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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和年代文女主一起被拐
作者：半两青墨
内容简介
 这是沈半月穿到末世的第八年，她觉醒了一些技能，在丧尸横行的世界艰难求生。 某日，沈半月寻找干净水源途中遭遇丧尸，前一秒还在与丧尸搏斗，后一秒眼前一黑，穿进了年代小说。 好消息：这个年代虽然贫穷，比起末世却不知道好多少倍，至少，干净的水源随处可见，并且，她在末世觉醒的技能也还在。 坏消息：她穿成了一个九岁女童，跟小说女主一起被人贩子关在小黑屋，并且，女主还只是个三岁大的奶娃娃。 按照剧情，女主会在人贩子与买家交易过程中，被好心人识破救下，遍寻不到亲生父母后，又被好心人收养，而沈半月投身的这个炮灰，则会被卖进深山，直到数十年后才能获救。 捋了捋剧情，沈半月发现，就算是逃离贼窝，自己好像也无处可去 原身父母已经过世，她是被亲叔叔卖给人贩子的，逃回去也是被再卖一次，哪怕不被卖，也是给无良叔叔一家当牛做马。 于是，沈半月一拳将人高马大的人贩子给揍趴了。 人贩子抹着鼻血鬼哭狼嚎：放你走，我放你走还不行吗？ 沈半月挥舞着小拳头：不行，带我一起去跟买家接头！ 人贩子：？？？ 就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人贩子被公安抓获后。 沈半月牵着女主的小手，红着眼眶：这些人给我喂了好些蒙汗药，我脑子被吃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这是我妹妹，我不能跟她分开的。 人贩子： 她胡说，她胡说八道！ 【阅读指南】 *慢热，日常加搞事业。 *架空，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小说世界不等于真实世界。 *保护野生动物，爱护自然环境。 *弃文不必告知，有缘下本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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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半月悠悠醒转，入目是破败腐朽的横梁、裸露排列的青灰瓦片。
她心底泛起几许茫然，心说这种脆弱不堪一击的屋子，都经不住丧尸随便撞两下，她是脑子进水了吗，躲这种地方来？
念头刚起，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脑袋像是被铁锤重重敲击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一下子让她闷哼出声。
同时，无数信息被强行灌注进大脑。
就好像是空气球里突然灌进了过量的水，沈半月差点怀疑，自己要因为无法负荷而直接爆炸。
“姐姐~”
小奶音响起，一团温热的软乎突然撞进她的怀里。
沈半月几乎咬碎后槽牙，才硬生生忍住条件反射，没有一拳头挥向这团小东西。
哪来的孩子？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马上被山呼海啸般的信息淹没，一个名字突兀地从这片信息海洋中蹦了出来，沈半月喃喃：“小笛子，女主角？”
小团子脸上沾满泥灰，小花猫似的，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软乎乎的小手一下下拍在她脸上，嘴巴呼呼地吹着气，声音很轻：“姐姐，呼呼，不痛痛。”
奇迹般的，脑袋好像真的没那么痛了。
沈半月闭了闭眼，快速理清了目前的状况。
她穿越进了一本书里，此刻正依偎在她怀里的小团子，是这本书的女主沈笛。
小家伙有主角光环，在人贩子与买家交易的过程中，被一对好心的夫妇识破救下，后面警察一直没找到她的亲生父母，那对好心的夫妇就收养了她。
和她一同被拐卖的孩子却没有那么幸运。警察找到之前，人贩子的同伙就带着他们转移了，他们有的被卖入深山，有的被送进黑心工厂。
警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许多年里，有的孩子被找到，有的孩子被证实死亡，直到数十年后，最后一名受害者获救，案件才算完全侦破。
而原主陈月月，就是这个最后获救的受害者。
妥妥的炮灰。
这其实不是沈半月第一次穿越了。
八年前她还是个在校大学生，探望孤儿院长辈的途中莫名奇妙穿越进末世，在末世挣扎求生的过程中，她觉醒了两个异能，之后她加入了异能者组织，拥有了一些能交付后背的朋友。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异能者的队伍在扩大，研究所针对异能者和普通人的疫苗研究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再过不久，和平安宁的世界秩序就将恢复。
结果她在寻找洁净水源这种低级任务时再度穿越了。
上一秒还在殴打丧尸，下一秒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世界又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是的，又。
沈半月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这和游戏快要打通关的时候账号却被盗了有什么区别？
而且，分配给她的“新号”，还是个父母过世、被亲叔叔卖给人贩子的九岁小女孩——
不但要练新号，还要从九岁开始练起，不但要从九岁开始练起，活了三个世界，她依然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大写的一个惨。
—
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屋门突然被打开，身材魁梧的男人逆光站在门口，咒骂了声“这些小兔崽子”，往阴暗逼仄的室内扔下几块东西，随后嘭地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门一关，缩在墙角的几个矮小身影就飞快地冲了过去，一下子将地上那几块黢黑发硬的糠面馒头分抢光，各自快速找了个角落蹲着狼吞虎咽。
沈半月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扭了扭屁股，大概是想去抢吃的，可惜没等她爬起来，吃的就已经被抢光了，她于是又窝回沈半月的怀里，呜呜地开始小声啜泣。
屋里一共关着七个孩子，女孩子就只有陈月月和小笛子，从年龄来说，她俩正好占了个头和尾，最大和最小，一个九岁，一个三岁。其他五个男孩子都是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四天了，陈月月毕竟是个大孩子，会悄悄注意屋子外面人贩子们的对话，但她听不懂人贩子们的黑话，偷听到了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半月回忆这些对话，再结合原书里一鳞半爪的信息，推测就这一两天，人贩子联系好买家，要开始“销赃”了。
穿成个九岁的炮灰，沈半月内心非常绝望，但想到炮灰被卖后的经历：先起早摸黑做牛马，再给傻子丈夫生孩子……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不过在此之前，沈半月决定先弄点吃的。
穿越过来前她在出任务，只在早晨草草垫过几口压缩饼干。穿越过来后更惨，陈月月昨天开始发烧，统共就抢到一块糠面馒头，还大半都分给了小笛子，后面昏昏沉沉的，再没抢到东西。
此刻沈半月接收了这具身体，只觉得饥肠辘辘，还浑身都是高烧过后的虚弱和黏腻。
她拍拍怀里的小团子：“别哭了，姐姐给你弄吃的去。”
呜呜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小团子一骨碌坐起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愣愣看着沈半月，挂着两行泪，皱着细细的眉毛，带着点委屈，但又坚定地摇头：“小笛子不饿，小笛子不哭。”
小家伙知道不可能再有食物，居然反过来安慰她。
沈半月失笑，拍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乖乖等着。”
几个小男孩在沈半月站起来时就警惕地看了过来，沈半月没有理睬他们，抬头看向位于墙壁上方的气窗。
这个屋子仿佛建来就为了关人，屋顶的横梁都快朽烂了，屋门却很结实，墙壁也很牢固，四面无窗，只有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扇小小的气窗。
沈半月修正了之前的想法，这屋子破归破，丧尸想要撞塌它，挺有难度的。
当然，对拥有力量加强异能的她来说，还是不堪一击的。
沈半月捏了捏拳头，感觉到四肢百骸中一瞬间迸发而出熟悉的力量感，缓缓吐出一口气。
挺好，异能还在。
她自然不可能当着一群小鬼的面，直接一拳击穿墙壁，那也太惊世骇俗了，所以她选择了自以为更低调、更符合常理的方式——
助跑，起跳，扒住墙壁上微微凹陷的砖块裂缝，快速攀爬到气窗的位置，轻松推开锈迹斑斑的窗户，钻了出去。
跨坐在窗沿上时，沈半月回头看了眼昏暗的室内，看到几个小男孩震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小笛子则是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方案好像也并没有多低调多符合常理。
算了，就这样吧。
沈半月破罐破摔想。
—
“没想到最先出手的是那小女娃，三岁的奶娃娃，不会洗衣不会做饭，就算是当童养媳，也没有从这么小开始养起的，这家人买这奶娃娃去干嘛？”
“我不说你肯定猜不着。这家小儿子在部队，婆娘前两年难产死了，留下个闺女他爹妈带着。奶娃娃不好带，他爹妈也不上心，七八个月大的时候生病发烧没了。这爹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直瞒着。最近他家那小儿子要回来探亲，他爹妈就准备买个娃娃继续糊弄他。”
“嘿，他们这是图什么？”
“图那当兵的儿子每年寄回来的钱票啊图什么，要不是闺女养在家里，他能往家寄那么多钱票吗，上头还好几个兄弟呢，养老哪有几个钱？那一家子靠着这些钱，过得可滋润了。”
“都说咱们伤天害理，瞧瞧，这天底下伤天害理的事情多了，咱们倒腾几个小孩算什么？呸，真是乌鸦笑猪黑，王八笑鳖爬……”
“不是，你喝几口马尿就说胡话了是吧，特么骂谁是猪呢！”
……
堂屋里几个人贩子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桌子拍得邦邦响，屋外几步之遥，瘦骨嶙峋的女孩插兜靠在墙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有什么好吵的。
诸位都是猪。
她转身悄无声息进了厨房。
这些人贩子倒是一点不亏待自己，锅里蒸着一摞白馒头，蒸屉下头还有小半锅的五花肉炖粉条。
那边喝酒吵架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沈半月拿热水烫了碗筷，先给自己喂饱了。
末世养成的习惯，哪怕不着急，她也很快吃好了。吃完后找了个饭盒，照样拿热水烫了，盛了满满一饭盒五花肉粉条，又拿网兜兜了几个馒头，这才大包小卷地离开了厨房。
堂屋里矛盾升级，两个人贩子打起来了，另外一个在劝架。
沈半月对菜鸡互啄不感兴趣，原路返回，单手轻松上墙。
再次跨坐在窗沿上时，她想起低调符合常理的六字方针，收回想要直接往下跳的脚，用脚尖“小心翼翼”在墙上探了半天，“万分艰难”找到落脚点，下了两步后，“一脚踩空”摇晃了两下，“好不容易”再次踩实，继续“战战兢兢”往下爬，终于落地，“后怕”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堪比影后级的表演，收获若干惊呼，一枚哭哭小笛子。
“姐姐~”
小团子挂着面条泪扑进她怀里，沈半月实在没什么哄小孩的经验，干脆把装了白馒头的网兜递到她眼前。
小家伙呜呜的哭声“嗝”地卡在喉咙里，水汪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还抿了抿小嘴，咽了口口水。
沈半月被她馋嘴的样子逗笑了，拉着她坐到墙边，给了她一个馒头一个汤匙，再把饭盒打开放到她面前。
吸溜。
小团子极其响亮地吸了下口水，冲沈半月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姐姐，吃。”
沈半月：“姐姐吃过了，你自己吃。”
小团子于是就自己动手一口馒头一口肉地吃了起来。她使汤匙不是很熟练，当然，也可能是馋肉，汤匙根本不往粉条或白菜上兜，五花肉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沈半月没管她，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估算着她差不多吃饱了，拍拍她毛茸茸的脑袋：“剩下的给哥哥。”
小团子摸摸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听话地抱着饭盒挪到墙角。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阖眼躺在那里。
小男孩叫林勉，这几天除了原主，只有他抢到食物会分给小笛子。不过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躺那儿没起来过。
沈半月怀疑他是被原主传染了。
要真是被原主传染的，原主发烧直接烧没了，这小孩怕是也有点危险。
小团子啪啪啪往男孩脸上拍了几个巴掌，硬生生把人拍醒了。男孩整个人恹恹的，说了声谢谢，爬起来慢吞吞吃完了一个馒头和剩下的粉条汤，又躺了回去。
从沈半月拎着东西回来，其余几个小男孩就一直在偷偷看他们，有一个咽口水的声音比小团子还响，只是都没敢吭声。
沈半月把剩下的馒头往空了的饭盒里一扔，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心说小惩大诫，先馋着吧，晚上有你们吃的。

第2章
傍晚人贩子来扔食物，依旧是黑黢黢硬邦邦的糠面馒头，等人走了以后，几个小孩没有一窝蜂冲上去抢，而是面面相觑了会儿，齐齐扭头去看沈半月。
同样是被拐来的孩子，沈半月能自己爬出去，还能从人贩子那里偷到食物，这群小屁孩现在对她都很畏惧。
沈半月闭着眼睛半天没动静，小孩们这才小心翼翼拿了馒头蹲到一旁。
他们没敢再把食物抢光，地上还剩了三块馒头。
小笛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狗狗祟祟挪过去，把三个糠面馒头都捡了回来，跟之前吃剩的白面馒头放在一起。
沈半月撩起眼皮瞥她一眼，弯了弯唇，又闭上了眼睛。
小家伙还知道未雨绸缪，有吃的都捡回来先囤着。
也不知道是发烧的原因，还是这具身体营养不良体质太差，沈半月总觉得有些困倦，心里估算着人贩子送完馒头后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出现，干脆又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小笛子团在她身旁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小块糠面馒头。
小家伙大概是饿了，没问过她，不敢吃剩下的白面馒头，就掰了糠面馒头来吃，吃着吃着睡着了。
沈半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之前出去时她观察了，这院子建在山里，周围林木高耸，没有别的住户，也正因此，一入夜人贩子们愈发肆无忌惮，喝酒划拳的声音响得能传出二里地去。
既然他们不怕声音传出去，同样，她也就不用怕别的声音传出去。
猎杀时刻到。
沈半月驾轻就熟爬上气窗，跨上窗沿时下意识回了下头，视线扫过一众歪七扭八的身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林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翘头定定看着她。
沈半月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悄无声息跳下气窗。
—
堂屋里人贩子还在喝酒。
说起自己怎么开始干这一行的，眉毛很淡面相凶狠的光头男人嗤笑了下，轻描淡写讲起自己将邻居家小儿子二十块钱卖掉的往事。
“那么点钱，三天就花没了，啧，后来才知道被中间人坑了。不过那邻居为了感谢大家帮忙找人，煨了一大锅毛芋，倒是挺好吃。”
他不但拐了人家的孩子卖掉，还吃了人家为了感谢左邻右舍帮忙而煨的毛芋，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光头咧嘴嘿嘿一笑，又说：“这是我入行第一单，别看亏了，第二单我就跟那中间人赚回来了，还顺手把他闺女也带走了。”
敢坑他的钱，他就把对方闺女也给卖了。
光头一脸得意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啧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屋里其他两人都笑了起来。
颧骨高耸的男人抹了下嘴边的酒渍，转了话题：“要说这一行我最服的还是田婆，扮什么像什么，穿件白大褂混进医院，瞧着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那些人自己就乖乖把孩子送她手上去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啊，这几年她不出山了。”
“骗娃娃算什么本事，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见了她都跟见了亲娘似的才叫厉害。不像曹婶就会三板斧，装问路，给糖吃，偷孩子，特么带回来的都是些小兔崽子。”
左脸上一条三寸长刀疤的男人呸地吐了口浓痰，“妈的，咱们都多久没见过娘们儿了。”
光头瞥他一眼，又是嘿嘿两声笑，笑容油腻猥琐：“这回不有个九岁的女娃吗，花了十块钱呢，先养一阵子呗。”
刀疤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又啐了口痰：“妈的，要说没人性，老子还真比不过你。”并没有否定光头的提议。
三人又天南地北地侃了会儿，高颧骨晃晃悠悠起身出去放水。他出去后不久屋里俩人听见外头“扑通”一声，都以为是高颧骨喝多了站不稳摔的，不但没出去看，还在那儿幸灾乐祸笑了半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高颧骨一直也没见回来，刀疤脸边咕哝着“不会掉茅坑里了吧”边起身出去了，然后也没再回来。
光头终于感觉不太对，他酒量不错，再说那么多“货”在手上呢，也不可能真灌得酩酊大醉。
他走到门口。
今晚有月亮，月光温柔地洒在这个山间小院里，照得院子里的杂物影影绰绰。
一阵风刮过，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倒显得周围更安静了。
光头莫名感觉后背爬上几许寒意，朝茅坑的方向喊：“老胡，老查，你们特么人呢？！”
没有人回应。
这明显不对劲。
光头其实很不想出去，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在门口站着等天亮，于是从门边抓起根棍子，咬牙出了房门。
走出去不远，光头忽然看见院门边枣树下有个矮矮瘦瘦的人影。
特么喝多了眼花吧，他心想着，搓了搓脸，定睛再看，女孩头发跟狗啃似的乱糟糟的，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分明就是这批“货”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深夜，惨淡月光，山间小院，突兀出现的女童。
这场景哪哪都透着诡异，别看这几年到处都在破四旧，光头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小时候祖母讲的鬼故事，冤魂附身索命，恶鬼半夜掏心……
他虚张声势怒斥：“你怎么跑出来的，妈的，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话音未落，小女孩突然一蹬脚，一个起跳冲到他面前，比山核桃大不了多少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嘭地，光头脑袋猛地偏向一边，来不及反应，第二拳接踵而至，又是嘭地一声，五大三粗的男人跟个沙包似的，被揍趴在了地上。
—
几分钟后，三个人贩子整整齐齐死狗一样瘫在堂屋地上，手脚都被麻绳捆住，嘴里也都被塞了不知哪儿找来的色泽可疑的破布头。
沈半月大马金刀坐在长条凳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讥诮：“不是要揍死我吗，来揍啊！”
躺尸的三人：“……”
呜噜呜噜呜噜。
看他们的表情，应该骂得很脏，不过反正塞着破布听不清，沈半月也就算了。她从光头裤腰上扯下钥匙，拎起煤油灯去了厨房。
锅里是熟悉的五花肉炖粉条，让人欣慰的是，加了不少水嫩的白菜。
末世八年吃了不知多少压缩饼干和午餐肉罐头的沈半月表示满意。
她照例先喂饱自己，再把剩下的食物统统打包带了回去。
这回她没再爬窗，正大光明开门进屋。屋里的小屁孩都被吓醒了，一个个惊惶地看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半月把两个大搪瓷缸往地上一放，说了声“吃吧”，接着将装着两个饭盒的网兜给了林勉，一转身又出去了。
小孩们一开始没敢动，看着林勉和小笛子打开饭盒吃得津津有味，才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挪过去，抓起筷子狼吞虎咽。
边吃边不时看向敞开的门口。
这些小孩被人贩子打怕了，哪怕房门大开，他们也不敢跑出去，反倒是胆战心惊的，生怕人贩子出现，又揍他们一顿。
所幸直到他们把两个搪瓷缸舔得溜光水滑，人贩子也没有出现，只有沈半月拿了药和水回来给林勉。
男孩安静看沈半月一眼，乖乖接过搪瓷杯把药吃了。
小孩长得非常漂亮，眉目精致，气质干净，关键是安静乖巧，跟其他几个熊孩子完全不一样。
沈半月见他吃完药就又安安静静窝到了一边，看样子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一点了，也就没再管他，团着小笛子往墙角一靠就睡了过去。
没有丧尸和变异植物的世界，空气都是安宁祥和的，沈半月在这种氛围里安安心心睡了个好觉，再次睁开眼时，自觉精神抖擞，一拳头能撂倒八个丧尸。
她从人贩子的屋里找出半包桃酥，跟小屁孩儿们分着吃了当早饭，然后回到堂屋，抽掉了光头嘴里的破布。
任谁被这么捆着堵了嘴扔地上一夜，都得气疯，何况光头明显不是个好脾气的，破布一抽他马上破口大骂：“操**，快把老子放了，老子干**，***……妈的，只会偷袭的小兔崽子，有胆就给老子放了，老子揍死你丫的……”
沈半月从善如流，应了他夹杂在一堆屏蔽词中的要求，伸手一抽，将捆着他的麻绳解了，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拳头揍在他脸上。
唰，鼻血流了下来。
光头气得嗷嗷叫，爬起来扑向沈半月，沈半月原地起跳，一脚踹了过去，光头就跟沙包似的飞了出去，随着嘭的一声巨响，重重落在地上。
“来呀，揍死我。”
女孩稚嫩的嗓音淡淡响起。
瘫在地上的光头：“……”
同样瘫在地上的刀疤和高颧骨：“……”
那你倒是给人揍你的机会啊！
沈半月看着光头，一副“你怎么还不爬起来揍我”的疑惑表情。
光头抹了把鼻子，瞪着血丝糊拉的手掌，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哭喊出来：“放你走，我放你走还不行吗？”
沈半月嘲讽反问：“谁放谁？”
光头嗝地噎住了，人家哪用得着他放人，猎人与猎物对调，明显现在是对方放不放过他们的问题。
他不得不正视现实：“那、那你想怎么样？”
“带我去跟买家接头。”沈半月挥舞着小拳头，“别想耍花招，不然我揍死你！”
光头：“？？？”
不是，你不跑，也不喊人抓我们，却要去见买家？

第3章
和买家接头这种活儿，原本是高颧骨的。几个人贩子都长得不像好人，矮子里面拔高个，相比一脸凶相的光头和刀疤，高颧骨还是要“慈眉善目”那么一点点的。
光头理所当然以为这次也是高颧骨。正琢磨着等他们走了，他就想办法带着剩下的小崽子跑路，换个地方照样吃香喝辣，哪想沈半月随手一指，指定他去带路接头。
至于刀疤和高颧骨，沈半月又找了些麻绳，用捆丧尸练出来的手法，熟练地将他们又捆了一遍，确保他们绝无逃跑的可能。
光头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搐，一时竟不知是带路的自己比较惨，还是被捆成粽子的同伙比较惨。
人贩子实在想不通，这小丫头之前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怎么突然性情大变，还力大无穷了呢？
还有，她小小年纪，怎么捆人的手法就这么熟练这么利索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遇上了假装卖孩子来骗钱的杀猪盘。
沈半月没管脸色阵青阵白的光头，她在小院里转了一圈，随后就去关小孩子的屋子带小笛子出来。
其他孩子都眼巴巴看着她们，沈半月随口叮嘱了句“乖乖在屋里等着，会有人来救你们的”，说完也不管这些小屁孩是什么反应，将门又锁了回去。
老式挂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但这种锁其实不难开，为着小屁孩们的安全着想，沈半月用拇指在锁孔的地方抹了一下。
挂锁底部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锁孔内无人能看见的地方，金属微微变形，锁销扭曲，锁芯堵住，什么钥匙都不可能打开这把锁了。
小笛子一无所觉，看看锁起的门，又看看沈半月，软声软气说：“哥哥乖乖哒，小笛子也乖乖哒。”
沈半月摸了下小团子乱蓬蓬的脑袋，一把拎起她单手抱住：“对，你乖乖的，姐姐带你下山。”
原主长期营养不良，细胳膊细腿的，小笛子却是这个年代少有身上有点肉的娃娃，沈半月这么一抱，顿时更显得头重脚轻。
但是她的脚步却非常稳，仿佛手里抱着的，不是与她体重相差不大的娃娃，而是一团轻飘飘的棉花。
光头虽然没被捆成粽子，但也被沈半月顺手捆在了柱子上，这时才又被解了绑。
院门外就是一条常年踩踏出的山间小路，它连接向数条岔路，有的去往山下，有的去往大山更深处的村落，还有的通往要命的陷阱。
光头忽然又高兴起来。
麻绳并没那么好弄开，不然他们昨晚就弄开了，所以留在院子里并不一定能找到机会跑路。
相比死猪一样被捆着，明显出来带路逃跑的机会更大。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三次将沈半月她们带到隐蔽的猎户陷阱附近，但是沈半月每次都能极其精准地，在距离陷阱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随随便便踢过去一块石头，就把陷阱的伪装给踢穿了。
还有四次，光头借着岔路地形和草木的遮掩，想要甩开沈半月，但是人小腿短还抱了个娃娃的沈半月，每次都能轻轻松松跑到他前面去，再回身一脚给他踹趴下。
屡战屡败后，光头将沈半月带到了第四个陷阱前。
“这么喜欢陷阱，要不我踢你下去？”
沈半月仰头看向光头，明明是仰视的角度，眼神却像是俯视一只毫不起眼的虫子，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孩儿，竟有种岿然不动的气势。
要不是这几年“破四旧”搞得轰轰烈烈，人贩子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是见鬼了。
怎么可能？
这已经是这片山上最大、最深也最隐蔽的陷阱了。前面三个陷阱，都是为了抓野味打打牙祭的，严格来说可能还有些破绽，但这个陷阱是他们用来“以防万一”对付人用的，自然是极尽所能地伪装了。
可是没用，小丫头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光头看向已经没了遮掩的陷阱。
巨大的坑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竹剑，每一根都被打磨得尖锐无比，别说人，就是皮糙肉厚的野猪掉进去，也得被扎成刺猬。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脑门，光头突然间清醒地意识到，他想弄死小丫头几乎不可能，但小丫头想弄死他，其实很简单。
别说小孩子不敢，人贩子比谁都明白，敢不敢作恶跟年龄没有丝毫关系。
小丫头的眼神，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满肚子坏水的人贩子一下子瘫软在地，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涕泪交下，恨不能给沈半月磕上几个：“不，不要，你不能这么做，没有我，你走不出去的……不，我是说，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沈半月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人贩子开始赌咒发誓，再敢耍花招，他就肠穿肚烂，死了喂野狗，她才点点头，放开捂着小笛子的眼睛，转身走人。
这种自私且恶毒的人，应在自己身上的毒誓，才有几分可信度。
当然，主要是沈半月也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吓坏了，如他自己所说，应该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
果然，后面一路光头都极为老实，再不敢绕路，也不敢蛇形走位，沈半月问什么，他都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回答，举一反三，事无巨细，生怕惹了这位姑奶奶不高兴。
“这片山林？这片山林是云岭公社的，后面那一片是明星公社的，两边离村子都挺远的，平时一般没人往这边走。山里原先藏过一小戳土匪，十几年前就被剿了，老百姓还是怕，不敢往深了走。”
“院子？院子是一个老猎户的，老婆孩子都被土匪杀了，他自己前几年也死了。老胡，就颧骨很高的那个，是他堂侄儿，就把那地方占了。山里隐蔽，小孩儿哇哇哭也没人知道，往东走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公社政府，那边有条省道，能通到江城。”
……
深山冷岙，却又离能通工业重镇江城的省道不远，对人贩子们来说，确实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据点。
而且，女人孩子的买主大多也在山里。
云岭公社、明星公社，还有云岭公社另一边的歧山公社，那些连绵起伏的山林中，有许多穷得叮当响，却愿意拿攒了一辈子的钱来换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儿子的人家。
—
深山里不明显，到了公社，灰突突的年代感简直扑面而来。
马路是铺着石子的黄泥路，房子是低矮的青砖房，有些甚至是泥坯房，满大街行走的人中，找不出一个衣着鲜亮的，基本逃不开黑灰青蓝四种颜色。
不过，或许是还没有经受过智能手机与厚黑成功学的荼毒，人们的眼神分外明亮，笑容也格外灿烂，精神状态能甩活人微死的现代人、绝望茫然的末世人几条街。
沈半月他们进了路边的国营饭店。
今天正好是云岭公社大集日，精打细算的江城人会成群结伴地下乡赶集，从社员手里弄点不用票的山菌野货、日用杂物。也因此，国营饭店里几乎都是生面孔。
不管是与虎谋皮、难免忧心自身生命财产安全的买家，还是需要隐匿踪迹、谨防被人抓住的人贩子，都需要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接头地点，想必最后相互妥协，约定了这样的时间地点。
沈半月他们坐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一辆车身上刷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式公交车，摇摇晃晃靠到马路边，车门一开，吐出一堆远超荷载量的乘客来。
这些乘客服装色系与公社里的人差不多，但衣服上少有补丁，三五成群散开后，其中一部分人直接奔着国营饭店就进来了。
“这家国营饭店的肉包扎实，肉馅儿能有城里一倍多，我每回赶集都空着肚子来这儿吃早饭。”
果然是精打细算的江城人。
怪不得已经过了早饭的点，饭店里依然几乎满座。
光头也去买了包子，盛在搪瓷盆里满满一盆，沈半月瞥见小笛子悄悄咽了好几回口水。
小家伙倒是乖觉，不哭不闹，只一径用渴望的眼神盯着包子。
不过现在还不能吃，毕竟她们是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可怜，心肠狠毒的人贩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给“货物”吃肉包子？她们有吃有喝小日子美滋滋的，又怎么会引起好心人、她们未来养父母沈国强、林晓卉夫妇的同情和注意？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哪个，但沈半月知道，他们应该就在这些食客之中。
“这位置没人吧？”一个吊梢眼、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到了沈半月她们对面，此地无银地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后，压着声音问，“山下村老蒋的侄儿？”
光头看一眼沈半月，点了点头。
老太太没注意光头的眼神，盯着粉妆玉琢般的小笛子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嘴上却说：“丁点大的丫头片子，贵了，再少二十？”
光头满脸无语，他是人贩子，又不是白菜萝卜贩子，还带讲价的？
“你要不要，不要拉倒。”光头眉头紧锁，瓮声瓮气回了句。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亏老蒋还说你为人和气好说话……”老太太一扭头，对上光头凶相毕露的脸，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老蒋个睁眼说瞎话的，这算和气，那她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语气一下缓和了：“大兄弟，我和老蒋几十年的交情，咱们也算拐着弯的旧相识了，这样，你把这丫头一起搭给我吧，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带，我发发善心，给她们都养了。”她下巴点点沈半月。
老太太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么大的女娃，能洗衣做饭挣工分了，随便给点吃的，养几年就能换一笔彩礼钱。带回去就说捡的，别人还得夸她心善。
既要占便宜，又想得名声，这是什么好处都不想漏。
光头都要被气笑了，真当他好说话是吧？
他又看了沈半月一眼，突然起身，“啪”地抽了老太太一巴掌。

第4章
光头这一巴掌直接让闹哄哄的饭店大堂安静了，叼着包子的、捧着碗的、捏着筷子的，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朝这边看过来。
老太太足足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觉得天都塌了。
她三代贫农、五个儿子，小儿子还是部队军官，除开解放前，大半辈子都活得得意体面，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别说人贩子，就是天王老子抽的这一巴掌，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嗷地一声，嘴里喊着“你个遭瘟杀千刀的，敢打老娘”，老太太不管不顾地就往人贩子身上扑，手指成爪极其熟练地一挠，人贩子脖子上立时就多了三道猩红的血痕。
旁边桌食客怕她吃亏，正上前拉架：“大妈你可悠着点，咱们哪打得过老爷们儿……哎哟，这身手！”敢情大妈你也不是省油的灯呐。
人贩子早晨被个小丫头揍得浑身是伤，现在一时大意竟又被个老太太挠了个血丝糊拉，心态也崩了。
小丫头他是真打不过，老太太这样的，他自认至少能一打三。
“妈的，我看你是找死！”
人贩子开始反击，一拳头挥出去，打掉了老太太一颗牙，在老太太尖锐的嚎叫声中，又一脚踹了出去，这回在踹到老太太之前就被人拉住了。
掉了一颗宝贵牙齿的老太太更加怒不可遏，趁着有人拉架，窜上去又是一记“九阴白骨爪”，直接把人贩子的脸给抓花了。
人贩子于是益发出离愤怒，使出吃奶的劲儿时不时挣脱拉架的人，对老太太予以暴力回击。
周围食客、饭店服务员，一拥而上，试图拉住暴怒的双方，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早在光头站起来抽人的时候，沈半月就夹着小笛子往后退了，还不忘顺手捞起装包子的搪瓷盆。
等到场面混乱起来，她们早被挤到了人群外围。
“孩子，往这边站，可别被人踩到了。”一个看着很和气的女人让了个位置给她们，好奇问，“我瞧你们是跟着那男人的，老太太是后来的吧？他俩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旁边面容有些严肃的女人则是问：“你们和那男人什么关系，他是你们爸爸吗？”说着推了一把身旁国字脸的男人：“国强你拦着点，别让人挤着孩子。”
国强。
沈半月眸光微闪。
这个时代名字叫国强的人应该很多，但是这个时间地点……不知道是小笛子女主光环的作用，还是原书剧情作用，总之她们运气不错，没怎么费力好像就和未来养父母碰头了。
又到了考验演技的时候。
沈半月垂了垂眼，抬头看向几个大人时，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胆怯与茫然：“他不是我们爸爸，我们不认识他，他不让说，不然就揍我们。老奶奶、老奶奶她说太贵了，让少二十，他们就打起来了。”
信息量爆棚的两句话，让三个面带关切的大人都变了脸色，和气女人忍不住低呼：“哎哟，不会是拍花子吧？！”
几乎同时，围起的人群中，再次落入下风的老太太终于抛开理智，变调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是拍花子，他是人贩子，你们打他，打死他——”
人贩子的暴喝同步响起：“妈的，这老娘们儿打不过就胡说八道！”
现场顿时更混乱了。
沈半月回头一瞥，正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见人贩子一边躲一边爬上了桌子。
天气不错，饭店窗户大开，那窗户又挺矮，从桌子上往外跳，能轻松跳到窗外。
攒动的身影阻挡了视线，但是沈半月清楚记得，窗户外面是一小片空地，横七竖八停靠着几辆自行车。
她给人贩子的剧本是：正常交易，找机会教训一下买家。
人贩子也不傻，大庭广众和买家起冲突，很容易暴露自己。
但他被沈半月拿捏住，哪怕暂时不暴露，后面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不如制造混乱，浑水摸鱼没准还能脱身。
也因此，他抽老太太才那么干脆。
而眼下明显就是个机会，只要他动作够快，跳窗后马上骑车逃跑，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未必反应得过来。
但是沈半月当然不会让他脱身。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开嗓子大喊：“光头叔叔，能不能不把我们卖给这个恶婆婆，她好凶啊，呜呜呜——”
瘦骨嶙峋的女孩左手搪瓷盆，右手小笛子，一边哭嚎着，一边看似笨拙其实无比敏捷地绕过挡在前面的人，直奔光头的方向。
在距离那张桌子一步之遥时，她突然踉跄了下，撞在桌边一个魁梧的男人身上。
毫无防备的魁梧男子感觉自己像是被大铁锤锤了一下，身不由己往前扑，慌乱中他一把抓住光头，试图稳住身形，结果却是俩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起摔跌滚落在地。
“国强”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扶稳摇摇晃晃的沈半月后，马上上前摁住了光头：“他是人贩子！”
—
公安特派员戴向华巡视了一圈集市后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打算喝口水歇会儿，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吵嚷，中间还夹杂着咒骂和尖叫。
他连忙放下杯子，出门一看，好家伙，门外来了至少二十号人。
“怎么回事？”戴向华一眼看到人群簇拥中的沈国强，惊讶道，“哎，强子你回来了，不是，这什么情况？”
他俩是云岭初中同班同学，毕业后一个进了江城机械厂当学徒工，一个进了公社成了公安特派员，俩人关系不错，这些年一直都在走动。
不过没等沈国强回答，其他人已经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
“人贩子，咱们抓着人贩子了，还有这黑心老太婆，她是买家。”
“他俩价格谈不拢，在国营饭店里面打起来了，哎哟喂，胆子是真大啊！”
“对对对，半路还想跑来着，工人老大哥一脚就给踹趴了，咱们也跟着挥了几拳，嘿嘿。”
……
戴向华看了眼被众人指着的人贩子，抽了抽嘴角。
这么多人，每人几拳，怪不得脸都快肿成猪头了。
办公室太小，戴向华跟公社借了个会议室，又让人喊了治保主任金安国和几个民兵过来帮忙。
这年代公社基本都没有派出所，通常是设一两名公安特派员。不过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治保组织很健全，保卫科、民兵队也都是能配枪的。别说抓贼抓人贩子，就是抓土匪抓间谍也不在话下。
现场人虽然多，但真正清楚来龙去脉的不多，几人分头了解了下情况，戴向华就把热心群众都劝走了：“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都围在这儿影响我们办案，赶紧逛集市去吧，去晚了好东西可就被人挑光了。”
等人都走了，戴向华握住沈国强的手：“听说你大侄子要结婚了，这次是回来喝喜酒的吧？过两天回江城的时候路过我这儿，咱们兄弟俩再一起喝两杯。”
沈国强拍拍戴向华的肩膀：“行，你先忙着，我……”
他想说我先走了，扭头却见一大一小两个漂亮娃娃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双水润明亮的眼睛，也都齐齐盯着他。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沈国强莫名感觉自己像个狠心抛弃乖巧幼女的渣爹。
鬼使神差地，他半蹲下身：“你们乖乖听话，戴伯伯会好好照顾你们的，过两天叔叔再来看你们。”
沈半月眨眨眼，将一直紧紧抱着的搪瓷盆往前递了递：“叔叔你吃。”
小笛子舔舔嘴巴，奶声奶气：“叔叔次。”
搪瓷盆里的包子已经凉了，不过闻着还是很香。沈国强注意到，两个娃娃都悄悄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贩子打骂怕了，抱着一搪瓷盆的包子，竟愣是一口没敢动。
现在却要拿给他吃。
沈国强喉咙一哽，声音更加温和了几分：“叔叔不饿，你们吃。这包子凉了，让戴伯伯先给热一热。”
戴向华：“……对对对，公社里就有食堂，小周，你帮着拿去食堂热一热。”
一个民兵跑过来接过搪瓷盆。
沈国强掏了五块钱塞给戴向华：“给孩子买些点心糖果。”吃饭公社会管，但小孩子嘛，光吃饭哪够？
戴向华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推辞。
办案要紧，沈国强没再多说，打个招呼就走了。
正好民兵热好包子回来，戴向华打趣道：“包子好香啊，分一个伯伯吃行不行？”
沈半月一手抱着搪瓷盆，一手牵着小笛子，无辜地问：“戴伯伯，山上还有好多孩子等着你去解救，你还有心情吃包子吗？”
戴向华：“……”
不给吃就不给吃吧，怎么还嘲讽他呢？
当然，孩子说的也没错，救人才是当务之急。
戴向华猜到人贩子可能还有同伙，也猜测没准还有其他受害者，只是审问需要一个过程，金安国还在“恐吓”人贩子呢……倒是忘了这孩子年纪不小，能提供不少信息。
不过，戴向华着实没想到，这孩子不是能提供不少信息，是能提供远超他想象的信息。
“下山的路你都记得，还能画出来？”
“你偷听到了他们说话，同伙有个叫曹婆子的，住在江城永定区枣树胡同？”
“他们有个账本就藏在山上的院子里？！”
……
一个多小时后，戴向华、金安国领着人冲进深山中的猎户小院。他们紧握配枪，神情紧绷，随时防范人贩子团伙负隅顽抗临死反扑，结果一脚踹开门，收获了两个……粽子人？
众人：？？？

第5章
小墩村。
抓人贩子耽搁了点时间，加上今天集市人又特别多，沈国强和林晓卉买好东西一路走到村口，已经过了午饭的点了。
村口大樟树下，一群妇女围坐着边补衣裳边闲磕牙。
看见沈国强夫妻俩大包小包地进了村，住沈家隔壁的覃四婶马上嚷了起来：“哎哟，国强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妈往村口都跑了好几趟了，今天怎么这会儿才到？”
沈国强笑着跟人打了个招呼：“今天大集，人多。”
覃四婶点头：“那倒是，正好最近农闲，有钱没钱的，都跑去凑热闹了，大队里几个知青这会儿还没回呢。”这么一比较，沈国强他们一大早从江城赶过来，这时候能到家真不算晚。
覃四婶催着俩人赶紧回家去，沈国强从兜里掏了一把糖，给几人分了分，这才和林晓卉一起往家走。
林晓卉从头至尾没吭声，走远了，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叹息声，夹着几句“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个娃”、“真是可惜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国强扭头看她一眼，笑道：“折腾大半天，可把咱们林老师累坏了吧？再坚持坚持，到家就能吃小灶了，妈铁定给咱们藏了好东西。”
林晓卉被他逗笑了：“多大的人了，还惦记着吃。”
汪桂枝确实在等着他们，听见说话声，马上迎了出来，先将林晓卉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再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面对关系不错的婆婆，林晓卉话就多了：“碰见人贩子卖孩子，国强把人逮公社去了，耽误了点时间。”把当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汪桂枝惊呼：“哦哟，还有这种事，这些杀千刀的，是该给人逮起来！”
“赶集的人也多，不过好东西也不少。”林晓卉压低声音，“我们买到了一大块野猪肉。”
汪桂枝拍了她一下：“别声张，回头我给你们切一半腌起来带回去。”这年头买肉都要票，一个月就那么几两半斤的定量，哪怕有钱想吃点肉也困难。
“妈，你跟弟妹又说什么悄悄话呢？”屋里快步走出个吊梢眼的女人，视线在汪桂枝、沈国强拎着的东西上一转，伸出手，“妈，我帮你拎。”
汪桂枝躲开了：“碗筷桌椅借好了？掌勺端盘的人请好了？接新娘子的人安排好了？胡槐花，儿子结婚这么大事情，你倒还能闲得管我们说不说悄悄话？”
胡槐花讨了个没趣，却也没走人，嘟嘟囔囔地：“这不是挺久没见国强和弟妹了吗，早晨爱林还问我二叔二婶什么时候来呢，都是一家人，大家可不都惦记着。”
汪桂枝翻个白眼，直接说：“行吧行吧，知道你们惦记着。忙你的去，我要给我儿子媳妇开小灶了。”
胡槐花：“……”
“爱林午饭吃得少，我去喊他……”
汪桂枝打断她：“那是你做娘的事，我这个继奶奶可没东西给他吃。”
胡槐花被怼得无话，悻悻回了屋。
汪桂枝将东西都锁进灶间的柜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收拾好的黄鳝，切丝加姜蒜炒了，做了两碗香喷喷的鳝丝浇头挂面。
沈国强冲林晓卉眨眨眼：“我说妈给咱们藏了好东西吧？”
林晓卉轻拍他一下：“你这人。”
“国庆一早去弄来的，赶紧吃吧，别贫嘴了。”汪桂枝收拾着砧板锅铲，话锋一转，“胡槐花要再提爱林的事，你们就往我身上推，说我不同意。”
汪桂枝是解放前从北边逃难过来的。那个年代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为了活下去，她嫁了当时刚死了老婆的沈德昌。
沈德昌前面就一个孩子，也就是老大沈国兴。汪桂枝又生了两个孩子，老二沈国强和老三沈国庆。
沈国兴和胡槐花这些年陆陆续续生了四个孩子，老大沈爱民已经二十一岁，这回要结婚的就是他。下面三个，分别叫爱华、爱珍和爱林。老幺沈爱林今年才六岁。
沈国强一直没孩子，沈国庆比沈爱民还小一岁，还没处上对象，所以这几年沈国兴和胡槐花一直琢磨着想把沈爱林过继给沈国强。
“他们夫妻俩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过继爱林，那不就是白白帮他们养孩子？”
真要过继，当然是挑三岁以下的孩子过继好，不记事养着亲，还有，最好是亲生父母离得远的，免得孩子养大了，又起什么纠纷。
这些道理谁都明白，偏偏沈国兴两口子总厚着脸皮装傻。
“还有你们那个偏心眼儿的爹，呵呵，满心满眼都是大儿子小孙子，他要说什么，你们也别理会。”
沈国强一口气塞了半碗面，终于腾出嘴来，安抚老娘：“您就别操心了，我可是您养大的，还能被老爷子和老大忽悠了去？”
汪桂枝被他逗笑了：“多大人了，没个正形。”
林晓卉吃饭不喜欢说话，直到一碗面吃完，才看向汪桂枝，低声问：“妈，刘婶那边怎么说？”
汪桂枝拍拍她的手：“当年我和你们大舅走散以后，就跟着其他人一路往南走，路上也不知见过多少人饿死病死，有时候想想，都不敢信自己能活到今天。”
“要我说啊，人有旦夕祸福，好好活着，活得爽快，才最重要。孩子不孩子的，也没那么重要。”
林晓卉垂眸，半晌，说：“妈，我想要个孩子。”
见她这么说，汪桂枝叹了口气：“你们想清楚了就行。”
“你们刘婶倒是寻摸介绍了一个，是歧山公社上峰大队一户人家，前头已经生了七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肚子里怀的这个原本是想打掉的，说你们要是愿意养，就先给点粮食和营养费。”
林晓卉攥紧了手指，点头：“这是应该的。”
—
公社卫生所。
沈半月环着小笛子，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瞪着半空中的盐水瓶。
几个孩子都被救下来了，腹泻、脱水、伤口溃烂，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最严重的是林勉，半道儿上就昏迷了。
戴向华他们还得审讯犯人、抓捕同伙，腾不出人手看顾这些孩子，干脆跟卫生所商量了下，先将人都安置在这边。
沈半月和小笛子也被带过来检查身体。
照理说，原主都一命呜呼了，这具身体怎么也该千疮百孔了吧，结果检查下来，除了营养不良、体重过轻，居然没有别的问题。
而拥有主角光环的小笛子就更夸张了，没任何问题不说，身体甚至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小孩都要健康。
沈半月听见两个大夫偷偷讨论，都认为这粉妆玉琢的小团子亲生爹妈条件肯定很好，给孩子底子打得好。
俩人还说，这孩子在家肯定受宠，弄丢了家里不知该多着急上火呢。
沈半月心说，底子打得好是真的，弄丢了家里着急上火可不一定。
公社卫生所统共就五个人，这阵儿天气变化，季节性疾病频发，过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几人忙不过来，理所当然将“身体没大碍”的沈半月当半个劳动力，让她负责盯着几个孩子。
这些孩子也不难盯，刚从“魔窟”出来，个个比鹌鹑还老实，而且躺病床上没多久就都睡着了，沈半月实际只需要盯着盐水就行。
每当一个盐水瓶快空了，她就拍拍怀里的小笛子，小家伙就会踢踏踢踏跑到门口，扯着小嗓门儿，奶声奶气喊“没了”，护士循声过来换瓶，还会顺道摸一把小家伙乱蓬蓬的小脑瓜，说一声“哎哟，这也太可爱了”。
沈半月还听见她和另一个护士讨论“大的这个怎么都不吭声”，要不是确信人贩子不可能拐卖个残疾的孩子，差点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哑巴。
其实沈半月只是演戏演累了，决定换个“沉默寡言”的人设，给自己减少点戏份。
脚步声响起，戴向华带着一个民兵大步走了进来。
沈半月敏锐感觉到，俩人一进门视线就锁定了她，她只当没察觉，依旧双目呆滞地盯着半空。
戴向华脚步微微一滞，和身旁的民兵交换了个眼神，民兵皱着眉头，无声说了四个字“怎么可能”，这正是戴向华的心声，他也无声呢喃了句“是啊，怎么可能”。
走到沈半月她们面前时，俩人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戴向华微微屈身，温和问：“听说你们身体检查结果不错，还能给护士帮忙了？”
哎，考验演技的时候又到了。
沈半月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戴向华，冲对方露出个胆怯腼腆的笑容，没说话。
小笛子在沈半月怀里扭了扭小屁股，奶声奶气：“姨姨，夸夸，厉害哟！”
戴向华：“……”
揉了把小家伙的脑袋，不太走心地夸了句“对，你们厉害”后，戴向华拉了把椅子坐下，又说：“伯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可以吗？”
小笛子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大声抢答：“可以哟！”完全不觉得对方的“你”不是指自己。
戴向华：“……”
行吧，就当你也是询问对象。
他看向沈半月，稍稍组织了下语言，问：“那些，唔，坏人，那些坏人说，是你打了他们，把他们绑起来的？”

第6章
戴向华这话问出来，自己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
小姑娘据说已经九岁了，但细胳膊细腿的，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而那几个人贩子呢，个个五大三粗的，最矮的一个也有一米七多。说这小姑娘揍了那三个大老爷们儿，还把人捆起来，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甚至那个光头还交代，是小丫头坚持要和买家碰头，他被小丫头挟制，不得不听从，在国营饭店闹事，也是为了找机会跑路。
更离谱了。
戴向华按理是一个字都不可能相信的。
但是，且不说被隔开审讯的人贩子口供一致，就说整个事件本身，确实处处透着诡异，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就说两个“粽子人”，谁绑的，总不能是他们自己吧？
沈半月早有准备，一点不慌，表情疑惑中带着几分茫然，茫然中又有几分忐忑，声音也是虚虚的：“说我吗？”
咬咬唇，一副想哭但死命忍住的样子：“伯伯，我没干坏事。”
主打一个我只是个小孩你说什么我不懂我好怕。
戴向华：“……”
正巧护士抱着搪瓷托盘进来换盐水，看见瘦骨伶仃的小姑娘这委屈样儿，忍不住“仗义执言”：“戴公安，人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你怎么还凶她呢？”
戴向华简直冤死了：“……我没凶她。”
护士打量他一眼：“哦，那就是你长得凶，吓着她了。”
戴向华：“…………”
护士边换瓶子边给他支招：“长得凶也没事，多笑笑，有糖吗，给孩子颗糖甜甜嘴，孩子不就不怕你了？”
戴向华百口莫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身上当然没有糖，只能扯着唇角露出僵硬的笑容，换了个问题：“小杰说你给他们拿过馒头，还开过那个屋子的门？”
小杰是五个被拐男孩之一，现在就躺在靠门边的病床上呼呼大睡。
这些孩子担惊受怕这么多天，终于到了温暖又安全的地方，一个个睡得昏天暗地，交谈声并没有吵醒他们。
沈半月估计这话是公安解救他们回来的路上说的。
她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老实点点头：“我好饿好饿，屋子有窗，我就想爬上去试试。我力气挺大的，也很会爬树，那窗户不难爬。我就去偷了馒头回来。”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看了戴向华一眼后继续说：“门早上带小笛子出来的时候开过。”
戴向华问：“你能爬出来，怎么不跑？”
沈半月一副“你这大人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山里有狼的呀！我也不知道能跑去哪里。”
好吧。
戴向华想了想，没发现沈半月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归根结底，她只是个半大孩子，要不是小杰提到的这两点略显异常，他都不会真跑来问话。
这孩子瞧着家里条件就不好，这样的孩子身手敏捷一点很正常，饿急了爬窗去偷馒头也符合常理，偷回来还知道分给其他小孩儿，这就很难得了。
作为唯一稍微大点的孩子，这孩子估计还会被人贩子安排干活，出门“卖货”时，也是让她将更小的孩子带出来，于是在其他孩子看来，就是她开的门。
戴向华捋了捋，发现所谓的疑点其实都能说得通，他还是更倾向于人贩子在撒谎。
“那到底是谁绑的人贩子，人贩子又干嘛要撒这么离谱的谎？”
戴向华皱着眉头嘀咕，两个小女孩睁着乌黑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他，仿佛在说“我们只是小孩儿，我们怎么知道”。
—
戴向华问完话后就带着民兵走了。县公安局已经派人下来，两级公安、治保人员将协同作战，以最快速度排查周边村子和邻近公社，解救受困被害人，他们得去参与行动。
小孩儿们挂完盐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护士推了个推车进来，上面放了两个搪瓷保温桶和一摞碗筷。挨个叫醒几个小孩，护士就把监督他们吃饭的任务交给了沈半月。
这个任务就更简单了。
忍饥挨饿这么多天，哪怕年纪最小的小笛子，捧起饭碗也是狼吞虎咽，根本用不着人监督。
唯一的争执发生在盛第二碗时，几个男孩争抢着想要第一个拿到铲子，最后被沈半月一个眼神给吓退了。
将桶里剩下的杂粮饭和蔬菜汤给几个男孩平均分掉，沈半月坐回椅子，脊背往后一靠，面无表情发起了呆。
几个小孩吃完饭后，老老实实把碗筷叠好，一起将推车推到了门口。
“哎哟，这么乖啊，我来我来。”护士在门口接走推车，叮铃咣啷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个叫林勉的小男孩爬上距离沈半月最近的那张床，安安静静靠坐在床头，时不时偷偷看沈半月一眼。
另外四个男孩，两两捉对，也爬上了床，学着林勉靠在床头，以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叽叽咕咕地耳语着什么。
护士捧着托盘路过，探头看了眼，不禁叹息：“这些孩子还真是……”大概是意识到这些孩子这么乖的原因，后头的话在匆忙的脚步声中戛然而止。
公社卫生所少有需要过夜的病人，几张病床理所当然成了孩子们的床铺。所幸这群孩子没一个熊的，只是给点饭吃、给个地方睡觉，对于卫生所来说，倒不算多大压力。
夜里九点多，病房里的孩子们已经沉入梦乡，值班护士巡视一圈后，刚刚回到操作间的小折叠床上躺下，就听到砰砰砰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她赶忙裹上外套踢踢踏踏地去开门。
裹挟着秋夜的凉气，沈国强背着汪桂枝快步进门，后面跟着神色焦急的林晓卉和沈国庆。
“怎么了？”
“大面积烫伤，开水烫的，在家冲过凉水了，不过瞧着还是很严重。”林晓卉解释说。
护士忙说：“医生应该马上过来了，你们先把人安置好，我去拿药和工具。”
出于避嫌考虑，医生值班室安排在另一边，距离稍远，不过夜里安静，卫生所门口挂着的铃铛声能传出老远，不用喊人，医生也能听见。
没多久，面容瘦削的男医生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出现了。
汪桂枝脸色苍白靠在椅子上，一条腿从大腿到脚踝，一片猩红。
医生动作麻利地清洗创口铺贴辅料，护士边帮忙边嘀咕：“这至少得一整热水瓶的开水才能烫成这样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国强三人脸色难看，都没吭声，倒是低低呻吟着的汪桂枝苦笑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伤口处理好后，医生给开了点抗感染的药，并建议先在卫生所观察一晚上，护士想起来：“我去给那些小家伙挪一挪，腾张空床位出来。”
哪知早有个瘦骨伶仃的身影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口吻：“护士姐姐，林勉和我们一床，让那个奶奶睡那张吧。”她指指身后已经空出的床位。
护士借着外头的灯光扫了眼，果然看到一张病床已经空出来了。
“哎哟，真乖。”她表扬了句，接着示意沈国强把人背过去。
沈国强将人背起来，轻手轻脚在病床上安顿好，环视一圈，压着声音问沈半月：“这些是和你一起的，你戴伯伯他们救出来的？”
沈半月点点头，沈国强温声道：“乖，回去睡觉吧。”
等沈半月爬上床躺下，沈国强趴在汪桂枝耳边解释了几句这些孩子的来历。
汪桂枝轻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家。
沈国强：“来回太折腾，我和晓卉找个地方凑合一宿，让国庆先回去。”
—
沈国庆赶着牛车回去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地表示，回家一定把沈国兴摁住揍一顿。
沈国强寻思着这家伙虽然是个刺头儿，应该不至于真干出婚宴头天把新郎他爹揍得鼻青脸肿这种事，也就随他去了。
跟护士借了张破席子，夫妻俩在角落里铺了个床铺，林晓卉和衣躺下，沈国强盘腿坐在席子一角。
林晓卉神情黯然，一直压抑的情绪涌上来，眼泪流下来的同时，哽咽出声：“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沈国强嘴唇翕动，半晌没出声，沉默地拍了拍妻子单薄的脊背。
他们其实早几年就在考虑领养个孩子了，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也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这次上峰大队那个孩子，他们不要的话，那孩子大概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林晓卉觉得这大概就是冥冥中的缘分，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心里惦记着，晚饭后就抽空和沈国强一起跑了趟刘婶家，本意是想让刘婶尽快给对方递个信儿，哪知刘婶却一脸为难地说这事儿不成了。
原来早在刘婶告诉汪桂枝消息的第二天，胡槐花就带着娘家人找到上峰大队，威胁利诱，用十块钱营养费，买了那未出世孩子的命。
孩子已经被打掉了。
给胡槐花通风报信的是刘婶的小闺女，刘婶觉得没脸，也怕沈家闹起来，一直没敢告诉汪桂枝，想把事情拖到沈爱民婚宴之后。
林晓卉和沈国强找上门，刘婶眼看再瞒不下去，只能说了实话。
沈家就这么闹了起来。
沈国强和林晓卉在吵架方面，和沈国兴、胡槐花这对无赖夫妻完全没法比，明明是有理的一方，却反倒被对方胡搅蛮缠堵得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汪桂枝，怒气上头，也不多废话，薅着胡槐花的头发就甩了她一巴掌。
那一瞬间，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胡槐花家的老三沈爱珍突然尖叫起来，把一铅锅的开水泼在了汪桂枝身上。
……
回想这鸡飞狗跳的一天，沈国强叹了口气，沉声安抚妻子：“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

第7章
第二天。
汪桂枝斜靠在病床上，剥开个青皮桔子，掰了瓣塞进小笛子嘴里：“看，不酸吧？我家这棵桔子，别看长相一般，其实皮薄汁多，青皮也挺甜了。”
抬头又冲屋里其他孩子：“你们都吃，吃完了奶奶这儿还有。”
一大早沈国庆就又赶着牛车来了，顺手还带来了一大袋桔子，都是沈家院里那棵老桔树上长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薅下来了。
家里就沈爱林年纪最小，往年大伙儿让着他，桔子基本都省下来给他当零嘴了，今年这些桔子则全便宜了病房里这群小屁孩儿。
沈半月唏哩呼噜很快就吃完了一个，拍拍肚子，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她都快想不起来，自己上回吃这么新鲜水灵的水果是什么时候了。
汪桂枝就在她隔壁床铺，被她这副小模样给逗笑了，伸手又扔了两个过去：“喜欢就多吃点。”
小笛子趴在她床头，奶声奶气：“稀饭，小笛子也稀饭！”
汪桂枝连忙又往她张开的嘴里塞了一瓣：“对对对，你也喜欢，你也吃。”
沈半月珍惜地捡起两个桔子，放进床头已经洗得锃光发亮的搪瓷盆里——这盆还是当时她趁乱从国营饭店抱出来的。
包子吃完了，盆还在。
盆里现在除了两个桔子，还有三颗糖、一块桃酥和一根橡皮筋，都是昨天医生护士们给的。
护士让她不要把橡皮筋这种东西放在吃饭的盆里，沈半月却觉得没什么。经历过末世的人，哪会在意这种细节，只要不把丧尸的头盖骨拿来当饭盆，她都能接受。
—
沈国强左手拎着个大布袋子，右手拎着个网兜兜着的大饭盒匆匆进来，身后跟着脸上还沾着水明显刚洗漱完的林晓卉。
“来，吃包子。”
夫妻俩将布袋里的包子分给孩子们，这才拿了从家里带来的碗分了饭盒里的豆浆。
“国庆人呢？”沈国强问。
“听说咱们傍晚才回去，那小子哪里坐得住，早一溜烟儿跑了。准是找公社里那几个狐朋狗友玩儿去了，甭管他。”汪桂枝摇摇头，拿起碗喂了眼巴巴的小笛子几口，“臭小子，哪像咱们小笛子，这么乖。”
小笛子嘴角沾着奶白的豆浆沫儿，软乎乎地笑了起来。
孩子们都吃过护士送的杂粮粥了，可肉包子实在太香，个个还是吃得狼吞虎咽。
只有沈半月，昨天的包子，除了小笛子吃了两个、林勉吃了一个，剩下的全进了她的肚子，她暂时不想吃包子了。于是找护士要了张干净的纸，将包子一裹，也放进了床头的搪瓷盆里。
看着满屋子的孩子，林晓卉眼底浮起几许复杂的神色，她掩饰地挪开视线，迟疑了下，问汪桂枝：“妈，咱们真等傍晚才回去吗？”
到底是沈爱民结婚的日子，他们全都不回去帮忙，等到晚上正席才回去，其实不太合适的。
汪桂枝喝着热乎乎的豆浆，吃着油汪汪的大肉包子，不在意地挥挥手：“能有什么事，昨天晚饭的时候不都盘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出不了什么乱子。”
她哼了一声，继续道：“再说，沈德昌又不是死的，还能真让他大孙子的婚宴出问题？再再说，我这当后妈的，一手把沈国兴拉扯大，娶了媳妇儿，生了孩子，如今他儿子都要结婚了，我已经够意思了。”
林晓卉看向沈国强，沈国强略一沉吟，说：“听妈的吧。”
沈国强他们不回去，最高兴的是小孩儿们，午饭又蹭到了每人一勺韭菜炒鸡蛋。
这年月谁家也不富裕，条件好点的，一周能偶尔吃个鸡蛋，条件差的，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几个鸡蛋。
何况这蛋还是用了大油炒出来的，香得简直让人吞舌头。
桔子，包子，还有炒鸡蛋，到了下午，戴向华又拎了一大袋糖果饼干给他们分，别说被拐后了，就是被拐前，家里也没这么吃的。
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一群孩子，今天简直乐疯了，瞧着都活泼了不少。
戴向华眼底青黑，看上去非常憔悴，精神倒是不错，连轴忙了两天一夜，竟还有兴致拉着沈国强蹲在门口讲案情。
“多亏了小月这孩子，她偷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我们找到了个账本，里头记了去年二月以来这伙人贩子在咱们这一带售卖妇女儿童的情况。人贩子里有个姓胡的是本地人，忽悠了不少人给他当掮客，把咱们这儿当他们‘出货’的据点了。
咱们云岭公社，还有隔壁的明星公社、歧山公社，不少村子都有涉案。我们连夜突袭了那些村子，把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相关的人员全都带回来了。”
戴向华当了十来年公安特派员，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重大案件，非常激动：“涉案人员上百了，县里来了两辆大卡车才把人都运走了。”
沈国强掰开个桔子，分了他一半：“那案子县里接手了？”
“那肯定啊，这么大的案子，市里省里没准都要来人，我们这种基层编外人员，也就需要的时候跟着跑跑腿。”
戴向华自嘲地笑了下，剥开桔皮掰了一瓣，“强子你这桔子挺甜啊！皮这么青，我还以为得酸死。”
正说呢，小笛子一手抓着一个桔子，扭着小屁股过来了。她把桔子往戴向华面前一递，奶声奶气：“伯伯，奶奶给的哟！”
对着小团子，戴向华声音都夹了起来：“谢谢小笛子哟！”
说完扭头冲病床上的汪桂枝笑道：“婶儿，您这桔子甜，我厚着脸皮兜两个，回去给我家那臭小子解解馋。”
汪桂枝笑呵呵地：“你吃着，一会儿再多拿几个给孩子带上。”
顿了下，她又问：“我听你刚才说，其他人都送去县里了，那这些孩子呢？”
这正是戴向华头疼的问题。
“那些人情况比较复杂，要带去县里询问，也是保护他们的意思。您也知道，咱们农村宗族观念比较强，这回要不是搞的突然袭击，也带不出这么多人。
昨晚我们是分组行动的，听说岐山公社那边有一组，进村后和村民发生了争执，公安特派员差点被人脑袋都敲破了。所以说那些人要留在公社，多半要出事情。”
他叹了口气，“至于这几个孩子，他们情况比较简单，不涉及买家的问题，县里意思让我们自行安排，帮上头减轻一点压力。”
百多号人呢，涉案人员还能往看守所里扔，被拐卖的女人孩子总得想法子安置，那么多人，吃住管理都是大问题。
上头抱着能少管一个算一个的想法，让他们自己解决。虽说答应了适当给予粮食补贴，可一时之间他上哪儿找信得过还能养得下这么多孩子的人家？
也不可能一直扔在卫生所，刚进门的时候，卫生所的刘主任就拦住他说了，三五天可以，时间长了肯定不行，还提醒他万一孩子在这儿感染上流感、水痘啥的，到时候更麻烦。
戴向华愁眉苦脸地挠头，汪桂枝却很感兴趣的样子：“还有粮食补贴？”
“对，每人每天八两粮。”
“这不少了啊！工厂里每个月也才发三十斤不到的粮票，这些孩子才几岁，一天能吃多少？”
“确实是不少，多的也算贴补一下养孩子的人家，公社还会补几块钱，要不是我家实在是住不开，也没人带，我就给他们弄家里去了。”
戴向华忽然眼睛一亮，“哎，婶子，您愿意帮着养一阵儿吗？”
戴向华是知道沈家的，院子修得不小，几间青砖大瓦房还是沈国强工厂转正第二年修的，在整个小墩村可以说是头一份儿了。
沈家是坐地户，沈国强母子都是正直厚道的人，值得信任，小墩村的大队长和民兵队长戴向华也熟悉，都是踏实负责的性格，这么一想，交给沈家养还真是挺合适。
不过，戴向华看向汪桂枝缠满了纱布的腿，可惜啊，汪婶子这情况，怕是不行。
汪桂枝没说行不行，反问：“是养到找着他们爹妈吗，能找着吗，万一找不着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养着？”
听口气竟是真想养，戴向华忙说：“顶多养一两个月，要能找到孩子家人，人家肯定马上给孩子接回去了，万一找不到，县里也会想办法安置的。”
汪桂枝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怎么安置？”
戴向华挠挠头：“给点补贴找人收养吧。”
汪桂枝略微沉吟，一拍大腿，当然，是好的那条腿，说：“那行，这些孩子交给我们养吧，回头要有人找不着爹妈，我们家收养一个！”
戴向华倏地扭头看了沈国强一眼，恍然大悟的同时喜出望外：“哦哦哦，那当然行，您愿意养自然最好不过，您是厚道人，孩子们跟着您我再放心不过……不过，婶子您这伤，这么多孩子带得过来吗？”
汪桂枝不以为意：“我这也上不了工，待家里看孩子不正好？”
这么说倒也是。
解决了个大问题，戴向华高兴得不行，立马飞奔出门去找公社书记批了粮票。
汪桂枝也挺高兴，直接手一挥，让沈国强把沈国庆找回来，牛车拉着一家子外加七个小萝卜头，摇摇晃晃地就回小墩村了。
“走，奶奶带你们回家吃席去！”

第8章
牛车摇摇晃晃走到村口，一群人从车上下来，沈国强背上汪桂枝，林晓卉领着孩子们，沈国庆拽着绳子将牛车送回大队牛棚。
正是做饭的时间，村口大樟树下没有人，进到村里他们才遇上人。
沈家的事早在村里传开了，一路碰见的社员开口都先问汪桂枝的伤，寒暄一番后，才满面狐疑地问那一串葫芦娃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公社让帮忙养一阵儿的，各个肃然起敬，一叠声地夸沈国强能干。
想也知道，公社的事哪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掺和的？
要不是沈国强能干，公社信任他，能把这些孩子托付给沈家？
这里头有什么好处且另说，关键是有面儿呀！
沈半月一手牵着小笛子，一手拽着林晓卉的衣角，好奇打量着四周。
以她的眼光，云岭公社就已经够破旧的了，可一路过来才发现，公社毕竟是公社，条件其实比底下的大队还是好上不少的。
就比如房子，公社大部分是青砖瓦房，只有极少数泥坯房，还是用岩石和砖头打了底的，各个村子却正相反，青砖瓦房才是少数。
小墩村也差不多，村道进来，一溜儿的泥坯房。
沈半月心情复杂地在心里默默叹息，这个时代是真穷啊！
一路往里走，快到山脚了，才看见沈家的院子。
一排三间青砖瓦房，带一间灶房连柴房，还有个几十平方的院子，跟周围的泥坯房比起来，简直堪称豪宅。
照理这年头是越穷越光荣，不过沈半月记得，原书里有提过，沈家三代贫农，战争年代还收留救治过革命战士，实打实的根正苗红。
院子里正忙碌，院门边儿几个人围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说话。
“赵瑞啊，沈家的事和你家有关系吧，不然你娘跟桂枝那么好，怎么不过来吃席？听说国强夫妻俩昨晚是先去了你家，回来就跟胡槐花吵起来了。”
赵瑞揉了揉脸，干笑道：“我妈今早起来就头疼得不行，在家躺着呢。国强他们吵起来的事情，我是真不知道。”
另一个人肘肘覃婶子：“你家可就在隔壁，你总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我听我家那臭小子说，汪桂枝身上的伤，是国兴家老三泼的啊？哎哟，这姑娘，真瞧不出来啊！”
有人惊讶：“国兴家老三，沈爱珍泼的啊？”
原先那人说：“他们家老幺爱林亲口说的，我这不是问覃嫂子呢，到底是不是真的？”
覃婶子道：“嗐，大晚上的，我还能扒他们家墙角听着呀？我真不清楚，就模模糊糊听见好像吵了几句，这有什么，过日子嘛，谁家没个磕磕碰碰、吵吵闹闹的？后面就听见一声尖叫，我出门一看，就见国强背着桂枝急匆匆跑出去了。”
她摆手：“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也没瞧见谁泼的，我都不知道桂枝是烫伤了腿，还是早晨碰见国庆才知道。你们说说，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有人接茬道：“不管伤得怎么样，今天是爱民结婚的日子，怎么的也该回来操持帮忙，再不济，那兄弟俩，还有那个城里的儿媳，总也该回来帮忙。也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逃荒来的，一点礼数都不懂。”
几人脸色顿时都有些异样，没人接腔这话，倒是院门外有人接了一句：“老娘爱来不来，关你屁事！”
沈国强背着汪桂枝进门，看了眼刚才说话那人，冷着脸问：“胡家大嫂，上门吃席对主家说三道四，就是礼数了？”
说完没再理睬对方，背着人继续往里走去。
沈半月跟在林晓卉身后往里走。
院子里一共摆了五桌，大部分都坐满了，小孩子没位置，就挨着大人站在桌角，菜还没上，大家坐着聊天儿呢，看到汪桂枝，不少人站起来问伤势。
沈国庆扫了一眼院子，拍拍沈半月的脑袋，指了个地方：“你们去那边等着。”
说完径直进屋扛了两张长条木桌出来，往主桌旁的空地上一摆，拼了张饭桌出来。
拼好饭桌，他又进了灶房，没一会儿，端了一托盘的菜出来，往桌上一摆，转身又端了一托盘的杂粮馒头和碗筷出来。
“凳子不够，就站着吃吧。”沈国庆指指唯一一把长条凳，“嫂子你和这两个小的坐。”
说完麻利地把碗筷分了，手一伸，自己先夹了块肉。
其他桌也开始上菜了，不过才刚上了一个菜，他们这桌倒好，菜上齐了不说，份量还特别足，旁边主桌的几人瞧着，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沈国强一进来，就被大队长沈振兴喊去了主桌，桌边原本就空了一个位置，沈国强让汪桂枝先坐了，才从旁找了把凳子在她身旁坐了。
沈振兴点点旁边那桌，问：“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沈国强解释说：“这些是被拐的孩子，刚解救出来，公社让帮忙养一阵儿。粮食上头有补贴，不用大队负担。”
沈振兴点点头：“这是正经事，回头家里要照顾不过来，我让人过来搭把手。”
那些孩子不难带，估摸着是不用其他人帮忙的，不过沈国强也没回绝，道了声谢。
旁边新娘娘家送嫁的一个小伙儿好奇问：“是昨晚上县里来人抓的吗，我们村也抓了一个，老婆孩子也都被带走了。”
沈国强：“这些孩子不是，还没被卖就被救出来了。”
小伙儿顿时有些唏嘘：“那倒是运气不错。”
“所以说，想养个孩子多不容易。”
说这话的是胡槐花亲爹胡老头儿，老头儿精瘦精瘦的，瞧着挺和气，只是眼神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精明。他举起杯子往汪桂枝面前递了递，笑呵呵道：“槐花性子左，做事没个章法，爱珍又是个冲动的，不小心伤着了亲家母，我替她们向亲家母赔个不是。”
汪桂枝看他一眼，没吭声。
合着胡家跑上峰大队去坏事只是胡槐花性子左，沈爱珍一壶开水烫伤了她也只是冲动不小心？
胡老头儿仍旧笑着：“本来是好事，只是槐花性子急，没办周全。我瞧着今天日子好，正好亲戚朋友都在，咱们做长辈的一起商量商量，把这事儿给解决了，也免得以后再有什么矛盾。”
汪桂枝眯了眯眼，还是没吭声。
胡老头儿居然一点磕绊不打，继续把这独角戏给唱了下去：“爱林是我外孙，也是你孙子，打小亲眼看着长大的，多好的孩子，过继给你家老二，这不是再好也没有了吗？”
他扭头冲不远处的胡槐花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胡槐花就拽着沈爱林过来了：“爱林，给你奶和二叔磕个头，以后你就给你二叔当儿子。”
汪桂枝和沈国强的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合着这家人今天是等在这儿呢。
沈爱林瘪瘪嘴，不太乐意，被胡老头儿一瞪，刚要跪下，沈国强起身一把提住他：“二叔不用你磕头，也不需要你当儿子。”
胡槐花干笑：“他二叔，我这人做事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你是看着爱林长大的，自己亲侄子，不比外人亲？你放心，我们把爱林交给你，就是为了给孩子博一个前程，以后他就是你儿子，跟我们没一点关系。”
这可不是胡槐花能说出来的话，汪桂枝都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
胡家挑今天这个时间发难，这是打定主意脸都不要也要把过继这事情定下了。
汪桂枝忍不住看了眼闷不吭声的沈德昌，瞧这死老头子的蔫样儿，八成也是知情的。
众目睽睽，满院子的亲戚朋友看着，他们忽然搞这一出，就是逼着沈国强就范了。
汪桂枝恨得不行，不等沈国强开口，啪地一把拍了筷子，说：“这事我不同意，我这人就喜欢闺女，家里一群小子，我看着心烦，国强和晓卉就算是要过继，也要过继个闺女，爱林不合适。”
胡槐花一听，立马急了：“妈，是老二两口子养孩子，又不是你养，你喜欢闺女，回头国庆娶了媳妇，让他多生几个闺女不就得了。再说，如今可不是早些年饿死人那会儿，想挑个手脚全乎什么毛病没有的孩子过继可没那么容易，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贩子拐孩子了。”
胡老头儿忙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婆婆说话呢？”
扭头冲汪桂枝笑呵呵道：“槐花说话不好听，可她说的也是实情，这些年日子好了，哪怕饱一顿饥一顿呢，只要饿不死，孩子总能拉扯大不是？确实愿意过继出去的少。儿子闺女有什么不一样，只要孩子乖巧，不都是爹妈的贴心棉袄？你瞧瞧爱林，这孩子长得多好。今天咱们把事情定了，也算双喜临门不是？”
他眼神一瞟，大队会计赵有良迟疑了下，附和说：“这说的也是，都是一家子，亲上加亲，喜上加喜，确实是好事。”
汪桂枝一腔怒火差点就压不住。
这事谋划了多久啊，连帮忙说话的人都找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一指隔壁桌的小孩儿：“你们说晚了，我跟公社干部说好了，这些孩子里头，我们国强要养一个。”
胡老头儿：“这拐卖的孩子，爹妈找回来了呢？”
汪桂枝：“要想那么远，孩子养大了就能孝顺你？”
胡老头儿一噎：“这是两码事。”
汪桂枝没再搭理他，看一眼沈德昌，说：“亲家有一句话说得挺对，今天是个好日子，难得亲戚朋友都在，我想着倒确实可以再办一件喜事，凑个双喜临门。”
其他人都觉得奇怪，除了过继，还有什么喜事？
顿了下，汪桂枝接着说:“我十九岁嫁进沈家，一晃眼三十多年过去，孩子们都大了，老大的儿子今天都娶媳妇儿了。看着他们各个小家庭蒸蒸日上，我也挺高兴。不过，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各家有各家的想法，我们做爹妈的总是管束着，反倒是影响了他们上进。趁着今天大伙儿都在，干脆把家分了，让他们以后也能开开心心、红红火火地过日子。”
竟然是要分家。
其他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送嫁的几人脸色更是精彩，他们是怎么也没料到，送个亲而已，竟然能看到这么一出大戏。
不是，这小墩大队的人也太不讲究了吧，今儿不是婚宴吗，怎么婚宴上就这么闹啊？
一直没说话的沈德昌摔了筷子，怒道：“分什么家，我还没死呢！”
汪桂枝冷笑：“那就离婚。”
沈德昌：“……”
众人：“……”

第9章
（上章有所修改，不影响这章内容）
沈德昌气势一下就弱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秃噜出一句：“我不离婚。”
别人可能会以为汪桂枝说的气话，沈德昌却是再清楚不过，这婆娘虎得很，当年打仗的时候，她都敢在小日子眼皮子底下收留伤员，就说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他们真要离了，老二老三可不会管他，到时候他就得靠老大……别看他偏心老大，可心里也清楚，老大两口子靠不住。
沈德昌愁苦地想，不就是过继个孩子吗，左右都是他的孙子，谁养还不一样，哪至于闹到这地步呢？
汪桂枝抬了抬眼皮：“那就分家。”
沈德昌没吭声。
眼看过继的事情没谈拢不说，竟又扯出个分家，胡老头儿忙插话打圆场：“我瞧着他们兄弟仨相互帮衬着不是挺好？再说，你们家老二常年待在江城，老三又还没结婚，属实没有分家的必要。今天大喜的日子，咱先不说这些，新郎呢，赶紧喊新郎新娘出来敬酒！”
胡槐花不甘心地想要再说什么，胡老头儿瞪了她一眼，挥挥手，示意她带沈爱林离开。
汪桂枝这态度，过继今天是不成了，要真又分了家，他们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沈振兴说了一句：“今天大喜的日子，把喜事办周全了才是正经，嫂子，国强，其他的咱就先不说了。”
胡家这行事作风，沈振兴是真看不上，为了小儿子，连新人的脸面都不顾了。
可这么闹下去确实也不好看，没见送嫁的几个人脸色都沉得不行了嘛，丢人都丢外村去了。
汪桂枝点点头：“那就明天再说。”
许久没再上来的菜，又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凝滞的气氛也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只不过大快朵颐的同时，总有人凑头嘀嘀咕咕，或是交换一个内容丰富意味深长彼此都懂的八卦眼神。
沈半月他们那一桌倒是不受影响，隔着一段距离呢，小屁孩儿们听不清那桌说什么，就算听见了，也不懂。
沈半月倒是支着只耳朵听了，听完以后默默在心里给汪桂枝点了个赞。
这老太太挺有意思的。
其实沈国庆也挺有意思的。
灶房那边应该只准备了五桌的菜，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分出来一桌不说，还分得特别多，以至于他们个个都吃撑了，竟然还没吃完。
确认他们都吃饱了以后，林晓卉找了几个饭盒，将剩菜都收了，说是留着明天给他们吃。
别看是剩菜，毕竟酒席，菜里放足了油水，林晓卉收的时候，另一桌的大妈还想来要呢。
吃饱喝足，客人们带着满肚子油水和八卦走了，借了桌椅板凳的人家，顺手就把东西扛走了，远路过来的，也去找村里的亲戚朋友借宿去了。
灶房帮忙的几个人，收拾了碗筷，提着装了剩菜和当做谢礼的香烟糖果也回去了。
—
沈家一共三间瓦房，每间房中间都打了隔墙，也就是说实际有足足六个半间。
沈国强、沈国庆兄弟俩住西面的前后间，沈国兴夫妻俩带着沈爱林住东面前半间，沈爱民、沈爱华兄弟俩住东面后半间，汪桂枝夫妻俩住中间前半间，沈爱珍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单独住了中间后半间。
这次沈爱民结婚，东面后半间做了婚房，沈爱华就搬出来和沈国庆住了。
如今家里又多了七个孩子，原本让两个女娃和沈爱珍一间是最合适的，只不过汪桂枝心里堵着气，就发话让沈爱珍搬去她爹妈房里，把房间让给五个男孩儿，又把沈德昌赶去和沈国庆他们挤一间，自己带着沈半月和小笛子睡。
“咱们换床干净的被褥。”
汪桂枝翘着脚坐在椅子上，指挥沈国庆从箱笼里翻出干净的床单被里。
床单洗得发白，被里左一个右一个的打了好几个补丁，不过都洗得干干净净，收得整整齐齐，闻着还有股樟木香气。
沈半月和小笛子扒在床边看沈国庆拆被子，拆半天才拆出个被角。
汪桂枝看得牙疼：“你给我扶到床上，我自己来。”
沈国庆：“哎呀，我这不是手生吗，妈你耐心点儿。”
汪桂枝：“我再耐心点儿天都要亮了。”
沈国庆：“……”
沈半月也有些看不下去，说：“我来吧。”
“不用不用，小孩子家家，一边儿玩就好……”话没说完，线头就被沈半月抢走了，然后沈国庆就看着她双手飞快地一扯一拉、一扯一拉，一眨眼就把整个被面给拆下来了。
呃。
这对比的，他好像是挺没用的。
沈半月从一旁的针线盒里拿出针，用刚拆出来的线穿了，下巴点点，示意沈国庆把干净的被里铺上，然后就绷着一张小脸严肃地缝了起来。
沈国庆被她的样子逗笑：“嘿，这小孩儿。”
汪桂枝嫌弃道：“还没个九岁的孩子能干。”
沈国庆笑嘻嘻的，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那可不，这可是能从人贩子手里偷东西吃的小孩儿，那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手欠地摸摸沈半月的脑袋，被沈半月回头不耐烦地瞪了一眼，也不恼，嘿嘿一笑，抱起小笛子，凑到他妈身前：“妈，我说你不会真想离婚吧？”一个老太太，说离婚说得那么顺口。
沈半月手下一顿，悄悄侧头瞥了一眼，竖起了一只耳朵。
汪桂枝看小儿子一眼，说：“我倒是想离，离了我就跟着你二哥去江城，过过城里人的生活，多舒坦？不过，你爹除了偏心眼儿，还有就是怂点儿，也没什么大毛病。当年我逃难到这里，要不是他送了一碗饭，我没准早饿死了。就为那一碗饭，我也不能就这么扔下他。”
今天也是胡家搞这一出太恶心人，她气狠了才那么说的。
当然，沈德昌要真应下了，离婚也没什么，总不能真让老大一家子一辈子扒着老二吸血。
沈国庆给他妈竖了个大拇指：“您可真是这个。”
十里八乡都找不出这样的老太太。
汪桂枝一巴掌拍开他搞怪的手：“我当年逃难，什么没见过？谁也别想拿捏我儿子。”
被子缝好，沈国庆把老太太背到床上安置好后就走了。
沈半月先把小笛子衣服扒了塞进被窝，再熄了煤油灯，飞快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汪桂枝拍拍俩人的被头：“赶紧睡吧。”
小笛子早困了，刚才沈国庆抱着她，她就脑袋一点一点的了，躺下没多久，就睡沉了。
沈半月一开始没睡着，直到听见汪桂枝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才嗅着淡淡的樟木香，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自从穿越末世，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哪怕睡着的时候，沈半月也总醒着一根神经，周围稍有动静，她就能很快警醒。
穿越这个世界以后，不是在人贩子窝里，就是在几乎相当于公共场合的卫生所，沈半月脑子里那根神经也没有放松过。
终于到了个完全安全的地方，神经一松，这具幼小、虚弱的身体被她强行压住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拉着她沉进无梦的黑甜乡。
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沈半月惊讶地发现，沈桂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离开了，而她竟然毫无所觉。
小笛子也醒了，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姐姐”，然后就扭着小屁股在被窝里蛄蛹起来。
“干嘛呢？”
“嘘嘘，小笛子要嘘嘘。”
“……”
沈半月赶紧坐了起来，飞快穿上衣服，再把衣服裤子往小笛子身上一套，拎着小家伙就飞也似的冲出了门。
沈国庆正蹲院子里劈柴，就感觉“歘”一下，什么东西过去了。
他茫然抬头，问翘着脚坐廊檐下的汪桂枝：“什么东西过去了？”
汪桂枝笑道：“那俩丫头。”
“……”沈国庆抓着斧子惊叹，“这速度！”

第10章
沈半月拎着小笛子回了院子，汪桂枝下巴点点墙角的脸盆架：“洗脸洗手，准备吃饭。”
刚刚出来急，没给小笛子穿鞋，沈半月抱着人先进屋穿鞋。
穿好鞋，小笛子踩踩脚，仰头甜甜笑了下，沈半月抓了两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想着自己头发可能也差不多，于是也胡乱抓了两把，就牵着人出去了。
沈国庆帮她们舀了半盆水放地上。小笛子兜里有一块手帕，卫生所的护士帮忙洗干净了，沈半月拿出手帕搓了搓，摁在小团子脸上飞快地呼噜了两下，就着水又搓了一把，给她擦了擦手。
然后看向沈国庆。
沈国庆茫然：“怎么了？”
沈半月问：“水倒哪里？”
沈国庆刚一直看着呢，觉得这小孩儿又利索又糊弄的样子太逗了，于是奇怪道：“你自己不是还没洗吗？”
沈半月嫌弃地：“水脏了，换一盆。”
沈国庆明白了，顿时失笑：“哎哟，你个小屁孩儿，还挺讲究。”他们村里的娃可没这么讲究的，都是一盆水洗一窝孩子。
说是这么说，沈国庆还是泼了水重新舀了半盆。
沈半月双手合掌，捧着水稀里哗啦地往脸上一顿拍，拍得前额的头发都湿了，随手一捋，撸起袖子使劲儿搓了搓双手。
原主小小年纪就要下地干活，皮肤晒得黢黑，沈半月瞧着这双又瘦又黑的手，总怀疑没洗干净，于是每次洗手的时候，都有种恨不得洗脱一层皮下来的架势。
沈国庆看得牙疼：“嘶，小姑娘家家的，咱能对自己温柔点吗？”
沈半月看他一眼，没说话。
沈国庆挠挠头，别说，这小孩儿气势还挺强。
五个男孩儿也被叫醒了，揉着眼睛围着脸盆蹲了一圈儿，就着半盆水随便玩了两下，就算洗好了。只有林勉站在一边，皱着小眉头不肯伸手。
一回生二回熟，沈国庆立马明白了：“水脏，要换一盆是吗，等着。”
泼了水又给重新舀了一盆。
林勉看了沈国庆一眼：“谢谢叔叔。”
“还挺有礼貌。”沈国庆完全不顾林勉抗拒的眼神，伸手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
—
早饭是林晓卉做的，杂粮稀饭，笋丝炒咸菜，腌萝卜条，炒鸡蛋，还有昨晚剩的菜和杂粮馒头，在这年头算得上非常丰盛了。炒鸡蛋只有一小碟，几个孩子每人分到了一筷子。
沈半月左右看看，没看见其他人，忍不住问：“沈叔叔呢？”
林晓卉笑道：“你还惦记着你沈叔叔呢，他一大早就被大队长叫走了，早饭去大队长家吃，不用管他。”顿了下，又说：“其他人都上工去了，锅里给他们留了饭，咱们先吃。”
沈半月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新娘子也去上工了？”结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上工，这也太拼了吧。
几个大人都被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给逗笑了，汪桂枝揉着肚子说：“哎哟，这丫头太好玩了，小小年纪，操心的事还不少。放心，新娘子今天不上工，爱民带她去溪边了。”
懂了，“看雪看月亮看星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去了。
沈半月不好奇了，和其他小家伙一起唏哩呼噜地划拉起了杂粮稀饭。
“辛辛苦苦干活的人还饿着肚子，在家躲懒的倒是已经吃上了。哟，又是粥又是馒头的，还有这么多菜，什么时候咱们家日子这么好过了？”
上工的人回来了，胡槐花牵着沈爱林走在前面，一开口就夹枪带棒。
沈国庆翻了个白眼：“秋收刚过去，地里活儿少，大队长早说了，让大家看情况，每天上个半天工就行了。我还奇怪呢，抢收抢种的时候没见多么勤快，今天怎么突然都这么勤快了？”
胡槐花一噎。
为什么，还不是沈国兴，一大早的就把他们都喊起来了，说什么不想分家就勤快点，至少老二回城前先装装样子。这个没种的，跟他爹一模一样的怂，万事不敢出头，还没怎么样呢，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没等胡槐花开口，沈国庆又说了：“你要觉得自己干得少，吃多了亏心，就少吃点。”
胡槐花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我怎么就干得少了，洗衣做饭我哪一样少干了，我还上工了，我们全家连爱林都去上工了！”其实是怕小儿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受委屈，毕竟事情都是过继引起的。
沈国庆怪腔怪调：“那你们可真能干哟！”
沈半月好奇地侧头看了沈国庆一眼，这家伙战斗力还挺强，怼得胡槐花都快气晕过去了。
不过，从昨天他进门就先把自己这一桌菜上齐了，完全不管别人看法的行事作风来说，好像也不奇怪？
正说着，“看雪看月亮看星星”的沈爱民和柳婷婷回来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
汪桂枝对这个打小不会看眼色的大孙子有些无语，指指灶房：“饭菜都在锅里温着呢，赶紧去端出来。你不饿，也别饿着婷婷。”
柳婷婷笑笑：“我去端吧。”
沈爱民就说：“行，那咱们一起吧，我看早上伙食不错，你一会儿多吃点。”
被他们这么一打岔，胡槐花也没了冲沈国庆怼回去的机会，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更生气了。
这过程中其他人都没吭声。
自从汪桂枝说了离婚，还把他赶去了儿子屋里，沈德昌就一直维持着一种愁苦而沉默的状态。
他一面觉得汪桂枝不至于为这么点事情真跟他离婚，一面又觉得说不准，非常矛盾忐忑，甚至都隐隐有些埋怨老大夫妻俩，没事净瞎折腾。
沈德昌选择性地把自己支持过继这件事给遗忘了。
沈国兴的个性像足了他老子，万事不抻头，不管胡槐花和沈国庆怎么打嘴仗，他都跟聋了一样，自顾去打水洗手。
至于沈爱华和沈爱珍，一个本就闷不吭声，没什么存在感，一个因为泼伤了汪桂枝的事心虚，昨天酒席都躲屋里没敢出来吃，这时候就更不敢吭气了。
沈半月已经吃了个半饱，手里捏着一小块杂粮馒头，一边慢悠悠地撕着吃，一边观察沈家人。
柳婷婷眼睛有点肿，明显是哭过，沈爱民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血丝印，应该是指甲挠的。新婚之夜就算那什么，眼睛不至于这么肿，指甲也不至于差点挠到脸上去。
沈半月暗戳戳地猜，没准不是妖精打架，是干架了。
这顿饭倒是吃得挺安生，没人找事，吃完饭后沈德昌第一时间拎着竹筐出门，一副生怕多待上一分钟就会出事的样子。
沈国兴有样学样，放下筷子就催着老婆孩子去上工，惹得沈国庆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太阳有没有从西边出来。
其实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沈国强就请了三天假，下午就得回江城，只要躲过今天，什么离婚、分家，暂时都不会再摆上桌面了。
吃过饭，沈国庆带着沈半月他们在村里转了会儿，转到晒麦场时，村里几个学龄前儿童正蹲那玩石子，沈国庆就把他们扔那儿了。
两群孩子面面相觑，沈半月这边几个刚虎口脱险的，明显没有和陌生孩子交流的意愿，原地待了会儿，就默默往旁边走了。
反正没事干，不如多熟悉熟悉环境，沈半月干脆拎起小笛子，继续在村子里转转。
几个男孩对视一眼，默默跟在她后面。
走到某个岔路口时，沈半月突然脚步一顿，转了个弯。
果然看到敞开的院门里，沈国强正蹲在一辆二八大杠前摆弄着什么。
沈半月眉毛一扬，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快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门内有人说：“你不是下午就回去吗，这着急忙慌的，分什么家？”
沈国强语气不紧不慢：“又不是早先的乡绅地主，有钱有地，盘算财产就得好几天。咱们可是无产阶级，分个家而已，中午吃饭碰个头就解决了。”
哟嚯。
沈半月眨眨眼。
似乎有人的算盘要落空了呢。

第11章
沈国强抬头看见院门外的小孩儿，脸上露出了笑容，招招手示意他们进去。
沈半月牵着小笛子走进去，看到沈国强身侧不远站了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眉眼和大队长沈振兴有四五分像，只是嘴角噙着笑，看上去比严肃的大队长要亲切许多。
他站的角度恰好被院门挡住了，刚才沈半月才没看见他。
“大队长你们昨天见过，这是他弟弟沈振华，你们喊……”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沈国强才说，“喊叔爷吧。”
“……”
这位年纪不大，辈份还挺高。
沈国强给沈振华介绍几个孩子：“这是戴向华托付养的几个孩子，小月，小笛子，小杰，小伟，小石头，小竹子，林勉。”
小孩们乖乖喊了声“叔爷”。
沈振华笑眯眯地应了，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翻翻捡捡，找出几张一分钱的，又找出两张两分钱的，一分的五个男孩儿一人一张，两分的给了沈半月和小笛子。
“拿去买糖吃。”
小笛子瞪着手里的分币茫然眨了眨眼，奶声奶气：“不吃。”
她知道这个纸片不能吃哟！
扭头就把纸币塞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抽了抽嘴角，对着穿越以来的第一笔“财富”无奈叹了口气，仔细折好小心放进兜里。怎么说也是终于摆脱了“身无分文”的境地了呢。
“小屁孩儿还挺有意思。”沈振华好笑地看着，“这最小的应该就三岁吧，你呢，小月是吧，几岁了？”
沈半月回答：“九岁。”
“有九岁了啊！”沈振华惊讶道。
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不过看这小孩儿瘦得皮包骨头，大致也能猜到为什么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沈振华没再说什么，转而问起其他孩子的年龄，大部分都是五岁或者六岁，只有林勉绷着张小脸，酷酷地回答：“八岁。”
这下连沈半月都惊讶地看向他。
她一直以为这小孩儿五六岁。这几天其他人也没怎么问过几个男孩的年龄，毕竟他们看着都差不多大，身高基本在一个水平线。
没想到林勉竟然已经八岁了。
七个孩子里面，小笛子和林勉身上衣裳的面料是最好的。小笛子脸蛋圆圆，有点不明显的婴儿肥。林勉皮肤白净，眉眼漂亮，不说多有肉，至少也不瘦。
肉眼可见，这俩孩子家里条件应该都不差。
所以林勉应该不是营养不良，而是纯粹长得矮。
就不知道是天生矮，还是发育晚，前期看着小一点，以后会拔节长高。
沈半月看看林勉，心说这漂亮的小脸蛋，百分百大帅哥预定呀，以后要是长不高可就太可惜了。
都说娃娃要从小抓起，沈半月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趁年纪还小，给林勉制定个运动长高的计划，也算是她为国家的颜值提升事业作出一点小小的贡献了。
沈振华逗了小孩儿几句，就又跟沈国强聊上了：“这车没啥大问题吧？”
沈国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拍手，说：“没事，刹车线松了，链条有点缺油，还有几个小零件有点问题，都修好了。”
沈振华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可是我哥的心头宝。”凤凰牌18型，28寸，自行车票外，还要一百八十八元钱。他哥每次骑出去那架势，简直像恨不得自己扛着走。
修完车，沈振华去上工，沈国强带着一群小屁孩儿回家。
沈国强和林晓卉都是生性勤劳、手脚麻利的人，洗衣，改衣，挑水，打柴，扫地……忙活了一上午。
林晓卉用沈国庆的旧衣改了两件小衣服，给衣裳最破的两个男孩换上，顺手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起来，叮嘱两个孩子回头自己收好——
万一短时间找不到孩子的亲人，没准以后还得靠这身衣服认亲。
俩男孩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摸着身上的衣裳开心地露出了小米牙。
“你叮嘱他们有什么用，放心吧，回头干了我就给好好收起来。”翘着腿坐那儿晒太阳的汪桂枝笑道。
“行。”林晓卉收拾好针线碎布，拍拍身上的碎屑，“那我去做饭了。”
几个孩子搬了长条凳在汪桂枝身边坐了一上午，汪桂枝心里叹了口气，要不说那些拐子丧良心呢，这些小孩儿虽然被救出来了，可瞧着都不怎么活泼。
换了村里其他娃儿，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这么坐一早上？早不知上哪儿野去了。
汪桂枝想了想，说：“明天让你们小叔带你们去后山，挖野菜，采菌子，运气好还能采点野果子、捡个野鸡蛋什么的。”
几个孩子顿时眼睛都亮了，小石头马上说：“我会挖野菜，还会认果子。”
小杰不甘示弱：“我也会，我还会挖虫子给小鸡吃。”
小竹子声音细细的，跟着说：“我会挖竹笋，采竹荪。”
……
沈半月没吭声，她还会砍丧尸呢，小笛子奶声奶气说：“小笛子，会吃！”说着还吸溜了口水，灶房飘出的味道太香啦！
汪桂枝乐得呵呵笑，扭头问唯一没开口的林勉：“小勉呢？”
林勉抿抿嘴，半晌才说：“这些我都不会，我只会写字。”语气非常的沮丧。
沈半月听得抽了抽嘴角。
汪桂枝笑道：“会写字那可很厉害了。”
—
午饭伙食也很不错，有萝卜炖肉、菠菜炒鸡蛋、韭菜豆腐干，还有一个早上剩的笋丝炒咸菜。
昨晚的剩菜早上已经吃完了。毕竟这年头吃席基本都光盘，灶里剩的一些，也大多分给帮忙干活的人了。
沈半月偷听到一耳朵，好像是林晓卉把老太太藏着想给他们带回城的野猪肉和自家熏的豆腐干都给烧了。
别看菜挺好，桌上吃饭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因为沈国强把大队长沈振兴、民兵队长赵勇军还有他们沈姓里头辈分最大的六叔爷给喊来一起吃饭了。
大队长和民兵队长也就罢了，六叔爷都八十多了，平常村里红白喜事都不出席了的，这时候沈国强把他喊来，目的简直显而易见。
一顿饭其他人都没怎么说话，基本都是沈振兴和赵勇军在问沈国强江城的事情，六叔爷间或跟着感叹两句当年去江城的经历。
老爷子别看年纪大，耳聪目明，瞧着就是能活到一百岁的样子。
吃完饭，收了碗筷，沈振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国强喊我们过来的意思就是想分家，昨天席上我也在，桂枝嫂子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昌哥，我看干脆也别拖着了，就今天把家分了吧。”
这话作为大队长是不好说的，但沈振兴和沈德昌是嫡亲的堂兄弟，沈德昌父母去得早，没成年时还在沈振兴家待过一阵子，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了。
沈振兴是真看不得沈德昌这么糊涂下去。
老大没了亲妈，做爹的稍微偏心点也正常，可也不能偏心成这样。寒了老二老三的心，沈德昌以后还真能指望老大这个不靠谱的养老送终？
沈德昌耷着脑袋，过了老半天才秃噜出一句：“行吧。”
胡槐花脸色一变，桌底下踹了沈国兴一脚，沈国兴扭头瞪她一眼，看向沈振兴，嘴巴张张合合，愣是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胡槐花受不了，一下站了起来，说：“二叔，谁家过日子不吵闹，哪至于就分家了？”
沈振兴摆摆手：“你爹妈、两个兄弟都同意分家，少数服从多数，分不分就不用讨论了，就商量商量怎么分吧。”
胡槐花脸色阵青阵白，突然一声冷笑，说：“行，我们家是老大，爹妈跟着我们过，老二老三每月给十块养老钱。
老二常年在江城，回来的时候少，就不说了，老三眼看要成家，得有个房子安家落户，我们做哥嫂的也不能不替他考虑，村东头那两间房子给他。”
这是好处占尽还想赚个大方的名声呢！
沈国庆气得差点一蹦三尺高，怒道：“合着二哥回来时候多的话，你还想把他也赶出去呢？！这房子是二哥出钱建的，跟我没关系，跟你们也没关系！”
胡槐花立马尖着嗓子喊了起来：“什么你二哥出钱建的，你有证据吗？是爹妈出的钱，家里出的钱，就合该归我们大房！”
房子谁出钱建的，其实大家都清楚，除了沈国强，整个大队谁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知道胡槐花无赖，可大家都没想到她能无赖到这份儿上。
这是既要占着房子，又要扯着爹妈收养老钱，还要把老三赶去村东头的旧屋……这哪里是分家，这是直接把沈国强兄弟俩净身出户了。
沈振兴皱了皱眉，问题是，胡槐花要是咬死了房子是家里出钱的，这事今天还真难掰扯清楚，这么一来，分家这事一时之间也定不下来了。
他扭头看向汪桂枝，汪桂枝表情异常平静，似乎是早已预料到眼前的场景。
她甚至扯了扯唇角，没有笑意地笑了下，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红皮的、封面上印着“江城机械厂”字样的笔记本。
“从国强转正，他每回给家里的钱和票证，一笔一笔，我都记着。盖这间房的时候，他拿回来的，我用出去的，什么时间，收到多少，用出多少，用在了哪里，也都清清楚楚记着。”
汪桂枝看着胡槐花：“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

第12章
村里少有能识文断字的老太太，汪桂枝就是其中一个。
不少人猜测她原先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不过汪桂枝从不提以前的事，有人问，也是一句“逃难磕伤了脑袋都忘记了”搪塞过去，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提了。
平常不读书也不看报，跟村里其他老太太没什么不同。
但是沈振兴接过账本翻了翻，就发现自己对这位嫂子的印象，仅停留在为人通透、做事爽利上，实在太肤浅了。
这个账本里，不仅有建房的收入支出，还有每年的大队工分、人情往来，甚至封面夹层里一张手感粗糙的纸上还记了早年家里的一些大笔收支，比如沈国兴娶媳妇儿的彩礼钱、胡槐花生老二难产的医疗费……没提这些，显然还是给老大两口子留了面子。
账目很清楚，收支往来经手了谁都注明了，就算有疑问，找相关的人一问就知道了。
汪桂枝不管其他人怎么惊讶，径自接着往下说。
“房子是老二出钱建的，当初说好了，是留给我们养老的。老大家当时说爱民、爱华眼看就要大了，得考虑以后成家立业的事情，所以当时就分户分出去了。宅基地用的是我们老两口和老三的份额。这个大队当时是有登记的。”
也就是说，这三间房，从宅基地到一砖一瓦，都和老大家没有丝毫关系。
沈国兴夫妻俩脸色难看，留下旁听的沈爱民夫妻俩脸色更难看。
尤其柳婷婷。
她长相不错，初中毕业，娘家也不是那种负担重的，给她说亲的人不少，挑来捡去选了沈爱民，还不是看中了他家这三间气派的青砖瓦房？
原本她还盘算着，沈爱民毕竟是大房长孙，不止房子，就是他二叔的工作，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哪里想到，结婚当天家里就闹得天翻地覆，大房二房关系破裂不说，如今他们大房眼看还要被赶出去了。
就说，到底是蠢到什么程度，才会在家里建新房的时候分户出去？
是真以为什么都不出，就能白得三间房？
汪桂枝扫了眼老大家的几个人，继续说：“既然分家了，这三间房就得还给老二。我们的宅基地份额，老二跟我说了，用一间房抵，这间房我做主，就给老三了。”
胡槐花脱口而出：“凭什么！”
汪桂枝双眼一瞪：“凭宅基地他有份，凭这几年他上工挣的都贴补了家里，凭你们结婚生子，连儿子都已经结了婚，他还打着光棍！”
沈国兴终于吭了一声：“那总不能让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没地方住吧？”
汪桂枝笑了出来：“怎么会没地方住？村东头那两间房，原是你亲妈在的时候起的，当然，照理沈家的东西，国强国庆也该有份，我替他们做主了，这屋子他们不和你分，都归大房。总归是亲妈住过的地方，也算是给你留个念想。”
胡槐花怒道：“那两间破屋子哪里能住人？！我们爱民才结婚第一天，你做后奶奶的，就要把他们赶去破房子，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汪桂枝一哂：“你都说了我是后奶奶了。老话说后妈打孩子早晚躲不过，何况我个后奶奶？”
沈德昌能偏着前头的孩子，她难道就不能偏着自己亲生的了？
微一停顿，汪桂枝反问：“况且你之前不还说，让老三在那两间房安家落户？怎么的，老三能在那边安家落户，你们就不行了？”
“我、我……”
胡槐花“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耍无赖她在行，讲道理她是真不行。
何况本身就没什么道理。
沈振兴开口道：“那要么房子就这么分，六叔爷、勇军你们看呢？”
六叔爷点点头：“我瞧着这么分挺妥当。”
就像汪桂枝说的，新建的几间房跟老大家没什么关系，村东头那两间老房子老二老三倒应该是有份的，如今那两间房都给了老大，老大家其实是占了便宜的。
何况，是人家新房不给你们住吗，这都住了七八年了，要不是你们自己瞎折腾，又哪来的今天分家这一说？
老人家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汪桂枝嘴上说自己是后妈，可实际上待沈国兴已经很不错了，偏生这两夫妻糊涂到一块儿去了，只顾利益，不顾情分。
赵勇军不是沈姓人，过来就是做个见证，自然更没什么意见。
房子是大头，后面就是存款、粮食、家具、锅碗瓢盆还有自留地。
汪桂枝做后妈的，自然不会把着老大家的钱，他们老两口攒的一点钱，沈爱民娶媳妇儿、沈爱华沈爱珍上学，反倒都贴补了一些，所以存款没什么好分的。有账目在，老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
其他的东西，按理是该分三份的，考虑到老大家里确实人多，汪桂枝也懒得跟他们掰扯，除了各自屋里的，其余的东西都一分两半，自留地给了他们三分之二。
至于养老问题，汪桂枝不愿跟老大，老二又常年在江城，干脆就近，由老三负责。
总归村里跟着小儿子养老的也不是没有。
养老钱每户一年给十元，粮食一年给五十斤，以后老两口年纪再大点，自己挣不了工分的话，就各家适当再加点。
逐项说清后，赵勇军执笔起草了分家书，一式两份，各人签好字后，一份交给汪桂枝，一份由沈振兴交给大队保管。
—
分家这么重大的事情，小孩子当然是没资格参与的，何况沈半月他们根本不是沈家人。不止没资格参与，还被赶到了院门外，让他们自己在外头玩一会儿。
同样被赶出院外的，还有未成年的沈爱华、沈爱珍和沈爱林。
也不知道是怕他们搞破坏还是偷听，也可能兼而有之。并且，有理由相信，主要的防范对象其实就俩，沈爱珍、沈爱林，其余人绝对是被他们连累的。
毕竟这俩人，一个冲动之下能泼开水，一个明显被宠坏了。
外面也没啥好玩的，沈家院子西面有一小片荒地，几个孩子一商量，决定去那儿挖蚯蚓，回头可以拿来喂鸡吃。
沈半月对这个活动丝毫不感兴趣。她哪怕在末世快饿死的时候，也没想过吃虫子，但她见过别人吃，从此对任何圆圆的、滑溜溜的、长条状的生物退避三舍。
沈爱林一听小杰他们要去挖蚯蚓，马上张开双手拦住他们，趾高气扬说：“这是我家院子外面，不许你们挖，鸡也是我家的，不许你们喂！”
沈半月拧眉看他，这小孩儿可真不讨喜啊！
小杰几个怯怯地互相看看，没敢再动。
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的家，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小竹子首先呜呜地哭了出来：“我想回家，我家有地，有鸡，还有老多竹子。”
其他几个顿时跟着红了眼圈。
眼看马上要引起连锁反应，沈半月头疼地让林勉把一脸懵懂的小笛子先牵远一点，紧接着走过去一把拎起沈爱林，跟抡锤子似的抡了半圈，往沈爱华身前一塞：“抓住他。”
沈爱华一愣，随后真的伸手抓住了沈爱林。
沈半月拍拍小杰的肩膀，催促：“去吧，挖蚯蚓，喂鸡，明天就有鸡蛋吃了。”
几个孩子嗝地一下，哭不出来了。
小竹子也泪眼朦胧地看向她，她又重复了一遍：“去，挖蚯蚓。”几个孩子互相看看，就真的往那边去了。
沈爱林挣扎着还想冲过来：“不许去，我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沈半月转身看着他，笑眯眯说：“里面在分家呢，马上就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了哟。”
“你骗人，骗人！”沈爱林色厉内荏地嚎了两嗓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13章
沈半月半点没有欺负小孩儿的觉悟，反正现在她自己也是个小孩。
见沈爱林哭得眼泪鼻涕齐飞，不但没收敛，反倒还冲他做了个很凶的表情，于是乎，沈爱林哭得更惨了。
沈爱华：“……”
他看看沈半月，又看看沈爱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通常他都是要帮着向被欺负小孩的家长们道歉，这种沈爱林被欺负的场面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沈爱珍从出院门就一直阴沉着脸，站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听见哭声，她嫌弃地看了沈爱华一眼：“二哥你怎么能让外人欺负小弟？”
转头又教训沈半月：“还有你这孩子，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怎么还打人呢你！”
沈半月之前一直没怎么听过她说话，还以为这姑娘是个闷不吭声的，却原来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瞧着还挺嚣张。
她翻个白眼，反问：“你还吃汪奶奶的，住汪奶奶的呢，你怎么还拿开水泼她呢？”
沈爱珍被戳到痛处，一下子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胡说八道，我不是故意的，不对，不是我，是我奶自己不小心打翻的暖水瓶。”
事情过去两天，沈爱珍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冲动。
大概是听说大舅家的三表姐说了个山沟沟里的亲事，据说对方出的彩礼比外头的村子高出二十，可那地方，下山买包盐都得走一天路。
她猛然惊慌地意识到，三表姐其实也才比她大了一岁。
又或者是她妈的碎碎念，什么小弟过继给二叔，以后就是城里人，长大还能接二叔的工作。她有个城里的亲兄弟，说亲时人家都高看一眼，不说找个县城的对象，找个公社的，还是有可能的。
可她妈又说，就是家里那个老虔婆，偏心亲生的儿子，铁定想等老三结婚生娃过继给老二。
结果，他们宁愿过继个不知道哪里的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不愿意过继她小弟。
……
这几天，外公和爹妈都叮嘱她，在外一定要说她奶是自己不小心烫伤的，不然她名声就坏了。
“对，不是我，是奶自己不小心。”沈爱珍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坚定，看向沈半月的眼神带着嫌恶，“再说，关你什么事，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仗着身高扬起手就想打沈半月。
哎，又是一个不讨喜的。
沈半月对半大不小青春期少女的阴暗心事无从得知，但末世八年她早就养成了拳头说话的习惯，几乎在沈爱珍手挥过来的同时，就条件反射地一脚踢了过去。
所幸踢出去的瞬间，她已经反应过来，收了力道，改了方向，堪称柔和地踹了下沈爱珍的小腿，一脚给她踹趴了——
原本应该踹在她膝盖上，最轻微也是骨折。
大概就是因为踢轻了，沈爱珍以为是自己没防备，才会被个小孩偷袭，反倒更加恼羞成怒，爬起来就再度冲向沈半月。
沈半月眼角余光一瞟，收回正准备踢出去的脚，转身就跑，边跑边一脸惊慌地喊：“打人了，坏姐姐打人了！”
一溜烟躲到了拎着簸箕出来的覃婶子身后。
“哎哟，怎么了？”覃婶子忙将人护住，“爱珍，你这干嘛呢，这几个弟弟妹妹可是公社交给你们家养的，你可不能欺负他们。”
沈爱珍怒道：“她欺负爱林，还踹了我一个大马趴。”
覃婶子看了眼一旁的沈爱林和沈爱华。
沈爱林早不哭了，甚至在他亲姐姐摔得五体投地时，还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现在也是，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热闹，一点也不像受欺负的样子。
沈爱华一只手还拽着弟弟，惯常沉默安静的样子。
这孩子性子是有点软，可要说他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能站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妹妹受欺负，覃婶子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何况沈半月还躲在她身后弱声弱气地告状：“她要打我，还骂我们是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语气委屈中透着几分难过，难过中又带着几分憋屈难言的愤怒，把个寄人篱下、敢怒不敢言的小孩儿演绎得入木三分，覃婶子听着立时心疼得不行。
她可是听说了，这些孩子都是公安刚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的。
多可怜啊，也不知道在贼窝里吃了多少苦，虽说现在被救出来了，以后能不能找着亲生爹娘还是个未知数。
骂他们是野种，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覃婶子心说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国兴家这闺女心这么狠，面上也带了几分严肃。
“爱珍啊，你看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别看他们不是咱们大队，可他们是公家交给你奶养的，你可不能欺负他们。”
“不是这样的，是她先说我……”辩解的话戛然而止，不能把这小孩儿嘲讽她泼开水的事说出来。
沈爱珍百口莫辩，她都不敢相信，这么大点一个小孩儿，竟然这么会装样。
覃婶子只以为沈爱珍是理亏心虚，她一个邻居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回头招呼沈半月：“走，先上覃奶奶家玩一会儿。”招招手示意林勉和小笛子也一起。
又问：“还有几个呢？”
沈半月指指荒地方向：“去那边挖蚯蚓了，挖了喂鸡。”
覃婶子叹息：“多好的孩子啊，不像我家那几个，饭碗一撂，早不知野哪儿去了，不疯玩到日头下山都不回来。”
沈半月他们堂而皇之去了隔壁做客，出于同情覃婶子甚至拿出了待客的最高礼仪，给他们一人冲了一碗红糖水。
继午饭吃了个肚子溜圆之后，仨人又喝上了“餐后热饮”。
至于门外的兄妹仨，家门进不了，隔壁没邀请，只能继续在门口插蜡烛。
院门再度打开的时间比预料中早，但这段时间却比想象中更难熬。
至少沈爱珍平静下来以后发现，覃婶子没信她的话，她的名声可能更坏了。还有，连那个身上没剩几两肉的小孩都知道，分家对他们大房来说不是好事，那么对她来说就更雪上加霜了。
原本分完家也不至于马上就让人搬走，总得给人留点收拾整理的时间。
可沈国强出门送客时碰见覃婶子送沈半月他们出来，覃婶子隐晦地提了提几个孩子闹了点小矛盾。
沈国强一琢磨，干脆就去村里又喊了几个人，直接帮着大房将东西都搬到了村东头。
那边的房子雨季之前修过，秋收后沈德昌还去打扫过，除了旧一点，其实并不如胡槐花说的那么破烂不堪。一户人家住那么一个院子，甚至还可以说挺宽敞。
这么一折腾，沈国强他们赶车时间就有点紧张了，干脆跟大队长借了自行车。到时候把自行车先放公社，回头沈振兴抽空去骑回来就行了。
“乖乖在村里待着，要有人欺负你们，就告诉你们小叔。”
沈国强半蹲下来，挨个儿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随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交给沈半月，“每人两块钱，交给小月你保管，什么时候去公社的话，可以自己拿着买点吃的。”
沈半月心情复杂地接过钱。
林晓卉拍拍沈半月的肩膀：“带好几个弟弟妹妹，一有时间我们就回来看你们。”别看相处了没多久，这会儿要回城，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小笛子懵懂的表情：“叔叔，姨姨，不酒哦！”
沈国强和林晓卉对最小的这个最没抵抗力，听她这么说简直心都要化了，并且心里莫名还有种这么走了就是扔下她的负罪感。
只是时间不等人，俩人没细想，很快骑上车拐进了村道。
一排小家伙站在原地，神情茫然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气氛有些沉凝。
沈国庆看他们一眼，拍拍手，说：“来，咱们进屋重新分配一下房间。你们这些小屁孩可有福了，七个人住三间屋子。别说咱们大队，就是整个公社，我看都没几个孩子能住这么宽敞，像你们这么点大的，谁家不是一堆孩子挤一块儿？”
他碎碎念：“床不够，今晚咱们就先用板子凑合一下，明天我带你们上后山，咱们砍点木料，再逮只兔子……”
小家伙们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小石头率先说：“挖野菜，我会挖野菜！”
剩下几个也嚷嚷起来。
“我会挖竹笋，竹笋炒肉，好吃，吸溜～”
“我会挖虫子，啊，我们挖了好多蚯蚓，我们还要喂鸡，明天吃鸡蛋！”
中间夹杂着小笛子奶声奶气的“吃，小笛子吃”，以及林勉声音不大的“我可以学，我肯定能学会挖竹笋，挖野菜，挖虫子！”
沈半月：“……”
倒也不是非学不可，尤其最后一个。

第14章
第二天一早，沈国庆带着一串葫芦娃上后山。
等在山脚的沈振华、沈文益都看笑了。沈文益是大队长家的老三，和沈国庆同年，打小的革命友情，说话也随便，打趣道：“你这是做上孩子王了？哎哟，回头会计家的小顺子，没准就得找你干架。”
村里一茬一茬的孩子出生，过个三五年，就会有新的孩子王诞生，目前的孩子王据说是会计赵有良家十三岁的小儿子小顺子。
沈国庆翻个白眼：“让他来，揍哭了算我的。”
那孩子熊得很，仗着家里宠，经常欺负其他孩子，关键是他小小年纪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专逮着成分不好的、家里条件差的欺负，沈国庆每次瞧见，都感觉手痒得厉害。
沈振华失笑：“行了，你还跟他一边儿大了。”他指指被沈半月单手抱着的小笛子：“怎么把这个小的也带来了？”
虽说他们带着一群孩子，也不会进到深山里，可毕竟是山里，山路崎岖，这么点大的孩子就是个累赘。
另外几个其实也累赘，好歹比这个强一点。
小笛子眨巴着大眼睛，一下子抱紧了沈半月：“小笛子乖。”刚才出门的时候，沈国庆也想把她留家里，她已经知道大人们的意思了。
“哎哎哎，你乖，你乖，不丢下你，带你一起呢。”沈国庆瞧见小团子瘪了嘴，马上出声哄着，冲沈振华解释，“我爹早饭都没吃就跑去村东头了，我妈腿还没好呢，家里也没人能看着她。”
他点点沈半月：“放心吧，这小丫头力气可大了，抱一个娃娃，走得比我还快，没问题的。倒是剩下这几个，回头文栋帮哥看着点哈。”
大队小学今天没上课，沈振华把他家十一岁的老大沈文栋也带上了。
沈文栋长得白白净净，性格不像他爹，有点内向，大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好奇地看着沈半月他们，听说沈半月力气很大，他多看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妹妹几眼。
听沈国庆这么说，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国庆哥，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们。”
沈振华揉了把儿子的脑袋：“行，那咱们上山去。”
秋收过去，地里活儿少了，村里人没事就爱往山上跑，山脚这一片别说野菜菌子了，就是野草都快被薅光了，得转过一个小山坡，往里走走才会有东西。
何况他们今天主要目的是找木料，这玩意儿邻着村子这一片儿就更没有了。
哪怕沈国庆说了小丫头没问题，沈振华其实也做好了中途接手抱那小的上山的心理准备。
直到爬了一阵儿，发现那小丫头好像真的半点不累，走起路来飕飕的，经常一不小心就蹿他们前面去了，才算放了心。
过了山坡，有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地，别看时间挺早，已经有人在那儿挖野菜了。
沈国庆给孩子们指了个地方，示意他们就在这一片活动，又在附近找了个相熟的社员让帮忙稍微顾着点，就和沈振华、沈文益一起继续往前头的山林去了。
一群小孩儿站在原地东张西望，沈文栋以为他们害怕，安慰说：“这里我们常来，没有野兽的。”
小石头点点头：“我看到野菜了，可惜没有看到果子。”
小杰和小伟跟在他身后：“我们一起挖野菜。”
小竹子有点失望：“这里没有竹子。”
这些小孩儿感觉跟他想象得有点不一样，沈文栋安慰小竹子：“村东头那片小山丘上有竹子，改天我带你们去。”
小竹子立马高兴了，屁颠屁颠跟着小石头他们去找野菜。
小笛子最近跟小杰他们混熟了，扭着小屁股从沈半月身上下来，也捣腾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沈文栋看看还杵在原地的两个，犹豫了下，问：“你们不想挖野菜吗，要不我们去那边草丛里找找，有时候会找到野鸡蛋。”当然，那得运气非常好才行了。
不过来之前他爹就说了，他们这群孩子就是来玩的，有没有挖到东西不重要。
林勉迟疑了一下，老实说：“我不会挖野菜、认果子，也不会挖虫子……我跟你去找野鸡蛋吧。”
沈文栋被他郑重的语气搞得表情呆滞了一下，半晌点点头：“好的。”
他看向沈半月，同样不会认野菜和果子的沈半月肃着张小脸：“嗯，我们去找野鸡蛋。”虽然她非常怀疑会有野鸡敢在这一片山地出没。
扭头看了眼那几个小屁孩儿，见他们老老实实蹲在一起，周边没什么树木，视野也比较开阔，沈半月放心地跟着沈文栋往边上走了走。
这边草木更茂盛一些，沈文栋很快找到一丛菌子，蹲下采了起来：“这个很不错的，炒着吃炖汤吃都很鲜的，咱们顺手也给采回去吧。你们要不想采，就在旁边等我一下。”
两眼一抹黑的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依样画葫芦，把附近长得差不多的都给采了。
接着三人又在附近找到了两丛菌子和一小片地皮菜，后面好长时间都没再有什么收获，又转悠了大半天，忽然，林勉“呀”地一声，直起身子扭头看向沈半月，沈半月立马蹿了过去，探头一看：“哎呀！”
沈文栋也过来了，看清楚草丛里圆溜溜的花皮鸡蛋，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
虽说也不是没人在这附近捡到过鸡蛋，但毕竟是非常少非常少的，他其实就那么一说来着。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沈文栋感叹。
“好样的。”沈半月拍拍林勉的肩膀。
林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仨人麻利地将鸡蛋捡进篮子，还挺多的，有十来个。
沈半月盯着鸡蛋瞅了会儿，嘀咕：“鸡生蛋，蛋生鸡，既然鸡蛋在这里，鸡应该也不会远吧？”
沈文栋摇头：“野鸡跑很快，咱们逮不着的。”
沈半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你们逮不着。”可不包括她。
“看好小笛子他们。”
叮嘱了声，沈半月就蹿了出去。她五感敏锐，刚才捡鸡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不远处草丛里掉了几根鸡毛，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也有点动静。
沈文栋倒是想拦着，可几乎一眨眼，那瘦瘦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草丛中了，那速度快的，不像跑过去的，像箭一样射过去的。
表情空白了一瞬，沈文栋迟疑说：“咱们是不是跟过去看看？”
林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她很厉害的，在这里等她吧。”
沈文栋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主要是他们根本追不上。
身旁没了碍手碍脚的小孩儿，飞奔在山林中的沈半月简直如鱼入水，速度快得像一阵刮过山林的风。没多久就在一棵大树下的草丛中找到了红脸长尾的野鸡，不费吹灰之力，一把掐住了对方命运的喉咙。
沈半月也没在林子里停留，外头还有一群真小孩儿呢，她拎着鸡飞快原路返回。
刚跑到山地边沿，就听见一阵哭声，小奶音委委屈屈的，分明是小笛子的声音。
沈半月飞快跑过去：“怎么了？”
山地中央，两群孩子对峙而立，一边除了稍微高点的沈文栋，其余都是小萝卜头，一边却都是十几岁的大孩子。
沈文栋回过头看到她，舒了一口气：“你回来了！”等看清楚沈半月手里拎着的野鸡，他吃惊地倒吸了口气：“你真抓到鸡了！”
沈半月“嗯”了声，拎起窝在林勉脚边的小笛子拍了拍，下巴点点对面：“怎么回事？”
对面为首的男孩嘿嘿一笑，耍赖的语气：“那些鸡蛋我们早发现了，故意养在那里的，你们捡走就是偷，快点还我。”
他一指沈半月手上的野鸡：“还有这只野鸡，也是我们早先下的套子，不还我们，就揍你们！”

第15章
男孩嘴里说着威胁人的话，右手还捏着拳头挥了挥。
沈文栋气得脸皮涨红：“赵金顺你耍无赖，鸡蛋是我们找到的，野鸡是小月抓到的，都跟你们没关系！”
赵金顺下巴微抬，一副讨打的嚣张样儿：“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快点，你们是自己拿过来，还是等我来揍你们？”
他嗤地一声：“一群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种。”
沈半月双眼微微一眯，把手里抓着的鸡往沈文栋面前一递：“抓着。”
沈文栋迟疑了下，盯着那只犹自仍在挣扎的活鸡，一时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还是林勉飞快伸出一双手，上下一掐，牢牢抓住野鸡的脖子，跟捧炸药包似的，将野鸡捧在了面前。
沈半月被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逗得一乐，干脆将仍坠着两颗泪珠的小团子往沈文栋怀里一塞：“看好她。”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豹子般蹿了出去。
沈文栋只觉眼前一花，就听见“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连着一阵脆响，等他定睛再看时，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已经到了一群大孩子的身后，一个起跳，一脚利落地踹在赵金顺的屁股上，直接将赵金顺踹了个大马趴。
沈文栋：“……”
他重重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赵金顺还趴在地上呢。
站着的几个也没落什么好，每个人脸上都印了个小小的手掌印。
沈文栋忽然想到，他那个不着调的爹曾说，男孩子打架再寻常不过，打架的秘诀一是要快，二是要狠，三是不要打脸，要往看不见的地方下死手，回头掰扯起来还能倒打一耙。
但是这个妹妹，她好像是反着来的，打人她专打脸。
不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一个人把这么多人给打了。
沈文栋吃惊之余又有点慌。
在他看来，这个妹妹可能就是动作特别敏捷，仗着赵金顺他们没反应过来才得手的，等他们反应过来，她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此时此刻，沈文栋特别后悔自己平时没跟着亲爹学点“打架技巧”。
他咬咬牙，放下小笛子就想冲过去：“小月妹妹，我帮你！”
其实那几个男孩哪里是没反应过来，第一个没反应过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也没反应过来吗？是沈半月的动作太快，他们根本躲不过去。
不过半大不小的孩子，想法也没太复杂，跟沈文栋一样，他们也觉得自己是一下子愣住了，没来得及还手。
这时候恼羞成怒，哪还管对方是不是个瞧着才六七岁的小女孩，一窝蜂冲过去，想要群殴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结果是一人又被沈半月踹了一下屁股，跟赵金顺一起，趴得整整齐齐。
根本没捞着出手机会的沈文栋：“……”
沈半月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睨了一群趴地青蛙一眼，丢出两个字：“弱鸡。”
非常的嘲讽。
嘲讽得再度被踹趴的赵金顺脸上阵青真白，一骨碌爬起来大吼：“兄弟们，还不一起上！”
一群男孩爬起来正要往沈半月的方向冲，突然身后一声大吼：“干什么，小兔崽子们欺负谁呢？！”
—
十几分钟后。
沈国庆双手抱臂，一脸“你们看我信吗，我信你们这些鬼话我才是傻”，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别编故事了，我们家小月就是身手灵活一点，力气稍微大一点，可你们这么一大群人，说她欺负你们，你们脸呢？走走走，赶紧给我滚，再被我逮着你们欺负他们，看我不扇死你们这些小兔崽子。”
他们可是一出林子，就亲眼瞧见这些小兔崽子要群殴小月了，就这，这群小无赖还想狡辩呢。
沈振华似笑非笑盯着赵金顺：“小顺子，回家跟你家老大说一声，要是再管不好下面的弟弟，就别怪我找机会修理他了。”
赵金顺：“……”他不怕他爹妈，就怕他大哥。
一群男孩儿没讨着好，蔫头耷脑地走了。
沈国庆挨个儿看看几个小孩儿，捏了把小笛子肉嘟嘟的小脸蛋：“小家伙怎么好像哭过，怎么，他们刚打她了？哪个打的，我回头逮着了削他一顿。”
沈文栋沮丧道：“不是，是刚才他们过来跟我们抢鸡蛋，小笛子妹妹被推了一下，我、我没来得及拉住。”
沈振华摸摸儿子的脑袋，这孩子就是性子太软了。
沈文栋抬头看他爹：“爹，我、我回去可以跟你学打架吗？”
沈振华抽了抽嘴角，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沈文益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笑道：“对，让你爹教你，他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是打遍小墩无敌手，可厉害了。”
小杰他们几个一对视，马上叽叽喳喳地表示也想跟着学打架。
“……”
沈振华转移话题：“哎，你们几个小家伙可真厉害了啊，不但捡到了这么多鸡蛋，竟然还抓到了一只野鸡，野鸡可不太好追的，小月你这速度真行啊！”
“还行吧。”沈半月一手拎起小笛子，“叔叔，我们赶紧回家吧，晚了来不及炖鸡。”
几个小孩儿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啊啊啊，回去炖鸡吃吗？”
“这个鸡长得跟寻常的鸡不一样哎，它好凶，也好肥啊，吸溜～”
沈国庆哈哈一笑：“对对对，咱们赶紧下山炖鸡吃，文栋，回头把你弟也喊来，咱们一起吃顿好的。”沈振华就俩娃，下面还有个五岁的沈文凯。
沈文益忍不住吐槽：“你最近不是天天吃好的吗？”
这年头粮食金贵，吃席都是每家派一两个代表，沈文益没轮着代表，单听人说席面做得多好了。还有，昨天分家那一顿据说也吃得挺好，可惜他既不是村干部，也不是长辈，也没轮上出席。
沈国庆一想，还真是，最近这几天伙食还真是都挺不错的，他忍不住嘚瑟：“那谁让我有个当工人的哥呢，我哥那人你们还不知道，有点好东西，都惦记着家里呢。”
……
说说笑笑着，三个大人一人扛一根木头在前面走，几个小的跟在后面，山道上偶有被惊起的鸟雀，扑簌簌一下，扎进碧色的天空，飞远了。
—
扛着木头、溜着小孩儿的一群人脚程自然跟十几岁的青少年没法比，等他们回到沈家院子时，兴师问罪的人已经站满了一院子，把翘着一条腿坐那儿的汪桂枝围在了中间。
这场面，让沈半月莫名想起前前世看过的武侠片，真是有点七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架势。
“这些都是小月打的？还别说，每张脸上这手掌印确实是一模一样哈，可你们一群大男孩儿，个个比她高出好几个头呢，我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一群人进门的时候，汪桂枝正不紧不慢地反问。
赵有良媳妇儿愤声：“什么玄乎不玄乎的，这么多双眼睛呢，还能看错了？我听说那孩子已经九岁了，女孩发育得早，加上力气大，手脚灵活，也不是没可能的。就算是公社让养的，也不能欺负咱们自己村里的小孩儿……”
沈半月牵着小笛子走过去：“发育早，是说我吗？”她疑惑地歪了歪头，还喜剧化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
赵有良媳妇儿嗝地一下噎住了。
不是说九岁了吗，如果月份大一点，算十岁也可以了。她想着能打到她儿子的，怎么的应该也长挺高了，结果瞧着才六七岁的样子？
沈半月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委屈中带着隐忍，隐忍中又带着几分疑惑：“是他们想抢鸡抢鸡蛋，还骂我们是野种，还要打我们，我们才奋力反抗的。我也没注意，那么多人，我想着我肯定打不过，都是闭着眼睛拼命乱打的。他们抢东西骂人，竟然还告状吗？”
看到打人的女孩儿才这么点大，不少家长心头那点怒气就“噗嗤”一下散了，现在看她说得这么委屈，都忍不住给了自家小子一下：“可不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能欺负小妹妹，还好意思告状，都替你们丢脸！”
实在是，双方体型差距太明显，就算自家小子脸被打肿了，好像也不能怪人家小姑娘。
多可怜啊，瘦胳膊瘦腿的。
多没良心，才能欺负这些丢了家的孩子啊？
几个男孩都快哭了，不是，这人怎么这么能说瞎话呢，她明明下手又快又狠，还嘲讽他们是弱鸡来着。
赵有良媳妇儿惯常是宠孩子的，哪怕对方看着又瘦又小，可回头看看儿子脸上的巴掌印，还是不甘心：“也不能因为她长得小，就这么算了吧？打人总是不对的，都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打断：“你个娘们儿，你知道什么，赶紧给我闭嘴！”
不知什么时候，院门外站了几个人，会计赵有良也在，他一张脸又青又红，死死瞪着自家的婆娘。

第16章
赵有良媳妇儿被他难看的脸色唬住，看到自家男人身旁除了大队长沈振华、民兵队长赵勇军之外，还有三个不认识的男人。
一个年纪大点，穿着青灰色解放装，看着很有干部的派头，一个小年轻，戴副眼镜，上衣口袋上还插了支钢笔，显然也是个干部。另一个倒是有几分面熟，像是公社的公安特派员。
赵有良媳妇儿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什么。
其他几个家长也是面面相觑，被沈振兴眼睛一瞪，都不禁心虚地垂了脑袋。
戴向华跟沈国强有交情，和沈振兴、赵勇军也认识，瞥一眼院子里的大大小小，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总是难免的……”
话说一半，忍不住还是皱了皱眉：“不过你们这大了，欺负他们几个这么点大的，确实不太合适。说的话也实在难听，要不是被坏人抓走，他们又怎么会流落到咱们云岭公社？他们爹妈在家不知道多担心呢。你们也想想，要是自己或者是自己的亲人遇上这种事，还要被人骂什么野种，你们心里难受不难受？”
有个家长忍不住扇了自家孩子一脑瓜：“可不是，你们也好意思。”
戴向华调解工作做多了，简直驾轻就熟，挥挥手：“你们回去好好教育就行了，家长的教育还是很重要的，言传身教嘛。尤其是没根没据的话可不能乱说，这群孩子都是好的，尤其是小月，给我们的侦破工作提供了不少宝贵的线索。这不，咱们公社龚安平主任，都亲自来看望、嘉奖他们了。”
他顺势给众人介绍了身边两个人，除了龚主任，另外一个小年轻是公社干事梁康。
龚安平主任没对小孩子之间的矛盾做评价，笑呵呵地和汪桂枝打了招呼，又逐一跟几个孩子握了手，亲自颁了一张“勇斗歹徒小英雄”的奖状给沈半月。
龚安平简单介绍了这次的侦破行动，由于行动迅速、线索充足，目前为止上下游的团伙成员已经基本落网了，成果十分显著。市县两级对云岭公社的及时、快速的处置非常满意，公社也受到了上级的表扬。
沈半月要是个成年人，公社可能会考虑给予一些更实际的奖励，可她只是个九岁大的小孩子，公社领导商量后决定给她颁发一张奖状，同时给予一些奖金、食品和日常用品的奖励。
当然，公社给其他孩子也带了一些食品和日常用品，这个主要是为了解决他们的日常所需。
梁干事把带来的东西分发给几个孩子，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跟着沈半月道了声“谢谢”。
汪桂枝留龚主任和梁干事吃饭，小杰和戴向华比较熟悉，扯着他的袖子说：“小月姐姐抓到了一只野鸡，我们要炖鸡吃呢！”
几人相视一笑，龚主任笑呵呵道：“看来我们的小英雄确实不一般，我们就不吃了，你们多吃点，好好养身体。”
最后又紧紧握了握汪桂枝的手：“大嫂，我们就把这几个孩子郑重地交托给您了。”
赵勇军将三人送出去，沈振兴留下对着一群家长又是一番思想教育，把一群妇女说得面红耳赤，纷纷表示回去肯定狠狠抽这些小兔崽子一顿。赵有良媳妇儿没吭声，赵有良直着脖子表示，回去一定教育好家属和儿子。
沈振兴这才把人放走了。
等人走了，他才告诉汪桂枝，公社给几个孩子拨了粮食，都在大队，每个月定额向大队领取。
孩子虽然交给汪桂枝养了，但大队还是负有监督的责任，要确保几个孩子得到妥善的照顾。
—
公社三人都骑了自行车，回去路上龚主任和戴向华闲聊：“山上那几个人贩子谁绑的，有眉目了吗？”
龚主任是公社领导，戴向华这边的工作，本来也是要定期向他汇报的。戴向华也没藏着掖着，照实说：“还是没有找到人，不过在院子周围找到了一些鞋印，跟拐卖团伙的人都不相符。县里已经有了分析结果，应该是个身高将近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十左右的大个子。”
“那几个人贩子的口供没改？”
说到这个，戴向华有点哭笑不得：“可不是，坚持说是小月揍了他们。”
龚主任开玩笑道：“不是说那孩子打了那几个十几岁的吗，还抓了野鸡，我瞧着力气、敏捷度都不错，没准真是她打的呢？”
戴向华摇头：“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和人高马大的人贩子，还是差挺多的。县里也更倾向于是鞋印的主人干的。这两年到处乱糟糟的，有人干了好事，不想被人知道，或者，也是怕被团伙的人盯上吧。”
至于人贩子的口供，鬼知道那些人渣是怎么想的，没准就是故意消遣警察呢。
吃枪子的玩意儿，进了牢房也不消停，这种人他们这一行也见识多了。
退一万步来说，真是那小姑娘干的，那他们给人发一个“勇斗歹徒小英雄”的奖状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龚主任正色道：“现在要紧的是，尽快找到这些孩子的亲生父母。”
说到这个戴向华又有些头疼，之前他给几个孩子做过笔录，其他孩子多多少少都能说出点信息，哪个省啦，家乡的地理特征啦，村子的名字啦，父母的外号啦……
到了小月和小笛子这里，一个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叫小月，九岁了，别的都想不起来，另一个只知道自己是和“姐姐”一起买糖的时候遇见坏人的，而且小丫头坚持认为小月就是她姐姐。
就别说俩人的长相了，一个瘦巴巴，一个圆嘟嘟，就说俩人身上的衣裳，料子明显都天差地别。
戴向华私心里觉得，找到这俩女娃亲生父母的可能性不大，尤其小月，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孩子是被人扔掉的。
—
沈半月可不知道她当初下山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特意留下的鞋印，一如预料地吸引走了公安的视线。
其实就算公安怀疑她，她也不带怕的，不就是武力值强了一点嘛，她又没干什么坏事，不想承认主要就是怕麻烦。
戴向华他们说起她时，她正和其他人一起盘点公社给的东西呢。
除了一张奖状外，龚主任还给了她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了六张大团结和两张肉票。
其他的东西，大家都有的是牙刷、毛巾、搪瓷杯、饭盒、一包糖和一块布料，沈半月多了一管牙膏、一块香皂、一块肥皂、一把暖水瓶和一罐子麦乳精。
沈半月：“……”
其实这些都是给他们几个合用的吧，不然怎么解释，其他人给了牙刷，没有牙膏？
不过沈半月也已经很满意了，这在末世也是一笔不错的物资了。
“我爹前几年拿过一次公社的先进，就发了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沈文益表示公社这回算是大出血了，从来也听说过给这么多奖励的。
小孩子们对不能吃的牙刷毛巾兴趣一般般，一人分了一颗糖后，糖就被沈国庆收起来了，于是很快转移了注意力：“炖鸡炖鸡，汪奶奶，咱们是不是该炖鸡了？”
“我们还挖了野菜，文栋哥哥采了菌子，还有鸡蛋，吸溜~”
汪桂枝乐呵呵道：“炖炖炖，正好文栋采的菌子一起炖鸡，国庆去自留地割点韭菜，咱们做个鸡蛋炒韭菜，再弄个萝卜，弄个青菜，就差不多了。”
沈振华笑道：“嫂子，那我们可厚着脸皮留下蹭饭了。”
汪桂枝：“把文凯也喊来，还有你媳妇儿，文益就算了，一个吃饱全家不饿。哎哟，你和国庆真是难兄难弟，这都打多少年的光棍儿了。”
刚刚二十出头的沈文益：“……”
连忙坠在沈国庆后面出了门：“我去挑水去，蹭吃蹭喝也得干活不是。”
沈家这边欢欢喜喜地炖鸡，村里有些人家却响起了鬼哭狼嚎的动静，那群男孩，有一个算一个，都挨了顿竹条炒肉。
赵有良家爹妈媳妇儿倒是都拦着，赵有良却目眦欲裂：“公社领导来给人送小英雄的奖状，你们娘儿俩呢，一个说人家是野种，一个说人家小时偷针大了偷金，你们可真行，这是直接往公社主任脸上扇巴掌呢！你们这哪里是冲着人孩子，你们这是冲着我呢，你们是想让我这个会计被人撸下来呢是不是？！”
老爷子老太太一听，这还得了，一下子也不敢再拦着了。
赵有良大儿子赵金宇嘿嘿一笑，往赵有良手里递了根粗点的竹条。
很快，赵金顺跟随他小伙伴们的步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第17章
午饭是沈振华的媳妇儿何英玉过来做的，她手艺不错，一锅野鸡炖菌子做得喷香扑鼻，汤鲜得简直掉眉毛，满桌子大人孩子都吃得津津有味。
除了沈德昌。
他边吃边叹气，菜一口没少吃，气也一声没少叹。
汪桂枝忍不住横他一眼，说：“要是没胃口不想吃，就别吃了，正好给孩子们多留一口。”这是自己吃肉惦记着大儿子小孙子没得吃呢。
沈德昌默默地不吭声，筷子一伸，又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
干嘛不吃，不吃也是让别家的孩子吃。
沈文益在桌底下肘了沈国庆一下，悄声打趣：“你瞧瞧你，就是个爹不疼的。”
沈国庆翻个白眼。
何英玉前两天回娘家了，今早才刚回来的。老娘前几天地里干活的时候摔了，她回去看看，顺便伺候几天。
同是腿脚不灵活的，汪桂枝有些同病相怜：“你妈好点没啊，这伤到腿脚是真心不方便，我这伤疤干了，大约就能走动了，伤筋动骨的，可没那么容易好。”
何英玉：“可不是说，这还幸好秋收过了，地里活儿少呢，要换了当忙的时候，瘸着腿也还得去上工呢。好是好点了，脚踝还肿呢，确实没点时间好不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唏嘘感叹了一番，话赶话地，何英玉说起她娘家村里的新鲜事儿。
“我们大队老廖家不是出了个军官吗，前两年他媳妇儿难产死了，留下个闺女，孩子养到十来个月，还是七八个月，我也记不清了，反正还没周岁呢，他娘说身子骨不好，照顾不过来，给送去了他二姐家。我娘说，这几年大家也没见过那个孩子，都猜可能是过继给谁了呢。”
何英玉一脸神秘，“结果你们猜怎么的，那孩子原来不是被抱走了，是生病没了！”
汪桂枝一拍大腿：“家里图他的票证津贴，一直瞒着，还想买个娃娃来糊弄他是不是？！”
何英玉惊讶：“哎，嫂子你听说了啊？”
汪桂枝手指点点吃得满嘴流油的小笛子：“他那良心被狗吃了的老娘想买的就是这孩子。”
又点点沈半月：“还想不花钱，搭一个这孩子，人贩子嫌她太贪，俩人在国营饭店吵起来，被国强他们碰见，送去了公社。”
何英玉恍然大悟：“对哦，这几个孩子就是救出来的，我一时没往这头想，哎，真没想到，那老婆子想买的就是咱们小笛子！”要说道听途说，更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听说过，可发生在身边，甚至双方当事人自己都认识，这就太稀奇了。
何英玉唏嘘不已，赶忙挨个儿给几个孩子夹了菜：“多吃点，可真是遭大罪了。”也不忘给自家的两个小子夹一筷子，大的还好，闷不吭声的，小的是别人有自己没有，马上就得嚷嚷“妈妈偏心”的。
沈半月好奇：“那老太太放回去了吗，她那小儿子呢，回来没？”
何英玉：“她是买方，何况也没买成，听说是不用坐牢的，不过公社把人送去农场劳改了。”
沈半月点点头，倒是忘了这个时代的特色：劳改。
“小儿子还没回来呢，听说也就这一两天会到了。好端端养了三年的闺女没了，也不知道回来会怎么样呢！”
感慨了一番，何英玉又提起一件事：“我出门时听大哥说，这两天要下放来几个老右。”大队长本想让沈振华去帮着修整牛棚，不过沈振华他们下午得帮几个孩子做新床，只能另外喊人了。
沈半月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隐约记得原书里面小笛子好像跟小墩大队的某个下放的人感情不错，后来她长大后去了京市，被继母继姐为难，好像还是这个人认出她帮了她。
这个人脉得帮小家伙维系着。
何英玉注意到她的眼神，摸摸小丫头毛糙的脑袋：“怎么，小月？”
沈半月一副好奇的模样：“老右是什么？”
这可把何英玉给问住了，还是汪桂枝插话道：“就是从别的地方到咱们这儿参加劳动的，得劳动好了才能回家，你们平时可别去打扰人家。”
沈半月点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但下一句话就是：“等他们来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汪桂枝：“……”
想说尽量不要，可对面小女孩儿的脸上明晃晃写着“看看不算打扰吧”，她迟疑了下，说：“看看可以，别跟人走近了。”
—
下午一群小孩儿就待在院子里看沈国庆他们做新床。
没有多复杂，就是那种最简单的架子床，两头一个长条椅子状的架子，中间再做一块床板就行了。大队里的男同志十个有八个都会，无非就是木头刨得光不光滑、架子钉得美不美观的区别。
沈国庆他们仨技术显然一般般，架子钉得非常粗糙，床板感觉也不是特别的方正，一群小孩儿却很会给情绪价值，一直在旁边“哇哇哇”地，惊起蛙声一片。
搞得沈国庆他们还挺得意，沈文益甚至突发奇想，表示要不要趁着这阵儿不忙，找村里的老木匠拜个师，好好学学木工手艺。
沈半月觉得，他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大男人，沉溺在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臆想里非常危险，于是大发善心，指着他刚刚钉好的板子说：“这个钉歪了，非常歪，这两块木板不平，回头睡觉得硌死，文益叔，我感觉老木匠可能不会想收这样的徒弟。”
沈文益：“……”
幻想瞬间破灭，一边搞怪地嚷嚷着“小月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对待叔叔，叔叔都被你打击得要哭了”，一边任劳任怨地把板子拆了，重新钉。
“咚咚咚”，一阵急雨般的敲打，沈文益突然顿住：“哎，钉子是不是没了？这怎么办，今天是不是弄不完了。”
沈半月看他一眼，没人能看见的角度，她手撑在地上轻轻一抹，地面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然后，就在沈文益转头的瞬间，沈半月往刨木屑中指了指：“那里不是还有吗？”
沈文益掸了掸地上的木屑，惊讶道：“哎，还真是，这里还有一把钉子！看来是我记错了。”他抓起钉子看了看，嘀嘀咕咕：“这钉子瞧着挺新啊，之前那些都生锈了，你们谁藏了一把好钉子在这儿啊？”
他大大咧咧的，也没发现原本敲废了的那些钉子已经不见了。
沈国庆嫌他啰嗦：“钉子还有什么好不好的，赶紧的干活。”
沈文益挠挠头：“哦，幸亏有这把钉子，不然钉子不够，还得找人借去。快快快，咱们争取下午就做好，晚上这些小屁孩儿就能睡上新床了。”
沈半月挪了挪板凳，离开“案发现场”，换个地方继续看热闹。
她是双系异能，除了力量异能外，还有个金属异能，能提取一定范围内的金属元素，改变金属的状态、纯度等等。
作为罕见的双异能，尤其两个异能都是偏向战斗方向的，在末世她算是战斗力比较强的那一拨，也是出任务最频繁的那一拨。
谁能想到，当年用来砍丧尸和异变生物的异能，如今竟只能用来制作制作铁钉这样子。
沈半月双手托颊，沧桑地叹了口气。
沈国庆瞥眼瞧见，被她逗笑了：“你这小丫头，搞什么怪呢？”
沈半月立马笑眯眯：“马上就要有新床睡了，高兴呢！”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没有丧尸没有异变生物，青山绿水，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确实瞧着就让人高兴。
希望，另一个世界里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一切都好吧。
而她，要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了。
——前提是狗穿越大神不要再把她拎到别的世界。

