下定决心，“我还是不要再出现为好。”
“你放心好了。”苏蓉蓉道，“我与她们商量过就与你联络，告诉你有谁愿意走，谁愿意留下，留下的人想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们也可以安排。”
“好，听你的。”钟灵秀不想说太多，免得传染负面情绪，故意转移话题，“说实话，楚留香的钱都是哪儿来的？偷来的？”
苏蓉蓉抿嘴笑：“我可不敢说。”
席上端来蹄髈肉，入骨的肉香钻入鼻腔，她饶有兴致地问：“他下一个打算偷什么？”
苏蓉蓉笑着摇头，招呼道：“楚大哥。”
“你们聊什么？”楚留香竟然回来了，落座问，“莫非是在讲我坏话？”
“问你下一个偷什么。”钟灵秀好奇道，“除了白玉美人，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偷过什么了。”
故事开篇，楚香帅留下一封预告函，【闻君有白玉美人……】，三两行结束，然后就是打南宫灵无花，打石观音，打水母阴姬，打薛笑人，打蝙蝠公子……完全想不起来盗帅究竟还盗了什么。
楚留香瞧她一眼，慢悠悠道：“我偷的东西可多了。”
“比如说？”
“女人的心。”
钟灵秀张张嘴，真心实意道：“好完美的答案，无法反驳。”
苏蓉蓉“噗嗤”一声笑了，锣鼓声响起，大厅里的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马蹄声又响。
城门外，一个断手一个断臂的人打马远去，尘烟滚滚。
纷乱的鞭炮声中，楚留香微微笑了。

第125章 偷师
楚留香有一艘小船， 精巧、结实、安全，这是他的家，也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的家。
船上只有一间小小的客房， 接待有可能到来的朋友，每天， 小船的甲板都会迎来日出和日落， 海天一色的美景令见过的人流连忘返。
可惜，钟灵秀看不见，难得在此做客，只能全心品尝宋甜儿的手艺了。
宋甜儿是粤人， 做的菜却不限地域，有什么食材， 她就做什么菜， 且总能发挥出食材最好的味道，令品尝的人恨不得连碗都嚼碎了吞下去。
上述的形容出自楚留香，稍微夸张了点， 但心情不掺水。
苏蓉蓉和李红袖去庄子上帮忙， 留下一个宋甜儿嘟嘟囔囔：“偏我不能去。”
“你去了，他们吃什么？”李红袖拧她的脸颊， “我们的多情公子饿不着， 总不能怠慢客人。”
“是啊， 我千里迢迢过来， 就是想尝尝甜儿姑娘做的菜。”钟灵秀称赞，“名不虚传。”
武侠小说里的名厨不多， 黄蓉算一个， 宋甜儿算一个， 都做一手好菜， 尝过才算不虚此行。
宋甜儿笑起来，厨子最喜欢爱吃、懂吃、好吃的人，搂住她的胳膊，皱鼻笑道：“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留下。”
因此，这趟作客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枕着海浪入睡，迎着朝霞起床，早中晚三顿不同的美味，每天醒来都有期待。
这是钟灵秀为数不多堪称“享受”的日子。
她坐在甲板上，和身边的主人说：“经历完江湖的风风雨雨，回到船上还有这样的神仙日子，你真叫人羡慕。”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楚留香以手为枕，躺着晒太阳，“我总能遇见很好的朋友，遇见……”
“遇见很有趣的女人。”钟灵秀帮他说出下文，并不介意被位列其一，她本就是他冒险生涯中的一个配角，正如他在她的故事中，也不过是某一程的相遇。
但楚留香道：“你和她们不一样。”
这话别人说来是捧高踩低，暗示其他人不如她，可如果是楚留香说的，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变态，与这个江湖有些格格不入。
“确实。”
他遇见的都是什么人啊，变态的石观音，畸恋的水母阴姬，母子恋的枯梅大师，还有各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睡他的女人。
大家都很奔放。
和她一样正常的大概只有高亚男。
钟灵秀忽然升起一阵唏嘘，还是华山弟子与她有缘。
“你在想什么？”楚留香问。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胡铁花遇见的女人比你遇见的正常很多？他不正常，遇见的都是正常的女人，你正常，遇见的都是不正常的女人？”
楚留香反问：“你属于哪一种？”
“想和你动手的那一种。”她哈哈一笑，裙下飞踢一脚。
楚留香的反应很快，她踢出的刹那便翻身掠起，迅速站定：“很好，你也是不正常的那种。”
“下来嘛。”钟灵秀道，“我还没有和你动过手。”
楚留香摸摸鼻子：“我不喜欢和女人动手。”
“领教一下你的轻功。”她说着，弹指飞出两道劲气，“下水，别颠着甜儿。”
楚留香叹气。这船不大，动起手来就难免颠簸，宋甜儿在厨房对着灶眼瓢盆，一不留神手抖了，糖错放成盐，必是要大发雷霆，有的女孩子不发火则已，一旦动怒，十天半个月都哄不好。
他自海上浮尸离家，漂泊一年余，暂时还不想离开暖巢。
只能下水。
这里是南方，海水犹温热，情人一般拥住他的身躯。
她像海中精灵一样游曳到他身边，抬手出掌。
楚留香轻飘飘地让开，他在水中和在陆地没有区别，只不过水中像鱼，陆地上又像鸟，同样的灵活飘逸。但她的手掌好似预见了变化，轻灵地追逐着水波而来。
这真是一套美丽的掌法，一招一式不见得多有威力，可是美得令人转不开眼。
对于男人来说，这样一套掌法的威力，并不见得比摧心掌来得低。
他身形一晃，衣襟自她的指间脱出。
又落空了。
钟灵秀陷入沉思。
她只是想领教楚留香的轻功，自不必用剑，使的天罗地网势，然而，能一口气罗尽麻雀的掌法，偏偏连他的衣袂都抓不住。可他的身法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水无形，却是最好的介质，任何痕迹都逃不过水流的勾勒，她确定，他仅仅是特别快、特别轻。
如果不是轻功，只能是人了。
楚留香能够用皮肤呼吸，所以，他的轻功永远比别人更强一点儿。
皮肤要怎么呼吸？
她专心致志地追逐着他，每一次出掌都比之前更快更迅捷。《玉女心经》本就是走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之路，此番全力施展出来，掌如花影，千手似观音，扰出无尽涟漪。
楚留香还在闪避。
他已渐渐觉得吃力。
这一点吃力，终于让钟灵秀“看见”了端倪。
楚留香身上有一点淡不可见的真气，像一层云雾似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是什么，空气？真气？氧气？
她掠过手掌，试探地捕捉这一丝丝一缕缕的雾气。
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结实的触感。
“？”好好好，欺负瞎子，不穿衣服。
她吐出一个气泡。
“你在找这个吗？”楚留香握住了胸前的手掌，传音入密，“你猜对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身形骤然下坠，拉着她往水底沉去。
海水变冷了，这不是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表层水域，而是沉进了海底深处。
胸腔受到压迫，耳朵嗡嗡作响，肺部的氧气本就所剩无几。
钟灵秀屏住气息，沉身弓背，如游鱼一般借着蹬足的力量往上浮。
楚留香追上来，和她说：“我还以为你想学。”
她顿住，转过身去。
“吐气。”
钟灵秀犹豫一刹，缓慢地吐出一个气泡。
“想象你是一条鱼。”楚留香绕到她背后，手掌还是牢牢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摒弃求生的本能，不得不留下，“你长出了腮。”
钟灵秀迟疑地抬起手，在颊边比了一个引号：这里？腮？
楚留香忍俊不禁。
他抬掌抚住她的脸颊，无声传音：“用皮肤呼吸。”
钟灵秀微阖眼睑，努力想象这是什么场景。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能够吸收外界的物质，也可以排除体内的水分，但这样的交换微乎其微，承担不起人体生命所需的氧气。
但鱼鳃要小得多，为什么可以呢？自然是因为鱼鳃里有许许多多的腮丝，延展开来的面积并不小，能够尽可能让氧气通过。
人的皮肤自然不可能这样褶皱，能够承担起这个工作的只有……真气。
她调动体内的真气，细密紧凑地覆盖在体表。
然后呢？
真气要怎么捕捉氧气？
“吸气。”
她下意识地想抽气，可肺部才刚刚扩张，他就立即捂住了她的口鼻：“是皮肤，不是鼻子。你能够感受到，它就在每一滴水中，用你的毛孔深深吸一口气。”
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缺氧令她头脑昏沉，眼前发黑。
她尽量镇定，说服自己相信楚留香，沉心内视。
心神又入身躯，路过筋骨血肉，来到身体的最外层，审视着一直以来被她忽视的内外边缘。
一层屏障，一层薄疑，遍布全身的最大器官。
呼吸。
她命令皮肤，可皮肤不解，笨拙地放走了流过的水波，没有留下任何空气。
眼前已是大片的黑影。
头脑发昏，大脑发出警报，让她尽快离开这个缺氧的环境。
她推开楚留香，决定先去喘口气，可他全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收拢手臂，贴过了双唇。
一丝微薄的气流涌入肺泡。
“继续。”他说。
钟灵秀停下了动作，没有浪费难得的喘息之机，逼迫自己再度静心。
用皮肤。
皮肤。
内视的视野不断深入放大，皮肤呈现出显微镜下的奇特状态。
她看见了自己的毛孔，谨慎地驱使真气穿出体表，引导水珠靠近、再靠近，水被阻挡在屏障之外，有什么微小的东西穿过了毛孔，进入身体组织。
进入血管，氧气必须进入血管才能输送到其他地方。
血管在哪里？
在旁边，细小的管道是毛细血管。
进去——进去了。
虽然很微弱，但钟灵秀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将空气运送到了血管中。可这一点点氧气微不足道，再来一次，更多一点，全身的皮肤都可以吸气。
水中就有氧气，水流贴着她的皮肤，理论上说，他们近在咫尺。
一缕红腥溢散，破碎的血珠融入海水。
她太心急，不小心令真气破体而出，割裂了皮肤，微微咸涩的海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咕噜。
咕噜咕噜。
不好，血管进水了。
钟灵秀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忽然变轻，下一刻，口鼻破开海水的封锁，重新回到辽阔的空气中。
“嘶——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岔气了。
楚留香搀扶着她的肩膀，纵身将她带回甲板，又拿起搭在一边的布巾裹在她身上。
“咳咳咳。”钟灵秀还在狂咳，一边咳一边打嗝，“呃。”
足足缓了三四分钟，她才梳理好体内的乱气，恢复正常呼吸，重重吐出口气。
“告诉我。”她收拾心情，“你当初是怎么悟出来的，快要淹死的时候么？”
楚留香微笑，注视着她的脸孔：“如你所见，我的鼻子不太好，有时候必须通过一些别的办法呼吸。”
“你真是个天才。”钟灵秀真心夸赞，“用皮肤呼吸能挡下很多迷香。”
迷香属于烟气，哪怕无色无味，颗粒度也较大，用鼻子呼吸会被吸入肺泡，转而进入血液，但皮肤不同，大部分烟气就会被阻挡，且即便入体，也要穿过多个区域，在毛细血管时就会被察觉，最多局麻，不会随着血流传遍全身，直接来一场全身麻醉。
天才的发明，直接解决了武林人士被迷香弄晕，和疗伤不能局麻的痛点。
楚留香的伟大，无需多言。

第126章 缘分
天高云淡， 柔风万里。
楚留香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复杂道：“我一向知道女孩子都是极其聪明的，虽然她们的聪明用在男人身上， 偶尔叫人头疼，可是——”
“可是？”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 ”他由衷道， “她们肯把这份智慧用在男人身上，才是我们的幸运。”
钟灵秀拿布巾擦拭湿发：“所以？”
楚留香是一个谦逊的人，也是一个直接的人，如果不直接， 他遇见的大部分女人都难成好事，但今天， 他偏偏不想把话说破， 摸摸鼻子：“如果石观音像你一样，不浪费精力在男人身上，恐怕我不可能活着从沙漠出来。”
“人各有志， 再聪明的人也会为情所困。”钟灵秀道， “石观音、水母阴姬、枯梅大师，你也是。”
楚留香道：“你呢？”
“我也一样。”她道， “情劫到来的时候， 众生平等。”
他问：“你觉得这是劫难？”
钟灵秀想了想， 坦然道：“不知道， 或许是好事，或许是考验， 来了才知道， 希望是好事。”
“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有这等好运气， 可以捕获你的芳心。”
“你怎么不是呢。”她遗憾道， “我真的很想见见你。”
没有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说辞能不动容，这个时候，楚留香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立即执起她的手，放在脸孔上：“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钟灵秀收敛神色，点点头，专注地摸向他的脸。
嗯……眉毛很浓的样子，眼眶有点深，鼻子非常挺拔，嘴巴没什么特别的，脸部的肌肉紧致，没有皱纹。
综上所述。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没了。
“想不出来啊。”她惋惜。
金书里的武功秘籍有多吸引人，古书里的男人就有多有趣，“小李飞刀成绝唱，人世不见楚留香”，面前的人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贵公子，他有许多风流艳遇，可是，谁又能分得清是他偷走了女人的芳心，还是女人借着他的片刻温存，全了自己的迷梦？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就在她面前，她却看不见他的样貌，人生憾事。
她叹气，楚留香也想叹气。
世人说媚眼抛给瞎子看，当真没错。
“喂，你们俩做什么呢？”宋甜儿叉腰，“吃饭啦。”
“甜儿，我想摸摸你。”钟灵秀又惦记上影视剧里每个版本都很美的姑娘，“你长什么样？”
宋甜儿的嗔怪顿时转为同情，握着她的手放脸上：“你摸。”
钟灵秀认真描勒：“你的脸好小，瓜子脸，有酒窝，你笑起来一定很甜。”
“当然，我叫宋甜儿。”她咯咯笑，也去摸她的脸，“你长得也好看，要是多笑一笑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钟灵秀摩挲自己的五官，微微困惑，“很严肃吗？我不会已经长皱纹了吧。”
宋甜儿歪着头，细细打量她的样子，脸颊还是有些消瘦，血肉来不及填充她的筋骨，肤色从幽灵似的惨白变成了光洁的象牙白，纤浓的眉毛，微红的唇，半干的长发在风中起舞。
“才没有，你很漂亮。”她略有困惑，“但有时候我觉得……觉得你不像活人。”
钟灵秀怔忪：“是吗？”
杨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对镜自照，从来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我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要是一只眼睛两只嘴巴，那还得了？”宋甜儿噗嗤一笑，没有多想，“好啦，吃饭，我今天做了大餐，炖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的高汤。”
她们挽着手臂去吃饭，楚留香跟在她们身后，眼神倏而转深。
甜儿没心没肺，却解开了他长久的疑惑。
不错，她的失明让她习惯垂眸不动，仿佛观音像，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异常，她的脸似乎全然对称。
楚留香见过很多美人，不同的美人有不同的美，有人的眉毛长得好看，有人有一张美丽的红唇，但再好看的女人，左右脸孔都有细微区别，或是因为睡觉枕着某一侧太久，或是习惯另一边咀嚼，所以，她们总会以更好看的脸孔对着他，左边，或是右边。
可她的脸全然对称，眼睛一样大，眉毛一般高低，甚至唇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有浅浅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更高，才有了活色生香的真实感。
她究竟是什么人？
是否就是这一点的奇异，令他生敬、生惧、生迟疑，以至于错失方才一刹那的勇气？
-
皮肤呼吸实在太神奇，钟灵秀稍作休息，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练习中，每天在海里憋气。
当然，楚留香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她找了块木板，脸埋进水里，逼自己在绝境中学会呼吸。谁能想到出生这么多年，还要和婴儿似的激活呼吸系统，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习武之人擅长掌控身体，虽然彼时的感觉不过短短一刹，钟灵秀的身体还是记住感觉，在快要憋死的昏沉瞬间，大脑追溯往昔，启动了备选方案。
暖和的海水拂过脸颊，鼻腔中被堵得严严实实，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
皮肤有微弱的气流拂过，氧气进入毛细血管，红细胞本能地接取了行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送到哪里去？
大脑没说啊。
大脑也不知道，大脑也在懵逼。
钟灵秀一时想不好，红细胞接收不到指令，唤醒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它们往体内涌去，往下腹沉去，汇聚在肚脐眼的附近，寻找在羊水中的旧日通道。
没错。
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婴儿并不会自己呼吸，全靠脐带运输营养和氧气。
大脑如释重负，启动胚胎时期的方案，娴熟地调配全身系统配合工作。
丹田发热，真气与血液携手，运输源源不断的氧气传遍身体，断水断电的器官欢呼雀跃，重新开张上班。
钟灵秀细细感受这种奇妙的感觉。
她还是觉得胸闷气短，皮肤毕竟不是专业的呼吸系统，再努力奋斗，传递的氧气也有限，只能勉强供应生存所需，换言之，能活着，但还是憋得慌。
“差不多了。”楚留香朝她喊，“快上来。”
她晃晃悠悠地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
放开鼻腔气管，缓慢地吸气，唤醒主系统。
肺泡打卡，开始工作。
“呼。”她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没再呛水咳嗽。
楚留香伸出手，扶住纵身跃上甲板的她，由衷道：“你学得很快，小胡一直想学我，可总是没有耐心。”
“他没有学会吗？”
他微笑：“他学会了用鼻子喝酒，这是我学不来的。”
钟灵秀笑了，停了一停，笑得更加开心。
“好你个老臭虫。”胡铁花飞身落到甲板，怒气冲冲，“背后说人坏话，非君子所为。”
楚留香转过身：“稀客，你怎么来了？”
胡铁花不答，自顾自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背后编排我。”
“看来你是为一个女人来的。”楚留香很了解他的朋友，慢悠悠道，“是高亚男，还是金灵芝？”
钟灵秀和胡铁花不算熟，不便听他的爱情故事，摆摆手，回舱房更衣：“我去换衣服，你们慢慢聊。”
走进船舱，顿时清凉，她摸索着进入客房，还能听见甲板的对话。
“是金灵芝。”胡铁花说，“她邀请我们参加金太夫人三月初七的寿宴。”
“老太太今年高寿？”楚留香问。
“八十了。”胡铁花道，“以我们的交情，她这般盛情，我很难拒绝，只能替你答应下来。”
楚留香失笑：“你自己不敢去，怕给人做了孙女婿，非拉我作陪。”
“万物万寿园有二十年的珍藏好酒，我是怕你错过可惜。”胡铁花振振有词，“难道你不想大醉一场？”
楚留香奇怪：“我为何想要大醉一场？”
“江湖人都说，楚香帅这次栽了个大跟头，终于被一个女人降服了。”胡铁花神秘兮兮道，“这是不是真的？”
“多谢你关心。”他说，“至少我还没有与人许下婚约，第二天转头就跑。”
钟灵秀差点笑出声，连忙忍气憋住。
胡铁花悻悻然：“该不会是真的？”
他脸上流露出怪异的关切，既希望好兄弟心想事成，又怕楚留香不再是楚留香，“你和灵秀姑娘——”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素来多情的眼底露出一丝复杂。
行走江湖多年，他认识的女人多得数不清楚，有的带给他震撼，比如秋灵素，有的与他多次交手，比如黑珍珠、柳无眉，还有的想杀他，比如石观音、阴姬……她们性格各异，敌友难分，却都鲜活而真实。
是活生生的女人，有喜有怒有贪嗔痴的女人。
在她们面前，他是一个男人。
但是——
“不是所有缘分都有结果。”楚留香艰难地盖棺定论，转头望向从小长大的好友，苦笑道，“放心，我可以陪你去万福万寿园。”
胡铁花欲言又止，可这能说什么呢，答应和高亚男结婚又违约的是他，答应去万福万寿园贺寿，却一定不会留下的也是他。
“其实我更担心了。”他只能道，“你知道的，女人不爱男人的时候最可爱。”
楚留香哑然，头一回没法反驳。
-
胡铁花在楚留香的船上留了两天，与他喝空了船上的葡萄佳酿。
然后就走了，约定三月在万福万寿园见。
他离开后，钟灵秀也决意告辞。
“我付了白衣庵五十两，说好是一年的借宿费。”她说，“现在该回去了，免得她们吞没我的房租。”
楚留香没有理由挽留：“好。”
“你要去万福万寿园是不是？小心点儿啊。”钟灵秀提醒，“我看你红鸾心动，恐有桃花劫。”
他没好气：“看我？你说真的？”
“你懂什么，算命的不都是瞎子，怎么不能看？”她笑，“不信就等着瞧，要是我说得对，改日你就送一面锦旗到白衣庵，恭恭敬敬叫我一声‘灵秀真人’。”
楚留香反问：“真人？你是拜观音，还是拜三清？怕五十两银子打水漂，就不怕白衣庵的主持把你扫地出门？”
“不怕。”她道，“蓉蓉说你每年捐几万两给穷苦人家，我过不下去就来化缘。”
他忍不住笑了，可春雨般跃动的欢悦下，如草茎生长出细密的根系，添了许多缱绻的不舍。
“或许……”他停顿一刹，满腔柔情化作无尽叹息，“罢了，明天我送你。”
钟灵秀摇摇头。
习习凉风吹过甲板，小船划过无垠海浪。
皎洁的月光覆盖在身上，似一袭真丝做的袍，清清凉凉，肌肤无汗。
“知道吗？”万籁俱寂中，她说，“有句话很适合你。”
“什么？”
“聚散匆匆莫牵挂，未记风波英雄勇，浮云轻抛剑外——”她微微一笑，“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①

第127章 踏月去
江南忆， 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①
钟灵秀在杭州的白衣庵修行大半年， 荷花开的时候，苏蓉蓉来了一趟， 告诉她蝙蝠岛的女子们已在神水宫安顿。那里是世外桃源， 与世隔绝，她们成日织布养蚕，已经过上平静的生活。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楚留香没有再来，算算时间， 大约已经走过《桃花传奇》，故而每当月影中天， 她都有所预感。
上次在神雕， 她强行留下十几年，这一次无牵无挂，钟灵秀想试试能不能主动离开。
月照西厢， 独坐庭中， 呼出掌中青刃，召唤碧华降临。
事情就这么轻柔地发生了。
茫茫月色落入中庭， 照得桂子芬芳， 如梦似幻。
要离开吗？
她心里浮现淡淡的疑问， 不知道是脑海中的杂念， 还是某种更缥缈的声音。
钟灵秀准备回答，神识忽而一顿， 似乎感受到清风送来的一缕香气。
是你来了吗？
你还是来了。
来过、活过、爱过的你， 从桃花缤纷的三月走到金桂飘香的八月， 又有什么话想说呢？
她心底生出一丝好奇， 于是为他多停留了一秒。
温柔的香气拂过脸庞的发丝，缱绻地问候。
霎时间，短短数月的江湖岁月涌上心头。
一霎快意，一缕遗憾。
是以，她回答心底的提问。
——是的，我要离开，但是，让我看一眼。
心念一起，神念就如在海中上浮，不住飘向夜幕的明月，光影重叠交错，犹如琼楼玉阙。
她睁开重叠的眼，望向走上前来的俊逸身影。
四目相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浓长的双眉，清澈秀逸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他认真的时候，是冷酷坚强的大元帅，微笑的时候，又变成了温柔多情的贵公子。②
原来你长这样。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钟灵秀顿时生出饱餐后的满足，朝他微笑，桂花落满的衣袂在晚风中逐渐透明。
楚留香惊讶地望着她双眼中的倒影，情不自禁地地伸出手。
金黄的桂子飘洒，落入他的掌心。
风吹过，她在馥郁的烟波里化为泡影，芳踪杳。
胜绝。
君听说。
是他来处别。
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③
楚留香久久注视着掌中的一握金桂，少顷，笑叹一声：人间竟真有这样的相逢，也无怨这一场离别。
天心新月弯弯。
他踏过西湖的秋水，遥遥遁去了。
-
意识沉回肉身，感官回归，鼻尖萦绕一缕清新的花香。
小寒山寺的桃花开了。
钟灵秀不自觉弯起唇角，合目等待。
真气汇聚，开经外奇穴，斑斓的色彩汇聚，凝聚成万花筒一般的【洞玄穴】。
【洞玄】：乾坤如一壶，壶中可观世，感天地之玄，测万物之幽。④
解说通俗易懂，但效果还要亲身体验一番才知道。
开启奇穴。
天地如幕布一般展开，脑海中浮现出画面：简陋的小屋，一圈篱笆，马赛克似的杂草，隔壁的房间有人，肯定是芝兰又跑去和流云睡了，她怕黑又怕鬼。两棵大树，佝偻的身影在打水，是灶房的花婆婆。
嗯，虽然井是一个圆圈，人是一团影子，房屋草木都像简笔画，可确确实实是她所处的场景。
洞玄，洞察天地，是真气超声的进阶版本，不占用五感，能够在眼耳口鼻正常工作的时候，额外提供一个视野，就好像她所处的位置上插了一个360度的摄像头。
好强。
超模了吧。
有代价吗？
心念一起，立即头疼欲裂，赶紧关掉，转而试着睁眼。
微弱的晨曦照入窗扉，尘埃在光下舞动沉浮。
泪腺受到刺激，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泪珠，润色干涩疼痛的眼球。
钟灵秀抬起袖子，一边抹泪一边眨眼，不容易，还没瞎，久违的光明啊。
天知道她在楚留香世界过得什么日子，啥都瞧不见，走路磕磕碰碰，好像穿行在永无尽头的黑洞，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宇宙是不是神明的一场沉梦，穿越也好，武侠也罢，都是缸中之脑的臆想。
谢天谢地，回来后还有视力，该死的关七，无冤无仇差点把她变成瞎子，此仇不共戴天！
不过，还是先解决一下遗留问题。
残留在眼部的无形剑气。
她已经想到处理它的办法了，很简单，这玩意儿能进来就能逼出去，就好像六脉神剑一样，biu给它弹出去。只是眼部脆弱，不好直接开刀，动手前先将其转移到其他地方。
说干就干。
钟灵秀沉心思索，没有调动真气，而是唤醒了丹田中若隐若现的青光。
这是属于《虚空诀》的力量，具体算什么不好说，但毫无疑问是与她一同成长的东西，她能够操控它，使用它，今后也应该多多开发。
眼下就是一次尝试。
她引到青光来到眼部，灵巧地驱赶着疲乏的无形剑气。
要小心，眼部的神经非常脆弱，又与大脑紧密联系，像牧羊犬一样灵活，不要激怒它，万一原地爆炸可就真瞎了，要化作山间潺潺的流水，不动声色地逐出不速之客。
这是相当精细的工作，幸好她对真气的掌控一向良好，耐心也出众，花费两个时辰后，顺利地将剑气分而化之，从眼部驱赶到了血管。
细小的血管脆弱，有点承受不住剑气的霸道，她感觉眼部一阵阵热流涌过，铁锈味的粘稠液体混着眼泪落下。
关键时刻，岂容分心，只能任由血泪一滴滴顺着脸孔淌落。
而崩掉多个血管后，剑气来到了更粗壮的静脉。
导入手臂静脉。
一条青筋浮现在雪白的臂膀上，血管时起时伏，像钻进一条蚯蚓蛄蛹。
她强行驱赶这股剑气，逼至指尖，用力激发。
“噗”。
一道血箭飞射而出，带走了关七留下的破体无形剑气。
成功了。
谢天谢地。
钟灵秀舒口气，忽然意识到不对。
屋里有人。
她太专心，小寒山又令她感到万分安全，竟然松懈了心神，此时才意识到异常。
是红袖神尼？
理论上她不该有所感觉，看来是楚留香世界的锤炼磨砺了她的感知，也可能是洞玄穴的附带增益。
不管怎么样，先别睁开眼睛了。
“有人吗？”她迟疑地问。
红袖神尼柔声道：“秀秀，你还好吗？”
“神尼。”钟灵秀立即起身，“您怎么来了？”
“飞雪慌慌张张地来找我，说你不太舒服。”
准确地说，是左脚拌右脚跑到她屋里，哭丧似的哽咽说“神尼不好了，秀秀满脸都是血”，惊得她以为不好，连忙过来查看，果然满脸血泪，颇为骇人。
好在红袖神尼察其气色，并非剑气入脑的重伤，反而是在疗伤：“发生了什么？”
“我打坐的时候，真气引动了剑气。”钟灵秀蒙太奇剪辑，“真气想把剑气逼了出去。”
红袖神尼探手搭脉，见她经脉些微损伤，但脉搏中不合时宜的律动已消失，不由点点头：“太冒险了，我原打算请一位故交为你诊治……好在因祸得福，总算不至于成暗伤。”
伤势不怕重不怕急，就怕隐隐约约缠绵不断，譬如苏梦枕的伤势，与他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再也化解不开。
“至于眼睛。”她斟酌道，“再试试大夫的方子，今天还能看见一些么？”
钟灵秀睁眼环顾，道：“像隔了一层纱。”
一层红色的纱，不知道是血泪还是视觉神经不可避免地损伤了，“光很亮，不舒服。”
“再敷一段时间的伤药。”红袖神尼亲自取来布巾，为她蒙住双眼，“不要见光。”
她乖巧地点头：“好。”
红袖神尼叹口气，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在闺中时也曾渴望闯荡江湖，一人一刀一马，快意恩仇，后来才知道，江湖纷纷扰扰，势力明争暗斗，人人争抢权势、富贵、地位。
爱人的六分半堂，友人的金风细雨楼，兴许这一切都让她厌倦，最终选择创立小寒山。
但她退出江湖了吗？没有。
“秀秀，你喜欢江湖吗？”她问。
钟灵秀有些诧异，红袖神尼不像定逸师太那样直来直去，很少泄露心事，今天是触景生情，想到什么往事了吗？
“喜欢。”她回答。
红袖神尼问：“就算受了这样的伤也喜欢吗？”
“是和我想的不一样。”帮派太多，火拼太多，弯弯绕绕也太多，和从前混过的宋朝完全是两个时代，但她道，“千百年来，沧浪之水有时浊有时清，兴许我赶上了泥沙大的时候。”
北宋末年，即将迎来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江湖原本就是历史的倒影。
“没关系的。”她握住神尼的手，“您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又不是真瞎了，就算真瞎了，也不是不活了。”
红袖神尼缓缓点头，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
江湖险恶，看得开总比看不开好过。
她又嘱咐两句，让她好生歇息，不忙练功。
钟灵秀答应下来：“我带了汴京特产，正好和大家分了，师父也有，我买了一个香插。”
她掀开墙边的樟木箱子，翻出一个小木盒，“这是山水倒流香。”
红袖神尼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难得的是带回来的心意，笑道：“好，正巧去年制了木樨香。”她看见窗外其他弟子的身影，微微一笑，没再打扰她们小姐妹的相处，“她们来看你了。”
“都有都有。”钟灵秀抱出礼物，挨个叫名字，“飞雪，飞雪在不在？”
“秀秀，你没事吧？”飞雪紧张地看着她，好像她会随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真的会有人流血泪啊。”
钟灵秀：“……”
她没好气地打开盒子，“你是白色的那支，别拿错了。”
“哇。”飞雪咋咋呼呼的，见着漂亮的发簪立刻抓在手里，“好漂亮的珍珠。”
“黄色是芝兰的，我记得是支兰花。”钟灵秀递出盒子，芝兰笑盈盈地拿起自己的：“送我的？真好看。”
“流云呢，蓝色是你的。”
流云细声细气：“谢谢。”
“这两个手串是两位姑姑的，你们谁帮我去送一下。”钟灵秀翻箱倒柜，四处发礼物，幸亏在楚留香世界没待多久，否则哪里记得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这摞帕子是给花婆的，她托我在汴京买的时新花样，你们不知道，汴京什么东西都好贵啊。”
“汴京是不是特别繁华？”
“人多不多？都有什么好玩的？”
“你有见到什么大人物吗？”
“有人在街头拉屎，街上动不动就有人打架，官府和死了一样没有动静。”钟灵秀总结，“酒楼很多，南北各地的菜系都有，可以外送到家，柴薪很贵，甜水要钱买，我怀疑是经常有人在井里抛尸，污了很多水源。”
大家：“啊——”
“京城里贵人多，掉一个招牌下来就能砸死好几个，大人物的话诸葛神侯算吗？可我看不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反正虽然姓诸葛但没有蜀中口音。教坊司的曲子都老掉牙，新鲜曲子都在妓-院，苏先生不让我去听曲子，我只路过的时候听见过一两回。”
大家：“欸——”
鸟雀在枝头蹦跶，苏梦枕在门口听着她们叽叽喳喳，没有开口打搅，转身离去。
桃花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第128章 无忧岁月
和同学们交流了一下上京旅游的感想， 糕点也都分了个干净。
中午，钟灵秀又吃到寺中的斋饭，比其他多一个鸡腿。
花婆婆说：“你受了伤， 要多补一补，晚上我给你做两个猪眼睛。”
“我下午去钓鱼。”芝兰说， “你吃点鱼眼睛， 说不定就好了。”
钟灵秀：“……真是谢谢你们。”
含泪吃三大碗饭，在后院走凌波微步消食，钻研怎么保持皮肤呼吸。楚留香是打小就练，日以继夜成肌肉记忆， 她还办不到，必须有意识地做， 且需分出一部分心神。
草木摇曳， 落地无声。
她细细感受着其中的微妙，皮肤能呼吸后，它的感知似乎被进一步唤醒， 带来许多平日被忽视的信息：草叶晃动的毛流感， 碎石子硌鞋底的尖锐感，身体纵步的力道比过去轻， 就好像皮肤呼出的一口气给了助力， 同理， 身体想仅仅贴合在墙壁天花板时， 皮肤深深吸气，亦能贴合得更紧。
如果是这样， 气息在体表形成层层叠叠的鳞片， 是否能够像鱼一样灵活？更有甚至， 假如气流可以顺滑毛发， 是不是就能减少摩擦，泥鳅一样不沾手？
啧啧啧。
难怪楚留香的轻功如此之高，太强了。
钟灵秀久违地颤栗起来。
兴奋地颤栗。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练成这门绝技。
还有洞玄，此时此刻，以她为中心约十米的范围，能看见大部分的物什，背后的大树，扫在一边的落叶，一口井，陈设清晰，可脚下的碎石子，墙角的青苔，屋檐的鸟屎就很模糊——能叫得出是什么，多亏其他感官的补充，脚底板很痛，鸟屎很臭，青苔有草木的气味。
缺陷也很明显，持续时间较短，两三秒后脑子就想爆炸，及时关闭也会觉得疲累，明显感官过载，大脑超负荷，须放空冥想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今后继续练习，看看能不能升级，她要更多的细节，更远的距离，更长的续航。
也不能忘记剑意。
灵魂还牢牢记着薛笑人的剑意，煞气腾腾的杀意，汹涌澎湃的恨意，自然，还有她一重重山似的剑意。
小重山。
这是她对自己六十年苦修的信心，也是她屹立于世间的底气。
要像山一样巍峨。
要像山一样豪迈。
我本来就是高山。
胸次能藏大千界，掌中笑看小重山。①
想到这儿，钟灵秀停下脚步，伸了一个懒腰，心神振奋。
太好了，还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从明天开始，继续努力奋斗。
现在先去苏梦枕那边，已经听见便宜大哥的咳嗽声了。
桃花开了，但愿他不是花粉过敏，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
浪迹江湖有苦有甜，可在师门的岁月永远无忧无虑。
钟灵秀拜过四个师父，待过四座山门，无一不是如此，好像江湖的风刀霜剑都被大山隔绝，徒留一片桃源地。
她早晨起床就打水、扫地、练功，然后吃早饭，围观同门上早课。
哦，对，大家已经十岁，到了上文化大课的年纪。
静心姑姑每天逮着全寺弟子讲《论语》，然后盯着大家抄书练字，早晨还要抽背课文，背不出来就要挨打。下午是体育课，静念姑姑安排大家互相切磋，练不好还是挨打。
孩子大了，筋骨熬结实了，能使劲打了，谁都没留情面。
飞雪的剑法总不对，挨了十鞭子，疼得脸孔通红，也成功杀鸡儆猴，吓得才收留的师妹们面无人色，鹌鹑似的窝在姑姑后面，像一群毛茸茸的鸡崽。
钟灵秀仍然是特例生。
瞎子怎么抄书，瞎子的武功也比老师好，瞎子熟悉各种经文，要不是小寒山没有超度的业务，她已经可以下山为人做法事赚钱了。
现在只能埋头练功。
后山的草庐走过许多次，踏出一条小小的小径。
铺在棚子上的茅草压着几块石头，零星有小鸟停留，缠绕的草茎发了芽，开出小小的野花。
半新不旧的竹编蒲团，一张一人睡的小榻，她拿起萧管，坐在溪水边吹曲子。
曲毕，客人已经坐在榻上，拿衣袖擦着袖中的刀。
“大师兄，有何贵干？”她问。
春和日丽，苏梦枕不再困于病榻，偶尔也会出来走走。
他在寺里的人缘很难说，大家尊敬他，敬佩他病得快死了还坚持习武，且经常给大家发吃的，可要说聊天……他只会督促大家不要偷懒，好好学习，完全没法打成一片。
就连找钟灵秀这个便宜妹妹，目标也只有一个。
“练刀。”他起身，“开始吗？”
“好啊。”
从楚留香世界回来后，钟灵秀深切地意识到朋友的重要性，混江湖不能没有朋友，否则流落荒岛都没人知道，鉴于其他姊妹们都还小，年纪最大，性格最成熟的苏梦枕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虽然他们俩没话聊，没有共同爱好，实际年龄差很大，连性向也不一样，但没关系。
朋友只要讲义气就行。
忘年交又不是不可以。
“今天想怎么打？”
“红袖刀。”
“我找找。”她回棚子里，在稻草下面摸来摸去，“我的刀呢？”
苏梦枕拿起角落的竹刀：“在这。”
“谁给我刨那边去了。”她念叨，“昨天下雨，肯定又有谁来我这里躲雨了。”
草棚不大不小，是小型动物避雨的好地方，每次下过雨，棚子里总是一片狼藉，刨坑的拉屎的甚至还有分娩的，积累无数功德。再这么下去，她之后就算大开杀戒，死后KPI也足够去极乐世界。
竹刀轻飘飘地落在手里。
她收拢五指，毫无高手风范地抢先攻出：“小心了。”
苏梦枕和她数次交手，根本不敢硬接第一刀，她的开场一刀简直是说书人的定场诗，意志软弱之辈指不定当场腿软，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侧步避开刀锋去截她的第二势。
噹。
竹子相交的声音不比金戈坚硬，清脆中带着草木的柔韧。
她的刀柄在掌中起舞变幻，瞬间改撩为掠，斜斩向他的肩头。苏梦枕的身形一晃，瞬息千里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完美闪避掉了突袭，而此时，他的刀锋也到了。
清凉的雨丝飘落在肌肤，叫人疑惑是否下起了小雨，可今天分明是晴空，万里无云。
是的，这不是雨，是苏梦枕的刀。
他内力阴柔，使出本就柔和婉约的红袖刀后，更平添一分凉意。
钟灵秀见过红袖神尼的红袖刀，是一抹瑰丽的霞光，一缕缥缈的云气，可苏梦枕的刀是一场细雨，是镶嵌在厚重云彩边缘的黄昏，带着日暮时分特有的寒气，迅疾凛冽地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雨最难躲。
她也不去躲。
翠竹环抱而生，一重重，一丛丛，她的刀光化为一片碧绿竹林，残影如墨痕抹开，承接下这漫天细雨。
同样的刀法，同样的轻快，却因使用者的内力不同，心境不同，演化出不同的意象。
细雨变得更急，苏梦枕的身法也愈发缭乱，落雁般的瞬息千里在他身上恍如鬼魅，多出三分诡谲。
但钟灵秀还是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他的刀锋。
太有特色了。
即便堵上耳朵，塞住鼻子，皮肤依旧能感受到这股幽冷的寒意，轻而易举地被她截住。
他的速度也不够快。
她身形在避让时，不仅仅在让，也是在追，一势未尽，后势已在弦上，如果刀法是乐律，她足足比他快了半个拍子，无论是攻是守都占尽先机。
三十招后，苏梦枕落入下风，全心防守。
他如同迷路的旅人，无意间撞入竹林，翠影斑驳重叠，说杀机重重可以，说幽静恬淡也可以，全看旅客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而来。
很不幸，苏梦枕是一个着急赶路的旅人。
他快速地掠过竹林，寻找疏漏处突破，可他的速度越快，竹林就越密实，前扑后拥地包围他，鸣蝉啾啾，青蛙呱呱，弄得人晕头转向，难以分清方向。
“咳咳——”强忍的呛咳突破喉咙，他低声咳嗽起来，刀势随之一缓，“我输了。”
“每次都想一鼓作气突围，但你越拼命，内息越容易引发病灶。”钟灵秀道，“干嘛不慢慢打？”
苏梦枕深吸口气，平复胸口的艰涩：“和你比内力，我嫌命长？”
他已经从红袖神尼口中得知，她体内有养母灌注的道家内力，雄厚精纯，一旦激发引动，实力难以估量。
“唔。”自楚留香世界归来后不久，她就练成了混沌元炁第五重，开始第六重的阳退，这是随时能够中止的一层，练多少进步多少，不用攒。
九阳真气浩瀚，打持久战自然熬不过她。
但话又说回来了。
“你觉得自己哪件事像不短命的？”她数落，“每隔十天就要收信写信，劳心劳力，多思多想，这是养病的大忌，少思少念少欲少事才是保养之道。”
然而，苏梦枕不领情：“我宁可痛痛快快地活二十年，也不想畏畏缩缩过三十岁。”
钟灵秀叹气。
她能理解他的选择，没有生过病的人很难想象，常年卧床养病是何等痛苦的折磨。好吃的不能吃，好玩的不能玩，隔三差五进医院，每次做检查都提心吊胆，为了活着，吃大把大把的药，挂没完没了的吊瓶，整条胳膊都肿起来，翻身都困难。
无数次想算了，不治了，让我死吧，又在夜深人静时刻不甘心。
万一科技马上就进步到这里了呢。
再熬一熬，说不定就有特效药，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等到治愈的那天。
就算我熬到三十岁，四十岁才被治好，至少还可以活上三四十年，总比忍了二十多年的痛苦，最后啥也没享受到就嘎嘣嗝屁了好。
玩过、吃过、爱过、享受过，才能不留遗憾地结束这一次生命。
现在也不知道算成功还是失败。
她还是死在了医院里，却在变异的宋朝睁开眼睛，替代了落叶掩埋的一具尸首。
这一回，她也要痛痛快快地活，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看海阔云高波澜生。②
“也对。”钟灵秀喃喃，“舍不得璀璨俗世③，不是我们的错。”

第129章 成长
又一年春和景明。
钟灵秀十二岁， 在桃花纷飞的季节迎来自己的初潮，鲜红的血液涌出，弄脏了她的道袍。
青春期正式来到， 二次发育的时机已经成熟。
她更换衣衫，去厨房讨一碗红糖姜茶， 喝掉回房间。
垫上早就做好的月经带， 暖融融的九阳真气运转周身，补充流失的气血。钟灵秀沉心内视，真气轻柔地帮助子宫内膜脱落，再化为暖流， 裹挟鲜血流出体外。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本次月经结束。
——武功的万能体现在方方面面。
钟灵秀更换掉湿透的月经带， 里面的草木灰倒掉， 外层的布留下，回头洗一洗下个月还能继续用。
睡觉休息，补完气血。
四十天后， 第二次月经来潮。
她比四十天前高了一点点， 子宫也比上次长大一点，体重增加一斤一两。
月事还是一个时辰左右结束。
下一次是三十六天， 正常的不规律周期。
这会儿是夏日， 热腾腾的草木灰装进布袋子垫在身下， 吸收能力令人扼腕， 弄脏了底下垫的稻草。
然后是四十三天的周期。
三十八天。
三十五天。
三十天。
二十八天。
周期在缩短，因为身体正在快速发育， 等到冬天来临之际， 她已经长高三四公分， 体重增加7斤6两。
胸部发育， 女□□官发育，骨盆变宽了些，身材已经初具少女的苗条。
还记得在恒山时，她因为发育期到来，轻功断崖式下跌，现在总算不会了，内功一旦深厚，托举身体就很少依靠肌肉骨骼的力量，体重增长远远赶不上九阳神功的积累。
十三岁后，迎来发育的高峰期。
晚上睡觉都能感觉到骨骼在疯长，哪怕有九阳功补充，每天还是要吃极多东西，一天三顿饭远不够，经常想办法加餐添饭。
靠山吃山，有水果的季节吃水果，没有就吃野味。不止她一个，其他到发育期的姑娘们也一样，进山挖野菜，采蘑菇，蹚进小溪摸鱼钓虾。这便宜了后来的小朋友，天天疯似的跟着师姐们进山淘气，衣裳穿两天就脏得不像话，气得姑姑们大发雷霆，拿着笤帚揍人。
钟灵秀理解她们的崩溃。
大家到了发育期，特别费衣裳，年初才裁的衣服，年底就短一截，鞋子更废，练武之人哪有不费鞋的，穿几天就烂得一塌糊涂，所以一到晚上，就都聚在姑姑的屋里，挑灯纳鞋底。
钟灵秀“看不见”，两位姑姑说要替她缝，被她拒绝了。
做过几十年的手工，看不见也不妨碍她缝点月事带和肚兜，外头的大衣裳更简单，苏遮幕每年都送。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他真的把她当成了子侄，反正金风细雨楼一个季度送一次物资，除却有苏梦枕的日常消耗，给红袖神尼的礼物，还有她的份儿。
主要是布料、首饰，还有玩乐的器具。
什么花灯、围棋、艾虎、磨喝乐，多和年节有关。
钟灵秀自己留够布料，裁剪剩下来的布送给小姐妹们，玩具则给了后来的小师妹们，只有首饰没给。苏遮幕大方，给孩子的都是好东西，不是金就是银，还有珍珠宝石，哪怕个头不算大，价值亦不低，今后如果还要扮演苏文秀，或是像上次半路被劫，盘缠丢失，都用得着。
展眼，十四岁了。
临近年关，有客人上门。
熟悉的沃夫子带着金风细雨楼的赞助前来，除却吃穿用度，还有江湖的新消息。
其中有专门给钟灵秀的话。
“楼主让我告诉小姐，雷媚已经离开六分半堂。”沃夫子慎重道，“她身边的丫鬟被雷损收买，打发走以后，行动反而自由许多，前段时间她将旧部交给雷损一道对付迷天盟，趁机逃走，目前不知去向。”
钟灵秀对“大小姐复仇记”的剧情还挺有兴趣：“不知去向？”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沃夫子道，“雷震雷毕竟是一手创立六分半堂的人，念他旧情的不在少数，雷媚能活着，说不定会带来令人欣喜的契机。”
也有专门给苏梦枕的消息。
“六分半堂传来消息，雷纯小姐经脉孱弱，恐怕难以习武。”沃夫子遗憾道，“楼主对这门婚事不太乐观。”
“她只要活着，婚事就有效，习不习武有什么要紧？”苏梦枕微微停顿，又道，“不学武功，不入江湖，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
钟灵秀无言地翻白眼。
“怎么？”蒙眼的纱很薄，充沛的光线下，苏梦枕立时捕捉到了她的嘲讽，“你不同意？”
“当然不。”她道，“女人能学武功，才有可能摆脱世间的种种枷锁，雷纯的爹是□□老大，不知事的年纪就有一个病秧子未婚夫，我想不出来，如果她不会武功，怎么才能摆脱自己这悲惨的命运。”
沃夫子委婉地提醒：“小姐，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说悲惨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不要紧，让她说。”苏梦枕道，“我还不至于这点难听的话都听不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虽然你的性格真的很糟糕，但感情这种事说不好，万一有喜欢你这样的呢。”她感叹，“只是受人摆布的婚事，永远不会有好结果。”
他沉默。
沃夫子打圆场：“我见过雷纯小姐，美丽温柔，和少主在一起郎才女貌。”
钟灵秀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沃夫子给人当下属也不容易，还是别为难他了，唉，但凡他在小寒山多待两天就能知道，报地狱寺这么多小姑娘，没有一个喜欢和他相处。
令狐冲深情，张无忌敦厚，杨过俊秀，连陆展元都一表人才会说话，杨逍年轻二十岁，她承认他也潇洒不羁，楚留香就更不用说，女人杀手，谁都想睡。
苏梦枕呢，深沉得要死，谁都看不穿他的所思所想，如何不令人悲观。
“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就开始培养感情。”她道，“写写信，送送礼物，不能习武的话，能不能学点别的，比如奇门阵法，机关暗器，帮她学点本事。”
沃夫子连连点头：“这是个好主意。”
苏梦枕瞥过一道眼光，缓缓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不会一直和睦。”
别看沃夫子口头说什么郎才女貌，心里未尝没有相反的预案，半点不惊讶，提醒道：“楼主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少主还是送点礼物过去为好。”
“雷损要的是我们的态度。”苏梦枕不以为然，“置办一些蜀锦送去吧。”
沃夫子道：“据说雷小姐喜欢梅花。”
“不，要凤鸟纹。”他唇边浮现出难解的自嘲，“天下第一大帮的千金小姐，只有凤鸟才配得起。”
钟灵秀听得直摇头，不由道：“我记得苏先生给过我一支梅花簪子，帮我送给她吧，嗯，我还有两本琴谱，一块儿给她。”
苏梦枕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随你。”
沃夫子心领神会：“好的。”
-
沃夫子在小寒山待了半个月，帮忙代课了半个月，主要教算术。
两位姑姑暂时解放，下山采购年货，师姊妹们哭爹喊娘，从未想过数学如此可怕。
苏梦枕在屋里听见她们哀嚎，非常不经意地说：“你也该去学点术数。”
“小子，记仇是不是？”钟灵秀微笑，“我会奇门八卦数独方程，要不要考考你？”
他表情微凝。
“我熟读佛教典藏，能通道家典籍，医术乐律都略懂一点，历史术数也还可以。”她怜悯地看着他，“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苏梦枕：“……”
腊月中旬，沃夫子留下一堆数学作业，挥挥衣袖离开了小寒山，赶在过年前回到风雨楼。
苏遮幕正在屋里喝药。
他本来想亲自去小寒山看望儿子侄女，奈何身体不适，难以远行，只能派下属去，能在春节前收到儿子的消息，总算欣慰：“路上辛苦，梦枕还好吗？”
“少主一切都好，身量比去年又高一些。”沃夫子递上书信，恭敬地汇报，“虽然畏寒，只能闭门不出，倒也不曾起不得身，一日三餐都按时。”
又转达红袖神尼的话，“神尼说，少主的刀法已小成，假以时日，远胜江湖诸多高手。”
苏遮幕颔首：“文文呢？”
“小姐长高许多，眼睛据说还是瞧不见，但不妨碍日常行动。”沃夫子道，“若非蒙眼，属下察觉不出她与常人有异。”
如常人，却蒙眼……苏遮幕心中有所猜测：“两个孩子相处得怎么样？”
沃夫子笑道：“全天下的兄妹都差不多，不是特别好，就是特别不对付，少主和小姐也一样。”
苏遮幕总算笑了，感慨道：“梦枕性情孤傲，心事也重，我知道他胸怀大志，也为他骄傲，可作为父亲，总是希望他能过得快活些，文文性格通达，武功也高，能与他说得上话，就算成日拌嘴，也好过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是这个道理。”沃夫子附和地应着，谨慎道，“神尼也说，小姐的武功已自成一家，她没什么可教的了。”
苏遮幕扬眉：“当真？”
沃夫子如实道：“至少我看不透小姐的深浅。”
“情理之中，她毕竟从关七手下逃生。”苏遮幕喃喃道，“这样的外貌，这样的武功，一旦进入江湖，必定引动风云……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沃夫子躬身低语：“神尼说，小姐与小寒山诸人相处极好，从未提及过下山出师的事，既不在乎名利，也不曾有闯荡江湖，创出一番事业的想法，若非年纪尚小，她甚至动过念头，想让她继承小寒山。”
“的确不妥，继任小寒山便要剃度，从此青灯古佛。”苏遮幕连连摇头，“她一个小女孩儿，还是过得快活自在些好。”

第130章 荏苒
不知不觉， 花开花谢，冬去春来，原本的小萝卜头们被风催着长大， 一个个都长成了窈窕少女。
钟灵秀又一次长大，如今也有十五六。
她纠结许久， 艰难地阻止自己猛蹿的身高， 停留在一米七以下。
没办法，围观周围的小姐妹，一个个都不算高，红袖神尼和两位姑姑也是， 之前在汴京游历，普通女性的身高都不咋地， 鲜少有高挑的。
身高太高， 不容易混入人群，鹤立鸡群的结果就是被第一个注意到。
上回学琴看个热闹，差点被神经病砍成臊子， 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兼之苏梦枕又老说什么江湖险恶， 好像全员恶人，让她觉得还是稳着点好， 维持中等身量， 不管男装女装都好整， 易容逃亡也方便。
——为什么要逃亡？她还在思考刺杀皇帝的事。
虽然多年下来， 她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全员武侠的大宋，皇帝不像古龙书里的倒霉蛋， 身边有许多高手保护， 说不定自己还偷偷练着绝世武功， 哪个电视剧来着， 里头的太监贵妃都是一流高手。
但想想又不犯法。
居安思危嘛，北宋末年，谁敢保证自己肯定不背一张通缉令？指不定就被逼上梁山。
同理，胸部也差不多就行，穿女装像女孩，裹胸能扮男人，反正不要有任何令人瞩目的特色。可惜身体好办，长相不受心意控制，她的五官依旧向之前靠拢。
标准的鹅蛋脸，上宽下尖，覆盖在头骨的血肉饱满紧实，绷出流畅的轮廓线，任何人都看得出的骨相美，皮肤白皙而富有光泽，浅浅的血气，淡淡的薄红，纤长细浓的眉毛，沿着最好看的眉弓生长，不需要拔，也无须描摹，天生就是一对美丽的秀眉。
鼻梁不塌也不高耸，不小巧也不硕大，刚刚好落在中间，像一座秀丽的小山，奠定了她长相中端正的基调。下面的人中不长不短，嘴唇也不薄不厚，非要说的话，上唇向中间微微聚拢，有漂亮的唇珠，似一弯月牙。
这是她最具有个人特色的地方，除此之外，她的眉眼口鼻皆十分标准，好像拿着尺子量出来似的，都是黄金比例，极其和谐的美。
像山川，像河流，像星汉，像明月。
所以，她好看，却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颠倒众生的美貌必然有无可取代的个人特色，多情的眼睛，丰润的嘴唇，浓艳的脸孔……她的美更像是极简的数学公式，属于“人类”这个品种的完美。
钟灵秀怀疑是金手指的缘故。
她在笑傲时的样貌最接近现代，还有一点圆脸的样子，等到了倚天，骨骼就往黄金比例长了，害得杨逍疑神疑鬼，总觉非人，而射雕时期，兴许是九阴真经和玉女心经都偏阴柔，她的女性特色十分明显，差不多的五官，气质却更柔美，楚留香时期不知道，自己又看不见。
不过，胡铁花说她比石观音更适合“观音”之名，神似胜过形似。
他们说的“观音”，指的就是这种完美的人感吧？犹如一片完美的六角雪花，一朵五瓣的花朵，一滴水滴状的雨。
《虚空诀》究竟算什么东西，怎么会把人往这样的方向整呢。
她苦思数次，皆无果，只好搁置一边。
反正目前来看，金手指带给她的好处更多。
随着身体快速发育，每次行走周天产生的真气也与日俱增，孩童时期，第五层练了三五年，若是换成现在，一到两年即可完成。
是以同样的世界，现在已经在第六重末期，所料无误，今年就能完成这一重积累。
月经周期进入规律的三十天。
生理机能基本稳定。
-
孩子在长大，父母就在老去，两者通常同时发生。
夏季到来之际，金风细雨楼传来坏消息：苏遮幕自年初卧病至今，迟迟没有痊愈的迹象，大夫说已经不大好，可能就这一两个月。
苏梦枕立时决定出师，返回汴京接任危悬一线的风雨楼。
红袖神尼没有拦他，也知道拦不住他。
“你志气高远，与你爹一样，一心想着收复河山，我都知道，也不想拦你。”她叹气，“但我还是告诉你，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六分半堂日渐坐大，雄据汴京，迷天盟威力犹存，关七的武功独步天下，你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都不是对手，蛰伏才能等来转机。”
苏梦枕回答：“我知道。”
“京城没有秘密，你爹的病情恐怕已人尽皆知，此去必不可能顺遂简单。”红袖神尼放下一物，“我受温晚之邀，即将到洛阳一行，商议西夏之事，这把刀你拿去——你已经比我更适合它。”
苏梦枕垂落眼睑，面前摆放的正是红袖神尼成名的兵器，大名鼎鼎的红袖刀。
他知道这是师父的爱护，俯首道：“弟子愧受。”
“我早已出家，本就该少动兵戈，只是……”红袖神尼苦笑了一下。
她当年愤而出家，一方面是因为为爱所伤，另一方面也是厌烦江湖斗争，这才创立小寒山，可剃度落发，烦恼就真的消散了吗？还是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很多丢不下的人情，尘缘难了。
但这些话不能对弟子说。
转而问：“只你一个人去，还是秀秀也去？”
“我没有告诉她。”苏梦枕很快回答，“还请师父代为守秘。”
红袖神尼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多一个人，你也多一分助力。”
“她上次在关七手下逃生，已经入了有心人的眼，这次再去汴京，必定面临更多危难。她又不是真的苏家人，何必涉险？”他缓缓道，“况且，她性子疏阔，没什么雄心壮志，本就不适合江湖。”
红袖神尼哑然。
半晌道，“这些年来，遮幕待她如亲女，若真有不测，总要见最后一面。”
“这就是父亲的意思，汴京水浑，一旦沾染再难脱身。”苏梦枕淡淡道，“我也以为，除非她愿意真正成为苏文秀，否则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毕竟是苏家父子的私事，红袖神尼不好再劝。她看得出来，他们父子都为当年带灵秀去汴京，结果害她伤了眼睛一事倍感愧疚，故而这回比上回艰难千百倍，也不想让她牵连在内。
“随你们吧。”
苏梦枕行动迅捷，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拖泥带水。
上午拜别师父，下午便收拾行李，一人一刀一马下山去了。
情况紧急，金风细雨楼遣信鸽送来消息，接应的人马还没到四川。
他要孤身一人上路，半道与属下会合，再奔赴京城。
这条路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六分半堂是冷眼旁观还是落井下石，也没有人知道。
迷天盟有什么打算，关七在疯癫之下有何举止，更没有人知道。
什么叫前路难测，这就是前路难测。
可愈是艰难，愈是莫测，苏梦枕心底的烈火就烧得愈旺盛。
他没有任何畏惧，独自走下这座桃源般的小寒山，离开了仙境似的报地狱寺。
山下有马，金风细雨楼专门安排了人在山下，平日照看接应，关键时刻亦有大用处。
这人已经备好了两匹马、干粮和水，他一露面就能出发。
“少主。”独眼的老头慎重地将缰绳塞入他手中，“保重。”
苏梦枕缓缓点头，挥出马鞭。
两匹马一前一后撒蹄奔出，扬起烟尘阵阵。
夏天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刚刚好。
斑驳的日影照过衣袂。
一道青烟似的影子掠过浮尘，轻飘飘地落在空着的马鞍上。
苏梦枕身形一颤，不可置信地转头：“你一直跟着我？”
“不是该问‘你怎么来了’吗？”
他犹觉不可思议，皱眉问：“你怎么发现的？”
她今日一早就上山去了，中午还听见后山传来萧声。他走得很小心，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离开，她怎么发现的，又怎么可能追得上来？
“实不相瞒，我很早就发现你有问题。”钟灵秀道，“印堂发黑，血光冲天，好大的灾劫。”
这话千真万确。
“你一下山我就感觉到了。”
这话也半点儿不假。
她故意蒙住眼睛，训练自己的感知能力，【洞玄穴】也果然在不断进化，一开始只能看到方圆十米，锻炼后增加新功能，竟然能“望气”了。
对，就是道家方术中的望气术。
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一个地方的气场，夜深人静，皓月当空之际，整座小寒山都有蒸腾的气机，这是春夏万物生发之色，也就是生机。
苏梦枕的气在近半个月变化剧烈，本来是快要病死的灰气，突然多出许多血光，又有紫气渐长。
重病。
灾劫。
大贵。
苏梦枕深深看她一眼，信了这个说法。
“你不该来。”他勒住缰绳，“回去吧。”
“为什么？”
“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人杀我，我也会杀很多人。”苏梦枕冷冷道，“我要和很多人斗，斗武、斗智、斗勇，他们算计我，我算计他们，没完没了，永无止境——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思索：“不算是。”
“你不适合这个江湖。”他说，“与其今后伤心、伤怀、伤神，不如一直待在小寒山，至少快活。”
“这话骗骗小孩子得了，糊弄我干啥？”她大摇其头，“不喜欢这个江湖，不代表要绕着走，我辛辛苦苦习武，为的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了，小寒山算哪门子人间乐土？对芝兰她们而言或许是，对神尼来说，几曾是过？”
红袖神尼以唐家的底蕴，自己的武功名气，以及苏遮幕的支援，为寺中人缔造一方净土，让大家欢欢喜喜长大。可她自己依旧在尘网中，唐门、苏遮幕、温晚……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牵绊，仍然困着她。
恩怨未了，情义未舍，退不出江湖。
“有守得住乐土的本事，才有自己的一方清净。”钟灵秀道，“不然都是假的。”
苏梦枕没有再说话。
又一会儿，才道：“至少要你自己想去，你想到汴京闯一闯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她忖道，“我一直想和一个倒霉朋友闯荡江湖，他被冤枉、被陷害、被追杀，然后我路见不平，仗义援手。”
昔年令狐冲被岳不群冤枉，流落江湖，其实很符合这个梦想，可惜彼时的武功太拉跨，还是老老实实练功，等到了倚天，忙着找秘籍，和张无忌也差着辈儿了，总不能看侄子一路沾染桃花，射雕忙着收拾同门师妹，只和靖蓉短暂相遇，杨龙更没时间掺和。
细想想，还是和楚留香待在一起的几个月最好玩。
有水母阴姬这样的高手，也有薛笑人的阴谋，男主角聪明有趣又不讨人厌。
如果不是楚留香，还真以为是给她写的剧本男主到账了呢。
“怎么样，这个理由够有说服力吗？”

第131章 被追杀中
夜深人静， 苏梦枕想起她来，总觉奇葩，这既是褒义， 美丽又罕见的奇特之花，也有难以招架的无可奈何。但面对面时， 只能屈服地想， 姑射神人，风尘表物，自是脱去流俗，规矩之外。
所以，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坐稳。”他把缰绳甩到她手中，“走了。”
“少年老成， 故作深沉。”钟灵秀点评， “真不讨人喜欢。”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激起尘烟乱飞，苏梦枕本来不想开口说话， 免得吃一嘴灰， 但忍无可忍，拿帕子捂着嘴说：“你以为我几岁？”
她思考。
印象里还是一个刚发育的小少年， 和无忌差不多大， 但仔细想想， 他好像已经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令狐冲还在到处找酒喝。
十八岁的张无忌被朱九真骗得团团转。
十八岁的郭靖以为美貌少女是兄弟。
“你十岁和十八岁好像没什么区别。”她坚持， “所以我没说错。”
苏梦枕淡淡道：“你话变多了。”
“有人让我多笑一笑，但我不怎么爱笑， 干脆多说说话。”钟灵秀严严实实裹着纱巾， 发丝到脸孔全都不漏， 全然不惧风沙， “说话的时候比较像活人，是不是？”
他无法反驳。
某个春天，他到山上去找她，彼时，她穿着青绿的麻布袍端坐在草庐里，鸟雀停在她的肩头，落花沾染她的衣袂，有一只狐狸蜷在腿边，睡得香甜。
此情此景，仿佛一尊玉雕长了青苔，就这样在神龛里度过无穷岁月。
她甚至没什么呼吸。
苏梦枕瞟向她脸上的纱巾，口鼻处没有拂动，亦无水汽，全然不像喘气的样子。
再看看她的马，跑得一点儿不吃力，好像背上并没有驮着一个大活人，而是被幽灵借居了。
“如果你要去汴京，最要紧的是隐藏自己的真本事。”他转而道，“剑藏匣中，平日不露踪迹，出匣时龙吟秋空，势不可挡。”
“……比如说？”
“喘气，流汗，疲惫，你是女孩，可以再带点脂粉气。”他举例，“你看雷媚，她的实力比她表现出来的高，否则不可能逃出雷损的控制。”
“没问题。”套个苏文秀的马甲嘛，简单得很。
钟灵秀中止皮肤呼吸的训练，从怀中摸出苏遮幕送的绞丝金镯，里头有两颗珍珠碰撞，叮叮当当颇为悦耳。她又拆掉发髻，重新编了两条辫子，为了符合年纪，还分出两缕，夹着彩色丝线编成小辫子。
发型一改，顿时可爱，辫梢还会随着马儿奔驰跳动，像猫的尾巴。
“怎么样？”
“还行。”
“明天换身衣服就好了。”她拍拍包袱，“我都带着呢。”
他不再说话。
夕霞漫天，前方有一处小镇。
“吃饭吗？”
“吃。”苏梦枕没有逞强，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日以继夜赶路。
在客栈休整一晚，甚至按时吃药，小睡会儿，在东方未白前才出发。
今天骑在马上的就是完全体的苏文秀了。
她换上年节新作的间色罗裙，是汴京的新风尚，发间簪金珠丝带，富贵锦绣，手腕镯子叮叮当当，腰间还挂着一只小荷包，头上戴一只山魈的木刻面具。
少女的青春扑面而来，像开遍山野的花朵。
恍惚间，苏梦枕产生错觉，纠缠在腹脏之间的冷火忽然熄灭了。他短暂地忘记风雨楼的困境，父亲不祥的语意，还有始终催促着他做出一番大事业的熊熊野心。
此时此刻，他只是苏家的儿子，带着小妹一道去汴京见父亲。
能轻松惬意地游玩，家中肯定平安无事，世道也一定太太平平，海晏河清。
这股温热的暖意流过心田，像曼陀罗的幻火。
“怎么样？”钟灵秀问，“看不出来了吧。”
苏梦枕让她藏锋，实际上她已经在做了。
深厚的武功，莫测的轻功，洞察天地的奇穴，哪一个不是藏得严严实实。
老实说，她也很好奇。
这一路究竟有多凶险，才会令他的气愈发黑红，而这些危机于她来说，能否使武功更上一层楼？
真让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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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第二天中午，两人路过一处驿站，钟灵秀闻到羊肉饼的香气，想买两个饼路上啃。谁想卖饼的阿婆才递出饼子，袖中的暗刃就刺向她的胸口。
与此同时，旁边的灶台从中破裂开，两个矮子挥舞着暗器扔砸过来，白茫茫一片寒刃。
对面的摊子上，四个灰衣壮汉骤然起身，一人使锤，一人使斧，一人使锏，一人使刀，四道一模一样的劲风同时封锁住上下左右，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
“造孽啊。”钟灵秀心痛极了，这个饼子不老不酥，微微的嚼劲，油脂沁入面皮，不透手指，又有油香的湿润，烤得刚刚好。
这绝对不是杀手临时整出来的诱饵，而是本来就有一个羊肉饼摊子，他们鸠占鹊巢了。
摊主还活着吗？以后还能做出这样的烧饼么？
普通人养家糊口招谁惹谁了？就不能在野外打吗？？？
她握住刀柄，刀背反震开阿婆的匕首，反弹进她的下腹，刀花婉转，接下飞花似的暗器，巧劲一旋一转，原路奉还。
收刀。
背后，苏梦枕也收回了红袖刀，徒留四个伤手伤腕伤肩伤眼睛的病号。
“走吧。”他咳嗽两声，“下次再给你买。”
“阿弥陀佛。”她摇摇头，翻上马背。
走过喧嚷的长街，出镇子不到三里，前方的驿道就有二十多匹高头大马横立，两边的荒草堆里依稀有四五具尸体，看衣着都打着补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无生机。
钟灵秀吓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川蜀一带有名的贼匪，人称断头帮，是依附于迷天盟的小帮派。”苏梦枕道，“至少曾经是。”
她问：“我是问这边路边杀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他淡淡道，“迷天盟势大的时候，麾下的帮派总计八十一路，如今六分半堂崛起，只剩七十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不屑地看向拦路的骑兵，一个个都威猛高大，却没一个好汉：“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已经扬起马鞭抽向两匹马。
马儿吃痛飞奔，直直冲向对面结好的马阵。
钟灵秀舍不得杀马，身形略略飘起，在两马相交之前就割开敌人的颈动脉。
她没有刻意加速，只是玉女心经的行功之法刻入骨髓，随手施展起来就比普通人快，正如一片绿茫茫的芦苇荡开，烟波分合，鲜血就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鲜红。
刀归鞘中，对面才堪堪拔出了刀。
马蹄点染着梅花“哒哒”走远，背后寂静无声。
转眼又到十里亭。
很多地方都有十里亭，区别只在于有的十里亭籍籍无名，有的十里亭送过英雄而名传天下。
这里大概属于前者，虽然它地形险峻，亭子就建在一处山腰，往上走崎岖，往下走险恶，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又被称为一马桥。
是真的桥，下头就是急湍的河流，桥就是一块木板子。
但这又是前行的必经之路。
“有火药味。”钟灵秀仔细辨认气味和隐约的心跳，“好多人。”
苏梦枕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溪水湍急，前后皆是峭壁，真是埋伏的好地方，杀人的绝佳地。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起，马鞭挥向马臀，胯-下的马吃痛先前狂奔，踏过不结实的木板桥。几乎在它的重量压下去的刹那，嵌在板子下的机关扣动，“砰”一下炸裂了木板桥。
马儿嘶鸣一声，来不及撒蹄逃生，就被火药炸了个四分五裂。
残肢裹挟着浓稠的腥血撒开，遍地碎肉。
钟灵秀骑着的马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顿时发出凄厉的悲鸣：“律——”
但它的命运也很快迎来总结。
无数道箭矢自前后射来，羽箭惊空，千百道错落的抛物线。
和影视剧中齐刷刷的弧线不同，弓箭的射程有近有远，有快有慢，视觉效果更像是胡乱划拉的涂鸦，乱七八糟地朝人抡过来，箭头暗黑发青，皆淬有剧毒。
钟灵秀翻身藏进马腹，清晰地听见箭头刺入马儿血肉的“噗嗤”声。
马儿试图奔跑逃亡，可只踉跄地奔出两步，毒素就顺着血液传遍全身。
它呜咽了声，漆黑的眼中流出热泪，吐着沫子倒在了地上。
一轮箭雨结束。
钟灵秀从马腹下跃出，爱怜地摸摸它的脑袋。
“别碰。”苏梦枕已借着爆炸的契机，以瞬息千里掠过山涧，攀上了前方的悬崖，明明背对着她，却准确地判断出她的举动，“有毒。”
马儿皮毛不再是健康的棕色，一滴滴发绿的鲜血沁出体表，污损它细短的毛发。
“唉。”钟灵秀戴着山魈面具，脸和眼睛都藏在面具后，其实看不见，可洞玄穴下，萦绕在马体表的黑气十分显眼，因此，她没有真正触摸到它的脸孔，这只是一个安慰性的动作。
瞬息千里的速度足够快，但论起攀援峭壁，还是梯云纵更得法门。她虽然比苏梦枕慢一步动身，依旧比他早一点攀上峭壁，面对藏在乱石堆和荒草中的埋伏者。
他们丢出了一大堆暗器。
短箭！
火弹！
毒粉！
短箭是箭中箭，一被砍断，里面的机关就会发动，噗一下射出一蓬细针，打得人措手不及。
火弹最最不科学，“砰”一下炸开，威力不逊于明清火枪，宋朝已经有这么先进的火器了？？最离谱的还是连发，三连发，没记错的话，明朝的燧发枪还要一颗颗填弹呐。
毒粉藏在指甲盖里，由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操守。长长的指甲连弹数次，面粉似的毒粉就飘飘洒洒落下来，一旦吸入肺腑，鬼知道会怎么样。
但她马上看清了钟灵秀的样子，惋惜地顿足：“哎呀，你怎么戴着面具，不好玩。”
说罢，身形翩跹掠开，又去对付苏梦枕。
红色的霞光明灭。
女子一声惨叫，方才□□的长指甲全被削去不说，葱根似的指尖也光秃秃的露出白骨，十根手指血淋淋的，疼得她脸孔扭曲，红唇微张。
“噗”，一缕红色烟雾呼出，直直吹向苏梦枕。

第132章 汉江码头
因为有的人喜欢待在水下装死人， 托她的“福”，苏梦枕的闭气功夫也好得很。
他不喜欢杀人，杀人对他来说只是手段， 不是爱好，他并不滥杀， 也不弑杀， 只有大奸大恶的人才会斩草除根。这女子不知来路，使毒的手段也娴熟，他怀疑她也是温家的人，至少沾亲带故， 因而一开始并未痛下杀手。
可红色烟雾一出，他立即起了杀机。
这毒名叫“无心爱”， 常见于巴陵一代的船上妓-院和深山里的矿洞， 一旦吸入此烟，他们就会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人，只残留本能， 恶毒至极。
而要炼制这味毒药， 需要婴孩的心头血，唯有婴儿无心无事， 没有对错是非之别。
红粉变骷髅，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女子人头落地， 唇角犹有胭脂的香气。
苏梦枕冷冷踢开她的脑袋， 一脚踹下山头，有些用毒的人浑身□□， 死了尸体爆炸， 直接带走仇人， 还是不要冒险得好。
转过头， 其他人不是重伤在地，就是命不久矣，苏文秀正拿着刀到处摸尸体。
“你在干啥？”他问。
她割下一人的衣角，垫着抽出两个钱袋，倒出银两塞进褡裢：“索赔，马死得这么惨。”
“不要久留。”他望向后方，隐约可见若干人头，“走了。”
钟灵秀摇摇头，杀人不摸尸，就纯杀，这江湖也真是够离谱的。她跟上去：“我问你个事。”
“你可以问，我不一定答。”
“这个火器是不是太先进了一点？”她请教，“哪来的？军中传出来的？”
苏梦枕道：“军中的火器也多出自霹雳堂。”
“雷家的霹雳堂？”
“……”他拒绝接这么明知故问的话，只是道，“这不算什么，只是霹雳门最普通的火器。”
野草漫过膝头，蚱蜢跳过靴子，虫鸣喧闹。
苏梦枕在前面开路，淡淡道：“这群人在江湖里没几斤份量，不过是迷天盟下的走狗，现在为谁效命也未可知。等到雷家有名有姓的弟子露面，你就能见到真正的火器了。”
他瞥过一眼，加重语气，“你应该记得关七是怎么疯的吧？他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伤头部，一代枭雄沦为疯子，千万要小心。”
“唔。”
所以，这个世界的火器先进到能把一个绝世高手炸伤，却无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科技树点到武侠了啊，难怪大家都混江湖，一个个杂鱼炮灰和韭菜似的，杀一波来一波，来一波杀一波，半点没人心疼。
都是耗材。
走过蜿蜒曲折的小径，终于过了十里长亭，再往前就要走水路了。
钟灵秀之前去汴京也走这条路，知道大约在湖北境内，约莫在荆门一带，一路行船入汉江，再至襄阳，水路交通颇为发达，码头遍布大小船只，迎来送往，客商如织，但今日不同。
码头停泊着一艘大船，在内陆已经算得上庞大，悬挂着若干旗帜，有官兵来回巡防。
苏梦枕微蹙眉头，寻路边老丈打探消息。
老丈本是船家，愁眉苦脸道：“开不了开不了，过几日再来吧。”
苏梦枕递给他一角碎银：“发生了什么？”
老丈顿时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其实说来不见得稀奇，历史上司空见惯。
“官兵封了水路，说有人偷了给皇帝老儿的贡品，到处逮人呢。”老丈骂骂咧咧，“打量谁不知道，这船上押的是朱砂，哪有什么好东西？谁吃饱了撑着去偷这玩意儿？给耗子吃都嫌弃。”
他老婆扬手给他一个耳光：“怎么没好东西？你懂个屁？没瞧见这船上天天有人上去？都是等人送礼呐！什么时候喂饱了这群豺狼，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张！”
老丈唯唯诺诺：“你回来了？有消息没？”
“我打听过了。”老丈满脸皱纹，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可他老婆就瞧着年轻许多，才三十多岁，恐怕是船上生活辛苦的缘故，才叫他们外表看起来不慎匹配，“帮主已经遣人送了五百两银子，等到解封，咱们排第三轮开船。”
老丈咋舌：“五百两才第三轮？”
“水龙帮送了一千两，排第一，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得到消息啥时候能开船。”妇人纳罕，“莫不是真有人胆大妄为偷了贡品？话说那小贼是什么人，有没有说法？”
老丈回忆：“好像说是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公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唉，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走在街上十个男人里有五个都是这样中不溜。”
钟灵秀恍然，传音给苏梦枕：“抓你的？”
“不算，只是借官府的力量封锁水路，逼我们铤而走险。”苏梦枕道，“这手笔不像迷天盟。”
“那我们偏向虎山行，潜进官船白吃白喝几天？”她大胆提议。
苏梦枕断然拒绝：“黑是黑，白是白，等闲不要沾惹官府，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小官背后倚靠着哪门势力。”
钟灵秀心想，她真是多嘴费这力气，干脆道：“行行，你说怎么办。”
“借一艘船，趁夜闯过去。”苏梦枕观察码头的封锁线，只见公差来来去去，有人在搭讪船娘，有人在索取贿赂，时不时像模像样呵斥两声，若有人出言不逊，则怒然变色，举起刀鞘劈头盖脸地砸下去，直到对方讨饶求情为止。
他们根本不在乎其中有没有“小偷”，全然没有抓捕要犯的紧迫感。
“官兵不过虚应差事，可见对方只是帮衬一把，不打算亲自下场。”他道，“只要我们突围出去，官兵定不会费心来追。”
“趁夜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先吃饭？”钟灵秀内功深厚，神识过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无所谓，吃饭喝水也一样，水米不进也能活很久，但人类的习性就是白天打猎吃饭，晚上睡觉休息，“有香味，我想吃红糖凉虾。”
“你去吧，我去寻船。”苏梦枕知道她的武功，相信她的本事，浑然没有照顾瞎子的意思，“我会来找你，或者你吃完来找我。”
钟灵秀：“……”
她只好寻着味儿一路摸到摊子，掏出十文钱要一碗凉虾。
板凳一股怪味，懒得坐，立在摊子旁边吃。
两道似有若无的柔力掠过后腰，不用看也知道是精于手上功夫的窃贼。她身形不动，真气自然反弹卸力，硬生生滑开他们的手。两小子不省心，假装看招牌又探手取物，却还是遇见滑鱼似的，呲溜一下绕开了她的褡裢，什么都没取着。
码头三教九流汇聚，他们立即知道遇见高手，不敢再试，灰溜溜地跑了。
除却这段插曲，之后竟然安然无恙。
白天遭遇三波狙杀，这会儿风平浪静，自然大有古怪。
钟灵秀吃完红糖凉虾，在码头继续闲溜达，她耳力过人，很快在嘈杂的响动中捕捉到哀泣声。
她蹙眉，洞玄穴开，天地万物逐一呈现于识海。
哀泣声源自停泊在码头的一艘二层小船，船只表面平平无奇，里面却藏了十几个妇孺，正蜷缩在船舱里哀哀哭泣。
这直接唤醒了她在蝙蝠岛的记忆，不出手就不是人。
钟灵秀稍稍沉吟，身形藏入成堆的货物中，化为一缕青烟荡远。
几个起落，人就进了船舱。
船开不出去，仅有数人在舱内，她也不着急动手，感觉天快黑了，干脆寻一处空屋打坐休息。
夜色渐浓，离船的水手陆续回到船上。
钟灵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他们三五成群，闲聊着城中的赌坊与妓院，竟无一人察觉她的到来。只见刀锋无色无相地划过，人头“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跌落，鲜血喷涌而出，连她的衣袂都未沾上。
之后，她如法炮制，依次杀死船上剩余之人，也是一刀断首，血腥味浓得吓人。
老实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她完全能够一掌震碎他们的心脉，让这群死得无声无息，像被冤魂索命，但既然以苏文秀的身份出来，就该符合她的人设，能用刀就用，血腥点儿正好震慑一二。
不出片刻，船中的人死得干干净净。
她步入船舱下层，打开门扉，稍稍变化嗓音：“你们走吧。”
里面的人愕然抬头，听出是女子声音亦不敢放松，畏缩地蜷缩在墙角。
“他们都死了。”钟灵秀说罢，转身离去。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的，提声说了句：“多谢女侠。”然后头一个跨出船舱，见守卫全部死去，雀跃地欢呼一声，提起裙子就跑。
其他人终于跟着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搀扶彼此跑出去，乌泱泱散开。
“啊，女侠。”落在后头的是个娇小女子，哀哀痛呼，“我脚崴了。”
钟灵秀伸出手。
女子搭上她的胳膊，下一刻，腰身扭转扑向她怀抱，手中还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峨眉刺。
尖锐的寒芒刺向她的胸膛，可不知怎么的，就好像两个小偷的贼手一样，不受控制地滑向肋边，落了个空。娇小女子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原来是脑袋起飞，身子还在原地没跟上。
“八个。”
钟灵秀提起她的脑袋，小心不去踩地上的血水，认认真真提回甲板尾部。
八个人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人”字。
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正快速向这艘船靠近。
“这么巧？”她凝神洞察四周，在一众血光里分辨出熟悉的一团黑红血色，折身飞渡而去。
蜻蜓点水似的掠过水面，裹在周身的真气徐徐散去，拢着湿润的水汽重新渡染全身。
血腥味褪走，半点儿不留痕迹。

第133章 夜渡
苏梦枕前脚上船， 转身就看见了钟灵秀。
她恰到好处地漏出一丝气息，没有让人太意外，但他望向她过来的方向， 微微蹙眉：“你从哪里来？”
钟灵秀指向案发地点。
“这么巧？”他转瞬了然，“果然是个陷阱。”
“细说。”
“先进来。”苏梦枕钻进船舱， 鬼魅似的潜入货舱， 藏身在大堆木箱后，“在码头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青竹帮的求救暗号，以防你不知道， 这是依附于风雨楼的小帮派，常在巴陵湘水一代活动， 我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然后？”
他冷冷道：“那艘船挂着无心帮的旗帜， 多半是贩卖妇女，青竹帮主的女儿十五六岁，符合他们下手的目标。毫无疑问， 这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一看。”
“但你没去。”
“我潜进本地招讨使家中，点了他女儿的穴道藏进衣柜， 使人传信说他家千金被拐， 迫使他派人调查。”苏梦枕言简意赅， “这样既可救人， 又制造动静吸引公差，官对官， 他们互相试探也要费手脚， 足够我们脱身了。”
说完， 又问， “你做什么去了？”
“路过发现有人被绑架，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她道，“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包括埋伏在受害者里的间谍，保证没留活口。”
苏梦枕撬开两个箱子，清理出一个空木箱：“难怪老大的动静，进来。”
他翻身藏进去。
钟灵秀随之跃入，盖好箱盖：“这是什么船？”
“走私。”他屈拢双腿，靠在箱边休息，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官府的走私船。”
“哦。”
“这是朝廷上下默认的买卖，不是官府自己干的，市面上的刀剑兵器哪会这般多？”苏梦枕道，“这是发运使的船，县官不如现管，钦差封谁的船都不敢封他的。”
他疲倦道，“那边钦差和招讨使对上，不会想再牵扯进一个发运使，十有八-九会马上放行，只要能出码头，这关就算过了，就算是雷损，也不敢光明正大在水上劫持官船。”
“知道了。”钟灵秀盘膝坐下，“你睡会儿吧。”
他“嗯”了声，合拢眼皮。
一日之内被阻杀四次，神仙也烦，何况他一个病人，胸腔传来火烧似的痛楚，袖中的红袖刀寒津津地贴着他的小臂，冷似一块寒冰。
鼻端是兵刃特有的铁腥味儿，还有淡淡的水汽。
开船了。
他肩膀微微放松，短暂地进入了梦乡。
梦很短，似一场淅淅沥沥的江南春雨，薄雾朦胧，如烟如气。
然后就瞬间惊醒。
果然，身边的人又没了呼吸，连心跳声也轻不可闻，狭小的木箱中只有他一人的气息和心跳，若非她的肩头还触碰着他的手臂，简直像大变活人。
苏梦枕下意识地去伸出手，孰料碰到的竟然不是木头面具，而是温热的皮肤，不由微顿。
无论看起来多么出尘，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活人，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她敲门进来，礼貌地问“这个点心你还吃不吃”，得到否认的回答后，立刻端走，和其他女孩儿一道分食。
次数多了，他也厌烦重复，干脆自掏腰包，请厨房多做一些，提前分掉。
后来渐渐熟悉，就真的像寻常兄妹。
“借支笔”“借个墨”“我下山买布，要给你捎信不”“后山塌了，我们去山下帮忙，你一个人留在寺里看家”“今年燕子又在你屋下筑巢了”。
这算什么呢。
千念万念，不过一刹那，她已经睁开眼：“我没死。”
他回神：“我怎么确定你没死，而不是中毒？”
“我有心跳。”
“你没有。”
钟灵秀面露思索：“没有吗？”
这种问题，苏梦枕一向不肯回答，她低头想会儿，有点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皮肤呼吸要克服人体千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难如登天，可习惯以后，倒也不是不能坚持。但再怎么样，皮肤仅仅是替口鼻代班，上班的还是肺泡，心跳泵血的功能也没变，理论上来说，她每分钟依然有10次左右的心跳。
心跳怎么会停呢？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异常，可苏梦枕不会说谎。
“我练功太专注，忘记心跳了。”她胡诌理由，“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想毒倒我也没那么容易。”
“那我不管你了。”苏梦枕推开箱盖，跃身翻出货堆，“自己小心。”
隔着薄薄一层船板，能清晰地听见船只划破水浪的声音。
钟灵秀戴好面具，跟着他往外走：“两个时辰前你说不会有人劫船的。”
“所以，”他掏出帕子，假意咳嗽两声，“这是自己人。”
“……”
“我离开小寒山前就放出信鸽，约定与分坛的人在汉江会合。”
二人走上甲板，一艘小舟借着茫茫夜色的保护，正小心靠近船尾。他们正在准备铁钩和绳索，见到苏梦枕露面，连打好几个手势。
苏梦枕摆摆手，纵身跃下，瞬息千里一发动，眨眼即至小舟。
衣袂晃动，钟灵秀悄无声息地点落，吓得旁边的弟子一个哆嗦，差点栽进水里。
“少主，小姐。”为首之人拱手，“属下花无错，隶属湖北分坛，奉坛主之命前来接应。”
又介绍其他同伴，“这是阿酸、阿甜、不苦、不辣。”
钟灵秀：“？”
“马无拘怎么没来？”苏梦枕问。
花无错道：“回禀少主，今早分坛遭到偷袭，坛主怕人多眼杂走漏消息，故安排属下前来，自己则在分坛静候。”
苏梦枕点点头：“开船吧。”
“是。”
船虽是小船，可酸甜二人名字搞笑，撑船的本事着实不赖，只见小舟如同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地破开汉江的浪涛，驶向枯岗岭的分坛。
星子渐黯，东边生霞光，一夜终于过去，迎来朝霞。
远处楼阁耸立，岗哨森严，正是金风细雨楼在湖北一代的分坛所在。
这枯岗岭背靠高山，面朝汉江，天然占据天险之要，易守难攻，此时虽然硝烟未散，岗楼还有灰烟未尽，但总体来说并未受到太大损失，普通弟子或是背着木头碎石，或是手持锤子钳子敲敲打打，修缮着破损的建筑。
花无错道：“我们和汉江龙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不知怎的突然发难，打了分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坛中上下警醒，早早发现异常，这才没叫他们得逞。”
“花大锅谦虚。”阿甜是个妙龄少女，一口川音，“多亏他细心，才发现有几艘船反复出现，果然是龙虎寨的探子。”
花无错笑道：“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苦潜进水底偷听他们计划你怎么不说？“
不苦是个腼腆少年，连连摆手。
苏梦枕温和道：“你们都做得很好。”又看向花无错，微微颔首，“识大体更好。”
花无错露出高兴之色，旋即忍耐下来，和前面站岗的哨兵打了暗语的手势，对方连忙打开铁栅栏，放小船顺着侧边的水道入内，至内圈才停靠上岸。
坛主马无拘果然已静候在侧，恭声道：“属下未能及时迎接少主，请少主宽宥。”
“你忠心值守，何错之有。”苏梦枕环顾四周，“情况如何？”
“我们已击退龙虎寨，坛中兄弟死约五十人，伤约二三百人，除却外层工事损毁，中心无碍。”马无拘回禀，“死伤皆已抚慰，士气亦佳。”
苏梦枕颔首，吩咐道：“派人探听无心帮、龙虎寨、凄凉山的动向。”
“是。”马无拘在前引路，低声道，“属下已备好热水饭菜，请少主稍作休息，待天黑后再出发。”
也没忘记钟灵秀，笑道，“知道小姐要来，专程在山下买了两个仆婢，偏远山地条件简陋，还望小姐体谅。”
她缓缓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架势，且不与人寒暄说话。
马无拘不曾起疑，千金小姐娇惯得很，不挑刺就行，立即吩咐人唤两个仆婢过来，引她到最里头的屋舍梳洗休息。
钟灵秀一路走一路感知，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风送来汉江的水汽，廊下挂着鱼，野猫和黄鼠狼窜过草丛，偷吃悬挂的咸鱼，马蜂筑巢，飞鸟巡回。
等到了房间，短暂开一下奇穴，大致了解此处的布局。
很多木制吊脚楼，拱卫着中间的议事厅，岗哨错落，很难攻打，但地形复杂，容易被潜入。
“小姐，先沐浴还是先用饭？”仆婢笨手笨脚，口音带着西南特色。
“沐浴。”饭哪里都能吃，澡不是啥时候都能洗。
仆婢立即出去准备，抬了两大桶热水回来，还有一篮茉莉花瓣。
钟灵秀微微侧头：“你们下去吧，我不用人服侍。”
“是。”仆婢干脆利索地走了。
钟灵秀脱掉衣服，光速冲了个澡，洗完把篮子里的花瓣泼进水里，喊仆婢出来打扫。
这时候，饭菜也送来了。
送饭的是不辣，他口齿伶俐：“少主在和坛主商议大事，要我告诉小姐，请小姐好生休息，傍晚出发。”
“知道了。”钟灵秀拿起筷子，翻捡饭菜，都是汉江水产，卖相虽然不怎么样，胜在做法清淡，不易下毒。她浅尝两口，的确没毒，于是鱼汤泡饭全吃了。
倒头休息。
吊脚楼的夹层里传来细若蚊蚋的交谈声。
“她吃了吗？”
“吃了。”仆婢声音有变，从怪异的口音变成官话，“粉珠茉莉香气浓郁，有安眠之效，与秋水银鱼的鱼籽结合就是一昧天然迷药，任她怎么检查都不会发现。”
另一人道：“幸亏大姐擅长培育奇花异草，否则还真不好下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爹爹为人所挟，若不能解决金风细雨楼，我们龙虎寨就再无安身之处。”女子叹息，“虎叔的强攻已失败，只能看我们这里能不能有所斩获。”
“大姐，那人说苏小姐轻功过人，与你比如何？”
“我算什么名牌上的人？不过是汉江两岸给爹爹薄面。”女子苦笑，“小弟，我实在担心，你说是迷天盟可怕，还是金风细雨楼更可怕？假使我们计划失败，爹回不来，我们又惹上一个强敌，今后龙虎寨该如何自处？”
她弟弟说：“我只知道，要是完不成任务，爹就会因为交不出金银童子被治罪。”
“那不过是一对奇特的鱼，何至于此？”
“这是要咱们表忠心呢。”弟弟低声道，“朝中在闹什么改革，底下的大臣不是逢迎这派，就是投向那派，总要选一个才行，咱们龙虎寨盘踞汉江，占水产之利，自然有人想收服咱们。”
停了停，又道，“这也未必是坏事，朝中有人好办事，要怪就怪金风细雨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目标附近商议计划，但感谢龙虎寨姐弟的谈心，前因后果说得一干二净，省了许多动脑子的力气。
钟灵秀翻过身，决定真的小憩一会儿。

第134章 分坛
高手睡觉都是浅眠， 一半睡一半清醒。
钟灵秀睡着也知道姐弟俩聊了会儿，又有第三人潜入，由后来者看守她， 姐弟俩乔装一番离去，准备接下来的刺杀。可惜， 想法很美好， 现实没希望，二人的武功与苏梦枕比起来还差得远，想杀他几无可能。
除非有内应。
嗯……还是去看看吧。
她无声无息起来，一指点倒看守的人， 悄然离开了屋舍，顺着建筑的阴影一路往中间走， 光天化日之下， 来来往往的弟子竟无一察觉她曾路过。
到达议事厅，提气上梁，藏起身形。
霎时间， 无数桥段闪过心头， 这样的经典戏码终于轮到她来唱了，实在有趣。
约莫午时许， 众人陆续汇聚到议事厅， 大小成员在两边的椅子落座， 其中就有花无错， 他坐第三把椅子。不多时，坛主马无拘和苏梦枕露面， 弟子们齐齐起身：“少主， 坛主。”
地地道道黑-帮片的味儿。
“请坐。”苏梦枕道， “楼子里大家都是兄弟， 不必这么客气。”
他在上首位置坐下，单刀直入：“龙虎寨的事情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坐第二把椅子的书生开口，“龙虎寨这次侵犯分坛，为的是坛主此前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一对珍稀的娃娃鱼，民间称为金银童子，准备不日送上京城献给楼主。”
坛主马无拘补充：“这是楼主点名要的名贵之物，属下花费三年才在山间寻得，极其罕见，不知他们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无论为何，我们与龙虎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突然发动袭击，导致分坛死伤甚重，于情于理都不该放过。”书生忽然起身，“正好少主亲至，不若带领弟兄报仇雪恨，也好叫江湖人知道，我们金风细雨楼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马无拘愕然，忙道：“无理，少主有要事在身，须尽快赶往汴京，如何耽误得起？”
书生叫无理，还真的很无理，立着不说话，保持恭敬的姿态：“少主以为如何？”
“大胆！”花无错怒然，“你这是在逼迫少主吗？”
“够了。”苏梦枕道，“都坐下。”
他先朝马无拘颔首，“船、水、人都备好，我们依旧傍晚动身去襄阳。”不等无理书生露出鄙夷之色，又道，“龙虎寨犯我，我自不会放过，这等宵小，何须耽误行程，一个下午即可。”
最后看向花无错，“等会儿你随我一起去。”
无理书生面露讶色，却也没再咄咄逼人，低下头颅：“少主有何吩咐？”
苏梦枕正想说话，门外忽得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个手脚粗糙的仆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小姐不见了？”花无错问，“她是出门玩耍去了？”
“不、不知道。”仆婢结结巴巴地说，“我进去，小姐就不见、不见了，就、就一个箱子。”
坛主马无拘沉声道：“什么箱子？拿过来没有？”
“在、在外头。”仆婢又慌忙折身回去，朝门口的灰衣弟子说，“箱子、箱子。”
两个灰衣弟子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进来，上头有干涸的血迹，写着八个大字：【金银童子，以物换人】。
“箱中有财帛若干——”屋外遥遥传来声音，冷硬如钢铁，“特奉上交换金银童子。”
马无拘低声道：“是赵虎的声音。”
龙虎寨的两位当家分别叫赵龙和赵虎，赵龙被官府逮住押入大牢，留下一对姐弟，还不成气候，由二当家也就是昨晚半夜攻打分坛的人主持局面，这些事花无错在路上就介绍过，苏梦枕知道，蹲在梁上的钟灵秀也知道。
赵虎的声音传递而来，回音波动，可见是在分坛外传声，内力能达到这般地步，江湖上也算能混出点名气了。
“请开箱验货。”赵虎震声道，“银货两讫。”
“少主，不可冒险。”马无拘忙劝说，“箱中必定有诈。”
花无错左右环顾，起身请示：“打个箱子哪里需要少主动手，属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书生无理却附和马无拘：“不可，若是迷烟机关，在场之人皆难幸免，还是抬出去沉进汉江。”
他们正在争执，外头的赵虎突然哈哈大笑：“怎么？不敢开？”
苏梦枕望着樟木箱子，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立时明白过来。这是暗示他里面是苏文秀？不，是故意露出破绽，骗他出刀，他冷笑一声，“拖出去沉江。”
话音未落，箱子两边的灰衣弟子已悍然出手，其中一人踹翻箱子，里头的白色粉末飘飘洒洒落下来，惊得两边的弟子拔腿就跑：“有毒。”
花无错纵身去拦截，和旁边的仆婢亦自袖中翻出一把短剑，架住他的刀。
两名灰衣弟子的剑法有点来历，似纵横合击之术，一路杀穿护卫的众多弟子，书生无理似乎以计谋取胜，武功不行，三两招就倒飞出屋外，坛主马无拘倒是有点样子，沉声道：“果然是声东击西之策，好一对龙虎剑法。”
他拔出大刀劈砍挥斩，口中道：“少主莫急，属下早有疑虑，今日一早赵虎退得太仓促，必有后招，此处已被坛中弟子所围，你们插翅也难飞！”
苏梦枕没有说话，伸手拈了片粉末，眉头微蹙。
“金银童子在哪里？”灰衣弟子的合击剑法相当不错，越战越勇，马无拘反而落入下风，节节败退。
马无拘血色上涌，脸孔涨红：“少主快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仆婢抬起袖子，咻地射出三道暗箭。
“少主小心。”花无错奋力阻挡，砍断两支，却在肩头中了一箭。
就在这时，红色的霞光亮起，曼妙得如同女子的胭脂，晕染出清冷而艳丽的血气。
“就是现在。”马无拘高喊道，“放箭！”
围在议事厅外的弟子齐齐拉弓放箭，一排排裹着酒精布的火苗“嗖嗖”射入厅中，点燃帐幔、桌椅、梁柱。
花无错惊愕道：“搞什么？”
马无拘后纵破窗，避开箭矢的锋芒，跌出议事厅。与此同时，苏梦枕已经拽起花无错的衣襟，反手将他推出厅外，免得他被射成刺猬。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苏梦枕以一敌三，被困在燃烧的屋舍中。
“大姐，情况不对！”赵小弟的攻势忽然弱下，“我们快走。”
“可是……”赵大姐还想抓住苏梦枕，和风雨楼交换金银童子救父亲。
“闭嘴吧你。”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拖着她飞出屋外，头也不回地提醒，“快撤，有火药。”
苏梦枕遂不再留手，红光轮转，在两个灰衣弟子的肩头落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趁他们无还手之力，他拎起一个，踹走一个，在熊熊气浪炸开的刹那，扑身冲出了议事厅。
“轰”“砰砰砰”。
火药碰见面粉，威力提升数倍，屋梁炸飞，地板粉碎，墙壁四分五裂，巍峨的议事厅像丹炉里的药丸，卷起大片橙红色的光焰。气浪一层层推叠，外围离得近的弟子都觉耳鸣嗡嗡，胸口真气回荡，鼻子涌出两管鲜血。
苏梦枕身不由己地呛咳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将两个刺杀的人丢出去：“滚。”
赵小弟一怔：“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苏梦枕擦掉唇角的血，“你们没伤到我妹妹，也没有害我兄弟。胜负已分，滚吧。”
赵大姐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向好整以暇的钟灵秀，跑过去扶起弟弟：“这次是我们输了。”她看向如临大敌的马无拘和书生无理，知道金风细雨楼还有大戏要唱，龙虎寨不适合掺和，“我们走。”
他们三人握着武器，戒备地退开。
金风细雨楼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拦截。
马无拘负手而立，旁边是面色如常的书生无理，花无错在酸甜苦辣的搀扶下勉强站直，难以置信地看向分坛的老大老二：“坛主，军师，为什么？”
“迷天盟已经许诺我，只是苏公子走不到襄阳，就让负责襄阳分坛。”马无拘昂然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金风细雨楼建立也有十多年，却只能在这犄角旮旯的枯岗岭安家，连襄阳都进不去。苏公子，天下势力一石，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共占九斗，金风细雨楼不过吃残羹剩饭，凭什么要我忠心不二？”
他哈哈大笑，“我混江湖，是为出头，叫所有人都不敢小看我，是为了权势，遇见官面上的人物也要让我三分，这些东西，风雨楼给不了我，我自然投向能给我的人。”
苏梦枕冷冷道：“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背叛就是背叛。”
他手中的红袖刀闪过一抹艳光，裂向马无拘的腹脏。他方才在赵家兄弟面前表现得武功一般，有经验但功力不深，此时却露出真本领，疾风劲扫，推着旁边的花无错扑向刀光，竟然叫他替死。
花无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谁想红袖刀急放急收，仅削去他半个脑门的头发，随后势头猛地一涨，追向闪避的马无拘。
“放箭。”
后排弟子拉弓射箭，十来个水手模样的人张开缀有铁刺的巨网，蓄势待发，又有两个巨大的鱼钩从天而降，箭矢一般地抓向苏梦枕的两支脚踝。
他眉头紧锁。
比杀人更难的是杀自己人。
“帮个忙。”他说。
钟灵秀罕见地领会了他的意思，摸出腰后的玉笛，吹响了落花逐流水的《思芳歌》。
曲律很短，灌注进内力后以妙音功的法门施展，仿若一场幻梦凄凉的花雨，点点滴滴落入心头，叫人倏地发困发晕，失去斗志。
这一秒的间隙已经足够。
苏梦枕挥刀砍断铁钩，斩落飞来的箭矢，纵跃至燃烧的断壁残垣，举目四眺，瞬息千里掠过张网的弟子中间，刀背逐一击中他们后颈，还没有完全张开的大网就轻飘飘委顿在地，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马无拘没有受到笛音的影响。
因为钟灵秀知道，苏梦枕想要亲自了断他。
绯红的刀光和黄昏的暮色交映，凄艳而残酷。
马无拘惊骇地大叫了一声，然后贡献出一蓬灿烂的血花。
他死了。

第135章 襄阳城
坛主马无拘授首， 军师无理后脚也陪着他一起去了。
两位核心人物命丧当场，普通弟子也不傻，该丢武器的丢武器， 该下跪的下跪，七嘴八舌地求饶。
“少主饶命！”
“我们都是被坛主， 啊不是， 被马无拘所迫。”
“花三哥，你要说句公道话，我们平日可从未有过反叛之意。”
“我们都是被逼的。”
“今日之事，都是马无拘一人所为。”
苏梦枕冷眼扫过他们， 出乎预料地没有发脾气，而是叹口气：“枯岗岭荒山野地， 自不比迷天盟和六分半堂的襄阳分舵气派， 自古英雄不甘屈居人下，马无拘想往高处走不算错，错就错在加入了风雨楼又背叛。”
他淡淡道， “今日想离去投效迷天盟或者六分半堂的， 我不杀你们，走吧。”
弟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 我连龙虎寨的人都肯放走， 你们还怕我出尔反尔， 杀自家兄弟？”苏梦枕道， “马无拘不讲兄弟情义，我却不是他这样的卑鄙小人， 说不杀就不杀。”
有人试探地问：“此话当真？”
“你可以试试。”
马无拘能当上坛主， 自然有不少心腹， 他们见老大死了， 新坛主上位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不如去其他帮派碰碰运气，交头接耳一番，拱拱手：“多谢苏公子海量，后会有期。”
说罢，一脸戒备地后退两步，见他的确没有动手之意，立即撤出分坛，跑路去也。
他们顺利地离开，其余弟子人心浮动，又有三三两两的人抱拳退走。
有人走，必定就有人留。
许多人见到苏家兄妹武功过人，少主又有气度胸襟，认为金风细雨楼大有前途，离开不如留下，指不定另有机遇。
“我不走，我愿意效忠少主。”
“少主一言九鼎，属下佩服万分，甘愿追随。”
“不错，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今后的事谁说得准？”
“六分半堂行事无所顾忌，早晚失去人心。”
花无错更是扛着重伤跪地表忠心：“既然加入风雨楼，岂有为前途就背弃的道理？马无拘不算好汉，不代表我们枯岗岭就没有好汉，我花无错绝不做这等卑鄙小人。”
“很好，我没有看错你。”苏梦枕亲自扶起他，“你细致忠心，顾全大局，接下来就由你负责分坛事务。”
花无错忙道：“属下能力平庸，不足以担当此大任，若少主不弃，愿为牵马。”
“不可妄自菲薄。”苏梦枕断然道，“只有你才能周全当下。”
花无错大为感动，不再多言：“谨遵少主之命。”
他顺势起身，有条不紊地安排弟子收拾现场，灭火收尸，又请示：“龙虎寨一事如何处理？”
“传信给他们，我欲以金银童子为报酬，委托他们替我办一件事。”
花无错低头：“是。”
议事厅被炸得稀巴烂，双方也才干过一架，便约在汉江上面谈。
苏梦枕只带了三个人，花无错陪同，阿酸划船，妹妹吃瓜。
“这就是金银童子？”钟灵秀望向瓷缸，里面是一对鳞片变异的娃娃鱼，一个颜色极浅，看起来像白化鱼，另一个偏金棕，阳光下有点金鳞的意思。
花无错温和道：“回小姐的话，娃娃鱼声似婴孩，本就名贵，金银二色更是罕见，听闻天子迄今膝下无子，难怪有人想以此物进献，好谋一场前程。”
“原来如此。”
汉江微风徐徐，吹皱涟漪，龙虎寨的船自远处驶来，为首之人是身形魁梧方正的赵虎。
他身边只带着赵小弟，其余再无旁人，足以显出诚意。
苏梦枕亦不是小家子气的人，纵身飞到他们的船上，水波扩散如常，几无痕迹，已将瞬息千里练至最高境界。
“苏公子。”赵虎拱手，沉声道，“这次多有冒犯，多亏你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兄弟的孩儿与我侄儿，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心，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不碍着山寨，我一定照办。”
苏梦枕道：“我要坐你们的船到襄阳。”
赵虎一震，立即明白了他的计策，迷天盟在襄阳设有分舵，必定严查来往船只，金风细雨楼的船肯定进不去，但龙虎寨才与其打过一场，又有金银童子的正当理由，说不定真的能蒙混过关。
“可以。”他当即答应。
苏梦枕转过身，看向花无错：“拿鱼来。”
“我来。”钟灵秀抱起瓷盆，跃至船头近距离围观。
苏梦枕改而传音嘱咐：“无错，你返回分坛，准备好的船按时出发。”
花无错也不笨：“是，属下会让阿酸阿甜假扮公子小姐，尽量引开视线。”
苏梦枕颔首：“你做事稳妥，我很放心。”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开船。”
赵虎拿起船桨，亲自撑船掌舵，不多时，船只便来到龙虎寨附近的码头。他吩咐：“蓝儿，你带鱼回去给红儿，仔细照看。”
娃娃鱼对生存环境要求较高，他真怕鱼千辛万苦弄到手，回头死了，那才真的冤枉。
赵小弟记挂父亲安危，连忙点点头，抱住鱼缸上岸。他轻功没有二人好，落地差点趔趄才站稳，两条半米大鱼，一缸水，分量可不轻。
“在我回来前不要轻举妄动。”赵虎嘱咐一声，戴上渔父的斗笠，假扮成渔民继续划船。
汉江水悠悠，倒映出夕霞的瑰丽，如火烧般的水面。
苏梦枕淡淡道：“赵二当家有话可以说了。”
“我与结拜兄长在汉江安家已有五年，也算闯出一番名气。”赵虎竟然真有话讲，“可寨中上千兄弟的命，抵不过官府的一纸调令。”
苏梦枕道：“民不与官斗，你们朝中无人，忍让才是上策。”
“不错，这次我忍了，但我不想一辈子都忍。”赵虎说，“大哥仁厚，孩儿也长大成人，我正好可以再闯一闯。”
苏梦枕淡淡道：“你想投向风雨楼？”
“我可不惦记马无拘的位置。”赵虎哈哈大笑，“我是看中了苏公子，你初入江湖就惹来黑白两道的追杀，定有不凡之处，这回在分坛骤逢叛变，亦能化险为夷，自是人中龙凤——我投的是你！”
苏梦枕审视着他，这个年轻人大约三十许，长相粗壮，双拳布满老茧：“你能为我做什么？”
“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当然，要等我大哥平安回来以后。”
“如果我要你借送礼的机会，潜入幕后者麾下呢？”
赵虎不假思索：“好。”
苏梦枕这才点头：“我告诉你一套暗语，等你成功后再与我联系——我不会亏待自己人，你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
“我要公子一个承诺。”赵虎说，“等风雨楼发扬光大，雄踞一方，我要一个圣主的位置。”
“我答应你。”苏梦枕道，“风雨楼设五煞神，你会是其中之一。”
赵虎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我本名不叫虎，我父亲是铁匠，给我取名铁冷。”
“赵铁冷？”
“是。”他道，“总有一天，我要让江湖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
和苏梦枕计划的一样，龙虎寨在襄阳有接头点，亦有相熟的城门守卫，借着夜色顺利潜入了城中。
马无拘背叛，金风细雨楼在城中的联络点不可靠，大晚上的，也没有几家正经客栈敢接待来路不明的客人。唯一能让人睡觉休息又不问来处的地方，只有青楼。
钟灵秀上一次进青楼还是追杀田伯光，八百年不曾来过，思考是翻墙进，还是掏钱进。
“你要往哪里去？”苏梦枕蹙眉。
她指向青楼：“不进客栈，不找人接头，不去那里还能去哪里？”
“就不能回家吗？”他深深叹气，比下午处理叛徒还累，“别闹了。”
“回家？”钟灵秀更吃惊，“你在襄阳有房？”
“襄阳是军事重镇，父亲从应州一路逃亡至此，曾经安置过一段时间。”苏梦枕拐过巷子，进入一片平民区，“这条巷子毗邻烟花巷，经常有商人置外室，有人或空置都常见，不易引起邻居怀疑。”
他摸到家门口，没有开锁，直接翻墙入室，里头果然残花遍地，灰尘堆满，但一路走进寝室，扣住机关往下一拉，紧实的地砖就露出一道缝。
拉起盖板，底下就是一道梯子。
“直接下来。”他说，“别踩梯子，朽了。”
钟灵秀千斤坠落下，气流拂过皮肤，自然而然地托举住身体，未曾激起半点灰尘。
走过甬道，便是一间狭窄的地下室，里头有床铺，若干药材，米面和干净的水。
“维护得很好啊。”她闻闻药材的气味，都用油纸封好，未散药性，米面虽然是陈面，也没长虫。
“是我家的老仆在做。”苏梦枕昨夜一路折腾到现在，先是处理分坛事务，又经历叛变，还赶了好远的路，有些支撑不住倦意，“我要歇一会儿，咳。”
兴许是地下室空气不流通，他再也忍耐不住肺部的痛苦，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帕子一片鲜红。
钟灵秀叹口气，也无能为力。
苏梦枕小的时候，内功不深厚，她还能以妙音功安抚，可如今他功力渐深，旧伤衍生出更为复杂的疾病，十几种病痛交缠在一起，按下葫芦浮起瓢，打地鼠似的，实在帮不了他。
他只能靠意志坚持，靠生命之火对抗。
好半天，终于咳完了。
“你几天没睡觉了，快睡吧。”钟灵秀在墙角发现一卷麻绳，系在床柱和柜子间，“我也睡了。”
她飞上麻绳，在这黑黢黢的地下室里找到古墓的错觉，温存地摸摸床铺，支头希夷睡。
规律的调息声与缓慢的心跳相合，梦境慢悠悠地降临此间。

第136章 树大夫
钟灵秀本以为在襄阳休息一夜， 第二天就能继续赶路，谁想苏梦枕一觉睡醒，和她说要在这儿待两天。
她怀疑道：“苏先生病重难道是个假消息？”
“半真半假。”他说， “父亲真的命悬一线，消息不会传开， 若不是真的， 也不可能取信敌人，动员这么多人手，他肯定病了，且病得不轻， 但一定能坚持到我回去。”
说到这里，苏梦枕的脸上流露出些微复杂， “所以， 我不能就这么去。”
苏遮幕从沦陷的应州逃出生天，又千辛万苦建立金风细雨楼，意志自非凡人， 从这点上说， 他和父亲真的很像。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想就这么赶到汴京， 从父亲手中接过重任， 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了却心事， 撒手人寰。
“父亲一直在为我寻访大夫， 有个御医姓树，医术很高明， 可惜这两年他丁忧在乡， 始终未曾请到。”他道， “我要找到他， 带他去汴京为父亲看诊。”
钟灵秀问：“去哪儿找？”
“我只知道他曾出现在襄阳一带。”苏梦枕道，“我需要你帮忙。”
“具体？”
“这里有易容的工具。”他就着烛光翻捡箱子，寻出一些胭脂水粉，“我想你改头换面，到药铺去打听一下，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苏梦枕心情沉重，“按照我的预计，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不到他，我们就继续上路。”
“没问题。”苏遮幕对她一向照拂有加，钟灵秀也希望他的病情能有转机，当即支起铜镜，对镜涂涂抹抹。
苏梦枕在烛光下观察她的脸，不知是烛火的昏黄还是铜镜的磨损，镜中的双眼呈现嫣红的色彩，像一缕侵染虹膜的鲜血，会随时随地流出血泪。
“你的眼睛，”他头一次直白地问，“能看见吗？”
“可以，就是怕光，看不太清楚。”这话不算假，关七的剑气伤及双眼，又在眼部盘桓数月，不可避免地杀死了一些细胞，她为保存视力，牺牲的多是色素细胞，虹膜不幸地褪色，和白种人似的畏光。
视力方面，角膜略微变形，5.2变5.0，日常生活无妨碍，且只要聚气在双目，视力即刻回升，而如果以洞玄穴辅佐，能分辨出细微的色彩，一片叶子能看出十几种不同的绿色。
这就不用和苏梦枕说了。
她涂出平眉，胭脂当修容大片涂抹，乌膏涂黑嘴唇，立时大变样，一派前唐贵女的时髦。这等妆容，搭配彩衣罗裙，金镯碧玉，娇贵不输当年的雷媚。
“可惜温晚的女儿比你小太多。”苏梦枕道，“否则你倒是能假扮他的家眷。”
“我知道。”钟灵秀道，“他好像写信给师父，想把女儿送过来拜师，不知道为什么没来。”
“太年幼，温晚舍不得她远行。”他端详变样的少女，苏文秀的样子前所未有得清晰，“和你原本只有五六分像，以后可以一直这么扮。”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瞥见镜中愈发完美无瑕的脸，她自己都有点害怕。
人人都说像观音。
观音是什么？
心里存着这样的疑虑，反而对“苏文秀”的身份生出一些亲切。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她命令。
片刻后。
“转回来。”她在箱子堆里翻到了合适的打扮，绛红背心，浅黄窄袖短衫，绿色宋裤，长发盘作发髻，戴一顶小巧的白角冠，再罩一层皂纱盖头，后面垂到腰，前面落在胸口，遮蔽尘土的同时，也能挡住阳光，算是夏日极其常见的宋朝打扮。
苏梦枕看了她会儿，低头划出地图：“襄阳是军事重镇，地方也大，树大夫名声在外，在宫廷供职多年，极有可能被当地富户名流邀请去家中看诊，打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钟灵秀忖道，“话说回来，我去打听消息，你去干啥？”
他打开机关：“做完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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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换成苏文秀的脸，代入感比戴面具强无数倍。
她好像变回恒山的小仪秀，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看摊子上贩卖的脂粉珠钗，瞧瞧铺子里的时新布料，而脚步则一刻不停地迈向药铺。
以她过人的感知，自然确定无人跟踪，是以大大方方进门采购药材。
“当归、黄芪、熟地黄、阿胶，再来点甘草。”她称量药材，报的都是女子调理气血之物。
学徒麻利地为她取药，口中问：“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初来襄阳，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大夫是哪个？”她一边问，一边递出一角银子，“消息保真，我下次还来。”
学徒喜笑颜开：“你可算问对人了，城中最有名的就是咱们回春堂的白老大夫，你可知道，他从前是在汴京的回春堂坐诊，名气可大哩。还有就是城东的丁大夫，水平也不错，擅长跌打损伤，城西的张大夫更擅治小儿，唔，要问妇人科的话，怕还是城北的李娘子有些本事。”
钟灵秀佯怒，收起银子，凶巴巴道：“还想不想挣钱啦？有人和我说城里最有名的是树大夫，你怎么不提他？”
到嘴的肉哪里能叫它这么飞走，学徒连忙道：“树大夫是在襄阳行医过，可那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
“他回老家了？还是去宫里当御医了？”
“这小子哪里知道。”学徒摇摇头，试探地去拿银子。
钟灵秀没有阻拦，提上药包走人。
之后，她又换了条街，重新寻一家药铺打听，答案居然大差不差，都说树大夫有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兴许是因为苏文秀看起来锦绣富贵，有个男人还多搭讪两句，说树大夫以前住在杏林胡同，想打听他的行踪，可以去那边问问。
这地方离得不远，钟灵秀决定去一趟。
江湖险恶，不能在胡同里问人，容易打草惊蛇，毕竟树大夫的事的确有些古怪。
金风细雨楼收集情报的能力一绝，苏遮幕花了大力气设置情报网，如果树大夫已经离开襄阳，资料定会更新，但最新消息还是在襄阳，人却消失有一段时日，必有内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去杏花胡同打听，很容易惹人起疑。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看看这条胡同里有没有江湖人士。
钟灵秀逛到胡同口的井水边，正好瞧见一株开得将败不败的杏树，便问旁边卖枣子的大娘买点冬枣，坐在树下小憩，顺便啃两口果子。
今非昔比，她再也不是敲闷棍还要再三思量的小尼姑了。
她表面上看着在吃东西，实则快速开启洞玄穴，四下查探异常。
三个方向有较强的真气感，代表那里有习武之人存在。
钟灵秀吐掉枣子，难吃，骗外地人。
拍拍裙角起身，巷头走到巷尾，接近门口再打开洞玄穴，快速扫过院中的情形。
第一处：有人居住，人口不少，似乎是一家习武的人家，过。
第二处：一人居住，在家刨木头，正和邻居家的寡妇说笑。
第三处：有人在行气，家中没有生活痕迹，屋瓦都碎了好几片，路过没有任何人语声，可能是某些人的藏身地。
由此可见，第二处是盯梢点。
在他家附近稍微绕一下，很快发现斜对面的院子有些青苔，有段时间无人居住了。
钟灵秀走出胡同，在人流中消失身形，以极其灵巧的身法翻墙跃舍，避开盯梢的视野，潜入空置的院中。
墙角有几簇常见的草药，进一步佐证猜测。
钟灵秀提气入室，鞋底只在积灰上留下薄薄的痕迹，与风吹过没什么两样。
屋中没有行李，只有带不走的被褥和一些废弃的药材药罐，好像主人匆匆忙忙离去，无暇顾及这些。
她打开罐子，发现里面的草药已经发霉，灶眼里是烧到一半的柴火。又转到后院，药田被翻过，硕果无存，凡被野花野草侵占，大模大样长成一片。
钟灵秀不算精于医道，可常年在山中生活，还去蝴蝶谷待过，大概知道常见的几种药材如何处理。
树大夫的离开恐怕不是自愿的。
假如他真的是自己离开，时间再匆忙，也可稍微处理一下药田，留根留种，无论是带走还是以后再种都方便，而不是像眼前的情况，翻地三尺刨根断种。
这是毁尸灭迹啊。
钟灵秀思忖片刻，转身离开院子。
一刻钟后，有个衣着朴素的小孩走到井水边，打听问：“你们知道树大夫么？他去了什么地方？”
打水的寡妇撩撩头发，认出他是隔壁街的小扒手，大为吃惊：“哟，小邋遢换了身新衣裳，我都认不出你了，你问树大夫作甚？”
“有人让我问的，让我打听一下树大夫去了哪里，被谁请走了。”小邋遢笑嘻嘻道，“给我一身干净衣裳当报酬嘞。”
寡妇问：“那人长什么模样？”
“我没看清。”小邋遢说，“他说明日这时候来找我，要是我打听清楚，给我一百文钱。”
“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寡妇沾水梳头，“咱们也不知道，哎，老李的毛病竟然好了，早知道我也去瞧瞧。”
小邋遢一脸惋惜地走了。
寡妇提着水桶回家，旁边的木匠出来帮手，顺嘴问：“那小子是谁？”
“小孩儿的醋你也吃？”寡妇咯咯笑，把方才的对话说了，“许久没人来问树大夫了，你说他啥时候回来？”
木匠神色微沉，敷衍她两句便道：“我给人送货去。”
他背着一个木箱，行色匆匆地走出家门，没入汹涌的人流。
三步之遥。
钟灵秀放下手里的面具，排开十五文铜钱：“就要这个昆仑奴。”

第137章 调查
木匠反应迅速， 知道有人打听树大夫，一刻不停就去汇报，敬业的程度令人震惊。
钟灵秀看出他并非普通喽啰， 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不由想， 树大夫或许就是笑傲里的平一指， 倚天里的胡青牛，水平吊打其他大夫。
若是这样，无论如何都要救出来。
她潜行跟随，见木匠进了一处杂货店， 与老板说了套暗号。
“客官买什么？”
“今儿不买，卖一口红花螺钿檀木箱子。”
“要价几何？”
“一两二钱， 一次付清， 绝不饶价。”
“你这檀木是几年的？”
“十二年。”
掌柜点点头，取出银子付了，木匠便微微放松， 放下箱子离开。
钟灵秀背靠墙根等待， 仗着洞玄穴的妙处，观察掌柜举动， 结果他没啥反应， 继续在堂内招呼来往客商， 并无更多举动。
她想想， 觉得也差不多，毕竟她还没有露过脸，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仅仅因为有人打听树大夫就大费周折， 未免惊弓之鸟， 静观其变足矣。
“掌柜，我要买些针线。”她进去采购，要细针三十根，黑白红三色丝线各一卷，火折子两个，拼布挎包一个，杂七杂八挑了半天，还非要他送个竹篮。
杂货店都这么讲价，掌柜叹着气给她打折，一脸亏大的郁闷，全然瞧不出异常。
买完东西，神清气爽地走人。
在约定好的酒楼包间碰头。
苏梦枕已经在了，身边还有一个花发老头。他见到钟灵秀回来，介绍道：“这是刀南神。”
金风细雨楼没有堂主，只有东南西北中五大神煞，她觉得称呼职位不太对劲，自己不算是楼子里的人，便道：“刀叔。”
“不敢当。”刀南神起身拱手，“见过小姐。”
“你先吃饭。”桌上摆着几道菜，才上来不久，都冒着热气，苏梦枕嘱咐一声，继续和刀南神说话，“方才说到哪里了？”
刀南神道：“迷天盟内部已分裂成数派，有几位圣主四处寻访名医，有几位私下频繁与各方势力接触，人心浮动，极不安稳。但关七余威犹在，雷损几次试探都被他脱身，目前并无谁真正敢背叛。”
“关七是疯了，不是受伤了。”苏梦枕缓缓道，“据说他的武功比之前更高，此事当真？”
“确凿无疑。”刀南神慎重道，“有一回针对迷天盟的行动里，风雨楼亦有参与，我就在现场，十几位好手一道围攻他一人，依旧被他杀出血路，安然离去，雷损就此熄了杀他的计划，改为在迷天盟中煽风点火，想让关七亲手了结几位手下，间接削弱实力。”
苏梦枕颔首，停了会儿才问：“父亲的身体究竟如何？”
“楼主病得很重。”刀南神斟字酌句，“大夫说他从前在应州落下的病根并未治愈，这些年又积劳成疾，回天乏术，少主最好在一月内回去。”
一个月……果然比传出来的消息宽裕很多，苏遮幕虽重病，却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钟灵秀不禁道：“我去查树大夫的行踪，他好像被人带走一段时日了，是不是迷天盟请走了？”
刀南神思考会儿，回答道：“如果是迷天盟，应该有消息传出来，毕竟关七的疯病已是人尽皆知，我们在迷天盟里也有探子，树大夫是楼主一直在找的人，不该没有消息。”
苏梦枕皱眉：“你仔细说说什么情况。”
钟灵秀从头到尾细细说一遍，末了问：“没有遗漏吧？”
“你比我想的谨慎得多。”他没什么可提醒的，转而问刀南神，“那个铺子背后是什么人？”
刀南神既来襄阳接应，自然没少翻看相关的资料，迟疑道：“如果我没记错，东街一带属于迷天盟的势力范围。”
“官家四处寻访名医调理也有两三年，树大夫祖辈皆是御医，迷天盟秘密行事也说得过去。”苏梦枕道，“但要查清楚才好下一步行动。”
刀南神会意，起身道：“我这就去查探一番。”
苏梦枕点点头：“劳烦。”
刀南神抱拳，一语不发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海。
钟灵秀把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不吃饭吗？”
苏梦枕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简单吃两口，片刻后，忽然问：“失踪的只有树大夫吗？”
她喝口饮子，不紧不慢道：“别急，吃完就去查。”
武侠世界要推理很正常，没啥大不了的，查。
“小心迷天盟。”苏梦枕道，“有人背叛关七，也有人对他忠心耿耿，你是鲜少能从他手上逃生的人，难保有人想解决当年的尾巴。”
“噢。”她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结账吗？”
他道：“我还要见一个人，晚上见。”
钟灵秀摆摆手，跟着出去跑腿。
就好像楚留香和陆小凤查案，总有漂亮姑娘提供方便一样，她打扮富贵，皂纱后若隐若现的样貌不俗，时常能碰见种种方便，起码伙计、家丁、门房之类的人，都乐意和她多说两句话。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打探出一条新的线索。
城里原本有一位钱大夫，擅长疑难杂症，有天突然失踪了，家里人急得要命。过了半月，有人送信过来，说钱大夫在野外采药，不幸为强人所伤，殁于外地，路过的人帮他卖掉药材，特意送来钱财，大约有数百两之多。
此事疑点颇多，首先钱大夫恐高，很少自己出门采药，就算真是采药，为何不同家里人说？更不要说路人好心卖掉送回来，堪称天方夜谭。
可再不相信，钱大夫也始终没能回来，而这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钟灵秀不确定是巧合，还是与树大夫一样有隐情，但时间太久远，线索肯定断完，追查下去没有意义。
她决定逆转思维，换个角度下手。
这事似乎和迷天盟有关，那么，为啥不查查六分半堂呢？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两家势同水火，说不定解开谜题的关窍就在对家。
——要么是对家有线索，要么是对家的嫁祸。
六分半堂的分坛非常好找。
一来，街头有明显的徽记暗号，二来，地方很大。
她隐在隔街的屋檐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白天他们没有什么巡逻，只是弟子来来去去，颇为忙碌，便不多犹豫，乘着一缕轻风滑入墙根，轻巧地落在水缸后面。
一排弟子走过，掠过他们奔向屋梁。
她的轻功师承武当、古墓，又学了逍遥派的凌波微步，还在楚留香身边精进过，回到小寒山，瞬息千里在本方江湖也赫赫有名，自信武功非当世无敌，轻功肯定鲜有敌手。
衣袂如蝴蝶振翅，风也温柔。
六分半堂也有一个议事厅，此时正有人说话。
“你就是总堂主新提拔上来的十二堂主？”六分半堂有十二位堂主，一般从十二开始做起，如果前面的人死了，依次递补，抑或是直接代替，开口的便是委任在外的十堂主霍董。
他面前立着一个年轻人，身穿白衣，头颈低垂，过分恭顺柔和：“是，在下狄飞惊。”
“总堂主有什么吩咐？”霍董问。
“迷天盟要送关七到西南散心，即将途径襄阳。”狄飞惊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道，“总堂主欲趁其不备，清除迷天盟在京中的势力，特召十堂主返京相助。”
霍董问：“那襄阳的事……”
“关七虽疯，实力不减，总堂主的意思是，井水不犯河水，尽量不要招惹。”狄飞惊谦逊道，“就由在下暂代一二，等待十堂主凯旋。”
他说话好听，姿势也够低，霍董再无疑问可言：“行吧，我这就启程。”
钟灵秀自问智谋不如黄蓉，但怎么看霍董都比她愚蠢很多，相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假如真要对迷天盟动作，不留他而召霍董，有违情理。
这应该只是一个借口。
狄飞惊到此，另有目的，而且是大事。
她思定，身形腾挪，钻过半开的窗户掠出，残影一晃一隐，起落飞挪，硬是跟着狄飞惊回到了后院。
他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却还是走上后院的廊桥，走向湖中央的八角亭子。
众所周知，无花无月，光天化日，选这种地方多半要密谈，且是大秘密，就好比一男一女往假山石边走，十有八九有奸情。
钟灵秀艺高人胆大，哪里会被这点小问题拦住？
她飞身藏进廊桥底下，潜伏在桥梁的阴影中，足尖手肘蜻蜓点水，让她如同灵蛇一般游到亭子与石桥的衔接处，壁虎一般牢牢附着。
前脚才到，狄飞惊后脚就走进亭中。
他低垂着头，余光却仔细瞟过亭子的四面，只有梁柱，没有墙壁，无人可躲，头顶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有简单的榫卯顶，脚下的青石板微微裂缝，钻出两根野草。
取过旁边的鱼饵，撒了一把扔进池子。
多彩的金鱼自四面八方涌来，争相逐食。
鱼群游动，带开水波，如果有人藏身其中，必定露出马脚。
至于廊桥下是否可能躲人，当然有，但离得这么近，他什么都没察觉到，未免也太离奇。
——此时的狄飞惊还太年轻，远不是十年后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闻名天下的低首神龙，他才被雷损提拔到身边，见过的高手还不够多。
他就这样犯下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错误。
接头的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个青衣小厮，手中拿着笤帚，似乎在打扫卫生，口中却道：“狄堂主。”
“有消息么？”狄飞惊问。
小厮回答：“树大夫已经失踪三个月，如无意外，恐怕真的是他们。”
廊桥下，钟灵秀缓慢地转动眼球。
她说什么来着，果然有猫腻。

第138章 搅浑水
狄飞惊问：“查到他们的行踪了么？”
“有人看见关厢出现在西市如梦坊附近。”小厮低声道， “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狄飞惊沉思片刻，问道：“药铺那边有没有发现？”
“有，我们曾经通过抛售药材， 逼关隘露面，可惜他非常警觉， 我们跟踪到一半就失去了线索。”小厮道， “目前可以确定，人应该不再城里，如梦坊迎来客往，是他们的联络点。”
狄飞惊微微一笑：“襄阳城地处要塞， 一有战况就戒严，的确不适合养病。还有没有更多线索？”
小厮摇头。
“不怪你， 毕竟是关大姐的心腹。”狄飞惊颔首，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请狄堂主吩咐。”
“衣食、药材、武器、消息，不管哪一种，逼他们进城一趟。”
小厮思量片刻， 道：“这次七圣主外出是一个机会， 我想他们肯定会关注。”
“今晚我就要见到他们。”狄飞惊轻声道，“能办到吗？”
小厮不知为何， 声音竟然略带几分惧意：“属下一定尽力。”
对话至此结束。
小厮拿着簸箕走了， 狄飞惊还站在原地， 默默思索片刻才离开。
他走远后， 钟灵秀才翻身出来，看看时间还早， 干脆在六分半堂继续逛一会儿。
和汴京的总舵相比， 分堂的面积小许多， 毕竟是在襄阳城内， 房屋构造舍弃庭院错落的审美，多岗哨沟壑，有浓郁的军事重镇色彩。
两间大库房，里头装有不少弓弩、刀剑和火药。
钟灵秀和妙手空空朱聪学了扒窃技术后，还没有机会实操过，这次来都来了，决定捎点什么带走。
遂撬开三把大铁锁，悄咪咪摸进他们的火药库房。
里头撒有石灰，箱子皆贴有封条，写明里面装有的物件。
她对火器了解不多，千挑万选看中了“霹雳火”，小心翼翼撕开封条，里面又是一个个油纸包。闻闻味道，有铁腥味儿和火药味，揣三个放褡裢。又看到一个“黑爆竹”，瞧着像□□，也揣一个，还有一种“火珠子”，外形黑不溜秋的像弹珠，抓一把带走。
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她没有贪心，点到为止，收拾干净自己的痕迹，确定库房外无人，无声无息地开溜。
日头已偏西。
她拐回之前的主街，找到一家生意兴隆的衣裳铺子，买一身崭新的男装，戴上帷帽，挽着包袱走向如梦坊。这就是头天进城的时候路过的青楼，夕阳未落，尚未开张，连迎客的龟公都不在门口站岗。
钟灵秀耐心地等了会儿，待伙计点亮外头的一串灯笼，方才上门做客。
老鸨扫她眼，不热情也不寒碜：“姑娘走错地方了。”
钟灵秀掏出一锭银子，趾高气昂：“开门挣钱，少管闲事。”
老鸨笑了，跑来青楼的姑娘家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每年总有些个，无非是好奇，又或是以为都是狐狸精，这钱不挣白不挣：“抓奸打坏东西可是要赔的，打坏我的姑娘少说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瞟向她的钱袋。
“谁说我是来抓奸的？”她坚决不承认，反而煞有其事，惹得老鸨暗暗摇头。
但开门做生意，最忌讳多管闲事，只要她给足银钱，不□□烧，损坏姑娘们的行情，谁管这点痴男怨女的闲事。
“给我一间视野最好的厢房。”钟灵秀再掏一锭银子，“上点瓜果茶水，别烦我。”
老鸨笑眯眯道：“好嘞。”
她把人引到一处能瞧见门口的位置，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厢房，可钟灵秀不好恼怒，只得满意地点点头，自顾自坐下。不多时，小厮送来茶水，丫头送了个果盘，就懒得再上门。
华灯初上，妆扮好的姑娘们纷纷迎客。
车马如龙接踵而至，富商、官吏、略有薄资的普通男人、没钱充阔佬的穷酸客、江湖好汉陆续登场。
钟灵秀盘膝而坐，感受整个妓院的动静。
目前，洞玄穴有三大妙用，一是天眼，她曾希望多次练习以增加精准度，可惜失败了，二是望气，这没啥好说的，三便是气机感知。
气机，理论上来说指的是人体内气息的流动，分为升降出入，呼吸就是典型代表。呼气是出，是升，吸气是入，是降，人人都会呼吸，故而人人皆有气机。
此外，五脏运行有气，真气流动亦有气，当杀意上心，气息升降变化，杀意由此出入，从而为他人感知，常说直觉和危机感便是由此而来。
钟灵秀多年淬炼，直觉本就敏锐，如果有人无声无息从她背后发动攻击，她一定能感知到。
但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个特殊的气场，就需要奇穴的辅助。
真气流转于洞玄穴中，仿佛一个奇妙的磁场，增强己身与天地的联系。
有好多人。
有不少人身怀武艺，不乏高手，他们的气机与普通人相比，就好像夏夜的磷火一般醒目。
狄飞惊来了么？
他的气场与旁人有所区别，具体不同在哪儿说不清楚，反正颇为特殊，如果他出现，有不小概率识别出来。当然，这个没有准确度，碰见其他特殊的人，也可能认错，只能赌一赌。
人来人往，酒气渐浓，靡靡的管弦声伴随着娇笑和低声下气的讨好，在每个房间上演。
钟灵秀耐心很好，吃吃喝喝，调整状态，甚至用了次马桶，终于在亥时左右蹲到了狄飞惊。他非常低调，穿着小厮的衣服，默默从庭院的侧门入内，然后穿过花园，敲开后面绣楼的门扉。
天色已晚，新月如钩，正是偷听的好时候。
钟灵秀窜到绣楼的飞檐下，足尖勾住梁柱的凸起，紧紧贴住。
门开了。
屋里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眼底是不容掩饰的震惊：“是你？”声音并不像年纪这般大。
“是我。”狄飞惊轻轻叹息，“二哥，许久不见了。”
对方蓦然变色，冷冷道：“你好意思来见我？大姐对你不薄，你却倒向了雷损！”
狄飞惊还是垂着头，像一个腼腆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大姐的恩情，这次前来就是告诉二哥，七圣主已秘密出京，不日便要路过襄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不领情，“想设个圈套，叫我们自投罗网？”
“二哥误会了。”狄飞惊道，“我只是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随口说了出来，二哥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
他望着对方欲露未露的长剑，无尽怅惘似的低低道：“若无其他事，小弟就此告辞。”
说罢，果然后退两步，转身欲走。
“且慢！”另一个女声喝止，“你以为自己今天能逃？”
她袖中长鞭甩出，“雷损害了大姐，你既投向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今天来了就别想走。”
鞭影炫动如花，炸响空气，编织出一张细密的大网，凡过处，嗡鸣的飞虫簌簌落地，竟然连一只小飞虫都跑不出去，横死当场，足以见其功力。
可狄飞惊还是低着头，双眸微阖，并没有闪避的意思，唯有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就在鞭影将扫拂到他脸孔之际，钟灵秀弹指飞出三道劲气，击开了灵蛇似的长鞭。
“三……”二哥到嘴边的呵斥声戛然而止，堪堪松懈的眼神复又警惕，“谁？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钟灵秀捏着嗓音，“我偏不。”
“不出来？好！”三姐挥舞长鞭，这条鞭子似是突然暴涨数尺，在转瞬间掠至屋檐下方。但钟灵秀的轻功何其之好，腰身转动，仅灵巧地旋了个身，不偏不倚，刚好从她的长鞭包围中脱出，还是蜷藏在屋檐下方的阴影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此时此刻她自称蝙蝠公主，绝对没人质疑。
二哥逼问：“狄飞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我说不认得她，二哥怕也不会相信吧。”狄飞惊苦笑，“小弟百口莫辩，二哥不如直接动手。”
钟灵秀知道怎么才能越抹越黑，当即道：“对，他不认识我，是我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怎么，这地方是你开的，只准你们过来，不许别人来？”
狄飞惊的眼波闪过一抹沉色，反而道：“姑娘这么说，难道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复又轻叹，“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贸然牵扯进此事，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这人好聪明，是和苏梦枕不一样的机变。
钟灵秀面不改色，笑盈盈道：“我知道你是谁才跟过来的。”
狄飞惊笑了：“我是谁？”
“是个长得好看的人。”钟灵秀自然不会真的叫破他的身份，“我这人最怜香惜玉，最看不起以多欺少的人。”
三姐摸不清她的武功路数，与二哥交换个眼色，彼此颔首：他们身负秘密，不容易任何消息外泄，无论这姑娘是谁，今日都非杀不可了。
一旦确认，他们不再废话，一鞭一剑合击而来。
鞭柔而剑刚，鞭快而剑慢，势头无有死角，并封锁所有退路，其厉害程度更甚昔年的毒手摩什张纷燕。
钟灵秀也被吓一跳，没想到二人竟有这般高强的武功，全然不敢托大，麻溜地从屋檐落下，避开扫来的长鞭，左脚踩住刺来的长剑借力，挪身反转，侧贴在墙壁上游走，不退反进，腰间的软剑抖开，剑锋破去狂蟒似的鞭头，凌空折身往回杀去，再挡下长剑浩瀚磅礴的一击。
长鞭又自背后来袭，化柔为刚，似一棵折倒的大树砸下，而剑则舞出万道炫光，嗡嗡震颤，迷乱人眼，扰乱人心。
钟灵秀很想好好打一架，试试自己的水准，可如果为此暴露太多，未免得不偿失，便不硬接招数，再次靠一流的轻功避开，脚步一错，人已落在狄飞惊身边。
他知道不好，可没什么理由能避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抓起自己的衣领，提气纵身，带着他一起飞上墙垣跑路。

第139章 如梦坊
月色下， 俊秀的少年面如白玉，羞赧犹胜睡莲。
钟灵秀带着他一路狂奔，却发现老二和老三都没跟来， 便迟疑地停下脚步。
“姑娘，你不该插手这件事。”狄飞惊的声音澄澈如玉石， “我想， 苏公子也不会希望你介入其中。”
钟灵秀转过头，脸上还戴着昆仑奴的面具：“苏公子？”
“你是苏文秀姑娘。”狄飞惊轻描淡写地点破她的身份，“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你也不是偶然遇见我， 是故意跟踪我而来。”
钟灵秀不信他能发现自己的行迹，所言多半是推理， 一口咬定：“大错特错。”
“噢？”他微微侧头， “愿闻其详。”
“你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来了。”她道，“你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狄飞惊不信她的措辞， 他在她出手前全然不曾发现她的存在， 由此可得，即便之前她跟着自己， 他也一样没有感觉， 偶然碰见？不， 他一点都不信， 她故意搅和他的好事，一定有所图谋。
但口中道：“既然姑娘不知道， 还是一直不知道得好。苏姑娘， 此事与金风细雨楼无关。”
“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她假装不承认， “你凭什么说我是她？”
狄飞惊温和道：“这是一件很容易推测的事情。”
“你说来听听。”
“姑娘轻功卓绝， 恐怕连太平门梁家弟子也望尘莫及。”狄飞惊缓缓道，“据我所知，以姑娘这个年纪，唯有当年在关七手下逃命的苏文秀姑娘，可能有此身手。正巧，苏家兄妹一路北上回京，你不是她还能是谁？”
唉，真奇了怪了，这个江湖好像没有秘密可言。
钟灵秀腹诽道：“那你是谁，报上名来。”
狄飞惊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人通常不说假话，只说部分真话：“我叫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人。”
“算你上道，那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钟灵秀和他胡扯，“我投奔叔叔，不代表我加入了风雨楼，你说是不是？”
狄飞惊面露恍然，微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孟浪了。”
“我救了你，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被他们追杀吗？”钟灵秀问，“他们是迷天盟的人？”
狄飞惊心中一动，不肯正面回答：“你若连风雨楼的人都不是，更不必知晓了，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苏公子吧。”
“我们闹翻了。”她用力摆手，谎话张口就来，“别和我提他。”
狄飞惊只能微笑。
风吹过，衣袂罗带纷飞。
狄飞惊不动，钟灵秀也全无离去的意思，他不得不问：“姑娘打算和在下相对到天明吗？”
“有什么不可以吗？”她问，“夏天的夜风最舒服，月亮也从云后出来了，你还能听见如梦坊的萧声，墙边有萤火虫在飞，那边有两只野猫在看着我们。”
狄飞惊哑然。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纵是良辰美景，奈何在下另有要事，不能陪姑娘同赏。”
“那你要去做什么？”
“无可奉告。”
如梦坊的睡莲静悄悄地开，送来阵阵缠绵的香风。
狄飞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叹口气，缓缓收敛容色：“苏姑娘非要缠着在下，定然有你的目的。”
这种疑心病患者，越解释越不信，她干脆改口：“啊对对对。”
“我并没有甩脱你的信心。”他抬起眼睑，因为身高差，足以正对她的脸容，“与其提防你再横插一脚，不如行个方便，只是你有承担结果的能耐。”
钟灵秀故作踟蹰：“你到底要干什么去？”
他微笑：“姑娘跟过来不就知道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非瞧瞧不可。”智者千虑，不如莽人胡来，她反其道而行之，“本姑娘可不是胆小怕事之人。”
狄飞惊便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带路。
不多时，二人已在六分半堂驻扎的街头，就当钟灵秀以为他真要带自己去做客时，她看见了苏梦枕和刀南神。
钟灵秀在心里“呵”了声，抢先发难：“你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年纪尚小，实不该去如梦坊那种地方。”狄飞惊道，“正好我与苏公子有约，可顺路送你回来。”
钟灵秀冷笑，瞬息千里转身就走。
小寒山的独家轻功难有敌手，展眼就飞掠至半条街外，再一眨眼，她已经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
狄飞惊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淡淡道：“由她去吧，狄堂主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送舍妹？”
“总堂主十分关心苏楼主的病情。”狄飞惊道，“我们打听到这一代有位医术高明的树大夫，如果能请动他为苏楼主诊治，兴许能有转机。”
苏梦枕不动声色：“这是好事，敢问这位大夫在何处？”
“就在城外。”狄飞惊问，“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明日一早便能登门，苏公子以为如何？”
苏梦枕一口答应：“没问题。”
狄飞惊早已备下一辆青布马车，由青衣小厮驾车。
双方交换了个眼神。
苏梦枕唇边泛起一丝冷意，没猜错的话，原本今晚接待他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为何，狄飞惊被秀秀缠住，为摆脱她的跟踪，竟不惜暴露行踪。
刀南神掀起车帘，他毫无异色地坐进了车中，邀请道：“狄堂主，请。”
狄飞惊缓慢地坐上了这辆马车。
车轮碾过落花，奔向城外。
钟灵秀自树梢落下，若有所思地折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如梦坊。
绣楼的烛火尽灭，屋中空空荡荡，此前的两人早已离去。
她拨开门锁，推门而入。
这兴许是某位名妓的居所，布置典雅，熏有清香，处处透着脂粉气息。
“哎呀，你是谁？”有位醉醺醺的盛装女子扶墙而立，广袖飘飘，“哪来的小公子，跑到奴家屋里偷香窃玉？”
钟灵秀问：“你又是谁？”
“你到如梦坊来，却不认得我如眉？”她咯咯娇笑，“噢，不是小公子，是小小姐，跑来咱们这儿找情郎？”
钟灵秀观察她一会儿，干脆利索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不是为了狄飞惊找的人来的，我有位亲人病重，想请树大夫治病，你们把他交出来，我马上就走，你们的秘密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如眉面露讶色：“什么大夫？小姐，这是青楼，不是药铺。”
“如眉姑娘，我做事不喜欢绕弯子，能简单办的事不要复杂化。”她道，“可大多数人都喜欢想东想西，恨不得扒拉出百十个圈套阴谋，这样不累吗？”
美人还是醉红满颊，懒洋洋道：“姐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喝酒？”
“听不懂？那我说给你听好了。”
明月西沉照窗扉，她道：“多简单的事，襄阳藏着一个大人物，关七的妹妹，梦幻天罗关昭弟。”
昔年在汴京，关七发疯追杀她，最后被一个女子叫走，大家都说那是关昭弟的声音，可关昭弟已失踪许久，后来也不曾真正露面。苏遮幕一直抱有疑虑，说了不少关昭弟的事，她外号梦幻天罗，在迷天盟极有人望，被称为关大姐。
是以在亭子里，狄飞惊提到关大姐，她就猜到他的目标人物。
“妻子失踪，下手的十有八-九是丈夫，这是不变的铁律。”钟灵秀道，“雷损调走霍董，派来狄飞惊，是因为关七准备西行，他怕兄妹相见，关七会突然清醒，或是关昭弟病情恢复。”
危急关头，狄飞惊都不肯显露武功，平日更不会动手。
一个不动武的人，显然不该用来对付苏梦枕，霍董看起来合适得多。
他定是来做一件极重要又极隐秘的事。
“我没有听过雷损杀妻的传言，他不想暴露这件事。”她道，“要斩草除根，最好是借刀杀人，我怀疑树大夫是一个诱饵，他要利用苏梦枕动手。”
狄飞惊早知道“树大夫”，又用这个理由请走苏梦枕，分明一场请君入瓮，可苏梦枕不能拒绝，也没法拒绝。
树大夫是最有可能治好苏遮幕的人，而他自己也顽疾缠身，迫切需要更高明的大夫诊治。
这是阳谋，他非去不可。
夜风幽幽吹过，如眉脸上的醉红褪去，眼中精光隐隐，俨然内力浑厚，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她捻起胸前的一缕头发，朱唇鲜红：“妹妹说这么多，又是什么意思？”
“我要树大夫。”钟灵秀道，“你也不想让雷损计划得逞吧？”
如眉笑道：“要什么东西，都得凭本事拿。”
“正合我意。”
二人在同一时间出手，如眉袖中飞出一条绸带，天女散花似的飞出，伴随许多薄纸似的暗器四射，细细一看，才惊觉那不是碎纸条，而是打磨得极薄的铁片。
这套杀招密不透风，天罗地网，威力着实不俗。
钟灵秀弹指飞出两颗葡萄，击返扫来的绸带，令其卷回部分铁片，制造出可闪避的缺口。如眉旋身飞舞，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刺向此处，要是她就此突围，等于主动把自己的送向剑刃。
腰间的竹萧泛出一道层叠的绿波，似水浪逐花，晃出无穷无尽的涟漪。
铁片叮铃哐啷落地，绸带被撕裂成碎布，纷纷扬扬地落下。
如眉蓦然变色。
这只是竹萧，不是兵刃，仅以刀气便斩断绸带，她的内力远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准。
如眉转身疾退，对方追上来拍向她的肩头。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转身，口中吐出三支细如牛毛的针，原来方才转身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遮掩暗器。这三支细针一支射向右眼，另外两支则射向肩头的穴位。
钟灵秀戴着面具，第一支自然无用，第二、三支却难以闪躲。
且在美人轻启朱唇时，她的双掌也没闲着，鬼魅般探出，抹向她的腰侧。

第140章 梦幻天罗
细针才触碰到钟灵秀的衣裳， 就被乾坤大挪移反弹出去，倒转射向如眉。
针上无毒，不过幌子， 如眉面色不变，变掌为指， 点向她的腰身。按照她的预计， 钟灵秀无论如何都该避开射向眼睛的细针，视野定有一瞬间的盲区，刚好能叫她点中穴位。
然而下一刻，指尖传来剧痛， 竹萧自下而上扫过厉风，内劲穿透血肉， 震碎了她的指骨。
如眉吃痛却不露痕迹， 好像全然察觉不到疼痛，挽袖横扫，宽大的衣袖伴随着醉人的香气弥漫， 兜向她的头脸。钟灵秀仰头避开， 她一转一袍，竟然直接将身上的长袍脱下， 化为一片柔韧的天幕， 自四面八方裹住她的身形。
长袍柔软轻飘， 极难着力， 竹萧一指，它随之鼓荡飘洒， 再强的劲力都被分散卸去， 同时， 绵绵不绝的真气漩涡一般向内传递， 震荡敌人气血，令之头晕目眩，真气逆流。
“我想起来了。”钟灵秀被困在锦袍之下，语气却分毫不见惊慌，“何家有门功夫，叫软什么兜，是不是这个？”
如眉隔空飞旋衣袍，如同绝世舞姬翩然起舞，闻言欣然一笑：“不错，这就是我何家的独门心法‘兜心软’。”
“对不起，记成鳝鱼了。”她诚恳道歉，双手猛地拽住舞动的长袍，像抓一把狂风在手，以太极拳的舍己从人追随其势头而去，再借力打力甩出。
长袍似渔网撒开，高高飘向屋顶。
竹萧交叉闪过碧光，袍子在一瞬间崩碎成片片破布，花雨似的落下。
如眉登时变色。
竹萧遥遥指来，她竭力闪避，可她的招式这样快，这样迅疾，有时避无可避，没一会儿就被封住两个穴位，真气难以行走，速度也随之缓慢。
“罢了，我认输。”如眉苦笑着停下舞步，无奈地抚了抚发鬓。
她秀美的长发豁然张开，像拂尘似的朝她扫来，同时手指快速点出，双足踩踏舞步，头、手、足三者合一，展开凛冽强劲的攻势。
钟灵秀之前听说下三滥何家擅长奇门异术，今天终于长见识了。
如眉的武功不简单多高明，但武功、暗器、奇术层出不穷，稍有不慎就会被暗算到，防不胜防。
不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钟灵秀手持竹萧，真气自萧孔灌入，不必气息吹奏，自然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声，音浪缱绻铺开，打断她踩出的迷乱足音，破去一招，萧管疾点，破掌式击溃指法蓄势，在如眉点出之前便将其截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软绵绵的好似温室兰花，美则美矣，再无凶险。
发丝一缕缕削落，碧色的光影如同一束雨后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彩，照耀她的眉心。
如眉再也绷不住惊愕，脱口道：“哪来的小妖怪？你师父是谁？”
“我——”钟灵秀话还在嘴边，忽然腾空而起，一根紫色丝带自她背后射来，依次击碎茶壶、花瓶，势头一点不减地射进柱子，木屑乱溅。
而这并不是唯一的带子，几乎同一时间，七根丝带长眼睛似的追逐着她的身形：两根蓝色的缠脚踝，两个黄色的缚手腕，绿色的绕她脖颈，红色的掏心窝，还有一根白色穿过肋下，掀翻旁边的八仙桌朝她压去。
这八条丝带颜色不一，却灵活得像水母的腕足，有自己智慧似的知道往哪去，上下左右，进退之间全被封死，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霎时间，钟灵秀明白了“梦幻天罗”的意思。
她的反应也不慢。
四条丝带缠向她的手足之前，她已经提气后纵，自四条丝带的合攻下脱出，后腰靠向桌案时倏地狸猫翻身，踩住两条缠脚踝的带子，攻向手腕的两条黄丝带最厉害，灌有磅礴的真气，矫健地穿梭在她肋下。
钟灵秀扑身先前，身体几欲地面平行，在红色和绿色丝带的左右扫荡中凌空折身，以不可思议的姿态猛地弹起，从前后两道绸光中飞身掠出，轻盈地扑向梁柱环绕卸力。
擅长使长柔兵器的人都知道，鞭子绸带最怕被绕起打结，两条丝带第一时间向后撤回，可不知怎的，她身上传来一股强劲的黏力，一捞一挽，瞬间往柱子缠了两圈，她也因此盘到了房梁上，利箭似的急急射出，扑向丝带的源头，帐幔深处的卧榻。
关昭弟一拍扶手，又有两道银色的丝带凌空飞出，拦截她的纵扑。
这样快的速度，寻常的轻功高手都避无可避，不是滞下势头就是折身闪开，偏偏钟灵秀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竹萧化为一道剑光，刺、带、绕、转，使出太极剑粘黏连随的精髓，非但没有被阻断，还像是敌人主动邀请似的，反而助她一臂之力欺上前。
而如此近的距离，终于让这位传闻中的女子露出惊容：“你的眼睛？”
没错，因为今夜月光稀薄，屋里又没点灯，如眉打半天都没发现昆仑奴的面具没有眼孔。
但关昭弟掌中托着一盏蜡烛。
她发现了。
下一刻，钟灵秀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脚下踩着最后一条细不可见的丝线。
“你就是关昭弟？”她问。
“别动。”关昭弟的手按在轮椅的扶手处，冷冷道，“我还有雷门的火药，温家的毒针，唐家的暗器，你不会想尝尝它们的滋味。”
钟灵秀不怒反笑：“我本来就没想杀你。”
“我信。”关昭弟道，“你师承红袖神尼，还没有动过刀，但你的轻功不止瞬息千里。”
“我轻功还不错。”剑道一途，未敢说登峰造极，可她的轻功有梯云纵的“高”，古墓的“快”，瞬息千里的“远”，楚留香的“轻”，凌波微步的“诡”，就算再遇见关七，她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要是没点本事，怎么敢什么龙潭虎穴都闯一闯呢？
“重申一遍，我对你和雷损的爱恨不感兴趣，我只想问清楚树大夫在哪儿？”钟灵秀问，“我与你无冤无仇，打也打过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关昭弟淡淡道：“他在城外，在狄飞惊想找的地方。”
“……”还真是个陷阱，陷阱里有真的饵。
“早说不就完了，浪费我时间。”钟灵秀唉声叹气，转头就走。
“现在赶过去已经晚了。”关昭弟道，“不如听听临终之人的遗言。”
钟灵秀驻足：“你要死了？”
关昭弟将烛台放在案几，微弱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孔，双颊消瘦，皮肤乌青，口唇泛蓝：“没错，我时日无多，其实你们只要多等几天，树大夫就能安然无恙地出现。”
“少骗人，你快死了，迷天盟才有动作，六分半堂跟着动作，然后拖金风细雨楼下水。”钟灵秀摇头，“这是因果，不是巧合。”
关昭弟深深瞥她一眼，自顾自道：“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啥难猜的？”她不以为意，“爱错人呗。”
“不。”关昭弟冷冷道，“我如今这样，全是拜一个女人所赐。”
“谁？”
“小白。”
钟灵秀立即想起自己倒霉的始末：“小白是个人？”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全名叫温小白，也曾经是我除了如眉之外的好友。”关昭弟慢慢抬起头，幽微的光线下，她消瘦的脸庞像极索命的恶鬼，怨气横流，“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大哥，和雷损纠缠不清，还给他留下了孽女，我永远不会放过她。”
“……啊？”她快速盘点各人的关系，“孽女是谁？雷媚？不对，雷纯？”
关昭弟道：“你很聪明，没错，雷纯是小白的女儿，应该也是我大哥的女儿。”
“不是雷损的？他自己知道吗？关七知道吗？”
“小白是一个极其自私，极其自以为是的女人。”关昭弟冷笑，“她不会真的和雷损在一起，对他投怀送抱，不过是为叫我大哥争风吃醋。”
钟灵秀不喜欢调节感情纠纷，但看热闹另当别论：“你恨她？”
“我不该恨吗？她和我大哥争执，却利用我的丈夫，何其下贱无耻？！”关昭弟咄咄逼人，“她全然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视我为无物，我恨透了她，可惜，当年下的毒没有要她的命——真可笑啊，雷损是这样，温晚是这样，连方巨侠也是这样，都是有妇之夫，竟全为她所玩弄。”
“……”
雷损，温晚，方巨侠。
钟灵秀从来没有这般清晰地记住过他们的名字！
“她居然是这样的人。”她义愤填膺地捧哏，“然后呢？”
“然后？”关昭弟忍不住笑起来，古怪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呢喃，“然后，我的丈夫对我下了另一种毒，一种更狠、更难解、更折磨人的剧毒，若非我身边有温家的朋友，以他自己的性命换我半条命，我早就死了。”
钟灵秀点点头：“你忍辱偷生到今天，就是为了复仇。”
“你说对了。”关昭弟道，“我以此残躯，苟延残喘于世，就是要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她望着钟灵秀，微微笑，“方才我骗了你，树大夫不在城外，城外的庄子里只有天罗地网，等着狄飞惊自取灭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物资千辛万苦送出城，不过请君入瓮。她一直都在城里，在这座如梦似幻的青楼下，一点点收集消息，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母蛛，不断编织自己的蛛网，等待猎物被黏住的这一天。
“六分半堂策反了迷天盟的据点，可从树大夫到襄阳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我的诱饵。”关昭弟轻描淡写道，“他暂居的房子，是邻居寡妇介绍的，她是如梦坊赎身的妓-女，六分半堂的动静，始终在我的掌握之中。”

第141章 威逼利诱
东方渐渐发白， 烛火残败。
钟灵秀侧头思考会儿，说道：“你想拿树大夫作条件，让我帮你杀人？”
“不错。”关昭弟道， “我知道苏遮幕病重，天底下或许只有树大夫的医术能回天。”
“你想杀谁？”
关昭弟吐出两字：“小白。”
“……”
“我通过唯有我们两人知道的通讯方法， 告诉她我时日无多， 想最后见她一面。她自知对不起我，多半会赴约，只要你能帮我杀了她，我不仅马上告诉你树大夫在哪儿， 还会送你一份厚礼，乃是我多年家资， 包括各种名贵书画， 天下无人可解的奇毒，以一当百的暗器，霹雳门威力最强的火药。”
关昭弟牵动脸部的肌肉， 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有了这些东西， 哪怕今天还一文不名，明天也能成为一方势力， 比肩东堡、南寨、西镇、北城之流。”
“不行。”
钟灵秀一口拒绝， “她对不起你， 你下毒报复回去， 恩怨便了结，我为什么要杀一个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再说， 杀她就要与许多武林前辈为敌， 为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外物， 给自己惹上这等麻烦， 得不偿失。”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哪能不冒险？我会想方设法让小白独自前来，届时人一死，谁知道是你动的手？我自会一力承担。”关昭弟的眼中迸发异彩，“你如果想在江湖闯出一方天地，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阿弥陀佛，施主，我是出家人。”钟灵秀合十念佛，“功名利禄于我无用。”
关昭弟见多识广，扫她两眼，又道：“是人便有欲望，你不爱财，就是爱武。我号称‘梦幻天罗’，武功自成一家，你难道不想多学一门绝技？”
“贪多嚼不烂，反误了修行。”她合理推测，“话说回来，树大夫果然还是在城外吧？”
关昭弟淡淡一笑：“你猜。”
“大姐，和这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谈的？”如眉笑吟吟道，“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如果苏公子能活着回来，就和他谈一谈这笔生意。”
“这是激将法？”
“你既然无欲无求，何必多问。”如眉口中这么说，偏又细细掰开揉碎，威逼利诱，“金风细雨楼的处境并不好，咱们只要告诉苏公子，若他不答应条件，七圣主就会知道苏文秀杀了大姐，他不仅要面对重病的父亲，还有被迷天盟追杀的小妹，倘若答应此事，大姐的人手则可为他所用。”
她妩媚地挽起鬓发，好心介绍，“此前你见过的两人‘关关相护’，是关大姐手下最厉害的一对护法，如果他答应大姐的条件，我也会为他做事。对了，风雨楼一直想进驻襄阳，如梦坊无论位置还是人手都无可挑剔。”
钟灵秀不由道：“听起来很有诱惑力，可他未必会答应。”
“你是说雷纯？”关昭弟胸有成竹，似乎什么都知道，“那又怎样？他就算爱上小白的女儿，既然敢和雷损、关切作对，何妨多一个小白？”
“我是说小白罪不至死……”
关昭弟哈哈大笑：“如果因为这个就错失良机，风雨楼这辈子就跟在雷损后面捡残羹剩饭吃吧。”
“笑什么，难道你以为就自己聪明？”钟灵秀反而笑了，“你口口声声杀小白，报复雷损，我就纳闷了，论起杀人，谁比得上你兄长？你为什么不联系关七，让他帮你报仇？”
不等关昭弟和如眉作答，一针见血道，“闭口不提的才是最在意的，你舌灿莲花，威逼利诱，不过是挑起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让迷天盟得以喘息，从而保下关七。”
关昭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盯着钟灵秀，眼中闪过杀意。
“你看我年轻，先用爱恨情仇激起我的同情，看我不买账就利诱，利诱不成，又想挑起我的好胜心。”钟灵秀替她鼓掌，赞道，“好一个梦幻天罗，我相信在城外，你也为狄飞惊和苏梦枕准备了陷阱——比如说，骗苏梦枕我已经落到你手里。”
关昭弟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神色冷峻地盯着她。
良久，缓缓道：“你很聪明。”
“真这么想，你就该坦诚一点。”钟灵秀苦口婆心，“阴谋不如阳谋，直接把东西交给我，风雨楼一壮大，早晚和六分半堂闹翻，到时候，小白的结局未可知，雷损多半没命。”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你让我改变了主意。”淡淡的晨光升起，东边的天空渐渐明亮，关昭弟望着她，“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很多年前，我和大哥就如同你和苏梦枕。”
钟灵秀道：“所以，你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了么？”
“梦想？”关昭弟像是听见了笑话，似嘲非嘲，“我们的梦想是统一武林，就好像当年的李帮主一样，他猜疑结拜兄弟，我却是他的亲妹妹，他不会疑我，我不会疑他，可到头来——”
她终于流露出一丝切骨的恨意，“我恨小白，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我更恨雷损，他接近我，欺骗我，毒害我，还要毁掉我和大哥一生的心血，我还恨我自己，为何意志不坚，竟然对他心动，以至于沦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明知道这也多半是一场戏，可为戏而动容的观众几曾少了？
钟灵秀依然真情实意地叹口气：“唉。”
“你要以我为戒。”晨光下，关昭弟疲惫地说着，眼角泛出丝丝缕缕的皱纹，神采也黯淡了。
昔年与迷天七圣主叱咤武林的梦幻天罗，享受过江湖霸主的荣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恨，苦熬过病痛缠身的日夜，今时今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会说什么呢？
“只要你发誓，今后一定杀了雷损和小白。”她慎重道，“我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你。”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钟灵秀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这么问？”
她坚决摇头，“不不，我的答案还是不。”
如眉忍不住惊愕：“你知不知道迷天盟大姐的分量？这是一笔你根本无法想象的财富，不是用银子就能得到的金银珠宝，是每个渴望在江湖立足之人，朝思暮想而不可得之物。”
“我从来不信天上掉的馅饼。”绣楼的东窗照入晨曦，愈发显得屋里的人老朽病重，仿佛一具陈年僵尸。钟灵秀遥望日出：“你欣赏我？你有什么还欣赏我的，我和你很熟吗？”
她不禁笑出声，“你了解我么？你知道我的理想吗？对我一无所知就要托孤，要么是你别无选择，要么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我才不吃。”
如眉连连摇头，如看疯子：“你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瞧，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没把我当回事。”钟灵秀走向大门，立于晨曦下，“不然你就明白，关昭弟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钱权名，几时我想要，自己会取来。”
她最后瞧了这对中年姐妹一眼，“你将毒素聚于双腿，于脊椎逆行上脑，确实时日无多，好好珍惜今天的日出，和值得的朋友一起。”
如眉微微怔住，扭头看向关昭弟。
但苍老泛青的脸孔藏在阴影里，没有任何表情。
“有缘再见。”钟灵秀颔首作别，纵身离开庭院，留下袅袅余音，“你的故事不错。”
日跃地平线，天空倏然大亮。
两行燕子飞过碧空，剪刀似的尾羽。
如眉不禁张口：“昭弟……”
“她拒绝与否，结果并无区别，还是按照原计划，将人渗透进风雨楼。”关昭弟缓缓道，“苏梦枕非池中之物，说不定会是雷损最大的对手，只要他身死，六分半堂溃散，一切都值得。”
如眉默然。
关昭弟的毒已入脑髓，树大夫说，她就剩最后两天了。
联络迷天盟，放出关七的消息，逼雷损派出狄飞惊，然后在必经之路的襄阳守株待兔，等到苏家兄妹……计划逐一施展，除却苏文秀，都和她预料的一样发展。
“你的如梦坊是为我开的。”关昭弟道，“如是你‘如花似玉’何小眉，梦是我‘梦幻天罗’关昭弟，比起温小白，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何小眉想说什么，被她阻止了。
“年轻的时候，我笑你手段滥，到临死才知道，何家人果然讲义气。”关昭弟靠住椅背，双手软绵绵地垂落，“温大哥的事，你还怪我吗？”
何小眉叹口气：“从前的事还提来做什么？他不爱我，我知道，他为你去死，我也管不着。”
“那就好。”关昭弟说，“咱们就一起看看日出吧。”
何小眉忍俊不禁：“还是被她说动了，你说，今天为她放弃苏梦枕，值得吗？”
关昭弟沉思道：“她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无欲则刚，我的确没什么能打动她的筹码。”
“因为她太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何小眉唏嘘不已，“经历得多了，眼睁睁看着一些人离开，一些事无能为力，自然就知道人力有时穷。”
“她有青春，有武功，还有样貌。”关昭弟讥诮，“有这三件东西，世上很少有办不到的事，就好像当年的温小白，她人生最大的挫败，不过是温晚英年早婚。”
何小眉愁眉拢起：“又说起她了，你真的恨她。”
“没错。”关昭弟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她跟在方巨侠身边，我奈何不了她，可雷纯还在六分半堂，和苏梦枕已经订了亲——你以为是谁让雷损起的念头？”
何小眉恍然大悟。
假如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闹翻，不就正是昔年的六分半堂与迷天盟么？他年的雷纯就是曾经的关昭弟。
“你肯定在想，一直婚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关昭弟冷笑，“不妨告诉你，苏文秀是眉州人，苏梦枕的老家在应州，他们早就出了五服。”
何小眉目瞪口呆：“你是说……”
“雷纯今后遭受的一切，都是她亲娘造的孽。”关昭弟合拢眼皮，诡秘一笑，“黄泉之下，我拭目以待。”

第142章 江湖路
纷扬的烟尘中， 苏梦枕、刀南神和一个背着药箱的人走了出来。
狄飞惊立在山坡的大树背后，低垂的眼睑藏起所有心绪。
“有没有见到关大姐？”身后冷不丁传来声响，他身形微微一颤， 缓慢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黄绿间色褶裙，垂至胸口的白纱， 细密的纱罗遮去容颜。他暗暗心惊， 又是一次无声无息的接近，她的敛气功夫已臻化境，实在令人忧心：“苏姑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狄飞惊微笑：“我不曾进去，见未见到， 当问苏公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钟灵秀道，“据我所知， 关大姐一直惦记着你。”
狄飞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没想到姑娘和迷天盟也有交情。”
“彼此彼此。”钟灵秀见他滴水不漏， 惋惜地摆手，“那就下次再见吧，狄堂主。”
狄飞惊后退两步， 垂落的头颈像名门闺秀， 温婉柔顺：“有缘再会。”
钟灵秀瞟他眼，径直走下山坡， 和苏梦枕会合。
他的衣袍沾满灰尘粉屑， 衣襟略有血迹， 袖中的红袖刀绯光潋滟， 像是饮过人血一般魔魅：“你在和狄飞惊说话？他一直在这里？”
“我哪知道，我刚来。”钟灵秀打量旁边的大夫， “树大夫？”
他背着药箱， 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是……”
“舍妹。”苏梦枕言简意赅， “你怎么来了？”
“接你们啊。”她指向不远处的马车， “行李都在车上，干粮买妥了，咱们赶紧走吧。”
苏梦枕微微惊诧：“城里出事了？”
“关昭弟在城里，我损她半天，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跑路。”钟灵秀催促，“看病如救火，早走早治疗。”
苏梦枕边走边问：“你见到她了？说了什么？”
“晚点再说，你们饿了吗？”她自随身褡裢中取出热包子，分给刀南神和树大夫，“吃点垫垫，到车里好生歇歇。”
刀南神十分感激：“多谢姑娘。”
树大夫不饿，只是昨夜担惊受怕，已十分疲乏，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如释重负地靠着假寐。
车厢狭小，钟灵秀和刀南神坐车辕驾车，苏梦枕和树大夫挤在里面，疲惫地叹口气。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碎土沫子。
“你们昨天都经历了什么？”钟灵秀问。
刀南神主动汇报：“这是迷天盟设下的陷阱，他们有意把少主引到这里，引发我们与六分半堂的冲突。这也就罢了，庄子地下埋有许多火药，我们险些葬身火海，幸亏少主敏锐，及时察觉异常，带着我和树大夫一起逃了出来。”
“昨晚驾车的小厮你瞧见了。”苏梦枕淡淡道，“他是关昭弟的人。”
钟灵秀意外：“我偷听到他和狄飞惊说话，还以为是他的人。”
“狄飞惊知道的，都是关昭弟想让他知道的事。”苏梦枕蹙眉，斟酌不定，“狄飞惊是雷损新提拔上来的心腹，年纪轻轻就做了堂主，虽然排行不高，可前途无量——雷损怎么会放任与关昭弟的旧时承担要职？”
钟灵秀点头，赞同道：“他捉摸不透，心思很深，和你很像。”
苏梦枕没接话茬，直接道：“该你了。”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被引去陷阱，她藏在城里被我碰见。”钟灵秀高度概括，“我们聊了聊她和雷损的婚姻，探讨爱情对女人的不良影响，没了。”
“真是深刻的话题。”苏梦枕淡淡道，“很配你。”
“你知道自己其实有点刻薄吗？”
“是么。”
刀南神忍俊不禁，凝重的气氛忽然松弛下来，弥漫在鼻端的硫磺气和血腥味消散不少。
苏梦枕也不再追问，闭目小睡了片刻。
午时，马车已离开襄阳地界，停在一处溪水旁。
刀南神去取水，谁知水下竟有埋伏，数位水战高手自河中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刀南神江湖阅历丰富，不曾在俯身时掉以轻心，及时握住身边的大刀，大开大合地扫荡推卷，护住身前。同时，其他埋伏的喽啰从树林里接二连三窜出，攻向停在原地的马车。
钟灵秀正在采果子，后头两人合力杀来，头也不回地后纵掠开。
野果“蓬蓬”弹向他们的脸孔，两人捂着脸倒地，又有源源不断的人扑上，一个个武功都不怎么样，就是人够多，乌泱泱地像极了被捅的马蜂窝。
她只好在包袱里掏掏，扔出两个小火弹。
这东西不过杏子大，威力却不俗，“轰”一声炸开，喽啰们纷纷仰面摔倒，胸口、脸上、手臂血肉模糊，溢出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你哪来的火器？”苏梦枕掀开帘子，“关昭弟给你的？”
“摸的。”钟灵秀展开掌心，炫耀火力又苦口婆心，“你们拿多少银子啊？要拼这个命？差不多得了。”
蒙脸的杂鱼对视一眼，一时不敢靠近。
“再靠近我扔了。”她威胁，“死不了，治不好，生不如死，你们想好了？”
没人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喽啰们本就有些惧意，又见另一头刀南神浑身浴血归来，知道水中埋伏也失败，斗志一泻千里，佯装冲两波，被苏梦枕尽数打退便顺着台阶下来，骂骂咧咧地退走。
“这是何苦呢？”钟灵秀叹气。
“他们是帮派里的大多数。”苏梦枕道，“遵循上头的命令，在江湖混口饭吃。”
她忽而生出两分好奇：“不能寻个正经营生么？”
“你以为是什么人在混江湖？”他道，“都是一些鸡鸣狗盗的宵小？还是郁郁不得志的落第书生？都不是。”
每当说起正事，苏梦枕都耐心极佳，慢慢道：“学成一身武艺，想投军，若朝中无人，只能当大头兵，被人呼来喝去如仆婢，遇见不懂战的将军，就是‘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枉送性命，读了半辈子的经义，想做官，那就要先孝敬站队，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步步高升，为百姓做点实事千难万难，到头来半生葬送，碌碌无为。”
他望着她雾气般的面孔，轻声道：“不如投身江湖，往小里说，能有一份糊口营生，往大了说，比为官做吏更容易做实事，总能护一方安宁。”
钟灵秀点点头。
大宋的这个江湖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的灰色地带，说黑不算黑，官府默认，互有牵连，说白不算白，杀人越货，奸淫掳掠也略见不鲜。
这是一个混沌而暧昧的世界，上限高如诸葛神侯，下限低也特别低。
“那你投身江湖，是想做什么？”她问。
苏梦枕眺望远处辽阔的平原，数千年纷争的中原就在脚下：“回家。”
他的家在应州，应州已在辽人手中。
要回家，就要收复河山，收回燕云十六州。
-
离开襄阳后，追杀、伏击、劫道还是络绎不绝。
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是迷天盟派来的，还是六分半堂挑唆的，抑或是其他江湖势力插手其中……这时候，□□的特色就极其明显，甭管是为啥，反正就是打打杀杀、杀杀打打，一言不合就掏刀子。
钟灵秀都打累了。
她穿越这么多武侠世界，杀掉的人都不如这一路上多，偏偏没什么高手，水平最高的也和刀南神差不多。但又不能放手不打，蚁多咬死象，弓箭、火药、暗器、毒，哪一种都能要人命，绝不能小觑任何一个敌人。
又一次遭伏后。
苏梦枕擦去红袖刀的血迹：“最近的袭击愈发频繁，恐怕是疲军之策。”
刀南神点头：“这样的死伤在京城也不在少数，委实不合理。”
“调虎离山……”苏梦枕蹙眉，“京城一定有什么大事，我们最好尽快回去。”
钟灵秀不觉得事情有这般顺利。
这天，离汴京还有三日路程。
他们在半道遇见了一辆马车，车厢的帘子撩起，露出里面端坐的青年。他的年纪瞧着和苏梦枕仿佛，双腿有疾，神情淡漠地瞧着远处的眼波。
刀南神勒马停车，回禀道：“少主，这是神侯府的‘无情’公子，在六扇门做事。”
“苏公子，苏小姐。”无情道，“在下奉世叔之命，接苏小姐去汴京。”
钟灵秀讶然：“我？”
她透过蒙尘的罗纱，打量车里的人，想起点什么：“是你。”
那年汴京倒大霉，她被关七的剑气伤了眼睛，诸葛小花和一个少年救了他，但是：“神侯为什么要来接我？”
“关七已经离开京城。”无情加重语气，“他病得更重了，假如遇见苏小姐，谁也无法预料后果。世叔不愿插手黑-道纷争，但姑娘并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不如与我一道进京。”
苏梦枕正想开口，钟灵秀一把捂住他的嘴：“神侯能帮这个忙自然最好。”
无情道：“请苏姑娘上车。”
钟灵秀拉着树大夫下车，推他上对面的马车：“这就是苏小姐，姓苏字小姐，请务必将他送回京城。”
无情不得不道：“苏姑娘，盛某不是瞎子。”
“可我是。”
“……”
“好吧，这是树大夫，从前是宫廷御医。”钟灵秀望着他，“神侯请回一位御医为官家看病，合情合理，是不是？”
无情转过眼神，少顷，道：“苏楼主一直主张与辽作战，如今宋辽却在议和，他得罪过的人位居要职，已秘密插手此事。”
苏遮幕建立金风细雨楼，目的是收复应州，还我山河，但他主战，也有人主和，对方屡次被风雨楼坏好事，早就暗恨在心。如今苏遮幕病重垂危，对方自不肯错失良机，除却迷天盟、六分半堂后，亦预备出手阻挠。
正是因为有高官显要插手，诸葛神侯才派出了无情接应。
他身份敏感，不能直接插手□□之事，只能以不曾加入风雨楼，和自己又有过交集的苏文秀下手。
苏文秀只是苏遮幕的侄女，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将她先接回汴京，悄悄送到苏遮幕身边，假如苏梦枕一时来不及赶回，她也能为风雨楼周旋一段时日，保全这个江湖中颇有气节的帮派。

第143章 拦杀
皆是少年英雄， 苏梦枕一下领会了无情的未尽之言：高官显要插手此事，意味着他们将派出为其效命的江湖高手，而这个人， 恐怕让诸葛神侯也觉得棘手，怀疑他是否有能及时赶回汴京。
他看向钟灵秀：“你和树大夫先走。”
她视若无睹， 从车里拿出行李塞给树大夫：“路上小心。”
苏梦枕叹口气， 和无情说：“你看见了，我管不着她。”
无情问：“苏小姐想清楚了？”
“帮我谢谢诸葛神侯。”钟灵秀道，“等我到京城再登门致谢。”
无情也不勉强，微微颔首， 放下帘子。
马蹄踏出一串湿润足印，他们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丝丝缕缕的细雨绵绵洋洋地落下， 吻住鼻尖， 甜津津的。
夏日的莲花开得正好，有富贵人家在这里挖了荷塘，老远就能闻见香气。路边做生意的摊贩也多了， 茶、酒、热食都有供应， 已是天子脚下的富足气象。
钟灵秀挑挑拣拣，点了好些个吃食， 肉饼蘸热汤， 酱菜拌干面， 还豪饮三杯荔枝膏水。
还劝饮料：“你也喝， 对身体好，心情也好。”
苏梦枕看向杯中的小甜水， 默默喝掉。
刀南神瞧着他俩， 不自觉微笑， 独自包圆一壶浊酒。
吃过饭， 又行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坡。
坡下立有残碑，碑边是盘膝而坐的高冠壮汉。
他样貌不俗，气势惊人，一举一动都充满威慑力，可气息却收敛得很好，既有强大的存在感，又给人难以捉摸的神秘感，矛盾而古怪。
“你们来了。”隔着极远的距离，他沉缓有力的声音却近在耳边，“我本不愿意出手，免得人家说我以大欺小。”
钟灵秀见多高手，习惯地对答：“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因为诸葛老匹夫插手了。”他冷冷道，“他想促成的事，我都要破坏，要怪就怪他多管闲事吧。”
“你是元十三限。”苏梦枕想到了他的身份来历，“自在门弟子。”
自在门韦青青青收了四个徒弟，老大懒残大师，老二天一居士，老三诸葛神侯，老四元十三限。他们四人曾并称四大名捕，可后来不知为何，懒残大师不知所踪，天一居士隐居，诸葛神侯与元十三限反目成仇。
看来，想对付苏遮幕的人知道诸葛神侯插手其中，专门请出了与他对着干的元十三限。
这可大大不妙。
元十三限淡淡道：“没错，老夫就是元限，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那个小孩儿滚，我不杀小姑娘。”
苏梦枕瞥过眼，缓缓摇头，暗示她收敛一点，别惹恼他。
“人人都知道，自在门下皆英雄好汉。”钟灵秀道，“前辈愿意对我高抬贵手，可见其名声不假。”
恭维话谁都爱听，元十三限和她无冤无仇，自然分外受用：“我只是为诸葛匹夫而来，否则，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何须老夫出手？”
“就算是这样，能请动前辈大驾，那人一定非同小可。”她问，“我们两个初入江湖，不知得罪哪位高人，竟不惜浪费一个人情，派出阁下阻挠？”
元十三限道：“老夫欠他一些人情，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他不屑与晚辈多废话，“你再不走，修怪老夫下手无情。”
“前辈光明磊落，我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钟灵秀叹口气，“那人只是利用前辈，对你没安好心。”
元十三限皱眉：“此话何意？”
“我猜前辈知道我们是谁，为何而来，有谁帮了我们，都是那人告诉你的。”她微微笑，“但他没有告诉你——”
青烟划过碧空，微风细雨之中，一道剑光惊破苍穹。
钟灵秀话未说完，已经骇然出手，长剑指向他的身前，才吐出后半句，“你、不、该、小、看、我。”
元十三限虎目怒睁，霎时间，漫天细雨化作无形之剑激射而来，好似操纵雨水的神明，天地化为图卷，任由蘸满清水的毛笔涂抹。
这正是他十三种看家本事中的“气剑”，无形时已能伤人，有载体则威力更甚。
钟灵秀手中的长剑荡开一片碧波，好似深山幽静的池塘，沉稳地接落神仙一怒的狂风骤雨。
与此同时，瑰丽的晚霞坠入山川，映照风雨，收拢云气，不令雨水滋扰大地。
这是苏梦枕的红袖刀，只有他持握时，从前温婉的刀光才能迸发出这般魔魅的艳红，像滴进心头的鲜血。
“好！”元十三限原本对这趟任务颇为不满。
他没有说谎，若非诸葛小花掺和了一脚，他绝对不会对两个后辈出手，就算赢了，传出去也贻笑大方。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剑一刀出自少年人之手，以他的武功境界，也不禁生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看！”
他一声怒吼，霎时间，雷霆惊动，刀剑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不，不是他们变慢了，是雷电太快，衬得时间变缓。等他们抬起眉眼，刚猛酷烈的雷光已轰然劈下。
这好像是一道剑招，又好像是人借来了自然伟力。
汗毛竖起，心神震颤，人类刻在基因中的原始恐惧被激发，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人敌不过雷电。
生物永远畏惧这个萌生自己族群的庞大世界。
钟灵秀一向轻灵的身形滞涩在半空，如若折翼的蝴蝶，生硬而缓慢地飘落。
她有些迷惑，有些不解，好像回到了恒山，头一次接触内力一样困扰。
这和薛笑人的剑意截然不同，虽然她也能察觉到雷霆中的悲愤、不甘、酷烈，但在个人情绪之外，还有人力难及的宇宙之力。
剑化雷霆，还是雷霆为剑？
她一时想不明白，试探地闪躲，于是，方才折断的羽翼又重新长出羽毛，硬生生地阻断下落的势头，凌空顿足，拔地而起，竟然重新窜上半空，乍看上去，好像真的学会了浮空之术。
这就不是和楚留香学的本事了，楚留香会不会这招还很难说。
但凡轻功，必有借力，盗帅轻功绝伦，靠的是对气流的微妙把控，可这招非是如此，而是两仪穴的妙用。
阴主沉降，阳主升腾，别看她现在修炼的是九阳神功，可这是为升级攒的内力，之前练出的九阴真气依然存在，只要将丹田的真气引入【两仪穴】，即可立时化转阴阳。
九阴真气一动，身体下沉坠落，九阳真气提起，身形便立时上浮。
阴阳两仪，本是太极之下万物的枯荣规律，可演化出无数机巧。
连元十三限这样掌握十三种武功的人，眼中都划过异彩，喝道：“好轻功！”
然而，赞归赞，雷霆并未停歇，反而化为千万道蓄着雷电的细针，毫毛似的闪烁似的千军万马似的朝她费用而来，电流声滋滋作响，组成一个无处可逃的电网。
她像一只小飞虫，即将撞上这张钢丝一般的蛛网。
如果就这样冲撞上去，毫无疑问，身体会像电视剧里的激光陷阱一样，直接被割成四分五裂。
她再次逆转身形，后纵掠开，想要躲避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可这张网就雷电一样，追逐着场上能导电的一切。空气的导电性当然没有人体好，所以它张合着呼啸着，朝她继续奔驰而来。
“来得好。”钟灵秀折身持剑，普通的长剑泛起一层缥缈的青光，卷起她体内无穷无尽的真气，一剑劈下。
在元十三限眼中，这一剑抹开了一隅幽秘的竹林。
雷电一下穿透了脆弱的竹竿，他几乎能听见清脆的竹子碎裂的声音，一棵一棵，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一片一片，就这样排山倒海的折伏下去。
毫无疑问，是他的功力更强些。
但怪异之处也在这里，普通人的真气最多坚持数息就该崩裂，这一剑也就结束了。
三息过去，这片林子居然还未到尽头。
她的剑才斩落一半，仍有源源不断的剑意弥漫开，竹林竟然无穷无尽，浩瀚如烟波。
更难得的是，倒折的竹子既没有变得稀稀拉拉，也不曾变得脆弱，仍然是连贯、浓绿、坚韧、整齐的厚荫，就好像一汪碧海，衔接成天地。
元十三限没有用出全力。
剑光斩到最后，竟是雷电先消弭了力量。
残余的剑影指向他的胸前，逼得元十三限不得不再出一招。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无限之远，原本还有三步的距离，一晃眼就变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钟灵秀不曾想过还有这样的武功，剑势难改，硬是空劈了一击。
剑光消退，竹林渺然。
她的剑势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这是什么啊？！”钟灵秀目瞪口呆，心情一言难尽，“你是不是修仙的？”
上次下山遇见关七，差点被剑气捅成刺猬，这次吸取教训，发育再出山，一路砍瓜切菜到这里，离京城一步之遥，怎么又冒出一个元十三限，化雷为剑，缩地成寸。
不是诸葛小花的同门吗？
你们自在门修仙的？
也没人和我说啊。
元十三限享受她的震撼，哈哈大笑着拾起落在地上的树枝。
她背后闪过绯光，苏梦枕看准机会出刀了，但就在元十三限举起手中的枯枝时，又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他手里的枯枝不见了，好像凭空消失，而红袖刀的艳光似黄昏被云层遮蔽，一闪而过就消失无影。
苏梦枕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终于也出现动容之色。
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袖刀挥到一半，刀气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截断。
他折断他的刀光，就好像折断一把刀一样简单。可刀是有形之物，刀光是无形之物，无形的东西本就难以捉摸，断之已难，怎么能把另一截完全抹去呢？
或许……绯丽的光影缤纷落下，融在这缠绵缱绻的细雨中。
像黄昏的光照透雨帘，美人投来羞怯的眼波。
是了。
元十三限不是抹去了他的刀气，而是击碎了他的刀气，残余的刀意埋葬在雨帘，落下这一场缤纷的红雨。

第144章 红雨
——红雨瓢泼， 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你美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不合时宜的，空气中响起了一段短促的旋律。
这一场纷落的绯红之雨太美太缱绻， 钟灵秀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拿起笛子， 吹响了这段旋律。
苏梦枕尚可， 他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纵然这惊艳的一刀出自他手，乍闻曲声也只是怔了怔。元十三限却不然。
他的胸膛立时被重锤击中了。
这段怅惘的旋律唤醒了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痛楚。
二十多年前， 他就和三师兄诸葛小花不合，诸葛小花什么都有了， 功成名就， 得意非凡，他呢？做什么都不顺畅，名气不如他， 地位权势不如他， 他越想和诸葛小花争，越是败得一塌糊涂。
但曾经有一次， 他们也有过和好的机会。
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名为小镜， 她是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爱上她以后，他想过若能娶她为妻， 此生足矣， 与诸葛小花也不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然而， 然而。
小镜居然爱的是诸葛， 诸葛小花卑鄙无耻，竟然让二师兄许笑一骗他，又害他杀死小镜的父亲。
虽然后来小镜还是嫁给了他，他心里却再也无法放下，再后来，为帮他打败诸葛，小镜不惜委身龌龊的三鞭道人，帮他得到了《山字经》。
伤心小箭练成的那天，他杀死了小镜，伤透了自己的心。
这是去年的事。
小镜死去的容颜还在眼前。
穿心一箭杀死了她，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以为自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直到遇见这场雨，这首曲。
绯红的雨，断肠的人。
他立即生出警惕，运功抵抗这段魔音，然而，钟灵秀不过一时心动，方才的一段曲律毫无内功参与，只是一段平平常常的笛音。
元十三限心如刀绞，不是因为她的武功多么惊人，而是因为音律本身具备魔力，能唤醒一段与之相合的记忆。
他练的《山字经》颠倒错乱，令他性情大变，可他还是他，还是元限，他的身体知道自己杀死了爱人，他的大脑记得杀死她的感觉。
此时此刻，伤心一箭再次洞穿了他的肺腑。
高大巍峨的气机出现了一丝变化。
然而，钟灵秀并没有趁机施展妙音功，而是悠悠地吹出后面的小段，感悟此时难得一见的气场。
红雨、敌人、伤心。
这是什么？
天、人、意？
这是先天之境吧？
只有先天境界才有这般和谐的气场，“我”生心意，心意“动”天，天人合一。
她这么想着，元十三限也正好示范了出来。
嫣红的绯雨变为透明的水晶帘，苏梦枕的刀意消散无踪，化为冷冷的冰雨。
忽然觉得很伤心。
忽然觉得很难过。
遥远的记忆中，与谁擦肩而过。
分明相遇一场，为何没有结果？
她下意识地吐出气息，气流吹入竹笛的气孔，迸发出刀光剑影的清啸。
崭新的旋律震颤，伴随真气呼啸流出。
是《笑傲江湖曲》。
她无法忘记的曲律，刻入肌肉记忆的节奏，心神颤动的刹那，如同鄱阳湖的水浪卷开千顷碧波。
向往江湖。
初入江湖。
身在江湖。
莫要忘记，最后笑傲江湖。
她的意志融入笛曲，通过音律坚定地回响在细雨纷飞的夏夜。
伤心的余韵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滔不绝的沧海水吟。
元十三限睁开泛红的双目，胸膛嗡嗡震颤，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狂笑。
他想起当年四兄弟并肩作战，意气风发，也想起自己和诸葛小花一起去救许笑一，这大概是他们师兄弟之间最后的温情了。还有小镜，他那样痴恋着她，以为命运终于眷顾自己，结果到头来，她爱的还是自己最恨的人，这些年，虽然他得到了她的身体又有什么用？
他爱她，他也恨她，他知道她为自己出卖身体，才换来《山字经》，他还是要杀了她。
江湖……快意江湖，爱恨江湖，怒斥江湖。
为什么每次都是诸葛小花？
为什么上天偏爱他？
老天何其不公！
诸葛小花越得意，他就越失意，他又输在了什么地方？
恨江湖！
最恨江湖！
他的不甘愈发浓烈，忍辱神功就因为忍耐痛苦而愈发强大。
钟灵秀仿佛看到了一个巍峨的巨人，愤怒地质问苍天，逼问大地，他的气势如此惊人，连天地都退避三舍。
雨避开他。
风绕过他。
他所处的地方无风也无雨，好像自成一方天地。
曲消雨散。
钟灵秀放下竹笛，和苏梦枕说：“你先走，我缠住他。”
“理由？”
“打不过。”她道，“我能拖一会儿。”
元十三限的目的是阻止苏梦枕入京，两人联手亦奈何不了敌人的情况下，他留在这里反而落入敌人的算计，尽快离开才是正解。
苏梦枕问：“能脱身吗？”
她点头。
“好。”他答应得异常干脆，“你自己小心。”
她弯起唇角：“放心。”
绯光碧影划过雨帘，苏梦枕一刀斩出便立即后纵脱身，瞬息千里一起一落便掠回马车。他手起刀落，斩断车辕，翻身跃上马背，和留守在侧的刀南神道：“走。”
刀南神没有迟疑，立刻跳上另一匹马背，两人两骑奔向羊肠小道，转瞬没了踪迹。
元十三限沉声喝止：“站住！”
他缩地成寸的奇术在此施展，倏忽缩短距离，朝二人的背影追逐过去。
钟灵秀哪里能叫他如意，碧华千顷浪涌，无数剑光涌向元十三限，浪潮似的追逐他。
缩地成寸的本事看着离奇，像修仙的法术，本质上却还是武功，只不过是一门独特的轻功身法，伴随他对天地的影响力，呈现出瞬移一般的效果。
所以，论起快，缩地成寸并不见得比古墓轻功快，可因为环境的影响，很难追踪定位。非要假设的话，不妨想象这个空间到处都是线条，大脑视觉被误导，明明全是直线，看起来却是弯曲的线条。
钟灵秀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所以，她闭上了眼睛。
风、雨、声音都被影响，无法定位元十三限，只有洞察天地玄机的洞玄才可以。
奇特的场景画卷铺开，她惊异地发现，在洞玄穴的视野下，元十三限周围居然有一个奇特的“力场”，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这样的场景，只能说修仙文脱胎自道家经典，里面的种种概念不是无的放矢。
元十三限的力场真的像一个巨人！
法天象地……
这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概念，并不是指真的人能变出五光十色的特效，而是他的存在像质量极高的物质，延伸出一个影响天地的力场。
钟灵秀没有分毫犹豫，祭出长剑，刺向无形巨人的眉心。
元十三限的动作忽然滞涩。
缩地成寸偏移了方位，就好像巨人踉跄一步，不得不后退半尺。
他惊讶地看着扑来的少女，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刺中“自己”，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
“你——”他招招手，脚下的芳草连根拔起，蕴着刚烈的剑气漂浮在半空，万箭齐发射向她扑来的身形。但若是以为这只是肖似暴雨梨花针的暗器，就大错特错。
草针在飞驰中排出一条蛟龙状的绿色长龙，毫发尖锐，气势惊人，仿佛远古巨兽重现。
这是气针，也是势剑，合起来被称为气势之剑，这一剑若击中，不夸张地说，目标恐怕会真的像被巨兽撕咬过，血肉模糊，透骨断筋。
人类对巨兽有本能地畏惧，兴许是源于原始时代和动物物竞天择的经验，亦或许是对巨物、对自然的本能。
一刹那的原始恐惧，很多时候足以决定胜负。
可惜，不是现在。
钟灵秀只觉得兴奋，一是为了这尚未企及的更高境界，二是跃跃欲试的挑战之心。
人类为什么要去征服珠穆朗玛峰？
因为它就在那里。
战意像一团火，丹田的内力是煮烧的水，逐渐升温，逐渐沸腾。
她的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长剑氤氲的青光越来越浓郁，嗡鸣着斩落下去。
剑刃离草龙还有半尺，龙首便被斩落。
这是剑气。
以剑驭气。
剑本身不重要，仅是载体，然而，人类握有工具，始与禽兽区分，这是意志的体现，所以，剑在手，剑意就如同征服珠峰的手杖，凛然俯瞰万千众生。
以凡人之躯对抗巨兽。
以后天之境对抗先天。
草龙折兽，势头却不减，仍然保持巨大的威力冲击过来。
挽转剑花。
再斩。
龙身亦断。
剑刃离龙尾还有一寸之距。
一霎后，没有任何意外地击碎了龙尾。
元十三限冷静地看着她，握住倚靠在残碑处的手杖。
剑锋指来时，木杖已在他掌中，轰然砸出。
这是他的一线杖法，既是杖，也可为剑，他的剑法叫君不见剑诀，顾名思义，就是无影无踪，敌人瞧不见。再搭配忽闪忽现的缩丈成寸的法门，简直像在和一只神出鬼没的恶鬼打架。
钟灵秀见招拆招，管他的手杖从哪里来，反正来了就招架，无招胜有招到最后，不独是剑招，天底下所有的招式都一样。
遇山开山，遇水坐船，就这么简单。
而元十三限也意识到了她真正的棘手之处。
她的武功比不上他，尚未触及武学至高至臻的境界，但她的基础实在太好了。
真气充沛，耐力奇佳，内力调得炉火纯青，收放随心，对外借力卸力亦有独到之处，暗藏万物枯荣、日月轮转之道，身法快、疾、轻、变，进可攻退可守，剑招与刀法转换自如，既有剑的潇洒，又有刀的豪迈，偶尔还有诡招突袭。
外在已无破绽，内里的意志与沉着亦无可挑剔，全无少年人常见的焦躁青涩，韧如蒲草，心如磐石，恰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完满圆融，无可挑剔。
这样的对手可以战胜，却难打败。

第145章 伤心箭
豆大的雨珠落下， 乌云四合，雷鸣电闪。
暴雨将至，风中灌满水的腥气。
苏梦枕戴着斗笠， 与刀南神飞驰在驿道上，袖中的红袖刀冷冰冰得贴着他的皮肤， 冷入骨髓。他死死握紧缰绳， 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
既然决定走，就相信她一定能办到。
而他要抓紧时间回京，只要回到京城，元十三限就再也没有了动手的理由， 她自然就平安了。
平安……想到这里，苏梦枕心底就想苦笑， 自从踏出小寒山， 这两个字就与他无缘了。他并不畏惧危险和挑战，这正是他所渴望的，踏平接踵而来的麻烦， 走到他定下的目的地。
但是。
他摇摇头， 收住溢散的思绪，多想无用， 还是看向前方吧。
茫茫的白雨中， 黑漆漆的人影鬼魅般立在远处。
隔着老远， 对方就传来喊话：“雷总堂主发话， 大小姐已在红梅别院，请苏公子前去一叙。”
苏梦枕冷笑。
这人是与雷损同出江南霹雳堂的雷恨， 位任六分半堂四堂主， 武功不俗， 他出现在这里， 证明雷损已不再掩饰，虽然他撤了一块名为雷纯的遮羞布。
雷纯今年才几岁？十岁？可因为双方有婚约在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可雷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五天前，他们才离开襄阳，夜晚在山野露宿。
月上中天之际，她让刀南神回马车休憩，毫不客气地拉走了他。
“我要和你说个惊天大秘密。”钟灵秀带着他在林间穿梭，直到看见一片池塘，方才停步开口，“你听了以后不要太激动。”
苏梦枕白天睡过，那会儿精神尚可，犹有余力和她废话：“你想说什么，雷损害了关昭弟？”
“这算什么秘密。”她嗤笑，“你随便问个江湖小卒，谁不猜雷损？”
他瞧她一眼，望向池边起舞的萤火：“那是什么。”
“你猜一下。”她要求，“我回答你‘是’和‘不是’。”
他想都不用想：“和雷损有关？”
“是。”
“和迷天盟有关？”
“是。”
“和金风细雨楼有关？”
“是。”
“和你也有关？”
“不是。”
“和我有关系？”
“是。”
“雷纯？”
“是。”
“她是关昭弟的女儿？”
“不是。”
“她不是雷损的女儿？”
“是。”
“雷纯是关七的女儿？”老实说，他这么问只是配合游戏，内心并不曾这么揣测过，这毕竟太过离奇。
但她缓缓地点下头：“是。”
苏梦枕怔住。
“恭喜你，不仅是六分半堂的女婿，其实也是迷天盟的女婿。”她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三家现在的关系和腊八粥差不多，你趁热喝了。”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钟灵秀道：“故事很简单，关七爱小白雷损也爱小白，小白嫁给了关七关昭弟嫁给了雷损，然后小白和关七吵架为了让他吃醋找上了雷损害得闺蜜和自己反目成仇雷损不惜杀妻但雷损真正爱的人是小白小白虽然离开了他他还是收养了她的女儿我非常怀疑他原本是想养大雷纯当小白的替身毕竟他勾搭雷媚的时候雷媚还小。”
习武之人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完这些也脸不红气不喘。
苏梦枕：“……”
“幸好今天是十五，月色很好。”她说，“让我看见你这么难得的表情。”
他吐出浊气：“我的笑话很好看？”
“唔。”她沉吟片刻，诚实地点头。
江湖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儿女情长，没有爱恨纠葛的江湖不完整。
苏梦枕的婚事是一场利益交易，很难令人生出好感，可现在有了雷纯的身世之谜，雷损、温小白、关七、关昭弟的四角关系，一下有趣许多。
要是再想想迷天盟、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相爱相杀，这出大戏简直绝了。
肯定比张无忌和周芷若的婚礼有趣。
——噢，差点忘记无忌侄儿没有这茬了。
那肯定比杨不悔和殷梨亭的忘年抓马。
——等等，好像也没有这事了。
……
“总而言之，很有意思。”她耸耸肩，“因为你平时太深沉，更有意思了。”
夏夜萤火纷飞，苏梦枕望着池塘中的明月，倏而平静：“知道了。”
“没了？”
“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这就是他知道此事的始末。
回到现在。
雷恨带着六分半堂的人雨中拦路，戴着斗笠的一个个黑影面目模糊。
苏梦枕眨动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走。
他冷淡而孤傲地拒绝：“在下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赴约。”
“你这样会让我们很难做。”雷恨头一次和苏梦枕为敌，还没有那么“恨”，只是冷冰冰地警告，“苏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苏梦枕的回答亦简短：“滚开。”
雷恨怒极反笑，跃身离开马背，双掌挥出劲风，打算手动帮他去做客。
时至黄昏，西边的云彩厚重地堆积在地平线，阻碍今日的晚霞，可刀光亮起的瞬间，晚霞又铺向人间。
黄昏细雨红袖刀。
-
青纱帐里梦魂消。
钟灵秀掌中清光明灭，清清爽爽地摇曳微风。
月上柳梢头。
她望着元十三限，罩在脸上的罗纱早就碎裂成破碎的布条，随风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粉黛浓妆被雨水冲刷，一开始变成红红白白的阑干，弄花她的脸孔，等再淋了一段时间，再也扒不住她剥壳鸡蛋般光洁细致的肌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素净的脸孔。
她乌黑的发丝沁着水光，泛出雾蒙蒙的清韵，细长秀丽的眉毛天然无修饰，妆点一双澄澈的双眼。
元十三限挚爱小镜，却也未断绝女色，小镜死后，他一直享用着背后之人送来的照拂，其中不仅有金银房屋，当然也有女人。
但凡是还能对别人动心的男人，很少能够对着她的脸孔痛下狠手。
元十三限看着她，目光逐渐怪异。
“水月天心……”他喃喃地背诵《山字经》中的经文，从前难以捉摸的佛禅似乎拂去了一层尘埃，在内心深处闪烁了一瞬，他好像突然理解了晦涩的经文，陷入玄之又玄、无我有我的奥妙境界。
雨停了。
她湿透的衣衫在内力的作用下蒸腾，白色的雾气萦绕在衣袂。
雨水顺着脸孔淌落，手中还有一簇青碧。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往日读过的佛偈涌上心头，他暴怒的面孔逐渐平静，流露出罗汉达摩似的威严，“佛在哪里，道在哪里……今日我是我，今日我是谁？”
钟灵秀当过尼姑也当过道姑，佛道双修优秀毕业生，自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正因如此，反而害怕起来，他好像要悟道了。
真要是立地成佛，那还打个屁？
绝对不行。
她心念一动，立即掏出竹萧。
他要成佛是不是？偏不让他放下尘世。
幽怨的萧声如泣如诉地响起，这是一片碧绿的竹林，佳人独倚，似乎在思念着谁，天空明月高悬，天涯路远，是谁令她挂在心头？
智小镜是一个温顺柔静的姑娘，出身名门，却因不喜家族作风而孤身走入江湖，江湖风雨重，她却从未变过，永远体贴别人，关心别人，酷烈刚硬如元十三限，在她面前也化作绕指柔。
她还有一点迷迷糊糊的可爱，元十三限认得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这样干净无瑕，让他情不自禁地放下身段，抹平自己的棱角，唯恐伤害到她。
小镜……这个如烟似雾的女子，曾经伤害过他又委身于他，最后为他牺牲一切又被他害死的女人，幽幽地出现在他尚未成就的金身面前。
霎时间，水月散去，镜花枯败，万般恨意涌上心头。
《山字经》！
他每一段经文都是由伤痕累累的她转述而来。
她遭遇了什么？告诉她内容的三鞭道人好色如命，她被折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却视而不见。他在恨什么？恨她爱诸葛？还是恨她有眼无珠？抑或是恨老天不公平，竟然也生命中唯一的垂怜都要夺走？
“不！”
《山字经》，回来！
我要成佛！回来！
元十三限愤怒地睁开眼睛，怒斥面前的少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打算放下，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们都偏爱诸葛小花，为什么我永远不如他？？为什么要让我想起小镜，她已经死了！伤心一箭，我已练成伤心小箭！看我的箭！”
他狂怒地拉开手里的弓，朝她射出一支无色无相的弩箭。
钟灵秀看不见箭，却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支箭朝着她射了过来，迅如闪电，快如雷霆。
她快速变幻身位躲避，可这支箭似乎自带追踪功能，无论她怎么躲，还是以雷霆之力追了上来。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拔剑去斩。
伤心小箭的本质是无形气箭，自然能被她的剑气斩断。
这一剑没有辜负她六十年苦学，准确地斩断了这支无形的箭矢，可《伤心小箭》仅仅如此，凭什么非学曾引发无数人争夺的《山字经》不可？
因为如果不学《山字经》，伤心小箭就只是气箭，无形之箭，固然能千里追踪，却元不至于如此神奇。
这支箭折成两断。
前面的一截不像有形的箭矢，直接落到地上，而是继续飞驰射来，洞穿了她的胸口。
她终究中了半支伤心箭。
皮肉破碎，肋骨骨折，气箭穿进心房，割裂血管、神经，震伤经脉。
真气走岔逆流，剧痛来袭，彻骨的凉意自心头泛起。
钟灵秀捂住伤口，逆流的鲜血喷出口腔，满嘴的铁锈味。丹田的真气像地震的海洋，呼啸着翻涌而来，九阴真气梳理经脉，九阳真气滋生气血，有条不紊地安置灾后的身躯。
仅仅两三个呼吸，她的内伤就得到极大缓和，又能喘上气了。
然而。
伤心小箭之所以叫伤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伤及心脏，更能伤及玄妙莫测的真心。

第146章 心魔
“你中了我的箭。”元十三限冷冰冰地说。
钟灵秀呕出两口淤血， 缓慢地抬起头，言简意赅：“是的。”
“你被我伤了心。”
“对。”她何止是伤心，简直伤透了心。
有没有天理啊？？？！！！
上次遇见关七， 被他的剑气戳成刺猬，瞎眼进蝙蝠岛， 吃够了苦头， 这次又遇见元十三限，一箭穿心，还真的能特别让人伤心，伤心到想哭出来。
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大家都好端端地练武功， 突然冒出这么个玩意儿。
不公平。
这一定是个高武世界。
但我有金手指。
菩提穴亮起微光，夏夜萤火般照亮幽暗的情绪森林。
她渐渐平静， 问他：“你要杀了我吗？”
“如果你跟我走， 我就不杀你。”出乎预料的，元十三限注视着她，这般道， “我还会把《山字经》教给你， 你、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或许能够帮我真正领悟它的奥秘。”
钟灵秀望了他会儿， 忽然笑了：“我不跟你走， 你也不会杀我。”
她口吻转冷， 寒刃一般刺向他的胸膛， “你已经杀了小镜，还要杀了我吗？”
元十三限的胸口蓦然一痛， 他再度愤怒起来：“她背叛了我， 她心里没有我， 她——”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人人都这么说。”
钟灵秀放下手掌，胸口的血已然止住，唯独脸色还苍白，似一尊白瓷雕像，“可孽海情天，回头无岸。”
元十三限怔住。
“你爱小镜，你还爱着她，你杀了唯一对你好的人。”曲子引出的万般爱恨，她怎么会知道，小镜这个名字也从未听闻，但元十三限方才亲口说他杀了她，还牵扯到诸葛神侯，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还用得着猜么？总不会是他们师兄弟因爱生恨，无非是同门爱上一个女人。
诸葛神侯没有娶妻，小镜大概是嫁给了爱自己的元十三限，然后又为他所杀。
虽然《伤心小箭》的原委不了解，但元十三限无疑还爱着她，若不然，不会被她的曲律所影响。
“放下屠刀，不是你现在手里的刀，是你曾经握过的刀。”
钟灵秀垂落眼睑，微弱的月光泼洒，低眉的样子像极龛中人，亦幻亦真，“你一天不能赎罪，就一天不能成佛。”
人人都说她像观音，连她自己对镜自照，都会莫名畏惧这样的容颜，何况今天才见到她的元十三限？月在柳梢，落花微雨，他被迷惑了，心神也动摇了。
但元十三限毕竟当世豪杰，只动摇一刻便立即反击。
“我？赎罪？我做错了什么？是他们对不起我。”
武侠世界时常有辩经的桥段，她也潜心参悟过，神色如常道：“君不见，三界之中纷扰扰，只为无明不了绝。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元十三限所学的《山字经》是小镜出卖身体，自三鞭道人处学来，可三鞭道人给她的经文也经过处理，颠三倒四，不成篇章，搁普通人身上早就走火入魔，但他和欧阳锋一样，皆是武学奇才，就算颠倒错乱也一样练成，也一样因此性情大变。
有趣的是，九阴是道典，山字经则是佛经，皆有玄之又玄的话语。
为弄懂个中真意，元十三限没少读佛经，也难免坠入佛学的思辨中。
“一念不生，谈何容易？”他冷笑，“我生来就要与众不同，活出一番精彩，这是我的执念，我认，如果因为有执着就不能成佛，我就不成佛，去成魔，只要能让我达成目的，成佛成魔其实无甚区别。”
钟灵秀问：“你的执着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道：“我要打败诸葛小花。”
“你要怎么打败他？和他比武，把他杀死？这是武学上的胜败，不是人的胜败。”她道，“人生无法被称量，有人高官厚禄，有人子孙满堂，谁胜谁负？有人富贵锦绣，永失所爱，有人粗茶淡饭，伉俪情深，谁才算赢家？”
他道：“诸葛小花位居太傅，得皇帝赏识，群臣拥护？他什么都有了，却容不下我有同样的成功，还要从我身边夺走小镜，无论哪一种打败，我都要打到他。”
“我明白了。”钟灵秀道，“你衡量胜负的标准是高官厚禄，权势名利，还有爱情，我先问你，诸葛小花爱小镜吗？”
“当然。”元十三限咬牙切齿，“他得到了她的心。”
“大错特错。”她说，“心就是心，在我们胸膛里跳动，任何一个人被夺走心，只会死掉，不会相爱，你说的是心不过是念，一念三千，她只不过一会儿恋上诸葛，一会儿决定嫁给你，这两种念头都由心而生，不过是万般念头中的一个，她也可以同时去爱花花草草，飞鸟游鱼，男人和良辰美景岂有不同？你和蜉蝣萤火争一时长短么？”
假如钟灵秀和他辩论武学境界，抑或是为官做宰与闲云野鹤的高低，元十三限自有一番评判，因为她谈论的是“他”自己，但小镜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女人。
元十三限冷眼看着这个女人和诸葛反目，嫁给自己，牺牲自己，他相信她是因为对诸葛小花因爱生恨，才肯牺牲自己帮他报仇，所以，练成伤心小箭后，他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她。
然而，他其实不了解她。
“以一个人爱不爱自己，来判断人生的成败，是天底下最懦弱的事。”钟灵秀望向面前的中年男人，他武功高强，样貌俊美，器宇轩昂，又是自在门的高足，可这都是假象，“前辈，你还不明白你的心魔吗？”
他重复：“我的心魔？”
“你相信自己是武学上的强者，却已认定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她道，“你把胜负的裁决交给了诸葛小花，你要他来证明你能够成功，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元十三限简直怒发冲冠：“胡说八道！”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真气在周身行过数个周天，胸口的伤势大为缓解，钟灵秀仰望云层后的月光：“前辈，咱们后会有期。”
“站住。”元十三限一声叱喝，震痛耳膜，身体似乎为之影响，情不自禁地滞涩。
这是他的一喝神功，运作在普通人身上，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但钟灵秀的性灵千锤百炼，最不易被影响，瞥过一道眼神，擦亮手中的火折子。
轰！
砰！
红云阵阵，烟尘滚滚，巨大的气浪蔓延传递，炸出无数蛇虫鼠蚁。从六分半堂顺来的火药派上了大用，接二连三的爆炸非同凡响，强悍如元十三限，亦无法及时阻拦她撤离的脚步。
只要慢一步，纵有缩丈成寸的奇术，元十三限也赶不上轻功卓绝的她了。
她走了。
-
薄雾浓云，淡月微风。
钟灵秀引爆火药后，完全不敢耽搁，瞬息千里直奔汴京。
假如有人能目睹这一刻，一定会理解诗人说的月下飞仙是什么意思，朦朦清光下，她乘风而起，轻灵迅捷地掠过幽径、树梢、池塘，掠过俨然的屋舍，发丝被风吹拂，恰如天女无缝的羽衣，托着她飞渡云川。
——事实上，还真有一个现场目击者。
树梢晃动，她折身翩然，无声无息地落向尘土。
“你怎么在这里？”钟灵秀问，“树大夫呢？”
“剑僮已带他回京。”无情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他不良于行，平日以轮椅行走，但关键时刻也可骑马驾车，此时，他就注视着月下云中而来的少女，语气些微波动，“你受伤了。”
钟灵秀“嗯”了声，轻轻吐出口气：“你们想知道元十三限的武功水准？”
“世叔不想我们插手此事。”无情平淡地承认，“可元师叔一直想对付世叔，我们当然想要得到一些情报。”
“可以，你们救过我，这次又帮我们送人，我知无不言。”她痛快道，“不过我要尽快赶去京城，你能不能骑马？”
普通马车一般只有两匹马，一匹马已经载着树大夫他们走了，这辆马车只剩下一匹，载两个成年人吃力。但无情双腿残疾，还是半大孩子，钟灵秀也轻得很，问题不大。
果然，无情微微点头，纵身上马。
他轻功暗器双绝，号称“无腿行万里，千手不能防”，内功路子颇为特殊。
“劳驾。”钟灵秀侧身坐上马鞍，望向远处稀稀拉拉的麦田，“我中了他一箭，伤心小箭。”
无情浑身一震。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功夫？”
“曾是仁宗年间据地称王的智高所拥有的宝物，后来传给他的女儿小镜姑娘。”无情缓缓道，“她嫁给元师叔后，把这门功夫交给了他，还为他寻到《山字经》。”
他并不清楚长辈的恩怨，不知道小镜的经文从何而来，仅从诸葛神侯的只言片语中获得过描述：“伤心小箭以情作弓，以爱为矢，可千里杀敌，配合《忍辱神功》的元气，《山字经》的心法，即便是世叔也无把握接下。”
诸葛神侯为应付元十三限的伤心箭，专门钻研出了浓艳枪，可二者孰优孰劣，双方未曾交手，犹不可知。
无情十分关注这次的情报：“姑娘以为，他练成了么？”
“显而易见。”钟灵秀心累道，“我只中半支箭，就已经这样了。”
箭伤不可怕，养个三天又是一个好女子，可怕的是伤心。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这么玄乎，反正此时此刻，这半支伤心箭威力犹存，令她一遍遍重温，一次次破防。
为什么一下山就遇到绝世高手有没有天理了伤心小箭是哪门子武功怎么还能影响情绪？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以情作弓，以爱为矢。”她喃喃自语，若有所思。但凡中箭，只要不是捅个对穿，破体而出，箭头埋在血肉中就必须拔出，伤心小箭无色无形，不代表是“空”。
因此，血止住了，经脉在修复，这支箭却还留在她体内，扎在心头。
令她伤心。

第147章 风满楼
有形的箭容易拔， 无形的箭怎么解？
“我不该小觑天下高手，我忏悔。”货真价实被扎了心，钟灵秀暂时失去神仙气度， 唉声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 不是关七就是元十三限， 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无情罕见地欲言又止。
关七和元十三限都是当世顶尖高手，他们之上已经无凡人，夸张点能说一句“仙人之下我无敌，仙人之上一换一”， 她十岁遇关七，十六岁遇元限， 竟然全身而退。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待消息传遍江湖，苏文秀之名定然人尽皆知。
但双方不熟，唯有沉默。
明月西沉， 风儿也眠， 寂静的山林唯有虫鸣。
钟灵秀越想越不安，决定立即尝试将半支断箭逼出体外。
虽然她不知道无形之物怎么逼， 总之先试试再说。谁想真气一动， 立即催发胸口残余的箭力， 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 酸意直冲鼻腔，泪腺哗然上工，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热泪已滚滚落下。
……伤心想哭是生理本能， 很合理。
但怎么停不下来？
救命。
钟灵秀抬起袖子擦泪， 越擦越多，才擦掉就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涌出来。
“唉。”她忧伤地说，“停车，不是，停马。”
无情勒住缰绳，疑惑地回头。
钟灵秀跃下马背，在田埂边寻了处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她将无形的伤心箭当做有形的箭矢，催发真气逼出体外，而伤心箭在胸腔每震颤一次，心脏就传来一阵阵痛楚，无数悲伤的情绪如同涨潮季节，浪花似的翻滚在心头。
渐渐的，身体的存在变得遥，周围的景物褪色，皎洁的月光照破云层，洒落在她的肩头。
心神浮出躯体，千锤百炼的性灵抬首。
她“看见”自己被穿洞的胸膛，半截怪异的箭矢插在肋间。
箭正在缓慢地消散。
眼泪在徐徐地流淌。
伤心小箭，化作伤心之泪。
无情坐在马上，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孔。
他见过很多人流泪，为悲伤、为痛恨、为后悔、为喜悦，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眼泪也能这般宁静，就好像此时的清风、蝉鸣、微云，纵然只是望着她，就足以抚平烦恼。
百千世界空华影，一片身心水月光。
不可思议。
她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坐在那里，竟然就能影响他人的意志。
无情今年十七，背负深仇大恨已十一年，不曾有一天忘却过仇恨，亦非意志不坚的青涩少年，看见美貌少女就晕头转向，所以，他的心弦在震颤，理智却不住嗡鸣。
苏梦枕自小寒山入京，一路遭遇伏击、刺杀、背叛、突袭，依旧不曾慢下脚步，仍然如期归京。神侯府上下都相信，假以时日，他将是不逊于雷损的一方雄主，金风细雨楼亦不会久屈人下。
但这是能被预见的，曾几何时，诸葛小花就是如此，不久之前，温晚亦是如此。
他们是未来的苏梦枕，苏梦枕是过去的他们。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代出英雄。
苏文秀呢？
她是下一个红袖神尼，还是下一个织女、小镜，抑或是另一个温小白？
愈难预测，愈可怕。
无情只能转过头，不去看她的容颜。
钟灵秀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就好像她不清楚，元十三限既然能以自己意志影响她，害她狂流三年的泪，她的菩提心自然也能影响旁人，尤其是内力不强的无情。
此时，她全心全意疗伤，气场不自觉铺开，就如同明月别枝，惊起三两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性灵感觉得到，胸口的残箭已消去形状，徒留余波。
剩下的就由他去罢。
天下谁人不伤心？偶尔伤怀才正常。
已经后半夜了。
钟灵秀睁开眼睛，轻轻吐出口气：“好多了。”块垒消去大半，淡淡惆怅无妨，“你瞧见了，这就是伤心箭，改天诸葛神侯碰见，记得提前准备手帕。”
无情转回脸，见她泪痕犹在，不由自主地递出帕子。
“多谢。”她接过，抹去腮边残余水渍，“除了伤心小箭，他还有一门很怪的功夫，能缩地成寸。”
无情微微颔首，精准报出名字：“缩丈成寸。”
“真气变针，能空放，也能附着载体。”
“气剑，还有一个势剑。”
“是，非常特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而钟灵秀也终于知道，元十三限之所以在名字里加入十三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十三点，而是他掌握十三种武功。
无情每报出一个名字，她就震撼一次。
“起、承、转、合。”
“啊？”
“一线杖，锉拳，丹青腿，一喝神功，大摔碑法，飞星传恨剑。”
“唔。”
“君不见剑诀。”
“这个好像见过，剑会消失。”
“飞流直下，平地风雷。”
“啊？”
“仇极掌，恨极拳。”
“和伤心小箭一样？”
“化影分身大法。”
“不是真的吧？”
无情只答一字：“是。”
“唉。”
此情此景，真适合唱一句“山外还有山比山高”，但她没有心情，只是摇摇头：“走吧。”
无情点点头，重新上马。
东方泛起一丝蛋壳青。
驿道晦暗，血气盘桓不去，引来食腐生物的觊觎。
无情勒住缰绳，扫过狼藉的现场，虽然有人收拾过惨剧，可沁入泥土的血腥味做不了假，留在树干石头上的刀斧痕迹亦未抹去：“看来，六分半堂派人拦截了苏公子。”
钟灵秀倒是不怎么担心，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的情报最多，苏梦枕清楚地告诉过她：“除非雷损亲自出手，否则他们拦不住我。”
雷损当然没有来。
“汴京有血光。”钟灵秀眺望远处，“还有多远？”
无情道：“半日。”
她叹口气，挽过一缕风带来的血腥味：“山雨欲来风满楼。”
-
苏梦枕终究是走到了汴京。
东京繁华，今日却萧瑟得不像话，城外的大片街道人烟寥寥，唯有高楼后、树梢里、围墙边起伏着探子们鬼鬼祟祟的身影。夏天的风本就炽热，只是一路行来，京城已是早秋，该有一丝秋高气爽的清凉意。
但没有。
今天的风比最炎热的夏夜还要闷。
昨天的小雨不过开胃菜，今天必有雷暴将至。
苏梦枕忽然咳嗽起来，连日的奔波对一个病人来说自是大忌，他能忍到现在，已经远超常人的阈值。可风暴才刚刚开始，还远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
他藏起咳出血的手帕，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屋檐上林立的一群黑衣精兵。
这是昔年雷震雷麾下的精锐，他死后，雷损一直想方设法拆散他们，收服他们，化为己用。可悲的是，此时此刻，立在最中央，一身杏黄衣衫的女子，居然是雷媚。
她曾想方设法逃离雷损身边，后来也确实成功了，失踪三年多，如今再次登场，竟然又回到六分半堂，看样子依旧为雷损做事。
“好久不见，苏公子。”雷媚年方十八，娇媚更胜往昔，娇柔浅笑，“文文还好吗？我很想念她。”
苏梦枕淡淡道：“你为啥不自己去问她。”
“我和苏公子打完招呼，自然会去找她叙旧。”雷媚笑道，“苏公子能不能给小妹一个面子，不要再往前走了。”
苏梦枕道：“我回天泉山，六分半堂也要管？”
“苏公子有所不知，三天前，苏楼主已经做主，将天泉山让给六分半堂了。”雷媚道，“请回吧。”
他冷笑：“是吗？”
刀光在余音中爆发，嫣红扫尽聚拢的阴云。
雷媚的剑气率领着精兵强将降临，与他面对面过了一招。她修炼的是无剑，也就是无形剑气，木剑亦可斩金断玉，锐不可当。然而，纵然她资质非凡，年纪轻轻就学得无剑，毕竟根基太浅，剑气遥遥指来，未及苏梦枕面前就被红袖刀斩断。
这不是她的失败。
主要是小寒山一直都在下雨，毛毛雨似的剑气不足为道。
雷媚眼中闪过异彩。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苏梦枕，再出手时，力又收三分，只与诸多旧部一道作战，围杀他和刀南神。
刀光剑影，鞭响惊雷，六分半堂以逸待劳，很快占据上风。
好在金风细雨楼亦非全无准备，苏梦枕苦战之际，一队脚步声响起。
雷媚发号施令：“上官悠云来了，拦住他。”
上官悠云约摸三四十岁，人还未到，手中已发出数颗铁珠，不幸被击中的黑衣人立刻口吐鲜血，身上焦黑一片，如中火弹，这是他的独门暗器沙门七煞珠，暗藏铁屑毒药，以真气激发，近距离的威力不弱于霹雳堂的火药。
他和金风细雨楼的干将一到，立即缓解了苏梦枕的压力。
“父亲怎么样？”他问。
上官悠云游刃有余地与他们会合，回答道：“楼主让我问少主两句话。”
苏梦枕言简意赅：“说。”
“坚持得住吗？”
苏梦枕瞥过眼神，没有回答这显而易见的话题。
“镇海塔还要不要？”
苏梦枕颔首：“原来是今天。”
天泉山在京郊，与六分半堂相隔一片湖泊，苏遮幕早早就在汴京购买土地，于天泉山下建起了别院。但这并不是他真正的目标，金风细雨楼迟迟不曾建立总坛，不是实力未到，资金不足，而是在等待时机。
因为，天泉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不普通的是天泉湖泊中的石塔。
此塔名为镇海塔，深藏于水中，仅露出一点塔尖，神奇的是，每逢暴雨水涨，塔尖不仅不会被淹没，反而随之增长，遇见干旱，水位下降，塔尖也跟着下沉，从不曾露出全身。
据说，石塔上刻有一行谶言：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苏遮幕只建别院，不立总坛，就是看中了这独一无二的天泉山。
他在等，等到迷天盟势弱，六分半堂分身乏术，等到苏梦枕长大，有能力守住基业，这才启动计划。
联系迷天盟的内应，引走天下无敌的关七，以己身为诱，亲子为饵，吸引六分半堂的人手，然后一举发动进攻，准备入主天泉，夺下镇海塔。
然而，雷损的反应并不慢，他顾忌关昭弟，不得不派出狄飞惊，却动用雷滚，收服雷媚，准备不惜代价打碎金风细雨楼的脊梁，让它永远无法站立起来。
随着苏梦枕踏入汴京，这场争斗亦进入白热化阶段。
雷鸣电闪，狂风大作。
苏梦枕握紧红袖刀，转身踏过血河：“去天泉山。”

第148章 父子
无情是诸葛神侯的弟子， 六扇门冉冉升起的新星，人人卖面子。
一路上探子络绎不绝，愣是没人阻拦， 顺顺利利将钟灵秀送到天泉别院。
“多谢。”她纵下马背，直奔后院， “改天请你吃饭。”
匆忙出来迎接的沃夫子拱拱手， 想说两句客气话，无情已然道：“我只是顺路送苏姑娘一程，不必言谢，告辞。”
沃夫子知道诸葛神侯不欲参与江湖纷争， 亦不多热情，简明扼要道：“风雨楼铭记在心。”
“别废话了。”钟灵秀长驱直入， 抓住一个眼熟的小伙伴， “杨无邪，叔叔怎么样？树大夫到了吗？”
杨无邪被冷不丁拍了肩膀，险些跳起来， 转头才发觉是熟人：“小姐？楼主在书房， 大夫已经安顿下来。”
“不现在诊治么？”她疑惑。
杨无邪苦笑：“今日怕不是时候，风雨楼倾巢出动， 正往天泉山去。”
钟灵秀耳力过人， 早就听见风中传来的打杀声， 不免疑惑：“发生了什么事， 六分半堂打过来了？”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天泉山的来历，重点强调镇海塔的意义：“楼主一直在等， 终于等到关七出京， 六分半堂实力减半， 这可能是三年内我们唯一能成功的机会。”
钟灵秀：“……”
竹帘晃动， 她已经踏进书房，苏遮幕披着外衫，正倚着凭几思索棋局。
“叔叔。”她单刀直入，“你为什么还不看病？”
“文文来了。”苏遮幕抬起头，纵然早就自属下口中知道她的近况，却还是微微一怔，旋即见到她胸口干涸的血迹，顿时动容，“你受伤了？快坐……咳咳咳。”
他艰难地咳嗽起来，痛苦的模样与苏梦枕如出一辙，只是眼中全是血丝，比他多出许多疲惫，泛着死气的青灰。
这不是病也不是伤，是精气耗尽了。
年轻时应州经商，风餐露宿，中年丧妻破家，千里逃亡，三十岁创立金风细雨楼，数年来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周旋，竭力发展，还要支援边境军事，捐赠家资，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我没事，是别人的血。”钟灵秀撒谎，“你该看大夫，而不是看围棋。”
“这局棋下了三年，今日终见分晓。”苏遮幕喝口茶，强撑精神，“我实在很好奇结果。”
“结果无非胜与败。”她道，“山是死的，塔也是死的，哪里有人重要？苏梦枕这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就没有妈妈，又生重病，如果你再出事，他就没有爹了。”
苏遮幕心中一宽，半路兄妹，能有这样的情分着实不易。
他实在感激：“你关心梦枕，是他的运气。”
“我又不是他爹。”钟灵秀苦劝，“别看啦，皇图霸业本是梦，回首皆成空。”
苏遮幕摇摇头，正色道：“文文，我等不起了。”
他扶着案几起身，踉跄地走到墙壁前，望向悬挂的舆图，“知道这是哪里吗？”
“燕云十六州。”
“对。”他抚摸其中的一处，“这里是应州，我和梦枕的家。”
她叹气。
燕云十六州自割让给契丹，迄今已有许多年，一直是北宋的心腹大患，多少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渴望收服故土，却皆不能如愿，直到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才收复了这块版图。
历史的残忍之处就在这里。
“人活着，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比起活得久，我更愿意活得有意义。”苏遮幕道，“金风细雨楼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聚集力量，寻找合适的时机北伐，收复这片河山。”
他回首看着她，慎重道，“文文，你还小，或许不理解，但梦枕明白，你看，他没有回来，他去天泉了，我为他骄傲。”
-
豆大的雨珠坠落，天泉山一片狼藉。
到处是倒折的树木，燃烧的火油，爆裂的铁片，插成刺猬似的羽箭，浓郁的血腥味笼罩在山头，将这风景秀丽的天泉山变为炼狱。
苏梦枕看向炼狱的尽头，那是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瘦瘦的，小小的，体型完全没有威慑力。
“雷损没有来？”他问。
对方叹口气：“总堂主正陪着大小姐，享受天伦之乐——他们原本邀请了苏公子，不是么？”
苏梦枕不为所动：“阁下是谁？”
“我也姓雷。”瘦瘦的中年人道，“雷动天。”
苏梦枕豁然动容。
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专注手脚功夫，雷动天的绝技就是五雷天心掌，一掌拍出，如五雷轰顶，极其可怕。如无意外，他该是雷损之下，六分半堂排行第二的高手。
“通天大道你不走，偏要闯鬼门关。”雷恨抱臂而立，冷冷道，“总堂主派出我们几人，给足你面子了。”
立在角落的雷媚娇娇一笑，算是附和。
上官悠云脸色顿时一沉。金风细雨楼有他、刀南神和苏梦枕，六分半堂派出的则是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人数相当，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苏遮幕病重在床，武功也约等于无，雷损则好端端的藏在幕后，等待结果揭晓。
他和刀南神交换了个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苏梦枕。
“他会后悔的。”苏梦枕倨傲地笑了笑，红袖刀掠过半空，直取雷动天。
砰砰砰。
火光冲天而起，好似一道闷雷平地炸响，尘土飞溅。上官悠云射出蛛丝，缠住雷恨的拳劲，刀南神挥舞刀光，劈向娇俏的雷媚。
其余弟子亦战在一起，打杀的金戈声冲向云霄。
转瞬间，苏梦枕已逼近雷动天，与他极快地过了十招。
五雷天心掌威力不俗，每一次震动都有余波无数，不仅卸去他的刀锋，还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虎口，震得他手心发麻，凡有一丝松懈，红袖刀怕是要瞬间脱手。
急雨匆匆，浇透头脸。
转眼又是十招。
他每一次进攻都被雷动天挡了下来，刀气无法迫近他半步。
雷动天却面露赞赏：“不愧是总堂主看中的女婿，竟然能接我三十招还毫发无损。”
苏梦枕没有接话，手背淌落一缕蜿蜒的鲜血。
昨天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元十三限，交手数招后脱身，不久，遭遇雷恨伏击，杀出一条血路奔回汴京，城郊，与雷媚狭路相逢，又是一场苦战。
换言之，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连续厮杀了十二个时辰不得喘息。
正常人都坚持不住，何况他体内的病灶早已按捺不住，正疯狂攻击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受到强烈的寒意，阴冷的气息徘徊在经脉，四肢百骸仿佛镶嵌无数刀片，一刀一刀刮着他的筋骨。
他本该站立不稳，奄奄一息。
偏偏他还在这里，面对六分半堂的三大高手。
-
苏遮幕命不久矣，要在死前于天泉山建立总坛，奠定金风细雨楼的根基，图谋北伐，收复失地。
钟灵秀不可能告诉他，皇帝快要嗝屁了，下一个上位的赵佶屎书留名，北宋已走向末路。她反而要支持他，帮助他，因为大饼不是吃最后一个才饱，没有数百年来无数个苏家父子，大明未必能办到。
功成不在他们，功成必有他们。
他们的尸骨与热血，铺就通向胜利的阶梯。
“好吧。”她不忍苏遮幕带着遗憾死去，说道，“我现在去找他。”
“不。”苏遮幕疲惫地吐出口气，摇头道，“文文，梦枕说你不喜欢帮派斗争。”
他忧心忡忡，“刀剑都是凶器，如果你想不好自己为什么拔刀，就不要参与其中。江湖一池浑水，进来容易，退出难。”
“我知道。”
苏遮幕依然摇头：“这是我和梦枕选择的路，输赢成败，我们都认，但你不一样，我们是我们的亲人，不是下属。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她顿步，反问：“选择我想走的路？”
苏遮幕肯定地回答：“对，做你想做的事，我和梦枕——”
话还没说完，周身多处大穴便被封住，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倒去。
钟灵秀开始喊人：“杨无邪，请树大夫来。”
“文文！”
“苏梦枕为了请大夫，差点被炸死，我为了早一天送大夫来，被人射了一箭。”钟灵秀唉声叹气，“结果你根本不在乎。”
苏遮幕顿住。
“我生下来就没有爹，神尼像母亲一样把我抚养长大，叔叔像父亲一样关照我。”她一边说，一边运转内力，激发伤心小箭的残余真气，“你只关心大哥，却没想过我也一样会伤心难过。”
心脏抽痛，酸意直泛喉头，眼泪情不自禁地滚落。
她伏案哭泣：“你骗我，我不要做苏文秀了。”
苏遮幕想解释什么，可她暖洋洋的真气地顺着经脉上脑，头脑瞬时昏沉，跌入梦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无邪带着树大夫进屋：“小姐？”
“叔叔被我点倒了。”她擦去腮边的泪水，头回发现伤心小箭还颇有用处，决定省着点花，“树大夫，麻烦你现在就诊脉治疗。”
树大夫今早到的风雨楼，已休憩过片刻，振作精神搭脉。
片刻后，沉吟道：“苏楼主原有宿疾，身体亏空得厉害，近年又不曾好生保养，夙兴夜寐，元气耗尽，才有油尽灯枯之兆。”
钟灵秀问：“如果我为他输送真气，能再坚持两年吗？”
“若是能卧床静养，兴许还能坚持一年半载。”树大夫中肯道，“再损耗下去，就是月底的事。”
“也行，人生不过三万天，能活一天是一天。”
她盘膝坐好，让杨无邪帮忙扶正苏遮幕，调动真气送入他体内。
《九阳真经》不愧是金书最高深的武学宝典，抱元守一，固本培元，于精血耗尽之人最是管用，立即缓和了这具躯体的枯涸之象。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真气就像现代人打的吊瓶，仅能勉强维持住生命体征，要真正好起来，还是要自己的身体缓过这口气。
——但苏遮幕已经生不出这口气了。
他本源耗尽，如同电量只剩十分之一，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静养和滋补，让身体进入节能模式，减少元气损耗。
半年，八个月，一年。
就这么多了。

第149章 僵局
刀光幻影， 雷动天看见了熟悉的嫣红，运掌招架。他很瘦，可他的双手拍出之际， 连狂风都退避三舍，畏惧惊雷般的浩瀚掌力。
内劲层层递出， 如同火器重叠爆炸， 云霞似的刀光轻轻一触，就好像豆腐渣一样碎掉了。
窸窸窣窣，黄昏的光影映照珠帘，水晶帘子断了线， 噼里啪啦地坠落。
有一颗落到他的手背，立即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红袖刀气化整为零， 融入这滂沱大雨， 巧妙地化解了苏梦枕真气消耗过多，难以与雷动天比拼内力的窘境。
雷动天感受到了阴冷的寒意。
夏天的雷雨总是闷热难当，这股阴寒的气息自然源于苏梦枕的内劲。
雨变得很冷， 红袖刀绵延不绝地递向他的胸膛。
雷动天收起此前的夸赞， 留下的只有浓浓的忌惮。他终于意识到，当年雷损为什么一见到苏梦枕， 就决定将女儿许配给他， 这样的人不能成为助力， 早晚是心腹大患。
可惜， 雷纯和他年纪相差太大，还没有等到联姻起作用， 他就长成了心腹大患。
不能留手了。
若是此番， 风雨楼在天泉山建立总坛， 今后六分半堂想要在肆意揉捏就难了。
今天必须打断苏家父子发展的势头， 否则……
雷动天没有再多想，五分的实力拔升到八分，掌风过处，澎湃的真气爆裂轰鸣，立即遏制住了苏梦枕的刀锋，数次捕捉到他沾满血迹的衣襟。
苏梦枕没有一次被他碰到，可五雷天心掌的威力还是隔空震动他的胸膛，肺部的淤血堵在喉头，一点点蔓延到口腔，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少主……”刀南神忧心开口，想暗示他往后退。
上官悠云则大喝一声，突破雷恨的封锁，想加入这边的战局，缓解他的压力。
然而，苏梦枕没有后退，没有迟疑，反而上前一步，挡下雷恨突如其来的一道冷拳。
“我没事。”他言简意赅道，“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
苏遮幕擅长经营，敢于用人，公正严明地对待每一个下属，但他武功不济，从未带领麾下奋战于第一线。
假如他是书生，是商贾，自然无妨，可帮派斗争不仅有阴谋算计，更要真刀实枪地血拼，一个无法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老大，永远不是一个称职的头领。
他不是父亲。
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他要在一线奋战，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运气破开堵塞的血管，任由鲜血逆流，溢满口腔。
无尽的血光中，红袖刀再次爆发出惊心动魄的红。
黄昏夕日，美人清吟。
厚重的雨幕似乎也被他刀上的清光惊艳，悄然散去一丝阴霾。
-
帘幕低垂，苏遮幕暂时昏睡了过去。
沃夫子匆忙来报：“楼主，天泉山那边……”话音在他进入房间后戛然而止，错愕地问，“这是怎么了？”
“叔叔不肯尽快治疗，我把他点倒了。”钟灵秀振振有词，“他自己说的，我想做什么都行。”
沃夫子顿时苦笑，想说什么，却只能摇摇头。
苏遮幕拖着病体不肯休息，自然因为今天不是休息的时候，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鏖斗正在紧要关头，需要他调度指挥，但话又说回来，风雨楼上下效忠于苏遮幕，大部分人都是为了他本人，而非一时一地。
天泉山和楼主的性命比，自然还是后者更要紧。
“你方才说什么天泉山？”钟灵秀问，“苏梦枕回来没有？”
“六分半堂调了大批人马聚集在天泉山下，方才消息说，雷损派出了雷动天、雷恨、雷媚三人阻截，霍董、鲁三箭则带人堵在别院后方，阻拦我们的支援。”沃夫子道，“情况很不乐观。”
钟灵秀皱眉。
沃夫子看向她，自然而然地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复读，视线扫过沃夫子，扫过树大夫，最后停留在杨无邪身上，“你说啊。”
杨无邪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我连人都认不全。”苏梦枕在小寒山学艺，苏遮幕留在身边带的反而是杨无邪，他记性过人，资料看过一遍就能牢记在心，对风雨楼的内务更是了如指掌，被破格提拔为参谋，“苏梦枕又不在，你说吧，给沃夫子一句准话。”
杨无邪惭愧：“我也不清楚楼主具体的计划。”
“管他什么计划。”不是钟灵秀看不起人，岳飞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就算是大宋官兵，纪律也是一坨屎，别说帮派火拼了。她一路被追杀过来，每次都和古惑仔片场一样，主打一个群殴乱斗。
江湖本就是草台班子里的草台班子，什么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襄阳武林大会，都一样好搅和。
这里也差不离。
“楼里还有什么人，从哪里调去哪里，你看着办。”钟灵秀道，“我帮你们拖住雷损，只要他不出现，苏梦枕肯定能解决天泉山的问题。你们说呢？”
杨无邪迟疑道：“其实，我们最担心的是雷损，他迟迟没有露面，不知有什么盘算。”
沃夫子则慎重道：“小姐，你不能一个人去找他，雷损武功高强，心机深沉，稍有不慎便会遭他毒手。”
“说得好，有道理，就是这样。”钟灵秀对案上的攒盒挑挑拣拣，塞两口糕点果腹，“话说回来，雷损会在哪儿？”
杨无邪道：“肯定在总坛，这种时候，他也只能等待消息。”
“那不就在隔壁。”她吞下云片糕，“我想想办法。”
-
地动山摇，天泉山的战斗已臻白热化。
雷动天和雷恨的表情已经十分凝重，再也没有最开始的趾高气昂。他们想不明白，以苏梦枕的身体，此时早该是强弩之末，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可他还站在这里，与他们战得有来有回，全然没有重病的样子。
甚至……红袖刀比最开始更强了。
这意味着，苏梦枕正通过与强大敌人的交手，疯狂汲取养分，滋养自己的武学造诣。
敌人越强大，给他的经验就越多，他成长起来就越快。
雷动天已不再留手，五雷天心掌震得山石滚滚，焦烟四起，却永远地错失了杀他的机会。无论他怎么努力，苏梦枕都不再后退。
大部队的激战迈入尾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成员或死或伤，暴雨之下，伤痛的呻-吟被掩盖，他们只能躺在腥软的土地上，看着刀光与雷鸣交接响起。
雷恨精疲力竭，刀南神和上官悠云也差不多。
唯有雷媚保留了实力，与雷动天交换一个眼神后，忽然飞跃撤退，燕子一般坠落山脚。
苏梦枕试图拦截，可才靠近两步，埋在地下的暗雷就被引爆，轰地炸开气浪，阻绝了他的动作。
雷媚娇笑一声，彻底脱身而去。
“苏公子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你留在这里？”雷动天缓缓道，“事实上，我们对天泉山不感兴趣。”
苏梦枕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腹脏的抽痛，肺部的撕裂，喉咙的腥痒，他不敢开口说话，唯恐张嘴就要呕出鲜血，这对士气是致命的打击。
他只能一点点滚动喉结，咽回倒流的鲜血，若无其事地冷笑：“是吗？”
“总堂主一直欣赏你。”雷动天道，“他曾说过，会亲自了结与苏楼主的恩恩怨怨。”
苏遮幕曾有一同族兄弟，名为苏春阳，在六分半堂还是雷震雷当权的年代，雷损出手杀死了这位心腹爱将，与苏家结下死仇。可世事难料，后来雷损设计除去雷震雷，继任六分半堂总堂主，又不得不拉拢金风细雨楼，一起对抗迷天盟，为缓和两家关系，他主动提出联姻，将雷纯许配给苏梦枕。
此后数年，苏遮幕没有再提及苏春阳之死，但很明显，双方从未忘记过这个芥蒂。
雷动天的暗示昭然若揭。
——他们奉命拖住苏梦枕，雷损则亲自去见苏遮幕。
苏遮幕已病重。
倘若六分半堂已包围天泉别院，击溃风雨楼的核心，纵然打下天泉山，又有什么意义呢？
攻心为上，上官悠云知道这话未必真，但六分半堂肯定包围别院肯定属实，没必要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不由微微一震，担心起抱病的苏遮幕。
苏梦枕却不为所动，淡淡道：“雷堂主说这么多话，莫非已是黔驴技穷？”
雷动天冷哼：“我一片好心，怕你见不到苏楼主最后一面，你既然不领情，那也无甚好说。”
-
“你不是说，雷损在隔壁总部吗？”
钟灵秀吃了糕点，回屋换了身适合打闷棍的衣裳就想走，谁想就这么一时半刻的功夫，事情居然起了变化。
率兵包围天泉别院的霍董叫门，说雷总堂主请苏楼主出门一叙，化解本次干戈。
沃夫子说，苏楼主病重，不能出门，对方就笑道：“苏楼主不给总堂主面子，总堂主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会同苏楼主计较，可风雨楼是否知道，这不仅是总堂主的意思，更是章相的意思？他老人家派了翰林学士蔡大人做中间人，苏楼主总不会连章相的面子都不给吧？”
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苏遮幕混□□的平头百姓一个，怎么能和当朝宰相作对？
杀人诛心，沃夫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返回别院询问：“小姐，可有办法让楼主暂时苏醒一会儿？”
钟灵秀沉吟：“章相是章惇吗？”
杨无邪点头。
“蔡大人是谁？”
“蔡京。”杨无邪低声道，“他周旋在章、司马二人之间，颇得信任，只是行事肆无忌惮，贪污受贿无所不用，与我们并不对付。”
钟灵秀默默闭上眼睛。
风雨楼得罪了蔡京。
这个剧本拿得太正派了，不加入都对不起历史的良心。
“我去见他们。”

第150章 难念的经
通向天泉别院的山径上， 数百人乌泱泱地堵在路口。
最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不见得俊美，不见得英武， 只是举手投足间有股威严，他就是雷损。而在雷损身边停着一驾马车， 帘子挽起， 露出里面富态白皙的书生脸孔。
两人正在客客气气地说话，忽然间前方严阵以待的队伍散开，走出来一个……身穿灰衣，脸蒙皂纱的少女。
雷损讶然：“是文文吗？苏楼主呢？”
“是雷总堂主啊， 许久不见，没想到今日再见，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钟灵秀开始说车轱辘话， “你说的苏楼主是指我叔叔吗如果叔叔知道你来见他一定很高兴可惜他现在不能来见你我也很意外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太可惜了虽然很想和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是说来话长……”
她气息悠长，一口气说十分钟的话也不必换气，说得这一箩筐废话愈发稀碎， 听得人昏昏欲睡。
雷损一开始还在想， 莫不是风雨楼出了事，这才派个黄毛丫头出面， 叽里咕噜尽说废话， 好拖延时间， 难道苏遮幕亲自去了天泉山？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异常， 苏文秀说话如念经，一声声催动真气， 惹得不少六分半堂的弟子目光涣散， 神游天外， 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驱散， 紧张之意大为缓和。
他岂会放任这点小手段，当即一声呵斥：“够了！”
震喝犹如惊雷，顿时劈醒走神的众人，重新拉紧尖锐的肃杀。
他缓缓道：“苏遮幕在哪里？”
“总堂主是在问叔叔吗不要着急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里了话说昨天晚上叔叔喝了两杯热茶忽然觉得有点不好。”
雷损的呵斥有他三成内力，其实非同凡响，沃夫子就明显露出耳鸣的不适之色，但钟灵秀不动声色，甚至方才说话的这口气也没被打断，仍然衔接着上文不疾不徐地往下说，“我很紧张就忙着去找大夫但是突然下雨了马车坏了不好走只能先找木匠来修马车……”
《天华妙音功》虽然以音律为武器，但追究其本质，乃是用声音催动真气的法门。
钟灵秀学过《乾坤大挪移》，对真气的调用得心应手，又在蝙蝠岛自创出真气回响，能凭借声带的震动扩散真气，一层层声浪就如涨潮的海水，缓慢地淹没他们的听觉，影响脑部运作。
场中诸人中，除却雷损的武功深不可测，其余无一人内功胜过她，自不可避免地被她的声潮所影响，再度情不自禁地昏沉。
“苏小姐。”
雷损极其不悦，若非现场还有蔡京在，早就不假辞色，饶是有所保留，称呼也随之更改，再无初见的和蔼，“这是蔡大人，他有事同苏楼主商议。”
他加重语气，老实不客气道，“收起你的小花招，魔音摄魂之术，岂可对朝廷命官施展？”
蔡京本来在神游，一听什么摄魂术，当即大惊：“大胆！”
旁边的狗腿立刻跟上：“这等宵小手段，竟敢对朝廷命官——”
话没说完，剩下地全堵在了喉咙，他错愕地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大惊失色，无声惊叫，“我，我的喉咙，我中毒了！”
蔡京怒不可遏，沉下脸色问：“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习惯这么讲话这难道犯了什么王法吗？”钟灵秀平静道，“他太激动破音了有什么好稀奇的咳嗽两声试试呢？”
依旧是方才连续不断的气息，再度松弛下众人的神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人在反复受到刺激又被平复后，大脑自然感觉疲累。
蔡京就觉得累了，微微眯起眼：“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狗腿突然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如释重负。
反倒是雷损不在说话，皱眉看向她的脸孔。
他的两次呵斥皆动用内力，照理说，即便没能震出内伤，也绝对能打断她的气息，可苏文秀依然不曾换气，不说话的时候，依然有无形的声浪递出，缓慢地推向他的耳骨。
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这般浑厚的内力？
匪夷所思。
蔡京似无所觉，慢条斯理地开口：“苏遮幕在哪里？”
“叔叔重病在床，昏迷不醒，意识不清，怕是无法前来。”钟灵秀说累了，懒得再演唐僧，缓缓睁开眼睫，注视着蔡京的双眼，不疾不徐道，“蔡大人车马劳顿，想必已精、疲、力、竭，不妨改、日、再、来。”
精疲力竭。
改日再来。
这两句话她又用上《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货真价实地操控起了蔡京的神智。
他有一点内功底子，但不多，思绪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也是无奈之举。
出门前，沃夫子再三强调，虽然蔡京不是个好东西，但绝对不能得罪他，金风细雨楼毕竟是□□，固然也有一二朝官为后台，可与官府的人正面起冲突，谁都不好周全。
她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却罕见地心烦。
不是不能低头，蝙蝠岛这样惨烈，她还是忍了下来，图谋复仇。
但蔡京不一样，其他武侠世界，谁练成绝世武功后还对贪官污吏退避三舍？五绝进出皇宫自由，对付完颜洪烈全不顾忌，六大门派面对赵敏，谁都没有低头，卑劣如何太冲夫妇亦不曾卑躬屈膝。
现在好了。
面对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蔡京，本方世界绝对没得洗的大奸臣，她居然不能得罪，还要客客气气地说话。
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惜，无人知晓她内心的骂骂咧咧，所有人都密切注意着蔡京，观察他的反应。
移魂大法和妙音功不同，只针对蔡京一人，雷损并不受影响，只是他老奸巨猾，见蔡京面露疲惫，神情迟疑，立刻知道不对，无声冷笑一记，抬手拍向车辕。
他并无打敌人措手不及的打算，速度不算快，可武功功底摆在那里，动起手来又能慢到哪里去。
瞬息而已。
也就是瞬息，一道幻影掠过双方相隔的十丈距离，无声无息地托出手掌。
雷损修炼的是密宗的快慢九字诀，出手时似快似慢，捉摸不定，已触摸到新境界的门槛。他毫无疑问地看见了她出手的过程，雪白的手掌探出袖子，白皙娇嫩的手指似兰花轻拂，往上掬起水月一捧。
他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一幕，认为美不胜收，可也不受控制地露出惊讶之色，全然不曾想过她竟然敢上前接他一掌。
这还不是对掌，托掌的难度胜过其他掌招，要将他的一击全盘承受才行。
哪怕在六分半堂，也只有雷动天敢这样接他的掌力。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掌拍到了她的玉手。
雷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掌法在力道相接的瞬间有了若干变化，先顺着掌力下沉，不曾与他硬碰硬，随后斜斜切向侧面，仿佛承接山洪一般托举倾斜，卸去掌力后翻转手掌，柔劲推出。
他怒极反笑，手背绷直拍出，又将这股力劲震回。
钟灵秀顺势后仰避退，气随意走，内劲黏连住对方的掌力，以柔克刚，揉面团似的再次缓转力道，化去这股刚猛的力劲。
这是太极最强大的地方，根据敌人的手法改变虚实、刚柔、快慢，只要雷损的武功没到元十三限和关七一样的变态程度，很难凭借浑厚的内功底子打败她。
雷损缓缓收掌，背负在身后的左袖垂落下来。
隐藏在人群中的狄飞惊心神一动，微微垂落眼睑。
雷损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只剩下四根，自此后，这只手对他来说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每当他伸出这只残缺的手，就代表他不惜代价，一定要杀掉某人。
莫非，他已经对苏文秀起了杀心？
“很好。”出乎预料的，雷损只是垂下左手，并没有伸出残缺的手掌，反而笑起来，“自古英雄出少年，苏楼主有你这样的晚辈，足以慰平生。”
“谬赞了。”说实话，钟灵秀也不想和雷损真的打起来，一旦被打出真正实力，蔡京不忌惮才有鬼。
蔡京！这可是蔡京！
《水浒传》前车之鉴，她还不想风雨楼变成下一个梁山。
雷损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蔡京这次出面针对风雨楼，可黑是黑，白是白，他并不想落一个把柄到官府手中，尤其是蔡京这种人，难保今后为他所挟。
今天是借力打力，可不能把自家赔进去。
他笑道：“蔡大人，文文是苏楼主的侄女，既然他病重不能来，和她说也一样，您意下如下？”
蔡京受移魂大法影响，心底盘桓着离开的念头，含混道：“也行。”
他清清嗓子，费力地回想自己的真实目的，不曾察觉众人的表情忽而变化。
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风尘与血腥，奔驰过拥挤的人群。
一道消瘦的影子掠过布防，落在雷损的车马前，冷傲地转过身：“雷总堂主。”
雷损微微眯起眼。
“家父重病，舍妹年幼，有什么事情可以对在下说。”苏梦枕侧过身，挡住她的身形，“蔡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如释重负：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忍住了。
真不容易。
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蔡京，此时还在拿腔拿调：“金风细雨楼在天子脚下，折腾出这般大动静，乃是对官家的大不敬。”
“蔡大人说笑了，天泉山在汴京城外，再大的动静也传不到内城。”苏梦枕斩钉截铁道，“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动土，故而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建立总坛。”
他咽回喉头的鲜血，神色自若，“这件事，一早就向工部大人知会过，家父也曾命人备下薄礼送到章相府上，蔡大人若不信，回去一问便知。”

第151章 战后残局
苏梦枕既然出现， 便代表他击退雷动天、雷恨、雷媚，彻底夺下了天泉山。
良机已失，雷损自不会垂死挣扎， 这只会显得他很没风度，只不咸不淡道：“我倒是从未听说此事， 天泉山几时成了苏楼主的地方？”
杨无邪伺机开口：“楼主这两年陆续购入田产， 有地契为证。”
“这么说，苏楼主是早有计划。”雷损叹道，“真人不露相啊。”
近两年，苏遮幕在他面前始终谦恭， 哪怕知道金风细雨楼不甘落于人后，依然为对方的举止所迷惑。直到今天， 苏家父子彻底露出爪牙， 撕开两家温情脉脉的假象，若非还有迷天盟在侧，这一刻， 双方已经算彻底撕破脸。
可惜， 还有一个迷天盟。
关七一日不除，他的惊世武功随时可能掀翻汴京的盘子， 雷损就一日不得安枕。
苏家兄妹的到来， 即成六分半堂的强敌， 亦是一把刺向关七的刀剑。
他是否能够借此机会， 彻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雷损心念暗转，便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 他不出声， 蔡京又失了问责大旗， 只好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声， 下令离开。
六分半堂的人随之退去。
这场谋划数月的纷争，此刻才落下帷幕，只是满地狼藉，亦是险胜。
苏梦枕疲惫地吐出口气，连带着压抑在胸口的淤血尽数喷出，撕心裂肺地呛咳，好像要把肺都吐出来：“咳咳、我、没事……父亲怎么样？”
“睡着了。”钟灵秀摸他脉门，不到一秒就松开。
脉象显示他马上要嗝屁，但事实却是这家伙还能和她说话，语气还很笃定：“你干的？乱来。”
“你说啥？”她侧头，“我没听见。”
苏梦枕瞥她一眼，没有再问，径直走向书房。
杨无邪抓紧路上的时间，简单说明原委，等到最后一件事讲完，刚好跨进书房的门。
树大夫刚结束针灸：“苏楼主最缺的便是休憩，令他睡足五个时辰，再服补气的汤药。之后若不再劳累，方能坚持一段时日。”
“多谢。”钟灵秀指向咳血中的苏梦枕，“麻烦你再给他看看。”
“我没事。”苏梦枕摆手拒绝，沉思着发布命令，“沃夫子，你备份礼物送到章惇府上，解释今日缘由，无邪去诸葛神侯府上一趟，上官，你和刀南神安排楼中弟子警戒，免得被人寻到空隙，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钟灵秀：“……”
她伸出两根手指，被他侧头躲开。
“不行。”
“唉。”她何尝不知。
当务之急是巩固胜利果实，爹已经躺床上了，儿子再躺下来，那就真的群龙无首，白白流血。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钟灵秀不再管他，扭头回房间补觉。
风雨飘摇，书房点起烛火。
她望着远处的昏黄，抱出一床被褥铺在榻上，缓缓睡去。
难得睡沉了。
久违的神思俱寂，放空意志，任由心念坠入高床软枕，安享片刻清宁。
睡眠是人类最古老的机制，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被伤心小箭消耗的意志在酣睡中恢复，真气自觉行走周身，积攒内力，修复经脉。
一个时辰后，意志在梦中复苏，知道身体已恢复大半。
但她不打算起床，睡觉不仅是为休息，更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然而，书房的动静令她不得不睁眼，爬起来查看动静。
苏遮幕还没醒。
苏梦枕在吐血。
树大夫唉声叹气，提笔不知怎么写药方，苦思冥想拿不定主意。
“怎么样？”钟灵秀推门而入，“这个还能活多久？”
树大夫苦笑。
“有什么好问的。”苏梦枕靠在案边，缓缓吐气，“我死了，就轮到你接掌风雨楼。”
“闭嘴。”钟灵秀恐吓，“再说离家出走。”
他停了一停，片刻才道：“我受了内伤，需休养两日，父亲还有两个时辰就会苏醒，已经无碍了。”
“然后？”
“只是想和你说一声。”苏梦枕道，“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插手，汴京鱼龙混杂，越多人留意你，你越有可能遭人惦记，陷进麻烦。”
他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钟灵秀就罕见地郁闷。
“怎么？”他拿帕子揩去唇角的血丝，“无邪说你也受了伤，严重么？过来我看看。”
“管好你自己。”她摆摆手，凑过去瞧树大夫的药方，“能治么。”
树大夫搁笔道：“先吃两副药试试，唉，苏公子的病真是我平生见过最复杂的情况，他至少患有十几种不同的病症，照理说，他早就该卧床不起了才对。”
“武功会带来很多奇迹。”钟灵秀忖道，“我是不是不能给他输真气？”
“最好不要。”树大夫道，“苏公子深受内伤，反而能略作调理，恢复又难办了……唉。”
她负手，跟着叹气：“唉。”
快死的爹，病重的哥，伤心的她。
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家人。
-
六分半堂。
雷损听着探子陆续报回来的信息，金风细雨楼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不由叹息：“看来苏遮幕真的没事。”
“他的病没有传说中那么重。”雷动天冷哼，“这是一个阴谋。”
“他们觊觎天泉已久。”雷恨愤愤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雷损抚摸着大拇指的扳指，沉思许久才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接下来的重心还是放在迷天盟身上。老二，你的伤怎么样？”
雷动天道：“不严重。”
“好，你和媚儿一起去拔掉迷天盟在破板门的据点。”雷损加重语气，“这一次，不容有失。”
雷动天点点头，和一直没说话的雷媚接下任务，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雷损又让雷恨先去疗伤，让霍董、鲁三箭盯紧金风细雨楼，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两人答应，匆忙退下办事。
堂中只剩下狄飞惊一人。
他坐在梨木椅中，低垂着头，望着脚下的青砖与嵌入缝隙的血迹。
雷损没让他清闲太久，单刀直入：“你怎么看？”
狄飞惊问：“总堂主是问苏遮幕，还是苏梦枕，抑或是苏文秀？”
“都说说看。”
“苏遮幕韬光养晦，推拒总堂主数次总坛选址的建议，就是等着入主天泉的这一天。他是冲着镇海塔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雷损颔首。
“苏梦枕少年英雄，传说他身患重病，可这次，他以一己之力击退了二堂主、三堂主、四堂主，比起武功平庸的苏遮幕，他才是总堂主的心腹大患。”
雷损竟然不生气，叹道：“当年我初见他，就知道他非池中物，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比起他们父子，苏文秀简单得不像苏家人。”狄飞惊缓慢道，“她假装自己失明，偶尔又会忘记，只是武功高明，难以被摸清底细。”
“她的武功比苏梦枕更高。”雷损与她过手两招，肯定道，“你觉得，他们兄妹关系如何？”
狄飞惊知道，雷损问出这话，便是有了离间苏家兄妹之意。他思考许久，才道：“在襄阳时，她谎称和苏梦枕闹翻，可之后依旧一路陪他回京，显然是谎言。”
“你的意思是，他们兄妹感情甚笃？”
他微微摇头：“苏梦枕深沉孤傲，苏文秀随性简单，患难时情深，可终究不是一路人。”
雷损眼神闪烁，沉吟不定。
“属下认为，”狄飞惊垂落眼睑，看向地上青砖石中的血痕，“她早晚会离开风雨楼。”
-
苏遮幕在傍晚时分醒来，立即焦灼起身询问事态。
杨无邪就守在一边，第一时间汇报来龙去脉，得知儿子完好归来，天泉山也顺利夺下，他才松口气，有条不紊地发布指示，正式筹备立坛大事。
烛火高照，人影往来，他逐一安排好心头记挂的计划，喝下的药物也起了作用，让他生出些许力气，蹒跚地走到东厢房。
里面传来对话声。
“药已经喝了。”苏梦枕闷闷地咳嗽，“你还守着做什么？”
“怕六分半堂的刺客潜进来，把你大卸八块。”钟灵秀坐在窗台边，支颐托腮，“我关心你啊，大、哥。”
苏梦枕道：“你怕父亲找你。”
“父母之恩最难还。”她不置可否，“叔叔对我很好，让我想起我爹。”
穿越数次，她的母亲缘一直不错，恒山师太、林掌门、红袖神尼都很照顾她，父亲缘就差点，张三丰像太爷爷，不咋管事，宋远桥是大师兄，照顾多于爱护。
苏遮幕更像她在现实世界的父亲，他也有一个多病的女儿，忙着上班，忙着托关系找医生，难免触动她。
“我要怎么告诉他，北伐不差这一天两天。”钟灵秀听着门外的气息声，唉声叹气，“赵宋有自己的命数，他多活两年和少活两年，对燕云十六州而言并无区别，但对你们父子不一样。”
苏梦枕皱眉：“这是什么？国运？”
“这是重点？”她大为敬佩，父子俩真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算了算了，天机不可泄露。”
她往后翻出窗户，“走了。”
苏遮幕只见花木丛中影子一闪，来不及叫住她，人便无影无踪。他略一犹豫，推门进去，佝偻着身体坐到床边，打量数年不见的儿子。
烛火爆出灯花，噼啪作响。
苏遮幕沉默会儿，问：“身体怎么样？”
“还好。”苏梦枕回答，“树大夫开了药，已经吃了。”
“这两日好好休息。”苏遮幕叮嘱，“楼子里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
“好。”
又是一阵静谧。
这回轮到苏梦枕开口：“不早了，父亲也去休息吧。”
苏遮幕点点头，蹒跚地起身离开。
庭院深深，掩去父子间的无言。

第152章 热闹
金风细雨楼的总坛进入如火如荼的建设期。
负责人叫班搬办， 出自妙手班家，他亲自画出了设计图，按照设想， 金风细雨楼将有五座高塔，东南西北四角各设立一座， 以红白黄绿四色为主调。
其中红楼今后是金风细雨楼的重地， 既有商业经济的软实力，也有真刀实枪的硬家伙，内部要尽量大，装饰要豪华， 镇得住场子，白楼则是资料储存之地， 藏书藏资料， 故要防火防耗子，注意排水除湿。
青楼是人力枢纽，发号施令， 议事商讨， 算是行政中心，黄楼则是宴饮之地， 方便制备酒菜， 观看歌舞。
四座高塔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四肢， 而躯干核心则是建立在高塔中央的玉塔。
原来的图纸中， 这里是苏遮幕的住处，也是一切的核心， 但真正动土的那天， 苏遮幕告诉班大师， 自己时日无多， 玉塔是为苏梦枕所建，务必遵照他的喜好修改，要方便他日常起居。
翻译成人话就是最好有个熬药的地方，假如病得难以起身，最好方便轮椅上下。
然而，苏梦枕对此不置可否，班大师问他有何喜好，他只是说：“我希望这座塔高一点，能看月亮。”
钟灵秀和杨无邪吐槽：“冻不死他。”
杨无邪点头：“楼高风大，容易着凉。”
苏梦枕无视了她的建议，平静道：“你该去神侯府了。”
钟灵秀伸手：“给钱，我答应请无情吃饭。”
“无邪，你去三合楼定一桌席面。”他吩咐，“虽然无情不会去，但我们做足礼数。”
“是。”
不知是钟灵秀那天晚上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苏遮幕早有打算，近些日子，借着金风细雨楼开辟总坛的契机，权力正平稳过渡，杨无邪就不再听命苏遮幕，而是一直跟着苏梦枕。
他年纪尚轻，办事却极沉稳，很快打点好诸事，提醒钟灵秀前去赴约。
钟灵秀只好提上礼物，坐马车前去神侯府。
不出所料，门房婉拒陪同的沃夫子，只准苏小姐一人进屋。
等到进了府邸，引路的小厮却没带她往大厅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庭院，无情正坐在他的轮椅上把玩暗器。
见到她来，他便道：“世叔受召入宫了。”
“等他回来好了。”钟灵秀很有上门致谢的诚意，“我说过请你吃饭，已经定好位置，你几时有空？”
无情抬眸瞧她一眼，淡淡道：“我奉世叔之命办事，无须言谢。”
“好。”她掏出五两银子，“给你折现。”
侍立在侧的剑僮不禁挪过眼神，说了无须言谢，非要道谢就算了，还只有五两银子，这算什么？可令他更吃惊的是，无情沉默会儿，竟然接过了她掌中的碎银，虽然马上搁到一边。
空气又陷入沉默。
无情不说话。
钟灵秀观察庭院的草木虫鸟。
剑僮左顾右盼。
……
漫长的寂静后，另一个剑僮前来传话：“神侯回来了。”
无情这才转动轮椅：“跟我来。”
钟灵秀跟着他穿过石径，绕过花木，顺势观察神侯府的格局，平心而论，诸葛神侯不是什么奢靡的人，院子宽阔、方正、通透，种植的草木都寻常，下人皆穿普通麻布衣裳，除却配有刀剑利器，乍看与乡间富户无甚区别。
不过，走到正堂，见着皇帝御笔亲赐之物，侯府的威严便油然而生。
“苏小姐。”诸葛神侯还是老样子，虽然蓄须发白，但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奶油书生一个，“请坐。”
“谢谢。”钟灵秀开门见山，“这次上门，是为感谢神侯前些日子的援手，帮了很大的忙。”
“老夫并不曾做什么。”诸葛神侯道，“只是与姑娘有旧，派人接应一段路程。”
言下之意便是，他依旧不想沾染江湖纷争。
钟灵秀顺着他的话说：“长辈厚爱，晚辈惭愧。”
诸葛神侯微微一笑，和气地问：“苏楼主身体还好吗？树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有转机。”
“不太好，只能卧床静养。”她摇头叹息，“唯一幸运的是父子团聚，总算有两日天伦之乐。”
诸葛神侯不由轻叹，苏家父子是江湖中少有的心怀大志之人，风雨楼的行事也远比六分半堂干净，以经商护镖为主，鲜有恶名，就是父子俩身体都不好，令有意靠拢的人不得不多多观望。
他正准备宽慰苏文秀两句，却听她问：“有一件事，想请教神侯。”
“苏小姐请说。”
“派出元十三限阻拦我们的人，也是官府的吗？”她问。
诸葛神侯稍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蔡京为什么能插手江湖的事？”
他答：“风雨楼和六分半堂都在天子脚下，为京城安宁，官府自然要过问。”
这两个问题都是铺垫，钟灵秀真正想问的是：“神侯以为，蔡京是不是一个奸臣贪官？”
诸葛神侯肃然道：“蔡京心机深沉，亦有才具，极受章相信任，并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颇为警惕，“苏小姐何以问起他？”
“我不喜欢他。”她反问，“神侯为何这般紧张？”
诸葛神侯叹口气，弄不清楚是她自己心血来潮，还是苏遮幕别有打算，推心置腹道：“朝廷大小官员近千，难免良莠不齐，兼之官家这些年身体不好，蠹虫愈发有恃无恐，但肃清奸邪是朝廷的职责，非民间可插手。”
他想了想，又道，“蔡京的所作所为，已有人上奏陈情，金风细雨楼总坛初立，千头万绪，还是以巩固根基为要。”
“您多虑了。”钟灵秀道，“苏文秀是苏文秀，风雨楼是风雨楼，我不喜欢蔡京，和我叔叔没什么干系，他甚至没见着他。”她停顿一刻，倏而恍然，“我明白了，指使元十三限的人就是蔡京。”
难怪诸葛神侯这么紧张，担心是苏遮幕有意对付蔡京，而不是她随口一问，原来如此。
诸葛神侯一时哑然。
“您放心，元十三限伤的人是我，我会保密的。”她道，“叔叔和大哥身体都不好，就如您所言，他们当务之急是该好好养病，稳扎稳打建设帮派，而不是得罪小人，平白招惹麻烦。”
诸葛神侯略感愧疚，元十三限是他师弟，师弟闯的祸，师兄难辞其咎：“姑娘的伤好些没有？”
“已无大碍。”钟灵秀记起一事，若有所思地问，“说起来，他说我像小镜，小镜是谁？”
无情蹙眉，抬首望向她，他们说起过智小镜，她为何明知故问？
诸葛神侯亦是一震，许久才道：“是我、我和他的故交。”
“元十三限说他杀了小镜。”她问，“这事您知道吗？”
诸葛神侯默然。
“……”懂了。
钟灵秀摇摇头，识趣告辞：“时候不早，多谢神侯招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无情推动轮椅，跟着她离开。
一直走出二门，他才道：“请不要责怪世叔，他一直为小镜姑娘的死感到悲痛，只是元师叔性情偏激，此事一直难以了结。”
“你误会了。”钟灵秀掀起皂纱，风穿过堂前，清风吹走夏末的暑气，也拂动她的发梢，“我有点吃惊，却绝不至于自顾自失望，神侯待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颇仁厚，想来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即便是恩怨分明的大侠，也难免陷入情义两难全的境地。
恩仇、爱恨、忠义……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题。
诸葛小花不过凡夫俗子，为难有什么稀奇？她亦是红尘中人，凭什么指点别人做事？
任由他们去罢，各有各的选择才是人生。
“盛公子，请留步。”她微笑，“神侯府的立场我都明白，该传达的话我一定代为转达，但愿今后有机会同你一起吃饭，再会。”
无情微微顿首，目送她盖拢面纱，烟雾似的飘入车厢。
汴京的大街车水马龙，一场东京繁华梦。
-
马车驶离神侯府一条街，钟灵秀就下去了。
她和沃夫子道：“我想四处逛逛，买些胭脂水粉，你先回去吧。”
关七不在，满京城都没几个人能伤她，沃夫子没有二话，干脆利索地离开。
钟灵秀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两盒桃花粉，挑两个新荷包，待到拐角处路过一间茶舍，忽然有伙计躬身道：“苏小姐里边请。”
“谁请我喝茶？”
“狄堂主请您赏光，试试今年的新茶。”
她欣然：“好啊。”
请人吃饭不成，有人请喝茶，瞧瞧这东京城多热闹。
茶舍空无一人，伙计迎她到二楼雅间，进门就瞧见低头坐在窗边的狄飞惊，阳光照亮他的脸颊，皮肤微微透明，俊秀得像姑娘家。
“苏小姐，请坐。”他斯文地说，“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钟灵秀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处，不偏不倚，刚好能看见神侯府的大门：“有事吗？”
“天泉之争已尘埃落定，苏小姐实不必紧张。”狄飞惊不紧不慢道，“帮派之间争夺地盘乃常事，一旦分出胜负，谁也不会耿耿于怀。”
“关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纷争就不必往下说了。”她道，“我不耐烦听这些。”
狄飞惊微微一笑：“好，小姐不想听，我就不说。”
他执起茶壶，为她斟一杯热茶，“请喝茶。”
“我不喜欢喝茶。”她恹恹道，“况且，我请你赏风景你不肯，这茶我凭什么要喝？”
狄飞惊好脾气道：“是，那我就直陈来意。”
“请。”
“小姐可否知道，是谁派出元十三限阻拦你和苏公子入京？”
“谁？”
“蔡京。”狄飞惊轻笑道，“元十三限与诸葛小花不合，仕途多有坎坷，幸亏蔡京暗中照拂，他欠了蔡京人情，这才出手拦截两位。”
钟灵秀问他：“蔡京到底是什么人？”
“他明面上为章惇做事，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如果有一天章惇倒台，或许他就是下一任宰相。”狄飞惊道，“小姐勿要误会，上次总堂主与蔡京一道出现，只是因为他奉了章惇之命，不代表六分半堂为其所驱策。”