第18章
沈半月他们如愿睡上了新床，一群小屁孩儿兴奋得不行，夜里闹腾得有点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德昌和沈国庆早出门上工去了。
汪桂枝坐在院子里缝衣服，沈半月拎着小笛子先去了趟茅房，回来给小笛子洗漱了下，接着自己刷牙洗脸，动作麻利得另一个搪瓷盆旁的小男孩儿们简直望尘莫及。
洗漱完她就自己进灶房舀粥盛菜，等几个男孩儿都弄好，她已经把饭菜碗筷全摆上了桌。
汪桂枝失笑：“这孩子，可真能干。”
沈半月回头冲她笑笑，问：“汪奶奶吃过早饭了吗？”
汪桂枝：“你们吃吧，我吃过了。”
小笛子凑到她面前，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她手里正缝着的衣服，歪头杀：“新衣湖？”
哎哟，太可爱了。
汪桂枝忍不住捏了把小家伙的脸，笑道：“你也是个小机灵，没错，是新衣服，这就是给你做的。做完了你的，给你小月姐姐做，然后再给小杰、小伟、小竹子、小石头做，大家都有。”公社给每人送了块布呢，小孩子的衣裳布料省，每人能做两身了。
小笛子立马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小笛子穿新衣湖，漂漂。”
“对对对，你最漂漂了！”
沈半月坐在桌边，拿筷子敲了下碗：“小笛子。”
小家伙立马捣腾着小短腿跑过去乖乖吃饭。
听说大家都有新衣服，几个男孩儿也都乐得呲牙，尤其小伟和小石头。俩人原先自己身上的衣服就破破烂烂的，后面林晓卉给改了一身，比之前的衣服好多了，不过也有补丁，不是新衣服。
吃完早饭，沈半月安排小杰和小竹子洗碗，并和他们说好，以后有活儿轮着来。
这年头五六岁的小孩儿也是要干活的，几个小男孩儿都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会洗碗，还会扫地，会做各种家务，只有林勉的表态略微迟疑了那么两三秒，估计是在家并不怎么做家务。
汪桂枝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发现戴向华说的真是没错，别看多了这么一大串小孩儿，有小月在，几乎都不用她怎么操心。
等小杰他们把碗筷收拾好了，沈半月就带着几个小孩儿出门了。
总待在家也不行，他们还不知道要在村里待多久呢，肯定得融入村里的生活。
大队小学的老师是一对早年下乡的知青，他们家孩子发烧烧成了肺炎，好像挺严重的，夫妻俩带着孩子去县里医院了，所以最近这几天村里学生都放假。
昨天沈半月就和沈文栋约好了，让他今天带着他们玩。
沈文栋虽然性格不太活泼，但毕竟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孩子，有他带着，这群小孩儿很快就在晒麦场上跟其他孩子玩上了。
“听说赵金顺他们是你打的？哇，你好厉害啊！”沈文栋的好朋友赵学海，虎头虎脑的一个小男孩，表情夸张地冲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我爹还说，公社领导都给你发奖状了，说你是小英雄。”
赵学海嘿嘿一笑：“他让我以后看见你躲远点。”
沈半月：“……”
看出来了，这也是个哄堂大“孝”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你爹是？”
“我爹是赵勇军，民兵队长赵勇军！打枪，抓坏人的！”赵学海比着手指做了个打枪的手势，大声宣布，“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当兵，打鬼子去！”
相比沈文栋，赵学海明显是个好动的，没过多久就觉得无聊了：“玩丢石子没意思，听说昨天有人在溪边捡到鱼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溪里大人是不让去的，溪边走走倒是没关系，而且溪边草丛里有时候还能捡到鸭蛋，有些是大队养的鸭子下的，也有些是野鸭子下的，总归碰到的机会很少，捡到拿回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一听有鱼还有鸭蛋，几个大馋小子立马丢了石子跟上了赵学海，沈半月单手拎起小笛子，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小溪靠近村东头，溪水清澈碧绿，两岸柳树依依，风景极为秀丽。
远处草丛里确实有三三两两的鸭子，大队有人专门负责养鸭，早上将成群结队的鸭子赶到溪边，傍晚再赶回去，基本不用怎么喂粮食，家生天养，就能给大队增添一笔不少的收入。
不过沈半月观察下来，总觉得如果真能在草丛里捡到鸭蛋，那鸭蛋也未必是野鸭蛋或者是大队的鸭蛋，其实属于对面大队的概率也很大。
对面大队也养了鸭子，两群鸭子的区别是，一群脖子上染了红，一群脖子上染了绿，造型非常的应景，花红柳绿的。
估计捡到鱼这事儿传得挺广，鹅卵石滩上小孩儿不少，个个弓着腰跟找金子似的在溪边寻找。
沈文栋小小年纪，就有点小学究的样子，对捡鱼这个事表示质疑：“鱼都在水里游呢，怎么会自己跑到岸上来，跑岸上来不就死了吗？”
赵学海一挥小手：“这不就跟人一样，有的聪明，有的笨，笨的跑上来了呗。死的活的有什么要紧，最后还不都是一个吃。”
这话竟让人无法反驳。
一群男孩儿跑去找鱼了，沈半月就跟着踩着鹅卵石走得摇摇晃晃的小笛子，小家伙嘴上也一直喊着“鱼，鱼，鱼”，看到什么，就撅着小屁股瞅瞅，找得比其他人还起劲儿。
“咦？”
小家伙突然站住不动了。
沈半月正在思考弄两条鱼上来胡说八道在草丛里捡来的可行性……也不是不可能，没准是鸭子藏在草里的呢？
探头一看，居然是一窝藏在草丛里的鸟蛋。
小家伙大概是有生之年还没见过这么小的“鸡蛋”，明显愣住了，瞧了一会儿，扭头喊沈半月：“姐姐，小，小鸡蛋！”
沈半月被逗乐了，从旁采了把不知是野菜还是野草的，给鸟蛋捡起来放带来的竹篮里：“这是鸟蛋，回去煮熟了就能吃。”
“吃，小笛子吃，姐姐吃，哥哥吃！”小家伙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口水。
“啊啊啊，救命，救命——”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叫，沈半月猛然回头，发现是溪边有孩子不小心滑进了水里，她忙把篮子往小笛子面前一放：“乖乖看着这些小鸡蛋，不要被人拿走了。”
说完扭身飞快往溪边跑，跑到岸边，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啊啊啊，又有人掉下去了！”
身后传来更加尖锐的叫喊，随后很快湮没在潮湿的水流里。
水里有两个孩子，沈半月飞快游过去，抓住更靠近岸边的那个孩子，隐于血脉的异能在一刹那间潮涌而出，小孩儿在她手里瞬间变得轻若鸿毛，她拖着对方很快到了岸边，一甩手将人扔上岸，扭身又游向了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水流冲得更远了。
换了上辈子的沈半月，别说救两个孩子，救两个大人也是轻而易举。
可偏偏这辈子她只是个九岁的小孩儿，甚至这副身体，弱小到根本无法跟同龄的孩子相比。
哪怕异能流转，沈半月依然清晰感觉到体力在飞快地流失，刚刚的一鼓作气，似乎已经消耗了这具身体里的全部能量，明明不算太远的距离，却怎么都够不着。
沈半月重重咬了一下舌尖，嘴里立马涌起一股浓郁的铁锈味道，精神与身体，却像是被这短暂的痛楚激活了，她借着这一瞬间激发的力量，飞快游到了那孩子身边，拎着他的脖子又往回游。
快到岸边的时候，终于有大人闻讯赶来，将她和那孩子一起拉上了岸。
—
沈半月在家一躺躺了三天。
原因是她被人拉上岸以后，当场吐了口血，人被送回来的时候，汪桂枝吓得脸都白了。哪怕后面喊隔壁大队的赤脚大夫来检查了，说可能是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引起的出血，她还是不放心，坚决把沈半月押在床上躺着休养。
期间两个孩子的家长来了好几趟，千恩万谢之余，还时不时来送点东西。
干躺着不活动，还时不时有好东西吃，沈半月感觉自己明显胖了一圈，第四天说什么也不肯再窝着，拎着小笛子就出门了。
这几天她没出门，几个男孩儿好像都找到了各自的玩伴，一个个吃完饭就“野”出去了。
终于不用每天赶鸭子似的领着一群孩子，沈半月表示感觉非常好。
她拎着小笛子先晃去了村口，路过大樟树时，树底下坐着的几个婶子喊住了她，先是给她一通夸，完了其中一位婶子还往她和小笛子兜里各塞了几颗糖。
那天落水的两个孩子，一个叫小土豆，一个叫小南瓜，堂兄弟俩。这位婶子就是他们的奶奶，来看过她两回，沈半月已经很熟悉了。
“身上没事了吧？”小南瓜奶奶拍拍沈半月的手，“我家那两个真是多亏了你，奶奶真是太谢谢你了。”
“嗯，没事了，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沈半月脱口而出上上辈子看来的广告词。
又说，“我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这句台词她是跟赵学海学的。
“哎哟，这觉悟！”小南瓜奶奶呵呵笑道：“好孩子，奶奶不烦你了，赶紧玩儿去吧。”
一身演技只能天天用来装乖小孩儿的沈半月点点头，拎着吃糖吃得口水糊一脸的小笛子就往牛棚走。
听说下放的人已经来了，不过牛棚关着，没看见人。
倒是有几个小屁孩儿在旁边田埂上玩儿，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三个“新来的”。
“是两个伯伯一个婶子，不过看着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坏人就长那样吗？”
“我妈说心眼儿越坏的人瞧着越和善，那个婶子看着可和善了，没准就是这种。”
“拐子是不是就长这样？我妈说小月大英雄就是从拐子窝跑出来的，帮着警察抓了好多拐子，还有奖状哩！”
……
什么东西？
沈半月轻快的脚步突然一滞，嘴角微抽地看向那几个小孩儿，深深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结果那几个小孩儿一回头，马上此起彼伏地开始喊：“小月大英雄！”
沈半月：“……”
在她没有出门的这三天时间里，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突然多了个这么羞耻的外号？
羞耻感让沈半月差点脚下发软平地摔个大马趴。
小月大英雄落荒而逃，拎着小笛子往牛棚后头狼狈逃窜。
牛棚后面有一片小山丘，沈文栋说的竹林就在这边，山脚还有一弯浅浅的溪涧。
沈半月眼睛一亮。
那天去溪边她还想找机会捞两条鱼来着，结果自己差点成了鱼。
听说最近大队管得特别严，不许任何一个小孩儿再去溪边，至少最近是没机会再去那边捞鱼了。
也不知道这小溪涧里有没有鱼。
“那沈国庆自己说的，下午要去山上，你到时候早点上去，找个机会……碰瓷不会，别的还不会吗？”男人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响起，语调带着几许暧昧。
沈半月双眼微微一眯，拎着小笛子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第19章
说话的人声音很陌生,沈半月记性不错，判断自己应该没见过这人。这也正常，毕竟她在小墩大队才待了一周不到,又是个小孩儿，能接触到的，主要也就是小孩儿和大婶大嫂们了。
小笛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概是小小年纪就经历过世事险恶，她反应很快,第一时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那个沈国庆，长得也不好看，脾气也不好，还很粗鲁，我不喜欢嘛！”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响起，尾音往上翘,带了点勾人的意味。
啧。
这俩人明显是有奸情呐。
沈半月当机立断捂住了小笛子的耳朵,谨防这俩不要脸的再说出什么少儿不宜的话。
男人的声音：“谁让你喜欢了，我可警告你,你可不准喜欢那个傻小子。咱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他家现在分了家,说是分一间房给他,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那三间房最后都会落他手里。他兄弟又没孩子,别说这三间房，就是江城的那些东西,房子，工作，以后说不准也……”
他的语气里满是煽动与蛊惑：“江城呢，想在江城弄个工作、有个房可不容易。”
后面俩人又腻腻歪歪地说了挺多,基本就是一边贬低沈国庆，一边又在幻想“钓”上他以后，女人能过上多么富足的生活，把沈半月听得无语地翻了一堆白眼。
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沈半月刚想摸过去看看这俩人到底是谁，脸大得是不是能当足球场来用，忽然听见牛棚的方向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先是“乓啷”一声脆响，然后又是“啊”地一声惊叫——
似乎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东西，又滑倒了。
溪涧另一头，男人嘀咕了声“这些老右怎么没去上工，我们快走”，随即就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半月拎着小笛子飞快蹿了出去，却只看到一抹白色的衣角。
那俩人钻竹林里去了。
这时候再追上去就太显眼了，沈半月干脆拎着小笛子往回走，果然在离牛棚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翻领外套的中年女人，皮肤白皙，眉眼秀丽，头发剪得有点短。
她裤腿上粘了一大片的泥，显然是刚才滑倒蹭上的，不过一点不影响她气质的温婉优雅，就像那头过短的头发，虽然看着有些不太协调，但根本无法影响她整个人的气质。
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儿。
沈半月心想。
看到沈半月她们，女人明显愣了下：“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再过去不远就是溪涧，这俩孩子跑这儿来干嘛简直显而易见。那溪涧虽说不深，可对于学龄前儿童还是具有很高风险性的。
没办法，谁让沈半月现在瞧着就是一副学龄前儿童的模样呢。
沈半月张口就来：“我们想去挖竹笋，走错路了。”
说完她好奇地看着女人，反问：“婶子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人以为他们是村里的孩子，神色有些不自然，回头指指身后的牛棚：“我是刚搬来这边住的，我姓谢。”
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找出两颗硬糖，递给沈半月：“给你们吃糖。这边过不去，我听说那边可以不涉水过去。”给了糖，女人又指指不远处的小路。
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没去考虑，如果是村里的孩子，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
沈半月目光在她憔悴的眉眼间转了一圈，摆摆手：“谢谢婶子，这边地上路滑，婶子小心点哦！”
捞鱼计划再度失败，沈半月也没什么兴趣挖竹笋，干脆拎着小笛子往回走。
这几天除了小土豆、小南瓜家里人送了东西，之前和沈半月在山上打架的小孩家里也送了东西算作赔礼道歉。
这年头条件就这样，每家送的东西都不多，但拢在一起还是挺可观。这个几个鸡蛋一把干菜，那个一条咸鱼半斤干菇，凑在一起也不老少了。
中午的菜又有个韭菜炒鸡蛋，一群孩子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半月这个“伤员”分到多一点，其他小孩儿少一点，哪怕如此，也够他们高兴了。
可以说，从来到小墩大队，他们的伙食就一直不错，几个孩子脸都比原先要圆了几分。
“这两天活儿少，下午我上山扛根木头回来，做几把小凳子。”沈国庆说着，看了沈半月一眼，笑呵呵地，“最好是能跟小月似的，逮一只山鸡回来，给大家打打牙祭。”
汪桂枝腿上的伤基本都结痂了，已经不影响行动，她白了亲儿子一眼，实话实说：“你就是有这个运气，也没有这个实力。那山鸡跑得多快，你能追上？”
沈国庆仔细想了想，表示不服：“说不准能追上呢？”
汪桂枝回了他一声呵呵。
沈半月看了眼冲自己亲妈挤眉弄眼的沈国庆，说：“小叔，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国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这身子刚养好，就别折腾了。”
沈半月无语：“我那天真不是吐血。”
这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奈何沈国庆半点不为所动：“血都从嘴里流出来了，还不是吐血？行了，等你身体好点，小叔一定带你去。”
沈半月眼珠一转，不说话了。
腿长在自己身上，去不去可不由沈国庆说了算。
沈国庆出门后没多久，沈半月就拎着小笛子去了沈文栋家，林勉、赵学海也在他家，几个孩子一商量，就拎着篮子出门了。
只要不往深山里去，大人们其实不怎么管小孩儿上山的。
“今天要是也碰见野鸡，你能抓住吗？”赵学海对自己缺席揍赵金顺以及抓野鸡的活动非常遗憾，当然，尤其是遗憾没有参与后面的吃炖鸡活动。
沈半月回答了等于没答：“看运气吧。”
赵学海却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咱们运气肯定超好，一定能遇上。”他们上山采菌子也不是没遇见过野鸡野兔什么的，问题是看到了也没用，根本追不上。
他俩说话的时候，沈文栋和林勉也在一旁嘀嘀咕咕，时不时还弯腰往地上下一两锄头，沈半月忍不住好奇：“你俩干嘛呢？”
没等他们回答，赵学海先哈哈哈笑了起来：“林勉让文栋教他认野菜和菌子呢！”又是一串爆笑后，他好奇问林勉：“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啊，怎么好像什么都不会，连洗碗都要跟文栋学？”
林勉冷着一张小脸瞪了赵学海一眼。
赵学海丝毫不以为意，犹自在那哈哈大笑：“你还有什么不会的，要不我来教你吧？”
沈半月：“……”
这家伙真是情商堪忧啊！
她之前也没注意，原来林勉每天往沈文栋家跑，是去学“技能”去了。想到之前他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写字时那一脸沮丧样儿，沈半月也很想笑，不过她忍住了。
怎么能打击小朋友认真学习的积极性呢是吧。
她干脆利落地轻踹了赵学海一下：“别叨叨了，赶紧上山去。”
再不去，沈国庆就要被妖精抓走啦！
—
上回和沈振华他们上山的时候，沈国庆就看好了一棵半死不活的树，这回直奔目的地，果然，那树断裂的地方已经完全干枯了，他很轻松就将树砍倒了。
扛着树往回走的时候，沈国庆一边注意着山路，一边四处张望，就盼着能看到只山鸡，也尝试着追一追。
可惜山鸡没看到，倒是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救命”。
山林里头突然听见女人喊救命，其实还挺渗人的，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怪故事，一下子就冲开了“破四旧”的藩篱，争先恐后地涌进了脑子里，沈国庆感觉头皮都有点麻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把树放到山路旁，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你怎么了？”
远远看到个身影，沈国庆就止住了脚步，站那儿问。
“我脚扭了，动不了了。”女人柔柔弱弱地回，夹着嘶嘶的忍痛声。
沈国庆奇怪问：“你是两个脚一起扭了吗，这边也不陡，按理单脚蹦也能蹦出来啊？”
随着话音落下，山林中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半晌，女人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我在山里转悠好一会儿了，有点累，另一只脚也没力气。你、你能过来背我，实在不行，你扶我一下行吗？”
女人的声音低低软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勾人。
奈何有句话叫媚眼抛给瞎子看，沈国庆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反而觉得后背发凉……鬼怪故事里面，那些害人的狐狸精就是这样的。
他跟脚上长了钉子似的，扎在地上一动不动：“这附近我常来，没什么野兽的，要不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下山喊两个大姨上来帮你。”
这一次女人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用，不用麻烦大队的人，我感觉左脚有力气了，要不你帮我找个棍子当拄拐，我自己慢慢下去吧。”
沈国庆想着这倒是不难，于是答应了下来，很快从旁边的林子里找到了一根合适的。他用柴刀给棍子修了修，拎着棍子终于往那个人走去——
这棍子可以当拐棍，可要对方是狐狸精的话，也可以当武器。
对方显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沈国庆脑子里这些无厘头的想法，她抓着旁边的树，看上去有点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侧身靠在树上，摆出了一个颇为撩人的姿势。
沈国庆看见以后，握着棍子的手不由紧了紧。
这人真的很像狐狸精。
第一个念头转过后，他才终于看清那人的长相，有点面熟，好像是去年来的知青。
沈国庆偷偷松了口气。
知青总不该是狐狸精吧。
“我叫胡采蝶，是H省过来的知青，起土豆的时候和沈同志一组过的。”
胡采蝶含情脉脉地看着沈国庆，沈国庆的意识还停留在“没想到她居然姓胡，故事里跑到人间作乱的狐狸精好像也都是姓胡的”，这么一想，他飞快把拐棍往胡采蝶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胡采蝶猝不及防，一只手赶紧拽住他的衣角，沈国庆悚然一惊，甩腿就想跑，偏偏衣服被对方拽着，迈出去一步就被拽住了，而同时，胡采蝶似乎是站立不稳，整个人向他倒了过来。
在胡采蝶的预想里，自己都要摔倒了，是个人都得转身捞一把吧，那样就正好了，温香软玉满怀，还怕这臭男人不动心思？
但她不知道，有句话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想的挺好，问题是沈国庆沉溺在鬼怪传说里不可自拔，发现胡采蝶扑过来，第一反应就是躲，两相一拉扯，胡采蝶“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而沈国庆自己呢，在被拽倒的一刹那，竟然还就势滚出去了老远。
就在这时，几个小孩儿飞也似的跑进了林子。
“兔子在哪里，在哪里，哎，这儿怎么有人，哇，这两个人不会是在做羞羞脸的事情吧？咦，这不是国庆叔吗？”赵学海一通叽哇乱叫。
沈半月也有点愣，这什么情况？
怎么一个两个都摔得五体投地，还离了好几米远呢？
这是什么新型碰瓷方式？
沈国庆飞快爬起来，跟小屁孩儿们解释说：“胡知青脚扭了，我本来想扶她走出去，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正好，小月你帮忙扶一下胡知青。”
沈半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扶人走出去干嘛一副慌慌张张的心虚样儿，都忘记追究她上山这事儿了。
“你们刚才说什么兔子，你们看到兔子了吗？”
还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们扶着胡知青，我瞧着这天没准要下雨，咱们赶紧下山吧。”
居然不说追兔子，还睁眼说瞎话编排老天要下雨。
非常奇怪。
暂时不管他，沈半月回头打量了几眼胡知青，忽然嘴巴一翘，笑眯眯说：“知青姐姐，我那天看你和一个哥哥走一起哦，我去把那个哥哥喊来背你吧？”

第20章
沈半月这几天窝着没出门,还长了点肉，瞧着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又黑又瘦难民似的了。不过也还是瘦，皮肤也还是比一般孩子黑点儿,尤其她成天拎着个白白嫩嫩的小笛子，对比格外鲜明。
胡采蝶对村里的孩子并不了解，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孩儿，就是最近村里人经常说起那个小英雄,她只是本能地厌恶、嫌弃这种一看就是田野里成长起来的小孩儿。
即使她的老家在H省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
即使她下乡时，也是喊着“主席挥手我前进，上山下乡干革命”、“知青心连农民心，共谱篇章放光明”口号来的。
可来到这个小山村后不久，新鲜感就消磨殆尽了，取而代之是无法回头的痛苦和身不由己的绝望。
换了平时,胡采蝶根本不会搭理这些在她看来脏兮兮的小孩,可今天她却被这孩子一句话吓得心都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干笑：“你是说知青点的其他大哥哥吗，不用不用,我感觉好多了，拄着拐棍慢慢下去就行了。”
胡采蝶莫名觉得这小孩儿脸上的笑容似有深意,她甩甩头,觉得应该是错觉。
“哎，那咱们不是不能找兔子去了？”赵学海垂头丧气道。
沈文栋看看胡采蝶,又看看匆匆走向山道的沈国庆，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肯定不能啊,不然就只有国庆哥和胡知青两个人了，我爸说，孤男寡女容易出事，一不小心就要结婚的。”
他悄悄瞥了眼胡采蝶,心说这个胡知青怪怪的，不想她当嫂子呢。
胡采蝶：“……”
他眼神里明晃晃的嫌弃是什么意思，这乡巴佬臭小孩！
赵学海就直白多了：“哇，那可不行！我妈说要把我小姨介绍给国庆叔哎，我小姨比胡知青好看多啦！他们结婚了，我就能天天看见我小姨了。她人可好了！”
他甚至还肘了肘林勉：“国庆叔还是和我小姨结婚好，林勉你说对吧？”
林勉看了胡采蝶一眼，冷着张小脸酷酷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不熟的、怪怪的姐姐和朋友人很好的小姨，很容易选择。
胡采蝶：“………………”
她快气死了。
这些乡巴佬臭小孩！
本以为简简单单的事情，结果哪哪儿都不顺利，胡采蝶干脆破罐破摔，挪了一会儿后就说：“我脚好像好点了，我自己下山吧，你们不是要去找兔子吗，你们去吧。”
小屁孩儿们可不会去想她脚怎么这么快就好，尤其赵学海一听说可以不用管她了，顿时欢欣鼓舞：“咱们找兔子去，找兔子去，我知道哪儿兔子洞多。”
沈文栋犹豫了下：“我们去找兔子了，不就又剩下胡知青和国庆哥了吗？”可以说不想胡采蝶当嫂子的态度非常明显了。
赵学海：“嗐，国庆哥早走远啦！他可能忙着回家给小月他们做凳子，走可快了，嗖嗖的。”
胡采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真把脚给扭了。
沈半月深深看了她一眼，附议说：“那咱们找兔子洞去吧。”
小笛子马上仰起头：”兔叽！”
“对，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兔子。”沈半月捏捏她的小脸蛋，跟上说话间已经鬣狗般蹿出去的赵学海。
几个小孩儿在山里乱蹿了大半天，一根兔子毛也没有捞着。最后还是靠着沈半月眼疾手快抓住了一只运气不佳刚巧路过的山鸡，几个孩子这才欢呼雀跃地下了山——
赵学海负责欢呼，其他人负责雀跃。
—
“哎哟，这山上的野鸡窝被你们捅了吧，又抓到一只啦！”汪桂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野鸡，掂量了下，“还挺肥。”
这阵子下工早，沈德昌也已经回来了，正和沈国庆一起锯木头。汪桂枝指挥他去烧水，自己从灶房里拿了把刀，三下五除二就给野鸡杀了。
“上回那只野鸡的毛我还收着呢，回头和这只的一起，国庆你给他们做几只鸡毛毽子玩。”
汪桂枝将鸡浸热水里泡着，进屋拎了菜篮子出来：“来，你们几个把这些菜还有你们自个儿采的菌子洗一洗。洗干净点哈，回头有沙子，小心给你们牙齿硌掉了。”
说着又一指赵学海和沈文栋：“你俩赶紧回家说一声，回来把弟弟妹妹也带上。”赵学海还有个跟沈文凯差不多大的妹妹。
俩人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汪桂枝一通指挥把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才端了张板凳坐下飞快地拔鸡毛：“这鸡毛就得趁着水烫拔了，对了，国庆你刚说什么，想找小时候收惊求的那东西？哎哟我的儿哎，那玩意儿现在还能在吗，现在可不兴说这些。”
沈半月掰了根黄菜叶给小笛子玩着，边洗菜边问：“小叔干嘛要找收惊的东西，你在山上受到什么惊吓了吗？”
总不可能是在村里受到惊吓吧。不过这么说就合理了，之前在山上看他就一副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样子。
汪桂枝看了眼小儿子，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人了，还怕那些呢？”
这一听就有八卦啊！
沈半月好奇：“小叔怕什么？”
汪桂枝看了眼半掩的院门，压低了声音：“怕鬼怕妖怪。”
“啊？”
沈半月忍不住迅速回头看了眼沈国庆，真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大小伙子居然怕鬼怕妖怪，敢情“破四旧”都没把你脑子里那点牛鬼蛇神破掉啊！
沈国庆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顺嘴问问。”
汪桂枝还能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
“那时候他还小，我们住村东头，有个邻居阿婆是请神的，没事儿就给他们这些孩子说各种鬼怪故事。小孩子嘛，又害怕又爱听。哦哟，我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是有一回夜里打雷，起来关窗户才知道他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
汪桂枝现在想想都觉得又气又好笑：“后来他不是去公社上学嘛，听说有一回在学校还吓哭了，幸好他们老师是国强的同学，亲自骑着自行车给人送回家了。”
沈半月：“……”
去公社上学应该是中学了吧，这么看沈国庆同志是真的挺胆小，这跟他平时的形象反差，呃，还挺大的。
她其实很想笑，不过看沈国庆面红耳赤的模样，决定还是给对方留点面子，结果就听林勉在旁边一本正经地问：“所以小叔是觉得胡知青是妖怪吗？”
沈半月以为沈国庆会摇头，结果却见他双眼一亮，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问林勉：“小勉你是不是也觉得胡知青像狐狸精？”
林勉皱着眉，认真思考了一下，一脸严肃说：“胡知青挺奇怪的，不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狐狸精。”
沈半月：“………………”
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再说下去，革委会的人就要冲进来了。
不是，她总算明白了沈国庆在山上时为什么是那副死样子。
敢情一开始他俩摔在地上，是沈国庆在跟狐狸精胡知青搏斗呢？敢情他跑那么快，不是怕跟女知青传出什么绯闻，而是怕被狐狸精缠上呢？
想想那个场面，胡知青在那儿兢兢业业地搔首弄姿，被勾引的沈国庆却一心怀疑她是狐狸精……不行了，她忍不住了。
沈半月终于哈哈哈大笑出声。
—
赵学海回了一趟家，带回了小黑妞儿赵青樱，沈文栋回一趟家，不但带回了弟弟沈文凯，还有他那个厚脸皮的爹沈振华。
沈振华倒也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网兜野生猕猴桃和一小袋细面，算是贴补他们父子仨的口粮。
小杰他们已经“野”回来了，围着沈振华好奇地叽叽喳喳，有问这是什么的，有问这东西怎么吃的，也有说自己吃过的……一看就知道，几个小孩儿老家应该天南地北的。
“还生的呢，放两天才能吃，先吃饭！”汪桂枝捧着搪瓷缸从灶房出来，“你们几个，赶紧洗手去！”
赵青樱小名樱子，亦步亦趋跟着汪桂枝：“汪奶，我洗手了，我吃饭，吃鸡！”
一听就跟她哥一样，是个嘴馋的吃货。
“行行行，你快跟文凯坐一块儿去，学海，快，自个儿照顾好妹妹。”
赵学海咧着嘴就把自己妹妹牵走了：“走，咱们赶紧找个位置坐着，嘿嘿，哥对你好吧，有鸡吃还带着你呢！”
“哥好！”樱子重重一点头，小手一指，就选中了沈半月，“我要坐这个姐姐旁边！”
“行行行，咱们坐小月大英雄旁边去！”兄妹俩一屁股坐到沈半月的左手边。
刚洗好手走过来的林勉，看看沈半月左手边的小樱子和赵学海，又看看沈半月右手边的小笛子，长长睫毛垂下，走过去坐在了小笛子的另一边。
沈半月倒是无所谓谁坐在她旁边，她只是对“小月大英雄”这个羞耻度爆表的外号十分过敏，忍不住问：“到底是谁给我起的这个外号？”
几乎所有的小孩儿一瞬间都看向了沈国庆。
沈半月脑门上慢慢浮起个问号，原来叛徒就在组织内部？
沈国庆嘿嘿一笑：“有一天在晒麦场，大家说起你是勇斗歹徒小英雄，我就顺嘴说了句，哪止小英雄呀，分明是大英雄，后来那些孩子就这么喊了。这不是挺好听的嘛。”
沈半月眼睛微微一眯，笑眯眯说：“那小叔就是怕狐狸精胆小鬼！”
虽说不明白胆小鬼前面为什么还要加个狐狸精，但是关于沈国庆怕鬼怪的事情，沈振华这个堂叔也是能举出个事例一二三四的，加上汪桂枝在一旁时不时的补充，一顿饭吃完，沈国庆那点子黑历史也差不多被抖落完了。
一个其他人都很愉快、只有沈国庆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晚上睡前，趁着沈德昌去茅房的空档，沈半月溜进老太太屋里，把自己听见有人说要跟着沈国庆上山、山上遇见胡采蝶以后胡采蝶怪异的地方仔细给老太太说了说。
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儿的身体，有些事情不太好掺和，既然证实了真有人想冲沈国庆下手，还不如直接告诉汪桂枝。
这事跟沈国庆说没用，他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还不如让他继续沉浸在妖怪质疑中，估计他以后看见胡采蝶就会躲得远远儿的。
而汪桂枝，这老太太厉害着呢，沈半月相信她肯定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果然，汪桂枝一听就懂了，眼睛里一瞬闪过几许利芒，很快掩去，她摸了摸沈半月杂毛乱翘的脑袋，说：“谢谢小月告诉奶奶这些。没事，我知道了。”
并没有多吩咐一句，让女孩不要把这些事宣扬出去。这几个孩子大约是经历多了，身上都有些同龄孩子没有的早慧。从她避开沈德昌进来就知道，她不会把这事告诉其他人的。
甚至连国庆的脾气都摸透了，压根没去跟他这个当事人说。
汪桂枝笑了下，心说看来分个家倒是让一些人心思浮动了，国庆也确实该相看起来了。
—
沈半月对没有捞到鱼这件事耿耿于怀，鉴于溪边仍然是“禁区”，她只好再次把主意打到了牛棚后头的溪涧上。
“那里都是些小鱼，只有我手指这么细，捞到了也塞不了牙缝儿。”赵学海一路唱衰，“咱们还不如再去趟后山呢，上回咱们不是找到好几个兔子洞嘛，虽说没有兔子，可没准那天兔子出门了今天就回来了呢？”
沈半月表示自己是个有计划的人：“那是下一个目标。”
“行吧行吧，蚊子再小也是肉，咱捞一筐小鱼回去，让沈奶奶给咱们烘成小鱼干。”赵学海说着说着，就给自己说馋了。
沈文栋无语：“你刚还说塞不了牙缝儿呢。”
赵学海理直气壮：“少当然塞不了牙缝儿，咱们捞多点就可以了。没准还能摸到螺丝呢。”
今天小竹子几个也在，不过他们对捞鱼没兴趣，主要也是他们毕竟年纪小一点，沈半月根本不会让他们下溪涧。他们拎着篮子、带着镰刀，准备去挖笋。
这可是小竹子的强项，他非常兴奋：“你们捞鱼，我们挖笋，做笋丝炒鱼吃！”
沈文栋疑惑：“鱼还能炒笋吗，我没有吃过哎。”
其他几个小孩儿也表示没有吃过，只有林勉比较“见多识广”，仔细想了想，说：“是不是笋丝炒黄鳝，这个我吃过。”
黄鳝沈文栋和赵学海认识，不过据他们的说法，村里人捉到黄鳝都是切段煮了吃的，他们没吃过用笋丝炒的做法。
沈半月听他们一群小屁孩儿在那叽叽喳喳，觉得还挺有意思。
说到黄鳝炒笋丝，就不由想起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穿越生涯，要知道，她上一回吃这道菜，还是八年多前的上上辈子，鳝丝滑嫩，笋丝爽脆，那叫一个香！
“走走走，咱们往上游走一走，要能捉到黄鳝，晚上就有笋丝炒鱼吃啦！”
沈半月拎着小笛子飞快往前蹿，赵学海哇哇叫地跟在后面，再后面林勉和沈文栋并肩奋力追上，而小竹子他们则是一拐弯，上了另一个岔路口。
越往上游走，溪涧越窄，不过溪水也更深，过了竹林那一片儿后，溪涧旁的路也变得更加难走。
沈半月心里估算着几个小孩儿的体力，在一片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停下。这一片靠近溪边有个浅水滩，往里一点有个相对深一点的水潭，正好几个男孩儿带着小笛子在浅水滩玩，她可以单枪匹马进深潭玩玩。
“小月大英雄”这外号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几个男孩儿对她这个“大英雄”无条件信任，压根儿没人提，在这无人山涧里万一她溺水了该怎么办。
上辈子整个星球遭到了毁灭性的污染，干净的水是极为稀缺的资源，根本不可能有跳水里摸鱼的机会。
沈半月脱了外裤外衣，郑重交给小笛子，请她好好保管，被一脸严肃点头的小家伙萌出一脸血后，哈哈一笑，转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深潭里。
沁凉的溪水柔和地卷住身体，周围都是纯净而充满生命力的水，沈半月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舒服，尤其在异能流转的地方，有一种洗筋伐髓般的畅快。
她如一尾游鱼，轻轻滑入潭底，果然在潭底看到了一手多长的大鱼，还挺多。
村里人都觉得这条溪涧水浅，养不出什么大鱼，估计正因此，这些鱼才能安安生生长到这么大。
沈半月轻轻划动手臂，缓慢地靠过去。
在接近鱼群的时候，体内异能飞快流转，一股力量被她压缩到了双手上，随即她迅速冲着鱼群一拍双手，巨大的力量穿透水流拍中鱼群，范围内的七八条鱼身形齐齐一滞，直接被拍晕了。
抽出绑在裤腰上的网兜，沈半月手脚麻利地将这些晕菜的鱼儿收入网中。
几分钟后，“哗啦”一声，沈半月钻出水面。
赵学海兴奋地挥着双手：“小月，小月，我们捉到鱼啦，好几条呢，还摸到了个螃蟹！”
然后才想起问沈半月的成果：“你有没有捉到鱼？”
沈半月简单地回了个：“有的。”
“啊，真的有啊，大吗，是大鱼吗？”
赵学海干脆往这边走了几步，其余三人也向沈半月看过来，小笛子手里举着根木棍，奶声奶气：“姐姐，有鱼！”
沈半月很快游到岸边，从水里爬出来的同时，也把那个沉甸甸的网兜给拎了起来——
鱼真的有点多，网兜都差点装不下。
岸上几人顿时看傻了。
“这、这么多？！”

第21章
鱼已经捞上来了,可这么浑身湿哒哒的回去肯定是不行的。
沈半月早有准备，指挥赵学海和沈文栋去附近捡柴，她自己则飞快在靠近浅水滩的位置挖了个烤火坑。没多久俩人捡了一堆松针干枝回来,沈半月拿几根粗一点的树枝搭了个架子，就将火烧上了。
赵学海一脸兴奋：“咱们是要烤鱼吗，这能烤熟吗，烤熟了会好吃吗？”
沈半月将鱼养在了浅水滩,这时候有几条已经又活蹦乱跳了，也有几条还晕着。
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个破布袋子，这是林晓卉发现她用国营饭店拿来的搪瓷盆装杂物后，给她缝的，里头有她收藏的各种零碎。
袋子里有一截断了的刀片，是她在晒麦场捡的。她拿出刀片,在水里洗了洗,又用木棒夹着放火里烤了烤，随后就用这一截短短的刀片开始杀鱼。
林勉捂着小笛子的眼睛,带她去另一边看被五花大绑起来的螃蟹了，沈文栋和赵学海则好奇地蹲在沈半月身边,看她利落地杀鱼。
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截刀片,到了沈半月手里，却好像比大润发的杀鱼刀还好用,一条鱼很快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鱼鳞都刮得一片不剩。
鱼挺大的,沈半月一次性杀了三条，剩下五条就先放它们一马，仍旧养着了。
几个小孩儿眼睛越瞪越大，眼睁睁看她杀完鱼以后,又从布袋里拿出几根用野菜叶子包着的野葱，撕吧撕吧塞进鱼肚子里，又摸出个纸包，把里头的盐往鱼身上抹了抹，把鱼弄好往火上一架，还犹自遗憾叹息：“可惜没有油，不然刷一遍油应该会更香。”
赵学海愣愣地问：“小月大英雄，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沈半月理所当然：“都来捞鱼了，肯定要先吃个烤鱼呀！”
赵学海很想问万一捞不着怎么办，看看浅水滩里扑腾着的几条鱼，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可是小月大英雄，怎么可能捞不着鱼。
她可是比他爹还厉害的人，他爹虽然是民兵队长，可从来也没抓过拐子，没收到过大英雄的奖状，他爹有时候也上山下□□点野味，可从来也没有说逮山鸡就逮山鸡、说捞鱼就捞鱼的。
这一刻，小男孩崇拜的偶像彻底从自己能配枪打坏人的亲爹，变成了小月大英雄。
沈半月可不知道小屁孩儿的想法，她只知道烤鱼越来越香了。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她将架着的鱼取下来，用刀片一划，每人分了半条。
几个孩子都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好香啊，哇，好烫，哇哇，好吃，这鱼怎么这么好吃！”
“比我妈做的鱼还好吃，嘶嘶，是有点烫。”
“小月姐姐，你下次能不能教我烤鱼？”
“啊啊啊，林勉你怎么这么聪明，我也要学，我也要学烤鱼！”
……
沈半月边将没刺的鱼肚肉撕给小笛子，边随意地点了点头。
—
出门时几人没敢说自己是出来捞鱼的，自然也就没带水桶之类的容器，只能把鱼往篮子里一扔，尽量加快速度往回跑。
沈半月一手拎着小笛子，一手拎着篮子，依然跑得飞快，一马当先，后面三人成天跟着她到处蹿，也有点被练出来了，至少能远远地坠住。
经过竹林时，沈半月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喊了一声：“竹子，鱼捞到了，没有黄鳝，你们挖好了赶紧回！”
竹林里传来隐约的应答声，沈半月脚步不停地往前跑，然后就在上回遇见那位谢婶子的地方被挡住了。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挤挤挨挨地站那儿，正好把路给挡得结结实实，沈半月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在干嘛，正要开口让他们让个路，就听见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嚣张声音。
“你们是人民群众中的坏分子，就该接受像我们这些红小将的批判！砸你一口锅怎么了，我还没把你资产阶级的屋子给砸了呢！”
赵金顺。
听说上回被他爹抽了一顿以后，她妈带着他回姥姥家住了几天。也不知道他姥姥是哪个大队的，才几天啊，就给他沾染了这么一身歪风邪气。
被他“批判”的人没吭声。
他却还不肯罢休，叫嚣道：“兄弟们，走，咱们一起砸了他们这几件资产阶级罪恶的屋子！”
这个脑子有坑的。
沈半月踮脚拍拍挡在她前面的男孩儿，男孩儿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扭头一看，脸色马上变了：“小、小月大英雄！”
其他人唰地一下低头看过来，马上又唰地一下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儿来。
沈半月一手抱娃一手提篮，别致的造型一点不影响她闲庭信步的大佬气势，硬生生把扭头看过来的赵金顺逼得退了半步。
“你是出门没带脑子吗，他们成分不好，才下放到咱们大队劳动改造的，这就是政府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妨碍他们劳动改造，就是妨碍政府工作。”
沈半月啧了声，“这种道理，我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儿都知道，你看看你，空长了那么高的个子，竟然一点不懂。”
赵金顺被她一通政府来改造去的，绕得本就细胞相对匮乏的脑子有点晕，想到姥姥家表哥说的话，还是挺了挺胸膛，色厉内荏说：“你个小孩儿知道什么，我们是红小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沈半月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革命无罪也得带脑子革，造反有理更要带脑子造。”
她指指牛棚：“那是资产阶级的屋子吗，那明明是大队的牛棚，大队长和叔叔伯伯们辛辛苦苦修起来的！还有他们的锅，这是资产阶级的锅吗，这明明是大队借给他们的锅，是社员们的共同财产！”
“你这就是在破坏大队财产！”
她冲已经追上的沈文栋抬抬下巴：“快，去喊你伯伯来，有人在这里破坏大队的财产！”
沈文栋眨眨眼，扭头就跑。
站那儿的半大小子们本来看到沈半月就有点怵，现在又听说赵金顺这是在破坏大队财产，沈文栋还要把大队长喊过来，顿时吓得个个面色大变。
偷偷交换个眼神，就有人借口“我娘让我上山挖点竹笋”、“我妹想吃竹荪，我得去找点竹笋”，默默脚底抹油溜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本来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团体，这个临时聚起来的小团伙，一下子分崩离析，走了大半，留下来的三个人，也是面面相觑，一副要不是和赵金顺有过命的交情不然肯定也要跑了的表情。
赵金顺明显也有点慌，不过仍旧试图高举他的批判大旗：“大队长也管不着我，我是红小将……”
沈半月上上辈子也是读过历史的，她回忆了下红小将的历史，摇头打断他说：“你这已经过时了，红小将都上山下乡以实际行动投身国家建设了，你要真想革命，就该每天多上点工。”
赵金顺压根说不过她，想打吧，已经试过了，明显也是打不过的，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他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挥舞着冲向溪涧旁一直没吭声垂头站着的三个中年男女。
“我就批判，我不但批判，我还要揍他们！”
三个中年男女一慌，既不敢躲也不敢反抗，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往前站了站，想要至少挡住女人不挨打。
“住手——”匆忙赶来的沈振兴远远喊。
同一时间，沈半月扭身就把小笛子和篮子塞给了林勉，随后脚一蹬，一个起跳，抬腿就往赵金顺屁股上踹了一脚。
赵金顺被踹得一个踉跄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沈振兴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干脆也不喊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看在跟赵有良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他顺手拉了一把赵金顺，把人从灌木丛里拉了出来。
还没开溜的三个人默默挪了挪脚步，进一步拉大了和沈半月的直线距离。
“我要批判你们！我是红小将……”
赵金顺跟魔怔了似的，好不容易爬起来，马上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这回是沈振兴照着他的脑袋扇了一下，怒吼：“我看你是想当大队长，这个大队长让给你当行不行？”
被近距离这么一吼，赵金顺似乎终于清醒了，不敢往前冲，也不敢说什么红小将了，他嘴巴一瘪，哇地哭嚎起来：“伯伯，她踹我，小月她踹我！”
沈振兴：“……”
玛德，赵有良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宝呢？
几分钟后，沈振兴拎着赵金顺走了，三个半大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溪涧边三个人对视一眼，谢婶子站出来说：“你是叫小月吧，今天谢谢你啊，小月。”
沈半月摆摆手：“谢婶子，不用客气，我就是碰巧路过。”
她看了眼对方手里的锅，也不知道赵金顺那没脑子的怎么砸的，还真是破了好大一个洞。想了想，她从竹篮里找出自己那个百宝布袋，伸手往里头掏了掏，掏出个巴掌大的铁块来。
“正好我在山上捡到个铁块，你们拿着去找……”
沈半月顿了下，扭头看向赵学海，赵学海会意，接话说：“找大樟树往前第三个院子的刘大爷，他会补锅。”
沈半月：“嗯，拿这个去找他补补，应该就能用了。”
谢婶子回头看向两外两人，两个男人一个脸型稍长，长相有些严肃，一个面白无须，戴副眼镜，更斯文些，戴眼镜的笑了笑，说：“咱们落到这个境地，也不用再顾忌那些虚无的脸面了。小姑娘，这东西我们确实很需要，就不和你客气了，我这儿还有半斤的糖票，跟你换这块东西你有点吃亏，少的回头我们再想办法补给你怎么样？”
沈半月把铁块往谢婶子手里一塞，说：“我捡来也是玩玩，没什么用，你们拿着吧，不用换。”
别看这年代钢铁宝贵，但不管是村里还是山上，还是会有一些破铜烂铁的，沈半月习惯了囤积物资，有时候看见了就给捡回来，没事的时候就给它们改变改变纯度性状，已经攒了好几块了。
其他的都藏着呢，这块是今天刚攒下的。
没用当然是不可能，主要是这玩意儿对她来说，随时可以再生，没必要换走别人仅剩的一点救命物资。
沈半月说完就从林勉手里把小笛子和篮子接了过来，又说了声“再见”，随后甩开小腿就是一通飞奔。
林勉赶忙追上去。
赵学海一拍脑门儿，也想起来了：“啊啊啊，鱼要死光了！”

第22章
五条鱼拿回去,就剩一条还在奄奄一息地喘气，其余的都死得不能再死。没办法，路上耽搁太久了。不过也没人嫌弃就是了,这年头有口肉吃就不错了，刚死的还是死了几个月挂廊檐下晾干的，都是好东西。
“这么大的鱼，真不是村外那条溪里捞的？”汪桂枝狐疑问。
那还真不是。
沈半月摇头摇得特别坚决：“不是那条溪里捞的,大队长不是不让小孩儿去那边吗，我们也去不了啊，附近地里干活的大人都看着呢，过去就得被撅回来。”
汪桂枝也算是挺了解她了：“要没人看着你就去了是吧？”
沈半月摸摸鼻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乖巧地笑了笑,又把话题给转了回去：“就是在竹林旁边那个山涧里捞的,大概是没多少人去那儿捞，鱼才长得特别大吧。”
汪桂枝点点她的额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沈国庆忍不住说：“没人去那儿，不就是因为条溪里没有大鱼吗,都是些手指头粗细的鱼,捞半天也就够塞牙缝的。”要不就是闲着没事干，要不就是家里有孕妇什么的,捞点小鱼炖个鱼汤补一补，不然谁乐意上那儿浪费时间去？
沈半月有理有据地给他分析：“你看大鱼不都是从小鱼长起来的吗,所以说有小鱼肯定也有大鱼，不然那些小鱼长大了难道就凭空消失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之前还真没人从这个角度想过，小鱼长大了可不就成大鱼了嘛,那些鱼要是没有凭空消失，那肯定还在山涧里……要这么说的话，那山涧里该有多少大鱼啊！
沈国庆摸摸下巴，一脸沉思。
可是，也不对。
“我们之前也不是没去捞过，没见到什么大鱼啊，也没听说有人捞着过大鱼。”
沈半月无辜地眨眨眼睛：“大鱼应该比小鱼要聪明一点吧，可能都躲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去了，所以想捞着也是要一点点运气的。”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又说：“而且人家就是捞着了，也不会告诉你呀，就好比咱们今天捞着了，你能满大队说去吗？”
这话，倒是没发反驳。
沈国庆忍不住揉了一把小丫头的脑袋：“你这小孩儿，伶牙俐齿的。”
赵学海哈哈一笑：“国庆叔你就是没有捞大鱼的运气呗，我们小月大英雄运气可是杠杠的！”
沈国庆：“……”
这小屁孩儿，可真不会说话。
“得了，甭管怎么来的，咱们赶紧收拾了炖鱼，我去刘巧花家瞧瞧，听说她家今天换了豆腐，咱们弄点来炖鱼。”汪桂枝站起来拍拍裤腿，出门了。
为着上峰大队那孩子的事情，刘巧花心里过意不去，躲她好些天了。汪桂枝生气刘巧花事到临头瞒不住了才说，这阵子也没去找她。
不过老姐妹这么多年了，刘巧花除了做事不利索也没其他毛病，汪桂枝就想着趁今天给双方个台阶。
一回生二回熟，赵学海都不用人吩咐，已经屁颠屁颠地跟着出门了：“我回家去说一声，把我们家小樱子带来。”
刚才他们半道儿上遇见沈文栋，沈文栋已经回去喊他弟弟了。
已经下工的沈德昌坐在院门边儿上，看着赵学海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渐渐忧伤。
家里又要吃肉了，他好大儿好大孙子又没得吃。
不过，最近家里吃肉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沈德昌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娃，还都是这娃娃弄来的肉。
察觉到沈德昌的视线，沈半月扭头看过去，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沈德昌像是被吓了一跳，飞快转过头，再没回头看一眼。
—
牛棚里被下放的三个人分别叫谢听琴、吕方和聂元白。
谢听琴和吕方是两口子，俩人原先一个是老师，一个是钢铁厂的工程师。谢听琴成分不好，还有海外关系，要不是吕方这头根正苗红，俩人估计都撑不到下放。
聂元白之前在研究所工作，他孤身一人，也不提之前的事情，谢、吕二人只知道他是被学生举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三人过来的时候几乎都身无长物，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就只有贴身藏着的一点钱票。
就像沈半月说的，牛棚里绝大多数东西其实都是小墩大队所有，包括唯一的锅。
之前大队长拎走了赵金顺，后面倒是又让人给他们传了个口信儿，说是大队部也再没有多余的锅，他已经和老刘头说好了，让他们找老刘头补一补，凑合继续用。
三人来了小墩大队好几天，除了上工，几乎不出门。这时候要去村里找人补锅，一商量，也是三个人一起过去。
都被“斗”怕了，有人一起心里踏实点。
吕方一路抓着那个铁块，絮絮叨叨：“这样纯度的铁拿去补锅实在太浪费了，你们说这穷乡僻壤的，也没见有什么钢铁厂，怎么会有这么高纯度的铁？可惜没有设备，不然我真想测一测纯度。补锅嘛，我知道的，只要弄点铁粉和石棉就行了，哪里用得着这么一个大铁块？”
聂元白无奈道：“吕老哥，补锅是用不了这许多材料，可人家也不能给咱们白补不是？咱们不能给钱，多搭点材料就当是手工费了。”
他叹了口气，说：“再说你我都已经离开工作岗位了，这玩意儿就算是达到了99.9999%的纯度，也没用啊！”
吕方失笑摇头：“怎么可能达到那么高，以咱们目前的水平，能达到99.9%就不错了。”就这个纯度，全国也没几个厂子能做到。
说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聂元白说的没错，落到他们这个境地的，能护着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吕方目光落在妻子那一头过短的头发上，那是被剔了“阴阳头”以后剪短的……她从前多么喜爱自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啊。想到这里，他捏紧了铁块，没再吭声。
村里人都不太喜欢跟牛棚里的人接触，不过大队长亲自打了招呼，老刘头还是爽快地接了这个活儿。
补锅手艺不好学，但真补起来其实还挺快，没多久就补好了。
老刘头得了个铁块，也不想占人便宜，就让家里孙子给人装了一袋红薯干。这些人瞧着就不像能干活的，挣的工分没准都糊不了口，老刘头心善，干脆就给人最需要的。
走出刘家的院子，吕方叹息：“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啊！”
聂元白扯扯嘴角，望向天边西垂的落日，呢喃了声：“可不是。”
先前那个小女娃不也是？
—
沈半月不知道自己被发了“好人卡”，她正捧着一大搪瓷缸的鱼头炖豆腐，边往灶房外走边大声喊：“摆桌摆凳子，洗手拿碗筷，吃饭啦吃饭啦！”
外头一群小屁孩儿立马七手八脚地摆起了桌椅板凳。
家里孩子本就多，最近沈文栋兄弟俩、赵学海兄妹俩又时不时地上门蹭饭，沈国庆干脆做了两张跟板凳匹配的矮桌，全家人都坐小板凳吃饭。原先用来吃饭的八仙桌正式宣告被打入冷宫。
除了鱼头炖豆腐，还有红烧鱼块、炒笋丝和炒青菜，唯一的遗憾是没捉到黄鳝，不能做笋丝炒鳝丝。
沈半月默默把捉黄鳝这件事记在了自己心里的小本本上。
小本本上排在黄鳝前面的是捉兔子。
她可是个既有计划又有执行力的人！
“炒笋好好吃，要是有腊肉一起炒就更好吃了！”小黑妞儿赵青樱发出了英雄所见略同的感叹。
其他人都被她逗笑了，赵学海刮了妹妹鼻子一下：“你咋想这么美呢，猪肉得到过年才有的吃。”
“那想想，肯定美的嘛。”小丫头有理有据，扭头冲着沈半月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有野鸡和鱼吃也好好哦，小月姐姐真厉害！”
小笛子边嘶嘶地吃着热豆腐，边跟着吹彩虹屁：“姐姐，腻害哟！”
沈半月一人脑袋上摸了一下：“都厉害，大家都厉害。”
赵学海属于吃着这顿就开始想下一顿的，一边吃得唏哩呼噜，一边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掏兔子洞？”
没等沈半月回答，汪桂枝先开口了：“等不上学的时候。你们唐老师和王老师不是回来了吗，除了礼拜天都要上课吧？我跟大队长说过了，小月他们也去上课，甭管能学多久，能学一个字是一个字。小月你说对吗？”
汪桂枝跟大队长说的时候，沈半月就听见了，她当然没意见，早点上学，早点摆脱文盲身份嘛。
赵学海一声哀叹：“那岂不是一周都没有肉吃了？！”
虽然也不是天天上山下水，可最近他们隔三差五都有点收获，小屁孩儿表示无法想象一整周都没肉吃的日子该怎么过。
沈国庆忍不住吐槽：“你这想得也太美了，还能天天有收获？”
赵学海表示不服：“你当然不可能，小月大英雄肯定可以！”
沈国庆：“……哎，你个没大没小的！”
其他人顿时笑成一团。
确实是，这段时间的日子太美了，美得他们都想天天能吃肉了。
汪桂枝通过“豆腐外交”，和刘婶子重新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情，晚上睡觉前沈半月洗漱的时候，就听见汪桂枝拉着沈国庆说给他安排相看的事情。
据说刘婶子手头上就有两个挺好的人选。一个是刘婶子娘家大队会计的闺女，初中生，在大队当记分员，人长得挺漂亮。还有一个是公社毛巾厂的临时工，也是初中生，长得也不错。
母子俩说话的声音其实很轻，可谁让沈半月听力好呢，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两个姑娘优缺点都挺明显。记分员的工作嫁人以后不可能带过来，相当于没工作，但人应该挺漂亮的。毛巾厂的临时工，在村里来说也是很不错的工作了，但估计姑娘长相应该一般。
介绍人说漂亮可能是真漂亮，介绍人说长得不错却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沈国庆自己也没工作，当然不会计较人家姑娘有没有工作，他迟疑了下，说：“人在毛巾厂工作，找什么样的对象不行，怕是不一定能看上我，要不还是前头那个吧。”
这年头就是这样，一份工作可比什么都重要。
汪桂枝点点头，说：“也成，那姑娘说了，要有合适的人，就让刘巧花传个信儿，约个时间上公社国营饭店相看，我看要么就约大集那天吧。”
乡下地方约在国营饭店相看的可不多，汪桂枝心里琢磨着这姑娘可能要求也有点高，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总归她儿子也不差。
悄悄听了个八卦的沈半月忽然想到个奇怪的点，就算沈国庆比沈爱民小一岁，按辈分也该先给沈国庆安排婚事才对，怎么反倒是沈爱民先结婚呢？

第23章
第二天,沈半月他们就被一起打包送进了大队小学。
学校只有高年级、低年级两个班。沈半月虽然已经九岁，但由于扮演“失去记忆的文盲”扮演得太深入人心，毫无悬念地被分到了低年级。其他几个年纪还小的,自然也是低年级。
倒是林勉，虽说身高比同龄人矮一截儿，但知识水平却远超同龄人，于是被分进了高年级。
不过这位酷哥儿有自己的想法,他一脸严肃地告诉负责高年级的唐弘义老师，那个班“坏孩子”太多了，他不想去，并举例说明，头号坏孩子就是赵金顺。
这年头小孩上学都晚，高年级的学生都长得比较高大,唐弘义老师虽然不太清楚他和赵金顺有什么矛盾,但看看林勉小小的个子，还是同意了。
就这个子加上这脾气,唐老师也怕他在高年级要挨揍。
教低年级的是王丽华老师，她长了张苹果一样圆的脸,眉眼弯弯,看着很有亲和力，仅仅用了一上午时间,就收服了一群新来的小家伙，就连超低龄的“旁听生”小笛子都对她赞誉有加：“王老师,好好哟！”
总体来说，上学还不错，除了知识点太过低龄幼稚，有点需要调动演技外,整个课堂氛围非常轻松。
唯一让沈半月感到头疼的是，这些小屁孩儿看见她就喊“小月大英雄”，让沈半月有点幻视上上辈子看过的武侠剧，感觉自己像个威名遍及武林的大侠。
幸好羞耻着羞耻着，她已经习惯了。
“小月救过小土豆和小南瓜啊，那可真是大英雄了！”王老师笑眯眯地表扬。
沈半月：“……”
好吧，习惯不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低年级的小孩儿们争先恐后地围在沈半月身边，想要和“小月大英雄”一起走，走到学校门口，刚好碰见高年级的学生。
赵金顺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个高年级学生挤了过来，仗着身高体型优势，直接将大半低年级学生都给挤开了，然后用一种迷之胜利的目光看了沈半月一眼，趾高气扬地走了。
听说昨天赵会计又抽了他一顿，看来这小子抗打击能力增强了啊。
沈半月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幼稚示威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大家挤作一团的时候，一把将小笛子拎了起来，以免万一有谁踩到她。
然后就收获了哇声一片。
“哇，小月大英雄好厉害！”
“哇，我也想让小月大英雄这样一把把我拎起来哎！”
“哇，小笛子好幸福。”
……
在一片哇声中，有一个声音特别突兀。
“唐老师，你看到了吧，那些就是高年级的坏孩子。”
站在离校门不远处目送学生回家的唐弘义：“……”
—
几天后，又到了云岭公社大集的日子。
小孩子都喜欢凑热闹，听说要去大集，个个眼巴巴地表示也想去。
汪桂枝挺欣慰这些孩子越来越活泼，她倒是也想带着孩子们去凑凑热闹，可问题是小孩儿太多了，都带过去根本看不过来。于是就学了沈半月给他们分派家务的方法，大家轮着去。
这一回是沈半月、林勉先去，因为上学短短几天时间，他们就拿到了老师奖励的小红花。
据说一个是奖励进步快，一个是奖励学得好。
小笛子作为随身“挂件”，不用竞争就获得了一个名额。
头一天沈半月他们就跟老师请了假。他们本来就是借读旁听的，何况这年头村里小孩因为诸如带弟弟妹妹、打柴割草等各种奇葩借口请假不上课的比比皆是。为了去赶大集请假，也没什么奇怪的，王老师一下子就应允了。
这天一大早，汪桂枝和沈国庆就带着仨小孩儿出门了。
大队的牛车今天也去公社，但是搭牛车的人多，他们一家子连大人带小孩有五个，尤其沈国庆一个大小伙子，去跟大婶大嫂们抢位置，不合适。
当然，还有一点是，沈国庆今天难得穿了件新衣服，坐牛车容易蹭脏了。
“腿着去也不远，一个小时就到了，林勉你累了说一声，让你小叔背你。”汪桂枝边走边说。
林勉努力跟上沈半月的步伐，认真地摇摇头：“我不累，小月姐姐说我要想长高，就得多锻炼。”
“嗯，每天多跑跑多跳跳，身体壮了，肯定就能长高了。”沈半月一副“我虽然不懂但是我觉得我很有道理”样子，想了想，又说，“最好是再学学打架。”
沈国庆听得抽了抽嘴角：“不是，长高还得学打架？”
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沈半月理直气壮：“不管长不长得高，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男孩子出门在外也是很危险的，多学点东西多个保护自己的技能嘛。
林勉重重点头：“嗯，我想学，下次赵金顺再找茬，就不用小月姐动手了。”
沈国庆：“那小子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吧？”
听说赵会计最近狠下了决心，要把这个被宠坏的小儿子给掰回来，三不五时就开展一次“棍棒教育”，赵金顺那小子最近可是消停多了，怎么就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要打他呢？
“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林勉肃着小脸说。
沈国庆：“你这小小年纪，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难怪能拿小红花哈。”
汪桂枝听笑了：“你以为他们都跟你似的，学一年考试还拿个大鸭蛋回家啊？”
沈国庆：“……”
这可真是亲妈。
说说笑笑，倒是也没觉得多累，到了公社以后，几人就直奔摆大集的地方。
“老二他们上回还遇上野猪肉了，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汪桂枝嘀咕了一句。
这种好东西当然不是回回有的，果然，几人转了一圈，也只看到几个卖鱼、卖野兔的。这种东西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卖，都是藏在山菌野菜下面，悄悄地交易。
换了往常，遇上这种汪桂枝也会买一点，可最近家里都吃过两只野鸡好几条鱼了，汪桂枝现在莫名有了一种“天生天养的东西自己能弄来不值当买”的想法，愣是没舍得掏钱。
倒是买了点农户自己做的麦芽糖和一卷粗棉布。
麦芽糖给孩子们偶尔甜甜嘴，粗棉布可以给他们裁一身里头的衣服，其他的东西家里不缺，也就没买。
赶大集其实不在于买多少东西，主要还是凑个热闹。沈半月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种人群熙攘的景象了，拎着小笛子一路东张西望，俩人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林勉紧紧跟在她身旁，也好奇地看着周围。
等到一圈逛完，汪桂枝就说：“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咱们早点去国营饭店吧，回头人家先到了，倒是让人等。”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尖叫，随后有人大吼：“抓小偷！”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个瘦高个儿突然飞快蹿了出来。
他身后紧紧跟着几个老爷们儿，其中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跑得尤其快，紧紧咬在后头，只是集市上人多，大家猝不及防有些混乱，时不时有人被瘦高个儿趁机拉过去当“路障”。
眼看距离越拉越远，瘦高个儿匆忙间回头一瞥，扭头就要往旁边的巷子蹿去，突然眼角余光扫见有什么东西从右前方的地上弹了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到了面前，“咔”地一下撞在他膝盖上，他顿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紧追不舍的青年趁机飞扑过来，一拳头砸在了他脸上。
一瞬间，瘦高个只来得及定睛看了一眼那弹撞在他身上的“东西”。
竟然是个小女孩！

第24章
集市上人多,大家挨挨挤挤的，最容易遭小偷小摸。
不过今天这瘦高个儿实在运气不佳，先是动手的时候被个女同志瞄见叫破,后面又被几个老爷们儿穷追不舍，最后眼看快要逃脱，竟然又被个黑瘦的小女孩儿给踹了一脚。
被人死死摁在地上的时候，瘦高个儿简直难掩内心的凄凉。
就说破什么四旧嘛,村里半山腰的土地庙都被砸了，害得他出门连个烧柱香拜一拜的地方都没有，衰成了这样。
身姿挺拔的青年给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丫头，你身手很不错啊！”
其他人可能没看清楚，他当时正好面对着沈半月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小丫头手里还抱着个小女娃呢,纵身一跃，竟然能精准无比地踢中小偷的膝盖,并且将人踢得倒仰，不论是力量还是灵敏度显然都非常惊人。
大人都未必能做到,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儿竟然能做到。
要不是场合不对,青年是真的很想留下来跟这小丫头好好说说。
沈半月倒不觉得有什么，也就是他们刚刚好站在小偷逃跑的必经之路上,顺便帮着踹了一脚而已，她甚至都没太用力。
汪桂枝、沈国庆他们现在也是接受良好了,这丫头力气是真大，也确实是有点打架天赋在身上的，没见大队里面以赵金顺为首的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们，都那么怵她呢。
他们还赶着去国营饭店呢,既然小偷逮着了，沈半月笑眯眯向青年说了声“叔叔再见”，就和汪桂枝他们一起走了。
今天可是沈国庆相看的日子，跟刘婶子娘家杨柳大队会计家的姑娘约了在国营饭店见面呢。
相看当然不可能老老小小的，一起在旁边杵着。他们早商量好啦，就装作不认识，汪桂枝带着几个小的另外坐一桌，吃顿好的的同时，也能顺道偷摸看看那姑娘人怎么样。
这也是相亲的常规操作了。
既有好东西吃，又有八卦看，沈半月可是很期待的。
她活了几辈子，自己没相过亲，也没现场围观过别人相亲呢。
眼看着沈半月他们渐渐走远，青年摇头失笑，小孩儿就是小孩儿，刚刚的事情好像对她一点影响没有，瞧这蹦蹦跳跳的模样。
随后神色一肃，拎起瘦高个儿：“走，去公社！”
—
还没到吃午饭的点，国营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每回大集都这样，江城下来的人多，他们手里有钱票，逛完大集就会来国营饭店吃饭，还有各个大队来赶集的，总也会有一些人手头宽裕些，趁机上国营饭店来打个牙祭。
地方本来就不大，人一多，位置自然紧俏，所以不少人都是买完东西就早早地跑来占位置。
所幸时间确实还早，空位置还不少，沈半月他们挑了个靠窗口的位置，沈国庆就在隔一桌的地方坐了。
除了饭菜，这家国营饭店也供应茶水，就农户上山采的野茶叶，一大壶才一毛钱，主打一个价廉量大。
汪桂枝让沈半月去买一壶，服务员大姐打量她几眼，突然一拍大腿，说：“你是不是上回拐子带来的那个女娃？对了，还有一个在那边呢，就是你俩吧，上回也是坐的那桌！哎哟，丫头你们现在是怎么个情况，那个老太太总不是拐子吧？”
最后一句话，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指指汪桂枝的背影。
沈半月被她夸张的表情逗乐了，冲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说：“公社让那个奶奶养我们一阵儿呢，她不是拐子，是个大好人。”
要不是服务员说起来，她都没注意，上回他们和丰山大队那位老太太“接头”，好像确实就是坐的那张桌，后面光头还想借着窗户跑路呢。
“哎哟，那就好，咱们老百姓凡事就得靠政府。”
大姐把茶壶递给沈半月，叮嘱她小心烫，随后又从案台下面捡了几块桃酥，用油纸包了递给她：“拿着吃。”
别看饭店墙上刷着“严禁动手！顾客是同志，不是阶级敌人”的标语，服务员同志还是很善良的。
沈半月接受了大姐的好意，笑着跟对方道了谢。
折腾一早上，大家都渴了，沈半月拎着水壶倒了几杯水，另一桌的沈国庆站起来刚想过来蹭一杯，忽然就听见刘婶子那熟悉的大嗓门儿：“哎，国庆在那儿呢！”
沈国庆身形顿时僵住，在沈半月看来，演技非常拙劣地冲来人打了个招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然后瞬间又反应过来，重新站了起来。
汪桂枝极低的声音吐槽了一句：“傻小子。”
三个小孩儿早被吩咐了，要装作不认识沈国庆，不能和他一桌吃饭，也不能喊他。
两个大的自然不用操心，汪桂枝看向最小的那个，只见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看着不远处的几个人，一双软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捂在嘴巴上，一副“我乖乖的，什么都不说哦”的样子，简直可爱得让人心肝颤。
那边刘婶子打了个圆场：“国庆这孩子平时可机灵了，就是瞧见女同志容易害臊。”笑呵呵地招呼着人坐下。
这可不是刘婶子头回干保媒拉纤的活儿，说的话很有水平，既夸了沈国庆，解释他局促的原因，又暗戳戳地肯定了沈国庆的人品，不是那种油嘴滑舌、勾三搭四的。
沈半月一气喝了一大碗茶，随后就正大光明地往那边看。
确实不用藏着掖着，附近几桌的人都在看呢。
这年头乡下地方相亲约国营饭店的可是很少见，一般来说，都是在介绍人家里要么就是男女方家里见个面喝碗茶。
尤其今天这日子，满饭店的人，沈国庆这一桌儿简直成了西洋景儿。
不过也不奇怪，这年头交通不便，跑一趟哪儿都不方便，约在大集的日子，万一相中了，还能顺带逛个集给人姑娘买点东西。
姑娘长得确实挺漂亮，皮肤挺白，杏眼桃腮的，看着不太像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一起的还有个颧骨有点高的婶子，听介绍是这姑娘的亲妈，姑娘叫刘丹丹，她妈叫田翠芹。
母女俩态度挺自在，跟没发现其他人好奇的视线似的，坐下以后各自倒了碗水，边喝着边讨论起小黑板上写着的“今日供应”。
“每回大集这天都是这样，有红烧肉，还有红烧鱼，平常就没这么丰盛了，只有小炒肉、五花肉炖粉条什么的。”田翠芹一副对国营饭店菜品如数家珍的模样。
刘丹丹倒是有些心不在焉，打量沈国庆一眼，忽然问：“你哥在江城是住机械厂家属区吗，我听小姐妹说他们厂子新修的家属楼可气派可方便了，屋子里还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
沈国庆看她一眼，摇摇头：“我哥上班早，他住旧家属区那一片，分的是平房。”
刘丹丹表情有些失望：“平房啊，那不是跟乡下的房子差不多。”
沈国庆神情一顿，点点头，没吭声。
刘婶子忙插话说：“这楼房、平房各有好处，咱乡下的房子多宽敞，院子里养个鸡啊鸭啊的，也都方便。国强可是我们大队最有出息的娃，能干人儿。国庆像他哥，也是个能干人儿，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
又是一番夸，夸完沈国庆，继续夸刘丹丹：“咱们丹丹也能干，人漂亮，学习好，算数算得特别快，我看呐，以后也能跟你爹一样当个会计。”
这当然是恭维的话，现在哪个单位也不好进，至于大队会计，那早都有人了。
但是田翠芹一听这话，居然说：“那可不是！小沈啊，你哥在江城也不少年头了，咱们丹丹跟你结了婚，你俩就一起去江城，让你哥给找个工作。”
刘婶子眉心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隔了一桌的汪桂枝，心说坏了，这田翠芹母女俩不靠谱，这是要害她啊！
来之前她们可没提过这一茬！
要她们一开始就这么说，她根本不会就保这个媒！
这都什么事儿。
汪桂枝那边也不知道听得见还是听不见，脸色瞧着倒没什么变化。
刘婶子又看向沈国庆，这小子平时挺跳脱的，这时候倒是稳得住，眉头都没动一下，甚至说话语气也是四平八稳的，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工作没那么容易找。”
“可不是，这年头一个工作多稀罕啊，有机会国强还能不惦记着自己亲弟弟？”刘婶子立马接下了话头，她这介绍人当得，可真是战战兢兢，冷汗都要下来了。
刘丹丹似乎还想说什么，田翠芹却看着案台的方向打断了她：“先吃饭先吃饭，事情可以慢慢商量嘛。”
扭头又跟沈国庆道：“小沈啊，红烧肉和红烧鱼丹丹都喜欢吃，其他的，你看着随便来点儿。”
刘婶子：“……”
这话说的，难道还有人不喜欢吃鱼吃肉吗？
问题是今天可是相亲头一回见面，成不成的都还不好说，寻常人谁好意思这么又要鱼又要肉的？
看出来了，这母女俩今天就是奔着害她来的！
刘婶子忙说：“咱们才这么几个人，哪用得着买那么多，国庆，就来几碗面条，再随便弄个菜吧！”
沈国庆看一眼母女俩，没说什么，扭头去了案台那边。
另一桌，看热闹可耽误不了沈半月第一时间跑去买饭。
上回公社领导来探望，给她发了奖状，还给了六张大团结和两张肉票，她都还没用，来之前说好了，今天她请大家吃。
服务员大姐收了钱票后，给了她个托盘，上头三碗青菜烩面一碗红烧肉，红烧肉堆得满满的，肉眼可见比其他人的份量都要足。
沈半月端着托盘往回走时，恰好跟沈国庆擦肩而过，她笑眯眯冲沈国庆扬了扬眉，沈国庆翻个白眼，无奈叹了口气。
回到位置，沈半月先把面分了一小碗给小笛子，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瞧着她吃得脸颊鼓鼓认真得不行，这才压低了声音和汪桂枝说：“小叔跟那位阿姨处不了对象，他刚冲我翻白眼来着。”
她五感敏锐，那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这母女俩分明是把沈国庆当冤大头了嘛！
遇上这种奇葩相亲对象，同情沈国庆同志一分钟。
汪桂枝耳力没那么好，前头的其实没怎么听见，就听见那母女俩好像提了两句国强，不过最后那当妈的说红烧肉、红烧鱼那句，声音倒是挺响，不止她听见了，周边桌的估计都听见了。
也不是说舍不得这点钱票，而是这样不知进退的亲家，汪桂枝其实不太想要。
儿子要是喜欢，她就捏着鼻子认了，儿子要不喜欢，那刚好。
她笑呵呵戳戳沈半月脑门儿：“人小鬼大，多大点呢，就知道什么叫处对象了？处不了就算了，左右你们小叔年纪也不大，今天就当玩儿来了，这不我还蹭了你这小丫头一顿红烧肉吗？”
沈半月笑眯眯，该说不说，国营饭店大厨这红烧肉做得是真好吃，肥而不腻，浓郁肉香中带了一丝丝的甜，非常合她的口味。
这顿吃着，沈半月已经在心里琢磨下顿了，她决定了，下回来就不吃面了，吃白米饭，肉汤拌饭她可以吃下三大碗！
那边沈国庆也买好了，端着托盘回到座位，刚一放下，田翠芹就扬着嗓门儿嚷嚷了起来：“怎么就买这些，这怎么吃？！”
托盘上一搪瓷盆白面馒头，一个五花肉炒蒜苔，一个菠菜炒鸡蛋，一个炒土豆丝，一碗油豆腐粉丝汤。
除了没有红烧肉和红烧鱼，这菜色其实已经很可以了。
刘婶子心里那个后悔啊，田翠芹是在她结婚后嫁进杨柳大队的，她其实跟田翠芹不算熟，从前只听人说会计媳妇儿是个会花钱的，可万万没想到，她不但会花自己的钱，她还挺会花别人的钱。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打圆场，沈国庆已经开口了，非常光棍地说：“我手里的钱票就够吃这些。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有钱票也只孝敬我爹娘，跟我没关系。他的工作、房子，更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农民，本本分分赚工分过日子。”
他站那儿，居高临下看着刘丹丹：“我当不了工人，也住不了家属楼。”
刘丹丹脸色阵青阵白，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妈，咱们走。”
田翠芹拉住她，冲沈国庆说话的时候语气倒是缓了缓：“我说小沈，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家丹丹喜欢吃红烧肉和红烧鱼，你一个没买，还不让我说一句了？”
“再说了，什么叫当不了工人，你亲哥当着工人，亲嫂子当着老师，在江城总该有点人脉吧，找不着工作机会，还不能给你买个工作了？我们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以后的生活考虑嘛，以后有了孩子，在农村玩着泥巴长大有出息，还是在城里长大有出息？”
沈国庆点点头：“我知道在城里有出息，不过别说卖工作的人少，就算有，我也没钱买。”
刘丹丹再受不了，使劲儿一拽她妈，冲沈国庆翻个白眼：“这也没那也没，一个穷鬼也好意思出来相亲。”
说完气冲冲地拽着不太想走的田翠芹，冲出了国营饭店大门。
“……”
刘婶子简直无语，这娘儿俩是有病吧，十里八乡的，沈国庆不说条件多好，至少也是排在前头那一波的，怎么就穷鬼了。
“瞧瞧这事儿闹的，国庆啊，这事儿怪婶子，婶子没打听清楚，哎哟，婶子真是对不住你了。”刘婶子那个心累啊，简直欲哭无泪。
沈国庆倒是没什么，托盘一端，说：“咱们坐我妈他们那桌儿吃吧。”
到了汪桂枝他们这桌儿，刘婶子又是一叠声地说抱歉。
沈半月笑眯眯地把剩了一个底红烧肉的搪瓷盘推到他俩面前：“吃肉吃肉，这肉可好吃啦。”
隔壁桌一个好事的老大爷忍不住插嘴：“小伙子，你们这可不对，自己买红烧肉，却不给人姑娘买，为一碗红烧肉丢了个新媳妇儿，不划算哟！”
沈国庆从兜里掏出一张肉票，扬了扬，递还给沈半月：“我确实没有肉票，这小丫头借了我一张，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想着能不用还是不用了。”
小丫头最近虽然长了点肉，没刚见着时那么瘦骨嶙峋到吓人的地步了，可仍旧是瘦，再说，家里还一串小孩儿呢，有肉不给他们吃，给外人吃，那他不是傻吗？
老大爷瞅一眼沈半月，不说话了。
另一桌的一位婶子说了句公道话：“那新媳妇儿可不是一碗红烧肉就能娶进来的，人要工作要住家属院呢，这一般人家谁娶得起哟！”
她这桌离得最近，哎哟，真是吃了好大一口瓜，听得他们一桌人都目瞪口呆的，这小伙子脾气不错了，全程没说什么难听话。
买的菜和馒头自然是没吃完，所幸他们出来的时候带了饭盒，正好装回去带给其他人。
沈半月最后还是把那张肉票给用了，正好今天饭店备的量多，她就多买了一饭盒红烧肉带回去。
吃饱喝足，出了国营饭店，他们和刘婶子就分开走了。
刘婶子说是要回一趟娘家，估计是回去找家里人吐槽那奇葩的娘儿俩了，今天这事儿，要说沈国庆生气，没准都不如刘婶子生气，这可是“修复关系”后她给汪桂枝办的第一件事，结果就闹成了这样。
幸好汪桂枝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不然都得找她这个介绍人要说法。
事先双方条件说得清清楚楚，临了了挑三拣四，最后还骂人穷鬼，哪有这样的事情嘛。
眼看刘婶子气冲冲地走远，沈半月小大人似的拍拍沈国庆的手，没办法，个子太矮，够不着肩膀，语重心长说：“沈国庆同志，不要灰心，不要气馁，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对象会有的，媳妇儿也会有的，坚定目标，继续加油哟！”
沈国庆：“……”
忍不住狠狠揉了一把小丫头的脑袋：“你个人小鬼大的！”
小笛子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小酥，加油哟！”
林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肃着张小脸，用宣誓的语气也跟着说了句：“加油！”
沈国庆：“………………”
这些漏风棉袄可真是太贴心了。
汪桂枝乐得不行，挥挥手：“行了行了，咱们去戴公安那瞧瞧去。”
—
戴向华刚从食堂打了饭菜回来，就在门口遇上沈半月他们：“哎哟，婶子你们怎么来了，还没吃吧，先坐会儿，我再去食堂打点。”
汪桂枝摆摆手，笑道：“吃了，刚国营饭店吃了过来的，你不用管我们，赶紧自己吃着。”
“哎，那你们赶紧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戴向华率先往里走，边走边说，“我这边刚好有个小老弟过来，哎哟，对了，说起来，他跟你们俩还有点渊源呢！”
沈半月他们一时都没听懂，这位小老弟是跟谁们俩有点渊源。
这边正说话，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了：“向华哥，有客人……哎，是你们！”
沈半月一抬眼，好么，原来这位小老弟就是之前集市上那个追贼的青年。
戴向华一愣：“你们认识？”
青年笑着点点头：“之前在集市上帮忙捉贼的就是他们。”
戴向华恍然大悟，同时脑子里蹦出青年之前跟他说的：“……这贼跑得飞快，集市上人又多，还真差点被他给跑了，幸亏有个小女孩儿，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吧，跳起来踹了他一脚，给人拦下来了。还真别说，那小孩儿力气挺大，弹跳力也惊人，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敢情说的就是小月啊！
戴向华深深地看了沈半月一眼，没再往细了想，只是感叹道：“你们还挺有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廖承泽，丰山大队的，他老娘就是当初跟人贩子买小月和小笛子的那个。对，这俩女娃子，就是你家老娘原本想买来糊弄你的。”
“……”
“……”
“……”
一阵无言的沉默。
廖承泽这几天一想起自己老娘干的那些事，就又是火冒三丈又是悲痛无奈，他伸手搓了搓脸，勉强扯了扯嘴角：“这，还挺巧的。”
确实挺巧的。
其他几人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发现亲闺女早就没了，亲妈还想买个孩子继续糊弄自己……想想都有点惨。
戴向华看看这气氛，干脆岔了个话题：“对了，你们过来倒是刚好，我正想着什么时候抽空去你们大队一趟呢。县里早上刚通知的，他们中间有个孩子找到家里人了。”

第25章
戴向华话音未落,其他几人已经忍不住异口同声：“谁找到了？”
“小竹子，是那个叫小竹子的。”戴向华叹息道，“这事还真是巧了。”
要知道,这年头交通、通讯都不方便，找个有名有姓的人都很困难，何况那些孩子大多还说不清家长的姓名，他原本还想着,三个月内能有消息都算快的了。
说来也是各个环节刚好都凑上了。
当时笔录做得挺仔细，不知道家庭住址、家长姓名，就问当地的地貌、气候、左右邻居甚至听说过的新鲜事儿，事无巨细，但凡可能有线索的，都仔仔细细记录在案。
资料汇总报到县里、市里,上头安排专人誊抄整理,再找专业人士辨别分析，当然,由于这次牵涉人员众多，这些工作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小竹子成天把挖笋挂在嘴上,当初做笔录的时候,自然也跟办案人员说过家乡到处都是竹林，他还描述了,说竹林里有比大人巴掌还大的竹荪，一个个像白色的小雨伞,炖汤可鲜可鲜了。
巧就巧在，市里负责汇总材料的一位同志，他丈母娘老家就有这种竹荪，是当地的特产,到现在逢年过节亲戚还会给他们邮一些。
当然，华国幅员辽阔、物产丰盛，多竹林、产这种竹荪的地方肯定不止一个两个。
那位同志将小竹子的资料誊抄回家读给老丈母娘听，老丈母娘却一下子就确认了，说就是她老家。
她年轻时去过小竹子家所在的公社，甚至还记得竹山脚下那个叫“猫儿塘”的小湖泊。
小孩子的讲述颠三倒四，有些不知道是哪个字，资料上注的还是拼音或者读音相近的字。比如猫儿塘这三个字就被写成了猫儿糖，做笔录的人以为是当地的一种甜食糖果。要不是老丈母娘记性好，不相干的人怕是怎么都想不到那是个湖。
虽说老丈母娘觉得八九不离十，但没找到人之前都只是猜测。
市里马上跟当地取得联系，层层下达，县里通知到公社，公社召集各大队筛查核实，然后再等消息重新层层反馈回来……今天消息能到戴向华这里，已经是两地相关人员通力协作、争分夺秒的结果了。
汪桂枝表情有些恍惚，她以为这些孩子会在小墩待上挺久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不禁问：“确定是那孩子的家里人了？”
戴向华点头：“各方面信息都基本能对上，孩子的父母应该近期就会赶过来。还有，那边反馈过来的消息说，那孩子大名叫全彬，姓挺少见的，你们回去可以问问他。”
这几个小孩儿，有的知道自己全名，有的说不清楚。
其中最清楚的是林勉，他不但会说，还会写，这孩子认识不少字。还有就是赵杰，姓和名都是比较简单的字，不用写也能猜到是哪两个字，就是这名字实在大众，对找人不太有利。
还有个“zhangxiao伟”，“zhang”不知道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xiao”不知道是大小的小还是春晓的晓，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字。
小石头压根儿说不清楚自己大名，问他大名他说了一堆什么翅膀又什么鸟的，大家猜测可能是“大鹏展翅”之类相关的字。
剩下小月和小笛子，一个坚称自己大名就叫小笛子，一个表示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自己叫小月。
而小竹子，跟这俩丫头也差不多了，记录的人压根没问出个眉目来，还不如翅膀和鸟。
……
孩子能找到家里人是好事，戴向华把县里传达的消息仔细说了，怕在场这俩孩子有什么想法，揉揉林勉的脑袋：“放心吧，你们肯定也很快能找到家里人的。”
林勉肃着小脸点点头，又马上扭头去看沈半月，沈半月一脸光棍：“随便，反正我不记得了。”
小笛子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小手紧紧拽着沈半月，半懂不懂地、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一起。”
仰头冲汪桂枝和沈国庆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奶奶，小酥，一起。”
汪桂枝顿时感觉一颗心都泡在了蜜糖里：“哎哟，一起一起，你们一天没找着亲爹妈，奶奶就养你们一天，不给粮食也养！”
戴向华：“……”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拆了饭盒，和廖承泽俩人分了饭菜吃起来。
廖承泽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吃饭时也坐得非常板正，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一样，看得小笛子一愣一愣地咽口水。
廖承泽飞快吃完饭，一抬眼看见，先是一愣，随即很快露出个不算太有亲和力的笑容，声音也温柔得非常僵硬：“你要再吃一点吗？”
他看了眼饭盒，自己的已经吃得干干净净，干脆一伸手把戴向华面前的捞过来，递到小笛子面前：“自己看，想吃什么。”
举着筷子正要夹菜的戴向华：“……”
其他人：“……”
这一看就确实是自己没带过孩子的。
小笛子眨眨眼，想了想，小手拍拍自己的小肚子：“饱的哦。”又伸出细嫩的手指，指指戴向华：“伯伯，吃哟！”
戴向华倾身一把夺回自己的饭盒：“还是小丫头有良心！”
廖承泽回头看他一眼，挠挠头，无奈地笑了下。
他就是看见这个孩子，就想起了自己的闺女，就想对她好一点。
这几年家里写信给他时，总会提几句孩子，会走路了，会喊人了，会跟脚了成天黏在大人后面……他也曾给家里寄信，让家里带孩子去拍个照片，结果他娘让人回信说，浪费这钱还不如省下来多给孩子买口吃的。
老人大多这样，都觉得用在吃穿上才是正经，其他的都是浪费钱。他也能理解，只能尽量多寄些钱票回家，想着尽快请个探亲假回来看看。
可部队请假没那么容易，一晃眼又过去了两年多，等到他终于请了假赶回来，结果迎接他的却是个晴天霹雳。
廖承泽扭过头，忍住了眼眶中泛起的一阵酸涩。
其他几人没去看他，有意转了话题，戴向华一边吃着一边问几个孩子在村里的情况，汪桂枝他们就挑着一些讲了讲，听说孩子们已经在大队小学上课，戴向华感叹：“我就说，把这些孩子交给婶子你，我是最放心的。”
这么聊了一会儿，汪桂枝他们起身准备告辞。
平时闷不吭声的林勉却突然开口问：“戴伯伯，廖叔叔，集市上那个小偷被抓住关起来了吗？”
戴向华飞快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利索地收拾了饭盒和筷子，拿块旧抹布随意地擦了下桌子，说：“可不，那是个惯偷，回头让人给他送劳改农场去。”
廖承泽这时情绪已经缓和过来了，笑道：“别担心，肯定不让他再有机会作恶。”
林勉点点头，随后一脸严肃地问戴向华：“小月姐姐帮忙抓到了小偷，是不是也应该给她发奖状？”
戴向华一愣，他之前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像是廖承泽还有当时帮忙的两个人，他们一般的做法是通报一下单位，没单位的就通报到大队，书面或者口头表扬一下。
像小月这样的……戴向华想起公社送的那张奖状，送奖状倒的确是个好办法。
他这边还在琢磨给小月写个什么奖状，这对他来说不难，弄张空白奖状，再去公社办公室盖个戳就行了……那边林勉已经郑重开口了：
“戴伯伯，那这次你能给小月姐姐发一张大英雄的奖状吗，她这么厉害，不是小英雄了，她是大英雄，小月大英雄。”
小小男孩，神色一本正经，说话掷地有声。
沈半月：“……”
还以为这小家伙是想帮自己争取奖励呢，结果就这？
她可真是谢谢他了！
“哦哦哦，小月大英雄，哈哈，别说，还挺有气势的。”
不明所以的戴向华和廖承泽都表示这个奖状创意不错，知道内情的汪桂枝和沈国庆一看沈半月那副不忍直视的样子，都忍不住失笑。
只有小笛子无条件支持姐姐，举起小手，捏了个汤团一样圆乎乎的小拳头：“姐姐大英雄！”
沈半月：“……”
戴向华答应这几天就把奖状这事儿办起来，随后亲自将几人送出了门。
廖承泽没别的事情，也跟着告辞，和沈半月他们一起出了公社大院。
丰山大队和小墩大队有一段路相同，廖承泽干脆和他们一道儿走。
沈国庆显然已经摆脱了相亲失败的挫败感，好奇地问廖承泽一些部队上的事情。
大概是男孩子都对军队有别样的期待与向往，林勉跟在一旁，也听得很认真。
沈半月听了一耳朵后，就没怎么听了。
这年代的军队武器装备都太落后，训练项目也非常单一，她上辈子虽说是末世，但毕竟是科技发展到巅峰后的末世，不说异能者，就是普通人的装备和战斗力，也是这个时代无法比拟的。
毕竟那可是稍微战斗力差点，就容易一命呜呼的世界。
从公社大院往小墩大队方向走，路上刚好经过公社卫生所。
汪桂枝是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完全没事了，除了留了点疤，其他完全不影响。沈国庆不放心，说是来都来了，顺便让医生再检查一下，开点药膏抹一抹。
他没说的是，早晨出门前老头子叮嘱过他，说他娘伤口结痂的地方估计还难受，也不知道疼还是痒的，夜里翻来覆去的。
老头儿虽说偏心大儿子，对自己老伴儿其实也是上心的。
正好公社供销社离卫生所不远，廖承泽就说自己去趟供销社，回头和他们在卫生所门口汇合。
卫生所沈半月他们熟门熟路，一进去护士姐姐就拉着他们问这阵子过得怎么样，还跑去办公室找了一把糖出来给他们。
今天大集，来卫生所看病的人倒是不多，汪桂枝很快检查完出来，医生果然给开了药膏。护士让他们坐着等一下，她换完两个人的盐水瓶，再去药房给他们拿药。
卫生所一共三个医生四个护士，还要轮着夜班值班，分工没后世医院那么细，护士都是既要管配药又要管扎针。
汪桂枝娘儿俩刚在仨小家伙身边坐下，卫生所门口又走进来三个人。
他们坐的位置离门口不远，这三人还没进门时，沈半月就已经听见了声音：“……马医生年纪是稍微大点，可他那不是为了去大医院学技术嘛，就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不然他这样的条件，想找个对象还不是轻轻松松？他家里负担不重，人也厚道，不要求女方有工作，只要贤惠能持家就行。”
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我们丹丹是初中生，读书时学习成绩那都是数一数二的，跟她爹一样，算数比算盘还快。她也不是不想工作，这不是没机会嘛，我可听说了，马医生是咱公社卫生所的骨干，他这样的人才，卫生所对他的家属应该也能有些安排的吧？”
“……”
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配方，不是田翠芹娘俩儿，还能是谁？
一转眼，这娘儿俩竟然又上卫生所相亲来了？
沈半月听得无语，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这娘儿俩有点统筹学在身上一点不浪费时间，还是该吐槽她俩这种看似相亲实际求职的奇葩行为。
该说不说，这娘儿俩思想还挺前卫，在这个大部分人秉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思维的年代，她们居然能看破表象直达本质，高举起了“人有不如我有，丈夫有不如自己有”的大旗。
就是有点不顾相亲对象死活。
那个明显是介绍人的声音一下子都变迟疑了：“卫生所对家属能有什么安排？”
田翠芹的声音：“咱们这可是公社唯一的卫生所，地方挺大，我听说里头才四个护士，活儿哪干得过来？我们丹丹学东西快，卫生所给她安排个护士的岗位，她一准儿很快就能上手。”
介绍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许久才憋出一句：“这怕是做不到。”
这位大概和刘婶子一样，做梦也没想到，这娘儿俩要求竟然能高到这地步。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沉默了几秒，随后当机立断停下脚步：“田大妹子，你家闺女这亲事我说不了，你们要么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是，咱们人都到这儿了，你怎么突然变卦？”
介绍人也不是什么软性子的，直接就说：“突然变卦那还不是因为有人坐地起价？”
田翠芹怒了：“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我们这要求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怎么就坐地起价了？你介绍的这个马医生，今年都二十八岁了，我们丹丹才几岁，才十九岁！我们丹丹这么年轻漂亮，要求高一点怎么了，那医生我也不是没见过，又老又丑的，要不是有个工作，我们哪里会跟他相看？”
她们就站在进门处吵了起来，田翠芹声音不大，可卫生所也不大，该听见不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马医生就是帮汪桂枝检查的那位，他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待在办公室没出来。
倒是护士刚好拿了药膏从药房出来，正好听见田翠芹说的后半段，这姑娘明显是个小辣椒，攥着药膏就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哪儿来的，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马医生招你们惹你们了，居然跑我们门口来说三道四！说别人倒是叽叽呱呱的，自己在家是不照镜子的吗，脸皮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敢情你脸这么大，都是靠年纪大脸皮松撑开的啊？”
她一开口就哒哒哒地一点没停顿，骂起人来新鲜词儿一套一套的，把田翠芹气得，脸黑得简直要滴水。
“你个小娘们儿，嘴巴怎么这么毒！”
田翠芹出离愤怒，心知嘴上讨不着什么便宜，怒火上头，突然就向护士冲了过去，“我撕了你个小蹄子！”
护士身材娇小，嘴上利索，动手却是弱项，田翠芹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心知自己不是对手，眼看要吃亏，连忙往旁边闪躲。
可惜手脚不灵活，一着急就更加左支右绌，田翠芹的手还没薅到她头发呢，她自己先给自己绊了一下，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看热闹看了半天的沈半月忙蹿了出去，不过，离得更近的沈国庆比她快了一步，伸手一把扶住护士，顺手还将人往身后拽了拽，另一只手迎着田翠芹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样？”匆忙之间，他还扭头问了下身后的护士。
护士借力稳住身形，脸颊微红，不好意思道：“谢谢啊，我没事。”
田翠芹脱口骂道：“哪儿来的二百五，管什么闲事……”定睛看清眼前的人后，她一下心虚地噎住，随后又色厉内荏、虚张声势道：“你放开我，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国庆放开手，下巴点点卫生所大门：“不想挨揍就赶紧走人。”
“这是公社卫生所，凭什么不让我们进，我们……”
田翠芹还想说什么，一直没吭声的刘丹丹打断她：“妈，还嫌不够丢脸吗，跟这穷鬼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走！”
田翠芹还想劝她：“那马医生……”
刘丹丹看了眼开着门却没见人出来的诊室，寒着脸说：“你说的没错，我年轻漂亮，没有工作，我干嘛要嫁给个又老又丑的。”
护士立马开始撸袖子：“我说你们今天是成心找茬来的吧？！”
沈国庆看着她娇娇小小的一个，居然还想冲出去，忍不住抽了抽眼角，一伸手又给人往后拦了拦，冷冷瞪向刘丹丹：“我揍人可不管男人女人。”
刘丹丹被他冰冷的眼神一吓，咬咬牙，拽住她妈扭头就往外走：“今天还是算了，到处遇见扫把星！”
娘儿俩一走，介绍人也赶忙悄悄溜了。
护士像是一下子被收了“神通”，赶紧把撸起的袖子放下，又伸手抿了抿鬓边的头发，再次不好意思地向沈国庆道谢。
沈国庆挠挠头，说：“小事一桩。”
顿了下，他又忍不住说：“下回吵架就吵架，打架就算了，人也别往前冲，打不过吃亏的还是自己。”
护士噗嗤一笑：“我也没那么傻，我这不是看有人帮忙不会吃亏，才虚张声势的嘛。”
沈国庆也笑了笑：“那就好。”
蹿出去后发现没有自己用武之地又回来坐下继续看戏的沈半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三个黑体加粗的大字：磕到了！

第26章
“护士姐姐叫周瑶瑶,家里就是公社的，她爹在毛巾厂上班，妈妈在公社食堂,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还在上学，上初中还是小学就不知道了。”
公社外的土路上，沈半月笑眯眯地冲沈国庆说,沈国庆被小丫头看得脸上发燥，伸手往她脑袋上一通乱揉，欲盖弥彰道：“你个小孩儿，打听这些做什么？”
沈半月睨他一眼：“我觉得有人可能想知道，就随便问了问。”
“有人”摸摸鼻尖，没吭声。
汪桂枝失笑摇头：“你们几个呐,可真是人小鬼大。”
离开卫生所前,周护士跟她嘱咐了几句用药注意事项，就那点时间,这仨孩子，当然,主要是小月和林勉,就跑去找另一个护士打听来了周护士的个人情况。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人说的，竟然还真打听到了。
自己儿子自然不差,但条件确实跟人周护士不能比，人家不但自己有工作,父母也是吃国家饭的，老话说“门当户对”，人姑娘这条件，找对象自然也要找有工作的。
汪桂枝没多说什么,这道理不用人说，沈国庆自己就明白，她转而问廖承泽什么时候回部队。
廖承泽从供销社买了不少东西，一个网兜装得满满登登。刚刚沈半月和沈国庆说笑，他大致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倒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看沈国庆一眼，才道：“原本请了两个月的探亲假，现在左右没事，准备下周就销假回去了。”
这几年每次想请假回来，临了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绊住，这次他原本是想把攒着的假都用掉，在家好好陪陪闺女和老娘……现在自然没有必要再继续留着了。
沈半月对廖承泽印象挺不错。严格来说，她上辈子差不多也算军队中的一员，廖承泽身上那种铁血军队磨练出来的刚毅气质，让她觉得很亲切。
同时又觉得这人实在太惨，忍不住旁敲侧击，他还留在家里做什么——
发生这种事情，按理不是应该早离开丰山大队回部队了吗？
廖承泽学着沈国庆往沈半月脑袋上揉了一通：“你这小丫头还真是人小鬼大。”对上小笛子好奇看向他的眼神，忍不住往小团子脑袋上也揉了一把，才回答：“我这些年往家寄了不少钱票，总得跟他们算清楚，顺道把家分了。”并没有因为提问的是小孩儿，就敷衍了事。
沈半月皱着眉头抓了几把头发。
这些人真是，仗着身高老是揉她脑袋。她头发长得蓬松，扎头发的手艺又稀松的很，日常头发就扎得乱蓬蓬的，被他们一揉，肯定更乱了。
廖承泽看她这样子，乐了，片刻，他又叹了口气，压着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总得折腾折腾他们，不然我心里这口气出不去。”
沈半月看他一眼，拍拍他的手背——这不是身高限制，够不着肩膀嘛——语重心长说：“老话说否极泰来，以后会好的。”
廖承泽错愕失笑：“行，承你吉言。”
沈半月：“那必须的。”
其实她还有点好奇，他是怎么折腾他家里那些人的，不过显然再问就不合适了。
说着话就走到了分岔路口，廖承泽把网兜往林勉手里一塞，说：“这里头的东西都是给你们买的，你们不是有七个孩子一起吗，大家分着吃。”
那网兜挺沉，林勉差点没拎住，沈半月干脆接了过来，非常干脆地说：“谢谢廖叔叔。”
小笛子马上跟着露出甜甜的笑容，奶声奶气：“谢谢，廖酥酥！”
廖承泽笑笑：“不谢。”
他视线在小笛子白嫩嫩的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汪桂枝在旁边瞧着，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邀请道：“既然下周才回去，这几天有时间的话，就抽空来家里坐会儿，我看这几个孩子都挺喜欢你的。”
廖承泽应得也爽快：“行，那我过两天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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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又是去公社又是去卫生所，加上回来路上走得慢，等走回到村里，天都已经快黑了。
小竹子他们几个最近一放学就拎着篮子去牛棚后面那一片挖笋，今天倒是都蹲在大樟树下边玩石子边等着他们。
终于等到人，几个小男孩儿欢呼雀跃地迎上来，叽叽喳喳地问沈半月他们都买了什么东西。之前说好的，会在公社给他们带吃的回来。
沈国庆呼噜了下小杰的脑袋：“回家再看，回家再看！你们还不饿啊，我都饿了。”
小伟腼腆笑笑，说：“刚刚有个婶子给我们分了一块饼。”
大樟树下的大婶大嫂们早回家做饭了，几个小孩儿形容了半天，汪桂枝和沈国庆才把这位给他们饼吃的好心婶子跟人对上，是补锅刘老头儿家隔壁的徐婶子。
领着一群孩子回到家，刚进院子，沈国庆就“哟”地一声。
灶房顶上烟囱飘着袅袅炊烟，院子里还有股菜饭的香气，他放下东西探身往灶房里一看，好嘛，他爹居然已经把饭给做上了。
这老头儿平常可不管做饭的事儿。
当然，以前做饭这事儿除了他娘，还有胡槐花呢，也劳动不到他的“大驾”。
他们从公社带了红烧肉和一些剩菜回来，配上菜饭吃倒是正好。
看到红烧肉，几个小孩儿顿时又是一阵哇哇哇，小石头甚至说：“我这辈子还没吃这么好过，最近经常都能吃到鱼和肉哎！”
汪桂枝乐得不行，随口道：“你这辈子还长着呢，以后准能吃到更多鱼和肉。”
小石头认真点头：“只要跟着小月姐姐，就会吃到好多好多鱼和肉。”
这话引起了小杰、小伟和小竹子的共鸣，仨小屁孩儿都重重地点头，异口同声：“跟着小月走，有鱼有肉还有酒！”
沈半月：“……”
不用说，这话绝对是跟赵学海那小屁孩儿学的。
沈国庆忍不住吐槽：“有鱼有肉就算了，哪儿来的酒？”
仨小屁孩儿再一次异口同声：“以后会有的！”
沈半月：“……”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不过很快，几个小孩儿就顾不上说嘴了，个个吃得希里呼噜的。
等到吃完饭，小杰和小伟捧着碗盘去洗碗，汪桂枝就把小竹子拉到面前来，问他：“上回公安的叔叔是不是问你公社和大队叫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小竹子眨眨眼睛，说：“山山，都是山。”
汪桂枝点点头，耐着性子又问：“是不是公社叫吉山公社，大队叫双山大队？”大队名字叫某山或某某山的，全国不知凡几，就说这个吉山公社里，据说就有好几个大队叫什么什么山的。
当初做笔录，公安同志对小竹子这个答案，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排摸到吉山公社双山大队，这才恍然大悟，可不都是山嘛，公社是吉利的山，大队是两个山，都是山。
小竹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太确定的样子，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好像是。”
汪桂枝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又问：“那你大名呢，叫什么？”
小竹子回答：“全部，全，木头木头，彬。”
汪桂枝：“……”
竖着耳朵正大光明旁听的沈半月：“……”
什么叫小竹子压根儿没把自己的大名说出个眉目来，人家这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全部的全，有两个木头的彬。唯一就是他这话少了两个“的”字，加上全这个姓太少见，记录的人估计压根儿没想到这茬，就以为他说不清楚，在胡说八道呢。
不过好像也不能怨记录的人，毕竟这句话如果单拎出来，估计谁听了都得以为这孩子在胡说八道。
这么说是真找着他家里人了。
汪桂枝摸摸他的脑袋：“行，咱小竹子真厉害，玩儿去吧。”没说已经找到他家里人的事情，毕竟人还没过来呢，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说了白白让孩子惦记，万一中间再出什么岔子，没准还反倒惹孩子难过。
说是让他们玩儿去，几个孩子却从角落里扒拉出中午放学后挖的笋，再搬出几把小凳子，围坐一圈儿，认认真真地剥壳儿。
小竹子不愧是竹山脚下长大的孩子，小小年纪，挖竹笋是真挺有一手的。这阵子他们一群孩子断断续续挖了不少笋，每天挖来的，除了留一点新鲜的吃着，其他都剥了壳拿水汆了晒起来了。
还真别说，已经晒了一小篮子的竹笋了。
就连沈半月最近都已经把“捉野猪”列为了捉兔子、捉黄鳝之后的第三计划，实在是每次看到这些笋干，她就非常想念腊肉烧笋干的味道……哪怕隔了久远的时空，那一碗孤儿院老院长的拿手菜，还是带着一丝温暖的咸香留存在她记忆深处。
几个小家伙剥着竹笋，忽然从篮底掏出一个野菜叶团子，小石头“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光秃秃的大脑门儿，惊呼：“我忘记这个了！”
其他几个凑头过来看。
小石头小心揭开外面几层野菜叶子，露出里面一小捧艳红艳红的野果，许是时间有点久，稍微有点蔫儿。
“是牛棚的眼镜伯伯给的，我给忘记了。”小石头挠挠头，说完又小心翼翼看了汪桂枝一眼，有点心虚。他倒是也没忘记，汪桂枝叮嘱过让他们别跟人走太近的。
汪桂枝探身看了眼，没说什么，只说：“等明天就蔫得不能吃了，赶紧分了吃吧。”
几个小孩儿顿时咧嘴乐了，这个野果子可是很甜的。
时间还早，院门儿半开着，刘婶子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进来了，快步走到汪桂枝身旁，拎了把小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回家给我嫂子说今天这事儿了，她说回头就在大队里好好跟人说道说道。”刘婶子叹了口气，郑重道，“桂枝，今天这事儿怨我，我给你和国庆道歉。”
汪桂枝摆摆手：“这事儿怨不着你，你嫁出来这么多年，有些事不清楚也不奇怪。”
刘婶子一拍大腿：“可不是，别说我不清楚，就连我嫂子他们都不清楚。他们家和我家还算沾着亲的呢，之前大家只说刘丹丹长得漂亮，有文化，做事也仔细，是真不知道她心气儿这么高。她家之前只说要给她说亲，可一直没真定下来跟谁相看。”
“一边说要相看，一边又推脱孩子还小，大队里人原先还以为是亲妈着急，亲爹舍不得，现在一回想，哪里是舍不得，分明是之前人家介绍的那些，他们都不满意对方的条件。”
今天这事儿大约真是给刘婶子刺激大发了，她一坐下来，就噼里啪啦一通说，中间都不带停顿的，言语之间真是满满的后悔。
沈半月看一眼汪桂枝，觉得有些事情汪桂枝可能不好说，自己这个小孩儿说就没什么顾忌了。
“刘奶奶，我们后来在卫生所又碰见那个姐姐了，有人介绍她认识卫生所的马医生。”
“啥？！”
刘婶子嗓子都快喊劈叉了，一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不过她想要当护士，和带她来的人还有卫生所的护士姐姐吵起来了，后面就和她妈妈一起走了。”
沈半月非常厚道地将前因后果描述了一遍，主打就是，二手瓜也给人吃个明明白白。
刘婶子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逐渐麻木，最后感慨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
沈国庆刚捧了水进屋擦洗了，一出来就被刘婶子拽住了：“国庆啊，今天这事儿真是对不住，你放心，婶子一准儿给你再找个靠谱的。”
“对了，那个毛巾厂的姑娘，我回来路上又找人问了，那姑娘说得明明白白，她说自己也是临时工，不在意男人是不是工人，只要男人勤劳能干，好好过日子就成。我瞧着这姑娘确实挺不错，要么回头把人喊家里来玩，你趁机见一见？”
沈国庆双手捧着洗澡水，被她拽得水直晃荡，无奈道：“婶子，这事儿要么过阵子再说吧。”
刘婶子只以为他是被田翠芹母女俩伤着了，忙说：“行，过阵子也行，婶子接着寻摸一下，要有合适的再告诉你。”
等刘婶子走了，几个小孩儿也各自洗漱完回了屋子，沈德昌在院子里拦住想要去茅房的沈国庆：“怎么就没成呢，人姑娘是嫌弃彩礼不够吗？”
刘婶子过来时，沈德昌也不好意思凑上去听，他坐的远，只隐约听见“不满意条件”什么的。在他心里，自家房子建的好，儿子工分也拿得多，要说不满意条件，那就只能是彩礼了。
沈德昌紧紧皱起眉头：“实在不行，先跟老二借点？”
沈国庆憋得尿急，直接说了一句：“人跟你好大儿好儿媳一样，惦记着二哥的工作和家当呢！”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
沈德昌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佝偻着身体往自己屋走去。
后头几天，一群小孩儿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直到星期天，一大早沈半月就拎着小笛子起来了。
好容易不用上学，今天她和沈文栋、赵学海他们约好了去后山掏兔子洞。
等她眯缝着眼昏头涨脑地收拾好自己和小笛子，又飞快吃了早饭，和林勉两个准备出门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叽”地一声，她探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得老圆。
门外，廖承泽骑了辆时下的豪车——“二八大杠”，刚刚一拧刹车停了下来。
看到探头探脑的沈半月，他笑了起来：“小月。”
沈半月把院门扒拉开，先打了个招呼：“廖叔叔早上好。”随后又一脸疑惑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啊？”
廖承泽摸摸鼻尖，不好意思道：“我平时在部队要早训，习惯了早起，想着反正没事儿，就干脆早点过来了。”
他看一眼沈半月手里的篮子：“你们准备出门？”
沈半月点点：“我们准备去后山掏兔子。”
廖承泽笑道：“要么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放心，叔叔今天保准给你们捉几只兔子。”
他这“厥词”林勉就第一个不同意：“小月姐姐自己就能捉到兔子。”
因为沉迷挖笋，虽然已经起床，但准备去牛棚后面的小杰几个跟着在院子里嚷嚷：“对的，小月姐姐肯定能捉到好多好多的兔子！”
“我们今天就有老多老多兔子吃了！”
“小月大英雄最厉害啦！”
廖承泽看了院子里一眼，笑道：“还挺热闹。”
他想了想，开玩笑地提议：“那咱们比一比，看今天谁捉的野物多，你要赢了，回头叔叔给你奖励。”
沈半月欣然接受挑战：“行呀！”
廖承泽挑了下眉，逗她道：“那你要是输了呢，叔叔可是也要跟你要奖励的，到时候舍不得可别哭鼻子。”
沈半月笑眯眯：“叔叔你别哭鼻子就好。”

第27章
真要想抓兔子,肯定不能停留在大家经常去的那一片山地，而且今天除了廖承泽，还有沈国庆、沈振华和沈文益,四个大人带几个小孩儿上山，倒是可以比往常走得更远一些。
赵学海听说廖承泽是军官，看廖承泽的眼神，就跟看到什么绝世稀奇大宝贝一样,一路坠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廖承泽是个挺有耐心的人，只要不涉及军队机密，几乎是有问必答，还鼓励赵学海再过几年参加征兵，赵学海乐得嘎嘎直笑,把树林里的鸟儿都惊得噗嗤乱飞。
沈文栋忍不住出声提醒小伙伴：“你这样会把小动物都吓走的。”回头别说兔子山鸡了,就是老鼠他们没准都找不到一只。
赵学海嘿嘿一笑，很“江湖范儿”地冲沈半月抱了抱拳：“小月大英雄,今天我支持廖叔叔，他肯定能赢。”小月大英雄再厉害,肯定也厉害不过廖叔叔,他可是真上过战场的！
沈半月看他一眼，冷淡地“哦”了一声。
小屁孩儿支持不支持,她实在没多在意。
林勉不服，冷着一张小脸说：“肯定是小月姐姐更厉害。”
小笛子自然也是无条件支持姐姐：“姐姐,腻害！”说着还冲赵学海挥了挥奶呼呼的小拳头。
赵学海皮皮一笑，用肩膀撞了撞自家小伙伴：“你呢，栋子，你支持谁？”
沈振华也看向自家儿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儿子，你肯定支持你老子我吧，除了他们俩，这儿还有仨大老爷们儿呢。”
沈文栋抬抬眼皮，看自家亲爹一眼，半点不给面子：“你不行。”从小到大，也没见他爹捉到过什么，沈文栋对亲爹的“能力”有非常清醒的认识。
沈振华“嘿”地一声，无语地揉了一把宝贝儿子：“你这小子！”
赵学海坚持不懈地用身体撞着沈文栋：“那你觉得谁厉害？”
沈国庆和沈文益也在旁边凑热闹起哄。
沈文栋看一眼廖承泽，这个陌生叔叔又高又壮，确实很厉害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更相信小月。毕竟他爹也高高大大的，还不是没有小月厉害？
“小月，我支持小月。”
赵学海“啊”地一声，非常失望：“廖叔叔一看就很厉害啊！”他抬头看向廖承泽：“廖叔叔，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支持你了。”
廖承泽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脑袋：“好的，廖叔叔谢谢你，一定不让你失望！”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虽说是冲着捉兔子去的，但路上碰到别的，像是山菌子啦野果子啦，也不会放过，都是该捡就捡，该采就采。
大概是因为他们走得稍微深了一点，路上还遇见了一棵没人打过的野栗子树，地上落了一层毛刺球儿，树上还长了挺多的。
这东西吃起来香，还挺能饱肚，是可以当粮食的东西，很受村里人欢迎，反正稍微靠近村子一点的那片山上，老早就被人打得一个不剩了。
几个小孩儿捡树底下掉的那些，有些干了的，稍微使劲儿一踩，就能把外头的毛刺壳儿给踩掉，露出里面褐色的栗子来。沈半月力气大，包揽了踩毛刺壳儿的工作，小笛子就蹲在旁边地上，专门负责捡这种“丢盔弃甲”的栗子。
其他几个男孩儿弄了小棍子当“筷子”，捡那些踩不开的。
沈半月嫌带着壳背回去费力，把那些容易踩的都踩了一遍后，就又盯上了那些不容易踩的。
一开始没经验，用力过猛，一脚给“毛球儿”踩扁了，别说毛刺了，就连里头的栗子肉都被她踩成了沫沫儿。
小笛子瞅瞅那个扁得面目全非的玩意儿，再抬头瞅瞅沈半月，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咦”，沈半月眼疾手快地用脚一扒拉，直接把那玩意儿给弄进土里“毁尸灭迹”了。
“那个坏了，不能吃的。”
一本正经地忽悠小家伙。
小家伙眨眨眼，忽然站起来，走过来“踏踏”踩了两下地面，重重点头：“坏的。”
沈半月：“……”
后面沈半月有了经验，控制住了力量，踩起来就很简单了。于是没多久，几个小男孩儿就发现，好像没有踩不开的“毛球儿”了。
每一个，沈半月都踩得开。
甚至她还把他们已经捡好的倒出来又踩了一遍，很快，捡“毛球儿”小分队就直接变成捡栗子小分队了。
那些毛刺壳儿背回去虽说也能晒干了当柴火，但是靠近山脚那边能当柴火的松针、蕨叶和各种山草树枝多得是，这么老远背回去其实一点也不划算，既然能把栗子踩出来，大家自然巴不得。
于是等几个大人把树上的毛栗子都弄下来的时候，就发现小孩儿们已经把捡的栗子弄得干干净净的了。
“哎哟，你们几个小家伙还挺能干。”沈文益感叹了一句。
“比你肯定能干多了。”
身为长辈的沈振华点评了一句，沈文益一噎，张张嘴巴，最后秃噜出一句：“知道你儿子出息了。”
沈振华笑呵呵的，一副“事实就是如此”的表情。沈文栋倒是不好意思地看了沈半月一眼，说：“都是小月厉害，把栗子都踩出来了。”
赵学海是个嘴馋的，舔舔嘴唇说：“栗子烧肉最好吃了。”
几个大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沈国庆吐槽：“难道还有什么东西烧肉不好吃的？”
赵学海挠挠脑袋：“说的也是哈。”
几人正说笑，沈半月忽然侧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似乎有什么声音。
随后廖承泽也很快反应过来，他沉声提醒其他人：“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严肃的表情感染了其他几个人，沈振华反应最快，一把拎起自己儿子，沈文益也跟着拎起赵学海，沈国庆看了眼剩下三个小孩儿，拎起了林勉。
廖承泽弯腰刚想抱起沈半月和小笛子，哪知道沈半月比他还快，一把拎起小笛子就蹿了出去：“廖叔叔，我力气大跑得快，你不用管我。”
廖承泽见她直接就往异动的方向冲，吓了一跳，顾不上其他，嘱咐剩下几人几句，就赶紧跟了上去。
跑得近了，沈半月听见一阵奇怪的叫声，像狼又不似狼，像狗又不是狗，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几声猪叫。
她看准地形，把小笛子往身后一甩：“抱紧姐姐。”说着又从衣兜里扯出一根布带，飞快往后背绕了两圈，将小笛子紧紧绑在背上。绳结一打，她就手脚并用，敏捷地蹿上了附近一棵大树。
扒开常绿植物茂盛的枝叶，沈半月定睛看向不远处，看清楚下方的情形时，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下头不远是一个斜坡，底下泥潭里两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被一群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东西围住了，十几头这玩意儿给两头野猪密密围了两圈，前头五六只正不断地冲向野猪，往它们又厚又硬的皮肉上撕咬，外围七八头虎视眈眈地低声吼叫，随时准备递补扑上。
身后响起唰唰唰的枝叶晃动声，沈半月没有回头，她知道是廖承泽追上来了。
廖承泽踩着另一边的枝桠，压着声音说：“这是豺，豺狼虎豹的豺。这玩意儿比狼还凶，而且喜欢车轮战，别看野猪比它们大得多，还皮糙肉厚，被它们这么轮着咬，也撑不了多久。”
沈半月终于回头看了廖承泽一眼。
换了别人，肯定第一时间阻止她这个小孩儿看这种血腥场面，拉着他就往回跑，没想到他反倒还解说了起来。
廖承泽大概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低声说：“你这小孩儿胆子太大，跑得又快，我不说回头你没准还要好奇这玩意儿是不是狗，不如告诉你。”说着又提醒了一句：“你侧过来一点，挡着点小笛子。”
沈半月依言侧了侧身，小笛子大约也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小小声地喊：“姐姐？”
沈半月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家伙立马双手往嘴上一捂，不吭声了。
下面的对峙还在继续，两头野猪左支右绌，被咬得惨叫连连，豺狼也被野猪咬死了两头，外围的果然很快“补缺”上前，泥潭里一片血呼啦扎。
“这些东西太凶了，咱们对付不了，小心一点，悄悄顺着原路退回。”
廖承泽面上轻松，其实背上早出了一层冷汗。上树之前，他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个场面，心里万分庆幸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大得没边。不然换了其他胆子小点的，但凡吓出声来，他们今天怕是都要完。
他不敢表露一丝惊惧，想要哄着孩子慢慢往回走。
沈半月也没想掺和两群动物间的厮杀，点点头，踩着枝叶悄无声息地往下爬，廖承泽紧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落地，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做出让对方先撤退的姿态。
廖承泽内心划过一丝怪异，他竟莫名有种好像在跟战友一起出任务的错觉，来不及细想，他低声说：“你先跑。”
沈半月也反应过来了，她现在是个小孩儿，确实不太适合殿后——
虽说哪怕是个小孩儿，其实也是她来殿后更加安全。
她点点头，抬脚就跑，不过，就在她跑出去的同时，有人从对面跑了过来，边跑边问：“前面怎么回事？”
是沈文益。
沈半月和廖承泽毕竟都曾经过专业训练，也拥有丰富实战经验，之前哪怕不知道这边有什么，他们行动时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可沈文益不同，他性格本来就大大咧咧，跑过来时脚步沉重，声音也没有压得很低。
糟了！
沈半月倏地扭头。

第28章
这些豺狼围在这里猎杀野猪,自然也怕被其他动物“黄雀在后”，所以斜坡之上，还有一头豺狼躲在柴草丛里负责放风。
沈半月和廖承泽之前虽然没有发现这头豺狼,可他们都很小心，并没有惊动它。
但是沈文益跑过来的动静，已经足以惊动听觉敏锐的豺狼了。几乎就在沈文益出声的同时，那头负责放风的豺狼已经察觉,嗷嗷地发出警示的嚎叫，裹着一阵腥风就向几人扑了过来。
殿后的廖承泽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根小孩儿手臂粗的长棍，怼着豺狼扑过来的路径挥了出去，压着声音喝道：“快跑！”
沈文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奇怪道：“这是什么，狗吗,狼狗？”
沈半月一扯身上布带,将小笛子绑得更紧了些，忙乱中不忘吩咐小笛子：“笛子,闭上眼睛。”随后又飞快对沈文益说：“豺狼，下面还有一大群,你还不快跑！”
沈文益吓了一跳：“啊,那你你，我我我,我背你们？”
沈半月直接一个纵身爬上旁边一棵树，双脚对着树枝重重踩了两下,身体跟着踩断的树枝轻轻落地，一根甩给沈文益，一根自己拎起，不耐烦道：“你别拖我们后腿,快点跑！”
沈文益：“……”
想到这小孩儿确实跑得比他还快，他没再坚持，举着树枝想去增援廖承泽，却发现廖承泽将一根木棍使得虎虎生风，压根儿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你顾好自己，还有把林勉他们带走！”
想到其他人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沈文益咬咬牙扭头就跑。
豺狼动作极为敏捷，廖承泽和它缠斗半天，也只打瘸了它一条后腿，它却仍然“身残志坚”地死死盯住眼前的“两脚兽”，并不给他趁隙逃跑的机会。
而沈半月已经听见斜坡方向跑来了其他的豺狼。
她拎着比她身体高出一大截的树枝，看准机会贴着地面甩了出去，精准甩在了瘸脚豺狼完好的那条后腿上，豺狼猝不及防扑倒在地，紧跟着被廖承泽一棍子打在脊背上，终于一声呜咽趴下起不来了。
“快走！”
几乎在廖承泽出声的同时，沈半月已经拎着树枝往另一个方向蹿了出去——
不能再往回跑了，把这群凶兽带回靠近村子的山林，会给附近采菌子的社员和小孩儿带来危险。
本想让她往回跑，自己引开狼群的廖承泽扭头一看，吓得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这时候也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好赶忙追了上去。
而此时斜坡下的泥潭中，豺狼群分出一部分上坡去了，两头野猪压力顿轻，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还是绝境中迸发了力量，两头野猪竟然突破豺狼的“包围圈”，嗷嗷叫着也冲上了斜坡。
这两头穷途末路的野猪，跑上斜坡以后慌不辨路，直直地也向着沈半月他们跑走的方向冲了过去。
如果这时候有人用后世的无人机航拍，就会发现这一幕竟然有些莫名的幽默：人后面缀着豺狼，豺狼后面是仓皇逃命的野猪，野猪后面缀着另一群豺狼。
沈半月一边跑，一边时不时扭头看向后面，眼看缀在廖承泽后头的几头豺狼越追越近，眼中渐渐流露几许焦急。
廖承泽战斗力再强，也只是个普通人，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应付一两头豺狼可能没问题，面对一群豺狼，恐怕也只是送菜了。
眼下的情形，似乎只有自己直接暴露能力才能救他了。
就在沈半月心念电转，咬咬牙准备转身回去救廖承泽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前面不远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深坑。
那坑也不知道是从前人挖的陷阱，还是土质松软天长日久自动形成的，周边布满了丛生的荆棘和蕨草，要不是沈半月五感敏锐，一时可能还注意不到。
无数次生死存亡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让沈半月没怎么细想，就一矮身将手探进了柴草丛生的土地。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山林间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矿石、不知那个年代遗落在土层中的碎铁废屑，悄无声息地聚拢，被一股肉眼无法窥见的力量，锻炼，扭曲，转化。
很短的时间里，那个原本毫无一物的坑底，一根根尖锐的金属尖刺，像雷雨过后的野蘑菇般一茬茬冒了出来。它们刚刚冒出地面时，每根尖刺都纯净雪亮，闪着耀眼的银光，然后，在某一瞬间，停止“生长”的同时，每一根尖刺上都生出了一层黝黑发绿的锈。
仿佛它们不是突兀出现，而是早已在这坑底埋藏了数十年，终于在今天得见天日、被人发现。
后面廖承泽只觉身后豺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些野兽腥臭的呼吸，仿佛已经舔在自己脚踝。
他看了眼前方瘦小的身影，观察四周地形，正准备换个方向将身后的豺狼引开，突然听见前方小女孩大声喊他：“廖叔叔，这里有个陷阱，你引它们过来！”
小女孩呼喊着，轻盈跳上一棵大树，一把扯下树上缠着的藤蔓向他甩了过来：“抓住！”
这时廖承泽已经看到前面那个大坑了，他看不清坑底有什么，不过在他想来，哪怕坑底没什么，这么大的一个坑，确实足以阻拦一下“追兵”。
他看到那小姑娘将藤蔓一头死死绑在大树上，再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甩到面前的藤蔓，借力整个人悬空荡过了大坑。
某一瞬间，他眼角余光扫过坑底，看到坑底密密麻麻的尖刺，头皮一麻，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追着他跑的几头豺狼收势不及，猝不及防摔进坑底，伴随着一阵惨叫，很快没了声息。
廖承泽此时已经爬上了另一株大树，居高临下看着坑底被扎成刺猬的豺狼，后怕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没等他这一口气吐完，远处又狼奔豕突地跑来两头浑身鲜血淋漓的野猪，跟着一头栽进了大坑里。
紧跟着，又是一群豺狼，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栽进了坑底。
廖承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再没有任何一头豺狼出现，四周重新归为静谧，他都没回过神。
当兵那么多年，他经历过不少险象环生的任务，今天是最让他心惊胆战的。
毕竟部队出任务，他要么单枪匹马，要么有战友一起，面对任何危险都能心无旁骛。
可今天不同，今天他身边是两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娃，从发现豺狼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提着一颗心。
甚至有好几次，他都已经做好了独自拖住这些野兽，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两个孩子平安回去的心理准备。
廖承泽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局面。
一个他，两个小女娃，在真正群狼环伺的境地里，不但逃出生天，而且最终狼群，哦，还有野猪，全军覆没。
怎么好像做梦一样呢？
“廖叔叔，那些狼好像都死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指指大坑里的豺狼和野猪，“都不动了。”
廖承泽反应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底下的大坑，这陷阱也不知道是谁弄的，那些尖刺跟不要钱似的，又长又密，不要说豺狼，就连皮糙肉厚的野猪，都被扎得跟刺猬一样了。
渐渐冷静下来，廖承泽转头看向沈半月：“你和小笛子怎么样了？”
沈半月眨眨眼，后知后觉摆出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没，没事，就是有点怕，这么多狼，好吓人。”不是很走心地表演了一下“受到惊吓的小女孩”后，又说：“小笛子也没事，她好像睡着了。”
这小丫头听话得很，让她闭眼她就闭眼，大概是闭着眼睛太无聊，沈半月一路狂奔奔得堪比激烈版的摇篮，她在半路上就睡着了。
也幸亏睡着了，不然看到这满坑血淋淋的豺狼和野猪，估计也得吓着。
廖承泽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兄弟姐妹有孩子的时候，他已经去当兵了，可以说几乎没什么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
他其实是觉得沈半月这句“好吓人”听着怪怪的，不过也没多琢磨，只以为小孩子就是这样的，跑的时候不管不顾，回过头想想就知道害怕了。
几分钟后，在确定这些豺狼确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附近也确实没有其他危险的野兽后，俩人终于从树上爬下来。
“我们得去找其他人过来，一起把这个坑处理一下。按理豺狼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距离人群活动区不算太远的地方，它们这回可能是被野猪引过来的，不处理一下，万一把其他猛兽引到这边就麻烦了。”
沈半月乖乖点头，一副“我是小孩儿，我什么不懂，我乖乖听大人”的模样。
廖承泽看她一眼，叹息：“小月，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大胆了。”
沈半月应得特别快。
他们往村子的方向走了一段，半路上就碰见了拎着锄头、举着砍刀的沈国庆和沈振华。
沈文益跑回去通风报信后，他们让沈文益带着几个孩子先下山，自己则在山地那边找人借了这两个工具……他俩拼了命地跑，其他跟着来帮忙的社员还在后面。
俩人以为是过来拼命的，万万没想到最后变成了给豺狼和野猪“收尸”。
看着满坑的豺狼和野猪，沈国兴和沈振华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呆滞。
“你们运气也太好了。”沈振华喃喃道。这么多豺狼，要不是这个大坑，这仨人迟早得成盘中餐，他们过来帮忙，可能也就是多送几盘菜。
可现在，变成给他们送菜来了。
这是满坑的豺狼吗，这分明是满坑的肉。

第29章
很快,寻过来帮忙的社员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看着这满坑的豺狼，也是目瞪口呆。
山上有豺,大家其实都知道。哪怕真正见过的人极少，但总有一些似真似假的“故事”在口口相传中流传。
最吓人的是隔着一片山脉的岐山公社，据说当地有凌晨接新娘的习俗，某年某月,某户人家的接亲队伍在山道上暂歇，遇上了豺群，新娘子就此香消玉殒，成了豺群的齿下亡魂。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岐山公社因此一改风俗，不到天光大亮,新娘子坚决不出门。
最真实的“故事”则来自小墩大队一位外号“豺落娘”的婶子。
她原本是溪对岸大墩大队的村民,十几岁时在溪边芦苇丛里遇到豺狼，差点被咬死拖走,幸亏遇上小墩大队一群闲着没事跑溪里游泳捞鱼的大小伙子，好险给人救了回来。
后来她就嫁到了小墩大队。
丈夫是那群大小伙子里的一员。
这事大队里年纪大点的都知道,只不过大家也只敢背后喊一喊外号,当人面是问都不敢问一声的——
当年差点死在豺狼利齿下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婆娘。
大概是眼见沈半月这个小孩儿有点胆大包天的迹象,汪桂枝想起来了就会说一说这些“故事”，给一群小孩儿紧紧皮。
据她的说法,早年的时候，不管是竹林那一片还是后山山地那一片，小孩儿是根本不允许踏足的。
这些年民兵队时不时上山“清理”一下，靠近村子的几座山里,连野猪都少见了，小孩子们才被允许上山采菌子、挖竹笋。
沈半月当时听的时候没在意，丧尸她都不怕，怕什么豺狼猛兽？
不过确实也没想到，他们第一次稍微进山远一点就真能碰上。
“这片山是靠近深山一点，可平常也不是没人过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豺？”
“跟着野猪跑出来的吧，这些畜生胆子大着呢，早年不是还跑溪边去了？今年民兵队没上山吧，给这些畜生胆子又养起来了呗。”
“得亏有当兵的同志在，反应就是快，换了别人，今天怕是都得完。不过，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陷阱，你们之前见过吗？”
“那怎么可能见过，见过还不得跟村里说，这么多尖刺呢，谁要一不小心摔下来，还不得戳出百八十个洞？”
……
一群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坑，接力把坑底的野物往上抬起，一边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沈文益干别的不行，跑腿传话真是一流的水平，感觉他应该是把一路看见的人都喊来了。
人多力量大，很快大家就把坑底的东西都抬了上来，顺便还将那些尖刺都给挖了出来，又用土把坑埋了埋，免得血腥气再引来别的野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刚过了采菌子那片山地，就遇上沈振兴、赵勇军带着民兵和村里身强力壮的老爷们儿来了。
民兵们扛着猎枪，其他人拎着锄头拿着砍刀，均是一副肃杀紧绷的样子。
哪想啥武器也没用上，倒是一起扛上了猎物。
于是一队人更加浩浩荡荡，到了山脚，又遇上了被沈文益赶下山的小孩儿们，整个队伍更加壮大，还多了一群小尾巴。
沈文益带着林勉他们也等在山脚下，几个男孩儿都有点被吓到了，脸色青白青白的，看到沈半月，赶忙就凑了过来。
林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小月姐。”
沈半月学那些讨厌的大人，踮脚摸摸他的脑袋，安慰：“没事，我们都没事，一点也不吓人，不信你问小笛子，她半道儿上还睡着了呢。”
虽然已经醒了，但仍然有些睡眼惺忪的小笛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茫然看向林勉。
林勉：“……”
血淋淋的野猪和豺狼都刚被扛过去呢，沈半月这话连赵学海都不信：“肯定很惊险，文益哥都吓得腿软跑不动道儿呢。”
一旁的沈文益：“……”
他承认他很怂，可是你个熊孩子能不能背着人再说？
沈文栋默默蹭到沈半月旁边，往沈半月和小笛子脑袋上飞快摸了一下，压着声音念念叨叨：“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沈半月：“……”
行吧，看来他们几个是真被吓到了。
小笛子鹦鹉学舌：“呼呼毛，呼呼毛，不着。”
分明学得丢三落四，偏偏她还肃着张奶乎乎的小脸，一副特别认真的模样，顿时就把其他人都给逗笑了。
赵学海这个吃货脑最先恢复过来，笑了一会儿，突然就说：“哎，那些野猪还有那什么的，是不是要扛到晒麦场分了啊？那那那，今天不是有肉吃了？！”
沈文益：“那可不。”
赵学海顿时兴奋了起来：“啊啊啊，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沈文栋皱皱眉头，问沈文益：“哥，那个头很大的狗，能吃吗？”
沈文益挠挠头说：“我小的时候好像吃过，民兵队猎回来的，肉有点酸，还行吧，好歹是肉呢。”
沈文栋表示并不想吃，沈文益被他愁眉苦脸的模样逗乐了：“放心吧，你爹那么精，铁定会跟人换的。”
赵学海迫不及待地催促：“走走走，咱们去晒麦场瞅瞅去！只要是肉，我都会吃，啊啊啊，吃肉去——”
—
沈国庆他们上山遇上野兽的事已经在村里传遍了，沈半月他们到的时候，晒麦场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赵学海一马当先往里挤：“大哥大姐大嫂大婶们，大家让让，给我们打猎小分队让让路哈！”
有个大婶就问：“哎哟，勇军家的吧，怎么着，你也一起的？”
赵学海挺着小胸脯：“那是，我们可是打猎小分队的童子军，在廖同志的带领下，头一回打猎就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旗开得胜！”
大婶感叹：“哎哟，那你们是真厉害了。”
赵学海嘿嘿一笑：“一般一般，大队第三。”
另一个大婶笑着问：“怎么就第三了，这么厉害不该第一吗？”
赵学海嘴皮子溜得不行：“前头不还有大队长和我爹嘛！”
好嘛，敢情在这熊孩子心里，整个大队也就沈振兴和赵勇军比他们这个打猎小分队厉害了。
“我看你不是第三，你是要上天！”
乐极生悲，刚钻出人群，赵学海就被亲爹一把捏住了命运的后脖梗，照着屁股狠狠来了几下：“再敢到处野，我打得你屁股开花！”
天知道老父亲听说他们上山遇见豺狼，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摆了。
赵学海梗着脖子压根儿不服管：“我跟振华叔他们一起去的，还有解放军廖同志呢，怎么能算野。”
赵勇军被儿子驳得一噎，不好再当着沈振华、沈国庆他们多说什么，只好手指点点熊孩子：“滚滚滚。”
沈振兴可不管，瞪着自家弟弟、儿子和侄子一通数落：“多大的人了，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带着孩子呢，还敢走那么深去，今天也就是没出事，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想想，该怎么办？
别以为这些年野兽没怎么往近边的山上跑，就都安全了，我是不是每回开会都跟大家强调，上山的时候最要紧的就是注意安全，发现什么异常动静，不要好奇，不要侥幸，要赶紧下山。你们倒好，不但不跑，反倒还要上去看。怎么不能耐死你们呢，胆子真是大得没边儿了……”
当大队长的，开口就是叭叭叭一番思想教育。
沈&#183;胆子大得没边儿&#183;半月心虚地摸摸鼻子，往后躲了躲，结果一扭头，就看见汪桂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她旁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呢。
“……”
沈半月立马态度端正地认错：“汪奶奶，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汪桂枝才不相信，瞧她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她其实早就到了，刚才拉着廖同志问情况呢，这孩子哪是胆子大得没边儿，这是连天都敢捅破。
“别以后了，刚才大队长说了，以后小孩儿都不许上后山。”汪桂枝呵呵道。
好嘛，篓子捅太大，大队长直接搞一刀切了。
沈半月无奈道：“好吧。”
汪桂枝看她一眼，又说：“刚大队长说了，你和廖同志有功，给你们一人分四十斤肉，随你们选要野猪肉还是豺肉。”
这还用选吗，肯定选野猪肉啊！
除了他们俩，挖陷阱抬肉的那些人每人也多分了五斤肉。这是奖励他们冒着风险赶过去救人的。
剩下的，就照人口分了。
汪桂枝没要豺肉，家里分到的那几斤，二比一跟人全换成了野猪肉。
大队平常分粮分肉都分惯了的，驾轻就熟，很快，家家户户就都分到了，大家三三两两，抱着放了肉的搪瓷盆，欢天喜地地回家。
廖承泽和沈国庆一人扛着四十斤野猪肉，一路过去，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按人口分到的那点，汪桂枝拿根稻草绑了，让林勉一路提溜着回去。
进了院子，廖承泽把肉往搪瓷盆里一放，就立正站直，向汪桂枝道歉：“婶子，今天这事儿怨我，没照顾好他们。”
汪桂枝被他这样子逗笑了，摆摆手：“哪里就怨得着你了？这几个孩子有多熊，我比你清楚，换了别的孩子，听见动静，哪敢跑过去？退一万步说，还有国庆振华他们在呢，他们几个不是更该看着这些孩子？行了，总归大家都没事，算是虚惊一场，赶紧洗洗坐着歇会儿吧。”
“对对对，主要责任在我。”沈国庆拉着廖承泽去洗手，“我跟你说，这几个小屁孩儿，尤其是小月丫头，真是一眼没看住就能干点大事出来，我都快习惯了。”
沈半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有话能不能背着她说，她人还在这儿呢。
再说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很悠着了，穿越以来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就是揍了人贩子一顿，可她这不是也没承认吗，还弄了点“证据”混淆视线了呢，可以说非常低调了。
抓野鸡、捞鱼，顶多只能算眼疾手快，一成力气都没花，还不够低调吗？
打人救人就更不用提了，都是形势所迫，而且也没花她多少力气。
不过，沈半月想了想，觉得大概是穿越过来时间不长，她确实还不太适应。就好比今天在山上，感觉前面有动静，条件反射就是蹿过去瞧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跑出去了。
这方面以后确实还是要再多注意一下。
毕竟有些在她看来很寻常、没有一点危险性的事情，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却是很危险的。
小竹子几个早回来了，之前看大人们气氛不对，一个个都鹌鹑似的躲在一旁，等汪桂枝他们进灶房处理野猪肉了，才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山上的情况。
已经自我反省过的沈半月严肃表示，山上野兽非常可怕，以后大家都要乖乖听大人的话，不去后山，遇上什么不对，要马上逃跑，坚决把小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正好沈国庆端了一盆水出来，闻言乐得差点端不住水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还能从这小丫头嘴里听见“可怕”两个字。
—
村东头，沈家老宅。
沈国兴一家子也分到了肉，他们家人多，分到的肉不少，不过胡槐花抱着搪瓷盆进门时，却是一脸的不高兴。
能高兴吗，他们才分了几斤肉，老婆子那儿可是足足有四十多斤。四十斤肉啊，怎么吃得完？分肉的时候，她可就离着老婆子没多远，那死老婆子，就跟没看见她一样，也不说割点肉分给他们。
“妈，这么多肉，咱们做红烧肉吃吧？”沈爱珍放下正在摘的菜，起身接过搪瓷盆。
“多什么多，才这么点肉，哪能这么造！”胡槐花抢白了一句。
沈爱珍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这时跟着去看热闹沈爱林啪嗒啪嗒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妈，红烧肉，我要吃红烧肉！那些野孩子都有红烧肉吃，我也要吃。”
胡槐花一下子软了声调：“哎哟，爱林啊，咱们才分了这么点肉，每天割一点给你炒肉吃不好吗？”
“不嘛，野孩子还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呢，我也要吃，我也要吃！”沈爱林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打滚。
“什么叫野孩子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他们哪儿来的红烧肉？”胡槐花赶紧把小儿子抱起来，“哎哟，我的心肝哎，地上这么脏呢！行行行，咱们做红烧肉做红烧肉。”
沈爱珍看亲妈搂着弟弟一叠声地喊着宝啊心肝，眼眸垂了垂，说：“是小叔，小叔去国营饭店相看对象，回来给他们带的。”
胡槐花动作一顿，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几个野孩子自己在外头说的。”迟疑了下，沈爱珍又说，“相看对象的事，是赵英子说的。”
赵英子，刘婶子的小闺女。当初刘婶子帮沈国强寻摸到上峰大队那个未出世小孩儿的事，也是她和胡槐花说的。
胡槐花撇撇嘴：“这丫头可真是。”
她想了想，问：“相成了吗？”
沈爱珍看她一眼，说：“没相成，对方想让二叔给安排个工作。”
胡槐花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玩意儿？”
不等沈爱珍说什么，她又冷笑道：“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她都只敢打过继孩子的主意呢。
她眼珠一转，嗤声说了句：“相不成才好呢。”
沈爱珍看她妈一眼，扭头回去摘菜。
原先一大家子住时，她其实基本不用干什么家务。汪桂枝总说，读书就好好读书，干活有大人呢。
不知想到什么，沈爱珍一下把菜掰断了。
“沈国兴，沈国兴你个没用的！你弟弟给那些野孩子买红烧肉，也不给你儿子买。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嫁到你们家来！要不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呢，咱们搬过来这么长时间，你爹给你送过一粒米吗？他们今天分了四十多斤肉，四十多斤呢，你看他们有想过给你一两吗……”
胡槐花摔摔打打地骂了起来。
屋里柳婷婷正要往外走，听见声音脚步一顿，转身坐回床沿，拍了靠在床头的沈爱民一下：“我不太舒服，你出去帮你妈做饭。”
沈爱民正打盹儿，被她拍得浑身一颤，半晌才醒过神儿来：“哎哟，你不舒服就别去嘛，有妈和爱珍呢。”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柳婷婷看着泥坯房里简单的陈设，只觉心头一阵烦闷，干脆一扯被角，也躺下了。
像沈家老宅这样有肉吃还不高兴的毕竟是少数，村里其他人家那都是喜气洋洋的。
吃肉的同时，大家少不得还要议论一下今天这个事情，外号“豺落娘”的婶子，不可避免的又被人说道了一通。
当然，被提起最多的还数沈半月，毕竟当时就她和廖承泽待在大坑边，那么瘦瘦小小一个，和堆满野物的陷阱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反差。
哪怕有人一开始不相信捉野物有她一份，后面大队长分肉都时候也不得不信了。
要不是有她一份，大队长怎么会额外给她分四十斤肉，别的不说，沈振兴作为大队长，处事一向再公正不过。
原先她和高年级的小孩儿打架，加上救了小土豆小南瓜那次，村里人就在议论这小女娃虎得很了，这回这个“刻板印象”算是更上一层楼。
不少有熊孩子的家庭，都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孩子，千万不能惹那群寄养在沈国庆家的小孩儿。
而且大家不约而同都用了一样的说词：人家连豺狼、野猪都不怕，收拾你们还不是轻轻松松？
沈半月可不知道自己风评莫名被害，她正津津有味吃肉呢。野猪肉没有家猪肉好吃，但是汪桂枝手艺好，炖得非常非常香，没有半点腥臊味儿。
“婶子手艺真是没得说，我们在部队出野外任务的时候，也会猎些野物，食堂大师傅做的可没您做的好吃。”廖承泽真诚夸赞道。
汪桂枝笑呵呵道：“好吃你就多吃点，回头我给你再做点肉干，正好回去路上带着吃。”
廖承泽不肯要分来的四十斤肉，说是留着给小孩儿们加餐，还说自家拿回去，也是便宜了家里那些白眼狼。实在推脱不了，汪桂枝只好点头收下了。
收了人家的肉，给人做点肉干是应该的。她不等廖承泽拒绝，又说：“四十斤呢，做肉干用不了多少，剩下的且够这些小家伙吃一阵子了。”
沈国庆看了一群小孩儿一眼，说：“还别说，我瞅着他们这阵好像都长高了一点。”
林勉马上扭头看向他，沈国庆还是头一回被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孩儿这么看着，到嘴边的话一噎，半晌秃噜出一句：“你也长高了一点点。”虽然是最不明显的那个。
顿了下，他又说：“小月窜了不少。”也是今天在山上这小丫头蹿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的，原先看着像六七岁，现在至少有七八岁了。
果然伙食好，小孩儿长得就快。
汪桂枝仔细看了眼，点头：“脸看着也白了，比原先好看多了。”
沈半月并不在意黑还是白，她现在就希望能快快长高，于是赶紧又夹了块肉，给自己夹完又给林勉夹了一块，看出来了，这小孩儿也很想长高。
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吃完后小孩儿们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剩下不用干活的，就拉着林勉进屋里继续问山上的情况，院子里就剩几个大人和小姐妹俩坐着喝水闲聊。
廖承泽捧着个茶缸子，喝了口水，斟酌着问：“我手里有个工作指标，原本是想给我家兄弟的，现在准备卖了，不知道你们？”
一句话，其他几个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第30章
提起工作指标,廖承泽神色有些黯然，他解释说：“我有个咱们县一起出去的战友，前两年牺牲了,留下孤儿寡母，部队里协调给他媳妇儿在县里安排了个工作。他媳妇儿心思重，积劳成疾，累垮了身子,现在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了。”
孤儿寡母，手里又有个工作，七亲六眷多的是虎视眈眈的。
甜言蜜语忽悠的有，出点小钱就想买走的有，他回来时路过县城去探望，恰好就碰见个“强买强卖”的,拿着一百块钱还敢说自己出了高价,还威胁嫂子不卖以后出门小心点，被他逮着一通好揍。
廖承泽当时是想,嫂子这边拖着也不是办法，反正他自家兄弟都在乡下种地,干脆买了这个工作指标,皆大欢喜。
于是他就掏了比市价还高出三百的钱把这工作给买下来了。
哪里料到，一回到家竟是这么个情况。
他哪可能再把工作指标给那些狼心狗肺的,就是村里其他人，他也不想给。他闺女的事情,村里未必都不知情，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没有一个人知会他罢了。
这次回来，他是准备把家当都了结了,以后再不回丰山大队的。
如此一来，手里这个工作指标倒是不太好处理。
愿意出钱买指标的肯定有，可廖承泽想着，这工作好歹是战友用命换来的，怎么的也该交托给个人品好、信得过的。
再则，这工作比市价高出了三百，哪怕他愿意亏点，怕是也没那么好处理。
毕竟想买工作指标的多了去，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的，却未必有多少。
那天听说沈国庆似乎相中了公社卫生所的护士，他心里就有点想法了，这两天处着，也看出来沈家母子都是人品好的，唯一就是这工作要价不低，也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
时下一个工作应该是五六百的样子，他手上这个工作，要八百了。
“是县里机械厂的工作，部队领导原本是想给嫂子安排个后勤的岗位，她性子要强，还是进了车间，你们要想买，买了以后接手过去自然也是进车间。”廖承泽说，“钱的话，稍微少一点也成，我这确实比别人要高一点……”
汪桂枝打断他，摆手道：“那总不能还让你贴钱，再说，没有门路，就算有这个钱，也找不着花的地方。你愿意给咱们个机会，咱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想了想，说：“就是我们现在手头钱还不够，能不能等几天，我给我们家老二去个电话，跟他先借一点。”
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廖承泽笑道：“不着急，先把工作办了，回头你们汇给我也成。”
他虽这么说，汪桂枝自然不会真这么干，别说双方非亲非故，就算是关系再好的亲戚朋友，也不能这么干。
买卖是买卖，借钱是借钱，这是两码事儿。
廖承泽又略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走人了。
走前双方说好，下周五廖承泽回部队前去办手续。
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沈国庆还呆呆坐着，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
“酥酥？”
小笛子从茅房回来，啪嗒啪嗒跑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扭头疑惑地看向汪桂枝。
汪桂枝抽了抽嘴角：“‘酥酥’大概是乐傻了。”
小笛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酥酥，傻了。”
真是愁人。
沈国庆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抱起小笛子，又一把捞起刚刚走过来的沈半月，兴奋地抱着她俩转了个圈儿：“啊啊啊，我要有工作了！你们两个小丫头，就是我的小福星！”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廖承泽是因为稀罕这俩小丫头，才跑来小墩大队的。
要不是这俩丫头，廖承泽认得他沈国庆是谁？
八百块钱是挺多，但只要他好好干，攒个几年也就回来了。
这年头虽说有人悄悄卖工作，市场行情也有，但确实也是有价无市，真有那么一个两个要转让工作的，身边亲戚朋友早接手过去了。
所以说，那些人以为他哥在江城厂子里上班，就能给他也寻摸个工作的，都是异想天开。他哥嫂自然也上心，可这么多年了，压根儿就没碰上什么合适的机会。
家里肯定没有这么多钱，但可以跟他哥嫂借点，不行就再找村里亲戚朋友借点，总归这个钱应该还是能凑起来的。
沈国庆啊啊啊完了又开始哈哈大笑。
沈半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了没有一脚把沈国庆踹开。
不过，沈国庆同志能有个工作，真是不错呢。
沈国庆和小丫头吵吵闹闹的时候，一直坐那儿没吭声的沈德昌默默起身走出了院子。
老三也要成工人了，现在就剩下老大还得窝在村里。
偏偏老大家还是负担最重的，爱民娶了媳妇儿，这两年就得生娃，爱华眼看也要到娶媳妇儿的年纪，下面两个小的还得读书……沈德昌长长地叹了口气。
覃婶子拎着簸箕出来，刚巧就碰见沈德昌在院子外面唉声叹气，不禁奇怪：“我说老昌头，你家不是得了好几十斤的肉吗，这有肉吃你还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沈德昌摇摇头，往村东头去了。
覃婶子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摇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哟。”
这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家早就吃过饭了，沈家老宅这边胡槐花却还在摔摔打打地做饭，沈爱林一手拿着一块桃酥，坐门口的小凳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沈德昌走过来，沈爱林坐那儿没动，问：“爷，我妈说你家有好多好多肉，你怎么不拎点过来？”
沈德昌脚步一顿，摇摇头：“那是小女娃弄来的肉，跟咱家没关系。”
胡槐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怎么就没关系了？青砖大瓦房住着，好吃好喝供着，难不成还要分个你我他的？真是从古到今都没见过这样的事儿，自家人住破屋子，倒是让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孩子住瓦房。真是有后娘就有后爹，有后爹就有后爷。”
沈德昌表情益发的愁苦。
他伸手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毛钱来，塞给沈爱林，也没进门，就又佝偻着背走了。
—
接下去几天，沈国庆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起早摸黑的出门，采菌子、挖竹笋、捞鱼、打柴……菌子竹笋拿去公社收购站换钱，捞的鱼送去公社食堂换钱，打的柴跟知青点的知青换钱，总之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挣钱的机会，非常的丧心病狂。
沈文益都怀疑他疯了。
原本大家都是混工分过日子的好兄弟，哪知道这家伙突然就叛变出“人民穷众”的队伍，钻进钱眼儿里去了。
“不是，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人家要的彩礼特别高？”
沈文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地，悄悄看一眼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记分员，干脆不动了，扭头瞪着大冷天还在那儿挥汗如雨的沈国庆，“听兄弟一句劝，彩礼要得太高的，咱们就算了，就咱俩这能耐，娶进门了也养不起啊！”
沈国庆没理他，自顾欻欻欻翻着地，很快就把地翻完了，他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放，又跨步到隔壁地里，弯腰拔起了油菜地里的草。
沈文益：“……”
正想说什么，他老爹从另一头过来了，高声喊：“记分员，给沈文益扣掉一个工分。”
沈文益：“不是，爹，凭什么啊？”
沈振兴指指沈国庆：“你盯着他做什么，盯着他怎么不跟人学学，人家干得热火朝天，你盯着他在这儿偷懒，你还好意思问我凭什么？”
沈文益赶忙说：“得得得，我知道了，扣扣扣，赶紧的扣。”
这老头子教育起人来真是没完没了。
也不想想，他又没成家，扣的还不是都家里工分？跟扣他自己的也没啥区别啊！
沈振兴瞪了他一眼，背着手走了。
这时旁边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蹭了过来，轻声说：“不是，文益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沈文益无语：“什么真真假假的，我不知道什么？”
小伙子挤眉弄眼的：“就沈国庆啊，前几天相看对象去了，没成，人嫌弃他不是工人呢。”
这事儿沈文益还真不知道，他皱起眉：“什么意思，那姑娘想找工人去城里找啊，跟国庆相什么对象，这不是闲得慌吗？哪家的姑娘啊，这么不讲究。不是，你听谁说的啊，我听着怎么这么扯呢？”
小伙子悄悄瞥一眼隔壁地里的沈国庆，说：“刘婶子给介绍的，她娘家大队会计的闺女，听说人长得贼好看。”
沈文益嗤地笑了：“好看能当饭吃呢？”
他琢磨了下，觉得不对：“刘婶子可是咱们十里八村的老媒婆了，怎么会介绍这么个不靠谱的？”
小伙子笑嘻嘻：“那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大家都说，沈国庆相亲被人嫌弃受了刺激，这才卯着劲儿想要多挣点钱呢。”
“去去去，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兄弟我还不知道，他就不是这种人。”沈文益皱眉，“再说，他相看对象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还大家都说，这“大家”怎么就没包括他？
小伙子眨眨眼：“村东头他自家老宅那边传出来的呗。”
沈文益动了动嘴唇，半天没吭声。
要是别的人，他肯定二话不说先给人逮住揍一顿，偏偏是沈国兴那家子。两头都是亲戚，他爹日常告诫他，不要掺和人家亲兄弟的事情。
沈文益想了想，扛起锄头跳上田埂就跑。
记分员顿时怒了：“沈文益，你干嘛去，上午工分要扣没了啊！”
“扣吧扣吧！”
沈文益挥挥手，一溜烟儿跑走了。
沈国庆沉浸在劳动中不可自拔，压根儿没注意沈文益，等到一块油菜地的草都拔完，正好到了下工的时间。
他在田埂旁的坑水里洗了把手，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个岔路口，忽然旁边有人叫他：“国庆同志。”
沈国庆脚步一顿，扭头看过去，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他情不自禁地往后连退两步。
胡采蝶：“……”
不是，为什么这个人每回看见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她只好停下脚步，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国庆同志，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哎，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唾手可得的东西，总是没人会好好珍惜，却不知道，她不想要的、嫌弃的东西，却是别人求而不得，渴望不已的。”
说完，含情脉脉地看向沈国庆。
沈国庆脑子里飞过一串问号，不是，这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了眼对方的脚，很好，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于是赶忙说：“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哪怕他亲娘总说这世上没有鬼怪只有比鬼怪更吓人的人，他还是觉得这位胡知青奇奇怪怪的，能躲远点还是躲远点好。
“等一下。”
胡采蝶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不解风情的男同志，也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装不懂等着她挑明……
她咬咬牙，说：“国庆同志，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比大队里的所有男同志都好。你踏实，善良，能干，身上有很多闪光点。我、我想和你建立革命感情……”
沈国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半天，才秃噜出一句：“不、不好意思，我没有这个想法。”
说完，扛着锄头飞也似的跑了。
胡采蝶：“……”
他不是相亲被人嫌弃吗，不是郁郁不得志只能努力干活挣钱吗，这个时候，她这样的如花少女突然说爱慕他，他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吗？
为什么是这反应？
啊啊啊啊啊，好丢脸。
她竟然被个乡巴佬给拒绝了！
要不是怕有人经过这边，胡采蝶简直想尖叫。
妈的。
胡采蝶气呼呼的，扭头就往竹林方向走。
一进竹林，早等在那里的男青年就迎了上来：“怎么样？”
胡采蝶表情阴郁：“跑了。”
男青年紧紧皱起眉头：“跑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心说这么点事都办不好，真是个草包。
嘴上却说：“不怨你，那就是个棒槌。不过，眼看天气冷了，咱们不想想办法，这个冬天怕是难过。主要是知青点那地方，漏风漏雨的，我总担心你身体受不住。”
顿了下，他观察着胡采蝶的神色，又说：“其实沈文益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家条件比沈国庆家差点，不过他爹是大队长，手里总归有权。”
他叹了一口气：“跟你说这些，我这心里真是刀割一样，可恨我自己无能，不能给你创造更好的条件，我真的……”伸手捂住了眼睛，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见他这样，胡采蝶神色一软，忙说：“我知道的，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的，我知道你也不想的，我何尝不是？都怪这该死的地方，这么穷……太难了，我们真是太难了……”
俩人正你侬我侬，互诉衷肠，竹林边忽然响起一声很细微的“喀嚓”声，男青年反应很快，示意胡采蝶往另一边跑，自己则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竹林外什么都没有，溪涧旁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了。
男青年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扭头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
沈文益公然旷工，扛着锄头一路跑到了大队小学外面，正好遇上低级班放学，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沈半月前呼后拥地走了出来。
这排面。
沈文益心说，小墩大队小学成立以来怕是都没人享受过这样的待遇，真不愧是咱们能救人能打野的小月大英雄。
他冲沈半月挥挥手，示意自己有话启奏。
沈半月一把拎起小笛子，快步走到他面前：“什么事？”
沈文益先把一干好奇的小屁孩儿给赶走，赶了半天，其他孩子包括小杰、小伟、小竹子、小石头都走了，林勉却不肯走，坚定地站在沈半月旁边，肃着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瞪着沈文益。
沈文益：“……”
算了，这是个锯嘴葫芦，待着也没事。
他掐头去尾地把村里的传言说了下：“事情是村东头老宅那边传出来的，甭管真假，这事儿他们这么往外传，就不地道。”
沈半月一脸神奇地看着他，提醒道：“我是个小孩儿。”
她真的十分好奇沈文益的脑回路，这种事，他不找汪桂枝，不找沈国庆，他居然找她一个九岁的小孩儿？
沈文益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小孩儿，你又不是普通的小孩儿。”
他解释说：“你看，我跟国庆是兄弟，可我跟国兴也是兄弟，对吧？他们亲兄弟的事情，我这个隔房的兄弟不好插手，帮谁都不是，伤感情不说，回头没准还有人觉得我搅屎棍，挑拨离间。”
沈半月面无表情看着他。
“再说，如果国庆因为这事儿跟国兴闹起来，村里还不得更说道他？他相亲被人嫌弃，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要是听说别人还在背后说三道四，那还不得更难过？所以我琢磨这事儿不能跟他说。”
沈半月抽了抽嘴角，心说，你是不知道，你兄弟他不是难过，他是高兴得都快飘起来了。
“婶子当然也不能说，跟婶子说了，那不跟国庆说了一样？我想来想去，这事儿还是得咱们在背后偷偷给他解决了。”
沈半月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是说，咱们吗？！”
“对，就是咱们！”沈文益一点没觉得不对，“这事儿搁大人身上肯定没办法，总不能套个麻袋把沈国兴揍一顿吧？所以我想着，这事儿还是应该在小孩儿层面解决，你去揍沈爱林一顿，让他爹妈赶紧去澄清谣言，不然就逮着一次揍他一次，他们两口子疼这小儿子跟宝贝一样，肯定得乖乖听话照做。”
沈半月：“………………”
她忽然悟了，沈国庆沈文益这兄弟俩，为什么关系那么好。
这分明是一对卧龙凤雏啊！
都有点神奇的脑回路在身上的。
但凡稍微正常那么一点，都想不出来这种歪招。
并且，她还看出来了，沈文益这家伙肯定想揍沈爱林那个熊孩子很久了，这不，有点由头就赶紧扯来当借口了。
偏偏沈文益还一脸得意：“怎么样，我这主意不错吧？”
沈半月一点没给他留面子：“馊主意，特别馊。”
这事儿怎么说都跟沈爱林没关系吧，他一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相亲不相亲的，平白无故跑去打人小孩儿一顿，她是恶霸吗？
她忍不住问：“沈爱林得罪过你吗？”
沈文益挠挠头：“哈哈，这倒没有，不过这小屁孩儿有一阵儿成天欺负我侄子，我爹又拉不下脸找德昌叔，文栋也不行，让他揍沈爱林一顿，他也不干。”
“……”
懂了，就是想揍沈爱林很久了。
沈半月想了想，招招手，示意沈文益弯腰，沈文益干脆蹲下来，凑头过去。
沈半月：“你先去打听一下……然后再这样……然后咱们这样。”
沈文益想了想，给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要得。”