第153章 地道
东京繁华， 却也似蜘蛛精的老巢，五步一条蛛丝，十步一张大网， 阴谋算计无处不在。
诸葛小花希望金风细雨楼稳扎稳打，成为江湖中的白道代表， 六分半堂却看中了苏文秀的能耐， 打算引诱她扑向蔡京这个棘手的麻烦。
这还是阳谋，因为蔡京真的记恨苏遮幕，也真是江湖人欲除之后快的奸臣，更是穿越者最为忌惮的心腹大患。
但众所周知， 有的事儿本来想做，有人催着做， 偏偏就不想干了。
“原来如此。”她说， “我知道了。”
狄飞惊城府深厚，被她冷遇也面不改色，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庆幸能与小姐解开误会。”他将茶杯推过去， 温言细语， “现在可以请小姐喝这杯茶了么？”
“唉。”钟灵秀叹气，“说不爱喝茶， 你不信， 我就不能单纯地不爱喝茶吗？”
她摇摇头， “你不信我， 我也不信你了。”
狄飞惊微微抬起眼睑，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澄澈干净， 一点红血丝都没有， 罕见的通润清亮。
少顷， 推过桌上的一碟果脯。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一次次给你试错？”她摇摇头，起身道，“下次吧，下次如果你能猜对，我就喝你这杯茶。”
狄飞惊没有挽留：“苏小姐慢走，请恕我不便相送。”
他不提犹可，一提此事，钟灵秀就顿下脚步，好奇道：“说起这个，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在下颈骨不便，无法抬头。”
“这样啊。”她意有所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好吧，请留步。”
钟灵秀无意说出疑虑，转身走出茶舍。
跨出门槛的刹那，她感觉到五六道不同的目光扫过自己，随后若无其事地消失。
汴京的水实在太深了。
钟灵秀逛街的兴致蒸发大半，随便在街边买点糕点就返回天泉别院。
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大小小的管事头领神色匆匆，但许是终于在京城落下跟脚，每个人都带着积极向上的昂扬情绪，杨无邪抱着一叠资料出来，瞧见她急急驻足：“小姐回来了。”
“你在忙什么？”钟灵秀关切道，“眼圈黑得像被人打过两拳。”
杨无邪揉揉眼睛，语气平常地说：“刚收到小姐和六分半堂狄飞惊一起喝茶的情报——既然正好碰到，劳驾小姐带去给楼主吧，我还要整理别的资料。”
他看起来太过凄凉，钟灵秀都不忍心拒绝，接过来翻看：“写的什么？”
杨无邪没回答，急匆匆地返回厢房，继续加班加点。
钟灵秀一边看一边走进书房，内容乏善可陈，不过是她和狄飞惊单独聊一刻钟的记录，转头塞给苏遮幕。
苏遮幕低头瞧眼，轻轻叹气：“狄飞惊。”
他关切地问，“文文，你对他很在意么？”
“他身负武功，却从来不显露，心机又深，捉摸不透，我看比六分半堂其他的几个堂主难对付。”钟灵秀瞥向他的书桌，摊开好大一张图纸，“最要紧的是，其他人不是老就是丑，非要打交道的话，还是他看得过眼一些。”
苏遮幕忍俊不禁，色慕少艾，年轻姑娘看脸下菜碟不稀奇：“叔叔不拦着你和他来往，只是我们和六分半堂的关系颇为微妙，切记不要轻信他任何一句话。”
说到这里，忍不住生出两分慈父心肠，忧心忡忡道，“唉，男人总以野心为重，为前途功业什么都能放弃，我当年也是，你婶婶身怀六甲，我还要外出做生意，留她和梦枕两个人在家，这是我平生最后悔的事。”
钟灵秀没接茬。
商人重利轻别离，苏遮幕当年是应州的一方巨贾，怎么可能恋家？可当时只道是寻常，翻天覆地后，未曾珍惜过的日子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梦枕的终身是和婚。”苏遮幕缓缓道，“文文，你要慎之重之，莫轻许人家。”
“叔叔，我是出家人，纵然有情劫也不会许婚姻。”她宽慰，“你放心吧。”
又瞧向苏梦枕，眼神示意：你还没说雷纯的身世？
他微微摇头。
苏遮幕没有错过他们的眉眼官司，微笑道：“你们俩做什么鬼，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这两日身体好许多，说罢。”
“来京城途中，她见了关昭弟一面。”苏梦枕没有分毫提及婚事的滞涩，就事论事道，“她说出了雷纯的身世，她极有可能是关七和温小白的女儿。”
苏遮幕浑身一震。
雷纯并非雷损的女儿不算啥，只要雷损承认是女儿，这就是一桩联姻，但还是关七的女儿，事情就复杂得多。
关七只是疯了，并未死去，迷天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在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假如哪一天关七病愈，婚事已成，三家势力的关系必定会发生变化。
“我已经想过了。”苏梦枕冷静道，“雷纯年纪尚小，离婚期至少还有十年，可徐徐图之，眼下无论如何都不是悔婚的时机，这会迫使雷损警惕，说不定会舍弃迷天盟，不惜一切代价先将风雨楼剿灭。”
苏遮幕点头认可他的想法，但问：“假如有一天，风雨楼真的要对付关七或是雷损，你要怎么办？”
“下这个决定前，我就会退婚。”苏梦枕道，“这即可表明我的决心，也是对雷姑娘伤害最小的办法。”
苏遮幕沉吟：“雷损行事不择手段，但在国家大义面前未必没有枭雄气度，倘若六分半堂能与风雨楼携手北伐，胜算将增不少，这也是我愿意放下春阳之死，为你定下婚事的另一缘由。”
“他真有北伐之心，有没有婚约有何区别？”苏梦枕道，“联姻不过锦上添花。”
苏遮幕立时捕捉到关窍，若有所思：“你不喜欢雷纯？”
“他上次见雷纯，她只有五岁。”钟灵秀旁听半天，不好介入他们父子间的谈话，此时才忍不住道，“说喜欢有点变态了。”
苏遮幕哑然。
半晌，苦笑道：“白费了满堂的一片苦心。”
苏梦枕目露讶色，雷满堂是苏遮幕的好友之一，亦出自封刀挂剑的霹雳门，数年前，雷震雷刚刚身死，雷损还未登上总堂主的宝座，彼时，就由江南的雷满堂暂时坐镇汴京。
但后不久，雷损升为总堂主，雷满堂就回江南去了。
“我不明白。”他说。
苏遮幕叹口气：“原本也是要告诉你的，今天既然说起，择日不如撞日。”他蹒跚起身，拿起拐杖，“陪我走走，文文，你也来。”
钟灵秀搀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去哪里都成，走慢点。”一面说，一面按住他的背心，缓缓送进一缕九阳真气。
苏遮幕的脸色立即好转，感慨道：“文文武艺高超，以后不必担心受人欺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梦枕走在他另一侧，淡淡道，“六分半堂不就在怂恿她去对付蔡京么。”
苏遮幕笑道：“蔡京奸猾，屡次坏我好事，就算真的杀了又怎么样？仁人志士都会叫好，你要记得，文文对你我父子有救命之恩，你要撑起风雨楼庇护她，而不是用风雨楼束缚她。”
不待他回答，又转头和她说，“蔡京恶行累累，可说到底只是一个奸佞，天底下的贪官污吏何其多，杀是杀不尽的，不到万不得已，文文不要惹祸上身。”
钟灵秀点点头，没说好还是不好。
事实上，自从蔡京出现并招来她的厌恶后，她的内心就像山间的晨雾，坠入不可观测的朦胧之中。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苏遮幕走进书房内室，拿起一盏烛灯，扣动机关，露出地板下的空洞：“下来吧。”
三人陆续走下，只见一条蜿蜒漆黑的地道跃然眼前，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钟灵秀在蝙蝠岛的溶洞待过很长时间，稍稍一闻就道：“不是新挖的地道，有一条靠近玉池。”
“这是别院建立后就开始的大工程。”苏遮幕手持烛灯，照亮前方，“由班大师亲自测量绘制，如今已完成大半，但仍有一些地方尚未完工。”
“看得出来。”
四通八达的地道和宅院地下的密道不是一回事，风闻起来就不一样，这地下的空气并不浑浊，可见近日一直有新鲜空气进入。
苏遮幕稳稳走在前面，不疾不徐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与六分半堂比邻而居，不得不早做防范。梦枕，你知不知道这个地道通向什么地方？”
“天泉山。”苏梦枕道，“出口在四座塔，或者是玉塔。”
他看过班大师的图纸，四座塔的定位极其精确，早就勘测过，现在想想，恐怕是为地道做的准备。
“不错，就在玉塔，不过其他地方也有入口。”苏遮幕道，“一处在湖边，一处在后山，还有一处就是我现在要带你们去的地方。”
烛火在漆黑的甬道跳跃，照亮方寸，不远处，一模一样的两个分叉口摆在面前。
“地道有真假之分。”苏遮幕停下脚步，举着烛灯四下照寻，“看见嵌在上面的鹅卵石没有，表面上每条通道都有一个标记，其实，奇数个的才是正确道路，双数则是死路。”
两条通道的标记分别为“甲”和“乙”，甲字的鹅卵石为双数，乙才是奇数：“这边走。”
足音清脆，在寂静的地道中不断回荡。
苏梦枕低低咳嗽两声，显然对地下的环境极不适应，但强迫自己忍耐。苏遮幕垂头看着他，眼底露出悲凉，他好像在为儿子的痛苦而难过，却始终未抬手轻拍他的后背。
这对父子有一样的志向，一样的野心，也是一样的骄傲。
“不用走了。”苏梦枕挺直后背，收起手帕，“我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了。”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六分半堂，踏梅寻雪阁。”

第154章 中秋月
苏遮幕停下脚步， 黯然道：“满堂一直希望两家能携手并进，也是他做媒促使了两家联姻。”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毗邻而居，当年， 雷满堂默许苏家挖通地道，自然是存有结盟之意， 希望两家能够联手对抗迷天盟， 抑或是危难关头，双方可互相支援人马。
但今时今日，情况起了变化，上位的雷损野心勃勃， 他的儿子又不敢屈居人下，另有一番志向。一山不容二虎， 原本还能靠和婚维系的盟约， 又添了雷纯的身世变故，前途莫测。
恐怕用不了多久，双方的关系就会恶化。
苏遮幕自知时日无多， 如何能不忧心？可他知道， 苏梦枕并不是他。
“既然你不想去，也就罢了。”苏遮幕叹道， “往这边走， 这是唯一的十字路口， 四条皆是活路， 这条通向的就是天泉山玉塔。”
他折返方向，默默在前面带路。
气氛有点压抑， 钟灵秀清清嗓子， 没话找话：“雷损知道这条密道吗？”
比起除却正事已相对无言的亲儿子， 苏遮幕待她反而更亲切自然：“或许知道， 或许不，反正无论如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条密道。”
他时不时停步，向她讲解关窍，“班大师会在这里布下机关，或是水池，或是树木，可作为观测地道安全的办法，假如水位下降，草木枯死，地道之下必有变化，须尽快堵塞，以防万一。”
钟灵秀问：“下雨会塌陷吗？”
“不会，地道内有通风和排水设施，不会轻易垮塌，除非你用火药炸毁，即便如此，每段地道都有分隔，一段炸毁后还有其他地段可用。”苏遮幕笑道，“风雨楼今年才占得天泉山，可实际上，天泉山早就为我们掌握。”
“如果雷损占领天泉，你就会利用密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苏遮幕否认，“挖这么一套地道绝非易事，若非走投无路，绝不可轻易动用。天泉固然因为镇海塔的传说别有意义，但没有重要到这等程度。”
“我也这么想，塔上的字是人为，至于水位，可能与地下水有关。”地道昏暗，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时高时低，她轻巧地踢开碎石子，“什么时候连年大旱，地下水枯竭，自然露出被淹没的部分，而天下大旱多年，百姓多饿死，民间不造反才怪。”
苏梦枕看着石子滚过脚边，淡淡道：“你不信谶言命理之说吗？”
“不好说。”她烦恼。
历史对穿越者而言，只是一本写好的书，可身在武侠版的历史进程中，谁敢保证蝴蝶的翅膀不振翅扇动，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浪潮？
“我没法回答。”
她处于这本书将翻未翻的当口，恰似身在眼前这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道，不知往何处去，不知答案在哪里，环顾四周只有黑暗、黑暗、黑暗，唯有脚下的方寸之地才是光明。
苏梦枕平静地接受了：“那就当我没问。”
他转移话题，“到了吧。”
苏遮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架好的梯子爬上去，推开伪装的木箱，跃上空荡荡的地面。
钟灵秀第二个出来，立即闻到晚风送来的花香：“桂花开了。”
“过两日就是中秋。”苏遮幕举目四望，玉塔初具雏形，梁架已有今后傲然天泉的影子，不由生出万丈豪情，跃上架好的木梯，“我去上面瞧瞧。”
钟灵秀大惊失色，苏遮幕的轻功只能跳三层楼，玉塔起码有十层，一个头晕跌下来可就……呃，好像也接得住。
她恢复如常：“您扶着点，小心脚下。”
苏遮幕朗声一笑，恢复少许从前的爽朗：“好侄女，叔叔指望你扶一把呢。”
钟灵秀叹气。
深沉的大哥，折腾的叔叔，苏文文假如活着，不知道多么心累。
但她不是苏文文。
她跃身而起，飞燕一般落在玉塔葱茏的骨架上，远处，玉池烟波浩渺，水光粼粼，天空的一轮皎月挂在夜幕，洒下洁净的光辉。
桂花香气浮动。
苏遮幕扶着梁柱，出神地望向远处，那是应州，故乡的方向。
在这伫立的高塔之上，他终于能够尽情瞭望故乡，一解相思之情：“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玉塔下，等应州收服再迁回老家。”
苏梦枕没有接话。
钟灵秀叹气，无奈做好人：“叔叔，当着儿子的面说这样的话，有点太无情了。你能不能说一说老家的事，家里几间屋，种了几棵树，苏梦枕从小离家，不知道回家的路。”
这话如当头棒喝，令苏遮幕心神颤动，瞬间从思乡的愁绪中挣脱出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固然儿子也想收服河山，可这是出于家国之义，而非哀怨的思乡，事实上，他在襁褓便流离失所，以小寒山为家，应州于他来说只是目标，而非家乡。
他的家是风雨楼。
因为他的父亲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亲人在哪里，家才在哪里。
“人生苦短，该聊就聊。”她跃下塔骨，留出空间给父子俩，“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等死了托梦？世间只有黄土，没有鬼神。”
二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秀落地，走远一些欣赏月照湖泊的美景。
中秋将至，桂如碎金，令她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别离。
也非思念楚留香，只是忽而想起那一刻的美丽。
天地辽阔，故人不知几多年岁。
还记得当年在昆仑山下，她为六大门派的人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彼时风景与他们看，今日的月色又是另一些人点缀。
白云过隙，明月离人。
唉，时间过得多么快，在这样匆匆的韶光下，好似什么都不值得牵挂在心。
她短暂地忘记了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矛盾，忘记了蔡京的麻烦，全心沉浸在自然的绮丽中，感受微风、花香、池塘声动的洗涤。
一点点清灵的光在心间亮起。
菩提穴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她还不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就该勤快点，多让自然涮一涮沾满红尘还被伤心小箭射个对穿的心。
高塔上。
寒风凛冽。
苏遮幕沉默许久，终于道：“在应州老家，我的父亲为我种过一棵树，我每年都等它结果，却没想到这棵树从来都不结果子，年年空等一季。”
往事如烟尘浮现，他缓缓道：“后来，应州为辽军所侵，为守城，家家户户砍树杀牛做弓箭，它也被砍倒，再不复存。”
苏梦枕一直安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我一直觉得风雨楼还缺点什么。”苏遮幕的神色渐渐温柔，变回记忆中永远忧心的慈父，“现在知道了，我也该为你在天泉种一棵。”
“树而已。”苏梦枕望向远处静默的湖水，“我不在意这些小事。”
苏遮幕轻轻叹息，儿子越长越大，心事也越来越沉，可他体内的真气在流逝，疲乏再度笼上心头，已经没有心力再说别的话：“那就把它当做风雨楼的新开始吧。”
-
月下的谈话似乎卓有成效，又似没有。
钟灵秀摸不清他们父子的心事，干脆懒得再想，每天散步到天泉山，坐在湖边钓鱼。
鱼竿是草茎，鱼饵压根没有，钓鱼只是一个动作，将人融入天地的媒介。
她坐着发呆冥想，感受小寒山至今涌来的尘埃。
都说风尘仆仆，人生何尝不是，一路行程，一身尘灰。
什么都别想，洗一洗行囊，消耗的精神与洁净才会回归。
就这样到八月十五。
苏遮幕精心挑选了一棵桂花树，栽种在玉塔边上。
今后，苏梦枕只要在玉塔窗边眺望，就能看见中秋的月、天泉的水、黄金似的桂花。
想想都很美。
晚上是家宴，吃大螃蟹。
然而，苏遮幕气血虚弱，脾胃消化不良，吃不得寒凉，只能喝点热热的黄酒，苏梦枕更惨，酒也喝不了，螃蟹也不能吃，吃口月饼凑数。
于是，一篓螃蟹全归了钟灵秀，吃得她满手蟹黄，怀疑人生。
苏遮幕还怕她胃寒，频频给她倒黄酒，让她佐着喝，年纪小什么的，在绝世武功面前根本不算什么，酒喝下去就化得七七八八，只余一股暖气在下腹，洋洋洒洒地松弛神经。
她感觉自己喝多了，但神智又极其清醒。
“赏不了月了，我得回去运功消耗一下。”她提前退场，回到自己屋里。
月照西厢，绣阁寂寥，水晶帘子在秋风中摇晃，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比起苏梦枕简单朴素的寝室，苏文秀的房间才无愧于风雨楼大小姐的身份，富丽雅致，温软生香。
唉，苏家父子待她不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每次穿越都进的啥地方，青菜豆腐，蒲团木床，睡久了真的觉得肉身无关紧要……等等。
为什么想起穿越？
钟灵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倏地一凛，真气狂卷经脉，立刻驱散醺然的酒意。
酒精排出毛孔，一股桂花香气，她彻底清醒过来，望向涌动的月色。
要来了。
挺突然哈。
但——
她惊悚地看着月光倾斜，化作一道光华灿烂的长河流入窗扉，席卷全身。
这一次，不是熟悉的意识上浮，脱出肉胎，相反，丹田的热流还在随着月亮的潮汐翻滚，碧绿的光华自掌心涌出，化作一把青色的长剑。
她本能地握紧，霎时间，剑光吞没她的肉身，化作一叶扁舟栽进滔滔星河。
极致绚烂。
极致寂静。
极致漫长。
所有的感官都错乱，无法给出准确的感受，时间过去了一刹那，抑或是永恒，无边的思绪蔓延，无法收束，她记不起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许本来就空无一物。
然后，慢慢的，神智回笼。
风雪呼啸，冰凉的雪沫子落在脚边。
远处，白色的光笼罩在一座寂静的庵堂，静静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第155章 慈航静斋
风雪浩大， 吹落千层冰。
钟灵秀站在银装素裹的雪地中，头一次不必对镜自照，就知晓这回的情况。原因无他， 她中秋新裁的裙子还穿在身，腕间两只金镯叮当， 发间的桂花犹馥郁， 全然不知刹那间时空流转，已来到另一天地。
万万没想到，四次穿越后，肉身也能跟着跑了。
这可要了大命。
假如像楚留香世界还好， 逗留一两年而已，要是像从前的世界， 动辄二三十年， 她中秋前还是十六岁少女，中秋后就是中年阿姨，真不知如何交代。
唉， 但愿金手指给力， 不要让她一夜间大变活人吧。
钟灵秀摇摇头，甩落身上的雪珠， 朝前方的白色指引走去。
这座建筑隐藏在山林间， 换个角度就难以辨别， 好在夜幕之下， 白色的光晕十分显眼，为她指引了方向。她走过两根奇特的石柱， 稍稍驻足。
好像是一副对联， 左右雕着“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似是某处隐居之地。
再往上走，便是一重锁住的大门，杜绝来访者的窥视。
钟灵秀拾阶而上，扣住莲花纹的铜环：“有人在吗？”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回荡，迢递传向深深的重门。某一刻，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典故，此时此刻，这扇门是敲开的，还是推开的，是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
她也不知为何记起这桩旧事，好像在这样一处寂静的地方，红尘外的琐事都被阻绝，只留下诗意而隽永的东西，比如人与天地，人与诗词，心灵不自觉地宁静。
不多时，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厚重的门打开一道缝。
一个身穿灰色缁衣的女尼提着灯笼出现，询问道：“施主从何处来？缘何造访静斋？”
虽然早有预计，钟灵秀还是忍俊不禁。
她合十行礼：“师傅，我流落此处，想寻一个世外之地出家静修，还望收留。”
女尼惊讶地抬起头，手中的灯笼徐徐照亮她的脸孔。
霎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只觉上天旨意降临，立时让开：“请进，敝斋正是一处清修之地。”又问，“不知施主姓名，是哪里人士？”
钟灵秀想了想：“我俗名钟灵秀，师父曾为我取过法号仪秀，敢问师傅法号？”
女尼道：“我名梵清惠。”
寒风拂过，钟灵秀也看清了她的样子，亦是出尘绝伦，清丽不可方物，非似凡间人：“你好。”
“待我禀报斋主。”
静斋有一重又一重的深门，犹如九重天阙，每一扇门的开启与关闭，都象征着尘缘断绝，远遁红尘。
重门深处，便是一处大广场，尽头是所有佛寺都有的大殿，此处名为慈航殿。梵清惠推开门扉，点燃一支蜡烛，回禀道：“师傅，敲门的施主来了。”
钟灵秀迈过门槛，瞧见一尊巨大的石佛，石佛下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位容色美丽的女子，若非鬓边发白，还以为她只有三十余岁。
她问：“深夜雪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钟灵秀还是一样的回答：“我想寻个地方出家静修，这里似乎是处庵堂，能不能收留我？”
斋主凝神思量片刻，忽而嘴角噙起一丝微笑：“敝斋与世隔绝，鲜少与外人交流，若施主想留下清修，唯有拜入我门下。”
这有啥，她拜过的师父多了去了，尼姑更是轻车驾熟。
“我愿意。”钟灵秀一口答应，利索地跪地磕头，“徒儿拜见师父。”
“好。”斋主扶她起身，感慨道，“真是天意，一个时辰前，我冥冥中察觉到有事发生，果然有客上门。”
她的语气是不假掩饰的欣喜，“我瞧得出来，你神骨清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玉，上苍还是眷顾我们名门正道，专程送你来解佛道之困。”
钟灵秀默默点头：有名门正道就有歪门邪道，看来又是正邪势同水火的世界。但无法反驳，因为她修炼的九阴九阳就暗藏佛道之理。
“此处是雨蒙山帝踏峰，敝派名为慈航静斋。”斋主含笑问，“你可曾听过？”
钟灵秀：“……似有耳闻。”
这好像是黄易笔下的经典门派，门下女子多是故事女主角，好像镇派武功真的有破碎虚空之力？她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本派的武功好像十分厉害？”
“我们修炼的武学叫《慈航剑典》，由门派祖师地尼所创。”梵清惠微笑道，“我一见师妹，就觉得她极适合修炼本派武功。”
斋主欣然道：“若非我的‘心有灵犀’无有感应，我还以为是谁新收了弟子，故意捉弄师姐妹。”
她看起来是颇为活泼的性子，年华逝去，却比梵清惠更有少女之色，“好孩子，今天夜已深，你和清惠先去休息，明日再同你分说本派的使命与武功。”
“是，多谢师傅。”钟灵秀躬身告退。
梵清惠与她挽着手往后院走，不疾不徐道：“斋内有众多清修的女尼，但皆非师傅亲传，只是潜修罢了，目下师傅仅有两名弟子，除却我，还有秀心师姐，她正在闭关，过些日子你才能见到。”
“原来是师姐。”她道，“深夜叨扰，可是惊了师姐的好梦？”
梵清惠摇头：“我本就在静坐修炼，只是功夫不及师傅，未曾感应到师妹到来。”
她走到一间屋舍前，推门而入，“天色已晚，明日再为师妹收拾屋子，这是我的房间，委屈师妹将就一晚。”
“委屈什么，总比以地为席，以雪为被暖和。”钟灵秀娴熟地坐上蒲团，盘膝趺坐，“我也习惯打坐静修，就这样到天明好了，师姐不必管我。”
梵清惠亦觉她非同一般，不以为奇，在隔壁的榻上坐了，默默诵经。
窗外狂风呼啸，今夜很快过去。
翌日。
小尼姑送来热水，梵清惠借出一件自己的缁衣，钟灵秀逐一卸下钗环，换上粗布麻衣。
“师妹可还有亲眷在世？”梵清惠抚摸她脱下的罗裙，上好的锦缎和刺绣，衣角有金丝绣的“秀”字，足以显示家人的疼爱。
钟灵秀梳理头发，深厚的内功滋养气血，她的发丝黑亮顺滑，没有一丝毛躁，梳篦能够从上滑落到发尾：“他们不在这个世界，如今我无亲无故，无所眷恋。”
梵清惠轻轻叹息一声，替她叠好旧衣：“做个念想吧。”
“嗯。”
长发编成发辫绑好，钟灵秀穿着熟悉的缁衣，同梵清惠一道走向大殿。
路途，师姐尽职尽责地讲解：“静斋一共有七重门，那边最高的塔尖就是藏典塔，储存有各类经文以及本派武学，后山有一处茶园，还有一个养蜂场。”
钟灵秀眼神微变，崇敬地看向大片家业。
有钱啊。
比才成立的小寒山更有钱。
恒山贵替。
古墓派贵替。
终于！在一个富裕的门派出家了！
师太们，张真人，林掌门，神尼，便宜叔叔，请你们放心，我要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情怡然，到慈航殿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有二三弟子路过，露出对陌生人的困惑，可不知是她的气质与慈航静斋过于契合，还是梵清惠在侧，竟然无一人开口质疑。
梵清惠道：“先做早课。”
钟灵秀点头，随意选一个蒲团坐下，与众尼一道念经礼佛。
冉冉檀香升起，空旷的大殿静谧无声，山间的晨雾逐渐散去，露出被积雪笼罩的山峰，空濛缥缈，静斋说是庵堂，更像瑶池仙境，远离俗世。
功课毕。
斋主朝钟灵秀看来，招招手，示意她到后殿说话。
她跟着斋主一路往后走，进入幽静的屋舍对谈。
“昨晚睡得怎么样？”斋主关切地问。
钟灵秀回答：“冥想一夜，感觉很好。”
“你可知道，我为何一见到你，就动念收你为徒？”
她摇头。
斋主叹息：“本派自汉代由地尼创立，就以修行佛法为要，意在悟出突破生死的天道至理。之后数百年间，佛道兴衰起落，皆未影响我等修行，可谁也没有想到，不知何时起，有一魔门悄然崛起，他们反对儒学仁义礼智信，行事极端，每次出手都为天下带来极大的祸患，汉末黄巾贼和五斗米教就是其一。”
老实说，《大唐双龙传》篇幅太长，钟灵秀记不得多少剧情，对魔门的起源与来历更一无所知，故而听得聚精会神。
“道统之争古来有之，可魔门不似佛道儒，虽有差别，亦可携手并进，总想颠覆他派，独尊一家。假如他们没有这个本事，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妄谈罢了，偏偏在二十年前，魔门突然出现了一号厉害人物，博众家之长，独创一门厉害的武功，四大圣僧联手亦奈何不了他，已极大威胁佛道的安危。”
斋主愁眉紧锁，叹道，“敝派收徒极其严苛，我收秀心为开山弟子，她天资聪颖，寄情于乐理，若此次闭关她能臻心有灵犀的境界，兴许今后有与其一战的能耐，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不祥，故又收清惠为徒，盼她们二人能突破心有灵犀，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否则，谁对上那人都有可能命丧黄泉。”
钟灵秀安静地聆听。
“这些话我从未对她们说起过，唯恐长了他人志气，不知为何，今天忽然就能说出口了。”斋主看向她，美目放出异彩，“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非同一般——雨蒙山位于群山深处，十月底降下大雪后封锁山门，群鸟难渡，你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此处，定是天意，要你拨乱反正，除魔卫道。”
“……”
氛围烘托到这份上了，钟灵秀便也道：“我误入群山深处，不知往何处去，机缘巧合来到斋前，想必也是我的机缘。请师傅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斋主欣然道：“好极，现在我就传你本派武功，你此前可曾习武？”
她点头，迅速在众多武学秘籍中挑出气质最符合的一项。
“我所习的功夫名为《玉女心经》，兼顾阴阳之理。”
“听着是道家的功法。”斋主沉静道，“大道至简，殊途同归。佛道两门的武功参悟到最后，都是返本归元，寻真见性。”

第156章 武学之道
慈航静斋的藏典塔是一座塔楼， 共有三层，一二层藏有各类史书、典籍、经义，这都是斋中女尼必读的书目。某种意义上说， 这也是钟灵秀进过最有文化修养的门派。
今天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塔中尚有三四位年纪不一的女尼读书， 她们见着斋主也不多礼， 微微颔首就继续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
踏上楼梯，走到三层，里面便是数间小小的隔间，供奉着涅槃之人的舍利。
而最深处的房间， 放置的就是《慈航剑典》。
“剑典是我派至高武学，若无相应的境界， 一旦翻看就会走火入魔。”斋主向她展示被蒙起来的两块石板， “这是寒玉板，重约五十斤，上面以铁针刻出的文字就是地尼所创的武学。”
钟灵秀大为意外， 什么亵渎石板， 好有范儿。
“这两块石板不能通读，必须按照歌诀‘甲己子午九， 乙庚丑未八’翻看， 所以我们一般都用手抄本。”斋主取过供奉在侧的本子， 只给她看三张， “这就是筑基之前的心法，虽说百日筑基， 可你已学过武功， 查漏补缺而已， 最多三日便可成。”
“是。”
虽然筑基这个词很修真文， 但这本源于道家典籍，钟灵秀再怎么样也是跟着张三丰修行过，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当下便翻看起来。
斋主继续道：“道家云，百日筑基，炼谷化精，指的便是武学入门，后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成就后天境界，再练神还虚，后天返先天之境，最后练虚合道，由先天而成圣。”
她点点头，从头到尾看遍心法，盘膝坐定。
自两仪穴辟出起，心法每升一重，所需的真气都多一九之数，所以，整个发育期她都在练九阳真经，直至中秋前夜，方才完成第六重的阳退，进入第七重。
七和九一样，在数字中有特殊的说法，比如“逢七必变”。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此时穿到《大唐双龙传》。
有什么要变化了。
而她很期待。
静心，气沉丹田，行走经脉。
一股清凉的真气随着呼吸吐纳油然而生，自小腹徐徐升起，进入十二经，漫步似的路过各个穴位，流转一圈后施施然离去，只留露水般的清凉。
很快一个周天结束。
钟灵秀睁开眼，迟疑道：“行气如雾，四通八达，过之如杨柳露，清凉甘甜。”
这段话就是手抄本里对筑基的记载，非常形象，问题是完全没有前面“理通气脉，清血化瘀”之类的描述，直接一步到位。
斋主却是喜多过惊，伸手摸住她的脉门，果然清气来去自如，不见半点滞涩：“你莫非曾洗精伐髓？这般俊骨，我平生未见。”
人的躯壳自脱离母体后，吃喝拉撒睡都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营养不良，经脉就窄小脆弱，总是劳作或休息不当，经脉就会损伤，穴位亦然，大多数情况下，气穴都是半通不通，什么湿寒、血瘀、气滞都由此而来，习武后须以真气逐一打通，方才能使真气贮藏于各大穴窍。
形象一点比喻，普通人的经脉像城中村，到处是狭窄的巷道和淤塞的垃圾，那么，习武之人就是普通的城市道路，大路通畅无阻，小路就不一定了，沿着蜿蜒的巷道深入，一定会有死路、从未清理过的垃圾桶、破损的路面、消失无踪的井盖。
慈航剑典对经脉的要求极高，因此百日筑基之法，就是一个全面大扫除的行气之法，力求通达经脉，让真气畅快地行走到每个角落。
但钟灵秀的情况截然不同。
射雕三部曲后，她开辟出两仪穴，九阴真气疗养暗伤，九阳真气滋长气血，里里外外改造她的身体，与洗精伐髓并无区别。此后数年，浑厚的内力一直温养身体，与谷食一道供养发育成长所需的养分，保养得极精心。
与其他人相比，这具身体的经脉是才建的高速公路，路面宽敞平坦，没有可能导致淤塞的红绿灯路口，真气能够尽情飙车撒欢。
因此，一口清气入喉，便在丹田凝结甘露，筑成武学之基。
斋主知道她根骨非凡，却也没想过竟有这般境遇，良久方道：“炼谷化精、练精化气、炼气化神不必我再说了，化饮食谷物为气血，生丹田之真气，我便先教你剑诀吧。本派所学的剑法名为‘彼岸剑诀’，共有三十式，历代斋主皆认为可再次精简，可惜还未真正成功，我便先传你最简单的前十招。”
“彼岸……”
钟灵秀完全不记得大唐女主的武功，此时听闻，心中忽有所动，“好。”
斋主以指为剑，示范了前十招的剑法。
烛火摇晃，投影在墙壁上的身姿翩然若仙，唯有指尖一点剑芒吞吐，令空气变得尖锐刺痛。
霎时间，时间的长河猝不及防地降临，斋主似在极遥远的彼端，遥遥注视众生，天地都在她的瞭望之下，剑光无所不至，无所不去，物质上的距离已经没有了价值。
又一招烂漫的剑诀，视野回缩，她静默地收回剑光，自身圆融无缺，没有任何破绽，遗世而独立。
转身轻叹，她化作追逐飞花鸟雀之人，在世间踽踽独行，不言不语，以守待攻，等到远处天女散花，佛音低唱，立即纵身而去，聆听极乐之音，随后在袅袅梵音中升天，与天女一道飞翔四海。
光影明灭一刹。
斋主收回了剑诀，笑道：“这就是彼岸剑诀。”
“了不起。”钟灵秀自学武就习剑，对剑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虽然不觉得这是“道”，可早已视其为手足，有种莫名的亲切，“剑意无与伦比，暗合佛道至理，相较之下，招式的确有些冗余，有形累无形。”
斋主颔首：“不错，历代斋主都以为，彼岸剑诀最好精简到九式，九为数之极，少一招必有疏漏，多一招便有破绽，可惜尚未完成。”
她问：“你需要多长时间练习这十招？”
钟灵秀思量道：“剑招不难，剑意才难，我还没有体悟到彼岸的真意，至少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感悟。”
“不要执着于彼岸。”斋主道，“‘迷时在此岸，悟时在彼岸。若知心空不见相，则离迷悟，既离迷悟，亦无彼岸’。”
钟灵秀亦读过这段经义，跟着往下诵念：“‘如来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不在中流’。”
-
无论哪个世界，佛道两家的武功都是名门正统，难在入门，一旦登堂入室就是康庄大道，越往后越显威力，比如射雕中的《全真心法》虽不如《九阴真经》厉害，可全真弟子水平稳定，天资一般也能混个二三流高手。
可佛道两家的本源是宗教，练到最高深的境界后必定面临哲学思辨的难题。
勘破就得道，堪不破就陷入迷障，反而比其他武功更危险。
不过，钟灵秀一直没遇见过这个难关。
她很少思考自我、存在、虚无之类的辩题，内心深处打底的还是唯物主义，佛也好，道也罢，都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一个手段。
当下亦如此。
什么是彼岸？此岸者，凡夫也，中流者，小乘人也，彼岸者，菩提也。
通俗易懂地解释，在此岸的就是不曾勘破生死的凡夫俗子，在中流的是追求个体解脱，超越轮回的小乘佛法，而在彼岸的就是度众生，追求菩提心的大乘佛法。
地尼的彼岸指的就是大乘佛教的“发菩提心，行菩萨道”，因为她是汉朝人，刚好是大乘佛教传入中土的时期。
按照这个思路，就能解析彼岸剑诀的剑意了。
斋主说，经过历代斋主的努力，已经将前十招简化为“普惠众生”“圆具自足”“佛踪乍现”，完全符合钟灵秀所看见的剑诀真谛。
她反复观看图谱，每一招都掰开揉碎，解析其暗示与指代，然后与梵清惠互相拆解剑招。
梵清惠道：“师妹，剑招只是表象，为何这般在乎？”
“有得才有舍，学会了才能抛开。”
犹且记得张三丰传无忌太极，招式无一相同，还要他彻底忘记，方才算真正领悟太极，但这个办法是他们的，不是她自己的，钟灵秀的剑是“小重山”，登山的路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来时的路就是证道的路。
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目的地。
小小的仪秀就是这样从普通的恒山剑法出发，这一次的彼岸剑诀也一样：“没有此岸，就没有彼岸，要登彼岸，自然要先在此岸徘徊。再说，此岸看彼岸，和彼岸看彼岸也不是一回事。”
一根棍子没有长短，两个才有对比，因此，有繁才有简，十式剑诀学会，才能真正学懂三招的精简。
梵清惠了悟，不禁道：“师妹好悟性。”
钟灵秀顿有所得，讶然道：“欸，对啊，先做笨蛋，才能做天才。”
掌中剑光一闪，繁复的招式褪去冗杂的枝叶，犹如破茧，化作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欣然道：“多谢师姐，我悟到了。”
这一刻，彼岸剑诀的前十招已融会贯通，繁杂的剑招也好，大道至简的剑意也罢，已深深留在她的脑海，今后可随心所欲地施展出来。
然而。
《慈航剑典》直指武学的至高境界：破碎虚空，彼岸剑诀只不过是配套的剑法招式，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她必须先达到“心有灵犀”，才能继续学后面的招式。
心有灵犀又是什么呢？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冬去春来，雪水化冻，雨蒙山的草木受丰沛的雪水关凯，在暖和的春风中抽枝发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姹紫嫣红的野花。
斋主身穿布衣，头包发巾，与众弟子一道在茶园忙碌，顺便为弟子解惑，“这是一种道法境界，能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善恶、杀戮、爱欲、憎恨，十分玄奥，十二分危险。”

第157章 斩赤龙
春暖花开， 草长莺飞，雨蒙山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慈航静斋和恒山派相似，自给自足， 耕织繁忙，斋主亲自管理茶园， 梵清惠则在蜂园忙碌， 看蜜蜂采花，蝴蝶伴飞，还有一些弟子种菜，开辟稻田， 养鱼捉虾，大家视其为日常修行， 用以破除对富贵、权势、名利的执着。
钟灵秀既然拜师， 自然不能例外。
梵清惠曾见过她的罗裳，以为她是锦衣玉食的小姐，亲自带她修行， 却没想到新师妹年方十六， 亦有六十多年的出家经验，进山就如鱼得水， 什么都能干。
挽起裤腿能插秧（较为生疏， 平时不怎么干）， 捉蜜蜂做蜂箱手到擒来（古墓大师姐重出江湖）， 养鱼捕猎挖野菜酿果酒（恒山的酒还酸在心里），还能采草药给师姐妹们扎针给小动物接生救治断翅膀的鸟帮猴子找妈（没有不会的）。
于是， 除却知情的斋主和梵清惠， 其余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来自静斋分支的门派， 无半点怀疑。
连梵清惠也只能说：“也许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你会成为本派弟子。”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钟灵秀道，“剑典是我的机缘。”
她见过元十三限神秘莫测的招式，已是先天境界，可自己却徘徊在山门之外，尚未寻到突破境界的方法。但看过慈航剑典后，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一条升天大道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她要做的仅仅是攀登，然后征服。
梵清惠微微一笑：“那么，你准备好领悟‘心有灵犀’了吗？”
出乎预料的，钟灵秀摇了摇头。
“斋主告诉我，心有灵犀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可既能提升我的灵觉，亦容易坠入危机。”她问梵清惠，“你也还没有领悟吧。”
梵清惠坦诚道：“是，我心有疑虑，不敢确定自己能够面对一些恶念。”
钟灵秀理解地点点头。
这是“心有灵犀”最可怕的地方，人的喜恶爱憎都强烈，假如身处地狱，为恶念包围，感知越强烈，对心性的影响就越大。梵清惠自认修行不足，遂暂缓领悟道法，刻苦修行坚定意志，以待时机。
“我和你不同。”她说，“我得先成道体。”
慈航静斋是佛门，可功法中有大量道家思想，亦是内外兼修，以《慈航剑典》为例，心有灵犀是道法，彼岸剑诀是招式，相辅相成，但钟灵秀不一样。
她身怀《虚空诀》，性灵多次脱出肉身，前往各大世界淬炼，返回后滋养生命，铸成如今的身躯。所以，性灵已有六十年的痕迹，生命却只有十六年，二者并不同步。
心有灵犀通晓外界，是她在蝙蝠岛就已经做到的事，可偏偏不能修成，想也知道，是身体拖了后腿。
正好《慈航剑典》中有关于结丹的描述，她打算试试。
人与人情况不同，悟道的方式自也千差万别。
梵清惠不再执着于武功探讨：“那么，我们继续割蜜吧。”
“好。”
两人都是出尘超逸的美丽女子，这会儿却全然不顾形象，从头到脚带着冪篱，取出沉甸甸的蜂巢，一刀刀割出黄金似的蜂蜜。
蜜蜂顾不得这两个女盗，忙碌地穿梭在百花丛中，时而盘桓，时而起舞。
天朗日清，桑叶发出嫩芽。
-
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钟灵秀前往静斋藏在山中的洞穴，此处名为“静心洞”，是许多弟子闭关悟道之地。
再说一次，慈航静斋条件真的很好。
洞中有石床、蒲团、被褥，仲春季节，天气回暖，仅需三日送一次饭食。
钟灵秀在上山路上捡了枯枝，草绳绑好做成笤帚清扫一遍，当天就能开始闭关。
地尼看过黄易书中的另一部奇书《道心种魔大法》，与《慈航剑典》融合后创出一部丹诀，就藏在慈航静斋中，只是门下弟子因为种种缘故，从未有人练成。
钟灵秀一直有斩赤龙的想法，古代又武侠的世界，还来月经太不方便，但在恒山没有合适的心法，《辟邪剑法》是太监专供，到了武当好不容易开始修道，张三丰教不了，《九阳真经》又至阳，亦不合适。
林朝英的《玉女心经》倒是专为女子所创，可惜源头是阴阳调和的黄帝内经，写《九阴真经》的黄裳是男人，一样指望不上。红袖神尼的武功倒是够强，可惜红袖刀是刀法，完全没有修道内容。
兜兜转转，机缘巧合，始终不曾着手。
此番到大唐，遇见专门修天道的慈航静斋，总算是瞌睡遇见枕头，该有的都有了。
她决定斩断赤龙，凝结女丹。
斩赤龙的意思就是断月经，古人知道男女老少情况不同，不能以同一种方式修炼，男人是炼精化气，女人就该是炼血化气。射雕时期，她曾和孙不二讨论过，对方自称已经成功，但她将信将疑。
——男人的精是真的精，女人的血可只是动静脉血啊。
版本没对上。
时至今日，钟灵秀正式决定结丹，还是辩证看待这个“炼血化气”，不认为是浊血，而是纯粹将内膜脱落的血气返还为气血，这倒是好办，难的是返还少女之身，永葆青春。
毕竟气血只是表象，月经的本质是卵巢每个月排出一颗卵子，卵巢老化，卵泡耗尽，更年期随之到来，开始衰老。
还是要从内丹的本质入手。
所谓内丹，不是真的形成一颗丹丸，而是以人体为炉鼎，炼化精气神，形成生命本源，返回先天之境，超脱生死的必然过程。故真正的女丹不仅仅是“炼血化气”的表象，是充分意识到男女这具炉鼎的不同，精血气脉的差别，最后返回母体中不同的先天之体。
毕竟人在受精卵时就注定了性别，先天之体最多返到这个地步，再往前就无了……
梳理完脑海中不同版本的知识，艰难地对其颗粒度，现在，可以着手尝试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飘落，撒在迷蒙的帝踏峰。
钟灵秀放空思绪，安静地听了会儿雨声，待身心都寂静下来，方才盘膝入定。
首先，这是一个炉鼎。
碳基制成，诞生十六载，虽然刚出厂的时候情况不佳，但经过高手调理，已改头换面，是人间一等一的好物，保养得也精心，日夜吐纳，三餐饱食，筋骨均匀，皮肉极佳，多人倾心。
她仔细内视，无数遍熟悉躯干的角落，从发丝到脚趾，从汗毛自腹脏，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没啥可挑剔的，验收通过。
接下来是三种药材：精、气、神。
后天之精指的是摄入谷物后产生的营养物质，也就是人赖以生存的能量，什么糖啊脂肪啊肌肉啊，鉴于她不是营养学家，姑且这般代指，反正就是体内的能量。
她年少气足，库存很多，应该足够。
后天之气指的就是吐纳呼吸，她不仅能口鼻呼吸，还能皮肤呼吸，双系统安全感满满，应该也没问题，
后天之神是识神，也就是精神力量，包括思维、意志、大脑运作之类的意识。她头脑清明，因为气血充沛，大脑发育得也很好，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但学习能力一直不错，也能吃苦，忍受各种艰难的环境，理当过关。
这么一梳理，她精充、气足、神旺，无可挑剔，可以直接入炉淬炼了。
按照女功的修炼，先解决月经带来的失血，将这部分气血炼化，补足肾脏的漏炁。这和男性斩白龙，不漏元精的道理是一样的，目的是不令元炁外泄，以便后期返回先天。
钟灵秀挑选今天闭关，自然是因为即将月经，恰好可以开始这一阶段。
她安静地等待，感受子宫内膜脱落，经血流出宫颈，此时以真气祛除杂质，鲜血还入血管，精气导入肾脏，补充失去的先天之精。
整个过程大约一个多时辰，差不多就是往常的月经时间，而这次，她只排出杂质，一丝鲜血未流。当然，这还不是斩赤龙，只是炼丹前奏。
气血还入肾脏，补足元气，果然比平时精神——这种差别极其细微，不知为何，她居然能够体会到。然后呼吸吐纳，如同每次练功一样，将摄入的谷物能量转化为行走的真气，真气在体内行走一圈的过程，便是小周天了。
此后，真气能够充盈四肢，习武炼体，也能聚于头顶百会穴，滋润识海，提升人的专注力、意志力、思辨能力，故又名炼气化神。
就这样，精气神通过周天循环，勾连成一个完满整体。
——此前六十年，她都是这么练功的。
世间的绝大数习武者都止步于此，止步后天，想要后天返先天，就要补足先天之气。《九阴真经》里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实就个道理。
舍掉人在后天所得的多余外物，补全先天元气。
前者可以认为是肉身杂质，也可以认为是心灵尘埃，说难不难，真正的难点在于补全人类自呱呱坠地，不断流失的先天本源。后天精气神练成的内丹，就是返本归元的补品，与体内先天之精，先天之气，先天之神结合，即可成就道体，跨入先天境界。
所以，我的内丹呢？
钟灵秀内视腹脏，看向自己的丹田。
数年来，这里沉淀着两仪穴交汇容纳的真元之力，目前正在第七重。
内丹，是不是就是要把丹田的真气凝聚成液，再金液还丹？这和修真小说有什么区别啊。
她心里嘀嘀咕咕，尝试聚液。
丹田的真气如海潮泛起些许波浪，似乎有点迷茫，不知道主人打算干什么，反正毫无从气体化为液体的意思。
……
就在钟灵秀怀疑之际，许久不见的《虚空诀》又有了新动静，于虚实之间展开笔墨，描出一行行文字。
【采精神为药，取静定之火，炼碧华三千，窥无上大道】
【补身命为舟，渡无边苦海，合性命之髓，成先天道胎】
她：“……”
原来金手指有自己的想法。
早说啊。
什么来着，再读一遍。

第158章 道胎
按照道家的修炼之法， 先成内丹，再结圣胎，也就是众所周知的元婴， 然后阳神合道，与天地相融， 成就天仙。但这是一般之法， 普通的修行者可不会在入门前就元神出窍，跑去其他时空留学。
是以，《虚空诀》并不是一部道家功法，潜藏着更复杂的奥秘， 修行之路亦与佛道不同。
钟灵秀先修性灵，在各世界淬炼元神， 笑傲末时出现的碧华， 就是真元中本性的一部分。同时，这种穿越本身就是破碎虚空的体现，故而人人追求的大道， 她其实窥见过数次， 只不过不能自主，任由金手指的力量操控。
性灵修炼有成后， 反过来影响生命， 这和全真教“先性后命”的理念相通， 都是以心性为本， 但《虚空诀》有更物质性的体现，能为躯体洗精伐髓， 让渡人间苦海的扁舟更坚韧可靠。
最后两句也很明白。
性命结合， 就能跨入先天境界。
没啥好说的， 管他三期二十七直接干， 都跟着修炼六七十年了，有坑也硬着头皮走到底。纵然身死道消，也已白赚一生，没有遗憾。
钟灵秀沉心定气，召唤朦朦青光，融入丹田气海。
碧华平静地照做了。
气海平静地接纳了。
真元遂成。
没、有、任、何、波、澜。
……好吧，大概这就是火候到了，水到渠成。
钟灵秀看着体内似气非气，似液非液，也不好说是非牛顿流体的东西，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这就是“真元”，既是是人体的元炁，也是指意识中的本性，是性命双修的成果，生命的本源。
她沉吟片刻，思及女丹之法，试探地驱使真元覆盖卵巢、子宫和肾脏。
心念才动，真元便随意念流动，大约是意志也较迟疑，流动的速度并不快，徐徐覆盖至卵巢。
一股清凉又温暖的柔和之气传来，就好像……好像……啊对！
是羊水的感觉。
真元羊水似的淹没了她的卵巢。
好似回到母亲的子宫，遨游在未破的胞胎中，十六年来损失的元炁被补全，排出的卵泡无足轻重，她沿着生命的长河逆流而上，一点点突破出生的屏障。
这个过程非常温柔，没有丝毫激烈，好比春风唤醒花蕾，春雨滋润田野，柔和、缓慢、自然地达成了。
卵巢满足地叹息，温顺地俯首，它知道自己回到了人体最奥妙的阶段，这个时期，胚胎已经形成，“她”已存在，可却与世隔绝，不曾为俗尘侵蚀，赤子的纯洁天真。
此时，从外表看，它仍然是少女发育期的样子，却因补足生命本源，重返先天状态。
钟灵秀就知道，之后除非她本人意志驱使，卵巢再也不会每个月上班了。
——过程略微出乎预料，可成功斩断了赤龙。
可喜可贺。
真元还有富余。
下一站，子宫。
子宫的使命是为生育繁殖做准备，这是人类基因决定的繁衍方式，但在人生的绝大多数时候，它都没有履行自己的任务，所以，小腹很快传来暖意，它愉快地返回羊水状态，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腹部。
肾脏反而是最要紧的地方。
肾藏先天之精，是的，虽然人生下来就不断在损失精元，但人体内依旧保留着先天精气，真元滋养肾脏，源源不断地补充过去流失的本源。
这又是很漫长，却又很自然的过程。
钟灵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总之，在真元补全的过程中，身体还在呼吸吐纳，化精为气，填补气海中消耗的部分。不过，与庞大的消耗比，补充的过程杯水车薪，没什么变化。
她隐隐有些预感，默默思量。
不知过去多久，肾脏终于补全精气，如释重负地跃入先天境界。
肾气愈足，元精充沛，从前就乌黑顺滑的头发多出光泽，好像绸缎一般熠熠生光，皮肤的碎屑褪去，因日晒而沉淀的黑色素快速消退，肌肤光洁柔嫩，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细致晶莹。
真元还没有下班的意思。
她不过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真元就凭借本能寻到了火候已至的器官。
肺。
果然，碧绿的津液沁入双肺，补全这个出生后就启动的劳苦器官，肺泡被滋润充盈，每次吸气都甜滋滋的，而吐出的浊气掺杂着体内杂质，随着气息排出体外。
等到双肺都补完本源，它似是陷入梦境一般，慢悠悠沉睡下去。
丹田气息吐纳，身体经过皮肤呼吸的锤炼，娴熟地切换到第二种模式，而与此前不同的是，过去她还需要用皮肤毛孔呼吸，此时丹田好像接入氧气泵，由真元直接供给氧气，进入在母体中的胎息模式。
呼吸一旦断绝，人体就与外界完全隔绝，自成一个小小世界。
这已是先天境界的雏形。
钟灵秀微阖眼眸，仔细感受这非同一般的先天胎息，这种滋味着实奇妙且难以描述。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茧中，肉身就是茧子，孤独地埋藏在土里，与世界隔着一层天然屏障。
茧子外面是风吹雨打的广袤宇宙，茧子里是一个循环不休的小天地，自有一番运行规则。
心跳、血液输送、肝脾运作、神经传递……寻常的内视场景不再寻常，暗合奇特韵律，令人着迷的人体天地。
而她是这方天地的主宰，居高临下，无所不能。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她感觉自己完全脱出平时的束缚，倏忽东来倏忽西，意念一动便驰骋千里，简直像想象中飞升成仙的感觉，但不知怎的，心神沉浸着沉浸着，忽而菩提心一闪，仿佛被冰水浇透，心神激灵，本能地恢复呼吸，重新建立与世间的联系。
怎么回事？
钟灵秀困惑地睁开眼，却见洞外暴雨如注，闷热的气息随风吹入，竟然已经是夏天。
这不对劲。
她闭关是三月，从入定到斩赤龙最多不超过三天，流失的时间去哪儿了？补全三个器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吗？不，她当时对外界还有感知，最多不过十天二十天。
……是胎息入定导致的吗？
封闭呼吸后，人体与外界隔绝，她的确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且沉迷在小天地的奥妙之中。
这种入迷太美好，令人沉醉其中，简直像魔障。
钟灵秀心有余悸，正好入定被中断，暂时没有静心的意思，干脆起身出关。
外头的野草长到膝盖高，空气闷沉湿润，蝉鸣聒噪，果然是夏季的气候。
她徒步下山，途径瀑布溪流，茶园蜂厂，随便逮了个弟子询问，得知斋主在赏雨亭，便穿过幽径花草，来到后山的亭子拜见。
“师傅，徒儿出关了。”她说。
斋主正在煮茶，闻言笑道：“我感觉得到，你和之前有所不同。”
“是的，但我没有结成女丹。”钟灵秀坦然道，“如今情况有些复杂，还请师父解惑。”
她省略《虚空诀》的指引，只说自己修出真元后补全腹脏，以至于身体发生改变，渴望这个世界的武功经验能为自己解惑。而这也不愧是提出破碎虚空概念的黄易江湖，斋主稍加思忖便道：“你的情况十分罕见，若我所料不错，你是在修道胎。”
“道胎？”
“祖师地尼曾阅《道心种魔大法》，这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其中就提到过道胎和魔种。”斋主道，“当然，这不过是个名字，事实上，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所修的武功都是为跨过天人鸿沟，将凡人的血肉之躯晋级为仙胎魔体，最后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她静静感受着钟灵秀身上传来的奇特气质，怡然道，“道心种魔就是修成道体，再种魔种，成就阳中之阴、阴中有阳的无上境界，而你虽未结成内丹，却以后天之精华补先天之元炁，逐步‘仙化’以结圣胎，固然稀奇，却殊途同归。”
“原来如此。”
修道胎一说，确实中肯。
“本派的道法可大致分为百日筑基、心有灵犀、剑心通明和死关。”斋主惋惜道，“除却地尼，尚无人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以你如今的情况，怕是也不能吧。”
钟灵秀点点头，肉身补全少许后，她的灵觉果然大幅度提升。
在蝙蝠岛，她感知到的是万物的形状、质感、气味、温度，皆为有形之物，此时此刻，哪怕不启用洞玄穴，却能感受到无形的东西，比如斋主的恬淡中带着喜悦的情绪，静斋弟子平和清净的心境。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所谓“心有灵犀”，就是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和意志。
那么，剑心通明呢？
“剑心通明意味着你的剑道步入更高境界，人即是剑，剑即是天地。”斋主说是这么说，却也坦诚地告诉她，“祖师故去多年，后来人再未攀至此境界，这不过是手札中的只言片语，唯有自身修成，方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
钟灵秀也不纠结，说到底，剑心通明只是《慈航剑典》的说法，黄易四大奇书各有奇处，本不能一概而论，何况她还有自己压箱底的秘籍。
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能把握的唯有当下。
“我已成心有灵犀，是不是能够学彼岸剑诀的其他招式了？”
斋主笑道：“不错，这次你和秀心接连出关，正好一起传授。”
“秀心师姐出关了？”即便只是部分返还先天，身体还是有了极大的变化，思维更加敏锐，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逐渐苏醒，至少此时，她已想起碧秀心这个名字。
她是《大唐双龙传》女角色之一的石青璇的母亲，出场就已经故去。
而早逝的理由不得不说很老土，就是和魔门里的邪王石之轩相恋，他故意给她魔门的至高武学《不死印法》，害她殚精竭虑，心血耗尽而死，兼具了纪晓芙和冯衡的悲剧。

第159章 师姊妹
现实里不一定， 但小说里的圣女和佛子都是一种XP。
圣女总是遇到魔门教主，佛子总和妖女纠缠不休，作者爱写， 读者爱看，皆大欢喜。然而， 若自己或者亲友是其中之一， 个中滋味就难说了。
碧秀心二十余岁，容貌是典型的静斋仙子，出尘美丽，难以用言语描述， 且擅长吹箫，技艺非凡。
钟灵秀回屋梳洗一番， 打个盹儿醒来， 正好听见雨声中传来如泣如诉的箫音。
技法、情绪、韵律，无一不完美，叫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为之倾倒。
她马上奔向隔壁梵清惠的屋子， 借用她的古琴相合。
七弦琴颤，低沉悦耳的古琴声融入雨中， 与箫管的呜咽相呼应， 恍惚间， 整座帝踏峰都升起浩瀚烟波， 在犹如实质的琴萧声中化为仙境桃源，梵音低唱， 天女散花， 心头的尘埃消散无踪， 只留清明似的雨。
一曲徐徐终了。
窗外， 碧秀心回首，嫣然一笑：“师妹。”
“师姐。”钟灵秀望向她，不禁想起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美人如斯，诗意隽永，恰如遇见一卷婉约诗词。
而碧秀心亦然，她想到的是“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仿佛遇见寂寞庵堂中的水月观音，自在闲适的明月幻身。
两人默默凝望彼此片刻，又同时一笑。
梵清惠也笑了，她的美是“山明水净夜来霜”，洁净而清丽。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欣赏着雷云散去，雨后山水微微的泥土腥气，听虫鸣重来，雨落屋檐。
许久，梵清惠才温和道：“我想好几时闭关了。”
“清惠师妹心智坚定，其实更胜过我。”碧秀心道，“师妹担心一旦练成心有灵犀，便会为恶念所扰，其实是因噎废食。”
“是。”梵清惠遥遥望向远处，“就在方才，我听你们合奏一曲，不由为之倾倒，忽有所感，想来人间恶念虽多，善念亦有这般多，只要我心向善，善总比恶多一念，又有何惧？”
“恭喜师姐勘破迷障。”钟灵秀道，“等你的好消息。”
“这把琴就送给师妹，待我出关，再听仙音。”梵清惠合十微笑，自顾自回屋收拾，竟然打算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闭关。钟灵秀略有意外，可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符合慈航静斋的氛围：“好，多谢清惠师姐。”
她和碧秀心一道送梵清惠进山，而后返回大殿，听斋主传授彼岸剑诀十一到二十招。
与前十招一样，这十招也是以彼岸的概念为基石，融入诸多佛家思辨的思想，攻守兼顾。而之所以必须领悟心有灵犀再学，乃是因为剑招须随敌人的变化而变化。
人静我动，人动我静，动静结合，虚实转化，故此难在一个“变”字。
斋主让她们一起上课，就是为了让她们互为对手，感受对方的心神变化，从而使出剑诀的真正威力。
于是，钟灵秀和碧秀心都拿起剑。
同门比试，自是木剑，可木剑落进她们白玉似的掌心，与无坚不摧的宝剑再无分别。
二人手掐剑诀，躬身施礼。
气氛细微地变化了。
从前，随着武艺增长，钟灵秀就能感受到敌人的招式变化，这是基于勤修苦练后的肌肉直觉，模糊而空泛，准确度也不高，容易被误导。再后来，内力渐渐高深，掌握诸多真气变化，见识过的高手也多了，特别是华山五绝的交手经验，大大提升了她的眼光。
她对天下武功路数有了更本质的了解，比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两种极致，□□功的攻守兼顾，降龙十八掌的刚猛，等等。
这是经验和眼光的积累，推着她走向一流高手的境界。
真正萌发出宗师的敏锐直觉，还要数蝙蝠岛的悲催，因为眼睛瞎掉，被迫开创出真气回响，能够凭借外放真气，感知敌人的气息流动。
回到现实世界后，该模式依然有用，但一方面负担太大，用起来得不偿失，另一方面，这种感应被保留了一部分，真气外放就会有某种反馈，只是无法精准成像，似直觉，又比直觉靠谱。
等到这一次，性命都穿越过来，身体素质提升，终于有了更清晰准确的感知。
这即是慈航剑典所说的“心有灵犀”，又不止心有灵犀。
本质上是身体记忆、经验眼光、精神灵觉，三者合一的效果。
因此，钟灵秀拿起剑，灵觉一动就知道碧秀心必输无疑。
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只是精神感知，经验和眼光远弗如，彼岸剑诀练得再娴熟，亦不是见识过诸多高手（并被个别暴打过）的她的对手。
比如这一剑，碧秀心先动后静，静中藏动，以她的年纪能使出这般剑法，已是十分高明。至少钟灵秀在这个年纪，还在苦恼怎么求风清扬教自己独孤九剑。
可她毕竟不是小仪秀了。
同样的剑招，她使出来就是极致的动、极致的静，且在任何时候，动静都能任意转换，早已没有预定好的变化，而是随心所欲，无招无迹。
这么一想，其实当年独孤九剑的学习举足轻重，天底下所有的剑招到最后，都是无招胜有招。
新手村练到100级，难道就不是100级了？
碧秀心天资不俗，却不是开挂之人的对手，无论她如何进攻试探，皆无法以心有灵犀感知端倪，好似淡云无痕，秋水无迹，全然无法捕捉破绽。
“我输了。”慈航静斋的弟子都修天道，碧秀心虽是师姐，但并无争强好胜之心，“师妹的武功比我更高。”
钟灵秀自是谦逊：“我曾拜高人学剑，比师姐多些经验。”
“这是师妹的缘法。”碧秀心忖道，“我需要参悟一段时日，才能再与师妹切磋了。”
“我也是。”钟灵秀已经能把彼岸剑诀融会贯通，却还不到真正悟透的地步，亦需要反复揣摩思量，彻底消化。
斋主十分欣慰，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还哄小孩似的，给了她们一人一瓶蜂王蜜。
两人哭笑不得，但接受了师父的好意。
离开慈航殿，碧秀心才低声道：“师傅嗜甜，最喜欢吃糕点，偶尔还会亲自下厨。”
钟灵秀一时莞尔，慈航静斋的仙子们看着超凡脱俗，其实都有女孩儿的一面，也是活生生的人：“师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碧秀心道：“我喜欢音律，清惠师妹喜欢书法，你呢？”
“我也喜欢弹琴吹箫，但并非醉心音律。”她不痴迷音乐，而是视□□好，享受某一段情绪涌上心头后，以曲律抒发出来，与天地相合，“非要说的话，喜欢吃吃喝喝、玩耍睡觉。”
碧秀心颔首：“师妹喜欢自在烂漫的生活。”
“师姐真偏爱我。”她忍俊不禁，“吃喝玩乐都是玩物丧志。”至少苏梦枕这么觉得。
碧秀心摇摇头：“吃喝是天理，玩乐的本性，知道自己爱玩什么，以何为乐，已是了不起的修行。”
钟灵秀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慈航静斋与其他几个女子学校的不同，门下弟子隔世修行，人人都思考哲学命题，参悟佛道至理，视修行与武功一样重要。
“受教。”
“我不过随口一说。”碧秀心道，“时候还早，我们去藏典塔瞧瞧如何？我想看看祖师对剑诀的感悟。”
钟灵秀也道：“好，同去，我想看看《道心种魔大法》的记载。”
“道心种魔？我记得祖师翻看过此书，摘录在另一本佛经的批注中。”
“是否还有两部奇书？”
“是，一是《战神图录》，除却传闻，迄今无人看过，还有一本是《长生诀》，亦下落不明。”
藏典塔是静斋最高的建筑，可俯瞰建筑、茶园、断崖、瀑布，风景独好。
钟灵秀在碧秀心的帮助下寻抄本，立即翻出窗台，在塔顶寻个好位置，靠着塔尖看书。
凉风习习，传来山川草木香气，云卷云舒，投下一片微薄的阴凉。
她遥望着远处雪山的幻影，满足地叹了口气。
日子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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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没有差事，没有权力斗争，也没有升职考核。
人们对时间的概念就是日升日落，谷物从种子到萌芽，再到成长收获，四季规律运行，而人鲜有变化。
如此环境，真的极容易失去岁月的概念，平静祥和地度过一生。
可这对修行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不入红尘，焉能说看破红尘？是以静斋弟子无论年幼，都需要下山历练三年，感悟俗世，再返回静斋潜修。
然而，红尘多累人，不是人人都能及时抽身，许多弟子下山一趟，不是人回不来，就是心回不来。
那也没有办法，必须得去，尤其是乱世。
静斋弟子有一使命，太平年间隐居，乱世则必定出世，在天下英雄中选出明主，力推他上位，以终结乱世，令黎民百姓安居。
斋主这一辈下山的时候，正好是杨坚以隋代周的年代，她的师姐出山后察觉到杨坚野心，又觉宇文衍没有中兴大周的本事，遂劝说他禅位，间接推动了隋朝建立。
如今隋朝还算过得去，碧秀心这一代的任务就不是选拔天子，而是对付魔门的不世高手石之轩。
斋主担忧碧秀心一人难以抗衡，正好梵清惠也在今年出关，悟出心有灵犀，便让她们二人结伴下山。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极为强大，四大圣僧联手也奈何不了他，恐怕要等灵秀练成剑心通明，才能勉力一试。”斋主慎重道，“你二人此次下山，尽量多收集有关信息，但不要与石之轩正面冲突，以免遭受不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在钟灵秀未出现的时间线上，碧秀心只练成心有灵犀，就不得不出山解决石之轩，从而产生孽缘纠葛，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成为了邪王的心灵破绽。她死后，女儿石青璇代替母亲，一直制约邪王统一魔门的野望。
命运就在此刻被改变。

第160章 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下山去了。
这是她们的历练， 也是慈航静斋对付魔门的第一战，期间自然发生了很多事，产生了一些纠葛缘分， 直接影响江湖二三十年后的事。
钟灵秀隐约记得一些，但没在意。
人活着就会对世界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 慈航静斋的弟子是正道代表， 又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武功也高，影响范围肯定更大、更深远。
至于为啥被影响的都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也好理解。
首先， 他们都是异性恋。
其次，优秀的人总会被同样优秀的人吸引。
再次， 力小位卑的人书里没写……
碧秀心随手救的炮灰甲、慷慨解囊救的小乞丐肯定数不胜数， 且男女老少皆有，只是他们没有资格在故事里出现。
唉，江湖不公平， 来来去去多少人， 大家永远只会看向耀眼的少数。
这或许就是许多人一入江湖，就想成名的理由吧。
然以上种种， 暂时和钟灵秀无关。
斋主对她给予厚望， 希望她练成剑心通明， 但她卡住了……
钟灵秀翻看了彼岸剑诀的最后十招， 立时明白为什么最后十招只有“剑心通明”才能使，因为《慈航剑典》中记载， 剑心通明的至高境界就是“无念胜有念， 无迹胜有迹”。
因此， 最后十招的剑招完全是拖累！
斋主说：“我同历代斋主的想法一样， 最后十招剑诀不妨合为一招，就以第三十招之名‘止于彼岸’冠之。”
钟灵秀连连点头：“不错，恰如其分。”
地尼一边游历收徒，一边创下《慈航剑典》，许多招式为求弟子易懂能传，不得不有所舍弃。然而，有形的剑诀能够传下，却必定有损无形的真意。
既然是无招胜有招，只一招就好，十招没意义。
可问题来了。
不到剑心通明，只能看出十招的累赘，无法真正取其精华，彻底删减为一招，钟灵秀无法先学彼岸剑诀，反过来推演剑心通明，必须先修道法。
道法怎么修？
按《慈航剑典》所说，就是“天有其时，地有其材，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天之自然者，天之道”“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全是道家常见的天人关系的探讨。
最有价值的一句，也不过是“以剑为心感天地，云在青天水在瓶”。
感应天地之说，洞玄穴即有此威能，可钟灵秀尝试开启奇穴施展彼岸剑诀的“止于彼岸”，不仅精神负担极大，只能出一招，也自觉并未发挥出其百分之百的威力。
洞玄是洞玄，剑心通明是剑心通明，不可代替。
何况武学之中，奇穴是一回事，道法本就是另一回事。
还是得修道。
道强求不来。
因此到头来，还是只能吃吃喝喝睡睡玩玩，放平心态。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间，钟灵秀依旧修炼《慈航剑典》，这本就是结合佛道两家的上乘武功，与九阴九阳原理相通，全然没有专修的滞涩，如常积累真元。
对，是真元，这里不得不提道胎的特殊之处。
从前吐纳，无论是口鼻呼吸还是皮肤呼吸，都是通过肺部完成，真气入经脉行走周天，化为内力沉在丹田。但肺部仙化后，每次吐纳都能感觉到金液入黄庭——这里并非实指气体凝结成液体，乃是日月精华的代称，而甜津津的滋味是一种通感，因为大有裨益，故而感觉甜。
精华在运转周天后，逐渐化为真元。
真元是生命本源，理论上说，只要生命本源充足，受伤也能快速愈合，耗空的真气也能迅速恢复，反之，一旦真元消耗过甚，伤势便难愈合，人也容易疲惫衰老。
相比于肺部的特殊，胃还是老样子，消化掉食物后产生后天之精华，炼精化气，产生的是热乎乎的真气。气生后运作周天，在不同的节气通过五脏化为不同属性的气液，循环往复，滋养身体。
——这就是常见的道家养生之法，不同门派或有若干差距，但本质上并无区别：吃饭睡觉，提供足够多的后天精华（也就是营养），淬炼精华为真气（武学入门），有真气就有内力，有内力身体就会变强，也就是身体素质变好，固本培元，从而抗打抗摔，延年益寿。
可后天习武的人无法长生不老，盖因“自然之气液相生，亦不得如夭地之升降”，人出生后，先天本元就只会流逝不能增加，习武也好，节欲也罢，都是减缓本元消耗。
唯有进入先天境界，以种种手段补充本元，才有可能延长寿命。
倚天中的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不是后天气血充足到极点，以至于本源流失得极其缓慢，就是他不自知练出了先天真气，或多或少触摸到先天的境界。
言归正传。
钟灵秀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道胎，虽然离成仙还有十万八千里，可毫无疑问增加寿元，衰老的速度也放慢许多倍。后来见到魔门中人，祝玉妍七八十岁还如若二十出头，更是证实了她的想法。
咳咳，当然，她还在发育期，眼下也可以替换为——发育速度慢了好几倍。
三年过去，她的样貌还是来时的样子。
然而，即便肺部生津液，真元不断累加，离再“仙化”一处器官还有不少距离。
长生比习武更急不来。
于是，依旧是吃吃喝喝睡睡，打坐冥想运功。
平静地过去三年。
碧秀心和梵清惠回来了。
她们带回几个消息。
首先，石之轩销声匿迹，不知藏身在什么地方，她们联合白道各大门派，始终难以获取他的行踪，只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武功亦有精进，大有一统魔道的声势。
其次，如今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是岳山，号称霸刀，刀法不俗，可后起之秀中有岭南宋缺，天资更是非同凡响。假以时日，恐怕不输于中原大宗师宁道奇。
最后，江湖好事之人为魔门排出八大高手，排名第一的是魔门阴癸派的祝玉妍，她的天魔功极其厉害，阴癸派也是魔门势力最大的一支。
江湖风起云涌，豪杰辈出。
钟灵秀闭关思量三天，向斋主提出下山。
“在山中闭门造车，已经不会有长进了。”她坦白道，“剑心通明不是靠读书静坐能悟的，我要多与人交手，拜访各位前辈，兴许能有突破。”
斋主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
早晚入红尘，何妨就是今日，也许今天就是最合适的一天。
碧秀心和梵清惠原本准备闭关消化所得，听闻她的决定，格外延迟一天，分别与她谈话。
钟灵秀这才知道，正事之外，她们各有际遇。
“我以箫会友，结识了几位朋友。”碧秀心说出王通、欧阳希夷等名字，又问，“我在大兴与明月一见如故，你此次下山必定拜访净念禅院，可否将这本曲谱捎去？她是有名的歌舞大家，若有机会，你定要看她一支胡舞。”
她立时答应，能被碧秀心如此称赞，明月的艺术造诣绝对不低。
“唉，兴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错爱有妇之夫。”碧秀心的眉间拢上淡淡的怅惘，“李渊早已娶妻，还望她莫要为人所误。”
钟灵秀实在好奇，问道：“师姐有遇见所误之人么？”
静斋弟子红尘历练，孰能逃过男女之情？她们早就视之为考验，并不羞于提及，碧秀心摇摇头：“我与他们不过是音律上的知己。”
想想，又道，“非要说的话，那日裴矩不请自来，听我吹箫，我总觉他有些不同。”
“是好的不同，还是坏的？”
“彼时我心跳极快，前所未有，不知是何缘故。”碧秀心微蹙眉梢，请教师妹，“你在山外遇见过意中人没有？”
“呃。”钟灵秀苦恼地回忆，“不算意中人，但我见到过一人，样貌英俊多情，气质特别，实在令女子倾倒，但我并不真心爱他，只是为他心动。”
她追问裴矩，“此人样貌如何，莫非是一见钟情？”
“他样貌寻常，可目有神光，实在令我在意。”碧秀心亦有困惑，好在不曾多想，就此抹去涟漪，淡淡道，“既回山中，是劫是缘都与无关了。”
她含笑道，“出去走一走，见过山川湖海，我对乐律多有感悟，待师妹回来，我们再合奏一曲如何？”
“好。”钟灵秀道，“一言为定。”
拜访完大师姐，再去问二师姐。
梵清惠开门见山，直接让她到岭南拜访宋缺。
因为宋缺的刀让她想起她的剑，可钟灵秀的剑与他的刀迥异。
“师妹的武功许胜他三分，可宋缺的刀就是宋缺，师妹的剑却是灵秀的剑。”梵清惠慎重道，“你一定要去岭南，无论你们谁有所得，都是正道一大裨益，今后，或许他是除师妹外，最有可能打败石之轩的人。”
大唐剧情数百万字，百年穿越过去，细节早已模糊，但天刀宋缺之名，她还不至于忘记。
钟灵秀当即应下，再次八卦：“师姐好像很看重他？你们……”
梵清惠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一样坦诚：“我对他有些好感，与他长谈一夜，论及武功与天下局势，但我们的相逢不会有结果，我早就将起视之为晨雾，日出便消散了。我想他也一样，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唯有刀，我和露珠一般，也是天亮时分就消失了。”
她望向钟灵秀，诚恳道：“师妹，静斋弟子入江湖，多有情缘相生，此不过寻常事，视之为修行即可。”
“我知道，情爱不过镜花水月。”
可镜花水月依然美丽。
初穿越时，钟灵秀心无旁骛，只为武功倾倒，埋头苦学，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学武更有趣的事，可山中修行经年，对镜自照，年年似观音，不禁迟疑起来。
我究竟是人，还是神仙？
是水晶心肝好，还是热肚肠痛快？
不能都是吗？没人说过，破碎虚空要断情绝欲吧。
是谁来着，飞升还带老婆呢，还是两个！
她心里嘀嘀咕咕，对这次下山生出没有必要的期待。

第161章 独尊堡
夏末秋初， 钟灵秀离开雨蒙山帝踏峰，进入隋朝的江湖。
她的第一站就是岭南，先过个冬， 吃点荔枝，再寻找宋缺与他讨教武学， 然后来年开春北上， 前往如今的大兴，日后的长安。
岭南四季如春，让她想起射雕中在大理的生活，气候舒适， 风景优美，有些路段不能骑马， 只能骑大象。
隋朝的岭南也差不多， 充满少数民族风情，到处能见到穿苗服和其他服饰的人闯江湖，口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他们对汉人的态度是意料之中的不太好， 但好看的皮囊永远占便宜。
钟灵秀都不需要显露武功， 找年岁相仿的小姐妹打听一下，活泼爽朗的异族女子就痛快地告诉她。
“宋缺， 在、成都。”
宋缺还不是天刀， 可他出自宋家， 世代门阀， 样貌又极其出众，岭南一带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他正前往成都， 约见独尊堡的解晖， 他外号武林判官，在南方也有偌大名气。
钟灵秀谢过她们，又登上去成都的船。
成都天府之国，除了飘零些，是个好地方。她原本极有兴致，打算好好欣赏一番两岸的景致，可惜，才坐上商船，就听闻一阵骚乱，便与周围的人打听。
客人们议论纷纷。
“又走失一个哩。”
“真怪，今年这事特别多。”
“听闻是山神娶媳，瞧见美貌女子就掳走。”
“我也听说了，山里有没尽头的华屋，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甜果，今后长生不老，是好事哩。”
她耐心地捕捉周围的字字句句，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走失。
大量女子在巴陵一带失踪。
有传闻说，山中有神，神娶妻妾，她们都成为了山神的妃妾，自此长生不老了。
这当然是假话。
多个女子失踪所代表的真相，永远只有一种。
拐卖。
脑部血流加快，记忆细胞开始活跃，它们努力翻阅库存，想找出一鳞半爪的库存，可惜无果。这幅身体并不记得相关线索，还是阳神抬首，不疾不徐地翻看过往。
是了，在《大唐双龙传》中，有个反派叫香玉山，一直与两位男主为敌，他所在的帮派名为巴陵帮，贩卖人口起家，隋末唐初妓院遍布天下，和魔门也不清不楚。
直到故事结束，香家的势力才被剿灭，算是贯穿始终的一条反派线。
当下，两位男主还没出生，他估计也未投胎，可父亲香贵应该已经从事贩卖的产业链了。
这是个好机会。
钟灵秀改变想法，一到城中就打听解晖。
他是成都豪强，随便问个人都知道独尊堡在哪里，为她指明方向，就在成都北郊。
她立即赶赴，在北郊万岁池南岸看见了新建成的独尊堡，全以石头垒成，仿佛一座小小皇城，易守难攻，能在乱世保全一族性命。
这种地方，硬闯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钟灵秀摘下一片树叶，细微的真气在叶片上笔走龙蛇，写下【拜帖】二字。
她运转内力，将叶片化为飞帖，令它轻飘飘地飞过门头，掠过屋檐，渡过池塘，蝴蝶似的撞向垂落的竹帘。
解晖似有所动，立即在屋内起身，出去拾起翠叶。
霎时动容，震声道：“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客人不妨请进。”
“冒昧上门，失礼了。”钟灵秀传声回答，音如春风直入厅堂，却不惊动四方。
解晖神色微缓，迈步到门口迎接。
双方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钟灵秀看清这位本地豪杰的样貌，额头较高，鼻子很挺，肤色微黑，神情中带着一股傲然之意，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和雄霸一方的傲气。
“解堡主。”她客气颔首，奉赠微笑。
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俗人，无论男女皆好颜色，解晖亦不可免俗，眉间拢起的褶皱瞬间抚平，目光流连在她白纱后若隐若现的清丽面容，心中有了猜测：“姑娘是……”
“解堡主认识清惠师姐吗？”
碧秀心和梵清惠分头行动，前者往北，后者往南，解晖大概率也见过其中一个师姐。
果不其然，解晖顿时露出笑意：“原来是静斋弟子，快请。”
“冒昧上门，请您见谅。”
“不要紧，仙子能造访独尊堡，是解某的荣幸。”
钟灵秀保持微笑。外界怎么说是一回事，反正身在慈航静斋，很难说门派的坏话，谁不喜欢到哪里都有队友，处处都被奉为上宾啊。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好日子。
“仙子也是下山历练？清惠可是已回到门派？”解晖的表现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也恋上了慈航静斋的弟子。
唉，都是宿命，难怪师姐们如斯淡定，一代代都见怪不怪了。
钟灵秀客气道：“解堡主，敝斋弟子亦是凡人，当不起仙子之称，你可以叫我居士。”
“清惠也这么说。”解晖笑笑，从善如流，“居士此次下山，不知为何事？”
“听师姐说，解堡主与宋公子武艺高深，小妹特地前来讨教。”钟灵秀娓娓道来，“这是原本的计划，只是中途遇见一些意外，专程上门请解堡主相助。”
解晖立刻严肃：“请说。”
钟灵秀便说起巴陵一带女子失踪的疑案，又假称有一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说此事与巴陵帮有关，主事之人名为香贵，与魔门有些往来。
“魔门行事诡秘，我人生地不熟，怕打草惊蛇，只好厚颜上门求助。”钟灵秀恳切道，“还请解堡主帮忙查一查，若是真有此事，还是早些处置，免得他们坐大，危害一方。”
像解晖这样的一地豪强，在本地举足轻重，影响一地归属，同时也有维护本地治安的义务。巴陵帮在川湘贩卖妇女，已是犯了他的忌讳，二话不说道：“我立即遣人去查，定然给居士一个交代。”
花花轿子人抬人。
解晖上道，钟灵秀愈发客气：“若我能出一分力，但凭差遣。”
“居士远道而来，岂可劳动芳驾？”解晖道，“正巧宋大哥也在蜀地，听闻一股盗匪在山中流窜，祸害四族，前些日子亲自出马平缴，想来最多三五日就会返回成都。”
他笑了笑，坦然道，“慈航静斋的武功我早已领教，清惠想你讨教之人，定然是宋大哥无疑。”
这时候就不能硬接话茬，钟灵秀故作疑惑：“解堡主何出此言？宋公子的刀法真的这般厉害么？”
“不错，我生平很少佩服人，宋大哥却令我心服口服。”解晖叹道，“他的刀法自成一家，霸刀岳山名气虽大，却不过虚长些经验，假以时日，绝非宋大哥的对手。”
“我相信堡主所言不虚。”她丝滑地圆场，“看来，我要养精蓄锐几天，全心领教宋公子的刀。”
解晖点点头，又有些慎重似的问：“听说，慈航剑典的至高境界是剑心通明，居士练成了么？”
钟灵秀坦白道：“让堡主失望了，我修行到了瓶颈，迟迟不能悟剑心通明，这才下山历练。”
解晖忙道：“居士年纪尚小，能修成心有灵犀已殊为不易。”
她：“……”
安慰了比没安慰还过分，谈什么年纪，真说年纪，哪怕撇开现代社会，她也快七八十岁了。
七八十岁的光阴，境界只才赶上二十来岁的碧秀心和梵清惠？
七八十载的苦修，舞刀弄剑和才入江湖的宋缺相提并论？
这不对吧。
钟灵秀忽而沉吟起来。
她不认为自己有多笨，恒山一众师姐妹，她武功最好，后来在武当，师兄们比她年长，宋远桥与她两世为人的岁数差不多，还不是打不过未修九阳的她？自己未必天才，却绝对不笨，流过的血汗亦不容作假，那么，问题来了，相差的六十年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隐隐约约的，她想起和元十三限的交手。
他肯定摸到了先天之境（虽然和她当下的先天之境不一样），可当时，他仅能伤她，不能真正打败她。
中间有什么被忽略了。
她这般思量，也不过一念间，口中还是得体地回答：“好叫堡主知道，我练的武功较为特殊，容貌不易变化，其实岁数已不小。”
解晖一怔，旋即露出两分不自然。内功高深之人青春常驻实属正常，可她少女之姿过于明显，他难免将她看做少年，不自觉端出前辈的姿态。
“还有一件事。”钟灵秀贴心地转移话题，“我对堡主的独尊堡很好奇，能否带我游览一二，饱饱眼福？”
解晖笑道：“有何不可？正好前些日子到了些奇花异草，居士不妨赏玩一番。”
他主动起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只见偌大的石城内草木幽深，建筑雕栏画栋，花卉草木点缀其间，一弯溪水潺潺而过，比起江南园林也不差什么。
等一圈逛完，仆佣回禀客房已经收拾好，解晖便请她留下小住。
在家靠师父师兄师姐，出门靠朋友，慈航静斋在白道一呼百应，左右天子之位，自然深谙人脉的重要性。梵清惠说，解晖武艺高强，能力不俗，假以时日必是川蜀一豪，言下之意无须多说。
钟灵秀立时答应：“叨扰堡主了。”
客人赏脸，主人家也高兴。解晖亲自送她去一处幽静的小院，嘱咐仆人妥帖照料，这才说要去调查巴陵帮一事，告辞离去。
钟灵秀步入小院，屋内陈设清雅，带一间小小的书房，窗外竹影斑驳，刚好投在雪白的墙上。
她在桌前凝思片刻，取过纸笔，遵照记忆画了张庭院的图纸。
独尊堡的院子奇巧华美，绝非出自普通工匠之手，她打算设计一座简单的奇门花阵，既报答解晖的热情招待，又能钓一钓她一直想找的人。
但愿事如她意。

第162章 阴后
心有灵犀真的是一种奇妙的境界， 不仅在打斗时有所感知，日常生活中也会有莫名的直觉。
钟灵秀一路过来，曾遇见过三次心血来潮：第一次是她没有去旁人介绍的酒楼， 反而一时兴起踏进旁边的客栈，结果吃到老板娘的独家好菜， 家常味十足， 第二次是她眺望江水太久，错过船只，结果踏上的下一艘船就出现巴陵帮线索，第三次就是这回。
她突发奇想， 送了一张奇门图纸给解晖，不久后， 负责独尊堡园林的工匠就出现在后院。
工匠身穿宽袍大袖， 不似寻常为干活利索而窄袖的匠人，样貌虽然寻常，可举手投足极具高人风范。他手里拿着钟灵秀的图纸， 立在花园中默默思量。
钟灵秀走过曲桥， 礼貌招呼：“你好。”
工匠略点点头，并不言语。
“我叫钟灵秀。”她自报家门， “来自雨蒙山帝踏峰。”
工匠浑身一震， 俨然知晓这个地名所代表的意思。
“你不是一般的工匠。”钟灵秀问， “我知道有一个天下第一巧匠， 名叫鲁妙子，你是他吗？”
工匠断然否认：“不是。”说完却微微停顿， 反问道， “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委托他制作一件东西。”她坦诚， “作为回报， 我也能帮他一个忙。”
工匠深深望她一眼，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剑心通明？”
“还没到火候。”钟灵秀不兜圈子，“鲁前辈名动天下，如今隐瞒身份暂居独尊堡，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知道我能否帮到阁下。”
鲁妙子沉声道：“你和魔门的人交过手吗？”
“尚未。”她问，“阁下得罪了谁？”
“阴后祝玉妍。”鲁妙子没有说明白他怎么开罪了对方，因为爱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他只是问，“你可能对付这妖妇？”
钟灵秀答不上来：“如果前辈知道她人在何处，我可以去试一试。”
“她就在成都。”鲁妙子轻轻叹气，“若不是你的图纸，我昨天就该与解堡主辞别，免得被她发现踪迹。可既然遇见慈航静斋弟子，兴许就是天命——她就在城中锦绣坊十号的衣裳铺里。”
钟灵秀不假思索：“好，我现在就进城。”
她说干就干，立时借来一匹快马，自侧门奔出，临别前和鲁妙子说，“趁我和她动手，你快走吧，等安定下来，你再履行承诺。”
鲁妙子一怔，不由有些感动：“多谢。”
“我们公平交易，不必客气。”钟灵秀驰马而去，直奔城区。
成都是南方常见的坊巷格局，锦绣坊是大坊，多开设染坊、布店、成衣铺，人流拥挤。好在此时的她非当年和老马角力，被牵着鼻子走的菜鸟。
和韩宝驹进修后，她越来越擅控马，驭着胯-下的滇马灵巧地穿梭在巷道，直至十号的华裳铺。
甫至门口，心底便立即生出感应，一道怪异的劲气破窗而出，射向她执辔的左臂。
钟灵秀侧身避开，却不料劲气射出一段距离后，从箭矢状化为漩涡，飞旋着擦过她的衣袖，顿时绞碎袖管，若非她有护体真气，怕是要被这一招割裂血肉。
屋内人影一闪，迅速掠向坊巷后方的河岸。
钟灵秀不敢骑马去，毕竟是解家的马，死了要赔钱，飞身跃上屋檐，迅速跟上对方的倩影。
两人身法皆快得不可思议，顷刻间便离开热闹的坊巷，来到人迹罕至的河岸，杨柳低垂，光影摇动。柳丝帘幕后，脸蒙重纱的女子静静看着她，身形婀娜，仙髻高挽，一时间将这河衬作了洛水，而她便是甄宓在世。
“祝玉妍？”
“碧秀心？”
钟灵秀笑了：“那是我师姐，我叫钟灵秀，阁下就是阴后祝玉妍吧。”
祝玉妍秀眉微皱，冷冷道：“慈航静斋不派碧秀心，派你一个小丫头对付我？未免也太看不起我祝玉妍。”
“说来话长。”阴癸派和慈航静斋的关系很奇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名下弟子决战，败者二十年不履江湖，算算代际，这次恰好轮到祝玉妍和碧秀心，再下一代就是《大唐双龙传》中的婠婠和师妃暄。
别的剧情可能模糊，妖女和圣女之争想必看过书的人都不会轻易忘却。
钟灵秀含混道：“总而言之，今天算是巧遇。”
“撒谎。”祝玉妍淡淡道，“是鲁妙子向你透露了我的行踪吧？他运气不错，竟然寻到慈航静斋的人帮忙。”
不愧是老情人，互相知根知底，钟灵秀不好多说，轻盈地抽出腰后的短剑：“请指教。”
祝玉妍冷笑一声，双袖化为漫天光影，遮天蔽日地朝她笼罩下来，乍看之下，仿佛一朵五光十色的彩云坠落，周身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沥青似的裹住她的身体。
这正是天魔力场，源于阴癸派大名鼎鼎的《天魔大法》，该功法的源自奇书《天魔策》，极难对付。
钟灵秀就觉得她的双袖灵活到极点，有可能自任何一个方位抽来，招式上就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可怕的是，每招每式还蕴藏不同的力劲，左袖翻飞如漩涡，右袖刚猛如长剑，内劲在她手中好似泥巴，能任意揉圆搓扁，防不胜防。
阴癸派在魔门两派六道里势力最大，而外人排出的高手以祝玉妍为首，不是没有道理。
好在钟灵秀也修习了《慈航剑典》，令她贯通过往的经验、眼光和知觉，化为玄之又玄的心有灵犀。无须思考，仅仅凭借本能就能预感到祝玉妍的招式变化。
短剑或刺、或挑、或劈，恰到好处地点在罗袖招式的关窍处，以巧破力，轻而易举地卸掉她的内劲。而笼罩在她身上的天魔力场固然厉害，她却也是调弄内力的行家。
自学成《乾坤大挪移》来，如何使用内力就成了她修行的必修课。
祝玉妍的内劲好像一片沉甸甸的云彩，她的护体真气就如风一般快速流动、上浮、旋转，凭借劲气的内外差形成一道真气龙卷，围绕着她不断切割分裂湿润沉重的乌云。
霎时间，草木摧折，狂风变向，旁边的河流无故呈现出波浪和激流，叫游曳的鱼儿遭受无妄之灾，被波及的余力震得翻起白肚皮，一条条浮上水面。
祝玉妍眸色一深，未曾想到她的真气竟这般磅礴，不输于自己的天魔力场，立即收起轻敌之心，双袖向中间收拢，力场立即向内塌陷，吸纳真气向己身涌来。
钟灵秀只觉对面出现了一个天坑，正以天塌地陷的力量吸收她的真气。她稍稍有些好奇，故意放松控制，任由祝玉妍吸走三分之一，并收回三分之二。
只见她真气收回体内的刹那，祝玉妍冷冷一笑，塌陷之处迅速翻转，好像一个凹变成了凸，罗袖舞动间一道道劲气扫射迸发，竟然被化为己用，反过来对付她自己。
“欸。”魔教的武功就是诡异。
钟灵秀啧啧称奇，并不以短剑荡开劲气，反而挽转剑花，巧妙地将内劲化为黏腻的胶水，一片片粘住飞来的劲刃。若是真气有颜色，此时的情景会更容易被理解，等于是拿了根胶棒，不断粘黏飞来的花瓣，粘出一支美丽而精巧的莲花。
祝玉妍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天魔力场愈发凝涩，仿若一团细密的棉花，死死裹住她的身形。
几乎同一时间，钟灵秀内劲震出，被她“黏”在剑身的片片劲气似寒风吹尽黄金甲，猛地朝敌人弹射而出。
劲气就此原样飞回，恰似柳叶飞入棉花丛，有的叶片被棉花团裹住，消解劲力，有的突破棉絮的薄弱处，顽强地飞向祝玉妍。
祝玉妍动容，袖中飘出一条白色丝带，如同天女披帛一般飞舞，挡下了剩余的柳叶。
而钟灵秀趁着天魔棉被被叶片穿成筛子，一剑刺出，直直点向她的胸口。
丝带蜿蜒流动，不疾不徐地裹住剑尖。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丝带不坠，剑尖不前，可事实其实截然相反，这一刻的交手才真正激烈起来。
天魔丝带绵绵震荡出内劲，恰似海浪一阵阵扑来，短剑如海崖高耸，任凭浪花扑岸，不动如山。少顷，丝带化柔力为刚劲，雷霆似的轰向剑身，坚硬的钢铁又泛起雾气似的轻烟，百炼钢成绕指柔，不断卸去刚猛的魔劲，毫无被震成两截的迹象。
双方兵器正胶着，可别忘了，天魔丝带挽在祝玉妍的臂弯处，她的双掌还是空着的。
溢出的气浪产生微风，微风吹动二人脸上的面纱。
祝玉妍长眉微凛，双掌如同夏季暴雨急至，猛地拍向钟灵秀周身多处要害。
“兵器多了不起？”她吐槽，右手握剑不动，左掌屈拢弹指，一道道劲力发出，石子般点向祝玉妍的穴道。
这源于是黄药师的弹指神通，经过她改良后，气劲中暗藏阴冷内力，一旦被点中，寒劲入侵经脉，如同细蛇随着经脉运气流窜到全身，直奔腹脏。
之后是肺栓塞还是心脏栓塞就看中招人的运气了。
要是掷出大成功，直接脑栓，大概就能复刻关七被炸成疯子的伟大奇迹。
祝玉妍不知道她的“险恶”，可本能地警惕，掌风被迫回首，逐一接下这无形无色的暗器，捏在掌中聚拢，再次化其真气为己用，反震一掌。
可惜，招数用两遍，效果肯定没有第一遍好。
钟灵秀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应对，纵身高高跃起，避开她拍来的掌力，凌空折身抽剑，强劲的真气盘旋成漩涡，搅动飞舞的天魔丝带，使其与气浪交缠难解，同时剑身泛起一丝碧光，好似倏地暴涨尺寸，变成足够刺向她胸口的长剑。
“当”。
兵刃交锋声激荡回响。
祝玉妍掌中露出一片利刃，被她逼出了镇派的“天魔双斩”之一。

第163章 克制
风停， 水急，人不语。
短剑与短刃交手一刹即分，钟灵秀和祝玉妍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 祝玉妍才道：“你是来与我决战，还是妨碍我找姓鲁的家伙？”
“我什么都没说呢。”钟灵秀说， “是你先动的手。”
祝玉妍冷笑， 重纱后的眼眸露出三分讥诮：“阴癸派和慈航静斋的人碰面，不动手难道还坐下来喝茶么？”
“反正我没想杀你。”钟灵秀没说谎，斋主压根就没提过祝玉妍，兴许阴癸派和石之轩比起来， 还是后者更可怕。毕竟阴癸派只是魔门两派六道之一，而石之轩野心勃勃， 意图统一魔门。
一个派别强大， 魔门内部就会自发压制，内斗在哪里都不会缺席，可要是两派六道统一， 整个魔门的势力被整合， 直接威胁到正道各派的安危。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光荣的任务被交给碧秀心了， 而她没说。
既然没人说， 钟灵秀就假装没这回事， 圣女斗妖女什么的， 太刻板啦。
要杀祝玉妍绝对不是这个理由。
“其实，我是想和你打听一下石之轩的下落。”她张口就来， “你们不是一派的， 应该不会帮他吧。”
祝玉妍怒极反笑， 慈航静斋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教出的弟子蠢不可言，居然觉得他们分属不同派别就会对付自己人，不由讥嘲道：“不错，我知道，他就在成都，可要与我联手杀他？”
“你也要杀他？”钟灵秀装傻充愣，“为啥呢？”
“是啊，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祝玉妍冷笑一声，身形骤然拔高，踩着柳丝飞过河岸，“多谢你告知，鲁妙子在独尊堡。”
慈航静斋的弟子到成都，不会不拜访解晖，她方才骑的马也是好马，多半就是解家的马，二者相合，不难猜出她是在何处遇见的鲁妙子。
一定是他，其他人不知道她的踪迹，更不会透露给静斋弟子。
好。
好得很。
祝玉妍杀意滔天，顾不得再与钟灵秀纠缠，直奔北郊。
谁想后面的人如影随形，亦以绝世轻功牢牢坠住：“阴后去哪儿？等等我。”
“滚开。”祝玉妍冷冷道，“这是我和鲁妙子的私事，慈航静斋也要插手？”
“我和阴后一见如故。”钟灵秀面不改色，“想多和你聊聊。”
祝玉妍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瞟向她，袖中天魔丝带飞旋而出，直扫她面门。要知道，这可是在狂奔之中，全身气息都调为轻功，可这般快的身法之下，竟然还能出雷霆一击，足以显出魔门高手强悍的实力。
钟灵秀张开手掌，缓慢地抓住飞来的丝带。
天魔真气瞬时灌入掌中，冲击她的血肉与经脉。
可她的内力千锤百炼，皮肤还未触及丝带，内劲就层层叠叠透出，中和丝带传来的劲力。待五指握拢之际，迎面扫来的劲气已无影无踪，只有祝玉妍在彼端传来的磅礴魔劲。
钟灵秀不闪不避，运气相抗，两仪穴的阳鱼微微发亮，使行走的真气在奔流中渐渐变热，传出掌心时已化为阳气，与天魔大法的阴冷对抗。
不同的内劲通过天魔丝带推拉，飘逸的带子一下绷紧如钢铁，一下鼓动如活物，好似突然拥有了生命，想不顾一切挣脱二人的操纵。
“你的带子真好用啊。”钟灵秀发出羡慕的声音。
想她当年练武，武功差的时候剑被别人折断，武功好的时候震断自己的剑，报废率一直居高不下。两人此时至少使出五六成功力，天魔丝带竟然毫无崩裂之迹，反而愈发飘逸灵活，怎能不令人羡慕。
祝玉妍不言语，身形在茂密的树冠间穿梭，而隔着浮动的丝带，钟灵秀亦以无与伦比的身法紧随其后。
是的，哪怕隔着丝带比拼内力，两人也不曾停下脚步，这就好比在跑马拉松的同时打一套拳，真气不仅在高速运转，甚至强度也极可怖。
而且……
祝玉妍慎重地转过眼神，发现她掌中的飘带又多握一寸，起落的距离也长了一丈。
“你轻功不比我快。”钟灵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气息毫无紊乱，“在前面破风出招，慢上加慢，我马上就能追上你了。”
这是大实话，祝玉妍默然片刻，知道今天杀不了鲁妙子，干脆缓缓收势，停在一支树梢。
钟灵秀随之停步：“你想明白啦？”
“是你逼我的。”祝玉妍杀心已起，慈航静斋这辈居然出现如此天赋异禀之人，不等她羽翼未丰解决，难道要等她练成剑心通明，再将圣门压得喘不过气吗？
比起圣门安危，鲁妙子的生死已不再重要。
如此浓郁的杀机，没有心有灵犀也能感受得到。钟灵秀却面不改色，笑盈盈道：“天魔大法好厉害，请阴后不要吝啬指教。”
“如你所愿。”祝玉妍吐出四个字，下手再不容情。
霎时间，天魔力场展开，在她所处的位置形成一个无形无色的凹陷天坑，好像深渊一般牵扯着她的护体真气。天魔飘带似蜘蛛吐丝，“嗤”一声划过长空，化为漫天光影交织。
钟灵秀也没再客气，施展彼岸剑诀，一招“普惠众生”泽被四方，剑气激射，与交错的丝带斗得不相上下。
但天魔丝带始终不是天魔策里最可怕的部分，天魔力场才是。
她每出一剑，不止要应对天魔丝带的劲力，还面临着天魔力场古怪的吸力，它真像是一个特殊磁场，拉扯剑气，影响剑势，稍有不慎，真气就会被吸走，动作也会变形。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内力怎么能模拟出这样的力场？
钟灵秀万分好奇，忍不住连连出剑试探。
她诧异，祝玉妍也暗自心惊，她的天魔功因情爱之故，未能练到极致，可天魔力场一旦展开，鲜有人不受影响，在魔门内部也算得上棘手。
偏偏眼下力场塌陷，拼尽全力想要吸过她的真气，却效果寥寥。
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身形还稚气，却像泰山下的一方磐石，难以撼动。
心念转动间，双方已交手十招，难分上下。
钟灵秀再也按捺不住，飞快开启洞玄穴瞅了眼。
三分之一秒的视野，足够让她掌握一些信息：天魔力场真的是一个力场，物理学的力场，因为受力而产生的势能，而这个力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祝玉妍的内力。
恐怕《天魔大法》的核心，就是如同令内力形成笼罩己身的力场，化为比飘带、短刃更坚不可摧的武器。
好像学啊……
感觉比乾坤大挪移厉害。
钟灵秀挽转剑花，连续使出彼岸剑诀中的“圆具自足”和“佛踪乍现”，逼迫祝玉妍接招，并以心有灵犀的强大直觉感受力场的变化。
随着她招式凛冽突进，力场的吸力变得愈发强劲，不仅强度提升，飞舞的飘带也开始不住震荡，与力场的吸力呼应，发出刮挠玻璃般的刺耳爆鸣，冲击心神。
天魔音。
这是利用声波传递内力，影响敌人真气运作，以及操纵神智的法门，钟灵秀非常熟悉，音浪一颤就知道要动摇她的前庭，导致晕眩以及错认方位。
护体真气扩散，气流灌入腰后的竹笛，笛孔溢出起伏的音符，正是无数次吹奏过的“65321”。
两股音浪对撞扩散，余波犹如实质扩散为涟漪，附近的树叶纷纷断裂，窸窸窣窣地掉落下来。所幸二人打斗之际，飞鸟禽兽都预感不好，早早离开现场，否则还要多造些许杀孽。
祝玉妍见状，朱唇微启，喉中发出尖锐的长啸，这可比天魔飘带的震荡声可怕得多，不夸张地说，即便没有内力的加持，也有一种掀开天灵盖，把脑子放进搅拌机里打碎的惊悚感。
虽然钟灵秀在心有灵犀之下，早一刹预判成功，提前屏息护住脑袋，稳下经脉中的真气，却还是寒毛直竖，本能地厌恶这样的高频声波。
不讲武德。
噌——
她收剑归鞘，反手拔出竹笛，“呜”一声吹响。
竹音清脆，杀意凛然地迸发出短促的音节，音浪如同乱红飞刃，激得涌来的天魔飘带乱舞，硬是无法接近她半分。绵长的气息催促着音浪，滔滔不绝地扑向祝玉妍，霎时间，空气被音波推开，强大的气压差挤来，她好像误闯山洪奔流的现场，被洪流追逐裹挟，不得不后纵闪避。
钟灵秀左边的唇角微微牵起，《天华妙音功》算不得高深武学，却好在囊括诸多音功技巧。
比如怎么迫退敌人，与对方拉开距离方便攻击，而不是任由敌人近身，直接一掌拍过来，一旦攻势密集，真气被调动转换身法，可能就要被迫换气。
气不足，音不长，无论是声浪还是情绪，都会就此中断。
这个难题即便是她也难以避免，直到后来学会楚留香的皮肤换气，才能做到气息不断，源源不绝。
——妙音功推荐的武器是弦乐而非管乐，这也是重要理由之一。
迫使敌人闪避，以及自己以相应步法拉远距离后，音攻的窍门就更多了。
高昂的笛音起伏，祝玉妍眼前似乎浮现出青山迢迢，沧海滔滔，数尽天下英雄。她终于露出三分骇然，天魔大法奈何不了对方，天魔飘带被剑法克制，现在，居然连天魔音都逢遭强敌，如此险境，只有与石之轩交手时遇见过。
她不受控制地想，难道这是慈航静斋专门培养出来，克制我阴癸派的弟子？
祝玉妍是魔教首领之一，转瞬间便衡量好利弊，开口道：“你想杀石之轩？我们可以合作。”
钟灵秀和她并无深仇大恨，放下竹笛：“然后？”
“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祝玉妍道，“假如你能杀了他，此战我可以认输，今后二十年不再履足江湖。”

第164章 天刀宋缺
祝玉妍和石之轩的恩怨， 说起来也十分简单。她修炼的《天魔大法》不能委身于心爱的男子，可偏偏被石之轩引诱，失身于他， 因此再也练不成《天魔大法》的最高境界，害得师父郁郁而终。
再者， 石之轩身兼魔门补天派和花间派的传承， 有意统一魔门，作为阴癸派掌门，她自然不愿被统治，双方亦有不小矛盾。
二者相加， 祝玉妍自然乐意先除去石之轩，再联合魔门其他势力对付慈航静斋。
钟灵秀想了想， 问她：“石之轩在哪儿？”
“大兴。”
“咦。”钟灵秀意外至极， “你居然说实话。”
祝玉妍不动声色，并不把这话当真，只是道：“那么， 你是同意交易了？”
“我听说过二位的恩怨， 相信阴后有必须杀死邪王的仇恨。”钟灵秀似真似假地说，“我邀请阴后北上， 你恐怕也不会信任我， 只能到大兴联系了。”
祝玉妍表现得极有诚意：“大兴十字街也有一家锦绣衣铺， 你在那里留个口讯， 我自会约你见面。”
“期限？”
“三个月后，正月里。”祝玉妍的杀机货真价实， “石之轩有极大概率出现。”
“成交。”
说话的功夫， 余波终于消散， 风恢复流动， 树叶重新摇曳。
祝玉妍定定看了她会儿，纵身返城，曼妙地消失在成都的重楼之间。
钟灵秀叹了口气，跳下树杈子，找到官道回到独尊堡。
出乎预料的，鲁妙子居然还没走，还把解晖的院子改造好了。她大为吃惊：“你怎么还在？”
“那妖妇诡计多端，趁机离开更容易被找到。”鲁妙子见她全身而返，身上却有打斗后的痕迹，不由松口气，“你见过她了？”
“动过手了，胜负五五之间。”钟灵秀记得，祝玉妍还有玉石俱焚的招数，直接重伤石之轩，自不敢说十拿九稳，谦逊道，“她的天魔力场颇为厉害。”
鲁妙子连连点头，显然这个结果符合他的预期，甚至略有超出，毕竟祝玉妍已成名多年，而她初出茅庐，脸孔还未脱去少女的青涩。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已然大成，若非……她怕是阴癸派唯一能练到最高层的人。”他感慨，“她老谋深算，今日交手未必使出全力，但无论如何，你帮我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我终于能暂时脱身，寻找下一个安全的藏匿处。”
钟灵秀还惦记人家的核心武功：“你可知道她的天魔力场是什么原理？”
鲁妙子不由苦笑：“我虽然有段时间与她来往过密，可天魔大法毕竟是阴癸派绝学，她是万不可能叫我知道。”
他换话题，“你想我帮你打造什么东西？今日与我说清楚，待我寻到安身之地，再为你仔细制作。”
“我想要一张面具。”钟灵秀犹豫了会儿，掀开笼在脸上的面纱，“与我长得相似，但更普通的脸孔。”
鲁妙子原本有心理准备，知道慈航静斋的弟子一向出尘，他又曾与祝玉妍相恋，见过她惊人的美貌。然而，万般预期在眼前这张脸孔前，全都化为泡影。
“你，”作为一个人皮面具制作行家，他对人的五官了解远胜普通人，受到的震撼比普通人更大，瞠然道，“你的脸怎么会……”
钟灵秀烦恼：“兴许与我派武功有关，总之，这张脸固然美丽，却实在不像俗世中人，我想委托前辈替我制作一张人皮面具，略年长两三岁，多些不引人注意的瑕疵，平凡一些也无妨。”
鲁妙子还盯着她的脸孔看，时不时拿手指计算比例：“三庭五眼，毫无出入，姑娘的脸比庙堂中的塑像更像神佛。”
如今是隋朝，往前是两晋南北朝，都是崇尚佛学的时代，到处都有庙宇佛像，鲁妙子作为天下第一巧匠，自然也懂得塑像，见过的神像不计其数。可雕像出自凡俗工匠之手，岂能比得上天然的鬼斧神工，震撼人心？
他怔怔看着她的五官，“世间本无观音，有了姑娘的脸，我才知道观音长什么模样。”
钟灵秀：“……”
她戴回面纱，和气道，“总之，这件事情能不能拜托阁下呢？”
鲁妙子原本只是想换人情，当下却改了主意：“若姑娘能答应我为你塑像，我愿意为你做两个，不，三个面具，任你选择。”
“成交。”钟灵秀停了一停，又问，“祝玉妍的天魔丝带是用何物制成，好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鲁妙子捋捋短须，他的胡子是假的，正如他现在的这张脸也是假的，但毛发根根分明，粗大的毛孔和凸起清晰可见，逼真到像是从活人脸上剥下来：“天魔飘带是魔门圣物，汉末时期传下来的宝贝。”
他也聪明，笑问道：“姑娘可是缺一把趁手的兵器？”
钟灵秀痛快道：“是，我这把剑是斋中带出来的，虽然也削铁如泥，可之前与她的短刃交手，虽然没有崩出口子，刃却钝了些。”
她掏出荷包里的银两，“不白请你帮忙，这是定金。”
鲁妙子的雇佣费可不止这些，但他全不介意，她非池中之物，一旦成名，他所铸造的兵器也会名扬天下，这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借剑一观。”
钟灵秀忙递过去。
“姑娘习惯用剑？”
“是。”
“这剑有些短。”他称量尺寸和份量，“一寸短一寸险，祝玉妍有天魔飘带和天魔双斩，长短皆备。”
钟灵秀微微一笑，五指一捻一转，就奇迹般地将他手中的短剑黏回掌中，而后反手一剑荡开。鲁妙子只见眼前无形气浪掠过，疾风似的扫荡灌木，转身看时，方才修剪一半的乔木已被剑气削得平平整整。
“好剑法。”
这不是鲁妙子的声音，他的话还在喉咙里，幽径深处就走出一位器宇轩昂的美男子，神采飞扬，目光有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钟灵秀马上猜出他的身份：“宋缺。”果然英俊非凡，养眼睛。
“正是在下。”宋缺望向她，眸中神光隐隐，“钟仙子，幸会。”
钟灵秀：“……”
非常理解师妃暄不喜欢被人叫仙子的感觉。
“你才与人动过手？”宋缺不愧是宋缺，开口就问武学。
她道：“是，遇见祝玉妍，和她打了一架。”
“可惜。”他惋惜道，“我今日就要返回山城，不能与你切磋一番，实为憾事。”
钟灵秀消耗不多，其实还能打，但高手对战，一线之差就是胜负之别。
“话是这么说。”她道，“可你我只是切磋，不求胜负，听闻你刀法出众，我有一个……呃，远方堂兄，刀也使得很特别，我很想见识见识宋公子的刀法。”
宋缺欣然道：“仙子既有此意，再好不过，解兄弟，借你独尊堡的演武场一用可好？”
解晖与宋缺一齐登场，此时才有话说：“求之不得。”
他还不知道鲁妙子的身份，但敬重他的手艺，见钟灵秀方才与他探讨兵器，猜到她多半是想打造一把趁手武器，立即邀请：“大师也请。”
鲁妙子点点头，跟随他们一道到了演武场。
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排列的兵器架子森然肃立。
碧天如洗，唯有西边的天空抹着一片淡云。
宋缺环顾四周，取过一把木刀，钟灵秀亦然，挑选一把长短合适的木剑。
解晖原本想说自己的武库中有不少宝剑，可话未出口，二人予他的感觉瞬间变化，无风飞落叶，衣袂沙沙作响，演武场的气压正在逐步变化，仿佛雷暴天的前兆。
他立即咽回建议，专心看他们交手。
双方还在闲聊。
“了不起。”钟灵秀惊讶道，“我知道清惠师姐为什么说你很强了，你真的就是刀。”
是的，虽然还没有交手，可宋缺握刀在手，气势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英俊高贵的门阀公子变成了一把刀，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宋缺，而是天刀。
他和刀密不可分，合二为一，夸张点说，简直像刀灵，刀的属性多过于人。
宋缺也说出自己的看法：“你还是你，剑是你的剑。”
站在他面前的还是缥缈出尘的静斋弟子，她手中的剑就是她的一部分，像衣裳的绣花，发间的珠钗，自然地点缀了她的存在。
“请。”他提醒一声，往前跨出一步，与此同时，狂风似的刀气席卷而来，凛冬倏忽而至。
钟灵秀看见千百种刀法的变化，似风穿过池塘被涟漪勾勒出形状，漫不经心又无迹可寻，完全来不及招架，因为感受到风的时候，风就已经吹到了自己。
寒风吹青山。
掌中的剑划过空气，架住劈来的木刀。
当。木头敲击的声音不比金戈响亮，沉闷中带着清音，仿佛春天翠竹生长的裂声。
“好。”宋缺低喝道，“很少有人守得住我这一刀。”
他欣赏永不服输的斗志，是以刀法凛冽强势，一昧防守只会节节败退，唯有死中求活，方有一线生机。但慈航静斋的弟子信佛，不爱杀戮，以守待攻也实属正常。
难得的是，她竟然守住了。
“你的剑已经练到与心神相合。”宋缺赞道，“好一个不动如山。”
“宋公子的刀势才厉害。”钟灵秀形容，“风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往何处去。”
怪不得后来被称之为天刀，不仅是在形容刀的厉害，也是形容他的刀势，变幻莫测，恍若天成。
“这是我自创的刀法，名为‘天风环佩’。”宋缺笑道，“第一刀取其势，夺其神，阁下以为如何？”
“很强。”二人过的第一招不是比招式，而是气势，谁的气势更强，夺人心神，谁就占据了上风。当然，她也就事论事，补充道，“宛若天成，未如天降，宋公子的刀还不够可怕，这是你留的一线生机吗？”
现在的宋缺还没有练成天刀，再可怕的狂风也终究是风。
人类畏惧狂风，却世世代代抵抗风暴，哪怕每次都一片狼藉，也无法熄灭人类征服自然的心火。
正因如此，这招的活路就在于死中求活，硬拼其势。
“一线生机？”宋缺想了想，欣然道，“不错，我虽练的杀人刀，可总不能第一刀就断人活路，否则，谁来见识我后面的刀招？”
他哈哈一笑，刀光卷起千层浪，“小心，我第二招叫潇湘水云。”

第165章 北上大兴
第一式“天风环佩”有十招变化， 全在风起间完成，变势变招，先声夺人， 总体来说以虚变为主。第二式“潇湘水云”相反，全是实的变化， 也一共有十招。
宋缺的身形在演武场中变幻， 身法与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如湘水之神驾驭浪涛，浩荡水流前仆后继，不断追逐着敌人的踪影。
钟灵秀在场中游走变幻， 步法随心而动，时而是凌波微步的诡变， 时而是古墓身法的迅捷， 加上皮肤呼吸带来轻盈，堪比翩翩蝴蝶，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他的刀锋之下。
木刀和木剑的敲击声叮叮当当， 如山泉流入涧中， 悦耳动听。
渐渐的，钟灵秀发现自己又有了进步。
她和水母阴姬交手时， 还觉得自己在举重若轻一道不甚完美， 可自从修成心有灵犀， 反应加快， 出招的余地更多，不知不觉就消去滞涩， 变得游刃有余， 轻描淡写。
宋缺察觉到了她的轻盈， 一时讶然。
方才不动如山， 此刻又轻如微云，她在轻重之变上已炉火纯青，反过来令他觉得潇湘之水太急湍，不由自主地放缓招式。
于是，追逐的浪涛变成翻涌的浪花，一朵朵追逐着蝴蝶，嬉戏摇曳，聚散灵动。
“哗啦”，木器发出似水之声，攻势倏而停歇。
十招已经过完。
“恭喜宋公子了。”钟灵秀自然没有错过他的进步，开口恭贺。
“仙子剑术高明，令我获益匪浅。”宋缺沉吟，“冒昧问一句，方才你使的是慈航静斋的剑法么？”
钟灵秀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方才用的除却彼岸剑诀，还有独孤九剑和玉女剑法。
“在下有一言，或有冒犯，但想说给仙子听。”宋缺就是宋缺，完全不问该不该说，直接道，“无论是刀是剑，都讲究神意合一，神是心神，意是身意，两者你都无可挑剔。”
不动如山是神，她以不容置喙的重山接下他的天风环佩，轻如微云是身，剑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每招每式才能驾驭得这般自然，毫无破绽。
“但你的招式不与神合，也不与意合。”宋缺叹息，“这不是你的剑。”
“……你说得没错。”
彼岸剑诀是地尼的，有她对此岸、彼岸的领悟，玉女剑法属于林朝英，暗藏琴瑟和谐的绵绵情意，只有独孤九剑好一些，像一套公式，无招胜有招，也是她用得最多最自然的剑法。
但即便是数学公式，不同人的解题步骤也有不同，独孤九剑不只是九剑，还有“独孤”两个字，有独孤求败一生的心路历程。
宋缺问：“我知道彼岸剑诀是静斋的至高武学，然以仙子的剑术，不该拘泥于外物。”
他单刀直入，不容情面道，“或许我现在无法胜过你，可假以时日，你如果迈不过这一关，却还在用剑，就未必是我的对手。”
钟灵秀苦笑：“我预感到啦。”
短短一天内和两大交手，让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祝玉妍武功高强，但双方比拼时斗的是内力，祝玉妍的《天魔大法》未修炼到家，而她对真气的掌控已炉火纯青。天魔飘带、天魔音都被她完全克制，只有天魔力场还有点意思，却不可能胜过她。
宋缺相反，年纪尚轻，内力积累比她稍逊一筹，但以刀入道，今后会非常难搞。
对照下来，她此前的疑惑也就有了答案。
与这些人比，自己的优势在哪儿？就在这具肉体凡胎超越生死的路上，她比他们走得更远，更靠近终点。缺陷也一目了然，以武入道，以剑入道，可她还没有自己的剑法。
“多谢宋公子直言不讳。”她恳切道，“我也获益良多。”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朝她微微颔首：“今天就到此为止？”
她点头：“等我悟出自己的剑，或是宋公子创出完整的天刀，我们再比过。”
“好。”宋缺满口答应，“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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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缺来去匆匆，比完就马不停蹄地离开成都，返回宋家山城。
而鲁妙子在测量完她的身体数据后，沉思许久，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另外借给她两张人皮面具，并与她约定，等她自己的面具做好，他就会去净念禅院。
这是与慈航静斋交好的寺院，后来慈航静斋甚至在此保存和氏璧，关系极其亲密，时常通信来往，算是静斋的一个联络点。
之后，虽然解晖极力挽留，可钟灵秀惦记着北上，依然婉拒了他的好意，踏上前往大兴的旅途。
成都到西安，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钟灵秀稍微绕路，先到洛阳拜访了空大师。他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佛法高深，慈航静斋传人每次出山都会造访，与高僧谈论佛法，了解天下大事。
钟灵秀亦然，她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在禅寺借宿，写信回静斋告诉斋主，自己已与祝玉妍交手，且石之轩极有可能在大兴。
了空大师得知此事，立时动容：“他居然在天子脚下？不好，以石之轩的能耐，恐怕早就渗透朝野。”他捻动佛珠，喃喃自语，“莫非此前废太子一事，就有他的手笔？”
废太子指的就是杨勇，杨坚登基后就封他为太子，却在不久前将其废黜，改立杨广为太子，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隋炀帝。
钟灵秀对朝野纷争不是特别有兴趣，问道：“我听说石之轩曾从四大圣僧手中脱身，他究竟有多厉害？”
四大圣僧说的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师、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禅宗四祖的道信大师四人，都是名声不显但武功极高之人，谁想四人联手围剿石之轩，竟然三次为他所逃，自此后，正道才视其为魔门最大的祸害，不惜代价消灭他。
了空大师虽然未曾参与，可知道得十分清楚：“石之轩本就身兼补天阁和花间派武学，后来又偷学佛门武功，结合正邪之长，创下《不死印法》，这门武功极其精妙，可化生为死，化死为生，以你现在的本事，怕是难以对付。”
又道，“祝玉妍邀你联手对付石之轩，似真也似假，她或许真的想杀石之轩，也可能联络魔门高手，准备一起伏击你。”
钟灵秀点头：“我知道。”
祝玉妍和石之轩不对付，可魔门对上正道，肯定同气连枝，到大兴城后，一大票魔门高手狙杀她的概率更大。因此，她完全不打算履行约定，而是直接上门找裴矩。
——多谢碧秀心，本来她都忘记他的假身份了，碧秀心说叫裴矩，她才知道全名。
可这不能直言，只能道：“我会见机行事。”
“你师傅对你给予厚望。”了空大师委婉劝诫，“万不可冲动行事。”
“是。”
在洛阳盘桓两日，稍作休息，天气转暖的二月底，她才慢悠悠地到达大兴。
长安千年古都，改什么名都难掩辉煌气势，今杨广还未上位，杨坚已在暮年，总得来说还算安稳。坊市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达官显贵，门阀世家，若非仔细留意，甚至瞧不出多少江湖气息。
大唐双龙中的各大势力，除却四大门阀早有雏形，其他的还瞧不出影子。
包括魔门。
难怪阴癸派在长安潜藏多年，迟迟没有被发现，主要是的确没啥江湖氛围。和走到汴京街头，到处都是习武之人，帮派根据地霸占一大条街，人人知道向谁交保护费的北宋末年截然不同。
钟灵秀入乡随俗，借住在一户富贵人家。
这是她在进京途中遇见的贵族家眷，夫人偶感风寒，她正好是游医打扮，为其施针，以一缕真气驱散风邪，对方见她医术过人又知书达理，力邀她回家中作客，安排一间清净小院供她居住不说，还派两位婢女服侍。
钟灵秀见两个小婢女手捧手巾拂尘，不由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婢子翠巾。”
“婢子红拂。”
是的……这户好心人家姓杨，名叫杨素，位任司空，她遇见的是杨素的小妾。
杨素在历史上的名气不咋地，可他关系到剧情中的一处秘密宝藏：杨公宝库。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有传闻说，和氏璧与杨公宝库，得其一者可得天下。
一般来说，宝藏的传闻都是假的，到头来阴谋一场，但大唐双龙不走寻常路，两个宝贝都是真的。
来都来了，又是好心夫人再三邀请，钟灵秀就顺应天意，住进了杨素的司空府。
没想到遇见红拂女。
她抚摸她们俩的脑袋：“我没什么要你们服侍的，自己玩去吧。”
翠巾美貌天真，立时露出笑容，想拉着红拂踢毽子，红拂女却已有名留青史的风范，规矩道：“夫人吩咐婢子好生服侍贵客，请贵客尽管吩咐。”
石之轩伪装的裴矩位高权重，难以接触，钟灵秀打算在大兴潜伏一段时日，摸摸他的底，也探听一下阴癸派的消息，便道：“你们识字吗？”
她们摇摇头。
“那替我准备笔墨，我想抄两本佛经，你们就跟在我身边，顺便学学认字吧。”
红拂毕竟年幼，闻言终于按捺不住喜色：“是。”
她立即寻来上好的笔墨纸砚，小心翼翼替她磨磨压纸。
钟灵秀就一边抄写佛经，一边教她们认字。杨素的其他家眷听闻她懂医术，时不时请她过去把脉，想调理身体，争取早日生子，终身有靠。
她有心打听杨公宝库的秘密，自然应允，常与诸位夫人来往。
约莫过了半月，杨素最宠爱的妾室说，司空打算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大名鼎鼎的明月姑娘，届时，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均会出席。
比如独孤阀的当家人尤楚红，比如杨坚的亲戚李渊，虽然没有明确提到裴矩的名字，但石之轩处心积虑颠覆隋朝，怕是不会错过最近备受杨坚忌惮的杨素。
会天下英雄的机会，来了。

第166章 剑舞
历史上的裴矩四朝为官， 历经北齐、北周、隋、唐，编纂过《西域图记》，政治家、外交家、地理学家， 司马光点评他说，“裴矩佞于隋而诤于唐， 非其性之有变也， 君恶闻其过，则诤化为佞；君乐闻其过，则佞化为诤”，算是一个历史名人。
但在武侠版的平行世界， 裴矩固然位高权重，献策对付西域各国， 引发他们内斗， 实际上却是魔门高手石之轩假扮，意在亡西域，灭大隋。
斋主说， 这是因为魔门秘典《天魔策》， 书里认为人性本恶，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毁灭和黑暗， 因此魔门中人或是认可该学说， 或是修炼魔功后逐渐偏激， 总之爱走极端。
这既是道统之争， 也是思想之争，也是江湖之争。
不过， 钟灵秀懒得想这么多。
她单纯地想找到石之轩， 和他打一架， 赢了正好， 输了再说。
宴会前三天，她得到准确消息，裴矩会出席此次宴请。
“裴大人曾多次出使西域，深谙龟兹舞奥妙，我原本准备的歌舞怕是难以入眼了。”夫人忧心忡忡。
杨素姬妾众多，不仅是妆点家宅的花瓶，也是工具人，宴会上献舞献唱是常事，唱得好，兴许就能得到司空宠爱，客人喜欢，或许就会被转赠旁人，反之，若是乏味至极，令司空丢脸，失宠事小，丢命事大。
钟灵秀没有透露自己慈航静斋的身份，游医僧道之身，哪怕能进入宴会也没好位置坐。她想了想，笑道：“我会弹琵琶，届时替夫人伴奏如何？”
献舞的小妾们纷纷追问：“当真？你怎么会琵琶？”
“我自幼多病，长辈十分疼爱，专程请人教我琴棋书画。”她面不改色，“后来家道中落，这才行医为生。”
夫人道：“难怪，你这气派哪里像出家人，从前想必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南北朝时期动乱频发，光北朝就有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这可不是换皇帝，而是改朝换代，不知多少贵族在政变中家破人亡，有一二血脉流落何其正常。
她们不曾深究，连忙寻出琵琶，商量演奏什么曲目。
龟兹舞肯定不成了，宫廷舞则由明月献艺，她们自知弗如，不敢与之相比，思来想去，“无意识”选择了剑舞，曲目则为《倾杯乐》。
又两日，司空府重楼结彩，宾客盈门。
宴会之日到了。
虽然杨素近些日子颇受杨坚忌惮，可他依旧是司空、楚国公，又与太子杨广关系深厚，文武百官自不会拂面，官位小的早早到场，官大的踩点到达。
千万只灯笼点上灯烛，身穿襦裙的婢女们端着水果酒水穿梭在席间，大腹便便的杨素爽朗大笑，迎接客人。
他向拄拐的半百妇人道：“尤夫人赏脸，蓬荜生辉。”
大唐双龙后期争夺天下的有四大门阀，独孤阀就是其一，杨坚的妻子独孤伽罗就是出身独孤阀，当家人早逝，如今主事的是他的遗孀尤楚红，一手披风杖法鲜有敌手，乃是当今高手之一。
其子独孤峰还年轻，不过在母亲的支持下，也算稳坐阀主之位。
尤楚红咳嗽两声，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司空宴请，老身如何能不来？”
“请入座。”杨素亲自引她坐下，又去招待下一位贵客，“唐国公。”
这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钟灵秀藏身在乐伎间，忍不住瞟过一道眼光。
“杨兄。”唐国公李渊算半个江湖人，与现今震慑江湖的霸刀岳山是结义兄弟，江湖气浓厚，“有些时日没见，杨兄英武如旧啊。”
杨素爽朗大笑，拍拍肚皮：“温柔乡里志气消，我是不似从前哩。”
二人闲聊两句家常，李渊也入座了。
裴矩到得最迟，一进门就满口致歉：“在下来迟，自罚三杯。”
他随手拿起侍女托盘中的酒壶，连饮三杯赔罪，这般作态，杨素也不好摆脸色，笑呵呵：“无妨无妨，裴大人贵人事忙，请入座。”
裴矩淡淡一笑，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仅次于尤楚红和李渊。
他双目扫过现场，偌大的厅堂里摆着数十张矮几，两边的树枝烛灯点燃万千灯火，竹帘低垂，挡住春夜的寒风，两侧的帷幔后，端坐竹席的管弦乐队在弹琴吹曲。
博山炉中，一缕青烟袅袅。
宴席正式开始，侍从陆续端上热腾腾的酒菜，客人们交头接耳，互相敬酒，谈论消息。
尤楚红问起裴矩的西域之行，他说起突厥矛盾，预判西突厥必然分裂，惹来不少人的瞩目。钟灵秀身在乐师堆中，调弄手中的五弦琵琶，运功听他们说话，怎么都看不出来，裴矩这个三朝老臣竟然另有面目。
他的声音、白发、姿态，都符合自己的年龄，唯一的破绽估计就是喝酒不脸红也不出汗，因为戴着人皮面具。可内功高深的人都如此，李渊豪饮两壶烈酒，仍然面不改色。
裴矩敢独自出使西域，身负武功有什么奇怪的？
开场舞曲结束，香汗淋漓的舞女退下，屋中忽然飘入一丝清香。
钟灵秀微微侧过头，看见一位华装丽人款款步入室内，霎时，酒意正酣的男人们住嘴了，小声聊天的女人们也目露惊叹之色，杨素这个老色胚红光满面，李渊更是情不自禁地俯身探看。
清丽不似人间客的女子走近，灯火为之黯淡，天地也失色。
“不知明月大家到访。”李渊竟然抢先开口，“天寒露重，大家保重身体。”
明月的眉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她望了李渊一眼，眸光又转向杨素。杨素待她也十分客气，说了一长串夸耀她歌舞的废话，可美人也没理睬他，默默在厅中站定。
恢弘壮丽的乐声起，罗袖飞舞，恰似天仙降，皓腕金镯，脚踝银铃脆响，披帛在她臂弯间起落，仿佛萦绕在神女周边的云雾。
霎时间，凡间的乐声都远去，来历各异的宾客成背景，天地间唯有她的倩影熠熠生辉，与明月相照。
钟灵秀想起白乐天的诗，“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难怪碧秀心要她一观，明月的舞已经不仅仅是舞技，而是近乎于道，美得无法言说。
场中寂静，无人知道这一舞是几时结束，好像佳人始终在眼前，但回过神后，她早已芳踪渺然，早早离去，唯有残余的清香证实她曾经来过。
李渊虎目含泪，数次想起身挽留，数次踟蹰。
现场唯有他一人知道，明月的舞是离别，她已经决心离开他……唉，明月、明月。
他失魂落魄地想着，全然不曾注意到杨素的姬妾上台，琵琶声动，又是一曲新的歌舞了。
杨素的姬妾盈盈上场，皆穿窄袖胡服，手持长剑，在急促的琵琶声中翩然起舞。
长剑破空，虎虎生威，剑阵的交击声清脆悦耳。
这年头，皇帝可能练武，大臣可能练武，小妾们也粗通武艺，领舞的甚至身俱内力，只是不被李渊等高手放眼里。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或许是琵琶中的杀机太蒸腾，她们的剑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凛冽起来。
剑刃的寒芒吞吐，唤回沉浸在明月舞蹈中的宾客。
尤楚红面色一沉，拿起盘中的葡萄掷出：“好大的胆子。”
浑圆的葡萄化作飞弹，精准地穿过熙熙攘攘的宾客，飞过纱帘，击向钟灵秀怀中的五弦琵琶。她缓缓抬起脸孔，指尖还拨弄着琴弦，似乎全然不知道有一颗葡萄正飞向自己。
可就在葡萄即将震断琴弦的刹那，另一颗葡萄从天而降，撞飞了尤楚红弹出的葡萄，先后坠入侍女端着的酒杯中，分毫不溅玉液。
裴矩微微一笑，从容道：“尤老夫人何必动怒。司空府的姬妾舞艺不俗，可比起明月大家，还是望其项背，幸亏还有这琵琶女，以其弦音中的杀机助其舞势，这才稍稍弥补两分。”
领舞的姬妾忙跪倒：“妾身技艺浅薄，司空恕罪。”
杨素倒也不至于和姬妾计较，叹道：“天底下谁的舞技能与明月相比？起来吧。”又望向帘幕后的琵琶女，见她杂裾垂髾，脸蒙轻纱，在烛光摇曳下隐隐重重，自有一番神秘感，不由问，“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我府上的？”
钟灵秀调弄琵琶，不紧不慢道：“妾姓公孙。”
“原来是公孙姑娘。”裴矩含笑道，“你以琵琶助众姬剑舞，想必也是行家。”
“不错。”弦声二三，她道，“我也善舞剑。”
裴矩问：“可有荣幸见卿一舞？”
“裴大人开口，岂敢不从？”话音未落，她臂弯中垂着的披帛便似长虹飞掠，穿过熙攘的看客，破开摇曳的烛火，雷霆似的卷向裴矩身前。
风雷声动，烛火倏而黯淡，鹅黄的披帛化作出水的黄龙，咆哮着奔驰而来。
分明没有雨水，却似有湿润的水汽迎面，耳畔是涛涛江怒之声，仿佛在遥远的江河源头，神明正在交战。
“看剑——”
寒光反射出凄清的月色，一道剑芒自天而降。
瀑布银河倒悬而来，重山深处惊涛骇浪。
裴矩的身形消失在桌案后，神鬼莫测地闪现在纱帘后的乐师中。他伸手去抓怀抱琵琶的少女，她的衣袂却从指缝间溜走，“咚”，鼓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大鼓上旋身，五指轻拂琵琶。
铮。
铮。
铮。
琵琶只有五根线，第一剑断裂一根，这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三支利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在嗡鸣的弦乐中飞向裴矩。
“好剑舞。”裴矩又离奇地消失了，眨眼间回到席上，靠着凭几，手中拈起一杯酒，好像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最后一根琴弦发出嗡鸣，裴矩杯中的酒水被击中，甘醇的酒水抛撒空中，化作一阵水花洒落，方才刺骨的剑气消失无踪，缠绵的香气萦绕在每个人鼻端，雨水似的清冽寒凉。
风吹过帘子，烛火爆开一节灯花，再度明亮起来。
照耀之处，幽魅的公孙佳人已不见踪影，徒留五弦尽裂的螺钿琵琶空吟不绝。
看客们一时惊怔，竟不能言语。

第167章 公孙佳人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直到借着夜色离开司空府，幽艳的烛光，美人的剑舞， 权贵的暗流，都还在钟灵秀的心中回荡， 激起一阵阵涟漪。她半点不后悔自称公孙氏， 反而觉得此番出手试探，能模仿历史名人，实在有趣得很。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第一次练出内力， 丹田发热的激动，也像在昆仑山坳， 与野兽作伴， 遥望明月飞雪的怡然，亦像在古墓的某日，她躺在麻绳上， 感受童年梦想成真的愉悦。
太好玩了。
真有意思。
清风吹拂脸孔， 毛孔舒展。
她清晰地感受到躯体深处，熊熊燃烧起来的心火。
楚留香说， 来过， 活过， 爱过。
她一直向往他的生活， 却在今天才明白这六个字真正的意思。
修行的日子平静如水，须耐得寂寞， 可人活一辈子， 始终静心宁气又有什么滋味？活着， 既是吃喝拉撒， 肉身活动，也是该是体验、感悟、享受。
她能够修成道胎，是前者一直做得很好，病死的经历让她无比珍惜这副躯体，她喜欢练武，喜欢武功一点点改变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厉害，不受病痛折磨。
后天返先天，先天碎虚空。她很愿意在这条路上继续努力，谁不想突破生死的界限，超越血肉之躯的桎梏，得到真正的自由？
可经历一样重要，只有肉身活着的叫行尸走肉，心也活着，才是真正的活。
为什么迟迟练不出剑心通明？
或许，是因为修行漫长，心神为避免红尘损耗，时不时就休眠了。
睡觉怎么通明？
让它苏醒过来，点燃生命之火，才能照见日月，感受天地。
隋朝宵禁，街头空无一人，她在一座座屋脊漫步，瓦片在足底清脆地响动，奏出不成调的曲律。
唉，谁能想到，效仿公孙佳人舞剑器，竟然令她迈出武道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是运气？
好像不是。
路途上，与杨素小妾初见面，她鬼使神差地自称公孙，兴许不是因为之前见过一个游医名公孙，而是冥冥之中感应到自己正前往历史的舞台，要与杨坚、杨素、李渊、裴矩等人见面。
大唐双龙不是一般的武侠小说，融入了许多历史碎片。
她预感到自己将粉墨登场，于是选定一个史上留过痕迹的姓名。
——我不是模仿公孙佳人。
——正如裴矩的真实身份是石之轩，在这里，我就是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
咔哒。
她踩碎了一片琉璃瓦，与屋脊打盹的夜猫子四目相对。
“你是谁。”猫儿从她脚边窜走，钟灵秀转过身，“为什么跟着我？”
“在下恭候芳驾已久。”藏在黑暗中的人负手，身形高大轩昂，“我还以为姑娘进了司空府，打算一直躲到我和祝玉妍两败俱伤，再出来享渔翁之利，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对我出手。”
她讶然：“裴大人？”
“姑娘何必装傻？”他哂笑，“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撇开玉妍，她还想召集圣门高手对付你，却是小瞧了慈航静斋哩。”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承认。”她耸耸肩，“毕竟裴矩位高权重，身份得来不易。”
“想做的事已经做了。”石之轩哂笑，“装模作样的事，何必当着慈航静斋的面做。”
钟灵秀问：“你不屑说谎？”
“偶尔。”他咄咄逼人，“怎么，你有话想问我？”
“是。”她问，“你为什么盯上我师姐？”
“碧秀心？”石之轩果然没忘记她，沉吟道，“她很美，箫声也很动听。”
钟灵秀警告：“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没有可能染指我师姐。”
石之轩爱上碧秀心是事实，若非真爱，她和石青璇不会成为他内心唯一的破绽，甚至精神分裂。然而，当初正邪之恋的开端，却是石之轩击败碧秀心，损耗真元救回她的命，然后夺取她的贞操。
……只能说，历史总是惊人得相似，魔头的想法总是大差不差。
“爱欲犹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石之轩叹道，“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看见碧秀心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内心的波动，这令他心生杀意，不巧为她的心有灵犀所知，好在她不曾察觉裴矩的真实身份，很快离开大兴，否则，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钟灵秀耐心等会儿，奇怪道，“还不动手吗？”
石之轩反问：“你又为什么不履行慈航静斋的责任，除魔卫道？”
“当然是因为打不过。”钟灵秀坦白，“方才你突然消失又出现，身法中暗藏虚实之变，我还没有破解的思路。”
了空大师详细告知过他石之轩的武功，他身兼花间补天二派的绝学，又融入佛教“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的思想，创出可转换生死的《不死印法》，能炼化对手的真气，内息源源不绝，几无破绽。
彼时，钟灵秀还不理解啥叫生死转换，见到他在席间忽而出现消失，方才明白是阴阳的极致之变。
这和她曾经参悟的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她只能转换己身，吸收他人内力化为己用，有点吸星大法和北冥神功的影子，暂时无有思路。
谁想石之轩怒极反笑：“你认为自己能破解我的不死印法？”
“谁知道呢。”她也笑，人皮面具紧紧贴在肌肉上，牵出动人的笑容，“总要试试吧。”
“择日不如撞日。”石之轩方才还是谦谦君子，谈笑间便化身杀人狂魔，指尖阴冷的气息迸发，化作一道寒劲扫向她胸前的穴道。
与此同时，月下屋脊忽然出现多个“他”，时而负手漫步，时而运指摇点，时而含笑凝望，分不清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又是幻影。这便是《不死印法》的另一个特征，亦真亦幻，虚实难辨。
钟灵秀假扮琵琶女，既未佩剑，也没有带笛萧，连披帛都落在宴席原地，罕见地赤手空拳。
她只能并指为剑，硬接下他的这一指。
双指相触，阴寒的冷意在透骨的刹那转变为灼热的气息，逼迫她的真气抵抗这股霸道的阳劲。然而，无论涌出多少真气对抗，热意都不曾消减，真气犹如泥牛入海，触碰到他的刹那就被完全吸走。
石之轩已近在眼前。
他微微一笑，化指为掌，强横残酷地拍向她的胸口。
这就是不死印法的招牌武功，化他人之力为己用，借力打力，堪称另一版的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在倚天世界，类似的技巧就是……乾坤大挪移。
钟灵秀运劲反震，感觉到两股相似的力道如同台球相撞，将他的掌力推开。
石之轩不曾想到她直接硬吃一掌，还弹开了劲力，不由微微意外，立时将震回的劲力转化为气血，炼为己用：“难怪玉妍在你身上栽了跟头。”
她不接话茬，风马牛不相及地喃喃自语：“被吃掉了？”
说来奇怪，方才他化用真气的时候，她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的真气，气中有她的“意”，感知得到它会以什么样的路径拍来，收束成多少质量的掌劲，因此才能分毫不差地反弹回去。
可石之轩一旦炼化真气，“意”就消失了。
这股真气彻底成为了他的东西。
真有意思。
钟灵秀没穿过天龙，但北冥神功流传到后世就是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令狐冲机缘巧合之下修炼过，后来两人在恒山聊起过此事。
他说，桃谷六仙给他输送六道真气，真气间不相容，互相斗争排斥，害得他苦不堪言，直到练成吸星大法，才将他们的真气化为己用。可吸星大法有不小缺陷，还得易筋经除去隐患。
仪秀菜鸟一只，尚不能理解缘故，但好好记住了。
此时此刻，见闻上去，终于能够理解个中原因，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修炼方式不同，每个人的真气属性就不同，六股不同的真气可能分属不同的五行，未回归到万物最初的阴阳，融合不了。
吸星大法就是将不同属性的真气提纯回归，化为阴阳，所以互相兼容，只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他人的真气必然留有原主人的“精神”，《易筋经》作为禅宗武功，或是以禅宗之力化去他人残留的神，又或是增强己身的元神，包容了他人的神，方才彻底化为己用。
升级版的《北冥神功》想来也差不多，只不过用的是道家思想。
“我知道了。”
灵光闪动，前尘往事抹去尘埃，露出背后的至简至高的道理，她抿唇而笑，“我不在此岸，你不在彼岸，气也不在中间。”
如果佛教的思想不好理解，就把发出的真气想象成薛定谔的猫吧。离开身体的真气既处于“属于她”也处于“属于他”的状态，同时，也是“不属于她”和“也不属于他”的状态。
在这样介于生和死的状态中，真气是“虚”，当他选择了“属于他”和“不属于她”的一面，就化虚为实。
这是武道中最极致的虚实之变，触及宇宙中最深奥的道理，难怪正道对石之轩如此忌惮。
她由衷佩服：“不死印法果然厉害。”
石之轩反而一时不言语，负手望向明月。
少顷，微微一笑：“我真不想杀你，可又不能不杀你，盼你见谅。”
“怎么，我让你感觉到危险？”钟灵秀以前不耐烦打架前嘴炮，反派死于话多谁不知道，现在武功高了，心态也随之改变，渐渐理解为啥搏斗前要聊会儿天。
高处不胜寒，越是高手越寂寞，不是谁都能理解自己，明白自己在武学上的感悟和困境，能交流的人就这么多，杀一个少一个。
能够推心置腹地交谈两句，不仅能解寂寥，也能让无悔后面的交手。
除此之外……就是……有点爽……
“你是不是发现自己不是天底下唯一聪明的人？”钟灵秀为过去不敢吱声的自己掬一把同情泪，报复性输出，“你不自信了？还是害怕了？你的心境有了破绽？”
石之轩气笑：“慈航静斋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弟子？”

第168章 过瘾
有的人戴面具太久， 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有的人则是戴上面具之后，才终于找回真正的自我。
心火燃烧， 性灵活跃，钟灵秀学他负手， 仰头望明月：“既生瑜， 何生亮，有你石之轩在魔门，又何必让我拜入慈航静斋？”
“你倒是自视甚高。”石之轩淡淡道，“今天自我手中脱身， 再大言不惭也不迟。”
她哈哈一笑，欣然赴约：“小心了。”
清灵的剑气破开月色， 箭矢似的射向他的身体， 她并指为剑，不断激发六脉神剑，一道道无形剑气不受武器束缚， 随心而动， 随意而变，急雨般坠落。
石之轩以手为刃， 不断击飞她发来的剑气， 被他弹飞的剑气倒悬弹回， 或是带着阴寒， 或是带着炽热，如同冰雹与陨石齐落， 裹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倾轧而下。
脚下的屋瓦不堪重负， 快速破碎开裂， 形成一个巨大的塌陷。
钟灵秀向后纵步， 足尖划过屋脊，轻盈地落在后方寂静的长街。石之轩的身影顷刻追至，掌风一冷一热左右夹击，形成气旋裹挟，推着她送向掌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幻魔身法固然出类拔萃，她的轻功亦是集百家之长，将落未落之际，居然旋转半步，凌空纵起，瞬间脱出气浪的压迫，游龙般窜上墙根，手中剑气迸发，伴随着含苞待放的花蕾刺来。
石之轩正要吸纳她的剑气为己用，谁想双掌握了个空，剑气在最后关头被她反收回去。而借着这股力道，她又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闪现在街尾的拐角处。
他立时追上，身形在夜幕下恍如残影，真假难辨。
钟灵秀在前面一路疾驰，瞬息千里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春寒料峭，冷风在耳畔呼啸，明月当空照，跃过坊巷，跃过沟渠，心脏有力地泵动，逃杀的危机驱策着她，也带来莫名的享受。
——练成绝世武功，与绝世高手过招。
——这可太带感了。
还记得风清扬曾经问她，为什么要学独孤九剑，她说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大概是破碎虚空吧。
当然，谁不想碎虚空、得长生，但这就好像读小学就决定要考清北的博士，长大后当宇航员，口头说说，其实并没有如斯豪情壮志。
此时此刻，才是梦想照进现实。
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与历史人物面对面，与故事里的反派高手过招不落下风。
这就是她向往的武侠人生。
钟灵秀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路上，浑然不觉疲惫，不知路远，眼中只有前方的一处处关隘。她跃过树梢，渡过池塘，化作清风三千，遁向月夜深处，走向东方渐渐亮起的蛋壳青。
石之轩慢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她远去的背影。
她还穿着琵琶女的华服，襦裙的衣袂轻薄得像一片流云，怎么追赶都握不住。
创出幻魔身法后，从来只有他甩开别人，没有谁能逃出他的追踪，可双方已经追逐一个多时辰，她的速度没有分毫减弱，依然以极快的速度飞驰。
大兴的建筑、树木、沟壑全然不曾阻碍她的脚步，其身法之曼妙，速度之迅捷，唯有壁画中的佛国天人能比。
她的内力一定极其惊人，真元的恢复速度也是平生罕见。
石之轩意识到，或许他能够打败她，却一定留不住他，一如当年他对战四大圣僧，他们亦奈何不了他。
风水轮流转，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石之轩不信天命。
他脚下劲气激发震荡，袍袖挥过，卷起墙根下的断枝枯叶，真气裹挟着杂物轰然推出，仿佛一条长鞭扫向她的后心。她没有回首，身体乘风而起，任由树叶来袭，足尖轻踩，再度借力。
可残叶中暗藏他的怪异魔劲，在触碰到她的刹那化为漩涡，往内收拢力道，牢牢吸附她的双脚。泥龙平地而起，方才一脚蹬出的劲力穿透土地，令黄土路高高隆起，好像有地龙破土而来，自下而上穿出。
他后发先至，掌力拍向她的后心。
这一招灌注他八成功力，一旦击中要害，不死也重伤，绝对无法再动弹。
可就在掌心贴近她碧色衣衫的刹那，势头忽然一滞，手掌像是探进泥沼中，行动变得缓慢不说，还在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挪移。
天魔力场？不，不是天魔大法。
石之轩曾和祝玉妍相恋，自然知道真正的天魔力场长什么样，远比这片沼泽灵动难缠。
“哎呀。”她遗憾地叹息，“好像不太对。”
和祝玉妍交过手后，钟灵秀一直在琢磨天魔力场是什么东西，她也很想试试。
然后就开始瞎猫碰死耗子。
所有的武功本质上都是对真气的使用。
力场和力有关。
真气外放造一个力场试试。
通常来说，习武之人有护体真气，顾名思义，就是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真气防护膜，但并不是令真气长期覆盖在身体表面，这样消耗太大，也极难日常坚持。非要打比方的话更像毛发，蕴藏在血肉，向外扩散部分，一半体表一半体内，武功低的就以肉身气血维持，武功高的就如同经脉真气流转，气息运送间流动变化。
钟灵秀牢记昔年六脉神剑的惨痛经验，这次就没想过单纯地外放真气，而是扩散真气。
天底下没有什么弯路是白走的。
这次直中红心，猜对了。
天魔力场不是真气外放，形成某种劲场，而是由内而外扩散自己的内力，像护体真气一样扩张，是身体的一部分。要像操纵体内真气一样，操控扩散出去的内力，收放自如，转换如意，直至如臂使指，方才算摸到些许精髓。
注意，只是些许。
她能短暂地模拟出天魔力场的效果，可不是特别厚重，就是特别笨拙，反正不好使。当然，要是好使，《天魔策》就不该是四大奇书，《天魔大法》也不再是魔门之秘了。
可话说回来，能用一次是一次，就算仅有一成相似，还不是起作用了？
石之轩受制的刹那，她挣开树叶和泥龙的夹攻，回身对出一掌。
轰。
大家都使出真本事的掌力威力惊人，黄土路受不住对掌的力道，以二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地面凹陷下沉，两边的墙壁向院内倾塌，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好在大清早的，两边的居民都在屋里睡觉，除却一只倒霉的鸡没跑开，被坍塌的墙体砸死，没有其他伤亡。
“这下糟糕了。”双方轻功过人，奔袭半座大兴都城也没惊动谁，可这一招惊天动地，已然惊动旁人，钟灵秀好整以暇地问，“裴大人在大街上与人大打出手，可想好理由了？”
石之轩冷冷道：“谁敢过问本官的私事？倒是你，这个身份怕是难保。”
“公孙大娘不过是个游医，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微笑，“裴大人愿意和我共存亡，还是我赚了。”
石之轩意在颠覆大隋，私底下已经与杨广来往，若非不得已，还真不想暴露裴矩这个身份。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快亮了，我们各回各家去。”钟灵秀说，“你做你的裴矩，我做我的公孙，如何？”
石之轩挑起眉头：“你竟然不打算戳穿我的身份？”
魔门中人接近权贵，搅动风云，向来是名门正道最反感的事，他如何相信：“你当石某是蠢物？”
“那你发现身份暴露，再把我暴露给别人好了。”钟灵秀不以为意，“天亮啦，我要走了，有缘再会。”
此地接近城门口，守城的将士已经列队而来，脚步声清晰可辨。
石之轩来不及杀人灭口，也没法灭口，只能看着她走进小巷，消失在四通八达的坊市深处。
下一刻，他也消失在了原地。
-
之后三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裴矩还是位高权重的重臣，公孙氏还是剑器动四方的神秘舞姬。那日在司空府做客的人一直在讨论她的来历，然而，杨素的姬妾回到客房，却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迹。
她就这样消失了，愈发神秘幽艳，像志异中的女子。
文人为她写赋赞美，可惜文笔一般般，只短暂地获取了一些关注度，并没有流传到后世。倒是李渊莫名惋惜，与杨广说，若是明月之舞配上公孙琵琶，必为一绝。
杨广好色，亦派人寻找公孙氏的下落，却无所获，身边的小人伺机进谗言，说有个叫香贵的商人很懂事，能为太子带来民间的各色美人。
心痒难耐的杨广正中下怀，特意接见香贵，引出巴陵帮后来为隋炀帝搜罗美人的祸端。
但那是大唐双龙开场后的故事了。
眼下，杨广寻不到佳人踪迹，享用两个美人后就将其抛之脑后。
钟灵秀恢复本来面貌，藏身在大兴城的一座庵堂。
这是碧秀心此前的暂居地，明月知道地址，得知主人在家，连忙上门拜见。
白日见美人，与醉生梦死的宴席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是秀心的师妹吗？”今天的明月不见那夜的愁绪，肌肤胜雪，花容月貌，美得令人沉醉，“她好不好？”
钟灵秀邀请她在后院入座，亲自斟茶：“师姐已经回斋中，想来会清修一段时日，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谱子。”
“多谢她惦记。”明月爱惜地抚摸曲谱，喃喃道，“自她走后，再也没有人能与我说心里话了。”
“师姐一直念着姑娘。”舞姬明月绝代芳华，真实的她却脆弱纯真，钟灵秀半真半假道，“她再三叮嘱我，假如姑娘有什么要帮忙，务必让我援手。”
明月目露感激，可犹豫了会儿，并未开口求助：“我没什么事，只是想念她，唉，若我也能放下红尘的种种牵绊，在山中隐居该有多好。”
李渊是她义父岳山的结拜兄弟，她却为他所吸引，惹得义父大怒，放言说自己再执迷不悟，就断绝父女关系。
于是，她下定决心离开李渊，三日前司空府的一舞，就是她在大兴的最终曲目。
“过些日子，我就要南下游历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犹且不知这一去，回来就怀上了女儿，便是日后名动天下的名妓尚秀芳。

第169章 虚与委蛇
春风送暖， 北方进入明媚的四月。
石之轩没有动静，祝玉妍却在一日午后造访庵堂。后院池塘中荷叶舒展，金鱼游动， 钟灵秀就坐在旁边的紫薇树下念经。
“阴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她问。
祝玉妍冷冷道：“你没有遵守约定。”
“石之轩知道我们联手的事。”钟灵秀捻动佛珠， 藏在纱后的眼光锁定她， “你背叛了我。”
祝玉妍微蹙长眉。她当然联系上了魔门其他人，商议对付慈航静斋，可计划还未施行，原是打算在狙杀石之轩后再动手， 看来消息走漏，有人暗中靠向石之轩。
此外， 还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你们动过手了？你就是公孙氏？”
魔门在朝野上下均有人手， 得知那夜的情形丝毫不奇怪，钟灵秀没有否认，淡淡道：“托你的福。”
祝玉妍为她全身而退惊心， 口中却波澜不惊：“看来你也杀不了他。”
“杀不了就杀不了。”她敲击木鱼， 不疾不徐道，“反正石之轩要统一魔门， 先遭殃的是你们， 等他整合魔道， 我再着急不迟， 阴后以为呢。”
祝玉妍冷笑：“他单打独斗你都奈何不了，待圣门一统， 你们有多少还手之力？”
“谁让你出卖我？”黄易的江湖横跨千年， 自隋到明， 慈航静斋一直和魔门斗争， 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西风压倒东风，此起彼伏，钟灵秀可不急，“往好处想，说不定你们和石之轩两败俱伤，被我坐收渔利呢。”
祝玉妍不愧是阴癸派头领，反应极快，沉声道：“你我若都作壁上观，只会便宜石之轩。”
停顿一刹，她做出取舍，“只要你与我诚心合作，在石之轩死前，我不会与你为敌。”
钟灵秀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怎么破解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天魔大法。”祝玉妍不假思索，“补天和花间是魔门两大极端，补天讲究补天之不足，主杀戮，花间派以才艺入道，主生机，因此，石之轩本就身兼生死阴阳之道，唯有源于《天魔策》的天魔大法能够与之匹敌。”
这话半真半假，钟灵秀不尽信，假装思索：“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是他对手？”
“我们的旧事，想必你有所耳闻，否则不会找我交易。”祝玉妍没有细说二人感情的意思，略过不提，“你以为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坏我修行？就是怕我练成天魔大法，他将为我所制。”
咦，有点道理。
钟灵秀低头看着膝上的木鱼，片刻后，问道：“你有计划吗？”
“当今权贵皆崇佛教，裴矩装模作样也经常去寺中上香，我们就在那里动手。”祝玉妍深思熟虑，“只有你我，旁人一盖不透露。”
“好。”钟灵秀道，“我等你消息。”
祝玉妍又与她约定通信暗号，就在城中一家茶楼的雅间，如果窗户开着并放有一瓶插花，就代表准备行动，双方必须尽快联络，商议细节，相反，如果窗户一直紧闭，代表没有机会，听着比上次靠谱。
“合作愉快。”她对祝玉妍说。
祝玉妍深深凝望她一眼，转身离去。
钟灵秀坐在远处，继续波澜不惊地敲木鱼，思考下一步动作。
老实说，她不认为二人联手就能杀死石之轩，擂台胜负容易分，生死较量难上加难，谁都不是傻子，打不过还不会跑么。祝玉妍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她还没有为阴癸派寻到合适的继承人，怎么可能玩命？
只是试探一番，看看是否能重伤石之轩，抑或是寻到他不死印法的破绽。
而她也别有目的。
再看一眼天魔力场，再看一眼不死印法，研究下原理，回头试试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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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小雨润如酥，淅淅沥沥的春雨洒遍北国，万物复苏。
踏春季节，权贵们成群结队坐车离开，到郊外踏青，纸鸢飞往天空，帷裙相连成片，五彩缤纷地点缀在青翠的山野，为自然增添一抹人类的艳色。
钟灵秀戴着人皮面具，身穿红黄间色襦裙，腰佩短剑，臂挽花篮，在清澈的小溪边钓鱼。
“昔年姜尚不用香饵之食，立钩钓渭水之鱼，佳人今日以花瓣为饵，钓的莫非是某人？”背后的身形靠近，不是石之轩假扮的裴矩，又能是谁呢。
钟灵秀道：“落花流水春去也，我钓的不是人，是春。”
花间派弟子吟风弄月，皆擅才艺，石之轩欣赏碧秀心的箫艺，也是花间传人的特质作祟。换句话说，他本性中除却残忍暴虐的一面，亦有风花雪月，诗情浪漫的一面，顿时失笑：“仙子好闲情。”
“裴大人谬赞。”
桃花瓣下，游鱼追逐着落花，时不时触碰到树枝做的鱼竿，激起一圈圈涟漪，钟灵秀没有收杆的意思，闲闲道，“你不与唐国公闲谈，跑来这里做什么？”
“公孙佳人一剑惊长安后，又为何出现在此处？”石之轩望向远处的李渊一家人，敏锐道，“你想接近唐国公？”
她并不矫情，爽快承认：“接近谈不上，受人所托罢了。”
——这当然是借口，明月和李渊的爱情纠葛，碧秀心也不会掺和，何况是她？今天循迹而来，与其说是为李渊，不如说是为李世民，他在大唐双龙中不算特别出彩的人物，可历史光环下，她还是对这位千古一帝颇为好奇。
这会儿李世民已经出生，李建成已经活蹦乱跳，他还被奶娘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和普通小孩儿无甚区别。
所以，她也只是看看，感受一下武侠版的历史风情。
石之轩撩起袍角，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视线追逐着飘零的花瓣，轻声叹息：“这次准备和玉妍怎么对付我呢？”
他问得平淡，钟灵秀答得也随便：“大概是杀你一个出其不意。”
“何必舍近求远？”石之轩款款道，“你们大可以下战书，石某赴约就是。”
“你和祝玉妍去说。”她好商量，“我都行。”
石之轩沉吟：“假如我的感觉没错，你对在下没有杀意。”
“佛门中人慈悲为怀。”钟灵秀抖动鱼竿，系在树枝上的红绳点开一圈圈涟漪，吸引鱼儿的注意，“我想感化你啊施主。”
对付石之轩，是因为正邪的道统之争，杀不杀他，则要看他该不该死：杀过无辜之人，能杀则杀，没杀过，就再观察观察。
“你喜欢杀人吗？”她问。
石之轩微笑：“有时候，杀人是最简单的方法。”
“人命可是很珍贵的，和颠覆隋朝，分裂突厥可不一样。”钟灵秀道，“隋朝不贵，魔门不贵，甚至我慈航静斋也不贵，百姓为贵。”
石之轩哑然失笑：“你信奉儒家的那一套。”
“儒释道是这里的一部分。”她曲起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还有很多别的，但我不想说，怕说哭你。”
石之轩瞥她眼，没有起不该有的好奇心，而是淡淡道：“慈航静斋的弟子是否都一心修道？”
“你为什么勾引祝玉妍，又把她抛弃？”钟灵秀不答反问，“是见异思迁，还是坏她修行？”
“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石之轩起身，袍角的褶皱垂落，惊走聚集的鱼儿，“告诉碧秀心，永远不要踏出雨蒙山半步，否则，我一定会得到她，然后杀了她。”
“唷。”钟灵秀绷不住，嘲笑道，“祝玉妍杀夫证道，你杀妻证道，两位真是天生一对，祝百年好合。”
石之轩的眼底泛起冷意，头也不回地转身。
“别走啊。”她吐出送客的话，“请你食蕉啦。”
-
脏话一念起，天地霎时宽。
和石之轩见过面，论过道，骂过人之后，钟灵秀觉得自己的“心”更鲜活了。
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暂时说不明白，直觉不是坏事，于是任由他去，隔三差五出门一趟，去茶馆喝茶听说书，等待祝玉妍的消息。
趁此机会，她陆续听到了当世三大高手的传闻。
大唐双龙中有三大宗师，散人宁道奇，中原人士，武尊毕玄，突厥将军，奕剑大师傅采林，高丽奕剑阁掌门，三人不曾交手，却是公认的绝世高手，江湖地位与华山五绝差不多，不过以国为划分，似乎更加厉害一些。
此外，不久前霸刀岳山和宋缺决战，成名已久的前者竟然输给了后生，一时间江湖哗然，为宋缺冠上天刀之名。
如此四五日后，茶馆的暗号终于出现。
当天夜里，祝玉妍便使人传信，告诉她后天上午，石之轩假装的裴矩便会前往无漏寺。
钟灵秀履行决定，提前半日到无漏寺踩点，藏身在高塔尖上，等待石之轩到来。
太阳一点点自东方升起，慢慢升向天空，然后向西沉入地平线。
晨钟听过，暮鼓正在耳畔回响。
钟灵秀坐在屋顶上，默默仰望星空。
——祝玉妍没来。
——石之轩也没来。
他们骗人！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欺诈行为呢。
到底怎么回事？
祝玉妍就算骗她，也该带着魔门的人埋伏在侧，放鸽子除了降低她的信誉，对她毫无损害。裴矩也失约了，她亲眼看见无漏寺的僧人严阵以待，又莫名其妙散开，可见亦是临时取消计划。
魔门两大高手同一时间消失……
魔门出事了。
这个时间点，莫非是——邪帝舍利？
没错了，她在司空府的时候曾察觉到异常，半夜三更，府中总有人搬运东西，当是往杨公宝库运输兵器财宝，以备不时之需。换言之，杨公宝库其实已经建好，再不济也是完工大半，只差最后封存。
鲁妙子其实不用再跑一趟，可邪帝向雨田委托他收藏邪帝舍利，天底下没有比杨公宝库更适合的藏宝地了。他只能冒险前来，可包括石之轩在内，魔门两道六派都想得到它。
他们一定有所察觉，这才临时爽约。
但——
印象里，无漏寺好像就是杨公宝库的出口来着。
钟灵秀这么想着，目光锁定后院的假山石后。
一个人影夜幕深处显出了身形。

第170章 一对三
邪帝向雨田是《边荒传说》里的角色， 到大唐双龙的时间线，差不多已经过了两百年。从辈分上说，他算祝玉妍的师叔， 练成魔门至高武学《道心种魔大法》，如今也还活着。但不知有啥想法， 他觉得自己该死翘翘了， 遂假死，并委托鲁妙子为邪帝舍利寻找传人。
邪帝舍利是一块奇特的黄水晶，历代邪帝临死前会向舍利注入元精，假如知道如何取出， 就能吸纳前面历代邪帝的精元为己用，等于N个无崖子传功。
向雨田有四个徒弟， 他和徒弟们说只能得到舍利， 才能开宗立派，逼迫他们寻找，又把取用的办法告诉祝玉妍， 还说舍利给了徒弟， 祝玉妍想弥补天魔大法的缺憾，也得找舍利， 石之轩想统一魔门， 同样需要舍利的帮助。
这么搞， 谁都知道魔门肯定内讧， 但向雨田对魔门毫无好感，觉得他们都心狠手辣， 不堪为传人， 坑的就是自己人。
鲁妙子一直想寻机会安放舍利， 可此前被祝玉妍盯得紧， 无法脱身，最近才摆脱她的追踪，乔装潜入大兴，悄悄进入了即将封库的杨公宝库。
好不容易成功，关闭部分机关，也安然脱身，谁想一个转身，面前伫立的就是自己制作的人皮面具。
“是……钟仙子？”他震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我和祝玉妍约好，在这里伏击石之轩。”钟灵秀催促他，“他们没出现，你倒是来了，不管是为什么，快走。”
鲁妙子浑身一颤，立即知道原因，肯定是他在存放舍利时不慎泄露气息，被他们察觉：“我这就走，多谢仙子。”
钟灵秀道：“我帮你拦一会儿，记得还我人情。”
鲁妙子草草点头，抹过脑袋，摘下头套，露出光溜溜的脑袋，头也不回地藏进僧人中间。
石之轩几乎下一瞬就到达现场。
风吹树梢，钟灵秀盘腿坐在树杈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待二人交谈两句，祝玉妍随后登场，衣袂翩翩，天魔飘带随风扬起。与她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男人，脸孔苍白，皮肤晶莹如玉，冰刃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夜风里，像四个神经病。
石之轩率先开口：“他去哪里了？”
“我也想问，”钟灵秀看向祝玉妍，“他是谁？”
“老夫赵德言。”对方自报家门，“慈航静斋的弟子也要抢夺舍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祝玉妍的表情稍有变化，石之轩注意到了，但赵德言没有，还在问，“把东西交出来。”
“舍利？”钟灵秀看向无漏寺的高塔，和许多佛寺一样，这里也有一座舍利塔，埋藏着历代高僧的舍利子，“你们抢人家舍利干什么？”
石之轩道：“这是我圣门内务，你缘何在此。”
“有人约我在这里相见，果然等到一份厚礼。”她拔出佩剑，淡淡道，“动手吧。”
眼下这情况，祝玉妍怎么都没法解释，只能将错就错：“鲁妙子在哪里？”
钟灵秀演技大爆发，眉梢微蹙，好似一时不曾理解这话，但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既然不肯说，就不必留情。”赵德言不知三人前面的恩怨，不耐烦地纵身上前，猛地拍出一掌。这是他的看家功夫归魂十八爪，掌上功力深厚，快慢随心，大巧若拙，要是被击中，恐怕得当场狂喷鲜血。
钟灵秀全然没有和他硬拼的意思，当下这局面，也容不得战意喧嚣。
赵德言是魔门排行第三的高手，第二是石之轩，其实为第一，第一是祝玉妍，但无论内部排行如何，这三人的确就是魔门前三的顶尖高手。
钟灵秀一对一都不敢说能打败谁，三对一哪里敢莽，当即反刺一剑，劲气与他掌力一碰，借势倒飞掠空，跃到假山石上，折身扑往墙外。
石之轩鬼魅似的出现在她的后路，点指封她穴道。
钟灵秀内息流转，身形凌空停顿一刹，折身斜穿而过，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在裙下飞起一脚，踹开祝玉妍飞来的天魔飘带。
她真元充沛，古墓的历练使内息运转极其迅速，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周身各处，两仪穴为中枢，内力阴阳可变，能够调转升降，使出匪夷所思的转折。
唯一不足的是，如今依然要仰仗奇穴的辅助，不能像石之轩一样随心所欲，想要在身法中带出变化，还要借住凌波微步的八卦演变。
错步纵身间，赵德言的爪功又到眼前。
他左手急湍如瀑布，右手曲折如江河，两道快慢不同的劲气抓向她的双肩。
钟灵秀右手持剑刺出，左袖垂落，滑出一支竹笛，以玉女全真的双剑合璧招架，只听“叮叮”两声，赵德言的这招玄武悲泣被完美格挡。
她斜身蹬住旁边的围墙，梯云纵高高跃起，在空中横笛在唇。
气息灌入，清脆的笛音伴随着纷飞的衣角遁走，多亏楚留香的教导，她现在能一边吹奏一边换气，皮肤换气带来的气流交换还有助于轻功，犹如花瓣在风中飘零，倏忽难辨。
赵德言拔腿追上，却因为音浪的侵扰不得不慢下脚步，祝玉妍本就不想杀她，缀在后面以天魔飘带干扰，石之轩的身法最快，音功于他影响甚微，始终保持着极快的速度追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被带离了无漏寺，为鲁妙子争取到宝贵的脱身时间。
他没有任何耽搁，伪装成岳山立刻离开了此地。
半个时辰后，追逐战白热化。
钟灵秀已狂奔到城门口，以当世绝顶的轻功攀向城墙。
谢天谢地，这时的城墙也就五六米，提口气就上去了，厚倒是有十多米，她不得不在半空转换一次内息，窜高一段距离后再往下滑翔才平安跨过。
“难怪你要寻人对付这丫头。”赵德言接到过祝玉妍的消息，说慈航静斋这次出山的弟子武功不俗，若有机会可合力击杀，他当时不以为意，此时才察觉不妙，“这等轻功，和波斯的云帅仿佛，尤其是她折身的法门，与他的回飞之术有两分肖似。”
祝玉妍沉声道：“她身上没有太多东西，舍利应该不在她手里。”
邪帝舍利气息特别，唯有藏在水银中才能隐藏，钟灵秀只穿单衫，也无包袱，怎么看舍利都不像在她手里。
“她肯定有帮手。”赵德言道，“我们拿下她，逼迫她的同伙拿舍利交换，岂不是比无头苍蝇乱转省事？”
石之轩喝道：“那人肯定已经逃了，我们必须擒住她，一齐动手。”
三人都垂涎邪帝舍利，当即不再留手，悍然出招。
祝玉妍的天魔力场顿时展开，劲力牢牢吸向她的身形，减缓她的速度，天魔飘带飞舞，束缚她的双腿。赵德言双掌变化擒拿，分出多个幻影，如同鹰爪同时抓向她的手臂和肩膀。
石之轩并指点出，虚实交杂的生死之力聚向她的膻中穴。
魔门三大高手合力一击，稍有不慎就身死道消，钟灵秀不敢大意，手中短剑暴涨三尺青光，悍然迎向最令她忌惮的石之轩。
青光明灭，山之意象重叠。
石之轩的指尖劲气转化，将敌人的生机化实为虚，捻生为死。
草木凋零，花木憔悴，死亡和毁灭的力量席卷了这座高山，代表生机的苍翠变黄，秋天到来，冬天接踵，死寂笼罩在山头，岩石发白枯寂。
东海扬尘，沧海桑田，在宇宙的最初和最后，万物从来不存在。
这是补天阁的致命一击，源于魔门信奉的毁灭的力量。
然而。
钟灵秀感受到了宇宙毁灭的必然宿命，心底却并不惊慌：往大了说，旧的恒星熄灭，新的恒星诞生，生和死从来都同时发生，往小了说，风吹雨打，青山夷为平地，可“小重山”从来不仅仅是一座实体的山峦。
大唐也有恒山、武当山、终南山，她却从来没有起过故地重游的念头。
承载着记忆和情感的“那座山”，才是钟灵秀的小重山。
心在，山就在。
石之轩毕竟还是凡人，借来宇宙的一丝毁灭，不代表他就是毁灭本身。
不死印法还是幻象，死可复之生。
狂风吹走灰飞烟灭的尘埃，掌中青光重塑山峦。
钟灵秀硬抗住不死印法，剑刃直指他的咽喉，可惜就在这个时候，赵德言的双掌和祝玉妍的天魔飘带都到了。她已经没有周旋的余地，硬生生吃了赵德言一掌。
肩胛骨传来碎裂的剧痛，短剑和竹笛无力地坠落。
祝玉妍眼中异彩一闪，天魔飘带收回三分力，只是将她远远荡开。
钟灵秀扑落树冠，脚踝亦肿痛难忍，她强忍住伤痛，沉身下坠，踉踉跄跄地施展瞬息千里。
筋肉受创，经脉受损，速度自不如从前。
赵德言冷笑：“还能跑到哪里去？”他扑身上前，石之轩却突然反手拍出一掌，朗声笑道：“得罪了，这人在下另有用处。”
祝玉妍道：“邪王这是什么意思，想独吞舍利？”
“她身上没有舍利。”石之轩追上她，五指拂过她的几处穴道，手臂一捞搂过她的腰，“玉妍应该比谁都清楚，舍利在鲁妙子手里。”
赵德言震愕：“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此事。
“告辞。”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天下无双，全力运作起来，立即将他们二人甩在身后。
赵德言自知追不上，又心生疑虑，盯住祝玉妍：“圣舍利在鲁妙子手里？我记得，他和尊者的关系一直颇为紧密。”
“别说我不知道和鲁妙子有何关联，纵然知道，我若有他的下落，还会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对付慈航静斋？”祝玉妍冷笑，“这下好了，石之轩掳走静斋弟子，她们岂肯善罢甘休，一定会请宁道奇出手。”
她讥诮道，“他有大-麻烦了。”

第171章 作茧
石之轩掳走钟灵秀， 带着她一路疾驰，气息翻涌间，她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头颅软绵绵地垂落，晕厥了过去。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将人挟在肋下， 又奔走半日，确定祝玉妍和赵德言都没有追上来，这才放慢了脚步。
不多时，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宅邸， 将她安置在床榻上，银针刺入她身上多个要穴， 彻底封住她的经脉。
约莫半个时辰后，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
“不杀我啊？”钟灵秀爬起来，肩胛骨碎裂的疼痛传入心扉，痛得她直皱眉， “舍利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石之轩端坐在椅中， 淡淡道，“圣舍利在鲁妙子手里， 你和玉妍想在无漏寺伏击我， 恰好遇见他， 我没猜错的话， 无漏寺有一条杨公宝库的密道。”
钟灵秀笑了：“那你抓我干什么？”
“我要碧秀心。”他道，“为了你这个师妹， 她一定会出现。”
“不要装得这么痴情。”她规劝， “有点恶心。”
石之轩怒极反笑：“莫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为什么恼羞成怒？”钟灵秀反问， “你就见过我师姐一面， 不是见色起意是什么？一见钟情？那还不如怀疑是道魔功法的问题。”
石之轩确实无法忘怀碧秀心的容颜，那是与祝玉妍截然不同的美，像是穿过山间的一缕清风，像是一弯流淌过涧底的清泉，出尘秀丽，令人望俗。
他讥嘲道：“是又怎样？你连让我见色起意都不够格。”
“你不会想激怒我吧。”她扫过他，“我戴着人皮面具，看不出来？”
石之轩挑起眉，伸手去摸她的脸，果然在鬓边的发丝深处发现微不可见的缝隙。然而，就当他打算揭开面具的时候，她出言警告：“你要想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别怪我没提醒你。”
“废话这般多，莫不成是个丑八怪？”他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撕去了她的面具。
这张面具也是鲁妙子的得意之作，据说原型也是一位容貌绮丽的女子，可才撕去三分之一，石之轩心头就掠过不妙的预感，面具下的肤色洁白如玉，纹理没有一丝瑕疵，可他已经来不及收手。
面具与皮肤分离，露出完美无瑕的脸容，纤浓的柳眉低垂，蹙拢湖心水月光。
诸缘如幻梦，谁见妙莲花。
疑非真人，疑是仙缘。
“你——”石之轩难逃震撼，停顿许久才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灵秀抬起眼睑，在他的瞳仁看见自己的影子，恰似一座石龛中的塑像。她自己都不想多看，怕哪天顾影自怜：“你可以继续叫我公孙秀。”
“你很美。”石之轩恢复理智，却不能不赞赏，“我都忍不住想得到你。”
“无聊的鬼话。”她道，“就算封了我全身经脉，你也不敢真正靠近我。”
他抚摸她的面颊，指腹传来丝绸般柔滑的触感，像淌过指间的月光：“何以见得？”
“男女□□，精气相交，对你我的境界来说，何其凶险。”钟灵秀不以为然，“你制不住我，怎么敢冒险。”
石之轩敛回笑容，五指蓦地用力，掐住她颈边的血脉：“不如试试看。”
“好啊。”普通人被压迫颈动脉窦，血压立即飙升，大脑血管扩张，心率变化，随时可能晕厥乃至死亡，但对于钟灵秀而言，只要转为先天胎息，也就是一条动脉减少血流，不影响其他器官正常运作。
她慢慢扬起手，握住他的手背：“你试试看。”
石之轩定定地注视着她，发觉她的气息果真没有变化，不由暗自警惕，《慈航剑典》不愧是与《天魔策》同列四大奇书的武学，她的武功显然比碧秀心更高，也应当超过此任斋主。
如斯强敌，若不能趁此机会除去，必成圣门心腹大患。
他杀机一动，劲力透骨，顿时入侵她的脖颈。
钟灵秀催动真元，真气自丹田向外扩散、再扩散，直至溢出体表，化为千万道劲气四射而出，刺入她穴位的银针被弹出体外，暗器似的急射而出。
石之轩瞬间察觉到不好，提前收手，可爆发的劲气之多，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他连避三十步才尽数躲开，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回以微笑。
区区骨折和内伤，怎么可能令她晕厥？她硬吃了赵德言的内劲，只付出骨折的微弱代价，但佯装不敌，不然再打下去肯定自己吃亏，只有自己重伤落败，三人才会内讧，她才有机会脱身，从一敌三变成一对一。
石之轩一碰到她，她马上以乾坤大挪移转移穴位，他点入的劲力落在经脉，而非穴道，这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要不是骨折暂时愈合不好，方才就能给他来一套六脉神剑。
可惜，现在只能以不成熟的天魔力场，模仿一下不成熟的破体无形剑气。
——唉，都是别人的武功。
宋缺说得没错，她该有自己的招式了，不能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钟灵秀起身，祝玉妍估计还想着联合她，没下死手，脚踝的淤血红肿已消退，不妨碍正常活动。她走下床榻，走到桌边坐下：“邪王请坐，为我斟杯茶吧，我有点渴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石之轩，此时也不得不被她的胆气折服：“迄今为止，敢这样指挥石某的人，只有你一个。”
“凡事都有头一回。”她戴回人皮面具，掩住天上明月光，“你要感谢我，让你的人生多了新体验。”
石之轩没有阻拦。他入佛门，不过偷学禅宗武功，对神佛皆无敬畏，可当一张幻梦如观音的脸真实地显露，难免心生疑虑：“你练成了剑心通明？”
“你的不死印法又是什么东西？”她不答反问，“幻术？”
“千秋一场大梦，何物不是幻觉。”他叹道，“‘离幻既觉，不作方便。知幻既离，亦无渐次’。”
钟灵秀慢慢侧过脸，门扉外，桃花三两枝，绿柳抽新芽，鸭子扑通一声跳下河，排队过桥洞。
“你这种唯心主义。”她惋惜，“和我不是一路人。”
武道殊途，不死印法怕是难成了，还是琢磨琢磨天魔力场。唉，都怪祝玉妍不争气，要是方才她能带走自己，就不必应付石之轩这个霸道魔头了。
男人，尤其是魔教的男人，挺烦的。
-
伤筋动骨一百天。
钟灵秀的身体再逆天，也没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痊愈，只能暂时受制于石之轩。而他忌惮她的武功，却无桎梏她的办法，只好绑定行动。
两人不骑马，不坐船，接连三天往南徒步，有种莫名的喜感。
钟灵秀问他：“舍利不在我手里，你杀我容易得很，跟着我又有什么用？”
“得不到碧秀心，得到你也是好的。”石之轩道，“慈航静斋的弟子为我所有，对正道也是不小的打击。”
这话说得没错，原本他与碧秀心相恋，正邪两道皆是大为意外，但换一位当事人，把她笑坏了：“得到我的什么，身体还是心？”
他不作答。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不算喜欢我师姐，也不曾喜欢我。”钟灵秀走在田野阡陌，春风吹拂垂落的长鬓，“人活着有千万次心动，你为她所动，却得不到她，因而产生执念。”
石之轩言简意赅：“我不否认这一点。”
“心有执念，就不得超脱，你恐惧这一点，担心她成为你不死印法的唯一破绽，所以你要得到她，毁掉她，但这一切和我秀心师姐从无干系。”钟灵秀道，“心魔只有自己能破，毁掉她只会让你痛苦。”
他忽然叹口气，变成多愁善感的书生：“我从未想过，自己的难关竟然是情爱。”
“听过一句老话没有，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她说，“你诱骗祝玉妍，玩弄爱情，也终究被爱情所玩弄。”
石之轩哑然。
半晌，道：“你叫碧秀心师姐，想必岁数比她略小些，怎么谈起情爱头头是道？”
“因为你是魔头，我是好人。”钟灵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从来不玩弄男人感情，如果有一天我爱上谁，会是我的运气，不是我的劫难。”
他的笑容敛去，冷冷道：“真想毁掉你。”
“这是幻觉。”她宽容地说，“看见可爱的东西就想杀掉，看见万丈悬崖就想跳下，看见美丽的东西想毁灭……这不是人的本性，只是错觉，你其实不想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施主。”
缠绵的风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雨意。
钟灵秀停下脚步，远处农民忙于耕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以为隋朝建立，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却不知杨广即将上位，一代昏君降临，又是新的战乱时局。
这和她在北宋何其相似，宋哲宗即将嗝屁，宋徽宗要上台。
“唉。”她叹气，喃喃自语，“好烦，要下雨了。”
石之轩看向山脚的荒寺：“看来今天要如你所愿，在寺中落脚了。”
钟灵秀微笑，慈航静斋与佛道各派关系密切，她当然要寻找禅寺庵堂借宿，可前两天遇见的都是普通寺观，僧道都没什么武功，她担心石之轩绑架人质，干脆露宿野外。
还是荒山野岭的冷庙好，小猫两三只，打起来容易跑也容易救。
她走在前面，艰难地登上石阶，叩门借宿。
一个老僧应门，沉默地请他们进去。
寺中蛛网遍布，角落的灰尘厚厚一摞，一看就门庭冷落，香火颓败。但香烛照耀，浓烈的黑烟飘尽，能看见大雄宝殿中一座座褪色的罗汉像。
这许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所塑，形态各异，表情生动，哪怕不懂雕塑，也看得出来极具艺术价值。
石之轩身上属于花间派的才情被激发，忍不住负手欣赏：“山野深处的佛像，多有未被繁华腐朽的神性。”他端详着罗汉像的手印，思索道，“这些手印也颇有意趣。”
尘埃起伏。
淅淅沥沥的春雨中，他渐渐沉入似睡非睡的玄妙之境，周身气息流转，隐约有所悟。
可现在岂是悟道的时机？石之轩当机立断，溢散的神念猛然收拢，低喝一声清醒过来，双目射出精光，斥问手持笤帚的僧人：“你是谁？”

第172章 剑心通明
“老衲真言。”僧人直起腰背， 立时从佝偻的耄耋老人变成雄伟高人，“石施主，有礼了。”
石之轩冷笑：“原来是慈航静斋的看门人， 来得真快。”
“阿弥陀佛，不敢当。”真言大师面容清奇， 庄严慈悲， “施主掳走静斋弟子，不知意欲何为？”
石之轩扫过眼风，钟灵秀还注视着罗汉像，似乎全然没有插话的意思。他冷漠地撇过唇角：“大师想知道， 不如亲自试试。”
话音未落，暗藏生死之道的掌力便挥向僧人衣袍。真言大师身形晃动， 仿佛无根浮萍一般随着他的掌风起落， 倏忽远去，无着无依，偏生又难以真正伤及。
石之轩眸光闪动， 身法迅如残影， 不断逼迫敌人接招，可真言大师一言不发， 始终合十避退， 既不还手， 也不被他擒拿。
转眼二三十招。
“阿弥陀佛。”真言大师无悲无喜， “老衲一生礼佛，从不与人动武， 施主不必再试探。”
万千幻影重新汇聚成实体， 石之轩皱眉思考片刻， 收回攻势：“老和尚佛法高深， 受教了。”
他看得出来，老和尚说不动武或许是真的，却也是禅宗罕见的高手，想再带走她已是不可能，遂利索地放弃纠缠，拱手道：“公孙姑娘，有缘再见。”
说罢，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山雨中。
真言大师轻叹口气，转身看向钟灵秀：“居士，你受伤不轻，老衲护送你回帝踏峰。”
“多谢大师。”钟灵秀没有拒绝，她还在看佛堂里的罗汉，“敢问大师，这些罗汉是何出处？”
“这是南梁时修建的佛寺，后来毁于战火，只有这些佛像留存下来。”真言大师道，“石之轩不愧是魔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非心有顾忌，他说不定会借此完善不死印法。”
她若有所思：“这些是密宗手印吧？”
真言大师颔首：“此为身密。”密宗中有三密一说，身密结印契、口密诵真言、意密观本尊，通过修行三者，即身成佛，“心、口、意，虽为三，实为一。”
钟灵秀道：“就是人本身。”
真言大师微微一笑：“居士都明白，方才缘何皱眉？”
“我在想，武学之道一向说人与意合，意与神合，为何还要有身印和真言？”她问，“为什么人要说话，如果一个人先天肢体不全，天聋地哑，是不是就不能得道？”
真言大师道：“天地如苦海，肉身为渡舟，残缺与否不过是表象，不能言语，还能触摸，不能听闻，还能嗅尝，印和言都不过是沟通天地的一条途径。”
“为什么这些手势和言词，能够沟通天地？”钟灵秀问，“它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人有高矮胖瘦，言有地域之分，重神不重形，居士请观。”
他双手内缚，食指贴合似剑，拇指与无名指贴合如索，结出不动明王印，又稍稍变化，为道家独钻印，“佛道不过是人探寻宇宙奥秘的不同途径，可殊途而同归，这即是不动明王，也是临字手诀，为剑为索，降妖伏魔，为山为岭，不动如山。”
钟灵秀坐过禅也修过道，两种手印都会结，但并没有潜心钻研下去。
此时此刻，她却起了兴趣，思忖道：“象形。”
真言大师一怔：“愿闻其详。”
“手印是以身体模仿天地，道家的九字真言则是源于文字，文字随体诘诎，亦是对万物的临摹。”她道，“所以，身与口沟通天地，便是人以一己之力，模仿天地法则。”
真言大师细细品味，似有所得。
钟灵秀卡在剑心通明已久，按捺不住好奇，盘膝坐下，冥想自然。
杂念消退，心神宁定，感受到身体与天地同在。
双手自然仰放在小腹前，左手承托右手，拇指衔接，这是禅定印，双手正好拢出一个圆。
这是心，也是世界，是太极，也是万物起源。
世界由此诞生，也由此变化，左手是三昧义，也就是排除杂念，心神平静，右手是般若义，也就是终极智慧，所以左手代表定，右手代表慧。往她熟悉的世界观中延伸，定是被动接受，是客观存在，是物质本身，慧是积极探寻，是主观存在，是意识能动性。
噢——
这么一来就悟了。
钟灵秀灵光闪现，以两仪穴为中枢，阴柔的真气传入左手，阳刚的真气导入右手，阴阳在禅定印中流转，自然而然地形成太极图案。下一刻，手印自然变化，真气随印契流动，与天地共鸣。
茫茫然间，她好似与天地产生了玄之又玄的连接，印契就是桥梁，让她进一步触摸到了外界的世界。
风动，雨落，草摇，花开。
呼吸是细细的风，风送来她的呼吸。
种子破开泥土，发出微弱的震动，像极了骨骼在生长的声音。
雨水落进泥土，沁入地下的河流，又汇聚成泉水自地底流出，分为一条条溪流，溪流在日光中蒸腾成云彩，飘过山川江河，又复做一场春雨，恰似血液奔流不止，灌溉全身。
万物生长、繁殖、死亡，和细胞分裂、工作、衰退的一生有什么分别呢？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体本就是一个小小世界。
小小的人在大大的天地，好比地球在广袤的宇宙，她的心神飞出躯体，飞往云彩，飞向……不。
即便一花一世界，漫山遍野的花也不都是她。
天底下没有相同的一片叶子，“我”不仅仅是万物之一，更是“我”自己。
——我是谁。
——我是我。
曾经的“我”出生在现代社会，我有父母姐妹，有与武侠小说作伴的童年，有医院的药水味，有无数次的崩溃，我最终死掉了，又在另一个武侠版的北宋复活。
我有金手指，经历过许多精彩的故事，别人的故事落幕后，我会回到小寒山，那里有师父、师姐妹、便宜大哥，还有一个大厦将倾的王朝，一个黑暗变态的江湖。
这是很精彩的人生。
即便不精彩，我也只是“我”。
我的心，独一无二。
此念一起，元神瞬间返还躯体，她不再是漂浮在天上的云，随风飘荡的柳絮，而是稳稳地落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像太阳不再是恒星，而是太阳，地球也不是行星，是地球。
她不是万物，是人类。
是钟灵秀。
这一刻，名字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她本身。
洁白的手指变幻，自然结出不动明王印，食指犹如剑刃，破开万千迷障。
这是什么？
……剑心？
清风吹散迷雾。
蓦然回首，钟灵秀终于意识到“剑心通明”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明是日月，日月是天地，是万物。通不是通晓，因此【洞玄】观测万物，却不能帮她通明。通是沟通，沟通的桥梁可以是剑招，也可以是手印，亦可以是乐律，条条大路通幽玄，桥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与天地交互需要媒介。
她还未创出自己的剑，反倒是机缘巧合借印契达成了这一点。
可剑心通明，“剑心”才是主语，是最重要的东西。
剑心是“我”，“我”的意识，“我”的元神，在人与天地交互的时候，人的意识太渺小，天道却无穷，假如心神不定，意念不坚，意志就会被天地稀释，渺渺然不知往何处去，不知见何众生，大梦一场，醒来无所得。
她从前迟迟不入门道，便是心似菩提，无我无执，化作清风流云，什么都没留下。
幸亏在大兴即兴演了一出公孙大娘舞剑，令她久违地激动，七情六欲回归心头，今日方知我是“我”。她刻意维持着这种感觉，沿着漫长的修行长河，回溯到心念的源头。
剑心，刀心，禅心，道心，叫什么都无所谓。
——这就是我的心。
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我想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人这一生先学吃喝拉撒，再学知识道理，然后学生存赚钱，直到吃饱喝足，安稳生活，才开始了解自己。
七十年潜心修炼，修的不仅是道胎，更是自我。
现在，她有答案了吗？
钟灵秀认真地思考着，依然无法回答出这道难题。
太难了。
她还没到人生尽头，现在只想明白一点点，比如说，她其实不想无欲无求，成佛成仙。
因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见过仙，自始至终，所思所见的都是人：是令狐冲一生潇洒不羁，率性而为，是张无忌希望人与人再也不仇恨，是郭靖大智若愚，一生为国为民，是楚留香重情重义，不负人间活过一场，也是苏梦枕身患重疾亦顽强不屈，想要力挽天倾，收复破碎山河。
他们已经足够令人感动。
神仙事，都是人臆想出来的，佛也好，道也罢，归根究底就是超脱生死，跨越天人之别，只是禅宗谓之“佛”，道家谓之“仙”，如果她愿意，叫“超人”“赛亚人”也无妨。
因此，她想走的路，就是眼下这一条。
——以血汗铸就天阶，超脱生死，跨越时空，直至挣脱人类的局限，前往更广袤的天地。
在此过程中，不必强行无欲无求。
天道不仁，才以万物为刍狗，人是人，天是天，人要胜天，当如青山，如长剑，沧海桑田不改，千锤万练不变。
她这般想着，体内的菩提穴忽而散发柔和的华光。
凝神看去，【菩提】翻转，露出明镜的背面，赫然是【剑心】。
啊——原来如此。
菩提本是觉悟之义，这不是答案，是谜题！
似是呼应她这一刹的开悟，奇穴华光内敛，凝结成五彩琉璃，通透生辉。
——看来，关于心的这道题，她答完了。
钟灵秀睁开眼，瑰丽的色彩如画卷展开，世界拭去尘埃，光耀万千。
她知道，自己已经修成“剑心通明”。
天地从此不一样。

第173章 和氏璧
时隔半年， 钟灵秀重回帝踏峰。
她带回了修成剑心通明的好消息，又带回石之轩盯上碧秀心的坏消息，斋主喜忧参半， 心情复杂，思量许久， 关照她不要将此事透露给碧秀心。
“秀心一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假如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邪王的破绽，我怕她做出傻事。”在原本的剧情中，慈航静斋没有一个练成剑心通明的弟子，碧秀心作为师姐， 既失身于石之轩，便萌生出以身饲魔的念头， 赌上自己的爱情与性命， 完成了正道弟子的职责。
但此时，既然有希望正式打败魔头，斋主自不想弟子牺牲， 慎重道， “在她练成剑心通明之前，我不会允许她下山， 以免为魔头所害。”
钟灵秀道：“爱而不得， 搔首踟蹰， 石之轩求之不得， 便会心生执念，既生执念， 心境就不圆满。”
“但愿如此。”斋主感慨两声， 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你的伤好些没有？”
“好多了。”她身体的恢复速度极快， 没到静斋就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些许经脉损伤要慢慢养，“等我伤愈，我会再想办法破解不死印法。”
斋主微微蹙眉，思量片刻，和她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慈航殿的后厢，这是一间颇为奇怪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紧锁的小门，没有窗户，大白天进去也要点亮两边的烛台。再打开机关，地板在机括下挪开一道缝隙，斋主手持烛台，领着她一路往下走。
昏黄的烛火跳动，斋主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
钟灵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异样，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斋主分明就在她前面走，偏生又觉得对方在很远的地方，这条甬道无穷无尽，即便走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尽头。
“师傅。”她问，“这是哪里？”
斋主好似不觉异常，答道：“历代斋主都会在慈航殿静修，你可知为何？”
“和地下的……有关？”钟灵秀迟疑地说，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桥段：地下埋藏的秘密会是什么，古神的尸骸，千年不死的巨蛇，抑或是某种特殊宝贝？
斋主颔首道：“不错，慈航静斋除却终结乱世的职责，还肩负着保管和氏璧的重则。”
哦，是和氏璧啊。
钟灵秀舒口气，被影响的大脑恢复运作，不是什么古神尸骸就好，奇花异草也不行，千年巨蟒更是不科学，真是的，怎么会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桥段呢。
甬道到达尽头。
斋主推开门，露出里面狭窄的石室。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静室，四面各有一个铜管通风，有些黄铜的金属气味，好在并不气闷。四面的墙壁绘着天象图，标注着星宿的名字，中央摆有一个铜盒，盒子放置于水银池中，只露出盖子的花纹。
“盒子里就是和氏璧。”斋主平淡地说，“你看见旁边的机括没有，往上提就能取出黄铜盒子。”
钟灵秀略有不解：“师傅想我取出和氏璧？”
“这是千古异宝，对佛道中人的修行有莫大助益。”斋主抚摸墙壁上微微褪色的图案，慎重道，“但它的影响不分敌我时辰，除却常年看守它的历代斋主，唯有练至剑心通明的弟子，才能及时感应到它的变化，免受走火入魔的风险。”
她慈爱道，“明日就是初一，它的影响会降低，你可以把它取出来参悟一段时间。”
“……是。”
师傅拜得好，干啥都简单。
大唐双龙中有两大异宝，一个是和氏璧，另一个就是邪帝舍利，让两位主角吃够苦头，也受尽好处。说钟灵秀从来没打过它们的主意，当然是假话，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宝贝就被长辈送到手里。
“和氏璧随天象变化而变化，得失看缘法。”斋主叮嘱，“你最多可参悟十日，十日后无论结果，我都会下来叫你出去。”
“我明白。”钟灵秀道，“若与我无缘，我不会强求。”
斋主欣慰地点点头，留给她一支蜡烛就转身离开了。
室内恢复寂静，唯有细微的气流声流淌，像亘古不变的月光。
钟灵秀打开机关，抬起黄铜盒，劲气击向盒盖，里面的弹片应声而启，缓缓打开，露出丝绒布料上承托的白玉壁，雕有五龙交纽，四角缺一，以黄金补足。
没错，这就是和氏璧，传国玉玺，历史上左右皇位得失的信物。
得来太容易，反而有些不真实。
但钟灵秀确信，这就是和氏璧真品，她能感受到它对自己的吸引力，就好像沙漠中的人看见清冽的泉水，饥肠辘辘的乞丐看见一只香喷喷的烧鸡，低血糖的人看见一块极致美味的蛋糕。
与其说是贪念作祟，不如说是生理需求。
而和氏璧也十分奇怪，明明是无机质，却给她一种活着的感觉，令人怀疑它是否已经成精。
“我说，”钟灵秀居然真的困惑地询问了，“你有器灵吗？”
声音在石室中回荡，阵阵减弱，渐渐消弭。
和氏璧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什么器灵，或者是通讯器，最好现在说话。”或许，心神还在为此前的念头影响，她忍不住声明，“不然我就动手了哦。”
水银一波波泛起涟漪，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流动的银河。
和氏璧不言不语。
是死物。
钟灵秀伸出手，握住了这块闻名天下的玉璧。
一股强劲澎湃的真气自玉璧深处涌出，她像是置身在山洪之下，奔流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过来，顺着手部的经脉涌进肉身，肆无忌惮地冲击她的经脉。
但是，和氏璧挑错了柿子，它蕴藏的先天灵气固然厉害，可钟灵秀的身体早在七岁就翻天覆地。她早就被九阴真气改造过经脉，又常年受九阳真气的滋养，假如经脉是河道，她的水道宽且深，两岸堤坝年年加固，各穴位如同湖泊，蓄洪能力个个一流。
先天灵气灌进她的身体，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酣畅淋漓的痛快，仿佛置身于某个特别的大澡堂，从头发丝的鳞片到脚趾甲盖，每一个细胞都被高压水枪冲洗了一遍，刺激到蜷缩脚趾的颤栗感。
她就这样被迫“冲澡”三圈，里里外外都被洗刷过后，大量的先天真气几乎没有损耗，气势汹汹地奔向丹田气海。
洪流涌入大海，海洋风起浪涌，卷起三尺浪。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体验，难以描述，非要说的话，向往胃里插了管子，不停地往胃部灌入营养液，一袋又一袋，远远超出她平时的摄入量。
钟灵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假如不消化，会被撑死的吧？
她一下想起许多真气爆炸的倒霉蛋，心神哆嗦，立即全神贯注地消化灌入的灵气。
气海中，碧绿的真元化作一池搅动的漩涡，吸收着涌入的灵气，努力与自身融为一体。然而，她的气海毕竟不是真的海洋，积蓄到一定程度就往外溢出。
溢出的先天真气无须意念指引，本能地涌向各种脏器。
她的卵巢、子宫、肾脏、肺都已补足先天之源，现在轮到的就是肝和脾。
肝脏有代谢与解毒之用，从小时候吃的半生不熟的野菜蘑菇，后来跌打损伤喝的中药，还有行走江湖，各种不干不净的干粮食物，可没少受折腾。
脾脏也是，习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勤勤恳恳造血，战战兢兢免疫，温家人和不是温家人的各种毒络绎不绝，受了老大的罪，从来没有休息过。
此时此刻，两个器官像是被浸润在舒适的羊水中，重新体验了一遍在母体中长大发育的感觉，十几年来消耗的精元逐渐补足，死掉的细胞重生，受损的部位痊愈，再次焕发出□□。
她的皮肤变得细腻，指甲坚韧平滑，指甲盖如同水晶桃花，晶莹美丽的浅粉色，口唇面颊红润，瓷白微透的肤光中透出浅浅的嫣红，没有任何胭脂水粉能代替。
这时候，不知日月是否交替，灵气果然有所变化，从温凉的水流变成热水，烫烫地流过经脉，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两仪穴立即上班，主动吸收滚烫的灵气，阳鱼慢慢亮起。
又许是过了一个白天，灵气忽而阴寒，冷飕飕地注入，阴鱼也自沉睡中苏醒，吸收同等量的冷意。
两条鱼衔尾转动，阴阳之气交合，同时回归气海。
一进一出，先天真气溢出，奔向心脏。
心脏，人体血液循环的发动机，像一颗跳动的桃子。
先天真气温柔地抱住心脏，沁润心房的角角落落，补足流逝的本源。
四肢百骸充盈力量，疲倦消失，大脑变得清爽，精神百倍。
至此，心肝脾肺肾全部返还先天。
灵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冷热交替玩够了，开始变化动静，一会儿如脱缰野马，狂躁突进，一会儿静如流水，心神宁静，但冷热刚柔动静，皆是两仪阴阳之变。
两仪穴冷静地充当中枢，及时汇合两股灵气，自不同经脉分流入海，与身体催生的真元融合，化作先天真气，继续改造凡人之躯。
大肠小肠，气管膀胱，胰腺尿管，肌肉筋膜，骨骼关节……唉，凡人都有屎尿屁，谁都难以幸免。
这是一份枯燥又细致的活计，好在灵气涌入的速度正在逐步减缓，她能一点点升级肉身零件，不厌其烦地逐一安顿妥当。
过去的很多年里，钟灵秀感受的都是性灵的变化，借此锤炼出“小重山”，此番轮到身命之功，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俗世苦海，身如渡舟，即身成佛，羽化登仙，全靠这副身躯。
有趣的是，人有人的欲望，返还先天不是变回胚胎，她仍然有食欲，虽然不吃不喝也能活着，有睡觉的生物钟，虽然能够以入定代替睡眠，甚至如果她想，也有丰足的性-欲，充沛的肾精能够带来纵欲的享乐。
气血旺盛地滋长。
好像不太对……鬼使神差的，钟灵秀遁入冥想。
她“看见”这具活跃的肉身，雀跃如同一头春天出生的小鹿，生机勃勃，随时想重出栅栏，欣赏这美丽天地，享受身躯带来的无边快感。
不对。
沉下来，收起来，冷静一点。
钟灵秀默默想着，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晰，牢牢地把控着这头乱撞的小鹿，驭手一般控制身躯。
——假如这一切有颜色，那么，代表生命之火的红色身躯正在熊熊燃烧，而代表意识之念的蓝色灵魂不断贴向跃动的红色身躯，使其束缚在意识的控制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性命双修。
性在外，为实体，守护无形的意识；意识在内，为虚像，控制旺盛的生命之火。
这也是真正的太极阴阳。
生命为动，意识为静，动静结合，动静也会转换。
身体欲望旺盛，意识就要冷静，身体无欲无求，心神就要活跃。

第174章 质变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苦头。
多亏了从前对性灵的锻炼， 钟灵秀的心念足够坚定，在肉身返还先天的瞬间，立刻把控住了腾飞的身体。假如她不是先修性灵， 而是在机缘巧合下，直接步入先天， 说不定就会为身体所操纵， 开始沉迷生命的享受。
嗜吃，嗜玩，嗜睡，嗜美色。
现在才刚刚好。
红色的生命火光与蓝色的性灵之意交融， 身体和意识达成平衡，既不沉迷欲望， 也不物我两相忘。
钟灵秀内视己身， 发现和氏璧不愧是千古至宝，整具身躯除了大脑，全部都步入先天， 从前的视野是红红白白黄黄的解剖图， 现在，这具身体“看起来”晶莹通透， 更像女娲亲手完成的完美作品。
——大脑不在其中， 倒也在意料之内。
炼神还虚， 炼虚合道， 元神与大脑密不可分，她还没有到境界。
她的注意力转回散发光彩的【两仪穴】， 它与之前的【菩提穴】不一样， 阴阳鱼旋转融合， 化为一团似实非实， 似虚非虚的混沌元炁，其外形酷似一个婴儿。
这啥？元婴？
念头比答案快一步，胡思乱想完，一缕黑白的阴阳之气才显现出谜底。
【道胎】。
噢！
想想也合情合理，一直以来，两仪穴对她的帮助多是改造肉身，如今她返还先天，体内不再是阴阳两种真气，而是合二为一，变成先天混沌元炁，同时具备阴阳，可随时分化为阴阳二气。
话说——
念头还没有清晰地形成，金手指及时出现。
【生命之初，胞宫孕胚，天地精华，育成道胎】
【天高九重，七则生变，千里长途，方成仙体】
嗐，小瞧谁呢，还要八句话，不就是最开始只有道胚，吸收天地精华才能成道胎，也就是她目前的样子。两仪穴此前有九重心法，现在虽然解开谜题，也依旧能作为代指。
她练成第七重，修成道胎，而今迈入第八重，前途仍然漫漫，只有到达第九重，道胎才彻底长成仙体，能够摆脱生死束缚，超脱凡人的命运。
胚、胎、体，都是以人的一生为基准，分解不同境界罢了。
文字消散，真气归海，钟灵秀缓慢睁开眼睛，伸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看向衣裙上撒得乱七八糟的碎玉，陷入沉思。
和氏璧的灵气耗尽，这块历经千年的玉璧也迎来了风化的归宿，变成渣渣了。
呃，自己家的东西应该不用赔吧。
她挠挠头，仔细收起玉玺，撕下一角衣袂裹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斋主推门而入，意外地看向已经苏醒的她：“可还好？”
“弟子都好，托和氏璧之功，已修成道胎。”钟灵秀诚实道，“就是和氏璧碎了……”
斋主松口气：“人没事就好。”
她瞧了眼大大小小的碎玉，宽慰道，“卞和献玉于楚王，楚国早已灭亡，秦赵争夺和氏璧，今日亦不复存焉，古往今来，王朝更替时也命也，几曾与这玉璧相关？今日它劫数到了，你不必放心上。”
钟灵秀颇为感动，她的拜师运一向很好，总能遇见特别好的师父，特别好的门派。
“那这些怎么办？”
“随你，留着作纪念也无妨。”斋主真不把和氏璧当回事，“你先休息两日，而后莫忘记去藏典塔修习彼岸剑诀，时隔百年，静斋终于又有能使全彼岸的弟子了，希望你能精简剑诀，令静斋的武学更上一层楼。”
钟灵秀肃正神容，慎重答应：“是，弟子一定全力以赴。”
-
修成道胎以后的生活，和过去并无太多不同。
毕竟返回先天，还是人类的基因组，挨打会受伤，被砍会流血，只是多了一些特殊之处，譬如修出的是先天真气，失血骨折后，身体的恢复速度极快，能够长时间不吃不喝，不睡不眠，能够控制排泄，长时间不上茅房。
如无意外，她基本不会再生病，彻底摆脱上辈子在病床嘎掉的阴霾，也不会再变老，除非重伤且无法治愈，才有可能衰老。
生老病死，道胎就是克服了衰老与疾病。
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被杀还是会死。
钟灵秀恢复在山里的日常生活，晨起练剑，读书吃饭，专心致志地删改彼岸剑诀，将其简化为更精妙的九招，若是做得累了，就邀碧秀心、梵清惠在后山合奏。
碧秀心吹箫，梵清惠弹琴，她拨琵琶。
琵琶不是什么好物件，她连夜下山跑到镇子上问人买的，远比不过司空府的螺钿琵琶清亮。但山野之音，不必有富贵之气，三人奏的是高山流水，三分粗粝又有何妨？
不得不说，有了优秀的合作者，她的曲艺进步飞快，兴头起来，师姐妹会彻夜讨论某段旋律该如何奏，伴着夏夜的晚风，清凉的雨水，在听雨亭反复练习。
当然，强敌在侧，不能专心艺术，大部分时间，师姐妹还是以讨论武道为主。钟灵秀毫不藏私，告知她们自己练成剑心通明的始末，可惜，她的方法不适用于碧秀心和梵清惠，她们入定半天，一无所得。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两人都想得很开，并不焦灼。
也与她们讨论天魔大法的原理。
阴癸派是慈航静斋的老对头，历代都有交手的经验，前辈们将心得全部记录下来，悉数收在藏典塔中。
钟灵秀入门晚，没有好好翻阅过前辈的抄本，反倒是碧秀心和梵清惠自小在静斋长大，阅书无数，凭借记忆找到了两本颇有价值的心得。
“这位前辈说，天魔力场如同蛛网，修习者似蜘蛛于网中央，凭借无形的丝线和有形的天魔飘带共同御敌。”碧秀心不疾不徐道，“师妹以为有道理么？”
钟灵秀思索：“天魔力场的效果的确像蛛网，能吸附人的真气，但无处不在，我没有感觉到网状。”
碧秀心点点头，埋首继续翻阅。
梵清惠指着竹简中的一段话：“这位前辈以为，天魔飘带与天魔双刃系刚柔之变，而天魔力场与天魔音同源，是否会是声浪？”
她忖度：“这似乎有些道理，声场应当也是力场的一种。”
“那就来试试看好了。”碧秀心道，“我们可以在水中尝试。”
“好主意。”
三人就来到帝踏峰的一处湖泊，正值夏日，荷花都开了，风中飘着浅浅的花香，涟漪阵阵。
“这里不成。”梵清惠道，“风太大了。”
“后山有个小池子。”碧秀心又引着她们翻过瀑布，沿着湿滑的石头青苔往山涧走，穿过幽静的小径，直达某处静谧的池塘，因为树林茂密，且在山崖下，阻挡四面八方的风，水面平静如镜。
梵清惠不禁道：“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从前我怕箫声打扰大家，专往山林里钻，可巧被我发现了。”碧秀心笑吟吟道，“我给这儿取名叫幽谷。”
“名副其实，好幽静的地方。”梵清惠望着清澈的池水，日照石上，小鱼空游，鼻端都是草木的香气。她实在喜欢极了，撩起裙角坐在石上，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碧秀心问：“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师姐请。”梵清惠抿唇一笑，“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碧秀心会心一笑，她初次发现幽谷时，也和梵清惠一样，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执起玉箫，飞身落在池塘中央，按住箫孔，吹奏喜爱的曲调。
真气随着声浪蔓延，仿佛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不住推向岸边的钟灵秀。
明明无风，却感受到了风的轮廓。
钟灵秀立在水边，仔细观察水波带起的涟漪。
从前的物理课说，声波是一种机械波，震荡介质而产生，后来学习妙音功，其攻击人的原理亦仿佛，管弦声动，借声波传出劲力。但天魔力场并没有声音，和这种音浪的感觉也不像。
她遗憾地摇头。
碧秀心却没有停下这一曲的吹奏。
她仍然慢悠悠地按着箫孔，在微风和水意中，为两位师妹奏了一曲《蒹葭》。
钟灵秀不禁微笑。
失败就失败，她的人生注定漫长，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何妨？
鱼儿甩动尾巴，扫开水声哗哗，落叶翩然落下，无悔逐向流水，蜜蜂震动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碧秀心的衣袂被水珠浸湿，梵清惠的发髻垂落两根头发，她们的唇角微微扬起，气息松弛而惬意。
这也是山间的奇遇。
-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历时一年余，钟灵秀成功删减完彼岸剑诀，将其整合为《彼岸九式》。也正是这个时候，斋主说，《慈航剑典》在剑心通明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名为“死关”，这要求修行者坐枯禅，一旦入定，人就和死了一样没有区别。
假如修为到家，她就能跨过生死关，迈入更高层次的境界，极有可能就是破碎虚空，如果修行不到家，便会精血爆体而亡，尸骨亦不复存，可谓是不成功便成仁，难以回头。
而如果不修“死关”，也能退而求其次，修习“撒手法”，练成后武功亦有精进，却不能再碎虚空而去了。
斋主道：“你是要继续修行，还是接着下山历练？”
钟灵秀仔仔细细地看完剑典的记载，心中有了成算，笑道：“弟子的修行还不到火候，此时闭关，恐怕毫无胜算。我想继续游历，创造我自己的剑法，并寻找破解不死印法的契机。”
“都依你的意思。”斋主欣然道，“这次还是往大兴去么？”
“我打算去一趟江南，到扬州看看。”
大唐双龙的故事从扬州开始，她想先去踩踩点，然后去一趟飞马牧场，寻找藏匿的鲁妙子，假如有机会，还要拜访一下中原的大宗师宁道奇……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高手，能做的事也还有很多。
不着急，道胎已成，今后活个两三百年不在话下。
慢慢来。

第175章 扬州
二十年后， 扬州城。
自杨广即位，开凿运河，江都便日益繁华， 商人络绎不绝，只是豪富的总是少数， 天底下的财富流水般流向洛阳， 为昏聩的帝王挥霍。同时，修建行宫的民夫一批批累死，多次出征域外，令百姓苦不堪言。
近年来， 各地义军频频起义，才传两代的隋朝已有乱世的征兆。
学堂里， 夫子正在讲《论语》， 屋里头的学子昏昏欲睡，屋外头的旁听生蹲在墙根数蚂蚁，谁都没听课。
寇仲蹲在阴凉处， 和好兄弟徐子陵说：“咱们再攒点钱就够投奔义军的盘缠了， 等咱们参了军，杀个七进七出， 还用得着听什么课， 读什么书？”
比起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的寇仲， 徐子陵扒在窗户边， 手指蘸水在墙上一笔笔照着描摹，一心二用：“少说废话， 要攒盘缠就和我一起背书， 月底又靠我一个， 几时才能攒够？”
寇仲垮下脸， 苦瓜似的张头探脑：“白老夫子讲到哪儿了？唉，翻来覆去就是仁啊义啊，怎么不和昏君去说？”
“小仲，你又胡说八道了。”有个苗条的女子提着重重的攒盒推门而入，吃力地放下两个木盒，蹲在院子里神游天外的小孩子立刻欢呼雀跃地蹦跶起来，围绕着她伸出手。
女子解开盖子，发给他们一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
小孩儿们嘴里叼着包子，大部分发疯似的往外跑，只有少数寻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啃着菜馅儿馒头，时不时往窗户里张望一眼。
寇仲和徐子陵不与他们争抢，笑嘻嘻地看着女子：“贞姐，我们就随便说说。”
“这是你们的。”贞姐把最后两个包子塞他们手里，“下午还听不听课？”
寇仲拨浪鼓摇头：“不听不听，若不是为着这顿饭，我才不耐烦听白老夫子讲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大娘才用一顿饭逼你们旁听。”贞姐曲起手指，瞧他们的脑袋瓜，“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徐子陵连忙讨饶：“贞姐饶命，小仲就是嘴巴说说，咱们可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听课。”
“你们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吃饭。”贞姐没好气地说，却也不再为难两个孩子，“得啦，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得为夫子送饭去了。”
寇仲颇有眼色，立即帮她提起臂弯里的小包袱：“贞姐，我帮你提。”
贞姐“噗嗤”一笑：“算你识相。”
她将饭盒递给寇仲拎着，自己提着裙摆走到侧门，轻轻叩门，柔声道：“老夫子，用饭了。”
白老夫子清清嗓子，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旁边用饭。学堂里的孩子如蒙大赦，揉揉手腕，揉揉脖子，往院子门口涌出，他们的家人或小厮在外等候，为他们送上热腾腾的饭菜。
寇仲和徐子陵在矮墙后瞧着，眼里闪过微不可见的羡慕。
他俩都是扬州城的孤儿，父母不详，原是浪迹街头的小扒手，每天得偷够一定的钱财上交，方才能换得本地帮派的庇护。但多年前，扬州城来了一位好心大娘，他们扒了她的钱袋被抓，不仅没被揍一顿，反而叫她起了怜悯之心，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张嘴就要吃，日子自不宽裕，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服了白老夫子，用每日两顿饭食，换来他们在外旁听讲课。
知道小孩儿不懂读书认字的好处，要求他们每天卯时正到学堂，打扫卫生，清理落叶，乖乖待到中午，方才有一顿饭吃，若不然就只能自个儿讨食，饿一顿饱一顿全看自己。
寇仲和徐子陵原本不耐烦听些之乎者也，可连续三日一无所得，还被帮派小弟揍了一顿，这才灰溜溜回来，每天勤勤恳恳清扫屋子，换一顿安稳的饭。
如今这日子也过了三五年，时不时听一耳朵，倒也叫他们能读会写，有两家铺子的老板发善心，愿意让他们进店当个学徒，若能混个活计做，也算饿不死了。
可时局动荡，各地都有战火，虽未波及到扬州，却在他们心里种下了火苗。
寇仲渴望加入义军，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在扬州当个掌柜跑腿，徐子陵虽然没有大志向，可重情重义，兄弟要去，他就跟着一起。
“走了走了。”寇仲三下五除二吃掉包子，拉着徐子陵，“上文下武，该去学武功了。”
读书是旁听，习武自也不能登堂入室，他们知道一个狗洞，能溜进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的演武场，偷看他教弟子武功。
但今天不是平常的一天。
石龙手持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虽然没有参悟透，可被杨广知道了，他派出高手宇文化及夺取秘籍。就在寇仲和徐子陵在学堂吃饭的时候，两人已经大战一场，石龙潜入密道逃脱，却不幸为友人田文所杀。*
田文抢走《长生诀》，步履匆匆地绕过街道，与两个半大少年擦肩而过。
他们自然就是准备去偷学武功的寇仲和徐子陵。
两人本是小扒手，田文又鬼祟紧张，一时不慎就给二人得手了。
“完蛋。”徐子陵叹气，“大娘再三告诫过我们，饿肚子偷个包子烧饼不算偷，可拿人钱财是万万不能。”
寇仲晃晃手里的册子：“偷书不算偷，老田是石龙的朋友，这东西肯定是武功秘籍，咱们总不能老窝在狗洞里，什么推手都半年了也没学明白，我借来瞧一瞧，回头还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翻开书册，顿时大喜：“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秘籍，快看。”
偷书不算偷，徐子陵调整好心情，和他头碰头一块儿钻研起来。
没看两行，街边突然传来阵阵喧闹，他们听见帮派首领低头哈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两个小扒手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这会儿肯定在什么地方晃悠。”
两人大惊失色，知道情况不对，又屏气偷听会儿，终于知道自己偷了稀罕东西，惹来宇文阀高官的追捕。
“不能回大娘那儿。”徐子陵低声道。
寇仲点点头：“咱们出城。”
他们知道一条废弃的暗渠直通城外，这会儿忙不迭藏入水渠，偷偷摸摸地溜出城，一口气奔出老远，才在一处水塘洗了澡，烤干衣服，爬进熟悉的山洞休息。
这个山洞处于一块巨石下方，说是洞，不如说是缝，唯有半大孩子才能藏进去，是他们平日的秘密基地。两人又累又饿，中午吃的包子早就消耗精光，胡乱采些野果嚼了果腹，刚想翻开秘籍，外面突然传来清冽如寒霜的女声。
“阁下跟我这么久，为何不出来一见？”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双双趴在石缝后面偷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出灌木丛，她大约四十多岁，眼角眉梢泛着细细的纹路，双鬓微白，荆钗布裙，手中持着一根碧绿的竹杖。
两人顿时面露惊容，她不是别人，正是江都收养了一群孤儿的公孙大娘。她手里的竹棒更是老伙计了，大家都没少挨揍，打孩子和打狗似的，看见就觉得臀部疼得厉害。
公孙大娘问：“你就是这么和恩人说话的？”
“恩人？”白衣女人冷冰冰道，“汉人都是我的敌人。”
“从洛阳到河道，你多次尝试刺杀杨广，要不是我每次帮你清扫追兵，你早死了。”公孙大娘说，“仅凭这一点，傅采林就欠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我是谁？”白衣女人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既然使了弈剑术，就要有被人瞧出来的觉悟。”公孙大娘道，“杨广三征高丽，你是来报国仇家恨的，是不是？傅采林知不知道你来了中原。”
“和你无关。”白衣女子冷嗤一声，手中长剑倏然刺出，无数道剑影纷然飘落，看得人呼吸一滞，透不过气。
可公孙大娘神色不变，手中竹棒“叮咚”击出，将她的剑法全部挡开。
寇仲忍不住附在徐子陵耳边，小声嘀咕：“我滴乖乖，我就说大娘肯定有武功，你还不信。她一口气打二十个我们，哪次不是屁股开花？”
“嘘。”徐子陵竖起手指，怕他惊动打斗的双方。
寇仲不再言语，全神贯注地看她们交手，却连双方出手的样子都瞧不清。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一个激灵，无孔不入的寒意从天而降，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扑下，阴寒的掌力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白衣女子唯恐被他二人夹击，立即收剑远纵，而公孙大娘横过竹杖格挡，白色的寒霜迅速侵染碧绿的竹棒，竹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掌力的逼迫下裂成碎片。
公孙大娘蹂身纵上树梢，亦与两个敌人拉开距离，三人呈现鼎立之势。
宇文化及收掌，轻轻拍打手心：“果然是公孙佳人，阁下在五年前销声匿迹，没想到隐居在扬州。”
“原来是你。”白衣女子似乎也听过她的名号，“公孙佳人舞剑器，你也是用剑的。”
公孙大娘淡淡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宇文化及，我与你宇文阀可无冤无仇。”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和寇仲、徐子陵关系莫逆，他俩在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宇文化及道，“把《长生诀》交出来。”
公孙大娘反问：“你要献给杨广？”
“皇命在身，大娘不要为难在下才好。”宇文化及道，“你固然剑术过人，又与宋阀交好，可就算是宋缺，也没法为你在天子面前说清。”
“这些话骗骗别人得了。”公孙大娘嗤之以鼻，“要我说，你们俩都是废物，一个是高丽人，身负国仇家恨，几次都没能杀得了杨广，一个野心勃勃，早就想对昏君取而代之，迟迟不敢动手，真令我失望。”
宇文化及眯起眼睛：“大娘想造反？还是想为故主报仇雪恨？莫非闻名天下的杨公宝库，已经落进你的手里？”

第176章 创业未半
公孙大娘复姓公孙， 单名一个秀，十八年前，她在司空杨素的府上以剑舞技惊四座。
此后， 她曾数次在江湖扬名，或是击杀魔门高手， 或是捣毁拐卖人口的帮派， 其武功“剑舞”名列奇功绝艺榜，是江湖鼎鼎有名的高手。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扬州隐居，又忽然插手《长生诀》的争夺。
——为什么呢？
因为……公孙秀是个马甲， 她真正的身份是慈航静斋的弟子，更是身怀金手指， 穿越到这里渡劫的武侠留学生。
就是钟灵秀本人。
这些年， 她一直以公孙大娘的身份行走江湖。
初时，是为融入隋末唐初的氛围，让自己变成历史的一份子， 体验这种身在时代潮流中的感觉。但后来， 杨广昏庸无道，横征暴敛， 民不聊生……听着是不是有些遥远， 那么， 是丈夫被拉壮丁， 妻子被活活打死，弟弟尚在襁褓饿得哇哇直哭， 哥哥没有办法， 抱着他一起跳了河。
也是酷吏残兵冲进村庄， 抢走村民的种子， 是肆意掳掠少女，美其名曰献给帝王，是妇女没日没夜纺织，手磨得鲜血淋漓，眼睛都瞎了，却还是养不活孩子，活活累死在纺车前。
曾经有富商辛勤行商，东奔西走，买卖财货，千辛万苦攒下一份家业，还未来得及发嫁女儿，取回媳妇，一夜沦为阶下囚，家产充公，一无所有，潦倒为乞丐。
很多年后，魏征写下《隋书》，说“炀皇嗣守鸿基，国家殷富，雅爱宏玩，肆情方骋”，又说“比屋良家之子，多赴于边陲；分离哭泣之声，连响于州县”，还说“老弱耕稼，不足以救饥馁；妇工纺绩，不足以赡资装”，最后“人相啖食，十而四五”。
如今尚未到易子相食的地步，可破家的百姓比比皆是。
惨到这种地步，她忍无可忍，杀死横征暴敛的官兵，试图说服流亡的百姓起义。但危机解除后，大部分人没有强烈的造反意愿，宁可往富裕太平的地方走，投靠李家、宇文家、独孤家，抑或是再往南，宋缺在岭南为无冕之王，不必向隋朝纳贡，许多人奔向宋家山城，只为一个安宁。
彼时，她也是头回干这事，缺乏足够清晰的主张，清君侧好像不合适，杨广才是大boss，分田地又没地盘，又不想装神弄鬼愚民，意志不坚定，小火苗还没有燃起来就灭了。
第二次则是遇见了一小股对抗征兵的百姓，他们不满官府的所作所为，在乡里结社武装，驱赶官兵。她觉得说不定有点希望，原地逗留数日，凭借过人的武功被接纳。
不到半个月，周边村镇纷纷加入，初成气候，然后还没开始攻下第一块地盘，就因为村子的四大姓内讧，谁都想当老大，钟灵秀作为外姓人，还没来得及收服他们，就因为其中一家告密，惨遭官兵围剿。
此前征发徭役的官兵最多十来人，都是县衙的差役，这次来得算正规军，而己方都是农民出身，缺乏军事才能，队伍乱七八糟，稀里哗啦地就散了。
混乱中，钟灵秀只来得及救走村中妇孺，等到护送她们进山躲藏，回到原地时，数百人的大好头颅被割，被当地军官拿去升官发财，告密者趁势吞并了数家田地，一跃成为当地大户。
第三次遇见经典配置，靠宗教聚集信众的小势力，因为头领骗奸信徒幼女把人杀了，悲痛欲绝的百姓拿着锄头铁锹要和她拼命，在她显露武功后“噗通”跪倒要奉她为新的教主。
她想了很久，还是说自己只是大夫，尽其所能替他们治病看诊。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跑了，队伍散了。
以上就是公孙秀三次起意，三次无疾而终的始末。
她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起义不一定难，成事千难万难，隋末农民起义的队伍一百多个，活到隋朝灭亡的只有三支，也就是瓦岗军、杜伏威、窦建德三处。
所以，武功有用，但杜伏威的水准就够了。
傅采林在高丽只是宗师，毕玄在突厥也只是大将军，而她和宁道奇差不多，散人一个，没有田地，等于没有稳扎稳打的地盘，没有地盘，就没有能招揽的乡党，人和地都没有，失败乃应有之义。
唯一庆幸的是，干这事的时候都戴着人皮面具，没留下黑历史。
而这是五六年前的事，直到两年前，长白山王薄才开始起义，接近着是李子通，也就是寇仲口中的义军，亦是大唐双龙的开头。
言归正传。
钟灵秀吸取教训，意识到自己既没有造反的家底，又萌生“宰了皇帝”的想法。但这次，她没有亲自上阵，毕竟马甲再多，有心人留意亦能察觉蛛丝马迹，尤其是魔门的奸细无孔不入，应付起来很麻烦。
可这不是巧了么，她正好知道一个秘密。
石之轩有一个徒弟叫杨虚彦，外号影子刺客，补天阁的继承人，为人不咋滴，可他懂刺杀，还是废太子杨勇的儿子，简直是刺杀杨广的不二之选。
遂勉为其难忍辱负重与石之轩合作，两人互通情报，趁着杨广在船上寻欢作乐，杨虚彦趁虚而入。
铩羽而归。
钟灵秀清晰地记得，自己破天荒地鄙视了这两师徒：“没用，废物，你们俩还能做啥？”
杨虚彦气得够呛，倒是石之轩反问：“你慈航静斋不为朝野肃清我等奸邪，为什么非要杀杨广？”
她没有作答。
——因为，的确不是非杀杨广不可。
慈航静斋的使命是乱世择英主，尽快结束战火，令百姓安居。只要杨广一嗝屁，她以本尊身份出马，为李世民保驾护航，尽快扫清割据势力，便能使大唐立国，进入众所周知的贞观之治。
与其说要杀杨广，不如说在演习刺杀赵佶。
大唐双龙和她所在的北宋末年极其相似：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帮派高手众多，与多个势力关系密切。区别只是大唐的历史感重一些，隔壁的江湖气更浓。
有时候，她怀疑北宋是不是也是一本武侠小说。
如果是的话，男主在哪里？？她马上回去为他传授绝世武功，打爆赵佶蔡京的狗头。
——但这都是意淫，想想罢了。
纵然知道是故事，当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惨剧一幕幕上演，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幼稚。
石之轩是慈航静斋盖章认证的高手，影子刺客在江湖赫赫有名，他们师徒并不废物，却还是功亏一篑，杀不了杨广。
这不是因为杨广不够昏庸，而是他身边总有各路高手护持。
或者说，天子身边总有高人。
许是为名为利，比如独孤阀的尤楚红，老太太年纪不小，还有哮喘，可打起架来水平不差。她不得不以公孙秀的身份上门挑战，提前把她引开，宇文阀的高手宇文伤也是，石之轩出马才亲自对付得来。
又许是单纯的忠君爱国，比如三征高丽的名将来护儿，他也是秦琼的上司，武功过人，小说里没提到，这会儿却是忠心耿耿的大将军，虽然很受百姓爱戴，也会时不时规劝杨广，却从来没有弑君之心。
杨虚彦行刺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阻挠。
这两类人，北宋也有不少，前者多如牛毛，后者亦有诸葛神侯，方巨侠等等，他们平时淡泊名利，远离朝野，可真的有人要干掉皇帝，他们并不赞同。
唉，江湖打打杀杀，争个天下第一很容易，官场的事就复杂多了。
她无可奈何，又不想轻易放弃，思来想去，决定别想太多，能做什么算什么。
以她目前的武功，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可谓易如反掌。
于是乎，公孙秀换上中年妇人的面具，身无分文地来到扬州，靠三脚猫的针灸技艺，收养了一群流浪猫（比如差点被嫁给老头做小妾的卫贞贞）流浪狗（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趴菜，还有一大堆混迹街头随时误入歧途的小屁孩）。
回到现在，此时此刻。
面对数次扮成宫娥但次次都被发现的傅君婥，还有一心想取而代之，却打算偷改《长生诀》，让杨广走火入魔的宇文化及，钟灵秀有的是资格鄙夷。
“宇文阀也想要杨公宝库？”她维持着公孙秀的性格，刻薄道，“有什么用，你敢造反吗？”
宇文化及微微变色：“大娘这是承认了？”
钟灵秀哂笑：“杨玄感死后，很多人都觉得我和杨素相熟，想从我这里打听杨公宝库的下落，你猜他们都在哪儿？”
宇文化及眼中迸发精光：“正要讨教佳人剑舞。”
话音未落，他掌中的冰霜已蓄势发出，化作无数冰片扫荡而来，明明是春夏之交，风却冷得像寒冬腊月。这是宇文阀大名鼎鼎的“冰玄劲”，除了阀主宇文伤，他是唯一一个练成的人。
“糟糕。”寇仲在石头下急得抓耳挠腮，“大娘手里只有竹棒，已经被这老杂毛震碎，哪来的剑舞？”
这次，徐子陵没有再提醒他小声，因为他也紧张地手掌冒汗，目不转睛地看向场中。
钟灵秀面不改色，咳，因为戴着人皮面具，脸色大变别人也看不见。她挥出袍袖，袖中倏地掠出一条飞舞的丝带，仿若天女的披帛，灵巧地翻动飘飞，荡开华丽而优美的柔波，无怪乎被看客称之为“剑舞”。
可只有面对的人才知道，丝带末端系着一柄巴掌大的小剑，专挑眼睛、耳朵等薄弱处攻击，颇难对付。
宇文化及的掌力阴寒刚猛，恰好被柔软的丝带克制，他数次劈掌，却难以突破绸带的远距离封锁，只能冷喝一声，双手抓握住一闪而过的丝带，内劲震发而出，令丝带倒转卷回，直直反击回她的胸口。
钟灵秀不得不松手。
公孙秀的“剑舞”不是她看家功夫，绸带为武器的基本功源于古墓派，诡诈的变招则源于辟邪剑法，再加上她对祝玉妍天魔飘带的模仿，便成了所谓的剑舞。
这功夫对付一般高手还行，对付宇文化及就略显局促，不得不使出别的花招过渡，免得暴露真正的实力。
她旋身避到树后，躲开他的掌风，自怀中掏出一只竹哨，用力一吹。
尖利的啸声自哨中迸发，震得宇文化及身形微顿，被她觑到机会夺回绸带。
祝玉妍，对不起，天魔音也借鉴了一下。

第177章 小鱼在乎
公孙大娘的剑舞威力不算大， 可宇文化及不仅要对付她，旁边还有一个持剑而立，随时准备坐收渔利的傅君婥。他不敢硬拼， 免得这高丽女子趁机刺杀，只能不甘道：“你拿了江湖人人想要的《长生诀》， 今后再无宁日。”
“人人都觉得我知道杨公宝库。”钟灵秀不以为意， “多个长生诀又有何妨？”
“好，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守住。”宇文化及撂下狠话，又看一眼傅君婥，转身离去。
场上又剩下两个女子， 傅君婥收剑归鞘，冷冷道：“欠你的还了。”
“会不会算数， 都没出手， 居然想平账？”钟灵秀摆摆手，“算了，懒得和你计较， 你走吧。”
傅君婥问：“你知道杨公宝库？”
“你也对宝库感兴趣？”她道， “一个忠告，秦失其鹿， 中原共逐之， 轮不到你们。”
傅君婥冷笑：“这可不由你。”
“那你动手。”钟灵秀卷过袖管， 绸带挽落在臂弯， 森然道，“我杀了你， 栽赃给宇文化及， 就能等着傅采林大战宇文伤了。”
傅君婥方才围观她与宇文化及对战， 并不怕她， 可她的目标是杨广，并不想凭空结下大敌：“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不会手下容情。”
她朝寇仲和徐子陵躲藏的方向瞥了眼，意有所指地哼了声，扭头离去。
人还没走远，寇仲已经迫不及待地趴出半个身体，压低嗓门：“大娘，我们在这儿。”
钟灵秀假装没听见，径直往山下走。
两个倒霉孩子你拖我、我拉你爬出山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大娘，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们要回城吗？这岂不是正好落入宇文化骨的手里？”寇仲掏出怀中的宝贝，眼巴巴地问，“大娘，这《长生诀》是什么武功，我和陵少能不能练？”
钟灵秀叹气。
她在扬州捡了一堆小孩，每天一睁眼，十几个小屁孩嗷嗷待哺，光供他们一天两顿饭就累得半死，孩子还会长大，要读书识字，教育品性，难度远远超过当年饲养小羚羊、张无忌、小龙女。
难怪曾经的恒山派这么穷，幸好武当有座山，再也不骂王重阳了，他至少留下了古墓，好值钱的不动产呢，水母阴姬更了不起，神水宫这么大的地盘。
幸好造反没成功，不然都不知道哪里弄钱养军队。
“起开。”她一脚踢开寇仲，“我要回城安顿贞贞他们。”
寇仲麻溜地爬起来：“我们也去。”
“你们回不去了。”钟灵秀停住脚步，看向两个走向命运线的男主角，“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你们拿了长生诀，已经没有选择。”
徐子陵不由问：“这真的是武功秘籍吗？”
“《长生诀》是四大奇书之一，里面记录着当世最顶尖的武功，只是迄今为止没有人练成。”她说，“这或许是你们的机缘，好好珍惜吧。”
寇仲笑嘻嘻道：“大娘，你养我们一场，好事儿怎么能忘得了你？”他恭恭敬敬翻开书页，“您先过目。”
“等你们孝敬，黄花菜都凉透。”钟灵秀往前走，后面跟着两只小哈巴狗，“我在扬州这么多年，能不知道石龙手里有这宝贝？早看过八百遍了。”
寇仲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问：“你的剑舞就是长生诀？糟糕，我和陵少才不要当舞娘。”
徐子陵提醒：“大娘都说了，迄今为止没人能练成。”
寇仲讪讪。
“从这里往南走有个小镇，再往西三十里有个山谷，你们去那里等我。”钟灵秀嘱咐，“我回江都安顿好贞贞他们，就过来寻你俩。”
徐子陵性格更加敏感，喃喃道：“扬州是不是出事了？”
“隋朝气数将尽，哪里都一样。”她头也不回，“别乱跑。”
“是是是，小子遵命。”寇仲嬉皮笑脸，“大娘一定要来啊，不然我和陵少就要变成扬州双虫，被人两根指头捏死啦。”
“再废话不去了。”
“嘘。”他俩互相捂嘴。
真闹腾啊。
钟灵秀怕他们再废话，施展轻功飞掠而下，立马甩开两个小孩儿，不出半个时辰就返回江都。
她找到卫贞贞，将她和其他两个小女孩托付给相熟的药材铺，委托掌柜夫人照看。掌柜夫人承诺：“大娘，当年我难产，多亏你针灸救命，我一定好生照看她们。”
钟灵秀苦笑着点头，乱世之争，人命如草芥，平民百姓谁敢说自己一定能活命，都看运气罢了。但她没有多说，给她们一人两匹布傍身，又将家里所剩不多的铜钱分成几份，发给其他男孩子。
“我要离开扬州了，这是家里所有的钱。”她说，“你们每个人拿一份，是去读书学手艺，还是入帮派投义军，都随你们。”
大家都摆手，不肯收下。
“啧。”
孩子们顿时一个激灵，乖乖排队分钱，然后犹犹豫豫地踏出了院子。
钟灵秀望着他们散开的背影，轻轻叹气：鱼搁浅滩，这条小鱼在乎，她竭尽全力去救每一条看见的小鱼，但极限远比自己想的低得多，养十几个孩子就快把她累死了。
生命的分量都一样，可有时候，想救更多的人，就不能只看见眼前的鱼。
是时候去尝试另一条路了。
她就不信这个邪，一条条路试过去，还能都是死路不成？
穷举到最后，总有靠谱的答案。
她转身看了眼落脚五年的破院子，补过铁锅，所有孩子一起帮忙修葺的灶台，漏雨的屋顶，每次下雨都和奏曲似的，叮叮咚咚噼里啪啦，院子里开辟的菜田才冒青茬，墙根下摆着他们捡来的竹木马。
大厦将倾，一切成空。
钟灵秀记住这里的模样，而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她脚程快，不到半日就缀上了寇仲和徐子陵，看他俩先冒充宇文化及的侄子，被发现后连夜跑路，鬼鬼祟祟，坑蒙拐骗，终于到了指定的深谷。
“陵少，咱们真是洪福齐天，这都能给我们跑出来。”寇仲躺在草坡上，以手为枕，“你说那个白衣服的婆娘是什么人，是冲着《长生诀》来的，还是想要那什么杨公宝库？”
徐子陵翻看膝上的秘籍，若有所思：“她武功很高，说不定和大娘一样看不上这长生诀，我看她听见杨公宝库的时候，表情有些变化。”
“我看那婆娘不是什么好……”寇仲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滚下去，徐子陵也一样，两人滚了两圈又滑下山涧，摔得嘶哑咧嘴，“好痛。”
钟灵秀站在原地，手里是捡来的木棍：“说过八百遍，不许一口一个婆娘，说话要有礼貌。”
徐子陵张口：“我、我没说。”
“你俩不是好兄弟吗？这叫连坐。”她说，“爬上来。”
他俩手脚并用，鼻青脸肿地爬上来。
“把《长生诀》翻到第一页。”钟灵秀拿着教鞭，“现在我来给你们讲讲里面写了什么，这是□□家典籍，写的是修道养生之法，看见上面的图没有，都是行气的路线。”
她问，“家里挂着经络图，你们还记得吧？”
寇仲和徐子陵都点头，他们不似原著里是乞儿，公孙大娘是大夫，家里有一副自制的经络穴位图，两人耳濡目染，都能背下来。
“真气就是按照经脉在体内运行，有大小周天之分。”启过蒙的孩子就是比文盲好教，钟灵秀填鸭式教学，将道家炼精化气的原理尽数告知，“习武修行，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们已经入门了。”
寇仲＆徐子陵：“啊？”
“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运气了。”她假装没看见两对蚊香眼，“坐好，闭眼，开始吧。”
寇仲勇敢道：“大娘，石龙不是这么教——”教鞭从天而降，他飞快抱头蹲下，“是是是，小子这就开始练。”
他们硬着头皮照做，万万没想到一次就成功，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瞧见欣喜。
“无论什么武功，到头来殊途同归。”钟灵秀把《长生诀》丢给他们，“你们现在可以练这玩意儿了，想练哪里就练哪里，我没什么能教你们的。”
徐子陵不由感动：“大娘，你不练么？”
“我老了，武功已成定数，练不成了。”她面不改色地骗小孩，“你们好好练，说不定能走得比我更远。”
两个主角现在傻乎乎的，既为自己的奇遇而激动，又为长辈的迟暮而难过，好半天才开始翻阅秘籍，各自选了一幅图像瞎练。而《长生诀》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其他人练不成，都是因为里头的记载太离奇，有违常理认知，石龙看懂二三成，却不敢上手。
但寇仲和徐子陵完全不同武功，只有最简单的基础知识，公孙大娘不说其中的谬处，他们便一无所觉，坦然地照着练了起来，无知而无惧，无惧而无怖。
之后一个多月，寇仲和徐子陵就在谷中练功，饿了吃野果，抓鱼摸虾，渴了就和动物一起在溪边喝水，懵懵懂懂间便跨过关隘，《长生诀》入门了。
“你们现在已经练出真气，再巩固半年，就能试着闯荡江湖了。”钟灵秀感慨道，“飞鸟不能囚于牢笼，潜蛟总在深渊，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了。”
寇仲和徐子陵既计划投奔义军，本就有出去闯荡的打算，此时也不矫情，只是跪下和她磕两个头：“大娘，我们兄弟从小蒙你收留，免受饥寒之苦，这次又为你所救，得练武功，大恩大德，今后一定报答。”
她立时道：“我只有三个要求。”
两小子异口同声：“我们一定照做。”
“第一，不许滥杀，不许嫖-妓，不许坑骗普通百姓，第二，不准乱搞男女关系。”她缓缓道，“第三，出去不要说认识我，不要认我为师父，不能称我姑姑、婆婆，也不能叫我娘。”
被预判的两人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第178章 杨柳枝
玉不琢， 不成器，大唐双龙之所以是“龙”，便是因为两人历经艰险， 不断成长，最终才能成为与李世民争夺天下的人物。
钟灵秀作为一个成年人， 一个与主角有书面之缘的读者， 在他们年幼时提供庇护，免去未成年儿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遭遇，已是尽了义务。
今后，他们是遵循剧情， 翻江倒海，还是不幸身死， 壮志难酬， 都是自个儿的造化。
她毫不留恋地离去，直奔两湖的飞马牧场。
这是一片山清水秀之地的秘境，适合畜养马匹， 天下将乱， 能培育出好马的牧场无疑是各家争取的对象。钟灵秀打个时间差，在各家势力正式打他们主意前， 先去拜访一下藏身在此的鲁妙子。
过去十几年间， 她曾数次以公孙秀的身份到访马场， 与前任场主商青雅相熟， 后来她生病去世，由女儿商秀珣继承牧场。小秀珣年纪轻轻就要担起一份家业， 钟灵秀颇觉怜惜， 特意在路上买了江南的点心， 一路快马加鞭。
才到飞马牧场， 年轻秀丽的商秀珣就大发娇嗔：“上次答应得好好的，三年都不来看我。”
“这不是来了么。”钟灵秀打开包袱，塞一块糕点到她嘴里，“鲁妙子呢？”
商秀珣嚼嚼点心，皱起眉头：“有点干巴了，你几时送个厨子给我就好了。”又冷哼一声，“他在园子里呢，还能在哪儿？”
钟灵秀立时好笑。
鲁妙子当年错爱祝玉妍，躲进飞马牧场后，与场主商青雅互生情愫。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始终没有成婚，连商秀珣的身世也讳莫如深。
商秀珣痛恨鲁妙子，不许他插手飞马牧场之事，鲁妙子就一直在自己的园子里闭门不出，埋首钻研学问。
好在他不出门，却能接待朋友。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拐进园中，但见小桥流水，雕栏画栋，步步换景，都是江南园林的精华。
“鲁妙子，我又来了。”她走上亭台，重重叹气，“拜托拜托，这次一定要有好消息。”
鲁妙子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说话气势犹足：“幸不辱命。”他捋捋短须，“你要的传国玉玺，给你仿成了。”
“谢天谢地。”钟灵秀如释重负。
和氏璧毁在她手里，斋主并不在意，然而，天下大乱在即，慈航静斋即将履行使命，外出寻访天子人选，助他一统山河，开国立朝。然而，慈航静斋再是正道魁首，做这事儿总得有个名目。
总不能召开武林大会，发表讲话——“李世民同志品德兼优，堪为皇帝，特封其为天子候选，请大家投票”，这也太搞笑了，还是得以“交付和氏璧”为由，体面地宣告天下。
如今和氏璧被毁，问题不大，仿造一块代替就是。
只要它能助李世民登上皇帝之位，这就是传国玉玺。
而能完成这件事的，自然是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
可惜，上好的秦汉白玉不多见，又要通体无暇，钟灵秀下单多年，无论是她还是鲁妙子，都未寻到合适的代替。五年前，杨虚彦刺杀杨广，她顺便潜入内库，翻了大半夜才找到合适的璞玉，立马交给他处理。
时隔多年，终于能交付道具。
鲁妙子知她心急，不多寒暄，带她走下屋内的宝库，从盒中取出一块镶嵌好黄金的白玉璧。
“按照你送来的静斋图纸一比一仿制。”他负手，“你瞧瞧，可与原物相似几分？”
钟灵秀手捧玉璧，仔细端详许久，摇摇头：“除了对人的特殊影响，它的外表与和氏璧毫无分别，足够以假乱真。”
李世民又不知道真和氏璧什么样子，天下人也不知道，慈航静斋说它是，那它就是。
“我总算能和清惠有所交代。”斋主已退隐，碧秀心更爱音律，是以斋主之位就落到可怜的梵清惠身上，接下来要入江湖到处奔忙的人，也是她的徒弟师妃暄。
钟灵秀仔细收起玉璧，“多谢多谢，全我一桩心事。”
“不值什么。”鲁妙子仿制出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心里亦有炫技的得意，“你的剑，我也做成了。”
“当真？”她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定制佩剑的单子下了二十年，鲁妙子不是不想做，而是迟迟没有灵感。他数次提出看她剑法，每看一次就要推翻之前的稿件，不得已，她只能请他打造“绸剑”，也就是此前用来对付宇文化及的武器。
别看外表只是一条普通的红绸，实则以特殊的织物制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比不上阴癸派世世代代相传的天魔飘带，却也是江湖排得上号的好东西，强度可以支撑一次蹦极。系在末端的两支金色小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削铁如泥，锋利尖锐，方便替换。
商秀珣对此一见倾心，强烈要求为之取名：“叫天女散花剑！”
彼时，她还是个玉雪可爱的萝莉，令钟灵秀想起了仪琳和小龙女，于是默默咽回嘴边的“天地低昂”“帝骖龙翔”“江海清光”“妙舞神扬”，含笑点头：“好，就叫西河剑。”
商秀珣：“？”难道自己说话有口音？？
咳，总之，她以为自己真正要用的剑已经没指望，没想到峰回路转，鲁妙子居然有了灵感。
“的确已经完成。”鲁妙子叹息，“我原本观你剑意，山林一重重，每次都似不同的名山，后来想想，这反而坠入迷障，天下山川何其多，岂能逐一镌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遂有此剑。”
他走到墙边，取出宝匣，轻轻打卡盒盖。
里头是一把相当特别的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纤而美。
剑柄是温润的玉质，雪白如羊脂，灵光如月色，适合女性的手掌持握。剑体比明清时代的长剑短许多，无论佩在腰后还是身侧，抑或是藏入袖中，都十分方便，剑身又比寻常的剑窄薄，好在并不令人觉得单薄，只是令人疑惑，不知是握着一把流水，还是握住了月光。
摆在旁边的是配套的剑鞘，内胆木制方便替换，外壳金属镂空，仿佛是一条缠绕的杨柳枝，细细密密地裹住剑身，叶片凸起的纹理栩栩如生，好似才从枝头折下的新鲜柳条。
钟灵秀看看剑，再看看剑鞘，脑海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写《陋室铭》的人出生了吗？这什么意思，不敢深想。
鲁妙子丝毫不知她的震惊，面露得色：“不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重要的是姑娘你，不是你的剑。这柄剑以净瓶为柄，杨柳为鞘，故名‘水月观音’。”
钟灵秀：“……”
这人和商秀珣一定是父女关系，取名的水准如出一辙，和佛家就脱不了干系！
“你拿起来试试。”他说。
她无言地拿起剑柄，忽然觉得不对：“这是——”
“没错，寻到合适的玉璧后，你带来的和氏璧碎屑已无用处，一部分我拿来做成剑柄，另一部分融入陨铁，你瞧这剑身，似光非光，似水非水，都与和氏璧有关。”鲁妙子越说越激动，“难怪传闻说和氏璧来自仙界，藏有惊天动地的秘辛，可惜时光如梭，粉碎成末，实在可惜。”
钟灵秀没说话。
和氏璧的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没有告诉鲁妙子真相，只是说天长日久，不慎损毁，但没想到，哪怕灵气耗尽，残余的碎屑铸成宝剑，还能有这般神奇的效果。
且不知是不是她吸取了灵气之故，此剑天然与她亲近，握在掌中似融入骨血，再趁手不过。
“剑我很喜欢。”她略过话题，“但这名字——”
鲁妙子奇道：“我这名取得不贴切么？”
“贴切贴切。”但打架的时候不好介绍，试想想：阁下好，我的剑叫水月观音，你呢？她委婉道，“观音大士慈悲为怀，拿来做剑名怕不合适。”
鲁妙子遗憾道：“那叫什么好呢？”
“有首曲子叫《折杨柳》，又叫《杨柳枝》。”她说，“‘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杨柳本是天成自然之物，就叫杨柳枝好了。”
鲁妙子一想，观音三十三像，杨柳观音亦是其一，有何不可？
遂欣然道：“也好。”
钟灵秀这才松口气，将剑插回剑鞘，直接佩在腰侧。别说，这定制的尺寸就是完美，拔取都如意，分量也不轻不重，既不至于轻飘飘的没感觉，又不沉得坠腰带。
她大加褒扬：“不愧是天下第一巧匠，巧夺天工，我欠你一个人情。”
鲁妙子摆摆手：“你助我逃过祝玉妍追杀，又让她二十年不履江湖，让我过了生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不过，小珣一心继承青雅的家业，不肯学我手艺。你既在江湖行走，可否替我多多留意，寻访一二合适的继承人。”
“要算命吗？”钟灵秀笑了，“第一次还你人情，第二次就要收面具了。”
鲁妙子佯恼：“这般斤斤计较，你可越来越不像慈航静斋的人了。”
“我现在是公孙秀，她的脾气是有些古怪。”她道，“怎么样，算不算？”
鲁妙子好奇：“算。”
“过一段时间，在你临死之前，你会遇见合适的继承人。”钟灵秀说的自然是徐子陵，两小孩儿就是和鲁妙子学过机关，后来才能打开杨公宝库。
鲁妙子不意她说得这般明白，诧异道：“慈航静斋代选天子，莫非真有预言之能？”
钟灵秀微笑。
慈航静斋能不能，难说，可她即便不知道剧情，凭借剑心通明和洞玄奇穴，亦有预感祸福的本事。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异能，说不好是武功，还是金手指。
反正挺灵的，路上捡过不少钱了。

第179章 选天子
陪鲁妙子喝两杯滋补的小甜水儿， 与商秀珣切磋过招，指点一下她的剑术，在飞马牧场盘桓了三天， 钟灵秀才带着新鲜出炉的传国玉玺离开，直奔雨蒙山帝踏峰。
惯例， 一边赶路， 一边在沿途的大城市补寄。
买书买布，买笔墨买特产，等到雨蒙山，她又成一个背着超大号竹篓的苦力了。
路过“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的石牌匾，步入七重门， 门口悬挂着为游子点亮的灯笼。钟灵秀不禁驻足， 内心深处的记忆泛起涟漪，像一场淅淅沥沥的红雨。
她思念起恒山，思念起终南， 甚至有一会儿思念着金风细雨楼。
唉， 年少离家闯荡江湖，总看着前方的精彩， 蓦然回首时， 才发现离家已经很久， 有些想念。
钟灵秀摇摇头， 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慈航殿中做晚课的梵清惠亲自迎出门外， 瞧见她沉甸甸的背篓， 不由失笑：“每次都买这般多东西。”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钟灵秀道， “都是我的心意。”
梵清惠问：“路上都顺利么？”
“还成，中部不怎么乱，但过两年就不一定了。”她说，“杨广横征暴敛，官兵如匪，隋朝也就这两年的气数。”
梵清惠微微颔首：“进来说。”
钟灵秀丢下乱七八糟的行李，随她进殿入座。师妃暄点燃两边的烛台，端上热茶：“师叔喝茶。”
“几年不见，妃暄是大姑娘啦。”她打量着日渐美丽的师侄，笑道，“幸不辱命，我把你出山的信物带回来了。”
师妃暄抿唇一笑：“多谢师叔。”
她体贴地掩上门扉，让师姐妹单独说话。
钟灵秀取出怀中的木盒，打开交给梵清惠：“给。”
梵清惠拿起玉璧端详片刻，瞧不出什么名堂：“一会儿我拿去给师父瞧瞧。”
“师父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梵清惠叹道，“她心意已决，还是打算继续闭关。”
斋主的资质不算好，寿元亦不算多，她预感自己寿命不会超过十年，便下定决心卸任掌门之位，闭关冲击剑心通明，若是能成功，便一鼓作气坐死关。
她当然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突破的可能，只是慈航静斋弟子皆修天道，不求他物，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不成也就不成而已，能留下只言片语的感悟，也是为后来人探路。
人各有志，谁都不好相劝。
“我去看看她。”钟灵秀道，“是在后山么？”
梵清惠点点头：“我带你去，正好我们商量一下妃暄出山的事。”
她提起一盏灯笼，借着朦胧的月色往闭关处行去，虫鸣喧嚣，草径蜿蜒，师姐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常。
“秀心师姐哪儿去了？”
“去见两位故友，你知道的，王通和欧阳。”
“是为交流曲律，还是为天下大势？”
“两者皆有。”梵清惠忧心忡忡，“择选天子是春秋大事，岂可马虎？总要多多思量才好。”
钟灵秀陪叹一口气。
慈航静斋选择江山之主可没法翻历史书，全靠收取情报、分析调查、对谈国策，纯纯的参谋活儿。目下李子通起义，其他势力才刚刚登上历史舞台，未来晦暗不明，静斋内部其实还没有统一建议。
“你呢，这两年忙什么？”梵清惠问，“还在寻找石之轩的下落？”
钟灵秀含混道：“差不多吧。”
她不想说，梵清惠也不多问，两人来到闭关的静室，求见洞内的师傅。
“师傅，我回来了。”钟灵秀道，“你开门。”
洞内传来声响：“清惠已接任我的位置，有什么事你同她说，为师要一心闭关。”
“事关隋朝气数，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梵清惠道，“师傅，弟子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您老人家了。”
“见不见面有什么要紧。”斋主道，“生前生后，我总在此处。”
梵清惠难得露出两分难过，转头看向师妹。
钟灵秀道：“师傅，我把新的玉玺带回来了。”
斋主不接话茬，轻声诵念经文。
二人又说些有的没的，却始终打不断念经的声音。钟灵秀摇摇头，忽而好笑：“算啦，咱们静斋的弟子都这样，认定了的事情就不回头。”
没有磐石一般坚定的内心，修什么天道？既然都修道了，岂能为二三温情踟蹰不前？一代代弟子都这样，有名字没名字的都如此。
斋主不过其一。
她不是不爱弟子，只是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梵清惠也明白这个道理，轻轻叹口气：“也是，那就回去吧。”
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梵清惠的衣袂扫过草丛，沙沙作响，她说：“我不如师傅，实在放心不下妃暄。她与我们不同，轮到了百年难遇的麻烦事。”
“妃暄资质好，离剑心通明不过一步之遥。”钟灵秀道，“你不用担心，我也会在暗处护持。”
梵清惠叹道：“杨广无道，如今只能祈祷有合适之人接替皇位，尽快平定纷乱。”
“师姐有合适的人选么？”她问。
梵清惠摇摇头：“眼下还瞧不出来，依昔日杨坚故事，李、独孤、宇文三家的胜算大一些，倘若宋缺的子嗣成器，说不定也有一争之力。”
钟灵秀颔首，却道：“草莽之中亦有机遇，杜伏威不就如此么。”
“乱世向来出英雄，可杜伏威之流，须似刘邦一般，有忠臣良将辅佐，方有一争之力。”梵清惠摇头，“得天下易，治天下难，一时勇武终归不能成事，得一世富贵倒是不无可能。”
她笑起来：“师姐说得对。”
杜伏威最终还是降唐了，可惜，降将难为，他的结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梵清惠反过来问她：“师妹擅长望气，不知可有成算？”
“难说。”钟灵秀道，“天下大乱，气息驳杂，紫气东来的可不少呢。”
望气是一门玄学，不是没用，真能在茫茫人海中瞧见大富大贵之人，可惜，今天富贵不代表永远富贵，气会变，人会死，没什么参考性。
梵清惠叹息：“那就等秀心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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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时间，此时的寇仲和徐子陵已经开始他们的冒险。
两人即将结识巨鲲帮的云玉真，与东溟夫人产生若干联系，甚至结识李世民和李秀宁，间接逼迫李渊起兵。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他们早在不自觉中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惜，慈航静斋商议继承人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闯出明堂。
碧秀心在不久后回山，带来各大势力的最新消息：谁谁谁反了，谁谁谁起义了，还有，李渊也反了。
除此之外，与慈航静斋交好的名门正派也有书信寄来，里头记载着不同势力的内部情况，依旧以李渊为例，历史上的李建成如何姑且不论，这里的李建成能力平平，不足以夺天下，相反，老二李世民能征善战，礼贤下士，为人中龙凤，李元吉亦孔武有力，有勇武之气。
梵清惠道：“李阀本就是四大门阀之一，实力雄厚，其子亦各有千秋，是不错的人选。”
碧秀心颔首：“王通与李渊关系匪浅，一力向我推举，可我听说李渊好色，为人优柔寡断，若非机缘巧合，被发现私藏兵器，恐怕没那么下定决心。”
“那翟让呢？”梵清惠拾起一页信笺，“瓦岗军声势浩大，不容小觑。”
碧秀心念着手中的情报：“翟让骁勇而粗疏，仅有一女名为翟娇，性格跋扈，军师李密心机深沉，卓有能耐，他还有一个军师名为沈落雁，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她沉吟道，“依我看，李密不甘久居人下，瓦岗军恐有易主之嫌。”
“翟娇难当重任，的确是个大问题。”梵清惠叹息，“战场无眼，他一旦身亡，瓦岗军便会落入李密之手。”
师妃暄问：“若李密合适，能否说服翟让退位让贤呢？”
“此非易事，倘若李密是篡上谋主之人，其品性也难为天下之主。”碧秀心愁眉紧锁，“杜伏威也无子嗣，不过，最近听说他似乎收了两个义子，不知是什么来路。”
师妃暄蹙眉，亦难抉择。
钟灵秀以手支颐，总结发言：“所以，造反最受支持的人，既要有家底，也要有优秀的继承人，自己更要是胸怀天下的仁厚之主。”
梵清惠和碧秀心都笑了，双双摇头：“择天下之主，听着风光，何其难也。”
“可不是么。”
她们愁，钟灵秀也愁，隋末唐初再乱，沿着历史的轨迹也是贞观之治，李世民兜底还有什么好说的？看看北宋，赵煦一死，后面就是赵佶、赵桓、赵构，简直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想造反吧，赵宋气数未尽，国力尚存，难以成事不说，即便只是试探性起兵，国家就要面对金兵和义军两面消耗，空耗国力，反而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唯一的机会就是北宋灭亡的间隙，说不定能推赵官家下台。
可谁能上呢？历史上都很难选，何况她的世界还有一堆不科学的破事儿。苏家父子倒是想造反，谶言都准备好了，可苏遮幕寿元无多，苏梦枕看起来也不长命，就算能苟，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孩子……假如楼主之位落到苏文秀身上，难道要她上？
唉，寇仲生不逢时，和李世民争什么天下？！
气煞人也。
一时间，慈航殿里的叹气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为难。
良久，梵清惠才道：“在山中枯坐也不会有结果，是时候让妃暄下山了。”她温和地看着心爱的弟子，“你带玉玺下山去，逐一接触这些候选者，考察他们的品性，验证传闻的真假，从中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师妃暄慎重拜下：“是，妃暄一定竭尽全力。”
“要小心魔门的人。”碧秀心补充，“他们为扬魔教道统，一定会想方设法助自己人夺天下。”
钟灵秀扫开脑海中有的没的，开口道：“我会和你一起出山，暗中调查魔门动静，对了，阴癸派的传人也将出山，你们早晚交手，千万小心。”

第180章 红颜旧
慈航静斋为选天子而头痛， 两位天选之子的日子则过得无比精彩。
他们和东溟公主的纠葛暂告一段落，重新遇见落难时结识的姐姐素素，她是翟让女儿的侍女， 二人也因此与瓦岗军产生联系。因与翟娇一系交好，李密和军师沈落雁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追杀狙击， 斗智斗勇。*
于是，沈落雁对徐子陵渐生情愫，寇仲看上了宋缺的女儿宋玉致，心里却还放不下李秀宁。
爱恨纠缠间， 宇文阀反叛，杨广被杀， 隋朝走向末路。
乱世正式拉开序幕， 慈航静斋终于能放出消息，表示传人师妃暄即将下山，择取明主。
仿佛命运呼应， 师妃暄出山， 阴癸派继承人婠婠也粉墨登场，设计杀害双龙， 但不料长生诀神奇莫测， 被他两人逃出生天， 藏身进飞马牧场。*
鲁妙子终于等来了徐子陵作传人， 将一生心血传授于他，并告知他一个天地奥秘：遁去的一。
“‘大衍之数五十， 其用四十有九’， 人世间若事事皆有其位， 天地便不会再有变化， 反之，若虚一数，便是奇门遁甲，河图洛书，预测未来，扭转乾坤，先天后天的圣人之道，亦在其中。”他道，“我有一位故友，将其称为‘一线生机’。”
——这位故友，说的当然是钟灵秀。
鲁妙子提出的“遁去的一”，在后来的修真文学中被发扬光大，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留一线生机”。
而后，飞马牧场被围，寇仲徐子陵联手解困后，牧场又收到盟友独霸山庄的求援，千里奔赴竟陵，结果眼睁睁看着婠婠大发神威，覆灭一大势力，他们困守孤城，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历经千辛万苦，寇仲、徐子陵与结识的好兄弟跋锋寒一道，终于到达千年古都洛阳。
这是杨广定的都城，他自己游访江都被杀，留下子孙在此被臣挟持，王世充奉杨侗为皇帝，人称皇泰主。
因师妃暄出山，各大势力齐聚此地，暗流涌动。
北方地区，王世充挟天子，但令不了诸侯，就想夺取藏在净念禅院的和氏璧，窦建德和刘黑闼也一样。最受关注的李渊已夺取长安，坐看关中龙争虎斗，而李世民则带着李靖等天策府精英到访洛阳，为的就是师妃暄，或者说是天下白道的认可。
南方的萧铣、林士宏、沈法兴、宋阀四大势力，萧铣固然有香家父子帮助，可惜巴陵帮被解晖盯上，早就不成气候，实力逊色，不足为惧，林、沈没什么戏份，宋缺则派出二子宋师道。
此外，排得上号的还有独孤阀的独孤峰，虽然武功不如他老娘尤楚红，还有长白山第一高手王薄，人也已经到洛阳。
亦有两位来自异域的高手，铁勒飞鹰曲傲，二是吐谷浑王慕容伏允之子伏骞。
隋末乱世，英雄辈出，一连串的历史人物悉数登场。
钟灵秀感受到历史的烟尘，变身公孙大娘凑热闹。
此时此刻，洛阳著名青楼，曼清院。
长白王薄做东，主持曲傲和伏骞的比武，寇仲、徐子陵此前遇见过宋师道，与他有些交情，带着跋锋寒凑上去混了张门票，目的是擒拿洛阳帮的上官龙，他是魔门中人，捉走了傅君婥的师妹傅君瑜。
傅君瑜和跋锋寒相熟，双龙讲兄弟义气，也和阴癸派有仇，当仁不让掺和一脚。
听留阁中，帷幕纱帐后。
钟灵秀怀抱琵琶，调试琴弦，听着寇仲叫破上官龙身份，逼他决战，两人哐哐哐干了一架，为观众们奉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戏。随后，阴癸派的人要带走上官龙，宋师道、徐子陵、跋锋寒立即出手拦截，曲傲也要掺和一手，被赶到的伏骞阻拦。*
她瞟了眼二人的武功，摇摇头，悄然退场。
这边打得不好看。
还是去堵老朋友。
另一边。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挟持上官龙跑路，半道却遇见一位脸蒙重纱，高髻雍容的女子。
双方正欲动手，空中却响起一声裂帛。
祝玉妍浑身一震，缓缓抬首。
华宅屋脊处，襦衣垂髻的女子五指挥弦，惊破月色。
“是你。”祝玉妍望向她，未曾错过她鬓边的霜华白发，不由道，“你老了？不可能。”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钟灵秀微笑，“我不像玉妍青春永驻，自然老了。”
祝玉妍冷笑：“你也要来掺和一脚？”
“上官龙的生死，我不在乎。”她说，“作为交换，你把三个小孩儿想知道的事告诉他们算了。”
祝玉妍略一沉吟，上官龙其实不是阴癸派的人，她出手相救另有缘故，至于傅君瑜，本就是傅采林弟子，他们不想得罪这位高丽宗师，亦不会痛下杀手。
遂干脆利落地往某处一指：“这下满意了？”
钟灵秀微笑，扫向双龙：“还不滚？”
三人不多废话，麻溜跑路。
碍事的人走了，祝玉妍将上官龙交给赶到的婠婠：“你究竟想做什么？”
“二十年未见，叙叙旧而已。”钟灵秀拨动琴弦，曲调三两声，“你还想不想杀石之轩？”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祝玉妍冷笑，“你们俩不计前嫌，我何必自讨没趣？”
“你居然担心我和他会化敌为友？”钟灵秀感慨，“这怎么可能呢。”
祝玉妍淡淡道：“万事皆有可能，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已臻圆满，你二十年前不是他的对手，二十年后，你的武功似乎并无长进。”
“武功嘛，就是要切磋才有进步。”钟灵秀面不改色，绸剑自袖中掠出，“我们久不交手，也是该较量较量，我还想请你多多斧正呢。”
祝玉妍最初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见到绸光破空飞来，金剑叮咚，怒极反笑。天魔飘带瞬时涌出，浪潮似的扑向她的绸剑。
论起绸带这等长且柔的武器，钟灵秀的经验并不输于祝玉妍，可天魔飘带的厉害之处，正在于它与天魔力场一实一虚的配合。
绸剑是江河一道风，天魔飘带却是江海激起的浪花。
风令长河奔涌，却不可能击破江海，恰恰相反，风总有力竭时，河流会消解狂风。
钟灵秀不曾看过《天魔大法》，二十年苦思冥想，愣是没山寨出相似的版本。她怀疑是内力的缘故，天魔大法一看就是极阴路线，和红袖刀似的，唯有这类属性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遂不再强求。
再说，风又有什么不好？风不能变成水，风有自己的魅力，《九阳真经》说，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风不能卷尽水波，江河又几曾阻断长风的路径？
她将风的自在融入西河剑器，红绸飞舞，勾勒出穿过洛阳的千年徐风，与祝玉妍的天魔飘带一上一下飞舞，恰似蛟龙与凤凰对峙，前者奈何不了后者的空灵，后者追不上前者的浑厚。
琵琶的弦在夜空下铮然颤动，声波如海浪来袭。
天魔力场的奥秘无从窥视，力场却从来不只有一两种而已。
钟灵秀模仿多种力场，最后发现还是当年和碧秀心、梵清惠讨论过的声场最适合自己，真气借音波扩散成一方领域，亦能形成牵动他人真气的无形气场。
音域和天魔力场都是无形之物，可两个截然不同的场域相击，立即产生奇妙的变化。
屋顶像是融化似的，瓦片出现一棱棱扭曲，树木的叶片无风坠落，在半空裂为窸窸窣窣的绿色粉末，在红绸与飘带之间徘徊纷飞，似身不由己的蝴蝶。
明月当空，两人无声无息地交手百余招，随着琵琶曲终，红绸无声无息地飞回她的臂弯。
“你的天魔功更强了。”钟灵秀道，“这二十年，你肯定从未松懈。”
祝玉妍淡淡道：“比不上你，还以为我阴癸派几时多了慈航静斋的弟子。”
“魔门与静斋的斗争，本就是道统之争，这恰恰代表《天魔大法》有许多可取之处。”钟灵秀泰然自若，“要练成《慈航剑典》，参悟一下《天魔大法》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介意你学彼岸剑诀，只要你学得会。”
祝玉妍冷哼道：“画虎不成反类犬，你永远弄不清天魔大法的奥秘。”
“学者生，似者死。”她道，“我只学你，从不像你。”
祝玉妍无法否认这一点，沉默片刻，旧事重提：“你还想杀石之轩么？”
钟灵秀道：“当年毁诺的人是你。”
“事出有因，圣帝舍利不能落到石之轩手里。”二十年前的往事，祝玉妍也记得清清楚楚，“再说，当年若非我手下留情，你早就被赵德言所杀。”
“好，那就当扯平。”钟灵秀点头，原话奉还，“你还想杀石之轩么？”
祝玉妍答非所问：“传说那两小子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舍利就在其中，石之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是被他得到历代邪帝元精，你我再无机会。”
原著中，傅君婥死前告知双龙杨公宝库的位置，这一次她安然无恙，却有意挑拨中原内斗，好让高丽赢得喘息之机，遂假称双龙身怀《长生诀》，正是打开宝库的唯一钥匙，使剧情回归轨道，依旧让他们备受各方人马觊觎。
“杨公宝库在长安。”钟灵秀没有否认传闻，起身道，“那么，我们长安再见吧。”
这不是一个承诺，也不是一个约定，却代表双方的合作重新有了起始。
祝玉妍深深望她一眼，如天宫仙子般飘然而去。
钟灵秀放下琵琶，远远眺望夜空的明月。
书生打扮的师妃暄跃上屋脊，浅笑道：“师叔在看什么？”
“看月亮。”她唏嘘，“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师叔和阴后的关系似乎不错。”师妃暄好奇地问，“妃暄能知道原因吗？”
“哪有不错，她可厌我了。”钟灵秀道，“只不过剑拔弩张是打，闲话家常也是打，每次吵架多累啊。”
师妃暄若有所思：“说起来，洛阳这般热闹，却迟迟不见邪王露面。”
“他没来，两个徒弟都来了。”她唏嘘，“洛阳是你们年轻一代的战场。”
洛阳与和氏璧不过是乱世的序幕，杨公宝库在长安，老家伙们都在那里守株待兔，意在天下之主的势力领袖，亦对此虎视眈眈。

第181章 她的剑
寇仲为了不让李世民得到和氏璧， 答应王世充去净念禅院偷出玉玺，谁想玉只是一块普通的玉，完全没有王世充所说的异能， 他们反倒是被净念禅院的和尚追杀，和氏璧不幸在打斗中损毁。*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李世民也得不到和氏璧，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得罪武林白道， 还被禅院高僧围殴了一回。
不过，因为和氏璧本来就是假的，了空大师心知肚明，不仅没下死手， 还在钟灵秀的拜托下，对二人做出指点， 帮助他们在武道上更进一步。
再之后， 寇仲碍于局势，不得不替王世充作战，他也因此积攒下军事经验， 招兵买马， 成立少帅军。
但这都和钟灵秀没什么关系。
她收到宋师道送来的信，里头是宋缺的询问：展眼二十年， 几时再见重山？
翻译一下就是， 他的天刀已修成多年， 她的剑是否能否一战？
钟灵秀才拿到鲁妙子铸造的佩剑， 亦有心试试剑锋，遂南下前往宋家山城， 拜访成名多年的天刀宋缺。
这一路从北到南， 可比从前难走多了。
群雄割据， 豪杰天下闻名， 百姓却越来越苦，各地都在拉壮丁打架，民夫逃亡深山老林，妇孺被当成家财掠夺，铁骑踏过，尸骨零落。
面对这般情景，很容易理解慈航静斋的选择。
英雄豪杰志气高，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有错，可一将功成万骨枯，死于战乱的百姓千千万，他们是乱世英雄的背景，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李世民没什么不好，帮他早一日夺得天下，天下就能早一日太平，寇仲差就差在起势太晚，等他成气候，天下便只剩他和李世民。
南北对峙，谁都奈何不了谁，如果都想当皇帝，就得继续再打。
劝说寇仲放弃，就是最容易达成和平的途径。
但话说回来，隋唐这道题还是太简单了。
候选之一，李世民……谁要是嫌弃，发配来北宋末年。
快死的赵煦，快上班的赵佶，体验真正的地狱模式。
不行，不能再想了，头疼。
青山连绵，山歌嘹亮。
宋家山城近在眼前。
二十年不见宋缺，宋缺还是美男子。
“宋公子风采依旧。”钟灵秀赞赏他的美貌，“还是令故人心折。”
宋缺笑道：“你将面具摘下来，我不信你年华老去，两鬓成霜。”
“我已多年未摘面具。”当然，洗脸还是会拿下来透透气的，但她很少照镜子，始终维系着这张老去的面孔，“我和宋公子不一样，无儿无女，时光总要留下些什么，才好记得走过的路。”
宋缺为她斟茶：“但愿这二十年磨了你的剑。”
“没有什么值得磨剑的人和事呢。”钟灵秀苦恼，“还走了很多弯路。”
宋缺讶然：“这话从何说起？你已练成剑心通明，天地人合一，掌握有法无法之道，怎会走弯路？”
她不答反问：“宋公子的刀法是从哪里悟出来的呢？”
“天风环佩、潇湘水云、石上流泉、梧叶舞秋风，这四诀为有法，皆是我在参悟自然时所悟，后四诀为无法，并无具体之名，我只称为第五、六、七、八诀，此为我天刀八诀。”宋缺非常够意思，坦然相告，“但在八诀外的第九刀，才是我的天刀，于有意无意之间。”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叹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我都有过似悟非悟的时候，关于阴阳两仪之变，我也有些心得体会，我能在所有剑招中使出这般变化，可当我想以此创出剑招时，我总是忘不了相关的招式。”
张三丰传太极，要张无忌全都忘了，她却忘不干净。
想到阴阳，使出的就是太极剑，想到美人，使出的就是玉女剑法，说到佛法，彼岸剑诀便浮现心头。
“我有自己的剑气，自己的剑意，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剑招。”她支肘沉思，“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缺端着茶盏，一时亦觉稀奇：“还有这样的事？”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她在那些地方待得太久，许多人与事都已如沙尘风化，只在剑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宋缺微微前倾身：“这么说，宋某是无缘一见小重山了？”
“这倒不是，走了些弯路，也有所获。”钟灵秀抚过腰侧的佩剑，笑道，“鲁妙子已为我铸出合适的剑，初次出鞘，为见天刀。”
宋缺欣然：“荣幸至极。”
他环顾四周，起身道，“磨刀堂不合适，随我上山。”
“在下好歹也是远道而来，怎么都该先请我吃饭，容我沐浴，待我休整一两日，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钟灵秀说是这般说，身体诚实地跟上去，“再动手不迟。”
“我与姑娘因武相识，以武相交，这就是最够朋友的招待了。”宋缺哈哈大笑，“待见识过你的剑法，好酒管够，山中还有一处温泉，任你享用。”
钟灵秀顿时好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愧是天刀宋缺。”
山川层叠，两人漫步在狭窄陡峭的山径，似步履平地，气定神闲。
展眼，涌动的云海跃然眼前，风吹过海流似的白色云雾，滔滔不绝地奔向人间，鼻端是草木清新的香气，飞鸟在身边盘旋。
“山下有磨刀堂，山上有映刀石。”
宋缺跃上山崖的平地，拔出自己赖以成名的天刀：“你的剑可有名字了？”
“有的。”钟灵秀缓缓拔出佩剑，碧绿柳枝褪去颜色，露出流水似的刀刃，“它叫杨柳枝。”
名字过于朴素，既不出自佛道典籍，也没有与天试比高的气度，宋缺不禁有些讶异：“有什么含义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真气灌注掌中，短剑渡染层林碧绿，钟灵秀微微一笑，“请指教。”
“请。”
青翠的碧影荡过，天地为之一暗，好像乌云瞬间笼罩在了头顶，可刀光划破天际，却瞧见云雾纷落，下成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绵绵的雨帘剑气中，一叶扁舟驶过万顷碧波，朝他飘然而来。
刀如狂风卷起，赫然是天刀八诀中的天风环佩。
风吹动孤舟，舟中响起琴萧之声。
琴音沉静广博，萧声缠绵收束，幽静的曲调洋洋洒洒笼罩而下，令人分不清这是剑气还是曲律，只见雨帘瓢泼，碧波浩荡，说不尽的千古风流。
“好。”宋缺不禁喝彩。
这一剑美不胜收，暗藏极致的虚实之变，雨帘剑气为虚，扁舟剑刃为实，琴音为真气亦虚，萧声为剑器亦实，孤舟寂雨，琴箫合奏，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没有玄奥深刻的道理，却朴素而隽永。
他的刀化为潇湘水云，与琴音萧声缱绻片刻，刀气冲向云霄，剑意落于山林，双双散去。
“这是第一诀。”钟灵秀说，“名为‘清心普善咒’。”
时光给予她无可磨灭的印记，就将这视为命运的馈赠。她永远记得在鄱阳湖上，自己才杀死田伯光，又谋得《辟邪剑谱》，少年意气，和令狐冲一起听刘正风、曲洋合奏的笑傲江湖曲。
令狐冲已经是八十年前的朋友，面容都模糊，但他带给她的潇洒不羁还萦绕在心头。
因此，这一剑是湖上微雨，雨中琴箫，虚幻的书中人与她的初次相逢。
宋缺不知她的人生，却读懂了剑：“姑娘年少时，一定遇到过印象深刻的朋友。”
“说得不错。”她思索，“这也是我和剑的初次结缘。”
他颔首：“我已经开始期待第二剑，请。”
如果说第一剑是湖上雨，雨中情，第二剑便成了昆仑的雪。
剑气的风雪与剑意中的昆仑山齐齐压下，带着无可违抗的自然伟力，镇压世间万物生灵。冰雪所至，寒意凝结，令宋缺刀上的流水冻结成冰霜，他变秋叶为落雪，却还是逃不出这禁忌似的雪山。
只能满足地叹息一声，霎时间，天地间的生机全部为刀气所摄，凝结在寒光凛凛的刀刃之上。
强烈的生机击退湮灭一切的暴风雪，令漫天星光失色，春天的气息被人力传召，融化冬日的死寂。但山林四季流转，本是自然规律。
春天始终都会到来，有区别的是人的感知。
就好像她在昆仑山里，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内功的至高境界，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遗忘了岁月。
时钟拨动，春夏秋一瞬间，寒冬又到来。
她对昆仑的印象虽有四季更替，可冬天太过漫长，掩盖了其他的季节，无穷无尽的雪山重重叠叠，亘古不化的冰川寂静无声。
宋缺从容抵御着风雪，笑道：“好一个快慢风雪剑。”招式有快慢，这一剑来得可快可慢，已是十分高明，难得的是还有风雪之快，冰川之慢，共同铸成雪川瑰丽浩瀚的景色。
他也缓慢地出刀，天刀破空，带着无穷无尽的辽阔，如同夜幕般降临在雪原，笼罩住了雪原。
昆仑不过一座山，苍穹何止有山川？
刀气凛然，犹如神之一刀，斩平昆仑山巅。
雪花纷飞而落，剑光悠悠轻叹。
刀剑纷乱，扰我清梦。
昆仑一场大梦，终被金戈击碎。
江湖恩怨，一直如影随形。
碧光千万道，她手中分明只有一把剑，却舞出了剑之清，刀之胆，破空声激荡起竹林的萧瑟与凄清，网罗成刀光剑影的巨网。
这是刀，是剑，是恩，也是怨。
江湖最多的是恩怨，最难忘的是爱憎，最难舍的是情义。
金戈声中，唤起一丝情仇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与你相逢。
——刀剑若梦，恩怨似风，几曾有轻重。
“宋公子，刀和剑都锋利，人和人的相遇却匆匆。”
风刀霜剑急促地周旋，仿佛琵琶挥弦急弹，嘈嘈切切，惊得人梦魂摇曳，目眩神迷。宋缺不得不提升出刀的速度，方能逐一挡下她的攻击，真是却坐促弦、弦转急。
不知过去多久，钟灵秀收回杨柳枝，感慨道：“这一诀，叫‘刀剑如梦’。”

第182章 可怜有情人
宋缺沉吟良久， 方才道：“若我没看错，这一诀是刀中有剑，剑可化刀， 竟不知你也是用刀的行家。”
“这是你我最大的不同，宋缺就是天刀， 天刀就是宋缺。”钟灵秀微微一笑， “而我只是恰好握剑，又恰好学过刀，刀和剑都是我的武器。”
这招的打法在于快和慢，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她身负古墓绝学与独孤求败的传承，又能转化九阴九阳， 可发挥出两者极致的实力。
故有昆仑山， 江湖梦，两行热泪，三尺青锋。
宋缺颔首， 神色些微凝重：“请见第三剑。”
“好。”
流水似的剑再度泛起光影， 可这一次，宋缺看见的不再是巍峨的高山， 也不是无边的竹林， 反而是斑驳的树影下， 石壁之下， 美人清愁寂寞的一瞥。
不再是高超的虚实之变，没有快慢寒热的如梦泡影， 第三诀的剑竟然就是剑本身。
最简单的剑招， 挑、撩、刺、挂， 带着返璞归真的简单直白， 似吃饭饮水，人之天性。与众不同的是，在某一时某一刻，剑招中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宋缺挥出天刀，在这空白的一刹劈下，然后，她的剑就顺势往旁边挪卸一寸。
借力打力？他连战三刀，以不容违逆的强大攻势碾压上去，这即是他浑厚的真气，亦是天刀无可睥睨的自信心。
这一刀依旧成空。
他略一沉吟，遵循着某种近乎直觉的预感，第三刀击向她的刹那变幻攻势，石流清泉上，化为剑身下的倒影。
于是乎，清风送白鹤，花影弄明月。
刀气与剑光鸣啸，阴阳相生，交织的真气形成一股庞大沛然的气团，轰然落向崖间涌动的云海。
棉絮般的白云破开一个大洞，炽热的阳光自洞□□照，形成一注明媚的光影，见山城中屋舍俨然，道路交错，犹如红尘天眼，惊鸿一瞥。
“原来如此。”宋缺轻轻叹息，“这是合璧之剑。”
“此诀名为‘天下有情人’。”第三剑是阴阳两仪剑，单打独斗取太极舍己从人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与人合璧携手，便合阴阳之气，威力无穷。
其灵感自然源于玉女剑法，但她不是林朝英，不是非得等全真剑法才能发挥威力，君不见张三丰与郭襄百年不见，少年子弟江湖老，还是一样成就一代宗师。
她只是留一个可能，留一地虚席，就好像鲁妙子说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不能占尽了。
不过，这已足够令宋缺动容。
“要是二十年前见到这一剑，宋某恐怕不能安心成亲生子。”他说，“比翼双飞，连理枝缠，谁不想得遇有情人，成无双眷属？”
“有情就足够了，何必成眷属。”钟灵秀反而稀奇，“我以为宋公子早就勘破了。”
“在下只是取舍，谈不上勘破。”宋缺眺望远处蒸腾的云霞，缓缓道，“人生如朝露，短短七十年，我不想耽搁武学之路，故而早早成家，心无旁骛钻研武道。”
钟灵秀道：“你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错，宋某从来没有后悔过。”他侧过眼，注视她霜白的发丝，“你呢？慈航静斋的弟子皆修天道，不为情所动，可你却创出这样一道剑招。”
“你对敝派有误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遇见钟情的人心动，就像到了春天花就开了，本是天理的一部分。既是天理，就是天道。”
钟灵秀道，“追求武道之路，就和登山一样，遇见这朵花后是任它随风飘零，还是摘下来珍藏，全看自己，但我们只不过是遇见花的人，不能强求花开与否。”
宋缺道：“你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是。”她坦然道，“我有时会觉得寂寞，杨柳岸，晓风残月，能与何人说？但这也不过是我心绪的一部分，我不会因为寂寞就随便寻觅一段情缘，也不会逼迫自己斩断七情六欲，事实上，情欲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人。”
宋缺专注地倾听，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能谈论爱欲、武道、生死的人少之又少。
每一次都珍贵。
“灵秀姑娘，宋某以为，追寻武道极致就是欲望。”他道，“禽兽草木只想生存，唯有人与众不同，不断探寻生命的奥秘，渴望突破生死极限。”
钟灵秀点点头，展颜一笑：“这可能就是向武与修道的区别，我同宁前辈也聊过这件事：是庄周化为蝴蝶，还是蝴蝶化为庄周？”
宋缺微微一怔，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我们提到过你。”她说，“我说，你看宋缺，虽然被成为天刀，动刀时他就是刀，刀就是他，可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其实是一把刀。”
宋缺哑然，半晌，道：“人刀合一是宋某追求的至高境界，怎么在你们口中，竟有这般迷障？”
“各有前缘，各有心魔。”钟灵秀耸耸肩，“至高之途岂是这般简单，或许，这乱世就是你的心劫。”
宋缺难以反驳，默然片刻，难得叹气：“或许吧。”
他是宋阀的阀主，中原顶尖高手，儿女怕他，属下敬他，许多心事无人能诉，不由道：“乱世纷争，我固然能保岭南一地安宁，可要天下一统，百姓才能安居，可惜……”
“可惜，你自己不想争天下，只能等一个符合你要求的人选。”钟灵秀问，“是寇仲吗？”
宋缺笑了，反问道：“慈航静斋为何支持李世民？”
“李世民有什么不好？”
“他不是汉人。”宋缺道，“这始终是汉人的天下，自然要一个汉人皇帝。”
钟灵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聊作安慰。
“这是何意？”宋缺好笑，“你就这么不看好寇仲？”
“天机不可泄露。”她收剑归鞘，“打也打过了，日头都要下山，你该请我喝酒了。”
宋缺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有三诀么？”
“四诀。”
他玩笑：“难道宋某没有这个本事接下你第四剑？”
“那倒不是。”她一本正经，“但你支持寇仲，静斋支持李世民，倘若有一日你我刀剑相对，我总要有压箱底的本事。”
宋缺失笑，片刻后，道：“倘若真有这一天——”
“嗯？”
“宋某会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他允诺，“条件是，灵秀要将第四诀使给我看。”
她一口拒绝：“不行。”
宋缺连连摇头：“忒无情。”
“多情总被无情恼。”
他愕然，旋即惘然。
-
乱世之中，宋家山城犹如世外桃源，难见烽烟。
宋缺履行承诺，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她吃饭喝酒，享受山间的温泉。他自己事务繁忙，还要潜心练武，便令女儿宋玉致好生陪伴。
宋玉致有一种英气的美貌，性格豪爽又不失细腻，是个极好的东道，每日陪她品尝酒水，欣赏美景，只是无人注意的刹那，眉目间蕴出忧色，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么过了几天，寇仲到了。
他被宋缺邀到磨刀堂，惨遭未来老丈人一顿暴打。
但宋缺的指点何其珍贵，寇仲因此悟得奥妙无穷的刀法真谛，往更高的境界迈去。此外，宋缺还允诺他，宋阀会尽量支持他争夺天下，倘若有一日得登大宝，宋玉致就许他为后。
钟灵秀不赞同他此举，待寇仲走后，专门约他在明月楼中喝酒。
“你不该这样对待玉致。”她道，“他们既然互有情愫，何必以天下为聘？难道寇仲得不了天下，你就不许给他女儿了？”
宋缺先饮一杯：“你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此事？”
“公孙秀。”
“好。”宋缺道，“那我就告诉公孙大娘，不错，玉致的婚事我自有计较，关系到我宋家今后的分量。”
“撒谎。”钟灵秀道，“别忘记我已练成剑心通明。”
“噢，是么？”
“你是天刀宋缺。”她道，“即便宋阀要争夺天下，你也不会真的枉顾女儿的意愿，而且，你很欣赏寇仲，无论成败与否，你都会把玉致嫁他。”
宋缺笑道：“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父亲因为疼爱女儿而嫁她，和为天下而嫁，哪怕是同一人，都是不一样的。”钟灵秀道，“这是朋友的建议，做父亲可不是容易的事。”
宋缺道：“寇仲说，他年少时蒙大娘抚养才能平安长大，这是否是为人母的经验？”
“算不得抚养，不过一口饭果腹，一片瓦遮雨。”钟灵秀道，“做不到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只能救济一二，没有我，他和徐子陵这般机灵，一样能活得很好。”
“还以为能同你做儿女亲家，了我平生遗憾。”他仰首喝尽第二杯酒，半真半假道，“现在寇仲唯有夺取天下，才能向我求娶玉致了。”
“这话说的，”她吐槽，“谁让你英年早婚。”
“我生于宋阀，婚事自不能随心所欲，且成家立业，才能安心习武。”宋缺提壶斟满酒杯，金黄的桂花酒如同融化的月亮，清汪汪地晕染在白玉杯中，“我答应你，不会逼迫玉致嫁给不喜欢的人。”
“师道呢？”她问，“我怎么听说你棒打鸳鸯了。”
“傅君婥是高丽人。”宋缺对儿子严厉得多，不容置喙，“我宋家绝不会娶一个外族媳妇。”
“幸亏这不是他的正缘，否则你罪过大了。”钟灵秀说着，心中一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算师道的未来媳妇，如何？”
宋缺微微一笑。
然后道：“不可。”
“……”
“若他另有良缘，老父静候佳音便是。”他说着，忽而失笑，“不过，我很好奇你的问题，请问吧，宋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83章 长安气象
寇仲得到宋缺的认可， 终于在天下棋局中有了一席之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峻的挑战，他和徐子陵面临各大势力的敌对，魔门的追杀， 历经千辛万苦才隐藏起身份，鬼鬼祟祟潜入了长安。
他们已经知道杨公宝库的位置， 是鲁妙子临死前亲口告知。
长安， 跃马桥。
然后没了。
此时此刻，华灯初上，钟灵秀站在跃马桥上，遥望两岸灯火辉煌， 车水马龙，桥洞下船只来来去去， 如梭穿行。临近西市， 商铺叫卖声，勾栏管弦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燃烧的气味。
上次来长安， 长安还叫大兴，现在李唐立国， 复长安之名， 虽然外头战火纷飞， 城中已有后世盛唐的繁华热闹。
星辰照耀， 小舟划开缱绻的波浪，有书生在桥下含笑问：“久不见故人， 何不共饮一杯？”
“我还有事要忙。”她瞥向船头的儒雅书生， 不是石之轩又是谁？
他和祝玉妍一样容貌依旧， 丝毫看不出二十年转瞬即逝。
石之轩问：“有什么事非得急于一时？”
“卖艺。”钟灵秀解开包袱， 在大石桥上席地而坐，琵琶抱在怀中，轻拂琴弦。
裂帛声当空炸响，惊得行人肝胆为之一颤。
轮指过琴弦，珠圆玉润的弦音如同珍珠挑落水面，霎时间，葡萄美酒的香气，金鼎烹羊的浓烈，似胡姬的香气溢散蔓延，千载诗文成画卷。
寇仲假扮的神医莫一心和徐子陵假扮的莫为正好碰头，乍闻这惊雷霹雳似的琵琶声，顿时忘却嘴边的话，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他们的速度已不算慢，寻着声音很快来到跃马桥。
丝弦还在嘈嘈切切，好似将军挥剑征沙场，好似儒生一笔书狂草。
这不是乱世纷争的厮杀之象，而是盛世太平的浩荡慷慨。
但他们没有再上前，不远处，白衣赤足的婠婠对着他们微微一笑，身边是笼罩在夜色中重纱掩去的阴后祝玉妍。隔着河岸，对面西市的酒楼上，独孤凤凭靠阑干，屏风后是尤楚红霜白的头发。
马蹄声响，李建成骑在马上，带着护卫徐徐包围而上，另一边，李世民正和李靖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有些奇怪。
跃马桥中央，公孙秀微合眼睑，晶莹的十指按拨过琴弦，分不清是玉葱还是手。
她还戴着皱纹霜发的人皮面具，可这首琵琶曲这般开阔明朗，浑厚的内力如同长风，将音节送向长安的各个角落，一百一十个坊市，南北十一、东西十四条大街，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共享这一刻的曲律。
如此激昂意气，谁敢说公孙佳人年华老去？
她一定还是绝代美人，比酒肆中的胡姬更热烈，比香车中的贵女更骄矜。
凌烟阁上盛唐气，李杜诗篇万家传。
乱世尘烟喧嚣，钟灵秀只能以这样一曲盛唐夜唱寄情未来，但愿战火早日消弭，盛世早些到来。
琵琶五弦颤，飒然劈空声破开天际，雷霆似的遁去。
她起身，抱着琵琶离开了跃马桥。
不远的隐蔽处，婠婠微蹙眉头：“师父，她此番大张旗鼓，究竟为何？”
“她行事随心所欲，难以预测，可此时出现在长安，必定是为杨公宝库。”祝玉妍淡淡道，“她不希望圣舍利回到我们手里。”
婠婠此前代表阴癸派和双龙交易，提出合作拿走舍利，闻言不禁问：“师妃暄孤木难支，她是否会和寇仲、徐子陵联手？”
祝玉妍道：“这两小子鬼主意多得很，觊觎舍利的也不止我们，还是照原计划行事。”
她深深望了一眼河上小船，石之轩销声匿迹多年，终于还是露面了。
-
钟灵秀才走过两条街，就察觉后面缀了两个尾巴。
她顿步：“出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戴着人皮面具出现，一个丑，一个也丑，看得她眼睛生痛：“大娘——”
“别在大街上说废话。”钟灵秀道，“有没有可靠的据点？”
“有有有，您这边请。”寇仲最会作怪，多年不见还是从前上房揭瓦的性格，和徐子陵一左一右搀住她，“给小子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带钟灵秀回到秘密据点，向她介绍鲁妙子的编外徒弟，赌徒狂魔雷九指。
雷九指一脸钦佩：“早就听闻公孙大娘之名，今日得闻琵琶曲，果然仙音袅袅，绕梁三日。”
钟灵秀微微笑，没有谦虚，她的音乐造诣纵难比伯牙嵇康，以乐入道，却也炉火纯青，称得上名家：“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你们寻我有什么事？”
寇仲道：“大娘，宋阀主说你是他的朋友，前些日子，你是否也在山城？”
“是，你和宋缺的比试我都看在眼里。”她道，“我还帮你劝了玉致。”
寇仲喜上眉梢，眉飞色舞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这次来，也是为杨公宝库吗？”迟疑片刻，又问，“大娘是否知道宝库在什么地方？”
“我们都大致知晓位置，却不知如何进去。”钟灵秀简明扼要道，“人人都以为我是杨素故交，知道宝库下落，其实我当年混入司空府，是为了接近石之轩假扮的裴矩，关于我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都是魔门故意放出去，惹江湖人追杀我的谣言。”
双龙见过她和祝玉妍对峙，倒也不奇怪她和魔门敌对，徐子陵问：“大娘与魔门有何仇怨？”
“和魔门的争斗，是道统之争。”她说，“理念之争能杀人，却不是非杀人不可，只是魔门行事极端，为成目的不择手段，少不了被我杀几个畜生。”
魔门中人性格鲜明，作为角色令人印象深刻，可惜搁在现实里，有个性等于行事无所顾忌，不把人命当回事。比如天君席应，因为输给霸刀岳山，就把他全家老小屠了，这在魔门并非孤例。
徐子陵想起婠婠的手段，她在独霸山庄的所作所为，不仅令商秀珣深恶痛绝，亦在他们之间划下无可弥合的裂缝。
“有时我也会想，像婠婠这样的小姑娘，从小被魔门收养，耳濡目染都是极端的做法，她不知道人命珍贵，不该滥杀无辜，我若就此杀她，是否太过绝对？毕竟‘不教而杀谓之虐’。”
钟灵秀望着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时有感而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读书了吧？不是谁都有被好好教养的机会，读书才能明理，知晓是非。”
要长成一个好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运气。
她运气很好，和平时代出生，穿越次次拜入好门派，但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江湖有许多混沌的善和混沌的恶，不仅源于天性的不同，也和命运紧密相关。
寇仲和徐子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来，考考你们。”她一本正经道，“不教而杀谓之虐，后面两句是什么？”
徐子陵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她笑了：“好，算你们过关，我现在告诉你们杨公宝库的曲折。”
寇仲顿时精神抖擞，专注倾听。
“我在司空府的时候，察觉到杨素在往宝库里运送机关兵器。”钟灵秀沉吟，“里面肯定有不少军资，无论谁得到，都能装备出一支强兵，但这不是最麻烦的地方。当年，鲁妙子将邪帝舍利藏进宝库，魔门人人想得，如今外族高手在长安虎视眈眈，亦不能保证他们没有这个狼子野心。”
她问，“你俩想要吗？”
寇仲苦笑一声，坦白道：“我只想要宝库中的军备，不瞒大娘，我已成立少帅军，也想试试自己的能耐。”
“话是这么说，鲁妙子告诉你们宝库的位置，就是觉得你们更适合成为舍利的继承人。”钟灵秀和鲁妙子相识多年，清楚他的打算，“能否通过只言片语找到宝库的位置，是他对你们的考验，能找到，你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徐子陵看看兄弟，亦是摇头：“我只想帮仲少取出宝库里的军备，舍利实在太烫手，我们拿得到也留不住。”
“那是你们的事了。”钟灵秀道，“记住，杨公宝库有多个出口，我、石之轩、祝玉妍、赵德言都知道无漏寺就是其中一处。”
两人顿时头大如斗。
“在你们拿到舍利前，我们都不会出手。”她道，“但仅限于你们俩，不包括你们身边的人，明白么？”
寇仲立时道：“你是说他们会对我们身边的人下手？”
“不然呢？靠硬抢，他们可没十足的把握。”钟灵秀嘱咐，“总之，你们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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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马桥头，公孙大娘一曲琵琶惊长安，把本就混乱的局势搅得更浑了。
江湖传闻她是杨素故交，握有杨公宝库的秘钥，她此时在长安出现，无异佐证这一点。各方人马对她忌惮又好奇，弄不清楚她究竟站在谁的阵营，遂人人都想拉拢。
李建成派出手下四处搜寻她的下落，历史上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好说，反正在本方世界，李世民的才干都颇为平庸，不用说他了，与李渊的妃嫔结盟，水平稀烂。
钟灵秀对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反倒是在师妃暄的安排下，与秦王李世民见了面。
“多谢公孙大娘拨冗相见。”李世民器宇轩昂，的确有一代人主的豪迈气象，“前些日子桥头一曲琵琶，今日犹绕梁不去。”
钟灵秀道：“秦王不妨直陈来意，你是来问杨公宝库的么？”
“并非如此。”李世民笑笑，指向陪同前来的红装丽人，“大娘可还记得她？”
钟灵秀颔首：“天策府上将，红拂，司空府，红拂婢。”
“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大娘还记得妾身。”红拂起身施礼，“红拂有礼了。”
“我当然记得你。”钟灵秀问，“想来你已经把我当年的事，都如实告知秦王了？”
红拂点头，直言不讳：“是，妾身告诉秦王，大娘昔年献艺，不过应诸位夫人所求，与杨素并无私交，也曾想替大娘澄清传闻，可后来想想，大娘始终不曾亲自辟谣，恐怕另有打算，故不曾声张。”

第184章 本末
“这么说， 秦王不是为宝库而来了。”唐太宗的千古光环作祟，钟灵秀耐心奇佳，“那是为什么呢？”
李世民并不绕弯子， 开门见山道：“在下十分敬佩大娘的曲艺与剑舞，亦听闻大娘是难得的善心人， 在扬州救济许多孤寡妇孺， 其中就包括寇仲和徐子陵，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钟灵秀道：“确有此事。”
李世民双目炯炯：“那么，大娘是否心念旧情，打算襄助寇仲争夺天下呢？”他十分坦诚， “请原谅在下僭越，毕竟不久之前， 你才见过天刀宋缺， 不久后，宋阀就开始援助少帅军，而宋缺一直都是大娘的挚友。”
“援助少帅军是宋缺自己的选择。”钟灵秀不以为忤， 就事论事道，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说服他。”
李世民听出弦外之音，看了眼男装打扮的师妃暄， 微微倾身：“这么说， 大娘并不准备帮助寇仲争夺天下了？”
“天下……”钟灵秀停顿一刻， 叹道， “秦王实在不必把一两个人看得这般重要，无论是我还是宋缺， 我们都不足以影响江山归属。杨广不是失了谁才丢了天下， 是失了民心， 隋朝才会灭亡。”
师妃暄道：“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秦王只要宽以待民，自然四海归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钟灵秀道，“你对寇仲关注得越多，对百姓关注的就越少，岂非本末倒置。”
李世民身躯微震，他原本视寇仲为至交好友，本不愿下狠手对付他，可他有徐子陵帮助，又得宋缺支援，声势日渐兴隆，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受教了。”他起身施礼，却又道，“话虽如此，可江山终究不是靠仁心善意就能为我所有，寇仲是世民的朋友，更是我的对手，其中无奈，还望两位体谅。”
师妃暄颔首，轻声道：“自古兵强马壮者得天下，这点道理妃暄还是明白的，只盼秦王明白，比起寇仲，李建成才是秦王面临的难题。”
李世民苦笑，他重视手足，迄今无法下定决心对付兄长。
“说回正事吧。”钟灵秀快刀斩乱麻，“我是江湖人，要对付的是魔门两道六派，秦王如果不坏我的事，我也不会帮少帅军。”
红拂立即问：“大娘言下之意，还是会助寇仲一臂之力？”
“战场无眼，寇仲死于沙场是他的命。”她道，“战场之外，我不会容许魔门的人杀他，天策府最好也不要插手。”
红拂坚定地摇头，抱歉道：“大娘，外子李靖和寇仲、徐子陵曾是好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对付他们。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是能做君子协定的事。”
“你能坦白地说出来，就已经是光明磊落了。”钟灵秀道，“这只是一个忠告。”
她平静道，“天策府良将如云，对付他们确有少许胜算，可多一个我，你们绝对不可能得手，除非你们要与魔门中人合作。”
李世民看了师妃暄一样，允诺道：“这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何必空耗实力？”她推心置腹地劝说，“把你的天策府派到沙场上去，早些平定天下，这也是慈航静斋对你的期望。”
师妃暄也是这般想的，因此虽然为难，还是开口道：“妃暄愿意为秦王说项，规劝寇仲顾全大局，请秦王也以百姓为重。”
李世民沉吟少时，点点头：“劳烦妃暄奔忙，唉，寇仲与子陵与我相识微末，我真不想与他们为敌。”
谈话至此结束。
李世民悄悄来，也悄悄去，在长安，他为不令父兄忌惮，行事一向低调，远不如带兵时意气风发。
师妃暄瞧得分明，他们一走，她就换个位置，依偎在长辈身边，轻轻叹息。
“择选天子说出去风光，可肩负苍生前途，一定很累吧。”钟灵秀抬手抚过她的肩膀，还记得初次见面，小小的师妃暄只能抱住她的小腿，“辛苦你了。”
师妃暄面对外人一派仙子风范，可在亲人面前，她还是能撒娇的孩子：“师叔，你告诉妃暄，秦王究竟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你的剑心通明没有预感吗？”
“只是一些微弱的感觉。”她低声道，“寇仲身上亦有不凡之处。”
“别担心。”钟灵秀想起化为齑粉的和氏璧，逆天的战神图录，以及静斋女子的命运，复杂道，“慈航静斋的选择，从来没有错过。”
师妃暄道：“我不明白。”
“我始终认为，慈航静斋并不能左右天下局势。”有些话，钟灵秀从来没有对梵清惠她们说过，可面对压力甚大的师妃暄，她破例道出真心话，“过去未来，你与她们所选择的天子，或许是依据眼光，或许是由于努力，但剑心通明在冥冥之中所察觉到的，或许正是天意。”
师妃暄讶然道：“师叔是说，他们果真是受命于天？”
“不，没有天意。”她斟酌道，“你察觉到的可能是……未来。”
大唐双龙中，师妃暄选出了李世民，后来，言静庵支持朱元璋，秦梦瑶支持朱棣，哪有这般精准的准确率？排除作者一手安排的天外因素，更合理的猜测是《慈航剑典》。
“慈航剑典源于战神图录，战神图录能够破碎虚空。”钟灵秀道，“妃暄啊，你要知道，时空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间，我想，静斋每次都能够选出天子，一半是你在人间奔忙做出的努力，另一半，便是修习剑典之人在玄之又玄的某一刻所察觉到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又导致你下山的种种所作所为。”
师妃暄冰雪聪明，立时明白过来：“既是因，也是果。”
“不错。”她赞赏道，“所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问心无愧便是。”
-
四处乱窜了好多天，无数次尝试后，寇仲和徐子陵终于破解跃马桥的秘密，开启水下机关。
因为钟灵秀借住在在据点，魔门不敢上门绑架队友，他们顺顺利利地寻到独孤府上，在水井中发现入口，终于进入杨公宝库。
随后，便是闯鲁妙子安排的真假宝库陷阱，得杨素藏起来造反的军备物资，寻到藏在机关中的邪帝舍利。
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各方势力，李元吉带着人手紧跟入内，双方在宝库中争斗一场才脱身。好不容易从水渠中出来，祝玉妍、婠婠、辟守玄立即出手抢夺，双龙不得不沉入水底，重新寻找出口。
寇仲头大如斗，却始终不愿放弃成事的希望，斟酌许久，和徐子陵道：“你之前和我说的什么‘遁去的一’，我现在可算明白啦，咱们去无漏寺。”
杨公宝库只有四个出口，有两个被敌人所知，再暴露其他出入口，今后就再无夺取宝藏的机会。眼下水已经足够浑，那不妨再混乱一些，许有一线生机。
他们往无漏寺的方向去，靠近出口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入夜时分行动，闯宝库，探幽秘，被追杀，一夜竟过去的这样快。
“果然出来了。”寇仲推开入口的石板，环顾四周，“这他娘是什么地方？”
徐子陵拿着夜明珠照亮周围，只见室内空旷得很，一张桌案，些许纸卷，门窗都紧闭。
“这里是寺中僧人抄写经书之地。”无尽的黑暗中，有人缓缓开口，“寇仲，子陵，你们终于来了。”
徐子陵曾扮成霸刀岳山，和石之轩交过手，立即认出他的声音，讥嘲道：“呵，小子无名之辈，竟劳邪王久侯。”
寇仲故作愁眉：“哎呀，邪王来得不巧，半个时辰前，我们才答应祝妖妇把舍利给她，现在邪王亲自出马，实在让小子好生为难。”
石之轩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点亮火折。
明亮的火焰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到寇仲脚边。寇仲顿时纵身掠开，还没想明白发生什么，堆积在书案边的纸卷就熊熊燃烧起来。
“不好。”徐子陵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断掉他们从地道逃生的后路，他挥掌想要灭火，石之轩的掌风已悍然扫来，他不敢硬接其掌力，被避退三步，错失返回地道的唯一机会。
木屋堆满抄录的经卷，全是易燃之物，火势很快蔓延开。
寇仲和徐子陵不得不夺门而出，这时他们才看清楚，木屋旁是放生池，后方是假山，这再纯粹不过的陷阱。好在祝玉妍、赵德言不曾令人失望，各自带着人马出现。
祝玉妍身边是婠婠，阴癸派长老“云雨双修”辟守玄、“魔隐”边不负。
赵德言已投靠颉利可汗，成为东突厥国师，位高权重，有康鞘利等高手协助不说，和双龙有仇的香玉山也在其中。他爹就是拐卖人口的巴陵帮香贵，巴陵帮被解晖打散，不成气候，香家父子却还是先投杨广，后靠萧铣，同时和魔门勾结往来，如今为赵德言跑腿。
一言以蔽之，人比二十年前多。
水越浑，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寇仲卖力搅浑水，拍拍羊皮袋中的宝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各位都到了，不如价高者得。”
徐子陵和他配合得一唱一和：“出价未免俗气，都是魔门一等一的高手，依我看，魔门八大高手的排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你们不如重新排名，谁排第一，东西就归谁。”
“陵少说得对。”寇仲猛拍巴掌，看热闹不嫌事大，“谁本事高，东西就归谁，省得说咱们兄弟俩偏心哩。”
“你不必出言激将。”赵德言淡淡道，“我们可不会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玩意儿内讧，反倒让你小子占便宜。”
寇仲也是豁出去了，扯开羊皮口袋，露出里头的铜罐。
他抽出佩刀井中月，小心翼翼地挑出水银中密封起来的黄色水晶。

第185章 大混乱
邪帝舍利是一块看起来像黄水晶的天外奇石， 里头贮藏历代邪帝的元精，呈现出血红色的丝絮物，与和氏璧相比， 这些的力量来源不同，成分复杂， 极难被吸收。
寇仲身怀《长生诀》真气， 气息勾动晶石，立即引发异变，当即呆立当场，完全无法动弹。
石之轩、祝玉妍、赵德言三人几乎同时出手。
天魔飘带， 百变菱枪，劲气，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涌向舍利， 徐子陵见情况不妙，反手就想推开舍利，引开他们， 没想到真气一动， 立刻与寇仲的长生真气联通，同样被硬控。*
幸亏这个时候， 三大魔门高手的力量随之到来， 对抗的内力激发元精， 舍利爆发出无比强横的力量， 震开五人，他们倒飞着落向四面八方， 皆惊魂未定。
他们并不知道， 在方才短短的刹那， 双龙经历了极其惊险的一幕， 真气被舍利牵引，里头的杂气、邪气涌入经脉，幻象迭生，完全无法动弹，多亏他们三人的力量入侵，间接减弱了他们的压力，这才死里逃生，反而获取舍利中的部分邪帝元精。*
“走。”徐子陵搀扶起寇仲，预备与他一道离去，谁想香玉山突然偷袭，迫使他们缓下脚步。
天魔飘带掠来，被赵德言的长枪挑开，石之轩伸手去夺舍利，屋檐却杀出一把弯刀，乃是与双龙关系不错，亦有意夺取舍利的波斯人云帅。*
边不负、辟守玄伺机而动，捞起羊皮袋兜住舍利，转身就跑，埋伏在侧的师妃暄持着色空剑跃出，清光扫荡，不肯让舍利落入魔门之手。*
“师妃暄，你的对手是我。”婠婠白衣赤足，白色的丝带迎风飞舞，两大门派的继承人终于碰头，竭尽全力酣斗了起来。
霎时间，整个无漏寺沦为混乱的战场，真气乱走，敌我难分。
寇仲和徐子陵才缓过口气，忽见边不负和辟守玄惨叫一声，双双负伤落地，羊皮袋落入罗袖之中。
“大娘。”他俩异口同声，赶紧过去与她会合。
而祝玉妍三人一见到她，立即摒弃前嫌，联手合攻而上。
钟灵秀拎起羊皮袋，青光倏地闪过，袋子破裂，黄晶石不偏不倚地落下，先后为三道内力击中。里面贮藏的元精和杂气被再度激发，纷乱的邪气顿时借由本人的内力入侵他们体内。
祝玉妍和赵德言立时陷入幻觉，只有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点东西，即刻转死为生，数息间便将其消耗。
他踢起破损的羊皮，想借媒介隔绝舍利的力量，却慢了一步。
黄色晶石落入一只雪白手掌，纤纤玉指将其握拢手心。
“邪王慢了一步。”钟灵秀之前没敢直接拿，这玩意儿刚从水银里起出来，肯定残留微量毒素，等他们打两波真气震荡两回，基本就没了，方敢上手。
她看着好不容易挣脱幻象的祝玉妍和赵德言，还有负手而立，眸光熠熠的石之轩，按捺不住心情。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她念出经典台词，忍俊不禁，“终于给我等到今天了。”
石之轩道：“你也要圣舍利？”
“我要报仇雪恨。”钟灵秀痛痛快快地批判他们，“你们三个王八蛋，二十年前差点把我打成重伤，这笔账不会以为我忘了吧？”
赵德言冷冷道：“二十年前你赢不了，二十年后，你还想赢过我们两道六派的联手？”
“你尽管试试看。”她好整以暇，“三个人一起上，别怂。”
谁都不是傻子，邪帝舍利的情况颇为特殊，他们数次出手都被牵制，她却半点事儿没有，不得不令他们起疑，唯恐有什么陷阱。
“要我说，你们谁得了舍利，另外两个都要夜不能寐。”钟灵秀和气道，“何必为一死物，伤了两派六道的和气，不如交给我保管。”
祝玉妍淡淡道：“慈航静斋未免管得太宽。”
“不可以吗？”钟灵秀笑道，“我们都代选天子，干涉江山归属了，多个舍利怎么啦？”
“你拿得走再说这话不迟。”石之轩毕竟是石之轩，有意统一魔门，祝玉妍和赵德言不敢动手，他敢。只见他并指为刀，凌空划出一个个缠绕的圈纹。
真气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怪异的气圈，又似是无数道锋利的刀刃，随着他掌心退出，飞旋着朝她绞来。
钟灵秀能握住舍利，就是因为她封闭了自我与外界，身体不与舍利有任何气息接触。一旦动手，她也必定会受到邪帝舍利中的邪气侵扰，陷入幻象与真气陷阱。
是以关键时刻，她毫不犹豫地将舍利塞给师妃暄：“走。”
师妃暄张开准备好的布袋，立即收走舍利。
祝玉妍和赵德言拔足追去，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当仁不让地分头拦截。婠婠和云帅立即纵身追去，可才奔出无漏寺，就见李靖和红拂女立在门外，联手缠住二人。
师妃暄轻盈地跃上马背，纵马奔离现场。
她一走，石之轩自然要追，他一瞬间踏入虚实相间的玄妙境界，眼中的残影还留在远处，人又出现在十丈之外，其身法比起昔年又高出不少。
“邪王这些年也没有一直为情所伤啊。”钟灵秀乘风追去，轻得好似一片蝴蝶翅膀，在风的缝隙中穿行。
红绸自袖中飞出，闲闲掠过他身侧，灵蛇般卷住他似要消失的躯体。
“你的飘带比起玉妍来，火候尚有不足。”石之轩挥掌扫开，灌注在红绸中的内劲瞬间反震，披帛似的飞上天空，罩住自后面追来的她。
然而，然而，红绸反震回落之际，她刚好纵身跃起，足尖点向绸光。
昆仑山雪般的剑光降临，“刀剑如梦”似快似慢地刺去。
石之轩的身形似乎为冰雪所冻结，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他并指点向她的剑锋，精准地抓住了剑招中的空隙。然而，独孤九剑瞬时变幻，青色的山川被夕阳照映，红袖刀日照金山，斩断他的前路。
惊人的气劲随着剑刃传递到经脉，被体内浩瀚的真气吞噬绞杀。
石之轩眼神顿变，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有胆量复仇。
就在他苦心孤诣改良不死印法之际，她的武功亦有长足进步，这一剑来袭时引动的气场，已然不输天魔力场。这才是她二十年的苦修，公孙剑舞不过是幌子。
他疾步后退，双掌相继拍出。
恐怖的气墙从天而降，封死四面八方，生死之气互相对抗，她就好像处于磁铁中央，体内的真气一会儿受到牵引被吸附，一会儿又受到压迫，往内挤压腹脏。
钟灵秀握住剑柄，体内的混沌元炁分阴阳，阴柔冰寒的气息往下走，卷起脚边的尘埃落叶，形成一道道螺旋劲气，炽热轻盈的气息往上升，顺着剑刃缠绕。
石之轩的生死气与她狭路相逢。
平地两股冷气交织，龙腾虎跃地扑跃纠缠，在地面结出一层层冰寒的霜花，掌风被剑刃格挡，空气在半空爆裂，发出诡异的空炸声。
石之轩的衣袖出现一道道撕裂的口子，钟灵秀的发丝一根根碎裂，随风飘落。
寇仲和徐子陵忙着应付阴癸派，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们的交手所吸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们已不是当年混迹扬州的小混混，无数次与高手交战提升了他们的武功，也为他们展示了武道的玄妙与高深。
这无论是此前与婠婠的交手，还是和曲傲、席应等人的对战，均不能与此刻的震撼相媲美。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已鲜有敌手，如今化繁为简，与他的身法相结合所创出的《不死七幻》更是将生死、虚实融为一体，进一步触及到宇宙最根本的奥义。
而钟灵秀从后天返还先天，修成剑心通明，与天地存在玄之又玄的联系。石之轩的掌力无形，气劲无风，生死变化无常，却瞒不过她的感知，一切变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看得见，也要接得下才成，这恰好也不成问题。
石之轩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两家之长，就是多情与无情的两个极端：花间派重视才情，眷恋人间，其实是生，补天道行刺杀之道，毁灭为主，其实就是死。
他的根基就是生与死，是此岸与彼岸。
钟灵秀不必多提了，内力基础是九阳九阴，以玉女心经的模式修行数十年，合阴阳两仪成太极，呼应后天返还先天。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修的是道，石之轩修的是佛。
双方旗鼓相当，可钟灵秀一直暗戳戳觉得，宋缺比石之轩难打一点儿。
——石之轩或许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宋缺却是再进一步，就能一刀破开虚空离开的人。
因此，她对打败石之轩颇有信心。
“阴后还不动手？”钟灵秀拔高音量，“趁现在。”
师妃暄已经带着舍利远走，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鬼又实在难缠得紧，祝玉妍其实已经预感到自己错失舍利的命运。若非她分心，双龙也不可能分出注意力关注战场，他们能开小差，纯粹是她也在密切关注那一边的战况。
骤然听闻呼喝，她略一犹豫，看了眼婠婠，狠意占据上风，折身扑向战场。
她有一招压箱底的本事叫“玉石俱焚”，能够通过收缩天魔力场产生巨大爆炸，只有这招才有机会杀死石之轩，以及慈航静斋最杰出的弟子。
是的，她要借此机会，与石之轩、钟灵秀同归于尽。
石之轩察觉到异常：“不好，她要杀你我。”
空间扭曲，空气似乎在瞬间被抽空，祝玉妍飞身来袭的瞬间，天魔力场就紧紧笼罩住二人，他们似坠入蜘蛛网中的猎物，越是挣扎，被束缚得就越紧。

第186章 卿不怜我
祝玉妍七八十年的功力不容小觑， 石之轩连续点出数指，短短数个瞬间就施展出不死七幻的三招。
可他小觑了祝玉妍的恨意，她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没有迟疑， 天魔丝带萦绕飞掠，阻去他脱身的后路， 自己则空门大开， 完全不惧受伤中招。
石之轩知道她心意已决，掌下气劲翻涌，想要撕裂天魔力场，天魔双斩却抢先一步， 铛铛掷出，穿过他气劲的缝隙， 割去他袍袖的一角。
祝玉妍的瞳孔变成了紫色， 她将全身功力催发到极致，发丝断开，皮肤出现一丝丝血色裂纹。
空气爆鸣， 磅礴的气海如同沸腾的开水翻滚， 又自中心产生庞大的吸力，似海底暗流， 疯狂拉扯他们的身形。
屋瓦、木片、砖石、树叶， 周围的种种杂物被真气风卷带动， 进一步阻挠脱身。
石之轩不再吝啬实力， 无穷无尽的真气涌出。这是不死印法最可怕的地方，能够将他人的真气化为己用， 然而， 祝玉妍的天魔真气对他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转换效率最低不说， 一口气放出几十年的浑厚真元，又岂能在短短刹那消化？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身影在扭曲的立场中模糊不堪。
与此同时，钟灵秀作为祝玉妍想带走的二号目标，亦承受了不少压力。
她双手握住剑柄，透明的剑刃充盈着碧绿的真元，如同一棵春日生长的翠竹，硬生生地劈开扭曲的气压，在嗡鸣的尖啸声中脱出力网，真元护住全身，扑跃后纵。
下一刻，压缩到极点的天魔力场迎来剧变，气浪自中心爆发，祝玉妍的身形像遇火的水珠，瞬间蒸腾消散。
鲜血在烈焰中盛放。
她体内迸发出千万道血刃，暗藏威力的精血似一颗颗子弹飞射，除却目露哀伤的婠婠，其余人都遭到不同程度的血弹攻击。
石之轩原本就被承受了爆炸的威力，经脉受损严重，又遭到后续的精血袭击，身躯溢出淡淡的血雾，踉跄两步，单膝跪倒在地。
“咳。”钟灵秀心肺震荡，血管破损，鲜血涌入气管，咳嗽似的喷出口腔。
她的衣袖消失大半，手臂全是烧灼后的红痕，脸上的人皮面具虽然出自鲁妙子之手，却扛不住这般惊人的爆炸，不幸碎为齑粉，窸窸窣窣地落满衣襟，簪发的银簪碎成几节，长短不齐的秀发飘落肩头。
唯一没事的是佩剑杨柳枝。
她拄剑稳住身形，嘲讽艰难起身的石之轩：“孽海情天，情关难过，邪王后不后悔当年做事太绝？”
石之轩站直，盯住她的脸容，少顷，冷冷道：“她自己练不成天魔大法，却怪我坏她道行，情之一字，难道是强人所难就能有的？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要后悔的人是她。”
他望着地上的鲜血，哂笑道，“既然不能委身相爱之人，就不该和我在一起，抑或动心之际，就该杀我，不杀又委身于我，还能可亡羊补牢，完善天魔大法，她什么都没做，每一步都错，沦落到如此境地，与我有何关系？”
“我就说你有病吧。”钟灵秀打量他，“你对她一点儿怜悯都没有啊。”
石之轩反问：“你对我有过么？”
刚从地上起来的寇仲和徐子陵浑身一震，差点没直接趴回去。
“我吗？”钟灵秀诧异，“你真的不爱我师姐了？”
“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石之轩淡淡道，“碧秀心是我的情劫，而你为了保护她，故意引我入迷障。你对我做的事，与我对玉妍做的事有何不同？”
钟灵秀思忖片时，展颜微笑：“有吗？”
“你不爱我，正如我不爱玉妍。”他哂笑，“你如果怜她，为何不怜我？”
“罚你把方才对祝玉妍的评价再说一遍。”
石之轩岂会被她绕进去，咄咄逼人：“我是魔门中人，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你平白生得观音貌，难道和石某是同一类人？”
“真会说。”钟灵秀点点头，认可他的犀利，也清楚他在拖延时间疗伤。但她不以为意，沉吟道：“正如你引诱祝玉妍，必须和她有夫妻之实一样，但凡以身入局，都有代价。”
爱欲是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人人如此。
“实话告诉你，我从未抗拒过爱上谁。”她笑，“是你不争气。”
石之轩的神情凝固了。
“静斋弟子修天道，可男欢女爱何尝不是天理？只要我爱的是男人，就有可能为任何一个男人动心。他可能是王孙贵胄，可能是贩夫走卒，也可能是邪恶的大魔头。”
爱情是天底下唯一无法被衡量的东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众生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
钟灵秀不觉得自己例外，早有误坠情海的觉悟。
从这个角度上说，她是彻彻底底的静斋弟子：“爱不受控制，所以祝玉妍爱上你，你又爱上别人，我也一样，只是你把情视之为劫，而我没有。”
石之轩盯着她的双眼，光阴如梭，二十年在她身上仿佛仅过两年余。
故人正值双十妙龄，素容长眉，流云在手，水月幻身。
难怪有诗曰，“姑射真人冰作体，广寒仙女月为容”，倒也是实话。
良久，他才问：“不是劫，是什么？”
“大约是幻梦吧，遇见好的人是好梦，遇见坏的就是噩梦。人总是要做梦的，对不对？只有死人才不会做梦。”
钟灵秀微微一笑，图穷匕见，“这就是你过不去情关的缘由，爱是生机，是活着的生灵才有的感情，你入花间派，注定要生情，却又受补天阁的影响，又要将其毁灭，不死印法转换生死，却逆转不了爱，爱不在彼岸，不在中流，只在此岸。”
石之轩是天才，借用佛家的此岸彼岸融合了花间和补天的绝学，但他终究还是个人。
因此，爱成了他唯一的破绽。
“邪王，这样的两难之局，你要怎么破？”
石之轩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顷刻间便出现在她面前，指下劲风裹挟着磅礴巨力，点向她肩头的穴道。他已利用不死印法，最大程度上缓解了祝玉妍造成的内伤，这一指带出的劲力极巧极利，还未触及身体，体内的真气就为之惊动。
钟灵秀徐徐掀起眼睑，黑白分明的双眼清亮而水润，像是寂静的夜晚，明月倒映在池水中，全无昔年被关七所伤留下的红痕，显然，和氏璧中的灵气仙化肉身的时候，一样重塑了眼球。
石之轩望着她的眼中的自己，劲气在触及衣襟的刹那，被她的玉指点住，风流云散。
“你想逼我动手，最好举起手里的剑，把你的心脏捅个对穿。”她笑了，唇角泛起漂亮而鲜活的弧度，似春华盛放在暖风里，平添一分人间鲜亮。
她慢慢抵开他的手指，梨花胜雪：“我偏不。”
武功练到他们这样的境界，胜负容易分，人却很难杀。
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最好的例子，如此强烈的爆炸都杀不了石之轩，捅他一剑也无法致命，只会给他勘破的契机。而他这般出手，就是要逼她动手，斩断心头的孽缘。
她怎么可能令他如意？
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他性命，否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迈不过门槛，进入不了超脱生死的境界。
向雨田练成道心种魔大法，才能破碎虚空而去，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有致命缺陷，他走不了，注定会在后面的岁月中慢慢老去、死去。而寇仲、徐子陵已经长成，师妃暄亦已练成剑心通明，魔门只有靠武曌才有新的机会，不必担心他们祸乱天下。
“你对我很残忍。”石之轩看着她，指尖还有她的余温，“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圣门中人？”
钟灵秀摇头。
“那是什么缘故？”他逼问，“除却道统不两立，你我可曾有怨仇？”
“没有。”她说，“你真想知道？”
石之轩道：“你总该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没有必要让你心服口服。”她这么说，却又道，“或许是因为你先有祝玉妍，再爱我师姐。”
他愕然，复又沉思。
“情爱这种东西，人生中不必排第一，但在爱情里，我必须排第一。”钟灵秀收剑归鞘，朝他怜悯一笑，“所以，算你倒霉。”
-
天高云淡，日上三竿。
石之轩还是走了，婠婠沉默地收走祝玉妍的遗物，飘然离开此地。边不负、辟守玄身受重伤，岂敢久留，早就溜之大吉，云帅和赵德言都痛失舍利，惋惜退走。
现场只剩一地狼藉，还有两个目瞪口呆的小青年。
“看我干什么？”钟灵秀催促，“起来，你们必须马上离开长安。”
寇仲和徐子陵一直瘫坐在地，佯装成伤重难起的样子，其实抓紧每分每秒，暗中消化舍利中的元精。历代邪帝多年的精气，都为他们所得，功力一日千里。
“是是。”寇仲利索地起身，忍不住再看一眼，“大娘，你、你原来和师仙子一样年轻。”
徐子陵默默点头，他原本以为师妃暄已经足够像仙子，与眼前人一比，多少有些活人味儿。
“我已经四十岁了。”钟灵秀跃上墙头，带着他们离开寺庙，不远处，李建成带领的城中守卫在快速靠近，“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就能保持青春，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寇仲干笑一声，不敢说这不是年纪的问题，师妃暄的出尘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她却是冰天雪地中盛放的梨花，炎炎夏日永不融化的冰荷，哪怕与农妇一般荆钗布裙，依旧有着强烈的姑射神人之感，任是谁见到，都会对她仙子的身份深信不疑。
难怪令石之轩深陷情关，身不由己，幸好侯希白不曾一睹她的真容，否则真怕他拗断画笔，再不作画。
但无论心里闪过多少念头，他将她视作长辈，自不好当面议论，转移话题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为何李大哥会突然出手？”
“我同李世民达成交易，他暂时不对你们动手，并帮我夺走舍利。”她回答，“现在李元吉被假宝库所迷惑，李建成应该也得到了消息，是离城的最佳时机。”

第187章 珍贵之物
钟灵秀打通了出城的路子， 顺利带走被追杀的寇仲和徐子陵，免去他俩在雪中被围剿的命运。虽说从剧情上说，少了一次锻炼机会， 可为变强而遭受磨难，未免本末倒置。
他们在一座寺庙与师妃暄会合， 苦等的师妃暄见到她衣襟的血渍， 忍不住道：“师叔，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祝玉妍死了。”钟灵秀坐在火盆边，绯红的焰光舔舐空气， 幻化千般光影，“可惜， 没能杀死石之轩， 婠婠也没有这个本事。”
师妃暄不禁叹息：“阴后对邪王的恨竟这般深。”
“唉，其实错爱男人算不得大事。”钟灵秀感慨，“她耿耿于怀的是不能练成天魔大法的最高境界， 还害得师父郁郁而终， 要不然几十年过去，男人这般多， 何必为他豁出性命。”
寇仲一边烤火， 一边运功疗伤， 还要掺和一脚八卦：“天魔大法真的是一旦失身于所爱之人， 便不得寸进么？”
钟灵秀没好气道：“你去把天魔大法偷过来，我看了告诉你。”
寇仲瞬时噤声。
“总之， 离婠婠远点儿。”她瞥向徐子陵， “也离我们妃暄远点儿。”
徐子陵大窘， 倒是师妃暄抿唇一笑， 并不脸红，只是轻轻依偎她，问：“这个邪帝舍利，师叔打算如何处置？”
钟灵秀拿起黄晶石：“里面的元精所剩不多，好处都给这两小子拿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我打算研究一二，看看是否能窥天魔秘的奥秘。”
师妃暄担心道：“这很危险。”
“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她看向年轻的师侄，师妃暄是故事里的仙子，慈航静斋的代表，也是阻碍主角夺取天下的恶人，被人斥为利用美色达成目的的交际花。
或许，这些就是她的劫难，旁人不解、误会、憎恨、污蔑，是否还能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且这正确的确是相对而言，并非绝对的正确。
钟灵秀抚过后辈脸颊的伤口，这是婠婠天魔双斩造成的外伤，已经结痂愈合，只在美玉上留下一道细痕：“接下来的事，又要交给你了。”
师妃暄不知她的心思，平静道：“妃暄义不容辞。”
火盆的暖意传递在寺庙的厢房中。
寇仲和徐子陵运功半天，伤势恢复不少，正式向她提出告辞。
“大娘，你对我们有抚养救命之恩，假如你代表慈航静斋说服我放弃争夺天下，我可能没法拒绝。”寇仲坦诚道，“所以，我想在你开口之前就跑，对不起，你别见怪。”
主角团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却也一定有可爱的地方。
钟灵秀不禁微笑：“商量一下好不好？我不劝你放弃争夺天下，你们也别责怪妃暄与你们作对。支持李世民是静斋共同做下的抉择，她只是执行而已，要算账，就把这笔账算在整个门派头上。”
“这何劳大娘分说，我们都没怪过师仙子。”寇仲做个鬼脸，瞧向徐子陵，“对吧陵少？”
徐子陵尴尬至极：“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妃暄。”钟灵秀瞅他，“我知道，她也知道，你不知道吧？”
徐子陵瞠目结舌。
“剑心通明听过没有？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她欣赏着徐子陵日渐淡泊的脸上出现的崩坏之色，“如果谁对我们本人有强烈的恶念或是爱意，都很容易被察觉。”
寇仲反应飞快：“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经验。”钟灵秀往火盆里丢了两颗栗子，“有句老话，唯有爱和咳嗽无法隐藏。”
师妃暄已动身返长安，帮助李世民进行下一步计划，此时不在屋中，徐子陵默然片刻，颓然承认：“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痴念，大娘放心，我并不敢招惹静斋仙子。”
“这话颇有怨意。”钟灵秀不以为然，“情不知所起，动心算什么错？若你都有错，我对石之轩岂不是罪大恶极？爱与不爱都没对错，别说你爱妃暄，哪怕妃暄爱你，我们也绝不会怪她。”
寇仲身陷李秀宁和宋玉致的爱恋，难得看到徐子陵为情所困，好笑又好奇：“那大娘为何提起这事哩？”
“大概是我觉得你已经找到自己的追求，而子陵没有。”她沉吟，“无论你争天下的目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是见不得百姓流离，为苍生谋福祉，都没关系，只要你选择并且付之行动，就足够了。但子陵追求的是什么呢？”
徐子陵微微一怔。
“寇仲从小就闹腾，一会儿要学武，一会儿要做大事业，鸡飞狗跳，你虽然一直陪着他，可性格比他安静许多，你看书的时候，会全心沉浸其中，而不是想这些道理我学来有何用。”
她数次见证过孩童成长，可每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都走上不同的道路，令她深感命运的奇妙，人性之复杂。
“这些年，你们俩大江南北地乱窜，子陵一直陪在小仲身边，我不免想，你一定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你们能找到彼此这样好的兄弟，不一定能得到这么好的爱情。”
过去这么多年，钟灵秀已不再嫉妒男主的奇遇，转为羡慕他们所拥有的感情。
像双龙这样的兄弟情，打着灯笼也难找，被兄弟背刺的主角可太多了。
她支颐，看向两人功力大进而神光隐约的双眼：“子陵是否能接受相爱但不能相守呢？”
寇仲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余光瞥向徐子陵，他正在苦思自己的人生追求，竟不曾察觉个中暗示，急得他连连使眼色，结果气息瞬时被锁定，吓得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曾察觉，心里却有暖流淌过。
唉，世间总有许多不如意，但上苍对他并不残忍，给予了他们兄弟许多珍贵的感情。
年少在扬州，与大娘、贞姐是如此，后来遇见素素姐亦是如此，还有跋锋寒的兄弟情义，玉致的厚爱……不管今后江山花落谁家，这一路走来，他已不虚此行。
遂情不自禁道：“大娘这样关照我们，为何不肯令我们奉你为长辈至亲？”
“……”钟灵秀的表情缓缓消逝。
脸部的起伏重回丰润，唇角的弧度复原对称，根根分明的眼睫如羽翼垂落，脸孔如若厢房角落供奉的佛像，再也瞧不出二者的区别。
寇仲顿时头皮发麻，实在厚不成脸皮：“造次了。”
“我不喜欢当人干娘、姑姑、婆婆。”钟灵秀戴上备用的人皮面具，变成二十多岁的绮丽女子，也就是昔年公孙秀的样貌，“人和人的缘分有很多种，不一定要成亲眷。”
江湖有长辈晚辈，恩人仇人，兄弟金兰，还有她这样的人，书里书外，萍水相逢之人。
但这只是她的想法，不能强求他们打破这面墙：双龙都是孤儿，他们有兄弟有爱人，唯独缺长辈之爱，原本的轨迹中，两人十七八岁，硬是认傅君婥为娘，其内心的渴盼不言而喻。
“不过，也有的人非要认我当妹妹，不知道他费这个劲儿干啥。”钟灵秀想起旁人，勉强妥协，“你们真的想认，也随你们，别乱叫就成。”
-
杨公宝库的争夺落下帷幕，寇仲和徐子陵消化完邪帝舍利的元精，再度踏上波澜壮阔的人生。
钟灵秀带上舍利，返回洛阳的净念禅院，开始研究和氏璧之外的又一奇物。
邪帝舍利是初代邪帝在一座春秋时期的墓葬中发现的奇物，有储存元精的功效，魔门众人想要的是历代邪帝临终前注入其中的元精，就是人类共通的生命本源。
只是元精和元气、元神密不可分，血液里都有血型、基因之类的东西，元精也一样，历代邪帝的邪气都在里头，互相交织纠缠，难以单纯的取用元精。
钟灵秀不懂《道心种魔大法》，亦不修炼长生诀，和其他魔门中人一样取不了。
然而，她本就不图旁人的元精，和氏璧已经帮她补全先天之精，剩下的三成元精作用不大。她感兴趣的反而是其中紊乱的杂气、邪气、死气。
《慈航剑典》中记载，剑心通明的下一阶段叫“死关”，闭死关后，要么破碎虚空而去，要么化为尘埃，再无第二种方法，她并不打算晋级死关，可从中得到启发。
目前修炼的心法才到第七重，孕育为道胎，要从道胎升级为仙体，就得进入第八重。
但第八重没有提示……
按照金手指一贯的作风，通常只有她触摸到晋级的门槛，它才会给出明确的说法，所以，寻找契机就非常重要。
道胎的前身是两仪穴，阴阳两仪本就有生死之意，鉴于和氏璧中的灵气令她重孕生机，与之并列的邪帝舍利大有可能靠近死亡和毁灭。
她决定试试，即便不成，能悟出一点天魔大法，仿一下天魔力场也不错。
这般想着，钟灵秀握住黄晶石，缓缓向内注入一道真气。
果然，舍利中历代邪帝的杂气、邪气、死气迎面扑来，顺着她的真气桥梁涌入体内。杂气开始侵蚀她的经脉和肉身，试图为这具身体增添杂质，其中既有刚猛的劲，也有灼烧的热，还有淤塞凝滞的寒，以及绵绵不绝的软。
这对普通人而言，或多或少会造成一些损害，有伤的伤势加重，有病的病情加快，反正没好事。
钟灵秀吃到这股杂气，就好像吸了口雾霾，问题不大，就是有点呛，回头等好好走两个周天排出去才成。
杂气之外，还有阴冷诡谲的邪气，入侵心神，产生种种光怪陆离的幻觉。
她心头生出一股恶意，想现在冲回北宋，把赵佶大卸八块，还想痛殴关七一顿，让他也尝尝失明的滋味，还想暴打元十三限，逼他交出伤心小箭，射他一箭，让他跪地痛哭到天明。
这是大恶，还有小恶，她有点嫉妒碧秀心惊人的音乐天分，也嫉妒梵清惠几乎过目不忘的读书本事，气恼宋缺家世、外表、天分十全十美，娶妻生子，顺畅地走向武道的至高境界，还有家底和本事争天下。
凭什么我造反一次次失败。
凭什么你摊上李世民，而我轮到赵佶。
我还死过一次呢，每次都很辛苦啊。
楚留香也超级可恶，凭啥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姐妹，苏蓉蓉能易容，李红袖通晓江湖，宋甜儿做饭好吃，她一个都没遇见，北宋末年，她只有快死的爹，病重的哥，一群练武会哭的小妹妹。
想起这个，竟然还有点嫉妒苏梦枕。
黄昏细雨，红袖刀意。
这么美。
生气。
万千念头生又灭。
钟灵秀感受着自己的人性之恶，不由大为震惊：这居然就是她的恶念？太善良了吧。
她真是个好人。

第188章 生和死
杂气只是一口烟雾， 邪气不过若干恶念，那么，死气呢？
死气带来幻象。
心脏停跳， 鲜血喷涌，四肢百骸的热力散去， 冰寒侵染每一根手指， 霎时间，好似有千百个厉鬼趴在她的身上，要拉她坠入无间地狱。
多少年来，钟灵秀不是没受过伤， 只是濒死的伤情仅有一回，便是当初强杀岳不群的时候， 若非令狐冲相救， 她十有八-九要咽气。可即便那时，也是性灵出窍，肉身还在小寒山待着， 身体疼痛归疼痛， 心中并无恐惧。
当下却非如此，肉身一起穿越， 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一念及此， 她立刻察觉不妥， 果不其然， 死亡的念头一旦萌发，心灵便出现破绽。
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 钟灵秀似又回到自己真正死亡的那日。
她看见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少女， 赤脚立在医院冰冷的走道， 光滑的瓷砖反射出她苍白纤瘦的四肢， 整张脸孔黄如纸，惊恐地望向自己。
上手术台的前一天，她睡不着觉，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奔跑在无穷无尽的白色走廊，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连病人都没有，黑黢黢的医院像是空荡荡的地狱，无声地困住了灵魂。她拼命奔跑，拼命寻找出口，却始终徘徊在一层层的无尽病房，像是某个规则怪谈的场景，也像千禧年电台中主持人叙说的恐怖故事。
跑了很久很久，累到再也没有力气迈开双腿，走廊的地板湿漉漉的，双脚都被浸透。
在梦中清醒。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意识到了梦境的含义。
泪流满面地睁开眼，新装修的病房里，天花板干干净净，几乎能反射出倒影。
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我只不过想再活两年。
每次动手术都很辛苦懂不懂啊？
你以为这很容易吗？
我不想死。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身体却疼痛得起不了身。
然后，病房一点点亮起，早上10点钟，手术开始。
再也没有后面的记忆。
钟灵秀不禁想，唉，还以为自己能多活一辈子，或者说已经好几辈子，体验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已经不会再有遗憾，没想到居然一点儿没变。
我还是这么怕死。
我一点儿都不想死。
可是，怕死有什么问题吗？万物皆有一死，为了对抗死亡，大家都用尽浑身解数。
树木快死的时候会拼命开花结果，蝉在地下埋了整年就为夏天繁殖，人类寿数有限，一年四季都能生育，又创出文字历史，传承知识、思想、精神，多少人一生奋斗，就图个青史留名。
这都是为了对抗死亡。
修道和练武亦是。
因为怕死，才督促自己走向这条漫长而辛苦的道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被冻得手脚麻木，就是被晒得中暑发晕，肌肉撕裂重生，打坐一动不能动，每天成千上万次挥剑，跋山涉水去寻觅一个契机。
这么辛苦，无数血汗留在不为人知的夜里，为的不就是挣脱凡人的束缚，拥有更强的自主力吗？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要有过人的武功，想要超脱生死病痛之苦，就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修。
是凡人才怕死。
怕死才这么努力。
不畏惧死亡的话，早就坦然接受命运，怎么还会有第二次奇遇？
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
钟灵秀完全承认自己贪生怕死，也不认为这是弱点。
——这是人类注定好的命运，她已经在努力克服。
心灵裂缝消弭。
死气行走于经脉，与真气一起奔流。
钟灵秀审视着它们，发现身体并没有排斥的意思，想想也是，这毕竟是历代邪帝体内的精元，而不是从死人身上收集而来，当然能被活人驱用。
死气。生气。
不死印法……
钟灵秀本想钻研一下天魔大法，现在看，尝试不死印法似乎更合适。
石之轩这家伙，不是会给碧秀心不死印法么？怎么她就没有这待遇，二十年来，遇见他不是看花看草，就是看云看月亮，有没有搞错，这是两情相悦才适合做的事，谁家好人花前月下追人，连独门武功都不让学的。
果然还是更喜欢师姐吧，渣男。
她斤斤计较着，大脑有条不紊地思考。
不死印法转换生死之气，这究竟是怎么一个转化法呢？和阴阳之气是否一样？她原本转化阴阳，靠的是两仪穴，后修成道胎，自成混沌元炁，可将其一分为二。
比作数学题的话，混沌元炁是0，阴气是-1，阳气是1，加起来才是0。
现在死气大约有-10，该怎么转化成10，然后再转化成-10，石之轩可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怎么办到的？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
毫无灵感。
佛学和数学不太兼容。
钟灵秀苦思冥想，先抛弃佛学，太玄了，适合误导敌人，不适合为难自己，数学虽然也很令人为难，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一点儿骗不了。
而且，数学是最简约也是最接近天理的学科，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
比如说，数学题中有一种解题思路，叫做借法，借十、凑十、退位，等等。
生和死在此岸与彼岸的两端，是极致的阴和极致的阳，中间缺少过渡的河流。道家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就是少阳、太阳、少阴、太阴，具象为自然规律后，便是春夏秋冬四季，完整的生命循环。
故此，阴极阳生，便是冬天过后是春天，春天步入夏天，阳极阴生，就是夏天走向秋天，秋天迈入冬季。
天地有四季，人体也是一方小小天地。
春夏秋冬分别代表木、火、金、水，对应人体中的肝、心、肺、肾。
走一下试试看。
钟灵秀牵引一缕死气入肾脏，作为四季的开端，随后入肝为春，心为太阳，借肺生少阴，少阴归于死气。
非常顺利。
当年在武当山，她曾花费一年时间，借四季之气修炼，对此再熟悉不过，没有任何波折地完成了一个循环。而在体内走过一轮后，原本气息中或多或少带有的他人心神，也尽数被洗去，沾染上独属于她的印记。
这个过程在道家称为炼化，在科学里叫消化。
剩余的死气如法炮制。
它们分属于不同人，消化起来略有差别，有的跳脱如冰雹，有的平滑如寒潭，还有似鹅毛大雪，抑或是湿冷的寒雨，好像不同地区的冬季气候，带着主人曾经的烙印。
这一鳞片爪的印象一闪而过，却令钟灵秀窥见了一星半点的邪极宗（魔门自己称为圣极宗）武功路数。
她无法形容个中感觉，并非邪恶，而是另一种玄奥的世界，与她的武功似乎有所关联又截然不同，非要说的话，像数学看物理，彼此并非孤立存在，却分属于不同路线，在山中若隐若现。
因此，虽然好奇道心种魔大法，钟灵秀并未过多窥探。
登山之路千万条，选择自己脚下的路线，就该专心攀爬自己的台阶，其他的路或许看着平坦，抑或是存在捷径，可不曾脚踏实地走过的地方，必定藏有不曾知晓的凶险。
看看得了。
她这般想着，很快将所有死气消化，与己身的真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与此同时，体内的【道胎】再度发生变化，积攒了二十年的真元自脐带汇入胚胎，原本如同羊水似的黑白二气缠绕分化，胚胎的脐带脱落，如同滴入水中的颜料，与黑白羊水融合，调出绚烂的四种新颜色。
青、黑、白、红。
钟灵秀运转体内真气，发现它们就像锻炼后的肌肉一样，能够记忆曾经的变化，熟练后不假思索地复现出来。
她的真气已经能随意变化四种属性。
春之生机，夏之炽热，秋之锋利，冬之寒凝。
而【道胎】的胚胎长大些许，瞧着像是一个小小的婴孩了。
没猜错的话，四象不仅指四季、四方，也暗合人类生、长、老、死的四个阶段。
真有意思，她对真气这种力量的掌握程度，竟然影响道胎的成长？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到她推演出八卦变化，道胎是否就能长成仙体？
《虚空诀》没有异动。
好吧，时机未到。
钟灵秀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感悟新的变化。
不假思索，先将真气转化为冬放出。
哎！
好像有点意思了。
兴许，天魔力场就是一处寒潭，而祝玉妍是水神的化身，改变体内真气的运转，便带动整个力场的变化。
钟灵秀调动体内真气，使之快速旋转，果然，力场恰如藏有漩涡的河流，产生强大的吸附力，又使真气涌动，力场亦似狂风吹过池塘，卷起三尺浪头。
等一下，倘若冬天可以，春夏秋又有何不可？
她再次尝试，令冬去而春来。
春季万物生发，犹如草甸微风，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发丝在风中徐徐飘荡，冉冉上升。心中一动，红绸自袖中掠出，为无形的真气托举，漂浮在臂弯中，无风而飞舞。
再试试夏。
灼热的真气轰然而出，整个厢房的气温变得炎热无比，炭盆燃烧得愈发旺盛，不曾点燃的蜡烛灯芯闪烁暗红，好像随时会被捻燃火星。热气蒸腾，寒冷的空气被逼迫往下走，躲藏在墙壁角落的壁虎在墙壁上疯狂爬行，不知是烫脚还是缺氧，反正“噗通”掉下，吓她一大跳。
罪过罪过。
钟灵秀不想多造杀孽，连忙出夏入秋。
秋主肃杀，释放的真气收束凝结，在空中凝出万千刀霜刃，锋利之意如在弦上，令人如芒在背，若能将收束的真气以琴弦拨出，就是万道气刃齐发。
她试着伸出手，按下指下无形的弦。
咻。
柱子上出现一道深深的刻痕。
果然，有点像石之轩不死七幻的气刃。
钟灵秀若有所思，魔门武功不愧同出一源，没猜错的话，天魔大法以太阴冬（天魔力场）为核心，能转变为少阳春（天魔飘带）和少阴秋（天魔双斩），但不知是祝玉妍失身，没能练成最高境界，还是天魔大法本身不全的缘故，天魔力场并未形成完整的循环。
而石之轩大概意识到了，借佛家的此岸彼岸弥补缺陷，与生死合成完整循环，创出惊世骇俗的《不死印法》，后又经过二十年钻研，删繁就简为《不死七幻》。
老实说，不死七幻的确更加可怕，因为其中已蕴含他个人的武学之道。
可恶，成长得这么快，幸亏她也借舍利领悟了四象力场，不然一定会被甩开进度。

第189章 历史尘烟
钟灵秀花费三四天时间， 彻底消化了舍利中的死气，只剩里头精纯的元精。
历代邪帝的元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双龙吃掉七成，补充大量功力， 但对她来说就像吃三年的饭， 有用，不多，干脆不吃。
她将舍利收好，贴身存放， 黄晶石材质特殊，有元精就坚不可摧， 带在身边总能用到。
出关。
遇见同样前来禅院借宿的宁道奇。
“宁前辈， 好久不见。”钟灵秀好奇道，“你怎么在这时候来洛阳？”
宁道奇微微一笑，他年近百岁， 须发皆白， 脸孔却红润如孩童：“是秀心亲自下山，请我帮一帮妃暄， 说服寇仲不要与李世民为敌。”
钟灵秀“噢”了声， 笑问：“结果如何？”
“寇仲是可造之材， 老夫已竭尽全力， 其余的事只能看天意了。”宁道奇做个手势，邀请她去后山赏一赏雪景， “虽说静斋的选择从未出错， 可我还想问你一句， 当真是李世民吗？”
她跟上， 问：“缘何是我呢？”
“秀心告诉我，你当年出现在静斋，便似冥冥之中的天意，我也察觉到你的特殊，比历代静斋弟子都靠近天道。”宁道奇道，“老夫也是俗人，事关天下苍生，难免心生顾虑。”
他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好奇，“人海茫茫，你偏偏去往扬州，收养了寇仲和子陵，是否也是某种预感？”
“与此无关。”钟灵秀摇摇头，争夺天下的群雄不少，她并非因为寇仲有份才与他结缘，“我同他们有一场特殊的缘分，我愿意赴约。”
白雪茫茫，两人走过厚厚的雪地，却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寇仲是难得的奇才。”宁道奇感慨，“他不肯放弃争夺天下，老夫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杨广昏聩，百姓多年流离颠沛，实在可怜。”
“前辈，是百姓选择了起义造反，也终究是百姓才能选择谁是天下共主。”钟灵秀宽慰道，“我们虽说是代表百姓择选天子，却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假如李世民没本事，我们再扶持也没用。”
隋末唐初，百姓大多不识字，不懂天下大势，门阀贵族牢牢掌控着知识的所有权，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豪族世家左右局势，可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谁是民心所向，谁才能成赢家。
“我一直劝秦王不要太在意寇仲，他不是在与寇仲争夺宝物，而是解救百姓。”她道，“他不是夺城，是为一地的百姓带去安宁，令他们能够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宁道奇一怔：“难怪这次天策府没有参与。”
“秦王能纳谏，是他最大的优点。”钟灵秀笑道，“说白了，天子不能以一人治天下，要懂得选贤纳仕，秦王坐拥天策府良将，比寇仲强多了。瞧瞧他的兄弟，徐子陵淡泊名利，跋锋寒一心武道，侯希白多情公子，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宋玉致。”
宁道奇会心一笑，少顷，忽而问：“你同宋阀主交过手了？”
“没打完。”她道，“我以武功胜他，不能以武道胜之。”
宁道奇不由颔首：“宋阀主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天才，若非别无他法，老夫也不欲与他动手。”
“前辈世外之人，出手考察一次晚辈足矣。”钟灵秀立时道，“如果真到非动手不可的地步，自然我来。”
原本慈航静斋是没有办法，才请出宁道奇对付宋缺，现今既然有她，有何必劳烦外人。说到底，这是慈航静斋自己的任务，能自己做成，才算真本事。
-
宁道奇本是世外之人，出手考教寇仲一次，便决意不再插手。
他留在净念禅院，与钟灵秀论道三日，飘然离去。
他们没有交手，因为十年前，两人就在渤海边借钓鱼为由，比试过一番能耐，未分胜负，又互相请教修道的难题。
她的疑问是，人人都说我像观音，观音究竟是什么，我在变观音，还是观音在我身上复苏了？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宁道奇的困惑则在于，他始终无法感应到传闻中的破碎虚空，不知缺少了什么契机，从未触摸到传说中的境界。
最后均未有结果。
大道何其难也。
稍作休息后，钟灵秀也再度出发，前往山东聊城。
这里为宇文化及所占，原本他杀了傅君婥，与双龙结下死仇，如今双方只有争夺长生诀的恩怨，多他一个不多，未必还有故事里的事。
因此，她必须走这一趟，去见他的贞妃，也就是昔年她收养的卫贞贞。
卫贞贞没有嫁给做包子的老冯，亦不曾入宫，与杨广毫无干系，可昏君被杀后，扬州一片混乱，收留她们的药铺老板妻离子散。机缘巧合下，她带着另外药铺掌柜的女儿和另外一个姐妹逃脱，与宇文化及相识，并在他称帝后获封贞妃。
虽然宇文化及的实力不及李渊、窦建德、王世充等人，可好歹算是一地之主。
卫贞贞做了他的宠妃，便延续昔年公孙大娘的举动，继续收留照拂身边的姐妹孤儿，在乱世中保全了周围人的性命，没有多受戕害。
如今，窦建德攻打聊城，宇文化及兵败在即，钟灵秀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在城破前潜入聊城。
此时的魏国皇宫和筛子差不多，有眼光的人都知道他不成了，人心浮动，逃跑的宫女兵士数不胜数。
她顺利见到了卫贞贞。
“大娘。”卫贞贞见到她，泪落如雨，“你终于来了。”
钟灵秀看向宫装女子，微微一笑：“贞姐，跟我走吗？”
卫贞贞擦去眼泪，含笑道：“我不走啦，大娘，萱儿和倩儿就交给你了。”
她唤出藏在帷幄后的两个女孩，倩儿也是公孙大娘收养的孤女，原本会成为长安名妓，却被改变命运，过得辛苦却免受风尘，萱儿则是掌柜女儿，她娘临死前托付给卫贞贞，身如草芥，半点不起眼。
倩儿问：“阿贞，你为什么不走？”
“他待我好，我不会抛下他。”卫贞贞拥抱她们，“你们走吧。”
钟灵秀问：“值得吗？”
卫贞贞用力点头，她没有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想过做出什么事业，唯一的心愿就是过上太平安宁的生活。可惜，生在乱世，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无法达成。
她知道宇文化及不是一个好皇帝，可她爱上了他，就不会抛弃他。
这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情和义，不伟大，但一样珍贵。
“那我走了。”
宫城外，打斗声绵绵不绝，硝烟和血腥味飘入与世隔绝的庭院。
卫贞贞微红眼眶，欣慰地看着自己最牵挂的人离开战火，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她交握双手，轻轻抹去腮边的泪珠，转身看向跌跌撞撞闯进来的男人。
她奔上前去，紧紧拥抱住他。
大火淹没了魏国宫城。
这年，李神通和窦建德攻打聊城，宇文化及兵败，与爱妃卫贞贞服毒自尽。
-
历史的车轮轰然碾过，割据天下的势力或是吞并壮大，或是消亡败落，局势渐渐明朗。
寇仲和徐子陵在塞外一行，与草原各路势力交手，结识了许多兄弟，又令不少外族势力畏惧他的能耐，还与毕玄交过手，见识天竺魔功，武艺更上一层楼。*
徐子陵则和师妃暄在塞外重逢，情不自禁地展开一场精神爱恋。
青年男女，情不由己也实属常事，等到草原大梦落幕，师妃暄回归慈航静斋，两人露水般的姻缘就此结束。
长辈们听得颇为唏嘘。
梵清惠关心弟子：“真的能忘记他吗？”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碧秀心宽慰师妹，“堵不如疏，没有执迷，哪来勘破。”
钟灵秀托腮看着她们俩，暗暗好笑，一个原本该始终难忘宋缺，一个正邪之恋英年早逝，现在倒好，两个都只冒苗头就熄灭，清风明月不沾红尘，反倒劝慰起正儿八经爱过的晚辈。
“甭理她们。”她和师妃暄说，“放不放下都不要紧，从前破碎虚空的几个男人，哪个不是红颜知己无数，没碍着他们得道。爱情这种事，最要紧的是男人不能烂，太烂了羞于提及，有损道心。”
师妃暄原本难掩怅惘，闻言“噗嗤”一笑：“子陵是否算好呢？”
“算吧。”钟灵秀点评，“为人正直，重情重义，又并非一心武道，舍弃外物，他最适合执子偕老。”
梵清惠忖道：“这话似指桑骂槐。”
“我也听出来了。”碧秀心莞尔，“看来我们的劫数给她添了不少烦恼。”
她摇头：“不不，你们是缘，到我才是劫。”
“若是缘分，岂有无疾而终之理？”碧秀心不赞同，“纵有缘无分，也是两个人的事，能为第三人所破，便是劫数。”
“你不是应劫的人，所以，冥冥之中我们先遇见他们，应了劫数，再由你破去。”梵清惠附和，“你先遇见的人，才是你的劫。”
碧秀心故作恍然：“有理，照这么说，假如你有的话，我想或许已经遇见了。”
在恒山，大家都清心寡欲，没什么感情戏，几乎不聊这个，等到了古墓派，从上到下纠葛太多，心累得慌，又不想多聊。这是头一回，钟灵秀能无所顾忌地和师姐妹瞎聊：“这么说，是我认得的人？”
“情劫多在年少，我想是的。”梵清惠看向徒弟，微笑道，“妃暄就是如此，唉，你怕是既遇见了缘，也遇见了劫，旁人破不了，只有你自己才能勘破。”
师妃暄被长辈的心境感染，忽而轻松不少：“是。”
碧秀心拿起剪刀，剪去爆开的烛花，好奇道：“师妹为何若有所思，可是想到人了？”
“想到不少。”钟灵秀支起腿，佯装凝重，“好几个，怎么办？”
梵清惠讶然：“好几个是几个？”
“说来我们听听。”碧秀心道，“见识一下你的镜中花、水中月。”
她大摇其头：“不告诉你们。”
“那是劫还是缘呢。”
“肯定是缘，我才没有劫。”

第190章 说服
慈航静斋的日子平静恬淡， 外界却已风起云涌。
窦建德死亡，李渊逼杀李密，害得杜伏威跑路， 王世充也没坚持多久，人亡城破， 洛阳落入李唐之手， 帮忙守城的寇仲被追杀，宋缺看准时机出山，参与江山之争，令天下侧目。*
钟灵秀不由想起曾经问过他的难题。
“假如昏君初即位， 重用奸佞，不久后， 天下百姓必深受其苦， 但国中仍有贤臣良将，国力犹存，你会选择杀掉皇帝吗？”
宋缺斩钉截铁：“不会。”
“为啥？”
“我是门阀之主， 首要保全的是宋家， 而不是令自己成为天下公敌。”他奇怪，“你为何要问此事？难道杨广数次被刺有你的手笔？”
钟灵秀没有正面回答， 继续问：“如果这是比杨广更烂的昏君呢， 他会导致异族入侵， 山河破碎。”
宋缺是铁杆汉人党， 厌恶李阀就是因为血统，考虑许久， 说道：“刺杀永远是下称之举， 可联合朝中肱骨重臣， 行废立之事。”
“没有这样的权臣。”钟灵秀道， “两党相争，谁也奈何不了谁。”
宋缺沉吟道：“帝王昏聩，党争激烈，又有异族虎视眈眈，怕是气数将尽。”
“差不多。”她问，“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做？”
“等。”宋缺回答，“秦二世而亡，非独胡亥之过，而是秦国暴政，积弊已深，你换一个皇帝，兴许能延续数年，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假如你想要改天换地，就要忍耐下来。”
他不愧是宋阀之主，武功兵法双绝，毫不犹豫道：“不到时机，不要出手，我忍杨坚反周立隋，便是时候不到。良机难逢，万不可意气用事。”
而现在是时候了。
宋缺终于等到寇仲，待窦建德、王世充悉数死去，天下局势明朗，就是李世民与寇仲的南北之争。
至此，慈航静斋也该履行助秦王得天下的允诺，出山对付宋缺。
梵清惠忧心忡忡：“真的不让宁前辈去么？”
“师姐，慈航静斋要左右天下，自然须令人心服口服。”钟灵秀道，“你怕我打不过宋缺？”
梵清惠摇头，叹道：“武尊毕玄野心勃勃，高丽的傅采林亦有动作，这样的时候，中原还要内斗，实为不智之举。”
“放心吧，我会说服他的。”她承诺道，“毕玄和傅采林才是我想要的对手。”
话说到这份上，梵清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如钟灵秀所言，慈航静斋既然承担了挑选天子的职责，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义务：有强大的武功，就用武力，没有足够的武功，还有人情，连人情都办不到，还剩她们自己。
昔年将和氏璧交付给静斋的人，是否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呢。
争天下的总是男人——
梵清惠摇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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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缺出山，他所有的困境都迎刃而解，可这也意味着秦王背后的慈航静斋，与支持他的宋缺站在了对立面。
果然，没过多久，宋缺就收到书信，约他在四川成都的青羊宫相见。
寇仲痛苦至极，和徐子陵说：“大娘待我如母，阀主是我未来岳丈，这可如何是好？”
徐子陵也替兄弟为难，少帅军不仅是寇仲一个人的事业，更关乎许多兄弟朋友的未来，不能随意舍弃。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两人只能强行要求跟着一起去。
那是一个春日，禅院里栽种的桃花含苞待放，摇曳生姿。
宋缺信步走在庭院，很快在亭中看见了故人。
她戴着公孙秀的面具，绮容秀质，人面桃花相映红：“等你们半个月了，请坐。”
“小气，还以为今天能睹你真容。”宋缺入座，自来熟地拿起茶壶，为自己斟杯热茶。
钟灵秀抬眼：“贪恋我的美色不妨直说，不笑话你。”
“噗。”寇仲一口茶喷出来，相似的故事他们上次好像才听过。
“真不给人留脸面。”宋缺哈哈一笑，肃容道，“闲话还是过后再叙，宋缺等你的剑很久了。”
“你是天才，但你赢不了我。”钟灵秀拒绝，“以我二人的比试，决定天下归属，未免也高看自己，我不喜欢。”
宋缺道：“那我怕是不能从命。”
“不着急。”她拿起靠在旁边的琵琶，“与君弹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宋缺无可无不可：“请。”
钟灵秀微笑，拨弦奏乐。
寇仲乍听得开头，就与徐子陵交换眼色：是跃马桥头的那首琵琶曲。徐子陵微颔首，心中亦有疑惑，她弹的这首曲子有什么特殊，哪怕技艺再高明，也没法说服宋缺啊。
可宋缺的表情与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最开始，他面上闪过赞赏，自是对她琵琶技艺的认可，随后又露出一丝疑惑，显然也不明白曲子有何特殊，但很快，他脸部的肌肉便微微变化，似是陷入某种回忆，抑或……幻觉。
没错，这是天华妙音功的最高武学，以音律催生种种幻象。秘籍中记载的是一曲勾动恐惧的残谱，如果有人做过亏心事，容易看见冤者索命。
但很可惜，谱是残谱，效果也一般般，心志坚定如苏梦枕完全不会被迷惑，只能吓唬一下飞雪流云，或是骗小寒山的小丫头，吓唬她们晚上不早点睡觉会有狼外婆叼小孩儿。
现今钟灵秀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拿来对付宋缺，原也不可能有效果，然而，她的目的并非是打败他，抑或催眠他，只是借用心有灵犀的玄奥，以曲律编织出画卷，邀请他赏一幅画。
这幅画叫做《盛唐夜唱》。
长安百余坊，宽阔的御道笔直宽阔，宫门口，红衣卫士肃然守着大明宫，红发、黑面、蓝眼的异族人惊讶地看向这繁华的城市，恭敬地垂下头颅。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大唐，千邦进贡，万国来朝。
帝后并坐龙椅，身穿襦裙的女子簪花荡起秋千，圆领袍的诗人醉倒玉池，挥毫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胡姬脚踝的黄金镯叮咚作响，龙涎香冉冉升起，文人笔走龙蛇，留下千古书卷。
再然后，马嵬坡下，美人悬梁，悲苦的诗人饿死，白头宫女不语，玄武门的血染红一遍又一遍。梧桐叶萧瑟，春江明月展眼过百年，长安在战火中倾颓落败，遥远的河西，白头将军守孤城，等着永远到不了的大历十五年。
这就是大唐的一生。
又见明月来，年年相似，人非故人，渡过海岸，转过年轮，在异国他乡的某处，李唐的年号还是被拭去灰尘，红灯高照如长安。
这还是大唐的血脉。
曲终收拨当心画。
钟灵秀按住嗡鸣的琴弦，难得疲惫地问：“宋阀主看清了吗？”
“这是什么？”宋缺困惑道，“你以元神触及我的内心，编织了一个梦境？”
钟灵秀望向寇仲和徐子陵，抬抬下巴，示意他俩回避一下，两人知情知趣，立即消失不见。
“是未来。”她答道，“我以心有灵犀的异能，借用音律让你看见了你本不该见的时空，阀主，这就是李唐的一生，是这片土地三千年来永不能忘记的盛世，直到长安覆灭，唐朝灭亡，依旧有人记得。”
宋缺悚然动容。
“我想告诉阀主，李唐是个不错的王朝，李世民身怀鲜卑血统，可汉人的文化包容万千，不仅仅是胡人，鲜卑人，以后还有蒙古人，女真人，这片土地的位置注定她会受到一代代的觊觎，但是，中国还是中国。”
钟灵秀望着他，“李世民是千古一帝，寇仲是天选之人，他们谁做皇帝都不会太差，所以，这一战能免就免了吧。”
宋缺沉默了会儿，反问道：“既然都不错，为何是寇仲拱手相让？”
“因为突厥即将入侵中原，联合魔门、李建成，准备害死李世民，李世民一死，北方就会落到外族手中。寇仲不忍心有此局面，为天下苍生主动放弃，与李世民联手驱除外族，一统天下。”
钟灵秀告诉他书中所写的命运，却话锋一转，“其实，寇仲在我身边养大，我只要让妃暄晚五年下山，静斋未必不会支持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吗？”
宋缺道：“为何？”
“因为没有必要。”她笑了，哪怕隔着面具，宋缺都能想象她脸上的神容，“历史有其必然性，扭转绝非易事，李唐盛世近在眼前，我为什么要为寇仲而改？我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既然顺其自然就能看见百姓安居乐业，我自然选择更稳妥的办法。”
“这对寇仲不公平。”宋缺道，“对我也不公平。”
“不公平？的确，凭什么是李世民，不能是寇仲？”钟灵秀并未否认，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寇仲本是侠道，而李世民是王道，侠义之人，为苍生而舍弃自己的利益。”
大唐双龙不像武侠小说，可寇仲最后放弃皇位，又是彻彻底底的侠义。
侠，就是舍弃自己的利益去帮助别人。
拱手让江山，为的本不是宋玉致，而是他有这样的侠客之心。
“至于你，我可对你不赖。”钟灵秀放下琵琶，断裂的丝弦缠绕在她的指尖，“你见到了未来千百年的事，这对宋阀之主来说或许不重要，但对天刀宋缺而言，许是窥见破碎虚空的契机。”
宋缺浑身一震，终于默然。
“妃暄已经动身前往长安，要求李世民对付李渊、李建成，假如他做得到，接下来我会透露消息给子陵，让他们兄弟商量。如果他拒绝——他不能拒绝，天家无父子，既行王道，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他不走，我自然会帮他走，阀主尽管放心。”
钟灵秀想想，又道，“对了，我没有对寇仲透露过任何口风，希望你也不要说，对他本人而言，结局固然注定，可过程一样重要，争夺天下是难得的体验，对他的武道之路也有莫大助益。”
不知什么缘故，宋缺忽而笑出来：“这么看，你对寇仲还算不错。”
她自嘲：“你在嘲讽我。”
“是真心话。”宋缺喝口冷掉的茶，沉思片刻，道，“我暂时回岭南去，假如真如你所说，寇仲自己放弃，我便接受这个结局。”
“一言为定。”

第191章 傅采林
随着突厥南下的消息传来， 李世民亲自找到徐子陵，恳求他的帮助。
徐子陵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寻到少帅军中的寇仲，与他分说利弊。而寇仲的选择也遵循原本的轨迹， 放弃争夺天下， 转而襄助李世民。
他们亲自前往山城说服宋缺。
他看着恳切的李世民，紧张的寇仲，无言的徐子陵，长叹一声， 默许了这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宋玉致，寇仲再不是因为天下而想娶她， 是因为喜爱， 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后，他们分头北上，潜入长安， 预备与李建成势力决战。
钟灵秀与宋缺告别：“我将返长安， 与毕玄、傅采林交手，事成后， 慈航静斋的使命结束， 我会直接回帝踏峰， 有生之年， 你我恐无再见的机会。”
宋缺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唯有沉默。
“武道路漫长， 我离终点还有很长的距离。”钟灵秀回顾来时路， 山脚的白云庵看不清轮廓， 山顶的星河还有无限险途，不由感慨道，“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不受一两个人影响，幸好我们还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要继续往前，终有一天会再相逢。”
她说：“希望与你在虚空尽头再见。”
宋缺注视着她的双眼，缓缓点头：“好。”
“珍重。”
她衷心祝福自己武道之路的朋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取道成都，往独尊堡与解晖说明情由，亦与他辞别，后北上直奔长安。
三入长安城，长安繁华依旧。
李渊已邀请毕玄相见，而傅采林亦代表高丽动身前来，领教中原武学，宁道奇世外高人，不欲卷入纷争，放出风声说中原正道的魁首是慈航静斋，当由她们代表中原。
既然上升到家国高度，李渊自不能不重视，亦慎重邀请会面。
钟灵秀拒绝，表示自己是出家人，出山只为领教突厥、高丽的武学，并不打算插手其他。
李渊不太信，却不好怀疑，只能任由她去。
没几日，傅采林借道山海关入长安，进城就受李渊之邀，暂住太极宫的凌烟阁。
傅采林代表高丽，自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带着三位美貌如花的弟子住进唐宫。
翌日，傅君婥代表他前往无漏寺，向慈航静斋递上拜帖，相约三日后上门拜访，讨教中原武学。
钟灵秀收下了帖子，全心备战。
三日后。
傅采林坐着华贵的马车，携三位美若天仙的弟子傅君婥、傅君瑜、傅君嫱如约前来。香车两边是数位素衣黑发的高丽女子，或是怀抱琴萧，或是手捧香炉，或是手捧鲜花，款款走到寺门前。
钟灵秀看着他们，感觉极有派头，仿佛误入古龙世界，不由对当事人生出两分好奇：“傅大师。”
一双手撩开垂落的车帘，傅采林缓缓跨出车门。
他身材魁梧壮硕，半点看不出已有百岁高龄，长相亦颇为奇怪，五官单拎出来都丑得有点水平，额头高、鼻梁大，眼睛细，可搭配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目，自有一番特殊气质，别人模仿不来。
钟灵秀头回见到这样的人，不免多看两眼，傅采林亦然。
他尊重中原高手，亲自上门拜访，但不能与宁道奇交手，心里原本有些失望。
可见到她样貌的刹那，所有遗憾都消失了。
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她这等容貌绝非偶然，必与她的武学之路密不可分。
“居士是慈航静斋的斋主？”他轻声问，“傅采林幸会。”
“斋主是我师姐，不履江湖。”钟灵秀待他足够敬重，“我叫钟灵秀，久闻大名，幸得一见。”
傅采林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她步入无漏寺的后院。
这里原本是石之轩的藏身地，后因寇仲等人的计划，被李渊夷为平地，倒成了一方开阔的演武场。今天，无漏寺的僧人都被疏散，偌大的寺庙空寂无人，唯有鸟声虫鸣，方外地多出一些生机野趣。
两人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做出一番谈论。
“我听闻慈航静斋支持李世民为下一任天子，可从现在的局势看，情形并不乐观。”傅采林走上石桥，眺望远处的长安城，“居士可有应对之策？”
“我们自然有些筹备。”钟灵秀道，“无论如何，你我的心愿都是天下太平，不要再起纷争。”
傅采林驻足，单刀直入：“李世民能征善战，若他登基为帝，是否会再度对高丽用兵？”
“两国纷争，缘由甚多，我与大师一样，渴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可我能允诺什么呢。”
杨广三征高丽，弄得民不聊生，遂初唐时期，双方尚算和平，然而好景不长，高丽后来出兵新罗，唐朝出于若干缘由，最后唐太宗还是发兵出征，灭掉了高丽，建立安东都护府。
钟灵秀摇头，不想继续这个问题，“两国毗邻而居，多少年来摩擦不断，这非是帝王一人之故，我唯一能告诉大师的是，乱世纷争，百姓流离，大家都渴望和平，没有人想主动挑起战争。”
傅采林注视着她的面容，不疾不徐道：“生命可贵，人活着，应该尽情感受世间美好的东西，鲜花的芬芳，落雨的寂静，辽阔的大海，而不是在战火中挣扎求生，凋零败落。”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生存不是容易的事。”她道，“人类的历史永远与天灾人祸相伴，这是我们的宿命，必须不断与灾祸、疾病、战争斗争，以换来一时片刻的安宁，但我们并不会被打倒，这是人的伟大之处。”
“你与我一样，看见了生命的有限与无限。”傅采林慨然道，“在我看来，生命有限之处在于短暂的寿命，以及囿于外物而停滞不前的认知，无限的是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只要抛开外界的种种束缚，向内探寻心灵的无穷与生命最本质的奥秘，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广袤世界。”
他问，“你也佩剑，你是为何修习剑术？”
“缘分。”钟灵秀道，“我学的第一门武功就是剑，阁下呢。”
傅采林道：“我问的并不是剑本身，剑术于我而言，是我能够尽情享受生命的保障。若非身怀武艺，我恐怕早已被剥夺享受生命的权利。”
……问的这个啊。
她笑起来，说道：“我同大师差不多，武学是我摆脱桎梏的钥匙。我是女人，没有武功，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是人，没有武功，就会生病劳累，无法尽情欣赏自然的美丽。武功是上天赐予人的奇迹，剑是捍卫自由的武器。”
“我们对生命和剑术的看法有诸多相同之处。”
傅采林古拙的脸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微风吹过池塘，“现在，我更加期待与你的交手了。”
“我也是。”钟灵秀道，“让我们姑且抛开所代表的一切，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来一次简单纯粹的武学交流，如何？”
“求之不得。”他欣然取过弟子捧在手里的佩剑，长四尺五寸，阔两寸，握柄呈现出古朴的螺纹，“这就是我的弈剑。”
幸亏早就想过类似的场景，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的剑，同样介绍道：“我的剑叫杨柳枝。”
“好剑。”傅采林夸赞了声，往前踱出半步。
气质霎时变化，劲气自脚下扑涌而出。
两人之间相隔数步，空无一物，却似有一方无形的棋盘展开，以剑为子，对弈武学之道。
钟灵秀的眼中敛过晶莹神光，性灵之火静静燃起，注视着这局特殊的棋盘。
“远来是客，我又是晚辈。”她微微一笑，白皙光洁的面容似玉华生光，“请恕在下失礼。”
“请。”傅采林持剑而立，以守待攻。
钟灵秀不再客气，杨柳枝蕴起青芒一晃，以慈航静斋的彼岸剑诀拉开对战的帷幕。
清凉的露水迎面而来，流水般的剑刃仿佛真成了净瓶中的柳枝，温柔地洒向人间的鲜花。傅采林异于常人的双目中射出惊人的神采，弈剑化为夜幕繁星，以不可思议地角度避开了每一颗露珠，飞掠向她的双目。
这些星芒飞过夜空，璀璨夺目，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忘却抵抗。
武功练到如斯境界，早就不是招式的比拼，内力也退居其次，玄之又玄的元神才是比拼的关键。
钟灵秀轻巧地变幻剑招，随之展开的还有四象力场，杨柳枝的翠影似春日的柳丝，一缕缕飞扬起来。星芒落到杨柳岸边，叮叮咚咚地落入河流，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他们身边，无漏寺的放生池似雨落，一圈圈荡开水纹，老龟蹒跚地浮上水面，误以为雨天。
傅君婥三人也好，假扮和尚执着笤帚围观的双龙也罢，纷纷意识到其中的难得之处：动物对杀机最是敏锐，原本该早早避开，乌龟却全然没有被惊走，足以见双方剑中所含的意蕴。
——非是毁灭的杀机，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更妙的是，两人在对战前便做出一番恳切的交谈，摒弃背后代表的尘世纠葛，有的只是对武道的惺惺相惜。
是以这一场对战无有胜负之欲，双方的心境无限趋于圆满，没有分毫破绽。
“陵少，我本以为‘井中月’就是武道的至高境界，如今看来，我们未尝不是坐井观天？”寇仲看得战意澎湃，情不自禁道，“傅采林的心境如若天上星辰，不在尘世之中，他对人间的种种美好报以赞赏，却始终不曾入局，弈剑弈剑，剑是他的棋子，人间是他的棋盘，他自己却在无尽遥远的深空。”
徐子陵亦目不转睛，接口道：“大娘的心境又与他全然不同，傅采林是星辰，她是重山，都有亘古不变的气魄。”

第192章 有意无意
傅采林出剑的姿态实在精妙绝伦， 恰似天神落子，每招每式似星辰运转的轨迹，在浩瀚的幕布上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光芒。他的剑路布出无限杀局， 稍有不慎，对手就会沦落成被围起的棋子， 身不由己地被吞没殆尽。
“好剑法。”钟灵秀一时目眩神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采林甚至比宋缺更有参考性。
宋缺是天刀，可傅采林是执棋子的人，她能感受到的依然是他本身， 而非他手中的对弈之剑。
“好剑法。”
傅采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他的弈剑之术在于旁观，作为局外人欣赏生命的美妙， 故而出剑如观花、听雨、赏荷， 心境超然物外，有情之中夹杂无情，无情之中有暗藏有情。
她的剑法却是局中人， 万般变化皆有心生。
看过春日河堤， 柳丝千万条，遂有一招“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袅袅柳丝迎风舒展， 勾动行人的衣袂， 也带偏了坠落的星芒。
看过夏日荷花，香风阵阵， 才有“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 一一风荷举”， 剑刃圆滑旋舞，如同水面摇晃的碧绿荷叶，尽数接下他穿破水面的剑气。
看过秋日红枫，天下一片红，故成“平林尽日霜风劲，枫叶翻丹似落花”，剑刃挥洒出万道萧瑟的气刃，光影忽明忽暗，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看过冬日白雪，大地银装素裹，孤雁成冢，方得“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残影剑光收束为一，笔直凛然地刺向他的胸口，哪怕被他挡下，劲气中蕴藏的寒意还是入侵经脉，冷得像平壤山中的积雪。
她的剑能随气场的轮转而变化，演变出万般风景。
局外人平静超然，局中人波澜壮阔，二人的剑意难分高下，分胜负的便是心境之外的武功修为了。
傅采林快速刺出几剑，像是一口气落下三四颗棋子，围住她左右数道剑路，而此时，钟灵秀剑上的雪花还未融化。换做旁人，在真气流转到一半，招式也出到一半时遭到逼供，自然不得不落入对方的节奏。
可惜，钟灵秀即便学了彼岸剑诀，也很少用来应付旗鼓相当的敌人，惯用独孤九剑，它就像登山时穿的靴子，材质兴许不太好，却一路磨合而来，已经舒服到不存在，仅次于自己天生的双脚。
适合的鞋子永远比珍贵的鞋子好用，恰好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与彼岸剑诀的无迹胜有迹吻合，她就更爱用了。
因此，没有招式，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变化，她的内力也已随心所欲，片片飞雪又重新凝结，在极端的时间内演变为暴风雪，倏地笼罩住了弈剑的星芒。
傅采林的算盘落了空，她没有在他预留的地方落子，而是直接在原有的棋子上垒了一颗。
不在棋局中。
傅采林哈哈一笑，弈剑凭空挑起了不存在的棋子，剑尖点出拨动，一颗颗无形无色的黑白子飞起，瓢泼大雨似的击向她周身大穴，好像她的人成了棋盘，经脉便是交错的方格线。
而他对弈的姿态是这样完美，剑棋在空中划出的线条繁而不杂，多而不乱，若非两旁的树木假山无声碎裂，不断掉落断枝和碎石，旁人难以想象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中，竟藏着这样磅礴锋利的力量。
钟灵秀的感知又比别人更加细腻。
她清晰地感受到，在傅采林出剑的刹那，所处的空间被割裂成无数分裂的小块，像是一瞬间置身于万花筒中，与周围的世界产生了偌大的裂缝。
身体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眼睁睁看着空气弹似的棋子射过来，个个对准穴位。
一共六十颗。
但凡少躲一个，身体就会麻痹，从而落入下风。
假如对手是一个深谙围棋之道的人，或许能从这密不透风的棋局中寻到一线生机，但很可惜，钟灵秀不懂下棋，也没有去天龙和无崖子进修过，破解的思路粗暴简单。
丹田热流涌动，杨柳枝蕴出一片清凉的碧光，似皎月洒下清辉，一块从天而降的幕布掩住了舞台。
剑光撕裂丝绸般的幕布，片片碧华飞落，棋局之中，她像魔术师的大变活人，悄无声息地始终不见。
“不死印法。”寇仲揪住徐子陵，兴奋低语，“是不死印法的幻术。”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除却转换生死之气，使自己的真气源源不尽之外，还能与他过人的身法配合，利用气劲造成诸多幻觉，使人摸不准他的位置。
钟灵秀俨然学会了这个妙招，她轻功极快，原本就难以捕捉，搭配惑敌的数道剑气，不仅将所有棋子击碎，还借着真气相交的震荡，扰乱了傅采林的感知。
她在他的视野中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他的背后。
剑芒森寒，傅采林顺势转身，人还没有看清她的身形，弈剑已然挥出，带着万千星光指向她的胸口。
青色的衣袂在星光中化为烟波。
落叶纷飞，她的身影再度现于棋盘，好像从未离开过。
傅采林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裂开的衣襟，发出轻不可闻地叹息：“是我输了。”他看着不远处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弟子，摇摇头，称赞道，“你扰乱的不是我的双眼，而是我对剑意的感知。”
他回味方才的较量，“最好的剑法是有意无意之间，我以为你是无意而有意，却不曾料到心神被扰，断错了剑路，该是有意而无意。”
简而言之，他以为她出剑的时候，是先隐藏气息，趁其不备，没想到她不按套路，故意泄露一丝有意，令他误判时机出手，实则后招才至，割碎他的衣襟。
听起来像心理战术，其实远没有这般简单。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叹道，“前辈的心境已臻圆满，却还有一丝破绽被我抓住。”
傅采林之所以误判时机，是因为他心里并未真正放下高丽与中原的恩怨，他对汉人犹有敌意，故认为她会隐藏气息靠近，给予他关键一击，却没想到她礼数周到，先通知一声再出手。
因为这一丝心灵破绽，她的精神才能影响他的意念，使其在万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做出更符合他本人情绪的抉择。
傅采林无法反驳，唯有默然。
良久，才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唉，我终究还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不好吗？”钟灵秀反问，“春花秋月难道都一样？”
傅采林注视她龛中瓷像似的面容，略有讶然：“我以为慈航静斋弟子都修天道。”
差点忘了。她面不改色：“不做人，如何天人合一？”
傅采林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负手仰望着天空。
两只春燕飞过天际，剪刀似的尾巴。
今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实在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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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和傅采林的交手没有任何约定，双方都不曾答应过什么。
但此后，傅采林返回太极功闭关，不再接受李渊的邀约，便是变相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会插手中原内务。
他会等到胜负分明，与下一任中原之主对话。
而李世民与李渊、李建成的矛盾已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太子嫔妃党合谋计划，把一桩桩罪名栽赃给李世民，逼迫李渊软禁秦王。
其中少不了魔门势力上蹿下跳，婠婠和石之轩联手，想要将他们看好的目标推上皇位。
这时候，毕玄率领的突厥代表团到了。
傅采林在东北角的凌烟阁，他在西北的临池轩，可与傅采林不同，毕玄到达长安后，并没有和钟灵秀交手的意思。远来是客，她总不能去挑衅人家，何况突厥大军就在塞外，准备随时南下，敏感得很，只能逮着魔门出气。
“婠婠，你怎么还不回老家？”她坐在花萼楼的屋檐上，询问白衣赤足的绝色少女，“和石之轩联手，你也不怕祝玉妍气死。”
婠婠淡淡道：“我圣门之事，不劳慈航静斋关心。”
“谁关心你们魔门了，我关心你。”钟灵秀端详她，虽然私心偏爱师妃暄，觉得自家师侄更好，可不得不说，妖女别有一番气质，白衣的纯洁与赤足的天真交织，过目难忘，“说实话，不穿鞋很有特色，但不怕踩到脏东西么？”
古代的生存环境谁来谁知道，皇宫里都不是处处铺着地砖，黄泥遍地是，屋檐总有青苔鸟粪，马路上随处可见人尿马粪，她可以荆钗布衣，却无法忍受薄底鞋，无论如何都要穿千层底，省得洇浸上来。
婠婠娇媚一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钟灵秀又问：“石之轩怎么藏头露尾的，我知道他在长安。”
婠婠心向祝玉妍，自然对她不乏怨愤，冷冷道：“邪王觉得前辈薄情寡义，不想见你。”
“天真。”钟灵秀大摇其头，“告诉你一个真理，妖女的武功可以比正人君子高，这样才能戏弄他，魔头和圣女就不一样，男人必须比女人技高一筹，才能强取豪夺，步步紧逼，否则第一次看见他发疯，我们就会把他剁碎喂狗。”
她越说越想笑，忍不住真的笑起来，夜幕下，明珠生辉，比灯火通明的花萼楼更夺目。
“石之轩不会再来见我，因为我不再是他求之不得的月光，而是横在他心头的血。”她挤兑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邪王你说呢。”
“你未免把石某想得太过狭隘。”石之轩果然中招，被她激将现身，“你已击败傅采林，我自然也拦不住你，已无插手必要。”
钟灵秀道：“这么说，魔门虽然支持李建成，可已经不打算进一步干涉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石之轩淡淡道，“颉利大军即将南下，你要应付毕玄，凭李世民可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
停顿一刻，又道，“你最好能在与毕玄的交手中全身而退，别给我趁虚而入的机会。”
“果然还是在意我刚才的话。”她笑，“知道你关心我，多谢了。”

第193章 武尊毕玄
众所周知， 李世民的一大创举是开创玄武门继承法。
而今天，就是玄武门事变的日子。
因傅采林旁观，魔门罢手， 兵变的时间提前不少，目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解决李建成一党， 钟灵秀截住还未离开的武尊毕玄。
她的任务是震慑他，但不能杀他，免得突厥军队悲愤之下，不顾一切南下劫掠。
这也是她选长安为战场的缘由， 毕玄长在马背上，擅长使用长矛， 彻彻底底的战场生物。钟灵秀从来没上过战场， 马术也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一旦进入草原，她的胜率就大幅度下跌。
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和地方都十分重要。
今天李渊宴请毕玄、傅采林两大高手， 安排了盛大的歌舞表演，尚秀芳亲自献舞， 谁都不愿意错过， 故而宴请颇为顺利， 葡萄美酒夜光杯， 歌舞管弦动明月，宾主尽欢。
蜡烛烧到尽头， 子时都过， 客人们才陆续散场。
宫女提着灯笼在前开道， 辉煌的灯火照亮临池轩的亭台楼阁。
毕玄原已打算离开， 因为他对李渊的踟蹰极为不满，又颇为忌惮李唐和少帅军的联盟，可当他看见灯火阑珊处的人影时，已然知道此行没那么容易。
“来者何人？”他负手吐言，“报上名来。”
“武尊，幸会。”钟灵秀礼貌道，“慈航静斋门下钟灵秀，有礼了。”
宫道的灯烛彻夜燃烧，她的神容在烛光中完美无瑕，让人想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澄蓝万里的碧空，蜿蜒多彩的九曲河水，松开心神，忘却尘世的种种牵绊与烦恼。
毕玄静静注视她片刻，方才问：“你为何而来？”
“久闻武尊大名，难得长安相见，特来讨教武艺。”钟灵秀负剑在手，“还望阁下不吝指点。”
毕玄笑了笑，他近百岁高龄，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古铜色皮肤，两条大长腿，雄伟健硕，极有气势，不愧为一国宗师：“恐怕你不容许我拒绝。”
“难得盛会，你又何必拒绝？”她道，“棋逢对手，对我们而言也是难得的体验。”
毕玄道：“你若仅为武道，就不会选择今天动手。既然在此刻动手，就不纯粹为武，我自然能拒绝你。”
“你拒绝不了。”钟灵秀自顾自道，“我听闻你的武器是把九十九斤的长矛，叫什么阿古，但因是唐宫而不能带入，便托秦王跑了个腿，让你的徒弟带着它等在宫门口。”
毕玄凝神望去，只见徒弟淳于薇果然立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上回在草原与他交过手的跋锋寒，目光顿时一凛。
“跋锋寒很想和你交手，可惜我辈分大，他只能尊老爱幼。”钟灵秀示意淳于薇递上长矛，后拔出佩剑，再次感激自己的先见之明，“这是我的剑，名叫杨柳枝，请赐教。”
事已至此，毕玄非迎战不可，蓦地握住月狼矛，双目迸发出异彩：“来！”
钟灵秀当即刺出一剑，剑光划破夜空的刹那，整条宫道自春进入炎夏，炽热的炎阳之力爆发，空气化作滚滚热浪，火焰似的舔舐她的衣袂。
这是毕玄的“炎阳大法”，威力强悍，发丝都传来烧焦的臭味。
要对抗这样的至阳之力，非得至阴不可，钟灵秀转化四象，令寒冬降临。杨柳枝上结出雪白的霜花，一簇簇的冰晶沾染在剑刃，原本的短剑变成了一把冰霜长剑，“当”一声与月狼矛相击。
沉。
好沉。
月狼矛号称九十九斤重，再带着毕玄九十多年的功力，沉得像泰山砸下来的石头。
钟灵秀不是不能接，却不能接，她本就不是以硬功巨力见长，怎么能以己之短克彼之长？她以柔克刚，周身的气场化为一池寒潭，水流旋转逆飞，倒拔起一条水龙卷气卷，贴着月狼矛带来的巨力卸势。
气流旋转，月狼矛被气流裹挟，一时刺不下来，但炎阳奇功不容小觑，与她的真气互相抵抗，也一时难以推开。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场景，热气团违背上升的习惯，不断下沉，冷气团不再下沉凝结，反而往上升腾。空气被迫切割成两个不同部分，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雾气。
乳白色的云雾溢散涌动，把宽阔的宫道变成天宫一般的舞台。
而随着云雾增多，两股真气也互相抵消殆尽，月狼矛和杨柳枝兵刃相接，展开武道比拼。
一寸长一寸强，月狼矛沉而长，是毕玄纵横沙场多年的忠心臂膀，相较而言，杨柳枝短了太多太多。不过，武功到了他们的境界，兵器只是真气的载体罢了。
清水似的剑刃寒光吞吐，蓦地变长一尺，颜色也变成了冰霜的白，剑气收束，飞溅的雪花中暗藏凛冽寒气，毕玄古铜色的皮肤被溅上一二，寒劲便立时入侵，可惜没多久，寒意就被他经脉中的热力化去。
长矛通红，热意当头照下，仿佛行走在无穷无尽的热带沙漠。
皮肤的水分被烤干，发丝焦糊，炎阳之力钻入经脉，从内而外热起来，一会儿像炙烤人肉干，一会儿像脱水木乃伊，霸道又刚猛，难怪跋锋寒受毕玄全力一击，差点小命难保。
寇仲能与毕玄交手而不落下风，靠的是与众不同的长生真气，耐造耐打，才能与炎阳真气斗个不相上下。
这就……很好办了。
钟灵秀借助邪帝舍利，已掌握化死为生的诀窍，炎阳真气为太阳，化作太阴也不过是一个秋天的事。
她催动体内的炎阳真气灌向剑身。
真气收束已为秋，一剑挥出便成冬，冰冷的寒风犹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寒雪，凄冷漫长地席卷而出。周边涌动的云雾遇冷凝结，结出一片片晶莹雪沫，竟在仲春时节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毕玄没有时间动容，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她的刀剑。
昆仑雪一出，便是“刀剑如梦”，钟灵秀自创的一套剑诀。
她变剑为刀。
再变刀为剑。
又刀剑齐出。
毕玄已经意识到，她已然学成石之轩的秘技，能够随意转化敌我的真气，如此一来，除非炎阳大法能够一举重创她，否则时间越久，自己的处境就越不利。
他转而武起长矛，沉重的矛裹挟着“呼呼”的热风，如同流星一般舞向她的面门。
钟灵秀面前一片火红，双目如直视太阳，什么都看不清，视网膜上只有一片璀璨的艳红。与此同时，毕玄的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高手对战，视觉仅仅是感知之一，面对诸如石之轩之类的幻觉高手，气息、劲气、杀意的变化反而更可靠。毕玄收敛全身所有的气息，呼吸不闻，杀意不露，真气不泄，他明明正朝她攻击，人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本事，也唯有如此，战局才足够有意思，否则哪怕钟灵秀瞎了眼睛，剑心通明之下，又有什么看不清的。只有毕玄这样的人，他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长矛似笔直刺来，又藏有万千变化，与草原多变的气候如出一辙。
或许，人的武功永远和自身的经历脱不开干系。
钟灵秀感觉自己落入茫茫草原，日照猛烈，风干得吹皱脸孔。齐腰高的长草一望无际，毕玄带着千万匹奔腾的野马朝她驰来，马蹄声震得土地咚咚作响，如在鼓上。
比起傅采林以星辰为子，落天下棋局的奥妙超然，毕玄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战意更令她心悸。
但是。
钟灵秀很好地收住了这股涌动的心绪。
两军对垒，胜负欲非常重要，谁家的士气高，就能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一旦军心涣散，再多人马也望风而溃，不足为惧。而毕玄统领草原多年，太知道如何激发对手的战意。
“唉。”她叹了口气，心境一片澄澈。
战意散去，留住最纯粹的剑意。
毕玄看到一道清朦朦的光自天而降，像是广寒宫里流泻而下的一道月辉，出尘而皎然，摇曳而芬芳。它缓慢地在夜幕中流动，轻盈似雪，灿烂如金，柔情如梦，与其说是一道剑意，不如说是嫦娥在天宫寂寞，舒展广袖后落下的一支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这是一支月桂。
这也是一道完美无瑕的剑意。
桂花绽放在秋日，聚束少阴之力，最吻合剑的气场。桂花的花朵很细小，看似不起眼，无可防范，可聚在一起的香气又如此浓烈，谁也无法忽视，无法逃离。
倘若这是人间的剑，人间的花，那也就罢了，难逃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可这是广寒宫来的仙种，从月中来，嫦娥袖中的一抹暗香，既非世间花，岂有凋零日？
月圆的剑，完美无缺。
出尘的剑，天宫遗来。
明光暗香，无影无踪又处处都在。
毕玄持握月狼矛，火红的矛剑指向落下的剑光。
二者还未接触，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桂花散落，浓香金粟化成黄金剑雨，窸窸窣窣地落在肩头。
但他并未察觉到伤情。
这一剑蕴含她的无上剑道，却没有任何杀伤力。
是君子之剑，磊落之剑，天神之剑。
毕玄一时沉默。
比内力，他的炎阳奇功敌不过她的四象轮回，比武道，他的的确确使不出这样完美无瑕的一剑，若这是武学交流，他毫无疑问已经输了。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灵秀答道：“花太香。”
这是她自创的第四招剑诀，毫无疑问，源于西子湖畔与楚留香的告别，太缱绻太美丽，蝙蝠岛的记忆都淡化了，还记得踏月留香的极致浪漫。
遂有此剑，也是藏着没让宋缺见到的一剑。
然而，毕玄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也是突厥的将领。
“完美的一剑。”他冷静道，“但在战场上，你未必能胜我。”
“当然。”钟灵秀并不否认，“长矛适合沙场作战，再给你一匹马，你的战力再翻一倍，而两军对垒，我未必不受士气影响，或许使不出这一剑。”
毕玄的武道源于日暮云沙古战场，千军万马的烽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而她是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剑客，单打独斗才是她的行事作风。
“天时地利人和，我占其二。”毕竟是一国宗师，她委婉道，“你已经尽力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输给我也很正常，回突厥去吧，不要再插手两国纷争。”

第194章 归途中
德高望重的另一面是要脸。
毕玄输掉比武， 且毫发未伤，足以显示泱泱大国的气度与修养。要是他再不知情知趣，非要瞎掺和， 钟灵秀也不介意潜入突厥军帐，把他们的可汗宰了。
幸亏没发生这种事， 毕玄在月色下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我退出此次战事，回突厥隐居，再不过问中原事。”
“那么，请容在下送你出城。”钟灵秀道， “请。”
毕玄叹口气，与她一道走出宫城， 此时， 东方已微微发亮，黎明即将到来。
风声送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好像来自玄武门。
“中原， 起风了。”毕玄瞭望远处的天空， 语气复杂，“李世民用兵如神， 寇仲一世英雄， 后生可畏啊。”
“你说得对， 中原鼎盛的时代到了。”钟灵秀笑道， “无论是你们，还是高丽， 都挡不住这个新生的王朝， 这即是定数， 也是人心所向。”
自汉末三国鼎立， 中原已经分裂太久，隋朝短暂地统一，却两世而亡，百姓期待着一个统一的王朝，此乃民心所向，同时，气候也难得湿润温暖，适合农耕民族发展。
天命又得民心，必将势不可挡。
“回去吧，毕玄，和傅采林一样回你们的家园。”她衷心地告诫，善意地谎言，“我才四十岁，此后一甲子，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
毕玄深深无言。
宫门近在眼前，玄武门的兵戈声也同时彻响天际。
寇仲和李世民的联军已杀入唐宫，李建成绝不是对手，而中原之主一旦尘埃落定，陈兵塞外的突厥就是最大的敌人。
“留步。”毕玄颔首，“我这就离城。”
“一路顺风。”
毕玄离开了长安，钟灵秀立在太极宫的屋檐上，眺望杀声震天的玄武门。
来都来了，玄武门事变怎能不看？
但出乎预料地是，双方没打多久就结束了，李渊身边的数位高手因为种种缘故，放弃与李世民为敌，李渊的禁军也不是对手，想想李世民麾下，李靖、长孙无忌、程咬金、秦叔宝……光报名字就足以知道分量。
还有寇仲和徐子陵，李渊只能认命。
可惜，看不到“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咳，总之，午时不到，李建成死，杨虚彦死，李渊同意退位。
如今的难题只剩塞外联军，好在毕玄已离去，突厥大军中没有能威胁到寇仲三人的存在，他们决意分别与突利、颉利交谈，看看能否分化各个部族，结果自然尽如人意，成功化解兵祸。
故事即将结束，是时候返回雨蒙山了。
钟灵秀没有通知任何人，在一个平淡的清晨离开了长安。
她买了头老驴，骑着它慢悠悠地走在初夏时分的田野，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花的香气。
行过半日，在茶摊饮茶。
婠婠就坐在隔壁桌，什么都没有说，只低首品尝杯中粗劣的茶水，等一杯喝尽，也就飘然离去了。
钟灵秀不知她的来意，是为了见一见徐子陵吗？没有石青璇，师妃暄也遁入空门，她的爱恋是否有结果？十年后的小女孩明空，未来的武曌，究竟是不是徐子陵的孩子呢。
她没有探究，故事总会有一些未尽的谜题。
又行三日，带着驴子一起上船，走水路南下。
夜里，风送来一阵笛声。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昨天才离洛阳，今天便闻笛声，不由触动心肠。
她坐在船头的甲板上，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曲子，然后笑道：“‘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这是一曲《洗炼》，邪王洗去尘缘，了悟真性了吗？”
石之轩搭乘的小舟推开碧波，问她：“你果真不曾对我有过半点情意么？”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这个答案重要吗？石之轩，你爱我才重要，我爱不爱你，对你有意义么？这么多年，不死印法还是成不死七幻了，你的武功一直在精进。”
原著中，他是害死碧秀心才人格分裂，导致武功不能臻最高境界，现在她还活蹦乱跳，他的武功也没落下，到底在执着什么。
“兴许……”他缓缓道，“我是不甘心。你说过，我先有玉妍，再恋碧秀心，你才不对我动情，若没有她们呢？”
“没有她们，石之轩还是石之轩吗？”她笑了，“我就算爱上他，也不是爱上石之轩了啊。”
他哑然，无言以对。
“偶尔，我会觉得对你不起，你命中注定的姻缘是秀心师姐，我给你搅黄了，但想一想就觉得你活该。”她说，“你欺骗祝玉妍，又想掳走我，倘若我师姐落到你手上，必不会有好结果，比起师姐，我自然管不了你的死活。”
“碧秀心。”他重复这个名字，记忆中的脸容已然模糊，只记得她出尘秀丽的气质，令他一霎悸动，惹来后面的种种纠葛，不由惨笑，“都是冤孽。”
“是啊，冤孽，你就算爱上我，劫数还是她。”钟灵秀亦觉奇妙，但想想这个世界的特异，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好言相劝，“总之，一切都过去了，我此番返回静斋，终身不再履俗世。到头来，爱和不爱都一样，邪王实不必再执着。”
清风流水，猿声小舟。
石之轩望着她素净的脸容，恰似水中的皎月，生出无法言语的怅惘。
他低声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移取碧桃万千树，人生难得为谁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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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蒙山如故。
山川的特点似乎就是这样，无论离去多少年，景物依旧。
钟灵秀在外沉浮二十年，却好像都是昨夜，她才于茫茫大雪中降临此处，谁能想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时间过得好快。”她这么说着，视线扫过容颜依旧的碧秀心与梵清惠，其实完全感受不到岁月的流逝，唯一变化的大概只有师妃暄，从牙牙学语到妙龄少女，“妃暄的历练都已结束，慈航静斋要下山，也是下一代了。”
梵清惠摘择茶叶，淡淡笑：“多亏你奔忙，我们才能完成这一辈的使命。”
此时，塞外联军已退兵，李世民登基，民间都是一派欣欣向荣，揭开贞观之治的序幕。
“太难了。”钟灵秀不免叹息，“和氏璧已碎，今后，静斋不要再大张旗鼓地插手江山争夺了。”
师妃暄一怔，抬首望着她。
梵清惠问：“你觉得我们不该再插手俗事吗？”
“这倒不是，天下兴亡，匹夫匹妇皆有责，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们又怎么能安心享一隅安稳？”钟灵秀拿起一个簸箕，指尖铺平茶叶，“只是，你我也不过凡人，有什么资格代表百姓呢。假如真有明主，谁能比百姓更清楚？昔年刘备奔逃，从者如云，就是人心所向，何必我们越俎代庖。”
梵清惠自己只下山三年，自忖比不上师妹和徒弟对世事了解深刻，一时沉思。
师妃暄想了想，说道：“师叔说得也没错，秦王仁德正直，本就受百姓爱戴，但若无静斋代为游说，恐怕战事还不能这么快结束。”
“是，我们有我们的本事，但远不到替百姓寻觅明主的地步，和氏璧已毁，天命难测，不是谁都像寇仲一样有侠义之心。”钟灵秀道，“他和子陵都是光明磊落之人，若对手是一代枭雄，不择手段，我们反而会因为承担的名头陷入被动。”
梵清惠叹口气，微微摇头：“师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家国有难，怎可惜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钟灵秀不再多言，毕竟静斋弟子牺牲的是自我，不是别人：“那么，至少武功要高一点儿，越高越好。”
“这话中肯。”碧秀心抓起锅里的茶叶，刚炒好的新茶香气美妙，“你既然回来了，就指点一下妃暄武功吧。”
“正有此意。”
钟灵秀招招手，摄来地上的枯枝：“来吧妃暄，打完就喝你师父泡的辛苦茶。”
师妃暄抿唇一笑：“是。”
两人走远些，同时进入剑心通明的状态。
师妃暄轻斥一声，率先出剑。
她的彼岸剑诀学得很好，九招剑诀逐一施展开，招式衔接无暇，时机亦半分不差，不愧是剑心通明，洞察力一流。可惜，剑还是剑法，再精妙绝伦，依旧难及宗师之道。
钟灵秀展开四象力场，变幻四种不同的真气给师侄喂招，令她有机会感悟更高的武学境界。
渐渐的，师妃暄的面色微微发白，真气的流转也时快时慢，无法保持均速。
她停下手：“好啦，不打了，师叔上了年纪，不像年轻的时候了。”
梵清惠爱惜地望向弟子，斟出热茶给师妹：“我总觉得，妃暄的剑心通明与你不同，就好像当年，我们的心有灵犀和你也不同。”
“我半路出家，难免有些差异。”
敏锐的普通人也能察觉旁人对自己的善意恶念，梵清惠和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强化了这种感知，能够摒弃杂念，拥有某种玄妙的直觉，但钟灵秀不同，她内功大成后，能以自己的心神影响他人的精神。
剑心通明亦然，师妃暄的剑心通明似寇仲、徐子陵的井中月，心如明镜，不受外物侵扰，又有身在局外的超然，感受外界万般变化，是极其高明的境界。
可这种境界，她很早就有了，而今钟灵秀的“剑心通明”，不仅仅是慈航剑典的剑心通明。
更强，更莫测，更难言喻。
“慈航剑典受天魔秘影响太大，静斋的命运与魔门总是缠绕在一起。”钟灵秀支颐，手指转翻茶盏，冷一冷烫茶，“依我看，以后还是找点别的武功，取百家之长，兼容并包，才能摆脱和魔门相生相克、相爱相杀的宿命。”
想掺和争夺天下？武功要高。
不想和魔头纠缠？武功要高。
唉，果然，混江湖最重要的不是别的，就是武功要高！更高！走到最高！！

第195章 命运啊
山里的日子平静舒坦。
钟灵秀每天睡到自然醒， 喝杯蜂蜜水养生，弹首曲子喊斋中弟子起床练功，然后窝在房间里写日记。
内容可大致归纳为以下几篇论文：《关于天魔大法的若干猜想》《不死印法的可参照性》《彼岸剑诀的个人领悟》《论道胎是怎样养成的》《长生诀的神奇之处》《争夺天下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下山历练如何不被渣男欺骗》《历史潮流的推演》。
看起来多， 其实一点儿也不少。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和笔墨纸砚斗争， 碧秀心怕她辛苦， 每天都亲自下厨做羹汤，日日不重样。
不得不说，慈航静斋的日子不像名门豪商之家富贵，但生活水平一直和大地主之家差不多， 朴素但从不缺衣少食，吃用习武， 读书才艺皆有供应， 算得上耕读门派。
而要维持这样的生活，大家都有付出，普通弟子要劳作， 梵清惠沉稳， 负责操持斋内的大小事务，碧秀心温婉， 负责照顾年幼孩童， 教导弟子读书。
有时候， 钟灵秀真的会对这里生出淡淡的眷恋。
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修道练功，同门姊妹齐心协力一起打理门派，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要是北宋也有慈航静斋， 真的不妨忍耐蛰伏， 静待时机， 可在那边，她什么也没有。小寒山只是红袖神尼创立的普通门派，生活固然安定，却无影响天下大势的地位与权势。
而且，这边的对手仅是魔门，北宋就不一样了，光一家就能分出好几个派别，好多出来自立门户，打打打，杀杀杀，没完没了。
唉，这般局势，哪怕让她带走寇仲和子陵也无济于事。
钟灵秀越想越愁，越愁越不敢留恋。
日记一写完，她就准备闭死关。
这是《慈航剑典》中的至高境界，死坐枯禅，要么全身精血爆裂而亡，要么在永久的枯坐中得道，换言之，一旦开始闭关，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
但碧秀心和梵清惠都平静地接受了，正如她们接受了前任斋主悄无声息的死亡。
这是静斋弟子的宿命，修天道必然踏出的一步。
不能因为不舍而挽留，不能因为担忧而劝说，只能相信她，等待石室中的结局。
钟灵秀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验证死关成败的关键就是看随身物品，碎虚空离开的人会带走自己的东西，成仙也要穿衣服走，失败爆体的人则会留下遗物。
她要带的东西有三件，佩剑杨柳枝，邪帝舍利，鲁妙子赠与的面具。
还有，换上来时的罗裙。
三十年悄然过去，最好的丝绸也褪去颜色，从明媚的胭脂退成淡淡的薄红。她的样貌也不再是十六岁，个子又长了一点点，胳膊也长了一点点，好在所有衣裳都有放量，等闲看不出局促。
黄金珠宝倒是保存良好，稍加清理就光亮如往昔。
钟灵秀寻思着，假如回到原本的时间，就用缩骨功变小一点点，然后说要闭关，蹲个大半年再出来，正值发育期，说不定能昏过去，不过还是多准备一件薄纱斗篷，以防万一。
万事俱备，她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走进了斋主曾经闭关的山洞。
梵清惠亲自打扫过，里头纤尘不染，碧秀心则亲手编就一个草蒲团，柔软舒适，没有半点毛刺。闭死关就和真死了一样，不吃不喝，因此，她们能做得也就是这么多了。
钟灵秀十分感怀，她的情缘一直约等于无，同门缘分却很好。
每次都能拜到一个好师父，拥有友爱互助的师姐妹。
“两位师姐，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她道，“大道漫漫，有缘再见。”
“好。”其实她们都知道，自己天资有限，今生怕是不能超脱，可期待再见，也这样真心祝愿。
石门缓缓落下，与地面轰然闭合。
钟灵秀伫立原地，默默平复了会儿心情。
离别总伤怀。
离别总是在所难免。
或许，正是因为有离别，相逢才特别美丽。
她慢慢走到蒲团边，鼻端还能闻见草叶的清香，盘腿坐下，邪帝舍利和人皮面具藏在怀中，杨柳枝横放膝头，斗篷盖拢身形。
每做一个动作，心头的杂念就消去一分，等到坐定，心已如明镜。
该走啦。
这个世界善始善终，无可遗憾，无愧于心。
心神洁净，碧华自现，温柔的青光如同碧潮卷来，倏然将她吞没。
一条温柔缱绻的长河。
也是波澜壮阔的怒河。
她乘坐一叶小舟，顺着波涛时起时伏。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知不了方位的变化，意识与星河共游，沉醉在无边无际的宇宙。
而后某一刻，小船撞上礁石，转瞬倾覆，她一头栽下，忽然有了数秒的清醒。
在哪儿？到站了？
她无法睁开眼，或者说，此时全然无法掌控肉身，身体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间隙，能感知的是剑心通明，仿佛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气息变化。
春的生，夏的热，秋的萧，冬的寒。
但不等她感受更多，一切就变得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从空中飞落，脚下鳞次栉比的城池便是熟悉的北宋汴京。
看来是回来了，没有无缝衔接下个地方。
心灵被触动，她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还有不远处交织的血气。
这熟悉的血光，不会是和六分半堂打起来了吧？
钟灵秀这么嘀咕着，自然而然生出一念，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
她就往事发地点斜落而下，不是坠落，不是飞落，难以具体描述是怎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更像潜水，天地不过一池巨大的汪洋。
一息后，身形翩然落于树梢，安全降落。
萦绕在周身的淡光散去，她找回了对身体的知觉。
鼻端缠绕桂花香气，还是秋天，日在中天，前方街道传来震天的金戈，不知发生何事。
空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略微犹豫，还是决定不着急回家，看看什么情况。不过，她的样貌与离开时有较大变化，万一碰见熟人，没法解释才过去一晚上自己怎么长大一圈，还是得顺手乔装一番。
这也简单。
此处是汴京的市中心，达官权贵聚集，今儿天气好，家家户户的后院都晒着大量衣物。她随手取一件外袍罩在衫外，再借一幅长冪篱，从头兜落到脚面，遮得严严实实，不仅看不见脸，连身形都挡住。
请记住，习武之人的身法各有特色，打闷棍不能只蒙脸，身形动作也要藏起来，最好步态也要改一改。
这不巧了，她扮演公孙秀多年，早就研究出一套可靠的精分技巧。
白色的云雾随风拂动，吹向事发地点。
打斗的中心在御道，中间是一架豪华马车，周边躺了一圈无能呻-吟的侍卫，袭击者是一群没什么特色的蒙面壮汉，各有武功，功夫的种类也极多，花样百出，一会儿撒药，一会儿脚上踢刃，还有袖子里乱七八糟的暗器。
但这些都是寻常之辈，真正令人在意的是为首的三名汉子，一人手持长枪，枪尖过处无人可幸免，大内高手在他枪下和兔子没什么两样，一人手持双刀，刀上既有阴寒之力，又有烈火赤炎，刀锋过处，不仅触及的人瞬间毙命，甚至被他击飞的尸体还能一口气震伤三四个倒霉蛋，武功为三人之中最高。
最后一人持剑，身法刁钻，快迅如风，颇有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诡辩莫测，十来个大内侍卫围攻他一人，竟摸不到他的衣角，反而被他靠近马车。
马车边上有个老太监，镇定地扶住车辕，既不出手，也不惊惧，安慰道：“官家放心，诸葛神侯已调动兵马，定能将他们全部擒下。”
果然是皇帝。
钟灵秀没有认错天子之气，只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行刺赵煦。
嗯……是赵煦吗？
她这般想着，仔细观察刺客的武功路数。
认不出来。
不认识。
但她又确认了三点。
老太监是个高手，他们绝对杀不了皇帝。
远处尘烟滚滚，禁军已经来援。
诸葛神侯马上就到。
周围还有一个神秘高手，感觉不像刺客一伙儿。
要插手吗？
当然。
分不清敌我的时候，不妨搅和一下浑水。
“住手。”空濛遥远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官家藏在马车里，一时分不清声音自何处来，只能掀起帘子，不安地向外眺望：是谁前来救驾？映入眼帘的是一缕流云似的薄纱，白纱在风中飘荡，恰好卷住用剑之人的一招直刺。
他被纱中的劲力震反，踉跄后退半步，惊愕地看向一边，只见薄纱飞落处，蓦然出现一道倩影。
她伫立屋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长枪汉子见到杀出的不速之客，虎目闪过一丝冷意，纵身飞出包围，掌中长枪如同惊雷一般捅向对方。这一枪又急又快又威猛，有见识的人立即能猜到他的身份，恐怕来自山东神枪会孙家。
面对这一枪，江湖中人谁都不敢小觑，可冪篱后的女子不闪不避，不过微微抬手。
凉风吹过。
不知谁家栽种的桂花树忽然落了一阵黄金雨，金粟般的桂花被无形的力量卷过，黄昏流水似的淌到她的面前，自发盘旋缠绕，形成一面波纹样的黄金盾牌。
枪尖触及桂花，就好像陷入一堵无形气墙，再不能进半寸。
女子微微抬起指尖，她的素指晶莹如玉，宛若玉雕，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而漫天桂花在她操纵之下，乘风掠向受袭的马车，天女披帛一般挡开用刀的刺客。
刀被弹飞出去，刺客哈哈一笑，一双肉掌抓向桂花金云。
冰霜凝结，一些桂花被冻成冰渣掉落。
烈焰燃起，一些桂花被火焰燃成灰烬。
不独如此，桂花只是表象，他的内力已在驱散桂花背后的滔滔真气，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根底。
很强，但不比关七、元十三限强。
“绝灭王，楚相玉，是你。”负手而立的老太监叫破他的身份，“这是你第二次行刺官家了。”
楚相玉？不认识，但没关系，习惯了。
“不错，我与赵佶不共戴天。”楚相玉冷冷道，“你恐我助简王谋取皇位，派人截杀，我侥幸逃生，你又杀我妻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灵秀：“……”
哦。
果然。
她就说么，比起关七、元十三限的破防，这个高手未免不够看，是赵佶就合理多了。
人这一生要面临诸多磨难，菜鸟时是难追的田伯光、难杀的岳不群，老鸟就要挑战华山五绝，短暂做过天下第一，立马安排关七打爆，再来一段蝙蝠岛的悲惨世界，千辛万苦苟回来，伤心小箭伤透小心脏。
这回在大唐双龙潜心修行三十年，打败三大宗师，左右王朝更替，再也没有“人”能够令她破大防。
于是，轮到命运出马了。
时间绝对不是过去了一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月，至少有一两年。
赵煦已死，赵佶上位。
看来这破碎虚空之路，不仅要与人斗，与自己斗，还要与天斗啊。

第196章 三年了
一回生两回熟， 在隋末屡战屡败，三进宫的钟灵秀已非吴下阿蒙。
她冷静地接受了现实，并判断了一下跳反的胜率。
三个刺客的武功都不算顶尖， 大概率不是诸葛小花的对手，老太监的武功深不可测， 对付起来定费手脚， 但最可怕的还是护持在侧的第三人，他没有泄露任何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若非剑心通明隐约感知， 她甚至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关七很强，这人的境界很高， 他若出手带走赵佶， 恐怕留不下狗皇帝的性命。
——没事的没事的，改变历史这种事，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不到， 贸然出手并非上策。
比如说，赵佶一死， 谁来继承皇位？他这个岁数恐怕还没有儿子， 众多兄弟中， 哲宗大弟赵佖眼睛不好， 无缘大位，哲宗的同母的三弟就是赵似， 听楚相玉的说法， 赵佶也忌惮哲宗的同母弟弟， 派人追杀， 估计已遭不测。
最有继承权的继承人都被作废，只能在其他宗亲里找，朝堂党派是不是会为此明争暗斗？此时的边境情况如何，假如正好在打仗，辽金是否会趁机入侵？
情况未明，难成大事。
忍。
连杨广都忍下来了，还忍不了一个赵佶？
——没事的没事的。
赶紧想想，杀不了赵佶，还能把谁杀了。
千念万绪，不过一弹指。
楚相玉还在逼问，赵佶在马车内支吾难对。这愈发激起了楚相玉的怒火，他的冰魄寒光和赤焰烈火犹如实质，轰然砸向马车。
钟灵秀看见老太监的手动了一下，可惜，她更快一步。
白袍下飞出一道红绸，虹桥似的卷住马车，强大的劲力挟起车架，硬生生退开三丈。同时，枯萎的桂花再度浮起，重新点燃生机，迸发出浓郁的甜香，扑向步步紧逼的楚相玉。
他双掌不断拍出冷热交替的掌力，这是诸葛正我都难以应付的“烈火赤焰掌”与“冰魄寒光掌”，可此时此刻，竟然奈何不了凌空飞舞的月桂花。
钟灵秀同情他，这人真倒霉，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至于这般无力，偏偏是才领悟不死印法的她。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的声音似空谷回响，自四面八方涌来，“到此为止吧。”
“你是什么人？为何助纣为虐？”楚相玉痛骂，“赵佶轻佻，重用奸佞，不堪为君，你和诸葛小花一样，都迂腐至极！”
等得就是这句话，钟灵秀不疾不徐道：“奸佞是谁？”
“当然是蔡京！”持枪的巨汉转动长枪，再度刺向惊魂未定的赵佶，却被红绸的劲风扫开，“他结党受贿，欺压百姓良才，恶行累累，偏受天子宠信，弹劾者无不下狱处死。”
“难怪帝星晦暗，原来是小人在侧。”她丝滑接口，“赵佶，你是天命之君，缘何如此糊涂？”
历史上的赵佶是由于太后、章惇等人角力，才被推向皇位，但此番世界不同，他得位不正，本就心虚，听得楚相玉痛骂，根本不敢回嘴，唯恐他抖落出更多内幕。
谁想天降仙人，竟然说他是受命于天，不由既惊又喜：“仙人容禀，朕、朕也是被蔡京蒙蔽了。”
“清君侧。”冪篱后的人没有分毫说话的气息，叹息声却自天而降，宛若九天宫阙的遗音，“你们也走吧，他是赵宋之君，我不能坐视天子被害。”
三个刺客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忌惮的是诸葛，便由楚相玉联合武林七十二把分舵，长江二十六水道道主，一同犯上，调离诸葛小花出手，以便伺机行刺准备出宫玩乐的赵佶。
计划很成功，未料即将得手之际，突然杀出一个武功诡异莫测的神秘女子，武功高如楚相玉，也全然看不见胜出的希望。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诸葛小花的身形已出现在街道彼端，他们知道，此时不走，恐怕再也走不了了。
神枪会的刺客粗着嗓门道：“杀了蔡京，不然，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走。”
三人武功盖世，普通禁军根本拦不住，诸葛小花内力深厚，老远就听见他们对话，亦猜到三个刺客的身份，楚相玉之外，持枪的人是神枪会的长孙飞虹，皆是忠良，有意放他们一马：“保护官家。”
禁军立刻往前跑，团团围住赵佶的马车，三个刺客正好突围而去。
赵佶松口气，立即走下马车，看向屋脊上预备离去的人，殷切挽留：“仙人留步。”
她顿步，淡淡道：“我是修道之人，尚未成仙。”
“是是，真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昏庸无道，却非蠢货，脑子好使得很，“先帝病重，朕临危而即位，奈何天下人对朕多有误解。”
“既登大宝，便是天命。”没有人比她更相信赵佶的天命，要是他没有这玩意儿，她也不会在此刻回来。
杀端王多大点儿事，弑君才是大事。
不过，谁又能说天命不是“北宋将亡”呢？气数到了。
赵佶又一阵点头：“蔡卿家自作主张，蒙蔽上听，非朕所愿。可真人也要体谅，朕才继位三年，身边贤才寥寥，正需要真人这样的世外高人指点迷津啊。”
他话还没说完，诸葛小花就像叹气，等到图穷匕见，更是无奈至极。
赵佶是什么性子，登基三年来，大家都已明了，才华横溢但昏聩无能，迷恋女色又好长生之道，轻佻无状，绝非君王之选。奈何先帝病重之际，众人疏忽，一念之差令他得登大宝，为江山安稳，他们只能认下。
这女子来路不明，可武功高明不输于他，又有如斯神奇的手段，赵佶怎能不热切？
“朕愿封真人为国师。”赵佶好长生修真，见过的得道高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各有各的本事，什么点石成金，大变活人，隔空取物，他都信，可人和人就怕对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在真正的“仙术”面前，拙劣得连孩童都能看出区别。
他现在觉得那些都是垃圾，只有眼前的仙人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但高人似乎对此不怎么感兴趣。
她微微抬袖，收回红绸，舞动在半空的桂花失去承托的真气，倏地掉落下来，好像从天而降的一阵花雨。
簌簌的雨帘中，素衣的身影像露水一样消失了。
是的，不是走开，不是轻功飞过，没有遮挡的帷幕。
就在桂花馥郁的甜香中，泡影一般化去。
赵佶都傻了。
仙术！
仙术啊！
“真人，真人留步，敢问道号！”他滑稽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头蠢鹅，“朕封你为护国法师。”
回音阵阵，暗香早就散去。
-
已知：
她走的时候赵煦还没有嗝屁。
赵佶已登基三年。
解：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三年。
这个结果，钟灵秀隐隐有些预感，因为她如今的样貌约莫十八九，与离开时的十五六相距正好三年。《虚空诀》对她一贯贴心，不管赵煦死活也在情理之中。
这的确省了她向苏梦枕解释的劲儿了，问题是，便宜大哥还活着吗？
便宜叔叔肯定死了，原本只能活一年半载，可苏遮幕不是能安心养生的性格，肯定要操心，操心就短命。
唉，要是苏梦枕也死了，还得千里迢迢回小寒山去。
别死啊。
赵佶上位已经是足够大的磨难了。
要是苏梦枕不死，就原谅老天对她的戏弄。
钟灵秀怀抱着忐忑的心情，把白袍和冪篱毁尸灭迹，悄悄潜回风雨楼。
数年不见，金风细雨楼的总坛早已建造完毕，老远就能看见红白青黄四座高楼，中央的玉峰塔已经竣工，被四座高楼环绕在内。恰逢金秋，苏遮幕栽下的桂花树正开得热烈，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满整座山头。
钟灵秀避开楼中弟子的耳目，借着晚霞的凉风潜入了玉塔。
塔顶的屋檐无人清扫，有点儿脏，瓦片下藏着若干小巧的机括，假如有人不慎踩中，一定会发出声响。
窗户开着一道缝，悬挂着一只风铃，叮叮当当。
她听见了苏梦枕的咳嗽声。
低低的，闷闷的，无穷无尽的咳嗽，轻的时候是连续的短咳，重的时候好像要把肺也吐出来。
他的病情重了不少。
但还活着。
活着就行。
她如释重负，开始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失踪三年。
嗯……说被外星人绑架了他能信吗？
还是误入烂柯山看了一盘棋比较靠谱呢？
她苦思冥想，忽闻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杨无邪匆忙上来，神色严肃：“楼主，城中有大事发生，一个时辰前，官家在御街被袭，诸葛神侯正在与武林各方人马谈判，来不及赶去。”
苏梦枕的声音凉得像冬日的泉水：“袭击的人是谁？”
“绝灭王楚相玉，一个用枪的高手，疑似神枪会气量王长孙飞虹，还有一个杀手，身份不明，只知道他可能是摩尼教方腊的人。”
钟灵秀：“？”
摩尼教方腊？是她知道的方腊起义吗？这么早？？？
“原本方巨侠已经准备出手。”杨无邪凝重道，“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一神秘女子，声称赵佶是天命之君，不许他们伤人。”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轻声道：“神秘女子？”
杨无邪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立即道：“她用的武器是一条红绸，不过未必是趁手的兵器，她阻止楚相玉用的是桂花。”
他顿了顿，强调道，“路边旁人种的桂花树，摘花为云阻人。”
“只阻人，没伤人？”苏梦枕问得仔细，“然后呢。”
“她要求赵佶处置蔡京，然后不顾挽留消失了。”杨无邪翻动手中的纸张，“我们的眼线再三强调，她并非使用轻功离去，而是直接消失，现下官家正命人四处搜寻她的踪迹，遇奉其为国师。”
室内一阵寂静。
苏梦枕再次咳嗽了起来，却坚持披衣下床：“让我们的人一起调查她的行踪，如果发现有可能是‘她’，替她遮掩行踪，不要被官府的人找到。山东的事情还没查明白，继续。”
“是。”杨无邪没有丝毫异议，领命离开。
苏梦枕走到窗前，注视着远处落下的巨大红日，天空被映成一片瑰丽的橙，照得玉池的湖水半嫣红。
玉塔下，摇曳的桂花迎风舒展，带他回到三年前的中秋夜。
“三年了，还不回家。”他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谁说话，“什么地方能困住你三年？”
钟灵秀愣住，倏而大为感动：“哎。”
他豁然抬头：“谁？”

第197章 小楼月明
“晚上好啊， 大哥。”钟灵秀穿过窗扉，灵巧地落进屋内，“你方才说谁呢？”
苏梦枕扶着窗棂， 缓缓转身，她还穿着中秋那夜的衫子， 鲜丽的胭脂褪去颜色， 唯有金线还熠熠生光，发间的钗环也是三年前的旧物，人却比当年更高了两寸。
他看着地上移动的影子，良久， 开口道：“你太沉不住气了。”
钟灵秀：“？”
“我并不知道御街的人是你。”他淡淡道，“三年来， 京城只要出现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 我都会让人留意。”
她嘴角微动，穷举法果然可怕。
“还知道回来吗？”苏梦枕合拢窗，目光牢牢锁定她，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钟灵秀开始思考， 要不就实话实说，帮李世民打天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忽然回来， 又掺和进行刺， 你想做什么？”他还在问， “你是单独行动， 还是与绝灭王等人合伙做戏？”
她侧头看了他会儿，抬手指向他的衣袖：“你手在抖。”
苏梦枕一惊， 下意识地握住椅背， 青筋在手背一条条浮起， 控制住颤抖的五指。
“凶什么。”哪怕没有练成心有灵犀， 钟灵秀也知道他并非真心责备，纯粹掩饰情绪，“至少我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下雨知道打伞，出门记得回家，你呢？病了不知道养，药也不喝，谁才该挨训啊。”
她拿过案几上的药碗，里头的中药已经冷了，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快喝了。”
他避开她的动作，不慎牵动病灶，低头好一阵咳嗽：“咳咳，放着，我，咳，一会儿喝。”
钟灵秀托住冷冰冰的瓷碗，真气转化，碗中的液体随之泛起一颗颗小气泡，渐渐升起一二热气。她十分满意，武功练到如斯地步，就该冬天热糖水，夏天变刨冰，这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待遇。
“喝了。”她不容置喙，“不然给你灌下去。”
苏梦枕撑住椅背，冷冷看着她。
“就喜欢你这种冥顽不灵的家伙。”钟灵秀瞬间出手，点住他数个穴道，再把人拖回床上，拉过被角盖好，“你慢慢冲穴道，解得开算我输，我干了你这碗药。”
苏梦枕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她点入穴位中的真气，强劲、醇厚、平和，没有经脉淤塞的痛楚，但一动都不能动。
她的武功又精进了。
看来，三年里没吃什么苦头。
“解开。”
“这就对了嘛。”钟灵秀解开穴道，递药给他，“喝吧，热的。”
他接过来，将苦药汁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道，“为什么走，为什么回来？”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暂时离开了。”她正色道，“又因为那样，就回来了。”
苏梦枕问：“行刺赵佶是怎么回事？”
“什么行刺？谁是赵佶？”钟灵秀满脸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消瘦的脸孔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和你无关就好，楚相玉与简王关系密切，备受当今天子忌惮，神枪会、摩尼教也不是能随便招惹的对象。”
她耸耸肩：“我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我就随便说说。”苏梦枕看向她的双眼，缓缓道，“是回来了，还是过来看看？”
钟灵秀思忖道：“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勉强接受答案，放松肩膀靠住邦邦硬的玉枕头，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
钟灵秀也看着他。
两人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炷香，她才震撼地反问：“你不会在等我走吧？我去哪里吃饭睡觉？你要我去外面流浪？那我回来干啥？”她低头看着自己三十年前的旧衣，心酸道，“我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给你做了。”苏梦枕的声音低下去，像遥远的故梦，“父亲临走时嘱咐我，要每年给你送新衣裳——我和他说你要闭关，回小寒山去了。
钟灵秀叹气：“叔叔还好吗？”
“你失踪后没两个月，先帝病故，端王继位。”他道，“父亲过完年就走了。”
三年前，他在中秋夜后失去了妹妹，又在春节后永远地失去了父亲。但苏梦枕并不怨怪谁，她为父亲续命半年，而父亲也真的累极，孤身一人就一人，照样撑起了风雨楼。
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怕你今后要还俗婚配。”苏梦枕露出几分疲意，咳嗽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像鱼一刻不停地吐着泡泡，“在博古架的盒子……咳咳咳咳咳咳。”
“那都是身外之物，我用不着。”钟灵秀搭住他的脉，“你才是叔叔的遗物，来，我给你瞧瞧——噫。”
什么鬼，这脉象快要死了。
再仔细看看。
她分出一缕先天真气，自他手腕处游入经脉，霎时间，如逢数九寒天，阴寒的真气丝缕不绝，若非先天真气自有过人之处，恐怕还未运行全身，就被他的内力冻没了。
钟灵秀输入的内力有限，腹脏观察一圈就结束，情况很不乐观。
“你像是明天要就要死了。”她唏嘘，“随便一看就有二十多个病灶啊。”
树大夫已进宫担任御医，但依然每月为他诊治，苏梦枕对自己的情况一清二楚：“我知道。”
“不好治。”她大摇其头，“治不了。”
他还能活到现在，全靠这二十种疾病互相制衡，如果平衡被破坏，或许他马上就会被某一个重症夺走小命。
苏梦枕还是没有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她解开衣襟，掏出系在怀中的小布袋，慎重地取出邪帝……啊不对，圣舍利，“瞧瞧这是什么？”
他扫一眼：“石头。”
“这是个宝贝。”钟灵秀吓唬他，“我杀了一百多个人，用他们的血炼成的，只有这才能治你的病。”
他冷淡：“真了不起。”
她不由反思，难道自己平时很喜欢胡说八道吗？怎么一次都没唬到他：“算了，不跟你废话，你不懂的。”
圣舍利中只有纯正的元精，理论上能够随意取用，但考虑到苏梦枕身体虚弱，她有点担心他虚不受补，还是决定以自己为媒介，用小寒山派的内功引动。
“先试试。”她聚起一丝真气，牵动舍利中的一缕元精，它平滑地溢出了黄金石，顺着接触的指腹流入经脉。
钟灵秀立即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通过手臂的经脉导入他掌中：“接受它。”
苏梦枕抬起手掌，接住了她送来的东西，很难描述这是怎样的感受，不冷也不热，与鲜血同样的温度，既不滞涩也不柔滑，能够感知到存在，却无法捕捉，好像一进入他的身体，就被血肉吸收了。
“没什么感觉。”他松开了她的手。
“你当这是仙丹啊？”钟灵秀望着他形销骨立的脸孔，突然叹口气，“要知道，世界上能被治好的病才是少数，大多数病治不好。”
就好像她一样，哪怕生在医疗科技发达的年代，有治疗方案，还不是死在冷冰冰的手术台，她到今天都记得麻醉医生注射进血管的麻药，针管很粗，痛得她直皱眉。
而那是她对前世最后的印象。
“没有仙丹，没有灵药，这只是一些元精。”她转动掌中的黄晶石，“人有元气、元精、元神，这是生命本源，它能够弥补你襁褓受伤造成的虚弱，固本培元，你无法变健康，但可以变得强壮。”
在没有医疗手段的年代，生病就纯靠身体硬抗。
扛过来就有抗体，就继续活，扛不住就死，被自然淘汰。
“精元足壮，才能战胜病魔。”钟灵秀抬起眼睑，注视着病床上的人，心里有些似曾相识。
看着他，她就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
从小缠绵病榻，想活又难活，苟延残喘地熬到二十多岁，同龄人都在健健康康地生活、上学、恋爱、旅游，体验美好的人生，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和体内的魔鬼斗争。
她不想输，还是输了。
“要好起来啊。”她把黄水晶塞进他手里，双手握住他的手掌，恳切道，“别死了。”
苏梦枕看着掌中的石头，过了会儿才说：“好。”
“那么，每天吃一口。”她下医嘱，“睡前服用，一个月后没有不良反应就改成一天三顿，争取三个月内吃完。”
他忍不住笑起来，点评道：“乱七八糟。”
“你懂什么，不行，还给我。”钟灵秀抢回来，“你这人不爱遵医嘱，要么不吃药，要么乱吃，我不信你。”
还记得他们自小寒山往汴京的一路，他按时吃药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候就不吃，硬忍着，有时候要干点什么事，就提前闷三五颗药丸，一顿顶三天。
超级不像话。
“不要胡说。”他摊开掌心，任由她夺走黄晶石，语气却像她在无理取闹。
“心虚了是不是？”她历数罪状，“北方的仲秋，盖薄被子，下面还没有褥子，唉哟，这床板是什么东西？”
钟灵秀吃惊地掀开薄薄的床单，看到一张凹凸不平的床板，中间的木板隆起，像受了潮，还有一块木板断裂，尖锐地翘起一角，叫人不得安枕。
这委实太过离谱，她只有在恒山才睡过这样的床，即便如此，大家也会铺上新鲜干净的稻草，用旧衣服压平整，尽量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儿。
但苏梦枕居然睡这样的床。
她环顾四周，看到同样一把奇形怪状的椅子，椅面向下滑溜的木榻，都能被列入反人类设计大赏。
“苏家破产了？”钟灵秀大为震惊，立时摘下发间镶嵌着宝石的金簪，手上精美的绞丝镯，塞他手里，“拿去拿去，买张人能睡的床，天啊，你是把全部家当都捐出去了吗？”
她后悔，“早知道我就回山里去了，叔叔走了，你好像不太养得起我，不如去吃师父的斋饭。”

第198章 吃饭
有一说一， 金风细雨楼的财政的确不算好，苏遮幕在世时，帮派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商旅、镖局、畜牧、盐帮， 有的是自家人做，有的是投资分红。但帮派这种东西， 财产情况和地位成正比， 没有后台，再会做生意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些年，风雨楼的势力快速扩张，增添了运粮、押饷、戍防的活计， 手头还有大量工匠承接铁器、纺织、船运之类的活计，营收比老楼主在世时翻了好几倍。
不是苏梦枕更会做生意， 比起商贸眼光， 他逊亲爹多矣，可耐不住他更会当老大，人家乐意投效他， 懂经商的主动靠过来帮风雨楼经营， 受欺负的镖局主动投到门下给分红。
是以，风雨楼的利润远比三年前更好， 当然， 帮派扩张了， 人手多了， 要发的工资也多，安顿的家属也多， 死伤的帮派成员要抚恤， 孤儿寡母要照顾， 开支也大。
目前来说， 营收勉强平衡，现金流不多。
然而，他大部分东西都用不着花钱买，自家有纺织厂，自家有耕地，还有酒厂、赌坊，奉养的木匠、竹匠、铁匠、瓦匠也多得是，做啥都方便，成本价。
作为帮派老大，苏梦枕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维持地主之家的生活水平轻而易举。
“所以，你纯粹是——”钟灵秀点点头，小小刻薄，“犯贱。”
苏梦枕不搭理她。
“你有什么大病？”她问，“人努力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古人不想每天进山九死一生找食物，才发明种田，不想穿树皮衣服，才养蚕纺织，过得更好、更幸福、更舒服，是人的本性。你违逆自己的天性，非要让自己不舒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叔叔过世你伤心得精神不正常了？”
苏梦枕忍住喉头的痒意，铺平被她弄乱的床铺：“人过得太舒服，就会沉迷享受，忘记自己的初衷，我这样很好，不用你担心。”
“这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风雨楼不负责。”慈航静斋待久了，难免有点选天子的癖好，她四处挑刺，“作为一方势力首领，病恹恹就算了，还没继承人，喜欢自我折腾，底下的人对未来怎么能有信心？”
苏梦枕冷笑：“要不是苏文秀失踪，我怎么会没有继承人？我父亲死了，妹妹不见踪影，我怎么敢懈怠？”
“一码归一码，你自己爱折腾，别赖我头上。”钟灵秀撤回捐赠，从他手里扯走首饰，“是，我没来得及和你们打声招呼，但事出有因，我也没啥办法。”
她耸耸肩，“说了也还是要走，有什么办法。”
“好，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管不到你，你也管不着我。”苏梦枕胸膛起伏两下，忍住呛咳指向隔壁，下逐客令，“你房间里什么都有，我要休息了。”
钟灵秀瞥他，顾左言他，避实就虚，就这点套路，耍给谁看啊？
她不接茬，望向窗外的落日。
红日西沉，渡染天边层叠的云团，霞光一重重照耀湖水，天边像血染一般透着艳色。
“其实，不需要这些的。”
或许在旁人眼中，床榻上卧着的是一个恹恹的病弱青年，可在她的感知下，他是一座被冰川覆盖的火山，无时无刻不在涌动寒焰，这般灼热，这般澎湃，剑心都被映成绯红。
如斯意志，令人惊艳，也令人望而生畏。
“你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不要折磨自己了。”她转回头，晚风吹落鬓边的碎发，仿佛春日的柳丝，搔动湖水的涟漪，“我会为你难过的。”
苏梦枕就再也没说话。
-
金风细雨楼的玉塔很高，足够苏梦枕俯瞰整个天泉，以及一部分汴京的城景。
它的楼梯在塔中央，是螺旋交叉上行，每层有数个房间，比如厨房、兵库、客房，还有一些看似无用的藏书室、画室、琴房，其实都是为遮掩密道，其机关之复杂，除却苏家父子和班大师，其余人不能尽知。
最上层则是苏梦枕的寝卧，以及，留给苏文秀的闺房。
她从前在天泉别院的东西全在新房间，衣裳、首饰、琴箫、笔墨纸砚，床是高床，枕是软枕，好像这三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钟灵秀拍掉衣袂的灰土，还是决定不上床了，伏在美人榻上放空。
空气里沉浮着桂花的香气。
她合拢眼睑，短暂地休息了会儿。
被缠绵悱恻的香味叫醒。
鸡汤。
浓浓的粥香。
蛋羹的酱油味儿。
她坐起身，耐心地等送餐的人下楼才敲开隔壁的门。
“你吃得完吗？”她看向桌上的饭食，果然，小米粥，鸡汤，两个素菜，还有一碗蒸蛋羹，“分我点儿吧。”
苏梦枕还在咳嗽，断断续续道：“我不吃，你拿走吧。”
“我陪你吃。”钟灵秀问，“你要喝粥，还是吃蛋羹？吃粥吧，你胃不太好。”
她自顾自替他决定，再留一半的素菜，其他全都扒拉到自己跟前，埋头进餐。
吃五分饱，才道：“这饭谁做的，闻着香，居然这么难吃。”幸亏她吃过昆仑山的生肉，蝙蝠岛的烂虾，不然这病号餐少油少盐滋味怪，难入口得很。
“苏家的人。”苏梦枕回答，“苏铁梁、苏雄标和苏铁标，他们轮流负责我的三餐，怎么了？”
“没什么。”她舀起碗中的汤底，啧啧称奇，“就是有人怨你呢，大概今天是他做的饭，不然很难解释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
他顿住，眉毛皱起：“什么？”
“方才不是有人来收药碗。”钟灵秀瞅他，“就是他。”
苏梦枕问：“你见过他？”
“没有。”她道，“我消失的三年，练了门厉害的武功，如果一个人的意念特别强烈，我能察觉到。”
他脸色凝固了。
钟灵秀低头，专心研究碗里的鸡骨头：“这不是读心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说像怨，大概是怨愤、怨怪之类的，但没有恨，像你抢了他的钱，挡了他的路。”
她好奇道，“人家是不是本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结果被你喊过来混帮派？”
“我相信你的话。”苏梦枕答非所问，“但世上无完人，论迹不论心。”
“这是你的事，但别让他做饭了。”钟灵秀对伙食很不满意，筷子扒拉半天，还是放弃再吃两口，“我去城里整点好的，给你带点吗？”
“不。”
“那我走了。”她跃出窗户，踩着琉璃似的瓦片飞向夜幕，转瞬消失踪迹。
半个时辰后。
换过新衣裳，面具也更新为清秀少女的钟灵秀出现在街头坊巷，走向夜幕中灯火通明的一处酒楼。
这里大晚上也做生意，且颇为热闹，灶房里飘出了羊肉汤和卤大肠的香气，她就是被香味吸引到这里来的。结果一到地方，发现这里人还不少，且均佩有武器，还有穿衙役、捕快制服的公差。
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正在用力擦桌子，瞧见她过来就问：“妹子，你找谁？”
“吃饭。”钟灵秀掏出荷包，“你们的羊肉汤好香，多少钱一碗？”
少女笑起来，眉目间一股天然媚意：“识货，可我们这儿只招待公门里的人，不招待外客。”
“我可以买了带走。”她道，“不过为什么不招待外客？”
少女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便宜大哥已成汴京第三号大人物，自己则在半天前让官家念念不忘的当事人，极诚恳地摇了摇头：“什么地方？”
“这里是名利圈，听过没？”少女见她年纪不大，衣裳也干净整洁，怕她被人欺辱，“过来，坐这儿。”
她在墙角抹出一个位置，安顿傻乎乎的客人：“给我一两银子。”
“好贵。”钟灵秀惊呼一声，掏出银子，“一两银子的羊肉汤，这得有多好吃？”
“羊肉汤三十文。”少女拿走银钱，笑眯眯道，“这是我收的保护费，你尽管坐这儿，我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钟灵秀：“……啊。”
保护费？这、这也太黑-帮了。
“好吧。”她不解但照办，再给她三十文。
少女拿走钱，笑道：“记住，我叫鱼天凉，以后在名利圈，你叫我一声鱼大姐，我罩着你。”
钟灵秀：“……我只想喝羊肉汤。”
“等着。”鱼天凉一甩抹布，风风火火地闯进灶房，给她端来一碗浓白喷香的羊肉汤，“吃吧。”
钟灵秀拿出手绢，擦擦脏污的勺子，舀一勺放到嘴边，浓郁鲜甜的热汤流入唇舌，肠胃都暖和起来。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她忍不住夸赞：“好喝。”
“这是尤大厨给的方子，”鱼天凉手头没活，干脆坐到她面前聊家常，“你知道他是谁吗？”
钟灵秀摇头，专心啃羊肉，嫩嫩的羊羔肉一咬就化了。
“厨王尤大师都没听过？他可是宫里的御厨。”鱼天凉娇娇地笑起来，鬓边的绒花随着她的笑意摇曳，鲜活生香，“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想打探什么消息？”
“小灵。”她回答，“我要打听什么消息？”
鱼天凉还是娇美地微笑，口气却老辣：“你脸孔面生得很，看样子也不像吃过苦头，这个时候孤身一人到名利圈来，肯定有点本事，你又不是公差，到这儿住店歇息，难道就为了一碗羊肉汤？”
“我是顺着香气过来的。”她一边说话一边喝汤，都不耽误，“你老实说，是不是想卖我消息？”
鱼天凉悄悄附耳：“十两银子，我就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半个时辰才从宫里透出来的，保管你物超所值。”
“有没有卤牛肉吃？”钟灵秀压根不感兴趣，拒绝销售话术，“没有就再来碗汤。”
鱼天凉半真半假地嗔怪：“你这人真不讲义气，我破例招待你，你却这点面子都不卖我。”
——这话说得既轻也重。
——混江湖的人不顾生死，也可不惧官府，却一定要畏义气二字。讲义气的人，谁都卖三份薄面，乐意与之交好，不讲义气的人，哪怕面上不显露，背地里也要吐口吐沫，不屑与之来往。
鱼天凉的确为她破了例，既然破例，就是人情，既有人情，怎么能不讲情分，不照顾她的生意呢？

第199章 名利圈
灵秀真人， 和令狐冲喝过酒，与华山五绝交过手，一力撑起古墓派， 养过神雕大侠，和楚留香做过朋友， 还让魔头心魔暗生， 让李世民唯唯称是。就算不提他们，她半日前才击退过绝灭王楚相玉、气量王长孙飞虹、刺客仇灰灰，叫尚未露出爪牙的米公公踟蹰，诸葛神侯正发动四大名捕寻找她的踪迹。
但此时此刻， 她是一个被鱼天凉哽住的江湖菜鸟，柔弱、无助、可怜。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钟灵秀犹犹豫豫地掏钱， “好吧。”
鱼天凉展颜一笑， 她是一个讲义气的女子，从来不肯坐视其他女孩在名利圈被欺辱，虽然年纪不大， 已经是姑娘们的大姐大。但侠女也要吃饭， 侠女也要混出一番明堂，少不了做点生意， 不过， 她从来不骗好人， 当下道：“今天， 不，这个月， 这一年最大的事儿啊， 就只有一桩而已。”
“啥事？”
“今儿下午， 有人行刺——”她指指天上， 代指赵佶，“眼见事成，突然杀出一个神秘女子，弹指间击退三大高手，逼那位罢免蔡京，傍晚上下，宫里传出可靠消息，官家欲寻这位救命恩人，但凡能提供线索，不仅有金银赏赐，还能混个官当当呐！”
钟灵秀：“……”这是说，她花十两银子，买了个自己的消息？
叔叔对不起，我败家了。
她怏怏道：“就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卖给我们呀。”鱼天凉笑吟吟道，“到时候三七分账。”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你们羊汤的方子卖不卖？”她大口喝着所剩不多的热汤，“再来一碗。”
鱼天凉笑道：“你年纪不大，倒是能吃，等着，算姐姐请你。”说罢，施施然起身，又盛出满满一碗，复坐下，“还有一个消息。”
钟灵秀：“……”
“瞧你吓的，免费送给你。”鱼天凉道，“有人向官家进言，未免再发生江湖人行刺一事，可册封方巨侠为官，护卫京畿安危，官家十分心动，有意封方巨侠为侯，可方巨侠拒绝了，同官家说，想要真正杜绝此事，还是该亲近贤臣，远离小人，否则什么高手都挡不住滔滔民意。”
钟灵秀知道方巨侠是一代大侠，但印象还停留在关昭弟说过的八卦上，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改观：“然后呢？”
“五两银子。”鱼天凉伸手。
“不听了。”她果断拒绝，“这种消息明天满大街都是，谁稀罕。”
“好吧好吧。”鱼天凉说的本就是烂大街的消息，今晚还能听个新鲜，明天贩夫走卒都能嚼碎下酒，“方巨侠拒绝了官家的招揽，但你猜怎么着？”
钟灵秀不接话，倒是旁边的汉子笑了笑：“怎么着？”
鱼天凉扫过眼波，本想说些什么，谁知看清他的样貌后就改了脸色，笑盈盈道：“谁敢在阁下面前搬弄口舌呀，我不说啦。”
然后麻溜地跑了。
钟灵秀双手捧着汤碗，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旁边的人，扁扁嘴巴。
“别哭别哭，我可最怕小姑娘哭。”汉子喝口酒，笑道，“蔡京也真有点本事，官家只是叫他闭门思过，没有真正下令贬斥，他居然抓住机会，向官家进谏，道是方巨侠的义子方应看文才武略，常住京城，不如把封赐都给他，如此既能彰显圣人求贤若渴之心，也能任用他的武艺护卫安全。”
钟灵秀顿时笑了：“你是谁啊？她为啥见到你就跑了？”
“我姓崔，你叫我一声崔大哥就行。”他扫过她的身形，立时判断出若干线索，年约十五六岁，养尊处优，有一定的武功底子，轻功大概不错，“你跟谁来的京城，快些回家人身边吧。”
钟灵秀纳闷：“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士？”
他大笑，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你身上的衣裳是新的，却是几年前的款式，京城的小姑娘早就不这么穿了。你既然不是京城人士，又不大懂江湖规矩，谁家大人放心你独自上京？”
说着说着，还是好笑，“名利圈里都是六扇门的公差，谁不长一双利眼？”
“你不要小看人。”钟灵秀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四大名捕里的追命，崔略商。”
追命本就没有掩饰身份，若不然鱼天凉也不会跑，朝她笑笑：“快些回家，别走小路，京城的晚上可不太平。”
钟灵秀立刻对他生出好感：“谢谢你。”
她犹豫了下，笑道，“我叫小灵，有缘再见。”
追命举起酒碗，继续猛往肚子里灌酒。
钟灵秀很快离开了名利圈，不知道是不是追命和她搭过话的缘故，尾随在她身后的人影犹豫再三，还是没出手，好运保住小命。
她只能遗憾地回到金风细雨楼。
隔壁还在咳嗽。
隔壁的呼吸平缓下来。
倒霉大哥睡着了。
钟灵秀卸掉伪装的妆容，打坐冥想代替睡觉。
日头渐渐升起，日头渐渐落下。
她感觉到自己在天地中，与花草虫鱼、池塘湖泊一样属于这方天地，是自然生态链的一环，却又与其他人不一样。就好像一墙之隔的苏梦枕，他必须呼吸，捕捉空气中的氧气，才能转化摄入的能量，为人体的生命活动提供动力。
但她可以不吃不喝不呼吸，以自身的真元供养机体，假如将消耗减少到最低，甚至能够假死多年再复活。
换言之，她存在于这方天地，也能够短暂地解除对天地的依赖。
钟灵秀猜测，当她进一步“脱离”，不再受时空束缚，或许就能成就传说中的“破碎虚空”。
多年苦练，山顶第一次突破云雾的封锁，映照出胜利的曙光。
令人振奋，也令人踏实。
钟灵秀沉浸在玄奥的冥想中，短暂地忘却外界的纷扰。
等回过神，窗台沾满汴京的初雪。
……糟糕。
忘记不是在慈航静斋，凡事都有梵清惠操心，这里是江河日下的北宋，帮派割据的汴京，她还有一个病秧子大哥要照顾。
钟灵秀凝神一扫，察觉玉塔中只有底楼的两个人，连忙跑到隔壁。
苏梦枕披着厚斗篷，坐在书桌前一边咳嗽一边翻阅什么，听见她推门而入，头也不抬：“回神了？”
“对不住。”她抛出圣舍利，精准落入他怀里，“我忘记你还要吃药了。”
“没事，每年秋天都会病一场。”他放下纸页，“要不要吃饭？”
钟灵秀问：“为啥少了个人，你把他赶走了？”
“我和他们说，让他们学煎药、穴位、针灸都是考验，他们做得仔细，我很满意。”苏梦枕缓缓道，“我问他们今后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出去做一番事业，他选了后者。”
他始终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反而道，“不能让有志向的人一展抱负，是我的失误。”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有才能的人都不能一展抱负，大部分有天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天赋，各得其所才是少数。”钟灵秀道，“真正有志气的人会自己开口，而不是背地里怨怪你。”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只要他没有背叛我，我绝不会责怪他。”苏梦枕断然道，“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再告诉我知道。”
她瞥向他，没有答应，也没有马上回绝，先慢慢叹口气。
武功高强就耳聪目明，而她的武功比师姐妹都高，心有灵犀感受到的情绪也更明显，梵清惠能在茫茫人海中，感受到一闪而逝的杀意，她却能精确到是哪一个人。
甚至与自己无关的爱憎，只要足够强烈，也一样能感受到。
好香好饿好饿好想吃聚集的地方，一定有好吃的食店。
好像不可描述好想扒拉裤子好想酱酱酿酿的地方，一定聚集大量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食色，人之本性。
交流也一样。
“我没有别人能说。”
他蹙眉。
“你要是不想听——”
她垂落眼睫，佯作惘然，“我以后就找个树洞吧。”
苏梦枕拢起的眉头松开，无可奈何道：“那么，与我有关的事不要说。”他慎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想法，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不是想法，这不是读心。”钟灵秀纠正，“人的表情、语气、神态都能传达情绪，你就当我特别善于观察。”
他问：“仅此而已？”
“当然。”她道，“我不知道你的小秘密。”
苏梦枕冷静地反问：“我有什么秘密？”
“都说不知道了。”她耸肩，“擅长掩饰情绪的人就像面对一片深湖，没法通过湖面看出下面藏了什么，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的最明显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像海上着火，底下是涌动的冰冷海水，上面是炽热绯红的烈焰，难得奇景。
“你问了又问，怕我知道什么？”钟灵秀好奇，“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告诉我呗。”
苏梦枕看向她生动的脸容，突然道：“这三年你变了很多。”
“返璞归真，赤子之心，剑心通明，你喜欢哪个说法？都对。”她撑着桌沿，探身，“我选好了我的路，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像活人？”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戴着苏文秀的面具。这是鲁妙子最精心的一张作品，以她从前的五官为蓝本，调整比例，修饰细节，乍看像是长开了，少三分观音的出尘貌，多两分少女的红尘意。
最重要的是，练成先天胎息后，可随心所欲切换，反而不会忘记呼吸，鉴于他从前老怕她不喘气憋死，她现在都有好好喘气。
“别挡光。”苏梦枕侧头，发现躲不开，只好抬手把她推到一边，“算了，不同你闲话，看看这个。”
他递出一页薄纸，她不接，俯首一目十行扫看。
还真是大事。
方巨侠的义子方应看受封神通侯。
蔡京罢相，傅宗书上位。
赵佶“求贤若渴”，欲招揽能人异士为国师护法，策卫京畿。

第200章 还是名利圈
方巨侠的威名享誉四海， 故而大多数人对小侯爷方应看册封王侯，都持支持的态度，认为能够有效遏制蔡京奸党。可惜， 蔡京罢相，大家还未来得及庆祝， 就被傅宗书的消息弄得心头一沉。
傅宗书经常与蔡京意见相左， 争辩不休，但诸葛正我曾经与他同为先帝亲信，知道他心机深沉，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一直有意提防。
蔡京因行刺一事而被罢免，傅宗书力压旁人上位， 不得不令人起疑。
至于赵佶的招贤令……只能说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官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求贤若渴是假， 求仙问道是真，策卫京畿是假，满足私欲是真。
可他是皇帝， 放出来的诱饵又足够吸引人， 立即引得各地的能人异士心动，欲进京求一官半职， 得名获利。
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上， 清清楚楚写了三件事的应对。
给方小侯爷送礼， 贺喜他封侯。
密切关注蔡京后续的动静， 不能给他起复的机会。
搜罗进京能人的名单。
“最近入京的人络绎不绝，各大势力都派出人手前来查探情况。”苏梦枕道， “这是苏文秀回来的好机会。”
钟灵秀把纸还给他， 坐到旁边的榻上， 谢天谢地， 木榻换了一张黄花梨木的软榻，坐起来舒服多了，还有两个靠垫能塞在腰后，承托住她宝贵的道体：“苏文秀为什么要回来？”
苏梦枕皱眉：“你要走？”
“陪你过完年，我就回小寒山探望神尼。”她道，“然后再说。”
他道：“你不想待在京城么。”
“不一定。”她还没想好接下来干点什么，假如要干坏事，就不适合用苏文秀的身份，尽量与风雨楼撇清干系为好。
苏梦枕没再说话。
洋洋洒洒的小雪飘落半空，一片片柔软的柳絮。
四座楼都被银雪裹成同样的白色，来来去去的行人踩出一行湿漉漉的印记，从遥远的云端往下看，人类的城池何尝不像一个个蚂蚁窝，奔波忙碌，皆为生存。
“看看这个。”苏梦枕拿过桌边的一叠资料，丢进她怀中，又忍不住咳嗽两声，拢紧身上的斗篷。
两颗雪珠落在他的发间，衬得他的脸孔愈发青灰。
钟灵秀弹指合拢窗户，继续看手上的资料。
字很多，笔迹一看就出自杨无邪，需要他亲自誊写的资料，一定极其重要。
果然，满满三页纸，写的都是一个人。
九幽神君。
他曾在十几年前与诸葛正我争夺国师之位，结果输给了他，不得不远走他乡。而原本赵佶也重用诸葛小花，从来没想起过他，奈何这次楚相玉谋划行刺，令赵佶不满，且生出对天下奇人异事的好奇之心。
奸臣如何能放过这天赐良机？
傅宗书一上位，立即迂回暗示九幽神君的存在，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赵佶心动了。
但九幽神君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收有九位弟子，有的入朝为官，有的逞凶江湖，名气都不咋地。
“造孽啊。”
钟灵秀唏嘘两声，没有问苏梦枕此举的涵义，正如他也没有解释。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她伸个懒腰，“不用等我。”
-
鱼天凉出身贫苦，早年受过不少磋磨，好在都熬了过来，如今在名利圈混迹，做些小生意，看护一下同样“做生意”的姐妹们。
她讲义气，够凶狠，也懂得交朋友，慢慢经营着自己的人脉。
小灵刚出现在名利圈，她一下就瞧见了，立时笑盈盈地迎上去：“今天有牛肉汤，配二两面，三两酒，神仙也不换。”
“是你啊。”小灵努起眉头，嘟囔两声才进来，“今天我只带了一百文钱。”
鱼天凉给她安排角落的位置，细心地抹去桌面的尘土：“牛肉面五十文，还要不要点别的？”
她摇头。
“等着。”
热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上来，鱼天凉还额外附赠一碟糖蒜：“吃面不吃蒜，和没吃有什劳子区别？”
“我不吃蒜。”钟灵秀是一个“虔诚”的出家人，奉行最古老的传统，不吃葱姜蒜等气味大的食物，但吃肉，别人杀的，自己杀的，全盘接受。
“挑嘴儿。”鱼天凉气哼哼地端走糖蒜，和另一个顾客搭话，三言两语就卖出一小包粉末。
钟灵秀在她路过之际问：“那是什么？”
“男人还能买什么？”鱼天凉娇笑，“壮阳的呗。”
钟灵秀恍然大悟，也压低声音，悄咪咪问：“用的什么东西？”
“妹妹要买？”鱼天凉配合地咬耳朵，“给谁用？告诉我，我白送你一包。”
钟灵秀毫不客气地戳穿：“卖的是假药吧你？”
她弹弹指甲：“谁说的，你问问名利圈的客人们，姐姐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用过都说好。”
旁边的客人发出哄笑，连连道：“不错，好秋姑娘的生意素来兴隆。”
钟灵秀大摇其头，男人，啧啧啧，男人。
她专心喝汤。
华灯初上，名利圈也显露出该有的热闹，下职的差役、捕快与同僚们结伴而来，好酒好菜点上，三杯黄酒下肚，就开始聊八卦。小到街坊领居谁和谁偷情，大到九幽神君和诸葛神侯的恩怨，都是他们的下酒菜。
“九幽老怪脾性狠辣，当年若非诸葛先生一力对敌，恐怕京城早无宁日。”
“不错，我听闻他的几个徒弟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
“已经投靠傅大人……”
“我听说，他和十三凶徒有一些关系。”
钟灵秀嘴里嚼着劲道的面条，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
——这群人好像解说剧情的NPC啊。
——像新故事开场前的人物介绍，不对，剧情铺垫。
——要是有当事人出现，就更像了。
她这么想着，门口的灯笼随风晃动一下，迎接一个高大的身影。
胡子邋遢的追命崔略商掀开帘子进来，人还没坐下，先说：“掌柜，上一壶好酒。”
鱼天凉热络地迎上去：“崔爷。”
“好秋姑娘。”追命笑着和她打招呼，一点儿都没有故事主角的架子，平易近人得很，“行行好，给我来壶烈酒。”
六扇门的差役们纷纷起身问候：“崔爷。”“三爷。”
追命抱拳回礼，环顾一周，见角落还有位置，婉拒了下属们的“和咱们一块儿”的邀请，谁乐意下差后和上司在一起喝酒呢？他也不喜欢这些恭维虚礼，只想痛痛快快地喝两坛烈酒。
遂坐到钟灵秀隔壁，目光敏锐地扫过，笑道：“小灵姑娘，许久不见，可是安顿下来了？”
钟灵秀点点头。
她今天穿着新裁的冬衣，不再是落伍的旧款了，只是，苏遮幕在世时把她当千金小姐养，选的全是闲雅的闺秀款，衣袖大，裙子长，还有好看的花边，苏梦枕把她当江湖人看，窄袖，裙长到脚踝，搭配牛皮靴子。
“崔捕头。”她端着碗，挪到他旁边坐下，好奇地问，“十三凶徒是什么？”
鱼天凉刚要说话，追命已经笑起来：“这是一群大坏人，做了很多恶事，凶残得很。”
“说说嘛，别小气。”钟灵秀道，“我请你喝酒。”
鱼天凉佯怒：“你方才说只带了多少银子？原来是骗我，告诉你，我们名利圈的酒贵着呢。”
钟灵秀掏出怀中的一角银：“就这么多，都给崔捕头上成酒。”
追命大笑，把钱塞回她手里，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要让小姑娘请喝酒。”
其实，钟灵秀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怎么制他们这些人，当即抿抿嘴巴：“你看不起我。”
追命的笑容立时收了回去。
“唉，算啦，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我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高攀不上……”她慢慢去摸银子，可鱼天凉抢先一步捞走，笑盈盈道：“崔爷，咱们小本生意，张口就恕不退还，您等着喝酒吧。”
追命好气又好笑，只能被迫承情。
酒水上来，他先喝两口烈酒润润喉咙，才回忆道：“十三凶徒是一群杀手，三十年间做下七起灭门惨案，死者逾百，一直是江湖中的一大谜题。而大师兄无情刚破获四大天魔案，侥幸得知其中一人的身份，才算揭开一丝他们的真正面目。”
钟灵秀捧起碗，认真听讲。
十三凶徒的恶行震惊天下，追命作为诸葛神侯的心腹，知之甚详，可他不便将公门中事说给外人听，简略叙述一二，内容与江湖中流传的梗概大差不差。
半壶酒后。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一群被幕后主使串联起来的高手，一天到晚灭人全家，最近才露出真面目？”她高度总结，“幕后人会是谁啊？”
追命摇摇头，遗憾道：“此事仍是江湖一大谜题。”
“他一定不是什么臭名昭著的坏蛋。”钟灵秀凭借经验判断，“不是口碑巨好的大善人，就是一个绝对你们想不到身份的人。”
追命好笑：“好了，故事讲完，你可以回家了。”
“再讲讲四大天魔吧。”她精神很好，“是魔门吗？”
追命道：“是四个魔头，分别冠以‘姑、头、仙、神’的称号，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魔姑。”
“女的？”任盈盈同款？
欸，等下，他刚才是不是说无情破获的此案？难道，莫非……
“不错，魔姑姬摇花手段极其残忍，擅长使用毒物，曾经把许多江湖人变成‘药人’，听命于她。”追命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这事早非秘密，你白天随便找个茶馆打听一二就知道，快快回家。”
“我白天要读书，哪有空乱跑。”钟灵秀锲而不舍，“他们还说九幽神君，这又是谁？”
追命苦笑，突然头痛起来。

第201章 剥削
俗话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常言又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追命豪爽大方， 不拘小节，一向能与人打成一片， 可他也在熟悉的地方犯下了一个错误， 被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小姑娘缠住，不断追问有的没的。
他不得不猛猛喝酒，打酒嗝，说醉话， 然后噗通一声躺在了长条凳上，发出震天的呼噜响。
“这样都能睡着？”钟灵秀假装没发现他在装睡， 拿起酒盅放在他鼻子下晃晃， 看他毫无反应才道，“鱼好秋，有没有被子给他盖盖？”
鱼天凉喜欢吟弄诗词， 最喜欢“却道天凉好个秋”， 渐渐的，大家都不叫她鱼天凉， 而是叫好秋姑娘， 鱼好秋。类似这种外号变名字的情况在江湖十分常见， 她每次听见他们提起某某， 都不会单纯说某人，一定要带个前缀。
比如九幽神君就是一个绰号， 真名未知， 他有两个徒弟经傅宗书举荐入朝为官， 分别叫“骆驼老爷”鲜于仇， “神鸦将军”冷呼儿，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楚相玉就不必说了，外号“绝灭王”。
连六扇门都有头衔，四大名捕的外号就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非常耳熟，总觉得某篇小说里提起过。还有“捕神”“捕王”“捕鬼”“捕霸”“捕帝”，像破案题材的古代推理文，也像游戏文。
……嗯，不对，是第四天灾的话，赵佶肯定死一万遍了，路边随时都有玩家出来大开杀戒。
想多了。
但这个江湖真的有好多组合名啊，十三凶徒，四大名捕，六合青龙，连鱼天凉带在身边的两个小孩，还光屁股呢，已经取好艺名了，一个叫鱼头，一个叫鱼尾。
多有意思。
鱼天凉取来外衫，细心给追命盖好，旁边的食客打趣道：“好秋姑娘，这外头天冷风大，怎么歇息得好，不如把崔爷扶进你屋里睡一会儿。”
“去你的。”鱼天凉笑骂，双颊却有淡淡的薄红。
钟灵秀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屋外滚过一阵惊雷，暴雨哗啦一下就砸落下来，冷冰冰的寒气卷进帘子，吹得人直哆嗦。
“好大的雨。”鱼天凉拨亮灯笼，问钟灵秀，“你还不家去？我借你一把伞。”
钟灵秀头一撇：“难得出来鬼混，我才不要回去呢。”
“上房承惠二两银子，三个时辰。”鱼天凉狮子大开口。
“……”还是钟点房啊。
钟灵秀思考两秒，果断道：“不要了，我坐一晚上。”
“牛脾气，铁公鸡，小吝啬鬼。”鱼天凉佯怒，“你身上这件袄子就值五两，当给我算了。”
“你做梦。”她揪着衣襟，坚决不从。
旁边的人看着她们打打闹闹，直到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哭泣道：“好秋、好秋……”
鱼天凉神色一变，狐狸似的狡狯退去，她扶住女子，冷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哆哆嗦嗦，不敢说话，鱼天凉只好扶起她，带她穿过后门回自己的屋子。
钟灵秀悄悄缀上。
“留花、落叶、挽风都、都出事了。”昏暗对房间内，女子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脸颊、脖颈、肩膀和后背都有密密麻麻的伤痕，浅的结痂，深的淌血，“我、我好怕。”
鱼天凉搂着她的双肩，恨恨道：“是谁？别怕，告诉我是谁。”
“李、李大人的公子。”女子的牙齿咯咯作响，断断续续地说，“他将我们叫去伺候，一连三、三天，我们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咱们什么皮肉苦没有吃过，可我昨儿夜里醒来，实在忍受不住，想寻人弄点药，没想到看见隔壁屋里全是、全是血。”
她惊恐地抓着鱼天凉的衣袖：“全是血，血人，身上的皮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我看见她们的脸，是、是留花她们。”
鱼天凉倒吸一口冷气：“死了？”
“那时候还没、没死。”女子崩溃道，“挽风看见我了，让我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差点被人撞见，幸亏遇见发梦的人来送酒，掩护我、才、才跑回来。我不敢回去，只能往名利圈跑。”
鱼天凉霍地起身：“我这就告诉崔爷，求他帮忙救人。”
“不必。”追命推门而入，眼神明亮锐利，哪有醉酒之色，“你说的李公子是什么人？”
鱼天凉既然是她们的大姐大，有个姓氏足矣：“三爷，咱们在名利圈做生意的姐妹，一向蒙官府中人关照，能叫去府里伺候的必定是公门中人，这个李公子应该是傅相麾下李鳄泪大人的独子。”
北宋党争严重，王安石、司马光、章惇都各有势力，等赵佶上台后，就是诸葛正我、蔡京、傅宗书。而傅宗书能够取代蔡京拜相，底下自然有不少支持者，李鳄泪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在刑部任职，傅宗书上位后一力提拔自己人，已商议好将他外放到陕西青田，只是还未下达任命书。
——这时还没有人知道，傅宗书下放心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打算对付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神威镖局，已故老镖头身上具有特殊刺青，竟是皇城布防图。
李惘中是李鳄泪的儿子，本身并无官职在身，但协助老父在刑部做事，一向很吃得开。
他要嫖妓，托赖于名利圈庇护的妓女们哪里敢不尽心，一口气去了四个人。
追命沉思片刻，点点头：“我去探一探，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钟灵秀侧身给他让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转回头。
烛光昏暗，女子惊惧难消，浑身颤抖，鱼天凉怎么都安抚不下来，不得已，在茶中下了一些迷药，勉强让她睡下。
“唉。”鱼天凉轻轻叹口气，挽起鬓边的落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钟灵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对江湖憧憬得很。”鱼天凉道，“可我告诉你，江湖里风光的人就这么几个，绝大部分都像我们一样，不过是其他人脚底的泥，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钟灵秀困惑：“你们好像没有卖身契，也没有老鸨控制，为啥不从良？”
“她们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女子，既不懂武功，也没有依靠，从良又能做啥？”鱼天凉苦笑，“做小生意？这名利圈的其他生意，不是给这家拢去，就是归属那家，插不进脚。往城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都有各自的地盘，别说做正经生意了，就是卖身也得想好投靠谁家，这汴京城里的妓院，不是被六分半堂控制，就归属金风细雨楼，后者还好些，‘童叟无欺’杨无邪一向关照我们，从不收取抽成，也不准强买强卖，可哪里卖不是卖？”
钟灵秀：“……”
“我们在名利圈抱团，虽然也要受气，可好歹受公门庇护，外面乱七八糟的人不敢欺辱。”鱼天凉望着床上流泪的姊妹，“不过有好也有坏，遇见位高权重的客人，讨个公道也是痴人说梦。”
“给人做帮佣呢。”钟灵秀还在思考从良的路子，“做饭洗衣虽然辛苦，好过这样受罪，她身上的肉都烂了。”
无论男女，最惨莫过做妓，毫无自尊可言，还要受极其惨烈的暴力折磨，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着古怪的恶臭，恐怕下身已经腐烂。
鱼天凉听出她的关切，倒是没有生气，就事论事道：“谁家乐意要我们这样的女人帮佣？懂点武功还能投帮派，刀口舔血卖命，不懂武功的女人，有一天过一天罢了。”
钟灵秀叹气。
她掏出所有的碎银子：“给她叫个大夫，配点药敷一敷。”
鱼天凉平静道：“我有路子，明天就给她弄来，不用你的钱。”她飞过一道眼神，“我鱼好秋没点本事，怎么做人家大姐？”
“就当我买消息好了。”钟灵秀拖过凳子，“说说傅宗书、李鳄泪父子呗。”
“我不能告诉你，你今天听见的事，也最好装作从来都不知道。”鱼天凉慎重道，“这不是你管的事，除非——”
她歪头：“除非？”
“除非诸葛神侯是你师父，雷总堂主是你爹，苏楼主是你大哥。”鱼天凉道，“不然，你沾上一点就是天大的麻烦。”
“这不公平。”钟灵秀摇头道，“难道只有后台，才能讨个公道吗？”
“讨饭都要看老大，何况是讨公道？我们受公门庇护，被别人家欺负还有一成指望，自家人欺负，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才是活命之道，以卵击石，不过枉送性命。”鱼天凉吐出口气，自言自语道，“崔爷为人我信得过，可这一回，他恐怕也要无功而返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这次也不例外。
黎明时分，追命返回名利圈，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还是坏消息。
“我上门询问李公子四位姑娘的事，李府的人告诉我，一位姑娘自行离去，还有三位不久后坐马车离开。”追命神情凝重，“我欲询问马夫口供，却发现他不见踪迹。”
“第二个消息呢。”
追命道：“今天一早，六扇门在城郊的水渠里，发现了三位姑娘的尸体，她们身中数刀，衣裳和随身首饰皆被剥去，遗体遭到老鼠啃噬，已面目全非。”
掌柜不知几时出现，插口道：“这么说，是她们从李府得了赏赐，惹来马夫觊觎，将三人劫财害命，抛尸沟渠了？”
追命苦笑：“我已命人搜寻马夫下落。”
“找不找得到，都和李府无关了。”鱼天凉喃喃道，“李惘中在六扇门素有情面，谁会相信他害了人？”
追命歉然道：“没有证据，我亦不能搜查李府，只能等寻到马夫再说。”他忽而想起一事，“那位姑娘呢？”
“在屋里。”鱼天凉顿时变色，“糟糕。”
她匆匆忙忙返回屋里，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手持折扇的书生，而好姊妹平稳地躺在床上，胸口规律起伏，毫发无损：“谢天谢地。”
追命上前一步，撕开地上昏迷书生的蒙脸巾：“是他？”
“这是谁？”鱼天凉问。
“‘巨斧书生’易映溪。”追命喜道，“他从前行侠仗义，这两年却犯下数桩大罪，六扇门一直在通缉他，这下好了，终于能押他受罚。”

第202章 案件
杀人灭口的倒霉蛋， 当然是钟灵秀弄倒的。
她在后半夜告辞，说得赶在天亮前回家，其实一直埋伏在侧， 发现有人灭口就出手制止。这人武功稀松平常，她完全不感兴趣， 看都没看， 直到追命出现说破来历，才知道是通缉犯。
追命和鱼天凉商量两句，带走了幸存者，神侯府的安全还算值得信赖， 她不再多留，上街赶早， 吃了一家烧饼， 一家包子，一家面，才带着两块甑糕回家。
苏梦枕不在玉塔， 回屋打坐练功。
中午， 还没有回来，自然也没有饭吃。
她拿起一块甑糕， 打发胃里的馋虫。
日暮时分， 裹挟血腥味回来了。
和杨无邪说话一刻钟。
和其他属下说话半刻钟。
沃夫子问：“楼主， 不如我去请树大夫来瞧瞧。”
“皮外伤， 用不着。”苏梦枕拒绝，并嘱咐另外的三件事。
等到所有人退走， 夜幕繁星点点， 四座高楼均点上灯烛。
他咳嗽。
咳咳咳。
他流血。
血从衣襟里渗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房门被打开。
她坐在榻上，和门口的他四目相对。
“为啥不说话？”他环顾四周，她屋中的陈设一样未变，床铺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衣箱的插销锁着，妆台干净得一尘不染。
“在酝酿一些刻薄的话。”钟灵秀单手托腮，“比如，傻子看见下雨也会往屋里跑，为什么有人受伤不肯看大夫？”
苏梦枕的理由极其正当：“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受了伤。”
“有道理。”她点头，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苏梦枕生性孤傲，行事强硬，这些年为扩张风雨楼势力，只有他咄咄逼人，没有被人逼迫退步的时候，连雷损也不例外。但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为他的生命安危付出过偌大辛劳，比谁都关心他的健康，那么，再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不能无动于衷。
“只是皮外伤。”他解释。
“你为啥不明白，身体是一切的本钱。”钟灵秀苦恼，“没有足够的柴火，火烧得越旺，灭得越快。”
“只要我还想做事，就不可能安心养病。”苏梦枕淡淡道，“不必再说了，你也没听过我的劝。”
她笑了，脸颊的肌肉带动薄薄的面具，绽放出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干嘛非要劝？”她竖起手指，“我还可以逼你、骗你、哄你，你能吗？”
苏梦枕不想接茬，既然人平安回来，便可安心忙自己的事：“早点休息。”
他掩上门扉，进屋上药。
“这家伙。”钟灵秀摇摇头，决定下次找个机会好好“以理服人”一下。
今天不行，还有事要办。
夜黑风高，适合潜行。
她避开白楼的守卫，绕开挑灯夜读的杨无邪，悄悄在楼上的资料室寻到朝廷官员的部分，按照姓氏翻到了李鳄泪的履历。
李鳄泪，性别男，绰号“双手神剑三品官”，剑法超绝，很早就投靠了傅宗书。独子名为李惘中，生母不详，性格好色残忍，在刑部替父做事期间，时常在牢中奸污女犯人。
他靠山雄厚，被欺辱的又是戴罪之身，自无人敢与他作对，几乎没有不得逞的时候。而受害者无处申冤，消息被掩盖得很好，只是风雨楼和天机组织关系较好，才得知此事。
对了，天机也是个帮会组织，历史悠久，曾自主民兵协助抵抗外族入侵，可惜结果不太好。如今赵佶上位才三年，已惹得民怨沸腾，天机的头领张三爸一直在组织人手对抗贪官污吏。
钟灵秀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觉得过于草率，不由往“张”姓里翻了翻，拿出这人的资料。他好像就叫张三爸，组织里的人敬称他为“爸爹”，而他的女儿叫张一女，她出生时，风雨楼还派人送过满月礼。
……以前不是只有关七迷天盟、雷损六分半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天机”，听都没听过，汴京这么藏龙卧虎？
再看看名利圈是什么东西好了。
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勤勤恳恳地飞来飞去，到处搜寻资料。
名利圈的资料多也不算多，从前只是公门差役休憩的半官方之地，因为有官府财政补贴，物价便宜，很多人爱去。但赵佶上位后，江河日下，不仅售卖饭食，也能□□买药了，各家都准备趁机插上一脚，等等等等。
鱼天凉有一行描述，美貌、义气、风尘女子中的大姐大，人称好秋姑娘，擅长的武器是铁琵琶。
原来如此，人不可貌相啊。
再看看追命的八卦。
什么？他的初恋死了？后面喜欢的今年又进宫为妃？太惨了吧。
杨无邪哪里搞来这么细致的资料？他躲人家床底下偷听了？？
钟灵秀对苏梦枕都没什么敬畏，但对杨无邪肃然起敬。
太好看了。
一楼誊抄资料的杨无邪：“阿嚏！”
他掏出帕子，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伤风了？阿嚏阿嚏。”
-
此后一连三天，钟灵秀白天打坐练功，晚上偷偷潜进白楼翻看八卦。
重点关注四大名捕的故事。
无情和她算熟人，可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身世这般悲惨：盛家被十三凶徒屠戮殆尽，他也双腿被废，若非诸葛神侯相救，他又以惊人的毅力练成了发放暗器的手法，恐怕也没有今日的无情了。
老二铁手本名铁游夏，掌法过人，内力雄厚，是一个相当稳重正直的人，情缘未知。老三追命看过，略过不提，老四叫冷血，本名冷凌弃，擅长用剑，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近年才入诸葛神侯门下。
年纪这么小，当然也没啥八卦可以看，倒是他独自破获的悬案颇有意思，寿宴当天，有人意外身死，凶手居然是六扇门的“神捕”。
——不知道为什么，套路好眼熟。
——总有一种他们是主角的既视感。
而在连续看过三天的故事集后，追命的剧情迎来更新。
他最近调查的案件有了结果。
失踪的马夫找到了，他溺死在城外的池塘，怀中还揣着李府赏赐的珠宝，池塘边是遗失的半只鞋子，以及还没有喝完的酒，似乎是他抢劫东西跑路，喝酒意外坠湖而亡。
人证有：李府的门房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三个姑娘死去。
物证有：马夫怀里有李公子给妓女的赏赐。
刑部官员认为，人证物证俱在，可以结案了。
什么？幸存者？那位姑娘受惊过度，不幸遗失当晚的记忆，在诸葛神侯府上，刑部官员询问时，她痛苦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案情告破，顺利结案，新的故事迎来结局。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连载，读者自然可以大松一口气，可惜，四大名捕再怎么像主角，世界也不是为他们而存在。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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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小灵再次出现在了名利圈。
天空飘着白茫茫的雪花，汴京正式进入了贫寒人家最难熬的冬季。
屋里点着火盆，烧得暖融融的，她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把自己当熟客，进门就张嘴：“我要一个烤羊腿。”
“唷，你又来了。”鱼天凉懒洋洋地掀起眼，“坐吧，还要什么？”
钟灵秀娴熟地点菜：“两个白面饼子。”
“真会吃。”鱼天凉麻利地给她端上热茶，“大冷的天还跑出来，你家大人不管你？”
她笑笑，端起热茶暖暖手指：“下雪的日子就适合出来吃烤羊腿。”
“小馋鬼。”鱼天凉很快端来她要的菜肴，两个热饼，一份片好的羊腿，正好夹在饼子里吃，一口咬下去，小麦的香甜和羊肉的温热交织在唇舌，千金不换。
鱼天凉看着她大口咀嚼，不由关切：“最近京城风声颇紧，你没事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又难免好奇，“你来京城也有两三个月了，以后就留下了么？”
“她这般大年纪，许是进京成亲的。”旁边的食客自来熟地搭话，“说说看，你许的什么人家，这汴京大大小小的人物，就没有我们不认识的。”
小灵瞥他：“大人说了，不要和别人说家里的事。”
“唷，还是大户人家。”江湖本就弱肉强食，食客也不敢真的生气，最多嘲讽两句，“大家小姐，跑来我们这边玩家家酒做什么？”
小灵：“关你屁事。”
“好了好了。”鱼天凉打圆场，“天这样冷，爷喝杯酒。”
她巧笑倩兮，哄得食客多喝了两杯，忘了眼前的事。
等到他醉醺醺离开，鱼天凉才坐到钟灵秀身边，规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好心，你又何必顶撞他，老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当人人都是崔爷一样好说话？平白得罪了他，回头给你扣个罪状，连带你家里都讨不到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沉，“最近可不太平。”
钟灵秀问：“什么不太平？”
“你没听说么？”
她摇头：“我很少出来玩，有什么新鲜事？”
“最近死了好些人。”鱼天凉压低声音，“龙八太爷的爱将，‘三征四旗’中的四旗，有两个被人杀了。”
钟灵秀问：“龙八太爷是谁？你确定是叫‘龙八’，不是叫王八？”
“嘘，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心腹，武功高强，手下有不少高手投效。”鱼天凉道，“‘落日杵’黄昏和‘白热枪’吴夜的武功不算顶好，可他们是死在八爷庄里，凶手没惊动任何守卫，一掌毙命。”
钟灵秀：“黄昏？午夜？还有两个叫啥？”
“‘太阳钻’钟午，‘明月钹’利明呀。”
“他们肯定是投靠龙八以后才取的出道名吧。”她由衷道，“然后呢？”
“这两个是七天前死的，四天前，六分半堂的一个香主同样死于非命，前天，金风细雨楼的一个成员也死在了他们的总坛。”鱼天凉道，“你说这可不可怕？”
钟灵秀眨眨眼，问道：“江湖里一天到晚有人死，我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两个人在打架呢，这有啥可怕的？汴京不常死人吗？”
“因为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啊。”鱼天凉神神秘秘道，“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地上有一朵鲜血凝成的雪花。”
她立刻问：“凶手是个女人？”
鱼天凉笑了，略有些得意：“我也是这么和崔爷说的，凶手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女。”

第203章 连环
众所周知， 汴京的江湖三分天下，迷天盟日落西山，关七又不在京城， 老虎不在家，谁把他们当回事儿？已经沦落成前三， 排名第一的莫过于雷损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紧随其后。
江湖之外，傅宗书才拜丞相，风光无限，人人敬畏三分。这样敏感的时刻， 居然有人冒大不韪，同时往三家脸上扇一巴掌， 虽然死的人不是什么厉害货色， 造成的影响却极其轰动。
但私底下，不少人拍手称快，盖因死掉的几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黄昏和午夜白瞎好名字， 仗着龙八太爷撑腰， 经常□□女子，恶行累累， 六分半堂死掉的香主拐卖妇孺， 接手分坛自外地送来的女子， 她们或是进入六分半堂注资的妓院， 或是成为被雷损赠送给达官显贵。
而金风细雨楼辖内的妓院，因为杨无邪的关照， 一向没有强买强卖， 也不抽取钱财， 可那名成员仗着自己是小头目， 醉酒后强迫了一名女子。按照楼内的规矩，他受到了惩罚，然而，受害的是一名妓女，他多有不服，身边的兄弟亦不以为然。
鱼天凉在名利圈混，可江湖姐妹不抱团哪里活得下去，故而得知此事，暗中叫好。
“你是说，死掉的全是欺凌女人的混蛋？”钟灵秀追问，“汴京居然有这么多坏人？”
鱼天凉冷笑：“你才见过几个，我告诉你，这事司空见惯。男人这辈子想的不是名、利、地位，就是女人，不得志的时候就强，得志了就嫖，混迹江湖的姐妹，哪个人身边没有受害的朋友？”
她瞟一眼小灵，微微摇头，“你还问我为啥不从良，从良有啥用？下三滥何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旁支还不是一样沦落风尘？男人在江湖混，最多失意，女人在江湖混，没点本事早晚被人奸。”
钟灵秀浑身一颤，货真价实地惊恐：“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鱼天凉半真半假地恐吓，“你啊，听听咱们的故事就完了，可别想不开，非要出门闯荡江湖。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
钟灵秀：“……这么没王法吗？”
“江湖弱肉强食，哪有王法。”鱼天凉道，“早点吃完，一会儿雪又要大了。”
大约是今天的消息太耸人听闻，不比前两次精彩，小灵吃完烤羊腿就起身离开。
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暗巷，大雪，无光的夜。
她慢慢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晦暗的影子在墙角发芽，长成阴暗扭曲的脸孔：“小姑娘，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子，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
他舔着自己的嘴唇，眼睛放出绿光。
沙沙，沙沙，靴子踩过积雪，他也越来越不成人形。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
一步，又一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灵，小灵。”
“我在。”她说着，看着披着人皮的怪物瑟缩了一下，狰狞地瞪向跑来的鱼天凉：“好秋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名利圈之外的事，你管不着。”
“阁下说什么，我可不明白。”鱼天凉挽起袖口，“雪大，我来送把伞。”
她撑起纸伞，拽住钟灵秀的胳膊：“走，我送你到路口。”
怪物磨磨牙，终究畏惧她背后的人，扭头离去。
雪落下来。
鱼天凉道：“怕不怕？”
“不怕，我会武功。”钟灵秀问，“为啥要来帮我？”
“我猜到你懂武功，不然怎么敢晚上出门？”鱼天凉无奈道，“他是公门里的人，你打了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妨碍公务，再把你逮去牢里，哪怕就一天，你也休想完好出来。”
她看向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有时候，官府比江湖更可怕。”
“唉。”小灵重重叹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寂静的雪还在下。
-
三天后，金风细雨楼。
“情况很不对劲。”杨无邪对着坐在窗边的苏梦枕说，“昨天晚上，李惘中死了，这是‘朱颜雪’做下的第四起案子，和之前几次一样，都是悄无声息地潜进家中，一掌震碎心脉，胸口有雪花状的淤血。”
比起混迹在底层道听途说的鱼天凉，杨无邪的消息自然更加精确。
比如说，死亡现场压根没有见血，都是假消息，真实情况是死者心脉俱断而亡，中掌处有雪花状淤血，六扇门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暂时称之为“血花掌”。
至于凶手的名号，一半源于她的武功，另一半则是在八爷庄的现场，追命发现了半只绣鞋印，确定杀人的是女子。但之后三次作案，她再也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苏梦枕若有所思：“有什么发现？”
“两个可能，一个她水性极佳，从玉池潜入总坛，那里我们的防守最弱。”杨无邪觑着苏梦枕的脸色，“另一个可能是，她对总坛的地形很熟悉，才能避开巡逻，准确杀死目标。”
苏梦枕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你怀疑是她回来了。”
“白楼的资料被翻动过。”杨无邪道，“非常小心，但我在一些地方做了暗记，还是留下了模糊的痕迹。”
苏梦枕轻轻颔首：“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杨无邪在苏遮幕时期就备受重用，这些年已是金风细雨楼当之无愧的军师，他点头答应，但道：“雷损一直忌惮小姐的武功，常年和雷家堡来往，笼络高手入六分半堂。”
“你想说服我留下她。”苏梦枕摇摇头，否决下属的建议，“我不会这么做。”
杨无邪略有失望：六分半堂出自雷门，不管雷损与老家关系如何，总能在霹雳堂寻到人手，但金风细雨楼没有。小寒山只有一些普通弟子，红袖神尼的小弟子温柔倒是有个洛阳王的爹，可惜岁数尚小，武功也不咋地，远远比不上年少成名的苏文秀。
她消失三年，六分半堂反而愈发忌惮，怕她躲在什么地方苦练武功，回头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两家的人才储备一直有不小的差距，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把苏文秀找回来。
苏梦枕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我管不住她，她老想来管我，反而叫我为难。”
杨无邪哑然。他还记得苏文秀当年一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倒老楼主，然后让他赶鸭子上架，万一兄妹俩真吵嚷起来，的确不太好办。
他转移话题，“那么，关于这几起案子……”
“以她的轻功，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苏梦枕道，“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杨无邪了然：“是，属下明白了。”
-
追命走进神侯府，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终于能够用力吐出。
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得力手下，在江湖也极有名气，他的属下被杀，还算是江湖恩怨，上头的老爷们虽然喝令刑部尽快破案，却不曾太在意。
李惘中不一样，他是三品大员的儿子，竟然在自己府上被人谋杀，委实令人心惊胆战：今天能杀三品大官的家属，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家？谁家没有儿子，谁家没有做过亏心事？
傅宗书亲自过问此案，要求六扇门立即捉拿凶手，明正典刑。
刑部发动大量人手，四处搜寻嫌犯，可公门里不都是正直良善之辈，许多心怀鬼胎的家伙浑水摸鱼，借着搜查嫌犯的机会，强行拘留江湖女子，甚至有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惹到六分半堂的雷媚头上，若非有公门护身，早就变成一具尸体回来了。
可惜，如她一般武功的还是少数。大部分女子武功低微，亦不敢与公门作对，不是付出金银财货梳通，就是被迫承受不该有的欺辱，方才被“高抬贵手”放回来。
鱼天凉曾报案控诉李惘中，自是重点关照对象，幸好名利圈有她熟人，冒险知会，她才带着姐妹们提前出城避难，算是逃过一劫。
留在京城的无情和追命十分反感，极力拿下主理此案的权力，却也被傅宗书逼得下了军令状：三日之内不破案，就脱掉身上的官服，免职谢罪。
“他们这样逼迫那些姑娘，是想逼她现身。”追命说，“她杀那些人，本就是为无辜女子讨公道。”
无情道：“这也是傅宗书对付世叔的奸计，我们参与其中，只有两个结果。
追命苦笑：“要么办案不力，免去职务，削减神侯府的实力，要么逮捕嫌犯，为江湖好汉唾弃。”
“她既杀人，就是犯罪。”无情说，“你我有义务阻止她。”
追命叹气。
无情看向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弟，冰冷的容色略微回暖：“你不想抓她，你认识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追命道，“我真不希望是她。”
无情道：“那么，我们要在所有人发现她之前，把人找到。”他凝神道，“她每隔三天就作案一次，今晚或许就有下一个受害者。”
追命沉声道：“她一定会出现，假如她不出现，就会有更多女子受害。”
“龙八，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傅宗书……她不是随便挑的目标，下一个或许是——”
追命会意：“蔡京的人。”
无情沉思片刻，缓缓道：“蔡京麾下有三位护法，与我们也有些关联。”
“大师兄说的是‘六合青龙’和‘大开大阖三残废’？”追命沉吟片刻，点点头，“我也曾听说，‘大开神鞭’司徒残和‘大阖金鞭’司马废都以玩弄女子为乐。”
无情道：“‘开阖神君’司空残废不在京城，司徒残与司马废轮流守卫蔡京。”
“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追命道，“无论是谁。”

第204章 缉捕
是夜， 月黑风高。
与兄弟完成轮换的司马废走进了蔡京安排的华屋，他们本是元十三限调教出来的人，元十三限在军中效力， 他们三人就留在汴京，为蔡京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鳄泪的儿子被杀， 看在蔡京眼里， 无异于是江湖人士针对朝廷命官的行动，他珍爱小命，立即命司徒残、司马废轮流守卫寝室，以免被人暗杀。
为蔡大人做事， 自然颇为辛苦，司马废劳累一日回家， 就想舒舒服服地放松一下。
他喜欢□□妇女， 看她们惊恐地大叫奔逃，却无法逃过自己的魔爪，悲愤受害。
为此， 手下经常会为他们“准备”一些无辜女子， 或是拐、或是买卖、甚至是强抢，总之不干人事。虽然最近的风声不太好， 可残、废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自诩武功与龙八手下的废物不是一个档次， 并没有放在心上。
屋里依然有人在哭泣。
他推开门， 准备享用自己的“大餐”，没想到门扉才推开，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烟灰。
“找到你爷爷头上了？”司马废怒极反笑， “小丫头片子胆子不小。”
袭击者没有说话， 掌风扫向他的脸门， 可司马废和两兄弟合成“大开大阖三神君”岂是浪得虚名，立时握住腰后的金鞭，金蛇似的绕过她的手掌，直击她的双眼。
他也有心机，知道这凶手能震碎数人心脉，内功怕是不弱，必须立刻制住她的要害，才能将其活捉，到蔡京跟前讨便宜。
袭击者体形瘦小，灵巧地避开了他的回击，五指变化成爪，当头击向他的脑袋。
指头劲风锋锐难挡，司马废险之又险地避开，指尖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很快肿起一道高高的红痕。
他不意她的武功这样高明，连避三步退出狭窄的房间，受空间桎梏的长鞭立即挥舞起来，噼里啪啦地蜿蜒而出，院子里的灯笼、护栏被波及，粉碎成片。
她纵身追上，不知是什么轻功，居然能避开所有的攻击，近身与他搏斗。
司马废的表情从游刃有余变得惊慌失措，而后陷入深深的迷惑：“我居然看不出你武功的路数，你是谁？”
袭击者怎么肯和他废话，发现破绽就立刻变爪，抓向他胸口的心脏部位，若是迟迟见不到动手的机会，就以无比凛冽的掌法追击，逼迫他仓促对战。
司马废擅长用鞭，屡次想脱身大开大合地打一场，但对方似乎对他有一定了解，早早抢占机会近身，不给他施展武功的机会。
二人转瞬间就过了十来招，他始终寻不到反击的机会，反而添了若干伤情。
好在这时候，救兵到了。
一把长剑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又凛冽无比，带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刺向她的肩膀。
她的攻势立时被截断，被长剑逼得步步后退。
司马废瞧准机会挥出鞭子，劈空声响起，直接把她抽飞了出去。而她强忍着二人合力的攻击，借势倒飞而出，转头就跑。
“站住。”用剑的老人沙哑着嗓子，“你以为，咳咳，自己逃得了吗？”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佝偻，气息衰老，白发在空中微微飘荡：“十天之内杀了五人，胆大妄为，罪不可赦，还不束手就擒？！”
她全然不听，闷头就跑。
“崔捕头，还不追？”老人这么喝问着，自己的轻功也不弱，立时缀在后头。
慢一步的追命无可奈何，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凶手身形矮小，轻功却十分古怪，像鸟儿一样倏忽上下，轻得像麻雀，可惜，追命之所以叫追命，擅长的就是追踪，始终死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屋舍间奔跑逃窜，有时候还不小心误入犬舍，惊起两条老狗。
“姑娘，束手就擒吧。”他忍不住劝道，“那人是捕王李玄衣，不知多少巨寇大盗、武林高手为他所擒，你自首，我一定请世叔为你说项，从轻发落。”
她扭头看他一眼，落下屋檐，往城郊方向跑去。
追命提气追上，只落后她一个身位：“小灵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她眼中露出深深的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是不是双腿受过伤？走路的姿势与一般人不同。”追命苦笑，“我调查过尸首，按照中掌的位置看，他们都是被一个矮小的身影击中胸口而死，凶手的手也比一般人小很多，换言之，她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一口气说下去，“你第一次作案在八爷庄，里头高手众多，你为躲避他们，不慎踩到花园的泥土，留下半个脚印，鞋印内外侧的深度不一样，与你不协调的走路姿势吻合——直到这时候，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
钟灵秀藏在面巾下的脸孔微微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她的走路姿势当然奇怪，毕竟用了缩骨功，肯定与常人有所区别，而她故意没有掩饰。
“我确定是你，是因为你对李惘中下手。”追命叹气，“李府守卫森严，你绝不可能一次潜入，但案发前三天，府中并无异常，倒是十日前似乎有小偷误闯，只是不曾丢失东西，故李家人没有报案。”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赞赏：“那正好是李惘中残害名利圈女子的第二天，你原本的目标就是他，那也是你第一次行动，只不过，如果杀他一个，一定会给鱼好秋带去麻烦。所以，你搜罗了其他几个受害者，每隔三天杀死一人，最后一个才是李惘中，假装他是连环杀人案中的一个。”
“我应该杀了他就跑的。”小灵轻轻道，“可坏人这么多，我多杀一个，就少一个人受欺负。”
追命恳切道：“你这是犯法，你不该这么做。”
“可你没有抓他。”小灵看向跟上来的李玄衣和无情，“他们欺负别人，你不抓，我为她们报仇，你们却要抓我，为什么？”
李玄衣满脸病容，却坚持道：“哪怕他们做错了事，也只有朝廷能判决，私人报复就触犯了法律。”
天底下的案件多如牛毛，能惊动四大名捕之一就是了不得的大案，可此时此刻，现场不仅有四大名捕之二，甚至还有他们的前辈，所有捕头都尊敬的捕王，说出去谁敢相信，嫌疑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女孩？
小灵道：“法律是什么？”
“‘法者，国之权衡也’。”李玄衣冷冷道，“‘一民之轨，莫如法’。”
“对大多数人来说，遵纪守法，社会才能稳定，国家才能发展，而不是因一己之私，就肆意残害他人的性命。”小灵立在屋檐上，细细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发间，渡染成白霜，“但法律一直是统治者意志的体现，如果统治者关爱百姓，就会制定对百姓有利的法，相反，权贵们漠视百姓，法律就是他们欺压百姓的工具。”
她说，“国家不是以法律为基础运转，是法律要围绕着百姓运作，当一件事百姓觉得对，法律却说错的时候，这就不是良法，而是恶法，我问你们，恶法是法吗？就算明知道这不符合正义，有违人最朴素的善恶观，还应该遵守吗？”
三位名捕面对过许多穷凶极恶的嫌犯，也有人愤愤不平，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不肯束手就擒。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难以回答她的问题。
许久，还是李玄衣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遵王法。我不管是良法还是恶法，只要你违法，我就必须把你抓起来，如何判决，就交给圣人裁定吧。”
“当今圣上关心黎民苍生吗？傅宗书关心吗？”钟灵秀可怜他，“你知道答案。”
无情不得不开口：“法律自有不完善之处，李前辈，晚辈以为，她所杀之人皆恶行累累，事出有因，不该视为谋杀，是否应该再三斟酌一二？”
“刑部老总不是你，也不是我。”李玄衣淡淡道，“我奉命行事，盛捕头，你也不要为难我。”
无情和追命对视一眼，均认为事情难办。
他们平日亦不乐意接这样替天行道的案子，不与英雄好汉作对，这才受到江湖人爱戴，可这一次，傅宗书亲自督办，李玄衣又是前辈，实在难以斡旋。
“那我有一个问题。”钟灵秀品着感受到的情绪，缓缓问，“崔爷和我说过，捕王一向公正严明，希望你不要说谎。”
李玄衣道：“不敢当，你问吧。”
“你姓李，李惘中也姓李，你们是亲戚吗？是亲戚的话，你是不是该回避，不能经手此案？”钟灵秀此问并非无的放矢，她察觉到了李玄衣心底的恨意，不浓烈，可深刻入骨，与同情她的追命和无情截然不同。
李玄衣顿住，一时没有说话。
无情察觉到不妥，立即问：“前辈与李鳄泪有旧？”
李玄衣抬起头，冬衣在寒风中单薄至极，苍老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仔细看，他的冬衣早就打满一块块布丁，鞋子早已磨破，几乎顶出脚趾头，衣袖磨毛，露出里头填充的柳絮，竟然不是丝绵。
“我一年只有五两银子的俸禄，我靠这点俸禄吃喝拉撒，从来没有收过一分不该有的钱，欠过一丝他人的人情。”他开口，说的却是自己的生活，“我很知足，我也很喜欢捕头的活计，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情道：“李前辈正直清廉，我们一直都很钦佩。”
李玄衣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可我也是凡夫俗子，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把他托付给了傅丞相，请求他为孩子找一个好人家，至少让他吃饱穿暖。”
追命一惊：“您说的是——”
“不错。”李玄衣承认道，“惘中是我的儿子，就算我今天不以捕头的身份抓你，我也要为我儿子报仇。”

第205章 雪落无声
汴京的冬天有多冷， 可以问问河南的朋友，肯定冷得要死。
今天又下着雪，又厚又绵又密的雪， 普通人家如果烧不起炭火，恐怕会在这样的夜晚无知无觉地冻死。
李玄衣穿着破旧的柳絮冬衣， 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他内功深厚，可人老了，老还病，温暖的春日对他来说也难熬， 别说这样风刀霜剑的寒夜。
他一生奉公守法，捉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没有人听见“捕王”二字后， 还能视若无睹。他清廉自好，从不白吃别人的东西，永远为自己的衣食住行付账， 亦不接受任何贿赂， 秉公执法，只生擒嫌犯， 从未杀过一人。
可这样的一个人， 偏偏有一个畜生儿子。
“我不怪你。”钟灵秀叹气， “身为父亲， 自然要为孩子报仇，可就算杀了我， 也只能缓解你的丧子之痛， 以后良知依然会令你寝食难安的。”
李玄衣一愣， 实话实说：“我的寿命已经不足一年， 管不了以后了。”
“怎么会这样？”她意外，“我最怕见到英雄晚节不保，豪杰难以善终，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个好结局。”
李玄衣顿时哑然，没想到她不仅不质问自己，反而还同情起了他。可他没有领情，只是道：“不必多言，我只有惘中一个孩子，非替他报仇不可，你也尽管动手，我们按照江湖规矩，生死由命。”
“不。”钟灵秀拒绝，和他商量，“那样的禽兽，不配做你的儿子，我给你找一个好孩子，你当他是亲生的，把你的原则和本事教给他，让他传承你的名号，继续维护纲纪。”
这个建议匪夷所思，李玄衣一时哭笑不得：“胡说什么。”
“是你着相了，血缘其实什么都不是。”她道，“我可以当不知道你和李惘中的关系，他们应该也一样。”
无情眼底的冰寒融化些许，缓缓道：“我相信李公子的所作所为，前辈分毫不知，否则，你绝对不会容许他这么做，捕王李玄衣不是这样的人。”
李玄衣吐出浊气，整个人看起来苍老无比：“不必再说了。”
“你看你，伤心糊涂了。”钟灵秀转而道，“那你听听我的故事。”
李玄衣动动嘴角，还是没有打断。
“我和李公子，还有其他人都无冤无仇。”她分享小灵的心路历程，“我有很疼爱我的家人，我衣食无忧，也没有人会惹到我头上，我希望杀掉他们以后，还能够平平安安回家，在太阳底下读书，明年春天去放风筝。”
追命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我认识了一些人，她们弱小又卑微，像地里的泥巴，谁都要踩一脚，可她们不是泥巴，她们是人。”小灵摊开手，白雪落在她的掌心，“雪落无声，就好像她们一样，但雪都是水变的，这是她们的眼泪，你能听见她们的哭声吗？如果你们这样的好人也听不到，天上的人就更听不见了。”
李玄衣痛苦地别过头。
“其实，我想过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能回家了。”小灵望着手中的积雪，“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收拢五指，雪水在掌中凝结成一支晶莹剔透的冰棱，“雪融化的时候无声无息，但冰碎裂的声音就像骨头开裂，一定能被听到。”
冰棱粉碎，化作千万道冰刃，冲着三人飞去。
追命首当其冲，脚下的瓦片被连发的冰刃击碎，不得不避退两步，无情没有坐轿子，坐的是一把遍布机关的轮椅，揿下扶手的机括，一道铁板就从两侧弹出，挡下大多数冰片。
李玄衣内力高深，卷起袍袖接住这些冰刃，而冰刃才落到布料就融化了，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是迷药。”追命很快闻出是下三滥何家的迷药，兑上别的药材稀释后，就是鱼好秋平时用的东西，估计是小灵在名利圈顺手牵羊的小玩意儿。
“李捕头，我杀他们是私仇，你杀我也是私仇。”钟灵秀道，“为了不让你变成自己从前讨厌的人，我不能被你抓到杀掉，还是一直憎恨我吧。”
飞雪漫天，凝结成她掌中的冰珠，“大捕头，小心了。”
冰珠子万颗急射，噼里啪啦砸向无情，他的轮椅固然有防护，可冰珠里有迷药夹心，一旦爆裂吸入，内力孱弱的无情必然失去行动力。
追命要推他的轮椅，他却摇头，手指连弹射出飞针，击飞射来的珠子：“不必管我，你去追。”
又看向逼出药性，准备追上去的李玄衣，轮椅转动拖曳，拦在他的面前，“李前辈，鉴于内情，恐怕你不适合再办理此案。”
李玄衣反问：“难道你们就不是旧识，不会徇私枉法？”
“正因为她是三师弟的旧识，他才不会让她一错再错。”无情看向拔腿追去的师弟，肯定道，“她年纪尚轻，一时糊涂，我们会为她作保，请求官家从轻发落。”
“她年轻，一时糊涂？我儿子呢？”李玄衣悲愤地问，“他也还年轻，即便犯了错，也可以逮捕他关押他，而不是杀了他。”
无情静静注视着他：“李公子借其父职务之便，出入刑部大牢，□□女犯，此事我亦有耳闻，却从未发现证据。近半年来，他又数次残害囚犯，施展剥皮酷刑，可有李鳄泪和傅宗书维护，人证物证俱无，恐怕律法也难审判。”
李玄衣嘴唇翕动，面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他是公门中人，比谁都讲究执法公正，遇见滥用职权的官差，他一样逮捕，从不留情面。
因为正直清白，所以比谁都痛苦。
“我能怎么办？”他喃喃道，“那是我唯一的孩子……”
无情为老前辈痛惜，恳切道：“前辈，你没有错，不要放弃你一直以来的原则。”
“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李玄衣痛苦道，“我要为他报仇。”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无情坚定道，“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如果你要杀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狂风卷起冰凉的雪。
李玄衣的头发彻底白了。
-
后面没有人追上来，看来大师兄拦住了这位倍受尊敬的前辈。
追命心中振奋，他不能让李玄衣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也不能让相识的小友一错再错：“小灵，跟我回去自首吧。”他恳求道，“我愿意用前途为你作保，让刑部对你网开一面，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诚意，可这朝堂不是诸葛神侯说了算的。”小灵停下脚步，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照亮李鳄泪的脸。
他拱拱手：“崔捕头，辛苦了，请务必擒下犯人，否则你我都不好向傅丞相交代。”
追命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却听小灵冷冷道：“子不教父之过，李惘中残害女子，对犯人施加重刑，你当爹的一点都不知情？”
“你滥杀无辜，侵害朝廷命官，哪里来的胆子颠倒黑白？”李鳄泪挥手，“来人，拿下她！”
小灵飞身躲开射来的箭雨，不紧不慢道：“李大人知不知道，令公子为什么突然喜欢剥人皮吗？”
李鳄泪脸色微变：“还敢信口雌黄？”
“骷髅画。”小灵吐出两个字，“你仔细想想，令公子是怎么死的，是我杀的吗？”
追命怎么都没想到，她在李玄衣面前承认杀人，转头又否认，正想劝她自首，忽见李鳄泪抬手，阻止了军队放箭。
“你在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不是你杀的，又是谁？”
小灵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喜欢刺青，结果不幸突发恶疾，猝死而亡，你说呢。”
李鳄泪捋捋短须，手摩挲腰带，心里有些拿捏不定。
李惘中多次剥人皮，并非天生癖好，而是他们父子接受了傅宗书的秘密任务，要去寻一幅骷髅画，也就是刻在神威镖局老镖头背后的刺青图。
这不是单纯的刺青，而是皇城的布防图，由傅宗书、前兵部侍郎凤郁岗和诸葛小花一手完成。
傅宗书想要皇城布防图，所图甚大，现在泄露出去不说，为了任务顺利完成，傅宗书还给了自己的图纸。假如此物落在诸葛小花手里，事情可大大不妙。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想怎么样？”
“假如李大人承认是误会，放我离开。”小灵说，“大人也就不用为案子迟迟不能去陕西赴任了。”
事关傅宗书，李鳄泪不敢擅专：“也罢，我就这把你的口供呈交给丞相。”
“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妹妹昨天去世，今天就要出城奔丧。”小灵说，“你做得了主就放我走，做不了主我也非走不可。”
李鳄泪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冷静下来。
傅宗书计划泄露，定然着急弥补，譬如掩盖他说服今上采用老城防图一事，恐怕没有时间和她计较。因此，想借这几场案件打压诸葛先生的事，也必然是落空了。
他也必须想法子弥补，否则自己升职不成，反倒要被儿子连累。
李惘中又不是他亲生儿子。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想起犬子好像有隐疾。”李鳄泪冷冷道，“此案还需斟酌，待我禀报丞相后再做计较。”
追命愕然。
但李鳄泪没有解说的意思，意味深长地一瞥后，转身离开。
“他肯定想杀我灭口。”小灵对追命道，“不过，我还是要出城，免得连累别人。”
追命问：“骷髅画是什么？”
“不知道。”她用李鳄泪能听见的声音说，“李惘中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我只拿走了一幅画。”
才怪。
李惘中被她一掌毙命，根本来不及说出内情，但她看见桌上斑驳的人皮时，灵觉忽被触动，遂在李府翻了翻，找到藏起来的图纸。而后在神侯府寻到幸存的女子，用移魂大法询问当时的情形，她目睹李惘中残害同伴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口中呢喃“骷髅画”三字。
果然，这三个字背后另有隐情，竟一举逼退了追兵。
“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小灵背负双手，看向银装素裹的汴京城，“我还以为要死在四大名捕的手下，可现在，你明知道我杀了人，却不好抓我了。”
追命无言以对。
“其实，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把我绳之于法，这样虽然我死了，世间却还有公道。”她慢慢道，“可到头来，一辈子正直无愧的捕王违背了原则，执掌朝纲的人指鹿为马，我还是无罪之人。”
追命不想她误入歧途：“杀人永远不是最好的方法，你还是就此收手吧。”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小灵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我以前有个朋友和你很像，都喜欢喝酒，也都豪爽。”
“是朋友我才这样劝你。”追命叹气，“你还小，不该这么早心灰意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小灵摆摆手，“我走啦，江湖再见。”
风卷起她肩头的雪珠，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起，跃入前方茫茫的雪色。
大雪掩盖了踪迹，也遮住了杀机。

第206章 九幽神君
李鳄泪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知情者， 他藏身暗处，偷听到二人对话，确定她所知不多后， 立即命心腹前去截杀。那人叫“老虎啸月”聂千愁，早年间也是正派之人， 后来遭到挚友背叛， 坠入邪道，为奸臣效命。
他武功奇高，四大名捕也轻易奈何不了他，按照李鳄泪的设想， 他杀一个小姑娘本该是手到擒来。
可聂千愁出城追踪一日，发现她的脚印在悬崖边消失， 原地有杂乱的打斗痕迹， 似乎是人有意为之，他不确定是她自己所为，还是同伙接应， 搜寻两日后无功而返。
傅宗书极度不满， 然而，诸葛小花已经凭借“骷髅画”猜到内幕， 派冷血到神威镖局处理， 双方各自捏着对方的一个把柄， 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僵持之下， 案件无法推进，没出几日就被丢进故纸堆中， 成为一桩未定性的悬案。
而李玄衣痛失爱子， 不仅为他违背一贯的原则， 效命的傅宗书根本不把李惘中的案子当回事， 反而暗示他尽管去寻小灵报仇。
仇，他当然想报，可傅宗书的所作所为，也令他失望透顶。故此，李玄衣毅然辞去捕头的职务，去找李鳄泪算账，若非他教坏儿子，惘中也不会惨死。
但李鳄泪早有防备，隔日就出京赴任，远走陕西。李玄衣不顾诸葛神侯的劝告，也拖着自己寿命不多的身躯，悄然离开了汴京，继续追踪仇人的踪迹。
钟灵秀十分同情他，苍天不公，好人总是为子孙晚节难保。
可小灵暂时不会出现了。
甩开聂千愁后，她立即返回汴京，次日就做回了苏文秀。
小灵做的连环杀人案，和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有什么关系？反正苏梦枕看起来没怀疑她。
其他人也是，整个汴京的江湖人士都被即将进京的人吸引了注意。
——常山九幽神君进京了。
他在弟子的护持下高调入京，三日后，宫内传旨，让他准备入宫觐见官家。
毫无疑问，这是傅宗书对诸葛神侯的阴谋，假如赵佶见人心喜，同意将九幽神君封为国师，不仅诸葛先生的势力会被压制，今后一定会有无数妖魔鬼怪入京，陪伴天子身侧，妖言惑众，残害忠良。
杨无邪忧心忡忡，沃夫子愁眉不展，高大的茶花沉默不言，师无愧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胆小的古董一向没主见，只有曾经在湘水畔见过的花无错问：“公子，风雨楼与不少江湖异人结交，或许……”
苏梦枕坐在青楼的靠背椅中，曾经那把奇奇怪怪的椅子因今年降水颇多，潮湿腐朽，不幸垮塌，他就随便换了一把正常的椅子，坐得安安稳稳。
“六分半堂有什么动静？”他问。
师无愧说：“雷损派人去了杭州。”
“杭州？”沃夫子拈须，“难道是——”
杨无邪点点头：“他们要去接雷姑娘。”
花无错恍然：“原来如此，过完年，雷姑娘就十五岁了。”女子十五及笄，理论上既可婚嫁，毕竟这三年来，风雨楼和六分半堂虽然互相争夺地盘，婚约却并未解除。
杨无邪却笑了，慎重道：“雷姑娘在江南的动静可不小，替其父招揽不少高手，并非等闲之辈。”
“雷姑娘聪慧过人，即便不能习武，也比许多武功高强的人强大。”沃夫子感慨一声，目光瞥向上首，“公子以为，这门婚事……”
苏梦枕难得笑了一笑，言简意赅：“让她来。”
古董犹豫下，努力跟上节奏：“不是在说九幽神君？怎么提起雷姑娘了。”
“如果九幽神君受官家重用，他必然会对京城的局势造成影响。”杨无邪道，“风雨楼与诸葛先生时常来往，九幽神君更可能亲近六分半堂。如果雷姑娘借婚约之名，带来江南的人手，我们会面临极其可怕的压力。”
高大的茶花哼了声：“雷损年纪大了，志气也小了，竟然要借助外人之力对付我们。”
“雷损是怕小姐回来。”沃夫子中肯道，“拳怕少壮，六分半堂除了他，再也没有能拦住小姐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招揽雷门高手了。”
花无错不禁问：“小姐会回来吗？”
苏梦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飞雪，突然问：“九幽老怪是明日进宫吗？”
“是的，宫里的消息，明天未时左右。”
“去看看。”他说，“或许会有什么事发生。”
——去看看。
同样的话，正从雷损口中吐出。
他和狄飞惊道：“九幽老怪和诸葛素有怨隙，神侯府不会没有一点动作。”
雷动天道：“皇帝点名要见的人，诸葛不至于这般糊涂。”皇帝昏聩，罢免处罚过不知多少谏言的忠良，诸葛先生要是硬着来，早就被赵佶贬到边境吃沙子去了，怎么可能仅仅是疏远。
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出手，以免为傅宗书寻到把柄。
“诸葛先生自己不露面，可以找更合适的人。”雷媚坐在宽大的交椅中，愈发显得娇小动人，“比如说，那位从天而降的——仙子。”
“她究竟是什么人？”雷恨问。
狄飞惊摇摇头：“我们没有亲眼见过她，许是另一个虞仙姑，许是——”他忧心忡忡，“另一个关七。”
人人闻之一颤。
关七早就离开京城，可回想起他昔年的渗人武功，依旧不能不为之胆寒。
“明天，看看再说。”雷损缓缓道，“兴许就能见分晓。”
-
次日，连下五六天大雪的天气居然放晴了。
天空碧蓝如洗，温度很低，积雪不化，千家万户皑皑一片，仿佛一夜间梨花盛开，美不胜收。
中央的御街大道被刻意清扫过，方便权贵的马车通行，坐落在街道两边的店家一大早就迎来了客人。先是十字街口靠西的一家酒楼，悬挂酒幌有明确的六分半堂的标记。
雷损中午就在这里用饭，陪同在侧的不仅有狄飞惊，还有他的情人雷媚。
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也一样，是金风细雨楼最早的据点，苏遮幕在时就开业了，迄今为止生意兴隆，是各色消息流转的热门场所。
除却他们，稍远一点的三合楼中，迷天盟驻守汴京的两位圣主亦有露面，既关注九幽神君，也是针对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盯梢。
帮派之外，无情同样出现在六扇门中，衙门不朝御街开，却有一处绝佳的位置，正好能把御街的情形收入眼底。与他作伴的不是诸葛神侯，而是刑部老总朱月明。
他长得很胖，脸上却带着笑容，对谁都很友好的样子：“今天可真热闹啊。”
无情没有接话，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冷漠，就如同名字一样无情。但朱月明并不在意，自言自语道：“在宫门口迎接的好像是小侯爷。”
神通侯方应看，才受封没多久的京城新贵，可其父是方巨侠，赵佶十分看重他，早早委任重任，守卫宫城。今天由他迎接九幽神君，傅宗书真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
日头一寸寸偏移，很快，九幽神君的马车就出现在十字街口。
他的车厢黑布隆冬，严严实实地遮蔽里头的情形，驾车的是弟子狐震碑和龙涉虚，另外两个铁蔟黎、英绿荷分别走在马车旁边，眉眼扫过周围的看客，既得意又疑惑。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大道，在极其微妙的气氛中驶过了三分之一。
“铮”。
所有人等待的场景终于出现，万顷碧空下，银白屋脊上，赵佶魂牵梦萦的世外高人再度显露踪迹。
今天的她还是一袭白衣，里头是丝绸的单衫，外罩一件轻薄的纱袍，上次严严实实遮蔽身形的长冪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短帷帽。
她膝头横着一把七弦琴，琴弦在指下颤动，清晰地将音符送到每一位看客的耳中。
出乎预料的，曲律并不杀气腾腾，反而慢悠悠地卷出一律诗篇。
秋水扁舟，美人如梦，烽火城头三尺剑。
千万道无形剑气在丝弦的颤栗中迸发，疾速射向九幽神君的马车，围绕在他车厢周围的四个弟子明明听见了破空声，可前脚才拿出武器迎敌，下一刻，剑气就已洞穿了他们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一道怪异的黑袍掠出车厢，乌鸦似的扑向屋檐。
“关公面前耍大刀——”黑袍中，声音由低沉转为娇柔，忽远忽近，恰似青天白日闹了鬼，“装、神、弄、鬼……”
他后半句话只有四个字，却一字更比一字低，说到“鬼”时，竟然细若蚊蚋，根本传不出声响。
屋脊上，她还在拨弄丝弦。
一铮铮，一声声。
古琴低沉圆润的音声彻底压住了他的夺魂回音。
但九幽神君名声在外，可不止玩弄声音的把戏，黑袍中忽然飞出一朵朵绿色的火焰，朦朦的青绿色化为一片薄纱，妖媚地飞舞而去。
这是他发出的鬼火，还是蓄养的精怪？
没有人知道，只是，绿纱飞到半空就遇见了乱流，被气场中的劲力震开，只听“噗”一声，纱中忽然滚出一个甜美的小女孩，口唇沾着鲜血，狼狈翻滚落地。
九幽神君大怒，黑袍抖开，变幻成一片诡异的黑云，沉甸甸地兜向白衣女子。
她微微抬手，曲律正好走到尾声。
——借君三十年，真的能涤荡寰宇，还山河清明吗？
——不，非是苍天不肯借，是我们都没有办法阻止覆灭的命运。
七国之乱，已成坟冢。
靖康之耻，近在眼前。
她拨弦收声，起身离开。
黑袍与她的倩影擦肩而过。
一簇嫣红涌现，一滴滴、一缕缕，在雪白的积雪中绽放出炽热的纤浓。
红梅在她身后灿烂地盛开了。
黑袍像枯死的老树，在风中微微摇晃一下，轰然倒地。
九幽神君死了。
一个照面，一次擦肩，就死得彻彻底底，好似一钱不值的乞丐。

第207章 高端局
宽阔的中央大街， 清明上河图的中心舞台，数百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九幽神君的五个弟子恍惚地怔愣在地，好似还未从梦中清醒， 不，他们甚至没有弄清楚是梦， 还是现实。
日光刺眼， 白衣女子抱着膝琴，不紧不慢地走过屋檐。月光似的裙下，晶莹的双足未着鞋履，踏雪泥而无过痕， 平添三分神魅。
现场短暂地寂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
“仙子留步！”说话的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二十岁的年纪， 唇红齿白，富贵逼人，正是方巨侠的义子， 刚刚上任的神通侯方应看， 他清亮道，“官家苦寻仙子久矣， 还望仙子留步， 听在下一言。”
她顿步回首：“我不是仙子。”
“是是， 高人请留步。”方应看从善如流， 施展轻功飞至她跟前，“官家招贤之心日月可鉴， 请高人明鉴。”
她淡淡道：“四海之大， 人才济济， 何必一个问道人。”
“天下能人异士虽多， 仙子却只有一位。”方应看生得俊秀，说话亦极讨人喜欢，恳切道，“危急时刻，是您出手救驾，又为官家除去——”
他扫过地上枯瘦的尸首，不屑撇过唇角，“除去一些鱼目混珠之辈。”
她没什么反应。
方应看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一小步，身体却像陷入泥沼，忽然一动不能动，只好收回蠢蠢欲动的脚尖。而这时，宫门已然大开，坐着御辇的赵佶急匆匆地赶过来，见她还未离去，不由大喜：“仙人留步。”
轿夫疾步奔来，他笨拙地走下御辇，一眼都不看什么九幽神君，满心只有屋脊上的飞仙。
“仙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恭敬道，“朕已罢免蔡元长，尽心尽力处理政务，绝不重蹈覆辙，还望仙驾明鉴。”
钟灵秀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面上却端得云清风淡：“是么。”
她声音空灵缥缈，听得赵佶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说出本意：“绝无虚言，只是，朕肉体凡胎，连日处理政务，疲惫不堪，有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方应看一脸感动：“这些日子以来，官家尽心竭力，我等惭愧，竟不能为圣人分忧。”
赵佶的心思比燕国地图还要短，迫不及待道：“还望仙子赐下仙丹，让朕一解劳疲。”
钟灵秀道：“理由？”
赵佶顿时愣住，刚才说的不是理由吗？
“天子，为社稷劳心，享人间富贵，苍生早有报偿。”她回绝，“得道成仙，不在酬劳之中。”
赵佶不由焦急：“那仙子如何才能成朕所愿？”
“怎么，你要——”她微微一笑，空灵遥远的声音收束，变成帷帽后真实的人声，“与我做交易？”
诸葛小花深觉不妥，却难阻止求仙心切的天子。赵佶迫不及待道：“不错，仙子想要什么，但凡朕能做到，一定为卿达成所愿。”
“我是修道人，所求之事，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钟灵秀缓缓道，“最终跳出三界外，不入五行中。”
这是《西游记》的台词，赵佶没听过，颤栗又为难：“这非我所能。”
“看来官家不知道，成仙之路，无非三者。”她吐字如珠，“立不世之功德，破生死之关隘，享万家之香火。”
赵佶自封道君，也读过史书，熟知诸多神仙的来历，确如她所言，要么立下大功德，比如女娲造人，要么苦修道法，比如传闻中的八仙，还有就是民间信奉的神祇，比如名将关公。
他反应飞快，立时道：“我封仙子为护国法师，许你建道观、得信众、享香火。”
清风徐来，赵佶似能察觉到她的赞许，精神大振：“卿若得道飞升——”
“待那一日，官家自当永享富贵，万岁无疆。”她说着，微微抬手，不远处庭院中栽种的桃树断开一截，自动飞落在她掌中。
冬日，桃木无花也无叶，可她纤手一握，凋谢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迸出绿芽，绽出花苞，最终盛放出春日娇嫩鲜艳的桃花。
赵佶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召见过无数高人，什么上人、仙姑、真人一个个都吹得天花乱坠，可不过是化水为冰，点石成金，他承认他们有点本事，但这等随手拈来，枯木逢春的妙术，还是头一回见。
她摊开手掌，桃花枝飞到赵佶跟前，立刻被紧紧握在手中。
“慈航门下，钟仪，拜谢天家。”她轻轻一笑，吟道，“元珠道在岂难求，海变须教鬓不秋。他日洞天三十六，碧桃花发共君游。”
暗香浮动，白衣掠过银雪，消失了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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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半点没错。
那天御街现身后，钟灵秀没想好怎么应付赵佶，干脆先遁走看看情况。
不看不知道，细看全烂透。
——蔡京被罢免，傅宗书上位，这人听都没听过，可比蔡京不差什么，还是一样垃圾，不免让人悲观，莫非朝廷里只有诸葛小花算人，其他全是禽兽？
——杀人，难道真的救不了人吗？
她决定以身入局，于是，就有了“小灵”。
朝廷的腐败，公门的腌臜，好人的为难，逐一浮出水面。
连续犯下数起杀人案，姑且算是正派的捕头们要抓她，用法律审判她。但他们不顶用，无情和追命只能承诺“我们帮你求情”，幕后主使轻描淡写说“案情还有疑点”，转头就能颠倒黑白，放她走人。
这怎么行？
凭啥坏人不守规矩，反而要让好人守规矩，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白猫抓不到老鼠，黑猫也不是不可以，她决定效仿石之轩，一步到位，直接潜伏到皇帝身边。
不得不说，三次造反都胎死腹中，拿捏天子居然手到擒来，她的天赋大概真在高端局。
——也行。
与其整日空想头秃，不如脚踏实地做点什么。
都说九幽老怪坏得一塌糊涂，就先杀他。
谁想不禁杀。
什么夺魂音，全方位被她压制。
什么绿鬼火，剑心通明之下全是破绽。
他的武功有点名堂，可也仅此而已，宋缺过来也就是一刀的事。
赵佶也一样废物。
钩直饵咸，居然半点没怀疑。
不过，话说回来，婠婠的造型着实不俗，她每次见到都会为之吸引，难怪赵佶深信不疑。
钟灵秀一边毁尸灭迹，衣服和琴都是偷的大户人家，一边返回风雨楼，在苏梦枕回来前趴回床上睡觉。
他回来得很快，不出意外地直接推开她的房间。
看见床边的绣鞋，他罕见地没有走开，而是道：“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干啥？”钟灵秀探出脑袋，答得极有技巧，“问人是不是我杀的？”
苏文秀不知道今天的事，她指的当然是李惘中。
苏梦枕没接话，合拢门扉，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外表。她的身形和他记忆里几无差别，好像这三年并没有长高长胖，可能因为在睡觉，头发编成了普通的长辫子。
他扫过被角，旋即飞快挪开，和她说：“手。”
她仿佛开心地伸手：“要给我礼物吗？”
苏梦枕看向面前手掌和皓腕，她的手因为练琴握刀，指尖有薄薄的茧子，肤色固然白皙，但指关节也有天然色差，和一般人并无不同。
那个自称慈航门下的女子不一样，她离十字街口很近，以他们的目力，清楚地看见她按在琴弦上的十根手指，晶莹如玉，通体一色，甲盖也泛着淡淡的浅粉，仿佛上好的桃色碧玺，令人无法转移目光。而且，她的指甲较短，长短与弧度全然一致，疑非真人，苏文秀却因为弹琵琶，蓄有半寸指甲，且长短不齐，随心所欲得很。
肤色能易容，指甲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总不能长得这么快。
“不是，东西呢？”她看向空荡荡的掌心，“要给我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没事了。”苏梦枕转身离开。
苏文秀亲切地问候他：“你有病吧？”
吱呀，门合拢，人消失。
钟灵秀努力压平的嘴角弧度。
都易容了，怎么可能不考虑手部的皮肤？她早就用脂粉遮过颜色，并贴上一些茧子伪装，指甲则是自然生长，以她如今对身体的掌控能力，缩骨功都能正常行走，何况是促进指甲的生长？
她甚至能让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抑或是从短发长成及腰。
唯一没有掩盖的是身上的皮肤，便宜大哥要是敢上手扒，一定能发觉她肤色的特异。
可他绝对不会。
当然，苏梦枕绝对不会轻易放下猜疑。
他一定在想，她们同一天出现，她是不是她。
可惜，这个答案没有意义。
她不只是苏文秀，亦不止是钟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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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苏梦枕因为年少相处得多，不免怀疑她的身份，其他人在意的还是钟仪本身。
赵佶回宫后立即下达册封国师的旨意，并精挑细选了一座汴京的道观，亲自题笔写了“青莲宫”三字，赐给她作为修炼的道场。
旁边的太监知情知趣，知道不能搅天子的兴致，立即改口称她为“青莲宫主”。
赵佶喜好风雅，以此呼之，并命人打开内库，挑选一座白玉莲台相赠，作为桃花枝的回礼。
钟灵秀没有退回，不独如此，她甚至张口问他要人：“观中蒙尘，如何修炼？然征发徭役，劳民伤财，非我所愿，就请陛下开赦牢中轻犯，为我扫尘种花戴罪。”
诸葛神侯本来为她的上位忧心不已，一听这个要求，顿时对上脑回路，立马赞同：“此事大善，赦免轻犯乃是仁政，正可一扫蔡京遗祸，官家圣明。”
赵佶龙颜大悦。
他才不在乎牢里人的死活，只要能讨仙人高兴，今后带他一起长生不老，别说释放罪犯，大赦天下也没问题。
“此事就交给卿去办，务必使仙人满意。”赵佶吩咐着，看诸葛小花也顺眼了。
果然，以前朕宠幸的高人太没本事，诸葛才会忧心，这次遇见真仙，连讨人厌的太傅也不得不认可。
长生可期，成仙可期啊。

第208章 青莲宫主
刑部特赦了一批轻犯， 里头既有诸葛小花营救的正派人士，也有被四大名捕抓回去的恶人。老总朱月明客客气气地拉到青莲宫，请仙人宫主过目。
钟灵秀端坐白玉莲台， 手中握着一把棋子，隔着垂落的帷幄， 扫过底下排排站的特赦犯人。
棋子在她指尖一颗颗弹出。
每飞出一颗棋子， 就有一人胸口中招，他们勃然大怒：“妖婆竟——噗——”不运功还好，真气一流动，蕴藏在石中的先天真气瞬间爆发， 顷刻震碎数条经脉，鲜血逆流喷出， 痛得他们不住哀嚎求饶， “饶命！”
钟灵秀置若罔闻。
有的人光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恶行累累，怎么能容忍他们借此脱身， 继续作恶？
一个、两个、三个。
“这三个关回去。”晶莹的指尖拂过玉石棋子， 帷幄后传来漫不经心地声音，“其他人留下。”
朱月明笑容不变， 暗自心惊。他自然知道这十几个人都是什么成分， 有被蔡京、傅宗书冤枉， 傲骨不屈的侠义之辈， 也有作恶多端，四大名捕辛辛苦苦才逮捕回来的重犯， 亦有二三货真价实的轻刑犯， 偷窃、失手伤人、贪污受贿。
刑部犯人成百上千， 即便是六扇门的老人也未必能认全， 哪怕她的情报再详尽，也难短时间内弄清原委，何况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不报姓名，谁认得出来？
他原本想试探一番，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国师站在哪边，结果她什么都没问，一眼就分辨出三个人命累累的凶人，且仅凭借一颗棋子，就令他们经脉崩裂。
“朱大人。”她冷冷道，“仙门道场，这等十恶不赦的人也配踏足？”
朱月明从不在言语上得罪人，更不会做妨碍自己升官发财的事，立即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下官与李大人交接不过数日，一时不慎出了岔子，还望国师海涵。”
“你官运亨通，不是不懂做官的人。”钟灵秀淡淡道，“下不为例。”
朱月明还能说啥，觑了眼侍立在侧的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笑笑算了。
“送客。”
朱月明麻溜地离开了青莲宫，剩下一地戴枷的罪人。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道观干干净净，屋里没有蛛网虫豸，水里有花有鱼。”她道，“清扫干净，你们就能走了，敢跑，谁保举你们，我就找谁算账。”
撂完狠话，她就消失在帷幕之后，徒留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各有各的冤情，有的是被陷害，有的是被朋友出卖，若非诸葛小花斡旋，早就死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今天莫名其妙出狱，倒也没有太意外，昨天，大捕头无情就悄悄进入牢中，告知他们前两日发生的大事。
并规劝道：“世叔以为，青莲宫主武功奇高，与昔日的关七无异，又比他更受官家看重，机会难得，切勿错过。”
很多正道人士看不惯朝廷狗官，更看不惯仙姑道长，觉得他们蛊惑君上，和蔡京、傅宗书是一流货色。幸亏诸葛小花还是有点名声，她又直接导致蔡京罢相，权衡之下，倒也没人奋起一搏。
两个太监已经仗势欺人，吆喝起来：“你们几个，去把池塘的淤泥挖了，你们三个去扫地，你们……”
通常来说，才进天牢的英雄豪杰最看不惯这些阉狗，可只要在牢里多待一些日子，受尽酷刑，什么挑断手筋，毒打炮烙，阉割剥皮，这样的呼来喝去已挑逗不了他们的自尊。
他们沉默地充当苦力，渴盼三日后的自由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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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宫不算大，胜在精美，宫里不断有人送来各色物什，苦力们加班加点，短短三日就焕然一新。
池中蓄着清澈的泉水，睡莲在匍匐，移栽的红梅于后院傲然绽放，比九幽神君的血美得多，屋中清漆粉刷一新，雕梁画栋浓艳富丽，蜿蜒的小径通向幽静的竹林，皑皑积雪清凉美丽。
维持人设的钟灵秀终于能放心地赤脚踩过，巡视这一片人间瑶池。
她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抬手扬风，推开道观的大门：“你们可以走了。”
被释放的人心情复杂，三日来，他们怀疑过背后是否有阴谋，疑虑过十分该越狱而走，成日煎熬不止，事到临头，却发现真的就这般简单。
权力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们踉跄地奔出门外，有的人家破人亡，茫茫然无所依，被有心人拦下：“阁下是……六分半堂的雷总堂主久闻大名，若不介意，请到不动飞瀑做客两日，稍作休整如何？”
六分半堂在抢人，金风细雨楼也一样。
有的人还有亲朋故旧，她们正在等着他。
“纳兰，纳兰。”唐晚词抱住形销骨立的爱人，痛哭出声，“太好了，你还活着。”
纳兰初见被称为“神针才子”，擅长金针度穴，医术高明不亚于御医，却不肯为达官权贵诊治而得罪了傅宗书。他喜好写诗词，因文字下狱，被切去十根脚趾，弄瞎一只眼睛，红颜唐晚词和姐妹息红泪、秦晚晴一直想方设法营救他，不惜劫狱，若非杀出一个青莲宫主，她们将在数日后第三次行动。
而纳兰初见也会因为誓死不肯招供，咬舌自尽，与爱人阴阳相隔。
钟灵秀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大太监说：“这两日，辛苦杨公公来回奔波了。”
杨梦是赵佶身边得力之人，见他如见君：“宫主客气了，奴婢只是奉官家之命，务必令您满意。”
“我很满意。”钟灵秀淡淡道，“官家想要什么？”
杨梦躬身道：“官家想请宫主入宫讲道。”
“可以。”她遥望天际，“明日大雪，后日雪停，就在后天午后吧。”
杨梦连连应喏：“是是。”
当日夜里，果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覆盖汴京，一直落到深夜黎明，大雪初停，太阳照破夜幕，又是晴空万里。
赵佶心服口服，翌日于御花园见到她，迫不及待地问：“一切皆如真人所言，莫非你的仙术已可呼风唤雨？”
面见天子，自不能戴帷帽，钟灵秀蒙着重纱，坐在亭台中赏景。
闻言道：“人力有穷，呼风唤雨也只在方寸之地，无法干涉一城一地的风雪。”
练成剑心通明后，师妃暄都能预见一二天气，何况还有洞玄奇穴的她，只要入定冥想，冥冥之中便能与天地产生玄之又玄的联系，感应天气易如反掌。
就……她意图不轨，但货真价实。
赵佶却兴致勃勃：“可否一观。”
重纱后，钟灵秀缓缓抬起眼：“观？”
赵佶顿时一凛，却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错，朕想见识一番国师的仙术。”
“原来在万岁眼里，我是街头卖艺人？”她的语气带着浮动的寒意，“你是不是还想看吞刀片，吐火焰，升天索？”
赵佶后知后觉，讪讪然道：“真人言重了，朕只是对仙法好奇。”
“官家以为的仙术，不过是高妙的武功。”钟灵秀抬手，果盘中的橘子漂浮起来，主动落在她的掌中，“修道与练武是两回事。”
赵佶兴致勃勃道：“这不是仙术吗？”
“奇门异术，普通人苦练也能做到，假如官家所求的只是这些，寻一二能人异士就是了。”她微微讥嘲，“何必非我不可。”
赵佶对她心存敬畏，她越不假辞色，他越相信，连忙问：“请真人解惑，二者有何不同？”
“修行者，或为天道，或为求长生，前者追寻的是天地间的至理，朝闻道，夕可死，圣贤大抵所如是。”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等凡夫俗子，无有圣贤之能，只能习武修道，超脱生老病死，不为凡胎所困。”
赵佶道：“究竟如何才能长生？”
“最简单的办法：静坐、辟谷、修行、冥想。有人不通武艺，不懂奇法，但不惧寒暑，不食不饮亦可存活数年，就是在求长生之道。”
钟灵秀可没有说假话。
——天子身边，肯定有忠心耿耿的能人，熟识佛道的高人，冷眼旁观的聪明人。
——凡有谎言，赵佶会被骗，他们不会，反而会因此认定她是妖言惑众的奸邪。
何必说假话，她本非凡俗。
赵佶笑了笑，理所当然地问：“朕贵为天子，难道也要吃这些苦头？”
“君不闻许逊举家四十二口飞升成仙之事？”钟灵秀不动声色，“可惜，你贵为天子，若不能舍弃皇位，至多长生不老，无法白日飞升。”
赵佶激动地手心冒汗：“长生足矣。”
他还没享用够人间的富贵，不着急飞升成仙，当然，好奇还是应有之义：“若朕飞升，不知在天界受封何职？”
“东方青帝伏羲，南方赤帝神农，中央黄帝轩辕，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高阳氏。”她点到为止，“五方上帝为天子时，无一不是明主圣君。”
然而，昏君会觉得自己是昏君吗？
不可能啊。
赵佶一直觉得自己是明君，笑道：“这是自然，朕亦有绍述新法，收复燕云之志。”
钟灵秀：“……”他是说海上之盟吗？打空国力储备，就拿回三地空城的“伟大壮举”？
那还不如废物一点。
她假装没听见：“你还有什么疑惑？”
赵佶有的是，忙不迭问：“真人要多久才能得道？”
“我若能算自己的命，何必苦寻仙缘。”她冷下容色，“长生这般容易，古往今来岂止二三人？我不过初窥门径，尚未登堂。官家不满意，随时可以收回成命。”
“朕绝无此意。”人都犯贱，赵佶一边失望，一边觉得她更可信，“真人方才说仙缘？何谓仙缘？”
“山川之间，洞天之内，云蒸霞蔚，风生水起。”钟灵秀对他的耐心告罄，“仙缘难求，非跋山涉水不可，非诚心不可，非天赐不可。我最多停留京城一月，春暖花开之际，我便要入山寻觅机缘。”

第209章 见观音
赵佶信奉道教， 身边的术士、道士、方士多不胜数，他们手段不一，说辞却有一点相似：不管是炼丹还是寻宝， 都要往深山里去，不能长留汴京。
这是实话， 也是他们外出搜刮钱财、逃避炼丹、为人办事的借口。
钟灵秀不能幸免， 不乐意一天到晚对着赵佶这个傻X，也得找理由开溜。而托赖于众人一模一样的说辞，赵佶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接受了现实。
谈话结束， 她坐软轿回到了青莲宫。
太监已返回皇宫，宫女却被她留下， 换成道姑打扮， 权作服侍。
“宫主，神通侯方小侯爷、六分半堂的雷总堂主、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迷天盟的圣主，都送来了贺礼和拜帖。”宫女恭敬地问， “宫主是否要回帖？”
钟灵秀扫她一眼， 抽走迷天盟的帖子丢进火盆，其他看也不看：“从明日起， 按照年纪安排他们见面， 记住， 我每天只见一个人， 只给他一炷香。”
宫女怔住，另一个则问：“送来的人呢？”
“收下。”
约莫都知道她手头无人可用， 每一家除了送器物珠宝， 都送了人过来。
诸葛神侯送两能干活的小丫鬟， 朱月明送两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六分半堂送的是手艺娴熟的匠人，金风细雨楼送的花匠，方应看送的是车夫，迷天盟送的门房。
再加上赵佶的两个宫女，各方势力都往她这儿安塞了人手。
什么间谍都有，四舍五入等于没有。
她尽管提要求：“点一支檀香，出去。”
“是。”
室内燃起一缕香烟。
钟灵秀坐在蒲团上，凝视着冉冉升起的烟气，轻轻的、淡淡的，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
诸葛小花送来贺礼与人手，但并没有上门拜访之意，因此，年纪最大的雷损就是第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
他很懂礼数，没有带大量人手上门，只带一个狄飞惊。
道姑打扮的宫女说：“宫主就在后殿，雷总堂主请进。”
青莲宫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临近皇城附近，比起一般的山间道场都要小很多，只有两进院，主殿是慈航殿，供奉道家的碧落洞天帝主圆通自在天尊，也就是慈航仙姑，观音大士。
雷损客气地上了一炷香，这才往后殿走去。
寒风习习，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她杀死九幽老怪的一剑。
“是剑。”狄飞惊的双眼从未出错，当天也不例外，他捕捉到了她一闪而逝的动作，袖中出剑，“无剑之剑，无形剑气。”
雷损喃喃重复：“无形剑气、关七……她和关七是什么关系？”
“不一样。”狄飞惊肯定道，“关七的剑气强，她的剑气高。”
雷损苦笑着叹了口气。
千辛万苦重创关七，他却只疯不死，唯有调虎离山，可他才离开多久，竟然又来一个钟仪，武功神乎其技，短短两个照面，就平步青云，位任国师，备受天子看重。
这样的人若能结为盟友，自然是天大的助力，可若与六分半堂为敌……他暗暗摇头，不再往下深思。
后殿已经到了。
风雪重，后殿的竹帘都沾染了雪沫，他和狄飞惊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檀香。
“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坐在帘幕后，阴沉的日光半照倩影，超然高古，“请坐。”
雷损久经风浪，不至于随意结下仇敌，笑道：“此番并无他事，只为恭贺钟真人喜获国师之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狄飞惊适时推出捧着的礼盒：“这是南洋珍珠，请真人笑纳。”
“你们已经送过了。”
“那是六分半堂的贺礼，这是老夫私人所赠。”雷震雷在世的时候，雷损的脾气还有三分桀骜，等当了总堂主，便渐渐收敛了锋芒，但真正谦和下来，还是苏遮幕死之后。
老楼主死，苏文秀失踪，苏梦枕孤木难支，他决定剿灭风雨楼，却不料误入苏梦枕的陷阱，失手错杀朝廷命官，为此不得不避祸出家，当了两年和尚才回来。而这一次失误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金风细雨楼彻底在汴京立住跟脚，与六分半堂共分迷天盟。
他痛定思痛，一改往日的枭雄气质，像一个老人一样谦逊，待苏梦枕这个未来女婿亦无比客气，称之为“苏公子”，再无往日对风雨楼的颐指气使。
但若是以为他就此沉寂，那便大错特错。
姜老而弥辣，现在的雷损比当年的他更加难缠。
他谦虚道：“区区薄礼，还望真人笑纳。”
“阁下一片心意，却之不恭。”她微微抬手，好像是打算隔空摄物，但狄飞惊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起身，一副打算呈上的姿态。
她抬起的手指放下，似乎意识到这样接受礼物并不礼貌，随手指向前面的琴桌。
狄飞惊会意，垂首走到纱幕前，恭敬地放置礼盒。
雷损的心里露出一丝微笑。狄飞惊一直低着头，保持着这样谦卑的姿态，令无数人轻视他，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比谁都强大，也比谁都敏锐。
钟仪初来乍到，行踪不定，似乎对江湖事并不了解，竟简单以年纪安排先后。
这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风也有心，微微扬起一角的帘子。
狄飞惊没有错失良机，黑白分明的澄眸转动，快速、隐蔽、精准地望了她一眼。
“啪”，礼盒离桌面本只有半寸距离，偏偏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这不是狄飞惊该犯的错。但雷损没有怪他，他知道狄飞惊如果失态，事情一定超乎想象，他瞥过得力属下的脸孔，猜测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狄飞惊的脸上是大片空白。
只有震惊到极点，人的脸上才有这样彻底的空白。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一张毁容的脸，还是一张美到极点的脸，抑或是一张……非同寻常的脸？
遗憾的是，狄飞惊暂时无法告知他答案。
纵然惊鸿一瞥，他已心神失守。
这是一道不属于人间的身影，晶莹素净的肤色，在昏暗的陋室都散发着淡淡的莹光，这不是比喻，是实话，蒲团、矮几、古琴，都因为吝啬的日光而暗沉，她的肌肤却雪白透亮，从内而外生出晕光。
只此一点，便可知她的内功已达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她的脸容呢。
完美无瑕的骨相，均匀和谐的血肉，五官都在黄金比例的位置，留白的地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乍见之下，他根本注意不到五官的细节，就已经被这天然的神性所震慑。
这是人类本能的敬畏，就像看见巍峨的雪山，奔流的江河，初升的朝霞，璀璨的星汉，不会注意某一颗星子的位置、明暗、轨迹，只会为划破天际的银河而颤栗。
他惊艳又恐惧，于是情不自禁细看，以那一双每次都要细细清洗，好好保养的明目，仔仔细细地看向她的五官：天然生长却更胜描摹的长眉，似春日垂柳笼住晨烟；唇色非胭脂可调弄，唯有鲜花的色泽能比拟；还有她的眼睛，巩膜雪白润泽如羊脂玉，瞳孔又极其清透明亮，仿佛带有火彩的宝石，神光内敛微莹。
这不是美。
他见过美丽的女子，在狄飞惊心里，没有女人比雷纯更美，霜雪的清，梅花的艳，是雪夜提灯而来的精灵，红梅中的仙子。
但这不是美。
是神。
飞仙出尘，天神畏敬。
更可怕的是，她注意到了他的眼光。
霎时间，风雪消失，道观成烟，珍珠、古琴、檀香都化为乌有，雷损在遥远的天涯彼岸，身影都模糊。此时此刻，天地即是方寸之间，只有她端坐蒲团，轻轻瞥来的眼波。
他的气息被锁定，身形陷入无形的力场，冷汗自毛孔沁出，濡湿他的衣领。
狄飞惊竭力镇定下来，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怔愣，好像一切都是无心之失，自己不过误闯山阙的迷路人。
计策奏效了。
她漠然地收回眼波，好似并不介意被凡人窥见神容，淡淡地望向雷损。
狄飞惊又能动了。
他小心地放下礼盒，羞涩腼腆地扶正位置，然后轻巧地回到雷损的身边。
一缕青烟飘散。
檀香竟然所剩无几。
“六分半堂在汴京经营多年。”雷损手腕老辣，好似完全没有意外发生，抓紧时间说完来意，“假如真人有什么事情要差遣人手，不妨告知我等，总有一二便宜之处。”
“好，多谢阁下关照。”
线香的火光倏地一闪，悄然灭去，雷损适时起身：“告辞。”
她在重纱后颔首：“慢走。”
雷损保持不紧不慢的步调，带着狄飞惊离开了后殿。
庭院无人，亦无人语。
直到两人离开道观，坐上马车，雷损才问：“你看见了什么？”
狄飞惊答得很快，好似这个答案在他瞥出眼光的刹那，就牢牢镌刻在了他的心底：“观音。”
雷损很快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
“是观音。”狄飞惊轻声道，“不是像，她就是一尊活的观音像。”
雷损无法理解，因此，他换了一个能让自己理解的说法：“很美？”
狄飞惊点头：“无法描述的美，但——”
雷损非常聪明，立即笑了：“还是纯儿更美？”
“不一样。”狄飞惊思索良久，摇摇头，歉疚道，“我无法形容。”
雷损眼底闪过惊异，旋即平复下来，冷静地问：“会令你神魂颠倒吗？”
“或许更可怕。”狄飞惊缓缓道，“她让我不想、不敢、不能与她为敌。”
三个不字，代表了三重不同的意思。
不想，是不愿意，他不想伤害她，不愿与她拔刀相向。
不敢，是畏惧，是害怕，是直觉不能招惹的天敌。
不能，是做不到，简简单单的办不到而已。
雷损笑了，又问：“如果你非如此不可呢？”
狄飞惊没有迟疑，平静道：“我可以。”
可以违逆不忍，可以克服恐惧，可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他是狄飞惊，“顾盼白首无人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狄飞惊。