第31章
“肚子不舒服要请假？”王丽华老师看着面前一大串小萝卜头,微微皱眉，“一个两个肚子不舒服，难道你们所有人都肚子不舒服？”
沈半月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我们都是一起吃饭的,昨天晚上的肉可能有点坏了，大清早就不舒服了。学习那么重要，我们本来是想着，能坚持就尽量坚持一下,可这不实在坚持不住了嘛。”
王老师又狐疑地仔细打量几个孩子一眼。
小杰、小伟立马很“戏精”地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小竹子、小石头的演技则流于表面，只知道捂着肚子，小林同学肃着张小脸，一脸“反正我就是要请假”……至于最小的那个，小脸白里透红、粉粉嘟嘟,整个大队再没有比她更健康的小孩儿了。
察觉到王老师的视线,小家伙左右看看，一双小手往胸口一按,小眉毛歪歪扭扭一皱，比几个哥哥演得更像模像样。
王老师：“……”
孩子,你按错位置了。
别说现在高考停了,就是没停之前，整个小墩大队也从来没有人考上过大学。能认得字就不错了,有个初中文凭，就算得上有文化了,高中生那基本就是稀缺物种了。
大人对孩子要求基本都停留在“不做睁眼瞎”的阶段，出门走个亲戚吃个席都比上课重要。
请假缺勤，在王老师这儿其实司空见惯，专门找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反倒少见。
王老师哭笑不得,想着这几个孩子平时还算听话，学习进度更是飞快，思来想去，觉得不管真假，总归她都没必要扣着人不放，干脆挥挥手：“行了，那你们回去休息吧，实在不舒服，就让汪婶子带你们去找隔壁大队的赤脚大夫瞧瞧。”
小墩大队没有赤脚医生，有什么事都是找隔壁大墩大队的许大夫。
几个小孩儿道了声谢，撒欢地跑了。
出了校门，沈文栋和赵学海已经在半道上等着了。
这俩没请假，直接旷课了。
沈文栋日常乖巧听话，学习也勤勤恳恳，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第一次旷课，他非常紧张，边往前走边还不时回头往学校的方向看，仿佛生怕那敞开的大门里会追出什么猛兽来——
这年头的学校是不关门的，知识与外界毫无藩篱。
可惜外头的人对知识也兴趣不大。
赵学海心大得能装下一整条从岐山公社途经云岭公社再一路奔流到东安公社的长溪，半点没感受到好兄弟的紧张情绪，兴奋的样子不像是旷课出逃，倒像是要去赶大集。
“咱们去哪儿捡，真的能捡到东西吗，捡来的东西真的能卖钱吗？”赵学海一叠声地问。
“能。”
沈半月一字决打发了他，拎着小笛子，飞快蹿进了旁边的小路。其他人赶紧跟上，赵学海一脸兴奋，拍了沈文栋一下，嘿嘿一笑，就跑前头去了。
他们先从小路上了小山丘，进到竹林里后，沈半月就这边踢踢那边踩踩，指点一群男孩儿把埋在竹叶底下的破铜烂铁给挖出来。
拥有金属异能的她，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可以充当一个纯天然无污染的金属探测器，功率大，覆盖面广，探测效果卓越。
竹叶腐土底下，那些不知道哪个年代埋在那儿的破铜烂铁很快被小男孩儿们都挖了出来……沈半月也没想着涸泽而渔，都是挑的大块、容易挖的。
挖完这一通以后，几个孩子手里的麻袋都多多少少装了东西，沈半月于是小手一挥，领着一群孩子继续往前。
他们边走边挖，在赵学海这个平时一看就没少“野”的“地头蛇”的带领下，绕过小山丘，巧妙地躲过了有人上工的田地，顺着柴草丛生的小路出了村子。
离开村子的范围后，一群人拐了个弯，去了溪边。
水流是最容易夹带“私货”的，一帮小屁孩儿在溪边的杨柳林里挖挖捡捡，不时爆发出“啊，这里有一个”的欢呼，麻袋里的东西越捡越多，叮呤当啷响作一团。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捡这些东西卖钱呢？”赵学海边龇牙咧嘴地挖着杨柳树下湿软的地，边自我反省。
“以前路上捡的，我都给我爹了，我爹早说过这个可以卖钱。不过，路上捡不了那么多的。我以前也没发现，原来地底下埋了这么多东西，早知道，咱们寒暑假就应该都来挖了。”沈文栋难得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他以前捡到个小铁片，他爹都会给他一分钱，这么多，应该能换不少钱吧？
“哎，做大人真麻烦，娶媳妇儿还要给彩礼，这个媳妇儿国庆哥就非娶不可吗？攒着钱自己去国营饭店买肉吃多好啊！”赵学海碎碎念。
小杰第一个响应：“就是，我以后就不娶媳妇儿，有钱我都买红烧肉吃，红烧肉可好吃了，吸溜。”
小石头重重点头：“对，买肉吃好，吸溜。”
小竹子、小伟纷纷响应，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林勉有不同的意见：“可是其他人都有媳妇儿，就小叔没有，他不是很可怜？”
赵学海沧桑地叹了口气：“算了，咱们还是帮帮他吧。我妈说他一个平头正脸的大小伙儿，被外村的姑娘嫌弃，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咱们小墩大队的脸。咱们多捡一点，多卖点钱，他就多点彩礼，我妈说，那样就会有很多人愿意做他媳妇儿了。”
林勉捡起个小孩巴掌大的小铁块往麻袋里一扔，当啷声中，他微微蹙起了眉：“可是我们不是……”
他想说，他们捡东西换钱，不是为了给小叔攒彩礼，是为了帮小叔买工作呀。
不过没等他说完，赵学海已经蹿到另一边了。
林勉抿抿嘴，不说话了。
反正都是换钱，娶媳妇儿和买工作，其实也没啥区别……吧？
沈半月哪怕早已习惯这群小屁孩儿的天马行空、童言稚语，这时候也听得忍不住发笑。
她和小笛子一起蹲在另一边，正偷笑，小笛子撅着屁股的身影忽然顿了下，小家伙“咦”地一声，沈半月探头一看，就见她从污泥里摸出了个金灿灿的小珠子。
一颗小金珠。
为了过程和结果都稍微显得不那么不合常理，除了“探测”金属大概区域外，沈半月再没使用任何异能，她麻袋里的破烂，也是用小铲子一下下“手工”挖出来的。
她之前就囫囵感受了一下大致的范围，甚至没去仔细感受地下的金属是什么，所以看到这颗小金珠，和小笛子一样惊讶。
要不说是女主呢，瞧瞧小家伙这手气。
“姐姐，亮，亮亮。”
小家伙正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年纪，让她“咦”的不是金子的价值，而是金珠污泥也掩盖不住的黄灿灿的光亮。
沈半月接过小金珠，随手从旁扯了点野草叶子，胡乱擦了擦，小金珠很快褪去脏污，变得更加洁净光亮。
“这东西不能吃，吃了会肚子痛。”沈半月把小金珠塞进小家伙肚子前的小兜兜里，“拿回去玩儿吧。”
小笛子点点头，脑袋上一戳被沈半月胡乱揪起的一点也不丸子的丸子头迎风乱蓬蓬地随着甩了两下：“给，酥酥。”
“行，你想给‘酥酥’就给‘酥酥’。”
开了挂的“捡垃圾”行动异常顺利，一上午，带来的五个麻袋几乎都装了大半袋。
东西太沉，走不了小路，他们远远听着，等下工的哨子吹过，估摸着大人们应该都回家了，才要么拖要么抬，乒铃乓啷地往回走。
一路还真没遇上什么人，家家户户都正吃饭呢，直到走到沈文栋家附近，沈振华早等在那儿了。
他一脸稀奇地看着亲儿子：“不是，你小子居然也会旷课？”语气里没有生气，只有惊讶。
毕竟这小子的性格既不像他，也不像他媳妇儿，老成持重得像是沈振兴亲生的一样。唐老师找上门说孩子今天没去上课时，沈振华差点都以为唐老师是在说梦话。
沈文栋抿抿嘴，说：“我下次不会了。”
沈振华摆摆手：“没事，你下次会也没事。做人就会犯错，做小孩儿就会贪玩，这都是天性。不过，你下次最好还是先知会我一声，不然我被老师找上门，也挺措手不及的。”
沈文栋表情有些茫然，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嗯”了一声。
沈振华接过他手里的麻袋，打开看了眼，顿时“嚯”地一声：“你们从那儿弄来这么多破铜烂铁？”
看看其他几个小孩儿手里鼓鼓囊囊的麻袋，沈振华不禁嘴角微抽：“这些都是？”
忍不住叹息：“不是，你们是打劫了哪个废品站吗？”
这也太多了。
“不是，你们大张旗鼓地旷课，就是为了去捡这些破铜烂铁？你们捡这些回来做什么，卖了买糖？”
沈振华满脑袋的疑问，就算要买糖，捡个几块也够了吧，这么五个麻袋，这是要买几斤糖？！
赵学海表示抗议：“振华叔，你也太瞧不起我们，要买糖我不会找我妈要钱吗？”
沈振华：“……”
这听起来似乎也并没有多么让人瞧得起。
“我们捡这些东西，是要拿去公社废品站换钱，换了钱给国庆哥当彩礼娶媳妇儿的！”赵学海大声说，“他相亲被外村的姑娘嫌弃，自己丢脸，还把咱们整个大队老爷们儿的脸都丢光了，我们要给他多攒点彩礼，娶个大胖媳妇儿回来！”
沈振华：“……”
半天没见熊孩子们回家，出来找人的沈国庆：“……”

第32章
拎着麻袋回到自家院子,沈国庆瞪着一群熊孩子，表情简直有点怀疑人生：“你们跑去捡垃圾，还旷课,就是为了卖钱给我换彩礼娶媳妇儿？！”
“媳妇儿”三个字拔得老高，变调都变到岐山公社去了。
沈振华站在一旁，揉着自家亲儿子的脑袋，嘴角泄出一丝没憋住的笑意,嘴上还很欠地接话：“那可不，你被外村女同志嫌弃没相看成，丢的可是咱们小墩大队全体老少爷们儿的脸。哈哈哈哈哈！”
好嘛，最后还是没憋住。
实在太好笑了。
沈振华这几天倒是也听说了一些闲言闲语，不过他了解沈国庆的性子，这就不是个心思重的,就算真是相看对象被人嫌弃了,顶多再找人介绍呗。
但是沈振华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事儿能发展到这个程度,连一群小孩子都替他操心彩礼钱不够了……他忍不住又嘴欠了一下：“不是，大侄子,你要真彩礼钱不够,老叔我借你呀，总不能让你因为彩礼不够就打光棍儿不是,哈哈哈哈哈！”
沈国庆：“……”
“不是彩礼钱不够，是别的事情。”
沈国庆迟疑了下,回头看向正翘着腿看热闹的他亲娘，汪桂枝笑呵呵冲沈振华招招手，沈振华走过去，汪桂枝悄声跟他说了两句,沈振华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哎哟，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汪桂枝笑着看了沈半月一眼，说：“我前两天给国强打了电话，跟他借了五百块钱，剩下的我们家里凑凑，还少一点，估计是昨天夜里商量的时候被他们几个小鬼听见了吧，今天就闹了这么一出。”
小孩子耳朵灵，平常大人说话也不注意他们，被他们听见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这几个孩子能想到这么个办法。
“小月，你们怎么就想到去捡破烂卖？”汪桂枝好笑地问。
沈半月无辜眨眼，说：“那天抬完野猪，叔叔伯伯们把坑里的东西都挖出来了，当时有个伯伯就说，这东西可以拿去公社废品站卖来着。”
最后当然没有拿去卖，被大队长收起来交给老刘头了，让他趁着冬天农闲，拿去公社打铁铺打成农具。
老刘头跟公社打铁铺的铁匠是表兄弟，他拿去打，铁匠会少收一点工钱。多余的废料，也可以直接处理给铁匠铺。
汪桂枝笑道：“你这孩子，是真灵光。”
别人说一句，她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
汪桂枝又问：“那又是从哪儿捡到这么多的？”
赵学海早已按捺不住，抢着回答：“山上，竹林里，还有溪边，我们带了小锄头小铲子，这些都是我们从地里挖出来的！汪婶子，这么多是不是能卖不少钱，够给国庆哥娶个大胖媳妇儿吗？”
汪桂枝哈哈大笑：“够，且够了！”
其实是不够的。
这些破铜烂铁，废品站的收购价大概在一毛二到一毛八，这几个袋子加起来，可能两百斤左右吧，估计能卖个三四十。
之前他们算过了，家里拼拼凑凑的，离八百差着八九十呢。
但是一群孩子跑出去一上午捡了三四十，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个把月的工资了，这么一算，就有点吓人了。
这哪里是捡垃圾，这简直是捡金子呐。
就连沈振华都忍不住说：“这么好捡的吗，那还上什么工呐？”他们当农民的，辛辛苦苦干一年，估计也就百来块钱吧。这群孩子一上午捡的抵他好几个月的工了。
“小孩子运气好吧。”汪桂枝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她可不信随便捡捡垃圾就能发家的，过日子还是得脚踏实地。
小孩儿们一片好心，几个大人只能苦口婆心教育几句就“从轻发落”。
沈振华拎着儿子走人前，拍拍沈国庆的肩膀，让他过后来家里拿钱，他借一点，他哥再借一点，钱就能凑齐了。
谁能想到呢，这小子这阵子拼命三郎似的干活，不是为了彩礼，是为了工作。
沈振华想想亲侄子沈文益，昨天还鬼鬼祟祟跑来问他知不知道国庆相亲的事情，就乐得不行。
赵学海跟着沈振华父子俩走了，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沈国庆，一定要拿着彩礼娶个大胖媳妇儿回来，把小墩大队老少爷们儿的面子挣回来。
沈国庆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硬生生忍住了没呼他。
一回身，看着自家这群葫芦娃，沈国庆这个心情复杂的啊！
小笛子啪嗒啪嗒跑到他面前，揪着他的裤腿，努力伸长了手臂：“酥酥，给。”
沈国庆蹲下来，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小笛子小小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珠子塞进他手里：“居子，金哒，居子，给酥酥！”
“哦，珠子是吧，好的，这珠子还挺好看，黄灿灿的，妈，你看这珠子，真跟金的一样。”沈国庆一把拎起小笛子，抱着小孩儿坐到汪桂枝身旁的凳子上，手掌一摊，掌心里一枚滚圆滚圆的金珠子。
汪桂枝定睛一看，顿时无语：“傻小子，这不是跟金的一样，这就是金的。”
“啊？！”沈国庆一下把金珠举到眼前，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儿了，“怎么看出来是真的啊？”
汪桂枝弯了弯嘴角，笑道：“就这么看呗。”
沈国庆“哎哟”一声，问小笛子：“你哪儿来的啊？”
小笛子笑嘻嘻，露出玉米粒似的小米牙：“挖哦，小笛子，挖的！”
沈半月给她做证：“对，她自己挖的，吭哧吭哧，一上午就挖了一个小铁片和这颗小珠子。”所以开挂的是这个三岁小孩，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孩子不会是送财童子下凡的吧？”沈国庆的“神神鬼鬼怪怪”脑开始启动。废话，有鬼怪，肯定也有神仙啊，不然这世界不是乱套了。
他越想觉得越对：“肯定是这样，你看你们这群小屁孩儿，出门随便捞捞，就能捞着那么大的鱼，每次上山不是遇上野鸡就是碰见野猪，还都莫名其妙成了盘中餐，还有出门随便捡捡，就能捡回来这么多破烂……这么看，运气真的是特别的好。”
甚至，把他的运气都带好起来了。
小笛子一脸懵懂地回过头，歪着脑袋看他：“酥酥？”
酥酥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汪桂枝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沈国庆背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是生怕没人找咱们麻烦是吧？我跟你说，你要不管好你这张嘴，回头去了县里，我看你也不用去上班了，你直接去革委会蹲黑屋吧你！”
沈国庆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就在家这么说说，出去我肯定不乱说。”
但是他心里已经确信了。
小笛子就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小福星！
沈半月：深藏功与名。
不管怎么说，这群孩子折腾一早上，是为了帮他凑钱，沈国庆心里其实感动得不行。钱他当然是不要的，但是这些破烂还是得拿去卖掉。
感动之余，他一冲动，就大手一挥，说：“下午我去跟大队借个牛车，拉你们去公社，咱们卖了钱，去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
反正不是大集的日子，公社没那么多人，再喊上沈振华和沈文益，不愁看不住这些小屁孩儿。
一群小屁孩儿原本是请假、旷课半天，然后又“被迫”、“含泪”多延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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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任务还是很艰巨的，大大小小十多个人不说，还有五袋破烂，还有一大袋要送去收购站卖的笋干、菌菇干，都是沈国庆这两天晒的。
孩子们欢天喜地，尤其小竹子他们几个，自从来了小墩大队，还没出过村子，一路看什么都新鲜。
不止看什么都新鲜，还有一点捡破烂留下的后遗症，一路看到疑似破烂的东西，都要求停车下去捡来看看。
还别说，虽然百分之九十都是没用的真破烂，但也被他们捡到了两块烂铁和一只破鞋。
就这么的，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公社，先去收购站卖了笋干那些，然后就直奔废品站。
废品站的大爷也是头一回一次性收到这么多破铜烂铁，这些破铜烂铁有些还粘了不少泥，老大爷忍不住叨叨：“你们这不是捡的吧，这都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我这收了十几年破烂了，今天也算开了眼界了。”
称完了重量，老大爷又以粘了泥为由，减掉了一些重量，最后生铁、熟铁、铝和其他破烂分开一算，统共是三十二块六毛五分钱。
最后大家一商量，每个小孩儿分三块五毛钱，剩下一块一毛五算孩子们出资贴补的饭钱，不够的钱还有票由几个大人出。
他们出门就晚，路上又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这时候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正好，也不用等，一群人赶着牛车就往国营饭店走。
从废品站往国营饭店走，会路过卫生所。
牛车经过卫生所时，几个孩子都探头探脑的，他们在这儿住过一夜，几个护士对他们挺好，免不了想看看她们在不在。
小杰眼睛最尖，指着一个方向说：“周护士和马医生！”
沈半月正抱着软乎乎的小笛子牌抱枕闭目养神，闻言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两人站在卫生所外侧的墙边。
那是卫生所和稍远一点的医生值班室之间形成的一个小夹角，要不是小杰眼尖，不仔细看一般还真发现不了那儿站了人。
不过。
沈半月眯了眯眼，怎么感觉俩人在吵架，而且小周护士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牛车明显慢了下来。
那边两人显然没发现多了“观众”，仍旧说着什么。突然，小周护士扬手甩了马医生一巴掌，马医生先是一愣，随后手臂就举了起来——
几乎同时，牛车前头有个身影蹿了出去。

第33章
沈半月微微一动,眼看沈国庆拽着马医生，轻松将人扯开，又一把将小周护士护在了身后,她又放松下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热闹。
沈文益嘀嘀咕咕：“那姑娘谁啊，她不会就是国庆那个相亲对象吧，长得是挺不错,不过国庆这样死乞白赖的，是不是不太好看，影响咱们小墩大队男同志的风评？”
赵学海和他年纪差了一大截，俩人倒是很有共同语言，立马附和：“就是就是，出门在外,且得顾着咱们大队老少爷们儿的脸面。”
沈振华无语：“小杰不喊这姑娘周护士吗,国庆相的姑娘不是杨柳大队会计的闺女吗？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忍不住伸手拍了赵学海一下：“你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别跟着沈文益瞎起哄。”
沈文益：“……”
年纪不大的长辈什么的,真是讨厌啊！
他换了个角度：“那这姑娘是谁？”
小杰忍不住插嘴：“不说了吗，周护士啊,她可好啦,还给我们糖吃！”
沈文益：“……”
沈振华顿时乐了：“瞧瞧，小孩儿都嫌弃你笨。”
这边叽叽咕咕的时候,那边三人不太愉快地结束了谈话，马医生脸色难看地进了卫生所,周护士则和沈国庆一起走了过来。
“这是周护士，正好遇上了，我就喊她和咱们一起去吃饭。”
沈国庆简单解释了一句，车上几人相互看看,挤了挤，给周护士让出了位置。周瑶瑶冲大家笑笑，爬上牛车，坐到了沈半月旁边。沈国庆见人安顿好了，这才同手同脚回了车头。
沈文益瞧他那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冲着沈振华挤眉弄眼的，沈振华表示没眼看，并且深深怀疑，这小子才是个打光棍儿的命。
周瑶瑶跟几个小孩儿打招呼，顺嘴问了问这阵儿大家过得怎样，小杰马上就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其他几个男孩儿，嗯，除了被沈文益认证为“锯嘴葫芦”的林勉，也你一嘴我一嘴地跟着补充。
别看时间不长，可以讲的事情可太多啦！
水里的鱼，山上的豺，竹林里的笋，抬回家的野猪，溪边挖到的破烂……讲不完，根本讲不完，还没讲多少呢，国营饭店就到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进门，坐在案台后面的服务员大姐立马柳眉倒竖，高声喊：“你们大人管着点小孩儿哈，这是人民群众吃饭的地方，可不是小孩子玩闹的地方，闹哄哄的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忽然看见随后进来的沈半月和小笛子，大姐脸色一下子多云转晴：“哎，是你们啊，快过来快过来！”
沈半月走过去，拿出个纸包递给大姐：“大姐，这是我们自己晒的笋干，你拿着尝尝。”
服务员大姐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这么点大的小孩儿，竟然给她送东西：“哎哟，我哪能要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吃，自己收着吃！”
沈半月笑眯眯道：“我们自己挖的笋，就费了点力气，你还给我们吃桃酥了呢。”知道今天要来国营饭店，出门前她特意收拾了一包笋干，算是上回吃的桃酥的回礼。
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儿，哪能白吃人家的东西？
服务员大姐感叹道：“你这孩子。”
想了想，她还是收了那包笋干，从案台下面摸出两大把瓜子，拿碗装了，递给沈半月：“来，瓜子拿着吃。我姓厉，厉害的厉，名字叫厉雁梅，你就喊我厉大姐。以后来了公社，尽管上饭店来找我。”
这位大姐虽说服务态度一般，但性格实在爽利，沈半月还挺喜欢的，于是很爽快地接过瓜子应了：“行，谢谢厉大姐。”
“你们这还挺热闹的，这么多人，来个五花肉炖粉条吧，这个菜量大，萝卜丝炒肉丝可以来一个，肉丝不多，不过这个菜算素菜价格，不要肉票还便宜，划算……”
厉大姐很快进入角色，转而向沈国庆他们介绍今天的菜色，并推荐了几个量大划算的。
这当然是看在沈半月的面子上，不然墙上小黑板上写着菜单呢，还怕顾客自己不会看？
等到一群人坐下来，沈文益从碗里摸了几颗瓜子，边嗑瓜子，边给沈半月竖大拇指：“咱们小月大英雄就是人脉广、面子大。”
沈半月懒得理他。
周瑶瑶笑着摸了摸沈半月乱蓬蓬的脑袋，说：“那是，他们几个都可乖可招人喜欢啦。”又古灵精怪，又乖巧懂事。周瑶瑶见多了一打针就嚎得人脑门儿直抽抽的小孩儿，对这几个孩子真是打心眼里喜欢。
赵学海眼珠子一转，忽然问：“周姐姐，你有对象吗？”
周瑶瑶一愣，脸一下子就红了，不过她还是很大方地说：“还没有呢。”
赵学海嘿嘿一笑，又问：“那你要很多很多彩礼吗？”
周瑶瑶“啊”地惊讶了一声，随即摇头：“还、还行吧，我爹妈倒是没跟我商量过这事儿，不过他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应该不会要很多吧。”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有扭捏，反倒是大大方方地和赵学海开玩笑：“不过姐姐可不能和你处对象哦，你太小啦！”
赵学海小手一挥：“我不处对象，我以后有钱了就买肉。小月大英雄说，我这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是帮我国庆哥问……呜呜……呜呜呜……”
沈国庆忍无可忍，终于起身捂住了赵学海的嘴巴。
他凑到熊孩子耳边，轻声威胁：“再胡说八道不许吃饭，肉一片都没有！”
好嘛，被捏住命门的赵学海自动“消音”了。
周瑶瑶看了眼沈国庆，很快转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沈国庆也看了她一眼，挠挠脑袋，慌乱地起身说：“应该差不多烧好了，我去取菜。”
结果脚在凳腿上绊了一下，差点没摔一跤，好容易站稳了，走起路来却是同手同脚的。
沈文益憋不住笑了出来，周瑶瑶脸虽然红红的，不过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坐一旁的沈半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说沈国庆同志有戏啊！
一顿饭大家都吃得非常满足。
尤其是那一大缸子的五花肉炖粉条，价格不贵，但是分量非常足，肉片也非常多。
据沈振华的说法，平常只有大半缸子，今天是一缸子满满的，厉大姐明显是故意多给了。
告别了厉大姐，一群人又赶着牛车送周瑶瑶回卫生所，她还得回去值班。
到了卫生所门口，周瑶瑶跳下车，又冲沈半月他们招招手：“走，我那儿有奶糖，你们跟我去拿一点。我来不及啦，没时间送出来。”
沈半月估计她是白蹭了一顿饭不好意思，于是起身跳下牛车，扭头一把拎起小笛子，跟了上去。
林勉紧跟着跳下牛车，其他几个听说有奶糖，也纷纷跳了下来。
沈文益挨着沈国庆，肘了肘他：“哎，你不去啊？”
沈国庆犹豫了下，似乎想起什么，跟着也下了牛车。
马医生叫马光荣，长得高高瘦瘦，戴副眼镜，一身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乍一看还挺符合“医生”的刻板印象。不像另一个姓方的医生，成天头发乱蓬蓬的，白大褂上的扣子掉得只剩一颗。
周瑶瑶一进门，马医生就冷着脸看过来，说：“你迟到了，周护士。”
周瑶瑶脚步一顿，扫了眼空荡荡的看诊大厅，说：“哦，那你告诉张所长，扣我工资吧。”
马光荣被她一句话噎住。
张所长年纪大了，平常不怎么管事，更别说迟到个几分钟这种小事情了，他只会笑呵呵说“咱们一个小小的公社卫生所，哪儿来那么多规矩”。
周瑶瑶没再理睬他，径自进了办公室，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头除了奶糖，还有一小包油纸包着的饼干。
她拿着盒子起身，正要往外走，马光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地说：“周护士，交朋友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周瑶瑶脸色一寒，反问：“马医生，我跟谁交朋友和你有关系吗？再说了，什么叫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光荣嗤笑了声，忽然说：“你总不会是想跟那个泥腿子处对象吧？周瑶瑶，你不会这么拎不清吧。虽说咱们是公社卫生所，可好歹也是吃国家饭的，你找个村里的社员，呵呵，那不是有病吗？你看着吧，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因为之前周瑶瑶甩了他一巴掌，马光荣其实还窝着火，加上这时候卫生所没什么病人，另一个护士在配药房，马光荣也没再藏着掖着，话说得特别的直白难听。
他年纪不小了，最近一直在相亲找对象，但是都不太如意。
卫生所就三个医生，张所长眼看要退，他是继任所长的不二人选，不说大好前途吧，至少在云岭公社这地方，也算数得上了。而且他长得也不错，唯一就是家里负担重了点，年纪大了点。
那些媒婆却像眼瞎一样，看不到他的优点，尽给他介绍一些村姑。
也是有一天某个狐朋狗友开玩笑说他们所里两个没结婚的小护士都不错，马光荣才突然脑子转过弯来。
对啊，他又不是兔子，干嘛不吃窝边的草？
两个小护士年纪都不大，一个十九一个二十，马光荣衡量一下，觉得还是周瑶瑶家条件好一点，于是就开始时不时地向对方献殷勤。可惜周瑶瑶也跟瞎了似的，半点不接他的茬，今天他终于忍不住把人叫出去“谈谈”。
哪知道这呛人的小辣椒，一言不合就甩他巴掌。
完了还高高兴兴上了个泥腿子的牛车。
马光荣窝火之余还感到耻辱，他好歹是个医生，还是个去大医院进修学习过的骨干医生，哪里就不如一个泥腿子了？
周瑶瑶冷笑了声，说：“不和社员处对象，难道还和你处对象？就你，相亲对象跑来卫生所门口吵架，也只会当缩头乌龟的人，你也好意思说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人呢？我是后悔，我最后悔那天为了帮你说句公道话，还跟人拌嘴。我真是闲的，你们一个乌鸦一个黑猪，谁也没比谁白多少！”
马光荣气得脸色铁青：“周瑶瑶，你你你……”
周瑶瑶翻了个白眼，突然冲着刚走过来的沈国庆问：“沈国庆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沈国庆脚下一绊，没撑住，摔在了地上。

第34章
一群孩子进了卫生所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个马医生脸色太难看，还说周护士迟到了，小孩儿们敏感地察觉自己可能不太受欢迎,也不想给周瑶瑶惹麻烦。
沈国庆跟着在门口站了会儿，直到听见隐约的争吵声，不放心还是走了过去。
哪想刚走到近前，就被周瑶瑶当头砸了一枚“炸、弹”,震惊、惊喜、疑惑、迷茫……都来不及，先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还挺重，砰地一声，直接把一群小孩儿都吸引了过来。
周瑶瑶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她干脆拿着铁皮盒走出了办公室，将盒子往沈半月手里一塞,问沈国庆：“怎么样,你没事吧？”
沈国庆七手八脚地爬起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就摔了一下,能有什么事。”
周瑶瑶指指他的手：“手伸出来看看。”
沈国庆蜷了下手指,犹豫了下，还是老实地伸出了手。
周瑶瑶探头看了眼：“有点擦破皮了,你过来，我给你用碘伏擦一擦,消个毒。”
沈国庆嘴上说着“就破了点皮哪用得着擦药”，脚下却非常诚实地跟了上去。
沈半月眼珠子一转，很没眼色地一手拎着小笛子一手抱着铁皮盒子，也跟了上去,其他孩子赶鸭子似的，也跟了过去。
没人理睬僵立原地的马光荣，马光荣脸色变幻，最终冷笑三声，自言自语道：“呵，找个泥腿子，自讨苦吃。”
处理个破皮的伤口，周瑶瑶自然驾轻就熟，三两下就弄好了，顺口叮嘱：“回去注意卫生清洁，免得感染。”
沈国庆伸着手半天没缩回去，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憋出一句：“你、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我、我……”
周瑶瑶红着脸，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被他这紧张的样子逗笑了，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她嫌弃，她摆摆手，说：“你家什么情况我都知道，我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汪婶子也是很好的人。”
她忽然笑了起来：“农民怎么了，你不是能挣满公分吗，你家还有青砖大瓦房，还有老大一个院子呢，条件在大队不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国庆有些傻眼：“你、你怎么知道的？”
周瑶瑶笑了起来：“上回那几个孩子跟毛护士打听我家的情况，顺便把你的情况也跟毛护士说了。”几个小孩儿嘛，毛护士也没在意，当个笑话跟她说了。
沈国庆：“……”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把自己马上就要有工作的事情说出来。主要这事儿还没落定，他自己还飘着呢，生怕中途再出什么岔子。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问：“那你什么时候休息，我到时候来找你？”
周瑶瑶眼尾一挑，调侃道：“你这是答应跟我处的意思吗？”
沈国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不答应，我不是大傻子吗？”
周瑶瑶笑了起来：“我这周刚好是周日休息。”
那正好，到时候工作手续应该已经办好了。
沈国庆：“行，那就那天。”
没等沈国庆依依不舍、黏黏糊糊，周瑶瑶就开始赶人了：“天都黑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周日早晨咱们在汽车停靠站那里碰头。”
沈国庆脑子一片浆糊，也没问在汽车停靠站那儿碰头以后去做什么，一脸傻笑地就出来了。
周瑶瑶见沈半月抱着个铁盒子，压根儿没把糖果饼干分下去，笑叹道：“你这小孩儿。”数了数，干脆把铁盒里的糖果饼干全给孩子们分了，然后才将人送到门口。
“哟，这是奶糖啊，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沈文益发出了羡慕的叹息，“我怎么就不是小孩儿呢？文栋，分颗糖给哥哥呗。”
沈文栋还没开口，沈振华先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你个做哥哥的，平时不说给我儿子买点糖果饼干的，现在倒是好意思跟他要。沈文栋，别理这傻小子。”
正犹豫要不要分一颗奶糖给沈文益的沈文栋，乖乖把糖塞进了兜里。
沈文益：“……”
要糖不成，他又将矛头指向了沈国庆：“不是，沈国庆你在里头捡到钱了吗，出来就傻笑，都傻笑了一路了。”
沈国庆没理他，倒是赵学海语出惊人：“他不是捡到钱了，他是捡到了个大胖媳妇儿，周护士说要跟他处对象来着……呃，周护士好像不胖哎？”
“什么？！”
沈文益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就连沈振华都有点吃惊，看得出来，小周护士应该对国庆印象不错，可能也有点好感，可再怎么的，也不至于进去拿个东西，就处上对象了吧？
沈振华问：“你跟人说了工作的事，问人愿不愿意跟你处对象了？”
沈国庆摇头，嘿嘿嘿傻乐了起来。
沈振华：“……”
沈半月好心给他解释：“小叔没说，也不是小叔问的，是周护士主动问的，他俩还约了周日见面。”
围观全程的沈半月表示，这个年代男女青年处对象可真是简单粗暴啊，完全没有后世互相拉扯来拉扯去的复杂流程，看对眼商量一下就处对象，然后就直接跳到了约会流程，估计到结婚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沈振华感叹：“要不老话说傻人有傻福呢。”
沈文益也感叹：“沈国庆，我们的国庆同志，你出息了啊！”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琢磨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等一下小叔，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工作的事，咱们国庆同志有什么工作的事需要跟小周护士说的？”
哎哟，忘了这儿还有个，哦，不是，还有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呢。
沈振华乐了，凑到亲侄子身边悄声说了两句，沈文益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末了发出一声怒吼：“沈国庆你个王八蛋，这种事情你不说，你还当我是兄弟吗？！”
回想自己这几天干的蠢事，沈文益就牙疼。
亏他还以为自家兄弟是丢了面子心情不好呢，亏他还暗戳戳地盘算要给兄弟报仇呢，亏他还绞尽脑汁地想词儿安慰兄弟呢，结果呢，这兔崽子他要去县里当工人了，他还找到了当护士的对象！！！
受到一万点伤害的沈文益，一扭头瞪住沈半月：“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半月真的很想再次提醒他，自己是个小孩儿，至少外表上、他人认知上是的。
不过想想，她还是面无表情说：“你又没问我。”
沈文益一噎，好半天才秃噜出一句：“亏我和你串通一气狼狈为奸为非作歹，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沈半月都不知道该夸他有文化，居然还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蹦，还是该夸他语文水平也就比文盲好那么一点点，最后她选择面无表情反问：“那咱们还为非作歹吗？”
毕竟兄弟没有过得苦，兄弟算是要开上路虎了。
沈文益纠结了一下，给了沈半月一个坚定得像是要入党的眼神：“为，周日，不‘为’不散。”
行吧。
牛车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前行。
天气已经转冷，尤其夜里，陡然一阵冷风，能将人一下吹得透凉。但是大家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互相汲取着体温，似乎又一点不冷。尤其孩子们，每个人兜里都有好几颗香软的奶糖，还有两片酥脆喷香的饼干，足以让他们忽略夜路漆黑、夜风清冷。
多年以后，他们中的许多人再回忆起这个夜晚，总莫名觉得夜风似乎也是暖的，暖中还带着一丝甜甜的奶香。
回到大队还了牛车，一群人各回各家。
分开前沈文益调侃赵学海，在外头“野”到这么晚才回家，怕是屁股要被打成八瓣了，沈学海嘿嘿一笑，说：“打成八瓣也值了。”吃了国营饭店呢，还得了奶糖和饼干，他家小黑妞怕是要羡慕死他。
小孩儿们基本都是一样的想法，今天可值了。
有吃有拿，还有钱！
他们每人还分了钱呢，不是一分两分，是三块五毛！别说小孩儿，这年头一般大人兜里都没有这么多钱——
比如沈文益，他兜里就只有一块多点。
时间不早了，回了院子，一群小孩儿就自觉地排队洗漱。
沈国庆跟汪桂枝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沈半月一边拧了毛巾给小笛子擦脸，一边竖着耳朵听，发现沈国庆压根儿没跟老太太提自己处对象的事，心说沈国庆同志还挺稳得住的嘛。
等他们都洗漱完了各自进屋，沈国庆又跑来敲俩小丫头的门，站门口悄声问：“明天去县里，你们一起去吗？”
沈半月倒是没想到，他会带他们一起去县里，毕竟他去县里是办正事儿的，一般人都会觉得带着小孩儿不方便。
“办完事儿廖同志不是就回部队了嘛，你们俩小丫头代表一下，去送送他？”沈国庆以为她今天折腾累了，不想去，就又说。
听他这么说，沈半月点点头：“嗯，那去送送廖叔叔。”
沈国庆傻笑了下，伸手摸摸沈半月扯了皮筋以后更加乱蓬蓬的脑袋，悄声问：“你们那天，问了周护士的情况，还跟人说了我的情况啊？”
沈半月眨眨眼，笑眯眯反问：“小叔要给我们包媒人红包吗？”
沈国庆笑得更傻了：“你个人小鬼大的，还知道媒人红包呢？包，回头给你们每人包一个！”
沈半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你们赶紧睡觉吧，明天得早点，到时候我来喊你们。”
他说着转身想走，想想又折了回来，悄声又说了句：“叔叔谢谢你们啊！”
最后又揉了一把沈半月的脑袋，这才转身飞快走了。
沈半月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叹气：“这些讨厌的大人。”

第35章
天蒙蒙亮,兴奋过度沈国庆就来敲门了。沈半月眯眼看了看窗外，不满地嘀咕了声“这也太早了”，又闭上眼睛醒了会儿神,这才爬了起来。
她和小笛子住的这间屋子原先是沈爱珍住的，大房的人搬家时，把七七八八的东西全都搬走了，所以屋子里现在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把长条凳、两把小椅子。
哪怕末世时，沈半月都没有这么深切地感受过“室如悬罄、贫无立锥”这八个字。
不过好像也不对，她可是有存款的人。
穿好衣服鞋子，沈半月随便用手扒拉了两下乱蓬蓬的头发，拿皮筋胡乱扎了个揪揪，然后就从小椅子上拿起她那个破布头缝的袋子。
里头有公社给的奖金和糖,还有穿越以来她随手收集的杂七杂八“物资”,刀片啦，火柴盒啦,玻璃弹珠啦……经历过末世的都知道，没有无用的物资,只有无能的废物。
小笛子大概是跟她学的,也捡了一堆零零碎碎，汪桂枝就用破布头也给她做了个小袋子,如今这个袋子也是“身价高涨”，里头不但有了钱,甚至还有了金珠子。
沈半月日常检查了一遍两个袋子，取了钱塞贴身的兜里，再将袋子妥帖放回小椅子上，这才拍拍小笛子的脸蛋把她叫醒,趁着她半睡半醒，麻利地给她穿好了衣服鞋子。
说回来她照顾小孩儿这么利索，还是因为上上辈子在孤儿院时，照顾过不少比她更小的。
孤儿院运营不易，没那么多钱花在人员开支上，大孩子基本都当半个工作人员用。
沈半月感觉自己能这么快适应小孩儿的生活，大概也跟上上辈子这种半个育幼员的经历分不开。
沈国庆先给俩小丫头一人泡了一碗麦乳精，然后又匆匆把灶洞里的柴捡了丢进底下的灰堆，等沈半月和小笛子喝完麦乳精一抹嘴，沈国庆已经手忙脚乱地端了三碗面条放桌上。
这家伙手艺一般，不过挂面这种细粮，在这年头也算是“怎么煮都好吃”阵营中的一员了，尤其是沈国庆还奢侈地放了猪油，撒了香葱，切了鸡蛋丝……得亏沈德昌还没起，不然估计又得叹气。
吃完饭，沈国庆进屋把身上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换下来，换了身没有补丁的人民装，背上个军绿色的挎包，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他扯扯衣角有点紧张地问：“小叔这身怎么样？”
沈半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特别精神！”
沈国庆顿时满意地露出两排大白牙：“走走走，咱们赶紧的，回头赶不上去县里的车了。”
赶不上车是不可能的，离发车的点还早着呢。不过沈半月非常理解沈国庆的心情，上上辈子，她第一天去实习公司的时候，差不多也这么紧张。
沈国庆显然做了完全的准备，出了家门就直奔大队长沈振兴家，几分钟后，他骑着沈振兴的心头宝自行车，载着两个小丫头，出了小墩大队。
村口有人早起挑水，看见沈国庆快把自行车踩成风火轮的背影，奇怪喃喃：“那是德昌家小儿子吧，干嘛去啊，一大早的。”
另一人开玩笑说：“总不能是一大早就去相对象吧？”
想起村里的传言，俩人都笑了起来。这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呐，是不够稳重，不就是人姑娘没看上他嘛，这有什么的。
沈国庆不知道自己再次风评被害，他一路火花带闪电，只用了正常一半多点的时间，就骑到了公社，别说发车了，车子的影儿也没有。
沈国庆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正好，咱们先把车子放了。”
骑到公社大院，刚好在门口遇上了戴向华，戴向华一脸惊讶：“你们怎么来这么早，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不对，听到消息，你应该带那俩孩子啊……”
沈国庆也惊讶：“什么消息？”
戴向华反应过来：“瞧我，这两天大队也没开过会，你们从哪儿听说消息。哎，来得正好，那个全彬，对，全彬他爹妈赶过来了，昨天到的县城，我今天正要去给人接过来。还有，对了，还有，那个张晓伟的爹妈也找着了，人今天能到县城，我到时候一起给人带回来。”
这一大段话信息量爆棚，听得沈国庆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小竹子爹妈到了，小伟爹妈也找着了？！”
“可不是。”戴向华挺高兴的，“张晓伟家里人一直在找他，他被人贩子拐走前，刚巧家里带着去拍了照片，他家长到处写信寄照片，咱们省里也寄了，这不资料就对上了。他们家就在邻省，过来快，倒是跟全彬的爹妈前后脚了。”
他叹息：“我这忙的，本来前天想去一趟你们大队的，后面接到电话，说他们今天就到了，就想着干脆先给人接回来。”
沈国庆也叹息：“孩子爹妈肯定巴不得能飞过来呢。”
“可不是说。”说着话，两人进了大院，戴向华从办公室拿了个公文包，出来时才想起来问沈国庆，“哎，对了，你带着俩丫头又是要去哪儿？”
沈国庆笑呵呵把工作的事情说了。
戴向华惊讶地一拍沈国庆：“你小子这运气！”
他和廖承泽也不是很熟，以前就认识，但没什么往来，还是这回逮了人老娘，才熟悉起来的。
哪怕如此也不禁感叹：“廖老弟是个好人呐，真是歹竹出好笋，他家那一个个的，真不是东西。”还有一句话没说，活该到手的工作没了。
这么一来，几人倒是正好一起走。
回到停靠站，廖承泽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像其他人出门大包小包的，他就一个挎包一个旅行袋。
打过招呼后，沈国庆想起来，把带来的一个布袋子递给廖承泽：“这是我家老太太亲手做的，肉干能放不少时间，可以留着慢慢吃，梅干菜饼昨天晚上做的，现在天气凉，至少能吃个三五天吧，别放久了。”
廖承泽惊讶：“婶子还给我做了饼呢，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沈国庆摆摆手：“麻烦什么呀，老太太做这个可拿手了，说你要是喜欢吃，回头烘干了给你寄去，烘干了能放挺久。”
他扭头冲沈半月和小笛子：“今晚上还做，咱们从县城回来就有的吃了。”
廖承泽原本还想拿出来给大家分，结果听说戴向华回来也要去小墩大队，于是也没客气，把布袋子卷了卷，塞进挎包里。
又等了一会儿，车子才终于开了过来。
这时候等车的人已经非常多了，车子刚停下，大家就“轰”地一下往上挤。
沈国庆大概是怕她们两个小孩儿被人踩到，从沈半月手里抱走了小笛子，紧接着沈半月就被廖承泽抱了起来。
其实沈半月刚刚还在琢磨从车窗爬进去的可行性，廖承泽见她一直往车窗的方向看，马上懂了，走到车窗边，双手一举，沈半月就够到了车窗，一用力，整个人灵巧地翻进了车里。
然后她扒着车窗，双手往外一伸，沈国庆就自觉地把小笛子递了上来。
两个小孩上车以后，剩下的三个大老爷们儿就不急了，坠在后面上了车。
车上挤得不行，沈半月和小笛子占了一个位置，另一个位置让给了个老太太。老太太随身带着个包袱，据她自己说，小闺女嫁在县城，刚生了孩子，她过去帮着伺候月子。
她也就随口说了两句，毕竟跟两个娃娃也没什么好唠的。
车子一启动，摇摇晃晃的，堪比特大号摇篮。早晨起太早，小笛子很快就扒着沈半月的衣服睡着了，沈半月也是昏昏欲睡，干脆闭着眼睛打盹儿。
某一瞬间，沈半月忽然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眼睛倏地睁开，扭头看去，恰好对上隔壁老太太的视线。
老太太一怔，随即温和笑道：“你们俩小娃娃这么坐着睡觉可不行，突然来个刹车，你们就得磕在前面椅背上，还是喊个大人过来抱着你们吧。”
磕在椅背上自然是不可能的，她手稳着呢，不过对方也是好意，沈半月笑笑，指指站在车头过道上的沈国庆几人，说：“他们在那边呢，挤不过来了。”
老太太看一眼那三个人高马大的老爷们儿，点点头：“那倒是，那你们自己小心着点。”她没再多说什么，似乎也困得不行，很快也闭上眼睛开始打起了盹儿。
沈半月打量她一眼，靠回椅背，抱着小笛子继续闭目养神。
受各种条件制约，这年代车子的行驶速度非常感人，沈半月感觉自己已经在这空气浑浊的车子里，随车摇摆了大概一个世纪后，车子终于缓缓地停下。
等乘客们都下车以后，她才拎着小笛子下了车。
戴向华还要在汽车站等小伟的家人，两拨人马在车站门口分道扬镳。
廖承泽对县城还挺熟悉，领着他们去车站对面等公交车。
山溪县城这时候统共就一条公交线路，不过县机械厂是大单位，自然是有站点的。又等了好一会儿，公交车终于到了，所幸这个时间点公交车上人不多，大家都有位置。
城里的路自然要平坦许多，除了偶尔遇上几个窟窿，其他时候公交车倒是都开得很稳当。
沈半月趁机观察了下这个七十年代初期的小县城。
比云岭公社自然要大多了，马路也宽阔多了，道路两旁再看不见泥坯房，都是砖瓦房，盖得高的，能有个五六层的样子。
跟后世的高楼大厦没法比，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老农民们心心念念、艳羡不已的“城里”了。
这回又摇摇晃晃了好久，过了十来个站点，才终于到了地方。
山溪县机械厂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女人。廖承泽介绍说这位就是他战友的遗孀郜小琴，他之前已经跟她联系过，说好了今天过来办手续。
郜小琴冲几人笑笑，摸了摸口袋，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有娃娃一起，这身上也没带……”
沈半月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她：“郜婶子，听说你家有个弟弟，这是我送他的，希望他健健康康、快长快大。”可惜她是个小孩儿，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给两颗糖，表达一下祝福了。
自己没给人孩子糖，人孩子反倒给了自己糖，郜小琴哪里好意思收，可听到小丫头这一句“健健康康、快长快大”，她又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廖承泽笑道：“嫂子你收下吧，这小孩儿又健康又机灵，吃了她给的糖，咱们小健肯定会健健康康、快长快大。”
小笛子笑嘻嘻露出小米牙：“吃吃，快快大！”
郜小琴红了眼眶，点点头：“嗯。”
手续办得很顺利，办完手续往外走的时候，一个穿着工作服、戴副眼镜的男同志追了上来：“请问谁是沈国庆同志？”
几人顿住脚步，沈国庆疑惑道：“我是沈国庆，您是？”
男同志露出个笑容，说：“我是技术科科长陈玉成，前几天在江城机械厂学习的时候，沈国强师傅让我带了东西回来。”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沈国庆：“沈师傅信任我，我这一路带回来可有点战战兢兢，今天当面交个你，我可算卸下重担啦！”
沈国庆恍然大悟。
他哥说钱今天肯定会到，他刚还在琢磨呢，廖同志马上要走了，他哥的钱也不知道怎么个“到”法。
也亏他哥想得出来，竟是让县机械厂的人给带回来的。这么一说还真是，他办手续总归是要来厂里的，让人直接在厂里给他，可不是肯定会到吗？
就是这么一笔巨款，一个敢让人带，一个敢带，沈国庆也是佩服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操心多了，人一个科长，还能贪了他的钱不成？五百对他来说是巨款，对人家来说，可能根本算不上大钱。
沈国庆心情复杂地接过信封，当着陈科长的面点清了，再三跟人道谢。
陈玉成摇摇头，笑道：“我和沈师傅是老相识了，不用这么客气。你应该是下周一开始上班吧，回头工作生活上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哪怕帮不上忙，也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沈国庆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沈半月在一旁瞧着，倒是觉得沈国强同志果然比自家弟弟要精明一些。他让人陈科长帮着带钱，自然是担了一些风险，但其实风险也不大，都是一个行业里，俩人又是老相识，估计也是知根知底，清楚对方的人品。
但这么一来，就不落痕迹地让沈国庆和陈玉成交往上了，这可比沈国强自己给人介绍来得自然多了。沈国庆这个愣头青，也就不怕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了。
出了机械厂，几人先将郜小琴送回家属院。
她是烈士遗属，工作虽然转让出去了，房子厂里没有收回，仍旧给他们母子住着，街道以后也会给她分派一些像是糊纸盒、贴火柴盒的活儿，让她能贴补一些家用。
随后几人又去了趟邮电局。
除了信封里的钱，沈国庆还从身上好几个地方搜罗出了一叠纸币，有大团结，也有零钞，最后统统交给柜台的工作人员，让人存了张给廖承泽的汇款单。
廖承泽轻易不会再回来，钱存银行跨省不太好取，不如汇款。
办完汇款，几人又匆匆去了车站。
廖承泽要先坐车去江城，然后再从江城乘火车去部队驻地。
临上车时，廖承泽揉揉沈半月和小笛子的脑袋，一时感慨万千，说：“回头有空给叔叔写信，叔叔到了驻地，给你们寄好吃的回来。”
小笛子眨巴眨巴眼睛：“好吃，小笛子吃。”
廖承泽笑道：“对，寄给你吃，还有小月，还有其他孩子们。”
沈半月笑眯眯问：“那我多写几封信，廖叔叔是不是也会多给我们寄好吃的？”
廖承泽哈哈一笑：“那是当然。”
顿了下，他又说：“要是找到家里人了，也告诉叔叔一声。”
沈半月点点头，信誓旦旦说：“那是当然，什么事都会写信告诉廖叔叔的。廖叔叔注意安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廖承泽玩笑道：“怎么我就没有糖？”
沈半月变戏法似的摊开手掌，掌心里奶呼呼的两颗大白兔奶糖，她笑眯眯道：“都有，都有，廖叔叔也有。”
廖承泽失笑，也没推辞，收下了两颗奶糖，拎起旅行袋，说了声“再见”，转身走向去往江城的客车。
客车很快关门启动，车头一转，前挡风玻璃上那块手写着“山溪—江城”的硬纸板先是靠近了，很快又渐渐远去，终于看不见了。
回云岭公社的车还早，沈半月早注意到，离车站也就一站多点路的地方有个供销社，她强烈要求去县城的供销社逛逛。
一桩大事办完，沈国庆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哪怕囊空如洗，整个人也满满都是成为工人老大哥的喜悦，一挥手，说：“走，叔叔给你们买糖吃！”嗯，买几颗糖的钱还是有的。
对，就几颗，多一点都不行。
县城的供销社自然比公社的要大，物资也更丰富。
原本只想买几颗糖的沈国庆，最后又咬咬牙，“倾家荡产”地买了一斤新上的糕点。
沈半月没怎么逛，主要是兜里资金不充足，她怕逛多了自己什么都想买。她目标明确，沈国庆一买完糕点，她就拽着人直奔卖钢笔的柜台。
“你想买钢笔？不是，小月，买钢笔要工业券。”沈国庆表示，他现在连钱都没有，更别说工业券了。
沈半月笑眯眯从兜里掏出几张工业券：“我有呀。”
沈国庆瞪大了眼睛：“你哪儿来的工业券？”他家的工业券，都是他哥捣腾来的，之前沈爱民结婚，买东西都用光了，沈国庆确信就是他亲妈手里都应该没有工业券了。
沈半月笑眯眯：“和廖叔叔换的呀。”
说是换，其实是半买半送，廖承泽就是象征性地收了她五毛钱，沈半月准备先记着，等回头弄到好东西了，再寄点给他当做回礼。
沈国庆：“……”
他甚至都没发现，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跟廖承泽换了工业券。
严格来说，小丫头现在比他富有，沈国庆想了想，觉得小孩儿想买钢笔，说明她好学，应该支持，于是说：“那你先买了，回头等叔叔上班发了工资，再补还你。”
沈半月随口应了，非常善良地没有提醒沈国庆，他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工作奴”，每一份挣来的血汗钱，都要还买工作的“贷款”。
这时候钢笔主要有英雄、永生、新华等品牌，小月大英雄买笔，自然是要买英雄牌，不过资金有限，没能力买十几二十块的，沈半月看来看去，最后选了两块八毛钱的英雄616。
“买九支笔，是二十五块两毛钱对吗，我这里是三十元，姐姐你找我四元八角。工业券要几张，四点五张，哦，我这里是五张券，姐姐你找我半张券。”
沈半月选好以后，就噼里啪啦地掏钱数券，柜台的售货员忍不住笑道：“小妹妹你算术可真快，姐姐还没算出来呢，你已经算出来了。”
沈半月眨眨眼：“其实我早都算好了呢。”
售货员顿时笑得更欢：“那也很厉害了。”
沈国庆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不是，小月，你买这么多支笔做什么，咱们买一支就够了！”谁家小孩儿像这丫头一样啊，二十五块钱呐，学徒工快一个半月的工资呐，这姑奶奶眼睛都不眨就要花掉了！
沈半月认真道：“买都买了，肯定大家都要有啊，沈文栋、赵学海也给他们买一支吧。”
沈国庆算来算去，最后点点小笛子：“她这么点大，也要买钢笔？”
小笛子疑惑地看他，片刻，嘟了嘟嘴：“小笛子，要！”
沈国庆：“……”
沈半月笑道：“小叔，你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呀，小笛子现在用不了，过两年就能用了啊。”
沈国庆嘟嘟囔囔：“过两年就过两年再买啊！”
沈半月：“可是我想买来刻上大家的名字，以后不管大家去了哪里也能留着当个念想。”上上辈子，孤儿院的老院长也是这样做的，每一个孩子离开前，都给对方送一支刻了字的钢笔，也许不值多少钱，但算是个纪念和祝福。
至少那支钢笔她离开孤儿院以后也一直都带在身边。
沈国庆张张嘴，想到已经找到父母的小竹子和小伟，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买！”

第36章
买完钢笔后,三人没再多逛，直接回了汽车站。
一进候车厅，沈半月就看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戴向华,和他一起的还有五个人。
其中两对夫妇意外地好认。
一对夫妇肤色微黑，衣着俭朴，看向周围的眼神有些瑟缩，妻子的眉眼很清秀,小竹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很像她，尤其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酒窝。
另外一对夫妇衣着讲究，男同志戴了副眼镜，张晓伟的五官至少跟他有六七分相像，属于只要见过两人绝对就能猜到他们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长途奔波的缘故，四人看上去都有些憔悴,神情焦急中带着几分忐忑。
另外还有一个穿藏蓝色人民装的年轻男人,脸上挂着客套、矜持的笑容，正在和四位家长说着什么,沈半月猜测这应该是县里的工作人员……哪怕事情层层落实交代给戴向华，县里也不可能不管吧。
果然,两拨人马汇合后,戴向华给沈半月他们介绍了下，那年轻男人是县里派的联络员李干事。
听说沈国庆就是养着几个孩子那家的,四位家长都满脸感激，一叠声地表示感谢,再听说沈半月和小笛子也是被拐的小孩儿，两位母亲顿时都心疼得不行，各自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了吃的，一个掏了两大把奶糖,一个掏出了一大包番薯干。
看到奶糖，全妈妈手缩了缩，有点犹豫，似乎是怕自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沈半月笑眯眯说：“哇，都是我爱吃的！”
全妈妈马上把地瓜干递了过去：“爱吃你就多吃点，婶子带了很多。”
别说，他们四人都大包小包的，确实带了不少行李。
沈半月点着头，愉快地接过地瓜干，又拍拍装了奶糖而有些鼓囊囊的衣兜，笑着对两位母亲说了谢谢。
小笛子有样学样，也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衣兜：“糖，多多！”
可不是多多，这几天可是连着有人给他们糖呢。
几个大人都被她逗笑了，张妈妈叹息：“这么可爱的孩子，家里该多揪心啊！”
张爸爸扯扯她的衣角：“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们已经从公安同志那里知道了，跟孩子一起救出来的一共有七个孩子，目前除了他们两家，其他孩子都还没有找到亲人。
张妈妈歉意地笑笑，转而问起了孩子们这阵子的生活，听说他们已经在上学，而且学得还不错，除了小笛子，其他人不但都学会了写简单的字，甚至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计算，顿时非常的惊讶。
他们夫妻俩都是隔壁S省底下岳川市的工人，家属院附近倒是有育红班，但孩子自己不爱上学，家里老人也心疼，所以一直也没去上。
被拐之前，孩子一天学没上过，别说自己名字了，连最简单的“一”都没写过。
“都是林勉盯着他们的。”沈半月解释说，“白天老师教了，夜里睡觉前林勉会检查，帮他们复习。”
也不知道林勉是怎么说服另外几个的，他们五个人自己定了个规矩，学得好的两个人一屋，学得差的三个人一屋，最后的结果就是室友时常换，林勉自己却不动如山，一直睡两个人那屋。
这么点大就这么腹黑，以后长大了，那可不得成超级麻心汤圆儿。
当然，除了学习他们也有很多其他活动项目，比如挖竹笋野菜。
听说小竹子带着大家挖了很多竹笋，全妈妈腼腆地笑笑，说：“在家我就成天带着他上山挖笋，他可会挖哩！”
说说笑笑的，四位家长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之前公安的同志也说孩子们寄养在一户很靠谱的人家，这阵子过得还不错，可到底没亲眼看见，做父母的哪能不挂心？
现在听一起生活的孩子说这些琐事，四位家长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稍微能落定了——
至少，瞧这孩子活泼的样儿，估计确实是过得不错。
沈半月倒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几位家长鉴定为“活泼小孩”了，她纯粹就是看他们一副明明焦虑着急到恨不得会飞，又还要故作镇定的样子，顺口说几句，帮他们缓解缓解情绪。
毕竟回去的路会摇晃得人更加焦虑。
没多久，车子来了。
人依旧多，沈半月照旧让沈国庆先给她送上了车窗，她再一把将小笛子拎了进去。
这个操作惊呆了几位家长，张妈妈忍不住说：“这孩子瞧着瘦巴巴的，还挺有劲儿。”
全妈妈迟疑了下，说：“咱们农村的孩子都这样，成天攀高爬低练的。”就是这孩子好像特别敏捷麻溜。
戴向华探头看了眼已经稳稳坐在车里的沈半月她们，无奈摇头失笑。
回去的路一如沈半月预料的颠簸摇晃，不过这回旁边坐的不是奇怪的老太太，而是张妈妈。
看得出来，她应该具备非常丰富的挤车经验，单枪匹马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跑到了沈半月她们的座位边上。
沈半月猜测他们夫妻俩应该不是一个厂子上的班，估计住的是张爸爸厂里的家属院，张妈妈的厂子没准离得还挺远，平常上班也需要挤公交车。
毕竟这么灵活的身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汽车时间不上不下，他们都没来得及吃午饭，不过沈半月之前吃了点沈国庆“倾家荡产”买的糕点，后面又吃了不少番薯干，倒是一点不饿。
小笛子估计也不饿，除了糕点和番薯干，她还吃了两颗奶糖，上车后不久，就小脑袋点啊点的睡着了。
到云岭公社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大家都理解四位家长的心情，到了公社以后，戴向华迅速去借了几辆自行车，一群人踩着自行车直奔小墩大队。
—
村口大樟树下，一群妇女正坐着晒太阳闲磕牙。
“我听说德昌家那几个娃娃，捡破烂挣了几十块钱！”一位婶子边麻利地缝着衣服边用夸张的语调说，“赵勇军家的学海也一起的，我听见他跟他妈说，几个孩子一人分了好几块钱呢。”
另一位正纳鞋底的婶子表示不信：“哦哟，钱哪里是那么好挣的，谁家没卖过破烂啊，一年到头能卖个几毛钱就不错了，多少破烂，才能挣几十呀？真能卖那么多钱，咱们还种什么地呀，都捡破烂去好啦！”
她看了眼之前说话的那位婶子：“小孩子哪里知道数，几分说成几块了吧，要么就是你隔着墙听错了。”
之前那位婶子是赵学海家邻居，她确实是隔着墙听见人母子俩说话，顿时讪讪道：“说的也是，又不是捡金子，许是我听错了。”
众人显然都不信破烂能卖几十块钱，有人转了话题：“说起来，我家那个今早挑水的时候看见国庆骑自行车出去了，大队长家那自行车，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这么着急。”
这还真没人知道。
正说着，忽然有人说：“哎，怎么那么多自行车？！”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村道上远远骑来四五辆自行车，不过片刻，已经到了村口，其中一辆正是她们刚刚还在讨论的沈国庆，其他几辆却都是陌生人。
有人提着声音问：“国庆，你家来客人了啊？”这就是委婉地问这些人是谁了。
沈国庆拧了下刹车，说：“是两个小孩的家里人找过来了。”说完他也没停下，一踩脚踏，车子又迅速向前滑了出去。
众人顿时一阵惊呼。
“哦哟，孩子家里人找来了啊，这还挺快的哈！”
“哎哎哎，这么一说，看着是挺相像的呢，阿弥陀佛哟，谁家丢了孩子都得着急啊，找着了好，找着了好！”
“找着了好你也别乱说话，你这搞封建迷信可不行，回头开大会要检讨的哟！”
“我说什么了我就检讨，我什么也没说，我就说咱们政府好，把拐子都抓起来了，还给人亲爹妈都找到了，换了早年，这哪可能啊！”
……
说话间，几辆自行车已经风驰电掣地驶入了村道。
四位家长表情紧绷，压根没听村民们在说什么，他们一边紧张地观察四周，一边极力加快了速度。
很快，眼前出现了一个青砖大瓦的院子。
院门口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张妈妈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上，一下子跳下了车后座，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晓伟！”
几乎同时，全妈妈也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她声音更响，沙哑着嗓子几乎喊破了音：“竹子！”
地上蹲着的小孩儿一下子站了起来，小伟和小竹子的表情都有些怔愣，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似乎有点不敢认。
张妈妈上前一把抱住了小伟，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晓伟，晓伟，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张爸爸红着眼眶拥住了老婆孩子。
全妈妈也抱着小竹子泪流满面，全爸爸站在一旁，局促地拿袖子揩着眼角。
两个孩子呆愣愣的，好半晌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子都嚎啕大哭。
哭声把院子里的汪桂枝、沈德昌还有左邻右舍的都吸引了出来，都不用人解释，大家一看这情形，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汪桂枝悄声问沈国庆：“小伟爹妈什么时候找着的？”
沈国庆简单解释了一下，汪桂枝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她扭头看向呆呆站在院门口的其他三个男孩儿，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你们爹妈肯定也很快就会找来的。”
小杰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嗯。”
小石头也点了点头。
林勉抿抿嘴，小声说：“我爸不会找我的。”
他这话说得非常轻，有两个孩子鬼哭狼嚎的哭声作背景，汪桂枝压根儿没听清，只有隔了好几个人的沈半月听见了，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十几分钟后，两家人终于收拾好情绪，一起进了院子。
小竹子和小伟都紧紧跟在自己亲妈身后，再没了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都战战兢兢的。
两位妈妈也始终牢牢牵着自家孩子的手，眼神片刻不敢离开。
大家搬了凳子在院子里坐下，小竹子和小伟依偎在自己妈妈身前。
汪桂枝把三个男孩儿拉进自己怀里，看了眼沈半月和小笛子，见俩人都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说还真是一个不记得一个不懂事，于是也就没管她们俩。
四位家长自然是好一番感谢。
折腾一天，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家长们原本想带着孩子回公社住招待所，汪桂枝劝他们在村里住一晚，也给几个孩子道别的时间，几人商量过后答应了下来。
于是戴向华和李干事就先回去了。
原本戴向华一个人过来的话，留在沈家蹭个饭也没什么，和李干事一起就不太方便了。他和沈家有来往，人李干事可没有，干部可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吃饭的人虽然多，但干活的人也不少，张妈妈和全妈妈都是干家务的好手，俩人自告奋勇，各做了一道家乡菜，食材还是从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里拿出来的。
等做好了饭，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张爸爸甚至还拿了瓶酒出来，拉着沈家人和全爸爸不断的敬酒。
小孩桌上，一开始的激动过去后，小竹子和小伟终于意识到，他们明天就要跟着爹妈回老家了。
高兴之余，两个小孩儿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舍。
“你们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家有好多好多竹子，咱们可以每天去挖竹笋。”小竹子想到以后不能和小伙伴一起挖竹笋，嘴巴都瘪了。
小伟沮丧道：“我家没有竹子，也没有山。”他想了想，又说：“我姥姥家有山，我可以让她多种点竹子的。”
小竹子哼了一声：“竹笋要好久好久才能长成竹子的。”
小伟不甘示弱：“我姥姥家还种甘蔗，好多好多甘蔗，可甜啦！”
小竹子马上说：“我们那里也有鱼，可以捞鱼吃！”
眼看俩人开始“恶性竞争”，乌眼鸡一样拿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对方，沈半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哪里都不去，你们回家以后可以给我们写信。”
俩人顿时偃旗息鼓。
小竹子忧愁道：“可是我只会写几个字。”
小伟同款忧愁：“我也是。”
写信什么的，对他们来说也太难了吧。
林勉幽幽地来了一句：“谁让你们平时不努力。”不像他，已经会写很多字了。
小竹子和小伟顿时更加愁眉苦脸，也算是早早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沈半月被他们逗乐了：“不会写，还不会画吗，捞了鱼就画鱼，吃到甘蔗就画甘蔗，看得懂就行了。”反正小屁孩儿写信，也没别的重要的事情……何况也未必会写几回。
他们都还太小，岁月又太长，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漫长的时间，谁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的联系。
沈半月微微垂下眼眸。
她固然厌恶离别，却又一直不断地经历离别。
其他几个孩子却觉得这个方法真不错，开始无比自信地标榜起自己的“画技”，纷纷表示自己“年轻”时画过不少让其他小朋友赞叹的“画作”。
叽叽喳喳的，又笑闹了起来。
夜里安排住宿，沈国庆原本是想找几块板子，拼两个床铺给四个大人睡，哪知道一群小孩儿强烈要求他把板子铺到沈半月她们屋里，他们七个人今晚要一起睡。
这么一来，四个大人睡另外两间房倒是正好。
洗漱完毕后，七个小孩儿久违地进了一个屋子。
林勉非常丧心病狂地表示，每天睡前的学习进度检查不能取消，甚至还提醒小竹子和小伟回家以后也要坚持学习。
明明林勉看着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几个男孩儿居然都乖乖听话，小竹子和小伟甚至还非常认真地承诺，回家以后也会好好学习，让沈半月听得直挑眉。
于是一群小孩儿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字，沈半月就拿着刀片给钢笔刻字。
一个“竹子”，一个“小伟”，都是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的字，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刻得太漂亮，保持工整就行，不然不符合九岁小孩的水平。
等到两支钢笔刻好，几个小孩儿都围了上来，看着钢笔上的名字，兴奋地叽叽喳喳。
“竹子，这是竹子，哇，小月姐姐，这个是给我的吗？”
“这是伟，伟大的伟，这是我的。”
“不是只有大人才能用钢笔写字吗，我们也可以吗？我的字那么难看也能用钢笔写吗，嘿嘿。”
“小月姐姐，我们是不是也有，能不能给我刻大杰小英雄？”
“那我要刻大石头大英雄。”
“那我也要在竹子后面加上大英雄。”
“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做小伟大英雄。”
沈半月面无表情：“我看你们是想造反。”不是大杰就是大英雄，怎么的，都想比小月大英雄厉害是吧？
她理直气壮：“我不会写英雄这两个字。”她一个低年级学员，不能会这么复杂的字。
几个男孩儿顿时一片唉声叹气，叹完了又催着沈半月赶紧刻，每个人都想马上得到属于自己的那支。
就连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小笛子都奶声奶气说了好几遍“小笛子要”。
隔壁房间里，汪桂枝听着小孩儿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孩子要走了。”
沈德昌没吭声，不过心情也有些复杂，好歹养了这么些日子呢，哪怕他跟几个小孩儿接触不多，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儿。
汪桂枝更是难受，辗转反侧，半天没睡着，好容易隔壁的动静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她昏昏沉沉地就快要睡着，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突然坐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沈德昌身上：“哎哟喂，我说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我忘记问国庆工作的事了！”
今天国庆出门是为了办工作手续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给忘记了，都没想起来问他过程顺不顺利，办成了没有，而她那个傻儿子也是，竟然也没想起来跟她说一句。
实在也是一屋子人吵吵闹闹、乱乱糟糟的，他们都不约而同把这件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德昌也是正要睡着，被汪桂枝一巴掌拍的，一激灵又醒了，他茫然瞪着黑暗的虚空，半晌，说：“肯定办好了，没办好他早跟你说了。”
汪桂枝想想也对，又躺了回去。
这一夜不止他们睡不着，隔壁四位家长更是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入睡。
张妈妈忍不住一遍遍问丈夫：“咱们找到晓伟了对不对？”
张爸爸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是的，找到了，咱们找到了。”
隔壁全爸爸和全妈妈则是盘算着这一趟的开支，商量着回去以后再寄些吃用的东西过来，自家孩子找着了，还有孩子没找着爹妈呢，他们别的帮不上，寄些吃的用的还是可以的。
第二天一早汪桂枝就起来了，切了用盐腌着的野猪肉，又揉了面，做了一大摞的梅干菜饼。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是准备昨晚做饼吃的，结果来了客人，不过正好今早做了，让他们带一些路上吃。
她这边饼刚做好，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起来了。
一顿早饭吃得特别沉默，要不是自己亲手做的饼，亲口尝了味道不错，汪桂枝差点都要怀疑自己做的是什么难吃的东西。
几个孩子都吃得愁眉苦脸的，到最后有几个还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等到一顿饭吃完，四个家长收拾东西准备告辞时，正好听说了消息的沈文栋和赵学海来了，一群小男孩儿顿时都哭成了泪人儿，赵学海和小杰嚎得尤其响亮。
“兄弟，你们走了，以后谁陪我旷课挖宝藏啊——”
沈半月：“……”
真是一点都伤感不起来了呢。

第37章
小孩子们互相依依不舍,可是回乡路远，家里亲人也盼着早点见到孩子，两家人自然不可能在小墩大队久留。
一群人将两家人送到村口,小孩子们又巴巴地跟着自行车跑了好远一段路，几个大人心里也不好受，怕孩子们摔着，自行车都没敢骑快,最后还是汪桂枝追上来把孩子们拦下了。
“再耽搁，小竹子、小伟他们就赶不上车了，路还远着呢，你们总不想他们因为赶不上车，只能睡在汽车站吧？”
小孩儿们挺住脚步，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汪桂枝摆摆手：“小张,小全,你们赶紧吧，一路顺风啊！”
张爸爸、全爸爸应了声,一狠心，重重地踩下脚踏,自行车很快远去,坐在车子前面大杠上的小竹子和小伟扭头往后看，齐声哇哇大哭。
秋风里,暖阳下，一群孩子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的远去的小伙伴，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别离的不舍。
汪桂枝也不催，任凭他们站那儿，直到远去的人渐渐变成几个黑色的小点,再到后面那几个小点也不见了，小孩儿们哭泣的声音也渐渐微弱，最后变成一阵阵委屈的抽噎。
“行啦，小月不是给你们买了钢笔吗，回去你们就可以用钢笔给小竹子和小伟写信，赶紧想想写什么吧，毕竟认识的字总共也没一盘子。”
汪桂枝弯腰抹了把小笛子的脸，“哎哟，你个小家伙，知道什么呀也哭鼻子。”
小笛子哭得小鼻子红通通的，委委屈屈地：“哥哥，哥哥，久啦！”
汪桂枝摸摸她的脑袋：“哥哥回家啦。”
赵学海左一把右一把地，重重抹了两下脸，忽然问：“小月大英雄，你给他们都买了钢笔，我没有吗？”
汪桂枝忍不住羞他：“你个做哥哥的，怎么好意思跟妹妹要东西？”
赵学海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哥哥怎么不能跟妹妹要东西，我有糖会分给我妹吃，我妹有糖我也会跟她要的呀，总不能做哥哥就要一直吃亏吧？”
汪桂枝难得被个小孩儿问得哑口无言。
可不是，谁规定的，大的就得吃亏让小的？
沈文栋也想问自己有没有钢笔，不过他不好意思问，睁着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沈半月。
沈半月无奈：“有，都有，回去拿给你们。”
“哟，我有钢笔啰，我有钢笔啰！”赵学海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扭头就往回跑，“走走走，咱们快回去看看。”
沈文栋也笑眯了眼，脚步轻快地跟上。
小杰和小石头撒着欢地追了上去，跟俩人显摆自己已经拿到了钢笔。
“钢笔上刻了名字，一看就知道是我的啦！”
“我的也有我的也有，我的钢笔上刻的是小石头，其实我想刻小石头大英雄的，小月姐姐说她不会写英雄这两个字。”
赵学海哈哈大笑：“我会，我会写英雄这两个字！”
沈文栋反问：“那你会在钢笔上刻字吗？”
赵学海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他还真没刻过哎，而且，他那手狗爬字，刻上去也不好看啊，他挠挠头，勉强给自己挽尊：“算了算了，大英雄是小月的，我们不要跟她争了。”
四个男孩儿一口气跑到村口，回头一看，沈半月还慢悠悠地在后头走，赵学海挥着手催促：“小月大英雄，走快点，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我的钢笔啦！”
大樟树下一位婶子“哟”地一声，问：“这是勇军家的娃吧，学习成绩不错呀，你爹都舍得给你买钢笔啦？！”
“是小月，小月大英雄给我们买的！”赵学海小手一挥，“买钢笔关学习成绩什么事！”
婶子：“……”
懂了，这娃学习成绩不好。
婶子忍不住对走过来的汪桂枝说：“钢笔多贵啊，咱们村里除了大队干部，谁还有这玩意儿啊？小孩子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今天买了明天就不稀罕了，可不能由着他们这么花钱。”
汪桂枝笑道：“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有什么钱能给他们花的？那是公社给的奖励，孩子拿奖励的钱给小伙伴买钢笔，这我可管不着。”
婶子动了动嘴唇，想说孩子既然养在你家里，这奖励的钱你不攥手里，这不是傻嘛，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汪桂枝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回到院子，沈半月进自己屋，从“百宝袋”里取出给赵学海和沈文栋的钢笔，俩人钢笔上都只刻了一个字，海字相对比较难，她还故意刻得歪了一点。
赵学海看到钢笔上的字，顿时也是一副牙疼的表情，感觉这个字真没比自己好看多少，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他自己刻更丑，倒是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了，于是又高兴了起来。
沈文栋平时就是个爱学习的，握着钢笔简直双眼发亮。
这年头小孩子能有根完整的铅笔就算很“富裕”了，毕竟大部分孩子都是捡大人写剩下的铅笔头凑和用的，小学阶段就能有支钢笔，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买钢笔的时候沈半月还买了瓶墨水，赵学海图新鲜，拉着沈文栋灌了墨水一起写字，其他几个也跟着凑热闹。
汪桂枝干脆从沈国强屋里拿了一沓印着“江城机械厂”字样的稿纸，给每人分了两张，让他们用这个给小竹子和小伟写信。
总归这些孩子今天都没心情去上课，不如在家待着写信练字。
等一群孩子都坐下了，汪桂枝拉着沈半月问昨天办工作手续的情况。
早晨一直没空问沈国庆，现在沈国庆又陪着张、全两家人去公社了，汪桂枝心里惦记着，也只能先问问同去的沈半月。
沈半月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说，汪桂枝听完，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厂里能给安排宿舍？”
“嗯，帮忙办手续的婶子说，因为郜婶子原先已经分过房，还有就是小叔刚去资历还浅，所以近几年应该都没机会分房。但是厂里有八人一间的宿舍，小叔可以先申请个床位凑和住着。”
“这倒是也不错，吃食堂，住宿舍，倒是能省不少钱。”汪桂枝心里一盘算，上班开支少，家里再贴补一点，有个两三年，买工作的债就能还掉了。
反正国庆年纪也不大，过两年再谈对象也不晚，到时候应该也转正了，没准还能在县城找一个。
汪桂枝心里这么想着，并不知道有的人其实已经谈上对象了。
赵学海是个写信也不会好好写的，拿着钢笔随便“画”了几个字，就开始开小差，竖着耳朵听沈半月和汪桂枝说话。
一开始听得似懂非懂，后面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了，忍不住大声问：“你们在说什么，国庆哥要去厂里上班了吗，去哪个厂子，公社的毛巾厂吗？”
他直到现在还以为沈半月喊他们去“挖宝藏”，是为了给沈国庆攒彩礼钱呢……虽说最后沈国庆也没要，但赵学海觉得，沈国庆肯定觉得自己是大人，不好意思要他们的钱。
工作的事情，没落定前大人们提起来时总是含糊其辞，除了沈半月，其他小孩子基本都不清楚，这时候听赵学海问，也都跟着好奇地看过来。
别看他们年纪不大，也知道当工人好，能挣钱。
汪桂枝笑呵呵回答赵学海：“可不是，你国庆哥要去当工人了，不是公社毛巾厂，是县里的机械厂。”手续办了，再不用怕出什么岔子，汪桂枝也就没再遮遮掩掩。
赵学海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县里的厂子？！国庆哥好厉害！！！”
公社毛巾厂已经很厉害了，国庆哥居然去了县里的厂子！！！
赵学海忍不住懊恼：“哎，我妈就是磨磨蹭蹭，她想介绍我小姨给国庆哥做对象来着，可又一直说自己忙着，没时间回娘家，等过阵子再说。好嘛，现在国庆哥对象也有了，工作也有了……我小姨真惨！”
原本他就有个在县里上班的小姨父了。
沈半月：“……”
你这么操心你小姨知道吗？
汪桂枝皱起眉头：“什么玩意儿，你说国庆对象有了是什么意思？”
小杰显然也在开小差，马上喊着接话：“我知道我知道，小叔和卫生所的周姐姐处对象啦，周姐姐还给我们糖和饼干了呢！”
小石头也说：“对，那个奶糖可好吃啦，饼干也可好吃啦，我以前都没有吃过哩！”
既然都说开了，沈半月也跟着明目张胆地“告密”：“小叔和周护士约了明天在公社见面，周护士明天不上班。”
汪桂枝：“……”
敢情这些孩子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沈国庆个不靠谱的！
哎哟喂，她可得赶紧盘算盘算，彩礼酒席的钱从哪里出了。
汪桂枝一面为儿子找着个不错的对象感到高兴，一面又觉得焦头烂额，这刚买了工作，家里是真没什么钱了。
—
快中午时，沈文栋和赵学海从沈家出来。
赵学海一手钢笔一手稿纸，甩得半天高，路过的社员看到，忍不住说：“哎哟，勇军家的小子吧，你爹心可真大，钢笔这么贵的东西都给你写着玩呐？”
赵学海小胸膛一挺，大声说：“这是我自己的，是小月大英雄送我们的！”他指着钢笔上刻的字说：“看到没有，海，这个是海字，这是我的！”
社员尴尬道：“哎哟，还有人送你钢笔这么贵重的东西呢？我瞧瞧，海是这么写的啊，这字儿瞧着笔画还挺多哈。”
赵学海倒反天罡，教育起对方：“叔你扫盲课是不是没好好学，连海都不认识？我跟你说，学习还是很重要的，像我国庆哥，他就是初中毕业的，这不，他就要去县里当工人啦，都是因为他学历高，读书好，县里的厂子才看上他的。”
这段话其实是沈半月忽悠他的，赵学海个学渣听了以后还是很受激励的，毕竟当工人能挣很多钱，能挣很多钱就能吃很多肉，对他来说诱惑还是很大的。
这家伙现学现卖，就又把这些话拿来“教育”别人了。
社员一听愣了：“你是不是说错了，当工人的是国强吧？国强在江城呢，不是县城。”
赵学海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国强哥是在江城机械厂当工人，国庆哥要去县里机械厂当工人，不是一个厂子。”他可是问得很清楚了的。
社员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大吼一声：“什么，国庆也当上工人了？！”说到最后声调都变了。
路过的社员立马停住脚步：“什么什么，当工人，国庆也当工人了？！”
先前那个社员呆呆愣愣地回：“说是要去县里机械厂当工人了。”
赵学海得意道：“没错，我国庆哥要去县里机械厂当工人了，他还找了卫生所的护士做对象，他可厉害了，一点没丢咱们小墩大队老少爷们儿的脸！”
“……”
一直默默没说话的沈文栋总算明白了，他小伙伴是还在介意丢大队老少爷们儿脸的事情呢！
于是，还在讨论沈家养的那几个孩子这么快就被找回去两个的小墩大队社员们，很快迎来了一波新的“冲击”。
村道上，水井边，饭桌上，自留地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讨论这个惊人的消息：沈德昌家老幺要去县里当工人了，他还找了个护士做对象。
赵学海亲妈叫金巧荷，听到消息以后差点把大腿都拍肿了。
她确实是觉得沈国庆不错，人周正，条件也好，想着自家小妹年纪差不多，可以说说看。可她也做不了妹妹的主，得抽空回娘家问过小妹和亲妈的意思才行。
也是觉得沈国庆被杨柳大队那姑娘拒了，最近似乎有些消沉的样子，估摸着近期不会再去相看，她也就没着急，反正下个月她老娘过生，她肯定是要回去一趟的。
哪里想到哟！
也不是说他们想攀高枝儿，而是之前国庆也没工作，相看对象的条件也算高，她家小妹是完全够得着的。要是之前看对眼了，沈家也不是那种自家条件好了就蹬了别人的，那她小妹不是名正言顺得个工人对象？
金巧荷唉声叹气，赵勇军忍不住说：“你妹那大脸盘子，人国庆也未必就能中意，就算相了没准也看不对眼。”
金巧荷：“……”
这男人是懂怎么往火上浇油的。
她一把摘了袖套：“我妹大脸盘子，那我是不是也大脸盘子？赵勇军，合着你还偷偷嫌弃我来着呢？行，你厉害，你厉害你自己做饭，老娘不伺候了！”
赵勇军：“你妹是你妹，你是你，两码事儿嘛！我也没胡说吧，你妹那脸盘子……行行行，我不说了。儿子，你那钢笔给我瞧瞧，你小子可真是出息了，你爹我用的还是七毛钱的旧钢笔呢，笔头都有点歪了，你倒是用上了英雄牌的了。”
赵学海扭头就跑：“你是不是想抢我钢笔？大人抢小孩儿东西，不要脸！”
赵勇军：“嘿，你个小兔崽子！”
大队长家。
“国庆也是出息了。”
饭桌上，沈振兴叹息道，看了眼小儿子沈文益，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沈文益一口饭差点噎在喉咙里，忍不住说：“我说老头子，国庆那工作是买的，你要能给我买个工作，我保准也老老实实去上班。”
沈振兴：“……”
这小子一张嘴最气人。
老大沈文诚插话问：“外头不是都传是因为国庆学历高、读书好，县机械厂才看上他的吗？”
沈文益无语地看向自家大哥：“不是，外人不清楚就算了，大哥你也不记得了吗，沈国庆他什么时候读书好了，他读书也就跟我差不多，我俩每回考试都垫底来着。再说，咱们大队读过初中的少，县里难道也少吗，县里还有高中呢。”
老二沈文鸿点点头：“我记得国庆读书是一般，每回爹要揍你，你就扯国庆，然后汪婶子笑呵呵一句能考上初中就够不错了，你俩就不用挨打了。”
沈文益给他二哥比了个大拇指：“我俩就是半斤八两。”
这让人怎么能不酸嘛，同是学渣，有人要去当工人了，有人还要苦哈哈地上工挣工分。
沈文诚笑道：“前阵子还都说国庆相亲被人嫌弃呢，这可真是没想到，这才多久他就要进城当工人了，我看不止杨柳大队那姑娘要后悔，就是咱们大队里铁定也有不少人要后悔。”
大队里确实不少人暗戳戳地后悔。
这就好比地里一颗普普通通的白萝卜，突然有一天变成了身价高昂的人参，没在“萝卜价”把它买下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种“错亿”的失落感。
尤其那些之前笑话过沈国庆被人嫌弃的，现在都感觉自己脸快被打肿了。
纷纷后悔当初怎么就光顾着说闲话看热闹了，怎么就不知道给人牵牵线，把七亲六眷的姑娘介绍介绍呢？
不过有的人就不止是失落了。
知青点附近的大树下，胡采蝶眉头紧锁，怒容满面，虽然压着声音，但是明显情绪有些激动：“这个泥腿子，乡巴佬，他怎么就这么好命，他竟然要去县里当工人了，他为什么不跟我处对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站在她对面的男青年也是一脸阴翳，本来他挑中沈国庆，是觉得他家条件不错，他哥嫂又在江城，没准能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好处。
可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他自己也吃不准，所以试探了两次对方不接招，他也没再催着胡采蝶继续，甚至已经在考虑换个目标了。
哪里想到沈国庆居然拿到了工作指标。
虽然只是个小县城的工作，但是只要有了工作指标，其实可操作余地就大了。
“现在也还不晚。”男青年忽然说。
胡采蝶一愣，迟疑了下，说：“可是，不是说他已经处了个护士的对象？”
男青年抬了抬眼皮：“外头是这么传，可谁知道真假，再说，他相亲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就算真处了对象，也才处没几天。”
他幽幽地看着胡采蝶：“何况，你难道是想跟他处对象？能弄到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胡采蝶显然不明白：“不处对象怎么弄到好处？”
男青年忽然笑了下，说：“咱们只要弄点他的把柄，到时候就能让他把工作转给你。”至于工作转给胡采蝶之后，他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这蠢货把工作乖乖让给他。
胡采蝶还是不明白：“把柄？”
沈国庆能有什么把柄，还能让他把工作让出来？再说，就算他有什么把柄，他们也不知道啊！
男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过还是温声解释：“他没有把柄，咱们还不能给他弄出点把柄吗？到时候再让他拿工作出来赔偿，你不就名正言顺可以去厂子里当工人了？”
接着，他更加压低了声音，凑到胡采蝶耳边说了几句话，胡采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子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几分钟后，俩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回了知青点。
又过了一会儿，离大树不远的杂草丛里钻出个瘦高的身影，边往村口方向走，边嘟嘟囔囔地嘀咕：“这两人干坏事也不找个隐蔽的地方，害我每次都要被迫听壁脚。”
走到某个岔路口时，这人回首望了眼沈家院子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风雨如磐，浮寄孤悬，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的闲事哟！”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扭头往一条通往村西头的偏僻小路走去。

第38章
家里少了两个孩子,忽然就安静了好多，连汪桂枝都有点不习惯。她抱着个搪瓷缸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眼坐在凳子上发呆的小杰和小石头,说：“来，吃栗子。”
抓到野猪那回，他们还捡了不少栗子，栗子都晒干放起来了。最近家里伙食好,除了炖肉的时候烧过一次，其他的都还没动。
炒栗子很香，汪桂枝还奢侈地放了一点点白糖，甜丝丝的。
小杰和小石头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龇牙咧嘴地剥栗子吃。
小笛子捧着个栗子，狗咬刺猬一样无处下嘴,最后把个栗子咬得满满都是口水,也没剥开一个。小家伙疑惑地歪了歪头，把个湿哒哒的栗子递给沈半月：“姐姐,吃。”
沈半月：“……”
我真是谢谢你。
栗子都是已经用刀切了开口的，沈半月拿了个栗子,卡着刀口的位置轻轻一捏,三两下就剥出个黄灿灿、圆啾啾的栗子肉。
她把栗子肉递给小笛子，小笛子冲她露出甜甜的笑,高兴地抓住栗子肉香喷喷吃起来。
沈半月随手又剥了几个，给几个孩子分完,又给了汪桂枝和沈德昌。
正劈柴的沈德昌怔了下，接过栗子肉。
嘴里满满都是香甜绵软的滋味，沈德昌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半晌又低下头,继续劈柴。
汪桂枝从屋里拿了件沈国强的旧棉袄来拆。
天气眼看越来越冷，她得趁着这段时间给几个孩子弄一身冬衣。
沈国强夫妻俩是双职工，收入不错，又没孩子，经济上其实还算挺宽裕的。俩人一个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师傅，一个是人民教师，平时穿戴上自然也不会太寒碜，穿旧了破了的衣服，就会拿回大队。
汪桂枝平时会拿这些旧衣服改一改给家里人穿。
这年头可没人会嫌弃旧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新衣服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像这种没多少补丁的衣服，在农村那都是大家稀罕的好东西。
也幸亏分家了，有几件衣服还没被胡槐花搜罗走，不然汪桂枝还真是不知道上哪儿弄料子和棉花给几个小孩儿做冬衣。
汪桂枝边将拆下来的棉花拢到笸箩里边说：“大队下周要组织民兵上山，公社的民兵队也会一起，猎了猎物，公社民兵会分一点，剩下的大队里面按人头分，要是能猎到野猪，还会在晒麦场杀猪做杀猪菜，到时候你们就又有肉吃了。”
小杰马上问：“小月姐姐去吗？”
汪桂枝一愣，随即笑道：“民兵队上山可不会带小孩子。”
小杰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小月姐姐很厉害的。”
小石头也跟着叹了口气：“小月姐姐要是能去，肯定能抓到好多好多野鸡，我们就可以每天吃鸡肉了。”
小杰吸溜了下，说：“还有野猪肉，每天炖红烧肉吃。”
自从大队长不许大家上山，他们就再也没有野鸡和鱼吃了。
家里倒是还有野猪肉，只不过，八十斤的肉听起来是挺多，但是汪桂枝做肉干就用了二十斤，剩下的也不敢敞开了吃，也就偶尔割块肉炒个肉丝什么的。
就这，那一缸子腌肉也在肉眼可见地迅速减少。
实在是家里吃饭的人多，东西不经造。
汪桂枝还想着，这回民兵队要是能弄到点猎物，到时候就炖个肉，给几个孩子打打牙祭，哪里想到，这俩孩子野心不小，还想天天吃鸡吃红烧肉。
她笑道：“那你们想得可够美的。”
正说笑着，沈文益忽然过来了，他冲汪桂枝和沈德昌打了个招呼，也不进门，招招手：“小月，过来。”
沈半月把手里剥好的栗子肉往林勉那儿一塞：“你给大家分。”说完就跑出了院子。
汪桂枝嘀咕：“这个文益，现在都跟小孩玩一块儿去了。”
沈文益可不知道汪桂枝笑话他越活越小，他过来找沈半月可是有正经事儿的。
“我打听清楚了，沈国庆那小子相亲被人嫌弃的事，是刘婶的闺女赵英子传出去的。”
沈文益拉着沈半月蹲在院子外头的荒地里，压着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在特务接头。
“刘婶挺精明一人，怎么生这么个脑子有毛病的，上回国强哥领养小孩儿的事也是她说给槐花嫂子的，听说刘婶后来狠狠打了她一顿，她倒好，这回还干，真是记吃不记打。”
评价了一番之后，沈文益继续说：“至于后面传得满大队都知道，是沈爱珍干的。”
沈文益脸色有些复杂，忍不住又评价了一番自己这个堂侄女：“沈爱珍可能脑子也有毛病，上回拿开水泼桂枝婶，这回又搞这出，沈国庆那小子是挺遭人恨，可到底是亲叔侄，这么在外头破坏他的名声，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不但评价，他还夹带私货。
沈半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沈文益忽然兴致勃勃问：“现在怎么办，你上回说让我先把事情前因后果调查清楚，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直接教训罪魁祸首，怎么样，你是要教训赵英子和沈爱珍吗？”
他上下打量了下沈半月瘦小的身材，摸着下巴说：“你力气是挺大，可赵英子和沈爱珍可都比你大很多，教训她们还是有点困难吧？要我说，小孩就揍小孩，就揍沈爱林一顿算了。”
沈半月：“……”
这人还真是心心念念想揍沈爱林一顿。
她面无表情：“沈爱林没惹我，我干嘛揍他。”
沈文益无语：“你这小孩儿，还挺有原则。”要不是沈文栋不爱打架，他哪里用得着在这儿撺掇这丫头？他可真是，为家里三个小不点操碎了心。
“行了行了，回头我要看见他欺负小孩儿，一定揍他。”沈半月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你这可真是，过河拆桥，用完就扔啊！”沈文益感叹了句，忽然又沧桑地叹了口气，说，“要么算了，反正国庆现在也不受什么影响了，这事儿咱们就到此为止吧。不然回头你打不过，反而被人揍一顿，咱们不是更吃亏？”
原先他是真的很想揍那些传闲话的，毕竟他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不费什么力气，可造成的后果却是，可能直接影响到沈国庆找对象。
可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沈国庆受什么影响，这小子又是当工人又是找对象，这都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实在不行，他回头找机会揍赵瑞和沈爱民一顿得了。
沈半月没接应沈文益的话，只看他一眼，淡定道：“我心里有数。”
沈文益以为她听进去了，点点头，起身拍拍裤腿，说：“下星期我会跟民兵队一起去山里，回来给你带肉吃。”虽说行动半途夭折，但是他们一起商量过歪主意，可是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的。
沈半月敷衍了两句，让他先走，沈文益以为她想在这再玩会儿，就摆摆手快步走了。
眼看沈文益走远，沈半月从地上捡了根小棍子，随意地往地上戳来戳去。
这片荒地土质不好，土里都是小石子，平时也就小竹子、小杰他们会跑这里来挖蚯蚓、捡石子。
沈半月这么蹲着，如果有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她是在这儿玩。
小孩儿嘛，什么都东西都能玩。
就这么无聊地戳了好几分钟，荒地边沿上那片小树丛里终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几棵小树后面钻了出来。
沈半月扭头看去，看清楚那人的样子后，她不禁诧异地挑了下眉。
她其实早注意到小树丛里的动静了，只是以为是大队里的社员或者小孩儿，怎么也没想到是住牛棚里的人。
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沈半月记得是叫聂元白。
原书里面小笛子和那个叫谢听琴的婶子感情不错，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其实距离谢听琴他们平反已经没多久了。
那年山溪县好几个公社都遭了灾，大队里面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吃，牛棚里几个人的粮食还被人偷了，几个人差点没饿死。
谢听琴饿着肚子去山上挖野菜，野菜没挖着几根，人却差点晕倒，刚巧碰见几个小孩儿，其中就有小笛子。
沈国强两口子毕竟有工作，花钱买了粮食送回小墩大队，所以沈家其实还好。
小笛子给了谢听琴两颗糖，后来又回家偷偷拿了一小袋红薯，送去了牛棚，后面又偷偷和谢听琴来往了几次。
再后来谢听琴他们平反，因为感激这小姑娘的救命之恩，谢听琴每年还会给小笛子寄东西，等到小笛子去了京市，谢听琴也一直想法子关照她。
不过因为小笛子基本都是跟谢听琴在来往，所以原书里对吕方和聂元白着墨不多。
吕方因为是谢听琴的丈夫，出场的机会还多一点，聂元白基本就没几句话。
只知道这人后来进了什么保密单位，还挺厉害的，谢听琴给小笛子撑腰的时候，他也派自己的学生来帮忙了。
知道原书剧情的一个好处就是，结合原书的描述与情节，再对照对方现实中的行为，能很容易判断出这个人大致的品行。
至少这个聂元白应该不是什么奸险小人。
就是不知道他一个未来的科研大佬，干嘛躲在小树丛里偷听她和沈文益说话？
沈半月不知道的是，聂元白也很无奈。
他这人习惯未雨绸缪，别人被下放到牛棚，或许就安安分分成天窝在牛棚不出门了，但聂元白不是。他发现小墩大队管理比较宽松，不限制他们活动范围后，一有空就会在村子周围晃悠，了解村子地形，还会从小孩身上套套话，了解村里的一些情况。
碍于身份，他会尽量往偏僻的地方走，看见人也会尽量躲避。
大概就因为这，下放到小墩大队以来，他被迫知道了不少秘密，毕竟许多人干私密事，也喜欢往偏僻的地方走。
就说今天吧，他不但听见那两个知青商量坏主意，他竟然还听见了那个叫沈文益的小伙子和个小孩儿商量揍人……聂元白一时竟不知这两拨人谁更离谱一点。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尤其眼前的处境，也容不得他管闲事。
只是这孩子之前帮过他们，而且他已经知道了，这几个孩子都是被拐卖解救以后养在沈家的，如果沈家出了什么事，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甚至没准会放弃养他们。
聂元白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过来给人示个警。
只不过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给沈家人示警。
倒是先听了一耳朵的“秘辛”。
聂元白被个小孩儿清凌凌地盯着，莫名感觉有几分不自在。
这孩子的眼神实在太锐利了，一点也不像十来岁的孩子，他一个成年人，竟然有种被这孩子看透了的错觉。
聂元白坚信这是错觉，并且觉得其实在这儿碰见这孩子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他走过去，学着沈文益的样子，蹲到沈半月旁边，压着声音说：“我刚刚在那边解手，不小心听见了你们说话。”
眼神锐利是错觉，但这孩子的眼神确实告诉他，她知道他听见了。
沈半月“哦”了一声，没说信或者不信。
毕竟这个谎撒得太没技术含量了，他一个住村东头的，跑到村西头别人院子后头解手，这话别说她不是真的九岁，就算真的九岁也不能相信啊！
聂元白也不管她信不信，接着说：“我之前在知青点外头，呃，就跟刚刚一样，也是在解手，呃，不小心也听见了一些话。”
沈半月：“…………”
大叔，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什么动物吗，到处蹿，到处解手？
说谎也别给自己抹黑啊喂！
聂元白清了清嗓子，也感觉到了一丝尴尬，不过还是继续说：“小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天叔叔跟你说的话，你回头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跟你说的？”
换了别的熊孩子，聂元白还真不敢冒险相信，但是这个小丫头，机灵，善良，做事很有章法，聂元白倒是愿意相信一次……当然，他也做好了被“出卖”的准备。
沈半月眨眨眼，露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的表情，然后乖巧点头：“我不会说的。”
聂元白也点了点头，迟疑了下，才说：“知青点的胡采蝶和朱俊才你认识吗？”
沈半月暗暗挑眉，心说这位不愧是以后能成大佬的人物，这才多久啊，竟然连村里的知青都认识了。
她都还没认全！
想了想，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胡知青我认识，我们有一回上山采菌子，碰见她扭了脚，一开始说走不了路，后来很快又好了，自己走了，反正奇奇怪怪的。”
聂元白面色复杂，斟酌了下，才说：“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像是那些拐卖孩子的，就是坏人。这个胡知青和朱知青，也是不太好的人。胡知青说自己扭了脚，应该是骗你们的，就像有些坏人，会拿糖骗孩子一样，其实他们是为了达到某种不好的目的。”
他尽量用小孩儿能听懂的话解释，眼看沈半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是继续说：“因为上回用扭脚的借口没有达到目的，所以他们想出了更坏的主意。”
沈半月张了张嘴巴，一副惊讶的样子。
聂元白继续说：“你国庆叔叔是不是每天早上会去自留地？”
沈半月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
沈国庆同志挺勤快的，尤其分家以后，自留地的活儿基本都是他在干。自留地是各家自己的地，所以一般大家会选择在早晨上工前、中午休息时或者是下午下工以后去干活。
沈国庆习惯早起，所以都是早晨去的。
想到这里，沈半月眯了眯眼，看来胡采蝶和那个什么朱俊才，已经关注沈国庆很久了，把他的习惯都摸得清清楚楚的。
聂元白又斟酌了下，才说：“胡知青和朱知青商量了，要在自留地埋伏你国庆叔，呃，揍他，然后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你回头能不能想办法提醒一下你国庆叔？你可以说自己在知青点外面草丛里解，呃，玩的时候听见的。”
沈半月：“……”
我听见了，你想教我抹黑自己。
不过。
聂元白碍于她是个小孩，话说得含糊其辞，但是沈半月又不是真的小孩，她自然是听懂了。
这两个知青准备在自留地埋伏沈国庆，揍他，不对，应该是袭击他，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唔，应该是一些能让沈国庆留下把柄不得不给他们一些好处的事情。
基于目前这个时间点，其实他们的目的也很好猜，多半是冲着工作指标来的。
沈半月垂了垂眼，再抬头时已经又是一副懵懂、惊讶又不安的表情，她似乎有点被吓到了，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重重地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会提醒国庆叔的，这些人太坏了！”
她犹豫了下，又说：“叔叔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
聂元白舒了口气，笑了下，说：“叔叔相信你。”
他看了看周围，确定附近没什么人，于是站了起来：“那叔叔走了。”
沈半月蹲在地上看着他，冲他露出个笑容：“叔叔，你是好人，谢谢你。”
聂元白失笑：“你也是个好孩子。”说完快步往小树丛走去，很快消失在树丛杂草间。
沈半月在原地又蹲了会儿，等站起来的时候，脚都已经麻了，她甩了甩手，慢慢悠悠地回了院子。
她一进门，汪桂枝就奇怪地问：“文益找你干嘛呢，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
沈半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去茅房了。”
说完后表情顿时僵了僵。
要不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呢，就这么一会儿，她就学会抹黑自己了。
汪桂枝笑道：“怪不得一直揉腿呢，腿都蹲麻了吧？”
沈半月：“……有一点。”
说着她舀水洗了把手，然后就进了自己睡的那屋，从“百宝袋”里找出一截几乎快握不住的铅笔头，又找出两张捡来的破纸片，分别写上一句话。
做完这些，沈半月把铅笔头放回“百宝袋”，习惯性检查了下“百宝袋”里的东西，才出了屋子。
沈国庆是快傍晚了才回来的，说是两家人在公社又做了下笔录，还和公社的人一起拍了照，反正走了一些流程，后面戴向华亲自送他们搭最后一班车走的。
他们会先在县里待一晚，明天县里直接派车送他们去江城，他们再从江城各自坐火车回家乡。
除了这些，沈国庆还带回一个消息，说那两家人临上车了才告诉他，他们留了东西在各自睡过的床底下，是给他们和孩子们的。
几个孩子进屋把两家人留的东西拖出来，满满两个大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的是糖果、饼干、麦乳精、布料什么的，另一个袋子里面是红薯干、笋干、果干、鱼干什么的。
“我说他们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回去怎么东西好像少了呢。”汪桂枝恍然道。
“可不是，早晨匆匆忙忙的，也没注意，后面我一想，他们行李是比来的时候少了。”沈国庆挠挠头，“这可怎么办？”
汪桂枝摆摆手：“不是说了给孩子们的吗，收着吧，等年前咱们再弄点东西寄过去回礼吧。”
沈国庆点头：“那行。”
他正想把东西收拾起来，谁知人还没站直，老娘突然伸手往他背上呼了一下：“你个臭小子，你可真行，什么事情都瞒着我呢？”
沈国庆一脸懵：“我什么事情瞒着你了？”
汪桂枝打量他一眼，呵呵一声，反问：“进村的时候没怎么遇上人？”
沈国庆更懵了：“啊，这个点大家不都做饭吃饭呢吗，村口没人，我一路骑着车就进来，是没怎么遇上人。”
就是去大队长家还自行车的时候，大队长表情有点怪怪的，还拍着他肩膀说什么“长大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国庆以为他说的是工作的事，大队长之前就知道的，办手续也得经过他的手不是？
小杰悄悄从袋子里抓了把糖，跟小伙伴们一人一颗分了，才大声说：“你和周护士处对象，汪奶奶不知道！”
他叽叽喳喳地学着汪桂枝说话：“臭小子，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不靠谱，这种事情怎么能不说呢，就他那傻乎乎的样儿，不找我商量商量，也不怕回头把媳妇儿给作没了。臭小子，老娘生他还不如生块叉烧，这一个个娃娃都知道了，我这个亲妈居然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臭小子，可真会给我找事，这可真是打我个措手不及，也不知道是年前结婚还是年后结婚，别说钱了，我这攒票都来不及。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哟！”
连珠炮似的，一点不带喘的，非常有说相声的天赋。
沈国庆：“……”
汪桂枝：“……”
一时间，母子俩竟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汪桂枝轻轻拍了小杰一下：“哎哟，你这娃儿！”把她背后叨叨的话都给学出来了。
这么一闹，汪桂枝倒是不好再对儿子兴师问罪了，干脆一拍裤腿，起身说：“得了得了，赶紧收拾收拾去挑水，我这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还没做饭呢。”
脚步略显匆忙地进了灶房。
沈国庆挠挠头，拿了扁担和水桶，出门去挑水。
沈半月看看天色，回头跟林勉说：“我出去一下，你看着点小笛子。”说完跟着也出了门。
太阳已经下山，天边连晚霞都只剩个尾巴了，天色正处于将黑未黑的暧昧阶段，光线有一些，却又有些模糊。
沈半月绕到院子后面，走了之前聂元白走的那条小路，飞快往村东头跑。
没多久，她就跑到了沈家老宅的院子外面，观察了下周围地形，她轻轻一跃，蹿上了院墙外面的樟树。
沈国兴家里也还在做饭，胡槐花在灶房里骂骂咧咧。
一会儿骂沈国兴没用，两个兄弟都当了工人，就他个泥腿子，一辈子埋在小墩大队这片烂泥里，一会儿又骂老天爷没眼，沈国庆那种大傻子，凭什么过上好日子，还谈上个当护士的对象，一会儿又骂这家里一个个的，都只知道吃，不知道搭把手干活，一会儿指名道姓骂沈爱珍是懒货，一会儿阴阳怪气内涵柳婷婷，反正就没一个让她能顺心的。
没多久，沈爱珍阴沉着一张脸从灶房走了出来。
沈半月瞅准机会，把裹着纸条的石子精准地扔到了她眼前。

第39章
沈半月将纸条扔过去的同时,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蹿到了另一边的树上，她看到沈爱珍捡起纸条，看清楚纸条内容后,脸色变幻，最后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随后沈爱珍飞快跑出院子，跑到沈半月之前藏身树底下，到处转悠寻找了一番,毫无所获之后，她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胡槐花在院子里大骂着喊她，她才匆匆回了院子。
沈半月看着她进了灶房，这才悄无声息地下了树，快速往另一个方向蹿了出去。
她在村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村子大致的布局还是知道的,也知道刘婶子家在哪里。
离开村东头以后，沈半月就直接去了刘婶子家。
刘婶子就两个孩子,老大叫赵瑞，已经结婚生子,小的叫赵英子,和沈爱珍差不多年纪。
赵英子和沈爱珍之前都在公社读初中，但是沈家分家以后,沈爱珍好像就不怎么去学校了，赵英子倒是在读书,但据说也隔三岔五地就请假待家里。
不过不管赵英子有没有去上学，今天肯定都在家，因为今天是周六，明天礼拜天不上学。
果然,沈半月如法炮制，在刘婶子家外头待了没多久，就找到机会扔了个纸条给赵英子。
赵英子看到纸条以后，除了幸灾乐祸，还露出了几分兴奋的表情。
这姑娘的性格怎么说呢，好像真有点唯恐天下不乱。
两张纸条扔完，沈半月就飞快地往回跑。不过，哪怕她速度已经很快，可毕竟是在村子里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地转悠了一大圈，还是用了不少时间的。
一进院子，她就被汪桂枝给堵了个正着：“跑哪儿去了，饭做好了还得到处去找你吃饭。”
沈半月看了眼站在汪桂枝身后的林勉，看到他指指茅房的方向，又双臂交叉比划了一下，马上把到嘴边的借口咽了回去，改口说：“我看饭还没好，就出去玩了下。”
孩子都贪玩，哪怕沈半月平时挺靠谱，在汪桂枝眼里也是个会捞鱼、会打架的小孩儿，所以汪桂枝也没觉得奇怪，只是说：“赶紧洗手吃饭，晚上就吃玉米糊糊，早晨做的饼，每个人分半块哈。”
玉米糊糊做着简单，难怪沈半月在外头转悠了一圈，饭就已经做好了。
肉固然好吃，但毕竟是少数，这年月平时大家还是吃粗粮比较多。
沈半月这个经历过末世，喝过脏水，啃过压缩饼干，在丧尸堆里抢过粮食的人，对各种食物都接受良好。
沈家的玉米粉磨得细，不怎么喇嗓子，糊糊里面汪桂枝还切了一点点，真的就是一点点的咸肉，玉米的清甜中夹杂几许腊肉的咸香，其实还挺好吃的。
而且，边吃饭边听汪桂枝唠叨沈国庆，叮嘱他在人姑娘面前好好表现，也挺有意思的。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汪桂枝忽然对沈国庆说：“明天你要去公社，自留地就不用拾掇了，回头我和你爹去瞅瞅就行了。”
沈半月抬头看着母子俩，轻轻地眨了眨眼。
沈国庆扒拉完最后一口，把碗筷一收，说：“反正我早上睡不着，干完活儿再去公社完全来得及。而且，我再去拾掇拾掇，把该干的活儿都干了，回头我去了县里，你们干起来也轻松一点。”
老两口虽说身体不错，可到底年纪大了，沈国庆自觉年轻力壮，完全可以多干点。
汪桂枝想了想，说：“那行吧，我估摸着你也睡不着，不如去干活。”
沈国庆：“……”
他说自己早上睡不着，他妈就直接认定他是睡不着了……不过，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下，想到明天就能正式跟周瑶瑶把关系定下来，他确实有点激动。
这两天他其实路过公社好几次，只是都来去匆匆的，要么就是有其他正事儿，倒是一直没机会去找周瑶瑶。
要不然，其实办好工作手续，他就想去找她了。
沈国庆勤快地收拾着桌椅板凳，沈半月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忙碌又兴奋的背影，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命运的齿轮刚刚似乎差点卡了一下，不过现在又继续轱辘轱辘转动了。
一夜时间悄然过去。
天还没亮，沈半月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很轻的走动声，她睁开眼睛躺着缓了缓神儿，起身安安静静地穿好衣服，在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后，她轻轻打开房间，跟了出去。
院子里其他人都还睡着，准确地说，整个大队大部分人都还睡着，村子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出了院门，沈半月远远地坠在沈国庆身后。
大概是确实有了媳妇儿比较兴奋，沈国庆今天起得比平时还要早，外头都还黑着呢。
也不知道那些准备算计他的人，会不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来不及蹲他？
没多久，沈半月就知道自己低估了做坏事人的决心和毅力。
快到沈家自留地的时候，沈半月就发现了某些人的踪迹。她悄无声息地靠近离自留地不远的一片树丛，轻轻一跃，就鬼魅般上了树梢，跟一只毫无重量的小鸟一样藏身在了枝叶之中。
而就在她所在的这棵树下方，一男一女躲在杂草丛中，以沈半月的视力能很清楚地看到，女的就是胡采蝶，另一个男的，她倒是从没见过，应该就是聂元白口中的知青朱俊才了。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尤其是这种凌晨的时间，这俩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躲在这儿的，沈半月甚至能看到俩人因为寒冷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其实沈半月挺好奇的，沈国庆一个大小伙子，还是常年干农活的，力气肯定是不小的，反倒这两个知青，一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种，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有能力“暗算”沈国庆的？
不过在这之前，沈半月更好奇的是沈爱珍和赵英子的选择。
她昨天给这两人丢的纸条上写着相同的一句话：沈国庆和人大清早在自留地搞破鞋。
这是她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推测出的胡采蝶、朱俊才想要算计沈国庆的内容。
沈半月倒也不是一定要找沈爱珍和赵英子的麻烦，给她们丢纸条，其实也是给了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如果她们心存善念，或者不想惹麻烦，当做没事发生，沈半月就准备放她们一马，不找她们的麻烦。
如果她们有什么恶毒的想法，沈半月准备趁今天把这些满肚子坏水的人一起教训了。
她从枝叶间向周围望去，很快，在一个小土堆后面和一个杂草丛中发现了沈爱珍和赵英子的身影。
要不说，千万不要低估了做坏事人的决心和毅力。
对一切毫无所觉的沈国庆，扛着锄头，迈着轻快的脚步，甚至还吹着口哨，走向自己家的自留地。
这个季节，自留地里的青菜长势正好，叶子与叶子挨挨挤挤，沈国庆就着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天色，小心地避开那些正茁壮成长的蔬菜。
口哨声越来越近，就在他靠近沈半月他们这一片树丛的时候，他似乎是一下子踩空了，突然踉跄了下，没稳住身形，一下子扑跪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躲在杂草丛里的人一齐蹿了出去，胡采蝶从背后抱住沈国庆，一声妖娆动人的“国庆哥”，沈国庆被吓得一激灵，挣扎着就想躲开，就在这时，朱俊才已经扑过来了，他一把捂住了沈国庆的嘴，沈国庆徒劳地挣动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树梢上的沈半月看得清清楚楚，男知青手里有块手帕一样的东西。
她眯了眯眼，果然，敢干坏事，就不可能毫无准备。
而就在胡采蝶一声“国庆哥”喊出来以后，沈半月眼角余光瞟到，躲在小土堆后面沈爱珍撒腿就往村子里跑，而杂草丛后面的赵英子则是趁机又往这边蹿了蹿。
胡采蝶和朱俊才已经在脱沈国庆的衣服了。
赵英子的角度，大概只能看到这边草丛窸窸窣窣乱动，这姑娘好奇心忒大，竟然又偷偷摸摸往这边挪了挪，胡采蝶和朱俊才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太忙碌了，总之压根没发现有“观众”对他们的“剧目”十分好奇。
沈半月思考了一秒钟，觉得真让他们扒了沈国庆的衣服，回头自己还要帮忙穿上，有点麻烦，于是当机立断，身体轻轻一点树梢，悄无声息跳到了赵英子身后。
赵英子感觉脑袋后面似乎刮过了一阵轻风，正想回头，突然侧颈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半月轻松拎起赵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胡采蝶和朱俊才，俩人听见声音，一回头，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向他们扑了过来。
正是天色将将亮起的时候，光线晦暗不清，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山上不知名的鸟鸣声。
这种环境下，刚刚干完坏事的俩人一扭头看见个披头散发的人扑过来，顿时吓得一阵尖叫“啊啊啊，鬼啊——”，然后就被“鬼”砸得扑倒在了地上。
他们挣扎着想要推开身上的“鬼”，突然颈侧一疼，眼前一黑，就双双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人再没机会看到，“鬼”的身后，其实有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晕了。
沈半月看了几人一眼，先拎起赵英子，盯着这姑娘看了几秒后，又把胡采蝶拎了过来。
她举起胡采蝶的手，就跟举了个苍蝇拍似的，啪啪啪，往赵英子脸上一连扇了十个巴掌，两侧各五个巴掌，赵英子的脸马上肿成了猪头。
沈半月拎着赵英子，把她放到田埂边，随便给她摆了个造型。
又在她身上掏了掏，从她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那纸条本来就破破烂烂的，上面还涂满了铅笔灰，沈半月随便揉了揉，原本就有些模糊的字迹顿时更看不清了。
随后沈半月又往回走，低头看了看瘫在那儿的胡采蝶和朱俊才，她先给胡采蝶头发揉乱了，又帮她外衣脱了，再把里衣的扣子也解了几个，然后把她放到杂草丛里，也摆了个姿势。
接着是朱俊才，沈半月也懒得帮他脱衣服了，直接随手撕吧撕吧，就给他衣服撕开了，然后将他拎到草丛边，也摆了个姿势。
顺便还把扔在地上的那块帕子也给他放回了手里。
全部弄好以后，沈半月抱着手臂欣赏了下自己的“创作”，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该说不说，沈半月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创作天赋”的，人物动作和谐自然，整体布局非常的有故事性。
这才一把拎起沈国庆，顺手捞起掉落地上的锄头，轻轻松松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绕了个圈儿，把沈国庆放到另一条路的路边，又给他摆了个抱着锄头沉思的造型，这才飞快地蹿进了村子，没多久，就回到了沈家的院子。
就在沈半月推开自己屋的门时，隔壁的门忽然开了，林勉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沈半月，他似乎一愣：“小月姐姐？”
沈半月回头冲他笑笑：“我去了趟茅房，还有点困，回去睡了啊。”
林勉还有些迷糊的样子，点点头：“嗯，我也去一下茅房。”说完，踢踢踏踏飞也似的跑了。
沈半月：“……”
回屋以后，沈半月真的衣服一脱，就钻进被窝睡回笼觉了。
人物和故事框架已经到位，后面是观众自由发挥的时间，不关她的事了。
再次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沈半月一睁开眼睛，就听见旁边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姐姐醒啦！”
沈半月扭头看去，小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是自己胡乱套了件衣服，衣服套得歪七扭八的，整件衣服堆在脖子上，跟个大号围脖似的。
估计是觉得冷，除了“围脖”的位置，身体大部分还缩在被子下面，看上去就跟床上长出了个大蘑菇似的。
“小笛子，肚几饿！”小家伙缩在被子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沈半月失笑：“饿你怎么不起床？”
小笛子马上笑得露出小米牙：“小笛子，不会哟，等姐姐。”
沈半月揉揉她的脑袋，爬起来穿好衣服，然后又给小家伙身上衣服脱了，重新穿好，这才一把拎起她就往外走。
院子里坐了好几个人，除了汪桂枝、沈国庆，还有沈振华和沈文益。
沈半月脚步微微一顿，不落痕迹地打量了沈国庆一眼，在几人发现之前，就快速拎着小笛子跑出院子去了茅房。
回来以后一通洗漱，汪桂枝说：“把小杰他们几个也喊起来吃饭吧，我听他们在屋里闹了。”
天气越冷起床困难程度越高，这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小孩子们尤其，通常是醒了也窝在被窝里不愿意起来。
沈国庆点点头，起身去喊小孩儿们起床，不过他那样子明显有点奇怪，浑浑噩噩的。
“小叔怎么啦，没睡醒吗？”沈半月拎着小笛子一起在小凳子上坐好，一副好奇的样子，“他怎么还没去公社呀，不是和周护士说好了去公社吗？”
汪桂枝失笑：“你个人小鬼大的，管的事情还挺多。”
沈半月认真道：“小叔找个对象不容易，可一定得上心，好好表现呐。”
汪桂枝笑得更厉害了，这些话都是她昨晚跟沈国庆说的。
几个小孩儿都被沈国庆喊起来了，沈国庆又回来在小凳子上坐下。
沈半月干脆问他：“小叔，你怎么了？”
沈国庆回头看她一眼，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小月，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沈半月：“……”
汪桂枝一巴掌呼在沈国庆背上：“说什么呢，教坏孩子！”
沈国庆这回非常硬气：“怎么就教坏孩子了，我又不是瞎编的，不然你们说说，我明明已经走到自留地了，还摔了一跤，被人捂住嘴弄晕了，怎么我醒来却在第五小队那一片的路边呢？离着自留地老远呢，总不能我晕了以后自己飞过去的吧？”
沈振华难得皱着眉头，似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显然是不相信什么神仙鬼怪的。
他问：“会不会是大清早的你醒太早，走路上困了不小心睡着了？”什么摔一跤，什么被人捂住嘴弄晕了，没准都是做梦的。
沈国庆：“谁出门干活还能在路上睡着啊，我这干完活还要去公社呢，哪会半路坐那儿睡觉？再说，我平时去自留地，也从来都不走第五小队那条路啊！”
沈振华迟疑了下，又说：“那会不会是有人救了你，把你扛到那里的？”
沈国庆摇头：“人家救了我，弄盆水把我泼醒不就得了，干嘛还特意给我扛到那儿去？”
这确实有点说不通。
沈国庆斩钉截铁：“所以一定是神仙救了我。”
汪桂枝马上又是一巴掌呼在他背上：“祖宗哎，你就少说一句吧，你是真不怕人家给你抓革委会去啊，到时候别说工作了，你就擎等着天天挨批吧！”
沈国庆抿抿嘴，没再吭声。
他毕竟是要去厂子里上班了，这话传出去，确实可能会影响他工作。
“反正不管怎么样，你早上去过自留地的事，别再往外说，回头要有人问起来，就说走到半路发现锄头坏了就又回家了，千万别跟自留地那些事牵扯上。”
沈振华，想了想，又说，“总归有神仙帮你也好，有人帮你也好，反正都是好事，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说完，他又看向沈半月，笑眯眯道：“小月也不会跟外面人说的，对吗？”
沈半月点点头，随后又摆摆手：“说小叔遇到神仙吗，没有人会信的啦！”
除了沈国庆外，其他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平时挺能叭叭的沈文益今天倒是没怎么吭声，沈半月也没特意去观察他，眼看林勉他们都起了，她就自己进了灶房，去锅里拿吃的了。
沈文益说了声“我去帮小月”，起身跟着进了灶房。
沈振华疑惑道：“文益什么时候跟小丫头这么好了？”
汪桂枝笑道：“可不是，俩人可要好了，跑出去嘀嘀咕咕的，还不让人听。”
沈振华失笑摇头。
灶房里，沈半月先去把灶洞留着温饭的柴火埋进灰里，沈文益狗狗祟祟地跑过来蹲在旁边，轻声说：“小月你知道吗，赵英子和沈爱珍倒霉了。”
他一脸复杂：“咱们昨天还商量怎么教训这俩一顿呢，结果今天一大早，她们自己先给自己作死了。”
沈半月埋好柴火，站起来，拿了一摞碗到灶台边，边舀粥边说：“文益叔，你这么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教训的她们呢。”
沈文益：“……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个能耐！”
他叹了口气，又说：“咱们之前商量的那些，你赶紧忘记了吧，不然被人知道，回头还真以为咱们跟这事儿有什么牵扯呢。反正她们已经倒霉了，既然老天爷已经惩罚了她们，咱们就别管了。”
沈半月看他一眼，爽快地点了点头：“行。”
随即她又一副好奇的样子，问：“她们怎么倒霉了？”
说到这个，沈文益顿时满脸的一言难尽：“村里有一对知青，呃，他们想做一点你们小孩子不懂的坏事，那俩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去看热闹。”
沈半月眨眨眼，非常纯良地“哦”了一声，体贴地没有问什么是小孩子不懂的坏事。
沈文益松了口气，继续说：“那俩丫头，一个不知道被谁，也许是被那对知青吧，揍得脸肿成个猪头，还有一个看热闹不算，还回村里把人喊过去，然后自留地里那仨就都觉得自己是被她阴了，不管不顾冲上去就给人一顿揍，又给揍成了个猪头。”
说着沈文益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早上起晚了，没赶上趟儿，没看着当时的情况，听说打得可激烈了，要不是村里人拉着，横竖得打坏一个。”
早知道有这样的热闹，他怎么也得爬起来去看啊！
他忍不住感叹：“老话说的对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沈半月抽了抽嘴角，一时竟不知道该为沈文益这种为了热闹奋不顾身的精神鼓掌，还是替正经人沈振兴生出这么个宝贝儿子表示无语。
其实沈半月都不用怎么打听，这事儿没多久就传遍了大队。
只不过事情经过到底如何，大队里有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是，两个知青搞破鞋，被沈爱珍和赵英子撞见，知青抓住赵英子揍了一顿，沈爱珍跑了，赵英子气沈爱珍逃跑，所以又跟知青一起把沈爱珍揍了一顿。
不过这个版本没办法解释沈爱珍和赵英子为什么一大早的跑去自留地。
也有人说，是男知青对女知青图谋不轨，被沈爱珍和赵英子发现，俩姑娘一个留下来和男知青搏斗，一个跑回村里搬救兵。
不过这个版本没办法解释赵英子最后为什么要揍沈爱珍。
也有人说，几个姑娘都看上了那个男知青小白脸，女知青勾引男知青，兔子想先把窝边草给吃了，结果被沈爱珍和赵英子发现，于是四个人混战一团。
不过这个版本无法解释沈爱珍为什么要跑回村里喊大家过去。
……
至于这四人在大队部交代的版本，几个大队干部听了以后就更觉得离谱。
男女知青说他们只是早上睡不着，出来找地方背诗的，哪知道被人偷袭晕倒了。
赵英子和沈爱珍则都信誓旦旦说，有人告诉她们沈国庆和人在自留地搞破鞋，她们是怀着一腔正义之心去捉奸的，而且俩人还都说自己看见了沈国庆，后面一个跑回村里喊人，一个被人偷袭晕倒。
但是沈爱珍说她的纸条已经烧了，而赵英子塞在裤兜里的纸条，取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而男女知青正相反，他们信誓旦旦说自己没见过沈国庆。
这么一通听下来，几个大队干部觉得，这四人都没说实话，不过他们也不想知道了，总归女知青说男知青没有对她不轨，其他的事大队根本懒得管。
不过这件事总归影响不好，最后大队干部一商量，以“无故斗殴，扰乱大队生产秩序”为由，直接罚了四人每人干三个月掏粪的活儿，两个人一组，正好，大队半年的掏粪活儿有人干了。
另外，胡采蝶和朱俊才那副样子被人看见，大队也不暗示了，干脆明示，让他们处了对象就赶紧结婚，不然真被人举报搞破鞋，到时候影响大队，他们也得被抓去劳改。
村东头牛棚外头，聂元白若有所思地望着村西方向，喃喃道：“这沈家还挺有手段的，给了他们一个消息，他们就能举一反三，反客为主。”
摇摇头，聂元白一矮身回了牛棚。
多事之秋，最近他也消停一点吧。

第40章
沈国庆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受到这么大的关注。
从家里往外走的短短一段路，就接二连三地被人拉住说话。有问他工作事的，有问他对象事的,还有问他早晨有没有去过自留地的。
谁让这两天村里一件稀罕事接着一件稀罕事，件件都能跟他扯上关系呢？
他只好一遍一遍地跟人说：“哎，是要去县里上班了，不是我哥,是上回的军人同志帮忙介绍的。”
“哎，是处了个对象，刚处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看对象的意思。”
“哎，呃,不不不,我今早倒是想去自留地，半道儿上锄头坏了,就没去成，这不还要去公社嘛,干脆就算了,反正自留地的活儿也不多了。知青，赵英子,沈爱珍？事儿我倒是听说了，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那片自留地也不是我们一家，您问问其他人呗？”
……
然后沈半月就接茬说：“婶子，您再拉着我小叔，他就赶不上见他对象了,回头他对象生气不愿意结婚，汪奶奶一准儿得找您要说法。”
“这位奶奶，还有这位伯伯，你们想知道自留地的事，怎么不去知青点呐，要么去刘婶子家，或者是村东头，我刚看有好几个婶子都往那几个地方去了呢。”
看热闹看到人家门口去，这种事情社员们原本是不好意思干的，现在一听有人已经打前阵去了，大家交换了个蠢蠢欲动的眼神，很快就纷纷说着“哎哟，我去找老刘问问哪儿有小鸡崽”、“我去村东头溪里提桶水”、“哎哟，对了，前两天我听小钱知青跟人借鞋样，谁家鞋样有我做的好呐，我给人送去”，匆匆忙忙地跑了。
至于到了地方没看见打前阵的人，嗐，他们都是有正经事儿的，怕什么，再说这么多人呢。
沈国庆、沈半月还有小笛子，仨人跟后世明星出街似的，好容易穿越人群，上沈振兴家借了自行车。
沈振兴同志把他的心头宝推出来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舍不得。
这几天沈国庆可跟他借了好几次车了，问题是他还不能不借，这去县里上班、送两个娃娃还有处对象，都是正经事儿。
就是沈国庆这傻小子，最近正经事儿未免也太多了点。
临行前，沈振兴忍不住又叮嘱了遍“好好骑，别尽往窟窿里蹿，回头给轮胎弄坏了”，完了又嘱咐沈国庆管好嘴巴，别尽瞎说些蹲劳改农场的话，这才眼巴巴地看着沈国庆载着两个小丫头骑远了。
这年头男女青年单独在外头，容易被人举报，加上早晨自留地里刚出了那么一档子事，汪桂枝不放心，干脆让沈国庆带着两个丫头一起去公社。
于是沈半月和小笛子就这么华丽丽地成了沈国庆同志的爱情护卫——又名电灯泡。
—
村子里，知青点、刘婶子家还有村东头沈家老宅，俨然已经成了小墩大队的“热闹打卡点”，社员们自发开动脑筋，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跑上门去凑热闹。
打卡点一，知青点。
“哎哟，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哈，大清早的跑去自留地背诗。”知青点里，一位借口来找知青问个字的嫂子笑着和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甭管有没有文化，这年轻男女就是爱钻小树林哈，听说衣服都撕破了呢，啧啧啧。
胡采蝶脸上还带着伤，嘴角都破了，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甲紧紧抠进掌心，露出个僵硬的笑容：“就是感觉早晨舒服，随便到处逛逛。”
另一位借口送鞋样过来的婶子就直白多了：“你和朱知青处对象呢吧，虽说你们都离家远，家里长辈管不着，可处对象也不能乱来哦，咱们大队一向风气很好的，咱可得注意影响。”
胡采蝶脸色更难看了，不过她没吭声。
稍一停顿，婶子干脆又问：“你和朱知青什么时候结婚呐？”
听到这个问题，胡采蝶微微一愣。
她是想嫁个条件好的，过好日子，要是像朱俊才说的，能去厂子里面当工人，当然是最好……可如今的情况，似乎也只能和朱俊才结婚了。
和朱俊才结婚，其实也可以。
她还是很喜欢朱俊才的，要不然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听他的，而且，朱俊才还是京市人。胡采蝶这么想着，脸上表情终于好看了些：“等回头商量商量再说吧。”
各位婶子大嫂们倒是也没什么恶意，纯粹就是闲得无聊看热闹，再说人家正儿八经处对象，又不是搞破鞋，她们也不会用有色眼光去看胡采蝶。
听胡采蝶这么说，大家马上热情给她出主意。
旁边男知青的宿舍倒是没这么热闹，毕竟婶子们也不好意思跑人小伙子住的屋子里来，而村里的老爷们儿平素嫌弃知青不会干活，跟男知青也来往不多。
准备地说，男知青宿舍里不但不热闹，相反还非常安静，空气凝固，气氛压抑。
知青点里一共住了五个男知青，一个大开间，两边靠墙摆了三张床，一张空床上摆着一些杂物。
朱俊才脸上也挂了彩，从大队部回来以后，他就冷着脸靠在床上，脸色难看到其他几个知青都不敢说话。
宿舍窗开着，村里的婶子们说话声音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结婚”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朱俊才简直气得吐血。
他勾搭胡采蝶那个蠢女人，除了空虚寂寞外，主要也是想利用胡采蝶弄点好处。
不管怎么样，他是从来没有想过和她结婚的。
可现在，他竟然被逼得，不得不娶这个蠢货。
还要去掏粪。
妈的。
明明事情很顺利，他已经放倒了沈国庆，怎么就功亏一篑，怎么就！
打晕他们的到底是谁？
他一开始看见赵英子的时候，以为是鬼，后面醒过来以后，看清楚赵英子的样子，也就明白过来，根本不是什么鬼。偏偏赵英子也说自己被打晕了，根本没看见偷袭的人是谁。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谁，是谁？！
朱俊才在心里呐喊，恨不得把那个坏他好事的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打卡点二，刘婶子家。
“英子啊，这大清早上的，天都还没亮呢，你到底跑出去干嘛呢？”找刘婶子打听完附近大队哪家有小鸡崽后，这位婶子马上“图穷匕见”，打听起了八卦。
赵英子肿着一张猪头脸，坐在凳子上捡豆子，闻言气呼呼说：“我早说了，有人告诉我沈国庆跟人搞破鞋，我是去干正事儿去的！”
赵瑞正在一旁劈柴，一听这话，立马扔了斧子，站起来指着赵英子就骂：“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国庆哪里招你惹你了啊，你传这种谣言？那两个知青都说了没看见国庆！妈的，我跟你说，你再这么不着调，可别怪老子揍你！”
家里来人以后，刘婶子就躲灶房里去了，这会儿赶紧跑出来：“干嘛呢，你俩吵什么呢，赵瑞，你妹妹年纪还小，有什么事你好好跟她说啊！”
赵瑞怒道：“她年纪还小，她都快十七了她年纪还小？！你等着吧，你再这么宠着她，她早晚闯出大祸来！”
刘婶子一愣，哭嚎道：“那我怎么办，我就生了你们俩，我就这么个闺女，我难道还能打死她？”
赵瑞面色冰冷。
刘婶子浑身发颤，突然从墙角抓起一把短扫帚，往赵英子身上狠狠抽过去：“你个死丫头，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赵英子被抽得哇哇叫，在院子里到处乱蹿。
过来看热闹的人一看这鸡飞狗跳的情况，赶忙就走了。
哎哟喂，孩子都是债啊！
打卡点三，村东头沈家老宅。
原先住青砖大瓦房的时候，胡槐花其实脾气还好的，见人先带三分笑，大家都说沈国兴这个媳妇儿是娶着了，利落，能干，跟后妈关系处得也不错。
分家之后，胡槐花也不知道是本性暴露，还是性情大变，成天在家摔摔打打，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完那个骂这个的。
这不，凑热闹的社员压根儿都没敢进沈家的门。
“你个遭瘟的，你有这工夫去看热闹，你怎么不知道把早饭给做起来，给家里衣服洗了，去溪里提两桶水？你闲着没事去看人家搞破鞋，你可真行。我看不打你，你是要上天，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
“啊啊啊，爸，救命啊，爸！啊啊，你干嘛打我，不是你自己说的，沈国庆找不着对象才好呢，你自己说的，他打一辈子光棍，以后家里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啊啊啊，他搞破鞋，我给他举报了，他不就找不了对象了吗，啊啊啊，我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
……
还别说，虽然进不了院子，但是在院子外头也能听到劲爆的八卦！
附近探头探脑的社员们都有点听傻了，他们是来看热闹的，可他们真没想到能看到这种热闹。
“这可真没想到，国兴媳妇儿这么毒呢？”
“哎哎哎，你们记不记得，你们记不记得，当初他们家原本是想先给国庆找对象的，中间胡家人来了一趟，后面就先给爱民找对象了。”
“哎哟，这事儿我还真知道，胡家人说他们家那个太奶奶，就等着抱重孙子，抱了重孙子她什么时候死都甘心，所以他们这一辈儿的年轻人，但凡年纪到了的，都得赶紧结婚生娃。你想想，人家都说抱不着重孙子死也不瞑目了，汪桂枝还能说啥？”
“妈耶，还有这回事儿呢，我说呢，明明国庆辈分大，俩人差不多年纪，合该国庆先结婚来着。”
“哎哎哎，你们说胡家人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啊，把国庆的姻缘截了，我早年听说过这个说法的，截了姻缘，以后这个人就难找对象了，找不着对象不就打光棍儿没孩子了，还别说，国强国庆兄弟俩要都没孩子，他们家的东西，还真都是大房几个孩子的。”
“你可闭嘴吧，你这成天叨叨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我看你是真想去劳改，再说了，人国庆不是找着对象了吗，人都要去县里当工人了，还能打光棍儿，真是好笑。”
“我说什么了我，我什么也没说，要去劳改农场也是胡槐花这种恶毒的人去，怎么也轮不着我。”
……
几人正叨叨，忽然有人扯了扯另一人的衣袖：“哎哎哎，可别再说，沈德昌在那边呢！”
其余人侧头一看，可不是，沈德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离院子不远的一棵树下。
背后蛐蛐被他们家人当场听见，还真是有点尴尬，有人就想打个招呼随便哈拉两句缓解一下，结果就见沈德昌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
—
对村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沈半月，这时候正在公社尽职地当她的电灯泡，不过，除了她和小笛子这两个小型号的电灯泡以后，其实旁边还有挺多大型电灯泡。
没办法，原本周瑶瑶今天是不上班的，可是跟她关系比较要好的毛护士临时有急事跟她换了班，于是，她和沈国庆同志的第一次约会就变成她上班，沈国庆带着两个小丫头陪她一起上班。
“要不你带她俩去供销社逛逛？”周瑶瑶给两个病人挂上盐水，又给一个病人打了针，终于空一点，马上走过来跟沈国庆商量。
沈国庆看了眼沈半月和小笛子，沈半月整个人悠闲地靠在椅子上，边用一只手和小笛子玩着“我捏你鼻子，你来抓我手”的游戏，边摇摇头说：“不去供销社，我买钢笔花了好多钱，最近不想花钱。”
周瑶瑶已经听说了她买钢笔送给小伙伴的事，笑着说：“让你小叔花钱呀。”
沈半月捏了下小笛子的鼻子，然后故意放水让小家伙抓到她的手，小家伙顿时笑得露出了小米牙，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然后看向周瑶瑶，真诚地说：“可是小叔没有钱啊，他比我还穷。”
周瑶瑶：“……”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会儿，看了眼沈国庆后，又说：“没事，我给你们钱呀，你们去供销社买糖吃，我盒子没糖了，忘记买回来了。”
沈国庆挠挠头，刚想说什么，一旁经过的马医生马光荣嗤地笑了下，非常欠地说了一句：“这年头连泥腿子也能吃上软饭了，呵呵。”
周瑶瑶气得扭头就想骂他，结果沈半月先开口了：“马医生，你知道吃软饭需要什么条件吗？”
马光荣看着眼前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嘲讽地笑笑：“哟，你这么点大也知道什么叫吃软饭啊？”
沈半月点点头：“当然知道啦，我可是个聪明小孩儿。看来马医生你不知道呢，我可以告诉你哦，吃软饭的条件是，首先要长得好看！长得不好看可没人要哦！”
被她清凌凌的眼神盯着的马光荣，莫名懂了这孩子没说出口的话：你就是长得不好看，所以才吃不上软饭哦！
马光荣差点没气死，可偏偏他又不能跟个小孩儿计较，正想转身离开，结果就听沈半月又说：“周姐姐，你知道我小叔为什么那么穷吗？”
周瑶瑶“啊”地一声，以为是小孩子不懂，想从她这儿得到个答案。她看了眼沈国庆，想着这家伙看着也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最近穷，没准是有什么急用，把钱花掉了。
她说：“你小叔哪里穷了，他家里有地有房子，只要自己勤劳肯干，肯定能过好日子的。”
沈半月点点头，对周瑶瑶的话表示认同，不过她又说：“我小叔穷，是因为他不是工人，没有工资呀，但是以后就不会了，以后他就有钱啦。”
周瑶瑶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沈国庆，沈国庆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你之前一直忙着，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明天开始要去县里机械厂上班了。”
他看着周瑶瑶，马上又说：“我每个礼拜天都回来。”
周瑶瑶惊讶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要去县里上班？”她想了想，问：“临时工？”又马上说：“临时工也挺好的，其实种地也挺好的，不过上班也挺好，可以稍微多挣点。”
沈国庆又挠了挠头，憨笑了下，说：“是正式工，不过得先干一段时间学徒工，一到三年吧，看情况再转正。”
周瑶瑶是蛮喜欢沈国庆的，她自己有工作，家里负担也不重，加上小墩大队离公社也不远，所以觉得嫁到小墩大队其实也还好。
但是对象突然有了工作，还是县里的正式工，她当然也是很高兴的，不，非常高兴！
她笑了起来：“沈国庆同志，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姑娘挺聪明，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之前沈半月说沈国庆很穷，可能就是因为弄这个工作花了些钱。
县里工厂正式工的工作哎，花钱也弄不到的，这钱花得可太值了！
听见沈国庆居然要去县里当工作，马光荣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就想开溜，哪想周瑶瑶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子转身瞪住他：“马光荣，你少给我成天阴阳怪气的，自己想吃软饭，还成天往别人脑袋上扣屎盆子。我跟你说，你再胡咧咧，惹毛了姑奶奶，以后别人给你介绍一个对象，我给你搅黄一个，让你想吃软饭也吃不着！”
马光荣脸色涨得通红，明显是被戳中了肺管子，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个泼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瑶瑶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沈国庆，脸微微一红：“你不会也觉得我泼辣吧？”
沈国庆笑呵呵地：“泼辣点不挺好，不容易被欺负，我妈就挺泼辣的，大队里没几个人敢跟她呛的。”
周瑶瑶原本还想说，这个棒槌连好听话都不会说，听他说自己亲妈也挺泼辣，忍不住噗嗤笑了：“那是，泼辣点才没人敢欺负，我妈也从小这么教我的。”
沈国庆笑着说：“那你妈教的挺好。”
周瑶瑶杏眼一瞪：“你什么意思啊？”随即自己又笑了出来：“那是，我从小就很厉害的。”
沈国庆：“那肯定的。”
……
沈半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咪咪拎着小笛子往旁边坐了坐。
这个地方恋爱的酸臭味太浓，她遭不住啦！
大概对于热恋中的男女来说，在哪儿约会不重要，约会做什么也不重要，只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哪怕再无聊的事情，也能有滋有味。
反正沈半月是觉得沈国庆和周瑶瑶两个人都挺高兴的。
中午是在国营饭店吃的，就要了三碗素面，厉大姐给浇了勺红烧肉的汤汁，没有肉，但有肉味，几个人也吃得非常满足。
下午沈国庆就带着俩小丫头回大队了，他明天一早就要乘早班车去县里，今天得回家先把行李收拾出来，家里一些重活儿能干的也给干了。
回到村里照旧有人拉着沈国庆说话，不过听说他要回家收拾行李，大家也都很有眼力劲儿地让他赶紧回去了。
除了收拾行李，汪桂枝还给他拾掇出了些菌子笋干什么的，让他回头给那位帮他捎钱的陈玉成科长送一点，回头厂子里面分派了师父，也给人送一点。
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是礼多人不怪嘛。
第二天一早，沈半月迷迷糊糊中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她睁眼看看天色，很快又睡了回去。
沈国庆就这么去了县城，家里又少了个人。
而且从这一天开始，连续晴朗的天气结束了，连着几天都在断断续续地下雨，说好的民兵队进山打猎也因此暂时搁置了下来，村里娃娃们惦记的肉，暂时是吃不到了。
下雨天小孩儿们也不能到处跑，除了上学就是待在家里。
沈半月无聊之下，终于又想起了自己给林勉小同学设计的“长高计划”，当然，也没放过小杰和小石头，逮着他们天天“训练”。
说是“长高计划”，其实还有增强体能、反应能力、甚至格斗的一些招式，都是沈半月穿到末世以后，跟一个擅长格斗的队友学的。
林勉他们是被迫学，小笛子没人让她学，她也学得挺起劲儿，每天跟在几个大的身后，奶声奶气地“哼哼哈嘿”，一旁看热闹的汪桂枝经常被她逗得捧腹大笑。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几天，期间沈国庆回来过两趟，据说工作挺顺利，带他的师父人挺好的，教得很仔细，他自己学得也挺快。
等到雨渐渐停了，天气也更冷了，在满大队大人孩子的期盼中，民兵队终于进了山。
又过了好几天，周六这天，沈半月一如既往在学校里尽心尽责地扮演着“疑似被原生家庭耽误、九岁还没读过书、终于有机会读书后马上展现出超强学习天赋、短短时间已经学会很多字”的小学生。
快放学的时候，靠在后面桌子上、看上去在听讲实际在神游的沈半月忽然侧了侧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又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其他孩子也好奇地看向了窗外。
有个小孩儿忽然说：“是不是民兵队下山了？去年我还小的时候，我看见过民兵队下山，好多人，好多猎物，可热闹啦，跟现在我们听见的那么热闹。”
他声音虽然很轻，但教室又不大，讲台前面的王丽华其实听得清清楚楚，她无奈地看了那小孩子一眼，又扫了眼明显心已经飞出去的其他孩子，干脆说：“行了，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放学吧。”
话音一落，孩子们马上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飞奔出去：“去晒麦场，去晒麦场！”
小笛子握着根铅笔头还在乱涂乱画呢，一抬头发现其他小孩儿都在往外跑，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咦”了一声。
沈半月已经收拾好东西，起身一把拎起小笛子：“别咦了，咱们也看热闹去。”

第41章
等一群小孩儿跑到晒麦场的时候,这一片附近都已经挤满了人。小家伙们仗着身形小，插空就往里面钻，沈半月拎着小笛子,也钻得飞快，眼看就要钻出人群，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沈半月眼神一凛，身体条件反射绷紧了,不过大脑很快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危机四伏的末世，毫秒之间强行控制住了动作，扭头看去。
“里头开始杀猪了，血糊淋剌的，你自己看就算了，你还带小笛子去看？”沈文益弯腰看着俩小丫头,“放心,回头吃肉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小笛子眨巴眨巴眼睛，吸溜了下口水：“吃肉！”
沈文益摸摸她的脑袋,敷衍道：“对对对，吃肉。”
沈半月干脆不往前走了,仰头问沈文益：“什么叫我自己看就算了,我也是小孩儿。”也不知道这家伙是脑回路清奇，还是确实在某方面比较敏锐,反正很神奇的，他好像不怎么把她当小孩儿。
沈文益更加敷衍了：“对对对,你是小孩儿，也没人说你不是小孩儿不是，回头吃肉多给你一块成了吧？”
完了又轻声嘀咕：“你是普通小孩儿吗？”
沈半月：“……”
你蛐蛐别人能不能背着点，别当面蛐蛐？
猎物大部分都已经打死了的,所以宰杀的时候也不会发出什么惨绝人寰的嚎叫，不过这种场面确实不适合真正的小孩儿看。其他那些飞奔而来的小孩儿，也都被大人拦住了。
沈半月仰头问沈文益：“这回猎物多吗？”
沈文益笑呵呵地：“挺多的，比去年多，怪不得上回咱们碰见豺狼和野猪呢，应该是这两年天气好，山里吃的东西多，野兽数量也涨了。”
虽说身高有点限制发挥，但是沈半月还是把“怀疑地上下打量”这个表情做得非常明显，问：“你也猎到猎物了？”确定不是去拖后腿的？
沈文益：“……我当然猎到猎物了！”
沈半月“哦”了一声。
沈文益：“你这小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猎到猎物了吗？”
本来还想给他留点面子的，不过既然他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沈半月就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你上回在山上看见豺，以为是狗。”怎么看都不像很有经验的样子，逃命时的步伐更是堪称慌乱。
沈文益：“……”
竟无法反驳。
旁边几个社员听他们一来一往的，说得挺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跟沈文益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哈哈打笑，打趣沈文益：“哎，文益，你看小月都嫌弃你。”
其实村里人沈半月还有很多不认识，但是因为他们这几个小孩儿身份特殊，加上上回猎到野猪和豺狼的事，村里大部分人都认识沈半月。
小伙子冲沈半月眨眨眼，沈半月顿时笑了起来。
“赵辉你别乱说，小月怎么会嫌弃我？”沈文益试图挽尊，“小月我跟你说，我上回没认出来，是因为之前没见过。我去年才开始进山的，去年咱们没碰见那玩意儿。今年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猎了头山羊呢！”
沈半月看他满脸求表扬的样子，无奈道：“那你很厉害哦，加油！”
沈文益马上乐了：“今年没机会了，明年争取加油。”
一旁的赵辉看他这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还跟个小孩儿邀功上了。
不过，沈文益说的也没错，这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儿，这孩子据说看着满坑的豺狼和野猪，眼都不眨一下的，一点不害怕。
等到猪啊羊啊都变成一扇一扇的肉时，小孩儿们终于被允许围观了。
猎物总共是两大一小三头野猪，一头山羊，五头豺，还有一些山鸡野兔。山鸡野兔不分，也不好分，直接论斤卖，收入归集体，其他的猎物按照工分和人头分。
刚刚宰杀猎物的时候，赵有良这个大队会计已经在旁边把家家户户的份额都算好了，现在直接按照小队顺序分就行。每户都是一半好肉一半差肉，所以先分后分都不打紧。
沈国强、沈国庆都当了工人，就不算村里的人口了，沈家能算人头的就沈德昌和汪桂枝老两口，工分的话，沈国庆的还能算上，但怎么算基数都太小，所以沈家分到的肉也很少，也就一斤八两野猪肉、几两羊肉和几两豺肉。
虽然已经分家，但是所属的生产小队没有变化，沈国兴一家子和汪桂枝他们仍旧属于同一生产小队，分肉自然也在一块儿。
大房人多，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七个人，除了沈爱林，其他人都上工，沈国兴、沈爱民、沈爱华父子仨工分挣得还不少，算下来一共得了六斤七两野猪肉、一斤三两羊肉和一斤半豺肉。
胡槐花难得扬眉吐气，抱着装肉的搪瓷盆笑得一脸得意：“要不说还是得人丁兴旺呢，这人口多，粮食分得多，就连肉也分得多。今天分一次，年前大队杀猪还要分一次，哎哟喂，想想这日子还挺美的。”
有肉吃确实是挺美，这话还真没人能反驳。
不过她这阴阳怪气的，明显是在嘲讽沈国强、沈国庆没娃，人丁不旺，结合之前有人在她家院子外头听见的那些话，顿时不少社员都向她投去无语的眼神。
这人之前想把儿子过继给沈国强的时候，装得多好，成天把“我婆婆”、“我家二弟”挂在嘴边，好嘛，事情没成，家一分，这就原形毕露了，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
胡槐花巴不得沈国庆找不着媳妇当光棍什么的，汪桂枝这阵子自然也听说了，不过她倒是没什么反应。
想有什么用，她还想天上掉钱呢，天上能掉钱吗？
总归她儿子不但找着了很好的对象，现在还当了工人，眼看日子越过越好了，她都懒得跟沈国兴、胡槐花这两个蠢货计较。
今天可是分肉的好日子，汪桂枝就更懒得搭理胡槐花，她只当没听见胡槐花那些屁话，拍拍小杰的脑袋，笑道：“走，今天咱们煮大米饭，做萝卜炖肉吃。”
小杰和小石头对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欢呼：“耶，炖肉吃啰！”
汪桂枝正准备走，负责计算份额的赵有良忽然喊住他：“汪嫂子你先别走，差点忘记了，你们家还有十斤肉没分。”
旁边等着分肉的社员都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惊呼：“什么，多少？！”
胡槐花更是马上转身回了肉案前，大声说：“是不是我家的，有良叔，你可别分错了，我们已经分家了，可别把我家的肉分给他们。”
她转身喊沈爱珍和沈爱林：“快，快去拿咱们家的肉。”
赵有良无奈道：“不是你家的，就是给汪嫂子的，你也说你们分家了，这肉跟你们家没关系。”
胡槐花：“怎么可能没关系，我们家七个人口，他们那边就两个，总不能我们七口人分到的还没他们两口人多吧？”
旁边已经分到肉还没走的社员也有些不满，这个说我家五口人也才四五斤肉呢，那个说我家十口人也不到十斤肉呢。
赵有良解释道：“这肉不是大队的，这肉是公社给的份额，给那五个孩子的，一个人两斤，五个人就是十斤，这跟咱们大队的份额没关系。”
社员们这才明白了，有人就嘀咕：“还别说，养这几个孩子可真不亏，粮食公社出，连肉分的都比咱们自己的定额多。”
有人就说：“那些孩子没找着爹妈，政府总得好好养着吧，这么说倒是也应该，总不能咱们吃肉，让几个孩子眼巴巴看着吧。”
其他人想想，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汪桂枝听明白来龙去脉后，抱着搪瓷盆走回肉案前，开玩笑道：“公社考虑是周到，大家放心，这些肉我肯定一两不偷吃，都给孩子们补身体。”
旁边有社员笑道：“汪婶子你的为人大家还不知道，别的不说，这几个孩子刚来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这一个个的，明显都胖了呢。”
小杰马上说：“我还长高了。”
小石头不甘示弱：“我也长高了，长胖了。”
小孩子见风长，尤其沈家伙食不错，这一晃眼快两个月了，几个孩子还真有点变样了，胖了一点，也确实长高了一点。
负责分肉的王大牛咚咚两下，剁开骨头，紧接着刺啦一下划出一刀肉来，上称一称，差了一点点，又随手割了一小块做添头。
大队分的肉是好坏掺半，这十斤肉却都是好肉。
众人看着眼热，却也都猜到，公社给的份额应该就是十斤好肉。想也是，政府出钱给的份额，总不可能还抠抠搜搜的分出好坏来。
一直站在肉案边的胡槐花突然说：“分家了我们也是一家子，这肉合该有我们大房的份。”
她伸手就想去拿，王大牛咚地一下，磨得雪亮的剁肉刀插进了肉案里，王大牛眼睛一瞪：“国兴家的，干嘛呢，回头给你手指剁了，可别怨我。”
胡槐花赶忙把手缩了回去，她怨愤地瞪了王大牛一眼，又怕他发现，赶忙往旁边躲了躲。
王大牛没再理睬她，拎起肉往汪桂枝的搪瓷盆里一放：“婶子你家的齐了，下一个谁家？”
汪桂枝抱着搪瓷盆往人群外走，收获了无数羡慕的眼光，沈半月不知道从哪儿蹿过来，手一抬，把一块细长条的肉扔进了搪瓷盆里。
“哎哟，你这又是哪儿来的？”
沈半月笑眯眯回答：“沈文益给的，他自己说的，打了猎物回来分我肉吃。”
上山的人会额外多分一些肉，尤其沈文益还参与打到了山羊，额外多了一些山羊肉，沈半月拿的就是他额外分到的山羊肉。
汪桂枝失笑：“你俩倒是真要好。”
沈半月心说我也不白拿他的，回头找机会给他“回礼”。
不过她瞧了眼搪瓷盆里的肉，也很惊讶怎么会这么多，毕竟稍微看一下就知道，人均能分到的野猪肉也就六七两、七八两的样子。
小杰马上叽叽喳喳地为她答疑解惑，这孩子是有点说书的天赋在身上的，一会儿学这个说话，一会儿说那个说话，学得还惟妙惟肖的，最后还把胡槐花想要抢肉又怕被王大牛剁的样子学得活灵活现，大家都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站在人群外围的沈德昌默默跟上。
他身后不远，胡槐花眼珠子一转，拍拍沈爱林，让他追上沈德昌。沈爱林正因为自家肉没有几个“野孩子”多而闷闷不乐，眼睛一亮，飞跑着追上沈德昌：“爷，爷！”
沈德昌顿住脚步。
沈爱林：“爷爷，我要吃肉，我要吃多多的肉，你把肉都拿来给我吃！”
沈德昌定定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半晌，摇摇头：“回去让你妈给你炖肉吃吧。”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地跟上了前面的人，身后隐隐传来孩子的哭闹叫骂声，他没回头。
一群人快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院子外面停着一辆自行车。
小杰马上冲进院子：“小叔！”
他以为是沈国庆回来了，哪知道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好长时间不见的沈国强。沈国强正劈柴，扭头看到小杰笑了下：“分完肉啦，咱家分了几斤呀？”
小杰其实不太记得沈国强了，不过他是个自来熟，马上哈哈一笑，说：“我们有十一斤八两野猪肉，一斤七两山羊肉还有五两豺肉。”
沈国强诧异道：“这么多啊？”
这句话马上激发了小杰的诉说欲望，他立马和之前给沈半月解说一样来了一遍，甚至还“查漏补缺”加上了王大牛拿刀剁肉案的情节，一个人又当解说又当演员的，忙得不亦乐乎。
汪桂枝乐道：“哎哟喂，这给他忙的。”
等小杰一通“表演”完，汪桂枝才问：“怎么骑车回来的，跟谁借的？”
公社里倒是能借到车，戴向华就有，不过他们平常用车的时候也多，而且自行车多金贵的东西，轻易也不好开口跟人借，所以一般来说沈国强回家都是走路回来的。
汪桂枝倒是没问林晓卉，因为往常林晓卉也不是每一次都跟沈国强一起回来的。
沈国强把劈好的柴拾掇到廊檐下摆好，边摆边说：“跟戴向华借的，他说最近不怎么忙，明天又是礼拜天，先借我没事。”
顿了下，他接着说：“我刚下车就碰见了邮递员，他说有咱家两个邮包，实在有点大，不骑车弄不回来。”
汪桂枝想了想，问：“是小竹子和小伟家里人寄来的？”
她自己是逃难来的，哪怕还有亲人活在世上，也不可能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沈家是坐地户，祖祖辈辈都是山溪县人，也没什么亲戚在外地，能给他们寄邮包的，似乎也只有那两家人了。
果然，沈国强点点头：“我看地址应该是。”
汪桂枝叹息：“这可真是有心了，上回来的时候就带了那么多东西。”
几个孩子一直在旁边听着，小杰和小石头迫不及待问：“小竹子和小伟给我们寄东西了？”
“他们收到我们的信了吗，给我们写信了吗？”
汪桂枝摆摆手：“在你屋吧，行了，小月你带他们去你国强叔那屋拆邮包。”
等几个孩子都进屋了，汪桂枝又问：“我们怎么瞧着你好像还有事儿呢？”
都说知子莫若母，汪桂枝对自己这大儿子再了解不过，瞧他的样子，就是心里藏着事。
沈国强看了眼自己屋的方向，压了压声音说：“我去找戴向华借车，他跟我说了一件事，说是有了小石头家里的消息，县里跟那边也联系上了。”
汪桂枝惊讶地看着他，沈国强顿了下，皱了皱眉，说：“可那边答复过来说，他家里暂时不能赶过来，虽说信息大致对得上，可人不过来，咱们这边也不好确认。要不是我刚好去了一趟，戴向华可能都不会把这消息告诉咱们。”
这也正常。
没法确认，对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更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戴向华跟他们说了也没用，万一被孩子知道了，还惹孩子伤心，倒是不如不说。
汪桂枝叹了口气，说：“或许是家里有什么难处。”
沈国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母子俩对视一眼，双方都知道沈国强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这世上多的是想要孩子的、疼孩子的，可也有不少不想要孩子的。
他们不知道小石头家是什么情况，不过这种事确实没必要让孩子知道。
沈国强又说：“当初把孩子交给咱们的时候，戴向华说过，顶多养一两个月，这回我过去，他以为我是问他这事儿。他跟我说，几个孩子在咱们家待得挺好的，而且目前看找到他们家里人的希望也还挺大的，所以您要愿意，这几个孩子就先继续在咱们家待着，要不愿意，他就另外再想法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卷纸币：“这里是二十四块钱，他说每个孩子每个月两块钱，小竹子和小伟就算一个月了，这是两个月的钱。”
汪桂枝好笑地看着大儿子：“你这急急忙忙地掏钱，是怕我不愿意养？”
沈国强憨憨一笑，说：“养孩子确实不轻松，不过我瞧着这几个孩子都还挺省心的。”
汪桂枝一把拿过钱：“行了，你让戴向华放宽了心，一个月十块钱呢，我一农村老太太上哪儿能挣这么多钱，我怎么不愿意，我可愿意养了。”
沈国强顿时笑了起来：“行，那我去做饭。”
屋子里，沈半月拿了刀片割开邮包，然后就不管了。
也不用她管，小杰和小石头马上就七手八脚地拆了起来，就连小笛子都咬着小米牙，用尽了她吃奶的劲儿在帮忙，只有林勉酷酷地站在一旁，明明也很好奇，就是不凑上去一起拆。
沈半月笑眯眯地看着几人，直到听见外头的对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她看了眼还在吭哧吭哧拆邮包的小石头，微微蹙了下眉。
“哇，有糖，有麦乳精……还有布！”小杰惊叹，“好多布！”
上回张家人来的时候也留了布料，是一大块绵软的细棉布，后面汪桂枝找何英玉一起，给他们几个小的各人做了一身里衣。
这回有三块布，都特别大，就是颜色染得稍微有点不均匀。
这是瑕疵布，这个时代织染技术还不够好，像这种瑕疵品会低价对外销售，说是对外销售，但其实一般都是“内部消化”了的。毕竟这种便宜还不要票，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非常受欢迎的。
张晓伟的妈妈是纺织厂的工人，这布料估计就是他们厂子里出来的。
另一个邮包里是一些山珍和鱼干还有两块自家织的粗布。
大概是发现小墩大队也有竹林，全家没再寄笋干，寄的是小竹子说过的大竹荪，还有一把晒干了的石斛……就还挺滋补的。
粗布不如纺织厂织的布细密柔软，但是这种布料做夏衣特别舒服，透气凉快。
两个邮包里都塞了封信，张家的信上，张晓伟连写带画，把他一路回去还有到家以后的吃的玩的都交代了，底下有一小段大人的字迹，询问几个孩子的情况，又说了要常联系什么的。
全家的信，就是小竹子一个人的主场了，没有大人的字迹，只有小孩儿的涂涂画画。画得最多的是竹子、竹笋和鱼，竹笋旁还花了好几个火柴人，总之用有限的画技和文字，表达了对和小伙伴们一起挖竹笋的日子的怀念。
不过看得出来，包裹寄出来的时候，他们应该都还没有收到这边寄过去的信。
既有肉吃，又收到了小伙伴寄的邮包，这一天几个孩子别提多开心了。
到了夜里，沈国庆也回来了，又带回了一个好消息，明天夜里公社要组织放露天电影，他准备周一赶早班车回县里，明天晚上带几个孩子一起去看电影。
正好沈国强周一也要去县机械厂，兄弟俩一商量，决定一起带全家去凑热闹。
沈半月这个上上辈子经常看电影的人，其实没办法体会这个时代的人对看电影的热衷，她迟疑地问：“现在这种天气，夜里挺冷了，看露天电影，不冷吗？”
他们可是小孩儿，这些大人就不怕把他们冻感冒了吗？
小杰瞪大了眼睛：“看电影怎么会冷呢，电影那么好看，肯定不冷的！”
小石头也说：“嗯嗯，我就小时候看过一次电影，电影可好看了，看电影不会冷的。”
沈半月：“……”
不是，电影好看和冷不冷，有关系？
还有，你个小家伙，现在也还是小时候。
沈国强笑道：“到时候穿多一点，人多，不会太冷的，小月怕冷，让汪奶奶抱着你就不冷了。”
沈半月：“……”
那倒是也不用。
到了第二天，大队里的人都听说了公社放露天电影的事，孩子们简直跟过年了一样，到处呼朋唤友，约着一起去公社。
赵学海一早就跑来一趟，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又跑来喊人，说要早点去占位置。
沈半月看看天色，无语道：“……这也太早了吧？”
赵学海很有经验地说：“就得现在去，再晚就占不到好位置了，而且还得去公社找人借凳子呢，去晚了连凳子都借不着。”
沈国庆从屋里探出头：“你们周姐姐说会先去占位置。”
赵学海马上说：“她一个人占不了那么多位置，我先去帮帮她。”
沈半月：“……”
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想早点去。
沈国庆一琢磨，干脆也说：“那咱们一起先过去。”
俩人一拍即合，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走了。
沈半月他们倒是不着急，吃过晚饭以后，各自穿了最暖和的衣服，这才随着村里的大部队一起往公社走。