第210章 大清早
青莲宫。
钟灵秀取出盒中的珍珠， 捻在指尖把玩。
很漂亮的珠光，像狄飞惊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强， 肯定有点儿讲究，只是藏得太好， 看不出具体名堂。
雷损……以前就是老头， 现在还是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试探她、观察她、拉拢她。可惜，她自己都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计划。
人生恰如小重山。
第一重， 见山是山，相信天命， 遵循天命， 唯唯而已。
第二重，见山不是山，渐渐不甘， 相信人定胜天， 改天换地。
第三重，见山还是山， 承认个人的力量有限， 谁都有做不到的事情。
第四重， 不再看山， 开始爬山，管他是小山坡还是珠穆朗玛峰， 上去再说。
只有登过山， 才能说山高。
目前来看， 她不擅长经营， 不懂得经商，也不会打仗，赚钱的差等生，造反的落榜人，但既然在武学之道还算有点天赋，论对个人的影响上不封顶，针对赵佶收益最大。
但江湖帮派也不能完全不管。
仅一个金风细雨楼就有数万名成员，就算大部分人武功稀烂，那也是懂拳脚的壮丁，倘若加上家属、后勤、投效的各色帮派，轻轻松松拉出一支七八万人的队伍。六分半堂只多不少，再加上什么四分半坛、霹雳门、唐门、七帮八会啥玩意儿，江湖能动员的力量少说二十万。
这和隋末群雄割据有什么区别？差不多的人数，只不过一边已经掀翻桌子，自立为王，一边自诩江湖帮派，名义上归属于大宋。
难怪诸葛小花做事矛盾，身在朝堂，不好老掺和江湖事，否则人家觉得你不像朝廷命官，可民间势力强大如斯，也不能真不过问，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起义造反？
于官府而言，最好他们互相制衡，不乱朝政。
钟灵秀望向掌中的三颗珍珠，收拢五指。
看来，谁一统江湖，成群龙之首，谁就必须造反。
不造反，就死。
掌中的珍珠粉簌簌落入盒中，她合拢盖子，专心冥想打坐。
一夜飞逝，露重沾衣。
清晨的日光脉脉照入窗扉，钟灵秀在日光中起身，走到院中眺望东方的朝云。
青莲观的地基较一般屋舍高，可比起玉塔的景致还是差点儿。
“噗通”。
端着水盆抹布的丫鬟呆呆地看着她，手里的水盆摔了也浑然不觉，后面的宫女大怒，急匆匆上前来拧她胳膊。但钟灵秀刚好回头看来，她不期然对上这样的一张脸，瞬间忘却一切，下意识地跪倒，深深俯首。
“宫主恕罪。”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本能驱使讨饶，“奴婢、奴婢——”
视线落到面前被脏水沾湿的袍角，顿时一个激灵，“奴婢罪该万死。”
“起来。”
人皮面具固然方便，总归不如素面朝天简单，但一旦露出真容，就会遇见这样头疼的场景，幸亏“钟仪”的身份足够仙气，就当是锦上添花了。
“备水，沐浴。”她简单下达指令。
宫女如释重负，连忙起来，只是低低垂头，半点不敢偷看：“是。”
热水一桶桶填满浴桶，檀香又袅袅燃起，沁入崭新的丝袍。
钟灵秀没留人服侍，独自沐浴更衣。
修成道胎后，身体已无尘垢，沐浴清洗的只是外界的尘埃，只要把自己全部浸在水里，真气鼓荡，震开发间肤表的脏污，就能完成一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洗涤，干干净净水水灵灵地出来。
不过，泡澡很舒服，她多享受了会儿才起身更衣。
银白的绸缎像流水一样淌过肌肤，这是宫中送来的贡缎，轻薄柔软，上身如同裹着流云，非常舒服。
宫女恭敬地呈上象牙梳，她感觉得到，这个心仪方应看的女子，已浑然忘记了风度翩翩的小侯爷，全副身心地敬仰着她，卑微而虔诚。
和狄飞惊的冷淡一比，莫非斩男更斩女？
她取过象牙梳，聊胜于无地梳过被内力烘干的长发。
长发不便，只要在外行走，她始终高梳发髻，头戴莲冠，虽说对习武之人而言，这不算什么负担，可终究有被束缚的紧绷感，难得松散下来，恨不得就地躺平。
“宫主，苏楼主来了。”另一个宫女屏气敛声地通报，“是否请他进来。”
钟灵秀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问号。
这才几点。
这么早上班？他有啥大病……呃。
她在“让他等”和“让他滚”之间犹豫两秒，没忍心让病秧子吹寒风：“进。”
苏梦枕带着风雪的凉意，踏入了青莲宫的后殿。
他和雷损不约而同地只带了一个人，茶花，人高马大的壮汉，贴身照顾他的同伴。事实上，如果不是苏文秀神神秘秘地回到玉塔，他才是每天勤勤恳恳在玉塔里上班的人。
宫女勾起竹帘，茶花原本都准备为公子解下斗篷，谁想进门并未感受到暖意，屋里居然和外面一样的冷。他仔细一看，屋中没有炭盆，甚至还开着数扇窗户，冷风无所顾忌地穿入室内，纵有一丝暖意，也早就被击溃。
火光闪烁，宫女点燃檀香，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纱帘低垂，幕后的人坐在妆台边，轻轻瞥向宫女：“冷？”
她立时道：“奴婢不冷。”
“凡胎肉身，难挨风雪。”她抬起手指，“退下吧。”
宫女目露感激，俯首退出殿中。
茶花一下子对她有了好感。
苏梦枕的低咳止住，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切入话题：“我来早了。”
“或许。”就是来早了好么太阳才升起来啊。
“但阁下并未约定时辰，今日之内，无有早晚。”纱幕轻薄，晨光照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委地的长发，他稍稍皱起眉头，“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等。”
她道：“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很好，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比起雷损的谦逊和蔼，苏梦枕冷傲得让人吃惊，他加快语速，“这次拜访，是为呈上谢礼。”
他从茶花手中接过礼盒，略略推向重纱：“因你一言，令数位英豪免遭奸臣残害，其中三位是我们的人，作为楼主，十分感激。”
停了一停，又道，“今后阁下有什么事情，只要不违江湖道义，风雨楼力所能及，定会尽力襄助。”
他看向即将烧至尽头的线香，简单干脆：“若无要事，恕我告辞。”
钟灵秀：“……”
真气裹住礼盒，破开薄纱，拽至跟前的妆台。
苏梦枕并非怀抱窥探之心而来，可要说他不好奇钟仪的身份，自是谎言。幽魅掀起一角，他不可能坐失良机，迅速地瞥向空隙，一睹真容。
漆黑的丝发垂落肩头，像乌鸦的羽毛，微光下也泛出锦缎似的光泽，与白玉似的脸容映衬，晕出朦朦清光。比起这样的奇景，再完美的样貌都该毫无意义，可对苏梦枕来说，恰恰相反。
他瞳孔快速扩张，交感神经激活，尽其所能地容纳光线，想要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帘子已经重新合拢，最后的刹那，他看见她扫过来的眼光，像神祇望下莲台的一瞥，清淡而疏离。
礼盒的盖子飞落，露出丝绒包裹的香料。
这是一块沉香，初时清甜如蜜，后转为幽凉，似乎不是国内的品质。
她拿起香料，指腹还未触及，便觉沁人心脾。
肯定是叔叔的珍藏。
“慢走。”檀香熄灭，香灰簌簌掉落，“送客。”
守在门口的宫女立即打开门，无声送客。
茶花起身，慢一拍才意识到苏梦枕还没有动，连忙去扶。
他碰到苏梦枕的手臂，他才堪堪回神，迅速地眨了眨眼，而后呛咳声溢出喉管，太阳穴青筋毕露。但没有任何迟疑，他拔身而起，没有半点留恋地折身，大步走出殿外。
茶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青莲宫主似乎很满意礼物，怎么摆出不欢而散的架势？
但他没有多问，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苏梦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天泉山。
杨无邪正在等候第一手消息，看见他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如何？”
“很顺利。”茶花老实地回答，“我们去早了，那位宫主似乎才起来，但还是接见了我们。”
沃夫子捻着胡须，刚想问话，苏梦枕就开口。
“错了。”他说。
茶花特别诚实：“公子，我不明白。”
“她不是才起身，是没有睡过。”苏梦枕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猜疑，“屋里只有蒲团、琴案、妆奁、纱幕，没有床榻被褥，也没有茶具、酒具、食盒，‘吉祥’的消息没有错，直到今日清晨，青莲宫才第一次开火，但不是为吃饭喝水，是为沐浴。”
吉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帘幽梦”利小吉，“小蚊子”祥哥儿，他们年纪不大但颇为能干，这次充当花匠被塞入青莲宫，充当风雨楼的眼线。
花无错骇笑：“楼主的意思是，她已不吃不喝三日？”
青莲宫里全是眼线，不夸张地说，金风细雨楼对道观里的布置都比主人清楚：自宫里讲道归来，青莲宫主就没有踏出过后殿，没有进过准备的卧房。
那里有各路人马塞进去的小惊喜，毒虫、秘药、机关，应有尽有。
茶花想起线索，忙不迭补充：“窗一直开着，‘吉祥’都是花匠，正好能看见。”说着，迟疑地看向苏梦枕，“公子好像……看见她的样子了。”
众人齐齐看向楼主。
苏梦枕只沉默了一刻，缓缓点头：“是。”
杨无邪若有所思：“她并没有刻意遮掩样貌？我还以为她每次出现都裹得严严实实，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很特殊。”寒冬腊月出门吹风，对苏梦枕而言颇为艰难，他的咳嗽肉眼可见的严重起来，又连着咳了很久，才说道，“是个很美的女、女子。”
大家都听得出来，他原本想说的是“女人”，可最后却硬生生地吞回了一个“人”字。
但苏梦枕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比谁都要震惊。
钟仪的样貌，活脱脱是长开后的苏文秀，只不过，苏文秀“不像人”，而她“近乎神”，二者有微妙的区别。
她们是否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三年不见，她的武功怎会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不是……谁才是他熟悉的秀秀，是“苏文秀”还好说，不过是长相肖似，如果是钟仪，之前出现的“苏文秀”又是谁，她的样子为什么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第211章 愁
钟灵秀展露真容的目的其实非常简单。
想以真实面目生活， 至少在某一段时间内，不必易容遮掩，随便见人说话， 也为自己的人设增添点儿说服力，就好像小宫女， 忠诚度“咻”一下上去了。
非常人本有非常之处， 所谓的帝王之相就是如此，外表迥异于常人，人家下意识就认定有过人之处。
当然，脸可以露， 姓名要藏一藏，古代没照片， 八百字作文描述也认不出本尊， 可名字和赵佶搭在一起，容易遗臭万年。
最后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就是想看看乐子。
狄飞惊空白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苏梦枕的震撼也堪比海啸， 难得一见。
人生漫长， 本就为几个瞬间而活。
她非常开心，亲自把沉香搓成了一百零八颗佛珠， 丝线编织成手串， 持在手中念经。
一日又飞快过去。
第三天， 方应看上门。
小侯爷聪明过人， 昨天接到消息，今天就送来更合适的礼物， 经书、香炉、木鱼、法器， 都是出家人的顶奢配饰。论起讨人欢心， 前面两个都不如他。
可惜， 礼单太长，他念一遍，半炷香没了，再说两句客套话，会谈就正式结束。
钟灵秀没有留他，也没有给他机会窥探。
灵觉提醒她，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没有表面看起来简单，少理他，容易被烦。而且，他再怎么一脸讨人喜欢的孩子气，也已有二十，其实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男人麻烦起来，比恋爱脑的女人还要烦人。
她送走新贵小侯爷，闭门静修。
汴京繁华，但大隐隐于市，到她的境界，闹市和深山的区别不算很大。但这样的修行只是日常修炼，不能令她的武功更进一步，潜修半月后，她就动身离京，寻觅“仙缘”去了。
真走了。
没有让苏文秀回风雨楼，因为在苏梦枕“戏弄”她之后，她就愤愤留书，表示自己对便宜大哥极度失望，离家出走，希望他好好反省。
她变成公孙大娘的中年模样，偶尔进城，常年翻山，时隔多年后回到了小寒山。
从前，无论离家多久，她回到山里，师姊妹只是长大了，师父只是老了，一切如同往昔。但这次，她不幸遭遇一个天大的意外。
整个小寒山鸡、飞、狗、跳。
不是形容，是写实。
山中养的小鸡扑棱着翅膀到处飞，姑姑养的黄狗嗷嗷直叫，百米冲刺跑出山门，她和芝兰飞雪流云养的看米缸的狸花猫蹲在屋檐，爪子都亮出来了。
钟灵秀目瞪口呆，蹲在树梢看一个粉雕玉琢的豆蔻少女“大杀四方”。
芝兰跑得断气：“小师妹，慢点儿。”
流云努力阻拦：“小师妹，师姐带你下山好不好？”
飞雪都快哭了：“小师妹，这鸡中毒了，不能吃。”
温柔被她们堵截，数次突破不了封锁，忽然把刀一丢：“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回家！”
钟灵秀：“……”
这个没猜错的话，就是洛阳王的女儿温柔吧？红袖神尼是不是混江湖的时候，欠了洛阳王天大的人情？？太可怕了，比李莫愁还可怕，莫愁恋爱脑，这个是混世魔王啊。
她默默地潜回主殿，往红袖神尼的屋里塞了包裹和信件，合十拜了拜佛祖，不讲义气地跑了。
对不起，神尼，我关七都不怕了，还是怕闹腾的师妹。
唉，原本还想骗两个师姐妹帮她干活，看这架势，还是得留下来带孩子，免得神尼一把年纪被折腾。
去哪里找人手呢。
青莲宫全是别人的眼线，想做点什么都瞒不了人，得有两个自己的人手才好行事。
嗯……按照惯例，找个女子门派，说不定能给她碰见一个梵清惠。
没有梵清惠那么能干的话，仪清、仪和那样的也行！
-
临近年关，爆竹不断。
这两日，苏梦枕每每有些睡意，就会被外头的爆竹声吵醒，但他心中并无不悦，一年来打打杀杀，刀口舔血，唯有年节松快两日，而他们的喜悦与热闹，驱赶了他的睡眠，也赶走了他的寂寞。
他下令加厚三分年礼，让众多兄弟好生过个年。
沃夫子看着单薄的财政，叹口气，默默照办。
大年三十，金风细雨楼在黄楼设宴，款待楼中辛劳一年的成员，有外出奔波一年的上官中神，负责训练精兵“无法无天”的莫北神，还有风雨楼的老人刀南神，难得齐聚，互相敬酒致意。
除却他们，还有军师杨无邪，负责帐房的沃夫子，贴身侍奉的茶花、师无愧，亲信花无错、古董，一共六人，是风雨楼中公认的楼主心腹。
他们六人也坐了一桌。
再往后就是其余的骨干弟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风雨楼就是他们的家。
苏梦枕不喜宴饮，三年来，每逢节庆都只饮三杯薄酒，就留下他们在黄楼肆意吃喝，免得拘束。
今天也一样。
“这一年来，楼中兄弟都辛苦了，没有你们殊死搏斗，就没有金风细雨楼的成就，这一杯，我先敬为楼子舍生忘死的兄弟们——”他举起酒盏，报出一连串风雨楼成员的名字，或是阵亡，或是表现英勇，全都被他记在心里，不假思索地说出他们的功劳与贡献。
下面不少人露出感动之色，而这就是苏梦枕最鲜明的个人特质，性情孤傲，但对兄弟诚挚一片，君以热血对我，我以肝胆相照。
第二杯，再敬楼中勤勤恳恳的老人，即便没有卓越贡献，可一年来勤勤恳恳，为风雨楼鞍前马后，也是不容忽视的功劳。
立即有老人红了眼眶。
是的，苏梦枕从不与下属打成一片，然而，只要他愿意，能令被关照的人如沐春风，舍身忘死。
第三杯，又是咄咄逼人的锐意：“有人说，这天下英豪，迷天盟只剩其三，六分半堂独占五分，剩下的两分残羹冷炙，才归金风细雨楼，我不信这样的话。”
他傲然道：“迷天盟已成故事，今后的江湖，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一较高下。”
众人轰然叫好，士气高昂。
苏梦枕喝下杯酒的酒，压住喉咙的涩意，朝他们微微颔首。
众人开始吃酒用菜，他略动两口，片刻后才动身离去。茶花要跟上来，他摆摆手，示意不必，还是独自返回玉塔。
塔中冷冷清清，苏家兄弟也在黄楼吃宴，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他一层层走上楼梯，怀抱着无法言明的心绪，推开房门。
没有人。
就好像过去的三年一样，没有人。
他唇边泛起讥嘲，像是在讽刺自己想得太多。
玉塔外，大雪纷纷。
他坐在窗前，眺望远处茫茫的雪色，缓缓摸向怀中的玉枕。
触手冰凉。
-
碎云渊。
风尘仆仆的小灵穿着单薄的衣衫，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系着红黄绳结的发辫在风中摇曳。
她看向前方孤立的白色城池，默默地打了一个喷嚏。
嗯，理论上来说，她不太会再打喷嚏，既然打了，证明有人在骂她。
是谁呢，好难猜啊大哥。
钟灵秀腹诽两句，并不多想，看向前方来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都留在毁诺城门口？”问话的是个红衣女子，朱唇明眸，十分明艳。
她回答：“我听说毁诺城收留无家可归的女人，我没有地方去，能不能收留我？”
女子见她岁数不算大，态度软和：“毁诺城收留的都是被男人辜负的可怜女子，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非得被男人辜负吗？”钟灵秀略有为难，“只有我辜负男人，没有男人敢辜负我。”
女子被她逗笑，小小年纪，口气倒老练：“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
“小灵。”她回答，“我走投无路，没钱没地方睡觉吃饭，你们真的不能收留我吃个饭睡个觉洗个澡吗？”
女子一怔，旋即露出三分思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啊。”她想起来了，美目惊然，“你是杀了李惘中的那个小姑娘？”
钟灵秀抿抿唇，一脸晦气：“对，我有通缉令吗？”
“这倒没有，只是李玄衣一直在找你。”女子轻轻叹息，点头道，“你的确无处可去，随我来，我们进城，对了。”她嫣然一笑，“我叫唐晚词。”
“哦。”
唐晚词亲自领人，城门自然通行无阻。
她寻到毁诺城的创立者息红泪，说明原委。说来也巧，小灵犯下连环杀人案的时候，她们刚好在京城准备营救纳兰，准备和鱼天凉打听消息，却不想她出城避难去了。
无奈之下，联系上息红泪的追求者，小侯爷赫连春水，这才知道其中的隐情，也得知了杀人者名为“小灵”，身份不详，似非江湖人士，误入名利圈，得知李惘中作恶，这才一怒杀人。
女子混江湖不易，有时比男人更讲义气，息红泪本就佩服她的勇气，听闻她无处可去，爽快地开口收留。
“李玄衣不知为何，始终不肯放过你，这个身份的确麻烦。”息红泪生得也美，正如其名，似红烛的一滴眼泪，说不出的艳丽动人。
她爱惜地抚摸着小灵的肩膀，沉思道：“四娘前些日子去了，我还没叫人知道，今后若在外行走，你可暂时替用我四妹的身份，免得被李玄衣发现行踪。”
唐晚词略为讶异，但仔细打量一番小灵的样貌，不禁道：“大姐好利的眼，她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四娘。”
又和小灵说，“四娘叫南晚楚，是我们最小的妹子，可惜遇人不淑，为一个男人丢了命。”
“啊，毁诺城真的都是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钟灵秀吃惊，“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说的只有息大娘嘞。”
江湖传闻，息红泪本是江湖红粉，喜欢上一个叫戚少商的男人，结果他红颜太多，息大娘忍无可忍，与他决裂而创毁诺城。但她以为只有城主这么惨，怎么底下的人也是，江湖哪来这么多负心薄幸的男人？
还是说，这个江湖的男人……都不咋地？

第212章 退婚
毁诺城建在碎云渊上， 借天险而垒出一座白玉城池。
当然，玉肯定不是真的，只是此地的岩石雪白， 远远望去好似白玉雕琢，里面出乎预料地简朴， 收留的女弟子都有自己的活计， 维护城防、留种晒谷、酿酒腌菜。
城主是息大娘，她有三个姐妹，二娘唐晚词，三娘秦晚晴， 以及死去的四娘南晚楚。
小灵是通缉犯，息红泪深思熟虑后， 让她以“四娘”的身份留下。
这既能为她提供一个干净的身份， 又方便在官府过问时周旋，毕竟城中数百女子的前途都压在她的肩头，她不能不为她们考量。
小灵本就是个马甲， 钟灵秀也不在乎再换一个， 非常愉快地加入了毁诺城。
她有丰富的自力更生的经验。
“这个果酒，听我的， 酿的时候要分三步。”第一天， 她在仓库边指指点点。
“冬天不能光吃酱菜， 我们可以发点豆芽。”第二天， 她在粮仓里扒拉出绿豆，手把手教她们发豆芽。
“你们要把城外的树木都砍了？坚壁清野？留两棵吧， 我给你们弄个简单的奇门阵。”第三天， 她吃饱喝足， 跟着唐晚词出城， 这般说了番话。
唐晚词不得不问：“你怎么会这些本事？”
“读书学的哩。”小灵侧过头，乌黑发亮的辫子裹在巾帼里，看起来不再像小女孩，多出两分大姑娘的影子，“你也喜欢读书吧，我看你屋里有很多词抄本。”
唐晚词笑了，眼波怅惘：“是纳兰写的词。”
“纳兰是谁？”她明知故问。
唐晚词就说了她的故事，她和秦晚晴、南晚楚都是风尘女子，遇见了躲避权贵的纳兰，他为她们取了名字，专门教她医术，他们相爱了。可不久后，纳兰因诗文下狱，险些被害死，幸亏遇见特赦，这才拖着残躯出狱。
钟灵秀问：“他辜负你了？”
“他死了。”唐晚词说，“伤得很重，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我，但他没有辜负我，我是毁诺城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辜负的女人。”
她看向自己新结识的小妹，微笑着说：“我过了很幸福的一个月，真的。”
于是，钟灵秀也为她高兴起来：“那就好。”
但纠正，“现在是唯二，还有我。”
唐晚词忍俊不禁：“是是，还有你，我真的好奇，你有过恋人吗？”
“没有。”她特别自然地说，“我把他们都辜负了。”
唐晚词无话可说。
-
小灵进了毁诺城，和回老家无甚区别，与新结识的姐妹热闹地过了一个春节。
息红泪亲自包饺子给她们吃，唐晚词搬出自己酿的酒，秦晚晴给大家做了手帕，钟灵秀初来乍到，没什么能送的，每人塞颗小金珠，是以前苏遮幕给她的压岁钱。
苏梦枕就没这么好命了。
过完除夕，元宵前两日，雷损邀请他到不动飞瀑一叙。
因为，雷纯来了。
这门婚约缔结至今，已有十年余，但迄今为止，苏梦枕只见过雷纯一面，就是十三岁的新春，苏遮幕带他和苏文秀上门拜访，见到了五岁的雷纯。
对五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印象，何况当天，雷媚和苏文秀还闹了出好戏。
展眼十年，雷纯及笄。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年纪，说大已能成亲，说小还能再留两年不晚。
苏梦枕与心腹商量对策，众人都有说法。
“听人说，雷姑娘生得极美。”花无错笑道，“撇开两家恩怨，未尝不是一桩好婚事。”
刀南神不赞同：“两家仇怨已深，就算成婚又能如何？公子就不对付六分半堂了？”
莫北神道：“雷损在这个时候提及婚事，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关七。”杨无邪吐出重磅消息，“我们的人说，他在西南失踪了，或许用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在京城看见他。”
上官中神眼中闪过惊意。
但凡汴京老人，没有一个不畏惧七圣主，关七太强了，强得不像个人。
“雷损想和公子结盟，一起对付关七？”师无愧问，“还是想利用关七，在不动飞瀑埋伏公子？”
古董懵了：“埋伏？”
杨无邪道：“关七神志不清，谁敢请他过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想只是为婚事本身，毕竟雷姑娘真的到了。”他看向身边一语不发的沃夫子，“沃夫子怎么不说话。”
沃夫子有点尴尬，不好意思说自己耳畔响起了一些指指点点。
——“雷姑娘好惨”“嫁给你真倒霉”“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等等等等。
苏梦枕瞥了一眼沃夫子，随后道：“回复雷损，我会赴约。”
他任由属下发表意见看法，可一旦作出决定，就不容更改，不容置疑。
因此，众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约定好的日子飞快到来，正月十五，元宵节，男女可肆意相见的日子。
苏梦枕带着心腹走进了六分半堂，与雷损在不动飞瀑的水阁碰面。
“一段时日不见，苏公子的气色似好转许多。”雷损一脸欣慰，全然一个关心女婿的好岳丈。
苏梦枕却是个不太合格的女婿，冷淡道：“雷总堂主有话不妨直说。”
“你父亲在世时，两家常有往来。”雷损感怀，“近些年虽然疏远了些，可你与纯儿依旧是未婚夫妻，江湖之外，还有人情。”
他笑道，“你们年纪都不小了，难得元宵佳节，何不放下恩怨，一起去逛个灯会。”
苏梦枕咳嗽两声，不咸不淡道：“我实在不明白，总堂主是有啥倚仗，才会觉得我们的婚约还有意义。”
雷损笑容不变：“在江湖里，我们是对头，可作为一个父亲，我欣赏你，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如果你真的为雷姑娘考虑，就该解除这门婚约。”苏梦枕自袖中取出婚书，丢到案几上，“这话我只说一次：苏梦枕配不上雷姑娘，请总堂主另择佳婿。”
雷损惊讶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两分不悦。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他怫然，“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和我定下的事，我岂会随意毁约？”
苏梦枕抬起眼，嗓音沙哑：“总堂主想好了。”
“大丈夫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好。”他不再多说，起身道，“告辞。”
雷损似有怒意，用力摆手：“不知好歹。”
苏梦枕大步跨出门槛，丝丝缕缕的凉风灌入衣襟，两片红梅飘落。
走过小径，穿过梅林之际，两名剑婢拦住了他：“苏公子，请留步。”
红衣婢子说：“小姐请公子往踏梅寻雪阁一行。”
蓝衣婢子补充：“公子要退婚，难道不和小姐解释一句吗？她一直视公子为未来夫君。”
苏梦枕微微蹙眉，但思量片刻后，他同意了这个请求：“带路。”
梅花飘香，踏梅寻雪阁周边的红梅开得热烈，在白雪世界中也是一片嫣红。
他越看越无言，当年，苏遮幕和雷满堂是抱着美好的期待，修建了这条秘密通道，一头在踏梅寻雪阁，一头在风雨楼的玉塔。他们期盼两家能够携手抗金，北伐燕云，收复山河故土。
可事与愿违。
红梅深处，绣阁窗下，琴音悠扬传来。
苏梦枕驻足，看向琴案后的少女，她穿着雅致的裙衫，发插玉簪，身披红色斗篷，似是梅花幻化的精灵，有着超越俗尘的美。
“苏公子。”她停下抚琴，对他颔首，“冒昧相邀，实在失礼，只是雷纯心中有一事不明，希望公子解惑。”
他说：“请讲。”
“苏公子要与我解除婚约，可是雷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她语气温婉，并无怨怪之色。
苏梦枕回答：“不曾。”
“那么，你是否心有所属，另有想娶的女子？”
“我重病难愈，时日无多，不愿拖累小姐青春。”他言简意赅，“这是最合适的理由。”
雷纯微微一笑，眉目间流过动人的神态：“看来，苏公子不愿意说实话。”略微停一停，又道，“公子并不想伤害纯儿，我明白。”
苏梦枕没有再接话。
“这门婚事，是父亲与苏老楼主定下的，彼时苏公子与我，都没有同意与否的权力。”她一针见血道，“然而，今日苏公子想要退婚，也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苏梦枕蹙眉。
“假如苏公子提前与纯儿商量，我本可与你一起劝说父亲。”雷纯款款起身，叹道，“可你没有。”
她美目盼然，艳胜红梅，言辞却锋利如刀，似霜寒凉：“公子不尊重我，请恕我也无法尊重公子的意愿：解除婚约一事，雷纯不能同意。”
-
苏梦枕离开了踏梅寻雪阁。
在门口等候的茶花和师无愧对视一眼，紧闭嘴巴，不敢插话。
他一直沉默到返回风雨楼，才和杨无邪私下说出决断。
“雷损不肯解除婚约，但雷纯绝对不能嫁进来。”他斩钉截铁道，“她太美，也太聪明了。”
杨无邪能稳坐军师之位，除却本身的才能外，也是因为他足够了解老大。
他镇定地问：“她一旦嫁进来，就有可能帮六分半堂吞并楼子？”
“不是可能，是一定。”苏梦枕道，“我死后，文文——”
他突兀地顿了一顿，才说，“她就算愿意接手，也不会忍心对雷纯下手，雷纯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杨无邪点头表示理解，他和苏文秀相处时间不长，可一直以来，她都被视为金风细雨楼的接班人，苏梦枕或多或少提起过她的性格，彻头彻尾的任侠脾气。
但他还有想弄清楚的细节：“雷姑娘说了什么，让公子觉得她这样棘手？”
苏梦枕皱起眉，思索片刻后，一贯对兄弟无有隐瞒：“若非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娶妻室，我可能会改变主意，甚至爱上她。”
杨无邪明白了，笑道：“毕竟雷姑娘十分美丽，又极其聪明。”
“美丽总会逝去，聪明，咳咳咳。”他重重咳嗽起来，凄清的眉间跃动冷意，“聪明才是一生一世的本事，咳，今后万不能小觑她。”

第213章 东京忙
“阿嚏。”纳鞋底的时候， 钟灵秀重重打了个喷嚏。
陪她一起做女红的秦晚晴问：“着凉了？”
“有人在骂我。”她说，“骂得很厉害呢。”
秦晚晴不像息红泪一样肤白貌美，皮肤像蜜糖一样散发着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 别有一番动人的气质。她有时候像大姐姐，有时候又像小女孩儿：“说不定是你的家人想你了。”
“可能吧。”钟灵秀不置可否， 把纳好的鞋子往脚上一套， “好了。”
秦晚晴夸奖：“你鞋底纳得真好，又快又齐。”
“熟能生巧嘛。”她道，“你多练练，使点儿巧劲。”
秦晚晴点点头， 专心对付手头的针线，神情有些可爱。可事实上， 她的年纪仅次于唐晚词， 大娘息红泪反而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能干的一个。
钟灵秀继续裁布，琢磨给自己做件外衣， 毁诺城的条件不出预料得一般， 每个人领到的布料有限，得好好动动脑筋， 才能剪裁出合适的衣服。
“四娘。”息红泪在窗户中探头， 朝晒太阳的姐妹招手， “来一下。”
钟灵秀放下针线， 纵身跃上，翻窗进屋：“怎么了。”
“你轻功真好。”息红泪笑道， “正好有个活儿让你做。”
她道：“尽管吩咐。”
息红泪道：“马上开春， 你知道的， 城中的口粮多依赖我们在五重溪的田地， 虽然勉强够嚼用，但为防不测，还是要多准备一些粮食，盐铁也要想办法多筹备一些，城头的机关也要些零件不得不更换。”
毁诺城有天险之利，但要对付江湖各路匪患还远远不够，武器、盐铁、粮食都是不可或缺之物。
粮食、蔬菜、瓜果可以在周边自力更生，盐铁却插不上手，必须与其他势力买卖。
“我有一个朋友叫高鸡血，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家伙，目前毁诺城的许多贮备多赖于他的渠道，但他这个人一向精明得很，为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多寻两条路。”息红泪不愧是城主，考量细致，“二娘和唐门的人认识，负责购买暗器、弓弩，三娘留在这里关照春耕，你跟我去一趟京城，买些武器和盐。”
她问：“你对汴京应该不陌生，以四娘的身份与我同行，如何？”
钟灵秀想想，问道：“仅此而已吗？”
息红泪笑了，秀丽的眉梢挂上杀意：“我们还要杀一个人。”
“害死南晚楚的人？”
“没错。”息红泪道，“他不通武艺，但常年混迹青楼，而汴京的青楼不是在处在金风细雨楼的庇护，就是为六分半堂所有，为防万一，我需要一个帮手。二娘、三娘的武功都是我教的，我不敢让她们冒险。”
钟灵秀痛快答应：“我可以当帮手。”
“不杀人？”
“杀人还是要慎重点儿。”她道，“我可以废掉他，不举或者阉掉都没问题。”
息红泪冷冷一笑：“我要他的命。”
“我给你兜底。”渣男负心薄幸，在她看来罪不至死，但南晚楚为他而自缢，息红泪为姐妹报仇也是天经地义。
江湖论情义，未必论是非。
-
燕子飞过天空的季节，钟灵秀和息红泪结伴，以四娘的身份回到了汴京。
翌日，人称“神枪小霸王”的赫连春水就带着渠道上门，表述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兵器。钟灵秀以前没听过他的名字，经息红泪介绍才知道他爹是个侯爷，叫赫连乐吾，算是官二代。
但虽然出身富贵，赫连春水的武功却很不错，在江湖亦有不小的名气，不是纨绔子弟，且对息红泪一心一意，与戚少商截然不同。
哦，对了，戚少商就是辜负息红泪的渣男，目前是连云寨的大债主，武功很强，为人很侠义，就是红粉知己也多。好在息红泪同样受欢迎，追求者除了大商人高鸡血，小侯爷赫连春水，还有御厨尤知味。
没错，就是曾经给过名利圈羊肉汤的菜谱，香得她“自投罗网”的御厨。
“从婚约角度说，我觉得赫连春水的条件最好，从过日子的角度说，尤大厨也不错，高鸡血我没见过，做生意的话，商人重利轻别离，聚少离多，不建议。”钟灵秀点评，“戚少商嘛，优点是武功高长得俊，人品凑合，不怕因爱生恨害你，缺点是风流不定性，适合无聊打发时间。”
息红泪无奈：“你懂什么？”
“好好，我不懂。”钟灵秀埋头吃御厨做的粥，含混道，“杀人我总比你懂，啥时候动手。”
息红泪低声道：“春水帮我打探过了，他一直都在青楼，我们今晚就动手。”
“是闯进去干掉，还是易容进去下毒？”她好奇，“有计划么？”
息红泪笑道：“天子脚下，行事还是小心点，我们混进去制造一场混乱，趁乱把他杀了就是。”
钟&#183;连环杀人犯&#183;灵秀满头问号，这种杀人是不是太随便了，那她之前辛辛苦苦制造杀人诡计是图啥？氛围吗？但她啥也没说，耐心等待时机。
中午，赫连春水派手下前来，说人就在甜水巷。
和大唐双龙里现代会所似的青楼不同，北宋的妓院更符合真实的历史，都在巷陌深处的寻常人家。老鸨当娘，妓-女是女儿，如霍小玉之流，若不然，李师师的屋子里也没法挖地道。
下午，息红泪扮成卖酒的老媪，钟灵秀扮成卖花少女，就这样出发杀人。
没有计划的谋杀案，注定迎来波折。
……出意外了。
她俩被堵在去妓院的路上。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一点儿不夸张，路堵了。
狭窄的花街柳巷，一边走来一群撑绿伞的白头巾壮汉，一边走来一群撑黄伞的妙龄女子，双方狭路相逢，在阴沉的下午僵持对峙，谁都不肯避让。
“是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精锐。”挂灯笼的龟公脸色煞白，连忙闭门关店，灯笼都摘下来了。
息红泪眼明手快，拉着钟灵秀挤进门缝，龟公没说什么，妓院接客的时候，少不了找小生意人买卖酒水点心，没必要害人性命，但很快拴住门，不让眼生的家伙混进来，免得招惹麻烦。
老鸨急匆匆地跑过来：“什么事儿啊这是？”
“还能为啥。”龟公叹气，“甜水巷、瓦子巷、烟花巷这三条街，不是赌坊就是妓-院，每天流过大把大把的银子，要我说，这才是江湖的必争之地。”
老鸨摆摆手，挥舞帕子示意姑娘们回房待着去，自己则和龟公、乔装的息红泪、神游中的钟灵秀一起，贴着大门往外偷看。
“怎么都是伞，天又没下雨。”她嘀咕。
龟公笑了：“绿伞的是金风细雨楼的‘无法无天’，黄伞是六分半堂雷媚的手下。”
钟灵秀也好奇，加入话题：“他们为啥都撑着伞？这伞里有什么特殊的？”
“大概是有兵器，有机关，有火药，总之都是杀人的玩意儿。”龟公眯着眼，“他们包抄的后巷，看来，是从前面的赌坊里打起来的。”
老鸨呵呵一笑：“你以前是哪条道上混的？”
“陈年往事，问来干啥？”龟公的表情有些落寞，但耳朵竖得老高，表情也渐渐凝重，“坏了。”
老鸨“呸呸”两声：“少乌鸦嘴，咱们这儿的姑娘哪个不是摇钱树，他们杀谁都杀不到咱们头上。要我说，今后这片能归金风细雨楼管也是好事，他们不收抽成。”
龟公一边倾听，一边和她说：“你开窑子的当然这么想，赌坊还是六分半堂挣得多，嘶，你们闻到没有？”
息红泪渐渐严肃：“好浓的血腥味，这是死了多少人？”
“去年，六分半堂在雷门堡招来了一个杀胚。”龟公眼中露出惊恐，“雷怖，杀人王雷怖！快进去！”
他拉着老鸨往屋里跑，就在下一刻，一条胳膊飞过对面的后墙，“噗通”一声落到妓院的水缸里。
然后是一条腿，一个脑袋。
噗通。
噗通。
息红泪脸色煞白，飞快跟着龟公挤进屋中。
轰！
斜对面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屋里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团团抱在一处。
烟尘弥漫，一个老人手持利刀跃出，二话不说就砍向无法无天的成员。
莫北神统领的“无法无天”是金风细雨楼的精兵，实力强悍，但雷怖号称“杀人王”，实力非同小可。
“怎么个非同小可？”钟灵秀之前光顾着看四大名捕和他们的案件，没瞅霹雳堂的资料，想不起这是谁，虚心请教旁边的龟公。
龟公说：“江南霹雳堂的高手分为‘田廷辟历’四个等级。”
“噢噢，雷霆霹雳四个字的部首？”她点头，“田字辈是最厉害的？都有谁？”
“六分半堂的前任总堂主，雷震雷。”龟公满头白发，说得还是十年前的汴京，“当时，雷损也只是廷字辈而已。”
钟灵秀问：“雷怖是第几级？”
“他是田字辈的高手，除了他，还有‘见龙在田’雷郁，‘破坏王’雷艳。”龟公慎重道，“雷郁潜心研究火器，不肯离开霹雳门，但雷怖和雷艳都有意襄助六分半堂，他们是雷家最顶尖的高手。”
钟灵秀不大信，扒着窗户看外面的血肉横飞：“雷怖的武功比雷损高？我不信，真要这样，他为啥不杀了雷损自己当老大？我是雷损也不会招揽一个随时能杀我的人。”
龟公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那是老黄历了，雷损脱离雷家堡后，苦修密宗九字印，武功越来越高，如今肯定胜过雷怖一二。可你看看，金风细雨楼来的是谁？”
钟灵秀当然看见了。
负责对付雷怖的人是刀南神和莫北神。
“苏公子不在。”他叹气，“好一招调虎离山。”

第214章 红袖刀
巷中血肉横飞， 白巾壮汉和黄衣少女的伞交织在一起，油纸云下，时不时溅出一蓬蓬鲜血， 墙体、树木、屋瓦叮铃咣当乱飞。
钟灵秀还是第一次围观群殴，发现现场超乎寻常地激烈。
雷怖的绰号比其他人名副其实得多， 他真是“杀人王”， 无法无天的成员皆是精兵，却一个个惨遭屠杀，没一会儿就断成几截。
“太残忍了。”身边的少女叹道，“他不像人， 更像是杀戮的禽兽。”
钟灵秀觑眼看向她，这是妓院里最为美丽的少女， 十二三岁已有倾国色， 我见犹怜不说，其他人都瑟缩在角落，期盼群殴快些过去， 她却有胆色一直围观。
“牡丹， 我的祖宗，轻些。”老鸨慌忙扯过她， “心肝儿， 这群大爷们耳朵灵着呢， 可别叫他听见了。”
白牡丹嫣然一笑：“我不说就是。”
息红泪眼中闪过赞赏， 旋即被忧虑压下。有不起眼的伙计偷偷溜进来，和龟公说了些什么， 老鸨忙问：“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能打完？天都要暗了， 可不能碍着咱们的生意。”
“难了。”龟公吐出口浓痰， “刀南神原本是和六分半堂谈判去的，可惜中了雷怖的埋伏，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五大神煞。”
“刀南神不是雷怖的对手。”息红泪低声道，“他已负伤。”
龟公默默道：“莫北神被雷媚缠住，无力支援。”
钟灵秀认可他们的判断，但道：“苏梦枕会来的吧？”
“平时会，可今天他被官家传召入宫了。”龟公扼腕，“此处离皇城可不算近。”
钟灵秀大吃一惊：“入宫？为啥？”
“苏公子号称‘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白牡丹道，“官家心生好奇，想一睹真容何足为奇？”
她：“……”
谁是大宋国师，谁是苏梦枕的便宜小妹？这句诗她怎么没听过？？？
龟公接话：“牡丹说得没错，这次传召苏公子入宫，多半是要封他一官半职。”
息红泪忍不住追问：“苏公子会接受吗？”
“谁知道呢。”龟公神色一紧，目光锁定大杀四方的雷怖。
他简直像什么杀人狂，越杀越来劲，越杀越凶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到楼阁，腥浓的血气惹人作呕。
“还有三十二个。”雷怖眼中闪过兴奋的绿光，精确到人，“算上你们两个，一共五十八个人，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
轰隆。
阴沉一天的乌云聚合，沉重的雨气凝结成雨珠，缠缠绵绵地飘落。
雷怖的黑衣被雨水一冲，哗哗淌下鲜红的水，人们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已经杀了这么多人，无数鲜血浇灌在身，滋养出一个杀人狂魔。
他贪婪地看着无法无天的精兵，他们是精挑细选的强兵，杀起来格外有滋味，可惜没有女人，他喜欢好看的女人，总在□□她们之后再将她们杀死。
“快了。”他舔舐着脸上淌过的血水，枯瘦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能量，再一次冲向了刀南神。
钟灵秀抬起手。
放下了。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刀锋也随着黄昏时分的雨帘降落。
甜水巷是汴京最具风情的地方，美人的眼波与清吟，胜过世间万千诗篇，然而，再浓的风情，也不及划破雨帘的红光曼妙动人。
“唉。”钟灵秀不由自主地叹息，然后发现身边的人均未幸免，不约而同地发出相似的惊叹。
绯红的烟波中断了血气的弥漫。
苏梦枕捂着唇，忍着咳，在茶花的陪伴下出现在了黄伞的另一头。
为了救下刀南神，他没有绕远路，刀光从敌军中杀入，自背后逼得雷怖临时收招应对。
他眼底闪过热血沸腾的杀意：“苏梦枕？”
“除了我，还有谁？”苏梦枕不咳了，冷眼扫过地上的尸首，“杀人王雷怖，名不虚传。”
雷怖伸出舌头，鲜红的舌头品过鲜血，像极了蛇的信子：“等我杀了你，我就能名动天下。”
他道：“尽管试试看。”
“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雷怖没有废话，全力出手。
他的刀是杀人的刀，残忍而狰狞，躺在地上的尸首没有一具全尸，不是被腰斩，肠子内脏落一地，就是断手断脚被砍成人质。这样凶残的杀戮之刀，杀的人越多，凶气也就越强烈，甚至影响到主人的武功，越杀越强悍。
但红袖刀却是美丽的，凄艳的，淡红转为深红，随流水潺潺涌过黄昏的雨。
白牡丹低声道：“‘金风细细红袖刀，气壮山河天比高’，这样的风雨，确实别有动人之处。”
钟灵秀望向绝色，违心夸赞：“姑娘好文采。”
“非牡丹所作，是街头传唱的歌诀。”白牡丹笑道，“姊姊以为然否？”
钟灵秀想了想：“‘欲散白头千万恨，唯有红袖两三声’，心头万千恨，才有这样的绯光刀气，壮志凌云，尚不能够。”
“姑娘说得有理，‘世间苍凉心间闲，眼里山河梦里飞，心欲静时神欲醉，剑已还鞘志未消’。”龟公背了一首诗，在白牡丹不解的目光中说，“这是苏公子的诗，壮志难酬之恨，方有黄昏悲凉之色。”
钟灵秀：“……”噫。
他们在窗台后嘀嘀咕咕，一墙之隔的巷陌中，战况已一变再变。
雷怖的杀人刀没什么可说的，只见绯红的刀脊掠过，仿佛美人在博山炉中添了香气，透明的刀锋割裂雨帘，击溃浓郁的血气，一刀又一刀迫近。
他的眼睛变得通红、血红、骇人的猩红。
他的刀很快，有时候人头落地，身体还在往前跑，脑袋还在说废话。但对着红袖刀，他的攻势被压制住了，满腔的战意化作恶毒的言辞，滔滔不绝地从他嘴巴冒出。
“你的刀很好，可我想见的其实不是你。”他裂开嘴，“雷损请我来六分半堂，是想对付你妹妹，我也听说过，苏小姐是难得的武学奇才，我想对付的是她。”
苏梦枕眼中闪过鬼火般的寒意：“你也配？”
“你生气了？”雷怖爆发出震动胸膛的大笑，“我偏要说，雷损答应过我，只要我能解决她，随便我怎么处置，我要狠狠操——”
呲。
兴奋的神色消失。
颤栗的杀意凝固。
雷怖忽然觉得心口一空，方才靠杀戮攒下的愉悦离他远去，只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他低下头。
鲜血飞溅到透明的刀刃，似石榴汁染红了美人的衣袖。
“噗通”。
他的心脏从胸腔里跌落出来，碎成了肉沫。
雷怖的笑容凝固了。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红袖刀只是一把刀，但面前的人，是“梦枕红袖第一刀”。
雷怖倒下，雨水冲淋他的尸首，此刻的杀人王，不会比路边的野狗更高贵。
“咳。”苏梦枕呛出胸口的血块，看向黄衣少女中的雷媚：“还不滚？”
雷媚笑道：“我奉命拦住苏公子。”
“雷怖和你在这里埋伏，让我面圣拖延时间，不过都是为了半夜街的盐货。”苏梦枕淡淡道，“很可惜，我来的时候就接到消息，东西已落入我们手里，雷恨不敌上官中神，已然撤退，你不想走，大可以留下。”
雷媚不动声色：“苏公子这么说，无非是怕我和你的无法无天拼个两败俱伤。”
“你可以试试。”
天边燃起一簇烟花，她收到讯号，利落地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天色不早，今天就到此为止。”她转身离去，撑伞的黄衣少女跟着撤离现场。
血拼终于落下帷幕。
息红泪反应极快，立刻对钟灵秀使个眼色，两人趁着骚乱未歇，妓院尚未开张，精准地摸到目标所在。这人是京官之子，皮相良好，可惜花心风流，有了南晚楚还要招惹别人，最近天天宿在甜水巷，别的客人是还没来，他是没醒。
趁着妓院忙碌地筹备开张，息红泪穿过人群，绕过回廊，推开打听好的房门。
里面脸色灰暗的男人睡眼惺忪：“出什么事儿了——啊——”
他低低叫了一声，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胸口就骤然一痛，一枚飞镖刺入心口，瞬间要了他的狗命。
“走。”息红泪半点不耽搁，转身就撤。
钟灵秀感觉自己就是看个热闹，啥也不用干就完事儿了。
两人从侧门奔出，这里有赫连春水准备好的马车，往里一窜就能借赫连府的安排故布疑阵，消去毁诺城的嫌疑。作为前通缉犯，钟灵秀认为这是计划里最有必要的一环，毕竟单枪匹马好跑路，毁诺城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她万万没想到，杀人成功了，撤退出了意外。
侧门的确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有约定好的暗号。
只有车夫的脸色不太对，苍白得过分。
息红泪注意到了这点，可不久前，此地才爆发一场血战，龟公正带着人拿水清洗地面，雷怖杀得太厉害，血沁入黄泥中，怎么都洗不净。
这等炼狱，谁能不害怕，谁能不哆嗦？
“走。”她跃上马车，没忘记回头捞一下新姐妹。
谁想“四娘”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大娘别！”
息红泪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她屏气敛声，一动不敢动，唯有以余光瞟向身后。
人高马大的师无愧手持利刃，指在车夫的后背，苏梦枕坐在车厢中，冷冷打量她：“你是谁？”
“误会。”息红泪心念电转，未语先笑，“我来救被拐的姐妹。”
苏梦枕瞥过眼，看向飞快窜上墙头的少女，还没说话，她已经麻溜地跑了：“我找赫连春水捞你。”
“赫连小妖？你是息红泪。”他皱眉，示意师无愧放人，“你走吧。”
“多谢。”息红泪无可奈何，只能飞快下车，顺手带走瑟瑟发抖的老车夫。
师无愧坐到车辕处，望了眼尖叫的阁楼，朝她笑笑：“你好像有点麻烦，作为补偿，我们替你解决后面的事。”
息红泪还能说什么，只能任由他们驾走了马车。
风雨潇潇，车辙碾过黄土。
车夫终于敢吐苦水：“我一到这里就被那家伙制住，不许我说话，不许我动作，我连给你提示都不成呐。”
“这时候出现一辆马车，难怪他们警惕。”息红泪倒是很快想通前因后果，安慰他，“无妨，今天的乱子足够大，我们的事击不起风浪，躲两日就能走了。”
钟灵秀扒在墙头：“还要躲两天吗？要不然今天就跑吧。”
“晚楚的事，当年不少人知道，我们现在走了，说不定会连累春水。”息红泪否决了她的建议，“回去吧，不管怎么说，我都为她报仇了。”
她凄楚地笑笑，“就算她怪我，也迟了。”
“不会的。”钟灵秀勾住雨中的杏花枝，白色的花瓣落满发梢，“这种男人肯定许过山盟海誓，黄泉夫妻也算履行诺言。”

第215章 杏花枝头
赫连春水喜欢息红泪， 强烈邀请她入住侯府，但息红泪怎么可能答应，坚持住在外面。
原本她考虑的是名利圈， 可小灵犯过案，离公门太近难保横生枝节， 还是挑了一家普通的客栈入住。
夜雨淅淅沥沥， 滴滴答答。
息红泪铺好被褥：“快歇息吧，今儿一天可真够跌宕起伏。”
住宿贵，江湖也不安全，两人都是女子， 自然同住一屋。钟灵秀合拢窗户，吹灭红烛：“好好， 这就来。”
她脱去外衣， 和息红泪并排躺好。
息红泪睡不着，感慨道：“汴京的水可真深，还是边陲自由自在。”
“是啊， 京城什么奇怪的人和事都有。”钟灵秀道， “可惜很多人铆足劲了往京城来，雷家不就是这样么， 在江南称王不够， 一个接一个跑来混。”
息红泪犹未雷怖的残忍心惊：“杀人王名不虚传， 煞气十足。”复又忧虑， “江湖格局年年在变，毁诺城虽然也有盟友， 可与其他势力相比， 不过偏安一隅。”
“偏安一地未尝不好。”钟灵秀道， “外面打打杀杀， 勾心斗角，不如城内自力更生。”
她好奇：“大娘，你真的和连云寨闹翻了吗？”
息红泪冷哼：“还能有假。”
“骗人的吧。”她说，“我觉得你不恨戚少商，你还爱他，女人恨一个男人不是这样的。”
祝玉妍才是真的恨石之轩，恨他害自己练不成天魔大法，恨他害师尊遗憾而去，可息红泪的恨只是爱情的余韵，不是发自肺腑的怨恨。
息红泪沉默，良久，长长叹息：“女人的爱总是身不由己，有时我也恨自己。”
“爱就是身不由己才有意思。”钟灵秀望着帐子，破损了一个洞，蜘蛛在角落结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也是人生独一份的体验。”
息红泪被她逗笑了：“二娘说你道理多，真瞧不出来，你有什么故事，说来我听听。”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说吧。”她闭眼假寐，“我睡了。”
息红泪拧她一把，这才合拢眼睛，慢慢培养睡意。
雨珠落在屋檐，细碎的珠玉声滚落，叮叮当当，水汽升腾，叫这幽静的夜愈发凄清，好像梦里的一丝愁绪。
如烟似雾，缱绻缠绵。
钟灵秀悄然睁眼，魅影似的飘出盖着的被褥。
穿上鞋履，轻轻推开窗，无声无息地落在街巷。
雨夜的街道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沙沙”的声音，猫儿都不叫了，狗儿也酣眠，整个汴京都在雨中陷入清梦，只有寥寥数人还醒着。
她带着一点甜水巷的胭脂香气，走到街口的杏花树下。
这是一家药铺，前院栽种着一棵数十年的杏花树，茂盛的枝丫探出墙角，添春日缤纷，夏日阴凉。
此时此刻，这株杏花树也为深夜到访的客人，提供了一片隐蔽的避雨地。
虽然用处并不大。
“你脑子坏掉啦？”钟灵秀仰头望天，雨丝险些飘进眼中，“这么大的雨，为啥不打伞？”
苏梦枕罕见地穿着一件黑色斗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身形，假如他不抬头，哪怕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街上看见他的身影，也绝对想不到这会是金风细雨楼的主人。
“动静太大。”
斗篷单薄，几乎没什么避雨的效果，他轻功再快，从天泉山到汴京城，依旧不可避免地被淋湿，冰冷的雨水顺着布料的褶皱滴落而下，衣襟都染透。
他一如既往地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怎么又和毁诺城的人混在一起？”
钟灵秀耸耸肩，答非所问：“说来话长，反正我有我的目的。”
苏梦枕冷冷道：“好，我不问，但你说过留到过年，莫名其妙地跑了，又算什么。”
她掸掉肩头的水渍，往前走半步：“怎么啦？”
“你失约了。”他往后让一步，粉白的花枝拂过肩膀，抖落更多的水珠，凉凉地落在眼睫，“既然不能遵守，就不该许约。”
“谁说的。”初绽的花蕊带着凛冽的芬芳扑鼻而来，她注视着他的脸孔，帽檐边露出来的几缕发丝潮潮的，衬得他原本就惨白的脸孔愈发苍白，“‘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古往今来，此事难道不常见？”
他蓦地一震，条件反射似的低下头。
风催雨落，积水反射出微微的亮芒，他内力日渐深厚，不惧黑暗，哪怕这样的环境也能看清她柔乱的眉毛。
“你就想质问我为啥过年不回来？”她似无所觉，自顾自道，“因为毁诺城的姐妹需要我，你呢？”
她又往前走出半步。
苏梦枕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却撞向了陈旧的墙壁，反震的力道让他皱起眉头，压在胸腔的呛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好在风大雨也大，盖住了他接连不断的咳嗽。
“救人的时候，被雷媚的剑气伤到了吧。”钟灵秀看向他的腰侧，伸手去探他的伤势。
斗篷下骤然扬起一道风，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用你管。”
“这么坚决，有什么用？”她纳闷，“明知道我不吃这套。”
他深深吸口气，叫她名字：“苏、文、秀。”
“我现在叫四娘，楚四娘。”钟灵秀好心告知，“要叫你苏公子吗？还是苏楼主？”
聊起这个，她马上有话要说：“今天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和息红泪就在旁边，连白牡丹都知道你，你知道白牡丹吗？她真漂亮，还有‘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谁给你写的？你还会自己写诗，他们怎么知道的，我为啥不知道？”
苏梦枕咽回喉咙的痒涩，平复气息：“说完没有？”
“没有。”她道，“回答我。”
他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你失踪了三年，能知道什么？”
“还在生气啊。”钟灵秀摇摇头，“小气鬼，气性大。”
“懒得和你说。”天凉雨寒，苏梦枕抬头，看向遮蔽二人身形的浓密花枝，娇柔的杏花挡不住风雨，滴滴答答的水珠淌落，像她屋里的水晶珠帘，沁人的寒意，“手。”
她友情提醒：“这次没有东西，我真会生气的。”
他重复：“手。”
钟灵秀摊开掌心。
他往她手中放下一把短刀，刀鞘微微的暖。
“哪儿来的？”她拔出刀刃，清朦朦的刀光像竹林的梦，重山深处的邂逅，脚下的水塘反射出月色般的寒光，照亮彼此，“不会是叔叔留给我的吧？”
“我找蔡家的人做的。”斗篷完全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得贴在身上，冷意浸透皮肤，他再也克制不住咳嗽，背脊紧贴着墙，侧过头去，声音闷哑，“咳，咳咳咳，去年才做好。”
“去年什么时候？”
“三四月份。”他深吸口气，“又怎么了？”
“那就是本来要给我的。”她收起来，“不能算。”
苏梦枕没接话茬，袖口沾染的血丝随雨流走：“我得走了。”他抬起手，捏住她脸上微微翘开的假皮肤，撕下来扔到一边，“难看。”
钟灵秀不以为意：“叠两层当然假。”
他问：“哪张脸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重要吗？”
“不重要。”他淡淡道，“左右与我无关。”
“唉。”风雨吹过，杏花落满头，她唉声叹气，“男人身上最硬的就是嘴，想说的话不说，想留的人不留，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人都留不住，都活该。”
苏梦枕原本不想接茬，没忍住，反问她：“我留你，难道你就会留下？”
“妹妹会，我不会。”她掸掸肩膀，挥落香尘，展颜而笑，“我得回去了，息红泪睡得浅，可不能被她发现，你也早点回吧，别生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梦枕把她的口头禅原样奉还：“管好你自己。”
她笑了，隔着层叠的易容假肤，还有动人的神容似水月流出。可不等他捕捉，下一刻，白色的衣袂自交错的花枝中穿过，了无痕迹。
雨还在下，客栈的房间里，帐幕低垂，息红泪犹在沉睡。
他在窗台下仰望片刻，缓缓走出杏花荫下，独自走入萧瑟风雨。
-
息红泪到京城，报仇为首，但盐还是要买的。
然而，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一场大战，前者付出了雷怖的性命，后者也没能顺利拿下地盘，上官中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我拿不到，你们也别想用，一把火把货物烧了。
汴京的私盐渠道，不幸断货两天。
钟灵秀叹为观止。
两个帮派火拼，直接影响城内的食盐销售，幸亏这是盐，不是粮食，不至于闹出乱子，即便如此，能够动摇民生也太过分了。
赵佶怎么坐得安稳？
她要是投胎姓赵，这会儿早就秃了。
唉，傻X有傻福，赵佶不觉得，所以，汴京还是挺太平，只是息红泪不得不多留两日。
赫连春水趁机邀请她踏青，息红泪不忍拂他好意，考虑半天还是答应了。
“四娘不如一起去？”赫连春水会做人，没有冷落心上人的姐妹，一样邀请她，“今年的杏花开得很不错。”
钟灵秀才不去当电灯泡，笑道：“我还有别的事，只能辜负小侯爷的好意。”
息红泪猜想她打算回去看看亲人，没有戳穿，配合地说：“四娘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赫连春水更高兴了。
钟灵秀怀疑他想太多，但没戳穿，白天就留在客栈打坐冥想，日常练功不能落下，等到夜里息红泪回来，就光明正大开溜，熟门熟路地回到了……青莲宫。
果然，主人不在家，间谍都不干活了。
整座道观，只剩下两个宫女、两个丫鬟勤勤恳恳看家，眼线跑得一干二净。
服了。
她摸进后殿，从佛像底下的机关格中拿出几块金锭。
赵佶给了很多钱，不花白不花。
揣上钱，再连夜奔到天泉山。
玉塔的灯火已经熄灭，窗户也严严实实被关进。但没关系，推一下就开了。
她跃入屋中，苏梦枕犹在睡梦，面上还有高热的潮红。
真可怜啊。
钟灵秀把怀里压扁的两枚金饼放到他桌上，准备留书一行，忽然发现案上有一封精美的信封，隐约还有梅花香气。
她好奇地拿起来，没拆，遂对照月光，里面的字迹在微光下透出痕迹。
雷纯写的，除却开头落款，只有一句话：【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有意思。
钟灵秀拿起狼毫，沉吟片刻，帮他写了回信。
【离恨属三春，佳期在十月。但令此身健，不作多时别。】
然后把两块金饼压在信上，飘然离去。

第216章 江湖情
茶花第一个发现桌上的回信， 他略有些困惑，因为苏梦枕病得很重，完全不像是能回信的样子。
可雷姑娘真的很美， 他在梅林外惊鸿一瞥，已对倩影印象深刻， 爱情的推动之下， 撑着病躯回信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他这么想着，端走空药碗时，也把回信带走了。
不过，茶花毕竟是个细心的人， 若不然也没法贴身服侍苏梦枕，他拿走信后， 转交给了杨无邪：“这好像是公子的回信， 不知是否交给雷姑娘，听说她过两日就要回江南去了。”
杨无邪不想看私人信件，可这张素笺就这么大方地展开着， 他只好将信将疑地瞟了一眼。
什么东西？
“只有这个？”杨无邪不解， 苏梦枕既然说了不会让雷纯嫁进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回信？
茶花想想：“桌上还有两个金饼， 还在原处。”
“我去问问公子， 这事你不要伸张。”杨无邪关照， 急匆匆走上玉塔。
苏梦枕被他的脚步声惊醒， 豁然睁眼：“什么事？”
杨无邪走到床边，低声说明原委， 并递上信笺。
苏梦枕只瞟一眼就知道谁干的， 没好气地闭上眼：“烧掉。”顿了一顿， 补充道， “都烧了。”
杨无邪没有缘由的，突然了然于胸：“小姐写的？”他脸上浮现出笑意，“她很关心公子。”
苏梦枕叹口气，看向自己足智多谋的军师，神色复杂。
杨无邪反应很快：“我说错了？”
“她从小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同情雷纯身在襁褓，就被雷损许配给我。”杨无邪是苏梦枕最信任的人，假如有万一，他甚至是取走自己性命的保险绳，因此，但凡是能够开口的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告诉他。
杨无邪侧过头，若有所思：“可现在，雷姑娘愿意成婚，小姐也喜闻乐见？她留下金饼，是想出分聘礼？”
“不知道。”苏梦枕淡淡道，“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苏文秀是金风细雨楼的继承人，既然关系到帮中的权力关系，杨无邪自觉有必要劝解：“公子为何不对小姐说明内情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果然，苏梦枕回答：“因为我不想她知道。”
杨无邪沉思，意识到他们兄妹间，存有外人难以企及的微妙之处。
“金子你拿走给沃夫子，投入帮中经济。”苏梦枕吩咐，“雷纯的信，以后不可再收，免得横生枝节。”
杨无邪点点头，再次询问：“这两封信？”
苏梦枕拢起眉头，少顷，道：“把炭盆拿过来。”
岁已开春，杏花都发了枝芽，可他还是畏寒，屋中要烧炭取暖。
杨无邪挪近炭盆，苏梦枕拿起素笺，丢进火中烧干净。
炭火燎燃纸张，红光明灭，灼出片片灰烬。
他注视火盆里的余烬，依稀可见残留三片灰红的字。
恨。
多。
别。
-
赫连春水一连约了息红泪三日，意犹未尽。但很不幸，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一番勾心斗角后，明里的地盘易主，暗里的渠道换人，重新稳定下来，对外开张营业了。
息红泪如愿以偿，买到一批不错的盐货，杀人一事也被掩盖在两家火拼下，死者的京官老爹既不能找雷损算账，也没法让苏梦枕赔钱，只能不了了之。
大娘和四娘带着新货，在暖意融融的春风中返回毁诺城。
春天是忙碌的季节。
开荒、播种，耕作，样样都是大事。
普通弟子在田间挥汗如雨，三位主事人忙完俗物后，还要继续学武功。
“你们的武功太烂了。”钟灵秀拿着刀鞘，一个个戳她们，“大娘也一般般。”
息红泪气煞：“你师父是谁，好大的口气。”
“不告诉你。”她道，“来来来，别废话，拿起你的剑。”
息红泪的武功其实不算差，若不然，毁诺城早就变成盗匪口中的肥肉，被人一口吞吃。奈何再好的武功，也不可能与钟灵秀比，和昨天的唐晚词、前天的秦晚晴一样，在刀下狼狈不堪。
“你用刀。”息红泪江湖经验丰富，“看穿”她的本来面目，“你最擅长的不是掌法。”
小灵绰号“朱颜雪”，乃是因为她的掌法能凝结血花，可息红泪面对她的掌法还能游刃有余，在刀下却无喘息之机，高下立判。
她眯起眼：“说起来，你这把刀从前没见过。”
“在汴京的时候，有人送来的。”钟灵秀挽转刀身，指尖拂过寒刃，“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息红泪道：“给我瞧瞧。”
她递过短刀，任由打量。
息红泪抚过刀身，刀短而纤薄，泛着莹莹青光，刀柄镌刻其名“碧玉”二字，刀刃两面亦有铭文，分别是“长生久视”与“何必仙乡”。
“刀名碧玉，倒是名副其实，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息红泪问。
“不知道诶。”才怪。
长生久视，何必仙乡，出自一首短诗，名为《灵秀山铭》，而碧玉两个字，如果她没有多想的话，兴许是“因思灵秀偶来游，碧玉寒堆万叠秋”之故。
有的人嘴上叫苏文秀，其实也没忘记过她的真名。
噢，对了，书房的镇纸上还有他刻的一首小诗。
万叠秋山一病身，夜阑风雨志不沉，梦醒松声惊人枕，谁知西北有孤坟。
可怜得要死。
钟灵秀取回碧玉刀：“还打吗？”
“明天再说吧。”息红泪无奈道，“我还得算账，要不你帮我算？”
“婉拒了。”
之后的日子，平静无波地过去了。
毁诺城封闭独立，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事，不是吃喝拉撒练武功，就是接收一些投奔来的苦命女子，偶尔周遭来了匪徒恶霸，也会由息大娘领队，能杀则杀，不能杀就寻帮手。
还有一些江湖朋友，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被通缉，毁诺城也会秉持江湖道义帮助一二。
还有连云寨。
毁诺城时常和连云寨作对。连云寨要做的生意，毁诺城非抢过来不可，连云寨要占的山头，毁诺城也要抢一抢，人人都说，息红泪恨极戚少商。
“老实说，我觉得你俩在调情。”夏日炎炎，城中的小天井里，钟灵秀坐在板凳上，托腮看星星，“真的不是吗？”
息红泪切开蜜瓜，往她嘴里塞一瓤：“我不想听见这样的话。”
唐晚词无奈：“四娘，你又欺负大娘了。”
“我只想她认清现实。”钟灵秀啃着蜜瓜，含混道，“毁诺城不可能靠对一个男人的恨意延续。爱到极致生恨，恨到极致还是爱，你为戚少商建城，终有一天，会为他毁掉这座城。”
息红泪沉默。
“江湖里，人人为求生存，要为自己存，不能为他人活。”钟灵秀不辞辛苦潜伏进来，本是想寻摸两个帮手，但相处下来，难免生出真情。
假如毁诺城真的能够立足江湖，远离汴京才是好事。
“再恨男人，还能恨一生一世吗？”她道，“为一个男人就浪费一辈子，多可惜。”
唐晚词看看息红泪，再看看她，不由叹气：“四娘说得也有道理，咱们是时候好好想想今后了，这江湖，一天比一天不太平。”
秦晚晴弯起眼，露出漂亮的门牙：“大娘在考虑如何应付连云寨呢。自从戚少商有了顾惜朝这个兄弟，如虎添翼，上次说好卖给我们的货，偏被他们用马换走了。”
息红泪冷笑：“等着瞧，到秋天的时候，看我不劫他们的镖。”
“这么费劲儿干啥，我给你把戚少商绑过来，关进地牢。”马甲多了，发挥空间也大了，平时钟灵秀哪有机会出这种馊主意，“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唐晚词好气又好笑：“喂，我们这里，只有你才是黄花大闺女。”
秦晚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大娘不是吗？”钟灵秀讶然，复又疑惑，“睡过还念念不忘啊？戚少商不错嘛。”
息红泪哽住，转移话题：“听说，李玄衣去世了。”
她随口问：“怎么死的？”
“他在找你的路上，遇见了近些时日轰动江湖的奸杀案，受害的全是有名有姓的女侠。凶手在残害女捕头谢红殿时，被埋伏在侧的李玄衣抓了个人赃并获，他也因此受伤，强撑到陕西神威镖局，已经油尽灯枯，据说当时冷血正好在他身边，送了他最后一程。”息红泪感叹，“这下你可以松口气了。”
“是啊。”
老头到底是善始善终，晚节得保，能瞑目了。
“公门里又少一个德高望重的捕快。”唐晚词叹口气，艳丽的双眸闪过冷意，“江湖败类却一日比一日多，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
“上行下效，这个世道在慢慢腐烂。”钟灵秀拿起手边的果子，嗅闻芬芳，“江南不太平，北地不太平，再过两年，天下再无太平之地。”
这话说得三位女子一时黯然。
息红泪眺望夜空，望着新月如钩，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
江湖风起云涌，毁诺城防城高铸。
钟灵秀心想，假如过年前，息红泪想好毁诺城的未来，她就放弃她们，以李玄衣死去为由，离开毁诺城的庇护，重新物色人选。
但世事难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一件大事轰动了江湖。
连云寨变故，顾惜朝背叛，连同手下刺杀戚少商，残害寨中的兄弟不说，还投向官府，带领朝廷人马缉捕逃命的戚大寨主。带头的人是九幽神君的徒弟，“骆驼老爷”鲜于仇，“神鸦将军”冷呼儿，傅宗书跟前的红人黄金鳞。
当然，少不了背叛的顾惜朝和他的手下。
息红泪忧心如焚，但没有轻举妄动，毁诺城的武力不如连云寨，更比不上朝廷大军，唯有这座坚固的城池。
“他一定会来找我。”她笃定道，“他们也会逼他来找我，届时是最好的机会。”
唐晚词道：“前提是他能坚持到这里。”
“他可以。”息红泪眸光中闪动着异彩，“我相信他一定可以。”
钟灵秀想了想：“官兵武备精良，真要破城，恐怕碎云渊未必能拦得住。城里有一些人武功粗疏，留下作用不大，还容易成为目标，你知道的，普通官兵看见女人都不做人，何况是傅宗书的手下。”
息红泪深以为然：“你说得在理，正好快到秋收，就安排大家出去押粮，让高鸡血接应。他家大业大，收留她们一段时间不在话下。”
“要快，趁现在我们还是良民。”钟灵秀情真意切，“上次他们为了抓我，害了好多人呢。”
息红泪和唐晚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今天就离城！”
无人异议。
毁诺城的女子皆受息红泪恩惠，现在她要救戚少商也好，杀戚少商也罢，她们都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这是江湖女人的义气。

第217章 赶场
麦子成熟的季节， 毁诺城打了一个漂亮的时间差。
官兵忙着搜捕戚少商，暂时没有把注意力挪到毁诺城身上，任由“四娘”带队， 将百余人的押粮队伍平安送到了高鸡血手里。
与粮食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息大娘的信。
高鸡血精明得要死， 原本少不了在粮价上扯扯皮， 可看过息红泪的信，只能唉声叹气地收下作为报酬的粮食，然后为百余个姑娘安排一处安全的地方暂居。
“大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笑呵呵地对钟灵秀说，“四娘一路辛苦， 之后的事尽管放心，且安心休整两日。”
钟灵秀摇头：“我放心不下大娘她们， 还是尽快回城。”
高鸡血就是客气客气， 他比谁都关心息红泪，忙叫人准备干粮，还借了她一匹好马赶路。
不得不说， 息红泪的追求者质量不错。
钟灵秀护送姐妹的时候， 还要和大家一起吃饭睡觉，独自行动都能省则省， 硬生生减少一半时间返回毁诺城附近。她没有进城， 打算先摸一下对方的底细。
凭借着内心玄之又玄的预感， 没有走偏， 精准无比地遇见了一队官兵。
他们押解着嫌疑犯。
谨慎起见，钟灵秀跟了他们一段路， 竖起耳朵偷听谈话。
“戚少商……毁诺城……顾公子……”
“铁手……黄大人……”
咦。
铁手？
钟灵秀没见过铁游夏， 但看过他不少八卦， 完全想不到资料里意气风发， 武功过人的铁手，与囚车里鼻青脸肿的家伙有啥关系。
造孽啊。
她掏出巾帕蒙脸，就地抓起一把石头，弹珠似的一颗颗弹出。
石子撞向第一个官兵，点穴，反弹到身边的官兵身上，点穴，再“咻”一下飞到第三个官兵额头，砸晕。
下一轮。
“什么人？”负责押送铁手的是“福慧双修”组合，傅宗书的手下，武功自然有一些。可惜，他们回头的时候，身边的普通官兵已齐齐昏厥，迎接他们的是漫天青碧色的光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死得透透的。
钟灵秀劈开囚车，砍断捆缚住铁手的锁链，顺手把他穴道解了。
正欲开溜，车中的人已缓缓张口，吐出关键词：“红……你是小灵。”
哦豁。
钟灵秀佯装震惊，飞快转过身：“嘘！”
她跃进囚车，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蒙着脸啊。”
铁手苦笑：“真的是你，苏、小灵姑娘。”
远处的轿子一闪而过。
钟灵秀拧起眉毛：“谁和你说的？”
“是大师兄猜出来的。”铁手穴道被解，立即运转真气，以深厚的内力疗伤，“除了我们师兄弟，并无外人知道。”
“无情吗？”她露出三分货真价实的好奇，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啊。”
铁手解释：“追命调查李惘中一案时，就查过小灵的来历，以六扇门的耳目，竟然打听不出你在何地落脚，这本就非同寻常。后来，你强迫傅宗书收回通缉令，我们更加奇怪，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做派。”
“就是普通人家。”钟灵秀抗议，“如何不是了？”
铁手固然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被逗笑，忙道：“是是，但其他几桩案子还好说，在金风细雨楼的总坛杀人，实在超乎想象，除非她本身就对风雨楼的布防很熟悉。”
“没有很熟。”
“当时大师兄仅是猜测，但不久后，小灵的线索就出现了，她在城中居住的地方，假作的身份，还有个当大夫的叔叔。”铁手道，“我们与金风细雨楼偶有往来，机缘巧合认出了他的身份，这时才有七成把握，认为你就是——”
他点到为止，转入正题：“你怎么会牵扯进戚少商的事情里？”
“李玄衣为了他儿子——你知道真相的吧，一直在找我，我不想被他找到，也不想杀他，就去毁诺城躲着了。”钟灵秀踢开囚车的破门，拉住他的胳膊，“你呢，发生了什么？”
铁手端坐不动：“我放走了朝廷钦犯，自愿为囚，听从发落，你快走吧。”
“朝廷钦犯？戚少商？”她侧头想想，微微一笑，“铁捕头。”
铁手抬首看去，未来得及说话，周身的穴道又被点住，稍稍运气就滞涩无比，较方才更难脱身：“你——”
“走。”她把他的胳膊搭肩头，纵身跃起，瞬息千里骤然远去。
铁手试图说服：“苏姑娘，我违反律法，自该受罚，你不用救我。”
“你和我一个通缉犯说这个？”钟灵秀歪过脑袋，蒙脸的巾帕中钻出一绺发丝，“再说了，谁说是救你？我是灭口，知道我是真实身份的人，都、得、死。”
铁手无奈：“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行，我不相信。”她扶着一个体型壮实的成年男子，轻功竟不曾慢多少。铁手在无情口中听过“苏文秀”，在追命口中听过“小灵姑娘”，却是初次领教她过人的内力，难怪年仅十六，就能从他师叔元十三限手中脱身，果然非同一般。
草木沟壑飞快掠过。
“铁捕头，拜托你件事好不好？”
“姑娘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铁手叹气，“我真的真的、绝对不会说出你的身份，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
“你体谅体谅我，我不能让大娘她们知道这事。”她真诚地说，活像身份不是自己暴露似的，“更不能让苏梦枕知道。”
铁手奇怪：“这是为何？”
钟灵秀抿起唇角，拒绝回答。
“苏公子一直在找你，三年前，他就婉转托到师叔面前，拜托我们在外查案的时候留意你的行踪。”铁手劝道，“他说你喜欢行侠仗义，如遇见冤案，许会忍不住出手。”
她冷冷道：“他找我，我就要回去吗？凭什么？因为他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铁手明智地闭嘴了。
奔波半个时辰后，她停下来休息，往他嘴里塞干粮。
“小灵姑娘，小灵姑娘。”铁手艰难地躲半天，没躲过，被塞了一嘴的肉饼，差点被噎死，好不容易吞下去，她又拿着水囊，捏住他的下巴灌水，好像他要绝食似的。
千辛万苦吞咽下去，连忙道，“我自己吃，我自己能吃。”
“不行，还有，不许再这么叫。”钟灵秀道，“小灵是通缉犯，傅宗书肯定想找我算账，不能连累大娘她们，先叫我四娘吧。”
铁手叹气，数不清叹的第几回。
“你是不是哪里疼？”她蹲下来，感觉他至少挨了顿毒打，“我有药，你别动。”
钟灵秀掏出息红泪给的金疮药，倒点水在帕子上，给他擦掉血痂和灰尘，然后敷上药粉。
铁手感激地笑笑，又有点尴尬，思量片刻，说道：“我的伤不碍事，戚少商的事才不好办。”
钟灵秀问：“他为什么事儿得罪了傅宗书？”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铁手皱眉，“我旁听过福慧双修的谈话，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追捕他的不止黄金鳞，还有刘独峰。”
他慎重道，“傅宗书指使不动刘独峰，他奉的是皇命。”
赵佶？
钟灵秀迅速放弃思考，她和傻X的脑回路可不一样。
但如果是赵佶，事情又好办了。
她思忖片刻，拽起铁手：“不管怎么样，先回毁诺城再说。”
亲眼见一见戚少商，弄清楚当下的情况，再做判断。
铁手不得不道：“请解开我的穴道，我会暂时留下帮助戚少商，直到此事得了，再回京受罚。”
“不可以戳穿我的身份。”
“是是。”他允诺，“我一定保守秘密。”
“这还差不多。”
钟灵秀解开他的穴道，全力奔回毁诺城。
碎云渊上，浓烟滚滚而起。
她大吃一惊：“城破了？”
“嘘。”铁手带她隐藏在岩石后面，专注地观察前面的队伍，一个个辨认出去，“鲜于仇，冷呼儿，黄金鳞，那是李鳄泪？”
他沉声道，“冷血和我说，李鳄泪在陕西任职时，故意陷害神威镖局，后来虽然案件告破，他也因办事不力被贬职。没想到他出现在这里，看来是傅宗书想借此机会让他立功复职。”
鲜于仇、冷呼儿是九幽神君的徒弟，黄金鳞是傅宗书的狗腿，李鳄泪是朝廷命官，旁边还有个文官打扮的小官，名为文张，一顶青色轿子，周边围着六个侍从。
“轿子里是捕神刘独峰。”铁手轻声道，“他六个手下皆是能人，懂火药、知机关，能破城并不稀奇，看来他也是志在必得。”
钟灵秀回忆：“他名声不是挺好？”
“他和捕王一样，都是六扇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铁手道，“我们都很尊敬他，走，先避开他们。”
钟灵秀在毁诺城待了大半年，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这边，抄小路。”
他们行动，官兵也在动作，入城搜捕钦犯。
可城中大部分弟子已经撤走，粮食被运到高鸡血处，仅剩一座空城，人找不到不说，反而要面临层出不穷的机关，这就牵绊住了普通的官兵。
而几个领头的各怀鬼胎，分头搜寻戚少商的下落。
钟灵秀带着铁手奔向最近的稻田，水稻成熟的季节，金黄的稻穗还未收割完，是最好的掩护。
“分头行动。”她说，“你找戚少商，我救人。”
铁手无异议，遵照自己的经验，寻了个适合逃跑的方向追去。
钟灵秀则往犄角旮旯跑，翻寻适合藏人的地方，唐晚词和秦晚晴的武功都不算太好，如果负伤落败，最有可能就地躲藏起来，避过官兵搜捕。
她凝神细听，分辨着风中的声音，依稀捕捉到一二女子的声音。
顺着找去。
找到了。
咦？咦咦咦？？？
钟灵秀目瞪口呆看着稻田深处，身体纠缠的男女，差点掉出眼珠子。
这不是秦晚晴？
你身上的大兄弟是谁啊？
你俩这样是什么意思，死前快乐一下吗？
呃，咋办，打断是不是不太礼貌？
她立在原地，隔着金黄的稻穗，默默看天，默默望地，硬生生等到他俩云雨初歇，才清清嗓子：“咳。”
稻田里的男女像受惊的兔子，倏地跳起来。

第218章 救火
在这种时候碰面， 双方都很尴尬。
“三娘，是我。”钟灵秀假装才到，“你们还好吗？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等下，有人来了。”
她望见远处的官兵， “我去解决， 马上好。”
搜过来的是连云寨的孟有威，小角色，钟灵秀甚至没听过这名字，故而判断不出他的好坏， 干脆老样子，小兵打晕， 领头重伤等死， 完事儿。
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穿好了衣服。
秦晚晴脸上还残留红晕，旁边的男人看着她，眼神似能融化一切。
“这是谁？”她上上下下打量他， 头发浓黑， 胡须茂密，鼻子高挺， 身高壮实， 男子气概十足， 难怪两人幕天席地成好事， 气质挺配野合。
“你是四娘？”他咧嘴一笑，“我是沈边儿。”
钟灵秀撇过头：“没听过。”
“他是雷卷带过来的。”秦晚晴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想到死里逃生， 又有喘息之机， 稍稍平复心情后便道， “二娘，我们得去救二娘和雷卷。”
她说，官兵以火药炸开了通道，仓促间，唐晚词和雷卷被关在了密闭的石室内，生死不知。
“如果二娘他们能脱身，应该也会往这边来。”秦晚晴越说越焦灼，“我们去茅屋看看。”
“好。”钟灵秀没什么意见，带着他们快速奔向储藏粮食的据点。
秦晚晴的判断没有错，唐晚词和雷卷被困石室，但二人听见外面官兵的动静，想方设法引他们搬开堵门的石头，竭尽全力逃了出来。不过，等到五重溪时，两人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然而，即便进屋就昏迷了过去，他们紧扣的双手也不曾分开。
钟灵秀：“……”
她就出趟门，老天就给毁诺城发男人了？怎么都成双成对？？她很想问个明白，可惜不是时候，唐晚词和雷卷后面还缀着近五百人的官兵。
“人很多。”钟灵秀叹口气，收敛思绪，“你们躲到地窖去。”
秦晚晴不肯让她孤身涉险：“我陪你。”
“你得照顾二娘。”她哄道，“还是说你不信我？”
秦晚晴还想说什么，沈边儿已下定决心：“三娘，你陪卷哥他们下去，我留下来。”
“你也是。”钟灵秀拉开地窖的门，一脚把他踹下去，“下去吧。”
沈边儿还有行动力，勉强翻身卸力，还未站稳，雷卷被丢下来了，随后是被推下来的秦晚晴，她被沈边儿手忙乱讲地接住，又慌忙去抱昏迷的唐晚词。
钟灵秀卸下身上的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水，你们休息一下，我去把他们引开。”
唐晚词挣扎着苏醒：“你、你要小心。”
“放心。”钟灵秀盖好暗门。
火箭自窗边射入，咻咻点燃了屋舍中的稻草。
整间茅屋在瞬间坠入火海。
没有一点新意。
钟灵秀纵身提气，破开茅屋冲到外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波微步绕到为首之人身后。
刀架脖子：“住手。”
黄金鳞浑身僵住，不曾想到屋里竟有这般高手，大脑空白一刹才道：“停、停手。”
“说，烧我屋子干啥？”钟灵秀咄咄逼人，“哪来的土匪？”
黄金鳞连忙道：“误会，这位姑娘，在下是官府中人，为缉捕逃犯而来。”他迅速回忆毁诺城中谁的武艺最高，奈何无果，“并非有意放火。”
“什么逃犯？”钟灵秀道，“我没听过这事，你还敢冒充官兵？”
“咳咳。”旁边的文张细心观察她的外表，心念电转，“我们的确是朝廷命官，请看。”
他出示自己的官符，好言相劝：“事关重大，姑娘可曾见过受伤的一男一女？”
“江湖里，官府的面子也不好使。”她冷冷道，“你，带着他们滚，不然我杀了他。”
碧玉刀锋如纸薄，轻而易举地割开黄金鳞的皮肤，压住他的颈边血管，鲜血滴滴答答淌落下来，腥浓铁锈味儿。
文张并不想管黄金鳞的死活，他跟着李鳄泪混，奈何李鳄泪在骷髅画的计划中大败特败，连累他倒霉，这回缉捕戚少商再失败，他的官途就岌岌可危了。
但黄金鳞的职位比他高，他只能问：“黄大人，依你看——”
什么东西都没有小命要紧，黄金鳞摸不准她的路数，看出自己非她对手，忍气吞声：“行，我们这就走。”
钟灵秀往他胸口拍了掌：“滚吧。”
“你。”黄金鳞心口剧痛，经脉节节崩裂，“你竟敢——噗——”
“回去休养一个月就好。”她提醒，“非要运气的话，伤势反而会加重，要是死了我可不管。”
黄金鳞本想奋起反扑，被她一说又不敢了，连忙屏气凝神。
果然，停止运气后，经脉就不再撕裂，五脏的伤势有些严重，可并不至危及生命：“好！”他想放狠话说我记住你了给我等着，转念却怕她痛下杀手，只好道，“我们走。”
他费力地翻身上马，磨磨唧唧地离开了现场。
钟灵秀没有返回茅屋，免得其他人起疑，缀在他们后头，不远不近地驱赶。等到顾惜朝带人过来与他们会合，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入稻田，消失踪迹。
黄金鳞三人爆发了一阵争吵。
顾惜朝不可置信：“唐晚词和雷卷分明就在那里，你们竟然就这么走了？”
文张冷静道：“黄大人受了重伤，那里有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黄金鳞会说谎，却不可能伪造伤势，顾惜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会儿，心中一动：“什么样的女人？”
文张形容道：“十七八的样子，脸上沾着泥灰，看不清楚。”
顾惜朝思考片刻，缓缓道：“我听说，毁诺城‘四娘’不是原来的那个，你们说不准是遇见她了。”
“她是什么人？”文张眉关紧锁，“武功之高，绝不逊于铁手。”
顾惜朝摇摇头。他在连云寨的时候听人提起过“四娘”，可息红泪为保护小灵，并未对外声张，哪怕戚少商也不知道她是谁，莫论是他了。
“罢了，雷卷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顾惜朝说，“还是要尽快找到戚少商。”
戚少商在哪儿呢？
他和息红泪都在纸鸢上。
这只巨大无比的风筝像滑翔翼一样掠过天空，吸引了钟灵秀的注意力。
她追了上去。
滑翔翼的速度极快，好在瞬息千里不逞多让，一前一后地落到沼泽中。
一顶轿子，六个侍从，还有一对疲惫的男女。
“大娘。”她挥刀斩断纸鸢的线，纵身接住跌落的息红泪，温香软玉抱满怀，“唉哟。”
息红泪被她一抱，安全落地，戚少商狼狈点儿，差点摔个趔趄。
“四娘，二娘和三娘她们——”息红泪忙不迭道，“你瞧见她们没有？”
“活着呢，一人带了个男人。”钟灵秀瞥向戚少商，断臂了还人模狗样，难怪红粉多青睐，“哟，你也是啊。”
息红泪松口气，忽略她的调侃，警惕地看向干净地带的轿子：“你是刘独峰？”
“你好，息大娘。”刘独峰淡淡道，“还有苏小姐。”
“……我就说好像有人路过，是你，居然偷听我和铁手说话，卑鄙无耻。”钟灵秀按刀，佯怒呵斥，“我杀了你信不信？”
“你不会，李玄衣追捕你一年多，你宁可在毁诺城隐姓埋名，也没有杀他。”刘独峰叹息，“他到最后还在查案，不负生前名，就凭这点，我就欠你一个人情。”
息红泪不由愕然，她一直以为小灵是不堪捕王追踪，才不得不避入毁诺城的。
钟灵秀扭头：“苦海无边，我只是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刘独峰没有接话，反而问：“戚少商牵连一桩大案，与你杀害李惘中全然不是一回事，你何苦插手？”
“江湖人，讲的就是义气，大娘收留我，又铁了心帮戚少商，我想这事没得谈。”钟灵秀反问，“听闻你是奉了皇命，敢问戚少商犯了什么案？”
刘独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都抓？”
他笑笑，有些无奈：“官家开口捉拿，为臣者还能说不吗？皇家秘闻，向来是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我只想奉命行事。”
钟灵秀问：“你有信心打败我？”
“苏小姐号称‘天外飞仙’，轻功卓绝，刀法一流。”刘独峰淡淡道，“老夫正想请教。”
他方才口称“苏小姐”，息红泪想的还是“苏小灵”这个名字，此时听闻称号才反应过来：“天外飞仙苏文秀？你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
“……”钟灵秀满脸抗拒，“第一，我不知道这个绰号，头回听说，第二，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第三——”
她恨恨道，“把你嘴边‘苏梦枕’三个字咽回去。”
息红泪才不怕她，自言自语：“难怪，那天他是听见你声音才放我走的。”
“你再说，我就让他抓走戚少商！”
这个威胁极其靠谱，息红泪意没好气地住嘴了。
“我已经抛弃了原来的名字。”钟灵秀睁眼说瞎话，“你们再不尊重我，就试试我的刀。”
刘独峰接过侍从手中的剑：“请。”
“好。”她缓缓抽出碧玉刀，浓郁的翠色照亮漆黑的林间，“看招。”
千树万树一刹绿。
今年春天，息红泪才见识过一夜盛雪独吐艳的红袖刀，凄艳、绯红、诡魅，她原本以为苏文秀的刀也该如此。然而这次，落下的并非是黄昏时分红的沁血晚霞，而是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过人家的清风。
春意浓，芳草碧。
柳色新，水青青。
随风扬起的万千柳丝拂面，珠帘似的笼罩了刘独峰的轿子。
他叫一声“好”，立弃手中蓝色残剑，拔出旁边的第二把黄色剑，虚实交叠的残影如野花盛开。
“你剑法不错。”钟灵秀夸赞一声，刀光婉转叠开。
理论上来说，苏文秀的武功仅是后天至境，可虚实之变早在武当时期就有涉猎，刘独峰的剑法固然出众，却破不开她的红袖刀。
噌。
刘独峰再次弃剑，取用第三把剑。
然后是第四把、第五把。
抽出第六把剑的前夕，碧玉刀化为江南的烟雨，清梦似的指住了他的胸口。
刘独峰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化为一缕如释重负的叹息：“‘黄昏细雨红袖刀，月影松声起碧涛’，苏家兄妹，名不虚传。”

第219章 兄弟阋墙
戚少商是用剑的行家， 当初与铁手的赌约，尽显名家风范，此时也不得不喟叹：“好刀法。”
息红泪附和点头：“和苏楼主的刀相似又截然不同， 少了两分凄艳，多出几分潇洒。”
钟灵秀哑然。
她的红袖刀不如小重山， 可使出来还是带出三分山林气， 但现在是聊武学的时候吗？
“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刘独峰道：“我只想活捉戚少商，既然不成，只能另寻他法，没什么好说的。”他沉沉道， “苏小姐，李鳄泪的独子为你所杀， 也因你被降职， 他不会放过你，就算没有他，戚少商是官家要抓的重犯， 有的是人愿意效劳， 难道每一个你都应付得来吗？”
钟灵秀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笑：“我不杀你， 给你一个时辰离开这里。下次再见， 我们再分高下好了。”
刘独峰深深望她一眼。
无论小灵看起来多么娇纵， 她杀死李惘中， 逼退傅宗书的缉捕，都不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能做到的事。再说， 苏梦枕雄踞京城， 漠视皇权， 天子赐封而不受， 苏文秀能差到哪里去。
他本不想伤害戚少商，如今更不想与这对兄妹为敌。
“我们走。”他扶住轿子，示意侍从抬着他离开这片污秽之地。
偌大的沼泽只剩下亡命的男女，和咄咄逼人的钟灵秀。
她抱起手臂：“雷卷、沈边儿和二娘、三娘在五重溪，还有，他们凑了两对。”
在毁诺城时，息红泪就看出唐晚词对雷卷的兴趣，其实颇为欣慰姐妹能走出纳兰的伤痛，但脸上还要故作惊讶：“什么？”
“装啥装，我才走几天啊。”钟灵秀戳她，“现在好了，二娘和雷卷执子之手，三娘和沈边儿生死不弃，你们俩呢？以后什么打算？”
息红泪看了眼戚少商，良久，轻轻一叹：“先有以后再说吧。”
说起正事，钟灵秀不再玩笑，正色道：“戚少商，傅宗书要摧毁连云寨不足为奇，赵佶为啥要抓你？你是偷了什么名画，还是抢了他的红粉？”
事关重大，戚少商收起心底的沮丧，苦思冥想：“连云寨是江湖势力，劫马杀官的事没少做，名画不能吃不能喝，我们要来做什么？女人就更不必说，我认识的女子都是江湖女儿，恐怕入不了天子的眼。”
“没有别的有关赵佶的东西了吗？”
戚少商迟疑一刹，缓缓道：“除非是那件事，难道是真的？”
“说出来。”她道，“说重点，不要从头说起，我怕你说一半出事。”
戚少商不解其意，但见息红泪点头催促，便如她所言：“我有一份血书，乃是太子所书，能证明当今天子残害宗室，得位不正。”
钟灵秀恍然：“从头说起，这是哪来的？”
“楚相玉越狱后途径连云寨，我出手相助，他身上有太后手谕与太子血书，手谕由他带走，不知所踪，血书就留在我的手里。”
“原来如此。”
她刚回来的时候，就碰见绝灭王楚相玉刺杀赵佶，言语多有不逊，后来她击退刺客，他暂且逼走，但不久后，又试图刺杀皇帝，还没进宫城就被诸葛神侯拦下，关入大牢。但他手下多有能人，想方设法劫狱，好巧不巧，追捕他的人就是铁手——他也是因此与戚少商相识，以至于这次宁可犯法，也要放走对方。
“铁手说，他愿意帮你，这会儿可能找到二娘他们了。”
大火连天，铁手搜寻不到戚少商的下落，定然会去五重溪查看，她估计已与他们会合，“神侯府既然牵扯其中，我想可以请诸葛神侯帮忙……这样，我去京城跑一趟。”
钟灵秀已有主意，面不改色道：“你们就找地方躲起来，我看刘独峰也不想抓你，如果能解决源头，他说不定肯帮我们牵制一二，你们只要拖延到我回来，说不定就有转机。”
离开毁诺城后，戚少商和息红泪已走投无路，这听起来至少比亡命天涯靠谱。
“我会尽力。”戚少商背负着寨中兄弟的性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大娘，你其实——”
息红泪打断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恢复清白。”她转头看向钟灵秀，果决道，“我本事不如你，就算想跟你一块儿去，也只是平白拖累，就交给你了。”
“这事不难。”钟灵秀道，“血书不可能动摇天子之位，不过是赵佶做贼心虚，诸葛先生会有办法的。”
息红泪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万事小心。”
-
沼泽边，树林旁，钟灵秀看见了两匹马。
毫无疑问，是刘独峰“不慎”丢失的坐骑，她心中好笑，却也欣慰，和息红泪二人各骑一匹，分头行动。
汴京不远也不近，她中途换马，连换三次身份。
四娘变小灵。
小灵变苏文秀。
苏文秀变钟仪。
正值黄昏，她借着阴云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来到皇城外，隔着迢递的宫楼，传音给寻欢作乐的赵佶。
“官家，钟仪拜见。”声音似细线，凭借洞玄穴的视察，绵延不绝地钻入殿中，精准地响起在他耳畔，“敢问出了何事？”
赵佶大吃一惊，险些从龙榻滚落。
“谁？钟真人？你、你在哪里？”
“休要慌张。”她冷冷道，“这是我千里传音的本事，明日一早，我入宫求见。”
赵佶大为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些莫名担忧，钟仪说外出寻访仙缘，无端端又回京城，口吻还颇为不善，这是出了什么变故？他忽然味同嚼蜡，挥挥手，示意美人儿都退下，自己心神不宁地歇下了。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他便吩咐太监：“派人去宫门口，国师一来，立刻有请。”
侍奉在侧的是米公公，貌不惊人却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
昨儿赵佶的异状，他全然看在眼中，哪怕不知道天子听见了什么，也能猜出是有人千里传音至此。
遂无异状，躬身应下：“是。”
钟仪来得很快，赵佶才梳洗完毕，就见殿门口飘然而来一抹幻影。
似晨露，似云霞，轻盈地随风涌入厅堂。
下一刻，青莲宫主端坐在椅中，道袍的衣袂翩落成蝶：“官家。”
“国师清晨到访，不知所为何事？”赵佶略有不安，“可是不曾觅见仙缘？”
“我夜观星象，见帝星晦暗，似有异状，专程下山前来问个明白。”钟灵秀冷淡道，“敢问官家最近做了何事，以至于此？”
赵佶干的烂事儿多了去了，真要数，半天都讲不完，然而，他根本不觉得寻欢作乐不事早朝算大事，奇迹般的对上脑电波，脱口就道：“莫非是血——”
话未说完，骤然噤声。
钟灵秀淡淡道：“什么血？”
赵佶不答，来回踱步，挣扎地问：“朕有一事，敢问国师，当初为何说朕才是天命所在？”
“因为你是注定的皇帝。”她漠然道，“无论你以何种方式上位，都是必然。”
赵佶急切道：“国师的意思是，这本来就是朕的皇位？”
“古来皇位之争，少不了腥风血雨。”钟灵秀道，“礼法曰，立嫡立长，事实却迥然。”
她瞥过赵佶的脸庞，心想，这个世界，赵佶居然还有本事篡位，真是万万想不到：“无论官家以何手段登基，今已尘埃落定，要担心的不是前尘往事，而是身为天子，行事是否顺应天时，有利苍生。”
赵佶惊道：“朕，朕也没做什么，国师难道预见了凶祸？”
“非苍生之祸，唯帝星之兆。”钟灵秀反问，“司天监难道未有警示？”
赵佶支支吾吾，司天监这两年就没说好话，什么国有祸乱，苍生有难，烦得要死，但凡说过的人，通通被他贬谪，只留下制定历法的普通官员，耳边清净已久。
“这等大事，他们竟敢怠慢。”帝王从不反省自己，只会迁怒他人，赵佶刚要发怒，就见钟仪抬抬手，不耐烦道：“司天监多是凡夫俗子，倒是我高看他们，罢了，官家还未告诉我，血为何物？”
赵佶斟酌一二，吞吞吐吐道：“先帝在位时，简王意图不轨，矫诏大位继承……”
钟灵秀打断他：“遗诏流落在外了？”
“是血书。”赵佶跳过关键，说话顺畅多了，“有一封血书流落在外，朕已经派刘卿解决此事。”
她蹙眉：“荒谬！”
赵佶愕然。
“李世民玄武门弑兄，天下谁人不知？”钟灵秀蔑然，“胜者王侯败者寇，官家何必在乎一手下败将？”
这话看似斥责，实则搔到痒处，赵佶忽然觉得，自己的确大惊小怪了。
“除却刘神捕，可还有其他人知晓？”她微微眯眼，“我回京的路上，似听闻傅相大动干戈，派兵围剿江湖人士，难道这么大动静，为的是血书。”
赵佶道：“不错，傅卿忠心耿耿，为朕分忧。”
“事以密成，这般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她冷冷道，“此事已泄露，难怪……”
赵佶又被她牵动情绪，惊慌道：“什么？”
“皇家秘事，该由宗室处理才妥当。”钟灵秀斥道，“傅宗书毕竟是臣子，行事又粗疏，恐怕此时，已有不少人察觉异常。”
赵佶忙问：“这该如何是好？”
钟灵秀沉吟，瞧向米公公。这个老太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一尊雕像，但她相信此人并不简单，有意试探。
赵佶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米有桥，你说。”
“国师所言不乏道理。”米公公恭敬道，“血书在连云寨手中，寨主戚少商在江湖里颇有人望，假如闹大，难保他不会将秘密广而告之。”
钟灵秀吐出三个字：“摩尼教。”
“国师说得是，摩尼教在江南作乱，要是借题发挥，事情可大可小。”米公公轻声细语，“以老奴之见，还是尽快平息骚乱为上。”
弹劾傅宗书的奏折不少，赵佶不看归不看，心里也并非没数，一想到可能有人为搞死傅宗书，从而翻出自己的秘密，动摇自己的皇位，顿时不满起来：“你们说得不错，这事傅卿实在太胡来。”
明明能偷，非要杀人硬抢，这不有病么。
“官家忧心的，莫过于连云寨借血书作乱，此事简单。”钟灵秀淡淡道，“戚少商江湖草莽，朝不保夕，官家可封赏一二，今后，连云寨的前途就与官家密切相关，他敢犯上作乱，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前途玩笑。”
“善。”赵佶连连点头，觉得利诱比威逼靠谱多了，也更能彰显他的仁厚。
但谁去办这事呢。
他看看米公公，又看看国师，拿捏不定。
米公公道：“一事不烦二主，不如就请国师走一趟，只不知如何才能令江湖事，江湖了？”
“兄弟阋墙，不在宫闱。”钟灵秀吐字成谶，“应劫之人，戚少商也。”

第220章 青天寨
日上三竿， 钟灵秀带着密旨离开了宫廷。
她不意外自己能得手，但更大的收获还是米有桥，他实在是一个聪明人， 知道为赵佶跑腿，众人只会记得皇帝旨意， 送出人情， 好处却落在他自己的头上。
赵佶身边有这么一个家伙，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倒大霉。
她若有所思地想着，暂时返回青莲宫。
道观中， 积攒的拜帖已厚厚一叠，她没有翻看， 在竹边摘下一片青叶， 交给诸葛小花送来的丫鬟：“拿着它，明天一早在城门口叫卖。”
神侯府上，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 丫鬟略懂江湖规矩：“怎么卖？”
“一片竹叶三两三。”她随口道， “有人说，三两三是桃花叶， 青竹叶卖七两七， 你就把它交给她， 其余的事不必管。”
丫鬟点头：“是。”
安排好幌子， 钟灵秀才离开汴京，在城郊休憩一晚， 打坐恢复功力。
天明时分， 换成小灵的装扮， 进城找诸葛神侯。
路遇卖竹叶的丫鬟。
对暗号。
她拿走自己的竹叶， 忽然改变主意，立即出城。
花费半日，甩开缀着的众多尾巴，顺利完成两个身份的交集。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息红泪说过，假如失散，就到易水南畔再见，那里正好屹立着武林中有南寨之称的“青天寨”。唉，想当年钟灵秀初出江湖，武林四大世家名声显赫，这会儿却已经走下坡路。
江湖势力的迭代比想象中还要快。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青天寨作为的曾经第一大寨，地方大，布防多，寨主殷乘风和妻子伍彩云都讲义气，接纳了逃亡而来的众人。
目下，息红泪和戚少商，唐晚词和雷卷，秦晚晴和沈边儿，还有高鸡血和赫连小妖都在寨中，伤亡亦不少，因御厨尤知味背叛，高鸡血的兄弟韦鸭毛死了，还有几个连云寨的兄弟，为保护戚少商，也不幸被害。
铁手重伤，好在无性命之忧，半路查案到此的无情被卷入，和文张交手，亦被官兵视为叛逆，加入亡命小分队。
两个名捕在寨里，殷乘风和伍彩云热烈欢迎，却让冒名顶替的两个恶人如坐针毡，决定投降官兵，里应外合消灭青天寨。
被两大名捕发现异常。
钟灵秀赶到之际，寨内正在上演推理故事的高潮情节。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连目上人的弟子谢三胜，你也不是姚小雯女侠。”无情冷冷道，“你是周笑笑，你是惠千紫，我正是因你二人而来。”
无情调查的两个罪犯中，周笑笑是独臂，他也因此错认被断臂的戚少商，卷入纷争，这会儿在青天寨发现目标，也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周笑笑和惠千紫被戳破身份，立即出手攻向殷乘风，想挟持他逃跑。
铁手和无情早有防备，一个说是重伤，打起来毫不含糊，一个利用暗器，提前封断后路。
逃跑失败。
罪犯授首。
好完整的一集剧情。
钟灵秀在屋外看完高潮，眼见快要放片尾曲才加重脚步，缓缓走到门口。
“谁？”戚少商豁然转身，青龙剑差点出手。
“是我。”钟灵秀顶着四娘的易容，不紧不慢地走进去，“我回来了。”
息红泪喜上眉梢，忙不迭迎上：“情况如何？你没事吧？”
“事情已有解决之策。”她环顾四周，才想说话，铁手不负期望地打断了她：“你是从哪里来？”
“汴京。”
铁手和无情交换了个眼神，问道：“世叔还好吗？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她淡淡道：“诸葛神侯受伤了吗？我没瞧出来。”
铁手的目光陡然锐利：“你是谁？”
她反问：“铁捕头不认识我？”
“你不是她。”大堂中还有青天寨的人，铁手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请姑娘解释，为何你风尘仆仆地穿着离去时的衣裳，却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她裙边的鞋履。
毁诺城的四娘是江湖儿女，自不可能长裙曳地，下裙裁到脚踝，搭配长靴方便奔波。铁手在囚车里见到小灵的时候，她的鞋袜都脏兮兮的，裙角全是泥点。
可此时此刻，“四娘”穿着掸去灰尘的旧衣，鞋履却鲜亮如新。
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的鞋太脏。”钟灵秀淡淡道，“我不想穿。”
息红泪美目一凉：“你把她怎么样了？”
“安然无恙，我只是借用四娘的身份前来。”她抬起眼眸，易容的假皮肤下，眼光空灵渺远，与小灵的神采狡黠截然不同。而这也是她有信心一人假扮数人的倚仗，一切言行皆非演戏，而是源于对身体与精神的精妙掌控。
尤其是钟仪，性灵冷如寒冰，对肉身的掌控力提升到极致，端坐站立皆如雕像，没有任何小动作，步长比尺量，眨眼的频率也几乎固定。
这种由内而外的异常，再老辣的捕头也无法看出与苏文秀的相似之处：“我此次前来，想和戚少商谈笔交易。”
戚少商不知她的来历，可周、惠二人冒名顶替在前，他对冒认四娘的人自无好感，冷冷道：“藏头露尾之辈，有什么可谈的。”
钟灵秀瞥过眼神：“无关之人，退下。”
戚少商感激青天寨襄助，并不把他们视作外人，然而，无情出乎预料地开口：“连云寨一案本与青天寨无关，殷寨主只是提供一处谈话之地。”
言下之意，便是要撇清青天寨的干系，免得殷乘风受牵连。
戚少商一想也是，连忙恳求道：“殷寨主……”
殷乘风何尝不记挂寨中人的安危，尤其是妻子伍彩云已怀有身孕，他怕她受惊，顺坡下驴：“周笑笑二人在寨中逗留许久，恐怕对布防了如指掌，我须得巡查一番才好。”
就这么带走了其他人。
钟灵秀扫过现场的三对情侣，两个追求者，两个神捕，淡淡道：“这里都是知情人了？”
高鸡血感觉不对，立即道：“我不想知道太多，还是出去等消息吧。”
她可有可无地颔首。
“大娘，我去外头替你们守着。”高鸡血说着，看向赫连春水。他果然犹豫了下，看向息红泪，她沉思一刻，想到皇家秘密不是这么好听的，赫连春水后面还有一个赫连侯爷：“你帮我到这里，我已十分感激。”
赫连春水露出一丝苦笑，挫败地点点头，跟着高鸡血一起出去了。
铁手和无情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早已卷入其中，自然要管到底。
“很好。”钟灵秀走到堂前，半跏坐于宽椅，也就是左手撑坐，左足自然垂下，右脚踩着椅面，右手置于膝盖。这是佛家典型的坐姿，在江湖女子身上不常见，令他们微微一怔，“我叫钟仪，你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
唐晚词因纳兰之故，第一个反应过来：“青莲宫主？”
“正是。”她道，“如今我手上有两道密旨，一道是对戚少商格杀勿论，知情者一个不留，一道是封赐戚少商，为其平反，允许连云寨重建，免三年赋税，你们想要哪一道？”
戚少商怒极反笑：“一道旨意，就想换取秘密？他算什么天子？这等昏聩的君主，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效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朝廷大军还在外面等着。”钟灵秀冷淡道，“你没有选择。”
戚少商握紧剑柄，陡然沉默。
“我不要你的秘密。”她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轻笑，“为你平反，保住连云寨，都是顺手为之。”
无情蹙眉：“你不是为血书而来？”刘独峰一路放水，他和铁手不可能不起疑，戚少商见他和铁手因己之故沦落成匪徒，深感歉疚，早就悄悄告知真相。
“帝王心思，反复多变。”钟灵秀道，“戚寨主想留着，就留着好了，血书主人都无力回天，一份罪案而已，岂能问罪天子？盛崖余，你说呢。”
无情默然。
“我的条件是，你们。”她抬起手，点向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三人，“毁诺城。”
戚少商下意识否决：“不成！”
息红泪反而没他激动，怔了怔才问：“你要我们做什么？”
“我要潜心修行，身边缺两个为我打理琐事的帮手。”钟灵秀道，“我要你们出家修道，为我做事，作为报酬，我令戚少商恢复清白，你们的毁诺城也可由我出面重建。”
铁手与无情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竟有两分荒诞之感。
戚少商也迟疑了，他连累毁诺城上下，心底时常歉疚，当然希望她们能恢复平静的生活。雷卷和沈边儿也一样，前者身患重病，本不想带累佳人，后者一心报答雷卷，不惜为此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他送死。
他们不说话，息红泪倏而意识到，这里一行人的命运，竟然掌握在她们的手中。
“我们……要商量一下。”她试探道，“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考虑？”
“当然。”钟仪徐徐掀起眼睑，流风挽过指尖，点向戚少商，“我杀死他之前，你们都能慢慢考虑。”
息红泪骤然色变。
可惜太迟。
没有人看清混乱如何发生，铁手第一时间出手，戚少商的青龙剑嗡鸣出鞘，雷卷脱下不离身的毛裘卷住迸发的剑光，沈边儿大吼一声冲上前去。
息红泪想要帮忙，却根本插不进手，仅仅一息后，沈边儿倒飞出去，落入秦晚晴的怀抱。
无情冷静地观察时机，戚少商和铁手配合默契，一剑双掌与她弹出的劲气纠缠。气刃飞转如急雨，自不同方向来袭，铁手凭借坚硬不催的双掌逐一接下，正要欺身上前，身体却撞向一堵无形气墙，踉跄后退两步。
雷卷弹指点向她巍然不动的身体，指力却在靠近的刹那为她所化，身不由己地扑向旁边的唐晚词。他不得不及时收去力道，免得误伤。
戚少商和青龙剑面临了最大的压力，他的断臂开始隐隐作痛，胸口激荡，鲜血喷涌而出。
外面的高鸡血和赫连春水听见异常动静，破门而入，正欲支援，身前立刻涌来巨力，将他们颠出门外，狼狈落地。
息红泪终于从震惊中清醒，忙道：“我答应你。”
雷霆风雨一霎收。
“记住。”端坐椅中的人巍然不动，神容远如天山雪，“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与我交易。”

第221章 逆水之流
武林中人， 无有不慕强之辈。
钟仪单挑在座众多高手，无一人有还手之力，哪怕是无情， 扣着暗器半天，竟不曾寻到出手的破绽。这等实力， 的确有资格放狠话。
息红泪在汴京见识过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对决， 内心深处不乏对毁诺城的担忧。只是，不等她为毁诺城思考出一个出路，戚少商就遭遇横祸，她弃城逃亡， 每天只想着该怎么保全性命，再也没有机会考虑出路。
但现在， 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摆在面前， 她纵然不甘被逼，也输得心服口服。
“我愿意为你效力。”她重复，“可我不能代表我的两个姐妹。”
唐晚词立时道：“我愿意。”因为纳兰为其所救， 她本就对青莲宫抱有一定好感， 何况他们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重视的人去死。
“我也愿意。”秦晚晴歉疚地看了眼沈边儿， 相师说她克夫， 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爱他， 所以宁可不和他在一起。再说，大娘对她有恩， 她不可能抛下姐妹， “可你真的能解决这件事吗？”
钟灵秀自袖中取出密旨。
“去叫刘独峰进来。”她吩咐， “息红泪， 你去。”
息红泪暗叹口气，顺从地到外面送口信。
不多时，刘独峰的轿子出现在门口，他谨慎地没有进寨，令手下传信：“密旨在何处？”
钟灵秀将圣旨丢给铁手：“你交给他。”
铁手迟疑地接过，出去与刘独峰说明原委。
刘独峰原本以为来的是追命或冷血，没想到竟然是青莲宫主，可转念一想，钟仪是天子身边新晋的红人，不足为奇，只问：“旨意呢？”
铁手递上未启封的密旨，刘独峰打开，果然是命他查明顾惜朝陷害戚少商一案，落款是道君皇帝的印鉴。
“下官领旨。”他领命而去，宣布皇帝的旨意。
顾惜朝还没有反应，文张心里先咯噔一声，刘独峰这样的人，若非天子口谕，他绝不可能临时倒戈。
“这不可能！”顾惜朝回过神，强自镇定，“我是相爷的人，没有相爷的指令，休想我认罪。”
刘独峰道：“相爷的人怕也是在路上了。”
一语成谶。
下午时分，代表皇帝调查黄金鳞、李鳄泪私自调兵的舒无戏到了，代表傅宗书的龙八也到了。
舒无戏问明黄金鳞重伤，一直在附近的镇上休养，而李鳄泪已为无情所杀，就不再多言，龙八却是把顾惜朝和文张骂个狗血淋头，说他们有违相爷教诲，竟不分青红皂白做出这等乱事，令他们闭门思过。
除却他们，底下的小喽啰也一样挨痛批，吓得他们瑟瑟发抖，跪地求饶不止。
龙八却无暇顾及他们，恭恭敬敬地上门求见：“听闻青莲宫主在此，不知可否拨冗一见，相爷有些误会想要澄清。”
息红泪瞧见，既觉荒唐可笑，又为亲友凋零的血泪而愤恨，千滋百味在心头，唯有一声叹息。
“她已经回京了。”息红泪勾起嘴角，双目闪过寒光，“我们姐妹深感宫主大恩，不久后就将前往京城为其效命，龙八太爷，今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
她一字一顿道，“还、多、着、呢。”
龙八凛然一惊，已然明白她这话的涵义，必须处理所有侵害过毁诺城弟子的人手。好在这些人不是顾惜朝手下，就是李鳄泪、黄金鳞的人手，并不损害他本人的利益，遂贴心道：“大娘放心，这事就是一个误会，相爷也极不满，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然而，他越友善，息红泪内心的愤恨就越浓重，千辛万苦才隐忍下来。
而比起她单纯的恨意，铁手和无情的心情就要复杂太多。
“朝廷大事，如此儿戏。”铁手低声道，“在朝在野，是匪是官，我已经分不清了……”
无情何尝不为赵佶的轻信残忍愤怒，只是不肯表露出来：“至少戚少商洗清冤屈……”他终究也没说下去，冷然无言。
铁手年纪大，反过来安慰大师兄：“不过，世叔说得没错，青莲宫主幸进得位，却对忠良抱有善意。官家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不失为一桩好事。”
“钟仪……”无情喃喃道，“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武功这样高，方才我看你们交手，她甚至不曾离开座位。”
铁手回想起来，亦暗自心惊：“不知与世叔相比，二人的武功孰高孰低，唉，兴许连世叔都不是她的对手。”
-
易水畔，滔滔江水不绝。
钟灵秀趺坐河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思绪又随着秋风淡云进入玄之又玄的境界。
在大唐双龙的世界，她借四季之变，转化真气属性，道胎从而长成婴孩，有发育成长的征兆。这无疑是一个提示，她回到北宋后，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演真气的演化：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短短十五个字，蕴含着人类对宇宙的全部认知，是一个世界诞生的过程，也是从抽象的概念（太极阴阳）到事物具体状态（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的过渡。
但别看两仪到四象很简单，四象到八卦可太难了。
——四象八卦，本质上是通过阴阳两个元素的不同排列，推演宇宙的自然规律。可学过数学的都知道，一元方程简单，二元方程难，三元方程的解法就复杂多了。
太阳、太阴、少阳、少阴，本质上是阴阳变化的四个阶段，借由四季之变即可领悟。
八卦呢？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不是实物，和五行一样，属于事物的某种状态。
以面前的水为例，所谓“坎中满”，上下两爻是阴，中爻为阳，描述的正是眼前的场景，两岸有形，故为阴，水流无形，故为阳。
这样的场景她看过无数遍，也以真气模拟过无数遍。
但……掌中的真气团倏忽而散，又一次失败了。
这到底哪里不对？
“真人似乎有些烦恼。”一位蓑衣老翁提着鱼篓漫步而来，语气温和，“老夫预备垂钓半日，真人不如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
钟灵秀道：“我在等诸葛先生。”
诸葛小花问：“真人知道老夫要来？”
“不知道。”她说，“我心有所感，知道今日许有机缘，专程在此等候。”
“原来如此。”诸葛小花意外，却并不惊奇，自在门能人奇多，他的师父韦青青青熟谙命理，甚至掐指一算就知道几时会收徒弟，二师兄也精通奇门八卦，不值多提。
他道：“真人修为甚高，远在老夫之上。”
“不敢当。”钟灵秀瞥过眼神，注视着与幼年时几无差别的老翁，“你的武功在当世数一数二。”
诸葛小花道：“再好的武功，也有力不能逮的时候，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暴力，而是信念。唯有为国为民之心，才能救天下人。”
“太傅大概有所误解。”她冷淡道，“我救连云寨，不代表我关心他们的死活，只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赵宋本就危如累卵，再不悬崖勒马，一旦天下大乱，我便不能安心修道，这才多管闲事。”
诸葛小花道：“无论为苍生，还是为长生，至少你我所求，皆是天下安宁。”
钟灵秀没有否认。
两人静静地注视着易水东流，王朝更迭，千古兴亡，皆在流水中。
少顷，诸葛小花问：“真人方才所思何事，不知可否告知？”
“请解坎卦。”她说。
诸葛小花不意这般简单，但并不多问，沉思道：“‘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意料之中。
钟灵秀解析八卦，看重的是自然意象，是水流动的形态，而像诸葛小花这样的人，更看重卦象中的为人处世之道，君子之德。两个角度无有优劣之分，是人类对《易经》不同维度的角度。
她并不赞同什么事都要牵扯到君子之德、君臣之道，但仔细想想，这的确有参考之处。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与万物有所区别。
人有品德，有精神，有追求，有意志。
八卦有三爻。
三爻都是物吗？假如没有猜错，她所演绎的太极八卦是自身的小小宇宙，人除却肉身，还有精神。
流水不息。
“太傅看见易水，想到的会是什么呢？”她这般问。
诸葛小花微笑：“‘荆卿西去不复返，易水东流无尽期’。”
“荆轲已经逝去很久了。”她说，“骸骨都做了土。”
诸葛小花道：“似荆轲的人还有许多。”
“是，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她说着，掌中蕴出一团流水似的内劲，自指缝流泻到岸边的石头上，绵绵无尽，似水穿石，一点点滴出凹坑，直至形成一个小小的深坑。
昔年林朝英以化石粉涂抹巨石，方才以指为笔，在石头上写字。
现在，她真的能做到了。
四象生八卦，增加的不是一爻，而是精神意志。
或许，这就是炼神还虚的过程。
“多谢太傅。”她说，“我有所得，欠你一桩人情。”
诸葛小花笑道：“我不过是说了两句闲话，当不得什么。”
“这由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钟灵秀道，“何况，你用得着我的人情。”
诸葛小花反驳不了，沉吟片刻，大方道：“既如此，老夫愧受。”
钟灵秀缓缓起身，远处，形容萧瑟的戚少商正沿着小径走向这边，她道：“你等的人来了。”
“这些日子，戚少商一直在寻谋复仇。”诸葛小花叹道，“但愿他心有所悟，能得饶人之剑。”
她望气相人：“戚少商的劫数已过，今后还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欲邀请他入京，代替铁手在六扇门中任职。”诸葛小花想起执意不肯回京，宁可去连云寨帮忙的二弟子，不由苦笑，“人和人的际遇实在奇妙，有太多的未知之数。”
“未知才是好事，如果将来一成不变，于我又有何意？”她轻轻一叹，“恩怨落幕，我们汴京再见。”

第222章 汴京秋
秋末的汴京城落叶飘零， 一片萧瑟。
玉塔之外，金黄的桂花散落满地，唯有余香隐约浮沉， 馥郁动人。
苏梦枕坐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不知在想什么。树大夫已习以为常， 他的这个病人性格孤傲，从不与下属说笑胡闹，没有正事处理的时候，就会孤身一人待在塔里， 看日升，看月落。
“今年你的身体好了不少。”树大夫放下笔， 欣慰道， “难得没有恶化下去，着实不易。”
别人患病，久治不愈已足够令人绝望， 可放在苏梦枕身上， 难得有一年没有恶化，就是天大的喜讯。
但他本人好像并无激动， 平淡道：“吃几帖？”
树大夫道：“先吃十日瞧瞧， 还是一样， 不要着凉吹风， 少与人动手。”
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茶花叹口气，默默送树大夫下去， 正巧碰见自白楼出来的杨无邪， 他神色匆匆， 似有要事：“树大夫看完诊了？”
“是， 已经结束了。”茶花问，“出了什么大事？”
杨无邪道：“铁二爷挂印而去，戚少商进了六扇门，宫中还有赏赐。”
连云寨血案轰动江湖，茶花亦有听闻，不由哑然。
“还有别的，一块儿说吧。”杨无邪匆匆上楼，才推开门，苏梦枕就似有预料：“出了什么事？”
杨无邪简单说明戚少商的情况，而后道：“青莲宫主回京城了。”
苏梦枕略有异容，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观中男子皆被打发走，各自送回原处，并奉有礼物。”杨无邪递过礼盒，“这是‘吉祥’二人带回来的。”
苏梦枕接过礼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支百年份的人参，没有信笺，仅有一片浓绿的玉叶。
他拿起叶片，晶莹剔透的翡翠雕刻成的竹叶栩栩如生，恰似一汪碧水，十分动人，叶片两侧还镌刻有字，“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其他地方是什么？”他问。
“神侯府是一部经书，六分半堂是灵芝和一个紫檀如意，方小侯爷是一尊珊瑚树。”杨无邪不愧是情报专家，“都是宫里的赏赐。”
他停了停，又道，“如意上似乎也有刻字，这是青莲宫主自己刻的，具体什么内容，还没打探出来。”
苏梦枕点点头，还在把玩翠叶。
杨无邪继续道：“毁诺城的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在青莲宫出家，今后由她们代为操持俗务。有消息说，今后青莲宫除了初一、十五，不接待外男，只许女眷前去上香。”
他发愁，“小姐不在，楼里可没有合适的人选。”
六分半堂的雷媚、雷娇都是女子，雷纯本来要返回杭州，但今年摩尼教动作频频，雷损出于各方面情况考虑，没有让她回去，迄今留在京城。
相比他们，金风细雨楼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女的，阳刚得让人绝望。
苏梦枕不置可否：“还有吗？”
“息红泪请‘吉祥’传话，问几时方便，想上门拜访小姐。”杨无邪看了苏梦枕一眼，“似乎之前的四娘就是杀死李惘中的小灵姑娘。”
苏梦枕道：“这事我知道，后天吧。”
“是，那我就这么回复。”杨无邪说完青莲宫的动静，又开始汇报其他事务，“江南五十六家镖局，已决意正式投效我们，甜水巷、风韵街的十三家青楼，均乐意抽出十分之三的红利上交，我按照公子之前的吩咐谢绝了，但城北的四家赌坊还是老规矩，城中的客栈酒肆比起往年，多出近四成的利润，至此，我们在京城的势力已完全连成一片。”
苏梦枕微微颔首：“到破板门为止。”
“是，到破板门为止，这里仍然属于迷天盟，但谁人取之，还是看我们与六分半堂。”杨无邪微微停顿，“要拿破板门，须先得苦水铺。”
苏梦枕看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气，湖边却是一地霜白：“等开春。”
杨无邪松口气，苦水铺是一片汴京城中的贫民窟，素来贫寒残破，冬日将近，贫民窟中的百姓竭尽全力修缮破屋，储备过冬的木柴碎炭，假如此时与六分半堂开战，楼中弟子的死伤且不说，房屋遭到损毁的贫民恐怕就要冻死路边。
“是，那么，今年冬天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巩固已有的地盘。”他说，“节日将近，楼中的帖子也一天比一天多，公子恐怕要忙起来了。”
冬季于百姓是难熬的地狱，却是达官显贵享乐交际的时节。
苏梦枕已经接到各方势力的请帖，邀请他参加各式聚会，有的他自然可以拒绝，有的却拒绝不了。毕竟，金风细雨楼能在汴京快速壮大，少不了与权贵来往应酬。
“知道了。”苏梦枕不喜欢社交，但不代表他不会。
只要他愿意花费心思，也能够让人如沐春风，这份能力，或许是最像苏遮幕的地方。
-
青莲宫已修缮完毕，定好十月初一重开观门，迎四方香火。
今日已是九月二十三，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均已出家数日，很快习惯了青莲宫的生活，无非晨钟暮鼓，每天做早晚课，其余与毁诺城并无不同。
她们记挂小灵的下落，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事情少，先到金风细雨楼探望她，也算履行钟仪的吩咐，和汴京的各大势力混个脸熟。
难得天气好，三人结伴坐车，到天泉山拜访。
迎接她们的是师无愧，在甜水巷与息红泪有一面之缘：“公子正在黄楼会客，请跟我来。”
息红泪忙道：“我们想见的是苏小姐。”
“小姐行踪不定，只有公子知道。”师无愧道，“公子吩咐了，请息大娘务必一晤，他有话想问你。”
息红泪想，见不到人，打听一番下落也好，遂点头同意，跟着师无愧走向黄楼。
迎面走来一位英俊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见着她们也微笑颔首，令人极具好感。
师无愧为他们介绍：“这是神通侯方小侯爷，这是从前毁诺城的息大娘姐妹。”
“原来是息大娘，幸会。”方应看笑道，“听闻几位在青莲宫修行，改日一定上门拜会。”
“小侯爷客气。”息红泪知道他是方巨侠的义子，天然两分好感，但道，“道观是方外之地，我们随宫主修行，不问俗事。”
“失礼了。”方应看连忙致歉，“请代我向宫主问好。”
“一定。”
双方友好作别，息红泪三人才走进黄楼。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应酬之地，既有观看歌舞的宴厅，又有雅致的隔间，能够品茶赏景。
苏梦枕就在这里会见她们。
“息大娘，唐二娘，秦三娘，请坐。”他礼节周到，“舍妹蒙各位照拂多日，本该亲自上门致谢，只是青莲宫与世隔绝，不好冒昧，只好请三位前来一叙。”
息红泪上次见他，师无愧的刀就抵在后背，印象算不得好，今日再见，大约是有了小灵的联系，气氛大为缓和，她也能仔细打量这位声名鹊起的江湖霸主。
他果然如同传闻所言，面有病容，形容消瘦，她们还穿夹衣的季节，他已经裹上薄斗篷，但即便抱病在身，他依旧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凛然气度。
她道：“苏楼主言重，我们没有帮小灵、帮她什么忙，倒是承她救命，帮了我们许多。”
这话不假，但多少有两分客气，然而，苏梦枕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向急公好义。”
息红泪的客套话还没说完，给他堵了回去，忍不住笑了笑，干脆单刀直入：“我们很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一月前，她乔装成小灵入京，但进京后不久便离去。”苏梦枕道，“之后我便没了她的下落，你们也未得只言片语么？”
息红泪与唐晚词、秦晚晴对视一眼，说道：“她没有与我们会合，是青莲宫主借四娘的身份到了青天寨，她说小灵一切安好，我们还以为她回了金风细雨楼。”
“或许回来过。”苏梦枕淡淡道，“然后又走了。”
息红泪哑然。
唐晚词皱起眉，问道：“苏楼主连她回来与否都不清楚吗？”
“她不是小孩子，回家一趟难道还要和我打招呼？”他淡淡道，“比起在家，她在毁诺城的时间还要更长些，我还想问唐二娘，她有没有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唐晚词一时没搭话，倒是秦晚晴没什么城府，老实道：“她很少和我们说自己的事。”
苏梦枕顿住，过了会儿，问：“她为啥进的毁诺城？”
“为了躲避李玄衣。”秦晚晴下意识地回答，目光转向唐晚词。
唐晚词点头：“她是这么说的。”
苏梦枕蹙起眉，没有接话。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还是师无愧帮忙问出来：“那个，毁诺城不是只收为男子伤心的女人么？”
“咳。”息红泪懂了，忍住笑意，“也有例外，小灵是为躲避官府通缉。”
“对对。”秦晚晴不比息红泪闯荡江湖久，较有心思，也不比唐晚词年长，见的事情多，秉性纯真坦率，“她一直都说只有自己辜负男——”
“咳。”“咳咳。”唐晚词和息红泪用力咳嗽。
秦晚晴后知后觉，听大娘说，小灵和她大哥的关系不算好，大概她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但在毁诺城的时候，明明说得很随便，还说她们看男人的眼光如何如何。
她沉思，看向息红泪，再看向苏梦枕。
苏梦枕冷笑：“是吗？”
息红泪心想我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啊”，明智地转移话题：“假如苏楼主有她的消息，烦请知会我们一声，我们都很记挂她。”
“可以。”苏梦枕恢复如常，“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文文武功高，江湖鲜有人奈何得了她。”
息红泪松口气，还想说两句客气话，可苏梦枕侧过头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茶花连忙为他端来温水，喝过半盏才稍稍平复。
她不由生出敬意，病成这样，还能将金风细雨楼发展到如斯地步，实在了不得。
“时候不早，我们就告辞了。”
他平复呼吸，微微颔首：“恕不能远送。”
“苏楼主留步。”唐晚词说着，咽回一缕叹息。
她想起了另一个重病在身却百折不挠的人，他在江南还好吗？
京城有京城的风霜，江南是否也有江南的波澜？
风乍起，吹动檐下的风铃。
苏梦枕抬起头，只见楼倚霜树，千里清秋。

第223章 苦水铺
十月初一， 青莲宫广开善门。
京中各方势力给足颜面，早早遣人前去上香，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人流源源不断，香烟在炉中冲天而起， 功德箱的金石声从未断绝。
这般虔诚， 拜的不是大殿里的慈航真人，而是国师钟仪。
据闻她有大神通，知命理，通幽冥， 无数权贵想要求见她一面，令其看相算命。但很不巧， 青莲宫主一连三日都有贵客上门， 名字报出去，大家就识趣地退下了。
王贵妃。
“你命中有儿有女。”钟灵秀冷淡道，“多子多福。”
京兆郡王， 三岁的赵亶， 未来的宋钦宗。
“小儿风寒，太医会治， 送回去。”
徐国长公主， 今年才出嫁。
“你才成婚数月， 无孕人之常情。”她说， “命中有一子，放心回去吧。”
连看三日后， 三个功德箱都塞满银钱， 倒出来小小的一座银山。
“够了。”钟灵秀道， “明日起， 我闭门谢客，不再见人。”
息红泪操持过毁诺城的营生，自然知道这是一笔多大数目的银钱，惊叹又不解：“你连续三日见客，就是为多收些捐赠？有什么东西非要用钱来买？内库没有吗？”
赵佶昏聩，不知道收过多少好东西，而他对看重的人不吝赏赐，经常往青莲宫送各种名贵之物。
假如天子都搞不来的宝贝，用这些银钱能买到什么？
“全部用来买米和柴炭。”钟灵秀起身，“小心行动，分开储藏，不要走漏风声。”
唐晚词的视线滑过她的脸容，从恍惚中回神：“这么多粮食，观中根本用不完。”
如今青莲宫只有二十余人，她们三人，两个最早侍奉在侧的宫女，两个诸葛神侯送来的丫鬟，以及若干她们从毁诺城带来的女弟子。
二十人一冬的嚼用，哪里用得着这银山金海。
“苦水铺。”钟灵秀立在墙边，注视着悬挂的汴京地图，“我要把苦水铺拿到手。”
随着金风细雨楼势力壮大，汴京的江湖划分已然十分清晰：失去关七的迷天盟不断退缩边角，撤出城中的核心地段，只有三合楼还在原地，由几位圣主轮流值守，算是一颗尖锐的钉子，无人去碰，除此之外，不是归属六分半堂，就是被风雨楼拿下。
而两家交界处，也是整个黑白道最鱼龙混杂的区域，名为破板门。
破板门除却核心区域外，还有贫民窟苦水铺和长同子集，成分复杂，一向是两家争夺的要点。而苦水铺作为汴京城最大的贫民窟，人多且穷，环境脏污，每天都有人在棚子里死去、发臭、腐烂，若非有善心人定期清理，早就爆发瘟疫。
青莲宫主洁癖清冷，和苦水铺八竿子打不着，三人意外至极。
“宫主要苦水铺做什么？”息红泪问，“这是六分半堂的地界。”
“信众。”钟灵秀言简意赅，“人多，心诚。”
唐晚词若有所思：“你打算冬天施粥？”
“贷。”王安石推行过青苗贷，贷款这个词不是什么新鲜东西，钟灵秀淡淡道，“冬日给柴米，开春，为我办事。”
她睇过眼眸，“你们要为我做成事，不是质疑我，明白吗？”
相处数日，息红泪也算摸明白她的脾性，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架子摆得极高，但如无情暗中相告的一样，很有些微妙处。
“青莲宫主位高权重，能够直接影响天子决策。”他劝道，“你们在她身边，不仅自身得以保全，还能在必要时援手江湖同道。”
这一点，息红泪和唐晚词都深有感触，便为他说服，尽心尽力为她办事。
唐晚词道：“要从六分半堂手里虎口夺食，并不容易。”
“你们先去采买。”钟灵秀道，“其余事情，我自有计较。”
话已至此，三人不好再说，应承下来，分头办事。
息红泪寻到了高鸡血，请这位老朋友出手，采买一部分便宜的陈米旧粮。此人精明狡猾，可在连云寨一事中，始终不离不弃，值得信任，他也没有辜负息大娘的委托，答应调来一些便宜的粮食。
唐晚词原本就是汴京人士，从前和鱼天凉一样是风尘女子，也有自己的人脉，她打听城里的炭薪价格，通过不同中人买下数批柴薪，又问赫连春水借了一处仓库储藏。
秦晚晴则留在观中，虽然青莲宫主不见人，观里香客还是络绎不绝，每日都有人上香。
香烛蜡油钱也是一笔进账，她还动起其他脑筋，带着两个丫鬟缝制平安符，供到佛前开光，卖给普通人，五文十文都是钱。
然而，无论多么低调，可各方眼线时刻关注着青莲宫，钟仪神龙见首不见尾，息大娘却好盯梢，还是有消息流出，传入不同人的耳中。
六分半堂。
“米面柴薪。”雷损慢慢转动拇指的扳指，“青莲宫一共才几个人，她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没有兵器武备，可见是为普通人所用。”狄飞惊判断，“冬日将至，多半是为赈济，笼络人心。”
雷损笑道：“若如此，倒是个真菩萨，但依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冷下神色，“她插手连云寨一案，叫戚少商绝地反扑，所图定然不小。”
“汴京附近，并无灾民。”狄飞惊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轻声道，“但所有仓库都在京中。”
雷损眯起眼，看向屋中摆放的沙盘：“你是说——”
“苦水铺。”他喃喃，“只有苦水铺需要这么多物资。”
雷损反而有些不敢信：“就凭她手下的几个女人？要拿下苦水铺？”
狄飞惊看着脚下的砖石，脑海中又浮现出纱帷后的仙容：“总堂主说错了一点。”
“噢？”
“任何人都知道，青莲宫与六分半堂作对，无异以卵击石。”他缓缓道，“但钟仪以为，自己不是人，至少不是凡人。”
雷损惊讶：“她以为自己真是菩萨神仙？莫不是疯魔了？”
“是与不是，很快便见分晓。”狄飞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出自己的评价，而他一向都是对的。
这次也不例外。
两日后，雷损收到钟仪的素笺，行文客气，措辞礼貌，但大意是，她看上了苦水铺这块地方，预备将其划为道场，请六分半堂的势力在半月内撤离，事有仓促，委实歉疚，特奉宝经一部，聊表心意。
可措辞再典雅，也掩盖不了她惊世骇俗的行为。
雷损既觉可笑，又有被小觑的怒意：“给她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在京城说一不二了？”
但他毕竟久经风雨，很快冷静，“去叫纯儿来。”
手下领命而去，很快唤来亭亭玉立的雷纯：“父亲。”
“纯儿，为父有一件事要你去办。”雷损三言两语说明原委，吩咐道，“你去青莲宫，搞清楚她究竟搞什么花样，想要信众，六分半堂自然给她三分薄面，可她要是以为凭一个虚封的国师之位，就能与六分半堂作对……”
他冷笑，“我自然会让她知道代价。”
雷纯微微颔首：“纯儿明白了。”
同一时间，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也收到了青莲宫的信，内容比起六分半堂的简短很多，说她取中苦水铺，特此告知。
没了。
苏梦枕拿着这张素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就一张纸？”
杨无邪点头，并道：“六分半堂亦已收到信笺，真不知道雷损此时作何感想？”
“她要苦水铺，她有几个人敢说要苦水铺？”苏梦枕冷笑，“真当自己是神仙？”
杨无邪却道：“青莲宫无甚人手，可钟仪能动用的岂止是道观的人？”
上官中神沉吟：“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会寻求官府的力量？”
杨无邪反问：“不然她要怎么拿下苦水铺？”
“她要的苦水铺是什么？”花无错疑惑道，“人，地？”
对帮派来说，苦水铺中即便都是贫苦的百姓，但一来，大片的贫民窟可作为交锋的缓冲地，二来，人就是劳力，加入双方势力即可壮大实力。
青莲宫要地，自可请天子赐下广厦田产，要人，只要大开山门，自有信众来去，何必争夺一块混乱、肮脏、愚昧的苟且之地、卑贱之人。
杨无邪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花无错又看向苏梦枕。
他的目光还徘徊在素笺上，好像上面有别人看不见的暗纹与印记。
空气寂静了片刻。
“我要和她见一面。”苏梦枕没有解释缘由，不容置喙道，“无邪，你传信回去，说我想上门拜访，时间随她定。”
“是。”心腹们并不觉得奇怪，无论青莲宫主的目的为何，她要对六分半堂出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机会。
但出乎预料的是，杨无邪传回口信，息红泪却告知他：“宫主见完雷姑娘后，就说要闭关，直到下月初一之前，她都不见任何人。”
杨无邪请她帮忙传话，哪怕是回绝也要一个答复。
息红泪因为小灵的缘故，对苏梦枕颇讲义气，帮他传了话。
钟仪回复：“不见。”
杨无邪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这两个字返回风雨楼。
“雷纯？”苏梦枕蹙眉，“她们说了什么？”
自从青莲宫退回一批人后，消息就没有往常灵通，金风细雨楼想方设法，也只塞进去一个烧灶的婆子。她给出的消息十分有限，只说雷纯到访的那天，听见了一阵极其动听的琴音。
然后雷姑娘就回去了。
“要是小姐在就好了。”杨无邪为楼子里扒拉不出一个女人而头疼，“公子，我们得招两个女子才好，迷天盟那边，大圣主已然松动，二圣主也是迟早的事。”
苏梦枕道：“朱小腰是迷天盟的人。”
“易了容，再换个身份，又有何不可？”杨无邪叹气，“不然还能怎么办？公子又不肯娶雷姑娘，连位楼主夫人都没有，要不还是把小姐叫回来？”
苏梦枕没有说话。
杨无邪告退了。
次日清晨，露水未晞。
他才起床，就听沃夫子说，公子一夜未眠，大清早就让他送了个匣子到青莲宫，息大娘同意转交，但并无音讯。
杨无邪思考片刻，忽然问：“你说，楼子里谁有可能想娶亲成家？”
沃夫子：“？”
“息大娘肯帮忙，是看小姐的面子，人情总是会用完的。”杨无邪未雨绸缪，“六分半堂里，雷姑娘似乎已经和青莲宫主攀上关系，没有她，还有雷媚、雷娇，这意味着他们比我们多一双眼，多一张嘴。”
江湖斗争中，情报比什么都重要，杨无邪不能坐视双方差距拉大，匆匆道：“我出去一趟。”

第224章 春去冬来
十月中旬， 汴京的夜晚愈发寒凉，风吹在身上，像是幽灵拂过脸颊， 带着风霜化不开的冷意。
苏梦枕披着斗篷，望向光秃秃的杏花树。
春天的时候， 这里的杏花开得娇艳， 扑鼻的香气犹在眼前，但今天寒风刺骨，枯枝稀疏，再也不见春日景象。他立在风中， 微微合拢眼睛。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黄的落叶而来。
他看见黑暗中浮现出的影子， 身形比春日长开些许， 舒展成自然的线条，没有太多虚假的伪装。
“跟上。”他转身往深巷中走。
她伫立不动。
苏梦枕昨日空等一夜，没看见她过来解释， 就知道有这结果， 冷笑一声，劈手拿住她的手腕， 拽着往前走。
风吹拂斗篷， 衣角猎猎作响。
“唉。”她唉声叹气， 张开五指， 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掌。
苏梦枕脚步微顿，松开手。
她马上不走了。
他怒到极点， 反而懒得和她置气：“很好玩？”
钟灵秀仰起头， 寻找夜幕中的弦月。
不然呢。
大晚上的跑出来， 难道是为了吹冷风？
“行。”苏梦枕握紧她的手腕， 瞬息千里掠过空荡荡的巷陌，转过寂静的街道，避开巡逻的更夫，熟门熟路地跃入一户民居。
两进的小院子，只有前院住着门房一家，主院的屋里寂静无人，推门入内，各色家具一应俱全，蒙着少许灰尘，似乎主人是外放的小官，举家迁到任地，只留老仆看门。
他走到书房前，打开衣橱，把她推进去，自己也随之入内。
啪。
揿下内侧机关，衣橱下面的板子忽得抽空，身形骤然下落，跌入下面的密室。
“这是哪里？”钟灵秀还没来过这儿，不禁有些好奇。
“我问你的事，你不说。”苏梦枕冷声道，“你问我，我凭啥要说？”
密室是一间小小的屋，方寸大点的地方，只能摆下一张桌子，四张椅子，四面墙壁都有挂画。他走到桌边，扣动桌下的第二处机关，一幅画骤然拉起，竟然还有一扇门。
钟灵秀不由赞赏：“好设计。”
看见第一个密室就以为发现了秘密，未必会再寻找第二个，问题是，“你准备这么一个地方想干啥？”
他不答，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推进挂画后的甬道，走到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较为宽敞的藏身处，有床、被褥、箱子、若干灯烛。苏梦枕点亮烛台，火焰微微摇曳，显然屋内有风，居然做了通风设计，可长时间逗留。
和当年在襄阳的密室极像。
“现在，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他下通牒，“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假脸。”
钟灵秀摸摸脸孔，今天还是小灵：“不好看吗？老实说，我觉得这张脸有点像你们家的血脉。”
苏梦枕上前，烛火跳动在他寒潭似的眼底，像月夜下的磷火：“摘不摘？”
她耸肩：“不。”
他冷笑一声，抬手摸到她的颈边，面具做得十分逼真，只是为符合人设，稍有粗糙，肉眼瞧不出来，与她原本的皮肤接壤，一摸就察觉到边棱。
手指用力，面具竟然十分柔滑地被撕了下来。
白皙的肤色之后，是比白玉更晶莹剔透的肌肤，还有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漆点似的眼瞳，螺黛描不出的眉，天然浅红的唇，昏黄的光线下，哪怕有鲜艳的颜色，也像一尊玉雕胜过活人。
她轻轻抬手，小灵的假发辫脱落，露出比绸缎更光泽细腻的长发。
这样的丝发拥簇着这样的脸容，再也不会有错，就是他在帷幕后窥见的青莲宫主，钟仪。
苏梦枕知道自己该恼火，但当她的脸孔近在咫尺，拢着莹光的双眸注视着他的时候，大脑仍然先于心绪，产生了微微的眩晕感。
他聚起精神，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可视线竟然如同起风的池塘，晕染出一圈圈涟漪，无法看清，无法聚拢目光。
空气倏而寂静。
苏梦枕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于心不忍，侧过脸去。
“你——”他终于回神，目光瞥过点燃的蜡烛，震惊地发现已经烧去一截。
钟灵秀十分同情，魔门的某些武功颇为奇异，女子修炼后便对男人有别样的吸引力，而道魔殊途同归，静斋弟子的“仙子”气质本质上也是类似的道理。
她的情况较之其他人，又强上许多，上一个撕掉她面具的男人是石之轩，结果不言而喻，心魔难解。
“都说不要了。”她唉声叹气，“现在好了吧，还生气吗？生不出气了吧。”
苏梦枕抿紧嘴角，深深吸气。
理智回笼，他找回意志，反问道：“别告诉我，你就打算用这张脸拿下苦水铺，靠扮观音？”
“苦水铺？”钟灵秀佯装意外，“你也来问这个，这么巧。”
她看向他的双眼，往前踱步，边走边问，“雷纯也来问这件事，两位没有通个气吗？”
密室本就不大，烛光照亮的区域更是方寸之间，她的容光扑面而来，迫得他下意识地避退：“我要是知道，还冒险问你做什么？”
“雷姑娘真漂亮。”钟灵秀回忆起昨日的见面，负手微笑，“是谁说的，‘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名不虚传，我见犹怜，真没想到，她长大了比小时候更美丽。”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很多，发育后骨骼长开，还能有倾国色的女子却少之又少。
雷纯之清艳，一进门，连息大娘三人都怔愣一刹，可见其惊绝。
苏梦枕蹙眉：“离她远点，她不是简单之辈。”
“哦，原来两位见过，瞧我多嘴。”
他顿住。
“你放心。”她转过神光，微微一笑，“她只是个善良柔弱又可怜的女子，虽然替雷损传话，但她身不由己，我绝不会怪罪。”
苏梦枕怒极反笑：“你脑子坏掉了？”
“真的，我骗你作甚？她还请我算一算姻缘。”钟灵秀端详他的神情，“她说，自己从小就被许配了一段婚约，虽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一直抱有某种期待，果然，他像父亲所说的一样，非池中之物。”
苏梦枕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冷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
“然后，他来退婚了。”她侧过头，“她感觉自己很迷惘，不知道是否该同意，或许应该成全他，可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甘，或许，她早就在一年年传来的消息中，不自觉地爱上了他，她一直在等，等他过来娶她。”
她感慨，“真是一段美丽的故事，你说呢，苏公子？”
“美丽？”苏梦枕不愧是苏梦枕，强压下众多情绪，咄咄逼人，“没记错的话，有人说过他配不上这位可怜的女子，她一无所知的年纪，就不得不嫁给一个病秧子，身不由己，命如浮萍。”
钟灵秀佯装惊讶：“咦，谁这么不识好歹，看不出我们苏楼主非池中之物？”
“……”他几乎被气笑。
“你别放心上，天王老子说的，那也不算数啊。”钟灵秀假装劝慰，“只要雷姑娘心甘情愿，就够了。”
“她心甘情愿，我呢？我算什么？”他冷静下来，“不识好歹？”
钟灵秀往前半步，上下打量他，圣舍利还是有点作用，今年看起来比往年好得多，病得像他送来的枯萎杏花，而不是腐草中徘徊的幽幽萤火。
寂静中，灯烛爆开一朵花，热泪滚滚而下。
苏梦枕挪开视线，看着融化的蜡烛，直切要害：“雷纯聪明得很，会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
“你很了解她啊。”没错，雷纯什么都没说，只是借口求签，转达雷损的意思，那些少女心事，全是两三三言两语的寒暄中，她凭经验猜出来的。
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说的是实话。”钟灵秀好整以暇，“你要不要猜一猜——”
“不猜。”苏梦枕打断她，快刀斩乱麻，“说说苦水铺。”
他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你有几个人，敢打苦水铺的主意？”
钟灵秀竖起手指，指向自己。
“原来你不懂大变活人，撒豆成兵？”他冷笑，“苦水铺没有任何营生，但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无法舍弃的存在，它能提供最重要的东西，人。”
她点头：“我知道。”
“六分半堂绝对不会容许苦水铺落入别人的手里。”苏梦枕沉下语气，“我也一样。”
“所以？”
他道：“你要么和我合作，要么就放弃。”
“实话告诉你。”钟灵秀道，“我给雷损送出信函的时候，什么计划都没有。我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考虑，为的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回轮到她抬起手，似有若无地触碰他的脸孔，“苏楼主，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要和我合作的人。”
苏梦枕皱眉，侧身想避开她的动作，然而，方才几句对峙，已经让他陷入床榻与墙壁的死角，只能仰头躲开：“别乱来。”
他再次扯回正题，“合作的人越多，划分的利益就越多，你到底要苦水铺干什么？”
“花钱。”她理所当然地说，“功德箱里的钱堆成金山银山，够整个道观十辈子吃用，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总得花出去，给谁花，你吗？我用什么理由给你钱？”
苏梦枕顿住。
“我要把它们变成粥，变成炭火，变成屋子，让城里的贫苦百姓有饭吃，有炭烧，有避风保暖的屋子住。”
钟灵秀也无奈，“但我不能这样布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过冬天，就被雷损招入麾下，不是作奸犯科，就是白白送死，我希望他们的人生哪怕短暂，也能于国于家有益。”
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许久，才说：“犯傻。”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苏梦枕加快语速：“从小就傻，最傻的人就是你，笨得要死，为什么不和我说？拿自己做局，也不怕被人吃干抹净，你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人在算计你？”
“我知道。”灯芯被蜡泪淹没，黯淡了光辉，钟灵秀捻指划过烛焰，“但我不在乎。”
她斩钉截铁道，“我要打得他们敢想也不敢动。”
他冷冷道：“你疯了？”
“跟你学的。”
苏梦枕简短道：“让我帮你。”
“不。”她明明白白地拒绝，“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路。”
苏梦枕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别劝了。”钟灵秀望向他，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晦暗不明的轮廓，“你能怎么办？”
他冷笑，然而，过于激动的情绪牵动了病灶，靠药物压下的呛咳卷土重来，只能拼命压制：“你，咳，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拦住你发疯。”
“拦？”她诧异，“你为什么要拦我？”
“我、咳——”空间太逼仄，他反手把她推开，转向墙角低咳，袖口被鲜血浸透，唯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回荡在小小的暗室。
她微微弯起唇角，像清风吹过杏花枝，春烟残雨：“我不赌你拦不拦得住，我赌你舍不舍得——苏楼主，动手吧。”

第225章 小雪日
月下西楼， 青莲宫的后殿一地清霜。
钟灵秀回到枯寂的室中，缓缓点燃一支清香，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萦绕在衣架悬挂的道袍四周，细微的颗粒钻入布料缝隙， 持久地散发着幽远的香气。
她抱着木鱼， 像恒山时一样抚摸过木头光润的纹理，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日升日落，转眼三日。
钟灵秀苏醒过来，走到廊下，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飘落。
这是汴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宫主。”唐晚词听见响动，急匆匆出来， 神色有些复杂， “有一些事要你定夺。”
钟灵秀微微颔首：“进来。”
唐晚词随她走入屋中，霎时间，无边的孤独与冷寂就将她包围。无论进来多少次， 她还是没法喜欢上这个地方， 空荡荡的屋舍里只有若干屏风纱帷，窗前只有一张琴桌， 一把古琴， 一个香炉， 常年打坐的地方， 也就是一个蒲团，一只木鱼， 一串佛珠。
空寂到极点， 真不似人间处。
“六分半堂没有动作， 雷损并没有撤离他们的人手。”雷纯来的时候， 唐晚词就在旁边，知道她替雷损传达的话，无非是想要信众香火，一切好商量，可苦水铺一直都是六分半堂的地盘，哪怕是青莲宫，也不能说拿就拿。
唐晚词道，“狄大堂主传来一句话，宫主想要苦水铺，就得按照江湖规矩，亲自来拿。”
钟灵秀“嗯”了声，平静道：“还有吗？”
“方小侯爷又来过一次，说他手下的人不多，但八大刀王各有所长，或许能助宫主一臂之力。”唐晚词平铺直叙，“诸葛先生派来戚少商，劝宫主谨慎行事，六分半堂在京城扎根多年，轻易动摇不得。”
她道：“继续。”
唐晚词道：“迷天盟的五圣主、六圣主秘密传信，表述他们愿意在对付六分半堂的事情上出一份力，金风细雨楼也是如此，杨无邪说，他们愿意分出一部分人手，帮宫主达成目的。”
“条件。”
“方小侯爷说，他不忍见苦水铺的贫民终日忍饥挨饿，别无他意，还送来一些米粮，让青莲宫布施给百姓。”唐晚词基本原样复述，可从语气看，她很欣赏方应看，认为他不愧是方巨侠的义子，行事有大侠之风。
“五圣主和六圣主没有明说，但依我看，他们不仅是为迷天盟，也是为自己，关七久病不愈，迷天盟人心浮动，都在思前程了，他们或许想换一个主子也说不准。”唐晚词道，“金风细雨楼的条件最明白，他们要在苦水铺的百姓中间招揽人手，希望宫主届时能行方便。”
钟灵秀淡淡道：“一个个的，都和我谈条件。”
唐晚词心中一突，蓦地想起她那天对戚少商出手的场景，顿了顿才道：“如何回复，请宫主下令。”
“十月二十。”钟灵秀款款道，“告诉他们，我会在小雪日接收苦水铺。”
唐晚词一怔，这不就是三日之后，忙问：“其他人呢？”
“告诉他们日期。”她道，“其余的事，不必做。”
唐晚词愣住，欲言又止。
她没听错的话，钟仪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条件，届时出手与否，全看对方自己。
这、这能行吗？
“从明天起，青莲宫在破板门搭棚施粥，连续三日。”她吩咐，“等到第三日，每个妇女可领柴火一捆，记住，让戚少商带六扇门的人过来维持秩序，不要叫人捣乱。”
“好。”唐晚词慎重道，“我一定办妥。”
-
小雪日。
寒冬初至，街头已有来不及置备冬衣，而不幸横死街头的贫民。
他们冻僵在街角，像一尊粗陶捏成的人俑，被人无意一推就倒下，身无薄衣，也无铜板，只有野狗围绕不去，吠叫招来同伴分食。
往常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因青莲宫搭棚施粥，城内的乞丐流民都涌到了城门口，在热气腾腾的稀粥里，比往日多出三分希望。
但一缕热气在寒冬中能持续多久呢？
刹那的幻觉罢了。
“邀买人心。”雷损亲自坐镇破板门，见苦水铺的百姓陆续离去，不由冷下语气，“青莲宫所图不小。”
狄飞惊坐在楼上，垂落的目光刚好笼罩街头巷尾：“无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举动，就一定留有痕迹，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雷损笑了笑，转着扳指问：“她会来吗？”
“会。”狄飞惊肯定道，“架子摆得太高，与其跌落，不如放手一搏。”
雷损喃喃道：“终于可以瞧瞧她的底细。”
狄飞惊的眼睑微微掀起，如同美人拨开水晶帘，明澈的眼神投向街道尽头：“她来了。”
雷损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下一刻，沉稳如他也不禁大吃一惊：“老二，我莫非看错了？”
“没有。”狄飞惊口齿清晰，“她的确孤身一人。”
是的，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人影只有一个。
青莲宫主钟仪。
她今天没有再穿宽大的道袍，反而做俗家打扮，白罗交领衫子，外罩月白半臂，系一条鹅黄两片裙，腰带是曾露过一面的水红绸缎，同样雪白的侧褶裤，裤脚下露出一双红色鞋履。
长发梳髻，戴一顶短帷帽，隐约能看见发间的丝冠，玉手持沉香佛珠，语气平淡。
“雷损在否？”
回答他的是负责破板门的分堂主雷滚。
他立在长街尽头：“想见总堂主，先走到我面前再说。”
钟灵秀扫过街边埋伏的普通弟子：“三息内离开，不杀，留下，生死由命，三。”
她开始报数，六分半堂的弟子一动不动，开玩笑，谁没听过狠话，为一两句威胁就跑，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二。”她平淡地报数，与此同时，天罗地网已然展开，大量弟子抄起刀斧剑鞭，潮水一样向她涌去。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钟仪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刃反射出太阳的微光，以迅雷般的速度穿过人群。
轻微的剥裂声响起，是鲜血涌出皮肉，泉水一样汩汩冒出的响动。
“咚”“咚”“噗通”。
拦在她面前的人还没有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失去力量，软软地委顿在地，颈侧的血管喷溅出大量鲜血，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生命力。
而这仅仅是一息的功夫。
“好快的剑。”狄飞惊已经立在窗前，甚至不惜探出身，也要将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强的剑术。”
雷娇问：“这难道不是一件事？”
“不。”回答她的是雷媚，六分半堂的人竟然多数都在这里，只为窥探一个究竟，“她的剑没有碰到任何一把兵器，也就是说，她在他们出手的刹那，就发现了他们招式的破绽，一剑封喉。”
第一息，五个人倒下了。
第二息，又是五个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炮灰，长剑的寒刃绕颈，瞬间割喉而亡。
“不是软剑。”狄飞惊有条不紊道，“是剑气。”
普通长剑坚硬，如果仅凭兵刃的锋利杀人，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唯有剑气才能在一瞬间杀死四五个人。
第三息，涌上前的是配合默契的六名弟子，有人在前突刺，有人在侧干扰，有人在后方支援，可惜，他们的结局与前面的十个人并无不同。
钟仪的倩影如闲庭信步，倏忽间穿过他们身畔，长剑反射的日光在街边的窗扉闪过，随之溅开的就是一蓬蓬鲜血。
于是，更多的人朝她扑了过去。
一口气能杀五人、六人，那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呢？
她只有两只手，两只脚，一把剑。
飞刀、细针、毒烟、怪虫。
这些人来自武林的不同势力，比如用飞刀和细针的，和唐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用毒的，可能和老字号温家沾亲带故，用虫的最特殊，这种小飞虫是活物也是机关，藏有蔡家的独门手艺，各有各的稀奇，防不胜防。
可这漫天武器才脱手飞到半空，就像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震荡，倏地倒飞反弹了回去。
狄飞惊全神贯注地看着，脸上出现明显的动容。
“她的内力修为极其深厚，甚至能够形成一个场域，普通的暗器近不了她的身。”他缓缓道，“或许，只有无情才能找到机会。”
趁着暗器反弹，她欺身而上，一招“普度众生”轻描淡写地荡开来人，从容前进。
雷娇不禁问：“似乎不能长时间维持？”
“也许是，也许，”狄飞惊淡淡道，“只是不值得。”
厮杀还在继续。
黑白无常如影随形。
狄飞惊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惊叹：“她的剑术已登峰造极，大道至简，没有一星半点的冗余。”
雷媚眸光闪动：“她还没有使出先天无形剑气。”
“我们会见到的。”狄飞惊说，看着屋顶两边涌出更多的人手。
蚁多咬死象，六分半堂不惜牺牲，也要拖慢她的脚步，消耗她的真气，他们要试探她的真实实力，探查她的底线，假如有机会，哪怕得罪天子也要重创她。
——因为在她之前，他们已经为一个绝世高手痛苦许久。
——他就是关七。
关七是万人敌，以一当百不在话下，若非雷动天炸伤他的脑部，让他变成一个疯子，这汴京、这江湖、这天下，还是迷天盟一手遮天。
一个惊世枭雄就够了，不能再出现第二个。
但是，人海如潮，真的有用吗？
她轻淡的笑声穿过帷帽，伴随着寒风，在悠悠的小雪中传入窗扉。
狄飞惊听见了，雷损听见了。
走下楼梯的苏梦枕听见了，在酒楼品酒的方应看也听见了。
戚少商听见了，赫连春水也听见了，藏在隐蔽处的发梦二党也听见了。
“我不喜欢杀人，但是——”她遥望寒云，“天太冷了。”
他们一时没有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
但没关系。
他们马上就知道了。

第226章 长街
我不喜欢杀人。
这是钟灵秀的心里话， 她的剑不是为杀人而练的，剑也实在不适合杀人。非要说的话，刀砍人比剑顺手很多， 若非她用的是削铁如泥的大内宝剑，砍瓜切菜杀了二三十个人， 剑刃就该卷了。
唉， 还记得在笑傲、倚天的时候，杀两个人，剑就断了、裂了、碎了，从那时候起， 她就不喜欢大开杀戒。
但走的路越长，越明白没有不流血的胜利。
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史。
该杀人的时候， 就不要留情， 越优柔寡断，死的人反而越多。
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决定加快点速度。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是时候试试四象生八卦了。
长剑蕴起炽热的气流。
八卦， 离火。
所谓离中虚，明亮的焰光要依附于燃料而存在， 强大的力量必须臣服于正确的意志， 否则， 火光会不顾敌我吞噬所有的生命。
幸好， 她的剑心足够坚定，意志也足够强大。
混沌真气转阴阳， 阴阳化四象， 少阴再成离火卦。
火热的真气澎湃涌出， 周围的空气顿时灼热无比， 靠得近的弟子毛发烧焦，热得好像坠入沙漠，因为缺氧而涨红了脸孔。后面怀中揣着霹雳堂火器的弟子直觉不好，大叫一声“快退”，却已经太迟了。
流动的炽热真气引燃了他们身上的火器，不稳定的火药“砰”一声炸裂，霎时间，血肉横飞，残肢四起，滚滚气浪扑面而来，震得不少人口吐鲜血，瞬间失去了行动力。
钟灵秀踩着焦黑的尸身，一步步往前走。
八卦，巽风。
巽下断，上阳，中阳，下阴，君子以申命行事，人当顺势而为，但莫要忘记，风柔顺行事，却为扫荡烟尘。
长剑卷流风。
狂风起，裹挟着无形弥漫的毒烟，化作一条黑色的烟龙穿过长街，扑向惊骇欲绝的众人。跑得快的，侥幸躲入房中，密闭门窗逃生，跑得慢的，不慎吸入调配好的毒烟，顿时口鼻流血不止，皮肤溃烂发红，痛痒得满地打滚。
黑风开道，踏过长街。
蜿蜒的血流被无形的气流阻挡，黄土路上不见脚印。
洁癖人设不能忘记，这还是和刘独峰学的。
钟灵秀这么想着，再次转却卦象。
八卦，震雷。
震仰盂，上中阴，下阳，如地底萌发的震动之力。
这是她很喜欢的卦象，变革起于底层，君子以恐惧修省，当不好皇帝，可是会被杀头的，不重视尘埃里的人，高手也要吃大亏。
长剑指地。
因小雪而泥泞的土路忽然震动，好像惊蛰时节，雷声惊动了冬眠的虫蛇。
一条清晰的裂缝自剑尖所指的地方裂开，以不可抵挡的速度往街道的尽头窜去，一开始，众人以为地面会像地龙翻身时似的，向两边裂开，吞噬所有人。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只是一条手指大的裂缝而已。
唯有长街尽头的雷滚不这么想。
他的内心深处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不好。”狄飞惊比他更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传音道，“躲开。”
狄飞惊刚当上大堂主的时候，雷滚自然是不服气的，他是雷家人，又劳苦功高，凭什么让一个颈骨断掉的年轻人压在头上？但二堂主雷动天没说什么，过了两年，他也心服口服了。
因此，狄飞惊的声音一传来，雷滚就毫不犹豫地照办，纵身跃起，离开了原本的站位。
下一刻，泥石飞溅，木瓦横飞，一个硕大无比的巨坑轰然裂开，周围的破屋不受控制地向中间倒塌，假如雷滚还在原地，他已经被两栋屋子的断壁残垣掩埋。
真可惜。
钟灵秀心里惋惜。
震雷卦，其形不显，力在暗处，狭窄的裂缝之下，强劲的剑气满弓急射，威力不逊于离火。
奈何狄飞惊的眼睛实在好使，竟然能看出门道。
不过，破绽也足够大了。
她闪身出现在废墟中，裂缝出现的时候，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脚下吸引，给她足够的余地变幻身法，杀到雷滚面前。
横剑当胸。
坎水卦，流水滔滔不绝。
霎时，无形的洪流以她为中心奔流而下，源源不断地震向背后的追兵。街道狭窄，他们就好像多米诺骨牌，前排的人被流水推向后面，自然而然地撞倒了后排的人，此时，下一个气浪又高高打来，他们重复前排人的命运，又变成撞向第三排的暗器。
追兵稀里哗啦地倒了一片，伤重者腹脏碎裂，吐血不止，轻伤的不免畏缩，迟疑是否还要上前送死。
他们的胆怯尽数落入雷滚等人眼中。
“你杀到这里，不过百八十人。”雷滚冷笑不止，“六分半堂七万弟子，难道你还能一个个杀过来？”
就算是打苍蝇，一口气打个百八十只也累了，就算是踩蚂蚁，一脚脚碾过去，两百只也会脚疼。
他招招手，街头瞬间冒出一颗颗大好头颅，粗略一数，至少有两三百人，热血腾腾地看向她，浓郁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雷滚手中的水火流星锤向她飞了过来，漫天箭雨自街边的屋檐射出，一百多名好手拉弓瞄准，每个人同时射出三支利箭，总计三百支箭矢当头落下。
她手中的长剑不住嗡鸣，似乎在为主人的情况而焦急。
好在遮蔽天日的羽箭在半空就缓下速度，就好像刚才的暗器一样，怪异地变化轨迹。
狄飞惊握紧了窗棱。
果然，所有箭矢都被无形的气墙阻挡，像疾风暴雨打上了窗户，噼里啪啦地滑落下来，在离她一丈之地掉落成堆。
雷滚的流星锤也出现了异变，在即将扫荡她面门的刹那停滞。
但他并非被气墙所挡，而是在触及的瞬间，由他本人拽回了铁链。
他大叫一声，整个人以极其突兀的姿势向后倒飞而去。
雷滚居然收手了。
他背叛了六分半堂吗？
钟灵秀侧头，踩住地上微不可见的细线：“你在怕这个？这是什么东西，引线？下面的是炸-药？”
雷滚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不敢相信耳朵，怎么可能没有爆炸？这是他亲自埋下的火药，亲自安排的引线。
“你是不是在想，谁背叛了你们？”钟灵秀漫不经心道，“背叛，忠诚，这是凡人的事，我不需要。”
她踏上这条街的第一时间，就以洞玄穴观察了地形，不仅将一街之隔的埋伏看了明白，也发现了地下埋藏的火药。因此，震雷卦的一剑，并没有失手，斩的不是雷滚，是地下的引线。
“我陪你们演一出戏，只是对你们所谓的江湖规矩有些好奇。”
钟灵秀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几乎同一瞬间，狄飞惊飞快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轻盈的衣袂落在窗扉，她立在二楼的屋檐上，望向屋里的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雷损缓缓抬头：“钟真人的手段，当真神鬼莫测。”
“我不是神，亦非凡人。”钟灵秀淡淡道，“你要六分半堂退出苦水铺，你，明白吗？”
雷损笑了：“恐怕不行。”
“为什么？”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刻板的询问，“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你也想死吗？”
“江湖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雷娇一声冷哼，率先出手。她掌中飞出数点寒星，似是暗器，可一息后即刻炸开，散出蒙蒙烟雾。
同一时间，雷恨的掌也随之拍出，他练的功夫叫“五雷轰顶”，就算比不得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也是相当可怕的掌法，掌力吞吐间，哪怕坚硬的钢铁也要变形，如同泥巴一样被揉搓圆扁。更可怕的是，五雷轰顶过处，就好像一道雷电劈下，只要给他的雷劲碰到，皮肤焦黑灼伤，筋肉连同深层的经脉也会顷刻断裂。
但他们还不是唯二动手的人。
雷娇的暗器炸开的同时，雷媚的短剑也随之迎上。她的无剑之剑已有相当火候，看似只出一把剑，实则已有三道不同的剑气刺向敌人的胸腔。
但雷媚也只是第三个人而已。
方才闹了个笑话的雷滚已挥舞流星锤自墙体破入，不偏不倚，刚好砸向她的后心，要是被加起来近三百斤的流星锤砸中，骨折还算轻的，内脏瞬间破裂也不足为奇。
就这样，钟仪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受到了攻击，且全部来自六分半堂的干将。
他们还都姓雷，源于一家，其默契绝非外人能比。
只有狄飞惊和雷损没有出手，他们沉着地看着她，留意着她的剑，想知道她是不是会使出无形剑气。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艮山卦。
艮覆碗，上阳，中下阴，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这是钟灵秀最擅长的卦象，上阳为精神，正是她的小重山剑意，中下的阴便是自身澎湃浑厚的真气。
此卦起，重山至。
雷娇的暗器不过剧毒的粉末，她口鼻从未呼吸，烟尘洋洋散散飞舞，在光照下形成一道彩虹似的圆弧。雷恨的雷劲带着惊人的劲气拍下，还未近身便被溢出的浩瀚真气击溃，凝若实质的真气震得他手足发麻，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雷媚的剑停在半空，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她身前三寸，就如同雷滚的水火流星锤一样，被流动的真气漩涡扭转方向，轰然砸向地板。
狄飞惊快速眨动眼珠，雷损的表情变得无比阴冷。
一片乌云自天而降。
这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
无命天衣。
七堂主豆子婆婆的致命武器，一旦触碰到，哪怕是一丁点的皮肤，就会立刻溃烂，而其中的剧毒会马上顺着破裂的伤口流入血管，难以拔除。
这就是为什么豆子婆婆的武功不算高，却偏偏被安排在此刻才出手。
只要撕破这件破烂衣裳，她就死定了。

第227章 砰砰砰
钟灵秀不知道这件破烂衣裳叫无命天衣， 也不知道上面全是可怕的剧毒，沾手烂脸，沾脸烂心。她甚至闻不到这件破衣服上的腥臭， 因为早已封闭口鼻呼吸。
但想也知道，这个时候掉下来一件衣服而不是暗器， 那只会比暗器更可怕。
她腰间的红绸骤然松开， 化作流霞一般的披帛，严严实实地披在肩头。
长剑轻巧地勾起破衣裳的衣襟，裹挟着轻柔的微风撩开。
“什么烂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扔？”她维持洁癖人设， 略有三分恼怒地开口，“找死。”
豆子婆婆翻身落地， 还未捡起衣裳， 身形就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恐惧、颤栗、胆怯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她脚下的地板骤然破裂， 身体和破衣裳都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好像被江河中的漩涡缠住了脚踝。
“不！”她惨叫一声，竟然无法施展轻功， 硬生生摔落在地， 剧痛传遍全身， 冷汗湿透后背。
兑泽卦。
兑上缺， 上阴，中下阳， 形如湖泽， 《易经》中说， 君子以朋友讲习， 意在交流。
此卦形成的湖泽可用来承接友人，无论是坠楼的人类，还是折翼的飞鸟，都能以此卦的真气承接，堪比主角跳崖时的湖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但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也不乏威力，湖泽深不见底，有的是暗流水怪。
谁说武力不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豆子婆婆不就安静了吗？
钟灵秀扫过在场的人，从踏入长街到此时，六个卦象都顺利推演完毕，一切顺利。
但——
“到你了。”她对雷损说。
雷损什么都没说，这个枯瘦的老人缓慢地竖起了手指。
空气忽然一定程度地扭曲，好似空间被割裂，他近在咫尺，又在一个完全触摸不到的异度空间。这样的错位感令人情不自禁地晕眩，连狄飞惊都扭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的招式。
这是雷损的快慢九字印诀，他本是封刀挂剑的雷家人，不仅没有钻研火器，甚至没有修行雷家的“五雷天心”“五雷轰顶”，而是独辟蹊径苦练密宗功法，哪怕断了三根手指，也未妨碍他成为武学宗师。
“好。”钟灵秀识得好货，情不自禁地赞了声。
她反手收剑归鞘，同样掐出九字印诀。
“临。”独钻印。
雷损在错列的空间中不动如山，牢牢立在原地，是破碎世界中唯一稳固的支点。钟仪身上鼓荡的真气凝为实质，倾塌的空间又被梁柱支撑起来，重新恢复如常。
“兵。”大金刚轮印。
雷损佝偻的身形一下挺拔壮大，仿佛回到从前年轻的时候，他从天地间借来力量，短暂地返老还童。而同样的天地伟力落在钟仪身上，令其倏然渺远高深，似执天地号令在手，替天行道。
空间破碎又重组，时间倏忽飞快，倏忽凝滞。
内力最差的雷娇呻-吟一声，身不由己地歪倒在地，头脑昏涨，不敢再看。
“斗。”外狮子印。
精神的激斗之后，两人终于交手，雷损的气印如同一头猛狮，咆哮着冲向钟仪。而钟仪不闪不避，转为“者”字印，雷损的狂狮扑到她面前，就被她的精神影响，丝丝缕缕的狮子鬃毛飘舞，融入她周身的气场。
狄飞惊观察至此，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风动。”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个特殊的暗号。
这个暗号代表了什么？钟灵秀不知道，但六分半堂的人都知道，狄飞惊话音还未落地，雷恨抱起雷娇，雷媚抓住狄飞惊的手臂，四人同时飞出窗户，向南北两个方位撤离。
破窗而出的瞬间，墙壁夹层中飞扑而出一个新面孔。
他比雷损还要佝偻枯瘦，可掌下蓄藏风雷，远胜方才雷媚等人的联手。
他就是二堂主雷动天。
狄飞惊回首望去。
——他选择此时启动计划，因为钟仪的九字手印不在预计之中，她明明用剑，也可操琴，竟然还能使出密宗功法，委实出乎预料。
——“者”字印后就是“皆”字印，此印能增强感知，便会暴露雷动天的埋伏，必须抢先下手，否则别无机会。
——钟仪正以九字手印与雷损对决，片刻不能放松，原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已经杀到。
她的帷帽在狂风中撕裂，破碎的布片像蝴蝶一样飞舞，露出底下的无瑕面具。
这是由一块白色琉璃雕琢而成，眼部有孔，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除此之外，全被半透明的琉璃覆盖，柔美的口鼻栩栩如生，唇角噙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狄飞惊说不好是遗憾，还是惊叹，喃喃道：“琉璃观音。”
钟灵秀听见了，心里闪过一丝无语。
这张琉璃面具也是鲁妙子的杰作，他原本想为她塑像，结果每次都说不得其味，最后只做成一张琉璃面具：“你戴上面具，才是我心里的观音。”
生命的奇妙，死物不能及，她没说什么，接受了他的礼物。
水月观音。
杨柳观音。
琉璃观音。
再这样下去，真要立地成佛了。
她这般想着，手印再度变化成“在”字，为日轮印。
霎时间，体内的真元如日光照耀，狮子像雪堆成，在炽热的光芒下融化，雷霆阵阵，在烈日下不过微光一闪。
她以无上内功，同时接下了雷损和雷动天的合力一击。
雷损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牵动，露出一丝微笑。
他还记得狄飞惊的话。
“钟仪极其自负、自我、自傲。”狄飞惊如斯判断，“但这不是她的脾性，她只是不觉得自己是人。”
（雷损听到这里，不由插口：“她的确不太像。”）
“任何一个人餐风饮露即可生存，也不会再认为自己与世人等同。”狄飞惊道，“这意味着，她不会在乎我们出动多少人对付她。”
（雷损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神不会把凡人的攻击当一回事，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不会畏怯，一个不会恐惧的人，比害怕的人更容易死。”狄飞惊一字一顿道，“善泳者溺，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可以利用她的这种心态。”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狄飞惊从来不出错，这次也一样。
她果然没有跑。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但是——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在触及她的刹那，蓦地向下拍去。
是害怕自己也被日轮融化，这才宁可收手，也要脱出战局吗？
当然不是。
五雷天心震荡地板、梁柱、墙体，强大威猛的雷劲一阵阵扩散开，连同掩埋在内的竹管一起——炸开了。
啪！
啪啪啪！
最开始，这可能被误认为是爆竹的声音，但很快人们就会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砰！
砰砰砰！
声音变大了，变得更加剧烈，整栋房屋都在摇晃、坠落、破碎、倾塌。
轰！
轰轰轰！
震天的爆炸声连成一片，以这座小楼为中心，漆黑的烟尘翻滚而起，像一锅烧糊的黑暗料理。
雷损不再留手，全力施展九字手印，或快或慢的印诀化为天罗地网，牢牢绊住她的脚步。同时，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一掌接着一掌，并不击向她的躯体，而是震发掩埋在四周的湘妃竹。
这里有七百四十七株竹子，内有霹雳堂的火药，却没有一个有引线。
因为它们不靠火焰引爆，而是由雷门心法引动，极其隐蔽，极其可怖。
现如今，这些威力堪比□□的竹子，或是藏在桌椅中，或是藏在梁柱内，可能是在地板缝里，也可能在断壁残垣，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布出惊天杀局。
为达成目的，总堂主雷损不惜亲身为饵，二堂主雷动天不惜内力，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引爆最多的竹管。
这么大的阵仗，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
那就是雷损设计雷阵雨，令其成为半个废人，并炸伤关七，导致其发疯的大局。
自此后，雷阵雨一蹶不振，六分半堂成为他囊中之物，关七也神志不清，一天比一天疯，以至迷天盟江河日下，不复往日。
由此可见，雷损心里对钟仪忌惮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的计划也确实成功了。
钟灵秀不是没发现楼中的异常，可这种竹管太多了，看起来像某种建筑结构，且形状清晰，没有引线，她以为是他们掏空了这栋楼的承重，打算到时候拆迁，把她活埋在废墟下，怎么都想不到是□□，还是靠雷门的武功引爆的。
竹子炸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
时代变了……
这对吗？？？
她练成绝世武功，他们就上炸药，怎么不来一把加特林，直接把她突突算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想要凭借爆炸杀死她，未免想得太美。
地势坤。
真元疾速涌动，转化为坤卦，君子以厚德载物，坤卦为地母，纯阴至柔，该有承载万物的容量。
火光一簇簇爆裂，强烈的震荡接连不断，真气才刚刚凝聚，就被无穷无尽的气浪搅碎。
又失败了。
不知为什么，乾坤两卦总是变不出来。
难道真的挡不住吗？
或许是的，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有限，哪怕修成道胎，她依旧无法跳出人类的框架，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法变出八条腿，八只手。
但是，这些涌动的爆炸声只是针对“我”而已吗？
烟尘弥漫，巨大的震雷之力推挤腹脏，肠胃不满地蠕动起来，让她想要呕吐。
耳朵嗡嗡蜂鸣，忽然听不见声音。
手中的宝剑不堪重负，猛地断裂成两截，它削铁如泥，奈何硬度不够，遗憾而亡。
大颗粒的黑烟涌动，剑尖倒飞出去，下一刻，绯光一闪而过。
凄艳的刀刃带着芳菲的香气，阻绝了雷损的九字印。
唉，叫他不要来，偏偏要来。
其实她能做到。
要怎么做呢？我知道可以，我预感到今天有这契机。
只是差一点点思路。
是什么呢？
钟灵秀立在雷阵中央，若有所思。
天地渐渐寂静。
她抬起头，看见天空飞落的雪花。
今日是小雪。
晶莹的雪花落入她的眼睛。
耳朵还在嗡嗡嗡。
眼球有凉凉的水意。
这一抹清凉悠远而沁人，忽得打通了她与天地间的屏障。
地势坤。
地势坤？
地势坤……
钟灵秀低下头，发现自己已经坠入楼底，脚底踩着柔软的泥土，广袤的大地正因爆裂的力量而震动。
她闭上眼，感受自己的精神与更高、更崇远的宇宙触碰。
似露水沾衣。
似花香扑鼻。
是小雪落在掌心。
残破的罗袖中划出一道碧绿的水光。
“地势坤。”
杨柳枝出鞘，尘烟在霎时间停滞了飞舞。

第228章 溃败
无论在什么地方， 大地总是以母亲的形象出现，沉默地承载了一切，死亡、杀戮、鲜血， 又还以草木生机，供养万物生长。
雷动天的湘妃竹阵威力奇大， 别说是人， 老虎狮子、巨熊大象来了，也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但再强悍的爆炸震荡，能比得上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吗？能比得上奔流不息的洪涝吗？
如此可怖的自然灾害，大地都默默承受了下来， 无怨也无悔。
而在这极其短暂的瞬间，钟灵秀的意志与大地短暂相连， 于是， 她的坤卦也和脚下的密不可分。
剧烈的震荡传递到了她周身的真气，竟不再往她体内涌动，而是顺着坤卦的指引， 悉数导入脚下的大地。汹涌的气浪俯首， 爆裂的烈焰称臣，在伟岸的大地面前， 人类的一切都显得这样微不足道。
废墟中心， 巨坑之下， 钟灵秀抬起手， 缕缕发丝落下，额前微微湿润， 一缕猩红顺着琉璃面具滑落。
她并不觉得疼， 只为耳畔的嗡鸣所困惑。
奇怪， 怎么还在耳鸣？
她的鼓膜就算破裂， 真气运转两周也该愈合了，何况她并未察觉到有血流出耳廓。
难道不是噪音，是□□有什么计时装置？
她想着，洞玄穴展开，说来奇怪，在奇穴打开的刹那，蜂鸣声消失了，大脑骤然一轻，立即耳清目明。
“还有三百多个。”她清晰地报出掩埋的竹管，怒极反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恐龙都得给他们炸碎，太不做人了吧？
雷动天没有说话，肉掌焦糊一片，却还是毅然拍向两边的竹子。
但最开始的爆炸不能重创她，埋在外围的竹子太过分散，达不成此前的效果。
只倏忽一眼，她就已经飞至雷动天跟前。
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临时变招，猛地拍向她的胸口。
她毫不犹豫地对出一掌，真气相交，谁在此岸，谁在彼岸？我在此岸，气便在此岸。
“噗。”雷动天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掌中的雷劲被她化为己有，原模原样反弹了回去。
一口气拍出七八掌，就一下子中了七八掌。
他强忍剧痛，下意识地又出一掌。
钟灵秀瞥向侧面，还掌击出。
竹子受到五雷天心的催动，猛地爆裂炸开，正好炸向毫无防备的雷动天。他的右臂瞬间血肉焦糊，白骨清晰可见，再也无法动弹。
雷动天知道不好，硬生生收住出掌的本能，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却还是觉得胸口一痛，五脏六腑都似碎了一般狰狞，立即失去行动力。
好在此时，他背后有人影一闪而来，雷损手指灵活结印，一口气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个字印一气发出，密宗强大的气劲天罗地网一般罩下。
她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你们真的惹火我了。”
流水剑刃出鞘。
雪落。
是汴京的雪，也有昆仑的雪。
汴京的雪从天上来，昆仑的雪在剑上缠，短剑裹挟着舞动的风雪，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刺向雷损的胸口。
这时候，雷损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刀。
不应宝刀。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这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四把武器，血河剑在方应看手里，红袖刀为苏梦枕所有，而雷损手中的是不应宝刀，又或者说，不应魔刀。
奇异缤纷的光彩映照飞雪，洁白的雪花也被染成鲜花一般娇艳的颜色。
苏梦枕听见手中红袖刀的清吟。
宝兵互相吸引，互相竞争，不应宝刀的魔气牵动了红袖刀的诡艳，它跃跃欲试地想要一试锋芒。但他微微用力握紧了纤腰似的刀柄，没有让它挣脱掌中，扑向这把奇异的魔刀。
他甚至后退了两步，眸光转向垂首的狄飞惊。
狄飞惊一动不动。
他不能动。
一动，苏梦枕就动。
不应宝刀带着奇异的色彩，扑向雪白的长剑。
等一等。
长剑？
她袖中的剑明明是一把短剑。
狄飞惊想明白的时候，不应宝刀和杨柳枝已在半空交锋。
雷损的招式少了密宗九字的诡怖，多出几分狂乱，他好像是在挥舞手里的刀，又像是被刀的魔力所操纵。
他攻击的威力，比九字印翻了整整一倍，都说“刀一在手人变狂”，但雷损不仅仅是张狂轻狂癫狂痴狂凶狂，而是受刀发狂，任何人若非亲眼目睹，都难以想象能有这般狂乱的攻势。
天地间，雷损的身形似一霎高大无比，如同魔人在世，一刀击溃眼前纷飞的大雪。
汴京的雪畏惧他的刀而融化。
昆仑的雪如同春梦一般消散。
电光石火间，雷损的刀还在猖狂，狄飞惊却当机立断开口：“我们认输。”
下一刻，伴随着她睁开的眼睫，冰雪的凉意灰飞烟灭。
一切都是幻觉，迷梦的帘幕掀开，是兵器的锋寒。
喉咙一点猩红。
杨柳枝指着雷损的咽喉，惊醒了他的狂梦。
“我们认输。”狄飞惊以惊人的眼力与决断力，救下了雷损的命，“六分半堂会马上撤出苦水铺，再不染指半分。”
雷损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但多年的经验拯救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口气，咽下他的不可置信与惊骇欲绝。
再吸第二口气。
这口气，吞回声带的剧痛，和心头震颤的狠辣。
再吸第三口气。
这口气，他忍下了输得一塌糊涂的耻辱，恢复□□势力领袖的镇定。
“你不能杀我。”他说。
“理由？”
“杀了我，就没有人为你重建苦水铺。”雷损看着她，视线转过低头咳嗽的苏梦枕，“金风细雨楼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六分半堂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京城血流成河，你也没法向天子交代。”
钟灵秀冷冷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不，我们是愿赌服输。”狄飞惊知道她对息红泪放过的狠话，立时道，“江湖规矩，赢者王侯败者寇，你拿下了苦水铺，这就是你的了。但如果你杀了总堂主，六分半堂就与青莲宫结下死仇，我们本不需要有仇。”
废墟的烟尘太大，苏梦枕不得不捂住口鼻，沉闷地冷笑：“原来雷总堂主的命一文不值。”
狄飞惊看向她，缓缓道：“只要阁下能高抬贵手，我们愿意竭尽所能回报青莲宫。”
钟灵秀蹙眉沉吟。
倒不是为他们的条件心动，只是昨天夜里，无情秘密造访青莲宫，转达诸葛小花的话。
“当下京城各方势力，迷天盟日落西山，风雨楼才露峥嵘，唯六分半堂一家独大，黑白两道皆仰其鼻息，宫主固有惊天武功，一无人手，二无声望，三不知朝野内外盘根错节的关系，纵雷损身死，也难当这新任武林盟主。不若震慑六分半堂一二，既得偿所愿，也能让雷损心存顾忌，收敛爪牙，不敢为傅宗书一流所用，江湖也能平静一段时日。”
他没有直接提起易水畔的对话，但她自己说了欠他人情，只能答应慎重考虑。
而且，无独有偶——
“听好，我只说一次，如果你不敌六分半堂，立刻撤退，我会安排好人为你断后，然后趁他们元气大伤，立即反攻，苦水铺是囊中之物。如果你一个人能摆平……我想不出你怎么搞得定，就算你可以好了，但一定要记住，不要杀雷损，雷损不能死在你手里，我杀他，是我们两个帮派争夺江湖势力，我后面有人支持，他后面也有人支持，无论谁胜谁负，朝廷都觉得在他们掌握之中，但你不行。”
密室中，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一句一句叮嘱她。
“你和朝臣权贵没有默契，他们不会放心青莲宫坐大，一定会出面干涉，怕是要便宜最近颇不安分的方小侯爷。现在的金风细雨楼也吞不下六分半堂，它背后的武林各势力根深蒂固，我还没有梳理明白，雷损身死，他们更有可能倒向死而未僵的迷天盟。
“关七疯了，不能管事，迷天盟人心浮动，和金辽往来密切，一旦起死回生，便是内忧外患，反而麻烦，何况还有早就想插手汴京事务的江南霹雳堂。”
他扶住她的脸孔，迫使她对视，再三强调，“汴京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机不到，宁可徐徐图之，不可心急——记住，你是钟仪，和雷损没有深仇大恨，青莲宫的目标只是苦水铺，绝对不要贪心，不能既要还要。你自己不怕，也要为息红泪她们考虑，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了，做事不能任性。”
假如话只说到这里，她也勉强认了。
可他非要多说一句。
“你能影响赵佶，是因为你的武功和你的脸，其他人不吃这套，你对付不了。”
这句话，她半点儿不能苟同，当场怼回去：“你要不要试试？”
他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以防万一，我还需要苏文秀露一面，正好我有个猜测……”
具体什么猜测，没说。
在漫长的寂静后，钟灵秀转回心念，维持人设开口：“三个条件。”
狄飞惊松口气：“你说。”
“这把刀。”她指着雷损手里的魔刀，“归我。”
雷损答得飞快：“没问题。”
“炸掉的半条街，重建。”钟灵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砸了我的地方，要赔。”
“可以。”狄飞惊依然答应得极快。
“这不是第二个条件。”她冷冷道，“第二个条件是，钱。”
狄飞惊问：“你要多少？”
钟灵秀沉默了一下，报出数字：“三万两。”
狄飞惊顿了顿才说：“没问题。”
“第三个条件。”她说，“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他愣住：“我？还是……”
“你。”钟灵秀道，“雷损的武功在我眼里不值一提，但你很聪明，我欣赏聪明人。”
狄飞惊看向雷损，他是六分半堂的人，自然不能略过总堂主擅自答应什么，这是他一贯以来的分寸，也是他能坐稳大堂主之位的理由。
“你不能让他对付六分半堂。”雷损沉声道，“否则，我宁可你杀了我。”
“可以。”钟灵秀移开似有若无的剑尖，指向重伤的雷动天，“你伤我，我要杀你。”
雷动天伤重，就算能活下来也难有建树：“悉听尊便。”
“你的命，不值钱。”她说，“如果你也为我做一件事，可以换你的命。”
雷动天问：“你要让我做啥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钟灵秀肯放过他，当然是看中了砰砰炸开的□□，“不肯，我就杀你。”
雷动天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能再动手，但退居二线，亦能为六分半堂出力，遂点头答应：“好。”
“很好。”她收剑归鞘，转身离开，“从今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与人动手。”
两步后，行动顿住，眸光转向苏梦枕。
不夸张地说，霎时间，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咳嗽本能地停滞，脊背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冷冷注视着她。

第229章 玉簪
片片飞雪萦绕。
苏梦枕抢先开口：“我帮了你， 难道你要恩将仇报？”
她蹙眉，明明戴着面具，可众人就是能通过这张琉璃面具， 感受到她此时的表情，显而易见， 她已经能不自主地影响他人的感知。
远处的浓烟散去大半， 依稀能看到刀南神带着军队，拦住前来支援的六分半堂弟子。
——此前，赵佶召见了苏梦枕，想封他个官做， 他拒绝了，但答应派人为朝廷效力， 于是， 刀南神成为了禁军将领，控制住京城两成的兵力。
“你的人？”她明知故问。
“是。”
“原来如此。”她点头，漠然转身。
破损的丝冠间， 一支碧绿的竹节簪滑出秀发， 一节节坠落下来，早在雷动天的大阵中， 玉钗就已经断裂， 只是此时她才散去护持在身的气罩， 发簪才会滑落。
苏梦枕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一刹。
这是极短、极快、极隐蔽的一瞥。
但或许就是太快、太短、太隐蔽， 反而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狄飞惊。
他的眼睛竟然这样锋利、这样敏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苏梦枕意识到， 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但他已经看了。
既然看了， 就不必思考该不该， 而是要立刻思索解决的办法。
他马上做出应对， 上前半步，张手接住了掉落的三截玉簪。
“簪子掉了。”苏梦枕说。
她微微侧过脸，随后眼神才转过来，但也只是极其轻微的一瞥，像晴朗的碧空，洁白的淡云北风吹动，偶然投影在波心，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否真的听见。大约是没有，这道目光流水一般淌过泉石，清凌凌地流向幽谧的山涧，不为两岸的苍苍蒹葭停留。
苏梦枕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情绪，沉寂枯涸的灵魂被沉香的芬芳所唤醒，像是深陷沙漠的旅人，乍然见到绿洲中蔚蓝的水源，也像是疲乏的登山者，惊鸿一见藤萝后漫步的赤豹文狸。
灵魂惊悸，视线不受主人控制，本能地追随她的步调。
灰尘起伏涌动，似云海的惊涛。
她在一蓬烟雾后消失了芳踪。
似幻梦空花，可心弦在颤动，皮肤颤栗未曾褪去。
他低头，看着掌中断裂的碧玉簪，缓缓收拢五指。
好，真好。
-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后不久，息红泪就匆忙赶回，补充各方消息。
不出所料，她行动时，其他地方也不太平。
长街死伤的一百多人虽是六分半堂的精英弟子，但雷损背后有朝廷高官的影子，另有一批人马埋伏在另外两条街，他们装备齐全，还有若干有名有姓的高手，都是因为青莲宫主上位，被赵佶扫地出门的“世外高人”。
他们一动，刀南神立即出面，以维持京城治安为由，牵制住他们的行动，而苏梦枕在察觉她杀入小楼后，不顾手下劝阻，及时出手拦住雷损。
在街口的酒楼里，方应看帮她拦住了龙八太爷，此人是蔡京和傅宗书的狗腿，这时候出现肯定没安好心，方应看邀请他喝茶聊天，八大刀王在侧，龙八没有贸然行动，作壁上观。
城门口的施粥处短暂出现了混乱，疑似蔡京的人马，好在有戚少商和发梦二党的人帮忙维持秩序，没有让浑水摸鱼的人得逞。发梦二党是唯一自发帮忙的团体，此前没有谈过条件，事情平息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悄然离去了。
赫连春水带着手下看守仓库粮食，这极有先见之明，有若干不明人士试图潜入仓库防火，被他们击退。
迷天盟有行动，但没有露面，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此外，还有一个让息红泪高兴的消息，六分半堂派出去通风报信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巷，从致死的刀口看，他们死于红袖刀。幸存的目击者说，他看见了碧绿的刀光。
显而易见，这是碧玉刀。
“知道了。”钟灵秀平淡道，“你应付她们，我要闭关疗伤。”
她在屋里摘下了琉璃面具，息红泪也能看见她残褪的血迹，情不自禁地问：“严重么？”
“小伤。”她低垂眼睑，神情漠然，“不要打扰我。”
息红泪想想，问：“六分半堂送来的钱，也拿来施粥？”
“在苦水铺盖一座慈航庙，冬日烧炭，夜里，允信众留宿。”钟灵秀道，“其余钱财，我另有作用。”
息红泪深深往她一眼：“我知道了。”
她退出后殿，细心掩好门扉。
空气再度寂静。
钟灵秀缓缓吐出口气，她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比起应付各路人马，还是武功更重要。
四象生八卦，巽、震、坎、离、艮、兑都简单，坤卦机缘巧合，借着雷动天的雷震短暂地成功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头。
她合拢眼睛，杂念消散无踪，心神融于天地，能够感受到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的韵律。
渐渐的，元神似与天地互相呼应。
晚霞漫天，体内的世界也是一片瑰丽的橙红。
星辰升起，流淌的真气恰似璀璨的星河。
明月攀楼，剑心也被照得皎洁美丽。
丹田的真元泛起波澜，一丝丝真气带着尚未消失的玄奥余韵，缓慢地运转在经脉。
渐渐的，她“听见”了大地的声音。
人类走来走去，永不停歇地行走在地面，为生活，为梦想，为所爱的人，来回走动，奔向他们心中的目的地；蛇虫鼠蚁在打洞，窸窸窣窣地寻找过冬的巢穴，有的独自一只，有的抱团取暖，温柔地安眠在大地的怀抱；地下暗河中，清澈的流水哗哗作响，将远方的清净带到汴京城下，把汴京的繁华带去四面八方。
人类向往天空的辽远，却在地面建起了宏伟的国度。
期间，他们战争，血流成河，他们农耕，砍树种菜，他们生老病死，爱恨纠缠。
大地为人类的所求无度而受伤，大地也为人类的坚韧不拔而叹息。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土地全部沉默地承受着，数千年来，一直如此，母亲般的慈爱。
她心中生出极其强烈的感激，像婴儿对母亲一样，灵魂对大地产生了浓烈的依恋。
似乳燕投林，灵魂俯首，虔诚地亲吻湿润的泥土，热泪滚滚滴落。
强烈的爱意涌动，洞玄穴自发开启，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传入心底。
她“看见”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冰冷的尸首在湿润的泥土中沉降，枯枝烂叶腐化她的皮肤，可大地给予她微弱的暖意，支撑到灵魂苏醒。
是啊，所有的生命都从大地诞生，经历过平淡或精彩的一生，最后归于大地。
等到尸骨与泥土融为一体，又有新的生命诞生了。
人体是否也一样的。
她记起从前看到的知识点，人的一生有几十万亿个细胞，它们在身体内勤勤恳恳地工作，不断有细胞死去，也不断有细胞诞生。等到细胞无法再分裂，生命就走到尽头。
如果要超越生死，就必须一直生成细胞。
呃，不是很懂具体原理，但无所谓，婴儿天生就知道吸吮母乳，动物生下来就会跑会跳，生命的代码早在最初就已经调试完成。
从凡人变成超人而已，不需要学会上帝的工作。
钟灵秀调动真气，附着在周身乱七八糟的伤势处，然后就集中精神想，重新长出来、长出来、长出来。
于是，血肉就真的重新生长。
爆炸震荡而损伤的经脉不急不缓地愈合，皮肤表面的伤口结痂，长出娇嫩的新肌，皆是无暇肤色，不见半点疤痕，被火光燎灼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至记忆中的长短。
钟灵秀感受着其中的不同。
很难说这和平时的伤口愈合有什么区别，非要比喻的话，从前的愈合是花草树木结出果子，而这一次，是土地中钻出崭新的嫩芽。
相似又不同，新生且无穷。
这就是坤卦吗？乾卦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想了好一会儿，发现完全想象不出来，只能遗憾地睁开眼睛。
窗外，碧空如洗，树枝的积雪未化，银装素裹，似琉璃世界。
她走到屋外，呼吸了会儿清冽甘甜的气息，与刚刚起床的秦晚晴对个照面。
秦晚晴高兴极了：“你醒了？今日的天气可真好。”
钟仪不是小灵，脾性冷淡，微微颔首，继续出神。
秦晚晴已习惯她的做派，自顾自道：“六分半堂的银子已经送了过来，狄大堂主说，他们也会抽人手帮忙重建，这会儿苦水铺可热闹呢，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她淡淡道：“这些俗务还要扰我，要你们有何用？”
“还有一些给你的东西。”秦晚晴放下水盆，取来登记过的礼单，“方小侯爷听闻你喝茶，专程送来一些茶叶，还问宫主可有兴趣去折虹山赏梅。”
方应看长相俊美，年龄也不大，言语间总有些可爱的孩子气，但他不简单，钟灵秀懒得多费心思：“不去，泡茶。”
后半句是对宫女说的，她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茶叶，煮水点茶。
“还有苏楼主，他送了两次东西来。”秦晚晴抱着两个匣子，贴心地放到她面前，“这个是五天前送来的，这个是三天前。”
钟灵秀随手打开。
第一个匣子里躺着一支修复过的玉簪，就是之前断掉的竹节碧玉簪，此时已经用黄金修复妥当，翠玉的温润清透和黄金的光泽交织，别有一番美丽。
另一个匣子……还是一支簪子，檀木莲花簪，样式颇为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好歹送的是枯萎的杏花，能猜到是约在前次见面的墙角，簪子是什么意思？
她困惑地想，没怎么掩饰的脸孔上自然泄露两分。
此情此景，落到秦晚晴的眼中，她理解地点点头，本是世外之人，自不知个中情由，好心道：“‘日暮秋云阴，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这应该是一份礼物。”
“……”她当然知道簪子的含义。
发簪、手帕、荷包、玉佩，都是男女定情的信物，古代人知道，现代人也知道。
问题是，这不应该啊。
他不是喜欢苏文秀吗？这么快移情别恋了？？

第230章 过冬
理论上来说， 当今武林最震撼人心的消息，莫过于青莲宫主钟仪一人一剑单挑六分半堂，不仅杀穿长街， 更是差点杀掉雷损，江湖格局差点在一日间翻天覆地。
如斯震撼， 无论是汴京大小帮派， 还是江湖各大势力，讨论的都是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除了金风细雨楼。
他们只讨论了三天，然后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上至年纪最大的刀南神、沃夫子，下至比苏梦枕小两岁的杨无邪， 大家眉来眼去，只为一桩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难以分说、利弊未明的事。
“楼主是不是……”
“知慕少艾， 倒也正常。”
“换个人就好了， 青莲宫主目下无尘，看得见摸不着，有啥用。”
“雷姑娘怎么办？”
“管她咋办， 她爹也不止一个情人。”
“这婚还退吗？”
大家都想和苏梦枕谈一谈， 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金风细雨楼的骨干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是光棍。
沃夫子很想念故人：“小姐不是露面了， 怎么不回来瞧瞧？”
“小姐也不好过问兄长的这种事。”杨无邪这么说， 怀疑这事儿是个幌子， 又有点拿不准。
花无错看看他俩，试探道：“她和公子究竟为啥闹成这样？这都三年了， 还没有和好？”
师无愧道：“你至少见过小姐一面， 我陪公子这般久， 都没见过她， 茶花你呢？”
茶花说：“我没见过，听见过。”
杨无邪扭头：“几时的事？”
“昨天。”茶花老实道，“我给公子送药，在门外听见他俩在说话。”
古董忍不住问：“说了什么？”
茶花笑笑，闭口不言。
他能在苏梦枕身边贴身服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嘴巴紧，不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说。
不过，他听见的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佐证兄妹俩的不和，不，与其说不和，不如说是拌嘴，因为他俩并没有说什么具体的事，苏小姐说的是“你有病吧”，公子回答她“谁不知道我有病”。
然后就是寂静。
茶花没有进屋，但苏梦枕很快开口：“进来。”
他端着药走进去，发现窗户大开，里头却没有第三个人。
“药放那里，你出去吧。”
因为这句话，茶花认为公子的心情并不坏，因为苏梦枕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允许自己拖延一二，晚一刻吃这些该死的苦药，相反，如果他感觉很坏，才会刻不容缓地服药。
他浪费不起一丁点儿的时间。
他需要药物控制自己的病情，争取更多的余地。
茶花不想破坏他的心情，放下药碗就走了。
屋里又传来车轱辘话。
“你为啥不喝药？”
“我会喝。”
“趁热。”
“又不是你生病，管这么多。”
“把我给你送的药吐出来。”
“还你。”
苏梦枕不喜欢说废话，茶花陪伴他数年，几乎没有见过他说无用的话，但那一刻，他相信了沃夫子说的话：“公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少年时的苏梦枕也很傲气，鲜少与人说笑，玩在一处，沃夫子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已经是金风细雨楼值得信任的少主。但那时候，他毕竟还会笑，还会倦烦，还对很多事情感兴趣。
可后来，父亲苏遮幕死了，妹妹苏文秀一去不回，他肩负的是摇摇欲坠的风雨楼，晦暗难明的天下大势。
于是，他成了深沉诡谲、捉摸不透的苏楼主。
这是成长的痛楚，还是江湖的侵染？
茶花也分不清。
-
苏文秀回风雨楼，为的是拿回自己的刀。
钟仪不会影分身术，杀死六分半堂信使的人，当然是便宜大哥。江湖中人验尸，看的是刀口、刀法、内功，非常适合整替身文学。
苏文秀没有问送给钟仪的礼物，苏梦枕也没有提。
钟仪还有很多事情。
年关将近，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赵佶喜好风雅又迷恋女色，不出意外得了风寒。
他觉得很难受。
他要见国师。
钟灵秀奉诏入宫，在恢弘精美的宫殿内看他瓮声瓮气道：“朕饱受病痛之苦，国师可否赐予丹药，以解烦忧？”
“可以。”风寒又死不了，死得了就加点料了，她道，“拿丝线来，悬官家腕上。”
宫娥取来丝线，一端缠在赵佶腕上，另一端交到钟灵秀手中。
赵佶从未见过悬丝诊脉，一时间顾不得鼻塞耳热，强撑着坐起观看。只见宽大的袍袖中伸出两根玉指，轻描淡写地地搭住丝线，下一刻，一股暖流自腕间涌入体内，他身体一热，耳后一松，鼻腔的堵塞转瞬消失，通气立即顺畅无比，酸软的四肢也在顷刻间消去不适，整个人像卸去十来斤重负，浑身轻松。
这也太神奇了。
“朕好了？”他不可置信地起身，果然通体舒畅，全无畏寒疲热之感，不仅激动万分，“这是何种仙术？”
能是什么，不过一缕先天真气，寇仲冒充神医到处给人扎针看病，靠得就是这个。
“我修行多年，自然有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赵佶笑道：“朕一心向道，国师可愿传授一二？”
钟灵秀抬眸：“这不过是道家常见的吐纳之法，官家想学自无不可，但自古强身健体之法数不胜数，贵在持之以恒，修行一两日并无效果。”
“无妨，请国师相授。”赵佶这么说可不是真的想学，他精明得很，既然对方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治病法门，自己何苦受修行的罪？他予她国师之位，无有不应，为的不就是一人得道，他也升天吗？
但不练是一回事，钟仪道行高深，她的吐纳之法必非凡品，拿到手总是好的。
钟灵秀也不和他斤斤计较：“可以，这门吐纳之法叫——”
她在脑海中迅速筛选，定格在遥远的恒山，作为江湖门派，恒山派除了佛经，能用来认字读书的只剩下武功，有好些养生之法，“八段锦。”
这门养生功法最早出现在南宋，明朝时期，民间已广为流传，她记得颇为清楚，直接口头复了一遍。
赵佶一个字都没记住，但不要紧，旁边早就有人备好纸笔，记下这门此方时间线上尚未出现的导引术。等记录完毕，呈给官家，赵佶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熟读道家典籍，挺识货，边看边点头，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试试。
“若无他事，在下就告退了。”钟灵秀道，“我不日将南下游历，归期不定。”
赵佶早就习惯高人云游，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京中无事倒也不妨，若有异兆，还望国师早日归来。”
“只要官家亲贤臣，远小人，便无需多虑。”她起身，裙袖无风而动，翩然若仙，“在朝在野，皆有辅佐紫微之星，就看官家能不能认出来了，告辞。”
不顾赵佶的挽留，她走出宫门，身形倏忽远去，仅仅数次眨眼，就掠出宫墙之外。
米苍穹轻不可闻地翕动鼻翼，似乎能闻到不属于人世的甘冽灵气。
“好武功。”他喃喃，“好武功啊。”
他并不甘心一辈子藏于宫廷，做个唯唯诺诺的老太监，他也想插手朝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此，他必须寻找一个合作伙伴，小侯爷方应看已经递来橄榄枝，并声称只要他加入，他们就是“有桥集团”了。
有桥是皇帝给他取的名字，其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米苍穹很看好小侯爷，方应看机灵聪明，武功天赋也高，且不同于他的义父方巨侠，身负巨侠之威，却无心权名，逍遥山水，他野心勃勃，志气不小。
若不是有钟仪，他早就答应了小侯爷的邀请，可踟蹰至今，青莲宫主也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也是，她自己就有这般武功，又对官家有着莫大的影响，何必再寻一个合作者？
在一个势力里，没有位置比没有能力更可怕。
或许，该答应小侯爷了。
-
武侠世界的基建能力十分难评。
短短半月，苦水铺打烂的半条街已修缮完毕，贫民经过分配，统一迁入新建的民居，虽然住得拥挤一些，但不透风不漏雨，远比过去的破烂草屋舒适许多。
青莲宫点名要的慈航庙也很快修建出了样子，主殿抬高，下有曲折的烟道，在旁边的厨房烧火，烟气就会顺着烟道涌入，完全是一个大炕。加上围墙厚实，蓄得住热气，贫苦百姓裹着破布稻草，蜷缩在墙角，竟也不至于冻死。
至于伙食，息红泪遵照钟仪的吩咐，以工代赈，让他们修理青莲宫周围的道路，清理积雪，铲走马粪，平整坑道，每日以米粮结算工费。
虽然不多，仅能熬些薄粥，可毕竟是一口饭，不知多少贫民，就因为这一口饭活了下来。
他们很快成为了青莲宫最虔诚的信众。
钟灵秀十分满意。
她对这个离谱的北宋已经没了脾气，不再想靖康耻怎么办，反正想也没用，就安安生生地能救一个是一个。等到哪天破碎虚空走人，那也曾经来过，不负努力一场。
汴京已经没什么可操心的。
她全权托付给息红泪，允诺如果她不在的时候，息红泪三人有想营救的人，可借自己的名义捞一把，毕竟赫连春水有后台，雷卷、沈边儿看起来就很像容易下狱的样子。
还有唐晚词、秦晚晴还在风尘里打滚的姐妹，红颜命薄，身不由己，出家避世不失为好选择。
不过。
“假如你们敢背叛我。”她冷漠道，“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息红泪斟酌问：“你要去哪里？如果有事，我们怎么联系你？”
“有什么事比修行要紧？天大的事，也都是小事。”
撂下这句轻飘飘的话，钟仪就消失了仙踪。
她去了哪里呢？
京郊，天泉山，玉峰塔。
没别的事，就想过来躺床上睡个觉。钟仪一直以修道人自居，常年辟谷，偶尔喝杯茶，也不睡觉，以冥想代替。这对道胎来说算不上负担，只是一种生活习惯，但能过，不代表过得自在。
幕天席地，连一张床都没有，这国师之尊，还不如黑-帮大小姐舒坦。
另一个原因是，年节将近，去年放了便宜大哥的鸽子，今年不能再咕咕了。
有一年算一年，过一年少一年。
他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第231章 大小姐
苏文秀回家， 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隔壁的主人。
大约是因为忙碌，六分半堂在破板门铩羽， 死伤亦惨重，是金风细雨楼难得的机会。且今年， 苏梦枕的身体难得过得去， 虽然生病，却没有重得卧病不起。
他叫人以为他还是病得厉害，然后杀了六分半堂一个措手不及，从雷损手中抢走本属于迷天盟的三条街， 得到大江南北七个势力的投效，夺取了十二个水道、漕运的关隘。
然后， 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师无愧匆匆忙忙出去， 树大夫急急慌慌进来。
茶花煎药，杨无邪唉声叹气，花无错、古董、沃夫子在床边听他发号施令。
钟灵秀在榻上还阳卧， 越听越头疼， 这家伙能在冬天睡一个安稳觉，靠的是谁啊， 还不是她半夜三更潜过去， 悄悄给他输一缕坤卦真气。
她想他以为自己好起来了， 培养点战胜疾病的信心， 结果呢？
不安分的病人，一点不能惯。
她坐起身， 砰砰敲墙：“吵死了。”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皆毛发悚然。
“甭理她。”苏梦枕淡淡道， “继续。”
“不行。”她抗议， “再吵把你们都打一顿。”
树大夫不懂武功，总是被武林人士惊吓，反而习以为常，说公道话：“这般费心劳力，原也不适合养病。”
苏梦枕道：“平时不着家，这会儿倒是有话说。”
沃夫子顾念旧情，帮她说话：“公子，小姐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别说她了。”
“其余的事，原也不急于一时。”杨无邪跟着附和。
钟灵秀立时道：“听见没有，他们都说我做得对。”
“……”苏梦枕闭了闭眼，点头道，“好，我养病，我休息，无邪，这两日楼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去请教你们大小姐。”
钟灵秀：“？”
她从青莲宫跑路，为的是到金风细雨楼上班吗？
“她身体好，从小到大，咳，风寒都没有得过一次。”苏梦枕沉闷地咳嗽两声，叠拢帕子，居然笑了，“你们尽管去，不用怕她累着病着。”
她道：“然后明年春天，风雨楼就倒闭了。”
“那就闭嘴。”他道，“再一刻钟。”
钟灵秀将信将疑：“你发誓。”
“继续。”他没理她。
杨无邪露出一个笑容，请不请教，其实不是大事，苏文秀既然回到风雨楼，六分半堂便不敢贸然行动，他们就能从容消化这个月的收获了。
他专门跑到隔壁，见她躺在榻上休息，知礼地停在外间，隔着水晶帘子询问：“小姐来多久了？我在玉塔进进出出，都没见到。”
“一个多月，不过只回来睡觉。”钟灵秀下床穿鞋，算算假冒的时间，“你们没瞧见我，我可看见你们了，你每天才练一个时辰的刀，这可不行，沃夫子起得早，天天晨练，还喜欢喂鸟，他也不练功，你们都懈怠得很。”
她理论上不认识师无愧、古董、茶花三人，和花无错也不熟，自然不提他们。
杨无邪笑笑，不反驳：“小姐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过完年。”钟灵秀拿起桌上的信，出去递给他，“师父让我别一天到晚乱跑，要不回小寒山，要不就在京城——无邪你是不知道，新收的小师妹太调皮了，我宁可忍受苏梦枕，也不要和她待一起。”
红袖神尼的小徒儿名为温柔，是洛阳王温晚的独生女，白楼有大把她的资料，杨无邪深以为然：“京城过年热闹，除夕有烟花看。”
“玉峰塔能看见不？”
“当然。”杨无邪打量她，惊讶地发现她的样貌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涂抹时世妆，洗去了富家千金的娇贵，多出江湖儿女的简单素净。
唉，也是，疼她如珠如宝的老楼主死了，离家三年，几多风霜，苏文秀自然难再是从前模样。
“小姐。”沃夫子也过来了，看见她就笑，“你长高不少，听公子说，你其实回来过，怎的不打声招呼？我还记得你喜欢吃三合楼的点心，明日我给你带一盒回来。”
“我有我的麻烦，唉。”钟灵秀叹口气，翻弄妆台上小灵的面具，“不说这些，连续听你们五六天商量来商量去，快烦死我了，我想去叔叔的坟上看看，沃夫子，你带我去吧。”
沃夫子欲言又止：“老楼主没有下葬。”
她怔住：“为啥？”
“他的骨灰就在玉峰塔里。”沃夫子道，“上面的阁楼供奉着他的灵位，他是想等到应州收复，葬回老家。”
钟灵秀道：“他没和我说。”
“公子不想小姐为难。”杨无邪看得明白，苏梦枕拿风雨楼的事“威胁”她，证明他知道，苏文秀其实不喜欢楼里的事务，宁可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他愿意让小姐做小灵姑娘，而不是苏小姐。”
空气静默一瞬。
“唉。”她勉为其难，“好了，我不和他吵架还不行么。”
-
很多事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引人怀疑。
钟仪和苏文秀长得七分像，不想被人联想到，最好的办法不是严防死守，而是在特定的人群面前露出外貌，作出一副寻常姿态，古代没有相机，正常生活，没人会无端怀疑两个人有关系。
钟仪在观中不藏真容，上下都见过她的样子，只是出门戴面纱，看起来完全是高人的标配。苏文秀在家深居简出，连人影都见不到，别说是脸，出门在外则易容蒙脸，隐藏身份，这事儿在江湖极常见，迷天盟的圣主一个个比她遮得还严实。
此外就是妆造、服饰和香气，须下点功夫。
沃夫子延续了苏遮幕在世时的习惯，给她买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傩面具，辟邪祈福。在他看来，苏文秀喜好华丽，上衣鹅黄浓蓝，裙子妖红惨绿，手镯是黄金，发饰镶宝石，只是因为这些年在外头吃了苦，才显得朴素一些。
如今难得回家，当然要像从前一样打扮：“现在汴京流行三白妆，也有人好辽地的佛妆。”
“是吗？那我也试试。”钟灵秀采纳他的建议，敷薄粉，涂出时下最流行的三白妆，再编两股小辫子，夹杂发带垂落双颊，修饰脸孔，与一向梳道髻、戴莲花冠的钟仪对比，年纪都差两岁。
衣衫是大红冰裂纹的半臂，粉色小碎花三涧裙，杏黄腰带，天水碧的宋裤，不用怀疑，这就是从上到下全是直男的帮派选的女装，她已经尽力搭配了。
就这样凑合着，和前来风雨楼的息红泪碰了照面。
“哎。”她扭头就跑。
“这是谁？”息红泪只瞧见一张雪脸，梨花落香粉光湿。
杨无邪道：“是小姐啊。”
“四娘？！”息红泪一下没了惊艳，只剩火气，“你站住。”
“我不认识你啊。”钟灵秀窜上玉峰塔，躲在窗后和她喊话，“谁是四娘？”
息红泪来过风雨楼几次，大家已经混得很熟，怒极反笑：“回来了为啥不找我们？”
“等会儿。”她回到房间，旋风似的砰一下进去，再围着白罗纱出来，鬼鬼祟祟地溜进黄楼，从后面一把抱住息红泪的纤腰，“来啦。”
息红泪扭身逮她：“你躲什么？”
“风雨楼人多眼杂，你别乱叫人。”钟灵秀躲在柱子后面，和她玩迷藏，“我还背着命案呢。”
息红泪捉不到她，没好气道：“少来，听戚少商说，苏公子之前和刑部老总朱月明喝过茶，回头刑部就消了‘朱颜雪’的通缉令——真是的，一个李惘中而已，别说李鳄泪已经死了，就算活着，谁还能不给苏公子这个面子？鱼好秋前儿还问起你呢，她不知道你身份，过意不去得很。”
“当真？”她的脸孔在极薄的罗纱下若隐若现，水草似的吹起褶皱，“我不知道。”
“苏公子没和你说？”息红泪意外又纳闷，“你们兄妹俩，能有什么隔夜仇？”
“多了去了。”钟灵秀眨眨眼，“对了，问你个秘密。”
她撩起罗纱，也笼住息红泪的脸，不叫人偷听，“有天晚上，我瞧见你和赫连春水出去，一夜没回来，你俩什么时候成亲，请我喝喜酒？”
息红泪撩撩鬓发，斜睇她的粉脸，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不由道：“谁说要成亲？我们如今出家修道，怎么成亲？你倒是可以，长这幅模样，难怪当年敢放大话。”
“你们懂什么道法，经书能背几本？入正一派得了。”钟灵秀忽略后半句，催问道，“二娘我不说她，三娘和沈边儿呢？姓沈的该不会想不负责吧。”
息红泪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娘心里过不去坎儿，何苦逼她。”
“什么命这么难改，为啥不叫道观里的人改？”钟灵秀追问，“克夫都是男的命贱，这点道理怎么就想不通。”
“沈边儿也找相师瞧过，说他煞气重，不怕被克。”息红泪叹道，“随她们吧，这强求不来。”
“好吧。”钟灵秀抽回白纱，裹住半张脸和发髻，就当防尘，“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啥？”
息红泪道：“青莲宫香火盛，又攒出一笔银钱，想在郊外买些田产，开春播种，秋天便有自个儿的粮食，省得再四处采买，费钱费力，也能让苦水铺的百姓有个安稳的营生，但京郊的土地不是在权贵的手里，就在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控制之下。”
苏文秀出卖大哥：“和他买，他们缺钱。”
“我也这么想，风雨楼人手众多，田产未必要在京畿，只有我们人手少，才想着近点。”息红泪想起正事，“不和你说了，苏楼主还在见客？”
钟灵秀侧耳细听：“好像是六分半堂的人。”
息红泪顿时一凛：“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雷损派过来的，说雷纯将回杭州，让他去送行。”雷损去年留住了女儿，今年被重创后，立马把女儿派回老家，分明就是要趁着春节人头齐，和雷家堡商量大计。
什么大计？
入主中原，称霸武林的大计。
这个江湖所有势力，好像都以此为目标，非常有雄心壮志。
但息红泪想到的是另一件事，皱眉问：“苏楼主和雷大小姐有啥关系？”
钟灵秀转回心神，诚实道：“未婚夫妻。”
息红泪失声：“什么？”
“叔叔定的婚事。”她比划，“那会儿他这么大，她才这么点儿。”
只要想到一会儿便宜大哥会遇见什么，钟灵秀就憋不住笑，“是不是很有意思？”
息红泪冷下容色：“真想不到。”
“是啊是啊。”
“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息红泪匆匆往回走，准备会面，“回头找你算账。”
“噢。”钟灵秀负手，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进了黄楼。

第232章 除夕
息红泪因为戚少商风流成性， 身边一直少不了红粉知己而和他分手。
后来连云寨被迫，戚少商流亡天涯，她舍弃一手建立的毁诺城也要陪同他到底， 但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他，相反， 事情结束后， 她选择了赫连春水。
如此至情至性的女子，自然看不惯身负婚约，还要追求别人的男人。
她很是给了些脸色，商量完正事， 不软不硬地说：“宫主已经外出游历，雷姑娘南下在即， 就不浪费苏楼主的时间了。”
苏梦枕怔忪一刻， 视线转向窗外，天高气请，今日无云， 他甚至能看见玉峰塔的风铃在叮咚作响。
“我与雷姑娘的婚约， 是先父所立。”他简明扼要道，“我并不赞同这门婚事， 已多次告知雷损， 让他为雷姑娘另择夫婿。”
息红泪脸色大缓， 想了想， 委婉道：“宫主一心修行，不问俗事。”
“我常年抱病， 天不假年， 早就决意不拖累旁人。”他笑道， “息大娘不必多心。”
寒冬腊月， 息红泪的武功不算高，穿件夹袄也够了，可他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狐裘，面前点着炭盆，脸孔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灰败。这样强大又虚弱的人，委实不能不令人同情。
她叹口气，不再多说。
苏梦枕却没送客，和她说两句闲话：“文文在家，你们得空可叫她出去叙叙。”
又问，“你俩方才在外头说什么，这么热闹？”
息红泪刚想回答，窗扉后就探出人来：“关你什么事，问这般多？”
苏梦枕抬眼，阳光斜照，她趴在窗台上，雪肤乌发，衣袂金光，把平平无奇的窗扉描得像幅画，梨花小窗人病酒。他不禁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要听就过来坐着听，偷听算什么？”
“算我厉害。”
“好，你厉害。”他起身，“你来招待息大娘，我正好有事。”
钟灵秀狐疑：“什么事？”
“看病，树大夫已经来了。”他走到窗边，把她拉进来，和息红泪道，“舍妹算数极好，账目你和她对。”再叮嘱钟灵秀，“陪息大娘在黄楼吃顿饭，人家难得来看你，好生招待。”
“……”
息红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让沃夫子过来帮小姐。”苏梦枕嘱咐师无愧，接过茶花手中的狐裘，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灵秀扭头：“大娘，你看他。”
“依我看，”息红泪和金风细雨楼每接触一次，对苏梦枕的印象就好一分，“苏公子对你很好，也很关心你，器重你。”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灵秀没好气地坐下，顺手把炭盆灭掉，他到冬天就离不开炭火，上好无烟的炭贵得很，能省一点是一点，“你看不出来吗？他不结婚不生孩子，指望我继承风雨楼呢。”
息红泪好气又好笑：“你不想？”
她用力摇头。
人各有志，息红泪也不好说什么，刚好沃夫子掀帘子进来，就开始具体算账，一共买多少地，上中下不同的田产怎么算价格。
好不容易写完买卖的契约，天都黑了。
息红泪拒绝了留饭：“改明儿你过来，我们姐妹四个好好聚聚，今晚不成，我先走了。”
“都饭点了你不吃饭？还是要和别人吃饭？”钟灵秀扬眉，“你不会要去赫连府吧？”
息红泪没否认。
“不早说。”她拔走花瓶里的两支梅花，修剪后插入息红泪的发髻，摸摸身上，腕间还有一只绞丝金镯，也强行给戴上，“哎呀，真是‘比水还柔，比花还娇’的佳人，赫连春水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恭喜你。”
息红泪不要镯子，但钟灵秀握住了她的手：“拿着，我在毁诺城白吃白喝你一年呢，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当我们姐妹从来没分开。”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息红泪见她衣饰富贵，不差这一件，便大方收下：“行，多谢你。”
“这才对，多衬你啊。”钟灵秀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少女，虚虚抚摸息红泪的头发，“江湖相爱容易，相守难，怜取眼前人。”
她亲自送息红泪下山，交给接人的赫连春水，目送他们离开。
心想，金庸的故事多团圆，古龙的故事多离别，假如这里也是一本书，他们的结局会如何呢？
二十年后靖康耻，多少人南渡，多少人死汴京？
“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宴宾客。”她回望夜色中的四楼一塔，“眼看你……楼塌了。”
-
之后数日，苏梦枕养病，但照常处理事务，与各方人马会面、喝茶、谈判，忙得不像过年。
苏文秀昼伏夜出，偶尔半夜闪现白楼，和杨无邪聊些乱七八糟的，帮沃夫子找回他丢失的一对鹦鹉，试图砸开玉池的冰面钓鱼，用力过猛，湖面开裂，差点自己掉进去（装的）。
总之，忙忙碌碌就到了除夕。
黄楼惯例置下酒席，供楼中弟子享用，只是比起冬至的宴饮，成家的都与家人团圆去了，人数反倒不如从前。苏梦枕短暂露了一面，陪众人喝过两杯就悄然离去，知情者见了，竟也为他欣慰。
自老楼主故去后，还是三年来头一回有家宴呢。
这样的氛围甚至影响到了钟灵秀。
她坐在玉塔的阁楼里，望向上头供奉的灵位，苏遮幕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代的她死去后，清明冬至，父母和妹妹会为她扫墓吗？
他们是否还会想念她？或许不会，也希望不会。
幽暗的火星闪烁，她把三支线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向楼梯。
苏梦枕正好从黄楼回来。
他解下斗篷，和她说：“过来吃饭。”
“来了。”
说是家宴，但只有两个人，也就坐一张小圆桌，四个菜，一壶酒而已。
钟灵秀不由记起初次来汴京，她才十岁，苏遮幕准备老大一桌菜，还有酒楼的名菜外卖，虽无龙肝凤髓，却也相当美味，再看看现在，唉。
“是黄楼厨子做的。”苏梦枕道，“别挑挑拣拣。”
“那你多吃点。”她拿起酒壶，往自己杯中倒一点，闻闻气味，居然是米酒，“你的。”
“只有这个。”他在黄楼喝的烈酒，空腹饮下，有些反胃，喝口热汤压一压肠胃的不适。
钟灵秀才不听，到楼下小厨房翻出一坛陈年花雕，放进温酒器热一热。
黄酒要热的才好喝。
有了酒，简单的菜肴也有滋味，何况黄楼厨子的水平不差，四道菜都做得颇有滋味，就是重油重盐，适合习武人士食用，不适合病人吃。
“涮一涮。”她给苏梦枕倒一盏温水，“小时候明明挺挑的，怎么现在吃这么随便？”
少年时期在小寒山，花婆婆做饭都给他单独做一份，清淡新鲜为主，还有一大堆忌口，这会儿到了汴京，身体更差，吃得却随意了，都不单独开灶。
苏梦枕一语不发，沉默地吃饭。
没有了家里人，谁会管他吃得称不称心，黄楼的宴席要有排场，否则客人会觉得轻慢，孤身一人，他也没精力关心这些小事，饭食能吃就好，没毒就好，还有什么可指望。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小时候随心所欲，现在为什么装来装去，不累么？”
“装？”她诧异，“你指的谁？”
“所有。”玉塔绝对安全，他也没有点明，“不累吗？”
“你弄错了。”钟灵秀转动酒盏，橙黄的酒液在瓷杯中摇晃，“我没有装，这都是我，不同的我。”
人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要分饰几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自我的不同面。
苏文秀有亲朋好友，情绪最丰富，是无忧无虑的她；小灵浪迹江湖，践行她一直憧憬的侠义精神，是心有向往的她；钟仪是问道人，想要超脱生死，追逐至高至远的武道终点，是临死前最不甘的她。
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人很复杂。”
面对亲近之人，有无条件的爱护，便不讲道理，苏文秀因此有随性妄为的一面。
面对不公的事，有良知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小灵愤而拔剑，不惜亡命天涯。
面对生死考验，要勘破，也要执着，故而钟仪心无外物，全心钻研武道。
她举起酒杯：“你今天才算真正了解我。”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这样轻盈柔美，又有无孔不入的寒凉，他为之喜爱，为之欣赏，亦为之倾慕。
她喝尽杯中酒，再续一杯。
他说：“你少喝点。”
“为什么？”她拒绝，“我又喝不坏。”
他叹气，只好给自己也倒一杯。
温过的酒入喉，辛辣的热意激发血气。
他猛地咳嗽起来，却逼迫自己吞咽下去，从咽喉流到抽搐的胃。
“别喝了别喝了。”钟灵秀替他害怕，抢过酒壶抱怀里，“你不许喝了。”
“好。”他抹去唇角的酒渍，不太在意，“不喝。”
钟灵秀将信将疑，但他果然不再沾酒，默默地用了一些饭菜。
很快吃完这顿年夜饭。
“哪边能看见烟花？”她问。
苏梦枕指向自己的房间：“城里才有。”
“那我坐会儿。”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欣慰地发现所有家具都很正常，盘腿坐到榻上，支着头等看。
果然，朦胧的汴京城闪过一簇簇光，稀稀拉拉地飞上天，再倏地落下。
很好看，但好像远了点儿。
苏梦枕坐到软榻另一边，主动道：“雷纯回杭州去了。”
“所以？”
“雷损还没有控制住关七。”他望向对面的六分半堂，鼻端犹有梅花香气，“那个时候，她突然派人离开，很不同寻常。”
钟灵秀知道他的意思，是说钟仪在苦水铺对战六分半堂的那天，他冒充苏文秀时杀了一人，重伤一人，伤的那人好巧不巧，居然是雷纯的剑婢。
紧要关头，雷纯突然有所动作，自然极度可疑。
甚至她今年一直留在汴京，也难免让人怀疑背后的隐情。
“你怀疑什么？”
“关七已经回到京城。”苏梦枕道，“但他被五、六圣主控制，情况不明。”
他微微拢起眉头，“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能算计你的人很多，能打败你的人，或许只有关七。”苏梦枕道，“雷损不会白吃哑巴亏，你要当心。”
钟灵秀以手托腮：“他回来就回来，反正我马上要走了。”
他抬头：“走？去哪儿？”
“不知道。”
苏梦枕问：“什么叫不知道？”
“意思是，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坦然，“反正年后就走，我不想拖太久，以免生变。”
他抿住唇角。
夜空又窜起一簇簇烟花，有的近，有的远，万家庭院燃灯火，今日团圆。
室内落针可闻。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我是不是该说，至少这次，你记得知会一声？”
她展颜一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深深吸口气，然后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行。”钟灵秀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她贴心地帮他关好窗，再掩上门，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里。
窗外无星无月，只见山川田野漆黑的轮廓。
班大师还真会设计，苏梦枕的窗户对着鳞次栉比的汴京，看风起云涌，龙争虎斗，而她这里却对着山岚阡陌，是自由自在，田野清风。
他们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然而——
钟仪还是趟了浑水，试图搅弄风云，苏梦枕的心里，是否又有归隐群山的迷梦呢。
她伸个懒腰，走到榻边睡下。
一墙之隔，能听见他的咳嗽声，更衣声，就寝的声音。
这两日，他原本就睡得很早，因为一直都睡得不好，只能靠断断续续的睡眠保证一定的休憩。
真可怜啊。
钟灵秀侧过身，安静地倾听了会儿。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她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抹过墙壁。
木制的墙体如同一块豆腐，在真气下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轻而易举地被切出一道口子。
响动极轻，但有微弱的气流，苏梦枕立即有所察觉：“怎么了？”
青色的帐幔鼓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的手掌从彼端伸过来，张开五指。
他皱眉，拿起枕边的黄晶石，塞进她掌中。
她缩回手。
还没等他阖眼，手又伸回来了，这回不满足于手掌，还有一截雪白的手腕。
还是招手。
“发什么疯。”他把红袖刀拍她手里。
她丢到一边，探出胳膊。
招手。

第233章 两个病人
苏梦枕叫梦枕， 他有时候经常做梦。
树大夫说，多梦不是好事，证明他久病体虚， 总有太多的事要考虑，睡不踏实， 心不安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在睡梦里也惦记着金风细雨楼， 思考着和六分半堂的斗争，衡量着与权贵的来往，只有极累极倦的夜晚，神思克制不住劳累， 沉甸甸地坠入梦渊，才能得到一鳞半爪的奇梦。
梦里有些什么， 都记不清了， 醒来时心头只残留情绪。
有时是一无所有的空虚，有时是愤恨不甘的心火，有时是怅惘缱绻的思念。
他不愿追究， 梦境是好是坏， 不仅毫无意义，还容易消解志气。
但他毕竟是凡人， 无论喜不喜欢， 凡人总会做梦， 梦也不受他的控制。
没有见过应州， 梦中就没有故乡。
唯见小寒山。
梦见自己要晨起练武，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病得这样重， 好像马上就要融入床板， 变成融化的热蜡。梦见窗外的燕子在筑巢， 非常笨，死活搭不起来，草茎枯枝被风一吹就散架。梦见外面的师妹们跑来跑去，尖叫，大哭，鸡飞狗跳，他想着“又怎么了”，但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次数多了，他也意识到梦境的映射。
哪怕在最放松、最平静的小寒山，他与其他人也隔着无形的壁垒。
他们不进来，他也不出去。
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和师门的人吵吵闹闹，宁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如同现在，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不愿意与兄弟们谈天说地打成一片，还是独坐在玉峰塔，看日升月落。
但这并非没有例外。
年幼的时候，他和灵秀还不熟悉，双方维持着师兄妹间的客气与照拂。山里缺衣少食，他不介意帮衬同门，任由她们取用吃食、笔墨、布料，她也很知恩图报，不是帮他打扫屋子，更换帐幔，就是帮忙修补漏风的窗户。春日里，新来的燕子不懂筑巢，就编一个鸟窝帮忙安家。
夏季的夜晚，有时会见一点灯笼路过，他担心出事，强撑起来叫住她：“大晚上的，别乱跑。”
她说：“我出去看星星，马上回来。”
他怕她出事，坐着等，待她回来才睡，第二天中午，他喝到了黄鳝汤。
好几日后，花婆婆无意间说起，他才知道黄鳝只在夜里出没。
等到了秋天，黄鳝不再肥美，她改成白天进山，傍晚时分，窗台就出现一筐新鲜的梨子，香气清新，后来花婆婆拿走熬成秋梨膏，他吃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他返回汴京，她拥有了“苏文秀”的身份。
双方有了更多交集，她却被关七所伤，险些双目失明。
应该怨怪，偏偏不怪。
此后，她一如往昔，陪他说话切磋，读书算数，也开他的玩笑，笑话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山里闭关两个月下来，拖着一堆毛竹，劈开扎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说让他平时多出来透透气，别闷在屋里。
于是，几个小师妹帮忙种了花草，次年春天，凉棚底下开满鲜花。
花粉太浓，呛得他咳嗽，她晚上偷偷过来拔掉，改种到神尼的院子，骗她们说神尼很喜欢，他只好忍痛割爱，让给师父。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了，居然对她的谎话深信不疑，差点把神尼的药田栽成花圃。
不过，红袖神尼真的喜欢，到现在还留着。
有年冬天，他大病，神思昏沉，神尼不在山里，她有四个男徒两个女徒，要教导其他师弟妹。她有空就照看他，替他煎药，但有天晚上，照顾他的人是芝兰和流云，隔日下午，她才背着包袱回来，塞给小师妹们一包麦芽糖。
“我昨天专门下山买的，吃了就不想爹妈了。”她说，“晚上你们跟着师姐们睡，都别哭了。”
因为洪涝而沦为孤儿的女童们吃着糖，乖乖点头。
彼时，他还觉得她太宠师妹，寒冬腊月，一个半瞎子独自下山，像什么话。只是精神不济，没功夫说她，可芝兰和流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清醒着，跑到屋外说悄悄话。
“买到了吗？够几天啊。”
“十天，今年雪大，沃夫子肯定被堵路上了。”
“幸好少的是常见的药，不然买也没处买，秀秀呢。”
“睡觉去了。”
原来，买糖是假，买药是真。
这般种种，从来不说，只道寻常事。
寻常最磨人。
焚毁的五脏生出爱火，寸寸灼烧病骨，像冬日握冰，冷到极致，发热滚烫，夜不能寐。
然而，苏梦枕能对任何人袒露心迹，唯独不可对她明言——
恩深义重至此，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再以言语招惹，生出情孽，如何偿还？
当舍则舍，免失情义。
“睡觉吧。”他推回她从隔壁伸来的手，“别玩了。”
钟灵秀变幻掌法，轻松握住他的手，触手像一块冰，每根手指都是凉凉的，唯有掌心还有些许热意：“我睡不着，聊会儿。”
他吐气：“行，想聊什么。”
“随便。”古墓弟子都习惯寒玉床上睡觉，他手上的冰凉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用力捏紧，“你如果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我说。”
苏梦枕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非常奇妙，她的手掌像暖玉，肌肤触之温暖细腻，暖得他手指的血管舒张，血流涌动，带来更多的热量，但透过表面的血肉，骨骼却有着玉石一样天然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问道：“假如当年你没有跟着我下山，还会来汴京吗？”
“会。”钟灵秀不假思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蹚这世道的浑水，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虽然隔着墙壁，可这点笑容清晰地传到他的心头，不是近两日苏文秀清脆的笑声，是在小寒山里，灵秀的笑容。
他的神思忽而恍惚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自己能够察觉出来？
“因为我不想留遗憾。”
钟灵秀道，“我这一生，远比你看见的复杂很多，不妨告诉你，在生命的最初，我和你一样重病，残喘，身不由己地死掉了，但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进了小寒山，我开始习武，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我摆脱了疾病的桎梏，也因此看见更遥远的目标。”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
小寒山没有排行的师妹们，都是红袖神尼收留的孤儿，她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差点沦为野兽腹中餐。
灵秀只是其中一个，也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
“武学之路，先淬炼自己的身体，掌控四肢肺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够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再挖掘人体宝库中的无上潜力，让自己不断逼近人体的极限，但凡能做到这点，已经是一流高手，就好像你一样；然后，就要努力突破极限，转化血肉之躯，后天返先天，就好像现在的我——”
她一字一顿道，“最后的最后，跨过天地限制，走向武道的终点，超脱生死，破碎虚空。”
天底下的武道殊途同归，苏梦枕纵然不像她一样切身体会，却也不至于太过意外。
他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浪费光阴。”
“不对。”她反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就继续往下听。
“我把这个过程看做攀山，登顶只是目标。”慈航静斋修天道，为免扰乱师姐妹的道心，钟灵秀并没有亲口与她们说过感悟，只是写在手记里，等待有缘人。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如果为登顶而爬山，这一路也太辛苦，这么高这么远，越走越累，只记得受罪，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过程比结果重要，如果每往上走一步，就变得强壮一点，慢慢的，能忍受寒霜酷暑，不怕生病受伤，就能忍受血汗苦痛；
“再努力一点，就能随心选择路线，不怕遇见剪径强盗，无所谓地形的危险，能够救下受伤的人，收获行侠仗义的满足感；继续往上走，开始看见山脚无法目睹的景色，体会普通人无法感受的美妙，每一刻都足以让人忘记一路上所有的辛苦。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前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眼前有各式各样的风景，人生不是为了最后的一天才存在，是活着的每一天，我要每一段路都不留遗憾。”
屋内漆黑一片，苏梦枕侧过头，却只能看见隔在二人之间的墙壁。
薄薄的墙体，比天堑更难触及。
手指轻微地痉挛，尾指条件反射似的扣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汴京的浑水就是一场风雪。”她收拢五指，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怕，但我知道雪下面有人，你要我假装看不到，继续走我的路吗？”
其实，小灵的行侠仗义和钟仪的所作所为，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她在攀山途中遇见的不平事，随后出剑：小灵拔的是有形的剑，杀的是具体的人，钟仪出的是无形的剑，搅弄的是溃烂的局势。
“其实你不用担心，钟仪也是我。”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是为了他人，舍弃自己的利益。
那么，要舍弃多少呢？
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惜身份地位，但付出身家性命，做不到无怨无悔。
武侠主角千千万，郭大侠只有一个。
她不是郭靖，汴京也不是她的襄阳。
漠然无情的钟仪所折射的，正是钟灵秀的私心。
“不管路上救多少人，我都不会为任何人跳下这座山。”她自嘲道，“我不想成为普度众生的神，我要做人，我要为自己与天争命。”
假如苏文秀为情义，小灵为侠义，钟仪就为自己。
钟仪，中意，最中意是自己。
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紧紧覆盖住她的掌心。
苏梦枕断然道：“这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相信他能爱惜别人。”
钟灵秀问他：“你会为这个世界付出多少？”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伟大。”他说，“我活不了多久，才要活得精彩，我的命太短，温温吞吞过着就结束了，只有用尽全力，我的人生才算有长度。”
他注视着掌中的玉手，她的温度像是真的，也像常年作伴玉枕，或许从来都没有苏文秀，有的只是玉枕上雕刻的神仙幻影，不过心魔罢了。
“雄心壮志，我当然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做一番大事业，成不世之威名？何况还有父亲的遗愿，他要我回应州去，再不回去，燕云的人就会忘记自己是汉人——遗忘比失地更可怕，失去的地方可以夺回来，遗忘的记忆怎么找回？”
他的眼底冒出森然的寒火，灼烧他的肺腑，于是咳嗽又起，连绵不断：“咳咳，这些事必须有人来做，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多病，命短，那又怎么样？世界上有几个人比得过我？我当然能做，我会比其他人做得更好。”
激烈却低沉的话语在帐中回荡。
似一支寒风中的火炬，似沙漠中流走的雨水。
可他一无所觉，斩钉截铁道：“做你想做的事，你做不到的，自然由我去做，不用你操心。”
钟灵秀不由道：“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她生病的时候，只想着苟一天是一天，盼着科学奇迹降临，而不是因为活不久，反而要活得比普通人更精彩。
“真难得。”他说。
“真的。”她用力扣住他的五指，表明自己没有玩笑，“其实，做不做得到，我没那么在乎，一人之力，终究没法抵抗天下大势。”
她真正发愁的另有其事，“但你要是死了，苏文秀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震，旋即平静下来：“这是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多一天是一天。”钟灵秀道，“你说呢。”
“不必你说，我能活，为什么要死？”苏梦枕不以为然，“就怕活不到，活不久。”
她叹口气，递回黄晶石：“拿着，我往里存了点，关键时刻能给你吊口气。但你不要放枕头边上，这块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能是天外陨石，万一有辐射，指不定哪天就七窍流血死了。”
照理说，邪帝舍利是历代邪帝之物，要致死，他们早死了，可毕竟是穿越过的石头，万一在跨越时空的时候被宇宙射线碰过，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呢。
“好。”他平淡地答应，“我放书房里。”
她又笑。
少顷，从墙洞里推来一束头发：“这个也给你。”
苏梦枕没有接。
“拿着吧。”她一本正经道，“当药用，关键时刻，烧了兑水喝，比符水管用。”
他叹气：“别这么无聊。”
“你不收，是不是不想给压祟钱？”她推推他的被子，发现被抽走，立即拽紧扯过来，“叔叔活着的时候每年都有，今年凭啥没有？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别扯。”
“给不给？”

第234章 乡野间
年后， 澄空万里。
钟灵秀专门留书一封，趁苏梦枕出门访客，悄然离开了汴京。
老实说，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要往某个地方去， 正好已经许久没有游山玩水， 她乔装打扮成小灵，背着旧包袱，手持竹杖，慢悠悠地开始旅程。
北方天寒地冻， 四处都是风雪，景色颇为单调。
但有经验的江湖人， 都懂得苦中作乐。
她在破庙中睡了一晚上， 翌日见天气晴朗，便到河边准备钓鱼。
河面冻得邦邦硬，不得不向用刀砸出一个小口子， 然后再放入随身携带的丝线与饵食。
她钓鱼的水平久经考验， 没一会儿就从封冻的河里钓出来一条鲫鱼。
“一恨鲫鱼多刺。”她唉声叹气，犹犹豫豫， 考虑要不要吃掉， 想想还是算了， 放回去继续。
有人在背后问：“二恨什么？”
“二恨海棠无香。”钟灵秀扭过头， 看向背后潦草哀伤的中年男人。他已经有些年纪了，眼下略有细纹， 但这只增添了他成熟男人的魅力， 并不令他显得衰老。
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气度， 既有平易近人的温和， 又有历经世事的深邃。
“你是谁？”她问。
中年人就地坐下，苦笑道：“失意人。”
钟灵秀瞅瞅他，语出惊人：“你老婆死了？”
他大吃一惊，豁然抬头：“你认得我？”
“不认识。”她说，“但你身上一股鳏夫味，死了心上人的男人都这样。”
他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痛苦道：“世间最恨之事，莫过于阴阳相隔，天各一方。”
“她怎么死的？”钟灵秀问，“被人杀了？”
中年人道：“她中了毒，坠崖而亡，我多么希望她只是厌倦了江湖纷争，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隐居在山谷，可我骗不了自己，是我害了她。”
或许，对于陌生人总是比对熟人容易开口，他已经被折磨太久，此时此刻，不顾一切地宣泄出内心的痛苦与惘然：“假如我没有让她代掌武林大局，没有让她耗尽心血，小看也不会留她在京城休养，她也不会为了小看得罪唐门，被下剧毒，更不至于毒发生狂，坠崖而死。”
“在京城？”钟灵秀纳闷，“我才从京城离开，怎么没听过这事？”
中年人道：“此事牵扯到老字号温家，蜀中唐门，颇为隐秘。”
她挠挠脑袋，拎起手里的鱼线，又钓上来一条肥鲤鱼：“代掌武林大局的女人，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晚衣。”中年人轻声道，“她叫夏晚衣。”
“不认识。”这个江湖还挺大，老有没听过的门派、势力，发生什么事就突然冒出来，才知道实力不容小觑。
中年人道：“我们老了，年轻人一辈没听过也很正常。”
他怔怔地望着湖泊，自言自语，“也许我早就该带她退隐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事，可我偏偏放不下，害得她落得如此下场，晚衣、我对不起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实际上越强大的人，越不吝啬眼泪。
他虎目含泪，情不自禁道：“真想追随你去，唉，若不是小看劝我，我宁愿和你一起。”
钟灵秀察觉得出，他的悲痛货真价实，并非逢场作戏，不由道：“她坠的什么崖，你亲眼看到她掉下去了？山下有湖么？”
“是小看亲眼目睹，我、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心如刀割，“她只给我留了八个字。”
她乱猜：“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她说，天长地久，曾经拥有。”他道，“我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
钟灵秀剖开鱼腹，挖出内脏扔一边：“是遗书吗？给我看看。”
“是一块帕子。”中年人自怀中取出藏好的巾帕，竟然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念念叨叨，“你瞧，上面一对鸳鸯，就是我同她，这两只仙鹤，恐怕就是她渴望归隐的心，可我却辜负了她的深情。”
钟灵秀探头仔细瞧了瞧，难免怀疑。
“她不是中毒了？这帕子绣得很精细，中毒的人有这样的精力吗？”
自从穿越到古代，她的针线都是自个儿做的，裁衣服、缝袜子、纳鞋底，样样精通，以前来月事，月经带都是自己弄的，虽然算不上女红大家，这点发言权还是有的。
“丝线很新，没有褪色，做成也就两三个月最多了。”她说，“你好好想想，这真的是你夫人做的么？”
中年人愣住了。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巾帕，片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两相对比。
“这是她的活计。”
钟灵秀串好鱼，夹在木头上炙烤，再跑去河边洗洗手，旋裙上擦擦干净，这才接过两块手帕。
没错，无论是针脚还是绳结，两方帕子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
她沉吟少时，默默打开洞玄穴。
中年人微微一颤，看向她的神情里多出几分怪异。
“有点不一样。”钟灵秀忽略他的视线，举起旧帕子，“你说你夫人代掌武林，她是习武之人，对不对？”
“自然。”
“她分的线比较粗，这块帕子的绣线更细。”她交还遗物，“寻常女子没有这般能耐，可能是专门的绣娘所做，只有她们才能劈这么细且均匀的线出来。你没做过女红，你肯定不知道，手上有茧子劈线可难了，绣起来还费眼睛。”
他心有不解，可全副心神都落在妻子身上：“你是说，这并非晚衣之物？也是，她中毒病重，不得不让绣娘代劳。”
“你是说，她中毒虚弱，有力气吩咐绣娘按照自己的手艺，仿作一块精美的帕子，也没有力气提笔写两个字？”钟灵秀越看越怀疑，“如果真的恩爱，怎么可能假手于人？喂，该不会中毒的人是你，发狂杀了自己老婆吧？”
中年人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干什么？被我说中，要杀人灭口？”钟灵秀亦十分警惕，这个男人一股鳏夫味不假，可她看不穿他的底子，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谁想中年人并未动手，反而冷静下来：“我怎么可能杀晚衣？或许……”他叹口气，“肯定是小看怕我伤心，这才留下此物安慰我，他也是一片孝心。”
“小看是谁？”
“是我和晚衣的孩子。”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孩子，一直为晚衣的死而自责，但这与他没有关系，江湖纷争，没有雷霆手段怎可压制，再说他年少气盛，实在怪不了他，就算是晚衣，想来也只会担心。但愿自此事后，他行事能够稳重一些。”
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又怔然无言。
钟灵秀翻转烤鱼，将信将疑道：“我看你妻子的死颇有疑点，要不找四大名捕帮你查查吧。”
“你也认识诸葛先生吗？”他说，“他们为此奔波数次，并无疑点。”
她想了想，问道：“你信缘分吗？”
“自然。”中年人道，“我已浑浑噩噩数日，今日突然心血来潮，想来河边取水，结果就遇见了你。”
他的武功越来越高，灵感也越来越强烈，早在夏晚衣出事前，他就有强烈的不祥之兆，今日的心血来潮，想来也非偶然，她看起来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武功不错，但方才的某个瞬间，他竟不自觉地心悸一刹。
这番异常，从前未有之。
“我也相信缘分。”钟灵秀道，“你在这里遇见我，我又对你说了这样一番话，或许今天看起来平平无奇，今后某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冥冥之中已有答案。”
她拿起烤鱼，笑道，“鱼只有一条，河神不留客，请吧。”
中年人点点头，起身道：“有缘再会。”
“后会有期。”
-
鳏夫走了，钟灵秀的灵感却并未消失。
这代表她要见的人不是他，但她极有可能是他要见的人。
他是谁呢？
她思来想去，怀疑是方巨侠，毕竟当世武功最高的不过寥寥数人，只有方巨侠好像有老婆义子，小看听着也像是方应看。
年底发生的事情，她竟然一点没听说。
同一个东京，江湖咋还有壁？？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有多想，继续遵照感觉在河南境内游荡。
弯弯折折，山进山出，千辛万苦绕半天，终于在河南汤阴有了极其强烈的直觉。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敢肯定，加快脚步搜寻。
这是一个普通村庄，春寒料峭，野外无人，老农瘦童在贫瘠的田地间捡柴火，大点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蹲在雪地里，用一把瘪掉的麦壳网瘦骨如柴的雀子。
她抬头望向其中一户人家，在篱笆外叫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女孩的声音总是能叫人放下防备。
有妇人匆匆走出来：“妮儿，你找谁？”
“我路过这里，讨一碗热水喝。”她掏出五枚铜板，“给你钱，我要热水。”
妇人立时笑出声：“水要啥钱，给你就是，进来避避风。”
钟灵秀这才走进屋里，泥墙茅草顶，说简陋却不漏风，说地主却还差得远。
妇人从铁锅里舀一勺热水，盛到碗里递给她：“你要往啥子地方去？山里有狼。”
“找亲戚。”她随口编造谎话，视线落到屋里的小孩儿身上，“这是你娃儿？”
妇人笑着点点头，取过桌上的米汤，拿勺子喂给婴儿。
钟灵秀掏出荷包里的麦芽糖：“给他吃，就当柴火的钱。”
妇人摇手：“使不得。”
“一岁多的小孩儿，能吃啦。”她帮他们搁到柜子里，“大婶，我还想买两个饼子，给你二十文钱，使得不？”
妇人犹豫了下：“行，但家里只有糙面。”
“没事。”她掏出银子，“有酱菜就给我加点，算上柴火，给你三十文。”
“太多了。”
“冬天柴火贵着呢，要的。”她拿着粗陶碗，坐下慢慢喝水，顺便逗逗小孩儿。
妇人三下五除二给孩子喂完米汤，立刻在厨房操持起来。
钟灵秀拿起刀鞘上的新穗子，逗小孩儿玩：“你叫啥名字？挺有劲儿啊。”
“他生的那天，老大一只鸟落在屋头上，叫得可大声。”妇人麻利地揉面搅和，笑道，“他爹说这是个好兆头，说就叫‘飞’。”
“哈，阿飞吗？”钟灵秀还没笑完，心里猛地一突，“阿婶，你家姓啥？”
妇人笑了，挽起鬓边的碎发：“岳，山头的那个岳，咱们这村就叫岳家村。”
她：“……”
破案了。
原来不是那个“阿飞”，是这个“阿飞”啊。

第235章 战神殿1
阿飞现在是个一岁多的宝宝， 母体强健，父亲据说十分勤快，遗传到了不错的身体素质， 小胳膊小腿非常有劲，差点就把她手里的穗子拽走了。
眼看小宝宝扁扁嘴要哭， 钟灵秀赶紧“补偿”他， 趁着婶子不注意，给他留了道先天真气。
如此，他吹一夜寒风不至于高热，挨两顿饿不容易得胃病， 从小就能长得高高大大，脑子发育更好， 拥有比普通农家子更抗造的身体素质。
在古代，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好身体最实在。
不过，除了这点， 她什么都没做， 揣着两个粗面饼子告辞离去。
走出村庄，盘桓在心头月余的灵感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重微妙的预感。
于是， 她走进山里， 寻个视野好的地方， 摘掉面具， 掰碎面饼，就着村里买的浊米酒， 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清淡的云层在夜色下如同美人的面纱， 悄悄掀起了一角。
口中呼出白色的雾气。
冉冉月华落。
她像是淋雨沐雪的旅客， 默默戴上风帽， 任由自己为之吞噬。
斑斓，缤纷，错乱。
颠倒，混沌，停滞。
意识回归的刹那，空中粗粝的血腥气如潮水涌来。
她转过身，山脚下的辉煌行宫映入眼帘。
这是一座极其奇特的宫殿，背靠山，面朝平原，中间的主殿由一种类似大理石的材质打造而成，周围则是木制，如此奇特的搭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由令她心生迷茫。
这是哪儿？
行宫泛着淡淡的白光，明白地指引路线。
钟灵秀想了想，蒙上巾帕，缓步走下山崖。
晚风掠过，她听见不是很远的地方，马蹄声轰然踏了过来，为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她加快脚步，化作一缕青烟，悄然潜入行宫中。
整个宫殿就是主殿最特殊，她当然率先查看此地。
嗯……很宏伟的宫殿。
钟灵秀逛过故宫，进过开封皇城，可从来没有哪个宫殿像这座行宫一样特殊，梁柱上绘有的奇禽异兽，从来不是她所熟悉的古代神兽，长得奇奇怪怪，有一种特别恢弘的古朴之气。
呃，也可以说是有点玄幻的味道。
该不会是穿到风云剧场了吧。
她风云只看过电视剧，只记得火麒麟了。
火麒麟能骑吗？
钟灵秀转来转去，没发现有活人，略微失望，看来不是准备给她拜的门派，外面的人倒是很多，越来越近，好像有一支军队。
她寻个梁柱的边角，小心避开经年累月的灰尘和蛛网，纵身窜上，娴熟地偷听。
外面来了一群蒙古人。
他们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话。
好在没一会儿，有个汉人模样的人来了，为首的蒙古高官才改换汉语说话。
她不明情况，特意改换胎息，封闭全身毛孔，像一块木头一样沉坐倾听，而正是因为她足够谨慎，才窃听到了大量弥足珍贵的惊人消息。
首先，这个为首的蒙古人被称为“皇爷”，是蒙古皇族，外头的兵马都是蒙古铁骑，毫无疑问，这里不是南宋，就是元朝。
其次，这座行宫被称之为“惊雁宫”，是北宋初年，由赵宋皇族主持修建，其结构与星宿的规律有关，可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和前面互相矛盾。
再次，下面有密室，或者说巨大的地宫，里面藏着《战神图录》和岳册。
听到这个名字，钟灵秀立即了然。
是大唐双龙后面的南宋末年。
唉，穿越前，岳飞还牙牙学语，穿越后，他的遗物又惹来汉蒙的争夺。
不愧是武侠第一白月光。
她垂拢眼，默默感受着这座奇异宫殿的特殊。
一片澄澈的精神世界中，花草树木失去原本的表象，如同无边星辰一样环绕在侧。她的意识变得无比渺小，就好像宇宙中的一粒沙尘。茫茫无际的星际中，太阳和月亮遵循古老的轨迹运转，栖息的大地在沉默中，沧海变桑田，高山成深渊。
人的意志，大地的意志，天空的意志，按照某种奇异的规律彼此呼应。
她为之沉醉，亦为之警惕，不知该如何应对。
幸好这时，惊雁宫出现了诸多变化。
蒙古人不知道地宫入口，到此处后便四下搜寻，却一无所得。而后不久，左侧宫殿里传来些许异动，有七个人从里头杀出来，与蒙古大军激烈交战。他们一路往这边杀过来，武功皆是不俗，但看不出任何来历。
钟灵秀不认得他们，不幸也不太清楚大唐双龙和覆雨翻云以外的事，被他们的动作惊醒，却不敢贸然出手，专心观察情况。
他们从左边来，好似要往右边去。
蒙古人准备关上大门。
钟灵秀飞身掠下，无形的光影掠过他们的胸腹，十余人瞬间倒地。她掠入右殿，后面的人绞尽脑汁，艰难地从蒙古兵的包围中脱身，艰难地扑入殿中。
进来以后，他们才发现这里也有蒙古人的埋伏，大门轰然合上，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传鹰进来后，方才看清出手之人是个约莫十九二十岁的女子，肩头挎着小包袱，脸上蒙巾帕，手中有一把柳枝剑。她正在观察殿内的九个地道洞口，似乎并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入口。
韩公度联合六大宗师闯惊雁宫，并未提及此人，他亦心有防范，并不多言，只是与负责的崔山镜做了番交易。大意就是你告诉我哪个入口正确，我就放你走，巴拉巴拉。
钟灵秀用头发丝都能猜到下面的剧情，果然，这个疑似主配角的男人看准机会，在对方发号施令的刹那扑向了其中一个入口。
她不假思索，立即跟上，顺便施展四象力场，扭转射过来的羽箭。
密道的门即将关闭，千钧一发之际，两人一前一后奔入其中。
下面是空的！
失重的坠落感来袭，钟灵秀运转洞玄穴，想简单扫一眼周围的情形，孰料一向厉害的奇穴不知为何，竟然偃旗息鼓，啥也看不见。
她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传鹰控制住身形，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钟灵秀反问：“你又是谁？”
“传鹰。”他报上大名，故意问，“你是韩兄请来的最后一人？”
“我不认识什么韩兄。”钟灵秀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怪异，怀疑他是南宋版本的男主角，“我来找战神图录，你也是吗？”
传鹰见她不曾说谎，多出两分信任，刚想说什么，身形骤然一缓，竟然落到了网上。
身体反弹两下，方才平稳落地。
然而，他感觉得到她亦已落在网中，身下的巨网却没有任何动静，好像她一个大活人不过是一片羽毛，毫无分量。
“敢问姑娘高姓大名？”他盘膝坐下，一边运功疗伤，一边试探道，“我看你的剑似乎颇有来历。”
“它叫杨柳枝。”钟灵秀抚摸脚下的大网，全是绳索编织而成，并非天然，不禁有些遗憾。
传鹰往下丢了枚铜板，发觉离地面不远，遂纵身跃下，脚踏实地才微微安心。
火光亮起，身边的女子点亮火折，照明四周。
这是一个古怪的大殿，其中一面墙壁镌刻有天文图，另外三面则是各有一个门，像是某种奇异的迷宫。
钟灵秀和传鹰不约而同地走向星图，互相瞧了眼。
传鹰有伤在身，本想先疗伤再探索宫殿，此时只能忍耐：“姑娘也对星宿感兴趣？”
“看不懂。”她只是在找图里有没有银河系。
还真有，日月之外，竟然还有火星等诸多星系，甚至在此之外，还有各种颇为眼熟的星座。当然，原本这些星座她认不出，但图中贴心地勾勒连线，一下就看懂。
“你看什么？”钟灵秀问，“不疗伤吗？”
传鹰道：“情况未明，不敢大意。”
“怕我动手？”她借着微弱的烛光，观察他的面相，“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怕我杀你？”
传鹰问：“你是不是蒙古人？”
“不是。”
他沉吟：“也不认识韩公度韩兄？那么，碧空晴、直力行、田过客、凌渡虚、厉灵这几位，你认识谁？”
“他们很有名吗？”钟灵秀还真一个都不认得，“你知不知道慈航静斋？”
传鹰浑身一震：“你是慈航静斋的弟子？”
“算是吧。”她问，“你认得？”
“慈航静斋在宋初劝恭帝退位，力荐太祖登基后，就再也没有踏入江湖。今蒙人南下，天下大乱，静斋弟子又来选择明主了吗？”传鹰殷切道，“是龙尊义吗？”
钟灵秀不知道这一代静斋弟子有何打算，但宋之后是元，假如剑心通明真的有预测未来的能耐，她们就不会下山了。
她沉默。
传鹰眼中的期待如潮水消退。
他喃喃道：“唐末，群雄割据，大家都在等静斋……”说着说着，一个记忆深处的名字忽然浮出脑海。
传鹰脱口道：“你的剑叫什么？杨柳枝？是隋末唐初，扶持李世民登基的那位大宗师的剑？”
钟灵秀：“……”突然庆幸自己蒙着脸，不然，以她出色的身体控制能力，脸部肌肉也要失控扭曲了。
“我姓钟。”她回答，“我的目的是看一眼战神图录。”
“难怪。”传鹰卸下两分防备，轻轻吐气，“我记得她就叫钟灵秀，你是她的后人？”
钟灵秀笑笑，没回答。
“我要进去看看，你先疗伤吧。”她巡视眼前的九道门，以正中的门后透露的生机最为活跃，遂推门而入。
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轰鸣的瀑布。
她目瞪口呆，地下宫殿里竟然有瀑布，还有隐约的红光透出来，想都不用想，该潜水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在古墓没下过水，在南宋还是得下。
她吹灭火折子，拿防水的油布包好藏进怀中。
这次穿越是有备而来，值钱的都在怀里，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倒是不用怕遗失，深吸口气便跃入瀑布。
瀑布的激流冲刷到身上，没有沾湿衣裳，只是让头发染上了潮气，一绺绺黏在颊边。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中央则是另一座宫殿。
但这不是最惊人的。
最吓人的是，熔岩的微光下，一个人首鱼身的怪物正浮在水面，冷冷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卧槽！”
钟灵秀的理智在原地裂开了。

第236章 战神殿2
大唐双龙也就一个和氏璧， 一个邪帝舍利，怎么过到南宋，地下宫殿里都冒出人鱼了？
这合理吗？？？
人家神雕也只是大一点的雕， 白猿也只是懂剑术的猴子。
人鱼？？啊不，鱼人？？
钟灵秀不敢想， 湖里既然有鲛人， 还会有什么，立时提气凝身，凭借皮肤呼吸的轻微气流，缓慢滑翔到水面， 再点踏湖水，借力高高跃起， 纵向湖中心的孤岛。
她的谨慎极有必要， 鞋底才离开水面，下面就窜出来一张血盆大口，撕咬下了她的衣摆。
“这对么。”钟灵秀喃喃自语， 发足狂奔， 急箭似的射过水面，一口气落到岛上。
人鱼发出尖锐的鸣啸， 疯狂甩动尾巴朝她扑过来。
钟灵秀闪身避开， 口中警告：“你别过来， 我不想杀你， 再靠近我就不客气了。”
人鱼听不懂，继续攻击， 这便宜了随后赶来的传鹰， 他从瀑布后穿出就扎进湖里， 四周游曳着许多前所未见的奇异生物，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趁着人鱼在攻击她，飞快游上岸：“钟姑娘为何不动手？莫非这怪鱼有什么来历？”
“我不知道啊。”钟灵秀怔怔发呆。
人鱼追不上她，不得不偃旗息鼓，潜回水中央，可另有一条十几二十米长的黑影游过，倏地往岸上蜿蜒窜来，竟是一条长长的巨蟒，头上无角，却有龙的爪子，分明快成蛟了。
还有一只奇异的乌龟，悄悄浮出水面观察，藏在水下的巨型身躯如同小岛。
为啥水下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因为湖里还有无数发光的水母，成群结队地蜂拥而来，像是荧光的海潮。
“我的天，地心游记是真的？”她短暂地忘记了战神图录，出神地望着这片古老神秘的湖泊，觉得从里面钻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不会有恐龙吧？一会儿还有猛犸象？我的天。”
传鹰看她愣愣的样子，反倒笑起来，拧干身上的衣服：“我们先进殿里瞧瞧好吗？这里有些危险。”
钟灵秀艰难地挪开目光，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地下宫殿雄伟辽阔，仿佛一个异度空间，随石阶而上，可见“战神殿”三个字。
殿内极其开阔，足音如在山谷回响，远超此时人类文明的技艺，墙壁上刻有四十九副浮雕，正是大名鼎鼎的《战神图录》。
浮雕的风格没有明显的中西方特色，线条简单，形象生动，还搭配有文字说明和编号，十分友好。
钟灵秀按照顺序扫了一遍。
粗粗看过，无异象。
仔细看最后一幅，果然写着“战神图录四十九破碎虚空”，再往前，“战神图录四十八重返九天”，再往前的四十七四十六亦如此。
不由大为感慨，《虚空诀》，你看看人家，从头到尾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哪里像你，挤牙膏似的一段段，到现在第八重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内容。
“钟姑娘，这里有两具遗体。”传鹰翻看尸首，得知一人是广成子，一人是北胜天。
北胜天身边的盒子里，装有他此行的目标《岳册》，他细心收好，看过遗言，知会道：“地宫的出口可能在东南方的湖底水道。”
钟灵秀走近，端详一番广成子，他已坐化，留下遗言“广成子证破碎金刚于此”，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长生诀》的创造者。
《长生诀》和《天魔秘》都是《战神图录》的观后感，《慈航剑典》又是《天魔秘》的读后感，论起一手资料，自然还是殿中的浮雕最为权威。
没白来。
她聚精会神地看过四十九幅浮雕，每个浮雕都镌刻有相应的文字，都是玄之又玄的奥义，什么“天地一太极，人身一太极，太极本为一”，绝对不是废话，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但要说有什么醍醐灌顶的效果……好像也没有。
四十九幅图不多也不少，钟灵秀慢慢看，慢慢记，一个时辰也就背下了。
传鹰也看完了，潜心打坐疗养。
她也一样，坐下试试悟道。
又一个时辰过去。
一天过去。
然后三天也过去了。
无、事、发、生。
没有一点悟道的迹象。
得，时机未到。
钟灵秀有些惋惜，却并不意外，干脆起身走到殿外，继续研究湖里的奇禽异兽。
一条飞鱼跃出水面，复又噗通入水。
她面无表情，看见人鱼后，疑似海豚的生物已经无法引起震撼了。
水面舞动布满吸盘的粗壮触手。
她还是面无表情，大章鱼有啥了不起的。
两只绿灯笼一闪一灭。
庞大的黑影从水下徐徐靠近。
粗壮的大脚。
扭动的长须。
一头杀马特绿毛。
红红绿绿的鳞片盔甲。
钟灵秀：“……”
“传鹰！”她大叫，“快出来看，有龙！”
传鹰顿时惊醒，纵身扑向殿外。
他一脸震撼地看着这头靠近的巨大怪物，竟不能言语：“这是……”
“像龙，但变异了。”钟灵秀施展顶尖轻功，在魔龙的左右拍飞中闪躲，“难以置信，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上古生物存活。”
武功越高，越难兴奋，她已经八十年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感了。
但此时此刻，细胞在颤栗，剑心在嗡鸣，袖中的刀剑清吟不止，为主人的激动伴奏。
“我们不要伤害它。”她快速道，“不过，我想扒两个鳞片作纪念，你要不要？”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气跃起，梯云纵的运气法门迄今犹有参考性：“不管了，帮我引开一下，我要上去。”
传鹰年近三十，辗转南北，武功大成，除却探索宇宙奥秘，鲜有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兴致，可这会儿听得她的声音，顿时起了童心，立即答应：“好！”
他抄刀攻向魔龙，引诱它扑向自己。
魔龙被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尾巴猛地扫过，双爪不断向他拍去，此情此景，简直像侏罗纪公园的复刻。
钟灵秀看准机会，凌空翻身，正正好落到它背后，魔龙皮糙肉厚，鳞片锋利如铁，坚硬而富有光泽。她吹吹气：“不痛不痛，拔你一根头发。”
然后看准几片光泽度最好的红绿鳞片，猛地拽两片下来。
魔龙并没有特别疼痛之感，但它十分聪明，感觉自己被挑衅到，恼火不已，一声怒吼就开始疯狂甩动身体，一会儿撞向岛上的宫殿，一会儿甩尾翻身，上窜又下跳，和野马一样非要把背后的人类颠下去不可。
要在这样一条巨龙身上保持身形，自然极为艰难。
钟灵秀必须时刻运功，维持护体真气，免得被宫殿的墙体、石阶石像、偷袭的人鱼给砸个稀巴烂，同时，还要稳住自己的身形，牢牢固定在魔龙背后，不能被它的力量和速度甩脱。
简直更刺激了。
生而为人，谁没有渴望过飞翔，想象过乘龙而去的逍遥？
就算是魔龙，那也是龙，修真文里都要九死一生才能享福的坐骑，武侠世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骑恐龙拉风一万倍。
钟灵秀一点不觉得累，反而兴奋到极点。
魔龙窜上窜下，打滚甩背，她的视野就忽高忽低，一下拔升十几米，一下失重坠落，比最刺激的过山车还有趣。又一次飞扑，尾巴激起数米高的水柱，浪头斜着打向背后，竟然想利用水流将她扫开。
钟灵秀被溅一身水，却全然不怕，还往前挪了一段距离，揪住它的角：“我就骑骑你，又不杀你，你激动啥？”
魔龙怒不可遏，再一次撞向巍峨的战神殿。
传鹰惨遭它大尾巴的波及，赶忙一个跟头翻开。
钟灵秀朝他伸出手：“一起。”
他抹把脸，递手握住她的手掌，被带着跨上它的后背。
魔龙见一个没撩下去，又来一个，肺都要气炸，扭身坠入湖中，沉沉往水底潜下。
水母的荧光照亮漆黑的水波，超越人类想象的神奇世界，就此展开画卷。
凶恶的人鱼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半身的鱼体并不像童话描述的美丽，反而像一些稀奇古怪的鱼类，不是扁扁的，就是圆溜溜的，身体干瘪，并没有太多人体特征。
成群结队的怪鱼游曳来去，一个个都长着恶魔似的鬼脸，乍看上去，像地底的冤魂如影随形。有很多生物能发光，提着灯笼的恶魔，浑身透明的皮肤，发光的珊瑚。
扭曲的触手卷起水浪，试图让他们淹死在湖底，可钟灵秀能够在水下皮肤呼吸，传鹰亦可先天胎息，无论魔龙怎么搅弄湖水，都无法溺死他们。
“咕噜”，钟灵秀不用口鼻呼吸，却还是在惊叹至极的刹那，本能地吐出了一串气泡。
她伸手去摸人鱼的尾巴，想想怕有毒，又缩回来。
人鱼凶恶地贴近她的脸孔，血盆大口中，尖牙森然锋利。
她反手扇了它一巴掌。
人鱼被澎湃的掌力击退，顿时滑出老远。
不知过去多久，传鹰已觉力竭，忽而悟出一幅图录的奥义，不知不觉陷入冥想。
钟灵秀察觉到了他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心神，却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就悟了。
但不重要。
悟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如此奇景、奇兽、奇遇，恐怕今生不会再有。
她全身心沉入其中，感受身体在湖水的浮力，触摸成群结队的地底鱼群，锲而不舍地去扯人鱼的头发，又贪心湖底的蚌壳，拽住魔龙的短角，示意它往下沉。
路过珊瑚丛时，伸手一捞，妙手空空摸走了蚌壳里的珍珠。
河蚌根本没注意到，猛地合拢之际，珍珠早已在她手中，“噗”一下喷出一口泥沙，气冲冲地走了。
她无声大笑，把珍珠塞进衣襟，继续搜寻特产。
特别漂亮的荧光石头，感觉有辐射，不敢拿。
一条很漂亮的鱼，拿剑鞘戳一下，火花噼啪闪过，会放电。
很奇怪的长虫，像某种化石，记不起具体名称，应该是已经灭绝的种类。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想到水猴子的怪异生物，两只眼睛比灯泡大，看见她就咻一下跑了。
各种螺。
她拿起一个甩甩，是空壳，揣怀里带走。

第237章 战神殿3
传鹰自冥想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战神殿门口，疲惫消失不见，内力充盈经脉。
他鹞子翻身起来， 一转身就看见魔龙趴在孤岛岸边，灯泡似的大眼半睁， 猩红的分叉舌头展开， 等面前的人放上泡软的面饼。
舌头卷回，吞咽，继续吐出等待。
“最后一个。”她抖开纸包，淡黄色的糖块窸窣落下， “只带了这点麦芽糖。”
魔龙卷回长舌，吧嗒吧嗒尝尝味道， 粗大的尾巴扫过地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鹰顿时好气又好笑，这魔龙看着凶恶可怖，和野马又什么区别？被驯服就变得温顺， 还知道讨糖块吃。
“钟姑娘， 我们……”他本想说该离开了，可目光落在她脸上， 顿时忘记了言语。
此前看见星图的奇妙感受浮上心头， 她的美丽就好像这座古老神奇的战神殿， 蕴含着宇宙神奇莫测的一面， 令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目光，想要参悟生命的奥义。
这是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 传鹰曾在大漠中千里追杀马贼， 亦与许多女郎春风一度， 尽情享受男女之欢， 但随着武功日渐高深，欲念自然褪去，已经久不曾产生这样的悸动。
他的灵魂想与她融为一体，身体又全然不欲侵犯半分，矛盾至极。
“你练的是慈航剑典吗？”他迟疑地问，目光依旧无法移开她的脸庞。
钟灵秀道：“不算是，怎么了？”
“我对你有一些……”传鹰迟疑地说着，自己先笑了，“我有没有夸过你很美丽？”
她笑了，拍拍魔龙的脑袋：“只是美丽吗？”
“不。”传鹰思索道，“不是皮相的美，是生命的美，你让我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靠得越近，越有目眩神迷之感，情不自禁地想去亲吻她的脸孔。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身不由己地俯身吻向她的颊边。
难以遏制的欲望在心底萌发，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迫切，这不是男女之欢的急切，而是血液深处有什么在沸腾，困在灵魂深处的鸟雀想要突破囚笼的束缚，奔向更高的地方。
然而，这种脱离掌控的迫切，反而令他警醒。
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传鹰猛地顿住，深吸口气，慢慢直起身：“你——”
“我什么都没做。”钟灵秀扭过头，手抚着魔龙的鳞片，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但她又什么都明白，“你是第一个对我有这种反应的人。”
他苦笑：“我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样情不自禁。”
魔龙合拢眼皮，趴在岸边打盹。
钟灵秀看了他会儿，倏而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特殊？”
“什么？”
“你在地上惊雁宫的时候，只是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看过那副星图，你就有了一点变化，我说不上来，方才从战神殿出来，你又有了十分惊人的变化。”钟灵秀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缓缓道，“蛇每年都会蜕皮，你已经蜕三次。”
传鹰皱起眉，显然并不曾察觉自己有何改变。
“再有几次，你就会化龙了。”她的预感清晰而强烈，不由道，“广成子终其一生都只是破碎金刚，你不一样，传鹰，你会在这一生破碎虚空。”
传鹰喃喃：“破碎虚空？”
“你会有预感的。”她叹气，“不像我，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也是在力竭时，才忽然理解了浮雕记载的内容。”他将自己的感悟说给她听，人和宇宙之间存在壁垒，如果把心这堵的围墙拿走，人与天地便再无隔阂，身体的太极归于宇宙的太极。
钟灵秀若有所思。
这种灵与身分离的情形，她很多年前就曾有过，但后来，她抛弃了这一条路。
“在我看来，心才是最重要的。”她掏出怀中的丝线，丢进湖中钓鱼，顺便与他闲谈，“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们各自有心，如果没有了自己的心，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呢？”
传鹰席地而坐，刻意避开她的脸孔：“有什么不对吗？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分别，男女、老幼、贵贱都是表象，我们都从胎中来，化为尘土而去。”
“你说的是身，不是心，心就是不同的。”钟灵秀拎起鱼线，提起咬钩的鱼，长得怪模怪样，不确定能不能吃，只好悻悻放回去，再抛一竿，“天下人共享一个意识，既可怕又无聊。”
传鹰想想道：“如果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就没有国与国的区别，人与人的争斗，兴许就是天下大同了。”
“那又有什么意思？”鱼线出水，是一条更奇怪的八爪鱼，她扯下来丢回水里，“人与人相逢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我们有所不同。”
这一点，传鹰倒是颇为认可：“不错，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源于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拎起往岸上爬的怪虾，问道，“你是哪里人，既然瞧过了《战神图录》，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钟灵秀叹气，“外面太乱，我宁可清清静静地修炼武功。”
北宋就够糟心的，但还有南宋的时间鼓舞她振作努力，南宋末年……还不如待在地下安心练功，至少这里有太多的景色值得欣赏。
传鹰不由惋惜：“那么，我们就要分别了。”
他与她认识不到一日，却共同见证过如斯奇迹，这般特殊的缘分，令他一时难以放手，“我实在舍不得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有缘分的话，还会再见面的。”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类似的事，我也曾做过，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们可以多聊一聊。”
传鹰笑了：“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去。
两人击掌为誓。
水波徐徐退下边界，露出石龟被淹没的部分，传鹰观察片刻，说道：“水下有暗流，恐怕就是离去的地方，你如果不走，也许要三十年后才能离开。”
“不可能，这里有空气，有地下河与外界相连，只不过特殊的时辰才会显露。”她分析，“潮起潮落，与月相有关，可能每个月才有一次。”
传鹰想了想，道：“要是你被困住，就想法子传信出来，我若有空，一定到出口守候。”
“好啊。”钟灵秀微笑，“我等你来救我。”
他笑了笑，纵身跃下湖泊，顺着极速流淌的暗流而去。
之后，传鹰的人生走向下一个阶段，他自水流进入地下暗河，随波逐流许久，终于离开地宫。
岳册还在他身上，他必须尽快赶往杭州。
半途，遇见蒙古国师八师巴。
两人数世纠缠，曾是朋友，是敌人，是父子，是夫妻，这段持续几辈子的缘分，在今生走到终点，他们在缠斗中窥见宇宙的奥秘，获得了突破生死的钥匙。
传鹰终于明白了钟灵秀的意思。
“我的一位朋友和我说，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蜕皮。”他和八师巴说，“之前我不明白，现在才有所了悟，今生是我们修行的终点，过往的‘经验’在我们体内复苏，我们会在这一世达成追求的目标。”
八师巴道：“我曾通过精神大法，隐约与你的意识相连，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存在，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传鹰低声道：“我为她情不自禁，这是否源自于我的本心，还是从前的某一世，我们曾经有过纠缠的痴恋？”
“这恐怕并非爱意，至少不是男女之爱。”八师巴微微摇头，“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是偶然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无法形容，恐怕就像雨后的彩虹，机缘巧合方才得见。”
传鹰颔首：“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解开这个谜题。”
两人就此作别。
-
传鹰修行数世，追求的正是地宫中的《战神图录》，但他与地宫的缘分，在离去后就已经结束。
反而是钟灵秀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明确的目标，想探索这座古老的地下宫殿，却也并不迫切，一直逗留在岛上，拿退潮后露出的贝壳，砸向湖里的人鱼。
“你会对月流珠吗？”她兴致勃勃地问，“哭一个我看看。”
人鱼怒火中烧，可打不过她，张牙舞爪地叫嚣两声，甩过尾巴，沉入水中不再理会。
魔龙拿爪子扒拉她，示意她坐到背上。
钟灵秀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终于轮到我遇见‘神雕’了，你要给我看什么？”
魔龙低吼两声，半沉入水中，带她沉入湖泊，钻入水下复杂的地洞。
钟灵秀能够胎息，不怕没有空气，任由它驮着自己游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地下河边停靠。
这是一处五彩溶洞，不知名的微生物发出莹莹蓝光，美丽至极，钟乳石千奇百怪，如林如笋，数不清的红眼蝙蝠倒悬在上，一只只眼睛红得像血。
洞内湿润的地方，生长有各种奇花异草，无风而摇曳，长根系可爬行，五彩斑斓的黑，千姿百态的白，每一个都能在修真文里拥有一席之地。
可惜，钟灵秀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不敢碰。
魔龙倒是无所顾忌，伸出分叉的红舌头，扫过角落的红色花卉，卷入口中嚼嚼，吞了。
然后再用舌头采过一把，抬起来分享给新同伴。
“婉拒了！”钟灵秀坚定道，“还有没有别的好地方？”
魔龙沉思片刻。
换一坨绿色疑似青苔的东西吃。
她：“……”
这家伙红红绿绿的鳞片，该不会是吃这些导致的吧？疑似有毒，不，肯定有问题啊！
“下一站、下一站。”她催促。
魔龙不情不愿地闭上嘴，继续往前游。
地下河又宽又深，人类游泳非得累趴下，魔龙水陆两栖，一点儿不累，载着她来到一个新洞穴。
这里有一扇厚厚的石门。
她走近，犹犹豫豫地推开一道缝，往里觑一眼。
咦。

第238章 战神殿4
明显有人工开凿痕迹的山洞里， 零零星星生长着一簇簇水晶石。
有的纯白无瑕，有的乌漆嘛黑，有的五彩缤纷， 还有的疑似邪帝舍利的黄晶石。
钟灵秀拿着杨柳枝，谨慎地戳戳白水晶， 用力怼一下就碎了， 晶体结构和普通水晶没什么区别，再敲敲黑水晶，异常坚硬，拔剑才削掉一角， 试着往里灌点真气，并没有储藏的效果。
五彩石头怎么看都很危险， 她隔空弹出一道劲气， 果然，石头四分五裂，碎裂的晶体如同细密的冰雾散开。部分沾到魔龙的尾巴， 顿时腐蚀出坑坑洼洼的凹痕。
魔龙的鳞片就像人的指甲， 刮伤些许并不会疼痛，可是， 鳞片原本尖利锋锐， 能当刀片使， 其毒性可见一斑。
最后剩下最少的黄晶石， 只在角落里生长有拳头大小的两三块，与比人高的白水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劈落一小块试验， 果然是邪帝舍利同款材料， 无真气质如水晶， 储存真气后便坚不可摧。
拿走， 以后磨成珠子当纪念品。
“走走，下一站。”钟灵秀拍拍还干瘪的包袱，摩拳擦掌，“还有什么好玩的？”
魔龙打个呵欠，摇摇摆摆地顶开石门，往地宫的另一条甬道爬去。
这是没来过的地方，甬道窄而高，魔龙卡在体型的边界，艰难地钻来钻去，两边的石壁镌刻有浮雕，全是一些前所未见的生物，费力地辨认半天，只认出一个疑似恐龙的远古生物。
若以它为参照，花和树差不多高，怪物的翅膀堪比半个湖泊，蘑菇可以当房子住，还有八条腿、四对翅膀、三个脑袋的神奇动物。
如果这都是真的，她都不知道该不该期待遇见。
魔龙爬出走廊，老旧的鳞片被剐蹭下不少，它轻松地抖抖身体，显然把方才的狭窄走廊当成换鳞片的好地方。而旧鳞片褪去，自然就要长新的。
它走过一间宽阔的石室，把自己泡进一个池子，舒舒服服地打盹。
钟灵秀四下观看，穹顶有光透入，形成一幅天然发光的星图，图中有怪异的标记，像是某种坐标。池子旁边有数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摊着一些腐朽的布料碎片，另有一方竹简，刻有模糊的小篆。
汉之广矣，何以相思。
旁边还有一把碎裂的长刀，不知何物制成，碎得十分彻底，已成沫子，均匀地摊在地上。
她走向水池，伸手触摸里头的泉水，竟然是温泉，遂老实不客气地推开魔龙的尾巴，自己盘腿坐下去。
前所未有的舒适。
好像真正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返还为婴儿，自由自在地徜徉在羊水中。
疲惫消失，精升气足。
她立马从包袱里扒拉出装水的葫芦，取一瓶洗澡水带走。
扭头一看，魔龙脱落的鳞片处，冒出星星点点的乳白色硬片，新的鳞片竟然已经长出来了。
小说诚不欺人，在这种疑似秘境的地方，就要跟着灵宠才能找到好东西。
“龙兄，不。”她抚摸魔龙的脑袋，算算年纪，改口道，“龙妈。”
魔龙一头绿毛，非常杀马特，她以指为梳捋顺它的毛发，编成两条麻花辫。魔龙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亲近，喉中发出低低的吼声，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她，把她圈在身边。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好一会儿，它才叫醒打坐的她，带她去往另一个宫殿。
这里有点像练武场，陈列有许多黯淡的兵器，全都比她人还高，可惜，时过境迁，所有武器都晦暗腐朽，与摆放的石龛融为一体，呈现出苍白的岩石色彩。
钟灵秀自己有武器，倒是不在乎，随着魔龙的指引来到墙边。
这里有一长段某人的自述，因为小篆较为难辨，她读半天才全部看懂。
内容极其惊人。
这个“某”是留书人的自称，他没有留下真实的名字，但文中提到后来别人称他为“战神”，便可知他就是战神殿的主人，也是魔龙的干爹。
战神没有提过自己活着的时候，皇帝是谁，从寥寥数语的环境推测，约莫是在三皇五帝时期，十分古老。他本人似是奴隶出身，骁勇善战，被贵族特赦，成为部族中的大将，南征北战，可惜后来在与某个部落的对战中，他大败而归，被敌方所俘虏。
敌人是蚩尤还是炎黄，看不出究竟，应该是三皇五帝中的一位，他不远受降，重伤逃入深山，因此获得“仙缘”。
仙缘无法描述，难以形容，按照战神的说法，指引是凭空出现在意识中，以玄之又玄的方法指引他修行。
就这样，他从死亡边界返回，由“人”而成“神”，领悟到了武学的至高境界，知道自己的目标就是离开这方天地，前往更辽阔的宇宙。
在此期间，他降服了一条魔龙，为其取名“空”，后来，凡人感其勇武，为他建造战神殿，希望他能传授武功。他就在殿中刻下自己的武学感悟，谓之《战神图录》，总计四十九幅。
他表示，人体本身就十分特殊，堪比一座宝库，拥有无限潜能，即便是凡人，只要能领悟生命的奥妙，也可以破碎虚空，超越生死障碍。
“你好，大爷。”钟灵秀拿起旁边的破布，擦干净战神大爷的遗书，“谢谢你的战神图录。”
虽然传到她身上已经过去三代，可再怎么说，《慈航剑典》都帮她跨出最重要的一步，这声“大爷”叫着不亏。
魔龙眼中透出怀念，好像又看见了留书在此的父亲。
但战神已碎虚空而去，只留她守卫着孤岛，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来去去。
钟灵秀看着留书，再摸摸怀里的丁香结，忍不住叹气。
唉，长生之路，总是寂寞，总是残忍。
-
传鹰在杭州的经历跌宕起伏，既认识了两位红粉佳人，又与魔宗蒙赤行大战一场。这人是忽必烈的老师，与国师八师巴、思汉飞齐名，更是《覆雨翻云》中魔师庞斑的师父。
他是蒙古人的神，武艺奇高，若非传鹰有所顿悟，恐怕还不能与他打成平手。
但无论如何，蒙赤行没能杀死传鹰，他又往武道的终点迈出一步。
之后，他遇见魔门高手“血手”厉工，两人相约前去拜访在十绝关的无上宗师令东来。
旅途漫漫，不免聊起古往今来众多武学宗师。
传鹰说：“说来厉兄可能不信，前段时间，我见到了慈航静斋的‘杨柳枝’。”
厉工是阴癸派掌门，自然知道这把剑的故事，不由道：“灵秀仙子的后人？”
“应该没错，她自称姓钟。”传鹰道，“可惜，不曾见名剑出鞘，据闻钟仙子是慈航静斋第一个跨过死关的传人。”
停了停，他忍不住道，“知道吗？她的样子实在美丽，我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她的外貌，难怪人人都说静斋弟子修天道，她已近乎于道。”
厉工苦笑：“我完全相信，事实上，我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愿闻其详。”
“好叫传兄知道，我圣门并非一直都如此衰微，在隋朝时，我们曾有过一次统一壮大的机会。”他叹气，“因为花间派和补天阁出了一位不世奇才，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字，邪王石之轩。”
传鹰心中一动：“然后呢？”
“邪王合两家之长，创出《不死七幻》，迄今仍是圣门至高武学，仅次于《天魔秘》。”厉工道，“可惜，他遇见了慈航静斋的钟仙子，不仅败于她手，还爱上对方。”
传鹰恍然：“难怪。”
“李世民登基后，钟仙子返回慈航静斋，不再履足红尘。石之轩曾在临终之际造访雨蒙山，却得知六十年前，她就已经飘然远去，不再此山中。”厉工道，“邪王郁郁而去，不久便自绝于幽谷。”
女子于传鹰不过艳遇温存，从前大漠中的女人如此，白莲珏、祝夫人、高典静亦如此，原本难以想象这样的痴恋，可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无端生出怅然，竟问：“她不爱他？”
“恐怕是的。”厉工感慨，“情关难过，天纵奇才如石之轩，亦难突破魔障，要我说，传兄还是尽快忘记她，省得重蹈覆辙。”
传鹰拢起眉头，良久，才道：“或许已经太迟了，她带给我从未有过的感受，我已为之吸引，难以自制。”
厉工颇为同情地看了他眼，没再多说。
不久，两人来到十绝关，约莫等候半年，才得以进入其中，看见了令东来的留书。
原来，他已悟出生死之道，解开死结，飘然而去。
-
地下迷宫，战神殿。
“看好了，这幅图讲的是战神如何超脱身体界限，将自身与天地合二为一。”钟灵秀拿着杨柳枝，用力敲着墙体的巨大浮雕，“这里我们要讲到一个概念，太极，这是人类提出的哲学思想……”
她在浮雕前滔滔不绝，空旷的大殿里，魔龙、人鱼、大龟、长蟒各自占据一地，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课。
——怎么会这样呢？
这还要从她离开战神留书说起。
战神破碎虚空而去，魔龙却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守卫着空旷的大殿。
钟灵秀不知道它是在等，还是纯粹无处可去，但心底总是怜悯，遂冒出一个主意：既然人能成“仙”，传说中，妖不也可以吗？神雕就靠着种种奇遇，力大无比，能通人性，和妖并无区别，莫论迷宫里的怪物了。
说怪物难听，说妖怪可就合理得多。
与其苦苦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正好返回孤岛的时候，水里的怪物再动发起袭击，她一不做二不休，和它们大战三百个回合，全都拖上岸，关进战神殿内，开始讲课传道。
说来也奇怪，一开始它们不听反抗，可听着听着，竟真像是通了人性，一个个安静下来，专注聆听。
莫非传说都是真的？
人破碎虚空，可谓成仙，妖也能修出人形，得道飞升？

第239章 战神殿5
地宫无日月， 唯有地下水随着月相潮起潮落。
钟灵秀依靠这个计算时间，算出自己在地下宫殿待了约有两年多。
说起来长，其实短暂得很， 没干什么事。
她只是简单逛了逛地宫，这是上古时期的建筑， 宏伟壮观， 建筑学家可能颠覆认知，边边角角残留不少甲骨文，可能是昔日工匠所留，考古学家见了可能当场晕厥， 生存的生物都很神奇，不知道是变异还是保留着远古的样子， 生物学家见了， 可能从此改写生物常识。
然而，钟灵秀并非这几个方面的专才，啥都看不懂， 不过走马观花欣赏一番。
饶是如此， 这也是她人生中最为奇妙的体验。
她终于和诸多武侠小说的主角一样，掉进奇特的山洞， 遇见非人的朋友， 翻看顶级武学。
这种“经验”， 比什么灵丹妙药、无上心法都珍贵。
而后， 就好像杨过离开了神雕，她与魔龙的缘分， 也在讲解完四十九幅图录后迎来了终结。
她向伙伴告别。
“千里搭长棚， 没有不散的筵席。”钟灵秀挨个抚摸它们， 一个个都奇形怪状，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真实，“能教你们的都教了，其他的我自己也没搞明白，只能靠你们自己慢慢开悟——咱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魔龙眼中透出不舍，犹豫再三，张嘴咬住自己的尾巴。
“不用了。”她扑身阻止，“我只是做个纪念，没有很喜欢你的鳞片。”
才怪。
她偷偷收集了它换下的旧鳞，光泽度不如身上的，但胜在量大结实，拿来做暗器一定非常好用。
魔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松开嘴巴，往她身上蹭了蹭。
然后猛地钻回水里，不知从何处叼来一块碎玉，做工粗糙，质地却雪白油润，触手微暖。
“行，我收下了。”她揣起残玉，贴贴它丑陋的头颅。
魔龙发出高兴的呼喊。
兴许是这一点打动了其他怪物，它们前仆后继下水，掏出纪念品送给她。
人鱼送的是一把海螺珠，这是比珍珠更为珍稀的珠宝，海螺肉形成的珠子，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而它随手抓出来的一把，最小都有拇指大，一看就很值钱。
钟灵秀高兴地收下，盘缠这种东西，啥时候都不嫌少。
长蟒和乌龟则去了很久，好半天才带来礼物，几块破烂的竹简，白骨化的脊椎骨。
“……”动物的喜好和人类自然不同，倒也不足为奇。
钟灵秀翻翻竹简，字不认得，好生放回一边，脊椎骨就更不要了：“心领了，让他们在这里安息吧。”
她拔出杨柳枝，沉吟片刻，在地上落笔：【灵秀到此一游，得见《战神图录》，幸甚】。
想想，另起一行补充：【湖中龙、龟、蛇、鱼为吾友，已开灵智，不到万不得已，勿造杀孽，拜谢】。
然后才打包行李，顺着下降的湖水，屏气潜入。
四个学生游曳在身边，一直送到暗流入口才停下。
她摆摆手，任由水流卷起身形，冲向无穷无尽的地下暗河。
水流湍急猛烈，哪怕是她，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时而避开尖锐的礁石，时而挣脱强劲的漩涡，怕胎息时间不足以支撑离去，始终维持着皮肤呼吸的状态。
黑暗中，她听见奇异的啸声，见过光怪陆离的荧光，无法描述的古怪生物缠住她的脚踝，被她反手一刀割断。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水中才有光线折射而入。
她顺着光的方向一路前行，精疲力竭时才得见曙光，浑身湿透地爬出了水面。
外头山林郁郁葱葱，不知几多年岁。
她吐出口气，寻到一处平坦地，打坐调息，恢复消耗的真元。
心神极致宁静的某一刻，她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找自己，而对方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钟灵秀睁开眼，果不其然，在山径的另一头看见了传鹰。
她不禁微笑：“我是不是该说好久不见？”
“三年了。”他望着她还潮湿的衣袂，大为讶然，“你才出来？”
“我还以为只有两年。”她说，“但在我的感知中，最多不过三月。”
钟灵秀没撒谎，她在地宫鲜少吃喝睡觉，每次和学生们讲完教材，就会冥想打坐恢复精神，只偶尔吃点魔龙送来的鱼虾和青苔。冥想时，身心不是与天地融为一体，就是沉浸在自身的小世界中，全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四十九幅图录，就好像上了四十九天的课，不过一个多月。
传鹰苦笑：“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
“外面的情形很糟吗？”她关切。
传鹰点点头，说蒙古大军已长驱直入，龙尊义分明拿到了《岳册》，却日渐昏聩，轻信小人，不复往日英明，令天下有识之士逐日悲观，不少人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世事。
“近年来，我对世事愈发厌倦，王朝终会覆灭，哪怕是帝王也逃不过生死轮回，世间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不朽？”世事浮沉，缘聚缘散，他心中多有感悟，“或许就是我们对‘道’的追求，人的一生，以有穷而求无穷，以血肉之躯追不死之身，千千万万年，始终如此。”
溪水潺潺，流过泉石。
钟灵秀半趺坐在岩石边，清澈的水波没过她的脚踝，清凉甘冽。
她注视着这片山川，凝视着不息的河流，对他说：“我赞同你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人的本能。”
传鹰盘膝而坐，出神地望向天空，有飞鸟在悬崖顶上盘旋。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庸庸碌碌而活。”他道，“只争朝夕，只争欢愉。”
“他们不知道，不代表他们没有做。”钟灵秀道，“繁衍是人类的本能，再愚昧的男人也知道传宗接代，再愚笨的女人也会挑选强壮的伴侣，普通人的一生短短三四十年，不能‘不死’，也难以‘不朽’，但只要自己的血脉传递下去，他们就不算彻底消失。”
传鹰浑身俱颤，脱口道：“原来如此。”
她投以询问的视线。
但这一次，传鹰过了很久才说：“我有了一个孩子。”
“恭喜。”钟灵秀翻出包袱中的魔龙鳞片，搓根草叶变成绳子，串起来递给他，“给孩子做个纪念。”
传鹰接过，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才道：“我遇见她的时候，感受到难言的真理，情不自禁地与她欢好。”
她信七分，武功修炼到他们的境界，克制欲望已是家常便饭，但……男人有时候她是真的不太懂。
“然后呢？”
“大概这就是你所说的，这是我身为人的本能，延续血脉的冲动。”传鹰道，“我的确非常感激她。”
“在我看来，普通人延续肉身。”准确地说是基因，她道，“有才能的人延续思想，有本事的人延续功业，这三种人就是绝大部分人，他们支撑起了人类族群。”
如果没有思想，就算基因代代相传，人类也与禽兽无异。
如果没有功业，人类就是一盘散沙，随时死于天灾人祸。
如果没有肉身，以上都是空中楼阁，掩埋于时光的沙漠。
钟灵秀不由感慨：“外面的人打打杀杀，你争我斗，是为了他们的不朽，我们在这里参悟天道，潜心武学，是为了我们的永恒，我们是极少数，延续的只是‘自我’。”
传鹰缓慢地眨动眼睛。
少顷，点点头：“群体有群体的路，个人有个人的道，但我们身在局中，其实亦难置身事外。”
自战神殿后，他一路走到现在，已多次蜕变：不觉饥饿，难察寒暑，武功企及化境，已臻天人境界。但人类的情感，还或多或少残留在心头。
他会为白莲珏生下的孩子而欣喜，会记挂战场的祁碧芍，也始终不曾忘记眼前的人，当然，还有对中原虎视眈眈，与他斗争不休的思汉飞。
这些牵绊，就是“传鹰”有别于他人的存在。
他看着一抹白云悠悠飘过，忽而道：“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你要一起来吗？”
“什么事？”
“杀人。”
“杀谁？”
“思汉飞。”
“好。”
钟灵秀和传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性别不同，经历不同，追求不同，恐怕破碎虚空的方式，也有诸多区别，可在千般差异中，竟存在着这样的一致性。这种无形却坚固的共鸣，令他们对彼此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亲近，好像在千百世的轮回中，注定要做一次同胞的兄弟姐妹。
数日后。
九岭山脉。
远处的蒙古大军乌泱泱一片，旌旗随风飘荡，带来战争的冲天血气。
钟灵秀骑在马上，出神地眺望远处，传鹰要杀的思汉飞就在蒙古大军中，他要如何穿越千军万马，杀死这个蒙古大汗的皇弟，践踏中原的罪魁祸首？
“我知道他在那里。”传鹰走过来，抖落身上的尘土，“他恐怕也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钟灵秀问：“安葬妥当了？”
传鹰点点头，他想找祁碧芍打探消息，没想到赶到之际，伊人已香消玉殒，龙尊义亦然，死于自己的愚蠢。如此，中原再无可靠的抗蒙领袖，汉军的败局已成定局。
“就算杀了他，结局也不会改变。”钟灵秀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可是不做，又过不去心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能以人力之有穷，追大道之无穷。”传鹰自下定决心，便再无茫然，灵台澄澈通达，离虚空仅剩一步之遥。
在这样玄之又玄的境界下，他才真正触摸到了她的真相：“我有话对你说。”
“洗耳恭听。”

第240章 战神殿6
“成为传鹰之前， 我已经经历数世轮回，只为同一个目标。”天高云淡，山风凛冽， 传鹰立在山头，遥望远处的蒙古大军， 说起的却是自己这漫长又短暂的人生， “我以不同的身份追逐它，靠近它，终于在今生得见《战神图录》，完成对生命的最终领悟。”
两人一路前往九岭山， 他觉醒宿慧之事，钟灵秀已有了解， 耐心地倾听。
“我重视的是灵魂的感悟， 肉身于我只是皮囊，但你和我不同。”传鹰转过头，端详她天人般的容颜， “你的生命变化内外兼顾， 我的灵魂历经数次轮回，依然会被你的身体吸引， 这是一种我完全无法描述的感受。”
钟灵秀道：“我修的仙胎道体， 自与常人有异。”
“仙胎？不错。”传鹰颔首，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形容了， 我追求的是跨越天人之别，而你， 钟姑娘， 你在成仙。”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叹道， “但还不能完全理解。”
他笑道：“因为我们都还没有跨过这一关， 就好像湖中的水，我们看得见水的清澈，能察觉到它的流动，可唯有真正下水，才能知道在水里是何等样的情形。在此之前，一切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钟灵秀也笑了：“的确是这么回事。”
山林的微风徐徐吹来，拂起他们的发丝。
传鹰闭上眼，不疾不徐道：“都说近乡情怯，我越靠近终点，不知为何，反而生出些许怅然。”
钟灵秀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他只是想说说话，安静地倾听。
传鹰喃喃道：“我已久不曾想起父母和舅舅，现在脑海中却全是他们的模样，还记得我年少之际，成日在群山中仰望星河，宇宙的神秘与辽阔令我着迷，我下定决心去追寻其中的奥秘，但每当夜色来临，炊烟升起，母亲就会进山叫我回家。”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可娓娓道来的旧事自有动人之处，感染她的心绪。
“我明白。”她说，“我已经快要记不起父母的样子。”
传鹰睁开眼，双目炯然：“你会想起来的，等你走到我这一步，前尘旧事好像烟雾，清晰地像昨日。”
“说实话，我一直期待这一天，也畏惧着这一天。”钟灵秀展颜道，“遇见你真好，至少现在我没这么害怕了，等我跨过这条线的时候，可以安慰自己，彼端有我的朋友，我并不孤单。”
传鹰轻轻吐出口气：“谢谢你的安慰，让我重新充满勇气。”
“这不是安慰。”钟灵秀道，“不过能让你觉得好一些，我也很高兴。”
传鹰又笑了，他的神情中多出两分初见的意蕴，更像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天神：“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灵秀。”她道，“真希望你没听过。”
可惜，他依然惊讶：“什么？”
“这么说吧。”她烦恼地拢起长眉，“你有千百世的轮回，我也有我的奇遇，大概就是李世民登基后，我回到慈航静斋闭关，不知为何，醒来就在惊雁宫外，有我还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传鹰的表情有些古怪：“我想的倒不是这个，你可知道石之轩——”
“哦，他怎么了？”
传鹰便把从厉工口中的事，逐一转告给她，莫名释然：“原来你就是令邪王痴恋一生的人。”
“是吗？”她还记得司空府上，公孙秀与裴矩初见，不死印法如若幻梦空花，也记得明月小舟的告别曲，他问她如果没有旁人，是否会相爱，“可我和邪王的故事，那年就结束了。”
爱谁恨谁，皆为往事。
“朝露昙花，红颜刹那。”钟灵秀叹道，“有缘无份，也没什么办法。”
传鹰一时触动。
他想起与自己有一夕之欢的白莲珏，又想起死在自己怀中的祁碧芍，有缘的，无缘的，都要随风而去了。
震动自山脉的另一头传来。
成群结队的军马践踏过古老的土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惊动脚下的尘埃。
泥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硝烟味。
传鹰深深地吸气，灵台一片清明。
杂念消失不再，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不在羁留在他心头。
他的灵台一片澄澈，只留下最为清晰的念头。
杀死思汉飞。
这是他即将跨过的最后一阶台阶。
“出发吧。”他说，“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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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万马中如何取人首级，钟灵秀好奇至极。
可等到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她才发现谜底和猜想的一样粗暴简单——杀过去。
两人凭借高超的隐匿身法，突破外层的重重限制，直到靠近思汉飞的亲兵才显露身形。下一刻，漫天箭雨飞来，马蹄的烟尘遮天蔽日。
钟灵秀拔出短剑，微微笑：“既然我和你一起来，自然要让你省点功夫，去吧，这里有我。”
“却之不恭。”传鹰回以轻笑。
这一刹，他分明还在身边，钟灵秀却失去了对他的感应，传鹰已然登上比她更高境界的台阶，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在天地中若即若离，时空正在失去意义。
她心生感慨，体内真气自然流转，漫天箭雨被无形气墙阻隔，如同失去生命的飞鸟，自空中坠落而下，战马焦躁地嘶鸣，拒绝服从马背主人的命令，畏惧地往后退缩，不肯发起猛烈的冲锋。
骑兵止步，只能由手握长枪的步兵发起攻击。
她手中分明只有一把短剑，可轻轻一挥，狂风平地而起，空气变得灼热，冲在前面的蒙古兵顿时难以呼吸，涨红着脸孔放慢脚步，却还是高高举起武器，咬紧牙关朝她砍来。
钟灵秀的心底响起一声叹息。
蒙古铁骑啊，这个年代的蒙古铁骑，难怪能横跨欧亚大陆，的确有点东西。
她不想多造杀孽，又知道不能手下留情，遂收剑指地，引动坤卦。
真气汹涌而出，汇入脚下古老的大地。
要知道，以大地的辽阔与浑厚，人的真气再丰沛，也不过是汇入大海的一滴水，绝无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应。但钟灵秀以千锤百炼的精神，请动了冥冥之中的天地，地母沉默地望向骑兵，在日夜的哭嚎声中，默许了她的恳求。
一条条纵横的沟壑自脚下蔓延，她的真气如同一把无形无色的长刀，丝滑地切开了地面。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地动震颤，大地却凭空出现交错的裂缝，深约十米，冲在前排的步兵没有控制住，惨叫一声跌入其中。后面的人望着他们血肉模糊的尸首，畏惧地往后退，被监察的军官一刀枭首。战马撅起蹄子，有的甩掉马背上的人，有的不安地往回奔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长官竭力呵斥，试图控制住混乱，效果却寥寥。
唯有弓箭手还恪尽职守，不断弯弓拉箭，可再多的箭矢也无法突破他们的护体真气，徒劳地化作地上残骸。
蒙古人再骁勇善战，见到这样的情形也难免异动，而这时候，传鹰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最后一步。
思汉飞死了。
传鹰的长矛跨越了空间的桎梏，脱手后没有按照该有的物理规律，从这一头沿着抛物线去向另一头。
长矛离开他的手，就闪现在了思汉飞胸口。
穿心而过，当场死亡。
三丈之遥，传鹰回首道：“该离开了。”
这是应有之义，钟灵秀点点头，反手挥出一剑，深深的沟壑如同天堑，拦住蒙古的追兵。而后身化青烟，轻盈地绕过侧翼军队，自他们中穿插而过，奔向郁郁葱葱的山林。
传鹰自另一个方向离开，闲庭信步一般，瞬间就出现在山脚。
他抚摸系在树边的两匹骏马，解开缰绳放他们离去，好像放走自己最后的牵挂。
蒙古兵想追，却迈不过沟壑，只能自两边绕行，数股队伍重新汇聚，蚂蚁一般盘桓在山脚。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红日西沉，晚风悠悠。
不出片刻，两人就登上九岭山头，遥望云霞如火烧。
“日落了。”传鹰悠悠道，“真美。”
钟灵秀点点头，心脏加速跃动。
她知道，自己即将见证一个生命的跨越，而在这至高至玄的瞬间，所有的感情与经验都弥足珍贵。
“一路顺风。”她衷心祝福，“后会有期。”
传鹰朝她微微一笑，顿首告别。
钟灵秀目送他往前走去。
走过嶙峋的悬崖边缘，走向蒸腾的云海，走向艳红的晚霞。
云海翻滚，白色的烟云萦绕在他周身，仿佛神仙图中常伴的祥云。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便这样踏向虚空，飘然遁去。
——破碎虚空。
——这就是武道的终点，破碎虚空！
钟灵秀本有千种滋味回味，万种感悟消化，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了预料。
晚霞尚未褪去，明月不曾东升，她身上却冒出皎然的月光，裹挟着她坠向前方的深渊。
要回去了？
这么突然？
哦，是故事结局了吧，传鹰应该是南宋时代的主角，他破碎虚空而去，故事自然迎来终结。
钟灵秀没有反抗，任由自己倏忽飘落。
但她忘记了一件事。
此前每次穿越，皆由明月指引，身形如同登仙上升而去，可这次是下坠，落向浓郁深厚的云层。
云气的湿润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的清新气味，她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意识也略有模糊。
等到神识回笼，再度清醒之际，她早就不在九岭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并非河南汤阴的山头，草长莺飞，天空辽阔，昆虫在耳畔嗡嗡作响，脚下的泥土湿润柔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味。
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钟灵秀用力眨眨眼，定睛细看，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不是马车，不是驴车，也不是牛车。
是轿车，汽车，现代的四轮车。

第241章 20世纪①
苍茫的大草原上， 出现了一辆汽车，不是车穿越了，就是人穿越了。
钟灵秀这么想着， 自然而然地走近查探情况。
她看见了一块巨大的石板，还看到旁边一个贴有石板的地下洞穴， 四个人正在下面说话。其中一个男人扳开石板， 从侧面的泥壤里扒拉出一个滑梯入口。
他们四人呲溜一下就下去了。
没有分毫犹豫，她卡在入口消失前，悄无声息地落入滑梯，顺着地下的管道往下滑去。
快到出口时， 听见地下的石室中传来话语，便轻点管壁， 稳住身形倾听。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但钟灵秀内力之惊人，全神贯注之下，能听到一千米外的蚊蚋声， 何况四个大活人。
但能听见， 不代表能听明白。
钟灵秀越听越糊涂，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不， 准确地说， 他们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却实在不能相信。
按照其中一人的说法，管道出口的地方是一个地宫。
地宫没啥， 她才从一个绝无仅有的地下迷宫出来。
问题是， 这老头说这是——秦始皇陵。
就， 她跟着几个现代人， 走进了秦始皇的陵墓？这是什么片场？？《神话》是这么演的吗？
思索间，下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说话的人说，他是秦始皇麾下的军官，负责守卫这一片皇陵，其余的地方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极大，极其雄伟，辽阔无边。而他们之所以生活在此，是因为当年他和另外九个人为秦始皇试吃不死药，从而长生不老了。
只不过，他们的长生不老不是一直活着，而是阶段性冬眠，冬眠的时间长达一千年到几百年不等。
期间清醒的人会外出，说话的人就和外面的人结婚，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其中一个男人。所以，长生不老的爹看起来是中年人，儿子反而是个老人家。
剩下的一男一女倒是正常，是一对夫妻。
夫妻俩是现代人。
他们想再参观一下秦始皇陵。
这谁不想？
这可是秦始皇陵啊！
诱惑太大，哪怕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值得。
钟灵秀轻灵地滑出通道，扬声招呼：“参观的话，能不能多我一个？”
不说则已，话声一响，四个人齐齐一颤，不夸张地说，真的四副身体都原地抖了抖，他们回过头来，人人脸色铁青，如同见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壮汉，他大吼一声，蒲扇般的手掌就扫到跟前。
钟灵秀举起短剑，剑鞘抵住他的掌心：“老人家干什么动气？”
“你是谁？”年轻的夫妻俩亦如临大敌，那个男人满脸反感，脾气火爆地逼问，“你奉命监视我们？真了不得，动用的是什么高科技技术？”
钟灵秀道：“我路过，看见你们往洞里跑，就下来瞧瞧，怎么，你们来得，我就来不得？”
她好奇地踱步在宽阔的石室，陪葬的陶马栩栩如生，乍看如同活物，其间还有河流潺潺淌过，与其说是地下陵墓，不如说更像一个异空间草原：“这里就是秦始皇陵？你真的是嬴政身边的古人？”
长生的中年人愣愣地看着她，又看向她手中的佩剑，突然单膝跪下：“臣卓齿，拜见太师。”
钟灵秀不禁讶然：“谁，我？”
卓齿直起身，注视着她的容颜：“大王说，太师已经登仙，果然不错。”
“大王？你是说嬴政？”钟灵秀回忆慈航静斋的历史，没记错的话，静斋是东汉末年创立，离秦朝远着呢。
“我不认识他。”她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卓齿摇头，看向她的佩剑：“这是杨柳枝，你是钟太师，倘若没有你，大王不会相信方士所言，寻求不死药。”
这出乎预料，钟灵秀“咦”了一声，尚不及反应，他白发苍苍的儿子直接叫起来：“爹，你说她是神仙？”
“是。”卓齿肯定地点头，“太师曾委托我做一件事，我始终记得，不敢或忘。”
他看向她，缓缓道，“你说，等我下次再见到你，就对你说——‘你今后会到秦一行’。”
钟灵秀穿来穿去，经验丰富，一听就明白，这是说她今后会穿越到秦朝。
她反应快不足为奇，令人震惊得是，脾气冲的男人也反应了过来，脱口道：“你未来会穿越到秦朝？”
“似乎是这样的。”钟灵秀也是头回遇见这等事，不由莞尔，“还道是新相逢，原是旧相识。”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眼中立即闪过赞赏之意，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卓齿随之感慨：“世间种种际遇，委实说不明白，我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不曾想还有这样离奇的事，穿越时空？实在难以相信。”
“或许眼前就有一桩成例。”夫妻中的妻子美貌聪慧，立时道，“敢为这位钟姑娘，你方才从哪里来？”
钟灵秀侧头：“为何有此一问？”
“你身上穿的服饰颇为特别，更像离今七八百年前的宋朝样式。”妻子观察她的神情，“我们说起穿越时空，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这可不是人人能接受的事。”
钟灵秀笑道：“你真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白素。”她说，“这是我的丈夫卫斯理，这是卓老先生的儿子卓长根先生。”
前两个名字都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钟灵秀思忖片刻，微微颔首：“你们好。”
白素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透出三分揶揄的笑意，好像在说：瞧瞧，人家不认识你，自作多情了罢。卫斯理略有尴尬，他遇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说句“大名鼎鼎”不过分，可对方明显没有听过他们名字。
他清清嗓子，问道：“你曾经穿越过时空？”
“我出生在北宋。”她轻描淡写，“比起秦朝人，好像不算什么。”
白素道：“可你也会到秦朝。”
“那只能说明我去过秦朝，不代表我是秦朝的人。”钟灵秀问出关心已久的问题，“现在是几几年？”
“公元一九八三年。”白素看着她，语气笃定，“你知道公元纪年。”
钟灵秀不答，又问道：“这里是哪里？”
“渭水与泾河流域的一片草原。”卫斯理道，“陕西甘肃一带。”
“千百年来，河流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钟灵秀抚摸饮水的陶马，转回话题，“这是秦始皇陵的一部分？我能不能四处看看？”
卓齿点点头：“当然，我还有些话要嘱咐长根，但天亮之前，你们必须离开。”
“可以。”
父子俩单独说话去了，钟灵秀没有费神多听，只是有些羡慕，九十多岁还能有爹拳拳关照，何等幸福，可惜大多数人都没有这般好命。
她专心浏览难得一见的秦始皇陵，按照卓齿所言，这里不过是嬴政蓄养马匹的陪葬坑，已经绵延无尽，如同一片地下草原，足够多个部族生活，其核心部分却还在更深处，被水银护城河与城墙层层包围。
不愧是世界奇迹，着实壮观。
她翻阅陪葬的竹简，全是先秦时期的学问，传出去足以让各大课本改写，为中小学生增加无数背诵篇章。
“卓老先生。”她请教卓齿，“你有没有听说过战神殿？”
卓齿摇头，歉然道：“我只是一介平民，大字不识几个，若非太傅劝我读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战神殿是什么地方？”
“是一座宫殿。”她回答。
卫斯理好奇心发作：“有什么特别之处？与外星可有关联？”
两个问题一出口，他妻子立即嗔怪：“你不要理他，人家总说，卫斯理遇见什么神奇的事，最后都要归咎于外星人的所作所为。”
钟灵秀却吃惊得很：“外星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外星人吗？”
等等，她好像记得有个奇幻武侠剧，里面有蓝血人，主角是不是叫卫斯理？便故意问：“外星人和我们有何不同，是三头六臂，还是血是绿的蓝的？”
“多几个脑袋，多两条手臂和腿，都是地球人对外星人的幻想，我们无法想象超越自己认知的事。”卫斯理说是这么说，还是道，“蓝血人倒是确有其事。”
“有趣。”果然是穿到新地方了，可惜她不记得具体剧情，“战神殿里有一门武功，叫做《战神图录》，练成后可跨越天人之别，破碎虚空。”
白素十分感兴趣：“什么叫跨越天人之别？”
男女主角一般都是好人，且以他们的武功，远不可能对她造成太多伤害，钟灵秀想想，如实道：“不饥不渴，不老不死，和卓齿差不多，但比他自由。”
“这不就是修行？”卫斯理加入讨论，“在中国古代一直有这样的传闻，只要潜心修行，可辟谷，可御风而行，长生不死？”
钟灵秀道：“不一样。”
他极不服气：“怎么不一样？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就靠服食仙丹而成仙了。”
“是什么样的仙？”她大为讶然，不由追问，“有什么神通吗？”
卫斯理一字一顿道：“返老还童，不老不死。”
“这只能算长生不老的人。”钟灵秀看向卓齿，不以为意，“同他也没什么分别。”
白素微微一笑：“还是有分别的，卓老先生服用的是丹药，是人类所制成的药物，那人服用的却是仙丹，真正的‘神仙’所制。”
“外星人？”钟灵秀八百年没听过这个词了，“他们到底长什么样？”
“什么样都有。”白素反问，“难道你从来没有见过？”
她摇头。
卫斯理终于按捺不住，大声问：“外星人从来不叫自己外星人，我问你，你是地球人吗？”
她莫名其妙：“我出生在北宋，还能不是地球人？”
“北宋是时间概念，不是空间概念。”白素微笑，“他的意思是，你或许是一个半仙，是外星人和地球人在北宋时生下的孩子，这样的案例在过往也不少见。”
钟灵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理由？”
卫斯理脱口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白素慢悠悠地看他一眼，替他回答：“你的样貌并不像天然的人。”

第242章 20世纪②
天色将明， 卓齿不想秦始皇陵的秘密曝光，因此，日出之前， 其余人就离开了地宫。据说，他们离去后， 之前暴露的地宫入口会永久关闭， 外人再也见不到宏伟神秘的秦始皇陵。
钟灵秀不得不称赞自己的机智。
奇遇这种东西，和武功的高低毫无关联，该蹭主角的时候，就得厚颜蹭主角才行。
所以， 离开地宫后，她毫不迟疑地上了他们的车， 并道：“能不能帮我办一个身份？”
卓长根因为父亲的缘故， 对她颇有好感，满口答应：“没问题。”他在南美洲做着极大的生意，以考察的名义来过这里多次， 此时又没有什么电子联网， 做个身份简单得很。
“再托你一件事。”钟灵秀看向白素，往她手里放了若干海螺珠， “这颗最大的送给你， 其余的请代我售卖， 我需要钱财安顿。”
卫斯理不知是否经历太多， 对她抱有强烈的好奇和警惕，道：“看来类似的事， 你并非第一次完成。”
“甚至不是第一次见到过汽车。”白素接过海螺珠， 含笑道， “没问题， 我愿意跑这一趟。”
卫斯理闷哼一声，不赞同但也没反对。
他们很快来到最近的营地，卓长根打了两个电话，马上安排好后面的行程，不到半日，直升机就从附近机场飞来。
“我还想再陪一陪金花，你们先走。”卓长根指着秘书，对钟灵秀道，“你要的东西，他会帮你安排。”
“多谢。”
就这样，钟灵秀随白素夫妇离开草原，飞往港岛。
他们在港岛定居，屋子收拾得十分漂亮，一条幽静的小路，花园打理得颇为美丽。
白素邀请她暂时落脚：“在你找到合适的地方安顿之前，不妨在舍下小住，寒舍别的没有，酒水管够。”
钟灵秀对白素极有好感，欣然同意：“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卫斯理阴阳怪气：“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首先，我是地球人，其次，我是古人，最后，我是纯天然的人类。”她说，“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大约觉得古人看重誓言，他固然还有些怀疑，也不好再说，只将信将疑地打量，半晌，面色古怪地问：“那么，你是阴间来的吗？”
白素嗔怪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回事？从前再神奇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好奇心。”
“我说不上来。”卫斯理坦白，“我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说她古怪得很，最好弄明白。”
停了一停，又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确，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比李宣宣给我的感觉古怪得多。”
钟灵秀在他们的冰柜挑挑拣拣，选择一瓶白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冰镇过的葡萄酒别有滋味，既有酒水的甘醇，又有葡萄的清香，入喉痛快清冽。
“好酒。”她说，“李宣宣是谁？”
“是我的朋友。”白素回答，“也是来自阴间的使者。”
“你们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经历。”钟灵秀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呼出的气流也有葡萄味，“其实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说穿了以后，你们都会觉得乏味。”
白素恳切道：“我相信，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有你的经历。”
“谁的人生能一模一样？”她笑笑，“好吧，让我为你们的故事添砖加瓦。”
白素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为自己和卫斯理斟满红酒，耐心倾听。
“我生在北宋，拜一位神尼为师，潜心习武，就此开始了我的修行。”钟灵秀说得全是实话，“真气的修炼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路的尽头便是回归宇宙的本源，也就是太极，至此，便可跨越生死，破碎虚空。”
卫斯理一脸啼笑皆非：“习武？修炼？我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从来不知道还能成神仙。”
“你们俩的武功……”钟灵秀委婉道，“我十五岁的水平就远不止如此。”
她指的是仪秀，不是小寒山的自己，“噢，对了，我已经一百多岁，你对老人家礼貌点。”
卫斯理用力一挥手，根本不信。
“唔。”钟灵秀拉开旁边的橱柜，取出里面的左轮手枪，丢给白素，“打我。”
白素摆手：“不妥。”
卫斯理却兴致勃勃：“子弹伤不了你？还是你能躲开？”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他一口答应，拿起左轮瞄准她的肩膀，打开保险，“准备好了吗？”
钟灵秀摘下盆栽的一片翠叶，夹在指间朝他晃晃。
白素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惬意地喝一口酒。
卫斯理扣下扳机，子弹于枪膛急射而出。
钟灵秀弹出了指间的叶片。
碧绿的叶子与黄澄澄的子弹相交，子弹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丝滑地断裂成两截，弹壳和弹头分别落地，“叮咚”两声脆响。
叶子飞至墙体，嵌入半截，鲜艳如昔，一丝裂痕也不见。
啪啪，白素鼓掌叫好：“武侠小说里的高手，摘叶飞花即可伤人，今天也算大开眼界。”
“雕虫小技。”钟灵秀不以为意，“我还没修炼到家呢。”
白素一怔：“不是说‘破碎虚空’？”
“我还没有到这样的境界。”她无奈道，“是我朋友碎虚空而去，不小心把我带到这里了。”
白素恍然，随即意识到关键：“你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之后怎么回去呢。”
“有时候运气好，稀里糊涂就回去了，运气不好，可能就一直留在这里，等到我自己能够破碎虚空的那天。”钟灵秀回答，“现在你们明白了，我之所以这般坦诚，是觉得你们遇见的怪事足够多，可能有我回家的契机。”
卫斯理立时顿足。
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底挥之不去的古怪，此前遇见的所有“怪人”，神仙贾玉珍也好，阴间使者李宣宣也罢，都对自己的秘密三缄其口，她却不然，有什么说什么，而越坦白，越让他起疑，怀疑她另有目的。
现在证实的确如此，反而安心。
“你要回家？”他问，“怎么才能让你回去？”
“不知道。”钟灵秀道，“契机来的时候，我会有感应，现在没有，说不明白。”
她趁机请求，“我想从头到尾听一听那个神仙和阴间使者的故事。”
“没问题。”白素立时上楼，取出卫斯理记述的两个故事，一个叫《神仙》，另一个是连载，叫《从阴间来》和《到阴间去》。
钟灵秀道声谢，专心翻看。
《神仙》的故事很简单，一个秃头的古董商人贾玉珍，在玉屏风内寻到仙丹，服下后返老还童，害卫斯理被东德抓去拷问，逼问抗衰老素的合成公式，脱险后，贾玉珍在青城山修道，进入洞天遇见真正的神仙。
神仙就是外星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九天之上有很多，有时聚会，有时逍遥。
他们会缩地成寸的法术，也就是空间转移。
“有意思。”她说，“有机会我要去看看。”
再看阴间系列。
说的是有个大美女李宣宣，不知从何出来，她未来丈夫王大同请求卫斯理调查，从而引出她是阴间来的使者，目标是找回阴间的宝物许愿镜西卜拉达，好巧不巧，这东西就在王家，王大同就是借用了这个宝物，方才知道她来自阴间，是阴间使者。
最后，卫斯理和白素去往阴间一行，旁观了阴间的景象。
“阴间，就是灵魂收容地，阎王，就是外星人。”钟灵秀大开眼界，“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多外星文明。”
她问他们，“你们有没有和外星人交过手，他们好杀吗？”
卫斯理一震，满脸匪夷所思：“杀？”
“老祖宗说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难道你没有遇见过歹心的外星人？”钟灵秀合拢厚厚的记载，“他们研究地球人的灵魂，我们难道不该研究他们？”
卫斯理苦笑。
他当然遇见过特别邪恶残忍的外星生命，好在他们自相残杀，没有祸害到地球。
“这个世界很有意思。”钟灵秀接过白素递来的葡萄酒，遗憾道，“要不是家里还有人等我，留下来也不错。”
天下第一，也就成了独孤求败。
比起泥沼似的北宋，层出不穷的外星生命有意思多了，真想知道他们能不能被杀死。
“还有吗？”她问白素，“我想多看看。”
白素点点头，取来卫斯理历年的记载。
钟灵秀抱着厚厚的一沓文稿，坐在窗边的椅子中阅读。
这一看，就是整整三天。
卫斯理的管家老蔡在背后嘀咕：“妖怪，真是妖怪，不吃饭也不睡觉。”
“蠢材，我是神仙。”钟灵秀笑他，“你的肝和胃都不好，与其说我坏话，不如快医院做个检查。”
卫斯理不在家，白素在楼上听见，立即拿起电话安排，马上送老蔡到医院检查身体。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老蔡有胃溃疡和肝硬化，须尽早治疗。
白素大为敬佩：“这是武功，还是神通？”
卫斯理的故事间杂着古老传说与现代科技，神仙和阴差就是最好的例子，钟灵秀学他们的说法，形容道：“武功练到一定的境界，人的感官就会进化，也许就是你们说的神通。”
白素微笑：“你把卫斯理的这套都学会了。”
“遇见你们夫妇，是我的运气，也是天意。”她合拢文稿，“你今天找我，是不是我请你办的事已经妥当？”
白素点头，将若干文件放在她面前：“那些海螺珠总计售价七百八十万美金，这是卓老爷子为你办的新身份，美国护照，可在全球通行，这是你在瑞士银行的账户，钱已经全部存进户头，随时可以取用。”
“多谢你操劳。”钟灵秀端详着她的脸容，“我擅长望气、看相、卜卦，你有没有事情想问。”
白素的脸孔忽而煞白，少顷，才强笑道：“或许，我们该占卜一下，去什么地方能买到合适你的衣服。”
她不置可否，只是道：“你会心想事成的。”

第243章 20世纪③
七百多万美金是一笔巨款， 盖因其中一颗海螺珠超过一百多克拉，是罕见的珍宝，被珠宝集团以两百多万美金的价格秘密收购， 其余的不足一百克拉，价格稍低， 却也是一笔足够丰富的钱财。
钟灵秀拿到这笔钱， 马上在港岛购入一栋小别墅，位置较为偏僻，胜在清净，房屋也新。
她通过白素， 聘请若干可靠的家政打理，总算在新世界有了落脚处。
今时不同往日， 现代生活比古代便利太多。
钟灵秀隔了近百年， 终于摆脱古装，换上方便行动的长裤T恤，每天购物吃饭。
现代食材有多么丰富， 去过古代的人才懂， 非要吃过瘾不可。
大吃大喝十余日，看过电影， 泡过澡， 享受过沙滩海风， 她才回到自己的小别墅， 准备练功。
——此前一直没敢练，怕猝不及防就回了古代。
她盘膝坐在空荡荡的房间， 心神缓缓沉入宁静的虚无。
首先浮出意识海的， 竟是久不见的《虚空诀》， 金色的纹路在意识中盘旋飞舞， 组织成流光四溢的文字。
【寰宇疏谬，有待勘误，虚空之事，非尔之故】
欸？什么意思？才知道不是她破碎虚空吗？？
【纠之正之，伏请侯之，重定六合，以更言辞】
钟灵秀沉默了。
她有不好的预感。
【经纬坐标已更新，正在重新录入资料……】
预感成真。
到了现代就改成大白话了吗？？？真是万分感谢，没见过这么灵活的秘籍，是系统吧肯定是。
一下没格调了。
当前坐标：《卫斯理》系列
人物状态：超级人类进化中（道体半成体）
武学境界：破碎金刚（《战神图录》版）
目前进度：80%
相关建议：使用者状态良好，请继续沿当前路线进化，经测试，目前破碎虚空成功率为80%，请再接再厉。
注意：由于传鹰破碎虚空导致时空乱流干扰，未能返回*******，本时空存在大量时空干扰因素，请勿主动返回绑定世界，等待可靠机会。
……
钟灵秀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端端的武侠片，就这样变成了科幻片，还是三流的那种。
——换回来吧，古文比较有范儿。
无反馈。
看来，《虚空诀》并不是系统，至少不是可交互的系统，只能根据所处的时空切换使用语言。
算了大白话也不是不行。
重点还是内容，破碎金刚是战神图录里的境界，广成子证得金刚后，可在石上写字，尸身不腐，与她目前的情况颇为吻合。进度和成功率都是百分之八十，那么真的到破碎虚空的境界，成功率就是百分之百？
还怪可靠的。
最重要的一点，本时空存在大量干扰因素，不能主动返回。
好消息，不能主动回等于能够被动回，至少“回家”有明确的指望，卫斯理看起来三四十岁，熬到他死也就一甲子，完全等得起，可以暂时把悬起的心放回肚子里。
坏消息，当然也是不能主动，控制权掌握在他人手中，终究不如落在自己手里舒坦。
不过，钟灵秀心志坚定，经历过的坎坷也数不胜数，流落到现代，比沦落到蝙蝠岛好一千倍，很快恢复心态，专心致志地练功。
日常行走周天后，习惯性内视体内的小宇宙，四象还差乾卦才能凑齐八卦，道体还是没有变化。
战神图录的最后一幅叫“破碎虚空”，倒数第二幅叫“重返九天”，绘制的是战神重返九天之上的场景，应该是跨过瓶颈至关重要的提示。
但她苦思冥想，始终悟不出来，回想传鹰的情况，也不曾到九天之上，当不是字面意思，否则身在现代便利得很，飞机、火箭、宇宙飞船都能试一试。
……要不然真的试试宇宙飞船吧。
她还没坐过。
来都来了。
随着武功增长，钟灵秀行事越来越不想留遗憾，既起了想坐宇宙飞船的念头，就立刻开动脑筋，思考怎么才能找到外星人。卫斯理夫妇行事有豪侠风范，但求人不如求己，不如自己先试试。
这么一想，她自然就想起了洞玄穴。
洞察天地之幽微。
遂集中意识，缓慢地注入奇穴，感受这个全新的世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难以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只能勉强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语句描述。
假如世界是一片夜幕，她好像看到了闪烁的星子，一大片流动的极光，薄纱一般的光波起伏流转，一节节的烟花，不对，是一段段的光波，像心脏监护仪的波段，起起伏伏在对话。
这是幕布前面的纷呈景象，幕布背后也有人，好像舞台剧的场景，偶尔有什么东西撕开帷幕，若无其事地出现，灯光明暗变化，还有音乐准确地说是音波，自四面八方嗡鸣而来。
——注意，这并非实体，而是感受，就好像冷热一样，可感知，却不可见。
她忽然恶心想吐，后脑勺好像被闷棍敲了一击，将她从入定中锤醒。
天旋地转，人对空间的认知产生了错乱感，仿佛当年在蝙蝠岛中使用超声模式一样，颜色影响味觉，声音影响触觉，五感混乱连同，把大脑搅成一锅粥。
“哕。”钟灵秀趴在地板上，无意义地呕吐起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似被千根针扎过，然后浸入烧滚的油里煎炸，剧烈而持久的疼痛感传遍全身。
当然，她知道这是幻觉，并不是真的被针扎灼烧，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她以为是错觉的时候，皮肤缓缓向四周裂开，鲜血如同喷溅的果汁，一缕缕从裂口中涌了出来。
发梢枯萎分叉，一节节断裂下来，指甲干燥脱落，露出血淋淋的甲床，口鼻溢出鲜血，肺泡被挤裂破碎，体内忽然开始大量出血。
钟灵秀抬起头，看见玻璃镜中血肉模糊的血人，罕见地爆发出怒火。
“装神弄鬼。”她咬紧牙关，感觉到牙齿在牙龈中松动，口腔里满是铁锈的腥气。
她控制痉挛的手指，握住杨柳枝的剑柄。
握剑的动作就好像一个开关，猛地激发了她的剑意。
管你什么东西。
无尽的虚幻重山一座座增添，每一座山头出现，她的心神稳控住一分。
等到小重山彻底展露，沉重的分量立即稳定了她的情况。
牙齿重新扎根，指甲重新长于甲床，皲裂的皮肤愈合，唯有头发没有费这个劲，保留在齐肩的长度。
“误会，这是一个误会。”耳畔突然响起人声，或者按照卫斯理的说法，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们没有恶意。”这是另一个“声音”，亦是另一个波段。
“天呐，你是一个人？”这家伙就很没礼貌了，不是人，难道是一条狗？
但事已至此，钟灵秀也意识到存在误会，费解地拧起眉毛：“你们是什么东西？外星人？”
“是的是的。”
“可以这么称呼我们。”
“准确地说，是地球以外的生命。”
说话的人有很多，有的含糊不清听不明白，被她忽略了，有的存在可不说话，她非常反感，立即屏蔽掉，只剩下这三个说“人话”的声音。
他们似乎从“你们”这个称呼中，意识到到彼此的存在，同一时间哑炮，没有再吭声。
良久，才有一个声音说：“是误会，我们只是检测到了一股强烈的脑电波，一时奇怪才追踪过来，唉，没想到你是一个人。”
另一个声音好像能听见对方了，接口道：“没错，可真是吓了我们一跳，地球人的身体和意识十分脆弱，你居然还活着？你好像并不是地球人？”
“我们没有恶意，请你也不要窥探我们。”最后一个声音干脆利索，说完就彻底消失。
前面两个声音发出附和的感知，同样消失在她的大脑中。
一下安静了下来。
钟灵秀擦去唇边的血迹，没有大意，仍然盘膝而坐，静定冥想。
真气行走周天，意识与天地交融，方才受到的创伤在玄妙的交融中愈合，再苏醒时，大脑的胀痛与眩晕就消失得七七八八。
她疲惫地起身，走到楼下，拉开冰箱取出可乐。
手抚着易拉罐的身体，阴冷的真气一激，里头的冰可乐就变成了冰沙，倒入杯中有着晶莹的颗粒。
她喝口可乐，才说：“请进。”
大门的把手转动，白素和一位绝代丽人立在门口，阴暗的客厅顿时为之明亮。
“我说了，你有我的钥匙，随时都能来。”钟灵秀对白素道，“你带来的客人，我都欢迎。”
白素展开微笑，显然对她的爱重十分感激，立即道：“这是宣宣，她想见你。”
“你好。”李宣宣美艳动人，曾是风靡世界的大明星，但她亦是阴间使者，如同聊斋故事中的阴差，“我请素姐带我过来，有介绍人总是更好说话一些，是不是？”
钟灵秀道：“就算你一个人上门，我也不忍心把你拒之门外，请进，请坐，请说。”
“我说过，钟小姐是我见过的唯二任侠风范的人。”花花轿子人抬人，白素也不吝赞美，“另一个是我父亲。”
钟灵秀微微一笑，白素的父亲叫白老大，乃是九帮十八会的龙头，一代江湖领袖，实在令人亲切。
“李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李宣宣开门见山：“我奉冥主之命，前来澄清方才的误会。”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望向钟灵秀，似喜非喜，似嗔非嗔，“昨天晚上你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多少年来，还是头一回乱成这样。”
钟灵秀不置可否：“是么？”
“是，昨天夜里，卫斯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白素风趣道，“吵得他一晚上没睡，原本要来，又不肯来了。”
“阴间接收到讯息，其他地方也一样，地球上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脑电波频率。”李宣宣说到这里，略微停顿，解释说，“地球上的外来势力，虽然彼此有联系，但因为种种缘故，彼此少有往来，大家各有各的目的。”
钟灵秀问：“阴间主人的目的是什么？”
“收容灵魂，使得地球人死后，灵魂不至于无处可去。”李宣宣道，“因为这个缘故，阴间一直监测着地球上的一个频道，嗯，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灵魂频道，如果有大量灵魂出现，我们就会进行引渡，免得人间留有太多孤魂野鬼。”
白素若有所思，她与李宣宣相识甚早，甚至和卫斯理去过阴间，可这件事，她也是头一回听说。
“昨天晚上10点左右，阴间接收到一段强烈的波段。”李宣宣慎重道，“我们以为出现了巨大伤亡，立即追踪，没想到只有一个人，这让我们非常懊恼，因为收容灵魂的能量已经发出，这绝对不是地球人能够承受的力量。”

第244章 20世纪④
钟灵秀相信李宣宣说的话， 但还是觉得过于搞笑。
“你是说，我昨天被你们勾魂了？”她一头黑线，“害我吐血的东西， 就是黑白无常的勾魂幡？”
李宣宣轻轻点头，面色严肃， 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白素翻译成现代话：“勾魂幡就是一股能量， 也许是类似于黑雾一样的形态。”
“是是，素姐说得没错，勾魂幡的能量很特殊。”李宣宣借用了这个名词，详细解释， “它只作用于人类的灵魂，能够令它在一个瞬间转换所处的空间， 从‘阳世’到‘阴间’， 我们从来没有对活着的人使用过。”
钟灵秀：“……”
“你看起来毫发无损，实在不可思议。”李宣宣啧啧称奇，“你真的是地球人？地球人竟能有这么强的灵魂能量， 这完全打破了我们已有的认知。”
“其实我受了很重的伤。”她惨白脸孔， 苦笑道，“你到楼上去看看， 我吐的血还在地上。”
李宣宣讶然， 身形微微模糊一瞬， 复又清晰， 好像在短短的刹那，就已经完成了一次空间转移。她歉疚道：“看起来可真糟糕。”
“古往今来， 杀人偿命， 欠债还钱。”钟灵秀道， “你们重伤我， 要么赔偿，要么我杀你泄愤，你选一个。”
李宣宣并不怕，赔笑道：“素姐，请你说说情。”
白素公允道：“这固然是一场误会，可既然犯了错，就要尽量弥补，我想你也是为此而来。”
李宣宣道：“是，我们愿意做出补偿，钟小姐有什么心愿？”
钟灵秀不假思索：“我想去阴间看看。”
卫斯理和白素已经去过阴间，并记述下来，但看别人的描述，总不如自己体会得好。然而，李宣宣痛快地答应带他们夫妇过去，却在此时面露为难之色：“非是不愿，是不能尔。”
“为何？”
“你的分量太重。”李宣宣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请注意，我说的‘重’并非物理概念，而是能量概念，你的能量太强，我无法影响。”
白素忽而插口：“神仙不受阴间管辖，生死簿上没有姓名，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宣宣立时欣喜：“是，素姐说得一点没错，你已经不是‘人’，更像民间传说中的‘地仙’，我们无法把你拘到阴间去。”
“那么，你们有生死簿吗？”钟灵秀不客气道，“给我瞧瞧。”
李宣宣摇摇头：“我们能够知道一个人的寿命长短，嗯，这类似于一个生命检测仪，但并不存在生死簿，阴间也并非只有一个。”
“十八层地狱，十殿阎罗。”白素相信钟灵秀是古人，便用古代的说法解释，“说不定阴间有十八个，收集灵魂的阴间之主，也有十个之多。”
后面半句话暗藏试探，是以李宣宣只是笑笑，没有正面回答。
钟灵秀只好道：“按照卫斯理的说法，阴间之主是外星人？我想坐宇宙飞船。”
李宣宣一脸为难，显然这也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她想说什么，可忽然像听见什么似的，微微侧过头，少顷，传话道：“阴间之主说，你的生命形式十分特殊，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清楚，或许他们可以提供一些讲解。”
“笑话，我自己的事，还要外人帮我厘清？”钟灵秀打量她，吐字如珠，“阴间之主没别的本事了？”
李宣宣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她做了个手势，表明自己要复述阴间之主的话：“宇宙中，生命的形式多种多样，地球人目前的状态，不仅在宇宙中较为落后，在银河系中也不值一提，你是绝对的异类，对地球人而言，有极大的进步意义。”
钟灵秀的神情和肢体毫无变化，心跳一如往昔。
李宣宣惊讶地眨眨眼，在人类的动作表情上，这个阴间使者比她更像人类：“这里需要补充一点，宇宙中的高级生命通常已经抛弃了肉身，就算还保留着身体，那也是十分特殊的形态，更多的是以能量形式存在，只有这样‘轻盈’的生命形式，才能完成漫长的宇宙航行。”
出于对美人的礼貌，钟灵秀微微颔首，证明自己在听：“继续。”
“你的身体十分‘笨重’，但已经符合时空转移的初步条件，换句话说，你能够不借助外物，仅以肉身进行短途的宇宙航行。”李宣宣在胸前比划，描述复杂的概念，“空间和时间并不只有这片区域，阴间和阳间就属于不同空间，时间也有多个程式，我只能以你能了解的空间作比喻。”
白素心中一动：“这个短途，以我们所了解的时空为例，大约是多远？”
李宣宣笑了，称赞她的敏锐机智：“素姐真聪明，是的，人类历史上出现过这样的一次时空跨越，以肉身完成了一次短途的宇宙航行。”
钟灵秀一时没回过味，疑惑地看向白素。
白素只说了四个字：“嫦娥奔月。”
她顿住，深觉匪夷所思：“你是说，我也能奔月？”
“嫦娥服下不死药后，身体出现了极其复杂的变化，令她在短时间内拥有了宇宙航行的能力。”李宣宣说，“但药力仅持续到她抵达地球，她不具备返回的能力，只好碧海青天夜夜心了。”
白素不禁道：“这是极富想象力的猜测。”
“你的身边变化并未结束，我们检测到你的，嗯，生物电的频率极高。”李宣宣如实道，“阴间专门研究人的灵魂，对生物方面的知识不算特别突出，或许勒曼医院有更多见解，我们更在意的是你的灵魂能量。”
钟灵秀拉开冰箱，给她倒了杯冰水：“愿闻其详。”
主人家请喝茶，自然比冷冰冰的说话多出几分回转余地，李宣宣固然不需要吃喝，还是礼貌地接过：“多谢。”
她继续往下说：“通常来说，人的脑部活动十分微弱，卫斯理已经是地球人中的翘楚，但他的数值还在我们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你，你与普通的地球人相比，就好像萤火和白炽灯，试想想，在一片黑暗的丛林中，原本只有微弱的萤火，现在却亮起了一盏大灯，萤火只能照亮叶子的一角，你却能照亮整棵大树。”
钟灵秀淡淡道：“以及围绕着树贯彻的不速之客。”
“是的，猝不及防，你看见了我们，我们也看见了你。”李宣宣复杂道，“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但我们并没有恶意，阴间之主派我过来，就是希望第一时间澄清误会。”
钟灵秀一时没有接话，专心观察手中的玻璃杯。
可乐冰沙层层堆叠，像南极融化的冰层。
“这恐怕不能作为补偿。”钟灵秀客观道，“只是解释了昨天的误会。”
李宣宣恳切道：“我们真心想要弥补，但你提出的条件，我们实在没有能力办到。”
“我会再想一想。”钟灵秀问，“怎么联络？”
“你只要集中精神默念我的名字，我立即就会知道。”李宣宣识趣地起身，像人类一样寒暄，“叨扰半天，实在过意不去，素姐，多谢你陪我来。”
白素笑道：“这不算什么，能够解开误会就好。”
“那我就先告辞了。”李宣宣颔首致礼，就这样消失在她们面前。
她一走，钟灵秀立即挖人家老底：“卫斯理写得不清不楚，她是纯血地球人吗？还是混血？”
白素歉然道：“我也不知道。”
“阴间，真有意思。”钟灵秀往可乐里掺半瓶酒，话锋一转，问道，“请教一件事。”
“知无不言。”
“有没有可靠的家政？我不想自己清理，又怕普通人大惊小怪。”谁能想到，神仙斗法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打扫卫生，钟灵秀叹气，“我吐了很多的血。”
白素没见到“案发现场”，不由关切：“很严重吗？”
“当然。”钟灵秀抚摸短发，半真半假，“勾魂幡大小算是个法宝，我不过有些道行，如何能不受苦楚？”
不等白素说话，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老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没白挨这顿打。”
昨天攻击她的不止勾魂幡，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厉害是厉害，可并非无所不能，不是么？
-
钟灵秀在港岛休养了半个月，待精气神皆恢复如常，方才动身前往四川。
卫斯理给了她手绘地图，标明他当初随贾玉珍前往洞天的路线，不过能不能找到人，还要看缘分。毕竟古往今来，凡人误入洞天福地，都是机缘巧合，有心去寻，说不定就是武陵人再访桃源，再不能见了。
但钟灵秀并不在意。
青城山下白素贞，她很早就听过这座山的仙名，却是头一回到访。
八十年代，日常出行已经十分方便，有轿车能坐，山里还没有过度开发，保留着原汁原味的特色，草木葱茏，流水清幽，难怪能出许多神仙传说。
她简单背了个包袱，假装是旅客，进山徒步。
别的不说，现代的鞋袜真的太好穿了。
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湿透鞋底，然后一脚踩在不明生物的粪便里，软乎乎热腾腾的脚感，毕生难忘。
唉，恒山的小尼姑仪秀，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时间过得这样快，流年如水匆匆。
三日后，山中已无人迹，只有乱石茂树，野猴群兽。
钟灵秀完全失去方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但不要紧，山人自有妙计。
是夜，月朗风清。
她在溪边盘膝趺坐，集中精神冥想，邀请山中来客露面一叙。
然后，人真的来了。
她听见悠长的吐气声，轻盈矫健的足音，山涧彼端，一个年轻小伙子负手行来，文绉绉道：“仙人邀尔一叙？”
钟灵秀睁开眼，下一刻，身形就出现在他背后。
贾玉珍颈后的汗毛竖如倒刺：“你——”
她微微一笑，贾玉珍，假玉真，他服丹升天，不老不死，可好像并无神通：“请带路。”

第245章 20世纪⑤
贾玉珍所在的洞天福地， 就在一扇石门背后。
他大约是被吓了一跳，有失颜面，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怪话， 什么看起来是在门后，其实不是， 这是神仙法术， 卫斯理称之为空间转移，一会儿科学，一会儿文言文，煞有其事的样子， 难免有些可笑。
钟灵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随着他跨过石门， 进入神仙洞府。
入眼便是一扇山水屏风，层峦叠嶂，似是一个单独的小世界。
屏风后的人开口， 半文半白：“汝是何人， 为何寻我？”
贾玉珍解释：“他东汉末年得道，原不会说白话， 卫斯理过来得时候还要我翻译， 如今我与他相处日久， 他也能说些现代话， 交流方便多了。”
钟灵秀颔首，回答道：“我也是修道人， 想来请教一二。”
“吾知。”神仙说， “且问。”
钟灵秀道：“你是怎么成仙的？”
“修炼。”
“怎么修， 怎么炼？”
神仙沉默， 似乎无法组织出精确的语言描述，于是，他施展了自己的仙法。
钟灵秀只觉眼前一花，人就被转移到了新的空间。
草木山水，皆如屏风所绘。
她在屏风里。
一个淡淡的灰色影子坐在溪流对面，面容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盘膝而坐。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是水墨动画的演绎，她看见四面八方的烟雾涌入对方的身体，他还是人类的形态，但给人的感觉天翻地覆，肉身渺小，感知却渐渐变大，好像存在某种虚幻的法身。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流淌的烟雾，让烟雾裹住了她。
她又回到了屏风的外面，洞天的内部。
“你明白没有？”大概自卫斯理后，贾玉珍再也没有和人交谈，有些好为人师，卖弄道，“所谓修炼，就是靠吐纳吸取天地灵气，嗯，卫斯理说这是宇宙中的能量，也一样，人体就这样成为仙体，仙体能储藏很多的能量，完全超出凡人的范畴，就像我，早已达到辟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神仙对他说了一番话，为此露出讪讪之色。
钟灵秀无心理会，沉思片刻，缓缓问：“你与我，一样吗？”
神仙说的修炼之法，与她的武学之路不谋而合，她正是通过“真气”逐步改变身体，由凡胎转为道体。
“相类。”神仙言简意赅，“汝可成仙术？”
贾玉珍“嗯嗯”附和两声，说：“仙术，就是对宇宙能量的使用，道行越高的人，仙术的威力就越大。”
钟灵秀垂落眼睑，少顷，施展力场，隔空把贾玉珍拽了过来。
他的矜持凝固在脸上，惊讶又错愕地转过头：“你、你已经练成仙术？”
神仙说：“然。”
钟灵秀若有所思。武功，仙术，不过是名字不同，归根究底，的确是对能量的运用，只不过她称之为“真气”，贾玉珍说“法力”，卫斯理说“能量”。
那么，问题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修炼能成仙的？”她问，“是自己悟出来的，还是谁告诉你们的？”
神仙说：“天神传道。”
“天神就是从天而降的神仙。”贾玉珍挨她一记，态度大改，“按照卫斯理的说法，就是外星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钟灵秀点点头，继续问：“天神为什么要传道？他们从哪里来，这么做对天神有什么好处？”
神仙摇头。
贾玉珍翻译：“天神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原因，观音菩萨点化白素贞不就如此？”
钟灵秀又问了一些问题，可惜，神仙对天神所知甚少，他在洞天中不知春秋，很多都答不上来。
“最后一个问题。”她深深吸口气，“还有没有仙丹？或者说，你知不知道怎么做仙丹？”
贾玉珍服用仙丹成仙，对此所知甚详，替他回答：“仙丹是天神赐下，源于九天之外，神仙并没有，也做不出。”
“怎么才能联系上天神？”
神仙答：“待汝登仙，自然明白。”
说了等于没说。
钟灵秀看向贾玉珍：“你成仙了，你能联系上吗？”
贾玉珍遗憾道：“我还没修炼到家，连仙术都尚未掌握多少，莫论与天神沟通。”
“凡间真的没有仙丹了吗？”她问，“一颗也行。”
贾玉珍七八十岁才寻到仙丹，世事人情何尝不懂，长叹一声，劝道：“有仙缘之人，自然能得之，没有仙缘的人，强求也枉然。”
钟灵秀笑了：“我偏要强求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姑娘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贾玉珍露出商人本色，笑道，“贾某就祝姑娘心想事成吧。”
这般会说话，难怪卫斯理讨厌他，却还是与他一直往来。
钟灵秀微微颔首：“借你吉言。”
她提出要求：“我想学习空间转移之术，可否教我？”
神仙既然点化过贾玉珍，自不在乎再多点化一个：“可。”
屏风后飞出一块玉简。
钟灵秀捞在手中，两指宽的书简，却有数不清的文字可滚动。
……这是一块触摸屏。
-
但凡清修，总在深山，甭管是不是外星人都一样。
钟灵秀没有回港岛，而是在青城山中结庐而居。
次次有一座山，这次没有山变成岛，还怪不习惯的，青城山好，人杰地灵，清幽宁静，正适合潜修。
她在草棚里研究玉简。
这就是一个触屏阅读器，触摸即可翻页，查看里面的文字，语言可调，原本是小篆，戳几下就变成楷书，再戳两下，变成熟悉的简体字。
可惜，这不是天神写的书，是神仙记录的心得，措辞还是古文，幸亏她“原本”就是古人，读起来倒不难理解。
空间转移，就是把人从此端，传送到彼端。
——对，没错，就是这样，每一个字都能理解，连起来也读得懂，可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钟灵秀试图尝试，却不敢亲自上，拿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想把它从地上转移到石头上。
真元裹住发梢，可上可下，能左能右，就是没法瞬移。
什么是瞬移？
神仙玉简里管这叫缩地成寸，千里化为方寸，是物体之间的距离被人为改变了。
怎么改呢。
她举起玉简，想要搔搔头，可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感知到有人到来。
“谁？”钟灵秀按住膝头的杨柳枝，看向突如其来的访客。
这是一个身穿黑色紧身大衣的古怪女子，身材姣好，脸蒙重纱，和一般人蒙面纱的情况不同，她头上的一重重黑纱像是新娘的头纱，足足有三四层之多，可轻纱极薄，哪怕隔着数重还是能看清她的脸容，古典美丽，不似真人。
——没想到有一天，能在旁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怪状。
“你好。”不速之客身上散发着惊人的寒意，“我叫黑纱。”
钟灵秀笃定道：“你不是人。”
“我来自幽灵星座。”黑纱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作为报酬，我可以为你演示时空转移的方法。”
“幽灵？”钟灵秀拧眉，“你也是阴差？”
“有所不同，你可以叫我幽冥使者。”黑纱道，“我的故事，原振侠医生会告诉你，等你知道我的来历，你就会知道我要你帮什么忙。”
她极其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动人的哀愁，“我会再来见你。”
话音未落，黑纱就消失了。
钟灵秀：“……”
先有阴差，后有幽冥使者，地球上的冥界可真多。
嘟嘟嘟。
背包里的卫星电话响了起来，她揿下按钮：“喂。”
“钟小姐，我是白素。”白素开门见山，“原振侠医生和年轻人想见你，有事请托，不知道方不方便——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也经历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轻易开口。”
“有人和我说过这件事，但我还在青城山。”钟灵秀无奈，“外星人空间转移简单得很，我得坐车再转飞机，请他们三日后于贵府见面如何？”
白素笑道：“没问题，这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
“我猜到了。”钟灵秀感慨，“这样的一个大美人，又这样哀怨，肯定是爱情故事——我马上回来。”
现代的交通设施，比起古代自不可同日而语。
翻出山头花了一天，回到港岛又是两天，行路的疲劳于她不值一提，是以，回家淋浴更衣后，钟灵秀便在漫天晚霞中造访卫府。
里面浮动着惊人的酒气。
她推门而入，看见白素正在陪两位客人，一位俊俏潇洒，一位英武俊朗，都是罕见的美男子。
他们听见声响，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顿时露出惊容：来者身穿挺括雪白的衬衫，敞开的领口中露出一抹嫣红的针织背心，白色的高腰阔腿牛仔裤，白色的球鞋，纯白中透出鲜润的红，如同她的气质一般，与幽艳神秘的黑纱相仿，又截然不同。
钟灵秀侧过头，乌发绸缎似的倾落：“谁是原振侠？”
俊俏的男人起身，目光尚未来得及收回，定定神才道：“你好，是钟小姐吗？我是原振侠，受人所托，要和你说一说幽灵星座的事。”
钟灵秀点点头，看向另一个男人，他头发稍长，全黑的发间突兀地露出一缕银白，身形虽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眉宇间却有颓唐之意。
“你也死了老婆？”
年轻人浑身一震，往嘴中灌口烈酒，反问道：“她都对你说了？”
“鳏夫我见得多了。”钟灵秀接过白素递来的一杯酒，靠着五斗柜，慢慢饮一口润喉，“故事我正要从头听起。”
年轻人苦笑，半晌，言简意赅道：“公主死了，死于一场人为制造的雪崩。”
“什么公主？”
白素道：“请容我介绍，这是年轻人，姓年，名轻人，他的女友自称奥丽卡公主。”
原振侠道：“制造雪崩的人叫黑纱，她来自幽灵星座，他们被派到地球上，收集地球人的灵魂以供研究，我曾经与其中一个打过交道。她叫施哲，爱上了一个地球人，但他被谋杀了。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放弃了幽冥使者的职责，变成灵魂状态，与他永远在一起，虽然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待在一个薄薄的金属片里。”
“好聊斋的故事。”钟灵秀失笑，眸光转向年轻人，“太阳底下无新事。”
白素微微一笑，与她英雌所见略同，但均未点破。
“黑纱为了收集地球人的灵魂，不惜制造一场大雪崩，公主因此遇害。”原振侠道，“年轻人一直在寻找她的尸身，没想到黑纱主动露面，告诉她公主的灵魂已经去往幽灵星座。”
年轻人一口喝干威士忌，幽幽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
原振侠叹息一声，似劝似叹：“山在虚无缥缈间。”
“公主可以去幽灵星座，我也可以。”年轻人斩钉截铁道，“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付出什么，哪怕是我的性命。”
原振侠补充道：“他要去幽灵星座，只能以灵魂的方式过去，但纯粹的灵魂能量，不足以令他跨越地球和幽灵星座的屏障，他需要一个帮手。”
钟灵秀明白了：“这个人就是我？”
“黑纱说，普通的地球人只能以灵魂的方式帮助我。”年轻人双目炯炯，“我不能让朋友陪我去死，但你可以，你的力量已经超出普通人数倍之多，你可以直接把我送过去，只需要消耗一些能量。”
钟灵秀干脆道：“我会和黑纱谈一谈，假如对我没有妨碍，可以帮你。”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年轻人亦是江湖人的做派，起身拱手，“有什么吩咐，但凭驱策，我去之前，一定想办法为你办到。”
“举手之劳的事，算什么大恩大德。”钟灵秀不以为然，“你非要报答，就说说和公主的故事吧。”

第246章 20世纪⑥
年轻人和公主属于不打不相识， 斗智斗勇结识的欢喜冤家，共同经历许多冒险，最后结为连理。
他和叔叔中国人（这是名字）在江湖上颇有地位， 托他的福，钟灵秀得知了不少当今江湖的趣闻轶事， 没想到现代社会还有这般多帮派。
她忽然很想把苏梦枕拖过来， 让他开开眼界。
听完故事，已是月上中天。
客人们陆续告辞，得知她没有驾车，原振侠主动说送她回去。
男人献殷勤， 自然要给他机会，她欣然同意：“好啊， 劳烦贵驾。”
“不敢当。”原振侠笑笑， 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他有三位绯闻女友，权欲极重的将军黄娟，身不由己的特务海棠， 神秘强大的女巫玛仙，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所爱之人是谁，可她们依旧与他纠缠不清， 究其原因， 大约就是因为这一份多情的温柔。
夜晚的风清清凉凉， 吹动她的发丝， 迷离的霓虹灯闪烁在山头的彼端，繁华如梦遥。
原振侠打开收音机的广播， 里头传出音乐频道播放的热门歌曲， 是中岛美雪的《习惯孤独》：“我想回家， 那个有你的家， 路过那街角能听到你说话……”
灯光照过挡风玻璃，钟灵秀随着曲律，有规则地敲击车窗。
后座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你好，黑纱。”钟灵秀微微一笑，“月朗风清，灯火如梦，邀你共赏。”
黑纱坐在后座，裹住她脸孔的黑色纱雾被风吹出形状：“地球的景色，在我们看来并无特殊，风是冷热气流导致的，灯光由电能供应能量，脚下的路源于化学反应。”
她问：“你是否已经同意我的交易？”
“如果地球上的一切都很落后，你为什么要帮年轻人？”钟灵秀问。
黑纱道：“我害死了他的公主，愿意稍作补偿。”
钟灵秀笑笑，和原振侠说：“原医生，麻烦你多兜两圈，可不可以？”
“当然。”原振侠重情重义，极想帮助年轻人和公主，何况载着两位奇女子兜风，无疑是莫大的荣幸。他调小音乐，安静地驾车，听她们对话。
钟灵秀拂住飞散的发丝，从后视镜中观察她：“收集灵魂是幽灵使者的差事，你本不该觉得抱歉，为什么不说实话。”
黑纱幽幽叹了口气。
片刻后，她说：“地球人的一切都很落后，灵魂里也有许多丑恶的因子，好战、暴力、卑劣、嫉妒……我们研究人类的灵魂，曾想过是否能通过一种特殊手术，祛除你们的劣等基因。”
“只有你们觉得低等，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复杂。”钟灵秀淡淡道，“不过，我想也有你们觉得高贵的地方，比如说——”
“爱情。”黑纱迷茫地抬起头，“我们完全检测不到爱情的来历，但它是这样强烈，施哲为了他，宁可放弃自己原本的状态，年轻人……他的脑部活动这样强烈，好像火一样，让我觉得热得受不了。”
她的体温在零度以下，完全符合女鬼的特质，普通人靠近就会被冻伤，这样特殊的肉身，竟然会因为爱情而感觉到灼烫，委实不可思议。
但钟灵秀竟然立刻理解了她的感受。
“我明白，他心里的火太灼热，像朝霞夕阳照映你心里的那片海。”她形容，“整片海面都被映红，每一朵浪花都泛着黄金似的波光，你被这样的奇景吸引，不知为何，竟然想落下泪来。”
黑纱骤然动容，她再也保持不住幽冥使者的冰冷，情不自禁地倾身：“你明白，你果然是最特殊的地球人，你能体会到我们的感受，是的，他在雪山里思念他的公主，好像在千万年的冰层下面放了一把火。雪被融化了，我也是。”
原振侠叹息：“你爱上了他。”
黑纱低低道：“是，我想这就是你们地球人所说的爱情，难怪施哲会这么做，我终于明白了，我也、我也愿意。”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钟灵秀见惯人与人相爱，外星人的爱情却是头一回，没想到真和民间传说中无甚区别，“那么，你真的只是想送他去幽灵星座和爱人团聚吗？”
黑纱望向璀璨的霓虹灯，缓缓摇头：“幽灵星座没有爱情，我怎么能让他留在那里。”
原振侠面露惊讶，扭头看向后座的她，纱幕在风中飘舞，哀伤缱绻。
“我已经委托勒曼医院，为他重新培养一具身体，到时候需要你帮忙，送他去，再接他回来。”黑纱全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而我会亲自送公主回来，让他们在地球团聚。”
钟灵秀问：“那你呢？”
“公主的身体已经被损毁，我会把我的身体留给她。”黑纱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孔，凄然又甜蜜，“这是我一点小小的私心，我想他记得我。”
原振侠斩钉截铁道：“相信我，他不会忘记你的。”
“那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黑纱道，“你答应了吗？”
钟灵秀问：“你需要多少能量？”
“不会很多，也不能太少。”黑纱伸出手，“让我示范给你看。”
钟灵秀握住她的手，比冰冷得多：“我要怎么做？”
“把我留下。”
话音未落，掌中的寒冰就在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钟灵秀不假思索，立即灌注真气，试图将她拽在手中，消失的速度变慢了，黑纱的倩影也若隐若现，似虚幻的投影，她只能调动更多的真气。
“这只是能量，还不够。”黑纱飘忽地说，“灵魂，还需要灵魂的能量。”
灵魂……是说元神？
钟灵秀垂落眼睑，调动八卦真气中的艮卦，以山川之力稳住她的身形。
车子突兀地颠簸起来，轮胎在原地打滑，却奇异得没有飞开，发动机阵阵轰鸣，想要脱出桎梏，却只能徒劳地发出咆哮声，油箱裂开一道缝隙，汽油被火星点燃，冒出一簇火光。
原振侠脸色一变：“不好。”
他想解开安全带下车，带扣却像是卡住似的，怎么都无法拔出来。
“可以了。”黑纱搭住原振侠的肩膀，下一刻，他们的身形穿过车厢，出现在十几米开外的空地。
砰。
轿车再也承受不住气流压缩，原地爆炸，火红的焰光舔舐金属，浓烟冲天而起。
“对不住。”钟灵秀致歉，“一时大意。”
原振侠摇摇头，他爱车，可一辆车又算得了什么：“你们没事吧？刚才是怎么回事？”
“只是穿过了一些物体。”黑纱轻描淡写，和钟灵秀道，“像刚才这样就可以了。”
钟灵秀点点头，大约是她三成功力，也不算多，大概是因为灵魂很轻，年轻人本身又具备强烈的灵魂能量：“什么时候开始？”
“勒曼医院培养一个复制人，大约需要五个月。”黑纱认真道，“幽灵星座并不在你们认知中的某个星系，这不是一次宇宙航行，你明白吗？”
钟灵秀沉吟：“我们在人间，你在冥界，对吗？”
黑纱道：“是的，这是一个折叠维度的空间，一来一去，其实本没有时间，但地球有时间，也就产生了时间。”
原振侠感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冥界竟也如此。”
“奇怪。”黑纱喃喃道，“地球人对宇宙了解极少，可总有一些天才，掌握了超越你们极限的知识，并一代代传承到今天。”
她看向钟灵秀，“你是否就是这样的人？”
“不，我不是。”从恒山掌门开始，到风清扬、张三丰，再到林朝英、地尼，她一路行来，多仰仗前人指点，岂敢自诩天纵奇才，“地球人伟大的不止爱情，普通人也有独一无二的智慧。”
说起爱，黑纱眼中便流露出炫目的异彩流光：“不，爱情是地球人最伟大的地方。”
她望着钟灵秀，“对于我们来说，爱情就像沙漠中的海洋，没有见过，不知道有什么特殊，一旦亲身经历，难免思之如狂。”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外星人的感受，自然他们说了算。
钟灵秀无意争执：“对很多地球人来说，真正的爱情也是很难得的，恭喜你。”
“谢谢。”黑纱叹息，“我好羡慕你。”
“为什么？”
“你很完美。”黑纱叹道，“请原谅，我从来没有想过，地球人能够进化成这样。你克服了地球人脆弱的肉身，灵魂力量也不断增长，假如我没有背叛幽灵星座，真想邀请你过去帮助我们研究。”
钟灵秀：“……”
外星人说话，就是没轻没重没礼貌。
“你还懂得爱情，多么完美。”黑纱凝视着她的脸孔，“知道么，我的身体是被创造出来的，应该无限接近于地球人的完美形态，但与你相比，我的身体还只是皮囊。”
原振侠是医生，职业习惯使然，早就注意到她们的特殊，只不便发问，此时黑纱主动说起，自然询问道：“创造？”
“是的，从一个细胞开始，毕竟人类的肉身，原本就是由细胞发育而来。”黑纱随口道，“这种技术和勒曼医院的复制有所区别，制作出来的身体没有灵魂，就好像一件会呼吸的衣服。”
钟灵秀心中一动：“所以，公主回来后，才能穿上这件‘衣服’？”
黑纱点头。
“你们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塞进一具身体里？创造出来的可以，复制的也可以？”她眼底闪过神采，“这是你们独有的能力，还是借助仪器？”
“是我们的能力，但我因为……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只能请我的同伴帮忙。”黑纱说，“他们已经答应，我一定会把年轻人和公主一起送回地球，请相信我。”
钟灵秀好一阵惋惜。
是仪器就好了，能借就借，不能就抢，只要弄到手，再和阴间主人联络一下感情，说不定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可惜。

第247章 20世纪⑦
勒曼医院培养一个复制人需要五个月， 在实施计划前，钟灵秀还有大把的空闲。
她有时和白素逛街，有时和原振侠去听音乐会， 期间见了木兰花姐妹，一起喝酒聊天， 打发时间。年轻人有两个相熟的朋友， 一个叫戈壁一个叫沙漠，擅长制造各种器械，是天才发明家，手机发明前就造出了移动电话。
钟灵秀之前借来的卫星电话， 就是他们的作品，超越时代三十年。
如此人才， 怎可放过？
她委托他们制作一些小玩意儿， 再打造一个仿古手提箱，方便以后穿越。他俩暗恋一对双胞胎姐妹，名叫良辰美景， 是李自成手下的后裔， 从小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以古人的方式生活， 直到遇见卫斯理才走入文明社会， 得以去问瑞士读书， 轻功极好。
钟灵秀在戈壁沙漠家里遇见她们， 一眼瞧出两人的武学功底，有心见识当今的武功水平， 遂伸手抓向她们的肩膀。
两个小女孩吓一跳， 下意识地施展轻功分头奔逃， 可一转眼， 姐妹俩就被提溜着脸对脸，吓得她俩脸色惨白，以为鬼打墙。
“你们俩根骨不错。”钟灵秀见才心喜，难得开口，“要不要跟我学点别的？”
良辰美景对视一眼，一人说半截：“你是素姨说的——”“真正的武林高手？”
然后异口同声：“不，我们不想学。”
钟灵秀纳闷：“为啥？”
“时代变啦。”
两红衣少女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当今社会，武功已经没啥大用。”“再好的武功，也挡不住子弹。”“我们还是好好读书。”“虽然读书一点儿不有趣。”
钟灵秀不同意：“练武不好玩吗？”
练武虽然很辛苦，但武功很有趣啊，以前她最喜欢轻功了，做梦都想飞檐走壁。
可良辰美景齐声道：“有的是比武功更有趣的事。”
钟灵秀无语，才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武侠片的黄金时期，怎么就比武功更有趣了。肯定是她们从小生活在高压环境，天天练武不能玩，才有逆反心理。
她不肯承认自己和现代人有代沟（这对吗？），只好找外星人耍。
李宣宣是最好约的朋友。
两人已经混熟，经常在一起看电影，午夜场结束后，就在香江边喝酒。
灯红酒绿，晚风袭人。
李宣宣捏着啤酒，苦涩道：“大同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
王大同是她丈夫，曾因车祸去世，她不惜重返阴间令他还阳，可惜，去过阴间一趟的王大同受到刺激，疯掉了，如今在精神病院。
“你们阴间使者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爱上地球人。”钟灵秀略有不解，“你们就没有爱上其他外星人的吗？”
“爱情是地球人独有的东西。”李宣宣笑道，“地球之外，没有爱情的概念。”
她娓娓道来，“像从来没有喝过酒的人，第一次品尝到微醺的滋味，像从来没有触摸过天空的人，第一次坐上飞机跨过云海，像双目失明的瞎子，第一次看见了彩虹，你怎么能不为它沉醉？”
钟灵秀举起手中的易拉罐：“酒分高下，爱有优劣，烂掉的男人就像不好喝的酒，倒掉就好。”
她倾斜铁罐，任由廉价的酒水倾入浑浊的江水。
“喝过好的酒，才知道什么是难以入口。”李宣宣的美目中闪过欣羡，“你一定被很多人爱过。”
“地球人有爱情，外星人有高等生命。”钟灵秀不动声色，“鱼和熊掌，总难兼得。”
李宣宣嫣然一笑：“这个说法已经过时。”
“怎么说？”
“从前我们都认为，地球人的生命相较于宇宙其他地方，略逊一筹。”大概是人类社会生活久了，李宣宣的社会化比黑纱好得多，深谙语言艺术，“自从你出现，我们才更改共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还在迭代中，尚不能妄下定论。”
钟灵秀货真价实地讶然：“我是个例。”
“从猿人进化成智人，也是从一个单例开始。”李宣宣道，“地球还有下一个露西。”
露西是考古历史上的著名发现，被称为人类的祖母，揭示了生命进化的方向，后来有一部电影《超体》，讲得就是与她有关的故事。
“假如地球人能保留爱情，祛除人性中的自私、贪婪、暴力、野心……”李宣宣拉开一听其他牌子的啤酒，别有深意地说，“也许就是宇宙中的完美生命。”
钟灵秀笑了。
“祛除劣根性，但没有爱情，又怎么说？”
“无甚稀奇。”李宣宣中肯道，“这样的生命，宇宙中有很多。”
“有趣。”钟灵秀喝口啤酒，冰冷的小麦香气传遍口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爱情即是无私的，又是自私的，正因为卑劣，才会有高尚，纯洁无瑕的爱情，或许和水一样，其实乏味得很？”
-
李宣宣为爱神伤，黑纱为爱奔忙，看得钟灵秀唏嘘无比。
瞧瞧，就算做了“神仙”，一样为爱情吸引，可见宇宙中的生命固然多，珍贵的东西依然难得。
爱情，爱情多好啊。
可惜现在只能看看别人的故事，然后练自己的武功。
黑纱的信用还不错，约莫一个月后，她主动出现，兑现自己的诺言。
“我来为你演示空间转移。”比起初见，黑纱的表情愈发像活人，眉宇间弥漫着淡淡的哀愁，“请握住我的手。”
钟灵秀问：“你想把我转移到哪里？”
“厨房。”黑纱回答，“以你的状态，只能完成这样单维空间的转移。”
万丈高楼平地起，钟灵秀并不贪心，伸手握住她的五指。
唉，以后再也不嘲笑苏梦枕冰冰的了，他好歹是正常人类的温度，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体温，谁摸谁知道。
“空间转移分为很多种。”大约是因为车上的感同身受，黑纱对她态度奇佳，绞尽脑汁用人类能理解的话描述，“有的是把人分解成能达到的最小单位，直接穿过空间缝隙，就好像烟雾能够透过纱幕，还有是形态导致的，比如我们，完全以能量的方式生存，就好像光照过玻璃一样简单。”
钟灵秀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现在要进行的是最简单的单维度穿越，跟我来。”黑纱拉着她，往前跨出一步。
钟灵秀的步伐还未跨出去，已然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她“看见”眼前出现了隔壁厨房的场景，就好像两个图层叠加在一起，然后右脚落地，简简单单地出现在了隔壁。
“这是怎么回事？”她费解，“你折叠了空间？”
黑纱后的白玉脸容露出思索之色。
她打开冰柜，取出易拉罐：“这是一个三维物体，和你所处的空间相同。”
“是。”
“这里，和这里，在空间里属于两个位置。”她在铁罐的“可”和“乐”两个字上点了点。
钟灵秀还是点头。
黑纱轻轻一捏，铁皮的罐子就向内坍塌，“可”和“乐”字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用你的能量让空间塌缩，距离就被缩短了。”
她再度拉扯铁皮，两个字恢复原距离，后又因为金属被拉伸而远离。
“这样拓展，就能变远。”黑纱问，“你我的能量并不相同，我只能说到这里。”
钟灵秀笑道：“已经足够有意义，多谢你。”
“不客气，我用这个理由，和他说了很多的话。”黑纱苦涩道，“若不然，他心里只有对我的恨意，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
自古异类出情种。
钟灵秀想想，开门见山：“你要明白，你喜欢的不是年轻人，而是他的感情，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同样拥有这样热烈的情意，你也会被他吸引，换言之，你爱上的是‘爱’的感觉，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对象。”
黑纱喃喃道：“有区别么，我遇见的就是他，我爱上的，也就是他。”
“也对。”她没有教谁做人的爱好，丝滑改口，“爱情里美好的就是这种感觉，爱就是一个人的风花雪月，他爱不爱你，其实是另一件事。”
黑纱微微笑起来：“我能够理解，这段时间，我只要想到能够让他们团聚，让他重新高兴起来，我就克制不住地高兴。”
她捂住胸口，似乎这具冰冷的身体内，也有鲜活的心脏在跳动，“爱上一个人，就是爱情，我的能量因为他混乱，也因为他前所未有的强烈。”
“祝贺你。”钟灵秀叹气，“我还没有这样爱过谁呢。”
黑纱真诚道：“你会有的。”
“我尽力。”
不知为何，虽然是完全不同的生命体，甚至对方还是一个为取走人类灵魂，不择手段的幽冥使者，但因为对爱情共同的感受，她们竟然短暂地理解了彼此。
“也许我们做错了。”
黑纱遥望天际的夜幕，突然道，“我们不应该取走地球人的灵魂，要研究一种生物，应该与他们成为朋友，体验他们的生活，这样才能真正了解另一种生命。”
钟灵秀不假思索：“毫无疑问，正是如此。”
黑纱淡淡微笑：“认识你们真好，原医生很好，玛仙做的事，我很感动，年轻人和公主也很好……你们地球人有来世的说法，可惜我没有，我马上就会永远地死去。”
“后悔吗？”
“不。”黑纱深深看她一眼，身影徐徐消失，只留下一句缥缈的叹息，“我爱过，我无悔。”
-
三天后。
钟灵秀接到勒曼医院的电话，说他们已经派出私人飞机，载她前往格陵兰岛。
这家医院原本由地球人开设，专心研究克隆人，为达官显贵更换无排异反应的器官赚钱，后来被人发现，加上有外星势力介入，就搬到格林兰岛的冰层下面，具体经营什么业务，哪怕是供职的医生也不甚清楚。
但无论如何，帮助一个灵魂进入幽灵星座，再接他们返回地球，在勒曼医院也是罕见的案例。
他们即将见证一次借尸还魂。

第248章 20世纪⑧
勒曼医院的科技远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水准， 一路行来，既有上世纪的古老陈旧，又有怪异的尖端科技， 比起真实世界，更像是幻想年代剧， 违和又新奇。
钟灵秀不禁想， 就算是外星人，恐怕也不知道自己身在故事中。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又是否只是某故事的一个角色？
宽阔冷白的走廊到尽头，硕大的闭路电视监控器对准她， 然后缓缓打开厚重的铁门。
黑纱立在一座冰棺前，抚摸光滑的冰体， 周围站着一圈穿白大褂的医生， 每个人看见她，都流露出遇见梦中情人的欣喜与激动。
原振侠和年轻人都在，与她招呼：“你好， 钟小姐。”
“原医生怎么也在？”钟灵秀奇怪。
原振侠叹气：“三位都是我的朋友， 就算我帮不上忙，陪在你们身边也好。”
“闲话就不要多说了。”黑纱缓缓说着， 自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块水晶， 对钟灵秀道， “把你的力量注进里面。”
钟灵秀眸光微动， 接过水晶：“这是什么？”
“一种可以储存能量的特殊矿物。”黑纱道，“年轻人能够使用它， 和灵魂一起去往幽灵星座。”
钟灵秀摩挲着手中的黄色晶石， 没错， 这东西就是邪帝舍利， 难怪能够帮助年轻人。
她不再多说，席地而坐，双手握住手中的晶石，缓缓注入巽卦真气。
黯淡的黄水晶渐渐光洁明亮，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黑纱默默地看着，眼波偶尔瞥向年轻人，直到钟灵秀灌注完毕，她才伸手接过：“和上次的不太一样。”
“这是风。”一口气输出大量真气，钟灵秀也难免疲惫，“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碧落天高，还是风最好。”
年轻人哈哈一笑：“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就要去了。”他主动从黑纱手中接过黄水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在指间转出两朵刀花，“什么时候走，我已经准备好了。”
黑纱凄艳地微笑，身边的荧光屏突然跳出两段光波：“现在。”
于是，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扬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插入。
他很快死亡。
黄水晶中的晕光迅速流逝，荧光屏跃出一行文字：灵魂已接收，黑纱随时可返航。
黑纱轻轻点头，步入冰棺中，永远地合拢眼睛。
身体睡着了。
灵魂远去了。
“原医生，这具尸首按照年先生的嘱咐，我们就处理了。”勒曼医院的医生知会，“你是否有异议？”
原振侠摇摇头。
他们就把旧的皮囊搬上担架，送去焚烧销毁。
黑纱的肉身在冬眠，便送入冰柜，低温冷冻保存，等待公主的归来。
钟灵秀一直围观他们忙活，感受空气中流动的“交流”，问道：“你们好像有话和我说。”
“是是。”其中一位医生搓搓手，“久闻钟小姐大名。”
她点评：“你地球人做得不错。”
“多谢夸奖。”对方居然笑了，“我们和不少地球人打过交道，也有不少地球人同事，但这些都无足轻重，请容许我开门见山，不知道方不方便为阁下做个身体检查？”
钟灵秀道：“你们对我的身体很好奇。”
“你是第一个出现进化特征的地球人，颠覆了我们以往对地球生命的所有研究。”医生的眼睛闪过异光，显露出一丝外星生命的奇异，“这是划时代的惊人发现，我们当然想做进一步研究。”
她笑笑，忽然风马牛不相及道：“据说勒曼医院被‘你们’收编后，一直在研究地球人，我很好奇，‘你们’来自多少个不同的地方？大家的目的都一样吗？”
外星人总说，地球人具有猜忌的劣根性，倒也不算谎话。
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真实用意，实话实说：“我们很少过问彼此的研究，但对地球人并无恶意。”
另一个医生补充：“就好像联合国卫生组织在非洲研究传染病，只是医学研究，期望治愈更多的疾病。”
她不置可否，继续发问：“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帮你科学地了解自己的情况。”医生卖力游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帮你准备一个复制品。”
“我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她摇头，“我要你们帮我治疗一个人。”
在场的医生异口同声：“这个简单。”
“未必。”钟灵秀拿起黯淡的黄水晶，往里头输入一道真气，“你们能不能搞明白，我往里面灌输的是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医生拿走黄晶，放到一个仪器里面，噼里啪啦按了一堆按钮。
传真机吐出长长的分析报告。
“这是一种非常纯净的能量，和生物电相近，具备强烈的活性。”医生念出报告，极度欣喜，“没错，这种奇特的能量应该能够促使人体进化，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需要进一步实验。”
钟灵秀原本想复述一遍苏梦枕的病情，闻言不禁道：“你们都认为是进化？可我是孤例，如今这个时代，习武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武功早晚会没落。”
良辰美景的轻功，今日竟算翘楚，卫斯理这点功夫，已然是当世武林名家，然而，他们的这点水平，与青城四秀差不多，比小仪秀都差得远呢。
科技在进步，武功在没落，这怎么会是人类的进化方向？
“钟小姐，进化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也并非只有一个两个方向。”这个医生秃头，嗓门宏亮，“只是在足够长的岁月中，进化方向无法适应新环境的被淘汰了，只留下能够适应的一支。”
钟灵秀问：“现在地球人有几个进化方向？”
“最明显的是科技。”研究黄水晶的医生抢答，“人类的科技进步在近一两百年井喷发展，着实令人吃惊。”
其他医生七嘴八舌：“和战争有关。”“人类是酷爱残杀的生命。”“科技不过是战争的副产品。”
“还有寿命。”秃头医生补充，“人类的寿命比过去有所延长，可惜，十年二十年的时光，在时间中太过渺小，作用微乎其微。”
原振侠听到这里，突然举手抗议：“我反对。”
勒曼医院对他这个“同行”颇为友善：“愿闻其详。”
“一个两个人的十年、二十年，也许无足轻重，可全人类的寿命被延长十年，对人类来说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振侠朗声道，“我们有更多的时间钻研、传承、进步，这是极有意义的。”
医生们彼此对视，仿佛通过脑电波交流了一番。
“是的，被延长的寿命，不断迭代的科技，这是人类最明显的进化方向。”秃头医生代表众人总结，“这在宇宙中并不罕见，成功的概率排列第一。”
他看向钟灵秀，又道，“但你们需要明白，人类被延长的寿命，其实不是真正的‘寿命’，只是生存天数，大多数人类不是因为寿命结束而死亡，而是因为疾病、杀戮、意外被迫终结，人类真正的寿命，其实在出生就已经注定。”
原振侠挑眉，不同意这个说法：“勒曼医院为本该死去的人更换器官，延长了他们的生命，这又怎么说？”
“这只是避免疾病导致的生存终结。”秃头医生纠正，“他们的生命密码并没有改变。”
“生命密码？”
“是的，这是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在你们能够认知的范围内，可以笼统地称为基因。”秃头医生说，“基因决定一个人的寿命，父母长寿的人，孩子如果没有意外，通常也会活得久一些。但她不一样——”
他指着钟灵秀，“你改写了自己的生命密码，以所谓的‘炼气’的方式。”
比起研究员的狂热，当事人格外冷静。
“据我所知，有人服用过仙丹，直接成仙了。”她似乎好奇心强盛，“这又算什么？”
对方纠正：“这不是进化，是转化，通过一些手段，我们可以把地球人转化成另一种生命形式。”
“转化属于外界干涉，进化则是自发行为。”医生们说，“前者没有参考意义，很容易做到，你不一样。”
他们议论纷纷。
“你的案例，证明地球人有极高的成长性，完全有潜力进化为高等生命。”
“应该说，地球人具备极大的可塑性，他们既能够自发进化，也能够被转化为其他形式，这在宇宙中也十分罕见。“
“我早就说了，地球人的生活固然落后，却有特殊之处，值得研究。”
钟灵秀：“……”
她扭头和原振侠对视一眼，外星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唯二的两个地球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诸君，请听我一言。”喧闹中，秃头医生扬手一挥，响亮道，“我姑且总结一二：地球人至少拥有两个进化方向，一个是群体进化，科技进步，壮大群体的力量，另一个是个体进化，以地球人独有的方式改写生命密码，获得更高等的生命形式，是否同意？”
“同意。”“赞成。”“合理的猜想。”
秃头医生代表众人，再次慎重提议：“钟小姐，你是否愿意让我们做一次简单的检查，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损害你的身体，只是一些非常简单的研究。”
“区区小事，我怎么会不同意？只有一个小小的恳求。”
钟灵秀巡视他们的脸孔，展颜一笑，“我也想知道，你们如何才能被杀死。”
空气寂静，鸦雀无声。
原振侠哈哈大笑：“这很公平，你们知道一千一万种杀死地球人的方式，我们却对你们一无所知！你们要了解我们，也该允许自己被我们了解，这样才是交朋友，而不是把我们看做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钟灵秀唇边的笑意真切了两分，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一群外星佬，以前看不起地球人，如今既然承认她一样是高等生命，就得改改态度，与他们平等对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破球也一样。

第249章 20世纪⑨
路遥知马力， 日久见人心，外星人到底是好心还是别有目的，一试就水落石出。
有的医生一语不发， 转身离去，有的冷笑两声， 说什么“弑杀是人类的劣根性”， 理都不理他，还有的犹豫片刻，坦然告知。
“我们和人类一样拥有寿命，到时间就会离去。”
“核武器可以杀死我们。”
“我的本体只是能量， 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只会死于宇宙风暴。”
“我们的族群十分特殊， 只有全部死去才会真正死亡， 有一个活着，我们的意识就永远存在。”
钟灵秀无法验证他们话中的真假，但既然对方付出善意， 她也没有小气， 给他们一点血液研究。
有几个如获至宝地走了，只剩一个医生接受咨询。
“有一个人， 才出生几天就被一股阴冷的能量打中腹脏， 他虽然活了下来， 但一直在生病， 病情越来越重，胃、肺、脏器都有不同的病变， 我要怎么才能治好他？”
原振侠作为医生， 同样也在咨询之列， 沉思道：“听起来他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是的， 因伤而病，病中带伤。”钟灵秀头疼至极，“我不敢治他，他能活到现在，全靠几种病互相制衡，得一口气治好最棘手的几个。”
外星医生：“送来医院，我们为他更换器官，半个月即可出院。”
“他不在这个空间。”
“把他的灵魂送过来。”外星医生指向黑纱使用的仪器，“这台仪器正在记录，或许我们能够造出一台机器，模仿幽灵星座的方式，把他的灵魂送进一个新身体。”
“我办不到。”她皱眉，颇为不满，“你们这么大个医院，没有治病的特效药吗？”
原振侠说句公道话：“看病要对症下药，没有病人，再厉害的医生也无济于事。”
“普通医院自然如此，可这里不是勒曼医院吗？”钟灵秀给他们戴高帽，“人类进化他们都研究得头头是道，何况只是区区肿瘤。”
外星医生唉声叹气，解释道：“肿瘤分为很多种，癌症最好的治疗方式是基因治疗。”
“我要特效药。”
“你需要提供他的血液，最好是他本人，我们可以根据他的基因序列进行改造。”外星医生耸耸肩，“但这很麻烦，老实说，换一个器官更加容易，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钟灵秀深深吸了口气，很想来一次医闹，幸亏素质太好，勉强忍住：“那么，有没有能控制病情的药物？”
“要看具体是什么病症。”
“给我拿个标本过来，我描述给你们听。”
“噢，那太好了。”
钟灵秀的医学知识不多，拿着标本比划半天：“就是这个胃，这里有点不对劲……这个肺变白了，有很多纤维，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还有脾和肝，都不正常……”
原振侠凭借过人的专业知识，挑出不同的标本照片，一个个让她指过去：“是这样，还是那样？”
凭借内视的本领，她勉勉强强复述出了苏梦枕的病情，威逼利诱，要求他们给出治疗方案。
外星医生啧啧称奇：“特殊能量造成的病变，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器官同时出问题，难上加难，你需要一个全科专家团队，还不一定能治好，不如直接更换新身体，一劳永逸，原本的身体不妨留给我们研究，是很难得的样本。”
钟灵秀的怒火一下窜了起来，恶向胆边生，指着他们骂：“你们装得再像人有啥用？画皮鬼一个，再说一句我把你脑浆打出来。”
原振侠忙道：“这的确是极其罕见的病症，我从业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复杂的病情。”
“不复杂我和他废话什么，我自己就能治。”她起身，一脚踢碎医生屁股下的椅子，让他狠狠摔个屁股墩，“研究地球人这么久，屁用都没有，什么高等生命，一群废物。”
医生爬起来，敢怒不敢言。
原振侠也被吓一跳，连忙揽住她：“钟小姐，冷静点。”
“我很冷静。”钟灵秀冷冷道，“他再敢说这种话，我就让他亲身体会一下，被这终能量击中是什么滋味，到时候他们就知道怎么对症下药了。”
医生货真价实地被吓一跳：“那我可能会死。”
“换个身体不就好了？”她道，“头疼砍头，脚疼砍脚，我也会治。”
他终于偃旗息鼓，嘟嘟囔囔地写起了药方。
-
返回港岛，约李宣宣、白素吃饭。
选的西餐厅，烛光鲜花，红酒牛排，才坐定，李宣宣就问：“你怎么还有空和我们约会？”
钟灵秀不解：“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我帮幽冥使者，你这个阴间使者就吃醋了？”
李宣宣风情万种一笑：“我可是听说，你是和原医生一块儿去的勒曼医院，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多情人物。”
白素莞尔：“我看原医生自己都分不清楚，他爱的人究竟是谁。”
“自古多情空余恨。”钟灵秀也笑了，拿起玻璃杯浅啜，“原医生的爱就像霓虹灯，越迷离朦胧，越美。”
李宣宣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望向窗外，细密的雨珠落在玻璃窗，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晕染了虹霓，“三十年前我会考虑，潮湿炎热的港岛，多情俊俏的男人，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做梦了。”
“现在呢？”
“五岳归来不看山。”
白素笑了：“原来是曾经沧海。”
李宣宣摇晃酒杯，明明不是人类，偏爱喝酒：“他是谁？”
“告诉你可以，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把人的灵魂带过来。”钟灵秀道，“黑纱能把年轻人送回幽灵星座，再送还一具新的身体，阴间冥界，应该都差不多。”
李宣宣一怔：“你要把他的灵魂带过来？他不肯跟你走吗？”
“你以为是私奔啊。”她乐了，“我是神仙，他是凡人，跟我走又怎么样，他总要死的，我只是觉得他这一生比黄连都苦，希望他能有第二次生命。”
昔年，钟灵秀能够在腐叶中苏醒，迎来翻天覆地的新生，苏梦枕为什么不可以？
北宋末年步履维艰，他几时痛快过，现代多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活足够现代化，能看电影、听歌，又没有监控、电子身份证，还能用武功，江湖的余晖将落未落，还能赶上最后的晚霞。
“他对我很好，我要让他多活一辈子。”钟灵秀拿起餐刀，平滑地切开牛肉的纹理，“你们一直补偿不了我，这个忙总能帮吧？”
李宣宣踟蹰片刻，如实道：“阴间除了许愿镜，还有一件宝物，能够取走人的灵魂，但这个东西被我的前任偷走了，如今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我想帮你也难。”
“怎么回事？”
“你想找他？我也想，我之所以当明星，与大同结婚，都是为了方便寻找他，和他带走的另外两件东西，但是始终没有线索。”
白素问道：“是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盒子，和盒子里面的圆环，材质和许愿镜差不多，类似人间的漆器。”李宣宣描述，“假如你能找到，我可以帮忙向阴间之主求情，借给你用一段时间。”
“一言为定。”
-
为寻觅失落的宝物，钟灵秀问李宣宣借了许愿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记住它的形态。
然后，回家练功。
许愿镜有一些微弱的“阴气”，她不知道科学怎么解释，大概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反正与人间的器物有所不同，假如能够凭借这点特殊寻到另外的宝物，就算没白穿越到这里一场。
正好，她也想再试试空间转移。
依旧是卧室，上次清理地板太折腾，她这回直接在床上练功，要是吐血，床单被套一起烧掉就好。
打坐，吐纳，冥想。
吸取上次的教训，先不用洞玄穴，只以意识感受天地幽微。
窗边细微的风，墙角的水汽，花瓶中的花瓣落了一片，花园里有虫鸣阵阵。
她想起黑纱的示范，一缕秀发无声飞落，温顺地匍匐在被褥。
意识锁定在一丈外的地板，真元充盈两个坐标，用力向内收缩，这种收束的感觉像极少阴，很快将两个点位之间的空气抽空，但这还不够，要捏扁空间。
老实说，她对空间坍塌的概念半懂不懂，没有相应的物理学知识，但东汉年间的人都能做到，可见无须具体原理，只要做到压缩就行。
像捏易拉罐一样，别管金属结构发生了什么变化，就这么硬捏。
捏。
挤。
锤。
压。
她想想自己在揉一块无形的橡皮泥，用尽全部的意志，真元灌注到极致。
渐渐的，她好像真的对空间有了一种模糊的概念，类似看见纸张，就有了对平面的概念。她忽然“看见”了自己所在的空间，依靠真元轻轻一捏。
头发和地板的两个图层就贴在一起。
真气卷裹发丝，往前送出。
头发出现在了地板上。
缩地成寸，成功了。
冥想时，性灵不动如山，哪怕是成功，也仅是微风徐拂林间，钟灵秀并不激动，冷静地开始第二次尝试。
和练武一样，一旦肌肉有了记忆，复现就容易得多，第二次也很快成功，头发被转移回床上。
第三次，她捉住墙角的飞虫，尝试活物传送。
转移成功，存活失败，不知道什么劲儿没有使对，虫子死了。
重来。
这次，不再是覆盖住虫子，真元彻底充盈虫子的躯体，虫子果然活下来，不仅如此，因为它本身是活的，竟然自己往前迈出一步，完成从地板左边传送到右边的壮举。
缩地成寸……
钟灵秀不禁想，她大概搞懂了元十三限当年的奇术。
这种瞬移，其实是凭借真气对空间的影响，改变某一距离的长短。
空间被缩短，就瞬移而来，空间被拉长，就相隔更远。
原理十分简单，限制也很大，真气毕竟有限，物体大小和距离不能兼得，虫子能轻松从一楼到二楼，跨过街道的两头一定吃力，同理，人体从一楼到二楼，差不多就是极限，再远多半要出问题。
这只是缩地成寸，算是一门奇术，还远不是空间转移。
唉，早知道就再问问黑纱了。
可惜，她本人只是一股能量，非要她说，她也未必能说明白。
要不然再问问李宣宣？
宣宣。
宣宣。
李宣宣。
“叮铃铃”。
钟灵秀接起电话。
“又干什么？”李宣宣没好气，“我在工作，又叫我。”
钟灵秀好奇：“你为什么不能直接意念回我？”
“借用电波多省力，意念维持不了太久。”李宣宣佯怒，“到底什么事？你找到阴间宝物了？”
钟灵秀道：“哪有这么容易，我在练空间转移，黑纱只和我说了感知内的两个位置穿梭，如果我要去感知外的空间呢？”
李宣宣惊讶道：“你在说什么？知道路线，你才能到达准确的地方，不知道路线，你就只能流浪了，迷失在宇宙是极为可怕的事情，你不要乱来。”
“那你怎么能去阴间？”
“当然是因为我能够感知到阴间。”李宣宣道，“就算是其他星体，宇宙航行也要依靠定位仪，失去定位仪，我们都无法返航。”
钟灵秀：“……”等下，如果是这样，传鹰破碎虚空是去了什么地方？？
他还好吗？
“那如果知道路线，但没有足够多的能量一口气走到彼岸呢？”
李宣宣反而奇怪：“你不是用这种方法传送的么？”
钟灵秀简明扼要地复述了黑纱的做法。
“她肯定没想到你学得这么快。”李宣宣笑道，“其实很简单，理论上来说，两个点之间的直线最短，你只要能打通这条空间隧道，就能够快速到达另一个地方，我带素姐和卫先生去阴间，就是靠的这个办法。幽灵星座的人能穿墙，我猜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么，谢谢你宣宣。”钟灵秀真诚道，“改天我遇见好男人，介绍给你一个，保证不像许仙。”
“呸，没事我挂了。”李宣宣切断了电波讯息。

第250章 20世纪⑩
话筒中传来嘟嘟的忙音。
钟灵秀搁下话筒， 站在窗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东方鱼肚白，晨间花园的芳菲扑面而来。
——唉，现代生活真好， 聊天只需要一个电话。
——无论如何，定要把苏梦枕带到这里一趟， 这样就可以给便宜大哥打电话骚扰了。
——天知道青莲宫到风雨楼多远， 轻功再好也要靠腿，太惨了，这个空间转移必须学会。
她胡乱想了会儿，放松紧绷一夜的精神， 躺回席梦思睡觉。
补眠到七八点，起床吃烤吐司， 煎个荷包蛋和培根， 搭配冷牛奶吃掉早饭。
在花园里剪两朵花，插进水晶瓶中，回房练功。
打坐， 吐纳， 恢复真元。
尝试在空间“钻洞”。
说实话，人平时走路何尝不是一种钻洞， 钻过无形的空气， 区别在于走路只能钻过空气， 游泳钻过水， 遇见固体就只能绕道，空间则是一个整体概念， 不管是气体、液体、还是固体， 都是空间的一部分。
钟灵秀开始穿墙。
被撞。
穿墙。被撞。
继续穿墙， 还是被撞。
理论归理论， 实践果然很难。
她再次调整策略，不让自己专注于眼前故有的墙壁，而是让意识凌驾于可视的空间之上，以天地相融的状态，缓慢往前推进。
有点感觉了。
但还不够，她只是微微晃了晃，短暂地掉了一帧，依然还在原位。
能量还不够。
钟灵秀收回溢散的真元，将其压缩至周身极致，人体和空间的“质量”出现越来越大的差距。她缓慢而吃力地迈出脚步，慢慢跨过面前一立方的空间。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差别，非要比喻的话，平时走路像一片落叶飘在水中，激起的涟漪便是空气的波纹，但此时，她却像一把剑插入水中，气泡溢散，拦路的枯枝渔网亦被剑刃刺穿，剑身通畅无阻地直入水底。
意识回笼。
钟灵秀睁开眼，夕阳自尽头的窗扉照入，铺着地毯的走廊古典安静。
——是的，她穿过了卧室的墙。
难以置信。
这就能穿墙了？？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就是做到了。
好神奇。
她不可思议地查看自己的双手，抚摸头发脖颈，看向赤足的脚趾，强烈的喜悦迸发。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渐渐脱离凡人之列，可真正施展出“法术”，学会“超能力”，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恰如在恒山时，小仪秀千辛万苦练出一点内力，迫不及待地从屋檐飞身而过，再普通不过的轻功，她还是血液沸腾，细胞欢呼，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兴奋得颤栗。
百年光阴顷刻过，今时今日，仍有让自己震动雀跃的事，多么幸福。
她内心被巨大的欣悦包围，想了一想，走到楼下拨电话给白素：“素，我学会一门法术，十分喜悦，特地与你分享。”
白素是极好的朋友，当即恭贺：“恭喜你。”
又道，“我正要找你，阴间的东西有下落了。”
钟灵秀一怔，旋即笑道：“好极，我马上到贵府。”
她没有车，临时打辆出租才到卫府。
卫斯理难得在家，见到她便问：“你学会了什么法术？”
钟灵秀一笑，手扶着玄关边的墙壁，径直穿过，自来熟地在他家的厨房倒了杯水出来。
“真了不起。”白素叹道，“谁能想到，练武竟然能‘成仙’。”
卫斯理闷哼一声，他接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即便比不得白老大，也是武林名家，可在这位古人面前，现代武术犹如过家家。
钟灵秀十分理解他们，她生活的年代，武功更是没落到极致：“有舍就有得，练武毕竟是个人修行，科技进步却能造福全人类，一人得道，不如天下大同。”
卫斯理想想，赞同地感慨：“人类社会日新月异，谁也想不到人竟能够上月球去，远隔重洋，也只需要一根电话线。”
钟灵秀立时问道：“听说阴间的消息，就是被一根电话线送来的？”
“是，亚洲之鹰罗开托人送来的，我还没见到。”卫斯理问，“那人应该还在古酒大会，我准备明日过去。”
超级富豪陶启泉要开一个品酒大会，找出了盗墓高手齐白，他在西汉的墓葬中发现一瓮两千年的古酒，便是这次品酒大会的重头戏。卫斯理在开幕日去过，据说名不虚传，酒力奇佳，明天是最后一日，而罗开委托的人，就在古酒大会里喝酒呢。*
钟灵秀听完来龙去脉，当机立断：“现在去，夜长怕梦多。”
卫斯理一直关注阴间的事，也无所谓早一天晚一天，但他这个人性格有点难评，好奇心极强：“素说，你想借用阴间的宝物，从北宋带回来一个灵魂？”
“这是备选方案。”钟灵秀问，“你想问什么？”
“你要怎么回北宋？”卫斯理问，“那人又是谁？”
钟灵秀看书的时候，最讨厌话只说一半的人，是以轮到她自己，能说肯定说，奈何有些不好说：“目前不清楚，我在等机缘，机缘到了，我便能回去了，他是我……大哥？”
卫斯理可恶至极，哈哈大笑，对白素做了个鬼脸：“你把她当朋友，她连实话都不和你说。”
白素责备道：“江湖儿女以兄妹相称，何足为奇？”
“……去不去？你不去，我就过去抢了。”
她不说则已，一提起来，卫斯理玩心大起：“有何不可？你尽管去。”
“你说的。”钟灵秀转头就走，“告辞。”
陶启泉在一座星级酒店召开古酒大会，地址随便问个出租车司机就能知道。她很快到达现场，还未进门，先闻酒香，甚至不必询问服务员，顺着酒味一路往里走，就来到品酒的大厅。
此时，大厅里醉倒无数，仅有数人清醒。
她一下注意到，其中有个怪人的腰带颇为沉重，里面的东西气息迥异众人，想来就是阴间之宝。
“你好。”她走到怪人跟前，“我来抢东西。”
怪人一愣，正要说什么，忽然眼前一花，腰上缠着的宝物就落入她手中。周围的人发出意味不明的怪叫，怪人、美妇人、大个子、瘦小干瘪老头，四个人竟同时出手，使出精湛的招式。
钟灵秀抿唇一笑：“有意思。”
她弹指三声，劲气点向四人的穴道，他们的攻势顿时凝滞，踉跄止住脚步。
“阴间主人已经答应我，把东西借我一用。”她道，“请放心，我会先拿去给卫斯理瞧一眼，满足他的好奇，还有什么问题？”
其他人都没说话，唯独面色稚嫩的大个子憋红脸孔，怒道：“不行。”
“小朋友，你也要这个东西？”钟灵秀察觉出他心中滔天的恨意。
“我叫曹金福。”大个子照面即败，却浑然不惧，大声道，“我要找阴间的仇人报仇。”
她道：“那你跟我来。”
众所周知，卫斯理爱管闲事，把人带去给他好了。
“等一下。”干瘪老人捂着酸软的肩膀，“你、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
盗墓高手齐白大声道：“我知道，弹指神通！”
“不不，我看是兰花拂穴手。”
“就是弹指神通。”钟灵秀浅浅一笑，“我和黄药师学的。”
-
曹金福今年十九岁，却背负着血海深仇，他曹家满门数百口人，都死于阴差之手。
这个故事，又和李宣宣的前夫王大同有关。王大同的祖父和管家祖天开是一对同性恋，两人偶遇一个名叫阴差的人，他以许愿镜的能耐诱惑王大同的祖父，让祖天开带他去了曹金福家里。*
祖天开和曹金福祖父是拜把兄弟，原本关系很好，他也没想到，阴差到了曹家，竟然眨眼间杀了数十人，还要非礼曹金福的祖母，被祖天开阻止后，阴差不知所踪，王大同的祖父如愿得到许愿镜，发家致富到今天。
一言以蔽之，祖天开为蓝颜坑了兄弟，王大同祖父意图夺宝，阴差利用人性，策划了一切。
以上种种，是祖天开和曹金福在卫斯理家互相补全的故事。
曹金福的父亲并不恨祖天开，因为正是他的阻拦，才没让阴差害了曹祖母，间接保全了躲藏起来的父亲。
卫斯理和白素讨论阴差的目的，钟灵秀则打开了镶嵌有银丝的漆盒，发现里面空出一个圆环凹痕，少了什么东西。
她问祖天开：“你说，阴差拘魂用的是一团灰蒙蒙的阴风？”
祖天开斩钉截铁：“绝对不会有错。”
“不是这个？”她递出盒子。
祖天开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钟灵秀和白素交换一个眼神，起身告辞：“我会留意阴差的下落。”
曹金福欲言又止。
“小朋友，”小曹让她想起张无忌，不由多出两分亲切，“你想说什么？”
曹金福挠挠头：“你武功真好，师父从来没和我提过，江湖里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他的师父是雷九天，与白老大并称北白南雷，江湖享有盛誉。
她微微一笑，问道：“想学吗？我教你一招好不好？”
曹金福愣住了。
白素笑道：“当年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今天你教他什么？”
“降龙十八掌我不太会，就不误人子弟了。”钟灵秀道，“我教你武当的擒拿技虎爪手。”
她想起遥远的前尘，“当年，武当七侠各有各的拿手本事，宋远桥用双袖即可伤敌，俞莲舟内功最好，虎爪手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俞岱岩擅长震山掌，张松溪的武当纯阳功颇具火候，张翠山用判官笔，殷梨亭剑法最精，莫声谷也用剑，但曾被殷天正的擒拿手制住，到底是火候未到。”
白素悠然神往：“那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张三丰与郭襄一别，也就百年。”钟灵秀叹息，“这可是六百多年。”
她的师父、师兄、师姊妹，全都在岁月中化为黄土，只留下一二武功，还能传于后来人。

第251章 20世纪?
洪七公教穆念慈有多简单， 钟灵秀教曹金福就有多随意，为他演示三次，能学会多少就看悟性了。
毕竟虎爪手又不难， 她当初也是看两遍就懂，唉， 犹记当年， 俞莲舟死活不肯教她绝户虎爪手，张松溪怕她失望，暗中教她绵掌，很多很多年后， 小灵以阴寒内力为基础，创出了凝结血印的血花掌。
六百多年过去， 这个世界纵有灵魂， 想必他们也都投胎转世去了。
……不想了。
钟灵秀带走阴间宝盒，再次和李宣宣取得联络。
她十分欣喜：“没错，这是阴间之物， 里面的圆环有取走灵魂的作用， 你运气真好，有了这个， 指不定就能把另一个找出来。”
“借你吉言。”钟灵秀听懂暗示， 没事儿就带着宝盒四处闲逛。
按照小说套路， 卫斯理身边早晚有线索， 可惜，他和白素因为一些事去了苗疆， 不在本地。李宣宣也忙， 阴差毕竟是差， 不能老摸鱼， 亦无音讯。
幸好此时，勒曼医院传来消息，年轻人和公主成功返回地球，双双复活。
他们为感谢相助的朋友，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港岛宴请朋友。
聚会地点是年轻人的家里，好酒好菜备齐，还有他往年收集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供把玩。
钟灵秀欣然赴约。
她见到了复活的奥丽卡公主。
“你肯定是钟小姐，多谢你帮忙。”公主的中文说得很好，“我是奥丽卡，你也可以叫我黑纱。”
“举手之劳，不客气。”钟灵秀端详她的状态，“借尸还魂的感觉如何？”
公主微笑：“没有任何问题，就好像换了一件衣裳。”
她又问年轻人：“复制的身体和你原本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比过去更健康。”年轻人耸耸肩，“旧伤消失无踪，肝脏没有代谢过酒精，喝酒的滋味更为美妙。”
“恭喜。”
原振侠也在邀请之列，还有他的女友玛仙。
但玛仙没有来，原振侠也一脸借酒消愁的颓废样儿，一如三年前的年轻人。
问他原因，他说玛仙走了。
被爱神星人带走了。
超级女巫玛仙，与爱神星人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是爱神星人培养的试验品，她因为爱神星而出生，便也为他们离开地球，奔向茫茫宇宙。
“我想去找她。”原振侠悲苦道，“据说，宇宙中有一个观察地带，我想通过罗开，到那里去找她。”
年轻人不假思索：“我支持你。”
钟灵秀看看他，再看看他，不禁叹道：“你为她上碧落，你为她下黄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难道就是看你们死去活来？”
年轻人哈哈大笑，慨然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原振侠感激地看着他，大有知音之感。
钟灵秀也被感染，凡人要上穷碧落下黄泉，需要何等勇气，难怪外星人都说，地球人最特别的就是爱情。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她点头承认，“算你们厉害。”
原振侠长叹口气，刚想说什么，又听她道：“可找到玛仙，有什么用？”
他一怔：“当然有用。”
“对，一解相思苦，然后呢？”钟灵秀好奇道，“假如玛仙打算当外星人，再也不回地球，你打算跟她一起，还是返回地球呢？”
原振侠身体震颤，竟无法回答。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她说，“多情自古伤离别，你明不明白？”
原振侠抹把脸，苦笑不止。
“我知道你一定会去碧落天上，见到她之前，你百死不悔，这是她们爱你的原因。”原振侠很像楚留香，楚留香能够为了张洁洁，不顾生死闯进他们的圣地，但原振侠不如楚留香的是，楚留香知道自己要自由，他却还为情所困。
玛仙也不是张洁洁，她是超级女巫，是天女，已经奔向茫茫宇宙。这样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女人，再爱原振侠，也不可能为他回地球。
他爱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原振侠的多情，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冥冥之中，结局早已写好。
“仙凡有别，都不过露水姻缘。”
原振侠心中涌出无尽的痛苦，良久，才道：“你说得……说得没错，但我还是要去见她。”
“当然。”钟灵秀温和道，“你就是这样才可爱啊。”
原振侠望着她，又慢慢低垂了头。
-
在年轻人家聚会后不久，原振侠就通过亚洲之鹰罗开的人脉，借康维十七世离开了地球，前往观察地带。
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玛仙，而玛仙也毫无疑问地告诉他，他们的缘分已然结束：她要去往爱神星，帮爱神星人重建家园，原振侠天性多情，她也好，黄绢、海棠也罢，都爱过他，也选择放弃他。
这原本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个俗套的BE。
然而，世事就是难以预料。
原振侠在返回地球途中，遇见宇宙大震荡，他乘坐的飞船受到颠簸，偏离了航线。
他迷失在了茫茫宇宙，不知在什么时间，亦不知在什么空间。
消息由玛仙传回，告知卫斯理夫妇，再转达给钟灵秀。
她的心情一言难尽。
破、碎、虚、空。
迷失在宇宙的另一个说法，不就是破碎虚空？只不过完全被动，身不由己。
难怪《虚空诀》不让她自行返回，这个世界的确太过危险。
“不要担心。”钟灵秀宽慰朋友们，“虚空无尽，总有一天会再见。”
白素略感欣慰，继而告知她一个好消息：“我们在苗疆找到了失踪的女儿，她叫红绫，有机会你一定要见见她。”
“恭喜。”
钟灵秀早就看出卫斯理夫妇有孩子，但不曾听他们提及，故而未问，如今能失而复得，就更不必问了。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继续寻找失落的阴间宝物。
说来很难相信，这个东西就在港岛，离卫斯理果然非常之近。
那天，她穿着红色衬衣和蓝色牛仔裤，戴着墨镜在皇后大道逛街，忽然感觉到口袋中的宝盒震动起来。
钟灵秀舔着冰激凌，不动声色地转动方向，原想通过振动频率寻找，没想到全然不用。
不远处的一家餐厅中，有位老妇人紧张地握住手杖，警惕地四下查看。
她枯瘦的五指用力扣住拐杖，可依旧能看见，拐杖头类似人头的部分在震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空飞出。
钟灵秀微微一笑，大步走上前。
老妇人神色大变，抄起人头拐杖就扫向她的面门。
钟灵秀身形轻轻一晃，人就在十步开外，手杖亦落入掌中。
砰。
里面的小盒子飞出顶盖，主动飞向她的口袋。
钟灵秀放下拐杖，一手握着宝盒，一手拿着飞出小盒的圆环，轻轻吹声口哨：“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二十世纪，甚至用不上幻术，仅仅凭借凌波微步，便从繁华大街消失得干干净净。
返回家中，她才放开互相吸引的法宝，任由它们合二为一。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起在她的耳畔：“你找到了。”
“是。”钟灵秀问，“你就是阴间之主？”
对方默认。
“这就是你们阴间的宝物？”她问，“有什么用？”
“环在盒中，可获得一些能量，把人的脑能量摄走，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叫做摄魂。”阴间之主回答，“环离开盒子后，能量会逐渐消失，直到你重新放回去。”
“明白了，环勾魂，盒子充能。”钟灵秀的表情有点古怪，“这东西，倒是有点像电器。”
阴间之主意味不明地顿住。
过了会儿，他才说：“东西可以借你，你几时还？”
“我要到北宋去接一个人，接回来就还你。”钟灵秀问，“摄来的魂魄会到什么地方去？”
阴间之主不答，反而喃喃自语：“北宋？不行，这太远了。”
钟灵秀冷笑，握紧手中的环，缓缓注入真元：“想出尔反尔？行，我用不了，你们也别想拿回去，我现在就毁掉它。”
“停停停！”对方着急，“不可以。”
他快速道：“我没有违反承诺的意思。”
“我们只是觉得北宋太远……”另一个声音出现，话没说完又突兀地消失。
钟灵秀扬眉：“你们不止一个人？”
“阎王从来都不止有一个。”第三个声音回答，“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
有意思。
钟灵秀不动声色：“时间对你们而言，有什么意义？我能去，自然也能回来，反正这东西已经失踪多年，再久一些又何妨？”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才听谁说道：“她说的也有道理，知道下落，总比一直没消息好。”
“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另一个表态，“西卜拉达已经找回，现在进出阴间方便很多。”
“可北宋……”
“北宋怎么了？”钟灵秀故意问，“北宋你拿走的灵魂，你们收不到？”
其中一个说：“不确定，阴间是一个特殊的空间，不受时间影响。”
她道：“我听卫斯理记述，外面还有不少孤魂野鬼，你们怎么不把它们拿回地府？”
“世界上有很多个阴间，研究地球人灵魂的并不只有我们。”阎王说，“我们只收容阴差勾走的灵魂，就是用你手头上的东西，他一使用，灵魂就到了阴间，其他的灵魂我们管不着。”
钟灵秀问：“那我在北宋用，灵魂到不了阴间，岂不是会变成孤魂野鬼？”
“不会，如果不能立即进入阴间，能量会暂时滞留在盒子里。”她分不清这是哪个阎王，总之嘴巴比较松，“这是个充能器，也是一个中转站。”
很好。
钟灵秀才不希望他的灵魂落进阴间，虽然宝物在她手里，要换回人质不难，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幽灵星座能让灵魂进入一具新的身体。”她晃晃手中的盒子，“这个也能吗？”
阎王冷冰冰道：“环只能摄取能量，或原路返回，进入特定的身体，你需要一台灵魂输送仪，与中转站链接，才能导入不同的灵魂。”
另一个声音轻轻道：“如果你能找到这个东西，请通知我们，我们会给予一些报酬。”
钟灵秀若有所思。
李宣宣说过，阴差从阴间偷走了三件宝物，可他们竟然还遗失了别的，看来，阎王对阴差也好，宝物也罢，掌控力并不算强。也是，他们毕竟不是无所不能的“阎王”，而是干阎王活计的外星人罢了。
“没问题。”她心念电转，痛快答应，“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们帮我，我也会帮你们——合作愉快。”

第252章 20世纪?
钟灵秀拿到盒子和环后不久， 白素和卫斯理回来，还带回了他们的女儿红绫。
她携厚礼上门拜访，告诉他们阴间宝物的后续， 正巧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在，听闻环的勾魂作用后， 身躯一震， 似乎想到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钟灵秀无意探寻他的秘密，假装不觉，不过， 数日后，白素给她打电话， 转告了来龙去脉。
原来， 环在江湖上曾经出现过，被称为催命环，那天的老妇人叫催命三娘， 是白老大的结拜义妹， 排行老三。而阴差的身份，竟然是白老大的义弟， 排第二， 此外还有老四、老五。
老四就是卫斯理记录的孤魂野鬼， 一个老男人进入一个小女孩的身体， 借尸还魂，老五是她在古酒大会强取豪夺时出手的瘦小老头， 原本打算偷宝盒， 没想到被她抢先一步。
因为这样复杂的关系， 阴差的恶事才浮出水面。
他当年用催命环杀曹家， 没有别的原因，纯属好色，想□□曹金福的祖母……
人烂起来，真是超乎寻常地烂。
不过，钟灵秀一直关心催命环的效用，趁此机会打电话到阴间，询问曹家人的事，意外得知曹家人当年进入阴间，并没有真正死去，环只能摄魂，对身体并无伤害，只是他们自己宁可做阴仙，不肯回阳间当人。
她对阴间抱有警惕，要求曹祖父还阳一见，理由也很讨喜：“曹金福一直怀抱血海深仇，痛不欲生，真亲人如何舍得？”
阎王痛快地答应了，放曹祖父返回人间，与孙子团聚。
钟灵秀问他三个问题：“在阴间痛苦吗？”“想回来是不是随时能回来？”“你还保留着人的记忆吗？”
答案分别问：否，是，是。
她放心了。
曹金福也是，他终于能放下血海深仇，享受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快乐。
他比张无忌幸运得多。
至此，最先与她结缘的卫斯理夫妇，找回了失踪的女儿，害她受伤的阴间力量，遗落的宝物失而复得，有求于她的年轻人与公主团聚，相识的原振侠消失于人海。
假如因缘如丝线，在现代的千千结均已解开。
她预感离开的时机已到，但不知在何处，遂广撒网，到处寻人帮忙。
“诸君，请帮我留意去往秦朝的航班。”钟灵秀致电各位熟人，“我在两千多年前，还有一场约会要赴。”
这通奇异的电话一经打出，立即惹来朋友们的好奇，卫斯理夫妇答应帮忙，年轻人也发动人脉，还有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也跟着帮忙四处打听。
最后，是亚洲之鹰罗开送来了好消息。
她在床头接到他的电话，对面嗓门雄浑，必有武学功底：“你好，钟小姐，我是罗开。”
“你好，亚洲之鹰。”钟灵秀微笑，“久闻大名，如雷灌耳。”
“不敢不敢，钟小姐才是地球人中的翘楚，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外星朋友对地球人的评价，我辈望尘莫及。”他笑着恭维两句，开门见山，“听说小姐在寻找一张特殊的机票？”
“是，我要去两千年前的秦朝。”钟灵秀道，“你是否有好消息？”
罗开道：“我的确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无帮助。”
“请说。”
“港岛政府秘密资助了一个疯狂科学家马克，据说造出了一台时空穿梭机，目前正在特种军队里挑选志愿者。”罗开道，“这个实验有极大风险，我认为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但我的朋友康维说，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钟灵秀心中一动，感觉有点耳熟：“能不能告诉我，他们选的人叫什么？”
“稍等。”罗开不知操作什么，很快回复她，“有三位人选。”
他报出三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叫做——
项少龙。
“我确信这是我等的机票。”她笃定道，“请帮帮我，我要参加这个实验。”
罗开道：“具备极大的危险性。”
“我的一生都在不同时空中流离辗转，而我的冒险，为的就是掌握自己下一站的命运。”钟灵秀柔声道，“谢谢你，麻烦你。”
罗开的声音登时软化，道：“是是，我一定尽力。”顿了一顿，又问，“你去了以后，是否还能回来？”
“只要我能，一定会来。”她慨然道，“虽然在这里的时光十分短暂，可我已经交到足够多的朋友，你们值得我千山万水回来，再见一面。”
他道：“期待与你相见。”
“我也是。”
-
即将远行，自然要处理一些身外物。
钟灵秀从戈壁沙漠处取来自己定制的手提箱，外层用的上好樟木，防虫防腐防蛀，内层是最先进的金属板，防火防水防弹，仿古的锁扣打开，是一层普通内胆，可放置衣物首饰，转动两侧的密码轮，才能打开里层空间。
她把自己的人皮面具、黄晶石、阴间法宝，逐一塞入其中。
戈壁沙漠不愧是一流发明家，除却内外两个大空间，小小的箱子内藏了二十多个夹层，每寸空间利用到极致，仅边边角角就能装下所有的药品。
钟灵秀的东西不多，空出不少区域，遂额外装了几件仪器，都是一些实用的小发明，最重要的是用的干电池。
至于现代威力最大的火药、枪支，一件不带。
火药古代就有，雷动天的□□砰砰响，普通枪械杀人的能耐，说不定还不如她，干脆不要，免得不慎流落古代，反而生出些事端。望远镜和地图册才是好东西，武功替代不了，非带几份不可。
只要有一份给到岳飞，说不定就有惊人之用。
收拾完，钟灵秀不由细细打量自己的行囊。
还记得初出江湖，最要紧的是水、盐、干粮和厕纸，针线、鞋垫、火折子也必不可缺，她还会带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
那时候，走江湖就是一场徒步穷游，烦恼天冷下雨感冒怎么办，肚子饿又没有干粮怎么整，生水喝了拉肚子，野外没有茅房，厕纸用光就只能用叶子。
这样苦累，却有百般滋味。
如今武功高了，江湖也不再是一个个地方，而是一个个时空。
仍然心怀期待，能尝百味。
足矣。
钟灵秀关上夹层，额外收拾两件贴身衣物，合拢箱子。
之后，到卫斯理家，把宅子的钥匙和相关文件交给白素。
“我归期不定，寒舍就托付给你们了，还有我名下的财产，虽然不多，但还是希望你帮我一个忙，到内地资建一些学校，小学就叫恒心小学好了，中学和大学的话，可以建教学楼，让我想想，叫风雨楼如何？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白素慎重地答应下来，轻轻拥抱她：“一路保重。”
“我会的。”
卫斯理夫妇是这个冒险江湖的中心，通知了他们，就等于通知了所有人。
最后三天，尽情享受电影和美食，夜晚到街边最热闹的酒吧喝酒。
鸡尾酒才上桌，门口就有两拨人打起来了。
为首的壮汉肤色黝黑，年轻俊朗，身材健硕，赤手空拳把一个壮汉干翻，然后开始和酒吧老板调情。
她吸一口鸡尾酒。
沉思。
刚才有人叫他“龙哥”，围观群众里还提到什么“第 七部队”，兼之这人长得还挺像古天乐，好像就是项少龙。
可没记错的话，项少龙不是和女朋友分手吗？
他怎么拖着美女走了？
是不是哪里不对？
再喝一口。
还是觉得不对。
夜深，回家洗个热水澡，换妥衣服，手提箱塞进背包。
天明时分，罗开安排的接头人过来接她。
这是一辆电视剧里才有的装甲车，进去后就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司机冷酷寡言，半句话不说，一直载她到目的地才打开车门。
大门口，科学院三个字熠熠生辉，全副武装的士兵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接待的女秘书十分高冷：“郑翠芝，我奉上级命令，接你参与本次行动。”
“你好，翠芝小姐。”钟灵秀朝她点点头。
“跟我来。”郑翠芝带她走入电梯，一连过了三道安检，她的背包也在其中，可因为戈壁沙漠的设计，普通的检测仪根本没能发现夹层，以为只有一些衣服。
而后，乘坐升降梯到达地下，一座熔炉似的时空机器跃然眼前。
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出现，殷切道：“你好，钟小姐，我听过亚洲之鹰的名字，他推荐来的人，我无条件相信，让我为你介绍一下我们这次的计划，我打算送你和另一位志愿者去两千多年前，秦王嬴政即位的那一年。”
他念念叨叨，“没有意外的话，你们会在那里停留十秒钟，希望你回来以后能告诉我穿过隧道的感受。”
“隧道？”
“是的，时空隧道。”马所长指着炉子，“这个机器的原理就是利用热核能打开一个黑洞，破开时空，把你们送回公元前。”
“真了不起。”虽然很怀疑，但钟灵秀还是很给面子地夸赞，“拭目以待。”
“请。”马所长带着她走近仪器，让她坐进里面的狭小空间，另一个箱子里已经躺了个人，正是昏睡的项少龙。
她抱着背包，顺从地躺进时空胶囊，任由盖子合拢。
机器外传来喧闹声，好像出了什么岔子，下一刻，箱体传来剧烈震荡，炽热强悍的能量疯狂涌动。
恐惧罕见地攥取大脑，胸腔内，心脏砰砰直跳。
灵觉在疯狂警报，钟灵秀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逃离的冲动。
老实说……氢聚变什么的，是不是就是原子弹啊。
等等，她该不会处在蘑菇爆炸的核心吧？靠，马疯子不愧是疯子，真敢想，不怕人没了？
一念闪过，意识突然脱出躯壳。
在感受到“空间”的概念后，她又一次有了触摸“时间”的感觉。

第253章 在秦朝Ⅰ
任何人对空间有基本概念， 可是否能够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似乎不能。
假如没有钟表，没有日月，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封闭环境， 人就会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毕竟一分一秒是人为创造的概念，一天一年又不过是星球转动的周期。
因此， 时间看不见摸不准， 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但她又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的维度。
如何描述这种感受呢？是了，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江河平静至极， 水流就好似停滞一般，唯有风起浪涌， 涟漪不断， 人们才能看到江水流逝的痕迹。而时光中最惊艳的涟漪，莫过于人类的文明。
短短千万年，从和猿猴无异的智人， 一步步成为万物的灵长， 主宰这个广袤的地球。
她看见民国列强入侵，民不聊生， 看见清兵入关、崇祯上吊、迁都北京、蒙古人南下， 看见靖康耻， 陈桥兵变， 柴荣身死，看见五代十国、盛唐复来、三国鼎立， 再看见封狼居胥、史官落笔、楚汉相争、秦朝统一……
这些片段像极了某种闪过的时空投影， 哪怕只在脑海中停留一刹， 亦能清晰地辨认出是什么场景。
多么神奇啊。
时间无形， 历史却是一页页清晰明白的记载。
史官千秋笔，为迷失在时光长河中的旅人，标绘下一个个鲜艳的浮标。
钟灵秀倏然了悟。
她并不是辨认了时间的节点，而是元神触摸到了那个时间，人类群体凝聚的意识痕迹。
白素和她说过类似的故事，有一些外星人在宇宙航行时，察觉到极其强大的脑部能量，他们以为地球上生活着某种高等生命，停泊一看，却发现地球人渺小如蝼蚁，根本没有这样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们接收到的，并非某一人的意志，而是六十万人同时发出的求救讯号。
彼时，正是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的惨剧。
时间本无维度，是人类的意志书写了尺码，绘制出历史的长度。
她徐徐睁眼，时光的烟尘散去，始皇帝统一七国的浮标跳过，露出前一帧的蔚蓝天幕。
穿越完成。
身形从时间的缝隙坠落，来到公元前的世界。
山谷幽静，不远处，一个黑点直直坠落。
呃，好像是项少龙。
他应该不会死。
钟灵秀轻盈地在空中翻身，足尖轻点，落在树梢远眺。
简单辨认一番方向后，她便追寻项少龙掉落的位置，前去寻找这位倒霉的穿越者前辈。
战国时代，建筑相当简陋，还是泥草茅屋。
她寻到目的地，发现连门都没有，挂着两块破草席，根本没关紧。
里面……满室春光。
项少龙和一位古代美女正在生命大和谐。
钟灵秀：“？？？”
她对项少龙的记忆还停留在穿白T的演员身上，虽然知道他后面三妻四妾，可、可是，才穿越就和一个土著搞一起是什么意思？电视剧里可没有这个桥段啊。
等等，《寻秦记》她没有看过书，好像是因为爹妈不让，为什么不让，据说是因为……不和谐。
莫非就是眼前这种？！
她跃上屋顶，等他们干完事才下去，叫醒昏睡的项少龙。
“出来。”她传音。
项少龙见她穿着衬衣牛仔裤，登时大喜，以为她是马所长派回来接应自己的人，穿上粗麻短裤就匆匆奔出，老实不客气道：“我们几时回去？”
“我和你一样是参与实验的人。”钟灵秀答非所问，“马所长有告诉你怎么回去吗？”
印象里有个什么仪器。
但项少龙呆住，惊愕地问：“你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我被他们打了一针，迷迷糊糊就掉到这里，不是说只待十秒？我至少在这里待了十个小时！”
“怪不得。”钟灵秀同情地看着他，“你没听见动静，我听见了，好像时光机出现问题，恐怕回不去了。”
项少龙犹在梦中，不可置信地问：“什么？回不去？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有玩笑。”即便是受过训练的特种兵，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钟灵秀全然不计较他的态度，叹口气，“以二十世纪的科技水平，怎么可能造出稳定的时光穿梭机？成功已经万幸，想回去，除非——”
项少龙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除非什么？”
钟灵秀知道他回不去，可比起残忍的现实，他更需要一点希望，便道：“马所长说，要把我们送去嬴政登基的日子，如果他要找我们，肯定会安排人再次穿梭到这个时间，我想，如果我们当时在咸阳，嬴政的登基大典，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不出所料，项少龙意外坠落于此，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犹如做梦。
听得她说出“咸阳”和“嬴政登基”的消息，混沌的大脑才清醒一些：“不错，我们应该想方设法到咸阳去。”
钟灵秀看着他，半晌，提醒道：“希望微乎其微，不要放弃，也不要太执着。”
项少龙狐疑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奇怪道：“你看起来并不像军人，为何也会参与实验？”
“你就当我是为了寻亲吧。”她微微笑，“项少龙，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人吗？”
别看项少龙和土著美女没羞没燥，问起这个，他立时露出两分迷惘：“二十岁，我父母都在，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
……真是先天穿越圣体，仅次于孤儿。
钟灵秀宽慰道：“就当自己去了落后的国度执行任务，人生的际遇本就难说，或许你能在这里找到生命的意义。”
项少龙摇摇头，脱口道：“可我想回去。”
短短几个字，让钟灵秀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穿越过的人才明白，流离在古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见不到亲人，哪怕立下千秋功业，终究是异乡之人。
她道：“别哭了。”
项少龙吃惊：“什么？”他眨眨眼，方才感觉眼睛酸涩，无端湿润。
“打起精神来。”她说，“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附近的城镇打听一下情况。”
项少龙点头，打量她的衣着，特种兵的素质姗姗来迟：“我给你找套衣服，战国时期的人可不穿这个。”
“我有我的手段，你不用管我。”钟灵秀抬抬下巴，示意里面躺着的土著美女，“她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就……”
“她是美蚕娘，我、我还以为在做梦。”他尴尬，“一时冲动。”
啧，男人。她摇摇头：“总之，你自己安排好，我会尽快来找你。”
项少龙怔怔道：“你要去哪儿？”又焦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钟，年纪和你祖母差不多，你看着叫。”
项少龙亦是不信：“怎么可能？！”
“我常年练气功，驻颜有术，有什么问题？”她扬眉。
项少龙坚决不同意：“你这样的美人，最多不过二十岁。”
钟灵秀忍俊不禁，懒得和他掰扯：“回头见。”她跃上树梢，穿花飞叶离去。
“靠！”他目瞪口呆，“轻功？来真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追上去，呼喊道：“等等我！”
钟灵秀自然不会等他，很快离开了这座山谷。
-
电视剧和小说有极大区别，但大致的剧情走向不曾变化，落地的山谷位于赵国境内。
钟灵秀随机挑选一个狗大户，偷两件干净衣服换上，再摸点当地货币，就完成了潜入古代最重要的一步。但她并没有马上去找项少龙，而是易容成白发老妇，默默观察这个世界。
印象里，《寻秦记》中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高手，但来都来了，她也不着急走，毕竟和大唐双龙同作者，谁知道有没有隐藏彩蛋。
尤其卓齿说见过她，可见她确实为什么事逗留到嬴政登基，更不必急了。
半日后，项少龙出现，结识乌家堡的管家陶方，借一笔钱让美蚕娘回桑林村，自己则随他们去往邯郸。
深夜营帐外，美女投怀送抱，野战。
返回营帐，和女奴销魂。
一大股马贼来袭，项少龙率领五十个护卫以少战多，惨战一场，重伤逃离。
他失血过多，昏迷在半路。
钟灵秀把他拖到附近的洞穴中，点穴止血，灌注一缕真气。
项少龙呻-吟一声，慢悠悠地苏醒，只见昏暗的篝火边，一位老妇人正在煮野菜汤。
“多谢，老人家。”他沙哑道，“可否给我一碗水？”
钟灵秀给他一碗汤：“醒了？”
项少龙认出她的声音：“是你？”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她苍老的脸孔，“你怎么变成……是易容？”
“是我真实的样子。”钟灵秀叹道，“我消耗功力救你，就维持不住年轻的样貌了。”
项少龙茫然地看着她，复失魂落魄地垂下头：“我太高估自己了。”
“和平时代的人，想象不出战乱时代的动荡和残忍。”钟灵秀宽慰，“一想到接下来，战争席卷七国，无数人死去，无数人流离，我也很难受。”
项少龙喃喃：“阻止战争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秦始皇统一。”
“是。”没有人能够否认大一统的重要性，漫长的两千年里，有多少次分裂，就有多少次统一。
她道：“你好好休息，等伤势好些，我们就去邯郸找嬴政。”
不得不说，孤身一人和有个同伴，心灵上的感受截然不同，项少龙振作起来，把野菜汤全喝了，安心休息。
他身体素质极好，睡一天一夜就恢复行动力。
钟灵秀有钱，早就买好一匹骡子，两人假扮成祖孙，一路往邯郸走去。
这一路，种马总算消停许多。
“才来几天，你就睡过这么多女人。”她不解，同个作者笔下，寇仲和徐子陵完全没这种苗头，“看过医生没？”
项少龙尴尬道：“我平时精力旺盛，以后不会了。”想想，又补充，“我已经答应婷芳氏，绝对不会放弃她，等我们回秦国，我再把美蚕娘接过来，好好安顿她们。”
钟灵秀点点头，花是花，好歹有责任感：“别见一个睡一个，你也不怕得病，这里可没药给你治。”
“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像一场梦。”项少龙牵着骡子，望向远处稀疏的田地，“不管是美蚕娘还是婷芳氏，都像是梦里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第254章 在秦朝Ⅱ
钟灵秀领略过明朝的古典， 北宋的晦暗，隋末的纷争，可战国时代的粗犷， 亦别有一番风味。
田舍荒野，几无人迹， 连官道都没有， 到处是歪歪扭扭的小路，偶然遇见的村落十室九空，只有老人孩子，商队买卖货物， 也买卖人口，人不是人， 百姓命如草芥。
这种空旷的乱世感， 与北宋末年的黑暗截然不同。
项少龙逐日沉默，寻找嬴政的心愿却愈发坚定，钟灵秀也一样。
身在隋末， 难免指望李世民， 人在战国，又怎么能不渴望嬴政一统天下？她还记得《寻秦记》的内容， 原本的嬴政被朱姬藏在农户， 后来是赵雅的儿子赵盘李代桃僵。
但这是电视剧的剧情， 原著没看， 不知道是否有魔改，为防万一， 不妨先找一找真的。
她问田边的老者买了一只龟， 夜里， 两人借宿破庙， 龟肉煮汤，龟壳洗干净，准备卜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龟卜占法。”项少龙搅弄锅里的汤，好奇地张望，“准吗？”
“看占卜的人。”钟灵秀道，“是我的话，当然准。”
她掏出集市买的碳粉、铅粉、枣泥，搅拌成丸，然后取水、放一枚铜钱，把剪裁好的龟壳放上去灼烧。
龟壳受热，发出爆裂的声响，洒水，壳上裂出纹路，就是卜策的内容吉凶了。
项少龙看不懂，忙问：“怎么样？”
“阿婆未曾刻字，如何能解吉凶？”破庙的稻草堆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坐起身，粗布葛衣，草鞋木剑，古朴的面貌使其具备特殊的气质。他起身走到火堆前，闻着龟肉汤的香气：“请恕在下冒昧，我也略懂一些占卜，假如两位能饶一碗热汤，在下愿意替老人家忙活。”
“相逢即是有缘，少龙，分他一些肉食。”钟灵秀吩咐，“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对老人家极为尊重，恭声道：“在下元宗，假如我不曾看错，婆婆绝非寻常人物。”
钟灵秀扮成老人，却并非以老人的姿态行动，有人看出端倪也不足为奇。她平静道：“你说错了，我不过是个懂些武艺的山野村妇，这是我孙儿少龙。”
项少龙抱拳：“在下项少龙，见过元兄。”
元宗仔细打量他：“少龙兄弟勇武过人，不知可曾学剑？”
“他只有一把子力气，不曾与我学过什么。”钟灵秀笑道，“你是剑客，不妨教他两招。”
“我观少龙兄弟一身正气，非池中之物，若不介意，咱们切磋一番。”元宗立定含笑，“尽管攻向我。”
项少龙时常与队友切磋，干脆利落地应下，抽出佩剑击向他的面门。
然而，元宗仅仅用木剑就挑开攻击，轻描淡写地接下每一招雷霆劈砍。
项少龙本是特种兵，身手不凡，却迟迟无法靠近他周身，所有攻势不仅被化解，还为人所借。他很快力竭，元宗却一滴汗也未流，令他拜服：“元兄好剑法，在下望尘莫及。”
元宗看中他勇武：“少龙兄弟可愿入我墨门？”
“你是墨家弟子？”项少龙有些意外，墨家是诸子百家之一，兼爱非攻谁人不知？
但元宗摇摇头，解释说他们墨门只是行会，分为齐墨、楚墨、赵墨，他是上任钜子之徒，想统一墨门，实现消除天下之大害，得天下之大利的理想。
项少龙头次遇见这样的学者，不由与他讨论其何为大利，何为大害。
钟灵秀没打扰他们，专心研究龟壳。
不错，她的龟壳无有吉凶刻字，但不要紧，她要占卜的事情非常简单。
——她没有问“嬴政”，卜的是秦异人和朱姬的儿子，是否在邯郸。
龟甲应声裂开，断成两截。
是。
真正的王子政，好像还活着。
她捡起龟壳，丢入火堆，轻轻打个呵欠，像老人一样靠着柱子睡着了。
元宗注意到这点，取过外衣，示意项少龙给老人家披上，而后，两人又压低声音探讨天下大势。项少龙认为他的理想只是空想，要造福天下人，必须有人统一七国，彻底消除国家之间的仇恨。
这和元宗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由生出亲近之意：“敢问少龙兄弟，你们要去邯郸做什么？”
“少龙想做一番事业，我让他去寻找能结束乱世的天命之人。”钟灵秀像老人打盹醒来，倦倦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元宗吃惊地问：“那人在邯郸？”
“谁知道呢。”钟灵秀道，“我不叫你吃亏，你教他剑法，我指点你。”
元宗探询地打量她：“正要请教。”
“好极。”她缓缓起身，执竹杖在手，“到你了。”
元宗抱拳为礼，木剑如若星火，划过晦暗的破庙之夜。
钟灵秀没有动用内力，战国时期，百家争鸣，诸多学说尚未完善，道家亦然，剑术大师也只是凭借本能，摸索出了简单的吐纳之法，剑术在这里只是“术”，只不过是术的极致，近乎于道。
她久违地施展出了独孤九剑。
破剑式。
元宗的眼中闪过异彩，他的剑法简单干脆，如同墨家打造器物的墨绳，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可无论他如何攻击，对方都有清晰明了的破解之法，恰似阴阳家的学说，仅仅用金木水火土，即可解释万物的规则。
浑然天成，滴水不漏。
可惜，钟灵秀听不见他的心声，否则一定会引为知己。
——独孤九剑的妙处，不在于境界高低，在于对天下武学招式的总结。
就像牛顿定律出现之前，人们早已观测到物体的运动规律，却是在他提出三大定律后，才能清晰明白地解释这些物理学原理。是以，牛顿定律的高深不如相对论，初中就学，却是物理学的基础。
独孤九剑就是基础武学的集大成者，因为不需要内力，无论是战国还是现代，全部通用。
七七四十九招后，元宗穷尽所能，慨然认输：“好剑术，恐怕只有剑圣曹秋道才能与阁下一较胜负。”
“曹秋道？”钟灵秀根本不记得这号人物，“他是谁？”
“当今剑道大宗师，长居齐国稷下学宫。”元宗诧异，“前辈不知道？”
“我常年隐居，不问世事。”钟灵秀坐回火堆边，笑问，“如何，可愿意跟随我们一道去邯郸？”
元宗道：“不敢隐瞒前辈，晚辈惹了一些麻烦，恐怕带累两位。”
项少龙对他颇有好感，问道：“元兄惹到什么大人物了？”
“是赵墨的人，他们想要我身上的钜子令。”
“七国有七国的战事，百家有百家的纷争。”钟灵秀叹道，“这世道处处艰难，你这不过小事，就跟着我吧。”
元宗略略犹豫，还是答应下来：“是。”
项少龙还未领略战国的残酷，笑道：“有元兄作伴，一路不会寂寞了，请多说些事情给我们听，我一直跟阿婆隐居在山里，对外面的事一知半解。”
“没问题。”元宗简略说起天下大势，这大约是公元前251年，长平之战刚过去九年，赵国还未从创伤中平复。小道消息说，秦昭襄王已死，继位的是安国君，此时，秦子楚早已逃回秦国，吕不韦已小有名气。
絮絮碎语中，天幕不知不觉亮起。
新的一天到了。
-
有了元宗这个土著作伴，项少龙的见闻急速增长，武功也一日千里。
更重要的是，两人亦师亦友，结为莫逆，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钟灵秀敏锐地意识到，项少龙说“做梦一样”的次数少了，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察觉到世界的真实。
“元兄的志气令人钦佩，他不知道历史，只能靠双手双脚去实践目标。”元宗出去采买干粮的空隙，项少龙这般感慨道，“这个时代，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钟灵秀安静地倾听。
穿越者不与土著产生联系，就是无根浮萍，永远都是局外人。
局外人就好像《局外人》。
是以，她认为自己真正的幸运不是金手指，而是每次穿越都能遇见一些很好的人。
——曾经的定言师太如母亲般照顾她，关心她的衣食冷暖，仪清、仪和这些师姐妹，像同学、像朋友、像姊妹，让她觉得自己在新世界留学，不到两三个月就适应了。
——还有苏家父子，萍水相逢，举手之劳，非要认亲，久而久之假戏真做，竟生出真心。
只有牵挂，才能绊住浮萍，他乡作故乡。
半月后，他们顺利到达邯郸。
三人分头行动。
项少龙决定与陶方碰头，想办法进入乌家堡，借其势力寻找嬴政母子。元宗怕带累他们，打算打探一下赵墨的动静，免得带累他们。
钟灵秀则打算去寻找嬴政。
她记得，朱姬把孩子托付给了农户，便问明平民区所在，直接就地寻访。
凡是异人，必有异像。
已知朱姬被困邯郸不到十年，孩子的年纪不会超过十岁。
战国乱世，平民孩子能活下来就十分不易，找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钟灵秀假扮成老妇人，声称前来寻亲，打听一户人家：“那是我远方侄儿和媳妇，七八年前，说是有了个小侄孙，好多年没见了，不知是否还在此地？”
不出所料，符合条件的人家不算少，也不算多，这一片儿也就七八户。
她寻户人家借宿，暂憩一夜，翌日留下若干铜子，按图索骥寻访。
走到城西南巷，瞧见两个兵卫拖曳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年满十三就要从军，你家竟敢违抗律令？拖走！”
旁边有人不忍道：“他才八岁。”
“放屁，八岁有这般高？”兵卫冷笑，“带走。”
钟灵秀看向泥地里打滚的孩子，小孩儿生得人高马大，体格健硕，眼神有些呆笨，咬牙不吭声。但最奇特的还是他的面相，早夭，前途晦暗，十分奇特。
“住手。”她缓步上前，“这孩子已经卖给我为家仆，你们往别处去吧。”
“老太婆滚开。”其中一个推搡她。
钟灵秀抬起竹杖，把他戳远两步，丢下几枚刀币：“请你们喝酒。”
兵卫揉揉疼痛的胸口，垫垫沉沉的钱币，看她一身葛衣粗布，不像有钱人家，犹豫下，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哼唧两声，拿钱走人。
“多谢恩人。”小孩儿噗通跪下，呐呐道，“我还你钱，我想回家。”

第255章 在秦朝Ⅲ
小孩儿的名字叫张阿牛， 他爹叫张力，与妻子二人原是农户，因战事而失去田地， 不得不进城寻生记。
钟灵秀把他带回家里，夫妇俩紧紧抱住孩子， 满脸失而复得的喜悦， 齐齐跪下磕头：“多谢恩人，阿牛才八岁，被抓去只有死路一条。”
“举手之劳。”钟灵秀环顾屋舍，虽然不算家徒四壁， 却也无甚家资，便道， “阿牛体格健壮， 是习武的好苗子，不如就跟着我孙儿习武，你们以为如何？”
夫妻俩对视一眼， 强笑道：“不知恩人家在何处？”
“他在乌家堡做事。”钟灵秀道， “离得近，以后可以随时回来探望你们。”
夫妻俩立时高兴起来， 儿子人高马大， 在家中常年忍饥挨饿， 他们本就发愁怎么为他谋划生计， 比起被征走打仗，到乌家堡既有口饭吃， 又能回家探望， 再好不过， 忙道：“多谢恩人照拂。”
张阿牛见父母同意， 也无二话：“多谢恩人。”
他收拾了两件破旧衣服，带着张大嫂做的粗面饼子，就这样跟着她离开了贫民窟。
钟灵秀没去乌家堡，而是寻到元宗租赁的屋舍，使钱叫人买些热食，让孩子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趁他睡沉，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挑起他颈间的挂坠。
这是一枚精致的玉坠，上面刻有龙纹图样，绝非一个普通平民之子拥有，十有八-九就是朱姬调换的孩子。
然而，观他面相，似乎并无九五之尊的迹象。
真是神奇。
命数天定，秦始皇的一生早在历史中记录的清清楚楚，没想到身临其境，却有这般多变化。
这是否意味着历史只是被装扮好的人偶，真相其实大相径庭呢？
钟灵秀思忖着，倏而了悟自己留下的缘由。
——她想看一看，究竟是赵盘为“嬴政”，还是张阿牛为“嬴政”。
——所谓的历史，究竟算什么东西？
翌日。
阿牛吃饱喝足，被钟灵秀打发到乌家堡送信。
项少龙已经和陶方接头，顺利被接纳，乌家豪富，得知他与陶方失散后，心灰意冷想回老家，却被长辈劝着出来闯荡一番，立即送来美婢与财货，帮助他们安顿。
“这是舒儿，婷芳氏被乌家送人了。”项少龙和她说，“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把她要回来。”
钟灵秀：“……”
“我马上要为乌家办事，就让舒儿照顾您老人家。”项少龙不好意思道，“我和元兄都是糙老爷们，不懂得调羹铺床的事，下不为例。”
钟灵秀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然后，拿着竹杖起身，狠狠抽他。
“我看你就是打得少了。”她冷笑，寇仲小时候挨过毒打，一直没勾三搭四，和宋玉致好好的，项少龙又怎样，也打一顿，“精力充沛没地方发泄是吧？跑，我看你能跑多远？”
项少龙早就见识过她的武功，哪里敢吝啬体力，扭头就逃。
竹杖破空而来。
啪。
啪啪。
“啊！”项少龙躲无可躲，很快一身青紫，舒儿和四个婢女心惊肉跳地看着，愣是不敢劝。
元宗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鼻青脸肿的项少龙，小妾舒儿正在给他服药。
“以后你多睡一个女人，我就打你一顿。”钟灵秀吃着婢女调弄的肉羹，慢条斯理道，“纵欲最伤身，这点都不知道？”
项少龙服役时玩世不恭，不是老实巴交的性子，可他信奉两点，一个是尊老爱幼，另一个就是强者为尊，因此被训成孙子也没吭声。
“这世道，女人像货物一样被送来送去，难道你也要学他们，随手把人送走？”
项少龙立时道：“绝无此意，我一定会对她们负责。”
“呵，是么。”她冷笑，灵魂拷问，“你有几个肾？”
“呃。”项少龙精力过人，应付两三个女人不成问题，但他扫视一眼春夏秋冬四个婢女，心头猛跳，“您老人家说得对。”
钟灵秀这才道：“知道就好，我是为你好，以后给她们找个好人家。”
“是是，孙儿铭记在心。”项少龙彻底老实，看向元宗。
元宗摆摆手：“我可不需要，少龙是该节制一二，免得伤身。”
“你要是嫌没事做，我正好给你个差事。”钟灵秀指向埋头吃肉羹的阿牛，“这孩子才八岁，体格已这般高大，是个可塑之才，你教他一些武艺，今后也可多个帮手。”
项少龙大惊：“八岁？好，包在我身上。”
钟灵秀道：“阿牛，叫师父。”
“是。”阿牛放下碗，磕头拜师，“阿牛拜见师父。”
“快起来。”项少龙扶起他，赞许地拍拍他粗壮的肩膀，“以后你就跟着我，对了，你识不识字？”
阿牛摇头。
“我也不识字。”项少龙哈哈大笑，“咱们师徒就跟着元大哥认字。”
元宗愕然，旋即失笑：“好好，多一个不多，我也效仿儒家，有教无类了。”
-
赵国目前的局势，与印象中大差不差。
乌家堡和巨鹿侯赵穆对立，于是，才加入的项少龙一受重用，就被迫卷入赵国高层的权力斗争。
每天回家，钟灵秀和元宗都要收听一大堆的新闻播报。
赵穆之所以受赵王重视，因为他俩有一腿，没错，赵王爱男色。
赵王有个妹妹叫赵雅，风流浪荡，今天在街上遇见，似乎对他颇有意思。
乌家堡有个出色剑客叫连晋，因为种种缘故，他要和对方比试一场。
其他好说，唯有比剑一事，项少龙没有把握，专门请元宗与他比试拆招，好多一些把握。
元宗欣然同意，他受钟灵秀指点，已悟得九剑精髓，正缺对手消化。项少龙悟性奇佳，擅长实战中汲取经验，最适合互相切磋。
他俩在后院乒铃乓啷地击剑。
阿牛抱着一盘馒头，一边啃一边观摩。
切磋结束后，婢女拎来烧开的热水，服侍沐浴。
元宗婉拒了婢女的帮忙，项少龙那边，也由舒儿伺候，到这里一切都正常。
但洗到一半，钟灵秀就察觉有人悄悄进来，直奔隔壁项少龙的屋子，里面传来水声、嬉闹声，然后是呻-吟声。
虽然非冥想状态下，看不见具体情况，可她的耳朵没聋，听力好得很。
“是谁来了？”她问婢女。
婢女茫然地出去询问，满面通红地回来：“乌大小姐来寻公子。”
钟灵秀：“……”
乌廷芳来了，乌廷芳走了。
第二天，切磋依旧。
赵雅派人上门，项少龙为多打探点连晋的消息，硬着头皮赴约。
未归。
次日上午才回来，成功到手情报，因为连晋正是赵雅的相好之一，他俩昨天还在赵雅处碰见。但赵雅对他神魂颠倒，拒绝了连晋。
钟灵秀懒得再过问，假装不知，可没想到，赵雅受赵穆控制，比赛前一天打算暗算项少龙，喂他春药，结果被他识破后反制，并顺利赢下比试，杀死连晋。*
因为赵穆的毒计，他甚至赢得了乌廷芳，成为乌家的孙女婿。
这和电视剧的情节全然不同，连晋竟然只是小角色，没多少戏份就死去，而钟灵秀最关心的人物，赵雅的儿子赵盘也在项少龙获得赵王重视后，浮出水面。
“你是说，赵雅没有孩子，反而是她的姊妹赵妮有个儿子？”她沉吟，“赵妮是什么样的人？”
元宗答道：“赵妮自丈夫死后一直为其守节，名气极好，赵王对这个妹妹也颇为敬重。”
“那我就放心了。”钟灵秀道，“你把赵盘带过来，刚好和阿牛作伴。”
项少龙笑道：“对极，两个孩子年岁差不多，刚好互相喂招，阿牛人高马大，不怕吃亏。”
他说到做到，不出数日，就将赵盘带回到家中。
这小子被项少龙好生收拾过，不复家中荒唐，勉为其难地问候了长辈。
但身为王孙公子，他对阿牛半点不客气，听说两人要过招，不等项少龙说“预备开始”，就挥舞拳头砸过去。
“这小子！”项少龙恼怒，连忙看向阿牛。
阿牛天生体格壮实，只是家中贫困，吃饱肚子已是不易，别说营养，说话做事都有点笨拙，俗称没开智。可自从到钟灵秀身边，天天吃肉吃馒头，还有各种果子肉羹，不仅窜高两寸，人也机灵了一些。
赵盘攻其不备，他硬挨一拳，马上做出应对，按照项少龙传授的格斗技巧，拧身踏步，拿住赵盘的胳膊。
两人岁数相仿，个头和力气却天差地别，成日养尊处优的赵盘，怎么比得上一把子力气的阿牛？一旦被他拿住，开始最原始的暴力较量，前者很快落败，被阿牛顶翻在地。
“停。”项少龙过去，一把拎起灰扑扑的赵盘，“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能偷袭？”
“兵不厌诈，师父你教我的。”赵盘不服气，抹去脏污，“再来。”
阿牛慢慢点头，摆开架势。
两个小孩又扭打在一处。
项少龙似教官，从旁指点：“阿牛，手再往下一寸，好极，小盘，稳住重心，蹲下来一点，看准了。”
“公子盘不愧是赵国王室后裔，颇有其祖之风。”元宗端来一碟切好的瓜果，叹道，“阿牛却是天赋异禀，难得前辈慧眼识珠，要少龙收他为徒。”
钟灵秀问他：“元宗以为，一个人的品性是由血脉决定的，还是由后天的环境影响而来？”
元宗想想，答道：“王室常有纨绔子弟，乡野亦出不世之材，想来二者兼而有之。”
“遗传固然有所影响，但我觉得还是环境塑造人。”项少龙过来喝口茶，随口加入讨论，“社会和老师的引导也很重要，你看小盘，在府邸胡作非为，到这里就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徒弟，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把他们培育成才，今后秦始皇一统天下的历史中，是否会多出一个赵盘，抑或是一个张阿牛呢？

第256章 在秦国Ⅳ
项少龙前脚才受到赵王重视， 后脚就被委任要职，让他护送公主赵倩到魏国成婚，同行的还有雅夫人。
这无疑是赵穆的阴谋， 因为他们的真实目标是盗取《鲁公秘录》。
任务凶险，九死一生， 所以， 项少龙又和赵盘的亲娘赵妮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
……
事已至此，钟灵秀决定出门一趟。
“我要到齐国拜访曹秋道。”她开门见山，“元宗愿意帮少龙，还是随我一道去？”
元宗深深望她一眼：“你需要一个向导。”
项少龙附和道：“我听说赵墨在寻元大哥的踪迹， 到齐国去转转也能引开他们，省得老为赵穆驱策。”
“好。”钟灵秀沉吟片时， 叫来阿牛， “我们有事要远行，你随舒儿她们住到乌家堡去，你师父是堡主的乘龙快婿， 会妥善照顾好你。”
阿牛懂事道：“是， 徒儿就在邯郸等师父、元伯伯、太婆回来。”
“好孩子。”项少龙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 “我不在的日子， 可别贪玩， 记得每日练功。”
阿牛点头。
微弱的油灯下， 钟灵秀看见他因为营养充足而逐渐长开的脸孔，已非昔日早夭的面相。
她心中一动， 突然道：“阿牛， 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元宗的剑术更好， 我却让你拜少龙为师？”
阿牛愣住，看看项少龙，又看看元宗，困惑道：“因为师父才是太婆的孙子，元伯伯不是。”
“对，但不全对。”钟灵秀招手，示意他跪坐到自己面前，正色道，“元宗剑术高强，可一剑只能杀一人，我认为你有成为七国名将的潜质，就好像李牧、廉颇一样，而要成为名将，就不能只懂剑术，需要更多的谋略知识，少龙的战略眼光当世罕有，你跟着他好好学，一定能学有所成，一展抱负。”
阿牛的眼睛顿时明亮。
项少龙不愧是现代人，趁机道：“为师不在的时候，记得每日读书练字，不然以后怎么看得懂兵书？”
“师父只知道说我。”阿牛低头，小声嘀咕，“他自己都没看几页书，在屋子里和乌小姐打架。”
项少龙恨不得钻进地缝，连元宗也有些好笑。
只有钟灵秀面无表情。
她习惯晚上练功，一入定就“看见”隔壁大战三百个回合，每天姿势不重样，解锁太多不该有的图鉴。
唉，若非她修成道胎，能自主控制身体，每天看这种不和谐的场景，真的很容易误事。
罪过罪过。
-
齐国在山东，离赵国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元宗常年游走七国，熟知路线与驿站，有他一路打点，钟灵秀不仅没吃苦，反而好生欣赏了番战国的景致。
年代越久远，山川草木的姿态就越原始，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奇景，令人流连忘返。
她看见原本生活在温热带的动物，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草木，还有浩瀚的平原，奔流的急水，高清辽阔的夜幕，以及月色下，悄无声息攻击的狼群。
“连年战火，狼吃惯了尸体，竟敢出山袭击行人。”元宗提着狼皮回来，“让前辈受惊了。”
钟灵秀往篝火中丢干柴：“你的剑术又精进了。”
“多亏前辈传授吐纳之法。”元宗接过柴火，把光焰拨得明亮，驱赶周遭虎视眈眈的猎手，“我旧年暗伤竟有所好转。”
钟灵秀道：“这是道家的吐纳之术，与剑术结合，自有玄妙之处。”
“原来如此。”元宗低头，擦拭沾满血的长剑，“前辈这次拜访曹秋道，是想与他一较高下么？”
“见到他才知道。”
“好。”元宗收剑归鞘，将骡子上背负的行囊拿出来，铺在地上，“时辰不早，前辈早些休息。”
钟灵秀不想暴露自身的特殊，一直该吃吃、该喝喝，闻言颔首：“我睡两个时辰再换你。”
“晚辈早已习惯连夜赶路，明日到齐国境内，再寻一处地方休息便是。”元宗道。
钟灵秀没说什么，伏身安眠。
夜深幽静，篝火温暖，她睡了一个好觉。
再往前走就是齐国境内。
在这里，三岁小儿也知稷下学宫，自齐桓公建立以来，这一直是齐国的骄傲，也是七国名士必来的打卡地。在这里，讲学的被称为“稷下先生”，门生则为“稷下学士”，在齐国灭亡前，一直是战国时期最耀眼的明珠。
钟灵秀与元宗无论下榻何处，皆能遇见前往稷下学宫求学之人，可见其兴盛。
而学子们看见她一介老妇，犹有向学之心，不由好奇：“老夫人前往学宫，不知是想讲学，还是求学？”
“既非求学，也非讲学。”她答，“我要见忘忧先生曹秋道。”
驿馆简陋，不过油灯两三盏，钟灵秀伪装的老妇人满头华发，却有超然气度，不似贩夫走卒，众人忖度她的身份，倒也无人敢直接质疑。
亦有人看中元宗，私下招揽他：“仁兄气宇非凡，龙行虎步，想必武艺亦是不俗，可愿随我前往临淄，为田大人效命？”
他口中的田大人正是田单，齐国宰相，他的著名事迹就是在牛尾巴上绑芦苇，点火冲锋，谓之火牛阵，在战争史上亦有一席之地。如今他在齐国风头正盛，麾下有不少剑士效命。
但元宗摇头道：“仆能为老夫人鞍前马后，已是三生有幸，恐负厚爱。”
对方不好强求，心中却愈发好奇老夫人的身份，次日，专程邀请他们主仆同行。
钟灵秀无意卷入七国纷争，自然婉言拒绝。
然后，没过两日，二人在渡野之际，就遇见了一股马贼。
他们大约有十八九人，蒙面、骑马、佩剑，亦有弓弩在手。
元宗神情凝重：“是齐墨的人，我认得为首之人的身形，看来，前两天在驿馆，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
他是前任钜子之徒，想统一分裂的墨家，曾经到齐、楚游说三地领袖，皆无果，到赵国时，又被赵墨首领追杀，逃离途中遇见她和项少龙二人，逃得一死。
“看起来不像光明正大的比试。”钟灵秀打量他们，伸手安抚躁动的骡子。
元宗问：“前面的朋友，我们只是到临淄访友，请行个方便。”
对面生硬地放狠话：“把钱财都交出来，不然，哼！”
“阁下身骑骏马，却要抢我们这头老骡子。”元宗哈哈大笑，“可笑、可笑。”
对方这才意识到不妥，互相对视一眼，骤然拔剑。
钟灵秀坐在骡子上，再次欣赏到了这个时代质朴简单的剑术。
没有内力的世界，武功回归到“武”的本质，即利用兵器解决问题，一招一式粗暴直白，三岁小儿都能模仿，但如何捕捉时机，如何调动全身的肌肉爆发，如何寻找对方的破绽，不同的人使出来，也就天差地别。
元宗和对面的首领皆是个中翘楚，打斗中兵刃交击，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暴力之美。
可惜，对方以多打少，元宗即便跟着她一段时日，武艺大涨，还是免不了受些小伤。
“元宗，交出钜子令，饶你不死。”齐墨首领轻斥道，“有大人看上你的剑术，愿意向田相引荐你，别不识好歹。”
元宗冷冷道：“我岂会做权贵走狗？”
齐墨首领勃然色变，攻势再不留情面，招招取人性命。
可战国虽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言，他却还是感受到了元宗的巨大进步，应对渐渐吃力，最终一着不慎，被他劈中肩膀，登时手臂剧痛，失去动作能力。
“你们给我——”他咬牙下令，话音却戛然而止。
自己带来的众多好手，没有一个能帮他的忙，全都躺在地上哀哀痛吟，眼睛则看着喂骡子吃草的老妇人，满脸不可置信。
再看元宗，他好像半点不惊讶，接过草料：“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不要紧，这里地势辽阔，正好观星。”钟灵秀打量他，递给他一块手帕，“你受伤了。”
元宗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血污：“都是小伤，不碍事。”
他牵起骡子，若无其事地走过齐墨众人，朝着远处的古道走去。
残阳如血。
-
临淄城建于淄河西岸，后世归属于淄博，而稷下学宫就位于该城的稷门附近，因而得名。
元宗曾拜访过稷下学宫，知道曹秋道所在：“忘忧先生并不住在学宫中，而在学宫外一处清幽地，前辈是想先往学宫一行，还是先见曹秋道？”
钟灵秀想想，笑道：“稷下学宫三千人，不及曹秋道一个，自然是先见人。”
“好。”
元宗牵着骡子，带她绕开小山坡上绵延数里的广袤建筑群，往后山的僻静处行去。
草木幽深，风中带着泥土的香气，隔绝外界的尘嚣。
元宗不禁放慢脚步，问道：“前辈为何想要拜访曹秋道？”
“这还用问吗？”她微笑，“因为他是剑圣。”
“曹秋道是齐王之师，在齐国乃至七国均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自二十五岁后，未尝一败，迄今为止，只有照见斋一人曾向他挑战，却为其斩下手指。”
元宗缓缓道，“假如前辈能够胜过曹秋道，便会取而代之，成为七国第一剑士。”
“很正常。”钟灵秀不偏不倚道，“人体脆弱，容易被暴力杀死，因此，只要你的武艺足够高，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金钱、权势、地位、声名，古来如此。”
元宗低声道：“少龙和我说，前辈与他的目标是寻访明主，辅佐他一统七国，彻底结束纷争。”
“你以为，我要挑战曹秋道是为明主铺路？”钟灵秀摇摇头，遥望山径尽头的清幽小屋，“个人的勇武在漫长的历史中，不过一星半点的水花，剑圣之名，亦是如此。”
她翻身下地，掸去肩头的风尘，“我无意夺人所好，希望他也别把我们轰出来。”

第257章 在秦朝Ⅴ
曹秋道的隐居之地幽静美丽， 流水潺潺，藤萝野花。
他正坐在室内，闭目享受难得的清净。
可门口的脚步声破坏了这一切， 他冷声道：“曹某今日不见客，请回。”
“久闻忘忧先生大名， 特来上门讨教。”钟灵秀假装没听见拒客的话， 直接道明来意。
曹秋道身形微震，他听出有一个壮年男子的脚步声，一头跛腿骡子的声音，却全然没有察觉到第二人的存在， 不由起身走到室外，打量不速之客。
果然， 一个壮年男子牵着骡子， 将它系在马桩处，叉手为礼。
他眼光何其毒辣，自然看得出对方武功不俗， 不输于自己门下杰出弟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 竟甘心鞍前马后， 为仆人事， 不得不令他惊异老妇人的身份：“阁下是什么人？”
“鄙人姓钟， 黄钟的钟。”钟灵秀瞧向这位剑圣，他据说五十多岁， 可面容依似三十许， 乌发散落披在肩头， 皮肤雪白晶莹， 身形高大强壮，十分特别。
曹秋道皱眉：“恕在下眼拙，认不出阁下来历。”
“我常年隐居深山习剑，听闻剑圣大名，专程前来拜访挑战。”钟灵秀客气道，“忘忧先生是想先交朋友，还是先动手？”
曹秋道默默感受着她的气息，说来奇怪，明明人就在眼前，以他超凡入圣的精神，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莫非此人的境界，犹在他之上？
“在下一旦出剑，绝不留情，生死由命。”他在弱冠前，便四处周游，求战各国高手，亦不惧他人挑战，“老夫人想好了？”
钟灵秀笑道：“没问题。”
她伸手取过包袱，从中抽出杨柳枝：“我鲜少示人兵器，此次是为尊重先生，方才以兵刃相对。”
曹秋道却浮现出一丝笑意：“本该如此，稍候。”
他返回屋中，取出自己的剑器：“此剑由曹某亲自冶炼而成，名为‘斩将’。”
钟灵秀再次感慨自己的机智，同样介绍佩剑：“杨柳枝。”她罕见地犹豫一下，竟然收回了这把剑，“元宗，把你的木剑借我一用。”
曹秋道沉下表情：“这是何意？”
“杨柳枝是短剑。”钟灵秀接过木剑，“我只想与阁下比拼剑道。”
曹秋道冷冷说：“我说过，一旦拔剑，生死自负，在下绝不会因为你用的是木剑，就手下留情。”
“我一向尊重对手，绝无轻慢。”她叹口气，沉吟片刻，又还剑给元宗，重新拔出杨柳枝，寒刃在阳光下散发出泉水似的鳞纹，“那么，请为我保守秘密。”
曹秋道一开始还不理解她话中的含义，待一片片冰霜覆盖在短剑上，转瞬间，霜雪就将短剑凝结成洁白，短剑竟然在转瞬间，变成与斩将相差无几的长剑。
他愕然不已：“这是？”
“我平时迎敌，以剑气杀人。”钟灵秀持剑而立，“这次，只与阁下比剑道，请尽管放心。”
说罢，收敛真气，尽数压于丹田中，身形倏而笨重，脚步也变得迟缓。
她久违地变回了仪秀，竟有些不太适应。
好在曹秋道被她凝霜为剑的本事惊住，半天才道：“请。”
“请。”
曹秋道双目一凛，周身爆发出强烈的气势，定力稍差的普通人，恐怕会立时跪倒，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难得的是，这并非依靠内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压制，难怪被称为剑圣，只此一点，便名副其实。
他没有相让，斩将剑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出，势头迅疾如箭，还未眨眼便至跟前。
钟灵秀不禁露出两分讶色。
曹秋道的剑不仅具备无招胜有招的潜质，更难得与他强大的精神融为一体，形神兼备，触及无上剑道。
“好剑。”她持剑格挡，赫然是最为娴熟的独孤九剑。
两剑相交，余力顺着冰霜蔓延到虎口，沉似千钧。
原来，曹秋道的气力远胜常人，他全力一击，哪怕是项少龙身体素质极佳，且受过专业训练的青年男子也难以承受。可见他完全没有小觑对手，上来就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这无疑是十分明智的选择，眼前的老妇人眼皮也不掀一下，毫不吃力地挡住了。
他一击落空，难免心惊，却立即沉下心绪，以完满无缺的心境继续攻势。
斩将剑似缓似慢地劈了下来。
如何形容这样的剑势呢，大约像岁月，一日又一日，十二个时辰并不短暂，可不知为何，倏忽就长大，倏忽便老去，乍然惊觉之际，已从垂髫小童变得白发苍苍。
钟灵秀轻轻吸口气，大脑澄澈如晴空。
自笑傲江湖后，多数情况下，内力的强弱决定了武功的高低。
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哪怕只会一套武当长拳，亦可无敌于天下，射雕中人人争抢的九阴真经，也是重上卷的内功多过于下卷的招式，等到了大唐双龙，内功修炼到极致，改变肉身，化为道胎魔种，更是有了天人之别。
于是，不知不觉，她也对内力依赖甚深。
今天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舍弃仙骨，回看来时路，重新体悟武道的精神。
她聚精会神地看向掠来的长剑。
这一剑琢磨不定，从哪里击破都不完美，最合适的方式就是快速出剑，一剑封势，一剑截势，一剑破势。
搁在平时，古墓剑法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足够破解，可不得使用内力，快剑的速度就要大打折扣，须以神胜之。
重山常见春时雨。
杨柳枝化作春风，揉碎雨帘，轻点斩将。
嗒嗒嗒。
小雨落在寒刃，清脆悦耳。
曹秋道手中的斩将剑仿若惊蛰，为之嗡鸣。
他眼神锐变，不仅不退，反而剑势之上再添攻势，好比秋风裹挟寒霜，森然劲风迎面。
篱笆外的元宗深深吸口气，缓解溢散而来的惊人压力。
钟灵秀信步出剑，坚硬的杨柳枝在她手中，好像真的变成了柔婉的柳丝，通过手腕、步伐、腰肢的发力，以连绵不断的柔劲点破曹秋道的坚刃。
他不由动容：“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是。”钟灵秀使的还是独孤九剑，剑中却有了太极的影子，而太极的以柔克刚，源头正是老子的《道德经》，“‘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受教。”曹秋道点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钦佩，“曹某还有最后一剑。”
他不待钟灵秀回答，手中的斩将爆发出一团惊人的寒芒，如同爆裂的陨星，挟着不可一世的威猛气度来袭。霎时间，千乘兵马汹涌奔下，尘烟滚滚，嘶鸣不止，仿佛当头劈下的并非一把铁剑，而是千军万马，万人屠夫。
钟灵秀捻转剑柄，横举杨柳枝，小重山的巍然剑意错落展开。
咔嚓。
寒冰裂出一道清晰的纹理，曹秋道以其惊人的力道，硬生生击裂了霜刃。
杨柳枝卸去冰雪，恢复成原本的长度。
曹秋道眼中闪过一丝颓丧。
斩将剑停滞在半空，缓缓滑落，他双手震颤，眉宇间浮现出浓浓的疲态。
他年事已高，原不适合长期作战，但今天，他不是累了，而是疲了。
最后一剑耗的不是气力，而是精神。
神散，斩将空有其形，亦不过斩凡夫俗子。
“我输了。”曹秋道吐出浊气，“现在，阁下可否告知姓名，好叫曹某知道自己败于谁手？”
“我是家中长女。”战国时期，女子的姓名构成较为复杂，有父或夫氏加姓，抑或是排行加姓氏，故此，她的名字可以叫孟钟，“我学剑已有八十年。”
曹秋道愕然看向她，难以置信耄耋老人还有这般力气：“老夫人今年贵庚？”
“我远来拜访阁下，可不只是为了过招。”钟灵秀微笑，“能不能请我稍作休息，再与阁下论剑呢。”
曹秋道技不如人，岂有二话：“老夫人有这般兴致，曹某自当奉陪，请进。”
他是齐王师父，地位尊崇，即便独住幽谷，亦有不少仆从伺候，立时就有奴婢上前，带他们去客舍休息。
稷下学宫每天都要接待不少来客，应对娴熟，很快奉上热水、甘浆和新衣。
战国时代没有茶，浆就是最常见的待客小饮料，口味酸甜，还挺好喝。
钟灵秀喝了两杯小甜水，摘去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唯有头发还是霜白，这并非假发，是她货真价实地变白了自己的头发，再换上齐国特色的曲裾，插两柄玉梳，重新见客。
不出所料，对方态度好多了。
“不请自来，曹先生还能热情招待，在下惭愧。”她举起酒觞，“我自罚三杯。”
此时已有酒水，只是度数不高，一样只能当饮料喝。
曹秋道举杯陪饮，犹且不可思议：“夫人今年贵、芳龄？”
“八十有余，但我不曾婚嫁，当不得夫人二字。”钟灵秀见他不信，不由笑道，“怎么，曹先生以为我在戏弄你？”
曹秋道自然难以相信，看向陪坐的元宗。
元宗才收回看向她的视线，倾身回答：“我侍奉钟前辈不过数月，并不清楚。”
“我自小修道，三十不知倦劳，四十辟谷，五十岁剑道大成，隐于深山，自此不再过问俗事。”钟灵秀面不改色，“等到七十岁，容颜返回青年，迄今不改。”
她反问，“难道我此前所为，还不足以令阁下信服吗？”
想起她凝雪为剑的本事，曹秋道不信也得信：“据闻列子可御风而行，饮风餐露，阁下也不逞多让。”
“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你年过五十，容貌不也如二三十许。”钟灵秀笑道，“常年习武之人，气血充盈，与静坐冥想有异曲同工之效。”
曹秋道沉默，少顷，问道：“阁下想与我论剑，可曹某手下败将，何以相教？”
“庄子有一篇《说剑》，曹先生当不陌生。”
曹秋道颔首，这是庄子的名篇，讲的是庄子与赵文王说剑，提出三种不同的剑：“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
钟灵秀饮下杯中甘醴，神容微敛：“请问两位，我的剑是什么剑？两位所求之剑，又是什么剑？庄子为赵文王喜庶人剑而惋惜，这三剑可有高下之分？”

第258章 在秦朝Ⅵ
庄子说， 他有三把剑，天子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匡诸侯，天下服”， 诸侯剑“上顺三光， 下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 无不宾服”，庶人剑“无异于斗鸡， 一旦命已绝矣， 无所用于国事”，以此说服赵文王。
但不管是钟灵秀的剑，还是曹秋道、元宗的剑， 都是庶人剑。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元宗思忖片时，抛砖引玉：“曹先生的剑形神具备， 臻剑之极致， 而前辈的剑， 合天人之道， 可独成一家。晚辈凡夫俗子，所使的自是庶人剑， 却想以此剑守天子之剑， 令天下太平， 再无纷争。”
钟灵秀梳洗之际， 曹秋道已经和元宗交谈过，知道他的身份，不由颔首：“这是墨门之剑，兼爱非攻。”
元宗低声道：“见笑了。”
曹秋道微微摇头，沉吟道：“我以为，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并无优劣，只不过各司其职，天子顾全天下，诸侯治理一方，而庶人，上可寻求己道，下可周全性命，反而比天子剑、诸侯剑更多余地。”
他反问：“阁下以为呢？”
钟灵秀道：“我心中有些思量，尚不成言，姑且一说，还请两位斧正。”
“洗耳恭听。”
“我以为，天子剑、诸侯剑、庶人剑，都是人之剑。”钟灵秀道，“儒家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剑又何尝不是如此？剑不过是一把兵器，只不过成了我们的信念，假如要守护的是一人一家，便是庶人剑，想守护一隅一地安宁，便成诸侯剑，若守的是这天下江山，便是天子剑了。”
曹秋道难得面露异色：“庶人是庶人，诸侯是诸侯，天子是天子。”
“曹先生说笑了。”钟灵秀淡淡道，“周天子尚在，可有征战四方的本事？诸侯窃得天子剑，谁人不知？我想要寻觅明主，辅佐他一统天下，必然是以诸侯为天子，诸侯亦如此，难道曹先生不知吕不韦本为一介商贾，今却因奇货可居而位列高官，其权势比起小国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处不是礼崩乐坏。”
这话无可辩驳，曹秋道唯有哑然。
“天子纵然为天子，若无守卫天下之心，空有天子剑，亦会失去。”钟灵秀拂过佩剑，“庶人的剑，以铜铁制成，天子诸侯剑，以民心所铸，秦军纵横四方，各国畏惧，便是秦人心之所向。”
曹秋道心中一动：“你以为，天子剑将落在秦国？”
“或许，但这不是我要和剑圣论的剑。”她莞尔，“这不过是个话引子，我想同两位论的，还是我们手里的剑。”
元宗道：“请指教。”
“一人一家，在一隅一地，一隅一地，在四方天下。”钟灵秀缓缓道，“说到底，我们手中的剑，从天下人中来，两位以为然否？”
曹秋道似有所悟。
少顷，道：“我年少时周游列国，挑战剑道高手，从他们身上获益良多。”
元宗同样欣然：“不错，我的剑术学自师父，亦得墨门众多高手指点，若非他们，也就没有今日的元宗。”
“剑术传至今日，原就是一代代人的努力。”钟灵秀想借论剑精进武道，难免恭维一句，“曹先生在稷下学宫传授剑艺，亦是功在千秋。”
好话谁都爱听，曹秋道亦不例外，露出淡淡笑容：“不敢当。”
“故，诸侯剑不过千余庶人剑，天子剑亦是百万庶人剑。”钟灵秀道，“谁得庶人剑，谁得天下。”
元宗道：“‘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前辈似乎很欣赏儒家的学问。”
她想了想，总结自己的百年岁月：“修老庄之道，成不老之身，习孔孟之道，铸入世剑心。”还有佛家，此岸、彼岸、中流，帮助她迈过至关重要的一关。
换言之，中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核心思想，儒、释、道，从不同方面影响了她的武学之路。
曹秋道反复品味她的话：“入世剑心？”
“庄周梦蝶，不知蝶是庄周，还是庄周化蝶。”她道，“他在世外，我们却是槛中人。”
曹秋道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天空璀璨的星子，说道：“万物枯荣有时，日升月落也都是常事，你说得对，我们身在尘世，难以超脱。”
元宗直言不讳：“曹先生为齐王师，还是想保全齐国，然稷下学宫固然繁荣，学说众多，却无一可救国。”
曹秋道薄怒，正想说话，却听钟灵秀道：“元宗这话就错了。”
“齐人好空谈，人尽皆知。”元宗问，“错在何处？”
“周天子分封八百，今日尚存几何？”钟灵秀道，“三家分晋至今，早已没有晋国，可晋国故事谁又敢忘？史书千秋笔，千百年后，人们一样记得。”
她望向远方的星辰，“王国覆灭，总难避免，只要历史不断，思想不绝，文明就在，昔日晋国也好，他年齐国也罢，一直都会存在的。稷下学宫的学问，救不了齐国，却比齐国更长久。”
稷下学宫萌发的百家学说，寿命比齐国长得太多，也因此有一问，“倘若这也是庶人剑，是否比天子剑更长久？”
两人齐齐一怔。
“铜铁是剑，思想也是剑。”她说，“一个有形一个无形，一个守卫身躯，一个捍卫思想，你们以为呢？”
元宗率先回神，笑道：“前辈这一番话，大可再成一篇《论剑》，与庄周的《说剑》一起传于后世。”
曹秋道也道：“阁下这番话，对我颇多触动。”他看向斩将，忽然心生触动，“形神兼备，才是好剑，兴许我为剑取名斩将，想斩的岂止人头，也是威胁齐国的名将。”
“人这一生未必只有一把剑。”钟灵秀想起独孤求败，“名将如何斩得尽？”
曹秋道默然。
-
辩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结束论剑时，明月上枝头，繁星点点。
钟灵秀和元宗乘着夜色，一道返回客舍休憩。
虫鸣阵阵，元宗道：“前辈今日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
“人活得太久，总有些感悟。”她惬意地漫步月色，“我也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关于洞玄穴，有些零星的想法，还来不及感悟，三个奇穴的真正作用，她还没有思路，这条破碎虚空之路，走起来可并不容易。不过，传鹰几世轮回才得机缘，她也没什么好挑的。
哎，真不知道他和八师巴做过父子又做夫妻，是一种什么心情，反正她有点接受不了。
微风吹拂，清新的山林气扑面而来。
她道：“我打算在齐国逗留一段时日，元宗是继续跟着我，还是回邯郸寻少龙？”
“少龙身边有乌家人帮衬，无须多担心。”元宗望着她的脸孔，轻声道，“假如前辈不嫌弃，我还是想留下来。”
钟灵秀也不介意，点点头道：“休息一晚，明天让曹秋道带我们逛一逛稷下学宫，有他这位剑圣的面子，能省很多事。”
曹秋道地位崇高，又没有完全超然世外，不会不懂眼色，这点礼数都做不好。
客舍近在眼前，她驻足：“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元宗看看她，慢慢点点头。
一夜无事。
翌日。
曹秋道一大早便出门，回来时带来了齐王的赏赐，不仅有金银，还有华服玉饰，手笔不小。
钟灵秀问：“在下闲云野鹤，难当齐王厚爱。”
“阁下不必多心。”曹秋道说，“齐王重贤才，你剑术过人，大王自当以礼相待。”
他斟酌道，“庄子曰，‘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便称呼阁下为真人，如何？”
她神色自若：“本该如此。”
“真人远道而来，请让曹某略作招待。”曹秋道并不直接招揽，而是道，“学宫就在不远处，真人可愿同游？”
钟灵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她请童子叫来元宗，更衣佩玉，与曹秋道一起游览大名鼎鼎的稷下学宫。
学宫位于山坡上，屋舍顺着山势而建，连绵不绝，梁柱纵不华贵，也有非同一般的气势。
天气好，学子们跪坐席上，或是讨论诗书，或是辩论天下大势，吵得面红耳赤，一不留神就抽出佩剑，提出要切磋武艺，比后世的文人武德充沛得多。
钟灵秀没有打搅，和曹秋道在花木掩映下旁听了会儿，又转向主堂。
“这里就是稷下学堂。”曹秋道指着三间开阔的大屋子，介绍道，“讲学日，先生就在此处开坛讲座，一向座无虚席。”
钟灵秀问：“曹先生也在这里传授剑道吗？”
“这两年少了，也就稷下剑会前几次。”他谦逊，“平日专心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
两句好话不费钱，能结善缘的时候，莫结孽缘，钟灵秀笑道：“先生的弟子哪会不成器。”
曹秋道笑笑，余光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身影，谦辞就变成了呵斥：“善柔，你又胡闹什么？”
一个美丽标致的少女顿住，惊讶地回转身形：“师父。”她讨好地凑过来，“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来学宫了，这位夫人是？”
“这是钟真人。”曹秋道打量她，皱眉道，“你又寻人比试？”
善柔四肢修长有力，身材玲珑有致，是极富特色的美女，大方见礼：“晚辈善柔，见过钟真人。”然后才撒娇，“师兄们都不在，柔儿只能寻人练手。”
她打量旁边高大威武的元宗，眼睛一亮，“你也学剑？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钟灵秀若有所思。她记得“善柔”这个名字，似是孤儿，和项少龙有些因缘，还和墨家有点关系，但这会儿看起来，两人似不相识。
“柔儿，不可胡闹。”曹秋道呵斥。
善柔不怕他，撒娇哀求：“师父啊，人家想精进剑术，自然要和高手比试。”又凶道，“怎么，你不敢和本姑娘比试吗？莫非瞧不起我？”
元宗苦笑，看向钟灵秀：“前辈……”
“这可是曹先生的高徒。”钟灵秀才不帮他，“你自己看着办。”
善柔斥道：“听见没有，夫人都同意了，还不快快拔剑？让本姑娘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元宗无奈至极，只能拔出木剑，与她在花园里比试。
善柔不愧是电视剧改编也占有大戏份的角色，剑法灵动，身法敏捷，若非经验不足，胜负还很难说。
钟灵秀十分喜爱她：“你天赋不错，明天一早到后山客院来，我教你两招。”
善柔愣住，看向曹秋道。他缓缓点头：“能得真人指点，是你的运道，不可任性。”
“多谢前辈。”善柔身负血海深仇，苦练武艺就是为了报仇，自不会拒绝进修的机会，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第259章 在秦朝Ⅶ
钟灵秀在临淄逗留了三个月。
期间， 给曹秋道面子，进宫面见齐王，免不了比试一场， 痛殴一群壮汉。齐王心服口服，多次招揽， 见她不肯留下， 只能赐下金银珠宝，奴仆华屋，表示她无论什么时候想来齐国，齐国上下皆扫榻相迎。
这是战国独有的风气， 虽分七国，却可任意在他国为官做宰， 一展抱负。
不独是齐王， 大权独揽的齐国宰相田单也没少动脑筋，一会儿送名剑，一会儿送良驹， 还派手下的年轻门客多次上门拜访， 施展美男计。
咳，这就是战国四公子闻名天下的年代， 王孙贵族养士三千， 从剑客、谋士到小白脸， 各有所长， 比如嫪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钟灵秀怀疑来客中， 至少也有一个本钱雄厚的人， 但她没有玩弄这种男人的癖好， 全都让元宗打发了。
平日无事， 她还是喜欢教教善柔剑术，在漂亮姑娘的陪伴下逛逛稷下学宫，听他们唱《诗经》。
稷下学子三千，消息流通得极快，没过多久，“剑仙”之名就随着书信送往六国，传遍天下。
上门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大部分都成了元宗和善柔的磨剑石。
钟灵秀很喜欢善柔，有个小姑娘在身边，总比元宗方便，遂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周游各地。
善柔拒绝了：“多谢前辈抬爱，善柔一日不报家仇，一日不得自由。”
钟灵秀问：“你仇家是谁？”
“田单。”善柔咬牙切齿，“我绝不会放过他。”
她恍然，难怪善柔的剑法灵动刁钻，原来是为刺杀专程练的手法。
钟灵秀摸摸她的头：“行事小心些，别被抓到。”
隔半月，收拾行李离去。
只通知了曹秋道一人。
“莫非哪里招待不周，真人为何早早离去？”他象征性地挽留，“还是再留些日子吧。”
钟灵秀笑了，齐国当然不错，可既然有剑圣，何必有剑仙，虽然她打败曹秋道的事没有透露出去，可当事人心里肯定有些在意，抬头不见低头见，谁知道后面会不会生怨气。
“老身今年八十有余，还能有几年好活？”她已换回老妇人的装扮，白发晶莹胜霜雪，“趁着还走得动，四处看看。”
曹秋道果然没有再多劝。
重新上路，没带骡子，改坐舒服的马车，元宗充任车夫。
他问：“老夫人要往何处去？”
“咸阳。”
“是。”
齐王送了很多财帛，马车地方又大，比骑骡子吹一脸尘土舒服得多。
这次，他们绕开赵国，取道魏境，先到大梁休整。
元宗出去打听一圈，回来说：“少龙送亲到大梁，竟然偷了鲁公秘录，还逃回赵国，现在整个大魏都在讨论他。”
钟灵秀记得这段剧情，笑道：“他武艺不错，懂得变通，等闲人奈何不了他。”
“我一见少龙兄弟，就知他非囊中物。”元宗感慨，“立此大功，他想营救嬴政母子就容易多了。”
他问：“我们是否要返回邯郸，帮少龙一把？”
她思忖片刻，还是摇头：“少龙有本事，只缺乏历练，朱姬和质子多年相安无事，也不急于一时。不过，我们可以在大梁逗留一段时日，情况不妙再回去。”
元宗点点头，服从她的命令。
魏国的都城大梁，就在后来的开封，也就是汴京城。
钟灵秀在北宋算是定居于此，没想到时光流转，竟然又见一千年前的古城，颇觉兴味。
她试图寻找天泉山的位置，无果，倒是见着了战国时期的水利工程，一条鸿沟联通黄淮。不久的将来，秦始皇会派王贲攻打魏国，就挖掘了这些河沟，引水倒灌大梁，淹掉了王城，以此灭魏。
想及此事，不免唏嘘，于鸿沟水畔奏《黍离》曲。
据说伏羲造琴，舜定五弦，文王增一弦，武王又增一，此时的古琴已为七弦，她弹起来轻车驾熟。
“好。”
悠悠流水，白云千载，趁着天气好踏青的游客，自然不止她一个。
一曲毕，便有两三位同游者上前搭话。
“夫人好琴技。”搭话的男子修长俊俏，秀目玉容，竟是个罕见的美人，他文质彬彬地自报家门，“在下龙阳，见过夫人，不知夫人从何而来，为何在下从未见过？”
钟灵秀：“……”
魏王，好福气。
元宗见她不说话，代为转达：“我家主人姓钟，常年修道，未曾婚嫁。”
与他结伴同游的女子美目微动，惊异道：“莫非是剑仙钟真人？”
“世人抬爱，不敢当。”钟灵秀谦逊了一句，细细打量美人，只见此女肤如凝脂，秋波顾盼，是比龙阳君更胜一筹的绝色美人，难得体态优雅，步履轻盈有力，腰间佩剑，还是一名剑术高手。
“晚辈纪嫣然。”美人毫无架子，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她是怎样考察各方有学之士，却被项少龙吸引，“这一定是墨家的元宗先生，没想到能在魏国见到二位。”
元宗叉手见礼，伏身低语：“纪嫣然是魏国最著名的石才女，才高八斗，名动四方，只是心高气傲，迄今未曾许配人家。”
“原来是龙阳君和嫣然姑娘，还有这位……”钟灵秀看向最后一人，他做文士打扮，两眼深邃，骨骼清奇，一派高人气度。
他笑道：“老朽邹衍，也曾在稷下学宫讲学。”
“原来是邹先生。”钟灵秀记起来了，“阴阳学派，五德学说。”
邹衍拈须微笑：“区区薄名，不想入了真人之耳。”
“邹先生深谙天人感应，七国闻名。”龙阳君粲然一笑，“在下才是这里最不值一提的人。”
钟灵秀刮目相看，不愧是历史留名的男宠，待人接物如沐春风，谦和娇媚，没白来魏国。
她笑道：“相逢即是有缘，难得今日万里无云，天气爽朗，我们结伴走走如何？”
“荣幸至极。”纪嫣然俯身扶起她，像晚辈一样侍奉，“前辈弹的是《黍离》，却无亡国失乡之恨，反而旷古辽阔，不把兴亡起伏放心上。”
钟灵秀听出她语气中哀意，不由问：“你是哪国人？”
果然，纪嫣然道：“亡国之人，何以言哉。”
龙阳君及时转移话题：“说起国之兴衰，邹先生的五德说振聋发聩。”他体贴地重复了遍方才的讨论，核心就是五德始终，也就是后世耳熟能详的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
秦始皇采用了这个说法，因此秦朝尚黑尚水。
之后的王朝，也同样延续这个说法，奠定后世的阴阳学基础。
但话说到这里，龙阳君语锋一转，又道：“不过，要说印象深刻，还是此前项少龙在雅湖小筑的一番说辞，本君迄今难忘，嫣然小姐以为呢。”
项少龙偷取鲁公秘录后，之所以能离开大梁，全靠纪嫣然暗中相助，而龙阳君已然起疑。
“嫣然深有同感。”纪嫣然神色自若，“可惜他不知所踪，不然，嫣然还想向他多多讨教。”
龙阳君深深望她一眼，没再多说。
另一边，钟灵秀和邹衍漫步在河边，两人单独说话。
“敢问钟真人，你可认识项少龙此人？”他开门见山。
钟灵秀反问：“邹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三年前，老夫夜观星象，见新圣人出世，圣人星旁边，还有一颗仙星。”邹衍神神道道，“圣人星是谁，尚不可知，但这仙星必然是阁下了。”
钟灵秀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好奇：“星象竟有这般变化？”
“真人若是好奇，不若随我回观天楼，今夜一起观星？”邹衍邀请。
她欣然同意：“好极。”
遂与龙阳君辞别，坐上邹衍和纪嫣然的马车，返回雅湖小筑。
门口一群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是求见才女纪嫣然，可她面也不露，直接叫仆婢打发了。
“钟真人肯赏脸到雅湖小筑，是嫣然的福气。”纪嫣然盈盈笑，“就让晚辈下厨烹制一二小菜，让干爹和真人下酒。”
钟灵秀赞叹：“邹先生好福气，有这样聪慧能干的干女儿，不像我，只有一个臭小子。”
“真人还有家眷？”邹衍稍稍意外，但不多，先秦风气开放，女子婚前婚后与人苟合的事不少，她未曾婚配不代表没有男人，哪个贵族家里没有私生子。
“收养的。”钟灵秀目送纪嫣然离去，预感今后还会时常见到她。
唉，不用说，肯定是项少龙的老婆，呃，之一？
不想了，头疼，项少龙快要取代莫愁，成为她心里最头疼的晚辈。
她与邹衍小酌两杯，纪嫣然还抚琴一曲，待云雾散去，便登观天楼。
钟灵秀擅望气，靠的是洞玄穴的外挂，能卜卦、看面相，靠的是剑心通明的灵觉，观星还真是盲区，一窍不通。
邹衍指点她使用古代的望远镜，一个简单的管子，能够更好地观测星体，还有日晷和璇玑玉衡，能让古人在没有天文望远镜的情况下，凭借肉眼观测天象。
钟灵秀经他指正，果然看到两颗所谓的新星。
“这颗仙星若隐若现，三年前出现，半年前于齐国大放异彩，如今又转到大梁境内。”邹衍道，“如不是真人，谁又能是？”
钟灵秀笑笑，抬首遥望寰宇。
漆黑的夜幕中，流云浅淡，繁星点点，璀璨如波光粼粼的长河。
明明是千万年前的光，怎么会有一束预言今朝呢。
她想起卫斯理记述的《天书》，宇航员驾驶飞船来到黑色地带，以为自己到达宇宙边缘，却没想到是穿了过去，从镜子这边的宇宙，穿梭到了镜子那边的宇宙。
无数宇宙重覆交叠，这个地球会发生的事，另一个地球也必然会发生，相差的不过是镜中反射的延迟。
这是一个平行宇宙的概念，钟灵秀有点认可。
她货真价实地穿越过多个世界，历史线却有波动。
传鹰的南宋没有金风细雨楼，金风细雨楼的北宋没有慈航静斋的大唐，慈航静斋又没有项少龙的秦朝。
时空，究竟是什么呢？

第260章 在秦朝Ⅷ
星河璀璨， 夜风寒凉，邹衍熬不住，已经回去歇息， 留钟灵秀一人在观天楼悟道。
她想到了乘坐时空机器的体验，其实， 宇宙本没有时间的概念， 对地球来说，秦朝和21世纪有什么分别？千万年不过一刹那，是人类记录了历史，制定了历法， 这才有了时间。
空间是绝对的，时间却是相对的。
哎， 到头来， 还是一虚一实。
不独如此，阴阳，快慢、冷暖、轻重……归根究底， 无非此岸彼岸， 还有中流。
钟灵秀久违地想起了石之轩，不免心生唏嘘。
纠缠二十年， 她令他心魔缠身， 不得寸进， 他却给了她机缘， 迄今留余香。
可这也不是她的错，谁让他辜负祝玉妍， 又招惹碧秀心， 追她也不给力， 看看人家楚留香， 前缘纵多，半点不妨碍个人魅力。身为男人，没有让女人动心的本事，自然是他自己的失败。
钟灵秀念了会儿他的好，慢慢摒去杂念，集中精神。
脑海中，光怪陆离的文字如流水呈现。
【关于时空多维性的……】
才几个字就卡住了，然后打乱，似黄金碎片一片片聚拢黏合，绘制成新的内容。
【桑田可见，沧海曾空，时如流水，不舍昼夜】
【天有列宿，地有州域，碧落黄泉，九重天上】
【道契元极，芳图青史，古往今来，宇宙虚空】
钟灵秀娴熟地做起了阅读理解。
第一句讲时间，第二句是空间，第三句讲时空，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古文比白话文好理解多了。
她可不想学相对论，没这脑子。
大约是切身感受过空间转移，又体验了时间穿梭，还了解过所谓的“碧落黄泉”是什么，《虚空诀》判定她说不出来但真的明白，文字消失，奇穴亮起。
数十年没动静的【洞玄穴】缠绕出丝线，盘结成看不懂的多维丝网。
丝网翻转，勾勒出洞玄的答案。
没有任何新意。
【虚空】。
钟灵秀暗暗忖度，不是时空，时空指的是时间和空间两个明确的概念，虚空则既能指时空，如“昆仑山上或西东，上天入地登虚空”，又蕴含佛道的哲学思想，似“道性如虚空，虚空何处修”。
破碎虚空，不仅指超越时空的障碍，亦有破解内心迷障，求得道法之意。
至此，她的三个奇穴全部揭开。
【剑心】【道体】【虚空】。
总感觉别有意味。
钟灵秀修禅问道多年，在这种玄妙之事上颇有灵感。
剑心是心，也可以是人。
道体是身，也可以是地。
虚空是意，也可以是天。
天地人，身心意，都是哲学中最常见的三个核心。
是不是要三者合一，才能够破碎虚空？
她这般想着，期待《虚空诀》再给句准话。
……
没有。
说话啊，给点白话说明文也行。
……
没有。
罢了，一直都这个德性，戳一下动一下。
钟灵秀大发慈悲，不和金手指计较，继续端坐观星台，感受斗转星移的莫测。
不知觉间，朝日初升，光影移动，隐约的琴声传遍，晚霞随风而至，后于月色中退场。
日升月落，就是一天。
这是天地的时间，那人呢。
她的心神沉入身体，听见心脏跃动的怦然之声。
假如人体的小天地也有时间，大概就是心脏搏动的韵律了，每一次泵血，就似田地一日的耕作。
钟灵秀尝试调整生物时钟。
她控制心跳，一分钟跃动一次，然后慢慢延长，一炷香跃动一次。
身体彻底寂静下来。
性灵逐渐活跃，感受到渺远的天地，星空隽永恒久，山海一望无垠。
寿数有时，可调整了时间，生命就变相延长了。
这是否就是神仙不老不死的秘密？
她也好，贾玉珍也罢，其实并未改变自身的生命密码，遗传基因还是人类，与普通人毫无分别，可细胞能够再生，故不老，时间被拉长，遂不死。
应该是这样，寿数是时间，时间是一个相对概念。
如果苏梦枕的生命，也能被这样延长就好了。
钟灵秀想起他，心神陡然回落胸腔。
心脏再度缓慢地跳动。
她的时间还不能拉得太长，绝对的寂静中，也不过是一天比十天，和龟息差不多，一旦活动，最多比常人慢两三倍，换言之，就算不冬眠，也能活个两三百年。
钟灵秀怕死，可如今真的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又生出些许不满足。
生命要有长度，也要有厚度啊。
活的精彩才是真正活过。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一片星空。
“邹先生。”钟灵秀缓缓起身，观察天空的星宿，“这星辰怎么偏了一些？”
邹衍一惊，旋即转身感慨：“真人可知自己入定多久？”
她摇头。
“足足十日。”邹衍周游列国，似曹秋道一般，年纪不小却养生有道的人见过二三，可这样不吃不喝冥想十日，苏醒神态自若的，独此一人，不免对她多出强烈的信服。
钟灵秀若有所思：“代表新圣人的星星，是否转了地方？”
“是。”邹衍神色微妙，“到秦国了。”
她欣然一笑：“好极，正好我也要去咸阳，说不定会遇见他。”
-
大梁不错，但咸阳才是未来。
钟灵秀与纪嫣然、龙阳君告别，带着他们相赠的礼物，慢悠悠地踏上了前去咸阳的路途。
时间赶得很巧，就在项少龙等人逃回咸阳后不久。
他带回朱姬和公子政，不仅受吕不韦器重，也得到庄襄王的赏识，很快在咸阳立下家业。
钟灵秀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他的后宫。
乌廷芳、赵倩是妻，舒儿、婷芳氏是妾，还有赵倩的两个婢女。
“元宗。”她和颜悦色道，“把我的竹杖拿来。”
项少龙才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头皮发麻：“阿婶，阿婆，太婆，手下留情。”
元宗不忍心，帮他说话：“赵魏联姻不成，倩公主无处可去，也怪不得少龙。”
“很好，你俩联手吧。”钟灵秀道，“让我瞧瞧这大半年，你的剑术到了什么程度。”
项少龙知道她的武林高手，才不逞强，趁机提要求：“这是滕翼、荆俊、乌卓，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好兄弟，能不能一起上？”
“可以。”她痛快答应。
项少龙大喜，连忙喊好兄弟帮忙：“我阿婆是武功高手，你们可得帮帮我，来，我有一个计划。”他毫不羞耻地用上特种兵的作战方式，嘀嘀咕咕安排一番，这才活动手脚，咬牙道，“我准备好了。”
元宗怜悯地看着他，递过竹杖。
片刻后。
“啊！”“别别别！”“您不能这样啊！”
项少龙挥舞长剑，节节败退，从前院奔到后厢，最后使出耍无赖打法，扑过来要抱她。
钟灵秀一竹竿抵过去，费解道：“这是什么打法？”
“杨过打李莫愁。”他笑，“要不我也厚颜叫你师伯吧。”
钟灵秀无语，他怕是不知道李莫愁当年挨的打：“得，让你见识见识打狗棒法。”
项少龙：“……”
然后真就被打成了一条落水狗。
他豁出去了，开始在水池里扒衣服：“你再打我，我脱给你看。”
“脱。”钟灵秀给他逗笑了，“我瞧瞧你的本钱。”
项少龙：“……”
“前辈息怒。”滕翼、荆俊、乌卓都在地上躺尸，元宗没挨几下，上来劝解，“打也打过了，毕竟两情相悦。”
钟灵秀给他面子，逼问：“还有没有别人了？”
项少龙犹豫。
“蠢货。”钟灵秀摇头叹息，“好色是人之本性，可你要明白，招惹的风情孽债越多，越难还清。”
项少龙一怔，被她触动了心事，不禁黯然：“我知道……妮夫人死了。”
他和妮夫人只有一夕之欢，可她受不住赵穆折辱，自尽而亡，在他心里留下永恒的伤痛。
钟灵秀见他有所感悟，便不再多言：“去洗漱吧，我也收拾一下，然后单独聊聊。”
项少龙点头，从水池里爬起来，回房泡澡。
他在妻妾的服侍下更衣梳洗，才被打过，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这段时间，他也确实感觉到女人太多的负累，一个个都等他浇灌，哪怕天赋异禀如他，也难免吃力。
更换好家常的衣裳，他让腾翼帮忙守门，进书房密谈。
“你来了。”钟灵秀翻阅桌上的竹简，头也不抬道，“别的不用说了，我才从大梁过来，知道你在魏国的壮举，我问你，你和纪嫣然有没有什么首尾？”
项少龙尴尬地点点头，忍不住瞅她两眼：“你之前是不是易容啊？头发是真的假的，太逼真了吧？我现在该管你叫什么，阿姑阿姐？”
“都行。”钟灵秀盘膝坐下，战国时代没有椅子，大多数时候跪坐，在家则没有这般多讲究，“嬴政救回来了？”
项少龙曲腿入座，闻言一拍大腿：“差点忘记最要紧的，你可知道嬴政是谁？”
她配合：“谁？”
“阿牛！”项少龙憋不住，滔滔不绝道，“朱姬和我说，邯郸的嬴政是假的，真的她交给一家姓张的农户抚养，唉，我真傻，邯郸的假嬴政年纪对不上，我居然没想到。”
他为徒弟高兴，“咱们逃回咸阳的路上，他一路背着朱姬跑，朱姬差点就哭了，母子俩能平安回来，着实不易。”
张阿牛活着，嬴政就不再是赵盘，历史冥冥之中回归原位，还是被改变了呢。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妮夫人死了，小盘呢。”
“他还留在邯郸。”项少龙低声道，“他要找赵穆报仇，我把他托付给雅夫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过段时间，我还要回邯郸，到时候把他一起带回来。”
钟灵秀基本明了现况，继续问：“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书房无人，可项少龙依旧压低声音：“当然是吕不韦，你说，阿牛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秦王血脉？”
钟灵秀大摇其头：“战国有DNA吗？孔家的血脉都不纯呢，你管他是谁的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说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是张力的亲生儿子，只要能当好皇帝，他就是秦始皇。”
“我当然不在乎，可要是吕不韦认为他不是自己儿子，阿牛的太子之位可就悬了。”项少龙想起吕不韦，后脑勺就阵阵发凉，“他可不好应付，我之前就想好了，让乌家在咸阳城外寻一块牧场，以备不时之需。”

第261章 在秦朝Ⅸ
项少龙和腾翼、荆俊、乌卓是好兄弟， 几乎无话不谈，可有些秘密，他只能和同为穿越者的人说。
“市井传说， 孝文王是吕不韦害死的，我记得庄襄王也只活了没两年， 可我看他身体健朗， 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样子，你说会不会是吕不韦下的手？”
“除了吕不韦，我记得还有一个嫪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对了， 我马上要和人御前比武，让元大哥再陪我切磋切磋吧， 真羡慕他啊， 能和你周游列国。”
“你说，嬴政登基以后，我们还能回去吗？”
项少龙穿到秦朝已有三年， 历经生死， 早就不是初来乍到的毛头小伙子，他问出这个问题， 心里其实已有答案， “你和我说， 嬴政登基说不定就能走， 是骗我的吧。”
“不能说骗，只能说， 微乎其微。”钟灵秀坦然道， “就算能走， 你会走吗？”
项少龙脱口就想说“会”，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短短三年，他已经在战国时代有妻有妾，他走容易，她们怎么办呢？女子在这个时代如同财货，任人欺辱，他答应过婷芳氏，再也不会让她被人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颠沛流离，他答应过赵倩，要一直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回到污浊的赵王宫里，难道也要食言吗？
还有嬴政，他的徒弟阿牛，吕不韦虎视眈眈，他这个做师父的一走了之？小盘呢，他年幼失父，妮夫人死得这样惨，难道他撒手不管了？
越想，越颓然。
“我理解你的心情，刚穿越的时候，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所以，我开始修道。”钟灵秀半真半假道，“等到真的看见离开的曙光，又舍不得起来——我走了，他怎么办。”
项少龙目光怪异：“他是谁？”
“我穿越的时代是北宋。”她看向项少龙，笑道，“如果我能走，你要跟我走吗？”
项少龙皱眉：“北宋？哪个皇帝啊？”
“宋徽宗赵佶。”
他绝倒：“救命，你比我还惨，我至少遇见的是嬴政。”
“要走吗？我可以试试带你。”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只要你放得下这里的一切。”
“不能回现代吗？”
“不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项少龙光速决定：“我宁可留在秦朝，和兄弟老婆牧马放羊，再也不管中原的事。”
“你也许塞上牛羊？”她笑，“行，祝你成功，别落得乔峰的下场。”
项少龙惨叫。
腾翼忍不住敲门：“少龙？”
“我没事。”项少龙大声道，“踢到脚趾了。”
钟灵秀大笑。
“你笑起来可好看多了。”大半年来，项少龙一天到晚与人勾心斗角，很久没放松过，此时恢复现代轻佻本性，“你怎么不多笑笑？不会怕我爱上你吧？”
“爱我的男人太多了，你排不上号。”钟灵秀怜悯道，“你泡妞，靠的是远超时代的眼光和才华，还是自己的人格魅力？”
项少龙的笑容僵住。
她杀人诛心：“现代人爱上古人，是因为他们身在落后年代也无法掩盖的魅力，古人爱上现代人——”
项少龙闭眼，拒绝再听。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化’，说得很好。”她和颜悦色，“我也很欣赏啊，少龙。”
没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了，项少龙一个鲤鱼打挺，坐正请示：“我准备比武过后就回邯郸，找赵穆报仇，您老去不去？”
“不去。”钟灵秀思忖道，“你问问元宗，肯不肯陪你去一趟，我接下来都会待在咸阳，不打算外出。”
“行。”
-
项少龙御前比武，对手是王翦，胜得极其侥幸。
不过因祸得福，两人惺惺相惜，与乌卓、腾翼、荆俊结拜为兄弟，续了排行，他们作为项少龙的兄弟，一块儿拜见他的长辈。
钟灵秀平淡地受了他们的礼，丢给项少龙一个匣子：“给你的兄弟们分了。”
项少龙打开一瞧，里头不是金银就是玉器，都极其珍贵，不由震撼：“哪来的？”
“齐王送的。”钟灵秀扫视他们，“他们跟你到咸阳，你要帮他们成家立业，好好安置，这些东西不管是送礼，还是今后嫁娶，都拿得出手。”
乌卓是乌家的家将，腾翼、荆俊是平民，跟着项少龙固然不缺吃穿，也无拿得出手的东西，自是感激涕零。
项少龙一本正经地替他们道谢：“多谢老祖宗。”
学红楼梦说话，也不看片场对不对，钟灵秀懒得理他，单刀直入：“几时去邯郸？”
“就这两日。”项少龙叹道，“我这一家老老小小，都托付给您老人家了。”
荆俊年纪小，沉不住气，偷偷瞥一眼她的容颜，被腾翼瞪了眼，缩缩脖子低下头去。
乌卓道：“牧场已经寻摸妥当，不若搬到牧场去住。”
钟灵秀点点头：“可以。”
事情就这么敲定，等王翦告辞后，项少龙私下寻到她，补充道：“我打算假扮马痴董匡，二哥（腾翼）、五弟（荆俊）都随我去，元大哥不方便回赵，正好阿牛想要一名剑术老师，我问元大哥是否愿意代我授课，他已经同意了。”
“也好，除了嬴政，谁还能替他达成所愿呢。”钟灵秀感叹两句，又为自己痛惜，“你们还能指望嬴政，我都不知道指望谁。”
幸福全靠对比，比起赵佶，项少龙一点不觉战国苦了，好心道：“要不你别走了，咱俩作伴，还能说说话，或者我唱歌给你听。”
钟灵秀罕见地翻个白眼：“滚。”
“真的，等我生个孩子，抱给你养。”他拍胸脯。
钟灵秀：“……”你的儿子可是项羽啊。
婉拒了。
项少龙记挂远在邯郸的赵盘，敲定计划后便付诸行动，没几日就出发潜回赵国。
钟灵秀没能走成，项少龙家里太多眼线，元宗才进宫一次，消息就传了出去，庄襄王召见。
她以本来面目前去，朱颜白发，到哪里都是神仙之姿，战国亦不例外。
庄襄王待她极其客气：“听闻钟真人修道有成，鹤发童颜，今日才知所言不虚。”
“谬赞了。”钟灵秀微微颔首，余光瞥过在侧的吕不韦。
他果然要出幺蛾子，笑问：“钟真人被誉为剑仙，不知与曹秋道相比，孰高孰低？”
“我们比试过。”她道，“吕相好奇，不妨直接遣人去问，看看曹秋道乐不乐意告诉你。”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真人是少龙长辈，何必舍近求远？”
“吕丞相，武道一事你是门外汉，就不要多问了。”钟灵秀不给他面子，转头问陪坐在侧的阿牛，“元宗每五日进宫教你剑术，忙不忙得过来？”
太子政忙道：“可以，三日一次都行。”
“习剑是为强身健体。”钟灵秀温和道，“过犹不及。”
太子政立即点头：“我听、听真人安排。”
庄襄王知道他在钟灵秀身边抚养过，不以为奇，还跟着嘱咐两句，要他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太子政正色应下：“是，父王。”
吕不韦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道：“少龙在真人身边习得一身好武艺，不知可否请真人指点一下宫中将士？”
论起打架，她无有不愿，欣然道：“没问题。”
吕不韦立即调来一群甲士，共有十人，全是威武高大的壮年男子。
钟灵秀望着他们，忽然问道：“诸位可曾听过越女阿青？”不等他们回答，便道，“吴越争雄期间，放羊女阿青拜白猿为师，以一人之力击败吴国诸多剑士，非常有趣。”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花，似有若无的寒光闪过。
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叮”一声，九个甲士手中的剑刃就齐齐断裂，只余半截，断口整齐平滑，连成一线。
钟灵秀收剑，反手送回第一个剑士的刀鞘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再摸向自己的剑鞘，犹如梦中。
庄襄王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地起身，亲自查看甲士的断剑，赞不绝口：“世间竟有这等剑术，难怪曹秋道也称阁下为剑仙。”
钟灵秀淡淡一笑，并不谦逊。
方才这剑是纯粹的剑术，没有半点真气——习武百年，如果还要靠不同世界的武力之差欺负人，未免太逊。自笑傲江湖锤炼至今，哪怕不用内力，她的剑术亦冠绝当世，不信问曹秋道。
庄襄王见才心喜，挽留道：“真人如此剑术，埋没深山多可惜，不若在宫中任一闲职，既不碍阁下清修，闲暇时也能指点后辈一二。”
“多谢秦王美意，我的剑术在山中修得，俗世碌碌，难得其味。”钟灵秀婉拒，“少龙和元宗都随我学剑，有他二人足矣。”
庄襄王一想也是，遂不勉强，厚赐一番后才放她离去。
-
咸阳风起云涌，元宗又被嬴政留在东宫，钟灵秀没了挡驾的人，果断带赵倩、乌廷芳等人去往乌家牧场。
她的决定相当明智，行李收拾到一半，就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自荐，秦国贵族后裔想拜师，样貌端正体格高大本钱雄厚的想做门客。
其中有一个自称嫪毐。
真的来了！
穿越这么多世界，没遇见过这么不讲武德的人，坐下来的时候都能看见，不愧是没有裤子的战国。
还是避避风头。
秦国位于西边，水草丰茂，乌家因为送回朱姬和嬴政，获赐大片牧场，还有数不清的马匹。
钟灵秀只和韩宝驹学过两手马术，说不上精通，难得有马有草原，闲来无事就跟着学习养马和骑马。乌家派来帮她侍弄马匹的人，好巧不巧，就叫做卓齿。
“小人是卓大哥捡来的，跟他姓。”卓齿口中的卓大哥，就是项少龙的结义兄长乌卓，“后来，卓大哥得主家信重，赐姓乌，一直跟着项兵卫了。”
“原来如此。”冥冥之中，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第262章 在秦朝Ⅹ
项少龙假扮董马痴， 搅弄邯郸风雨，与赵穆斗智斗勇，也结识了他后来的好友与对手们：魏国的龙阳君， 韩国最有权势的大臣平山侯韩闯，楚国春申君的客卿李园。
当然， 还有才女纪嫣然， 善柔和善柔的妹妹赵致。
一伙人斗智斗勇，爱恨情仇，最终，项少龙带回了赵穆， 还有纪嫣然和赵致两个老婆，越国出生的双胞胎姐妹花田贞和田凤， 至于他又爱又恨的赵雅， 远赴魏国，不愿让他为难——她毕竟背叛过他。
项少龙带着赵穆向庄襄王复命，朱姬恳求他把赵穆交给自己处理， 庄襄王答应了。
功成身退的项少龙趁机告假， 返回牧场休整。
这回没挨打，因为他的小妾婷芳氏病重， 缠绵病榻数月， 全靠钟灵秀为她输了真气， 才熬到项少龙回来。她本是相思成疾， 项少龙一回来，精神立即大好。
反而是项少龙差点天人永别， 后怕得不得了， 决定告假一段时日， 安心陪伴家中的妻妾。
他对钟灵秀说：“婷芳氏的病给我敲响了警钟， 美人恩重，我有四妻数妾，已经心满意足。”
“真的吗？”钟灵秀一脸惋惜，“我还想着……”
项少龙狐疑地看着她：“打我一顿？”
“不是。”钟灵秀沉吟，“你实话告诉我，朱姬是不是喜欢你。”
项少龙：“……”
“她经常派人送东西给我，名义上是替阿牛感谢我抚养之恩，其实没少关心你。”钟灵秀啧啧称奇，“嫪毐比起你，还是差点意思。”
项少龙捕捉到重点：“嫪毐？”
“他现在投到吕不韦门下，和醉风楼的妓-女勾勾搭搭。”钟灵秀道，“你要小心，我都看得出朱姬的心思，吕不韦不会不知道，他一定会防着你和朱姬母子走太近，取代你的位置。”
项少龙大为诧异：“阿婆，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长得好，政治头脑也好，女中诸葛哇。”
他穿来数年，平日言辞都与战国人无甚区别，只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还有点现代人的习惯，“你说得没错，我之前见过吕不韦，他对我的态度很不妙，要不然我也不会躲到牧场来了。”
“这次，我跟你回咸阳。”钟灵秀道，“我看庄襄王身体尚好，却有大劫，算算历史，他命不久矣。”
项少龙对仁厚的庄襄王极有好感，忙问：“能救救他吗？”
“难说，如果他是被刺杀，或者死于战场，我倒是有点把握，怕就怕传闻是真的，吕不韦毒死孝文王还不够，又要对他下手。”钟灵秀不敢打包票，“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在牧场总是鞭长莫及。”
两人商议妥当，过两日便返回咸阳。
吕不韦来势汹汹，项少龙不敢带太多人，只带身怀武艺的乌廷芳、赵致和纪嫣然，其余妻妾一个没带，留下来照顾腾翼怀孕的妻子，也是善柔、赵致的姐妹。
乌廷芳说：“二嫂说，这次如果生下男孩就过继给我们，我已经给他取了名字，就叫宝儿。”
项宝儿？钟灵秀瞟项少龙一眼，若有所思。
一到咸阳，项少龙立即被庄襄王召走，提出要他出使外国，解诸国围困之忧。
他深思熟虑后，答应了下来。
出使别国的危险性不高，项少龙回来和她商议，是否要带诸女出去散散心，省得被卷入纷争。
钟灵秀否决：“我不看好，她们留下来和我作伴。”
项少龙觉得怪怪的：“我娶了那么多老婆，你和她们相处的时间比我还多。”
“恭喜你悟出了古代社会的真相。”难得主角是穿越者，她比过去都要随意，玩笑道，“女婿是给岳父挑的，媳妇是给婆婆选的。”
项少龙哑然，让步道：“那我只带嫣然。”
“发现没有？一碗水端不平。”钟灵秀以他为鉴，深觉男人的情有轻重之别，“婷芳氏、舒儿、田贞、田凤，你其实没多喜欢，不过女色，乌廷芳你也寻常，只是她背后有乌家，是你立足咸阳的底气。赵致嘛，我看你是喜欢她的活力，赵倩是怜爱，纪嫣然有勇有谋，你爱她也敬她，她才是你真正的妻子。”
她瞥他，“你又爱又恨的女人，是赵雅，她才是最得你真心的女人。”
“你说错了。”项少龙苦笑，“还有善柔，她离开我，我才发现舍不得她。”
“你的肾没事吧？”
他转移话题：“你对我的事所知甚多，怎么没发现元大哥的心思？”
“我知道。”她面无表情，“但因为你，我看见男人就头痛、胃痛、牙痛。”
他瞬间闭嘴。
-
项少龙出使别国，纪嫣然不放心，要跟着去，乌廷芳和赵致也不甘示弱，到最后，留在咸阳陪伴钟灵秀的，居然是赵盘。
他对赵穆恨之入骨，一直想手刃敌人，钟灵秀思考再三，带他进宫见了太子政。
她问：“赵穆还活着吗？”
太子政点头：“母亲囚禁了他，还找了些人……”
他不好直说朱姬以前受他欺辱，十倍奉还，专门安排壮年男子“临幸”赵穆，把他当一条狗。
小盘握紧拳头：“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一直叫人给他喂水喂饭，就是在等你。”阿牛和小盘是师兄弟，项少龙出使魏国，他俩形影不离，后来妮夫人惨死，也是阿牛在照顾不吃不喝的赵盘，他当然知道双方的仇恨。
太子政慎重道：“我亲自带你去，母后那里，我会说是我看不过去，忍不住动手。”
小盘神色有些复杂，昔日的玩伴已成太子，而他这个王孙却流亡外国，人生际遇真难预料。不过，战国时代流亡的贵族不在少数，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拜谢：“多谢太子。”
“我们是师兄弟，原本就该互相帮助。”太子政扶起他，“你不该和我客气。”
小盘就假装放松了些，对昔日的师兄露出笑容。
不远处，钟灵秀收回了目光。
阿牛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现在已经懂得收买人心，哪里看得出昔日愚笨的样子？小盘也不再是从前任性的公子，知道忍辱负重，察言观色。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小盘才是“太子政”。
《寻秦记》改动了真实的历史，她又改动了《寻秦记》，历史究竟回归原位，还是震荡出一个崭新的平行时空？编写天书的宇航员说，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故一定会发生，是不是因为这样，无论上位的是赵盘，还是张阿牛，嬴政都一定会存在，并且统一六国？
但镜子里外有延迟，不同的世界，固然历史相似，偏差也始终存在。
假如允许偏差，她的北宋末年，如何才能有一个过得去的结局？
她沉思着，没有留意阿牛带走了赵盘。
是夜，赵穆身亡。
朱姬没有责怪孩子，反而很高兴儿子为自己出气，假称赵穆病重而亡。太子政趁机恳求，希望小盘留下陪伴他，朱姬也同意了，钟灵秀也借此缘由，在王宫中小住，与太子政的太傅琴清作伴。
琴清，历史上的寡妇清，如今是太子太傅，负责教导他礼仪诗书。
唔，没什么想说的。
她是钟灵秀印象里，项少龙的官配之一，据说和他未婚妻长得一模一样，可见是早晚的事。
之后，项少龙的消息陆续传来。
不出所料，路遇埋伏，似燕人动手，背后却有吕不韦斩草除根的影子。可项少龙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安然归来，还依靠释放魏国太子，间接破坏了五国联军的威逼，声势大涨。*
吕不韦忍无可忍，声东击西，佯装对付项少龙，实则对庄襄王痛下杀手。
消息传到东宫，钟灵秀第一时间赶到，果然，秦王气若游丝，毒素已传遍周身。
“让开。”她挥开朱姬，点住庄襄王周身数个穴道，控制毒素不再蔓延，随后传入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及时稳住崩溃的生命体征。
朱姬惊慌失措：“大王如何了？”
“中毒已深。”钟灵秀蹙眉，“闲杂人等先退下，太子和王后留下。”
她在秦宫威望极高，朱姬立即斥退众人。
钟灵秀问：“大王能听见我说话么？能就眨眨眼。”
庄襄王缓缓眨动眼睛。
“你中毒了，毒发很快，伤及腹脏，我只能暂时护住你的性命。”钟灵秀沉吟，“太子年幼，大王为秦国计，一切慎重。”
庄襄王知道是谁投毒，心中愤恨，可听见她的话，满腔怒火立时冻结，不错，太子年幼，他处理了吕不韦，谁帮政儿坐稳皇位？国内国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才瓦解的五国联军就会卷土重来。
届时，秦国内忧外患，恐有亡国之患。
遂慢慢眨眼，示意自己明白。
“我会尽量保住你的命。”钟灵秀道，“大王在一天，太子就安全一天。”
庄襄王再次眨眼。
“那么，大王病重，请太子监国，丞相吕不韦辅政，如何？”她问。
他眨眼，看向太子政。
太子政上前两步，握住父亲的手，垂泪道：“孩儿明白。”
庄襄王艰难地张嘴，示意自己想要说话。
钟灵秀只好给他一缕先天真气，方便他在不动用肺部的情况下吸气开口。
“封、项少龙、太子太傅，辅佐、太子。”庄襄王艰难道，“真人，为，太子、太师。”
太子政心头一松：“王儿领命。”
“王后和太子且去。”钟灵秀道，“我还要为大王驱毒，不可受人打搅。”
朱姬抹去眼泪：“大王放心，臣妾会照看好王儿。”她对项少龙心怀情愫，却深深感激着面前的男人，他活着一天，她就没有别的心思，只想安心抚养孩子。
庄襄王欣慰地笑了。

第263章 在秦朝Ⅺ
历史记载， 庄襄王即位三年后病故，然而，三年这个范畴很大， 年头到年尾都是同一年。
钟灵秀不敢掉以轻心，干脆没让秦王喝什么药， 只喝水解渴。战国的毒药提纯有限， 不可能在清水中下药，融不开，如此便可大大降低中毒的可能。
三日后，秦王体内未曾化开的毒素被她逼出， 再静养三日，减轻肠胃负担， 才允许他喝米粥果腹。
到这时候， 才算勉强保住性命，可身体已经大坏，不过留条命罢了。
当然， 如果钟灵秀高兴， 以坤卦真气重新为他滋养腹脏，代谢掉残留的毒素， 也不是不能恢复健康。怕就怕太健康， 嬴政要做几十年太子， 把大一统蝴蝶掉了。
庄襄王活着的意义， 就是桎梏吕不韦，令他不敢过于猖狂， 给嬴政留下成长的余地。
吕不韦也确实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庄襄王能活下来， 虽说朱姬告诉他， 大王昏迷不醒， 难以言语，不过苟全性命，他还是担心东窗事发，思索怎么解决。
——要杀庄襄王，就要先杀钟真人，可她武艺过人，吕不韦门客三千，无一人敢担此重责。最后还是狡猾的谋士莫傲心生一计，建议对付项少龙，用他调虎离山，给宫里的人提供机会，刺杀秦王。
项少龙遭到了惨无人道的算计，刺杀、下毒、比武。
吕不韦麾下有个叫管中邪的剑客，武艺非比寻常，他逼迫项少龙应战，想除去此人，但项少龙在吕府有内应，还有纪嫣然和几位兄弟筹谋，倒也没有落下风。
真正令他如临大敌的，还是秦国军方的怀疑。
在他们看来，庄襄王中毒，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吕不韦，吕不韦为何要这般做？是不是因为太子政真的是他儿子？他们要求项少龙想方设法取血，滴血验亲，证明嬴政身世。
问题来了，这本就是千古谜题，项少龙也问过朱姬，她也不能确定是谁的种。
他不得不寻到宫里，找钟灵秀帮忙。
“滴血验亲根本不科学，血型相同就有可能融合，谁知道秦王和朱姬是什么血型？”项少龙大吐苦水，“就算是亲生的，也可能不相容，完全是在赌。”
钟灵秀思忖道：“我倒是觉得，他是谁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会对嬴政造成什么影响。”
项少龙怔住，旋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如果他是吕不韦的儿子，哪怕我们帮他作假，等他大权在握，说不定会把我们灭口？不瞒你说，我一直在想焚书坑儒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为了抹去我们，所以……”
“你真是天生适合这里。”钟灵秀挺羡慕他，项少龙总被腾翼等人说心软，在动辄灭口杀人的时代，纯善得不像一个当权者，这自然是他现代人的性格作祟，可他有过许多反恐经历，杀人上战场都没心理障碍，她杀田伯光还做了半天准备呢。
“不管怎么样，嬴政都必须是庄襄王的儿子。”钟灵秀道，“你挑个日子，悄悄带他们进宫，当面取血验证。”
项少龙点头：“我糊涂了，可以取秦王的血，只要滴在清水里，十有八九会相融。”
“以防万一，也让他们取吕不韦的血。”钟灵秀道，“我有办法让他们的血不相容。”
项少龙比了个OK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数日后，秦国军方的三名代表秘密来到王宫，当场验血。
太子政神色凝重，亲自割破手指滴血，大臣鹿公则取出他们巧取来的吕不韦之血，同时滴在钟灵秀捧着的瓷碗中。真气悄无声息地裹住阿牛的血滴，两团血在水中泾渭分明。
现场众人齐齐松口气。
而后，钟灵秀又让项少龙拿了针管，从清醒的庄襄王身上取来一点鲜血。
两团鲜血丝滑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捧给庄襄王也看了，待他合拢眼睛，方才道：“大王身体还很不好，不能费神，请各位到侧殿说话吧。”
鹿公等人亲眼见到两次验血，再无疑虑，心悦诚服地离去。
接下来，进入男频文喜闻乐见的剧情。
吕不韦为缓和事态，提出要把女儿吕娘蓉嫁给项少龙，项少龙拒婚，吕娘蓉大发娇嗔，管中邪追求她，吕不韦趁机提出要他们比试。正巧遇见秦国的田猎大典，美女赢盈、鹿公的女儿鹿丹儿也掺和一脚。又说醉风楼，里头的花魁名妓与吕不韦有染，准备给项少龙下毒，被他巧合发现，又与美女产生纠葛。*
比历史还难改的，是男主角的艳遇。
钟灵秀听着这些名字，一个都不认识，转过头，比较熟悉的琴清神色有异，仔细一看，似乎、大概、有可能睡过了。
不要问为啥看得出男女间睡过，大概是男女□□气息掺杂，武功练高以后就能看出异常。当然，像她这样返回先天的人，睡一百个都一样，男男和女女不确定，可能看不出区别。
哎！
想岔了。
都怪项少龙。
总之，在项少龙的冒险与艳遇中，庄襄王熬过年关，顺利来到第四年。
或许史书上，只是从“秦庄襄王三年”变成“秦庄襄王四年”，但这至少证明历史可以改变。
她很高兴，项少龙却说：“完蛋，这就代表如果马疯子要来接我们，我们也回不去了。”
他心中最后的希望烟消云散，真正接受了现实。
“从今以后，我就是战国时代的人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重重叹气，“也好，本来就回不去了。”
钟灵秀一时恻然，不由道：“你很了不起，假如是我，还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她是病重而亡，再世为人，对现代的执念仅是便利的生活，并未想过回原来的世界，项少龙却是一次任务意外流落至此，家中父母还等着他的消息。
接受自己永远不能回去，等于接受自己永远是失乡之人。
“可能是因为有你。”项少龙笑道，“有你在，我没这么孤单，以后你走了，我还有嫣然他们，还有宝儿，你见过宝儿没有，小家伙真可爱，多亏二哥二嫂，让我也有了孩子。”
钟灵秀点头：“都说我心安处是家乡，有亲人是不一样。”
“所以啊，我就留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他苦中作乐地想，“老实说，让我撇下这一大家子，我根本做不到，只是现在念想没了，才算真的定下心。”
钟灵秀看着他，到战国已有五年，项少龙也从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孩，变成拖家带口的成熟男人。
时间过得这么快，又好似只在昨天。
“能安定下来，是普通人的幸福。”她负手远眺，“真好，我也有点羡慕了。”
项少龙道：“那就留下来啊，大哥在塞外寻到了一大块牧场，等嬴政亲政，我们就走，再也不管后面的事了。唉，我实在不想看到昔日的朋友沦为仇敌。”
钟灵秀叹气：“我支持你，我也不想亲眼见到靖康耻。”
“那就早点躲起来。”世间没有感同身受，项少龙兴许是迄今为止，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出主意道，“南方还是安全的，两眼一闭，管他洪水滔天。”
“苍生百姓，不管了吗？”她笑问，“说好的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呢？”
蜘蛛侠1963年就开始连载，项少龙也看过：“你能改变秦王的寿命，因为这只和一个人有关系，靖康耻又不是赵佶一个人的事，最多被你拖两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一个人怎么改变得了天下大势。”
他停了停，肃然道，“其实，我最近在想，我们熟悉的历史都是人记载的，假如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弄错了一笔，把五年误写成三年，也不是不可能。他是西汉时的人，现在的史官用的文字五花八门，说不定就有人相信传言，以为秦王已死，就给写成三年。”
钟灵秀惊讶地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历史，其实有很大的容错率。”项少龙自言自语，“秦始皇焚书坑儒，你说，烧的究竟是什么呢？”
-
项少龙是个乌鸦嘴。
说什么五年写成三年，结果庄襄王真的死在了嬴政十五岁的那一年。
而《秦始皇本纪》记载：“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
事后，他俩一块儿研究过，小篆的三就是三，五是上下两横，中间一个&#215;，如果不小心抄错或涂成墨点，误读的概率不小。要知道，床前明月光也不一定是床前，考古出具体的书简前，历史不乏谬误。
要是他俩穿越后，考古发现出什么秦简，三变五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太扯了，我辛辛苦苦改变历史，到头来为历史作嫁衣裳？”钟灵秀不肯接受现实，“我宁可相信平行时空，历史存在必然性，是由物质决定的，但可能存在个人的误差，比如嬴政的大儿子不叫扶苏，叫扶桑，他跑到日本去就有了扶桑国。”
项少龙一口水喷出来：“不要啊。”
“是你先挑事的。”她拿起竹杖。
“说起名字。”项少龙飞快开动脑筋，转移话题，“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决定收养小盘，让他也做我儿子，我怕他一个人没爹没娘的，容易钻牛角尖，反正都是收养的，多他一个不多。”
赵盘原本和项少龙师徒反目，如今能做父子，未尝不是好事。
钟灵秀欣然赞同：“也好，他本就视你为父亲，你和赵妮那档子事，原也是他的半个爹了。”
项少龙想起妮夫人，神色一黯。
她赶忙换话题：“对了，改名吗？叫项盘？”
“哦，他说想抛下赵国的过去，重新开始，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所以决定叫婴。”
钟灵秀：“？？？”
项婴？
不是，这对吗？？？
历史……历史究竟是什么啊。

第264章 在秦朝Ⅻ
庄襄王为秦国忍气吞声， 死前却做出不少安排，譬如处死嫪毐，吕不韦假称他被净身， 悄悄送进宫里，抚慰寂寞的朱姬， 也因此被他寻到可乘之机， 害死秦王。
没办法，钟灵秀不可能常住秦宫，只有做贼千日，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
朱姬没有任何意见， 她是需要男人抚慰的寂寞女子，秦王病重， 她贪恋欢愉， 却从未想丈夫死去。再宠爱嫪毐，也只是宠爱一个男宠，比不上她最为感激的秦王。
嫪毐是吕不韦的门客， 她因此恨上吕不韦， 庄襄王看准了她的心思，说不怪她， 只要她保护好太子， 不能让吕不韦害了他们的孩子。
朱姬答应下来， 当上太后就重用项少龙， 与吕不韦打擂台。
吕不韦的势力不如从前，不得不舍弃女儿吕娘蓉的婚事， 让管中邪代替嫪毐。
对了， 管中邪是连晋的师兄， 没错， 就是电视剧里后来成为嫪毐的连晋。
他风度翩翩，极擅长为人处世，对女人更是很有一套，朱姬沦陷，封他为长信侯。可管中邪比嫪毐有本事，自然也比他有能耐，既然傍上朱姬，又何必为吕不韦死心塌地？
吕不韦吩咐他的事，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和项少龙结下死仇，反而有点亦敌亦友的意思。
如此，过去数年。
项少龙在压力之下，不得不领兵出征，对付赵国大将李牧。
败北，流亡楚国、魏国、齐国。*
他在楚国遇见李园，又一段缘分，到魏国，重遇龙阳君，被背叛，流亡齐国，偶遇三大名姬，对战曹秋道，活着回到咸阳。*
这一年，嬴政二十岁。
项少龙已经不认识他了。
“太傅，寡人要你杀死吕不韦，除去管中邪，”昔日笨拙的少年高坐王位，目光锐利如电，“你能不能做到？”
项少龙一时竟不能答。
钟灵秀跪坐在华贵的草席间，手中把玩一枚古玉，轻声叹息：“少龙累了。”
“太师何以教我？”年轻的秦王问。
“吕不韦一定会死，长信侯必定败亡。”钟灵秀道，“一切会如你所愿。”
嬴政露出满意的微笑，放他们离去。
两人漫步在咸阳的古道，西边，红日渐沉，一片鲜红。
“他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项少龙终于回神，百味陈杂，“他、我都不认识他了。”
“‘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化’，一点没错。”钟灵秀在嬴政身边待了十年，十年磨一剑，天子剑，“无论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谁，大权在握，就会慢慢变成王的样子，有才能本事的人，变成秦始皇，昏庸无道的人，变成赵王。”
秦国一统六国，不仅是秦始皇雄才伟略，也是数代人之功。
而嬴政……阿牛也好，赵盘也罢，都是王孙后代，这是遗传，他们跟在项少龙身边，向他学习，受到的环境一样，故拥有同样的可能性。
加上李斯蒙恬王翦等名臣大将不变，统一六国就是必然的事。
项少龙慢慢吐出口气：“我应该高兴他是秦始皇，可……”他摇摇头，下定决心，“解决吕不韦和管中邪后，我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你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钟灵秀微微笑，“知道吗？他看见我为秦王续命，想要长生不老。”
项少龙愣住了：“你是说？”
“我为庄襄王治病时，在旁边伺候的人叫徐福。”她叹息，“我本该有所警惕，可我为了改变历史，完全忘记了。”
卓齿说过，秦王因为她修建地宫，寻访不死药，这是历史记载过的事，她记得，却没想到源头真的是自己——《寻秦记》的故事中，庄襄王可没有这一遭。
“历史，什么是历史？”
原本赵盘上位，为掩盖自己的身世，焚书坑儒，抹去项少龙的痕迹。她改变剧情，让阿牛回归原位，兜兜转转，还是一样的反转，或许更改三年五年的不是别人，就是张阿牛。
“项少龙，穿越者最大的悲剧，就是了解历史，又促成历史。”她轻声道，“历史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因为时空是镜中的影像。”
项少龙骇笑：“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钟灵秀道，“我已经明白了。”
身在此山中，历史就是天命。
要打破天命，必须破碎虚空。
——唯有突破时空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历史。
-
历史记载，“九年，长信侯毐作乱而觉”，“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嫪毐造反是被杀，吕不韦则是回到封地死去，但此时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项少龙带兵征讨长信侯，并被要求带回朱姬。
临行前，钟灵秀专门回到他府中，与他最后一次商议。
“牧场的密道修好了吗？”她问。
项少龙默默点头：“等我回来，就带他们离开。”
“不必担心，我会留在这里，有我在，他不会赶尽杀绝。”钟灵秀取下架子上的刀，这是项少龙自己打造的东洋刀，名为百战，“你改用刀了。”
项少龙不明所以：“对。”
“来吧。”她抛刀给他，“最后指点你一次，之后，我大概不能再踏出秦宫半步。”
项少龙稀奇道：“你要指点我刀法？”
“想不到吧，我也很会用刀。”钟灵秀折下竹枝，“剑名九剑，刀名红袖，看好了。”
千光碧影一霎开。
项少龙头皮瞬间炸开，他从一个剑术菜鸟，到与曹秋道平分秋色的高手，脱胎换骨，可此时此刻，久违的惊惧来袭，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的时候。
毫无悬念地挨了一顿削。
好在只是淤青，没有受伤。
“唉。”他叹气，“真想对着元大哥哭一顿，对了，他人呢？”
“我派他去齐国挑战曹秋道，把他支开了。”钟灵秀道，“以后要不要回来，就看他自己。”
项少龙道：“元大哥一直不曾娶妻生子。”
她瞥眼：“他又不是你。”
想起家里的纪嫣然、琴清、乌廷芳、赵倩、赵致、田贞、田凤、婷芳氏、舒儿，他马上闭上嘴巴。
钟灵秀大发慈悲：“一路顺风。”
次日，项少龙带兵平叛，厮杀一番后，回咸阳复命。
他声称管中邪逃跑中落水而亡，朱姬为他生的两个孩子也一起死去，只带回形容憔悴的朱姬。
“你是寡人的母亲，只要寡人在一日，就会奉养太后。”嬴政如斯说，令朱姬迁居甘泉宫。
朱姬一语不发地被宫人带下去了。
她走后，嬴政才道：“太傅总是这么心软，管中邪真的死了吗？”
项少龙一惊：“大王不信我？”
“若你携二幼子归来，我便信。”嬴政道，“以项太傅的为人，怎么肯杀害幼子？你肯定放了他们，如此太后才肯跟你回来。”
项少龙哑口无言。
“寡人还在赵国之际，全靠太师、太傅照拂，寡人才有今日。”嬴政缓缓道，“你欺上瞒下，本是死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处理了吕不韦，我便放那两个孽种一条生路，这次，太傅不要再令寡人失望了。”
项少龙默然。
“我送送少龙。”钟灵秀起身，送他出宫。
烈阳高照，犹如亲政的嬴政，中原将迎来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
“我解决完吕不韦后，会直接回牧场。”项少龙沉默会儿，单刀直入，“你走吗？”
“走。”钟灵秀笑道，“去一千两百年后。”
他感叹：“那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嗯。”王宫巍峨，回廊无穷，放慢脚步就好像能走很久，她望着移动的日影，笑道，“少龙，我很感激你，这十四年来，因为你，我一直挺开心。”
“你也爱上我了吗？”项少龙开玩笑，模仿电视台词，“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饿不饿，我会煮泡面。”
说着说着，心里涌出万般滋味，再也维持不住搞笑的语气，“唉，虽然我妻妾成群，有好兄弟好儿子，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希望马疯子回头是岸，别再造什么时光机，21世纪的生活不好吗？”
“再忍忍。”钟灵秀宽慰道，“就好像高考，考完就结束了。”
项少龙承她的情，搓搓脸，鼓励自己：“没错，干完这票就收工，我明天就退休了。”
“……”要不你是男主角呢，居然敢立这种flag。
她驻足，日光拉长两人的影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钟灵秀望向他的眼睛，“少龙，江湖不见，珍重。”
项少龙喉头酸涩，良久，抱拳为礼：“钟小姐，后会无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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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的记载，果然也是假的，他被项少龙亲手杀死，气绝身亡。
随后，随行之人秘密带着尸首回去复命，项少龙则返回牧场，通过密道逃离了咸阳。
嬴政果然大怒，摔杯怒斥：“太傅竟这般对待寡人，枉费寡人一直视他为师。”
李斯卑躬屈膝劝诫良久，他才稍平怒火，“太师在何处？”
“回禀大王，太师在马苑。”中车府令赵高回答。
嬴政：“叫她来。”
“是。”赵高领命。
天空残阳似血。
钟灵秀注视了会儿血色，转头和照料马匹的卓齿说：“你没走。”
“我放心不下这些马。”卓齿抚摸着马厩里的诸多良驹，“我无妻无子，它们就是我的孩子。”
她点点头，忽然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太师请说。”
“等你下次再见到我，就对我说——‘你今后会到秦一行’。”钟灵秀嘱咐，“能做到吗？”
卓齿重复一遍：“你今后会到秦一行？”
“是，就这么说。”钟灵秀慎重道，“这对我很重要，切不能忘。”
他不明所以，但点头：“好，我记住了。”
“多谢。”远远的，她看见赵高的身影，便主动离去，“中车府令从何而来，莫非是少龙有消息了？”
“是，王上有召。”赵高卑笑。
“知道了。”
钟灵秀登上长长的阶梯，走向秦王宫的最高处。
朦胧清淡的月色中，嬴政看向走来的身影，她身着黑色曲裾，白发高梳成髻，佩玉梳固定，容颜不曾变化半点，当真长生不老。
“太师，项太傅违抗寡人命令，将吕不韦送返封地。”他怒容满面，“他一错再错，辜负寡人的信任，该当何罪？”
钟灵秀注视他，半晌，道：“你今年多大了？”
嬴政冷冷道：“太师修道忘乎所以了么，寡人今年二十有一。”
“十三年了。”钟灵秀感叹，“十年磨一剑，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看你从太子成为储君，到今天称孤道寡，世间如有天子剑，就已经在你手中。”
他凛然：“太师此话何意？”
“嬴政，你有天子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你会横扫六国，为始皇帝，万世千秋，永记伟业。”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幽凉的月色渡染衣袂，衬得她的白发如星河璀璨，“而我，我有庶人剑，你让我见到天子剑，我就让你看看，庶人剑练到最后，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斯大惊失色：“太师这是何意？”
“不必惊慌。”钟灵秀抽出杨柳枝，寒刃泛起清凉的薄雾，云霭似的沉浮，“王上所求，不过长生，可长生非天子之事，持天子剑者，不能得。”
月光流泻而下，注入她手中的剑，碧绿的光晕涟漪似的溢散。
她像一抹云烟散去，又在咸阳府邸闪现。
秦宫到府邸的空间转移，她暗中尝试多次，已经轻车驾熟，拿起藏在暗格里的手提箱，她燎翻烛台。
烈火熊熊燃起。
这次不再是障眼法了。
身形和灵魂像被抽离的图层，徐徐错位，奔入时空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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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秦王恐长生之道外传，颁布《逐客令》。
又数年，焚巫卜之书，令徐福出海，寻长生不死药。三十七年十月，徐福归来，献药于始皇，令十忠臣试药，后始皇死于平原津，十药人陪葬，千年后复苏，为不死人。
公元一九八二年，卫斯理记述《活俑》。