第42章
冬天天黑得早,吃完晚饭，外头就乌漆嘛黑了。
一群人个个裹得跟个球似的往外走，刚出院子就跟覃婶子一家碰上了,再往外，人就更多了，大家脸上都笑呵呵的，边走边猜晚上放什么。
沈振华抱着他家小的,他媳妇儿何英玉牵着沈文栋，一家四口加上沈文益，等在岔路口。
“非得站这儿等着你们，我说学海早都去公社了，他也跟没听见似的。我看呐，现在跟你们家这几个最要好了,学海都排不上号了。”何英玉吐槽自己儿子。
沈文栋腼腆地笑了下,跑到林勉旁边，问：“你以前看过露天电影吗？”
林勉想了想,摇摇头：“我去电影院看过。”
沈文栋：“电影院要县里才有，我就去过一次,已经不太记得看的是什么了。不过看露天电影也很有意思的,人可多啦。”
他压低了声音，扭头冲沈半月说：“会有人悄悄卖瓜子花生,我带钱了，到时候买来大家一起吃。”上次捡破烂卖的钱,他爹妈没有收走，这回沈文栋带了一块五毛钱，准备多买一点花生瓜子和弟弟妹妹们分着吃。
小杰一听还有卖瓜子花生的，顿时后悔得不行：“早知道我也带钱出来了。”
小石头抿抿嘴,没吭声，他想存着钱。
小笛子被沈国强抱着，小脸包在过大的衣服里，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脑袋一转一转的，一直想去看哥哥姐姐们，奶声奶气喊：“小笛子，有钱哟！”
沈国强乐道：“哟，你还有钱呢？”
小笛子小手悉悉索索在衣服里扒拉半天，终于艰难地从衣服里探出来，举起一张东西，可惜天太黑，又被衣服挡着，别人一时还真难看清她手里是什么东西。
沈国强低头看了眼：“这是？”
沈半月晃了下手电筒，光线落到小家伙身上，沈国强惊讶道：“哎，还真是钱呐？”
沈半月替小家伙解释：“有一回去供销社，她看见一个小孩儿拿钱去打酱油，从那以后，每天兜里都要揣五毛钱。”
也不花，就揣着，沈半月也不明白这小家伙在想什么……或许是需要一种“老娘有钱，老娘随时可以拿钱出来买买买”的安全感吧？
沈国强笑了一会儿，哄着小笛子把钱塞回里头的兜里，说：“用不着你们花钱，回头叔叔给你们买。”
公社放电影，周边大队的人都会赶过去，也有远的，走几小时过来的，人太多了，谁也不认识谁，所以总有胆子大的，兜售点家里做的瓜子花生什么的。自家做的，数量也不多，谈不上投机倒把，没人会举报，公社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沈国强其实早把钱给了沈国庆，让他看见了就买一些。
沈文益蹭过来，笑呵呵道：“这可是被咱们逮着吃大户的机会了。”
他冲沈文栋竖了个大拇指：“还是文栋有远见，不等一等，咱们哪有机会吃大户。”
当然，他自己也聪明，压根儿没想着跟自家老大老二一起走，那就俩抠门精。
一路说说笑笑地走着，倒是真不太冷。
在大队往公社的村道上走着还没那么明显，快到公社的时候，就能明显感觉到凑热闹的人数之庞大了。这种场景有点像后世明星演唱会开场，三五成群的人流简直一眼看不到头。
幸亏云岭中学作为公社唯一的中学，操场还是很大的。
人太多，除了沈文栋这个已经有了点小少年样儿的，其他几个都被汪桂枝他们一人一个抱了起来。
沈半月倒是不想被抱，无奈她个子实在太矮，走在人群里，就跟小矮人走在巨人国里似的，除了“巨人”们高大的身躯，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被抱起来，顿时视野就开阔了，一眼看见前方已经张好的幕布，还挺大，跟电影院里的也差不多了，幕布前方不远摆了一台放映机，放映员正在摆弄着机器。
沈半月视力好，稍微扫了一眼离幕布最近的那几排，很容易就在第三排的位置看到了沈国庆他们。
她拍拍沈文益的肩膀，指指那个方向。
“哟，你这眼神够好的。”沈文益马上往那边挤，“大哥大姐大叔大婶们，稍微让让，让我们过去一下，对对对，稍微让让，稍微让让，我们去前面找人哈。”
“位置好像不够。”沈半月提醒道。
“国强哥不说让国庆那小子买瓜子花生了吗，咱们先去捞一点，完了去后面树上，后面那几棵树挺大的，这么冷的天，一定有位置。”沈文益边走边说。
沈半月简直槽多无口。
既然只是拿瓜子花生，完全不需要一起去，一个人去就行了嘛……不过转念一想，沈半月又想起来了，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儿，这里人这么多，沈文益大概是怕给她弄丢了。
不过，沈半月对于“这么冷的天，一定有位置”这句话还是感到深深的无语。
原来你也知道大家是怕冷才不在这么冷的天里上树呢？
其实沈半月倒是不怕冷，她就是不喜欢那种被极端气候“攻击”的感觉，寒冷，炎热，狂风，暴雨，冰雹……都不喜欢，大概也算是一种末世生存后遗症吧。
位置还差挺多的，最后汪桂枝老两口带着小笛子和小石头，何英玉带着沈文凯，坐在了位置上，沈国强、沈振华、沈文益带着沈文栋、沈半月、林勉和小杰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沈国庆和周瑶瑶本来想把位置让给几个小孩儿，几个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表示更想去树上。
赵学海坐的位置离他们不远，哭着喊着要跟着一起去后面树上，直接被他亲爹赵勇军给“镇压”了。
“不是怕冷吗，挤挤坐人堆里就不冷了，树上可能会有点冷的。”沈国强一手牵着沈半月，一手牵着小杰，沿着人群外围边走边问。
沈半月笑眯眯说：“想到要坐树上去，感觉又不冷了。”
小杰更是兴致勃勃：“我喜欢坐高一点。”
“小孩儿嘛，喜欢玩呗，玩起来就不冷了。”沈文益牵着林勉，冲沈半月做个鬼脸，“一会儿冷哭了可别怨我们。”
沈半月不想理这个幼稚鬼。
沈文栋说：“小月太冷，我的衣服可以给小月穿。”
林勉看了眼沈半月，抿了抿嘴，他的衣服小月姐姐好像穿不了。
沈文益奇怪地问沈文栋：“你把衣服给小月了，你自己呢，不怕冻死啊？”
沈文栋给了沈文益一个“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说：“我可以让我爸抱着我，他的衣服大，分一点给我就行了。”
沈振华低头看了眼儿子，笑道：“你这小子，还安排起你老子来了。”
操场周围有不少树，侧边的树离幕布近一点，不过观看角度不太好，后面的树离幕布更远一点，但观看角度非常好，几人一商量，还是去了后面的树。
果然，树上人并不多，大部分人宁愿挤在前面站着，也不愿爬树上吹冷风。
挑好了位置，几个大人正想把孩子们抱上树，结果这群小孩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蹬着树干哧溜一下就上树了，动作敏捷得不行。
几个大人都愣了下，沈振华仰头看向自家儿子，奇怪道：“不是，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爬树了？”
沈文益也说：“你们这几个小孩儿，原先可没这么灵活。”
沈国强对孩子们没那么了解，不过也很惊讶。大家都是从追鸡撵狗、人嫌狗厌的年纪过来的，自己小时候怎么样还能不知道？就冲几个孩子这一手，沈国强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天天在外面爬树。
小杰哈哈一笑，得意道：“我们每天都有练哦，小月姐姐说，练好了爬树，以后上山就算遇到野猪也不用怕了。”
沈文栋坐在树枝上，惬意地晃荡了一下脚丫子，开心地说：“对呀，爸，以后民兵队进山你可以带我去了，遇到危险我自己躲好就行了。”
沈振华：“……”
总感觉这小子最近变化有点大，都不太像他那个循规蹈矩、不怎么活泼的儿子了。
几个大人只来得及叮嘱了句平时爬树要注意安全，就也匆匆忙忙各自爬上了旁边的树枝。
因为电影已经开始了。
今晚放的电影是华国家喻户晓的《地道战》，这部电影是六五年上映的，上映五年时间，可以说，整个操场的观众里应该至少七成已经看过了，不过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沈半月上一回看这部电影，还是上上辈子，经历了两辈子，有些情节她已经忘记了，所以也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得饶有兴致。
虽然有点冷，但是这种坐在树上看电影的体验还是挺新奇的。
而且他们这个位置居高临下，不但能清楚地看见电影屏幕，还能清楚地看见底下看电影的人。
某一瞬，沈半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她从电影屏幕上挪开视线，看向那个方向，然后眯了眯眼睛。
那个人，是朱俊才。
农村没什么娱乐活动，知青也跑来凑热闹看电影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奇怪的是，朱俊才旁边的女人她不认识，既不是胡采蝶，也不是另外几个女知青，甚至可能都不是小墩大队的。
沈半月想了想，轻手轻脚从树上滑下去，飞快爬上离沈文益很近的一根树枝，沈文益差点被她吓一跳：“哎哟，你爬上来怎么也不出个声儿？”
沈半月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沈文益莫名其妙看着她，沈半月指指前面人群，压低声音说：“那个，是朱知青吧，他旁边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沈文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嘶地吸了口气：“是朱俊才那小白脸，他旁边那个女的，我不认识，不是咱们大队的。”
那俩人站的位置其实挺偏的，加上这时候大家都在看电影，估计是觉得没人会注意到他们，所以一直在说说笑笑，偶尔还有一两个不太明显的小动作。只要有人仔细观察，就能轻易发现这俩人是一起的，并且关系不一般。
沈文益嘀咕：“这小白脸不是要跟那个女知青结婚了吗，怎么又……”他突然扭头看向沈半月：“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管这种闲事做什么？”
沈半月：“……”
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她是小孩子了。
“上次振华叔爷不是说，小叔那天在自留地被暗算，多半是朱知青和胡知青搞的鬼吗，万一朱知青又做坏事呢？”
那天沈国庆虽然躲过了是非，但他被人压住迷晕了是事实。
当时胡采蝶跑出来喊他了，接着他就被人弄晕了，在场的四个人，沈爱珍和赵英子明显可以排除，这怎么看，把他弄晕的人都应该是朱俊才。
这俩人明显不怀好意，只不过沈国庆不想牵扯进他们那些烂事里，就只能说自己那天没去自留地，可这样也就不能再去追究胡采蝶和朱俊才什么。
但沈家人对这俩人已经非常警惕了，甚至沈文益都被他亲爹耳提面命，要离这俩人远一点。
沈文益瞪着朱俊才的侧脸，心说这家伙真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朱俊才身旁那个女人忽然走出了人群，往操场旁边一排教室走去。她走过去不久，朱俊才也挤出了人群，他先是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什么认识的人，然后就也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沈文益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教室侧边与围墙的夹缝，消失在夜色之中，忍不住爆出了一句粗口。
这俩人不对啊！
不是，什么情况，朱俊才这个小白脸不是要和胡知青结婚了吗，他怎么又勾搭了别的女人？
此时此刻，沈文益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我想去茅房，你陪我去吧。”沈半月忽然说。
“啊？”沈文益想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带你去茅房，回头看看，好嘛，在座的都是大老爷们儿。
“你在附近等我就行了，不然我怕我遇上坏人。”沈半月指指朱俊才消失的方向，“茅房是不是在那边？”
沈文益：“？？？”
沈文益：“！！！”
“不是，你个小孩儿，你怎么还想看这种热闹？我跟你说，这就不是你该看的热闹，我肯定不会带你去……”
沈半月哧溜滑到了地上，仰头看着沈文益：“你真不去？”
沈文益一愣，随即马上说：“去去去，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急呢？我跟你说，你还是个小孩儿，你一会儿给我把耳朵捂上眼睛闭上，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
嘴上碎碎念，但是身体很诚实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并且顺口跟另一边的沈国强说：”我领小月去一下茅房。”
说完他飞快跟上沈半月：“你看看，这小孩儿跑这么快，铁定憋得不行了。”
沈半月：“……”
你才憋得不行。
沈半月边走边观察地形，等到了那附近，她没有往那道夹缝里走，而是绕到了那排教室的另一面，从另一头往里走。
沈文益震惊得不行：“你怎么知道这边是通的？”他在这儿读过书，自然熟悉地形，刚想说咱们往另一边走时，沈半月就已经果断地付诸行动了。
沈半月回了他一个“这不是有眼睛就行吗”的眼神。
可惜天色太暗，沈文益没看见。
往里没走多远，沈半月忽然止住脚步。
“……谁让你不信我，我是真挺伤心的，一直忍着嫉妒与难过在为你考虑，哪里想到你还怀疑我，你说你要是果断一点，不早就拿下沈国庆了？哎，不过这样也好，我其实也不希望你成功的，不然伤心的总归是我。”
刚刚跟上来的沈文益：“？？？！！！”

第43章
沈文益原本就是纯粹的好奇心作祟,想过来看个热闹，哪里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沈国庆的事儿。他一脸震惊地看向沈半月,张了张嘴，无声地发出疑问：“这女人谁啊？”
怎么就早能拿下沈国庆了？
以沈半月的眼力，自然看明白了他说的什么，不过作为一个“普通小孩”,她面无表情表示自己既看不清也听不懂。她只是指指前面靠墙放着的破水缸，悄无声息地跑过去躲在了水缸后面。
沈文益看看把自己藏得好好的小丫头，心说这小孩儿，干这种事怎么瞧着那么熟练呢？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马上蹑手蹑脚地跟上，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塞进了水缸的另一边。
坏消息是由于身躯太过“庞大”塞不下,好消息是旁边长了杂草,正好把他露在外面的一小半身体，隐隐约约地挡住了。
夜风中传来那俩人的说话声,朱俊才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中心思想就是“我其实很在意你,但为了你能过上好日子,宁愿你嫁个条件好的，但是其实我内心也很痛苦不舍”——
假如聂元白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些话和他跟胡采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朱俊才又一次提到沈国庆，说这人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弄到了工作指标，女人忽然开口：“你说他那对象是卫生所的护士？”
朱俊才愣了下,说：“对啊，你认识？”
女人说：“不认识，我跟他们所里那个姓马的医生相看过，那人可真是，我打听过的，他家负担很重的，条件也就一般般，竟然还嫌弃我是临时工，可真是马不知道脸长。”
朱俊才笑了下，说：“那是他没眼光，不知道你的好。”
女人幽幽道：“我也确实没想到那个沈国庆能去县里当工人。不过我都跟媒婆说了，不介意他在村里种地，他竟然跟杨柳大队那个刘丹丹相看也不跟我相看。”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骂：“你们这些臭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朱俊才黏黏糊糊的声音：“你骂别人就骂别人，你怎么把我也骂上了，我对你还不好吗，我也就差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你了……”中间夹杂着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沈文益眼睛都瞪圆了，手忙脚乱地捂住沈半月的耳朵。
沈半月倒是没动，以她耳力，捂不捂其实差别不大，当然，她其实也并不想听就是了。
不过这俩人的对话，倒是让她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当初沈国庆和杨柳大队那个刘丹丹相亲之前，沈半月听见过汪桂枝和他商量，说刘婶子那边觉得比较不错的，除了刘丹丹，还有一个毛巾厂的临时工，沈国庆觉得自己一个种地的，怕对方看不上，最后选了刘丹丹相看。
后面和刘丹丹闹得不愉快之后，刘婶子又提了这个姑娘，说是又找人问了，这姑娘说得明明白白，不在意男人是不是工人，只要勤劳能干好好过日子就成。
沈国庆当时没答复，后面没多久廖承泽提了买工作的事，他一门心思只要多挣点钱买工作，根本没心思想相亲的事了。
再后面他和周瑶瑶看对了眼，自然就不会去相亲了。
绕了一大圈，原来这姑娘竟也是朱俊才撺掇的！
大概就是沈家分家以后，朱俊才一盘算，发现沈国庆的婚姻有利可图，毕竟沈国强夫妻俩没孩子……甭管是这姑娘还是胡采蝶，只要忽悠她俩中的一个成功嫁给沈国庆，到时候就能拿捏这兄弟俩了。
而且，沈国庆还是大队长的堂侄，知青回城、工农兵大学的指标都得经过他，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好处。
沈半月不禁深深看了沈文益一眼，要不说大队长脑子清楚呢，沈国庆的事情发生以后，他就盯着沈文益，连知青点附近都不让他去了。
不过，这朱俊才也真是奇葩啊，脚踩两条船不说，还敲骨吸髓地想要利用她们。幸亏沈国庆没跟她们牵扯上，不然岂不是脑袋上长草原不说，还要被他利用压榨？
说到这个，原书上沈国庆的媳妇儿是谁来着？
沈半月一般不怎么回忆原书的内容，从她穿越过来，剧情就已经天翻地覆，原书剧情对她来说，只能算个答题的参考资料，大部分题都会做的情况下，参考资料其实可有可无。
不过这时候她仔细回忆了下，想起来原书里沈国庆的媳妇儿好像是叫……黄秀丽。
俩人感情一般，后来好像还离婚了，不过原书里并没有写他们为什么离婚，因为那个时候女主小笛子已经离开山溪县去了京市，这边的事情，都只是在信件中简单提及。
正想着，沈半月忽然听见朱俊才压抑的声音：“秀丽，唔，秀丽……”
沈半月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她忽然猫腰起身，拍拍沈文益。
沈文益一个没谈过对象的大小伙子，听墙角听得面红耳赤，被沈半月一拍，差点跳起来，他五官乱飞，试图向沈半月传达什么，沈半月反正是一点没看懂。
不过她想传达什么不重要，沈半月轻手轻脚捡起不知谁扔在墙脚的石头和烂木头，往路中间随便丢了丢。
手在烂木头上拂过时，上头的烂钉子无声无息消失，很快沈半月手里就多了一把手掌长的刀片，她用刀片把墙脚的杂草统统割了下来，招招手，示意沈文益走人。
沈文益一脸懵，完全看不懂沈半月在做什么。
等到走远一点了，沈文益才压着声音问：“你干嘛呢？”
沈半月仰头看他一眼，反问：“文益哥，那两个人是坏人吧，他们是不是想对小叔和瑶瑶姐使坏？”
沈文益：“你这小孩儿，喊沈国庆就小叔，喊我就哥，我明明跟他是同辈的。”
沈半月面无表情：“你和文栋也是同辈的，而且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什么重要？”沈文益碎碎念，不过还是很快说，“对对对，你说的对，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好像确实是不安好心。”
沈半月认真道：“老师说的，好人应该得到奖励，坏人应该受到惩罚，所以我们惩罚一下他们吧。”
沈文益嘀咕了声“你们老师还说这些呢”，随即疑惑道：“我们怎么惩罚他们？”
总不能现在去喊革委会或者是小脚稽查队的人来吧，别说这大晚上的，根本不知道去哪儿喊人，就算喊了人来，那俩人又不是死的，肯定会跑啊，万一没抓到人，到时候自己反惹一身腥。
沈半月没说话，转身把教室外墙边的杂草全割了，又捡了几块石头在墙边围了个圆圈，然后把杂草全部扔进圆圈里，接着递给沈文益一盒火柴：“等看到那边亮起来，你马上点燃这些，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指指整排教室的另一侧墙，说完也不等沈文益反应，转身就跑。
沈文益捏着盒火柴愣了半晌。
实在是沈半月的动作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割完草垒好圆圈跑走了。
沈文益低头看看那个圆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怎么说呢，这小丫头胆子是真的大，她竟然指使他这个大人放火，可要说她不靠谱吧，她又挺靠谱的，大概是怕起火以后出什么意外，她竟然还知道用石头垒个圈挡火。
沈文益也不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明白沈半月想要做什么了。
这一排教室外头就是学校的围墙，方位的关系，围墙呈不太规则的“冖”字形，现在朱俊才和那个女人在“冖”的横线那里，他们在“冖”的竖线这里放火，他俩很难第一时间发现，但是看电影的人却很容易发现。
整个操场里那么多人，总有人会看见，有人会跑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就有可能发现朱俊才和那个女人。
沈文益搓搓下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哪怕不成功，吓一吓朱俊才那阴毒的小子也好。
他嘿嘿嘿地坏笑起来，刚笑了三声，就看见另一边起了火光，他赶忙“咔次”一下擦亮火柴，点燃了那堆杂草。
这个季节草都干枯了，轰地一下就燃了起来。
沈文益飞快跑远，隐藏到了墙边的树下。
人来得比沈文益想象中快，他莫名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刚刚躲好，就有人跑过来了，夜风送来一声惊呼：“着火了，真的着火了！”
沈文益：“……”
这分明是那丫头的声音。
不过，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那个小丫头发出这种惊慌的声音，平时她都不冷不淡的，稳重起来跟他爹这个大队长有的一比。
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有人喊：“哎哟，可别把教室给烧着了，回头耽误孩子们上课，救火，咱们快救火。”
而同时，教室后头突然传来一阵重物砸地的声音和一声不明显的惊呼，似乎是有人惊慌失措下不小心摔倒了。
跑过来救火的人顿时一愣：“后面有人啊？”
“不会是坏人吧！”
沈文益分明又听见了小丫头的声音。
这浑水摸鱼，煽风点火的，干得漂亮！
这时候跑过来的人已经挺多了，有人惊讶道：“这外面有石头呢，应该着不起来。”
也有人说：“先给弄灭了，万一风把火星子吹开了，哎，这边有沙子，咱们用沙子给它盖一盖。”
有人忙着救火，有人好奇地往后头跑，人一多，顿时就有些乱纷纷的，沈文益趁乱跑出来混入了人群，转过拐角，刚好看见有个人在爬墙，他一声大吼：“那边有人！”
同时，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照到了爬墙的人身上，那人身形一僵，随即用尽全力往上一撑——
没撑起来，被人拉住脚一拽，跌在了地上。
手电筒的光唰一下照到他脸上，他赶忙抬胳膊捂住自己的脸，沈文益故意夹着嗓子怪腔怪调喊：“见了人就想爬墙逃跑，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人群里又亮起一道手电筒光，两道手电筒光，跟照妖镜似的照着地上的朱俊才。
朱俊才用胳膊捂着脸，辩解说：“没有，我不是坏人，我是看见有个黑影蹿出墙去，刚想追来着。”
沈文益又怪腔怪调：“不是坏人，躲这后面干嘛呢？”
人群中有人也说：“可不是，大家都看电影呢，你躲这儿干嘛。”
朱俊才负隅顽抗，坚决不认：“我就是跑得比你们快一点，你们看错了。”
话音刚落，其中一道手电筒光突然欻地换了个方向，落到墙角的破水缸上。
那里的杂草已经被割掉了，光秃秃的破水缸并不能很好地隐藏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光一落过去，众人就看到了躲在水缸后面的人影。
“这还有个人！”
女人学朱俊才的样子捂着脸，也不说别的，就柔柔弱弱地重复着：“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
这时候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跑过来看热闹，有人就说：“这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大姑娘，别不是处对象吧，咱们这么给人堵在这儿，会不会不太好？”
另外一个人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处对象，不是搞破鞋，或者干别的坏事呢？”
原先那人有些迟疑：“这瞧着挺年轻的……”
又有人说：“这脸都看不着，哪里看出来年不年轻了？没准打扮年轻，实际不年轻呢？”
于是就有人说：“哎，男同志你也别捂着脸了，你捂着脸有什么用，你这么捂着，我们可得给你送去革委会了。你要没干坏事，你就别捂，你说说你们是不是处对象？”
朱俊才迟疑了下，没动。
沈文益趁乱怪腔怪调说：“他不敢，他肯定是坏人，还是给他们送革委会吧！”
朱俊才被这么一激，立马放开手，说：“我真不是坏人，我们确实是处对象来着，我们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
他一副诚恳的样子：“各位，大家都处过对象吧，这有时候想单独说两句话，不过分吧？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想躲起来也正常吧？各位，外头还放着电影呢，大家都回去看电影吧，我们也回去，我们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这人能把胡采蝶忽悠得团团转，口才确实是挺不错的，加上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跑过来看热闹的几个婶子都有点被他说动了：“哎，这么说也对哈，咱们又不是小脚稽查队，管天管地，还管人处对象呢？”
躲在人群后面的沈文益一看，这不对啊，又要被这小子给躲过去了，刚想开口继续拱火，忽然有人说：“不是，这不是我们大队的朱知青吗，这人，这人也不是胡知青啊，朱知青你不是要跟胡知青结婚了吗，你这，你这不对吧？”
峰回路转，跑过来看热闹的人里面有小墩大队的人。
沈文益赶紧又往旁边躲了躲，尽量不引起人注意。同时他往前面看了眼，发现之前拿个手电筒照着水缸边那女人的沈半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现在照着水缸的，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人多，带手电筒的人也多，这小丫头搅完浑水后，已经机灵地躲了。
沈文益心里一惊，赶紧往四周看了看，他要给人弄丢了，不用沈国强和沈国庆，他亲爹就得抽死他。
他正心慌，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扭头一看，好嘛，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还咧着嘴冲他得意地笑。
沈文益本想瞪她的，这胆子也忒大，不过没忍住，自己也无声地笑了起来。
今天这事儿，可够朱俊才喝一壶的了。
大概是能做渣男的，都拥有非一般的心理素质，都被人认出来了，按理朱俊才应该是很慌的，但是他居然绷住了，叹了一口气，说：“婶子，我和胡知青是被人暗算的，我们其实就是偶然碰见的，为了胡知青的名声，我才不得不答应的。这段时间我很痛苦的，所以才忍不住想找人说说，哪想……”
话没说完，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朱俊才你个狗娘养的，你放屁！你说你身体不舒服，不来看电影，结果你是跟这个狐狸精一起来了是吧？你敢骗我，你敢骗我，我跟你拼了！”
胡采蝶一边尖叫着一边扑向朱俊才，原本还勉强能稳得住的朱俊才瞬间脸色大变，他想爬起来跑，却根本来不及，被扑过来的胡采蝶一下子在脸上挠了三条血痕。
“你别乱说，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不行吗？”朱俊才压着声音暗示胡采蝶，“这么多人呢，有什么事咱们私底下说！”
胡采蝶哪里还会再听他忽悠，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每回提结婚的事情，朱俊才都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还用什么现在结婚他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不如再等等的鬼话来搪塞她，现在还说什么自己这段时间很痛苦，胡采蝶顿时火冒三丈，不管不顾地又往朱俊才脖子上挠了三下。
朱俊才本来还顾忌着，想给在场的人留个好印象，被胡采蝶这么一下接一下的挠，也火了，骂道：“你个神经病，你发什么疯？各位看看，看看，就这样的泼妇，我不想跟她结婚不是再正常不过？”
胡采蝶更气了：“你还骂我泼妇，你才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王八蛋，成天就知道撺掇我算计沈国庆，妈的，我现在明白了，你都是为了你自己！你就是想利用我，我让你利用我，我打死你，我跟你拼了！”
朱俊才也开始还手，一巴掌扇在胡采蝶脸上：“你别胡搅蛮缠！”
两个人你挠我一下，我扇你一下，你薅我头发，我咬你胳膊，一时间，竟然打得难解难分。
围观的人：“……”
该说不说，今天这场电影可真是来着了，这可比电影还精彩呐！
这边正乱呢，又有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矮瘦的老太太，她身后还跟了几个老太太，这群老太太手臂上都套了个红袖章，往人群里一站，欻欻，旁边的人自动就退让开了。
“这里有人搞破鞋，是谁，哎哎哎，是不是这俩正打架的？”矮瘦老太太问。
这些老太太是公社里的“革命积极分子”，平时没事就成群结队在街上晃悠，严防阶级敌人破坏，被人戏称作“小脚侦缉队”。
有人指了下蹲在水缸旁边的女人，说：“不是，是这个女人，和那个男同志。”既然这男的是准备跟后来这个女的结婚的，那前面这个和这男的就的确是搞破鞋。
矮瘦老太太手一扬，严肃道：“这位同志，你说错了，搞破鞋的可不是咱们的同志。”说着她指挥身后几个老太太：“把这个女人拉走。”
自从焦点转移，水缸边的女人就一直埋着头，仿佛周围的事情都跟她没有关系，这时突然听到这群小脚侦缉队的老太太要把她拉走，她浑身一颤，突然哭了起来。
“我没有搞破鞋，我没有！是这个男人强迫我，他把我拖进这个巷子，想对我……呜呜呜呜，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不认识他的，是他强迫我，幸好、幸好你们来救了我，呜呜呜呜，我好怕啊！”
众人都惊呆了。
有人想说，你被强迫的，你刚才怎么不说，可不少来得早的人一回忆，发现这女人之前就一直重复“我不是坏人”，别的什么也没说……要说吓坏了，说不出其他的话，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本来以为是男青年脚踏两条船跟人搞破鞋，结果现在变成他强迫人家女同志，恰巧被他们救下了啊？！
不少人直觉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可又实在搞不清楚这仨究竟怎么回事。
正打架的朱俊才和胡采蝶都下意识停下了。
朱俊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那个女人，怒吼道：“黄秀丽，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认识我，我能知道你叫黄秀丽，你不认识我，你能跟着我走这没人的围墙脚来？”
黄秀丽还是呜呜呜地哭：“我怎么知道，你肯定是打听过我，呜呜呜呜，我好害怕，我没有搞破鞋……”
朱俊才脸色铁青，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终日打雁今天竟然会被雁啄了眼，黄秀丽怕背上搞破鞋的名头，竟然宁愿指控他□□？
大冷天的，他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可不是什么小罪名，闹不好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真是太恶毒了！
朱俊才脑子转得飞快，很快说：“我不止知道你是毛巾厂的黄秀丽，我还知道你这个临时工是你姨妈给你弄下来的，因为她跟毛巾厂一个姓付的副厂长是姘头，这可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咱们要不是关系亲密，你能把这种事情告诉我吗？”
围观的人：“………………”
不是，这场戏是精彩，可这场戏未免也太精彩了一点吧？
这这这，这些事情是他们不花钱就能听到的？
不少人心里默默感叹，你们这些人，这关系也太乱了。
黄秀丽哭声一滞，猛地抬头看向朱俊才，这个男人太能哄人，她其实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里往上爬，这件事传出去，她姨妈和付厂长……完了，完了！
这一出给小脚侦缉队的几个老太太都给弄不会了。
这事儿，她们好像管不了了啊！
她们一群老太太，其实就是成天戴个红袖章显摆显摆的，顶多巡巡街，抓抓搞对象的小年轻，让他们注意言行。
原以为今天抓着两个搞破鞋的，就是她们事业的里程碑了，哪里想到，这里程碑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别说这群老太太，就连沈半月和沈文益都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展开。
沈半月：只能说，贵圈太乱了太乱了啊！

第44章
“你俩去个茅房,现在才回来？”沈振华站在树下，怀疑地打量自家侄子，“你不会是带着小月去干什么坏事了吧？”
沈文益没来由一阵心虚,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可没有带小月去干坏事，明明是小月带着他去干坏事了好嘛，如果烧了点杂草算坏事的话。
沈国强看着几个小孩儿灵活地从树上下来,摸摸他们的脑袋，这才看向沈文益：“去看热闹了吧，文益不是从小就爱看热闹？”沈文益小时候成天跟沈国庆一起，沈国强可没少带他们，对这个堂弟还是有些了解的。
沈文益张张嘴，没敢说实话,干脆认了：“嗐,那不是刚好碰上嘛，就好奇去看了两眼。”其实说实话,如果火不是他自己放的……他其实也会去看热闹的。
沈振华嫌弃地看他一眼，吐槽：“才看了两眼？”这么长时间,别说两眼了,两百眼都看完了。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起火了？”
他和沈国强带着仨小孩儿,自然不可能跑去看热闹，不过他们这位置看得很清楚,跑去看热闹的人很多，中间还有戴红袖章的，后面红袖章好像还带着什么人出去了。
可惜那些人出去走的是另一边，他们没看清被带走的是什么人。
当然,哪怕看清了，沈振华觉得自己肯定也不认识。
沈文益完全不知道自己亲小叔的想法，一开口就把沈振华的猜想打破了：“你们刚看见了吗，那个朱俊才朱知青，还有胡采蝶胡知青，都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小脚侦缉队的老太太们处理不了这么大的“案子”，后面还是把革委会的人给找来了，朱俊才和黄秀丽是当事人，自然要被带走，胡采蝶牵涉其中，也被一起带去问话了。
沈文益没敢说火是他和沈半月放的，只说他们从茅房回来，就看见那边起火了，很多人都跑过去救火，然后有人发现朱俊才想爬墙逃跑，以为他是放火的坏人，就把他摁住了，哪想后面又发现了黄秀丽。
碍于现场还有小孩儿在，沈文益也没有说得太直接，几个真小孩儿自然是听不懂的，但是沈振华和沈国强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听说朱俊才一直撺掇着胡采蝶和黄秀丽算计沈国庆时，沈振华和沈国强脸都沉了下来。
虽说现在一切被拆穿，沈国庆也没受什么影响，但想想还真是让人一阵后怕。
这两个女同志，一个是大队知青，有不少接触沈国庆的机会，还有一个是别人曾经介绍给沈国庆的相亲对象，差点就真和沈国庆相上了。
沈振华长叹口气：“这些人狗咬狗被拆穿了也好，留在大队里总归是个隐患。”
就是他哥这个大队长应该要头疼了，大队出了这样的知青，甭管是不是他们自身人品恶劣，大队一个思想教育工作不利的责任是跑不了了。
电影已经结束了，他们这边小孩儿太多，所以也没急着走，就在树下面等着其他人先走。大概十几分钟后，赵勇军、汪桂枝他们一群人找了过来。
这时候操场上人已经没那么多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沈国庆和赵勇军手里都拎着长条凳，这是周瑶瑶跟她住附近的同学借的，得先去还给人家。
幸好那户人家住得不远，他们仨过去还凳子，其他人就在岔路口等着。
汪桂枝已经听说了朱俊才的事情，脸色不太好看，刚才周瑶瑶在，她忍着没说，等三人一走，马上就忍不住骂起了朱俊才这个挨千刀的：“我们家国庆跟他无冤无仇的，他怎么就这么狠毒，成天盯着国庆呢？”
何英玉和金巧荷都特别能理解汪桂枝的心情，都是当妈的，要有人这么处心积虑地害自己孩子，她们肯定也恨不得拿刀宰了那狗犊子。
不过，她们也没能骂多久，沈国庆他们很快还了凳子回来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赵勇军一家、沈振华一家还有沈国强、汪桂枝、沈德昌带着小笛子、小石头、小杰这三个小一点的先往小墩大队方向走了，沈国庆、沈文益带着沈半月、林勉，四人一起送周瑶瑶回家。
两拨人分开后，周瑶瑶明显松了口气，自我解嘲道：“哎哟，我还有点紧张呢。”
虽说之前就认识汪桂枝他们，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还是有点尴尬的。
不过周瑶瑶本身是个爽朗的人，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笑了起来，转了话题，跟沈国庆开玩笑：“没想到你还是个香饽饽呢。”
散场时他们碰到了小墩大队跑去教室那边看热闹的婶子，那位婶子嗓门贼大，把来龙去脉跟他们说了一遍，还一直说沈国庆运气好。
沈国庆也很无语。
他还一直以为胡采蝶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呢，却原来人家就是奔着坑他来的。
沈文益肘了下沈国庆，笑道：“你可真得感谢小月他们，要不是小月他们给你牵红线，找了周护士这么个对象，你现在没准已经掉进蜘蛛精的盘丝洞里了。”
沈国庆被他说得浑身一抖，立马往自家对象身边靠了靠，嘴硬道：“我才不怕他们。”哪怕胡采蝶不是真的鬼怪，他也有“神仙”保佑，不然那天在自留地他就已经着了道儿了。
周瑶瑶的父亲是毛巾厂职工，他们一家子住的也是毛巾厂的家属院。
沈文益忍不住好奇问周瑶瑶：“你认识那个姓付的吗？”
周瑶瑶无奈叹气：“认识的，我跟他女儿还是同学来着，明明平时看着挺和蔼挺正派的。”吃瓜吃到熟人的感觉，还是很复杂的，实在是太颠覆平时的印象了。不过很多事情她也不了解，于是也没怎么多说。
几人一路走一路聊，很快到了毛巾厂家属区。
这年代没什么娱乐活动，平时这个时间肯定大部分人都睡了，今晚因为电影散场，一路上倒是经常还能看见人。等他们走到毛巾厂家属区，发现这边人更多，巷子里不少人家都半开着门，探身往外看热闹。
“是革委会的人，去付家了。”有人悄声对路过的周瑶瑶说。
周瑶瑶脸色微变，冲那人点点头，才继续往前走。
沈半月拍了拍林勉的肩膀，冲他比了个手势，俩人一人一边牵住了周瑶瑶的手。
周瑶瑶一愣，随即笑道：“谢谢你们啊！”
大晚上的，他们男男女女的一起走，很容易被革委会的人找麻烦，带着小孩儿就不一样了，人家只会以为他们是一家子。也许这两个孩子没想那么多，但是周瑶瑶马上就想到了。
没走多远，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然后很快，一群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推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这人穿了条秋裤，趿着双拖鞋，上面胡乱套了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仓促间被人拖出来的。
巷子里散场回来的行人看见这一幕，都纷纷避让。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追上来，边哭边喊：“你们凭什么抓走我爸爸，凭什么？！”
她伸手去拉扯戴着红袖章的人，其中一个突然转身踹了她一脚，冷笑说：“凭什么，凭他搞破鞋！你要再胡搅蛮缠，阻挠我们揪出革命中的坏分子，我把你一起带走！”
那姑娘被他一脚踹得差点给路边的沈文益磕了一个，沈文益吓得赶忙扶住了她，姑娘站起来还想冲过去，被周瑶瑶一把抓住：“付悦！”
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冷冷瞪了他们一眼，趾高气昂地推着人走了。
从头到尾，“付厂长”一直低着头没吭声。
付悦泪流满面，挣扎了一下，周瑶瑶干脆两只手抱住她：“付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压低了声音，凑到付悦耳边：“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你一个年轻姑娘，跟上去不安全。”
付悦哇地哭了出来。
一群人只能先将付悦先送回家，到了付家门口，付悦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不过她抓着周瑶瑶的手不肯放：“瑶瑶，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周瑶瑶迟疑了下，还是把云岭中学发生的事和她说了，想了想，又安慰她：“你爸是独身，应该稍微好一点。”
付厂长叫付明，他妻子五年前生病去世了，后面一直没续娶，家属区里不少人还说他是对妻子感情深呢，哪里想到会出这种事。
付悦呆愣愣的，张了张嘴巴，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她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了下来，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周瑶瑶拍拍她，问：“你弟弟呢？”
付悦摇摇头，半晌才开口说：“去外婆家了，今天不在。”
也幸亏今天不在，不然那帮人凶神恶煞似的冲进来一通乱翻乱砸，弟弟在怕是更要被吓坏了。
周瑶瑶沉默下来，过了会儿，付悦终于冷静下来，抬手抹了把眼泪，说：“你们回去吧，谢谢你们。”
周瑶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肩：“需要帮忙说一声。”
告别后，付悦开门进屋，其他人转身往周瑶瑶家的方向走，没走多远，突然听见身后屋里传来一声尖叫，几个人脚步一顿，赶忙回头。
沈半月飞快跑过去，纵身一跃，游鱼般爬上了付家的墙头，紧跟在她身后的沈文益条件反射，也跟在她身后就爬上了墙，沈国庆看了眼周瑶瑶和林勉，迟疑了下，叮嘱了声“你们躲旁边去”，这才也跟着翻上了墙。
那边沈半月刚跳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里蹿了出来，她迟疑了两秒，那人已经一把拧开付家的门。
正好这时，沈文益也跳下了墙，沈半月双眼微微一眯，一脚踢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精准踢向那人的脚踝，同时她大喊一声：“文益哥，别让这个人跑了！”
沈文益身体快过脑子，又是条件反射就冲了过去。
那人被沈半月踢中脚踝，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脚下一软，整个人一下子摔扑在门板上，而同时，沈文益已经向他扑了过来，不等他控制住身体，一拳头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人被拳头砸得眼前发黑，一咬牙，从裤腰里拔出一把匕首，正要往沈文益身上捅，突然手腕上被什么东西打中，匕首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文益压根儿没发现对方拔出了匕首，一通老拳往他脑袋上、身上乱砸。
这时候翻进院子的沈国庆也跑了过来，狠狠往那人腿上踹了两脚，那人双拳难敌四手，被沈文益和沈国庆揍得嗷嗷叫，趴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了。
沈国庆扭头往四周看了看，躲在墙脚的沈半月马上跑过去递上一根麻绳，沈国庆抽了抽嘴角：“……”
付悦这时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了，她手里拎着个手电筒，直直照在那人身上。
地上的人身材不高，不过长得挺壮硕的，眼神很凶，被手电筒光照着，他也不躲，狠狠瞪着前方。
付悦浑身一抖，手电筒的光也随之抖动了下。
沈半月忍不住问：“付姐姐，你家里没有电灯吗？”
付悦一愣，忙点头：“有的有的。”转身跑去屋里开了灯。
灯光透过窗户洒落到院子里，沈国庆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问沈文益：“他还掏家伙了？”
沈文益一愣：“啊，他还带家伙了？！”看着那把在灯光下散发着雪亮寒光的匕首，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妈的，你个王八蛋你还想捅死我？！”抬脚又踹了壮硕男子几脚。
几分钟后，躲在外面的周瑶瑶和林勉也进了屋，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瞪着地上的壮硕男子。
“也不知道戴哥这个点还在不在公社？”沈文益挠挠头，“咱们把他送去公社吧？”
沈国庆点点头：“要不你们在这等一会儿，我先把瑶瑶送回家。”
周瑶瑶看向付悦：“你要不跟我回家住一晚？”
刚刚他们已经问清楚了，这人是趁付悦去追革委会的人时，趁乱溜进付家的。付悦追出去的时候很慌乱，没关门也没关灯，这人溜进去以后把门和灯都关了，付悦心神不宁下也根本没发现。
现在虽然把人抓住了，但让付悦再一个人待在这个屋子里，她确实会很害怕，她最后点了点头，感激道：“瑶瑶，麻烦你们了，太谢谢你们了，谢谢！”
于是沈国庆先把人送走，留下沈半月、林勉和沈文益“看守”壮硕男子。
“你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刚才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敢跳进来！这人可是带着刀呢，得亏我反应快，不然他捅你一刀我看你怎么办？”沈文益开始碎碎念。
沈半月：“……”
亏得你反应快？呵呵。
她为自己辩解：“我跳进来不也没轻举妄动，再说，我跑得可快了，一般人打不到我。”
沈文益笑道：“哟，还会说轻举妄动了呢。”
随即又严肃道：“不是，我就是发现你这个小丫头胆子太大了，之前也是。”看了眼地上的人，他隐晦地暗示道：“什么事情都敢干，你说你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又扭头问林勉：“你说小月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林勉眨眨眼：“胆子大，但是她也厉害啊！”
像他，虽然练爬树练了那么多天，但是爬墙还是不行，刚才他们都爬进去了，就他爬不进去。
林勉抿抿嘴，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还要继续努力呀！
沈文益：“……”他就多余问这小家伙。
沈半月倒是很给他面子，非常认真地点头：“文益哥你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主打一个认错真诚但改不改再说。
没多久沈国庆回来，他们检查了下付家的门窗，把灯和门关好以后，拖着壮硕男子去了公社。
这么一折腾，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不过他们运气不错，戴向华居然还在公社里，除了他，还有几个民兵也在。
每回放电影，戴向华和民兵队的人都会在附近巡逻，毕竟人多了就容易出事，这不今晚他们就抓到了两个小偷。
正因为忙着抓小偷，他们倒是刚好错过了朱俊才的事，不知道革委会今晚也出动了。
不过也因为抓了小偷，他们处理事情弄晚了，这会儿才会在公社。现在小偷的事处理完了，又来了个入户的，这放一次电影，还真是给他们添了不少活儿。
时间不早，戴向华简单询问了下，把壮硕男子关起来后，就让沈国庆他们回去了。
两个大人背着两个小孩儿，慢慢往小墩大队方向走。
沈文益和沈国庆不愧是好兄弟，俩人一路走一路聊，东拉西扯的，聊得还挺欢快。
沈文益酸过一阵儿以后，现在也不酸沈国庆又有对象又有工作了，好奇地问了沈国庆很多厂子里的问题，最后叹息道：“当工人还真是不错啊！”
沈国庆得意：“那是。”花了那么多钱呢，但是去上了班，就觉得还是挺值的，在厂子里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活儿比种地轻松，钱却比种地拿得多。
沈文益又想起胡采蝶和黄秀丽都想算计沈国庆的事，笑得嘎嘎的：“你说说，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是倒霉还是运气好，说你倒霉吧，他们这么谋划也没算计到你。说你运气好吧，你这可真是一茬一茬的事儿。”
他忽然说：“哎，你觉不觉得，最近这几个月，事情也太多了吧？”连看个电影都能碰见这么多事情。
趴在沈国庆背后的沈半月倏地竖起了耳朵，听沈文益细数这阵子发生的桩桩件件，心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不是有小笛子这个原书女主在吗，也不想想，哪个故事的主角不是事故体质，不然剧情怎么进展？
至于今晚遇见壮硕男子小笛子根本不在场，沈半月表示，他们肯定是被“事故体质”的台风尾扫到了。
反正绝对跟她没关系，绝对！

第45章
沈国庆回县城上班前,结结实实跟自己亲妈告了沈半月一状。这小丫头和沈文益跑去起火的地方看热闹也就罢了，在付家时更是胆大包天到不等大人行动就翻墙进院子。
对方可是带着刀的歹徒，得亏沈文益跟吃错药了似的超常发挥,把那人打趴了，不然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有道是桑条从小拗，大来拗不直，这小丫头再不好好管管她,她怕是马上就要上天了。
于是，沈半月就尝到了什么叫“出手一时爽，受罚火葬场”。
不是精力充沛，爬树翻墙都利索得不行吗，汪桂枝就让她每天跟着沈德昌去拾掇自留地。
要上学？不成问题，每天上学前、放学后去就行,而且天气冷了,眼瞅就要放寒假了，完全不影响。
沈半月能怎么办,只能乖乖照做啰。
其他几个孩子倒是没受罚，但是他们自愿帮助沈半月,于是每天下午放学,一群小孩儿就跟在沈德昌身后，欢呼雀跃地往自留地方向跑——
不像受罚,倒像是参加什么有趣的游戏。
甚至不止家里几个孩子，大队里其他的孩子,以沈文栋和赵学海为首，也都三五成群地跑过来“帮忙”。
难得有给“小月大英雄”帮忙的机会，孩子们可是欢欣鼓舞的。
没多久，大队的小孩子们之间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攀比,比“帮忙”的次数谁多，比“帮忙”干的活谁多……以至于沈家的自留地上时常跟撒豆子似的撒满了小孩儿。
拾掇完自留地，自然也要经常拔些新鲜的蔬菜回家，让这些熊孩子的家长们头疼的是，孩子们不但帮着拔沈家的蔬菜，他们还举一反三，拔了自家自留地里的东西给人家。
由于小孩儿太多，沈半月经常也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蔬菜到底是谁丢在一起的，汪桂枝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没办法，只能把多出来的菜腌制了，再给那些孩子每人两根红薯条算作感谢，这么一来，偷偷往她家菜篮子里扔菜的小孩儿就更多了，汪桂枝可没那么多红薯条可以每天分给熊孩子们，无奈之下，只能把沈半月的惩罚给取消了。
熊孩子们怅然若失，他们的家长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中，大队小学迎来了期末考试。
大队小学没有油印机，试卷是两位老师用复写纸亲手写出来的，语文数学出在一张卷子上，试题不多，题目简单，改卷也很宽松，大部分孩子都能拿个及格，当然，也有少部分拿了低分甚至鸭蛋。
在林勉同学坚持不懈的监督下，几个孩子都拿了一百分，就连“旁听生”小笛子，都因为写对了“1+1=2”的填空题，还在试卷上写了歪歪扭扭、手脚分离的“笛子”两个字，而被王丽华老师慷慨地打了一百分。
沈文栋也拿了一百分，赵学海拿了九十分。
赵学海虽然是一群孩子里的最低分，但是他一点不觉得难过，拿到试卷以后嘎嘎嘎地乐了半天。
因为这是他上学以后第一次考到九十分以上，而他亲妈金巧荷同志一早说了，只要他考试能上九十，就奖励他一元零花钱。
这个年代的一元钱，可是能买一斤多猪肉的，这在大人都是一笔不少的钱了，何况是一个小孩儿？
沈半月怀疑金巧荷其实是觉得自家儿子铁定考不了那么高分，所以才一时不慎许下这个承诺，等赵学海甩着试卷回家，她没准就得后悔当初怎么不说一毛或是一分。
反正赵学海现在是嘚瑟得不行：“九十分，我考了九十分！赵金顺才五十五分，哈哈哈，不及格！”
村里主要是两个大姓，沈姓，赵姓，加起来大概占整个村子七成左右，剩下两三成是其他姓，比如补锅的刘老头，杀猪的王大牛，还有木匠宋大爷之类的。
同姓的多少都沾点亲，赵学海和赵金顺也是，有点八杆子才能打着的亲戚关系，加上俩人亲爹都在大队部，孩子年纪差不多，难免被拿来比较。
赵学海原先成绩没比赵金顺好多少，属于一起在及格线上下沉浮的难兄难弟，这回他一下考了九十分，说一句一飞冲天也不为过了，难怪他得意成这样。
赵金顺原本在他们身后，听到赵学海这些话，欻欻欻跑到他们前面，瞪着赵学海：“哼，我表哥说了，革命不是死读书，考试考多少分根本不重要！”
他突然坏笑起来：“你们等着吧，马上就有你们的好果子吃！”说完一挥手，带着他那帮虾兵蟹将哒哒哒地跑了，生怕被沈半月追上一顿好揍。
他妈可说了，这野丫头没家教，打人不知轻重，不能惹她。
沈半月若有所思地看着赵金顺跑走的背影。
马上有我们好果子吃？
什么好果子？
霜打过的柿子吗？
一想到红彤彤柿子，沈半月顿时口舌生津，想了想，说：“要不咱们明天去山上吧？”
也就这几天了，再晚估计就算还有野柿子，也都得掉光了。
自从民兵队进过山以后，附近山里就没怎么见过野生动物，所以现在大队已经不拘着大家上山了。只是这阵子小孩儿们都折腾自留地去了，倒是一直没机会上山。
赵学海第一个支持：“好耶，咱们上山抓野兔去！”
赵文栋倒是迟疑了一下：“汪婶子会让咱们去吗？”
林勉表示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放假不用上学，总不会一直待在家，可以说出去玩了，或者是去挖竹笋、采菌子了。”
赵学海嘟囔了声“冬天竹笋可不好挖，咱们又不是小竹子”，不过马上又哈哈大笑起来，冲林勉挤眉弄眼：“兄弟，瞧你平时一本正经的，其实也有点坏哟！”
林勉冷着张小脸，酷酷地看了他一眼。
沈半月被他的样子给逗笑了。
小杰和小石头自然支持小伙伴们的决定，小笛子也举起小拳头，奶呼呼道：“去山上，抓小鸡，抓兔子，吸溜！”
商量好明天的行动，几人各回各家。
汪桂枝看到他们一个两个都拿了一百分，高兴得不行，把几个小孩儿挨个夸了一遍，之后就进了灶房，从腌菜的小缸里取出最后一块咸肉，决定晚上给小家伙们做个咸肉烧土豆奖励一下。
“这顿吃了就没了，杀年猪还得个把月呢，真愁人。”汪桂枝嘀咕了声，心里琢磨着明天找人搭伙做个豆腐，也好给孩子们添个菜。
汪桂枝手艺是真不错，咸肉的香味很快在院子里飘散开，一群小孩儿边玩边吸溜口水。
夕阳西下，彩霞漫天，小村庄上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的氛围，直到某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划破静谧，半年一度的“考太差要挨打”活动就此拉开序幕。
夜幕将垂未垂时，有的孩子在挨打，有的孩子在吃肉，有的孩子在追着亲妈“讨债”……苦乐不均的一个夜晚很快过去，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反正不用上学，沈半月本想睡个自然醒，偏偏赵学海和沈文益一大早就跑来了。
赵学海在院子里跟汪桂枝控诉他亲妈赖皮，说好的考九十分就给他一元钱的奖励，最后竟然只给了他五毛，还说另外五毛是他这个哥哥分给妹妹的，然后由她这个妈妈帮妹妹保管。
赵学海痛心疾首表示，大人都太奸了，说什么替妹妹保管，还不就是她自己收着了。
汪桂枝看热闹不嫌事大，给赵学海出主意，下回再有这种事，就让他妈先把钱交给大队长，这样回头就能让大队长来裁决了，赵学海直呼真是个好主意。
赵学海这么一通叽叽哇哇，屋里小孩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吵醒了，几个男孩儿很快跑出去跟赵学海唠上了，小杰和小石头显摆昨晚吃到的咸肉烧土豆，好吃到他们每个人都多吃了半碗杂粮饭。
沈半月在心里一声长叹，就不该昨天跟他们说今天去山上，哎。
小笛子扯扯她的袖子：“姐姐，去山上，抓小鸡，抓兔子。”说完露出个“想吃”的讨好笑容。
沈半月：“……”
敢情连你都惦记着呢。
她唰地下床：“走走走，洗漱吃饭出门！”说完扭头冲小笛子，做了个“嘘”的手势，悄声说：“上山不能告诉奶奶哦！”
小笛子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笑嘻嘻的点点头，伸出白白软软的手指头，也跟着做了个“嘘”的表情。
沈半月笑着摸了下她的脑袋。
头发好像长长了不少，本来发量就多，一长就更乱蓬蓬的了。
沈半月从“百宝袋”里拿出个木梳子。这可不是破烂，这是之前她救的那俩小孩儿，小土豆和小南瓜的奶奶送给她的。他们家和木匠宋大爷是邻居，这梳子就是宋大爷做的。
梳子打磨得溜光水滑，上面还刻着月亮和云朵的图案，沈半月非常喜欢。
不过，哪怕有个好的工具，也不影响她稀碎的扎头发手艺，很快，小笛子脑袋上就领了个乱蓬蓬的小揪揪，接着她又给自己梳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揪揪。
梳完头发，沈半月拎着小笛子出门，在廊檐下的镜子上照了照，一高一矮两个小丫头在镜子里晃了晃，齐齐露出满意的表情——
自从发现这俩丫头都喜欢照镜子，沈国庆就弄了块破镜子，钉在墙壁靠下的地方，专门给她们照。
汪桂枝看着这一幕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这俩小丫头怎么回事，明明每天头发都乱蓬蓬的，可她俩每天照镜子，都一副自己收拾得特别光彩靓丽的表情。
不过小孩儿嘛，她们自己高兴就好，汪桂枝自然也不会去管。
吃完饭，几个小孩儿去灶房旁边的杂物间找了篮子、镰刀和小锄头出来，汪桂枝看了，问：“你们要干嘛去？”
林勉一本正经说：“放假了我们也没别的事，趁着还没下雪，再去挖点野菜、竹笋，采点菌子。”
汪桂枝失笑，前几天沈国庆回家来，她就是这么跟沈国庆商量的，趁着还没下雪，多弄点柴火回来，没想到这孩子不但听进去了，还举一反三，要去囤野菜菌子。
她摆摆手：“行，那你们去吧，竹笋就别去挖了，冬笋不好挖，你们不一定能挖得到，回头白费力气。”
赵学海冲几个小男孩儿挤眉弄眼，汪桂枝看他一眼，说：“文栋，学海，你俩是哥哥，看着点他们，就在大家常去的几处地方挖，别跑远了。”
沈文栋心虚地眨了眨眼，赵学海胸脯拍得啪啪响，满口答应：“您放一百个心，我们保证会小心，绝对不去危险的地方。”
说完，一挥手，大声喊：“兄弟们，呃，还有姐妹们，冲啊！”
一群小孩儿撒着欢地跑了出去。
沈半月回头看了笑吟吟的汪桂枝一眼，心说老太太也是大意了，没发现赵学海表态归表态，压根儿没答应不跑远。
—
小孩子们都放假了，一路上都能碰见三三两两往山脚走的小孩儿。
最近断断续续下过一阵子雨，各家自留地里的菜都长得不错，按理是够吃的。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饿过肚子的人，丰年也会尽可能多囤点食物，为灾荒做准备。
何况熊孩子们在家也是追鸡撵狗，倒是不如上山挖点野菜采点菌子了。
沈半月他们走到半路，就和沈文益碰上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个高高瘦瘦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的小伙子，沈半月记得他叫赵辉。
看见这俩人，赵学海眼珠子一转，立马一副惊讶的样子：“哎，辉哥，文益哥，你们也上山啊？”
沈文益呼了他脑袋一下，笑道：“你小子，可别给我作怪了，我们是来跟你们一起上山的。”
赵辉也笑，揉揉赵学海的脑袋，说：“放心，我保准不告诉你爹。”
赵学海：“……”
听上去一点都不放心呢。
赵辉看了眼大大小小一群小孩儿，抽了抽嘴角，说：“沈文益，你还真是成天混小孩堆里了啊，你说有小孩儿一起，你可没说这么多小孩儿一起啊！就咱们俩，这么多小孩儿，这能带得过来吗？”
他点点小笛子：“还有个这么小的！”
小笛子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奶声奶气表示不服：“小笛子长大了，小笛子乖乖的，小笛子要上山！”气得鼓起了嘴巴。
赵辉：“……”
沈文益立马熟练地哄上了：“对对对，咱们小笛子长大了，又快长一岁了呢，这么乖的小笛子，当然要上山。”
说着肘肘赵辉，轻声说：“这些小孩儿自己能管好自己，你就别叭叭了，小笛子有小月呢，不用你操心。”
赵辉叹气：“得了，都被你拉上贼船了，还能怎么办？没事儿，咱们也别往深了走，就附近随便瞅瞅，跟着打点柴采些菌子好了。”想要别的收获肯定不可能了。
一群人先去了社员们常去的那片山地，几个小的一起拎着篮子去找菌子，沈文栋和林勉对视一眼，主动留下带弟弟妹妹，剩下沈半月和赵学海跟着两个大人再往里走走。
赵辉见一群小的不哭不闹也不要求跟着，顿时有些惊奇：“这些孩子还真挺乖的哈，要不说……”他看了沈半月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半月并不关心他咽回去的话是什么，她指了个方向，冲沈文益说：“咱们去那边，我记得那边有两棵野柿子树。”
沈文益奇怪道：“你记得，你什么时候记得的？”
他们最近可没上过山。
沈半月看他一眼，肯定道：“就是遇见豺那回，栗子树再过一点点的地方，有两棵柿子树。”
沈文益惊讶道：“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沈半月觉得他说了句废话，面无表情道：“树又没长脚，不是一直都在那里吗？”既然一直都在，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她要连这么点路都不记得，上辈子应该出不了几个任务就挂了。
赵学海一听有野柿子树，兴奋道：“哎呀，沈文益同志，你就别磨磨蹭蹭婆婆妈妈啦，跟着小月大英雄走准没错，咱们冲呀！”
沈文益挠挠头：“行行行，咱们赶紧走，那边走的人少，要真能找着柿子树，肯定有柿子！”
赵辉半信半疑看了眼那个方向，那一次抬野物他也参加了，确实是那个方向，不过，这么丁点大的小孩儿这么久了还能记得路？山里的路可不好认，他有点不太相信。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在一片高耸的大树背后找到了两棵挂满“小灯笼”的野柿子树。
赵辉：“……”
这小孩儿还真有点东西啊！
这个季节柿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果实，看上去特别漂亮。
赵学海一声欢呼，率先跑了过去，沈半月不紧不慢地跟上，沈文益也高兴得不行，拍了下赵辉：“你看，兄弟喊你来，没坑你吧？走走走，留到这时候的柿子最好吃了！”
赵学海摘了个柿子掰开，三两口就吃完了，脸上糊了一圈儿，满足地叹息：“好甜啊！”
沈半月也掰开个柿子，完全熟透的柿子肉绵软清甜，确实好吃。
吃到好果子了，满足。
这两棵树不算太高，大部分果子沈文益和赵辉这两个大人都够得着，稍微高一点的，不用大人说，两个小孩儿已经飞快蹿上树摘回来了。
赵辉看着两个小孩跟猴子一样灵活地蹿上树，惊讶得微微长大了嘴巴，忍不住问沈文益：“不是，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厉害了？”这对比得他们小时候好像有点没用啊！
没等沈文益接话，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是啊，我看我那几个侄子外甥，都蠢得跟猪似的，没这么厉害的啊！”
沈文益幽幽看他一眼：“我回去就告诉你哥你姐。”
赵辉：“……”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这俩孩子身手有点过于灵活了吗？尤其是那个小丫头，他眼睁睁看着她蹿到了树梢，脚尖点在细细的树枝上，这都不是猴儿了，这都快成小鸟了。
沈文益觉得他大惊小怪：“小孩子身体轻，自然爬高点也没问题，再说，她可是小月大英雄，大英雄，能是一般小孩儿吗？”
赵辉无奈点头，心说我知道她不是一般小孩儿，可我没想到她这么不一般啊！
他顿时觉得自己之前质疑这些小孩儿，实在是太唐突了。
对比这孩子，别说他那些侄子外甥是蠢货了，感觉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神色变幻几秒，赵辉拍拍沈文益的肩膀：“兄弟，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成天跟这些小孩儿混一块了，老话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啊！”
沈文益感觉他有毛病，但是重申：“我喊你一起，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一边掰开个柿子大口啃着，赵辉一边说：“必须啊，感谢，非常感谢！”就这些柿子，已经是不错的收获了，拿回去他那些蠢侄子蠢外甥们不定得多高兴呢。
把两棵柿子树全薅秃了以后，沈半月指指离柿子树不远的地方，说：“我刚刚在树上好像看见那里有东西。”
那是一片杂草丛，草木不高，倒是不怕有什么危险。
沈文益瞪大了双眼，怎么看那边也就是一片杂草丛，不过他相信沈半月。这小丫头眼神贼好，放电影的时候那么多人呢，她还不是一眼就看见朱俊才了？
“走，咱们过去看看。”
沈文益和赵辉都背了大的竹筐，柿子装了差不多一个竹筐，赵辉主动背上了。
几人走近了才发现草丛里居然藏着个野鸡窝，窝底垫着枯草、羽毛和树叶，窝里卧着二十左右个鸡蛋。
赵辉嘶地倒吸了口气。
沈半月看了眼他，压低声音说：“鸡窝在这里，野鸡应该也不远，要不咱们在附近找找？”
其他人表示赞同。
四个人分了两队，赵辉和赵学海往东面找，沈半月和沈文益则往西面找。
沈文益表示自己好歹是个大人，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沈半月看他方向没走错，也就没说什么。
七八分钟后，他们走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洼地，阳光洒在草地上，一群毛色鲜艳的野鸡正在一起追逐打闹。
躲在树丛后面的沈文益张大了嘴巴：“……”
这么多，足足有七八只野鸡！
野鸡是多，可这怎么捉啊？
他看向身后的沈半月，沈半月一脸正经，压低了声音说：“就这么跑过去捉吧，这么多呢，怎么的也能逮住一两只吧？”
大概是上次暴打歹徒给沈文益带来的信心，他稍稍一想，就觉得沈半月说的很对。
总归他们也没带什么工具，这么多野鸡呢，好歹能抓到一两只吧，也不用给它们一锅端了，一两只就够了，小丫头就徒手抓过野鸡呢，他肯定也可以的。
俩人对视一眼，沈半月无声数了个“一二三”，数到三时，沈文益飞快地蹿了出去。
他蹿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并没有发现，沈半月根本没蹿出去，而是手里抓着一把石子，以沈文益很难发现的刁钻角度，投掷向那些野鸡。
于是沈文益狼奔豕突地跑出去，慌慌张张地扑向那些野鸡时，就发现野鸡好像也没有想象中动作敏捷，发现有人靠近，它们蹦了一下，竟然也没蹦多远，有一两只扇着翅膀飞到半空中，很快又呆头呆脑地掉了下来。
极其轻松地，他就抓住了五只鸡。
还有两只鸡慌不择路，竟然反倒往沈半月藏身的方向跑，沈半月没费什么力气就“顺手牵羊”了。
沈文益抱着犹自挣扎的五只鸡，表情难以置信：“不是，我这么厉害了？”
沈半月：“……”
她一手抓着一只鸡，郑重道：“大概是天气冷了，这些鸡也冻僵了没那么灵活了吧，不过，文益哥你确实也厉害，你看我才抓到两只，你足足抓到了五只！”
这是上次沈文益暴打歹徒给沈半月的灵感，不想暴露自己，让身边的人来当“英雄”就行了嘛。
瞧，野鸡抓到了，沈文益开心了，她还没有暴露自己，多么皆大欢喜。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发现野鸡蛋的地方，正好赵辉他们也回来了，什么都没找着的俩人，看到“满载而归”的沈半月和沈文益，嘴巴张得差点能吞鹅蛋。
“这、这么多野鸡？！”由于太过惊讶，赵辉的声音都变调了。
“这是把一窝鸡给一锅端了吧？”赵学海也蹬直了双眼，随即他很快发现了“华点”，“文益哥，你抓了这么多啊，比小月抓的还要多？！”
已经接受自己变得厉害并有些膨胀了的沈文益昂首挺胸：“那可不，我一个大人还能比不过个小孩儿？”
赵学海“切”了一声：“拉倒吧，要不是小月，你能发现野鸡？肯定是小月让着你的。小月，是不是这些野鸡太笨了，你都懒得抓？”
沈文益：“…………”
该说不说，其实他隐隐也这么觉得，这些野鸡好像是有点笨。当然，他肯定也是变厉害了，不然哪怕野鸡变笨了他也抓不到，毕竟过去的二十年，他可没抓到过野鸡。
赵辉震惊过后，也笑着调侃：“我也觉得是这些鸡变笨了，也就是我和小海没碰见，不然好歹也能抓着一两只。”
顿了下，他疑惑问：“不过，沈文益你不是背着竹筐吗，怎么不把鸡塞竹筐里？”
赵学海嘎嘎嘎地笑了几声：“还能为什么，铁定是显摆呗，放竹筐里谁知道他抓到这么多野鸡？要我抓到野鸡，我也抓手上，让大家都瞅瞅。”
沈半月幽幽反问：“然后交到大队部？”
赵学海嘎不出来了，那怎么可能，交到大队部就要整个大队分了，到时候他能分到一块肉就不错了。
“赶紧赶紧，咱们把鸡放起来，还有这些野鸡蛋，咱们都给收起来。”
因为抓到了这么多野鸡，几人判断野鸡蛋应该不止这么一窝，后面果然又找着了两窝鸡蛋。
这下不止沈文益和赵辉背的竹筐里装满了，就连沈半月和赵学海的篮子里都装满了。
挖了些野菜往上面一铺，四人这才往回走去。
一路走到其他几个孩子采菌子的山地，赵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他们下山的小路，神情还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从小长在这片山的脚下，可除了跟着民兵队上山，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的收获。
得亏他脑子一抽，答应沈文益一起带孩子呢。
这趟上山，可真是赚大了啊！
“沈文益，以后我叫你哥！”
“拉倒吧，你叫我哥，我也不会多分一只鸡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野鸡：说好的不用一窝端呢？

第46章
“找柿子四人组”收获颇丰,留在山地上的小孩儿也不遑多让，挖的野菜和捡的菌子装满了篮子。
赵学海是个藏不住话的，两拨人一碰面,他就悄悄把抓到好多好多野鸡，摘到好多好多柿子的事情跟小伙伴们分享了，引得一群小孩儿“哇”声一片，口水吸溜个不停,还不忘互相“嘘”着捂住小嘴。
就算是小笛子都知道，山上抓了野鸡不能被人知道，不然就要被大队长爷爷收走啦！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下走，各个小孩儿手里捧着个红彤彤的野柿子，吃得两颊糊满了红红的果肉。有时候遇见认识的小孩儿，沈半月回头瞅一眼沈文益,沈文益就会扒拉着赵辉身后的竹筐,捡出几个来分给小孩儿。
进了村，一群人直接往青砖大瓦房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沈振兴、赵勇军和三个戴红袖章的小年轻。
沈振兴一瞧见他们，就露出个牙疼的表情,旁边一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下：“哟,看来收获不错啊，这社会主义的羊毛都快被你们薅……”
沈半月突然伸出手,把手里捏着的一个柿子递给小年轻，“天真”地问：“大哥哥是也想吃柿子吗？这些柿子差点烂在树上,我们采了好多，一路上分了好些给小朋友们，当然，如果大哥哥想吃,我也可以分你的，顶多我们每人少吃一个就行啦！”
说着，她看了沈文益一眼，沈文益立马懂了，扒拉着竹筐找出几个采的时候不小心有点捏烂了的柿子：“哎哟，你们看看，这柿子哪怕再晚一天估计都得掉地上烂掉，我们本来是想着采回来晒成柿饼给孩子们添个零嘴儿，这也算薅社会主义羊毛吗，哎哟，这我还真是不知道。来来来，几位同志不要客气，顶多咱们不做柿饼了，大家别嫌弃，拿着吃拿着吃。”
赵辉看沈半月和沈文益一眼，也笑嘻嘻道：“孩子们还挖了不少野菜，采了不少菌子，哎，几位同志，这算不算薅社会主义羊毛，要不也一起给你们？”
赵学海眼珠子一转，顶着亲爹黑沉的视线，嬉皮笑脸说：“哥哥们能不能给我们留一点野菜，我们想吃凉拌野菜来着。”
小笛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手里啃了一半的柿子，委委屈屈地伸出小手，奶声奶气说：“柿子给哥哥叭！”说完还瘪了瘪嘴。
戴红袖章的年轻人：“……”
另外两个红袖章：“……”
“哦哟，连三岁娃娃嘴里的东西都要抢啊？这革命都革到小娃娃嘴里去了？”
“娘的，老子八辈贫农，可不怕什么革委会，谁敢欺负咱大队的娃娃，老子一巴掌呼死他！”
……
农村不比城市，社员们大多是贫下中农出身，是真正的无产阶级，没什么“小辫子”可以让革委会抓，何况村子大了，总有那混不吝的，可不会给革委会的娃娃兵留面子。
三个红袖章脸色阵青阵白，其中一个圆脸的开口打哈哈：“误会了误会了，父老乡亲们，咱们可不是这个意思。孩子们可是咱们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再好的东西他们吃着也是应该的。我们就是提醒一下大家，提醒一下。”
说着冲那个找茬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钱涛，正事儿要紧。”
钱涛盯着沈半月看了两眼，阴冷的目光扫过沈文益、赵辉还有说话的那些社员，讥讽地笑了下，慢悠悠扭头往回走。
沈半月把手里那个柿子塞进刚刚说要呼死人的王大牛手里，笑眯眯：“大牛叔，吃柿子。”
王大牛憨憨一笑，说：“那叔不跟你客气了哈，叔带回去给家里那个馋嘴小子吃。”
沈文益立马从竹筐里扒拉出几个，又给他塞了俩，也给旁边站着的几个社员分了分，几人哈哈笑道：“哎哟，这可真不好意思，倒成咱们跟小娃娃抢吃的了。”
“还有呢，还有呢。”沈文益笑道，“这是咱们小月大英雄发现的，咱们都沾了她的光了。”
沈半月脸一黑，一挥手：“走！”
几个小孩儿跟在她身后推推搡搡地就往青砖大瓦房跑。
一群人进了院子，沈文益赶忙就把门闩上了。
汪桂枝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呢，见他们这么一出，忍不住说：“怎么了，你们偷人家自留地去了？”
沈文益：“嗐，村里来了几个革委会的小崽子，差点给我们拦住，要治我们薅社会主义羊毛呢。”他皱着眉头嘀咕：“哎，那个面向有点刻薄的臭小子，我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呢，就那个叫钱涛的。”
他看向赵辉，赵辉一脸莫名：“我哪知道你在哪儿见过，反正我没见过。”
沈半月接过话茬：“看电影那天晚上，就是他们把付悦姐姐的爸爸抓走的，那个钱涛还踹了付悦姐姐一脚。”
沈文益双手击掌：“我说呢，这小子瞧着那么眼熟，这孙子瞅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们来咱们大队干嘛。”
汪桂枝一听就明白了，说：“还能干嘛，为朱俊才的事呗，这一晃眼人也被关挺长时间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正说着，沈文益接下来的竹筐突然一阵摇晃，汪桂枝惊了一下：“哎哟喂，这筐里什么东西呢？”
沈文益嘿嘿一笑，把竹筐顶上掩饰用的一大捧野菜取出来放到一旁的空篮子里，这才薅着脖子把那一只一只羽翼艳丽的野鸡从筐里拿出来。
除了“找柿子四人组”，其他人都被野鸡的数量给震到了，几个小孩儿捂着嘴巴互相挤眉弄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喊出来，再招来那几个想抢他们东西的红袖章。
汪桂枝沉默半晌，才说：“你们这是给人一窝端了啊！幸好革委会的人没真拦下你们，不然至少一个星期思想教育。”
赵辉：“婶子你不知道，刚才我真怕这些鸡在筐子里折腾起来，幸好捆得结实。”别看他之前还挤兑革委会的人，实际背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看完那么多野鸡，再看到满满一篮子野鸡蛋汪桂枝都不怎么惊讶了，她也不管他们怎么分，拍拍裤腿起身去灶房烧水，准备杀鸡褪鸡毛。
沈家院子建得晚，这一片算是村子边缘了，附近经过的人也少，平时改善个伙食倒是挺方便，除了隔壁覃婶子家，别人家还真是发现不了。
七只野鸡，沈文益、赵辉、沈文栋和赵学海各分了一只，算是每家得了一只，剩下三只归沈半月他们。
鉴于村里有革委会的人，沈文益和赵辉一商量，也不准备拿鸡回家了，直接就地宰了请汪桂枝一起做好，回头他们拿个搪瓷缸子兜回去就行了。
煮好了就不怕了，哪怕遇上革委会的人，他们还能知道这是家鸡野鸡，是刚从山上薅来的，还是早先大队里分的？
赵学海一听还有这法子，眼珠子一转，就说自己也请汪婶子做，并且他准备就做半只，兜回去和妹妹一起吃，哦，再给点爷奶，不给爹妈吃，剩下半只下回再和沈家的鸡一起做。
几个大人听完了，乐得拍大腿，赵辉更是嚷嚷着，出门就去找赵勇军说去。
赵学海一点不怕：“他们还扣了我五毛钱呢，哼，还想吃我的鸡？”
相比之下，沈文栋就孝顺多了，表示也一起宰了做好，他回家拿个搪瓷缸子来装。
这一下子炖五只鸡，要不是沈家有两口锅，还不一定炖得下。
汪桂枝乐乐呵呵地忙碌起来。
沈文益和赵辉也不是那种不知数的，拿了两颗鸡蛋作为调料钱，然后哥俩又跑了趟山上，弄了点柴火回来。总不能让人费力帮忙，还要倒贴调料和柴火吧？
满满两大锅鸡肉炖好，要兜鸡肉回去的，早回家拿了搪瓷缸子，一人一个搪瓷缸子，除了赵学海只有半缸子，其他人都装得满满的，放在竹篮里连着野菜一起拎走。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们关起门来吃完肉，汪桂枝才点点几个小家伙的额头：“不是说上山挖野菜、采菌子的吗，那片山地上有那么多野鸡，还有野柿子树？”
沈半月笑眯眯：“我们就是去采了点柿子，顺便一不小心发现的野鸡，搂草打兔子，这不是顺带手的事情嘛。”
汪桂枝无奈：“你这人小鬼大的，我可真是管不住你了。”
沈半月连忙表示：“管得住，管得住，明天我们不去山上了，我们去溪边捡破烂好了，小叔不是年后要结婚吗，我们多捡点破烂，争取给小叔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
小杰和小石头马上附和：“对对对，捡破烂，给小叔娶媳妇儿。”
林勉认真地点点头，小笛子举起小拳头表示赞同：“捡破烂！”
汪桂枝：“……”
她是真拿这些孩子没办法，说他们乖吧，调皮起来能把人吓死，说他们调皮吧，窝心起来真是让她恨不得把这一个个都留在家里。
沈国庆半个月前去周家见了周瑶瑶的父母，周家人对他还算满意，后面小两口自己商量了，说过完年以后三月左右再结婚。
虽说还有三个月时间，但很多东西都得准备起来了。上周沈国庆回家，汪桂枝就和他商量，回头再跟老二借点钱票，好歹先把婚事热热闹闹地办了。
没想到又被这些小孩儿听去记住了。
“你小叔的婚事有大人操心呢，你们就每天吃好睡好就行了。”
沈半月也知道，沈家人即使目前经济上有些困难，也不会真要他们这群小孩儿捣腾来的钱，她想了想，说：“那我们攒钱给小叔买个礼物吧，祝贺他结婚。”
小孩子能想到的礼物，无非就是糖果饼干，总归也没多少钱，汪桂枝于是没再说什么，笑道：“那我替你们小叔先谢谢你们。”
午饭吃得晚，也吃得饱，晚上汪桂枝就弄了点疙瘩汤。
刚吃完饭，生产小队的小队长匆匆跑过来通知：“带上凳子去大队部开会，每家不少于两人啊，走走走，你们家是咱们小队最后一家，拿上凳子一起走吧。”
家里统共就两个大人，老两口显然都得去，几个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纷纷嚷嚷着也要去，反正时间还早，汪桂枝干脆让他们抱上小凳子跟着。
大队部除了一间大办公室、一间杂物房，还有一间大开间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小，但扛不住人多，跟蜂巢似的，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大冬天的，倒是挺暖和。
社员们见汪桂枝带着一溜小孩儿进门，非常友好地给她让了路，好让她带着初次参加大队开会的小孩儿们，坐到最前排去，近距离感受学习氛围——
这种时候开会，多半是要搞什么思想教育，社员们心里门清儿，为了学习生产两不误，女同志们大多带了缝缝补补的东西。
没多久，沈振兴和赵勇军领头，后面跟着三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进来了。
看到陌生人，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几秒后，又闹哄哄地讨论开来。
“这几个娃子是谁啊？”
“听说是革委会的，哎哟，也不知道跑咱们大队来干嘛，咱们可都是根正苗红的，怎么革也革不到咱们头上。”
“是不是朱知青和胡知青的事啊？”
“哎，别说，真有可能。这些城里娃子哟，干活是一点不行，作妖可是真在行，咱们小墩大队还从来没在公社丢过这么大脸！前几天我回娘家，哦哟，好多人问我这事呢，说你们大队的知青怎么这样的啦。”
……
缩在角落里的几个知青互相看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明明干坏事的是朱俊才，结果倒是让他们受歧视背骂名。
“表哥，表哥！”
沈半月侧头看去，就见不远处赵金顺伸长了脖子，冲着那个叫钱涛的红袖章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她若有所思看俩人一眼，想起来赵有良媳妇儿好像确实是姓钱来着。
敢情这位就是撺掇赵金顺“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表哥啊！
沈半月忽然懂了，所以赵金顺说要给他们好果子吃，是因为他表哥要来小墩大队？
“今天革委会几位同志来咱们大队召开批判大会，大家欢迎。”
沈振兴上台以后就讲了这么一句话，嘴上说着欢迎，脸上却连丝笑容都没有，说完就和赵勇军一起靠边站了，把前面的讲台让给了三个小年轻。
钱涛走上前，肃着一张脸，冷冷道：“小墩大队在知青思想品德教育方面存在严重欠缺，朱俊才、胡采蝶两个知青，思想腐朽，道德败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经公社革委会讨论决定，将在小墩大队开展为期一周的批判教育活动，请大家积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深挖大队内部的思想问题，检举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注意，不仅仅是知青，社员之间也要深挖深检。”
他这段话一说，底下“轰”地一下就闹开了。
“啥玩意儿，朱知青和胡知青不是已经被抓走了吗，怎么的不批判他们，跑来批判咱们？”
“人民内部哪还有什么阶级敌人，阶级敌人不是都批判过了吗？”
“我听着，这是让咱们互相举报的意思啊，哈哈，举报什么，举报你十天不洗脚，脚臭得快熏死我了吗，哈哈哈。”
……
钱涛皱了皱眉，继续说：“我们三个每天都会在大队部，可以直接向我们检举，如果当天没有收到检举，那就每个生产小队推举一个人接受批判。”
他也不管底下如何闹腾，直接宣布：“今晚，由知青、下放人员接受批判。”
一群知青和三个下放人员臊眉耷眼地上前接受批判。
他们早就接到通知，每人都写了检讨，挨个上前读检讨。
钱涛噙着丝冷笑，朝前排的赵金顺抬了抬下巴，赵金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篮子杂草烂泥巴，带着他那群虾兵蟹将，呼呼往台上砸。很快，台上人脸上、身上就都挂满了。聂元白的眼镜被一块烂泥砸到，镜片裂了，他扶了扶眼镜，看了眼那些冲他们龇牙咧嘴的孩子，垂下了眼。
“呸，坏分子，呸呸呸，坏分子！”
一群孩子扔完烂泥，又开始往那些人身上吐口水。
不少社员都深深皱起了眉，可这种时候，哪怕是这些熊孩子的家长，也不能光明正大站出来阻止。
毕竟，把“坏分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这有什么错？
沈半月把小笛子往林勉怀里一丢，示意他继续捂住小家伙的眼睛，随后腾地站了起来，欻欻几步蹿出去，一脚踹在赵金顺身上。
现场顿时一静，正读检讨的人都停了下来。
赵有良媳妇儿突然高喊了声：“你个野丫头，你敢打我家金顺！”不管不顾地就朝沈半月冲了过来。
沈半月灵活地走位，眨眼躲到了钱涛的身后，赵有良媳妇儿收势不及，一头撞在钱涛身上，钱涛被他亲姑妈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怒道：“钱艳，你干嘛呢？！”一把甩开了赵有良媳妇儿。
赵有良媳妇儿——钱艳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看见沈半月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了自家儿子旁边，一巴掌呼在赵金顺的脑袋上，她哪里还顾得上管钱涛，赶忙又冲了过去：“你个野丫头，你敢打我儿子，我打死你！”
可这回，沈半月一转身，又躲到了圆脸红袖章的身后，钱艳一巴掌没甩到沈半月，倒是结结实实甩在了圆脸红袖章的身上。
这时赵金顺终于反应过来，他平时不敢惹沈半月，可现在有他妈，还有他表哥在，这熊孩子可不觉得自己会输，大吼一声：“一起上！”就招呼他那群虾兵蟹将一起向沈半月冲了过去。
问题是沈半月走位实在太灵活，这群人沾不到她一片衣角，拳脚最后都落在了“自己人”身上。
钱涛他们仨哪受过这种罪，在他们的概念里，就没有“打不还手”这四个字，被小孩打到了，他们立马一脚踹了出去，把几个孩子都踹得摔了个大马趴。
这下几个孩子的父母不答应了，嗷嗷叫地冲上去帮忙，很快就跟三个红袖章混战在了一起。
沈半月一边躲，一边时不时下个黑手，搅屎棍一下样地把“战火”越挑越旺，胜负欲上来以后，这群人早忘记为什么什么打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投入。
沈半月丝滑抽身，问面无表情站在角落里的沈振兴：“大队长，我们是不是可以走啦？”
这都打起来了，应该也批判不下去了吧？
沈振兴抽了抽嘴角，头疼地挥挥手：“赶紧回去。”再不回去，等这群人打完了，非得找这丫头算账不可。
沈半月笑眯眯：“好咧！”
说完几步蹿向人群，压着嗓门儿说：“可以走啦！”
汪桂枝一听，马上起身拎起小凳子：“走走走，咱们走。”
其他人一看这情况，哎，这时候不走是傻子，赶忙也拎起小凳子，转身就往外走。
眨眼间，大半个会议室空了。
倒是也有一些人留了下来，这些人都是事不关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留着看热闹，顺便关注一下最后的“战况”的。
总之，等到沈振兴慢悠悠呵斥那些社员停下，一群人终于分开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前排十几号人，坐在小凳子上双眼放光地看着他们了。
三个红袖章都快气炸了。
“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是谁！”
沈振兴淡淡道：“你们问刚才那丫头啊，那不是我们小墩大队的，那是公社交给我们大队养的孩子，哦，对了，公社还给她发过一张奖状，评她为勇斗歹徒小英雄。”
三个红袖章：“………………”
神特么勇斗歹徒小英雄。
怀疑这个大队长在讽刺他们是歹徒。
“那丫头和小顺子关系不好，平时也经常打架，我没想到他们今天也会打起来。”沈振兴又说。
言下之意，人小孩儿跟斗鸡一样，碰见就要打架，我们这些做大人的也管不住这些熊孩子，这跟批判大会没关系，熊孩子嘛，打架那会管场合？
“要不今天就这样吧，反正明天还要开批判大会不是？”沈振兴没等钱涛三人开口，冲台前几人挥挥手，“你们回去再改一改检讨书，争取检讨得更深刻一点，今晚就先回去吧。”
几人会意，赶忙答应着就跑了。
钱涛三人阴沉着脸，冷冷看向打架的几个家长。
几个家长被他们看得心惊肉跳，不过还是别着脑袋据理力争：“这几个孩子不是帮你们办事的吗，帮你们办事，你们还打他们，你们这也太过分了。谁家孩子不是心肝宝啊，你们再敢打我们孩子，我、我们就跟你们拼了！”
沈振兴头疼道：“行了！还咧咧什么呢，打架光荣是吧，你们几个，也给我写检讨，自己不会，就让孩子给你们写，明天交到大队部！不写就扣工分！现在赶紧给我滚！”
钱涛咬着牙，冷冷道：“再咧咧，我搞死你们！”
几个家长还不服气，不过对上他阴冷的眼神，都不禁心头一寒，互相对视一眼，拖着自家熊孩子就走了。
另一边，沈半月他们已经回到了家里。
汪桂枝摇着头说：“你这孩子，我怎么说的来着，我真是管不住你了。革委会的批判大会，你也敢上去捣乱，你说说，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
沈半月嘻嘻一笑，说：“汪奶奶，我不是小墩大队的人呢，而且，我只是揍了赵金顺一下，是他们自己打起来的。”
汪桂枝叹息：“哎哟，你个人小鬼大的，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大队的人，他们管不着你。你可小心点吧，那仨人得在大队待上一星期呢，回头路上你躲着点，别被他们套麻袋揍扁了。”
那仨看着可不像什么善茬。
沈半月满口答应：“嗯嗯，我知道，知道了。”
心里却是一动，琢磨起套个麻袋揍一揍的可行性。

第47章
天色阴沉,气温明显又下降了好几度。一群孩子早晨更起不来了，偏偏又不消停，在被窝里闹腾半天,最后被汪桂枝亲自一个一个地从被窝里挖出来。
洗漱完吃过早饭，一群小孩儿丁零当啷地去杂物房拿了镰刀、小锄头和竹篮子，准备出门。
汪桂枝瞧几人一眼，问：“这又是干嘛去？”大冷天的,还以为今天能消停了呢。
小杰学着大人把小锄头扛在肩膀上，一抬下巴，雄赳赳气昂昂说：“去捡破烂呀，捡破烂卖钱，给小叔娶媳妇儿，哦,不是,给小叔买礼物！”
小笛子手里举着把沈半月悄么么用异能给她做的三叉耙子，大声：“给小叔娶媳妇,买礼物！”这小家伙原先家里也不知道怎么养的，瞧着白白嫩嫩软乎乎的,但是反应和口齿却要比同龄的小孩儿差一些,几个月下来倒是进步明显，小嘴更能叭叭了。
“哎哟,你们小叔回来，估计得感动哭。”汪桂枝笑着吩咐道,“行吧，玩去吧，别去溪边玩水，土里不定有什么呢,小心点别划伤碰伤了。”
顿了下，她又提醒一句：“要是碰见昨天那三个大哥哥，赶紧喊人，或者跑人多的地方去。”
她点点沈半月：“尤其是小月，那三个可不是小顺子他们，半大不小的，你仗着灵活还能对付，那是大人，揍你们跟揍小鸡仔一样利索。”
林勉并不服气：“他们昨晚也没打到小月姐姐。”所以还是小月姐姐最厉害。
汪桂枝瞪他一眼：“昨晚有大队社员在呢，他们能当我们面打小孩子？今天你们要在外面遇上，万一打不过呢，小月岂不是要被揍扁？”
林勉想了想，昨晚那几个人好像是没有打小孩，他们跟家长打架来着，他虽然相信小月姐姐最厉害，可也不想小月姐姐被揍扁，万一也不行。
只好点点头，认真道：“看见人我们就跑，小杰嗓门响，可以喊人，也可以哭。”
小杰双脚一并，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汪桂枝：“……”
沈半月：“……”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几个小孩儿撒欢地出门，往沈文栋和赵学海家跑。
沈文栋还在吃早饭，探头一看，立马唏哩呼噜把碗底的粥给“倒”进了嘴里，一抹嘴，撒腿就跑。
他弟弟沈文凯伸着手在后头喊“哥哥”，也想跟着哥哥出去玩，结果哥哥头都没回，小家伙立马挤出了一泡眼泪，哭了，何英玉头疼地把人往怀里一抱：“别理哥哥，外头冷着呢，冻死个人。”
沈文栋跑到一半，被他爹沈振华拦腰截住，往他脑袋上扣了顶解放帽：“外头冷着呢，别往水边跑，带好弟弟妹妹。”
沈文栋腼腆笑笑：“知道了。”
沈振华看看一群小不点，笑道：“你们可真是厉害了，叔爷都沾你们的光吃上肉了，等年前叔爷炸油酥果子给你们吃。”
沈文栋马上说：“我爹炸的油酥果子可好吃啦！”
眼看就要腊月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做年糕打麻糍，也会做一些零碎的吃食。过年就是这样，紧巴巴一整年，也为着这段时间能吃好点好的，平时舍不得的油啊糖啊，都会拿出来。
几个小家伙顿时大声应了：“谢谢叔爷！”
等几人跑到赵学海家时，赵学海老早在院子外面等着了，一看见他们，立马飞奔上前，压着嗓子一叠声地说：“走走走，快走快走，不然小黑妞就要跟上来啦！”
说完一马当先就往村外跑，其他几个自然赶紧跟上。
大孩子不爱带小孩子玩，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沈半月拎着小笛子轻松追上，边跑边刮了下小笛子的鼻子，笑道：“你看，只有你这个小家伙，能一天到晚地跟着我们跑。”
小笛子脑袋上扎了块布，经典的老母鸡造型，连嘴巴都藏在布里头，被刮了鼻子，以为沈半月在跟她玩，立马笑嘻嘻地喊了声“姐姐”。
忽然，跑在前面的赵学海脚步一顿，猴子一样蹿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后面几个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墙，被追上来的沈半月一手一个，再一脚一个，跟着踹进了巷子。
他们刚刚拐进巷子，三个红袖章顶着过了夜以后益发青肿的脸，趾高气昂地走了过去。
这几个人大概是习惯了鼻孔朝天，轻易看不见地上的生物，压根儿没发现一群小孩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我爹说，让咱们这段时间瞧见这仨人都躲远一点，他说万一他们揍了咱们，他和大队长也没办法。”赵学海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看向沈半月，好奇问，“小月，你打得过他们吗？”
沈半月面无表情回视他：“你在说什么胡话，那可是三个大人。”
赵学海感觉自己懂了，叹了口气，说：“好吧，那咱们躲着点。”
其他几个小孩儿也认真点点头，那三个人看起来好凶，他们也不想无缘无故挨打啊！
只有林勉冷着一张小脸，心想其实小月姐姐也没有说她打不过，不过他们只要听小月姐姐的就行了。
大冷天的，溪边柳树林里其实北风呼呼的，不过小孩子嘛，都是有的玩就不怕冷的，一个个进了柳树林就开始欢天喜地地寻找“宝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片湿润的土地里真到处都是金子呢。
既然只是弄点钱给沈国庆买个礼物，加上时间也还早，沈半月一早就在心里给今天的“收获”定了个量，差不多有上回的五分之一就行了。
要真是天天在地里挖一堆能换钱的破烂，回头村里怕是就没人有心思上工了，天天没事就跑溪边挖破烂了。
这可不行。
而且，这些小家伙们发现捡破烂就能轻松挣钱，回头没准会人生观、价值观扭曲，不求上进了，这就更要不得了。
小孩儿们完全不知道有人暗戳戳调低了这次挖宝藏的成功率，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本来上回也不是一挖一个准儿的，这回不过是要多挖几下才能挖到，这不是很正常吗？既然是宝藏，哪有那么好挖的。
几个孩子心态非常好，一点不觉得成功率低，没挖到也没灰心丧气，挖到了就一起欢呼。
小笛子这回有了趁手的工具，挖得更起劲儿了，撅着个小屁股，吭哧吭哧地使劲儿，没多久，她“咦”地一声，小手伸到泥里，抓了一把烂泥。
“啧，这泥可脏……”沈半月话说一半，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从旁扯了点野草叶子，从小家伙手里结果烂泥，轻轻一搓，一颗圆滚滚的小金珠出现在眼前。
沈半月：“……”
要不说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呢，这运气。
今天因为事先想好要调低挖掘的成功率，所以沈半月其实比上回感受得更粗略，就是大致划了片区域，确保差不多能挖到，所以她再次忽略了这片地下真的有“宝藏”这件事。
不过，沈半月盯着眼前的小金珠仔细看了会儿，这颗珠子不管是大小、圆润度甚至金的纯度，都跟之前那颗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应该是同一件首饰上的。
这么说，这片杨柳林里说不准还真不止两颗金珠，要是都挖出来，说不准能给小家伙凑出条项链来。
当然，沈半月也只是想想，这年头提倡艰苦朴素，凑出项链来也不能戴，说不准还会惹麻烦，倒是不如任凭它们埋着，跟开盲盒似的，时不时让小家伙开一个出来，也挺有意思。
这些念头在沈半月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丢开了。
她又找了些草叶子仔细擦了擦珠子，才将珠子塞进小笛子的衣兜里，说：“这个珠子和之前那个一样，好好留着。”
小笛子笑得双眼弯弯，小手拍拍自己的口袋：“宝藏哟！”
这么说也没错啦，沈半月上上辈子穿越的时候金价正高，要是以那时候的金价，这颗珠子怎么也得五千往上了。
天气冷，一直在溪边吹冷风容易感冒，挖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沈半月就喊大家走人了。
“战果”和她预计的差不多，拿到废品站估计能卖个七八块钱的样子，其实也不少了。
有了不错的收获，一群小孩儿回去的时候，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能今天捡的能卖多少钱，快到村口时才一个个捂着嘴巴不说了，就偷笑。
小孩儿们都没注意到，他们走到柳树林边上的时候，不远处的杂草丛里蹲着个人。
沈半月倒是注意到了，不过她没在意，捡破烂而已，被人看见就被人看见了。
—
等到一群小孩儿走远了，蹲在杂草丛里的沈爱珍才站了起来，嘀咕道：“柳树林里真有好东西？他们在那儿挖那么点工夫，就能卖七八块钱？”
她家住在村东头，正好能看见往溪边走的那条路，这些小孩儿走过去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后面家里的活干完了，她就拎了个篮子装作来溪边采野菜。
柳树林里基本就一种野菜，还不太好吃，平常村里少有人会跑这儿来采，但是她家就住在村东头，贪近跑过来也正常。
沈爱珍边薅野菜，边远远观察那些小孩儿。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看那些孩子，大概是一想到自己原本住的青砖大瓦房，现在被这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孩子占着，心里就不舒服。
还有，这些连爹妈和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孩子，怎么就能每天高高兴兴的，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林子里挖出来的破烂竟然能卖那么多钱！
沈爱珍想到自己前两天偷听到爹妈说话，她妈说眼瞅着要过年了，家里连买点糖、置办点年货的钱都没有。
按理，他们家是不至于这么缺钱的。
当初大哥结婚的时候，她妈拿了不少钱出来置办东西，那时候是想着以后总归还有二叔帮衬，爷奶也不会不管，哪里想到竟然会分家。本来就没存下多少钱，分家以后开支又大了不少，加上她爹妈从前大手大脚惯了，原先攒的那点钱，竟然很快就用完了。
要不是大队强制大家上工，她家这么下去，没准都要揭不开锅。
这么想着，沈爱珍挎着篮子，跑去之前沈半月他们挖东西的地方，四处看了看，很快找了个地方开挖。
足足三个小时后，沈爱珍拎着竹篮回了村东头的沈家老宅，篮子里除了野菜，还放着四五块破烂。
胡槐花看到她的时候，马上尖叫着骂了出来：“你个遭瘟的，你是滚泥里去了吗，弄得裤子上都是泥巴？整整一早上，跑出去连个人影都没有，你是想累死老娘啊你！”
沈爱珍被她骂得浑身一抖，好半天才把篮子递过去：“妈，你看这些能卖多少钱？”
胡槐花看了一眼，骂得更凶了：“我看你是脑子有坑，这些破烂玩意儿能值多少钱？有这工夫，你还不如上山给我多采点菌子野菜呢，我胡槐花是造了什么孽，生你个蠢货！一个两个，不是蠢货，就是懒货，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嫁进你们老沈家！”
沈爱珍阴沉着脸，她挖了那么久，手都挖疼了，还沾了一身泥，也才挖到这么几块，她娘还说不值钱……到底怎么回事，是那些野孩子发现她故意逗她玩，还是他们有特殊的技巧？
她突然想起昨天批判大会上那个红袖章说的话，检举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对，这些野孩子从大队的柳树林里捡破烂去卖，这就是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
时间倒回三小时前。
沈半月他们拎着破铜烂铁一路回了村子，走到村口时，赵学海忽然说：“反正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再去竹林里看看？”不管是破烂还是竹笋，总归能挖到就都是宝。
沈半月无可无不可，于是一群小孩儿脚步一拐，就跑去了牛棚后面的小路。
没走几步，刚走到溪涧边，结果正好碰见聂元白捧着个破搪瓷盆上来，盆里四尾手指长的鱼甩着尾巴轻轻摇曳。
聂元白：“……”
沈半月：“……”
下放人员薅社会主义羊毛被抓现场。
赵学海个没心没肺的还在那儿哈哈大笑：“这鱼好小啊，才这么丁点大，不像我们上回网来的，每一条都有这么大呢！”拎着篮子都没能阻碍他伸手比划鱼的大小。
沈半月：“……”
聂元白：“……”
社员小同志薅社会主义羊毛不打自招现场。
这就有点尴尬了。
沈半月瞪了赵学海一样，把小笛子往沈文栋手里一放，摆摆手：“你们先去竹林里，我和他说两句话。”
林勉和沈文栋对视了一眼，两个长脑子的小孩儿已经反应过来赵学海的话有些不妥当了，赶忙把赵学海拽走：“走走走，咱们挖竹笋去。”
眼看几个小孩儿走远了，聂元白笑着说：“小月，这几天天冷，和我一起住牛棚的吕伯伯和谢阿姨都生病了，我抓这几条小鱼，是想熬点鱼汤给他们补补。你能不能跟小伙伴们说一声，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鉴于上回“告密”的交情，聂元白对眼前这小孩儿还是有基本的信任的，别看孩子年纪不大，口风还是挺紧的。
沈半月点点头，难怪昨晚她看谢听琴和吕方脸色都不太好，她还以为是被批判闹的，原来是生病了。
这也就怪不得，在村里有三个红袖章的情况下，聂元白还要冒险捞鱼了。
她想了想，问聂元白：“聂叔叔你是用什么东西捞的鱼？”
聂元白一怔，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说：“我在牛棚里找到一卷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尼龙绳，做了个小网兜，不过这溪里鱼都太小了，稍微大点的，就这么几条。”
沈半月忽然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个有大鱼的地方，我也有个网兜，就是现在天气冷了，下水不太方便，如果能做个大点的网，估计能捞不少鱼，聂叔叔你找到的那卷尼龙绳能做多大的网？”
聂元白：“……”
他想说你这小孩儿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弄个小网兜捞几条小鱼，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冒险了，这孩子竟然还想去捞大鱼！
可是一瞬间他又想起刚才那个小男孩比划的大小，那可真是挺大的鱼啊！
紧接着，他又听见面前的小孩儿说：“我还有门路可以拿鱼换些别的东西。”
聂元白：“……”
你个屁点大的孩子，你知道什么叫门路吗？
沈半月嘻嘻一笑：“我听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其实是我认识公社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大姐啦，大姐说过，平时自己捞的鱼啊虾啊，还有挖的竹笋啊，晒的菌子啊，也可以卖给他们饭店的，跟收购站一样。她也可以想法子帮着换别的东西的。”
其实她旁敲侧击问来的，厉大姐大概是以为她想捡菌子什么的换点零嘴，所以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
除了厉大姐这边，其实周瑶瑶那边也是可以帮着出手的，家属院那种地方，互相帮着换些吃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哦，对了，还有沈国庆。
别看县城里面都是吃商品粮的，但是一根葱一头蒜都是要花钱买的，鱼和肉也是凭票限量供应的，想弄点吃的东西，其实比农村更不方便。
沈国庆偶尔带点笋干菌子干过去，都可受欢迎了呢。
沈半月琢磨捞鱼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她估计以汪桂枝的性格，可能不会同意她弄个大网捞鱼。
这位聂大佬就不同了，这位明显不是那种墨守成规、坐以待毙的人，哪怕下放到偏远小村庄，也一直在想办法熟悉环境、改善生活，有这种机会，他应该不会错过——
在牛棚里过冬，没点物资，是很容易冻死的。
沈半月也是看见搪瓷盆里那几条鱼突发奇想，只不过越想越觉得可行。
和聂元白合作，她可以暂时瞒着汪桂枝他们，搞一出先斩后奏，顺便还能让未来大佬欠她个人情，一举多得。
果然，聂元白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做个大点的网。”
没说要不要一起捞鱼，毕竟网都还没影儿呢。
这回聂元白甚至没有多此一举地叮嘱沈半月把事情说出去，他已经发现了，这丫头胆子大，但也不是那种蛮干的，她甚至知道支开自己的小伙伴，再来和他“谈事情”。
两人谈完，就各自分开了，一个匆匆从后门进了牛棚，一个慢慢悠悠地往竹林里走去。
视角的关系，这回就连沈半月也没发现，远处的路口，有个人扒着墙角在探头探脑。
等两人都不见了，扒着墙角的赵英子才走了出来，自言自语：“这小丫头，跟个下放的怎么有说有笑的？还有那个下放的，怎么端着个搪瓷盆进去了，搪瓷盆里好像有东西。”
她忽然双眼一亮：“这些坏分子，不会是在薅社会主义羊毛吧！”
赵英子突然想起昨天批判大会上那个红袖章说的话，社员之间深挖深检，当天没有收到检举，每个生产小队就要推举一个人接受批判。
赵英子一点不怀疑，如果生产小队要推一个人接受批判，那这个人九成九就是她。
毕竟她之前还挨过处分，还和胡采蝶打过架，还被人传过对那个丑八怪朱俊才有意思。
真是被那对狗男女给害死了！
与其等别人检举她，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赵英子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做。
—
入夜，生产小队长再次登门通知去大队部开批判大会。
这事儿头天晚上大队长就说过了，为期一周嘛，每天都要开大会，所以汪桂枝早早就准备好了，小队长一来喊，他们就拎着凳子出门了。
眼看他们夫妻俩又带着一群萝卜头，小队长抽抽嘴角，看了沈半月一眼，忍不住说：“汪婶子，天气怪冷的，小孩子是不是就别去了？”
汪桂枝也扭头看了眼沈半月，笑呵呵道：“那么多人挤一起呢，哪里会冷，比在家待着暖和多了。”
小队长呵呵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总归他提醒过了，回头出什么事情，也是大队长操心。
会议室里依旧人满为患，甚至，沈半月瞅着总觉得人数好像比昨天晚上还要多。昨天通知是每家至少两人，不过挺多人家都来了不止两人，今天就更夸张了，感觉挺多都是全家一起来了。
而且，一个个的，为什么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不像来开批判大会，倒像是来等着看电影的。
昨天他们来的时候，不少好心社员给他们让了路，让他们坐前排去，近距离感受学习氛围。
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一个两个社员给他们让路，是几乎所有社员，一看见他们，就齐刷刷地让出路，双眼发亮地给他们指了个地方。
嗯，就在最前面的两排，后世所谓的“C位”，有一小块空间呈现“凹”字形，把他们这一群人填进去，正好严丝合缝。
沈半月：“……”
她没看出来社员们对批判大会有什么兴趣，倒是看出来，他们人人都有一颗迫切想看热闹的心。
是觉得她今天还会继续捣乱吗？
就凭她一个还没到十岁的小丫头？
沈半月深深感到，小墩大队的人似乎都有一项特异功能，那就是经常对她是个小孩儿这件事视若无睹。
她可不是那种到处惹事的熊孩子，除非是事先惹她。
真的！

第48章
三个红袖章处理过伤口了,只是脸上还有些青紫，导致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雪上加霜，不像是来主持批判大会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尤其看向会场中某些人的眼神，简直阴鸷得吓人，连惯会插科打诨的几个社员都不禁自觉地闭上了嘴。
有杀气。
或许表达不同，但感受大致一样,昨天晚上还有心情嘻嘻哈哈的社员们，今天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不少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犹疑的眼神。
钱涛非常反派地狞笑了下，然后宣布：“今天，我们接到了七个口头或者书面举报,检举内容五花八门,但是都非常典型。果然，朱俊才的事情不是个例,能出这种道德败坏的知青，小墩大队内部的思想作风很有问题。”
被诡异气氛镇住的社员们一下炸开了。
“我呸,朱俊才关咱们什么事,他道德败坏也是从京市败坏的，关我们屁事！”
“这娃娃什么意思,娘的，他往咱们脑门儿上扣这种帽子,以后咱们大队的娃娃们还怎么找对象？”
当然，最关键的是，人民内部出现了叛徒！
“妈的，那个龟孙子搞举报,这不是有病？”
钱涛一拍桌子，吼道：“安静！安静！再吵吵下去，我就请示上级把你们都抓去劳动改造！”
他气得青筋直冒，实在是从成为红小将到现在，不管走到哪里，迎接他们的永远是敬畏甚至恐惧，他享受这种操控他人命运、被人惧怕的感觉。
但是偏偏这个大队不知怎么回事，社员好像都吃过壮胆药，根本不怕他们。
妈的，他还是第一次下到大队被人打伤。
钱涛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朗声宣读：“第一个举报，举报沈文栋、赵学海、小月等人私自挖掘柳树林中的物资，并声称要拿这些物资换钱，这不仅是薅社会主义羊毛的恶劣行为，更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
在场的社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脸的懵。
啥玩意儿，沈文栋是谁，哦，是沈振华家小子，赵学海，哦，赵勇军家小子，小月，那不是汪桂枝帮公社养的丫头吗……这些娃娃们去柳树林捡破烂，村里其实不少人都知道，都说了是破烂了，难道还不让人捡啊？
这就薅社会主义羊毛，小资产阶级思想了？
就算娃娃们不对，让老师批评一顿，当爹的揍一顿不就得了，这怎么还举报、批判上了呢？
钱涛根本没注意社员们的反应，继续往下念：“第二个举报，举报沈文栋、赵学海、小月等人与下放人员鬼鬼祟祟，疑似商量薅社会主义羊毛。”
在场的社员，有一个算一个，又是一脸懵。
那到底薅社会主义羊毛了没有嘛？你都不清楚，你说个屁啊！
钱涛冷笑了下，说：“这几个社员，沈文栋、赵学海，还有小月，胆子挺大嘛，这是到处寻摸机会薅社会主义羊毛、挖社会主义墙角呢！”
沈半月：“……”
她前后左右看看，发现沈文栋和赵学海都不在。
也是，要她是沈振兴和赵勇军，听说了这些举报，第一件事肯定也是把这俩孩子先拴家里。沈文栋也就罢了，赵学海要在这里，你都很难预料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在场的社员，表情已经从懵逼转为了麻木。
不是，你们接了举报都不调查的吗，你口中胆子挺大的社员，都是小孩儿啊，熊孩子胆子不大谁胆子大？
钱涛全然未觉，倒是旁边两个红袖章对视一眼，感觉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第三个举报，举报沈德昌、汪桂枝资产阶级享乐作风，家里时常大鱼大肉。”
沈德昌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看向台上，张了张嘴，没吭声，扭头看向汪桂枝，汪桂枝用一声冷笑表达了自己对这个举报的不屑。
“第四个举报，举报刘建义补锅偷工减料，克扣社员材料倒卖。”
补锅的刘老头气得一声大吼：“遭瘟的，有本事别再找我补锅！”
……
后面还有三个举报，分别是举报王大牛分肉时缺斤少两，村里的“俏寡妇”王雪芹作风不正经常跟男社员眉来眼去，以及赵英子、沈爱珍争风吃醋大清早在自留地大打出手。
宣读完毕后，钱涛又说：“这些举报的社员非常好，他们主动暴露了隐藏在小墩大队内部的问题，当然，这些问题还有些流于表面，但不要紧，我们还有五天时间可以进行更加深入的挖掘与批判。”
从沈半月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靠边站着的几个大队干部，人人脸上表情都在骂娘，会计赵有良表情骂娘的同时，还有几分心虚，毕竟台上这个脑子有毛病的红袖章是他老婆的亲外甥。
“接下去，被举报的人上台检讨，沈文栋、赵学海，小月、吕方、谢听琴、聂元白、沈德昌、汪桂枝、刘建义、王大牛、王雪芹、赵英子、沈爱珍，这些人都上来。”
话音刚落，暴脾气的刘老头一下子站了起来，大骂：“妈了个羔子的，老子补了一辈子锅，从来就没有偷工减料过，哪个缺德冒烟儿的傻帽举报的我，我检讨个屁！”嘴里说检讨个屁，但是这老头还是走到了台前。
随之揭竿而起的是王大牛，这家伙人高马大的，撸着袖子就往前冲：“给我瞧瞧是谁举报的我，妈的，老子分肉再公道也没有了，让我知道是谁，看我不抽死他！”
王雪芹站起来就哭：“呜呜呜，哪个鳖孙冤枉的我，我再正经没有的人……”
聂元白三个倒是老老实实的，跟着就站到了台前。
然后是汪桂枝、沈德昌、赵英子、沈爱珍以及沈半月，赵英子和沈爱珍显然没想到还有自己，脸色都非常的难看。
在看到沈半月走到台前时，钱涛额角的青筋抽动了下，心里莫名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忍不住一指沈半月：“你上来做什么？”
沈半月眨眨眼，冲他露出个无辜的笑容：“我就是小月啊！”
顿了下，她又说：“大哥哥，我们今天去柳树林里捡破烂，风太大了，沈文栋和赵学海好像着凉了，我在这里替他们请个假，他们的检讨也由我来一起做好了。”
钱涛：“……”
莫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沈半月才不管他，径自开口：“我们是第一个被举报的，所以就由我先说吧。我深刻检讨，不应该在学校放假的时候，闲的没事干，和小伙伴一起去柳树林里捡破烂。虽然那些破烂已经埋在泥里不知道多久了，但是我们也不应该不管不顾就把它们挖出来，还想把破烂拿去公社废品站。
我深刻检讨，不应该因为公社有个废品站，就想当然地认为可以把破烂卖给他们，居然没有认识到它存在小资产阶级倾向的问题。”
圆脸的红袖章忍不住插嘴：“等一下，公社的废品站是公家设立的，不存在小资产阶级倾向，你个小丫头别乱说！”
沈半月看他一眼，从善如流：“我深刻检讨，不应该因为你们不许我们把破烂卖给公社废品站，就认为它存在小资产阶级倾向。”
圆脸红袖章：“……………………”
沈半月继续往下说：“我深刻检讨，不应该闲的没事去牛棚后面玩，更不应该在看到下放人员时，偷偷摸摸问他讨要糖果，我下次要糖的时候一定正大光明，绝对不会再让人觉得我鬼鬼祟祟。另外，我再次深刻检讨，不知道跟人讨要糖果是薅社会主义羊毛的行为，我下次、下次……下次我继续检讨，但是糖我还是要要的。”
垂着脑袋站在那儿的聂元白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这么说，等于把他们仨的问题也解释清楚了，没有薅社会主义羊毛，就是小孩子跟他们讨要糖果。
底下社员们一通哄笑，有人喊：“小月丫头，赶明儿婶子就给你弄点糖，不用你讨。”
沈半月笑眯眯说了声“谢谢婶子”，扭头看了眼三个红袖章，说：“大哥哥们，我检讨完了。”
三人：“……”
神特么检讨完了，这是检讨吗？
妈的，谁想得到啊，什么沈文栋、赵学海，听着挺正经的名字啊，居然是几个孩子？
特么他们难道能说不让孩子去柳树林里玩泥巴，捡了破烂不能拿去公社废品站卖，也不能跟下放人员讨要糖果……不是，人家都被下放了，你个熊孩子还问人要糖？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汪桂枝接过了话茬：“轮到我了吧，那我也深刻检讨一下吧，作为穷苦农民，我不该收受两个儿子孝敬的东西，大吃大喝，我应该保持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每天吃糠咽菜，省下东西给更需要的人。”
底下又是一通哄笑，有人喊：“给我吧，我需要！”随即马上被人骂不要脸。
听见还能这样做检讨，原本骂骂咧咧的刘老头也不骂了，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我我我，轮到我了，我深刻检讨，给有些人锅补太好，让他成天吃饱了撑的跑来举报我，我以后不补了行了吧？”
马上有人说：“哎，那可不行，老刘头，我家锅好像快破了。”
刘老头一挥手，气道：“滚犊子！”
王大牛立马接上：“我了是吧，我深刻检讨，分肉的时候没有半斤的定额给一斤，一斤的定额给两斤，没让那些贪心的人满意，下回杀年猪，你们爱谁谁去，老子不干了！”
王雪芹：“呜呜呜，我深刻检讨，没有答应媒婆去相看对象，我当什么寡妇，我养什么孩子，我该再嫁一个的，也省得被你们这些人造谣欺负，呜呜呜……”
剩下赵英子和沈爱珍，俩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几分心虚，同时又有几分愤懑，怎么就还有人揪着之前的事情不放呢？
赵英子抢先说：“我深刻检讨，没有阻止沈爱珍喜欢朱知青那个丑八怪，还因为这个，看见朱知青和胡知青就跟了过去，但是我真的不喜欢朱知青那个丑八怪！”
赵英子早发现了，自己再怎么解释，是为了抓沈国庆搞破鞋去自留地的，都没有用，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
刚刚她一紧张，思路突然就打开了，既然解释不通，那把锅甩给别人不就行了？
沈爱珍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半晌，高喊了声：“我没有，我没有！”也不检讨了，伸手一把薅住了赵英子的头发，啪啪就是两巴掌，赵英子一声尖叫，马上也薅住了沈爱珍的头发，俩人就这么的又打起来了。
批判大会再次变成了打架大会。
三个红袖章其实从刚才就想阻止这些人乱七八糟的检讨了，但是三人都没顾得上。
因为就在检讨开始以后，他们的脚底就传来了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每当他们想要走动的时候，这刺痛就会更加强烈。
仿佛有无数根针穿透薄薄的鞋底，刺进了他们的肉里。
三人忍不住不停地挪动脚步，甚至悄悄翘起鞋底，可鞋底什么东西也没有。
翘着脚的时候倒是没那么痛了，等脚一落地，那刺痛的感觉不减反增，更加的强烈，最后他们痛到脸部肌肉都有些扭曲了。
只是其他人一直看着检讨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而就在赵英子和沈爱珍打起来的时候，三人齐齐感觉那阵刺痛消失了，不禁都飞快离开了原先站立的位置，结果圆脸红袖章一不小心误入俩人的“战圈”，遭受池鱼之殃，被赵英子狠狠呼了一巴掌。
圆脸红袖章本来就被脚底的刺痛折磨得有些崩溃，想都没想，抬腿就踹了赵英子一脚。赵英子可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小白菜，再说正打得火起，嗷嗷叫着就放开沈爱珍冲圆脸红袖章扑了过去。
沈爱珍这位敢拿开水泼祖母的“勇士”，眼看圆脸红袖章和赵英子打了起来，立马缺德地想要趁机偷袭，结果又一巴掌呼在了过来帮忙的长脸红袖章身上，于是很快，四个人就打成了一团。
倒是钱涛，不但没上前帮忙，反倒还悄么么地往旁边躲了。
正看戏看得乐呵的沈半月深深看了钱涛一眼，这家伙卖队友卖得可真是果断啊！
沈振兴已经无语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公社革委会派这三个搅屎棍过来，真是搞思想批判的，不是来破坏他们大队生产和团结的？
他一言不发，黑着脸扭头就走了。
社员们一看，大队长都走了，他们还留着干嘛，于是甭管台上还是台下的，也都走了。
连昨晚留下来看热闹的那些人，都起身准备走人了。
天天打架，也没什么好看的。
王雪芹一边走一边呜呜呜地嘀咕：“还说我和老爷们儿眉来眼去，这两个大姑娘和两个小伙子打成这样，难道就好看了？呜呜呜，还不是就看我是个寡妇，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
社员们深以为然。
胡槐花眼珠子一转，不退反进，拎着小板凳就冲到了前面：“哎哟喂，我家爱珍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啊，你这个同志，你这样搂着她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娶她？想娶她也没关系，我家只要三转一响，两百块彩礼就行了！”
被她指着的长脸红袖章浑身一激灵，赶忙一把推开沈爱珍：“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娶她个丑八怪！”
他们成天干的就是颠倒黑白讹人的活儿，哪里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比他们还能颠倒黑白。
圆脸红袖章也听见了，跟着把赵英子一推：“妈的，你可别想讹上老子！”
会议室门口，汪桂枝拍了下沈半月的肩膀：“还看呢，再看他们该把你抓回去了。”
沈半月笑眯眯：“不看了不看了，这些红袖章也太喜欢打架了，每天还变着花样打架，啧啧啧。”
汪桂枝：“……”
人家肯定是不想打架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是闹着闹着就打起来了。
“行了，看这天夜里没准要下雨下雪，赶紧回吧。”
汪桂枝催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儿，正好小队长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冲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丫头，可真行！”
沈半月摆摆手，借用了下赵学海的口头禅：“一般一般，大队第三。”
—
为什么批判大会开着开着就会变成打架斗殴，这个问题钱涛三人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仨被安排住在村里一个空屋里，这屋子原先是村里五保户的，人前年走了，屋子就由大队保管了。哪怕大队已经尽量拾掇，可农村条件就这样，在三人眼中，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要不是朱俊才的事情闹得太大，要不是主任特别重视这件事，要不是他们想在主任面前表现表现，争取弄个小组长当当，他们哪会跑到这犄角旮旯来？
受罪也就算了，特么的还天天挨揍。
“这小墩大队怎么这么邪性呢？”长脸红袖章名字叫严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总感觉好像肿了，忍不住说，“钱涛你个孙子，我们打架你就站一边看是吧？”
钱涛呵呵一笑：“你们两个男的打两个女的，我再上去帮忙，这不是看不起你们吗？”
圆脸红袖章名字叫金良材，他摸着自己被挠了不知道多少道的脖子，说：“这小墩大队是邪性，特么的一个个的打起架来都特别熟练特别不要命，老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挠成这样。”
不像别的地方，只要随便找个理由，那些女人就只能任凭他们“处置”。
说到邪性，钱涛琢磨了下，问：“刚才在那个会议室，你们有没有觉得脚底板……？”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脚底板痛？”
金良材一拍大腿，指着严磊和钱涛：“你们也痛对不对，娘的，我还以为我鞋子里不小心进了针呢，我刚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根本没有！”
严磊表情有些不自然，想说这小墩大队不会是有鬼吧，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闭紧了嘴巴。
别看他们仨是同僚，真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俩人手里，准得被他们弄死。
钱涛怀疑地看了严磊和金良材一眼，他其实怀疑是这俩人搞的鬼，只是一时想不明白，搞鬼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三人各怀鬼胎，最后也没讨论出个什么东西，不过三人倒是统一了想法，那就是明天开始，他们要停止这种文质彬彬的批判了，要搞更加激烈的、让坏分子伤筋动骨的批判斗争。
—
沈半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扭头先看了眼旁边的小笛子，小家伙睡得挺沉，打着很轻的小呼噜。她笑了笑，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站在门边感受了下，确认院子里所有人都睡得昏天暗地，没有人在这个节骨眼起夜，沈半月轻轻打开门，夜猫一般轻巧地走到院墙边，快速翻过了院墙。
整个村庄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卷树叶和不知谁家窗户被风吹得叽嘎乱颤的声音。
大概真是要下雨或者下雪了吧，天上连月亮也不见，村子不仅安静，还漆黑一片。
哪怕这时候有人跑出来看，估计也看不清沈半月飞快蹿出的身影，瘦瘦小小的身影好像融进了夜色里，又在某一瞬，突然出现了五保户的屋子外面。
沈半月上上辈子也是读过历史的，她知道在这段特殊的岁月里，批判斗争并不是温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批判大会自然也不可能就这么被他们插科打诨地混过去。
那三人连续两天被“打脸”，明天或许就会拿人开刀了。
沈半月站在门外先设想了一下“剧本”，然后就轻松撬开门进去了。
夜深人静，正是人类睡眠最深的时段，屋里的三人完全没有察觉来了“不速之客”，呼噜打得此起彼伏。
沈半月先给了圆脸红袖章——金良材一手刀，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抖落出来，在靠近房门的位置给他摆了个“半夜出门上茅房一不小心磕在门上晕倒在地”的姿势，鉴于寒冷的天气和剧情的逻辑需要，她还不厌其烦地给这位老兄穿上了棉袄和裤子。
接着是长脸红袖章，同样一个手刀之后，沈半月给他连人带被子一卷丢到了床脚，营造出一种“半夜卷着被子一不小心翻落在地，脑袋砸出了一个包，然后又没有盖好被子冷得缩成一团”的感觉。
至于最后一个，赵金顺同学敬爱的表哥钱涛同志，沈半月给了他一手刀之后，就干了一件事，往他脚底板扎了十几根长针，确保他明天起来下不了的程度，完事之后一甩手，那些长针就变回了金属元素混入泥地里。
干完这些以后，沈半月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对自己的“剧情”安排表示满意。
瞧瞧，她多么的公平。
挨冻就不用受伤，受伤就不用挨冻，挨一点点冻，就受一点点伤。
希望他们能满意这样的安排。
不满意就算了。
沈半月拍拍手掌，走出屋子，关上门，用预留的一根细金属条轻松门闩闩了回去，这才转身再次投入夜色之中。
—
寒假这段时间，沈半月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
她现在这具身体，又瘦又小，明显是营养不良加发育不良，不多睡睡，哪能长得高？
当然，能不能真的睡到自然醒，也得看客观因素，比如今天，她就是在一阵阵“下雪了”的尖叫中的被吵醒了。
昨晚她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下雪的，看来是凌晨的时候下的。沈半月看了眼窗外，飘飘扬扬的，好像还在下。
“姐姐，下雪啦！”
小笛子也醒了，缩在被窝里，脑袋一翘一翘地看着窗外，沈半月被她这怕冷又想看的样子逗笑了，说：“行了，咱们起床去外面看。”
几分钟后，沈半月拎着小笛子出了屋子。
三个男孩儿已经在院子里玩上雪了，小杰和小石头尤其激动，一看就是南方人，林勉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看就是北方长大的。
“早上太冷了，吃点热乎的，我做的面疙瘩汤，赶紧洗洗吃饭去。”汪桂枝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举着竹棒想要打灶房屋檐下冰凌子的小杰，失笑摇头，“你们这些小孩子，还真是不怕冷啊！”
沈半月从院子里抓了一小把雪塞进小笛子手里，小笛子被冷得浑身一激灵，丢掉手里的雪，拍拍手，说：“姐姐，吃饭！”不用教就老实了。
沈半月弯弯唇角：“嗯，吃饭去。”
天气冷，加上家里没那么多人了，饭桌早被汪桂枝安排到了没人住的屋子里，沈半月正牵着小笛子往屋里走，院门外突然冲进个人，边跑边喊：“号外，号外，红袖章出事啦！”

第49章
赵学海被他爹“武力镇压”,没赶上第二回批判大会的热闹，不过他睡得早起得早，家离三个红袖章住的地方又近,倒是赶上了另一波更大的热闹——
一大早，五保户那修葺拾掇过的屋子里就传出了惨烈的鬼哭狼嚎，赵勇军生怕出事，和几个社员一起踹开了房门,结果就看见那三人在屋子里打成了一团。
两个面色通红疑似发烧，一个两只脚肿成了萝卜，根本下不了床。
门关得好好的，不可能有其他人进去，那就只能是他们仨自己窝里反。
把人拉开以后，这三人还在互相指责,都怀疑自己是遭了对方的暗算。
赵勇军不想管他们的破事儿,但又不能不管他们，只能让人顶风冒雪地去隔壁大队请来了赤脚医生。
人大夫到了一看,两个着凉厉害，已经发烧了,一个脚部受了严重外伤,短时间内是走动不了，于是建议赶紧把人送去公社卫生所或者县里医院。
大下雪天的,送这么三个货去卫生所，在场的社员显然没一个乐意的,很快各自找了五花八门的借口，赵勇军无奈，只能自己去赶了牛车过来，让人给三人弄上牛车后,再自己跟着牛车送人。
他倒是打发人去喊了沈振兴，人在半道儿上就被沈振华打发回来了，说他哥发愁大队的思想作风问题，愁得一夜没睡，这才刚合眼呢。
神特么发愁大队的思想作风问题，赵勇军无奈，只能“孤军”上路。
压在头顶上的“五指山”没了，围观全程的赵学海立马兴高采烈地给小伙伴们报信儿来了。
“哈哈哈，我妈说他们是坏事做多了，恶有恶报，肯定是哪个大仙显灵教训他们的！”赵学海叉腰大笑，“哼，我们小墩大队的老少爷们儿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沈&#183;大仙&#183;半月：“……”
“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汪桂枝失笑，“这话出去可不能跟别人说，回头没准就有人举报你妈搞封建迷信，到时候又得检讨。”
赵学海一挥手：“我不说，不过我可不怕检讨，顶多我替我妈去检讨。”
他拖腔拖调地说：“我深刻检讨，不应该看到坏人遭罪，就以为是大仙显灵。”说着还做了个鬼脸。
大人孩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汪奶奶，那些人还会再来吗？”林勉问。
他皱着眉头，表情里少见的有些忧愁，说：“他们会不会带很多人来，打人，抢东西？”
汪桂枝摸摸他的脑袋，问：“小勉看见过？”
林勉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汪桂枝没问他在那儿看见的，只是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其他大队奶奶不知道，咱们大队早年是从隔壁大队分出来的，没有成分特别差的人，再说大队里面各家都沾亲带故，真闹过分了，其他人也不会看着不管的。”没见举报来举报去，都是些捕风捉影、不痛不痒的问题，本质上也是因为没人真想把谁置于死地。
几个小孩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猜啊，他们应该不会来了，至少年前不会了，这不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嘛。”汪桂枝笑道。
其他听不懂，讨厌的人不会来了，马上要过年了，几个孩子还是听懂了的，顿时又高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商量，等雪停了再去捡破烂，过几天卖了就去大集上买东西去。
小孩子一天一个变化，之前还说要攒钱给小叔买礼物，这会儿想起过年，就又想买吃的玩的了。
汪桂枝摇摇头，随他们说去，自己去杂物房里找出个破锅和破木架子做的烧火盆，从灶洞里铲了灰垫在底下，又从平常积攒木炭的破缸里弄了些木炭铺上去，这才端回屋里开始生火。
他们这边刚好处在南北交界稍微偏南一些的位置，冬天没有供暖，冷天大家不出门就靠烧火盆来取暖。
今年冷得晚，这还是汪桂枝第一次把火盆拿出来，烧上火以后，屋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沈半月看看火盆，问汪桂枝：“奶奶，咱们烤红薯吃吧？”
汪桂枝笑道：“就你脑子灵光，去拿吧。”
也不用沈半月去，几个小孩儿已经争先恐后地起身跑去杂物房，不止拿了红薯，还拿了毛芋和土豆，小笛子甚至抱了个白胖的萝卜回来。
“哎哟喂，这萝卜你准备怎么烤呢？”
汪桂枝笑得直拍大腿，小笛子见沈德昌把红薯什么的都埋进炭火底下，她把萝卜往沈德昌面前一递：“爷爷，烤萝卜！”
沈德昌：“……”
想了想，老头儿忽悠小笛子：“埋不下了，咱们先吃红薯这些，这个待会儿再烤。”
小笛子眨眨眼，点点小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先吃红薯，小笛子吃！”
沈德昌连连点头：“给你吃，烤熟了就给你吃。”趁着小家伙没注意，悄悄把萝卜藏到了凳子底下。小孩儿忘性大，一会儿没看见萝卜，自然也不会想起来要烤萝卜。
“要是有鱼就好了，咱们就可以吃烤鱼了。”小杰叽叽喳喳，“学海哥说烤鱼可好吃啦，香香脆脆的，可惜那回我们去挖竹笋了，没吃到。”
沈半月：“……”
赵学海这个大嘴巴！
汪桂枝奇怪道：“烤鱼，你们什么时候还偷偷烤鱼吃了？”
小笛子舔舔嘴巴：“烤鱼，好吃哟！香香的，好吃！”
被汪桂枝盯着的沈半月想了想，决定老实交代：“有一回去捞鱼，顺便在溪边烤了两条。”她给自己找理由：“捞鱼捞饿了嘛，而且趁新鲜烤着吃才香。我们可小心了，就在水边挖了个坑烤的，肯定没问题的。”
汪桂枝摇摇头，正想趁机说两句，给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孩儿紧紧皮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门。
大队里白天一般大家都不锁门，不过今天天冷，没人进出，吃过午饭汪桂枝就把门闩上了，免得西北风一直刮着门砰砰响。
小杰动作最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我去开门我去开门！”
沈半月凝神听了下，门外似乎人不少，有大队长的声音，还有戴向华的声音……这大风大雪的，戴向华怎么跑大队来了？想着她也起身走了出去。
汪桂枝拍拍裤子也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嘀咕：“别是那三个红袖章又出什么幺蛾子吧，真想逼着我们吃糠咽菜呢？”
那边小杰已经打开了门，这孩子就是个嘴碎的，开口就问：“大队长你一晚上没睡，现在是刚醒吗，你怎么和戴伯伯一起啊，戴伯伯，下好大雪啊，你怎么来大队啦，还有这个叔叔，我认识你，你上次来的时候，是和小竹子和小伟的爸爸妈妈一起来的，然后小竹子和小伟就走啦……”
这小子口条好，说话又快又密，噼里啪啦说到这里，忽然嘴巴撇了撇，不太满意的样子，随即视线立马看向另外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你又是谁呢？”
“一晚上没睡刚醒”的沈振兴：“……”
上回来把小竹子和小伟带走了的李干事：“……”
是的，上回就是他陪着全彬和张晓伟的父母一起来的，没想到这个小孩儿居然还记得。
那个被小杰问是谁的男人，皮肤黝黑，面容憔悴，身上棉袄打满了补丁，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光裸的脚踝，棉鞋上也打了补丁，鞋头都已经打湿了。
被小杰盯着，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我、我是来找我儿子的，我儿子大名叫高飞，小名叫小石头。”
小杰瞪大了眼睛。
刚刚走过来的沈半月脚步一顿，看了眼同样脚步一滞的汪桂枝。
汪桂枝很快走上前，先摸了摸小杰的脑袋，才笑着对男人说：“是小石头的爹吗，快进来吧！李干事，向华，你们也赶紧进来。这顶风冒雪的，跑一趟可不容易，快进屋烤烤火。”
屋里几人也已经听见声音了，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走进院子的几个人，表情呆呆的，半天没出声。
男人看见小石头，抬手抹了抹通红的眼眶，声音嘶哑而颤抖：“石头，爹来找你了！”
小石头眨了眨眼睛，似乎还不太相信，等到男人走到他面前，他才突然哇地哭了出来：“爹——”
男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小石头跑过去，一头扎进男人怀里：“爹，爹，你怎么才来啊！”
男人伸出手，好半天才落在小石头脑袋上：“哎，哎，是爹不对，是爹来迟了。”
等父子俩情绪稍微平缓了，汪桂枝就赶紧招呼人进屋。
戴向华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开始脱鞋：“鞋子袜子都湿了，正好烤烤火，你们可别嫌我脚臭啊！”
自己烤不说，他还招呼李干事：“李干事，你赶紧也脱了烤烤，别不好意思，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就当自己家。这大冷天的，穿个湿鞋子回头冻出病来。还有高老哥，你这鞋比我们都湿，赶紧烤烤，烤烤！”
别说，这老公安的脚味儿真大。
小笛子捏住自己的鼻子，瓮声瓮气说：“伯伯，臭臭的。”
沈半月一把拎起她，顺手捞过两个小凳子，挤到了离戴向华最远的地方。
戴向华哭笑不得：“嘿，你们这俩小丫头，我这也还好吧，你们是没见过比我更臭的。”
汪桂枝摇头失笑，起身去杂物间又找了个破了洞的搪瓷盆出来，底下垫些柴，上面厚厚地铺了灶灰，端回屋里，用火钳夹了些燃烧的木炭和木头过去，弄出了个小火盆，然后就把戴向华、李干事和高爸爸都赶到一边去了。
“你们仨自己臭自己的，不影响别人。”
这么一来，原本还矜持着的李干事和高爸爸也就都脱了鞋子烤火了。
戴向华这才讲起来龙去脉：“之前县里就和高老哥联系上了，他没说什么时候过来，我们也就没通知你们。他这次过来，我们事先也没联系，等他到了县里，我们才知道的，正巧赶上这大风大雪的，这一路也是忒辛苦。”
他没说的是，这位老兄其实昨天夜里就到了，正巧赶上下雪，他也没找个地方住一宿，直接在汽车站窝到了天亮，然后一路顶风冒雪地走路到了县公安局。
县里工作人员都吓坏了，多险啊，这万一冻出个好歹。
不过戴向华也猜出来了，高家经济条件应该挺差的，出门时没联系这边，估计是心疼电报费。
高爸爸嗫嚅着，半天才说：“前面家里出了点事，孩子他妈，孩子他妈生了病，不过没关系了，现在已经好了。我想着，赶年前把孩子接回家去，也好让孩子他妈放心。”
小石头依偎在父亲身旁，皱了皱眉，小声说：“爹，我攒钱了，我攒了好几块钱。”
高爸爸一怔，也没问怎么攒的，只说：“行，你好好留着。”
其他人都没刻意关注他们父子俩，戴向华换了个话题，说：“对了，我怎么听说革委会派了三个人到你们大队，结果三个人伤的伤，病的病，一早被送去公社卫生所了？”
他冲着沈振兴开玩笑道：“振兴叔，你们大队这够厉害啊，革委会的人都敢打？”
提起那三个人，沈振兴简直一脑门官司，他哼了一声，才说：“你可是公安特派员，没有调查清楚，怎么能乱扣帽子？他们三个人来了以后，我们大队又安排住宿又安排吃饭的，我家老婆子藏的那点腊肉，都被我拿去招待他们了，我够尽心了吧？
他们呢，成天鸡蛋里面挑骨头，还天天跟我们社员打架。他们不光跟社员打，他们自己也打，他们那伤啊病的，都是自己折腾的，跟我们大队没关系。这种天儿，我们还赶着牛车给人送公社去了呢，我都怕牛冻着。”
戴向华：“……”
看得出来，是真的怨气很深了。
不过他还是很没眼力见儿地说：“谁让你们大队出了个朱俊才呢，事情闹得太大，影响特别恶劣，你问问李干事，这事连县里都知道，人革委会能不盯着你们吗？”
李干事无奈地笑笑：“是听说过一点。”
戴向华：“你看！”
他突然想起来：“对了，他们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朱俊才和那个黄秀丽直接送去劳改了，还有毛巾厂的付明，那个黄秀丽的姨妈孙冬莲，这两天也要送去劳改了。”
停顿了下，戴向华嘿嘿一笑，又说：“那个胡采蝶，他们虽说有陷害国庆的想法，但是没有实际的结果，也没什么切实的证据，关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给了她教训了，所以这人要送还你们大队，我估摸着就这一两天吧，顶多不超过后天，人就该回来了。”
汪桂枝和沈振兴对视了一眼。
不是没有实际的结果，而是那天早晨国庆被人救了，但是这事儿当时没说，现在自然更不能提。
沈振兴听说胡采蝶马上要回来，顿时脸拉得更长了。这个女知青是没有朱俊才离谱，但是她也没比朱俊才好多少，至少在心思歹毒方面和朱俊才半斤八两，顶多就是蠢了点。
人坏，还蠢，那就更可怕了。
沈振兴的样子取悦了戴向华，他幸灾乐祸的笑声更响亮了，然后在沈振兴差点愤怒暴走的时候，他又轻飘飘地扔下个消息：“对了，这次毛巾厂听说清查了一些人，主要是招工过程不清不楚的，然后空出了一些名额。你们家沈文益不是帮忙抓了入室盗窃的贼吗，那贼后面我们调查出来，是个惯犯，从隔壁市逃窜过来的，在隔壁市抢劫的时候还重伤了人，情节比较严重。”
他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一下子提起来两件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沈振兴一下怔住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可又不太敢相信。
戴向华笑着往下说：“沈文益这回立了个大功，正好那天我去找领导汇报，毛巾厂的马厂长也在，俩人一合计，就说给沈文益一个招工的机会。要考试，跟其他岗位一起考，不过我估摸着应该不难，他有这个功劳在，考试大致过得去就稳了。报名的通知三天后发，发完了估计第二天就考试。”
沈振兴坐那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国强、国庆成为工人的时候，他心里没点想法吗？他心里可太有想法了。
自家那仨臭小子，瞧着也没比国强国庆差多少啊，怎么一个个的就是没这个能耐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倒是最不着调的老三，最后得了这么个机缘。
虽然只是公社的厂子，跟县里的厂子没得比，跟江城的厂子更没得比，可那是吃商品粮的工人啊！
一瞬间沈振兴甚至想到了，得亏自己瞧着这小子不太靠谱，一直压着没让他娘找人给他介绍对象。
要是当了工人，以后就能找个条件更好的对象了，其他的不说，至少也可以找个有文化一点的，孙辈也能教育得更好，再以后说不准能出一两个更有出息的。
沈振兴突然站了起来：“你们坐着吧，嫂子你好好招待，我回家去，我回家去盯着那小子看书去！”说完也不等其他几人回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其他人自然也能理解，这年头能有个工作多不容易，这可是头等大事。
小杰忽然说：“文益哥要是也当了工人，是不是也会给咱们买奶糖吃？”
小笛子伸手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毛纸币，递给小杰：“哥哥，买糖吃。”
小杰顿时乐了：“小笛子你怎么这么好，你要给我买糖吗，不用不用，我们回头找文益哥给我们买。”
小笛子坚定地摇头：“哥哥买糖，小笛子吃！”
小杰：“……”
其他人顿时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石头悄声跟他爹说：“爸，我也有奶糖，给你和妈吃。”
高爸爸憨憨一笑：“爸不吃，你自己留着慢慢吃。”
一直闷不吭声的沈德昌看了父子俩一眼，从炭火里扒拉出埋着的红薯、毛芋和土豆，喊：“小石头，让你爸吃红薯。”
戴向华扭头一看：“哟，我说好像闻着什么东西很香呢，叔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来来来，高老哥、李干事，咱们吃红薯。”
沈半月眼疾手快先抢了两个红薯，一个丢给林勉，让他掰了和小杰分，一个自己掰开了，递了一半给汪桂枝。
小笛子眼巴巴看着那一半红薯，着急了：“小笛子吃！”
沈半月失笑，从自己手里的半个红薯上掰了一点，等稍稍凉了，就塞进她嘴里：“眼大肚皮小，你吃得下半个？”
小笛子抿抿嘴里甜甜的红薯，高兴了：“甜！”
这小家伙有的吃就行，倒是从来不多要多占，沈半月刮了下她的鼻子，自己掰了一块来吃。
唔，又香又甜。
尤其是外面下着雪，坐在屋里烤着火、吃着红薯，有一种暖暖的幸福感。
大下雪天的，汪桂枝留戴向华和李干事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们才和高家父子俩一起走的。
离别来得太过突然，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闹腾了一晚上，送人出村子的时候，哭得眼泪都差点在脸上结了冰。
高爸爸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包袱皮，里头塞了点干粮和行李，走的时候汪桂枝往他包袱里塞了一摞刚做的饼，又找了两件沈国强的旧衣服、收拾了些张家和全家寄过来的东西给他们。
高爸爸不太会说话，一直红着脸说不能要，可汪桂枝哪里是他这样性格的人拒绝得了的，最后还是背着被装得满满登登的包袱上路了。
雪后初晴，几人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快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缩小成了几个黑点，继而消失不见。
小杰抱着汪桂枝的腿哭得稀里哗啦。
相对于沈半月、林勉他们，其实小杰还是和小石头、小竹子、小伟他们更亲热一点，现在他们一个个的都走了，剩下他一个，他既感觉到失去小伙伴的孤单，又感到了几分委屈，为什么他爸妈还没有来找他呢？
汪桂枝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
旁边赵学海惆怅地问：“为什么大家都要走呢，就不能留在咱们大队吗，沈文栋，让你大伯给小石头他们家划块地，让他们住咱们大队里好啦。反正，我看高叔叔在他们大队也挣不来什么钱。”
沈半月无语地看他一眼，别说，这家伙还挺有理有据。
沈文栋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认真说：“大队的地是大家的，不是我大伯的，我大伯不能给小石头他们家划地。而且，我大伯应该也没空管这些，他早晨天刚亮就把文益哥喊起来了，一直盯着文益哥看书呢。我爹说，大伯可能是魔怔了。”
林勉酷酷地接了一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平时不努力，临时抱佛脚！”他突然一顿，猛地扭头看向沈半月。
沈半月：“？”
林勉：“我忘记提醒小石头每天好好学习了！”
沈半月：“……”
小杰哽咽着冲林勉喊了一声：“你是魔鬼吗？！”这句话他是从小月那儿学来的，但这个时候，小杰觉得用在林勉身上真的太合适了，他就像一个天天脑子里只有学习的魔鬼！
汪桂枝被一群小家伙逗得哈哈大笑，很快几个小孩儿也都笑了起来。
小杰一抹眼泪：“我们回家，我要给小石头写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们送给他的礼物，我写信再给他提醒一下。”
赵学海好奇问：“你们送他什么礼物了？你们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和沈文栋都没有送他礼物！”
小杰嘻嘻一笑：“我们送他钱了哟，小月姐姐说，送礼就要送别人最需要的，我们都觉得小石头需要钱，比我们都需要。”
他和小石头住一起，最知道这个小伙伴天天都要摸一摸攒的那几块钱了。
小石头还说过，要把钱带回家给他爹妈。
既然这样，他们给小石头很多很多钱，小石头肯定会很高兴的。
沈文栋和赵学海对视一眼，俩人异口同声：“那我们给小石头写信，把钱塞在信里寄给他。”
一群人边说笑着边往回走，汪桂枝回头看了眼出村的路，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好孩子啊！
沈德昌慢吞吞走在最后，经过村口时，他忍不住看向村东头的沈家老宅，想到自家那个有点好东西都想扒拉给自己的小孙子，老头儿眼神黯了黯。
等回头看到前面那些嘻嘻哈哈的小孩时，他又不自觉地笑了下。
另一边，高家父子俩一路从公社到了县里。
县里考虑到天气问题，干脆安排了一辆车，直接将人送到了江城。送到火车站以后，工作人员还是不放心，又帮忙买了车票，陪着等到了火车，又将人送上了火车。
没办法，生怕这家人为了省钱，又出什么岔子。
等上了火车，小石头扒着车窗看着陌生的城市越来越远，眼眶渐渐泛红，扭头看向他爹：“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他们吗，小杰，小月姐姐，小笛子，林勉，学海哥，文栋哥，汪奶奶，沈爷爷，国强叔，小叔，文益哥，振华叔爷，还有大队长，还有周姐姐，呜呜呜呜，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高爸爸沉默着没说话。
这一趟的路费都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借来的，他不敢想，什么时候他才能有钱带孩子再跑这么老远。
小石头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抹了抹眼泪，从双手抱着的小布袋里取出一支钢笔，笑了起来：“爹，你看，这是小月姐姐送我的，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
高爸爸也笑了笑：“咱们遇见好人了啊！”
小石头又扒拉了两下袋子，从里面拿出个小布包：“这是我攒的钱，爹，都给你。”
高爸爸心想小孩子放着钱容易弄丢，就接了过来：“我给你先放着。”
他接过来的时候顺手打开看了眼，一眼瞅见里面是卷起来的大团结，赶忙又裹了回去，也不敢仔细看，生怕被其他人注意到，悄么么塞进棉袄夹层的兜里。
只是心里不禁疑惑，孩子不是说就攒了几块钱吗，怎么会有大团结？
火车“况且况且”的飞驰声中，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下意识地往胸口摸了一遍又一遍，那卷钱有些厚，似乎不止一张大团结。他皱着眉头，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直到旁边座位的人从布袋里取出盒饼干，高爸爸看了一眼，低头看看自己的包袱。
里面还有不少汪婶子给的饼，这些饼不但用的白面，馅里还放了肉，香得人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搂着小石头的手紧了紧，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咱们是遇见好人了啊！”

第50章
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尤其雪停以后，融雪的时候，“魔法攻击”能把人冻哭。但是冬天的蔬菜也是最好吃的,霜打过的菜又甜又软，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中午汪桂枝就用自留地里刚拔的青菜，加了点猪油，做了青菜泡饭,再每人一角梅干菜饼。
家里早没咸肉了，这饼里的肉，还是她一大早起来跑去跟何英玉借来的。做好的饼也大部分给了高家父子俩，剩下一点刚好够他们配着泡饭吃一顿。
其实还有两只野鸡，只是有李干事和戴向华在，也不好拿出来做,昨晚只用鱼干、豆腐什么的做了个乱炖,前两天做的豆腐吃完了，豆腐还是找人借的。
自从沈国强当了工人、沈国庆能上工挣工分,汪桂枝还是第一次感觉手头这么紧巴巴的，做点吃的还得东拼西凑。
一方面是为了给沈国庆买工作,家里积蓄都掏得差不多了,眼瞅翻过年去那臭小子又要结婚，她还得赶紧给他攒彩礼。另一方面也家里养着一群孩子,想给他们吃点好的，还真是得花不少心思,毕竟这年头吃食最金贵，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吃完饭小家伙们围着火盆继续写信，汪桂枝拎了个不大的米袋子挑拣里面的小石子。
山溪县这边打年糕用的是晚粳米掺糯米，两种米各大队都只少量种了一点,分到各家手里自然也没多少，这个袋子里的就是晚粳米。
汪桂枝手里还有点粮票，她琢磨着下回大集再去跟人换点晚粳米，也好多做点年糕，还有黄豆也得想法子多弄点，多做几个豆腐，回头多烘点豆腐干，也能多加个菜。
小杰写着信，突然嘎嘎嘎地笑了起来：“小石头大名原来叫高飞，哈哈，这两个字我们都会写了哎，他之前怎么没想起来？他说自己是大鸟，飞得可高可高，戴伯伯还说他可能叫大鹏呢，哈哈哈，原来他就叫高飞。”
几个小家伙除了给小石头写信，也给小竹子和小伟写了信，告诉他们又有一个小伙伴找到亲爹妈的好消息。
尤其是小竹子，据说他和小石头还是一个省的，虽然戴向华一再强调，两个地方其实离得挺远，但是小杰才不管这些，在给小竹子的信里，重复写了三遍，让小竹子一定要去看看小石头，照顾一下他。
小竹子家虽然也是农村的，但条件还可以的，小竹子他爹会编竹子，据说是他们那儿编竹子的大师傅，小杰就叮嘱小竹子，让他爹教教高爸爸，好让小石头家多挣点钱。
不过他一张信字写得歪七扭八，还夹杂着各种随手画，小竹子收到能不能看懂就未可知了。
林勉眉心微蹙，也尽力想给小石头出主意：“可以继续捡破烂，还可以挖竹笋、采菌子，也可以多学点字，帮别人写信，好像还可以上山挖草药卖，可惜我们都不认识草药。”
小笛子趴在桌子边沿，看看林勉，忽然一拍桌子，奶气奶气说：“卖，小笛子卖，卖了给小石头哥哥！”
沈半月看她一眼，问：“卖什么？”
卖萌啊？
小笛子皱皱小眉毛，犹豫了好几秒，才说：“卖野鸡，小笛子不吃，卖钱给小石头哥哥。”
沈半月被她这副“忍痛割爱”的小表情逗乐了，摸摸她乱蓬蓬的小脑瓜，笑道：“野鸡不卖，咱们回头想法子弄别的卖。”
汪桂枝也被他们几个逗乐了，笑道：“你们几个小孩儿，怎么跟钻钱眼里了似的，小小年纪，成天发愁怎么挣钱。挣钱是大人的事，你们呐，就该吃吃该睡睡，好好学习，好好长身体就行了。”
几个小孩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乖乖应了：“好的，汪奶奶。”
主打一个态度良好，能不能做到就回头再说。
第二天天气稍稍回温，阳光非常好，几个心心念念想要挣钱的小孩儿一商量，就又找出工具和篮子，出门去捡破烂。
上回捡的破烂还堆在杂物间呢，他们准备这几天再多捡一点，回头等沈国庆回来了，就让他帮着一起拿去废品站卖掉。
本来也可以让沈文益帮着卖的，只是这两天他被大队长盯着读书，连人影儿都见不着。
几人一路喊上沈文栋和赵学海，走到村口，发现村口围了好多人，赵学海和小杰反应最快，一下就蹿了过去，然后又很快蹿了回来。
小杰叽叽喳喳地向小伙伴们通报：“是胡知青回来了，那个坏蛋胡知青，被公社民兵队的人送回来了。哇，胡知青看上去丑了好多哦，原来像个姐姐，现在像个阿姨。”
人群稍稍散开，胡采蝶正好走过来，听了个正着。
脸色一下子简直难看得要死，她狠狠瞪了小杰一眼，嘴巴动了动，大概是想骂人，碍于场合最终没骂出来。
小杰对上她的眼神，吓得蹦了起来：“小月姐姐，她好凶哦！”
沈半月：“……”
你这小嘴跟抹了毒似的，人家不瞪你瞪谁？
说人坏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说人丑，还说人家从姐姐老成了阿姨，要不是民兵同志在后头跟着，沈半月都怀疑胡采蝶会直接扑上来撕了小杰。
民兵带着胡采蝶往大队部走，旁边社员们指指点点，不少婶子都对自己男人和孩子耳提面命，叮嘱以后千万躲着点这个女同志。
跟人搞对象就算了，她还帮着对象算计别人，这种又蠢又毒的女人，谁家沾到都是倒了大霉。
偏偏这姑娘皮相长得不错，被抓之前村里还真有男青年对她有些好感，要不是她挑了沈国庆这么个脑回路清奇的“攻略对象”，没准真能成功。
“小月大英雄，你一定要保护我，我感觉我现在好危险啊！”
一个声音幽幽地在沈半月身后响起，沈半月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蹲在他们身后的沈文益，视线在他眼底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上停留几秒，问：“你不是在家悬梁刺股吗？”
沈文益先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小月我发现你是个天才，学习能力特别强，学习速度特别快，你看你现在都会说悬梁刺股这样的成语了。”
吹了一通彩虹屁后，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声说：“我偷溜出来的，胡采蝶回来了，我爹要去跟公社的民兵做个交接，再重新将人安顿一下。”
林勉用不赞同的眼光看向沈文益，认真道：“文益哥，你本来就已经是在临时抱佛脚了，你还不认真，这样的学习态度可不行。学习是一件很认真的事，要用严肃的态度对待，要持之以恒才行的。”
沈文益：“……”
不是，这小孩儿平时不是话很少的吗，怎么一说起学习就叭叭个没完，跟他爹有的一拼？
这小眼神，好像他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我说小勉，学习是重要，可也要劳逸结合不是？哪个正常人受得了一刻不停地学习啊，这么下去，等考试那天，我哪还有精神考啊？”
林勉摇了摇头，认真说：“很多厉害的科学家都是这样的，每天不停地学习，才能攀登上科学的高峰。”
沈文益：“……”
你这样真的不如锯嘴葫芦可爱你知道吗？
沈文益指指自己，有气无力道：“小勉，你看看我，你觉得我像是能当科学家、攀登那什么高峰的人吗？”
不等林勉回答，旁边一个又哑又响，跟个破铜锣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看你不是想要攀登什么高峰，你是想要上天！你要不想看书，行，你给老子挑粪去，以后大队的粪都归你挑，你给老子挑一辈子粪！”
沈半月扭头一看，这声音居然是大队长发出来的，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被气得黑里透着红，神情狰狞得小笛子都抖了一下。
沈文益大惊失色：“不不不，我不去挑粪！不是，老头子，你不是要去跟民兵做交接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振兴不想回答蠢儿子的蠢问题，往周围一看，从地上捡起根木柴棍子，甩手就往蠢儿子身上抽，沈文益吓得一声尖叫，赶忙躲开了，一叠声的告饶：“爹，我休息好了，现在，马上，立刻就回去看书。”
说着又低声嘀咕了句：“也不知道人家出什么题，看书也未必有用啊！”
沈振兴迅雷不及掩耳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身上：“看了不一定有用，不看肯定没用！”沙哑的嗓音又往上提了好几个调，声音都差点劈叉了。
这一下抽得沈文益吱哇乱叫，再不敢多说什么，撒腿就往家跑：“我看，我看还不行嘛！”
瞪着蠢儿子越跑越远，沈振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
“你们要去柳树林啊，小心着点，不要去水里，早点回来。”沈振兴软和了态度，叮嘱几个小孩。
几个小孩儿都点点头应了，沈半月忍不住说：“大队长爷爷，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呀！”声音哑成这样，这明显是着急上火了。这年代也没个体检什么的，万一有高血压什么的，回头沈文益没累垮，大队长自己先累垮了。
沈振兴一怔，笑了笑，说：“好，听小月的。”闺女就是贴心，不像那些臭小子，一个个就知道气他。
等沈振兴走了，几个小孩儿也就继续往柳树林走。
赵学海乐得嘎嘎的：“文益哥那么大一个人，也会因为不好好读书被大队长抽，哈哈，笑死我了。”
林勉看他一眼，酷酷地说：“你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也会像文益哥一样。”
赵学海：“……”
沈半月乐得不行，林勉这小嘴也跟淬了毒似的。
沈文栋倒是同意林勉的观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这样的。其实我爹这两天也在读书，他说如果条件符合，他也准备去报名试试。不过我爹比文益哥认真多啦，他都不用大伯盯着的，自己在屋里看书，昨晚我起夜，他屋里灯都还亮着。”
沈半月其实一直觉得沈振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身上有种特别豁达通透的气质，偶尔还会有一些超越周边人的眼光。
估计沈振兴应该是把毛巾厂可能会招考的消息告诉村里人了，就不知道到时候村里能有几个人报名。
转天公社召集各村大队长去开会，果然通知了招工的事情，年龄要求挺宽松的，青壮年就可以，不像后世招工，既要你年轻又要你有工作经验。学历除了极少数两三个岗位小学就行，其他都是要求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学历要求筛了不少人，小墩大队除了沈振华、沈文益叔侄外，还有三个人报名。
第三天五个人从大队开了介绍信去公社报了名，如戴向华所说，第四天果然就安排考试了。
大队赶了牛车送五人去公社。
沈振兴大概是这几天绷得太紧，早晨起来就头昏头痛，本想亲自陪着一起去公社的，最后也只能作罢。最后何英玉带着沈文栋，汪桂枝带着四个小孩儿，一起陪着去了公社。
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沈半月还想等沈国庆回来再去卖破烂的，现在既然有“顺风牛车”可搭，他们自然是把破烂带上了。
把五个“考生”送到毛巾厂门口，眼看着他们进了厂子，一群人又站在厂子门口打量了老半天。
云岭公社就这么一个厂子，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
只不过毛巾厂是从县纺织厂分了一些生产线过来的，工人要么是县纺织厂下派的，要么是从公社直接招的，当初拿出来给各个大队招考的名额总共也才十多个，小墩大队运气特别差，一个也没考上。
所以对小墩大队的社员来说，知道有这么个厂，但其实并不熟悉。
大概是他们打量的时间过于长久，厂子门卫室的大爷忍不住跑了出来，盯着他们问：“你们几个干嘛的？”
小杰个嘴快的马上回答：“爷爷，我们仔细看看这个厂子长什么样儿。”
老大爷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这一群人，老老小小的，照理说并不像想搞破坏的坏分子，但是他们一直盯着厂子看，确实也太奇怪了。
“仔细看看厂子长什么样儿，然后呢，干嘛？”
小杰嘎嘎嘎地一笑，惊得老大爷眼睛都瞪圆了，然后又听这臭小子说：“我们叔爷，文益哥，建钢哥，军哥，王平哥，都要来厂里上班啦，我们先替他们好好看看厂子到底长什么样儿。”
老大爷：“………………”
这参加招工的人都刚进去呢，你就知道他们要来上班了，还先替他们好好看看厂子到底长什么样儿，你们怎么这么能呢？
“你们哪个大队的？没事赶紧走，老站在门口，回头保卫科把你们逮进去问话可别怪我没提醒。”
汪桂枝忙说：“哎，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耽误您时间了，抱歉啊！”
绝口不提哪个大队的，拍拍小杰的脑袋，干脆利落扭头就走，其他人也赶紧跟上。
“走，咱们去废品站。”
“走啰，去废品站卖破烂啰！”
老大爷无语地摇摇头，心说这些人还挺能筹划的，跑来考试，顺便还要卖破烂。
公社总共就那么点大的地方，废品站自然离得也不算远。
何英玉一路看着沈半月拎着个硕大的麻袋，跟拎了颗白菜一样的轻松，不禁感叹：“知道小月力气大，可真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这袋子我都拎不动，她拎着跟没事人儿一样。”
汪桂枝抱着小笛子耸了耸，说：“就说这小丫头，又结实又沉，小月还不是每天拎个搪瓷杯似的，每天给她拎到这边拎到那边？她这力气，说不准比国庆都大。”
何英玉笑道：“要不让我抱一会儿小笛子？”
小笛子看了眼何英玉，立马双手圈住汪桂枝的脖子，坚决摇头：“不要，奶奶抱！”
汪桂枝看她一眼，笑道：“你就不怕奶奶抱不动你，我看你这几个月可是吃瓷实了不少，再这么长下去，奶奶可真抱不动你了。”
小笛子想了想，说：“姐姐抱得动。”
汪桂枝失笑：“可不是，也只有你姐姐能抱得动了。”
说完冲何英玉摇摇头：“没几步路，马上就到了，不用换手。”农村人侍弄田地惯了的，其实力气都不小，抱这么会儿哪里用换手。
何英玉见她抱着确实不太吃力的样子，于是也就没再说，倒是指指跟在沈半月身旁的沈文栋和林勉，笑道：“瞧他们俩，又想帮忙，又根本帮不上忙，跟捧了个刺猬吃不下嘴的猪似的，哎哟喂，可乐死我了。”
完全听得到的沈文栋、林勉：“……”
同样听到了的沈半月抽了抽嘴角，心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何英玉和沈振华能成一家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毕竟正常来说，哪个当妈的会把自己宝贝儿子比作猪啊？
说说笑笑的，很快到了废品站。
废品站的老大爷对这群孩子印象深刻，也不多叨叨了，直接把麻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倒，熟练地将生铁、熟铁、铝、铜和其他的东西分开来，各自称重后再算，一共三十元七毛五分。
这是小家伙们捡了四天的成果。
跟第一次的收获没法比，可干四天能挣这么多钱，也是让人瞠目结舌了。
哪怕汪桂枝和何英玉心里早有猜测，也不禁不约而同在心里叹息，这捡破烂居然这么好赚？
老大爷也感叹：“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娃娃运气特别好，哪怕是挖，寻常也不可能挖到这么多破铜烂铁。你们说说，你们要早生个十多年，赶上大炼钢铁的时候，有这手艺，能给家里省多少东西。”
汪桂枝和何英玉对视了一眼，不由都笑了。
可不是，当初为了炼钢铁，他们家家户户可是把铁锅都给捐出去了。
要有这些孩子的运气，多挖点破铜烂铁，不就能多保下一个锅？
这笔钱几个孩子早商量好了用途，一部分寄给小石头，毕竟这些破烂他也有参与捡的，另一部分就存着，回头大集的时候买点吃的，再留一些给沈国庆买礼物。
所以几个孩子也没分钱，统一由沈半月收着了。
毛巾厂的考试没那么快结束，时间还早，沈半月就问老大爷他们能不能在废品站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老大爷挥挥手：“都是些破烂货，随你们挑。”
孩子们兴致勃勃，汪桂枝和何英玉可没兴趣去破烂堆里找东西，于是跟着老大爷进了旁边的小屋子。老大爷烧了火盆，屋里很暖和，可比冻手冻脚的翻破烂舒服多了。
沈半月也是想到上上辈子有个爱看小说的室友曾说过，万一穿越到六七十年代，千万要去废品站寻宝，说不准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而且她记得原书里描写小笛子，也说她这个女主运气特别好，有锦鲤的潜质，跟着沈国强夫妻俩在江城生活时，曾好几次在废品站里“捡漏”。
虽说小笛子还没有跟着沈国强夫妻俩生活，这里也不是江城，但是试试又不花钱对吧？
反正这小丫头的运气确实很不错，这几天又被她挖到了两颗金珠，比原先那两颗要小，不过明显是一根链子上的。
沈半月怀疑一直这么挖下去，小丫头没准能给自己挖出条金链子来。
废品站的东西都堆得乱七八糟，不过大致还是分了区块类别的，破铜烂铁一堆，木头一堆，旧报纸旧书籍一堆，瓶瓶罐罐一堆，其他杂七杂八的破烂一堆。
破铜烂铁占的位置挺大，但东西堆得不多，估计是有人经常会来回收处理。
毕竟哪怕已经不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国家也依然缺少钢铁，哪怕品质差一点，回炉重造一下，别的不说，造点普通的生产生活用具还是可以的。
他们自己就是攒破铜烂铁来卖的，自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三个男孩儿很快去了旧报纸旧书籍那一堆前，小杰这个眼尖的，看到了几册缺页烂角的连环画，沈文栋和林勉则是对报纸和书籍有点兴趣。
沈半月就跟在小笛子后面，随她想去哪儿，她们就往哪儿走。
小笛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最后选择了瓶瓶罐罐那一堆。
而且小丫头还很聪明，缩在袖子里手怎么都不肯拿出来，只伸着脑袋看，跟个冬天里蜷着手的老大爷似的，看了半天，指着个脏兮兮、黑乎乎的大约就一掌高的一个小罐子说：“这个，姐姐，小笛子要这个。”
沈半月看了眼，没看出来这罐子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既然小家伙要，她就伸手给捡了出来。
这罐子拿在手上挺轻，积了太多灰，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不过拿近了倒是能看出来，上面有一些黑色的花纹，瞧着还挺精细的。
沈半月对瓷器毫无研究，顶多就听说过个青花瓷，这小罐子上面的花纹是黑色，哪怕她一个门外汉也知道不可能是青花瓷，所以也说不好这东西究竟是古董还是什么，值不值钱。
但这个罐子挺小巧挺漂亮的，他们几个刚才商量了，每人可以一件一元钱以内的东西，小笛子既然喜欢，当然可以买下。
她去报纸堆里找了张干净的旧报纸，给小罐子一裹，放进空了的麻袋里：“脏，回家洗洗再玩。”
小笛子乖乖地点头。
既然小家伙选好了，沈半月就去木头堆里看了看。
她现在除了衣物之外的东西都放在“百宝袋”里，这样有时候不太方便，像是出门，只需要带一部分东西，其他东西就得先拿出来放凳子上。
所以她想找找，有没有能放些小东西的木匣子。
木箱子什么的就别想了，正经能用的家具，一般谁会卖到废品站？
堆在这里的，基本都是破烂得不能用了的，有些木头瞧着不错的，都劈得乱七八糟了，这些瞧着不像自然用坏的，估计都是革委会“抄家”来的。
沈半月在破木头堆里找了半天，终于从一堆被劈坏了的桌椅床板底下找到个小木匣。
这木匣子只有二十公分长，盖子还被劈断了小半边，估计是又破又小根本不当用，所以一直也没被人挑走。
沈半月挑了半天也就挑到这么个勉强能装点东西，于是一点没纠结，就决定收下了。
不过，她把木匣小心放进麻袋时——怕不小心碰坏了里头的罐子——忽然觉得这匣子好像不太对。
明明只是个木头匣子，连个锁也没有，为什么她会感受到金属气息？
沈半月抓着匣子凝神又感受了一下，然后诧异地挑了下眉。
还真有东西。

第51章
小杰从一堆破破烂烂的连环画里,精挑细选了一册只有封面破了的，林勉找到的是□□年发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中的物理一册，沈文栋则找到了一本纸页有点蛀掉但基本完好的《新华字典》,大家各有收获，都很满意。
不过，五个人互相看看对方挑的东西，都对其他人的有点看不上。
小杰叽叽喳喳地炫耀：“我这个连环画,看完了可以借给其他人看，我都想好啦，借一次收一颗糖，这样我就能挣很多很多糖了。小勉哥，文栋哥，你们这个书可没人会借哟！”
他又瞅瞅沈半月和小笛子的,乐得哈哈大笑：“小月姐姐,你这个盒子好破啊，还有小笛子这个什么东西,乌漆嘛黑的，这么点大,腌萝卜条都不够。”
其他几人：“……”
三个大的懒得跟他争辩,小笛子跺了一下脚，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生气道：“小杰哥哥坏坏，小笛子的罐罐好看,姐姐的盒子好看！”看了眼林勉和沈文栋手里的书，皱皱小眉毛：“小勉哥哥、文栋哥哥的书，也好！”
从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也好”的水分有多大,是真的在很努力地护着哥哥们了。
沈半月被逗得直乐，心说看出来了，这小家伙也是个不爱读书的。
小杰挠挠头，无奈讨饶：“好的好的，你的好看，大家的都好。”
也不怪小杰觉得沈半月和小笛子挑的东西是破烂，主要是这两样东西看着卖相确实不怎么样。东西拿到老大爷眼前时，大爷也是一脸嫌弃。
毕竟这年头的人都实在，寻常可不会花钱买些不当用的东西，而这两样东西，在他眼里就很不当用。木匣子装不了多少东西，还破了，小罐子喝水都嫌它太小，再说这乌漆嘛黑不知道干嘛用的，也不敢拿来喝水。
花这钱还不如买几块木料，弄个大点的破缸回去当用呢。
“真要这两样？”老大爷又问了一遍，还回头看了眼汪桂枝和何英玉，大概是想着家长没准会阻止。
汪桂枝也觉得这俩玩意儿不当用，但是小孩子嘛，买东西哪里会像大人考虑那么多，自然是看着喜欢就行了。她也不是来废品站淘换当用的东西的，孩子们高兴最重要，于是笑道：“随他们高兴吧，左右钱也是他们自己出。”
老大爷一想也是，这几个孩子刚刚才到手了三十多块钱呢，自己收他们破烂给出去那么多，现在能挣回一点是一点。
不过就几件破烂，他也没多要价，五件东西，一共就收了五毛钱。
挑拣东西费了不少时间，估摸着毛巾厂那边考试也应该快考好了，几人告别了老大爷，慢慢往毛巾厂方向走。快走到厂子门口时，恰好看见有人三五成群地从里面出来。
走在一起的基本都是同一个大队的，男性居多，女的很少，年纪都是二十啷当岁到三四十的样子，有的面带喜色，应该是发挥不错，有的愁眉苦脸，估计是考得不太理想。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沈振华、沈文益他们出来。五个人表情都还好，没有特别高兴的，也没有特别沮丧的，大概是正常发挥？
哦，不对，沈文益还是很高兴的，高兴得简直都快喜极而泣了，一出大门就奔着沈半月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小月，小月大英雄，你文益哥哥终于解放了，解放了啊！”
沈半月：“……”
其他大队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向他们看了过来，沈半月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奇葩，不过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应了声：“哦，那恭喜你啊！”
看在他黑眼圈浓得快成熊猫的份上。
林勉大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个中高手，很直白地问：“文益哥，你考得怎么样，能拿一百分吗？”
沈文益：“……”
小杰替他喊出了心声：“小勉哥你是魔鬼吧！”
林勉一脸莫名：“自己考得好不好，有没有一百分，不是应该考完就知道了吗，问这个有什么问题吗？”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沈文益一眼：“是考得不好吗，那我不问好啦。”有点情商，但是不多。
沈半月简直要被他笑死了，故意跟了一句：“啊，文益哥，你考得不好啊？”
小笛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小的人儿叹了口大大的气：“哎，文益哥哥好惨哟，都没有考一百分，小笛子都有一百分哟！”
沈文益：“……”
扎心了，漏风的小棉袄们。
林勉大概觉得这个话题是他提起的，有点不好意思，抿抿嘴，试图找补：“没事的，考得不好就下次继续努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努力学习，下次就能考得更好了。”
沈半月感觉这话听着耳熟，想了想，哦，期末发试卷的时候，王丽华老师就是这么对几个考得比较差的学生说的。
沈文益简直要疯：“小勉，求求你，饶了我吧！”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倒是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沈振华笑道：“行了，总归已经考完了，能不能考上咱们也决定不了，回家吧。”
腊月寒冬，老牛勤勤恳恳地载着一群人回小墩大队。
一路寒风呼啸，孩子们挤坐在中间，有大人们在外围挡着，倒是也不冷。小杰忍不住又向大人们炫耀了一遍自己买的连环画，这回倒是记住教训了，只嘚瑟自己的，没吐槽其他人的。
沈文益好奇看了几眼小孩儿们买的东西，除了破烂就是书，他委婉表示这五毛钱拿去买糖吃或是买肉吃不好吗，然后毫无悬念惨遭几个小孩儿一致鄙视。
“你缺乏一双火眼金睛发现美的眼睛。”沈半月看着沈文益笑眯眯说。
且不说小笛子那个小罐子虽然其貌不扬，但鉴于小家伙的锦鲤体质，这玩意儿值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至于她自己这个小破匣子，虽然还没机会打开，但是打开不打开，对于拥有金属异能的她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沈文益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猴子，我哪来的火眼金睛。哎，我今天要回家好好歇歇，明天来找你们玩啊！”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点点头：“来呀，咱们正好可以商量点事情。”
沈文益也没问商量什么，这点默契他还是有的，笑着点头应了，拍着胸脯表示，有什么事你文益哥铁定赴汤蹈火。
牛车上几个大人都被他俩逗乐了，几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心说难怪村里人都说沈文益越活越回去了，成天跟群孩子混在一起。
几人回到家时，沈德昌已经做好了午饭。
鉴于家里钱票比较紧张，这回去公社他们也没准备去国营饭店吃饭，家里做了玉米糊糊，放了猪油和甜嫩的青菜，也是很好吃的，尤其大家都饿了，个个都吃得稀里呼噜的。
等吃完饭，沈半月先从麻袋里小心取出小笛子买的那个罐子。
放在清水里仔细清洗干净，罐子白色的底色显露了出来，黑色的花纹也更加清晰，这边卷卷那边扭扭的，看着还挺好看。沈半月别的看不懂，但是这个花样精致又清晰，瞧着还是挺像好东西的。
“洗干净了瞧着还挺好看。”汪桂枝探头看了眼，眼神微微闪烁，随即笑道，“这么看倒像是至少能值个一块钱。好好收着吧，小笛子，可小心些，别打破了。”
小笛子乖乖点头，笑得露出了小米牙：“小笛子的罐子，好看的哟！小杰哥哥的，没有这个好看。”
这奶呼呼的小家伙还是个记仇的。
小杰嘻嘻一笑：“没想到这罐子洗干净是还挺好看的哈。”
沈半月将罐子放到灶房外头的窗台上晾着，取出自己那个木匣子。这玩意儿也沾满了灰。这种也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木头，自然不能像罐子那样泡在水里，沈半月拿了块旧衣服裁的破抹布沾了水慢慢地擦拭。
林勉和小杰对这个破木匣子不感兴趣，围观完小罐子的“真身”就跑屋里看他们新买的书去了。沈德昌是个勤快的，吃完饭就扛着锄头去自留地了。
等沈半月把木匣子擦干净，院子里就只有正洗着个旧陶罐的汪桂枝，和明明啥也看不懂却坚持蹲在一边围观的小笛子。
沈半月心里一琢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故意使了点力一掰，木匣子底部的一块木头就被她掰开了，手指粗的缝隙里露出点金黄的色泽。
别看许久没演戏，沈半月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造诣的，演技自然地“咦”了一声，举起木匣子看了看，顺利引来汪桂枝的注意：“怎么了，又破了吗？这匣子应该有些年月了，木头可能蛀掉了，来，让我瞧瞧……”
探头看过来的汪桂枝突然一噎，瞪着小破木匣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半月适时露出惊讶、狐疑还有点兴奋的表情：“奶奶，这里面好像有东西，金灿灿的，和小笛子那几个小珠子挺像的。”
小笛子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评价说：“漂亮哟！”
汪桂枝赶紧在围兜上擦了擦手，接过木匣子仔细看了看，很快起身招呼姐妹俩进屋：“走，咱们去屋里看。”
沈半月弯弯唇角，一把拎起小笛子，跟着进了屋。汪桂枝等她们进屋，就马上把门闩上了。
“小月，你把这个整个儿掰开吧。”
反正已经破了，再破一点倒是也没什么。沈半月放下小笛子，接过木匣轻轻一掰，木匣就像被人从中劈了一刀似的，被掰成了两半，同时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金条也暴露在了三人面前。
小笛子“哇”地一声：“好多金灿灿呀！”
汪桂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面色复杂地打量这小姐妹俩一眼，心说这俩小家伙究竟是什么运气？这一瞬间，她甚至都有点理解沈国庆了，那个蠢小子背后总说小笛子是神仙派来的，运气特别好，要她说，大概这俩孩子都是神仙派来的。
这么一想，甚至觉得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比如，别人上山能捡一些菌子就算不错了，几个孩子却回回都能有收获，不是遇上野猪就是抓到山鸡，连抓来的鱼都特别的大，真的就跟神仙施了法，生怕这俩小丫头在人间饿死似的。
再比如，溪边那柳树林，也不是没人去挖过，春天时大队还组织过种树来着，大家也就捡了几个破铜烂铁，哪像这几个孩子，一挖就是一麻袋？
哦，这个倒像是神仙生怕这俩小丫头在人间没钱花用，送点破铜烂铁给她们拿去换钱。
大概是觉得卖破烂还不够挣钱，这回神仙干脆给她俩直接送古董和黄金了。
汪桂枝早年家里条件不错，亲戚里头有个叔爷在古董方面还挺有造诣的，她小时候偶尔会去叔爷家玩，倒是被老爷子拉着教过一点。
只是那么多年过去，少女时代颠沛流离，后面又做了只识柴米油盐的农妇，很多东西她也记不清了，甚至可以说脑子里也压根儿没有这根筋了。
不然之前在废品站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和其他人一样看走了眼。
她是等到罐子洗干净了，才看出来这应该是个好东西的，只不过究竟是什么年代的、好在哪里，她也说不清了。
一瞬间，汪桂枝可真是思绪万千，感慨万千，不过到底是经历过磨难的老太太，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把什么神仙啊古董啊这些念头都甩开了。
“这些东西先另外收起来，匣子回头我找宋木匠给你修修，到时候你再把东西装回去。”
汪桂枝想了想，又叮嘱小笛子：“出去可不能跟人提你和姐姐有金灿灿的事，回头人家来给你们抢走了，你们就没了。”
毕竟被拐卖过，也算是见识过人间险恶的，别看小笛子人小，这方面倒是一点就透，马上伸出小手捂着嘴巴：“小笛子不说哟！”
沈半月把金条都倒出来，数了数，正好十根，每根差不多是四十克。
她装作不懂的样子，问汪桂枝这个金子是不是很值钱。
金子在哪个年代都值钱，不过汪桂枝一说，沈半月也大致判断出来了，这个年代其实金价是比较低的，一克大概也就两三块钱左右，也就是说一根金条，其实一百块钱都兑不到。
不过这大概也是她现代人思维作祟，毕竟这年头普通工人工资也才三四十一个月，就这，还算是这个年代的高收入群体了。高收入群体两个月的工资只能买这么一小块东西，这么一想，好像价格又不低了。
于是沈半月又问：“那拿这个去哪里才能换到钱呢？”
后世黄金换钱是很方便的，不管是银行还是金店，都能承接这种业务，但是这个时代特殊，连买卖都不能做，想要出手黄金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果然，汪桂枝听见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不过她也没有因为沈半月是个小孩儿就不跟她说实话。
“正常肯定是不能换钱的，毕竟咱们也说不清这东西的来路，你要说自己是从废品站里买的，可咱们才花了那么一点钱，买这些自然是不够的。”
汪桂枝见沈半月点了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于是继续说：“不过黑市里面是有人收这个的，还有就是一些人家婚姻嫁娶的，虽然现在不时兴这个，但其实条件好的人家也会偷偷地打点戒指耳环手镯什么的。所以说，换是能换的，就是得冒点风险。”
沈半月想了想，拿出两块递给汪桂枝：“汪奶奶，那你能不能帮我拿一块换成钱，回头汇一半给小石头，还有一块给周姐姐打个手镯，当做给小叔和她的结婚礼物？”
汪桂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进入这个屋子以后，第二次感觉到，心情复杂到不知该说什么，这孩子的反应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摸摸沈半月的脑袋：“行，那汪奶奶就替小石头和你小叔先谢谢你了。”
这孩子有主见，办事也有成算，她拿出一块黄金兑一半钱给小石头，倒是恰好在高家人可能接受的范围内。
至于给周瑶瑶的镯子，汪桂枝想着等回头孩子找着亲生爹妈了，再想法子凑钱还她就是了。
汪桂枝接过两块小金条，拿了块手帕出来仔细包好了，小心放进兜里。一抬眼，就看见沈半月把剩下的金条一兜，丁零当啷地扔进她的“百宝袋”里，汪桂枝不禁抽了抽嘴角，心说这神仙眷顾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瞧这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儿。
这场谈话和这份意外之财，出了屋门以后，汪桂枝和沈半月就默契地当没有这回事儿了。
至于小笛子，小孩子忘性大，沈半月估摸着她过一两天就忘记了。
到了第二天，原本说好要来找沈半月的沈文益并没有来，据说是毛巾厂那边连夜改好了卷子，上午就会出通知，于是本想睡个懒觉的沈文益一大早就被他爹抓起来，轰去公社蹲成绩了。
当然，其他几个参加考试的人也都去了。
人是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的。
当时沈半月正在屋里帮着汪桂枝捡黄豆里的小石子，就听见外头一阵鬼哭狼嚎，一屋子老老小小都惊得站了起来，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结果刚走出屋子，就看见沈文益哭嚎着冲进来：“小月，小月大英雄，我考上了，我要当工人了，我要当工人了啊！”
沈半月：“……”
这跟范进中举也没什么差别了。
汪桂枝哭笑不得：“不是，考上工人不是好事吗，你这哭啥呢？”这喊的跟哭丧一样，也不怕他爹拿棍子抽他。
那天戴向华那么说，大家心里其实都是有底的，估计这小子只要不太掉链子，多半都是能考上的。只不过是事情没落定，心里还是有点悬着而已。
“我这不是高兴吗，我就是做梦也没敢想，自己也能当上工人啊！我这叫喜极而泣，我真是太高兴了！”
沈文益一弯腰，抱了一下沈半月，“小月，小月大英雄，多亏了你啊，那天要不是你愣头愣脑地就往屋子里冲，我哪里敢也跟着翻墙过去啊！而且你看，有你在身边我揍人都特别有劲儿，那坏人瞧着多壮啊，我竟然三下五除二就给人打趴了，肯定是因为你在旁边给了我勇气！”
沈半月好险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三下五除二给他打趴了。
她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知道了，你能考上这个岗位，都是多亏我了，回头发了工资记得请我去国营饭店吃饭。”这家伙一通胡说八道，本质上来说，其实距离真相也八九不离十了。
沈文益满口答应。
沈半月问：“大队其他人呢，振华叔爷考上了吗，还有那三个叔叔，考上了吗？”
沈文益抹了把眼泪，先对沈半月喊他哥却喊其他几个叔叔表示不满，然后才说：“我叔和何建钢考上了，我叔考得特别好，是第一名，何建钢吊车尾上的。嘿嘿，我其实考得比何建钢还要差一点，我是最后一名。”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估计我考得一般，是凭着功劳破格录用的，嘿嘿，要不说多亏了你呢！”
行吧，总归录取了就成。
统共五个人去考，进了三个，这可真是非常高的录取率了。
“肖军和王平没考上，不过他们成绩应该还可以，名字写在一个学徒工备选人员名单里，听厂里的意思，好像是之后要是有学徒工的位置空出来，会优先考虑他们这些人。”
这多少也算个机会了。
哪怕是学徒工，也比在村里种地轻松还挣得多，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工资，正式工有的福利，他们也能享受到一半，而且，也是有机会转正的。
汪桂枝笑道：“哎哟，那这你爹该多高兴啊！”
兄弟、儿子都考上了，社员也考上了一个，剩下两个还进了备选人员名单，以后没准也有机会当工人。
“可不是，其他大队录取的可没咱们大队多，我爹乐得都快昏过去了。”沈文益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见他说了好几句菩萨保佑呢！啧啧啧。”
汪桂枝一巴掌掴在他背上：“胡说八道，你铁定听错了，你爹革命立场坚定着呢，可不会说这种话。”这臭小子是真不怕他爹抽他啊！
沈文益嘿嘿一笑：“我这不也就和您说嘛，我出去又不乱说。”
“跟谁也不能乱说，你爹作为大队长，肯定各方面都要以身作则，你可长点心吧。行了，先进屋吧，一会儿给孩子们冻着了。”
摇摇头，汪桂枝招呼几个孩子回屋。这天气，虽说这两天没下雪，可也冷得人手脚发木呢。
沈文益一拉沈半月，冲她使个眼神，悄声问：“你之前说找我商量事情，什么事？”
小表情还挺兴奋：“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你了吗，要套个麻袋揍人吗？你不知道，批判大会那两天，我爹都不准我去，你说说，我这少看了多少热闹！”
沈半月：“……”
不禁再次疑惑，大队长那么个正经人，怎么生出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的？
“揍什么人，我是个小孩儿，我还爱好和平。”沈半月一本正经道。回头看看，见汪桂枝带着林勉他们已经进了屋，她拉拉沈文益，蹲到远一点的墙角，说：“我想去山上捞鱼。”
沈文益第一反应：“大冬天的下溪里捞鱼，不得冻死啊？”随后才感觉不对：“不是，你说去山上捞鱼，山上哪有鱼啊！”
“竹林旁边那条山涧上游，鱼可大了。”沈半月笑眯眯，“我跟别人约好了，弄个大点的网，用网捞。”

第52章
傍晚,袅袅炊烟在村庄上空升起，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沈半月双手插兜,正大光明往外走。
小笛子站在廊檐下，迟疑地喊了一声姐姐，表情疑惑中带着几分委屈。小家伙做惯了跟屁虫，突然被沈半月要求自己待着,顿时满脸都是被“遗弃”的不安。
林勉跑过来牵住她的手：“走，跟哥哥进屋看书。”
走到门口的沈半月差点一个踉跄摔了，回头看去，果然看见小笛子瘪着嘴更委屈了，她不厚道地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挥挥手说：“跟着小勉哥哥,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汪桂枝从灶房里出来，捧着搪瓷盆往院子墙角泼了盆水,嘟囔：“小笛子能吃多少，吃个饭还不能把她带上？”不过到底请客吃饭的是赵辉,这年头粮食金贵,哪怕只是个小不点，确实也不好随便带着去蹭饭。
沈半月心虚地当自己没听见,快步往村口方向走，没多久,在村口大樟树下和沈文益“胜利会师”。
身为小孩儿就这点麻烦，出个门也得家长允许，还得有个正当理由，不像沈文益揣着两个饼,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出来了，回去再晚，家里也只以为他考上工人太高兴，跑去跟哪个狐朋狗友鬼混侃大山去了。
赵辉自然没有请客，他就是个被沈文益和沈半月随手拿来一用的冤大头，并且俩人都非常心大地觉得，只要他们掌控好时间，这个小小的谎言就不可能会被拆穿——
沈文益家里人根本不会出来找他，汪桂枝以为沈半月和沈文益一起，轻易也不会出来找她。
汪桂枝自然也有身为长辈，对晚辈人身安全的警觉性，但是这个警觉性在沈半月这里要打个折，这小丫头太虎了，就她那个力气，寻常男同志都没辙，何况她还机灵，蹿起来比谁都快。
两人神神秘秘地接上头，沈文益从怀里掏出卷着放在干净布袋里的葱油饼递给沈半月：“快吃。”
葱油饼带着余温，软软的，浓郁的葱香味中夹着几许面粉的焦香，沈半月用上辈子急行军时练就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吃下一个。
沈文益在旁边都看傻了：“不是，你吃这么快做什么，顶着风呢，回头别肚子吃坏了。”
沈半月仰头看他一眼，说：“就是顶着风才要吃快点啊，不然不是一下子就被吹凉了，吹凉就不好吃了。”
有理有据，让沈文益无言反驳，只嘀咕了一声：“就算这样，你这速度也吓人了。”他还第一次看见一个小孩能吃这么快的。
“兵贵神速懂不懂，咱们不是时间有限嘛。”
沈文益一想也是，不多说了，跟着沈半月快步往前走。等到绕进牛棚后面那条小路时候，沈文益才想起来问：“咱们的同伙儿呢？”
沈半月：“……”
这家伙果然是一路低空掠过得到的初中文凭，就这用词水准，林勉要在这里，非得给他来一通“林氏低情商扫射”不可。
不用她回答，一个身影从牛棚旁边蹿了过来。
傍晚黯淡的光线下，沈文益看清楚来人后，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低头问小丫头：“不是，这就是咱们的同伙？！”
沈半月理直气壮：“对啊，他有尼龙绳，可以帮我织网，我知道地方，可以带你们去，你有大队长爹，可以给我们当靠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
沈文益冷汗都快下来，压着声音说：“我说姑奶奶哎，你想要个渔网，你跟我说不就完了，我一准儿给你弄来。还有，我爹可不是咱们的靠山，他要知道我们伙同下放人员一起薅社会主义羊毛，他第一个就得抽死我！”
沈半月摆摆手，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安啦安啦，那咱们自力更生，不靠大队长啰。”
这小丫头，真的是胆子大到没边儿了。
还能怎么办，都上了贼船了，所幸这会儿村里人都在家做饭吃饭，倒是也不会有人看见他们，回头天黑了，就更不会有人看见他们。沈文益给自己做了一套心理建设后，冲新来的“同伙”露出个僵硬的笑容。
聂元白都快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他提提手里的渔网，识趣地也不多话，说：“那小月同志带路？”
沈半月点点头，不过还是顺嘴给两人介绍了一下：“沈文益哥哥，聂元白老师。”
两个被她忽悠来的“临时同伙”尴尬地对视一眼。
当然，沈文益可能对聂元白很陌生，但聂元白其实对沈文益非常熟悉了。
第一次对这个男青年有深刻印象，还是不小心听见他和沈半月“密谋”，这样富有“童真”的小伙子真的很少见了。最近他又考上了公社毛巾厂，名字频频出现在社员们的闲谈中，哪怕聂元白这样的“边缘人士”也偶尔会在路过的社员口中听见。
沈半月边往前走，边随口问聂元白：“聂老师你吃晚饭了吗？”
聂元白随口回答：“嗯，吃过了。”
他们中午特地多做了一点留着，傍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就赶紧热一热先吃了。
沈半月仿佛没听见他说的是“吃过了”一样，扭头看了沈文益一眼：“文益哥带的葱油饼很好吃。”
沈文益莫名懂了她的意思，从怀里拿出另一个葱油饼，迟疑一下，递给了聂元白：“呃，那个，聂老师，这我妈做的，你要不尝尝？”他也是这一瞬间才想明白，为什么沈半月让他带两个饼出来，他还以为她怕待会儿饿了呢，却原来是给“同伙”带的。
聂元白这么精明的人，自然早看出来这位大队长家的老幺儿，其实不太欢迎他这个加入者，能一起上山，大概都只是出于各自对小月这个小丫头的信任了。
聂元白实在没想到，沈文益还真能给他饼，他倒是想说不要，可是冷风裹着浓郁的葱油香，一下子就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鼻腔，勾得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极度缺乏油水的身体立马发出了极度的渴望。聂元白干脆抛开知识分子无用的矜持，爽快地接了过来：“谢谢啊！”
沈文益不太自在地挠了挠头。
三人借着傍晚熹微的光线飞快往山涧上游走，一直走到沈半月他们几个小孩儿曾经捞过鱼的那个水潭。这水潭掩藏在一片柴草林木的后面，就连沈文益这个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从前也没来过。
“我记得我前几年上这边来过，没发现这儿有个水潭呀！”沈文益一脸怀疑人生。
“这边路不好走，也不太长野菜和蘑菇，村里人平时都往后山那边去了，来这边的人少。可能是柴草挡住了你们没有发现，也可能是原先没有这么大个潭子，水流、地质改变，近几年才形成的。”聂元白分析说。
沈半月觉得沈文益大惊小怪：“这一路过去，还有两个差不多大的水潭呢，村里人不怎么往这边走，没注意到吧。”毕竟水潭藏在里头，外头是个浅滩，谁会注意个浅滩？
沈文益这回很快抓住了重点：“前面你都去过，你什么时候去的？”
沈半月：“……”
大意了。
没想到这家伙突然这么敏感。
她随口敷衍：“就有一回去过。”趁着其他人在竹林里挖竹笋的时候，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跟谁一起的，这路多难走啊，往前面柴草更深，多危险呐……”
沈半月迅速打断他的唠叨：“赶紧的捞鱼，一会儿汪奶奶发现不对出来找咱们了。”
提到汪桂枝，沈文益一个激灵，他还不知道回头要是被汪桂枝知道这事儿，他这个彪悍泼辣的婶子会怎么收拾他呢。于是也不想东想西了，赶忙说：“捞捞捞，渔网呢，呃，那个聂老师，您会撒渔网吗？”
聂元白：“……我不会，我以为你会？”
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凭着记忆与推敲把渔网做出来就不错了。小丫头是个有成算的，他以为她喊这个愣小子来，是因为他有“技术”，原来不是吗？
沈文益干笑道：“我也不会，呃，不过这个应该不难吧，咱们用力把网甩出去试试？”
沈半月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百宝袋”往沈文益手里一塞，说：“我来吧。”
两个大人惭愧对视一眼，只能把渔网递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拎着渔网提了提，发现果然是科研大佬做的渔网，浮子、铅坠一应俱全，网格整齐得像是工厂里严格按照生产标准生产出来的似的。
撒网的秘诀是，利用腰部力量带动手臂，尽量将渔网呈圆弧状均匀撒出，确保渔网完全展开迅速沉底。
这对沈半月来说确实不难，毕竟她力气大，能轻松抖开比她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网，而聂元白经过反复琢磨推敲后做的网，使用起来也非常方便，几乎一下水就沉了下去。
然后就是等待鱼儿入网了。
沈半月从她的“百宝袋”里拿出个破罐子，这罐子没有盖，所以她用一张纸加一个橡皮筋给它做了个“盖子”，她取出罐子里用蚯蚓和玉米面做的饵料，很随便地往水里撒了一点。
趁着沈半月撒网的工夫，沈文益和聂元白已经在附近捡了不少柴火，在浅滩上生起了火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三人一起把渔网拉了上来。
对于这个水潭里面有没有鱼，沈文益和聂元白其实都有点半信半疑，实在是山涧下游从来没见过什么大鱼，而他们这张渔网，是只能捞半斤以上鱼的。
不过网一拉上来，俩人感受到重量，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稳了。
等把网拖到火堆旁，沈文益和聂元白都有些傻眼。
虽说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重量，知道有鱼，而且鱼应该还不少，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多，而且这些鱼还都这么大！
这一网大概网上来了十几条鱼，最小的都有一斤多，最大的得五六斤了。
“我的个乖乖，这小水潭藏着大宝藏呐！”沈文益惊叹。
“咱们还接着捞吗，还是就弄这些回去？”聂元白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问。
“再捞几网吧。”沈半月说。
好不容易冒着风险跑一趟，只捞一网肯定是不甘心的，只是他们没有水桶，得先弄个地方把鱼养着。他们在浅水的地方找了个水滩，用石头围起来打造成“小水潭”，把捞上来的鱼倒了进去。
然后沈半月换了个位置重新下网。
下完网以后，她从“百宝袋”里取出刀片，弄了三条稍微小一点的鱼，利索地刮鳞剖鱼，插上树枝架到火上，随后她又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把已经洗干净的小葱和几片用纸包着的姜片，塞进鱼肚子里，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和两个小瓶子，开始往烤鱼身上撒调料。
熟练的操作看得沈文益和聂元白一愣一愣的，沈文益忍不住说：“你这小丫头，平时是不是没少偷吃？你这东西还备得挺齐全的哈！”
沈半月摆摆手，笑眯眯道：“常规操作啦！”
她烤鱼的手艺不错，香味很快开始在空气中散逸。
天已经黑了，这片地方被柴草挡着，倒是没什么风。可大冬天的，就这么在水边待着还是挺冷的，要不是有火堆，他们高低得冻成猴儿。
聂元白衣衫最单薄，不过沈半月他们给他让了个最挡风的位置，他裹着自己和吕方的两件外套，觉得也还好。
也可能是之前那个葱油饼，给足了身体需要的能量。
聂元白看着火光里滋滋作响的烤鱼，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心头没了那些沉甸甸的阴霾，有了几许轻松的闲适。
沈半月一边烤鱼一边在和沈文益商量鱼的“处理”问题。
家里肯定要拿一些的，出门前不说，是怕汪桂枝拦着，回去了就不怕了，沈半月头铁地表示，反正最后不过是挨顿骂。
沈文益可不敢直接拿鱼回家，不过他有个办事很会变通的小叔，到时候把东西往沈振华家一扔，再让沈振华送几条到他家就行了。
聂元白倒是没有他俩的烦恼，寻常没人会进牛棚，他们只要把鱼藏好了，做的时候小心的就行了。
不过聂元白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俩人已经从拿几条鱼回家讨论到了剩下的鱼是做成腌鱼、鱼干，还是弄到公社换点别的东西。
聂元白茫然地看了眼他们养鱼的小水滩，这些鱼应该只够他们分了拿回去吃的，所以，“剩下的鱼”在哪里？
他们就那么笃定后面还能捞上很多鱼吗？
这年头的小孩儿，呃，还有小伙子，都这么乐观的吗？
“聂老师，你呢，剩下的鱼你是想腌了留着吃呢，还是一起弄到公社换些其他东西来？”沈半月忽然问。
聂元白被她问得一愣，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后面每一网都捞到了鱼，哪怕真有暂时吃不掉的鱼需要“处理”，他一个被下放的，也去不了公社换东西吧？
偏偏小丫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指指沈文益，说：“他家有自行车，让他弄个箩筐，载到公社就行了。公社里国营饭店我有认识的人，那位大姐可以帮忙把鱼换成别的，多的话也可以去毛巾厂家属院换。”
这一瞬间，聂元白简直百感交集。
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亲朋好友疏远，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及至到后来，破罐子破摔，倒是有了一腔“老子什么都不怕”的孤勇。
他一方面信任眼前这个小丫头，一方面潜意识里又觉得哪怕不值得信任呢，其实也没什么的，他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厄运的心理准备。
哪里想到，彻骨的寒冷中竟也会有一捧温暖的火焰。
聂元白压下心底涌起的重重感受，理智地考虑了一下，说：“钱我们也用不出去，如果能换点吃的用的，那是最好不过了。”
沈半月点点头，递给他一根插着鱼的树枝：“鱼烤好了。”
这回准备充分，带的调料也比上回齐全，鱼烤得简直酥香入味。
别看他们都吃过晚饭了，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缺油水就特别容易饿，每人一条鱼，没过多久就都吃得干干净净。
沈文益给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小月，你这烤鱼的手艺是从娘胎里学的吧，太好吃了。”
聂元白咂摸着嘴里丰富的滋味，也点头：“比京市酒楼里的大厨烤得都好。”
对于他们的溢美之词，沈半月一点不谦虚地照单全收。
当然，要说她手艺比京市酒店的大厨还要好，沈半月其实觉得，应该是聂元白太久没吃到过好东西了。
沈文益听到聂元白说起京市酒楼，忍不住好奇打听京市的情况。像是城市多大啦，楼多高啦，是不是很多筒子楼啦，大家日子是不是过得都很好，有没有见过领袖啦什么的，聂元白也不嫌他问得琐碎，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俩人倒是还挺能聊一块儿去。
后面又捞了三网，除了最后一网少一点，其他两网都和第一网差不多，毛估估他们应该一共捞到了将近两百斤的鱼。
沈半月和沈文益出门的时候都没带任何东西，毕竟村道上容易被人看到，聂元白是哪怕想带个容器也没有，牛棚里连个像样的水桶都没有，他们舀水都是直接拿搪瓷盆从溪里舀的。
最后只能还是拿渔网当超大号网兜，三个人一起扛着往回走。
到牛棚附近时，聂元白回去拿了搪瓷盆，弄了一盆鱼回去，其他的，沈半月和沈文益从村外的小道儿绕过去，直接送回了沈家的青砖大瓦房。
可想而知，汪桂枝都快被这俩傻大胆给吓死了，边骂骂咧咧，边腾空了个破水缸给他们养还活着的鱼，死了的就直接弄个桶扔在院子里，反正这天气也不会坏。
沈文益借了个水桶，拎了桶鱼就跑了，生怕汪桂枝把枪口对准他。
汪桂枝也是无语，就说哪家的小孩儿是这样的，这么有主见，这么胆大妄为，关键是，还从来不掉链子，连吃个教训悔改的机会都没有。
她骂完一通后，从沈国强屋里拿了林晓卉洗脚的搪瓷盆，再从墙角拽了根插那儿的干艾草，剪了扔搪瓷盆里，再倒上热水给小丫头泡脚。
“大冬天的，还大晚上的，跑去捞鱼，可真有你们的！水边湿气重，你好好泡泡，祛祛寒，不然明早起来感冒，我可不会管你。”汪桂枝冷着脸说。
几个小孩儿还没睡，林勉和小杰围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鱼，感叹了一番好多鱼之后，就受不住冷回自己屋了。
倒是小笛子从沈半月进门就跟前跟后，一步都不落，连鱼都不去看，这会儿听见汪桂枝说沈半月，小家伙委屈地瘪瘪嘴，仰头奶声奶气说：“奶奶你不要骂姐姐，姐姐捞鱼很辛苦的，你要管姐姐。”
汪桂枝：“……”
这还有个护着的。
沈半月也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笑眯眯说：“对啊，奶奶可别不管我，你要是不管我，我大概就只能躲在被窝里面哭了，好可怜啊！”
汪桂枝哭笑不得，往两个小丫头额头上一人戳了一下，说：“别贫嘴了，泡完了赶紧睡觉，我看小笛子也困了，就是没看见你回来不肯睡。”
小笛子扒在沈半月身边：“小笛子不困，小笛子和姐姐一起睡。”
沈半月看着小家伙眼皮一沉一沉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行，那你先钻被窝里去，记得不要睡着哦。”
小家伙被忽悠得钻进被窝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文益从他爹那里忽悠来了他爹的“心头宝”。
换了往常，他想从他爹那儿弄自行车骑是很困难的，但是最近不一样，最近他爹对他特别的和颜悦色，听说他想先去厂里问问宿舍安排，二话没说就把自行车钥匙拍给他了。
活鱼死鱼都装了一水桶，上面铺了些青菜，两个水桶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架，沈半月就只能坐在前杠上了。
一路被西北风吹得透心凉，等到国营饭店时，沈半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人形冰棍了。
厉大姐把他们带到国营饭店后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清楚两个水桶里的鱼时，她也是大吃了一惊：“这么多？！”
小丫头悄悄问过她能不能帮着换东西，她以为小丫头是捡点菌子、捞点小鱼，想换点糖果零食，没太当回事，现在一看，这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啊！
不过她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也有姐妹在供销社上班，确实是有这个门路。
沈半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笑眯眯说：“这是好几户人家一起抹黑去捞的，我也去了哦，天气好冷啊，我都差点被冻成冰棍儿了，不过收获也很不错，这些鱼是不是很大？”
厉大姐笑道：“你这丫头可真是不怕辛苦，还跟着大人去捞鱼，别说，我还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了。”
“冬天太冷啦，而且快过年了，大家想拿鱼换点票，或者是棉花、布料、吃的用的什么都行。大姐，你就帮帮我们吧？”
沈大影后学小笛子表演了一个歪头杀，厉大姐被这一通卖萌加撒娇闹得毫无招架之力，笑道：“行行行，这忙大姐一定帮。”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说：“我们饭店应该会收几条活鱼，这个肯定是给钱的。从社员手里少量收购一点没关系，这个符合规定的。其他的我给你们都换成票或是东西，你们放心，大姐可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保准给你们换当用的东西。”
别看鱼多，将近年关，想买鱼啊肉啊的人更多，厉大姐扒拉了一下身边的亲戚朋友，发现也不用去找别人，“自己人”分分就足足够了。
仔细一算，其实每户也分不到多少。
刚才还说鱼多的厉大姐，心里忽然又觉得鱼还是太少了。
这还不够分呐！

第53章
两个桶留给厉大姐,沈半月拎了两条鱼，和沈文益一起去卫生所给周瑶瑶送去，一进门,就见周瑶瑶正在给人挂针，人他们还认识，正是付悦。
“哎哟，你们来啦,先坐一下，我这儿马上就好。”周瑶瑶匆忙和两人打个招呼，利索地推进针头，按上棉花，再扯了胶带将棉花带针头一起绑住。
这时再回头，她才看见沈半月手里的鱼,鱼特别的大,尤其提在小丫头手里，对比更明显。
“哪来这么大鱼啊！”
马光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装不经意路过，实际瞪着两条微微甩着尾巴的大鱼,眼睛都快瞪绿了,忍不住说了句酸话：“哪弄的这么大鱼，可别是薅了社会主义的羊毛吧。”
周瑶瑶立马扭头看向他,冷嘲热讽回去：“马医生，眼看又要过年了,你还没找着能给你家吸血的冤大头呢，怪不得看见别人拎两条鱼，都酸得跟喝多了假酒似的乱喷。”
马光荣被她戳到痛处，加上己方势单力薄,对方人多势众，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周瑶瑶也发现这鱼还活着了，赶忙找了个搪瓷盆，放水先给养起来了。
“正好，回头我让我妈炖个鱼汤，给付悦补补身体。”周瑶瑶还从办公室里拿了个网兜过来，里面一袋奶糖一盒饼干两包烟，“这些东西是付悦让我给你们的，糖和饼干给小月的，香烟给文益同志的，现在倒是不用我转交了。”
付悦脸色有些苍白，冲沈半月和沈文益笑了笑，说：“上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们，当时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谢谢你们。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要嫌弃。”她似乎是真的觉得东西有点拿不出手，表情非常的不好意思。
沈半月把东西接过来，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仿佛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看不出来对面这个姑娘的窘迫。
另一个身为大人的二百五是真的没看出来，大大咧咧说：“奶糖饼干给小丫头就行了，这香烟是给我和沈国庆的吗，我俩都不抽烟的，这个就算了，你拿回去留着给家里人抽吧。”
沈半月看到周瑶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位姑娘的父亲已经被抓去劳改了，她家里哪还有抽烟的人？
付悦愣了下，似乎更局促了，嗫嚅了下，说：“不好意思啊，是我没考虑周到，没事，这，那我改天再……”
沈半月打断她，说：“文益哥和国庆哥是不抽烟，可是大队长抽呀，文益哥，你之前不还说回头上班了就弄点烟票，给大队长买几盒好烟，也让他享享你这个幺儿的福吗？”
沈文益挠挠头：“你这小孩儿，那我买是我买，我哪能要人付同志的东西？我这都捞着一个工作了，我还收她东西，那我这心也太黑了。”
付悦一愣，连忙说：“不不不，这是两码事，工作的事是沈同志你自己的实力，跟我没关系的。这烟我留着也没用，我家没有抽烟的人了，你就收下吧。”
她一着急，两只手都动了起来，针挪了下位置，立马回了点血。
沈文益一看，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哎哎哎，你别着急啊，你别动，行行行，我收下，我替我们家老头子谢谢你。”
周瑶瑶赶忙上前处理了一下，轻轻拍了下付悦的肩膀：“你着什么急呀，你这都送过礼了，就算还过人情了，他不要是他自己的损失。”
付悦不好意思道：“那不能这么算的。”
周瑶瑶：“你就是太老实了！”
她叹了口气，心想要不是太老实，也不会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自己亲爹和孙冬莲的事情，要不是太老实明明自己也是毛巾厂的正式职工，也不至于亲爹一被抓，就被人从家属院赶了出来，要不是太老实，也不至于在亲舅舅家待不下去，只能带着弟弟出来租房子住，最后还给自己累垮了。
沈文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感冒发烧还是怎么呢，瞧着脸色也太差了。”
付悦摇摇头：“就是有点发烧，还好的。”
周瑶瑶冷笑道：“是呀，还好的，就是差点烧晕过去了而已。”
付悦：“……”
沈文益啊了一声，说：“这么严重啊，那是该好好养养的。”他迟疑了下，说：“也得多吃点好的，周同志，你们鱼要是吃完了，回头我来上班，再给你们带两条。”
沈半月看看他，又看看付悦，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俩和厉大姐约好了时间，在卫生所稍微坐了一会儿，又去供销社买了点家里让带的盐和火柴，就回了国营饭店后门。
厉大姐动作挺快，沈半月他们到的时候，两个桶已经空了，连他们拿来放上面遮挡的青菜都没了。
“有个邻居瞧着青菜不错想要，我估摸着这季节你们不愁菜吃，就也给换掉了。”
厉大姐说着，抖落开她拎出来的那个麻袋，给沈半月他们看了眼换到的物资，“吃的用的都有，我没要硬糖奶糖什么的，要了白砂糖和红糖，这个实惠，麦乳精和罐头要了一点，不多，还有就是瑕疵布，我有个姐妹在供销社的，她攒的布料多，我尽量给你们多要了。棉花是真没有，不过有两件旧棉袄，里头棉花有点板结了，我给你们砍了价，绝对划算的。还有一些牙膏肥皂香皂什么的，这个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也没多要。”
她一件一件解释，完了又说了一下兑换的比例，最后甚至还从兜里掏了张单子出来，铅笔写的字迹有点稚拙，但列得清清楚楚，换了多少钱多少票哪些东西，一目了然。
果然是个靠谱的人。
沈半月表示非常满意。
当然，厉大姐其实也很满意。
这年头物资紧缺，特别是他们这些拿工资吃商品粮的，每个月都是有定额的，想多吃一两肉都得等大集上碰运气。像他们公社里有大集还好点，县里、江城那些地方就更不行了，没有集市，只能冒险去黑市。
所以说有时候有钱也没用，能弄到好东西才是本事。
这回能弄到这么多鱼，她在亲戚朋友间也算很长了回面子了，大家都说，在国营饭店工作路子就是广，就连她那个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婆婆，这回都没说什么，笑呵呵地抱着鱼就走了。
“小月啊，你们大队这水土不错啊，能长出这么大的鱼，回头要再捞到了，你还是拿过来，大姐给你们换。”厉大姐笑道。
沈半月点点头，面上露出犹豫的表情，问：“大姐，你没跟人说是我们大队的吧？回头大队长要是知道，非得骂死我们不可。我们大队长可凶的，大家都很怕他的。”
沈文益：“……”
大家都很怕他，这个“大家”应该不包括你吧？
厉大姐摆摆手：“嗐，大姐能连这都不知道？你这小孩儿，年纪小小，倒是挺能操心。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这也替你们担着干系呢，哪里会那么不谨慎？”
沈半月立马笑了：“我是小孩儿嘛，小孩子都胆子小呀。”
沈文益：“……”
小孩子是胆子小，但是应该也不包括你吧？
厉大姐笑得不行：“哎哟，你个小孩儿，真有意思。行了，我这儿要忙起来了，就不招待你们了，咱们回见。”
告别了厉大姐，俩人载着两个空桶和一个满满登登的麻袋回了小墩大队。
回村时恰好是午饭的点，大樟树下没有人，沈文益龙头往旁边岔路上一拐，一路歪七扭八地拐上旁边的小道儿，绕着村子外围回了青砖大瓦房。
拎着麻袋进屋后，就到了“分赃”的时间了。
“嚯，这位姓厉的妹子还真是个靠谱的，这都是实在的东西啊！”汪桂枝看了眼麻袋里倒出来的东西，感叹了一句。
沈半月抬抬下巴：“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安排的，那指定靠谱呀！”
汪桂枝一边笑呵呵一边往她脑袋上放了个“爪栗”，手指在沈半月被风吹得益发乱蓬蓬的脑袋上轻轻扣了一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小笛子马上从旁边凑过来，小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奶声奶气说：“姐姐不胖哟，小笛子胖。”
她可是天天照镜子的，知道自己脸蛋肉乎乎的，比起下巴尖尖的沈半月，小家伙自然觉得自己才是胖的那个。
沈半月扯扯自己的脸皮，客观地说：“胖还是胖了一些的，就是没你胖。”
原主的底子实在太差，她穿过来的时候，基本就相当于皮包骨头了，哪怕这几个月她敞开了吃喝，也就是养出了点正常人该有的肉，别说跟小笛子没法比，就是跟林勉、小杰他们都没法比。
沈文益也过来凑热闹，蹲到沈半月旁边打量了几眼，忽然惊讶地说：“哎，小月，我发现你不止胖了一点，你还白了很多，还别说，你这丫头其实长得还挺好看的。”
沈半月：“……”
没忍住，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说：“可以去掉其实这两个字的，谢谢。”
沈文益哈哈大笑，半点没把人惹到的自觉：“那你原先又黑又瘦，跟个碳头似的，我也看不出来你长得好不好看啊！”
沈半月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问：“那文益哥你觉得谁好看呢，你觉不觉得付姐姐挺好看的？”
沈文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爬上一片绯红，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哎，你、你个小孩儿，怎么、怎么能乱说话，这种话传出去是要坏人家姑娘名声的！不是，咱们刚在说什么来着，对对对，咱们这不是说要分东西吗，别扯远了，咱们分东西！”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别说汪桂枝，连林勉和小杰都看出来，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小杰这个碎嘴子马上就嚷嚷上了：“哟哟哟，文益哥要找对象啰，文益哥也要结婚啰，我们又可以吃席吃糖啰！”
沈文益：“……”
最后他只能“丧权辱国”地给几个小孩儿每人分了一毛钱，才算摆平了这次“谣言”。
这次卖鱼一共收回来十块八毛钱，聂元白说他们用不到钱，但是最后沈半月还是提议给他留三块钱。
大队里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用不上钱的，就说万一生个病，跟赤脚医生买药总也得花钱吧？
剩下七元八毛钱，沈半月和沈文益对半分，沈文益拿了三块八，留了四块给沈半月，沈半月作为没有工作的小孩儿，也没跟他客气。
麻袋里的物资，两件旧棉袄是给聂元白他们要的。
别看前阵子下过雪了，沈半月听汪桂枝说过，山溪县这地方，年前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倒春寒的时候。
再说，一起山上的时候沈半月就看出来了，聂元白当时身上穿了两件外套，其中有一件不太合身，想也知道是跟人借的了。
除了两件棉袄外，其余的东西都分成了三份，像是麦乳精这种不好分的，就拿别的和它抵，比如沈半月拿一罐麦乳精，沈文益和聂元白就各分价值差不多的其他东西。
最后每人都分到一大包东西。
沈文益不敢把东西拿回家，只能让沈半月先帮他保管着，他准备等快过年那几天再拿出来，那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年前估计也会发一点工资，买点东西回家，他爹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他们两人当着汪桂枝的面把东西分了三份，汪桂枝听他们在那里说什么“给他留三块钱”、“棉袄都给他们”，眼神闪了闪，却愣是一句没问这个“他”是谁。
等到夜里沈半月拎着一包东西出去，汪桂枝也只是给她留了门，并没有问什么。
仿佛沈半月就是拎着手电筒去了趟茅房而已。
—
牛棚。
聂元白抱着东西飞快进了门，转身先把门闩上，他才把东西抱去放到了木板床上。
床边有块平坦的石头，是他搬进来专门放油灯的，借着油灯光看清东西后，聂元白怔愣了下。
沈半月跟他说帮忙换了两件旧棉袄，他想着这么一大包，估计主要就是两件衣服了。
可没想到，衣服里面还包了一大袋东西，有布料、红糖、牙膏、肥皂、火柴……都是他们需要的而且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东西。
除了这些，小丫头还给了他三块钱和两张半斤的粮票。
清点好东西以后，聂元白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表情空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感觉几年来那种刻入骨髓的苍凉与寒冷，似乎在这几分钟里淡去了许多。
他起来收拾了收拾，把东西分别藏到这个局促空间的各个角落，然后拿着一件旧棉袄和分出来的一些物资敲响了隔壁的门。
为了节省灯油，他们三个平时没事晚上是很少点灯的，就好比现在，隔壁的吕方和谢听琴其实都还没有睡，但是并没有点灯。聂元白提着灯进去，把东西递给吕方，轻声说：“这是拿鱼换的东西。”
吕方愣了下，说：“你去捞的鱼，你拿东西给我干嘛？”
聂元白失笑，这位老兄还真是个实诚人，他今天心情不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这当然是堵你们的嘴呀。”
吕方急了：“老聂，你这就……”
谢听琴正点油灯，闻言赶紧扯了他一下，打断他的话：“老聂跟咱们开玩笑呢！”
吕方讪讪道：“好好的，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聂元白无语道：“行了，我捞的鱼换的东西，我自然不可能都给你们了，大头我自己留了，这些给你们。咱们也不知道要做多少年的邻居，老话不说远亲不如近邻吗，我这孤家寡人的，不得指望你们照顾一二？”
谢听琴赶在自己那没情商的丈夫之前开口：“行，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聂元白笑笑，把东西递给谢听琴就转身走了。
谢听琴先将棉袄抖落开，高兴道：“老吕，这棉袄挺大的，你能穿！这，还有红糖，还有肥皂，还有火柴……老吕，咱们烧点水冲个红糖水喝吧！”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喝过糖水了，每天嘴巴里好像都只留下了苦味。
吕方看她这样高兴，眼眶不禁一酸，忙转过身：“好，我去烧水。”
—
趁着沈文益去上班前，“捞鱼小分队”又出动了一次，去公社换物资的时候，沈半月和沈文益又给周瑶瑶送了一趟鱼，同时还给付悦带去了两条。
除了鱼，沈文益还带了他自己做的腌菜和红薯条给付悦，说是家里感谢付悦那两包烟的。
回去的路上沈半月没问，这人倒是跟个小孩儿自我坦白了起来，说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肯定自己有实力，还说付悦是个善良、诚实的姑娘，还说自己马上要去毛巾厂上班，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常来常往很正常。
沈半月没吭声，毕竟付悦善良、诚实应该是真的，肯定沈文益有实力，那难道不是客套话吗？不过，作为一个善良的小孩儿，她也不会残忍到戳穿某人的自我催眠就是了。
这之后“捞鱼小分队”就暂时歇业了。
一方面是换来的物资够他们过好年了，另一方面是一次两次人家以为你是偶然捞的的，再多就容易引人注意了。
两次卖鱼换来的部分物资，加上汪桂枝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准备的东西，分成三份，连着几个小孩儿写的信，作为年礼寄给了远方的小竹子、小伟和小石头。
汪桂枝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金条换了钱，沈半月拿出五十放进了寄给小石头的年礼里。
时间匆匆过去，一晃眼到了腊月二十五，这天开始小墩大队基本就正式进入“过年”的氛围了，家家户户开始打年糕、做麻糍、磨豆腐……几乎每天都在为过年期间的吃食忙碌。
这段时间小孩儿们可真是乐疯了，只要脸皮够厚，家里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撒娇要来吃，脸皮要是能再厚一点，别人家里做什么，也可以去蹭点。
已经去上班的沈振华直到腊月二十八这个周日才回来炸了油酥果，当天一群孩子围在他家，差点被香疯。
等到腊月二十九，也就是除夕前这天夜里，沈国强夫妇、沈国庆才算回来了。
沈国强他们是上完班搭车从县里转车回来的，沈国庆也一样，上完班以后去县里汽车站和沈国强他们碰头。三人到家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早都睡了，沈半月倒是听见了响动，知道他们回来了，不过她很快也睡了回去。
第二天沈半月是在小杰的嚷嚷声中醒来的，穿戴好后，她带着点起床气冷着脸走出屋子，结果就见小杰穿了件崭新的蓝色棉袄，跟模特走台步似的，在院子里搔首弄姿走来走去。
看见沈半月她们，小杰飞快跑过来，往她俩面前一戳，身体跟水蛇似的扭了扭，笑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你们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沈半月面无表情。
没有一脚踹开这个扭得她眼睛疼的家伙已经是她最后的克制。
小笛子比较给面子，甚至还拍了拍小手：“哇，小杰哥哥的新衣服好漂亮！”
小杰立马嘚瑟得差点飘起来：“嘿嘿，我也觉得哦，而且我觉得我这件比小勉哥那件好看，哈哈哈。”
正好林勉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的是件青色的棉袄，款式和小杰那件一模一样。
沈半月没看出来蓝色比青色好看在哪里，但是就林勉这张脸，她简直无法想象小杰这家伙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穿得比林勉好看的。
小笛子显然小小年纪就很有端水大师的天分，马上又拍了拍手：“哇，小勉哥哥好好看哟！”
甚至端得还非常公平公正，夸小杰就是新衣服好漂亮，夸林勉就是小勉哥哥好好看。
果然是女主，情商、审美都一百分。
许久不见的林晓卉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两个小丫头，她惊讶地说：“小月和小笛子也长高了不少，唔，也白了不少。你们快过来，阿姨也给你们做了新衣服，你们穿着肯定也好看。”
林晓卉给两个小丫头准备的是这个年代经典的碎花棉袄。
说实话，沈半月看到碎花棉袄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不过当她和小笛子一起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两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小姑娘时，又觉得能接受了。
小孩子穿这个其实还挺喜庆的。
而且林晓卉还给她俩重新梳了头发，平常乱蓬蓬的头发，被编了两个稍稍翘起的辫子，更增添了几分童趣，还挺可爱的。
沈半月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行吧，反正是小孩子嘛，怎么都可以啦。
小笛子瞅瞅镜子，学着沈半月也冲镜子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沈半月顿时乐得哈哈大笑。
这段时间，大队杀了年猪，分了猪肉，汪桂枝带着他们去赶过一次大集，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家里该储备的食物都储备妥当了，就等着今天这个除夕，做一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婆媳俩在灶房里忙了一天，沈国强兄弟俩也没闲着，挑水、劈柴、检查屋顶、拾掇自留地，总之是把能干的活儿都给干掉了。
照风俗，大年初一是不能干活的，新年第一天必须得悠闲地玩乐，接下来的一整年才不至于忙忙碌碌太辛苦。
傍晚，一盆盆菜被端进了屋里，一家子团团围坐，开始吃年夜饭。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E省某村子，高家人也正准备吃年夜饭，昏暗的油灯照着饭桌，桌上只有两个菜，一个是清炒土豆丝，一个是鸡蛋炒菠菜。
小石头踩着板凳在灶房里盛饭，高爸爸进屋扶了脸色苍白的高妈妈出来。等高妈妈在凳子上坐好了，高爸爸进灶房帮着将盛好的饭端了出来。
虽然只有三碗糙米饭两个菜，一家三口还是吃得很满足，毕竟今天可是用油足足炒了三个鸡蛋。
父子俩从T省回来以后，高妈妈又病倒了一次，本来高爸爸是想把小石头那些钱汇还给沈家的，可去了一趟医院，钱就被花掉了一半，高爸爸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把剩下的钱留下了。
“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了。”高爸爸给妻子夹了筷子鸡蛋，“你多吃点，等翻过年，东西没那么贵了，咱们多买点鸡蛋，你一天吃一个，肯定能把身体养起来的。”
小石头也给妈妈夹了一筷子鸡蛋：“回头我去挖笋采菌子捡虫子，这些也能卖钱换东西的，到时候就能买肉买鸡蛋给你吃，妈你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高妈妈眼眶红了起来，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行，妈妈一定快些好起来。”
这时忽然有人喊门：“高老二，高老二，你们在家吗？”
小石头腾地站起来：“我去开门。”
高爸爸也站起来：“你吃饭就是了，我去开。”
小石头跑得飞快，等高爸爸走到门口，他已经打开门，很“小大人”地问门外的人有什么事情了。
站在门外的是大队的民兵队长，男人笑呵呵拍了下小石头的肩膀：“嘿，你这小子，出门一趟，倒是像个小男子汉了。”
说完看向高爸爸：“我今天去公社，碰上邮递员老徐了，他说你有个邮包，被他放那儿弄忘记了，这眼瞅就要过年，他也不好意思给你放到明年去，就让我给你先带回来了，回头你去公社的时候，去他那里补个签字。”
“邮包？！”小石头眼睛一亮，大声问，“是小墩大队寄来的吗？”

第54章
小石头期盼地看着民兵队长,民兵队长笑道：“好像是T省寄来，我倒没看是哪个大队，要不你们自己瞅瞅？”
高爸爸接过沉甸甸的邮包,小石头扒着他的手，垫着脚尖认字，前面有些字他不认识，但是小墩大队这四个字他已经认识了,找到以后，他高兴得蹦了起来：“是小墩大队寄来的，是汪奶奶、小月姐姐他们寄来的！”
民兵队长诧异问高爸爸：“是之前养了几个月孩子那家吗？”
高爸爸点点头：“哎，是那家，还有其他几个孩子。”
民兵队长叹息道：“这可真挺难得的，千里迢迢的,还寄东西过来。”
“可不是说。”
寒暄了两句民兵队长就走了,父子俩关上门，抱着邮包进了屋,小石头迫不及待：“爸，快拆开瞧瞧,小杰他们肯定给我写信了。”
高爸爸想说先吃饭,一会儿饭凉了，看儿子高兴的样儿,最后还是去找了剪刀来拆邮包。邮包外面裹了层厚厚的牛皮纸，这牛皮纸拆开了也还能用的,高爸爸剪得很小心。
高妈妈也探头好奇看着，嘴里小声地说着：“真是菩萨显灵了，咱运气怎么能这么好，孩子找回来了,还遇上了这么好的人家。”
邮包拆开，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一罐麦乳精、一盒钙奶饼干、一袋红糖、一卷毛线和一块边缘染色有些瑕疵的布料。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愣住了。
“准备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高妈妈忍不住说，“咱们哪能要人这么多东西，咱们、咱们也没东西回礼……”
高爸爸点点头，半晌没说话。
妻子说的话，正是他心里的想法，可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妻子吃了这些贵价的麦乳精、饼干还有红糖，身体会不会好一点？这些东西，哪怕他手里还有点钱，没有票也是买不到的。
小石头看看爹娘，忽然说：“小月姐姐说，大家都会遇见困难，需要帮助，这时候不要逞强，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等以后不困难了，再想办法回报就行了。”
他抿抿嘴，坚定地说：“我们现在就需要帮助，不用不好意思，没东西回礼也没关系，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会回报他们的。”
高爸爸抬头怔怔看着自家儿子，半晌，红着眼眶点点头：“行，咱们以后想法子回报他们。”
高妈妈扭过头，用手掌擦了擦眼角。
小石头笑了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信呢，怎么没看见信？”正说着，布料抖落开，啪地掉出一叠信纸来，小石头惊喜道：“在这里呢。”
只是捡起信纸的同时，小石头也看到了信纸里面夹着的几张大团结。小男孩儿明显怔愣了下，抿抿嘴，他拿出大团结数了数，抬起头时笑了起来：“你们看，他们还给我们寄了钱，这里有五张，五张大团结是五十元钱，能买很多很多肉和鸡蛋了！”
高爸爸和高妈妈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又寄钱过来？”高爸爸喃喃道，“咱们真的不能要，不能要这些钱了。”
小石头没吭声，他展开信纸看了会儿，忽然说：“这是小月姐姐借给我们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再还她就可以了。”
他指着一张信纸上的火柴人，先是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把五张纸片交给了顶着“小石头”三个字的火柴人，后面是大大的顶着“小石头”三个字的火柴人把纸片递给了大大的扎着辫子的火柴人。
高爸爸高妈妈也就是大队扫盲的时候学过几个字，认的字还没有小石头多，不过这个火柴人的画倒是意思很清楚，不认识字也能看懂。
小石头把钱递给高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还给小月姐姐的。”
高爸爸犹豫着没接，小石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想小月姐姐，想汪奶奶，想小杰，想他们了！”
高爸爸抱住儿子，拍拍他的脊背：“以后、以后咱们去看他们，肯定有机会的。”
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
小墩大队。
吃完晚饭，沈国庆带着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门口放鞭炮，小杰人菜瘾大，明明怕得要死，却非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国庆后面，炮仗一炸，他吓得往后一蹿，没几秒又跟了上去，然后再蹿回来，嘴里还啊啊啊地尖叫个不停。
站在门口看的小笛子都说：“小杰哥哥像个猴子，他好吵哦！”
沈半月对放鞭炮没什么兴趣，懒洋洋靠在墙边，说：“小孩子嘛，就是这样的，吵吵闹闹的。”
林勉难得不同意她的看法：“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喜欢吵吵闹闹的。”
沈半月看他一眼，小男孩儿每天坚持锻炼，长高了不少，益发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她故意想要逗逗这小孩儿，问：“是吗，那我要说，趁着月黑风高，山上捞鱼去，你去不去？”
林勉眼眸一亮，问：“真的带我去吗？”
最近这两次上山捞鱼，都是沈半月、沈文益和聂元白三人组。毕竟是捞鱼换物资的嘛，正经事儿，沈半月肯定是不会带小孩儿去的。小杰嘟嘟囔囔过一回，林勉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其实也挺失落的。
沈半月笑眯眯：“骗你干嘛？”
林勉想了想，皱皱眉，说：“汪奶奶肯定不同意。”
沈半月肘了他一下，一副“你怎么这么老实”的样子，说：“咱们悄悄去啊，一会儿等大人们睡着了，咱们再去。”
话音未落，脑袋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汪桂枝故意虎着脸，凶道：“你这小孩儿，自己干坏事，还要撺掇小勉一起。”
沈半月立马见风使舵：“您可别冤枉我，我就是逗小勉玩儿的。”余光一瞥，见林勉耷拉下脑袋，忙又说：“当然，也不是纯逗他玩儿，您看，我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鞭炮一下就打完了，上山捞鱼烤鱼吃多好玩？有国强叔国庆叔呢，大家一起去玩会儿多好？”
沈国强正好走出来：“去哪玩会儿多好？”
汪桂枝没好气道：“去山上，大冷的天，大晚上的，上山去水边烤鱼，亏她想得出来，回头万一冻坏了谁，正月打吊瓶过日子啊？”
没想到沈国强却说：“穿厚实点不就行了，小孩子火气大，没那么怕冷。”
林晓卉也出来了，压着声音问：“山上真有那么大的鱼？”家里破水缸里养了三条鱼，据说是上回捞了特地养着留着过年吃的，那鱼是真的大，反正林晓卉在江城的菜站是没见过那么大的淡水鱼的。
“当然啦，水缸里那两条不是最大的，最大的已经那个那个啦。”小杰从听见“山上”、“鱼”什么的，立马就蹿回来了，他朝着林晓卉挤眉弄眼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吹沈半月烤的鱼有多么的好吃多么的香。
于是沈国强和林晓卉就被说动了，然后沈国庆也加入了，最后汪桂枝也懒得管他们了，反正他们老两口老胳膊老腿的肯定不会折腾的。
最后沈国强夫妻俩、沈国庆带着四个小孩儿，路上又喊上了沈文益，再加上凑热闹的沈振华带着沈文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倒是有社员遇见问他们干嘛去，沈振华张口就来，说是找个好位置带孩子烤红薯去，社员瞠目结舌，最后感叹果然是当了工人，这折腾劲儿庄稼人都看不懂了。
沈半月顺路还喊上了聂元白。
一群人上山以后就在浅滩上烧了火堆，然后就捞了一网鱼，烤着吃了大半，各家分了一两条回家。
别看天气挺冷，抛开生活的压力与不顺，也不谈什么未来或是身份，就只是烤烤鱼聊聊天，还真有了几分无忧无虑的感觉，就连一向谨慎的聂元白都放松了，在沈文益的追问下，说了很多京市的事情。
等到夜深人静，趁着手电筒光下山的时候，除了沈半月，其他孩子们都被裹在大人的棉袄里，小笛子更是已经呼呼大睡。
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大年初一起来，几个小孩儿就收到了压岁钱。
沈国强夫妻俩各给了一块钱，沈国庆、汪桂枝和沈德昌则是各给了五毛钱，每个小孩儿收入三块五毛钱“巨款”。后面跟着沈文栋、赵学海他们在村里蹿，到处拜年，又收获了一些压岁钱和糖果。
最后一算，沈半月是得到压岁钱最多的，因为小土豆小南瓜的父母给了她足足一块钱。
总之，过个年小孩儿们的荷包鼓了不少，大人们的荷包嘛，明显是瘪了不少。
当然，也有荷包鼓了的大人，比如赵学海他妈金巧荷就收走了儿子大部分的压岁钱和女儿所有的压岁钱，在压岁钱进出这件事上实现了“顺差”。
结果是气得赵学海大正月的“离家出走”，赖在沈家不肯回家，还跟林勉和小杰一起睡了一晚上。
这时候春节假期短，初四就要上班了，没几天沈国强、沈国庆他们就又走了。到了春节的尾巴上，吃完汤圆，小孩子们就又迎来了新学期。
时间进入三月以后，汪桂枝就开始变得异常的忙碌。
周家那边体谅他们家经济紧张，彩礼倒是没要什么“三转一响”，但是汪桂枝想着结婚这么大事情，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哪怕现在手头紧，也不能太寒碜，最后还是咬咬牙，让沈国强弄了张自行车票，买了一辆自行车。
收音机、缝纫机用的机会少，手表人周瑶瑶自己已经有了，买辆自行车也方便她骑车来回。
除了这个，被褥、衣服、家具，桩桩件件都是又要花心思又要花钱的。
三月二十八日，周日，农历三月初二，是个宜结婚的好日子。
天气其实已经回暖了，不过正是“三九月乱穿衣”的季节，几个孩子都是外面穿着新棉袄，里头穿着薄单衣，一字排开，等在院子外面的村道上。
“新娘子怎么还没到啊？”小杰大概是站得累了，干脆膝盖一弯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腿上，捧着他那张偷偷用红鸡蛋上的颜料染过的红脸蛋。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小笛子马上也蹲到了他身边，捧着小脸蛋跟着奶声奶气说：“新娘子怎么还不到，糖也没有，红包也没有。”
沈半月：“……”
还学会举一反三了。
看热闹的婶子们都被他俩逗笑了，覃婶子笑着逗小笛子：“原来你不是等新娘子，是等糖和红包呀？”
小笛子摇摇头，理直气壮说：“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都要的哟！”
大人们于是都忍不住笑了：“哎哟，这小嘴巴利索的！”
又等了一会儿，连林勉都忍不住蹲到小杰旁边去了，沈半月才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于是提醒三个小孩儿：“应该马上到了，你们别蹲路上了，一会儿人过来踩到你们。”
覃婶子奇怪道：“小月你怎么知道马上到了，也没听见炮仗声啊？”
沈半月笑道：“我好像听见了呀，婶子你没听见吗，再仔细听听，可能就有了呢。”
覃婶子将信将疑地凝神听去，过了两三分钟，终于听见隐约的炮仗声，她哭笑不得地看向沈半月：“你这小丫头，刚才没有，现在是真的有了，真是，还故意耍我这个老太婆玩。林勉小杰，快把你们妹妹拉起来，咱们往旁边站站，给新人让让路。”
鞭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同时响起的还有街坊四邻的起哄声，一路跟着过来的小孩儿的欢呼声，然后终于车龙头前帮着大红花的自行车拐进了村道，向着沈家的方向骑来。
沈国庆今天穿了县机械厂的工作服，蓝色的工装衬得他笔挺又精神，眼看就要进家门，他乐得嘴巴都咧开了。
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的周瑶瑶穿的是一身灰蓝色的解放装，盘起来的头发上别了朵艳红的绢花，也是满面的笑容。
覃婶子忽然说：“哎，不对啊，早晨出门不是三辆自行车吗，怎么回来不止三辆了，是新娘子那边来人了吗，可这也太多了吧，这瞅着好像有七八辆？”
这事沈半月听汪桂枝说起过，家里一辆新车，沈国强跟戴向华借一辆，加上大队长家一辆，一共三辆自行车去接亲，新娘子那边也是三辆自行车，正好凑个“六六大顺”。
现在一看，不是七八辆，一共是九辆自行车了。
这排场，真是把一路上看热闹的社员都镇住了。
“这兄弟俩都当工人就是不一样哈，哦，对了，新娘子家里也是当工人的，瞧瞧，自行车多金贵的东西，平常人家能借个两辆就不错了，他家居然一下子就是九辆！”
“哦哟，这十里八村也是头一份儿了吧，跟排队似的，哎，你还真别说哈，这嫁妆也是不少，得亏这么多车，不然估计也够呛弄回来。”
“这活人还能给尿憋死？自行车不够就架子车呗，谁家不是这样？啧啧啧，就他们家显摆，也不怕上批判大会。”
“不是，你眼红人家就直说，什么日子呢说什么批判大会，可真是够没有眼力见儿的，有本事你站这儿，我去把汪桂枝给喊来，让她听听你都乱说八道些什么。”
“你别乱造谣，我什么都没说，我捡糖去了，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还不行吗我？”
……
沈半月听着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一辆辆自行车从眼前过去，她眯了眯眼，看着队伍最后的戴向华和几个陌生人……不对，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张晓伟的爸爸，而张爸爸车前杠上坐着的是……张晓伟！
“小杰，小笛子，林勉，小月姐姐——”张晓伟也看见他们了，开心地大叫起来，一叠声地喊，“爸，爸，你慢点，让我下来！”
同时，跟在张爸爸后面的一辆自行车“吱”地一声拧了手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来，往四处一张望，跌跌撞撞地就向沈半月他们站的方向跑了过来：“小杰，我的儿子哎，妈妈可终于找到你了！”
小杰原本还咧着嘴在和张晓伟激动地挥手，被女人一喊，他全身忽然僵住了，瞪着跑过来的女人看了半天，有些迟疑地喃喃：“妈妈？”
从被拐到现在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孩子陡然再次看见妈妈，都觉得陌生得有点不敢认了。
赵妈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扑过来紧紧抱住小杰：“小杰，你还认得妈妈吗，你没有把妈妈忘了吧，你可不能把妈妈给忘记了啊！”
这时赵爸爸也停靠好自行车走了过来，他穿了身灰青色的解放装，眉心间有浅淡的川字纹，看着有点严肃。
不过他的眼眶也是红的，盯着小杰打量了半天，悄悄吐了口气，终于在看到小杰脸上那两坨红时，忍不住说：“赵杰你这脸上画的什么呢？”
赵妈妈立马扭头瞪了他一眼：“好容易找到儿子了，你倒好，一见面就凶他！”
赵爸爸一脸无奈：“我哪有凶他？”
小杰原本还呆愣愣的，这时候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爸爸他凶我！”
赵爸爸：“……”
一旁看着的沈半月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小杰有这么一个严肃的亲爹，还能养成这么活泼的性子。
这一家三口还挺有意思的。
这时新人已经进了院子，里头传来一阵阵笑闹声，汪桂枝匆匆出来招呼这几个意外的客人：“今天可真是凑巧了，赶紧先进屋，进小杰他们屋里坐坐去。”
赵妈妈抹了把眼泪，一把握住汪桂枝的手：“大姐，您就是汪大姐吧，太感谢了，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要不是怕人家说我搞封建活动，我都想跪下来给您磕三个响头！我们家小杰多亏了你了，你看看他，这白白嫩嫩的，比在家的时候养得还要好，这一看你们就没少费心思，我，呜呜呜，我这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啊！”
沈半月又明白了，小杰话痨的性子看来是遗传自亲妈。
汪桂枝哭笑不得：“小杰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这不也是受了公社的托付嘛，要谢就感谢政府吧。”
赵妈妈摇摇头：“政府托付是一回事，就是上班也有偷懒的呢，您这一看就是好心人，把我们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孩子养，这年头像您这样的人可不多。”
赵妈妈功力深厚，就连汪桂枝都有些招架不住，忙拉着人就往里走：“外头凉，进屋里说。也是赶巧了，今天我们家小的结婚，不过放心，家里地方还行，住得开，小伟，张家兄弟，快进来快进来。向华，本来也是喊了你喝喜酒的，你也留下，晚上就去大队长家住一宿。”
这回没有县里的人一起，戴向华倒是爽快应了。
小伟和林勉凑一块儿说了半天小话，小笛子太久没见小伟，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立马也不牵着沈半月了，凑过去牵住了小伟的手。
沈半月听了两耳朵，终于明白为什么小伟他们会和赵家夫妻俩一起过来。
进屋以后，赵爸爸也跟汪桂枝解释了下情况。
赵家和张家一样，都是隔壁S省的。只不过张家更靠近小墩大队的T省这边，而小杰当时丢的地方是在他姥姥家，那边更靠近Y省，算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孩子丢了以后，赵家人也疯狂找过，可足足两个月，公安、亲戚朋友都没有任何消息。
赵妈妈终日以泪洗面，情绪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差，而就在这时，赵爸爸接到了个重要的保密任务，于是赵爸爸就带着赵妈妈一起去了X省。
那时候，他们几乎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孩子了。
他们在X省断联好几个月，三月份才从那边回来，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张家找回孩子的消息，夫妻俩激动不已，四处托人终于拿到了张家的联系方式。
后面夫妻俩就带着小杰的照片找到了张家，当小伟指着照片认出小杰时，夫妻俩简直高兴得要疯了。
按理，他们应该通过公安部门先跟T省这边联系的，但是夫妻俩等不及了，厚着脸皮请求张爸爸帮忙带路，直接买了车票就过来了。
张爸爸轻车熟路，他们没有联系山溪县，一路坐车到了云岭公社，直接找上戴向华就过来了。他们是在半道儿上遇见迎亲队伍的，也没来得及细说就加进了队伍。
赵爸爸诚挚道：“我们来得突然，实在抱歉。”他们也是没想到会巧成这样，正赶上人家家里办喜事。
汪桂枝摆摆手：“这有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个做爹妈的，听说了孩子的消息能坐得住？再说，你们今天过来不是正好吗，双喜临门，这还给国庆那小子挣了面子了呢，谁结婚有他这么风光啊，九辆自行车，长长久久，多好。”
赵妈妈拉着汪桂枝的手：“大姐你说的没错，咱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亲戚家里办喜事儿，千里迢迢也要赶过来吃席呢！”
沈半月看看她俩，这情商高的女同志凑在一起，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小杰神经粗得不行，扒在亲妈边上撒了会儿娇，很快就开始屁股上长刺了，冲小伟挤眉弄眼：“咱们去跟新娘子讨糖吃吧？”
两个孩子一拍即合，很快就蹦起来蹿去了新房，沈半月自觉也是个小孩儿，理应跟着小孩儿的节奏，于是拉着林勉和小笛子也一起跑了。
“哎，瞧瞧这孩子，大人担心得要命，他倒好，没事人儿一样。”赵妈妈抹抹眼泪，“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汪桂枝笑道：“可不是，小杰这孩子，万事不往心里去，这样挺好，不受影响，以后回了家照样开开心心的。”
替他们高兴的同时，汪桂枝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又一个孩子要走了。

第55章
接亲送亲的人都已经被安排去了其他屋里休息,新娘子这里只有络绎不绝跑来讨喜糖的小孩儿，沈文栋和赵学海带着各自的弟弟妹妹也在。
赵青樱嘴里塞了一颗糖，正在伸手掏赵学海的兜,急得都结巴了：“糖，糖，我、我的！”
赵学海嘿嘿一笑，说：“哥先帮你收着,回头再给你。”他冲沈半月他们做了个鬼脸，这招“先帮你收着”明显是跟他妈学的，毕竟前两天他还在吐槽，他妈用交学费、买铅笔的借口，已经正大光明把他的压岁钱给昧下了。
不过，对赵青樱小朋友来说,压岁钱被收走没关系,糖肯定是不行的。她举起小手就往赵学海身上拍了好几下：“坏哥哥，不给糖,爸爸打你！”
赵学海很光棍地说：“我又不怕。”
赵青樱瞪着自己的无赖哥哥，一扭头,啪嗒啪嗒走到沈半月面前,一把抱住她：“小月大英雄，打他！”
赵学海：“……”
沈半月揪揪小黑妞两条小辫子,笑眯眯：“打他，糖分我吗？”
赵青樱想了想,爽快地点头：“都给小月姐姐！”
赵学海：“……”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糟心妹妹。
沈半月抬抬眉毛，冲赵学海伸出一只手，赵学海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把糖交出来。
一直坐那儿看戏的周瑶瑶笑得不行：“赵学海你长这么高,还怕小月呢？看来小月果然是大英雄。”
赵学海可不觉得有什么：“那当然啦，小月力气很大的，我可打不过她。再说，我也不能跟她打啊，回头有什么好玩的她就不带我啦！”
周瑶瑶抓了把糖分给他们，又从衣兜里掏出几个红包，一一分了：“这是之前说好的谢媒红包，小媒人们，我和沈国庆同志感谢你们当红娘牵红线哦！”
每个红包两毛钱，在这年头真的是个“大红包”了。
赵学海一蹦三尺高：“哟，我又有钱啦！”
小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有吗？”他是今天过来恰巧赶上的，以为自己没有的。
周瑶瑶笑道：“可你也是小媒人呀，还有小竹子、小石头也是，你们小叔说，回头家里给他们寄东西的时候，也要给他们寄一个媒人红包的。”
小伟立马咧嘴笑了起来：“我也是小媒人。”
赵学海一手环住小伟的脖子，一手环住小杰的脖子，说：“走，兄弟，咱们出去点炮去，嘿嘿，我跟国强哥要了一串小鞭炮，分你们几个。”
他们一群人往外走，眼巴巴挤在门外的小孩儿一下子又涌进了屋里。
沈半月回头看了眼正给小孩儿们分糖的周瑶瑶，心说新娘子好像游戏NPC啊，每个小孩儿都要过来“打个卡”，然后获得一点奖励，哈哈。
林勉也回头看了眼周瑶瑶，忽然皱着眉头说：“为什么小孩子不能结婚呢？这样就不用分开了。”
沈半月被一个往里冲的小孩儿撞了一下，没听清，揉揉耳朵，问：“你刚才说什么？”
林勉摇摇头，垂下眼眸：“没什么。”
小伙伴们一个个地离开了，没准什么时候小月姐姐和小笛子也会被他们爹妈找回去吧，到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如果小孩子能结婚，他就可以和小月姐姐结婚，至少能和小月姐姐一起。
但是小孩子不可以。
林勉有点沮丧地走出了院子。
沈半月看他臊眉耷眼的样子，有点莫名其妙，顺嘴问小笛子：“你小勉哥哥怎么了？”
小笛子看看林勉的背影，叹了口气，说：“小勉哥哥肯定是饿了，小肚子咕咕叫，很想吃席了。”
沈半月被她逗乐了：“我看很想吃席的人是你吧！”
还别说，沈家这回大手笔地买了不少肉，请的大厨也是十里八乡叫得上号的，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已经飘了老半天了，别说小孩子，大人都闻馋了。
可惜离开席的时间还早。
越是忙的时候，窜来窜去的小孩儿就越不受待见，一群小孩儿在门口刚放了一个鞭炮，就被忙忙碌碌的大人们赶去了晒麦场。
几个小孩儿一边放鞭炮一边交流这段时间的见闻，当然，主要是赵学海和小杰这俩话痨，跟小伟讲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什么知青打架啦，看电影啦，批判大会啦，除夕捞鱼烤鱼啦……把小伟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感叹了一句：“要是我家能搬到小墩大队来就好了。”
小杰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也叹了一口气：“我也想搬到小墩大队来，我妈不用上班的，我和我妈搬过来，我爹在外面挣钱就可以了，反正他也经常不在家。”
也是够“孝顺”的。
赵学海也不点鞭炮了，蹲在他们旁边：“你们是明天走吗？”他难得有些愁眉苦脸：“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小竹子、小石头现在怎么样了。哎，做小孩儿好难啊，没钱买车票，就算有钱，大人肯定也不同意，不然我就坐车去看看小竹子和小石头。”
沈文栋蹲在了另一边，他是个理智、有规划的小孩儿，闻言说：“咱们可以从现在开始攒钱，这样等长大一点，可以自己坐车的时候，就有钱买票了。”
林勉于是说：“我们可以定个目标，比如每个月攒多少钱，这样积少成多。我觉得每个月可以至少攒一块钱，一年就有十二元钱，十年就是一百二十元，十年以后我们大家肯定都能自己坐车了。”
小笛子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自己坐车？”
林勉一滞，补上一句：“除了小笛子。”
这年月十六七岁的少年，那都是能挣工分的壮劳力了。小笛子不行，十年后也才十四岁，还是个需要家里操心的小姑娘。
几个小孩儿纷纷叹息十年听起来太过遥远，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好像一辈子也不可能长到那么大似的。但是很快又七嘴八舌地畅想起十年以后的生活。
“我要去当兵的，像廖叔叔那样，做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穿绿军装，可威风啦！”赵学海洋洋得意。
“我要考高中的，读完高中，如果有招工就去考试当工人，没有就回来种地，做大队干部。”沈文栋说。
小杰站起来扭了扭腰，哈哈一笑，说：“我要去剧团唱戏，我小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的，可有意思了啦！”
小伟茫然看看大家，说：“我还没想到以后做什么，我妈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接班进厂子当干事，我不知道干事是干什么的。不过我会攒钱的，我已经攒了十七元五角三分钱了。”
这话一出，小伟立马遭到了赵学海这个“穷光蛋”的羡慕嫉妒恨。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
小伟不慌不忙解释：“我爹妈、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还有很多很多亲戚给的压岁钱，还有之前我们挖‘宝藏’分的钱，我都攒起来了的。”
手上有钱就会被供销社“吸走”的赵学海：“……”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他不想和小伟说话了，他问小笛子：“小笛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笛子理直气壮：“想吃席，天天吃席。”
小孩儿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赵学海捂着肚子：“总不能天天让国庆哥结婚吧，哈哈哈。”
小笛子有理有据：“大家都可以结婚哦，学海哥哥，文栋哥哥，小勉哥哥，小杰哥哥，小伟哥哥，都可以结婚的哦，每天都结婚，小笛子每天都吃席。”
又惹来一阵哈哈大笑：“我们是小孩子，不可以结婚呀！”
等几人笑过劲儿了，沈半月忍不住好奇问：“你们怎么不问我和林勉以后想做什么？”
赵学海一副“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说：“你是大英雄，林勉是书呆子啊！”
沈半月：“……”
林勉：“……”
别看几个孩子在晒麦场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快开席的时候，不用大人喊，他们就欢呼着跑回来了。
家里孩子多，这回不用另外搬桌椅板凳，汪桂枝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桌，一起的还有沈文益、赵辉这些小青年。
赵辉几个调侃沈文益成了被沈国庆“抛弃”的“光杆光棍儿”，沈文益无语地反唇相讥，问对方找着对象没有，结果赵辉一拍胸脯，笑呵呵道：“那可不，月初相看的，已经处上了。”
沈文益顿时酸的不行，话都不想跟这小子说了。
他虽然对付悦有点意思，俩人也都在毛巾厂上班，但是付悦在厂里从来不跟他说话，她也不跟其他人说话，成天独来独往的。沈文益知道厂子里对他们家有些闲言闲语，她可能是怕牵连他，不过每次看见她一副根本不认识的样子，还是觉得挺不是滋味儿的。
想到这里，沈文益端起碗喝了口闷酒。
赵辉凑近了些问他：“哎，听说之前和国庆相看过的那个，就杨柳大队会计的闺女，她找个对象，是你们厂子的正式工啊？”
沈文益有些无语：“你怎么知道的？”
赵辉：“何建钢说的呀。”
沈文益心说何建钢这家伙瞧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也是个爱传话的。
赵辉又问：“听说那姑娘还找你放话了？”
提到这事儿沈文益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之前听传言就觉得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儿，可真没想到这姑娘能这么不一般。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他和沈国庆是亲戚的，有一回在厂子大门口堵住他，让他转告沈国庆，别以为自己成了工人就有什么了不起，天下工人多了去，她刘丹丹还不是找到了当工人的对象？
然后还在他面前，把她对象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哦，她那个对象当时也在，被夸了以后得意得不行。
那一瞬间，沈文益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锅配什么盖”。
当然，他是脑子有病才会真的跑去告诉沈国庆。
只是当时何建钢也在，没想到他会把这事儿说出去。其实说出去也没什么，这事儿对沈国庆没什么影响，至于那个刘丹丹，她既然这么做了，应该也是不在意会不会影响自己名声的吧。
沈文益想随口敷衍两句把话题扯开，结果另一个小年轻听见了，插嘴说：“杨柳大队那谁，那不是刘婶子给国庆介绍的嘛，对吧，瑞哥？”
是的，赵瑞也在这一桌。
刘婶子没脸上门吃这一顿喜酒，所以他们家是赵瑞带着儿子来的，他儿子和小杰他们年纪差不多，汪桂枝就将他也安排在这一桌了。
赵瑞本来就挺尴尬的，这小年轻哪壶不开提哪壶，赵瑞脸都有点挂不住了，含糊道：“喜庆的日子，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刘丹丹这事儿就够糟心了，结果后面公社放电影，又爆出了朱俊才和黄秀丽的事情，刘婶子一张老脸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统共就给沈国庆介绍了这么两个姑娘，还信誓旦旦跟人说是精挑细选过的，结果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一个是存心想算计人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沈国庆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刘婶子觉得自己很冤，这俩姑娘表面看着确实是条件不错，一个长得漂亮，一个有工作，她哪里知道竟然会是这么个情况？
可不管她知不知道，反正是她二十来年的媒婆口碑被砸了，从那时候起到现在，统共就一个人找她介绍对象，还是想她帮着骗人的。
也是从朱俊才的事情爆发出来之后，汪桂枝就彻底不跟刘婶子来往了，也不是说就变仇人，而是没事绝对不会再找她了。
赵瑞想起这些糟心事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起家里那个糟心的妹妹，明明席面菜色很好，他却有些食不下咽，也端起碗喝了口闷酒。
大人们的烦恼小孩子可不懂，他们只知道吃席真是太快乐了，今天的席面居然有鱼有肉，鱼是好大的一整条，肉是一大碗红烧肉，这可真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席！
酒过三巡，新人出来敬酒。
敬到大房那一桌的时候，沈爱林突然张开手臂拦住周瑶瑶：“小婶，我要红包。”
周瑶瑶脚步一顿，随即笑道：“行啊，你先吃，吃饱了回头小婶再给你。”
沈爱林拦着不让：“我现在就要。”
周瑶瑶笑容淡了几分，沈国庆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林晓卉走过来，塞了个红包给周瑶瑶，周瑶瑶冲她感激一笑，把红包递给沈爱林：“行了，快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
谁知沈爱林接过红包一把就给撕开了，抽出里头的一毛钱纸币，气呼呼地说：“你给那些野孩子两毛，给我一毛，他们那么多人，拿了那么多红包，你要给我一块，不，两块钱才行！”
沈国庆拧眉看了眼沈国兴和胡槐花：“大哥大嫂，你们就这么由着孩子闹事儿？”
胡槐花哼笑了下，说：“国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爱林可是你亲侄子，你结婚他高兴呢，跟你要个红包怎么了，别说你今天结婚，就算平时，你一个国营工厂的工人，亲侄子跟你要两块钱买口吃的，也不算过分吧？”
沈国兴“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说：“对，你都当工人了，给你侄子两块钱怎么了？咱们好歹是亲兄弟吧，你们一个个的，都有人帮衬，有人帮着筹划，都当上了工人，只有我，只有我，我这个做大哥的，还是个泥腿子，呜呜呜，我没出息啊，我对不起我那死去的亲娘啊！”
他双颊酡红，眼神涣散，明显是喝多了。
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的。
爹妈都这么说了，沈爱林更加有恃无恐，一下抱住周瑶瑶的腿，开始干嚎：“我要大红包，我要大大的红包，呜呜呜，你们有了野孩子就不疼我了，呜呜呜……”
沈国庆想上前扯开他，胡槐花一下子蹿出来拦住他：“你们做长辈的可不能欺负我儿子！”
话音刚落，旁边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把揪着沈爱林的脖子，把人拽出去三里地，一直拽到了院门口，扬手一扔，把人扔出了院子。
沈爱林一下子都懵了，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想哭，一抬头，看到沈半月的脸，“嗝”地又咽了回去。
这可是赵金顺都不敢惹的野孩子，沈爱林平时在村里远远看见她，都会跑开的。
胡槐花吱哇乱叫着追了出来：“爱林，我的爱林啊！你个杀千刀的小杂种，你怎么敢欺负我儿子？！”
她想打沈半月，可还没碰着人，自己先踢到个石子摔了出去。
沈半月把院门一关，门闩一上，拍拍手说：“解决了。”
满院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刻都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小丫头可真虎啊！
沈国兴高高举起手，一抬眼，对上沈半月黑沉沉的眼睛，莫名不敢再拍下去，酒也醒了大半，半晌才嘟囔出一句：“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能把人关外面？我们是来吃席的。”
沈半月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来要钱，来发酒疯，来哭娘的吗？席面这么好吃，你们影响我们吃席了。”
她挥挥小拳头：“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大部分人都只当她是孩子话，小孩子们可不觉得，立马有人喊了一声“小月大英雄”，然后满院子跟着长辈来吃席的小孩儿都喊了起来。
主桌上沈振兴看了沈德昌一眼：“德昌哥？”
沈德昌明白他的意思，他眼神黯了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看了眼几个孙辈儿，最后看向沈国兴，说：“你没当工人，怨不了别人，当初桂枝让你去读书，是你自己读了两年就怎么都不肯去了，她虽然是后娘，可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亏待过你。你两个兄弟也不欠你的，反而还帮衬了你不少。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别在这儿耍酒疯，把胡槐花和爱林带回去。”
沈国兴半天没说话。
沈爱华忽然端起碗三两口吃了碗里的菜，把碗筷一放，站起来说：“爹，我和你一起，送妈和小弟回去。”
沈德昌看向这个二孙子，这孩子惯常不爱说话，性子也老实，他平时其实很少会注意到他。这时候看着他，才忽然发现，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是个身材高大的大小伙儿了。
可不是大小伙儿了，翻过年都已经十八岁了。
院门外，胡槐花还在那里骂娘，沈爱林也还在干嚎。
沈国兴终于站起来，一声没吭，脚步虚浮地往院子外面走去。
柳婷婷拍了一把沈爱民：“走了，丢脸死了。”沈爱民犹豫了下，起身跟着媳妇儿走了。
沈爱珍看了眼沈德昌，突然站起来，把桌上剩的几块肉和小半碗炒蛋扫进自己碗里，端起碗也走了。
同桌其他的人：“………………”
一顿喜酒吃成这样，宾客们都有些茫然，同时又有些隐隐的熟悉感。
可不是熟悉感，上一回摆喜酒闹成这样，还是沈爱民结婚的时候呢，又是逼着过继又是闹离婚闹分家的。
别说，还真别说，这沈家的喜事就办不安生呐！
沈半月早已回了自己那桌，一筷子将赵学海碗里的肉夹给了小樱子：“快吃。”
赵青樱小朋友立马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抓起肉就啃，赵学海回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咆哮：“小黑妞，你怎么偷我的肉吃，我都咬过一口了！”
小樱子：“你是我哥，我不嫌弃你。”
赵学海更大声了：“可是我嫌弃你！”
桌上其他人顿时都笑了起来，其他桌听见的也都笑了。
院子里凝滞的气氛一松，周瑶瑶肘了下沈国庆，笑着将酒碗递了出去：“敬大家。”
很快大家又热闹了起来。
等到散席东西收拾完，天已经有些晚了。
小孩子们照例拼了床板和沈半月、小笛子睡一屋，睡不睡另说，反正是一洗漱完就钻进屋里了，然后屋里就传出了一阵阵的笑闹声。
赵家夫妻俩大半个月都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终于见到儿子，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倒是早早就睡了。
孩子们腾出屋子，戴向华倒是可以和张爸爸挤一晚，于是他也就没再折腾去其他人家里。不过睡前他倒是找汪桂枝、沈国强他们聊了一会儿。
“我们抓的那几个人贩子，主要是负责销赃的，有个曹婆子，是负责拐带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行动上下游抓了不少人。但是小月他们几个其实不是这些人拐来的，那个曹婆子主要是在咱们省作案，她拐带的孩子，被送到其他省去了。拐带小月他们几个的人，没有抓到。”
戴向华微微蹙起眉：“我们从人贩子那里拿不到孩子的其他信息，寻亲的过程就特别的艰难。说实话，这四个孩子能这么快找到家人，其实都有点运气的成分。”
汪桂枝点头：“可不是说。”
戴向华继续说：“我今天一直在琢磨，你们看，小杰和小伟都是S省的，小竹子和小石头都是E省的，小笛子会不会和林勉一样，是京市的？”
沈国强：“说到林勉，这孩子早慧，他认识不少字，照理应该能给你们提供不少信息，怎么一直没找着他家里人？”
戴向华叹了口气“没错，他其实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我们辗转联系到京市的公安部门，那边的工作人员其实已经找到他家了。”
顿了下，戴向华才继续说：“但是，他家情况有点特殊，他外公是沪市大资本家，家里有海外关系，他妈前年过世了，他爹去年已经调离京市去了东北。”
“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他被拐后不久。”
汪桂枝和沈国强表情顿时都有些凝重。
“他爹是通过私人关系调的工作，工作单位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东北哪里，除非翻档案。可我们只是去寻人，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林勉的父亲，没有理由翻看他的档案。”
而且孩子也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拐卖，严格来说，他的父亲也是受害人，哪怕公安部门，也不可能随意调查他。
所以林勉这个有线索的，才迟迟没有找到家人。
“小笛子年纪太小，提供的线索实在太少，但如果她也是在京市被拐卖的，范围可能会缩小一点。”
戴向华想了想，说，“我想带他们再去见见那几个人贩子，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么线索。如果再找不到亲人，县里可能就要考虑安置他们的问题了。”
他看向汪桂枝：“要不要领养孩子，领养哪一个，婶子你和国强可能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第56章
戴向华说完那些话后就离开了,汪桂枝、沈国强母子俩又在灶房坐了会儿。
“小勉他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一时半会儿怕是联系不上了。小月刚来时候那样子，究竟是被拐的,还是被卖的，怕是也说不清。那孩子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汪桂枝叹了口气，“鬼精灵的小丫头,我有时候都在想，她之前怎么就会过成那样。”
她看了眼沈国强，说：“你俩要是领养，肯定是领养小笛子最合适。”
沈国强迟疑着没吭声，他看得出来，老太太对几个孩子都有感情。
说来也是让人哭笑不得,当初他们想领养个孩子,一直寻摸不着合适的，如今倒是还挑上了。
小月和小勉年纪虽然偏大点,但他们的情况和沈爱林不同，说实际点,爱林终归有亲生爹妈就在本地,这俩孩子却是爹妈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而且这俩孩子也确实乖，小勉就不用说了,爱学习，不淘气,小月虽然淘一点，但她做事不出格有分寸，也是个好孩子。
沈国强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要哪个孩子不要哪个孩子的话。
母子俩沉默许久,汪桂枝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你们领养小笛子吧，我好歹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和你爹两个，挣点粮食养活小月和小勉长大，应该也还成。也就六七年吧，到时候我们干不动了，那俩孩子也大了。”
沈国强：“妈，要不……”
汪桂枝摆摆手：“你们养不了，说是说城里，那么屁点大的地方，哪里住得下？再说你们俩都要上班，带一个都够呛，怎么带三个？何况，哪有人收养孩子一下子养三个的，回去你们家属院的人还不以为你俩疯了？”
她笑了下，说：“其实想想也还成，那俩孩子都挺能干，说不准自己就能把口粮给挣回来，我们啊，也就是给他俩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就是我要养这两个孩子，你们少不得要帮衬，这也是给你们兄弟俩添了负担了。”
汪桂枝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可养在身边半年了，我实在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这年月，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想找个好家庭养怕是很难，这万一遇上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哽住了，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沈国强有些手足无措，忙说：“妈，我知道，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几个孩子。我和晓卉，我们俩平时省一点，养三个也不是养不起。主要是我们俩都没养过孩子，我怕一下子养三个，回头没给孩子照顾好。再说，我们上班也确实挺忙。”
他想了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先养着他们也成，我每个月多给你寄点钱票。回头我想想办法，再跟厂里申请个小间，或者租个房，把你们都接过去，有你和爹帮着搭把手，就不成问题了。”
汪桂枝抹了把眼角，拍拍沈国强的手：“你为家里付出已经够多了，不用事事都替我们考虑。我刚说了，我和你爹还能上工，那两个孩子也挺能干，混口饭吃应该不难。”
“这城里啊，喝口水都要花钱，日子还不如大队舒坦。换了早年能考大学的时候，去城里还能找个好点的学校，如今这年头，城里学校更乱糟糟的，还不如在大队里安生。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说：“行了，也不是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事，没准过几天孩子爹妈就找着了呢？倒是显得咱们瞎操心了。你们明天还赶路呢，早点睡吧。”
沈国强也站起来。
汪桂枝端起油灯，忽然说：“小勉家的事情，咱俩知道就行了，别告诉你媳妇儿了，国庆也不用告诉，以后咱们就当不知道。”
沈国强答应了声。
他明白他娘的意思，资本家的后代，家里还有海外关系，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索性公安那边也只是推测，要是找不到孩子的亲爹，倒是不如就当没这回事了。
母子俩各自回了房。
汪桂枝端着油灯进门，就见沈德昌摸黑直挺挺地坐那儿，她吓了一跳：“哎哟，你还没睡呢？”随即她就反应过来了，今天席上亲口把老大赶出去，这是心里不舒服呢。
沈德昌站起来，抖了抖被子：“睡觉还早呢。”
“哪里早了，平常你早睡了，想老大家的事呢吧？”
汪桂枝放下油灯，回身把门闩上，“好歹也是我带大的，我自认对他也没什么不好吧？这么多年，两个小的帮衬着他的少了吗？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们夫妻俩啊，心思歪了，不想着自己好好过日子，尽是盯着别人屋里了。”
“你也是老糊涂了，当初他们想把爱林过继给国强，你不劝着，还瞒着我，你替老大着想，你怎么不替国强想想呢？你看好了，这么下去，爱民好歹是成家立业了，下面几个小的，才是被耽误了。”
沈德昌沉默许久，才喃喃道：“是我没想清楚，是我没教好。”
汪桂枝：“父母是引路人，可路究竟怎么走，还是看他自己，何况他都多大年纪了？”
沈德昌叹息：“可爱华是个好孩子，爱珍爱林也还小。”
汪桂枝看他一眼，说：“回头咱们托隔壁大队的李媒婆寻摸一下，给爱华好好挑个能干贤惠的姑娘，两个人踏踏实实，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沈爱华从小性子闷，不受胡槐花待见，夫妻俩管他最少，不过现在看，倒是小的三个里面唯一没长歪的。
他今年已经十八，确实也到了该寻摸对象的时候，就沈国兴和胡槐花现在这样子，估计也不会管他，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汪桂枝倒是愿意拉拔一把的。
至于沈爱珍和沈爱林，有他们爹妈管着呢，她这个后奶奶就算想管也管不着。
汪桂枝话锋一转：“向华说剩下三个孩子再找不着家人，县里就要另外找地方安置了，你说呢？”
沈德昌茫然抬头：“我说？”
他迟疑了下：“国强要收养小笛子吧，剩下两个……”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把孩子送走的话。
汪桂枝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把问题抛给沈德昌以后，她就很不讲武德地，一掀被窝躺下睡觉了，留下沈德昌愁眉苦脸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国强回屋后本想和林晓卉提一下收养的事，不过林晓卉已经睡着了。
这两天里里外外的操持，她也确实是累了。
沈国强小心翼翼爬上床，扯了被子躺下，瞪着黑暗的虚空，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
新郎新娘屋里，沈国庆从新打的斗柜里取出一个红布包，神神秘秘地递给周瑶瑶。
周瑶瑶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她边问边打开布包，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周瑶瑶惊讶地捂住了嘴，她感觉自己差点都要喊出来了。
“这是那些小孩儿送咱们的结婚礼物。”沈国庆笑呵呵说。
周瑶瑶觉得沈国庆大概是疯了，要么就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毕竟小布包里的素圈金镯子一看就是真的，又不是什么破铜烂铁，怎么可能是那些孩子送他们的？
沈国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但是真的。我妈说是小月他们在废品站买了个破木箱子，本来想拿回来放东西的，哪知道半道儿上就散架了，那木头都霉烂了，只能劈了当柴烧掉了。但那木头缝儿里头却扣出了两条小金鱼，一条换了钱，汇给小石头了，还有一条就打了这个镯子给你了。”
汪桂枝确实是这么告诉他的，沈国庆完全不知道，他妈跟他说的只是部分且经过轻微加工的事实。
周瑶瑶无语反问：“那你就收了？不说这东西多贵重，就说咱们两个大人，收孩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咱们的脸皮是比墙还厚了？”
她把红布一卷，递还给沈国庆：“你明天就还给孩子们。”
沈国庆无奈道：“你别急嘛，我妈说这是小月他们一片心意，他们原先还想捡破烂给咱们买礼物呢，捡到这个才没再去捡破烂的。所以让咱们先收着，以后慢慢攒钱补贴还给他们，就当咱们买他们的。”
“这还差不多。不过咱们本来手头就紧，再把钱花这上面……哎，算了算了，过两年应该就宽裕了，顶多我跟我爸妈先借点儿。”
周瑶瑶嘀嘀咕咕几句，自己说服了自己，又把金镯子拿出来看了看，感叹：“这几个小屁孩儿怎么运气这么好，去废品站买个破木箱子都能捡到金子，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有人在废品站淘着宝呢。”
沈国庆心说那能一样吗，小笛子可是神仙下凡，小月没准也是，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和周瑶瑶说的，只能照着汪桂枝给他的说法：“可能前面吃太多苦，后面运气就会好一点吧。”
“可能是吧。”周瑶瑶叹息道，“你说这些孩子怎么能这么贴心，还给咱们买结婚礼物，我弟弟妹妹就只会跟我要糖吃。”
她抬头看沈国庆：“咱们以后要也能生几个这么乖的小孩儿就好了。”
沈国庆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嗫嚅了下，说：“不早了，咱们睡吧？”
周瑶瑶啐他一口：“我是说真的！”脸也红了起来。
—
大人们的忧愁与欢喜，小孩子是不知道的，几个小孩儿在屋里天南地北地聊到了很晚，才撑不住眼皮，渐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杰一家子和小伟父子俩就和戴向华一起走了，他们来的时候没有通过县里，回去之前还得去县里补手续。沈国强和林晓卉要赶车回江城，也和他们一起走了。
几个孩子把人送到村口，赵学海和小杰这俩话痨惺惺相惜，抱头痛哭，后面哭得赵妈妈都受不了了，直接指挥丈夫捞起孩子骑车走人，而赵学海则是被刚好路过的赵勇军提溜走了。
剩下几个小孩儿不是抹着眼泪，就是红着眼眶。
周瑶瑶摸摸小笛子乱蓬蓬的脑袋，试图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小笛子，我想去自留地拔两颗菜，可是我不知道自留地在哪里，怎么办呀？”
小笛子仰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懵懂地看向周瑶瑶，想了想，说：“那小笛子带小婶去。”
周瑶瑶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小笛子知道自留地怎么走吗？”
小笛子眨眨眼睛，摇摇头，诚实地说：“小笛子不知道哟。”不过她马上安慰周瑶瑶：“姐姐知道，小勉哥哥也知道，我们一起带你去。”
她拽了拽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无奈道：“嗯，姐姐知道，咱们一起带小婶去自留地，顺便咱们还可以带小婶在村里转一转，熟悉熟悉周围。”
周瑶瑶笑道：“那我先谢谢你们啦！”
她冲一旁的汪桂枝和沈国庆使了个眼色：“妈，那我们去自留地啰。”
汪桂枝擦擦眼角，摆手说：“去吧去吧。”
跟着一起出来送人的何英玉拍拍沈文栋的肩膀，半搂着双眼通红的儿子：“咱们先回家，你弟弟该醒了。”
沈文栋看了眼沈半月他们，点点头：“嗯。”
一群人往回走，周瑶瑶领着三个小的先回家拿了竹篮，然后就拎着竹篮往自留地走。
小笛子倒是不哭了，两个大的看着也还好，就是没了叽叽喳喳的小杰，一路都显得有些安静。
周瑶瑶几次想挑起话题，只不过三个小孩儿情绪不高，都是应了一两声就没下文了，周瑶瑶暗暗叹气，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小笛子始终紧紧地抓着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抱起她，她就紧紧抱着沈半月的脖子。就连林勉，都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半月身边。
沈半月莫名有种自己是鸡妈妈的错觉，身边跟着两只战战兢兢、生怕被狐狸叼走的小鸡崽。
等到了自留地，周瑶瑶下地里拔菜，三个小孩儿就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地站在田埂上。
“姐姐也会像小杰哥哥他们一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小笛子拽着沈半月的衣服，忽然仰起脑袋，很认真地问，小表情严肃的不行。
这个小孩儿，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历尽人生的悲欢离合，明显要比同龄人更敏感。
看到她，沈半月就不禁想起上上辈子在孤儿院里，自己照顾过的那些“弟弟妹妹”。
他们有的会被领养走，有的领养走以后又因为种种原因被退回来，有的眼看着小伙伴被领养走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被接纳……很多小孩儿，眼神中都充满战战兢兢的胆怯与不安，仿佛人生才刚起步，就已经窥见了未来的残酷。
可能，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她已经记不起了。
“姐姐不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沈半月轻声说。
林勉扭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
沈国庆和周瑶瑶第二天就各自回去上班了，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清了。
又过了几天，戴向华让人捎信，说是要带三个孩子去县里。第二天老两口跟大队借了牛车，把三个孩子送到公社，交给了戴向华。
汪桂枝将一个布袋子递给沈半月：“里头是早晨烙的饼，还有几块饼干，你们饿了就拿出来吃，渴了就跟你们戴伯伯说。到了县城别乱跑，跟紧大人。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晚上咱们拉面皮吃。”
又摸摸小笛子的脑袋，拍拍林勉的肩膀，重复了一句：“早点回来。”
戴向华笑道：“婶子你就放心吧，我和小孙一定照顾好他们。”
他怕一个人顾不上来，还喊了个民兵一起。
汪桂枝摆摆手：“嗐，我放心，交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嘴上这么说，可几人上车的时候，老两口眼巴巴看着，车子启动往前走了，老两口还是眼巴巴地站那儿看着，车子开出去老远，沈半月探头往窗外一看，老两口还站那儿呢。
小孙也探头看了眼，忍不住说：“这哪里是放心啊，这分明是一点都不放心，生怕咱们把孩子弄丢了呢，戴哥你把孩子交给他们家养，可真是再对也没有了。”
戴向华笑道：“可不是，我就知道汪婶子是个好人，多心疼孩子啊！”
小孙心说都不是自家的孩子，疼成这样其实还挺稀奇的，不过这话自然是不好当着人孩子的面说。
小笛子抱住沈半月的脖子，小小声：“姐姐，戴伯伯要带我们去哪里？”
沈半月拍拍她的背：“带咱们去县城逛逛，放心，天黑前肯定回去了。”
小笛子幽幽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哟。”
比起懵懂无知的小笛子，林勉隐隐有些猜测，皱着眉头不吭声。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县城，几人下车后搭了个公交去看守所。
一般的案子，这么长时间早该结了，涉案人员也早该判下来关邻市监狱去了。可这案子实在太大，牵涉人员也实在太多，到现在都还没调查梳理清楚，所以那些人贩子也还关在本地。
戴向华来之前跟看守所这边打过招呼，进去以后工作人员就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会见室。
等待工作人员把人带出来的时候，戴向华生怕这仨小孩儿对人贩子有心理阴影，先给他们打了一通预防针。
中心思想就是这是人民政府关押罪犯的地方，再穷凶极恶的罪犯，到了这里都要俯首帖耳，所以完全不用害怕，这些坏蛋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小笛子压根儿没听懂：“戴伯伯，什么是罪犯呀，罪犯为什么又是纸老虎？”
另外两个听懂的都面无表情，一副“什么叫害怕，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的样子。
戴向华：“……”
这时，铁栅栏对面的门响了一下，眉毛很淡面相凶狠的光头走了进来。
别看已经身陷囹圄，这家伙倒是一点没有“俯首帖耳”的样子，阴鸷狠戾的视线率先看向穿着公安制服的戴向华，认出就是这个人抓的自己后，他冷冷地嗤了一声，明显不服气的样子。
这些没用的警察，要不是他们运气差，碰见个神叨叨的小丫头，能栽在这些人身上？
这么想着，紧接着他视线一扫，看到了沈半月。
小半年过去，沈半月皮肤白了，脸上长肉了，也长高了一点，整个人和当初在人贩子窝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光头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这小孩儿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等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熟悉的惊惧感涌上心头，他浑身的汗毛都一下子竖了起来。
是那个小丫头！

第57章
待在看守所的几个月里,光头每次回想被抓捕的经历，都有种好像在做梦的感觉。
要不是高颧骨和刀疤也在看守所，偶尔放风的时候还能互相给个眼神,或者一起无声地骂一句“都是那天杀的小丫头”，光头都要怀疑他们被个小丫头狠揍，还有他一路想把小丫头带进陷阱，却一路失败的经历,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
怎么可能呢，说出来都没人信。
是的，他们明明都跟公安老实交代了，偏偏公安根本不信，还认为他们是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包庇同伙儿。
要真是编瞎话包庇同伙儿，他们会编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瞎话吗,他们又不是傻的。
但是人公安说了,没准他们就是故意编这种不靠谱的瞎话，让人觉得他们不可能编这种不靠谱的瞎话,从而让人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公安还说了,他们在山腰的小院子里采集到了第四个成年男子的脚印,他们会说谎，但是证据不会说谎,让他们老实交代同伙儿是谁、在哪里，争取宽大处理。
特么要真有这么个同伙儿,他们还能藏着掖着？他们仨又不是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二百五。
可是公安说什么都不信。
因为没有证据。
除了他们仨确实被人揍的鼻青脸肿，高颧骨和刀疤也确实被人捆成了“粽子”以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小丫头揍了他们。
尤其，公安还说,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小丫头能这么简单就把他们收拾了，那他们就不可能拐卖得了对方，对方更不可能乖乖跟着他去云岭公社见买家。
公安还嘲讽他们狂妄、自大，不把人民放在眼里，搞人口交易居然还敢把交易地点放在大集市日的国营饭店，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
光头听了这一席话，简直差点吐血。
他们原本要出手的是那个三岁的小丫头，那丫头从拐回来就有点木呆呆的，也不怎么哭闹，再说三岁的小孩儿，就算哭闹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实在不行还能拿药迷晕了，路人见了也只会以为孩子睡着了。
至于交易地点放在国营饭店，那特么是那个该死的老太婆定的。她和中间人老蒋说的，她一个老太太，怕去隐蔽的地方，他们拿了钱不给“货”，非得找个热闹的地方。
那家的情况他们早摸熟了，知道老太太也是真急着要买孩子，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哪里想到，先是他们自己这儿出了幺蛾子，那老太太又是个脑子有毛病不正常的，后面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结果就是，他们这群人全被一网兜了。
光头现在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情，都感到心情分外的沧桑。
一个小丫头，他们这伙人纵横大江南北，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坐吧。”
戴向华指指对面的椅子，等对方落座后，他开门见山说：“还记得这三个孩子吧？我们这次过来，是想再核实一遍关于他们三个人的信息，如果你们能提供有效线索，帮助他们找到亲人，我可以给你们申报重大立功，听明白了吗？”
光头嘴角微微一抽，眼角余光瞥了沈半月一眼，点点头：“明白。”
就这人刚才进来的样子，戴向华以为会很难沟通，哪知道居然意外的配合，他神色稍稍一缓，点点头：“那你再回忆一下他们的情况。”
光头往椅背上一靠：“公安同志，说实话，我也很想配合，能立功谁不想？可我上回也说过了，我们几个不管前头的那些事儿，这几个孩子到底从哪个省哪个市拐来的，我都不清楚，更别说知道他们家在哪儿了。”
戴向华非常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那孩子什么时候到你们手里的总记得吧，到你们手里时是什么个情况你们总有点印象吧？之前做笔录的时候，你们说搞不清楚几个孩子谁是谁，现在我给你把人带过来了，你总该能想起来了吧？”
光头撇撇嘴，随手指指林勉和小笛子：“这小子和这个最小的，是一起送到的。这两个长得好，送来的时候，刀疤就说这俩一定要卖个好价钱。”
戴向华心头一动，这是之前笔录里面没有的内容。
当然，也是因为之前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这些孩子里谁跟谁是一起的。
哪怕在发现小石头和小竹子来自一个省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小杰父母找来时，他才有了一丝隐隐的猜测。
虽然“一起送到”，也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半路汇合的，比如不同地方送过来碰巧时间一致，但确实也有“来自同一个地方”这种可能性。
“到我们手里的时候，这小丫头就木呆呆的，要么就坐地上哭，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的流眼泪，要么就一直嘀咕姐姐什么的。这小子，这小子没什么特别的，不怎么吭声，让干嘛干嘛。”
戴向华皱皱眉头，扭头问林勉：“你和小笛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的，就你们俩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们之前只顾着让孩子回忆自己家里的情况，倒是没问过他们其他孩子的情况。
林勉摇摇头：“我睡了很久，后面又着凉生病了，清醒的时候小笛子就已经在了，中间有没有其他孩子，我也不知道。”
小笛子忽然说：“还有个小哥哥哟，姨姨抱走了。”
戴向华神色一凛，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小笛子面前：“还有其他小哥哥，不是小杰小伟小竹子小石头小勉的其他小哥哥对吗？”
小笛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是哟，比小笛子还胖的小哥哥哟。”
戴向华忙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抱走他的姨姨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小笛子皱起眉毛，整张小脸都在用力的样子，努力想了想，说：“呜呜呜况且况且的车车，姨姨头发面条一样的哟。”
戴向华一脸懵，沈半月解读一下：“就是在火车站看见的，那个姨姨烫了头发。”
火车站，烫头发的女人，比小笛子看上去还要肉乎乎的男孩儿。
可时过境迁，不知道是哪个火车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依然无异于大海捞针。
戴向华突然转身：“你们团伙里面有没有这样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通常在哪里活动？！”
光头眼神微微一闪，直接摇头：“不认识，没这个人。”
沈半月看一眼光头，忽然说：“戴伯伯，我之前在山上好像听他们说过香姑子，说香姑子脸像圆盘，每天卷着头发，怪里怪气的。”其实是原主听见的，要不是今天小笛子提起来，沈半月压根儿没想起来这一段。
戴向华震惊地看向沈半月：“不是，小月，你还有别的没跟我们说吗？”
这孩子当初跟他们说的已经非常多了，像是上山的路怎么走，有个叫曹婆子的同伙住在江城，人贩子有个账本藏在山上，光头人贩子拐过邻居和中间人的孩子，有个叫田婆的人贩子装什么像什么……戴向华当时就很震惊这孩子怎么能记性又好人又机灵还很会抓重点，哪里想到，她竟然还有没说的。
沈半月嘻嘻一笑：“我前面忘记了嘛，应该没有了。”
戴向华点点头，扭头瞪着光头：“这个香姑子原名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光头也是无语了。
小孩子嘛，忘性大，而且出手以后就再跟他们没关系了，所以他们在小孩子面前说话是不怎么避讳的。也知道是什么时候提的香姑子，竟然被这小丫头听去了。
光头想了想，说：“我说可以，但是你们不能和其他人说是我说的，那女人心狠手辣的，回头报复我。”
戴向华点点头：“可以。”
光头又问：“这算重大立功吧？”
戴向华又点了点头：“当然，如果能顺利抓到人解救孩子，除了记你一个立功，我也会尽量帮你争取的。”
光头撇撇嘴，对所谓“尽量帮你争取”的空头支票没什么感觉，反正能记个重大立功就可以了。
也不是他不讲义气，人公安既然已经知道“香姑子”这么个人，找到她是早晚的事情，再说，他不交代，万一回头刀疤和高颧骨交代了呢，那他不亏死了？
光头简单形容了下“香姑子”的相貌，又说了个地址：“我们这伙人被抓几个月，人肯定已经不在那里了，不过你们公安应该有办法调查吧？你们赶紧把人抓回来吧，比起那娘们儿，我们都只能算干苦力的。”
戴向华飞快在笔记本上记下，淡淡“唔”了一声。
等光头一通叭叭完，戴向华话锋一转，指指林勉和小笛子：“刚才说了他们俩。”然后又指指沈半月：“那她呢，她跟谁一起的，拐来的时候是什么个情况？”
光头看向沈半月，瞳孔不由微微一缩，那些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想把人推下陷阱差点反倒被她推下陷阱的记忆，一下子又涌进了脑海。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想再看这个噩梦一样的小丫头。
戴向华抬头看向光头，感觉他的态度有点奇怪，敲敲桌子，重复了一遍：“她跟谁一起被送来的，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又黑又瘦，跟个麻杆儿一样，天天就窝在墙角，除了最小的这个，谁也不理睬，说话也细声细气的，看人也畏畏缩缩的……反正跟眼前这个一点都不像，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是拐的，她是十块钱买的。”光头说。
戴向华一怔，随即瞪着他：“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之前怎么没有交代？”
光头理直气壮道：“你们也没人问啊，就问我们人从哪儿拐来的，这我们哪儿知道啊，这都不是我们拐来的。”
戴向华被他反驳得一噎。
这次的案子牵扯太大，经手的人非常多，几个人贩子完整的笔录是县里的人做的，不管是没有想到，还是工作疏忽，看来确实有很多细节没有讯问清楚。
戴向华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三个孩子跟小孙一起先出去的……可孩子们不在，他又怕无法和人贩子的口供作对比佐证……他实在是没想到会从人贩子口中得到这样的消息。
戴向华甚至不敢回头看沈半月的表情。
倒是光头说了一句：“她不是九岁了吗，这事儿她自己知道的啊，你这公安还挺有意思，这副样子是怕她知道吗？”
林勉担心地看向沈半月。
小笛子似懂非懂，牵着沈半月的手，往她身上贴了贴。
沈半月摸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暗暗叹了口气，心说，考验演技的时候又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和扭头看过来的戴向华对上，眨了眨眼，眼眶顿时就红了：“这些人给我喂了好些蒙汗药，我脑子被吃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一眼小笛子，又说：“我只记得这是我妹妹，我不能跟她分开的。”所以回头安置他们的时候，不要把她们分开。
戴向华为什么带他们来看守所，沈半月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既然他们只是被“临时”养在沈家的，那么半年过去，再找不到亲人，公社大概就要重新考虑他们的安置问题了。
不管从原书剧情看，还是从现实看，沈家应该是会收养小笛子的，至于她和林勉，沈半月相信沈家人多半也想收养他们，但是客观条件却未必允许。
那么实在不行，她至少可以要求离小笛子近一点。
林勉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他也找不到家人，最好是他们都能在云岭公社周边，或者至少是都在山溪县，以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光头：“………………”
人贩子不知道沈半月的想法，他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无语。
她这分明是在胡说，她这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他们拐人是会弄蒙汗药，可这小丫头是买的啊，而且不哭不闹的，他们是嫌手里药太多吗给她下药？
而且，神特么这是你妹妹，你们都不是一起被送来的，你们根本八杆子都打不着好吗？
可是他能说什么，他能跟公安说这小丫头是胡说八道的吗？
他和刀疤、高颧骨三人，至今还经常被公安提溜出来问话，就是因为他们说这小丫头揍了他们，公安不信，还非得让他们交代第四个同伙儿。
特么的他说什么这些公安都不会相信他的！
光头一脸忍辱负重地决定把这口“黑锅”背了。
戴向华哪里还敢说什么，难道他还能问小丫头你不记得自己是被卖掉的了吗，那他还是人吗？
他摆摆手，安慰沈半月：“小月，没事的，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到底是小孩子，别看平时那么淘，听说自己是被卖掉的，这都要哭了。
“要不，你带弟弟妹妹到外面等伯伯？”
沈半月表情迟疑了下，说：“戴伯伯，没关系的，被卖掉就被卖掉吧，我自己能过好的。”
戴向华倒是不意外她会这么说，这孩子的确比其他孩子要早慧成熟。
他看向光头，犹豫着下个问题该不该问，光头忽然福至心灵，倒是明白了：“你是想问我谁卖的这孩子吧？她爹妈都没了，叔叔把她卖掉的，才卖了十块钱。都说我们这些做拐子的心狠手辣，你瞧瞧，这群众里头心狠手辣的才多呢。反正老子卖过邻居的娃，可没卖过家里人的娃。”
戴向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的，你还骄傲上了？！你们拐卖了那么多孩子，拆散了那么多家庭，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你们难道还不够心狠手辣？！你少给我在这里油腔滑调的，要不是今天交代的这些，你就是吃花生米的结果！”
反正光头交代得差不多了，戴向华也不跟他虚与委蛇了，直接问：“在哪儿买的，你知道吗？”
光头被“吃花生米”震了一下，愣了愣，才说：“不知道，要不是花了十块钱，交接的人也不会提这一茬。”
戴向华又把之前的那些问题拿出来反复问了两遍，确认从光头这儿再榨不出一点“油水”，才喊了工作人员给人带走。
后面工作人员又先后把刀疤和高颧骨提溜了过来。
这俩人没提供什么新鲜的东西，光头和刀疤至少还知道“香姑子”的本名叫田惜香，高颧骨连这个都不知道。
问完话，戴向华总结了一下获取的信息。
基本没有得到关于林勉的新消息，关于小笛子的，大概就是确认了她和林勉来自同一地方的可能性，关于小月的，则是父母不在了，她是被叔叔以十块钱卖掉的——
总的来说，关于三个孩子来历的信息略等于无。
似乎只是更加佐证了没有人会来找小月，找到林勉和小笛子家人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
但是意外的，他撬开了人贩子的嘴，得到了新同伙的消息。
原本是想问完带三个孩子吃个午饭随便逛逛就回去的戴向华，只能更改计划，让小孙带着三个孩子去逛供销社，自己则赶去县公安局。
“戴哥你厉害啊，这是从人贩子嘴里挖到新线索了？”小孙之前没在会见室，不过也是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戴向华点点头没细说，只是掏出一张点心票和两块钱：“你给他们买点饼干什么的，回头咱们在供销社附近那个国营饭店碰头。”说完又叮嘱了三个小孩儿几句，就匆匆忙忙走了。
小孙带着三个孩子去供销社。
进了供销社，林勉和小笛子一人一边，死死牵着沈半月的手，沈半月被他们严肃紧张的样子逗笑了，说：“放心吧，有小孙叔叔呢，咱们不会走丢的。”
小孙跟在后头，忙说：“可不是，我一直看着你们呢，要有坏人过来，我一拳头就能给人放倒了。”
林勉回头看他一眼，认真说：“小月姐姐也可以。”
小孙没明白小月姐姐可以什么，以为林勉是说小月姐姐可以看着他们，心说这仨小孩儿感情还挺好，于是也没再多说，转而问：“你们戴伯伯给了点心票，咱们去那边看看，买点饼干什么的？”
沈半月吸吸鼻子，感觉自己闻到了一阵浓郁、香甜又熟悉的味道，于是拉着林勉和小笛子，循着味道走了过去。
“是鸡蛋糕。”林勉小声说。
沈半月扭头看向小孙：“小孙叔叔，我们要买鸡蛋糕。戴伯伯给了多少点心票？”
小孙迟疑了下，说：“是一斤的点心票。”
一袋普通饼干是三毛到五毛左右，钙奶饼干贵一点，要六毛六，戴向华这钱明显是多给了的。
可一斤鸡蛋糕要一块一毛二，这都能买好几袋普通饼干了。
小孙有些怕回头不好和戴向华交代。
沈半月放开“左右护法”，从兜里掏出一小卷钱，数了一块一毛二给递给小孙：“戴伯伯出点心票，我们出钱。”
小孙眼睛都瞪大了，说来也是凄凉，来一趟县城，他全身上下也就带了两元钱，而面前这个小丫头，她拿出来的一卷钱里面甚至有一张大团结！
“这是汪婶子给你们的吗，这么多钱怎么能就放兜里呢，这、这钱花了，回头汪婶子会不会骂你们？”
沈半月眉毛都没抬一下：“这是我们自己挣的钱哦，汪奶奶不管我们怎么用的，买点心吃她就更不管了。”至于钱放兜里，真有小偷来偷她的钱，那不等于帮公安完成KPI嘛。
小孙心说瞧老太太之前那疼孩子的样儿，生怕孩子饿着似的，买点心吃她可能还真不会管……等等，“这是你们自己挣的钱？！”
三分钟后，小孙带着“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能挣钱了吗，随便捡捡破烂、挖挖竹笋就能挣到这么多钱”的疑惑，去买鸡蛋糕了。
沈半月把钱放回兜里，林勉和小笛子不约而同，立马又牵住了她的手。
她挑挑眉，诧异问：“小笛子你怕走丢吗，小笛子怕就算了，林勉你也怕吗？”
林勉抿了抿唇，说：“小月姐姐，没有爸爸妈妈没关系的，会把你卖掉的叔叔是大坏蛋，他找不到你最好，以后我们会和你一起的。”
小笛子仰着脑袋，也说：“姐姐和小笛子一起，不和坏蛋一起。”
沈半月恍然大悟，就说呢，这俩人一路都紧紧拽着她，原来不是怕走丢，是怕她听说自己是被卖掉的难过，想安慰她啊？

第58章
沈半月颇费了一番唇舌,终于让两个小孩儿相信了，她根本就没有因为被卖这件事难过。
很快小孙提着香喷喷的鸡蛋糕回来了，沈半月就说想再去其他柜台看看,难得来一趟，正好买点头绳、墨水、本子什么的。
小孙没想到，他拎着鸡蛋糕回来，三个小孩儿居然没有一个嚷嚷着要吃,反倒是要去买墨水和本子。这换了其他熊孩子哪里能忍得了？
他跟在三个小孩儿后面，发现他们有商有量的，小的想买什么，大的也会同意，但小的也不会因为大的给买，就要这要那,一点都不贪多。
而且,别看是仨小孩儿，他们买的东西都挺当用,甚至因为嘴甜，有个营业员还主动卖了一块不要票的瑕疵布给他们,给小孙都看眼红了。
最后三个孩子拎了足足俩网兜的东西表示买好了,结果临出门，正好点心柜台的营业员和个大姐在说,有一箱散装饼干拿过来都碎了，领导说了不要票,小孙眼睁睁看着沈半月立马飞快跑了过去，非常大气地买了三斤。
小孙被刺激到了，也跑过去买了两斤，买完后知后觉有点心疼,可转念一想，这可是不用票的，比平常的价格每斤还少了五分钱，又感觉赚了。
“这是刚拿出来，你们运气好，才能买着这么多，一会儿肯定就没了。”营业员说。
小孙大舒一口气，心想确实是赚了。
出了供销社，按理他们应该往国营饭店走，可三个小孩儿往路口一站，似乎是辨认了下路，然后就非常笃定地往跟国营饭店相反的方向走了。
小孙赶紧快步上前拦住：“错了，不是这边，国营饭店在那头。”他指指另一头。
沈半月笑眯眯说：“小孙叔叔，我们知道国营饭店在那边，不过戴叔叔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我们想先去机械厂看看我们小叔。”
“机械厂？”小孙想了想，发现县机械厂还真是在那个方向，不禁惊讶道，“你们知道机械厂怎么走？”
沈半月点点头：“我们之前来过的。”
认路的技能她是满级，再说县机械厂离这边也不太远。
小孙一琢磨，也觉得戴向华应该没那么快回来，于是说：“那行，咱们先去县机械厂见你小叔。不过这边去机械厂坐不了公交车，走过去你们能行吗？小笛子要不要小孙叔叔抱？”
沈半月把买来的东西往小孙面前一递：“叔叔你帮我们拎下东西就行。”
小孙刚接过东西，就见沈半月伸手一提，就把小笛子拎起来抱住了。
这半年小笛子明显长肉了，不过沈半月自己也长高了不少，抱小笛子反倒比原来更轻松了。
“小月，还是叔叔来吧，你自己走过去都够呛，你还抱个人，你……”小孙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人小孩抱着个小孩，走得比他快多了。
他赶紧跟上，又问林勉：“小勉，你行不行，要不我抱你？”
林勉看他一眼，酷酷地说：“小孙叔叔，你拎着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拎一点？”
小孙：“……”
他是被这小孩儿鄙视了吗？
等一路走到县机械厂，小孙就发现怪不得人小孩要那么说，人家一路走得都非常轻松，根本没有任何“不行”的迹象，比他这个常年走村入户到处跑的，也根本不差多少了。
“你俩行啊！”
沈半月笑眯眯：“一般一般，大队第三。”
小笛子举起小拳头：“姐姐最厉害，小勉哥哥第二，小笛子第三！”这小家伙在林勉没日没夜的“监督”下，已经能磕磕绊绊数到一百了。
林勉翘了翘嘴角，主动揽下找人的任务，去门卫室说明情况了。
县机械厂的门卫室由保卫科负责，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听说小孩儿找沈国庆，就笑了：“我用喇叭给你喊一声，本来就要下班了，他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林勉道了谢，出来和沈半月他们一起站在门口等。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沈国庆匆匆忙忙从厂子里出来，跟保卫科的同志打了声招呼，就跑到了门外：“小月，小勉，你们怎么来了？！”
沈半月笑眯眯：“是不是很惊喜？”
沈国庆哈哈一笑：“那可不。”
小笛子立马冲着沈国庆露出八颗小米牙：“小叔，我们在供销社买了鸡蛋糕，还买了饼干，分给你吃哟！”
沈国庆一颗心简直跟泡在蜜糖里面似的：“你们去供销社买东西还惦记着小叔，小叔可太高兴了，小叔不吃，你们多吃点。”他估摸了下时间：“走，小叔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去。”
沈半月摇摇头，把一个单独分出来的牛皮纸袋子递给他：“戴伯伯会请我们吃饭的，小叔你赶紧回去上班吧！汪奶奶说过的，工作要踏踏实实，可不能偷懒。吃完饭休息一下，下午才能更加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
沈国庆无语地揪了揪沈半月脑袋上乱蓬蓬的小啾啾：“你个人小鬼大的，还教育起我来了。”
“鸡蛋糕只分了你一块，其他的我们要带回大队分给汪奶奶沈爷爷沈文栋赵学海他们。碎饼干是不要票的，我买了好多，给你留一斤，饿了可以吃，还分了你一个汪奶奶早晨摊的饼，你拿回去热热就能吃了。”
沈半月摆摆手：“赶紧去工作挣钱，等回公社再请我们吃好吃的，今天已经有戴伯伯这个‘大户’了，你这个名额先留着。”
沈国庆哭笑不得：“行，那我改天再当‘大户’。”
见到人，送完东西，沈半月他们就准备往回走了。
沈国庆叮嘱小孙看好他们，小孙玩笑道：“这仨孩子哪里用得着我看，他们看着我还差不多。”
不禁又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几个孩子可真是太懂事了，跑那么远过来，居然是为了看看沈国庆，给他送吃的。这可真是三个贴心小棉袄。这么看来，沈家人那么疼孩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小孙甚至忍不住想，现在把家里那几个熊孩子扔到深山里远房亲戚那儿待一阵子吃吃苦，熊孩子还有没有机会变成这么懂事的小孩儿？
沈国庆站在厂子门口，看着三个孩子渐渐走远不见，才咧着嘴转身回去。
保卫科那个男同志好奇问：“那三个孩子是谁啊，这是给你送东西来呢？”
沈国庆笑道：“我侄子侄女儿，大老远买了鸡蛋糕和饼干给我送过来，怕我平时饿了没东西吃呢，嘿嘿。”
简直嘚瑟得不行。
保卫科的男同志和他关系不错，故意摆摆手，嫌弃道：“哎哟，还怕你平时饿了没东西吃，大老爷们儿的，哪就那么金贵了，走走走，瞧你这嘚瑟样儿。”
另一边，沈半月他们原路返回，走到个巷子口时，差点被一个从巷子里蹿出来的小孩儿给撞着，沈半月抱着小笛子飞快一躲的同时，伸手拽了一把林勉，堪堪躲开了。
蹿出来的小孩儿收势不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看沈半月他们，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巷子里走出个面相慈和的老太太，匆匆走到小孩儿身前，把人牵起来：“宝顺，怎么啦，别哭别哭，张奶奶送你回家去。”
叫宝顺的小孩儿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见来了大人，他指着沈半月他们就告状：“他们欺负小孩儿，他们打我！”
沈半月：“……”
什么叫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这就是！
向来都是她演戏碰瓷别人的，今天竟然被这小孩儿碰瓷上了。
自称张奶奶的老太太看向沈半月他们，脸上笑呵呵的：“哎哟，他们是过路的小孩子，怎么会欺负你？”
她的目光在小笛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笑容似乎更亲切了几分，然后在某一瞬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一滞，但佷快又掩饰了过去。
要不是沈半月正好在打量她，根本不可能发现她这极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半月会注意她，是因为刚刚看到她觉得有点眼熟，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也是老太太这一瞬间不太自然的表情，让沈半月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她了。
去年廖承泽把工作名额转让给沈国庆，沈国庆带着她和小笛子来了一趟县城，那还是她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来山溪县城，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太太坐在她俩旁边的位置。
沈半月记得，当时老太太带了个包袱，说自己小闺女嫁在县城，刚生了孩子，要过去帮着伺候月子。
几个月过去了，这是伺候月子变成了带孩子？
这老太太生了张华国人审美中代表福气的圆脸，眉眼柔和，面相亲切，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那种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在车上看见她，沈半月就觉得她整个人看着有点别扭。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深，跟慈和亲切的面容有点格格不入。
张奶奶似乎并没有认出她们，笑着哄了那个叫宝顺的孩子几句，又跟沈半月他们几个道了声歉，就带着孩子往巷子里去了。
“你妈去菜站给你买鱼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宝顺先跟张奶奶回家玩会儿吧，张奶奶那儿有刚买的钙奶饼干，再泡杯麦乳精，可好吃了。”
两人走远了，老太太哄小孩儿的话远远传进沈半月的耳朵里。
沈半月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可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那叫宝顺的孩子，明显和这个老太太挺熟悉的，两家应该是知根知底的邻居。
小笛子已经不记得这个老太太了，她见沈半月站着不走，抱着沈半月的脖子撒娇：“姐姐，小笛子饿了，要赶快像老虎一样吃好多好多东西才行。”
沈半月失笑：“行吧，那咱们赶紧去国营饭店，关门放小老虎。”
小孙笑道：“幸亏这老太太讲理，不然咱们今天还得被个小孩儿给讹上。这小孩儿，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可真是。”
说起瞎话来眼睛更不眨一下的沈半月：“……”
他们走到国营饭店的时候，戴向华已经到了，正坐靠窗的位置上，频频焦急往外看，等到看见人，他明显松了一口的表情：“你们可算来了，不就是去供销社买点点心吗，怎么去那么久？我都怕你真把孩子弄丢了呢。”最后一句话是对小孙说的。
小孙笑道：“哪能啊，我两只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呢，一秒钟都不敢大意的，我们去供销社买了东西，又去了趟县机械厂。”
他把前后事情一说，戴向华立马开玩笑道：“特地跑老远给你们小叔送吃的啊，那我这个伯伯有没有分啊？”
沈半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糕：“你和小孙叔叔一人一个，不过咱们现在要吃饭了，可以吃完饭再吃。”权当饭后甜点了。
小孙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哎哟，我也有呢。”
沈半月笑眯眯：“都有都有，见者有份。”
小孙没好意思要，这东西太金贵了。不过戴向华倒是让他拿着，他可是知道的，这小孩儿可不是寻常的小孩儿，给就是真想给，不想给也没人能从她手里抠出来。
戴向华叫了四碗面条和一盘蒜苗炒猪肝。
三个孩子饭量小一点，三人拼着吃两碗刚好。这家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擅长爆炒，炒的猪肝又嫩又香，就连蒜苗，也都裹上浓油赤酱，被吃得一根不剩下。
吃饱喝足，慢悠悠去车站，路上戴向华跟小孙说，自己接下去要借调到县公安局一阵子，公社的事情，可能要交给治保主任和他们几个民兵了。
能被县里借调，这对戴向华来说自然是好事。
有机会参与更大的案子，能提高办案能力，也算是个不错的履历，现实一点说，也能有更多的机会证明自己、被上头的领导看到。
之前云岭公社发现“拐子窝”，他都只是协助办案，这回直接被借调，显然是上午光头交代的信息非常重要。
小孙也替戴向华高兴：“戴哥你这么能干，以后没准就把你留在县城了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都不一定，戴向华摇头笑道：“哪那么容易。”
到了车站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坐上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晃到云岭公社已经是下午了。
汪桂枝和沈德昌早在下车点等着了，看到三个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是“啪嗒”一下落到了实处。
小笛子在车上就睡着了，到站了也还没醒，汪桂枝赶忙将人抱到牛车上，用带来棉袄给孩子裹上。把孩子安顿好了，汪桂枝才拉着戴向华走到一旁，问：“怎么样？”
戴向华摇摇头，无奈道：“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他看了眼已经自己爬上牛车坐着的沈半月和林勉，压低了声音：“林勉的情况你也知道，其实咱们掌握的线索已经够多了，人贩子那边倒是不一定有咱们了解的多，问题是他爹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小笛子确实是和林勉一起被送到咱们这儿的，但也不好说，中间经过了太多地方，人贩子也说不清。”
顿了下，他继续说：“至于小月，哎，这孩子的情况倒是有点眉目，人贩子交代她是被亲叔叔卖掉的，父母应该已经过世了。”
汪桂枝瞬间睁大了眼睛，鼻尖一酸，喃喃道：“这天杀的遭雷劈的！”
戴向华只当自己没听见老太太这“封建迷信”的发言：“当然，人贩子的话咱们也不能全信，但如果他们交代的是事实的话，怕是不会有人来找小月了。至于她那个叔叔，不说咱们未必排摸得到对方，咱们私底下说，那种人就算是找着了，小月跟着他生活也是遭罪。”
汪桂枝揩了揩眼角，点头：“可不是说。”
戴向华又扭头看了眼沈半月他们，说：“县里掌握了一条新的线索，估计得调查一段时间，在这之前，孩子应该还是养在你们家，等这一次的调查过去，如果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的家人，婶子，之前说过的事情，你们就得给我个答复了。”
汪桂枝点头：“没事，我们都考虑好了。”
戴向华微微有些讶异，不过并没有问他们怎么考虑的，总归还有时间，他现在就问不合适。他明天就要去县里报到，公社这边一堆事情要处理安排，于是向汪桂枝他们告辞。
那边坐在牛车上的沈半月，看上去是支着下巴在百无聊赖地发呆，实际戴向华和汪桂枝的对话，都被她清清楚楚听在了耳朵里。
不过，其实他们俩会说些什么，沈半月哪怕听不见，也大致能猜到，她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一边总觉得心里好像搁着点什么东西，思绪发散后，她再一次回忆起今天遇见的那个老太太，忽然双目一凛，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了。
她出声喊住戴向华：“戴伯伯！”
戴向华正要走，闻声停住脚步，扭头：“怎么了，小月？”
沈半月皱着眉头，说：“我们今天碰见了一个奇怪的老奶奶。”
这话题是戴向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牛车前，问：“怎么个奇怪法？”大概是这孩子之前在破获人贩子团伙案件中的起的作用太大，戴向华不自觉地就会重视她提供的信息。
倒是小孙在一旁插话：“老太太，是之前巷子口碰到的张老太太吗，人挺和气的，看着没什么奇怪的啊！”
沈半月摇摇头：“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她有点奇怪。戴伯伯你还记得吗，去年廖叔叔、你还有小叔，带着我和小笛子去县城，车上很挤，你们都挤在前面，那个老奶奶就坐在我和小笛子隔壁。她说她小闺女嫁在县城，她去县里帮着伺候月子、带孩子来着。”
戴向华自然记得，那时候廖承泽带着沈国庆去县里交接工作，他是去接小竹子和小伟的父母的。
不过他回忆了一下，愣是没想起来，当时坐在两个小丫头隔壁位置的是什么人。
小孙诧异得不行：“小月你之前见过那个老太太啊？！”
那怎么当时双方都跟刚第一次见面似的。
沈半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我那时候没想起来，只是觉得那个老奶奶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刚才在汽车上才想起来的。”
小孙挠挠头，疑惑道：“就算你们见过，你没认出她，她可能也没认出你，这也不奇怪吧，毕竟是去年的事情了。哦，你是觉得她伺候完月子还留在县里奇怪吗，亲闺女嘛，留下帮着带带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沈半月说：“可是她带那个邻居小男孩回她家的时候说，她那里有刚买的钙奶饼干，还有麦乳精，给小孩儿泡麦乳精配饼干吃可好吃了。”
小孙：“这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戴向华皱皱眉，忽然说：“是有点奇怪。”
既然是给闺女伺候月子，那现在她应该住在女婿家里。这年头，麦乳精和饼干是自家孩子都要省着吃的金贵东西，她一个做丈母娘的，再有面子，能这么随随便便拿女婿家的金贵东西给邻居孩子吃吗？
再则，既然留她在城里带孩子，那她闺女和女婿应该是有工作的，按理她白天是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的，几个月大的孩子，每天洗洗涮涮的都够忙了，怎么还会有心情去管其他孩子？
而且正常来说，哪怕路上捡到了邻居家的孩子，顶多也是给人送回家，哪里会把人带到自己家，好吃好喝地照顾着？这不是闲的嘛。
不是说完全不可能，而是不太符合常理，可你要说里头一定有什么问题呢，又好像不至于。
戴向华想了想，说：“明天我去县里报到完，就去走访一下，看看那家人是什么情况。”
他想起当时小孙也在，干脆让小孙明天和他一起去县里，现场认认人。
把自己的怀疑说了，这件事在沈半月这儿就算过去了，她一个小孩儿，也做不了什么，能提供提供信息就不错了。
一路摇摇晃晃回到大队，晚上汪桂枝果然扯了面皮汤，三个小孩儿都挺喜欢吃的，最后一个两个都吃撑了。
晚饭后沈半月把鸡蛋糕拿出来分了，饼干也拿了一斤放在汪桂枝那里，剩下一斤她准备明天拿去给沈文栋和赵学海。
沈德昌得知他们特意跑去给沈国庆送东西时，就惊讶的不行了，等知道鸡蛋糕自己也有份的时候，表情都呆滞了，最后是揩着眼角把鸡蛋糕小心放起来的。
沈半月本来想带着鸡蛋糕回来和他们一起吃的，无奈晚饭吃太饱，只好调整“计划”，把第二天的早饭改成了吃鸡蛋糕，喝麦乳精——
麦乳精也快喝完了，要不是为了配鸡蛋糕，她还不舍得喝呢。
主要是这玩意儿要票买，她虽然有钱，但是弄不到票。
之后的日子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沈半月他们又过上了每天“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
而地里的活儿也多了起来，种玉米，种蔬菜，翻地，灌溉，大人们每天忙忙碌碌的。
小孩子们则是见缝插针地趁不上学的时候往山上跑，春笋、野菜、菌菇，这个季节的田野里，几乎到处都是“宝藏”。
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捞出一条在水里浸了好几个月的年糕，放点猪油放点笋丝一炒，简直是这个季节独有的美味。
几乎是一眨眼，山上的野枇杷和野樱桃也熟了。