第265章 回归
来回穿越数次， 这是头一回对时空有了清晰的感应。
钟灵秀感受到空间的交叠错位，寻秦记和她的北宋分属于不同的空间，并非一条历史长河中的脉络。空间在跃迁， 时光在流淌，无言的苍生辨识不清模样，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脸孔也不尽相同。
唯有李世民的身影中， 隐约窥见熟悉的轮廓。
大唐双龙里的“李世民”，只是无限时空中的一个李世民。
再一晃眼，明月生云海，山岚随雾涌， 已经回到了汤阴县附近的山头，山脚村庄如旧， 不闻犬吠。
她轻轻吐出口气， 喃喃道：“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千古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老实说， 自从知道穿越的北宋末年，宰了赵佶的念头， 隔三差五就到脑子里作客。可想过千万遍， 也考虑付诸行动， 但归根究底， 这只是一种武侠情结。就好像传鹰杀思汉飞，谁都知道死他一个， 阻挡不了蒙古人南下， 可不做就有负家国大义， 做了才能问心无愧， 拂衣而去。
换言之，杀人为道心，内心深处，她其实并不相信真的能改变历史。
韦小宝弃官逃走，陈家洛归隐，张无忌让位，郭靖死襄阳，乔峰坠崖而亡，寇仲拱手让江山，连越女阿青也造就了西子捧心，古往今来的武侠主角，只是在历史中轰轰烈烈了一段岁月。
直到这一次。
她知道项少龙的历史怪圈，她一手打破了他的困境，然后，她变成了他，衔接了历史的首尾。
身在时空中的人，改变不了历史。
破碎虚空的人，才有可能改变历史。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钟灵秀深深吸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肺部，消去胸腔中回荡的涟漪。
激荡的心绪在初升的日光中平复，她合拢双眼，安定心神，着手更换衣物，恢复宋朝打扮。
天色大亮下山，二度造访村庄。
农舍的篱笆紧凑了些，门口的小树长高了，树叶哗哗流动，像一首歌谣。
穿着短褂的小孩儿在院子里骑竹马，舞刀弄枪，非常认真。
“小孩儿。”她叫住他，“你想不想学武功？”
岳飞点点头，见面前之人穿着道袍，就叫：“道长，你从哪里来，要不要进屋歇歇脚？”
里头的农妇听见声音，连忙掀起帘子，见是个神容非常的道人，忙说：“道长请进，喝碗水解解渴。”
钟灵秀摇摇头，单刀直入：“这是你孩子？”
她点头。
“他根骨很好，适合习武。”钟灵秀道，“你愿不愿意让他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他武功。”
岳家略有田产，尚可温饱，其父亦想孩子读书识字，只是夫子难寻，家中也无余钱，不得不搁置两年。如今有人愿意教孩子，岳母心中怀疑，依旧意动：“不知道道长从何处来？为何想收小儿为徒？”
“我云游四方，看见你儿子根骨极好，不愿良才埋没。”钟灵秀耐心道，“不必担心，他年纪尚小，我不会叫他离开父母家乡，你每日清晨让他进山，给我送一壶热水，一份干粮即可。”
她白发朱颜，气质出尘，怎么看都是修道有成的高人，岳母稍加犹豫就答应了。
反正孩子还小，家中也请不起老师，能够随人学点本事总不赖。
“那么，明日一早，我在山口等他。”钟灵秀指着山径，“我是出家人，不吃荤腥，不必给我束脩。”
岳母连连点头，目送她离去。
等人一走，马上摸出钱罐子里的铜钱，叫岳飞去问亲戚买一斤红糖，半夜就起来揉面。东方才白，就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篮子，让他带着一壶红糖水和两个细面饼子上山。
家中田地需要伺候，她忙碌一日，傍晚就到山径下等待。
岳飞提着空篮子跑跳着下来，迫不及待道：“娘，师傅教我一个时辰认字，一个时辰练功，我去了，四个半时辰，两个时辰读书，两个时辰练功，还有半个时辰吃饭。”
岳母惊讶，反应也快：“你还会算术了？”
他骄傲但努力谦逊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岳母心中喜悦，搂过他嘱咐：“你要珍惜机会，好好学本事，将来像你爹一样，多扶贫悯弱。”岳父为人慷慨仁厚，乐善好施，十里八乡都有好名声，这两日他不在家，就是为同乡的孤儿寡母奔忙去了。
岳飞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岳父归来，得知儿子拜道人为师，不免好奇，翌日随同孩子一道上山。
“师傅在山里静修，喏，就在那里。”岳飞指向远处的草棚。
岳父放眼望去，见溪水畔架着一座竹棚，只有最简单的梁柱和屋顶，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要简陋。棚下端坐着一位超逸出尘的坤道，玉容如雪，肤色晶莹，风穿堂过，草木哗然，她的衣袂却几乎不动。
他乐善好施，乡邻间有啥要帮衬的事都会寻他，故而有些不俗的见识，一下就想，这道人必有深厚的内功，绝非诓骗妻儿。
遂上前见礼：“在下岳和，敢问道长姓名？”
“薄名不足挂齿。”钟灵秀颔首道，“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道长仁厚，不要束脩，我等却不能不知礼数。”岳和想了想，道，“我替道长修缮一下草屋，如何？”
钟灵秀可有可无地点点头：“随你，不要打搅我们上课。”
她招手让岳飞过去，考教他昨天教的字。
岳飞以树枝为笔，泥壤为纸，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还有天地父母君亲师等单字，一字不差。
“很好。”她递过课本，昨天连夜去城里买的《千字文》《开蒙要训》，启蒙足够，“我先教你认字，然后开始习武。”
“是。”
岳飞记性很好，很多字只要教过一遍基本记得，当然，他毕竟是小孩儿，难免走神调皮，一会儿看看虫子，一会儿追逐蝴蝶，写字笔画乱来。
她都不在意，启蒙的重任还是教给夫子，能学多少算多少，习武才是大头。
等他脑子学累了，就开始教武功：“昨天我告诉过你，你学的武功叫《九阳真经》，这是一门内家功夫，没有拳脚招式，核心在于‘呼翕九阳，抱一含元’，你现在还不明白，但不要紧，照我说的做。”
内家功夫的起始都是冥想打坐，吐纳气息，感受气在体内流动。
悟性好的人，一个时辰就能有所察觉，悟性差的，可能要三天三夜，要是十天半个月还不成，就不是习武的料子。
岳飞的资质当然不差，还在幼儿时就得她一缕先天真气。
他只要静下心，摒弃杂念，正确吐纳，丹田中的真气就会有反应，带领他迈入崭新的世界。
果然，半个时辰后，眼睛圆溜溜的小孩儿就蹦起来：“师傅，我感觉到了。”
她绽放出罕见的笑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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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的父亲义气仁善，花三天帮钟灵秀在山上建了竹屋，砌了灶台，还给她置办被褥床板，锅碗瓢盆。其母姚氏每日操持饭菜，知她不吃荤腥，就变着法子做素斋，还在家里磨豆腐。
撑船打铁磨豆腐，三大苦差，她也不以为苦，实在勤劳能干，难怪夫妇俩养得出岳飞这样的孩子。
天地君亲师，钟灵秀不好说什么，专心教岳飞武功。
一连教了他大半年，基本把《九阳真经》第 一卷囫囵让他记住，她才带他进城一趟采买，课本、笔墨纸砚、三件厚实的丝绵袄子、一床棉被。
深夜，悄悄送到岳家。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岳家夫妇连忙推辞。
“承蒙你们照顾半年，接下来我要远游，山上的草屋还要拜托你们看护，当是报酬。”钟灵秀放下一百两银子，不容置喙，“这些钱，给岳飞请夫子，改善伙食，我下次来的时候，希望他身体强壮，识文断字，如此才不白费我一番功夫。”
夫妇俩依旧不收。
微弱的油灯下，她转动眼光：“你们不收，我只能带走他，天寒地冻，要他一个小儿跟我吃苦么？”
这是母亲的致命弱点，姚氏一下心软了。
“天地君亲师，师傅养徒弟，天经地义，还是你们嫌少？”她掏出黄金，“这样够吗？”
岳和忙道：“我等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养他。”忙碌一天，小孩熬不住，早早在隔壁屋熟睡，但钟灵秀还是放轻声音，“金辽来势汹汹，不知何处有忠良。美玉难得，岳飞聪慧勇武，今后必有他的用武之地。”
岳和深受触动，咬咬牙，答应下来：“行。”
“等他再长大一点，我还会回来。”钟灵秀望向天际，“过两日有大雪，你们通知乡里，早做准备。告辞。”
她走到屋外，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田垄，消失于茫茫夜色。
-
初冬时节。
乔装打扮的小灵姑娘，回到了她熟悉的汴京。
“你说什么？”钟灵秀问，“什么叫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
杨无邪重复：“这两年汴京局势平和，楼主的病情也较为稳定，所以，一个月前亲自到湖北主持大局，十日前事情已经解决，他顺道回小寒山探望神尼。”
其实，得知他还活着就足够，但钟灵秀想了想，自己也许久没回山中，便道：“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小姐也想回小寒山？”杨无邪问。
“是啊，有没有要我带去的东西？”
杨无邪思考片刻，露出笑容：“小姐——”
钟灵秀警惕：“你的表情不太对，几个意思。”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要和六分半堂的人谈判。”杨无邪道，“刀南神身在禁军，不好擅动，上官中神伤势未愈，原本只能让莫北神去，他一向不善言辞，恐怕不是雷媚的对手。”
他笑笑，不动声色地拦在窗前，“幸好小姐来了，有你在，我们肯定不会吃亏。”
钟灵秀抱住苏梦枕的椅子，试图抗议：“这不是有你吗？我相信你可以的。”
“大小姐不要挣扎了。”杨无邪图穷匕见，拿起苏梦枕的红色斗篷，强行搭在她的肩头，苦口婆心，“说到底，风雨楼是苏家的基业，难道小姐忍心让老楼主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什么东西啊？谁让你学这个的？”她挣扎，不知道为啥一回来就要体验大宋特色，“放开我！小心我拿斧头砸你。”
“到时间了。”杨无邪残忍道，“出发。”
“我妹同意啊！”
“楼主不在，没有人救小姐。”
“你不能这样对我……”
“楼主走前，让我便宜行事，账记公子身上。”
“杨无邪，我错看你了，你怎么是这种人。”
杨无邪看着她，幽幽道：“谁三天没睡觉，都这样。”
钟灵秀：“……”

第266章 代班的大小姐
汴京码头， 仓储货栈。
粗壮的灯烛点亮昏暗的房间，撑伞的黄衣女子与白巾壮汉泾渭分明，门开着， 里面是两个对坐的旧相识。
雷媚挑起眉梢，看向支头坐在椅子上的故人， 粲然一笑：“怎么是你啊？”
“你以为我想来吗？”钟灵秀唉声叹气， “我也不想的。”
她一直不喜欢黑-帮事业，但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很对，这是苏遮幕的心血，也是苏梦枕的事业， 于情于理，这些小忙不能不帮， 苏文秀可不是绝情的人， 而且，三天没睡觉的牛马太可怕了，她怕杨无邪猝死。
遂代班前来， 半死不活地参与灰色行动。
雷媚问：“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啥事？”
“你为什么不是蒙着脸， 就是易容？”雷媚闲话家常似的，“我记得你长得不错啊。”
“你说得对。”钟灵秀点头， 矜持道， “我很漂亮， 不比你差。”
雷媚探过身， 盯住她的双眼：“那你为什么不露脸？”
“你怎么好意思问？”钟灵秀佯作惊异，“叔叔活着的时候就和我说， 你们雷家有变态， 喜欢小女孩， 他说错了？你看看你， 几岁跟着雷损的，这都多少年了咋还没弄死那老头？”
“你说的是雷滚？”雷媚若无其事，“他这两年不行了，比从前安分。”
钟灵秀呵呵，心想我当然知道，他安分全靠钟仪一巴掌，应该萎得不能再萎，别说小女孩，小男孩也不顶用，除非用屁股，那还能感受到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快乐。
但她没接话茬，继续苦口婆心地追问：“你图雷损什么啊？他又老又丑还残，你怎么下得了嘴，还是说他答应自己死了，六分半堂归你继承？”
雷媚终于变色：“够了！”
她看起来被戳中了痛脚，可钟灵秀感知得到，她的情绪毫无波澜，冷静至极。
简而言之，装的。
真会演。钟灵秀腹诽两句，表露出苏文秀的一面，殷切期盼童年故交回头是岸：“怕人说就离开他啊？还是说你有别的情人？”
雷媚的心绪极其细微的波动了一下，似蜻蜓点水，若非灵觉如神，怕也要忽略这一丝涟漪。
然而，她笑吟吟道：“没错。”竟出乎预料地承认了。
钟灵秀怔住，反而被她搞糊涂：“真的？”
“不然我怎么耐烦待在一个老头子身边？”雷媚嫣然一笑，“我可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才告诉你，你可要为我保密。”
“是谁啊？”
“这如何能告诉你？”雷媚漫不经心道，“除非你拿同样的秘密交换？”
她佯装苦恼：“风流艳闻吗？我得想一想，要不你先说？”
“那我们就说说正事。”雷媚不再和她胡扯，翻过面前的账本，“风雨楼抢了我们的一批财货，苏公子得给总堂主一个交代。”
钟灵秀十分爽快：“让雷损写信，我帮他去送。”
“开什么玩笑，你当这是买菜，还给你时间讨价还价？”雷媚冷笑，“要么把货交出来，要么你留下来，我倒是想知道，苏公子肯为你付出多少代价。”
“你发什么癫？苏梦枕当然愿意用命救我，可我用得着他救吗？”她不耐烦，“行了别废话，要么你们等着，要么就动手，听你们唧唧歪歪，我脑袋疼。”
她想动手，雷媚偏不动，唇角泛起动人的微笑：“你这大小姐做得可真舒坦。”
钟灵秀诚恳又诛心：“你以前不舒坦吗？”
“这是我本来有的东西，可我现在没有了。”雷媚的眼神中透出一缕凄艳，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剑的剑气，“为什么要让我嫉妒你呢。”
你嫉妒个屁，你的心比铁还坚固。
钟灵秀翻身躲开她的剑气，好一阵腹诽，十年没和雷媚打过交道，心思变这么深，演戏一套一套的。
她掠身踢翻桌椅，桌子立即均匀地碎成八瓣儿，无剑嗡然刺出，直取胸前。
翠玉浮光。
碧玉刀如同独坐幽篁里的美人，半遮半掩地晃了一面。
雷媚急急旋身，袖口还是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自手腕蔓延到肩头，露出她雪白的臂膀，此时，皮肤才觉刺痛，泛起一阵阵寒颤。
她货真价实地惊异：“好快的刀。”
“还要打吗？”钟灵秀笑眯眯道，“把你砍伤，雷损就不会怪你弄丢什么货啦，除非那些破烂比你重要。”
雷媚深深注视她一刹，起身说：“也罢，就让总堂主和苏公子掰扯去，我不管了。"
她摆摆手，居然真的带人走了。
“收工。”钟灵秀也高兴，和莫北神说，“我走了。”
莫北神不得不撑开眼皮，拦住她：“小姐且慢。”
“为啥？”
莫北神道：“杨总管吩咐，我们最好再去一趟送货的胡同，雷媚走了，不代表交接的时候就太平无事。”
钟灵秀：“……”
苏梦枕不在的第一天，恨他。
-
同一时间，小寒山。
苏梦枕结束与红袖神尼的商谈，返回幼年居住的院子。
茶花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芝兰送来新做的一床厚床帐：“大师兄，这是今年新做的。”
“辛苦你了。”从前哭泣调皮的小女孩，全都长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苏梦枕待她们十分亲切客气，“我带了些年礼回来，你们拿去裁衣服。”
芝兰问：“秀秀给的么？”
苏梦枕颔首：“她很惦记你们。”
“惦记就回来看看嘛。”芝兰抱怨，“就留一封信，对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不好意思道，“大师兄，秀秀从前的房间分给了新弟子，她说风雨楼什么都有，细软让我们分掉，就是苏先生给的笛子和神尼给的琴要帮她留着，我们放你屋了。”
报地狱寺不大，红袖神尼收养的孤儿却越来越多，从前一人一屋，后来两人一屋，到现在，新来的小孩只能四人、六人一间，她们自己屋里也逼仄得很。
唯一宽敞的地方，只有神尼的寝卧，温柔的屋子，还有就是专门为苏梦枕留的院落。
苏梦枕的视线落到隔壁的书房，琴与笛蒙着一块浆洗干净的布帕，如同他们往昔的少年时光。
“她的东西，今后都放我处。”
芝兰高兴道：“我们还给她留了原来的铺盖，就怕她几时要回来，得有个地方歇息。”
他便道：“以后她回来，也住这里。”
“行。”她放下帐子，贴心地帮他掩好门。
苏梦枕低咳两声，慢慢坐到床上，茶花麻利地挂好帐幔，点燃炭火，这才抱着被子到外间值守。
灯火恍惚。
他好像看见数年前的冬天，她提着水壶进来，灌满汤婆子塞给他，然后才回去睡觉。然后不到三个时辰，被褥里的热水还未凉，她就起来了，悄悄推门进来，帮他换一个新的才练功。
是，她气完神足，一向睡得少，可这些事如果不放心上，怎么一年年做下来？
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什么地方，冷不冷，钱有没有带够。
-
为了处理货物的事，钟灵秀不得不熬到半夜才回玉塔。
她精气神皆足，不困也不累，就跑去苏梦枕屋里，磨墨写信。
内容极其简约：【和神尼问好，让师妹们有空给我写信，你带来，我回家了，你快回】
写完没事干，坐到他常坐的椅子里，抬头欣赏夜色。
别说，玉塔在山上，足够高，视野极其辽阔，不仅将汴京城和皇宫尽收眼底，还能看见淡云弯月，以及被月亮照得亮晶晶的河水。
这家伙每天就是在这里欣赏景色吗？还挺不错的，就是椅子太硬，是摇摇椅就好了。
她房间里好像有一把。
钟灵秀跑到隔壁，把摇椅搬过来，终于能舒舒服服地欣赏夜景。
月亮慢慢落下，天边初见晨白，日出了。
朝霞比黄昏清淡，也比夕阳明亮。
又是新的一天。
钟灵秀准备溜到街上买点早饭。
出门，遇见打着呵欠起来练刀的杨无邪，他头也不抬地说：“小姐记得在巳时前回来。”
钟灵秀小心翼翼：“为啥？”
“上午要见客。”杨无邪冷静道，“临近腊月，不少帮派都会派人上京送礼，有的是送给我们，有的是需要我们托关系、找门路、寻中人，都需要小姐出面，否则太怠慢客人了。”
钟灵秀眼前一黑，差点晕倒：“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不要紧，我会陪小姐一起见客。”他和善地笑，“小姐只要说‘幸会’‘有劳’‘送客’就成了。”
她：“……”
“吃过午饭，小姐可以午睡一会儿，下午指点无法无天武功，这个对小姐来说应该很轻松吧。”杨无邪报出她的日程安排，“然后就可以吃晚饭，饭后有些资料需要小姐过目，看完才能睡。”
钟灵秀折回玉塔，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到小寒山。”
“没问题。”杨无邪道，“记得，巳时前回来。”
“知道了，我不聋。”她没精打采地答应。
一日后。
她晚饭都没吃，揣着资料回屋，倒头就睡。
苏梦枕不在的第二天，恨他。
-
小寒山的一天，从温柔不肯练刀开始。
与她过招的是流云，作为小寒山派最早被收养的女尼，她和飞雪、芝兰都是在十六岁开始学红袖刀，如今已五年。老实说，温柔固然爱玩闹，不乐意练功，可天分比她们好得多，又有父亲温晚一对一指点，随便练练，就和师姐们打得有来有回。
因此，哪怕红袖神尼说她水平在江湖不过二三流，她也不乐意多练，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了。
直到今天。
苏梦枕早晨起来，看见的是神游天外的流云，还有皱着鼻子做鬼脸的温柔：“就不练就不练，本小姐已经练够了，可以闯荡江湖了。”
他微蹙眉头，旋即道：“我给你喂招，能接住一招，你就不用再练了。”
温柔大喜，活蹦乱跳地凑过去：“大师兄，你说话要算数。”
“拿刀。”他言简意赅。
温柔握住了神尼专门为她打造的星星宝刀。
片刻后。
温柔望着红肿的虎口，再看看刮花的新衣裳，再也绷不住心里的委屈，小跑着冲进主殿，扑向神尼的怀抱：“师傅，大师兄欺负我！”
一连串晶莹的泪珠落下来，沾湿红袖神尼的衣袂。
流云：“大师兄——”
飞雪：“你惨了。”
芝兰：“小师妹会哭一天的。”
但她们可以放假了耶。
感谢大师兄回山，有救了！

第267章 交换人生
出人预料的是， 温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哭上一天，她吸吸鼻子，和红袖神尼哭诉完， 就慢慢收了哭声。
仔细想想，这是人之常情， 一来， 她和苏梦枕没见过两次，陡然被他的刀法吓到，有些害怕这个大师兄，二来， 师兄不是师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面对青年男子特别矜持， 不好意思再大哭大闹，只依偎着红袖神尼。
红袖神尼待弟子们一向慈和，温柔又是故人之女， 素来疼爱， 但谈起练刀，她就铁面无私了。
“哭什么， 梦枕做得对， 你的刀法放眼江湖， 实在算不了什么。”红袖神尼抬出得意门生， “你有个师姐，这个年纪都能和你爹这样的高手过招了。”
大嵩阳手温晚， 从前在江湖中可是大名鼎鼎， 温柔没挨过老爹的打， 却见过爹打旁人， 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连苏梦枕都不忍心，说句公道话：“秀秀的天赋，毕竟少见。”
红袖神尼置若罔闻，严厉道：“今日练两个时辰，没练完不许歇息，芝兰，你看着她。”
芝兰心疼自己：“是，神尼。”
虽然小师妹善良大方，撒娇的时候很可爱，洛阳王更是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衣食住行无有不好，但真的、真的、真的，带孩子真的太！难！了！
以至于三个师姐妹早早决定，过两年就剃度出家，这辈子不成亲生子。
“小师妹，练刀去吧。”流云和芝兰拉过温柔，强行带她去练武场。
飞雪娴熟地喂胡萝卜：“一会儿我下厨，做你最喜欢吃的樱桃肉。”
温柔委委屈屈地跟着走了。
红袖神尼叹气：“柔儿善良正直，就是性子急，家里也娇纵，我和温晚都拿她没法子。”
苏梦枕不好置评，给红袖神尼奉了盏茶。
好在红袖神尼也只是随口一提，继而转回正题：“昨日来不及问你，江湖传闻是真的吗？”
“师傅说的什么事。”
红袖神尼：“你迷恋青莲宫主，要和雷家大小姐退婚。”
苏梦枕冷静道：“都是真的。”
红袖神尼叹口气：“和雷家联姻是你父亲在世时的决定。”
“时移世易，风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仇怨，不是一门婚事可抵消。”他回答。
她问：“你和雷损真就不死不休了？”
“死谈不上，但必定有人要输。”苏梦枕并不是非杀雷损不可，只是两家争斗，总有胜负，以他们的性格，不见棺材难分输赢。
红袖神尼道：“胜负之后再结婚事，也可安定人心。”
“我和雷损的恩怨，就该由我们了结，何必连累无辜女子。”他道，“让雷姑娘嫁给仇人，非丈夫所为。”
别说他不爱雷纯，就算爱雷纯，仇怨摆在中间，他也不能娶她。
红袖神尼不好再说什么了，喝口茶，转而道：“温晚说，他去年进京，想要拜访青莲宫主，她不在。”
“她在汴京的时间很短。”苏梦枕说，“据说进山寻仙去了，不知真假。”
红袖神尼问：“她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不错，雷损被她吓破胆，六分半堂经苦水铺一事，就把重心转到汴京之外，若非如此，我也不能安心离开。”苏梦枕叹道，“但她近三年不曾露面，恐怕最后还是要在汴京分个高下。”
红袖神尼摇摇头，诵句佛号：“阿弥陀佛。”
她挽留，“你久不归来，这次就住到年后再返程吧。”
苏梦枕也这般打算：“是。”
-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年底最忙。
苏梦枕选在这时候回小寒山，不无休养之意，只是苦了倒霉的苏文秀，每天水深火热，排不完的日程。
如果给工作排序，最轻松的就是指点楼中弟子练功，一个个揍过去，指出他们的薄弱处即可，稍微有点难度的是和六分半堂谈判，杨无邪负责谈，她负责压阵，除了脑瓜子嗡嗡嗡的，倒也不算特别难捱。
最烦人的就是见客社交，好多人啊。
从全国各地上京的各路势力，人家派管事，风雨楼也可以派沃夫子，若是当家人亲自前来，她就得当壁花，以示尊重。
“楼主从来不怠慢兄弟。”杨无邪慎重道，“他无论身份高低，有才必用，风雨楼才能迅速壮大，只要身体撑得住，他一定会亲自见他们，小姐可以不说话，但必须在。”
他说得对。
苏文秀全程只负责“你好”“一路辛苦”“慢走”，但对方并未觉得怠慢，反而格外殷勤。
“原来是苏大小姐，久闻大名。”
“大小姐年纪轻轻，武功就这般高，佩服佩服。”
“给大小姐拜个早年，平日有什么能效劳的，尽管吩咐。”
沃夫子暗示说，她毕竟是风雨楼的继承人，他们想和她搞好关系，属应有之义，不用太在意。
最最讨厌的工作是看资料。
这个江湖的人名超级无敌难记，真名大多不用，喜欢用假名，假名外还有外号、雅号、字号，还喜欢凑组合，八大刀王、七绝神剑、四大名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根本记不住。
她看两眼密密麻麻的资料，脑子就发晕，然后犯困。
天知道，她是可以不吃不睡的半仙啊！
硬生生被看困，睡着了。
最喜欢的活计大概就是跑腿。
杨无邪给了她一个花瓶，白瓷瓶子，插着才剪下来的红梅：“请小姐送到青莲宫。”
“啥意思？”
“公子吩咐的，每个月从楼里选些时令的花送过去。”杨无邪非常高兴，催促道，“等初一十五，花都要谢了，今天开得正好，小姐快去，下午没旁的事，你可以留在青莲宫和息大娘她们说说话。”
钟灵秀：“……”
她回汴京第一件事，回风雨楼看苏梦枕还活着没，人不在就去青莲宫，早就探望过息大娘她们了。
但能翘班一天就是幸运，她接过花瓶：“行，不过只有花吗？是不是太寒酸了？”
“供给神佛的东西，诚心就好。”杨无邪说得头头是道，“送金银珠宝反而俗气。”
钟灵秀不屑：“不就是没钱？”
杨无邪露齿一笑：“小姐，狗不嫌家贫。”
“切。”
钟灵秀抱着花瓶走了。
今儿不是初一十五，青莲宫只接待女客，冉冉香烟在炉中升起，尚未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她直奔后殿：“大娘、二娘、三娘——我来送东西——”
息红泪从屋里出来，讶然道：“怎么是你？哟，终于轮到梅花了，山上的花开得就是比宫里晚两日。”
她娴熟地接过，摆到后殿的供案前，钟仪不在的日子，后殿供奉的就是空荡荡的白玉莲台。也就是说，主殿坐观音，后殿供的就是她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自恋。
“我刚回来，被杨无邪抓了壮丁。”钟灵秀扫视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送了多久？每个月都有吗？”
“是啊，一年多了。”息红泪啧啧称奇，“现在谁不知道苏公子爱慕宫主。”
钟灵秀侧头：“她本人也知道？”
“那不知道。”息红泪说，“谁知道她在什么深山老林修行。”
“媚眼抛给瞎子看。”
息红泪乐了：“好歹是你大哥，嘴上这般不留情面？”
“怕人说就别做，做了就别怕人说。”钟灵秀想了想，道，“他是不怕人说的。”
息红泪认可：“之前这事传得满城风雨，苏公子从不理会，向来倨傲。”
钟灵秀耸耸肩，又问：“怎么只有你？”
“小雷门进京办事，二娘过去瞧瞧，三娘去潇湘阁贺喜了。”息红泪解释，“今天是何小河的生辰。”
钟灵秀问：“何小河是谁？何家的人？”
她最近有点心得，甭管认不认识，看到姓何的问是不是何家，姓温的是不是温家，姓唐的是不是唐家，姓孙的是不是孙家，乍听好似废话，其实一点儿都不是。
这么问，人家不管是不是，都比较高兴，有人还会解释一句，我是旁支，我是外门。
什么江湖，分明人情。
这次亦不例外，息红泪点点头：“她是汴京名妓，虽然不是嫡系，但很受重视，和三娘关系极好。”
“原来如此。”
息红泪问：“你怎么回来了？这次待多久？”
“快过年回来看看，谁知道苏梦枕回小寒山去了，连累我被杨无邪抓着干活。”钟灵秀愁眉苦脸，“我累得恨不得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
过年前，苏梦枕收到好几封信。
他一眼看出苏文秀的笔迹，果然，第一封信寥寥数行，就是催他回去，有一个瞬间，他想立即起身和红袖神尼告辞，马上启程回京。
但忍住了，拆开第二封。
【苏梦枕，见字如唔，你不用回来了，我已经代替你把最累的活儿都干完了，马上就是腊月，杨无邪答应我不会再给我派活了，你回来反而要烦我，故，不必回来，帮我好好孝敬神尼，照顾一下芝兰她们。
【另，还有几件事慎重告知苏楼主，杨无邪派我去青莲宫跑腿，这不是大小姐该干的活，记得额外付账。黄楼老鼠极其猖獗可恶，居然敢和我抢宵夜，特批黄楼总管聘猫两只，封为大咪神、小咪神，严禁楼中弟子投喂，不然它们就不干活了。
【本小姐在夜间巡视期间，发现楼中弟子有人半夜不睡觉，行男男苟且之事，问之，非两情相悦，纯粹管不住兄弟，沃夫子答应尽快为弟子们安排婚事，我问他从哪介绍对象，他答不上来。杨无邪说他去勾栏教坊寻找愿意从良的女子，配为婚姻，因风雨楼一向庇护风尘，老鸨允许她们自赎自身，喜大普奔，但弟子们结婚后需要单独住房，明天财政开支不足，危危危！！！
【训练无法无天，发现他们很多半文盲，深表痛心，已聘私塾夫子两人，轮流夜间开课扫盲，我没找到嫁妆在哪里，从你书房的小金库里拿的钱。苏公子，你自己八岁啥书都会背，十岁就看了一堆的书，手下还有这么多文盲，你良心过得去吗？且据鄙人观察，跟着你的大部分弟子都是为了名利权势，为啥而来，早晚为啥而去，可能你还没死风雨楼就先倒闭了，这都是读书太少，目标不明确的缘故，切记加强教育。
【今年给我做衣服的人来了，又丑又贵，我怀疑他们中饱私囊，拔刀逼问，果然虚报价钱，你们这群男人真的一点都靠不住，我逼他吐出了两百两银子，充入本小姐私房钱。以后不要给我买衣服了，丑。
【好了不写了，天要亮了，我要去指点杨无邪刀法，你好好在小寒山待着，过完年再回。早回把你推河里，晚回我在跨海飞天堂上吊。
【你劳苦功高的妹妹苏文秀，腊月初一写于玉塔清晨。】

第268章 尺素
苏文秀的信厚厚一叠， 苏梦枕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收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才拆开杨无邪的信，他的内容就简明扼要得多：小姐回来了， 难得让小姐帮忙做事，小姐聪明、武功高、精力充沛、与人和善， 除了记不住来访的客人， 啥都好，楼中上下很服气，请公子安心休养，不用操心。
于是， 他又把前一封信拿出来，从头到尾阅读。
这次一个字一个字， 慢慢读。
读到烂熟于心， 才叫茶花倒水磨墨，提笔回信。
写完，让师无愧下山寄出。
他安心在小寒山过了一个年节， 陪红袖神尼说话， 教导师妹们练刀，温柔对他又敬又怕， 还有两分朦胧的迷思， 竟然难得安分下来， 红袖神尼老怀大慰， 写信给温晚，说“到底是大姑娘了， 懂事许多”。
洛阳王温晚老泪纵横， 温柔是家中独女， 无论是他还是妻子， 抑或是老一辈，都对她疼爱有加。家人们狠不下心管教，才送到小寒山，可一直没长进，只能盼着孩子长大，能够自己懂事。
现在梦想成真，别提多高兴，松口说她表现好的话，允许她闯荡一会儿江湖。
——温晚并不知道，来年温柔真的初入江湖，结识了王小石、白愁飞，拉开汴京一场说英雄的大戏。
言归正传，洛阳收信后没几日，汴京的信也送到了。
风雨楼上下已是过年的节奏，除尘打扫，准备除夕宴席。
钟灵秀收到信，趴在窗台上慢慢看。
【吾妹清鉴，忽奉瑶章，慰我牵挂，知卿安好，甚是欣慰。
【近段时日辛苦，我已告知无邪，明年不必再安排你会客，如有急事，他与沃夫子商议后自行抉择，其余事等我回京再作安排。书房二层抽屉中有一枚印鉴，可去汴京钱庄支取钱财，两名夫子不够，年后再请三位，弟子轮休日可识字，具体事务已知会无邪，无须你再操心。】
她放下一页纸，心想，杨无邪真是牛马，太惨了。
【婚姻之事，沃夫子全权负责，你不要掺和，少去那些地方，苦命人太多，你救不过来，徒增烦忧。叫古董到总账上支一万两银，把宅子的事情安顿好，若有余，女方赠绿布一匹裁衣，不可因身份怠慢。无须去黄楼吃宵夜，玉塔有小厨房，多招两个仆妇单独造饭。
【同意养猫，两只不够，再聘，白楼资料多，防鼠啃食。楼中无女眷，青莲宫非你不可，山上天寒，春花开晚，二月去市集买了送过去。】
过分了，要她自己买花供给自己？仗着这点秘密折腾我呢？
她一肚子嘀咕，继续往下看。
【师傅一切安好，师妹们除了武功不成，其余都好，你原来的屋子让给小一辈，行李改挪我处，都是你昔日爱物，我会带回汴京。你在山上的草棚倾塌数年，有蛇筑巢，故未修复，猴子还活着，就是因目睹你的轻功，效仿断腿，后被你带回来养的那只。
【我院子后面的树已经很高了。】
这一页就此结束，余两行空白。
翻页。
【年后我就回来，不要乱跑，如钟仪归，加急送信来。】
嗯，翻译一下，要变成钟仪跑路，记得知会，别害他担心。
没了。
真短啊。
钟灵秀摇摇头，收好信笺，开始过年。
杨无邪本来劝她和大家一起吃饭，往年苏梦枕多多少少会意思意思，被她拒绝了：“男的聚在一起就要聊女人，喝了酒就要说荤话，我最烦这个，要是一时没忍住脾气，大家都不痛快。”
这话说得再对没有，杨无邪哑然放弃。
于是，除夕夜，她就给苏遮幕上了一炷香，独自窝在苏梦枕的书房里看烟火。
没事干，又写一封信。
-
苏梦枕在正月十五收到了第三封信。
【你的信太短了，山上这么缺纸吗？千里迢迢送到汴梁，这又不是鹅毛，附赠十张信纸，写满寄回来，不然试试我的刀锋不锋利。】
他捻过纸张，果然后面十张都是空白的，不由叹息一声，翻页。
【今天除夕，杨无邪邀请我和大家一起吃饭，我拒绝了，男人聚在一起，就要拿女人玩笑，你在，我是你妹妹，他们不敢说，你不在，哪怕我武功比谁都高，他们只要拿准我不爱杀人，也保不准会听见多讨厌的话。
【对男人来说，能战胜性-欲的只有暴力，武功、金钱和权势，都是暴力的一种。我不想用色相笼络他们，也不喜欢暴力统治，世上志同道合的人，毕竟少数。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想继承风雨楼了。】
苏梦枕微微怔然。他一直以为她抗拒参与楼中事务，只是不喜欢争斗，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从未想过这个，但她说得一点没错，帮派不是结拜，结拜是手足之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偌大的帮派良莠不齐，男人在想什么，他何尝不知。
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高兴，不仅是为她的聪颖洞察，更是为她难得吐露的心声。
——不过，这些事她既然都知道，从前为什么不和他说呢。
是不是觉得他不能理解，还是他的理解无足轻重？
苏梦枕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其实，我也不喜欢人多，你很会选位置，月色好，日出日落都好看。】
低落的心情又重回晴天，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字迹，干透的墨迹在阳光下泛出微微的金光。
【昨天又被杨无邪叫去跑腿了，这次送桃符和屠苏酒，上次去是腊八，青莲宫里熬了很多粥，有胡桃松子，有我的面子，给大家带回一大盆，可惜你喝不上，没事，我帮你喝了两碗。大娘今天很忙，没理我，我抢了点香花回来，供给叔叔了。
【马上天亮，我要去青莲宫烧头香，沃夫子说去年他没抢上，今年看我的，我从后门进，一定帮你烧上。不知道青莲宫主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呢。】
他看完信，视线落到空白的信纸上，一时不知写什么。
纸短，如何诉情长？
-
快出正月，钟灵秀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回信。
一拆开就笑了。
第一张：【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我还没死。】
画了两笔丹青，是小寒山。
第二张：【后山的桃树，是父亲临死前嘱咐我，让我种下的，他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春天，那里的风景好，我有时候会去练刀。你记得换成木刀，树还小，尚未结果，勿伤。】
一簇桃花枝。
第三张：【应该抢到头香了吧。】
观音像。
第四张：【明天我就动身回湖北，分坛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了结后就回京城。】
两笔黄鹤楼。
第五张开始，画多字少。
他描摹了小院子，屋檐下燕子又来筑巢，还是两对小夫妻，不知道是当年燕子的哪一辈。院子里的棚子变高了，篱笆缠绕野花，一棵遮阴的树探出枝桠。
配文：【今秋多雨，棚漏水，茶花重新修缮。】
第六张，两只猫在太阳下打盹，两只狗在玩闹。
配文：【芝兰流云喜猫，飞雪温柔喜狗，每天争执不休，甚是吵闹。】
第七张：一只老猴子。
配文：【你养过的猴子，又来看你，指使茶花剥核桃，颇机灵。】
估计实在想不出别的了，潦草结尾：【还有三张，路上写。】
完。
老实说，以苏梦枕的性格，能把七张纸都填满，钟灵秀都觉得是老天开眼，笨蛋开窍，遂大方批准延迟的申请。
年也过完了，该干活了。
二月里第一件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头等大事，相亲结婚。
众所周知，年轻气盛的光棍在哪里都是不稳定因素，江湖热爱打打杀杀，尤其如此。结婚意味着安定，意味着有人质在帮派，忠诚度必定大幅度上升，但同样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想退隐江湖，而不是为帮派卖命。
事情有好有坏，对金风细雨楼这个才传两代的势力来说，肯定好大于坏。
杨无邪、沃夫子、古董都很尽心，刀南神和莫北神也百忙中抽空，关心底下人的人生大事。
苏文秀更是难得积极，每天抓着他们问：“怎么样啊？有结果吗？凑几对了？”
沃夫子委婉告知：“不多，都是四十往上的老人。”
是的，江湖就是一个晚婚晚育的地方，十七八岁初入江湖，比狗都不如，二十岁崭露头角打拼，晋级小弟，到三十岁小有成就，做个什么坛主、堂主、总管之类的，就要迎来人生分水岭，是跳槽、背叛还是自主创业？四十岁还没挂，才可能考虑成婚。
在此之前，最底层牛马不如的男人充当女人，没身份没地位有点零钱的男人就嫖，有点权力的就找情人、养外室，固定解决。
四十岁的肯结婚，已经表明他们对风雨楼的归属感很不错，前途尚可，才愿意繁殖下一代。
钟灵秀代班三个月，早就把黑-帮的构成摸清门清，半点儿不挑：“行行行，能结就行。”
沃夫子笑了：“小姐怎么这样上心？”
“谁不喜欢喜事啊。”才怪。
假如弟子们今年结婚，明年生孩子，靖康耻的时候差不多二十来岁，刚好可以加入岳家军——再不喜欢帮派，只要能帮到岳飞，她不在乎付出点精力，且无怨无悔。
兴许是如此，古董置办完宅邸的事情后，专门寻到她，请示道：“在城郊置办的屋舍已经安置得七七八八，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最近没啥大事，雷损都不在京城，钟灵秀清闲得很，点头答应：“好啊，有人住进去了么？”
“有，要成亲的都搬过去了，有几个赎身出来的女子无处可去，也先住下。”古董大名余无语，据说是苏梦枕亲信中胆量最小的一个，多负责内务、接应、支援，不过日常相处，并不会觉得他胆子多小，反而十分细心周到。
他一边带路一边解说，“江湖儿女不讲虚礼，她们肯嫁到风雨楼来，我们就当自家人看待，客栈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提前住进来，就当暖宅。”
钟灵秀瞥他一眼，问道：“她们怎么挑的人啊？”
古董笑道：“都是平时的相好，男的有心娶，她们有心过安稳日子，一说就成了。赎身银子是她们自个儿的积蓄，杨总管和老鸨商量过，只要她们肯放人，免一季度的孝敬，老鸨也没亏多少，乐得做善事。”

第269章 黄鹤楼
钟灵秀代班楼主， 视察楼中弟子的新宅时，苏梦枕已经在湖北。
他原本应该马上见花无错，解决分坛的遗留问题， 但天有不测风云，发生了一件根本不意外的意外。
“大师兄。”温柔被茶花揪出来， 挺着胸脯， 骄傲地说，“我和师父说，我跟你去京城看看，师父答应了， 让你好好照顾我。”
她没撒谎，因为过年期间表现良好， 认真练刀， 轻功也过关，红袖神尼勉为其难，答应让她闯荡江湖， 为期一年， 年底要回洛阳向她老爹报道。
苏梦枕沉吟片刻，提要求：“我此次前来， 隐瞒了真实身份。”
温柔的眼睛一霎明亮：“我明白，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大师兄， 你相信我。”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马上送你回洛阳。”
“我做得到。”温柔紧紧闭上嘴巴， “如果我泄露半个字， 叫我、叫我被爹关家里。”
温大小姐人生中最可怕的事， 莫过于被老爹关家里不许出门了。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温柔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他转头和茶花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封信给温晚。”
洛阳王温晚，和雷损是好友，暗恋同一个女人温小白。出于师门之情，他不可能拒绝照拂温柔，可汴京水浑，他也没空照看小孩，还是让洛阳王亲自派个可靠的人过来，保护他的宝贝女儿比较靠谱。
他的第八封信也有着落了。
两封信件寄出，苏梦枕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命运在此刻启程。
先是师无愧说，温柔这两天不知道忙什么，早出晚归，今天一大早就没见人影。然后，从布庄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公门里的人在跟踪一个高瘦的汉子。
苏梦枕微皱眉头，跟着他们走入小巷。
春寒料峭，巷中的气息无端阴寒。
瘦高个子挽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冷漠地停下脚步，公人如临大敌，持械喝道：“天下第七，还不束手就擒？”
天下第七没看他们，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到苏梦枕的脸上。
苏梦枕低低咳嗽了两声，问道：“你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你是六扇门的人？”天下第七抚着包袱，不咸不淡道，“报上名来。”
苏梦枕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梨花树，一个朴素的年轻人慢慢走上前，谨慎地打量现场的局势。
“过路之人，无足挂齿。”他和捕快们说，“你们拿不下他，只会枉送性命。”
“没错没错。”那个朴素的年轻人也好心道，“我看他并非善类，差事固然要紧，可实力悬殊，也是无可奈何，还是禀过上官再做计较。”
十二个差人面面相觑，还在思考怎么回话，天下第七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年轻人盯着他手中的包袱，笑容不改：“这位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
天下第七阴沉地看着他，权衡片刻后，丢下一句“算你们运气好”，就转头离开。
公人们想追又不敢，商议两句，还是决定听从年轻人的建议，拱拱手，回衙门回禀去了。
梨花初绽，春风微凉。
巷中只剩下苏梦枕和年轻人。对方年纪不大，和善地笑笑：“敢问阁下，有没有瞧见一个卖解的人？”
苏梦枕摇头。
“那咱们有缘再见。”他好像急着找人，匆匆忙忙离开了。
苏梦枕返回巷口，消失的茶花在街角闪现，低声道：“公子，我看见薛西神了。”
“果然……让他来见我。”
“是。”
-
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如何妥善安置门下弟子是个大任务。
一般来说，都在自己的任务区安顿，负责商业买卖的就在铺子里睡，有生意有家产的就在自己家里住，负责种地的就在田地林子旁边搭屋。
像无法无天这样的精兵，就会住在总坛，四楼一塔周边的大片建筑，就是宿舍区，刀南神、莫北神、上官中神作为高层，在中枢的绿楼有单独的房间。
但众所周知，单身宿舍只能日常住，成家立业是不成的，一户人家总得有个单独的门户。
故此，古董最近就忙着修缮一片旧宅子，这里是以前苏遮幕买下的地产，位于京郊一带，离原本的天泉别院不远。原本老早该规划了，可惜楼中财政紧张，一直没提上日程。
这次借着成婚的东风，总算收拾出一片区域，补瓦粉刷上漆。
“这两条胡同原本连着苦水铺，那边是贫民窟，连带着这里的地价也不高，都是才上京的人租住。”古董比划，“三年前，苦水铺改建，慢慢有了起色，官家搞什么花石纲，为过那些石头，拆掉好些门梁围墙，把好几条街都打通了，进城近不少。”
钟灵秀好奇地张望。
如他所言，这条被称为石头胡同的巷子并不繁华，街巷老旧泥泞，屋子院落窄小，都是一进的院子，可人不少，巷口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排队打水，等着浆洗衣服，还有货郎在摆摊。骡车拖来新的家具，主人家高兴，给送货的人打赏钱财，有人提着酒菜，上门贺喜。
好些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绸，院子里晾晒着崭新的铺盖，工匠在张灯结彩。
“住在这里有个好处，离长同子集近。”
长同子集就在苦水铺附近，鱼龙混杂，是黑白两道的交易据点，是江湖人离不开的市肆。
“总得来说，这儿离楼子近，离市集也近，以后甭管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都便宜。”古董笑道，“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点点头：“挺好，你做事很细心。”
“应该的。”古董推开旁边的门户，“小姐仔细脚下，这是王婆子家。你没见过她，她开了一家浆洗铺，楼中弟子不想自己洗衣裳，就送到她这里，她孙子也在楼里任职。”
钟灵秀问：“也娶妻？”
古董笑着点头：“看中了留香园妈妈的亲闺女盼盼姑娘，王嫂子原本怕老鸨不放人，杨总管亲自当说客，才敲定婚事。”
话音未落，屋里就迎上来一个老婆婆，衣裳打满补丁，佝偻着上前：“见过大小姐。”又喊搀扶她的妙龄女子，“盼盼，快给恩人倒茶。”
“是。”女子娇媚一笑，转身进厨房奉茶。
王婆子请他们进屋坐，女子端茶上来，她又拧开攒盒，推过一碟干果，不知放了多久，松子发霉，姜片变色，果子也不大新鲜，她也知道寒酸，局促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大小姐别嫌弃。”
“不嫌弃。”钟灵秀看眼碟子，抓起一颗瘪瘪的龙眼，慢慢剥开。
王婆子又道：“多亏大小姐发话，叫我孙子得偿所愿，老婆子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
是夜，月黑风高。
屋中没有点灯，师无愧和茶花守在门外，苏梦枕坐着闭目养神。
片刻后，黑暗中冒出一个寒冷的影子。
“你来了。”苏梦枕睁开眼，“我等了你很久。”
“属下见过楼主。”微弱的光线下，薛西神露出庐山真面目，赫然是从前在湖北见过的赵铁冷，他不仅是薛西神，也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有事耽搁一会儿，劳楼主久侯。”
苏梦枕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我问你，六分半堂在湖北掳掠孩童，采生折割，你知不知情？”
赵铁冷回答：“知情，此事是我一手促成，六分半堂在湖北的名声不错，我若不这般做，不能叫闻巡抚投向我们，正好借此机会，能把流窜在湖北的流氓恶匪连根拔起。”
他是六分半堂的堂主，自然不会亲自干坏事，吩咐下去，湖北一地的恶霸盗匪巴不得效劳，由此即可坏了六分半堂的名声，争取官府支持，也能灭掉本地恶霸，让风雨楼清清白白地取而代之。
“不过，今日出了些意外，有三个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一个叫白愁飞，手段智谋都很不错，我有意招揽，一个叫王小石，年轻气盛，爱打抱不平，武功很不错，我看不穿来路，还有一个是温柔温女侠。”
他平铺直叙，“我留了厉家兄妹性命，但他们会不会死在旁人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苏梦枕安静地听，待他说完，才道：“幸好你遇见的是温柔。”
赵铁冷一怔，没有明白。
“假如你遇见的是苏文秀，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苏梦枕叹口气，“就算你是薛西神也一样。”
赵铁冷的面色忽然发青。
“我们两家相争，是江湖恩怨，不该牵连无辜之辈，何况稚子。”苏梦枕斩钉截铁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风雨楼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赵铁冷争辩道：“我——”
苏梦枕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风雨楼，我让你在六分半堂卧底的任务，你做得很好，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多说无益，你手上有无名单？”
赵铁冷只好咽回原本的话：“有。”
“按照名单，把所有受害的孩子全都找回来。”苏梦枕迅速做出决定，“能寻到父母的，送返家里，给三十两银子，养不起的和寻不到家人的，就地安置，风雨楼养他们一辈子。”
他缓和语气，“你是我的属下，你犯的错，我承担，就这样，还有没有问题？”
赵铁冷快速眨了眨眼睛，随后道：“没有。”
“很好，回去吧。”苏梦枕道，“小心行事。”
“是。”赵铁冷领命离去。
苏梦枕闭上眼，许久，吩咐道：“这件事，不要让小姐知道。”
-
王婆子颤巍巍地跪下，她千娇百媚的孙媳妇愣了一下，也手忙脚乱地准备拜倒，却不甚打翻茶盏。
滚烫的茶水飞溅，正好弄湿钟灵秀的裙角。
王婆子愣了愣，连忙掏出手帕：“我给小姐擦一擦。”
“阿婆不用。”钟灵秀上前去扶。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王婆子扬手一挥，突然洒出大片的暗器，旁边的娇媚女子自怀中拔出短刃，欺身而上，更要命的是，立在她侧后方的古董忽然扳下袖中的机关，袖弩急射三支利箭，全奔着她的后心而去。
“唉。”
王婆子是豆子婆婆，娇媚媳妇是雷娇。
钟灵秀一进门就认出她俩了。

第270章 圈套
事实证明， 之前对苏梦枕不满的那个苏啥啥，人家真的只是不满而已。
他仍然效忠于苏梦枕，故而大大方方地在肚子里使劲儿骂， 古董就不一样了，她与他接触几次， 感觉到的都是紧张。但都说他胆小， 她也以为他只是不擅长和姑娘家打交道，一直没有怀疑。
直到今天，他特别紧张，像第一次和领导汇报工作， 她有点奇怪，稍微有些在意。
等到进院子， 看见了豆子婆婆和雷娇， 得，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卧底，准备偷袭她呢。
茶中有毒， 以茶中的花草香气掩盖了毒气， 可惜，她根本没呼吸。
三人的合围在她看来， 也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不过， 为了不让他们联想到钟仪， 她还是多费点功夫， 纵身后翻跃上梁柱，躲开第一波围剿， 而后才拔刀扑下。
第一刀赏给古董的后颈， 叛徒还是先杀了保险， 别从嘴里漏出什么重要消息， 她秘密可不少。
第二刀破开豆子婆婆那件破衣裳，她双腿骨折过，寻常走路无碍，打架就不甚利索，被她一刀砍中肩膀。
第三刀本来要给雷娇，谁想她娇笑一声，撂下关键信息：“苏小姐再不救人，她们可就真的死了。”
“谁？”
她指向后院：“我们的命和她们的两条命，苏大小姐只能任取其一。”
“臭不要脸。”钟灵秀痛骂，身体却很老实地折返救人。
六分半堂倒是不玩虚的，真正的王婆子和盼盼都被吊在梁上，被她救下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靠她输一缕真气才猛然醒转，捡回一条命。
她出去叫大夫，还未走到门口，又见埋伏。
点燃的箭矢“嗖嗖嗖”射入院子，浇过油的瓦棚猛地窜起火焰，沿着搭好的竹棚蔓延。这两条街都是穷人家，全木制的房屋，距离还近，本就要严格防控火势，何况这会儿门口搭着彩棚，红绸绵延，不消片刻，整条街便会化为灰烬。
钟灵秀一手捞一个，把婆媳俩送出火海，返身回去救火。
埋伏在两边的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又给她来了波箭雨。
前面是火海，起火点不断增多，很快无处下脚，救无可救，后面是箭矢，四面八方围困她的退路，不夸张地说，但凡换一个人，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钟灵秀在倒塌的火烬中周旋闪避，左兜右转，终于让自己像落汤鸡一样闯了出去。
黑色的烟尘滚滚而起，弓弩手瞬间消失，只留下低垂着头的故人，默默立在墙角等候。
“你干的？”她怒极反笑，“有病啊？”
石头胡同一片火海，惨叫声歇斯底里，有人在奔逃，有人在尖叫，原本为红事而修建的长街，转瞬间沦为一片火海，幸福竟如泡影，转瞬即逝。
狄飞惊缓缓道：“要对付苏小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啥要放火？这里住的都是普通人。”
“他们也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他说，“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血仇无数，苏小姐难道还没有这个觉悟？”
钟灵秀握住刀柄：“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太善良。”狄飞惊道，“这把火，是为你放的。”
她愣住，一时迷惘于人设。
“余无语原本的任务是分舵，但我以为，分舵数百弟子的命，比不上你心里的一道伤口。”狄飞惊说，“苏姑娘，不要再插手风雨楼的事，否则，这样的惨剧还会有很多次。”
他美丽的眼眸如同秋波，却说着极致残忍的话：“我们从来没想过伤害小灵姑娘，希望你明白。”
“怎么不明白，我人好善良，你绑架我。”钟灵秀气笑了，“信不信我也去六分半堂放把火？”
狄飞惊轻轻摇头：“你只会杀我。”
她吸气。
“言尽于此，姑娘保重。”狄飞惊说完，拢手告辞。
钟灵秀很想追上去给他一刀，可后街有人在哭喊，她只能回头，把一群想扑回去抢救家产的人拖住。
“你冷静一点。”
“我的画，他留给我的画！”
“画没有你重要。”
“我的钱我的钱，谁偷了我的钱？”
“完了完了，全烧完了，半辈子的心血啊！”
“别别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哥哥，我的脸、我的脸……”
“大夫，大夫在哪里？”
“我来我来。”
钟灵秀在长街进进出出，救人救火，心中无比郁卒。
这个江湖最讨厌的就是帮派斗争，隔壁五岳并派、英雄大会、围攻光明顶都是一对一决斗，赢家做武林盟主。
到这里就是一大帮人的火拼，还拖家带口，又要钱又要地盘又要产业。
人家都是火烧连营，是你们片场吗你们就烧！
-
汉水滔滔，恰如往年。
苏梦枕在这里寻到了温柔，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此前照过面的朴素青年，另一个身穿锦衣，容貌俊秀，只是神态有些倨傲。*
温柔脸上带着甜美笑靥，有着女儿家独有的轻柔，她看见了走来的苏梦枕，脱口就道：“大——”一字出口，突然想起方才的见闻，又思及他在隐藏身份，笑容顿时变得不自在，“表兄。”
“兄台，我们又见面了。”王小石十分高兴，“你是温姑娘的表兄？温家的人？”
“不敢当，只是远方亲眷。”苏梦枕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们，“受温大人所托，送温姑娘进京。”
王小石笑道：“我们也要往京城去，正想问温柔，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
“好呀。”温柔缱绻的目光扫过白愁飞，脸颊生靥，“表哥，我想和他们一块儿走。”
苏梦枕不置可否，反而问：“两位是？”
“在下王小石。”王小石主动报上姓名。
白愁飞点点头：“白愁飞。”
“敝姓林，单名一个枕，家父做些小生意。”他随口说出假身份，也是小灵的身份背景，“在京中开设了一家回春堂。”
王小石悄悄瞅着温柔：“幸会幸会。”
苏梦枕客气道：“我想单独和温柔说两句话。”
“啊啊，好，我们去那边等。”王小石拉走白愁飞，留他们俩说话。
苏梦枕待他们走远，才问：“你要跟他们上京？你认识这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么？”
“大师兄还好意思问我。”温柔毛病很多，但嫉恶如仇，“有个四方脸的家伙说是你的人，把一群孩子……”
苏梦枕打断她：“我已经知道了，会好生安置他们。”
温柔松口气，立时转怒为喜：“我就知道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定性，说完就忘，转而道，“王小石和白愁飞都想到京城去，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如就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走。”
苏梦枕微微思量。
自从接到上一封信，他心中盘算起了别的计划，假如苏文秀不想接手风雨楼，自然要另找合适的人选。刀南神、上官中神都老了，莫北神尚不能定性，薛西神做出这样的事，不能放心交付，郭东神更不可能，那是雷媚。
他需要更多的选择，赵铁冷对王小石、白愁飞评价不低，他方才一看，心中亦觉两人非池中物，借此机会了解一段时日，未尝不可。
但他说：“我隐藏身份，恐有不便。”
温柔大失所望，往远处瞧瞧，心中涟漪未消，不禁道：“真的不行吗？我一定一定一定不会说出大师兄的身份，我发誓！”
苏梦枕看出她的心思，稍稍意外，斟酌道：“如果办不到，我马上就送你回洛阳。”
温柔瞪大眼睛，少顷，咬咬牙：“行，一言为定。”
-
绿楼议事厅。
钟灵秀坐在苏梦枕平时坐的位置，盘腿托腮，听杨无邪他们讨论，该如何应对六分半堂的这次行动。
从死亡人数看，连小规模的火拼都算不上，却是往金风细雨楼脸上扇了一巴掌，还有余无语，朝夕相对的好兄弟，竟然是六分半堂的卧底，对所有人的打击都很大。
沃夫子十分生气，主张以牙还牙，突袭六分半堂，也放把火，还要更大更烈。
杨无邪认为，此事的关键在于狄飞惊：“狄飞惊对付小姐，无非是要她离开风雨楼，削去公子的一大臂膀，我们可以散布谣言，离间狄飞惊和雷损，再由小姐出面做一场戏，刺杀狄飞惊，但不杀他。”
他们讨论半天，习惯性看向主座。
苏梦枕总是让他们讨论，然后作出决定，不容更改。
然而，钟灵秀的想法不太一样。
“我们先去六分半堂搞点钱，抢货偷银库都行，我去办。”她坚定道，“房子烧了就重新盖，反正都是旧屋子，干脆盖更大更好的。仇越想越恨，希望越久越冷。”
杨无邪一怔。
“然后，安排一队专门哭灵的人，去六分半堂门口哭雷损。”钟灵秀冷笑，“我亲自去撒纸钱，对了，有没有那种破烂棺材，给我一个，我送给他，看他敢不敢出来和我打架。”
她越想越气，邪恶起来，“你造谣的计划不错，但还不够，一拨人说狄飞惊想上位，因为他是雷媚的情人，要帮从前的大小姐报仇雪恨，另一波要反驳，说狄飞惊是雷损的男宠，他不可能背叛，再让第三波人搅浑水，说雷纯不是雷损的女儿，是她妈和别的男人生的——敢恶心我，我恶心不死他！岂有此理！！”
沃夫子想说这没啥用，雷损哪会这样沉不住气，但忍住了。
不管怎么样，让小姐出口恶气最重要，省得真被狄飞惊算计到，郁结在心。
杨无邪认真想了想，点头称赞：“小姐的计划很完善。”
“非常完善，万无一失。”钟灵秀自信，三个消息里至少要一个半是真的，“最后，别告诉苏梦枕。”
她下封口令，“不许偷偷给他写信，你们谁敢透露风声，我就再也不回家了。”

第271章 汉水
苏梦枕邀请王小石、白愁飞同行， 汉水悠悠，有人作伴才不至于无聊，两人稍加考虑后就答应了。
可惜， 主人多病，晨间水凉， 吹了会儿冷风就病倒在床， 一连两日都在舱房闭门不出，由茶花煎药端进去，没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但温柔俏皮可爱，王小石真挚固执， 白愁飞本事不俗，三人很快熟悉起来。*
傍晚至渡口。
黄昏的霞光照遍春水， 照亮前方的婀娜女子， 她的美貌令争执的二男一女停下拌嘴，不约而同地沉醉其中。*
茶花推开窗扉，低声叫了一句：“公子。”
苏梦枕从病榻上坐起， 望向远处的船只。
目光凝结。
外面， 白愁飞分析情形，船上的人不是真正的船夫， 被不明人士调包， 恐怕佳人将有危险。他主张不要惊动， 免得牵连其他船只。
是夜， 月黑风高，船上一时没了动静。
“无愧， 你去看看。”苏梦枕躺在床上， 轻声道， “我倒是想知道， 谁敢对六分半堂的大小姐动手。”
师无愧领命而去。
他不是唯一一个动作的，白愁飞早一步上船，旁听到雷纯镇定自若地离间，师无愧却听不下去，虽说苏梦枕早就打算退婚，可毕竟还没退成，雷纯依旧是楼主的未婚妻，怎容这群宵小轻薄？遂立即动手，白愁飞也瞬时击毙二人，王小石和温柔紧随其后。*
有他们援手，场面立刻稳定下来，雷纯收拾现场，请老妈子备宴，招待相救的侠士。
她自称田纯，说下手的匪徒合成“七煞”，已经投入迷天盟七圣麾下。*
白愁飞想审问为首的者天仇，但师无愧道：“他已经死了，中毒而死。”他抱拳，“白少侠、王少侠、温姑娘，你们在此陪伴、田小姐，我把尸体带回去。”
温柔好奇：“为什么要带回尸体？”
“给公子看一眼。”师无愧说。
雷纯问：“你家公子是？”
“公子姓林，是温姑娘的远方表亲。”师无愧解释。
雷纯若有所思：“多谢林公子仗义援手，若不介意，请上船一叙。”
师无愧拿不准苏梦枕的意思：“田姑娘稍候，我去请示。”他提着者天仇的尸体离开，片刻后，前来回话，“尸体已经处理了，田姑娘尽管放心。”
温柔依偎着雷纯，两人初初相见，却好得像亲姐妹：“表哥不来吗？”
“公子问，田姑娘是否真心相邀，若是真心，他便来。”师无愧传话，“就怕田姑娘不想见他。”
田纯冰雪聪明，不禁疑惑，温柔却嚷嚷道：“这是什么话，田姊姊的话还能有假？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磨磨唧唧，连小石头都不如！”
王小石无辜被骂，只能苦笑。
师无愧也不好接话，看向雷纯。
她并无选择，清柔地微笑：“林公子仗义相救，田纯自是真心道谢。”
师无愧拱手告退。
片刻后，苏梦枕披着薄斗篷，撩开船上的竹帘，走进船舱。
雷纯眼底划过一丝惊色，笑容如同江上薄雾，烟气似的淡了下去。
“田姑娘好。”苏梦枕走到上首的位置，不客气地撩袍坐下，“幸会。”
雷纯轻声道：“林公子？幸会。”
“没想到你会遇见迷天盟的人。”苏梦枕说，“你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王小石附和：“这谁能想到，现在的恶人也太猖狂了些。”
苏梦枕平静地问：“我和你的父亲有点交情，要派人送你上京么？”
“不敢劳动阁下。”雷纯恢复镇定，含笑睇向温柔，“温女侠说，她会保护我。”
温柔喜滋滋道：“没错，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白愁飞的目光掠过二人之间，也笑：“温柔能顶什么事，我和王小石说好了，送田姑娘一程。”
王小石点头，恳切道：“田姑娘的人手折损大半，七煞又牵扯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争斗，不好报官，反正我和白愁飞没啥大事，正好送田姑娘一程。”
苏梦枕看向雷纯。
雷纯运气很差，他的运气却很好，她人手折损，又在江上，六分半堂一时援手不得，要是能控制住她，对他与雷损的争斗大有帮助。
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好，这两位小兄弟为人仗义，武功又高，我想能够平安送你回去。”苏梦枕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我就不多打扰了，田姑娘，你欠我一个人情。”
温柔愕然，抗议道：“行侠仗义，怎么能讨还人情，大、表哥，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某一介商贾，在商言商。”苏梦枕淡淡道，“田姑娘以为呢。”
雷纯的眼角泛起一丝凄艳：“此番恩情，纯儿一日不敢忘。”
“很好。”他转身离开了船舱。
背后的王小石与白愁飞，都投来不满的视线，但他恍若未觉，自顾自返回乘坐的小船。
该回家了。
-
苏文秀的报复计划十分成功。
她施展毕生所学，偷盗抢劫六分半堂的财货，终于补足石头胡同的损失。又让人在六分半堂门前哭灵，整条街都洒满纸钱，哭雷损你死得好惨啊，狠狠膈应他们。
最诛心的谣言，也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但有没有效果，暂时看不出来。
——其实不太有。
此时此刻，不动飞瀑前，雷损就在和狄飞惊讨论她。
“老二，你的判断一向准确。”雷损笑道，“苏文秀心慈手软，难当大任。”
狄飞惊道：“她很好，就是太好了。”
苏文秀武功高，心地好，据说样貌也十分漂亮，几乎没有缺点。
然而，黑-道江湖，善良就是最大的缺点。
雷损同意他的话，故不曾生气，反而感慨道：“假如纯儿有她的武功就好了。”
狄飞惊道：“大小姐纵不能习武，可智计过人，手腕多变，远比苏文秀更适合作继承人。”
“不错，武功不够好，还能叫武功好的人为其所用，心肠太软，刀再利又有什么用。”雷损转动手上的扳指，“这一点，苏梦枕的运气就不如我，纯儿一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接班人。”
他嘴角噙笑，“苏梦枕以为，我是真心想把纯儿嫁给他，好间接控制风雨楼，所以才不同意退婚。”
“其实，这正是我们的计划。”狄飞惊接口，“大小姐进京之日，就是决战序幕开启之时。”
他俩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苦了偷听的钟灵秀。
说呀，计划呢，具体不说吗？她在棺材里等了又等，郁闷得要命，只能瞬移消失。
——没错，她的报复并不局限于前面三种。
要锤死狄飞惊出卖雷损的办法，光靠造谣老二想取代老大没啥用，不如计划泄露。是以，她暗中摸进不动飞瀑数次，想偷听他们的密谋。
位置也很好选，雷损有个宝贝棺材，谁都不让碰，其实里面啥都没有。
她一个空间瞬移过来，躺棺材里当石头，就能清清楚楚听见。
问题是他俩不细说。
真是的，为啥敌人这么精明，不是该把计划细细讲一遍唯恐她听不懂吗？昨天讲棺材多么重要，今天说雷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
算了，雷纯多少算个事儿。
她回到金风细雨楼，问杨无邪：“雷纯在哪儿？”
杨无邪啥都知道：“杭州，不过，她已经动身上京，预计一个月后到汴京。”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她为啥来？”
杨无邪看着她。
她看着杨无邪，迷惘地反问：“我该知道吗？”
“小姐。”他无奈叹气，“公子今年二十八岁了，雷姑娘也有二十岁。”
钟灵秀震惊：“还没退成？”
杨无邪摊摊手：“雷损不肯还帖子，有什么办法？”
《东京梦华录》里提过，“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
苏梦枕和雷纯是正儿八经的婚约，自然有婚帖，写明双方家长和姓名，双方一人一份，还给雷纯送过一支钗子，属于定亲信物。再往后就能下聘了，当然，金风细雨楼一直拖着没做，可即便如此，只要雷损不退还信物，双方的婚约就在存续中，一方不能另嫁，一方不能他娶。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婚前有没有情人，无人关心，但光明正大毁约，必为人不齿。
“这样啊。”钟灵秀把婚书当草纸，压根没当回事儿，“改天想想办法。”
她撇开这档子事，“雷纯还有一个月到，苏梦枕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
近乡情怯，近楼生惧。
苏梦枕披星戴月赶回天泉山，到玉塔下反而踟蹰，竟不能上前。
正好杨无邪从白楼出来，笑着迎上来：“楼主回来了。”
他顺势改换方向，朝发号施令的绿楼走去：“小姐呢？”
“小姐在塔里，可能在睡觉。”杨无邪解释，“她最近昼伏夜出，我也不清楚她的打算。”
苏梦枕松口气：“我不在的日子，都好么？”
杨无邪不得不如实回禀：“原本修缮好的旧宅被烧了，死了三名弟子，如今在重建，古董……古董背叛了我们，被小姐当场格杀。”
苏梦枕登时皱眉：“怎么回事？”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前因后果，他越听眉头越紧：“怎么不写信来？”
“小姐下的封口令，不准我们提起半个字。”杨无邪道，“我也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已经解决，等楼主回来再解释也不迟。”
苏梦枕听得直叹气，他还活着呢，楼中上下竟然肯听她的命令，如此威信，偏偏……罢了。
“还有么？”
杨无邪又说了几件较为重要的事，直到他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才被茶花劝走：“公子病还没好，其余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平复下呼吸，再无借口拖延，只能起身回塔。
屋中已经备好热水，他洗去风尘，擦干头发，等到茶花离开才犹豫地起身，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没有声音。
心脏骤然沉坠。

第272章 棋局
钟灵秀不在玉塔， 也不在天泉山。
在青莲宫。
她在金风细雨楼上班三个月，白天给便宜大哥打工，晚上给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忙活这般久，也该露面了。和苏梦枕、雷纯前后脚进京， 不会太打眼， 省得有心人和苏文秀联想到一起。
恰逢落日，青莲宫的放生池中，金鱼一尾尾跃动。
她立在池边，把路过的秦晚晴吓一跳：“宫、宫主？”
钟灵秀徐徐抬眼， 性灵像夜色一般冰凉：“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望向北边的一排矮房，明知故问。
“是灶房。”秦晚晴头皮微炸， “这会儿在做晚饭。”
“灭掉。”她冷冷道， “迁到宫外，以后道观里不许造饭。”
三年间，青莲宫香火鼎盛， 苦水铺的穷人每年冬天吃她的赈济， 春秋就以差事代还，赵佶还把这活儿算成了徭役， 等于白得一笔过冬物资， 百姓都十分积极。
是以， 青莲宫不仅扩建了两圈， 两边的路拓宽填平了，后面的一条街都成了道观的产业， 空房子出租给上京的书生， 开书斋卖佛经， 开绣房卖各种绣像， 香料、素点、茶叶的生意更是不少，养活了无数人。
钟灵秀过来的时候，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这不是青莲宫，是雍和宫。
和景区有什么区别？没有。
青莲宫就是汴京最热门的景区，没有之一，全国各地的人上京，都要来她这里烧香，然后捐钱。
言归正传，道观后面有一条街的配套，迁个厨房什么的，毫无难度可言。
秦晚晴立马道：“行，我马上让她们搬出去。”她前脚走，唐晚词后脚就匆忙过来，今天息红泪又去赫连府，不在此处，她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宫主：“宫主回来了。”
钟灵秀懒得作声，踱步回到后殿，摘下遮脸的帷帽。
宫女喜上眉梢，抢着接过：“宫主总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官家还派人来问呢。”
“我明早入宫。”钟灵秀道，“你去知会。”
“是。”宫女是赵佶的人，任务就是在青莲宫主出现时，第一时间回禀，但她也对钟仪死心塌地，“可要奴婢准备些热水？”
她颔首。
宫女欢天喜地退下了。
后殿冷清如旧，器物一尘不染，空中残留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嗯，三天前本人亲自送来的，被好生供养在清水中，这会儿还开得清幽，是冬日最后的一缕艳魂。
唐晚词留意到她的目光，表情复杂了一瞬，才说：“是金风细雨楼送来的。”
“息红泪去哪里了？”钟灵秀解开外衫，随手丢到一边，“为何不来见我？”
唐晚词只好道：“她有事外出，还未回来。”
“赫连府敢扣我的人？”钟仪态度冷峻，“叫她回来，以及，账本。”
唐晚词过了三年老板不在的美好生活，这会儿终于迎来大抽检，不得不振作精神应对，派人去赫连府传话，拿来三年的账本，再叫神侯府的丫鬟泡茶，争取早日过关。
掌灯时分，息红泪匆忙回来，三个人在后殿等老板检查工作。
账本很厚一摞，钟灵秀随便翻两页，重点看收益，三年下来刨去成本，青莲宫的配套生意获利五万多。香火钱就更加夸张，达官显贵每年节日都有捐赠，五百一千，共有十万多。
当然，收入多，开支也多，青莲宫上下一共二十多人，道观支出没多少，多在赈济、收容、义诊。
“唐晚词。”钟灵秀看向二娘，“这本账，是真的吗？”
唐晚词心头猛地一跳，霎时间，耳畔嗡嗡作响，她看不见周围的人，只剩下渺远的天地彼端，一双淡漠的眼睛。她脱口道：“是真的，不过——”
息红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是大娘，自然出头抗下责任：“有几笔账没有写明。”
她们说的是实话。
钟灵秀懒得看账本，全靠灵觉，“嗯”了声，合拢账本，沉吟道：“两件事，第一，到神侯府传个话，说我要见铁手，让诸葛小花叫他徒弟过来见我，第二，叫赫连春水过来一趟，我明天进宫回来，要见到他。”
第一件事没什么，第二件事就……
息红泪试探道：“宫主找他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钟灵秀瞥向月色，“明日闭观。你们可以走了。”
-
赵佶干啥啥不行，求长生倒是积极得要命。
天才亮，请她进宫的马车就到了门口，她坐上车，直入宫门，很快见到满脸浮肿的赵佶。
“许久不见国师，风姿……”他口中的客套话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她的白发，“怎、怎会如此？”
钟灵秀微蹙眉头。
赵佶比她还要紧张，端详她露在面纱外的容颜，雪肤依旧，不见半点皱纹，这才大大松口气，不解道：“国师的头发怎么白了？”
“误入烂柯，何足为奇。”钟灵秀拔下莲花冠的簪子，放下自己雪白晶莹的长发，捞过一缕，哂笑道，“莫非官家以为，我失败了？”
赵佶顿时讪讪然。
“凡人。”她意味不明地嘲讽着，五指拂过长发。
金墨一般的浓黑像春风一样，徐徐吹拂长发，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渡染成，仅仅两三个呼吸，她满头的白发便一霎回春，重新变得乌黑发亮，比绸缎更有光泽。
她簪回发钗，冷淡道：“这样成了吧？”
赵佶的嘴巴都快塞下鸡蛋，返老还童，真的是返老还童。
他脑筋又开始转动，热切地问：“方才国师说，误入烂柯？莫非已寻到仙家洞府？”
“仅是洞府。”钟灵秀平淡道，“仙人自东汉末年得道，已飞升久矣，只留下简牍若干，以及一瓶残留的仙露。”
她自袖中取出水晶瓶，里面就是和魔龙一起的洗澡水，“拿去。”
赵佶手下有的是方士术士，一个个都说炼丹采药，实际有效果的寥寥可数。他对钟仪给予厚望，终于看见成果，如何能不急切，立时拿到手中：“有何效果？”
“官家不妨现在就试试，沐浴用。”
赵佶心动，马上命人准备热水。
钟灵秀没兴趣等结果：“官家如果满意，就给我一座京郊的山作为道场，汴京太吵了。”
“没问题。”赵佶大肆封赏方士道人，只要有点本事，华宅山头流水一样赐下，自不可能对她小气，满口答应，“拿舆图来。”
米苍穹取来舆图，赵佶随意一扫，就指着其中一座山道：“这是离京畿最近的一座高山，朕就将它赐给国师。”
钟灵秀扫过山的名字。
折虹山。
“多谢。”她点点头，起身告辞。
热水备妥，赵佶亲自拧开瓶子，将水晶瓶中的仙露撒入其中，专心沐浴。
钟仪没有令他失望，效果立竿见影。
他虽养尊处优，奈何好色又不爱运动，难免有些小毛病，可才浸泡没一会儿，四肢百骸就舒服得不得了，一些小伤疤恢复平整，常年书画而酸痛的肩颈舒展开来，血液热乎乎地流动，比太医院按摩过后还轻松，好像卸去无形重担。
因熬夜而匮乏的精神恢复，欲望勃发，当即拉过一个宫女宠幸起来，龙精虎猛，远胜平日表现，不仅大喜，又接着宠幸第二人，依旧精神犹存，不似往常疲软，遂又第三人，此时方才觉得劳倦。
“国师果然非同凡响。”赵佶扶腰下床，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柔嫩，不是虚胖的浮白，而是透出红润的气色，愈发欣喜若狂，“她没有骗朕，果然是神仙洞府才有的仙浆玉液。”
米苍穹眼中亦有讶色，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宝物，口中连忙恭维：“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官家仙缘可期。”
赵佶难掩喜色，来回踱步片刻，用力挥手：“来人，朕要赏赐国师。”
他以天下为私财，给赏赐一点不手软，当即赐下黄金珠宝，锦绣贡缎，还有一座大宅邸和成百奴仆，又给她加号“玄真元妙通灵上仙”“金闺羽客”“太虚大夫”，赐玉牌，允许她随意进出宫廷。
赏赐流水一般进入青莲宫。
钟灵秀深感庆幸，幸亏用的是假名，不然和赵佶一起出现在史书，遗臭万年了。
她没见传旨的太监，自顾自和赫连春水说：“方才的问题，小侯爷还没有回答我。”
赫连春水被她鲜花着锦的盛宠惊到，斟酌道：“国师说，要一个与军队相关的文职？”
“对，在北地边境一代的通判或者知州。”钟灵秀问，“要多少银子？”
赫连春水谨慎道：“以国师的身份，只要开口，官家无有不应。”
“这个道理，要你教我？”钟灵秀冷冷道，“我不想让人知道这是我要的位置，你秘密为我做成此事，我便让赫连侯爷起复。”
她离京数年，蔡京成太师了，与傅宗书狼狈为奸，起用自己人，赫连乐吾空有爵位，没有实权，坐冷板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赫连府根深蒂固，弄个外放的中低层官职不难。
“如今朝廷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诸葛小花左右支绌，帮不了你们。”她道，“还是说，你想投向蔡京？”
赫连春水当然不想，他考虑了下，觉得这笔交易可做：“我要一些时间，哪怕是通判知府，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得等机会。”
“你选一个蔡京的走狗，我派人杀了他，不就有位置了？”
赫连春水心想，你这做派比蔡京还野蛮，但既然杀的是蔡元长的走狗，他自然没意见：“可以，国师要举荐谁？”
举荐谁？还能是谁？
这时候岳飞只是一个宝宝，能安排的当然是迟迟不得重用的宗泽啊。
为了找他，她白天给风雨楼打工，晚上在白楼偷偷翻资料，幸好苏遮幕的幕后工作做得极细致，记载不少有本事的地方官员，她从犄角旮旯里寻到了宗泽的记录，他之前只做到县令，今因父亲死亡而丁忧。
算算时间，马上就能除服了。
时间刚刚好，必须尽快安排妥。
“到时候，我会把他的名字给你。”钟灵秀道，“做得隐蔽点，不要惹人注意，如果让蔡京之流注意到他，为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就把你剁了，做成包子给你爹吃。”
赫连春水：“……”

第273章 我回来了
自连云寨一案后， 铁手就辞去捕头的差事，重建连云寨，但他毕竟还是诸葛小花的弟子， 整个正月都在京城。无情他们有意规劝，左一个帮忙， 右一个委托， 硬是把他绊倒了二月底。
铁手心领好意，还是想走，行李都收拾好了，被钟仪一句话叫去了青莲宫。
“宫主说， 让你晚上去。”传讯的丫鬟说，“从后门进， 在观星楼见， 就是观里最高的小楼。”
铁手为人仁厚，诸葛小花也劝他赴约，便爽快答应， 按时赴约。
月明星稀， 柳丝飞扬。
他准时到访，丫鬟提灯送他到楼下：“二爷仔细楼梯。”
铁手好奇地打量观中角落的木楼， 在汴京城里算高的了， 这可不容易， 城中不许建高楼， 除非皇家特许。
小楼不大，楼梯仅供一人通行， 拾级而上， 每层都空荡荡的， 静得能听见回声。
盘旋走过八次， 到达第九重。
清凉的夜风灌入，他看见门扉敞开，帘幕随风而起。
屋里空荡荡，唯有两张草席，一个香炉。
他看见一尊玉人徐徐抬首：“坐。”
空气安静了会儿，良久，铁手才寻回心神，拱手为礼：“见过国师。”他踟蹰着坐下，忍不住又看了她眼，这样寂静的小楼，这样空旷寂寥的夜幕，她不说话的时候，真不像活人。
幸好也不像鬼，不然真瘆得慌。
“我有一件事想要你去做。”钟灵秀单刀直入，“你可以开条件。”
铁手彬彬有礼：“在下想知道是什么事？”
她道：“蔡京当政，任用奸佞，有本事的有识之士不得重用，我很不高兴。”
他坐直身，全神贯注地倾听。
“蔡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钟灵秀冷冰冰道，“我要送一个人上位，但不想他惹人注目，反招祸患，想你秘密前去见他一面，让他安心做事，如有困难，我会尽量扶持。”
铁手沉思起来，片刻后问：“这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他。”她说，“但今后，若大宋国难当头，他会是力挽狂澜的人。”
铁手又问：“为何是我？”
“因为你经过连云寨一案，能明白非常事用非常手段，不能按部就班。”她说，“我不想听诸葛小花废话，他要是能对付蔡京，就不会被挟制成这样。”
铁手皱眉，诸葛小花是他恩师，他自然不听这些话，但忍耐下来，如实道：“假如他真是一个好官，我自然愿意跑这一趟。”
“你愿意核查，自然再好不过。”钟灵秀递过去一张纸，“这是他的名字、籍贯和所在，阅后即焚，连诸葛小花都不能透露。”
铁手点点头，慎重接过，默记下上面的信息。
而后问：“我该怎么和他说明？”
“让他做个好官，造福百姓。”她推过去一匣黄金，“之后，无论他去何处为官，这笔钱可用作慈善，济困扶贫。只要做得好，他任期满后，我会想办法，让他不要怕得罪人。”
铁手半是试探半是玩笑：“有宫主做后台，他恐怕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要告诉他。”钟灵秀淡淡道，“像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素来看不起我这样妖惑君主之人，何况我还是一个女人，他知道是我，必不肯受助，反误苍生。”
铁手有些尴尬，忙道：“世叔常和我们说，宫主一心为民，只是受制于身份，不得不另辟蹊径。”
“旁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她不耐道，“行了，废话就说到这里，说出你的条件。”
铁手笑道：“难道只有宫主一人心系百姓吗？不过是费些腿脚，铁手乐意效劳。”
“我不会让你白做事。”钟灵秀推过去一个瓷瓶，“给无情，外用，虽不能令他断腿再生，也能减少苦痛。”
这果然是铁手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迟疑少时，还是接过：“多谢宫主，愧受了。”
“青莲宫与神侯府，不便太过亲密。”她自顾自道，“今日一事，你可对外声称与赫连春水求亲有关，今后另寻他法联络。”
铁手点头：“明白。”
“恕不远送。”
-
叫赫连春水打通关窍，安排铁手联络宗泽，最紧要的一件事情，就算完成了。
钟灵秀开始办第二件事。
拆楼。
次日，她拿着杨柳枝，在不影响梁柱结构的情况下，把观星楼的八层楼梯全部砍断，如此，武功一般的人很难登上顶层，杜绝了乱七八糟的窥探。
趁着弟子们收拾残局，她便去折虹山看看，随后变回苏文秀，再到天泉山。
便宜大哥生病了。
病得很严重。
到家的第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和手下处理半天事务（杨无邪视角），第二天茶花上去一看，高热不退，吓得他立即喊人去请树大夫，但很不巧，这天赵佶才泡过澡，迫不及待地叫树大夫进宫诊脉，得到身体健壮的结论后才放他走。
这般一来，到天泉山就是下午了。
诊脉、针灸、开药，折腾到夜间，苏梦枕的病情才稳定下来。
沃夫子趁机告知好消息：“青莲宫主回来了。”
病重的人自制力差，他脸上瞬间涌现血色：“什么时候？”
“昨日。”沃夫子松口气，“回来就要迁走观内的灶房，真是神仙中人，闻不得一点人间烟火。”
苏梦枕微蹙眉头，看向被褥上自己的手，青筋毕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气氛渐渐寂静，杨无邪没话找话：“小姐好像又跑出去了。”
“能待三个月，已经不易。”沃夫子维护道，“公子回来，就让她松快两日。”
“咳咳，让她去吧。”苏梦枕倦怠道，“没别的事，我要睡一会儿。”
他们纷纷表示啥大事也没有，一个接一个离开了玉塔。
但苏梦枕一点都睡不着。
明明倦极、累极，身上冷得发颤，偏偏不想睡，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无能为力，任由神思拖曳肉身，沉沦到黑不见底的深渊去。
树大夫又来了，他勉强支起精神，喝了两碗药，暂时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嘱咐师无愧留意温柔和雷纯的行踪，询问杨无邪，关于狄飞惊的流言可曾起效果。
杨无邪说，雷损似乎有些在意，有两件事没有安排狄飞惊同行。
他却判断道：“是假象，雷损没有信，其中肯定还有秘密。”
杨无邪同意他的话，说自己会继续留意。
而后，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他从昏睡中醒过来，想起她写的信，说她在家的日子，也喜欢坐在窗口的位置看风景。
原先的靠背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摇椅。
不知为何，他突然强撑着坐起身，掀开被褥，想到椅子上坐一坐，奈何身体乏力，才站起来又跌回床铺，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帕子染上鲜红。
汉江上吹的冷风，没有好全就赶路的辛劳，回京后得知古董背叛的打击，再加上……积压的病灶一下爆发，病得比近两年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本来已经很少咳血了。
还以为好多了。
原来只是纸糊的假象。
他自嘲地想着，叠拢手帕，从枕下取出一页纸。
四四方方，边边角角都叠得齐整。
他想站起来，又实在乏力，只能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敲木板，被小心黏合的口子又露出来。
“本来是想当面给我吗？”床边有人问，“拿来吧。”
苏梦枕顿住，豁然转身。
她立在月光下，朝他伸出手：“写了就原谅你了。”
他攥紧手中的信笺，心中涌起无法描述的怒火，于是莫名其妙的，手不肯递出去，而是揉成一团：“你看错了。”
“咦，好生气啊。”她好像全然不知他的痛苦，伸手去抢。
苏梦枕不给她，往炭盆里扔。
她伸手捞住，却不打开，拿在手里晃晃：“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明知道我想见你，为什么不等我’，请问，我为啥要明知道？你说过吗？”
钟灵秀遗憾地摇头：“我早告诉过你，想见的人不见，想留的人不留，到最后肯定什么都见不到、留不住。”
苏梦枕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真奇怪，见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见到了偏偏生气，怪道爱到极致也会生怨，原来如此。
“让我瞧瞧写的什么。”她展开信纸。
还记得第九张纸写的是【至汉水，忆往昔】，第十张……嗯，更少了，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果然，是想见面的时候，亲手把最后一张交给她。
“啧。”她松开手，任由炭火舔舐纸张，灼烧得干干净净，“百无一用是相思。”
他忍不住冷笑，话到嘴边却词穷，怒火像信纸，渐渐化为灰烬，徒留尘埃般的悲凉：“随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钟灵秀耸耸肩，“好了，说点正经事，让我看看你的病。”
他转过头，避开她探来的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警告。
苏梦枕生性倨傲，最不吃威胁，对她也不改脾性，拽下帐幔：“用不着，忙你自己的事去。”
“骨头硬是吧。”钟灵秀反而笑了，“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一会儿别求我。”
她撸起袖子，却摸到一手尘土，只好退后两步，脱掉外衫和沾满泥点子的裙子。
然而，这点轻微的响动，落入凝神以待的苏梦枕耳中，令他瞬时色变，撩开帐子：“你发什么疯？”
“嗯？”钟灵秀踢开脚下的脏衣服，掸掸里面的小衫和衬裤，“外面衣服脏，不能碰病人，这样好多了。”
她在折虹山踩点，进山探过，确定无人居住才折返，来不及更衣。不过，脏的只是外衣，她不出汗，也无尘垢，里面的衣服很干净。
“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闪现背后。
苏梦枕的身形倏地掠出床帐，避开她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开口道：“算了。”冷汗涔涔而出，他感觉头也不昏了，四肢百骸又有了气力，好像高热也被吓退，“你诊脉吧。”
“欸？”钟灵秀大失所望，“我还想试试你的武功有没有进步。”
“说谎。”苏梦枕半个字都不信，扶着床柱避开，离她越远越好，“你想捉弄我。”
他停顿一刻，不容置喙道，“别这样，不可以。”

第274章 复杂
床板很硬， 被褥很厚，帐子里还有残余的药味。
钟灵秀盘腿坐在他床上，托着腮， 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把你当成亲妹妹。”苏梦枕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不再恼火， 也不再置气， 好像病真的一下好了，只留微微的疲乏在心头，“我不能接受她和这样的人有瓜葛。”
但凡兄长，总想小妹觅得良缘， 他不能接受一个多病、命短、多仇家的人，终生都将恶战于腥风血雨的人， 与她有所瓜葛。他捡起墙角的衣裳， 月白色的裙摆上，褐色的尘土十分打眼：“你去哪儿了？”
钟灵秀没回答，若有所思：“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为啥要骗你？”他想抖干净裙子， 却又咳嗽起来， 连忙扶住墙壁，弯腰咳出肺中的淤血。
她走下来， 赤足踩过地板的纹理， 手掌蕴起碧光， 贴住他的后背。
胸口的刺痛登时缓解， 他看见她的薄纱衬裤，光洁的手臂， 还有掌心温热的暖意。幸好现在病得半死不活， 他自嘲地想着， 慢慢直起身：“好多了。”
她没有说话， 在幽微的夜色中，奇异地注视着他。
“真的好多了。”苏梦枕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这次有没有带新的药？”
钟灵秀还是不说话。
他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孔，这是苏文秀的脸，比起钟仪的仙人风姿，她的面具更像一朵春日梨花，静悄悄的幽冷，凉淡淡的粉光。
只有眼睛，此时此刻，她的双眼没有微微弯起，是灵秀的样子，圆润微长，上眼睑比下眼睑略低，垂眸思索的时候像极佛像，但现在，她稍稍仰头，瞳孔中流转过明亮的光。
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开口：“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梦枕心道，我要是能搞懂你的想法才有鬼，但口中道：“你终于想起来要交代了？”
“男人成熟前的喜欢，很纯粹。”少年的暗恋似彩虹，瀑布前偶然抬首，七彩凌空，如梦似幻。
“成熟以后就复杂多了。”成年男人的爱像烈酒，辛辣迷醉，旖旎了夜色，也令欲望相随。
“你怎么不一样。”他二十八岁，迄今为止没有过女人，虽然生病但也生理功能正常，还喜欢她，可这样的爱意里，竟货真价实地藏着疼爱。
离谱。
要知道，疼爱这种东西，就好似珍珠，雪白无暇，但容易黄。
容易黄、容易黄、容易黄！
莫名其妙就黄了。
珍珠最经不起韶光。
“你认我当苏文秀的时候，是十三岁？”时隔百年光阴，她记不清楚，“你该知道男女有别，知道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为什么真的把我当妹妹？”
苏梦枕拧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过把你当成妹妹，自然是真的。”
“你……”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也只能说，“你病得不轻。”
他不想理她，紧张过后，重病的倦累又浓浓泛上来，累且困乏，径直往床边走，“我要睡——”
话音戛然而止。
手臂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热意自尾椎骨迅速蔓延，心脏的胸腔内猛烈跳动，他控制不住地想掰开她，微微抬起手指，便再无气力。
“你的想法，我不太明白，我只知道，很多人和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两两相逢，就像山中偶然邂逅的春日樱花，绚烂又短暂，早一天，晚一天，都可能看不见。
钟灵秀忆起从前种种，不算遗憾，却有惘然：“我又活得很长，如果有遗憾，就是天长地久，太残忍了。”
苏梦枕想说什么，可她已经松开手。
“你不想说，不愿意做，随便你，我不在乎。”钟灵秀抚过他的后背，附耳轻语，“我会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我们走着瞧，看谁先放弃。”
她笑，“到时候，愿赌服输，你等着。”
-
苏梦枕很头疼。
他的咳嗽好多了，今天不再咳血，但高热持续不退，头疼欲裂。
而比起身体的疼痛，精神上的头疼更加厉害。
假如有的选，他宁可敌人是雷损和关七联手，也不想是灵秀——武功练到这种份上，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七八岁就天不亮起床练功，雷打不动打坐，数九寒天在山里弹琴吹笛，不怕苦不怕累，从小到大没掉过眼泪，一心一意练武。喜欢吃东西，但不贪嘴，永远先分给师妹们，会自己看书练字，无须任何人督促，长得漂亮却不以为意，名利权势全都不贪恋。
她唯一的弱点是善良。
善良怎么能算缺点。
她一句“愿赌服输”，简直令他如芒在背，头疼的折磨甚至超过她的拥抱所带来的蜜意。
真是的……苏梦枕叹口气，喝尽碗里的苦药汁子，尽量让自己振作起来。
他和沃夫子说：“回春堂都收拾好了吗？”
沃夫子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小灵从门口探进头，“哎呀，吃过药了？来晚一步。”
沃夫子笑道：“小姐这两天去哪儿玩了？”
“青莲宫。”钟灵秀说大实话，“她们的厨房搬到了后街，能做荤菜了，味道很不错。”
她晃晃手中的药瓶，“顺便给他偷点药。”
杨无邪额头爆出冷汗：“你去青莲宫偷东西？”
苏梦枕不忍，淡淡提醒：“她肯定和钟仪认识。”
“不、认、识。”
杨无邪冷静下来，息红泪只敢借青莲宫的名义，逼迫旁人释放禁脔，没这个胆子帮小灵偷药。再想想，钟仪当初是借四娘的名义去的青天寨，两人一定照过面。
苏梦枕撑住头，问：“药呢。”
“你才吃过，不能再吃，药性相冲。”钟灵秀拿来的是退烧药，可不敢留给他，“熬着吧，你们刚才说啥呢。”
沃夫子道：“公子给小姐分了点……”他斟酌半天，寻不到合适的词汇，“家业。”
“什么？”
“我带你去。”树大夫的药也有作用，他感觉身体没那么怕冷了，但还是拿起斗篷裹住，“坐车去。”
钟灵秀：“不能好好休息吗？”
“这不就是休息？”他轻飘飘地说，“平时哪有时间。”
她侧过脸，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想去青莲宫？”
苏梦枕：“……”
“你要失望了，青莲宫没开门。”她说，“人也不在，好像去折虹山了。”
他闭眼：“都说去回春堂。”
“回春堂是哪儿？”
沃夫子好笑：“小姐没有留意过么，回春堂就在破板门附近，靠近黄裤大道，是老楼主年轻时置办的药局，是苏家在汴京最早的产业。”
“我又不生病，怎么会去药局。”她跳上马车，伸手拉起苏梦枕，“然后呢？”
“后来应州为辽人所占，苏家叛辽归汉，惹来辽人报复，男子虐杀，女子为娼，只有老楼主一人逃得性命，回春堂也遭人侵占。等到建立金风细雨楼，再回汴京，方才夺回从前的产业，为防万一，也不姓苏，明面上换过好几个东家。”沃夫子坐上车辕，娓娓道来，“小灵姑娘出现后，楼主就为你伪造了身份，便是回春堂林掌柜的女儿。”
钟灵秀不意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好一会儿才问：“现在给我了？”
“给你比留在我手里安稳。”苏梦枕靠住震动的车厢，“狄飞惊的话，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只要你不为风雨楼做事，六分半堂就绝对不会为难你。”
他喉咙沙哑，“不止回春堂，我还会把另一些产业划给你，今后，楼中弟子伤殁，家眷孤苦无依，就打发她们到这些地方，安稳度日。”
钟灵秀惊讶地看着他，察觉出一些不一般的讯息。
“小姐和公子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沃夫子顺畅地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磕巴一下才说，“亲兄弟也明算账，这样，风雨楼有什么事，也能有个退路。”
她提醒：“我不会做生意。”
“用不着你费心。”苏梦枕说，“没指望你。”
她没转头，但伸出手，狠狠捏住他的掌心。
将近三十九度的体温下，他触摸到的温度终于不是熟悉的暖热，而是微微的冰凉，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他必须竭尽全力坐直，才能不陷入温情脉脉的昏沉。
不行。他想，舒适引人懈怠，唯有不适，才能时刻保持警醒。
但或许，追求幸福真的是人的本能，他无法挣脱她，只能安静地听她和沃夫子说话。
“如果亏本怎么办？”
沃夫子沉吟：“回春堂位置好，又有我们供应药材，大夫也有本事，不可能蚀本。”
“那就好。”她坐回位置，指尖拂过他的手指，“赚的钱给我当零花吗？”
“可以。”苏梦枕强撑精神，“还有一件事。”
苏大小姐挑起眉峰。
“我这次出去，遇见两个年轻人。”他轻声道，“一个叫王小石，一个叫白愁飞，他们想上京碰碰运气，我预料不错的话，结果会令他们失望。”
“为啥？”
“京城有本事的人太多了。”苏梦枕淡淡道，“他们想出头，没那么容易。”
钟灵秀纳闷：“你想让我干啥？”
“他们应该会和温柔一起上京，你照顾温柔的时候，可以顺便结个善缘。”他说。
钟灵秀：“……”
她松开他的手：“苏公子，以后我就是林掌柜，什么温柔，我不认识。”
师妹她只喜欢仪琳和小龙女，比莫愁还可怕的温柔师妹，婉拒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梦枕纳闷：“你怕什么？”
“说你什么才好，温柔今年多大，十七八岁？知慕少艾，你让她和两个男的一起上路。”钟灵秀打个寒颤，怀疑自己被传染了风寒，“要是她被人渣骗了，我看你怎么和神尼交代。”
两情相悦，上上签；暗恋失败，中上签；两男爱一女，中下签；他爱她、她爱他、但他不爱她，下下签。
她也头疼起来，捧住脑袋：“完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怪你！”

第275章 回春堂
好消息， 温柔没有和王小石、白愁飞一起进京。
消息传到风雨楼，别说钟灵秀，苏梦枕都松口气， 真怕自己一念之差，导致小师妹出了岔子， 师父怪罪下来， 他也承受不起。
坏消息，温柔没有进京。
又一个好消息，温柔跑去和人围剿大寇沈虎禅，误打误撞成了七大寇之一， 有可靠的人罩着了。
“沈虎禅是谁啊？”新鲜出炉的小灵老板，趴在柜台后吃蜜饯， 翻资料， “噢，又是自在门，等等， 王小石也是？”
难怪苏梦枕让她结个善缘， 自在门果然人才辈出，什么怪人都有。
说起来， 元十三限也被蔡京提拔回京了， 幸亏大家没什么交流， 不然他又要发疯喊“小镜”， 和关七一个鸟样。这些男的怎么回事，在的时候不珍惜， 人走后要死要活。
果然， 江湖里的男人没几个懂恋爱这回事。
钟灵秀合拢资料， 塞进抽屉， 趴桌上睡觉。
“那个，掌柜的？”柜台前有人犹犹豫豫地问，“你们是要招大夫吗？”
她抬起头，露出被账本压出印子的脸孔：“哈欠——对，本来的骨科大夫因为年纪太大患了风湿被小儿子接回乡下带孙子去了，你要应聘吗？”
王小石磕磕巴巴道：“啊、啊对。”
他和白愁飞进京一个多月，一直在花钱而没有进项，白愁飞在赵铁冷身上赚了四百两，他却快要口袋空空，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来找工作。
进城务工，古往今来都很难，他习得一身好武艺，总不能去端盘子倒茶，于是寻寻觅觅到现在，还是忍住羞耻，到回春堂应聘，至少治跌打损伤也算对口。
“你会武功？”钟灵秀扫过他的佩剑，再看看面相，是个好人，“那倒是问题不大，试用期三天，每天二十文，没什么问题转正，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半年后酌情涨薪，有没有问题？”
包吃包住？王小石大喜，连连点头。
“你叫啥？”
“王小石。”
咦。
钟灵秀抬头，认真打量这个朴素的年轻人：“你就是小石头啊，怎么才来？我等你半个月了，这样，给你一个月五两银子，京城物价这么贵，你咋不早来？”
王小石惊讶：“你认得我？”
“我大哥提起过，说你们可能会来打个招呼。”她大摇其头，“年轻人脸皮薄，不想求人，肯定是。”
王小石尴尬地低下头，不敢承认她说得对。
“别这么想，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汴京不好混啊，房价贵，房租贵，喝水还要额外买甜水，等到冬天，柴薪都要买，不像老家，进山捡点儿就够了。”
贫穷人的肺腑之言，一下赢得了王小石脆弱的心，他连连点头：“谁说不是。”
“来。”钟灵秀推开后面的侧门，穿过狭窄的通道，回春堂是临街铺子，后面带个小院，“这间屋是我的房间，左边是掌柜一家，右边的三间你随便挑一间住好了，省点钱。那边的矮房子是灶房，我们自己有井，水不用钱，柴火走的公账，不浪费可以随便用。”
王小石觉得手头一下松了：“多谢多谢。”
又好奇地问，“林公子不住这里吗？”
“家里还有别的生意。”钟灵秀摆摆手，“别问其他生意是什么，不太清白。”
王小石理解地点头，林公子身边的两个护卫一身悍气，绝对不是寻常人，所谓的生意肯定也不简单。
“再预支你一个月工钱。”钟灵秀拿起秤，剪下五两银子的份额，“有欠债的话最好快点还，汴京的高利贷可是很恐怖的。”
王小石感动坏了，再三道谢才离开。
当天，他退掉大光明栈的房间，搬进回春堂的宿舍。
然后拿着预支的工钱，和白愁飞到一得居叫两个小菜，喝酒谈天。
“恭喜。”白愁飞还有余钱，不急着找工作，还在摸寻门路，“不管怎么样，按定下来了。”
王小石苦笑，当骨科大夫不是他的梦想，但卖艺总比流落街头好，他不想多谈，而是道：“没想到只是同行三天，林公子居然还记挂我们，可能他只是外表看着冷漠。”
“五两银子就把你收买了？”白愁飞笑话，“小石头，咱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小石好脾气地笑笑。
吃过酒菜，他回到药局，对面的林掌柜正在对月小酌，正房黑漆漆一片。
“掌柜的，东家还没回来么？”王小石关心了句。
林掌柜笑笑：“小姐晚上不大住这儿。”
“哦。”他恍然，果然是小有家业的兄妹。
-
狡兔三窟，自从有了回春堂的林小灵，钟灵秀的马甲穿脱愈发方便。
在金风细雨楼的人看来，她不在天泉，也许就在回春堂，回春堂的人瞧不见她，以为她回天泉，然而都不是，她只是变回钟仪，高居九重天。
——九重天实指，说的是原本的观星楼。
她拆掉楼梯，卸去牌匾，另写了四个字挂上去。
【重返九天】。
战神图录四十八，破碎虚空前一幅浮雕。
息红泪曾疑惑地问过：“为什么是重返九天？”
她高冷地回答：“与你无关。”
息红泪闭嘴，私底下和小灵嘀咕：“重返九重天？她不会真的是什么谪仙吧？”
当事人好奇地问：“你觉得像吗？”
“目无下尘的样子，太像了。”息红泪肯定道，“以前就餐风饮露，现在还住到半空，也不嫌风大。”
小灵望向高楼，铜铃在空中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如琴曲：“是挺大的。”
息红泪仰头累了，摸摸后颈，问道：“话说，你有什么事？”
“送帖子。”钟灵秀掏出给自己的拜帖，“他想见她。”
息红泪的爱情美满，心肠比毁诺城时柔软太多，欲言又止。
“怎么送上去？”钟灵秀问，“我跳上去？”
“放篮子里。”息红泪解开系着的绳索，把拜帖放进竹篮中，拽动滑轮送上去。
钟灵秀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高楼上传来钟仪的声音，遥远模糊：“可以。”
“运气不错。”钟灵秀看着息红泪把篮子降下来，上面的拜帖原样不动，不由问，“她真的看了吗？”
息红泪不以为意：“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经常这样。”
钟灵秀“噢”了一声，心中悠悠舒气。
——多亏大娘，表演没有白费。
从现代带回来的录音机终于派上用场了，道观这么多人，要是有奸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两个身份。
“那我回去了。”她搂搂息红泪的腰，“改天再来玩，对了，你啥时候摆订婚酒？”
赫连春水遵守约定，帮钟仪选定合适的萝卜坑，钟仪便替他们算过一卦，卜出良辰吉日，允许他们订婚。
仅限订婚。
“就在五月。”息红泪撩撩鬓发，“记得来。”
她想想：“带朋友行么？”
“当然。”息红泪的娘家人只剩三个姐妹，巴不得热闹。
“好。”小灵摆摆手，回风雨楼交差。
三日后，风和日丽，桃花开遍。
久病初愈的苏梦枕时隔数年，再次造访青莲宫。
息红泪一开始还在嘀咕，该不会要在没楼梯的高楼上见吧，这是见面，还是考验人轻功呢？
幸亏没到这个地步，苏梦枕才到，转过身，钟仪就立在庭院，指向院后的石桌：“备茶。”
宫女早有准备，立即端上好茶，退到足够远，等待传召——赵佶缺点千千万，但送人手方面，他比其他人都要靠谱，宫人是真的很会伺候。
杨柳风细细拂过，桃花瓣缤纷而落。
苏梦枕入座，安静地打量她久不见的真容。
宫中传出消息，说青莲宫主白发朱颜，却在瞬间返老还童，可此时阳光充沛，他瞧不出蛛丝马迹，只觉她的脸容一如往昔，细腻柔润得不似活人，更像一团玉脂。
天然纤长的眉毛，桃花似的唇，微垂的眼中蕴着凉淡静谧的光，全无平常的熟悉与亲近。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息红泪说，我不在的时候，风雨楼对观中上下，都有照应。”钟仪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谢礼。”
苏梦枕言简意赅：“不用客气。”
她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还有一万两银子，委托金风细雨楼做一件事。”
办事？一点口风都没露过。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请说。”
钟仪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杀人。”
苏梦枕蹙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理由。”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她淡淡道，“接，或者不接。”
“我要查实他的身份，才能给出答复。”他断然道，“如果非要我现在回答，那就不行。”
她微动眼睫，哪怕以钟仪的心如止水，也不得不对他生出两分欣赏，遂沉吟道：“一个时辰。”
他说：“好。”
“自便。”她起身离去，直接撂下客人不管了。
苏梦枕露出一丝愕然，却也没什么办法，叫来茶花，把纸条递给他，让他马上回去寻杨无邪。
茶花领命而去。
息红泪和唐晚词坐在偏厢，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去寒暄两句吗？”唐晚词犹疑地问，“宫主居然真的把客人丢下走了？”
息红泪皱眉：“说什么都会很尴尬吧。”她想了会儿，看见苏梦枕已经端起了茶盏，便道，“算了，说不定苏公子就想自己坐会儿呢。”
事实似乎真是如此。
他就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喝两口茶，余光看向窗扉。
透过半开的窗户，后殿罗帷飘荡，隐约可见钟仪打坐冥想的轮廓。这让他想起小寒山的岁月，她也是这样无知无觉地坐在山中，春雨湿发梢，落花满衣襟。
可现在，这样的时刻如朝露一般短暂。
不喜欢杀人的人，曾经令刀也卷刃。
最喜欢自在的人，高坐莲台不言语。
这个世道啊……为什么不能生她在贞观天宝年，逍遥自在过一生？

第276章 织网
杨无邪在一个时辰内交还了答案， 此人是蔡京走狗，无恶不作，在花石纲上出了大力， 害不少人家破人亡，许多英雄好汉都欲除之后快。可惜， 他认蔡京做干爹， 普通人不敢招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苏梦枕看完纸条，抬首就见桃花片片飞落。
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毫秒不差：“时间到了。”
“我答应。”他说。
钟仪淡淡道：“十日之内， 我想听到好消息。”
“十五天。”
她拈起桌上的桃花瓣，倏地飘入水中， 激起涟漪一圈圈。
“十天。”钟仪睁开双眼， “他即将入京。”
苏梦枕皱眉，算出来的？
“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她说，“慢走。”
苏梦枕：“……”都说他倨傲， 真该让他们看看钟仪的姿态， 无可奈何地起身，“告辞。”
她不作声， 走到池塘边， 不知在沉思什么。
他最后望她一眼， 跨出了道观的门槛。
回到天泉山， 杨无邪已经在等候，他不知前情， 十分好奇苏梦枕为啥半道问起此人。
苏梦枕没有瞒他：“钟仪拿一万两银子， 委托我们杀人。”
杨无邪费解：“他得罪了青莲宫？”
“那他已经死了。”苏梦枕沉吟道， “借刀杀人， 无非是想隐藏身份，既然是蔡京的走狗，杀就杀了，一万两银子呢。”
杨无邪也咋舌：“好大的手笔。”
“应该包括封口费。”苏梦枕思索，“这件事，我让薛西神去办。”
杨无邪没意见，他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是崭新的银票。
交子很方便，但真金白银才可靠，他清点无误，立即请沃夫子去兑换现银，如此，第二季度的预算就宽裕多了。
“青莲宫真有钱啊。”杨无邪发出羡慕的声音，“据说官家又赐下道场，允许青莲宫在各地传教。”
苏梦枕拿起匣中的夹层，底层还放着一支小小的瓷瓶，贴着标签：药浴。
盖子封口写着四个字：不可声张。
他若有所思，专门借钟仪的手送来，莫非有奇效？
“是药汤？”苏梦枕还在思索，杨无邪已心动万分，“快快，茶花，烧水。”
他哑然：“你们倒是信她。”
“公子不信？”茶花搬出浴桶，反问道，“公子比谁都信。”
“我倾慕她，不代表我对她的‘神仙’身份深信不疑。”苏梦枕淡淡道，“她不过武功足够高。”
茶花道：“要是能治好公子，她就是神仙。”
“恐怕不成。”倘若真能治愈，早就写八百封信催他回来，哪会浪费这般多时间，但这话不能同其他人说，只能解释道，“她又不知道我得的什么病，估摸着是强身健体的药汤。”
众人一想也是，不由遗憾。
结果也正如预料，并未治好他身上二十多种病灶，但筋骨旧伤痊愈，伤疤消退，血肉新生，减轻不少苦痛。
茶花帮他换好衣衫，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般立竿见影的药汤。”
“完全没有药味。”师无愧掬起水，只能闻到热水的热气，没有半点草药的气息，不由问，“这水就这么倒了？”
“不如拿来浇花。”茶花望向玉塔边的月桂树，建议道，“说不定今年的桂花会开得特别好。”
苏梦枕翻过桌上的书页：“你说对了，我算出来，今年秋天，风雨楼会有新的转机。”
“那就这么办。”师无愧迷信起来，“借青莲宫的福荫，讨个好兆头。”
-
小楼上，钟灵秀晃晃手中的葫芦。
里面还剩一点点的洗澡水。
毕竟是她的道体也能感受到异常的温泉，魔龙那么大的身体都有效的浓度，给出去的时候，当然要减少剂量，赵佶这种弱鸡，十分之一就足够，无情和苏梦枕都是顽疾，治不好，只减轻痛苦，各十分之三。
剩下的留着，总有人用得到。
接下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钟灵秀挥袖卷下软梯，传音给楼下的唐晚词：“上来。”
唐晚词武功差，没法一口气攀上高楼，只能借绳梯跃上来：“宫主。”
“你和秦晚晴两人，谁去江南？”钟灵秀单刀直入，“我要在杭州建第二座青莲宫。”
唐晚词一听这话，就知道没得商量，毫不犹豫道：“沈边儿一直在江南，让晚晴过去吧。”又道，“但她武功寻常，就算有小雷门的照拂，怕也做不好。”
“我知道。”钟灵秀道，“秦晚晴去江南，那就由你帮我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唐晚词美目微惊：“什么事？”
她推过去一个小纸包：“这是炼丹的副产品，效果特殊，我要你通过从前的人脉，悄悄卖出去，卖得越贵越好，越少越好。”
唐晚词松口气，原来是卖丹药，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果然神仙的想法和凡人不一样。
“这是什么药？”她好奇。
“壮阳药。”现代带过来的神秘小药丸，效果值得信赖，“只以黄金交易。”
唐晚词目瞪口呆：“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钟灵秀淡淡道，“做得隐蔽些，不要让人发现源头，如果我没猜错，会有方士、道士秘密求购此物。”
唐晚词嗅出非同一般的味道，思忖少时，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六分半堂送个口讯，让狄飞惊来见我。”她道，“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两日后。
狄飞惊如约前来，在后殿见到了钟仪。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柔顺，看不出半点算计苏文秀的残忍，或许，他并不觉得牺牲旁人的性命是一件过分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忠诚更加重要。
“你欠我一件事。”钟仪冷冰冰地问，“还记得么。”
“是，我答应为宫主做一件事。”狄飞惊轻声问，“敢问宫主，在下该如何为你效劳？”
钟灵秀道：“我要在杭州建青莲宫，你陪秦晚晴一道去，帮她做成这件事。”
狄飞惊眼中闪过异色。
他昨天收到口讯，与雷损商议许久，猜测过许多种可能，不乏阴谋诡计，没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真的是一件与六分半堂无关的事情。
杭州，青莲宫……看来，这位国师不再满足于汴京，也想对外扩张了。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六分半堂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两家已是当今武林最大的势力，可江南一带，始终是雷家堡的势力范围，就好像蜀中的无冕之王一直都是唐门。
青莲宫要入主杭州，首先危及的是本地的道观佛寺，其次是江南霹雳堂，后面才轮到六分半堂。
他细细思索片刻，认为这利大于弊，可操作的空间不少，遂道：“狄某领命。”
“任务失败，你抵命，秦晚晴出事，你抵命，你死了，我杀雷损偿还。”钟灵秀垂拢眼睫，在他身上感受到棉花似的一团雾气，“如果雷损还不够——”
她的精神缓慢地笼罩住他，伪装昔年八师巴的精神大法，探寻着他迷离的内心。
狄飞惊几乎瞬间察觉到窥探，本能地抬了抬头，纷乱的思绪涌来，遮掩他缭绕空旷的内心。
“这么紧张。”她冷冷笑起来，走下莲台，来到他面前。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神落在地面，她的裙摆似山间云雾浓郁：“我一定做到。”
神明不说话。
四月的天，木质地板结出一层薄薄的清霜。
“退下吧。”她放过了他。
-
观中的桃花渐渐凋谢，天泉山的桃花才开，每隔三五日，就有苦命的牛马送新鲜的桃花枝供奉。
钟仪不曾多问，难得在正殿见人。
“你就是虞仙姑？”她问站在神像前的妙龄女子。
虞仙姑道：“国师面前，不敢称仙。”
钟灵秀打量她，虞仙姑受封清真冲妙先生，自称八十岁，但样貌还很年轻，旁人夸赞她十八岁，有点过分，但看起来的确只有二三十岁。
“你很诚实。”钟灵秀道，“据说你有八十岁，果真？”
虞仙姑谦逊道：“我不过略懂养生之道，八十未至。”
“你四十余岁，看起来如同双十，算得上养生有道。”钟灵秀一眼看穿她的底蕴，“你名气不小，官家定会召见。”
虞仙姑苦笑，她受召入京，过两天就要进宫，但心里没底，才会求见青莲宫主：“不敢当，我道行低微，还要请国师多多指教。”
钟灵秀问：“你想求教什么？”
虞仙姑犹豫片刻，咬咬牙，全盘托出：“范文正之子，因党争赋闲在家，我欲为其说情。”
范文正就是范仲淹，他的儿子范纯粹被列为元祐党人，受蔡京忌惮，不得任用，她受过范家恩情，欲为其说项，但毫无把握，这才上门请教：“国师以为如何？”
“修行之人，一旦沾染红尘，修为就要大打折扣。”钟灵秀道，“你该知道后果。”
虞仙姑道：“请国师教我。”
“我为何要教你？”
虞仙姑心领神会，低声道：“我修行低微，愿侍奉国师身边，潜心修炼。”
简而言之，愿意投效。
钟灵秀念在她为范纯粹说情的份上，说道：“可会道法？”
“只通辟谷之术，略懂大洞经。”虞仙姑懂些武功，当然，也会一些小法术，“还有一些本事，不登大雅之堂。”
“以戏法博官家欢心的人，不止一二。”钟灵秀微哂，“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虞仙姑心领神会：“是。”
她原本打算直言相谏，如今看来，还是得准备一些小法术，装模作样一番才好。
“了断因缘，你再来这里。”钟灵秀道。
虞仙姑本就想找后台，当即应下：“是。”
翌日。
虞仙姑受诏入宫，赵佶问天下太平之日何时到，她回答，任用贤人之际，即是太平之世。
赵佶上套：“贤人何在？”
虞仙姑取来符纸一张，请官家潜心询问，后于火法灼烧，显出一个“范”字，以及籍贯年纪。
赵佶命人核对，发现消息指向范纯粹，但他名列元祐党人，不得出任京城周边的官职，只能出任常州别驾。
蔡京奏对，声称虞仙姑为元祐党人，要将她也逐出京城。
虞仙姑立即躲进青莲宫，声称要向国师学习道法。
钟仪以剑为笔，在蔡京的大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槛内人莫管槛外事。
剑斩头颅烦恼皆休。
横批：好自为之。

第277章 订婚宴
“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王小石拎着一包猪蹄回来， 兴致勃勃地和他的东家说，“就刻在墙上，至少深三寸， 泥浆抹半天都抹不平。”
小灵拈起一块猪蹄，边啃边问：“你也去看热闹了啊。”
“这样的热闹， 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王小石羡慕坏了， “什么时候我才能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啊。”
钟灵秀问：“你为啥想干大事？”
“我学了一身本事，总想派上用场，而不是在老家种地，白白虚度。”他说着， 又挠挠头，“我没说种地不好， 只是想试试， 说不定我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
钟灵秀托住脸孔，上下打量他。
王小石人如其名，朴素真挚， 她请他吃过驴肉火烧， 他就会买瓜子果脯，门口有人跌倒， 他总会着急地去扶， 有时候还倒贴两副药钱， 扣掉自己本就不多的工资。
他也善于发现生活里的趣事， 院子里翻进来一只野猫，他要投喂， 墙角开出两朵花， 他津津有味地看， 爱好是收集各式各样的石头……总得来说， 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世间不得双全法，当你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就再也不能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了。”钟灵秀道，“名利这种东西，和毒药一样，要么慢性中毒，要么当场嗝屁，这样也没关系吗？”
王小石奇道：“东家说得头头是道呢。”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你去妓-院遇见的龟公，可能以前也是有名字的高手。”她感慨，“江湖很难混的。”
王小石坦然道：“我知道，但总想试试，若是不成再说。”
“唉，都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钟灵秀没再劝，改而道，“那我明天去赫连府上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去？就算没机会，多认识两个朋友也好。”
王小石眼睛一亮：“可以吗？能不能再带一个？”
“谁，我认识吗？”
“我和你提过的，林公子也见过的白愁飞。”
钟灵秀摇头：“不行，我是去喝朋友的订婚酒，不能带不认识的人，这是对其他朋友的尊重，你说是不是？”
王小石一想也对，歉然道：“我孟浪了。”
“和我大哥认识，可以直接找他。”钟灵秀问，“你们找过他没有？”
王小石摇摇头：“我已经欠林公子人情，怎么好再打扰？”
“欸。”她笑，刮刮脸，“真的不是因为男人脆弱的自尊心吗？”
王小石讪讪：“其实我还好。”已经被教做人了，但白愁飞还有积蓄，心气又高，因为林公子对田姑娘不假辞色的态度，印象一直不好，甚至不肯到回春堂。
“各有前缘莫羡人。”钟灵秀宽慰，“那就明天？”
王小石笑道：“行，我一定准时。”
翌日，他果然穿着最干净体面的衣裳前来，坐诊一日，傍晚时分，跟着小灵来到赫连府。
侯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客人。
“是定亲宴，都是朋友。”钟灵秀和他介绍，“我是女方亲属。”
她穿过彩棚灯笼，和熟人打招呼：“追命，今天是你代表神侯府吗？”
追命看一眼她身边的王小石，笑道：“是啊，喝酒嘛，舍我其谁？”
“帮我照顾一下朋友。”钟灵秀把王小石推给他，“这是我们药局新来的王大夫，我带他来玩，不过我要去见大娘，不方便。”
又和王小石说，“这是我的六扇门的人脉，我在公门只认得两个人，这就是其中之一。”
王小石，自在门许笑一的弟子，四大名捕的师弟，诸葛神侯师侄，他要是想进六扇门，哪里用得着旁人介绍，但他隐瞒身份，不好说啥，只能憋住寒暄：“呃，崔三爷。”
追命差点笑场，赶紧喝口酒压压惊：“好好，小灵姑娘尽管去。”
王小石愁眉苦脸地坐下了。
追命给他倒酒：“来，王大夫，请。”
王小石手忙脚乱：“多、多多谢。”
“你怎么和小灵姑娘一起来的？”追命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王小石苦笑：“这是我新任东家。”他没有多说自己的近况，只说在回春堂打工，一切都好。
追命见他没有相认，就知道他没有倚靠世叔的意思，贴心地没有多说：“来都来了，喝酒。”
钟灵秀先去见了息红泪，订婚宴而已，她没穿绿色嫁衣，一袭红色劲装比玫瑰还动人，和赫连春水一起招呼客人，订婚而已，赫连小妖笑得成傻子了，和他说什么都是“都好都好”。
懒得理他，坐到毁诺城的副桌。
“三娘，你们几时去江南？”她问秦晚晴。
秦晚晴道：“明儿就走。”
她身边的沈边儿道：“四娘放心，我一定把她平安送回来。”
钟灵秀佯作不知：“就你俩吗？”
狄飞惊同行是一个秘密，秦晚晴守口如瓶：“对。”
“路上小心。”
路过唐晚词身边，听见她和鱼天凉嘀嘀咕咕说什么，依稀能听见“药”之类的关键词，旁边带来蹭席的鱼头、鱼尾俩小孩儿，吃得满嘴油光，不亦乐乎。
彩灯高悬，推杯换盏中，爽朗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像极了电视剧的结局，慢慢推一个远景，宾客的脸慢慢模糊，定格在流淌的红烛泪。
可惜，故事只是时光的片段，时间奔流不息，不可能停歇在某一刻。
钟灵秀回追命的桌上：“我坐这儿。”
追命笑问：“不坐毁诺城那边？”
“我记仇。”她说，“当年我辛辛苦苦跑腿回来，她们一人一个好上了，给我气的。”
追命听铁手提过，不由道：“可如今陪在息大娘身边的，不再是戚少商。”
“谁能等谁一辈子呢。”钟灵秀不以为然，“怜取眼前人都不懂，活该神伤，不过别担心，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追命道：“什么秘密？”
她招手。
追命附耳过去，王小石竖起耳朵偷听。
“戚少商和白牡丹关系不错。”钟灵秀问，“你知道不知道？”
追命刚查案回来：“白牡丹是谁？”
“我知道，是甜水巷的……”王小石说到一半，突然涨红脸，“我没去过，我听白愁飞说的。”
“想你也没去过，穷鬼。”小灵姑娘冷笑，“男人没钱就想艳遇，有钱就要去嫖。”
“噗——”追命一口酒喷出来，“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他拿起酒壶，“来来来，难得见面，咱们喝酒吧。”
“喝酒？”她挽好袖口，“行酒令？文的还是武的？”
“真正爱酒的人用不着这些。”追命严肃道，“我们就比酒量。”
钟灵秀商量：“你输了，能帮我们王大夫找点门路吗？他想——”
“我不想！”王小石胆战心惊，连连摆手，“我不不不想。”
她歪头。
“我敬东家一杯。”王小石七手八脚地倒酒，碰杯饮下，“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钟灵秀摆摆手：“举手之劳，那我们就喝酒吧。”
他们才喝了三杯，隔壁桌的高鸡血就过来：“光喝酒多没劲，来，我们划拳。”
永远不要高估江湖人在酒桌上的素质，原本只是他们在玩，三杯酒下肚，除了雷卷病得厉害，被唐晚词带走，其他人都愉快地加入了没素质的划拳大赛。
息红泪是东道主，不好喝醉了，拍桌子给小灵加油：“谁说女子不如男，今天你就给我把崔三爷喝倒！”
王小石喝多了，撸袖子：“崔、三哥，我、我来帮你。”
“好，现在我们分为男女两队，输掉的就要管对面叫长辈，叫了人今天才能走。”钟灵秀拿起酒碗，“来，干杯。”
男队一开始非常自信，毕竟他们队伍中可是有追命这个酒蒙子，但随着一瓮瓮酒水见底，他们有点慌了。
小灵姑娘全然看不出喝醉的迹象，酒喝下去和水一样，可人喝这么多水，胃也该炸了，膀胱也该憋不住了，她却只去过一次茅厕，回来继续喝。
道胎不想醉，怎么可能喝得醉呢。
水分随着毛孔蒸发，酒意早被内功化去，她越喝越精神，喝到最后——
满地醉鬼。
“没有人了吗？”她弯腰，拽起追命的衣领，“你还能喝，你起来。”
追命躺平打鼾，假装失去知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内功深厚，不能真拼酒量，遂装睡逃避惩罚。
“放开，三哥，我、我还能喝。”王小石摇摇晃晃起来，“噗通”一下摔倒。
钟灵秀肃然起敬：“小石头，你是个好人。”
追命也非常感动，但不敢动。
月上西楼，更漏滴答。
钟灵秀摇摇头，一手拎一个，把满地醉鬼扔进客房，再和主家道别。
“大娘。”她说，“客人我都扔进屋了。”
息大娘给她端来一碗醒酒汤，笑得醉人：“真给我长脸。”
“那是。”今天赫连春水的朋友也来不少，结果全都躺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走了。”
“这么晚了，住下得了。”
“我能走。”她摆摆手，身影倏地掠过树梢，消失在夜色。
一刻钟后。
她回到天泉山，从窗户进屋。
苏梦枕没听见声音，只闻到浓郁的酒气，蹙眉睁眼，果然看见床边立着个人。
他撩开床帐：“哪儿回来，喝这么醉？”
“大娘订婚啊。”她说，“你不是派人送了礼？”
苏梦枕想起来了：“喝了多少？”
“不多。”才怪。
一口气灌这么多酒也很累的，她不着急化去酒意，任由醺然的感觉陶醉身心，“本来想在回春堂睡的，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来看看你。”
月色缱绻朦胧，他苍白的皮肤上青筋浮现，形容依旧消瘦，看向她的眼神却蕴着淡淡温情。
“你喝多了。”苏梦枕判断，下床开门，“回去睡觉。”
她被逗笑：“你怕什么。”
“怕你借酒装疯。”
“……”她调整策略，“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准备发疯，你要不要喊一嗓子，看看谁先来救你？”

第278章 夜诉
苏梦枕很少喝酒， 印象里，她也没喝过几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她是真醉， 还是假醉？假醉还不如真醉，至少真的喝醉酒还好骗一点。
装醉才最头疼。
他莫名紧张起来， 加快语速：“别闹， 快回去休息，小心明天起来头疼。”不等她应声，又说，“我叫人给你弄碗醒酒茶， 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也不怕喝多说胡话。”
“行吧。”她说， “我回去换件衣服睡觉。”
然后从他面前路过， 走进隔壁。
两记足音后，所有声音一下消失，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摆动声， 一点不剩。
苏梦枕的眉梢缓缓隆起， 理智告诉他，她又在冒坏水， 可恐惧还是不受抑制地冒出来。他想起六七年前的中秋夜， 不放心她喝多酒， 拿着解酒药去她屋， 房间却空空荡荡。
她消失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簇发髻的桂花。
原以为只是跑出去玩， 谁想一夜未归， 然后是三天， 五天， 十天，半个月……再无音讯。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为深刻的恐惧，时至今日，想起这漫长的三年，心犹有余悸。
因此，哪怕知道她十有八-九在玩笑，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跨过门槛，推开她的门扉。
屋中没有人。
窗户从里面拴着。
他竭力镇定，轻轻拨开门后。
空的。
他慢慢走到衣柜前，揿下床柱的机关，背板打开，露出里面的通道。
黑漆漆的，也不见光。
他蹙眉，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顺着陡峭的楼梯盘旋而下，走到半途，拐入岔口，继续在漆黑的密道中前行，轻微的足音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重叠，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此时此刻，没有选择。
约莫走了一刻钟，扳下墙边的机关，脚下出现新的入口。
他纵身跃入，沿着夹道绕过，推开密室。
“原来密道的出口在上次的密室啊。”背后传来她好奇的声音，“我知道衣柜后面有夹道，没想到在这里。”
胸腔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苏梦枕扭过头，冷笑：“好玩吗？”
“你又生气。”她钻进密室，指尖拂过烛台，点亮蜡烛，温暖的黄色光晕照亮小小的屋子，“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又不留我，管我去哪里。”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压制住怒火：“非得这样？”
“是你非得这样吗？”她反问，“你到底在急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走的，如你所想的一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天早晚会来，你希望越早越好？”
他顿住，烛光晃动，如同跃动的心脏。
“你对钟仪，装得像模像样，对我，躲了又躲。”钟灵秀大摇其头，“你在怕什么？怕得到又失去，一无所有也好过曾经拥有？”
苏梦枕不说话，似乎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她关拢密室，走到他跟前，注视着他的双眼：“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
他立即别开视线，但没有用，依然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入侵，轻柔地搅弄他的意识。苏梦枕本能地紧收心神，下颌寸寸紧绷：“你对我做这种事？”
她若无其事：“意志很坚定，好吧，我的精神大法不太灵光。”
武功境界相仿，不代表武学路数相同，八师巴是密宗高人，擅长精神大法，她可没练过，只能施加压力，纯粹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伺机以剑心通明感知一些模糊的东西。
之前对付狄飞惊也是这套，完全诈唬他来着，苏梦枕不大好骗，还是太熟了。
“就算不用武功，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端详他难看的脸色，“你是一个对幸福完全没有概念的人。”
苏梦枕尚未平复心绪：“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不怕困难挑战，也不怕痛苦折磨，这是你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东西。”小寒山的岁月，被穿越切割得支离破碎，钟灵秀得努力一下，才能拢起一片片破碎的月光，“你习惯痛苦，这是你觉得‘舒适’的地方，逆境让你稳定，顺境让你警醒，所以，比起舒服，你更喜欢不舒服，因为这种不适，才让你觉得安全。”
追求舒适是人类的本能。
苏梦枕也是人，他的行为并未脱离人类的基础模式，只是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他的大脑习惯了痛苦，把痛苦划为“舒适区”，忍受痛苦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是平静的，同理，舒服在大脑的判定中是陌生的，引起他的警惕和抗拒。
而比起舒服，幸福就是更加遥远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她忖道，“叔叔爱你，可不懂表述，他告诉你要收服山河，对你给予厚望，却很少让你感受到被他爱着，神尼很照顾你，可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没有对她撒过娇，你没有被母亲溺爱过。”
钟灵秀看着他，心里漫起细润的潮湿。
“病人的味觉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不喜欢吃饭，是不是因为别人觉得美味的东西，你其实味同嚼蜡？你连睡觉都要折腾，是因为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你有没有被人拥抱过，有没有被小猫小狗舔过手心？有没有人专门为你做过一顿你喜欢吃的饭？都没有，你的人生与幸福毫无关系。”
“你说错了。”苏梦枕否认，“我当然有过。”
“什么时候？”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钟灵秀怔住，少顷，露出梨花绽放的微笑：“为什么要一本正经说这样好听的话，再说两句？”
苏梦枕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对我有一点对兄长的态度？”
“太不幸了。”她耸耸肩，“我从来不是真心把你当大哥。”
他不可置信：“什么？”
她笑了，张开手臂圈住他，他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是她坚决的手臂。胸腔怦然作响，热意自心口蔓延至全身，他听见耳畔的血流，缓缓抬手。
终于紧紧抱住她。
她的身体比丝绵柔软，比炭火温暖，又不像丝绵，抱到后面只有空气，也不像炭火，靠得太近就会被灼伤。他从未拥住过这样的东西，记忆中寻不到任何痕迹，毕竟在襁褓时，他就被天下第六手所伤，无日无夜地痛苦。
母亲死了，苏家的女人都碾落成尘，他没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过，吃的也不是母乳，而是羊奶米汤，他缺少的正是人类婴儿本不该或缺的东西。
苏梦枕心想，她可能说得没错，幸福确实令他陌生，以至于无法分辨真幻。
钟灵秀收拢双臂，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的皮肤瞬时紧绷，又颤栗着放松。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能摸到凸起的青筋，肩膀瘦骨嶙峋的，病态的消瘦令他脱了相。
“唉哟。”她叹息，“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平时有好好吃药吗？”
“吃了。”
“我给你的药，有用吗？”
“有。”苏梦枕全身一共有二十多种病灶，由脏腑起，内伤更重，病变的五脏又影响全身筋骨，他骨头疼，关节疼，身上的痛楚数不胜数，现今终于好转一些，至少肌肉和骨头不再疼痛了。
钟灵秀松开他，绕到他背后，手掌圈过来贴住他的丹田：“不能动。”
先天真气长驱直入，瞬间分散成数缕真气，沿着十二条经脉走遍全身，仔仔细细翻捡一番肉身。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结构不同，稍微适应了会儿，好在内脏都一样，很快明确病情。
好消息，还没到癌症。
坏消息，感觉快了。
“你的身体太差了，每次生病都是靠内力扛过去。”她靠在他背上，思考对策，“难怪这么多年，武功也没长进，你不能和雷损比啊，他在变老，你正年轻。”
虽然这个江湖很变态，但年龄结构十分科学，三十岁左右才是武学巅峰。
三十到四十岁，是武功的黄金时期，和隔壁令狐冲、张无忌二十七八岁就退隐的情况截然不同。
烛光照出两人的影子。
苏梦枕慢慢覆住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有没有听我讲话。”她勒紧他，“你的病就棘手在这里，生病，靠内力抗，内力越强，病越重，继续生病。”
“我知道。”
“树大夫怎么说？”
苏梦枕复述结论：“保持下去就很好了。”
“果然。”树大夫也不容易，那只能这样了。
钟灵秀按住他的小腹，先天真气转为坤卦，灌入他的丹田，沉淀为一抹幽凉的浓绿。苏梦枕学的是红袖刀，真气本就偏向阴寒，与他特殊的体质结合，反而把这门武功发挥到极致。
所以，她之前一直不太好对他动手，混沌真气就像水，一冲就淡了，鬼知道稀释真气会有啥结果。
但坤卦真气经过数次实验，与他的适配性最好，坤为全阴卦，可谓完美匹配他的体质，应该不会引起排异反应。
“以后你生病，我的真气会为你补充气血，不用把你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内力拿来抵偿，你从小就天才，没有一次次病痛拖累，很可能到达先天境界，到时候，病自己就会痊愈。”
人体就是一座宝库，蕴藏无数潜能，与其费尽心思帮他治病，按下葫芦浮起瓢，不如让他提升武功。
返还先天，脱胎换骨，什么病能能好。
不过……
她松开怀抱，叮嘱道：“不能仗着这个就折腾自己，被我发现乱来你就死定了。”
“知道。”他言简意赅。
“怎么谢我？”
“你想怎么样？”他反问，然后嘲讽她，“以身相许？”
“你说出来了。”钟灵秀惊讶，“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苏梦枕吐出口气，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如果你只是钟仪，或许我不会拒绝，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说到这里，看她一眼，“酒醒了吗？”
“醒了。”给他灌真气的时候就醒了，毕竟不能把带着酒气的东西塞给病人。
苏梦枕道：“很少看到你这么乱来。”
“这么敏锐吗？”她笑。
酒醒后，盘桓在心头的缱绻缠绵就褪去大半。
她靠住墙壁，半边脸颊被烛火渡染成艳色，像未褪的醺然，“身体放任是活泼，苏文秀就是这样，但醉酒是性灵的放纵，自控力下降，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所以才说酒后吐真言。”
趁着最后的一点儿残留，她问：“为什么是钟仪？”
“钟仪很美。”他一脸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表情，平淡地说，“我很迷恋她。”
“那苏文秀呢？”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些话非要喝了酒才说？平时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信里写到，我从来不知道，你不肯继承风雨楼还有那些原因。”
苏梦枕看向她的眼睛：“你怪我不肯说，你又对我说过多少真心话？钟仪为什么姓钟？”
“因为我叫钟灵秀。”她后知后觉，“噢——我没和你说过。”
他冷笑：“现在你明白了，我能说什么，说爱你？可你是谁？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谁。”

第279章 芸芸
偶尔的， 钟灵秀会烦恼一下，明明男人都挺好懂的，为什么苏梦枕这么难对付呢。
难道碧秀心说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劫？她应劫了？
“我是你妹妹啊，大哥。”她说， “我叫什么名字， 重要吗？”
苏梦枕提醒她：“你说过，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大哥。”
“这是实话。”钟灵秀不是敢作不敢当的人，“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算算时辰，起身道， “我们该回去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
她一怔， 看向燃烧到底的蜡烛， 烛泪都融化，一朵枯萎的红花。
可时光是什么时候流逝的呢，完全没有察觉， 难怪古人说良宵苦短， 确实一晃眼，夜晚就悄悄过去了。
“唉。”
良夜过去， 白昼到来， 离开这间密室， 她又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办， 这千疮百孔的北宋，也就只有这一刻是温存的。但也没什么办法， 人不能眷恋温柔乡， 还是要面临残酷的现实。
钟灵秀吹灭蜡烛：“你从密道走， 我从大门走， 离青莲宫也近。”
密室一片黑暗，苏梦枕走到她身边：“没话对我说了？比如，钟仪为什么要杀蔡京的人。”
酒精已然全部代谢完毕，血液里也一点不剩。
“知道太多，不利于你保密。”她道，“你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钟仪好了，还能多见她一次。”
苏梦枕冷笑：“她不会见我。”
钟灵秀同意：“她比较无情。”
“那就这里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似有若无的怀抱，“明天晚上。”
钟灵秀讶然：“哪句话刺激到你了？”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日出将至，苏梦枕不多废话，“白天你我都有太多事，但还有晚上，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没有理由拒绝：“好啊。”
身后的人踟蹰了会儿，才默默松开她，推开暗门离开。
——眷恋长夜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样也好，至少从黎明起，一整天都值得期待。
钟灵秀借着残褪的夜色离开民居，回到破板门附近的回春堂，才开门，街巷尽头就有人出摊卖早餐。
她吃了碗豆腐脑，一笼小包子，这才呵欠连天地开张。
没啥生意。
在柜台后面闭目养神。
日上三竿，王小石大夫才游魂一样回来：“东家早……”
“酒醒没有？”钟灵秀心情好，关怀下属，“你酒量不成啊。”
王小石没精打采：“醒了，就是昨天没睡好，落枕了。”
她笑：“行，给你放半天假，回去补觉，吃过午饭再上班，下午可是有活儿的。”
“多谢东家。”王小石恍恍惚惚回屋，倒头补觉，中午被饭菜香气勾醒，活蹦乱跳地起来吃饭。午饭是林掌柜的老婆掌勺，有菜有肉，量大管饱。
他吃一海碗，恢复精神，懊恼道：“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喝都喝了，尽兴才好。”钟灵秀对着单子抓药，让他帮忙打包，“你昨天是不是说自己没去过甜水巷，今天给你个任务，到那边去送药。”
王小石瞬间红脸，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好吧。”
“送货，又不是让你嫖-妓，不要做这种事哦。”钟灵秀系好绳子，一串串打包摞起，娴熟地不像新老板，“知道为什么要送药过去吗？”
王小石天真：“有人病了。”
“妓-女是妓院的财产，她们是老板赚钱的工具，只要能接客，老板才不在乎工具的死活，很多大夫也不愿意给妓-女看病。她们生病没有药吃，被客人折磨以后也没有伤药止血，经常会有人死掉。”
钟灵秀搬下箩筐，把药包一摞摞塞进去，“所以，你要偷偷送过去，不能被老鸨龟公发现，他们知道妓-女有药吃，就会觉得她们没啥大事，可以继续接客，真会闹出人命的。”
王小石的脸一霎惨白。
“悄悄送过去，如果有人告诉你谁不行了，你回来告诉我，会有人给她们一副药，让她们死掉，然后送到城外。”钟灵秀把箩筐塞得严严实实，压一压，盖上一些白菜，“这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本质上是从六分半堂手里抢财货，你要小心点，被人抓住就报我的名字，我来捞你。”
王小石倒是不怕六分半堂，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箩筐，陡然生出一股血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很好，你的大事业就从今天起步了。”钟灵秀说，“记住，你是送菜的，别被人发现。”
王小石点头，背起箩筐。
“对了。”
他停步：“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和任何女人说话。”钟灵秀强调，“不要看她们的眼睛，不要答应她们的请求，不要同情她们，你给了她们希望，又不能带她们走，很残忍。而且，可怜人未必是好人。”
王小石愣住。
“做好事的时候，心肠要硬。”她说，“要抱着杀手的心态去做好事。”
王小石思索了一下，肃然起敬：“我会小心的。”
三个时辰后。
他失魂落魄地到了回春堂。
“还活着吗？”小灵姑娘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晃悠，“小石头，魂兮归来！”
王小石苦笑，才想说话，忽而听见白愁飞的声音。
他看着他们俩，慢悠悠地问：“小石头没事吧？”
“白兄。”王小石抹抹脸，“没事，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儿，来瞧瞧我们的王大夫。”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笑笑，余光扫过小灵。她样貌清秀，眉眼天然，穿着汴京市井女子常见的交领窄袖短衫，葛布裙子，不施脂粉，头发盘成辫子丢在背后。
林家兄妹都很朴素，竟然会是温柔的亲戚，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这就是林姑娘吧，幸会。”他打了个招呼。
钟灵秀瞅他两眼，一看就是仗着长相俊俏，性格有些傲气的男人：“没人叫我林姑娘，都叫我小灵姑娘。”
白愁飞也没那么不懂做人，重新寒暄：“好，小灵姑娘。”
“小石头，差事做好没有？”他问，“请你去一得居喝酒，最后一回。”
王小石唉声叹气：“我昨天喝醉了，头还在疼，你自己去吧。”
“那就不喝酒，吃两个菜。”白愁飞邀请，“小灵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晚上要盘账。”她垂头丧气，“这年头生意难做，上个月差点亏本。”
白愁飞也就客气一下，她拒绝就拉着王小石走了。
两人还是去了一得居，吃菜聊天。
白愁飞问：“你昨天去赫连府上，有进展没有？”
“我喝多了。”王小石搓搓脸，“第二天酒醒，客人都走精光，白费力气。”
白愁飞滋味陈杂，他既想王小石有门路，拉自己一把，又怕他真的青云直上，胜过自己，说到底，小石头的能耐本是比不上他的。但既然一无所有，便也松口气，宽慰道：“下次还有机会。”
他自酌两杯，才艰难道：“我也失败了。”
王小石连忙安慰：“没事，还有机会。”
“我把钱都送了出去，谁想没缺了。”他撒了个谎，其实是人家没看上，“钱打了水漂，前程也没捞到，从明天起，我得和你一样，先寻碗饭吃。”
王小石热心问：“你打算做什么？”
“卖卖字画。”白愁飞才不耐烦像他一样，被个东家呼来喝去，“混口饭吃再说。”
“也好。”
他们俩都有心气，虽然失意不得志，却还是相信本事在手，总会翻身的。
另一边。
创业小成的钟灵秀暂时回到青莲宫。
她盘算手头上的事，萝卜岗的坏萝卜，委托便宜大哥杀了，备选萝卜宗泽，交给铁手联络，岳飞还小，暂时不用管，军队方面，已经履行承诺，帮赫连乐吾起复。
——就是进宫的时候，赵佶问她要什么赏赐，她说想要一颗夜明珠。
赵佶最近身体康健，雄风大振，二话不说赏赐下来，并询问缘由。
她就说：“息红泪侍奉我尽心尽力，她与赫连春水定亲，我送她一颗明珠。”
他问：“赫连春水是谁？有些耳熟。”
“回官家，是赫连侯爷的儿子。”米苍穹回答。他和方应看结成团伙，创立“有桥集团”，和权贵宗室来往密切，乐得四处结善缘。
赵佶心里迅速将其划分为钟仪的附属，随口封了他一个差事。
交易完成。
宗泽、赫连乐吾、诸葛神侯，军队方面，勉强起步。
接下来就是清流文官。
钟灵秀想着，看向跪在慈航真人面前的虞仙姑：“党禁一日不除，贤人难归京畿，远在天边，官家如何记得？”
她不紧不慢道，“可元祐党人与我毫无干系，我救你，不过是为道门情谊，你该明白。”
虞仙姑懂一些武功，但不是江湖中人，反而与文官集团来往密切，登时会意：“其实，我认识不少人都崇尚道法，苦无入门之人，国师道行精深，若能指点一二，他们定然感激不尽。”
蔡京把一票人列为元祐党籍，子孙兄弟不能留京，不可为官，甚至牵连姻亲故旧，简直踩中文官三寸。虽然如今碑被毁去，可党禁仍然存在。
钟仪为了虞仙姑，和蔡京公然撕破脸，却安然无恙至今。
虞仙姑判断，为解除党禁，数百个名单上的家族，至少有一半愿意尝试接触青莲宫主。而她如果能妥善办成此事，既能与元祐党人维持良好的关系，又能受国师庇护，将来在道门有一席之地。
“口说无凭。”钟仪道，“等我看见诚意，才知道该帮什么贤人，你说对吗？”
虞仙姑正色道：“愿为国师效劳。”
“很好。”她说，“你去吧，如果蔡京敢派人杀你，我敢保证，谁对你下手，我就要谁的命。”

第280章 惜衷肠
在青莲宫上完班， 华灯初上时分，钟灵秀沐浴完毕，登上小楼。
指尖拂过琴弦， 嗡然的琴音阵阵回荡。
她盘膝坐下，冥想练功，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 这才轻轻吸口气，尝试空间转移。
单纯的空间移动，她已经练过多次，平时就是这么一步步转移上楼， 偶尔也会在息红泪等人背后闪现。不过，她们一直以为是她轻功太高， 从未察觉过异常。
但从小楼到密室， 跨越三分之一的汴京城，稍微有点远，精神须高度集中。
奇穴开启， 脑海中绘制出时空的波段。
——道路为经纬， 屋舍划分独立空间，人类真伟大， 空间的坐标就此清晰明了。
意识锁定密室， 她缓缓起身， 真元涌动而出， 撕开空间维度的边缘。
朝前踏出。
一步，身影如同影魅， 出现在黄裤大道的阴影处。
两步， 残影晃过破板门的微风。
三步， 到达目的地。
唉， 还是有点不熟练。
空间转移好难啊。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暗门，走进第二重密室。
屋里亮着温暖的烛光，苏梦枕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出神地思考着什么。听见暗门打开，他才抬头望去，顿时惊讶：“从青莲宫过来的么？”
“我怕有些人说没有认识过我。”她嘲笑，解开披在身上的斗篷，环顾四周。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本来只是为藏身，不是为幽会，除了椅子就只剩下床，没有软榻过渡。也行，反正她穿着家居服过来的，踢掉鞋子上床，盘膝而坐。
苏梦枕扫过她身上的主腰、短褂、薄裙子，典型的闺中打扮，没说什么。
空气寂静。
“不说话吗？”钟灵秀费解，“你约我来的。”
“说什么。”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截还没凋零的桃花，走到床前，簪在她发间。
她摸摸鲜艳的花枝，莫名想笑：“送完钟仪剩下的？小气鬼。”
“最后一朵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天泉山的桃花也凋完，接下来就是荷花的季节。苏梦枕的视线徘徊在她发间，手却渐渐自发髻滑落，似有若无地触及她的脸颊，凉凉的，“下个月，荷花就开了。”
“荷花好，衬钟仪。”相传，何仙姑就是北宋人，说不定原型还活着。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勾住他的手指。
指尖触碰，指间摩挲，痒意自皮肤渗透到血液筋骨，无所遁形的燥意。
他轻微地喘了口气，忍耐下来，坐到她身边：“那你要什么。”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钟灵秀支肘托腮，“今天就给我朵花？”
苏梦枕思索话题：“从你十岁起，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当成大哥？”
“这么在意啊。”她多多少少有点纳闷，“这重要吗？”
“重要。”他说，“你总有个缘由。”
“不把你当大哥的意思，不是不把你当家人。”钟灵秀耸耸肩，“你是我师兄，也是我的家人。”
苏梦枕蹙眉：“你宁可认我做师兄？也不愿意认我做兄长？”
“真不知道你为啥这么在意。”她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落在脸颊，蓬松的弧度，“这么说好了，都讲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就算是结义，老大如果没有威望，就靠年纪居长也不能服众，对不对？息红泪年纪最小，却是‘大娘’，因为大家佩服她。”
他同意：“对。”
“我很佩服你，但我最佩服自己。”钟灵秀道，“苏文秀是假戏真做，她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就当过家家了。可你问钟灵秀，她不喜欢给人当姑姑、婆婆、干娘，也不想认大哥、干爹。”
她摊手，“她觉得，同门就是最大的的缘分，朋友就是最真挚的感情，血缘人伦出生就有，不必在江湖老调重弹。毕竟细说兄妹，就不得不提女人的从父从兄，多没劲，太不江湖了。”
苏梦枕的表情细微变化。
半晌，问道：“为什么之前不说？”
“没必要，坐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一样。”钟灵秀不是故意戳他肺管子，谁让他非要问，“杨无邪照拂青楼女子，你问他理由就算了，居然说‘烟花女子都自甘堕落，乐在其中，欢笑不知时日过’。”*
她撑住床沿，微微后仰，感慨道，“以你苏梦枕的觉悟，亦有这样浅薄的时候。”
苏梦枕不作声，脸上多出两分寒意。
这话是他说的，彼时，杨无邪说“没哭声的女子，不等于心中也没有饮泣”，现在想想，再对没有了。他只看见烟花女子声笑度日，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不得不笑。
“你说得对。”他承认，“当人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明白。”*
“别在意，人想象不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钟灵秀摆摆手，“你以为的兄妹，就是我以为的家人，我明白，逗你玩儿呢。”
苏梦枕望了她一眼，好半天才说：“那……”
“你继续把苏文秀当妹妹好了，反正我不止是苏文秀。”她贴心道，“没事的，我不在乎。”
他特别正经地说“我把你当成亲妹妹”的样子，其实也挺有意思。
“我不是问这个。”苏梦枕打断她。
钟灵秀不信：“那你想说什么？”
“忘了。”他轻描淡写。
“是么大哥。”她余光瞥他，“真的吗大哥？”
苏梦枕叹口气，半晌，道：“好吧，我承认，我很在乎，非常在乎。”他一字一顿道，“我对苏文秀毫无保留，她不想说的事，我当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帮她，我关心她、信任她、重视她、牵挂她，等我死了，我的一切都会留给她，我不希望这样的付出，却换来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现在呢。”
“这要问你，”他老实不客气，“我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钟灵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苏梦枕道，“不能不说话。”
她立时道：“你自找的，我真说了。”
“说。”
“这种问题和黄皮子讨封有什么区别？”话音才落，她的身形就出现在墙角，离他三步远，“不能生气。”
苏梦枕拧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欺负你，逗你玩，开你玩笑。”钟灵秀似有所思，“仔细想想，从小我就喜欢惹你。”
他意外：“你才发现？”
“肯定是因为你少年老成。”她走回来，曲腿窝进靠背椅中。
最初的少年事，已是一百年前，遥远得像上辈子。
苏梦枕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关心你、信任你、重视你、牵挂你。”她回神，照搬原话，“你不亏。”
苏梦枕抬眼看她，灯光多温柔，衬着她不似真人的脸容都柔和，她今日穿着家常短褂，浅青色的小衫和退红薄裙，是苏文秀常穿的，偏偏又是钟仪的模样。
可奇怪地是，这样的她比不沾人间烟火的青莲宫主，看起来更和谐自然，非是霜雪，非是脂红，是自在摇曳的花枝，迎风舒展的青松，浓艳月夜，傲然晴空。
真美。
“喂。”她晃晃手，“别看了。”
他别过脸，慢慢叹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钟灵秀支着头，“说话啊。”
“我爱你。”苏梦枕淡淡道，“就不问你爱不爱我了，我也不在乎。”
“欸。”她坐直身，“你说出来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反问，“我敢做还不敢认吗？”
她又想笑，张开手臂。
话都说了，他竟然还是踟蹰了一刻，方上前搂住她，胸口是她温热的气息，融化胸腔的骨骼，身躯向心脏融化，直到彻底拥紧。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不真实，仿佛烛光看久了，眼睛产生一重重幻影。
好半天，风马牛不相及地问：“穿这么点，冷不冷？”
“我又不是你。”
他垂落视线，微蹙眉头：“脚也不冷？”
“不冷，又没直接踩地上。”她站到椅子上，拎起裙摆展示，“看见没有，干净的。”
苏梦枕评价：“装神弄鬼的伎俩。”
“不识货。”钟灵秀佯怒，“这很难的，没发现钟仪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么？算了，你武功差，眼光跟不上，我原谅你。”
她瞬身坐回床沿，交脚倚坐，但不端正，像摇曳在微风中的花骨朵。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寻话题：“王小石怎么样了。”
“挺好的，热心、仗义、勤勉，是个好人。”钟灵秀中肯道，“我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嗯”了声，又问：“白愁飞呢。”
“我今天才见到他。”她沉吟，“心高气傲，自尊心强，其他还没看出来。”
他轻轻点头。
钟灵秀问：“你对他们是什么打算？”
“你说错了。”他道，“我和他们萍水相逢，关照一句，已经不负汉水相识之交，其余的事，我没必要管。”
“我还以为你想招揽他们。”
苏梦枕瞧向她：“聪明的时候，通透得不像话，笨的时候，又像小孩儿。”
“这就是赤子之心。”她好心道，“你武功没到境界，难怪不明白。”
他不理揶揄，自顾自道：“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到京城闯一闯，可连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愿意做什么，都没弄明白，等他们想明白了，或许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到时候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说不定人家不想和你混。”钟灵秀道，“王小石是自在门弟子，诸葛神侯说不定有安排，白愁飞嘛，看起来想当个大官，风雨楼说白了是混黑-道，指不定人家想投蔡京。”
“又错了，他们的选择并不多。”苏梦枕道，“王小石想进公门，早就进了，他想靠自己，反而不会当官，白愁飞没有名气，蔡京的门客多如牛毛，凭啥要他？难道他蔡元长是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好人？”
提起这事，不由正色问，“你公然和蔡京撕破脸，不怕他们报复？”
“终于到我说你的词儿了。”她笑，“你说错啦。”
苏梦枕问：“错在哪里？”
“蔡京不敢和我作对，他清楚，自己只是赵佶的一条狗，没了黄狗，还有白狗黑狗三花狗，谁都能代替他。我是赵佶代替不了的人，长生的希望，原本也就是越多越好。”
钟灵秀好整以暇，“他最多支持林灵素之流和我打擂台，真得罪我，我一剑把他砍了，赵佶也舍不得杀我——得益于皇权的人，也受制于皇权。”

第281章 千里江山
约会的时候， 最好不要聊正经事，聊着聊着，暧昧就聊没了。
苏梦枕在三更时分离开， 临走前抱了她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 祝他回去还能睡得着吧。
这次， 没有定下一次的时间。
她猜想是在荷花开的季节。
但在荷花开前，首先过的是端午，这是道教五斋祭日之一，地位非比寻常， 业务更是极度繁忙。
青莲宫要印制版画，免费送给广大信众， 一时周边生意大好， 全是冒充道观卖画的盗版商贩。钟仪作为观主和国师，还要亲自绘制符箓，为皇帝和达官显贵驱邪。
这是装神弄鬼的代价， 不得不做， 也是与朝中众人拉拢关系的好时间。
钟灵秀在后殿疯狂画画，别问为啥真的会， 只能说业务一向精湛， 过去没机会展露而已。
给赵佶最好最大的纸。
其他宗室、妃嫔、皇子次一等， 普通朝臣再次。
方应看亲自上门求符， 六分半堂派出了雷纯代表，金风细雨楼由她本人开小号送了， 还额外遣唐晚词跑腿， 给发梦二党的魁首送去， 一个没落。而即便在这样繁忙的工作量下， 她依然没忘记变成苏文秀，回风雨楼吃个粽子，再变成小灵姑娘，清点回春堂的菖蒲艾草。
什么叫劳模。
这就是劳模。
活儿没有白干，拿了她的符箓，达官显贵都要捐点香油钱，不知不觉又赚了一万多银子。
加上之前账上的钱还没花完，她想了想，决定找个路子。
今年江南一带多洪涝，百姓流离，不妨赈灾。
问题是，派出去赈灾的是蔡京麾下的狗官，把赃款大贪特贪，灾民一毛钱都别想到手。
她不可能给敌人送钱，银子也不能白白烂在手里。
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银子兑成银票，亲自跑一趟。
钟仪、小灵、苏文秀同一时间失踪，目标太大，斟酌过后，她决定让灵秀离开，钟仪假借修道之名，避居折虹山，只挑两个重要的日子返回。
要办到这点，就要全程用空间转移赶路。
老实说，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行，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而且，缩地成寸用起来并不难，一步一里已驾轻就熟，难的是持续多久。
——结果比她想得好很多。
仅仅花费三天，她就从汴京赶到了安徽。
这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所以严重，除了地形之故，也是因为地方官不做人，一心讨好蔡京，四处搜刮地皮，早就民愤四起。如斯狗官，没啥好说的，小灵姑娘趁夜给他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再血书四个大字在布告栏。
开仓放粮。
当地官员大怒，下发通缉令，要求将凶手逮捕入狱。
……世道啊！
她没啥办法，只能启动备选计划，默默找到金风细雨楼的分坛，掏出苏梦枕的信物和碧玉刀，把从狗官家里搜罗来的金银玉器全部撒地上：“销赃，赈灾。”
坛主原本是个小势力的帮主，二话不说就道：“久闻大小姐之名，此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钟灵秀只能选择相信，连夜跑路去下一个县城。
这次运气好多了，县令有心赈灾，只是朝廷不发赈灾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钟灵秀蹲点偷听两天，发现这人真的不错，留下三千两银子，以及一张绘有青色莲花的信笺。
【赈灾。龛中人拜。】
龛中人是石观音的自称，自从钟仪登场，就被她抄过来，成为青莲宫主的落款。
时间差不多，连夜返回京城。
老实说，除却笑傲江湖的世界，她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苦修。
此时此刻，钟灵秀似乎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国师，而是变回小小的女尼，在身上绑着负重，寒冬腊月挑水上下山，靠这种苦修增长内力，锻炼体魄。
疲惫、倦怠、困累，明明已经不是人，却因为真元耗尽，重新感受到了人体的限制。
难怪外星人说，身体是负累，宇宙航行的种族，大多以灵魂方式进行，臭皮囊真的太重了。
她想起每次穿越时的轻灵，生命仿佛不存在，心念一动，便是倏忽万里。
然而，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要做一个人。
人就要带着这副落后的身体，奔赴在雨夜中，忙碌在烈日下，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就当重温童年了。
说来奇怪，久违的苦修中，她似乎又察觉到心无外物的怡然，纷杂的思绪消退，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明月高悬，千里江川。
天地之大，任我驰骋。
清凉的风掠过衣袂与长鬓，袍袖猎猎作响，好像云水遨游。
不知不觉，又在京城。
她披上钟仪的锦绣华袍，又以国师的身份露面。
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
青莲宫供奉的就是观音、慈航道人，自然是要举行仪式祭祀。
钟灵秀在主殿诵经一整日，刷足存在感。
结束后，逗留三日，再离京城，直奔江南。
真元消耗，又在吐纳中恢复，偶尔倦劳，便在人迹罕至处停下来，掬水洗脸，仰望山河。
山涧凉风清爽，吹走疲惫，日光穿过交错的树叶，投落婆娑的光斑，有酸涩的果子掉在怀中，咬一口就吐掉，鸟儿都不吃。折下一根林中翠竹，丢进水中，乘着波浪疾驰而行。
鱼跃水面，月中行舟，虽无一苇渡江的豪迈，却别有一番清梦压星河的潇洒。
水汽在指间缱绻，江南湿润，钟声隐隐，已过苏州到杭州。
她易容成小灵，摸进建起来的青莲宫，假装被狄飞惊吓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狄飞惊回首：“苏小姐。”
“三娘。”她视若无睹，直奔主殿，“有东西给你。”
派秦晚晴到江南，极有先见之明，这会儿就能心安理得地扔过钱匣：“给你，京城送来的。”
“你怎么来了？”秦晚晴喜出望外，但鉴于钟仪威势，不得不先开匣子，拆信看看有什么吩咐，没想到只是赈灾，当即松口气，“我也想呢，只是没带这么多钱，宫主这笔善款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那就好，我送得还算及时。”钟灵秀不用装，货真价实地累了，瘫在椅子里，“话说，狄飞惊咋在这儿？”
秦晚晴摊手，表示自己不敢说。
“他没干坏事吧？”她耿耿于怀。
秦晚晴摇摇头，真心实意道：“狄大堂主很能干，多亏他，事情都办完了。”
她一脸将信将疑。
狄飞惊起身：“既然秦姑娘有……”他客套话才说到一半，秦晚晴就不好意思地打断他，“狄堂主，宫主说，让你帮忙赈济灾民。”
“噗嗤。”钟灵秀光明正大地幸灾乐祸。
反倒是秦晚晴有点赧然。
人人都说，“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如果你惹上麻烦，请找狄飞惊，因为他可以为你解决一切疑难”，他洞察人心，体贴入微，任何人与他相处一段时日，都很难不喜欢上他，想与他成为朋友。
秦晚晴天性率真，自不能幸免，可想法简单的人也有她的好处，就是不会自作主张。
她执行钟仪的命令，传达道：“宫主说，她送来一万两银子，等你花完这笔钱，就可以回京了。”
好在狄飞惊并没有生气，只是说：“没想到宫主这样看得起狄某。”
“大堂主，你这样帮别人干活，雷总堂主不会生气吧？”钟灵秀阴阳怪气，“他会不会担心你被人挖走啊。”
“青莲宫不收男子。”狄飞惊微笑，“苏小姐不必着急挑拨。”
显然，他对京城谣言的源头，亦了如指掌。
“狄某领命。”他起身，“我这就去筹措物资。”
钟灵秀还没说话，狄飞惊便转过眼睛：“苏小姐要一起去吗？”
她想想，展颜一笑：“你想挑拨离间，我不上当。”
狄飞惊反问：“难道苏公子会因为小姐和我一起做事，就不信任自己的妹妹了吗？小灵姑娘出现在江南，难道不是原有此意。”
她不作声。
狄飞惊也不勉强，拱手离去。
钟灵秀坐了会儿，轻盈地跳起来：“去就去。”
秦晚晴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总觉得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炎炎夏日，西湖曲院风荷，飘来一阵阵悠远的荷香。
富贵人家在游湖，文人才子在赏荷，杭州还是人间天堂。可离开这里，江浙一带亦损失不小，许多人家被淹，农田毁于一旦，桑田尽于流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文秀踢出脚边的小石子，击中狄飞惊的衣袍。
他停下脚步，说道：“其实我不想与小姐共事。”
“那你喊我干啥？”
狄飞惊道：“小姐武功好，狄某多有仰仗之处。”
“我可不会为你做事。”
“江南多豪富，这次洪灾汹汹，不少粮商囤积粮食，预备高价出售。”他自顾自道，“我需要小姐将两封伪造的信函秘密送入他们的府中，破开他们的联合，否则，一万两银子不过杯水车薪，三天都坚持不了。”
停了一停，又道，“当然，一万两本就不够。”
当初，钟仪说三万两赎雷损的命，他就知道她对银钱没概念，故不以为奇，只是要多费点心思。
“他们的内库在哪儿？”钟灵秀哪里不知道钱少，面不改色道，“我去劫富济贫。”
狄飞惊微微一笑，重复道：“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与小姐共事。”
她冷笑：“难道我就喜欢？要不是相忍为国，我高低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你武功高强，却不求权名，你天生美貌，却以寻常示人，你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却为妓-女亡命天涯。”他自顾自说着，好像这番话在心头盘桓已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我拿普通帮众威胁你，你就真的放弃了苏文秀的身份，心甘情愿做一个药局东家。”
狄飞惊的眼底闪过清淡的光。
“如果没有你，江湖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没有对错。”他说，“洪流中的鲜花，应该早就被污浊吞噬，要么尸骨无存，要么同流合污，你偏偏开得这般好。”
他望向碧波湖上，随风舒展的荷花，轻声道，“‘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因为你而痛苦的人，远不止我一个。”
“离谱。”她批评，“你自己不是好人，却恨我是个好人？”
他道：“并非是恨。”
“是变态。”
“我是小人，姑娘是君子。”他说，“是怨是嫉是羡是厌，我无意分辨，狄某只是讨厌姑娘。”

第282章 怪盗灵灵秀
狄飞惊有点大病， 但做事真的干脆利索。
他早就摸清了杭州本地的情况，钟灵秀拿着他给的伪造信，顺利地瓦解了高价卖粮的阴谋， 还顺带零元购一把，把他们囤积在仓库里的粮食全都偷了个干净。
当然， 作为六分半堂的走狗， 他不可能帮忙擦屁股。
好几个倒霉的粮商，后台是江南霹雳门，雷家堡的人岂容过江龙狂踩地头蛇，派人千里追杀。
小灵提桶跑路， 直奔苏州。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帮赵佶掌管转运天下奇珍异宝的应奉局老大， 名字叫朱勔， 北宋六贼之一，非常、非常、非常有钱。不是好人又有钱，四舍五入等于灾年可以宰掉的肥猪。
当然， 钟灵秀知道轻重。
杀了朝廷命官， 一定会惹来麻烦，到时候， 受到荫蔽的灾民便会成为权贵的出气筒。
故人不急杀， 先抢钱。
应奉局搜刮民脂民膏， 据说苏州谁家昨天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 今天就家破人亡，至于石头哪来的别问。他甚至被称之为“南面小朝廷”， 住的地方叫“东南王府”， 在东南一带的权势可想而知。
钟灵秀知道他有钱， 据说他发的通缉令开价十万两。
十万两。
黄金。
比钟仪还有钱。
不抢他抢谁？她粗糙地易容， 马马虎虎扮成男装，潜入朱宅准备大偷特偷。
唉，朱聪肯定想不到，他当年教她妙手空空，她真干起了偷鸡摸狗，楚留香要是知道，当年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惜没多教她两招。
故人、故人。
钟灵秀没用空间转移，轻盈地飞落屋檐。
剑气断窗栓，潜入，从横梁攀到内室。
奇穴开，摸一下密室的机关位置。
找到了。
她灵巧地落到柜子顶上，没有踩到任何示警的丝线，通过复杂的机关提示，顺利摸到开关钮。
拧一圈，没开。
呃。
看来有密码。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取出一根铁丝，实践自己不太熟练的□□。
窗外风声、脚步声、猫叫声交织，平添若干紧张气氛，可这一刻，她心里居然有点高兴——捕快和侠盗，一直都是推理武侠的经典人设，能亲自上演一出怪盗故事，不也是难得的体验吗？
假如江湖只是盗贼与名捕的相爱相杀，就好了。
咔哒。
铁丝断了，开锁失败。
算了，术业有专攻，都怪楚留香不多教她点本事，现在只能暴力破解。
她贴住柜子，震碎里面的锁扣，扒拉出来，打开书橱后的密室。
空间不大，珠光宝气，全是朱勔的私藏。
钟灵秀清出几个盒子，往里头塞黄金，一条条大小黄鱼，塞得紧紧实实，沉得能砸死人。
展开包袱皮，打包背在肩上。
好重。
幸亏是道体，不然以她的身高体重，扛不起这沉得要死的包袱。
钟灵秀呼出口气，窜上屋檐。
下一刻，一个影子跳上了对面的房顶。
寒刃反射出白光，晃过她的衣袂，他全然不曾想过附近有人，反手便是一剑刺出。
好快的剑。
好直的剑。
好凌厉的剑。
钟灵秀后纵三步，每一步都抢在剑锋的边缘退开，衣袂比蝴蝶还轻，气息比雨丝还细。
对方愣住，而后才看清她套着黑布套，只露出一双杏眼，身上还背着包袱，沉甸甸的：“哪来的毛贼？”
“你谁啊？”钟灵秀也意外，这人的剑法很不错，相当不错，江湖中能与之媲美的人屈指可数。
他问：“你不认识我？”
钟灵秀瞅他，高高瘦瘦，一身白衣，剑眉星目，眉间傲意深浓，要不是没穿越，差点猜是叶孤城。
“人模狗样的。”她点评，“让让，我要跑路了。”
“晚了。”他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下面被惊动的门客。
十来个高手蜂拥而上，叫他的名字：“孙青霞！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孙青霞，身高六尺三，剑长七尺三，外号朝天一剑，又叫一直剑，就是赏银十万两黄金（奖池还在累加）的家伙。他今天来杀朱勔，却没想到这王八蛋任意换房间睡，只杀了他的大管家。
幸存的朱勔又惊又怕，命人全力追杀。
这时候，同样潜进来的蒙面人，怎么可能不被当成同伙呢？
“我偷点钱而已，冤枉啊。”钟灵秀痛陈冤情，躲开前后合击的两把长剑，身形如同飞鸟一般掠起，穿过梁柱，绕过屋檐，以不输给楚香帅的踏月轻功脱出包围，“我不认识他，孙青霞谁啊？？”
是的，她只记住了十万两，没记住十万两的脑袋叫啥。
无人相信。
追杀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追击孙青霞，很快成为他剑下亡魂，一半去追钟灵秀，却被她的轻功甩在身后。
但他们不肯放弃，于是被追来的孙青霞尽数杀死。
血流一地。
孙青霞手中的剑泛出寒光：“到你了。”
钟灵秀指向自己：“我？”
“我要杀了你。”他冷笑，“要不是你，我还能杀一个朱勔。”
“那你动手啊。”钟灵秀扯紧包袱，“出剑。”
孙青霞问：“你不认得我？”
她摇头。
“他们都叫我‘□□’。”孙青霞面无表情道，“你落到我手里，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钟灵秀大吃一惊：“□□？真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掀自己老底的人，反而怀疑起来，“真的假的？你□□杀朱勔……大兄弟，你喜欢舍身饲魔？是有点变态了。”
孙青霞咬牙切齿：“你胡说什么。”
钟灵秀想想，还是没动手，此时此刻，他对她没啥邪念，只有不爽、烦躁、困惑、杀意，回去问问杨无邪再说。
“没啥事的话，先走一步。”她窜之夭夭。
孙青霞追上去。
跟丢了。
“哪来的女飞贼，轻功这么好？”他不甘地嘀咕两声，悻悻放弃。
-
黄金是甜蜜的负担，它密度大，小小一块就重得很。
朱勔府中有十万两黄金，正是为孙青霞准备的巨额报酬，他曾向来客展示过这笔财富，为的就是让人拼上老命杀死对方。而十万两的重量没有假，折算下来差不多六千斤。
六千斤是什么概念？三吨。
相当于一头小象，两辆轿车，这么沉的玩意儿，背在身上返回京城，还是空间转移，真的会累死人。
钟灵秀只能放弃空间转移，一路往京城跑，一路埋宝藏。
等藏得差不多，倾尽全力奔回汴京。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赶，她要在七月初七道德腊日赶回，主持祭祀。
真元全力运转，每一步都在尝试走得更远。
身体力竭，精神耗空，头疼又疲惫。
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改成轻功赶路，强迫自己维持原本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说来奇怪，真元枯涸到极致，身体反而变得活跃，精神恍惚间，天地好像变成另外的模样，没有山川河流，没有花鸟虫鱼，只剩下抽象的空间。
皮肤、耳朵、鼻子渗出鲜血，视野错乱成扭曲的线条。
她忽然认不清自己在哪里，迷失在了抽走现实帧数的底层图层，但方向还在，就好像人看二维画作，即便上面蒙了无数层，依旧知道上下左右，完全不会走错。
——这是一种完全无法描述的体验。非要类比的话，只能降一个维度，好像手里被塞了一支笔，面前是一张纸，她看到两个点，然后用笔画出线条，把两个点连起来。
现实世界中，脚步就是笔尖。
她就这样走回了几次秘会的密室。
噗通。
她摔倒在地，立刻睡了过去。
-
苏梦枕每隔两三日，就会到密室里看一眼，留一封信。
他知道她跑到外面去了，也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不清楚她的路线，但既然有两个身份，肯定多有不便，他怕她不方便露面，或是有什么事要帮忙，便在据点准备好替换的衣裳，留书提醒她报平安。
不过是狡兔三窟，江湖经验使然，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听见。
密室里一片漆黑，他先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在睡觉，于是拢住蜡烛，点燃烛火，扭头才险些被吓死。
她倒在地上，衣裳的血迹已干涸。
苏梦枕定定神，确认她的气息绵长，心跳也规律有力，这才蹲身查探情况。
一身血，外衣又比里衣少，不是溅到的，是她自己的血。
耳畔的鬓发里，颈后的衣襟上，都有血痕，他撕下她的人皮面具，果然，颊边全是干涸的血痂。
他伸手按住她的颈边，脉搏有力，再握住她的手腕，脉象并无异常。
只是睡着了。
苏梦枕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床上，想了想，帮她脱掉外衣和鞋履，这才盖上被褥。
“好事做到底。”她倦乏地说，“帮我擦擦血，脸难受。”
“你醒了？”明明心脏都被攥得难以搏动，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三分寒意，他被自己的声音惊到，稳住心神才道，“怎么回事。”
钟灵秀含糊问：“今天几号？”
“七月初五。”
“初七喊我。”她翻过身，非常放心地睡沉。
以她的武功，不可能有人靠近还不醒，知道是他来才没有动弹，也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动，太累了，连抬起手指头都办不到，张开嘴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
天塌下来也先睡会儿。
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被他叫醒：“起来，寅时初了。”
钟灵秀眼睛都不睁：“几号？”
“初七。”他说，“青莲宫有祭祀。”
她痛苦万分：“这么快？！”
苏梦枕拽她起来：“好了，快些，从这儿到城里还有一会儿。”
“我都快成仙了，怎么还这样命苦。”钟灵秀挣扎下床，像是回到现代，五点多钟就要起床早自习。
更悲催的是，她发现自己只有脸和手被擦过，身上还都是血，搓搓手臂，一片片干涸的血渍像脂粉一样掉落。
“苏梦枕，你能不能做个人？”她头疼，“你生病的时候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我这样能见人吗？”
他们会以为钟仪渡劫失败，要死了，再不行也是重伤，辛辛苦苦维持的格调，一下粉碎，百般辛苦付诸东流。
苏梦枕比她反应还大，难以置信：“你想我怎么给你收拾？”
“你是不是傻？”钟灵秀彻底清醒，看他如看傻子，“想做君子的话，把灯吹了你不就看不见了吗？算了，我不和笨蛋计较。”
她挥袖灭掉烛火，摸黑脱衣服。

第283章 分饼
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 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比如现在，理论上该避嫌， 可灯都灭了，再转身离开不免欲盖弥彰。苏梦枕迟疑一下， 只好转过身， 可黑暗中，衣衫簌簌摩擦的声音，比心跳声更明显，仿佛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
好在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寂静， 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好了没有？”他问。
她不回答。
……每次都这样吓唬人， 到底是谁纵出来的毛病？苏梦枕百思不得其解， 又等了片刻，转身点亮蜡烛。
微弱的光线瞬间充盈屋室，照亮地上一件件深红的衣。
还有她的轮廓。
她就坐在自己的衣裳堆里， 像是端坐莲台的观音， 长发裹住身体，双眼紧闭， 间或露出的皮肤泛着羊脂玉似的莹光， 凝结的血渍似红花凋零， 一片片剥落。
不知过去多久， 被血迹覆盖的肤光才重新出现，她站起身， 他立即侧过脸。
钟灵秀懒得搭理他， 撩起长发， 抖掉剩余的血粉。
窸窸窣窣， 像落一场红雨。
她方才专心内视，治疗因空间转移过度的暗伤，竟未发现道胎的鲜血如此美丽，干涸也不发黑。
舔一口掌心。
微微甜，也能尝到铁锈味。
不知道蓝血人的血里有没有铁离子，还有第二种人，靠光合作用获得营养，他们的血是不是有叶绿素，看起来是绿色的，味道和嚼草叶一样吗？
钟灵秀一边想，一边挑出一件道袍穿好，长发盘拢成道髻。
“收拾残局总会了？”她没工夫废话，消遣他一句就推开暗门，转瞬间便消失踪迹。
晨曦初露。
钟仪回到了青莲宫。
在小楼更换道袍，下楼吩咐宫娥：“备水沐浴。”
祭祀前沐浴，天经地义，没有任何疑点。
钟灵秀舒舒服服地浸在热水中，行气运功。
如她所料，丹田像是一□□泉眼，已经重新聚出真元，恢复的速度比从前更快。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只有身体感觉到负担，才会努力生长，从前打熬筋骨是这样，现在真元的消耗也是。
太久没有耗尽全力，成长的速度自然似龟爬。
高处不胜寒，武功也一样，越到后面就越难进步，不是境界难了，而是负累多了。
钟灵秀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伸出食指，轻轻搅碎幻影。
波光粼粼。
烟气袅袅升起，待一注清香燃尽，她恢复成冰凉的钟仪，更衣着锦，戴上琉璃面具，扮观音。
七月七，祭祀之日，为信众驱邪祈福。
只不过今天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宫中的贵人。
钟灵秀进宫，为后宫妃嫔做番仪式，夜深才返回小楼。
月明星稀。
打坐练功，恢复消耗的真元。
杂念全部消解，极致的宁静中，她察觉到与过往不同之处，天地不再是笼统辽阔的广袤空间，有着更多难以描述但确实存在的肌理，得益于现代的生活知识，很快判断出这种奇妙的体感。
她感受到了地球的存在，不是规整的球体，也看不见地球的彼端，但就是有朦胧的感觉。
这种体感就像冷热，没有缘由，看不见摸不准，可就是察觉到冷或热，凛冽或温柔。
就像——
就像人抚摸过纸张，对二维世界的纹理有所感知，宣纸绒绒的表面，平滑透亮的触感。
她在抚摸所处的空间。
练字的人，了解纸笔的特性后，能更好地写出符合设想的书法，空间转移也一样，对时空了解得更多，利用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钟灵秀一连静坐七日，再醒来时，身体便恢复大半。
她再次更换衣容，按照苏文秀的脚程赶回安徽，把银票送到一个名叫章图的县官手里。
他官小，却清贫爱民，适合托付赈灾款，但不能给得太多，容易引火烧身。
三千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搞定后，装扮成小灵，骑马飞奔回开封。
直取天泉山。
大白天的，苏梦枕不在玉塔，她等了会儿才看见他回来，转身就进了绿楼。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距离上回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天。
鉴于上回把他吓得够呛，钟灵秀屈尊降贵，主动过去寻人。
走到门外，就听见六分半堂、雷损、迷天盟之类的话，偶尔提及方小侯爷、有桥集团，因为夹杂大量暗语和代指，她甚至没听懂他们在说计划。
“咳。”她加重脚步，从门口探出身，“我能进来吗？”
杨无邪立即露出笑脸：“小姐回来了？你在南边好大的动静。”
“还好，对了，你们知道狄飞惊在杭州吗？”她轻快地走过去，老实不客气地霸占次座，“我瞧见他了。”
杨无邪点点头，补充新消息：“他已经动身回来。”
“好吧，我们不说他。”她摆摆手，盯住苏梦枕的脸，“有件事要你帮忙。”
苏梦枕抬起眉毛，不咸不淡道：“真难得。”
“是秘密。”钟灵秀扫过其他人，请他们礼貌回避一下。
杨无邪识趣地起身，被她拽住：“你不能走。”
“小姐惹到什么麻烦了？”他会意，换个位置倾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摇头：“你要保证帮我。”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了然道：“没问题，就算楼主不同意，我也会帮小姐的。”
“这还差不多。”眼见其他人都识趣地退场，钟灵秀沉吟片刻，问道，“风雨楼是黑-帮，一定能洗-钱吧。”
杨无邪见怪不怪：“小姐黑吃黑了？”
“不是，偷的。”她说，“我偷了朱勔十万两黄金，没有地方销赃。”
杨无邪：“多少？？？”
苏梦枕：“朱勔？”
“对，朱勔，十万两，黄金。”钟灵秀坦白，“没办法带身上，分开找地方藏起来了，我要你派人帮我拿回来，顺便洗干净，不白干，和你分。”
她胡乱分饼，“三成给难民花掉，具体怎么花不知道，三分给楼里当辛苦费，两分送到小寒山给神尼，还有一分给你当药钱，剩下的先不动，可能要留给一个倒霉蛋。”
苏梦枕看傻子一样看她。
杨无邪汗颜：“小姐，你自己忙活一趟，全都给出去？”
“我没有那么多要花钱的地方。”钟灵秀推推他，“大哥，干吗？”
“我用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成交。”她握住他的手，“击掌为誓。”
苏梦枕不理她，和杨无邪商量：“这笔钱不少，叫沃夫子来，让他亲自去办。”他单刀直入，问她，“是你带沃夫子跑一趟，还是怎么说？”
钟灵秀早有准备，立马掏出宝贝：“看，藏宝图。”
苏梦枕接过，展开一看，十二分抽象，上下左右都分不清：“这是地图？”
“太逼真被偷怎么办？”她鄙视，“你别管，我会和沃夫子说清楚。”
杨无邪思索道：“小姐，你方才说的倒霉蛋是谁？”
“我去偷钱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刺杀朱勔。”钟灵秀道，“我蒙着脸，他们把我误认为他的同伙，我怀疑这十万两最后会算到他头上，到时候就给他当背黑锅的赔礼好了。”
杨无邪一怔，马上寻到可能的嫌疑人：“孙青霞？”
“你知道？”
“他杀了朱勔不少人，十万两黄金就是对他的悬赏。”杨无邪说，“此人被称之为淫-魔，身系诸多大案，在六扇门也挂有名头。据说剑法极好，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拿起茶盏，小小喝口润喉，但难喝得吐了回去：“他想逼我拔刀，我没动手，跑了。”
苏梦枕瞥了眼自己的药茶：“他的案子疑点颇多，刑部的记录，原也不能全信。”
“可不就是如此。”杨无邪唏嘘不已，“如今的刑部大案，背后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推动，谁能分清是真的恶行累累，还是有心人借来杀人的刀。”
钟灵秀倒是不奇怪。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身在局中以为只是奸贼横行，却不知道天下将乱。
距离靖康之耻，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前，她和苏梦枕在小寒山相遇，十八年后，国破山河碎。
-
人少好管理，人多好干活。
风雨楼发展到今天，江湖已有“六成雷，四成苏”之说，说是天下英豪，六成进六分半堂，四成投效风雨楼，可见其势之盛。十万两黄金听着很多，放眼江湖却算不得数额巨大，只不过无本买卖，利润够高，风雨楼的经济又一向紧，才叫人心热。
苏梦枕原本想把心腹都留在身边，他和雷损的决战已近在眼前，但还是派出了沃夫子——他是风雨楼的老人，参谋多过打手，假如自己有万一，至少要给她留一个可信的人。
她一无所觉，拉着沃夫子在书房里嘀嘀咕咕。
沃夫子时不时问：“这怎么上去？”“怎么办到的？”“小姐好本事。”
最后化为一声慎重的承诺：“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当夜，他便清点二十来个亲信手下，悄然离开京城。
“人手多真好。”钟灵秀洗过澡，穿着闺中衣裳，趴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去。
身影没入黑夜，转瞬隐去踪迹，夜风悠悠，吹皱玉池的湖水。
七月末，荷花三三两两，尽情舒展，清幽的香气随风飘到塔中，拂过她的发肤，十分凉爽。
“别说废话。”苏梦枕一盏盏灭掉灯烛，屋中一点点暗下，勾勒出今夜浅淡的星光，“让让，我要关窗。”
虽是夏夜，可山上本就凉快，玉塔的风一年四季都大，非得关窗不可，否则，明早起来他就要咳嗽。
钟灵秀侧身让开，看着他合拢窗扉。
屋内一片漆黑。
他稍稍踟蹰，还是靠近她，轻轻扶着她的肩：“伤都好了？”
“当然。”她笑，“你有看见伤口么？”
他顿了顿：“怎么会搞成那样？”
“练功。”
他想起被血浸透的衣裳，每一寸都被染红，不由蹙眉：“什么武功这样霸道？你居然一点知觉也没了。”
“没有知觉？”她唇角的弧度变深，“你确定？”
苏梦枕看她，一反常态道：“是又怎么样？”
“我不信。”钟灵秀侧过头，脸颊贴住他放在肩头的手背，“笨蛋不懂趁人之危。”
发丝的柔凉与脸颊的温软交织，好像花瓣拂过耳畔，若即若离地亲昵。
他慢慢俯首，靠近她梨花似的脸孔。
这么近，依然难凭肉眼分辨出面具与皮肤的差别，苏文秀的眼睛更圆一些，睫毛长而卷翘，且眼皮处有一道细细的褶子，晕染淡淡的珠光，钟仪却没有，全然素面，却似玉雕。
“在看我的脸吗？”钟灵秀笑了，“眼睛、耳朵、鼻子都有区别，只有这里——”
她揩过嘴角，擦去浅红的胭脂，露出真实的唇线，“是画出来的。”
空气一时凝滞。
山间的风钻入窗缝，将裹挟的水汽与花香洒遍窗前的地板，恍惚间，似是看见清晨的雾气萦绕住花枝，凝结成清凉的露水，似有若无，淡淡甜甜香香好似梦一样的云絮。
这时候才回过味，原来是一个浅浅的吻。
在晕开的眼角。
……到底在对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期待些什么？
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唇间压来炽热的气息，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口脂。

第284章 风云动
夏夜终于迎来了该有的燥意。
幽艳的火星迸出， 飞溅到轻薄的衣料，在灼热的体温中升温，化作一次次发肤间的颤抖。
夏末时分， 气候湿润温热，走到花园里， 到处都是怒放的花朵， 香喷喷、浓艳艳、热腾腾地绽开花苞，香气激烈地追逐着蜜蜂和蝴蝶，引得它们游走奔忙，传授花粉。
人和花不一样， 人和花又都一样。
生命感受到了愉悦，性灵得到轻柔的抚慰， 任何人都不可幸免地沉浸其中。
区别只在于是清醒的沉浸， 还是失控的沉沦。
前者似清甜美味的奶茶，唇间美味，心情愉悦， 后者更似馥郁的烈酒， 神智晕眩，醺然放纵。
钟灵秀是前者， 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 亦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沉沦， 自唇齿交融开始，一点点越搂越紧， 胸膛起伏间， 压迫到她的胸口， 颈后的数缕发丝被他的手指缠坠， 勒出发白的细痕。
他大概感觉不到疼，只本能地顺下来，连同发丝一起，攥紧她背后的衣料。
苏文秀武功高，气血足，发丝自然也黑而光亮，故不作伪装，是真头发。真发强韧，不易断，被这么拽缠也不崩，可发根扯紧总不太舒服。
她侧过头，试图抽回一寸余地。
就是这个动作，让苏梦枕突然清醒过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仅仅犹豫了一刹，便松开她：“你该睡觉了。”
话说出口，顿觉喉咙沙哑，几不成调，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道，“等我解决婚事，再和你——”
钟灵秀捞回两缕细发，抬头看向他。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落满杏花的月色池塘，水波都泛着清亮的光，无端潋滟。颈边的血液快速流动，似奔流的岩浆，却被苍白的肤色所封印，手指死死抓住她腰后的衣衫，攥出无数交错的褶皱。
眼前的人啊，心似火烧，意如悬日，身却是春残坠红，薄雪消融。
她伸出手，若有若无地抚摸他的胸膛，隐秘的颤栗爬上脊椎，他想握她的手指，被她躲开，反手就是一推。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负手后退到门口，微微一笑：“让你扯我头发。”
“……”
他怎么想，钟灵秀不知道，反正她满意地关上门扉，回到自己屋子。
稍稍驻足倾听。
幸好没有开窗吹风。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坐到椅子里，慢慢平复呼吸，冷却焚烧的心火。
许久，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常上床睡觉。
居然真的忍住了。
好可怕。
钟灵秀打个呵欠，盖好被角，心想，幸亏她修炼有成，可以控制肉身，纯靠忍也太惨了。
原谅秦晚晴和沈边儿，但少龙还不行。
-
翌日，早起，变成小灵到回春堂上班。
王小石还在药局，灰头土脸地调配药膏，看见她过来，惊讶地问：“东家回来了？”
“小石头，你还没找到新差事？”钟灵秀大为吃惊，“不应该啊，像你这样老实肯干的年轻人，就算没做出大事业，也该有媒人找你说亲，汴京要招赘的人家还挺多的。”
王小石一口茶喷出来，脸红耳赤：“东家不要开玩笑了。”
他沮丧至极，“我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要不然我借你点钱。”刚发一笔横财的小灵掌柜十分豪横，娴熟地烧水泡茶，“你去买个官儿做？”
王小石一脸正气：“我怎么能借你的钱，买官也不是好事。”
“不花钱的话，想当官难上加难，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人都等着候缺呢。”钟灵秀道，“好多位置都被蔡京、傅宗书、梁师成之类的亲信占了，你没点人脉，等十年都没用。”
王小石摸摸佩剑，苦笑道：“我知道，我把京城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朋友呢？”
“他在卖字画，有时候在画斋，有时候在青莲宫后街。”王小石长叹口气，他和白愁飞入京半年，双双失意，不提也罢。
钟灵秀却问：“什么字，什么画？”
“什么都有，最多的还是神仙。”王小石玩笑，“这两种最好卖嘛。”
“你朋友比你聪明。”她说，“蔡京就是靠一笔好字，博得道君皇帝的欢心，字画都好，想办法送到官家面前，说不定能做个小官。”
王小石挠头。
他略懂字画，知道白愁飞的书画恐怕比不上蔡京，更比不上赵佶。
道君皇帝干啥啥不行，艺术除外。
“没事的，你还年轻，黄忠六十岁才跟随刘备，姜子牙八十岁得遇文王，大器晚成的人多得是。”钟灵秀宽慰，“真要不行，咱们就去混帮派，为了养家糊口，不丢人。”
王小石感激地笑笑，又觉得不对，但她已经提起水壶，忙着泡茶吃点心，他也就没多问。
回春堂的日常平静安闲。
小灵东家每天晒太阳，泡茶，到处搜罗点心，没事看看新出的词谱。
王小石看跌打损伤，在药局制作膏药，偶尔被遣去送药。白愁飞隔三差五过来寻他，两人一块儿去一得居喝酒，苦中作乐，等待时机。
时间进入八月。
桂花开了。
-
折虹山里有一株野桂花，香气馥郁醺然，好比一个笨蛋美人，热烈天真地绽放美丽。
钟灵秀摘下两朵金黄，簪在鬓边，风一吹，鼻端就有甜香涌动。
难得在深山也开得这样热烈，还是换一个地方吧，这里不适合练功。
她转身离开，漫步山头，另觅辽阔之处。
——这也是无奈之举。
自从把六分半堂掀得人仰马翻，再也没人挑战钟仪了，想要淬炼武功，更上一层楼，就得换个和平点的法子。在箱底的技艺里翻一翻，妙音功无疑最为合适，掸掸灰尘，还能再用用。
不过，这门功夫能陶冶情操，练习技艺，就是太扰民，要不黄药师为啥在海边练呢。
左右近日无事，苏梦枕每天早出晚归，她都见不着他人，干脆出城，到折虹山赏赏秋景，吹吹箫。
转过幽径，视野霎时开阔。
她迎风而立，遥望远处的汴京城，心中有了成算，《笑傲江湖曲》吹过太多次，还是别为有心人寻到灵感，武侠歌曲多得是，适合洞箫的正好还有一首好曲子。
反正山中无人，不怕人多思多想。
呜咽的箫声流泻而出，随着孔位的变幻，气流的吞吐，编织成悠远动人的旋律。
真气转为巽卦，裹挟着箫的声浪，一重重迢递山野。
悠远的音色，缠绵的曲调，哀怨的心境，在纷落的桂花香气中，勾勒出盟约空许的叹息。
——雁过无痕风有情，生死两忘江湖里。
江湖人总有一两段难忘的江湖情。
钟灵秀没有欠过谁的恩情，更莫论还不尽，但江湖的恩怨情痴，也曾数次令她叹息。
唉，江湖没有爱情，就好像食物没有盐，难免寡淡，可有了盐分，就会变成咸咸的泪水，从谁的眼中流出来。
人不能不吃盐，也不能不流泪。
痴情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未必风月。
她渐渐沉醉其中，真元如同池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传递，借着风遥遥飘向远方。
池塘边的小鹿忘记了饮水，迷惘地转动毛茸茸的脑袋，捕猎的黑熊捧着蜂巢舔舐，吃一口，听一会儿，成群的鸟儿翩然落在树梢，停下叽叽喳喳的交流，安静倾听。
提着篮子前来祭拜妻子的方巨侠，恍惚地停下了脚步。
脸边落下一缕凉意。
下了雨。
流了泪。
-
“真倒霉，居然下雨了。”
今天东家不在，王小石和掌柜告假半日，与白愁飞一道去采风。如今山水字画销量平平，最好卖的就是观音像，他们为混口饭吃，自然是顾客喜欢啥就画啥。
白愁飞不擅人物，便决定到寺庙中看看塑像，找点灵感，一人无聊，王小石也想出去逛逛，一拍即合，约定今天去苦水铺的慈航庙。
走到半路，遇见大雨，刚巧不远处就是一座还未完工的庙宇，二人就到庙中暂避。
“这是送子观音？”王小石打量还未上色的塑像，从怀中婴儿猜出身份。
白愁飞收好差点被水沾湿的画，细细打量神像的衣容：“没错，我早就听说汴京弃婴之风日盛，青莲宫打算另建一座小庙收容婴孩，嘿，送子观音，倒也贴切。”
王小石环顾四周，庙宇还未完工，梁还没上，屋瓦堆叠在角落，工匠们躲在棚子里瞌睡。
细密的雨丝飘入窗洞，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他们看见了三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病恹恹，一个人高马大，一个阴阳脸。
彼此照面，双方都意外。
王小石语气欣然：“林公子，好久不见。”
苏梦枕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点点头：“好久不见。”旁边的茶花和师无愧跟着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一时安静，只闻雨声淅淅沥沥。
王小石闲着也是闲着，搭话问：“这么大的雨，林公子是要去哪儿？小灵姑娘今儿不在药局。”
苏梦枕笑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来见别人，咳咳。”秋风一起，他腹脏的病灶就发出来，尤其是雨天，简直像有一团潮湿的水汽堵在肺部，喘不上气，“咳——”
大夫说，每生一次病，器官就会多一道伤口，他的肺千疮百孔，只要咳嗽，就会崩裂旧伤，血就不受控制地吐出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茶花掏出帕子，替他抹去发梢的水珠：“公子再等一等，花无错去寻车，马上就回。”
苏梦枕轻轻点头：“快到时辰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手里打着雨伞：“寻到了，不过是辆骡车。”
“不要紧。”苏梦枕淡淡道，“别误了时辰。”
他叠好手帕，冷笑一声，“雷损约我商量婚期，可不能去迟。”
花无错松口气，赶紧倾斜雨伞。
“改日再叙。”苏梦枕没忘记打个招呼，这才被他们簇拥着走向骡车。
庙还没修好，门槛未上，骡车就停在侧门口。
花无错躬身撩起车帘。
苏梦枕上车的刹那，异变顿生。
车厢中刺出了一把锐器，同一时间，车底也窜出一把寒刃，这一刀一剑都来得无比迅捷，却比不过藏在帘子后面的剧毒暗器。
茶花和师无愧骇然，立即出手阻拦，但方才还在呼呼大睡的工匠们不知何时醒了，一人抄起大刀，一人挥舞银链，一人持巨斧，朝他们三人扑了过来。
这还没有结束，有人从屋檐后面翻身刺出，堆积的乌瓦里刺出长矛，分三拨攻向骡车。
骡子惨叫一声，血花飞溅，当场暴毙。

第285章 汴京大舞台
凄婉的旋律萦绕在山川， 经久不散。
钟灵秀放下玉箫，摸摸计算消耗的真气多寡，考虑下一曲再添把火， 传得更远一些。
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心中微动，却不回头， 遥遥送去声音：“谁人擅闯道场？”
“道场？”果然， 来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巨侠，他喃喃道，“我来祭拜妻子。”
钟灵秀蹙眉。
黄金般的桂花落一地，方巨侠拱拱手：“这位姑娘， 我妻子丧生于此，我特来祭拜， 敢问道场是何意？我并未见到附近有道观。”
“此山已为当今天子赠予我， 为我修行之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她淡淡道，“念你初犯， 不予计较， 下山去吧。”
方巨侠愕然，后知后觉想起义子方应看曾命人传信， 说折虹山被官家赐予国师钟仪。彼时， 他还以为只是在此地兴建道观， 没想到是整座山。
想了想， 不由道：“原来是钟真人当面，冒犯了， 可我年年在此祭奠， 我的妻子还在等我， 请通融。”
钟灵秀转身， 打量面前半死不活的中年男人，少顷，道：“念在你用情至深，罢了。”
“多谢。”方巨侠拱手致谢，从篮中取出香烛、纸钱、酒水，口中念念，“晚衣，我来看你了，晚衣，你几时来梦里见见我，我想你想得好苦——”
钟灵秀淡淡道：“你若真爱她，便该盼她早日往生，重新做人，滞留世间做个孤魂野鬼才可怜。”
方巨侠一怔，旋即急切：“真人看见她了？她、她真在这里？”
“我什么都没看见。”钟灵秀平静道，“只是缘分已尽，强留在人世并非好事，你该放她走了。”
他喃喃：“放她走？”
她懒得多说，起身欲走，他却突兀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可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觉得，还能在见她一面，我总有这样的预感。”
方巨侠看向冉冉升起的香烟，缓缓道：“据说真人道行高深，可否为我解惑？”
钟灵秀冷淡道：“这都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你疯了，就是你觉得她还活着。”
-
骡子彻底断了气，干瘦的四肢不再抽搐，软绵绵地垂下来。
地上躺着好些个人，人的血和畜生的血交融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
苏梦枕封住茶花和师无愧的穴道，止住他们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幸亏有这头骡子，替他们挡下不少暗器，否则一旦中毒，连诊治的机会都没有。
就好像他腿上的伤口，虽然剜去血肉，封住穴道，却还是一阵阵麻痹。
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手中的红袖刀如若坠天的晚霞，割断了袭击者的猛攻。*
同一时间，王小石已经架住另一人的剑，白愁飞手指连连弹出，将五名工匠全部拦下。
“林公子，他们为啥要杀你？”方才袭击发动的刹那，王小石就已经出手，及时接住车底人的偷袭，若非如此，苏梦枕不会有机会救下两位下属。
白愁飞淡淡道：“你应该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林公子做的什么生意，才会惹来这样的高手围杀。”
谈笑间，五名工匠已经被彻底击溃，两名袭击者对视一眼，抓起花无错后撤，其中一人干哑道：“苏公子，雷老总在三合楼等你，你们约好午时正见面，别忘了。”
三人在漫天箭雨中退场，徒留一地血水。
苏梦枕这才有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
“车里的人是‘杀人王’雷雨，车底的人是‘放火王’雷踰求，他们是六分半堂的护法。”他说，“那五个假扮工匠的人，应该是‘雷门五大天王’，雷公、雷劈、雷重、雷鸣、雷山。”
王小石骤然动容：“他们都姓雷。”
“他们都是江南霹雳堂派来襄助雷损的人。”苏梦枕看向他们，“为什么帮我？”
王小石道：“我们是朋友，帮朋友还需要理由吗？”
“可阁下未必把我们当成朋友。”白愁飞冷嘲，“是不是，苏公子？能让雷老总如此大费周折也想杀的人，只有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苏公子。”
“你说错了。”苏梦枕道，“萍水相逢，相谈甚欢，就已经是朋友，奋不顾身，舍命相救的是兄弟。”
他抖落红袖刀上的血，“姓林还是姓苏不重要，你们帮的是朋友，我认的是兄弟。”
王小石自己也隐瞒了师承，只是有些好奇：“我们的确不是因为你是苏公子才帮你，不过，苏公子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白愁飞言辞尖锐：“当然是因为我们两个无名小卒，不配和苏公子称兄道弟。”
“你以为自己看穿了真相，其实真相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苏梦枕松开手，确认茶花和师无愧的心脉已保住，艰难起身，“林枕本就是我的一个身份。”
师无愧受得伤较轻一些，勉强开口：“小姐喜欢小灵这个名字，公子才——”
“不必解释。”他打断，“我认他们，他们不需要认我，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梦枕把两个重伤的手下拉起来：“该走了。”
他扫过王小石和白愁飞，侧头示意，“跟上。”
“去哪儿？”王小石问着，脚步已经诚实地缀上。
“你们没听见吗？”苏梦枕的眼中流出森然的寒意，“雷损还在等我们。”
白愁飞喃喃：“我们？”
“是的，我们。”
-
折虹山。
“我觉得她没死？”方巨侠沉思少时，缓缓道，“或许是的，我一直没有寻见她的尸首，所以从不死心。”
钟灵秀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何不去寻？”
方巨侠苦笑：“她是坠崖而亡，就在那里。”他指向对面的山巅，“是我义子亲眼目睹。”
“你既然有所怀疑，就该下去看看。”钟灵秀眺望悬崖，“我曾见过一个人，他的妻子被埋雪山下，他不眠不休地挖掘，就想寻找她的尸身。”
方巨侠身形一颤，脱口道：“找到了吗？”
年轻人和公主的故事，不具备参考性，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是否要下去？”
方巨侠叹道：“我何尝不想，可人力有时穷，悬崖千丈高，我并无把握。”而且，他有恐高症。
钟灵秀思忖着，悬崖练习轻功倒也是不错的办法，真不行，还能靠空间转移回来，遂道：“如果你愿意今后帮我办三件事，我可以试试。”
方巨侠思念成疾，却没有昏头：“真人要我办什么事？”
“不违道义，不残害无辜，力所能及。”她随口加上限定条件，“如何？”
方巨侠思索片刻，毅然道：“好，真人既然这样有把握，我和你一起下去。”
“随你。”钟灵秀轻盈跃出，“走。”
方巨侠只觉眼前一花，她的衣袂就已经出现在树梢，他立即纵身跟上，踩住摇摇晃晃的树枝，一步步往下腾挪。
冰凉的雨砸落，天地无限萧索。
-
苏梦枕说要去寻雷损，其实先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茶花安置在了慈航庙：“你伤得太重，勉力为之只会适得其反，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楼里接应。”
茶花眼中迸出恨意：“我可以，我要杀了花无错。”
“此事我会做，你的任务就是待在这。”苏梦枕不容置喙，“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茶花立时点头，不再做声。
师无愧的伤情较轻，止住血后还能活动，便坚持跟去。
苏梦枕没有拒绝，带着他和王、白二人直取六分半堂在破板门的据点。
这就是第二件事。
“迄今为止，六分半堂的雷姓弟子已过大半。”路上，师无愧简明扼要地讲解形势，“就算都姓雷，彼此也有矛盾，原本破板门这一片归属雷滚，可雷动天退居二线，他失去了雷动天的支持不说，心气也大不如前，被才加入的雷雨取而代之，而雷雨和雷逾求联手，目标是代替大堂主狄飞惊，肯定是他们策划了这次行动，想要立下大功。”
白愁飞一直在等待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怎可能放过：“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就是‘杀人’‘放火’，有没有‘金腰带’？”
“有。”苏梦枕道，“‘金腰带’雷无妄也已经加入六分半堂，只是未必在那里。”
师无愧道：“雷恨肯定在，还有雷媚、雷娇。”
“雷媚不会在。”苏梦枕低声道，“她肯定在回春堂附近。”
王小石心中一惊：“不好，林掌柜他们……”
“王少侠不必担心。”师无愧道，“雷媚在回春堂只有一个理由，负责拦下小姐。”
王小石不解：“小灵姑娘？可她不在回春堂。”
“不要紧，狄飞惊亲口说过，只要她不回风雨楼，六分半堂就不会动回春堂。”苏梦枕总结，“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只有四个人，杀人放火，雷恨雷娇。”
-
悬崖下的情形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岩石嶙峋，乔木参天，视野和地形都极差。
但钟灵秀的轻功已登峰造极，凭借凌空折向和踏月无痕的身法，即可应付大多数情况，极少数用到梯云纵，真的遇见险峻处，一个空间转移也就过去了。
方巨侠轻功不俗，曾飞渡天堑，可毕竟恐高，总是稍逊一筹，也不如她轻描淡写：“真人好厉害的本事。”
花花轿子人抬人，钟灵秀淡淡道：“你也不差。”
她看不出他的轻功路数，却估摸着糅杂了七八种不同的法门，与她差不多，就是内息不如她多变，难怪他没有亲自下来寻人，应付这样复杂的环境，还是太吃力了。
“我不如你。”方巨侠这般说着，心情却很激昂，这代表他有可能寻回妻子，无论是人还是尸首。
钟灵秀道：“我听闻你是一代大侠，已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我？”方巨侠哈哈大笑，“真人莫不是在开我玩笑？你的武功已胜过我，我望你如望此山中，看不清半点深浅，再说天下无敌有什么意思？争起来难，得到了更是难上加难。”
他反问，“真人想要天下无敌吗？”
“是。”钟灵秀道，“你最好不要说什么无敌最寂寞，说得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还不是天下无敌。”
雨丝已经察觉不到，明明还是午后，周围却昏沉如同傍晚，暗影迭生。
方巨侠问：“难道真人以为天下无敌是一件好事？”
“你错了。”她不知不觉染上别人的习惯，谨慎地改口，“这既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一个事实。”
“天下无敌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反而会招来麻烦。”方巨侠道，“听闻真人受封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崇，门下香火鼎盛，信众甚多，已胜过常人太多。”
钟灵秀反问：“你想说我不知足？”
“并无此意，只是知足常乐。”方巨侠环顾四周，似乎想从密集的草木中寻到妻子的芳踪，“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我夫人待在一起的日子，我愿意付出所有，换她回到我身边。”
她道：“你用情很真，这是我帮你的理由。”
方巨侠笑起来，忽然道：“我听见你的曲子，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无法忘记的人？”
“庸俗。”
是一些无法忘记的故事。

第286章 交手
花无错的头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 爆炸声也从厅堂涌出，火浪和灼热的气流翻滚，冲击着胸腔和内脏。
雷踰求号称放火王， 火器才是他的看家本事，想从他手中夺走花无错的命， 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苏梦枕咳出一口鲜血， 红艳如同他手中绯红的刀刃，他没有犹豫，立即撤离：“走。”
分攻前后街的王小石、白愁飞与他会合：“现在去哪儿？”*
“三合楼。”他说，“我不是说了么， 雷损在等我们。”
王小石看见他衣襟的血迹，不由问：“你伤得很重。”
“事情不等人， 想吃饱喝足睡好再做出行动， 等于什么都不用做。”他冷冷道，“你们去不去？”
白愁飞反问：“难道我们还能说不去？”
“不能。”他说，“你们已经被卷进我和雷损的恩怨， 想走也不能， 况且，你真的想走吗？”
白愁飞笑了。
他当然不想， 没有什么比籍籍无名更可怕， 至少他已经受够了、忍够了、迫不及待了。
王小石也一样。
-
下悬崖的险径，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不知多少危险，幸亏二人武功高强， 互相援手照看， 没出大事。
现在， 方巨侠已经到达悬崖底下， 迫不及待地搜寻起了妻子的踪迹。
他分辨野兽的种类，寻找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运足内力传音，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晚衣、晚衣。”
钟灵秀觉得吵，盘膝坐下，拿出玉箫。
秋雨寒，秋风瑟，水珠飞溅在空中，像是一朵朵飞舞的蝴蝶。
巽风成卦，注入弥漫的箫声，化作千百只晶莹的蝴蝶，钻入草木丛中，飞往池塘彼端，深入悬崖下奇境般的世界，寻找一缕可能存在的芳魂。
“晚衣。”箫声只为传递距离，没有精神影响，可方巨侠还是深受触动，痛不欲生，“晚衣。”
他饱含苦楚的呼唤伴随着如泣如诉的箫声，连旁观者都要心生动容，假如夏晚衣还在人世，怎么忍心不来相见？
可是，雨丝淅淅沥沥，渐渐小了。
悬崖下依旧没有人类的回应。
钟灵秀道：“再往熟山那边找找吧。”
方巨侠感激地看着她：“多谢。”
他对林灵素、黑光上人之类的方士术士向来无好感，若非他们妖言惑众，也不至于叫天子沉迷修道，广建道观，间接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故此，此前虽未与钟仪打过交道，却通过义子之口得知她堂而皇之自诩神仙，逼占地盘，干涉朝政，印象自然不佳。
可今天与她当面相处，的确目无下尘，孤高自许，可非是利欲熏心之辈，不由道：“真人贵为国师，与国休戚，何不在朝堂劝诫天子，而在山间独自清修？”
钟仪淡淡道：“我干政，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就要骂我妖言惑众，牝鸡司晨了。”
“道术治国确非正道。”方巨侠客观道，“至于牝鸡司晨，总好过无人报晓，我夫人在世时，也是由她替我打理江湖事务，唉。”
提起夏晚衣，他的心情一下坠落，“我真后悔。”
钟灵秀懒得接茬，径直前行。
方巨侠自言自语似的：“或许，不是晚衣没有听见，而是她中毒后神智失常，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可能死了。”她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巨侠平静道，“能寻到她的尸首，我就能安葬她，百年后同穴葬，又能团圆，总比这样心怀希冀，又觉得自己痴人说梦来得好。”
钟灵秀讶然：“你没疯啊。”
“我倒是希望自己疯了。”他说，“疯了，也就忘了。”
她心中一动，故意道：“关七就疯了。”
“关木旦？”方巨侠迟疑道，“他还好吗？”
“失踪多年，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钟灵秀道，“据说，他一直在找小白。”
方巨侠重重叹口气：“小白……”
-
想要离开破板门并不容易，六分半堂安排了精兵恭候，好在莫北神率领无法无天赶到，及时化去危机。让苏梦枕得以脱身，带着王白到达三合楼赴约。*
楼上只有狄飞惊一个人。
“苏公子，你来迟了。”狄飞惊坐在二楼，秋水一样的眼眸照映三人，“总堂主说，逾时不候。”
苏梦枕又一阵呛咳，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堵在肺部的窒息感，正如他也能感受到伤势在愈合。
是的，他千疮百孔的内脏原本经不起爆炸的力量，雷踰求原本能将他重伤，可才一刻钟，内脏的血就止住了，一股阴凉浑厚的力量覆盖住伤口，控制住了伤情。
可惜身体不争气，只要一咳嗽，愈合的伤口就再度破裂，从喉咙溢出来。
他维持住声带的运作，沙哑道：“不要紧，我见不见雷损，要说的话都一样——让雷损投降。”*
“苏公子为什么不坐下说话？”狄飞惊轻声道，“你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是你投降，只要你认输，你还是六分半堂的女婿，总堂主会如约下嫁爱女，谁都不会有损失。”
苏梦枕笑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我赢了，一样可以得到她。”他淡淡道，“雷损老了，只要他认输，我会按照晚辈的礼节奉养他，让他安享天年，不至于一把年纪还打打杀杀，晚节不保。”
狄飞惊道：“六分半堂在开封府就有有七万弟子，何必劳动苏公子奉养总堂主？”
“你们没有七万人。”*
双方就彼此的实力、后台争执了一番，结果也不出所料，谁也没能说服谁。*
最后，话题又绕回两家的婚约。
“八月的黄道吉日有三天，分别是七日后、十日后、二十九日后。”狄飞惊道，“时间所剩不多，苏公子还是早日定下良辰为好。”
苏梦枕嘲讽：“有啥好急的，雷损要是死了，热孝也能成亲。”
“苏公子说得是。”狄飞惊点点头，不以为忤，“你死了，大小姐也能在热孝里嫁过去。”
“拭目以待。”苏梦枕起身，宣告本日谈判结束。
然而，好戏正是此刻开始。
雷损并没有走，他从楼上下来，询问狄飞惊：“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先在观音庙被刺杀，又去破板门杀花无错，还能走到这里，他的病比我们想象中好很多。”狄飞惊轻声道，“但这不重要。”
他微笑，“总堂主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了么，我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雷损眼神微动：“你是说——”
“苏梦枕终于放弃了苏文秀。”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将迎来一个致命的弱点。”
-
方应看带着他的八大刀王，铁树开花，在半道等待苏梦枕，询问他和六分半堂的谈判结果。*
差不多同一时间，他的义父在悬崖底下，面容愈发凄怆。
他们又寻了好长一段路，始终不曾发现生活的痕迹，当然，也不曾发现成年女子的尸骨。
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方巨侠变得沉默，但并未颓唐：“我的灵觉比常人敏锐，如果有不好的事发生，就会有所察觉，幸好并没有。”
“感觉会出错。”钟灵秀不动声色，“至少我向你动手，你未必察觉得出来。”
话音未落，袖中便扫出一道劲风，直扫他的面门。
方巨侠仓促招架，依然有条不紊，剑鞘飞掠过半空，扬起一道金红交织的灿光。
这是曾叱咤江湖的金虹剑，终于再度出鞘，迎向前所未有的强悍对手。
“好剑。”钟灵秀手中的杨柳枝晕染出朦胧的清光，霎时间，秋日微黄的林间被春意渡染，山林草木摇曳，为之哗然呐喊。
金红的剑光被碧绿的清影覆盖，一时竟落入下风。
方巨侠难免吃惊，再不留手，强劲的内力灌注在剑身，好似一道长虹坠入幽涧，撕裂乔木树枝，其势之猛无异于旭日初升，明月沉海。
他的内功就叫“一气贯日月”，霸道至极。
钟灵秀转过剑刃，清亮的剑光仿佛划破夜幕的陨星，带着无可比拟的亮光迎击而上。
剑刃交织，交融崩开的真气好比一把斧头，把周围的树木全都削了脑袋。
下午昏暗的日光照入林间，暗影憧憧的幽林总算多出两分明亮之色。
但二人并无欣赏美景的闲情惬意。
金虹剑的红光炽热夺目，锋锐无比，假如直视剑芒，甚至能令双目刺痛不已，而他的剑招更是无有破绽，已经到达剑法的至高境界。
还记得十多年前，钟灵秀初次踏入北宋江湖，问苏梦枕，现在的天下第一是谁。
他说，没有人知道谁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但很多人都认为，方巨侠算一个。
如今十年过去，他死了老婆，心灰意冷退隐江湖，武功倒是没落下。也是，到他们这样的境界，年龄已无关紧要，只要气血不衰退，心力还在，哪怕老得皱纹满面，打起来一样强。
杨柳枝发出一声清吟，像春风吹拂柳丝，柔煦而动人。
方巨侠的剑法无有破绽，代表独孤九剑已无意义。
试自己的剑好了。
杨柳枝刺出崭新的一剑。
其气如日，刚猛浩然，瞬息而万变，其意如月，柔情绵长，宁静而隽永。
两股截然相反又浑然天成的气韵交融，完满而无破绽，正是她在大唐双龙世界中悟出的无上剑道。
第六剑，长生诀。
金虹剑的光芒一下被吞噬，好像天狗食日，天地皆为之颤栗。
方巨侠顿时色变，当即大喝一声，使出龙门神功，浑厚的内力与浩瀚的精神力尽数灌注剑中，一气劈下，恰似山间洪流冲击，浩浩荡荡地荡落人间，化作一条势不可挡的急湍飞瀑。
可穿山，可碎石，可荡平天下。
然而，气势再雄浑，一旦离开本人，就有争取的余地。
钟灵秀持剑的手没有分毫变化，真气源源不断涌出。
都叫长生诀了，此剑自然足够长久。
她又想起石之轩，不死印法，生生不息，实在令人怦然心动。唉，谁能想到，大唐双龙走一遭，最忘不了的还真是老对手，仅凭这门武功，就再也不能忘怀。
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她垂拢眼睑，叹息似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碧绿的真元催动剑刃，泛出清冷的月色。
这一剑，穷尽阴阳之变，形似太极，气转阴阳，意在日月，亘古永恒。
-
应付完方应看，苏梦枕带着两位新结义的兄弟回到了风雨楼。
——是的，他们已经是兄弟了。
没有谁在见识过苏梦枕的魄力与为人后，还能拒绝有这样一个老大，哪怕是钟灵秀，都不吝啬口头喊两声玩儿。
王小石和白愁飞也都决意加入风雨楼，加入汴京的风起云涌。*
他们走过天泉山，说过玉池的谶言，也见识了金风细雨楼的四楼一塔。*
但最令他们惊讶的还是杨无邪，直接报出白愁飞的过往，曾化名为白幽梦、白鹰扬、白游今、白金龙、白高唐，他曾经受过赫连府重用，还当过官，统帅三万兵马，但被兵部通缉，一生跌宕起伏。
而王小石，呃，他的丰功伟绩是从七岁开始恋爱，到二十三岁，已经失恋十五次。
他们俩被掀了老底，遂不甘示弱，打听起苏梦枕的婚事。
苏梦枕承认：“我和雷家大小姐有婚约，是我父亲在世时定下的。”
“莫非雷小姐貌比无盐？”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玩笑，“你也不留情面了，我都替她捏一把汗。”
王小石赞同地点头：“毕竟是未婚妻，除非你根本不想要这门婚事。”
“雷损想用这门婚事拿捏我，而我不想。”苏梦枕干脆利索，“我提过退婚，他不乐意，既然不乐意，就慢慢谈。”
王小石莫名替对方忧心：“可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起。”
“没错，这即是婚约，也是赌约。”苏梦枕道，“我们在赌谁更等不起，是雷小姐的青春，还是我的命。”
杨无邪插口：“树大夫已经来了。”
苏梦枕咳嗽两声，挥手道：“让他先看茶花和无愧，我还有事要办。”
“公子确定吗？”杨无邪好心提醒，“小姐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苏梦枕抬头看他。
“老楼主……”杨无邪欲言又止。他永远无法忘记，当年苏遮幕强撑一口气要拿下天泉山，结果被临时放倒，大小姐还催他赶鸭子上架，那时蔡京和雷损就在门外，要不是苏梦枕侥幸赶回，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血淋淋的案例摆在面前，由不得人不三思后行。
苏梦枕衡量利弊，改口道：“好吧，我马上去。”

第287章 夜幕
折虹山下，异响频频。
方巨侠的龙门神功震动周边，惊得鸟雀起飞，野兽退避，小重山的剑意如同此地的环境，画卷一般追逐而去，杨柳枝拂花分叶，像极了一注皎洁月光，照破山水。
长生诀阴阳互济，亦可转化对手的真气，无穷无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方巨侠不认可自己天下无敌，却也是头一回被逼得这样狼狈，金虹剑竭尽全力抵挡杨柳枝的威迫，却迟迟没有寻到反攻的破绽。如此情景，自不能再充大，不得不另出奇招。
他右手持剑，左手连连弹出，丝丝破空声响起，一道道劲风弹射而出，锐比利箭。
“这是什么功夫？”钟灵秀笑问。
他答:“万古神指。”
“有点意思。”钟灵秀觉得这门功夫有点像六脉神剑，同样伸出手指，还他数道剑气。
练剑百年，剑意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不再拘泥于兵器招式，以指为剑亦信手拈来。她这一剑使的便是彼岸剑诀，暗藏佛法，十分符合钟仪的人设。
万古神指奈何不了她，方巨侠再做变化。
他的身影忽而变得捉摸不定，衣袂猎猎作响，似飞欲飞，这是轻功“悠然来去”，提纵间恍惚如仙人骤降。霎时间，金虹剑消失，复又闪现半空，从上而下劈落。
光芒吞吐，钟仪的衣袂在气贯日月的劲风中消失。
而后，无声无息地降临在他背后。
“我赢了。”她拍住他的肩膀。
方巨侠脸上浮现难以置信。
方才两人一路下山，已经见识过彼此的绝顶轻功，她的身法轻盈鬼魅，暗藏幻术精要。他一时看不破幻术的奥妙，却能凭借过人的灵觉，模糊地感知到一些。
雁过留痕，轻功毕竟只是武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但方才，她在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是我输了。”他在她触碰到自己的刹那，才察觉到她的位置。
这足以致命。
“你很磊落。”钟灵秀颔首，若无其事地转回话题，“这么大的动静，如果附近有人，一定会来看看。”
方巨侠牵牵嘴角，眼角的皱纹更深，鬓边的白发也霜寒了一寸:“既然来了，至少要寻到尸骨，让她安息。”
她点点头，看向头顶零星的月辉。
入夜了。
-
王小石和白愁飞是朋友，他们一起上京，一起失意，一起等到了机会。
但他们完全是两种人。
王小石想知道金风细雨楼的账目，要知道他们偌大的人力财力从何而来，是否干净，得到确切的答复后才满意。白愁飞想要的很简单，他要名要地位，要副楼主的位置。*
“可以。”苏梦枕很快答应了他，“坐什么位置，担什么责任，小莫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纵着她胡闹，把两只猫封做神煞，好像他和猫平起平坐。”
王小石怀疑耳朵:“猫？”
杨无邪道:“风雨楼有五大神煞，刀南神，莫北神，郭东神，薛西神，上官中神，小姐非要把两只猫封为大咪神，小咪神，大家都很不乐意。”
王小石觉得有趣极了:“是小灵姑娘会做的事，后来呢。”
“我觉得小莫说得很有道理，风雨楼五方神煞，都为楼子流过血，拼过命，两只猫抓老鼠又不用豁出性命，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没有他们守护，风雨楼早就塌了、垮了。”
苏梦枕平静道，“它们只做了一个月，就被降职了。”
王小石惋惜:“降成什么了？”
“守夜小队长。”杨无邪指着屋檐上蹲守的狸花猫，“这下名副其实，大家都没了意见。”
苏梦枕道:“风雨楼不认资排辈，不论来历出身，只论才干本事。你是我兄弟，要做副楼主不过分，但你要做得来才行，要是做不来，别说副楼主，坐我的位置也没用。”
白愁飞一字一顿道:“我一定做得来。”*
苏梦枕欣赏他的傲气，说道:“现在是戌时正，你们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们绿楼见。”想想又道，“如果我来不了，杨无邪会告诉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树大夫已经在玉塔前候着，他匆匆嘱咐两句，回去治病看伤。
杨无邪带白愁飞、王小石去往绿楼，风雨楼的首领们平日就在这里居住，也早就收拾干净，欢迎新人入住。
“绿楼的东西都齐全，两位的衣裳尺码也常见，马上就送来。”杨无邪有条不紊道，“这里是日常居所，你们平日想在山下居住，楼中也有合适的屋舍可提供，只是没有仆婢，须要你们自行雇佣。”
王小石天性乐观，笑道:“这里已经很好了，而且我喜欢热闹。”
“自家兄弟，当然住得近些好。”白愁飞笑笑，玩笑道，“省得我想喝酒，还要去回春堂找人。”
“哎呀。”王小石顿足，“回春堂就我一个骨科大夫。”
白愁飞刚想笑他居然还惦记这个，杨无邪就深表赞同:“改天小姐回来，王少侠还是亲自解释一番为好，不然小姐定是要和楼主发脾气，怨他抢了自己的人。”
这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听见“小姐”了。
白愁飞心中一动:“我有两个问题。”
“请说。”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哥一个人住在塔里？”
杨无邪笑容可掬:“平时是的，小姐回来的话，也会住在那里。”
于是，第二个问题顺理成章:“小灵姑娘是风雨楼的人吗？”
杨无邪道:“副楼主可以问得再明白一点。”
“好。”白愁飞老实不客气，“我想知道，在楼里我需要听几个人的吩咐。”
王小石也觉得这是一个十分要紧的问题。
“副楼主当然只需要听楼主一个人的吩咐。”杨无邪肯定地告诉他，“小姐一般不会插手风雨楼的运作，不过，她是苏家大小姐，老楼主临终前吩咐过，要公子好好照顾她，楼中上下也都是这么做的。”
白愁飞顿时明了，意思是说，这位大小姐有身份、有地位，最好敬着点儿，讨好点儿，其余倒是无妨。
不过，他为人谨慎，还是多问一句:“一般是什么意思？还有不一般的情况？”
“或许有，不过副楼主不必忧心。”杨无邪一脸正气，仿佛刚才提醒的人不是他一样，“此事自有楼主解决。”
白愁飞初来乍到，心思也在即将参与的大事上，闻言不再多问，准备好好洗个澡，换件体面衣裳。
然后，起飞。
-
夜色渐浓，悬崖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找尸体，找老虎都痴人说梦。
钟灵秀闲来无事，跃上最高大的乔木，立在树梢吹动玉箫。方巨侠这么伤心，情曲有点儿扎人心，便吹当初钟仪亮相时奏过的曲子，任由巽风真气遥遥送去千万里。
——风长卷，轻将红袖挽。*
话说，在折虹山吹曲，能传到天泉山吗？
她这般想着，神思悠然飘远。
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喝过药，裹好伤，自觉已经无碍。树大夫好说歹说，才劝他多休息片刻，拎着药箱走人的时候还说:“别以为你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已经入秋了，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病上一场。秋风凉，你的肺不喜这冷风。”
他态度很好:“我记住了。”
树大夫毫不客气:“记住又不照做，改明儿我到回春堂去。”
苏梦枕叹气:“一个个的，都拿她威胁我，真不知道她是楼主，还是我是楼主。”
“你们江湖人，不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树大夫和他混熟了，随意玩笑，“可惜青莲宫我进不去。”
苏梦枕并不否认，淡淡一笑:“幸好她俩的武功高，否则，我的弱点人尽皆知。”
“亲近之人，心属之人，怎么能叫弱点。”树大夫不赞同地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可见他一脸疲乏之色，还是咽回原本的劝诫，只是道，“好好保重身体。”
“我会的。”苏梦枕应承。
一弯新月升上小楼。
他就是此时听见了箫声，似有若无，如泣如诉，隐约辨认出熟悉的旋律。
是钟仪......这是，折虹山的方向？
果然去了山里。
他心头一松，立时动身去绿楼，商议明日的“扫雷计划”。
堪堪踏出玉塔大门，箫声就消失不见。
钟灵秀吹完了这首曲子。
方巨侠叹道:“真是动人的箫声，我仿佛听见王朝更替，乱世兴亡，我们所眷恋的人和事，皆如同掌中流沙，无能为力。”
“即便天下大势难以抵抗，也要尽力而为。”钟灵秀注视着掌中的玉箫，“阁下身为江湖领袖，正道魁首，还是该早日振作。”
“多谢宽慰。”方巨侠就好像武侠故事的男主角，正处于杨过痛失小龙女的颓废期，苦笑道，“现下我只想尽快寻回我夫人，免得她一人孤单受怕。”
钟灵秀瞥他眼，小灵可能会对他生出同情，钟仪不会。
“你滞留在此，在世人眼中便是于我道场失踪。”她淡淡道，“我不怕麻烦，但讨厌麻烦，我给你十日，十天后，我会遣人在此落下绳索，希望你别给我生事端。”
大侠大多通情达理，方巨侠也不例外，闻言立时道:“我明白了，就以十日为期。”
“离开这里后，我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
方巨侠心中未尝不好奇:“请说。
“我要一门枪法，适配至阳内力，初时强身健体，在防身自卫，后迎敌天下。”钟灵秀说出深思熟虑的要求，“我不管你是自己创，还是问人要，还是本就有，一年后我要拿到这门武功。”
这个江湖绝学甚多，枪法最出名的莫过于神枪会，她原本想亲自去一趟，抢一门武功回来，但后来一想，万一今后岳飞使出来被人发现是偷学，岂不是害了他？
不如让方巨侠帮了这个忙，他在江湖名气老大，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为岳飞攒下一道善缘。
方巨侠一听，这既不违道义，亦无为难处，当即答应:“没问题。”

第288章 慈航庙
日出时分，钟灵秀在悬崖下欣赏了一会儿淡濛的日出，留下方巨侠一人继续寻觅，自己则原路返回。沿途割了几段藤蔓当绳索，穿过最难走的几段，如此，哪怕他独自一人也能上来。
毕竟男主角身边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忙完这些，返回山上已是下午。
方巨侠祭拜的香烛纸钱还残留原地。
她按照约定，在山头吹一曲，告知他自己已安全上来，而后才动身回京。
抵达青莲宫已入夜。
山里待两三天，身上难免有尘土，她立即叫来宫女，烧水点香沐浴。
这是她在青莲宫做得最多的事，大家都轻车驾熟，很快备好所有洗浴用品，让她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期间，息红泪到门口问了句，得知她在沐浴，便道:“我一会儿再过来，有些事要和宫主回禀。”
她看起来并不着急，钟灵秀便知道没有大事，继续泡澡，顺便查看武学进度。
经过多次高强度的空间转移，虚空穴日渐明亮，渐渐凝实，兴许不久后便有启示。
这事急不来，她已经离最终目标很近了。
钟灵秀掬起一捧水，任由透明的热水从指间汨汨流过，淌遍手臂发肤，淋满全身。
秋风吹入帷幄，月光暗影浮动。
一缕香气自博山炉冉冉升起，萦绕出祥云般的纹路。
她静静享受着此刻的宁静，直到——
心弦嗡鸣，灵觉触动。
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在夜空一闪而逝。
钟灵秀拧起眉，起身出水，裹上侍女熨烫好的衣袍，瞬身飞掠而出。
不远处，天空阴沉的云后，怪异的轮廓忽隐忽现。
她凝神启穴，瞬间进入抽象的空间感知，几乎在同一时间，触动她心弦的存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的喧闹。
那个地方是......慈航庙？
钟灵秀心觉不妙，隔空摄过罗纱，瞬身而去。
下一刻，她就出现在目的地。
好多人。
好热闹。
她默默地听了会儿，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修罗场。
谁和你们说慈航庙求姻缘的，谁造的谣？？
-
为什么慈航庙会这般热闹呢？
这要从头说起，今天上午，王小石和白愁飞吃饱喝足，开始施行“扫雷计划”。
这个计划专门针对雷家弟子而设，白愁飞先袭击雷娇，后去对付八雷弟子中的“如有雷同”，雷如，雷有，雷雷，雷同四人，王小石也一样两个目标，先袭击雷恨，得手立刻撤走，转而对付雷无妄的三大亲信，“小忽雷”雷一，“旱天雷”雷悒，“无声雷”雷意。
“这是扫雷，也是离间。”杨无邪笑道，“雷恨雷娇都是老人，‘杀人放火金腰带’和‘如有雷同’都是新人，新人想对旧人取而代之，旧人未尝不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我们趁此机会，放一把火，也削弱了他们的实力。”
白愁飞和王小石完成了任务，且做得极好。
然后，他们按照计划，在慈航庙碰头。
彼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
慈航庙周围罗列一排六分半堂的弟子，他们没有惊动守卫，悄悄潜入庙宇。
此处原本属于苦水铺，是破板门的一处破庙，后来由青莲宫修缮扩建，为在冬日容纳更多的人，殿宇朴素，却大而开阔，广场也极大，能容纳上百人进香。
可现在，庙中仅有一位香客。
不，是两位，两位极其美丽的女子，还是王小石和白愁飞的熟人。
一个身穿枣红色劲装，面如桃花，俏丽可爱，不是温柔是谁？她身边还有一个被侍婢簇拥的大家小姐，正跪在观音菩萨面前，默诵着什么。
温柔正在生气，她管女子叫雷媚，问她为啥派人偷自己的刀鞘。
然而，女子缓缓起身，转过来问她:“是苏公子要你来的？”*
老妪点亮油灯，一排排的烛火照亮殿宇，无论是温柔，还是王白二人，都被结结实实吓一跳，她竟然是田纯。
“田纯？怎么是你？你、你是雷媚？”温柔完全糊涂了。
不等雷纯解释，温柔的好友唐宝牛就闯了进来，叫蹲在门口的张炭拦住。唐宝牛是沈虎禅的朋友，如今也是温柔的好朋友，受沈虎禅所托，把她送到京城，交给苏梦枕看顾。
张炭则是桃花社的人，受过雷纯之恩，专门护送她上京。
殿中一下热闹，雷纯又轻言细语地请在外面偷听的王白二人进来相见。
故友重逢，自是一番喜悦。
王小石见到温柔高兴，顺嘴儿出卖白愁飞，说他“神不守舍、神魂颠倒、魂飞天外、魂飞魄散”，白愁飞一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可忽而想到什么，眼神慢慢沉下来。
“田姑娘，你知不知道林公子的身份？”他问，“还有，你是雷媚吗？”
张炭翻个白眼:“什么雷媚，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
王小石笑容一僵，莫名惊慌起来，结结巴巴:“大大大小姐？那不就是苏、大哥的……”
白愁飞脸皮迅速抽动，冷笑道:“原来如此，你们俩早就认出彼此，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身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雷纯淡淡道，“就好像此时此刻，你们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温柔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该来这里。”雷纯眼中流过怜惜，“苏公子舍不得让妹妹蹚浑水，却让你来这儿。”
温柔实话实说，苏梦枕派的是唐宝牛，她好奇才跟上来，却被偷了刀鞘。
雷纯却说，刀鞘是她让张炭偷的，因为雷家人想抓她，谁想弄巧成拙:“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还是尽快离开。”
可温柔怎么肯走，好奇道:“听说慈航庙很灵，来都来了，我也要拜一拜菩萨。”
雷纯莞尔:“你也要求姻缘吗？”
温柔脸孔一热，瞥向白愁飞，忸怩道:“谁、谁说的，我要求平安符。”
白愁飞却看向雷纯:“原来雷大小姐是来求姻缘。”
“你们应该知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婚约。”雷纯怡然自若，“这样晦暗难明的局势，我不该求神拜佛吗？”
王小石踟蹰道:“田、不，雷姑娘，这门婚事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嫁吗？”
“嫁不嫁，我说了不算。”雷纯说是这么说，到底是心领他的关切，笑道，“正如苏公子，他倾慕青莲宫主，不也一样要为婚事盘算至今？”
王小石惊叫:“什么？”
“这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宿怨，我们深陷其中，身不由己，但两位还可以抽身。”雷纯如同昔年汉水初时，对他们好一番劝说。
可惜，依旧无用不说，危机还如影随形，不期而至。
迷天盟来袭。
迷天盟的三圣主、四圣主任鬼神和张炭、唐宝牛交上了手，打得难舍难分，而后，大圣主、二圣主紧接着露面，想要掳走雷纯，被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下。*
可这反而惹出了最不能惹的人物。
关七。
钟灵秀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此刻，再见到他。
他手脚都被锁链困缚，装在囚车中，看起来完全受制于五、六圣主。他们说，关七爷要迎娶雷纯。*
然后，事情就滑向了令人不解的方向。
关七问为什么要妨碍我娶老婆，王小石说，雷姑娘已经和苏梦枕许下婚约。
他马上说，可以让雷损和苏梦枕退婚，可白愁飞不同意。
他们打起来了。
关七失踪多年，武功犹胜从前!
他的剑气刚猛、锐利、张狂、恐怖、丰沛，比什么武器都要可怕。
白愁飞手段百出，依然不能抵抗，王小石出手相助，也还是无济于事。
然后，苏梦枕到了，朦胧的绯红刀影坠入。
紧随其后的是雷损的密宗手印，他们俩加入围剿，合力对付关七。*
钟灵秀立时恍然。
好，很好，他们俩设计围杀关七，不喊她也就算了。
凭什么把地点选在她的地盘？!
关七与他们过手三招，立即知道难以对付，他毫不犹豫地退回殿内，伸手抓向雷纯。
王小石、白愁飞立时返回相救。
却慢一步。
一双晶莹剔透的玉手自黑暗中伸出，轻轻搭在了雷纯的颈后。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一个激灵，汗毛倒竖，竟不敢回头，但从众人惊恐的表情中，她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
有人来了。
对，可她还是想不到对方是怎么来了。
王、白二人离得最近，清清楚楚地看见，朦胧的烛火中，一道玉影自神像中漫步而出，就立在供桌上，俯身搭住了雷纯的脖颈。
她裹在一袭月色般的银色长袍中，乌黑的长发垂落，裹着一层比蛛网蝉翼更轻薄的罗纱，隐隐约约，如烟似雾。
像鬼魅一样，比鬼魅更神秘。
像神明一样，比神仙更幽凉。
“诸位，她扫视在场众人，语气称得上亲切，“是要砸我的庙？”
苏梦枕的脸色陡然一变。
关七已经尖叫起来:“把她给我。”
他的破体无形剑气奔涌而来，手中的锁链黑龙般攻向她。
钟灵秀永远不会忘记，是谁害自己眼睛瞎掉，一个蝙蝠岛开出地狱模式，冷笑一声，并指为剑点向出。
锁链在关七的罡气下坚硬胜过一切神兵，却在她指下颤栗抖动，清脆的金石声像是乐曲，在黑夜中吟唱金戈。他们周身的真气因撞击而鼓荡成漩涡，绞碎了木石砖瓦。
雷纯发出痛苦的呻吟。
钟灵秀扫过眼神，悲发现在场的男人没有一个靠谱。
只能丢给温柔。
温柔接不住，踉跄着往后退，王小石连忙去扶，白愁飞就接住了雷纯。
她终于可以全心全意与他交手。
关七的掌风当头劈下，比巨斧更利，比山石更重。
钟灵秀翻转掌刃，坎卦真气承化为流水滔滔，以天下至柔抵御他锐利猛烈的无形罡气。
砖石崩裂，屋瓦飞溅。
可怜的慈航庙抵挡不住两大高手较量，不幸坍塌。
两人同时撤掌，后纵飞身，躲开倒塌的梁柱，只不过关七是凭借破体无形剑气，强行穿破屋顶落到墙头，钟灵秀却是倚仗身法，在空隙中穿身而过。
饶是如此，蒙面的罗纱还是被勾破了一角。
关七定定地看着她，一反之前的白痴，孩童般的双眼流露出正常人的思索。
他好像清醒了一点。
“我见过你。”月色下，他望向她银白的裙角，缓缓道，“我认识你。”
苏梦枕眼皮一跳。
但关七说:“你和一个男人，骑在一条龙的背上。”

第289章 疯癫背后（102W营养液加更）
——你和一个男人，骑在一条龙的背上。
这句话对钟灵秀的震撼，比对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远远超过他认出苏文秀。
冷如霜雪的青莲宫主驻足回首，蒙在脸上的罗纱随风成雾。
“你说什么？”
“我看见你和他骑在一条龙的背上，还有长着鱼尾巴的人。”关七喃喃道，“你在雪山里，好大的雪，你又走到一个地宫，里面都是陶俑，你走进一只铁鸟的肚子，落在一片冰川上，一群怪物围着你。”
幸亏站在这里的是钟仪，足够冷静、理性、面无表情。
——虽然内心已经飞过无数弹幕。
雪山是昆仑山？
地宫是秦始皇陵？
铁鸟是什么，飞机？
冰川是格林兰岛？
关七还是人吗？他该不会有系统吧？？他难道能看到什么天幕直播？？
这比掉马还恐怖，这可都是另一个世界，不，很多个世界的事情。
“你在和他们说话。”他的声音渐渐尖锐，癫狂之色复返，“你说，你说——”
尖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撕裂空气。
“你为他上、碧、落。”
她好像被辣椒呛到，曾经的对话浮上心头:“你为她下黄泉……”
“碧落黄泉，碧落黄泉。”关七疯了，咆哮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小白、小白!”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老狮子，毛发倒竖，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张牙舞爪，“碧落黄泉碧落黄泉碧落黄泉，你去过碧落，你去过黄泉，带我去——小白，我要去找小白。”
钟灵秀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他过手了。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身形在罡气下消失，复又出现在数步之遥。
关七立即折返，追逐着她的身影:“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断壁残垣下，围观的三波人神色各异。
谁都知道国师钟仪身份成谜，师承不明，出身不明，武功不明，关七却说出了她的过去，由不得人不想得知更多。
苏梦枕也没想好该怎么打断，忍不住咳嗽两声，视线却追逐着屋檐的身影。
银色的衣袂在圆月下闪闪发光，她如步云端，似乎在思量什么。
少顷，问:“去碧落黄泉？好，我问你，你要去哪个碧落，哪个黄泉？”
关七愣住了。
“天高有九重，地狱十八层，你进哪一重天，下哪一层黄泉？”钟仪冷笑，“拜哪路佛，叩谁家的头，你知道吗？你不就知道，你不知道叫什么碧落黄泉？”
关七脸上泛起青色，厉声道:“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碧落黄泉不过上天入地，上天入地我无敌，只要我无敌，哪里都一样!让我去——”
他身上的剑气更浓更盛，像是一条苏醒的银白巨龙，呼啸着向她涌来:“你用剑你的剑呢拔出你的剑!”
天空闪过一道白光，照亮漆黑的浓夜。
钟灵秀仰起头，厚厚的铅灰云层后，怪异的光忽明忽暗。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不知为何，心头又浮现出这句诗。
蓝紫色的电光自夜空陡然裂下，像天空之树的树杈，直直劈向慈航庙。
电光石火间，灵感闪过。
钟灵秀微阖眼睑，开启空间感知，捕捉天空背后的轨迹。
“躲开。”苏梦枕脱口而出，纵身扑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拦住，踉跄倾倒。
王小石拉住他，顿足道:“大哥。”
两句话的功夫，撕破天幕的雷电奔涌着可怖的电光，当头劈落而下。
“天要亡我——”关七惨笑，“小白，我来找……”
话还没有说完，钟仪就闪身到了关七身边，握住困缚他的锁链，带着他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惊天动地的雷光轰然砸落，电弧光在屋檐梁柱游走，恰似一条条白色小蛇，呲呲窜遍，所过之处，无一不焦黑。在场众人的头发胡乱飘起，衣袂窜过一两道诡异的电光，肤发刺痛。
“呵。”钟仪一声冷笑，带着关七重新出现在庙门口。
关七须发皆张，脸孔扭曲抽搐，可癫狂的神色竟然短暂地消退了:“为什么救我？”
她问:“你真的见过我？”
关七厉声惨笑:“见过，天上的铁鸟，地下的长虫，绿色的人，拿着管子，把人打得全是血，城里的太阳旗，杀人，一直在杀人……”
钟灵秀一怔，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难以自制的动容。
“原来如此。”她全都明白了，“你没疯。”
他不是看穿了她，是看见了未来。
南宋的她，元末的她，现代的她，都只是未来的一部分。
这是时间的错乱。
时间......钟灵秀凝视他片刻，忽而淡淡一笑:“你要找小白？”
“小白在哪里？”他疯归疯，目标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看见那座山了吗？”她指向京畿的山头，“最高的那座山。”
关七的目光顿时炽热:“小白在那里？”
“那里也有一个丢了老婆的男人。”钟灵秀道，“你帮他找人，他就会带你去见小白。”
关七急切道:“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他是谁？”
“信不信由你。”她冷冷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趁我还没反悔，滚。”
在关七心里，没有什么比小白更重要。
他重复两遍“小白，找人、找人，小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中。
雾气摇曳，雨帘如丝。
他一下消失了踪迹。
钟灵秀转过身，显身在残破的围墙上，雨水像是珠帘，近身就分流两边，在脚下蒸腾出袅袅白烟。
“碍事的走了。”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这群不速之客，“说，是谁，砸了我的庙？”
现场鸦雀无声。
今天的计划，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合谋。
他们要在决战前，解决掉彼此的心腹大患，迷天盟和关七，而雷纯正是最好的诱饵。
而把地点选择慈航庙，雷损的目的一目了然，想借关七之手，惹怒青莲宫，逼出钟仪，若他们俩能两败俱伤，自然再好不过。
苏梦枕的想法与他相反，他想尽快除掉关七，免得雷损借他对付钟仪，是以六分半堂一提，他就答应了下来。今天他在楼中听见折虹山传来的箫声，确定她人不在，更是放心，却没想到她回来了。
结果出乎他二人所料，双方打了起来，又握手言和。
关七还抖落出钟仪的离奇过往……
两人各自思量着，都没能回答。
寂静中，王小石几度张口，话到嘴边又卡在喉咙，死活吐不出来。
最后，居然是雷纯说:“是我。”
她走上前来，答道:“今天的一切，都由我而起。”
雷损真心疼爱她，马上道:“我们会重新修缮这里，保证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怒极反笑:“笑话，我捅你一刀，再治好你，事情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可、可这不是纯姊干的。”老实说，温柔不是不害怕，可她今天才见到传闻中的青莲宫主，只知道她是国师，其余丰功伟绩一盖不知，有点无知者无畏的悍勇。
她指向迷天盟的六位圣主，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他们拆的。”
苏梦枕看向大圣主，当机立断:“大圣主是我的人，他们听从我的吩咐，这笔账算我头上好了。”
大圣主颜鹤发大为感动，没忘记捞知己:“小腰是听我命令。”
二圣主朱小腰没做声，默认了。
他们这般做派，倒是让雷损不得不认下三、四圣主，承认他们是自己的人。
当然，事实其实截然相反，他们不是奉命卧底，而是纷纷背叛，不过口头说得好听罢了。
最后只剩下五、六圣主，他们还藏在漆黑的伪装下，没有暴露身份，实则二人就是张铁树，张烈心，合成铁树开花，早就投降了方应看。
他们不能出卖小侯爷，只能先痛骂两句叛徒，痛心疾首道:“迷天盟受人挑唆，出此下策实非本意。”
“三合楼。”钟灵秀打断他们废话，“交出来，不然就杀了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同意:“没问题。”
她转向两个大户，微微眯起眼睛。
雷损想起上回的教训，心中稍加衡量，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斗争正在关键时刻，无论如何，开封府的势力不容有失，不如先稳住她，遂道:“还未恭贺宫主在杭州新建道场，为表诚意，我愿意把六分半堂在杭州的三处物业，作为赔偿交给青莲宫。”
钟灵秀无语。
她发现自己的人设成功过头，雷损居然真的把她当傻子。
让给她有什么用，她有人手接盘吗？换个名头罢了，负责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益一样落进六分半堂。
没等她拒绝，苏梦枕已出言嘲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雷损，你是真的老了。”
雷损唾面自干，哈哈一笑，反问道:“苏公子有何好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毁一座庙，赔一个新的就是。”苏梦枕毫不客气，“狮子大开口，请恕我不能奉陪。”
王小石憋不住大实话:“其实会塌是被雷劈的。”房梁断掉是关七和她自己打的。
苏梦枕打断他:“不必多言，要么还你一座庙，要么你动手，没什么好说的。”
钟仪清冽冽的目光流过，在场的人无一不被清冷的凉意所侵染，好像沾了满身的露水。
“绝代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想好了，不紧不慢道，“能与我这座庙等量的代价，是美人。”
苏梦枕的脸色骤然变化:“你要谁？”
众人齐齐看向雷纯，今日的一切纷争由她而起，难道由她结束？
唯有雷损犹豫了一下下，看眼女儿，又看眼狄飞惊，再转回女儿:“你要纯儿？”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钟灵秀淡淡道，“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她指向美艳娇柔的朱小腰，“你是谁的人？”
朱小腰愕然:“我？”
“你跟我走，”钟灵秀微微一笑，“我放过他。”
朱小腰怔忪片刻，在颜鹤发恳求的目光中，缓缓道:“我是苏公子的人。”
她轻飘飘地看向苏梦枕:“算你运气好，再动我的地方，炸了你的楼。”
又对雷损道，“事不过三，下次，你的不动飞瀑就是我的了。”

第290章 涟漪
钟仪出现时神鬼莫测，走得也离奇恍惚，只见裹在她身上的薄纱悠悠扬起，云雾般被风吹起。
而后，人就不见了。
她一走，事情回归正轨，苏梦枕和雷损唇枪舌剑，一个演卑微，一个演高傲，针对迷天盟的人手一番争论，是杀还是放。白愁飞与苏梦枕唱反调，假装不合，雷纯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他，说人要量才适性云云。*
好在双方最后没有再打，各自散去。
王小石一边走，一边复盘今日的情况，不得不说，今天发生的事情目不暇接，不知说什么才好。可仔细想想，印象最深刻，他最想说的还是青莲宫主的趁火打劫。
他们打的时候就砍了供桌，柱子上两道剑痕而已，是她自己和关七打得厉害，才拆得七零八落，后来的焦土更是得怪老天爷。
“青莲宫主好不讲理。”他忍不住道，“明明她自己拆了大半。”
苏梦枕笑了:“我本就打算把朱小腰安插进青莲宫，雷损说是给杭州的产业，谁知多少猫腻，怕也是权宜之计。”
白愁飞沉吟:“青莲宫主不谙俗事，其实比雷损容易对付。”
苏梦枕看他一眼:“你真的这么想？”
白愁飞反问:“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她不在乎世俗利益，是无知，也是无须。”他说，“钟仪只求长生，于她本人而言，金银财帛与草芥无异。你看莲台上的观音，何曾在意过信众为何信奉？只要有香火就够了。”
白愁飞神色怪异:“听起来她根本不像一个人。”
“对，她不是人。”苏梦枕肯定道，“活人发怒，怎会连气息都无起伏？她讨债，不过是我们在她的地方撒野，应该警示罢了——你当她不知道庙是自己弄坏的？”
王小石听得一愣一愣:“是这样？”
白愁飞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讨价还价？雷损知不知道这一点？”
“当然知道，钟仪常年云游在外，京城里，青莲宫人手不过二三十，武功不济，香火却鼎盛，这些财帛，为何无人设计取走？息红泪等人四处收容权贵禁脔，难道得罪的人不多，无人想报复？不过是大家权衡之下，觉得钟仪要的只是超然的身份，敬着她，就不会伤筋动骨，比动手划算罢了。”
苏梦枕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为她叹息，转而道，“我和雷损的态度，都是别碰她的人，平日上香供奉点灯求符，做个态度。她要做什么，多少顺着她些——这次引她对付关七，乃是不得不做，迷天盟死而不僵，供个不知烟火的神仙，总比悬着一个疯子好。”
另一边，马车中。
雷损和狄飞惊也在复盘今日的计划。
他们先讨论苏梦枕，再讨论白愁飞和王小石，还有雷纯，最终，话题绕回到钟仪身上。
“关七果然引出了她，可惜未曾两败俱伤。”雷损多少有些惋惜。
狄飞惊道:“我们的最初目的已经达到——钟仪求仙问道，比昔年雄心壮志的关圣主好对付得多，且青莲宫比起迷天盟，就是一个抱金过闹市的小童，我们可以放心对付苏梦枕和金风细雨楼。”
雷损颔首，又问:“对于他说的什么人、龙、雪山、地宫，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狄飞惊摇头:“我记不起任何能对上的线索。”
“男人，上穷碧落下黄泉。”雷损反复念叨两遍，问，“这人和钟仪有什么关系？你此前说过，她自诩是神，没有人的感情，现在看并非如此，她会不会——”
狄飞惊知道他的意思，假如钟仪爱过某个男人，她会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
比如说，苏梦枕。
但他忖度片刻，依旧摇头:“钟仪说的是‘你为他下黄泉’，是‘你’非‘我’。这更像是她对某个人说的话，而不是她自己，依我看，像是谁求她相助，去碧落黄泉寻人。”
雷损叹道:“世间真有碧落黄泉吗？”
狄飞惊沉默，显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武学瓶颈。
关七可以看见未来。
这是时间啊。
时空不仅有空间，还有时间，可时间一直遵循固有的规律流淌，毫无灵感。
但关七出现了。
他究竟为啥能看见未来？因为疯了？还是因为脑震荡？
她在小楼上苦思冥想，思来想去，从坐到卧到躺，怎么想都没有思路。
这种时候不能死磕，机缘未到，强求无用，遂决定换换脑子，先把账收一收。
钟灵秀脱下银色的睡袍，小心丢到旁边。
她从现代带回来的衣物只有两件，其中之一就是这套银白真丝睡衣，原因无他，古代虽有银丝、银线，却没有真正的银白染色，这是工业产物，古代染不出来。
越稀有的颜色，越是珍贵。
她每次在青莲宫沐浴，都会换上这件睡衣，服侍的宫女看在眼里，必定会传入赵佶耳中。
这就成了一件仙衣。
今天去得匆忙，差点把衣服扯坏，给她心疼坏了。
谨慎收好，换成透气的葛纱，空间转移。
她回到了玉塔的闺房。
已是三更天，便宜大哥刚准备睡觉，还没睡着，在咳嗽。
他的病就是这样，不和人动手，还能控制住，一和人动起手，红袖刀有多美多凄艳，痛苦就有多强烈多绵长，他阴寒的内力和武功造诣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中，没有错过空气细微的药气。
“苏楼主。”她弯下腰，隔着帐子亲切地慰问，“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好接吗？”
帐子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问:“你非要今天找我算账？能不能宽宥两天，等我把事情解决，再和你连本带利的算？”
“有仇当然马上报，你会拖到后天？”她反问。
苏梦枕哑口无言，他当然不会，否则花无错就不会前脚背叛，后脚就人头落地。
他撩开帐幔，望向黑暗中窈窕的轮廓，慢慢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掌，坐到床沿:“坦白从宽。”
“这是我和雷损的计划。”他交代，“我们提防迷天盟坐收渔利，决定先联手解决关七，选在慈航庙，雷损的目的是引出钟仪，借力打力，我默认了。”
“能不能打个招呼？你不认识路吗？闹起来的时候我在洗澡。”钟灵秀不心疼房子，反正还可以出钱重修，就当为汴京老百姓创造就业岗位了，但很在意唯二的衣服，“关七的剑气不讲武德，差点弄坏我的衣服。”
他的手微微一紧，语气倒是装得平静:“那件衣服很漂亮。”
“怎么赔我？”
“你要什么？”
钟灵秀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可捞的，给他手心一巴掌:“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苏梦枕道:“你瞒着我的事也不少。”
不肯说。她心中冷笑，屈拢搭在床沿的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伤。
他痛哼一声，冷汗直冒，勉强忍住抽搐，平淡道:“只是皮外伤，树大夫已经看过，敷过药了。我还没问你，雷劈下来的时候为啥不躲？”
“我躲了。”钟灵秀想起他奋不顾身的样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就原谅你。”
苏梦枕权衡一番，拒绝她:“半夜点灯，被人瞧见就不好了，白愁飞颇有心计，以后你做事要更谨慎。”又把两人后来的对话复述给她听，嘱咐道，“钟仪可以靠不谙世俗骗人一时，不可能骗人一世，你做的事越多，暴露的越多，一定要小心。”
她笑:“人家骗我，岂知我不在骗人？管好你自己，白愁飞心思深，野心又大，你不怕引狼入室？”
“风雨楼上下，有野心的岂止他一个，有野心才好，才能办事。”苏梦枕缓缓道，“王小石也不错，性情中人。他俩各有各的好处，说不定就是我解决雷损的关键。”
钟灵秀就没再说什么。
苏梦枕从小到大就没啥朋友，茶花、杨无邪他们与他关系再密切，也是下属的身份，多两个结义兄弟不是坏事。
虽然兄弟最容易背叛，其次是情人......但不能因为怕背叛，就不交朋友了。
陆小凤不就是一边被背叛，一边交到至交好友么，哪能因噎废食。
“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幽幽道，“兄弟是最容易和老婆搞到一起的人。”
他眼皮微跳:“什么意思？”
“你猜。”时辰不早，念在他又病又伤的份上，姑且放他一马，“走了。”
她合拢帐幔，消失在帘幕后面。
两步回到青莲宫。
啊——
空间转移真好用，就是真元消耗得多，其他没有任何缺点。
她愉悦地换上道袍，不过匆匆一面，说两句话，心情已大为不同。
坐回蒲团，练功打坐，恢复元气。
窗外夜色褪去，晨光初生，汴京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钟灵秀打坐半日，约莫巳时上下，息红泪过来说，朱小腰来了。
还有发梦二党的人，他们与青莲宫来往不多，但每次青莲宫施粥义诊修路，他们都不吝出力。
息红泪一直记得他们的人情，当即把人带到后殿，请她拨冗一见。
钟灵秀同意了。
而发梦二党难得上门，为的也不是自个儿。
“昨天夜里，张炭和唐宝牛被刑部的人拘走了，他们一个七大寇，一个桃花社，都是官府口中的贼党。我们想方打听到消息，逮捕他们的是刑部老总朱月明手下的任劳任怨，都是出名的酷吏，落到他们手里，恐怕生不如死。”
传讯的人慎重道，“他们此时被捕，与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都脱不了干系，这是朝野上下都关注的要事，我们自己的人脉难以施为，还请青莲宫施以援手，把人先救出来。”
“花枯发和温梦成难得求到我头上。”钟灵秀云淡风轻，“放两个人出狱而已，我答应了。”
她和息红泪说，“你带朱小腰到刑部走一趟，和朱月明说，我的庙要重建，把那两个人发配过来。”
息红泪沉吟:“朱老总连夜抓人，必有缘故，若是不肯怎么办？”
“我又不要他免罪，换个地方关还不行？”钟灵秀冷笑，“我给他面子，他敢不给我，那他刑部的位置别想坐了。”
方士术士为什么讨人厌，就是大家做事不讲武德。
回头和狗皇帝说，朱月明的属相和他犯冲，信不信赵佶立马就能给他去职贬远。
朱月明是一个典型的官僚，他和这些贼寇无冤无仇，无非为升官。钟仪不能帮他升职，但能让他降职，他还不至于为此冒风险。
息红泪想想，觉得颇有道理，点头应下:“好。”
朱小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对话，没说什么，跟着一块儿走了。
她们前脚离开，狄飞惊后脚便上门来，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雷纯和温柔一起过来上香。
“总堂主说，昨夜劳动宫主芳驾，实在过意不去。”他呈上杭州产业的契书，并一盒珍珠，一盒名贵香料，“大小姐昨夜受惊吓，想在贵观休养两日，望真人同意。”
钟灵秀的唇角微微一深:“雷纯？她的琴弹得不错。”
狄飞惊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道:“我这就命人把小姐的琴送过来。”

第291章 谁的梦
事儿要从昨夜说起，慈航庙大战后，雷纯邀请温柔去六分半堂，许久不见的姊妹一起聊天说闲话，凌晨才睡。
今天一早，狄飞惊过来请他们去青莲宫，温柔还没去过，自是欢喜，雷纯却问:“何以如此？”
“这是总堂主的命令。”狄飞惊答道，“汴京没有一个地方比青莲宫更安全，无论谁胜谁负，小姐都留有余地。”
雷纯眼中透出深深的无奈，毫无疑问，父亲很疼爱她，可没有一个人想过，她到钟仪的地方，受钟仪的庇护，是否会有一些尴尬。
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不在乎。
反倒是温柔，悄悄和她说:“纯姊，我昨天没看清她的样子，他们说，大师兄倾慕她，是真的吗？可他已经和你订婚了呀，我帮你去和她说，让她不要抢别人的未婚夫。”
雷纯被逗笑了，不免又想，世事两难全。
温柔的心是好的，可惜只会弄巧成拙，父亲不顾及脸面，却是最正确的选择。也许，江湖生存，最不重要的就是这些多余的爱恨，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要为堂子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好，我去。”她答应了。
温柔年少烂漫，进门就把事情忘得七七八八，虔诚地在大殿叩头上香，给爹求了一道平安符，又忸怩地问:“能不能求签啊？”
唐晚词好笑，把签筒递给她。
然而，温柔求了签，却说要让宫主解签，径直往后跑去。
唐晚词愣住，想拦却没跟上瞬息干里的绝妙身法，被她一路闯到后殿。
钟仪正立在池塘边，看残荷两两三三，随着秋风摇曳。
“喂。”温柔冲到她身边，俏生生地问，“你、你能不能帮我解签？”
钟灵秀淡淡道:“他不爱你。”
温柔呆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问，你凭什么——”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更不肯相信现实，顿时泪如泉涌，“凭什么这么说……”
唐晚词慢一步赶到，还带着花容失色的雷纯，却没想到晚了一步，温大小姐哭得腮边全是眼泪。
钟仪蹙眉:“好吵。”
“柔妹，别哭。”雷纯掏出手帕，给温柔擦去泪水，向钟仪致歉，“温柔没有恶意，若有冒犯，请宫主海涵。”
“我才没有、没有冒犯她。”温柔抽抽搭搭，“她说、她凭什么……我什么都没问。”
雷纯想捂住她的嘴，却没想到钟仪已然转过身，平淡道:“你要问他爱不爱你，他不爱你。”
唐晚词:“……”
温柔又羞又窘，才不承认:“我没问!”
唐晚词知道她是温晚的女儿，苏梦枕的师妹，红袖神尼最心爱的弟子，暗叹口气，圆场道:“宫主自有神通，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太好了。
温柔的心思浅得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但无一人戳穿。
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儿。
但她自己不知道，迫不及待想要换一个话题，好让脸颊的热意散得再快一点儿:“你、你知不知道，我大师兄和纯姊已经订婚了。”
钟灵秀:“……”
嗯，莫愁只是自己恋爱脑，温柔更可怕，她居然还管别人的修罗场。
好在雷纯机敏，马上道:“柔妹，我有点头疼，能陪我回屋里坐会儿吗？”
温柔握住她的手，努力正视钟仪的脸:“我一定要帮你问个……”声音渐渐微弱，她终于看清了青莲宫主的容貌，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很喜欢雷纯，雷纯就像她的一场闺阁千金梦，温婉柔情，就像自己的名字。而她叫温柔，偏偏一点儿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可钟仪根本不像人。
她像花，像树，像天上的云，像晨间雾蒙蒙的烟霞。
温柔一时惘然，竟忘言辞。
幽径的尽头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钟仪未曾回首，依然在看池塘的涟漪:“什么事。”
来的人是息红泪和朱小腰，她们看见在场的人，表情有些奇特，停顿一下才说:“人已经送到慈航庙去了。”
正如钟仪所言，朱月明听闻她开口，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答应下来。
唐宝牛和张炭已经送到慈航庙，发梦二党没有夸大其词，两人都受过刑罚，模样狼狈，好在无性命之忧。
让她们在意的是路上听说的最新消息。
息红泪的目光划过雷纯和温柔，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
“苏楼主带着人手到六分半堂去了，带着很多红箱子。”
朱小腰笑得艳丽而慵懒:“看起来是下聘礼。”
雷纯预感成真，脸色瞬间惨白。
连息红泪都说是箱子，可见人人都清楚，里面装的绝不是聘礼，必定是红楼的武器。
换言之，金风细雨楼对六分半堂发动了攻击。
-
昨天晚上，苏梦枕和雷损约定好，三日后再商议婚期。
但才吃过早饭，王小石就被叫到绿楼，先是被苏梦枕和白愁飞联手试探，后被告知，六分半堂决意傍晚动手，风雨楼提前得知消息，中午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名义，六分半堂的借口是送嫁妆，金风细雨楼自然是下聘。
王小石脱口而出:“这对雷姑娘太不公平。”
“我给过她机会了。”苏梦枕淡淡道，“她从杭州到汴京，足足过去半年，既然她决定听从雷损吩咐，我又为什么要顾惜她的处境？”
王小石哑然。
白愁飞坐在第二把交椅上，眼神复杂:“大哥真的要娶雷姑娘？”
“娶不娶，无关紧要。”苏梦枕说，“我只要雷损认输，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要不是雷损不肯退婚，我原本不打算娶妻生子，免得耽误人终身。”
王小石松口气，他和雷纯相识一场，自不想她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白愁飞好像也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如果此役中你死了，金风细雨楼归谁统管？”*
“好问题。”苏梦枕咳嗽两声，笑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苏文秀就是我的继承人，楼中上下对此从无异议。她乐不乐意坐这个位置，那是另一回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过来，看你们自己。”
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冷峭道，“我不会说让你们辅佐她的废话，说了也没用。不过，我不会死的。”
白愁飞点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们就这样动身，对六分半堂发动突袭。
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登场交手，朱月明出手帮助雷损，方应看插手，随后狄飞惊突然背叛雷损，害他坠入自己的棺材，引发爆炸，竟差点与人玉石俱焚。*
以上，说来简单，其实复杂，消息传到青莲宫，差不多是傍晚时分。
雷纯正在吃斋，听闻父亲惨死，狄飞惊背叛，当场晕厥过去，徒留温柔大呼小叫。
可雷纯还是紧闭双眼，醒不过来，她慢慢害怕起来，跑去找唐晚词。
唐晚词替她把脉，再针灸一二，终于把人叫醒。
雷纯恍惚起身:“我要回去，爹……”
她强撑下床，却踉跄摔倒在地，还崴伤了脚，“爹，送我回去，我要回去，狄飞惊，他怎么敢？!”
温柔只能拼命抱住她:“纯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明天一早我就去金风细雨楼，向大师兄问个明白。”
烛火摇曳，雷纯惨白的脸色和颦眉的痛楚，令唐晚词生出恻隐之心。
“雷姑娘，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唐晚词劝解，“现在六分半堂肯定一团乱，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不管有什么事，等明儿天亮再说也不迟。”
温柔拼命点头。
“就算雷姑娘想离开，恐怕也不成。”朱小腰靠在门扉，笑容似落花，“宫主有命，不许你离开这里。”
她凄艳而冷酷地说，“你被软禁了。”
-
小楼上，钟灵秀拂过琴弦，遥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
雷纯到青莲宫，是六分半堂以防万一的举措，胜负分晓前，她哪里都不会去。
也哪里都去不了。
说到底，这里的北宋江湖，一头连着朝堂，一头连着民间，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也是草莽豪杰的英雄气。台前，苏梦枕与雷损你争我斗，幕后，下注之人也在窥视局势，等待出手的良机。
她也一样。
狄飞惊终于亲自送来了雷纯。
可青莲宫进门容易，出去岂能随心所欲？这可是关七的亲女儿，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苏梦枕的未婚妻。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她又想起这句话，唇边的弧度微微提起。
慈航庙的大戏，真是令人记忆尤深，或许，雷纯自己也心有所感，她在想什么呢。
在这绵长萧瑟的秋雨中，她心中滋长而出的东西，是痛苦，还是野心？从今天佯装受伤，谋得唐晚词同情开始，大概就有所决定了吧。
钟灵秀不怪她，毕竟，台上的两个人更无耻，捏着一门婚事翻花样，亏他们做得出来，说得出口。
有他们身先士卒，纵然知道雷纯并不无辜，也难免生出一丝怜悯。
爹和未婚夫都不做人。
爹不是亲爹，未婚夫爱着别人。
狄飞惊倒是真爱她，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要送她到这里避难。
滴滴答答，屋檐落下的雨珠晶莹剔透。
钟灵秀扫过道观，察觉前后都有人盯梢。
真气蕴在指尖，飞向案几的古琴，低沉圆润的弦音震荡，随风席卷而出。
盯梢的人忽然眼前一黑，气血震荡，鼓膜剧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他，或者他们，均不敢多留，飞快离开了青莲宫附近。
呵。
她缓缓合拢眼睛，凝神静坐。
檀香一节节燃烧殆尽，落下寸寸粉灰。
暗流涌动的黑夜滞涩地流过，杀机四伏的黎明如约而至。
清晨时分，她下来小楼，在花园里漫步。
朱小腰立在树下，接住不慎坠落的一只雏鸟，听闻动静才转过身:“宫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钟灵秀赞赏道，“真是个美人。”
朱小腰一怔，旋即垂首:“宫主珠玉面前，我算什么美人。”
“我不是人。”
朱小腰顿住。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青莲宫却久违地清净，今日道观一反常态，紧闭观门，谢绝来客。
包括上门请回雷纯的狄飞惊。
他说:“总堂主已过世，按照此前的约定，我来接走雷小姐。”
温柔气得破口大骂:“你个叛徒？要把纯姊送到哪里去？”
狄飞惊带着一顶红色的花轿，在门外回答:“温小姐说笑了，还能送到哪里去，六分半堂已经归属金风细雨楼，雷小姐自然一样，我送她到风雨楼成亲。”
“……”
清霜的后殿，钟灵秀点燃一支沉香，沉痛地想，好难绷的台词。
雷纯真的应该谢谢她，否则作为这出戏的女主角，实在太尴尬了，尤其是还有一个温柔做女配。
真不敢想她们都去现场，在场的宾客会有多么快乐，肯定是不输于“新妇素手裂红裳”的精彩片段。
而且，听说他们庆祝是在红楼的跨海飞天堂。
红楼一梦。

第292章 落幕
道观大门紧闭，拒不见客，狄飞惊自然未能接走雷纯。
但没关系，今日金风细雨楼大摆宴席，六分半堂还是送去一顶小轿，里面是谁无人知晓。此外，方应看送一座屏风，龙八太爷送一个棺材，江湖各路人马纷纷上门道贺。
毕竟，雷损已死，金风细雨楼就是当年的迷天盟，声势之显赫，哪怕朝廷也要派人表示一二。
息红泪犹豫了好半天，才问:“我们也要送贺礼吗？”
“他配吗？”钟仪无差别蔑视凡夫俗子，不过，她给息红泪面子，“你想去瞧热闹的话，替我传一句话。”
息红泪:“……”早知道不问了，现在说不去还成么？
她思索借口，可钟仪已然开口:‘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息红泪追悔莫及，可木已成舟，她只能在唐晚词担忧的目光中，默默前往金风细雨楼道贺。
红楼的跨海飞天堂热闹非凡，汴京黑白两道的重要人物都齐聚一堂，各怀鬼胎。
杨无邪见到她，稍加意外:“息大娘怎么来了？”
“我找小灵。”息红泪曲线救国，“她在吗？”
杨无邪摇摇头。
她唉声叹气，寻个角落坐下来:“我来看热闹。”
这是代表赫连府，不是代表青莲宫的意思？杨无邪拿不准，专门和待客的苏梦枕提了一嘴。
他蹙眉，却无暇多想。
息红泪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旁观了整件事。
众人恭贺。
朱月明看见了息红泪，笑容可掬地说:“没想到青莲宫也派人来了，苏楼主好大的脸面。”他左顾右盼，好奇道，“钟真人送了什么宝贝？”
事已至此，息红泪只能履行职责，代表钟仪回答。
“宫主让我送给苏楼主一句话。”息红泪再一次发誓，以后没事不要多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现场鸦雀无声。
苏梦枕冷笑，脸上露出一丝倨傲:“劳她费心。”
王小石不由转头，和白愁飞嘀咕:“这时候说这样的话，难道拆庙之仇，不共戴天至此？”
白愁飞的表情微妙难测，没有回答。
一片寂静中，六分半堂的雷家弟子突袭，为雷损报仇。*
方应看送的屏风裂开，雷损跃出，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势。苏梦枕刚好在棺材边上，提起棺材抵挡，没想到棺材里不是六分半堂的伏兵，而是师无愧。*
他替苏梦枕当下雷损一击，当场身亡。
随后，莫北神背叛，杀死薛西神赵铁冷，雷媚现身帮手。两家的供奉“一言为定”和“后会有期”同归于尽。王小石和白愁飞拦住雷家弟子。*
霎时间，苏梦枕与雷损已经过完数招，谁都奈何不了谁。
千钧一发之际，雷媚反叛，一招杀死雷损，报仇雪恨。*
她就是金风细雨楼的郭东神。
这次，雷损真的要死了。
临死前，他恳求道:“不要杀我女儿。”
苏梦枕咳出两口鲜血，低声问:“你真的有女儿吗？”
雷损的笑容僵住了，颤抖着声音:“你知道？”
“是。”
“别告诉她。”他说，“看在我们——”
苏梦枕打断他:“我答应你，我不告诉她。”
英雄相惜，雷损虽败无怨。
六分半堂立即撤退。
落败时，也是清理门户之时。
狄飞惊借机拔出雷滚和林哥哥两个奸细，又机缘巧合拉拢了方恨少和天衣有缝。*
但之后，他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篡位上台，自己当下一任总堂主，反而再度造访青莲宫。
“我来接回六分半堂的继承人，雷纯，雷大小姐。”
-
酝酿近半年的大决战落下帷幕，金风细雨楼险胜，苏梦枕成为关七、雷损后，第三个雄踞汴京的霸主。但很不幸，他与雷损动手的时候，牵动内伤与旧疾，躺下了。
这本是狄飞惊收拾残局的良机，却没想到临到头，在最关键的一件事情上绊住了脚。
青莲宫主扣住雷纯，不肯放人，也拒绝见他。
这不仅搞得六分半堂十分紧张，风雨楼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绿楼开会。
杨无邪率先道:“钟仪想要什么？雷姑娘这个人，还是六分半堂的地方？”
王小石忧心忡忡:“雷姑娘不会出事吧？”
“幸好她是一个女人。”白愁飞淡淡道，“现在就看大哥的打算了。”
苏梦枕裹着斗篷，坐在椅子里咳嗽，好半天才道:“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大师兄，你不能这样对纯姊啊。”温柔已经被放了回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旁听会议，但还是插嘴，“你们这样对待她，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大白菜，小石头，你们说话!”
王小石瞅她一眼，只能点头:“之前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拿雷姑娘做文章，雷损已经死了，她不能回去送葬，未免有些可怜。”
白愁飞有意道:“其实，雷姑娘和大哥已经定亲，你要是出面讨人，比狄飞惊更名正言顺。”
苏梦枕只想叹气。
他依然弄不清她的真实目的，是看上了雷纯，还是看上了狄飞惊，抑或是看上了六分半堂？以她的为人，不计前嫌收拢六分半堂的势力，实在有些古怪。
而撇开六分半堂不说，雷纯和狄飞惊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离钟仪越近，越容易摸清她的底细，他怎么能放心。
“钟仪的武功，天底下鲜有敌手，她留住雷纯，目标一定是六分半堂。”苏梦枕口中道，“雷纯不会有事。”
“谁说的。”温柔立即反驳，“大师兄，你不知道她多坏，她、她每天逼纯姊给她弹琴!”
苏梦枕冷冷道:“弹琴怎么了，雷纯不是喜欢弹琴唱歌么。”
温柔扁扁嘴，还有些不忿，但现场无人理她。
杨无邪思考:“假如能借此机会，通过雷姑娘控制六分半堂，也并非坏事。”
金风细雨楼短时间内，吞不下六分半堂，狄飞惊迎回雷纯，未必是不想当总堂主，而是雷家人太多，他一个外姓人坐不稳，不如扶持雷纯为傀儡。若是如此，金风细雨楼凭借婚事，一步步蚕食六分半堂，也是从前思考过的对策。
和婚嘛，不是你吞并我，就是我吞并你，向来如此。
“这个道理，雷纯难道不懂？”苏梦枕捂住手炉，叹道，“你们觉得，她是愿意投向青莲宫，还是嫁给我？”
王小石想想道:“我们应该给雷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记得雷纯在慈航庙的无奈，父亲利用她，未婚夫也利用她，她身不由己，听天由命，“大哥，你和雷姑娘毕竟做了多年未婚夫妻，现在雷损已经死了，就当善始善终。”
“或许，雷姑娘想要的是退隐江湖，终日抚琴唱歌为乐。”白愁飞慢慢道，“就当成全她。”
苏梦枕低头想了会儿，无可奈何:“好吧，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想我这么做，我同意，但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温柔才不管这么多，喜上眉梢:“大师兄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我放心不下纯姊。”
“我不去。”他倦倦道，“把婚书送到青莲宫就行。”
-
苏遮幕和雷损所写的两份婚书，都静静躺在案几上。
钟灵秀捻动佛珠，默念两句心经。
阿弥陀佛，贪嗔痴是三毒，忍住，不要嘲笑便宜大哥，他为退婚折腾四五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弄来这两张草纸也不是为嘲笑他，有正经事。
她敛去情绪，看向帘幕外弹琴的女子，琴声悠悠，已逐渐平息。
“你该做出选择了。”钟仪漠然道，“是嫁给杀父仇人，还是为我办事。”
雷纯按住琴弦，平静道:“如果我为宫主效劳，宫主能为我杀了苏梦枕吗？”
“没人提醒过你，别和我讨价还价么。”
钟灵秀端坐蒲团，好像一尊雕像，“我对六分半堂没有兴趣，我要的人是你，我允许你坐六分半堂总堂主的位置，就是我的酬劳。”
她拿起婚书，薄纸两三行，父亲的名姓，一个人的终身就在此葬送。
“决定吧。”
雷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凄艳的笑容。
她爱过苏梦枕，却在他倾心眼前人后梦断，他还杀了她的父亲，她要为父报仇。况且，江湖纷争，她想归隐杭州，恐怕也不能如愿，狄飞惊，白愁飞，还有……她立不住，坐不稳，迟早沦为他们的禁脔。
雷纯不想认命，也不甘俯首。
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损的爱女，也是——
下一任六分半堂的总堂主。
“我答应。”她起身，俯首叩首，“雷纯拜见国师。”
“很好。”钟灵秀起身，推过案几上的木匣，“你可以回去了，这是我对总堂主的贺礼。”
雷纯接过木匣，打开盖子。
一把魔性的刀静静地躺在丝绒中。
不应宝刀。
她不懂武功，可“血河红袖，不应挽留”齐名，拿到不应宝刀，她就有了与之对等的姿态。
“多谢宫主。”雷纯说，“纯儿不会让你失望。”
她退出后殿，走向青莲宫的大门。
狄飞惊带着一驾马车等在门口，见她手捧不应宝刀出来，眼中闪过一缕惊异。
而后垂首。
“总堂主。”
“是代总堂主。”雷纯登上马车，遥望京郊的四楼一塔。
从今后，她的每一天都将等待玉塔的倒塌，等待里面的人死去。
消息在半日内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王小石和温柔真心为雷纯高兴，但很快又为风雨楼操心，白愁飞看不出喜怒，只是问怎么对待六分半堂。
杨无邪忧心忡忡，头发都要掉光了，每天在白楼里唉声叹气。
然而，这时候，始作俑者已经在折虹山。
钟灵秀屹立山头，凝神观察片刻，在桂花树下瞧见一封留书。
信是衣衫，以血为墨，草草写就。
【未见晚衣，将寻小白，一年为期，必当赴约】
是方巨侠留书，他果然带关七去寻小白了。
也好，把疯子打发走，大家都安全。
她现在不怕关七的武功，怕他乱说话，回头给她老底都出来，丢钟仪的脸。
真离谱啊，跨世界都能看见，真想透露给传鹰。
传鹰不知在哪里，破碎虚空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钟灵秀仰望茫茫宇宙，星子璀璨，山河辽阔。
一时心生向往。
又见月影下，汴京遥遥在前，鳞次栉比，灯火辉煌，浑然不知浩劫将至。
情似藕丝牵连。
星汉与灯火，一在天，一在地，各有各的璀璨，少谁都不完美。
她捻出火星，烧毁方巨侠的信，准备在折虹山待两天，然后南下苏州。
金风细雨楼胜出，成为主导武林的江湖力量，自是天大的好事，而雷纯借青莲宫的名头，收拢六分半堂的力量，令其不至于崩散，落入奸党之手，也算免去她的后顾之忧。
由此，汴京的局势得以安稳，连带整个大宋江湖暂平风波。
她需要这一段宝贵的时间，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北宋六贼，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虽然不是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也是其导火索。
其中，在东南大举花石纲，令无数百姓破产，卖儿鬻女，逼反不少人的朱勔，是第一个要除的人。