第59章
四月的天,雨说下就下，一群小孩儿吱哇乱叫地从山上冲下来，原本在最后面的沈半月他们几个,飞快越过其他孩子，渐渐跑到了前面。
快到山脚的时候，有个拎着小篮子的孩子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刚巧沈半月经过，伸手一捞，把小孩捞了起来，脚下没停，干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直接往山下冲。
被捞起来的小孩儿一声尖叫堵在嗓子眼儿,下一瞬就哈哈大笑起来：“啊啊啊,好快啊，好好玩啊,小月大英雄最厉害！”
等跑到村道上，沈半月把人往地上一放,无语道：“还不赶紧回家？”
小孩儿嘻嘻一笑,招呼后面的小伙伴：“你们快点呀！嘻嘻，小月大英雄跑得好快,比牛车都快，我觉得应该比汽车都快！”他小小年纪,还没有坐过汽车。
已经跑出去一段路的沈半月脚下一滑：“……”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小笛子抱住沈半月的脖子，哼地一声，说：“姐姐跑得比飞机还快！”多亏了“见多识广”的林勉，这小丫头连飞机都知道了。
跑到岔路口时,沈半月喊了声：“我们回去了！”就跟沈文栋、赵学海分开了。
三个小孩儿跑进院子，汪桂枝从灶房里探出头，说：“小月屋里烧了火盆，你们赶紧烤烤火，我给你们提热水进来擦洗擦洗。”
屋里果然烧了火盆，倒不是冬天那种用木头烧火的，而是全部用的木炭，进门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沈半月放下小笛子，刚想转身去拿毛巾，扭头就见林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毛巾，她接过来，把小笛子脑袋上绑的小啾啾扯开，一通乱揉，小家伙被她揉得头发乱得成了鸡窝，把拿着搪瓷盆、拎着热水瓶进来的汪桂枝逗得哈哈大笑。
小笛子不知道汪桂枝笑什么，也跟着嘻嘻笑。
汪桂枝把手上东西放下，笑着又去外头提了半桶水进来：“行了，赶紧关门擦洗一下，换身干衣服，省得回头着凉了。”
沈半月刚想说她不用换，烤烤干就行了，坐在火盆旁边擦头发的林勉忽地站了起来，抓着毛巾就往外冲：“我回屋子换衣服。”一溜烟儿地跑了。
汪桂枝忍俊不禁：“这孩子，还害羞上了。”
沈半月干脆把汪桂枝也往门外推：“我们小孩子也要面子的，当然会害羞啦，我要关门换衣服。”
汪桂枝笑道：“行行行，你们关门换衣服，我给你们煮姜汤去。”
几分钟后，三个孩子都换好了衣服，一人捧着一碗姜汤，皱着眉毛喝。
小笛子的碗最小，喝得也最慢，喝一口就要吐吐舌头，说一句“好辣”，大的两个深谙“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等汤稍微凉了一点，就仰头一口干了。
一碗姜汤下肚，嘴巴辣辣的，四肢百骸却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汪桂枝在看他们今天的“收获”，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都是野菜和菌子，不过往底下扒拉扒拉，会发现野菜叶子下面还藏着只毛绒绒、肥嘟嘟的兔子。
“刚好抓到了三只，沈文栋和赵学海的他们拿回去了。”沈半月解释了一句。
汪桂枝摇头失笑：“你们几个可真行。”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逮着兔子了，而且每次都是刚刚好三只，每家分一只，搞得好像他们跟山上的野兔事先约定好的一样的。
当然不是跟兔子约定好的，而是最近没什么大事，不用囤肉，沈半月觉得，想吃的时候再去山上抓一只，不用吃腌肉，也不用养着，多好？
另外一个篮子里面是野樱桃和野枇杷，都是连着枝叶采的，看着满满一篮子，收拾起来其实不太多。
“好多好多都被小鸟吃掉啦。”小笛子小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小鸟也要吃东西才能长大，我们就让让它们吧。”
汪桂枝笑道：“那你每顿饭分一点给小鸟吃好不好？”
小笛子呆了一下，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钟，果断摇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鸟会自己去找吃的哒。”
正说笑，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有人喊了声“汪婶子”，不等汪桂枝应声，来人已经推开院门，佝偻着身体飞快跑到了廊檐底下。
沈半月他们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去差点没认出人来，小笛子盯着人看了半天，说：“戴伯伯，你变成老伯伯了。”
戴向华：“……”
这可真是件扎心的小棉袄。
汪桂枝笑道：“向华你这真是，瞧着都瘦了，快进屋里烤烤火。”
戴向华把脱下来的雨衣往廊檐下的晾衣杆上一挂，随手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搓搓脸，说：“嗨，忙得晨昏颠倒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过了。”
汪桂枝进灶房给他端了碗姜汤，戴向华一边喝着一边将湿哒哒的裤腿靠近了火盆烘着，说：“我刚从县里回来，就跑你们这儿来了。小月，小勉，还有小笛子，咱们上回去看守所审问出来的消息太重要了，我们根据光头他们交代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香姑子’的巢穴，人已经跑了，但是顺藤摸瓜，我们找回来了五个孩子！”
他看向小笛子：“其中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哥哥。”
小笛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戴伯伯把小哥哥从坏人那里救出来了？”
戴向华笑道：“不是戴伯伯一个人救的，是很多很多和戴伯伯一样的公安同志一起救的，这也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提醒戴伯伯还有一个小哥哥，我们就掌握不到这么重要的线索了。”
小笛子嘻嘻一笑：“小笛子也很厉害哒！”
戴向华点头：“是，很厉害，你们都是厉害又聪明的好孩子。”
汪桂枝问：“那人贩子都跑了，一个也没抓到？”
戴向华露出个神秘而得意的笑容：“都找到地方了，哪能就这么让人跑了？我们走访调查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摸到线索，在底下一个村子里把人逮住了，除了那个外号叫‘香姑子’的女人，还有两个男的同伙。后续的调查交给当地公安了，通过他们这条线，没准还能再抓到些小老鼠。”
他叹了口气：“这个‘香姑子’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吧，但是干拐子这一行已经十多年了，非常心狠手辣，逮捕他们的时候，她还抓了个村里的孩子做人质，直接砍了那孩子……”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三个未成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冲汪桂枝翘了翘小拇指。
除了小笛子，屋里其他人都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直接砍了人质一根小拇指威胁公安。
“他们手里还有枪，所幸我们这边也准备充分，事先在村里埋了‘钉子’，险之又险地救下了人质，把三个人都抓住了。”
又是枪又是人质的，想也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凶险了，汪桂枝忍不住念了声佛。
戴向华看向沈半月：“还有小月上回说的那个奇怪的老太太，我去县城以后就和同事一起找街道的人了解了，确实非常奇怪。”
提到这件事，他脸上残留的笑意一扫而空，紧紧皱起眉头：“街道的人说，那是一户五保户，原本住的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子，老头子是县里机关退休的，大概五六年前吧，突然带回来个老太太，据说是咱们公社小松坳大队的。两人就这么搭伙过日子，大概过了一年多，那老头子生病没了，后面就一直是那太太一个人住。”
这确实就说不通了。
除非沈半月认错人，不然解释不通她为什么要在汽车上对一个小女孩撒谎。
沈半月也皱起了眉头，她不可能认错人，那就只能是对方撒了谎，但是为什么呢，大家萍水相逢，她根本都不认识对方。
戴向华继续说：“街道的人找借口向周围邻居了解了下，邻居说老太太家里好像也没人了，平时就一个远房的侄女儿过个几个月会来一趟看看老人，还有就是老太太偶尔会回一趟村里，跟人换点鸡蛋小米什么的，其他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为人和善，有时候还会帮左邻右舍看看孩子，在那一片人缘挺好的。”
说到这里，戴向华突然叹了一口气，说：“经过侧面调查，除了和你说的情况不符合以外，这位老太太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如果是孤身老太太，把邻居孩子带回家招待也不奇怪了，毕竟人老了，总是喜欢热闹的。
而当时的戴向华想破了脑袋，也觉得只有沈半月认错人或是记错了这一个解释。
沈半月注意到戴向华说的是“看起来”，她问：“所以实际呢？”
戴向华双手搓了搓脸，又叹了一口气，才说：“经过侧面了解后，我们认为并无证据证明她有什么问题，交代街道的人不要外传后，就回去了。然后一直到前天，我们从外省回来，街道的人突然找上门，说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一个独居老人，平时和邻居来往不多，又偶尔会去乡下换鸡蛋，所以哪怕好几天没有看见人，左邻右舍也不会觉得奇怪。
还是因为到了发粮票的时间，工作人员一连三天上门都没找到人，才觉得不对。
往常哪怕老太太要去乡下，也会避开月末发粮票的日子，这还是第一次发粮票找不到她人。
工作人员怕她一个人住，在家出什么事，就找来开锁匠开了她家的门，结果家里根本没人，灶房里连粒米都不剩，屋里除了家具这些大件儿，什么都没有。
大家正纳闷儿，外头刚好进来两个人，说是租了这屋子的，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道，这俩人原本是想买这房子的，结果老太太不肯卖，倒是直接租了十年，约定以后她要是过世，让这俩人给她办后事，到时候房子就直接给他们了，俩人觉得划算，就签了文书答应了下来。
这天正是他们和老太太约好交接房子的时间。
工作人员无语，这屋子是原先那老爷子的，老头老太没有登记，老太太就算想卖这屋子，也根本卖不了，这俩人纯纯就是被老太太忽悠了。
当然，他们只是花钱租了十年，也不亏就是了。
工作人员一开始还以为老太太是变卖了东西回乡下养老去了，心里只觉得这老太太不靠谱，也不跟街道知会一声，好歹街道领导体恤她一个独身老人，哪怕户口没在街道，也特批了每个月给她发一点补助。
后面回到街道，工作人员跟同事一说，同事提醒她之前公安来调查老太太的事情，怕里头还有什么其他事，她这才跑了一趟公安报信儿。
“我们得知情况后，马上跑了一趟小松坳大队，结果小松坳那边说，村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老太太。”
这可真是离奇了。
汪桂枝忍不住说：“这年头出个门都要开介绍信的，她在县城住了那么久，街道还给她批补助、发粮票，总不能连介绍信都没查过吧？”
戴向华苦笑道：“街道确实有她的介绍信，看上去很真。”
看上去很真。
沈半月问：“实际是假的？”
戴向华点头：“拿回公安局请专门负责痕迹鉴定的同志仔细鉴定了，应该是伪造的。”说完他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痕迹鉴定的同志说，几可乱真。”
林勉问：“那就找不到了吗？”
戴向华摇头又点头：“小月不是说在咱们公社去县城的车上见过她吗，我们想着，这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就把各个大队的大队长都喊来问了，终于排摸到一个人。”
这事不仅曲折离奇，简直跌宕起伏，不止三个小孩儿，就连汪桂枝都听得入神。
戴向华继续说：“青山大队有一个人，是早年逃荒过来的，独身带着一个闺女，十多年前，她闺女进城当了临时工，据说还在县里成了家，大概五六年前，老太太说她闺女生了孩子，要接她过去照顾孩子，于是她也去了县城。
她们母女俩跟村里人都不太亲近，她闺女结婚也没请村里人喝喜酒，就连到底在哪个厂子、嫁在哪里村里人也说不清。不过老太太户口还在村里，所以偶尔会回村里领点粮食、换点鸡蛋什么的，倒是她那个闺女，这十多年来村里人再没有见过。”
汪桂枝感觉自己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可城里这个老太太不是独身的吗，真要是她，她那闺女去哪儿了？”
沈半月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冒出了个猜测。
“年纪、相貌都对得上，应该是这个老太太没错，最关键的是，这老太太的闺女叫刘惜香，早年村里有人听见老太太喊她闺女香姑子。”
戴向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的同志昨天连夜带着青山大队的人去了H省，早上第一时间去看守所认了人。十多年时间，长相虽然有些变化，但是去的三个人都表示，那个我们抓到的人贩子‘香姑子’，就是他们大队那个刘惜香。”
那边认完人就打电话回来了，县里已经开始全城搜捕那个老太太，戴向华刚出完任务回来，倒是不用参加搜捕行动，但是县里安排他再过来问一下几个最先发现老太太不对劲的孩子，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沈半月微微蹙起眉：“那几个人贩子说‘香姑子’本名叫田惜香。”
也就是说她实际不姓刘，姓田，那么？
林勉跟着说：“小月姐姐你之前说过，有个特别厉害的人贩子，叫田婆子。”
面色沉重的戴向华听见他们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叹息道：“你俩脑子可真够快的，没错，‘香姑子’本名叫田惜香，她跟她妈姓，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人贩子口中的田婆子。”
田婆子虽然已经“不出山”了，但她的闺女接过了母亲罪恶的“衣钵”，成为了更加奸诈凶狠的人贩子团伙首脑。
仅仅一念之差，就让田婆子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可想而知，戴向华的内心有多么的懊恼。
要是当时他们没那么多顾虑，不要想着怕打扰老人家，要是他能更相信小月一点，调查得再仔细一点深入一点，哪怕抓不到人，应该也能第一次时间发现对方失踪。
可千金难买后悔药，人不但跑了，还是变卖了东西、租掉了房子，悠悠闲闲地跑掉的，戴向华只要一想起来，他们在满世界找人贩子的时候，这个人贩子还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悠闲地处理“家产”，就感觉要吐血。
“我知道的都已经跟戴伯伯你说了，如果那个老奶奶就是田婆子，那她应该很会伪装，没准会变成咱们想象不到的人。”沈半月想了想，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时间过去这么久，田婆子多半已经离开山溪县，甚至离开T省了。
一个很会伪装、经验丰富甚至还会自己伪造介绍信的人贩子，一旦从公安的视野中消失，如泥牛入海，再想找寻她的踪迹，恐怕就很难了。
戴向华其实也知道希望不大，毕竟沈半月也不过与对方见了两次面，还都是偶然遇上的，这种情况下能察觉到对方有问题，其实都挺让人意外的了。
“没事，抓坏人是大人的事情，你们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戴向华摇摇头，把心里那些懊悔、不甘的负面情绪压了回去，冲几个孩子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是你们提供的信息，帮我们抓住了那些人贩子，解救出了那些孩子，县里让我转告一声，等这次抓捕行动告一段落，县里会召开大会，到时候邀请你们一起去，给你们发奖状。”
小笛子马上眼睛一亮：“是大英雄的奖状吗？”她扭了扭身体，好奇又期待地问：“小笛子也有吗？”
戴向华哈哈一笑：“是小英雄的奖状，你们三个都有。”
林勉看看沈半月，又看看小笛子，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戴向华揉揉他的脑袋：“你在人贩子窝里保护过小笛子，获救以后也一直在帮助弟弟妹妹，怎么不算小英雄呢？”
小笛子笑嘻嘻地：“姐姐是大英雄，小笛子和小勉哥哥是小英雄。”
她看看汪桂枝和戴向华，大概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小小年纪就颇有几分“端水大师”的样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说：“奶奶和戴伯伯是老英雄！”
汪桂枝：“……”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沦落到和汪桂枝一个辈分的戴向华：“……”
他要马上找刀片来刮胡子，马上！

第60章
戴向华再三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后就匆匆告辞了,汪桂枝唏嘘感叹一番，趁机叮嘱三个小孩儿，出了村子遇见陌生人就要小心,真是想想都后怕，孩子们竟然三番两次遇到过人贩子。
“这些人贩子人还挺多，抓掉一茬又冒出一茬。”汪桂枝嘀咕道。
还别说，沈半月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些人贩子感觉已经不是那种几个乌合之众随便拐几个小孩儿卖点钱的，倒像是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人员众多的团伙。
也不知道这回公安能不能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汪桂枝大概是怕给孩子们留下什么阴影，提醒完又安慰了一通，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屑，问：“兔子你们想炒着吃还是炖着吃？”
小笛子吸溜了下口水，表示不管怎么吃,肥肥的兔子都很好吃,林勉考虑两秒，郑重点头,同意小笛子的看法，沈半月表示成年人才做选择小孩儿都要,她想吃爆炒兔丁和麻辣兔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等到雨渐渐停下，天气好像一下子就变热了。
因为下雨,大队长不让大家去山上和溪边，小孩儿们只能在村里活动,别说弄点肉打打牙祭了，就连菌子都很久没有采到过了。
赵学海天天喊嘴巴都淡出鸟来了，他一喊，小笛子就会张开嘴巴“斯哈斯哈”两下,表示半个月前吃的最后一顿肉——麻辣兔肉好好吃。
虽然嘴巴被兔子肉“咬”得好痛，但还是很好吃。
还有樱桃和枇杷，有一点点酸，但也很好吃。
可惜都已经吃完啦。
问题是哪怕雨停了，大人们也不让他们上山了，春深叶茂，山上蛇虫鼠蚁最多了，孩子们自己上山肯定是不安全的，怎么的也得有大人一起带着才行。
偏偏沈家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带孩子们一起上山的大人，汪桂枝和沈德昌是有心无力，他们倒是能上山，可带着孩子，万一有什么事，他们可没把握能把孩子们全须全尾地带下来。
谁让会带孩子们上山的大人都去厂里上班了呢。
这天放学，几个百无聊赖的小孩儿约好去柳树林挖破烂，各自去家里拿了工具再一路汇合，走出村口后不远，忽然有人喊他们：“文栋，学海……”
几个小孩儿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旁边的小路，沈爱华站在小路边，看着沈半月他们，嗫嚅着喊了声：“小月。”
大房的四个孩子，沈半月比较熟悉的就是沈爱珍和沈爱林，对沈爱民和沈爱华倒是印象不深。
不过沈爱华从来没折腾过什么幺蛾子，沈国庆结婚那天，也是他主动把闹事的胡槐花和沈爱林带走的，沈半月当时还听见胡槐花大骂了他一通，所以她对沈爱华印象还算不错。
她点点头，冲对方打了个招呼：“爱华哥。”
沈爱华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面对几个小孩儿，居然好像很局促，沈半月喊他一声哥，他立马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几个小孩儿挥挥手要走，他才从微微倾斜的小路跑上来，把手里的篮子往沈半月面前一递：“这是我挖的菌子和竹笋，你们拿回家吃。”
沈半月难得愣了下：“啊？”
沈爱华挠挠头：“爷奶年纪大了不方便上山，你们还小，这阵儿就别上山了，我经常上山打柴，顺手挖一点也方便的。就是，我不会堵兔子洞，抓不到兔子……”
沈半月赶忙把菌子竹笋倒进自己篮子里，打断他说：“好的，谢谢爱华哥，爱华哥再见。”也不知道这老实人是什么时候看见他们抓兔子的，再说下去全村都该知道他们几个成天上山抓兔子了。
“啊，不用，不用谢。”沈爱华往前追了两步，“那个，小月你能不能帮忙跟奶说一声，我舅妈在给爱珍说对象了。”
沈半月迈出去的脚步再度收了回来：“什么？”
沈爱珍固然是又蠢又坏，可她才几岁啊，怎么就说上对象了？
“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的，我觉得那家人不合适。”沈爱华皱眉道。
沈半月茫然了一瞬，可是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跟她这个小孩儿说啊？她忍不住反问：“那你怎么不自己跟汪奶奶说？”
沈爱华抿了抿嘴：“我不敢。”
沈半月：“……”
怪不得今天跑这儿来堵他们，敢情是想让他们当传话筒，沈半月差点想把菌子竹笋倒还给他，不过想了想，还是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跟汪奶奶说一声，不过她可不一定会管这件事。”
听见她愿意帮忙，沈爱华松了口气，一转身就跑掉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后半句话。
小笛子老气横秋地点评：“爱华哥哥胆子好小哦，比小老鼠还小。”
林勉皱眉：“那个沈爱珍用开水泼过汪奶奶。”
小笛子马上说：“坏人！”
沈文栋皱着眉头：“那我们还告诉汪奶……呃，告诉婶子吗？”这辈分乱的，他差点都被带跑偏了。
沈半月一把拎起小笛子：“告诉呗，反正后面怎么办汪奶奶自己会知道的。我们是小孩子嘛，不用考虑这么多的，让大人自己去烦恼就好了。”
赵学海嘎嘎嘎笑了起来：“小月你好狡猾！”
沈半月真想给他一脚，她这是活了三辈子的人生智慧好不好？这家伙可太不会说话了。
一群小孩儿正想继续往前走，结果又被喊住了：“小月，小笛子，林勉，等等，你们去哪儿呢？”
几个孩子一扭头，就见大队长沈振兴骑着他的宝贝二八大杠从公社方向过来，骑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惯常严肃的脸上也是眉开眼笑的，这一看就是有什么好事。
“大伯，我们想去柳树林挖破烂，你放心，我们肯定不去溪边。”沈文栋生怕挨训，立马说。
沈振兴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半点没有要训他们的意思，一手扶着龙头，一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笑容满面道：“来，吃糖。”
赵学海眼睛瞪得都快凸出来了：“大队长伯伯，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要不说这孩子不会说话呢，满面春风的沈振兴一听，脸上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忍不住掴了这臭小子一下，不满道：“怎么的，我平时很小气吗？”
他直接越过赵学海，把糖递给了后面的林勉，让林勉看着分，才说：“你们也别去挖破烂了，戴向华让我捎口信儿给你们，明天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你们赶紧回家洗涮洗涮，小勉头发有点长了，让你汪奶奶给你剪两刀，咱们争取明天干干净净、精精神神地去县里，也让县里的人看看咱们小墩大队孩子的风采。”
一听表彰大会，赵学海来劲儿了：“表彰大会是什么，是去领奖的吗，林勉也要去领奖，那小月肯定也要去吧？”
沈振兴乐呵呵道：“对，去县里领奖，小月，小勉还有小笛子都去。”戴向华说了，到时候他也一起去，代表小墩大队，县里领导可能还要跟他谈话。沈振兴心里这个激动啊，他平常也就去公社开开会什么的，哪里去过县里参加表彰大会啊！
赵学海一声怪叫：“是小英雄大英雄那种奖状吗，居然连小笛子都有？！”
小笛子立马挺起小胸脯，大声：“小笛子和小勉哥哥是小英雄，小月姐姐是大英雄！哼，学海哥哥坏，学海哥哥是大狗熊！”
这些就连沈文栋和林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学海无奈道：“行行行，你是小英雄，我错了还不行吗。”他仰头满怀期待地看向沈振兴：“大队长伯伯，我和沈文栋呢，我们没有吗，我们也是跟着小月大英雄走的小英雄。”
沈振兴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小子是在想屁吃。”
大约今天就不是个捡破烂的好日子，几个孩子转身回家，赵学海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询问林勉，为什么县里要给他们发奖状，林勉简单说了下。
听说又抓到了人贩子，赵学海和沈文栋都表示，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并双双决定，回去以后就和爹妈说，以后去公社也不能带弟弟妹妹，免得一不小心把那俩小屁孩儿给弄丢了。
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倒是让汪桂枝有些惊讶，听说明天就要去县城，老太太立马去灶房生火，准备给三个孩子都好好洗个澡。
天气已经挺暖了，不过到底还没到夏天最热的时候，汪桂枝怕孩子着凉，依然盯着他们用热水洗澡。赵学海闲得无聊，也不回家，坐天井里和汪桂枝聊得有来有回，顺便还说起了沈爱华让他们转告的事情。
汪桂枝恍然大悟：“我说呢，你们出门遛个弯儿的工夫，怎么拎回来一篮子菌子和竹笋。”
想到沈爱珍，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沈半月先给小笛子擦洗了，换了身衣服，再换了盆水自己擦洗。等她们弄好了，轮到林勉，汪桂枝左右看看，也觉得林勉头发有点长了，就进屋拿了剪刀出来。
林勉不太乐意，年前汪桂枝给他剪过一次，手艺……只能说是剪短了吧。
墙上就贴了镜子呢，不说特意去照镜子，就是偶尔路过都能看见，林勉愣是看了好几个星期，才算看习惯自己那怪里怪气的发型，现在让他再来一次，他很想转身跑掉。
沈半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说：“奶奶，我给林勉剪吧？”
汪桂枝不同意：“你个小丫头，剪刀也是能乱拿的，万一不小心戳到小勉眼睛，啧，就不说眼睛吧，戳到肉上了，不也得给人戳疼了？再说你会剪头发吗，别给小勉剪得跟狗啃的一样，到时候去了县里多难看？”
沈半月笑眯眯：“放心吧，我手稳着呢，保证不会戳到他。”她冲林勉眨眨眼：“那要么你自己选吧，你想让汪奶奶给你剪，还是我给你剪？”
林勉迟疑了下，在肯定的不好看和可能都不好看之间，选择冒一次险：“小月姐姐帮我剪吧。”
汪桂枝“嘿”地一声，说：“回头剪得不好看你可别哭。”
林勉：“……”
汪奶奶好像对自己剪头发的手艺还挺自信的，她难道没有发现国庆叔自从去了县里上班，就再没回家剪过头发，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洋气了很多？
对大人的这种迷之自信，林勉只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乖乖坐到小凳子上，然后眼睛一闭，把自己的头发交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更加笑得不行，故意逗他说：“小勉同学，你不要怕，万一剪得不好看，顶多咱们就剃个光头，反正天气也热起来了，剃光头多凉快。”
赵学海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嘎嘎嘎地笑得可欢：“哟，林勉要变成个小卤蛋啦！”
林勉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想说自己不剪了，几乎同时，沈半月咔嚓一刀，剪下了一缕头发，她抓着那一缕头发，冲林勉晃了晃，笑眯眯：“吓你的啦，放心，小月姐姐一定给你剪得超级好看。”
林勉迟疑一下，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沈半月慢慢悠悠地，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剪子，左边一剪子，右边一剪子……反正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她手法非常生疏，落剪非常随便，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能给林勉剪出个超级好看的头发。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磨磨蹭蹭半天的沈半月终于表示剪好了，几个孩子往林勉身前一站，小笛子马上“哇”地发出了惊叹：“小勉哥哥好好看！”
沈半月舀了勺水给梳子和剪刀洗了洗，露出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神秘微笑。
笑话，她这手剪头发的手艺，可是上辈子千锤百炼出来的。
谁让她有金属异能呢，随时随地都能弄把剪刀出来，一开始是帮头发长太长了的队友随便剪两刀，后面剪多了，那些人就开始七个要求八个要求，于是她闲着没事就去帮个丧尸来“练手”，练得多了，连面目狰狞的丧尸都能被她剪出个凸显优势的发型，更不要说正常人了。
那时候队友们还调侃她说，等以后世界和平了，她完全可以开家理发店，当个首席Tony，剪个头发至少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那种。
回想起往事，沈半月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然后很快这丝笑意又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这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几个小孩儿对着林勉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就连一向对自己剪头发的手艺非常自信的汪桂枝，都不得不承认沈半月的技术竟然比她还要好上那么一点。
“你这孩子，以前应该没剪过吧，谁能心大得让你个小丫头剪头发啊，不是，你头一回剪就能剪成这样？”汪桂枝甚至有点怀疑人生。
赵学海吱哇乱叫：“小月，帮我也剪一个吧，帮我也剪一个和林勉一样好看的。”
沈半月抬头打量了一眼他的寸头，嘴角微抽：“你太短了，剪不了。”而且，好不好看，真的不仅仅在于发型好吗？
林勉显然也挺满意，翘着嘴角就去洗澡换衣服了。
等几个孩子都洗涮完了，明显也刚刚洗完澡换过衣服的沈振兴跑来了，对着三个孩子一通耳提面命，什么让他们不要紧张啦，领奖的时候要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拿出新时代少年人的精气神啦……一直叭叭到汪桂枝做完了晚饭，实在忍不住，直接给人赶回了家。
“还让孩子们不要紧张，我看最紧张的就是他。”
可不是紧张，沈振兴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汪桂枝都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让他骑车慢点小心点，实在是怕他“老夫聊发少年狂”，回头带着孩子们栽进田里去。
三个小孩儿倒是挺淡定，毕竟他们已经去过县里好几次了，熟门熟路。
公社除了戴向华，还有治保主任金安国、干事梁康一起去。这两位三个小孩儿都见过，金安国和戴向华一起抓到人贩子，梁康则是陪着公社龚主任给沈半月送过“勇斗歹徒小英雄”的奖状。
两人看到沈半月他们，少不得要感叹一番小孩儿真是见风长，这么长时间不见，三个孩子简直都大变样了。
他们搭的早班车，一路辗转赶到县公安局也才九点不到，表彰大会九点开始，时间卡得刚刚好。
大会议室济济一堂坐满了人，接待的公安小姐姐把他们引导到第二排的座位上，还笑眯眯地给三个小孩儿一人塞了两颗奶糖。
大概是实在被奶呼呼的小笛子萌到了，临走时忍不住捏了把小笛子的脸蛋。事先得到两颗奶糖“贿赂”的小笛子一点不觉得被冒犯，还夸了句“这个姐姐好好哦”。
沈半月表示没脸看，好歹是个女主，怎么能两颗糖就收买了？
满屋子都是穿着青草绿制服的公安干警，气氛庄重严肃，不过大概是有两颗奶糖做了“铺垫”，哪怕是小笛子，也没觉得害怕，领导讲话一句没听懂，含在嘴里的奶糖倒是越来越小。
等到颁奖环节，三个小孩儿确实如沈振兴所希望的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台，结果领导弯着腰递上的奖状时，沈半月和林勉先后说了声“谢谢”，轮到小笛子时，一个“谢”字刚刚吐出来，乳白色的糖水也从嘴角流了出来。
小家伙都傻眼了。
偏偏这时候，山溪日报的记者咔嚓拍了一张照，于是小家伙挂着奶白糖水惊慌失措的样子被永远定格，不久后，这张照片通过公社龚主任的手，转交到了三个小孩儿手上，于是“黑历史”被永远珍藏。
现场，不止颁奖的领导忍俊不禁，就连台下一水儿的“青草绿”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县公安局不止给三个小孩儿颁了奖，还给云岭公社、小墩大队各颁发了一张奖状，表彰他们在整个行动中作出的贡献，沈振兴事先不知道大队也有奖状，上台领奖的时候，脸红得简直可以媲美关公。
领导确实是跟他谈话了，给他颁发奖状的时候说了两句，表扬之余鼓励他再接再厉。
这一幕同样被日报社的记者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至此，由云岭公社第一个发现的、为期半年多的打击人贩子团伙特别行动算是告一段落，相关人员也将受到他们应有的制裁。
会后县公安局还给他们招待了一餐午饭，饭菜非常丰盛，反正最近“嘴巴都淡出鸟”来了的三个小孩儿吃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再拿一回奖状，再蹭一顿饭。
也是在饭桌上，沈半月才大致了解了整个案子目前的情况。
H省公安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又抓获了两名“香姑子”的同伙，同时又解救出了一批往年被拐卖的受害者。至此，这个团伙，除了上线两个人在逃外，其他人已经全部逮捕归案，“香姑子”等人也被一并押送到T省，并案审理。
田惜香一开始不愿意交代，不承认那个“张老太太”是她妈田婆子，后面公安找了“张老太太”家附近的邻居，指认田惜香就是偶尔探望老太太的“远房侄女”，证据面前，田惜香再无法否认，最后只能交代。
不过，不管怎么审讯，田惜香一口咬定，她也不知道田婆子会去哪里。
公安经过紧锣密鼓的排查，也并没有找到田婆子的踪迹。
三个漏网之鱼的信息已经被发往全国各地公安机关，也许不久后就会浮出水面，也可能就此沉寂，直到下一次狂风再吹开迷雾。
而恰恰因为上线的两个人贩子在逃，沈半月、林勉和小笛子三人究竟来自哪里的问题依然得不到解答。
开完会后没几天，戴向华又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告诉汪桂枝县里正式决定另外安置三个孩子。
“原先安置在县里的那些孩子，有些也已经找到家人了，安置点空出了一些位置。而且，县里也已经在排摸寻找领养家庭了，肯定会尽量找条件好的家庭，优先选择机关企事业单位工作的家庭，所以这方面不用太担心。小勉和小月年纪大一点，不过问题也不大，至少先试试吧，没准有愿意收养的呢，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市里的福利院，那边的情况我也打听过，条件还可以的。”
戴向华竭力安慰汪桂枝，一段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反正汪桂枝是不信的。
他们县里没有福利院，万一没人收养，还要把孩子弄去市里，谁知道市里是个什么情况？
汪桂枝一摆手：“上回不说了，我们已经考虑好了。三个孩子我们都养，小笛子国强他们夫妻俩养，小月和小勉我和你叔养着，你跟县里还有你们公社领导回一声，不用另外安置他们了。”
戴向华一下愣住了：“啊？！”

第61章
当初汪桂枝决定养孩子时说过,这些孩子要找不着家人，他们家愿意收养一个。
戴向华心里猜测他们家可能会收养小笛子，不过为了不给对方压力,他从进门就没提过这一茬，反倒是一直在宽慰对方，哪怕他们家不愿意领养，政府肯定也会妥善安置三个孩子。
没想到汪桂枝一开口就是三个都收养。
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养了半年多养出感情来了,戴向华是能理解的，可养孩子毕竟不是养只小猫小狗，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农村日子就更难，沈家哪怕条件好点，可沈国强兄弟俩都有自己的家庭,到底能帮衬老两口多少、能帮衬多久,还真不好说。
戴向华当公安久了，这种事情看得多了,日子好过的时候没什么，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后面都是官司。
何况,戴向华迟疑问：“这事儿，德昌叔能答应吗？”
他可是知道的,老两口为着过继的事情都差点闹离婚，后面婚虽然没离,但三兄弟直接分了家。老爷子心里向着大房，不养自家孙子，倒去养别的孩子，他能答应？
“呐,说曹操曹操到，他回来了，你自己听他怎么说。”汪桂枝下巴点点院门外。
她是在地里上工被喊回来的，沈德昌上工的地方更远一点，回来也慢些。
沈德昌拎着竹篮进门，里头一把野菜，还有铺在草叶上的一把覆盆子，他笑呵呵地：“我们翻地那儿田埂边摘的，幸亏我动作快，差点被老刘头抢了。”
戴向华冲他打招呼：“叔，耽误你和婶子上工了。”
沈德昌笑着摇头：“嗐，地里活儿不忙，再说马上就下工了，记分员不会扣工分。”他疑惑问：“你特意跑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汪桂枝插话说：“他来通知咱们，县里准备另外安置三个孩子了。”
沈德昌脸上笑容立马就消失了，脸拉了下来，本来捡了几颗果子想递给戴向华的，手也收了回去，连着竹篮放到院子角落去了。
戴向华：“……”
老头子拎了把凳子坐下，沉着脸半天没吭声。
汪桂枝：“向华说，县里会好好安置的，要找不着收养的人家，就送去市里的福利院，那福利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听着条件是还可以是吧向华？”
戴向华看向一本正经的汪桂枝，心说我这该答可以呢还是不可以呢？
他这一犹豫，在沈德昌这个老实人看来，那就是条件“很不可以”了，老头子顿时眉头锁得更紧了，闷闷地说：“就不能让我们继续养着孩子吗？”
汪桂枝：“那政府也不可能一直补贴粮食补贴钱。”
沈德昌皱着眉头：“那不行咱们不要粮食和钱了，咱们多干点，平时也节省点，总归不至于饿死的。”
汪桂枝一拍大腿：“行，那这仨孩子咱们都收养了。”
沈德昌茫然：“啊？”
汪桂枝眉毛一竖：“咱们不要粮食不要钱，养着几个小崽子，不就是收养了？”
沈德昌先前只想着继续养孩子，根本没考虑收养不收养的问题，现在听汪桂枝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他迟疑了下，点点头：“那就收养。”
戴向华：“……”
老爷子这性子，得亏娶了汪婶子这样精明能干的，不然被人卖了怕是还得帮人数钱。
既然老两口都这么说，戴向华还有什么可说的？从内心来说，他其实也巴不得沈家收养孩子，三个孩子都是好的，交给别人确实是不放心。
他想了想，说：“收养孩子得去县里办个手续，回头我也帮你们争取争取，县里和公社也不会完全不管的，到时候多多少少应该能拿一笔补助。”
事情既然定下来了，戴向华就告辞了，回去他还得跟公社领导汇报一下。
等人走了，汪桂枝起身去拿了野菜过来收拾，边收拾边问：“收养这三个孩子，你不怕老大那头不同意？”
沈德昌捡了一小把野菜过来摘，摘了一会儿，才说：“当初说好的养老钱和粮食，他一点都没给，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分家的时候说好的，一家每年给老两口五十斤粮食、十元养老钱，按理，老大家哪怕钱拿不出来，粮食总该送一些过来吧，可分家至今，一粒谷子也没见着。
沈德昌也不是不知道自家大儿子什么德性，不然当初也不会同意分家了，他心里清楚养老是指望不上大儿子的，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心里难免还是失望。
背着汪桂枝，老头子都不知道抹过多少回眼泪了，事到如今也想开了，总归还有两个儿子能依靠，就是家里这几个孩子，瞧着也比老大两口子靠谱。
汪桂枝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什么。
总归这老头子自己心甘情愿答应了收养几个孩子，其他的不重要。
不过汪桂枝倒是说起另一件事：“前面我从地里回来，路过村东头，看见胡家那个老大媳妇儿在老宅门口，这婆娘惯常不憋什么好屁。对了，前几天爱华还让小月他们回来说，说胡家要给爱珍找对象，找的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的人家，我怀疑这婆娘就是为这事来的。”
汪桂枝皱眉：“我之前听人说，这婆娘自家的闺女，就嫁了个山沟沟里的人家。深山里头没人愿意嫁，彩礼出得比外头高。这胡家不会是把主意打到沈爱珍身上了吧？”
沈德昌手一抖，摘好的野菜都落到了地上，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重新紧紧锁了起来：“他们家怎么能这样，爱珍是我们老沈家的孩子……”
汪桂枝：“国兴夫妻俩如果不同意，他们也干不了这事儿。”
沈德昌顿时哑口无言，沉默半晌，他嗫嚅着说：“你，你能不能……？”
汪桂枝横他一眼：“我能不能管管？这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万一她自己愿意呢，我跟她妈吵两句，她都能拿开水泼我，我要多管闲事，她回头拿菜刀砍我怎么办？”
沈德昌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汪桂枝把一把野菜都摘捡干净了，看一眼那捧红彤彤的覆盆子，说：“看她自己吧，她自己要是不愿意，别说咱们，大队长也不会不管的。”
沈德昌想想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放学回来时，汪桂枝已经做好了午饭，吃饭时沈半月随口问汪桂枝戴向华是不是来过，汪桂枝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沈半月懂了，那就是真的来过。
“有小孩儿看见了，路上告诉我们的。”
上回他们三个去县里领了县公安局发的“勇敢正义小英雄”的奖状，还带回来每人一个搪瓷杯、一个军绿色小挎包和一本“□□”的奖品后，在大队小孩儿里面人气可高了，走在路上都会有小孩儿特意跑过来打招呼搭话。
这不今天有人看见穿“青草绿”的戴向华来沈家，立马就跟沈半月“报告”了。
原本汪桂枝还想着这两天找机会跟两个大的谈一谈，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她干脆就说：“当初把你们带回来，是我答应了你们戴伯伯，帮着养你们一段时间，时间过去也挺久了，你们家里人也暂时没消息，政府就想着给你们找个长久安置的地方，也好让你们过得舒坦一点。”她尽量朝好的方面说。
果然。
人贩子团伙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戴向华来小墩大队那多半就是和他们有关了。
沈半月隐隐已经猜到，扭头瞥林勉一眼，小孩儿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有小笛子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口饭含在嘴里要咽不咽的，表情委屈得不行。
“奶奶不要姐姐、小勉哥哥还有小笛子了吗？”
但凡汪桂枝说一声不要，小家伙估计就得掉金豆豆。
汪桂枝哭笑不得：“你说你这小孩儿，你听懂奶奶在说什么了吗？奶奶没说不要你，好好吃你的饭。”
小笛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向了沈德昌：“爷爷，不丢小笛子哦？”
沈德昌连连点头：“不丢，不丢，快吃饭。”
沈半月看一眼小笛子，隐晦地说：“如果县里要把我和林勉另外安置，奶你能不能跟戴伯伯说一声，不要把我们送太远？”
林勉肃着张小脸，也说：“能不能不离开云岭公社？”
汪桂枝这心里哟，一下子就酸软酸软的，她故意板起脸，说：“我这话都还没说完呢，你们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堵得我都插不上话了。县里是这么考虑，可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养你们了？我跟你们戴伯伯说好了，你们仨都留下来，小笛子回头就交给你们国强叔养，你俩留村里，我们两个老东西，还能干几年，拉拔你们到能自力更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哪怕是沈半月，也没有想到汪桂枝会做这样的决定。
她嘴巴张合半天，喉咙却跟被什么哽住了似的，难得的说不出话。
林勉也愣住了，他看着汪桂枝，不敢相信地喃喃：“汪奶奶，你真的愿意养我们？”
昏暗幽深的房间里，男人的面孔沉在浓重的黑暗里，暴怒的声音带着疯狂和尖刻：“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和你妈一起去死，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你只会害死我，你会害死我的……”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房间里，又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回荡在男孩儿的耳边。
林勉垂下眼眸。
汪奶奶不怕他害死他们吗？
汪桂枝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汪奶奶不放心把你们交给别人，不过你们跟着汪奶奶，怕是没机会过什么大鱼大肉的日子。”
林勉眼睛一眨，一串眼泪掉在了桌面上，汪桂枝心疼地将人搂进怀里：“哎哟，咱们小勉怎么也掉金豆豆了，放心，汪奶奶和你们沈爷爷商量好了，咱们老老小小一起过，肯定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沈半月也眨了眨眼，硬生生把眼眶边那丝酸涩眨了回去，笑了起来：“奶奶，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汪桂枝掴了她一下：“奶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她又摸摸小笛子的脑袋：“就是小笛子，得去江城了。”
原本就是为沈国强夫妻俩收养的孩子，自然不可能一直养在大队里面。
事情既然说定，第二天汪桂枝就上公社给沈国强打了个电话，又过了两天，他们收到戴向华让人捎来的口信儿，老两口换上没有补丁的衣服，收拾整齐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公社。
公社龚主任亲自接待他们，和老两口足足谈了一小时，确认他们的想法后，亲自给他们开了证明，然后戴向华就带着他们又跑了一趟县城。
沈国强和林晓卉特地请了假，在山溪县城等他们，就连沈国庆都请了假，和沈国强夫妻俩一起到车站接他们。
接到人以后，林晓卉把三个孩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偷偷扯扯沈国强的袖子，小声说：“三个都是好孩子，咱们不能把人都接回江城去吗？”
沈国强无奈道：“咱家住不下。”
他俩一直没孩子，前几年高风亮节，把宽敞的屋子都让给拖家带口的了，两口子住的屋子确实也只够再塞进个小笛子。再说，他爹妈不跟着去江城，他们哪里带得过来三个孩子？
沈国庆揪揪沈半月的辫子，小声嘀咕：“我说你俩要不给我当孩子吧？”
沈半月一把扯回辫子，冲他做个鬼脸：“周姐姐应该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宝宝了吧？你们带自己的孩子都带不过来呢，想骗我们去给你带娃，不可能！”
“嘿，你个小丫头！”
沈国庆手欠地又扯了一下沈半月的辫子，心大地说：“没事，我爹妈领养你们也是一样，总归都是一家人，回头我多贴补点老太太，也算一起养你们了。”
沈半月忍不住问：“你欠的钱都还掉了吗？”
沈国庆：“……”
这小丫头可太能扎心了。
有戴向华带着，办各种手续的过程非常顺利。先去承办人贩子团伙案件的部门开证明，再去负责相关人员安置的部门开证明，因为情况特殊，凭着这些证明材料，三个孩子的户口先在山溪县城关派出所挂上号，再由派出所转出到江城和云岭公社，这样以后万一要倒查三个孩子的身份，也会比较方便。
办户口需要报姓名，林勉是最简单的，照着原名报就行了，小笛子的名字几个大人商量后，决定用单名“笛”字，就叫沈笛，轮到沈半月，她当然是要用本名：“我想叫沈半月。”
孩子愿意姓沈，沈家自然是再高兴没有，而她小名中应该有个“月”字，所以大家都觉得，名字取“沈月”好像也不错，哪知道她另辟蹊径，要叫“半月”。
沈国庆表示不理解：“半月没有小月好听，你哪怕叫沈小月呢？”
沈半月下巴一抬，反问：“沈小月哪里好听了？半月，合在一起就是‘胖’，说明我以后都能吃饱饭，吃得胖胖的。”这是上上辈子老院长给她取的名字，因为她被放在孤儿院门口那天正好是元宵节，正月刚过了一半，整个人还瘦得跟猴儿似的。老院长说，人这一辈子，别的都不要紧，吃饱饭、过好日子是最要紧的，小时候瘦没关系，以后都要给自己喂得胖胖的。
汪桂枝一听，干脆道：“行，那就叫这个名儿，沈半月。”
登记好户口，工作人员又给开了个转户口的材料，这才算弄完。
老两口难得来县城，加上又是家里“添丁进口”的好日子，一家子外带一个戴向华，一起上国营饭店吃了顿好的。
吃完饭，沈国强和林晓卉就带着小笛子的材料回江城了。孩子虽然领养下来了，可他们跟孩子还不算熟悉，江城那边也还没什么准备，肯定不能就这么把孩子带过去。
林晓卉是当老师的，她准备等放暑假先回小墩大队住一阵子，和小笛子培养培养感情，到时候再把孩子带走，孩子也比较能适应。
沈国庆回厂子上班，老两口和戴向华一起带着三个孩子回云岭公社。
沈半月和林勉的户口要落到小墩大队，这样大队分粮食的时候，他们也能按人头分到。
主要也是江城的户口不好迁，沈国强他们没孩子，领养一个是名正言顺的，要说一下子领养三个，迁进去三个户口，街道那边也不会同意。
再说这年头城里娃娃到了年纪都得下乡插队，沈家人觉得何必折腾这一遭呢，还不如直接就把户口落在大队了。
户口一落，沈家收养了三个孩子的事情，小墩大队的人就都知道了。
惊讶的有，背后笑话汪桂枝和沈德昌傻的有，但是觉得意料之中的人也不少。老两口多疼那三个孩子啊，再说那三个孩子也确实是乖巧懂事，而且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乖巧，能干，还好看，这是多少人家想要而不得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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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某秘密基地。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说笑着走进食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着一副“啤酒瓶底”眼镜的老头儿，老头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指着一个大木桶问：“老秦，这桶里是什么？”
大厨老秦拎着个长柄铁勺，哭笑不得：“我说翟教授，让后勤想法子重新给您配副眼镜吧，这满满一大桶的粽子，您是一点也看不见呢？您说说，连粽子都看不见，您还怎么好好工作？”
翟教授扶了扶镜腿儿，笑道：“还是能看见一些的，就是看不清楚，工作我还有放大镜呢，耽误不了什么。后勤的人也忙呢，给我们张罗吃的，就不知道要耗费掉他们多少脑细胞了，这种小事儿，等他们方便的时候再说吧。”
老秦心说，等后勤的人方便得等到猴年马月？他琢磨着一会儿后勤的人过来吃饭，就帮着提一嘴。
那些人确实也忙，翟教授自己不提，他们估计压根儿没发现。
翟教授把饭盒递过去，顺嘴问：“今天端午了？”
老秦给他打了饭菜，又捞了个粽子放到饭盒盖子上递还给他：“还得几天呢，这回糯米量不少，我估摸着能吃两回，今天包了甜口的，等端午那天再包一回咸的。”
翟教授显然是个“吃货”，不拘甜的咸的，都来者不拒。
他笑呵呵地点点头，扭头喊：“老林，哎哟，你走快点，今天有粽子呢！”
正排队打菜的一位老教授调侃道：“你以为老林跟你似的呢，一到吃饭的点，脚底就跟装了风火轮似的。”
翟教授理直气壮：“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他一直等到“老林”打好了饭菜，才跟着坐到了“老林”对面，一坐下就开始跟对方讨论起上午遇到的问题。
老秦叹气，忍不住喊了一声：“翟教授，你俩先吃饭吧，昨天钟医生可特地过来吩咐，让我看着点儿你们吃饭，林教授最近肠胃可不太好，您自己也没好多少。”
翟教授想假装没听见，坐他对面的林教授笑了下，说：“吃个饭也没几分钟，别让人老秦为难，咱们吃完了回办公室讨论。”
翟教授嘀嘀咕咕了下，终于偃旗息鼓，认真吃起粽子：“哎，这粽子好吃，你赶紧趁热吃。”
林教授剥着粽子，忽然叹了口气，说：“那年我离家的时候也正好快端午，我家小勉还是头一回吃粽子，我那儿媳做的红豆沙又甜又绵软，小家伙喜欢得不行。”
翟教授一辈子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倒是不太能感同身受，只顺口问了句：“你那孙子今年得有七八岁了吧？”
林教授摇头：“今年已经九岁了。”
翟教授顺口安慰：“他妈虽说生病过世了，他爹不还在吗，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么也会好好照顾的，等再过两年，咱们项目有突破性进展了，你就请个假，回去见一见孩子。”
林教授剥着粽子的手顿了顿，想说问题就是自己那儿子不靠谱，不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想着已经大半年没有收到过家里寄来的只字片语，林教授总觉得内心有些不安，边吃粽子边提醒自己，这两天一定记得写封信回家问问情况。
不讨论学术问题，翟教授就忍不住说起了别的：“还记得之前S省那边派过来交接材料的小赵吗，他过来的时候不是成天板着个脸，跟人欠了他钱似的，后面老钱去打听了才知道，来咱们这儿之前，人家弄丢了独生子。”
林教授不禁说：“你和老钱还有精力打听这些事情呢？”
翟教授嘿嘿一笑：“劳逸结合嘛，偶尔换换脑子。”
林教授边吃边问：“怎么会弄丢孩子，那孩子呢，找回来了吗？我记得那阵子他在咱们这儿待了挺长时间的。”
翟教授唏嘘道：“在姥姥家玩，被拐子给拐走的，他们夫妻俩找了挺长时间，没找着，后面接到任务，就赶来了咱们这儿。我听说他妻子那阵子就住在咱们基地外头给家属住的招待所里，每天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可怜哟！不过小赵昨天不是又来了吗，他说孩子找回来了，差点被人贩子卖掉，幸好当地公安把人贩子都逮住了。”
林教授手上筷子顿了顿，心头一阵说不上来的烦闷，沉默半晌，叹气道：“平安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啊！”
心里决定，吃完饭回去就给京市写信。

第62章
端午节大队分了点糯米,村里家家户户上山砍箬竹叶来包粽子。这年头物资匮乏，大多数人家包的白米粽，里头没有馅料,要么像米饭一样配菜吃，要么弄点白糖来蘸着吃。
沈国庆给两老孝敬了一斤糖票，汪桂枝拿着买了一斤白砂糖，又用粮票买了点红豆,弄了一碗红豆沙，包了一小盆豆沙粽。
三个孩子喜欢得不行，纷纷给千里之外的小伙伴写信炫耀，然后没多久小伙伴们又写信过来炫耀了回去。
也不知道是小伙伴们画技太抽象，还是各地风俗迥异，总之随信寄来的“粽子画”形状各异,有蝴蝶结形状的,有砖头形状的，甚至还有菜篮子形状的,让沈半月这个活了三辈子的人都感觉大开眼界。
不过最让人高兴的是，小石头的信里说,他们家今年也做了粽子,他妈妈身体好了很多，粽子还是他妈妈亲手包的。
端午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热了。
最近村里的新鲜事，除了沈家收养三个孩子,沈国兴在村东头老宅门口哭他死去的亲妈，怨他亲妈怎么不显显灵，最后被大队长以宣扬“封建迷信”为由罚了三天挑粪的活儿外，就是知青胡采蝶要嫁人了。
关键是,她要嫁的人是卫生所的马光荣医生。
他俩一个想要嫁个有工作的，一个想要找个条件好的，各自都对“经济基础”非常在意，可偏偏一个每天上工挣不了五个工分，一个家里据说负担非常重，按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但是，春天时气候反复，胡彩蝶感冒发烧，到卫生所挂了一天吊瓶，不知怎么的，这俩人就看对眼了。
这天正好是新知青下乡的日子，沈振兴亲自赶了牛车去接人，沈半月他们几个小孩儿不上课，央着大队长带他们去公社卖破烂，大队长一合计，反正坐得下，就把一群孩子给捎上了。
到了公社，大队长等在汽车下客点，一群孩子轻车熟路去废品站卖破烂。卖完破烂就去供销社，买了些文具和供销社新上的鸡蛋糕。鸡蛋糕原先只有县里供销社有卖，公社这边才卖没几天。
小笛子户口已经迁去江城，山溪县这边就不管了，但是沈半月和林勉，县里给了少量的补助，每个月有一点粮票、点心票和很少的肉票，据说是会一直发到他们满十八周岁。
这些补助汪桂枝没管，让两个孩子每个月自己上大队部领，领了也让他们自己收着。
反正俩孩子兜里有钱，就当给他们平时的零食了。
沈半月当然不会收着，有机会来公社，马上就用掉了。点心票买了鸡蛋糕，粮票和肉票上国营饭店买了肉包子。
等他们晃悠一圈回到汽车下客点，新知青也已经到了。这回小墩大队分到四个知青，两男两女，看上去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四个知青缩在牛车角落，眼看五个小孩儿大袋小袋的爬上牛车，大点的小姑娘，从牛皮纸袋里拿了个鸡蛋糕，当着他们的面就“贿赂”上大队长了。
“哎哟，我不吃，你们自己吃。”
他们看到，大队长“假意”推辞了下，小姑娘直接往他嘴里一塞，说：“大家都有。”大队长就笑呵呵地吃上了。
当然，这个“大家”肯定是不包括他们的。
接下来四个知青就看着几个孩子一人掰了半个鸡蛋糕，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完鸡蛋糕，又一人掰了半个肉包子吃，哦，也“贿赂”了半个给大队长。
四个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既疑惑又沉重。
疑惑的是，不都说农村条件很差，吃饱都困难吗，为什么这些小孩儿能这么“奢侈”？这鸡蛋糕，这肉包子，别说农村了，就是城里孩子也是很难得才能吃上一次的。
沉重的则是，知青在村里方方面面都要受大队长管，这小墩大队的大队长连小孩儿的“贿赂”都收，回头他们有点什么事情，岂不是都要花钱才能“通融”？
沈半月不知道四个知青的想法，只是看他们眼神中都透露着后世大学生般“清澈的愚蠢”，心说这四个看上去不像会整幺蛾子的，大队长应该放心了。
牛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村口，刚巧碰上马光荣接了新娘子出来。
胡采蝶穿一件红色的长袖衬衫，挽在脑后的头发上插了一朵大红花，脸上也抹了胭脂，看着非常的喜气。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写着“老娘终于扬眉吐气了”九个大字。
村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沈文益也在里面。他今天调休不上班，原本还想跟几个小孩儿一起去公社，他爹嫌他烦，没让他跟着。
胡采蝶突然拍了拍马光荣，娇滴滴说：“光荣，马医生，停一下。”
马光荣拧了下刹车，胡采蝶指指人群中的沈文益：“你，对，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文益莫名其妙，他倒是没有往前走，只不过站在他身旁的社员们“唰”一下自动往旁边退了三尺远，一下子就显得他特别的“出来”了。
胡采蝶哼了一声，趾高气扬说：“你回头转告一下沈国庆，别以为在县里当个工人就有什么了不起，天底下工人多了去，医生可是很少的，我们光荣可是医专毕业的，还去大城市的大医院进修了很长时间，他医术很厉害的，是咱们公社卫生所的中流砥柱。中流砥柱你懂吗，没事，你不懂也不要紧，反正我们光荣是很厉害的。幸亏朱俊才个垃圾被抓走了，让我迷途知返，不然我怎么可能遇上光荣……”
吧啦吧啦吧啦，马光荣被他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要不是人就在眼前杵着，围观群众都得以为胡采蝶说的不是人，是哪里的神仙了。
沈文益：“……”
麻了，他真的是麻了。
该说不说，沈国庆这小子也是有点奇奇怪怪的运道在身上的，这看上他的姑娘，一个两个的，都不太正常啊！
这些人有话怎么不找沈国庆说，干嘛一个两个的都要找他说？！
胡采蝶夸完一波，这才抬着下巴，拍拍马光荣的肩膀：“走吧，马医生。”
马光荣答应一声，满面红光地踩着自行车继续往前骑。
大队的社员们表示也真是开了眼了。
这个马医生，说是说来娶亲，就自己一个人骑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连一个一起接亲的人也没有，炮仗也不打，糖也不发。
结果呢，新娘子一点不觉得没面子，竟然还跟沈文益放话，夸了马医生一箩筐的好话。
怎么说呢，还是老话说的对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么看，胡知青和马医生还挺配的。
一个人接亲也是接亲，大队长还是很有讲究的，为了不冲撞了新人，早把牛车停靠在了一旁。几个小孩儿坐在牛车上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四个新来的知青却看得目瞪口呆。
新娘居然也是知青？
不是，这新娘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的样子？
四个人弱弱地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又靠近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路旁突然蹿出来一个人，拦在了马光荣的自行车前，马光荣手忙脚乱拧了刹车，胡采蝶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好不容易站稳了，看清楚拦在路上的人，胡采蝶顿时怒了：“沈爱珍，你个丑丫头，你是有毛病吗？”
自从分家搬去村东头老宅以后，沈爱珍整个人越来越瘦、越来越阴郁。
她拦在自行车前面，也不理睬胡采蝶，只直愣愣瞪着马光荣，说：“这个女人，她跟朱俊才不清不白的，你也愿意娶她吗？”
马光荣莫名其妙：“我愿意不愿意，关你屁事！再说，你不要造谣污蔑小蝶，她是被人骗了，但是她和那个朱俊才清清白白的。”
沈爱珍跟没听见似的，径自说：“你连她这样的女人都愿意娶，你是不是也愿意娶我？我成分好，初中学历，我年轻，家里负担不重，我还能干活，对了，我二叔小叔都是国营工厂的工人，你能不能娶我？”
这一出，别说马光荣没见过，整个大队看热闹的人也没见过呀！
哪有人家来接亲，姑娘自己跑出来求着男人娶自己的，这不是乱来吗？！
“哎哟，胡槐花呢，赶紧喊胡槐花来把人拉走吧，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她这么闹，回头名声都坏掉了。”
“听说老胡家给她说了门岐山公社的亲事呢，我前几天问胡槐花，她还说孩子自己乐意来着，这哪里是乐意，这明显都快被逼疯了吧？”
“不是，我说最近怎么没看见她了呢，胡槐花说她着凉了身体不舒服，躺床上起不来，现在看，不会是被关家里不让出来吧？！”
……
社员们纷纷议论了起来，有人一溜烟儿去喊沈国兴和胡槐花了，有人就说，要不还是把大队长和妇女主任也喊来吧？
大队妇女主任婆家姓冯，是村里的“小姓”，当初能当上妇女主任，也是因为大队干部里面需要“小姓”的人。妇女主任平常也就干点宣传通知的活儿，村里真有什么事，她根本管不了，还是得大队长、民兵队长他们来。
几个社员一嘀咕，发现喊妇女主任来也没用，就说还是喊大队长，结果有人一抬眼，就看见大队长沈振兴就在路边呢，那脸黑的。
“沈爱珍，你闹什么？”沈振兴怒道。
沈爱珍扭头看见他，瑟缩了一下，抿抿嘴，很快又大声说：“你吼什么，你以为你当个大队长就了不起了吗，反正你也是偏着沈国强沈国庆的，你还偏着那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孩子，你根本就不会管我死活！你要管我死活，你就不会拦着不让我弟弟过继，我有个以后能当工人的亲弟弟，我就不会落到现在的田地，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沈振兴：“………………”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强压怒火，点点沈爱珍：“你有什么事，你回头跟我说，你现在先让开，人家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别给人添乱。”
沈爱珍大吼：“我不！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嫁去山坳坳里头，给个老光棍当媳妇儿，她一个勾三搭四的贱人，就能嫁给卫生所的医生？！我比她差什么了，凭什么我就不行？！”
胡采蝶顾忌着今天自己结婚，不想节外生枝，已经在旁边忍了半天了，当然，沈爱珍这么说，她要还能忍下去，她就不是胡采蝶了。
“特么你个贱人你骂谁呢！你特么吃错药了，你不上医院，你在这儿撒泼，我打死你个小贱人！”
一撸袖子，胡采蝶冲上去就掴了沈爱珍一巴掌，沈爱珍大概是沉浸在“凭什么我不行”的情绪里不能自拔，竟然没反应过来，被胡采蝶生生扇了一巴掌后，才跟突然清醒了似的，开始反击。
俩人也不是第一回动手了，对各自的套路都很熟悉，打得有来有回，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胡采蝶吃亏一点，她力气没有狠命干了半年活的沈爱珍大，没两下，脸就被扇红了。
沈振兴也是没想到，这样她们就能打起来，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自然不好去拉女同志的架，忙指挥看热闹的几个婶子去拉架。
几个婶子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动作拖拖拉拉，没等她们过去，马光荣已经停靠好自行车冲上去了。
新郎新娘齐动手，沈爱珍的优势没了，很快落入下风，几个大婶刚要上前把人拉开呢，就听见沈爱珍突然一声大吼：“你们一起欺负我，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欺负我，我杀了你们！”
唰地寒光一闪，沈爱珍从宽大的衣兜里拔出一把断刀，一下砍在了马光荣的胳膊上。
胡采蝶和马光荣顿时受到了一万点惊吓，尖叫着转身就跑，几个婶子一见这情况，妈呀，还拉什么架，赶紧也转身就跑。
沈爱珍大概是受了刺激，人家都跑了她也不肯罢休，举着刀就追。
眼看要出大事，沈振兴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往前冲：“爱珍，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事你跟叔爷说……”
沈爱珍不管不顾地，举着刀乱挥，沈振兴正想拼着被砍一刀，也得把刀给夺下来，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个身影极快地闪了过去，然后就见向自己冲过来的沈爱珍突然被踹飞了出去。
沈振兴或许没看清楚，牛车上的四个新知青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那个疯姑娘拔出刀来砍了那新郎倌一刀的时候，原本就坐在他们身前的那个年纪大点的小姑娘，突然就跟猴儿一样的蹿下了牛车，眨眼就蹿到了那个疯姑娘身侧，然后一个起跳，一脚就把人给踹飞了。
关键是，半空中她好像还踹了那疯姑娘的手腕一脚，把人手上的刀给踹得飞出了田埂。
那边没人，刀飞了也伤不着人。
四个知青不约而同使劲眨了眨眼，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这小姑娘才多大啊，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劲儿，不但劲儿大，她还知道给人踹飞了的同时要把刀也踹开，免得伤到人。
四个知青面面相觑，这个大队究竟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奇怪啊，这些小姑娘都好可怕啊，不是跑出来抢亲，就是拔刀要砍人，要么就是随随便便一脚就把人踹飞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大队啊？
弱小无助的四个知青默默地互相靠近了一点。
被踹飞摔地上的沈爱珍爬起来又想往前冲，沈半月一抬手，拦在她身前：“你是想去劳改农场见朱俊才吗？”
沈爱珍一愣，这句话仿佛兜头往她脑袋上淋了一盆冰水，她浑身一颤，尖叫：“谁要见那个垃圾！”
这时候胡槐花终于赶到了，冲过来就骂骂咧咧：“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你跑出来干嘛，你给我回去！”
沈振兴头疼得不行，冲跟在后头的沈国兴：“把你媳妇儿拉住，不然下个月的粪都归你挑！”
沈国兴赶忙拉住胡槐花。
“赔钱，你们赔钱！”一看场面控制住了，胡采蝶又跳出来了，“我家马医生受伤了，还有，我们结婚的好日子，你们这么给我们捣乱，你们赔钱！”
沈振兴看了眼整个手臂血唬零喇的马光荣，头疼得要命，点点沈国兴：“给人家赔偿五块钱。”这伤口处理一下大概就要一两块钱，剩下的是给人家的营养补贴，当然，也是搅和人家接亲的赔偿。
胡槐花自然是不肯，沈振兴也不啰嗦，直接表示他们不出也没关系，这钱大队可以先帮着出了，回头直接从他们的工分里面扣回来，同时，他们还要挑一周粪，算是给大队的利息。
沈国兴一听，立马从兜里掏了三块钱，又跟沈振兴借了两块钱，一起给了马光荣。
得到五块钱，马光荣也不纠缠，骑上自行车载着胡采蝶就走了。
风中传来俩人的对话，一个说这点皮外伤去卫生所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了，根本不用花钱，这五块钱等于是白得的，一个连连夸马医生有成算，俩人没事人儿一样的远去了。
“……”
但凡听见的人，谁不得在心里感叹一声这俩可真是绝配呢？
沈文益悄么么蹭到沈半月身边：“大侄女，你可真是这个！”无比崇拜的给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
这家伙机灵着呢，沈爱珍一出现，他就躲远了，后面看见他爹差点被沈爱珍砍到，他倒是想冲过来帮他爹，可惜客观条件不允许，他那边刚起跑，这边沈半月都已经把人踹飞了。
沈半月笑眯眯，趁机敲竹杠：“你总不能空口表扬吧，来一斤点心票奖励一下？”
沈文益无语：“你和小勉每月都发点心票呢，我这两个月才发一次，你居然好意思劫贫济富！”
沈半月理直气壮：“我是小孩子嘛，小孩子都贪吃点心的，反正付悦姐已经有对象了，你攒着点心票也没用，不如给我们买鸡蛋糕吃。”
鸡蛋糕实在太好吃了，她把刚发的点心票都用完了，距离下次发票还得二十几天呢。她也不白拿沈文益的票，到时候买了鸡蛋糕，也会分他一点的嘛。
沈文益感觉胸口都要被扎穿了。
他是对付悦有些好感，也暗戳戳地给人送过几次东西，可惜付悦压根儿不接茬，最近还处上了对象，是山下大队一个穷得叮当响、家里屋子都漏风的贫农。
周瑶瑶说她是想借着和贫农结婚，向组织上表明一下立场和态度。沈文益不能理解她这种想法，蹲路上想劝劝付悦，结果差点没被她那个贫农对象揍一顿。
那以后，沈文益也就放弃了。
一想到付悦，沈文益就想叹气，也不跟沈半月争辩了，摆摆手：“给给给，我手里还有半斤点心票，一会儿就拿来给你，下个月发的也给你，这总行了吧？”
沈半月笑眯眯：“我代表我们捡破烂小分队向你表示诚挚的谢意和崇高的敬意，祝你早日走出处对象失败的阴影，再接再励，获得成功！”
沈文益都被她逗乐了：“得了吧，你个鬼灵精的小丫头！”
另一边胡槐花和沈国兴想把沈爱珍带回家去，沈爱珍也是奇怪的，面对其他人，她泼开水也敢，砍人也敢，可一对上胡槐花和沈国兴，她就跟哑炮了似的，一声不吭，甚至不敢反抗。
沈振兴自然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回去，让人和他一起回大队部，好好说清楚沈爱珍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叮嘱沈半月回家喊一声汪桂枝和沈德昌，让老两口也一起去大队部。
眼看他这分明是把牛车上那四个知青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沈半月不得不提醒：“新来的知青还没安置呢。”
沈振兴扭头一看，好嘛，那四个学生娃还缩在牛车上呢，一副战战兢兢被吓坏了的样子。
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走过去说：“今天也是凑巧了，发生了些意外。这样，我找个人先带你们去知青点，你们过去收拾收拾，把东西归整一下，床铺一下，回头再来大队部领头三个月的粮食。”
几个学生的表情，显然一点不信今天这是凑巧和意外，不过还是乖乖点头：“好的好的，大队长您先忙。”
沈振兴点点头，正想走人，其中一个圆脸的男知青忽然喊：“大队长！”
沈振兴回过头：“嗯，还有什么事？”
圆脸男知青狗狗祟祟地左右看了眼，发现大部分看热闹的社员都已经走开了，速度极快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飞快塞进沈振兴衣兜里：“家里带的，就一包，您收着抽抽看。”
沈振兴：“………………”
什么玩意儿？
他伸手就把香烟又掏了出来，扔还给圆脸男知青：“不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大队其他人也一样，你要拿东西跟人换东西，这个大队不管，你要想走歪门邪道，回头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圆脸男知青傻眼了：“这个，那个，那什么，那几个孩子……”
沈振兴恍然大悟，眉毛都快竖到天上去了，怒道：“那是我自家的孩子！自家孩子给的东西，我还不能吃了？！”
圆脸男知青吓了一跳，一叠声地回：“能能能，大大大队长，我错了，是我错了！”
沈振兴无语地摆摆手，吩咐几个小孩儿：“小月，还是你和沈文益一起，带这几个哥哥姐姐去知青点，小勉，你回家喊一下爷奶，文栋你回去告诉你伯娘一声，我们午饭晚点回，学海你回家喊你爹来一趟大队部。”
前两天大队组织社员修整房子，忙活了几天，今天就让大家休息一天，都没上工。
几个孩子分别应了，各自爬下牛车，小笛子想跟着沈半月不肯回家，沈半月嫌她走路慢，干脆一把拎起她抱着，四个知青眼看小孩儿们都下了牛车，赶紧连滚带爬地，拖着行李跳了下来。
被抓了壮丁的沈文益，先将牛车赶去牛棚，随后就和沈半月一起领几个知青去知青点。
“咱们大队没外头那么多事儿，你们只要好好上工，日子不说多好，肯定是能吃饱的。大队里面吵吵闹闹偶尔也有，不过基本上都挺和气的，你们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大队说，只要你们不出什么幺蛾子，能帮的大队肯定都会伸把手的。”
沈文益一边走一边顺嘴跟几个知青叭叭，几个知青老实得不行，沈文益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三两下就把底细抖落干净了。他们四个里头有三个都是H省的，只有那个圆脸男知青是沪市的。
“哎，那个胡采蝶，就今天那个新娘子，她好像也是H省过来的。”沈文益提了一嘴。
三个H省来的知青：“……”并不是很想和那位奇奇怪怪的新娘子做老乡。
等快到知青点了，沈文益又开玩笑说：“我瞧你们四个怎么都挺害怕的样子，放心吧，老知青都挺好相处的，咱们大队的人也挺好相处，实在要遇上有人欺负你们，你们也别怕，找咱们小月大英雄就行了，一准儿给你们把事情摆平了。”
说着一指沈半月。
四个知青原本还有些茫然，但是盯着沈半月看了几秒，脑海中回忆起之前她踹人的一幕，四双眼睛顿时“欻”地一亮，齐齐冲沈半月喊了声：“小月大英雄，以后请多多关照！”
沈半月：“……………………”
这几个人好像脑子不太好使的亚子？

第63章
朱俊才和胡采蝶被抓后,村里其他知青就消停得不行，干活都卖力了不少，平常只能干四五个工分活儿的,都咬牙干起了七八个工分的活儿，生怕村里人以为他们和这俩人是一路货色。
后来胡采蝶被放回来，其他人也不敢跟她多接触，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今天胡采蝶结婚搬走,知青点的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几个人凑钱跟社员买了点腊肉和鸡蛋，准备做顿好的庆祝一下。看到沈半月他们进门，知青们都愣了下，随后很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吃饭。
“小月，你不知道,哥哥姐姐们都可佩服你啦！”剪了个“胡兰头”的女知青笑着说。
沈半月认得这就是村里婶子们经常提起的小钱知青,她是女知青里面最活泼开朗的，时常跟婶子们借个鸡蛋换个鞋样儿什么的。沈半月可不是那种人家一夸就脸红的小孩儿,听见小钱知青这么说，她笑眯眯反问：“佩服我什么呀？”
小钱知青愣了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当然是佩服你厉害啊,你看你小小年纪，救过落水的孩子,得过公社勇斗歹徒小英雄，还有县里勇敢正义小英雄的奖状,别说一般的孩子了，就我们这些大人也做不到呀！”
小笛子笑嘻嘻地插嘴：“姐姐最厉害了！”
小钱知青稀罕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对，你姐姐最厉害，你最可爱。”
另外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也说：“自从小月来了,村里孩子都规矩了许多，之前我们上工，还有孩子往我们身上扔土坷垃。”说是孩子，其实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也不能举报他们耍流氓，但确实挺烦人的。
比起外头很多村子，小墩大队风气算非常好了，不过哪个地方都有熊孩子，大队部管着村里的二流子，可不会管村里的熊孩子，她们受了气也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说起这个，另一位一直没吭声的女知青也连连点头，就连几个男知青也感叹，熊孩子们消停了，真是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四个新来的知青站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进门前小月还在说沈文益同志是胡说八道，她就是一个普通小孩儿，现在看来，“普通小孩儿”才是忽悠人的吧，谁家普通小孩儿这么厉害啊？
四人顿时都默默庆幸，插队第一天，就能认识这么个能干的小孩儿，抱上不粗壮但有用的金大腿，他们运气可真是太好了。
沈半月笑眯眯听完一通夸夸，心情非常好地把四个新知青介绍给老知青，然后就和全程被知青们忽视了的沈文益一起告辞了。
沈文益感叹：“小丫头，你在群众中的威信，都快赶上我爹了。”
沈半月心说，我要赶上你爹干嘛，我又不想当大队长。走到岔路口，她冲沈文益摆摆手：“再见。”
沈文益随口说了声“再见”，眼看小丫头抱着个人还跑得飞快，忽然反应过来，她跑的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心说这丫头不知道又要上哪儿野去，忍不住喊：“你带着小笛子跑哪儿去，赶紧回家吃饭！”
沈半月没有回头，举高了一只手随便挥了两下，随后一路跑到牛棚后头的山涧边，藏身杂草间，冲牛棚方向吹了声口哨。
没多久，聂元白从牛棚出来，往四周张望了下，沈半月压着声音喊了声“这儿”，聂元白一抬眼，看见杂草中伸出只瘦伶伶的小手，别说，要不是青天白日，还真有点吓人。他失笑走过去，学着沈半月往杂草丛里一蹲，忍不住说：“这要有人路过看见，还以为咱们仨结伴在这儿……”
小笛子蹲在草丛中，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疑惑歪头：“嗯？”
沈半月手臂一错，比了个“&#215;”，冲聂元白道：“别说了，再说下去你会后悔的。”说着取过小笛子怀里抱着的“百宝袋”，变戏法似的从里头取出个牛皮纸袋，递给聂元白。
聂元白打开一看，里面一个包子两块鸡蛋糕，他失笑：“你说的对，有好东西吃不宜说那些。”随即又叹了口气：“我这时常吃你一个小丫头的东西，还真是惭愧！”
沈半月又从“百宝袋”里摸出两支铅笔、两个本子和一块肥皂，递给聂元白，这是聂元白托她上公社买的。她摆摆手：“你不是还教我们数理化了嘛，而且，咱们不是朋友嘛。”
他们几个小孩儿闲了就会跑到山涧这边或者是竹林里，躲着人，跟着聂元白学一些高深点的数理化知识。
当然，主要是林勉和沈文栋学，她跟着随便听听，至于赵学海和小笛子，基本就是凑热闹的。
小笛子笑嘻嘻：“好朋友，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大家都有哟！”
聂元白摸摸她毛蓬蓬的脑袋，笑道：“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说回来，小丫头有时候颇有点老气横秋，不像一般的小孩儿，他也没把她当晚辈，两个人的关系算是亦师亦友，收朋友一点吃的，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尤其这位朋友还手段高超，很能弄到好东西。
交接完东西，沈半月拎着小笛子飞跑回家，聂元白则拿着东西回了牛棚。
聂元白分了一块蛋糕、半个包子、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给隔壁的谢听琴夫妻俩，随后回到屋里，就着之前煮好的薄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沈半月和小笛子回到家时，汪桂枝和沈德昌还没回来，林勉在灶房烧火，锅里煮的粥已经开出了米花，砧板上放着切了一半的四季豆。
把小笛子放下，让小家伙跟着她小勉哥哥一起去烧火，沈半月舀水洗了手，垫了把小凳子，拿起菜刀利索地切四季豆。
哪怕好吃好喝地养了半年多，她的身高还是比同龄人要矮，林勉也是。
想到愁人的身高问题，沈半月切完四季豆后，又拿了两个鸡蛋，洗了一把小葱，决定中午再加个菜，多补充点蛋白质。
粥煮好，菜也炒好了，两个大人还没回来，三个小孩儿自力更生，盛了一半的菜出来，把剩余的菜和两个包子拿蒸架温在锅里，然后端着饭菜出去吃饭。
路上已经吃过鸡蛋糕和包子，三人就着炒好的四季豆和小葱炒鸡蛋又喝了一碗粥就饱了。
刚洗好碗筷，汪桂枝和沈德昌进门了，汪桂枝满脸怒气，沈德昌则是臊眉耷眼的。
沈半月和林勉一起把老两口的饭菜端出来。看到两个包子，汪桂枝神色稍缓：“包子你们自己吃。”
“我们吃过了，还有三个，放着晚上吃。”沈半月说。
汪桂枝点点头，坐下吃饭，吃着吃着，忍不住就说：“我就不明白了，沈爱珍这臭丫头，怎么在她爹妈面前就能怂成那样，到了咱们面前就那么理直气壮？还质问我为什么要收养小月他们，呵，我爱收养谁收养谁，关她屁事！有本事在外头闹，有本事砍人，怎么不跟她爹妈闹，不去老胡家闹？”
沈德昌蔫蔫的，不吭声。
沈半月好奇问：“老宅那边真要把她嫁到岐山公社去？”还是嫁给个老光棍，沈国兴和胡槐花就这么缺钱呢，还有胡家掺和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爱华哥之前不是还报信儿呢吗，今天怎么没瞧见他？”
汪桂枝叹气：“我看老大两口子就是蠢的。说是胡老头儿生病了起不来床，让爱华过去帮着干活了。这不是有毛病吗，姓胡的那么多人呢，怎么就轮得着姓沈的去伺候那老不死了？再说爱珍这婚事，听说还是胡家那大儿媳牵线搭桥的，她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事儿要没好处，她能干？”
汪桂枝摆摆手：“我是管不了她沈爱珍了，不过大队长不会不管的，他让国兴去胡家把爱华领回来，顺道儿回了这门婚事了。”
至于沈爱珍这个危险人物，沈振兴倒是想另外安置她，可实在怕她惹出别的事情来，只能让胡槐花先把人领回去。把这一家人打发走了，沈振兴也没回家吃饭，扭头就去了刘婶子家，让刘婶子给沈爱珍寻摸个合适的对象。
刘婶子在给沈国庆介绍对象的事情上折戟沉沙，身为一个干这行十几年的老媒婆，这几个月愣是没有一个人找她介绍对象，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活儿，马上拍着胸脯表示，一定给沈爱珍介绍个合适的。
别看沈爱珍这事儿难办，可真要办成了，刘婶子这老媒婆的口碑铁定就能回来了，所以她满口答应了。
汪桂枝和沈德昌没去刘婶子家，在路口等到沈振兴出来，得了准信儿这才回家的。
不过，刘婶子料到给沈爱珍介绍对象难，可大概也没料到会那么难吧。
反正后面连着两个月，她居然愣是没寻摸到一个合适的，不是沈爱珍嫌弃年纪大，就是沈国兴嫌弃工分挣得少，要么就是胡槐花嫌弃家里穷……这一家三口，甭管你给介绍谁，他们总能找到挑剔的地方。
刘婶子每每被嫌弃到崩溃的时候，都很想问问这仨人，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那老光棍不老不穷吗，还是卫生所那个马医生不抠不穷？
当然，她不敢。
等到刘婶子第七次寻摸到人被嫌弃拒绝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开始放暑假了，林晓卉拎着个行李袋，带着一大袋子吃的玩的回了小墩大队。
汪桂枝拿了菜刀将个长条西瓜一切两截，一截先放回灶房，一截切成了长条的一块块。西瓜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散逸，汪桂枝看了眼坐小凳子上托着下巴舔嘴唇的小笛子，笑着切了块薄一些的先递给她：“吃吧。”
小笛子嘟嘟嘴，肚皮小不小不知道，反正眼肯定是大的，不要这块薄的，指着最大的那块说：“不要小的，小笛子要这个！”
汪桂枝失笑，依着她把那块大的递给她，沈半月伸手就把薄的那块捞了过去，其他人各自拿了一块开始啃。
没一会儿，小笛子仰起糊满了西瓜汁水的脸，愣愣说：“中间咬不到。”
其他人顿时都笑了起来，汪桂枝笑道：“这不是你自己挑的吗？”
小笛子茫然一瞬，扭头看沈半月，发现沈半月喀嚓喀嚓已经轻松啃完了一块，伸手又拿了一块薄的，顿时哭丧个小脸，自我批评说：“小笛子，贪多嚼不烂。”
其他人笑得更欢了，林晓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道：“你怎么这么有趣！来，婶子给你切薄一点。”
她拿了刀给小笛子那块西瓜切成了两块，小家伙左手一块瓜，右手一块瓜，左右开弓，这边一口，那边一口，满意了。
“这瓜真甜，哪儿来的啊？”林晓卉问。
各家自留地种粮食种蔬菜还不够呢，哪里会浪费土地用来种西瓜，林晓卉以为是从别的大队买的，结果就听汪桂枝说：“老李家送来的，他家自留地靠边儿，种了几株在田埂边，也就长了几个瓜吧，倒是特地给咱们送了一个。他们家都是实诚人，记着小月救过他们家小土豆小南瓜呢，过年压岁钱给的也多，平时有个什么稀罕东西，也都想着送来。”
林晓卉感叹：“他们家倒真是知恩图报。”
婆媳俩闲聊着，聊到了刘婶子帮沈爱珍找对象的事，听说刘婶子寻摸了七个人都被大房那边打了回来，林晓卉忍俊不禁道：“诸葛亮擒孟获也不过七次，他们这是想挑个什么样的人中龙凤呢。”
汪桂枝嗤笑：“说来说去，不过是当爹的想挑个有面儿的，当妈的想挑个有钱的，沈爱珍个脑子拎不清的，没准还在做嫁到公社或是县城的美梦呢，也不是说一定不成，可人家娶你也总得图点什么吧？”
沈爱珍拦住马光荣的时候不就说了，凭什么胡采蝶能嫁个有工作的。
可其实，别看胡采蝶是个脑子有坑的，但是她长得不错的。
正说着，沈文栋和赵学海来了。
赵学海一进门就喊：“太阳不烈了，林勉，小月，溪边洗澡去！”
汪桂枝起身切了两块西瓜给他俩，他俩道了声谢，就笑呵呵地啃了起来。
沈半月把瓜皮扔到竹篮里，进屋去拿她和小笛子的换洗衣服。
农村没有自来水，平常家里的水都得从井里或是从溪里挑过来，夏天天气热，大队的男同志和小孩子，经常会结伴去溪里洗澡，这就免了挑水的麻烦。
沈半月把衣服拿出来的时候，林勉也从屋里拿了衣服，林晓卉则是抱了张卷好的竹席：“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去溪里洗澡，当然也不是就光溜溜地洗，一般脸皮薄点的或是女孩子，都是穿着衣服下水的，等在水里洗干净了，再上岸来，用竹席一卷，形成个密闭的空间，在里头擦干换上衣服就行了。
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玩水的，连小笛子知道要去溪边洗澡了，都蹦蹦跳跳的。
沈文栋和赵学海是带着换洗衣服来的，瓜吃完，手一洗，一群孩子欢呼雀跃着就往村外跑。
到了溪边，溪岸上、溪水里那叫一个热闹。
小孩儿们基本都在溪边浅水地方，溪里的男同志那就不止是洗澡了，有顺便游个泳的，也有潜水捞鱼的。
沈半月他们往前又走了好几百米，才算找了个人比较少的位置。有林晓卉在，四个大的也不用留人看着小笛子了，东西一放，飞奔着就扎进了水里。
小笛子眼看哥哥姐姐们都下水了，急得头发都快飞起来了，倒腾着小短腿就要跟上，被林晓卉一把拉住——
林晓卉平时看沈半月拎这小家伙跟拎颗菜似的，轻松得不行，本来也想给人拎抱起来，结果一伸手根本拎不动，只好改拎为拽。
“婶子带你过去，水深着呢，哥哥姐姐们会游水，咱们不会的，就在溪边洗洗吧。”
所幸小家伙比同龄人都懂事乖巧，倒是不闹，只是拽着她的手说：“我们快去，我们快去！”
沈半月是很喜欢水的。
上辈子到处都是丧尸和未知病毒，干净的水源非常少，极为珍贵，她穿越过来之前，最后一个任务，也是寻找干净水源。到了世界以后，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尤其是水，没有污染没有病毒，简直每个分子都是满满的生命力。
沈半月放松身体，任凭水流带着她往前，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变遥远了。
某一瞬，她听见有人在喊“小月姐姐”，发散的思绪重新凝聚，沈半月哗地从水里钻了出来，看到离她已经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林勉正着急地想往她这边游。
沈半月赶紧阻止他：“你别过来，我马上游回去了。”
重新扎进水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双脚一弹，箭一般冲进不远处的鱼群，双手异能发动，用力量活生生震晕了一条手臂长的大鱼，伸手一捞，拽住鱼尾巴，一路将鱼拖到岸边，甩上了岸。
这种游泳时候顺手捞的鱼，大队是不管的，毕竟整个大队有这能耐的也没几个，人家凭本事捞的鱼，总不能整个大队都要厚着脸皮去蹭吃吧？
“哇，好大的鱼哦，吸溜。”小笛子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卷毛，高兴地拍手。
“嘿嘿，又有鱼吃了。”赵学海嘎嘎嘎一通乐。
林勉游到沈半月身旁，喊了一声“小月姐姐”，沈半月拍拍他湿漉漉的脸，笑道：“放心吧，我水性好着呢。”同时做了个“嘘”的手势。除了林勉，其他人都还没发现她刚才一不小心游到了“深水区”。
一群小孩儿玩着水洗完了澡，排着队在“竹席筒”里换好了衣服，顺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也给洗了，这才拎着篮子回家。
夕阳咸蛋黄似的挂在地平线上方，彩霞漫天，空气中满满的都是植物和阳光的味道。
而在遥远的西北，林教授等了两个多月，终于等来了京市的消息——他寄出去的那封信被退回来了，由于他身份特殊，信件都是经过特殊渠道传递的，京市那边除了退回他的信，也稍稍了解了下具体的情况。
“我儿子已经调离原单位了，京市的房子也托街道租出去了？”林教授深深地皱起了眉，“他调去哪里了？”
负责联络接洽的工作人员无奈道：“据说是去了东北，但他走得匆忙，街道的人也不清楚，您想知道他具体调去哪里的话，我们可以想办法调查一下。”
林教授下意识摇头，不想为家里的琐事麻烦组织，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孙子林勉呢，也跟着他爹去东北了？”
工作人员微微蹙眉：“这个那边倒是没说，不过既然林同志调职去了东北，孩子估计也跟着去了吧。”
林教授垂下眼，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工作人员担心地看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林教授和他儿子关系不太好的事，基地的人都有所耳闻，毕竟林教授在基地这么多年，别说逢年过节寄点东西了，就连信件都极少。
前几年一年还会有那么两三封信，去年七八月到现在，正好差不多一年时间，京市那边连一封信都没有寄来过。
这做儿子的调职离开京市去了别的地方，竟然也不给亲爹写封信说一声，这种事还真是从来没听说过。
老爷子心里也不知道该多难受。
工作人员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虚掩的门缝中，林教授拿起案头的一份资料，重新投入了工作中。工作人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回头要是有人去京市，再托人去打听打听究竟怎么回事。
日升日落，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年过去，时间来到了七四年冬天。
“小月，小勉，你们真不去？”
沈家院子门口，十五岁的赵学海看着已经颇有点他爹人高马大的架势，只是脸上不太乐意的表情暴露了少年幼稚的本质。
沈半月甩了甩刚洗好的衣服，晾到竹竿上，回头看赵学海一眼，无语道：“你怎么不嫌烦的，年年赶那么早过去，最后还不是跟我们一起爬树上看的电影，这不是闲的吗？”
“我这不是给我妹他们占位置嘛，再说早点过去，还能去供销社买点瓜子什么的。我年年喊你们一起，你们年年不去，也太不给兄弟面子了吧？”
林勉正好拎了桶水从外面进来，闻言反驳道：“既然你年年喊，我们都不去，你不是应该赶紧放弃吗？失败是成功之母，可在你这儿明显已经难产，不，胎死腹中了。”
沈半月噗嗤笑了出来。

第64章
三年时间,小孩儿们都长成了青葱少年。
可喜可贺，沈半月终于长到了十三岁少女该有的模样，不再是瘦瘦小小的豆芽菜,皮肤白了，眉眼长开了，一双眼睛灵动有神，马尾一扎,袖子一撸，看着就是个利索精神的阳光美少女。
林勉也长高了，比沈半月还高一点点，不过跟开始抽条疯长的赵学海和沈文栋比，还是个“小矮子”。五官长开了以后，清俊的眉眼益发凸出,简直应了“眉眼如画”这四个字。
小时候话少还总是板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这几年话多了些,只不过有点“矫枉过正”的迹象，开始往毒舌的方向发展了。赵学海凭实力成为了头号“受害人”,常常被林勉怼得怀疑人生。
“行吧行吧,那我先走了，回头再去树那儿找你们。”赵学海一见林勉回来,立马放弃游说，冲沈半月摆摆手撒腿就跑,生怕林勉再给他来两句更扎心的。
林勉拎着水桶进灶房把水倒了，出来帮沈半月一起晾衣服，晾完衣服，两人又一起进灶房做饭。
“晚上就煮个面条吧,每人再半个中午剩的饼。”
沈半月利落地切菜，林勉从橱柜里拿出一筒挂面，问：“要打鸡蛋吗？”
“当然要，多吃才能多长个儿！小勉同学，你放心，姐姐一定给你养成个大高个儿，比赵学海、沈文栋都高！”沈半月头也不回说。
林勉翘了翘嘴角，又从橱柜里拿了两个鸡蛋。
汪桂枝和沈德昌下工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
林勉从灶房里提了热水瓶出来，给老两口掺在搪瓷盆的凉水里。汪桂枝从水里捞起毛巾拧了把，笑道：“其实冷水也还好，哪就那么金贵了。”
林勉撩起眼皮看了眼汪桂枝，说：“不让我们去上工，烧点热水还能累死我们了？”
汪桂枝失笑：“哎哟，你说你刚来的时候多好，闷不吭声的，说什么应什么，这两年怎么越变越讨人厌？”
林勉眼底滑过一丝笑意，故意说：“嗯，就是这么讨人厌，您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汪桂枝拎着冒热气的毛巾擦了把脸，舒服地长出一口气，说：“嗯嗯嗯，后悔得夜里都睡不着觉呢，特别想我那个乖乖巧巧的小林勉。”
祖孙俩插科打诨，旁边沈德昌也用热毛巾擦了脸，舒服得眉眼都舒展了，提醒说：“赶紧吃饭，回头去晚了位置都找不着。”
周瑶瑶依然在公社卫生所上班，平时也就周末或者休息的时候回小墩大队。每年公社放电影，她都负责去搬凳子占位置。卫生所有时候忙，她不一定能占到前面几排的位置，再后面的位置，找起来还真有点费工夫。
沈半月已经把碗筷都摆上桌了，每人一碗面条，面条上窝着半个蛋，中间摆了个盘子，上头两个饼切了四片。
要换了平时，晚饭其实不用吃这么多，四个人吃一个饼也差不多了，但今晚要去看电影嘛，来回走那么多路，回来又晚，肯定要多吃一点。
汪桂枝和沈德昌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有点好东西都要让给两个孩子吃了，因为他们要是不吃，两个孩子有一箩筐的话来对付他们。什么“孩子需要营养，老人更需要营养”啦，什么“你们上工的人不吃点好的，让我们成天玩儿的人吃好的，你们想想这像话吗”，总之就是歪理一大堆，你还说不过他们。
所以老两口现在都是该吃吃，绝对不说一句废话。
多说一句，这俩孩子没准就又要闹着去地里上工了。
这怎么行，十二三岁的年纪，干多了农活，回头长不高怎么办？再说，十里八乡谁不说他们家两个孩子长得好看，养得也好，老两口每天瞧着这俩孩子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哪里舍得孩子跟着去上工晒黑？
吃完饭，林勉收拾了碗筷去洗，沈半月进屋拎了挎包出来，挎包里塞了点饼干糖果什么的。
一家人穿戴暖和了，锁好门窗往外走。
走到半路，遇上沈文栋一家。沈文栋今年身高窜了不少，已经比他妈高出快一个头了，跟汪桂枝和沈德昌打了招呼后，他就牵着弟弟沈文凯，走到了沈半月他们旁边。
沈文凯已经是个低年级的小学生，看见沈半月立马眼睛闪闪亮，大声喊：“小月姐姐！”三年过去，沈半月在小墩大队熊孩子们心目中的地位不降反升，特别是小的这些，简直个个视她为人生偶像。
何英玉跟老两口一起走在前面，听见这一声喊，忍不住笑叹：“这辈分乱的哟！”
照辈分，沈半月和林勉得喊沈文凯这个小家伙叔。
汪桂枝笑道：“各论各的，没什么大不了。”
沈半月从挎包里掏了两颗奶糖递给沈文凯，沈文凯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月姐姐最好了！”
沈文栋揪了下他的头发：“我兜里的糖果一会儿都给赵樱子吃了。”
沈文凯立马仰头冲自己亲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哥，你和小月姐姐都最好，一样的最好。”这小子继承了他爹的机灵劲儿，见风使舵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沈文栋睨他一眼，不说话了。
一路出了村口，除了遇上村里的社员，也遇上了两拨知青。
三年前来的那四个知青，如今也已经算得上老知青了，脸上褪去了刚来时的青涩，多了几分风霜，不过看见沈半月还是很热情地打了招呼，毕竟这三年里，沈半月还真的帮过他们几次，四人深觉当初抱紧小孩儿姐大腿的行为十分的明智。
这四人刚来小墩大队时就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后面一点都不敢作妖，勤勤恳恳干活，老老实实过日子，跟其他老知青处得不错，看电影也是和老知青们一起走的。
另一拨五个知青则是这两年陆陆续续来的，这五人干活一般般，但是事情挺多的，一到农忙的时候，就排着队的感冒中暑生病，隔壁大队的赤脚医生过来一看，除了身体虚点，别的啥事儿没有，纯纯就是找借口逃避劳动。
你要骂他们吧，他们绷着张脸压根儿不理睬你，你要罚他们吧，他们分派的活儿都干不好，还能指望他们能干更辛苦的活儿？等着一趟一趟的喊赤脚医生吧！
沈振兴对这几位非常头疼，干脆每次上工都给他们五个人自己分一块地，随他们自己折腾去。
这五个知青走得比老知青慢一点，不过也没慢多少，听见四个知青和沈半月打招呼，有两个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
“不就是人贩子窝里救出来的小孩儿嘛，还大英雄，真是好笑。”
“那几个老知青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老是捧个小孩儿的臭脚。”
今年春天刚来的两个知青张影和徐子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虽然离他们有点路，但由于耳力太好，依然听得清清楚楚的沈半月，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徐子磊刚好抬头向他们的方向看过去，对上沈半月的视线，心头“咯噔”一下，嘀咕：“那小丫头看咱们呢，不会是听到了吧？”
张影抬眼看过去的时候沈半月已经移开了视线，她莫名其妙道：“怎么可能，咱们离他们那么远呢，她是有顺风耳啊，这都能听见？”
徐子磊想想也是：“可能是凑巧吧，不过那小丫头确实挺特别的，看人的眼神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一群人走到云岭中学的时候，天刚好黑了下来。
老两口和何英玉一起去前面找占位置的人。
沈振华和沈文益今天上班，下完班一个去打饭一个就过来占位置了，位置占得挺靠前，何英玉没找多久就看见了。周瑶瑶占的位置靠后一点，不过她弟弟周思源视力好、嗓门儿大，看见汪桂枝他们，就站起来吼了一声，一下子把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老两口哭笑不得，在万众瞩目中挤了过去。
“那就是卫生所的周护士吧，听说她丈夫是县里机械厂的，俩人结婚好几年了，没一点动静，听说她丈夫的兄弟就是不会生的，最后只能领养了一个，你们说她丈夫会不会也？”
“我听说她丈夫家里领养了三个小孩儿呢，啧啧啧，怕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哦哟，你们说说，这老爷们儿连孩子都不会生，要他有什么用？”
“哎，你们说，这不会生孩子的老爷们儿平时那什么是不是也不太行啊？”
……
该说不说，也真是巧了，沈半月他们正好就走在这几个妇女的后面，不用多好的耳力，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半月满脸无语，穿越过来以前，她以为这个年代的人含蓄又保守，穿越过来以后才知道，这年代的人动辄生十个八个不是没有原因的，中年妇女们说起荤话来，有时候都会忘记他们这些小孩儿在旁边。
沈文栋和林勉这两个半大少年，听得脸都快红成柿子了，幸好天黑光线差，倒是没人能看清。
非要跟着沈文栋过来的沈文凯，仰头看向自己亲哥，好奇问：“哥，她们说的周护士是瑶瑶嫂……”
沈文栋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
沈文凯“呜噜呜噜”挣扎了一会儿，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那几个妇女浑然不觉，甚至还越说越过分，编排起周瑶瑶平常一个人在公社会不会空虚寂寞什么的，话说得没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沈半月皱了皱眉，脚尖一勾，往说得最欢的那人腿上踢了颗小石子，那人话说到一半，“哎哟”一声往前摔扑出去，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林勉看了眼沈半月，凑到沈文凯耳边嘀咕了几句，随后让沈文栋把手放开。
沈文栋手一放开，沈文凯就哈哈一声大笑，拍着手说：“说坏话，掉大牙，跌倒摔个狗吃屎！嘴巴碎，后悔呀，牙齿都要掉光光！”
旁边路人有的听见这几个妇女说的话，有的没听见，不管听见没听见的，都被这几句临时编的、半通不通的顺口溜给逗笑了，有人还叫了一声“好”，说：“可不是，成天说三道四的碎嘴子可太讨厌了。”
那妇女一骨碌爬起来，扭头就想找几个孩子的麻烦，结果就看见旁边走过来个大小伙子，摸摸那个还在拍手的小男孩的脑袋，显然是认识的。
没有大人带着的孩子她还能欺负一下，大小伙子跟着的孩子，她自然就不敢欺负了，而且这么多个孩子，谁知道跟着来的大人有几个？
至于人群里叫好的，她既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也不敢找人麻烦。
妇女黑着脸就走，和她一起的几个互相看看，也不敢再说闲话了。
沈文凯觉得好玩，那几人都走远了，他还在复读机一样喊着“说坏话，掉大牙，跌倒摔个狗吃屎”，沈文益摸他脑袋的手改成捂住他的嘴巴：“我说小祖宗哎，咱们把坏人赶走了，就消停一点好吗？”
沈文凯先后惨遭亲哥和堂哥的“毒手”，终于老实了。
沈文益叹了口气，冲沈半月说：“你瞧瞧，我和你小叔可真是难兄难弟，他是结婚了还要被人说三道四，我是找不着对象被人说三道四。”
沈半月无语看向他，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我还是个小孩儿。”
沈文益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一般小孩儿，你的年纪乘以二还差不多，那你就比我还大两岁了。”
沈半月：“………………”
这人怎么胡说八道胡搅蛮缠的？
不过想想他这两年曲折的感情遭遇，沈半月决定大方地原谅他了。
付悦谈了对象以后，沈文益就有些心灰意冷，过了一年多，那时候付悦都结婚了，沈文益于是也开始相看对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沈国庆走得近，传染了沈国庆的烂桃花体质，他每次相看的对象，一开始都好好的，后面处了两三次，就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最离谱的一回是，明明他相看的是妹妹，跟妹妹看过电影吃过饭，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人居然变成了姐姐！
妹妹长得好，已经结婚了，姐姐长得丑要求又高，一直没找着对象。
更离谱的是，他们家人还想让他将错就错，说是可以不要彩礼，倒贴一百元嫁妆，吓得沈文益天天上班都要跟着他叔，生怕那家人中途把他拖走“生米做成熟饭”。
刘婶子历经千辛万苦帮沈爱珍找到对象终于扭转的口碑，在沈文益这里，遭受到了第二次毁灭性打击，听说刘婶子现在都有点疯魔了，十里八村寻摸遍了，都已经准备到别的公社甚至县城去给沈文益寻摸对象了。
给她自己亲闺女赵英子寻摸对象都没有这么上心。
沈爱珍和赵英子这两个奇葩的姑娘，是前后脚结的婚。
先结婚的是沈爱珍，他们家七个要求八个要求，都敌不过胡老头儿病好。那老头儿当初喊沈爱华去干活，还真不是纯纯骗外孙去干白工，毕竟沈爱华只是老实不是傻，他要是一点毛病没有，沈爱华哪能在胡家待那么久？他是真生病了，在床上一躺好几个月。
后面大概是病慢慢好了，身体好了，身体里藏着的坏水儿就又冒出来了，他亲自跑了一趟小墩大队，想把沈爱珍忽悠到他们大队去，沈爱珍面对她爹妈的时候傻，面对这位隔了一辈儿的外公倒是不傻，找了个借口一溜烟儿跑去大队部跟沈振兴告状了。
胡老头儿虽然被沈振兴挤兑走了，但是沈爱珍大概是怕老头儿卷土重来，前面七七八八的要求砍了一大半，最后挑了个死了老婆的二婚头匆匆忙忙就嫁了——对方是公社大院里面的，干部身份。
结了婚以后，沈爱珍经常踩着自行车、穿着的确良衬衫回小墩大队来显摆，赵英子大概是被刺激到了，扭头找了个县里二婚头，是县里纺织厂的小领导，也算是把沈爱珍给比下去了，就是她妈刘婶子被气得差点吐血。
沈振兴也气得差点吐血，他们小墩大队在公社名声一向不错，尤其这几年还时常能拿个先进，结果这些女娃娃，一个两个的都跑去嫁二婚头，搞得其他大队的人都笑话他们。
刚想起沈爱珍，沈半月就在人群里看见她了。她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儿，正往人群里挤，那小孩儿不知怎么的，啪地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她伸手一巴掌就拍了回去，那小孩儿“哇”地一声就哭了。
“……”
就带娃的方式还挺奇特的。
几人穿过人群往后头那排树走去，位置最好的已经有人了，不过旁边几棵都还没人。
沈文栋先爬上去，坐在树杈上，再让沈文益把沈文凯举高递上来，好不容易把人接住在树杈上安顿好了，这小子居然还嫌弃上了：“哥，你不太行哎，小月姐姐每次都是直接拎着小笛子就蹿上树了，你看看你，没人帮忙你还弄不上我。”
沈文栋很想把这臭小子扔下去。
沈半月蹿上了另外一棵树，林勉跟着爬上与她相邻的树杈，沈文益左右看看，无奈爬上了沈文栋兄弟俩那棵树。他怕沈文栋一个人看不住沈文凯。
没多久赵学海找过来了，直接就爬上了沈半月他们这棵树。
沈文凯提着嗓子问赵学海：“学海哥，樱子呢？”赵青樱同学和他同龄，俩人现在是相亲相爱的好同桌。
赵学海嘎嘎嘎一阵乐：“我跟她说我去上厕所，她就不跟着我了。”谁乐意带个小屁孩儿呀，哦，沈文栋这个小傻子乐意。
沈文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笛子不在，樱子也不在，这电影看得好没意思啊！”
沈文栋问：“那我给你送回爸妈那里去？”
沈文凯立马老实了。
电影很快开始了，今天放的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七零年开始上映的，公社其实已经放过一次，不过社员们也不会嫌弃，只要有电影看，哪怕天天看同一部呢，也照样看得有滋有味。
赵学海给沈半月和林勉分了点瓜子，另一边沈文益也带了瓜子，给两个弟弟分了，几人瓜子嗑着电影看着，倒是一派悠闲。
看了十几分钟，赵学海这个屁股底下长刺的，就开始扭来扭去地动弹，某一瞬，忽然指着场地边缘一个穿蓝色“七四式”公安制服、戴大檐帽的人说：“那个就是新来的公安特派员吧，这大檐帽可真威风！”
从前戴向华穿的是“六六式”的“青草绿”，那时候配的还是解放帽，“七二式”以后才换成了大檐帽。
戴向华这几年陆陆续续被县公安局借调了好几回，终于在去年五月正式调去了县公安局，接任他特派员工作的人叫曹贵林，从下面大队民兵队长提上来的。
人家其实过来上班已经一年多了，只不过戴向华调走以后，他们就很少去公社了，所以感觉上他好像还是新来的。
正说着，这位曹特派员就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先冲正中间那棵树上的人说了声注意安全，然后才往沈半月他们这边走。
看到几个小孩儿尤其是沈文凯时，他似乎愣了下，随后温和地笑了笑，说：“你们几个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这位小同学，大人一定要把他看好了。我就在附近巡逻，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我。”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应了，曹贵林点点头，又抬头看了沈半月一眼。
沈半月察觉到视线，疑惑地低头：“曹特派员还有什么事吗？”
曹贵林笑着摇摇头：“不用这么生疏，戴向华同志和我说过你们，你们喊我曹叔叔就可以了，有什么事随时来公社找我。”
沈半月笑着应了，说了声谢谢，曹贵林摆摆手，走了。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赵学海大概是坐不住了，跳下树杈：“我去厕所，你们去吗？”
沈半月摸摸肚子，晚饭喝了面汤，她也有点想上厕所了，于是也从树上跳了下去：“我也去。”
林勉也跳了下来：“一起去。”
另一棵树上的兄弟仨表示都不去。
赵学海已经是初中生了，自己学校的地形自然熟悉，手一挥：“走，哥哥带你们去厕所。”
林勉无语道：“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带我们去首都呢。”
赵学海昂首挺胸道：“放心，以后肯定有机会。”
林勉：“风挺大的，你舌头没闪到吗？”
沈半月在旁边听得直乐。
就在他们快走到厕所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啊啊啊，抢东西啊，耍流氓啊”的尖叫，三人撒腿就往前跑。

第65章
云岭中学的厕所建在校园西北角,离放电影的操场已经有一点路了，厕所门口挂了盏铁皮罩灯，在夜风中叮铃咣啷地响。
沈半月他们跑到的时候,只见斜刺里一个人影从另一头蹿了过来，一脚踹开了正想捂住受害人嘴的歹徒，伸手将尖叫着的受害人扶住了。
同一时间，歹徒翻身而起,拔腿就跑。
沈半月他们赶忙追了上去，歹徒跑得飞快，对地形似乎也非常熟悉，左绕右拐的，眼看就到了围墙边。沈半月一蹬腿，猛地飞扑出去,一脚踹在那歹徒脚踝上,歹徒“哎哟”一声痛呼，啪叽摔在了地上。
赵学海和林勉飞快上前把人摁住,歹徒长得挺壮实，发现是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还想反抗,沈半月干脆利落地往他另一只脚上踹了一下。两只脚都受了伤，歹徒抱着脚往地上一躺,吱哇乱叫地哀嚎着，起不来了。
“怎么办,把人送公社去吗？”赵学海单腿抵在歹徒背上，抬头问沈半月。
歹徒看起来分量不轻，反正他是扛不动的，如果要扛人去公社,恐怕就只能小月大英雄亲自出马了。
“刚才厕所门口救人的好像就是曹特派员，他应该会过来的，我们在这儿等一下吧。”沈半月说。
虽然光线有些暗，又只是一眼瞥过，但以她的视力，也足以看清楚了。不但救人的他们认识，就连那个尖叫的受害人，也是熟人。
“咦，是曹特派员吗，刚才忙着追人，我都没注意。”
听沈半月这么说，赵学海干脆屁股往下一坐，整个人往歹徒背上一压，歹徒被他这么雪上加霜地一压，顿时闷哼一声，忍不住破防大骂：“小兔崽子，杀千刀的短命鬼，你们给我等着，我回头非弄死你们不可。特么的老子不就抢了两块钱吗，还能给老子吃‘花生米’不成？你们等着，老子劳改回来，一准弄死你们几个！”
这歹徒还挺嚣张。
林勉随手从墙角捡了块烂成棉絮一样的破布，团吧团吧塞进了歹徒的嘴里，歹徒正复读机似的来回念叨着“一准弄死你们”，声音猛的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是一阵窒息的呕声。
那破布原先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又脏又臭，熏得歹徒直翻白眼。
赵学海“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满含敬畏地看了林勉一眼，心说原来这小子平时还是看在兄弟情分上对他“手下留情”了，只言语攻击他，从没对他施行过如此“暴政”。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曹贵林果然和受害人一起追上来了。看到瘫在地上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歹徒，曹贵林明显愣了下，随即笑道：“你们几个小家伙还挺厉害！”
赵学海下巴一抬，毫不谦虚地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我们是谁，我们可是小墩……”后面的话被林勉一肘打断了，赵学海疑惑看向林勉，林勉下巴点点地上，赵学海恍然大悟，哎哟坏了自报家门了，回头这人不会真来报复他们吧？
曹贵林呵呵一笑，说：“知道，县里和公社点名表扬的小英雄嘛！”
沈半月笑笑，说：“那这个人我们交给您了？”
曹贵林点点头：“可以的，我刚吹了哨子，附近巡逻的民兵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接应的。”
赵学海放开手站起来，那个歹徒倒是想爬起来，试了下，站不起来，干脆也放弃了，呸呸呸挖吐出嘴巴里的破布絮，破罐子破摔地喊：“公安同志，我就抢了两块钱，我都还给这娘们儿还不行吗，实在不行，我再赔她一块钱总可以了吧？”
一直半侧身躲在曹贵林身后的“受害人”忍无可忍，大声控诉：“你只抢了两块钱，是因为我今天就只带了两块钱，我要是带了二十块，二百块，你肯定也会抢的！”
歹徒嗤笑反驳：“说的好像你能有二十有二百似的。”
这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尤其还戳中了事实。“受害人”怒极了开始口不择言：“你还摸我屁股和大腿了！”
歹徒沉默两秒，嘀咕了句：“那不是掏钱的时候顺手吗，不摸白不摸。”
“受害人”出离愤怒，从曹贵林身后蹿出来，冲到歹徒面前砰砰砰就往他身上踹了三脚，踹完也不恋战，飞快跑回了曹桂林身后。
不过，哪怕就这么一会会儿，也足够赵学海看清楚她是谁了，惊呼道：“婷婷嫂子，原来是你啊！”这位受害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爱民的媳妇儿柳婷婷。
赵学海不姓沈，沈家人他都是看年纪胡乱喊的，真要论起来，柳婷婷没准得喊他叔。
都被认出来了，柳婷婷也不躲了，站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学海，还有小月小勉，这件事你们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
赵学海明显是还想说什么，不过林勉踮起脚手一伸，勾着他的脖子就把他拉走了：“不是去厕所吗，走吧。”
沈半月冲柳婷婷笑笑：“嫂子放心，我们不会说的。”说着跟曹贵林打个招呼，跟在林勉他们后面走了。
眼看几个孩子走远了，曹贵林随口问：“柳同志也是小墩大队的？”
柳婷婷点点头：“我婆家是小墩大队的，收养小月小勉那两个孩子的，就是我丈夫的后奶奶。”
不远处的路灯光照得人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柳婷婷抬头看了眼身穿公安制服显得格外精神挺拔的曹贵林，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多亏了曹特派员，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我刚才都吓死了。”
瘫在地上的歹徒动了动，侧头悄悄瞥了俩人一眼，不但不鬼哭狼嚎了，甚至都不呻吟了。
曹贵林笑着安慰了柳婷婷一句：“保护人民群众是我们公安的职责，放心吧，附近一直都有人巡逻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来救你的。”
—
沈半月他们从厕所出来往回走，经过之前踹翻歹徒的岔路口时，赵学海蹿过去看了眼，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没看见人了。”
“应该是抓回公社关起来了。”沈半月说。
“婷婷嫂子也要去公社做笔录吧？哎哟，那不是后面的电影没得看了。”赵学海一心只想着回去看电影，还替柳婷婷惋惜了一把。
三人往回走，路过人群外围时，差点跟个埋头往外走的姑娘撞上，沈半月眼疾手快拉了赵学海和林勉一把，三人一让，那姑娘收势不及，往前扑了出去，不过再最后一刻，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到底没真摔了。
那姑娘“嘶”地呼了声痛，抬头看清沈半月他们三人，顿时脸色更难看了：“你们三个小孩儿怎么回事，看见我要摔了，都不知道扶我一把，倒是躲得三丈远，也太自私了，好歹还是一个大队的呢，真是一点都不友爱。”
沈半月认出这是上半年新来的知青，好像叫张影，就是沈振兴恨不得把他们打包从哪儿来寄回哪儿去的五个里头的一个。
她倒是也不生气，笑眯眯说：“这位大娘，您是眼睛看不见，还是腿脚不利索，要不要我们找块木板给您抬回大队去？别客气，请叫我们红领巾。”
张影：“……”
特么谁是大娘，谁眼睛看不见，谁腿脚不利索，这小孩儿怎么这么讨厌？
林勉淡定补刀：“我们是小孩儿，管不了眼瞎耳聋的老大娘，还是喊民兵叔叔来帮忙吧，免得她症状加重一会儿还赖我们。”
赵学海一心只想看电影，拽了两人一把：“跟她费什么劲儿呢，她自己走路不看路，摔个狗吃屎都是活该。”不由分说拉着俩人跑了。
张影被三个小孩儿连讥带讽指桑骂槐了一通，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时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块手帕，她转头看去，见是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冲她笑了下，说：“那几个小孩儿是挺讨人厌的，咱们没必要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你手脏了，擦擦吧。”
张影接过来擦了擦，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手帕擦脏了，要不，要不我拿回去洗干净了，回头再给你送回来？”
戴红袖章的小伙子笑了起来：“手帕不要紧，不过，你要愿意给我送回来我当然再高兴没有。我是公社革委会的，我叫钱涛。”
—
三个小孩儿回到树那里，沈文益奇怪问：“你们去个厕所怎么去了那么久，掉坑里了？”
赵学海一下来精神了，也不着急看电影了，窜上沈文益他们那棵树，叽叽呱呱地就把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那边兄弟仨也不看电影了，听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津津有味。
别看赵学海平时大而化之的，这家伙在有些方面还是挺靠谱的。柳婷婷让他们不要说出去，明显是怕有什么闲言碎语影响她名声，赵学海这时候跟沈文益他们说得手舞足蹈，倒是没提“受害人”就是柳婷婷。
沈文益大约是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感叹了句：“有时候看个电影也能发生很多事情啊！”当初朱俊才的事情就是看电影的时候被他们撞见的呢。
不过今晚倒是还好，只是抓了个抢钱的。
每回公社放电影，民兵队巡逻总能抓到一两个趁机偷盗抢劫的，这个自然没有当初朱俊才那个事情来得让人震惊。
看完电影，几人照例在树底下等，等到人群散去一些，汪桂枝他们也找过来了。
周瑶瑶的弟弟妹妹，周思源和周盼盼，看见沈半月他们就高兴地跑了过来。周思源初中快毕业，明年就要考高中，周盼盼正读五年级，马上就要升初中。
“我们想过来找你们，我爸妈不准。”周盼盼拽着沈半月的袖子悄么么地吐槽她爹妈。
周思源从衣兜里掏出个透明塑料纸包裹的橘子糖，递给沈半月：“小月，这个给你吃。”这糖是用一瓣一瓣的软糖拼起来的，样子做得跟橘子很像，“橘瓣”上还粘着细碎的白砂糖，是这年代少有的精致好看的糖果。
沈半月哪会要他的糖，忙说：“我不要，你和盼盼留着吃。”
看到这一幕的赵学海拽拽林勉的袖子，冲他一通挤眉弄眼，林勉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地把袖子拽了回来。
说话间，一群大人也走过来了，周母喊了声：“思源，盼盼，别缠着小月他们，他们还得赶回村里呢。”
周思源只能把橘子糖塞回兜里，臊眉耷眼地走到他爹妈身旁，帮着拎起凳子。
周家人都在，倒是不用其他人一起帮着送凳子，几个大人在岔路口寒暄了几句，两拨人就各自分开走了。
周瑶瑶带着弟弟妹妹去还凳子，周父周母站在路口等，周父叹了口气，说：“你干嘛老是不许思源盼盼跟沈家几个孩子玩，我看那几个孩子都挺好的，懂事，能干，也孝顺，听说读书成绩也不错。”
周母横他一眼，说：“没见你儿子得个新奇的糖果，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给那小丫头？这傻小子，还以为咱们没看见呢！”
周父错愕道：“你这，嗐，孩子们都才几岁啊，你也想太多了吧？”
周母摇头：“几岁，你儿子都十六岁了，在农村这年纪都该上工自己挣工分了，过个一两年都可以相看对象了，在城里也不过是读三年高中的事情，高中一毕业，不就等着成家立业了？”
周父嗓门都提起来了：“可人家小月才十三岁！”
周母坚持己见：“十三岁，不也过个三四年就可以相看对象了，我要不看着点，万一你儿子真一门心思看上她了怎么办？她可是农村户口，听说当初还是被家里人卖掉的，谁知道过两年会不会有什么穷亲戚找上门？
儿女婚事，再要紧不过，当初沈国庆要不是进了县机械厂，你以为我会同意瑶瑶嫁给他？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后悔，瑶瑶要是找个公社有房的人家，现在也不至于结婚这么多年，还住在娘家。思源盼盼都大了，你看家里现在住得紧紧巴巴的，还不都因为沈家在公社、在县里都没有房子？”
周父目瞪口呆，显然并不知道妻子这番想法，他张了张嘴，正想反驳，那边周瑶瑶他们已经走过来了，周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瞪着妻子小声说：“这些话在瑶瑶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母不以为意道：“我又不是傻的。”
沈半月并不知道周家夫妻俩因为她差点吵起来，如果知道她大约会劝一劝周母不用这么杞人忧天，她还是个小孩儿，肯定是不会考虑对象的事情的，等她需要考虑对象的事时，周思源也不会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大约因为骨子里并不是小孩儿，沈半月平时把小孩儿这个人设拿捏的死死的，时不时就会在心里提醒一下自己。
而真正的小孩儿赵学海同学却正好相反，仗着他们几个小孩儿走在后面，说什么大人也听不见，竟然调侃起沈半月：“那个周思源肯定喜欢你，不然那么好看的糖，他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沈半月无语提醒：“他跟你没那么熟，而且，我们都还是小孩儿。”
赵学海理直气壮：“小孩儿就不能喜欢小孩儿了？再说，咱们也不小了。我们班宁笑笑就喜欢沈文栋，天天从家里带吃的给沈文栋，可惜沈文栋都不要。”
沈半月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年代不是很保守的吗，单身男女在外头稍微亲密一点都会被“小脚侦缉队”那些老太太们提醒作风问题，这些初中生居然这么大胆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青春少艾，倾心恋慕，好像是人之常情，别说这年代了，就是礼教森严的古代，不也有各种才子佳人的故事吗，那时候可比现在更保守。
她也不过念头一转，随即就笑着说：“文栋哥还挺受欢迎啊！”
该说不说，她也算是“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这一瞬间，还真有点“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感觉呢。
沈文栋面红耳赤，嘴巴张合半天，秃噜出一句：“小月你不说了吗，咱们都还是小孩儿。”
一直没吭声的林勉插嘴说：“我和小月姐姐还是小孩儿，你们不是了。”
初中生沈文栋被噎得哑口无言。
沈半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这几天天气不错，天空云层稀薄，月光皎洁而清透，她笑道：“我们的人生还很长呢，不用急着停下脚步，可以多往前走走，多看看风景。”毕竟再过几年整个国家会发生巨大的转变，到时候摆在他们面前的道路和机会会非常多，天高海阔，人生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呢。
沈文益正好扭头想喊他们走快点，耳边扫到半句，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
林勉看他一眼，淡淡接了句：“说文益哥你看的风景有点多。”
沈文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赵学海和沈文栋对视一眼，俩人都非常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
沈半月也笑，估计沈文益要是弄明白林勉这句话的意思，怕是会发出和汪桂枝一样的感叹：这家伙可真是越变越讨人厌了。
几人说说笑笑着加快了脚步。
林勉看向沈半月，心里又冒出了当年那个想法，为什么小孩儿不能结婚呢？要是小孩儿能结婚，他一定要和小月姐姐结婚，这样就没人能把她抢走了。
等一群人走回到大队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老年人习惯早睡早起，电影虽然好看，可折腾到这么晚汪桂枝和沈德昌已经哈欠连天了，两个小的让老两口先洗漱，老两口洗漱完就赶紧回屋睡觉了，沈半月和林勉这才重新打了水洗脸刷牙。
沈半月觉得林勉今天有点奇怪，特别闷，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忍不住问：“你怎么了，困了？”
林勉擦脸的手顿了下，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小笛子是不是下周就回来了？”
沈半月拧了把毛巾，点头：“嗯，下周末。”
三年前领养手续办好后，林晓卉在村里待了足足一个暑假，天天哄着小笛子，小家伙意志不坚定，被林晓卉用糖果和玩具哄得找不着北，后面也就渐渐和林晓卉亲近起来了。
林晓卉带她去江城的时候，她等车子开了才发现沈半月和林勉没上车，据说哭得撕心裂肺，差点闭过气去。林晓卉割地赔款，允诺了一堆，也和她说好每个月都会带她回小墩大队，暑假寒假也都带她回小墩大队，她才算委委屈屈地不哭了。
这几年林晓卉和沈国强依照约定，每个月的最后一礼拜都会带着小家伙回小墩大队。
想到小笛子，沈半月弯了弯嘴角，说：“到时候咱们去山里逮兔子山鸡去。”
洗漱完各自回屋，沈半月等躺在床上时，才忽然想起来，林勉这臭小孩儿压根没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天清早沈半月是被林勉叫醒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上上辈子爱睡懒觉习惯好像也回来了，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倒是林勉，跟身体里藏了个闹钟似的，每天都准时准点的醒来，跑窗口来喊她起床。
沈半月打着哈欠爬起来，随手梳了两下头发，扎了个马尾辫。
汪桂枝已经做好早饭，一人一碗玉米糊糊、一个鸡蛋，吃完饭后老两口去地里上工，两个小的去学校上学。
两年前他俩就升了高年级，唐老师教无可教，已经勒令他们明年赶紧去公社上初中。
傍晚放学，俩人回家各拎了个竹篮，就去了村东头的竹林。
聂元白正在竹林里挖笋，脚边挖了好几个坑，篮子里愣是一颗笋也没见着。
冬笋埋土里，得找准了竹鞭仔细分辨才能挖到。本来就难挖的东西，对种了几年地农活儿依然非常一般的聂元白来说，显然就更困难了。
“术业有专攻呐！”聂元白感叹。
沈半月往地上瞧了瞧，随口问：“你刚才是在哼智取威虎山吗，不会昨晚也去看电影了吧？”
聂元白也没问自己哼那么轻她怎么听见的，这小丫头听觉灵敏到什么程度，他已经多次领教过了。他嘿嘿一笑，说：“我等村里人都走了以后才过去的，躲角落里看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没碰见人。”
沈半月评价道：“您老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昨晚公安特派员、民兵还有革委会的人都在呢。”她好像看见那个叫张影的女知青和个戴红袖章的人走一起了。
她边说边挖，没一会儿，腐叶泥土挖开，斜卧在竹鞭旁的竹笋露了出来。
“嘿，你怎么这么快就挖到了！”
聂元白说着扭头一看，好嘛，几步远的地方林勉也已经挖到了一颗笋。
他心知自己不是这块料，干脆也不挣扎了，直接让沈半月给他指挥，指哪儿挖哪儿，果然很快也挖到了竹笋。
“聂伯伯，你说咱们村里是不是应该弄些排水和灌溉的东西？”
沈半月边挖笋边说，“你看咱们大队临着溪，万一发大水，很容易被淹的，还有，天干的时候老是要去溪里挑水浇地，你说溪水怎么就不能跟城里的自来水一样，自己流到地里？”
聂元白原本正想问他们之前教的东西掌握得怎么样了，闻言一愣，说：“可这几年好像都没见村里发过洪水或是遭过干旱。”
“以前没有不等于以后没有嘛，我就是前两天听人说发洪水多么多么吓人，才忽然想到的。”沈半月说。
实际当然不是听人说的，而是她昨晚睡着前忽然想起来的。
原书里，应该就是这一两年，山溪县先是遭受大洪灾，后面第二年又遭了旱灾，连续两年天灾，收成腰斩都不止，不少人差点饿死。
前两年她年纪小，又是个刚开始读书的半文盲，提这个肯定不太妥，现在她小学快毕业，在这个年代也算得上小有文化了，沈半月觉得是时候把这件事摆上桌面了。
作者有话说：
申明：主配角们都还是小孩子，此时的感情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友爱哦～

第66章
沈半月利索地挖着土,等金黄的笋壳全都露出来，欻欻两下，就把笋斩断了,顺手还帮聂元白把他挖出来的笋也给斩断了。
聂元白已经习惯了，半点不觉得他一个大人没有小孩儿干活利索有什么不对，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听村里老人说,十多年前大灾的时候，山溪县也遭了灾，农田减产大半，后面县里修了水库，这些年有时候天气干一点，倒是也没当年受灾那么严重了,不过要是再遇上大灾,恐怕县里修的水库也是杯水车薪。”
小墩大队风气好，社员们的心思大多在地里,很少乌七八糟的事情，尤其前些年革委会那几个人来闹了一通以后,大家对这些事情益发反感,对他们三个被下放来的反倒态度好了不少。
聂元白是个精明机灵的，几年下来倒是跟村里不少社员都能说得上话了,甚至有几个年纪大的，还挺喜欢跟他闲聊,觉得他有文化眼界宽。
“我之前去县城，听见人说有些地方种地，耕地用拖拉机，浇水用水渠,种子都是什么优选品种，还用化肥，收成特别好，人还不累。”沈半月说。
林勉正把地上斩断的竹笋都捡进竹篮里，闻言看了沈半月一眼。他俩这些年同进同出，可林勉回想一下，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去县城听见人说过这些。
他记忆力很好，应该不至于是忘记的，那么就只能是沈半月随便找了个借口忽悠聂元白了。
林勉翘了翘嘴角，没吭声，只在心里想着，回头再去县城国营书店的时候，除了看数理化的书，也要看看种地的书。
“科学技术确实能大大地提高生产力，把人力从繁重的农活里解放出来，可是，拖拉机、水渠、化肥，这些都是要钱的。”聂元白叹了口气。
在小墩大队待了这么几年，他也逐渐对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淳朴的农民产生了感情，这几年虽然贫苦，却是他十来年里过得最轻松自在的。
只是大约是经年的苦难消磨了锐气，在小丫头说出口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用自己所学，来帮助、改变这个村子。
可一旦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哪怕他嘴上说着“这些都是要钱的”，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考虑可行性。
也不是完全不行。
灌溉防涝，其实不过是修水渠、造水车、筑堤坝，没有水泥就用粘土、石灰或者是石头代替，没有钢铁也可以凑合用木头或是竹子。至于拖拉机，要只是用来耕地，买不起他们还不能自己想法子弄个简单的吗，只要能弄到一些废旧的零件，还有就是解决动能问题……想着想着，聂元白又叹了口气。
“废旧零件不好找，废旧的柴油机更不好找。”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沈半月也不知道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都想了些什么，怎么就从“都是要钱的”一下子转折到了废旧零件上去了，不过也能猜到这人嘴里说不行其实已经在考虑可行性了。
她笑眯眯接茬：“废旧零件可以问我小叔和国强叔啊，他们都是机械厂的，应该能接触到这些，还有就是废品收购站，咱们公社的废品站东西少，县里的废品站东西就挺多的，破自行车烂铁架什么的，我都瞧见过。”
“要么这样。”沈半月用传销组织忽悠人的语气说，“聂伯伯你回去写个计划书，有了计划书，到时候我忽，呃，说服大队长他们肯定就容易了。”
聂元白：“……”
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想说的是忽悠大队长。
他总算是明白了，小丫头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忽悠他写个计划书呢，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个小丫头，还知道办事前要写个计划书呢？”
沈半月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文化的文盲。”
她可是马上就有小学毕业证的人了。
聂元白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但是沈半月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于是第二天就又悄悄给他送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沓上头印着山溪县机械厂红字的稿纸，后勤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顺带的，她还开始在村里“散播谣言”，什么哪个地方发洪水淹死了多少人啦，什么那个地方大旱庄稼欠收，老百姓只能挖草根吃树皮啦，把社员们并不算太久远的记忆都给勾了起来。
明明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偏偏个个都开始“居安思危”，忧心“泰极否来”。
好日子都过了挺多年了，说不得坏年头也该来了吧？
大队的几个干部都纳了闷儿了，秋收的粮食刚分下去才多久啊，今年大队还比往年多养了六头猪，眼瞅年底能分不少猪肉，这日子可以说是蒸蒸日上，怎么社员们却个个愁眉苦脸的。
直到沈半月把聂元白熬灯点蜡写的计划书交到沈振兴手里，沈振兴拿着厚厚的稿纸一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修水渠，造水车，筑堤坝……”沈振兴翻着翻着，声调一下子就变了，“还自己造农耕机、拖拉机，你们怎么不上天呢？！”
沈半月左右看看，摆出一副狗狗祟祟的模样，小声说：“这计划书是聂元白写的，叔爷您知道他下放前是做什么的吗？”
沈振兴作为大队长还是知道一点的：“什么研究所的，听说跟机械厂的工程师差不多。”他抬眼看向沈半月：“怎么，难道不是，总不能是造原子弹的吧？”
沈半月摇摇头：“不是造原子弹的，不过应该也是造武器的，跟普通的机械厂工程师不是一回事。”
沈振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自己说的？”
沈半月继续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我旁敲侧击，观察出来的。”
沈振兴还是不相信：“真要是造武器的，这多重要的人才呢，国家能给他下放了？”
沈半月忍不住说：“这都要下放了哪还会管你是干嘛的？”她再次压低了声音，悄么么说：“有一回他给我们讲课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提到过一句。”
沈振兴半信半疑，摆摆手：“你把这东西留下，我先看看。”
沈半月也没想着一下子就能说动他，麻溜儿的准备告辞，沈振兴又喊住她：“你们偷偷跟下放人员来往也就算了，总归也是为了多学点东西，但是得注意分寸，别被人抓着小辫子。”
沈半月不走心地连连点头，刚想走人，沈振兴又说：“还有，说事就说事，别在村里传些有的没的，眼瞅再过两三个月就过年了，消停点，让大家安安生生过个年吧！”
这糟心孩子。
沈半月嘿嘿一笑，拔腿就溜。
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时间不等人呐！
为了让沈振兴相信他们这份计划书的可行性，沈半月和聂元白商量了，决定先从改良大队的基础农具做起。他们几个再加上在钢铁厂工作过的吕方，一群臭皮匠顶好几个诸葛亮，愣是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改造出了一架全新的铧犁。
原先小墩大队主要用的是传统木犁，还有就是一架从北方传过来的双轮双铧犁。沈半月他们在双轮双铧犁的基础上，增加了犁铧数量，又调整了铧犁的一些结构，基本解决了双轮双铧犁拉力难以控制的问题，而且更轻便、耕作面积更大。
唯一就是碍于材料不足，这架铧犁除了犁铧的部分，其余大部分是请宋木匠用木头打的，怕是没有全身都是铁打的双轮双铧犁经久耐用。
哪怕如此，新铧犁抬出去试用的时候，还是引起了整个大队的轰动。
“这么多犁铧，牛能拉得动吗，原先那两个犁铧的，牛拉着都够呛。”有人表示不看好。
“我瞧着挺好，你看那些犁铧，比原先那个看着锋利多了，原先那个犁不了多少地就卷刃了，牛拉着也费劲儿，这个一看用料就扎实，犁起地来肯定哗哗的，哎哟，我都想自己上手试试了。”有人表示看好，并且跃跃欲试。
“这是小月他们几个孩子做的，这怎么可能呢？这玩意儿瞧着跟机械厂生产的也没啥差别了，我瞧着那犁铧锃光瓦亮的，好像比厂子里出来的质量还好呢。”
“听说木头架子是宋木匠帮着做的，犁铧是老刘头带着孩子们去铁匠铺子打的，还别说，我大姨的妯娌的外甥就是铁匠铺的，说几个孩子灵光得很，学了没多久就能自己上手了，尤其是小月那丫头，打出来的东西，跟老铁匠打的也没差了。哎哟，你说汪桂枝怎么就精成这样，养这两个孩子，可真是比养沈爱林不知道好多少。”
“哎哟，你可别说了，胡槐花来了！”
也有人暗戳戳说：“听说这玩意儿那什么图纸是牛棚里的人画的呢，我上回还看见小月跟牛棚的人说话了呢。”
有人马上反驳：“不是，跟牛棚的人说话怎么了，村里又不是只有小月跟他们说过话，再说了，人家来咱们这儿下放，给咱们大队画图纸，那不正说明咱们给人改造得很好吗，你这叽叽歪歪的想说啥呢？”
“嘿，我不就这么一说嘛，我也没说什么呀。”
……
社员们扯天扯地，很快又把话题扯远了，没人注意到离他们不远站了几个知青，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这大队的人都有毛病的，对几个下放的坏分子那么宽容，对咱们这些下乡来支援广大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张影愤愤道。
徐子磊看一眼不远处的社员，劝她：“算了，少说两句吧，被他们听见，回头看咱们更不顺眼。”
张影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忍了，没再吭声。
田里沈振兴、宋木匠、老刘头、赵勇军再加上沈半月他们四个小孩儿，一起把铧犁架在牛后面。这铧犁比原先的大，大队把仅有的两头牛都赶出来了，架好以后，沈振兴不太放心地说：“一会儿别给牛拉坏了。”这两头牛可是大队最重要的财产。
老刘头不能容忍有人质疑他们亲手打造的铧犁：“怎么就能给牛拉坏了，你不是在旁边看着呢吗，要一会儿牛拉不动，你还不得赶紧自己去帮着拉？怎么都累不着牛。”
他这反话说的，把其他人都逗笑了，宋木匠看沈振兴表情不太好看，忙打圆场：“老刘头就这脾气，大队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我瞧着这犁铧确实比原先的结实锋利，不说牛拉着，就咱们自己推着，犁地都哗哗的，两头牛拉着，就更不用说了。”
沈半月趁机说：“大队长，其实还有个不累牛的办法，咱们想法子弄个废旧的柴油机修一修，给它装上，再改造一下，耕地效果应该比拖拉机还要好。”
沈振兴的反应是一甩鞭子，赶着牛走了。
完全不想继续听这丫头异想天开。
老刘头嘿嘿一笑，说：“小月啊，你们几个小孩儿还想自己造拖拉机呢，有志气！”
他看一眼沈振兴，压了压声音，说：“大队长就是个老古板，你指望他支持你们，怕是有点难。不过，下回你们要再弄什么，尽管跟我说，老刘头我铁定帮忙。”
老刘头补了一辈子锅，时常被人嘲笑，手艺不行干不了铁匠才不得不窝在村里摆弄些破铜烂铁，他心里不太服气，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多大天分，直到这回跟几个孩子造出了这么个东西，还别说，老头儿感觉自己腰背都挺直了不少。
宋木匠笑呵呵接话：“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也尽管说。”
说话间，沈振兴扶着铧犁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了，一直盯着他的赵勇军突然说：“我瞧着这铧犁应该成了。”
赵学海拉着沈文栋跑到了前头，父子俩倒是有默契，赵勇军话音刚落，赵学海已经在那头蹦起来欢呼了：“啊啊啊，我们成功啦，犁很好用，牛拉得特别轻松，哇哇哇，成功啦，成功啦！”
沈文栋惯常跟个老干部似的，这时候也忍不住跟着喊：“我们成功了，小月，小勉，我们成功啦——”
他俩这么一喊，站在田埂上看热闹的社员们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进了田里，奔着两头牛就跑了过去，牛被人群一惊，脚下顿时更快了，于是社员们就见那犁跟铲豆腐似的哗啦啦地从地里铲了过去。
老农民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个个红光满面：“哎哟，这东西犁地利索啊，这么一会儿比咱们刨半天土都多了，用这个能给咱们省多少力气呐！”
“可不是，这地犁得还深，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咱们村里的娃娃们厉害啊，还有，多亏了牛棚那几个呐。”
大家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围着那铧犁看个不停，有人忍不住还上去把沈振兴替下来，自己感受了一下，感受完又是一番赞叹，然后又有更多的人想上去试试，大家你犁一会儿我犁一会儿，竟然就这么直接把一块田给犁完了。
最后还是沈振兴心疼牛，怕给牛累着了，把犁给卸了下来。
沈半月猴子似的，一下就钻过人群蹿到了沈振兴身边，趁热打铁继续她的忽悠大业：“叔爷，这东西嘎嘎好用吧，不止这个，我们还商量了，可以再试着改良一下鼓风机、打稻机这些，绝对能在原有基础上提高至少百分之二十的工作效率。”
沈振兴看她一眼，说：“那敢情好。”
沈半月打蛇随棍上：“那咱们那个计划书，修水渠、造水车、筑堤坝？”
“你们改造改造农具，这不是挺好的，干嘛一定要鼓动村里修水渠造水车还筑堤坝？”沈振兴就不明白了。
沈半月表情一秒严肃，说：“叔爷，兴修水利，百年大计，这是历史赋予咱们的责任。”
沈振兴：“……”
他一个老农民，历史能赋予他屁个责任。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能拍个脑袋就决定。”沈振兴依然拒绝。
“咱们改造农具，大家种地事半功倍，活儿就轻松了，省下来的人力不是刚好可以用来干这些？”
沈半月还待再劝，沈振兴却摆摆手，赶着牛走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哪怕拿出来讨论，村里其他干部也不会同意的，社员们也不会同意。”
这话说的，沈半月心说你拒绝我就拒绝我呗，还冠冕堂皇地扯上了社员们，你这大队长在村里威信有多高，当我不知道呢，再说只要你和赵勇军同意了，不就等于满村的沈家人和赵家人都同意了，少数服从多数，哪怕有人反对，这事儿也能推行下去。
沈半月心里一琢磨，咬咬牙跟上去说：“我们要真能捣腾出一台拖拉机呢？”
沈振兴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她，嘴角一扯，甚至露出了个笑容：“你们要真能捣腾出一台拖拉机，别说修水渠造水车，你就是要上天，社员们也能给你送上去。”
拖拉机呐，他们大队勒紧裤腰带也买不起的东西，别说让大家多干点活儿了，就是让大家少吃点饭，估计也没人不愿意。
“那材料费？”
沈半月还想跟他拉扯一下，争取点资金，沈振兴一摆手：“没有钱。”
沈半月：“……”
这穷得够理直气壮的。
行吧，好歹也算是答应了。
新铧犁让小墩大队的社员着实兴奋了好几天，以至于周五傍晚沈国强带着小笛子回来，骑着自行车路过农田，远远就看见田里好几人一起围着在犁地。
小笛子侧坐在车前杠上，毛蓬蓬的头发被编成了两条辫子，折起来用带蝴蝶结的发圈扎在了两边，小家伙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婴儿肥，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看着又稚气又可爱。
她眨眨眼睛，问沈国强：“爸爸，最近农活儿很忙吗，爷奶是不是还在地里？”
小家伙刚去江城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喊沈国强和林晓卉爸爸妈妈，理由是小月姐姐和小勉哥哥也不叫爸爸妈妈。一年多后，有一回她生病，林晓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好几天，等她病好了，林晓卉却一头栽在了病床前，小家伙情急之下喊了声“妈妈”，后面就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这几年她在江城生活，小时候被拐卖的记忆也渐渐淡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没有安全感，不过对沈半月和林勉总好像雏鸟对第一次见到的生物那样，不管走到哪里，总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沈国强多年不干农活，倒是也不太清楚村里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安排：“爸爸也不清楚，咱们进村里去问问。”
倒是不用进村，骑到大樟树底下，婶子们就七嘴八舌地告诉他们了。
小笛子“哇”地一声：“姐姐哥哥们好厉害！”
沈国强笑道：“可不是。”
父女俩顺着村道一路骑回家，还没到门口呢，沈半月和林勉就已经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沈国强一拧刹车，小笛子迫不及待地往下跳，沈国强赶忙扶了一把，小笛子一站稳马上撒腿就跑向沈半月：“姐姐！”
沈半月等人跑到跟前，伸手一把将小家伙拎起来，轻轻松松抱起，小笛子立马像三岁时那样抱住了沈半月的脖子，哈哈笑了起来。
林勉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小笛子甜甜一笑，喊了声“小勉哥哥”。
三个小孩儿高高兴兴地往院子里走，沈国强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小笛子从沈半月身上下来，一溜烟儿跑进了灶房，灶房里很快响起她和汪桂枝一来一往的说话声。
沈国强进屋放了手提袋，拿了袋饼干给沈半月，沈半月拆开了，跟林勉一人分了一片，又递了一片给沈国强。
“那个新的铧犁是你们打的？”沈国强吃着饼干，笑道，“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沈半月眨眨眼，笑眯眯说：“我们还想再能干一点呢。”
沈国强疑惑地看她：“什么叫再能干一点？”
他想了想，说：“你们还想造别的，打稻机吗，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在生产柴油脱粒机了，那个比咱们大队的打稻机可先进多了，不过那东西贵，你们想造难度也很大，倒是有一种脚踏式脱粒机，原理不算太复杂，我听说咱们公社已经在考虑引进了。”
沈半月继续笑眯眯：“我们想造拖拉机。”
沈国强表情一空，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想造什么？”
“拖拉机。”沈半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在沈国强“你们是疯了还是在说梦话”的眼神中解释了一句，“我们想弄一台报废的，自己试着维修改造一下。”
沈国强表情一言难尽，这听起来似乎靠谱一些，可仔细一想，其实也没有靠谱多少。
这些孩子以为拖拉机是什么，是外头那些没多少零件的农具吗？
一台拖拉机，有上千个零件，就算是拖拉机厂的工程师，也不敢说凭一己之力就能手搓一台拖拉机出来，哪怕是拿旧的来维修，也不容易，至于改造，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沈国强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到底不想说得太直白，挫伤孩子们的积极性，斟酌了下，找了个最合适的借口：“别说报废的机器难找，就算是能找到，也不会多便宜，几百上千都是有可能的。”
他想用价格吓退沈半月，哪知道小丫头听了他的话，面色不改，一拍胸口，说：“我有钱。”
沈国强：“……”
作者有话说：
文中有关农具、拖拉机等专业知识均来自网络，不一定准确

第67章
夜里沈国强愁眉苦脸找上亲妈,想让老太太劝劝孩子，爱学习喜欢钻研是好事，可目标定得太大,他怕孩子到时候失败了，受打击太大。
哪知道老太太手一摆，让他闲着没事就多琢磨琢磨上哪儿给孩子们弄废旧机器，其他的别管,还说几个孩子都是有谱的人，不管成功失败，让孩子们试试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得倒好像他才是那个没谱的人。
至于说那么多钱，老太太就更不在意了，说那都是孩子们自己捣腾东西攒的钱，他们自己爱买什么买什么,她管不着。
谁家十几岁的孩子,能攒几百上千的钱呐，可要说家里贴补的,老太太自己也没这么多钱。
沈国强早知道家里几个孩子不是一般孩子，可实在没想到能这么不一般,才十多岁的人,就敢想着自己手搓拖拉机了，那再大一点,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呢，岂不是真要上天？
可老太太既然这么说了,沈国强只好满怀忧虑地点了头，废旧机器他可以想办法，实在不行，要么再想法子找人教教他们。
小孩儿们不知道沈国强的忧心忡忡,洗漱完小笛子缠着林勉说了一会儿话，就啪嗒啪嗒地跑回沈半月的屋里，开心地和姐姐一起继续“夜话”了。
沈半月记得原书里描写女主用的词都是娴静、聪慧、温柔、优雅之类的，可她看看身边这个双目炯炯的碎嘴子，总觉得无法想象这个小家伙长大以后娴静优雅的模样。
沈半月灭了油灯，摸黑爬上床，感觉到小家伙蹭啊蹭，蹭到了她身边，然后就听见小家伙又接着之前的话题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说的都是江城的事情，比如家属院里有个婶子老是偷偷背后说坏话啦，班上有个胖乎乎的男生老是揪她辫子啦，公园的滑滑梯很好玩啦，动物园的老虎好吓人啦……渐渐地，嗓音越来越轻，最后小家伙喃喃了句“哥哥姐姐要是也能一起就好了”，“好了”这两个字含糊在嗓子里，还是沈半月连猜带蒙的。
沈半月眯着眼，听着小家伙轻微的小呼噜声，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也渐渐地沉入了黑甜乡。
第二天沈半月带着小笛子去上课。
由于她和林勉掌握的知识已经远远超过小学阶段范畴，唐老师已经不太管他俩的出勤了，沈半月基本是闲着无聊就去学校坐坐，然后又闲着无聊地半途偷偷溜走。
小笛子虽然没有正式在大队入过学，但是作为出勤率非常高的曾经“旁听生”，深受王丽华老师的喜爱，一进学校就收获了王丽华老师偷偷给的一把炒花生。
在学校混到半下午，沈半月和林勉就带着小笛子溜号了。先去了趟自留地，秉持着“想吃什么拔什么”的宗旨，在自家自留地里拔了几颗菜和萝卜，路过沈文栋家自留地时，又顺手拔了把自家没有种的芹菜。
回到家，林勉带着小笛子一起烧火，沈半月则麻利地开始做饭做菜。菜做到一半，沈国强背了一担柴回到家，刚洗完手，上工的老两口和沈国庆、周瑶瑶一起回来了。
沈国庆带了厂子里发的咸带鱼，今晚是来不及做了，放着明天做起来配粥吃正好。他把咸带鱼放进灶房的橱柜里，凑到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啧啧感叹：“小月现在是咱家的第一大厨了吧，这菜做得真香！”
小笛子立马从灶台后头探出毛蓬蓬的脑袋——
没有林晓卉给她梳头扎头发，不管是沈半月给她扎，还是她自己扎，都是这种风格。
“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小家伙依然是坚定的“姐吹”一枚。
沈国庆笑道：“对对对，你姐姐最厉害，会读书，会做菜，现在还会造铧犁了，听说马上还要造拖拉机了。我说你们下一步要干嘛，造完拖拉机是不是该造飞机造坦克造火箭啦？”
沈半月举着个沉甸甸的长柄铲子，轻松地在锅里翻了两下，下巴点点，说：“搪瓷缸。”
沈国庆立马会意，取了个搪瓷缸子递给她，沈半月欻欻欻利索地把炒好的菜铲进搪瓷缸里，这才接了沈国庆的话茬：“也不是不可能。”
沈国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这是说“造飞机造坦克造火箭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小孩子说话不可信，但是沈国庆莫名觉得自家这小孩子不一样，说不准以后还真能做到……可造飞机造坦克造火箭，嘶，沈国庆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竟然敢天马行空地想到这上头去。
他把思绪拉回来，说：“我上回跟着师父一起出差，认识了个洛城拖拉机厂的人，回头给你们打电话问问去。”
沈半月立马扭头笑眯眯表扬他：“沈国庆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魄力有眼光的好同志，组织非常看好你，加油！”
沈国强正好一只脚踏进灶房，听见这话，心里莫名有些不得劲，这么说，他这个意图阻止孩子们造拖拉机的人，在孩子们眼里岂不就成了没魄力没眼光的坏同志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江城下属国营农场应该有废旧不用的拖拉机。”
沈半月眼睛一亮，举着长柄铲子，笑眯眯看向沈国强：“真的吗，那太好啦，沈国强同志，组织也非常看好你，加油哦！”
小笛子又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爸爸厉害，加油哦！”
沈国强被两个小丫头哄得双颊发红，都忘记自己进灶房来干什么了，笑呵呵地又飘了出去。
林勉靠在灶洞后的墙上，看着灶洞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笑了起来。
真好呀，这个家。
—
西北。
深度近视的翟教授终于换了副眼镜，走起路来都比从前快了许多，他手里捏着两个饭盒，进食堂后，少见地没有对着食堂的菜色打量半天，而是直接把饭盒递给大厨老秦：“给老林打点清淡的，我的就随便来点吧。”
老秦接过饭盒，边打饭菜边问：“林教授身体好点没有？”
翟教授点点头，又摇摇头：“老毛病了，暂时没问题了，只不过还是得养着。他这个人呀，你别看他平时乐呵呵的，见谁都笑，有什么事都埋心里呢，这不，埋着埋着就生病了。”
老秦也不去打听林教授心里埋的什么事，只是说：“听说外头宽松些了，近段时间大概会给你们派些年轻人来当助手，到时候应该就能轻松些了吧？”
翟教授的表情可一点也不像“欢迎”或是“轻松”的，反倒是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眉头紧锁道：“嗐，说什么给我们当助手，回头还得我们手把手地教，别帮倒忙就行了。”
这话老秦可没法接，基地领导定下来的事情，说是要给这帮老教授减轻负担来着，哪知道老教授们的样子，都像听见泼猴儿要上天庭的各路神仙，愁眉不展的。
翟教授拎着网兜回了宿舍楼，他和林教授住两隔壁，都是带厨房厕所的一个小套间。
当然，厨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摆设，整栋楼里偶尔会开火的，不超过一个手掌。
翟教授拿出钥匙开了门，里面的人听见声音从卧室里趿着拖鞋走出来。
相比三年前，林教授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端正的眉眼间添了许多细纹，脸颊微微凹陷，整个人瘦得厉害，只有笑容依然温和。
“我其实已经好多了，明明手脚俱全，行动自如，倒是还过上了让你帮忙打菜买饭的日子。”
翟教授摆摆手：“别说这些，回头我要是生病了，你总不能就在旁边看着吧？来来来，坐下吃饭。”
林教授笑笑，坐了下来。
俩人围着个小餐桌，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翟教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病发那天是收到了一封信吧，我记得你说是你从前的学生寄来的，怎么的，那学生出什么事了吗？”
对于说话向来直来直往的翟教授来说，这问题问得，已经极尽所能的委婉了，可林教授听了这话，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他就这么握着筷子，半天没吭声，就在翟教授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说句什么转圜一下的时候，林教授轻轻叹了口气，开口了。
“三年前我给家里写了封信，过了两个月，信退了回来。工作人员说，林博文已经调职去了东北，具体去了哪里，在哪个单位，街道的同志也不清楚，信件没人接收，只能原路退回。我当时心想着，那逆子同我关系疏远，大概也不想小勉和我走太近，所以离开京市以后，索性就跟我断了联系。”
翟教授对他家的情况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闻言反问：“实际不是？”
林教授沉默几秒，才接着说：“我心里记挂小勉，后面辗转给京市信得过的学生写了封信，请他帮忙打听他们父子的下落，他一直没能打听到，后来还是基地后勤负责外联的同志，帮忙打听到了具体的地址。正好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于是我又写信托老朋友悄悄过去瞧瞧，后来老朋友给我回信，说林博文已经在那边成了家，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还同附近邻居打听了，邻居都说夫妻俩对孩子挺好。”
翟教授疑惑道：“那不是挺好？”
林教授握着筷子的手忽然开始微微颤抖，他将筷子放下，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据我那老朋友信里说，他们身边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男孩的模样年纪，应该就是小勉，女孩年纪小一点，他们夫妻俩都是二婚，女孩应该是女方带过来的。”
“他既然能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认不认我这个爹倒是也无关紧要。我放心不下小勉，只能让那个老朋友偶尔去瞧瞧。”
林教授忽然闭了闭眼，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变得又干又涩，“直到几个月前，我那个学生去那里出差，他从前和林博文关系还过得去，干脆拎了东西上门，结果发现那个家里养着的男孩儿根本不是小勉！”
翟教授惊得“啊”了一声，忍不住说：“怎么会，不是小勉，还能是谁？”
林教授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两个孩子都是那个女人带来的，林博文是外地过去的，那个女人是乡下的，邻居们不熟悉，有些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二婚的，知道的也搞不清楚两个孩子是什么情况。我那老朋友没见过小勉，只以为那男孩就是小勉。我学生却是认识小勉的，当场质问林博文……”
“林博文，林博文说孩子四年前就弄丢了！”
林教授双眼通红，头一低，硕大的泪珠砸落在桌上。
这个年代书信往来太慢，一封信寄出去，等收到回信，往往就是几个月之后了。很多事情在信里也说不清楚，以至于阴差阳错，让他一直以为孙子好好地在东北生活、成长。
四年呐，他第一次写信去京市的时候，小勉就已经弄丢了，而他却一直懵然不知。
他简直无法想象，孩子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甚至不敢去想，孩子如今是生是死。
翟教授乍然听闻这样一桩事，目瞪口呆之余也有些手足无措：“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那你儿子，那林博文怎么不说，怎么还调职去了东北，万一孩子回来了呢……”这简直就匪夷所思嘛。
林教授冷笑：“他大概是巴不得孩子不要再回来吧！”
翟教授心说得亏我无儿无女，要生个儿子跟老林这逆子似的，那还不如生下来就扔尿桶里头溺死呢。
他甩甩头，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了出去，说：“那，那咱们赶紧跟后勤的同志说一声，让他们联系各地的公安，找孩子啊！”
林教授点点头：“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翟教授长长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不是在往老林的伤口上撒盐嘛，于是搜肠刮肚地想词儿安慰，终于从繁杂的记忆中扒拉出一件事来：“你也别太忧心，那什么，S省的小赵，你还记得吗？他们家孩子不就被拐子拐走过，后来不是又找回来了吗，我听说孩子也没受多少苦，公安给解救回来以后就养在老乡家里呢，人给他养得白白胖胖的。说不准你家小勉也正养在哪个老乡呢。等回头小赵来了，咱们再找他问问，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林教授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敢抱有如此乐观的期望，毕竟他家小勉不是丢了四周、四个月，而是已经丢了足足四年了。
只要能活着找到孩子。
他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
“林勉，咱们打个赌，赌今天谁的收获多，怎么样？”
赵学海举着把自制的弹簧弓弩，眯起一只眼睛作瞄准状，箭头一下指东一下指西，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像进山打猎，倒像是进村的鬼子。
林勉紧紧跟在沈半月后面，手里拿着把一模一样的弹簧弓弩，他瞥一眼在山道边边上走来蹿去的赵学海，反问：“你拿什么跟我赌？”
赵学海一下被他问住了。
其实这几年他们偶尔捡破烂偶尔卖鱼卖干货什么的，陆陆续续还是分过不少钱的。但是赵学海是个早期“月光族”，手里有钱就痒痒，在兜里存不了几天就得扎堆葬身在供销社，加上他还有个时不时要从他手里抠钱的亲妈，所以几年下来，他依然兜里空空一贫如洗。
最近没什么入账，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身无分文。
林勉微微一笑，说：“赌本都没有的人没资格打赌。”
被沈半月单手抱着的小笛子倏地扭头看向赵学海，不自觉地落井下石：“学海哥哥好穷哟！”
赵学海：“………………”
几个大人顿时都笑了起来，沈文益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说：“没钱没关系，你们可以赌点别的啊，输了的人喊对方爹，或者是脱光了跑下山什么的。”
沈国强无奈道：“文益你怎么能给他们出这种馊主意，大冷天的回头冻坏了。”少年人嘛，喊爹是不可能喊爹的，但是一冲动还真有可能把衣服脱了，这种天气脱光了在山上跑，那不要命吗？
沈文栋幽幽说：“哥你再出这种馊主意，下山以后我就告诉大伯。”
今天沈振华值班，上山的人里头没有长辈，但是沈文栋表示，他大伯无处不在。
沈文益无语：“不是，小栋你小时候可不这样的，我真是服了你了。”
这几年沈半月已经把这片山林摸得很熟了，其他人说说笑笑着，只以为他们是随便挑了一条道儿往前走，只有沈半月知道，他们现在去的方向有一窝山鸡。
等走到附近，沈半月冲赵学海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赵学海立马捂住嘴，其他人也马上停止了交谈。
沈半月手里拎着小笛子，行动却依然轻捷迅速，往刚刚听见动静的方向蹿了过去，林勉、沈文栋、赵学海紧随其后，动作竟然都跟沈半月差不多，轻而迅速。
后面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莫名有一种他们才是累赘的感觉。
明明是怕几个小孩儿上山不安全，他们才跟着上来的，可现在看，他们好像做不到跟孩子们那样悄无声息地蹿过去。可也不能因此就不管几个孩子，于是几人对视一眼后，还是尽量放轻动作跟了上去。
天气虽然冷，但阳光很好，从错落的枝叶间洒落下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种天气，野鸡们经常会出来晒晒太阳，可今天沈半月从杂草从中蹿过去，却愣是没看见一只野鸡。
她正纳闷，一抬眼却看见前面不远的草木丛中露出一小条漆黑的色块，她眯了眯眼睛，那漆黑的色块动了动，草木掩映中露出了獠牙的一角。
那是头野猪。
小笛子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林勉他们三个也在沈半月停下的地方蹲了下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赵学海满脸兴奋，无声地问：“宰了？”
林勉和沈文栋也双眼发亮地看向沈半月。
几个小孩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看见这么个大家伙，不说赶紧跑，居然不约而同都想动手。
沈半月瞥他们一眼，单手做了两个手势，随后和林勉他们一起，举起了弹簧弓弩。
几个男孩儿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野猪的方向。
林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快速地跳动，周围安静得好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哦，不对，还有不远处那头野猪的哼哼声，不对，身后好像传来了脚步声，是国强叔他们……就在这时，他看见沈半月举起的两根手指，快速而果断地挥了一下，几乎条件反射似的，已经瞄准好的弓弩弹射了出去。
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但是其中一根箭很快蹿到前头，精准无比地钉入野猪脑部，随后，紧跟其后的三根箭才纷纷扎上野猪的脖子、肚子和大腿。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很快砰地砸在地上，之后竟然就没声音了。
就在野猪倒地的时候，几个“没用”的大人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由于他们个个都站得笔直，正好完整看到了野猪倒地不起的全过程，一个个的都目瞪口呆，走在最后的周瑶瑶甚至忍不住低低尖叫出声。
沈半月把弓弩往身后背篓里一丢，一手捂着小笛子的眼睛，一手抱起她站了起来：“过去看看吧。”
沈文益出声阻止：“我听说有些野猪会装死。”
沈半月淡定道：“哦，这头应该不会。”
沈文益：“……”
不是，你又知道了？
几分钟后，一群人把血唬零喇的野猪围了一圈，除了被强制“剥夺视力”的小笛子，其他人都低头看着野猪，跟给它默哀似的。
“看见没有，弩箭再利，没有一定的穿透力是弄不死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的，尤其是射的位置不是要害的时候。”
沈半月指指其他三人的箭，虽然都射中了，但是射得都不是很深，并没有给野猪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尤其是射在大腿上的那一箭，大概都不能让野猪跛个脚。
射大腿上的赵学海：“……”
他能说是被脚步声打扰到，不小心射歪了吗？
“所以致命伤是小月你射的这一箭对吧，啧啧，脑袋都射穿了。不是，你个小丫头怎么这么能呢，说起这些来还头头是道的。”沈文益不禁说。
沈半月理直气壮：“我力气大呀，我的弓弩跟他们的不一样，射穿不是应该的吗？至于射哪里才能一击毙命，沈文益同志，多读点书吧！”
沈文益：“……”
草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血，这东西肯定得赶紧弄走，不然血气引来别的东西就麻烦了。
周瑶瑶迟疑问：“那这野猪怎么处理？”
这题赵学海会：“当然是先抬下山啦，嘿嘿，山脚不远的地方有我们的秘密基地，先把野猪弄那里去，等傍晚没人了再来抬回去就行了。”
偷吃他们可是专业的。
几人就地取材，砍了两根木头来做抬杠，沈国强、沈国庆、沈文益三个，还缺一个抬杠的，赵学海由于个子窜得最快、身材最接近成年人而“雀屏中选”，担负起了抬野猪的“重任”。
野猪抬走，沈半月他们稍微处理了一下地面，这才跟了上去。
周瑶瑶和沈半月他们一起走，走着走着突然弯腰呕了起来。
沈半月单手扶住周瑶瑶：“小婶怎么了？”
周瑶瑶摇头：“血腥气闻着不太舒服，没事，缓缓就好了。”
沈半月点点头，若有所思看了眼周瑶瑶。

第68章
赵学海轻车熟路,领着三个大人在山间小路里穿梭，曲里拐弯的，走了大概半小时,竟在没有遇上一个人的情况下，拐到了山地附近，进了个掩藏在小树杂草后的山洞。
山洞靠墙堆了些柴火干草，还有个只剩半截的小破缸,里头装了水，水缸旁边有个带盖的小破罐子，里头居然还放了十来个红薯。
三个大人神情都分外复杂，这还真是个秘密基地，平时经常用的那种。
沈文益忍不住说：“不是，你们几个小孩儿平时没少偷偷上山吧,这都快要在山里安家落户了！你们胆子可够肥的啊,之前我就想说了，那野猪离得也不远,你们几个就不怕没射死，野猪回头拱你们呢,瞧你们射箭那样子,平时没少练吧？”
人精都不在，赵学海机灵是机灵,但向来大大咧咧，嘿嘿一笑,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平常练爬树、练射箭，有时候饿了就在山洞里烤点红薯吃，有时候也烤兔子山鸡什么的，老话不都说了,马无夜草不肥，不偷吃我能长这么高嘛！”
沈国强皱眉道：“你们偷摸上山，就不怕万一有什么危险？”
赵学海手一挥：“怕什么，有小月呢，你们没发现吗，她力气越来越大了，动作也越来越敏捷了，不是我吹牛，你们三个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三个大人嘴角微抽，心说我们要打得过她做什么。
沈国强摇头：“那也不代表就全无危险，还是得小心点。”
沈国庆的角度就有点清奇了：“你们上山确实应该小心点，万一碰见不干净的东西。我其实一直觉得，那个胡知青，她没准就是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你们说她怎么做事情总是奇奇怪怪的？”
沈国强只觉得头疼，小的是心大胆子大，大的是总忘不了封建迷信的东西。他有时候都怕弟弟在厂子里也说这种话，到时候丢工作都是小的，没准还要去劳改。
他瞪了沈国庆一眼：“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胡说八道？！”
沈国庆还想反驳，不过瞅了眼他哥的表情，还是乖乖地闭嘴了。
把野猪藏好，赵学海带着他们往小路上一拐，在岔路口等了会儿，沈半月他们也就下来了。
这回上山，好像有点太“速战速决”了，没怎么逛就逮了头野猪，以至于他们把野猪一藏，一群人个个背着空背篓下山，路上遇见社员，别人都分外奇怪，不明白他们这是刚上山就下来了呢，还是上了山一点没捞着就下来了。
没办法，都逮到头大野猪了，大伙儿也实在没心思继续在山里折腾了。
走到山脚，迎面碰上胡槐花，这人自从沈国庆结婚时闹了那么一出后，干脆单方面和沈国强、沈国庆“断交”了，路上遇见都只当自己没看见的，不知怎么的，今天居然冲沈国庆笑了笑。
沈国庆被她笑得寒毛直竖，扭头就跟沈国强悄声蛐蛐：“你说她是不是中邪了？”
沈国强：“……”
我看你更像中邪的。
沈国强为人厚道，既然对方首先示好，他也就主动打了声招呼，哪知道胡槐花理也不理他，白眼一翻，头一扭，走了。
沈国强莫名其妙，沈国庆小声但坚定道：“我就说她中邪了。”
沈国强一时无言以对。
回到家，汪桂枝正蹲墙角杀鱼，见他们个个两手空空地回来，稀奇道：“不会吧，连朵蘑菇都没采到？”
小笛子立马跑过去，蹲在老太太身旁，小手捂在嘴角，神神秘秘地说：“姐姐哥哥他们抓到了一头大野猪，黑黑的，叫起来嗷嗷的，奶奶，好吓人的哟，吸溜。”
汪桂枝忍不住噗嗤就笑了，哎哟，可真是太吓人了，把这小家伙的口水都给吓出来了。
小笛子很快就旁敲侧击地开始问，大野猪是不是做成红烧肉，是不是能腌成腊肉，是不是能摊饼吃……反正应该是把她自己想吃的那些都说了个遍，然后才意识到大野猪还在山上，暂时吃不着，于是又开始问汪桂枝鱼是哪里来，是炖鱼汤呢，还是做红烧鱼。
汪桂枝被这小馋猫逗得笑个不停，压着声音说这鱼是聂元白给的，然后又说，她已经找人换了块豆腐，一鱼两吃，鱼头炖豆腐，鱼身红烧。
小笛子一听，眼睛都亮了，捣腾着小短腿跟进跟出，摆出了一副要亲眼看着鱼被烧熟的架势。
周瑶瑶从山上下来以后，整个人就有点蔫蔫儿的，躺屋里休息了会儿。
吃午饭时，沈国庆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刚端到她面前，她就捂着嘴干呕了起来。沈国庆愁得不行，想说吃完午饭就回公社卫生所找方医生给瞧瞧，汪桂枝想了想，让他骑车去隔壁大队把赤脚医生叫来。
隔壁大队的赤脚医生祖上是中医，他爷爷医术不错，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几年，治个头疼脑热保个胎什么的，完全没问题。
赤脚医生姓许，许大夫给周瑶瑶诊了下脉，眉头一挑，笑着说：“是喜事。”
汪桂枝哪怕心里早有怀疑，真听见大夫这么说，还是喜出望外：“真是有孩子了？”
许大夫点点头：“两个月不到一点，孕妇身体底子不错，注意营养和休息就行了，不用吃药。”
沈国庆都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一把抓住许大夫的手，把个瘦筋筋的中年男子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还是沈半月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许大夫才算险险站住了。
沈国庆浑然不觉，箍着对方大声问：“真的吗，瑶瑶怀上了，我要当爸爸了？！”
许大夫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哪怕差点摔一跤，也依然非常平静，温和地点头：“是的，我把喜脉还是挺准的，不过你们要不放心，可以去县里再检查检查，卫生所可能不行，没有设备。”
沈国庆大约只听见了个“是的”，后面那些话估计一句也没进耳朵，欣喜若狂地喃喃道：“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还是周瑶瑶看不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赶紧放开人许大夫！”
沈国庆连连点头：“我放，我放，听你的，都听你的。”
汪桂枝从屋里拿了点红纸，包了三块钱给许大夫，这钱肯定是远远超出诊费的，不过喜事嘛，许大夫道了声谢后也就接了。
汪桂枝和沈国强把许大夫送出门，沈国庆扶老佛爷似的把周瑶瑶扶回屋里，小笛子跟着进去，好奇地趴在床沿，看着周瑶瑶问：“小婶，你要生小宝宝了吗，以后我不是家里最小的啦，我也要当姐姐了对不对？”
周瑶瑶笑着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对，以后小笛子也是姐姐啦。”她月经一向不太准，这回虽然晚了半个多月，也没太在意，毕竟之前的两三年里，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她已经尝过太多次了。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编排他们夫妻，不说其他人，就马光荣和胡采蝶，结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前几个月又怀上了第二个，每回在她面前说起孩子，都指桑骂槐嘲讽她是个不下蛋的鸡。
她自己是医务工作者，自然不会像村里的妇女，生不出孩子就怨自己，她和沈国庆一起去县里医院检查过的，两个人都没问题，医生说有些人容易受孕，有些人不容易受孕，都是正常的，何况他们又两地分居，让他们放轻松，孩子肯定会有的。
可一年两年还能轻松，三年四年，哪怕周瑶瑶这样爽朗泼辣的性子，都有些熬不住。
白天在卫生所她能把找茬的马光荣和胡采蝶怼得无话可说，晚上回到家也忍不住会茫然失落，不明白别人要孩子那么容易，她想要个孩子却为什么那么难。
没想到，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周瑶瑶忍不住想起沈国庆说的话，家里两个小丫头都是小仙童，能给人带来好运的。她笑了起来，说不准真是呢，好几个月没回来，一回来就得了喜讯。
沈半月琢磨着晚上再上山把猪拉回来，他们今天岂不是吃不着新鲜的肉了？趁着小笛子缠着周瑶瑶问东问西的工夫，她喊上林勉，俩人各自背了个竹筐，带了把砍刀就又上山了。
山洞里一股子熏人的血腥味儿，沈半月从竹筐里取出个袋子，袋子里是她从公社买来的石灰粉，她哗哗往洞口隐蔽处倒了一些，这东西味儿大，撒在洞口能驱赶野兽。
然后她才和林勉一起进了山洞，俩人围着野猪看了一圈儿，商量先砍点什么肉回去。
“砍腿应该不会流太多血。”林勉蹙着眉头，用研究物理难题的态度，试图对野猪进行科学分析。
沈半月就随意多了，林勉话音刚落，她已经一砍刀下去，剁开了一条猪后腿，刀尖在骨肉间轻轻一错，整个腿就从猪身上“离家出走”了。
林勉非常好学地问：“小月姐，你怎么剔骨头这么熟练，是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吗？”
沈半月又磨刀霍霍向第二条腿，边砍边说：“杀年猪的时候我蹲王叔身边观察过，嘿嘿，偷师的。”
林勉半点不觉得一个小孩儿跑去看人杀猪偷师有什么不对，认真地点点头，心说自己平时观察得还不够仔细，竟然都没有发现小月姐姐已经学会杀猪了，果然生活中处处是学问。
一边想着，他一边把砍下来的猪腿用干草仔细裹好，放进竹筐里。
沈半月砍完四条猪腿，瞅着“少胳膊少腿”的野猪看了看，又把猪耳朵和猪尾巴割了下来。
这野猪尾巴有点短，不过聊胜于无了，回去炖了给小笛子磨牙。
俩人一人背着两条猪腿出了山洞，把山洞的伪装给弄了回去，走出一段路后，随便砍了些柴草往竹筐上面一盖，齐活儿，回家。
沈文益和赵学海家就不用去送了，回头随便割几斤野猪肉给他们就行了，不然太明显，沈振兴和赵勇军怕是想睁只眼闭只眼都不行。俩人顺利往沈文栋家里送了一条猪腿，然后就背着三条猪腿回了家。
小笛子还在跟周瑶瑶嘀嘀咕咕呢，沈国庆也还在屋里，老两口和沈国强大概是去自留地了，没看见人。
沈半月干脆拉着林勉一起处理那三条猪腿。野猪毛硬得要命，得先用火燎一遍，再拿刀刮干净了，沿着蹄缝儿一砍两半，砰砰砰两条猪蹄就被剁成了零碎的小块。
林勉烧火，沈半月掌勺，俩人利索地就把猪蹄炖上了，除了猪蹄，还放了一把用开水焖涨了的菌菇干，还有从厉大姐那儿换来的大料。
没一会儿，整个院子里就飘起了浓郁诱人的炖肉香。
屋里那两大一小终于反应过来了，都跑了出来。
中午还干呕呕得不行的周瑶瑶，一闻见这肉香味，顿时感觉自己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跟着沈国庆进了灶房，眼看沈国庆掀了锅盖，她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眼，哎哟，肉处理得干干净净，凑近了闻香味更浓了。
“你们把野猪扛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去的，这么快就炖上了？”沈国庆简直瞠目结舌，这俩孩子胆子大不说，这做事也太麻利了吧！
沈半月解释了下他们只扛回了四条腿，然后又说：“给沈文栋送了一条，炖了两条，剩下一条，回头小婶带回去吧。”
别看猪腿骨头多，山溪本地传统还是觉得猪腿拿出去送礼比猪肉有面儿。周瑶瑶平常都住在娘家，虽说是自己家，但总归已经出嫁了，平时少不得贴补家里些东西抵口粮、房费，猪腿给她拿回去最合适。
沈国强和小笛子到时候带肉回去就行，骨头少重量轻，能多带点肉。
猪腿虽然没给沈文益和赵学海送去，一会儿吃饭肯定是要喊他们的，回头腌肉的时候也给他们腌一点，之后他们就可以时不时地找个理由弄块肉回家了。
周瑶瑶也不好意思一直蹲在灶房等肉吃，说了几句就和沈国庆一起出来了。
大概是闻着肉香味太舒坦，她也不觉得难受了，沈国庆拎了把凳子砍柴，她就坐在不远处晒太阳，叹息着说：“小月这样子，都有点当家人的架势了。”
两人夫妻多年，沈国庆知道她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纯感慨，他扭头看了眼灶房的方向，悄声说：“你别说，从小月来咱们这儿，我就觉得这孩子以后是要干大事的。”
周瑶瑶笑了起来，跟他头凑头，也悄声说：“巧了，我也这么觉得哎。”
夫妻俩相视而笑。
要干大事的沈半月等肉炖得差不多了，就先拿了个小碗，给嘴上说帮林勉烧火实际眼巴巴盯着锅里的小笛子夹了两块，等小家伙吃完，就吩咐她去赵家和沈家喊人来吃饭，自己则继续炒剩下的菜。
晚饭吃完，天已经黑了，这回不用几个孩子动手，沈国强、沈国庆、沈文益，再加上个值班结束回来的沈振华，四个人没用多少时间就把“半须没尾”的野猪给扛回来了。
只不过猪是抬回来了，可四个大人都有些麻爪，他们都不会杀猪。
最后还是沈半月展现了她半吊子的“庖丁解牛”功力，主要得益于力气大、下刀快……还有砍丧尸经验丰富，总之不但很快把野猪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院子里没有弄得血唬零喇的。
让一众大人再次目瞪口呆之余，纷纷开始反省，平时是不是太不注意这孩子了。
瞧瞧她这些年都杂七杂八地学了些什么啊！
分完猪肉，沈半月拎了个装着炖猪脚的饭盒，又抓了块两三斤重的生肉就出门了。
她趁着夜色一溜烟儿跑到牛棚后头，冲牛棚吹了声口哨，没多久，聂元白就从牛棚那头蹿过来了。
“怎么大晚上的跑过来？”聂元白蹿进杂草堆里，往沈半月身旁一蹲，问。
虽说这小丫头力气大，一般人打不过她，可总归是个小孩儿，夜里出门总让人担心会不会不安全。
不过聂元白一问完就反应过来了，他闻见了空气中诱人的肉香味，立马笑了：“哎哟，原来是给我送肉来了。”
沈半月把饭盒和那块随便捡了个烂菜叶裹了的生肉一并递给他：“饭盒里面是猪脚，还热着呢，你可以当个宵夜。生肉不要腌，这几天吃了吧，家里还有，回头腌好了再给你送一点。”
聂元白笑道：“上午汪婶子说你们上山去了，不会是弄了一整头野猪吧？”
沈半月嘿嘿一笑：“运气，运气。”
聂元白失笑摇头，野猪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到的，没点实力还真不行。
沈半月笑眯眯说：“给你送肉都是顺带手的，我主要是来告诉你，国强叔和小叔都答应帮咱们找废旧拖拉机零件了，聂元白同志，接下来就靠你啰！”
聂元白嗤笑：“什么叫靠我，我这把老骨头能有什么用，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你们赶紧趁机多学学相关的原理和知识吧！”
沈半月从杂草丛里站了起来，掸掸裤腿，说：“聂元白同志，你离老骨头还远着呢，我奶奶都不承认她是老骨头呢，有人说她一把老骨头还要去上工，她得跟人吵架。四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加油！”
说完头也不回、溜溜达达地走了。
聂元白在半干不枯的杂草堆里又蹲了会儿，忽然笑了出来。
什么叫四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这丫头老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词儿。
第二天一早汪桂枝就起来摊小笛子念叨过的饼了，沈国强起得也早，起来先干了一通活，给家里水缸都挑满了，才进灶房跟汪桂枝说话。
“这两天一直忘了说，我们住的那院子，有户人家调走了，我已经跟厂里打了申请报告，我估摸着厂里应该会同意给我们换个房子，到时候住的地方就宽敞了，你和爹带着小月小勉一起来江城吧？”
汪桂枝一边团着粉团一边说：“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好的，我和你爹跟国庆过，你忘记了？”
沈国强不以为意：“那时候不是想着国庆在村里方便照顾你们吗，可现在国庆去了县里，有机会的话小周肯定也是要去县里的，那再让国庆给你们养老就没必要了。与其去县里，还不如去江城，你说是不是？”
“我们哪儿都不去，你们那家属院我又不是没去过，换个房子也是从麻雀窝换到鸡窝，还不是转个身就能碰头？再说，我们老老小小四口人，去了江城吃什么，靠你们夫妻俩的口粮，能吃饱吗？”
汪桂枝觉得他这主意完全不可行，“再说了，这几年你看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说是说我和你爹养着小月和小勉，实际呢，我们也就是上个工，挣几个工分，家里的活儿大部分都是两个孩子分担去的，其实是两个孩子在照顾我们呢！你别怕我和你爹操劳，我们祖孙四个过得好着呢。”
沈国强皱眉：“妈，可这么下去会耽误了小月和小勉，你总不希望他们成天就这么捉鱼捉猪地过日子吧，而且孩子大了也不好管，万一上山出什么事……”
他顿了下，说：“去了城里，好歹接触不到什么危险的东西。”
汪桂枝沉默了许久，她是刀山火海里逃出来的，所以很多事情都想得开，平时也不怎么拘着孩子。
沈国强的话她听着不怎么舒服，总觉得儿子的意思好像是说孩子以后要遇上什么危险，都是她纵容的缘故，但仔细想想，她又不由轻叹了口气，老二是个厚道人，又爱操心，他担忧这些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容我再想想。”最后她说。
母子俩的争辩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等到粥煮好、饼摊好，沈国强去把其他人都喊起来。
吃完饭，兄弟俩各自带着老婆孩子回城，沈半月和林勉把人送到了村口。小笛子瘪着嘴和俩人道别，明明眼眶都红了，倒愣是忍着没掉金豆豆，只揪着沈半月的袖子说自己过几天就回来了。
沈国强和沈国庆回了厂子就到处打听废旧拖拉机。
洛城拖拉机厂号称第一拖拉机厂，厂子规模特别大，沈国庆认识的那人恰好是技术车间的，对方听说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想自己修造一台拖拉机，觉得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孩子们能对拖拉机有如此大的热情，洛城这位技术工又觉得挺欣慰的，他们厂里自然是没有废旧机子的，但是他倒是主动表示可以寄一些不涉密的基础资料过来。
沈国强这边倒是非常顺利，江城下属国营农场确实有废旧不用的拖拉机，甚至还不止一台，这些旧家伙，用又不能用，修又修不起来，扔肯定是舍不得扔的，所以就一直堆在杂物仓库里。
听说沈国强想要买这玩意儿，国营农场的廖主任简直喜出望外，不过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他想想大概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还是在电话里老实跟沈国强说：
“就是一堆破铜烂铁，想修到能用，怕是得费不少工夫，也得费不少钱，不划算，不然我们也不会就这么扔着了。可虽说是破铜烂铁，可这玩意儿沉啊，卖废铁也能卖不少钱呢，何况当时买来价格还那么贵，我们肯定也不能贱卖了的，总之你想买，我铁定愿意卖，可确实是不划算。”
沈国强沉默几秒，说：“没事，我有钱。”
廖主任：“……”
这是上赶着当冤大头来着呢。

第69章
廖主任不信沈国强的话,觉得他是闲得没事寻开心来着，挂了电话还把这事儿跟同事当笑话讲了。
哪知道没过几天，沈国强带了他们厂子的一位高工来了,俩人对着杂物房里的三台破铜烂铁敲敲打打了一番，最后向他提出个要求，他们要把这三台机器拆了，分别要它们的车头、车斗和轮胎。
廖主任原本是不同意的,他俩倒是火眼金睛，尽挑三台机器好的东西要，当然，这个“好”也是相对而言的，其实就是不那么“废”。可被他们这么一拆，剩下这些就更废了,还真是除了废品站,没别的归宿了。
沈国强是个老实人，不会什么花言巧语,和他一起来的高工，别看是个搞技术的,却很会说话,摆出推心置腹的态度，说：“本来也是修都修不起来的东西,你放着也是放着，拆了凑出台稍微像样点的,好歹还能卖点价，不然再放下去，零件都锈蚀了，更卖不起价。我们帮你看过了,剩下这些确实一点用没有，你也别留着占地方了，赶紧卖了吧。”
说来说去，他们拆这三台机器，倒好像还帮了他大忙了。
可廖主任这个十足的门外汉，又找不着半句反驳的话，犹豫半天，又心疼又松口气地点了头——
好歹是兄弟单位，他们总不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就等于有专业人士给这三台破铜烂铁估了价了，好歹没准还能修回一台来呢。
于是“专业人士”又开始跟廖主任讨价还价，一番拉扯后，高工说：“我们也不是给自己买，是帮一群积极投身科学研究的祖国花朵买，要是能修好，大约还能支持一个大队的生产建设，非常的有意义，咱们农场稍微让点价也算是鼓励孩子们、支援农村建设了。”
廖主任实在想不到，一台破铜烂铁，居然还能有如此崇高的意义，脑子一热，答应了对方六百元的报价。
回过神又觉得不对，谁家会花这么多钱，给几个孩子搞研究啊？
他不禁瞪着沈国强：“你们江城机械厂工资这么高呢？”
沈国强张了张嘴，想说是孩子们自己有钱，可要这么说，就更没法解释了，几个农村娃娃，手里有这么多存款，这不是更奇怪吗？纠结半天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还行。”
廖主任：“……”
他现在改行去机械厂做工人还来不来得及？
六百块，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毛两年才能存下来，说多是真的很多，但是对于原价好几千的拖拉机来说，六百其实又是个很低的价格，尤其是他们这么一番拆拆改改，都是挑三台机器里头的好东西要的，人家要八九百一千来块，其实也不算过分的。
俩人自己动手，把机器拆下来，又给装回去，然后给农场加了笔运输费用，请他们用农场的解放大卡车给拖拉机运回小墩大队。
小墩大队那边，社员们“玩”新铧犁玩得起劲儿，两头牛还不够他们嚯嚯的，有人就又开始打上了木犁的主意，沈半月和林勉每天上下学，总能遇上人问他们，是不是能给大队其他农具也改造改造，比如这个木犁吧，犁铧的部分也可以改造得锋利一点，或者是再加个小的犁铧。
总之仿佛一夜之间，社员们改造农具的热情无限高涨，有人甚至觉得，几个小孩儿都能改造成功，那自己也未必就不行，于是大家上工的时候，干活儿的积极性明显降低，讨论农具改造的兴致高得不得了。
得亏农忙时节已经过去，沈振兴眼看这种势头无法遏制，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折腾去。
老刘头一下子成了香饽饽，社员们排着队地请他帮忙带着去打农具，没多久，村里就多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农具，什么两个头的锄头啦、三个头的铲子啦……然后很快，大家发现“发明创造”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同样长得奇形怪状，人家发明的铧犁能大大提高效率，他们弄的这些，却只能给自己添堵。
于是社员们又排着队地请老刘头带他们去铁匠铺，把奇形怪状的农具给改回来。
这么一来一去，原本生意一般般的铁匠铺，现在居然活儿都要排好几天才能干出来，大家奇怪之余纷纷打听怎么回事，听说是小墩大队的人接连不断地跑来改农具，于是又有人找到小墩大队的社员打听怎么回事。
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大队几个小孩儿改了个全新的铧犁，犁铧头数多，地翻得快还翻得深，关键是还好使、不累牛。消息传到其他大队，其他大队的人半信半疑，都觉得小墩大队这是在吹牛放卫星。
只有大墩大队的人，因为离得近，乘个竹筏就过来了，跑去地里一看，这东西好像是不错啊，厚着脸皮求小墩大队的人给他们试试，然后这一试，就不肯脱手了。
这玩意儿是真好用啊！
轻便，不费力，一上午能干他们一天的活儿。
大墩大队的人恨不得直接就把铧犁扛走，可惜小墩大队的人虎视眈眈在旁边看着，没给他们“下手”的机会。
这几人一回村，直奔大队部，揪着几个大队干部一通嚎，让大队干部一定要跟对岸把这好东西给学来，平时就不说了，农忙的时候能给他们省多少事儿啊！
大队干部半信半疑，大队长赵成功吸着根烟头，皱眉说：“这不能吧，真要有这种好东西，沈振兴不显摆？”
民兵队长薛兴旺看他一眼，实事求是说：“沈振兴就不是那种会显摆的性格，当初他去县里领奖的事儿，要不是后来公社的人提起来，我们不也不知道吗？”
赵成功啐了口痰，嘀咕了声“假模假式”，薛兴旺只当自己没听见，说：“要么咱们找个时间去瞧瞧，是真是假看了不就知道了。”
小墩大队早先是从大墩大队分出来的，各方面都跟大墩大队没法比，赵成功一向以云岭公社第一大队自居，让他去小墩大队学人家的好东西，他感觉有点拉不下脸，于是又拖了几天。
几天后，他终于被大队的社员们念叨烦了，喊上薛兴旺一起去小墩大队，路上还在吐槽那些社员大概是想偷懒想疯了，竟然相信几个小孩儿能改造出什么好东西的鬼话。
薛兴旺提醒他那些社员已经去过小墩大队，赵成功表情一僵，随后坚持道：“还能怎么的，被小墩那些人忽悠了呗。”
薛兴旺没接这话茬，空穴来风，肯定是有点道理的，再说，他不了解小墩大队的人，还能不了解自己大队的人吗，那几人爱凑热闹是有的，想偷懒少干活也是真是，可要说被人忽悠或是回来忽悠他们，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小的。
赵成功呐，就是太自负了。
当初听说沈振兴去县里领奖的时候也是，背后嘀咕了好几回，什么养几个小孩儿就能得奖，县里颁奖也太随意了……可人家积极配合县里和公社的工作也是事实不是？
俩人倒是没走水路，而是骑着自行车从公社那头绕过来的。
他们村人口多、土地肥，副业也搞得不错，条件是比其他大队要好一点，大队部有一辆自行车，大队长、会计家各有一辆自行车，自行车的数量曾经在整个公社那都是独占鳌头的。
只不过前两年毛巾厂招工，小墩大队一下子招进去三个，加上沈家那两个在江城、在县里当工人，小墩大队这工人的数量一下子在十里八乡遥遥领先，自行车也陆陆续续多了两辆。
当惯了领头的，忽然隐隐约约有被人赶超的迹象，就说赵成功能不看小墩大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嘛。
薛兴旺知道赵成功什么脾气，一路上没怎么吭声，俩人一前一后骑到小墩大队村口时，正要问沈振兴在哪里，大樟树旁坐着晒太阳的妇女一指西边的地，说：“你们找大队长看新铧犁的吧，人都在那边呢。”
赵成功和薛兴旺对视一眼，俩人都有些茫然。
他们今天来小墩大队，是临时起意的，事先可没跟沈振兴打过招呼，怎么村口的妇女一看见他们就知道是来看铧犁的？
还有，人“都”在那边，是什么意思，还有谁？
俩人推着自行车往东边走，没等想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路旁停靠了六七辆自行车，而远处的农田里，一群人围着两头牛，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喊“厉害啊”。俩人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起了不太好的预感，赶紧把车子停在路边，踩着翻起的泥土就快步往人群的方向跑。
跑近些后，薛兴旺就认出来了，跟在牛两侧的，那不正是杨柳大队、丰山大队、山下大队、上林大队……这些大队的大队长们吗？
“老沈，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解放前可是一起给万恶的资本家卖过命的，当年咱们有一块饼子都是一人一半分着吃的，如今你有了好东西，总不能就把兄弟给忘记了吧？”上林大队的大队长洪力量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勾着沈振兴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山下大队的大队长杨安福马上说：“老洪，你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咱们现在是新时代了，可别提解放前那些破事儿了。老沈，我是不是第一个到的，是不是第一个跟你说，我们想要这东西的，这做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你说是吗？”
丰山大队的大队长何富国立马有不同意见：“老杨，你是第一个到的，可你也就比我们早那么一点点，咱们基本就是前后脚，扯这个没意义。我们大队人口少，土质差，地不好耕，我们是真的急需这个新铧犁，你们条件好，就当让让我们，让我们先打，成不成？”
杨柳大队的大队长刘建明一看这些人唱念做打，攀交情的攀交情，卖惨的卖惨，自己再不吭声明显要吃亏呀，于是赶紧说：“老沈，我不求你第一个给我，第二个给我总行吧，我亲堂妹嫁你们村呢，咱们这就是亲戚啊！”
这就太扯了，堂妹嫁小墩，又不是你自己嫁小墩，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居然也能攀上亲戚？太不要脸了。
难道别的村就没人嫁到小墩了？
何富国立马说：“你堂妹我知道，就那个当媒婆的吧，哎哟喂，给老沈家侄子介绍的都啥人啊，你还好意思提这一茬。”
他倒是被刘建明激发了灵感：“要说亲戚，我和老沈才是亲戚呢，我那堂侄女儿何英玉，嫁的可是老沈的亲弟弟。”虽说堂侄女儿已经堂到了三千里地外，可到底是沾着亲的，严格算来，他和沈振兴还真能算是亲戚。
刘建明哪里想到这个何富国不但给他下绊子，甚至还不要脸地把自己好不容易想到的拉关系方法直接抄袭走，顿时气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内容自然也是相当的直抒胸臆：“你们大队的人还想买孩子欺骗军人呢，孩子没了瞒了人家军人那么长时间，我看你们大队就没什么好的。”
吵架就是这样，冷静的时候还能讲讲道理，一上头就容易开始“人身攻击”，丰山大队这一档子事十分被人诟病，别看时间已经过去几年，但凡说到父母偏心的话题，十里八乡的人都得把这件耸人听闻的事情拿来说一说。
这一扩散可不得了，当年的人贩子事件，好些大队屁股都不怎么干净，比如山下大队就有村民是人贩子的团伙成员，上林大队也有人从人贩子手里买过女人……眼看混战将起，一直皱着眉头没吭声，想要等他们自己分出个子丑寅卯来的沈振兴不禁叹了口气，说：“你们也别争了，就按老杨说的，照先后顺序吧。”
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的赵成功脸色不太好看，哪怕他依然心存疑虑，可但凡还有一丝理智，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多大队长都能被沈振兴忽悠了，争先恐后地想要让他们帮着做这个什么新铧犁……只能是这东西真的好。
他们明明是离小墩大队最近，得到消息最早的，现在倒是要排在其他大队后面求着沈振兴给他们做这东西，赵成功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薛兴旺倒是没有赵成功这么大的心理障碍，他看一眼赵成功，知道老赵的性格，让他向沈振兴开口，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干脆上前一步，笑道：“看来我们离得近的，倒是没你们离得远的反应快，老沈，那我们大队就排在他们几个后面？”
沈振兴点点头，有些无奈地道：“其实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我得问问几个孩子，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尽量不要影响到他们学习。”
几个大队长不禁都嘴角微抽，知道沈振兴不是个会胡说八道的人，可要说这东西是几个孩子弄出来的，怎么那么让人难以置信呢？
来都来了，赵成功和薛兴旺自然是要亲手试试的。
试了以后，赵成功更沉默了，薛兴旺倒是把这铧犁夸了一番，还趁机跟小墩大队的老把式讨教了几句。
赵成功落在人群后头，扯住何富国，给他递了支烟，压着声音问：“这东西瞧着也不复杂，咱们自己上铁匠铺打一个不成吗？”
何富国把他往旁边拉了拉，小声说：“你以为我没去铁匠铺问过，不止我，我估计老杨老刘他们都去铁匠铺问过，人铁匠铺的人说了，当初打这铧犁的时候，就是小墩大队的人自己去铺子里打的，他们没经手，有些关窍的地方不清楚。”
顿了下，他才又说：“还有啊，听说小墩大队有个小丫头力气特别大，铁匠铺的人说，他们几十年的大师傅，力气跟她也没法比，打出来的东西没她打出来的结实锋利。”
赵成功眼睛微微睁大，想说这怎么可能，可一接触到何富国的眼神，就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何富国拍拍赵成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赵啊，我知道你不服气，说实话，我也不服气，可他沈振兴就是运道好，咱们该低姿态还是要低姿态。咱们试过都知道，这东西农忙的时候能省多少事儿。就不说农忙，有了这东西，平时开荒是不是也省力多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了这东西，我准备明年给大队开荒指标提个两成。”
赵成功沉默几秒，随后点了点头。
“也是巧了，咱们几个竟然都撞到了同一天。”何富国笑了下，说，“你看好了，后面铁定还有别的大队来，说不准其他公社的大队都要来，咱们算好的，赶上了第一批，沈振兴既然答应了，多半是有点谱的，后面的就难说了，听说那几个娃娃，不是初中就是小学，啧啧，回头忙起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撂挑子。”
这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啊，看看别人大队的孩子，再想想自己大队的那些熊孩子，啧。
几个大队长在田里试了好久，小墩大队的社员们自然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们的新铧犁是好用，可真心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大队的围观。
有社员从田里跑到村口，咧着一口大白牙，跟大樟树旁的婶子们报信儿：“那几个大队长差点在田里打起来，就为了争谁第一个跟我们定这个铧犁，哎哟喂，听他们绞尽脑汁地跟咱们大队长套近乎，我怎么感觉那么爽快呢。”
这位社员还挺逗，把几个大队长说的话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逗得婶子们哈哈大笑，纷纷感叹，他们小墩大队也真是出息了，竟然都成了十里八乡的香饽饽了。
“哎哟，小月他们还上学呢，回头可别给孩子们累着了。”小土豆奶奶说，她可不管其他大队是不是想要新铧犁，小月多好的孩子啊，可不能给孩子累坏了。
“不行就让老刘头多干点呗，再不行就让大队长给他们回了，总归不能把孩子给累着。”覃婶子忽然一拍大腿，“哎哟，这么说你们家几个不也要忙了？”
宋木匠的老婆姓蔡，蔡婶子笑呵呵道：“那敢情好，正好地里活儿不忙了，在家做点木匠活儿，也能多挣几个工分。”
人家这是手艺活儿，多挣工分倒是也没人会嫉妒。
正说说笑笑呢，一群大队长推着自行车过来了。该说不说，小墩大队还真从没有同时出现过这么多辆自行车，大人孩子看着都觉得挺新鲜，忍不住一边看一边偷偷比较，哪个大队的自行车看着新，哪个大队的自行车牌子好。
沈振兴亲自将人送到村口，与他们一一道别，眼看着他们骑上自行车走了，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一开始有人跑村里来“参观”铧犁，沈振兴还是挺高兴的，自家娃娃们做的东西能得到别人认可，不止高兴，还挺自豪，挺骄傲。
可随着“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沈振兴总算是体会了一把“人怕出名猪怕壮”的感觉，这一天天的，可真是太累了。尤其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大队的干部，听他们一人一句叭叭，他都听头疼了。
要不是为了趁机给大队开拓个副业，他是真不想理睬这些老狐狸。
沈振兴感受了一把“接待工作”的不易，正想回家歇会儿，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同时有社员喊了声：“哎，那些人怎么又回来了？”
沈振兴抬眼一看，可不是，刚骑车走的那些人又并排骑了回来，一个个骑得飞快，嘴里好像还在喊什么。
不过，沈振兴很快就注意不到他们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人后面不远，居然慢慢悠悠地跟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大卡。
这车他在毛巾厂门口看见过，在山溪县城看见过，可唯独没想过，会在村口外的大路上看见。
路坑坑洼洼的，解放大卡开过来都要小心翼翼的，开得比那几个骑自行车的还慢，也不知道车里装了什么宝贝……关键是，怎么会有解放大卡开来他们村？！
洪力头一个骑到村口，刹车一拧，喘着粗气就喊：“老沈，你可真行啊，你真是一般不出手，一出手就憋个大的啊！拖拉机，你这都搞上拖拉机了，特么的，你这可让咱们怎么搞？”
沈振兴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不解，到眼睛微微睁大的疑惑，最后眼睛瞪得都快凸出来了，嗓门提得比洪力还响：“你说什么，拖拉机？！”

第70章
沈半月最近格外的老实,每天准时准点的上下学，如非必要，绝对不在村里晃荡。因为她一出门晃荡,就会有社员拉住她，跟她商量农具改造的事儿，那些奇形怪状的农具，实在看得她眼睛疼。
林勉也是差不多的待遇,只不过这小子从小话少，在外人面前尤其少，遇上有人拉着他说农具的事情，他就直愣愣戳那儿，等对方说痛快了，随便敷衍一两句就溜走。往往好几分钟后,对方才会反应过来,跟这小子叨叨半天，最后半句有用的也没捞着。
说是老老实实上学,只有唐老师知道，自己在上头讲课的时候,底下这俩孩子明目张胆摊着其他书看得津津有味。
“小月姐姐,大队长喊你去村口。”
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孩儿站在教室外头很没眼力见儿地大声喊，满屋子学生顿时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沈半月听见隔壁教室王丽华老师一声大吼：“沈钢同学,你不是身体不舒服请假吗？！”
显然，这小孩儿看热闹太上头,忘记自己信口开河跟老师请假的事情了，没准大队长一说喊人，他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不过他反应也算不慢，听见王老师的声音,脸色一变，立马双手捂着肚子，大声说：“我肚子又疼了，小月姐姐快去，我走了！”一溜烟儿跑了。
沈半月听见王丽华老师哭笑不得地嘀咕了声“这孩子”。
她看向讲台上的唐老师，不等她开口，唐老师无奈摆摆手：“快去吧。”又冲举手的林勉说：“你也去，去去去。”
等沈半月和林勉跑出去后，唐老师一甩小竹棒，瞪着底下蠢蠢欲动的学生说：“你们要是能次次考试一百分，你们也可以出去！”
底下的小学生们顿时都把伸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个个成了鹌鹑。
沈半月和林勉慢悠悠往村口走。
最近时常有外村的人过来“参观”铧犁，听说村口东西两面的田都快被他们翻完一遍了。沈半月想起之前大队长找他们商量，问如果有其他大队也想打造新铧犁，他们接不接这活儿，心里猜测可能是有“单子”找上门了。
不过，越接近村口，沈半月越觉得不对劲，村口那边围着的人未免也太多了点？
社员们对村里接新铧犁“单子”热情这么高的吗？
很快沈半月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因为她已经远远听见有人在高喊“拖拉机”，随后转过眼前的岔路口，她就看见村口外面的大路上停靠了一辆存在感十足的解放大卡。
沈半月心头一动，和林勉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跑了起来。
“哎哎哎，小月和小勉来了！”有人回头看见他们，立马喊了起来，“小月，这儿有台拖拉机要你那什么签收！”
人群“唰”地一下自动给两个小孩儿让出了一条道儿。
“小月，这真是你买的拖拉机？”
“听说这拖拉机是坏的，你们真能把它修好？”
“这铁疙瘩得不少钱吧，驾驶员同志说他是从江城国营农场开过来的，这是国强买来的吧，国强这也太惯着孩子了。”
“人家爱惯不惯，关你屁事，我要有小月和小勉这样的孩子，我也惯着。”
……
社员们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几个去而复返的大队长却是紧紧地盯着沈半月和林勉，拖拉机他们没敢想，只想知道这俩孩子什么时候能把新铧犁打出来。
这么点大的孩子啊，要换了之前，几个大队长心里铁定是要打鼓的，可刚才他们已经听农场的那位驾驶员说了，车上的旧拖拉机，据说就是运来给几个孩子修的。
拖拉机都能修，几个铧犁算什么！
现在他们只担心这俩孩子跑去修拖拉机了，会不会没有时间打新铧犁。
沈振兴正跟农场的驾驶员套近乎，顺便也打听打听拖拉机的情况，听见声音他立马扭头看向沈半月他们，红光满面地冲俩孩子招手：“你俩快来瞧瞧。”
农场的驾驶员叼着烟回头，看清楚俩孩子的模样，不禁倒吸了口气，呛得连连咳嗽。
他只听领导说，这拖拉机是运去给几个孩子修的，说是孩子，不管是农场领导还是他，都以为至少也得初中毕业，说不准还是高中生。
大人眼里，但凡没自己上班挣钱、成家立业的，都能统称一声“孩子”嘛。
万万没想到，这“孩子”是货真价实的“孩子”。
这瞧着也就十多岁吧，哪怕两个孩子都长得特别好，看上去似乎也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一些，可也是孩子呐！
驾驶员心说，瞧这个大队也不像特别富裕的样子，怎么就有冤大头的家长居然愿意拿出六百块钱来给孩子买这么个“玩具”。
拖拉机要是修不好，也只能摆那儿给小孩儿当爬梯玩，不是玩具是什么？
正想着，驾驶员就见那俩小孩儿跑到卡车旁边，伸手扒着车子边沿，两步蹿上了卡车车斗。
“……”
这身手，似乎有点过于利索了吧？
沈半月和林勉可不知道自己在人驾驶员眼里已经成了“冤大头”家的“败家子”，俩人一蹿上车斗，就先围着车上的“大家伙”转了一圈儿，这边看看，那边摸摸，不自觉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拖拉机虽说是东拼西凑的旧家伙，但农场廖主任也是个讲究人，并没有随随便便拉过来就完事儿，而是在装车之前让人给机器好好擦拭了一遍，负责擦拭机器的人也上心，不说擦得锃光瓦亮，至少也是拾掇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这“大家伙”表面上看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至于内里，反正以沈半月的感应来说，也不算太坏。
能这么快就找到废旧拖拉机，而且东西看着还不错，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缺胳膊少腿”、随时能去废品站和废铜烂铁们堆一块儿的模样，简直是太惊喜了！
沈振兴也不跟驾驶员拉家常了，扒着车沿，巴巴地问两个孩子：“怎么样，这东西能修好吗？”
激动起来完全忘记了，这俩孩子之前又没有修过拖拉机，而且他之前可是一丁点都不信这俩孩子能修拖拉机的。
沈半月笑眯眯说：“大队长，我们还刚开始学呢，能不能修好我也不知道，不过东西看着好像还不错，不知道国强叔花了多少钱买的？”
“东西都拉到家门口了，哪能修不好，必须能修好！”沈振兴立马说。至于价钱的问题，大约是怕人多口杂，他背着人群冲沈半月比了个“六”。
沈半月眼睛一亮，嘿，价格也不贵，比她预算还少了四百呢。
不错不错。
“挺好的，搬下来吧。”
沈半月摆摆手，示意林勉先下去，沈振兴赶忙从人群中点了几个公认力气大的，一群人欢欣鼓舞地爬上车斗，七手八脚地抬起拖拉机。
沈半月占了个车头的位置，底下驾驶员眼看这十多岁的小丫头挤在人高马大的老爷们儿中间，竟然也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扛拖拉机，以为村里人是太兴奋了没注意，赶忙上前一把扯住沈振兴：“哎，沈大队长，赶紧让那小丫头下……”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那瘦伶伶的小丫头双手一撑，同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起，把车头给抬了起来！
咕嘟。
没说完的话伴着惊诧又咽回了喉咙里，驾驶员瞪大了双眼，震惊地发现，那小丫头抬得甚至比旁边那男人还要高一些，而且表情看起来比旁边那男人轻松太多了！
“这，怎么会……”
沈振兴紧紧盯着被众人缓缓往外抬的拖拉机，百忙之中瞥了驾驶员一眼，不怎么过心地随口安慰了一句：“没事的，小月力气大着呢。”
驾驶员再次咕嘟咽了口口水。
这哪里是力气大，这简直是巨力、怪力了！
别看拖拉机沉，车上车下挤着伸手的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最沉的车头已经被沈半月和王大牛扛着了，其他人都没觉得多沉，一二三就给拖拉机“端”下了卡车。
拖拉机一落地，之前远远站着，不好意思离卡车太近的社员们立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个个眼睛雪亮地盯着拖拉机，边啧啧称叹边悄悄伸手去摸，摸到冰冷的铁疙瘩，还要咧着嘴感叹一声：“哎哟，好冰！”
可不是冰，大冬天的。
“这看着其实还挺新的，你们看，这儿还锃亮的呢。”
“可不，还有车斗呢，以后咱们去公社，是不是就不用赶牛车去了，可以开拖拉机去了？哎哟，那以后交公粮、交公猪可太方便了！对了，咱大队没人会开拖拉机吧，这修好了以后，没人会开可怎么办？”
“哎哟，你想得可真是够远的，没听人驾驶员说吗，这是坏的，开不了，得修呢！万一修不好……”
这人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社员一把捂住了嘴巴：“你可闭嘴吧，铁定能修好！”
社员们围着拖拉机不肯离开，每个人看这台实质上破铜烂铁的眼神都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而且随着消息传回村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大队小学里的熊孩子们都提前放学跑过来了，拖拉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结实，待遇简直跟后世那些明星也差堪比拟了。
沈半月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驾驶员面前，向他询问沈国强买这台拖拉机的来龙去脉，听说这台拖拉机是用农场的三台拖拉机“拼”起来的，沈半月嘴角一翘，默默在心里给沈国强点了个赞。
虽说砍价的是那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高工，但是沈国强能想到带这么一位人物同去，就够聪明了。
驾驶员没敢再把沈半月当小孩儿——毕竟对方一拳头没准就能撂倒他——事无巨细地解释清楚后，从卡车驾驶室里拿了个签收单子递给沈半月，沈半月仔细看过后，从林勉胸口拔了钢笔唰唰签了，笑眯眯向驾驶员道了谢。
东西交接完毕，驾驶员告辞走人，汽车启动，驾驶员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那些社员仍然围着拖拉机，对大卡车的去留一点都不关心。
这年头汽车多稀罕啊，驾驶员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冷遇”，不由失笑摇头，心说回去可得跟同事讲讲今天的事儿，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了。
沈振兴倒是也想再好好看看拖拉机，可实在挤不进去，这种时候可没人会因为他是大队长就给他让路的，只好拉着沈半月和林勉再三叮嘱，既然花了那么多钱，怎么的也得把拖拉机修好。
几个大队长也舔着脸挤进去看了。
想确实是不敢想，可看还是要看的，别说他们云岭公社了，就算是全县，怕是也没有哪个大队有拖拉机的。
上林大队洪力大队长是头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拖拉机是好，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新铧犁。
洪力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愣是没找出颗糖来，最后狠狠心，摸出两张五毛的纸币，非常自来熟地就往沈半月和林勉兜里塞：“这是见面礼，你俩收着，别嫌少。我和你们大队长，那是解放前一起给资本家卖过命的交情，他的晚辈就是我的晚辈，等放假了，你们没事就来上林玩，叔爷给你们弄好吃的。”
沈振兴满脸无语，不过也没说什么。
老朋友是事实，就是老拿一起给资本家卖过命来说事，听着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洪力兜着圈儿地夸了沈半月和林勉一番，语气既夸张又真诚，夸完了终于“图穷匕见”，提起打造新铧犁的事，拍着胸口表示，绝对不让他们白忙活，到时候工钱照付，再另外给俩孩子送一百斤他们上林的特产椪柑来。
正说呢，其他几个大队长也从人群里钻出来了，杨安福惊呼一声“这不要脸的老洪”，赶忙就跑过来了：“小月小勉是吧，我是山下大队的大队长杨安福，放心，我们大队也是工钱照付，到时候再另外给你们送点柿饼，我们大队有户人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做的柿饼那可真是一绝，你们小孩子肯定喜欢吃。”
剩下几个大队长心说老洪和老杨果然奸诈，居然用吃的诱惑人小孩儿，自然不甘示弱：“可不止你们两个大队有好东西，我们大队也有好吗，我们大队的红薯条又软糯又甜，一般人可不会做。”
“我们大队……”
“我们大队……”
好嘛，又争起来了。
沈振兴头疼得不行，沈半月笑眯眯一抬手，说：“各位叔爷们，你们想要新铧犁的迫切心情我们了解了，放心，我们今天就开始赶工，一定加班加点，尽快做出来交到你们手里。”
得了准话，一群人可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终于舍得走了。
眼看他们骑远了，沈振兴才问：“你们不是要修拖拉机吗，有时间打新铧犁？贪多嚼不烂，花了这么多钱呢，怎么的也得先紧着拖拉机吧？”
说着说着，他突然感觉不太自信了：“你们真能修拖拉机，不会是觉得修不好拖拉机，想放弃了吧？”
“大队长同志，领袖说得好，咱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反正不管怎么样，要想取得胜利，不能在一开始就泄气。这钱花都花了，您还是多鼓励鼓励我们吧，鼓励出奇迹哟！”她压低了声音，“何况还有聂叔叔和吕叔叔他们呢。”
沈振兴一想也是，孩子们不懂，那俩人一个什么工程师一个什么研究员的，总该懂的吧？
沈半月笑嘻嘻地提醒：“还有，您赶紧想想，弄个地方给我们放拖拉机。”
拖拉机自然是露天随便放哪儿都没关系，但是他们之后是要维修改造的，到时候零件一拆，放外头不说会被人顺手牵羊，就说万一给弄乱了弄丢了，都是麻烦事儿。
所以最好还是弄个封闭的地方放着。
沈振兴琢磨了会儿，说：“推去牛棚吧，这两天我让人给牛棚外面再围一圈栅栏，旁边那个杂物房整理出来，给你们放零件。”
拖拉机下了地，推起来就方便多了，当然，其实不好推的话，村里人抬也是能给它抬过去的。
把拖拉机推到牛棚外面后，沈振兴就把其他人都赶走了：“闲的没事，就去自留地看看，别都杵在这儿影响小月他们。”
社员们不太乐意，被沈振兴一句“谁要再影响小月他们，回头拖拉机修好了，可别想着蹭车”给吓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聂元白他们才从牛棚里出来。
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别说拖拉机了，就是汽车也见过不少，可偏偏看到眼前这台“破烂”家伙，还是激动不已。
吕方认真检查了一遍机身，矜持地说：“材料看着都还不错，没有锈蚀得特别厉害的地方，整个壳儿应该都不用换，不错。”说到最后愣是没忍住又多说了个“不错”。
聂元白则重点在车头、柴油机的地方检查了许久，面色凝重道：“柴油机问题有些严重，其他零件也有一些问题，不过，应该还是能修的。”
沈振兴一听眼睛顿时就亮得蜇人：“能修？！”
聂元白笑道：“修肯定是能修，就是花多少钱的问题，有些零件可能需要更换，这个就比较费钱了。我对拖拉机不是很了解，得带着几个孩子再仔细琢磨琢磨。”
“琢磨，你们尽管琢磨，不着急，不管什么时候能修好，只要能修好就行。”哪怕修个一两年、两三年的，只要能修起来，那就是赚了。
东西摆在门口，对聂元白他们来说，确实是很方便。这以后，沈振兴给他们减轻了工作量，让他们每天就上半天工，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研究门口的这台“大家伙”。
沈半月因为答应了给几个大队做铧犁，第二天就和林勉一起去了公社铁匠铺，同行的还有兴高采烈的老刘头。
铧犁的设计并不算太复杂，只不过是有几个连接的地方有点小诀窍，还有就是犁头的地方，沈半月敲打的时候用了点异能。
沈半月的想法是，这东西既然有用，那肯定是能逐步推广出去的，那么在大批量生产之前，小墩大队是可以把这个当做一项副业来经营的，全县那么多大队呢，百分之七八十的大队来找他们打，他们就能挣不少了。
但是他们几个小孩儿肯定是不可能一直干这个活儿的，所以最终这个活儿还是要交给村里其他人，她干脆把一些关窍的地方都教给了老刘头，这样除了犁头，其他部位都可以让老刘头来做。
老刘头也是没想到，自己活到这岁数，居然还得到了一次“学习深造”的机会，每天蹲在铁匠铺里，学的那叫一个废寝忘食、孜孜不倦。
沈半月趁机多打了一些犁头备用，等老刘头基本掌握以后，就撂手不管了，扭头就扎进了拖拉机修理的大业里。
这时候洛城拖拉机厂寄过来的资料也到了，这些资料堪称是一场及时雨，解决了他们手头专业资料不足的难题。
一群人各自抄了一份，就开始点灯熬油地啃资料，边啃资料边对照着实物研究，沈半月和林勉开始没日没夜地待在牛棚，没多久，身上就开始沾上了牛粪味儿。
俩人都挺爱干净的，要换了平时，每天不知道得洗几次澡，可现在一连几天带着“牛味儿”到处蹿，居然互相都没感觉。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开始村里人还时不时要晃到牛棚外面瞧瞧，后面时间久了，发现拖拉机一直都是刚来那会儿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渐渐的，村里就有了些不同的声音。
“几个小孩儿，运气好弄出个什么铧犁，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呢，居然就敢说要修造拖拉机了，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看着吧，别说这才半个多月，就算半年也未必能有什么进展。他们能把拖拉机修好，那母猪也能上树了。”
知青点里张影一边摘着菜一边跟徐子磊小声嘀咕，徐子磊迟疑了下，说：“那几个孩子其实确实挺厉害的。”
听说光那个新铧犁就给大队挣回来不少钱，而且这不是单单钱的事儿，现在小墩大队在公社都出名了，其他大队的知青听说他们是小墩大队的，都羡慕得不行。
张影翻了个白眼：“瞎猫碰上死耗子呗。”顿了下，她又说：“也不算，实际是靠牛棚那三个人吧？啧啧，跟下放的坏分子搅和在一起，回头有他们好果子吃。”
徐子磊看了张影一眼，皱了皱眉，说：“其实咱们和大队也没多大矛盾……”
张影立马不高兴道：“给我们分最差的地，让我们挣最少的工分，这些都不算吗？”
徐子磊抿抿嘴，没说话了。

第71章
沈半月上上辈子是个文科生,理科基础只能算一般，上辈子觉醒金属异能以后，倒是找基地的教授好好补习了一番数理化,顺道也了解了一些武器的皮毛，严格来说，让她维修一辆装甲车没准比维修拖拉机更容易，实在是拖拉机的技术太“古老”了。
不过因为有上辈子一鳞半爪的基础,她看拖拉机的资料倒是没有任何障碍，甚至常常因此勾起上辈子学过的东西，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她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往往显得太过超前，偏偏她运气又不错，碰到的是聂元白这样思维活跃的人，聂元白往往是一开始觉得她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等回去一琢磨,又觉得她的想法如果不是用在拖拉机上，比如用在坦克什么的上面,其实还挺不错的。
然后循着这个思路往回倒，把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修修剪剪,最后就成了个改善拖拉机的性能的小巧思。
林勉虽然没有沈半月这作弊一样的上辈子记忆和异能,但是这小孩儿是真的聪明，学习速度飞快,还很会举一反三，倒是也堪堪能跟上沈半月的进度。
沈文栋和赵学海这两个初中生,由于平时还要去公社中学上课，只能利用课余时间学习资料，追两个小学生的进度追得狼奔豕突非常狼狈。
这期间，沈国强和沈国庆又给他们寄来了一些书籍和资料,一群人没白天没黑夜的学，等到终于大致摸清楚每个环节，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了。
然后，他们开始绘图拆机器。
绘图的事由林勉负责，他小时候家里给打过绘画、音乐等方面的基础，不过他似乎天生没什么艺术细胞，音乐兴趣一般，绘画只学了工整，倒是画起零件来，尺寸异常标准。
拆机器主要由沈半月负责，她力气大，手稳，仿佛天生有对付钢铁的能力，拖拉机到了她手里，莫名让人有种被整治得“服服帖帖”的错觉。
于是第二天偶尔晃荡到牛棚外的社员就发现，栅栏里面那个“大家伙”被卸掉了“脑袋”。
之前拖拉机一直没什么变化，已经有人在默默担心，小孩子修拖拉机这事儿怕是不靠谱，生怕这台“大家伙”就这么杵在牛棚里，天长日久后，直接杵成个货真价实的废铜烂铁。
现在拖拉机被拆了，又是同一帮人开始担心，这胡乱把拖拉机给拆了，万一弄丢了零件，回头更修不回来。
这些人自己担心还不够，还要跟其他社员叨叨，甚至还要跑到大队部找大队干部叨叨，沈振兴不堪其扰，反问他们：“那拖拉机是人家自己出钱买来的，爱拆不拆，关你们什么事？”
有人就反问：“这拖拉机哪能归个人？”
沈振兴就问：“那大队出钱给买下来？”
这些人又不吭声了。
大队的钱社员们都是有份的，虽然大队长没说那台废旧拖拉机花了多少钱，可那玩意儿多沉啊，哪怕按破铜烂铁的价格算，也很可观了，让大队出钱，那就是等于让他们出钱，还是一大笔钱去买那台只能看不能动的拖拉机，他们可不乐意。
意料之中，沈振兴摆摆手：“所以说，人家爱拆不拆，关你们鸟事，要是闲着没事，自留地拾掇完了，就去再把地翻一遍，实在不行，去柳树林里捡破烂也成。”
几个社员：“……”
捡个鬼的破烂，那柳树林也是奇了怪了，几个小孩儿去，就老是能挖到能卖钱的东西，其他人去，挖半天没准也就挖到几条蚯蚓，去捡破烂还不如去翻地……啊呸，翻什么地，地都已经快翻完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几个孩子充满信心。
比如常年盘踞大樟树旁的一群大婶嫂子们，哪怕沈半月他们把拖拉机拆得七零八落的，也笑呵呵地表示，小月这孩子就是聪明，这拖拉机拉回来才多久呀，就学会拆机器了，都会拆机器了，那离修好机器还远吗，没准过不多久她们就能坐拖拉机去公社了呢。
沈半月自己怕是都没这么大的信心。
“长期过载造成的车架、连杆和传动轴弯曲，发动机曲轴轴承、气门与气门座、燃油泵齿轮花键等关键部位因长期使用造成严重磨损，部分零件刚度变化，部分材料老化……这些是能找出来的问题，可关键是燃油机不知道什么问题，根本无法启动。”林勉皱着眉头说。
“一项项排查吧，先把简单的做了，最后再攻克最难的。”沈半月说。
聂元白和吕方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沈文栋在一旁捏着笔快速地记录，赵学海则是瞪着双眼底青黑的眼睛目光涣散，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基础太差，天分也一般，哪怕悬梁刺股，好像也追不上沈半月他们的进度了，有些东西他根本听不懂。
“咱们资金有限，能自己处理的零件都尽量自己处理，实在不行，让大队长带你们去县机械厂看看，有些技术高超的老师傅，是可以手搓零件的，如果还不行，就只能想办法购买零件了。”聂元白阖上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六人组第不知道几次的碰头会就此结束，四个小孩儿从地上站起来，随意拍了拍裤子，个个蓬头垢面眼底青黑。
“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聂元白笑道。
四个小孩儿点点头，鱼贯走出了牛棚。
没走出多远，赵学海突然说：“我，我想……”
沈半月瞥他一眼，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先给他打断了：“你不会想说自己跟不上进度想退出吧？这没准是你人生中唯一一次自己动手修造拖拉机的机会，你确定要放弃吗？”
赵学海一愣。
“再说，又不需要你全知全能，这不是还有我们嘛。”沈半月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可不想管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心事，再见。”说完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快步往家走，简直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瘫倒在温暖的被窝。
到底不是上辈子在觉醒异能时经过强化的身体，熬了大半个月的夜，居然困得头昏脑涨了。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的赵学海：“……”
神特么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心事！
赵学海那可大而化之的心脏里，难得起了一点的多愁善感的小情绪，被沈半月一句话就给打得散到不能再散，转瞬间烟消云散。
“我说什么了吗我就那什么敏感心事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刚才是想说，我想再看看那个书，就那什么手扶拖拉机的使用与维修，我想再看看。”赵学海昂首挺胸，挂着大黑眼圈的双目炯炯有神，一副再熬三个大夜也完全没问题的样子，坚决不承认他坚强的革命意志曾经出现过微弱的动摇。
沈文栋有气无力摆摆手：“那书在我家呢，你跟我去拿吧。”
这之后，村里人发现四个小孩儿又开始一趟一趟地往公社铁匠铺跑。
铁匠们也是没想到，就他们这平常也就给社员们打个农具的铁匠铺，有一天居然还能整上拖拉机零件了。
之前新铧犁受到各大队追捧，一个个的跑他们这儿排队等着打新铧犁，他们以为这就是铺子的最高光时刻了呢，哪里想到，他们居然还能有更加“高大上”的一天。
“咱们这炉子是煤炭炉，加上鼓风机，也就能烧到一千度左右，钢材咱们可弄不了，这玩意儿至少也得一千三百度，咱们这炉子达不到的。再说咱们这打铁铺的精度，跟人厂子里的差得太远了。你们也不想想，要是咱们随随便便就能做到，那要机械厂干什么？”
牛铁匠觉得几个孩子大概是做那什么新铧犁太顺利了，以为拖拉机零件也差不多，不知道两者根本是天差地别。
沈半月笑眯眯道：“嗯，我们也不是要从您这儿打新的零件，我们就是修一下，上次您不是说过嘛，用堆焊法可以修复一些零件的，至于精度……”
她微微一顿，伸出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说了个上上辈子的网络流行梗：“我的眼睛就是尺。”
牛铁匠：“……”
他确实说过堆焊法可以修复零件的话，大老爷们儿嘛，闲的没事就喜欢吹吹牛皮，哪里知道人家孩子还真把他的牛皮当真了。
堆焊法是可以修复零件，可前提是要精准地控制温度和敲击力量，才能保证不产生裂纹，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反正他们这个铁匠铺里的铁匠，包括他自己都做不到。
牛铁匠顿时有些进退维谷，说是吧他做不到，说不是吧那不就是打自己脸吗？可不说清楚也不行，那可是拖拉机的零件，万一弄坏了，不说多少钱，怕是想买回来也难。
就在他再三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准备一咬牙一跺脚，往自己脸上打个巴掌的时候，一扭头却看见沈半月已经自己忙活上了。
“不是，你、你准备自己打啊？”牛铁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他满以为这几个小孩儿得找他这个大师傅来操刀，哪知道对方竟然压根儿没有请他动手的意思。
沈半月看了眼炉子，点点头，说：“堆焊法您上回不是教过我了吗？”
教确实是教过了，可问题是，不是会堆焊法就能打零件的啊！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大还自信呢？
牛铁匠也看了眼炉子，东西都已经塞进炉子了，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飞快在思考，一会儿该说些什么安慰这小丫头。
他一边思考一边看着那小丫头的动作，渐渐觉得有些不对，这丫头真是跟他学的堆焊法吗，怎么看上去比他还熟练，而且，这零件……嘶，看着好像还真修复了。

第72章
沈半月用火钳夹起工件,眯着眼睛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肯定道：“可以了。”说完把火钳往前一递,将工件递到了林勉他们面前。
林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我也觉得应该是可以了。”
沈文栋迟疑了下，实事求是说：“看着确实好像可以，不过咱们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说不好尺寸是不是完全合适。”
赵学海反正看不明白，干脆没吭声，只在心里回忆着沈半月之前的敲打工件的手法，越回忆越觉得那看似简单的手法，似乎蕴藏着很多让人难以堪破的技巧，赵学海莫名觉得,自己要是能学会一点,没准就能成为技术很厉害的铁匠。
他倒不是想当铁匠，他想当兵的,这几年偶尔给廖承泽写信，都是问他想当兵需要做什么准备。但是技多不压身嘛,学不会怎么修拖拉机,学一学怎么打铁也是好的。
牛铁匠和他的两个学徒，也忍不住凑了上来。
正如沈文栋所说,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这工件尺寸行不行,他们也看不出来，但是他们跟金属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己手里打出去的器具也不知道多少了，东西打得好不好,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这工件打得，真就跟工厂车间里出来的似的，工工整整，密密实实，没有一丝裂痕或者细缝，甚至表面光洁无比，和刀切割的也差不多了。
要不是他们全程亲眼看着的，怕是都要以为这工件是刚从哪个厂子里买来的了。
“这手艺，比师傅厉害多了。”
“可不，咱师傅可打不出这么光亮的东西。”
两个学徒被另一位王铁匠带着徒弟挤开了，凑到角落里嘀嘀咕咕，没发现自己师父也被挤出了人群，已经走到他们身后。
牛铁匠嘴角微抽，倒是想往他俩脑袋上一人掴一巴掌，可回头看一眼人群聚集的地方，又觉得徒弟其实也没有说错，别的不说，至少这个工件，他是打不出来的。
手艺活儿都吃天分，牛铁匠也算是有天分的，年过十八才跟了师父学的打铁，跟金属器具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十里八乡也算是小有名气，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自得的。
直到认识这小丫头，才知道真正有天分的人是什么样的。
真正有天分的人，不管钢铁铜铝，到了她手里都跟乖乖听话的娃娃似的，让往东就不会往西。
牛铁匠从兜里摸出了盒烟，敲出一根来叼进嘴里，沧桑地抽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沈半月和林勉几乎就“长”在了铁匠铺里，沈文栋和赵学海则是觑着空，时不时地跑来围观兼学习。沈半月修复工件的时候，其他三人就在一旁看着，沈半月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帮着牛铁匠他们打农具，时间一长，倒是也打得有模有样，俨然成了铁匠铺的“编外学徒工”。
随着上林大队他们用上新铧犁以后，周边大队陆陆续续听到消息，跑到小墩大队定制新铧犁的人络绎不绝。老刘头也几乎天天往铁匠铺跑，宋木匠更是每天点灯熬油的加班加点。
两个老头儿忙得眼袋都拉长了一寸，可精神头却非常好，每天神采奕奕，尤其老刘头。
他当年也是学过一阵子打铁的，只是当初的老铁匠，也就是牛铁匠的师父，觉得他天分不足，后面只收了牛铁匠，并没有正儿八经收他做徒弟。他跟牛铁匠是表兄弟，这些年也跟着学了点，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分不足，技术一直非常稀松。
直到前阵子，沈半月把新铧犁的关窍部分都教给了他，老刘头感觉自己好像也一下子开窍了，原本怎么都掌握不了的技术，现在磕磕绊绊的也能学会了，甚至随着打制新铧犁的数量增多，越来越熟练圆融。
老头儿现在每天忙完，累得腰酸背痛地回到家，夜里睡觉前，有时候想想都会笑出声来，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抱着老伴痛哭流涕，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也不是一点天分都没有的，我也可以的”，全然不知道他老伴每天都恨不得裹了被褥去闺女屋里睡——
多大年纪了，每天这么哭哭啼啼的，也不害臊。
沈半月每天都待在铁匠铺，有时候顺手就把犁头给打了，倒是一点不影响小墩大队这项堪称财源滚滚的副业。
但既然已经成了财源滚滚的副业，少不得就有人要眼红了。
这天上午，因为能自己修复的零件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沈半月和林勉难得睡到了自然醒，在家悠悠闲闲地吃了顿早饭。
地里活儿不忙，难得俩孩子没有一大早就出门，汪桂枝没去上工，就在院子里边缝补着衣裳边等孩子们起床。听见屋里有动静了，她就进灶房摊饼，等沈半月和林勉洗漱好，早饭也就端上桌了。
“不是已经有新铧犁了嘛，地翻得可快了，大伙儿已经轻松不少，就算是要修那个拖拉机，也不用急在一时半会儿。前阵子是天天点着灯看那什么资料，这阵子又天天早出晚归的，你们俩小孩儿，倒是比大队长都要忙了。”汪桂枝不满地念叨。
孩子上进是好事，可这太上进了，做家长的也愁，正长身体的时候呢，天天这么熬哪里能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掉一两，掉一钱，她都心疼。
两个孩子这阵子下巴都尖了，不可能才掉了几两几钱，一两斤至少了。
两个小的对视了眼，林勉从小就不会撒娇，抿了抿嘴，生硬地说了声：“知道了，奶奶，我们会注意的。”
沈半月无奈扶额，随后笑眯眯冲汪桂枝道：“奶奶，不把那玩意儿修好，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吃不下睡不好的，不是更折腾？而且我们最近虽然早出晚归，可夜里不是都早早就睡觉了嘛。铁匠铺的伙食不错，我们天天都吃得可饱啦。您看着我们好像是瘦了，其实不是，其实是打铁打结实了。您看猪圈里那些猪，肥肉多的是不是看着就胖，有些好动的，看着好像瘦点，其实是结实，都是一样的道理。”
汪桂枝往她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你可得了吧，为了忽悠我，还把自己跟猪一起比了。你愿意跟猪比，人家小勉还不乐意呢，小勉你说是吧？”说着又给林勉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
林勉表情一滞，抬头看一眼沈半月，又看一眼汪桂枝，一时左右为难，沉默半晌后说：“奶奶你说的对，小月姐姐用不着把自己和猪一起比，拿我和猪一起比就行了。”
汪桂枝：“……”
沈半月：“……”
此情此景，沈半月忽然诡异的有一种林勉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没办法只能把黑锅统统往自己身上揽的错觉。
呃。
最近真是忙坏了，脑子里竟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想法。
两个小孩儿在汪桂枝的唠叨声中吃完了丰盛的早饭，背上挎包飞也似的逃窜，一路跑到村口，被一群婶子拦住了：“哦哟，会计家那个红袖章亲戚又来了，还带了个什么主任一起，好像是冲着咱们的新铧犁来的。”
沈半月一听，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一转身，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跑去。
大队部办公室外头的院子里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两人在院子外面看了眼，就再次默契地一转身，跑到了大队部办公室的北面。办公室虽然关着窗户，可这年头的窗户主要是用来挡风的，隔音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俩小孩儿往墙边一蹲，就跟坐在办公室里面列席旁听似的。
“……既然是有利于农业生产的新型铧犁，就应该尽快在全国推广，沈大队长，咱们可不能敝帚自珍呐！我听说你们大队还趁机大肆敛财，这可就不对了，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要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大队呢？”
“主任，我早就跟你汇报过，这个小墩大队生产建设是搞得不错，但是思想觉悟方面还存在很大不足，三年前我们来这个大队开展思想教育活动，遭到了他们的强烈抵制，我看他们现在怕是更变本加厉了。”
“哎，小钱呐，你工作上要求严格我是知道的，但是大队社员们毕竟不是阶级敌人，是同志，同志队伍里有思想进步的，自然也有思想落后的，咱们要给思想落后的同志进步的机会和空间嘛。小墩大队的社员们既然能够创造出新式的铧犁，说明他们还是满怀建设祖国的热情的，我看呐，如果能把新式铧犁推广出去，他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
屋里俩人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中心思想其实就一句话：把新铧犁的制造方法交出来，不然你们大队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想办法拖一拖，我去趟公社，马上就回来。”沈半月凑到林勉耳边悄声说，说完一溜烟儿地往外蹿了出去。
林勉蹲在原地，下意识揉了揉耳朵，耳根上染了一片红晕。
沈半月撒开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到公社，进了公社大院就直奔龚主任的办公室。公社各科室的人只觉得窗外好像刮过了一片黑影，定睛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只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沈半月一直跑到龚主任办公室外面，冲隔壁办公室的小丁干事招招手。
她在公社也算是“小有名气”，每年公社慰问，也总有她和林勉的一份，所以和公社大院里不少人都认识，尤其是龚主任身边的两任秘书，沈半月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小丁干事从办公室里出来，笑道：“小月同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可听说了，你最近老是逃课，天天跑公社铁匠铺来学手艺，怎么的，准备以后当铁匠啊？”
沈半月笑眯眯：“技多不压身嘛，能学一点是一点。”
说完以后她马上又问：“龚主任现在有时间吗，我找他江湖救急。”
小丁干事诧异挑眉，回头瞥了眼龚主任的办公室，压着声音说：“几个领导正在谈事情，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整个云岭公社，谁敢说有事情找龚主任去江湖救急啊，也就这丫头了。不过，小丁干事可不觉得，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领导马上帮忙处理的。
哪知道小丫头一本正经说：“特别要紧的事情，麻烦你帮我去跟龚主任说一声，我要当面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她伸出食指比了“1”。
小丁干事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点了头。
领导对小墩大队这俩孩子有多关注，他作为秘书可是再了解不过的，就连这俩孩子老是往铁匠铺跑，他也是从领导那儿知道的，领导当时还说了，什么时候有空得把俩孩子喊公社来问问，怎么不好好上学跑铁匠铺玩儿了。
现在这小丫头自己送上门来，领导没准还真愿意给她几分钟，听她说两句。
小丁干事敲门进了龚主任办公室，果然，没一会儿俩人就前后脚地出来了。
小丫头既然是有话要和龚主任说，小丁干事就自觉地回了办公室，只不过他坐在办公桌前，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窗外，然后他就发现，说自己就当面讲一句话的沈半月，大约讲了十句话也不止，而龚主任也半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几分钟后，小丁干事听见龚主任在窗外喊了他一声，吩咐他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跟着去趟小墩大队，随后龚主任就回办公室解散了会议。
几个副主任和科室长面面相觑地出来，直往小丁干事那边递眼神，小丁干事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骑车载着沈半月回了小墩大队，在大队部看到革委会的胡主任，小丁干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丫头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跑去找龚主任搬救兵的。
林勉坐在木桌前，手里捏着根钢笔，正往稿纸上画着什么，钱涛在旁边焦躁地走来走去，催促林勉：“你这小孩儿，不就是个铧犁吗，既然是你们制造的，画个形状还不简单？你再把需要注意的问题写清楚，确保这份东西拿出去，领导们一看就明白，工厂的师傅也能一看就懂。”
林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我只是个小学生，我没那么厉害。”
钱涛顿时皱眉：“那你跑出来说你知道怎么造，还会画图？不是还有个小丫头吗，你们去把她找来。”
胡主任笑呵呵道：“小钱，不要这么着急，我看这小同志应该是会画图的，你看他这个轮廓打得多好，别说小孩儿了，寻常人能有这份能耐？沈大队长，小钱脾气急躁，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既然还有其他人参与，就把参与的人都喊来嘛。给祖国建设作贡献，我相信祖国的花朵们肯定都是很愿意的。”
“胡主任说的对，为祖国建设作贡献，我们都可乐意啦！”沈半月跑到林勉身旁，笑眯眯地看着钱涛，“钱涛同志，你是在找我吗？”
钱涛被突然蹿出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莫名勾起了一些几年前不好的记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又色厉内荏地冲着沈半月一瞪眼：“你个小丫头怎么随随便便就往大队部办公室跑？”
这边钱涛还在跟个小孩儿掰扯，那边胡主任已经看到随后进门的龚主任和小丁干事，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心里起了点不祥的预感。
“龚主任，这是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胡主任勉强维持笑容，主动和龚主任打了个招呼。
别看各地革委会闹得凶，胡主任却是这个队伍里难得的“温和派”，至少不怎么亲自支持闹事，和公社的其他领导关系也一直比较平和。
龚主任于是也笑道：“小墩大队之前跟我报告他们搞出了个新的铧犁，正在几个大队试用，今天刚好有空，我过来看看试用情况怎么样，回去也好给县里个答复。”
胡主任微微一怔：“给县里答复？”
龚主任面色如常，仿佛真是在和同事闲聊起工作上的进展：“对啊，他们跟我报告以后，我就把事情跟县里领导通了个气。生产建设是大事，当初双轮双铧犁出来大领导还曾亲自到场听过汇报亲手试过呢，咱们要是能制造出更轻便、效率更高的铧犁，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喜事，肯定要层层上报到首都的。”
胡主任脸上的笑容终于摇摇欲坠，“忽”地一下掉了。
大领导重视生产建设，亲手试过双轮双铧犁的事情，是上过报纸的，全国下上谁不知道，要不然，他干嘛一听说有新的铧犁出现，就屁颠屁颠地跑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龚安平，居然已经把事情报告给县里的领导了。
他眯了眯眼，不太相信的样子：“不是还在试用阶段吗，龚主任就把事情报告给县里了？”
龚主任摆摆手，笑道：“嗐，我这一高兴可不就冲动了，县里领导当时也这么批评我呢，所以一听说试用结果不错，我可不就赶紧抽空过来了？”
他冲旁边的沈振兴一抬手：“振兴同志，要不你给我和胡主任说说新铧犁这段时间的试用情况？大概几个大队定制了新铧犁，他们使用后有没有给你们反馈情况？”
沈振兴从龚主任一句“我过来看看试用情况怎么样”开始，内心就是惊讶并茫然的。
从当上大队长开始，他跟公社汇报过生产情况、反应过生产建设中碰到的问题，有时候为多讨要点生产资料也会卖卖惨，可他从没想过，他们改动个铧犁也要去给领导汇报。
这件事他在领导面前连个口风都没漏过，纯粹就是觉得没必要，因为在沈振兴的概念里，大队换个新的铧犁，就跟社员家里重新打把锄头是一样的性质，谁会拿家里换了把新锄头这种小事儿去打扰领导？
哪知道龚主任一开口，好像这事儿他早就汇报过，而且是有计划在推进的。
不过到底是当了多年大队长的，沈振兴怔愣之后很快就调整了表情，想了想，发现龚主任已经替他想好了汇报的内容，而这些内容他心里也是有谱的，于是也就镇定了下来，顺着龚主任的话头说：“对，试用结果不错，目前已经有十七个大队跟我们定了新铧犁，打好的有十三架，这十三个大队多多少少都开垦出了一点荒地……”
他越说胡主任和钱涛的脸色越难看。
一架铧犁小墩大队对外收七十三元，虽说材料加上工钱，这个价格并不算高，外头标准的铧犁价格都在一百元以上，可他们这个铧犁，架子是木匠做的，铧犁是用捡的废旧金属打的，人工也就是给社员多记几个公分，可以说几乎没什么成本，十七架铧犁就是一千多块钱。
这东西他们云岭公社革委会要是能争取到，不但是个非常不错的政绩，甚至可能还会成为革委会的重要资金来源，到时候革委会的日子不知道得多好过。
恨只恨，这事儿竟然被龚安平给捷足先登了。
心情郁闷地听完沈振兴的汇报，胡主任心知今天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干脆起身告辞。
一路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胡主任幽幽地说了一句：“小钱啊，在革委会工作胆子要大，心也要细，尤其收集线索的时候，要注意甄别信息，更要注意时效性，不然只会浪费时间精力。”
钱涛微微垂头，掩下阴鸷的表情，一副老实受教的模样：“主任我知道了，这次是我没弄清楚，主要是收到消息，我实在太激动了，想着要尽快把东西弄到手，就没考虑太仔细。”
胡主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俩人推着自行车到了村口，胡主任甚至还笑呵呵地跟大樟树旁的婶子们打了个招呼。
钱涛看向路边，张影拎着个竹篮站在那儿，两人视线对上，张影露出欣喜的笑容，钱涛却只冷冷看她一眼就扭过了头。
胡主任骑上车走了，钱涛赶紧跟上，张影笑容僵在脸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大队部。
胡主任和钱涛走远后，沈振兴长出一口气，说：“龚主任，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然革委会那俩人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龚主任笑道：“我过来前给县里领导打了电话，领导对这个新式的铧犁非常感兴趣，你们弄一份资料，明天随我去县里汇报吧。”
沈振兴惊讶地：“啊？！”
龚主任伸手点点沈振兴：“振兴同志，这件事情我要代表公社批评你，改造出更轻便效率更高的铧犁你应该第一时间向公社汇报。你藏着掖着，总不会是怕公社和你们争利吧？”
沈振兴连忙否认：“没有没有，龚主任，没有这回事。我就是没想到这东西还需要汇报。”甚至还能引来革委会的觊觎。
龚主任跟没听见他的辩解似的，径自说：“放心吧，你们大队这项副业可以继续干下去，甚至我可以在公社铁匠铺给你们安个固定的位置。但是铧犁的资料和设计图纸得上交。当然，不让你们白交，我会尽量替你们争取奖励和补偿。”
顿了下，他语重心长道：“振兴同志，生产建设无小事，只要是能让粮食增收、有利耕作的，都是大事，你们要及时向上汇报，以便上级掌握情况，及时推广好的做法。”
沈振兴沉默几秒，忽然说：“龚主任，我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汇报。”
这思想工作的效果可真够立竿见影的，龚主任诧异问道：“怎么，你们还有别的新农具？”
沈振兴摇头：“不是，就是小月他们最近收了台旧拖拉机，正在想办法维修改造。”
龚主任：“……”
最近收了台什么？

第73章
俗话说,有困难找组织。
沈振兴好歹当了多年的大队长，跟领导汇报“创新成果”的经验非常稀缺，跟领导诉苦卖惨哭穷的经验却非常丰富。
领导画的饼他照吃不误,什么上交铧犁的资料和图纸后，会给他们争取奖励和补偿，往牛棚走的路上，他“顺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沿路碰见的社员,社员们对着龚主任就是一通夸，于是这事儿就从“饼”变成了公社对广大社员的承诺。
龚主任哪能不知道这“小动作”的意思？倒是一直好脾气地和社员们聊着家常。
等到看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拖拉机和沈半月亲手打的零件后，听着沈振兴一通没钱没工具没资料没经验没人脉的诉苦后，他也笑呵呵地表示公社资金也紧张，补助资金有点困难，但是其他的困难他们会尽最大的力量帮助解决。
于是几天后正当沈半月他们把铁匠铺能修复的零件都修复完成,其他零件哪怕沈半月有这个能力,也不好再动手的时候，小丁干事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告诉他们龚主任帮忙和县机械厂联系过了，让他们带着那些铁匠铺无法修复的零件去县机械厂。
这个时代有许多被后人诟病的地方,但不可否认,这个时代也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奇迹。
二三十年时间，从无到有,打着算盘研究出了原子弹□□，筚路蓝缕中建成了五十多万个国有企业,铺设两万多公里铁路，修造一百多万公里公路，建成大大小小水库八万多座……后世资料里还有许多这个年代的工人“手搓”各种机器的传说，和前面那些丰功伟绩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后世人眼中，其实也算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沈半月和林勉在县机械厂一待就是两个星期，期间就亲眼见识了老工人们的“手搓”绝技。
其实都是被技术封锁和简陋的条件逼出来的。
领导莫名其妙拎了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到车间当学徒，一开始厂里那些老师傅们是很有意见的，觉得厂里简直是胡闹。可是没多久，这些老师傅就发现，这俩孩子和寻常孩子不一样。
男娃娃聪明得不得了，甭管跟他说什么，一遍他就能记住，还会举一反三，给他一根笔一张纸，他画出来的图纸和工程师差不多。女娃娃就更神了，车间里的机器她一学就会，手稳，眼准，力气大，简直是天生当钳工焊工各种工的好材料。
没多久，老师傅们就从互相推诿着不肯带这两个小徒弟，变成了争着抢着想把人往组里带，还想收人家当正儿八经的徒弟。
“小沈啊，孩子正长身体呢，怎么能就吃青菜萝卜呢，来来来，我买了份红烧肉，给孩子补补身体。”钳工袁师傅拿着饭盒放到沈半月他们面前。
“我这个月肉票用完了。”沈国庆无奈道，“袁师傅，也不是只有萝卜青菜，这不还有炒鸡蛋吗，咱们食堂油水足，这营养也够了。”他好歹是医护人员家属呢，结婚几年跟周瑶瑶还是学了些东西的，知道也不是只有吃肉才能补身体。
“您这肉还是拿回家给孙子吃吧。”沈国庆劝道。
袁师傅双目一瞪，怒道：“那几个没用的孙子，每个月都有肉吃，少吃一顿有什么大不了的？小月小勉这阵子干活多辛苦，光吃鸡蛋哪能行？”
“……”
这话沈国庆还真是没法接。
沈半月笑眯眯道：“袁爷爷，那你坐下一起吃呗，我们辛苦，你不是更辛苦，你也该吃点好的补补呐。”
袁师傅被“沈小影后”一脸纯良的笑容笑得心都暖暖的。别看他级别高、工资高，在厂子里地位也高，可回了家还是得被熊孩子折腾，尤其家里还一水儿的小子，哪里感受过这种“贴心小棉袄”的熨帖。
他干脆坐下来，打开另一个饭盒。
沈半月往他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您多吃点。”
沈国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小丫头越长大越会哄人开心，难怪刚来没几天，就把车间里这群五级工、六级工哄得服服帖帖……哦，还有，难怪他亲爹亲妈成天嘴里念叨的都是小月小勉，他这个亲儿子反倒像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你俩翻过年去小学就毕业了吧？你们小叔不是在县城吗，干脆你俩都来县里读中学，县初中的校长我认识，你俩这样的好苗子，他铁定愿意收。到时候让厂里再给你们安排一间宿舍，你俩孩子，不用去挤好几个人一间的那种，弄一间单独的，不会影响你们学习。学习空闲的时候就来车间练练，回头毕业了直接来厂里上班，多好？”袁师傅趁机游说两个孩子。
他毕竟是厂子里唯一的六级钳工，给俩孩子争取个宿舍和学徒名额还是容易的。
沈国庆听得一阵羡慕嫉妒，他这个上班好几年的，都还挤在集体宿舍呢，这俩小孩儿倒是有人上赶着要给他们安排单独的宿舍了。
“对对对，老袁平时说话没个谱儿，今天这话说得倒是很有几分道理。我看这几年学校里总是乱哄哄的，也学不了什么东西，你俩还不如住到厂里来，多进车间学习。现在开始当学徒工，过两年中学毕业了，进厂就是正式工，一点不浪费时间。”
焊工项师傅端着两个饭盒蹭过来，一屁股坐到了袁师傅对面，把其中一个饭盒往沈半月和林勉面前一放：“来来来，这是我家婆娘做好了送来的，她炖鱼可是一绝，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了，小月，小勉，你们快尝尝。”
顿了下，他不太走心地也招呼了沈国庆一声：“哎，小沈，你也吃。”
沈国庆：“……”
他明白的，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能跟这两位大师傅一起坐着吃饭，还是沾了俩小孩儿的光。
毕竟，他现在还只是普通车间里最普通的一级工，才刚刚够格考二级工。
袁师傅和项师傅变着法地劝两个小孩儿留下当学徒工，同时暗戳戳地贬低对方推销自己。沈半月则是一径的笑眯眯，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夸这个鱼炖得好吃，仗着自己年纪小，睁着双无辜的眼睛说自己做不了主，如果家里愿意有机会一定再来厂里学技术云云，一顿饭下来，明明什么也没答应，却愣是把俩老头儿哄得高高兴兴。
林勉在外人面前话比较少，问他就一句话“我听小月姐姐的”，其他的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两位大师傅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了厂子门口，眼看着沈国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云岭公社。
拖拉机工件都修复好了，俩孩子要回去组装拖拉机了。
需要更换的一些零件，已经从洛城拖拉机厂买到了，前几天也已经寄回云岭公社。三人回到公社，先去公社把寄来的零件取了，跟公社借了辆骡车，赶着回了小墩大队。
第二天刚好是周日，几个孩子加上沈国庆这个一级工，一起跑到牛棚，开始组装拖拉机。
时间已经过去个把月，拖拉机“从整到零”，不但丝毫没有修好的迹象，反倒零碎得更像破烂了。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面的分歧，再到后面的失望，现在已经不怎么关注这事儿了，哪怕听说沈半月和林勉去县机械厂“学习”了，大部分人也觉得到底是几个孩子的异想天开，这事儿多半成不了，基本都默认老沈家这钱是打了水漂了。
所以哪怕有社员看见他们一群人去了牛棚，也没太在意。
只有沈振兴大致知道他们的进展，一整天下来，非常不以身作则地从田里“溜号”了五六次，跑回来围观他一点看不懂的零件组装过程。
折腾了一天，只组装好了一半，第二天沈国庆回县城上班，沈文栋和赵学海回公社上学，剩下的活儿全归沈半月他们了。
聂元白早摸透了拖拉机的构造，不过他基本不插手，全程袖着手在一旁当监工。
当然，在他看来，自己就算是帮忙，动作也未必就能比沈半月更麻利。这丫头就好像天生多长了一根关于机械的筋似的，拆装机器的麻利劲儿，比起国营工厂的大师傅也不遑多让。
至于林勉，手上活儿生疏，但是他脑子好用，拆下来的每一颗螺丝钉该在什么位置，他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整台拖拉机终于组装完毕，大队的几个干部，就连平常沈半月他们很少接触的妇女主任都跑来了牛棚。
被他们一带动，成天蹲在大樟树底下的一群妇女也跑来牛棚了，牛棚外面人越聚越多，大家看着终于再次“化零为整”的拖拉机，都挺惊讶的。
“哎，这拖拉机居然又给凑回去了啊？这瞧着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啊？”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瞧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瞧着这拖拉机就挺好的，原先破破烂烂的，现在瞧着都像新的了，也就这个车斗还有点破。”
“我还以为这玩意儿只能过阵子卖破烂了呢，几个孩子厉害了啊，竟然真给弄回去了。”
“哎，这拖拉机能开了吗，小月，你们赶紧试试啊！”
……
社员们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重新燃起了对拖拉机的熊熊热情，简直恨不得跨过栅栏自己进去发动拖拉机。
哪知道沈半月双手一摊，很光棍地说：“我们不会开拖拉机。”她是真不会，这玩意儿太古老了，启动还要摇动摇把，比上辈子人类基地的装甲车还麻烦。
当然，稍微研究一下她也是“可以”会的，只不过没必要，他们把拖拉机修好就已经够招人眼的，开拖拉机这个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
几个大队干部对视一眼，赵勇军走了出来：“我会开拖拉机。”
他从林勉手里接过摇把，先扳下减压杆，再插入摇把，用力摇动，只是摇了半天，拖拉机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半月皱起了眉头。
栅栏外有搅屎棍泼冷水：“这瞧着行可不一定行，能开起来才是真的行啊，修机器可不是拆散了装回去就行的。”
沈振兴扭头扫了眼人群，怒道：“怎么的，就你有嘴会说话？你说得这么轻巧，你怎么不去干呢？谁再胡说八道，给我挑粪去！真是干活就退得三丈远，说起风凉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勇军也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拔出摇把重新插回去，又摇了一次。
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从牛棚里钻了出来，三人蹲在角落的稻草堆旁，皱眉看着院子里的拖拉机。
“是不是发动机还有什么问题？”吕方轻声说。
“我检查过了，整台机器都没有问题，甚至原先几个设计上的小缺陷，我们都想办法改过了，理论上来说，这台拖拉机应该比市面上的其他机器还要好开才对。”聂元白轻轻摇头。
不过他们俩都知道，理论是一回事，实际可能是另一回事。
现场气氛有些低沉，沈振兴那一番话后，也没人敢说风凉话，都静静地看着赵勇军摇动摇把。
沈半月忽然开口：“等一下。”
赵勇军停下动作，扭头向她看过来。
沈半月笑了起来：“赵伯伯，我们好像没有给机器加油。”
赵勇军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恍然大悟，高声道：“什么，你们没加油？！没加油怎么可能发动得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嘛！”
沈振兴马上维护孩子们：“嗐，他们修机器忙忘记也是有的，勇军你力气大骑车快，赶紧去公社要一桶柴油来！”
公社自然是没有加油站的，需要用到的柴油，都是统一向上申请指标，再从国营石油公司购买。他们大队当然没有指标，但是有困难找组织嘛，他们没有，公社肯定有，跟领导要一桶来，问题还是不大的。
赵勇军点点头，放了摇把往外跑，去大队长家推了自行车就飞奔向公社。
冷风呼呼地吹着，牛棚外头围着的人一个没少，哪怕刚才说风凉话的人也没有走，大家都站在原地等着，没多久，更多的人从田里、村里过来了，把牛棚外这一片地方围得密密实实的。
汪桂枝和沈德昌老两口并没有站在前面，他们跟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要不咱们进牛棚去，站外头怪冷的。”沈德昌轻声说。
汪桂枝立马摇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孩子压力多大，咱们再往他们跟前一杵，万一要没修好，孩子该觉得没面子了。咱们就站在外面，一会儿要是能发动，咱们再进去，要是发动不了，咱们就回家把鸡宰了，给孩子炖个鸡汤补补。”
沈德昌只好点点头，瑟缩了下，心说可站在这大马路上实在是有点冷。
赵勇军回来的时候，不但载回来了一桶柴油，还带回了小丁干事。
他们自行车一停下，社员们立马自动给他们让出了条道儿，小丁干事笑道：“龚主任听说你们拖拉机修好了，他开会忙着，就让我过来看看，祝贺一下大家。”
等他跟着赵勇军一起进了牛棚，人群中传出一声嘀咕：“这下可好，要是再发动不起来，脸就要丢到公社去了。”
这人一说完，就感觉后背一凉，忍不住回头往背后看了看，结果就对上了汪桂枝冷冰冰的眼神。这人顿时浑身一抖，赶忙往旁边躲了躲，再不敢吭声了。
大队长听见了顶天让他去挑粪，汪桂枝可不一样，她可是有“战绩可查”的。前年里有个多嘴的婆娘跟人说了句“小月那丫头一般人家谁敢娶她”，汪桂枝一连三天每天天蒙蒙亮就跑那户人家门口开骂，骂得对方丈夫拎着婆娘登门道歉为止。
汪桂枝瞪了那人一眼，没再管他，踮着脚尖往牛棚里看去。
赵勇军把柴油倒进油缸，再一次扳下减压杆，插入摇把，很快，发动机发出一阵响亮的轰鸣，整个车子都震动了起来。
“成了，成了！”
“妈呀，这拖拉机真修好了！”
老式拖拉机的声音简直堪称震天响，但是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将发动机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真的修好了，他们大队有拖拉机了！
赵勇军扶着拖拉机龙头，把拖拉机小心翼翼开出牛棚院子，开到了外头的村道上，几个年轻社员追着拖拉机跑，高声喊：“赵队长，你开慢点，让我们上车斗坐坐呗？”
“赵队长，载我们去公社逛逛呗，哈哈哈，也让其他大队看看，我们大队有拖拉机啦！”
婶子们一听，赶忙也追了过去：“哎哟，勇军，载我们一起去！”
汪桂枝揩了揩眼角，笑道：“哎哟，我们家小月小勉怎么这么厉害，这俩孩子可真是太出息了！”
沈德昌憨憨地笑了下，感觉被冷风吹僵了的手一下子都火热了起来。
院子里，小丁干事吸了吸鼻子，顶着满院子的牛粪味儿，向沈半月和林勉转达了龚主任的赞许和祝贺。
同时小丁干事还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新铧犁的图纸已经经由县里领导上交到省里，省里决定在全省范围推广新铧犁，新铧犁已经确定将交由省城农机厂负责生产。
“农机厂那边邀请你们过去参观，他们应该会给一笔设计费用，省市县也会给予一点奖励补贴。当然，你们大队也能继续给其他大队打新铧犁，这个不影响。”
小丁干事笑道，“还有就是，省城日报已经跟公社联系了，最近就会下来做专题采访。”
从拖拉机的轰鸣声响起，沈振兴就是一副激动得恨不能上山去祖坟前放一百响鞭炮的样子，要不是碍于小丁干事在这里，他估计都得跟其他人一起去追拖拉机。
小丁干事表达祝贺的时候，他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慢慢远去的拖拉机。
小丁干事说到新铧犁图纸交给省里，农机厂和各级会给予设计费用和奖励的时候，他替孩子们高兴了下，也没太在意。
小丁干事说大队能继续给其他大队打新铧犁，沈振兴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然后他就听到小丁干事说省城日报要搞什么专题采访。
沈振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采访，是来、来我们大队采访吗？”
小丁干事笑道：“那肯定要来你们大队的，其实除了新铧犁，你们还有不少可采访的点，沈大队可以先做做准备了。”
真的要来他们大队采访，还是省城日报！
他明天就去买鞭炮，明天晚上就上山，在祖坟前放一千响鞭炮！

第74章
小墩大队的气氛堪比过年,社员们个个红光满面，之前说过风凉话的那些人被怼得都不敢再说话，缩在人群后面,也是满脸殷切地看着被众人追逐的拖拉机。
他们大队有拖拉机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他们的腰杆子就是最硬的。被人怼两句算什么，就是被人抽两巴掌也心甘情愿！
小孩子们追在拖拉机后头吱哇乱叫,叫到最后，不约而同都变成了“小月大英雄，小勉大英雄”，大人们也跟着起哄，村口一片此起彼伏的“大英雄”。
刚巧上林大队的大队长洪力骑着自行车来找沈振兴，大道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张口结舌地看了半天,一拍大腿：“特么的，沈振兴这老小子怎么就这么好运道！”
几年前打击人贩子那事儿,公社不少大队多多少少都沾了点边儿，不是有社员参与团伙做中间人,就是有社员买过女人孩子,只有小墩大队没人参与过买卖，社员帮忙逮住了第一个人贩子,还收养了被拐卖的孩子，后面还被县里表彰了。
这就够让他们这些焦头烂额的大队羡慕的了,好嘛，如今三四年过去，这被拐卖的孩子居然又搞出了大事，先是新铧犁,再是拖拉机，这么下去感觉离造火箭也不远了！
洪力心里那叫一个酸呐，在人群中找到沈振兴以后，开口就是一顿喷：“你个老小子，你是不是每年偷偷给祖宗烧香放鞭炮了，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落你老小子头上了呢？”
沈振兴倒是想装出个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嘴角压不住呀，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了，不过再高兴，洪力这话都没法接，他赶忙说：“老洪你可消停点吧，别在人小丁干事面前胡说八道。”
洪力这才发现小丁干事就站在旁边，忙嘿嘿一笑，说：“小丁干事，你就当没听见哈，我就是嫉妒，嫉妒这老小子什么好事都被摊上了，可不是搞封建迷信。你说说，这人比人是不是气死人，我们这想打个新铧犁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呢，他们都开上拖拉机了。”
小丁干事笑道：“小墩大队的社员们敢想敢干，咱们上林大队的社员也不差，以后肯定都会越来越好的。”
洪力哈哈一笑：“还是小丁干事会说话。”
小丁干事亲眼见证拖拉机发动，赶着回去给领导汇报情况，很快告辞离开。沈振兴笑呵呵看着远处的拖拉机，总算把注意力收回了一些给洪力：“今天怎么跑来了？”
洪力叹了口气：“你这阵仗，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沈振兴奇怪道：“就你这脸皮，还有不好意思说的事情？”
洪力满脸无语，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是事实，只能无奈地把手里提的牛皮纸包递给沈振兴：“我们大队那一片地开荒结束了，为了庆祝，宰了一头猪，弄了点肉和下水给你和那几个孩子。”
不等沈振兴拒绝，他又说：“你也别跟我客套，我这不是先讨好着，就盼着你们回头有什么新东西，第一个想着我们上林大队嘛。”
沈振兴想了想，干脆接过来：“行，你要这么说，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他们这阵儿辛苦了，正好炖了补补。”
洪力看着远处的拖拉机，拉着沈振兴说：“老沈，你说我也去哪儿弄辆废了的拖拉机，请几个孩子帮忙修修怎么样？”
沈振兴一把扯过胳膊：“不怎么样！天天点灯熬油的，太辛苦了。敢情不是你家的孩子你不心疼？”
洪力：“你个老沈，不至于，哪里至于？我又不着急，让他们慢慢弄嘛……”
任凭洪力舌绽莲花，沈振兴压根儿不为所动，等到拖拉机从大道另一头开回来，他提高了嗓门儿一声大喝：“勇军，赶紧停了，一会儿油烧没了！”也就今天拖拉机刚修好，公社能让他们薅一桶柴油，后面可就别想了。这可是需要指标才能申请下来的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何况他们大队也没多少钱。
赵勇军一路将拖拉机开回牛棚，叮嘱聂元白他们一定要好好注意着，这可是大队最重要的财产……哦，不对，目前来说，这拖拉机还不能算是大队的财产，这是孩子们的财产。
沈振兴拎着洪力给的肉，冲赵勇军一撇头，俩人默契地往沈家的青砖大瓦房走。
沈半月和林勉早回家了，一人一把靠背椅葛优瘫在廊檐下，悠闲地吃着桔子。汪桂枝和沈德昌老两口在灶房里做饭，炖鸡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振兴和赵勇军一进门，忍不住齐齐咽了口口水。
赵勇军心说，都说汪桂枝疼孩子，可真没说错。
沈振兴先进灶房把肉给了汪桂枝，汪桂枝打开一看，笑了：“你俩留下吃饭，我再摊两个红糖饼子。”
沈振兴从灶房出来，拎了个板凳放到沈半月身旁。
沈半月从竹篮里抓了两个桔子递给他，沈振兴拿了一个，坐下来掰开吃了两瓣，才说：“新铧犁大队给你们算工分，每天算双倍的满工分，至于拖拉机，材料加人工，算一千你们看成不成？不过咱们大队底子薄，每年余下一点钱，还得顾着明年买种子买猪崽，也就这两年养了鸭子，还有今年打新铧犁，算是攒了点家底。叔爷爷跟你们说实话，一千块钱大队拿得出来，可这一千拿出来，明年再想做点什么，就困难了。”
赵勇军吃着桔子没吭声，心说大队长这是跟公社领导哭穷哭惯了，对着两个孩子，也哭上穷了。
不过，穷也是真的穷。
林勉从竹篮里捞了个桔子，剥开后又仔仔细细把上头的橘络给扯了，递给沈半月。
沈半月就着他的手掰了一半，边吃边说：“叔爷爷，你就别跟我一个小孩儿哭穷了，你哭穷我也不会给你钱的。”
沈振兴：“……”
沈半月嘿嘿一笑：“跟您开玩笑的啦！拖拉机算一千块钱我没意见，大队拿不出这么多钱，可以拿别的抵嘛。”
赵勇军忍不住问：“拿什么抵？”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大队有什么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沈半月想了想，说：“大队给我们一半的钱，剩下的一半折算成我爷奶五年的工分，以后他俩不上工，但大队要照常给他们记工分，就当这工拖拉机帮他们上了。”五年以后联产承包责任制，工分这东西也就成为历史了，当然，这个沈振兴他们不知道，只以为沈半月是算着老两口的年纪，五年以后也差不多不用再上工了。
沈振兴和赵勇军都没想到沈半月会提这样的要求，俩人沉默一瞬，不约而同在心里叹息，老两口疼孩子也不是白疼的，孩子千方百计的，想给他们减轻负担呢。
五百块钱换老两口五年的工分，这买卖其实挺公道，双方都不吃亏，算起来其实还是大队更占便宜一点，毕竟老两口也不是上不了工了，但大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是真的伤筋动骨。
按理说用钱买工分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是汪桂枝和沈德昌确实年纪不小，再说也不是赤果果拿钱买，这不是有拖拉机这个由头嘛，用拖拉机顶工，稍微牵强了一点，但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话，其实也能说得过去。
沈振兴和赵勇军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当场应下，而是说：“这件事得全体大队干部坐下来开个会才能决定。”
当天夜里沈振兴就把大队干部都喊回办公室开会了。
拖拉机什么价钱大家都知道，哪怕是旧的，一千块钱也够便宜了，五百块钱还能用工分抵，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说回来，有了新铧犁和拖拉机，少两个人上工算得了什么？
哪怕赵会计因为儿子赵金顺一向同沈德昌家有些龃龉，也不敢在这事儿上挑毛病。
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现在真有了拖拉机，要是有人把这事儿给搅黄了，且等着吧，大队的社员非得排着队往那人门口浇粪不可。
第二天沈振兴就把五百块钱交到了沈半月手里，同时还有一张大队全体干部签了字的条子，说明从某年某月某日起，汪桂枝、沈德昌两名社员的工由拖拉机代替，每工均按满工分计。
汪桂枝和沈德昌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拿到条子以后，老两口都愣住了，沉默许久，汪桂枝红着眼眶轻轻拍了沈半月一下：“哎哟，你们这俩孩子。”
又揉了揉林勉的脑袋：“我和你爷还不老呢，别说五年，就再干十年也没问题。”
沈德昌揩了揩眼角，轻声说：“可不是。”
沈半月笑眯眯：“你们要闲着没事儿，还是可以去上工的嘛，大队长也不会拉着你们，对吧？”
沈振兴摆摆手：“不拉着，另外给记工分，行了吧？”
沈半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了，明天大队杀猪，你要闲着没事，就帮你大牛叔摁一摁猪脚。”沈振兴笑着说。
上林大队开了片荒，就宰了头猪庆祝，他们大队都有拖拉机了，不更得庆祝？
沈振兴说完正想走，沈半月忽然幽幽地提醒：“大队长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林勉看一眼沈半月，平铺直叙地把沈振兴当初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你们要真能捣腾出一台拖拉机，别说修水渠造水车，你就是要上天，社员们也能给你送上去。”
一字不差。
沈振兴嘴角肌肉微微一抽，还别说，这两天事情多，加上一高兴，还真把这茬给忘记了。
不过，哪怕他忘得一干二净，听见林勉把自己说的话原模原样地复述出来，怎么也得想起来了。
不明白这俩孩子为什么非得催着他给村里筑堤坝修水渠，不过孩子们说的也没错，有了新铧犁和拖拉机，村里农活儿的压力减轻不少，加上冬天农活儿本来就少，趁着这段时间，给堤坝筑高一点，再修几段水渠，确实也可以。
沈振兴心里琢磨着，随口应了声，就离开了。
花出去六百，收回来才五百，沈半月还挺高兴。这五百她也没打算全塞自己腰包里，数了一百块给林勉后，她又数了两百出来，聂元白、吕方、沈文栋和赵学海的工钱就从这里面出了。
干多干少的也不用分那么清楚，每个人给五十吧。
天黑以后她就去了趟牛棚，把一百块钱交到了聂元白手里。
俩人蹲在山涧边的杂草丛里，聂元白感慨道：“我这竟然还从你手里挣上工钱了，我们也没干多少啊？”
沈半月笑眯眯道：“这工钱可没那么好挣，大队要开始筑堤坝修水渠了，到时候还得您和吕伯伯一起帮着瞅瞅。”
聂元白微微皱眉：“我俩都不是这方面专业的。”
沈半月理直气壮：“那村里也没人是这方面专业的啊，你们文化程度最高，不找你们找谁？能者多劳嘛。”
聂元白摇头失笑：“你这小丫头。”
这就是答应了。
大冷天的，沈半月也没有大半夜在外头吹冷风的喜好，钱送到，事情说过，她就起身走人了。
走到村道儿上，忽然听见不远处沈家老宅的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她耳力太好，一下就听出来是柳婷婷和沈爱民在吵架。
柳婷婷去年生了个儿子，据说从此以后在家就有点“作威作福”的派头，动辄就说自己给老沈家生了长孙，挤兑得沈爱林家庭地位都下降不少。
沈国兴是真挺重视这个“长子嫡孙”，孩子才刚学会走路，他就成天盼着送他去上学了——
沈爱林小学读了好几年，学渣的本性暴露无疑，沈国兴只能寄希望于孙子辈能考个高中，以后也去江城或是县城参加招工，光耀门楣，一雪他被两个异母弟弟比下去的耻辱。
胡槐花自然是心疼亲儿子，三不五时地挑拨儿子，加上沈爱民也烦透了柳婷婷那副“早知道你们会被分家出来我哪里会看上你”的嘴脸，夫妻俩几乎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
沈半月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争吵声却并没有低下去，那俩人简直吼得声嘶力竭，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声，然后“砰”地一声，沈半月回头看了眼，看见个人影从老宅的方向跑了出来，往村外大道跑去。
第二天沈半月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饭后就和林勉两个人溜溜达达地去了晒麦场。
刚好王大牛领着几个社员赶了头大肥猪过来，看见沈半月，王大牛顿时眼睛一亮，指着身材瘦小些的一个社员说：“你换小月来吧，这丫头力气大。”
那社员也不恼，嘿嘿一笑，说：“小月，你来。”
沈半月可不是头一回帮着摁猪腿，和王大牛他们一起把肥猪往条案上一抬，站在王大牛身旁伸手就摁住了猪前腿。
大约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肥猪开始凄厉地嚎叫起来，身体也开始奋力挣扎，只是甭管后腿怎么挣扎，被沈半月摁住的前腿几乎纹丝不动。
王大牛杀了那么多年的猪，可从没对猪起过什么“恻隐之心”，可每回看到沈半月摁猪腿，莫名都有一种猪“弱小无助”的错觉。他忽然开玩笑说：“小月，我看你手稳得很，要不我教你杀猪？”
一旁围观的覃婶子立马说：“王大牛，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杀猪？”
王大牛笑道：“小月都摁了好几年猪腿了，我瞧着她也不怕，她这么大力气，杀个猪还不手到擒来？”
沈半月眨眨眼，一脸无辜：“大牛叔，第一次我还是怕的，这不是看多了嘛，也就不怕了。”
王大牛刚想说你要是怕那就算了，就听小丫头又说了：“不过技多不压身嘛，杀猪也不是一般人能杀的，要不你教教我，我试试？”
原本只是顺嘴开个玩笑的王大牛一下子来劲儿了，旁边几个摁猪腿的也开始起哄，王大牛干脆把杀猪刀往沈半月手里一塞，指着嚎叫不休的猪就给沈半月讲解了起来。
林勉原本站在几步外，听说沈半月要学杀猪，他赶忙往前走了几步，听王大牛怎么说。
覃婶子无语道：“你们就是瞅着桂枝不在，要让桂枝知道你们教孩子杀猪，且等着她骂你们吧！”
王大牛嘿嘿笑着不接茬，倒是看了林勉一眼，问：“小勉也想学？”
沈半月笑道：“大牛叔你可饶了他吧，让他杀猪，他回去非得做一星期噩梦不可。他就是帮我记着你说的诀窍，回头我要忘记了，他好提醒我。”
林勉弯了弯唇，说：“我就是仔细看看大牛叔你怎么忽悠小月姐杀猪，回头好跟我奶说。”
王大牛嘿地一声：“你这小子！”
杀猪自然不会比砍丧尸、杀变异怪物难多少，沈半月不但手稳，动作也快，加上力气还大，一刀下去，肥猪几乎立刻就没了声息，把王大牛这个杀猪老手都给看呆了。
摁猪腿的社员表示下刀子的时候肥猪都没怎么挣扎，比往年好摁多了，于是调侃王大牛，杀猪的功力不如做师父的功力，一教就教出个比自己强的杀猪匠来。
王大牛哈哈一笑：“那敢情好，以后杀年猪也不用动手了，等着分肉就行。”
杀猪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后面的活儿才更有技术含量。闲着也是闲着，沈半月干脆蹲一旁看王大牛“解猪”，林勉虽然对杀猪没多大兴趣，但是眼看沈半月瞧得津津有味，他本着“什么知识学了都有用”的朴素的学霸思维，也蹲一边看得认认真真。
社员越聚越多，猪杀完了，孩子们也被允许靠近了，小屁孩儿们围在条案旁大声地吸溜着口水。
“这是要过年了吗，有肉吃了哎。”
“我妈说过年还早呢，大队杀猪是为了庆祝咱们有拖拉机了，多亏了小月大英雄，还有小勉大英雄。”
“我爹说别的大队都没有拖拉机，就咱们大队有，咱们大队整个公社最最最厉害！”
“等过年了，我表哥过来，我就带他去看拖拉机，告诉他咱们大队最厉害！”
……
小屁孩儿们边吸溜口水边叽叽咕咕，把旁边的大人都听笑了。不过孩子们可没说错，他们大队现在就是最厉害的，没见十里八乡的大队都找他们打铧犁嘛，现在还有了拖拉机，社员们自觉以后去公社赶大集下巴至少都要往上抬个几公分，不然都衬不上他们的身份。
好容易猪肉都给分得明明白白了，王大牛左右一看，发现赵会计还没来，也没看见沈振兴和赵勇军，正想让人去大队部喊一声，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抬头看去，就见大队干部陪着几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小土豆和小南瓜这俩堂兄弟率先跑过来报信儿：“小月姐姐，那什么记者来了，省城来的哦！”
社员们顿时纷纷倒吸了口气。
他们倒是在大队部办公室见过报纸，也有人跟大队要过报纸拿回家去糊墙，可也仅限于此了。记者、报社，对他们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与事物，反正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他们大队也要上报纸了？！
哎呦喂，那多稀罕呐！
省城日报统共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同志姓俞，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挺括整齐的解放装，短发，戴眼镜，面容清秀，眼神犀利。男同志二十多岁，姓应，瞧着应该是个刚工作不久的愣头青。
公社龚主任带着小丁干事亲自陪在一旁。
俞记者看着严肃，说话却很温和：“沈大队，你们该分肉就分肉，该干嘛就干嘛，不用在意我们。我们是来采访的，可不是来影响农民同志们的生产生活的。”
沈振兴明显有些紧张，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八十倍，努力半天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不影响，不影响，我们这也才刚杀完猪，还没开始分呢。”
他给赵会计使个眼色：“有良，给大家把肉分了。”
俞记者扭头低声对应记者说：“分猪肉的场面拍几张照片。”
应记者脖子上挂了个相机，闻言马上点点头，走开去找角度了。
俞记者回头扫了眼在场的小孩儿，问沈振兴：“是哪两个孩子？”
沈振兴肃着脸喊了声：“小月，小勉，你们过来。”等沈半月和林勉走过来以后，他又一脸沉重地说：“这位是省城日报的俞记者，她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们，你们好好回答。”
俞记者都被他逗笑了：“沈大队，你不要紧张，我跟孩子随便聊聊，咱们这是正面报道，好事情，可不是来给你们找茬的。”
俞记者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惜她长相严肃，平时估计也不怎么跟人开玩笑，明显不太熟练，她一开口，沈振兴反倒更加紧张了。
沈半月怕再说下去沈振兴脆弱的心脏要罢工，赶忙仰头笑眯眯问俞记者：“俞姐姐想问我们什么问题？”
俞记者笑了下：“你们陪我在村里转转行么？”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而且态度落落大方，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胆子大，反正比几个大队干部样子轻松太多了。
后面沈半月和林勉还真带着俞记者在村里逛了一圈，沈振兴倒是想跟着，俞记者又把他给挡了回来，还是龚主任安抚了他一句“稍安勿躁”。
人记者同志说得对，这是正面报道，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太紧张容易让人以为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本来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折腾出新铧犁，还修好了拖拉机，就够不可思议的，回头让人误会小墩大队“放卫星”，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
龚主任不知道的是，俞记者原本确实并没有这么快下来采访的意思，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关注到小墩大队以后，就让人留意着了，所以小墩大队修了台拖拉机的事情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新铧犁，拖拉机，俞记者哪怕见多识广，也不太敢相信这两件事情是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折腾出来的，尤其是据说主导的孩子今年才十三岁，小学都还没毕业！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是个正面报道的好新闻，如果是假的，俞记者也想搞清楚这里头究竟有些什么事。
她确实是带着疑虑来的。
但是，在与两个孩子谈了之后，俞记者心头的疑虑很快消散了。
她发现，这两个孩子还真是跟一般孩子很不一样。女孩儿通透得简直不像小孩子，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甚至滴水不漏，仿佛心知肚明她心里的疑虑似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男孩儿则非常聪明，简直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提到拖拉机，他能把每个零件的位置说得清清楚楚，各种专业术语也是信手拈来，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孩儿，倒像是基础扎实的技术人员。
谈话之前，俞记者觉得十多岁的孩子设计新铧犁、修理拖拉机简直是天方夜谭，谈话之后俞记者只觉得心情澎湃，祖国有这样的接班人，何愁科学技术不发展？
后面俞记者又采访了一些社员和小孩儿，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因为被拐卖而被村民收养的小孩儿，不但和村里人毫无隔阂，反倒人缘难以想象的好。
提到这两个孩子，其他小小孩儿言必称“大英雄”，社员们则会羡慕地说家里孩子要像他们这么乖就好了。
当然，也不全都是溢美之词，也有人说小姑娘是个孩子王，凶悍到大好几岁的孩子都敢打，但是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往往都鬼鬼祟祟的模样，似乎生怕其他社员听见跑过来揍他们一顿。
俞记者有自己的判断，这一看就是家里孩子被小月揍过嘛。
越采访俞记者发现可挖掘的地方越多，于是她采访的人也越来越多，后面干脆接受了老乡们的盛情邀请，留在村里吃了顿杀猪菜。
沈文栋和赵学海也被从学校里喊了回来，不但赶上采访，吃上杀猪菜，最后在拖拉机前扶着新铧犁合影的时候，也蹭上了个角落的位置。
几天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省城日报的头版下方。
这中间其实还有个沈半月他们不知道的小插曲。
俞记者他们离开小墩大队后，在云岭公社盘桓了一天，采访了打铁铺的铁匠和山林大队、丰山大队的社员。中间她在招待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举报小墩大队让下放人员参与新铧犁设计和拖拉机维修，弄虚作假把成果算到几个小孩儿身上。
下放人员参与的事情，其实两个孩子跟她说过，是不是弄虚作假，俞记者在采访过程中自己已经有了判断。鉴于整体舆论环境，她本想把下放人员参与这件事模糊处理的，但是有人举报，肯定就不能含糊了事了。
俞记者请公社帮忙找来沈振兴，就这个问题作了详细的采访，最后在报道里面添了一句“据悉，不论是设计新铧犁，还是维修拖拉机，牛棚中的下放人员都为孩子们提供了知识支撑与技术引导”。
不久后，省城日报另外开辟了一个栏目，就该不该让下放人员参与修造农用机械、劳动改造是否可以让下放人员发挥所长为农村建设出谋划策等问题开展讨论。
而这时候，沈半月和林勉已经把印着他们“光荣形象”的报纸寄给了天南海北的小伙伴们。
远在S省的赵杰收到信后，兴高采烈拿着报纸给他爹妈看：“看，小月和小勉造出了新铧犁，还有拖拉机！”
赵父探头一看，哭笑不得：“是修了台拖拉机，拖拉机哪是那么容易造的？不过这俩孩子确实厉害啊，小小年纪都上T省日报了，你可要好好跟人学习。”
赵杰：“……”

第75章
几日后,S省往西北的火车上，赵父从包里往外拿书，一张叠起来的报纸“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坐在他对面床铺的同事捡起来瞟了眼，奇怪道：“老赵你怎么随身带着T省的报纸，这上面有什么值得咱们学习的好经验好做法吗？”
赵父接过来看了眼，拍了下脑袋：“坏了,怎么把这张报纸带出来了，万一要弄丢了，我家那小子非跟我急不可。”
其实也不能怪他，赵杰那臭小子，天天拿着这张报纸看，看完了也不知道好好收着,随手就放在茶几上。大概是正好压在他书下面了,他没注意就给收进包里了。
同事更好奇了：“哟，你儿子这喜好怪特别的,喜欢收集报纸呢？”
说到这个，赵父倒是与有荣焉,他摊开报纸,指着头版下方那张照片说：“我家小杰原先不是丢过吗，被公安解救以后就养在这个村子,这大队民风淳朴，养他的那户人家把孩子照顾得很好,你不知道，我们找到孩子的时候，孩子高了还胖了。照片上这俩孩子没找到亲生爹妈，被那户人家收养了,这俩孩子厉害得很，小小年纪，都上T省日报了！”
同事看了一会儿，感叹道：“这是厉害哈，改良了铧犁，还给大队修出了台拖拉机，这两个孩子前途无量啊！”微微一顿，忍不住又添了句：“俩孩子长得也好，谁家丢了这样的孩子，还不满世界找呢，怎么会找不着亲爹妈呢？”
赵父小心折好报纸放回包里，叹息道：“可不是，多好的孩子啊！”
无独有偶，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云岭公社，革委会办公室里，钱涛“啪”地一下将刚送到的山溪报扔进了垃圾桶。
自从省城日报刊登了小墩大队的报道后，这阵子市里、县里轮番来公社采访，从各个角度做了专题报道，把省城日报碍于篇幅没有刊登的内容全都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出来，小墩大队和大队那几个小崽子俨然已经成了所谓的正面典型。
要是当初那新铧犁的图纸被他们拿到手……钱涛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幻想，然后越想越生气。
从那年批判大会遭遇“滑铁卢”，他就对小墩大队记恨在心，总怀疑当初是大队里人暗算他们。在他心里，小墩大队跟他是有仇的，如今仇人成天上报纸，他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钱涛起身去了隔壁胡主任的办公室，胡主任也正在看山溪报，见他进门，随口问：“小钱啊，什么事？”
“胡主任，小墩大队……”
胡主任抬起头看向钱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小钱啊，我知道小墩大队的事情你很惋惜，但没办法，龚安平这个老狐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棋差一着咱们也没办法。现在小墩大队上了省报，说不准都入了省里领导的眼了，咱们就更不能动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想上进我知道，以后还有机会的嘛。”
钱涛：“那几个下放的……”
胡主任摇头：“我看这两年上头的风向有点变化，你看省报那个讨论专栏，不还有人觉得他们受到劳动人民的教育改造非常成功吗？小钱啊，咱们先消停点，捞不着好处没关系，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钱涛两句话没说完就被打发了出来，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都是绿的。
他下了楼梯，蹲楼底下，等严磊下楼的时候将他拦住：“当年小墩大队的事情，咱们铁定是被人阴了。”
严磊一脸“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不是，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提这一茬呢？”
钱涛眼神阴鸷，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几分凶狠：“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别说几年，就算是几十年我也记着呢。这几年也就是没逮着他们的小辫子，不然我早弄死他们了。”
严磊摸摸下巴：“就算咱们当初是被人阴的，问题是咱们也不知道是谁阴的咱们啊，弄谁去？”要是知道，他们早把仇报回来了。
“那几个上报纸的，不是都捧着那几个小兔崽子吗，把他们弄残了，看他们捧谁去。”钱涛冷冷一笑。
严磊伸手指指他：“老钱，你小子够毒的啊！嘿嘿，我看报纸上，那几个小孩儿长得还挺不错……”他冲钱涛眨眨眼：“你小子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钱涛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妈的，你以为我是金良材那孙子？回头你跟他说一声，谁不敢谁特么是孙子！”
就在革委会的渣滓商量怎么给几个小孩儿找麻烦的时候，几百米外，公安特派员曹贵林拿着张报纸走出公社大院，一路走到供销社，杂七杂八地买了一网兜的东西，然后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溪岸边的小树林里。
大冬天的，野外没什么人，冷风吹着溪边半枯不枯的野草，有种萧瑟凄凉的感觉，特别是小树林里还有人在呜呜呜地哭，但凡稍微胆子小一点，都得撒腿就跑。
曹贵林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滑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就被他藏好了，等他走到正呜呜哭的那人面前时，表情已经变得异常温和。
他将网兜递给那人，一提裤腿，蹲到那人面前，温声道：“柳同志，天气冷，你还是先回去吧，别一会儿把自己冻坏了。”
柳婷婷坐在一块石头上，揩着眼角看向他，委委屈屈地说：“我心里实在难受，那个家就像个牢笼，沈爱民他还打我，呜呜呜，我……”
曹贵林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在意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上回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到公社来，幸亏一路安全，那天又正好是我值班，不然有个什么万一，你这不是让关心你的人心里难受吗？”
柳婷婷表情微动，自以为听懂了这个“关心你的人”是谁，突然往前一扑了，紧紧抱住了曹贵林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轻喊了声“贵林”。
曹贵林眉头微微一皱，嘴上却轻叹着说：“咱们这样不太好。”
俩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腻歪了一阵，柳婷婷忽然说：“我离婚，我回去就和沈爱民离婚。”
曹贵林眼神微闪，说：“你就这么离婚，难免有人会说三道四，还不如先想办法弄个工作，住到公社来，到时候再离婚，别人也只会觉得是沈爱民配不上你。”
柳婷婷一下激动了起来：“你能帮我弄到工作？”
曹贵林笑笑：“有这么个机会，但是需要人帮忙。”
柳婷婷踌躇了下，问：“是要给人送礼吗，我手头没什么钱，不过我可以跟我公公要一点，就说给小宝买奶粉，他肯定会给我的。”
曹贵林摇头：“这种事送礼没用。是这样，毛巾厂的拖拉机坏了，你们村里会修拖拉机的几个小孩儿跟你家是亲戚吧，你让那几个孩子过来帮忙修一下，回头修理费我来出，有了这个人情，跟毛巾厂争取个临时工的名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进去以后再找个机会转正就行了。”
小墩大队之前没考上毛巾厂的王平，后面被厂里招进去当了临时工，赶上这两年毛巾厂效益好，上半年已经转正了。
要说曹贵林能把她弄进毛巾厂当临时工，柳婷婷那是一百个相信，至于让几个孩子来帮忙修拖拉机，既然是给修理费的，柳婷婷觉得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和汪桂枝老两口没什么矛盾，平常遇见都是会打招呼的，生小宝的时候，沈德昌还送了红包来的，跟两个孩子也是经常打招呼的。
只要当了工人，只要当了工人……柳婷婷越想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回去把几个孩子喊来修拖拉机。
曹贵林叮嘱：“你到时候别乱说，也别提我，就说你娘家有人认识毛巾厂的人，到时候你进厂子当临时工也名正言顺。”他意味深长道：“咱们来日方长，等一切都妥当了，以后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沈半月对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按理拖拉机已经修好，她该闲下来了，可筑堤坝、修水渠的事情已经被摆上日程了，她和林勉干脆就跟着村民到处挖石头、砍竹子。
哦，还有一件事，给报名拖拉机手的社员做维修培训。
这个年代专业的汽修人员是很少的，考驾驶证都是要同步考修理，拖拉机手虽然不需要考证，但该有的流程一点不少，赵勇军负责教他们开拖拉机，沈半月和林勉就得教他们修理。
报名条件比较宽松，一开始报名的人足足有几十个，上到六七十的老大爷下到十多岁的小少年，个个都有一颗伴着拖拉机震耳欲聋轰鸣声驰骋的心，结果第一节课就被淘汰了至少三分之二。
无他，第一节课是林勉负责的理论知识，一张图上，细细碎碎地标注了上百个零件，三下五除二就把眼花看不清的、耳聋听不清的、头昏脑涨学不清的都给淘汰了。
后面赵勇军的实操课又把一批手脚不协调的、反应比较慢的给淘汰了。
轮到沈半月举着扳手现场拆零件的时候，“种子选手”已经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三个人：沈爱华，赵大有，徐永福。
巧合的是，三位“种子选手”正好是三个姓的，几位“老师”和大队长一商量，就决定把这仨人都留下了。当然，这个决定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三位“种子选手”以为他们三人到最后必须得决出个胜负，所以每个人都学得非常认真。
沈爱华能成为“种子选手”，最高兴的就是沈德昌了。
三年前沈德昌就悄悄地替沈爱华操心上了，这几年汪桂枝也托隔壁大队的媒婆给沈爱华介绍过对象，可问题是，沈国兴胡槐花两口子不想给这个儿子花钱，也不想给他分房子，甚至巴不得他找不着对象，留在家里当“长工”，这种情况，哪个姑娘敢嫁他？
所以三年过去，沈爱华依旧是光棍一个。
沈半月和他不熟，自然也不会专门给他放水，他能留下来，完全是靠他自己……或者说靠汪桂枝的先见之明。
沈国兴一家子没分家出去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是汪桂枝在管，别的不说，几个小的只要能考上，书都是让读的。
沈爱民大概是遗传了沈国兴的学渣本性，咬着牙也只读到了小学毕业，沈爱华成绩也不好，但是他老实听话，磕磕绊绊的读完了初中。沈爱珍当初也是读到了初中的，只是分家后她就没怎么去学校了，压根儿没拿到毕业证。
不算柳婷婷的话，沈爱华其实是大房学历最高的人，只不过他成天闷不吱声的，沈国兴胡槐花两口子大约早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是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回选拔拖拉机手，沈爱华文化水平不错、为人勤恳认真的优点就凸显了出来，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小月，你们搞这个水渠还有筑这个堤坝，是他们说的吗？”洪力指指牛棚的方向，明明生得五大三粗的，却偏偏要作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来。
洪力仗着“给资本家卖过命”的交情，当然，本质上是仗着脸皮厚，跑小墩大队跑得特别勤，时不时还会捎些吃的用的，慢慢的跟沈半月他们也就熟了起来。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都觉得沈半月他们能干出这么多“大事”，主要还是靠那三个京市来的下放人员，至少是跟他们学的，听说那三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厉害的那种。
所以眼瞅着小墩大队莫名其妙开始筑堤坝、造水渠，洪力就觉得肯定是人高级知识分子说了什么。
沈半月溜溜达达地领着洪力“参观”，闻言也不否认，点点头：“他们帮忙出了方案。”
洪力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哈，不就是填石头、埋沙子、弄粘土的事情嘛，居然还要搞什么方案。
“冬天活儿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堤坝筑高点，水渠弄一弄，明年灌溉就方便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洪力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阵子三不五时的就有大队过来“参观”，沈振兴以“其他人都忙着筑堤坝、修水渠”为由，甩了不少接待任务给沈半月和林勉。
沈半月接待的时候，就拉着这些大队长看他们筑堤坝、修水渠的进展，变着法儿地提醒他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冬天活儿少多干点正事。
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满脸的不以为然，沈半月也不在意，别说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儿，就算是个成人，也做不到改变整个山溪县的命运，反正能劝一个算一个，劝不动的，菩萨来了也没辙。
林勉接待的话，这些文化水平一般的大老粗就会深刻感受到知识水平的差距，被“接待”一趟就跟被拉着讲了一堂课似的，回去路上骑自行车都会觉得沉重不少，毕竟脑袋里装满了沉甸甸但是消化不了的知识。
转了会儿，沈半月就尽职尽责地将洪力送到了村口，眼看着洪力骑上自行车急匆匆地就走了，沈半月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说看来上林大队应该是会做点什么了。
往回走的时候，沈半月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踢个石子，一会儿扯根野草，一会儿蹿进了旁边的小道儿……和蹲在杂草丛里的张影来了个面面相觑。
张影：“……”
沈半月其实早发现有人窥视了，而且不止是今天，只不过她最近心情好，又忙着为人师表、迎来送往，懒得去追究。今天接待任务比较轻松，就洪力这么个老熟人，还早早地就走了，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准备逗逗这位窥视者。
“张知青，你在这里干嘛呢？”沈半月笑眯眯问。
张影一开始有些慌乱，但是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对方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儿，张影提醒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眼珠子一转，就找到了个借口：“我上工，突然肚子疼……”
沈半月眨眨眼，突然往后蹦了一步，捏着鼻子说：“咦惹，张知青你真是不讲究哎，就算肚子疼，也不能随便找个草丛就那什么吧，容易被人看见不说，而且好臭的！”
她嫌弃的表情真真切切，而且还越说越大声，张影脸色大变，忙说：“不是的，我没有，我就是肚子疼，想蹲着缓缓……”
正在这时，林勉不知道从哪儿跑了过来，远远冲着沈半月喊：“小月姐姐，大队长让你帮忙去抬一下石头……”他说着，突然突兀地一顿，停住脚步，皱起眉头，大声说：“张影知青，你太没公德心了，我要去告诉大队长！”
张影简直百口莫辩，忙站起来说：“没有，你看，我没有！”
林勉审视地看她一眼，淡淡说：“哦，被小月姐姐当场抓住，没来得及是吧？”
张影：“………………”
你才没来得及，你全家都没来得及。
说了她没有！
当天下工之前，沈振兴召集社员现场说了两句，主要是提醒大家平时注重“农家肥”收集，要注意卫生，杜绝某些既浪费农家肥，又影响村里整洁的不良现象。
虽然没有点名，但是林勉说话的时候不少人都听见了，不用说不少人也知道说的是谁。
村里的婶子们嘴上可不会饶人，当场就嘀咕开了，表示这城里来的娃真是比他们这些农村人还不讲究，一个大姑娘脸皮这么厚，青天白日的也不怕被人看见，嘀咕得一群知青都跟着满脸通红，张影的脸不是红，简直都青了。
沈半月看向林勉，见他弯了弯嘴角，一时倒是看不出来这小孩儿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要是故意的，沈半月觉得，这孩子的演技跟自己也差不多了，拿不了影帝，至少也能拿个提名奖。
就这么过了几天，某天张影忽然在村道上拦住沈半月，明明脸部肌肉僵硬得堪比丧尸，偏偏还要咬牙切齿地冲她笑，还非得送给沈半月一包饼干，口是心非地说自己其实特别佩服她和林勉，很想跟他们做好朋友。
沈半月莫名其妙，不过本着“人家越不想给，她越应该要”的宗旨，随便哈拉了两句，就二话不说把饼干收了。
至于张影后面说想约他们这两个“好朋友”一起去公社，给他们买鸡蛋糕什么的，沈半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没空。
不熟。
再见。
然后第二天，沈半月在村道上又被柳婷婷给拦住了，柳婷婷也给了她一包饼干，说起自己娘家有个亲戚在毛巾厂，弄坏了拖拉机一时找不到人帮忙修，想请沈半月和林勉帮忙看看，还承诺回头会给一定的修理费。
这个事情听上去就合理多了，只不过由于事情发生在前后天，沈半月莫名有一种公社有什么召她和林勉过去的KPI似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喊他们去公社？
“毛巾厂有大卡车的，驾驶员连卡车都会修，拖拉机不会修吗？”沈半月没接饼干，毕竟是亲戚，有事也不好收人家东西，何况收了还容易给汪桂枝惹麻烦，“哪怕驾驶员修不了，他们平时应该也有固定联系的师傅吧？”
柳婷婷哪里懂这个，不过曹贵林的话她是深信不疑的，倒是也不慌乱：“我也不懂这些，反正就是他想找个人帮忙修拖拉机，你们不是上报纸了嘛，他知道我跟你们沾着亲，就让我来帮着说说。”
沈半月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对她没什么坏处，多个机会还能给林勉他们练练手，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另一边，赵父已经到了西北，刚到基地没多久，翟教授就找上门了。
听完翟教授的解释，赵父有些震惊：“您说林教授家孙子也丢了，而且还是三四年前丢的？！”他迟疑了下，说：“这么一算，好像跟我家小杰时间还差不多。”
翟教授叹气道：“可不是，你们当时及时掌握了情况，老林这边出了点岔子，一直不知道孩子丢了，现在再找就困难了。”
赵父心说孩子丢了都不知道，这该是出了多大的岔子。不过想到林教授身份特殊，这些老专家在西北一待就是十多年，全身心投入国家的国防事业，大概也确实顾不上家里。
“那现在有眉目了吗？”
“京市那边还在排查，也在联系T省，听说前几年那边破获了一个特大的人贩子团伙，救出来不少孩子，那些孩子现在散落各地，有些被找回去了，有些被领养了，也有些被送进了孤儿院，情况比较复杂，那边暂时还没有答复。”
关键是，T省离京市太远了，他们都认为孩子在T省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还没有被破获的人贩子团伙，那他们找到孩子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我们家小杰就是从T省被找回来的，应该就是您说的那个特大团伙，当时确实解救了不少人，听说都是用解放大卡拉的人。也确实有不少孩子至今还没找到家人，跟我家小杰一起的，就有三个孩子还没找到家里人。”
赵父说着说着，忽然脑子灵光一闪：“林教授，他孙子是不是也姓林？”
翟教授心说你小子这说的什么话，老林那糟心的儿子又不是入赘到岳家的，他孙子不姓林姓什么？
赵父突然激动起来，转身翻找起自己的包，很快从里头找出那张报纸，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说：“这孩子，这孩子叫林勉，他姓林，年纪也跟您说的差不多……”
翟教授无语：“你这不是开玩笑吗，随便指个年纪差不多的，就……”
“等一下，你说他叫什么？”
赵父：“林勉，他叫林勉。”
翟教授一拍大腿：“哎呦喂！”

第76章
林教授揉着太阳穴离开办公室,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被西北干燥冰冷的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紧了紧脖子上已经褪了色的围巾,脚步匆匆地往外联办公室走去。
可惜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这个年代消息并不通畅，尤其他们这里还是保密基地，信函进出都需要经过层层检查。他心里清楚，年前能收到消息都算快的了,怕只怕，到处都没有孩子的踪迹，那么十年、二十年杳无音讯也不是没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他这病体支离的，是不是能撑到找着孩子的那一天。
“林教授，您放心,一有消息我们绝对第一时间告诉您。”工作人员面露不忍,干巴巴地安慰道。
林教授点点头，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谢谢,辛苦你们了。”
他拖着脚步往宿舍楼走，在脑海中珍惜地回想着离家前与孩子相处的简短画面……年纪大了,记忆像是也被残忍的时光稀释了,许多场景变得模糊，要不是手头留着两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他没准连孩子的面容都想不起了。
万一，万一他走的时候孩子都还没找回来,这世界上又还有谁会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呢？
一辈子无畏任何困难的唯物主义者，心底头一回起了悲怆的绝望，感觉这西北的风，不止吹得他浑身冰冷,连心头的那一丝热乎气似乎都要没了。
微微佝偻的身体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倒，可下一刻又努力平稳地向前走去。
正因为知道这世上再没人会惦记那孩子，他更得咬着牙好好地活下去。
林教授裹在杂乱的思绪中，走到了自己宿舍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了，翟教授几乎是蹿出来的：“老林，你可回来了，我去你办公室没找着你，食堂也没看见你，哎哟，来来来，你快来看看……”他边说边把林教授往自己屋里拉。
林教授失笑：“你这是做什么，什么事这么着急？”
一抬眼看见站在门内的赵父，他顿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对了，小赵啊，我想找你问问你家孩子当初……”
翟教授已经扯着他进了屋里，把一张报纸怼到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你家小勉？”
林教授一下子愣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有一瞬间回不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这个孩子叫林勉，也是被拐卖的，现在还没有找到亲生父母。我瞅着跟你那个照片有几分相像，你仔细看看，你赶紧仔细看看，是不是你家小勉？”翟教授连珠炮似的说，急切地把报纸往前递。
林教授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副眼镜，哆哆嗦嗦地架上鼻梁，视线惊惶地落在那张油印照片上，一眼就看到了中间站在一架怪模怪样的铧犁后面的男孩儿。
照片占据的版面不算太大，加上是张合照，里面的人自然也不并没有多清晰，更何况，他离家时孩子还很小，按理他是不可能认出来的，但是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他那个早逝的儿媳了，眉眼间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是他，是他！”
林教授哽咽出声，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镜片上很快起了一层水雾。
赵父震惊地看着林教授，嘴巴微动，很想说一句“您会不会看错了”，却在看到老人脸颊上滑落的眼泪时又生生憋了回去。他看向翟教授，无声地问：“会不会弄错了？”十来年没见过的孩子，通过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就能确认了？
而且，这事儿会不会也太巧了点？
翟教授摇摇头，轻声说：“回头找到孩子仔细问问不就知道了？我觉得应该没错，除了老林的孩子，谁家孩子能这么聪明，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
赵父：“……”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您不觉得说这话不太合适吗？
—
几天后。
“你俩这一天天的，真是比大队长都忙。”
汪桂枝走出灶房，从廊檐下的钉子上取了个网兜下来，将手里的饭盒往网兜里一塞，递给林勉：“既然去公社了，顺便给文栋他们带两个摊饼吧。学校里的东西清汤寡水的，我瞧着那俩孩子真是越来越瘦了。”
林勉接过网兜：“奶，他们那是抽条了，不然就赵学海那养猪一样的吃法，他早给自己喂成个大黑胖子了。”
汪桂枝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你这孩子，怎么成天奚落学海呢？”
林勉翘了翘嘴角：“他嘴巴碎呗。”
汪桂枝失笑道：“我瞧你这么下去，也要跟他差不多了。”
沈半月挎着包从屋里出来，闻言说：“那不能够，小勉也就是从哑巴进化成了正常人，赵学海那就是个喇叭，只有赵杰那个喇叭能有一战之力。”
汪桂枝笑着摆摆手：“你呀，就知道护短。去吧去吧，给赵喇叭和文栋送摊饼去，让他们记得晚上拿食堂热一热再吃，大冷天的，吃凉的容易坏肚子。”
“知道啦！”
沈半月手一挥，率先走出院子，林勉拎着网兜，笑眯眯地跟在后面。
俩人肩并肩往外走，沈半月叹息道：“咱们明年也买一辆自行车吧，这样就可以每天骑车回家住了，还能回家吃顿好的。我实在是不想住文栋哥他们那种大通铺。”她扭头看了眼林勉：“我觉得你也住不了。”
林勉：“……”
其实他还好，能住家里当然是住家里最好，不行住大通铺也没什么，不就是有人不爱干净嘛，想办法让他们“爱”起来不就行了？
不过他几乎毫不迟疑地点了头：“对，我也不习惯住大通铺。”
沈半月笑眯眯道：“回头咱们去一趟卫生所，看看瑶瑶姐，顺便把她自行车给骑回来，反正她最近都骑不了，等周六的时候再给她送回去就行了。”
林勉习惯了听她安排这些事情，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小月，你们去公社修拖拉机去啦？”村道上迎面碰见覃婶子，覃婶子手里捏着一把蒜苗，边走边摘，看见两个孩子就是一顿夸，“大队长现在一看见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崽子，就得把你们几个拉出来说一说，不过他说的也没错，你看你们才多大，都是能帮别人修拖拉机的大师傅了，那些小崽子呢，白白多吃那么多年大米了。”
沈半月昨天跟大队长请的假，没想到今天一早村里就传遍了。
老头儿原本是个挺严肃的人，最近好像也开始往碎嘴子的方向狂奔了。
跟覃婶子寒暄完，沈半月和林勉走到村口时，恰好碰见一群知青去上工，老知青边走边问徐子磊:“张影最近怎么时不时就往公社跑，一大早的又去公社，公社到底有什么吸引她呢？她要再这么下去，年底分粮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徐子磊蔫头耷脑的：“我也不知道，她让我们别管她。”
从造新铧犁、修拖拉机到上省城日报，他们几个眼睁睁看着小墩大队名气越来越大，心里就有点后悔之前干活太不积极了。这要是积极一点，也能在各级的报道里蹭上个姓名，那该是多大的荣誉？
不过哪怕没有蹭上报纸，他们也已经感受到大队出名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了。有时候上公社赶个集，遇上其他大队的知青同乡，个个都羡慕他们运气好，说分到小墩大队，他们以后不管是回城还是读工农兵大学的机会，肯定都比其他大队多。
徐子磊还收到了家里的信，说是消息都传到他家那边了，家里人都觉得特别有面儿。
报道里说了，小墩大队风气好，不管是社员、知青还是下放人员精神面貌都特别好……他作为知青，毫无疑问也是“精神面貌”特别好的一员。
他们几个最近干活都积极了很多，都尽力想要融入老知青。
只有张影就跟中了邪似的，对大队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怎么都看不顺眼，老是觉得大队亏待了她，原本干活就很潦草，这阵子更是变本加厉，时不时就请假。
徐子磊原本跟她关系不错，最近俩人也有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思了。
老知青叹气道：“算了，以后粮食不够吃，吃苦的是她自己。”
几个知青这时才看见沈半月他们，纷纷笑着跟他俩打招呼：“去公社修拖拉机去呢，加油，拿出咱们小墩大队大英雄的风采来！”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小月，小勉，加油！”
沈半月：“……”
林勉：“……”
大英雄什么的，真的每次听见都还是会觉得难为情，尤其是听见大人们喊，简直脚底能抠出个五指山来——
这话林勉是从沈半月那儿学的，虽然听起来怪里怪气的，但每次遇上这种场合，他总觉得形容得特别好。
两个小孩儿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跑了，出了村口也没放慢脚步，默契地干脆一路往前跑了起来。
昨天大队长还说安排拖拉机或者是牛车送他们去公社，被俩人拒绝了，本来每天也是要锻炼的，跑着去公社顺便当锻炼了。
柴油不好弄，能省则省。
牛这阵子犁田、开荒也挺辛苦的，能休息还是让它们好好休息吧。
一路跑到公社，沈半月气息一点没乱，林勉却是叉着腰气喘吁吁，沈半月笑眯眯看着小脸通红的少年，语重心长道：“少年，你体力这么差可不行呐！”
林勉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反驳：“跟你这个天生怪力当然比不了，正常人里面我已经算很不错了。”
沈半月勾起手指，一弹他的额头：“胆子不小。”她弯了弯嘴角，显然并没有真的生气。
俩人拎着网兜先往云岭中学走。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是个寒风凛冽的阴天。路上行人很少，两个小孩儿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夹杂在风声中的脚步声。
他们身后不远的墙角，钱涛、严磊和金良材一人手里拎着根棍子，鬼鬼祟祟地探头。他们手上甚至还大喇喇地戴着红袖章，预备万一要被人瞧见，就扯个抓捕坏分子的借口。
“小孩子贪快，往小路走了，那条巷子我知道，住了几个耳朵不太灵光的五保户，咱们就在那儿下手。”金良材眯了眯眼睛。
“先套麻袋打晕了，再拖到附近的空屋里，后面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钱涛笑了起来，“我得陪陪给咱们通风报信的女知青。”
严磊面无表情道：“反正让我出口气就成了。”
三人商议定后，飞快追了上去。
想象中，他们三个年轻大小伙儿，对付两个小孩儿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麻袋一套，棍子一甩，分分钟就搞定了。
但是实际上，他们张着麻袋刚刚靠近两个小孩儿，两个小孩儿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往两旁一蹿，导致他们收势不及，一下子扑倒在地滚做了一团。
三人来不及思考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怎么回事，现在不想被发现也已经被发现了，他们赶紧爬起来，拎着棍子就又冲两个小孩儿冲了过去。
其实这时候，他们是很怕这两个小孩儿拔腿就跑，再把人喊过来的，可不知怎么的，这俩小孩儿既没有跑也没有喊人，跟吓坏了似的站那儿一动不动。
钱涛举着棍子就往沈半月身上抡，心说再聪明的小孩儿遇上事儿也是个没用的包子，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他只觉眼前一花，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腹部踹了一脚——
在钱涛的感觉里，不像对方踹的，倒像是他冲过去直接往人脚丫子上撞的，而且撞上的也不像是脚丫子，像是个铁锤子，锤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冷汗跐溜一下就冒了出来，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沈半月踹完人看也没看“伤患”一眼，直接腾空一跃，飞扑到严磊身后，一个“扫堂腿”直接把人扫得趴在了地上，再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把人踹得抱着腿鬼哭狼嚎地起不来了。
林勉既没有她的功力，也没有她的力气，不过人家有一颗聪明的脑子，在金良材扑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猴子一样灵活地蹿上了旁边的院墙，等金良材追上来时，他从院墙上往下一跳，借着重力加速度，一脚踹在金良材脑袋上，还顺势用对方的身体做了肉垫，直接把金良材压得惨叫出声。
这三人“战斗力”本来就非常稀松，毕竟平时他们斗别人，都是仗着人多势众和对方不敢反抗，恰好又遇上了两个“硬茬子”，立马被打得落花流水。
沈半月踢了踢他们慌乱中掉落在地的麻绳、麻袋和布条，笑眯眯道：“你们准备得还挺齐全的嘛。”
林勉捡起麻绳飞快将三人都捆了起来，又拿了布条把三人嘴巴系上，低头一看，这三人正好一人带了一个大麻袋，干脆把麻袋也给套上了。
沈半月袖着手不动，在旁边指指点点：“这个绳结系得不够紧，没事，不用重新系，换了力气大一点的肯定能挣脱开，这三个人不行，你看他们下盘飘的，太虚了……啧，到底是革委会的啊，平时没少捞油水吧，这位小哥你这小肚腩可是稀缺事物啊，你看麻袋都差点塞不下你……”
等都收拾好了，她突然扭头冲着不远处的一扇院门大声说：“大爷，您也别躲门后头看了，想看开了门看不好吗？”
虚开的门缝砰地一下阖上了。
沈半月也不在意，往地上看了两眼，任劳任怨地扛起两个麻袋：“没想到啊，长跑以后竟然还接着个负重，咱们今天不会是搞铁人三项来的吧？”
林勉扛起剩下的麻袋，说：“这里离毛巾厂不远，要么咱们先去那边知会一声吧，上午怕是没时间修拖拉机了。”
俩人扛着麻袋快步往毛巾厂走，走到毛巾厂附近时，随便找了个角落，把麻袋往枯草丛里一扔，林勉去值班室找人，沈半月则往旁边一蹲，百无聊赖地等人。
她刚蹲下，路的另一头突然走过来两个人，这俩人皮肤黝黑，长相普通，身上棉袄都密密匝匝地打满了补丁，是云岭公社很常见的那种农民社员的形象。
就是表情有点怪怪的，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
当然，大冬天的，大家走路的时候难免都有些缩肩缩背的，要不是沈半月闲着没事儿，多看了两眼，也发现不了。
沈半月下意识往杂草丛里躲了躲，等想起还有个麻袋落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把麻袋扯过来了。
两个农民远远看见地里丢了个麻袋，飞快走了过来，沈半月一开始还以为这俩人是想要顺手牵羊，正在想如果他们发现麻袋里面是人，她要不要出去，结果就听俩人悄声嘀咕：“哎，这么早就扔出来了？”
“不是说两个人吗，怎么就一个袋子？”
沈半月呼吸一滞，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俩人围着麻袋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隔着麻袋捏了捏。麻袋里装的是钱涛，是三人里面最瘦最矮的。这人捏完之后，嘀咕了句“十几岁的孩子有这么高吗”，嘀咕完又踢了一脚，钱涛闷哼了一声，这人又嘀咕了一句“是男的，那女孩儿呢，老莫不靠谱啊，不会把女孩儿扣下了吧，这回头让我们跟曹哥怎么交代”。
另一个人催促道：“赶紧的吧，万一有人看见，咱们都得玩完。”
先前那人说：“老莫活儿干得不利索，这人还没晕呢，你等我给他补上。”
他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正嘀咕“隔着麻袋也不知道能不能行”，突然听见耳后一阵破风声，随即颈侧一疼，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下去。
沈半月抬手轻轻一托，把人放倒在地，没等另一个人反应过来，扑上去把从先前那人手中接过的帕子往对方脸上一捂，不过几秒钟，这人就两眼一翻跟着倒了下去。
她没再管这两个人，拔腿就往毛巾厂跑。
毛巾厂找他们帮忙修拖拉机的人姓莫，柳婷婷让他们到了毛巾厂就直接找“莫师傅”……莫这个姓并不常见，加上这俩人透露的信息，十几岁的孩子，一男一女，他们想要算计谁几乎昭然若揭！
如果老莫真的就是“莫师傅”，那林勉危险了！
沈半月飞也似的跑到毛巾厂值班室，值班室的大爷自然认得她和林勉，公社的“名人”嘛，见她满脸煞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听她说找林勉，大爷放松下来，摆摆手说：“刚莫师傅把人带后头仓库去了，林勉说你们有事要去公社，莫师傅想让你们帮忙转交一包毛巾给曹特派员，放心吧，在厂子里能出什么事，他们一会儿就出来了。”
曹特派员。
沈半月心微微一沉，刚才那两个人说过“跟曹哥怎么交代”，“曹哥”难道就是曹特派员？
她沉着脸想了想，说：“大爷，我还想找一下我叔爷沈振华，还有我哥沈文益。”
这要换了别的人，大爷肯定不能答应，哪有上班时间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找那个的，可对方是上过省报、公社多次表扬的“小英雄”，大爷自然愿意行个方便，打开广播喊了三遍：“沈振华、沈文益，门口有人找。”
没等沈振华和沈文益出来，沈半月就在大爷睁只眼闭只眼的“放水”下往里跑了，跑到半路遇上沈振华他们，她说了一句“找莫师傅，林勉有危险”，把沈文益吓得差点蹦起来。
沈振华却很快冷静下来，带着沈半月往后面仓库跑，同时打发沈文益去喊保卫科的人。
仓库在厂子西北角，两人找到仓库时，仓库门虚掩着，管理员并不在岗位上。
沈半月轻轻推开仓库大门，几乎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地蹿了进去，沈振华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跟着走了进去——
按照规定，他们普通工人是不能随便进出仓库的，瓜田李下，容易说不清楚，何况是管理员不在岗的时候。
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仓库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有堆原料的，有堆成品毛巾的，有堆次品毛巾的，一摞摞的原料和毛巾被捆扎堆叠成一座座小山，往里头藏个人简直轻轻松松。
沈半月眉头越皱越紧，她竭力控制呼吸，捕捉整个仓库里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很快，她听见了一声闷哼，循着声音蹿了过去。
一堆原料叠成的“小山”后面，昏暗光线中，隐约有个人背对着他们，他身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沈半月心头“咯噔”一下，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一个跃起，抬腿就踹了过去。
那人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高墙上窄小的气窗透进几许天光，光线落在那人脸上，照亮少年清俊的轮廓。
沈半月一眼扫过，想要收回踹出去的腿已经来不及，忙乱中只来得及往旁边偏了偏，一个劈叉落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脆响。
沈半月：“……”
沈振华惊愕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小月的身手利落得不像话，还是该震惊小勉用布条把地上那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人依稀仿佛正是他们厂子里的莫师傅。
林勉有危险。
你确定？