第293章 下江南
犯罪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三回上瘾。
朱勔一年到头，不知要被刺杀多少次，不仅身边有着大量护卫，还会随机换房间睡，免得人摸进他的卧室，可谓是相当有挑战性的目标。
可惜，钟灵秀找他实在简单。
盯梢三日，确认朱勔的气，起一卦算算运势，一切顺利，潜行、望气、刺杀，前后只用半个时辰，就把这个利用花石纲，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家伙送上西天。
鉴于本方世界的捕快本事不小，她没有大意，认认真真留下标记。
一块石头。
奇石。
在石头上用手指写字。
【杀人者，活死人也】
想当年林朝英为胜王重阳，利用药粉在石头上造假，如今都不必争了。
她的姓氏，他的名号。
——祝两位在南宋百年好合!
——弟子林小灵敬祝。
钟灵秀踏着晚风遁去身影，东南王府一片安静祥和，无人发现朱勔已死，等到黎明发现，她已经逃之
不知道由谁来抓他。
也许是四大名捕。
钟灵秀故意多留两日，去杭州跑了一趟，把顺手偷来的黄金玉器埋入青莲宫的佛龛下面。
这也是无奈之举。
历史能不能改，能改到什么程度，如今尚是未知数:金人兵强马壮，辽国气数将尽，届时灭辽侵宋乃是必然，而大宋党争在前，文武制度存患百年，官军弊病积深，改也无处可改，能避免靖康耻，已是上上签，倘若还是发生，在战中置之死地而后生，也算赵家祖坟冒青烟的中签，下下签就不用提了。
她奔着上签努力，也不能不思考失败的退路。
假如开封还是保不住，依旧南渡，青莲宫在杭州还能保全一些可怜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
再留书一封，里面是六分半堂送来的契书，以钟仪的口吻给秦晚晴下令，让她在江南一带购置田产。这是大部分道观寺庙都会干的事儿，他们的田地不用交税，家家户户吃得脑满肥肠。
青莲宫也得这么干，买田地，然后低价租给佃户，租子拿来收容孤儿寡妇，孩子给口饭吃，派人教导武艺，寡母如不再嫁，可以充任道观的人手。
难怪朱元璋之前，造反成功的赢家都有出身。
有家底就是好办事，囤兵囤粮都方便。
也不知道，这些“宝藏”以后会落到谁手里，是岳飞凭借钟仪弟子的身份接手，拿来当军需，还是苏梦枕能用到？如果给便宜大哥，让他以什么身份取走好呢......要不，得杨柳枝者，得天下？
说起来，杨柳枝本是和氏璧，也没毛病啊。
留两句诗词，什么武林至尊，宝剑杨柳，碧落黄泉，莫敢不从。
钟灵秀一边写信，一边脑补自己破碎虚空后的故事，完了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是这个江湖还有新的主角，说不定钟仪就是传闻中的前辈高人了。
可惜，她不打算回来亲自瞧瞧后续。
被传鹰点破和石之轩的绯闻，太尴尬了。
藏好信，离开杭州，回小寒山一趟。
温柔在汴京，不在山上，总算能回去看看。
钟灵秀变回苏文秀，给师姐妹们带了一大堆江南特产，又上演“天下第一也要亲自拎行李回门派”的壮举。
大家都开心坏了，乌泱泱一群人把她淹没。
“神尼呢？”她舍去礼物，艰难脱身，“我回来了。”
静心姑姑说:“神尼不在寺中，你知不知道京城的消息？”
钟灵秀点点头:“听说了。”
“没想到小苏公子居然杀了雷损。”静心姑姑叹道，“神尼就是为这事才出门。”
钟灵秀没明白个中缘由，但两位姑姑似乎不打算多说，留她吃饭，问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含混道:“也没干成什么事，就到处混混，唉。”
“小苏公子说，你在外面行侠仗义，朋友不少。”静念姑姑笑道，“树敌也多，怕被人摸到小寒山，才一直不敢回来瞧瞧。”
钟灵秀一怔，没想到某人还给她找补，不由笑道:“我偷偷回来瞧过。”
“知道，你送来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两位姑姑搂住她，“这些年，没少吃苦头吧。”
她点头:“江湖不易。”
“难得回来，多留两天。”她们帮她收拾房间，果不其然，小寒山收留的孤女日渐增多，住宿大危机，只有苏梦枕的院子空着，不愧是首徒，待遇就是非同一般。
钟灵秀问她们:“钱收到没有？”
静心姑姑点头:“沃夫子亲自送来，等翻过年，神尼回来，就给寺里再扩一块地方。”
“小寒山派也是发扬光大了。”静念姑姑冷不丁道，“当年小姐创派，老家的人可没什么好话。”
红袖神尼本名唐见青，是蜀中唐门的人，但双方似乎不大走动，这会儿听口风，似别有缘故。
老一辈人的故事也很精彩呢。
钟灵秀没问，翻出箱子里的被褥，铺床张帐。
她对苏梦枕的房间很熟，以前待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地方，蹭吃蹭喝，弹琴聊天。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今天却是鸠占鹊巢，借他的地方睡觉。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好不好。
-
钟灵秀在小寒山待了三天。
第一天和同门叙旧，囫囵认一圈小孩儿，头晕眼花，第二天视察一圈山林，遇见救过的猴子玩会儿，在熟悉的水潭边弹曲子，第三天，试过师姊妹们的武功，诚心告诫。
“江湖太危险了，你们没事不要下山，等于送菜啊。”
芝兰:“我们也走不开。”
飞雪:“要带师妹。”
流云:“温柔不在，已经轻松很多了。”
她笑，小时候总想长大，长大后才发现，大人比小孩辛苦得多。但比起一年到头不在的她和苏梦枕，真正支撑小寒山的人，其实是这些师姊妹。
她们继承了神尼的理念，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为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们，提供一个避雨的屋檐。
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又过一夜。
钟灵秀背着褡裢下山，重返汴京。
往北行，风雪盛。
待回到开封府，时间已悄然过去两月余。
十月份，桂花都落了，汴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钟灵秀沉吟片刻，暂时冷落便宜大哥，先到白楼转悠一圈。
毫不意外，杨无邪就在这里，像一个固定NPC。
他眉关紧锁，长吁短叹，表情凝重得像苏梦枕明天就要死了。
“天啊，杨无邪，你好大的眼圈。”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他的书桌前出现久违的身影，“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烦恼？说给大小姐听听。”
杨无邪抬头瞧见她，高兴极了:“小姐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钟灵秀凑过头，发现居然是青莲宫的所有资料，心中一动，“这是怎么了？”
杨无邪以为她一直在外，把近三个月的事细细说来。
钟灵秀装得像模像样:“雷损死了我知道，听说了。雷纯当了总堂主？雷媚呢，不篡位吗？什么，她在风雨楼，郭东神？？”
但最后听到钟仪，顿时平静。
“哦。”
杨无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小姐不担心吗？”
钟灵秀佯装思索，其实蓄谋已久，欺骗这个可歌可泣的牛马军师:“不用担心，她不太可能会对付风雨楼——前提是苏梦枕不发疯。”
杨无邪眨眨眼，压低声音:“小姐为啥这样肯定？”
“这是个秘密。”她严肃地说，“我能相信你吗？莫北神都背叛了，你不会背叛我们吧？”
杨无邪斩钉截铁:“老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公子又这样信任我，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是真心的，但当初，她也没从莫北神身上察觉到异常。
忠心瞬息万变，不背叛，可能只是筹码不够。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传音道:“我认识她。”
杨无邪一愣，小灵认识钟仪，这是他早就猜到的事。
“我被叔叔认下之前，不姓苏。”钟灵秀无声无息地说，“我本姓钟。”
杨无邪陡然变色，难以置信道:“小姐是说……”
“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不会杀苏梦枕。”她道，“苏家对我有养育之恩。”
杨无邪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
钟灵秀适时转移话题:“苏梦枕呢。”
“病了。”
她讶然:“不是说有两位副楼主？”
“他们帮了不少忙，公子才能好好休养。”杨无邪说，“不过，近日官家不知服了什么药，忽然传召树大夫，一时出不得宫门，公子的药吃完了，姑且静养。”
钟灵秀拂过白楼成排的资料，唇边的弧度一闪而逝。
“我去看看他。”
“太好了，公子因为无愧的死，最近心情一直不大舒畅。”杨无邪吐出口气，合拢资料，决定今晚早点睡，好好补个觉。
钟灵秀慢悠悠地爬上玉塔。
平时近路走惯了，没发现塔还挺高，路还挺长。
苏梦枕也一样不习惯，听见楼梯的脚步声，还道是茶花:“你伤未好，不必……”
进门才察觉异常，茶花的步子没这么轻。
他抬头，看见她立在三步之遥，负手打量自己。
“回来了。”苏梦枕靠住榻上的玉枕，尽量平淡地问，“去哪儿了？”
她反问:“你生病了怎么不躺床上，坐这儿干啥呢。”
“休息。”他平静地说着，浓墨似的的眉眼在光晕中融化，舒展成山水一样的颜色。
钟灵秀走到窗前站定，侧面的窗能看见绿楼的烛火。
“好热闹。”
“楼里来了不少新人。”
苏梦枕低声道，“无愧死了。”
“我知道。”
她明明没有安慰，他心头的伤口却像止住了血。
空气一时寂静，直到茶花端着药上来。
他也高兴:“小姐回来了？”
“你伤还没好，不用过来。”苏梦枕重复说辞，“这两个月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说。”
茶花想想，没像平时装傻，看向钟灵秀:“小姐最近在家么？”
“我一会儿就去回春堂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王小石不在，没大夫，我怕药局倒闭。”
苏梦枕定定看住她，没说话。
倒是茶花一片赤诚地说:“怎么会，公子已经掌控汴京，黑白两道谁不给面子，药局的生意好着呢。”他想拍胸脯保证，没想到牵动伤口，痛得脸孔扭曲。
“哎哟，我不走就是。”钟灵秀改口，“你快回去歇着，把伤养好再说。”
“那就拜托小姐照看公子了。”茶花心满意足地放下药碗，安心离开。
她扭头，问苏梦枕:“他是不是在骗取我的同情心？”
“是啊，你心地好，谁都知道。”他不咸不淡道，“虽然我不觉得。”
“喝你的药。”她嘟囔，“我要洗澡睡觉了。”
苏梦枕问:“没话说了？”
“明天见。”她干脆利索地离开，回屋叫来热水，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十月的汴京已经很冷，山上冷上加冷，玉塔是三倍的冷。
枕头有菊花的香气，耳畔呼啸过窗外的寒风。
她假装没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隐蔽的开门声、低低的咳嗽声。
“起来。”他说，“我有话问你。

第294章 夜
锦绣罗帐中，玉人沉睡，她穿着鹅黄色的褂子，葱绿里裤，露出雪白的臂膀，漆黑的长发松松系成一束，柔顺地垂落在褥子上。
看起来睡得很沉，证明根本没在睡觉。
苏梦枕坐到床沿边:“别装睡。”
她不醒，呼吸均匀绵长，仿佛身在最美丽的长梦。
他有些微妙的不高兴，心却很柔软，像是丝绢流过指缝，痒而幽凉的滋味。于是伸出手，轻轻抚住她的脸颊，果然比丝绸更光滑，像一团柔腻的脂膏。
还是不醒。
苏梦枕咳嗽两声，用力捏了一下。
颊边的肌肤白皙如初，半点红痕都没有，眼睫也没有颤动一下，依旧是恬淡出尘的睡颜。
他不得不问:“我怎么得罪你了？”
胸口的起伏平复，她不再呼吸，黑暗中只有一人的气息。他捏住她的手腕，果然，脉搏微不可察，甚至连肌肤都变得凉了一些，与死人无异。
苏梦枕定定看着她:“我才看着无愧死在我面前，你不能这样对我。”
风呼啸吹过。
她慢慢恢复了气息。
他居然欣慰起来，方才的恼意像海上的落叶，转瞬就消逝了，又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臂膀，掌心从肩头滑落，微微颤抖着落向凹陷的腰肢。
火自胸腔燃起，热烈地涌向四肢百骸。
半年隐忍，近三月的压抑，在此刻泛作惊涛骇浪，冲击摇摇欲坠的理智。
“醒醒。”他克制动作，只攥住她的衣衫，拢出深深的褶皱，“和我说会儿话。”
钟灵秀的回答是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苏梦枕闭了闭眼，俯身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道:“你要雷纯，我帮你了，你要我别死，我每天待在房间里养病，我还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要我死，也得让我做一个明白鬼。”
他说得有道理。
苏文秀道:“你认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做兄弟。”
他蹙眉:“这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哥了。”她朝里侧卧，仿佛还在熟睡，“我对你也不用那么好。”
苏梦枕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竟不知怎么争辩。
“可是，”他组织语句，“我不止当你是妹妹。”
她拉起被子，盖住头，以行动表明答案。
于是，苏梦枕胸痛、胃痛、伤痛之余，又开始头痛。
他发现，姑娘家的心思着实难以琢磨，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然而，爱情就是这个样子，不仅有关心、陪伴和安抚，也有无理、胡闹和任性，情绪瞬息万变，承载坏脾气的人，通常是最亲密的对象。
——诗人赞颂的伟大爱情，好像光明积极到极点，其实不过谬想，爱情的幽微就像阳光中的尘埃，无处不在，时时飞舞。
他能明白吗？
他不明白。
苏梦枕十八岁回到汴京，接手金风细雨楼，整整十年的时间，他的心力都耗在怎么维持帮派，怎么与雷损斗争，怎么达成目标。十年血泪，十年苦熬，他才走到今天，获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他觉得自己能喘口气了，不用再拼命压抑自己，能够获得一次、一次人人都想要的快乐。
一次就好。
一夜足矣。
日思夜想。
相思像是蛛网，细密地缠绕在他的胸骨，盘成打不开的死结，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咳嗽，每一次伤痛，他都能感受到蛛丝缠缚在心脏的紧绷感。
他忍耐、等待、克制，终于等到她回来。
而她冷淡，闹脾气，不理人，像是最无情的风雪，让所有的期待都落空。
“我不明白。”他攥紧她的衣衫，手背青筋浮现，阴冷的痛楚自肺部层层递出，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慢慢擦去唇角的鲜血，“等我想明白——
苏梦枕站起身，离开她的寝卧，“再和你说。”
他走了。
腿很痛。
花无错的暗器涂有剧毒，虽然及时削去血肉，封住穴道，免得毒素传递全身，但长时间留在腿上，又数次动手，还是伤到了腿部的经脉。
树大夫说，幸亏他及时疗伤，内力又簇合了血肉，否则以暗器的毒性，恐怕这条腿也难以保住。
他相信这个判断，不知为什么，有几次他从梦里醒来，都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条腿，连痛楚都像是幻痛，直到踩到结实的地面，腿才重新行走。
两屋毗邻，他却走得很辛苦，好半天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帐幕低垂，她坐在他床上，见到他进来，眸底的光比夏日正午的玉池更明亮，盛满金光。
“我睡醒了。”她的大半张脸都在幔子的阴影中，却有莹莹的晶润，“你不睡觉的话，我们就说会儿话。”
苏梦枕的脸孔细微地变化着。
他不像白愁飞的俊秀，方应看的英俊，狄飞惊的秀丽，因为常年生病，瘦骨嶙峋，满脸病恹恹的森然。但常年生病的人都知道，假如瘦得脱了形，样子还能见人，五官比例肯定不错，且因为病得半死不活，反而会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雨中凋零的花，斜晖脉脉的光。
像红雨，像残荷。
是苏梦枕。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她。
钟灵秀抱住他的腰，过了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承认，你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有风情——”
他的身形明显震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问，“但你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等树大夫来扎个针就好了。”胸膛很热，腰腹很热，简直不像十月份的天气。他捧住她的面孔，没有任何犹豫，抑或是多余的话，立时贴过唇，亲吻她的脸。
思念和欲望混杂，痛苦与愉悦交织，烈火一旦开始燃烧，就很难停止。
唇齿的触碰已经不再能满足，索取更多是必然的事。
十月的汴京落下一场新鲜凛冽的雪花。
天泉山被寂静覆盖，层层拢住幽艳的火苗。
被围深处，钟灵秀倚住他的玉枕，仔细系好发梢:“要试试修行吗？”
“我不想自讨苦吃。”
“修行的事情怎么能叫苦？”她一本正经，“你还在生病。”
“一年到头，哪天不在病。”他咳笑两声，断然道，“我不想再等，一天都不要。”
帐中的光只有从窗中透入的雪光，晦暗得瞧不见人，但她的肤光犹胜白雪，隐约可见身体的轮廓。
苏梦枕定定看她片刻，伸手拢住她的衣襟，和衣搂入怀中。
她疑惑:“欲盖弥彰什么。”
他不解释，气息渐渐滑落。
“你好难懂。”人和人之间，大概真的很难了解彼此，亲人是这样，恋人也是这样，但无论她是否明白他的想法，已经感受到他的存在。
和曾经感知到的爱意似的，微凉的皮肤，炽热的血。
她亲眼看着他难以自制，慢慢失控，渐渐失神，在悬崖边缘挣扎，而后心甘情愿地阖眼，坠入欲望的沟壑。
自制力越强的人，崩溃起来越是动人。
所以，性感是一种感觉。
她伸出手，抚过他颈边青色的血管。
灼热的血液流水似的，汨汨淌过，像一首悦耳动听的古琴曲。
诗一样的夜晚。
刀一样的热烈。
薄雪，病身，梦枕。
-
帐中寂静。
钟灵秀小心地贴住他的胸膛，确认他只是是因为精神极度放松，不知不觉地睡去，而不是昏迷，方才松口气。
就说么，她什么都没做，不至于弄坏，绝对没有欺负他。
不过，虽然病恹恹的很美，还是治一下好了。
钟灵秀点住他周身若干大穴，保证他不会因为察觉而苏醒，然后，先天真气自丹田而起，彻底、完全、仔细地行走一遍，又伤、又病、又中毒，真是命硬。
先看腿伤，经脉受损，小问题，不治也行，省得痊愈就乱来。
伤在肺和胃，肺是老毛病，幸好坤卦真气滋养有效，细密的伤口愈合大半，剩下的都是重伤所致，比如他年幼时的伤口，因为长久存在，身体生长时与其融为一体，血肉再重生也是老样子，只能等他自己争气，返还先天，才可能修复成原样。
胃是常年喝药导致的副作用，不好好吃饭加重了病情，倒也不算太严重，和肝脏一起蕴养一下，还能用。
肾最好......毕竟主水的五脏，和红袖刀的阴冷内力互济。
难怪。
她消耗真元，替他治好大半伤势，重新存入若干坤卦真气。
天快要亮了。
她不困也不累，翻身下床，替他盖好被子，帕子叠好，放进他手里，让主人自己毁尸灭迹。
在隔壁换好衣裳，变回小灵的样子，沐浴着清晨的微光，走向汴京城。
回春堂开门。
小灵掌柜磨墨，铺纸，润笔，准备开药方。
北宋六贼，“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如今王黼与蔡京不合，奸臣互斗，童贯却是明牌与蔡京结党，只是他在边境，杀人容易，被辽、金发现主将猝死，反而会惹出麻烦。
所以，要对付他们，就要把宗泽调到边境。
为了避免嫌疑，让人怀疑宗泽，此前最好再杀一个，留出时间差。
李彦是大内宦官，在京城周边强征田地，与蔡京沆瀣一气，最适合下手。
当然，汴京藏龙卧虎，还有诸葛老头和四大名捕，都是聪明人，得做出一个看起来可行的计划，免得被人发现，活死人根本不存在。
钟灵秀顿笔。
上次用的是赫连府，这次不好再用，正好，便宜大哥已经是江湖势力的头领，金风细雨楼一贯与军队关系密切，应该可以帮她想想办法。
再说，两三个月了，虞仙姑但凡不太废物，元祐党也该有反应了吧？
她等的人，不知几时才有动静……

第295章 时局变
药局的小灵掌柜，白天过得很悠闲，看会儿店，出去闲逛，侦查一下六贼的宅邸和行踪。
她听见了一些风声。
蔡京似乎要复为宰相了。
对赵佶，真的不能太信任，不过，这事儿拦不住，也不是首要任务。
她心中有数，并不慌乱，顺路买两斤橘子，半斤点心。
路过教坊司附近，听见艺伎的曲艺声，宋朝把皇帝生日定为节日，十月十日是天宁街，徽宗生日，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流入内廷。
风冷衣薄，她没有多留，早早回到药局坐班。
阴天黑得早，提前关门下班，小灵看似去后屋歇着，实则回青莲宫，翻看息红泪整理好的信笺。
拜帖扔掉，贺帖扔掉，找出虞仙姑的信。她说，自己通过范家接触不少旧党亲眷，他们对蔡京的所作所为极度愤懑，对她的提议颇为意动，但没有正式表态。
意料之中，毕竟她一口拒绝了为旧党平反的恳求。
等蔡京复为宰相，定会有所松动。
钟灵秀简单回了封信笺，火漆封好，传音给唐晚词，转身消失。
到玉塔才二更天。
苏梦枕的房间亮着灯。
她敲敲门，探头往里看，他正好仰首瞧过来，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温暖的火焰。
“回来了？”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还沉浸在昨夜的幻梦里，带着残留未退的温情。
到嘴边的话收回，她也笑:“你在干啥？”
“没什么。”他起身关上窗，“找我有事？”
“对。”钟灵秀走到他旁边，凑近悄悄话，“我昨天暗示杨无邪，我不是苏家血脉，是钟仪的同胞妹妹。”
杨无邪今天言语多有怪异，苏梦枕已经猜到了:“可以，沃夫子本来就知道这件事。”
“钟仪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她继续道，“你可以考虑考虑。”
苏梦枕问:“她要什么？”
“给一个人升官，最好在辽金边境附近，但不能落在童贯他们手里。”钟灵秀说，“他是栋梁之材，她要保他，也要给他机会历练。
苏梦枕蹙眉:“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这就难了。”他反问，“青莲宫能给我什么好处？”
钟灵秀认真思考:“没有好处，只有威胁。”
“怎么，她要杀我？”
她支着椅背，气息吹拂他的耳廓:“如果你不同意，她就拿着你和雷纯的婚书，请官家赐婚。”
苏梦枕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啊，送把柄到别人手里。”钟灵秀低头，脸颊贴着他的颈边，看似亲昵，实则冷嘲，“被雷损拿捏十年还不够？”
他深深吸口气，颈边的青筋跳动:“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受人胁迫，这事不用商量了。”
“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她拿起桌上的小纸条，一目十行扫过，“如今蔡京复相板上钉钉，赵佶已经心动，只是怕朝野反对，才没有明说，而是暗示狗腿开口。”
蔡京封相是大事，他一向主和，而金风细雨楼主战，苏梦枕击败雷损，好不容易获取的优势，可能随着蔡京复位而付诸东流。对此，六分半堂未尝不清楚，这段时间收敛兵马，偃旗息鼓，静观其变。
“我说句难听的话，别不爱听。”
苏梦枕不以为意:“你难听的话还说少了？”
“除非你想做官，不然，你的位置已经到头了。”钟灵秀道，“爬到这份上，要么一直坐着，要么被人拖下来，你也知道，走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你会比雷损死得更惨。”
他言简意赅:“我知道。”
“所以啊，别管蔡京，你先自己坐稳。”她说，“马上就是天宁节了，你要在五天内，画一幅天宫图给我。我没猜错的话，蔡京也会选在这天送上厚礼，让赵佶有理由封他。”
苏梦枕沉吟道:“画倒是没问题，但仅凭这个，怕是不能拦住蔡京。”
“不要拦他。”钟灵秀摇头，“断人前途，堪比杀人父母，你不要管他。”
他直接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我没有计划啊，我能有什么计划，你可怜的妹妹只是一个跑腿，帮你们传传信罢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找杨无邪商量吧。”
正事面前，儿女私情都要退一射之地。
苏梦枕颔首，叫来杨无邪，告诉他这个消息。
杨无邪思索一番:“青莲宫肯与我们合作，当然是好事，但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扶植自己的人吗？假如她愿意，有的是官宦权贵愿意投靠她，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不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方应看是男人，钟仪是女人，女仙也一样。”钟灵秀盘膝坐在榻上，专心剥橘子，“江湖是江湖，雷纯可以继承六分半堂，朝廷是朝廷，本朝的刘娥和高滔滔，不过垂帘听政。”
她咬住橘瓣，酸甜的汁水流入喉咙，刺道，“朝廷自有法度，你们这些江湖草莽懂什么。”
杨无邪忍俊不禁，斟酌片刻，回答道:“事情不难办，我们的确有些人脉，能换来她在赵佶面前美言，不算坏事，最多名声难听一些。”
“为达成目的，难免要做一些毁誉参半的事，太顾惜名声，反而会为名声所累。”苏梦枕慢慢道，“我不介意背负这个谄媚之名。”
“这个很好解决，你装病就行了。”钟灵秀出主意，“都说你快病死了，你就病一病，趁机好好休养，练练功，大家想着你快死了，为风雨楼的安稳着想，身段柔软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又没伤天害理。”
杨无邪同意:“一幅画而已，不过，官家书画水平之高，有目共睹，别弄巧成拙才好。”
“没那么简单。”她道，“这幅画要用到一支神笔，非常珍贵，所以，苏梦枕只能在神笔和婚书里二选一。”
杨无邪:“婚书？”
钟灵秀又重复一遍赐婚的威胁，好奇道:“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这不是给敌人递刀子吗？”
杨无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竭力琢磨:“扣着婚书，是不是证明她有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地方？难道钟仪想通过控制雷纯和公子，间接收拢江湖势力？”
“我都不想选。”苏梦枕绕回原点，淡淡道，“威胁我，这事就没得谈。”
钟灵秀瞅他:“真的？装一下都不行？”
“为啥要装？
“请看——”她从怀里掏出婚帖，“这是什么？”
杨无邪:“欸？”
“我偷出来了。”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快谢谢大小姐。”
杨无邪大喜:“小姐真能干!”
苏梦枕不由闭了闭眼，不该上这个当的，伸手道:“给我。”
“拿点什么换。”她道，“我可是冒了风险的，年后得出去躲躲。”
“可以。”
“成交。”
苏梦枕接住她飞来的帖子，打开看一眼。她佯恼:“你怀疑我？”
“怎么会。”他确信是父亲的笔迹，立即将两本婚书丢进炭盆，看着大红纸页被火焰吞噬，镇静道，“只是，你又没见过婚书长什么样，我怕你被骗了。”
钟灵秀:“……”
他瞟她一眼，好整以暇地问:“要不要我再写一份假的，让你藏回去？”
“一万两黄金。”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给钱就帮你送。”
“家里最大的一笔钱，就是父亲留给你的嫁妆。”苏梦枕靠住椅背，平铺直叙，“你想要就拿去，也没有一万两，只有三千。”
“穷鬼。”
杨无邪莫名其妙:“小姐缺钱？之前的十万两黄金你忘了？”
苏家兄妹同时看着他，少顷，她“噗嗤”一笑，推着他出去:“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多谢杨总管关心，我不缺钱，你忙去吧。”
门“砰”一下关上了。
-
苏轼、苏辙都有才气，苏梦枕算他们的同族后辈，有点才华也实属正常。他懂诗书经义，自学河洛理数，兵书杂集也看，身体好练功，养病就读书，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普通书画难不倒他，只是该死的赵佶，书画水平太高，他不得不尽心尽力绘制，画完就货真价实地病倒了。
但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赵佶一开始收到，还觉得平平无奇，可等到夜里，展开的画卷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碧光，在墙上勾勒出仙宫的幻影，顿时博得君心。
听闻他卧病，大手一挥，让树大夫出宫诊治。
结果自然是不大好，新伤未愈，旧疾复发，只能静养，为此，不得不得把更多重担交付给杨无邪、白愁飞、王小石，当然，还有郭东神。
他们的消息，一件件、一桩桩汇入六分半堂，呈现在雷纯面前。
“刀南神在禁军，轻易不好走动，是倚仗也是桎梏，薛西神已经死了，莫北神投向六分半堂，可除了郭东神，还有一个上官中神。”雷纯翻阅消息，浅笑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狄飞惊道:“据说，此前白愁飞与上官中神起冲突，苏梦枕维护老人，斥责了白愁飞，但不久后，却是上官中神离开汴京。”
雷纯冷静道:“也许，这只是一场戏。”
“极有可能。”狄飞惊谨慎道，“上官中神只是开始，他毕竟年迈，早就到了退隐的时候，或许，远派是苏梦枕的保全。”
雷纯怀抱手炉:“苏文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苏梦枕无论如何都会保全的人。”他回答，“小灵已经回到汴京，临近腊月，她早晚都要回家。”
雷纯轻轻叹口气，喃喃道:“她以前送过曲谱给我。”
“苏梦枕答应总堂主，不杀大小姐。”狄飞惊微微摇头，“但我们不能放过苏文秀。”
苏梦枕不杀雷纯，雷纯就要为雷损报仇，如果他们放过苏文秀，她便是下一个雷纯。
雷纯微微笑，冰霜似的清艳:“哦？”
“苏梦枕死了，苏文秀会不顾一切报仇，她是一把锋利的刀，容易伤到代总堂主。”狄飞惊道，“相反，苏梦枕安然无恙，她的弱点便极其明显。”
“幸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雷纯轻轻吁口气，巧笑嫣然，“我不忍心，你也不忍心，是不是？”
狄飞惊垂首，笑意轻轻的、柔柔的、凉凉的。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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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半堂的阴谋，其实是阳谋。
汉江水上，雷纯看清了温柔、王小石，也看清了白愁飞。
苏梦枕的病才好一些，于绿楼露面，与属下商议大事。原本一切顺利，可就在提到官家赐下来的一幅墨宝时，白愁飞半真半假道:“原来大哥还擅书画，小弟以前还卖画为生，怕是贻笑大方。”
“媚上逢迎，不是什么好名声。”他淡淡道，“只不过蔡京来势汹汹，若不早做打算，我们怕是要成他二度拜相后，率先对付的对象。”
王小石下意识觉得不对，但没想明白，随口道:“由此可见，学点技艺傍身总没错，没钱的时候糊口，有事的时候打点。”
白愁飞笑笑，好像真就是随口一提，转而道:“我只是好奇，画怎么能在夜间发光呢？”
“不知道。”苏梦枕言简意赅。
白愁飞重复:“不知道？”
“我只是借来一支笔。”
苏梦枕心平气和道，“一支神笔。”

第296章 暗涌（104W营养液加更）
年底的汴京，笼罩在蔡京再次拜相的阴霾之下。
但这并不妨碍钟灵秀的好心情，飞雪季节，她坐在玉塔窗台，轻敲拍子:“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苏梦枕捧着手炉看信，闻声道:“我听过这首词，好像是李格非的女儿作的。”
钟灵秀点点头，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和苏门四学士一样，和苏轼有文学上的传承关系，属元祐文坛，他的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清照。
这首如梦令创作在赵佶登基前一年，名动汴京，彼时，苏梦枕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有所听闻不足为奇。
“你在高兴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大宋党争，积弊已深，数代帝王都不能解决。蔡京是新党，可新党就都是坏的吗？旧党被打压，难道就都是好人？王安石变法的对与错，千年后犹且争论不休，何况当代。
故此，要以旧党攻讦蔡京，等于陷入原本的党争怪圈，绝不可取。
但党禁，禁的不止是在籍的党人，还有他们的弟子、族亲、姻亲，照理皆不可出仕为官。可这只是规定，具体到个人是否在株连之列，全看操作者的想法。
赵、李两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李格非属于苏门，是旧党，女儿李清照嫁给赵明诚，但赵明诚的爹赵挺之是新党，两家曾经对立。然不久后，赵为蔡京所陷害，污蔑他庇佑元祐党人，惨遭清算病逝。
钟仪通过虞仙姑，靠近元祐党人，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正经的朝臣，谁勾搭道士术士啊，都是奸佞在媚上，需要另辟蹊径的人，都有动弹不得的理由。
但她又不能为旧党张目，否则党争又起，互相清算，加速完蛋。
李清照是一个极妙的切入点。
她深陷两党争端，爹和公公一旧一新，都没有好结果，自己还是闻名天下的女词人。
如果能够通过她有所动作，或许能有新的气象。
现今终于等到了。
李清照从虞仙姑口中得知了青莲宫主的事，主动写信前来，还附上两首词作。
钟仪已经回信，邀她开春到汴京。
如何能叫人不高兴。
她跃下窗台，往炭盆里丢橘子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她眼神递向靠在榻上的人，微微笑，“人、比、黄、花、瘦。”
苏梦枕:“……”
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她说话越来越不成体统，轻佻善变，比山里的天气还莫测。这也就罢了，一天挑衅三四回，入夜就走，虽说能有一夕之欢，他已心满意足，可这实在不像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拢过烛台，“我要睡了。”
这是他继任风雨楼后，过得最为安逸的三个月，楼中的事务多出三人分担，且都是有能力、有本事、有手段的人，他能借由养病，好生歇息睡觉，练功思考，甚至因为伤情，连年节的应酬都减少许多。
而难得的清闲又变相佐证了如今的传言，他因与雷损决战，伤势严重，以至于不能起身。
“你怎么睡得着觉。”她感慨，“你心大的程度和赵佶不相上下。”
他吹灭烛火，窗外映出一片雪色:“这话怎么说？”
“三个人交朋友，肯定有一个被冷落。”钟灵秀道，“你不觉得，白愁飞和王小石的关系，比和你好吗？”
苏梦枕道:“情义本有深浅，他们曾共患难，要是马上逢迎，我反而瞧他们不起。”
“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义。”她赞赏，“衬得我像吹枕头风的卑鄙小人。”
他停下脚步，瞧她一眼:“哪来的枕头？”
“梦里的。”
灯花爆开一朵红泪。
苏梦枕忽然想到，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下意识地伸手挽留。
可人已从袖边溜走，如同炉中烟气渺然:“撤了。”
他放下手，重新捧住沉甸甸的手炉，温热的炭火捂不暖指尖:“快过年了。”
“我知道。”她扶着门扉，转身的时候衣裳裹住身线，像红袖刀的弯腰，“腊八回来。”
-
十一月，钟灵秀有一件大事要办。
官家祭祀后，会游幸别宫，以赵佶爱玩闹的性格，当然要去大臣家里胡天海地。
青莲宫也是他的目的地，且是首要地方。
“除却原本宫里的人，观中上下皆不必留在此地。”赵佶这种好色胚子，她哪里敢让息红泪等人留下，尽数遣散，只余自己在观中接待。
这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赵佶到达青莲宫后，不见其他坤道，居然问:“听闻国师麾下的女冠一个个都貌美如花，怎么今日不见？”
“她们都是江湖人。”钟灵秀淡淡道，“不宜面圣。”
赵佶对妓-女都有兴趣，别说江湖人，但总算知道轻重，没有多问，参观了一遍青莲宫。
他对没有楼梯的【重返九天】极度好奇:“国师平日如何登楼？”
钟灵秀瞥他一眼，瞬身消失，出现在三楼上，衣袂一晃复又回到一楼。
赵佶问:“这是轻功？”
“算是。”
他试探道:“国师究竟有什么法术，可否示范一二？”
她可有可无地说:“我会的法术并不多，也并无可观赏性，譬如元神出窍，我该如何为官家示范？”
元神出窍在许多神仙故事中均有提及，赵佶自然大感兴趣，非要看看。
她蹙着眉:“官家没有天眼，见不着魂魄，我有什么办法？”
被他磨不过，才说，“官家字写得好，不如你写一幅字，我在室外出窍元神观之，如何？”
赵佶本就自得于自己的书法，见神仙也喜欢，不由大为得意，马上同意。
钟灵秀就让他在大殿写字，关上门，自己在屋外闭目打坐。
赵佶要她蒙住眼睛，其余太监宫女均到屏风外面，自己沉吟再三，方才落笔成文。
随后立即盖住，迫不及待地问:“国师可看明白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钟灵秀依靠感知，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九年功满日，独步大罗仙。”
赵佶大喜，连连追问元神出窍是何等感受。
“身轻如燕，倏忽千里。”她平淡道，“我修为不足，倒也不能真行千里，依旧囿于肉身附近。”
赵佶之所以对她深信不疑，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点，自谦而强大，显得神仙方术确有其事，而非夸夸其谈的编造。他恭维道:“国师修行小成，旁人概莫能及。”
钟仪又自矜起来:“这是自然。”
赵佶与她喝了杯茶，畅想一番天宫瑶池，心满意足地离开道观。
之后，他去往蔡京家中，又被引荐龙八太爷，在他的别苑胡闹一番，后因闹腾出汗又吹冷风，感冒发烧了。
钟灵秀应召进宫，没有再用真气治病，而是写道符，烧成灰拌着退烧药让他喝下去。
西药的退烧效果一目了然，赵佶马上头不痛了，体温也有所减退。
他馋得面色发红:“这是什么符？”
“驱风邪。”她摆出一脸不满意，悬丝诊脉片时，摇摇头，“我画符的本事还是差了些。”
“国师并非符箓派，能有此效已殊为不易。”赵佶反过来哄她，“假以时日，修为定能更上层楼。”
钟仪颔首:“长生之道，不可懈怠。”
遂顺理成章地再次云游，暂时离开汴京。
-
腊八倏忽而至。
王小石正在天泉山分发腊八粥，他和白愁飞不一样，白二喜欢高屋建瓴发号施令，他却喜欢和普通弟子混成一团，说笑玩闹，毫无副楼主的架势。
分发腊八粥本不是他的职责，他却专门讨来差事，一边发粥，一边和人闲聊，什么“伤好了没有”“晚上巡夜的时候冷不冷”“你家住哪里”之类的废话。
苏梦枕寒傲，白愁飞孤高，众人还是颇为喜欢这位三楼主，和他闲扯半天。
直到厨房熬好最后一锅腊八粥，他才依依不舍地捧着最后两碗离开。
按照习俗，腊八粥先送人，再留给自己，金风细雨楼的腊八粥也是如常，先发给弟子，再是总管神煞，通常最后一碗才会留给苏梦枕。现在王小石和白愁飞过来，就剩三碗给他们，无形中也代表三位楼主的身份，已经高于其他人。
王小石先给白愁飞送去，却得知他已经去寻苏梦枕，遂改道玉塔，和白愁飞碰头。
“二哥这么早，粥喝不喝？”他笑。
白愁飞道:“之前的事有了结果，我和大哥说一声，你来得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探探，昨天好大雪，大哥的病不知道好些没有。”
“我也想请示大哥，楼里的妇孺年节不知可有安顿。”王小石想起自己手头的事，加快脚步。
“那感情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上楼，玉塔一重又一重。
他们不自觉放轻脚步，到苏梦枕门前，轻敲三下。
“进来。”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苏梦枕披着厚厚的裘衣，正在和沃夫子说话。
沃夫子才回京城，已然听闻楼主的两位结义兄弟，起身致意:“二楼主，三楼主。”
白愁飞颔首，王小石请他入座:“夫子是楼中老人，不用客气。”
沃夫子笑着坐回去，继续说黄金的去处:“已经安排妥当，这是给楼主的信，剩余的换成货，年后就到。”
苏梦枕点头，简短介绍:“沃夫子很早就跟着我父亲，除却楼中大事，主要负责楼中的生意经济。”
“那正好，刚要和大哥说，原本属于迷天盟的物业，如今已经顺利投向我们。白愁飞汇报最近的工作，“但账目之前就清过，收益得等今年夏税。”
王小石想问问，能不能多份支出，照看楼中孤寡，话还没出口，耳畔忽然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只见一片葡萄紫的衣袂飘入门槛，紧接着是藕粉团花旋裙，黛青交领半臂，露出一截同样淡粉的窄袖口，腰间系一条鲜红的宫绦，大冷的天气，还是轻薄的单衫，衬得脖颈香腮皆雪白，乌发漆黑如墨。
眉眼是远山的黛色，唇色淡红，颊边扫着鹅黄，最不衬气色的妆粉，在她的脸上却似黄昏的脉脉水波，映照一树白色海棠。
这是谁？为什么在玉塔？
王小石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瞥向两位兄长。
他在白愁飞的眼底看见一丝艳羡的惊艳，一丝晦暗的欲色，又在苏梦枕眼中望见跃动的愉色，难解的复杂。
“小姐回来了？”沃夫子笑道，“你要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
“我知道，辛苦你。”钟灵秀好像全然没瞧见另外三人，对他说，“我还有事问你，我们出去说话。”
沃夫子望向苏梦枕，见他点头才跟着出去。
苏梦枕道:“外面在下雪，多穿件衣服。”
“你有没有碰见找麻烦的人？”钟灵秀置若罔闻，专心和沃夫子说话，“有人怀疑吗？”
他们说着话下去了。
王小石张张嘴，不可置信地问:“大哥，你有几个妹妹？”
“这是小灵掌柜？白愁飞的嫉意埋入深处，半真半假道，“真人不露相，比温柔还俏三分。”
这话说得保守，温柔年纪还小，生得固然漂亮，却还有些孩子气，苏文秀的脸却只有少女的丰盈柔美，不见稚子的青涩，仿佛白海棠，兼得梨之香雪，玉之芳魂。
但苏梦枕望了他一眼，说道:“她是我妹妹，她不是雷纯。”

第297章 小年夜
苏文秀回了天泉山，并对苏大、白二、王三采取集体无视的态度。
谁和她说话，她都假装没听见，王小石试图解释什么，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啥都不听。
转眼便到小年夜。
和除夕的年酒不同，这一天通常是小宴，以前苏遮幕在世的时候，是他和几位好友兄弟，如今就是苏梦枕三兄弟，和亲信茶花、沃夫子，总管杨无邪，以及刀南神、郭东神。
上官中神被秘密安排到边境，处理宗泽的委托，没能赶回来，这也是迷惑敌人的假象，以为他们不合。
这也是第一次，苏文秀出现在了宴席上。
她穿着薄红衫子鹅黄裙，勾过椅子，坐到雷媚身边:“好久不见啊。”
雷媚多少心眼，眼波转过白愁飞的位置，立即笑道:“你不坐苏公子身边，坐这儿干什么？”
“和你叙叙旧啊。”钟灵秀迤然入座，“不欢迎吗？”
雷媚不动声色:“这是你家，我哪里敢说不呢。”
“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倒霉的样子。”钟灵秀笑话她，“既然这般在意在谁家，杀了雷损以后，为什么不回六分半堂？人你杀了，把自家的基业拱手相让，你图什么？”
雷媚拈着酒杯，似嗔似怒:“怎么，不欢迎我加入你们金风细雨楼？”
“没出息，不敢证明回答我的问题。”钟灵秀道，“我看你是怕了雷纯，不敢回去？”
“就不能是我仰慕苏公子，”雷媚反驳，“甘效犬马之劳？”
她针锋相对:“就你能看上雷损的眼光？”
刀南神一声嗤笑。
钟灵秀转头，和他说:“你不该笑。”
刀南神喝酒的动作一顿:“为啥？”
“我能笑她，因为我们年少相识，曾有旧事，你不能，你们是同僚。”钟灵秀叹气，“叔叔在世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了，雷媚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怎么能跟着我笑她呢。”
同为五方神煞，自有义气，与苏遮幕一道与六分半堂结盟，还有往日情分。
刀南神摸摸胡子，不好再说什么。
雷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只许你说我，不许旁人说？”
“非得有意思，才算有意思？”钟灵秀侧头，灯烛下，两张同样惊艳的脸孔有着令人目眩的美，“不过，以前我都不来，你来了，我今才来。”
雷媚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怪异，又被她极好得掩去:“我竟不知道，你对我这样好。”
“我几时对你坏过。”她微笑，唇角的涟漪牵动妆粉，细微的香气似有若无，“都是你和我作对。”
雷媚嫣然一笑:“我也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如斯深仇，更该把雷纯赶回老家，夺回你的总堂主之位啊。”钟灵秀半真半假地问，“不然今后的六分半堂，就属于雷纯的血脉了，这是你爹打下的江山，你不心痛？”
雷媚自斟一杯，反问:“说得容易，雷纯得到青莲宫主的支持，我拿什么夺回来？还是苏公子愿意帮我？”
“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郭东神。”她言辞凿凿，“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彼可取而代也，雷家这么多人，难道都支持不懂武功的雷纯，不支持你？”
王小石忍不住插嘴:“雷姑娘虽然不懂武功，但聪明非凡，智计过人，你不该小瞧她。”
“聪明反被聪明误。”钟灵秀冷笑，“我问你王小石，你敢到江湖闯一闯，靠的是什么？”
王小石不明其意:“当然是我的本事。”
“这不就是了？治国治家，靠脑子，混江湖，靠武功。”她拿起筷子，好像这是一把难得的宝刀，“她手里没有刀，只能用别人的刀，注定有求于人，有求于人，就永远受制于人。”
王小石张嘴想说什么，白愁飞却抢先道:“美人杀人，何用刀？”
“你这句话，就是对雷纯境遇的最佳注解。”钟灵秀冷笑，“江湖规矩都是放屁，江湖没有规矩，也没有秩序，江湖里全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美貌和智慧，都是暴力的附庸。”
她侧过头，柔顺的乌发没有系紧，落下两缕轻薄的碎发，渡染在颊边，愈发显得肤白神冷，梨雪幽魂。
“雷纯在内靠狄飞惊，又不能只靠狄飞惊，只能再投向青莲宫，内外相衡，才勉强安稳，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不是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靠不住。”
饭桌上鸦雀无声。
寂静中，苏梦枕抬起眼:“说这些做什么？”
“报复啊。”她撇嘴，“她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稳，居然敢在背后传我坏话，说白愁飞和王小石来了，我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地位——她懂个屁，我又不是雷媚。”
雷媚讶然:“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装什么傻。”钟灵秀吐字如珠，“雪狮子。”
谁没点少年蠢事，雷媚闭嘴了。
“我知道，雷纯身世飘零，实在很不容易，但为什么要和我作对？”钟灵秀看向王小石，点名问，“我没有害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啊？这——”王小石又结巴了，“我我我也不知道。”
他开始思考最近有没有这样的传闻，悲哀地发现还真的听过一耳朵，什么自从两位副楼主来了，风雨楼的继承人该换一换了。
“这这，可能雷姑娘，嗯......”王小石忽然反省，自己好像不该帮雷纯说太多好话。雷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雷姑娘，而是六分半堂的代总堂主，正如他，也是风雨楼的三楼主。”
他和小灵姑娘的交情，其实不比和雷姑娘的少。
对了，二哥怎么一直不说话？
才想到他，白愁飞就开口:“楼中竟然有这样的闲言碎语，我竟不知道，回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他斟酒一杯，一口干掉，允诺道，“你是大哥的妹妹，也就是我和老三的妹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王小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白愁飞对小灵姑娘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
他想说点什么，却敏锐地意识到，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苏梦枕抬起眼睛，想说什么，强行克制住了。
杨无邪和沃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媚啜口酒，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刀南神冷笑一声，似大有不屑，惹得白愁飞的脸色陡然变青，茶花也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
他们看着苏梦枕，再看向王小石，最后默默注视苏文秀，等待她的回应。
“你说错了。”钟灵秀张嘴就是苏梦枕的口头禅。
白愁飞收尽笑容:“噢？”
“谁需要你的承认，金风细雨楼是我家，就算苏梦枕死了，我还是苏家的大小姐，是你白愁飞要得到我的承认。”她冷冷道，“我认你，你才不止是副楼主，我不认你，你一辈子都是副楼主。”
嚯。
在座的人都坐直了，全神贯注地观察白愁飞的反应。
白愁飞自大且傲气，当然受不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面子，脸色剧烈变化。他猛然起身，矛头直指苏梦枕:“大哥，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哪句话说错了？”苏梦枕的脸色明显缓和，“沃夫子，你还记得我父亲临终前的话么？”
沃夫子道:“记得，老楼主说，他死后，要我们全心辅佐公子，假如公子有个万一，小姐又肯留下，要我们一样尽心竭力待她。”
他颔首，对白愁飞道:“我父亲花费十年，方才令金风细雨楼屹立于天泉山上，我又耗费八年，才走到今天，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副楼主之位，实至名归，但如果你不满足于此，自然要付出更多，否则，做大事、成大业、立大名，未免也太轻而易举。”
这话多少挽救了白愁飞的脸面，但他依旧没有坐下，昂首问:“那么，敢问苏小姐，你所谓的认可究竟是什么？总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不能看你心情。”
他没忍住，讽刺一句，“女人心，海底针，阴晴难辨得很。”
“雷媚，记住他这句话，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钟灵秀展颜一笑，神色自若，“对了，别忘记传给雷纯，回头我也记得，和大娘说一说。”
白愁飞果然色变，却道:“怎么，苏小姐自己没把握，拿青莲宫压人？”
苏梦枕皱眉:“老二。”
“让他说，要你做好人，我还没原谅你呢，闭嘴吧。”钟灵秀打断他，薄红袖中刀光见，“我说过，江湖本没有什么规矩秩序，都是靠拳头说话，只要你赢我，我就承认你，简单吧？”
白愁飞冷笑:“可以。”
王小石的椅子好像咬起了人，他试图劝架:“比试不急于一时，先吃酒，菜都凉了。”说着，求助地看向苏梦枕，“大哥？”
“看来，只有小石头把我当回事。”苏梦枕倒没生气，淡淡道，“你们要打，可以，要么离开金风细雨楼的地方，出去打，我眼不见为净，要么，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钟灵秀心想，难怪这家伙敢说我不做老大谁做老大，反应真快。
口中毫不客气道:“绝交就绝交，反正我也不想理你。”
但白愁飞脸上一片铁青，进退两难了。
和苏文秀不同，他之所以是副楼主，是因为与苏梦枕结拜，不认这个大哥，他该以什么身份留在金风细雨楼？就算还是副楼主，也是两回事了，至于出去比，那就没有了意义。
遂深吸口气，强笑道:“大哥说得是，我怕是喝多了，居然和小妹计较起来。”又道，“你想切磋，改日我们约个时间就是。”
“我没让你喊大姐，你倒是喊起小妹，省省吧，我们不熟。”无须演戏，钟灵秀真有点烦他了，转头看向苏梦枕，迁怒道，“你出来，我要和你打。”
“不打。”苏梦枕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但克制住了情绪，“我不做少于五成把握的事。”
她不肯，拿刀指着这桌酒菜:“不打我就掀了这张桌子。”
他拿起酒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道:“掀吧。”
沃夫子赶紧劝她:“小姐，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何必浪费粮食？”
“掉地上喂大咪小咪。”她指桑骂槐，“它们辛辛苦苦抓老鼠，凭什么不能有一席之地，他就是偏心!”
杨无邪看向角落舔爪子的猫，胡须上还沾着血丝，肚子鼓鼓的哪里像吃得下饭。
“这些桌子是老楼主置办下来的，整块红木。”沃夫子小心提醒，“再买贵得很。”
叔叔买的？那是不能砍。
钟灵秀脑筋转得飞快，立时改口骂道:“穷鬼!小气鬼!短命鬼!”
她拔出碧玉刀，众人只觉清光一现，每个人面前的杯盏就从中间裂开，清脆地裂成两半。
“到阴曹地府让阎王请你酒喝。”她撂下狠话，扭头就走。
苏梦枕看向手边的酒壶。
没来得及拿远，瓷白的酒壶溢出龟甲般的裂纹，黄酒浓郁的香气迸溅，瞬间洒透他的衣襟。
沃夫子叹气:“汝窑的瓷，好在碎的同一套。”
杨无邪建议道:“下次不妨置办金银酒器，比瓷器耐用些。”
茶花后悔:“该提醒小姐的，不如去劈公子的椅子，那个不值钱。”
“都是小姐弄的钱。”沃夫子改口维护，“她想怎么消气都成。”
王小石盯着桌上裂开的瓷片，想了半天自己能不能做到，耳朵一动，就听他们的话题越扯越远，下意识觉得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第298章 眷念
重新换了一批酒器，再温过两斤热酒，宴席照常。
苏梦枕擦干湿掉的衣襟，按部就班地坐会儿，再喝两杯水酒，这才在一阵咳嗽中提前离席，并嘱咐:“你们继续，不可因为我扫了兴致。”
其他人象征性挽留两句，就坐回去继续吃喝，毕竟苏梦枕不是亲切的性子，魅力再大也是老大，总有点放不开。
沃夫子见王小石还有点在意，出言劝道:“公子每年都是如此，王副楼主习惯就好。”
王小石欲言又止:“小灵姑娘，啊不，苏小姐……”
“没事。”沃夫子吃两口卤猪耳朵，淡定得很，“兄妹相处不都这样打闹闹的，公子不知听过她多少奚落，哪里会和小姐置气。”
王小石想起自己的姐姐，立马释然:“也对，我大姐也这样，动不动揪我耳朵，脾气一时来一时走的，小灵姑娘比起她，真不算啥。”
杨无邪问:“你有个姐姐？”
王小石点点头，随口说了两件和姐姐王紫萍的趣事，从小到大，不知吵过多少架，为鸡腿、为头花、为洗衣裳，他是弟弟，吃亏多，占便宜少。
气氛就这样松弛下来。
他还惋惜:“我以为有个妹妹会好很多，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小灵姑娘待我一直很好。
沃夫子提醒:“从年纪算，小姐该是义姊。”
王小石惊恐地看着他，被阿姊支配的恐惧涌上来，一时垂头丧气。
大家都笑起来，连雷媚的笑意都浮现出了真心。
只有白愁飞冷冷注视着众人，一语不发地喝着酒。
另一边。
苏梦枕在玉塔里寻了圈，没找到人，下到暗道，行至密室，才见一缕昏黄的灯烛。
“差点以为你到青莲宫去了。”他合拢暗门，叹气，“今天是唱什么戏？”
“我气还没撒。”只有性情如火的苏文秀在意这件小事，回去就淡了，哪能便宜他，“怎么可能走。”
苏梦枕心平气和地问:“对谁的气？雷纯？””
“对。”钟灵秀干脆道，“不然我干啥劝雷媚，都是说给她听的，省得她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屋里没有外人，苏梦枕依旧谨慎:“你这是和钟仪唱反调。”
“那又怎样？”钟灵秀道，“无冤无仇，拿我开刀，当苏文秀好欺负？”
他一怔，心中涌出柔情，多年相濡以沫，终于假戏真做，否则以她淡泊的心性，怎会在意苏大小姐的地位？
她似是不觉，悻然道:“我承认，我被挑衅到了，我很不高兴。”
“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我和老二、老三结拜，是想为风雨楼寻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苏梦枕撩起袍角，坐下来慢慢道，“假如我为雷损所杀，必须有人能肩负起楼中上下，不至于为六分半堂吞并。”
他看向她，“我知道，你会为我报仇，可楼中数万兄弟，我不想你勉强。”
“你做得没错。”她耸耸肩，“但我就是不高兴，本来只给我一个人的东西，你给了别人。”
“我体会到了。”当白愁飞说，她也是他们的妹妹时，他胸口立刻窜起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令他当场失态，“我也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
苏梦枕冷静地剖析自己，“若非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或许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和老二翻脸。”
钟灵秀看他一眼，紧抿的唇角慢慢平复。
“亲人的爱可以无私，但我们的关系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苏梦枕看着她，这张脸庞还停留在她的十七岁，小寒山的时光，格外令人悸动，“我以为有一夜，就能心满意足，可我高估了自己。”
他直视她的双眼，“这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一次，心满意足？钟灵秀撇过唇角，从来没信过这句话。
她附声过去，气息微拂:“不、行。”
苏梦枕侧头，她鬓边的碎发正好粘在他的唇上，蛛丝般的痒意。他轻轻滚动喉结，压住翻涌的欲望:“怎么样才可以？”
人皮面具下，钟灵秀的脸孔极其轻微地变化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到，过了会儿，勉强放开她:“你就是为报复雷纯，才插手楼里的事？”
“不全是。你和金风细雨楼，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她轻描淡写，“我不允许你死，也不允许这楼倒下，比起任由隐患深埋，苏文秀的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梦枕蹙眉:“什么计划？”
“我没有取过名字，”她耸耸肩，“你非要问的话，就叫磨剑计划好了。”
“剑？”
“对，十年磨一剑。”钟灵秀道，“此剑练成，我就功德圆满，原地飞升。”
他拢紧眉头。
半晌，道:“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锋利。”她笑，“磨剑哪有不苦的，我这不是苦中作乐么。
哪怕是样貌最普通的小灵，笑起来都有一丝清甜，何况有七分真容的苏文秀。但此时，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心中只有一阵阵黄连似的苦涩。
可生在这世道，有什么办法？不过拼尽全力，痛快活一场罢了。
他咽下喉间的梗意，陪她一起笑道:“发这么大的脾气，乐在哪里？还气不气了？”
“你找过来，就没那么生气了。”钟灵秀掀掉脸上的面具，跃动的性灵回归均衡，“苏文秀的戏也演完了。”
浮动的焰光褪去，带走青春少女的娇嗔，她伸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坐。
家常衣衫，非人玉容，这是苏梦枕熟悉的灵秀，他就好像在小寒山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日月交替中端坐，韶光流水似的，不知不觉便淌过掌心。
一支短短的蜡烛烧尽，微弱的灯芯熄灭，室内归于寂静。
他稍稍坐了会儿，怕忘记时间，耽误事情，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腰上倏地一麻。
她的温度由远而近，贴住他的后背。
苏梦枕不喜欢受制于人，可不知是不是次数多了，奇异地容忍了她的坏习惯，径直运气冲开凝涩的穴道:“又改主意了？”
她叹气:“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从前总不明白，为啥兵荒马乱的，还有闲工夫的谈情说爱，忙都忙死了，如今才明白，太平年月，有的是有趣好玩的东西，安闲度日即可，何必要情爱？唯有颠沛流离，相逢才珍贵，内忧外患朝不保夕，心里才患得患失，迫切地想留住些什么。
千难万险，才催生情意万千。
他骤然动容:“秀秀。”
“好啦。”她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
苏梦枕道了句“好”。
极致的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肌肤接触感知彼此的存在。
她的气息没有味道，像水一样澄澈清冽，可苏文秀身上淡淡的茉莉粉香，残留在她的鬓边领间，被体温激发，一阵阵钻入鼻腔，染透他滞涩血腥的胸肺。
多年沉疴，他只闻到过自己鲜血的味道，只咽进去过汤药的苦涩。
如今终于有一缕甘甜能够回味。
苏梦枕用力抚住她的后背，肩胛骨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怀中是温软的身体，寒冷与温暖交织在胸腔，心头涌出潺潺的热泪，明明滚烫，流下来却已经凉透。
愉悦到极点，竟然想落泪。
幸福到极致，竟然觉惶恐。
“为什么难过？”钟灵秀似有所觉，有些疑惑，“你不舒服吗？”
“没有。”他否认，却拥得更紧，倾得更深，“我只是突然有一种预感。”
“什么样的预感？”
“我的人生、本该被恶战填满，”他断断续续地说，“只有一场破碎的残梦，我、应该在思念和折磨中，度过病痛缠身的日子，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钟灵秀想了想，抽身离开他，但还未脱出他的怀抱，又被他揽回去，他心中的惊疑和忧怖化为实质，如芒刺在背，让她想伸手到衣领后面，撩出藏起来的头发。
他注意到了，掌心穿过小衫，勾出遗落在背脊的几缕发丝。
这个举动消解了他心头的惊悸，于是，她的感觉也如潮水消退。
她捻动真气，点亮一支新的蜡烛。
温暖的火焰散出朦朦昏光，驱散晦暗，照亮方寸。
“只是太黑了。”她说，“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苏梦枕望着墙上交叠的人影，方才的痛苦和绝望好像一场幻觉，在灯火中无形消散，连他自己也惊疑起来，莫非真的是患得患失的臆想？
“可能是你太安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我有点不习惯。”
“我是迁就你。”她佯恼，“不信的话，可以陪你试试，不伤身体，只不由己。”
他不接话，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掏出手帕，仔细擦拭。
她又奚落:“拜在神尼门下，只有这一个坏处。”
就像她当初拜入武当山，师父师兄都很好，就是他们练童子功，她傻傻不知道，还是到古墓派，才和孙不二聊起斩赤龙的事，直到慈航静斋，方才补全短板。
红袖刀适合他，可红袖神尼不能教更多，不然，像他这样的情况，就该断白虎，固本培元，减少先天精气流失。
“没事。”苏梦枕收起帕子，“也就两次。”
“……”真就每次靠意志，硬忍啊。
“什么表情。”苏梦枕按了按额角，常年紧绷的精神留恋柔软的温床，令他困倦，想拥住她好好睡一觉，“欲望是小事，也就一会儿，病煞才磨人，一天天的消磨雄心壮志，只剩苟延残喘。”
他自嘲，“我只能想，这病魔再厉害，也要我活着才有用武之地，我不怕死，它反倒该怕我死，我一死，它纵有千百种手段，也无逞凶的机会，如此一来，我比它强，我不必怕它。”
病痛难忍，相思难捱，可他都熬过来了。
最近的病痛已经有所减缓，她也不吝一夜温存，或许，方才鬼魅间的预感，真的只是错觉。
——他怎会病、毒、伤、残，还梦断梅雪深处？
——伤树，金风细雨……

第299章 云游四方
苏文秀在跨海飞天堂演了一出好戏，有了光明正大翘家的理由。
如此闲情，怎能辜负？干脆就去折虹山练功。
山上好大好大的雪，银白覆盖整座山头，天地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天对穷人而言是致命的，但武林高手却能享受这样独特的凛冽之美，而这种“特权”，正是钟灵秀孜孜不倦向前迈步的动力。
她搭住箫孔，悠闲地吹一曲《飞雪玉花》。
战国时代的风景犹如昨日，七国的烽烟缠绕在梦里，说起来，燕国的太子丹还来少龙府上做过客。可惜，她从未见到荆轲，就如不曾见高渐离。
箫声裹挟着风雪，风雪承托着箫音，像舞女与乐师的合奏，在天地的舞台上翩翩飞翔。
巽卦的真气席卷晶莹剔透的雪花，幻化成心中的春归雁，缠绵缱绻于料峭的寒春。
难舍难分。
如梦泡影。
一曲毕，余音犹在心弦。
她完美地演绎了这首曲子。
这是和练武既然不同的成就感，练武像是攀山，但音乐像等待风景。
日复一日，每天准点守候，终于看到了超级美丽的云海日出。
太棒了。
真开心。
再吹一百遍!
丹田的真元被箫音调动，融入雪花中，让晶莹的六边形突然活了过来，乘着北风远去。
渐渐的，她的心神好像也随着呼啸的风雪，盘桓在汴京的上空。
她想多看一看，可风忽然小了，雪也渐渐稀疏，披着白衣的精灵茫然回首，仿佛失去琴师的舞姬，寂寥地坠落。
落满白城。
钟灵秀:“……”呜，情还在，景没了。
乃天不容!
她含泪换了首符合心境的曲子。
正好月色升起，残月如钩，迢递白茫茫大地，尽覆冷冽。
寂寥声，惆怅生，丝丝缕缕的箫声随着凄清的夜风，钻入大街小巷，蛛网似的盘结在人们的心头。
似有若无，如泣如诉。
诸葛小花在书房惊醒，不由踱步到窗边。
他听见天涯远，朝来寒雨，不见故人旧容颜。
蔡京赐下的华屋中，元十三限从练功中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霜雪似的凛冽，是小镜死时落下的眼泪。她穿了心，他伤了心，神功终于大成，怎么到头来妻离子散，一场空？
甜水巷，戚少商才从李师师的屋中出来，她的温柔乡像一壶浓烈的酒，令他短暂忘记了伤痛，可箫声一响，对息红泪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风吹过巷陌，来到宫廷。
米苍穹裹着裘衣，蹒跚地走在禁苑。
他停住脚步，耳朵微动，捕捉着这微弱的乐声，眼中渐渐升起惊叹。
这是京畿传来的，肯定是钟仪。
他从未小觑过这位国师，可她的内力深厚至此，依然令他胆颤。
——小侯爷想实现雄心壮志，绝对没法绕过她。
——可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穿过宫廷，残余的箫音姗姗到访踏梅寻雪阁。
灯烛下，雷纯抬首，幽艳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小楼。
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如今思念成空，只剩血仇如海，日日夜夜侵蚀她的心弦。她决意复仇，不惜代价，要亲手杀死他。
湖泊对岸，梅香隐隐。
王小石原在和人说笑，乍闻曲声，一下想起自己十五次的失恋，登时沮丧。
唉，温柔被她叔父带回洛阳了，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京城。
话说，是谁在吹箫？
好寂寥的曲声。
可惜没了。
折虹山。
钟灵秀徐徐吐出绵长的气息，丹田内的真元消耗又恢复，但终归还是用得快，回得慢。
不过，比上次强的是，她能够凭借乐声隐约察觉到汴京，虽然模糊到像山尽头的一抹微云，不集中注意力就看不见，可毕竟有所感知。
元神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愈发坚韧了。
炼神还虚。
无数次的时空转移中，精神早已触摸到这个境界，只是今日才清晰地反馈出来。
她席地而坐，静静消化。
风停了，雪也休息，一切都安静得不得了。
但人类是喜欢热闹的生物。
除夕夜，汴京灯火璀璨，烟花凌空，惊醒冥想的她。
钟灵秀睁开眼，在最高的山头欣赏了会儿璀璨的烟火，果然，站得越高，看得越全，缺点是太远了，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朵朵盛开的小野花。
还是离得近一点儿比较好。
她这么想着，身形融入无形的涟漪，消失不见。
——回到密室。
——哐哐脱衣服，套衣服，拆头发。
虽然学会了空间转移，但并没有一键换衣的法术，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手动更换。
晚上能偷懒，头发放下来就好，亵衣穿在里面也不用换，道袍扔掉，套上短褂和裙子，再敷紧面具，大约五分钟后，她就出现在玉塔的夹道中。
闺房没人，加重脚步。
他果然自觉叩门进来了。
“压祟钱。”钟灵秀摊开掌心，“为了这个我还得专门折腾一趟，没有你就死了。”
苏梦枕看她一眼，露出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条手绳。
大红丝线编织着五枚圆形方孔的黄金铜钱，闪耀的金与鲜艳的红交织，是最喜庆明艳的配色。
“五帝钱？”她伸出手腕，“真是压祟钱啊。”
“压祟不过图个吉利。”苏梦枕给她系好绳结，调整一下尺寸，“金子最有用，戴着傍身。”
他知道，她不用吃喝也能活，但衣服总要穿，车马总要买，什么东西都比不上钱好使，这五枚金钱份量十足，必要时能换不少东西。
“挺好看的，很黄昏细雨红袖……咦。”她抬起手腕细细打量，发现五枚钱币上的字不是通宝，分别是金、风、细、雨、楼，“既然是自己刻，为啥不是平安顺遂？”
“这是徽记。”苏梦枕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看，还算满意，“专门给苏家大小姐的。”
钟灵秀晃晃手腕，眉头拢紧。
他只好道:“金风细雨楼就是我，我就是金风细雨楼。”
“……”确实，让工匠铸“金风细雨楼”五个字，大家都觉得正常，换成“苏梦枕”，就有点明显了，“好吧。”
“行了，没别的事，要走就动身吧。”苏梦枕利落地说，“多带点钱，早些回来。”
钟灵秀不可置信:“我才回来。”
他淡淡道:“那就留下，我难道会赶你？还不是你自己，总在外面乱跑。”
“我看你是怕我碍着你的好兄弟。”她一掌击碎案几，扭头走人。
苏梦枕看着地上的木屑，想了想，决定让“苏文秀愤而出走”的证据，留到明天再说。
不知道钟仪几时回来。
-
初春时节，一袭长袍的钟仪回到了汤阴的小山村。
她在山中清修数日，待正月十五，才现身宣布，岳飞小朋友的年节结束了。
——老实说，身为师长，不能为弟子遮风挡雨，反而将千万人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小孩儿，实在无耻至极。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做一回无能的大人，继续原本的计划。
考察功课，送他花灯、木马、竹枪，一大盒汴京的点心。
趁他吃得开心，传授《九阳真经》第 二卷，并教给他一套武当长拳。
五岁大的小孩儿，身体还没长结实，什么舞刀弄枪都不合适，扎马步、练练拳，强身健体即可。
倒是他爹，不仅学会了长拳，钟灵秀还额外教了他俞岱岩的震山掌。
啧，老话说得真对，技多不压身，迄今为止，没有一个门派是白进的，包括武当。
岳家父子的天赋不差，三个月后就练得像模像样。
“武艺不练则荒疏，可勤学苦练，又耽误农忙。”钟灵秀留下三十两银子，关照道，“这些钱你们拿去雇人，不要荒废，习得武艺，才能护卫乡里。”
岳家夫妇自是连连推辞，她没给机会，原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神仙所赐，却之不恭。
夫妇俩商量一番，只能照办。
春末时分，钟灵秀离开汤阴，穿过太行山，来到河北的磁州。
这个地方不算陌生，从前就是赵国邯郸。
她和项少龙在这里待过近一年，对周边环境较为熟悉，很快寻到前来任职的宗泽。
他去年才成为登州通判，今年就升任磁州知府，傻子都知道他背后有靠山。
可妙就妙在，知府这个官儿说大是在地方大，在权贵眼中算不得什么，金风细雨楼布下的地方人脉网中，巡抚级别都不少，并不惹眼。
江湖人兴趣不大，文臣又不能直接干架，总得来说，即可主政一方，又不招人嫉恨，十分安全。
等知府做完，就能再想想别的位置了。
宗泽已经五十多岁，性格、能力、本事都基本定型，即便稍稍拔苗助长，也不至于坏事。
啧，杨无邪真有本事，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会不会秃。
钟灵秀在磁州逗留两三日，入夜，潜入知府的府邸，在宗泽枕边放下一张信笺。
写有两句诗，【千古江山英雄无，廉颇老矣能饭否】。
钟灵秀望向打鼾的中年人，不由叹息。
人们记得宗泽的三声过河，可身处于真实的世界，“宗泽”不仅是符号，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小小的岳飞一样，再次意识到，那些波澜壮阔的伟大，背后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伟大的不是历史，是人类本身。
-
洛阳。
红袖神尼在年前便离开小寒山，说是前往洛阳，实则在江南盘桓了一段时日，春末时节，方才到洛阳。
她与温晚说了番江湖闲话。
“唉，没想到京城的局势竟有这样的变化，果然花无百日红，江湖势力总是此消彼长。昔年迷天盟独步武林，曾经六分半堂叱咤一时，如今又轮到金风细雨楼。”
温晚曾和温小白相识，亲眼目睹了迷天盟的崛起，关七的疯癫，雷损的上位，还有他如今的落幕，不由唏嘘良久，总结双方经验与过失，又恭维红袖神尼一番，道她徒弟教得好云云。*
红袖神尼自不肯认功，还要谦逊一二，贬一贬苏梦枕，再说一说六分半堂的近况，试探一下温晚。*
他派出的天衣有缝，如今可在六分半堂门下。
“他非池中物，我本留不住，况且，如今他在六分半堂，倒也能为我解一困惑。”
“大人说的莫非是青莲宫？”
“不错，雷纯走投无路，投向青莲宫主，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钟仪位任国师已有三四年，先接纳了毁诺城的息大娘一行，趁机与赫连侯府交好，如今又笼络六分半堂，恐怕其志不在小。”
“大人何必遮遮掩掩，不独是六分半堂，我那劣徒弃婚约不顾，迷恋青莲宫主，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神尼不必在意，我看苏梦枕绝非色令智昏之辈，金风细雨楼与青莲宫的关系，还要看钟仪的行事。今蔡京二次拜相，力主议和，大好的战果就要拱手相让，实在令人痛心。”
“大人的意思是……”
“我打算上书谏言，可官家待我们一向冷淡，故还想想请神尼往汴京一行，探一探青莲宫的口风。”
“阁下想知道什么？”风中传来淡漠的声音，“何妨直言。”
亭苑中，温晚与红袖神尼齐齐一怔，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第300章 翻云覆雨
钟灵秀到访洛阳，纯粹路过，想起温晚在温小白的狗血中占有一席之地，又以江湖人的身份得授高官，坐镇一方，和诸葛小花也眉来眼去，看着像能够聊一聊的人物。
万万没想到，他和神尼在背后说她坏话。
这对吗？!
为了不让红袖神尼到汴京，看破一些有的没的，她只能摆出一张冷脸，无情打断他们的闲聊。
温晚反应很快，不动声色道:“青莲宫主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你有话，就问。”她立在桃花树下，纷落的花瓣落满笼罩头脸的白色重纱。
温晚不愧是江湖出身，倒也爽快:“敢问宫主，对蔡京提议议和一事，如何看待？”
钟灵秀回答:“不知道。”
他愕然。
她冷淡道:“我不懂军事，亦不知兵法，对边境的情形也一无所知，你要我如何看待？”
即便是兵法白痴，也知道是战是和，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赵佶还想收复燕云呢，最后来了一个海上之盟。大宋如今兵力几何，能不能力战，该怎么战，战到什么地步才是利益最大化，她一无所知。
总不能蔡京说什么，就简单和他唱反调，那治国也太容易了一些。
她的计划，就是推宗泽这样有本事的人上位，到时候他负责判断，她负责赞成。
唉，想念宋缺。
温晚沉思片刻，委婉劝诫:“战事告捷，更该乘胜追击，可惜朝中多贪生怕死之徒，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钟灵秀开门见山:“你懂打仗吗？”
“不懂。”温晚摇头，“但现今局势大好，良机稍纵即逝，这一点，我还是略有把握。”
钟灵秀颇为怀疑，不过，和蔡京作对，总不是坏事。
“我可以帮你。”她说，“你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温晚反问:“宫主想要什么。”
“你在洛阳，我在汴京，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能够打击蔡京，压下奸党的气焰，就能为有志之士争取机会。温晚稍加思索，便一口答应:“可以。”
“我尽快赶回京城。”钟灵秀顿首，在桃花中消失不见。
待花瓣飘零在地，红袖神尼才捻动佛珠:“好厉害的身法，贫尼从未见过。”
温晚苦笑:“真没想到——”
“这是好事。”红袖神尼微微一笑，“她与蔡京不合，亦有忧国之心，虽有些清高自许，却非装神弄鬼之辈。”
温晚讶异:“神尼似乎对她大为改观？”
“大人难道不是？为一己私利，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的人，可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知之日知之，不知日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可见问心无愧，确有本事。”
红袖神尼缓缓道，“这样的人，能为友，不该为敌。”
温晚颔首:“此言在理，那我等不妨拭目以待，看看这位国师能不能以国为重，力挽狂澜。”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道，“看来，她的野心一点不小，要汴京……那可就是大半个中原武林。”
红袖神尼诵了句佛号:“倘若她能叫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化敌为友，共御外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温晚同意，遂道:“神尼还是规劝令徒，大局为重。”
红袖神尼瞥他一眼，颔首道:“自然，也请大人多多规劝雷纯，雷损与小徒的恩怨，乃是两家争斗的结果，冤冤相报何时了。
温晚一直暗中照料雷纯，她毕竟是小白的女儿，闻言不禁苦笑:“此事却是为难，一为爱，一为恨，古来难解。”
-
赵佶是一个昏庸的皇帝，具体表现在蔡京要求议和，诸葛小花反对，他心存怯懦，想同意蔡京的提议，又贪恋战功，想做出点功业，也没能立马拒绝诸葛。
其执政水平让钟灵秀觉得，其实上面是猫是狗，结局都差不多。
影响他的决断也容易。
古往今来，戎事都要占卜吉凶。
钟仪回汴京前，什么林灵素、黑光上人、钦天监之流，早就预测过战事，他们都是蔡京的人，自然“预言”出与之相当的结果。但在赵佶心里，最有本事的莫过钟仪，她一回道观，就被请到宫中卜策。
“与国休戚，职责所在。”钟仪漠然地答应下来。
米苍穹问:“敢问国师，要以何种方式卜策？”
“三兆、三易、三梦，皆可。”钟灵秀道，“官家可自选之。”
三兆是指玉兆、瓦兆、原兆，即三种不能的龟甲裂纹，三易则是指三部不同典籍的卦象解读，三梦指的是致梦、觭梦、咸陟，都是占梦的手法。
赵佶不假思索:“此前元妙先生林灵素起卦，道是宜和不宜占，黑光上人也龟卜出相似的结果，国师就占梦好了。”
“官家可有梦解？”
赵佶还真没做过相关的梦。
“那就请官家入梦。”钟灵秀淡淡道，“请上榻。”
赵佶照办，宽衣上榻，宫人落下重重帷幕，室内顿时昏暗。
“取一把琴来。”
宫人奉上古琴，她置琴在膝，拨动丝弦。
古琴低沉悦耳的声音滑动，铮然两声，赵佶便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她运起不正宗的精神大法，辅以移魂大法，以琴声左右他的精神，令他不受控制地听见了声音。
耳畔似乎有人在以他的口吻说话。
“朕要杀了蔡京!”
“误国奸贼!”
“来人，来人!”
梦里的旁白哪有什么音色，只不过大脑以为是谁，便是谁罢了。
运气好的话，大脑还会利用记忆碎片，补全与之匹配的场景。
“官家已入梦。”
她按住琴弦，点到为止，任由残余的精神如涟漪消退。
室内一片寂静。
米苍穹打量她的神色，却只能看见云雾似的白纱，连同双眼都在浓云后面，难以琢磨。
一刻钟后，赵佶豁然醒来，心头砰砰乱跳。
“来人!”他喃喃大叫，场景和内容都在快速消退，只记得盘桓在脑海深处的怒吼。
是他愤怒的痛骂，“蔡京，杀了——”
米苍穹清清嗓，恰到好处地提醒:“官家做了什么梦？
“梦？”
帐子一重重掀起，光照入室，赵佶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占梦。
钟仪平淡的口吻响起:“官家梦见了什么？”
赵佶白嫩的面孔抽搐了一下。
他一直叫人占卜，只不过如何解读，都是他们说了算，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说到他的心坎儿。但这次，是他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谜底，不由令人惊惧:“敢问国师，都说，梦是反的，可有道理？”
“梦境，通达天理，预言未来，假如真这般简单，何来解梦一说？人人都是周公了。”
钟仪冷淡道，“我以琴音助官家清醒入梦，照理说，不必再解读征兆，自有预示，难道并非如此？”
人或多或少做过清醒梦，赵佶恍然，心中固然还是怯战畏难，却已经摇摆不定，又犹疑起来，问道:“国师以为，此次与金人作战，该议和，还是该继续作战？”
“占梦只是预示，国家大事，官家还是与群臣商议为好。”
神棍要有神棍的人设，钟仪漠不关心，“左右开封安稳无忧，官家不必悬心。”
赵佶舒口气，稍稍振作，不免想，蔡卿一向懂朕心意，朕非要杀他，可见犯错不小，不杀不行，实在可惜，这次不妨听诸葛小花的意思，保下蔡京，也省得战事失利，自己颜面受损，还要痛失爱卿。
他有了主意，自觉对蔡京也算仁至义尽，立时心头松快:“传诸葛。”
米苍穹瞟了一眼钟仪，暗叹口气，躬身道:“是。”
-
宋廷议和的纷争，在即将到来的夏日中尘埃落定。
蔡京棋差一着，输给青莲宫主，威严有损。好在赵佶没有冷落他的意思，反而赐下宝贝安抚，他自是感激涕零，姑且忍耐下来，暗暗筹划大计。
钟灵秀知道，他是六贼中最难收拾的一个，倒也不急，继续布局。
大概是北宋气运还在苟延残喘，她否极泰来，有了不少好消息。
——因宋廷不曾议和，维持住了气势，金兵居然被打散，有一股流窜到河北境内，撞到刚上任的宗泽手里，他从未领兵打仗，却知人善任，还懂守城，居然立下一份军功。
钟灵秀感动得都快哭了。
——李清照与部分元祐党人的女眷相继上京，在青莲宫烧香祈福，并有若干女子表示，她们想在家修道，请求国师传度，赐下道名。
和佛教弟子一样，在家修道的道人也可以被称为居士，没错，就是李清照“易安居士”的居士。
钟仪答应了。
她为这些女眷传度，赐下经书，并定下青莲宫的谱系。
无根树，花正幽，莫贪荣华，红尘事休。
浮生事，苦海舟，今朝回首，天生自由。
随天暮，月还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笑迷途，银河路，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本来想抄一下武当派，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照搬，而是改写了张三丰的《无根树》，并入一段曲词。就是有点对不起师父，希望他老人家在数百年后，能原谅不孝徒。
钟灵秀以剑为笔，在赵佶送来的奇石上写下篇章。老实说，她不觉得青莲宫能传几代，乱世将至，指不定这处道观也保留不了多少年，更多的是她自己的人生注解，自勉而已。
不过，李清照还是拓印了一份走，她和丈夫研究金石，除却喝酒、赌博、写词，就这点儿爱好。
……
比起这个，她更希望能传下一门武功，遂花费三天，融合《玉女剑法》和《恒山剑法》精髓，保留玉女剑法的轻盈灵动，以及恒山剑法的绵密防守，自创一套《青莲剑诀》，传授给所有女弟子。
这门剑法门槛很低，谁照着剑谱都能摆弄两下，上限中上，杀伤力有限，自保无虞。
以息红泪的武功根底，半天就学会了，她本来就教过唐晚词等人武功，遂再次肩负起教习武学的职责。不到半月，每个弟子都能比划两下，大清早在广场上演练，赏心悦目。
假如金人还是兵临城下，但愿她们能凭借这两三剑法，挣出一条活路。

第301章 蝴蝶风
众所周知，出家等于洗白。
武则天出家，小妈再嫁，杨玉环出家，再嫁公公，雷损犯事出家当和尚，照样一笔勾销。既然如此，党人的女儿出家一次，四舍五入等于洗掉娘家的烙印，她们的丈夫自然能正常做官。
这并不影响新党的地位，只不过是一次另类的大赦天下，赵佶之前就搞过一次，先例摆在那里。
钟灵秀认为，此事成功率很高，暗示他们上书陈辩，只要辩到她头上，她就有理由帮腔。
徽宗年间搞政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肯定有人按捺不住，试探上书。
被蔡京压下了。
赵佶懒得处理政务，都是他一把手，他不敢正面得罪钟仪，但只要压下奏折，波澜不动，对方也不好直接发作。但他漏算了诸葛小花，他不希望起复旧党人士，免得再惹来两党的斗争，却也不愿蔡京以党籍为由，大肆残害忠良。
钟仪的动作，固然是旁门左道，可又何尝不是一种缓和矛盾、淡化烙印的手段？
这次姻亲若能成功，之后，弟子是否能借出家，把前尘含混过去？
毕竟，无论新党旧党，于国有益，远比籍贯重要。
遂借战事之利，与赵佶提及此事。
前线捷报，赵佶对当初的占梦深信不疑，更不可能得罪钟仪。
是的，得罪，刚登基的时候，他还想解决党争的问题，如今登基数年，他早已坐稳龙椅，只想纵情享乐，长生不老，永得富贵。
任何有助于此的人和事，他都赞同，有碍则相反，因此才亲近帮他打理政事的蔡京，疏远劝他勤勉的诸葛小花。
钟仪又是另一回事。
她切身关系到他的身体健康，长生寿命，区区几个姻亲党籍，如何能与龙体安康相提并论。
他根本不在乎，点头道:“太傅所言有理，既已出家修道，前尘自是一笔勾销。”
消息一出，朝野暗流不止。
蔡京视青莲宫为心腹大患，也恨及了诸葛小花。
他决定解决掉他们。
钟仪武功高强，又受天子重视，他没有轻举妄动，把矛头对准了诸葛。
要杀诸葛，就要借一把合适的刀。
还有谁比同出自在门的王小石更合适的呢。
-
穿的不是武侠北宋么？
为啥要搞权谋？
和传鹰一样，一剑杀了蔡京才是正常展开吧。
秋风微凉。
钟灵秀坐在青莲宫的荷塘边，看着颓败的残荷枯叶，思考这个人生难题。
无人能答。
端起茶盏，抿一口莲心茶。
好苦好苦好苦，苦得唇齿都麻木。
降火，降火，就当降火了。
她咽进喉咙:“这茶哪来的？”
宫人小心翼翼道:“苏梦枕苏公子送来的。”
钟仪颦眉:“没有别的了？”
“莲心茶应季。”唐晚词道，“你不喜欢吗？”
青莲宫主的名声好坏参半，但谁都认可她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人，不爱奢华，不喜喧闹，不追求享受。御赐的金银玉器用得，草编竹器也用得，方小侯爷送珠宝华服，苏楼主送鲜花时令，在她这里都一样。
今天这样多问一句，算是相当少见的事。
“病人的口味。”她说，“难喝。”
宫人便道:“雷姑娘送过亲手窖制的花茶。”
她颔首:“换来。”
新鲜的一壶茶才泡好，朱小腰就来了。
这位号称意中无人的美人，用她慵懒而迷蒙的声音说:“苏楼主遇袭。”
唐晚词问:“在哪里？”
“小戒桥。”
唐晚词便道:“那与我们无关。”
钟仪不许任何人在自己的道场挑事，之前，有人在后街起纷争，见了血，她直接让朱小腰格杀闹事者。刑部派无情过来询问，钟仪便对他说:“道场非世俗，生死由我，不由王法。”
无情不能苟同，坚持请朱小腰到公堂说个明白，结果被她封住全身穴道，亲自送回神侯府。
“再敢动我的人，我就打断你三个师弟的腿。”她这般说着，扬长而去，目无法纪的态度更胜奸臣贼子。
诸葛小花委婉进谏，希望官家约束一二，但赵佶怎么纵容蔡京，也就怎么纵容她，不仅不以为忤，甚至训斥了诸葛小花一番。
自此后，再也没人敢在青莲宫附近犯事。
六分半堂袭击苏梦枕，当然也选在她的地盘之外，约莫在护城河附近。
钟仪漠不关心。
钟灵秀偷偷摸摸到密室瞅一眼。
果然，枕下有信。
【无事，勿念，多喝茶，多睡觉，少操心】
她踢过炭盆，点燃信笺，看着纸张焚成灰烬。
炭盆里已经攒了不少纸灰，都是之前数月的聊天记录。
没办法，苏梦枕的病一向秋冬严重，春夏好些，开春后他就慢慢好转，如常处理楼中的事务。不巧，这段时间，钟仪忙着传度授艺，和旧党眉来眼去，与后妃宗室权贵来往，忙得要死。
幸好年前和白愁飞闹了一场，苏文秀有理由消失不见，否则一人分饰两角，她就真没时间睡觉了。
饶是如此，两人作息错开，只能在密室中留书，互通消息，互诉思念。
她磨墨，落笔留书。
【是谁做的？假千金的狗腿？天冷了，不要乱跑，多保重身体，小白狗听话吗？】
为防此处被人发现，他们聊天都用暗号，她说家里(金风细雨楼)有个红衣短命鬼(苏梦枕本人)，养了两只小狗，一只小白狗(白愁飞)，一只小黄狗(王小石)，管家叫牛马(杨无邪)，还有一个抱错的真千金(雷媚)。
隔壁老王家(六分半堂)有个假千金(雷纯)，和她的狗腿(狄飞惊)，他们什么时候破产(倒闭)。
苏梦枕只接受“家里”。
他说白愁飞是二表弟，王小石是三表弟，杨无邪是伴读，茶花是书童，雷媚是远方亲戚。六分半堂是领居，雷纯叫梅花，狄飞惊是书生，地盘是田产，财货是土仪，双方斗殴叫做生意。
双方就这样鸡同鸭讲了五个月。
搁笔，吹干，塞回枕头下，走人。
时机已经成熟。
-
桂花落的时节，方巨侠再次造访折虹山，祭奠妻子夏晚衣。
钟仪在山上等到了他，这次，他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跟着弟子高小上，鞍前马后服侍。
小弟子很懂事，在极远的地方守候，留他二人说话。
方巨侠履行约定，交给她一门枪法:“这是我自创的一套枪术，应当勉强够用。”
他这种人信誉不用怀疑，钟仪看也不看，随手接过:“好，这件事就算你完成了。”
方巨侠问:“第二件事呢？”
“我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钟灵秀道，“但我想问问，关七找到小白了吗？他还疯不疯？”
方巨侠长长叹息。他与爱人阴阳相隔，比谁都希望有情人解开误会，重成眷属，可小白心结难解，他一个外人也无能为力:“寻到了，但小白不肯见他，倘若晚衣在世，还是相劝一二，如今……”
他摇摇头，颇觉造化弄人，“关木旦的病我也治不好，只是待在小白身边，总好过发疯。”
“是么。”她没问小白和关七的下落，这两个人要是能一直隐居，倒也不失为好事。
谈话就此结束，双方客气分别。
钟灵秀返回青莲宫，向息红泪、唐晚词、朱小腰各嘱咐一二，便说自己要云游，正式离开京城。
她和方巨侠的会面不算隐秘，至少方应看肯定知道，假使有心人刻意探听，也会把这次出行和方巨侠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忽然现身的小灵。
回春堂。
钟灵秀目瞪口呆地看着柜台后忙活的人，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王小石!”她大怒，“你个王八蛋，敢霸占我的地盘？”
王小石大喜:“小灵姑娘，你回来了。”
“你给我出来。”钟灵秀揪他出来，“姓白的抢我的位置，你抢我的铺子，你们俩还有良心吗？我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
王小石被揪住耳朵，哎哎直叫唤:“我没有，我不是，我帮你你你打理，我冤枉!”
钟灵秀冷笑:“放屁，你好好的副楼主不做，跑到回春堂打理这个破药局？你是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就赚二三十两的利润吗？以前给你们发完工钱，我口袋里就没几个子儿了。”
“我没拿钱。”王小石捂住耳朵，躲到柱子后面解释，“大哥每个月都会支一笔钱给我，我只是帮你打理，你可以翻账本!”
钟灵秀将信将疑地拉开抽屉，果然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脸色大缓:“楼里这么闲？你居然有功夫帮人看病，这些书画是什么东西？白愁飞的？你狗胆!”
“是我的我的!”王小石拼命拦住她，“我顺便卖点字画。”
“交摊位费了么你？!”
“没卖出去……”
钟灵秀忽然原谅了他，心平气和:“这样吗？”
王小石捏一把冷汗:“对。”
“所以，你为啥在这儿？”她眯起眼睛，“我劝过你，大好青年不要混黑-帮，你非要去，现在又怎么了，想洗白上岸，还是卸磨杀驴？我警告你，只有我能骂苏梦枕，你敢欺负他我杀了你。”
王小石羡慕他们的兄妹情谊，含含糊糊道:“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我只是，呃，想歇一歇。”
“我像傻子吗？才半年多，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前途正好，蒸蒸日上，突然退隐到我这破药局，宁可做个骨科大夫？”披着小灵的身份，钟灵秀无所顾忌，大肆嘲讽，“王小石，你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能让你主动退到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苏梦枕，他让你失望了，一个是白愁飞，他让你甘心退让。”
她笑，“是谁呢？”
王小石鼻尖淌下一滴冷汗。
正不知怎么回答，后院突然传来天籁:“小石头，这个药罐怎么又碎了？”
得救了。他想着，却看见小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302章 利口
“你摔了多少个药罐？赔钱了吗？生死大事，居然儿戏？难道就你的命值钱，别人的命一文不值？”
“哭什么哭？打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别说你只是温晚的女儿，你是玉皇大帝的闺都不顶用。当我不知道，就是你弄坏了我的秋千，搞砸了我的鸟窝，弄坏了我的鸡棚!知不知道鸡蛋有多重要，便宜好吃还长身体，你吓得母鸡们三个月没下蛋，罪大恶极!”
“一天天的，刀不练，累着神尼为你操心，师姐妹因为你，少睡多少觉，少练多少功？大家是你同门，不是你的丫鬟保姆，懂不懂体谅人？谁都不是天生命贱，合该服侍你这个大小姐!”
“让你跟着苏梦枕上京你不听，居然敢和两个陌生男人闯荡江湖，你有几块肉够他们分着吃？不会吧，你不会以为所有人都买你爹和神尼的帐吧？”
“咋咋呼呼，没礼貌，没大没小，自以为是。”
温柔被点住穴道，一脸苦逼地坐在椅子里，两只手已经被打得手心通红。
她含着热泪，控诉地看向王小石，期待他救自己一救，但王小石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硬着头皮开口。
“小灵姑娘，温柔、温柔也不是故意的。”
钟灵秀冷冷道:“我们同门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今天除非神尼亲自来劝，我没二话，不然我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礼貌。”
温柔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可被点住哑穴，哭都哭不出声。
“知道错了吗？”她问。
温柔点头，忽然喉头一松，又能说话了，连忙喊:“小石头救我!唔!”
又哑了。
“你身体好，武功底子也凑合。”钟灵秀淡淡道，“哭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事，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看谁能来救你。”
温柔面露惊恐。
王小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救赎之策:“小灵姑娘，你知道......大哥病了吗？”
钟灵秀喝口热茶润润喉:“他哪天不在生病？”
“他最近病得很重。”王小石小心翼翼，“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顿住:“很重是多重？”
王小石谨慎道:“不知道，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大哥了，你知道的，他要是能起身，肯定会到绿楼议事，可最近只有茶花过来。”
“真的假的？”钟灵秀一脸惊讶，“你是说，苏梦枕病得快死了，你为了白愁飞，躲到这里享清净？每天和温柔打打闹闹？你们真的是三个人结义？”
她摇摇头，“算了，和我没关系，他为你们和我吵架，现在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他自找的。”
王小石争辩:“我没有!”
“父母爱子，为计长远，我和温柔素不相识，但因为同门情分，少不了教导她一番，即便她心里恨我怨我憎我，我也问心无愧。”
钟灵秀拿一副药膏，敷在温柔的手心，顺便拿帕子给她擦去泪痕，“而男人的兄弟情义，在权势、地位、女人面前，一文不值。”
王小石的后背冒出层层冷汗，脸上却像着火，烧得他整个人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我不是我我……”
他悲哀地想，我有。
“我不怪你。”
杀人诛心，她体谅道，“人心都是偏的，你和白愁飞一起上京，同失意、同患难，苏梦枕隐瞒身份在先，虽然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得以一展抱负，功成名就，可没有他，凭你们两人的本事，早晚也会出人头地。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早一步笼络了你俩，否则，凭你们和雷纯的关系，六分半堂一样扫榻相迎。”
钟灵秀不紧不慢道，“若如斯，鹿死谁手未可知，指不定死的就是苏梦枕，赢的就是雷损。这多好呀，白愁飞可以娶雷纯，你——”
她看向温柔，小女孩听见白愁飞和雷纯的名字，眼睛都瞪大了。
“现在拨乱反正，”钟灵秀淡淡道，“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王小石满头冷汗，初冬的风一吹，刺得他直打寒颤。
“小灵姑娘，你这话有失偏颇。”门口走进来一个宽厚威武的汉子，他扫过王小石，叹道，“汴京有本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千里马，遇不见伯乐也只能为骡马。”
“铁手，好久不见，你回来了？”钟灵秀浅浅一笑，“是回来看看，还是回来了？”
铁手微微颔首:“我已复职，今天路过，就想打个招呼。”
“这么巧，我也刚回来。”她道，“请坐，我给你泡杯茶。”
他摆摆手:“不必客气，我买瓶金疮药。”
“好。”钟灵秀翻翻柜台，“咦，怎么只有两瓶，算了，都给你，五两。”
“两瓶不是八两？”铁手摸出银子，“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我就知道铁二爷不会把我这样的人当朋友——”
“好好好五两就五两。”铁手忙不迭叫停，横掌截回多余的银子，“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再饶一帖膏药，成不成？”
“行。”她干脆收声，附赠一副王小石做的跌打损伤膏，“要常来啊。”
铁手笑笑，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王小石，抽身离去。
王小石握紧腰畔的剑柄，少顷，讪讪道:“我好像是出来太久了，呃，小灵姑娘，我回天泉山，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大哥吗？”
“让他要死就早点死。”钟灵秀不耐烦道，“把沃夫子杨无邪茶花留给我，我怕你们对他们不好。”
王小石:“……”
不要再说了，他要无地自容了。
-
“咳咳咳。”苏梦枕坐卧在床榻，呛咳好一会儿才道，“她这么说么。”
王小石尴尬地点头。
“别放心上。”他宽慰道，“我相信你和老二都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老二激进，你谨慎，近日对楼里的事多有分歧，才退一步，免伤兄弟情分。”
王小石感动至极。
“你是文文喜欢的那种朋友。”苏梦枕平静道，“当初你加入楼子，她对我发好大的脾气，说我误人子弟，你该去六扇门，和四大名捕共事才对，风雨楼和六分半堂毕竟是□□势力，总有一些不得已之处。”
王小石惭愧万分:“我辜负了大哥和……”
“你说错了。”苏梦枕打断他，“你是我兄弟，无论你在不在楼里，我们的情义不会变，你想做一番事业，我给你机会，你想做些别的事，我绝不强留。”
话太长，他气息不稳，喘息两口才道，“小石头，人活着是为自己活，做事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
王小石愣住。
“师父让我照顾小师妹，所以，这话我不得不说。”他缓缓道，“你和老二这样，不像话。”
王小石涨红脸。
“老二要是喜欢雷纯，大可直言相告，况且我早就说过，我无意婚事，要是想娶她，早就娶了。”苏梦枕道，“你也是，因为兄弟就处处相让，既看轻他，也看轻自己，还对不住温柔，连小寒山的面子也踩在脚底——我们的小师妹，是你们能让来让去的？”
他停了停，又道，“兄弟间有话就该摊开说，遮遮掩掩，反倒伤情分，你说呢。”
“大哥说得对。”王小石苦笑，又关心他，“小灵姑娘……”
“她只是想你回来帮我。”苏梦枕倦道，“看在我的份上，别生她的气，别误会她。”
王小石听他声音渐渐虚弱下去，忙不迭道:“我没有，我知道，大哥你放心。”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身体滑落下去，苍白的皮肤上浮现高热的潮红。
王小石只能请茶花仔细照拂，自己则步履沉重地走下了玉塔。
他顾念与二哥的情分，也不想大哥为难，这才退至回春堂，避其锋芒，可小灵姑娘的话无异于往他脸上砸了一拳，让他不得不犹疑。
虽然二哥与他私交时间更长，可大哥重病，又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怎么都该为大哥分忧，而不是因顾忌二哥的心情，就把大哥撂下了。
王小石啊王小石，你糊涂。
他摇摇头，老老实实回去寻杨无邪。
-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
茶花往炭盆里添了一点无烟炭，一抬头，冷不丁看见床前站了个人，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嘘。”钟灵秀比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你去休息，今晚我照顾他。”
茶花如释重负，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去补觉。
月光淡淡，屋里暖烘烘的，她撩开帐子，伸手抚摸他的脸。
很烫。
高热不退......奇怪，怎么回事？她还以为是装病，以防万一瞧一眼，居然真得病得下不了床。
不该啊。
她搭住他的脉门，顿时眉头紧皱。
之前的坤卦真气已经消耗完，一如预料，他的内力不必再消耗于病痛，有所进益。但不知是否是阴冷的内力增长，竟又加重了病情，他体内的病症互相撕扯，彼此搏斗，寻觅新的平衡。
这该怎么整？？
先退烧试试？？
他的病源于伤痛，而非细菌感染，应该可以退烧。
她走到桌前，翻翻树大夫开的药方，发现也有退热的药物，这才放心。
“张嘴。”她拍醒他，往他口中塞入药片，再灌口温水，“咽下去。”
苏梦枕强撑开眼，半梦半醒地吞了药，西药见效快，没一会儿，体温就下降不少。他终于舒服一些，支身坐起:“怎么过来了。”
钟灵秀摸摸他的后颈，武功就是神奇，这么烧他都不怎么出汗，普通人早脱水了。
但她还是给他喂一盏水。
苏梦枕微阖眼睑，慢慢喝了，想起过往在小寒山的时候，她也这样照顾他。
“我没事。”他解释，“比以前好很多。”
从前生病，真像是要死了，晃悠悠地立在悬崖边，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这回却稳当很多，只是病，不至于死，他能感觉出来。
“你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钟灵秀拧起眉头，他的病就棘手在两点，一个是多种病症诡异地互相制衡，另一个就是内力越强，病得越重。
偏偏不能废掉内力重新练过，不然可以用吸星大法，强行把他的真气导入邪帝舍利，随后治病，返还内功。他一旦失去内力，虎视眈眈的疾病就会把他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没有武功，他已经死了。
武功越高，又病得越重。
说实话，大宋的垮塌和苏梦枕的顽疾，并列她人生最头疼的两大难题。

第303章 双杀
“照你本来的计划做。”医生纠结，病人却深信不疑，苏梦枕握住她的手，收拢在掌心，“不要担心。”
他喜欢她的真气在躯体里流过的温暖，像夏日被晒得温热的水，沁润五脏六腑，缓解他的疼痛，又带来无法描述的慰藉，仿佛她拂在耳畔的气息。
反正都治不好，树大夫每次都愁眉苦脸，再三斟酌，好像他随时会死，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最喜欢的方案。
他摩挲她的手指:“我确定有用，来吧。”
钟灵秀记起自己的一次次手术，细密的痛楚自灵魂深处爬上脊椎，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样你就要一直生病，靠身体去寻找生路，过程痛苦，结果也不一定好。”
“你是关心则乱。”他捏紧她的手，小小的动作，竟引出好一阵的低咳，“咳，都说我活不过三十，能有一线希望，足矣。只要、只要有希望，我就一定、咳咳咳，一定能活下来。”
她叹口气，安静地望着他，这家伙就是这一点该死的戳人。
“我没事。”他拿住她的手，放到腹部，“不要、犹豫。”
病人都这么说了，钟灵秀只能咬咬牙，张开掌心，按住他的丹田。
真气如潮水涌入他的身体。
受损的器官迅速修复，惹得才偃旗息鼓的病魔勃然大怒，立刻卷土重来。苏梦枕被再度来袭的剧痛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和手臂的青筋一根根浮现凸起。
疼痛太强烈，喉咙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还是强忍着难受与痛楚，拽下旁边垂落的帐子。
他不想她目睹自己最难看的样子，正如他不愿意看见她最香艳的模样。
她没有阻拦，只是慢慢坐下，靠着床榻，柔软的帐幔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辫子的发梢落在里面，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苏梦枕松懈下来，心神慢慢融化，直至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疼痛感已大为减轻，他努力睁开眼，隐约见晨光透入。
身体还在发热，但四肢百骸不再酸痛，只是虚弱得很，阴冷的内力蛰伏在经脉与丹田，不知为何变得乖顺许多。
他吐出口气，沙哑道:“还在么？”
“在。”钟灵秀撩开帐子，“天快亮了。”
“你要走了？”
“这不重要。”她若有所思，“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先剧痛一下，然后慢慢变好了？”
他点点头，病痛并非时时刻刻激烈，通常在她的真气修滋养过后，才会剧烈地抽痛，好像身体根本不愿意好起来，拖着他坠向深渊。
“是我的内力刺激了你。”钟灵秀客观道，“我给你灌输真气的时候，没有抹去我的痕迹——你知不知道，人的内力带着主人的精神烙印？”
他拢起眉头。
“平时毫无意义，因为很微弱，但你，你和它对抗的时间太长了，你的意志又特别强烈，我也是。”
她能够通过真气感知事物，其精神印记自远胜常人。而这也是邪帝舍利中，残余的杂气能影响人神智的原因，历代邪帝的修为都不低，时隔千百年，已然残留气息。
苏梦枕单刀直入问:“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钟灵秀坐在床沿，侧头道，“还不明白吗？你没那么痛了，是因为它接受了我。”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爱我，它是你的一部分。”
苏梦枕怔住。
“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这股阴冷的力量，你练不成红袖刀。”钟灵秀轻拍他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下，热血在青色的血管汹涌地奔流，“它摧毁你，也成就你，你视它为仇寇，但其实，它是你的一部分。”
她感慨，“你们不死不休斗了二十八年，它在你的骨血里，苏梦枕，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每次你受伤，都有无数个小人前仆后继，为你止血、镇痛、修复。”
他失笑:“什么胡话。”
“它让你生病，也许是因为失控，等你能控制它，收服它，你就不会这样了。”钟灵秀说着说着，开始抱怨，“什么你就是金风细雨楼，你对这破楼比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多了，要我是你的身体，我也要造反。”
苏梦枕很累、很虚弱、很难受，一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她的声音让他振作:“胡说八道。”
他挣扎着起身:“把你的水晶拿过来，我想一想。”
“等等。”
她回到闺房，暗格里掏出战神殿里捞来的黄水晶。
刀出鞘，削削雕雕，拿红绳编好，丢他被子上:“那个传了好多代，不好用了，这是新的，算我的回礼。”
苏梦枕拿起被子上的刀穗，黄色晶体雕成桂花的形状，以红绳编结，晶莹透亮，似黄昏时分，玉池脉脉的水波，也像晚秋季节，桂花树飘落的最后一朵金粟。
“很漂亮。”他收下礼物，与枕畔的红袖刀放在一起，视线扫过她的手腕，什么都没问。
钟灵秀拍拍衣襟:“在这儿，怕换衣服的时候丢了。”
他抬首，慢慢露出笑意:“我想也是。”
“呵。”
“你该走了。”苏梦枕望着升起来的日光，初冬的天气，窗棂结满清霜，“小石头已经回来了，他会帮我，我还有无邪、茶花、老刀、沃夫子，郭东神也尽心竭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金风细雨楼不会倒，我也不会。”
-
安顿好体弱多病不能自理的便宜大哥，钟灵秀就正式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已经摸清了李彦的行踪，这家伙是宦官，平日要在宫里当值，但晚上会在府邸花天酒地。休沐的日子，会和狗腿子们到处游乐，物色下手的肥羊，他的目标就是在京城的富商，网络罪名，把他们送进监狱，霸占家产，如果不幸对方有个漂亮老婆或者漂亮女儿，就会成为其禁脔。
除此之外，他还卖官鬻爵，军职明码标价，边境战事搞得乌烟瘴气。
这是他必死的最大理由。
但几时动手，怎么动手，钟灵秀没想好，也不准备谋划太多。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没有天衣无缝的杀人诡计，最难破的案子永远都是激情杀人。
四大名捕都在京师，她还是小心点儿，别给他们瞧出端倪为好。
她耐下性子等。
她预感到机会快要来了。
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
天还蒙蒙亮，她从冥想中醒来，突然预感到今天非常重要，会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发生。
今天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巨大的危险中暗藏有巨大的收获。
就是今天。
没有任何犹豫，钟灵秀翻开包袱，乔装打扮，一件件佩戴好道具，披着斗篷遁入了黎明前的夜色。
天气不好也不坏，初冬的风一贯刺骨。
她藏身在角落，耐心地等待太阳一点点出来，清晨的光在干净的庭院洒下斑点，而李彦还没有回来。他昨夜在皇宫当值，要在早晨和人交班。
门口响起车马声，疲倦的李彦从车厢里蹒跚走下，寂静的府邸忽然喧嚣，忙着抬水、备菜、沐浴。
他在妾室的簇拥下沐浴，简单用过饭菜，然后拥着不知哪来的美人，沉沉地睡去。
这会儿天已大亮，并不适合潜行杀人，可惜，李彦身边没有顶尖高手。钟灵秀评判一番，认为以苏文秀的轻功可以办到，遂动手。
六脉神剑隔空射出，封闭门口侍卫的穴位。
潜入房中，点晕姬妾和李彦。
拿起被子，冷酷无情地闷死了熟睡的太监，他不懂武功，无知无觉地死去了。
钟灵秀拿出带来的铜钱，捏碎他的下巴，塞满他的嘴。
朱勔死于花石纲，李彦死于卖官鬻爵，不留下明显的谋杀动机，怎么威慑其他人？
最后，放一块拍扁的银子，上面自然写着:【杀人者，活死人也】
隔着门扉，匕首捅穿侍卫的脑干，让他们保持着站立死去。
离开犯罪现场。
窜到大门口附近，忽然看见一个小宦官匆忙过来，低声与管家说:“李公公在家否？”
得知在家，便说道:“太师有事，请李公公稍后入宫……诸葛、王小石……发梦、刑部……”
钟灵秀耳力过人，将诸多关键词全部听去，不由想，再也不骂寇仲和徐子陵乱跑偷听了，谁能想到，真的有人会把计划和盘托出啊。
当然，蔡京和李彦一丘之貉，互相勾结，说得明白点儿也正常，但时机这样巧，难怪今天有如此强烈的预感。
这种阴谋计划，简直像一头撞进剧情的高潮。
四大名捕一会儿肯定要出现吧。
她耐心听他们说完，确定没有遗漏，这才窜上墙头，消失在上午拥闹的人群中。
诸葛，王小石。
蔡京再大胆，也不可能到天泉山寻王小石，最可能逮他的地方，定然是之前他一直待的回春堂。
路有点远，光天化日下，她不能光明正大用轻功赶路，只能在人群中默默加快脚步。
还未到回春堂，就看见追命和铁手，还有张炭、唐宝牛、方恨少、温柔，四个人在门口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
真热闹。
——她说什么来着？
今天真是鸿运当头啊。
往墙角躲一躲，绕后门进去。
屋里还有七个不速之客。
蔡京在欣赏挂在墙上的字画，傅宗书在他背后附和，一脸狗腿，一个瘦长个子卷着包袱，气质阴沉，还有四个武功不差的家伙护卫。
他们在聊书法。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然后，图穷匕见，蔡京表示，要让王小石杀了诸葛小花。*
这四个护卫分别叫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与两个师弟叶棋五、齐文六合成六合青龙。他们的组合名简短好记，钟灵秀十分欣赏，认为他们是有品味、懂取艺名的人，仅次于四大名捕。
他们和四大名捕倒是真有关联，同属自在门。
六合青龙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王小石聊到一半，突然出手攻向这四人，在她可怜的柜台上翻飞踢挪，一只手还在写字。
交手毕，蔡京开口夸赞他的书法。
——千载良机!
王小石和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蔡京没设防。
钟灵秀恰到好处地泄露了一丝气息。
“谁？”瘦长人影突然拿起包袱。
剑心通明立即有所预示，这玩意儿有点麻烦，指不定要暴露身份。
电光石火间，钟灵秀硬生生改变动作，匕首当飞刀掠出，瘦长人手持包袱，当即护住蔡京。
这时候，谁是倒霉蛋一目了然。
钟灵秀扑身而下，反手拔出王小石的佩剑。
剑光一闪。
傅宗书的人头飞起，伴随着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她的麻衣。
二杀，成功。

第304章 惨案（106W营养液加更）
在蔡京开口说要杀诸葛小花的时候，王小石就起了杀机。
他试探六合青龙，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把握对付，之后又该怎么虚与委蛇，并甩脱和金风细雨楼的关系。但念头才闪过，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在他们齐齐松懈的刹那，猝不及防地取走了傅宗书的小命。
好好好离谱!
王小石在心里结巴了一下，看见瘦长人影要追上去，灵机一动撞过去，大叫:“小贼!还我的剑!”
他拔腿追上去，目光扫过大门，张炭、唐宝牛、方恨少本来在安慰温柔，这会儿不约而同地看向某个方向，脸上露出如梦似幻，置信，恍如梦里的失神之态。
那是滚落在门槛边的，傅宗书的人头。
“有人杀了傅宗书!”王小石疾奔而出，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抢先道，“还抢了我的剑，快跟我走!”
他施展轻功追上去，暗中传音给张炭，“想想办法，我们要帮她脱身，不然她死定了。”
张炭勉强回神，努力思索:“这个方向是花府？说不定有办法。”
“这是哪来的英雄好汉？”方恨少的身法叫白驹过隙，出自太平门，与瞬息千里并列，即便如此，竟不能追上，只能远远缀着对方的麻衣，“穿着孝衣，是给谁报仇？”
“不知道。”王小石凝重道，“我不认识，她出手前我才……”
他脸色大变，立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的身份。
回春堂。
绝顶轻功。
女人。
冷汗涔涔而下。
“你们帮我追上他，不能让他拿了我的剑。”他故意高声嘱咐，“我得去刑部报案。”
唐宝牛道:“包在你唐巨侠身上!”
温柔也觉得好玩儿:“小石头，你怎么会给人夺了剑，我肯定帮你拿回来。”
王小石急急停步，扭转方向，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汴京城。
前方，钟灵秀抓起身上的麻衣，搓动火焰点燃，丢弃在墙角焚毁。
方恨少头一个赶到，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撩起下摆扇扇风，让火焰烧得更猛一些，快速销毁证据。
“大方，你在干啥？”温柔纳闷，“尿急吗？”
“啊对对，我在找撒尿的地方。”方恨少见后面有人追来，连忙往火堆踩两脚，然后飞快开溜。
就这点功夫，已经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哎呀，那个小贼跑了。”温柔连连跺脚，“快追啊。”
张炭说道:“这样可不行，我们去找点帮手。”他指向远处的彩棚，“请花党的好汉们帮忙留意一二。”
温柔欣然同意。
他们四人奔向花府，参加今日的寿宴。
今天是花党魁首花枯发的五十大寿，他邀请了诸多江湖好汉参加宴会，什么牵牛尊者、不丁不八夫妇、八大天王高大名、老天爷何小河，梦党的魁首温梦成和他是死对头，不请自来，还送了一副棺材。*
不过，他们俩打打闹闹多年，有心人都知道，两人关系莫逆，互为至交，斗气不过是另类的互相扶持。
就比如花枯发的弟子偷了秘籍，就被温梦成揪出来，解决了这个不肖弟子。*
但今天，蔡京明面上去寻王小石，逼他刺杀诸葛小花，暗地里又有其他计划，比如，派刑部的任劳任怨，协同方小侯爷的八大刀王，在花枯发的寿酒中下毒。*
毒叫五马恙，类似于蛊虫，中毒后内力全失，身体逐渐僵硬，最终不治身亡。
他们以此逼迫这群江湖好汉，为蔡京效命。
任劳任怨是刑部的人，号称“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田竹叶三”，精通审讯，逼迫的办法自然不会多么柔和。
他们用刑，几刀就把发梦弟子剁成了残废。
温柔卷入其中，“天衣有缝”不得不出手相救，却撞见了天下第七。*
瘦长高个，手拿包袱的天下第七。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麻衣的人？”他森冷地环顾四周，目光转向温柔。
他对温柔的眼神，让天衣有缝大为忌惮，立即带走温柔。
天下第七扫过在场之人，没发现目标，决定跟上看看。
他们一走，任劳任怨便继续动刑，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老妇人冯不八。
好在刀影落下的刹那，钟灵秀已经到了。
——她不能一离回春堂就直奔花府，必须稍微绕个路，假装自己是看着这边热闹，才钻进来寻求脱身的机会，如此才不至于连累旁人。
眼前的一幕令她大为震撼。
满地鲜血，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他们居然动刑法。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杀死原随云也不过一剑，虐杀这种事，完全违反人性，她想也不想便是一剑刺出。
没有人能挡住她的一剑。
腼腆少年般的任怨也不能。
他的手腕骤然一空，手掌已经落地。
同样出手的还有一道指劲。
白愁飞到了。
他几招就拿住任劳，威风凛凛，口中道:“把解药交出来。”
与此同时，八大刀王都往钟灵秀一个人身上招呼，她在大厅里窜来窜去，狼狈躲避。
任劳和他讨价还价，什么解药只有太师府才有，白愁飞便说了一句话。
——“以我和太师的交情，这可难不倒我”。*
钟灵秀一时愣住，她在李府听见的计划是刑部要对发梦二党出手，其余没了。白愁飞作为金风细雨楼的二楼主，前来救场是应有之义，可他说的什么话？
但疑惑归疑惑，她反应极快，喉咙里挤出砂纸摩擦的喑哑声音:“蔡京的走狗。”
在场人多眼杂，为免怀疑，她避开八大刀王里的四把刀，挽留剑直刺白愁飞。
白愁飞三指连弹，发出数道劲气，这是他的“惊神指”曾面对关七也能一战。
八大刀王之四，任劳任怨，白愁飞，一共七个人。
一打七不是不行，但马甲肯定要掉了。
为杀白愁飞，给苏梦枕惹麻烦，不值得。
撤!
钟灵秀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反手荡开刀锋，一路奔到门口，门口又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过来。
在前面的是天下第七，后面的是王小石。
“找到你了。”天下第七和天衣有缝交过手，并重创对方，原想杀死他，可顾及蔡京的命令，兼之又见王小石，便断然选择回来。
他运气很好，钟灵秀穿着花府偷来的侍女裙衫，但她的身法太有特色，他还是立即认出了她。
没有分毫犹豫，必须有人为傅宗书的死偿命，否则，谁来面对太师的怒火？
天下第七解开了他的包袱。
千个太阳在手里。
这一招叫“势剑”，出自元十三限，使出时，其势如太阳迸发，千万道剑气同时来袭。方才，天衣有缝就是伤在这一招，整个胸膛都被炸烂。
势剑齐发的刹那，王小石看见白愁飞点出了他的指。
“二哥住手!”他脱口惊叫。
太迟了。
前面是天下第七的千个太阳，后背是白愁飞的惊神指。
青色的葛布裙衫破碎。
紧接着是粗麻的孝衣。
布料如同粉碎的蝴蝶一样飘落。
但这不是剑气撕裂的，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先脱下葛布衫子，裹挟着丰沛的真气撞向了千个太阳。紧跟着褪下里面的麻衣，兜住白愁飞的三道指劲。
瓦片碎裂，木屑横飞，在刺眼的太阳光下，她跃上屋瓦，完美脱身。
“蔡京的两条狗，听好了。”她还是用声带受损的怪异声音说，“下次一定取你们的狗命，洗干净脖子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太师有命，封锁城门，全力追捕此人!”天下第七脸色铁青，吐出命令，“刚收到消息，她不止杀了傅丞相，还杀了李公公。”
满座哗然。
王小石马上道:“我已经派人报官，不如等刑部和六扇门的处理。”
天下第七冷冷道:“王副楼主是要置太师的命令不顾？”
“命案一直由朱老总负责。”王小石争辩，“我只不过实话实说。”
“白副楼主，你说呢。”天下第七盯住白愁飞。
白愁飞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不得不道:“金风细雨楼既不属于太师，也不听刑部号令，我只听大哥的吩咐。”
王小石沉默。
“依我看，诸位既然还有事，不妨把解药交出来。”他和任劳任怨商量，“我和三弟在这里，你们休想伤害他们。”
任劳任怨对视一眼，装模作样地答应。
花枯发等人的毒终于解开。
他们正要道谢，忽然听到有人说:“你们别被他骗了!”
和所有的阴谋诡计一样，总有人运气很好，偷听到了关键。
这次，就是八大天王高大名。
他是有妇之夫，和妓-女何小河有一腿，老婆又对他有大恩，简而言之，是一个吃软饭又出轨的男人。但人是很复杂奇怪的生物，脚踩两条船的人，因为和出轨对象诉衷肠，偷听到了阴谋的核心。*
他让何小河照顾重伤的天衣有缝，自己带着伤赶回来，戳穿白愁飞的阴谋。*
——这个计划叫“化敌”。
任劳任怨与八大刀王在宴席下毒、逼供、用刑，为的都是让白愁飞挣下人情，出面收服众英豪。
白愁飞眼中凶光大露:“你受谁的指派要来污蔑我？”
“这是污蔑吗？我也听见了。”门外走进来一个慵懒的女子，道袍高髻，美不胜收，正是朱小腰。
她手提礼盒，淡淡道:“我代表青莲宫前来贺寿，没想到来晚了，听见一出好戏。”
白愁飞脸色大变，冷笑道:“青莲宫又怎么样？谁知道你是不是受雷纯指使，故意陷害我，六分半堂与我们的仇，汴京谁人不知？”
他看向王小石，“三弟，今天的事，我确有疏忽之处，却绝非他们二人所言，有意设计陷害。”
王小石正要说话，又见颜鹤发匆匆进来，汇报道:“两位副楼主，楼主有命，让你们立即返回天泉山。”
“大哥有什么吩咐？”白愁飞问。
颜鹤发摇摇头:“属下不知。”
事已至此，白愁飞知道计划已不能施行，痛快答应下来。
但王小石说:“不行。”
颜鹤发问:“王副楼主有什么事？”
“我的剑被人抢了。”他真心实意地焦急，“我得去看看，能不能把剑找回来。”
“你、你最好快点儿。”张炭气喘吁吁地出现，身上也带着伤，“刚刚收到、消息，蔡京派、派元十三限，去追凶、凶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05章 查呀查
短短半日，李彦在府中为人暗杀，蔡京在回春堂遇刺，傅宗书被砍掉脑袋，汴京城几曾出过如此耸人听闻的大案。
城门马上封锁，禁军戒严，刑部和六扇门倾巢而出，追捕凶手。
王小石自称苦主，被抢了佩剑，死活要参与，朱月明实在没理由拒绝，只能任由他参与。
捕快们掘地三尺搜寻，很快挖掘出她的行动路线。
李彦府上的柴房中，有一丝麻布的丝缕，像是不经意间剐蹭而下，其余痕迹一概没有，脚印也清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她在动手前于此处藏身过。
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屋中没有食水，也不会很短，因为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都干净。
“凶手潜伏在柴房中，一直等到李公公回来，才自窗户潜入，杀害死者，并杀死了两个侍卫。李公公的两名爱妾还在昏迷中，她的点穴手法极其高明，如无意外，恐怕二人醒过来也会失去昨夜的记忆。”
回春堂相隔三间的院子里，有若干物证，与李彦尸体中如出一辙的油腻铜钱，干净的纱布，回春堂的上好金疮药。
“是偷的。”王小石一口咬定，“之前我就发现好像少了点药。”
铁手道:“不错，前两日我到这里买药，小灵姑娘也提过，只剩下两瓶。”
王小石道:“那个格子里的金疮药是最好的，东家平时就留出三瓶，以备不时之需。”
朱月明笑眯眯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她本来的据点是在隔壁，凑巧发现太师和相爷在此？”
“隔壁的院子是在一年前租下的，房东说记不清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少年人。”无情推动轮椅，神色冷凝，“院中野草丛生，屋瓦破碎，除却偷儿撬锁的痕迹，只有床铺较为干净。”
朱月明问:“王少侠可曾见过里面的人进出？”
王小石摇头。
“那么，小灵姑娘呢？”朱月明笑呵呵地问，“回春堂的东家去哪里了？”
“东家在的时候少，不在的时候多。”王小石都佩服起自己，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朱老总想寻她，为啥不去天泉山问问？”
朱月明点头:“太师有命，少不得去烦扰苏公子一趟。”
他继续问，“还有呢？”
“在花府街道尽头的树下，我们翻出一个包袱。”追命抖开普通的布包，里面是一套男孩衣衫，增高鞋垫，若干易容道具，“也许，她本来是要取走此物，却没想到今天花枯发国寿，温梦成抬了棺材过去，堵了大半条路，只能潜入花府偷一件衣裳。”
他顿了顿，说道，“被她剥掉衣服的侍女还在柴房昏睡，同样没有醒过来，她的点穴手法独树一帜，我从未见过。”
朱月明拢着袖子，肥胖的脸上白肉抖动:“这么说来，去年十月，活死人在江南杀了朱勔，随后上京租下院子，筹备一年，杀死李公公，然后机缘巧合，刚好发现太师和相爷在这里，原本打算杀太师，因为天下第七插手，转而杀死相爷？”
无情淡淡道:“目下看来，的确如此。”
他看着回春堂柜台上的匕首，普通精铁制成，刀柄上刻有“活死人”三个字，“太师和相爷造访回春堂，完全是一时兴起，我想很难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朱月明无法否认这点，反正蔡京一口咬定，自己和傅宗书只是随便逛逛。
太师这么说，就是这么回事，真相根本无人关心。
“她的武功是什么来路？”朱月明问，“王少侠，你和她交过手，应该认得出来。”
王小石一脸惭愧:“我当时太意外，完全没有多留意，只看见她抢了我的剑，后来追上去，我们也不曾交手。”
“她的轻功很厉害。”无情道，“温柔的瞬息千里，方恨少的白驹过隙，竟不能追上，这样的身法，我在江湖中闻所未闻。”
朱月明挤出笑容:“大捕头，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据我所知，这回春堂的东家恰好是一个轻功高手，‘天外飞仙’这个称号，可是你亲口取的。”
无情冷静地反驳:“小灵姑娘的轻功出自小寒山派，老总手下的任劳任怨亲眼所见，敢问是否为瞬息千里？再问一问天下第七，她杀死相爷的一刀，可是红袖刀？”
“绝对不是。”王小石斩钉截铁，“那不是刀法，是剑法。”
花府的交手所见者甚众，强行扣锅得不偿失，但在回春堂的一刀就好说了。
朱月明笑道:“巧了不是，天下第七说，颇似红袖刀。”
“胡说八道!”王小石愤然。
“王少侠，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这小灵姑娘呢，在座的各位心里都知道，不必互相打哑谜了——她就是苏文秀，苏楼主的亲妹妹，若真的是她，王少侠怎么可能说实话？”
朱月明摊开手，十分露骨地表示，不管凶手是不是小灵姑娘，蔡京似乎认为就是她。
换言之，这个锅就准备甩给金风细雨楼了。
“一个人的证词，不足为信。”无情冷冷道，“伤口是剑伤，非要说是刀伤，居心何在？”
气氛一时僵住。
“朱邢总。”赵画四疾奔而来，回禀道，“师父让我传话，他在京郊发现了她的踪迹，朝她射了一支伤心箭，大概在小甜山的位置命中，假如邢总要抓人，最好快一些，再慢一步，人可就死了。”
王小石霎时动容:“伤心箭……”
“伤心小箭。”无情和铁手、追命、冷血交换一个眼色。
朱月明大喜:“好极，不愧是元帅，我这就去。”
“慢着，我也去。”王小石咬牙。
朱月明盯着他，慢慢露出笑容:“王少侠，你对这次的事颇为热心啊。”
“我的剑还在她手上。”王小石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有演戏的天赋，“这可是师父传给我的，不能在我手上弄丟。”
无情道:“王少侠要去，亦无不可，老总也不妨看看，他是否会出手相帮。”
王小石和无情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完全不熟悉，可他竟然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无情在提醒他，不要贸然行动。
他强调:“我只要我的挽留。”
他们行动很快，一日后就到达小甜山。
元十三限已不在此地，只留下六合青龙看守。
“朱邢总，这地方我们没动过。”鲁书一指着地上的一滩血迹，“师父的伤心箭从无虚发，确实命中了对方，但有人救走了她。”
冷血蹲下身，捻过地上的鲜血，微微干涸:“是新鲜的人血。”
“奇怪，她为什么要拔箭？”追命搜寻附近的踪迹，“箭一拔出，不知要流多少血，但血迹只到这里就消失了。”
“崔三爷说得没错。”顾铁三说，“我们已经搜寻过附近，只有这里有血，那就一个可能，有人救走了她，而且那个人不敢把师父的箭一起带走，只能冒险拔箭。”
“有理，箭会暴露她的身份。”朱月明点点头，看向王小石，“王少侠找到你的剑了？”
“嗯，对。”王小石从树上跳下来，拿走卡在枝杈间的挽留剑，“她应该是在树上被箭射中，不慎跌落。”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看见被箭矢击断的一截树枝。
“距离这么远，她应该没想到师父的箭居然能追过来。”赵画四面露得色，“现在，只要寻到被箭所伤的人，此案便可告破。”
铁手问:“人海茫茫，要去哪里找一个受箭伤的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朱月明看向王小石，笑道，“据太师说，他有意为军队说项，将风雨楼合并到军中，王少侠，这就是个机会，你看现在你的剑已寻到，是不是该回天泉山了？正好，我还有事要请教苏公子。”
王小石别无他法，呵呵笑两声，心神不宁地说:“也是。”
他现在也有点拿不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梦枕身上。
再想一想今天白愁飞的所作所为，他就真恨不得杀人的人是自己，省得面对楼中可能出现的分歧。
但朱月明怎么可能放过他？半是胁迫半是看守，愣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天泉山。
出乎预料的是，天泉山风平浪静。
“王副楼主回来了。”夜半时分，路灯都点着，杨无邪打着呵欠从白楼出来，“快去休息，咦，朱老总？”
他好像十分迷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还是这深更半夜。”
朱月明比他还意外:“苏楼主呢？”
“公子早就歇息了。”杨无邪一脸莫名，“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啥？
朱月明笑道:“是么，没想到苏公子这样沉得住气，倒是我冒昧了。”
杨无邪笑笑，满脸写着“你说得没错大半夜上门你不冒昧谁冒昧”，口中却道:“朱老总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见苏公子。”朱月明老实不客气，“想问一问苏小姐的事。”
杨无邪别有深意地看他两眼，笑道:“非要现在见？朱老总不是不知道，公子身体不好，一直在休养。”
“我也是奉命行事。”朱月明道，“杨总管何必为难我一个办事的人。”
杨无邪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行，那我就去替阁下通报一声。”
他转身走向玉塔，不多时，塔上就亮起了烛光。
茶花提着一盏灯出来，隐含怒气:“公子问，朱老总入夜前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
朱月明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公事。”
“好，请朱邢总到黄楼稍坐，公子马上就来。”茶花寒声道，“我去点灯。”
四楼一塔的一盏盏灯亮起，无数灯油蜡烛燃烧，照得天泉山亮如白昼。众弟子鱼贯而行，将天泉山层层护卫，精兵强将罗列在侧，寒刃森然，别说朱月明看得眼皮狂跳，王小石的心都要从喉咙里窜出来了。
夜深时分，苏梦枕终于从玉塔下来，走入戒备森严的黄楼。

第306章 黄楼对峙
黄楼富贵华丽，一向是宴客之地。
朱月明来过这里很多次，还是第一次如坐针毡，感觉不妙。他只能先发制人，询问拥着狐裘进来的病人:“苏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该我问朱老总。”苏梦枕面色苍白，颊边还残留着高热的红，不停咳嗽，“咳咳咳，刑部半夜三更，带人堵了我金风细雨楼的门，是以为我死了吗？”
他森然道，“你要动我的兄弟，问过我的刀再说。”
朱月明一愣，脑筋转得飞快:“苏公子以为我是为白愁飞而来？”
“他做的事情，我已知晓。”苏梦枕看了王小石眼，淡淡道，“太师把手伸进楼里，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误会。”朱月明笑道，“我可不是帮太师问罪白副楼主，他为太师办事，下官哪敢置喙？我是为小灵姑娘来的，敢问苏姑娘在不在家，有一桩大案需要她配合。”
苏梦枕露出两分讶色，一时不语，目光转向无情:“我倒是听说今天城里乱了套，李彦和傅宗书死，难道是为这桩案子？”
无情点头:“傅丞相死在回春堂，朱老总想问小灵姑娘两件事，这倒是应有之义，我想，在这里问也是一样，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与案情有关。”
“有没有关系，请小灵姑娘一见即可知。”朱月明叹道，“我也不想为难苏姑娘，只是相爷横死，官家震怒，我也是奉命办差。”
苏梦枕冷笑:“案发时，她在回春堂吗？”
王小石抢答:“不在。”
“李彦的死亡现场，有什么和她有关的物证？”
无情摇头:“并无。”
“那是什么缘故，累得两位半夜造访，非见我不可？”苏梦枕冷冷道，“我还以为证据确凿，刑部下了通缉令，你们是奉命搜查金风细雨楼呢。”
王小石怒道:“根本没这样的事，傅相爷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凶手脸上戴着木刻面具，根本看不清脸。在花府被天下第七和、和二哥......的时候，她乔装成花府的丫鬟，脸上有一大块青色胎记，长得和小灵姑娘一点都不像。”
朱月明道:“她会易容，改变头脸有什么稀奇？”
“天底下会易容的女人多得是。”王小石振振有词，都快把自己说服了，“她杀人用的是剑法，不是红袖刀。花府上上下下多少江湖好汉也不曾见她用过红袖刀，她的轻功也非瞬息千里。”
苏梦枕越听，神色越冷凝:“这就是刑部办案的规矩？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跑过来问我要人？”
朱月明道:“天下第七指认，说她用的就是红袖刀。”
“天下第七？咳。”苏梦枕笑了，眼中寒火凛然，“好，你叫他过来，我让他亲眼看看，是不是红袖刀。”
朱月明只好叹气:“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太师以为，此事与苏小姐脱不了关系。不如请苏小姐出来，好好分说一番，假如不是她，我一定向二位赔礼道歉。”
苏梦枕看都没看他，和无情道:“从前六扇门办案，金风细雨楼能行方便之处，从不与四大名捕为难。可这次，诸位拿不出任何证据，空口白牙指认舍妹为凶手，我是万不能松口。”
无情静静道:“询问案发地点的相关人员，本就是例行公事，能问到自然好，若不能，王小石既在现场，又是回春堂的人，由他代表亦无不可。”
王小石立即道:“我愿意走这一趟。”
“不成。”苏梦枕断然否决，“蔡京要从楼里抓走任何一个人，只有一个办法，号令禁军，进山搜捕，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王小石有些感动，想起方才这么大的架势，他还以为是维护小灵姑娘，没想到是为二哥。
唉，二哥……
朱月明带着六合青龙之四，还有若干捕快，这点人手逮捕一个通缉犯可以，想要从金风细雨楼抓人，自是异想天开，斟酌再三后，询问无情:“大捕头怎么说？”
“天底下懂得易容，轻功卓绝，武功也好的女子，的确不多，却也非一人而已。”无情道，“就此认定是小灵姑娘，难以服众，而且，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没有想通，还望朱老总指点。”
朱月明问:“什么疑问？”
“小灵姑娘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无情问，“李公公背地里做的事，你我都清楚，他万不可能对苏家产业下手，相爷与小灵姑娘从未照面，当年不过是因为李鳄泪之故，略有误会。凶手身着麻衣，自号活死人，第一个杀的又是朱勔，我想，案子还是该从江南查起，从花石纲查起。”
朱月明说道:“朱勔死去一年，之前一直有人在江南调查，并无结果，我们如今也知道，她杀人后就上京，预备二次作案。”
他停了停，居然笑了，“我研究过朱颜雪的案子，她上次作案，先杀的就是不相干的人，最后才轮到真正目标。”
“咳，没想到朱老总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苏梦枕低咳了好一阵，艰难平复气息，“可你别忘了，苏文秀没有杀任何人的理由。”
他冷笑，“我还没死，家师尚在，苏文秀为谁复仇？还是说，我有哪个同门，不幸死在这三个人手里？”
朱月明顿时语塞，谁没事搞小寒山的弟子，苏梦枕、红袖神尼、温梦豹，哪个好惹？思来想去，只能到此为止，回去复命:“既然苏公子执意不肯令苏小姐现身相见，我只能如实回禀太师。”
“随便。”苏梦枕淡淡道，“金风细雨楼就在这里，太师几时想动手，我随时恭候。”
朱月明走了，无情收回看向王小石的视线，颔首告辞。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黄楼一时寂然，只余苏梦枕撕心裂肺的呛咳。
“大哥，我送你回去。”王小石跟在他后面，茶花撑着伞，护送他回到更温暖的玉塔。
忍到塔上，王小石才小心翼翼地问:“据说，伤心小箭的威力非同一般。”
“文文不在这里。”苏梦枕开门见山，“你也别问我是不是她，我不知道。”
王小石愕然。
“文文十六岁那年，就遇见过元十三限。”他坐在软榻上，捧着手炉，凝视炉中猩红的炭火，“无情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他却没说，看来，他心里对蔡京也十分不满。”
王小石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一直关心你。”苏梦枕微微笑，“傅宗书一死，蔡京痛失臂膀，又没了李彦在内廷周旋，暂时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王小石苦笑:“大哥都知道了。”
“没什么难猜的。”苏梦枕冷声道，“他想逼走我一个兄弟，拉拢我另一个兄弟，好让金风细雨楼落入他手，成为他压迫百姓，残害江湖的棋子。”
王小石欲言又止:“二哥......”
“老二同我解释过了，他以为，蔡京要残害发梦二党，不是他，也是旁人，由他出面，至少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为此受些误解在所难免。”苏梦枕平静道，“我告诉他，我们三人结义，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这些事，他不用一个人扛，应当和我们商量再做计划，真要背负恶名，也该是我承担，否则不是白偏了你们一声‘大哥’。”
王小石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由衷道:“是这样。”
“老二激进主动，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苏梦枕嘱咐道，“你多多规劝他，如今局势不稳，冒进便容易为人所利用，还是徐徐图之。”
王小石深以为然。
“老三，去休息吧。”苏梦枕道，“蔡京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还有很多事。”
“大哥也多保重。”王小石记挂温柔张炭他们，决定明早就去看看，没再多留。
屋中烛火摇曳。
茶花问:“公子，歇息么？”
“我睡够了。”苏梦枕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茶花，你说，老二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是文文？”
茶花谨慎道:“事出突然，王楼主有所怀疑，白楼主未必。”
“我想也是。”他轻声道，“老二应该没想到，所以，我没和他计较。”
茶花想了想，老实问:“公子，是小姐吗？”
“不知道。”苏梦枕叹气，“我要是知道，能让她这么干？而且，我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
-
汴京乱成一锅粥，和钟灵秀一毛钱关系没有。
她不可能回汴京自证清白，刑部指鹿为马的事没少干，回去就算有不在场证明、目击证人、完美的证据链，也毫无卵用，要不然，天牢的冤假错案哪里来的？
都是蔡京炮制出来清除异己的成果。
没有证据，就伪造证据，没有证人，就伪造证人。
她傻了才回去，让他们怀疑好了，有本事就去找苏梦枕的麻烦。但正如诸葛小花解决不了蔡京，只能迂回行事一样，蔡京要是能干掉苏梦枕，推平金风细雨楼，何必拉拢白愁飞？
就是搞不定，才不得不搞阴谋诡计，一桩悬案，最多扯皮一段时间，发个通缉令。
通缉嘛，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光荣榜。
要是也给她挂十万两黄金……咳咳，怪盗何妨再次出手？
故，钟灵秀不仅不回京，还要乘胜追击，物色下一个目标。
——童贯，就决定是你了。
按照历史发展，他即将出使辽国，埋下后面联金攻辽、海上之盟的伏笔。
赶紧杀了。
此时的童贯在陕西河北一带，为宣抚使，常年在军中，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十分难杀。
她要好好想一想，怎么给自己编一个合情合理的杀人计划。
是夜，月黑风高。
钟灵秀混在舞姬中间，就这样混进了军营。
啊——
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
多么经典的潜入桥段，只不过稍稍一试，就这样毫无悬念地成功了。
钟灵秀顶着公孙大娘的脸，没想到还能故技重施，梅开二度，一直到营帐里都有些神游天外。
这么顺利，和汴京的杀人计划不像一个画风。
难道是因为四大名捕不在，不用走推理，所以变回了默认的武侠风？那么，按照一般的套路，不是男主角出现，就是历史人物刷新。
天色还亮着，还没到童贯寻欢作乐的时候。
钟灵秀百无聊赖地靠在帐子旁边，默默观察巡逻的士卒，思考一会儿怎么合情合理地跑路。
一颗石子飞了过来。
砸中她的肩膀。
不能躲，还好也不疼。
她一个眼神也欠奉。
又有人扔了两颗石头过来，准头不错。
她稍稍侧头，看向帐篷后面粗犷威猛的青壮男子。
“你要不要跟我？”对方直言不讳，“我去和将军讨了你来。”
钟灵秀不禁刮目相看:“你叫什么名字，眼光不错。”
“我姓韩，大家都叫我泼韩五。”
“……”韩世忠？!

第307章 三杀（107W营养液加更）三杀
韩世忠，字良臣，和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当然，其他两个不提也罢，和韩世忠都没得比，莫论岳飞。
算算时间，韩世忠这会儿的确在西北边境从军，在童贯手下合情合理。
哎呀，也算是个宝贝。
她和颜悦色:“你很有眼光，以后必成大器。”
韩世忠的绰号里有一个泼，足以见性格，不耐烦道:“婆婆妈妈什么，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她回绝，“你的姻缘不是我。”
他差点逗笑:“你？姻缘？”
钟灵秀还想说什么，宦官已经在喊人集合，准备献舞了。
大冷的天，舞女们都懂得瑟瑟发抖，衣衫单薄地走进账内。寻欢作乐的宦官、文臣、将领齐聚一堂，□□的目光扫过舞女们姣好的身躯，满脑子下流。
这些完好的男人发情，也就罢了，童贯一个太监，居然也一样，北宋的净身水平惹人疑窦。
钟灵秀手挽披帛，扫过现场，决定跳过献舞的环节——以她的武功，早就不需要靠美色转移注意力了。
鼓点垂落的刹那，臂间的披帛便如惊虹横空，卷在里面的长剑抖落，落于她的掌心。
薄绸劲扫，将上前涌来的守卫尽数荡开，长剑凌空飞出，从童贯的一只眼睛刺入。
下一刻，一截混杂着红白物的剑尖穿出后脑勺，钉在他的椅背上。
当场毙命。
钟灵秀飞荡披帛，上面已经用鲜血书下留言。
【杀人者，活死人也】
她后纵两步，飞出军帐，开始在军营中夺命狂奔。
一开始，众军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舞姬跑出来，还以为是什么新花样，等到一声惊破苍穹的“童大人”响起，大家才惊觉是来了刺客。
韩世忠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夺走将士的佩刀，三下五除二干掉拦路人，以平生罕见的决定轻功在营帐上空奔袭，直奔军马。而且有意无意的，她的刀锋避开了他的脖子，只用刀背给他来了一下，饶是如此，肩膀也疼得厉害。
他刚刚还想讨她做小妾……嘶……真带劲!
但她能跑掉吗？
以韩世忠为首的大部分中低层士卒，对童贯一群人自无半点好感，仗是不打的，功是要抢的，还压制底下的人，杀良冒功司空见惯，败仗能吹成小胜，无功无过就是大捷，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们追上去，除了想升官发财的，出工不出力。
不过，童贯身边不乏武功高手，已然纵身追了上去，也有忠心耿耿的下属点兵点将，率童贯的亲信追赶而上。
钟灵秀伏身躲过箭雨，翻身上马，松开缰绳直冲栅栏。
现实里的军营和电视剧里的场景不同，很大很大很大一片儿。
潜进来容易，闯出去难，因为不同营帐间都有防御工事，否则敌军夜袭，就集体完蛋。
好在她的马术在秦朝又有精进，蒙恬兄弟和项少龙的关系很好，经常来乌家牧场，指点项少龙骑术的时候，她也旁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有，跋锋寒教过两个干儿子御马术，把真气灌注在马身，便可激发潜能，让马儿不知疲倦地奔袭。
这大概就是四处捞小孩儿的善报了。
钟灵秀骑在马背，纵马强闯过重重阻拦，手中的刀卷刃了，就随手抢过一把。
武功好的人，骑术一时追不上，骑术好的将士，武功又不如她，竟眼睁睁地看着她闯到营地边缘，即将突围。
箭雨飞来。
童贯的亲信赶到，将士们张开大弓，拿出比砍金人辽人自信一百倍的姿态，击杀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嗯，预演过就是不一样。
思汉飞比童贯强百倍，南下的蒙古铁骑，唉，虽然不想承认，但比童贯帐下的更像回事儿。
钟灵秀上一次毫发无损，这一轮驾轻就熟，全心伪装。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不绝。
天色已暮，视野昏暗，马蹄踏过积雪，撞飞稀疏的树杈，追兵穷追不舍，还有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没有骑马，奔跑的速度和马不相上下。
他看起来像人，可浑身脓疮，没有一块好皮肤。
他依稀有着人类的五官，可脸孔全部走形，隐约能看见四个獠牙，满头鳞片。
他流着口水，像是饥饿的豺狼，发情的野兽，四肢着地，追赶着她。
前方渐渐开阔，一片璀璨星空。
钟灵秀迷惘地看向远处，又扭头看向紧追不舍的怪物。
等一下!
这是什么啊？!
她不是在军营里刺杀了童贯吗？多么正统健康的武侠桥段，为啥一扭头，追兵里多出一只怪物。
别以为她只看武侠，病人哪里都不能去，一天到晚在病房看电影，也看过美式恐怖片。
科幻片里的怪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斯理？出来说话啊!
“唏律律!”马儿发出惊惧地嘶鸣，撅起蹄子提醒马背上的人。
悬崖。
前方是悬崖。
又一波箭矢呼啸而至。
钟灵秀施展天魔力场，将若干箭矢吸向自己，真气无声无息粉碎箭头，箭竿却留在身后，装出中箭的样子。
怪物朝她扑过来。
“对不起。”她伏低身，抱住马儿的脖子。
被真气冲击过的马，注定活不成了。
既然如此，就死得有价值一点。
“驾!”她驱策着胯-下的军马，挥舞马鞭，卷住旁边的怪物头颅。
马儿高高跃起，奔向远处蒸腾的云彩。
“必杀蔡京!”她运功送出变形的声音，尖利的啸声振飞了群鸟。
身体腾空而起，舞姬的衣袂在夜空猎猎作响。
马儿绝望地悲鸣。
然后下坠。
被鞭子拖曳的怪物预感到了什么，发出古怪的怒吼，穷尽力气想要挣扎。
失败。
灌注真气的长鞭像是铁链，牢牢束缚住他的脖子。
人紧跟着坠落，连带着怪物一起被拖下悬崖。
追兵们目瞪口呆地勒住缰绳，看着这一人、一马、一兽坠落崖间。
一团嫣红爆裂。
军马的尸体被真气撕裂，化为一团浓艳的血雾。
无数尸体碎片下，人类的身形悄然消失。
-
“活死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或者说，是一个组织。”
“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仅用五天就从汴京到陕西。”
“不，没有五天，她还要化妆成舞姬，摸清营地的布防。”
“最多三天，所以，活死人一定不是一个人。”
“这就能解释此前的众多疑点，也许，杀死李彦和傅宗书的不是同一个人。”
“准确地说，凶手只有一人，但她有同伙在城中接应。”
“元师叔以伤心小箭射中她后，同伙把凶手救走。”
“这么说，至少有三个人。”
“他们的目的就是刺杀朝中的奸党。”
“按照舞姬所言，她们的最终目标是蔡京。
“她们自称活死人，是否是曾经被蔡京一党害死的无辜之人？”
“极有可能，她们原本的身份已死亡，只以活死人的身份继续存活，为的就是报仇，不惜牺牲性命。”
“蔡京一定非常恼怒，也非常恐惧。”
“显而易见，否则他不会请出元师叔。”
“针对金风细雨楼的围剿，也因此放松不少。”
“苏梦枕毕竟只是病，没有死，何况，此时与小灵姑娘有无干系，还是未知数。”
“我猜，她即便不是活死人中的一个，也提供了不少方便。”
“那日杀死傅宗书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轻功这般好的女子本就罕见，何况还能在四大刀王、白愁飞、天下第七的围攻中脱身。”
“好在她没有露面，不然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视而不见。”
神侯府中，四大名捕针对江南、汴京、陕西的三桩命案，进行了一场秘密交谈。
他们是秉公执法的捕快没错，却也非善恶不分，泥古不化之辈，朱勔在江南大兴花石纲，搞得民不聊生，李彦串通蔡京，夺人家财，卖官鬻爵，童贯更不用说，战事多有失利，却粉饰太平，步步高升。
他们一死，背地里不知惹来多少人拍手叫好。
故此，虽四人碍于身份职责，不得不调查，内心深处却希望她不要被找到。
——不要回来。
——千万小心。
——躲远点。
——保重。
他们云淡风轻，蔡京却有些焦头烂额。
作为太师，他身边有的是武林高手，譬如元十三限，和他手下的六合青龙、天下第七，这是能与诸葛小花和四大名捕一较高下的武力，能够越过他们刺杀他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
是的，他以为，即便是钟仪，也不可能做到，毕竟雷损的武功说出去，算不得当世顶尖。
但死掉的三个人，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童贯领兵在外，李彦联通内苑，朱勔收罗财富，傅宗书是他的得力心腹，甚至因为太得重用，反而令他有些忌惮。如今一下去了三个得力帮手，饶是他权倾朝野，也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他在天子面前痛哭陈情，惹得赵佶也开始怀疑“活死人”要杀自己，趁机推荐元十三限，令这位与诸葛小花一向不对付的高手，终于摆脱郁郁不得志的命运，坐上了御前总教头之位。
可这个御前总教头，哪里比得上诸葛小花的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
蔡京不满意，元十三限也不满意。
他告诉元十三限:“你还可以更进一步，只要诸葛小花一死，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杀死诸葛小花，一直都是元十三限的夙愿，他们俩的恩仇，很多年前就掀开过一角，无非是同门师兄的，为啥我总是不如你，我爱的女人也爱着你，全部都是你的错。
元十三限年纪不小，蹉跎半生，常年坐冷板凳，看着神侯府热热闹闹，四大名捕威名远扬。
他郁愤多年，不甘的心火越烧越旺，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心志。
于是，他不在执着于是非对错，忘却了侠义的本心，慢慢接受了蔡京的巧言。
杀诸葛!
只有杀死诸葛，他才能取而代之，一展宏图。
同样有所行动的，还有金风细雨楼。
病榻上，苏梦枕叫来王小石。
“我收到消息，蔡京启用元十三限，对付诸葛神侯。”他低声嘱咐，“不能让蔡京得逞，童贯好不容易死去，边境将领之位空缺，不能再让战事落于蔡京一党手中。”
王小石慎重道:“大哥要我做什么？”
“天衣有缝伤重难治，天衣居士肯定会上京，如此，元十三限与诸葛神侯的对峙之局定生变故。”苏梦枕缓缓道，“我要你先送封信到洛阳给温晚，正好把温柔送去，然后找到你师父，护送他安全进京。”
这几件事都是王小石最关心的，他立即答应下来:“好，但我走了，大哥……”
“不是还有老二么。”苏梦枕笑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安排了一个帮手跟着你。”
“谁？”
“郭东神。”苏梦枕道，“雷媚。”

第308章 温情
“郭东神走了，大哥身边不就更缺人手了？”王小石第一反应是推辞，“我一个人也可以。”
“你身边的朋友固然多，但唐宝牛、方恨少陪在天衣有缝身边，以防天下第七再次出手，张炭有别的事，难道靠温柔？”苏梦枕叹气，“那我可就更不能放心了。”
王小石立时讪讪，温柔不闹出事来就谢天谢地，谁敢指望她。
“元十三限手下不独六合青龙，还有大开大合三残废，据说蔡京还调了别人帮衬，你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怕要吃亏。郭东神武功不俗，擅审时度势，又机变能干，有她帮你，我才放心。而且，这对郭东神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遇。”
苏梦枕想起与雷媚的对话，道，“她练的无剑已至瓶颈，再难寸进，元十三限身上有《忍辱神功》《山字经》《伤心小箭》，虽然她没有明说，我知道她的心意。”
王小石恍然。
“能不能成，就看她自己了。”苏梦枕道，“你尽管用她，这是两利之事。”
王小石不再推辞，点头答应，心事重重地走了。
苏梦枕目送他离去，闭目思索片刻，挣扎起身下床。
披上厚厚的狐裘，怀抱手炉，推开夹道的暗门，他摸黑走向京郊的密室。
这条路走过太多遍，每一步都了然于胸，早已习惯台阶的高度，风中微微的泥土腥气，连时间都掌控得大差不差，约莫一刻钟后，就来到目的地。
两层暗门无声打开，露出密室里明亮的烛火。
她正在灯前，默默翻看着两页资料。
苏梦枕闷闷地咳了两声，慢慢走到她身边，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团晕开的墨迹。
“我已经安排王小石去接应许笑一。”他脱掉狐裘，换张床坐卧，这里的被褥无人安睡，毫无热气，触手冰凉，“好冷。”
钟灵秀稀奇地看看他，足足过了好几下心跳，方才折身坐到床边。
“你居然会说冷。”她探身，掌心贴住他的脸，“这样呢。”
“暖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别走。”
“不走。”十天内连续干掉三个心腹大患，汴京上空的乌云都薄了三寸，奖励自己躲在地下，好好清净三天。
苏梦枕终于安心，思索片刻，问道:“钟仪几时回来？”
“你有事？”
“最好让钟仪去看看许天衣。”机事不密祸先行，哪怕独处，他也把二人分开对待，“他是许笑一的儿子，温晚的爱将，据说，温晚本来想把温柔许配给他。”
“什么？”钟灵秀吃惊，“自在门这么一脉相承吗？”
自在门的老四大名捕，老大叶哀禅(懒残大师)，徒弟沈虎禅，老二许笑一(天一居士)，儿子“天衣有缝”许天衣，徒弟王小石，老三诸葛小花，徒弟四大名捕，老四元十三限，徒弟六合青龙、天下第七。
没记错的话，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都喜欢小镜，许笑一为解决师兄弟矛盾，与小镜设计一出狗血，结果不小心被织女撞见，因而生出误解，导致二人分手。
现在小一辈里，王小石和天衣有缝都喜欢温柔，温柔还是沈虎禅的义妹，要是和元十三限的徒弟再扯上关系，温柔简直就是下一个温小白……欸？
又姓温？
“天下第七重创天衣有缝，若非小石头赶到，恐怕要把命交代在花枯发的寿宴上。”苏梦枕道，“无论如何，天衣居士都会问元十三限要一个交代，也许，织女也会出现。”
他提醒，“这是个好机会，你最好催她回来一趟。”
钟灵秀想了想，的确，元十三限既然投向蔡京，那就没啥好说的，绝对不能让他担任要职，否则童贯不是白杀了？趁此机会，推靠谱的人上位才行。
“也对。”她好奇地问，“童贯已死，你对他的萝卜坑有什么想法？”
苏梦枕笑道:“我让小石头送信给温晚，就是为了这事，此人声名在外，亦受赵佶重视，只是此前因童贯之故不得晋升。蔡京匆忙推出元十三限，只要经营得当，应该不在话下。”
“是谁？”
“种师道。”他怕她不认识，补充说，“他师从横渠先生。”
“我知道他。”种家军之名，钟灵秀还是有所耳闻的，却才知道他居然是张载的弟子。他的横渠四句，但凡看过网文都一定有所耳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我就放心了。”前脚杀人，后脚填坑，那也太累。
幸亏朝中还有做事的人，她单方面原谅温晚在背后说小话的罪过。
她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占领一席之地:“过去点，给妹妹留个安寝的地方。”
“你睡里面去。”
“为啥？”
“天亮我就要走了。”他捞起她散落在被褥上的长发，烛火照出昏黄的暖光，“还有三个时辰。”
钟灵秀伏枕支颐，佯作没懂:“放心，我只睡一个时辰。”
苏梦枕看着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滑向暧昧的重渊。
她笑了，枕住自己的手臂，细碎的发丝落在颈后，衬得肤光愈发洁白动人:“可我困了。”
“那你睡。”苏梦枕拉起被角，盖住她的后背，“我不怕等。”
她打个呵欠，徐徐垂拢眼睑，气息绵长平稳，真的睡着了。
但看得见的等待并不痛苦。
此时此刻，他望着她的脸，心中蜜意柔情，再难耐的隐忍也不过增添滋味。他期盼着时间快点过，又觉得不妨再漫长一点，她这般安静睡在他枕畔的时刻，一生能有几次？
人生最难圆满，这一刻的相聚依偎，就是今生极致了。
他亲吻掌中的发梢，守着蜡烛一寸寸融化。
她准时在蜡泪的灯花中醒来。
“真规矩啊，大哥。”钟灵秀舒展身体，像一朵静悄悄绽放的玉兰花，“你平时有这么守承诺吗？”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他的手穿过她幽凉的发瀑，贴住她细腻的后颈，却像是抚不住丝绸的柔滑，不受控制地落下掌心，“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空等。”
她笑。
一个待兄弟手足极好的男人，假如对待爱人也是一样的态度，那么，他在爱情中的胜算，远比自诩风流的男人更大。苏梦枕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极致的人格魅力，足以弥补他在情场中的所有缺陷。
她轻轻咬住他的唇。
这样的回应，彻底将他推入欲海。
淹没。
沉沦。
压抑近一年的思念，顷刻间化为洪流，冲垮他的心神，他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想太失态，五指握住她的臂膀，指节都微微发白，发丝一绺绺散落，宛如摇摇欲坠的自控力。
他一向高傲，自尊心也强，勉强控住意志，抵死挣扎，不肯溺亡。
但客观的生理机能，从不因人类的意志而改变。
他比前两次坚持得更久，却还是坠入欲海深处，任由灵魂靠向海底温热的暖流，浑然忘我。
恢复清醒已是片刻后。
他眷恋良久，恋恋不舍地起身，被她按回去。
“你就不要起来了，着凉怎么办。”钟灵秀给他掖好被角，倒也不怎么在意事后工作。内功练到一定境界，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连汗意也无。
——要不然，江湖人怎么就幕天席地开搞呢。
——都是因为方便啊!
她在堆叠的衣衫中翻出他的手帕，随手一抹。
“还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这时候，倒是能看出她性格里钟仪的一面，修道修得对男女之事视若寻常。
他接过帕子，仔细收好，回头销毁。
“还有一个时辰。”蜡烛已经熄灭，钟灵秀搂住他的胸膛，“你要睡觉么？我也守你一个时辰。”
“和我说说最近的事。”他说，“怎么办到的？”
“秘密。”
苏梦枕习以为常，平淡道:“那就说说，有没有要我帮你善后的地方。”
钟灵秀认真想了想，有件事确实颇为在意:“童贯麾下有一个怪物。”
她形容怪物似人非人的样子，不知道这种科幻片似的玩意儿哪里冒出来的，“你听过这种东西没有？”
苏梦枕摇摇头，但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从前也见过两个山海经的怪物。”
“什么样？”钟灵秀随口问，想的自是热带的野生动物。
“凸目鱼唇，四肢驱赶似矮足獒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又咽进去，还有一只黑猩猩，喜欢拔自己的毛吃，有具女尸，下半身是马，四蹄是龙爪……其余记不清了，毕竟有些年头。”*
他靠在软枕上，回忆少年事，“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瓶子，比琉璃更透，里面是褐色的液体，摇晃后会有气泡，我们猜想是否是温家的某种剧毒，上面有很奇怪的文字，后来我才知道是欧罗巴人的字，可问他们也不认得。”
历朝历代，中原都与欧洲有所往来，知道西洋文字倒是不以为奇。
但武侠里出现外国人，还是和什么毒物有关，还是令她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古怪感:“什么字母，你还记得吗？”
“记得，毕竟我这辈子遇见的怪事里，这算是头一号。”苏梦枕稍稍沉吟，握住她的手掌，以指为笔，画出图纹。
他笔画不对，钟灵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字母辨认。
PESICO。
大写不太熟，pesico？还是不认识。
透明瓶子，褐色液体，冒气泡……欸？百事？？？？
“这东西在哪里？”她难以置信地问。
苏梦枕看向她:“你知道是什么？”
“我要看过才知道。”她问，“在哪儿？”
“六扇门。”他缓缓道，“如果没有被人送到温家，就还在六扇门的库房。当年挖出它来的人，是我们的二师弟，温梦豹。”
小寒山正式收下的弟子有四男二女，不少人都在小寒山外授业，钟灵秀没见过。苏梦枕也是机缘巧合，才与温梦豹熟识，还与他一起查过无情的冤案。
“……”她知道，这个江湖总有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冒出来，没听说过也不稀奇，可苏梦枕离她这么近，居然还有这一档子事从未听他提及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有段时间不在小寒山。”他有问必答，“你在闭关练功，出关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
钟灵秀阖上眼睑。
慈航庙的异常，嗡嗡的蜂鸣，从天而降的雷劫，关七的预言，山海经的怪物，百事的瓶子，科幻片的怪兽。
种种异常掠过脑海。
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第309章 救人
温柔乡固然好，可大宋的情形还是令人难以沉眠。
天色未亮，苏梦枕便返回玉塔，继续为他的金风细雨楼呕心沥血。不过，较之此前的忧虑牵挂，今天固然还病着，病魔却似在回味昨夜的缠绵温存，难得安分了下来。
五脏六腑挪回原位，肠子不再牵痛，心脏不再沉重，反而比平日更轻松两分。
他抓紧时机，处理掉积压的众多事务，请刀南神回来一趟，他率领的“泼皮风”在禁军中也有举足轻重的位置，绝不能为蔡京一流渗透。
白愁飞前来汇报任务，见他难得坐在书桌前，而非卧榻，心头微惊。
脸上却立即笑道:“大哥今天的气色不错，莫非是因为青莲宫主回来了？”
“是。”苏梦枕并不掩饰，“我想见见她。”
白愁飞故意道:“可要小弟充当鸿雁，送上约帖？”
“这些跑腿的小事，哪里用得着你。”
白愁飞一笑，却是说:“因为小弟也想一睹青莲宫主的芳容。”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大为不妥，刀南神眉头紧皱，十分不满地看着他。而苏梦枕的态度却很微妙，他问:“你是去见钟仪，还是去见雷纯。”
提及雷纯，白愁飞终于有些讪讪，兄弟妻，不可欺，无人知晓也就罢了，偏偏人尽皆知，脸面上总归说不过去。
不待他辩解，苏梦枕又道:“还有，郭东神不在，你就不怕她知道？”
白愁飞追求雷媚，在风雨楼中也并非机密，虽说多情在江湖男儿中不算多大的事，比如戚少商，但风雨楼自苏梦枕以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单身，类似的事，从前未有过，难免令人侧目。
“温柔是我的师妹，雷纯是我从前的未婚妻，郭东神是我的下属，钟仪是我的心上人。”苏梦枕冷冷道，“老二，你想要几个女人都行，但别把手伸得太长。”
白愁飞微微色变。
他女人很多，黄楼中睡过的舞姬就有好几个，自从成为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他在性-事上一向无有不足，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永远不满足。
他招惹温柔，她是苏梦枕的小师妹，王小石的心上人。
他垂涎雷纯，她曾是苏梦枕的未婚妻，差一点嫁给了他。
他追求雷媚，既喜欢她的妩媚英气，又有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甚至，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他还意淫过苏文秀，如果得到她，苏梦枕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
“大哥，我只是随口说说。”白愁飞半真半假，“难道你我兄弟之间，还要为一个女人起嫌隙。”
“你错了。”苏梦枕淡淡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钟仪虽非凡人之身，可我渎神在先，也没脸怪你。温柔是我师妹，我对她尽过义务即可，雷纯与我已是陌路人，与我不相干，郭东神来去自由，只消你们二人不影响楼中事务，我也不该多嘴。”
他看向白愁飞，坚决道，“我决不允许你染指的人，只有苏文秀。”
“大哥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且苏小姐不是不在京中么。”白愁飞眼神闪动，试探道，“即便在，她和小石头的关系，比我好得多，莫非，大哥是想——”
“你和小石头都非良配，我也不会把她许出去。”苏梦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要说什么？”
白愁飞只好拣出两件楼中的事情交待。
他点点头，不多置评，只是让茶花准备马车，前去青莲宫拜访。
-
同一时间，青莲宫中。
纱幕一重重，卷出风的形状。
钟灵秀端坐蒲团，扫过被放在床板上抬来的人，好像完全不认识对方:“这是谁？”
“‘天衣有缝’许天衣。”雷纯道，“他是六分半堂的人，为救温柔受了重伤，我请许多大夫看过，却无法治愈他的伤势。”
她美丽的容颜好似冬日盛开的梅花，清艳绝伦，“希望宫主能施以援手，纯儿感激不尽。”
“六分半堂的人死得多了，每一个都要救，我是神仙么？”钟灵秀冷漠无情，“扔出去。”
“宫主。”朱小腰及时开口，“他是洛阳王温晚的弟子，诸葛神侯也派人前来，希望你能出手相救。”
“温晚......”钟灵秀微颦眉梢，起身走到奄奄一息的人跟前。
唐宝牛和方恨少一脸紧张地看着帷幕，甚至都不像平日一般吵吵闹闹。
只见帷幕后飞出丝线，搭住许天衣的脉门，少顷，她道:“出去等。”
雷纯不敢违抗，唯恐她一言不合就翻脸，轻叹两声，退出屋外。
唐宝牛再也憋不住话:“雷姑娘，她能治好吗？”
“咳。”朱小腰清清嗓子，示意他噤声。
方恨少也拉住他，低声道:“据说她似神非人，背后说话都能听见。”
唐宝牛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但这点伤情，对钟仪而言真算不得什么。
许天衣不过重伤，伤在血肉腹脏受创，仅以真气保住心脉，损在势剑的剑气未消，依旧毁坏血肉，伤势难以自愈。可这点伤和苏梦枕的病比起来，就好像感冒和肺炎，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以此岸彼岸化去他体内的剑气，后转化坤卦，滋养血肉，愈合各器官的致命伤。
剩余的小伤就算了，一下痊愈太惊世骇俗。
她收回手掌，漫不经心地扫过许天衣睁开的双眼。
他虚弱道:“我、我在哪里？”
“青莲宫。”钟灵秀单刀直入，“听说，你的母亲叫织女？”
许天衣迟疑一刻，默认。
“你死不了，等你娘来赎你。”她挥开门扉，“把他抬到后厢，遣个人照看，其他人可以滚了。”
唐宝牛和方恨少不放心，跑过去查看情况，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已恢复意识，不由喜出望外，刚想互相抬杠两句，喉咙一麻，哑穴中招，发不出半点声响。
朱小腰望着他们，唇角露出一丝浅笑。
雷纯识情识趣，不等她再废话就起身告辞。
马车在侧门等她，几乎就在她登上车驾的同一时间，金风细雨楼的马车转过了街角。
雷纯撩起帘子，近乎冷漠地看着车帘后的轮廓。
“小姐。”剑婢握住她的手，低声提醒，“还在青莲宫门口。”
“我知道。”雷纯放下车厢的厚帘子，残余在脸颊的寒风刺痛皮肤，一如她内心的恨意，“还不是时候。”
金风细雨楼势头正劲，白愁飞还没有露出獠牙，再等等，她一定能等到亲手杀死他的时候。
六分半堂的马车缓缓驶离现场。
苏梦枕透过车帘的缝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他遵守约定，从未告诉过雷纯她的身世，但钟仪好像也没有说，那个雨夜，关七奔出汴京，究竟往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桓一会儿，才在唐晚词的声音中消散。
“宫主说，苏楼主的病她治不好。”唐二娘对苏梦枕的态度一向和气，“天冷，苏公子请回吧。”
苏梦枕咳嗽两声，递出怀中的木匣:“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几时观中方便，我再来拜访。”
他没有纠缠，示意茶花驱车离开。
——昨夜才见过，今天自不是非见不可。
他只是以此为由出门，到六扇门走一趟，与值守的无情闲话两句，问问刺杀案的进展罢了。
——案情自然也是借口。
这个汴京就是这样，真真假假，永远分不清楚。
金风细雨楼的马车也离开了繁华的观音大道，是的，因青莲宫香火鼎盛，经济繁荣，大门口的街道就更名为观音道，后街为莲花后街，两边的道路分别为“龙女路”和“童子路”。
整一片都属于钟仪的道场，夜间有灯烛，白日有巡逻，乃是汴京城中治安最好的区域。
治安好，百姓就多，百姓多，香火就旺盛。
遂堵，大堵特堵。
苏梦枕靠在枕上，感受着马车走走停停，不自觉露出一丝笑容。
观中。
庇佑一方的青莲宫主，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块丝绒布，衬着一只塑料瓶。
塑料降解的时间长，何况保存完好，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可乐瓶子。
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可乐，气泡已经消除，看封口也被打开过，不知道是否有勇士勇敢喝过，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乐绝不可能在大宋出现。
八百年后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曾经有穿越者来过，还是世界存在虫洞？又或者，这里也是书中世界，主角十有八-九是四大名捕，和楚留香、陆小凤一样属于武侠推理系列。
——其他人都不像，没有谁背负血海深仇，掉落悬崖，学成绝世武功，也没有天下无敌的秘籍，号令群雄的宝刀，惊天动地的宝藏。
——苏梦枕肯定是配角，幸好他和四大名捕关系不错，否则有个这么美丽的未婚妻，很担心雷纯是女主啊。
——想想《天书》，无数个宇宙镜像，说不定都是高维世界的一套书。
钟灵秀思考一番哲学问题，“啪”一下合拢木匣的盖子。
思辨时间结束。
没啥好想的，徒增烦恼。
之后数日，许天衣就在青莲宫的养病。
他和此前的雷纯一样，被变相软禁在观里，诸葛小花曾派铁手前来，试探是否能把人挪到神侯府去，她断然拒绝:“人我救了，他的命就是我的。”
挟恩图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诸葛神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铁手暗示:“天衣有缝重伤在身，宫主就算想要他办事，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够。”
钟仪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告诉他:“让神针门还。”
——这就是此时此刻，织女坐在殿中的来龙去脉。
她得知儿子重伤，千里迢迢奔赴而来，先见诸葛小花，请他代为斡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登门拜访。
唐晚词带她去见了养伤的天衣有缝，内脏愈合后，其余的伤势固然严重，却不致命，只消好好调养即可。许天衣除了有些虚弱，精神还不错。
难得见到母亲，他忧心又愧疚:“都是我没用，连累母亲和温大人为我奔波。”
“不要多心。”织女抚摸儿子的脑袋，就好像他小时候一样，“诸葛小花和温晚都告诉我，钟仪性情孤高，却非奸恶之徒，我会和她谈一谈。”
她安抚好重伤的儿子，前往后殿会面。
天寒地冻的腊月，殿中一片清霜，冷得寂寥而刺骨。
织女盘膝而坐，神情疲乏:“钟真人，多谢你出手相救小儿。”

第310章 强取豪夺
隔着飘荡的帷幕，钟灵秀注视着面前的织女，她身材娇小，满头白发，皱纹犹如刀刻，乍看起来至少七八十岁，与实际年纪相悖。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不必言谢。”钟仪冷冷淡淡，“是你报，还是温晚报，抑或是许笑一，都可以。”
织女性格刚烈，断然道:“这是我的孩子，自然由我这个做娘的来，你要什么？”
“神针门在江湖小有名气，且皆为女子，深得我意。”钟灵秀开门见山，“我要你们入我麾下，青莲宫救济的女子交予你授艺照拂，你神针门的弟子，到观中为我驱策。”
织女年轻的时候，外号叫神针仙子，今老去，又叫神针婆婆，一手神针武学名动天下。她与姐妹们创立神针门，多收留孤苦女子，以刺绣为生，以神针自保。
织女和息大娘一样，护弟子姐妹更甚于自己，一口回绝:“你要我报答，没问题，可要我神针门的弟子，想都别想。”
“我看得上神针门，是你们的运道。”钟仪冷笑，“想凭大折枝手和小挑花指立足江湖，痴人说梦。”
江湖凭武艺说话，织女不再迟疑，银针金线振出万道剑气，细密处杀意紧逼，疏阔处气势汹涌，一道刺向帷幕后端坐的身影。
钟仪挥过袍袖，真气力场骤然展开，将锋锐堪比寒刃的金线尽数卷向掌中。
锐利的剑气试图破开力场，在半空中嗡鸣震颤，而后渐渐凝滞。
神针上附着的真气，已被此岸彼岸的转化之法化为她用，徒留干丝万缕停滞在空中，好若蛛网盘结的细丝。
钟灵秀翻转手腕，霎时间，银针倒卷为凛然的剑光，咻咻翻转射向织女。
她连忙引动指间丝线，意图夺回针线的掌控，可指根骤然刺痛，似要绞碎她的手指。
不得已之下，只能舍弃丝线，自袖中飞出新的银针，击落朝自己弹射而来的细针。
叮叮铛铛，铛铛叮叮。
屋中好似急雨一场。
织女暗暗运气，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依旧中了一根针。
就在眉心。
“你不乐意，也就罢了。”钟仪步出门槛，“许天衣的命，我收回来就是。”
她的身形倏忽而去，织女又惊又怒，顾不得拔下针，纵身追上，袖中的银针无声抖出，似细小的蚊蚋叮向穴道。
钟仪头也不回，转身挥袖。
磅礴的真气犹如巨石，结结实实地撞向织女的胸膛。
她又急，又怒，又受到重创，胸膛气息翻滚，“噗”一口喷出鲜血，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竟失去了意识。
等火急火燎地醒来，便见到了在侧照看的唐晚词:“我儿——”
“神针仙子且放心，许天衣无碍。”唐晚词奉上汤药，“宫主性格孤高，容不得人忤逆，却非心狠手辣之人，怎会夺回亲手救下的性命？”
褐色的药汁中倒映出一张焦灼的脸，织女下意识地推开药碗，正要下床查看儿子的伤情，忽然意识到不对，颤抖地抬起手。
她的神针密绣独树一帜，双手自然不乏薄茧，可此时，手上多出许多细密的割伤，却又少了一些东西。
皱纹。
唐晚词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拿过手持的妆镜:“阁下中了宫主的一道真气，不知为何，竟恢复了容貌。”
镜中的脸容比倒影清晰了太多。
织女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黑发俏容，眼角不过二三淡纹。
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摸向镜中的伊人，当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
心脏似钝刀碾肉，闷闷地痛，却终究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是不恨了。
她还恨他。
却也爱着他。
“织女前辈。”唐晚词轻声道，“许天衣尚未痊愈，您就在这里照看他吧。”
织女的目光陡然锐利:“这是什么意思？”
“宫主封了你的穴道，不准你离开道观半步。”唐晚词对这套再熟悉不过，当年的毁诺城，后来的雷纯，都是这样被强行掳上船的，“前辈无须忧虑，宫主不会伤害神针门，且安心住下。”
都是江湖女子，织女亦听闻过毁诺城之事，态度和缓两分，语气却坚决:“毁诺城走投无路，方才投向青莲宫，神针门自力更生，何必靠她？”
唐晚词在京城五年，坐看风起云涌，当即辩驳道:“所谓自力更生，不过是神针门紧闭门户，不管闲事，若像神威镖局、连云寨、毁诺城一样，惹了有心人的眼，覆灭也是朝夕。”
织女怒然。
“我并非奉命劝说，只是神针门和毁诺城一样，都是女子，说两句真心话罢了，前辈听不听，都是你的事。”唐晚词道，“蔡京启用元十三限，他志在报复诸葛神侯，已笼络捧派老大张显然，风派老大刘全我相助，还有大开大阖三残废、六合青龙鞍前马后。”
她艳红的唇角泛起一丝涩意，“以织女前辈和诸葛神侯、天衣居士的关系，神针门真的能置身事外？毁诺城的昨天，就是神针门的明天。”
织女登时默然。
息红泪对戚少商情深义重，她对许天衣难道就能狠下心肠？这次上京，除却探望儿子，何尝没有关切之意。
——元十三限要杀诸葛，必定先杀天衣居士!
——天衣居士因天下第七重创亲子，也必定相助诸葛!
“覆巢之下无完卵，前辈能选的，无非是青莲宫和自在门。”唐晚词说道，“你选自在门，这份人情，便是由诸葛神侯或是天衣居士偿还了。”
她看了眼织女，“前辈好好想想吧。”
-
元十三限借蔡京的权势，笼络不少江湖好手相助，但天衣居士也并非没有朋友。
他在洛阳见过温晚，告知他昔年自在门的旧怨，便带着若干帮手朝京城来。这时，他身边的人有“火孩儿”蔡水择、张炭、朱大块儿、活字号的温宝、“独沽一味”唐七味、“老天爷”何小河、“用手走路”梁阿牛。*
唐宝牛和方恨少在织女到来后，也决定前去与天衣居士会合。
再加上回白须园(天衣居士住处)扑了个空，匆忙折返追师父的王小石和雷媚，人手也不比对面少。
双方在甜山、咸湖僵持不下。
消息传到青莲宫，毫无保留地告知织女。
她不是不明白，这是钟仪的激将法，以许天衣的性命威胁她就范，然而，织女年轻时就性情刚烈，如今亦是，越是紧逼不舍，越是不肯低头。
母亲犹且如此，何况天衣有缝。
他挣扎起身，踉踉跄跄地奔出室外，夺下女弟子的佩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命，不能让你用来威胁我的母亲!”
说罢，反手一剑通向胸膛。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件精巧的暗器击断长剑。
许天衣重伤在身，四肢乏力，未曾躲开，又或者根本躲不开。
——无情的暗器天下有名，但凡他有把握出手，无有不中。
“许兄且慢。”无情推着轮椅上前，温言劝解道，“你伤势未愈，应当静养，为何这般莽撞行事？”
许天衣性格淳厚，闻言苦涩道:“钟仪以我的性命相挟，逼我母亲就范，身为人子，岂可高枕安卧？”
“让织女前辈留在汴京，乃是世叔请托。”无情道，“元师叔已经练成伤心箭，哪怕织女前辈前去也无济于事。”
“诸葛小花呢？”织女听见动静，推门出来，逼问道，“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无情回答:“近日京畿有不少江湖人士搅弄风云，并传言，‘四大侠客辅一龙，敢教酷日换丽天，杀身成仁相顾惜，得遇风云上九重’，声称要改朝换代，世叔受人弹劾，今自请去职，留京查办。”
织女一惊，立时道:“这是元限有意为之，他想杀他!”第二个他自是指天衣居士。
“是，世叔苦于流言，难以自辩，又不能擅自离京，唯恐有人浑水摸鱼，真的行刺官家。”无情冷笑，“倒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织女单刀直入:“诸葛小花打算怎么办？”
“世叔请动青莲宫主，入宫护驾。”无情答道，“我们这就启程前去甜山咸湖，与许师伯会合，据说，王小石和温晚也有所行动，织女前辈不妨安心等候。”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一下，又压低声音，“世叔说，温晚和许师伯这次来得蹊跷，兴许意在蔡京，无论如何，京中都须人接应。”
织女眉头紧锁，一时难以抉择。
“晚辈这就出发了。”无情没有勉强她，陈明利害便离去。
元十三限有六合青龙大阵，正好克制诸葛神侯，他们四人亦须早做准备，才能破局而出。
入夜时分。
织女静静伫立在儿子床边，确认他已陷入昏睡，这才放下书信，毅然转身。
夜晚的道观极其寂静，几不闻人声。
她走到后门处，忽听一声叹息。
转过头，息红泪立在墙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也许，是想起了当年放弃毁诺城，陪戚少商浪迹天涯的日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门口有马，说不定能赶上。”
织女心头微暖，却问:“你不怕钟仪怪罪？”
息红泪反问:“你以为她不知道？”她摇摇头，好心提醒，“她肯放你走，代表她预感到今后你还会回来，前辈，万事小心。”
织女将信将疑:“她真有传闻那般神异？”
“如假包换。”
织女胸口一沉，愈发急迫起来，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我走了，她有什么不满，尽管推到我头上。”
息红泪倒是真不怕，钟仪不想让织女走，织女就不可能走得了。
她只是担心。
担心这位与自己相似的前辈，是否能够如她当年一样，拥有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第311章 老林寺（108W营养液加更）
风起甜山，老林寺。
许天衣在此与元十三限狭路相逢，不独是他，还有伪装成和尚的雷阵雨。他是当年雷震雷的部属，为雷损所害，却不曾死，为天衣居士所救，遂这次前来报恩，阻止他去京城。*
他们大战一场，危急时刻，幸亏王小石及时赶到，助师父一臂之力。
可元十三限与达摩佛像合二为一，突破魔障，武功更上一层楼。*
天衣居士为救王小石，身受重伤，随后，诸葛神侯与织女相继赶到。
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终于不得不死战，浓艳枪战伤心箭，胜负一时难分。*
织女再见到许笑一，他却是生死存亡之际，于是，往日种种误会，便好似尘埃一两颗，再也无足轻重。王小石一边扶着师父，一边看着师娘，百感交集，冷不丁抬头，却见元十三限手挽大弓，一箭三矢射出。
第一箭，自然射向诸葛小花。
第二箭，射向老林禅师雷阵雨。
第三箭，朝天衣居士和织女这对爱侣。
诸葛小花给自己的胸口开了一个洞，让伤心箭穿了过去。
王小石想也不想，纵身扑到师父师娘身上，想为他们挡下这一击。
雷阵雨咬紧了牙关。
但三支箭矢疾驰过半空，却突兀地闪了一闪，好像有那么一刹那消失在了远处，再出现时，已经被五根白皙晶莹的玉指虚虚握住。
箭矢嗡鸣震动，好像活物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震荡出一圈圈淡绿的涟漪。
“情弓爱矢伤心箭。”钟灵秀捏住这三支特殊的箭，心中感慨，“果然有意思。”
诸葛小花一脸震惊，好像在问不是让你护卫宫苑么怎么舍下官家过来了？笑话，钟灵秀平生爱好不多，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怎么可能错过元十三限的奇术？
当年半支伤心小箭，害她痛哭三天三夜，迄今记忆犹新。
今日再见，名不虚传。
箭矢本身就灌注了忍辱神功的巨大威力，等闲江湖好手亦难抗御，莫论伤心箭的情爱之力。
似小重山一剑，剑刃不伤人，剑意就足够杀人。
她握住了这三支箭，伤心之力却犹在手中，仿佛握着三块寒冰，散发的阴郁之气亦可冻结心脉。
元十三限没有认出她，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
钟灵秀不答，仍旧专心致志地看着掌中的箭。
上面有元十三限的精神烙印，且极其强烈，是忍辱神功的压抑痛苦，也是伤心小箭的撕心裂肺，亦是山字经的错乱癫狂。不成魔不疯活，这样复杂浓烈，竟连她一时片刻也难化去。
好特别的功法。
折了保险。
她这么想着，剑意层层叠叠如松涛起伏，一寸寸碾碎悲泣颤动的伤心箭。
“你——”元十三限从没想过有人能斩断自己的剑，可朦朦胧胧中，又有一个恍惚的身影浮现，许多年前，是谁，红雨，他记不清了，只本能地意识到生机杳然。
他决定杀死自己的弟子，拿回教出去的武功，唯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遂身化利箭，还是三支箭。
他的左臂化箭，射向诸葛小花，右臂也化箭，射向戴着琉璃面具的不速之客，身躯也化箭，化为一支迅疾的急箭，破空而去，夺门而出。
一道剑光闪过。
清丽的剑，山水的秀，穿破雾气缭绕的雨帘，鬼神莫测地出现在他的胸口。
寸步不得前。
他低下头，看见月光似的寒刃，胸腔里的心脏强烈地泵动，却好似被压在泰山下，每一次呼吸都重于干钧。
一剑小重山。
“你的箭追不到我，也伤不到我。”人人有情，人人有爱，情弓爱矢，世人莫能例外，她也一样。
但不例外，不代表不能逃，假如箭出之际，人不在此世上呢。
一旦空间转移，伤心箭就失去准头，捕捉不到她的轨迹，何以伤人？可惜不能这般说。
只能道:“我没有心。”
“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元十三限自断双臂，血流涌注，如何肯信。
钟灵秀没有解释，扫过在场的众人。
“谁动手？”昔年元十三限给她一箭，今朝她还以一剑，只伤心，不断气，“我不想介入你们自在门的因果。”
诸葛小花看向奄奄一息的许笑一，眼中闪过痛苦:“元师弟，你我的恩怨——”
他话还没说完，王小石就拔出挽留剑，纵身刺了出去。
元十三限怒目圆睁，想要摆脱杨柳枝的束缚，却一步都不能挪动。
他只能以双腿、毛发乃至精神为箭，竭尽全力抵抗王小石的相思刀、销魂箭。
他失败了。
“既生诸葛......”他倒毙在冰天雪地中，犹且喃喃，“何、生、元、限？”
气息渐弱渐无。
“搜身。”钟灵秀收剑，对王小石说，“把他的伤心小箭找出来。”
王小石张张嘴，干般心绪皆化叹息，默默翻出元十三限怀中的秘籍，看也不看就递给她。
钟灵秀接过，翻两页《忍辱神功》，一门越是吃苦耐劳，越是强大的功法，于她无益，随手扔给王小石，再看《山字经》，别具一格，自成一派，看两页就知道非同一般，但看元十三限的情况，恐怕有点问题。
略一思索，扔给诸葛小花，最后剩下《伤心小箭》，揣怀里。
她走到重伤的天衣居士面前，问织女:“要救他吗？”
织女的清泪含在眼眶，迸发出奇异的色彩:“你能、对、你当然能......”她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衣袖，“救他，我的命给你。”
“很好。”
天衣居士中的是伤心箭，元十三限拉弓挽箭的第一支箭，就是射向自己的二师兄。
这支箭“以天下英雄为弓，世间美女为箭”。
英雄泪，美人恩，古来难消受。
钟灵秀的掌心覆住他胸口的巨创，血肉经脉尽数断裂，不过靠织女的银线勉强修补，才保住最后一口气。
唉，难怪许多武功练到最后，可返老还童，可活死人、肉白骨，她的八卦真气尚未周全，已能借坤卦真气的救治大部分伤痛，越是血肉之伤，越容易修复。
接上断裂的心脉，催生血液代替输血，维持住最基础的生命体征，命就算保住了。
“性命无碍。”皮肉伤好治，后遗症难除，钟灵秀判断，“不能再与人动手，否则伤势恶化，我也无能为力。”
诸葛小花受伤不轻，闻言苦笑，二师兄能保下性命就是万幸，岂敢奢求:“真人援手之恩，没齿难忘。”
“你要欠我人情？”她侧目，“要还的。”
诸葛小花点头:“自当报答。”但道，“我一时难以行动，真人还是尽快回京，免得内苑生变。”
“赵佶的命比你想的长。”钟灵秀漫不经心地走上神龛，没入一尊佛像，“那就汴京见。”
她消失了。
-
伤心小箭着实有点意思。
以何物为弓，以何物为箭，竟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她试着以琴弦为弓，剑气为箭，竟然真的射出了一支琴剑之箭，且效果不俗。
好多年了，自《彼岸剑诀》后，钟灵秀再不曾有这般感兴趣的武功。
武侠没有奇形怪状的武功，何等寂寞。
她沉吟片时，取出百两黄金，一面象牙小镜，放进木匣中，交给朱小腰:“你送去神侯府，让诸葛小花给智小镜修坟用，我许她葬在折虹山，再去点一盏长明灯给她。”
朱小腰有个优点，不像息红泪和唐晚词一样爱多问，让她干什么，她都会照做。
这次也不例外。
她一语不发地办妥，然后偷偷告诉苏梦枕。
他送了许多盏莲花灯过来。
为什么送灯？
因为元宵到了。
她沉迷伤心小箭，浑然忘记过年，可那又如何？
傅宗书的案子还未撤销，苏文秀这个嫌疑人自该流亡在外，沉迷练武怎么了？？
就练。
夜色淡淡，结冰的池塘上，一盏盏明亮的荷花灯幽静地燃烧，簇簇火光边，细雪飞舞，美不胜收。
钟灵秀端坐在廊下，手挽琴弦，以太阳真气为箭，瞄准焰光飞射。
得一缕真气的火烛猛然高窜，仿佛琴键起伏。
她若有所思，缓缓抚琴。
霎时间，声浪起伏，光影明暗，无形的琴音演化为有形的光焰，似乐师与舞姬在绝妙配合。
玉龙舞动，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是清平乐啊。”息红泪驻足回首，只见烛焰似一朵朵荷花的幻影，盛放流转，开败无常，炽热的光芒在眼中留下残影跃动，与耳畔的弦乐忘情相拥，“真美。”
朱小腰也像有些痴意，凝望着以火为裳的舞姬，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唐晚词也看了好一会儿，待曲罢才说:“方小侯爷来了。”
她望着池塘的荷花灯，顿了顿才说，“送来很多灯。”
准确地说，是许许多多很精美、很壮丽、很富贵、很别致的灯，耀眼的鱼龙穿过大街小巷，仿佛一条炽热的火龙游入青莲宫，道观亮如白昼，雕梁画栋、亭台水榭都照得清清楚楚，从外头看去，比之瑶台宫阙也不差什么。
又有彩山堆叠，狮子白象陈列两边，纸糊百戏鱼贯而入，热闹的好似蟠桃大会。
而在这般璀璨的灯火中，风流倜傥的方小侯爷笑盈盈上前，拱手为礼:“见过宫主，今日良辰，特来恭贺元宵。”
微风动。
钟仪冷冷道:“有什么事？”
“并无要事，只是世俗佳节，错过可惜，特意送来点缀道场。”方应看笑道，“来得冒昧，倒是搅了宫主的兴致，真是罪过。”
钟灵秀转过眸光，灯火辉煌，耀眼夺目，不禁令她想起了某一年的元宵。
是在洛阳，还是在扬州？
石之轩大半夜不睡觉，送来许多灯，灯笼上题着古往今来诸多情诗，都是他亲自写上去的。
为此，她曾腹诽多次，花间派追人真不如补天阁，有本事把不死印法交出来玩玩，一天到晚风花雪月什么。可时移世易，今朝才发现，委实错怪邪王，他好歹亲笔写了诗。
方应看呢，大街上搜罗一堆华灯，就这么送过来了。

第312章 同路人
苏梦枕迷恋钟仪，连深山的红袖神尼都有所耳闻，可坊间并无多少传言。方应看就了不得了，每次送礼都声势浩大，没多久，街头巷尾都知道，方小侯爷在追求青莲宫主。
然而，老百姓都不看好。
——并非仙凡有别，纯纯名字不配。
别笑，自古以来，神仙其实难逃拉郎，既有西王母，就配东王公，既有杜拾遗(杜甫)，何妨杜十姨，故配五撮须(伍子胥)，牛郎织女就更不用说，本来是牵牛星对织女星，人格化后，牵牛星才和织女对仗，改为牛郎。
所以说，名字是老百姓配对的重要参考。
方应看和钟仪，三个字对两个字，完全不匹配，还不如红袖刀，至少诗词中，青红向来一对。
——“吾闻世所好，楼殿浮青红”。
——“水天云黑白，霜野树青红”。
——“苍颜白发我虽陈，见了青红几度新”。
瞧见没，青红的固定搭配，就好像楼殿、黑白、朱颜白发一样，深入人心。
钟灵秀十分理解大家的偏好。
她小时候也觉得，无忌和不悔才是一对。
……咳，当然，钟仪不是这个反应。
彩灯如昼，她命人将所有灯烛挪到宫外，与信众同乐，并在莲台高坐半日，接受信众供奉的香花，赐下若干符水，治好数个小儿疾病，喜得百姓连连叩首，感激不尽。
年后，春暖花开，汴京进入探春季节。
方应看又数次上门，邀请她到游览京畿的众多名园，皆是朝中权贵所属，花木名贵，鸟兽稀奇，穷尽东京富贵。
钟灵秀收到一对孔雀，两只鹦鹉，四只仙鹤，因为不会打理，从神侯府薅来养伤的天衣居士，让他帮忙照看。
天衣居士十分乐意，他和织女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可织女开春就要南下，履行承诺迁移神针门，他打算跟她过去，隐居江南，再不分离。
钟仪同意了:“杭州只有秦晚晴一人，我本不放心，你们一道去，彼此有个照应。”
天衣居士别有深意:“为何要在杭州建道场？”
“你不是精通星象医卜，这都算不出来吗？”钟灵秀淡淡道，“大厦将倾，杭州偏安一地，可安置老弱，你老，织女弱，刚刚好。”
天衣居士苦笑。他这次上京，不止打算相助三师弟，也和温晚约好，意图刺杀蔡京，没想到自己为四师弟，温晚被米苍穹拦住，算盘落空。
蔡京不死，朝廷奸贼横行，国事积弱难返，怕是真的不妙了。
“蔡京的问题，我自会解决，你们就去杭州，以备不测。”她道，“看在我救过你们一家三口的份上，这点事应该不难办到。”
他承诺:“定当尽心竭力。”
就这样，这对老年情侣在开春时分，南下江南。
而他们的儿子天衣有缝，则回到洛阳，和温晚说明了近段时日发生的事。
温晚默默听完，长舒口气:“天衣居士无恙，实在侥幸，元限已死，蔡京身边也去一助力，种将军代宣抚使之责，当再无争议。”
又问，“六合青龙呢？”
“我回来的时候，金风细雨楼正在筹划，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出手了。”天衣有缝答道，“苏梦枕还是没露面，传闻说他快要死了，可我怀疑，他和青莲宫主暗中有交易，她一直在为他续命。”
温晚思考一会儿，颔首道:“很有道理，否则以钟仪的名望，苏梦枕始终不曾前去求医，难免奇怪。”
天衣有缝道:“雷纯应该也有此疑虑，曾问过我的状况，我没有瞒她。”
温晚叹了口气:“她想报仇，可若钟仪暗中和金风细雨楼来往，怕是不容许她杀死苏梦枕。唉，钟仪要我不入京城，只盼她能压得住京师的局势。”
“雷姑娘一向隐忍，目前，六分半堂绝无与青莲宫翻脸的意思，苏楼主态度暧昧，从不正面与其冲突。”天衣有缝迟疑着说，“还有方小侯爷，似乎也在追求钟仪，兼之我母亲答应相助，大人，钟仪的势力已不容小觑。”
温晚点头:“不错，自关七失踪，迷天盟把三合楼拱手相让，便不成气候，方小侯爷的有桥集团倒是蒸蒸日上，没想到他也成了青莲宫主的裙下之臣。”
他亲眼见过钟仪，亦知道昔年温小白卷起的惊涛骇浪，不以为奇，只唏嘘，“幸亏她与蔡京不合。”
“蔡京也与她不合。”天衣有缝道，“昔年钟仪初入汴京，就令他丢官卸职，后又为虞仙姑撕破脸，嫌隙只比诸葛先生少一些罢了。”
温晚笑笑:“这是好事，咱们先静观其变吧。”
-
元十三限一死，蔡京手上再也没有人能与种师道抗衡，在诸葛小花的保举下，他顺利上位。
西北边境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钟灵秀松了好大一口气，终于能躲个清净，在折虹山结庐而居，安心修炼。
不知是否是时空变化，契合破碎虚空的条件，虚空穴裂开一道细纹。
裂隙中，流光溢彩，似蛰伏这一只准备破茧的蝶翅。
她有预感，待虚空穴如蚕茧一般完全裂开的时候，“钟灵秀”这只久困樊笼的蝴蝶，就能挣脱枷锁，振翅卷出改变历史龙卷风，一扫乾坤阴霾，也送自己飞上青云，摆脱时空的束缚，真正超脱。
既然如此，没啥好说的，还有蔡京、王黼、梁师成。
蔡京和王黼同为宰相，都不做好事，但彼此关系复杂，既联手，又互相提防，相较而言，宦官出身的梁师成离赵佶太近，是优先需要铲除的对手。
她还有一个天然的盟友，同为赵佶身边大太监的米苍穹。
不过......米苍穹和方应看，最近很不对劲。
“方应看想要的，恐怕是我手里的伤心小箭。”她望着帐子上的穗子，思忖道，“米苍穹为他忙前忙后，真不知道图什么，方应看武功高了，他又有啥好处？”
苏梦枕抬眼看去，今天两人又在密室相会，他好好睡在床上，她坐在床沿往后倒，正好枕在他伤的腿上，微微的痛。
他不咸不淡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有什么用？”
苏梦枕没有被激怒，颇为平静地反问:“我也想知道，钟仪对我究竟何意？”
钟灵秀侧过头，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钟仪挟持雷纯，逼六分半堂投效，尚可理解，这次又对付元十三限，拉拢神针门，布局江南，我实在很难相信她是随手为之。”苏梦枕道，“还有金风细雨楼，文文，你觉得她对我是什么意思？”
她道:“我看你已经有答案了，说来给妹妹听听。”
苏梦枕直截了当:“她是不是要做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钟灵秀笑出声，坐起来说，“我明白了，你觉得她收服雷纯，拉拢自在门，再吊着你这个通吃黑白，雄踞京师的□□头子，唔，现在还要加上新崛起的有桥集团，方小侯爷和他背后的方巨侠，方家金字招牌，图谋绝对不算小。”
苏梦枕冷静道:“我问的是钟仪。”
“你脑补得很对。”她痛快承认，“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起来？”他追问，“实际上又是什么目的？”
“你这就问错人了不是。”钟灵秀笑道，“苏文秀不知道，钟仪你不妨自己问。”
她望着他的眼睛，忍了忍，没忍住，“不过我确定，美人计是你多虑了，哈!”
苏梦枕从小被她揶揄惯了，神色如常:“钟仪算不得美人吗？”
“美人计的重点是美人？”钟灵秀叹气，诚恳道，“是计啊，就好像相思病，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难道谁都能当药引？要对症下药。”
“钟仪起死回生，算不得一味好药？”他反问。
“你不怕死，也有江湖男人最大的臭毛病，重兄弟而轻女人。”她不假思索，“是钟仪也好，雷纯也罢，温柔朱小腰也无所谓，你再爱‘她’，她在你心里都比不过风雨楼，比不过你兄弟。”
苏梦枕沉吟:“听起来不像夸赞。”
“也不算鄙薄。”因为她也觉得，男人没那么重要。
钟灵秀心里想着，到底没在正主面前说出来，转而道，“你的弱点是苏文秀，她即是你的手足，又是你心上人，也代表你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
太阳底下无新事，故事尤其如此。
端方君子爱妖女，圣洁仙子爱魔头，从小养尊处优的爱上苦大仇深的，一生坎坷艰难的爱上纯洁美好的，天真淳朴的少年，也总是爱上机灵古怪闯祸的大小姐。
路人白头不配书，向来套路得人心。
只不过，所谓的爱情，就是看明白了，也依然以身入局。
她想着，忽然没好气:“所以，不许冤枉我。”
“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他不过担心她独自承担太多，故意出言试探，没想到反而搅乱心思，难以释怀，“我恨不得你开口问我要。”
“我才不自讨没趣。”
他蹙眉，坐直拽住她的臂膀:“你不信我？”
“不要动手动脚。”她轻巧地挣脱，旋身坐到床尾，“我就是相信你，才什么都不会对你做。”
猜测钟仪想控制中原武林，当武林盟主的人，肯定不是一个两个，但武侠文里的武林盟主几时起过作用？不是被人设计暗杀，就是恶事做尽的幕后主使，抑或是惹出腥风血雨的名头。
最像武林盟主牌面的，莫过于郭靖，可郭靖也不过请天下英雄守一个襄阳。
什么盟主，比草纸都不如。
她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真正能凝聚天下豪杰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名号，而是守土卫国的共同理想。
钟仪根本不用对付苏梦枕，只要他还有保家卫国的热血，他就是同路之人。
同理，她以戚少商的性命威胁息红泪，以雷纯的性命拿捏六分半堂，以儿子、爱人的命胁迫织女，全然不是真正收服属下的手段，理论上来说，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背叛她。
但她不在乎。
人人都以为，钟仪不在乎凡人，视普通人为蝼蚁，不屑与之。
实则是她认为，比起个人的名望与威严，共同的理想更值得信赖。
追随者，何如同行者？
青莲宫主钟仪，本是棋盘上最大的诱饵。

第313章 夜奔（7.3W收藏加更）
苏梦枕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他本人对此，未尝没有预料。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女人，不被她牵着鼻子走就不错了，想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几无可能。
只能道:“方小侯爷志气远大，只是一直避着你罢了，有桥集团在朝中势力不小，又欲谋至高武功，俨然打算往武林发展，这与蔡京的主张不谋而合，可见所图之大，你多当心。”
钟灵秀问:“你和他很熟？”
“有桥集团是风雨楼的盟友。”
“看不出来。”
苏梦枕居然笑了:“联盟本就为利益，一旦我碍了他的路，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我，我也一样。”
从迷天盟到六分半堂，再到如今的金风细雨楼，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多了，自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汴京城，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故意道:“那我呢？”
他答得痛快:“你比我的命重要。”
“我信，要你的命你会给。”钟灵秀盘腿坐在床尾，以手托腮，“但问你要时间，让你多陪陪我，你办不到，让你放弃风雨楼跟我走，你也不会答应。”
从前不懂，为啥故事里的高人总执着于爱，没点别的东西值得追求吗？如今才懂了，只要有本事，世间的功名利禄，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唯有爱情不是。
真心瞬息万变，真情从不保鲜，纵然侥幸真爱，也未必事事如意。
“为啥不问你要更多，”她叹气，“因为你给不起。”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食得咸鱼抵得渴，也没什么办法。”喜欢苏梦枕，就要接受他的雄心壮志在儿女情长之前，正如苏梦枕喜欢她，必须接受她一人分饰三角，时不时离开，幽会只在不可见人的密室。
但道理归道理，不爽归不爽，她下床踩住绣鞋，“不想和你说了，先走……”
腰间拢过他的手臂，她眼皮也不眨一下，拧身卸力，顷刻间便出现在门边。
“等一等。”苏梦枕追过去，捏住她的肩头，疾声道，“十天。”
“什么？”
“给我十天，十天后，你到这里，我会留下消息。”他说，“我们在那时那地碰头。”
钟灵秀一时不明白，但说:“虽然不懂你要搞什么鬼，不过，好吧，十天后我过来。”
苏梦枕低头，嘴唇触碰她的发丝，才慢慢松开。
她推门离去，消失在屋中。
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方应看——这就是现实与故事的无奈之处，历史人物忠奸一目了然，没提过名字的，不知道他的立场与心性，看起来像是与蔡京作对的盟友，岂知得势后，他不会是下一个蔡京——遂暂时不回青莲宫，到折虹山清净两天。
春暖花开的季节，山中一片芳菲。
钟灵秀在草庐中安心修炼十日，按时回密室。
有信，信上以他们一贯的暗语写着时间、地点。
她觉得很有意思，烧掉信笺，按照他所言耐心等待三日，于后日子夜时分，在熟山等候。
有马车前来。
驾车的人是颜鹤发。
暗箭来袭，火焰点燃马车，马嘶鸣，车侧翻，里头的人翻车而出。与此同时，偷袭者身边冒出鬼魅般的幽影，一袭白衣的白愁飞睥睨现身，与偷袭的三人交手。
红袖刀掠过夜幕，清香隐隐。
苏梦枕与他合力夹攻，终于将偷袭的人杀死。
钟灵秀踮起脚尖，认出躺地上的正是六合青龙中的鲁书一、顾铁三、叶棋五。
“咳咳咳咳。”苏梦枕因动手而牵动病症，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好，都解决了。”
白愁飞状似关切:“大哥，你还好吧？”
“我没事。”他擦去血迹，神色自若，“六合青龙皆已伏诛，蔡京身边的爪牙又少了两个，我也能安心出去。”
白愁飞闪动眼光:“大哥非去不可么？”
“自然。”苏梦枕道，“文文生死不知，我一定要去，老三到杭州还未归来，京中的事务，暂且托付于你。”
白愁飞叹口气:“大哥放心，我自当尽心竭力。”他看着灰扑扑的颜鹤发，“只不过，大哥重病未愈，身边还是该多带点人手。”
“不必，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苏梦枕淡淡道，“我是去寻人，不好大张旗鼓，就这吧。”
他吩咐，“尸体烧掉，不要露痕迹，如果顺利，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我便会回来。”
白愁飞缓缓点头。
苏梦枕披上黑色斗篷，带着颜鹤发一语不发地走入夜色。
彼处，两匹马系在树下，他们翻身上马，很快消失了踪迹。
“唉。”白愁飞重重叹气，看向身边的属下欧阳意意，问道，“苏文秀生死不知，大哥此番前去，怕是危险重重。”
欧阳意意小心道:“毕竟血脉至亲，楼主若不能亲自前去，怕是不能放心。”
“汴京局势晦暗难明，正是要他主持大局的时候。”白愁飞欲言又止，“本该以大局为重。”
欧阳意意恍然，立即代上司批判:“楼主的确太意气用事，这般抱病涉险，视楼中安危于亲眷之后，实在令我等寒心。”
“大哥就是太重感情。”白愁飞假惺惺道，“罢了，不提了，既然大哥将楼中事务托付于我，我必不能令他失望。”
他们慢悠悠地朝天泉山走去。
另一边，苏梦枕和颜鹤发骑马赶了一段路，到达水边。
他下马上船，和颜鹤发说:“你去吧，到杭州与老三会合。”
颜鹤发犹疑不止:“公子抱病，连茶花都没带，总得让我留在身边照顾。”
“留着茶花，是做戏做全套，让你走，也是为了故布疑阵。”苏梦枕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洛阳见一见温晚。”
颜鹤发与苏文秀不熟，虽然很想知道，是不是苏小姐就在洛阳，但很有分寸地忍住了，抱拳领命:“那属下这就去了。”
苏梦枕颔首，目送颜鹤发带着驼有重物的两匹马离去。
“你想干啥？”钟灵秀闪身相见，“抛下风雨楼和我私奔吗？”
“不是你说要我抛下楼中上下跟你走，多陪陪你吗？”苏梦枕钻进低矮的船舱，春寒料峭，夜里的水面凉风习习，他还是裹上斗篷，“现在我跟你走了，划船吧，小妹。”
钟灵秀:“……你要去哪儿？”
“随便。”月光下，他的眼睛比波光粼粼的湖水更明亮，“洛阳、襄阳、杭州，哪里都可以。”
他涩然道，“陪不了你一生一世，一个月总可以。”
这还真是出乎预料。
钟灵秀想了想，笑道:“哪里都不去，把你抓到青莲宫关起来。”
“也好，省得我折腾了。”他说，“开船还是回京？”
能出去玩，谁耐烦待在京城，钟灵秀拿起船篙:“客官，坐船要付钱，不然到河中央把你推下去喂鱼。”
苏梦枕笑了:“天子脚下开黑船，也不怕被人黑吃黑。”
他掏出一包银子丢给她，“全在这里了，花完你就只能当街卖艺，送我回京。”
这是昔年他们初次上京时，她对他的承诺，没想到他还记得。
“行，你坐稳。”她划动竹篙，荡开碧波春水，载着他缓缓离开。
皓月当空，晚风如梦。
刀光剑影的喧嚣远去了，勾心斗角的纷争淡忘了，名利权势都像雪泥鸿爪，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只剩下汨汨的水声，幽幽的风声，轻轻的歌声。
“山一重，水一重，五陵年少撞酒盅，又几重，林花谢了春红。”她哼着记忆中的小曲儿，遥望月光十万里，“青史三行乱世功，难许一双太平冢，不过万事成空，又何来善终。”*
苏梦枕望着她的背影，淡淡薄薄的夜色中，她月白色的衣衫如同霜雪，似真非幻。
昏君奸臣当道，大宋积重难返，金辽虎视眈眈，这世道，怕是真的太平不了几年了。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他死在什么地方。
楼倒在什么时候。
她又什么时候走？
“你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钟灵秀哼完小曲儿，随口问，“为了给白愁飞机会？让他飞得高，跌得狠？”
他回神，平淡道:“虽然我发现了一些事，但这仍然不是一个圈套，只要他不主动害我，我就绝不会害他——我只想看看，他会不会杀我，能不能带着风雨楼走正确的路，可不可以放过你。”
“这三件事有区别吗？”
“有，他杀我，或许是为争权夺利，他一向有野心，大丈夫不甘屈之人后，倒也无可厚非。可走什么样的路，关系到我是否能够把风雨楼托付给他，我不能让楼中七八万弟子，沦为奸贼走狗，为虎作伥。”
苏梦枕断然道，“他如果敢投向奸党，他不杀我，我也容不下他。”
“还有呢。”
“还有你，我无数次告诉他，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一个亲人，如果他把你的消息泄露出去，证明他对我没有半点情义可言，哪怕他不杀我，我也不敢再视他为兄弟。”
苏梦枕看向自己的手掌，“我去年就算到，今年有一大劫，命理书上说，与其唯唯诺诺等劫，不如主动应劫，兴许会有转机。”
他握拢手指，“假如这三件事，他都让我满意，我就如他所愿，让他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钟灵秀想了想，总结道:“这么说，只要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赢了。”
“有野心不可怕，能明辨是非，知道恩义，我不怕他觊觎我的位子。”苏梦枕复杂道，“自结义至今，囫囵算来，也有五年，我对他不薄。”
钟灵秀道:“我们打一个赌好不好？”
“赌什么？”
“假如白愁飞不背叛你，我就告诉你钟仪的计划，假如他背叛你——她哈哈大笑，“你要请戚少商喝一次酒，互相分享一下被好兄弟背叛的滋味。”
苏梦枕哑然:“你也太促狭了。”
“赌不赌？”钟灵秀道，“这是个难得的便宜。”
他果然不会错过良机，一口答应:“好，赌了。”

第314章 逍遥游
自开封往东行，便是商丘。
第一位诞生在此的名人就是帝喾，颛顼死后，他登基为帝，为天下共主。后来，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登基后采用了宋的国号，才有赵宋。等靖康耻发生后，赵构又在此即位，是为南京。
这么一个源远流长的地方，当然有很多遗址和陵墓可供参观。
还有一座才改名为圣寿寺的塔，一座才建好的崇法寺塔，游人络绎不绝。
钟灵秀就拿着本地人画的简易地图，每天在山里钻进钻出，试图寻找燧人氏陵墓。
据说，燧皇陵的土呈白色，可忙活三天，愣是没找到地方。
——没有导航的年代，旅游就是这样辛苦。
“算了，不找了。”她和苏梦枕说，“我们继续往东边走，去看海。”
苏梦枕却道:“既然想去，就找到为止，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春风来袭，一日比一日暖和，他已经许久没走出京城，心甘情愿陪她踏青游春。
“好吧。”
于是，第二天改骑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进山，与樵夫打听，与渔妇询问，穿过一片古柏，终于瞧见残碑。沿着神道一路往里走，又见牌坊一座，上面图纹模糊，早已分辨不清文字。
但大致位置没错，后又陆续见石像、陵冢和大殿。
风有些闹，可天气多云，隐约漏下两片阳光，凉风习习吹过鬓发，神清气爽。
钟灵秀仰首享受了会儿阳光，忽然雀跃，纵身跃上一座石马。
马背长有青苔，堆积二三石子，两只蚂蚁在翻山越岭。
她掸掉尘石，吹走蚂蚁，盘膝坐下，拿起随身携带的竹笛，清凌凌地吹了一曲小调。
——江南折过花，春风与红蜡。*
——多情总似我，剑底斩桃花。*
清脆嘹亮的笛声回荡，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苏梦枕立在树下，望着石马上的青衫少女，心中隐隐牵痛之余，又有说不完的庆幸。
幸好陪她来了。
否则，相爱一场，最旖旎的时刻，不过是密室中的烛光。
红罗帐，象牙塔，都不配她的云水清秀。
竹笛的清香在曲中飘荡，他安静地听她吹完了曲子，又飞身下来，像田野间的蝴蝶。
他伸手，拂开她散落的鬓发。
“走，我们进去看看。”钟灵秀挽住他，“走不走得动啊，大哥。”
苏梦枕淡淡道:“腿疼，走慢点。”
“哎哟。”她假装没听出话中意，来回翻看自己的衣袂，“我衣服脏了。”
“回镇上买件新的。”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好似全然不知道，她是故意没治好他腿上的暗伤。
两人继续往里走，荒草漫漫，断壁残垣，殿室倾塌一角，有火烧的痕迹，不知哪年战火。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她唏噓，“今日不见西江月，难照吴王宫里人。”*
“乱改什么词。”
“哪有乱改，是有理有据地改。”钟灵秀辨认石刻，辩道，“你瞧这天气，快下雨了，肯定没有月亮。”
他回首望向天边，果然阴云不知几时覆来，天色骤然昏暗。
不到一刻钟，清凉的雨丝便飘入残殿，连带着黄昏余晖，静悄悄地西沉。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他冷不丁吃口冷风，咳了两声才去牵马，顺便拿出行囊里的氅衣，裹在身上防风。
露宿野外，对习武之人而言司空见惯。
钟灵秀抢在雨大前，收拢枯枝，聚拢点火。
幽艳的火焰跳窜，衬得殿内暗影憧憧，颇为恐怖。
她挑亮光焰，让便宜大哥坐到背风的地方，双手捂住他的脸颊:“冷不冷？”
“不冷。”苏梦枕席地而坐，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钟灵秀从怀里掏出绿豆糕，掰一角递过去:“吃不吃？”
他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粉质细腻，带着春日特有的清甜，再抿口水囊中的米酒，又添一缕酒香。
他喂她也喝一口，暖暖身:“为什么想来燧皇陵？”
她依偎住他，踢开一只钻出砖缝的小虫:“感受历史。”
苏梦枕扯过氅衣，也兜住她的肩膀，不知是否是错觉，小灵比钟仪要纤瘦一圈:“经常来这种地方？”
“路过的话。”武侠和历史、地理一向互相成就，笑傲的悬空寺，倚天的紫霄宫，射雕的烟雨楼，楚留香的大漠海岛，大唐的扬州、洛阳、长安，还有这里的汴京。
她走过很多地方，有过很多宝贵的回忆。
“不过，不是非要有意义才行。”
梁柱间，蜘蛛结着网，倾颓的大殿涌动雨水的湿气，淅淅沥沥的水珠迸溅，杂草在墙角顽强地生长。
钟灵秀靠住他的肩头，火光温暖交握的手掌，连外头呼啸的风也像乐曲，“平常的日出下雨也都很好看，很美。”
苏梦枕抚过她纤细的手指，她的脸易容了，手却不曾，玉似的在掌中，像他惯常抚摸的玉枕。
“你快看。”她催促，“古老皇陵的夜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梦枕这才挪开视线，随她望向殿外。
日暮的蓝光，珠帘似的细雨，诡谲的荒草，图景一层层铺开，天地间好像再无他物。
是很美。
寂寥古老的美，衰败冷却的美，自然洗炼的美。
“好看吗？”
他点头:“好看，王朝兴衰，凤凰来去，到头来不过古丘。”
“所以，隐士只能在深山，不能在闹市。”她说，“人在深山，以自然为伴，才能看破一时一世的兴亡，在东京繁华处，富贵温柔乡，以人为友，怎么舍得下。”
苏梦枕道:“尘缘太多，难以登仙。”
“是是是。”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报地狱寺里烧香换水，降魔台上扮罗刹，今日夜奔皇陵殿，草蒲团做芙蓉帐。”*
“咳咳咳。”他呛到一口酒，差点没把肺咳出来，颊边惨红。
她绷不住大笑，肠子都要酸了，忙控制住身体，才强行憋住声音。
苏梦枕不作声了，专心看风催雨浓，万点晶莹。
篝火毕波，两人又依偎在一起，任由夜色来袭，笼罩荒野。
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
离开章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
苏梦枕瞥她:“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瞧瞧，一直听你说什么武林十三家，我一家都没瞧过。”这是实话，但真实目的还是去搜搜神枪会的秘籍，和方巨侠给的对比一二，要是后者更好，那就当观光，要是孙家的更好，钟仪少不得再干点什么。
“怎么个瞧法？”
“当然是悄悄溜进去，做回不速之客。”
手艺都是熟能生巧，钟灵秀自忖再多来几次，就能做楚留香第二，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她何妨做“怪盗中的大魔头，侠客中的美少女”。
他拒绝:“我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接应我。”钟灵秀安排，“我进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苏梦枕勉为其难:“可以。”
他没去过神枪会孙家，不过这在武林中并非秘密，“孙家有六个分堂，分别是一贯堂、正法堂、得戚堂、安乐堂、一言堂、拿威堂，一贯堂决策，正法堂审判，得戚堂外务，安乐堂在东北负责经济，一言堂武力，拿威堂钻研武功。”
钟灵秀问:“有地图吗？”
“没有。”苏梦枕道，“我又不是神仙，孙家内部的布防结构，是神枪会的重要机密。”
他打量她，“你就是去逛逛，要什么地图？”
她面不改色:“你说得对。”

第315章 孽
神枪会的总坛在千佛崖，青龙山上的龙虎塔是一贯堂的地界，也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按照苏梦枕的说法，整个孙家武力最强的就是一言堂和拿威堂，而秘密研究武功的地方肯定难找，不如一言堂对外公开，不妨先瞧瞧孙家高手的水平，也能窥见枪法的高下。
遂趁夜色偷偷摸上了青龙山。
一座芳菲的庭院，立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花草繁茂，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在春日里姹紫嫣红，还有兔子、小猫小狗、蜥蜴穿山甲，不同的笼子里关着各色的小动物，都被照顾得很好。
这个地方叫做绯红轩。
钟灵秀乍一见美丽的院子，就知道这里必定住着一个绝色美人，且是一个爱心与才华并存的女子。按照套路，她多半有个心上人，且未必能够在一起，一段肝肠寸断的故事。
但即便有所猜测，真正看到守在院外的怪物时，她还是有点绷不住。
这、这、这，美女与野兽是不是太过分了？
守在绯红轩外的怪物，半人半兽，奇形怪状，散发着可怖的恶臭。
和那天追杀公孙秀的相似，然则并非同一个，这只怪兽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抹人类的哀伤。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美女与野兽》，实在太像了。
她生出好奇心，武功秘籍常见，生化怪物不常有。
钟灵秀正欲一探究竟，忽然发现有人来了，他一来，怪物就发出呜咽的声音，畏缩地退到深处，不敢露面。
巡逻的护卫叫他“山君”“堂主”，他是一言堂的总堂主，山君孙疆。
他走进绯红轩，扯过寝卧中无力娇弱的女子，粗暴地占有了她。
钟灵秀摸过腰畔的刀，沉吟片刻，没有贸然下手:谁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什么恩怨。
她潜心听他们说话。
孙疆质问女人，她到底施展了什么手段，让蔡京的儿子迟迟不肯改口，想要尽快娶她。
“你和你娘一样下贱!”他怒骂。
女人虚弱地说:“我不想嫁给他，爹，我哪里都不去。”
生平第一次，钟灵秀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她自瓦片的缝隙间往下窥视，只看见一坨烂肉在蛄蛹，口中说着羞辱的话，还反复提起:“之前送到童贯手下的‘人形荡克’坠崖死了，蔡京逼我再拿出一个更好的，都是你、都是你，不知廉耻的贱人。”
那个怪物叫人形荡克？
女人哀求示弱:“爹我不知道，我不嫁给他，我就留在家里。”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死死盯住房顶，像是要把屋顶烧穿一个洞。
钟灵秀眯起眼睛。
孙疆发泄一通，这才提起裤子走人。
丫鬟瑟瑟发抖地进来，为她清理身体，抱着她哭。
“不要哭。”女人虚弱地说，“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丫鬟抬起头，忽然身形一软倒了下去。
钟灵秀退窗而入，问她:“要走吗？”
女人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神采，她没有问你是谁，也不多说废话，立刻道:“现在，他刚来过，是看守最放松的时候，我假扮成小红去提水，就能离开、离开这里!”
“不用这么麻烦。”钟灵秀道，“穿好衣服，带好钱，我带你走。”
“多谢女侠。”她说，“我叫孙摇红。”
钟灵秀问:“孙疆是你什么人？”
“本来是我爹。”孙摇红飞快脱掉身上的衣服，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丫鬟衣衫，“后来他杀了我娘，又奸污了我，还想杀我，他就是一个畜生。”
她咬牙切齿，“我要报仇。”
“人形荡克是什么东西？”钟灵秀争分夺秒，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裹在枕头上，伪装成熟睡的样子。
“是我爹研究的东西。”孙摇红换好衣裳，又请求她，“能不能叫醒小红，不然他发现我跑了，小红一定会被他杀死。”
“可以。”钟灵秀解开小红的穴道，发现这个丫鬟脸色一白，却没有尖叫多说，默默给摇红系好衣带。
孙摇红递给她一本册子和若干金银首饰:“我跑了，爹不会放过你，你先找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派出人马搜寻我的下落，你再悄悄离开，想办法把这本册子交给铁手。”
她握住丫鬟的手，“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小红点点头，擦去眼眶的泪水。
“你先走。”
小红藏好册子，端起水盆，顺畅地离开了绯红轩。
片刻后，钟灵秀才问:“准备好了吗？”
孙摇红点头。
钟灵秀背起她，纵身掠出窗扉，悄无声息地跳上屋檐，掠向茫茫夜色。
“往左，那边是一言堂，能看见每个地方。”孙摇红低声指路，只觉伏在一朵云上，身体轻飘飘的荡过，守卫竟无一察觉，只有角落里的人形荡克山枭“铁锈”似觉异常，发出呜咽的声音，朝着她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的异常立即引起守卫的注意，有人闯进绯红轩，一把掀开被子，继而大惊:“小姐不见了!”
孙摇红手臂一紧:“快跑。”她急促道，“小心袭邪，他武功很高，或许比我爹还高。”
“知道了。”钟灵秀没有拔刀，瞬息千里作为江湖上顶尖的轻功，一旦全力施展，连温柔都能全身而退。
孙摇红只听得耳畔呼呼作响，建筑迅速消失不见，两人已没入密林，尖利的树枝刮得她皮肤生痛，很快散发出淡淡的血气。
山枭在后面狂啸，横冲直撞地扑入林子。
“别追过来。”孙摇红忍不住回头，撕心裂肺地说，“放我走!”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放我走!放我走!”
山枭还是紧追不舍，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她运起轻功想要逃跑，都会被他追上来，这一次，难道也不例外吗？
她崩溃地抓住头发，塞进嘴里咀嚼，自从遇见这样的事，她就染上了吃花的毛病，一朵朵塞进嘴里吃掉，可现在没有花，她就吃头发，头发堵住喉咙，她拼命咽下去。
“这个怪物有什么弱点吗？”钟灵秀停下脚步，立在树梢，回望山林。
怪物发狂嚎叫，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懂。
“他、他喜欢听我吹笙。”孙摇红摸向怀中，却没有拿走自己的笙，“也喜欢花。”
“……”真的一股美女与野兽的味儿。
□□又人兽，造孽啊。
钟灵秀拿出笛子，清脆地吐出一个音节，幽凉如梦的《思芳歌》束成音线，飘到他耳中。
山枭愣住，迷惘地仰头，看向天空孤悬的明月。
他哭了。
“也许，他本来是个人……”孙摇红喃喃说着，马上恢复清醒，“快走。”
钟灵秀不作声，瞟过哭泣的怪物，头皮微微发麻。
众所周知，半人半兽的怪物，必然曾经是个人。
造孽啊。
足尖在树杈梢头轻点，如同蜻蜓，鬼魅般穿过山林的缝隙，一言堂的火光在山头亮起，喧嚣却越来越远。
等孙摇红回过神，她已经在山脚下，阴影处，有人坐在车辕上等着他们。
苏梦枕扫过蒙面的小灵，再看向寂寞如红花的美人，微蹙眉头:“不是去偷武功，怎么偷个人回来？”
钟灵秀放她下来，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偷武功？我说漏嘴了？”
苏梦枕懒得回答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单刀直入:“这是谁？我看到山上有火光，在搜她？”
“孙疆的女儿。”她示意孙摇红上车，“孙家有两个高手，还有一堆怪物，鼻子和狗似的很灵，得快点儿跑。”
苏梦枕平静地问:“跑去哪儿？”
钟灵秀耸耸肩:“不知道。”
“往南走。”他拢住斗篷，“驾车。”
钟灵秀扬起马鞭，驱马沿着山道一路狂奔。
“孙家在山东一手遮天。”苏梦枕沉吟，“等孙疆调来神枪会的高手，恐怕这一路都不太平了。”
“哎呀，我闯祸了。”她毫无悔过之心，但假装忏悔，“对不起啊大哥。”
苏梦枕冷笑:“装得不像，重来。”
“去你的。”她挥过马鞭，让马车跑得更快些，“我们到镇子上换马？”
摇红缩在车厢角落，谨慎地听他们说话，此时才插口道:“姑娘，你能带我离开，摇红感激不尽，把我放在镇子上就好，我回安乐堂去寻外公。”
“安乐堂在东北。”苏梦枕问，“你为什么要离——”
话没问完，就挨她一手肘，无奈改口，“孙疆会派多少人追你？”
摇红一字一顿道:“倾尽所有，不止一言堂，还有拿威堂甚至正法堂，他们非杀我不可。”
“因为孙家在研制秘密武器，我猜是把人和兽糅合在一起，培育出不人不鬼的怪物，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什么的。”孙家的阴谋诡计，在故事里不值一提，但搁在现实，她还是有点想吐，“反人类。”
苏梦枕拧眉。
他的确隐约听说过，孙家似乎在研制秘密武器，想要力压关东另外两家，称霸中原武林。
“你掌握这样的秘密，回安乐堂倒是明智，孙家内部的事，自然内里解决为好。”他淡淡道，“但仅凭这一点，孙疆没有理由要杀你。”
“他杀了我娘。”摇红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以苏梦枕的深沉，听见这两句话也皱起眉，半晌方道:“无情办过类似的案子。”
“对，我要去找四大名捕。”摇红恍惚了一瞬，“他和我提过铁手，我、我要去寻铁手，让他帮忙找到他。”
钟灵秀想想，苏梦枕的计划不容出错，谨慎起见，还是把摇红交给可靠之人，等解决完白愁飞再管她:“我们在镇上分开，我送她去神侯府。”
苏梦枕断然拒绝:“不成，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我小心行事。”她商量，“保证不露马脚。”
苏梦枕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更改。他稍加思索:“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的计划能不受干扰，孙姑娘也能安全到京城，就看她肯不肯冒一点风险。”
星光照亮幽暗的小径，摇红看着他，又看向钟灵秀，不多犹豫:“好，我愿意。”
她补充，“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这位姑娘，她什么都没问就肯带我走，我相信她。”
“你信我，就可以信他。”钟灵秀笑了，“他信誉比我好。”
苏梦枕看她一眼。
“所以，是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说来听听。”

第316章 认真客栈
行走江湖的时候，露宿野外和借宿客栈差不多，只不过前者风吹雨打，后者片瓦也无。
其他都一样，床脏兮兮的，被子脏兮兮的，枕头里都是虱子，还有各种皮屑、污垢、□□，甚至不如稻草堆干净，灶房里固然有一口热水热饭，可前提是别去里头一窥究竟，否则可能看见厨师撒完尿不洗就切菜，苍蝇在碗上飞来飞去产卵。
……哕，不说了。
但这次，钟灵秀遇到一家特殊的客栈，被子居然是新的晒过的，床单也干干净净，雪白得一看就没人睡过，屋里还有木屐，马桶也干干净净。厨房没有异味，饭桌不见油污，连草纸都软和。
虽然要价不菲，可可可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无量天尊，老板这是救江湖人于水深火热啊。”钟灵秀转悠两圈，觉得银子保不住了。
她找到老板，包下空着的春花轩，这个院子顾名思义，能瞧见春花烂漫，且开阔较高，视野好，适合盯梢全局。院中四间寝卧，两间楼上，两间楼下，就让摇红独居楼下，她和苏梦枕住在楼上。
推开窗，满目桃花掩映，极其漂亮，这也是客栈里最大最美的一棵树，但凡住客，都要过来瞅一”
“认真栈，老板是真的在认真做客栈。”钟灵秀趴在窗台赏景，“温家人居然有这种闲情逸致，我还以为他们就专心研究毒药，都是一群怪人呢。”
苏梦枕道:“细说起来，温柔也是温家的人。”
她噎住，飞快转移话题:“天真好，风也暖和。”
“嗯。”苏梦枕应了声，陪她一起看这桃花飞落。
钟灵秀催促:“你到底是什么计划，还不能说吗？”
“隔墙有耳。”他在桌前坐下，“磨墨的话，就告诉你。”
她诧异:“你到现在还没学会传音入密？我教你。”不待他反应，便束音传话，“红袖刀的主人，可不是我。”
苏梦枕叹口气:“也是，你早晚会知道的，何必费口舌。”他指使妹妹，“小妹，去厨房点份汤羹，还要，托人去镇上买点常用的药材。”
“装神弄鬼。”她呸两声，到底是戴上路边买的傩神面具，照他说的做了。
药材很快买回来，春花轩有个小炉子，她就在自己屋里熬药，端下去给摇红喝。她被孙疆灌过许多药，令她时常四肢无力，难以反抗，虽然药效不强，可终究伤身，得喝两副解毒药才成。
摇红戴着一个烧伤毁容的人皮面具，感激地将药汤一饮而尽，想说什么，可想起自己答应的事，还是只用气音道:“小灵姑娘，多谢你。”
“不客气。”钟灵秀给她盖好被子，“你安心养伤。”
摇红点点头，药效来袭，她困倦地睡着了。
钟灵秀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拉起被子，仔细掖好，关紧门窗才离去。
认真栈名声在外，人来人往，不乏暗中窥视的视线。
她感知一会儿，确认只是远远窥视，方踩着楼梯，回到房间休息。
打坐冥想，日常练功，虽然她睡觉走路都在运行真气，但习惯成自然，每天不坐会儿就像没刷牙，浑身难受。
一个时辰后，神清气爽地下床，无声无息地潜入隔壁房间。
撩开帘子，俯身在他耳畔，轻声警告:“说好陪我一个月，少一晚上都算你毁约。”
“你不睡觉，我得睡。”苏梦枕咳嗽起来，挪开点位置，“没人偷听吧。”
“难说，万一屋里有我认不出的机关，能够窃声传声，那我也没办法。”才怪，以古代的工匠水平，哪怕真的在屋子里埋了金属管道(比如项少龙逛过的妓院醉风楼)，这般小声耳语，也很难听清楚。
她脱鞋上床，事不关己，“到时候，你就要背上乱-伦的名声了，和孙疆之流为伍。”
“不见得。”他说，“在有心人眼里，你是小灵，抑或她是小灵，还是未知数。”
钟灵秀侧头:“这家客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因为老板叫温六迟，因为这家店的确足够舒适，也因为——”苏梦枕轻不可闻地说，“我调过人手来此。”
她问:“是聪明人分析出来的，还是走漏了消息，又或是被出卖了呢。”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等。”
“唉。”钟灵秀为他叹气，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宁叫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若是如此，苏梦枕也就不是苏梦枕，他也没法受到其他人的爱戴。
优点有时候是缺点，但缺点何尝不是优点。
“没什么好叹的。”苏梦枕反而笑了，“陪你看看花，喝喝茶，又不难熬，我就当告个假。”
“你能这么想就好。”钟灵秀趴在枕上，以手支颐，“我最近忽然觉得，其实这个世界也挺有意思的，四大名捕的案子挺有趣，人皮上画地图，一体双性的凶手，青龙剑里的血书，东南西北四大世家，风云镖局联盟，他们活跃的时候，我们还在小寒山练功吧？”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仔细想想，其实好玩的人，有意思的事，真的不少。”她细细回忆，“孙家的秘密武器很厉害，居然能做出这样的怪物，我到现在还难以相信。帮派势力的权位争夺，勾心斗角，也是平生罕见。像这家客栈这样的地方，我以前从未见过，据说老方以前上过一辆血河车，听起来也好玩，是我从前太在意未来，反而忽略了当下的乐趣。”
自从知道自己身处北宋末年，不久后就是靖康耻，家国恨，便总是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想来，或许也是一种执着，不是不好，没有理想和执念，做不成大事，但太关注远方的乌云，就会忽略脚下的花草，其实头顶的天空，还是蔚蓝色。
乌云总会来，不妨偶尔忘记，多看看当下的花花草草
毕竟，当风雨真正来临，这些芳菲也就零落成泥了。
“三合楼的饭菜好吃，长同子集的早市很热闹，甜水巷的杏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天泉山很高，玉池的日出美丽，象牙塔也真的很漂亮。”她喃喃，“但最好听的，还是‘金风细雨，梦枕红袖’。”
苏梦枕闭上眼睛，胸口漫上温热的潮，忽然没来由地感激。
他突然觉得，此生的大半痛苦，都在今夜的清帐中消亡，余下的坎坷，再也不足为道，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拨开她松松拢住的衣襟，俯身在雪白的肩上轻轻一触。
肩头没有伪装，柔软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直接传到她的心头。
窗外的浓夜，桃花飞落如雨。
钟灵秀拥住他的肩膀，脸颊靠住他:“出来玩真好，人果然该偶尔疯狂一下。”
苏梦枕问:“开心吗？”
“开心。”他的体温偏低，她靠得紧紧的，想捂暖一点，“你听听我的心跳，比平时都快。”
他搭脉，沉吟道:“好像是病了。”
“什么病，严重吗？”
“心病。”
“那你好像比我病得更重。”
“可能吧。”他叹气，“眼下的情形，不能陪你去海边了。”
他们说好一路往东，到海边去，看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见过大海，不缺你陪我。”陪她看过海的人，多得是。没有谁不可替代，去哪里都一样，不同的是心情，“不要执着，大海只是一个象征，花海也是海，林海也是海，尸山血海也未尝不可。”
钟灵秀通情达理地说了半天，话锋一转，“不过，我想去海边也不真是为了看风景。”
“那是为什么？"
“想演一个炸海。”
他蹙眉:“大海好端端的没惹你，炸它做啥？”
“显得我很厉害。”钟灵秀比个手势，“我这么一挥，海面就砰砰砰炸起一串的水花，多有意思。”
这个想法非是空穴来风，出自一部电影，可惜如今只记得这个名场面，还有金城武的脸。
苏梦枕却好似惊异:“你还会为这样的事欢喜吗？”
“会啊，不好吗？”
“恰恰相反，很好。”他望着帐顶，都是青色的帐幔，与小寒山的院落何其相似，彼处的窗外，春日也有数不清的花香虫鸣，“人总是容易在富贵权势力量面前迷失自己，有时候，我坐在塔上，都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走到今天为的什么。”
钟灵秀问:“为的什么？”
他笑:“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
“假话是收复燕云，至少收回应州，回到故乡。”苏梦枕平静道，“真话是，活够本。”
“这为啥是假话？”
“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以大宋如今的情形，已经不可能办到。”他喟叹，“对辽作战，偶有捷报，似乎不乏希望，可金人虎视眈眈，西夏不曾太平，就算侥幸收回失地，以朝中糜烂的情形，谁知道要付出何等代价。”
苏梦枕几近冷酷地说:“我久在汴京，不知边事，可江湖好汉，宁可加帮入派也不肯投军，可见军中已千疮百孔，不堪大用，如斯队伍，怎么和金辽作战？燕云……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
钟灵秀惆怅:“早知道就不问了，好残忍，你怎么会想到这里呢。”
“是你和我说，楼中上下不知为何聚在一起，我只能先这么问自己。”兴许远离了京师，走下了楼主的位置，他终于能够吐露心事，暴露自己的无能，“可我也不知道，金风细雨楼到底能做多少事，我们要对付的是谁？总不是六合青龙这样的货色，是蔡京？然则，蔡京死了，天下就能海晏河清么？”
苏梦枕转过视线，看着她的黑暗中的轮廓，轻不可闻地问:“钟仪是不是也这么想？她与蔡京不合，其实毫无必要，这两年备受宠幸的林灵素，才是她的对手，除非，这只是一个假象，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

第317章 起风了（109W营养液加更）
在认真栈的生活，平淡中藏着暗流。
摇红的房间门窗紧闭，除了钟灵秀进去送药，平时帐幔低垂，不露分毫。而苏梦枕的房间，窗户只留一道缝隙，能够观察四面八方，却也将房间内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钟灵秀自己的房间则较为平常，没有刻意闭窗，门却也锁得严实，不给宵小偷窥的机会。
也不知道这一切，落在外人眼中是啥故事，总之，有些剧情按照预测的一样发生了。
第一幕。
时间:午后，天气晴朗。
前情:钟灵秀委托小二去镇上买药。
经过:一伙客人不知为何动手，数枚暗器“咻咻咻”发射，有一枚正好飞向庭院中，弯腰打理草木的花匠。他一无所觉，可暗器在空中受力，像被风吹歪准头，擦着他的头发落入池塘，“噗通”一声，吓他一跳。
好多人围拢过去，她悄然离去。
结尾:片刻后返回，捡走草丛里的细针。
“使得很像。”苏梦枕沉吟，“不会真的是小挑花指吧？”
“是也不是，小挑花指的诀窍在一个‘密’和‘巧&#39;，准头不能偏，力道不能多也不能少，越精细越纯熟。”神针密绣以细针驾驭剑气，难度不低，然而，钟灵秀初入江湖就觊觎辟邪剑法，没少研究针线，又是使剑的好手，自是驾轻就熟。
她拍胸脯:“实话告诉你，莫说旁人分辨不清，哪怕织女在场，怕也认不出真假，不信我们过过招。”
“好。”苏梦枕本就是让她扮演神针门弟子，当然想瞧瞧。
他半点没客气，扬袖出刀，绯红的薄光似落花飘来。
钟灵秀弹出指间细针，一缕红线缠绕在小拇指上，如同灵巧的燕子斜飞过雨帘，刺向他胸口的穴道。
苏梦枕翻转手腕，挡下刺来的针尖，听得“叮叮叮”三声，竟然一气击落了三根细针。
她展开手，原来红线共有三股，在空中被真气震散，一分为三却紧紧相邻，这就叫“密不容针”。
“再来。”苏梦枕咳嗽一声，再次抢攻。
她左手张开，又有数根红线掠出:“小心。”
数股丝线似晶亮的天河水，漫天流出飞舞，一时间，竟分不清闪烁的寒芒是被阳光照亮的针尖，还是自夜空坠落凡尘的星子。
叮叮咚咚铛铛铮。
红袖刀击中七次，连贯的脆响宛然动听。
“羽、徵、角、商、宫。”他辨音，收刀归袖，“这不是神针密绣。”
“废话，我又不喜欢刺绣。”钟灵秀捡起地上的绣花针，“丝是线，也是弦，我喜欢弹琴。”
他问:“从神针技法里得来的灵感？!”
“不全是。”她的手法中，既有辟邪剑法的刁钻狠辣，也有天魔飘带的阴魅诡谲，还有神针技法的流霞疏密，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技巧，非一家之学。
苏梦枕道:“不输于神针密绣，有名字么？”
“没有。”钟灵秀道，“我的剑法才有名字。”
他点点头，拈起袖口的一截红线。
第二幕。
时间:半夜三更，三两星光。
前情:钟灵秀煎完药，剩余三包药渣。
经过:她趁着夜色走出春花轩，寻到客栈的僻静角落，默默把药渣埋在了墙根地下，然后佯装回房，实则回去后从窗户溜出来，窝在桃花树上蹲守。
半个时辰后，有人鬼鬼祟祟摸到墙根下，拿走了一点她埋的药渣。
她尾随此人到客栈外，听到一番对话。
“是什么药？”
“好几份药渣混在一块儿了，可火候不一样，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客栈外的蒙面人捻着渣滓，闻闻又尝尝，“一副解毒，一份是苏梦枕常用的药方，还有一份治心脉。”
潜入的人道:“这么说，他们果然在这里。”
“苏梦枕定然在此，就不知道苏文秀是不是在这里了。”蒙面人说，“相爷听闻她武功高强，颇为忌惮，必须弄清楚再下手。”
另一个斗笠人说:“事不宜迟，再等下去，就怕王小石要来。”
“苏梦枕病重，若非为了苏文秀，不可能冒险逗留在此，他要等王小石，就是怕他自己力不能逮。”蒙面人说，“那两个姑娘里，青衣女必定是假，毁容女多半才是真。”
斗笠人:“就怕我们自作聪明，反而弄错了人。”
蒙面人:“颜鹤发在杭州露了踪迹，可雷姑娘遣人手替我们查过，藏身在妓-院里的并非苏文秀。而白公子的消息，是苏梦枕的确与认真栈的温六迟有过书信往来，这次他避到这里，绝非偶然。”
潜入的人:“一切都有迹可循，苏梦枕的安排足够隐蔽，王、白二人俱不知晓，不是他平日作风，选王而非白，便是因为昔年二人有过龃龉。而且，我见过青衣女的针，佯装风力打偏暗器，寻常手段可不成，兴许是神针门的人。”
斗笠人沉吟:“神针门与金风细雨楼从无来往，神针婆婆竟肯参与？”
“当是看在王小石的面子上。”
“可苏梦枕又为什么要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斗笠人质疑，“他为什么不带苏铁标或者苏雄标，这二人才是他苏家心腹。”
“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苏文秀是个姑娘，大姑娘，她中的是伤心小箭，必是一箭穿心。这样的伤势，总需要一个女子从旁照料。”
“他可以带雷媚。”
“白愁飞追求雷媚，人尽皆知，如果我是苏梦枕，我也不敢这么做。”蒙面人不耐道，“除非从那时起，他就预计到了今天，否则两个女人之中，必定有个是真的苏文秀。”
这句话终于说服了斗笠人:“也罢，那就等人手齐备。”
“不要打草惊蛇。”
“照计划行事。”
第三幕。
认真客栈的老板叫温六迟，据说是结婚迟、成家迟、生儿育女迟、成名迟、立业迟、起床迟。但问题是，他迄今为止没有结婚成家生娃，前面三个迟到底在迟什么。
哦，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苏梦枕有过一番对话。
时间:下午，天气阴。
地点:桃树下。
“阁下是七十一股烽烟、三十八路星霜、廿一连环坞总瓢把子，而鄙人只是一家小客栈的老板，论理，我该对你奉若上宾，可你引来这一群不速之客，我这客栈恐怕也开不下去了。”
“但你还是接待了我。”
“因为王小石与我是旧识，我的一位挚友，也曾为小灵姑娘所救。”
“不止如此，你早就看不惯蔡京一党的所作所为，愿意助我们除去他的爪牙。”
“我倒也没有这般伟大，只是这棵树，你瞧见这棵桃花树没有？”
“瞧见了。”
“美不美？”
“美。”
“花草太奇，就好像女人太美，不是红颜薄命，就是沦落风尘。”
“不见得，花草无自保之力，只能听天由命，人不一样，事在人为。”
“你和传闻中一样，确是不信命的性格，不错，事在人为，若非有人刺杀朱勔，我这棵桃树，恐怕早晚被砍伐，移栽宫廷禁苑了。”
“所以，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朋友，帮自己，帮这棵树。”
“这是你的事，受益的人是我，我就承你的情。”
“等你赢了再说，否则你的人情，不比我茅厕的草纸好用。”
“你家的草纸是挺好用的。”钟灵秀插嘴，“我第一次看到配草纸的茅厕，还厚实不掉屑。”
第四幕。
起风了，呜咽的风穿过回廊，带来杀伐的气息。
“人不少。”钟灵秀立在窗边，嗅着风中淡淡的杀意，“有厉害的家伙。”
“与你无关。”他说，“你只要按照计划，佯作不敌离去就好。”
她忧心:“你有几个人啊？除了王小石，还有没有帮手了？”
“神侯府。”苏梦枕瞥她，“四大名捕与六合青龙对战中受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能有余力襄助，若无意外，来的人会是铁手，他和崔略商都很关心小灵。”
钟灵秀微微一笑。
钟仪地位超然，人皆俯首，苏文秀备受疼宠，前呼后拥的大小姐，可到头来，朋友最多的还是小灵姑娘。铁手、追命视其为友，息红泪三人认其为姊妹，连温六迟这样素不相识的江湖人，竟也念她救过戚少商的情分。
可见闯荡江湖，权力、地位、家世，都不如侠义心肠。
“小灵姑娘很高兴。”她说，“她有这么多朋友，真好。”
风又吹，夹带着怒放的桃花瓣钻过窗缝，落到苏梦枕伸出的手心。
他收拢五指，似想留住春天，可春天如何留得住，粉嫩的花瓣在掌中轻轻一点，复又自指缝间飘走。
“‘雨横风狂三月暮，无计留春住’。”钟灵秀也叹气，“时间过得好快，明天子时，就是一个月了。”
她问:“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我们都做了什么呢？”
苏梦枕慢慢道:“那天夜里，你在船上唱歌，弃船又要买骡子，为十文钱讨价还价，去商丘的路上，非要让我看一看你的箭术，猎到一头熊，骨瘦如柴，只能贱卖。等到商丘，寻燧皇陵，夜里我们在残殿过夜，离开后往东走，遇见一座杏花林，停留半日，又到山东，你要去青龙山偷看孙家的武功，偷回来一个人。”
“我们转道，你在路上陪摇红骂了一晚上的孙疆，吵得我睡不着觉，第二天还要我把马车让给她，害得我吹风着凉，在镇子的客栈逗留三日，你良心发现，替我驱散风寒，连带腿上的旧伤也治好了，我们依旧提前到达此处，晚上，你和我说了很久的话。”
“最开始，你话比前些时候多很多，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能说，这两天，话又少了，整日不是看花就是听雨，也不知道在惜时还是惜物，每当这时候，我总会想起小寒山的日子。那时年纪小，我以为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现在才明白是妄想。”
他说着，又笑，“好在最珍贵的东西，我很早就有了，只是留不了一辈子，那也没什么办法。”
她一时恻然。
良久，问:“如果人死后有灵魂，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说:“不。”
钟灵秀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没必要，人死万事休，缘分已尽就该罢手。”他断然拒绝，“我这一生活得很痛快，没什么遗憾，无须寄情身后事。”
岂有此理!
好歹犹豫一下，装的也行。
她卷袖扬起窗台的落花，劈头盖脸砸他身上:“去你的!”

第318章 乱战
因为前一天吵了架，翌日的戏便格外真实。
彼时正值夜间，春花轩里飘入迷烟，是下三滥何家的“人面桃花”，混在桃花香中浑然一体，专迷高手。
钟灵秀睡在摇红身边，点住她数个穴道，免得她吸入毒烟，再喂她吃一颗解毒丸:“不要怕。”
“我不怕。”摇红握住手边的刀，她也用刀，水月刀，是公孙扬眉专程为她创出的刀法《镜花刀诀》。现在，她就要用这把刀，开始自己的复仇之路。
说话间，不速之客已至窗外。
“什么人？”钟灵秀轻斥一声，飞针走线。
黑影破窗而入，是“托派”的黎井塘、“顶派”的屈完，这二人皆是蔡京的手下，亦是之前的蒙面人与斗笠人。两人武功说高不高，说差不差，被针线封住前路，一时缠斗。
钟灵秀探明他们的水准，稍稍提高技艺，将其击退，而后扶起摇红走到门外。
桃花树下，苏梦枕拿着红袖刀，看向抄围而来的袭击者。
他身边是伪装成送货郎，一直潜伏在客栈里的人，但此时此刻，这家伙居然低声介绍:“公子，外面守着的是海派言衷虚、抬派智利、武状元张步雷、落英山庄叶博识，总计四人，他们七人，除却天下第七文雪岸之外，便是七绝神剑中的六人，剑神温火滚、剑仙吴奋斗、剑鬼余厌倦、剑魔梁伤心、剑妖孙忆旧、剑怪何难过。
负伤的屈完又惊又怒:“余少名，你居然背叛白楼主。”
“苏楼主在，白愁飞算什么东西？”余少名冷冷道，“他这个代楼主，不过痴人说梦。”
“什么代楼主？”有人急匆匆地赶来，面色惊慌，“哪来的代楼主？大哥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王小石，他得到颜鹤发传信，说苏梦枕要接回小灵姑娘，大喜过望，忙不迭赶来帮忙，谁想路上遇到数次伏击，既有六分半堂的人手，又有蔡京手下的大开大阖三残废。
张炭通过天机组织，向他报信，说白愁飞认了蔡京为义父，号令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为奸相办事，恐怕下一步就是要篡位夺权。
王小石不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到认真栈，把小灵姑娘救回来再说。
谁想才到这里，就听外面的叶博识说，白愁飞已经是代楼主了。
惊得他立即闯入客栈，却看见苏梦枕好好站在原地，与蔡京手下对峙。
“大哥，他们说二哥……”王小石脱口而出，“是真的吗？”
苏梦枕道:“我也不知道。”
“二哥不会做出这种事。”王小石坚定道，“肯定是有人挑拨离间，故意散布谣言，离间我们。”
“是真是假，现在毫无意义。”苏梦枕看向天下第七，以及七绝神剑之六，武功最高的“剑”罗睡觉没来，可天下第七的武功不容小觑，自己这边却只有王小石、颜鹤发、余少名及温六迟，“蔡京既然把他们派过来，也省了我们的功夫。”
他看向钟灵秀，言简意赅，“带她走。”
钟灵秀搀住摇红，掌中红线弹出，涂黑的绣花针像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刺向最旁边的孙剑妖。
他立即出剑。
他的剑法很妖，奇怪、邪门、刁钻，像辟邪剑法的爹。
可不就巧了，钟灵秀此时使出来的的绣花针，神似东方不败的葵花宝典。
剑妖对妖人，邪门对古怪，刁钻对狠辣，针与剑在夜空中狭路相逢。
而她一动，苏梦枕也动，红袖刀的绯光惊动桃花，带着无与伦比的清香，挟着微风细雨扑面而来。王小石的挽留剑随即出手，挽留岁月，挽留甜梦。
他二人联手，哪怕是七绝神剑亦要避其锋芒。
钟灵秀带着摇红冲出了封锁。
天下第七露出残忍的微笑，他相信那日在花府脱身而去的人，就是苏文秀，今日，便是他报仇的时候。
钟灵秀转过眸光，手心按在摇红背上，一股真气灌入她的经脉。
摇红握紧手中被塞过来的刀，按照记忆挥出刀锋。
势剑迸发出千万道光，炽热夺目的太阳中，陨星一颗颗落下，像流星划过夜空，无力地坠落。
“星星刀!”王小石惊叫。
不错，摇红使出的这一刀就是红袖刀的青春版，温柔特供的星星刀法。因为这位小师妹不爱学刀，又娇气，红袖神尼不得不为她简化一二，以她的星星刀为名，是为星星刀法。
换言之，星星刀也是红袖刀的削弱版，摇红的武功实在太低，哪怕有钟灵秀的真气，也模仿不出苏文秀的刀，只能假装伤重，使一记星星刀故布疑阵了。
没想到王小石比敌人先上当。
也可能是他对星星刀法太熟。
“噗。”摇红嘴角溢出些许鲜血，她身体还未恢复，强行挥出这么一刀，气血震荡，吐了两口血。
而落在旁人眼中，这自然是苏文秀重伤在身的强力佐证。
“走。”钟灵秀不再迟疑，红线银针飞舞断后，带着她冲出封锁，掠向客栈附近的小河。
河上有一艘船，船上有个蓑衣人在等待。
“小灵姑娘——”蓑衣人抬起斗笠，赫然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他温厚如惜，也依旧心细如发，马上发现两个女子的怪异之处。伤重的人似乎毁容，手中握着碧玉刀，另一个青衣少女是小灵姑娘的打扮，脸上却有粗糙的易容痕迹，指间夹着三枚银针。
他顿时踟蹰，旋即警觉，转身看向暗林里走出来的两个一老一少。
“铁捕头，好巧。”老迈的那个说，“这是刑部通缉的要犯，我们奉朱老总之命，特来缉拿，请把人交出来吧。”
“任劳、任怨。”铁手低声叫出他们的名字，一口回绝，“不成。”
任劳沉下脸色:“你要抗命？”
“又来了。”相似的戏码，钟灵秀至少看过两次，一次是小灵杀李惘中，一次是他们在花府逼人下海，换汤不换药。她毫无耐心再演第 二回，伸手一捞，借走摇红袖中的水月刀。
刀很小，巧而玲珑，美得像一场惊梦。
“好漂亮的刀。”她赞了声，下一刻，刀色朦胧，刀光如水。
年迈的任劳脑袋当场落地，反倒是年轻的任怨武功居然更高，避开了她的刀锋，同时出招疾攻，又惊又怒:“你才是苏——”
话音戛然而止。
小巧的刀尖自他胸膛穿过，心脏“砰砰”激跳三下，愕然归于寂静。
他羞赧俊秀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好像全然无法相信自己会在三招间落败。
钟灵秀抖落血水，刀锋清亮，反射出淡淡的月光。
“这是——”
铁手皱眉，总觉得此刀似曾相识。
“
水月刀。”摇红颤抖着唇，“你认不认识……”
“公孙扬眉？”铁手看看钟灵秀，再看向站立不稳的摇红，立时恍然，“你是摇红？我收到消息，山君孙疆的女儿失踪了，他专程托人到世叔面前，委托我们找你，你怎么会和小灵姑娘在一起？”
时间紧迫，钟灵秀快刀斩乱麻:“我把她带走的，她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也是孙家秘密的知情者。她只信你，一直要找你，我们怕孙家搜查她的下落，就让她假扮成我。”
她慎重道，“铁手，我把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回神侯府。”
铁手道:“世叔让我来接应苏公子，以免为蔡京所害，金风细雨楼也不能落入白愁飞这样的人手里。”
“苏梦枕没那么容易死。”她笑，“你们都是好人，当年无情来接我，如今你又来帮忙，我很感激。”
铁手也不禁微笑:“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杀了他们呢。”钟灵秀把任劳的头踢进水里，又割下任怨的头，把尸体踹下去，“他们可是刑部的人。”
铁手道:“我什么都没瞧见，又何来责怪？”
“看见也不要紧，我本就是通缉犯。”她道，“一回生两回熟，这都第 三回，债多不愁。”
铁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苦笑。
“你们快走吧，不然追兵要来了，我短时间内不方便回京城。”钟灵秀拍掉手上的灰尘，“和追命、无情问好，下次追杀我，记得派冷血来，我还没见过他呢。”
铁手哭笑不得，拱拱手:“告辞。”
她点头，又对摇红道:“路上小心，如果神侯府没法给你公道，你可以去投我大哥，黑-帮办事，总比官府自由。”
摇红点点头:“多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小灵姑娘的心愿。”钟灵秀还水月归鞘，“她很高兴能救你，保重。”
“保重。”摇红牵动嘴角，眉目凄艳凛冽，一抹妖冶的惨红。
-
认真栈一役，天下第七重伤逃离，孙剑妖、余剑鬼身亡，剩余四人见情况不对，立即撤退报信。
苏梦枕、王小石、颜鹤发、余少名启程回京，温六迟怕牵连故旧亲朋，关闭客栈离去，不知所踪。但危险并未结束，相反，才刚刚开始。
他们又受到三次袭击，一次是在猛虎闸，当世六大高手“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中的神油爷爷叶云灭，带着泰感动、郝阴功、吴开心、白高兴四人，冷不丁发动偷袭。
这当然失败了。
紧随其后的是惊涛书生吴其荣，他和叶云灭是死敌，已投靠六分半堂，带领六分半堂的精兵在夺命斜埋伏。这次，苏梦枕重伤，因为前来援助的朋友中，有人向他射了两支冷箭。
第一支成功射中，第二支被王小石挡下。
射箭的人是老天爷何小河，她本是王小石的朋友，也是雷纯的结拜姊妹。
“我受人恩惠，不得不还此债。”何小河复述，“雷姑娘让我告诉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样的冷箭，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梦枕哂笑:“你射我一箭，就要我从此怀疑身边的人？痴人说梦。”
他砍断胸口的箭竿，封住两处穴道，神色冷峻，“你不是我的人，算不得背叛，你身在风尘，泪水总比笑容多，雷纯挟恩图报，也不该算你头上——你走吧，告诉雷纯，我等着她。”
何小河默然片刻，看了眼王小石，转身离去。
第三次袭击已在京郊。
不见刀光，只有阴谋。
六大高手中的多指头陀告诉王小石:“你父亲和大姐被太师请去作客，太师想见你。”

第319章 乱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云灭和吴其荣的袭击，都比不上多指头陀带来的坏消息。王小石当场手脚冰凉，心坠深渊，他陷入两难之境，苏梦枕负伤在身，此时离他而去，兄弟义气何存？可若耽搁了，父亲和姐姐出事，又怎么对得起亲人？
但苏梦枕帮他决定:“你先回京，救人要紧。”
王小石焦急:“那大哥怎么办？”
“已经到京郊了，老二会来接应。”苏梦枕道，“只要他和刀南神前来接应，蔡京还能在天泉山杀我吗？”
他笑，“你放心去，等我安顿好了，就让老二来帮你。”
王小石没有说话。
他苦笑，艰涩地笑，为难地笑，痛苦地笑起来。
“大哥，二哥他……”王小石艰难道，“他有抱负，怀大志，一心想做一番事业，有时候急功近利，难免走错路。”
苏梦枕笑了:“小石头，你不笨，甚至比其他人更敏锐，只是不乐意疑人，但这就是我看重你的理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是你继承我的位置。”
王小石想说什么，被他打断，“我知道，你志不在此，老二更有功业心，正如你所说，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立一番功业。老二本事大了，威望高了，想坐老大的位置，本是人之常情。如果我容不下老二的野心，就不会栽培他、重用他。”
苏梦枕望向远处的山头，隐约可见玉塔的黛色。
“当年在破板门，是你和老二救了我。”他允诺，“兄弟一场，我不杀他，你放心去。”
王小石信任苏老大，既然他说不杀，就绝对不会杀白老二。
他安心地点点头，带着张炭直奔城中。
甫进城门，就有人与他擦肩而过，往他手里塞了纸条。
这人是追命，诸葛小花听闻蔡京拿住了王家父女，早就派人调查，目下只知在龙八的庄子，具体在何处，尚不知晓。王小石一见就有了主意，按照约定的接头暗号，与同门会合，想办法营救亲人。
与此同时，苏梦枕没有回金风细雨楼，而是来到了山下的别院。
自金风细雨楼立足天泉山后，天泉别院便拆除大半，只余主院的两三间聊作纪念。清明冬至，苏梦枕也会在这里祭祀苏家故旧，父亲、母亲、亡故的族人，甚至还有借出身份的苏文文的一杯酒。
此时他身负箭伤，箭头还留在体内不曾拔出，便先到此处休憩，让余少名去请树大夫治伤，顺便带回留在树大夫身边的茶花，颜鹤发回去报信，让白愁飞在三个时辰后到山下接应。
假如白愁飞能够等待三个时辰，如常接回他，此前对蔡京透露的消息，他都可以不计较。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诡丽八尺门”朱如是、“小蚊子”祥哥儿、“一帘幽梦”利小吉、“无尾飞铊”欧阳意意，这本是苏梦枕派给他的手下，如今也都成了他的心腹，共谋大事。
苏梦枕坐在苏遮幕从前的榻上，胸口穴道封住，却还是不断沁出鲜血，染红衣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老二，你来早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白愁飞冷冷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来做什么。”
“你来杀我。”苏梦枕平静道，“你不再满足于副楼主的位置，你要坐我的位子。”
白愁飞道:“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不是为这个杀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朝廷已经下令，要剿灭风雨楼，可蔡京答应我，只要你死了，楼中上下数万弟子，都能保全不说，还有更好的前程。”白愁飞叹道，“还有，小石头的亲人都在他的手里，我不杀你，他就要杀他们，你就当是为了兄弟，安心去吧。”
苏梦枕看着他，半晌，冷笑:“我真是没想到，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说得是实话。”白愁飞指向窗外，侃侃而谈，“不仅各派首领齐聚在此，八大刀王也在外候命，若非朝廷手谕，我如何指使得动方小侯爷的人？”
苏梦枕道:“所以，你就投了蔡京？”
“你能给我的，只是一个副楼主的位子，这些年我对你尽心竭力，算对得起你了。可我的本事、志向、能耐，远不止一个副楼主，难道你肯自己退位，把宝座拱手相让？”
白愁飞叹息，“大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丈夫岂可久居人下？你要当老大，别人也想当老大，可一山不容二虎，你这头病虎，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手谕，丢到他面前，“天子谕令，剿灭金风细雨楼，诛杀匪首苏梦枕。”
苏梦枕拿起诏书，随意一瞟:“梁师成的手笔？他仿写圣旨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哥，看在我们的兄弟情分上，你自裁吧。”白愁飞叱道，“你不肯动手，我就帮你一次。”
“废话不必多说。”苏梦枕握住手中的红袖刀，冷冷道，“谁的位置不是尸山血海打出来的，光靠嘴说，还能念死董卓？”
话音未落，双方已然交手。
朱如是、利小吉出手，制住了祥哥儿、欧阳意意，他们见苏梦枕伤而不死，苏文秀依旧下落不明，临时反叛，顿时叫白愁飞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不过，苏梦枕身受重伤，他以惊神指封锁，倒也占尽优势。
屋外的八大刀王听见动静，立即拔刀加入战场，可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刀南神带着泼皮风的精兵赶到，围困住蔡京的属下。
可白愁飞只是面色一变，扬手便击碎了书房的纱橱，一群不速之客无声无息地闪现，同时出手攻向苏梦枕。
是雷家子弟，和惊涛书生吴其荣。
还有藏身在暗道里，静好如女子的狄飞惊。
吴其荣运掌来袭，七彩的斑斓的紫色氤氲在空气中，仿佛香炉的冉冉紫烟，乐律轻盈奏响，伴随着浓郁的香气来袭，犹如仙境。
这就是他的看家功夫，活色生香掌。
红袖刀的光影中罕见地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恰似梅花飞落，沾染雪白的帐幔。
苏梦枕的气息愈发不稳，何小河手下留情，箭矢入胸却未伤及心脏，只是他一向肺不好，这会儿鲜血流入气管喉管，没完没了地咳嗽。
他吐出一滩又一滩血，断断续续道:“我、我还以为她会、再等、等更好的机会。”
“对付苏公子，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狄飞惊道，“总堂主也明白，以苏公子的性格，怕是不会用这条暗道偷袭踏梅寻雪阁，这个小人不妨由她做，成或不成，至少都不必再担心有一天，金风细雨楼的人会出现在不动飞瀑。”
“雷损有雷纯这个女儿，死也瞑目。”苏梦枕叹息，“她比我想的更果决，幸好，我从未小看她。”
又有脚步声响起。
上官中神带着人手，从主院后面的庭院绕了出来，而颜鹤发就在他的身边。
他们迅速加入战局，阻断六分半堂的围攻。
“老二，我早就、知道，你和雷纯暗通、消息，所以你才敢来，你知道我中了箭。”苏梦枕看向白愁飞，居然还能笑出声，“你今天要杀我，万不可能，我也答应老三，放过你这一次。”
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你我、兄弟一场，我成全你，你走吧。”
白愁飞的脸色阴晴不定。
“白愁飞，一百零八公案都已经被控制。”上官中神喝道，“楼中上下，真正认的从来都只有公子，你以为的援兵，永远不会来了。”
白愁飞面容铁青，牙齿咯咯作响。
狄飞惊轻轻一叹，难免有些失望，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
久违的故人笑盈盈地出现，娇媚英气，别有风情:“这么巧，大家都在这里，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雷媚环视四周，不紧不慢道，“梁师成，死了。”
满座皆悚。
-
杀死梁师成的人，自然是钟灵秀。
当她意识到，苏梦枕牵制住了蔡京的大半人手，京城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风雨楼，她就立马想到，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刺杀时间。
要知道，她杀人最大的妨碍不是如何得手，而是怎么合情合理。
要是刺客大变活人消失，难免有人要怀疑钟仪，认为这是某种神仙法术，即便不疑，怕也要让她履行国师职责，把妖孽寻出来，平添麻烦。
但现在机会来了。
京城的好手都被外派，蔡京一心想收服金风细雨楼为己用，身边只留了一个罗睡觉，诸葛小花又不可能亲自出马，刺客无须多高的武功，即可“合理”地逃离。
她说干就干，立即返回京城，蹲点梁师成。
今日，苏梦枕到达京郊，梁师成仿写赵佶笔迹，伪造诏书，亲自送到蔡京的手中。
回宫路上，她自桥底翻身而出，一刀刺入副车中央，梁师成当场断气。
她随手掷出一支刻有徽记的毛笔，跳河脱身。
本以为又要掀起轩然大波，可谁都没想到，无论是梁师成被杀，还是白愁飞背叛金风细雨楼，加入六分半堂，抑或是王小石联合四大名捕，设计龙八一行人，到八爷庄救出父亲王天六和大姐王紫萍，都在另一件事面前，黯然失色。
就在苏梦枕与白愁飞、雷纯在别院僵持之际。
就在钟灵秀埋伏梁师成的时候。
就在王小石潜入八爷庄，救出亲人的关键时刻。
方恨少和唐宝牛两个人，不知为何混入御驾，碰见了陪赵佶蹴鞠的蔡京。
他俩怒从心头起，砰砰给了赵佶和蔡京两拳。
赵佶都傻了。
蔡京大惊失色。
二人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逮捕归案。
随后，梁师成被杀的消息传入宫中，蔡京火上浇油，要求严惩“刺客”。
赵佶受惊不轻，当即同意。
蔡京遂下令，将方、唐二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钟灵秀的耳中，她心都要碎了。
打两拳？两拳？拳？
但凡他们能给赵佶一刀，说不定她当场功德圆满，立地成佛了!
现在好了，赵佶没死，人下狱了，还要连累她进宫，听赵佶在耳边逼逼赖赖。
刚回京城就这么烦。

第320章 魔改
目前整个京城，最崩溃的莫过于王小石。
好不容易救出亲人，转头一看，大哥和二哥闹翻了，苏梦枕重伤，白愁飞叛入六分半堂，温柔不敢相信，说要去六分半堂问个明白，一去不回。幸好雷纯派剑婢知会，说她留温柔小住一段时日，才叫提心吊胆的众人放心。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唐宝牛和方恨少的事就传遍京城，他们三日后就要在瓦子巷处斩。
王小石必须去救他们。
可他一旦与蔡京等奸党为敌，就必定受到恶势力的通缉，他不能连累风雨楼。
但此时此刻，白愁飞才叛出楼中，风雨楼元气大伤，苏梦枕重伤昏迷，王小石怎么说得出口。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作两半，一心二用。
不过，这和钟灵秀毫无关系。
她不心疼王小石，她心疼自己。
赵佶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中心内容无非是朕受到惊吓，请国师为朕安魂，朕有此劫，国师为何不预示一二，朕希望国师今后留在京中修行，护卫宫苑。
钟灵秀闭了闭眼，决定不为难自己。
她扬手起身，“砰”一声，掀翻了面前的琴案。
琴弦“铮铮”崩裂，尖锐的鸣啸划破寂静的宫殿，名贵的木料磕在金砖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说完没有？”她怫然，“两个略通拳脚的江湖人即可混入天子身边，是大宋禁军的无能，你贵为天子，被宵小吓得失魂落魄，是你赵家的耻辱，不责备操持此事的蔡京，却来质问我，是谁借你的胆子？”
赵佶脸色一白，瑟缩在龙椅中，强笑道:“朕绝无此意!”
“我对你实在太过优容。”钟仪咄咄逼人，“修道不诚心，我知锦绣富贵乡难过，不曾与你计较，你封赏其他术士，我算你求仙心切，视若无睹，现在反倒让你蹬鼻子上脸，敢对我指手画脚。”
明明是在他赵宋家的皇宫里，身边又有大内侍卫在门外守候，可赵佶见她发怒，竟然不敢回嘴。
当然，他被唐宝牛和方恨少都能吓得半死，何况是心知肚明有大能耐的钟仪。
“你若非天子，何来福分攀折长生？竟不知足。”她冷笑，“我予你的，随时可以收回。”
赵佶的心猛地窜了两下，刚想说两句软乎话，就见走到墙边，看向挂着的神仙周游图，这是林灵素所献，中间的长生大帝君就是他本人，神妃乃是后妃刘氏，陈列的仙家则是蔡京、王黼、童贯等人。
前段时间，童贯不幸惨死，林灵素却令幽魂传话，道是谢道君皇帝册封，他已在仙界为一小仙。
“这就是什么神霄府？知天宫，识人间，知地府？就让我看看，他见的哪个阎王，拜的哪重神仙，我认不认识，见没见过。”
钟仪讥笑，旋身步入画作。
赵佶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一步步跨入卷中，随着衣袂没入宣纸，画卷剧烈颤抖起来，凭空冒出一簇烈焰，仙家神妃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不复再存。
他目瞪口呆，却听钟仪的声音彻响宫殿:“一纸丹青，胆敢冒充仙境，不知死活。”
乍闻此言，赵佶居然松口气，下意识想到，这是林灵素献上来的，不是他画的，国师怪罪不到他头上。
他瘫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才道:“国师说得对，此番受惊，何尝不是蔡卿的疏忽？就让他闭门思过半月，罚俸三月。”
这点处分和不处分几无区别，掉根毛都算不上，足见圣眷优渥。
然而，天子一念之差，到底下就千差万别。
原本还为如何营救唐宝牛、方恨少头疼的江湖侠客，听闻蔡京被禁足，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只要蔡京不主持三日后的斩首，想要救人就容易多了。
“不愧是青莲宫主。”杨无邪啧啧感慨，“竟然敢和官家发火。”
刀南神冷笑:“堂堂天子，居然畏之如鼠，实在色厉内荏，不足为谋。”
王小石振奋精神:“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不过，蔡京虽不能露面，会派心腹监视，想要救走老唐和大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看向走下楼的茶花，忙问，“大哥怎么样？”
“已经醒了。”茶花说，“公子要见副楼主。”
王小石叹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七楼，见到了裹好箭伤的苏梦枕，欲言又止:“大哥。”
“有计划了么？”苏梦枕哑声问，“三日后就是刑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小石连忙告知最新消息，却说不出脱离风雨楼，独自前去劫法场的话。
可苏梦枕何须他说:“我们是兄弟，除非你也不认我这个大哥，否则我绝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王小石迟疑:“大哥的伤……”
苏梦枕按向胸口，除却皮肉疼痛，此前溺水般的窒息感已然褪去。他只是有些冷、有些累、有些乏，但这不能与外人明说，遂道:“送我去青莲宫。”
王小石笑了，他知道苏梦枕是去求医，却不妨碍他的欣然:“好。”
苏梦枕也笑:“你有事寻她？”
王小石诚挚道:“我为大哥高兴。”
“我错看了白老二，好在没有错看你。”苏梦枕示意茶花更衣，艰难坐到轮椅上，四月的大好晴天，竟还要裹件厚氅衣才成，“走吧，钟仪神出鬼没，宜早不宜迟。”
他和王小石坐上一辆普通的马车，尽量隐蔽地造访了道观。
青莲宫今日闭门，鸦雀无声，连鸟雀都不叫了。
茶花尚未叩响门环，门扉便轻悄悄打开。
朱小腰一袭道袍迎客:“宫主请二位进来。”
王小石紧张了一下，这才推着苏梦枕进入观中，初夏季节，清风送爽，他却莫名有些紧张。朱小腰沉默地带他们走到后殿前方，广场的侧壁处，白衣的钟仪正拿着一把小刀，细细雕刻着什么。
“宫主，苏楼主和王少侠来了。”朱小腰说。
钟仪置若罔闻，专心雕琢手中的石壁。
王小石天生好奇，忍不住打量几眼，却发现这是一株奇怪的藤蔓，巨大的藤蔓树通天彻地，豆荚中的豆子居然有着眼睛嘴巴，颇有几分奇异。
“敢问宫主，这是、什么东西？”他自忖师父一家能安然而退，大哥又在这里，对方不至于立即拔刀剁了他，大着胆子询问。
“从前有户人家，家贫，其母为供孩子读书，决心卖掉家中的老牛。其子牵牛至闹市，被一老翁叫住，说以此豆荚出自仙界，能长得与天高，欲换他的牛，孩童天真答应，带豆荚归家。母亲怒而痛心，一病不起，孩童只能趁夜将豆子埋在院中，不敢再提。”
钟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一个古怪的故事。
在场的人都没敢打断她的话，安静倾听。
“翌日一早，他到院中打水，却见一株豆藤破土而出，已比屋高，又一日，似参天古木，迎风摇曳，第三日，豆藤与天齐，且生出豆荚，直至第七日，豆荚裂开，跃出许多小人，为其砍柴、担水、种地、浣衣。”
钟灵秀面不改色地瞎编童话，“孩子得以安心读书，长成后从戎为国，每逢战事焦灼，便从怀中取出豆子若干，落地既成人。”
王小石恍然大悟:“这是撒豆成兵？”
但有这个故事吗？他怎么没在道家典籍中听过。
“不错。”钟灵秀刻完最后一笔，淡淡道，“后日午时，我石壁中的豆子便会成熟落地。”
她拿起案几上的石膏面具，丢在苏梦枕的身上，“一如此物。”
王小石一怔，猛地看向苏梦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日午时，就是唐宝牛和方恨少砍头的时辰。
“送客。”钟仪折身而去，竟无更多交代。
王小石看看息红泪，再看看唐晚词、朱小腰，试探道:“这种面具……有多少？”
息红泪绽放出艳丽的微笑:“要多少，有多少。”
-
参与营救唐、方的人非常多。
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天机组织、雷卷的小雷门、赫连春水的亲信，重建的连云寨众人，曾经跟着天衣居士到达京城，后来一直留在王小石身边的朋友，朱大块儿、蔡水择、唐七味、何小河、温宝之流，因为他们时常聚在闹市的象鼻塔，也以此称呼。
当然，还有偷偷摸摸隐藏身份的息红泪三人，以及其他原毁诺城的弟子。
他们聚在街头巷尾，聚在金风细雨楼，聚在不为人知之地，通宵计划，不停踩点。
待处斩之日，全都戴着奇形怪状的石膏面具，身穿各色白衣，自四面八方涌向菜市口和破板门。
负责守卫要犯的敌人也很多。
蔡京手下的七绝神剑，还没死透的天下第七，更有蔡京知道被罚，亲自向赵佶推荐的负责人——方应看和米苍穹，还有黑光道人，林灵素的手下，刑部走狗，龙八太爷和他的喽啰。
这是数十年来，汴京最大的一场混战。
很多人死了。
同伴拼死带走他们的尸身，如果带不走，就往他们身上丟出火折，浸过药水的麻衣瞬间冒出磷火，将尸身焚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有一个人太出名，哪怕他的尸体被带走，还是被认出了真实身份。
天机龙头张三爸，他死于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好在付出了足够惨痛的代价后，以王小石为首的一行人，还是顺利救出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按照计划，在朋友们的掩护下退入青莲宫，而后由息红泪帮忙易容，混入后街排队领艾草和菖蒲的百姓之中。
是的，马上就是端午，青莲宫专门在今天免费发放草叶香包，引来无数信众，街道堵得死死的，负责缉凶的人追到此地，就遇见了维持秩序的四大名捕。
他们听闻来龙去脉，立即表示逮捕嫌犯义不容辞，但人实在太多了，得慢慢找，而且，这一片是谁的道场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一有不慎流了血，丢了命，也实在难讨回公道。
毕竟，天子金口玉言，承认道场是方外之地，不可亵渎神佛。

第321章 法术
四大名捕带着米苍穹、刑部的捕头，客客气气地敲开青莲宫的门，要求逮捕嫌犯。
息红泪一脸愧疚地表示，这的确是观中的疏忽，一不小心，让国师画壁中的豆子小人跑出来了。她们也是才发现这件事，已经禀告宫主，宫主已经解决了。
米苍穹被迫出手，不仅显露压箱底的绝世武功，更是与天机等一众好汉结下死仇，一语不发。
朱月明作为刑部老总，不得不问:“如何解决？”
息红泪让开路，示意他们看向院中断头、断手、断腿、断两节的石膏像，又指着石壁:“宫主一剑劈开了画壁，他们无法返回，只能变回石像。”
要不是久经考验，多次被诸葛神侯带去面圣，铁手差点笑出来，再看一眼无情，大师兄一贯冷漠，小师弟冷血紧紧抿住嘴角，追命快要忍不住，咳嗽一声，四处翻捡:“这些就是劫法场的犯人？”
无情怕他露馅，冷冰冰道:“逃犯在何处？”
“难道是这个？”追命大为诧异，从池塘的小桥底下拎出两具石膏像，身高长相皆和唐宝牛、方恨少一模一样。
息红泪已非当年毁诺城被破，仓皇逃离的女侠，镇定道:“什么逃犯？我们不知道，不过，是多了两个，豆荚总计八个，一共二十六颗豆子，这里不止二十八具尸体。”
朱月明呵呵:“息大娘的意思是，两个逃犯被那些石人变成了石头，就是这两个东西？”
他很想问，你是不是当我傻？但实在不敢问出口。
毕竟，钟仪可是提着剑在蔡京门口撂狠话的人，圣眷与太师不相上下，没有天子金口玉言，他可不想平白结仇。
“这就是宫主的意思。”息红泪分毫不让，“朱老总就这么向官家回禀吧。”
米苍穹在心里冷笑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老奴明白了。”
他知道，此时再纠缠不清已无意义，原本唐、方二人就无足轻重，蔡京的目标是王小石，是金风细雨楼、发梦二党等不受控制的江湖势力。也借推举他和小侯爷的举动，令有桥集团与江湖好汉结仇，方便他后面的行动。
现今青莲宫非要插手，那就有热闹可看了。
他无意打嘴仗，背手离去，和朱月明一道进宫面圣，回禀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佶一开始听闻有贼人胆敢劫法场，不免大怒，可听闻是从画中跑出来的豆人，立即被转移注意力，遣人请青莲宫主入宫。
钟仪来得很快，手里还提着两个石膏头，进来就丢朱月明面前:“还你。”
朱月明仍在观望，笑呵呵道:“劳驾。”
“国师，你当真能够撒豆成兵？”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可否为朕示范一次。”
米苍穹微微弯腰，白色的长眉垂落。他了解赵佶，无须添油加醋，就知道他必定有此一问。
“撒豆成兵是一门道术。”钟仪不以为意，入座道，“但不是只靠法力就能成功，否则天下早就乱套了。”
米苍穹问:“敢问宫主，还需何物？”
钟灵秀又说了遍瞎编的童话:“最要紧的是种子，需要来自仙宫的豆荚。”
朱月明道:“方才我等并未见到仙豆。”
“都说来自仙宫，凡间哪有？你没瞧见，我做出来的都是石人吗？”钟仪道，“我在石膏中另加一物，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遂叫他们短暂活了一个时辰，没想到一个个贪恋红尘，跑出去闹腾。”
她叹息，“蜉蝣一日，蝉活一夏，不过恋生，我一个求长生的道人，难以苛责，还望体谅。”
赵佶满脑子都是仙术道法，忙不迭道:“朕绝无怪罪国师之意，可此等仙术，朕前所未见，国师可否做来？”
“那是我在仙人洞府中发现的息壤粉末，捏人已不够。”钟灵秀忖道，“若只是想瞧瞧，倒是无妨。”
赵佶急切地问:“要多久？”
“今晚的月色差一些，好在明日无云，天气晴朗。”她遥望天际，“勉强可为。”
赵佶道:“这么说，明日即可？”
“明天傍晚。”
“好!”
眼见天子的兴致已经全然不在案子上，朱月明没再提什么案子，识趣地告退。
翌日，晚膳后。
赵佶迫不及待地迎接国师，顺手指向陪客，郑皇后，太监米苍穹、杨梦，大内侍卫一爷、舒无戏，大臣蔡京、朱月明、方应看、诸葛小花。
钟仪除了与皇后点点头，算是招呼外，其余人一个眼神也欠奉，放下怀中的包袱:“大约一炷香，不要出声，免得惊扰。”
赵佶本想询问什么，闻言只好住嘴。
钟灵秀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座石膏像，竟是一个美人的头颅。
人头与真人大小仿佛，颈部以下不过三寸台座。
“丑话说在前头。”她抚摸美人的发丝，淡淡道，“说我法术不精也好，修为不够也罢，我只能借来一缕芳魂，她是否肯开口说话，又会说些什么，我也不知晓，倘若触怒天颜，最好不要砸毁法器，否则招来报应，恕我也无能为力。”
钟仪讥诮道，“毕竟我可不是神霄府的仙人，九重天和阎王殿的人，不熟。”
赵佶已经按捺不住，连连答应:“朕知晓，快快。”
钟灵秀走快两步，徒手搓亮一炷香，轻轻一吹，令烟气围绕石像萦绕不散。
赵佶瞪大眼睛，只见一缕微光自石像内部徐徐亮起，将美人的雕像映照微亮，好似雪肤晶莹。
“你、你是何人？”赵佶开口，“哪处仙家？”
美人不言语。
赵佶稍加沉吟:“你若肯说话，朕可加封一二。”
还是不语。
郑皇后不由道:“可是需要贡品？”她拔下头上的凤钗，轻轻放到石像面前。
石像的眼中留下一滴清泪。
幽幽的声音响起:“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赵佶大喜，没想到竟然石人能够唱歌，虽说不是熟悉的曲牌，却是相见欢的词。
钟灵秀余光瞥过在场的人，默默抬头望天。
石像底下是迷你录音机，播的是邓丽君的《独上西楼》，词牌对不上她也没办法，毕竟失传了。
一曲毕，未超一炷香。
灯光熄灭，美人恢复石像的呆板，好像幽魂微微散去。
“真是曼妙的歌喉，不知是哪里的仙子。”赵佶还沉醉其中，畅想成仙后的美好生活，“兴许来日天宫再见，朕还能认出她。”
“她唱的是李煜的词。”钟灵秀收好包袱，淡淡道，“官家慎重。”
赵佶怔住，旋即狂喜:“国师的意思是，这是大小周后？”
钟灵秀无语，看向其他人，果然，除却赵佶老色批，其他人想的都是——李煜可是亡国之君。
“天色已晚，告辞。”她干脆道，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佶挽留:“这石像……”
“易被孤魂野鬼上身。”钟仪冷冷道，“你不怕宫中怨魂，我倒是能留下。”
赵佶马上改主意:“国师务必妥善处置。”
她冷笑一声，消失无踪。
-
因为钟仪证明了“法术”的真实性，劫法场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赵佶回味“大小周后”的歌声，在宫里四处寻访美人，皆不成，遂偷偷出宫，见到了白牡丹李师师，发现她眉宇间有两分似石中人，大喜，特地请人挖地道到妓院，与白牡丹相会。
世风日下至此，实在没啥可说的。
反正唐宝牛和方恨少脱险了。
王小石送他俩离开京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回头安抚死了老大的天机组织。天机要寻米苍穹报仇，可老太监常年在宫里，便盯上了有桥集团的另一个头脑，小侯爷方应看。
张炭发现，无梦女居然和方小侯爷搅和在一起，为的便是当日，元十三限曾许诺给无梦女的《山字经》和《伤心小箭》。且无梦女跑来找过王小石，要他履行元十三限的承诺，把两本秘籍交给她。
王小石实话实说，他只得到了《忍辱神功》，《山字经》在诸葛小花手里，《伤心小箭》则被青莲宫主拿去。
大约是这缘故，无梦女跑到青莲宫，说自己想加入。
息红泪等人颇觉古怪。
从毁诺城到神针门，都是逼上梁山，还是头一次见毛遂自荐，但无梦女长得漂亮甜美，是钟仪喜欢的属下类型，她们也未一口回绝，道是待宫主回来再禀报于她。
——是的，钟仪不在。
她到山里避暑去了，偶尔回天泉山探望病人。
最近，苏梦枕的病情又有变化。
玉塔上，钟灵秀坐在床沿，借着月光把脉，很久很久没说话。
她不开口，苏梦枕也不催促，握着她的手指小睡一会儿，醒来看见她还在，便问:“这是怎么了？”
“你的病好转了。”钟灵秀还在恍惚，“这个箭伤......把你最大的病灶弄没了。”
何小河射了苏梦枕一支甩手箭，出于和王小石的情义，以及对苏梦枕个人的钦佩，她没冲着心脏射，微微偏了寸，正中他的肺部。
平心而论，这不如心口凶险，却也是极重的伤，尤其是他带着箭镞力战白愁飞一行人。不夸张地说，若非他体内有钟灵秀的真气，数次为他修复伤口，光流血就能把他流干，直接失血过多而死。
古代又没有输血，说是九死一生毫不夸张。
然而，因为坤卦真气的滋养，血液新生，前仆后继地注入残躯，叫他险之又险逃离鬼门关，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拔出箭镞而撕裂的血肉之中，刚巧包括了肺部的阴影。
按照现代医学说，肿瘤被切除了。
虽然过程粗暴，波及其他内脏，差点失血过多而死，但结果就像一个奇迹。
肿瘤消失了。
当然，肺部的损伤还在，且有感染，一直在反复发烧，今后肯定落下后遗症，胃部的溃疡变大，其他脏器的小毛病亦有程度不一的加重。
可肿瘤没了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只要不是癌，其他大大小小的病治不好就治不好，不妨碍活命就成啊!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捅你两剑不就完了。”她一边喂他吃抗生素，一边怨念，“我保证比何小河捅得干净。”
苏梦枕就着她的手吞掉两颗药丸，说道:“你说错了。”
“错哪里？”
“箭伤只是表象。”他说，“是我的死劫破了。”

第322章 失窃案
“我给自己算过命，今年有一大劫，能不能过，皆是未知之数。”苏梦枕望向窗外，“那天，我从别院回到山上，灯都亮着，有一刻，我清楚地预感到自己要死了。”
他轻声道，“我坐在轿子里，有一瞬间，我觉得是我的死期，我想交代老刀和上官两句话，却找不到他们。我看见了雷纯和狄飞惊……这不可能，山上和六分半堂的地道都堵了，只留下别院和山上、踏梅寻雪阁的两条路，假如有万一，楼中弟子可以隐蔽撤离，又或是潜入六分半堂。”
“然后呢？”
“想到这里就醒了，小石头回来，告诉我他已经救出亲人，又问我，白老二叛变，是不是真的。”苏梦枕叹口气，“我只来得及和他说，如果我死了，就由他接任风雨楼，把他吓坏了。”
他回忆彼时的异样，竟分不清是梦，还是冥冥之中真的发生过，“可这句话，我好像才说过一次。”
“正常。”钟灵秀想，也许某个平行时空里，苏梦枕就真的死在了这天，但不能这么和他说，“你最忌惮的就是六分半堂，最想托付的就是小石头，昏迷的时候，这两件事还在你心里，大脑就预演了一次。”
事情已经过去，苏梦枕也没多纠结:“或许吧。”
他切入正题，“这次，你算是和蔡京完全撕破脸，接下来他必有行动。不止是他，你对有桥集团也要多加小心，米苍穹隐忍多年，出手即杀张三爸，接下来，汴京江湖怕是要乱上一阵。”
“蔡京那边，我一直叫雷纯盯着。”钟灵秀沉吟，“米苍穹那边，问题不大。”
在她看来，蔡京有历史加成，一有不慎杀了等于没杀，抑或是杀了也白杀，米苍穹的武功再厉害，顶天了是武侠文的boss，好对付得多。况且，太监毕竟是太监，又不是汉朝明朝，没有太监把持朝政的时候，不会比背靠突厥的毕玄难对付。
真正要慎之又慎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她留着蔡京不杀，就是怕蔡京死后，来不及处理赵佶，便引出难以料理的蝴蝶效应。
“总之，这些事我会料理，你就好好养伤，顺便履行赌约。”她笑话，“记得，请戚少商喝酒。”
苏梦枕问:“你是想看我笑话，还是劝我拉拢他？”
“拉拢怕是不成，戚少商要是肯屈居人下，就不会离开雷卷。”钟灵秀道，“你们都是要做老大的人，都被老二背叛过，能做朋友就不错了。要我说，反正还有什么小雷门，发梦二党，天机桃花社，就让他重新做回连云寨老大，你们组个联盟。”
想当初，五岳剑派就是这么联合起来，同气连枝，别管后面左冷禅和岳不群的野心好坏，反正当初，她是靠这个师兄妹混到了令狐冲的独孤九剑。
“连我的心都要操，是多不信任我？”他摇头，“我心里有数，你顾好自己。”
“那我走了？”
苏梦枕拉住她，往旁边挪开一些:“再陪我一会儿。”
钟灵秀躺到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伤口边。
“别碰。”他握住她的五指，突然平淡地说，“之前箭头在里面，伤口不断愈合又失败，很痛。”
她豁然坐起:“你隔了多久拔的箭？”
“不久。”差不多一天一夜，痛到最后，好像胸膛空了一大块，四肢都麻木，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如影随形的病魔也累了倦了，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本不想提及此事，偏偏说了出来，又不想多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的计划，实在漂亮。”
“是吗？”
“当然。”苏梦枕不吝赞赏，“谁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
处斩唐、方是蔡京的阴谋，想逼出汴京与他作对的武林人士，他就是要王小石去劫人，从而把金风细雨楼等一大票势力列为贼寇，借用官府的能力，光明正大地剿灭收服。
但钟仪的计策，令他的谋划全部落空。
所谓的贼人，不过是一些豆子，仙术显灵，在赵信心里远比两个小贼的命重要。
他信了，蔡京就不得不信，平白错失对付他们的大好机会。
“你武功好，心地好，还漂亮聪明。”他叹道，“他们以为你是神仙，只觉理所当然，唯我自惭形秽。”
“我跌跟头的时候，你没瞧见。”钟灵秀想起自己在大唐，三次想造反，三次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不由唏嘘，“而今不过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你也会的。”
苏梦枕笑了，没有接话。
自他踏入江湖，便知汴梁是金银名利场，尸山血海窟，无边无际，回头无岸。
-
折虹山离京城近，山头又高，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钟灵秀多次往返此处，早已在此结庐，时不时躲个清净。可不曾想到，这么个地方，竟然也要沦陷于争斗的漩涡。
无梦女穿着道袍，梳起道髻，居然追到折虹山，恳求拜入青莲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找回我的记忆。”面容甜美，额上有疤的女孩楚楚可怜地说，“元老答应教我忍辱神功、山字经和伤心小箭，现在他死了，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钟灵秀微微侧头，已然认出她的身份。
这是九幽神君的小徒弟泡泡，当初在御街，她藏在一阵绿雾中，被自己一招掀翻，昏迷不醒。头上的疤痕如无意外，是磕在屋瓦导致的伤痕，没想到居然会导致失忆。
什么剧本啊，还有这种套路。
“你要伤心小箭？”钟灵秀问，“还有两本呢。”
“王小石已经把忍辱神功交给我了。”无梦女甜甜道，“诸葛神侯也答应我，只要我不为非作歹，就替元老给我山字经。”
“可笑，你以为我和诸葛小花一样，好、说、话？”她冷笑，毫不留情地挥开她，“滚。”
无梦女只觉一道气墙弹开，她身不由己地被击退好几丈，狼狈地摔在地上:“我是诚心的，你为什么要朱小腰，也不肯要我？她是金风细雨楼的细作，你不知道吗？息红泪她们一直借你的势，帮衬小雷门和连云寨。”
钟仪冷笑:“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她并未动用内力，可紧紧是真情实意的一丝怒意，已非神智有伤无梦女能承受。
她脸色煞白，惊惧地看她一眼，忽然转头就跑。
意外看似结束，实则不然。
三日后，朱小腰出现在山脚下，带来两个消息:无梦女潜入青莲宫，偷走《伤心小箭》的秘籍，以及，她身受重伤，被王小石的朋友张炭带走，两人因甜山一役，彼此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王小石已将失窃的秘籍送回，请求宫主高抬贵手，放她一条性命。”
朱小腰不比息红泪等人，早年在青楼讨生活，后来跟随颜鹤发入了迷天盟，没少参与勾心斗角的阴谋，本能地意识到有些不妥。但她受钟仪胁迫加入青莲宫，尽职尽责已是不易，谈不上尽心尽力，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也就千言不如一默。
好在钟仪素来独断专横，从不过问属下的想法，冷笑一声:“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
朱小腰骑马来回，脚程绝对不慢，可她回到汴京城中时，钟仪已经在神侯府喝茶了。
“我要知道，是谁指使无梦女偷我的东西。”她淡淡道，“找不到幕后主使，我就只能杀了她，落实传闻。”
王小石送回秘籍不稀奇，却还求她放无梦女一马，这就有点文章了，怕是很多人以为，无梦女的伤是她出的手。
风闻必有来处，来者一定不善。
“尽力而为。”查案乃六扇门职责所在，诸葛小花不能拒也不好拒，只能答应下来。
钟灵秀贴心地撂下期限:“三天。”
——众所周知，对名捕侦探下军令状，他们就一定能完成任务。
果然，诸葛小花叹两口气，默认。
无情腿脚不便，他便派追命、冷血协助调查。
查案的第一要务就是勘察案发现场。
追命负责询问青莲宫上下。
“楼中十日清扫一次，每月大清扫一次。”出身神侯府的丫鬟对崔三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逢十只清扫地板，开窗透气，大清扫才会仔细抹。我们不懂武艺，负责打扫一楼，楼上都是由几位娘子利用机关放下软梯，由懂武功的姐姐们负责。”
追命忍不住问:“十天打扫一次，不脏吗？”
“底楼每日都会开窗透气，每层亦有专门的孔隙透风，不过些许浮灰罢了。姐姐们还会经常熏制草药，驱虫染香，其实并不难打扫。”
追命问:“底楼每天都会进人？”
“是，由大娘、二娘、朱姐姐三人轮流负责，好像有什么机关。”丫鬟回答，“就是这样才知道，昨儿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偷偷溜上去了。”
追命恍然。
这时，冷血也已经登上小楼。
底楼的帐幔被划破，满地都是狼藉。
“一到八层没有器具，只有帐幔，暗藏奇门阵法，她能精准破掉关窍，是个行家。”息红泪道，“楼中的香气是一种药性极强的迷香，我们每天都要进来通风换气，免得里面的迷香过浓，迷倒打扫的弟子，大扫除的前一天晚上，会点燃解药，祛除药性。”
冷血点点头，逐一跃上楼层，果然一重重帐幔堆叠，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每层都有两三重帘子卷起来，留出上楼的甬道。
《伤心小箭》的秘籍就藏，不对，准确地说，只是放在第九层。
就在琴案下面的暗格，和几本经书、香筒放一起。
蒲团被剖开，检查过内垫的丝绵，博山炉里的香灰被扒拉过，琴弦的音不太准，背后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而暗格边上有一道利器撬开的压痕，大约是匕首之类的锐器。
冷血检查完毕，和追命讨论总结。
毫无疑问，无梦女知道青莲宫的巡逻，也清楚她们的打扫规律，专门拣打扫后的日子进入，免得留下明显的痕迹。同时，她是九幽老怪的弟子，学过布阵破阵的手法，故而顺利破解楼中的奇门，依靠钩索等工具翻上小楼。
但打扫过后，楼中便会点燃迷香，她没有被迷倒，可见早有准备，极有可能破解了青莲宫所用的秘药。
这不是无梦女自己能够办到的事情。
换言之，钟仪所言不假，她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主使。

第323章 小侯爷
青莲宫所用的迷香，出自洛阳王温晚，这是钟仪救下天衣有缝后，向他索取的报酬。
但这依旧是迷药，胜在气味隐蔽，药性稍大，昏睡时间长些，并无生命危险，然而即便如此，能配置化解温家药物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
追命和冷血正准备进一步调查，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来，检举了对方。
“指使无梦女的人，是方应看。”雷媚巧笑倩兮，“我见到过她在不戒宅出入，也找到了一瓶解毒丹。”
她将瓷瓶递出，“这是我藏起来的一颗丹药，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钟灵秀不用检查，就知道她说得是实话。
追命问:“郭东神是怎么拿到的？”
“我和方小侯爷来往好长一段时间。”雷媚出乎预料得坦诚，“他答应娶我，却又和无梦女勾勾搭搭，我气不过，这才决定偷出证物，以作报复，至于信不信，就看宫主了。”
钟灵秀淡淡道:“你要什么？”
“伤心小箭。”雷媚半点不客气，“他从蔡京手里拿到了正确的《山字经》，又从无梦女那里骗到了王小石的《忍辱神功》，如今又得到《伤心小箭》，武功一日千里。被他知道我出卖了他，他必定要杀我，我须有防身的本事。”
真没想到，元十三限的武功这么受欢迎。
钟灵秀沉吟片刻，翻开秘籍，撕掉两页纸，其余的丢给她:“无剑之剑，过犹不及。”
伤心小箭威力强大，却也不算骇人，麻烦是其“内心易容，外在易貌”的能耐。雷媚工于心计，再有这等本事，留在苏梦枕身边无异于定时炸弹。
雷媚自然好奇她撕掉的部分，但并不多问，当即巧笑收起:“多谢宫主慷慨。”
钟灵秀没有理会她，看向神通府的方向。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花瓣飘落，徒留一阵清香。
“不好。”追命飞快跟上，“我去追她，你去禀告世叔。”
冷血不敢大意，连忙奔向神侯府。
可他们的速度又怎么比得上钟灵秀。
残阳如血，不出片刻，她就迎着夕霞立在了神通府的后花园。
方应看就在花园里，坐在宽大舒适的软榻上，手中捧着玉杯美酒，八大刀王随侍在侧，欣赏“奇景”。
一个铁匠模样的人烧红铅汁，两个仆役捏开一个女人的嘴巴，强行灌进去。
不知多少度的铅汁浇入，口鼻唇舌瞬间发出红溃的燈泡，食管和气管在短时间内灼伤，她无法呼吸，发出无法描述的惨叫。
一个女人被剥得精光，两三个仆妇颤抖着拿起针线，缝合她的眼皮、耳朵、鼻子、嘴巴、□□，她似乎被喂了药，全身无力挣扎，只发出幼兽被杀的呜咽。
还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十指被夹在刑具中，一个侍从擦亮小刀，一根根切掉她的手指。
以钟仪的非人，眼皮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老实说，无梦女偷东西，她并不生气。习武之人，谁不想学最强的武功，从辟邪剑谱到九阴真经，江湖多少恩怨算计，都源于一本天下第一的秘籍？她从元十三限手中抢来伤心箭，是她的本事，无梦女能从青莲宫偷走，何尝不是她的能耐？
——青莲宫的内应是谁，她也心中有数，便是赵佶送来的宫娥，唯有贴身服侍的人，才确定秘籍不在后殿，直取九重小楼，但她不过一个侍女，无论是甜言蜜语哄骗，还是胁迫亲人威逼，都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抵挡得了，焉能责怪？
真正不可饶恕的，是强者挥向弱者的屠刀。
钟灵秀毫不犹豫地弹出气劲，瞬间击飞铁匠手中的铅汁，火热的液体撒在地上，他痛得一声惊叫，又弹飞侍从手中的刀刃，点住三个仆妇的穴道，制止了惨剧。
方应看反应极快，立即拔剑起身，八大刀王看清屋顶上的身影，居然迟疑一下，没敢直接动手。
“什么风把宫主吹来了。”方应看脸色微变，但涵养极好，立即道，“惭愧，处理三个不知廉耻的内贼，污了宫主的眼。”
“救命、宫主救命!”被切掉手指的女人，原本还会被毒哑喉咙，刺聋耳朵，被做成奇珍异兽摆在园中陈列。可方应看想要她的惨叫声震慑上下，还未命人灌哑药，竟然被她抓住机会喊了出来。
“他□□民女，□□良家，为灭口杀了我们的父母!”女人惨叫，“我们只不过想逃出去，去青莲宫寻庇佑，就被他这样折磨，救救我——”
另外两个人里，一个人绷断嘴边的针线，鲜血淋漓地呜咽:“救……”
被灌铅汁的女人已在弥留，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她“咚咚”磕头求救，直接把脑袋磕碎在了石阶处，当场断气。
“一群贱人，搬弄口舌。”方应看怒道，“竟敢平白污蔑本侯!”
钟灵秀看着他，冷笑一声，袖中短剑落入掌中。
下一刻，八大刀王几乎同一时间发动攻击。
他们分别是——
“八方风雨刀”苗八方，其刀似废铁柴刀，名为藏龙，最擅长以守代攻，守中暗藏杀人的绝招。“伶仃刀”蔡小头，刀名伶仃，小小一把，人却又丑又胖，刀法奇且怪。
“大开天”萧白，刀法最防不胜防，“小辟地”萧煞，公认刀法最为狠毒，他俩是兄弟，凡是联手，江湖中罕有人能逃得了性命。
“惊魂刀”习炼天，刀法最美，不碎梦，可断魂。“五虎断魂刀”彭尖，他的刀断了太多人头，断了太多人命，故，他的刀最快。“相见宝刀”孟空空，刀名就叫“相见”，据闻刀法最高深莫测。
还有八人中唯一的女子，“阵雨廿八”兆兰容，她的刀法乃是自创，结合数家精髓，说一句刀法最好，毋庸置疑。
他们来历各异，本是方巨侠身边的护卫，自方应看进京封侯，就一直留在他身边。
时间久了，人们都习惯称呼八大刀王，谁是谁反而不重要。他们参与过蔡京对王小石的试探，在花府干过惨案，每次方应看面见苏梦枕、雷损，也都由他们陪伴在侧。
所以，他们就是方应看的八大刀王，代表的是神通侯方应看，有桥集团头脑之一的方小侯爷。
但这个身份，摆在王小石面前，他礼让三分，搁在苏梦枕面前，不是盟友就是敌人，撂在钟仪面前，和草纸没有太大区别。
杨柳枝的碧光扫荡，正是彼岸剑诀中的“普度众生”，将苗八方、习炼天、彭尖三人的刀荡开，后又以“圆具自足”击飞萧白、萧煞两兄弟，再一招“佛踪乍现”挑飞蔡小头奇怪的伶仃刀。
三剑后，到跟前的只有兆兰容和孟空空。
杨柳枝还是不曾出鞘，钟灵秀漫不经心地使出另外两招彼岸剑诀，破去相见刀的莫测，压制阵雨廿八的高妙。
方应看拔出了他佩戴的血河神剑，脸色阴寒:“你就真的一字都不信我？”
话音未落，两个壮汉已然闪现在他身边，双双出手。
一人使得“落风掌”和“卧龙爪”，一人使的“无指掌”，都是极阴损歹毒的手上功夫。而他们这对兄弟在江湖上也有出道名，叫铁树开花。
张烈心，张铁树，方小侯爷身边的护卫，更是昔年迷天盟的五、六圣主。
钟灵秀对用刀的人犹且对之剑鞘，更不可能对他俩拔剑，并指一点，两道剑气急射而出，正中眉心。
两人当即头晕目眩，太阳穴猛地鼓起，再也无法行动。
只剩方应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血河神剑的猩红扑面而来，正是方巨侠使过的剑法。
可惜，比起他义父的炉火纯青，方应看的血河剑法略显怪异，夹杂着不少其他招式，似翻手，似覆雨，诡变奇异，剑上的红光竟能一变再变，化为血气袭人。
老实说，这些招式都很强，他练得也不错，然而习武如穿鞋，鞋子能穿上走路不过开始，要磨合得像没有穿一样，才算登堂入室。
方应看的招式中，除却血河神剑已经有他自己的痕迹，其余的武功强归强，却远不到如臂指使的地步。
“武功再强，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用？”
方应看的五官倏地扭曲，不复平日里翩翩佳公子的俊俏，但他心里知道，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义父不肯传授他天羽奇剑，只有血河神剑，金人国主传授给他的乌日神枪才练不久，远不到能与钟仪为敌的地步，山字经才到手数月，才初窥门径，伤心小箭更是只看过两遍，还没来得及融会贯通。
他咬咬牙，霎时间，脸色、眼睛、肤色、嘴唇连发丝都变得血红，整个人侵染在血光中，与血河神剑的血色交融。剑上蕴出浓红的剑气，吞没他的人影，人与剑在无边无际的血色中合为一体。
而在这样无边无际的血光中，一双眼睛浮现出来。
他的眼睛由红转金，像是野兽的眸子，妖艳的金红。
她微微眯眼:“有点意思了。”
方应看出剑。
剑气似神枪，剑光似血色，时间仿佛短暂凝滞，一刹那也都无限漫长。
然而，一切不过幻觉，不过是人的感知被干扰，真以为如此，怕是回神后，剑都捅穿脖子了。
钟灵秀抽出杨柳枝的剑刃。
流水似的刀刃反射出晕染的血色莲瓣。
她确定了几件事。
——方应看如今的状态，和昔年的元十三限很像，但比元限清醒，没猜错的话，这是正版的《山字经》。
《山字经》与一般的习武之法不同，寻常的武功是文字，这是一幅画，画中有天地，别具一格，触摸到的是时空的境界。
——方应看的这一剑，徒有其表，色厉内荏。
短剑卷起阴阳气，最纯粹的两仪剑挥出，犹如照妖镜的明光，一下粉碎万千幻觉。
人还是人，剑还是剑，方应看的血河神剑，终究不是宋缺的天刀。
长生诀击溃魑魅魍魉的幻影，剑气透胸而过，带出一蓬真正的艳色血光。
方应看眼中的金光瞬间熄灭了。
他捂住胸口，倒也果断，立即发出三道指劲，后纵急退。
踉跄。
疼痛。
呻吟。
他晃了晃身体，感觉残留在躯体内的真气似冬日的凛风，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经脉。
无法言语的剧烈痛楚传来，他运起忍辱神功，艰难地抵挡承受。
“元限的武功，倒真有不俗之处。”
方应看艰难抬首，看见钟仪提剑而来，微微感叹似的:“可惜错练武功，疯了。”
“我、我一时糊涂——”他撑起笑容，以一贯温和矜贵的语气说，“看着义父的面子上，饶……”
“放心，我不杀你。”杨柳枝的碧光如若竹林涛声，笼罩住他全身，“活着才是对你的惩罚。”
方应看在惊惧中失去了知觉。

第324章 血案（110W营养液加更）
追命赶到神通府时，木已成舟，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就看见地上的尸首与伤患。
这下无甚可说，全部带走，由诸葛神侯亲自督办此案。
两名幸存者正式状告神通侯，说他□□民女，□□侍婢，灭口全家，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不独如此，还有江湖中的种种惨案，背后都有方应看的影子。
事关重大，诸葛神侯自然要详细调查，而这时，米苍穹已经得知消息，亲自领回了武功被废的方应看。
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废人，恳求道:“米、米公公，帮帮我，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求完又怒骂不休，“钟仪那个贱人，竟然敢这样对我，我非要她好看!!”
米苍穹视他如亲生子孙，哪怕双方近日有些龃龉，依旧为他心痛，慎重颔首:“你安心休养。”
方应看面露感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事情很快传到赵佶耳中。
他封方应看为侯，就是为拉拢方巨侠，且方应看貌美嘴甜会来事儿，与权贵关系良好，亦受他重用。如今经脉被毁，形同废人，自然要过问一二。
钟仪的回复一如既往地高冷:“偷我秘籍，只废武功，已是看在他为朝廷受封的面子上，还有什么不满意？刑部想抓我，尽管上门。”
反正没出人命，两三本弹劾，赵佶还不放在眼里。他何尝不知道，文武百官弹劾蔡京的折子只多不少，不过被提前拦截，到不了他跟前，这回弹劾钟仪的折子，雪花般飞向玉台，自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脑筋一动，故意道:“朕知道国师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回的弹劾，朕就先压下了。”
钟灵秀配合地缓和了脸色，心里却嘲弄。
方应看犯下的三十几桩惨案，受害者众多，包括侥幸逃生的妾婢，在赵佶眼里远比不上方应看重要。可与钟仪的本事相比，神枪血剑小侯爷也是可以牺牲的人。
世界好像变成了最简单的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整个汴京朝堂，无非猎人与猎物。
荒唐。可笑。无耻。
她垂落眼睑，冷漠地消失在原地。
对付完不上心的赵佶，真正要提防的还是方巨侠为首的金字招牌等势力。
毕竟青莲宫除她外，没有一个能打的。
好在众所周知，息红泪等人是被她逼上梁山，以姓方的为人，应当不会为难她们。不过谨慎起见，钟灵秀还是暂时留在京城，以防不测。
消息自四面八方汇来。
据说，方巨侠已启程赶往京城。
据说，与有桥集团来往密切的权贵，决定一齐上书弹劾钟仪。
据说，林灵素声称，钟仪并非慈航门人，而是冒充观音大士之名，祸乱朝野的妖兽。
国师之位，素来贵重，以前是诸葛小花，九幽神君在傅宗书的支持下预谋篡夺，失败了，后来林灵素多次谋划，可惜任他舌灿莲花，什么令瞎子复明，哑巴喊人，瘸腿的正常走路，都未能动摇钟仪的地位。
说一千道一万，瘸腿如无情，还在坐轮椅，重病如苏梦枕，天天咳血没完，还有一个直不起脑袋的狄飞惊，林灵素真有本事，他们仨早好了。
但钟仪的法术是真的。
至少，林灵素解释不了枯枝春发，石像唱歌。
这种空有理论(毕竟要糊弄赵佶还是得有点书)，没有实操能力(他好像不会武功，比不上黑光上人詹别野)，钟灵秀都懒得搭理他。
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方巨侠身上。
老方来得很快，好像原本就在回京途中，收到八大刀王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汴京。
但他只是探望了方应看，并没有寻钟仪算账，而是找了另一个人。
白愁飞。
方巨侠寻到雷纯，要求她交出白愁飞，因为他是长空万里帮血案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的惊神指，原本是万古指诀，为夺取指诀，他杀害了长空万里帮众多元老，亦是杀死梅帮主的帮凶。
他苦口婆心，规劝雷纯交出白愁飞，任长空万里帮处置，又或交给刑部，按律法处置。
雷纯婉言表示，自己不知此事，却也不能因为方巨侠的一面之词，就交出六分半堂的干将。
方巨侠是典型的大侠，自不可能为难一个女子，就此离去。
然而，与此同时，无情在王小石的帮衬下，已经成功逮捕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文雪岸，奉蔡京等人之命残害长空万里帮的大将，被梅帮主发现武器干个太阳在手里，而惨遭灭口。期间，白愁飞出手帮过他一个忙，侧面佐证了方巨侠的话。
不独如此，金风细雨楼的梁何原本就是梅帮主的弟子，亦参与了白愁飞对长空帮的惨案，他曾是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的心腹，精兵一百零八公案的头领。
白愁飞叛出风雨楼，加入六分半堂，没能带走手底下的人，他为表忠心，就向苏梦枕、王小石坦白了此事。王小石不能相信，专门跑到洛阳询问一直调查此事的天衣有缝。
双方核对线索，这才确认指证无误，而后，天衣有缝奉温晚之命，转告方巨侠此事，让他代表长空万里帮处理，王小石不肯面对昔日兄弟，选择帮无情抓捕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下狱。
无情找到雷纯，再次要求她交出白愁飞。
她当然不可能同意。
当老大的保不住手下，如何服众？六分半堂的杀人放火金腰带，谁手上没有案子？一旦她迫于神侯府的压力，选择交出白愁飞，这个总堂主的位置，也就不必坐了。
“梁何两面三刀，文雪岸恶行累累，他们的证词并不可信。”雷纯巧言道，“白堂主告诉我，他的确曾见过梅帮主，只是为探讨指法要诀，梅帮主曾对他进行点拨，是以惊神指中有一二万古神指的影子。”
她浅浅一笑，“两个证人反复无常，人品低劣，仅凭他们的三言两语，就抓走我手下的人，大捕头未免也太小看我雷纯了，六扇门的办案水平，也实在令人怀疑。”
无情注视着这位美丽的女子，霜雪后愈发惊艳的美人，已非昔年被钟仪逼迫相从的可怜孤女。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汴京站稳跟脚，真正掌控住了六分半堂。
“雷总堂主想好了，”他安静地问，“决定公然包庇要犯？”
“刑部难道对此案已经盖棺定论？”雷纯微耸香肩，“我听说尚有疑点。”
不止她阻止，温柔听闻白愁飞被刑部通缉，大为不满，强行跑出来，插话道:“你说大白菜杀了那什么帮主，有证据吗？难道只有他们才有什么指法，不许别人也有？”
无情不可能强闯六分半堂的地界，又心知肚明，与温柔分说不清，便干脆颔首:“既如此，告辞。”
他离开六分半堂，径直去往隔壁的天泉山，和苏梦枕见了一面。
春光和煦，茶水清亮。
无情半天没有开口。
“如果大捕头是为白愁飞的事情而来，”苏梦枕开门见山，“有话不妨直说。”
无情颔首:“雷纯包庇白愁飞，朱月明在刑部巧言斡旋，恐怕天下第七和白愁飞二人，只有前者已为蔡京所弃，说不得就要背上所有罪名，好让白愁飞欠下人情，继续为蔡京所用。”
苏梦枕不废话:“大捕头希望风雨楼介入此案？”
“苏楼主已经和白愁飞恩断义绝，又非公门，何来理由插手？”无情道，“只是，我在六分半堂见温大小姐与白愁飞同进同出，有些忧虑罢了。”
苏梦枕皱眉。
“若是苏楼主能设法逼出白愁飞，自然最好。”无情坦然道，“若不行，于公于私，至少让温大小姐离开不动飞瀑，否则，白愁飞一旦成为温晚的乘龙快婿，对付起来愈发不易。我们也实在不忍心。”
后面这句话，说的当然是王小石，谁都知道他喜欢温柔，可温柔被雷纯留在六分半堂，与白愁飞日夜相处，本就缱绻的少女之心，哪里经得起甜言蜜语的炮制？
苏梦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立时道:“温晚已派温文进京，我会把她叫过来。”
无情目的达成，便不再寒暄，告辞离去。
然而，温文到达京城，苏梦枕却没能把温柔叫回来。
他的人被雷纯挡在门外，张炭和几位朋友上门，也只是见了温柔一面，劝她回一趟风雨楼，她想也不想就回绝:“我爹想抓我回去成亲，我才不走!”
她知道，爹爹有意把她许配给许天衣，可她一直把对方当兄长一样爱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张炭等人铩羽而归。
温文亲自上门，说温晚想念女儿，要她回家，温柔更是不愿。雷纯好言相劝:“婚姻大事，总要你情我愿，温伯伯对我的照拂，我一直记在心里，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她。”
温晚与雷损是好友，当初天衣有缝到京城，加入六分半堂，就是温晚的授意，雷纯对此亦心知肚明。
然而，即便不是出于利益考量，雷纯也一样维护温柔。
她自己因为与苏梦枕的婚事，被父亲、未婚夫利用，身不由己多年，将心比心，并不希望温柔在父亲的逼迫下，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温文亦知雷纯的身份，不好强行拿人，同样无奈离开。
于是乎，这桩扑朔迷离的血案，因为温柔的特殊身份，竟然僵持在了一段感情上。
——也许，江湖恩怨和儿女情长，就如人与影，长相随，难分离。
苏梦枕无可奈何，只能拿出红袖神尼的信，交给小寒山的灵秀:“师父说，要我们看住温柔，我是没办法了，你想想法子。”
密室的床帐中，钟灵秀结跏趺坐，安详地阖拢眼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比阳光更灿烂的，是少女的笑容。
比大海更澎湃的，是少女的眼泪。
比蒲柳更坚韧的，是少女的情丝。
比石头更坚硬的，是少女的痴心。
如果这个少女，不是她的师妹就好了呜呜。

第325章 偷人
密室外，乌云蔽日，湿热的空气令人辗转反侧，密室内，烛光昏暗，照映一双人影，是近日难得的团聚时光。
“真就谁都奈何不了她吗？”钟灵秀拔下发钗，虚空敲木鱼，“你们真的努力过？？”
“小石头只要她高兴，不肯勉强，我派人叫她，她也不听我的，朋友们劝也劝了，委实劝不动。温文被雷纯挡回，总不能强闯六分半堂。白愁飞捏住了她，的确叫人投鼠忌器，不好妄动。”
苏梦枕叹气，“除非师父出马，可为这点小事惊动她老人家，是弟子的不肖。”
“师傅也不一定搞得定。”
众所周知，搞对象这种事，越是阻拦，越是坚定，况且，温柔未必只是因为喜欢。她性好打抱不平，指不定就觉得白愁飞是被冤枉的倒霉蛋，而她，温柔女侠，就是拯救对方的唯一希望。
这可比恋爱脑难搞多了。
但难搞也要上。
昔年为啥逮李莫愁，如今就为啥逮温柔。
灵秀在小寒山的十年都无忧无虑，是时候回报师门了。
“无量天尊，贫道真是命苦。”她喃喃，“要我选，我宁可和老方打架，也不想掺和这事。”
说起方巨侠，苏梦枕免不了询问:“方巨侠找过钟仪没有？”
钟灵秀点头，告诉他一个秘密:“幸存者告发，神通府后花园的假山下面，有个密室，里面有一具水晶棺。”
苏梦枕悚然动容:“莫非是——”
“对，就是夏晚衣。”钟灵秀也好奇过，夏晚衣究竟死了没有，如今谜底终于解开，伊人已逝，只是被方应看秘密藏起，并欺骗义父是坠崖。
众所周知，藏起尸体的目的，十有八-九是尸体上藏着凶手的线索，剩下的十分之一二不可说。
她道:“他发现什么没告诉我，只是同我说，诸葛小花已经查明案情，方应看犯下大错，是他教导无方，等其他事情了结，就会带他离开京城。”
苏梦枕颔首:“一代巨侠，是非总是分明，就是不知道有桥集团如何，米苍穹身为内侍，不可能总领全局。”
“说是由他的弟子高小上代为打理。”钟灵秀感叹，“这汴京总是这样，有人走就有人来，势力一茬茬地换。你越是如日中天，我越怕你摔下来。”
苏梦枕笑了:“要说爬得高，谁比得上你。”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她耸耸肩，“但我会在摔下来之前飞升。”
苏梦枕不置可否，转回正题:“温柔的事，可有主意了？”
“好主意肯定没有，馊主意有一个。”
她支持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但总不能看师妹跳进火坑。李莫愁再怎么说，武功比陆展元好得多，不怕她吃亏，温柔三脚猫功夫，都不够白愁飞一嘴啃，“我偷过这么多东西，再偷个人也不算啥。”
苏梦枕问:“几时去，我派人引开他们的人手。”
“等我算一卦。”钟灵秀掐指算算，“今天明天后天哪天——欸？”
等等，不对劲，再算一算，子时，丑时，寅时......她僵硬地扭头:“这会儿三更了没？”
“刚打过更。”苏梦枕的表情也难看了起来。
“坏了坏了完了完了。”钟灵秀扑下床，飞快穿鞋，同时双手往脸上轻轻一合。
苏梦枕惊愕地发现，她的脸竟就这样变成了苏文秀的面容:“你的脸？”
“伤心箭的功能。”钟灵秀脱下褂子，裹上小灵的麻布粗袍，嘴里叼着红绳，含混地编头发，“不能大变，苏文秀刚刚好。”
伤心小箭和忍辱神功都能改变人的气场和容色。当然，不能大变，最多精神变憔悴，妩媚变英气，鼻梁变挺些，嘴唇微丰满，眼睛略狭长，等于微调肌肉组织。
骨骼变不了，圆脸无法变成方脸，身高也不能硬长，还是要外在手段修饰。
苏文秀本是她自己的五官比例，改起来最容易，再也不用戴两层面具，敷上小灵的易容即可。
她动作飞快，不到一分钟就易容完毕:“我去六分半堂看一眼，这大半夜的，哎呦!”
苏梦枕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在她走出暗门，然后就瞬间没了声响。
他忍不住叹气。
每次都这样，第二道门的开合毫无声息，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立即返回玉塔，思量片刻，找到王小石，让他跟自己走一趟。
王小石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才感觉隔壁有人。”苏梦枕镇定道，“衣箱动过。”
王小石大喜:“小灵姑娘回来了？等等。”
“我怕她去寻白愁飞的晦气。”他戴上斗篷的兜帽，遮住三三两两的雨丝，“我们悄悄去。”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离得太近，又必然安插有对面的眼线，一旦调人，雷纯必定有所反应。而男人和女人成事，也用不了太久，一旦被拖住，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师父交代。
苏梦枕蹙起眉，瞬息千里愈发迅捷。
靴子踩过积水塘，飞溅两滴泥水，衣衫被水汽浸泡，无端沉重。
王小石握紧腰侧的剑柄，心中也莫名不安起来。
好在距离不远，很快到达六分半堂的后侧方。
堪堪到附近，就见一道身影掠过，赫然是已经得手的苏文秀。
她挟着一团帘幕，气喘吁吁地塞给他们:“接、接一下，好沉。”
王小石下意识伸手，只觉臂弯一沉，低头看去，大惊失色:“温柔？”
帘子中间裹的不是温柔是谁？她甜甜地睡着，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俨然衣着不整。
“畜生!”苏文秀指向墙角处的影子，破口大骂，“你们都不是个东西，雷纯呢？你让她出来，这就是她对待结拜姊妹的做法？”
“苏小姐误会了。”狄飞惊缓缓走出阴影，平淡道，“总堂主今夜在三合楼宴请，并不知晓此事，留白轩的人手，也是我提前调开，若非如常，你又怎么能轻易带走温大小姐？”
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的住处叫留白轩，到六分半堂后，雷纯为表重视，划给他一座更好的院子，亦以此名。
钟灵秀冷冷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柔是洛阳王的爱女，我绝不会让她在六分半堂受到侵害。”狄飞惊道，“白愁飞的野心，我与总堂主亦有所觉，只是证据不足，总不能因为二三流言蜚语，就怀疑忠心耿耿的干将。”
他轻声道，“如今他藏不住卑鄙的心思，冒犯温大小姐，授首也是自作自受。”
王小石脸色煞白:“什么？二哥......死了？他对温柔......”
“停，听本小姐说，我只是给他一刀而已。”钟灵秀道，“要是死了，肯定是有人早就想干掉白愁飞，又不想担这个事，推到我头上。”
她指着狄飞惊:“我没杀，你杀的。”
狄飞惊沉默片刻，丝滑改口:“看来是我误会了，白堂主在堂内也树敌不少。”
白愁飞的自私与卑鄙，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他知道，白愁飞早晚会对温柔下手，只待机会，今日雷纯不在，他一定不会错失良机，只要人赃并获，雷纯定无法原谅，她毕竟真心把温柔当妹妹。
温晚、王小石更不可能放过他，届时无须六分半堂为难，自会有人解决麻烦，雷纯的两难之局，就迎刃而解。
法子不光彩，但他心甘情愿做这个恶人，只为这个予他一夜，令他再难放手的女子。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心里明白，当着苏文秀的面，却像面对雷纯一样，不得不粉饰一二:“小姐不来，我也会及时制止，没想到白愁飞的运气这般坏。”
他秋水似的目光在王小石脸上微微停留一茬。
“又挑拨是不是？”钟灵秀抬起手中的碧刃，“你以为我不杀你，是看你好看吗？”
狄飞惊顿住:“我早就说过，因为小姐是好人。”
“你说错了。”她冷冷道，“野狗咬我一口，我不咬回去，是因为我是人，但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要你好看。”
狄飞惊淡淡道:“原来如此，狄某记住了。”
“你脑子不好使，我帮帮你。”他算计自己，钟灵秀其实不算特别生气，两家势同水火，各为其主罢了，但今天温柔险些惨遭□□，却是犯了她的忌讳。
“看刀。”
狄飞惊微微抬首，明亮干净的双眼真真切切望向她的刀刃。
凉意在颊边一闪而过。
一刹后，炽热的血腥才沿着纤薄的伤口涌出，落红似的淌落脸孔。
他依旧垂首，轻声细语:“这样可以了吗？”
“……”
好深的心机。
“下次对着你的脖子砍。”她撂下狠话，推开手足无措的王小石，把温柔背起来，头也不回地走直到回天泉山，温柔还没醒。
钟灵秀本来想把她弄醒，又怕她不信白愁飞对自己下手，非要回去问个明白。王小石面对温柔，毫无原则可言，亦无半点可靠，别到时候被她跑出去，白忙活一趟。
思来想去，决定祸水东引，死道友不死贫道。
“温文啥时候来，把她送走吧。”她和苏梦枕道，“我害怕。”
苏梦枕稀奇:“你会怕的事还真不多。”
“唉，说不清楚，我现在有很不好的预感。”钟灵秀一边说，一边点住温柔的穴道，反正内力在身，睡个三五天也不妨碍身体健康，还是躺着安全。
一道闷雷滚过窗外。
不出片刻，轰然的雨声瓢泼而下，遮天蔽日地笼罩了都城。
“果然下雨了。”苏梦枕合拢窗，被风卷起来的雨丝扑湿了衣襟，“这是最近第三场大雨了。”
钟灵秀看着他。
“怎么了？”
“……不对劲。”她微阖眼睛，竟露出两分钟仪的凛然，“是雨。”
内心的惴惴不安，并非源于温柔，而是——
这场雨。

第326章 不问苍生（没招了，放个加更吧）
在没有气象预报的古代，气象灾害就好像饭里的石子，隔三差五就要遇见一回。
不提其他世界，就算在小寒山，十年里就遇见过两次泥石流，山脚的村子全被淹了，三次大雪，被困山里，靠地窖的粮食度日，苏梦枕的药材还断过一次，害得她连夜爬山出去，累够呛。
北宋开封地区，因强降水而引发的洪涝，历史上并不罕见。
钟灵秀和方巨侠一样，都能预言雨雪，这是武功境界升高后对天地的敏锐感知，配合望气知识，算是一个人形的天气预报。但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预感，她不知道降雨的源头。
是季风带来了海洋的水汽，还是冷暖锋交汇导致的，还是说哪里的台风过来了？
她只是预感，这次暴雨会很大。
夏季大雨最影响的就是农耕，青莲宫的田产多聚集在京畿及周边地区，如斯暴雨，农田减产是必然。好在钟仪足够有钱，青莲宫的人又足够少，香火钱足以养活上下，倒是不怕，还能赈济其他受灾的农民。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大暴雨下了整整十日，只间接停歇一会儿，又没完没了地落下。
如此天气，除却在风雨楼日哭夜哭，仿佛要哭倒长城的温柔，再也没有人在意死去的白愁飞。
但切勿责备温柔，堂堂天子，官家赵佶，这般灾情，无论刮风下雨，天天依靠新挖出来的地道，美滋滋地到甜水巷幽会李师师。
钟灵秀冷眼旁观，暗中忖度杀人大计。
请问，怎么弄死一个皇帝，后患最小？？
实不相瞒，他已经生了十几个儿子，夭折的也不多，已经完成了一头种猪唯一的价值。
但赵佶很快被诸葛神侯三催四请，弄回宫里议事。
后苑井中溢水!
要知道，治理黄河是每个朝代的重中之重，但凡有点墨水的官员，都知道重视水灾。自汉唐至今，开封被黄河淹没的次数，可不是一次两次。
事关都城安危，赵佶做了一个十分符合他秉性的决定。
下旨要求汴京的道士术士止雨。
众所周知，现今最受官家重视的道人有三，国师钟仪，神霄宫林灵素，黑光上人詹别野。
这时候最能体现三人的人缘好坏。
詹别野与蔡京狼狈为奸，有志之士自然看他不惯，但这群人比如诸葛小花，不愿天子沉眠道法，说的都是防洪的种种措施，规劝天子别把希望寄托于神佛。
蔡京则不然，哪里会放过针对敌人的良机，立即上书，夸赞钟仪与林灵素的本事，言辞凿凿，只要他们出手，一定能够止雨。
林灵素则得罪过蔡京，又崇道抑佛，还和三皇子来往密切，老三郓王赵楷爱好吟风弄月，备受赵佶喜爱，甚至胜过太子。皇太子和蔡京来往密切，与林灵素、郓王乃是争夺皇位的敌人，故太子上书，请求让林灵素和钟仪做法治水。
与有桥集团来往密切的权贵，在米苍穹的串联授意下，一样提议钟仪，理由光明正大，她是国师，不能白享富贵。
于是乎，国师钟仪，众望所归。
钟灵秀当着赵佶的面，一口回绝:“雨不会一直下，过两天会歇一会儿，此事只要懂得观测天象，熟知水文，不难知道。要人为止雨，我还办不到。”
赵佶十分失望:“国师神通广大，竟不能治水？”
“找谁治？”钟灵秀冷笑，“刮风下雨乃是天理，纵是仙人，尚有天人五衰，他们为何不与天说理？是不想吗？是天不和我们讲道理，要是求一求救管用，是我的求道之心不强，还是官家的长生之念不坚？”
她瞥见蔡京想要开口，立即打断，“古往今来，与天相关的只有天子。官家贵为天之嫡长子，不如上表，恳请上天高抬贵手，饶过这回，许是能成。”
赵佶一下蠢蠢欲动:“朕？”
“官家可敕书一封，上表于天。”钟灵秀漠然道，“天子不能成，普天之下莫能成者。”
她毕竟也有盟友，诸葛小花委婉进言:“此乃惯例。”
赵佶身边都是一群靠法术混富贵权势的小人，每天在他耳边大吹特吹，次数多了，他早就认定自己是教主道君皇帝，不仅在人间安享富贵，在天上也有名有姓。
他心动之下，居然答应:“也罢，便由朕主持祭祀。”
-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祭祀筹备之复杂，拖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钟灵秀此番提议，就是要把他稳住，别添麻烦。
情况已经十分糟糕。
井水一天比一天浑浊，天泉玉池的水面节节攀升，已然溢出地表。
如此情状，就该早做打算，加固堤坝，考虑泄洪区，以及最要紧的撤离灾民。但蔡京尸位素餐不是一天两天，朝廷什么举动都没有，朝廷上下多少官员，眼睁睁看着大雨倾盆，城中水渠尽满，逐渐淹没低处。
“朝廷上下，包括你诸葛小花，都只知权衡取舍，无一人敢力挽狂澜。”神侯府中，钟仪冷冰冰道，“你当我不知，佛道术法无益天下？不过饮鸩止渴罢了，谁让共治天下的士大夫无能至此？!”
四大名捕平日最维护诸葛神侯，此时听她这般唾骂，竟然没法生气。
钟仪说得是事实。
赵佶一心求雨，诸葛小花再三谏言，也不过含糊两句，整个朝廷吵来吵去，竟然争论谁该为此负责。
活不行，定罪积极，实在不得不令人绝望。
而钟仪撂下难听的话后，自然有所行动。
她要求雷纯派出六分半堂的兵力，强行转移西北区低洼处的居民，安排在苦水铺一带避难。
雷纯照办了。
胆小怕事的自然乐意走，收拾包袱就跑了，可也有人心存侥幸，觉得今日降雨比此前小很多，水势不至于入侵城内，拒绝转移。还有一些人走不了，家中不是老就是小，行动不便，这倒是好办，青莲宫承诺给妇孺施舍米粥，也就哄着他们坐上板车，想方设法转走。
亦有人不怀好意，声称青莲宫要转移百姓，是看上了这片区域，想划为道场，引来个别人的抵制，期间流了点血，好在无人丧命。
与此同时，王小石带领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兼发梦二党、象鼻塔的兄弟们，在河堤边加固堤坝，以求阻拦水势。
但这不过杯水车薪。
“雨势看似转小，实则不曾减缓，恐怕早晚得决堤泄洪，以保开封。”诸葛小花和方巨侠商量定，两人一起面圣，请求赵佶下令泄洪，正好西北处的居民都被青莲宫转移，伤亡不会大。
但米苍穹拦住了他们，声称官家在为祭祀斋戒，不见任何人，雨势的问题，待祭祀完毕自会消弭。
“青莲宫主法术通天，她既有此建议，官家自是深信不疑。”米苍穹轻柔丝滑地说，“奴婢也无能为力，太傅和巨侠都请回吧。”
诸葛小花无可奈何，只能同方巨侠先行离开。
路上，夜色昏暗，雨势中等。
两人各自打伞，商讨对策。
“米有桥今日这番话，剑指青莲宫啊。”
“官家斋戒不出，当真是诚心？”
“听闻下午，林灵素曾进宫面圣。”
“太子亦有进言。”
“可怜百姓......为今之计，还是先去青莲宫看看。”
两人武功绝世，脚程极快，很快便到青莲宫。
观中只有唐晚词值守，她的表情有些仓惶:“太傅来得正好，宫主方才突然匆匆现身，让大娘立即去寻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转移城南的百姓——”
话还未说完，诸葛小花掐指一算，瞬间变色:“不好!”
“不好!”方巨侠脱口而出，“大危!”
-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东响起一声裂帛。
东京西北地势低洼，本是这次暴雨的重点受灾区，许多低洼处的房舍已经被城中倒灌的积水淹没大半，水深及腿根。又因为房舍巷道较为狭窄，难以通行，很多被困的人只能坐在木盆里划出来。
这里的抢救，直到傍晚才停歇，无光的夜里实在太暗，雨又下个不停，除了动武功的江湖人，普通百姓都不再行动。
可谁能想到，西北区还未救援完毕，一个天大的麻烦就降临了。
蔡河决口。
北宋的东京汴梁，周边水系极多，官府挖水渠，引流河水，疏通河道，使得漕运愈发便利，促成了这座物华天宝的繁荣都市。
蔡河位于东京南面，贯通外城，一旦决口，外城南边化为泽国不说，可能还要入侵内城。
而此时的东京，历史上就至少有120万人，在当下的京师，由于天下第一、第二两大帮派聚集在此，人口只多不少，150万毫无疑问。
外城又一向聚居普通百姓，简直不敢想洪水来袭，会死多少人。
钟灵秀感应到蔡河决口，水势即将来袭的时候，只来得及匆忙吩咐两声，随手抄起琵琶，立即瞬身到达城东南。
此时约莫二更不到，但因为雨势连绵，百姓多在家中，节约灯油的人家已经准备入睡，或是正要开始夫妻间的美好生活。
她不多犹疑，当即拂过琵琶的丝弦，裂帛声当空炸响，即刻惊醒屋舍中人。
后运功喝令所有人:“城南居民，立即离开家中，往高处避难。”
时间紧迫，她无法寻找合适的借口劝说，却也不敢直说河堤决口，洪水将至，若引发慌乱，洪水还没来，怕就有一大群人死于踩踏。
当然，这样含混不清的说辞，只能说服一小部分忧患之人，多数人将信将疑地探头，发现雨水才没过墙根，压根不算严重，哪里肯照办？
这黑灯瞎火的，行李也没收拾，咋能说走就走？
这一点，钟灵秀自有预料。
她立在外城最高的一处塔楼上，五指挥弦。
妙音功有干扰神智之能，使人癫狂、绝望、平和、昏昏欲睡，当然也可以稍稍影响神智，令人不自觉按照她的意念去做。
——离开家里，到内城去。
她无比强大的精神，融入阵阵扩散的音波，驱使着茫茫然的百姓。
他们迟疑地走出家门，心想，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是该到城内避一避才好。

第327章 洪涝
琵琶一声声急促，像是从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催促着人们快些离开。
居民似钻出洞穴的蚂蚁，渐渐汇聚到街头，他们并没有被控制神智，正常交谈。
“你们要到哪里去？”
“往高的地方走吧。”
“哪里才算高？雨这样大。”
“有没有人帮帮忙，俺娘腿不好。”
“孩儿，别折腾，你带媳妇和娃儿走，我不走了。”
大难当头，并非人人都有决断力，肯抛开家财先跑再说，彷徨、犹豫、踟蹰都是人之常情。
钟灵秀促弦催声，加强自己的精神影响。
此时便显现出之前练功的好处，若非常在折虹山吹箫，感受精神之力与乐曲的融合，今日也不能这般顺畅地使出来。只是，传递乐声耗费真气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神智，消耗的却是元神。
吹曲不过溪流潺潺，当下却似开闸泄洪，哗啦啦流淌出去。
好在见效。
“依我看还是快点走，雨越来越大了，咱们这儿离水门近。”
“走吧走吧，到城门口避一避也好。”
“人多，帮把手。”
“都是左右街坊，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
“孩子给我，你背你丈人。”
“不好了——”里长急匆匆奔过来，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蔡河、蔡河顶不住了，快撤!”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乍听这声大吼，惊得三魂不见七魄，顿时慌手慌脚。
“什么？”“蔡河决堤？”“快跑!”“让开!都给我让开!”“娘——”
噩耗一旦传来，百姓立即惊慌失措，有人拔腿就跑，有人回家喊人，有人茫然不知所措，跌跌撞撞跟着前面的人跑。这样的连带效应极其可怕，转眼间，街道里的人群就堵塞起来，本就湿滑的街道不断有人摔倒、踩踏、受伤。
琵琶声停滞，旋即转为舒缓平和的小调，抚慰仓皇失措的人群。
雨夜中，有人举着火把跃上屋檐，运功指路:“不要慌!妇孺优先!往火光处靠拢!”
此人内力浑厚，一声怒喝响彻天际，震得推搡的人耳膜剧痛，不得不停下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又有白衣人兔起鹘落，以极好的轻功跃入人流，一手拎起摔倒的妇人，一手抱起哭泣的孩童，将他们送上屋檐。
钟灵秀扫过眸光，举火指路的是方巨侠，救人的居然是孙青霞。
唉，北宋朝廷一塌糊涂，江湖里却有草莽英雄。
她立在屋檐，雨水勾勒出周身的护体真气，琵琶曲调不断，尽量稳住慌乱的百姓，让他们能够按照方巨侠的指引缓慢撤离。
不多时，离得最近的发梦二党出现，连带着其他江湖好手加入，或是引路，或是救人，或是维持秩序，把一整盘凝滞的城区催动起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前路，人们不自觉地追随而去。
可就在这时，只听轰鸣声由远而近，琵琶声骤然撕裂宁静，变得急促焦灼。
方巨侠脸色大变:“来了。”
是的，来了。
裹挟着泥块、树根、浮木的洪水，像一头发狂的巨龙，不管不顾地撞向了城门。
北宋的城门在军事上大有作用，轻易攻破不得，可却不是自然灾害的对手。一波波洪流冲击城门，没多久，毫无准备的城门就在自然的伟力下束手就擒。
水位开始飞快上涨。
“快走!”方巨侠挥舞火把，一样加入救人的阵营。
钟灵秀围观片刻，觉得此举无异于海滩捡鱼，不过能捡一条算一条。
她望向摇摇欲坠的城门，纵身踏水而上，一掌按向沉重的城门。
磅礴的真气化为一度无形的巨墙，暂时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厚重木门，裂缝中还有水在渗进来，势头却大大减缓。
“快快。”方巨侠运功调度，“让妇孺先走，不要推挤。”
他捞起一个个孩子，或是放在肩头，或是搂在臂弯，或是背在背上，艰难地指引城门口的居民先行撤离。
另一边，孙青霞抹把脸，咬牙道:“喂，旁边的，上房顶，让妇孺先走。”他出剑敲昏一个推挤人群的家伙，转头扔到房顶上，“让路，快，你们耳朵聋了？”
不断有人逃离，有人走出家门，有人争吵斗殴，混乱无比。
前方亮起一点点火光，虽在风雨中时暗时弱，好在还是来了。
“是铁二爷!”“四大名捕!”
得益于四大名捕在百姓中的良好名声，混乱的百姓终于寻到主心骨，听从他们的调度，或是往前走，或是绕去地势较高的地方暂避。
他们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举动不可谓不对，但人的逃命速度，永远比不上大自然的收割。
积攒一月的雨水自决堤口浩荡冲下，愈发汹涌地撞击城墙。
钟灵秀渐渐咬住牙关，双掌紧紧贴住湿滑的木门。
四象真气转为太阴，想要冰冻住寒冷的洪水，可薄冰才刚刚出现，就被洪流冲得粉碎，起不了任何作用。
真气如泥牛入海，倾巢而出也不过多稳住一刹，完美的道体此时不过简单的中转站，天地灵气涌入体内，经脉还未走完就顷刻流走，什么都不剩下，只能靠丹田的真元补充。
碧绿的微光如萤火闪耀。
钟灵秀觉得，自己好像变回七八岁的年纪，正在与一头发狂的老虎搏斗。
什么半仙、国师、天下第一，在自然力量面前，比蝉翼更脆薄。
几米厚的城墙震动摇晃，咆哮的水声盖过人的悲鸣，四肢渐渐失去力气，久违的疲惫层层涌来。
以她的内功，就算和人大战三天三夜，估计也没有这么累。
可与自然斗争，不到一刻钟，竟已消耗至此。
而且......顶不住了。
厚重的城门爬满裂纹，即便在真气的帮助下多支撑一刻，当载体化为齑粉，再磅礴的真气，也只是一股无形的能量罢了。怒火滔天的洪流轰然而下，伴随着水神的咆哮，气势汹汹地闯过阻拦的城门，击垮上方的城楼，肆无忌惮地涌向外城的街道。
钟灵秀离得近，不夸张地说，离得最近的一片居民区不止是被淹没，而是一口气被冲塌了。
连绵的屋舍好像积木，水流一荡，稀里哗啦地碎裂当场，屋瓦、砖石、牲畜、家具皆化为泥流中的砂砾，浩浩荡荡地涌向四面八方。
水位极速上涨，偌大的街道化为泄洪之地，轻而易举地吞没了一切。
可怕的是，水还在涨，冲破城门后，洪水裹挟了护城河的积水，以及城中早就蓄满的水渠，轻而易举地淹没了大部分房舍，并进一步往地势较低的地方流去。
避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怎么比得上洪流的速度？
方巨侠、孙青霞、四大名捕、发梦二党、天机的江湖好汉，纵然有武功傍身，也跑不过疾奔的水流。
先是落在后面的人被吞没，然后追上了队尾，再往前，便是成群结队的逃难百姓。
火把的光在凄风苦雨中摇摇摆摆。
钟灵秀绵长的呼吸着，消耗太快太大，连她都不得不靠后天呼吸吐纳，尽快恢复元气。
她观察局势，悲哀地发现要完蛋。
黑灯瞎火，雨势又大，情况还焦灼，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普通人很难判断什么地方适合躲避，什么地方不适合，哪怕有四大名捕等人引路也一样。
人太少，火光太微弱，雨又大，不知不觉就走散，恍恍惚惚就往觉得安全的地方跑。
——什么地方安全？
当然是内城!
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地认知，内城居住达官显贵，肯定早做准备，不易被淹，且外城居民时常进出内城，朱雀门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除却少数聪明人意识到问题，大部分人一时都没想起来，大晚上的，城门绝对不会开。
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量受灾百姓或是本能、或是从众、或是走投无路，奔到内城门外，希望能借此内城墙躲避来袭的洪水，可无论怎么喊叫，门后都毫无动静。
——因为理论上来说，城门不能轻开，尤其四大名捕这样的公门捕快在，绝不能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哪怕这是一个武侠北宋，江湖人平时翻进翻出，视若寻常。
——但此时此刻，没有官方命令，绝对不能开门。
洪水如若洪荒巨兽，已出现在街头。
水声震耳欲聋。
钟灵秀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能马上作出决定。
是救人，还是止水？
毫无疑问，当然选后者。
救人哪里救得过来，人也不听使唤!
她纵身跃向水龙，踏浪逐波，像是追逐蛟龙的勇者，转瞬间赶至潮头。
咆哮的水鸣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浪花扑湿衣襟。
钟灵秀开启洞玄穴，触摸玄之又玄的空间，无限拉长潮头与城门之间的距离。
青城山的洞穴中，与东汉“神仙”的对谈浮上心头。
卫斯理永远走不到的屏风，其原理不过是空间的无限延伸。
人可以，洪水也可以。
她立在潮头，剑指滔滔，碧绿的真元以杨柳枝为载体，涌出一层层拓展的虚影，仿佛在水中盛开一朵月光睡莲，无限迢递成星汉之路。
浪花前扑后续地涌向她，追逐她，驱赶她，却不知为何，竟永远差之毫厘，度不过一人一剑的屏障。
“退。”她一字一顿地传音，“支撑、不了、太久。”
“到塔上去!”方巨侠看见冲天而起的烟火，那是何小河放出的讯号箭，象鼻塔的人也到了。他们点亮了象鼻塔里的所有灯盏，像灯塔一样照亮黑夜。
象鼻塔，本就是外城里最高的一座八角楼，平日售卖各类货物，也是不少百姓熟悉的地方。
大家看见明亮的灯火，就好像看见希望，加上沿途不断有人举起火把、灯笼、油盏引路，终于让惊慌失措的百姓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们镇定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到小腿的泥水，艰难地朝安全区跋涉。
黑暗中，无人发现，钟仪的琉璃面具后面，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第328章 热闹了
很多年以后，钟灵秀依然会回忆起自己单挑洪水的夜晚。
农历五月的夏夜，洪水寒冷、腥臭、脏污，她穿着家常道袍，戴着鲁妙子做的琉璃面具，执剑立在潮头。据说剑锋所指之处，水龙狂怒却不能寸进半步，堪称神迹。
据说就是说，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情状。
空间转移需要全神贯注，她既无暇在意姿态是否优美，也没空思考值不值得，安不安全，能不能行。
——良心做出决定后，其余利弊已无从考量，只求问心无愧。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时刻，完全不必多思多虑。
——多思便顾虑对错，多虑便犹豫生死。
钟灵秀在这一刻，眼中便只有无限延展的空间，和不断涌来的洪水。
情况非常不妙。
空间转移的难度，与她的真元储备、转移的距离、物体的质量密切相关。
此前带着黄金，她几乎寸步难行，百米的距离还不如轻功窜一下，且携带物品就要贯彻真元，远比充盈力量的道体艰难得多。眼下的情况比起携带三吨的黄金，难上数十乃至数百倍。
这可是洪水。
她取了个巧，没有直接对水下手，而是以剑刃所指的一线空气为沟壑，无限拉长这一小截的距离。
空间无限延长，洪水的速度却也不慢。
10米每秒，还是20米每秒？
即便她能够将空间延长至100米，争取的不过是10秒的宝贵时间。
事实也差不多。
不过转瞬，她的真元就消耗了三分之一，逼得她不得不后退，毕竟1米变100米的难度，1米变100米再变200米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她一步步后退，一寸寸延长，不到五十步的距离，真元已经消耗殆尽。
就好像上一次赶路，身体疲累到极致，精神亦被消耗一空。
可上次，她能躲到密室里睡大觉，今天却还不能退步。
人还没有撤离完毕。
她的背后，还有许多鲜活的生命。
没有分毫犹豫，钟灵秀咬紧牙关，继续压榨身体的潜能。人体是一座宝库，随着武功越来越高，她已经越来越少取用之尽，大多时候二三分足以应对艰险。
可哪有次次安全无虞的好事儿。
人类渺小，她应付得了大多数同类，在自然面前，却还是一个才进化的新生命。
神仙......也无法对抗天地之力。
可力不能及，又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眉梢眼角，恍惚间，百年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好多好多年前，追杀田伯光的夜晚，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
好大的雨，好大的雷声，好艰难的险途。
那次，差点就死了。
今天也会吗？
谁知道。管他呢。都放手一搏了，想这般多做什么......为什么想这样得多？
钟灵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能维持住心无旁骛的状态，思绪正在溢散，重若泰山的洪流，已经淹没过她的面具，与她不过一寸。
咔嚓。
强大的压力于顷刻间碾碎琉璃，半透明的面具化为一片片碎屑，从她脸上簌簌落下。
眼球充血，无法正常辨认，耳朵嗡嗡作响，唇齿间都是铁锈的腥气。
这是空间转移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因为多次空间变化，导致大脑的感知被模糊，无法正常感知空间。好在这事也有经验，按部就班地往北后退，直到碰到城墙。
退无可退。
这也代表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已经散去，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竭尽全力争取了时间。
钟灵秀后纵一步，跃上城楼，轻轻按住额角，试图快速寻回正常的感知。
失败。
以琵琶催动乐律时，精神就已经大量消耗，莫要说后面的空间操纵，精神早已不知不觉被压榨到极致，只是剑心一贯坚韧，道体的强度又超乎想象，并没有马上反馈出来。
可实际上，精神已经像干涸的池塘，倾尽最后一滴水源，再也没有余量修复损伤。
……思绪停滞在这里。
大脑无法继续思考，她本能地盘膝坐下，意识沉入茫茫深海。
性灵消耗殆尽，自然要回归躯体，受身体保护。
——然而，身体早已耗尽真元。
——不堪重负的大脑忘记了这一点。
苏梦枕伸出的手复又收回，眉毛紧紧地皱拢起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天泉山地势高，最容易发现异常，蔡河决堤，他们第一时间察觉，立即调集人手进城，援救城南。
他和王小石才入城，就看见水龙席卷城门，而她道袍莲冠，于潮头以剑为壑，逼止了洪流前涌，是神仙画卷也难以想象的惊人神迹。
那一刹那，无论是百姓还是豪侠，是仆婢还是官吏，哪怕是藏于幕后的阴谋家，都不得不为她驻足片刻。
——神仙三尺青锋指，天地与我同在舟。
可惜，钟仪毕竟是人，不是神。
短暂地阻挡后，洪水还是步步迫至跟前，面具碎裂，衣衫尽湿，血溢发肤。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武侠北宋，顶天带点儿科幻，并非一剑能挡百万师的修真世界。
人力如何胜天？
钟仪也不行。
跃上城楼的瞬间，有脑子的人都能意识到，她耗尽了傲视蝼蚁的威能，重新变回了脆弱的凡人。
两道身影飞快掠向她。
一个是瞬息千里，一个是悠然来去。
苏梦枕与方巨侠交汇视线，同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下一刻，两人又同一时间出手，金虹剑与红袖刀分别迎向两边来袭的攻势。
金虹剑划破的是一道纯粹的黑光，浓黑、漆黑、暗黑，比起这样纯粹的黑暗，今日无月无星的夜幕都不过是深蓝。这是黑光上人詹别野的黑光神功，故名“天下一般黑”。
这门特殊的功法融合了天地间的黑暗之力，无穷无尽，令人胆丧心惊。
可方巨侠的金虹剑也非俗物，剑光如同天谴，划破黑暗的封锁。
另一边，红袖刀对上的却是另一把剑。
是剑，也是人。
他叫罗睡觉，是七绝神剑中硕果仅存的一个，前面六个加起来武功也不如他。他的剑就是他自己，他在梦里练剑，故其剑又名“梦中剑”，他的外号叫“梦中见”。
红袖刀的绯光盈袖，带着凄凉的雨意与惊艳的薄红，挡住人剑的奋力一击。
而这两个人一现身，苏梦枕就知道，自己的忧虑成了真。
蔡京没有错过这个除去青莲宫主的最佳时机，黑光上人是他的人，罗睡觉也是他的人，还有……
他极目远眺，看见街道尽头，原本要赶来的王小石被人拦下。
那是“神油爷爷”叶云灭，和原本属于童贯的心腹“大四喜”——白高兴、吴开心、郝阴功、泰感动四人。童贯在军中被刺身亡后，他们为保住富贵，亦然投向了蔡京。
他暗想，蔡京的人手不止这些，好在方巨侠武功……念头还未转圜，就惊觉不对。
果然，方巨侠踉跄两步，气息竟不太稳。
他喃喃自语:“什么时候——”
毒力已经涌上经脉，这种古怪的感觉，必定是下三滥何家的“濑尿虾”。此毒只要不运功就无碍，一旦运作真气，毒性就会迅速发作。
“是你？不，这毒只有下在酒中才不易被察觉。”方巨侠看向黑光上人，苦笑道，“没想到，我身边居然有蔡京安插的小人。”
詹别野投靠蔡京才有好日子，遂受他指使，对方巨侠下手，可他的目标是享受荣华富贵，不是想成为天下公敌，被金字招牌的人追杀，还怎么享受好日子？
故意点破关窍，转移矛盾:“巨侠身边的人，岂是相爷能随意买通？是阁下碍了亲信的路，我也不过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我。”
方巨侠立时愕然，自从方应看受伤，他身边最得力的便是弟子高小上。莫非是蔡京的挑拨离间之计？不，他察觉得出来，詹别野说的是实话。
詹别野卷出无尽的黑暗，扭曲的黑洞扩张，似是虚空巨兽的血盆大口，要一口吞没方巨侠。
与此同时，数道暗器冷不丁自后方来袭。
出手的是唐非鱼，唐门的人，也是方应看曾经的手下，他无恶不作，和方应看狼狈为奸。钟仪重创方应看那日，他恰好不在，此后便一直隐藏踪迹不露面。
但今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暗算方巨侠。方应看已经将许多罪过推到他头上，假如方巨侠想要保住义子，说不得就要将罪名推到他头上，他必须先下手为强。除了他，高小上也已经开始行动，中毒的不止是方巨侠，还有方应看——唯有方应看死去，他这个巨侠弟子才能真正接手有桥集团，和米公公联手，将其发扬光大。
所以，老派固执的方巨侠，就消失在今天的洪水里吧。
明天，唐非鱼和高小上，会是有桥集团的新首脑。
方巨侠勉强挡下了这一波偷袭，可他身中剧毒，又因救人消耗甚多，拖住二者已是极限。
可敌人才刚刚登场。
一阵清幽的香气忽然溢散，伴随着朦朦的紫色烟气，自城楼下方猛然拍出，直取苏梦枕的后心。
苏梦枕不退，红袖刀的薄光飞掠而出，扫飞这一蓬古怪的色彩。
他耳畔响起悠扬动听的佛乐，如同舌尖绽放出的蜜糖甜味。
无需怀疑，这便是惊涛书生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功”和“□□掌法”，他的掌法兼具七彩斑斓的紫，美妙动听的乐，□□的幻觉，可谓是极其美丽，极其动人的一门武功。
而红袖刀的美，人尽皆知，苏梦枕手中的红袖刀，更是美得令人落泪。
刀光轻轻，刀意凄凄，两人一交手，整座城楼都仙气飘飘，华彩萦绕，衬得端坐的钟仪愈发不似活人。
吴其荣爱女人，舍不得杀女人，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女人。
他的余光瞥过钟仪的脸，掌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
反而是罗睡觉，身负蔡京之命，看准机会就要发出致命一剑。苏梦枕察觉到不妥，立即返身去救，吴其荣没有错过良机，氤氲着紫光的掌力拍出，与罗睡觉前后合攻，迫使他暴露自己去挡下“梦中剑”。
但就在这时，青龙似的光影一闪而至。
从前的青龙剑，如今的“痴”剑。
来者，戚少商。

第329章 爱与恨（111W营养液加更）
“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生云灭”，此六人为当世六大高手。
可吴其荣身为其一，依旧不愿与戚少商的剑为敌。他撤掌回身，掏出帕子抹把脸，幽幽道:“戚捕头不去救助灾民，怎么跑到这里多管闲事？”
“我已经辞去捕头之职。”戚少商回答，“如今戚某一介布衣，又犯了多管闲事的毛病。”
此话并非虚言，自铁手回归神侯府，重新担任捕快，他心中就生出许多迷惘，是继续当个捕头，还是回到江湖，自由自在？还没等他想清楚，苏梦枕就请王小石邀约，请他喝酒。
他们二人早就听闻过彼此大名，从前是一在京城，一在边陲，没机会打交道，后来一在朝一在野，也不方便相交。耽搁至今，才初次碰面。
苏梦枕在黄楼置下酒席，开门见山:“我和舍妹打赌，如果我输了，就要请你喝一顿酒，多谢戚捕头赏脸。
“小灵姑娘？”戚少商思量片刻，陡然苦笑，“莫非是——”
王小石尴尬地微笑。
苏梦枕却不以为意，轻轻颔首:“我赌白愁飞不会背叛我，她以为会。舍妹促狭，让戚捕头见笑了。”
顾惜朝背叛，害得连云寨许多兄弟丧生，自然是戚少商心中的隐痛。但苏文秀救过他，他也见识过她的脾气，岂会生气，又一声苦笑，入座道:“有人请我喝酒，求之不得。”
三人对雨饮酒，免不了说起京城治水的风波。
赵佶昏聩而迷信，戚少商自是厌恶，又因李师师之故，更不想再留在官府，喝两杯后，见苏梦枕与王小石一如从前，并无芥蒂，便想起连云寨的兄弟，下定决心回去看看。
苏梦枕问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否要回去做连云寨的寨主？戚少商否认，原本连云寨的兄弟还留在那里，他若是回去，纵然兄弟们殊无芥蒂，兄弟的亲属却难以忘记他带来的痛苦。
朝廷的兵马踏过连云寨周边的村庄，不知多少枉死的冤魂，他也没脸见江东父老。
王小石想劝，苏梦枕制止了他，又问，你辞去捕快之位回去，却又推却寨主之位，底下的人是否不好受？
这毫无疑问。
很多人都在等戚少商回去，他要如何面对兄弟们的拳拳挽留？
故此，苏梦枕问出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否愿意在金风细雨楼担任一个供奉，他可以随时来去，不受任何束缚。
供奉是客卿，不受风雨楼管辖，保持独立的身份，又有一个名头，足以应付关心他的兄弟下属。
戚少商未尝不知是招揽，却无推辞的理由。
毕竟，若无一个合适的说辞，诸葛小花肯定要劝他留下。
——在诸葛神侯眼中，戚少商这样的人才，一旦重入江湖，必定要与官军作对，这是他身为重臣不愿看见的场景。但若是加入金风细雨楼，钳制蔡京一党，襄助苏梦枕在武林中立起一面正道旗帜，却是正中下怀。*
他沉思许久，答应下来。
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没想到仅仅三天，汴京的暗流便汹涌至此。
青莲宫主为擒洪水重伤，蔡京就迫不及待地想去除心腹大患。
回到现在，暴雨倾盆的城楼。
戚少商加入战局，压力陡然减轻，罗睡觉号称人剑合一，也很难越过戚少商的痴剑。
“多指头陀和龙八都来了。”戚少商低声道，“无情已经去助王小石。”
苏梦枕缓缓点头，看向吴其荣:“雷纯要你来杀我？”
雨很大，连带着吴其荣的汗滚滚淌落，他不管怎么擦脸，脸上的水只多不少，只能放弃。
“雷姑娘的目的，从来没变过。”
雷纯赏识他，尊重他，托付他大事，送他精于跳舞的绝世美女。他愿意跟随她，为她效命，甚至不惜对付如今江湖第一大帮派的老大。
但此时此刻，他对付着苏梦枕，也理解了苏梦枕。
苏梦枕对钟仪的维护，和他为雷纯卖命并无多少不同。
他心底生出两分惺惺相惜，主动远离了城楼，免得两人交战波及到青莲宫主。
——钟仪何尝不是美人。
——不，这样的美丽，已然超乎了女人的美貌。
他不忍心伤害她。
“苏公子，我只是要你的命。”吴其荣唏嘘，“我们下去动手，如何？”
“我不信她。”雷纯是什么样的心机智谋，怎么可能安排惊涛书生在此，只为伺机杀他苏梦枕？他不信，也毫无疑问地判断对了。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凶光悄然而至。
这是一根奇怪的棍子，棍头尖细，以至于舞动起来的时候仿佛一条盘桓的长蛇。但因为攻势极其之凶，极其之恶，更像一条发狂的蛟龙，从夜幕的彼处撕裂苍穹，裹挟着无可睥睨的劲风，朝着端坐的钟仪砸了下去。
方巨侠悚然动容:“朝天一棍!”
朝天一棍，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棍势盘旋飞来，汹涌的内力蕴在长棍中央，连带周围的空气都被尽数吸进，城楼上方的雨水受到牵引，真真切切地凝聚成一条咆哮的水龙，在夜空中飞扑而下。
恍惚间，看客们产生错觉，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从天而降的一棍，要吞噬一切。
除了刀光。
美丽的刀光。
红袖刀的刀锋是透明的，刀脊才是浓艳的绯红，可此时此刻，整把刀都艳红得像最热烈的鲜血，挥洒出一片淡红的气雾，像雾蒙蒙的清晨，姹紫嫣红都被稀释成一团似有若无的香气。
“咳。”苏梦枕情不自禁地呛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从他袖中蜿蜒而下，蔓延到刀刃。
——原来，不是宝刀入魔而绯红，是真的被鲜血沁红了。
这就是王小石劫法场的时候，一棍杀死张三爸的朝天一棍，世间大凶，名不虚传。
佝偻老迈的太监提着他的棍子，负手走出雨帘。
方巨侠涩然问:“为什么？”
“小侯爷，心思很多。”米苍穹也呛了两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痰，含混道，“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得罪过青莲宫，反而礼遇有加，钟仪让他经脉尽废，骨断人瘫，生不如死，巨侠忍得下，我忍不下，有桥集团也忍不下。”
他何尝不知道，方应看图谋元十三限的功法，本身就心存他意，可他和小侯爷多年相识，他一直如同孙儿一般承欢膝下，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是一个太监。”米苍穹平复气息，隔着雨水，身上的臭气也清晰可闻，“可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钟仪害我断子绝孙，我必定要为他报仇。”
方巨侠道:“小看犯的错太多，公公真为他好，就该帮他赎罪，而不是再造杀孽。”
“所以，你是巨侠，我是太监。”米苍穹惨然道，“不必多说，苏公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要是非维护她不可，别怪我不客气。”
苏梦枕调息真气，断然道:“要杀她，先杀我。”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无非生死相决。
米苍穹的棍子一下子变得好长，他明明还没有动作，棍风已呼啸至耳畔，一时间，竟分辨不清看见的是真，还是听见的是真。假如看见的才是真，出刀就要慢一分，听见的是真，再不出刀就太晚。
千钧一发之际，方巨侠屈指连弹。
万古神指。
指风凝结雨水，薄薄冰片冲向朝天一棍的劲风。
碎裂。
所闻是真的，但所见也是真的。
红袖刀带着决然的热烈，迎向掠出残影的长棍。
雨水停滞，仿佛有谁按下电影的暂停键，晶莹的水珠消失不见，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蒸发，寂静的空旷充斥在城楼的上空，短暂地将人与物剥离原本的世界。
鬼使神差的，苏梦枕看向盘膝而坐的钟仪。
她安然地端坐在原地，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受影响，如同明月一般，亘古不变地存在大地的每一处。
他忽然觉得欣慰。
于是，没有任何退让，他与上回一般无二迎了上去。
红袖刀斩向长棍。
落空。
刀锋扫过之处，竟是空虚，原本极长的长棍，在肉眼难以企及的刹那缩短了三分之一。
浓艳的绯光盛放，像春日里盛开的重瓣桃。
落空便落空，他乘势而上，红袖刀一连斩出三刀、五刀、七刀。
刀光太美，刀意太惊艳，连带着雨水都映红，似桃花片片凋零，缱绻得令人心碎。
棍凶，刀柔。
天底下唯一能与恨相提并论，莫过于爱。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人也陷入苦战。
方巨侠为使出万古神指，耗尽体内最后的真气，毒性已发，他无法再运功施为，只能勉强依靠金虹剑牵制住唐非鱼。黑光上人不想承担杀他的恶名，故意与罗睡觉联手，一齐对付戚少商。
黑光神功忽闪忽现，在黑夜中如鱼得水，罗睡觉以人为剑，冷不丁就踹上来一脚，占尽优势。
戚少商忧心如焚，一边对付他们，一边关注着吴其荣。
吴其荣的目标十分明确，他不忍伤害钟仪，却要为雷纯取走苏梦枕的命。
苏梦枕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米苍穹，别说应付他，但凡分一点心，都有可能步张三爸的后尘。
紫色的掌光泛出七彩的光。
他看准机会，一连拍出数道掌力。
苏梦枕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猛地吐出两口鲜血，血中还混着不知名的碎片，好像是他的肺也碎了。
但这样被掏空的伤势，并非源于吴其荣。
米苍穹的头发黄得像枯了的稻草，身上浓郁的老人味令人作呕。他的背脊变得佝偻，目光却淬着毒，喉咙里的浓痰不上不下，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他的长棍变得很短很短，一时失去了凶光。
红袖刀美丽而残忍，正如苏梦枕倨傲而痴情。
绝情的刀锋，绝世的刀法，终于在这样的茫茫雨夜，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清艳。
艳中透出决绝，又或许是决绝才更艳。
他也对米苍穹造成了不小的伤势。
而他之所以敢完全暴露后背，自然是因为这一场，他的兄弟没有背叛他。
吴其荣的活色生香掌，被一把刀，一柄剑，尽数挡下了。
相思刀。
销魂剑。
王小石来了。
“我来迟了。”他忧心忡忡地说，“下面已经乱成一团。”
就在城楼大战之际，御街上，几方人马狭路相逢。
先是孙青霞看不过去，出手帮他拦住龙八、一爷等蔡京狗腿，结果他一出手，引来刑部的朱月明，说要抓捕犯下大案的□□。幸好杨无邪及时出现，有理有据地驳斥朱月明列下的罪状，认为那些案件都是栽赃给孙青霞的冤案。
而杨无邪代表的金风细雨楼一露面，六分半堂岂会缺席？
狄飞惊带着雷家弟子，截住了刀南神所带领的泼皮风。
最终，只有王小石在无情的暗中协助下，抽身离开漩涡，驰援苏梦枕。
但他又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说着，他侧开身，露出一张比花更娇的美丽脸孔。
是息红泪。
她喝问米苍穹:“米公公，你今天要杀宫主，想过后果吗？”

第330章 乾卦
现场打生打死，钟灵秀一无所知。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身体，她的时间就此停滞。
日月流转，地球公转，宇宙的起源与毁灭，都与己再无干系，因为此时此刻，真元耗尽，意识回归，就开始了她的最后一卦。
乾卦，上中下皆为三阳爻。
这代表的正是阴爻的真气全部消失，身体内只剩下精神。
唯有如此，方才起乾卦，而要成此卦，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何其简单!
天灾面前，以渺小的个人之力，抵抗莫可名状的天意，难道还不算吗？没有什么比“人定胜天”四个字，更能体现人的伟大，人的渺小，人的有限，人的无穷。
当钟灵秀奔向洪流的刹那，就已经注定她的成功。
这就是乾，元亨利贞。
——“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
乾卦成，万物生，物性和谐，世界光明，天理通达。
这一刻，在漫长如永恒，亦短暂如朝露，无法衡量，无法计算，在入定的刹那开始，也在失去意识的瞬间结束。
可乾卦生成，仅仅是开始。
八卦真气在她体内逐一流转，如同四季的循环首尾衔接，物体的八种不同形态终于完整。
接下来，就是“八卦生万物”。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所谓“塑仙胎”，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天地的诞生。
人体即世界，自成一世界，便成神与仙，就这么简单。
然而，时间是一个需要参照的单位。
一天是自转一周。
一年是公转一圈。
在“钟灵秀”这个世界之内，时间尚未成型，是弹指，也是永恒。
在“钟灵秀”这个世界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清晰的刻度。
她又有多少时间呢？
不知道。
当王小石及时赶到，息红泪喝问出声，好像争取到了一些分分秒秒。
雨纷纷，息红泪看向米苍穹，一字一顿道:“假如你杀她，她却不死，你就要死了。”
米苍穹枯黄的眉毛垂落，像暴雨中的稻草，湿成一团:“她是人，不是神，被杀就会死。”他声音浑浊，“钟仪若是不会死，又怎会求长生？”
息红泪一时噤声，颈后渗出冷汗。
“息大娘，你们本身就是为她所胁，才不得不为青莲宫效力。”米苍穹笑道，“我帮你除去她，你们就自由了，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息红泪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为她办事，就不会毁约，我息红泪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米苍穹低声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各方再度交战。
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攻向钟仪，苏梦枕以“红袖刀”阻拦。
吴其荣用他的“活色生香掌”击杀苏梦枕，王小石拔出“相思刀、销魂剑”阻拦。
罗睡觉的“梦中剑”和黑光上人“天下一般黑”周旋干扰，寻机动手，戚少商执“痴”剑阻拦。
方巨侠中毒已深，难以援手，好在已经解决唐非鱼，他强撑着走到钟仪身边，一边为她护法，一边运功逼毒。
与此同时，孙青霞的“错”剑昂然出鞘，与前来捉拿他的朱月明斗得不相上下，两人一边打，一边嘴炮，与其说非要杀死对方，不如说牵制更为妥当。
杨无邪和狄飞惊对峙。
他们互为对手多年，无数次斗智斗勇，这次也不例外。
再远的地方，受灾的百姓进入象鼻塔，在何小河等人的帮助下避到了安全区域。东北门，冷血望着开启的水门，淹没无数房舍的洪水遇见出口，缓慢地向城外泄去。
雨丝淅淅沥沥。
雷纯坐在软轿中，慢慢掀开了车帘。
白皙的面孔被雨珠沾湿，愈发楚楚动人，她本就是“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女子。
“杏花时节雨纷纷，”她轻轻扣着车窗，曼声吟唱词曲，“山绕孤村，水绕孤村。”
吴其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巨侠豁然睁开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般离思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随着女子曼妙的歌声，息红泪眼中闪过一丝绿芒。
她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转手刺了出去。
雪白的寒刃毫无阻隔地穿过衣衫，透过肌肤、血肉、骨骼，从钟仪的胸前穿出剑尖。
苏梦枕的血液冻结了。
他好像忽然失明，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棍子，转身朝她扑了过去。下一刻，米苍穹的棍子就在无尽的空虚中，穿透浓黑的夜色，正正好击中他的肩膀。
苏梦枕的筋骨在一瞬间尽数断裂，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
剧痛让他清醒，也令他惊惧。
可米苍穹只会比他更惊讶，更震撼，他看见了息红泪的举动，因此长棍虚实已变，砸向苏梦枕的棍花瞬间成“空”，真正的杀招是他的手指。
他以指为棍，集毕生功力于一棍，取的就是钟仪的性命。
——这毕竟是已经辟谷，身俱神通的青莲宫主!
——息红泪的一剑，取寻常人的命足矣，可谁能保证钟仪会死？
——他拼着受苏梦枕一刀，也要给出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苏梦枕竟失措至此。
他居然忘记了他的棍子，放弃了攻击，本能地奔回她的身边。
但凡早一秒，米苍穹就会意识到问题。
也没有晚一秒，再晚半步，都来不及挡下。
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完全凭借本能的一扑一护，便由他承受了这朝天一棍。
“大哥!”王小石亲眼见到张三爸之死，再清楚不过这一招的后果，颤抖着问，“你、你没事吧？”
苏梦枕无法回答。
鲜血从他喉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后来连鼻腔、耳道、眼睛都沁出了血，筋肉碎裂，一片模糊，骨骼寸寸裂开，内劲突破护体真气，汹涌地扑向五脏，于是，心肝脾肺全在同一瞬间重伤，血液无措地涌出，腥热地染透衣袍。
他眼前一片漆黑，大脑停止运作，只能凭借毅力支刀在地，不让自己倒下。
咫尺外，戚少商点住了不对劲的息红泪:“大娘，你醒醒。”
“是温家的一支毒锈。”方巨侠因为夏晚衣之故，曾了解过不少温家唐门的毒药，“一旦听见歌声，就会受下毒之人控制……”
他说着，目光往下城楼。
清艳美丽的女子打着纸伞，立在朦朦细雨中，似乎也不曾料到这般结局，默然片刻，方叹道:“没想到杀父之仇，如此得报——苏公子，你又是何必。”
“雷姑娘，你为雷损对付大哥，我们没话说。”王小石怒然，“你不该让息大娘暗算宫主。”
雷纯的唇角泛起一丝凄然:“钟仪趁我丧父，把我囚禁在道观中，逼迫我为她办事，此等耻辱，难道我就活该承受吗？”
“但她没有动你，而且，就算要报仇，你也该堂堂正正得来。”王小石悲哀道，“她为救人落入此陷阱，怎么能趁人之危？雷姑娘，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堂堂正正？”雷纯忿然，“假如我有米公公的武功，倒也不妨堂堂正正，可我自幼经脉孱弱，不得武功，能倚仗的只有计谋，那又怎样？就算用毒、用计，也好过坐以待毙，昔年汉水上，者天仇就是我杀的，王少侠，雷纯从来不是等谁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的人。”
她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雷纯是小女子，非大丈夫，但我有仇必报，苏公子的杀父之仇，钟仪的逼迫之辱，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戚少商忍不住问:“那大娘呢，你为何这样害她？”
“戚少侠不必担心，我不过借她之手一用，解药晚些自会奉上。”雷纯神色自若，“我和息大娘、唐二娘无冤无仇，就像米公公说的，我们都是被逼为她办事，怎会不依不饶。”
“小石……”苏梦枕靠极大的毅力，忍住侵蚀入骨的剧痛，颤抖着声音，“不用、理。”
王小石怕错过他的话，俯身搀住他的肩膀，可手一碰到他的身体，感受到的便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不由惊叫:“大哥？!”
“我为、她......死，无怨无悔。”苏梦枕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低不可闻道，“别让人，碰她，她——”
喉咙被鲜血堵塞，他说不下去，凄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王小石一怔，余光瞥过钟仪的衣襟。
道袍的衣缘微微泛红，在雨夜中几不可见。
一剑穿胸，竟然没有流多少血？难道......他好像明白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而苏梦枕在他颔首的刹那，抬起知觉仅存的右手，红袖刀再度出手。
凄艳的刀光破开夜色，像是美人腮边的清泪，晕开胭脂两三阑干。
任何事物美到极致，就带着残酷。
花会谢，人会老，盛世有时，衰草枯杨。
如果这是苏梦枕生命中的最后一刀，谁忍心责怪刀光清艳绝伦，连离别都无怨无恨？
连米苍穹都有些发怔，他内心的怨恨已在那一棍中，尽数倾泻而出，哪怕伤的是苏梦枕而非钟仪，以他老弱衰微的身体，也再难聚起一次这样的凶狠。
凡事都有价值，他对方应看的祖孙之情不少，却也并非无穷无尽。
他自问对得起小侯爷了，连他义父都没有想过复仇，他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与这么多人为敌。
但面对这一刀，他不想再拼上性命。
米苍穹退了、让了、也伤了。
高手对战，精气神缺一不可，他心气一泄，挡得住嫣红的刀锋，挡不住轻怜的刀意。
米苍穹大力咳嗽，身形愈发佝偻，瞬间老了许多岁。
他看向苏梦枕，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伤势，随着这一刀斩出，已然十死无生。
血肉模糊，筋骨尽断，经脉崩裂，肺腑也粉碎。
“值得吗？”米苍穹惨然问。
明明已经身受重伤，苏梦枕的回答却清晰无比，仿佛是灵魂深处的嗡鸣:“值得。”
话音才落，崩溃的身体就承受不住运功带来的撕裂，轰然倒下。
雨停了。
他看见淡淡的月色涌出乌黑的云。
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裙裾。
羊脂的白玉似月光，佩戴在女子的腰间，她抬头看向上首的玄衣男人。
微微一笑，说:“黑龙出水，大秦吉兆，大王以后会统一六国。”
苏梦枕怔住，分辨不清这是真还是幻。
难道是人之将死，竟有幻觉？
场景倏然变幻。
她坐在一座屏风里，和身穿襌衣的人影说:“何谓神仙？”
屏风里的影子回答她的问题:“神仙就是神仙。”
风吹云动。
他听见王小石惊愕地问:“这是什么？你们看得见吗？”
屏风消失，一灯如豆。
昏黄的火苗照亮，她穿着窄袖短襦，长髭高髻，与对面的襕衫男子说:“明日，玄武门，我要你诛杀李建成。”
云气流动，风也停了。

第331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7.4W收藏加更）
乾卦成，八卦齐，先天真气滋养身躯，塑成了超越生死的仙胎。
这是武侠的说法。
生命能量充盈，突破细胞限制，步入更高等级的生命形式。
这是科幻的解释。
哪一种都对，哪一种都准确，总之，在耗尽一切救人，与天争命的刹那，就已经写好结局。
她成仙了。
因不曾破碎虚空，姑且只能算个陆地神仙，却也是切切实实地跨过了生死的界限，不再是肉体凡胎。故此，息红泪刺出的一剑，更像一颗陨石落入地球，砸出个坑，出一点点血，有点影响，可微乎其微。
仙胎既成，原本的【道体】奇穴便凝结成结实的一团。
从前练九阴九阳，得混沌元炁，其实有些名不副实，此时此刻，身成天地，真如天地混沌初开，反而更为合适。但盘古劈开混沌，才分清与浊，又有些不相称。
欸，既然是【琉璃剑心】，为了工整，不妨叫【先天元胎】，真气就叫先天元炁，等第三个奇穴大成，就可以叫【破碎虚空】。
——心念及此，钟灵秀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她不知身外事，犹为自己的念头微笑。
做“超人”就是不一样，假如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此时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贾玉珍可能就想，我成仙了，太好了。陈大小姐是不是就想，从此断情绝爱，与白老大一刀两断？如果是卫斯理，肯定老实不客气地下结论，就是变成外星人，有何奇怪？
这么想，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反正对钟灵秀来说，好听的名字也重要，北冥神功就是比绝户虎爪手好听，独孤九剑比葵花宝典厉害，铁砂掌肯定比不上落英神剑掌。
——糟糕。
——意识怎么溢散成这样，哪来这般多杂念？
——又像上次一样，生命晋升，性灵失控了。
她及时拴住野马似的杂念、乱念、怪念，以剑心为基，守住纷乱的精神，将萤火乱飞的意识一片片收拢。
然而，【琉璃剑心】【先天元胎】皆已大成，不免影响到【虚空】。
一些零碎的记忆钻入【虚空穴】的裂隙，钻出她的身体屏障，因为与另一方广阔天地的历史相悖，造成了短暂的错位闪现。而这样的交汇，也令身外的世界情形，为她所捕捉。
钟灵秀骤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全心全意沉浸在体内的小宇宙。
她真正清醒过来。
——之前的苏醒只是意识的复苏，此时的她，才算是真正找回了自我。
钟灵秀缓缓睁开了眼睛。
乌云遮天蔽日，厚重的积云压住城门，这是处于北宋的一个世界。
她的第二个故乡。
想起来了。
暴雨，决堤，洪水。
对，要止雨。
她抬起手，凭借着内心残留的一丝交感，轻轻一挥。
凝滞的风又重新流动，以一种怪异的时间流速，飞快地淌过了她的五指。
头顶的一片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有违常理地破开一个洞，透出皎洁明亮的月光。
暴雨才歇，雨水奔流，却见明月。
天地一片清光。
“偶开天眼、觑红尘。”她出神地望着月色，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可怜、身是眼中人。”
静谧城头，她喃喃似的谶言，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他们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颤栗。
——在这里打生打死，为爱为恨，在漫长无尽的时光中，又算得了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类的命运在明月的眼中，是否只是匆匆一瞬？
——天地在乎吗？日月在乎吗？她在乎吗？
滴答。
是残留的雨吗？
不，不对，是血。
一滴鲜血自指尖滑落掌心，猩红黏腻。
钟灵秀收回手，奇怪地想，谁的血？
她低头，看见一团模糊的血影倒在身边，红袖刀的寒刃反射出冷色的月光。
啊？
什么？
“你要死了。”钟灵秀怔怔的，说不好是惊惧过头，以至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残存在心头的神意未消退，只下意识地问，“要重新活一次，还是......活下去？”
大概还是与天地交汇的抽离感未曾退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低垂，仿佛无悲也无喜，漠然至极。旁边的王小石一股血气疯狂涌上，脸孔涨红，身体微微发抖，想为苏梦枕说点什么，却颤栗着一句话也吐不出。
遂愈发着急，愈发憋住气急，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苏梦枕笑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答应你会活下去，却要死了。
——对不起，我不想苟延残喘，做为活着而活的可怜虫。
——对不起。
即便没有剑心通明，钟灵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难过，有些愤怒，有些释然。
“好吧。”她拔出杨柳枝，干脆利索地刺向他的胸膛。
先天元炁如同一束皎洁的月光，瞬间淹没他的身体。
钟灵秀起身，拔出胸口碍事的长剑，随手弃置，翻腕转过剑花，杨柳枝扫过方巨侠的胸膛。他胸前裂出一道口子，透明的毒自经脉丹田涌出，自伤口溢出。
米苍穹惊骇欲绝地看着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种种幻象，难道是真的。
“我有一招剑诀，叫做天下有情人，向来为有情者而歌。”视野中还残留着他的血色，她已无心回答，自顾自轻轻抬起手中的剑，“准备好了吗？接剑。”
米苍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剑光已翩然而至。
刃轻薄，像月下起舞的蝴蝶。
意缱绻，似纷扬而落的杏花。
剑意与霜刃，就是花与蝶，色与香，如明月之下，人影常相随，不分离。
如斯美丽的剑法，当世亦罕见，却看得吴其荣脸色大变。
他的活色生香掌就是“色香味欲”俱全，可其色不如蝴蝶翅膀斑斓，其香不如二月桃杏芬芳，其神不如人影顾怜比翼双飞夺人心魄。而且，他的掌法为实，她的剑法中却有虚，是红袖刀的影子。
这一点，王小石更有发言权。
他的相思刀、销魂剑，本就是刀剑的绝配，可“天下有情人”中，刀剑一实一虚，阴阳互济，分乎为二，合然一体，俨然更上一层楼。
米苍穹的长棍倏忽变长，倏忽缩短，有空有凶，凶中藏空，空中含凶。
长短粗细虚实都在排山倒海的棍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情人一场好梦，是否终成空？
林朝英一生爱恋，值得吗？王重阳重返古墓，却说重阳一生，不弱于人，这点爱意，价值几分？
男女间的情愫，说起来至死不渝，可真正情比金坚的爱侣，世间难得。
你看诸葛小花，忍痛让出小镜，元十三限得到伊人，却一箭伤心。戚少商爱息红泪，息红泪却不再爱他，于是，他又恋上多情狡黠的李师师。
什么有情无情，不过一场空!
钟灵秀也没想到，这个老太监“四大皆空”的棍法，居然是天下有情人的宿敌。
雨蝶一只只破碎，散落一滴晶莹。
她不禁想，或许内心深处，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海枯石烂的时候，一切皆已成空。
但是。
爱情的珍贵，从来不在于永恒不变。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师妹，她喜欢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钟灵秀忽然开口，“很多很多年后，我还会遇见两个人，一个上碧落，一个下黄泉，也难免生生死死。”
杨柳枝半透明的剑刃上，延展出缠绕的两股真气，一色黑，一色白，一主生，一主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重复这句话，今朝才得其真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此所谓，情之至。”*
剑光涌动。
无尽的“空”中，无形的水汽冻结，凭空凝实成一片片舞动的洁白。
——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
空中生花，如何再空？
米苍穹节节败退，他手中的长棍从蛟龙褪为长蛇，从长蛇干涸为枯枝，又从枯枝化为齑粉。
他渐渐绝望，只觉自己一时不慎，犯下大错。
谁能想到钟仪身中一剑，堪堪恢复行动，就能若无其事地交手大战？难道她真的是神仙，方才所见的人，真的是始皇太宗吗？她为赢政预言六国之灭，推动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假如她真的活过成千上万年，在浩瀚的历史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该从何处借来勇气，才敢接她的剑？
可他依然强撑起佝偻的身，一语不发地迎战。
漆黑的长棍飞天而起，摔在地上裂作几瓣，差点砸到朱月明的脚。
他跳起来，明明没有碰到，可他的脚背好像被巨石砸到，痛得脚趾头都断了，靴子里湿漉漉的，不知怎么渗出了不少的血。
被波及都有这等威力，何况在战场中央？
朱月明情不自禁地佩服起这个老太监，其他人亦是如此。但凡练过武功，都知道要付出多少心力，才能练成这样的绝世棍法，米苍穹一身武功藏于深宫，却为方应看这样的人沦落至此，不免令人唏嘘。
钟灵秀又何尝不是如此。
杨柳枝的光影一丝一缕将老太监缠缚，像如泣如诉的歌声唱完了曲目。
米苍穹踉跄两步，头发和眉毛一绺绺脱落，肌肉萎缩，腹脏散发出浓郁的臭气，从毛孔溢散出来，好像一条浸泡在下水道里的老狗。
“你武功不错，练到今天，也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血泪，完全可以做下一番大事业，立不世之功劳。”钟灵秀问，“如今壮志未酬，却为方应看而死，值得吗？”
现场顿时一静。
这个问题，米苍穹问过苏梦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现在，又轮到他来回答钟仪。
米苍穹沙哑道:“有意义吗？”
“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米苍穹沉默了，许久，艰涩道:“不知道。”
一身好武功，本该做大事，成大业，展抱负，但他总想起小侯爷拳拳奉承之意，体贴照料周全，又有什么办法？恨是真的，悔也有一点，值不值得，一时怎么理得清楚？
何况，值得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做都做了。
“你很诚实。”钟灵秀颔首收剑，任由雪花融化，消融在夏夜的热风里，“我再给你三个月的命，有什么遗憾就去了结，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去见，想给自己选个风水宝地作阴宅，也来得及。”
她牵动唇角，古井无波，“百日后，你会死在我的剑意下，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
漫长的寂静中，老太监蜷缩身体，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而后道:“你今天不杀我，说不定死的就不是我了。”
他吐出浓痰，嗬嗬笑:“今天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钟灵秀侧过脸，“出来吧，难为你等到现在。”
六分半堂的马车中，有个影子缓缓露出轮廓，裹挟着令人颤栗的杀气，一步步走向城楼。
“好久不见，找到小白了？”
“对。”
“为什么回来？”
“她不肯见我。”关七脸上癫狂犹存，显然神智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够正常交流，“她要我，把女儿，找回来。”
“雷纯的条件是什么？”
“对付你。”
“是么。”浓夜中，她轻轻笑起来，好似一朵盛开的睡莲，“也好，你我本该有此一战。

第332章 战!
清凉的风拂过。
关七没有动，钟仪也没有着急出手。
她轻飘飘地落在积水的长街，衣袂带着隐约的水光，轻得像一片云絮。
月色的长街皎洁，铺满雪白的鳞光。
“好天良夜，岂可虚掷。”钟灵秀赞了一声，看向雷纯，“说说吧，你的理由。”
狄飞惊紧紧盯住她的剑刃，雷纯却好像一无所觉，镇定道:“苏梦枕杀我养父，我要为他报仇，可宫主一定不会让我杀他，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她停了一停，解释道，“要杀苏梦枕，苏文秀就不得不除，我们和白愁飞来往的时候，暗中收买了梁何，让他去四川调查苏文秀，这是当初花无错留下的情报——没想到苏文文早就死了，坟冢还在四川。敢问杨总管，苏文秀究竟是谁？”
杨无邪不语。
狄飞惊伺机开口:“白愁飞见过苏小姐的真容，画了一幅她的肖像。”
“哦？”
“苏小姐和宫主长得很像。”雷纯观察她的神色，“两位必有血缘关系，即便看在苏文秀的面子上，宫主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杀死苏梦枕，我要报仇，就只能背叛你，将两位一齐除去。”
“你很聪明。”钟灵秀笑了，无意多言，“解药。”
雷纯取出袖中的解药，恭敬呈上。
钟灵秀接过，触手便知是真，抛给戚少商，示意他给息红泪服用。
而后和关七道:“我们到外城去，今天月色好，地方也清净，着实难得。”
关七深深看向她，明明决战，她的语气却这般闲适，好似庭中赏花，舟中赏月，无不怡然。
“你帮过我，我不该杀你。”他艰难道，“可为了纯儿，为了小白，我非动手不可——我赢了，只要你放过她，绝不杀你，我输了，人头给你。”
钟灵秀不置可否，越过城楼，立在被淹没的屋顶。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登楼，谁都不肯错过这一场旷世决战。
幽幽的月光照亮屋瓦。
关七说:“刚才，你让雨停了。”
“机缘巧合。”因为虚空穴的变化，苏醒的瞬间，她与此方天地短暂地连接，拥有了操纵时空的能力，遂将一片乌云抹去，消除了本该持续三日的雨势。
这样的奇迹，近乎于仙术，却仅仅是巧合，她无法复刻:“你在担心什么。”
“云散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关七喃喃道，“他们会看得更清楚。”
钟灵秀知道他在说什么:“无所谓，山川草木，谁又不是见证？”
她横剑，“动手吧。”
战意勃发，关七眼底又露出熟悉的疯癫，他长啸一声:“我命、由天、不由我!”
他没说两个字，啸声就高昂激越一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是舌绽春雷，轰然鸣响天际。
乌云翻滚，如同沸腾的墨汁，暴雨哗然，再次痛快地浇下，蔓延的洪流停滞，仿佛也在畏惧这个天神一样的疯子。他的神智半梦半醒，他的气势无人能敌，人们这才意识到，天地为之色变，竟然是如实描述，而非夸大其词。
连雷纯眼底都闪过惊疑，似是没有想到，关七的武功比起上一次，竟有这般强悍的提升。
她不由看向钟仪，想知道钟仪的反应。
雨丝轻轻。
明月悬在她的头顶，一束月光浮动在她的衣袂，只有她站的地方，风雨不肯来。
钟灵秀微微垂头，在关七的剑气冲来的瞬间，出剑。
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已然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
他手一挥，就是一道剑气发出，脚一蹬，又是另一道剑气射出。
他从御街对面的房顶冲过来，挥几次手，跨几次步，就发出了几道剑气。
剑气无影无踪，只在划破雨帘时显露出闪电般的迅捷。
方巨侠喃喃:“万古神指，不对。”
“是惊神指。”王小石小声说。
没错，关七发出的是剑气，可第一道剑气中，藏着白愁飞的惊神指劲。他将三指弹天融入剑气，使得这即是剑，又是指。
第二道剑气随之闪过。
詹别野瑟瑟发抖，这道剑气漆黑无比，好像聚集了宇宙间最纯粹的黑暗，毫无疑问，这是他的黑光神功。关七在剑气里融合了“天下一般黑”的至黑至暗。
接着是第三道，这是一道紫色的悦耳的叮叮咚咚的剑气。
它闪过时，好像大雨在黑暗中弹了一首琵琶曲，大珠小珠落玉盘，动听又悠远。
吴其荣苦笑，轮到他了，关七汲取了活色生香掌的精髓，以剑气的形式发出了□□的掌力。
第四道。
这一道剑气直、细、冷、利。
看起来像戚少商的“痴”，又有些像孙青霞的“错”，痴痴错错，本就分不清楚!
第五道罡气则让王小石牙疼。
剑气像刀，刀气像剑，这一招已经完全脱出剑气的范畴，融合了他相思刀与销魂剑的精髓，他自己都不敢想，如果中这一道剑气会有多么失意彷徨，思之如狂。
第六道来势极凶，赫然是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比起老太监的凶，关七的罡气更重一个空。
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片，罡风所过之处，宇宙都像被抽成真空，什么雨、云、月、人、剑、爱恨，全都不复存在。
“我不拿红袖刀对付你。”关七哈哈大笑，疯狂中透出始终未变的执着，“我爱小白，我体谅他。”
话音未落，六道汇聚天下高手武功精髓的剑气，浩荡来袭。
钟仪动了。
亦是挥出六剑。
关七是一边奔跑，一边挥剑，她却好像同时出了六剑，每个人都看见了不同的剑法。
吴其荣看见的是“清心普善咒”。
他听见琴箫和鸣，宛然动听，实的剑气击溃掌风，虚的剑意碾碎色乐，水晶的五彩斑斓为青山的苍翠掩盖，化作一曲退隐江湖的潇洒。
他年少成名，爱美人如狂，却在这样的琴箫剑气中，无端生出知音难求，不如退去的惘然。
王小石看见的是“刀剑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的相思失意，销魂轻狂，都与此剑诀不谋而合。
他宁可失恋，也不要放弃恋爱，宁可悲伤，也要多情多义多眷念。因此，乍见春梦便惊狂，梦醒无痕便惆怅，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是以“大巧不工”扼制了相思的刀气，“唯快不破”拦截了销魂的剑光。
江湖不过刀与剑，情关难过恩与怨。
戚少商和孙青霞看见的，是“花太香”。
痴剑清奇而抒情，剑路纵横，从不低头，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他的一直剑一直不变。错剑却潇洒而写意，剑风狠辣不羁，就好像他的人生，放纵不堕落，纵情不专情。
他们是一体两面的知己，虽然彼此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们也都是多情的男人，爱恋色相，否则又怎么会同时迷恋上白牡丹，情难自己呢？
这样的主人，这样的剑，遇见凶恶之辈，必定奋起一搏，绝不投降，可如果遇见的是纯粹的美丽呢？
无论痴与错，遇见这样极美的一剑，亦不可能不心神为之夺。
花太香，香的岂止是桂花？
美丽的是邂逅，不是楚留香，眷恋的不是海底的吻，是注定流逝的时光。
有的花只开一刹那，却为你所见。
有的人只见过一面，就无法忘记。
这就是“花太香”，没有任何杀意，只有无数个轮回的四季，偶然一次的回眸。
花落在剑上，也落在心上。
这究竟是“痴”，还是“错”，或许连戚少商和孙青霞本人都答不上来。
他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剑稍逊一筹，就好像他们自己，在美人面前也难免俯首。
——英雄泪，总为美人而流，此乃人尽皆知的事。
詹别野看见的是“长生诀”。
宇宙中的黑暗自然厉害，但黑暗从来不是永恒的，长生诀蕴含阴阳之道，漫漫长生中见证过无数个日升月落。这一剑平直地破开黑暗，就如同晨曦初升，每天以同样的姿态惊走长夜。
而时光无穷，漫长的岁月里，二十四节气亦是平常，惊神指的“立春”“雨水”“春分”“清明”......等等，不管这道剑气中藏着多少节气，都在韶光中凋零，消散。
白愁飞见不到他的惊神指，但王小石和方巨侠都看见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一剑破两气，归根结底，还是黑光大法和惊神指略逊一筹。
而她的这一剑又太强，破解掉两道剑气，还犹有余力，与朝天一棍纠缠。
米苍穹心中藏恨，故与苏梦枕交手时，以“凶”为主，四大皆凶，可钟仪不期然苏醒，以难以理解的神人姿态登场，他心中就空了。
这是仇恨难了的空虚，是怀疑自己的空茫，是无处着力的空洞。
关七不“凶”，却比米苍穹更“空”。
他本身就是一个空洞的人，空心的人，他只记得小白，于是，这一道朝天罡气就好像最纯粹的真空，瞬间摄走了长生诀的永恒。
长生不死，到最后也终归空寂。
遂有钟仪的第五剑。
天下有情人。
爱如朝露，短暂而易变。
但空洞如关七，心里照样还留着小白的倩影。
爱情是人类独有的华章，因为情，生生死死不可怕，因为爱，无论生命短暂如苏梦枕，还是漫长如钟灵秀，人生都从此不同。
幻梦空花，空中生出的花，只有爱。
——至此，关七汇聚各路高手的六道剑气，皆被化去。
——最出乎预料的或许是“天下有情人”，连钟灵秀自己都想不到，原本的半成品竟有这等威力。
——大约是因为她终于有所挚爱，于是，剑诀也才能发挥出情与爱的力量。
但这不是只有五剑吗？
第六剑，在哪里？
在关七面前。
关七挥斥间抛出的罡气，都不是他自己的武功，他飞跃洪流，三步之后，已然逼近她跟前，向她释放出自己真正的杀招。
先天无形罡气。
自从在炸伤中变成白痴，浑浑噩噩多年，又初初醒来，寻访小白，他癫狂的意识还未恢复，武功却已不知不觉迈向最高境界。
先天罡气!
他挥出剑气的时候，还是“先天无形罡气”，发出后就是“先天罡气”，到达钟灵秀面前之际，只剩下“罡气”。
——字越少，威力越强？
——也不一定。
钟灵秀的第六剑，就是四个字。
“天命最高”。

第333章 奈何天（112W营养液加更）
关七的罡气返璞归真，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没有花里胡哨的色香味觉，就是一道道飞驰的无形气刃，所过处淤泥开裂，木瓦粉碎，摧天毁地。
而杨柳枝挥出的剑意，亦是主宰春秋的天命。
天理永恒不变，日月要更替，四季要流转，旧的生命走向死亡，新的生命迎来朝阳。
剑意所指，号令万物，包括关七的罡气。
无数道坚硬、澎湃、浩荡、锋利的剑气挥出，好像铺天盖地的闪电来袭，倒卷着涌向她手中的剑。杨柳枝的碧光不闪不避，霜刃所过，坚硬化为柔软，澎湃变得平静，浩荡停下脚步，锋利也不再刺骨。
于是，罡气到达她跟前时，并未消失，却化作和风细雨，轻飘飘地吹过颊边的发丝。
“好!”饶是以关七的悍勇无敌，仍为这一剑的居高临下赞叹。
而如此接近天命的一剑，同样引发了他内心的愤懑。
“天下无敌!不如!天下有敌!”他咆哮着，像在对她说，更像在对天地发泄，“权，我有过，名，我也有过，爱，我也曾有过，都是空，都是梦!只有武功，只有武功——”
关七狂笑着问，“说!你为什么练武？”
“因为人这一生，多身不由己。”钟灵秀回答，“生老病死，爱憎离别，唯有练成无上武功，才能超越极限，摆脱人类的命运。——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他喃喃重复，“我在江湖，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我爱小白，她不肯原谅我，身不由己!我想找回我的女儿，补偿她，还是由不得自己!”
关七的头发飞出千万道剑气，像一场瓢泼大雨:“我命、终难、由己!”
淹在洪水的屋舍四分五裂，积水形成一团团漩涡。
杨柳枝蕴起波光，似一株杏花盛放水中，粉白的花瓣主动脱落枝头，带着一股香风，蝴蝶振翅一般迎向风雨。
无端愁绪生。
“伤心小箭。”王小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意识到不止是关七的武功路数在变，钟仪的剑法也在不断进步。
她的“花太香”多出两分清香，是活色生香掌的功力，增添三分情绪，是伤心小箭的威能。
这一剑，令人神摇意夺，美得令人心痛。
关七的眼中滴下热血，他不服天命，却在伤心箭中流泪不已:“小白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你越眷恋小白，越不得自由。”钟灵秀道，“你会输。”
“要是小白肯原谅我，我又何妨一输？”他哈哈大笑，凄惶得像个孩子，“她要我永远爱她，我爱她，可我要怎么样爱她，才能让她相信我一直都爱她？”
钟灵秀抚上脸颊，嫣红浮现在白玉似的脸孔。
原来，关七的笑声里也有剑气，她一时不慎，被他的剑气割裂了皮肤。
但这点伤口，于仙胎而言毫无意义，皮肤转瞬愈合，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钟灵秀看着他发疯，不禁困惑:“情关有这么难过吗？”
围观的看客纷纷哑然。
他们大致可分为两拨，一种是像王小石这样的，没法回答，他要是能回答就不会失恋了，戚少商、孙青霞、狄飞惊、方巨侠亦然，他们爱过某个女子，或与多个女子有过情感纠葛，爱恨对错，真说不清楚。
另一种是朱月明、詹别野、吴其荣这样的人，他们爱女人，爱的是她们的色相，恋的是她们的□□，伤情、伤怀、伤感的那种爱，他们才不要，情爱哪有名利富贵权势好？
故此，在场唯一能与她共情的，兴许只有容色淡淡的雷纯。
她爱过苏梦枕，可在他杀死养父后，视他为仇寇，再也没有半点眷恋。
生父这样爱生母，她只觉担忧，并不感动，说到底，生父疯疯癫癫，不曾抚养过她一日，生母尚在人世，二十多年来自顾自伤怀，从未惦记过自己。假如有的选，雷纯宁可做一个单纯的关大小姐，随迷天盟一起没落，抑或是做一个丧父丧母的雷大小姐，只为六分半堂付出心血。
命运何其弄人……
在场之人的想法，钟灵秀无从知晓。
《慈航剑典》不比四大奇书的另外三部，却有一个好处，剑心通明一旦练成，便不会迷失，哪怕舍不下情缘，也绝不会入魔，她永远不可能像关七一样发疯。
而原本放不下的人，早就在最初就做出了选择。
故此，此时此刻，她能够轻轻松松地问，情关有这般难过吗？
可关七没有她的运气。
“问世间、情是何物，情是何物？你告诉我啊!!”他痛苦地大叫，眉头皱紧，一道剑气急射而出，粗白凛冽似一枚利箭，穿过浓郁的夜，射向她的眉心。
这是无形剑气？还是伤心小箭？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除却自己的剑诀外，她使过的招式，他都能立即学会，并且融会贯通。
疯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天才。
关七是天才中的天才，他已经不是人，是战神。
“你非要问的话，”钟灵秀沉吟着，杨柳枝泛起莹光，渐渐碧绿，渐渐清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剑光与月色融为一体，分辨不清是剑光还是月光。
她的剑意上升到无穷高的天地，化作亘古不变的明月，冷淡地照过江山。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赵宋和李唐有什么不同？
今日汴京的爱恨纠葛，与昔年洛阳长安的故事，其实也都差不多。
春秋更替，白驹过隙，人会死，情会老，如斯而已。
唯有天命最高。
来自明月的一剑当空斩下，好似一束月光照破苍穹，冰冷地下达死亡通知。
关七的愤怒达到顶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什么？!”他看重迷天盟，可迷天盟没有小白重要，他沉迷练武，可武功也没有小白重要，世间万物，都不及一个小白。
他练武练到如斯地步，不过是以为只要练好武功，就不会有人背叛，他就能和小白在一起，只要练好武功，就能上天入地，寻回小白。
可天命捉弄，小白不肯原谅他!
“我好恨!”他仰天大恸，“我命不由我!我命、为何不由我？我命——当由我——不由天!”
极致的愤怒与不甘中，关七爆发出一道雷霆般的怒吼，他冲上前去，发足狂奔，以自己的肉掌、双臂、身躯，狠狠撞向月色，无数罡气像刺猬一样武装了他，仿佛一头毛发皆张的狮子，撞向从天而降的剑刃。
战神能不能赢过天命？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他的每个动作迅如雷霆，又帧帧分明，只见夜幕下，微风中，皎洁的明月如同坚冰，在他的罡气下化为潺潺流水，落入脚下。
脚下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剑光滴答，做了水中月。
“我命由我、不由天？”钟灵秀喟叹一声，竟不惋惜，反而有些高兴，“你接住了我的剑，我不杀你。”
第六剑“天命最高”威势赫赫，却有一个致命破绽:不服天命的人，不肯像命运低头的人，不甘为神明俯首的人，便能借历史长河中，人类这个群体的伟大力量，以“人”胜“天。”
此所谓明月流水。
关七却悲苦地大笑:“我没有小白，赢了你又有什么意义？”
“你没有赢我。”她纠正，“我可以杀你，杀人不需要这么多招式。”
他眼中迸出战意:“你还有剑？为何不使出来？若我接下这一剑，小白是不是会回来？”
“我共有七剑。”
钟灵秀正色以答:“第一剑，‘清心普善咒’，为江湖知己而奏;第二剑，‘刀剑如梦’，为恩怨爱恨叹息;第三剑，‘天下有情人’，为有情者长歌;第四剑，‘花太香’，为邂逅而感怀落泪;第五剑，‘长生诀’，为得道上下求索;第六剑，‘天命最高’，为日月增添光彩。
关七道:“最后一剑是什么？”
“第七剑——”她遥望城楼，人影憧憧，不知多少潜龙，抬头又见淡月轻薄，横照流水，便笑道，“‘英雄谁属’，为敬天下英雄，遂不斩豪杰。”
关七一时怔忪:“你不杀我？”
“有何不可？”
“我宁可你杀我，放过我女儿。”他惨笑，“我对不起她。”
钟灵秀目露同情，微微摇头:“你说错了。”
他好像变回了从前的白痴，茫然问:“错在哪里？
“你女儿叛我、算我、杀我，我并不在意。”她笑道，“江湖几多纠葛，无非恩怨情仇，风波恶，人心变，我活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透、放不下吗？”
——自入江湖至今，辗转千山万水，记不清多少风浪，如今明月高悬，虚空在即，宿世恩仇都可以放下屠刀，何况一次无关痛痒的背叛。
“杀她，或是不杀她，于我并无分别，是她自己走向了泥沼。”
——雷纯身世坎坷，美貌聪明，怜惜她、同情她、帮助她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可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之后，有多少人会对她失望，又有多少人默默放弃了她？
“做英雄，九死一生亦有人相救，做小人，哪怕富贵锦绣也会众叛亲离。”
钟灵秀抹落剑上月光，叹道，“我无法苛责一位父亲的爱护，可人心自有抉择，雷纯一念之差，注定难以善终，你救不了她的一生，还是早些放下吧。”
关七脸上出现似哭非哭，似痛非痛的怪异表情。
“放下？你放下了？”他喃喃道，“对，你成仙了，你超脱了，你看破了？那我呢？”
他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我不想杀你，你也不肯杀我，是，你这样的人，我本不该杀你!可我不杀你，又该怎么救我的女儿？小白不会原谅我!我这一生，最对不起她们母女!!”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少顷，叹道:“你再这样，会把他们叫下来的。”
“他们？!”关七豁然抬头，看向云层后似有若无的影子，“对，他们来了，他们本不属于现在，却穿过了时间，出现在这里。”
“远来是客。钟灵秀眼中的莹光微微冷却，唇边却带着浅笑，“为什么不下来说话呢？
铅灰色的乌云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
这电光一明一灭，和寻常的雷电大不相同，更像是某种信号灯。
“你们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们下来？”钟灵秀问，“我又不会飞，请你们下来的话——”
她侧过掌中的杨柳枝，剑刃反射出月光一般的寒意，“只能用剑斩下来了。”
第二道电光闪过，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细密的怪异的各色的雷电划破了月色，交织成一张斑斓诡异的大网，霎时间，云层之上仿若海面，云下的世界成了海洋，渺小卑微的人类，自然就是待捕捞的渔获了。
他们是谁？
他们要抓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334章 天外来客
云层背后，闪光忽隐忽现，怪异至极。
没有人知道，关七和钟仪说的“他们”和“你们”是谁，只是见他们望天，便也齐齐抬头看去。
蓝紫色的雷电划破夜空，却没有雷鸣的轰然，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神色渐渐惊惧。
钟仪冷笑一声，杨柳枝斜挥劈下，只见青芒一闪，却倏地消失了踪迹，而后，云层倏然裂开一道缝隙，好像月光顽强地钻出封锁，撕裂棉絮般的黑云。
唯一特殊的是，这道月光泛着淡淡的青绿，好像一座重山的轮廓。
天空响起一声怪异的鸣啸，而后是一声“轰”。
蓝绿色的烟花炸开，“叮咚”“叮咚”“叮咚”，三声红色的指示灯闪来闪去。
钟灵秀看着上空的飞碟，心想，一股80年代科幻片的味道。
21世纪的科幻片都不这么拍了。
“我数三声。”她说，“不然，我就上来了，三、二——”
一股狂风吹过，视野迷离。
御街尽头的残垣处，紫色云霞飘动，勾勒出一具动人的身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打量她，“有名字吗？”
重纱烟气后，冰冷动听的女声说:“我从天上来，你可以叫我紫仙。”
“何处的天？”钟灵秀问。
紫仙道:“按照你们的说法，云水天。”
钟灵秀笑了，还是个有学问的客人:“何谓云水？”
“心似白云在昊天，身如流水无实处。”紫仙反问，“你又是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
钟灵秀:“从群山深处来，要到群星彼处去。”
紫仙沉默片刻，流露出她熟悉的气质，单刀直入:“我们要带走他。”
钟灵秀不置可否，而是问:“关七，你要不要跟他们走？”
关七的神智似介于清醒与癫狂间，眼底闪动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异彩:“他们是谁？”
“天外神仙。”钟灵秀客观道，“跟他们走，你就超脱了，也许不会再受情爱左右，得真自在，大超脱。”
关七道:“我要小白。
“你听见了，他要小白，不要小紫。”钟灵秀神色自若，“这怎么说？”
紫仙的语气没有分毫波澜:“你要几个小白？”
关七迷茫至极:“小白当然只有一个，你怎么会有几个小白？”
“神仙有法术，可以给你变一个小白。”钟灵秀好心帮他翻译，“和女娲捏人一样，给你捏一个一模一样的，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个小白心里只有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但是——”
她看向紫衣的天外来客，微微一笑，“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价格，代价呢？”
“这是你们的想法。”紫仙平淡地说，“我们无偿提供帮助。”
“原来是好心的神仙。”钟灵秀展颜一笑，恰似春华秋月，无端动人，“那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你肯定也不会吝啬援手了。”
紫仙定定看着她，没有回答。
空气缓慢冻结，飞鸟鱼虫皆不敢出声，夜色一片寂静。
良久，紫仙才说:“我们不认为，干涉这里的事情是正确的选择。”
“那就滚。”钟灵秀敛去笑意，“鬼鬼祟祟躲在上面偷窥，很有趣吗？看着蝼蚁朝生暮死，感慨两声低等生命，能让你们有所快慰？”
她执剑直指，“要么帮我一个忙，交个朋友，要么离开这里，少管闲事，你说呢。”
“沟通失败。”紫仙漠然地说，“强制执行。”
话音未落，她忽然闪现在关七身边，袖中射出一道电光，瞬间笼罩住关七。他还未反应过来，剑气破体而出，拼命抵御这道古怪的激光。
紫仙袖中一翻，一道白光亮起，直取他的眉心。
关七的表情瞬间空洞，但莫名其妙的，白光击中前，他就在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紫仙转头，正好面对他千万道射出的罡气。
她表情不变，罡气触碰到紫色仙衣，滋滋闪过一道道电光，身体毫发无损。
“空间转移。”紫仙看向关七背后的人，“刚才的时间波动，果然不是报错。”
钟灵秀直截了当:“看剑。”
杨柳枝裹挟着碧光劈斩而下，触及到紫色的衣袖，同样闪过了电光，可绿光并未像关七的剑气一样消散，而是如同某种神秘的毒素，转眼爬满紫仙的身体。
紫仙的皮肤比白玉更白，像是工业调和出来的白色染料，甚不真实，此时此刻，绿意像藤蔓爬满白墙，一滴滴透明的血液一丝丝溢出。
“这是血浆？”钟灵秀伸手，指尖拈过紫仙的脸颊，捻开闻了闻，“很香。”
“我喜欢花。”紫仙并不觉得疼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多了一丝人味，“花很香。”
她看着钟灵秀，“你弄坏了我的身体。”
“活的才叫身体，死的叫衣服。”钟灵秀好整以暇，“你欲何如？”
“坚持不了太久，我要换一个身体。”紫仙抬首，目光落在城楼的女子身上。
雷纯与她的目光一触，顿时面色发白，还是狄飞惊反应快，立即搂住她的腰跃下城楼。但这毫无意义，他们才到城下，紫仙就闪现在他们面前，伸手去够雷纯的脸。
狄飞惊抢先一步出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动作，立即擒住紫仙的手腕。
杨无邪眼尖，又一向留意这个老对手，当即叫出声:“弃子擒拿手。”
他终于明白狄飞惊的脖子为什么断，因为修炼这门功夫就非残疾不可，而代价越大，通常威力也越大，只要敌人有一丝破绽，就能为其拿住。
在现场的武学行家眼中，紫仙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狄飞惊一下就拿住了她的命脉。
可怪异的是，紫仙的力量竟不受影响，狄飞惊只觉手掌一麻，然后整条胳膊都麻痹了，随后又是他半个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完全无法动作。
他只能抬眼。
眼刀一闪。
紫仙的手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渗出大量半透明的血液，血管是淡淡的浅灰色。
“坏得更厉害了。”紫仙平铺直叙地说着，完全不在乎伤腕，径直穿过挡在跟前的狄飞惊的身体，抓住了他背后的雷纯。
“放开我女儿。”关七一声爆喝，冲过来就是万干剑气。
这些剑气不受他控制，天女散花似的四射，苦了周围的看客，不得不各式手段抵挡，王小石的相思销魂刀剑，戚少商的一直剑，孙青霞的错剑，杨无邪的刀，方巨侠的天羽剑法，朱月明的金蝉脱壳，吴其荣的活色生香。
乱成一锅粥。
钟灵秀没忍住，短促地笑了声。
她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紫仙伸出手......扯下了雷纯的头发。
“哈。”高冷的青莲宫主不该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忍不住了，仙胎好像和道体不太一样。
她想着，开口道:“不可以。”
紫仙挽着手里的头发，眼神毫无起伏:“为什么？”
“她是关七的女儿。”钟灵秀道，“如果你是因为关七爱小白，对他产生了兴趣，那么，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用雷纯的，他们是父女，这是□□。”
她伸手一捉，雷纯的发丝就落在掌中，化为飞灰，“不过一具臭皮囊，死了就死了，还是说，你不换件衣服，就要死了。”
紫仙若有所思，又看向关七。
然后道:“你该跟我走了。”
关七本就疯癫，并不能理解他们的意思，只本能地抗拒受制于人，一字一顿道:“这不由你!”
他再次反抗，剑气无差别攻向所有人，给众人造成麻烦，却完全无法穿透紫仙的衣衫，好像这是一件特殊的防护服，能够隔绝各种能量。
难道是宇航服？
这倒是和传说不谋而合，所谓的仙衣，可能就是穿梭宇宙的防护服。所以，她之前直接用空间转移，把剑气传送到衣服里面，才伤及了她的身体。
钟灵秀想着，瞬身到关七身边，带着他转移到十步开外，躲开紫仙的电网。
紫仙不语，紧随闪现，不断放出电光擒拿。
光起，光灭。
钟灵秀带着关七，干净利落地多次转走，乍看上去，就好像她们在城楼下无数次消失又出现。
这已经足够骇人了，紫仙无所顾忌，甚至有一次直接没入城墙，又从城墙下方穿出来，好像当年李宣宣从煤矿中浮现出来一样，直接穿过墙体，只露出半截身体抓他。
城楼的人齐齐失声，如在梦中，只能看着两个“神仙”借着关七斗法。
次数多了，紫仙也意识到钟灵秀的棘手，转而向她发起攻击。
她手腕似有“法器”，不知道是什么先进玩意儿，“咻”一下一道激光，“咻”一下又放出能量波。
钟灵秀早就见识过黑纱的本事，面不改色地挥剑抵御。
剑气与激光都是能量，难分上下，能量波的干扰像是针对精神，影响她的空间转移。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闪避中，钟灵秀反手刺出一剑，小重山的剑意随刃扫荡，同样令紫仙的传送出现了差错。她的身形微微一晃，居然停留在了原地，穿梭失败了。
“你的剑从何而来？”紫仙困惑地看着杨柳枝，扬手打出一道怪异的横光。
杨柳枝发出凤凰清鸣似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白色砂砾凋落，短剑的剑刃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粉，化为极其细腻的颗粒，缓慢漂浮在空中。
清越的声音如流水响起。
远处，青莲宫的方向，一片粉尘鸟雀似的扑了过来。
钟灵秀本要发怒，见状一怔，心头闪过一丝讶然。
这是……魔龙送给她的边角料？
她转过视线，只见白色的颗粒互相吸引，聚合，凝实，渐渐呈现出正方形的轮廓。
然后，还原成方方正正的石头。
“这不是这里的石头。”紫仙注视着漂浮在空中的奇石，像读课本一样平铺直叙，“我知道它，《天书》记载，石头从很远的地方来，属于天之外，但在这里非常有名，一个叫卞和的楚人把它献给了你们的王，对你们有特殊的意义。”
钟灵秀:“……”
她的心情复杂至极。
没想到，杨柳枝居然比自己先掉马。
“不劳费心。”
她不想去看其他人的神色，掌中的真元覆盖住玉石。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否她的道体由和氏璧中的灵气而成，真元灌注进石头后，她忽而感觉可以变回来。
“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钟灵秀尝试握住它，而杨柳枝真的回应了她的意念，奶油似的自然融化、拉长、凝结，又变回熟悉的短剑。
电光石火间，她“听见”了它的声音。
“是这样吗？”掌中的寒刃悲鸣，是月光涌出的泪，“当世无人王，宁为英雄剑——”

第335章 英雄剑
紫仙不明白人王和英雄的区别，只是道:“这只是一块石头，不是仪器，是你的力量。”
她后知后觉，“好奇怪的人。”
“你是神，我是仙。”杨柳枝失而复得，甚至彻底完整，钟灵秀一面感谢魔龙，愧疚误会它塞破烂给自己，一面微笑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紫仙低头思考一会儿，缓缓颔首:“‘神’，天上雷电所示，为天外客，不错，我是神。”
“仙，山中之人，便是我。”钟灵秀接话，微微一笑，“你呼风唤雨，引雷成电，我已领教，现在，到你看看我的力量了。”
话音才落，杨柳枝的色泽就变得细腻通透——祛除铸剑时添加的辅料后，它就是一块彻底的天外奇石，可通导、储存、聚合能量，别小看这点区别，这代表真元损失更少，收放更丝滑，剑意的磨损也更小。
更清透的真元氤氲，像雨后的山林，晴天的池塘，无风的月夜，碧绿光洁。
紫仙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藏在皮囊内的本体正在快速解析这一剑。
生物能量的活性极高，威力不输于激光，同时附着有强大的脑能量，对宇宙中绝大部分的生命具备威胁。她拈住袖口的布料，防护服的韧度还在，初步判断可以化解第一波能量冲击。但脑能量的情况不明，作为一个纯能量体，“她”的存在就是一团稳定的脑部能量，相似的能量可能对她形成较高干扰。
——这也是她被关七吸引的原因。
他的脑部能量极其混乱，原本早就该崩溃消解，却因为“爱”的部分勉强凝聚不散。
这在他们的群体内造成了极大轰动，因为他们的致命弱点就是能量溃散，这种“疾病”相当于人类的癌症，一旦生病就只能等死，痊愈的希望微乎其微。为了预防这种不可控的疾病，他们只能选择“穿上衣服”，躲进一具躯体里生活，这无异于人类负重，苦不堪言。
但此时此刻，哪怕隔着一具身体，她依然感受到了被宇宙射线击溃的恐惧。
紫仙决定离开。
迟了。
剑气还未触及她的皮囊，小重山的剑意先一步到来。
一卷山水如画作展开，将紫仙围困在中央，想要逃离，却见无穷无尽的石阶盘旋而上，无穷无尽，想要折身，白云深重，峰石险峻，已然辨别不清方向。
钟灵秀注视着剑刃，眼睫分明如茂林松枝:“以英雄豪气为刃。”
这北宋的江湖，既有苏梦枕孤傲坚韧、四大名捕坚守正义、戚少商不屈桀骜、孙青霞我行我素，沈虎禅豪情万丈、王小石重情重义、白愁飞野心勃勃、狄飞惊深沉忠诚，也有诸葛小花多年隐忍、元十三限疯魔固执、关七命不由人、雷损不择手段、米苍穹不甘无名、方巨侠退隐江湖，更有息红泪侠骨柔肠、朱小腰至情至性、织女敢爱敢恨、雷纯有仇必报、温柔打抱不平、摇红忍辱负重。
问世人，国家不幸，大厦将倾，江湖风起云涌，英雄在否？
还是在的。
今天一场惊天浪涛，考验了人心，洗练了道义。
有人选择了利益，比如朱月明，有人选择了情分，比如米苍穹，有人选择了恩怨，比如雷纯，还有人在情义是非间两难，比如关七。
但至少，方巨侠没有因为义子而袖手旁观，力战始终，孙青霞背负淫-魔之名，却一直在奔波救人，王小石、戚少商与钟仪素无交际，也依旧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她知道，诸葛小花正在进宫讨要圣旨，恳求打开内城门，无情在与蔡京的人马周旋，铁手、追命在水中捞人，冷血以剑迫人打开水门泄洪，坚守迷天盟的陈斩槐开放了迷天盟最后的据点，安顿灾民，发梦二党倾尽家财，送来衣裳热水。
他们或许做得不够完美，可却坚守了自己的良心。
她也知道，很多年前，关七一直带领迷天盟对抗辽军，元限与诸葛小花一起逮捕过许多案犯，黑光上人曾力挽狂澜救下自家的门派，米苍穹并非真心想杀死张三爸，雷纯也在青楼中救起了何小河。
他们曾经行过善，却扛不住污浊世道的侵蚀，坠落在泥沼。
可悲，可叹，可惜。
请看这一剑吧。
江湖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是所有人的江湖。
英雄小人，乍看只是一个人的一念之差，可无数人的坚守聚拢在一起，就是破开夜幕的利刃。
城中点点微光，似穿过黑暗森林的萤火，涌向嗡鸣的剑刃。
杨柳枝散发出碧月的光芒。
“以人间正道为锋。”
晦暗的长夜中，依旧坚守的信念。
漫长的痛苦中，不曾放弃的执着。
遥远的时空里，前仆后继的血泪。
此时此刻，做我的掌中剑吧。
让宇宙知道，窃火之人，不服天命。
让天地感怀，英雄豪气，千秋凛然。
让你我慰藉，前路艰难，从不寂寞。
——说英雄，谁是英雄？
——只要肯做，谁都可以是。
天空忽然亮起，像是黎明的曦光，照亮她猎猎作响的衣袂。
钟灵秀微微阖拢眼睛。
先天元炁，尽数灌于长剑。
狂风卷，罡气盛，夜幕中的皎月霎时大方异彩。
——剑出。
这一剑，穷尽一路风霜雨雪，春华秋月。
锋芒毕露。光华灿烂。
月明明明亮、山清清清澈、水秀秀秀丽。
鱼在游，荷花开，箫音动，云卷舒。
——剑来。
豪杰英雄剑美人恩重。
刃刃刃气气气意意意。
狂剑仁剑君子剑淑女剑双剑合璧。
伤心剑销魂剑相思剑一直剑痴剑错剑谁的掌中剑？!
——剑至。
今日英雄剑，不斩豪杰，不斩美人，不斩风流。
斩污浊、斩晦暗、斩天命!
——以我英雄剑，寰宇自清明。
碧光如重山。
紫仙美丽动人的身体在剑光下融化，好像冰块遇见烈火，悄无声息地化作气体，似一股檀香的青烟，冉冉散去，徒留芳香。眉心位置，一股紫色的光团冲天而起，扑向云层背后的飞碟。
信号灯一闪一闪。
天空突然变低。
不是因为乌云突然变厚，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高空落下来，逼近黑夜中的汴京城。
钟灵秀目力过人，很快辨别出这一块巨大的阴影是何物。
手掌。
这居然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酷似电影中如来神掌的特效，只是比虚幻的特效更大，如一片铺天盖地的积云。但她并未慌乱，举剑指向:“再装神弄鬼，把你们的老巢砍了，到时候，神仙流落凡尘，不得归宿，可别怨我。”
乌云凝聚不散，聚拢成一个硕大的拳头。
拳头缓缓下沉到她面前，而后张开云气凝聚的手心。
一具崭新的，裹着紫色仙衣的身体出现，眉心微微发亮，透着氤氲的紫光。
片刻后，美人睁开眼，虚弱道:“你差点杀死我。”
她顿了一顿，语气不变，却有了更多的情绪，“人类的基因中总有相当卑劣的成分，这太糟糕了。”
“这套说辞太老旧，卫斯理买账，我不买。”钟灵秀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人类弑杀残忍，只能证明你知道得太少，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终点——宇宙本就在走向毁灭，杀戮只不过是死亡的一种方式，准确地说，死亡才是所有生命的共同点，你应该高兴。”
她理所应当地说，“因为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能够共情彼此，才能这样交流，假如你是不死之物，我们之间可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紫仙愣住，似乎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论据。
但这并非没有道理。
星球会毁灭，宇宙会终结，所有的生命无论形式高低，文明先进落后，最后都有一样的终点。
“你说得有道理。”巨大的手掌发出了声音，应该是他通过某种特殊装置，模拟出声波的特性，“死亡是我们共同的恐惧。”
钟灵秀问:“你是谁？”
“我是这支队伍的领航人。”他回答说，“你提到了一个名字，让我临时起意，在资料库中检索你的资料。钟灵秀小姐，你很有名，现在，我相信你对我们有所了解，你知道我们是谁，也清楚你在做什么。”
“……”
算了算了，反正再炸裂的掉马，都不会比杨柳枝是和氏璧更惊悚。
她反问:“所以？”
“我想邀请你到船上见面。”巨人浑厚的声音说，“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钟灵秀笑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们并没有伤害谁的意图，但我理解你的警惕。”巨人说，“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我已经联系他了。”
“朋友？”钟灵秀喃喃，心中隐约有些预感。
果然，片刻后，紫仙挂在胸前的一块玉石，或者说是一块肖似玉石的装置发出光芒。
熟悉的身影凝聚，投射在漆黑的夜空。
“你好，钟小姐，好高兴见到你。”俊俏的年轻男人通过投影，言行举止皆逼真至极，仅微微透明，显示出这只是全息影像，而非真人到来，“我是原振侠。”
世间喜事，他乡遇故知。钟灵秀不由微笑:“原医生，好久不见，上次告别的时候，我就预感我们还会再见，没想到在今天。”
她关切地问，“你找到玛仙了吗？”
“是的。”原振侠的声音有些模糊，不知隔了多少光年，“只是，嫦娥不悔偷灵药，我们永远分别了。”
“此事古难全。”钟灵秀道，“你到家了吗？”
“没有。”他张望四周，露出一丝苦笑，“我在茫茫宇宙，不知往何处去，不知几时再归家，幸好路上遇见了很多朋友。让我为你介绍，这位巨人朋友来自巨星，他并没有恶意，据我所知，你所处的地方情形特异，相信我，也许他们能帮上你的忙。”
钟灵秀耸耸肩:“我也没有恶意。
“无意争辩。”原振侠举起手，示意自己并非站在对面立场，“但是，和他们谈谈，没有坏处，至少对你目前的情形有所帮助。”
“可以。”她答应，“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微微一笑，眉宇间惆怅顿生:“我的时间不多，今日一别，不知几时能再见。”
“原医生，我已经成仙。”钟灵秀吐字如珠，确保他能听得一清二楚，“不久后，碧落黄泉，由我来去，而像我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宇宙无穷，你我都不孤单。”
原振侠动容:“是这样吗？”
“当然。”她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宇宙并不荒芜，在最终的寂灭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见识风景，认识朋友。”
他慨然道:“钟小姐，多谢你宽慰，我好像没有那么寂寞了。”
“不客气。”
“真希望能出现在你身边，为你略尽绵薄之力。”他苦笑，“可我只剩下20秒钟，新的震荡即将到来，我又要在飞船沉睡。”
原振侠的缺点，就是太优柔寡断，多情伤怀。
钟灵秀微笑:“无妨，江湖路远，来日再见。”
他点点头，又注视了他一会儿，通讯才被迫中断。紫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特殊的柔和:“你是原的朋友，早知道是这样，我们不必动手。”
钟灵秀微微挑眉，福至心灵:“心似白云在昊天，身如流水无实处，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原。”
她笑了，怪不得文绉绉的，和外星人的气质迥异:“一个忠告，不要因为一个男人深情就爱上他，他不爱你，爱情毫无意义。”
紫仙眨动纤长的睫毛，没有说话。倒是巨人说:“原医生千里迢迢追到爱神星，令我们都深受感动。”
外星人……真的……好吃这一套啊......
钟灵秀望天，决定不和他们争辩:“闲话休说，把门打开。”

第336章 时空
飞碟看着在天上不算大，可有强悍复杂的防护装置，能够屏蔽空间转移。
若非如此，钟灵秀早就闪现他们的老巢，不管三七二十一捅一刀再说，这不是做不到么。
信号灯闪烁成黄色，一明一暗，巨人开口:“请进。”
钟灵秀不加犹豫，瞬间转移到了开放的空间，相当于飞碟船舷的位置。
下一刻，紫仙抓着关七的身体，同样出现在这里。关七目光呆滞，已然失去自主思考能力。
“只是暂时让他的脑电波休眠而已。”紫仙解释道，“他的情况很特殊，休眠对他、对我们都有好处。”
“请进。”一个金属圆筒出现，巨人的声音从筒里传出，“这是我操纵的器械，你可以把它当成我。”
钟灵秀扫视四周，步入科幻风十足的飞碟里，内部的布置装饰和科幻片极像，荧光屏、晶体管、机械臂，浓浓的复古科幻风。
她看见一个圆凳椅子，捞过来坐下:“时间宝贵，我们开门见山，为什么要带走关七？”
紫仙打开树立在墙角的休眠舱，把关七关进去，一些金属片贴到他的脑袋上，他几乎瞬间睡着了。
“他的大脑和身体不同步，过于强大的能量让他的脑电波多次穿越时空。”紫仙说，“每次波动，都会对这个时空造成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带走治疗。”
钟灵秀沉吟。
卫斯理有一个理论，外星人能够进行星际旅行，科技水平比地球高，而没有一定的文明水平，无法驾驭这样的科技，地球在外星人看来只是一个落后的星球，没有必要伤害他们。
她并不完全赞同，也不完全否定，科幻伦理是光明还是黑暗，主要看世界设定。
但紫仙的这番话并非无的放矢。
她同样判断，关七的精神已经超越时空，故而屡屡看见未来，治愈时空错误......联想到苏梦枕告诉她的水塘，里面挖出过山海经里的怪物，也有现代的产物，无疑也极有道理。
紫仙见她不说话，继续到:“而且，他大脑中关于爱的部分，令我们非常好奇——宇宙中像我们这样的生命，最畏惧的就是能量消散，几乎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逆转这个过程，但他做到了，因为爱情。”
“爱情是地球人中最高尚的行为。”巨人瓮声瓮气地说，“也是你们独有的东西。”
钟灵秀颔首。
假如把爱情视为一个特殊的基因免疫片段，那么，外星人趋之若鹜就可以理解，不能以恋爱脑那么片面刻板的话笼统概括。
“你们想要研究他。”她直白地问，“这种研究有损伤吗？”
紫仙回答:“无法判断是否属于损伤，或许，他治好之后，就会失去‘爱情’或许，我们的治疗会失败，又或许，他能够自然愈合，保留原本强大的脑能量，同时也保留了爱情。”
“我们没有商议出最后的方案，这需要返回观察地带，与勒曼医院会诊后再决定。”巨人问，“你知道观察地带吗？”
钟灵秀忖道:“我听说，原振侠就是前往观察地带，然后才到爱神星。”
“是的，最新消息，我们已经确认，观察地带最初由爱神星人建立，他们在此为地球人提供了一定的帮助，后来不同星球的生命汇聚到这里，共同成立观察地带，远距离观测地球。”巨人言简意赅地介绍，“我们的飞船就是从观察地带出发，因为宇宙震荡来到这里，这是一个时空不同步的地球。”
紫仙说道:“相差大约八百年。”
“相差八百年，还会有观察地带？”钟灵秀才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巨人马上道:“观察地带建立的时间超过三十万年，而且，那里聚集着宇宙中的特殊能量，能够减少时空差值。”
“我大概明白了。”钟灵秀环顾四周，一边打量，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关七的事，你们自己问他愿不愿意就行，我想你们有这样的觉悟，不会勉强一个自由生命。”
“这是当然。”巨人承诺，“我们不会伤害他，也会尽量遵循他的意愿。”
“他可以不治疗，但不能再回来，否则会扰乱这个时空。”紫仙补充，“他要小白，这很简单，有一个装置，只要脑部活动足够强，就能显出逼真的影像，我可以为他准备一个，这样，他永远不会和小白分开了。”
钟灵秀知道她说的东西，卫斯理命名为“鬼竹”，其实是一个捕捉脑部活动的显示器，想着谁，画面就会显现谁，一颦一笑都极度逼真。
她没有拒绝。
小白不肯再见关七，关七又非要小白，那么，爱一个虚幻的小白又有何妨？真实和虚幻，本就难以界定，卫斯理是一套书，四大名捕大概率也是，也许，他们都是书里的人，虚幻的人。
宇宙犹且如此，何况爱？
爱情是最不必真实的东西。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钟灵秀道，“我现在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到地球？一直在这里徘徊，有什么目的？”
巨人说:“这件事与原医生也有关系，爱神星遭遇劫难，星球被黑洞吞噬，引起了宇宙中多个势力的注意。我们这样远航在外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原本的星球出现变故，来不及返回。”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下了，还是紫仙说了他不方便说的话:“目前已知的消息，吞噬爱神星的巨大漩涡，可能源于巨星，也就是航的故乡。”
“我们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好在爱神星在玛仙的带领下已经建立庇护所，我们会竭尽全力提供帮助。”巨人含混了这段，往后说，“我们认为，需要尽快寻找一个新的方式，缩短飞船与母星的联络距离，经过商议，我们组成了几支研究小队，我们这一支队伍调查的就是宇宙震荡，也是因此寻找到原医生的下落。”
宇宙震荡是指宇宙中的一种自然现象，每一次振波都会缩短上万光年的距离，像是天然形成的空间转移漩涡。
“来到观察地带的生命，无一不是掌握了振波的使用，如此才能缩短航行的时间，但直到我们遭遇到另一种振波，才知道从前的了解还是太过片面。”
巨人不愧是队长，说话有条不紊，“宇宙中不仅有震波，还有潮汐，每一次潮汐都会改变时空所处的层级——为了让你明白，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个关于《天书》的故事。”
“我听过。”钟灵秀淡淡道，“平行宇宙的理论，我了解，不用解释了。”
宇宙像一本书，他们从这一页的故事，掉到了另一页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不管是什么，总之就是在宇宙航行中遇见意外，来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时空，如斯而已。”
紫仙怔了怔，不由道:“你真是一个特殊的地球人。”
“地球人除了爱情，还有想象力。”她老实不客气，“然后呢？”
“我们找到这里的观察地带，发现那里与原本时空存在重合，只隔着一层玻璃，不能触碰，却可以看见对方。”巨人说，“我们继续观测地球，期间捕捉到了一些异常报错，而这些特殊，都源于关木旦。”
钟灵秀不动声色:“只有关木旦吗？”
“还有你。”紫仙如实道，“你的情况也很特殊，我们早就注意到了，但你比他稳定，不具备任何威胁，我们只是观察。”
“原来如此。”钟灵秀一脸恍然，语气随之温和，“我总感觉被窥探，老实说，这并不好受。”
“我们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假如早知你与我们接触过，我们会采用其他方式与你联络。”巨人说，“沟通障碍，一直都是不同星球之间交流的最大阻碍。”
钟灵秀的余光徘徊在飞碟内的仪器上，附和道:“谁说不是，不过，我们这里有句俗话，叫不打不相识。”
她看着紫仙，歉然道，“你的伤还好吗？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略作补偿？”
“你的力量并不足以杀死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紫仙没有纠缠，“地球是你的故乡，任何生命面对来历不明的外来者，警惕并不奇怪。”
“那就好。”钟灵秀似如释重负，不经意道，“我并不想杀你，黑纱和我说，你们这样的生命，只有高压电才致命。”
紫仙愣住:“黑纱？”
“你们认识吗？”她侧头，微微含笑，“名字都很像。”
紫仙迟疑道:“是的，我们是朋友，她居然把杀死自己的方式告诉了你。”
“我们是朋友。”钟灵秀闲闲道，“她知道如何杀死我，我却不知道如何杀她，双方就不平等，这怎么做朋友？要么都知道，要么都不知道，你说呢？”
紫仙想一想，居然赞同:“也有道理。”
“黑纱为爱而死，你知不知道？”
紫仙道:“我们的工作并不相同，她负责收集地球人的灵魂，而我负责研究。”
“她是幽冥使者，你是幽冥判官。”钟灵秀状似好奇，“这份工作，现在也继续吗？可有什么成果？”
紫仙既是科研人员，也免不了一些毛病:“比在原本的时空顺利，这个世界的灵魂特别多，随时随地有人死亡，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选取能量波动较大的灵魂就好。”
她看向休眠舱里的关七，“但谁的灵魂都没有他强烈，他是最有价值的。只要他愿意配合我，我可以给他很多小白，或者，我可以变成小白的样子。”
紫仙看向飞碟的屏幕，那里还显示着汴京的地图，“那个女孩的样子，已经留在我的资料库里，就算不用她的细胞，我也可以培育出一具相似的身体，这就不是你说的‘□□’了，对不对？”
“......对。”幽灵星座的身体，完全由人工打造，而非简单的复制，当然算不上。只是，捏一具身体，假装爱人回到某个男人身边，也太聊斋了。
但她有别的算盘，只能委屈一下关七，违心道，“祝你成功，对了，能让我参观一下你的研究室吗？我对你们研究地球灵魂的工作，非常好奇。”

第337章 交易
人类心机深沉、狡诈多疑、巧舌如簧、满口谎言，但，那又怎么样？
外星人都说了，地球人生命形式较为落后，既如此，凭啥指责地球人卑劣，君不知，人类就是因为落后，才进化出智慧，为的不过是生存。
反正钟灵秀在“高等生命”面前，没有任何羞愧之意，毫无负罪感地诱骗了紫仙。
她表现出对研究工作的好奇，发表自己对人类灵魂的看法，而后，顺利进入对方的实验室，围观所谓的灵魂研究。
老实说，并没有十分残忍可怕的场景。
所有灵魂都以电波的形式，储存在不同的波段中。
紫仙指着绿色的电波介绍:“这些灵魂的波段十分平稳，按照你们的说法，已经安息，无欲无求。”
又指向红色起伏不断的波段，“这些灵魂能量波动大，怨气很重，甚至有一次损坏仪器。”
钟灵秀饶有兴趣地打量显示屏，“黄色的呢？”
“峰段统一，相似的情况多，原说，他们执念未消。”紫仙旋动按钮，“这一段我已经解读出来，意思是‘回家’，这一段应该是‘复仇’，这一段可能是‘感情’。”
这位外星研究员感慨，“地球人的灵魂还有太多秘密值得探索。”
钟灵秀问:“你可以与他们交流吗？”
“可以。”紫仙指向一个仪器，“把特定的能量摄取到这里，就能把释放的能量模拟成声波，你要看吗？”
“当然。”
她揿下按钮，玻璃球从左到右闪过一道电光，随后仪器就发出类似于人声的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怎么回去？”钟灵秀问。
紫仙又操作按钮，电光从右到左，又回到大型仪器里，并解释:“这些红色波段的起伏太大，需要闸门开关，这些绿色的可以自由来去，但他们很少说话。”
“看来，我说你是判官，完全说对了。”钟灵秀笑道，“怨气重的进十八层地狱受罚，无须赎罪的等待投胎转世，和传说一模一样。”
“这样的工作，很多‘人’都尝试过。”紫仙说，“地球上关于地狱的传说，原本就是这么来的。”
“有道理。”钟灵秀沉吟片刻，“我还没有和灵魂交流过，既然绿色灵魂可以自由来去，我想和他们聊聊，你要不要去看看关七的情况？”
紫仙最关心关七，马上点头，但强调:“你不能碰这里的仪器，很危险。”
她耸耸肩:“鬼门开就有百鬼夜行，祸乱人间，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莫名说服了紫仙，她走出舱房，唤醒关七，试图说服他配合他们的研究。
关七发怒，剑气冲击舱室，顿时令各个警示灯狂闪报错。
紫仙只能再度令他昏睡，启用仪器接收他的脑部能量，投射出小白的影像，再以通讯器模拟雷纯的声音，这才开始第二次交流。
果然，看到小白后，关七平静下来，很快接受了小白说的“你生病了”“你需要治疗”“你会影响其他人”。
巨人遵守诺言，告知他具体情况:“你的身体会暂时沉睡，我们要把你的灵魂转移到一个仪器中，通过一些外界手段帮你稳定能量频段。”
“只要和小白在一起，变成鬼又算什么。”关七惨然一笑，认命地合拢眼睛。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陷入了休眠，仪器中亮起一道特别明亮的强光。
钟灵秀倚在门边，静静地注视着大屏幕上乱窜的波段。
这就是关七的灵魂。
紫仙与他一问一答。
“感觉怎么样？”
“清静，轻松，平和，小白在哪里？”
紫仙按下按钮，仪器亮起一个灯。
关七的声音响起:“啊，小白，你来陪我了。”
“这是他脑海中的记忆。”巨人在她脑海中介绍，“原医生曾经遇见过，是海棠他们的技术。”
海棠是原振侠的女友，自愿被改造成八爪鱼，变成外星人生活在观察地带。
钟灵秀问:“你们的飞船凝聚了不同星球的科技？”
“是的。”巨人说，“我们是一支综合考察队，巨星、三晶星、八角星、爱神星、幽灵星座、勒曼医院......都出了一份力。”
“了不起。”她由衷道，“我也愿意以地球人的身份，为你们的研究提供一些帮助。”
巨人圆筒像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困惑地看着她。
钟灵秀负手微笑，腰侧的杨柳枝光晕流转:“你们说，想要研究时空，对不对？我有一个好主意。”
-
黎明时分，乌云散去，晨曦冲破封锁，在东边泄露一丝清辉。
众人立在城墙上，遥望浸泡在水中的残垣，一时间都不知是该走，还是再观望片刻。
正在这时，清风拂过，王小石猛地扭头，就见钟仪立在苏梦枕身边，抬手摸向他的颈侧，少顷，点头道:“情况还算稳定，送他回去吧。”
杨无邪刚要致谢，余光瞥见狄飞惊略有异常的眼波，再一想方才自己回忆的种种，顿时警铃大作，开口问:“敢问宫主，可知道我家大小姐去了何处？”
钟灵秀了解杨无邪，他既然当众发问，约莫是都听见了。
“苏文秀吗？”她思索。
“是。”杨无邪有些紧张，连带旁边的王小石也渗出手汗。
钟灵秀面不改色，换个角度说出事实:“她是我的三尸。”
杨无邪一愣。
三尸？道家典籍里那个三尸吗？
“我元神离体，云游四海，她趁我不注意，跑出去了。”钟灵秀神色自若，“一直以来，我都拿她没什么办法，可昨夜洪灾，非我不能拦，她甘愿束手，助我成仙，已不复存。”
在场之人齐齐怔住，良久，王小石才涩然问:“小灵姑娘、死、死了？”
她摇头:“苏文秀本就不曾存在，又何来死去？”
“怎么会不存在？”王小石看着她的玉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她与朴素侠义的小灵，娇美神气的苏文秀联系到一起，顿时伤怀无比，小灵姑娘肯定是消失了。
“莫要着相。”钟灵秀取出袖中的碧玉刀，放在苏梦枕身上，随后微微一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我就是钟灵秀。”
她朝众人颔首，“洪灾已过，诸位可以回去了。"
说罢，道袍随风翩然，已消失了踪迹。
她回到青莲宫，叫来朱小腰:“你和唐晚词整理一下观中的财物，和从前一样，救助本次受灾的百姓。”
昨夜混战，朱小腰也在场，以她万事不关心的慵懒性子，竟也悄悄打量她好半天，方才垂首应下。
她前脚才走，雷纯后脚就上门了。
钟灵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在后殿接见她，要求六分半堂协助朱小腰办事。
雷纯聪慧机敏，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三个时辰前，她才设计对方，让息红泪捅了她一剑，当众背叛，可对方若无其事，不提也不发怒，平淡地吩咐，好像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对方面前毫无意义。
这种悬而不决的处置，比什么都要可怕。
她斟酌道:“我已经杀过苏公子一次，他杀我养父一事，就算两清。”
“可笑。”钟灵秀冷冷道，“若是一剑还一箭，早就两清，若是一命抵一命，时候未到。你连复仇的心都不够坚定，还剩什么？”
雷纯抬头看向她，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少顷，默然起身离去。
狄飞惊的马车正在等候，他亲自扶起她，却沉默不言。
“听她的意思，”雷纯裹紧披风，俏脸比雪更白，“恐怕在等苏梦枕的消息。”
狄飞惊轻声道:“苏公子是枭雄，就算要报仇，也是自己动手，绝不会假借钟仪之手。”
“我不怕苏梦枕报复，只是，她真的不会插手吗？”
雷纯不相信神佛，也不渴望长生，于一个江湖乱世中立足的弱女子而言，活得下去，活得好，比其他人活出能耐，才是本事。神仙，超脱，生死，都太遥远了。
可今时今日，一个真正的“仙人”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去想，天底下有没有报应这种事？
“得罪了神仙，会怎么样？”
狄飞惊沉默许久，才道:“她为关七接下天命一剑而欣然，亦是不服天命之人，小姐背叛她，想来她的确不在乎冒犯，只不过——”
“不过什么？”
“神佛掌管阴司报应。”狄飞惊缓缓道，“很多年前，汴京奸淫掳掠之事多如牛毛，可受权贵庇佑，相安无事。直到某一天，有人一个个杀过去，他们在夜里被人砍了头。”
“是朱颜雪吧，小灵姑娘。”
“后来，蔡京伙同童贯、朱勔、梁师成等人，无恶不作，一手遮天。可朱勔死于东南王府，童贯死在西北大营，李彦、傅宗书、梁师成都先后被杀，蔡京的势力大不如前。”
“活死人是苏文秀，只有钟仪才能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最近，方小侯爷□□民女，肆无忌惮，碍于有桥集团的赤焰，很多人敢怒不敢言。”狄飞惊道，“如今，小侯爷也死了。”
“你是说……”
“我一直觉得，苏文秀是个可怕的人。”狄飞惊叹息，“现在，我担心的事情成真了——这个江湖，原是谁把道义、悲悯、是非放在一边，谁就能得利，今后却不见得。”
雷纯顿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汉水之上结识温柔、王小石、白愁飞的事情。
白愁飞死了。
王小石说，你不是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何小河被她救出风尘，却说，雷姑娘，我不欠你了。
张炭呢，曾经说要和她结义的张炭，也好久没有再见过。
她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指甲尖锐地扣住手心。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哀色。
他们这样的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此，连梦也舍弃了。
“还有我。”他只能这般说，“无论是什么报应，我都会陪在大小姐身边。”
-
车帘外，街道拥挤。
破家的百姓茫然地往前走去，追逐着道观中的冉冉烟气，好像在等待一个希望。
浓烟尽头，帷幕飞扬。
皎洁美丽的杨柳枝，静静躺在钟灵秀的膝头。
她抚摸着短剑，享受连绵雨天后难得的晴天，毛茸茸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热意。
空气中水汽沉浮，带着泥土的腥气，后院池塘的荷花开了，送来香风绰约窈窕。
云层渐渐变薄，慢慢散去，天色越来越亮。
午时才过，赵佶身边的大太监杨梦就上门来请，神色恭敬中难掩惊奇:“官家听闻昨夜，国师以一人之力阻止水灾蔓延，甚是喜悦。不知国师此时可有空闲，请入宫一叙。”
“他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成仙了。”钟灵秀徐徐起身，“可以，我这就去。”
她看向杨梦，捉住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往前迈出一步。
杨梦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黑，脑袋昏沉混沌了一刹，下一刻，眼前就是熟悉的金砖琉璃瓦。
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国师来了？”他注意到杨梦惊骇欲绝的脸，不由愕然，“杨卿怎么了？”
“奴婢、奴婢回来了？”杨梦恍惚至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奴婢方才还在，在青莲宫，怎会——”
“区区遁术，何足为奇。”钟灵秀施施然入座，单刀直入，“如官家所见，我已登仙，如今便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
赵佶看向她的脸孔，呼吸一滞，莫名慌乱:“朕、国师的意思是、是朕也可以，可以成仙？”

第338章 苏醒
不知从何时起，苏梦枕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冰冷麻木的四肢又有知觉，指尖渐渐回暖，模糊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又能恍惚地泛起一些片段，但他记不起这是几时的事，也忘记发生什么，意识在海洋中沉浮许久，方才艰难地挣扎出水面。
然后，神智慢慢清晰，他忽然记起了她的脸，于是奋力睁开眼睛。
阳光照亮床帏。
苏梦枕艰难地开口:“我在哪儿？”
“公子醒了。”茶花立即放下手头的活计，给他倒一盏温水，流畅道，“在塔里，公子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树大夫说，公子的脉象还算稳健，要不要让他再来把一次脉？”
苏梦枕已经认出自己的房间，立即问:“钟仪呢？”
“呃，宫主无恙，还在青莲宫，筹备明日祭祀。”茶花不知道该怎么复述前夜的混乱，干脆略过，小心翼翼道，“就是大小姐——”
他蹙眉:“文文怎么了？”
“青莲宫主说，大小姐消失了。”杨无邪进门就听见这句话，斟酌地说出口中打转无数遍的说辞，“她是为了让钟仪成仙，才、才走的。”
苏梦枕没明白:“什么？”
杨无邪不得不重复当日的对话，他询问钟仪，钟仪承认苏文秀是她的三尸，并在自己成仙前消失。
当然，消失是委婉的说法，道家素来有斩三尸之说，钟仪要成仙，就要消灭己身的贪嗔痴，苏文秀大概率是死了，留下的只是得道成仙的青莲宫主。
“你说错了。”苏梦枕放松下来，接过茶花手中的茶盏，慢慢喝完温水，干涩的喉咙恢复顺畅，“文文没有死，她是回去了。”
杨无邪一怔:“回去？”
“她不是说了，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钟灵秀。”苏梦枕镇定道，“钟仪之所以叫钟仪，是因为灵秀不在，找回她，她才能成仙。”
茶花有点迷惘:“那她现在究竟是钟仪，还是大小姐？”
“都是，都不是。”苏梦枕无意多说，转而问，“米苍穹呢？”
“米有桥昨天就离开了禁苑，说是回乡探亲。钟仪说他只有三个月的寿命，恐怕不会有假。”杨无邪严肃起来，“方小侯爷也死了，死于中毒，下手的人应该是唐非鱼或高小上，唐非鱼已死，高小上已被方巨侠废去武功，亲手交给了诸葛神侯，他身系有桥集团不少秘辛，恐怕在查清案情前，就会在牢中死于非命。”
苏梦枕轻轻颔首:“雷纯那边呢？”
这两天，杨无邪在肚子里复盘过好几次，终于等到他醒过来，迫不及待道:“我得从头说起。”
毫无疑问，短短一夜，发生太多事，雷纯是关七的女儿，关七与她大打出手，天降神仙，双方一言不合就开打，然后又有不知名的鬼还是神出现，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握手言和。
钟灵秀消失一会儿，黎明归来，关七却杳无音信，似乎已经被神仙带走，永享极乐。
苏梦枕紧绷的唇线在听到关七离开后，徐徐松弛下来。
他点头:“孙青霞在哪儿？”
“不见了。”
“朱月明不会无的放矢，刑部受人指使，打算对付他，我怀疑和孙家打造秘密武器有关。”苏梦枕思索道，“动用我们的人脉，把孙青霞保下来。”
杨无邪点头。
“蔡京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那天晚上的事实在匪夷所思，我想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杨无邪谨慎道，“而且，官家马上就要祭天，在仪式结束前，任何行动都不够明智。”
苏梦枕同意他的判断，沉吟片刻道:“那就先静观其变，对了，城南受灾情况严重么？”
“初步估算，大概摧毁上万民居，积水如今还未褪去，青莲宫已经开始赈济，王楼主已经带人去帮忙。”
杨无邪从前有许多想不通的事，比如，钟仪一心求道长生，为何不隐居深山，潜心修炼，抑或是像林灵素一样，广建大厦，享尽荣华，现在知道她和苏文秀本是同一人，顿时豁然开朗。
钟仪冷漠超然，可钟灵秀并非如此。
苏梦枕笑了，他认下两个兄弟，一个背叛了他，另一个却从未改变。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祭祀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明日午时，南郊。”
-
惯例，南熏门祭天，封丘门祭地，而在南郊的斋宫就叫青城，是皇帝祭祀前斋戒的地方。
赵佶已经起驾，提前一晚到达青城，准备明日祭祀。
他沐浴熏香，坐在空旷的斋宫里，狂热地看向面前的人，倾身问:“明日，朕就能够长生不老？”
“只要官家足够心诚，是的。”钟灵秀的语气古井无波，好像对万事皆不关心，“天界正在举办小宴，这一月大雨，便是龙王醉酒之故，如今酒酣意浓，众仙心情甚佳，想来不会拒绝一两枚仙丹。”
她强调，“官家祭天，天有感应，届时，只要在心里反复诵念经文，便可与仙家神交，官家也会看见瑶池景象，犹如幻梦，但是，如果你留恋仙境——”
赵佶见到她的眼光，像天池的水一样，倒映出自己热切的五官。
这双眼睛，这张非人的脸容，这绝不属于凡人的肤光，都让他浑身颤栗，无比向往。
“留下来会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问。
“成仙后，不饥不渴，不饮不食，凡间的珍馐美酒都味同嚼蜡。”钟灵秀并不算说谎，的确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只能活在仙境，吃仙谷饮鲜酿，但这并不非唾手可得。”
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蔑然，“官家自己考虑清楚。”
赵佶是会在大难临头之际，把皇位让给儿子的人，他内心的自私怯懦不必多言，哪怕作为帝王的脑子能够让他捕捉到这一丝轻蔑，他也不敢在此时表达不满。
他顺从地说:“朕当然要回来。”
“那么，不要太留恋仙境。”青莲宫主的唇边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在仙境无忧无虑，很多人都会贪恋那样的平静。”
赵佶心里响起一声嗤笑，普通的凡人当然留恋，可他是皇帝，以天下奉养一人，要什么没有？若非囿于生老病死，神仙也比不上皇帝的日子舒坦。
好在，他马上就要长生不老了。
“国师说得是。”他敷衍，“朕一定铭记在心。”
面前自称已为散仙的女子缓缓颔首，消失在蒲团之上。
月色皎洁，淡云流动。
风推动水汽凝结，云层又再度凝聚成厚厚的奶油白，形成特殊的海浪状。
五月末盛夏，浓烈的阳光照透积云，洒遍斋宫。
青城不是城池，从前是以青色幕布搭建的临时行帐，直到赵佶上位，大搞封建迷信，才以木石砖瓦建成。在历史上，靖康年间，金兵驻扎于此，宋钦宗自青城出降，被俘虏北上。
数百年后，也是在青城，蒙古大军大肆屠杀金国皇室，像极了轮回。
这两次事件，被称为“青城之祸”。
冥冥中，大概真有天意，不然，为何是在青城呢。
钟灵秀这般想着，不由微微一笑。
清晨，仪式开始。
赵佶穿戴整齐，坐上仪仗前往祭坛，包括诸葛小花在内，多名官员随行。
——看热闹的不止他们。
祭坛附近，禁军驻扎一圈，再远些的林子里，隐约可见不少人影。这也是武侠特色，清场是不可能清的，没像陆小凤世界一样，高手约在紫禁之巅一决高下，已经足够森严，无论什么大事，江湖人肯定要凑一脚。
礼乐起，礼部官员叽里呱啦读了一篇祭文。
烧掉祭文后，微微风起。
青莲宫主再度露面，这次，她竟不是常见的道袍莲冠打扮，而是身穿鹅黄云纹大袖，碧绿芙蓉纹半袖襦，珍珠云肩，青蓝冰裂纹间色裙，浅红围裳，发髻梳起，两缕长鬓，一支镶有黄金的碧玉簪，持一条白水晶手串，洁白无垢。
这是神仙图中常见的装扮，可比起画中的锦绣富丽，她的妆扮更似山水图。
青山、碧水、蓝天、红日、黄昏、雨滴。
她依旧神鬼莫测地闪现，吓了赵佶一跳，但他已顾不得询问，投来无比热切的目光，额边汗水晶亮。
钟灵秀一言不发，取过三支檀香，轻轻吹口气，香火便燃起一点红光。
她递给赵佶。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三拜，上香，三跪九叩首。
当他叩到第三次的时候，云层透出瑰丽缤纷的彩光，为白色的云层渡上祥瑞的色泽。
赵佶看见了，忍不住扭头问:“国师——”
“官家，请专心。”
赵佶只要按捺下激动，然后继续跪拜。
第七次的时候，悦耳的乐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百官纷纷面露惊惧，四处张望，想知道乐声来源于何处。
钟灵秀垂落衣袖，握住手中的漆盒。
第九叩。
赵佶的头嗑下去的刹那，一缕灰色的雾气自檀香上空冉冉升起。
他起身的动作僵住。
华光自天际照落，不偏不倚，落到了赵佶的身上。
一道光掠过，似是惊雷，可天朗气清，哪来的雷电？也不闻轰然的雷声，仿佛只是有一道光劈在了赵佶身上。
他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太监杨梦和大内侍卫一爷连忙上前搀扶:“官家？”
赵佶恍恍惚惚地起身，勉力道:“我、朕、无碍。”
他踉跄半步，有些生疏地站直身，目光环顾四周，扫过太监，侍卫，诸葛小花，又看向不动声色的国师。片刻后，才像缓过神来，重复了一遍，“朕无碍，只是有些头晕。”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钟灵秀，神色有些奇异。
“敢问官家，”她问，“见到仙境了吗？”
“见、见到了。”他望向天空，怔怔道，“当然，见到了。”
“心想事成了吗？”
他长叹口气:“也许吧。”
“我曾答应过官家，待我成仙，便许长生。”钟灵秀垂落眼睑，“今日，我便还清孽债，了却因果，自此与赵宋两不相欠。”
他闭了闭眼，缓缓点头:“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别有深意地引用苏轼的词，微微一笑，“今后种种造化，都看你自己了，官家。”

第339章 问题
祭天时，祥云漫漫，仙音飘飘，委实是一桩奇事。
但出乎预料的是，官家并未召集道士术士，大肆商谈此事，反而下令起驾回宫。大太监杨梦不放心，请树大夫入宫诊治，结果并无异常，依旧是多年养尊处优导致的富贵病。
“朕无事。”官家挥挥手，“只是有些疲乏，散了吧。”
杨梦下意识觉得古怪，可转念一想，青莲宫主颇有神通，说不定官家就是见着了神仙，一时回不过神。再联想到他今日的怪异，竟非获得长生的欣喜，恐怕是......求丹药失败了。
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杨梦想着，弯腰称喏，示意宫娥内侍都退到帐外，让天子好好休息。
官家一夜未眠。
同一时间，神侯府。
诸葛小花和四大名捕对坐喝茶，聊起今日的异象，作为公门捕快，他们因武功高强，也参与护卫之事，今天全程目睹天象，以及官家的异常。
“难道，官家真的见到了仙人？”追命喝口酒，忍不住道，“否则怎会失态至此？”
“那天的紫衣女人，不就是神仙？”铁手分析道，“假使官家真求得长生，怕是不会这般恍惚。”
无情颔首:“钟仪的那句话也颇有深意，此事古难全。”
“失败是好事。”冷血道，“昏君长生不死，黎民何其无辜。”
诸葛小花没说话，捋捋花白的胡须，突然拿起铜钱，起了一卦。
“怪哉。”预感成真，他反而愈发迷惑，“怎么回事？这般扑朔迷离……”
金风细雨楼。
树大夫从宫中出来，又匆忙赶往天泉问诊。
他再三切脉，反复斟酌，终于还是说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楼主的身体已然大好，不仅脉象强健，从前的病症亦不翼而飞，你、你感觉如何？”
苏梦枕注视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淡淡道:“很好，呼吸通畅，胃也不痛了，吃得下，睡得着，身体很轻松，没有什么不好的。”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病情好转，过两日不咳不痛，整夜安眠，气血快速恢复，才惊觉身上二十多种疾病，已在一夜间痊愈。他彻底病愈，变成一个健康无比的人。
乍闻此言，无论是陪伴他多年的茶花、沃夫子、杨无邪，还是后来的王小石、戚少商，闻言都露出喜悦之色。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苏梦枕自嘲，“我就是那只犬。”
“公子是善有善报。”沃夫子忙道，“你和老楼主都待小姐好，青莲宫主才肯出手相救。”
苏梦枕还没说话，王小石忍不住插嘴:“就不能是大哥痴心一片，感动了她吗？”
这话把戚少商逗笑了，他和苏梦枕经此前一事，已是患难之交，情同兄弟，便也老实不客气地问:“我今天送大娘回青莲宫，说起小灵姑娘的身份，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王小石好奇:“什么问题？”
戚少商打趣道:“她问我，既如此，苏楼主爱的究竟是钟仪，还是苏文秀？”
……
现场一片静谧，纷纷瞥向病床上的苏梦枕。
他并不回避，沉吟少时，坦然道:“苏文秀。”
沃夫子、杨无邪、茶花顿时心满意足，连王小石都释然了:既然一直是苏文秀，难怪大哥舍身相救也无怨无悔。
凡人不睡觉，神仙自逍遥。
万里高空，飞碟内部。
钟灵秀斟酒三杯，敬面前的两位新朋友:“多谢二位援手，感激不尽。”
巨人不能喝酒，扫描示意，紫仙倒是喝了，还说:“我知道，这是酒，有的‘人’很喜欢。”
这个人，指的是其他外星客，他们伪造出人类的身体，也迷恋上酒精，认为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钟灵秀笑笑:“我们有句话说，客人来了有好酒，这是最高礼节。”
“我们并没有帮太多。”紫仙客观叙述，“幽灵星座没有不杀人就摄取灵魂的力量。”
黑纱为在地球收集灵魂，不得不制造雪崩杀人，才误害奥丽卡公主，当然没有只取灵魂的技术，非杀人不可。他们只能把灵魂注入躯体，类似于年轻人返回复制体，黑纱进入自己的人造身躯。
幸好，她真有这么一件法宝，能够摄取灵魂，且不伤肉身。
“已经帮大忙了。”钟灵秀喟叹，“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小灵杀六贼，不过掩人耳目，她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赵佶，赵佶一日不死，蔡京死了，还有别人，奸臣哪里杀得尽？只是，弑君非同小可，她原本打算借由祭天，用思想仪收走赵佶的灵魂，假称人已登仙，令太子登基。
当然，太子赵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与蔡京来往密切，所以，在他登基前，也得把他收走，就说赵佶带走儿子，一块儿成仙了。
老二早夭，再往下就是三皇子赵楷。
对她来说，改变下一任皇帝，就是改变历史的重要一步，但此计终究不完美。
谁也没想到，前一天晚上，天外来客。
他们拥有超越地球科技水平的仪器，能保留灵魂，转移灵魂。
这怎么不是天意呢？
白天的祭祀，的的确确是祭天，以赵佶的灵魂，祭祀“天神”。
钟仪履行承诺，送赵佶成仙，他如今以灵魂的状态，生活在外星人的金属薄片中，无欲也无求。
这不就是长生不死？
一点没错。
而皇宫里的“官家”，此时自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他借尸还魂了。
钟灵秀心情极好，笑问:“关七怎么样？”
“很稳定，我们会把他带回观察地带。”巨人说，“等到他的问题解决，再由他自己选择。”
“要多久？”
“不会太久，也不会太快。”紫仙道，“总是需要一点时间。”
钟灵秀点点头，要求道:“我想和他再聊一聊。”
“可以。”
和关七的对话十分简短。
钟灵秀:“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关七:“知道，我要到天上去。”
钟灵秀:“你在人间还有没有心愿？”
关七:“有，别杀我女儿，我和小白都对她不起。”
“实话告诉你，我确实不在意她背叛我，世道如此，她不过是未能幸免罢了。”她道，“但我在乎苏梦枕，如果小白为人所伤，你也会生气的。”
提起小白，关七便没有话说了。
二人结束了交谈。
日出时分，返回青莲宫。
压在汴京城的乌云，在这一日彻底散去，天空一片蔚蓝，半片白云也无。
飞碟已经离去，奔向许多光年外的观察地带，继续他们对地球的观测。
风摇荷叶，荷花芬芳。
钟灵秀立在池塘边，折下一支荷花，插进白瓷瓶中。
然后，交给侍立的朱小腰。
“送到金风细雨楼，告诉苏梦枕，我会在三日后上门。”
-
钟仪身上的谜团颇多，是以，三日后，钟灵秀到达金风细雨楼，瞧见的就是整齐的班底。
楼主苏梦枕，副楼主王小石，供奉戚少商，总管杨无邪，帐房沃夫子，亲信茶花。
他们坐在绿楼的小书房，齐齐看向推门而入的来客。
二十左右的妙龄女子，柔和的鹅蛋脸孔，标准的三庭五眼，眉眼天然，神似瓷瓶中的露水荷花，身上穿着一件葱绿云纹襦衫，淡黄色破裙，浅蓝围裙，水红长绸系腰间，坠有一只小巧的葫芦。
这个模样，让在场众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脸孔与钟仪一样，眉宇间的气质，却非钟仪的高山积雪，更有苏文秀的花中精神，黄绿的衣衫是小灵常穿的颜色，她才喜欢挂小葫芦，里头装有急救的伤药。
仔细想想，苏文秀喜欢嫣红葡紫，小灵喜欢葱绿杏黄，钟仪常穿月白黛青。
今天都有了。
王小石分辨一番她的衣裳颜色，忍不住想，还是黄绿色多，莫非还是最像小灵姑娘？他胡思乱想，余光觑向上首的苏梦枕。
“宫主芳驾莅临，蓬荜生辉，请坐。”苏梦枕居然客气起来，以礼相待。
钟灵秀微笑:“坐就不坐了，苏楼主身体好些了吗？”
“托福，已经痊愈。”苏梦枕不动声色，“今日上门造访，有何贵干。”
“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她望向窗外的日影，“一刻钟后走。”
苏梦枕问:“见什么人？”
“看在你舍命救我的份上，我允许你问我三个问题。”钟灵秀侧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确定要问这件事？”
众人纷纷使眼色，杨无邪干脆越俎代庖:“当然不是。”
“那天——”苏梦枕说着，稍稍一顿，居然改口，“我和小石头、戚少商情同手足，让他们一人问一个。
她可有可无:“行。”
王小石指指自己，没想到有这等机会，千般念头飞过脑海，脱口而出的居然是:“你真的见过赢政和李世民？”
无人责怪他，瞧见幻象的人都想知道。
“昔年，庄襄王病重，吕不韦意图不轨，为了太子政的安危，秦子楚封我为太子太师，照看太子。从他十三岁即位，到二十一岁亲政，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钟灵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装了，“至于李世民，只是因为他和李建成之间，我选择了他，他别无选择，我也是。”
王小石满足了好奇心，又有点惭愧，好好的机会，居然问些往事，连忙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已经想好最要紧的事:“杨柳枝真的是和氏璧吗？”
“是。”她道，“隋末大乱，我奉和氏璧出山，寻觅天下共主，但不小心把玉玺弄坏了，幸好李世民并不需要一件死物才能坐稳江山——玉终究是玉，谁是皇帝，谁的玉印就是传国玉玺。”
唐太宗自是非同一般，可不小心……弄坏了……
王小石呆立在座，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扭头看向大哥。
苏梦枕开口:“这次，你为什么出山？”
“假如我不出手，十五年后，金兵将大举南下，开封被破，赵宋王室被俘，北国尽焦土，沦为金人后苑。”钟灵秀回答，“中国千年历史，此为奇耻大辱，我不能坐视这个结果，只能逆天改命。”
空气霎时冻结。
王小石方才还杂念顿生，现在只觉手足冰冷，肩膀僵得无法动弹。其他人也一样，谁都知道，国家积重难返，已危如累卵，可总想着，只要蔡京死了，官家身边没有奸臣，总能苟全一段时日。
毕竟，无论是当年的匈奴，还是后来的契丹，都只是威胁边境，没有入主中原。
谁想竟是亡国之恨？!
“时间到了。”钟灵秀走上前，抓住苏梦枕的手臂，“走。”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光影中。

第340章 真相（113W营养液加更）
和倒霉的太监杨梦不同，苏梦枕在空间转移时，只是稍微恍惚了一下，微微晕眩。他很快回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宫殿，左手边的神龛上，道教神仙罗列，袅袅烟气充盈空间。
他下意识地咳嗽两声，感受到她的手掌抚住后背，才后知后觉，其实肺部并不难受。
“诸葛小花走了？”
“刚走。”
“他来做什么？”
“弹劾蔡京耽搁灾情。”
“蔡京呢？”
“向我禀告了一桩与和氏璧有关的流言。”
苏梦枕的呼吸停滞，情不自禁地看向侧对着他的人，博山炉里飘出一缕紫烟，氤氲在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进过皇宫，也见过皇帝，故此，轻而易举地认出眼前这张脸属于谁。
道君皇帝，赵佶。
“你也说了，只是流言。”钟灵秀淡淡道，“不必在意蔡京，我会处理他，杨梦和一爷怎么样？”
“暂时没有起疑。”官家说，“树大夫行走宫禁，提点了我很多。”
“也好，你随便生个小病召他入宫，也不惹人怀疑。”她点头，看向神色冷峻的苏梦枕，“我长话短说，赵佶的祭天很成功，天神大悦，愿意赐他成仙，从今后，他在仙界逍遥，永享长生，只是身躯还留在人间，未免朝野动荡，有人进入这具身体，暂时做了赵佶。”
苏梦枕缓缓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赵佶是什么样子，早就有所怀疑，不过是离奇一些的狸猫换太子，不足为异。
“他侍奉天神多年，知道《天书》，我让他看了一百年的未来。”钟灵秀半真半假道，“我们达成一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靖康耻发生。”
苏梦枕不置可否，只是问:“为什么告诉我？”
“他在宫内孤立无援，需要帮手。”她解释，“正好，通向甜水巷的地道已经清理干净，以后他就能借幽会李师师，与你秘密会面，你们里应外合，行事会方便很多。”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看在是她的份上，苏梦枕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可言下之意依旧是，他不认识对方，不信任对方，没有任何理由与他合作。
哪怕对方占据了赵佶的身体，是名义上的官家也一样。
“……”钟灵秀抬起头，望向头顶复杂精美的斗拱，片刻后，耸耸肩，“那你们自己看着办。”
官家颔首:“我们单独谈谈。”
苏梦枕陡然起疑:“你认识我？你是谁？”
钟灵秀低首，研究脚下的金砖，一步步退到帐幔外。
苏梦枕拢起眉头，转身打量“赵佶”。
他和赵佶同一年生，一样的岁数，可这个官家的眼中，不见往日的怯懦自私，反而流露着淡淡的温情。
“我没有别的选择。”明黄的帷幕后，她低声道，“金国虎视眈眈，辽国余力犹存，大宋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千疮百孔，这不是杀两个奸臣，换一个皇帝就能力挽狂澜的事。就好像你的病，几十种顽疾交织，单治哪一个都难如登天，代替赵佶的人，须周旋于金辽之间，徐徐图之。”
不知为何，她的比喻令他心头狂跳。
苏梦枕深吸口气:“所以？”
“‘绝对的权力会带来绝对的腐化’，也许，心存大志的人做了皇帝，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享富贵，求长生，只要自己相安无事，不管洪水滔天。”
钟灵秀坦白，“我要防着他被权力异化，就必须知道他的一个软肋。”
官家道:“我不怪你。”
“对不起，叔叔。”她说，“我没得选。”
苏梦枕紧绷的唇角僵住，心头发毛的预感成真，他却还是不敢相信耳朵。
“只要有脑子，谁当了皇帝，都不会允许金风细雨楼继续存在，除了一手缔造它的你。”钟灵秀叹气，“也只有你，容得下苏梦枕，他曾是你唯一的孩子，以后也一样——赵佶的身体常年用壮阳药助兴，已经不太行了。”
她微笑，“官家膝下的子嗣，都是赵佶的儿子，你只有他一个。”
苏遮幕轻轻叹口气:“文文，这些年，你很不容易。”
“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已经得到最好的结果。”钟灵秀耸耸肩，见苏梦枕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道，“今天就到这里，杨梦快要回来，尽快处理掉他。”
苏遮幕颔首:“你们先走。”
她点头，迎面搂住苏梦枕的身体，转移离去。
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迎面而来。
苏梦枕站定，发现自己已经在高山上，远处就是汴京的城池。
“折虹山？”他问。
她点头:“你先冷静一下。”
苏梦枕不由深深呼吸，以他的果决，竟也忍不住要再问一次:“真的吗？”
“如假包换。”钟灵秀说明来龙去脉，“外星、有一个天神，负责掌管一部分幽冥，叔叔记挂你、风雨楼还有应州，有很强烈的执念，因此死去后，被选中留在一个地方，我刚巧找到了他。”
这件事有极大的运气成分，她当时想的是，或许可以拿宋哲宗赵煦替换赵佶，便问谁是元符三年死的，想以此筛选目标，结果，赵煦没找到，发现了苏遮幕。
没有任何犹豫，钟灵秀放出他的灵魂，与他进行一番交流。
运气很好，幽灵星座要研究灵魂，自然最大程度上保留了灵魂的力量，苏遮幕神智清楚，记忆齐全，完全能够借尸还魂。
他自然比赵煦合适千百倍。
计划就这么实施了，非常成功，非常完美。
——苏遮幕周旋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让金风细雨楼安身立命，今后，也能在金辽之间虚与委蛇，为大宋争取喘息之机。
——他和苏梦枕一在朝，一在野，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天生的同盟。
“总之，叔叔答应了，我做成了。”她笑，“父子重逢，应该很感人肺腑，结果你这么凶。”
苏梦枕闭了闭眼，比天子的灵魂换人更有冲击力的，莫过于里面的“鬼”是死去多年的亲爹。
他不得不道:“让我好好想想，送我回去。”
她递出手掌。
苏梦枕握住她的手，又是熟悉的晕眩，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场景，而是一座不大的石室。
石室内铺着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张光滑的草席，一张矮几，上面有酒壶和蜡烛，角落摆着两口箱子，门口堵着一块巨石，只有边角透出些许微光。
他一眼认出，这里的箱笼都是密室里的东西:“你搬过来了？”
“是啊，大半个月的雨，密室肯定被泡了。”她点燃蜡烛，“我把东西挪到这里，堵块石头，除了我，谁都进不来，比密室还安全。”
青莲宫遭过贼，还是只放些财货拉倒，其余要紧的东西，一部分藏在玉塔，另一部分就在这里，算是她新弄的一个秘密据点。
苏梦枕抬眼:“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真话假话？”
“真话。”
“我想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她理所当然地说，“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假话呢。”
“想和你单独呆一会儿。”
他摇摇头，盘膝坐下:“我本来也有话问你。”
“我知道。”她说，“之前的三个问题，是苏楼主问的，现在，我允许你以苏梦枕的身份，再问我三个问题。”
苏梦枕看她一眼，半点没客气:“为什么要承认苏文秀的身份？”
“以前我功力未成，像这壶酒水，”钟灵秀拿起酒壶，晃来晃去，“水不满才能倒过来、倒过去，苏文秀和钟仪，本质上是我性灵的两个极端，如今我性命双修功成，塑得仙胎，就好像这壶里的水，已经全部装满，我已是‘我’。”
证得自在心，一切言行发自本性，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苏梦枕问出第二个问题:“你真的成仙了？”
“如假包换。”她拍拍胸脯，“但你要知道，仙人本是人，我并不会长出三头六臂，只是武功到了至高境界，越过生死关，其他没什么，不信，我可以给你仔细瞧瞧。”
“我信。”他说，“见到你进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还是你。”
他们都觉得“钟灵秀”陌生，不是钟仪，不是苏文秀，也不是小灵，唯有他如释重负，知道她依旧是她。
“既然成仙，为什么不飞升？”苏梦枕追问，“是为了你的计划？如今你得偿所愿，还能走吗？”
钟灵秀想了想，道:“如果你说的飞升是到‘仙界’去，我已经去过了，以后想去，随时可以再去，但飞升不是我的目标，因为仙界还在此方世界，那些‘天神’也不能自由来去。武学的终点是破碎虚空，是离开此方世界，涵盖人间与碧落黄泉。”
“破碎虚空。”他重复这四个字，少顷，缓缓点头，“好。”
她倒杯酒，轻轻啜口，催促道:“还有没？继续问啊。”
“已经三个问题了。”他拿起酒盏，示意她也为自己倒一杯。
“真是的，你是谁，我还能只让你问三个问题？”她佯恼，“不问算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雷纯？”
他摇摇头，“我杀了雷损，她杀我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没有办法原谅她伤害你。”
“我也是。”钟灵秀支头打量他，“上一次是你的劫数，两家恩怨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你因祸得福，但这次，你差一口气就死了，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死的样子。”
“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她又为自己斟杯酒，“江湖规矩，一命换一命，你没有死，我便不好再要她的命。”
“但是？”
钟灵秀瞥他:“如果，我小小报复一下，你不会觉得我小气吧？”
苏梦枕一时说不出话。
“喂。”她牵动嘴角，大为不满，“神仙的私心可是很珍贵的，你什么态度？她要是只背叛我，我才懒得理她。”
他叹道:“只是没想到罢了，你能问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算你识相。”钟灵秀望向浑浊的酒液，轻轻道，“她这么美，我会给她一个美丽的报应。”
她不想再提对方，转而问:“六分半堂呢？七万帮众，总要好好解决。”
苏梦枕沉吟:“我也考虑过，眼下是个好机会，雷纯得罪了钟仪，正是地位最不稳当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恐怕也让温晚、方巨侠心生警惕，不愿再让她控制六分半堂——你让温晚写信，劝说雷家让雷满堂接手，他们多半会同意。”
“好主意，再把神尼和班大师请回来。”她笑，“这样就热闹了，你猜叔叔的身份会不会被猜到？”
他道:“我不想提这个。”
“瞧你这样，不就是你爹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了么。”她大摇其头，“世间奇事千千万，有人成仙，有人疯魔，有人变成猫，你见识得太少。”
他仰头喝尽杯里的酒，习以为常:“说完没有。”
“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说完了，就过来检查吧。”他放下酒盏，“我的身体是有点不一样。”
钟灵秀神色一敛，俯身到他面前:“哪里不舒服？”
“恰恰相反，哪里都很好。”苏梦枕沉吟，“有点太好了。”

第341章 爱
一开始，钟灵秀对苏梦枕的话抱有极大疑虑，他从小患病，根本不知道健康是什么滋味，所谓的“太好”，指不定就是没病，仔细查探后方才承认，他说得一点儿没错。
那天夜里，他中了米苍穹的朝天一棍，这一击承载着米苍穹的仇恨，远比法场上张三爸吃到的更凶。几乎顷刻间，他经脉尽断，腹脏皆碎，整具身体都崩溃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以真气护住心脉，反而耗尽最后的功力，挥出一刀红袖，迫走米苍穹。
至此，山穷水尽，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
若不是她及时苏醒，为他送去真元，他都该过头七了。
但他命不该绝，不，与其说是命，不如说是运。
坤卦真气只能滋生气血，无法挽救整体溃败的身体，即便不断为他输真气，也不过是延长濒死的一刻，不能真正救活他。可彼时，她刚好推演出乾卦真气，八卦成型，可生万物，故顺利为他修复五脏六腑，续接经脉，重长血肉。
八卦生万物，唯有完整的一套循环系统，才能真正“起死回生”。
然而，假如仅仅如此，苏梦枕也不过是活了过来。
可他偏偏耗尽真元，竭尽余力，什么都不为自己剩下。
苏梦枕的病，一大半源于他阴冷的内力。
内力不存，病魔也就随之虚弱，而等到生死一刻，疾病就先一步死去了。是的，苏梦枕不是在修复身体后，各种疾病才痊愈，而是在他临死之际，纠缠他三十余年的病魔，就遗憾败退。
——这代表着，他的身体是在病愈后才被复原。
——修复后的身体，就是病愈后的样子。
他终于回到自己才出生的时候，尚在襁褓中，未被天下第六手震伤的模样。
这是苏梦枕漫长的人生中，唯一健康的日子，只有短短七天，也可能是十五天，二十天……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反正比昙花还短暂。
更妙的是，为他滋养身体的，正是她的先天元炁。
要不是他昏迷的时候还在喘气，他说不定能借此机会，直接步入先天境界。但没办法，谁也没有想到彼时彼刻，他的身体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忙着和关七打架的钟灵秀不知道，昏迷不醒的苏梦枕也不知道。
不过，问题不大。
“后天返先天，本就是最稳妥的路子，直接练先天真气，其实很危险。”她搭住他的脉门，思索道，“而且，红袖刀内力阴寒，主肾脏，再合适不过。你只要按部就班练功，练足后天真气，储藏于肾精，后炼精化气，基本上就能跨过先天门槛，当然，有个缺点。”
能够活下去，苏梦枕已然十分知足，莫论疾病全消，重获健康，实在不敢妄想更多。
“什么？”他随口问，刀尖挑亮烛芯，让室内更明亮些，毕竟外头已经傍晚，石室内黑得厉害。
“生不出孩子。”她知道的炼精化气法门，源于《长生诀》，练精气也练肾精，妨碍子嗣，“人出生后，先天之气就只存在于肾精，传给下一代，练这个的话，十有八-九断子绝孙。”
寇仲和徐子陵练得不全，还能生育，兴许也就是如此，二人才未能破碎虚空。
然而，苏梦枕点评:“一天到晚的，尽说废话。”
“哪里是废话？”钟灵秀提醒，“你爹现在活过来了，新的身体还不能生了。”
他顿了顿，决然道:“我不认他。”
“为啥？”
“相认如何相处？”苏梦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他是官家，我是民匪，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他心里记挂我，我心里知道他，足矣，其余的事，各行其是才最好。”
“随便你们。”钟灵秀并无勉强之意，死而复生，本就容易带来种种问题，他们父子间的事，外人何必掺和，“你写一封信，我帮你给他。”
他点头，伸手去够地上的衣裳。
她抬腿压住。
烛火的暖光渡在衣袂，小腿粉光如雪。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手，搭向她的腰间，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不走。”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前些日子的生死时刻，血腥梦魇，只能消融在唇齿间，今日之后的前路茫茫，离别永诀，也只能淹没于席上的缠绵。
蜡泪滚滚。
钟灵秀勾起脚背，撩开他的衣袍，省得沾到痕迹:“天亮再回去，行不行？”
“你、”苏梦枕低下头，一缕发丝散落，遮住滚动的喉结，“又干什么？”
“怕你身体没好，帮帮你。”她俯身到他耳畔，慢慢道，“‘一阖一开，至阳赫赫，至阴肃肃，生机在息机之中，生气在息气之内’。”*
他险些被气笑，这种时候——
可未及开口，她就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而后拧身逆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动者固不可自封，不动者亦不可自弃，弥久弥芳，大凡行功到无味时，滋味必从此出，天之为天，非阴极则阳不生，物穷则反，道穷则变，无路可入处，方有入’。”*
钟灵秀背完《战神图录》的话，把他牢牢控制住，一字一顿道，“是你自己选的，要活下去，那你就好好活下去，别像前几天一样，满身是血地倒下来。”
他顿住，对上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
“我在乎。”她解开主腰的衣扣，肤光像冬夜的银雪，反射出莹莹的润光，“好好看一看我的身体，生而为人，我就是最完美的样子。”
苏梦枕不想看，想侧过头，却被她捧住脸颊。
他直接闭眼。
“你不要轻重不分。”钟灵秀用力推他，“有人看见我的脸都能悟道，你看啊。”
“轻重？我告诉你什么是轻重。”苏梦枕冷笑，“重的是你，轻的是武功，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只想今天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分心。”
她的唇角抿住，少顷，起身离开他。
“算了。”她说，“你不爱我。”
苏梦枕原要起身，闻言一顿，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爱我。”钟灵秀道，“你说要活在这里，好，我救你，我没有拿走你的灵魂，把你带走。我记挂你，怕我今后走了，你无亲无故，故乡回不去，亲族俱凋零，把你唯一的亲人找回来，无论你认还是不认，至少你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颈边青筋毕露。
“可你没有想过我要什么。”她道，“我只是要你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即便我不在这里，想起你的时候，至少知道你好好的，而不是我爱过的人已经死去，永远不在了。”
大概成仙真能得自在，若不然，这些话怎么说出来了呢。
钟灵秀惆怅地想着，摇摇头:“你不爱我的话，我也不爱你了。”她捡起堆在稻草上的衣裳，却被他握住手腕，倒也不在乎，“再来一次也行，最后一次了。”
苏梦枕喉咙收紧，竟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重新靠近他，与他紧紧相拥。
这是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好像怀抱温润的羊脂玉膏，也像拥住清澈的山谷流水。他收拢手臂，往事如同跃动的火光，逐一掠过眼前。
十余年来的残影，如同重瓣的落花，把他的灵魂淹没。
——独自走了这么远，也有点寂寞吧。
——人不留，心牵挂，何尝不是亏欠。
心脏泵动收缩，在胸腔攥成一团，热血奔流不息，涌向她的甘凉。
过了很久，他平静下来，抚住她的脸孔:“好了，别难过，我答应你。”
“什么？”
苏梦枕没有解释，只是道:“就那么几句话，谁会记不住。”他端详她的脸孔，“还好，没有掉眼泪。”
“我才不会为男人哭，不值得。”她侧过头，乌黑的发丝堆落肩头，“有的是男人爱我。”
“是，你心肠好，脑子聪明，人也漂亮。”他翻出手帕，擦拭她的身体，珠光一般的肌肤，软玉似的温软，垂落在身侧的十指晶莹剔透，指甲盖都像淡粉色的水精帘。
苏梦枕不禁想，她居然没有说错，这样的身体，近乎于道，而非香艳的红浪。
“现在看，太迟了。”钟灵秀拎起衣衫，似云霞铺就，挡住他的视线，“走开。”
他不以为忤:“天亮了吧。”
“三更。”她冷冷道，“给你一炷香收拾，你该回去了，苏、楼、主。”
“生气了。”他却微笑，“你现在更像人了。”
她抱起手臂:“质疑我？那我抹掉你的记忆，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如何？”
苏梦枕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也好，我希望你做人——无欲无求，怎么比得上无忧无虑。”
-
苏梦枕回到天泉山，如此前所言，写信一封，命人送到青莲宫。
十日后，蔡京和王黼死在家中，身边都有留书。
【杀人者，活死人小灵】
朝野震荡，奸党人人自危。
诸葛小花上门拜访，却发现青莲宫空无一人。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小妖完婚，嫁入赫连侯府，唐晚词去了雷卷的小雷门，其他弟子已经在七日前启程，前往杭州的道观。”朱小腰款款道，“至于我，已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诸葛小花苦笑，道:“老夫并无他意，今日入宫，官家不曾多言。”
蔡京被杀，凶手留书，本是铁板钉钉的案子。
可凶案现场除却一封留言，并无其他线索，兼之凶手主动留名，与此前案情不符，无情和朱月明各执一词，闹到官家面前，诸葛小花也在场。
官家翻了案卷，沉默半天，居然问:“蔡京罪大恶极至此？”
朱月明不是蔡京的狗腿，只是一心求官发财，眼见上头的风向有变，立马噤声。诸葛小花抓住机会，陈述蔡京多年来的种种恶行，老实说，全是讲过八百遍的事，可唯独这回，天子完整听完了。
而后道:“就如盛捕头所言，案子疑点颇多，缓缓查证就是，江湖人血勇鲁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至于蔡卿，人死万事消……唉，蔡卿忠心，朕是知道的，这样吧，厚葬。”
他并未替蔡京定罪，反而加厚抚恤，一如既往。
可诸葛小花直觉不对劲。
他想向青莲宫主问个明白，没想到她居然遣散手下，悄然离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42章 游学
荒山古道，残阳如血，青驴呦呦。
钟灵秀立在山崖，指向远处的城郭:“前面就是邯郸了。”
“哇。”驴子背上的小孩儿发出惊呼，“赵国的邯郸？”
“对。”她以剑鞘为笔，在地上画出方位，“我们现在的山叫太行山，大致呈北北东-南南西状。”
小孩专心致志地看图:“师傅，为啥叫北北东，南南西？”
“一般我们把方位分为八个，所以叫四面八方，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八个方位，比如北北东，就是东北和正北之间的位置。钟灵秀画出方位，“太行山是这样的方向。
小孩恍然大悟。
“知道吗，太行山以前离海边非常近，你看这本《梦溪笔谈》，上面说太行山‘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课本，“海陆在千万年间不断变化，故有东海扬尘之说。”
小孩儿拿着木剑，煞有其事地撩开藤蔓，观察山崖间的痕迹，很快寻到符合描述的地方:“师傅，是真的，有螺。”
钟灵秀微笑，默默看着他。
今年六月，她离开汴京，再次造访汤阴县。
这次，她不仅履行师傅的职责，教岳飞习武读书，还说服岳家父母，带十岁的岳飞离开了家乡——金国的崛起势不可挡，正如大宋的弊病，也绝非一朝一夕能改，故此，趁着山河还瑰丽，让他看一看大好河山，感受江山之美，也算不负师徒一场。
况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一边带他游览山水，一边教地理和历史，总比在家死读书强。
“收心。”她击掌召唤回小孩儿，“到了邯郸，我们继续讲战国策。”
岳飞年龄不大，可身负先天真气，又练九阳功，身材比同龄人高一个头:“师傅，我想听长平之战。”
“都到太行山了，不该说滹沱河之战吗？”她道，“进了邯郸城，在故址上和你说。”
他乖乖道:“可我不知道滹沱河之战。”
“滹沱河之战，又叫中渡桥之战，发生在赵宋建立之前，是后晋和契丹的战事，直接关系到后晋的灭亡。”钟灵秀在地上画图，顺便喂小孩儿两个昨天的肉馒头，绞尽脑汁把前因后果说明白。
而岳飞也不愧是岳飞，天赋一流，完全弄清楚数方势力的争斗，听得聚精会神，意犹未尽。
天上星星亮起，他还在地上写写画画，好半天才睡着。
又花费三日，顺利进入邯郸城。
吃饭、住店、逛遗址。
钟灵秀去过赵国，亲身参与过秦赵的暗流，娓娓道来两国的历史，顺便还说了说秦军的制度。
然后，为他买了一匹马。
“你已经学会骑驴了，接下来的路，我们都骑马。”她说，“我会把我的马术都教给你。”
岳飞真心实意地惊叹:“师傅，你好厉害。”
钟灵秀笑了:“要是我和你说，我的马术是蒙恬教的，你信不信？”
他抗议:“师傅，你又把我当小孩儿。”
“你本来就是小孩儿。”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坐稳了。”
岳飞:“？？？”
骑马是这么学的吗？
咳，总之，在邯郸的游学还是比较愉快的，岳飞学会了骑马，磨破好几条裤子，喜提两身新衣服。
他是钟灵秀带过的第三好的孩子。
第一好是小龙女，安静乖巧懂事，第二好是无忌侄儿，憨厚勤快，岳飞只能排第三，因为太有军事天赋，已经开始问一些师父答不上来的难题。
为了避免在短板露馅，她决定往东行，带孩子看看江湖。
途径衡水。
“这里出过两个汉代名人，一个是窦太后，一个是董仲舒，隋末，窦建德和刘黑闼也是这里的人。”
隋末，窦建德也算一方诸侯势力，和寇仲、徐子陵打过交道，她没见过他们，师妃暄曾前去拜访考验，在面试环节遗憾败给李世民。
再到沧州。
“沧州有个千童镇，是秦始皇遣徐福出海的起始点。”她指着大海，“从这里出海，就是海上的丝绸之路，通往海洋另一边的国家。”
岳飞长进飞快，思考道:“高丽吗？”
“对，还有东瀛，如果南下，这里还有很多小国。”国外地理不是重点，钟灵秀略过，“我们去看铁狮子。”
沧州铁狮子又叫镇海吼，为当地百姓扼制水患，集资立于海边，威风凛凛，惹得小朋友惊呼半天。
旁边还有说书先生在讲相关的故事，两人耗费十钱，在茶楼里听了大半个下午。
岳飞意犹未尽，问她:“师傅，青莲宫主真的是神仙吗？她真的在汴京和神仙打来打去？”
“等你以后去了汴京，就知道了。”当事人顶着易容，面不改色地说，“江湖风闻，听听就好。”
少年心气，想投军从戎，也想仗剑天涯，岳飞偶尔听父亲说起江湖，自不可能不好奇，忍不住问了好些事情。
“金风细雨楼是一栋很漂亮的楼吗？六分半堂为什么叫六分半？四大名捕谁最厉害？江湖里最厉害的高手是谁？”
假如问话的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俩已经被忽悠瘸了，可岳飞毕竟是岳飞。
钟灵秀不忍心糊弄他:“金风细雨楼有四楼一塔，六分半是他们收三分半的保护费，给六分半的庇护，四大名捕里的无情只会暗器，追命只是轻功好，冷血用剑，铁手内力最强……谁最厉害，你自己打一架就知道了。”
岳飞迷惘:“我为啥要和捕快打架？”
“因为师傅杀了人。”她道，“也许，他们见到我就要抓我。”
岳飞惊呆:“杀人？师傅，你为啥这么做？”
“布衣之怒而已。”钟灵秀道，“以杀止杀，以暴制暴，非是安稳世道，只是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
她已经讲过《战国策》，岳飞自然知道“布衣之怒”的典故——“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他低声道:“那是一个坏人吗？”
“是，他位高权重，以四大名捕的公正，亦不能定罪审判。”钟灵秀道，“这就是朝廷和江湖的关系，朝廷做事讲规矩，本是好事，可奸贼小人视律法为儿戏，炮制一桩桩冤假错案，只为打压敌人，身在公门的人，碍于规则身份动弹不得，就只能由江湖的人一怒拔剑，拨乱反正。”
她拍拍老实孩子的肩膀。
“至于江湖，有时候，侠以武犯禁，脱离朝廷的秩序单独存在，为动乱之因，可也因为江湖不守朝廷桎梏，只凭良心做事，又能在黑暗中守住底线。”
岳飞若有所思。
“在朝在野，其实只是行事的规矩不同，如果都为家为国，在哪里都可以。”钟灵秀问，“以后，你是想行侠，还是想治国，抑或是从军？”
他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那就先试试走江湖好了，太祖皇帝从军前，也是一个游侠儿呢。”她一本正经道，“现在，给自己取个假名。”
岳飞挠头:“假名？”
“江湖人都取艺名。”她说，“你娘姓姚，不妨暂且随母姓。”
岳飞低头想了会儿，突然道:“姚小麦，娘种的小麦最香，我喜欢她烙的麦饼。”
“好名字，和王小石可以凑一对。”
“王小石是谁？”
“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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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官道下，茶棚里。
“好多人。”岳飞喃喃了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店家，要一碗素面条，两个粗面饼子。”
他身材高大，可脸庞还稚气，一看就是个小孩子。满座的宾客看清他的样子，慢慢松开手边的兵器，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过来，神情关切。
店家从灶台探出头，惊讶地问:“小孩儿，你一个人？”
他说:“我师傅在前面的山头等我，我翻过这座山就能和她会合了。”
“山里有狼，你过两天再走。”年轻人说，“一个人很危险。”
岳飞说:“我学过武功，和我爹打过狼，打不过，我也可以跑。”
其他人都笑起来。
店家环顾四周:“没位置了，你拿着两个饼，早些下山去吧。”
岳飞扭头看了看，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点点头，没有拒绝店家的好意:“那不要面条了，劳驾添些热茶水。”他递上葫芦，请店家加点水。
店家爽快同意，提起水壶灌满葫芦，又给他两个大饼。
岳飞付钱，摸摸马儿的脖颈，上马下山。
一个时辰后。
王小石又在栅栏前看见了这个孩子。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口吃饼，一口喝茶，偶尔掏出肉干啃两口，马儿在低头吃草，前方不远处，孙家的哨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小兄弟，你怎么还在山上？”王小石犯愁了。
他出现在山东，是为协助四大名捕，调查神枪会的人形荡克。
这种怪物神通广大，刀枪不入，孙家又是山东地头蛇，麾下高手无数，不仅四大名捕尽数到场，苏梦枕为还孙青霞的恩情，让他带着金风细雨楼的人前来相助。
早在三日前，风雨楼的人手就在附近的关隘布下人手，铁手和无情亲赴总坛，想要孙疆束手就擒。
但孙疆不肯就范，反而设下重重防御，对方没对小孩动手，算他运气好。
“这里不安全，快下山去吧。”
岳飞吃完饼子，抹抹嘴说:“他们布防严密，像是怕什么人溜出来，我不敢上前。反正师傅会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她好了。”
可王小石哪里放心，山里可是有怪物的，想了想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你师傅叫什么？”
“姚小麦。”岳飞报出假名，后一个问题却卡壳，“我师傅，呃，师傅就是师傅，我不知道她叫啥。”
王小石笑了:“听你的口音，不像山东人。”
“俺从河南来的。”
“河南到山东啊？”
“师傅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带我出门游学。”岳飞不自觉挺起胸脯，“过些日子天冷了，我们还要南下，到南边去，她说我们要一直去到大理，然后穿过蜀中，从汉江北上，看过洛阳长安再回家。”
王小石惊叹:“这么了不得？”
他性情沉稳，按捺住高兴，得体道:“也不是一直游山玩水，要念书、练武。”
“真好啊。”王小石想起自己在天衣居士身边的日子，便笑，“你师傅还没来，先跟着我吧，山里有狼有熊，你一个人太危险。”

第343章 满江红
——这就是他们说的狼和熊吗？
——骗小孩儿的吧。
岳飞盯住木笼里的怪物，试图寻找出熟悉的影子，爪子像豺，眼睛像狼，尾巴像虎，头颅像豹，但更像的......好像是人啊!!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王小石大战怪兽，看见铁手和一个怪老头(孙疆)拳脚相加，看见出手便一定能制住一人的暗器，也看见冷血的剑锋，在月下与一抹邪气斗得不相上下，还有个大叔，能从嘴巴里喷出酒箭。
不独是他们和孙家人打，孙家人自己也和自己打。
有人在劝苦海回头，不要一错再错，有人在奋力争辩，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还有人解释，制造这种武器，原本是为对付金人，金辽兵强马壮，宋人多有弗如，倘若能制出刀枪不入的人形荡克，就再也不用怕外敌了。
“胡说八道。”岳飞忍不住反驳，“金人是人，辽人也是人，谁说非要怪物才能对付？”
“哪里来的小孩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一枚毒镖迎面飞过来，被无情的暗器击落，金银剑推着轮椅过来。金剑说:“小孩儿，躲后面去，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银剑皱眉:“谁带你来的？”
“路上捡的。”王小石百忙中回首，“他等师傅，我怕他遇着危险，就带他一起来了。”
铜剑嘀咕:“这里不是更危险？”
金剑立即训斥:“怎么能这么说王师叔？”
他们嘀嘀咕咕吵吵闹闹，没妨碍岳飞藏在无情背后，瞪大眼睛继续围观。
四剑僮又笑了:“你这小孩儿，倒是好胆量。”
“过奖。”小孩子最喜欢装大人，四剑僮如此，岳飞也如此，装模作样地抱拳，“我天生胆子大，一个人睡山里守夜也不怕。”
四剑僮想说什么，奈何战局实在精彩，倏忽万变，没工夫掰扯，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
王小石重伤怪物。
铁手拿下孙疆。
冷血制服袭邪。
“好厉害的武功。”岳飞难掩惊叹，“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这样。”
为处理人形荡克，这里不仅有六扇门的人，还有金风细雨楼的人手，无情只须坐镇调度即可，能够分出心神言语。而他也很喜欢教导剑僮们一些道理，让他们多多思考。
“小兄弟，你练的是禅宗的内功，是不是？”
岳飞新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至少还练了三门其他功夫。”无情考教剑僮，“你们可看得出来？”
金剑:“他掌心有茧，看起来像棍棒之类的兵器。”
银剑:“他带着剑，肯定练剑。”
铜剑:“有扳指，怕是也练过弓箭？”
“几位大哥好眼力。”岳飞点头，“我小时候练长拳，最近才开始学枪和弓箭，剑法学得不好，师傅说，剑是礼器，我可以练不好，不能不学。”
铜剑道:“杂而不精，有啥用？”
“技多不压身。”岳飞不以为然，“师傅愿意教我，我就学。”
无情赞许道:“多学些本事总不会错。”
他这么说的时候，并不知道，岳飞练的九阳神功，拳是武当长拳，剑是全真剑法，弓是伤心小箭，枪是方巨侠的方家枪法。接下来，他还要精进马术，学妙手空空，轻功只学了梯云纵，还有鸟渡术在等他。
日出时分，大战结束。
孙疆死，袭邪死，各分堂大出血，安乐堂勉强保住孙家的门楣。
铁手和孙摇红对话，寻找公孙扬眉，时间宽裕，岳飞得以近距离观看人形荡克，再次为其与人相似的眼神而动容。
“王大哥，他看起来很像人。”他看着众人费力地把怪物装进木笼，不禁问，“他会被送去什么地方？”
“六扇门的兵工厂。”王小石叹气，“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合适——小心。”
他眼疾手快，捞住飞来的翠叶，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一片月白衣袂翩然落下，头戴帷帽的女子立在笼子上，四面的木条似开放的花瓣，四散倒下。
她勾起人形荡克的铁链，连人带兽，消失在晨曦的清辉中。
王小石低头看叶子。
三个字。
——龛中人。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呆立半天，想起来得安慰一下小孩儿，转过头，背后空空如也，“欸？姚小兄弟呢？？？”
其余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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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一个人在青龙山晃悠，是因为钟灵秀有事要办。
她知道刑部调查孙家，也知道人形荡克恐怕没有好下场，遂决意丢下徒弟历练，自己则联络了紫仙。
飞碟不在大气层，和卫星一样暂时围绕地球运作，一个“电话”就call下来。
观察地带有海棠在的种族，本就能把人变成八爪鱼，他们应该不介意收容这个可怜的怪物，让他恢复神智，享受生命该有的权利。
紫仙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她对身体改造毫无兴趣，但不知道为啥，被叫下来后就照做了。
钟灵秀又回去，捞走了自己的徒弟。
岳飞还不知道是空间转移，以为只是快到极点的轻功，落地就道:“师傅，你事情办好了？”
“对。”钟灵秀的长帷帽早就丢林子里，若无其事，“咱们该下山了，去海边坐船。”
岳飞眼睛一亮:“海船？”
她笑着点头:“坐到江苏，我们去苏州看看。”
宋朝的海船分大、中、小三种，载客数多至五六百，少有数十人。
海上风浪大，船肯定越大越舒服，钟灵秀选的就是大船，在岸上看，已经十分壮观，非内陆船能及。
前三天，岳飞都十分兴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折腾，遇见过好心人解说，也遭遇过白眼呵斥，他都不以为意，开开心心地逛遍角角落落。
然后——
闭门读书。
大海初见壮观，再见蔚蓝，天天见就司空见惯，难免无聊。
还是读书。
白天读书写字，晚上练功打坐。
不知不觉，就把第 三卷九阳神功练完，开始最后一卷。
苏州也到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岳飞一个纯正北方人，头一回到南方，看什么都新奇。
历史课学到吴越春秋，寒山寺里听敲钟，体育课改成泅水闭气，他还学会了撑船。
再往南，正好在杭州看桂子，吃螃蟹，喝一点点绍兴黄酒。
当然，岳飞小朋友不被允许沾酒，只能喝甜水儿，他一边啃螃蟹，一边问:“师傅，你为啥不开心？”
“有一个人，我很想带他到处走走，可惜，没有这个时间了。”
岳飞在历史上的评价是“性刚直，意所欲言，不避祸福”，换言之，平时沉默寡言，但说话比较直。
“他死了？”
“不能是我要死了吗？”
他瞪大眼睛，一时怔愣。
“骗你的。”钟灵秀后悔吓唬他，改而道，“师傅是神仙历劫，不仅不死，还与天同寿。”
又骗小孩儿。
岳飞天资聪颖，博学强记，还喜欢读书，比一般小孩成熟得多。最开始，他对这位云游四海的师傅还是恭敬居多，半年相处下来，敬佩如惜，却也不再战战兢兢，觉得她和许多大人一样，喜欢逗小孩。
“我不相信有神仙。”他低头吃稻米，还是不大习惯，“如果有神仙，百姓为啥还会过这么苦？”
“所谓仙人，就是得道的凡人，只此一身超脱。”钟灵秀道，“有的事，神仙做不到，凡人反而做得到，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岳飞若有所思。
“吃完没有？”她点到为止，“吃完我们去青莲宫。”
“好了。”即便不习惯吃稻米，他还是干干净净地扒干净，半点没剩下。
月色皎洁，两人趁夜色掩护，遁入青莲宫。
正殿只有长明灯亮着，空无一人。
岳飞看着上面的慈航道人塑像，颇为稀奇:“师傅，和你有点像。”
“我也是慈航门下。”钟灵秀指着神像，“看到她手里的净瓶没有？”
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据说，观音的净瓶里有甘露，以杨枝沾露水，即可赐福世人。”她抚摸袖中的短剑，“师傅的佩剑，就叫杨柳枝。”
“噢——”岳飞发出不懂但记住的声音。
“这里的月桂，开得真好。”钟灵秀负手，看向空旷的庭院。
墙角处，金黄的桂花香得灿烂，浓如金粟，一墙之隔，就是倒映秋月的西湖水。
“山寺月中寻桂子，群亭枕上看潮头。”她轻叹，“何日更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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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杭州，便到福州。
上次到这里，还是为福威镖局，千辛万苦，终于取得辟邪剑法。
一晃百年。
福州逗留两日，再往西南，到大理一游。
此时，大理国的皇帝正是段正淳的儿子段正严，又名段和誉，也就是段誉原型。
——时间线就这么连了起来。
——天龙八部的结尾，就是小寒山的开始。
大理四季如春，十分舒服，他们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
岳飞终于学完《九阳真经》，三百石弓不在话下，伤心小箭也初入门径。
——伤心箭本属于智高，以万物为箭，适合在军中射杀敌将，只是智高不用，后来才有自在门的诸多恩怨。顺便一提，智高兵败后，就逃亡在大理。
等到从大理启程，进入四川境内，岳飞又长一岁，看着更加沉稳。
渡湘水，背了《蜀道难》，又到长江口。
“知道一苇渡江的故事吗？”钟灵秀砍断老竹，一脚踹进滚滚长江，“达摩祖师以芦苇为舟，横渡长江，今天我们就效仿古人，飞渡长江。”
岳飞看着江水中可怜的翠竹，恍惚道:“就、就一根竹子？”
要不要庆幸，还好是竹子，不是真的一叶芦苇？
“足矣。”钟灵秀不想承认是自己想玩，“你肯定很想试试吧。”
岳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拽住胳膊提溜到竹竿上。
他的师傅身如鸿毛，足尖轻轻点住竹竿。
涟漪划破江水，飞向远处的金波。
水如金鳞，洒遍天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钟灵秀笑道，“故国神游，多情笑我，人间还有豪杰。”
岳飞抗议:“师傅，你乱改词。”
“改就改了，能改才是好事。”她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盼得谁，重拾山河，封狼居胥，铁马金戈朝天阙。”
“像满江红。”他琢磨，“又不太像。”
“就是满江红。”小舟撑破浪头，黄昏日沉，万顷江水皆红如血，“等你长大了，好好填完，然后——”她轻声道，“焚香祭表，烧给我吧。”

第344章 游子归家
故地重游，总是百味陈杂。
从前的大兴，后来的长安，司空府的公孙大娘，二月的早春，杨柳烟似的幻梦。四月时节，再到洛阳，赏过姹紫嫣红的牡丹千万，这一趟游学，也就走向终点。
“汴京就不带你去了，等你长大，亲自去看。”
回家的路，缓缓行也无妨，钟灵秀任由马儿哒哒走过，和岳飞说，“我和你的师徒缘分，也已尽了。”
岳飞怔怔地看着她:“徒儿不明白。”
“我要回山里清修去了。”她面不改色地说，“今生不会再见。”
岳飞不假思索:“师傅回哪座山，我以后来看你。”
“家在云深不知处。”她笑，“你要学会接受离别，我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岳飞还是不太能接受。
“别垂头丧气，以后你会发现，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钟灵秀握着剑鞘，“来，试试拔我这把剑。”
岳飞问:“拔出来你就不走了吗？”
“拔出来就送给你。”她说，“拔不出来，我就有任务交给你了。”
他将信将疑地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拔不出来。
差点一头栽下马背。
“果然不行啊。”杨柳枝变化过一次，就有些神异，她惋惜道，“这是一把英雄剑，非英杰不能出鞘，你还小，当不得英雄二字。”
岳飞是民族英雄，可惜不是现在。
他倒是无所谓，反问:“以后我拔出来了，你会回来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道，“师傅要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能拔出这把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证明我教导有方，在九重天上也为你自豪。”
他一下兴味索然。
对小孩子来说，英雄还是很空洞的概念，都说“我要做大英雄”，可何谓英雄，他们怎么说得上来？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子。”她拔出杨柳枝，把裁好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剑鞘，而后，插入一把崭新的寒光短剑，“剑鞘给你，做个纪念，这把小剑，你留在身边防身。”
岳飞接过剑，拔出来一看，凛冽的剑刃上刻有三个字。
满江红。
独属于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想起滚滚长江水。
“记住，我的剑叫杨柳枝。”钟灵秀嘱咐，“等有一天，你知道这把剑的故事，可以试着把它找回来，剑归原鞘。”
岳飞少年老成，忧心忡忡:“在哪里啊？汴京吗？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她哈哈大笑，“不过是一把剑，剑和人一样，各有前缘。它可能不喜欢你，看上了别的主人，那我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强拔的剑无用，不如成人之美。”
他想一想，又问:“我怎么知道它怎么想？”
“这个简单，看好。”钟灵秀掌中蕴出青光，雪白的剑刃徐徐融化，合为一块石头，“宁为剑，便是英雄剑，非英雄不能持，弃剑为玉，便是太平玉，这时候，你就不必强求。”
岳飞目瞪口呆，剑融化了？还变成了石头？什么机关这般神奇？？
他惊奇又茫然地点头:“好，我答应师傅。”
“我教你的功夫，记得练，你才学懂一二皮毛。”她说，“不要懈怠。”
他沉稳地点头:“徒儿知道。”
“多读书。”
“嗯!”
“过了十八岁再成亲，选个志同道合的姑娘。”
“……”
“算了，这个和你爹娘说。”她道，“从军前，先去汴京看看这个朝廷。”
“好。”
“以后人家问你师傅是谁，你怎么说？”
岳飞高兴:“师傅终于要告诉我名讳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就好像现在，小麦、小飞，都没有特殊的意义。”钟灵秀道，“等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走过什么样的路，你才真正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由衷道，“如果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觉得，自己的师傅做过厉害的事，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初夏时节，荷花迎风举。
岳飞到家了。
他进门就给爹娘“哐哐”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都替他脑袋疼，摇摇头，示意他去喂马，自己则与岳和与姚氏交代一番。
“我即将归山修行，不再过问红尘。”她推过一个钱袋，一对羊脂玉镯，“这笔钱留给鹏举，今后，他想闯荡江湖，就是上路的盘缠，想投军从戎，就给他置办弓马，今后成家，这对镯子可为聘礼。”
岳父岳母连连摆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推辞。
“不要拒绝，我无儿无女，小飞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东西本该由他继承。”钟灵秀笑道，“今后，每年中秋，请他为我斟杯酒，足矣。”
天地君亲师，师傅传弟子衣钵，弟子为师傅养老送终，本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钟灵秀没有多留，只是静静立在篱笆外，望了喂马的少年一眼。
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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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出发，次年五月归家，这一年的光阴，不仅仅是为教导岳飞，为将来铺路，也是梳理自己的人生。
随着赵佶被李代桃僵，虚空穴愈发明亮，裂纹也与日清晰。
如今，《虚空诀》只有四个字。
【待碎虚空】
自恒山起的漫漫武学路，终于走到尽头。
不出所料，临到离别，反而生出许多不舍。她离开汴京，走遍山河，就是想多留一会儿，仔细看看这个曾被她当做第二个故乡的世界。
从前每次离开，都知道自己会回来，以后却不能了。
又至汴京，时日已无多。
她立在金风细雨楼的玉塔下面，注视着这四楼一塔。
茶花看见她，下意识地上来招呼，可仔细一瞅，穿着月白色道袍，神容冰冷，顿时驻足，飞快上楼。
苏梦枕撑伞出来，望着天空飘落的雨帘，不由皱眉:“这么大雨，为啥不进去？”
她牵牵嘴角，淡淡道:“一时想不起来，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他怔住，旋即道:“当然是，怎么不是，永远都是。”
“你说错了，很快就不是了。”钟灵秀长叹，“谁能想到，真是山一重，水一重，林花太匆匆。”
苏梦枕脸色大变，他不曾中过伤心箭，却好像知道了中箭是何滋味。
“进去吧，我有话对你说。”她负手走入塔中，步履却非昔年轻盈如鹿的苏文秀，更似流云，转瞬便散，唯有背影似从前，寒枝冷花的精魂。
苏梦枕沉默地注视着她，直上七楼。
窗外烟雨蒙蒙。
“我的时间不多了。”钟灵秀若无其事，“长短话说，最近京城怎么样？”
他绷紧唇角，惜字如金:“很好。”
什么态度……真是个倨傲的家伙。
她抬头，上下打量他，发现竟然有点陌生，从前形销骨立的脸孔，重新长出血肉，肩膀不再空空荡荡，像套在衣袍里的病鬼，多出两分活人气色，凭空小了五六岁。
不，他正经二十七八，都没现在看着年青。
“瞧着像人多了。”钟灵秀奇异地消了气，“恢复健康的感觉怎么样？”
苏梦枕看她一眼，语气缓和:“很好。”
“你改姓复了？”
“胡说八道。”胸腔的寒意在熟悉的语气下消退，他又能喘上气来，不禁咳嗽两声，“咳，还有什么事。”
“多了。”钟灵秀想想，“晚上我再来，趁天没黑，我回观看看。”
苏梦枕点头:“息红泪她们都回去了，朱小腰也整天待在那里。”
“唉。”
小灵刺杀蔡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她依然借此机会，宣布手下的人重获自由。
——想走就走，想留可留。
她这么说，却没想到一个个都不走。
“你怎么连朱小腰都留不住？”她费解，“她不是你的人吗？”
“不是我不信她，也不是我不重用她。”苏梦枕叹口气，“苏文秀为啥不想接任风雨楼，朱小腰就为什么理由不肯留下。”
钟灵秀哑然。
“走吧，有话晚上说，她们在等青莲宫主回去。”
青莲宫斜晖脉脉，残荷三三两。
钟灵秀习惯性立在池塘边，良久，方才步入后殿。
息红泪、唐晚词和朱小腰都在。
“乱世将至，我不久后便要离开。”她撩起袍角，端坐于蒲团，纱帘高高束起，辽阔空荡，“你们保不住这里，为什么还要回来？”
息红泪目露复杂，她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却只能看到一双春水似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建青莲宫？”最终，息大娘这般道，“我们就为什么回来。”
“我出山，是为救大宋国运，青莲宫是我暂栖之地。”钟灵秀道，“今功成身退，就该任由它香火散尽，凋零败落，省得怀重宝过闹市，平白遭来祸患。”
她看着息红泪，“你们是为自己的青莲宫回来的。”
朱小腰侧头，慵懒迷惘:“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
“女子向来如此，娘家做外家，婆家寄檐下，身世飘零，永无依靠。”钟灵秀闭上眼，“我都明白。
唐晚词道:“你真的决定舍弃这里？”
“舍与不舍，于我无半分妨碍。”她笑，微微摇头，“二娘，是你们明不明白，自己要如何才能留住青莲宫？它不是两间屋子，一笔钱财，三分名望而已。”
息红泪咬咬牙，干脆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你还不明白吗？为情义而建的毁诺城，散于你的情义，织女为收容孤苦女子而建的神针门，只能偏安一隅，闭门度日。”钟灵秀缓缓道，“从前的青莲宫因钟仪而存在，就会因为她离开而消逝，你们要长久地留住它，必须知道它为什么而存在。”
三人陷入沉默。
寂静中，朱小腰率先开口:“你说的东西，我不明白，我只是不想她们走我原来的路。”
她和唐晚词、秦晚晴一样，都是青楼出身，颜鹤发看中她的天资，教她武功，让她入迷天盟，她一直心怀感激。可恩情是恩情，无论是迷天盟，还是金风细雨楼，抑或是青莲宫，对她来说并无分别。
朱小腰想要跳舞，却只能习武，她在三个势力间来去，哪里都不是归处。
现在，她倦了、累了、迷茫了。
唐宝牛追求她，她很感激，除此之外，亦无他物;苏楼主器重她，尊重她，视她为手足，留在金风细雨楼无不可，却也谈不上喜欢;最后，只剩下青莲宫，她在这里，救下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女子，她们不用再做谁的红颜，想学剑学剑，想烹饪烹饪，想跳舞的......也可以尽情一舞。
“就算钟仪的名声，只能再庇护这里十年，十年间，也足够许多人脱离苦海。”朱小腰的眼神还是雾蒙蒙的，像一朵将谢未谢，馥郁浓艳的花，“再远的事，我不去想。”

第345章 托付
“不去想是不行的。”钟灵秀望向廊下，清风送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没有清晰的理念，就算怀揣好意，也会被人误导，偏离你们原本的想法。”
朱小腰茫然地抬头。
钟灵秀看向她，心想，好像每个世界，都有一个属于女子的门派。
笑傲里的恒山，倚天的峨嵋，神雕的古墓，楚留香的神水宫，大唐双龙的慈航静斋，一代又一代，挣扎在这诡谲血腥的江湖，为侠义，为家国，为苍生，走属于她们的江湖之路。
她或多或少的，曾受过她们的恩惠，故而今到此处，犹有一桩因果要还。
给北宋的江湖，一个同在世外的青莲宫。
钟灵秀抬手，指向大殿高高的门槛。
“门槛内，碌碌红尘，自有一番规则，是贵贱之分，是男女有别，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门槛外，方外之地，无论男女老幼，高低贵贱，死亡一视同仁，大道不分左右。故，入得此门，留亲缘情义，弃从属之分，再苦学武艺，刀剑在手，便可不受制于他人，若有余力，救人救世，反抗不公，以践心中之道。”
博山炉中，香烟袅袅。
“任何人，任何事，安身和立命，缺一不可。”
她感慨道，“没有坚定的信念，再强大的势力，也会从内部分崩离析;没有强大的武功，再大的家业，也难逃旁人的觊觎掠夺;最重要的是，没有恪守的原则，早晚沦落成权贵的走狗，显贵的禁脔，一败涂地。”
汴京的江湖，就是最好的教材。
“迷天盟空有武力，没有信念，人心各异，一盘散沙，空中楼阁而已。六分半堂空有家业，威势赫赫，可雷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雾里看花，风中摇摆。金风细雨楼为群龙之首，有报国之念，却是木秀于林，多招忌惮，今后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是未知之数。”
钟灵秀点评二十年江湖事，又道，“雷纯巧言善辩，唯独‘量才适性’四个字，倒是没有说错，你们想长久地守住这里，不要学他们。”
息红泪颦眉:“你说的信念，恰好就是我们所想的，底线，我们也心中有数，绝对不会听命于小人奸贼，可武功怎么办？”
“武功最难，也最简单。”她笑，“我会传下《剑典》，留一颗圣舍利，十年内，谁能初入门径，就足以存身江湖。十年后，道观迁居杭州，远离汴京风雨，便可保下火种，代代相传。”
清辉照西窗，竹影斑驳。
“你们现在要想的是，我走后，谁来当观主——我不要求门下弟子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但身在江湖，总该有规矩，观主只能为女子，斩赤龙，结女丹，终身不嫁娶。”
钟灵秀起身，“明日傍晚，告诉我答案。”
风吹过，她在蒲团上消失不见，徒留一阵檀香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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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等她。
她和月色一起流入室内。
“处理完了？”他问。
“没有。”钟灵秀叹气，“原本想遣散她们，各寻前缘，谁想乱世多巾帼，一个个都有想法，我想成全她们，也是在成全我。”
苏梦枕道:“我会替你照看。”
“不然呢。”
求人不如求己，能练成绝世武功，自然最好，可天下第一岂是易事，亦不可能每一代都出高手。想偏安一隅，封山闭门无妨，倘若要出世救世，又怎么能不多交朋友？
这个朋友是惺惺相惜，还是求而不得，抑或是同气连枝，本质并无分别。
——昔年，戚少商走投无路，奔向毁诺城，大娘为他毁城纾难，天衣居士被围杀，织女千里来救，差点殒命，此情此义，与雷卷相助连云寨，王小石法场救唐宝牛、方恨少，难道有高低之别？
友情是情，爱情是情，都是恩义。
她嘀咕:“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不图回报，但你我情分在此，你要是袖手旁观，我会忍不住回来杀了你，免得留下黑历史。”
“如果你信错人，”他眼中透出两分熟悉的傲慢，“绝对不会是我。”
“我也觉得，□□不就是收保护费，行庇护事？我送了多少钱给你，到还的时候了。”她避重就轻，“不和你废话，好多事要和你交代——”
想起今天长长的待办清单，钟灵秀就头疼，扶着椅背坐下，缓两口气才开口。
“先说最要紧的，你拔一下剑。”她递过佩剑，示意他抽出来。
苏梦枕握住剑柄，抽出了月光似的剑刃，不由仔细端详:“果然像玉。”
“你慢慢看。”钟灵秀拿起他放在书案边的碧玉刀，拔走刀鞘。
碧玉刀的鞘是典型的刀鞘结构，里头是花梨木做成的木胎，外面裹以皮革，鞘口、鞘身有一道银箍，尾端套银刀摽，非常漂亮。
她比划一下大小，示意他还剑，而后，轻轻把杨柳枝插进了碧玉刀的鞘中。
“咦？”钟灵秀抽剑、还剑、再抽剑、又还剑，鞘与刃皆丝滑无声，不由震惊，“真的刚刚好。”
莫非，是她习惯了红袖刀，铸剑的时候下意识参考了刀的尺寸，否则一为刀，一为剑，怎会厚薄宽窄相差无几，只有刃不相同而已。
“你在干啥？”苏梦枕奇怪，“杨柳枝的鞘呢。”
“给我徒弟了。”她好好收回短剑，推到他面前，“鞘归他，剑归你。”
他蹙眉:“什么意思？”
“自卞和献玉，始皇铸传国玉玺，它就与苍生气运相连，杨柳枝.....原本也是渡人之意。”
钟灵秀抚摸剑身，好像能听见其灵魂的嗡鸣，“我离开这里以后，只想浪迹天涯，云游四方，英雄剑在我手上，无异于明珠蒙尘，连累它，也束缚我。”
她看着他，“不如留在这里，要是赵宋腐朽，你玉玺在手，直接反了他，这可比天泉山下的破塔有号召力得多。”
苏梦枕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若无反心，何必占据天泉？
“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你是英雄，不是人主，和氏璧不过象征，此番重见天日，不代表你有这个命，而是中原气运未绝。”她告诫，“一旦打出和氏璧的旗号，没人相信你不想做皇帝，到时候除了死，别无他法。”
苏梦枕哂然:“我没这么天真。”
“那就好，依我看，与其作和氏璧，不如作英雄剑，赵宋不是没有气运了，是脊梁快断了。”
钟灵秀以手支颐，点过他桌上的分布图，什么红线蓝线，看不懂，“我是铸剑人，你就做个守剑人，等到某天，有个孩子带着剑鞘找过来，就把剑交给他——他会带着这把英雄剑，一代传一代，直到天下太平。”
苏梦枕陷入沉思，良久，颔首道:“我明白了。”杨柳枝为渡世人，她要他守的不是剑，是苍生，“他还是个孩子，所以，你只给他剑鞘，因为他还不知道这把剑的意义。”
她一怔，旋即赞许:“苏梦枕，你真挺聪明的，就是太信兄弟。”
“放着吧。”他略过旧事，“还有别的事吗？”
“剑最重要。”她咕哝两句，拎起自己的木箱，“其他的事，千头万绪，摸到什么说什么。”
先掏出来的是药。
“都是给你准备的药，没用上，还是给你，你自己处理。”她一盒盒往桌上扔，“治肺痨的，治肺炎，治胃溃疡的，治破伤风的，还有这一些，这个止痛、这个消炎、这个退烧，记住了，盒子里有说明书，这种针剂都是一次性的，打手臂上就行。”
秦朝都待了十几年，回来又七八年，二十多年过去，她都忘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
“这啥？巧克力，我本来想给你尝一口，现在应该过期了，扔了。”
“这是什么来着，哦，种子，红薯还是玉米土豆来着，反正都是粮食，你托人研究去吧。”
“这个，八百年后的地图，仅供参考，黄河改道过。”她翻弄半天，抽开夹层，找出了目标，“望远镜给你，你对着窗外调一下，能看见皇宫的场景。”
苏梦枕拿起一个看看，再放下拿起另一个，匪夷所思:“你从哪里弄来的？”
“八百年后。”她懒得再装神弄鬼，“我能去秦朝，自然能去未来，别问了，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果然没有再问。
“望远镜一共两个，你一个，我徒弟一个。”
苏梦枕不得不打断她:“你徒弟姓谁名甚，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会知道的。”她目光莹然，“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可就算没有我，他也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整个江湖的英雄好汉，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他扬眉:“竟至于此？”
“是，英雄不惜名，豪杰不惜死。”她这般说着，突然想起来十二道金牌，顿时头疼，“明天还得进宫一趟，弄个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
“他原本会为奸臣所害，死于十二道金牌。”钟灵秀叹气，“以防万一吧。”
苏梦枕看她一眼，拉开抽屉，丢过一块铁牌:“是这个吗？”
铁牌形制如瓦片，刻有铭文，上写着“免死铁券”四个字，并注明“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不是，”她揉揉眼睛，发现上面真有苏梦枕的名字，大为错愕，“哪里来的啊？”
“当然是御赐，一共五面，我、太后、方应看、蔡京、诸葛。”苏梦枕坐下，喝口茶压压惊，“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给他就是了。”
“……”钟灵秀收拾心情，摊手，“还有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他只好又起身，进卧室拿出两件东西。
“早就打算给你，今天你既带了箱子来，就一并装走吧。”
翠玉的枕头温润光洁，厚实的钱袋沉甸甸堆叠。
钟灵秀拎起钱袋，差点掉桌上，忙解开系绳，果然，里头黄澄澄一片金光，全是金钱。
——黄金铸的钱币。
大小与铜钱仿佛，东南西北刻有“金”“风”“细”“雨”四个字。
“父亲留给你的嫁妆钱，都在这里了。”苏梦枕道，“我添了点，凑一袋子，你带在身边花用。
钟灵秀拈起一枚，掂掂分量，又丢回去，叮叮当当甚至悦耳。
好半天才问:“枕头也给我了？”
“这是妙手班家的手艺，里面有不少暗器机关，我知道你用不到，但拿着防身。”
她煞有其事地点头，拢入臂弯。
“我知道，入梦的枕头。”

第346章 种青莲
提着满满当当的箱子来，拎着沉甸甸的箱子走。
太沉了，没法用空间转移，一步步走下黛色的玉塔，一点点掩去离别的感伤。
待回青莲宫，旭日初升，新的一天。
钟灵秀端坐在案几后，埋头默写《剑典》:以久经考验的慈航剑典为蓝本，删掉天魔策的影响，以战神图录的内容修正，就是煌煌大道，再加入斩赤龙、结女丹的练法，已然十分全面。
再加上改后的《彼岸九式》，武功方面就尽够了。
邪帝舍利已经拿回来，她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并指为刀，在表面镌刻出缠绕的莲花图纹。
随后，收敛杂念，专心注入真元。
大约三成，舍利便微微发出碧绿的荧光。
——从今后，这就是一个留有精神烙印的真&#183;舍利子。
危急时刻，真元可为人续命，残留的精神意念，亦可助人参悟。
“以后，你就是圣舍利了。”她满意地放到一边，与写在红绸上的剑典并列，而后唤来息红泪三人，询问答案。
结果也不出所料。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春水完婚，唐晚词也有心与雷卷长相厮守，唯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小腰。
“意中无人”朱小腰。
“倒也名副其实。”钟灵秀颔首，抚摸身前的三件物什。
她把红绸交给朱小腰，“待我离去，你就是青莲宫第一代观主，这部《红绸剑典》由你掌管。绸带水火不侵，不易磨损，需要注意的是金墨，固然是贡品，却也会随时光磨损，最好抄录一件副本。”
朱小腰素来倦慵，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迷梦，可今天，她好像睡醒了，双眸清亮，露出一丝端凝:“是。”
再把舍利交给唐晚词，“舍利则别有洞天，有缘人才能参悟，算是我留给青莲宫的宝物，由你保管。”
唐晚词点点头，小心收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钟灵秀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木鱼，还记得，小小的仪秀静不下心，就会砰砰敲木鱼。
她不禁微笑:“大娘在毁诺城，行事令人信服，我就把象征守律的木鱼交给你。”她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按钮，“这里有个小机关，你按一下。”
息红泪迟疑地揿下。
咚咚咚。
咚咚咚。
木鱼发出敲动的闷响。
“以后，你们就说我的木鱼有了灵智，会自己动，还会念经，可以用来吓唬宵小。”钟灵秀勾起唇角，很为自己的恶作剧高兴，“记得给它晒太阳，不然就失灵了。”
“还有这瓶荧光颜料，可做夜光画，这个音乐盒，能唱歌，这是一个手提灯，手摇即亮，这是激光笔，能烧穿木头，要小心使用，这是指南针，极其灵敏的司南，能辨方向，也给你们留一个。”
她排出若干装神弄鬼的道具，推到大娘面前，“这些东西，配合许笑一在杭州观中布下的阵法，能挡住不少宵小。”
息红泪想说什么，可喉头微堵，说不出话，默默地拢在怀里。
朱小腰没有她伤感，只问:“宫主还未说明白，有什么规矩？”
钟灵秀考虑过这个问题，经过深思熟虑，定下以下规则。
“青莲观弟子以女子为主，不问出身来历，贵贱贫富，未满十三的少男可入门中学艺，年满十八即结业退出。历代观主，武功须在同辈中排行前三，且永不嫁娶，才可担任。此外，外嫁之人，不可担任要职，观中上下，不强求斋戒，但一律简朴。”
“《青莲剑诀》授予众生，不分门内门外，《红绸剑典》不得外传，一旦泄露，须将修习者带回观中，入我门墙。以剑典武功为非作歹之人，处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青莲观存世之处，是为女子安身立命，《青莲剑诀》未成，不可入江湖行侠，《剑典》不成，莫要插手朝堂纷争、王朝更替。”
钟灵秀一边说，一边怀疑是否能起作用。
众所周知，规矩都是用来破坏的。
恒山派找了令狐冲做掌门，古墓派还是收了杨过，峨嵋也把倚天剑丟了。她怎么想都觉得，后面可能收一些身世非凡的奇怪弟子，观主可能偷偷成亲，剑典一定外泄，说不定还会被人偷走。
唉，那也没办法，定下再说，万一呢。
她古井无波地说完:“传承在道，不在门楣，若逢乱世，不必姑息死物，以弟子性命为要。”
话音才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虚空穴】的数条裂纹蔓延到边界，触及临界点，终于彻底开裂。
——蝴蝶的风来到了庭院。
——河流的方向，弯出一道弧线。
在杀死六贼，改变徽宗年间的朝堂格局后，未来就有了细微的改变。等到移花接木，换走赵佶的灵魂，剧变就在酝酿之中。带着岳飞走遍山河，又为时局增添更多的变数。
然后，今天的她，创立了青莲观。
两三个人的命运，在历史中无足轻重。
如果是很多很多人呢？
——因六贼而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好好活着，或为小家奔忙，或投身各行各业，开始新的人生。
——原本该死在洪水中的数万百姓，因为钟仪而活命，微末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有能力的出仕治国，平添许多生命的分量。
——秦晚晴、朱小腰本该死去，许笑一、织女、天衣有缝早该命丧黄泉，苏梦枕的坟头草，这时也该好高好高，他们都没有死，未来漫长的岁月中，这些她救过的人，又救下了更多的人。
如同滚雪球一般，白骨未沉河，尸骸未埋土，你与我，他与她，无数的命运缠绕在一起，如丝如缕，如叶如苇，结成一叶小舟，经过战火烽烟，驶过乱世浪涛，令命运的长河发生了足够大的偏移。
什么是历史？
历史就是很多很多人的人生。
在北宋提笔，在百年后落于纸张的故事，就是历史。
量变积累到质变。
时空倾斜。
——“滴——检测到新的宇宙震荡。”
——“扫描完毕，讯号源于地球，情况不明。”
——“倒计时:预计48小时后，会出现时空缝隙。”
钟灵秀已然入定。
奇穴呈现出完美的冰裂纹，星云的瑰丽，银汉的璀璨，宇宙的浩瀚，尽数于缝隙中奔涌而出。
【琉璃剑心】
【先天元胎】
【破碎虚空】
百年长路，今朝功成。
钟灵秀睁开眼，似乎能感受到此方天地的催促与排斥。
——离开这里。
——你该走了。
“唉，这么快。”她自言自语地叹口气，看向面前的三个女子，“最后一件事，帮我送几封信。”
-
神侯府。
铁手展开书信。
【铁二，崔三，本姑娘即将远行，鉴于我们往日情分，请于明日傍晚到天泉山玉池为我送行，允许带上冷四，不来就是没把我当朋友，绝交!】
落款是:活死人小灵。
“给我俩的？”追命喝口酒，探头去看隔壁无情的信，又不一样。
【盛捕头，一别多年，欠你一顿饭，时间有限，不请了，明日下午到青莲宫一叙。】
落款是:梦里人苏文秀。
无情收起书信，看向诸葛神侯:“世叔的信是谁写的？”
“钟仪。”诸葛神侯递出自己的信件。
【明日傍晚，玉池。】
落款是:龛中人钟仪。
无情若有所思:“三封信，三个人。”
“小灵姑娘和钟仪，究竟是什么关系啊？”追命喃喃，“真是一个人？”
“不清楚，反正赴约就是了。”铁手收好信，隐约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
唯有冷血面无表情。
相似的场景，在不同地方上演。
苏梦枕就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源自钟仪:【明日傍晚，我将于天泉玉池破碎虚空，特此告知。】
第二封来自苏大小姐:【便宜大哥，刀记得还我，明天就出远门了，让杨无邪他们都留在家里，送我最后一程，其他人要看的话，欢迎他们一起送我，人多热闹。】
踏梅寻雪阁。
雷纯望着桌上的信笺，一边看，一边拿出帕子，低声咳嗽起来。
“咳咳。”她感觉到肺部的抽痛，好像有无数尖锐的利刺在扎着胸膛，叫她忍不住用力咳唾。
【善恶到头终有报。龛中人钟仪】
狄飞惊摸向袖中的薄纸。
他的信上写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狄大堂主，如你所愿，本小姐将启程远行，不再过问此间江湖。那天，你对神仙也敢动手，我欣赏你的勇气，但苦海无边，回头才更需要勇气。】
落款是他熟悉的名字，【梦里人苏文秀】
他收起信笺，沉默地看向上首的男人。
雷满堂平静道:“纯儿，后天一早，你就随方巨侠走吧，他会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咳。”雷纯何等聪明，望着手上的帕子，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凋零的红梅，斑驳刺目，“原来如此，她把苏梦枕的病给了我……”
“能够退出江湖，是一种幸运。”雷满堂摇摇头，看向狄飞惊，“你呢，想好了吗？”
狄飞惊看向了雷纯，默默攥住袖中的信，良久，微微颔首。
翌日。
无情准时来到青莲宫，刚巧碰见一身是血的雷卷出来。
唐晚词扶着他，满脸关切:“你还好吗？”
雷卷勉强点了点头，在廊下运功调息。
无情与他们颔首为礼，自己推着轮椅进去。
主人身穿道袍，正站在一块牌匾前，欣赏上头的瘦金体:“盛捕头来了，要不要一起欣赏官家的字？他干啥啥不行，书法倒是独树一帜，名留青史。”
无情看向牌匾，不是从前青莲宫的牌子，而是新赐下的，题为“青莲观”，并有御印与官家独有的画押。
“我走后，就是青莲观了。”钟灵秀按向旁边的旧牌匾，坚硬的木料在她的掌心下，悄无声息地裂成三块，“她们武功不好，自在门多关照。”
无情颔首:“我们受钟真人多次恩惠，自该报答。”
“是啊，你们受过我很多恩情。”钟灵秀轻轻笑了，“现在是最后一次。”
她弹指飞出若干银针，刺入他腿部的多个穴道，蕴含的先天元炁如丝缕入体，瞬间覆盖住他腿部所有的经脉。
无情一动不动，任由她的真气流走，镇定道:“原来如此，你治好了雷卷。”
“他的肝脏上长了一个肿瘤。”钟灵秀耸耸肩，“捅一剑就好了，简单得很。”
雷卷的病，她很早就能治，是他自己不乐意，怕唐晚词欠人情，一辈子受制于她。这么别扭的性格，也只有二娘吃得消，苏梦枕和他比，算是坦诚直白至极。
“你的伤也不难，三十天内会慢慢有感觉。”她宽慰道，“会好起来的。”
无情的脸孔苍白如雪，却有玉似的灵魂。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前，因为行动不便，面见青莲宫主的都是铁手，今日再见，她的模样立刻与记忆中的人重叠。
钟仪和苏文秀，其实长得几乎一样。
水月之身，镜花幻影。
“苏小姐。”寂静中，他轻轻开口，“大恩不言谢。”
“钟灵秀。”她微微一笑，神动似流云，“盛捕头，苏文秀是一场梦，这才是我的真名。”

第347章 钟灵秀
太阳逐渐靠向西边，午后的炽热消退，日光变得和煦而温柔。
苏梦枕和戚少商、王小石在绿楼的议事厅喝茶，下面还坐着发梦二党的魁首，强撑着伤口过来的雷卷，象鼻塔的兄弟们，还有代表温晚的温文、天衣有缝，目前没有加入风雨楼，但关系密切的孙青霞。
这一年间，因为蔡京授首，江湖格局随之变化，金风细雨楼联络了连云寨、小雷门、洛阳王温晚、孙家、蔡家，商议联合起来，凑一群人随同朝廷使者，出使辽国。
——历史上，这本该由童贯担任使者，探听辽国虚实，童贯以为气数已尽，才有后面宋金海上之盟，共同攻辽，瓜分燕云。
——苏遮幕对收服燕云有执念，却又碍于海上之盟的悲剧性结果，拿不定主意，弄得和赵佶一样左右为难。
——故此，这次出使辽国，不仅要弄清楚辽国虚实，还要打听金国计划，任务极其艰难。正使的人选还未商议，但刚刚中进士，担任太常寺少卿的李纲，被调到鸿胪寺，在出使的人选之中。
故此，江湖势力的任务有二，一是探听金辽底细，二是保护宋国使者。
金风细雨楼为中原第一大帮派，此事义不容辞，已经商议过两轮了，到现在也还没确定最终人选，因为唐家、何家、梁家、雷家都派人上京，准备插一脚。
今天本来也要开会，可才说两句，大家就心不在焉了。
干脆就不谈正事，随便聊聊天。
茶花在门口打了个手势。
苏梦枕放下茶盏:“失礼了。”他临时退场，返回玉塔，问茶花，“人来了？”
茶花点头。
他拾级而上，又到熟悉的门扉。
推门而入。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绺绺编头发，听闻声响，头也不回地问:“这么多人，聊啥呢？”
苏梦枕简单说了出使辽国的事。
“海上之盟......”钟灵秀一时恍惚，“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苏梦枕语气坚决，“就用回春堂东家的身份，看看能不能回应州一趟。”
“叔叔的骨灰送回去吗？”
“暂时不。”
“谁留守啊？”
“戚少商暂代楼主，无邪留下辅佐他，我、小石头、沃夫子和茶花都去。”他问，“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钟灵秀摇摇头。
离开大宋，出使金辽，给她一种故事开新地图的既视感，就好像曾经寇仲、徐子陵到突厥一样，想想都知道，危机重重，又暗藏机遇。
——戚少商不去的话，莫非王小石才是男主？
“路上小心。”她感叹，“也许，未来就从此被改变。”
他轻轻颔首，想说些什么，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放下袖中的刀:“给你换了个鞘。”
钟灵秀扫一眼，碧玉刀的新刀鞘还是绿色，以黄铜为箍，明灿如金:“挺好，配我今天的衣裳。”
苏梦枕看向她的装扮，葱黄褶衣，青色半袖襦，缘边镶一圈荷叶似的缘边，翠绿竹叶纹宋裤，风一吹，露出绯红的里衬，似未凉的热血。
发髻也梳得朴素，一条红丝带，二三金饰，鬓发长垂，随风飘动。
“怎么样，”她展开双臂，左右展示，“好看吗？”
苏梦枕缓缓颔首:“千里江山图。”
不久前，王希孟向赵佶献此画，名动天下，可惜天不假年，很快去世，遂成绝唱。
“是。”钟灵秀抚过脸孔，少顷，放下手掌，“再看。”
苏梦枕顿住。
她又变成了苏文秀的脸，不，脸孔还是钟仪的，准确地说，是十六岁跟他离开小寒山的灵秀。
哪怕知道她青春永驻，此时此刻，见彼时彼刻的故人，还是令他百感交集。
“人越长大，越不幸福。”钟灵秀佩上碧玉刀，又系好竹箫，“闯荡江湖，最好不过十六七，这也是我最喜欢做江湖梦的年纪。”
第一本看的武侠书是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大家的年纪都很小。张无忌很小，杨过更小，黄蓉很小，十六七岁的小龙女出场，已经很大了。于是乎，总觉得自己闯荡江湖，也该是这个岁数。
“我上小寒山七岁。”她笑，“十七岁，比七岁自由，比二十七岁简单，我想轻装上路。”
他语气平常:“那是很好。”
西窗外，一片沉甸甸的血红。
太阳落山了，黄昏如同某种魔魅，妖异地攥住他的心脏。
“黄昏细雨，梦枕红袖。”钟灵秀微微一笑，掌心拢过胸前，而后猝不及防地按住他的胸膛，像从前在密室一样，把他迫在墙上，“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大哥。”
-
天泉山下有一口玉池，池中有一座镇海塔，据说，“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这本是天泉最脍炙人口的传闻，但今天，新的传说或许会代替这段意味不明的谶言。
天已暮。
看热闹的人围在玉池边，不远也不近，等待着下帖的客人到来。
月儿淡淡，天空荡开涟漪似的云影。
微风吹动轻盈的布料，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就立在镇海塔的塔尖。
湖水粦粼粼。
钟灵秀立在石塔上，遥望天空的月亮。
手指搭向竹箫。
箫音如若沧浪的水声，自竹管中倾泻而出。
霎时间，仿佛回到鄱阳湖上，小舟一只，曲洋和刘正风琴箫合奏，以酬知音。
百年弹指过，还记得笑傲江湖曲。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遮蔽明月的云彩被无形的风流卷动，积云像煮沸的开水，一层层翻滚起来，往下方溢落。轻盈而浓郁的水汽，自天空倾倒，形成蔚为壮观的云海瀑布。
“哇，小石头，云变成瀑布了。”温柔大呼小叫，拽住王小石的胳膊。
王小石一边点头，一边脸红，还不忘盯着眼前的奇景。
戚少商没注意他们的亲昵，犹且惊叹:“真是银河落九天了。”
箫音还在传递。
平日呜咽的箫声，今天却一扫幽怨，辽阔悠远，好像穿过山间的清风。云海为之带动，缠绕在山谷，化作一条乳白色的河流。
“起雾了。”铁手探向身边的白色雾气，湿漉漉的，还带着高空的凉意。
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天泉山都被云气包围，一时间，仿佛深陷瑶池幻境，如梦似幻。
无情抬头，叹息道:“月亮也出来了。”
是的，随着夜空的积云流入人间，天泉起大雾，苍穹却晴朗起来，皎洁的月辉洒向人间，宇宙的眼。
谁与谁在争夺天下第一，谁又和谁在华山约定分出高下？
曲调起伏变化，好像江河湖海清凌凌的水波，鱼群在荇草间穿梭游曳，刀光与剑气在波心迸发，日月昭昭，好一场江湖大梦。
雷纯立在湖畔，凄清的晚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看着立在石塔上的倩影，绯红的丝绦飘舞，勾勒出箫声的形状，好似仙人最后的一缕尘缘。
渺远的湖海，高耸的山崖，崎岖的行路，吹箫的少女。
权势富贵，都不要了么？
尊荣名望，都这样舍下？
儿女痴情，都不值一提？
身在千丈红尘，最重要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遮蔽明月的最后一抹微云，也挪开了光影，毫无保留地撒在钟灵秀的身上。
莹白如玉的肌肤，在夜色中清晰如旧，她眼中映出玉泉的甘冽。
箫音咽塞，泉水激石。
想当年，垂髫岁数，四季苦练掌中剑，春寒夏暑，秋瑟冬寒，数千个日夜流血流汗，后入江湖，恩怨纷杂，秘籍你争我夺，费尽心思才挣得机遇，一点点淬炼，一点点变强。
辗转多个世界，拜多位恩师，从籍籍无名的《恒山剑法》，到榜上有名的《独孤九剑》，再是大名鼎鼎的《九阴》《九阳》，好容易登堂入室。等到了慈航静斋，学剑典，练彼岸，结女丹，百般手段参悟不死印法，才算挣得一丝超越生死的机会。
阴阳真气，四象变化，八卦生万物。
说起来短短三步，已是百年光阴。
无尽血汗，无数辛酸，无边寂寞，这才有这具【先天元胎】。
性命双修，命是一切的基础，渡苦海的舟，是“钟灵秀”的躯壳。
性灵就要复杂多了。
——或许，就是钟、灵、秀。
刚开始的时候，好像只有【剑心】。
想要行侠仗义，想要快意恩仇，想要倚剑走天涯，看遍天下好风光，算是武侠的初心。
这一点，历经风雨恩怨，名利权位，从不曾改。
故有小灵一人一剑，杀人见血。
小灵就是【剑心】。
后来，行走天涯遇见很多人，留下许多眷念的情意。
还记得，定言师傅心善寡言，定逸师太护短刚强，定闲师太心细如发，定静师太爱护弟子，仪清仪和仪琳都各有各的好，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关照，安定了初来乍到的忐忑心。后入武当，张三丰豁达平和，七位师兄都关照，无忌也尊敬她，她的紫霄宫无忧无虑，一心武道，从未有碍。
活死人墓中，林掌门亦师亦友，李莫愁总不省心，小龙女天真可爱，她头回做大师姐，学着承担起首徒的责任。慈航静斋，家在云深不知处，师傅、碧秀心与梵清惠既是同门，一起肩负苍生国运，又是知己好友，分享人生滋味。
当然，还有小寒山，红袖神尼不吝心血，为她们寻找合适的武功，师姊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慰藉，还有苏梦枕和苏遮幕父子，机缘巧合做的假身份，居然当了真，重新有了家。
亲情、友情、爱情、同门之情、知己之情、萍水相逢倾盖如故惺惺相惜露水相逢相爱相杀……细细数来，她的缘分其实颇为丰富，是这些或深或浅、或爱或恨、或遗憾或惆怅的感情，丰富了她的灵魂。
苏文秀就是剑心的【琉璃】。
只有小灵，人生寂寞如雪，只有苏文秀，怕为尘缘所困。
——好在是【琉璃剑心】，灵秀就是她的名，代表她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山水一重重，路途又迢迢。
她练成绝世武功，铸成无瑕剑心，开始问道长生。
天地辽阔，宇宙无涯，人类渺小如蝼蚁，如何不想挣脱樊笼，奔向更广阔的世界？武学之路走到最后，自然而然地生出豪情，要战胜生死，跨过天人之别，触及更高的境界。
这是人类的天性，是生命的本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故此，【破碎虚空】不仅是“钟仪”的目标，也是人类共同的心愿。
——恰好“钟”是姓氏，本就代表个人与群体的关系，身处其中，又独立存在。
箫声渺然如流水，余音似涟漪荡开。
她放下竹箫，心想，原来如此。
——性为钟、灵、秀。
——命为“钟灵秀”。
——她是钟灵秀。
【破碎虚空】【先天元胎】【琉璃剑心】三个奇穴，就是“天”“地”“人”三才，上通宇宙无穷，下至万物滋生，中有为人之道，三者密不可分。
一念及此，月色如春林盛开。
清夜不见半点尘云，银光照遍重山。
三个奇穴化作万千光点，似群星闪耀，呼应天上月。
月色更浓。
月光更亮。
月夜更深。
为箫声所惊动，堆在玉池周围的云雾，好似破茧的蝴蝶，一丝丝一缕缕朝着天空飞去。翩跹的轨迹交织，叠拢为一片片柔软的白玉，一阶阶，一层层，分明瑶台玉阶，蓬莱仙舟。
——原来破碎虚空，真的要从云里走啊。
钟灵秀望着面前如梦似幻的云阶，率先冒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怪念头。她为自己发笑，又想，好在目睹过传鹰离开，也算是有点经验，不然还真的不敢踩上去呢。
通天之路已在眼前，是时候道别了。
她回首，望向天泉山的众多看客，这些人里，有她心爱的人，有她交过的朋友，有曾经的敌人，也有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说点什么好呢。
总结陈词总是特别难，千言万语想说，又觉得说什么都徒劳。
风中送来一阵甜香。
残荷未败，桂树新生，多少个春秋。
她想了会儿才开口。
“三百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岁月如隙中驹，一转眼，她的人生已以百年为单位，记不清多少次看过桃花，见过夏荷，闻过桂香，等过梅发，甚至幼年期、少女期都多次重来，韶光这般快，好像经历过许多，又清晰似昨夜。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相逢是石中火，情缘似梦中身，她早就不是在大宋的深秋醒来的孤魂，风雨往事，镌刻下一道道留言，但不变的是心中所想，她还是很喜欢江湖，想做一场不醒的武侠梦。
这就足够了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塔。
下一刻，复又出现在云阶路上，蓦然回首。
万道剑气聚拢于掌心。
碧绿的光芒笼罩镇海塔。
苏梦枕看向她的双眼，她好像也在看着他，目光如露水相逢，一触即分。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旁边的温柔大呼小叫，急得都想跳湖。
王小石竭力分辨第一行，磕磕碰碰地说:“山中人——”
杨无邪眼神好，赶紧报出第二行:“钟灵秀。”
“证破碎虚空——”苏梦枕轻声道，“于此。”
山中人钟灵秀
证破碎虚空
于此
她微笑，好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晶莹如玉的五指拢过空气，忽然抓出一个手提箱。
沉重的箱子坠在掌中，是无穷的思念与牵挂。
但她还是轻松地拎起了箱子，带着自己的十丈软红，走向云雾的尽头，月光的深处。
幻影层叠，似千里江山图隐约。
依稀可见悬空寺立在崖间，白云庵的观音前供着新鲜的李子，道观香烟袅袅升起，白须老人邋遢，童子在蒲团后打瞌睡，古墓森然，麻雀扑棱扑棱乱飞，蔚蓝的海上，阳光炽热发烫，华舟悠闲，漂洋过海，云深不知处，谁读过一页页石板文字，一望无际的草原，万马奔腾，大地咚咚闷响。
她跨过最后的台阶，背后一轮明月。
“江湖路远，珍重。”
云雾来袭，遮蔽衣袂。
今夜多云天，淡淡的月，浅浅的云，若隐若现的星子。
灵秀已过万重山。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