第77章
毛巾厂保卫科科长姓姜,叫姜凯旋，名字非常吉利，人长得却黝黑粗壮,看着有点不太好惹的样子。他早年参加过援助半岛的战役，是个根正苗红的“老革命”。
他带着人把仓库围住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蹲厕所里出不来的仓库管理员给提溜了回来，又按照沈半月说的,让人去把厂子外头小巷子里的三个麻袋和两个人给找回来。
仓管员捂着肚子，面色青白似鬼，呜呜呜替自己申辩：“早晨吃了个肉包子，肚子就一直不消停，中午不是要出一批货嘛，我这清点一会儿就得去蹲一会儿厕所,实在遭不住,老莫就说他自己来清点，他这人一向实诚,再说送货也不是他一个人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自然是巴不得。
按照规定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厂里管理也没有那么严格,尤其他们后勤之间，平常接触比较多,出货的时候让车队的人帮着扛个包、点个货都是常有的——
真多拿了一包两包的货，回头该他的“份儿”人家也会给他的。顶天也就一包两包,大家挣个零用钱，这点数量平时损耗也能抹平了，多了他们也不敢。
这也算是一种“潜规则”。
姜凯旋沉着脸问：“肉包子哪儿来的，你不是外号郭老抠吗,还舍得买肉包子吃？”
仓管员尴尬一笑：“嗐，是老莫给的，他一个我一个，他吃了半点事儿没有，我吃了就一直拉肚子，他说我这就是平时油水太少了，一下子适应不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是老莫那孙子害我的？！”
姜凯旋看了眼躺在那儿人事不知的老莫，一时倒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而问林勉：“你小子瞧着瘦筋筋的，你居然能放倒老莫？你不是说他想拿帕子捂晕你吗，怎么最后反倒是你把他弄晕了？”
“他说要去仓库拿毛巾，我说我在外面等他，他却特别热情地邀请我进仓库参观参观，说是让我看看毛巾厂的生产成果什么，等我进了仓库，他蹲下系了个鞋带，就落到我身后了。我觉得他有点奇怪，就多了个心眼，听见他走到身后，故意往旁边躲了躲。”
说起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林勉的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在回答一道答案显而易见的算术题，“他下盘有点飘，没控制住我，自己先摔了，我就捡了那个手帕，先给他捂上了。这种能迷晕人的手帕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卖的时候见过。”
姜凯旋紧紧皱起眉头：“你们不是说他喊你们来修拖拉机的吗，他把你们弄晕做什么？而且关键是，他今天明明有出车任务，为什么今天喊你们来修拖拉机，那台坏掉的拖拉机平时也不是他管的。”
林勉：“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跑来自投罗网了。”
姜凯旋被他说的一噎，沈半月笑眯眯接过了话茬，问他：“姜伯伯，不是说出车一般都是两个人的吗，另外一位驾驶员呢？”
正好被姜凯旋打发去找人的保卫科同志回来了，几人扛着麻袋、抬着人，其中一个空手的说：“小卢躺值班室睡着了，怎么都喊不醒。”
哪里是睡着了喊不醒，多半也是被迷晕了才喊不醒吧？
事情似乎能串起来了。
老莫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想要迷晕小墩大队这两个孩子塞在货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但是出车是需要两个人的，所以他事先将跟他一起出车的小卢迷晕，这样等车开出厂子把俩孩子交接给同伙后，他还可以找个借口回来弄醒小卢一起去出车。小卢没准都不知道自己晕过，只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至于两个孩子，在厂子里修着拖拉机不见了，关已经出车的老莫什么事？
实在不行，反正他在外面出车，同伙给报个信儿，他没准寻个机会就开车跑了。
可关键是，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要迷晕这俩孩子，他们要把这俩孩子弄哪里去？
“这三个人呢，又是怎么回事？”姜凯旋一指刚被从麻袋里弄出来的钱涛等人，“这几人是革委会的吧，也跟老莫他们是一伙儿的？”
钱涛几人倒是没晕，就是被扛来扛去的扛得七荤八素，刚从麻袋里出来，就吱吱呜呜地想给自己喊冤，沈半月一人踹了一脚，给他们踹老实了，才说：“不知道，他们想偷袭我们来着，麻袋、布条还有袋子里的棍子，都是他们的作案工具。”
姜凯旋：“……”
也就是说，前前后后六个大老爷们儿想偷袭他们，愣是一个都没有成功，还个个都被他们放倒了。姜凯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叹这俩孩子怎么就这么遭人恨，还是该感叹这六个大老爷们儿身手稀松成这样居然也敢出来做坏事……或许更应该感叹一下这俩孩子怎么就这么敏锐、身手怎么会这么利索？
要不是这俩孩子第一时间就把他们喊了过来，他都要怀疑使坏的究竟是谁了。
“行吧，咱们先把人送去公社吧，有什么事公安特派员会查清楚的。”姜凯旋摆摆手，示意手下工作人员把人抬起来。
沈半月眼眸微微一闪。
—
公社大院。
曹贵林拎着个硕大的茶缸子走到门口，跟治保主任金安国闲聊：“我刚才怎么好像看见戴向华过去了，我不会是看花眼了吧？”
金安国抿了口茶水，笑呵呵道：“你没看花眼，是那小子，这小子自从去了县里工作，这打扮都干净利索了，跟咱们这些老农民不一样了哦！”酸归酸，他和戴向华搭档多年，也是替戴向华高兴。公安特派员严格来说不算正式干警，进了县公安局就不一样了。
曹贵林眼神闪了闪，状似不经意地问：“是局里有什么指示吗，怎么我都没听见什么风声？”
金安国生怕他有什么想法，忙解释说：“不是不是，刚我在门口碰见他们，拉着老戴问了两句，是过来找孩子的，林勉你知道的吧，就是小墩大队收养的那个男孩儿，前阵子不是还上报纸了吗，说人亲爷爷看到报纸认出来了，自己身体不好过不来，让亲戚过来找人呢。”
曹贵林脸色微微一变：“找林勉的？”
金安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看着领导办公室的方向，笑道：“林家那亲戚，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化人。”
曹贵林已经没去管他说什么了，随口敷衍了两句，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室前仔细回忆他们的计划，老莫是老手，虽然已经十几二十年没干过了，可忽悠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另外那几个，当初公安满世界找他们，也没找到蛛丝马迹，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他们事先安排好了，老莫出车往隔壁市去，他们带着两个小孩儿去南边边境，兵分两路，就算有人察觉不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林勉家人找上门，两个小孩儿莫名其妙消失这件事，会比原计划更早暴露。
曹贵林原本只想稳坐钓鱼台，旁观事情的发展，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准备暴露自己，也不准备和那伙亡命徒一起远走他乡。可现在事情突然起了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曹贵林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脱离掌控。
思来想去，他站了起来，决定冒险去接头的地方远远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清脆声音在门外喊了一声“金伯伯”，他倏地扭头看去，瞳孔顿时剧烈一缩。
理应被放倒运走的小姑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公社大院里，这对曹贵林来说，简直不啻于鬼故事。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小姑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喘着气说：“曹特派员，林勉，林勉不见了。”
她上前一拽曹贵林的袖子，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外拉：“您快帮我找找去。”
沈半月拉着曹贵林一路出了公社大院，边走边说：“我去云岭中学给文栋哥他们送吃的，林勉先走的，可我去毛巾厂问了，他们说没看见林勉，莫师傅也出车走了，曹特派员，你说公社不会有什么坏人吧，总不能我们这么大了，还有人贩子要拐我们吧？您对公社最熟悉了，快帮我找找吧！哎呀，都怪我，急匆匆地把您拉出来，我们是不是找民兵叔叔们帮着一起找找？”
她连珠炮似的一席话，倒是让曹贵林心落了下来。
看来是老莫没等到她，就先把林勉弄走了。
曹贵林眼神微微一暗，温和道：“小月，你别急，毛巾厂附近不是有条九曲巷嘛，一般人进去挺容易迷路的，咱们要不先去那里找找？”
毛巾厂附近的九曲巷，就是沈半月他们扔麻袋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扔麻袋是在靠近毛巾厂这一截，曹贵林带她去的却是另一截。这边的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连着公社连通江城的大路，荒地角落里停靠着一辆堆满了稻草的拖拉机。
曹贵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却益发地温和了：“那车稻草看着有点奇怪，咱们要不过去看看？”
沈半月点点头，像个心无城府的小傻子一样，迈开步就往拖拉机走去，甚至都没问有什么奇怪的。曹贵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快步跟上，举手就往沈半月脑袋上砸——
沈半月突然往旁边一闪，扭头不紧不慢地问：“曹特派员，您到底跟我有什么仇啊，恨不得把我砸个头破血流的？”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曹贵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闷不吭声就往前冲，一副跟沈半月不死不休的模样。只不过没等他抓住沈半月，旁边突然蹿出两个人，一个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一个紧跟着一扑把他扑倒在地，接着旁边又蹿出两个人，死死控制住了他的手脚。
曹贵林挣扎着一仰头，瞥见姜凯旋那张黝黑凶悍的脸，心头一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完了。
—
“你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孩子在小墩大队过得很不错，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特别好，我听说他们大队小学的老师都说教不了他了，原本过完年就会来公社读初中了。当然，孩子能回到亲人身边，那肯定是最好的。”
戴向华领着自称林勉亲戚的崔越往外走，崔越笑道：“山溪县民风淳朴，这个我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
“那可不。”戴向华接着话茬又给云岭公社夸了一遍，“小墩大队我熟，我借两辆自行车，咱们骑过去就行了。”
他在公安特派员的办公室前顿住脚步，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敲敲隔壁金安国的办公室门：“老金，曹特派员呢？”照理，曹贵林作为公社的公安特派员，也是要一起去小墩大队的。
金安国走出来，说：“十几二十分钟前吧，小月过来把他拽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戴向华诧异：“小月丫头在公社？”
金安国点头：“你们是要去小墩大队找林勉吧，我劝你们先别去了，林勉和那丫头焦不离孟的，没准都在公社呢，一会儿老曹回来了先问问他。”
正说着，金安国视线一瞥，突然看见毛巾厂保卫科科长姜凯旋扛着个人走了进来，被他扛着的人，手脚用麻绳捆着，嘴巴拿布条扎着，可哪怕如此，金安国也一眼认出来这是曹贵林。
“姜、姜科长，你、你们这是干嘛？”
姜凯旋身后跟着的都是毛巾厂保卫科的人，公社有时候人手不够会跟毛巾厂借人，这些人金安国都有些脸熟，关键是，这些人肩上也都扛着个用麻绳捆绑的人，有的双眼紧闭，似乎是晕死过去了，有的则是眼珠子乱动，似乎是要喊冤……其中三个胳膊上还戴了红袖章！
这群人不是要造反吧！
金安国不知道的是，姜凯旋其实也头疼得不行，人是抓住了，后面事情怎么了还真不好说，所以他一迈进院子看到戴向华，顿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戴向华面前，把人往戴向华身前一扔。
“老戴，你在就太好了，这个曹贵林想要袭击小月那丫头，举着块石头就往人孩子脑袋上砸，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就把人给逮回来了。”
保卫科其他人见自家老大把人往戴向华面前扔，于是也跟着下饺子似的把人往他面前扔。
姜凯旋在一旁解释：“这两个，还有这两个，应该都是曹贵林的同伙，他们想把小月和林勉迷晕运去外地，这个是我们厂里车队的，也是他们同伙，负责下手的，不过被林勉放倒了。”
他又指了指那三个红袖章：“这三个是在云岭中学附近袭击小月和林勉的，随身带着棍子、麻绳和麻袋，我瞧着跟曹贵林这些人不像一伙儿的。”
戴向华瞪着地上这十来个人，感觉脑子里一阵嗡嗡的，他扭头和满脸震惊的崔越对视了一眼，耳朵里仿佛再次响起了崔越之前那句“山溪县民风淳朴”，跟有人在耳边念经似的，不断重复回荡，极尽嘲讽。
崔越面色有些复杂，张了张嘴，问：“他们说的林勉，就是我要找的林勉吗，他人呢，还平安吗？”
姜凯旋摆摆手：“放心，那俩孩子什么事没有，他们顺道去云岭中学了，哎，这不是来了。”
崔越一抬眼，果然看见两个十多岁的少年男女走了进来，俩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神色非常轻松，看着确实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
戴向华紧急打电话向上级请示汇报，临时征调了毛巾厂的一辆解放卡车，带着民兵把人直接押回了县里。两拨人究竟为什么同时袭击两个孩子，曹贵林这伙人究竟想把孩子弄哪里去，这都需要公安机关的进一步审讯调查。
龚主任开会开到一半，急匆匆出来主持大局，亲自点了小丁干事和金安国负责陪两个孩子回大队，同时又亲自给县里领导打了电话汇报情况，并旁敲侧击打探崔越的身份。
崔越来之前县里给他打过电话，让他们配合对方核实孩子身份……没有说核实崔越的身份。但是龚主任现在就怕，崔越的身份有问题，万一是看到报纸故意找上门来招摇撞骗的，到时候再给孩子弄丢了。
别说这么大的孩子不会丢，这不是都有人处心积虑想把孩子弄外地去吗？
县里领导迟疑几秒，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隐晦暗示崔越的身份没有问题，让他不要探究，注意低调行事。
龚主任心里有了猜测，总算是放下了心。
小丁干事和金安国陪着沈半月他们回到小墩大队，先去见了大队长沈振兴，沈振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差点砸懵了，第一反应就是把两个孩子拽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两人连根头发丝也没有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怨道：“公社选人用人也太乱来，满肚子坏水的龟孙子，怎么还能当公安特派员当工人呢？”
小丁干事和金安国倒是都想替公社辩解，可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不是离谱吗，公安特派员勾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想要对公社的“小英雄”下手。
这都叫什么事。
沈振兴嘟囔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另一件事：“这位同志是来找小勉的？”他笑了下，说：“这是好事啊！”
崔越冷眼旁观，倒是一点没觉得自己受欢迎，反倒是人人看着他都是一脸审视的模样。到了沈家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深刻了，老两口仔仔细细地问了他一堆问题，听说林勉的父亲已经调职去了东北后，脸更是拉得比马还长。
倒是听说孩子的爷爷在西北一个闭塞的破研究所里上班，阴差阳错错过孩子的消息，这阵子为了寻找孩子的下落，生了一场大病时，老两口的脸色才算缓和了。
崔越提出老人家已经跟单位打好了申请，想把孙子接回西北去，单位考虑到他们爷孙的实际情况，也已经同意了。
原本想着亲爷爷想把孩子接走天经地义，哪知道汪桂枝皱着眉头说：“你不说他爷爷待的是个挺破的挺偏僻的研究所吗，这听着条件也不好，那孩子过去了不是要吃苦？我听人说，西北那地界，吃根菜都难，小勉哪里能受得了那个苦？”
崔越一噎：“倒是也没有那么困难。”
他就是基地后勤部的副主任，基地的伙食都是他调配的，条件是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差吧……崔越想到午饭时的炖鸡汤、红烧鱼、蒜苗腊肉，还有青翠欲滴的小青菜，顿时又感觉自己底气似乎也没那么足了。
哪怕是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做的，可食材总不是临时变出来的。
而且饭桌上老两口其实也没怎么关照他们几个客人，尽在那儿给两个孩子夹菜了，显然是听说孩子差点遭遇危险，心疼了。
山溪县民风是否淳朴暂且要打个问号，这家人对孩子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崔越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改了怀柔策略：“不管怎么说，老人家在西北眼巴巴地盼着孙子过去，小勉总不能不去吧？我出门的时候，老人家站在单位门口直抹眼泪，我要不把小勉带回去，他该多失望？”
汪桂枝沉默一瞬，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哪怕我们养了他三年，也不能把人家亲生骨肉给拆散了不是？我就是不放心，西北那么远，你说的那个地方好像也不怎么能通消息，你把人带走了，我都不知道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她似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得去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见一见孩子的爷爷，我才能放心。”
崔越一愣，想说这不符合规定，可这话又根本和汪桂枝解释不通，正犹豫，就听旁边坐着的小姑娘说：“奶，我跟你一起去，咱们都去见见林爷爷。”
眼看沈德昌也嗫嚅着想开口，崔越忙说：“这个事情，我得先打电话回去问问，两个人最多了，再多肯定就不合适了。”
沈德昌眼神一暗，抿抿嘴，没吭声了。
说要打电话，崔越当机立断，就和小丁干事他们一起骑车回公社了。
等人都走了，汪桂枝摸摸林勉的脑袋，问：“还记得你爷爷吗，他对你好吗，是不是跟你那个混蛋爹差不多？”
一起生活了三四年，林勉有时候说漏嘴，其他人从那一言半语里总能听出来，他那个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勉难得表情有些茫然，摇摇头，说：“爷爷一直都在西北，有时候会写信回来，不过爸爸从来没给我看过，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单位工作……但是他有时候会给我寄好吃的，也给我寄过一个飞机模型，我没见过他。”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她倒是猜到了几分，林勉爷爷怕是什么保密单位的，西北嘛，懂的都懂。
所以崔越应该不是打电话回去问问，多半是打电话请示报告去了。
他不是说自己出门的时候，老人家站在单位门口直抹眼泪吗，这个林勉毫无印象的所谓亲戚，多半不是什么亲戚，而是林爷爷单位的同事吧？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林爷爷没有亲自过来，崔越身份存疑，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让林勉跟着他走的。
万一把她养了三四年的弟弟弄丢了，她找谁哭去？
别说弄丢了，一想到这小子要走，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沈半月一颗饱经三辈子生离死别洗礼的心，也感觉突然被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林勉哭丧着脸，眼眶都红了，那样子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哽着声秃噜出一句：“我不想去西北。”
汪桂枝轻轻拍了他一下：“那要真是你爷爷，操心你都操心得生病了，你能不去看看？别说傻话了，咱们一起去，奶奶总得看着你安安生生的才能放心。”
“去了那边你也别怕，到时候身上多放点钱，不行就想办法打电话回来，奶再去把你接回来。不就是西北嘛，又不是美国，有钱咱们还怕到不了？”
林勉闷闷地嗯了一声。
崔越这个“打电话说一声”，大概确实不是“说一声”就能解决的，足足过了三天，他才和小丁干事、金安国一起再次来到小墩大队。
同时也带来了县里审讯的消息。
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曹贵林那几个同伙，其中两人正是三年前公安遍寻不到的人贩子团伙“上线”，另外两人则是他们这几年在外头坑蒙拐骗认识的。
据他们交代，曹贵林和田惜香是相好，只不过曹贵林一直藏得深，也从来不掺和“生意”的事情，所以田惜香落网的时候他才能逃了过去。
后面曹贵林被提到公社当公安特派员，接触到田惜香案件的相关资料，发现整个人贩子团伙会一朝覆灭，都是因为沈半月他们这几个小孩儿，于是对几个孩子恨得牙痒痒，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他辗转联系上那几个人贩子以后，就一直用沈半月他们几个孩子长得好，随便卖卖都能卖个好价钱为由撺掇几个人贩子，人贩子们不为所动，直到看到省报上的那张照片。他们几个原本就已经流窜到了江城，于是干脆就和曹贵林密谋拐卖。
毛巾厂的老莫几十年前是跟着田婆干的，田婆“金盆洗手”以后，他也就在云岭公社待了下来，仗着早年学过开车，倒是在毛巾厂谋了个工作。
老莫年纪大了，本不想再干这些刀头舔血的活计，偏偏曹贵林知道他的身份，手里还握着能揭穿他身份的证据，老莫只能听他调遣。
跟曹贵林他们这周密的计划一比，钱涛他们几个差不多就是小学生的水准，不管是袭击的理由还是袭击的方式，听起来都有点脑残。
但是殊途同归，周密计划也好，一拍脑袋也罢，反正最后都没在两个孩子手里讨到什么好。
连金安国都不禁叹息：“你俩什么时候身手练这么好了？”他一个治保主任，也是部队退伍的，都不敢说自己能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沈半月倒是理直气壮：“我们小时候被拐卖过嘛，肯定要居安思危，随时防范坏人，我们这几年都在练的，我本来就力气大，小勉力气不够，就练敏捷度嘛。”
林勉忍不住嘀咕了句：“我也没有力气不够。”
其他人顿时都听笑了。
“小勉这年纪，力量也不算小了。”金安国实事求是道，“小月你自己力气大，不能用你的这个标准来衡量别人嘛。”
金安国拍拍林勉的肩膀，说：“你们有这身手，跑一趟西北，我们也放心一点。龚主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证你们的安全，咱们几个老家伙这次可真是吓坏了。”
沈半月笑眯眯看向崔越：“崔叔叔电话打通啦，同意我们过去啦？”
崔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总觉得这孩子似乎话里有话，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十多岁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笑道：“对，车票也已经买好了，明天就出发。”

第78章
“呜——”地一声长鸣,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起来，窗外的站台渐渐远去，鳞次栉比的屋舍也一路倒退。
沈半月扒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这还是她穿越过来以后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回看到传闻中的“江城”。可惜这次过来行程比较赶，没来得及通知沈国强他们，不然就能跟小笛子见上一面了。万一这回林勉要是留在西北,小笛子暂时就见不到她小勉哥哥了。
“外面好看吗？”林勉坐在她对面的床铺，幽幽地看着她问。
沈半月笑眯眯：“还不错，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城市。”
哪怕才七十年代，江城这样的工业重镇，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后世大都市的底子，城市规模大不说,高楼也不少,尤其是城市边缘高耸入云的“大烟囱”，看上去还是挺震撼的。
这些“大烟囱”固然给城市环境造成很大影响,为环境保护埋下了隐患，但对这个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华国人来说,什么都没有生存更重要。
从满目疮痍到复兴强盛,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有的国家走的是掠夺、奴役的道路,华国却靠的是勒紧裤腰带努力奋斗，反正沈半月这个经历过后世繁华的人,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只有佩服。
哦，对了，现在她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一分子了。
林勉默默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理她了。
汪桂枝在旁边看得好笑,从随身带的行李里取出个布袋子，里头摞着一堆牛皮纸袋子，她拿出来放在车厢唯一的小桌板上，招呼崔越：“崔同志，这儿有瓜子花生番薯条油酥果子小鱼干，你看着喜欢吃什么自己拿。”
说着抓了把花生瓜子给同车厢的另外两个人。
另外俩人都穿着工厂的制服，据他们自己介绍，戴眼镜的是农机厂的，戴解放帽的是纺织厂的，都是出来出差的。
农机厂的包同志笑道：“婶子你这带的够多的啊，听着跟报菜名儿似的。”
“嗐，孩子头一回出门，出来的时候村里左邻右舍叔伯婶娘的不放心，你兜一点我兜一点的，可不就多了。”
包同志顺口寒暄了一句：“你们是江城边儿上村子的？”
汪桂枝摇头笑道：“不是，我们是T省，山溪县小墩大队的。”
包同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哎哟，我说瞅着这俩孩子怎么有点眼熟呢，是那个造出新铧犁的小墩大队吧，是吧？！哎呦喂，你们T省农机厂靠着这个新铧犁可挣了不少钱，给我们都羡慕坏了！”
纺织厂的余同志一听也说：“造新铧犁修拖拉机的那几个孩子是吧，哎哟，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家属院的人都说呢，怎么别人家孩子都这么聪明懂事，自己家里的就知道熊呢。”
汪桂枝怔了怔，说：“你们都看过我们T省的报纸呢？”
包同志摆摆手：“哪儿呀，婶子，我们在青年报上看到的，全国发行的那个青年报。”
汪桂枝震惊：“啊，这，我们没听说，不知道呢！”
余同志：“就前两天，你们村里可能没订青年报吧？”
村里自然是没有订青年报的，公社按理是订了的，不过这几天公社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公社领导轮番被县里叫去谈话，回来以后又轮番喊各大队的干部、民兵去公社开大会搞什么自查，估计公社的人都连轴转得压根儿没时间看报纸。
没事，现在看不到，回去不就看到了？
孩子们可不仅在省里出名了，现在是在全国都出名了。
汪桂枝乐得赶忙又给包同志和余同志分了两把零嘴。
沈半月看够了风景也跟俩人攀谈了起来，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跟俩人居然也聊得很投机，聊到后面，包同志和余同志简直都把她视作了忘年交，双方互留了通信地址，约定以后也要常联系。包同志还答应帮忙留意哪里有废旧的农机，余同志则是拍着胸脯表示回厂里就给她寄瑕疵布。
崔越在一旁嗑着瓜子看戏，看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还别说，这孩子可真是个人才，要是再大一点，他都想把人弄基地后勤部来了。
基地要有这样的人才，哪还用得着他亲自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协调物资？
绿皮车走得慢，到K市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哪怕寒冬腊月身上不怎么出汗，沈半月下火车的时候也感觉自己灰头土脸浑身臭烘烘的。
可惜，K市还不是最终的目的地，和包同志、余同志在车站分别后，几人上了一辆解放大卡，卡车后车斗用防雨布蒙得严严实实，车上四个穿军装的寸头小伙儿，腰背挺直地坐在小板凳上，呈四个角守在他们面前。
侧上方的防雨布有一块是透明的，像一个开在高墙上的小窗户，透漏下来并不算太明亮的光线——
要不是有这么一点光，他们估计就得摸黑坐在卡车里了。
沈半月心里清楚，他们去的地方应该是需要保密的，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到行车路线，这四个寸头小伙儿也不是崔越刚才说的怕路上遇上狼什么的，就是来监视他们三个“外来者”的。
不过这都是正常流程，也不是针对他们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林勉从上车就有点蔫蔫的，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被连续三天的火车坐得身体不舒服，似乎也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汪桂枝这个平时干惯了农活儿的，坐三天火车对她来说压根儿不算什么，车里这个情况按理她也早察觉了，不过她一点没露出什么异样来，拉着崔越一个劲儿问西北这边一年四季都有些什么吃食，天气怎么样，最冷的时候穿多厚的棉袄。
沈半月心里估算着时间，感觉他们在卡车里大概坐了有四五个小时，天色都有些暗了，车子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靠近车子后部的两个寸头小伙儿一翻身先下了车，卸了车后面的挡板就来接沈半月他们，哪知道沈半月和林勉唰一下就跳了下来，他们只好又去扶汪桂枝。
下了车沈半月先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他们面前是一片两层的砖房，其中一栋墙上挂了个简单直白的牌子：招待所。与它相对的那栋墙上挂的则是更简短的一个牌子：农场。
没有任何前缀。
这时，招待所有间屋子突然开了门，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迎着风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老头儿眉眼温和儒雅，其他地方和林勉都不像，单单一双眼睛，却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除了老人看上去温和，而林勉的眼神常常会带着几许防备以外。
沈半月肘了肘林勉。
林勉扭头瞪了她一眼，沈半月不知道这小孩儿在耍什么脾气，压低声音说：“那就是你爷爷吧，你俩眼睛长得还挺像的。”
林勉抿了抿嘴，再次看向走过来的老人。
哪怕他聪明早慧记忆力超群，可林教授离开京市的时候他实在太小了，所以对这个血脉至亲并没有丝毫印象，面对老人热切的眼神，他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反倒感觉有些别扭。
林教授很快走到了他们面前，视线紧紧盯着林勉，声音发颤地喊出一声：“小勉！”
林勉杵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沈半月悄悄往他腿上踢了一脚，这小子才终于“嗯”了一声。
跟在林教授后面的翟教授忙打圆场：“孩子长途跋涉过来肯定累了，快先进招待所歇歇吧！小姑娘就是小月吧，比报纸上瞧着还漂亮还精神，这位是汪大妹子吧，一路辛苦了，快快快，进屋里坐去。”
林教授揩了揩眼角，也跟着招呼几人：“走，进屋里坐去！还有小崔，小崔你这阵子辛苦了，我跟招待所定了一桌饭菜，你一会儿过来一起，咱们爷俩喝一杯。”
“行，我肯定来。汪婶子，小月小勉，你们跟林教授翟教授先去招待所安顿一下吧，我这边先把车还了。”车其实倒不用他亲自去还，有驾驶员呢，他得先去基地把情况跟领导汇报一下。
在这个年代来说，这个“无名”招待所的条件还算不错，房间是像后世那种“标间”，一间房两张床还配个写字台，就是没有洗手间，盥洗室和厕所在另一头。
林教授给他们开了两间房，汪桂枝和沈半月一间，林勉一间，他们刚才就是在林勉的房间等着。
进屋以后林教授一直试图跟林勉说话，问他这些年的情况，林勉回答得都很简短，堪称“话题终结者”。
汪桂枝笑呵呵地打圆场：“这孩子刚来小墩大队的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这两年稍微好点了，也没好多少，换个环境就又变这样了，等他适应两天就没事了。”
林教授摇摇头：“没事，是我们这些长辈没做好，才让他吃了那么多苦。”
汪桂枝就顺着话头问林家的情况，林教授倒是也没什么忌讳，把自家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
“我们夫妻俩就林博文一个孩子，他小时候是跟着我家老太太和保姆长大的，老人家难免溺爱，宠得他软弱自私，可我实在没想到他会自私到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不管不顾。我一直以为孩子在东北，我真没想到，孩子会丢……”林教授说着说着再度哽咽失声。
汪桂枝忙开口安慰了几句，同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亲爷爷是真的疼小勉。
就是这西北环境是真不好，风沙大得，能把人糊一脸，小勉细皮嫩肉的，怎么吃得消哦！

第79章
沈半月他们在基地招待所待了一个星期。
基地是封闭的,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在招待所和农场这一片，一两天还好，时间一久就有些无聊。后面几天沈半月和林勉闲着没事就帮隔壁农场的人修理农用机械。
林教授和翟教授这阵子压缩了工作时间,有时候下午过来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还在捣腾，俩人瞧着有趣，就也跟着“指手画脚”。
两位老教授自然没有修理农用机械的经验,不过他们知识储备丰富，又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那一拨人，触类旁通，基本上都是沈半月和林勉还在商量怎么解决，俩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出了方法，顺便还要把相关的原理知识给俩孩子讲一遍。
大约是老知识分子的通病,讲完原理知识,俩人往往还要扩展到其他方面，于是往往一开始只是修理个小零件,最后俩人却能拉拉杂杂地讲上好几个小时。
让两位老人家惊喜的是，两个孩子的学习能力、思维能力都非常强,基础知识储备虽然不足,但是一点就通，非常的有悟性。
反正翟教授是觉得,跟这两个小孩儿讲话，比跟基地刚来的那批年轻助理讲话简单多了,那些年纪助理哟，啧啧，他已经开始提醒他们了，以后如果去了别的单位,千万别说是跟着他学过的，他丢不起这个人。
至于林教授就更不用说了。
林勉是他刚找回来的亲孙子，沈半月就是他刚找回来的半个孙女儿，自家的孩子，不聪明也是聪明的，何况两个都这么聪明？
头两天他们祖孙俩相处还挺尴尬的，要不是有沈半月、汪桂枝和翟教授在旁边活跃气氛，他们聊着聊着就能冷场。后面这两天，因为经常探讨问题，俩人倒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跟着你爷爷，你应该能更好地学习，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沈半月躺在高高的柴火垛上面，翘着二郎腿，冲着太阳的方向张开了手掌，阳光从指间落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棱角分明的光与影。
难得今天风不大，西北的阳光好像也比山溪烈一些，干爽，通透。
林勉盘着腿，就坐在离沈半月一臂距离外，他沉默半晌，说：“我舍不得你和爷奶。”
沈半月倏地坐了起来，整个柴火垛立马一阵晃动，她赶忙稳住身形，随即拍拍林勉的肩膀，小声说：“我跟你说啊，我感觉，不，我根据现有的各种资料推测的，过几年没准国家会重新开始高考，到时候咱们一起考个好学校，不就又能一起上学了？”
林勉看她一样：“你从什么资料里推测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半月理直气壮：“你年轻不懂事，没有我收集资料、汇总信息的能力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再说，你看现在这个样子像话吗，听说有些小学还没毕业的都被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了，如果大学生都是这样的水平，咱们什么时候能真正实现‘赶鹰超美’？”
林勉不太服气地嘀咕：“你也就比我大一岁。”
沈半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一岁就是一年多，十几个月份，四五百天，这么长的时间能做多少事，别说修拖拉机，修汽车修火车没准都能学会了，骚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呐！”
林勉：“……”
没吭声。
沈半月看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继续说：“你也看见了，你爷爷身体确实不太好，他们的工作压力应该也挺大的，好不容易这边答应让你留下来，你爷爷肯定也做了很多工作的，你不留下来陪陪他，你良心过得去？你陪陪他，帮他把身体养养好，以后也能放心出去闯荡不是？”
还出去闯荡，当出门的介绍信那么好开吗？
林勉在心里默默吐槽，最后还是抿抿嘴，没说话。
最后一天，林教授和翟教授出来送人，眼看沈半月和林勉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解放大卡走，林教授表情有些黯然，却每每在汪桂枝和他说话的时候，又努力牵出了笑容：“大冷天的，让你们来回奔波，实在是不好意思。”
汪桂枝摆摆手，笑道：“哪里哟，我一个老太婆，平时还没机会跑那么远来呢，这回可让我狠狠长了见识了，回去我得跟我那些老姐妹显摆好几天呢。”
林教授笑笑。
沈半月把行李扔上卡车，转头看向眼眶通红的林勉，一张手把人抱住了：“记住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咱们一起去京市！”
林勉扔下手里的行李袋，浑身发颤地抬手抱了抱怀里的女孩儿，哽着声应了声“嗯”。
汪桂枝上前把两个孩子都拥进怀里，轻声说：“以后有空就回小墩大队看看我们……要是在这里待得不痛快了，就给奶打电话，奶过来接你回去……小墩大队永远有你的家。”
林勉眨了下眼，一串眼泪滚了下来。
林教授怔怔地站在不远处，抓着翟教授的手，下意识问：“老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林勉、林勉不跟着一起回去吗？”
哪怕他一千个一万个想要孩子留下来，可不得不承认，他和孩子太生疏了，孩子明显是不想留下来。别说孩子，就是汪桂枝，林教授也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疼孩子，真心怕孩子留在西北吃苦。
这些年这孩子已经吃了太多苦，林教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找林勉说了，留不留下由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愿意留下，以后他每年寄生活给他。
他以为孩子不会选择留下来的。
林教授恍恍惚惚的，直到沈半月和汪桂枝向他们道了别，爬上车，车子在黄烟漫沙中越开越远，他都还回不过神来。
林勉一直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绿皮卡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那车化作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眨了眨干涩生疼的眼睛，弯腰提起行李袋，转身看向林教授：“我们走吧。”
林教授半晌没反应过来，被翟教授肘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连忙高兴地应了一声：“走，咱们走。”
—
出来四个人，回去只有两个人，汪桂枝一路上都情绪不太高，沈半月也恹恹的，祖孙俩都莫名有一种出来一趟把家里的宝贝弄丢了的感觉。
几天后回到小墩大队，沈德昌见只有她们两个人回来，老实巴交大半辈子的老头儿气得发了一通火，晚饭都没吃。老两口甚至还冷战了两天，最后还是沈国庆载着怀着孩子的周瑶瑶回来，才算转移了老两口的注意力。
“你们几个小孩儿可真是厉害了，都上青年报了，我们家属院的人知道你俩是我家的孩子，可羡慕了，都让孩子要向你们学习呢！”周瑶瑶边剥着花生边说。
没说的是，最近她爸妈对她态度都热情了很多，尤其她妈。
自从她怀孕了以后，家里的活儿干得就少了，当然，其实那些活儿都被她爸和她弟妹给揽过去了，可她妈也不知道哪里看她不顺眼，时常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后面有一回她临时跟人换了值班时间，回家时不小心听见老两口说话，才知道原来她妈是嫌弃她嫁了个公社没房的，怕她影响弟妹，甚至对她弟妹和小月他们来往很不满，怕“泥腿子”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周瑶瑶当时气得不行，很想冲进门跟她妈大吵一架，可冷静下来想想，撕破脸对她没好处，尤其她还怀着孩子，哪怕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也不方便，到底还是装作不知道，忍了下来。
这回小月他们先是上了省报，后面又上了山溪报，前阵子更是上了青年报，她妈的态度现在可真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她和颜悦色、体贴入微的不行。
哪怕如此，周瑶瑶也已经决定了，生完孩子回小墩大队做完月子，就在公社另外租个屋子搬出来，到时候小月也上中学了，正好把公婆也接来公社，到时候也能互相帮衬着。
结婚之前，周瑶瑶觉得自己爹妈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妈，结了婚以后才知道，爹妈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爹妈，而自己也未必是他们最疼的孩子。
不过没关系，她是老大嘛，总得体谅两个弟妹，而且，她也已经有了更多疼她的亲人。
沈德昌嘀咕了一句：“有什么用，孩子都被送千里外去了。”
汪桂枝眼睛一瞪，不客气道：“早先不知道是谁，要收养爱林，不想养那几个孩子。”
沈德昌被堵得噎住，起身唉声叹气地走了。
汪桂枝抽了抽嘴角，把从屋里拿得东西递给沈国庆：“公社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这些你带回县里，抽空把户籍那什么手续给办了，回头把东西寄到崔同志给的这个地址。”
地址是K市什么门市部，汪桂枝只当自己不知道里头的道道儿。
沈国庆接过信封，叹气道：“当初家里多热闹，后面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现在连小勉都走了，就剩小月了。”
他看着沈半月：“你不会哪天也突然要走吧？”
汪桂枝一巴掌掴在他背上：“你说什么浑话呢，要是有亲人找过来是好事。”
沈半月无辜道：“奶，你忘记啦，公安说我是被叔叔卖掉的，要是有亲人找过来，没准就是想再忽悠我去卖掉。”
汪桂枝顿时怒道：“他敢！”
沈半月往她身上一靠：“所以啊，您只能一直养着我啦！”
汪桂枝笑了起来：“养养养，多久奶都养。”
沈国庆立马冲周瑶瑶道：“媳妇儿，就靠你了，要不赶紧生个闺女来争宠，老太太大概都不记得我是她亲儿子了。”
沈国庆把户籍资料寄出去后又过了大半个月，沈半月他们收到了西北寄过来的一箱东西，看日期应该是她们离开后不久就寄出来了，一些皮毛、一袋枸杞、一包肉干，还有一封信。
信延续了林勉一贯不多话的风格，主要意思是自己能适应那边的生活让他们放心。
信里还夹了两百块钱。
老两口看了信直掉眼泪，也不知道孩子哪儿弄的东西，那边明明瞧着贫瘠得不行，自己不存着钱多弄点吃穿，还寄给他们，可真让人揪心。
沈半月表面没什么，其实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觉。好像是反射弧慢了一圈儿，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后再没有人跟她一起上学一起瞎闹了。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溪边的堤岸终于都加固好，浇水最难的一片田也架起了水渠，小墩大队的社员们忙碌了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放松歇着了。
这段时间省市县各级都在开各种表彰会，沈半月先是和沈文栋、赵学海一起去了趟省里，一起参加了省政府和农机厂的表彰会，领了一叠奖状、一堆奖品和总共一千块的奖金回来，后面又陆陆续续参加了市里、县里和公社的表彰会，又是一叠奖状、一堆奖品和每人合计五十的奖金。
他们把奖金奖品分了分，沈半月把属于林勉的都和年货一起打包了给他寄了过去，就是不知道寄到基地要经过几道审查程序，什么时候才能寄到了。
这阵子沈振兴也领了不少奖，甚至第一次上市里领了奖，以至于年底分肉的时候他都特别的大方，交了公家的猪以后，剩下的全给社员分了不说，队里养的那些原来几乎没拿出来分过的鸭子，也拿出来分了，说是大队条件好了，让大家过个富足的年。
沈半月他们上报纸的事情其实还带来了一个变化，就是省报在开辟专栏讨论下放人员参与生产建设的问题时，有人仔细调查了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三人，尤其后面青年报的报道出来以后，上面有人认为他们的问题并不是尖锐的敌我矛盾、阶级矛盾，而是人民的内部矛盾，他们在下放劳改过程中，积极投入农业生产，利用自己所学为了农业增产农民增收献计献策，是劳改成功的表现。
大年二十八，沈振兴得到消息，聂元白三人已经开启平反调查，除夕夜沈半月给聂元白送饺子的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聂元白蹲在杂草堆里捂着脸沉默了足足十多分钟。
从开始调查到层层确定下达，时间足足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第二年五月初，文件终于下来，三人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市了。当然，哪怕如此，也比原书中他们实际平反的日子早了一年多。
“这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虽然味儿得不行，但要说走，居然还有点舍不得。”谢听琴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低矮阴暗的牛棚，感慨万千道。
“那要不然你俩再住一晚，我先启程？”聂元白开玩笑道。
谢听琴失笑道：“还那是算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味儿也越来越大，原先还不觉得，现在知道可以走了，哪里还住得下去？”
沈振兴把两个网兜递给他俩：“这是大伙儿凑的一点吃食，你们带着路上吃，以后有机会了就过来看看，咱们大队这两年面貌能有这么大的改善，也多亏了你们。”
“你们也别跟我客气，这东西都兜一起了，你们要不收，我回头都不知道还给谁去。”
谢听琴接过网兜，笑道：“我和老吕没帮上多少忙，主要还是靠老聂，我们也是靠老聂，不然怕是没有这个平反的机会。除了要谢谢老聂，我们还要感谢小月，小勉，文栋、学海这些孩子们，还有大队的父老乡亲们。我们实在是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不然怕是不一定能等到这一天。”
“是啊，我们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来，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的。”聂元白郑重道。
“聂叔叔，谢阿姨，还有吕伯伯，该走啦！”沈半月开着拖拉机到牛棚外，她旁边坐着沈爱华。
去年大队选拖拉机手，最后选了沈爱华、赵大有和徐永福三个人。三人每个月各负责三分之一时间，平时也和其他社员一起上工。
哪怕是三分之一个拖拉机手的名额，也让其他社员羡慕不已了，连带的沈爱华、徐永福这两个单身汉行情都好了不少。徐永福家里没什么幺蛾子，当上拖拉机手后第二个月就处上了对象，年底就结了婚。沈爱华倒是还没定下来。
去年他们学开拖拉机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就跟着学会了，不过沈振兴不许他俩开，今年上半年沈半月个子又窜了一截，天天给沈振兴灌“多点技术多条路”、“只有开得多以后才能更好地修拖拉机，说不准就能再修出一台”的迷魂汤，终于磨得沈振兴同意她开了。
不过有个条件，她开的时候必须有其他的拖拉机手一起，以防出什么意外。
沈半月虽然觉得真出意外也是她救别的拖拉机手，不过为了能开上拖拉机也就同意了。
就当每次都拉了个喜欢坐副驾驶的乘客呗。
聂元白他们拎着行李坐上了拖拉机，沈振兴也跟着坐了上去。
“走啰，回首都啰——”沈半月喊了一声，拖拉机轰隆隆地跟一头喷着烟的巨兽似的蹿了出去。
沈振兴刚想喊她悠着点，拖拉机已经平稳地驶上了村外的大道，随后沈振兴就发现，沈半月这拖拉机开得，好像比其他几个拖拉机手都要稳。
其他三人开拖拉机他都坐过，不是抖得像要发羊癫疯，就是摇得人都要吐了，要不是自己大队的拖拉机，他都不稀得坐。
沈半月这完全不一样，压根儿不像没开过几次的，倒像是开了十几年的老手。
也不知道那三个拖拉机手怎么学的，怎么连个小孩儿都比不过？
沈爱华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没看到什么奇怪的，马上又扭过头，盯着沈半月的手。
他自然也发现了，沈半月开拖拉机比他稳，不过沈爱华倒是没觉得什么，从这小姑娘来到他家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人，她连修拖拉机都会，拖拉机开得比他好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机会难得，他想看看她是怎么开的，偷偷学两招。
拖拉机到了公社，引来不少人瞩目，尤其是其他大队的人，看过来的眼神都透露着羡慕嫉妒。
他们抠着时间到的，刚好去江城的车子来了，聂元白他们提着行李匆匆上车，车子很快就启动了。
聂元白扒着窗户喊：“小月，去首都找我——”
沈半月挥挥手：“好咧！”
心说，放心吧，过不了几年我就得去找你呢。
引得路旁的人又是一阵瞩目，这小姑娘口气好大啊，小小年纪就要去首都啊，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整个公社也没几个人去过吧？
有些认出沈半月的人却迟疑了，这小丫头厉害的很，听说省里领奖都去过了，没准有一天真能去首都领奖呢。
送走聂元白等人后，天气就渐渐地越来越热了。
五月份一个月都没怎么下雨，田水全靠社员们一担一担地从溪里挑。小墩大队好一点，他们最难灌溉的那片田有水车带动的水渠，长势反倒比其他的田还要好。
年前筑堤坝修水渠的时候，村里不是没人说闲话，觉得好不容易秋收后地里活儿少了，能缓口气好好歇歇，结果大队长听几个小孩子瞎出主意，筑什么堤坝，修什么水渠，净干些没用的事情。当然，这部分人是少数，很快就被其他人“镇压”了，有人反问那如果不干就没有拖拉机行不行，这些人立马没话说了。
这没有拖拉机的时候想着有拖拉机该多好，有了拖拉机才知道有拖拉机是真的好，交公粮都不知道比往年轻松了多少！
现在地里干了，水渠起作用了，这些人顿时又被其他人挤兑了一通。
不过也有人不服气，说修水渠是有用，可筑堤坝能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也没见溪水淹进来过，这就是纯纯的浪费大家力气和时间。
大概有些人就是天生有“乌鸦嘴”这项天赋吧，就在这个社员大放厥词后的第三天，山溪县突然开始全境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开始大家都挺高兴，毕竟地里旱了这么久，下点毛毛雨都不够给地淋湿的，下大雨才能把地给浇透了。
但是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连续不断，持续暴雨。

第80章
第二天开始大家就觉得不对劲了,沈振华组织村里年轻力壮的社员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冒雨去了溪边，发现溪水已经满到了新垒的堤坝下面,要不是他们已经对堤坝进行了加固抬高，怕是已经满上来了。
“多亏了聂老师和小月他们，咱们修堤坝的时候不是还找着不少有问题的缺口吗，要不是都给堵上了,现在水肯定已经漫进村里了。”一位社员说。
从村里有了拖拉机开始，不少社员背后都喊聂元白他们老师了，后面他们平反回了京市，现在大家自然而然都改了口。
“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总说，咱们自己笨，就要多听聪明人的,小月小勉多聪明啊,还有聂老师他们，多有文化啊,咱们不听他们的听谁？也就某些人，自己懒,不肯多干点活儿,倒是成天在那儿唧唧歪歪的。”
一位社员瞥了另一边某个曾经“唧唧歪歪”的人一眼，对方脸一红,往旁边躲了躲，没吭声。
沈振兴皱着眉头盯着汹涌的溪水的,没管旁边几个人的机锋，和赵勇军说：“这雨今晚要是不停，恐怕还是不行。”他现在有些后悔，开年以后为什么不押着社员们再干个十天半个月的,把堤坝再加高一点。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显然已经太晚了，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做好应对。
沈振兴安排几个社员去把牛和猪赶往后山，往回走的时候，遇上了沈半月、沈文栋和赵学海他们。
“大风大雨的，你们跑出来干嘛？”
沈半月一手搭着斗笠，仰头说：“叔爷，听说村里早年有几个木筏，只不过都坏掉了，我们找了刘大爷和宋大爷一起，准备把木筏修一修，万一回头水太大，还能用木筏载东西救人。”
相比大墩大队，小墩大队其实离公社反倒更近一点，所以小墩大队平时去对岸的需求并不大，村里原本能干艄公的几个年纪大了以后，那些木筏就闲置了下来，时间一久就都坏掉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年山溪从来没发过大水。
沈振兴领着几人去了仓库，没多久老刘头和宋木匠也来了。
木筏确实是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不过宋木匠让儿子扛来了新的木头，沈半月也从家里拎了一篮子钉子、金属条、金属片什么的过来，材料还是非常充足的，几个人也都算是老手了，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沈振兴安排人去后山山腰上整平地搭茅草棚，做最坏的打算。
大队的粮食刚分过，仓库里余粮倒是不多，而且都是用麻袋扎好了的，沈振兴让人把谷柜叠高了，把余粮都放在了最顶上的谷柜里。
除了沈家的青砖大瓦房，大队仓库应该是村里最结实的建筑了，地基都是用一人环抱的石头打的，石头上面还砌了小半堵的砖墙，屋子建得也高，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洪水，问题倒不会太大。
主要也是下这么大雨粮食搬到外面肯定会淋湿，发了芽就全毁了，所以也只能留在仓库里。
傍晚的时候沈半月他们紧赶慢赶地修好了木筏，大家各回各家去吃晚饭。
雨依然没有半点要小下去的迹象，村里只能安排人守夜。到了第二天凌晨水终于还是漫进了村子，全村人淌着水上了山，在半山腰的茅草棚里待到下午，雨势才算慢慢地小了下来。
后面雨渐渐停了，沈振兴带着人下山去察看。
全村的人挤在半山腰，老人孩子都蹲在茅草棚里，年轻一点的戴着各种各样的雨具躲在树底下，几乎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山上的小路。
等几个下山的人终于回来，离山路近的立马喊了起来：“怎么样，村里淹了吗？”
跟着沈振兴下山的几个社员快步走了过来，表情都还算好。
“比预料的要好，咱们挖水渠的时候不是还挖了排水沟吗，雨一停水沟应该就起作用了，现在村里水大概就腿肚子不到，只要雨不再下，过几个小时应该就退光了。田里也还行，靠近柳树林的那一片淹了，地势稍微高一点的都还好。”沈振兴快步跟上来，跟社员解释。
“所以咱们的堤坝和水沟都起作用了，粮食应该没问题？”有人急切地问。
沈振兴点点头：“减产肯定是要减产一部分，但问题应该不大。”
当然，如果继续下雨就难说了。
沈振兴说完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休息了。他年纪不小，这几天连轴转，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另外几个社员还在跟其他人说话。
“我们淌去溪边方向了，没敢走太出，就远远看了眼，大墩大队好像淹了不少。”
“咱们弄堤坝挖水沟的时候，他们还笑咱们没事找事儿呢，这回可知道厉害了。”
“他们地势比咱们本来就要低一点，也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样了。”
……
天黑以后，赵勇军带着人下山跑了一趟，回来说水已经退到脚踝了，大家看看天色，不像要继续下雨的样子，于是都下山回了家。
一晚上过去，水基本都退了，社员们开始打扫屋子整理东西。
沈家地势本来就高，加上又是青砖瓦房，没受太大影响，随便打扫一下就差不多了。沈半月于是跟村里的青壮一起帮其他人家搬东西修整屋子。
收拾到一半，沈振兴跑来喊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大墩大队还淹着，你们几个跟勇军一起过去瞧瞧。”
沈半月马上举手：“大队长，我也一起去！”
沈振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是发洪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小孩子，别瞎凑热闹。”
沈半月有理有据：“我水性也很好啊，我还救过小土豆和小南瓜呢，而且我力气还大，身手还好，我怎么就是瞎凑热闹了？”
沈振兴瞪她一眼：“你是小孩儿就不行。”
沈半月不吭声了，不过等几个小伙子抬着木筏去了堤坝，她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眼看赵勇军带着两个人先撑走了一个木筏，紧跟着三个小伙子撑出了第二个木筏，沈半月悄无声息地入了水，等第二个木筏离岸边有点距离了，她哗啦一声从水里冒了出来，扒着木筏的边沿冲三人打了个招呼，吓得木筏上三个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她拉了上去。
木筏上的三个人沈半月都挺熟悉，拖拉机手之一的徐永福，就是当上拖拉机手没多久就结婚的那个，跟沈文益关系不错的赵辉，还有一个宋木匠家的小儿子宋永青。
“小月，你是真不怕大队长抽你啊！”徐永福边划着桨边感叹。
“她还真不怕，大队长敢抽她，汪婶子就敢跟大队长拼命。”赵辉感叹道。
老两口本来就宠孩子，林勉被家里人找回去以后，眼前就这么一个宝贝，还不更宠上天去了？
沈半月笑眯眯道：“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做好事去的，大队长夸我们还来不及呢。”
其他三人：“……”
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过三人很快也没精力跟沈半月贫嘴了。大概是上游的水流下来的缘故，溪水比平时汹涌了很多，三人得全神贯注地撑木筏，才不至于被水流冲到别的地方去。
好容易到了对岸，这边果然是一片汪洋。
赵勇军他们那个木筏往东边去了，沈半月他们这个就往西边走。
往前大概划了十多分钟，沈半月先听见一阵沙哑的“救命”声，她赶紧提醒徐永福他们：“往那边，有人在喊救命。”
徐永福奇怪道：“我怎么没听见？”
赵辉和宋永青也表示没听见。
不过他们反正也没什么目标方向，干脆就顺着沈半月指的方向往前划，过了两三分钟，三人终于听到了声音。
徐永福震惊道：“小月，你这是千里耳呢？”
沈半月摆摆手：“一般一般，我年轻嘛，耳聪目明的，你们不一样，你们年纪大了。”
三个二三十岁、正当年的小伙子：“……”
划近了，才发现是一对小夫妻趴在棵大树上，这棵树枝丫分得很开，两人看着是在同一棵树上，实际却还隔着一两米的距离。
也不知道他们趴多久了，女同志趴着的树干已经裂开了一部分，再过一两个小时没准就得断掉了。而且她双颊通红，眼神涣散，明显是已经发烧了。男的倒是还好，紧紧抱着枝干，就是嘴唇有些发白。
“赵辉，赵辉快救救我！”男同志看清楚竹筏上的人，立马大声喊了起来，明显是跟赵辉认识。
沈半月眉头微微一皱，说：“先救那个姐姐，她好像不太舒服。”
其他三人倒是没发现女同志不舒服，毕竟还隔着些距离，看得没那么清楚。不过不管怎么样，本来也应该先救女同志。赵辉喊了声：“马上来救你！”划着木筏就往女同志的方向靠过去。
那男的见他们往女同志那一边靠过去，立马急了：“我老婆轻着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我这树枝都快断了！”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沈半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竹筏靠近以后，赵辉他们也看出来了，女同志不但身体不舒服，趴着的树枝都快断了，就这，那个男的还在唧唧歪歪地喊他们赶紧救他，赵辉忍不住喊了声：“黄建，你可闭嘴吧！”
宋永青嘀咕了声：“辉哥，你怎么认识这种人啊！”
赵辉：“……”
啧。
这个时候，赵辉他们倒是庆幸沈半月跟了上来，他们三个大小伙子，实在不太好动手，只能沈半月来。
“小月，你可悠着点，千万稳住了，你要有个万一，大队长和汪婶子可都得跟我们拼命！”
眼看沈半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往大树靠近，赵辉他们忍不住一叠声地叮嘱她小心。

第81章
沈半月小心翼翼挪过去,女同志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手脚无力，挣扎了半天也只是稍微挪动了下,还压得她身下的树枝又断开了一些。
“我，我没力气。”
沈半月一只手抓住了树枝，在无人能看见的角度，一根坚硬的金属扎进了树枝中间,一路向下伸展，扎到了地上，整根树枝一瞬间变得无比牢固。沈半月靠过去，一只手轻轻松松拎起那位女同志，随后转身稳稳将她放到竹筏上。
就在沈半月手放开树枝的一瞬间，里面的金属无声无息消散,回到了泥土里。
女同志原本趴着的那根树枝本来就不堪重负,失去金属支撑以后断裂速度加快，“咔擦”一声断了,树枝砰地落进水里，溅起了一阵水花。
赵辉他们赶紧把木筏划远了一点。
另一边的枝条受到影响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个叫黄建的男人马上大喊大叫起来：“啊啊啊,你们快来救我，赵辉,赵辉，快点,我要掉下去了！早说了让你们先救我，那婆娘又不是咱们云岭公社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命哪有我的重要！”
蜷缩在木筏上的女同志喃喃了声：“王八蛋。”
她声音很轻,其他人没听见，沈半月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女同志微微一愣，说了声“谢谢”，接过去剥开一颗，放进了嘴里。
赵辉他们撑着木筏往另一边绕去，宋永青一边划水一边嘀嘀咕咕：“什么人啊，这是个神经病吧，辉哥你说说你，你怎么能跟这种人来往？你这样，回头我爹知道了，肯定就不让我跟你来往了，肯定得怕你把我带坏了。”
“……”
赵辉单手抹了把汗湿的脸，无奈道：“我没跟他来往，我不是有个姑嫁在大墩吗，两家离得不远，有点认识而已。”他也不知道这人这样的啊！
很快木筏靠近了树枝，赵辉也就不说了。
“快点，你们快点！”黄建大声催促。
赵辉和徐永福沉着脸去够人，两人一个拉手一个拉腿，想把人拉过来，黄建一边配合着两人一边唧唧歪歪：“你们行不行啊，刚才那个小丫头怎么就那么轻松，你们怎么这么费力啊，啊啊啊，你们小心点，我要掉下来了——”
赵辉手一滑，差点没拉住，幸好他反应快，手在枝干上撑了一下，手臂哧地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人倒是被托住了，只是这么一来，他力气也泄了，没力气再把人扯过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探过来一只细长的手臂，一把抓在黄建的衣领上，可能也抓到了他的头发和皮肉，反正黄建一阵吱哇乱叫，那只手就稳稳当当地把人拎了过来丢在了木筏上。
“你这个小丫头，哪有人这么救人的，我肯定被你抓出血了！”黄建落地以后稍微缓了缓，缓过来以后立马对着沈半月一顿输出。
沈半月看他一眼，淡淡反问：“那我不救了，踹你回水里去？”
黄建倒是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沈半月冰冷的眼神，他心头一突，莫名不敢再说，往赵辉的方向靠了靠，嘀咕：“赵辉，你们大队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凶，家里怎么教育的啊，这长得再好看以后也嫁不出去……”
赵辉心说你要敢当她家里人这么说，那才是真的见识什么叫凶，不过他也懒得跟这个脑子有病的多说什么了，冷冷回头看他一眼，说：“闭嘴，要么滚下去。”
黄建一噎，到底不敢再吭声了。
蜷缩在那里的女同志虚弱地张了张眼，冷笑了声。
后面沈半月他们继续在附近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又救出来一个被困在屋里的老人和趴在房顶的一家三口。
黄建一开始没敢说什么，后面大概是觉得小墩大队的人也不敢真把他踹回水里，就又开始唧唧歪歪了，一下子头昏一下子肚子痛的，千方百计想让沈半月他们先给他送去安全的地方。
沈半月他们救那老人的时候他还悄悄咒了好几句“老不死”，等到木筏往回走的时候，他才算消停了。
眼看木筏已经靠近小墩大队的堤岸，他又唧唧歪歪上了：“哟，你们大队这没用的堤坝还有点用嘛，啧啧啧，你们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水一退居然刚好被堤坝挡住了……哎哎哎，我不舒服，你们让我先下去——”
他站起来就往堤坝方向凑，冷不防沈半月在他身后突然轻轻踢了一脚，他一个不稳，噗通就掉进了水里。
“啊啊啊，你们怎么踹人，咕咕咕，你们……”
沈半月蹲下，一把揪着他的领子给人甩上了岸。
大墩大队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点吓到了，却见小姑娘转头看向他们，客客气气说：“婶子，嫂子，我扶你们过去吧。”
岸上黄建一屁股摔在地上，爬起来发现岸边站了一群人，其中就有小墩大队的大队长沈振兴，他马上告状说：“沈大队长，你们大队的小丫头太无法无天了……”
话没说完，他就发现那一排人都眼神不善地向他看了过来，沈振兴更是一副恼火的样子：“特么把你救回来就是无法无天，是不是该把你扔回去？！”
—
沈半月和赵辉他们一忙就忙了两天，不止大墩大队，周边几个淹得厉害的他们也都去了，最后救了一堆人回来暂时安置在五保户那个空置的屋子里。
到了第三天洪水基本都退了，小墩大队往公社的路也基本通了，拖拉机手这才开着拖拉机把这些人送回了他们自己的大队，也有两三个送去了公社卫生所。
沈半月他们第一个救下的那位女同志，当天吃了片汪桂枝收着的退烧药，烧倒是退了，但是一直咳嗽，也被送去了卫生所。当时那个黄建还不让她去，说去卫生所看病费钱，让她忍着。
大墩大队被沈半月救下来的那个老太太骂了他一通。老太太别看年纪大，其实耳聪目明的，黄建咒她的时候她其实都听见，等到水退了儿子们找过来有人撑腰了才发作出来。
她一个人住老宅子里，几个儿子都分家出去了，那天水位升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去找儿子，只能叠高了箱笼蹲着，要不是沈半月他们还不知道要被困屋里多久。
那位女同志去卫生所之前拉着沈半月的手，告诉她自己是知青，名字叫叶可可，说自己这回治好了病怎么也得跟黄建离婚。
水退了以后公社清点损失，损失固然是惨重的，但是比预计的好了不少，除了小墩大队，平时往小墩大队跑得勤的一些大队，居然不少都加固了堤坝挖了水沟，雨停之后水就退了的不少，庄稼受灾情况比预料中好了不知道多少。
据说临近的东安公社、明星公社大面积受灾，庄稼淹死了一大半。
而且小墩大队的木筏救了不少人，距离远一些的大队侥幸也没有什么人员伤亡，整体的灾情可以说远远出乎了上面的预料。云岭公社将情况上报到县里时，县里都有些不敢相信。
后面小墩大队还有沈半月这些参与了救援的人、包括参与修理了木筏的人都被县里和公社表彰了。
这回最高兴的是老刘头、宋木匠还有一群参加救援的人，一个个的都夸沈半月他们脑子灵光，第一时间想到先把木筏给修起来，这不就起了大作用了。
原书里伤亡、损失惨重的洪灾并没有给小墩大队带来多大的灾难，日子平平顺顺地往前推进，到了六月份，周瑶瑶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那天正好是周六，沈国庆载着周瑶瑶回村里，当时就把汪桂枝吓得够呛，周瑶瑶挺着这么大个肚子上班也就算了，这马路坑坑洼洼的，哪怕只是坐在自行车后面，也颠簸得不行，这有个万一不是愁死人？
偏偏这俩人自己一点不当回事儿。
等到了后半夜，周瑶瑶突然肚子疼起来，一家子赶忙拎着东西出门，还去村东头喊了沈爱华来开拖拉机。
结果到了半路，沈半月嫌沈爱华车开得慢还颠簸，直接自己上了手。
小家伙出生后不久，汪桂枝和沈德昌带着沈半月住去了公社，将青砖瓦房其中一间租给了沈爱华，这年下半年，沈爱华终于娶上了媳妇，和大房那边分了家。
一年后，长达十年的运动结束，全国各地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庆祝活动，社会风气翻天覆地改变。又过了一年，沈半月初中毕业，沈国强终于说动老两口带着沈半月去江城。
沈国庆在县城分了房，周瑶瑶也调到了县城街道卫生所，小夫妻俩找了周瑶瑶的姨妈来带孩子。
江城机械厂家属院外。
沈国强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老大一包行李，后面又长高了一截的沈半月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拎着已经十岁的小笛子。
汪桂枝和沈德昌走在她俩后面，汪桂枝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说：“小笛子，你姐拎那么大一包东西呢，大热天的，还得拎个你，你也不怕她累得慌？”
小笛子已经完全褪去了婴儿肥，不过这几年沈国强夫妻俩给她养得好，皮肤白里透红的，加上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又机灵又可爱。
她吐了吐舌头，说：“我姐力气可大了，这么点东西，对她来说就是洒洒水。我好久没见我姐了，我想她了嘛！”
顿了下，她又说：“奶，我就知道你偏心，你对我姐最好啦，对小勉哥哥第二好，最后才是我，爷爷也是！”
汪桂枝理直气壮：“我自己养大的，我偏心一点怎么了，你有你爸妈偏心呢，不吃亏。”
沈国强回头看他妈一眼，失笑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也疼小月和小勉的。”
汪桂枝不说话了，疼不疼的，也不影响偏心，自己身边养大的，当然会偏心一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家属院方向走出来一个人，是个身材微胖的婶子，瞧着年纪比汪桂枝要小一点，看到沈国强他们，一脸惊讶道：“哎哟，沈师傅，你爹妈接回来了？哎呀妈呀，这姑娘长得标致，哦哟，这力气也大哈，笛子你这么大了，还让人抱着走呢？老哥老嫂就是国强爹妈吧，我是你们一个院儿的，我叫黎春芳，我男人跟沈师傅是一个车间的。”
这人说话跟切菜似的，迎面就是叭叭叭一通，汪桂枝等她说完了才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黎春芳大概是有事儿，连珠炮似的打完招呼，就匆匆走了。
“这就是家里三个孩子都在厂子里上班的那户吧？”汪桂枝悄声说，“一般人家可吃不出这富态。”
小笛子“扑哧”笑了：“奶，你可太聪明了，黎奶奶家伙食可好啦，每天他们家一做饭，其他人家都要打孩子。”
沈半月笑看了她一眼，调侃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小笛子立马摇头：“怎么会，爸爸从来不打我的。”
几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不过这时候住房都紧张，这院子里一共住了七户人家，天井中间有个洗水台，三个水龙头是公用的，水费据说是按人头平摊。
洗水台上有个干瘦的女人在洗衣服，她看到沈国强他们，并没有打招呼，看了一眼，就又低头继续洗衣服了。
沈国强夫妻俩分的是右侧的厢房，两个大间，隔成了四个小间，一间饭厅兼客厅，沈国强夫妻俩一间，汪桂枝老两口一间，还有一间里面放了张上下铺的叠床，给沈半月和小笛子住。厨房搭在饭厅的外面。
比起乡下的房子，这儿自然是光线又差还逼仄，可在江城来说，一家六口人住这么两大间，其实住房条件已经算非常可以了。
一家子把行李搬进屋里，稍微收拾了收拾，就陆陆续续听见外头有人进来了。
沈国强是请了假去车站接的他们，这会儿院子里其他上班的人估计回来了。
“午饭咱们就简单弄点，做个面条吃吧？”汪桂枝嘴上征求着意见，实际已经从行李里取了腊肉和青菜出来，捧着搪瓷盆出去洗菜了。
水龙头就三个，都已经有人占着了，汪桂枝就把搪瓷盆放一边，准备先回屋里再收拾收拾带过来的各样吃食，哪想背后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哟，这一来就拿腊肉出来显摆呢，当咱们都是土豹子，没见过肉呢？”
汪桂枝：“……”
这哪儿冒出来的傻缺？

第82章
汪桂枝转过身,笑呵呵道：“我这初来乍到的，确实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原来拿块腊肉出来都会被人误会显摆,这城里吃肉看来是难，不像我们乡下，鸡鸭鱼肉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刚刚说话的妇女四十多岁，高颧骨,薄嘴唇，面相有点凶，搪瓷盆里水放得满满的，里头一半是萝卜一半是土豆，闻言嗤地一声：“可真是癞蛤蟆打喷嚏好大的口气，吹牛谁不会呢？”
“奶,这串咸鱼干我给挂廊檐底下晾晾吧,一会儿霉了，哦,对了，这儿还有一只腊鸭一串腊肠,也一起挂出来晾晾。”沈半月拎着一串腊鸭腊肠咸鱼,施施然从屋里出来，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挂到了门口的廊檐下。
汪桂枝说鸡鸭鱼肉想吃什么吃什么可不是吹牛，这两年小墩大队收成好,副业发展得也好，生活水平比前些年已经有了跨越式的提高，猪和鸭子的养殖数量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番，分到社员手里的东西自然也是翻了好几番。
两年前山溪县发洪水,不少大队田地遭了殃，后面县里紧急调配，让那些大队改种蔬菜。沈半月直觉这是个好机会，正好之前火车上认识的农机厂的包同志，联系她说有个农场的拖拉机更新换代，淘汰下来一批废旧拖拉机，她说动沈振兴在大队搞集资，买回来四辆拖拉机。
把这批拖拉机修修补补以后，小墩大队就建起了个运输队，第一笔生意就是帮各个大队运送蔬菜。
后来不少大队发现种蔬菜其实收入比种粮食还多，于是就把开荒出来的土地又继续种了蔬菜，小墩大队这个运输队也就一直运作了下去，蔬菜不止运到山溪县城，临近的县城也运。一年后，云岭公社就发展成了一个专门的蔬菜集散基地，小墩大队又多购置了三辆拖拉机。
大队集体收入多了，自然就有钱扩建猪栏和鸭棚了，猪崽子和鸭苗也买得多了。地里的活儿大多由拖拉机和新买的二手农机干了，人力从地里解放出来，养猪养鸭自然也不是问题了。
不止养猪养鸭，木匠活儿、铁匠活儿也多了。
这两年，村里劳动力多的人家，好几户都盖起了青砖瓦房，再过几年，估计泥坯房会很少了。
当然，这个年代经济效益能达到小墩大队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反正机械厂家属院里这些人是不太相信的，谁家都有几个草鞋亲，乡下什么情况当他们不知道？
可人家拿出来的那一串腊肠腊鸭咸鱼的，也是货真价实的。
真是奇了怪了。
面相挺凶的那个女人顿时没了声儿，抱着她那一盆萝卜土豆进屋去了。
还在洗菜的两个女人中身材娇小一点、年纪也轻一点的笑着招呼汪桂枝：“您就是汪婶子吧，快过来洗菜，午休时间短，沈师傅吃了饭还得回去上班呢吧？”
她态度挺自然，就跟之前汪桂枝和那个女人的对话没发生过一样，说着又回头指指正房靠西面的方向：“我是康家的，我爱人叫康永文，我叫邓雪，我们家老二康萌和你们家笛子是同班同学。”
又介绍身旁的剪着胡兰头、四十来岁的女人：“这是后勤董副科长的爱人钟晓蓝同志。”
钟晓蓝笑着冲汪桂枝点点头。
汪桂枝笑眯眯跟俩人打了招呼，开了水龙头稍微冲了冲腊肉，放到顺手带来的搪瓷盆里，然后才开始洗菜，一边洗着一边说：“我家国强和晓卉都是不多话的性子，我就不一样，我这人在乡下粗鲁惯了，说话可没什么讲究，要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你们可多包涵。”
邓雪心说您老不是好欺负的，咱们可都知道了，嘴上倒是说：“您这是性子直爽，跟我婆婆一个样儿，这样的性子好相处。”
邓雪的婆婆就是之前院子外面沈半月他们碰见的黎春芳黎婶子。
很快，三人都洗好了菜，各自回了自家的灶房做饭。
汪桂枝切了腊肉翻炒，腊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国强站旁边跟她轻声说话：“那是咱们对门祖建树师傅家的爱人，叫张秀梅，她说话就那样，你别搭理她就行了。祖建树是二车间的，我俩都是四级工，都在申报五级工，这时候闹矛盾也不太合适。”
沈半月钻进灶房，接过话茬：“国强叔你是一车间的吧，肯定是你技术比他好，申报成功概率更高，人家羡慕嫉妒恨呗。没事儿，我奶又不是主动找麻烦的性子，当然，麻烦要主动找上门儿，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话都被你说完了。不过小月说的对，咱们不主动找麻烦，可要是麻烦主动找上门，咱们也不怕。”汪桂枝说着就开始赶他们，“出去出去，这丁点大的灶房，本来就转不开身，你们还一个一个地挤进来，不够讨人嫌的。”
林晓卉接了学校里头暑期扫盲班的活儿，午饭在学校解决，汪桂枝做好饭，一家子就端屋里开始吃饭了。
对门儿响起了小孩儿响亮的哭声，中间夹杂着几句“凭什么我不能吃肉，我就要吃肉”，小笛子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说：“看，打哭的小孩儿来了，对门儿的祖弘敏天天喊吃肉天天被打。”
汪桂枝奇怪道：“我看那个邓雪和钟晓蓝同志盆里都有肉啊，菜也挺多的，对门儿不也是你们厂子的吗？”都是机械厂的工人，按理生活水平也不至于差太多。
小笛子一边挑着面条里的肉丝，一边叭叭叭地给汪桂枝解说：“对门儿的张婶子没有工作，还要贴补娘家，所以他们家伙食一般般。”
汪桂枝笑了起来：“哦哟，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的事情还不少呢？”
小笛子下巴一抬，自豪道：“那可不。”
吃完饭沈半月抱着搪瓷盆去水龙头边洗碗，祖家还在鸡飞狗跳，其他家可能还在吃，水龙头边只有钟晓蓝。
沈半月主动喊了声“钟阿姨”，钟晓蓝冲她笑笑。
沈德昌闲着没事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劈柴，小笛子就蹲在旁边跟她爷闲聊。小笛子从小嘴巴就挺能叭叭的，现在大了话更多了，不用沈德昌搭话，她自己就能叭叭叭说一堆，一会儿说这些柴火从哪儿买的怎么运回来的，一会儿又说有一回下大雨，柴火都淋湿了，搁灶里一点，满院子都是烟，隔壁院子的人都以为着火了呢。
也只有他们这种平房的院子会打灶台，筒子楼里大家都是烧煤炉子，他们也有煤炉子，灶台和煤炉子掺着烧，这样煤饼能省一点。
柴火一般是几家拼着去家具厂、工艺品厂拉来的废料，有时候也有乡下的社员会挑进城来卖。
沈半月快洗好的时候，邓雪抱着搪瓷盆出来了，看见沈半月就说：“你是小月吧，哎哟，长得可真标致，还精神。我听晓卉说，你学习成绩挺好的，下半年读高一了吧，毕业了可以看看哪家工厂招工，凭你这个条件，铁定很多厂子抢着要。”
沈半月笑眯眯：“邓阿姨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呢。”
捧着搪瓷盆正要走开，对门儿张秀梅端着搪瓷盆过来了，不轻不重地嘀咕了声：“脸皮可真够厚的。”
沈半月一下又把搪瓷盆放了回来，状似自言自语道：“要么干脆把晚上要吃的菜也先洗了吧，晚饭我想吃鸭子烧笋干，再来个腊肠炒蒜苗，唔，再用番茄炒个鸡蛋吧……”
张秀梅柳眉倒竖，正想发作，指责她霸占公用的水龙头，沈半月又将搪瓷盆端了起来，继续自言自语道：“算了，大热天儿的，还是等下午凉快点儿再说吧。”然后就捧着搪瓷盆回了自家的灶房。
张秀梅气个倒仰，偏偏还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只能把到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灶房里找出了把缺角的破菜刀，蹲到沈德昌旁边一起砍柴。明明用的就是一把钝得不行的破菜刀，可偏偏她劈起柴来跟切豆腐似的，欻欻欻就劈了一堆，速度比沈德昌快多了。
邓雪看得瞠目结舌，心说这丫头不止嘴巴厉害，手上也厉害呐！
他们这个家属院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七级工叶师傅最是德高望重，邓雪的公公康大伟是六级工，加上后勤的董国豪副科长，三家住的是坐北朝南最好的几间房。沈国强、祖建树两家住了左右厢房，靠近院门还有两家，一户住的是二车间已故毕师傅的遗孀薛桃娘儿四个，一户住的是保卫科的万老头儿。
万老头儿早先是厂里的工程师，成分不好被下放过，后面平反回来了，他自己要求去的保卫科，平时就跟人轮换着看大门。他老伴儿已经没了，闺女据说在西北插队，儿子倒是也在江城，但是平时不来往。
万老头儿和薛桃平时都不怎么理人，撇开这两户，另外五户人家，沈国强夫妻俩是脾气最好、平时也吃亏最多的。
不过邓雪估摸着，沈家以后怕是不怎么能吃亏了。
沈国强他爹倒是跟儿子差不多，瞧着就是个老实勤快的，但是他妈和这个小姑娘，可真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邓雪这么想着，瞥了眼旁边的张秀梅，那边欻欻欻一顿劈，张秀梅就吓得浑身一颤，邓雪勾了勾嘴角。
沈半月倒是没有显摆力气的意思，主要是她知道沈德昌的脾气，活儿开始干了，他肯定得干完了才肯歇，可这大热天儿的，等都干完了，她怕老爷子得累坏了。
有她加入，一堆柴火很快都被劈成了细条儿，整整齐齐地垒到了屋檐下面。
沈德昌洗了手擦了脸进屋去了，沈半月手指一弹小笛子的脑袋，说：“走，带姐姐附近逛逛去。”
小笛子立马蹦了起来：“好咧！”
姐妹俩往外走。
这一片都是机械厂的家属院，大部分是带院子的平房，只有边角上的一小部分是筒子楼，筒子楼里据说都是自带卫生间的小套房，住的大多是厂子里的领导和工程师什么的。
差不多就是一个小城镇了，所以周边设施也比较完备，子弟学校、厂办医院、供销社、副食品站、电影院、澡堂……总之是应有尽有。
姐妹俩也不怕热，顶着个大太阳先去了距离比较远的废品站。这个废品站的规模，是云岭公社、山溪县废品站完全无法比的，东西多得不行，沈半月轻轻松松就在里头找齐了两套高中课本，还找到一套练习题，除此之外，她还找了几块瞧着还不错的板子。
小笛子找到了一套连环画，瞧着非常新，小家伙喜欢得不得了，出了废品站就美滋滋地说：“姐，每次和你一起逛废品站，我老能找到好东西，和爸爸一起逛，就只能找到些破烂。”
林晓卉是个严母，从来不带她来废品站，沈国强则不同，哪怕她从废品站买些破烂回去，也照样乐乐呵呵的。
小笛子边走边翻着手里的连环画，忽然“呀”地一声，说：“姐，这里还有邮票！”
沈半月瞅了眼，暗暗在心里“啧”了声，心说不愧是原书女主，这随随便便买个连环画，都能顺手买到传说中的“全国江山一片红”邮票，还是完整的四方连。她上上辈子同宿舍有个舍友喜欢集邮，连带的她们全宿舍的人都对邮票都有点了解，至少历史上比较有名的能卖个好价钱的邮票，她们都是知道的。
这版邮票据说一开始印的是大版的单张，发行前发现地图绘制有误，紧急收了回去，后面改版印制了小版的。当时错版的单张好像也卖出去了几百份，后世拍卖价格达到了上千万，这个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
小笛子这个是正常发行的小版，不过后世拍卖价好像也能到几百万。
沈半月摸摸小家伙的脑袋：“这邮票挺好看的，放起来吧。”
小笛子抿抿嘴：“我想用来寄给小勉哥哥呢。”
沈半月笑了：“盖上邮戳就没那么好看了。”
小笛子点点头：“那我回头见到他的时候再送给他，我攒了好多东西送给他和小竹子哥哥他们。”
沈半月心说那你的哥哥们大概传家宝是不愁了的：“行，你自己高兴就好。”锦鲤体质女主嘛，不愁以后没好东西。
姐妹俩在附近转了一圈儿，从供销社买了点鸡蛋糕，路上经过副食品站，正巧新来了一车甜瓜，不用票。一听小笛子说这玩意儿好久才能买到一次，沈半月大手一挥，直接买了十斤。
空手出的院子，回去的时候姐妹俩手里都拎满了东西，要不是副食品展的阿姨看她们两个小孩儿，借了两个网兜，十斤甜瓜还不知道怎么拿回来呢。
俩人进门的时候，小笛子手里抱着的连环画掉了两册在地上，小家伙手里也拿满了东西，加上走得累了，干脆说：“要么我一会儿再回来捡吧。”
可是等她们把东西放回了屋里，再回来院门口，连环画已经不见了。
小笛子愣了愣，兜圈儿地在院门内外找，沈半月走过来，问：“怎么，不见了？”
小笛子皱着眉头：“对啊！”
这时薛桃家一个瘦筋筋的小女孩儿探出了脑袋，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祖家的方向，确定门口没人，这才小声小气地说：“笛子姐姐，是祖弘敏捡走的。”
小笛子眉毛一竖，哼了一声，说：“他不还给我，我姐准打得他满地找牙！”
沈半月：“……”
祖弘敏不就是那个被打的熊孩子嘛，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她打他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祖家有更大一点的小孩儿吗？”
“还有祖弘新哦，他和姐你一个年纪，下半年也读高一。”
沈半月点点头：“你去跟祖弘敏说，要么他把连环画还你，要么我把他哥揍得满地找牙。”
祖弘敏自然不肯，沈半月就让小笛子去把祖弘新找来。
他们这个院子里小孩儿普遍年纪小，跟祖弘新差不多年纪的就董副科长家的大女儿，所以祖弘新平时一般都跟附近几个院子的男孩儿一起，刚才回来路上小笛子看见他们几个在另外一个院子门口了，于是噔噔噔地就去喊人了。
没过几分钟，一群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过来了，打头的就是长得挺壮实的祖弘新。
“谁要把我揍得满地找牙？”
他往院门口一站，只见敞开的院门口站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孩儿，这女孩儿眉清目秀的，尤其一双眼睛，特别的有神，整个人看起来既漂亮又利落。
身后传来一阵倒吸气声，有人悄声问：“这谁啊？”
祖弘新也想知道这谁，结果就听女孩儿慢慢悠悠地说：“你弟弟捡走了我妹妹的连环画不愿归还，要么你赶紧让他还回来，要么我揍你一顿，你再回去揍他一顿，把连环画拿回来。”
小伙子们完全没想到这看着漂漂亮亮的女孩儿，居然说话这么冲，愣了一瞬后，有人就开始起哄了：“祖弘新，人都这么说了，不打不是爷们儿。”
“打打打，让咱们瞧瞧这位女侠的身手。”
“笛子，你姐姐够厉害的哈，快让你姐姐把祖弘新揍趴了，揍得满地找牙，哈哈哈！”
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祖弘新一噎，摆摆手：“你们可别瞎起哄了，人一个女孩儿，我怎么能跟人打架。我弟弟给笛子连环画捡走了是吧，没事儿，笛子我去给你拿回来。”
沈半月没想到祖弘新还挺通情达理，跟他那个成天阴阳怪气的妈和动不动找事儿的弟弟不是一类人，于是点点头，缓了语气：“我刚跟你开玩笑的，麻烦你了。”
祖弘新红着脸说了声“不麻烦”，扭头进了自家屋里，很快里头就传出了熊孩子祖弘敏的哭闹声，不过大概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祖弘新还是把连环画给拿了出来。
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跟在后面追了出来，抓起廊檐下的一块木柴就往祖弘新身上扔，祖弘新这时候正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
祖弘敏这熊孩子还挺准，木头直直奔着祖弘新的后脑勺就去了，沈半月纵身一跃，半空中脚一踢，把木头踢歪了。
院门外看到这一幕的小伙子们先是啊地一声尖叫，随即调子拔高了八个度，又猛地随着木头落地落了下来，一个个瞪着沈半月目瞪口呆。
“还、还真是女侠啊？！”
也有人说：“祖弘新，幸好你没动手，我瞧你确实打不过人家。”
这身手利落的，一看就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祖弘新扭头只看到落在地上的木块，和一溜烟儿逃回家的弟弟的背影，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谢谢啊！”
沈国强家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这姑娘特别漂亮还特别彪悍，随着这群小伙子们离开，这件事很快就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沈半月并不知道这件事，她和小笛子回屋整理下买回来的东西，然后就切了一盆甜瓜，边吃瓜边看书了。
等傍晚凉快一点了，沈半月放了书，先把晚上要做的菜洗了，又从灶房拿了砍刀，坐到门口开始削她从废品站拿回来的木板，削好了木板，她找了锤子和钉子，开始钉小板凳。
家里就一把小板凳，人多了以后根本不够用，她准备自己做几把。她毕竟和宋木匠“合作”了挺久，高深的木匠活儿不会做，钉个小凳子还是可以的。
汪桂枝和沈德昌毕竟年纪大了，下午回屋休息了会儿。汪桂枝起来以后看菜都洗好了，就先剁了半边鸭子座煤炉上开始炖鸭子。
沈半月见汪桂枝已经起来做饭，于是继续专心致志地钉她的小板凳。
正钉着，一个身材瘦削、眉心有一道“川”字纹的老头儿走了进来，老头儿路过沈家门口，站那儿看了半天，忍不住出声问：“你这板凳怎么大大小小的？”
沈半月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说：“家里地方窄，我弄个能叠在一起的。”
正好最大的也已经钉好了，她把从小到大六条板凳一叠，齐刷刷地叠到了一起。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几个人，好奇地凑过来一看，身材微胖的老头儿惊讶道：“哎哟，这板凳好，一点不占地方。”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沈国强：“这是你家大丫头啊，这手巧的！”
都是老师傅，几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板凳别的不说，尺寸是做得分毫不差，一条叠一条，严丝合缝，既没有一点浪费也不存在一点拥挤，关键是，这丫头手边的工具，就一把砍刀、一把锤子，连个尺子都没有。

第83章
眉心有“川”字纹的瘦削老头儿就是七级工叶胜利,微胖的老头则是黎婶子的丈夫，六级工康大伟。两个老头儿凑头嘀咕了两句，叶师傅指指地上剩余的木板,问：“小丫头，削两个十公分的木头方块给我成吗，两个方块要能合一起。”
剩余的木板还能再做几把凳子，不过家里凳子已经够了,沈半月本来打算先把木板收起来了，听叶师傅这么说，就拿刀欻欻欻劈了起来。
木头方块能不能削成且不说，这孩子的手真是又快又稳。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
关键是力气也大，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人削木头跟切菜似的，哪怕那些老木匠也没有这样的啊！
“好了。”
也就一会儿工夫,沈半月已经削好了两个方块,她其实也不知道老头儿让她削两个方块是要干嘛，不过这两个方块倒是给了她一些灵感。
沈半月把两个方块递给叶师傅,从地上重新捡了薄一点的木板，飞快削了五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一个正方形和一个平行四边形——这是传统的七巧板。
回头给木板涂上颜色,就是一副益智玩具了。
叶师傅拿到两个方块合在一起对着光看了眼,如他所料，两个木块合在一起几乎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用不着标尺来量，几十年的老师傅,木块拿到手里，叶师傅就看出来了，尺寸没有问题，四边平直,四角呈九十度直角，跟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光滑度和精密度可能差一点，但这是木材，不是金属。
他把木块递给一旁的康师傅，忍不住又去看沈半月手上的动作。
既然是益智玩具，七巧板的尺寸肯定不能太大，所以沈半月削的三角形最大的单边也就十公分左右，最小的只有几公分。
叶师傅让沈半月削十公分的木头方块，其实是考虑到她手上的砍刀有些笨重，不太好干精细活儿，也怕要求太高，小丫头一会儿给自己手砍到。哪里想到笨重的砍刀在她手里干起精细活儿来，居然也如臂使指，灵巧得很。
老头儿很快看出来，小丫头这是准备做一副七巧板，他忍不住说：“小丫头，你这副七巧板做好了送我怎么样，我不白拿你的，我给你弄点油漆，你再做一副，就能漆成彩色的了。”
沈半月抬头看他一眼，以为他是为家里小孩儿要的，就说：“我明天用砂纸把木头再磨光滑一点，拿了漆我一起涂好您再拿回去吧。”
叶师傅原本想说不用，他也不是拿来给孩子玩儿的，后面一转念，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康师傅和他身后的祖建树、康永文一起传看了那两个木块，拍拍沈国强的肩膀，笑道：“国强，后继有人啊，小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呀！”
沈国强笑着摇摇头：“她还小呢，还用不着考虑这些。”
叶师傅已经往自家方向走了，康师傅跟了上去，俩人又凑头嘀咕了几句，临到自家门口时，叶师傅叹了口气，小声说：“可惜是个丫头。”
康师傅脚步一顿，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进了自家屋子。
黎婶子正从灶房里往外端菜，好奇问他：“你们一群人凑那儿干嘛呢？”
康师傅简单把事情说了，随后道：“老叶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有点重男轻女。丫头怎么了，小月那小丫头的天分，我看咱们厂子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她力气还大，是男是女压根儿不是问题嘛。其实不说这丫头，就是叶琳叶盼叶婷叶珠她们想学着当钳工也根本没什么问题，车间里又不是没有女钳工。偏生老头儿思想扭不转，宁可教个白眼狼，也不教自己的亲生闺女。”
黎婶子瞥了眼隔壁，悄声道：“你可小声点，回头让人听见了，还得骂你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康家是两儿一女，大儿子康永文，也就是邓雪的丈夫，跟着亲爹在机械厂当钳工，二儿子康永宁、小女儿康永柔都是能读书的，毕业后分别分配到了医院和铁路。
叶家则是一溜的四个闺女，其实单位都挺不错的，除了最小的叶珠还没着落，其他三个不是在厂矿就是在机关。偏偏叶师傅老两口不满意，尤其叶师傅，总觉得自己的手艺后继无人。可他几个闺女也不是不愿意学钳工，是他自己不肯教。
康家儿女双全，孙子都好几个了，康师傅这么说，被叶家人听见确实会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康师傅摇摇头，说：“老叶这人就是不会享福。”明明他自己收入那么高，女儿女婿们工作也好，合该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他们老两口每天都吃得特别清苦，也不知道省下钱来做什么。
“人生在世，左不过就是个吃喝嘛。”康师傅说着，进屋里拿出了一瓶酒，“今晚咱们一起喝两口。”
他瘾头不大，喝得不算多，黎婶子自己也爱喝两口，所以夫妻俩谁也不说谁，都是该吃吃该喝喝。
隔壁叶家叶师傅的妻子汤婶子也在问沈半月的事情，听说那么个俏生生的姑娘不光天分好力气还大，跟叶师傅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可惜是个丫头。”
他们前头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只有叶珠还在身边，叶珠捧着疙瘩汤进来，原本还想打听一下刚刚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听见她妈这一句，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家对门儿的祖家，张秀梅摔摔打打地做完饭，喊了祖弘新进灶房帮着端菜，端进屋以后，她马上扭头冲着沈家的方向“呸”了一声，一把拧上祖弘新的耳朵：“你说说你，你做大哥的，竟然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弟弟，我生你有什么用？”
祖弘新没吭声，倒是祖建树拍了桌子：“你个臭娘们儿，儿子都多大了，你少动手动脚的！”
张秀梅自己没工作，还要帮衬娘家人，在祖建树面前向来是不敢拿大的，悻悻放了手，嘟囔：“我这不是也想他有点用嘛，十六七岁的人了，白长了那么大的块头，也不知道护着弟弟妹妹。”说着她又瞪了眼小闺女祖咏佳：“你也是，也不知道帮着哥哥。”
祖咏佳看她一眼，没吭声。
张秀梅更生气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怎么不学学对面那个捡来的，成天这个叔叔那个伯伯的，多会讨巧卖乖？就她那一张嘴，康大伟都不知道塞过多少零嘴给她。我当初给你取名咏佳，是指望你跟康永柔似的，进铁路这样的好单位的，我瞧你这样子，别说铁路了，马路以后都没你份儿。”
祖建树怒道：“你有完没完？！你要看这个不舒服那个不顺眼，你给我滚回娘家去！”看了对门儿那小丫头削七巧板，他这心里正憋气呢，回来就听这婆娘叭叭叭说个没完。
张秀梅彻底不吭声了。
哪怕知道祖建树这是气话，她也不敢再“造次”。
不过，他们不说话，祖弘敏又开始闹了，因为他闻到了对门儿的饭菜香味，正如沈半月之前“预告”的，晚饭不止有鸭子烧笋干，还有腊肠炒蒜苗，还有番茄炒鸡蛋……伙食甚至比康家都要好。
张秀梅又念叨起了祖弘敏，不过这回祖建树也表达了不满，质问她自己每个月单单工资就有五十六元八角七分，她到底都把钱拿去哪儿了，为什么家里成天吃萝卜土豆。
对门儿的鸡飞狗跳倒是一点没影响到沈家，小笛子很“小大人”地给每个人碗里夹了菜，让大家不要客气，随便吃，逗得其他人乐得不行。
“你们过来本来行李就多，还带这么多吃的，多沉啊！咱们每个月的份额够吃了，有什么缺的，我们想办法跟其他人买点票也够了，有些人家过得俭省，每个月总有票拿出来卖的。”林晓卉从自己带来的饭盒里夹了红烧肉给小月和老两口，这是她回来路上特意去国营饭店买的。
买来的肉香味窜不到对面去，不然祖弘敏高低得再哭闹一场。
天气热菜不经放，只能都吃掉。幸好鸭子才烧了小半只，腊肠炒得也不多，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也没有吃腻了肉的说法，最后还是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林晓卉去洗碗，邓雪找上门来问沈半月能不能帮他们家也做一套那种能叠放的小凳子。
“我们家人多，老二老三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凳子老不够坐，做一套这种小凳子就方便了，平时叠在旁边，一点不占地方。”邓雪感叹，“小月可真是又漂亮又聪明又能干。”
林晓卉是个传统的家长，别人夸自家孩子的时候，她不至于像有的家长为了表达谦虚反而去贬低自家孩子，但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跟着夸奖，而是含蓄地笑笑，心说那你是不知道她能干到都已经上过青年报，拿过一叠奖状了。
他们夫妻俩都不是爱炫耀的个性，小墩大队的事情，他俩从来没在同事或是邻居面前提过，收到消息高兴顶多就是多买点菜，在家好好吃一顿。
小笛子倒是在学校炫耀过，只是她一个低年级小学生，炫耀的对象也仅限于小学生，对方既不太相信她的话，也不懂青年报的分量，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
只是再做一套凳子，沈半月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反正木头还有，她做起来也很方便。
当然，这个得明天再做了。
他们总归是头一天过来，晚饭后汪桂枝拿了些乡下带来的干货，让姐妹俩给每户人家都送一点。康家、叶家和董家都回礼了些桃酥、饼干、罐头之类的，对门儿回礼了一把硬糖。
门口那两户，薛桃依旧是一开始的风格，见了人表情淡淡的，一副并不想和任何人深交的模样的，不过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吧，毕竟小笛子从进了她家的门，就一直嘴甜地喊着薛婶子，薛桃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甜瓜给她们做回礼。
借着薛桃家昏暗的电灯光，沈半月看到白天那个瘦筋筋的小女孩儿盯着甜瓜看了许久，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们家还有两个男孩儿，瞧着比女孩儿稍微大一点，估摸着十多岁不超过十五岁的样子，跟小女孩儿同款的瘦，最大的那个拉着自己妹妹，沈半月怀疑他是怕小丫头冲沈半月她们扑过来抢甜瓜。
薛桃是顶了她去世的丈夫毕师傅的工，也在车间，一级工，每个月工资大概是三十五左右，不过这个工资有一半要交给毕师傅的父母，他们娘儿四人靠着十七八块钱的工资，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这些是饭桌上林晓卉讲的，主要是让他们对邻居有个更深入的了解，以免没注意犯了人家都忌讳。
另一户保卫科的万老头儿，大概是轮上值班，并没有在家。
“姐，咱们家里有甜瓜，为什么还要收毕晴晴家的甜瓜啊，我们拿了他们就没得吃了。”回到家以后小笛子问沈半月。
原来那个瘦筋筋的小姑娘叫毕晴晴。
“因为我们不收薛婶子会难过的，咱们明天切一盘甜瓜，喊他们兄妹一起吃吧。”
上上辈子，网上时常有人嘲讽穷人喜欢装大方，并认为这就是穷人无法摆脱贫困的原因，因为他们把面子看得比利益更重，倒是一些富人因为理直气壮的小气而被称赞坦荡率真。
其实穷人里也不是没有小气的，富人中自然也有大方的，这跟有钱没钱并无关系，无非是穷人捍卫尊严所付出的代价，被某些利己者视作“不值得”而已。
沈半月自己也曾经是个穷人，虽然不是那种所谓穷大方的人，但她也能理解薛桃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甜瓜拿来回礼的心情，反正都是给孩子吃的，什么时候不是吃？
上下铺的叠床是换了房子以后就买了的，小笛子原先一个人的时候睡的是下铺，她怕睡上铺半夜会掉下来，可知道沈半月要来以后，她就决定要睡上铺了，她相信自己哪怕半夜掉下来，沈半月肯定也会接住她的。
在小家伙的心目中，姐姐是无所不能的，比爸爸妈妈，比爷爷奶奶，比小勉哥哥小竹子哥哥他们都要厉害，比所有人都要厉害！
不过，小家伙还是先询问了沈半月想睡上铺还是下铺，沈半月被她那副“我虽然想睡上铺，但是也可以让给你”的表情逗笑了，说：“我都没关系。”她一个活了三辈子的人，还能跟个十岁的小屁孩儿计较？
说是说要睡上铺，洗漱完后小笛子还是挤在下铺叭叭叭地跟沈半月说了半天小话，最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才爬起来回了上铺，一回到上铺，又兴奋了起来，在上面滚来滚去滚了好久才终于睡着。
这小屁孩儿，比小时候闹腾多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沈半月起来的时候，小笛子已经起床了。这小孩儿作息和老人差不多，早睡早起，不像沈半月，不管早睡还是晚睡能晚起她绝不早起。
汪桂枝一早和黎婶子去逛了副食品店和菜站，直叹息这城里真是买根葱都要钱买个鸡蛋都要份额，说要去废品站淘点破缸破瓮来种葱，小笛子兴高采烈地带着老太太去了。
沈半月已经对周边地形有了初步的了解，暂时不想再顶着太阳出去了，就继续做她的小板凳和七巧板。
叶师傅让一个瘦竹竿似的小伙子给沈半月送了个小罐子，罐子里头用两张铁片分了四个区块，每个区块一种颜色的油漆，红黄蓝绿，罐子里一共四种颜色的油漆。
油漆量很少，但涂两副七巧板足足够了。
也不知道叶师傅从哪儿弄来颜色这么鲜艳的油漆。
小伙子自我介绍说叫牛阿良，他对沈半月很好奇：“听说你不用尺子削出来的木块尺寸分毫不差啊？我们叶师傅都说，我要是有你这个天分，他肯定破例收我做徒弟。”
沈半月也有了一点好奇：“为什么要破例才能收你做徒弟？”
牛阿良挠挠脑袋，不好意思一笑，借口厂里有事急匆匆地跑了。
一直到沈国强下班回来，沈半月才知道了答案。
“叶师傅原先收过一个徒弟，算是倾囊相授吧，结果那人后面去了焦市机械厂，拜了个八级工做师傅，压根儿不承认自己跟叶师傅是师徒。”
那时候叶家的老大老二，叶琳和叶盼原本都想跟着亲爹学钳工，偏偏老爷子怎么都不肯教，说女娃子学这个没用，一辈子三级工没准就到头儿了。哪怕领袖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厂子里大部分老师傅其实并不会改变思想。
就说薛桃吧，她顶岗也有六七年了，正常来说应该能考二级工了，可惜她考了几次都没能通过。
不少人说到女同志做钳工，就会拿她举例，以证明女同志并不适合，占着位置只会浪费厂里的资源。
“我看也是因为厂里的那些师傅不愿意教她吧？”沈半月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小笛子也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就是！”
沈国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老师傅们不愿意教，其他人不太好教。”别说大部分人不愿意教女同志，就是愿意教的，也顾忌跟寡妇走太近，会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沈半月挑了挑眉：“看吧，就是没人教嘛。”
小笛子也学着挑了下小眉毛：“看吧，爸爸也不敢教。”
沈国强被姐妹俩挤兑得落荒而逃：“我去给你们买汽水去！”
小笛子歪着身体黏在沈半月身边，嘀嘀咕咕：“姐姐，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废品站，我就只淘到了一堆破烂……要跟着姐姐才有好运气哟……姐姐，等开学了，你能不能带我一起上高中呀，小学好没意思啊……姐姐，我和奶在废品站看到一台破烂电风扇哟，不过爸爸说咱们不买破烂的，攒够了工业券，咱们下个月买台新的……可是奶说下个月就没有这么热了……”
这年头买个饭盒都要工业券，哪怕有钱，攒下买电风扇的工业券也不容易，沈国强夫妻俩向来节俭，家里自然没有买电风扇。
但是爹妈和沈半月来了，夫妻俩生怕他们不习惯城里逼仄的环境，就想着攒工业券买台电风扇。偏偏开年林晓卉娘家侄子结婚，跟他们借走了不少工业券，所以夫妻俩哪怕想买，暂时也客观上不能。
沈半月把装油漆的罐子盖好收起来，又将小刷子和几块漆好的板晾在一起，然后把做好的小凳子一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咱们明天去把那台破烂电风扇买回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自己修一台电风扇，省钱还快。
小笛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捡破烂，买破烂，修破烂，我最喜欢了！”
沈半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可真有志气！”作为女主，堪称异类。
一点没觉得是自己把原书女主带歪了的沈半月拍拍手，拎起板凳：“走，咱们给邓阿姨家送去。”
沈半月给他们家做的小板凳也是一套六把。她今天有时间，不但把板凳磨得非常光滑，还用油漆给每把凳子上画了很简单的简笔画。真的非常简单，但是画龙点睛，小板凳看上去满满的童趣，康家几个小孩儿喜欢得不得了。
邓雪原本想给十块钱的，店里一般是卖两三块钱一把，但是沈半月这个木料是废品站收的废品，不是什么好料子，所以综合来说十块钱也是比较公道的价格。
看到实物以后，邓雪就觉得十块钱拿不出手了，最后给了十五块钱。
沈半月也没推辞，她不清楚行情，反正人家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她也无所谓。闲得无聊顺手做的嘛，成本能收回来就行了。十五块，已经远远超出成本了。
她想着今天多做了一副七巧板，等油漆干了再送康家这些小屁孩儿一副七巧板好了。
薛家。
薛桃看着盘子里的四片甜瓜，皱着眉头问：“这是哪儿来的？”
毕晴晴缩了缩脑袋，大着胆子说：“是小月姐姐和小笛子姐姐分给我们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薛桃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每个人都吃了？”
老大毕晨拉住妹妹，瓮声瓮气说：“小月姐姐说她刚认识我们，请我们吃东西。”其实他们还吃了饼干，他偷偷藏了两片想留给妈妈吃，但现在他不敢拿出来了。
薛桃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没骨气，可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孩子们连个甜瓜也没得吃，还不是因为她这个当妈的没用？送出去的甜瓜，人家第二天悄无声息地还给了孩子们，分明是好心顾及她的面子，又体谅他们家穷，她难道还反倒要埋怨对方？她不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
最后，薛桃压制住了满腔的情绪，说：“那我们一人一片。”
娘儿四人一人分了一片甜瓜，清甜的汁水满溢口腔，每个人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好多遍。
毕晴晴叹息说：“甜瓜好好吃啊！”她想说要是能天天吃到甜瓜就好了，可哪怕她才八岁，她也知道这种愿望是不能对每天辛苦工作的母亲说的。
最后她灵机一动，说：“妈妈，小月姐姐可厉害啦，小笛子姐姐说，叶爷爷、康爷爷他们都夸小月姐姐厉害，她是最最厉害的人，你要不要做小月姐姐的徒弟啊，没准考试就能考过啦！”
二级工考核对小屁孩儿来说就是考试。
薛桃愣了下，随即摸摸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

第84章
第二天姐妹俩又去了废品站。
那台破烂电风扇还在,扇叶锈迹斑斑，有两片都缺了角，外面的网罩也破了洞,只有下面的底座还算完整。
一台新的电风扇，工业券之外还要百来块钱，这台按照破铜烂铁的价格，废品站的大叔给估了个四块九的价格,被熟知破烂价格的沈半月一番砍价，砍到了三块七，还让人多送她两块废铁。
大叔摇头叹息：“你这个小姑娘忒会讲价了哟！”一台电扇大概多少铜丝铝件废铁，每一项单价多少，小计多少，被她说得明明白白,比他更像卖废品的。难得碰见这么懂行的,大叔也爽快，直接多送了四块废铁。
“每天跑过来买破烂,你家大人不打你的哦？”大叔点点小笛子，故意吓唬小朋友。小丫头长得好,大热天的天天过来,他自然印象深刻。
小笛子摇摇脑袋：“不会哦，我爸爸才没有叔叔你这么凶。”
大叔失笑摇头。
姐妹俩提着新买的破烂电风扇回家,路上碰见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漂漂亮亮的两个小姑娘和破烂电风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是一台新的、好用的电风扇,大家自然是羡慕不已，可这么破烂，人人眼中都难掩嫌弃。
有些人认识小笛子，就忍不住说：“笛子,你爸妈一个月工资毛一百吧，怎么不买台新的？”
小笛子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姐姐会把破烂修得和新电风扇一样！”
听见的人顿时都笑了起来，不过大家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小孩子在吹牛。
等到碰见沈国强的时候，有些人就会拿这个事情取笑他，问要不要帮他凑一凑工业券。
沈国强听说两个丫头买了旧电扇，就暂时打消了跟人凑工业券的想法。这时候他去凑工业券买新电扇，显得好像不信小月能把旧电扇修好似的。
他当然相信的，拖拉机都能修好，旧电扇当然是洒洒水啦！
哪怕之前不信，现在小月已经把旧电扇买下来了，他也必须信。
沈国强和那些跟他开玩笑的同事或邻居说，他们家大丫头很聪明的，既然她买了旧电扇回家修，肯定能修好，如果修不好肯定是那台电扇太破了，到时候他再跟他们凑工业券。
那些人于是都说工业券肯定给他留着，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出一周沈国强肯定得来跟他们要。
提着破烂电风扇进院门时，沈半月看到左手边的屋子门开了一条巴掌大的缝儿，看来万老头儿值完班回来了。
张秀梅正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抬头看见沈半月拎了这么一台破烂玩意儿进门，乐得直接笑出了声：“笛子，你们这是闹哪出啊，想要电风扇让你爹妈买去啊，就算他们舍不得给你买，总归舍得给你爷奶买的，你们弄这么个玩意儿回来能顶什么用哟？！”
在张秀梅心里，沈国强夫妻俩自己没孩子，收养孩子不过是为了以后有个人养老，可总归不是自己亲生的，并不会真心实意地疼爱，不然他们夫妻俩明明工资不低，为什么连台电风扇也不给孩子买？
院子里康家、董家甚至门口的万老头儿家都有电风扇，叶师傅节俭，其他人家都是家里负担重才没有买的。
不过最近沈国强夫妻俩好像是在攒工业券准备买电风扇了，张秀梅觉得自己看得透透的，养女当然是比不上亲生父母的。
小笛子可不知道张秀梅的想法，她认真说：“我姐姐会把它修得和新电风扇一样，比新电风扇还要好的！”
张秀梅觉得不可能：“这破玩意儿怎么可能还修得回来？”要是能修回来，也不会被卖到废品站去了。
小笛子斩钉截铁：“肯定可以的！”
说完啪嗒啪嗒跑进屋里，抱了汪桂枝从乡下带的收音机出来，得意地往张秀梅眼前递了递：“这个收音机就是我姐姐修好的。”
张秀梅自然是不信的，她摆摆手，将小笛子赶开，小笛子虽然被甩了一脸水，还是坚强地说完了“我姐姐是最厉害的”。
院门左侧那间屋子，万老头儿抓着把瓜子走了出来，边嗑着瓜子边看了眼被沈半月随意摆在门口的破烂电风扇。
小笛子看见他，立马喊了声“万爷爷”，一溜烟儿跑回屋里，踮着脚把收音机小心放回五斗柜上面，拿了旁边一个牛皮纸袋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把牛皮纸袋送到了万老头儿面前。
“万爷爷，这是我爷爷奶奶还有姐姐从乡下带来的……”说到一半忘词儿了，小家伙回头喊沈半月，“姐姐——”
沈半月洗了手，走过来说：“万爷爷，我叫沈半月，我和爷爷奶奶初来乍到，这是我们从乡下来带回来的一点干货，你收着尝尝。”
万老头儿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收了东西放回屋里，没多久又从屋里出来，递给小笛子一盒巧克力：“拿着吃吧。”
随即指指那台破破烂烂的电风扇，问沈半月：“你真能把它修好？”
沈半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这里是江城，需要什么零件随时可以去门市部买，实在不行还能让沈国强帮着手搓一个，无非是耗费的时间比较多而已。
其实这一片家属院里，能修好这台电风扇的人应该不少，只不过这部分人也不会缺买电风扇的钱票，更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修一台破电风扇上头而已。
不过她毕竟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儿了，肯定还是要稍微谦虚一下的：“应该可以的。”唔，很谦虚了。
万老头儿没再说什么。
汪桂枝拉着沈德昌一起出门溜达了，老两口回来的时候带了把小葱。天气热，午饭他们就用这把小葱摊了几个鸡蛋饼，再一人吃了半碗粥。
沈国强原本是厂里食堂的常客，现在再不用去食堂挤着排队，吃完饭还能稍稍眯个半小时再去厂里。
沈半月把破烂电风扇拆成了一个一个的零件，拿家里最旧的搪瓷盆一装，就成了一盆名副其实的破铜烂铁。
现在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她要修这台电风扇了，不过除了沈家人，其他人没有一个看好的，就连康家人都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叶师傅的老伴儿汤婶子更是觉得她胡来，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学两个菜，回头嫁了人还能让婆家多个满意的地方。
沈半月可不管别人怎么看，接下去几天她“探索”的脚步又往外拓展了些，找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家书店、一个小打铁铺和一家邮电局。
她每天早上带着小笛子一起去书店，在小笛子百无聊赖这边翻翻那边动动的时候，她就把近期的报纸快速地浏览一遍。每天下午她会带着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干嘛用的电风扇零部件和废铁块去铁匠铺，借他们的地方自己打零件。
铁匠铺活儿并不多，尤其是大夏天的下午，铁匠自己给自己放了假，每天抱着壶茶水坐在阴凉处呼呼大睡。反正自己用不着，借给沈半月每次还能得到一毛钱，铁匠自然非常乐意。
三天后，沈半月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消息，买了一份报纸后，她拎着小笛子就跑去了邮电局，往云岭公社打了个电话。
小墩大队去年已经通上了电，不过还没有接电话，一则接电话费用实在太高，二则他们虽然有个运输队但是“客户”绝大部分都没有电话，哪怕接了电话对他们拓展“副业”也并没有任何益处，以沈振兴的个性自然不愿意把钱花在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
不过正因为小墩大队有了运输队，大队到公社的路已经修整得非常平坦了，从公社骑个自行车到大队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情，公社的小干事帮忙跑了个腿，一个小时后沈半月再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就已经是沈文栋了。
这两年工厂招工的机会很少，沈文栋高中毕业以后没找到工作，干脆就在大队帮着运输队管理账目。他读书好脑子灵，算账比赵金顺他爹赵会计快多了，当然，赵会计工作干得好好的，他也不能跟人抢活儿干，所幸大队现在账目多，运输队的账目也确实需要拎出来单独管。
沈文栋在电话里笑着问沈半月什么事，沈半月语速飞快地给他读了几段新闻，而后语重心长说：“你看这几篇报道，都着重强调了科学和教育的重要性，国家的发展离不开高素质的人才，沈文栋同学，学好文化知识很重要啊！你的高中课本还在吗，我前两天在废品站买旧报纸，里头夹了两套课本和一些习题册，要不我给你寄过去吧？”
电话那头的沈文栋半晌没吭声，许久才哑着嗓子问：“小月，真的，你觉得，真的可能吗？”
沈半月笑道：“不管真的假的，学习文化知识总是很有必要的，你帮我和大队长说一声，就说我在江城这些日子，发现城里人文化水平确实比咱们高很多，咱们要想把运输队干好，提高文化水平迫在眉睫，年轻的社员要学，有文化基础的社员更要学。当然，咱们也不能光光自己学，要带动知青同志们一起学。”
电话那头的沈文栋：“……”
城里人文化水平高不高他不知道，这个妹妹去了城里以后，说话变得又红又专了倒是真的。
最后沈文栋说：“你也不用给我寄过来了，村里不少菜这两天都能收了，上林大队也要送菱角过来，国强叔给联系了你们家属院附近的国营饭店，大伯正说这两天去一趟江城，顺便给你们捎点东西呢。”
这两年各个大队都可劲儿地开荒，开出来的荒地拿来种蔬菜，小墩大队自然也种了。
上林大队村口有一口池塘，原本也就是养点鱼、采点菱角给大队社员添口吃的，现在也被利用到了极致，深的地方养鱼种菱角，不深不浅的地方种荷花，采完菱角，后面还有莲子莲藕呢。
“那行。”沈半月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走出邮电局，沈半月到旁边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两支绿豆冰棍。
小笛子抿了口冰棍“脑袋”上的绿豆，笑嘻嘻感叹：“绿豆好好吃哟！”抿了好几口后，终于忍不住咬下了一块，“哈斯哈斯”地边在嘴巴里捣腾边问沈半月：“姐姐，文栋哥哥要来吗？”
要捣腾嘴里的绿豆冰，还要抽空舔一舔棒冰上化下来的糖水，还要说话，可把她给忙坏了。
沈半月含笑看她一眼，倒是没有打趣她，“咔嚓咔嚓”咬着冰棍，含糊说：“可能吧。”
下午沈半月继续去铁匠铺打零件。
其实有些零件铁匠铺是打不出来的，但是铁匠靠在通风阴凉处睡得呼噜声震天响，并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而家属院的其他人也根本不知道这台破烂电风扇的哪些零件是需要重新打的、哪些零件是只要磨一磨，抛个光就可以了的。
这就给了沈半月极大的便利，有些看着麻烦的，她用异能就直接处理了，最后交给沈国强处理的零件其实非常的少。
家里人就只觉得，那一搪瓷盆锈迹斑斑的零件，生锈的部分越来越少，铮光瓦亮的部分越来越多。
这天中午沈国强为了处理沈半月交给他的零件，没有回家吃饭，而是吃的食堂，吃完饭后就又匆匆回了车间。
叶师傅的小学徒牛阿良蹭过来，覷着空跟沈国强搭话：“沈师傅，那副七巧板真是你家大姑娘做的，连尺子都没用，拿砍刀削的？”
七巧板晾干以后沈半月已经分别给了叶师傅和邓雪，沈国强抬头看了眼牛阿良，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牛阿良继续愁眉苦脸：“叶师傅把七巧板带到车间来了，把我们批评了一通，发话说谁要能做到这样，他倒是可以破例再收一回徒弟。”这怎么可能嘛。
沈国强乐呵呵道：“那不是挺好的，从前叶师傅可是咬准了不收徒弟的，现在好歹是松了口，你们这不就有希望了吗？”
厂子里的学徒工都是随机分配的，但是他们厂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五级工以下的师傅一般是不会收徒的，所以能直接分配到五级工以上的师傅手里，一般都是走了大运了。
但是这里头有个例外，那就是叶师傅。
他不收徒，跟着他的小学徒，学个几年还得自己想办法换个师傅跟，不然学不到真本事。
可是，这种程度的松口，牛阿良表示他们根本做不到啊！
他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悄么么说：“沈师傅，我感觉其实叶师傅是想收你家大姑娘，只不过你家大姑娘是个女的，他心里，那个，左右为难呢。”
沈国强不以为意，笑道：“我家姑娘可不就是女的吗，不过我家姑娘还小呢，下个月就得去上学，肯定是当不了学徒的。”沈国强也没跟其他人说过，但他自己心里是琢磨过的，小月读书好、脑子灵，干什么都出色，读完高中完全应该再继续去读大学。
以她的能力，过两年争取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肯定没问题。
也就是她年纪还小，不然公社早推荐她去读大学了。
牛阿良满心酸涩地看着沈国强。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们想拜个师傅千难万难，人家呢，不稀罕还要去读书。他倒是觉得读高中不如给叶师傅当徒弟，高中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不好说，但是叶师傅的徒弟以后至少也能混到五级工，六级七级也不是没可能。
牛阿良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正好叶师傅过来，瞪着他就是一通批，牛阿良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说：“叶师傅，沈师傅家的大姑娘下个月就要去上高中了，她不来厂里当学徒。”
叶师傅莫名其妙道：“你管她上不上学，开工了，赶紧做自己的事！”
牛阿良“哦”了一声，嘀咕了句：“我这不是怕您惦记着想收她当徒弟嘛。”要不然干嘛把那副七巧板拿到车间来，还时不时地拿出来瞧瞧。
叶师傅脚步微微一滞，只当自己没听见，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收她做徒弟，那个小丫头？怎么可能。
心里这么想着，一低头看见杂物箱里放的那几块色彩鲜艳的木头，叶师傅又拧了拧眉。
第二天快十二点，汪桂枝正准备做饭，几个十多岁的小孩儿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邓雪的大儿子康峰，一进门就喊：“小月姐姐，外头有几个开拖拉机的人找你，让你帮着去搬东西。”
另一个小孩儿说：“他们带了好多好多东西，说是给你们的。”
汪桂枝从灶房里出来：“哎哟，是文栋他们来了吧？”
小笛子把手里正在摘的菜往盆里一扔，站了起来：“姐姐，文栋哥哥来啦！”
沈半月也把手里的菜丢回搪瓷盆里，起身去水龙头那里洗了把手，和汪桂枝他们一起出了院子。
拖拉机停在外面的大路旁，家属院的路太窄，拖拉机进不去。
除了沈文栋，还有沈爱华和沈文凯。
沈文凯一看见小笛子，就高兴地跑了过去：“笛子妹妹。”两个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自己聊了起来。
沈文栋和沈爱华冲汪桂枝、沈半月打了招呼，沈文栋笑道：“我们一早出发，卸掉送给国营饭店的货就过来了，没想到就这个点了。”
“车子停这没事儿，我听说这一片的小脚侦缉队厉害着呢，你们赶紧进屋里歇歇。”汪桂枝探头一看，拖拉机车兜里还有三个大麻袋，难怪要喊小月出来帮着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里头都什么呀？”
“一袋是你们上回整理好没带过来的，这回自己车过来方便，爱华就说顺便给捎来，另外两袋都是些吃的东西。”沈文栋解释说。
那吃的东西可够多的。
汪桂枝没再说什么，让他们赶紧搬东西。
沈半月提一个麻袋轻轻松松，沈爱华背一个也不算太费力，沈文栋就有点勉强了。
他从小没怎么干过农活儿，哪怕跟着沈半月锻炼过一段时间，也并没有锻炼成“大力士”。
沈半月环视一周，点了几个岁数大点的男孩儿，让他们帮着沈文栋一起抬。薛桃家的老大毕晨刚巧路过，也被她随手给点了过来。
这些孩子都见过康峰家的小凳子和七巧板，对沈半月非常好奇，现在见她随手一提就将个硕大的麻袋提了起来，纷纷倒吸一口气，被她点到帮忙的没有一个不愿意的。
沈文栋一点也不觉得跟一群小孩儿一起扛麻袋有什么的，从认识沈半月开始，他就已经认清自己跟这个妹妹的力气存在巨大差距的事实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只是他虽然习惯了，机械厂家属院的人可还没习惯，倒是有人听说沈国强家来了个力气很大的丫头，可听说和亲眼看见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听说的时候他们顶多惊讶地问一声“真的啊”，亲眼看见的时候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得差点掉下来，走老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
“会不会是什么看着很大但是很轻的东西？”
不少人都偷偷这么想。
直到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厚着脸皮问沈半月，沈半月挑挑眉，干脆把麻袋放到地上，让那人自己试试，那人提了下，没提动，两只手一起提，微微提起了一点，没一会儿就放弃了。一旁围观的人忍不住都上前试了试，最后纷纷摇头放弃。
三个麻袋都沉，沈半月提的这个是其中最沉的。
小笛子在旁边骄傲叉腰：“我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沈文凯点头附和：“对，小月姐姐是大英雄，小月大英雄就是最厉害的，比我哥哥厉害多了！”
趁机放下麻袋休息了会儿的沈文栋：“……”
一路跟过来的小孩儿们：“哇！”

第85章
沈半月被一群小孩儿簇拥着往回走,一路上都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不止看扛着提着大麻袋的沈半月，也看那些小孩儿,因为他们一个个的都在七嘴八舌地喊“小月大英雄最厉害”。
家属院里的人第一次听说“小月大英雄”，疑心是不是厂里开会学习先进典型的时候自己开小差没注意到。
沈半月万万没想到，这个“诨号”能一路跟着她来到江城，她只能全程面无表情,假装自己和小屁孩儿们口中喊的人毫无关系，并暗暗地加快了脚步。
把麻袋拎进院子放到灶房，沈半月解开麻袋从里头掏出个西瓜。
她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麻袋里装了好几个西瓜，路上她都是轻拿轻放的，别人提的时候她其实也注意着,随时准备搭把手,省得他们把西瓜摔破了。
幸好三个大长条的西瓜一个都没破。
沈半月抱着西瓜到水龙头那儿，吩咐小跟屁虫们：“等会儿给你们分西瓜。”
入夏以来,菜站只供应过两三次西瓜，小孩儿们一听有西瓜吃,顿时都高兴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我们都有吗，我什么也没干也能吃西瓜吗”,听到沈半月回答说都有，于是都欢呼了起来。
沈半月拿水淋了会儿,给西瓜消了消热气，随后进灶房拿了菜刀，将一个三十多斤的西瓜切成了大大小小的薄片，帮忙抬了麻袋的分到了大片,没帮忙的小跟屁虫们分到了小片。
哪怕只是一小片，小孩儿们也非常高兴了。
西瓜是最适合夏日的水果，很快满院子飘散开西瓜清甜的味道，下班回来的人也都分到了一小片，就连张秀梅都趁乱领走了一片。
张秀梅本来对沈半月之前开着水龙头淋西瓜很不满，因为水费是按人头平摊的，沈半月这样大手大脚地用水，变相提高了他们的水费。吃到西瓜以后张秀梅不得不承认，这么好吃的西瓜，如果带了热气就可惜了，能用凉水湃一湃才是最好的。
三个大麻袋都放在灶房，灶房就不能做饭了，沈半月又把麻袋拎进饭厅。可麻袋放在饭厅，饭厅也没了下脚的地方。索性来的都是自家人，汪桂枝指挥着下班回来的沈国强和沈爱华一起去做饭，自己则和沈半月一起整理东西。
有一袋是他们在村里日常用的东西和冬衣，各归各的分好，拿回各自屋里就行了。
剩下的两袋都是各种吃食，沈半月拎回来的那袋都是压秤的东西，米面西瓜南瓜土豆玉米萝卜菱角西红柿，另一袋则是丝瓜茄子空心菜木耳菜葱鸭蛋什么的，最沉的是鸭蛋，装在个封口的桶里，缝隙里填的都是米。
米面是他们后面几个月的份额，沈振兴都让人碾好磨好了，其他的，有些是村里给的，或是谁送的，有些是沈爱华从自留地里收的。
他们进城，家里自留地就给沈爱华拾掇了，沈爱华是个实诚人，想着汪桂枝总念叨去了城里连根葱都要买，于是连葱都直接拔了一大捆。
“这孩子，他爹妈也没给他分自留地，他把菜都送来给咱们，自己是准备吃咸菜吗？”汪桂枝忍不住念叨。
当初说是租房子给沈爱华，其实房租一年才几块钱，为的不过是堵大房的嘴，省得沈国兴夫妻俩又起了争房子的心思。
沈爱华大概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之前他们住公社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地就要给他们送菜。
当然，这些菜其实远不至于让沈爱华一家子接下来吃咸菜，只是汪桂枝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总怕沈爱华这样老实的性子，会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吃闷亏。
沈半月安慰她：“有大队长看着呢，再说自己干着蔬菜运输的活儿，吃不上蔬菜那像话吗？您呐，就是瞎操心。”
汪桂枝拍了她一下：“就你厉害。”
“那可不，我可是最厉害的小月大英雄。”沈半月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梗真是过不去了。
沈国强和沈爱华做饭的手艺一般，不过因为有客人，沈国强坚持炒了腊肠做浇头，还煎了荷包蛋，面条也用腊肉煸油做的，总之料头和油水都非常足，所以也挺好吃的。
吃完饭后沈半月带着沈文栋他们在附近逛了逛，顺便买了些糕点零食、学习用品给他们带回去。难得来一趟江城，沈文栋和沈爱华都带了些钱票，各自买了些公社没有的东西，就连沈文凯，都从兜里掏了存起来的压岁钱买了个小玩具。
沈文栋他们等到太阳没那么烈的时候就回去了，沈半月将自己找到的课本和习题册都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看书。
沈文栋郑重地点头，哪怕现在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消息，但是从认识沈半月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有一种感觉，这小姑娘好像有一种勘破未来迷雾的特殊能力。
他是很相信她的。
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的沈文栋伸手揉了把沈半月的脑袋，笑道：“知道了，都听你的，努力提高文化水平，大家一起提高。”
沈半月无奈地打掉他的手，让他赶紧走。
傍晚的时候，整个36号家属院的邻居们都收到了沈家赠予的蔬菜和菱角。
汪桂枝亲自上门，说家里送来的蔬菜，天气热不快点吃掉就坏掉了，请邻居们帮忙解决。她话说得非常客气，收获了各家的好评，就连对门儿的祖建树都夸沈国强福气好，有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亲妈。董副科长夫妻俩则都觉得，沈国强的爹妈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是并不穷酸也不粗鲁，尤其他妈，待人接物非常的大方圆融。
当然，各家也不禁感叹，汪桂枝刚来的时候说他们大队条件不错，还真不是吹牛的啊！
有人悄么么问过来的那几个人，那个十多岁的孩子，基本是人问什么他答什么。据说他们大队光光拖拉机就有七八辆，猪养了二十多头，鸭子有上百只，还说正打算圈一片山地来养跑山鸡。那小孩儿还说，他们大队的拖拉机都是沈半月用废旧拖拉机修的……这个当然是没人相信的，小孩子爱吹牛说大话，养过孩子的都知道。
拖拉机和猪鸭的数量也可能是吹牛的，但是不可否认，家属院里的人确实从来没见过谁家乡下亲戚上门，一送就送好几麻袋东西的。
总之，各家收到那些水灵灵、鲜嫩嫩，品质远超菜站品质的菜时，心情都难免有点复杂，那种身为家属院老住户，面对刚从乡下来的新住户的优越感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人家确实是刚从乡下过来，可说话做事半点不局促，吃的用的一点不逊色，扒拉来扒拉去，众人也没扒拉出一点能值得沾沾自喜的优势来。
等到几天后大家看到已经被沈半月修好的电风扇时，这种感觉更是到达了顶峰。
沈半月修复好所有零件之后，用叶师傅给的油漆将风扇扇叶涂成了绿色，机身和底座也用绿色和黄色勾勒出了一些色块和线条。等到油漆晾干以后，这天上午她就把所有的零件又凑了回去，原本破破烂烂的电风扇改头换面成了一台崭新的、军绿色扇叶的电风扇。
非常的好看。
小笛子为了向大家炫耀这□□一无二的电风扇，特地让沈半月将电风扇放到了门外——幸好电线够长刚好能够到门内的插座——她自己也搬了小板凳坐到了廊檐下，尽管越到中午门外越热，远不如屋子里阴凉，哪怕吹着电风扇，她的小脸也被热得红扑扑的。
煤饼炉上炖的粥好了，汪桂枝做好了几个小葱鸡蛋馅儿的饼，搬了把小凳子坐到小笛子身旁，没一会儿就忍不住说：“这太阳烈的，风吹出来都是热气。”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坚持坐那儿不挪窝。
沈德昌在她坐过去的时候，也默默搬了板凳过去了，闻言擦擦额角的汗，也没动弹。
只有沈半月，坐在门内通风的地方，笑眯眯啃着一牙甜瓜。
下班的人一进院门，首先闻到的是小葱鸡蛋馅饼的香味。汪桂枝摊饼的手艺实在太好，而且她总能利用各种各样的食材，摊出各种各样的饼，不过十多天时间，邻居们已经从满院飘香的气味中辨认出了至少四五种。
就在大家暗自感叹沈国强伙食水平一下子大踏步前进的时候，祖建树第一个发现了对门儿的电风扇，他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是之前那台破烂……呃，旧电风扇？”惊讶之下，不仅声调高了好几度，还不小心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嚯”地一声。
小笛子吹了半天热风，可算等到炫耀的对象了，立马起身说：“这是那台破烂电风扇哦，我姐姐把它修好了，修成了世界上最好看的电风扇，风特别的大，吹得特别舒服，还不会咔咔响，特别特别的棒！”
小家伙一点都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用词非常夸张，仿佛这不是一台经过修理的二手电风扇，而是一个震惊世界的伟大发明。
她其实一点都不介意别人说这台电风扇之前是个破烂，把破烂修成这样好看的电风扇，才更证明她姐姐是最厉害的。
一群大师傅继七巧板之后，又情不自禁地围观起了电风扇。
张秀梅由于一直在家忙忙碌碌，她其实早就看到沈家的电风扇了，甚至她还是眼睁睁看着电风扇组装起来的，所以她连质疑这台电风扇不是那堆破烂的立场都没有。她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期望听见几个大师傅说这电风扇现在看着能用过一会儿肯定就不行了，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偏偏几个大师傅摁停了电风扇，仔细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个结论：这台电风扇修得非常好，虽然不是新的，但是跟新的也差不多了，用个几年没问题。
张秀梅难以置信，她可是知道的，这堆破烂就没几块钱，哪怕沈半月修理的时候花了点钱，肯定也没多少的，也就是说，沈国强家没花几块钱就得到了一台电风扇！
比自己没占到便宜更难过的事，是“对家”占到了便宜，张秀梅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心痛得就像自己花了一百块钱买的电风扇却被沈家拿走了一样。
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神情沉痛的张秀梅。
叶师傅拧着眉注视了电风扇许久，最后冲沈半月说：“你是个好的。”
康师傅就直白多了：“丫头，你这确实厉害，小小年纪前途无量啊！”
祖建树拍拍沈国强的肩膀，酸溜溜地说：“你可真是好福气。”
大人们围观完了，接着就是从外头刚“野”回来的小孩儿们了。康家虽然也有电风扇，可康峰康萌都觉得小笛子家这台电风扇更好看，因此非常的羡慕。祖家和毕家的小孩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两家都没有电风扇，自然更羡慕了。
祖弘敏一扭头就回家闹上了：“我也要电风扇，笛子家都有电风扇了，为什么我们家没有？！”
张秀梅其实也有点眼馋，头一回站在儿子这边：“我看那小丫头修个电风扇也挺简单的，这才几天啊，就弄出来，要不咱们也去哪儿买个破烂电风扇回来，你给修一修？她一个小丫头都能做到，你马上五级工的人肯定也可以吧？”
祖建树：“……”
说实话，他还真不可以，他只是个钳工，那些线圈啊轴承啊电机啊什么的，他照猫画虎也许能做出来，但运行的原理他完全不懂，所以他顶多能把电风扇的肉眼能看见的那些零件修补修补，并不能让一台坏掉的电风扇重新转动起来。
但是这些事情跟张秀梅是说不清的，而且祖建树也不想亲口承认自己不如个小丫头能干，于是虎着脸半是虚张声势半是真情实感地反问张秀梅：“凭什么咱们也要弄台破烂电风扇来修，我一个月单单工资就有五十六元八毛七，咱们家买一台新电风扇都买不起吗？！我跟你说张秀梅，你要再敢把家里的东西捣腾给你娘家，我从下个月开始，一分钱都不会交给你！”
祖家又吵起来的时候，叶师傅家却是异常的沉闷。
叶师傅抽着一毛四一包的“大铁桥”，沉默坐在饭厅里。
汤婶子坐在旁边补衣服，时不时瞥一眼丈夫。自从那个姓江的白眼狼调走以后，这老头子就成天愁眉苦脸的，汤婶子也习惯了。不过汤婶子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儿，不止愁眉苦脸，夜里还经常翻来覆去的不睡觉，像是有什么心事。
汤婶子往门外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要不，咱们也去买一台电风扇？”
叶师傅马上说：“买什么电风扇，浪费钱！”
汤婶子一噎，嘟囔道：“咱家又不是没钱，他们一个个的都有了电风扇，咱们怎么就不能也买一台？咱们没儿子，确实应该多存点钱防老，可电风扇最便宜的也就六七十元，买一台其实也没什么的。”七级工工资九十多元，闺女们每年还会孝敬一点，哪怕汤婶子没有工作，他俩的存款也已经数额不小。
叶师傅坚决反对：“今天花六七十觉得没什么，明天花一两百也觉得没什么，攒的那点钱不用多久就能花精光了。”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老伴儿不要再提这件事，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想起牛阿良说的那句话。
他想收小丫头做徒弟吗……那丫头手上功夫是真的不错，基本功也是有的，可能是沈国强没事的时候教的，要不说他得以为是哪个大师傅修复的……可惜是个姑娘……可是哪怕是个姑娘，她的天赋，以后到六级、七级可能都没问题……
片刻后，叶师傅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强行打断了思绪，神情变得更严肃了。
薛桃听说沈家的小丫头真的修好了那台电风扇时，沉默了许久，尤其听毕晴晴高兴地说着，几个大师傅都夸电风扇的零件打磨得非常好，她眼神暗了暗。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有时候那些大师傅教徒弟的时候，她都厚着脸皮在旁边偷听，可是没用，连二级工的考核都通不过。
毕晨看了眼薛桃，拍拍毕晴晴的脑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赶紧吃你的，你不是说吃完饭要去笛子家吹电风扇吗？”
毕晴晴马上重重点头：“笛子姐姐喊我去的。”马上飞快地吃了起来。
薛桃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后叮嘱：“别淘气，不要占着电风扇前面的位置，坐旁边一点，吹一会儿就回来。”
毕晴晴从碗沿上方看了她妈一眼，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之后经常有人跑沈家来参观这台与众不同的电风扇，其中小孩儿的数量非常庞大，这得益于小笛子不遗余力的到处显摆，但是大人竟然也不少，甚至不少人还向沈半月讨教修理电风扇的经验，想从中判断自己是否有能力修好一台电风扇。
听完沈半月经过“加工”的经验之谈后，不少人都和祖建树一样迅速认清了现实，但是也有一小部分人觉得反正只有几块钱的成本，完全可以当作一项业余的消遣试一试。
结果就是家属院附近的那家废品站生意突然异常火爆了起来，每天都有人上门寻找破烂电风扇、破烂收音机、破烂自行车、破烂手表——
众人举一反三，觉得既然电风扇能修好，其他三样应该也能修好，反正他们修理每一样的经验都为零，当然是能买到什么破烂修什么了。
废品站大叔得知前因后果后非常无语，那俩小丫头买了破烂电风扇后竟然真修好了，他确实是非常惊讶，但是他在废品站干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也才遇上几次，而且之前的几次，还都是机械厂里有名气的工程师，人家纯粹就是闲着没事儿拿来消遣的。
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拿这事儿来作消遣的，买走破烂的这些人回头多半要后悔。
如大叔所料，一周后不少人都后悔了，于是又拿着自己好不容易从破烂堆里翻找出来的“沧海遗珠”，找到沈半月问她要不要，毕竟他们重新卖给废品站，人家是不会按照售价回收的。
大部分沈半月都拒绝了，只收了一台破烂自行车。
家里有两辆自行车，林晓卉单位远，肯定需要一辆，沈国强倒是可以步行去上班，所以原先说好了，沈半月开学以后就骑沈国强那辆。
可现在离开学还有十多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修一辆自行车好像也是可以的。
今年风气明显不同了，就连路上行人的服装都更多姿多彩了一些，沈半月想了想，觉得可以给自己弄一台白底蓝纹的自行车。蓝色的漆上次还有剩的，到时候再弄点白色的漆就行了。
当沈半月开始重新投入“修破烂大业”中后，忽然发现家属院门口的两大高冷人物，万老头儿和薛桃，总是时不时地观察她。
万老头儿比较直白，没事儿就搬把椅子坐自己家门口，边嗑瓜子边看沈半月在干嘛。
薛桃比较隐蔽，总是抱个搪瓷盆到水龙头那儿，一件衣服搓半天，眼睛也不看衣服，光看沈半月在干嘛了。
沈半月只当他俩纯粹好奇，直到几天后万老儿忽然走到她面前，说：“成天修这些破烂有什么意思，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设计机器才是最有意思的，你想不想学？”
当天傍晚，沈半月在公厕外面遇见薛桃，平时从不跟人打招呼的薛桃忽然喊住她，迟疑半晌，说：“小月，你能不能教教我？”
沈半月：“……”

第86章
夏日的公厕外面味道实在不太好闻,沈半月说了声“薛婶子咱往前走走”，就赶紧拽着薛桃往另一侧的巷子里跑了。要换了是小笛子或者其他小孩儿，她这时候多半是要拎着对方跑的。
某个院子墙根上的栀子花拯救了沈半月,她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
薛桃原本有些尴尬，也有点紧张，看沈半月这样,心头翻涌的情绪倒是一下子消散不少。她有些失笑，再厉害再能干也还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闻见点臭味都受不了。
沈半月缓过一口气，才说：“婶子，钳工的话，我就几年前跟人学过几天,会的都是些基础的,怕是教不了你什么。”修拖拉机的时候，她跟着山溪县机械厂的几位老师傅学过几天,确实都是些基础的东西。不过，她有金属异能,有一点基础的功夫就够了,这个却是没办法教给薛桃的。
薛桃嘴角微弱的笑意消失了，她攥了攥手心,艰难道：“只要稍微教一教我，我……”身为一个女同志,而且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同志，在男同志居多的车间里，她总是更加小心翼翼，尽量和人保持距离。
可她也好几次鼓起勇气,请求其他师傅教一教她，大多数人都拒绝了，极个别人提出了一些让她难堪的暗示，她只能当做自己听不懂。
求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薛桃来说其实不算太难堪的事情，只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沈半月的拒绝让她感到绝望。她怀疑自己确实是没有干钳工的天赋，当初应该听其他人的，换岗去食堂洗菜，可她有三个孩子，她想多挣一点钱。
沈半月打断她：“我教不了你，不过有人应该能教你。”
薛桃愣住了，茫然反问：“有人能教我？”她迫切地问：“谁？”
沈半月摆摆手：“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薛桃还想再问，沈半月已经飞也似的跑了。
因为快要开学了，林晓卉学校里的暑期扫盲班也结束了，她有了几天的空闲，吃晚饭的时候就问沈半月他们，要不要去公园或是动物园玩一玩。
沈半月对动物园不太感兴趣，要说奇珍异兽，她实在见过太多，比如变异的猴子什么的，至于公园，这种天气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汪桂枝和沈德昌倒是对公园和动物园都有点兴趣，但是他们也一致觉得，这种天气出门没什么好玩的。
顶着大太阳出门干农活是没办法，顶着大太阳出门玩儿，多少有点自找苦吃。
沈半月适时提出其他方案：“趁着开学前的这段时间，我想再好好学习钳工技巧，原先我才学了点皮毛，通过这一次修理电风扇和自行车，我发现我在这方面还非常不足，我想再继续学习，这样也能把自行车修得更好一点。”
饭桌上的其他人：“……”
林晓卉惊讶地问：“你觉得自己非常不足？”说这话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在工作的电风扇。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一堆破铜烂铁一点点变成锃光瓦亮的零件，她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台全新的电风扇。这台电风扇，看上去质量比她学校校长办公室那台还要好。所有的零件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异响。林晓卉听沈国强说过，小月的技术已经完全能和经验丰富的大师傅相比了。
相对林晓卉，汪桂枝自然更了解沈半月，她一听小丫头这么拿腔拿调地说话，就知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过汪桂枝没吭声。
孩子想多学点东西挺好的，而且这孩子主意正，哪怕是出幺蛾子，一般也是好的幺蛾子。
要不是她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出幺蛾子，小墩大队也不能把副业发展得这么好。
沈半月认真道：“当然，我感觉自己非常不足，有非常非常大的进步空间，所以想请国强叔帮我开开小灶。”
沈国强是个实诚人，闻言放下筷子，实事求是说：“你的技术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我感觉自己应该教不了你太多，你想更进一步，要么我回头问问康师傅，看他愿不愿意教你。”
他虽然对自家孩子十分自信，觉得这样的好苗子，肯定有老师傅愿意教，但是毕竟沈半月是个女同志，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人家老师傅没准会有其他的顾虑。比如叶师傅，沈国强就知道，他是肯定不愿意教的。
“我的基础比较薄弱，请六级工的老师傅来教我，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收我一个小丫头做徒弟，哪怕人家愿意，我也怕他教的东西太深奥，我听不懂。”
沈半月一本正经道，“我也不是要拜谁做师父，就是想学点东西，要不这样，咱们组织一个交流会，每天晚上组织一些人一起开展技术交流，有您这个四级工在，我想肯定有一些二级工、三级工愿意参加的。我也不会平白让大家教，到时候我会分享一些修电风扇、收音机的经验。”
沈国强本想说，大家上了一天班，估计并不愿意晚上还要来交流什么技术经验，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至少，那些从废品站买了破烂电风扇、收音机的人肯定愿意。
这么看来，这个交流会没准还真能办起来。
至于沈国强自己，他自觉技术一般，并没有什么值得敝帚自珍的地方，已经退休的师父应该也不会介意，他把自己学到的这些粗浅的技术与其他人交流，毕竟他的水平跟师父差得实在太远。
沈国强觉得沈半月说的有道理，所以他并没有邀请同个院子的叶师傅和康师傅，他倒是邀请了祖建树，不过祖建树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于是他找了附近家属院几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当然，还有那些一时冲动从废品站买了破烂的。
之所以邀请这么多人，是因为沈国强觉得以沈半月的聪明程度，不多叫几个人，可能一次交流会结束，他们就没什么好教她的了。
沈国强还特意向居委会的人借了一个教室，这个教室平时经常用来给居民上扫盲课，或者是开一些针对小部分人的会议。
街道的同志听说他们要搞技术交流会，不但爽快地借了场地，还热心地跟机械厂工会联系，借了一台旧钳台和台虎钳，甚至帮忙在会场拉了一个贴着“红星街道夏季钳工技术交流夜会”字样剪纸的红色横幅，搞得非常正式，仿佛这个技术交流夜会在秋季、冬季还会继续召开似的。
交流会这天，沈家早早做好了晚饭，等沈国强一下班，一家子快速吃完晚饭，一起送沈国强、沈半月和小笛子去了会场。
老两口和林晓卉止步教室外，转身一起去散步乘凉。
其他人都还没来，小笛子围着钳台好奇地转悠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
在过来之前，她郑重承诺过，绝对不捣乱，乖乖在旁边围观，做不到就要跟奶奶他们一起去散步。她觉得走路太累了，外面还热，不如待在会场里吹电风扇，他们把家里的电风扇也提过来了。
沈国强看着自己邀请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会场，可不久后，他看到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他们家属院的薛桃、叶珠，还有其他家属院的两个姑娘，有点面熟，但是他叫不出名字。
薛桃是一个人来的，叶珠和其他两个姑娘是一起来的，四个人前后脚进门，互相对视一眼，叶珠她们三个坐在了后排角落的位置，薛桃犹豫了一下，坐到了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
其他人看到她们四个，都有些奇怪，有人还嘀咕了一句“怎么她们几个也来了”，不过没等他们多说什么，沈半月拎着收音机就站在了讲台上。
“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我先来抛砖引玉吧。”
说着非常干脆地直接动手将收音机拆了，速度非常快，几乎是一眨眼，外壳就被她卸了下来，不过几分钟，好好的一台收音机就成了一堆零件。
她一边讲着收音机的构造，一边说这些零件中哪些哪些原先是有什么问题的，由于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台收音机是怎么修好的，她提到某些零件的时候，就说这些当时是有人帮助她修复的，她并不是很清楚过程，请各位大师傅教一教她。
有两个买了破烂收音机的师傅立马争先恐后地为她讲解，怕她听不懂，干脆上钳台给她示范，其他人于是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在旁边指点。
坐在第二排的薛桃挣扎了几秒，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后排的叶珠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你推我搡地凑了过去。
大家都在讨论问题，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薛桃瞪大了双眼，恨不得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用眼睛记录下来，叶珠她们没什么基础，其实不太看得懂，但是也都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看。
后面大家干脆都不坐着了，沈半月讲收音机的时候，他们就围在讲台旁，其他人演示操作的时候，他们就围在钳台旁，有时候说高兴了，一扭头看见薛桃，先是一愣，随后也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如果是在车间里，他们肯定是要避嫌的，不会跟薛桃多说，可现在这么多人一起讨论，众目睽睽的，自然不需要担心会不会被人议论作风问题，正常地讨论问题，倒也不用怕什么。
一开始虽然在讨论收音机零件，可讨论着讨论着，问题就发散开了，有人想着这反正是技术交流会嘛——横幅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干脆就把自己遇上的问题拿出来询问，大家讨论着解决。
然后他们就发现，沈半月这个小丫头，虽然基本功比不上他们，但是理论知识很丰富，尤其对各种金属的特性非常了解，总能从他们想不到的角度给予建议。
就连沈国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不少启发。
如果说一开始不少人是抱着学学怎么修收音机、电风扇的想法来的，到后面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讨论得越来越投入。
甚至在沈半月说三个小时到了明天继续讨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有点回不过神，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
大家都是当钳工的，二级工想升三级工，三级工想升四级工……晋升的唯一途径就是提高技术。
平时遇上问题，哪怕正经拜了师父的，人家也未必会花多少时间给你讲深讲透，大部分还是要靠自己琢磨。现在这么一讨论，互相启发，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沈半月说明天继续，大家都乐呵呵地应了声“那明天继续”。
反正教室暂时归他们使用，其他东西都不用收拾，沈国强拎起电风扇，沈半月则抱起早在旁边趴着睡着了的小笛子，和其他人一起出了教室。
“这电风扇是真不错啊！”有人看着电风扇羡慕叹息。
“这么下去，我感觉我真能把收音机给修好。”有人笑呵呵地表示自己“又可以了”。
有人忽然说：“哎，你们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保卫科的万老头儿啊？我之前好像在教室窗户外面也看见他了。”
“他也来听我们讨论了，他应该不懂钳工吧？”
“他不懂钳工，他懂机器懂零件，当初他多牛啊，厂长都得给他面子，没想到现在去了保卫科看门儿，听说领导们轮番地劝，一点用没有。咱们厂子顶梁柱的几款设备，可都是他主持设计的。”
……
众人唏嘘感叹着，各回各家。
沈国强若有所思看了沈半月一眼，他莫名觉得万老头儿会出现，很可能跟这丫头有关系。

第87章
薛桃小心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她摸黑走进屋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忽然啪嗒一声拉灯绳响，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毕晨揉着眼睛站在门帘处喊了声：“妈？”
“嗯，是我,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薛桃应了声，毕晨迷迷糊糊地扭头进屋。薛桃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边喝一边回忆今天看到、听到的内容。整个教室里面，除了叶珠几个，她是水平最差的，其他人最低也是二级工。
他们讲的东西有些她听不懂,可挺多她都听懂了,平时压在心里的一些疑问也得到了解答。比如二级工考核要求工件锉削到公差&#177;0.05mm以内，她之前一直做不到,晚上听他们讲了，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手法有一点问题。
薛桃放下碗,用力搓了搓脸。她感觉鼻尖微酸,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流泪，可最后却是无声地笑了出来。
叶师傅是直到三天后,才知道交流会的事情的。作为整个家属院里级别最高的钳工，他感到非常疑惑,既然是技术交流，为什么沈国强没有邀请他？当然，沈国强邀请了，他也不一定会参加,但是提都没跟他提一嘴，他这心里又觉得不太舒服。
尤其是沈半月还将那辆修到一半的破烂自行车扛去了居委会，他想看看修到什么程度都看不着了。
叶师傅忍不住向康师傅旁敲侧击，康师傅倒是很直爽，直接说：“国强倒是跟我提过，让我有空就过去凑凑热闹，我一开始以为他办不起来，今天听人说办得还挺不错，33号院的小周据说收音机都快修好了，哈哈，我正琢磨着这两天抽空过去瞧瞧呢。”
叶师傅一听，敢情只有自己是完全不知道的，顿时拧紧了眉头。
康师傅察言观色，反应过来了：“国强没跟你提？嗐，也正常，他主要是想张罗一些人去教他家那个大丫头呢，你不收徒弟，也不教女同志，大家都知道，他估计也是怕提了反而让你为难，故意没找你呢。”
叶师傅一琢磨，觉得康师傅这话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他不收徒弟不教女同志，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行，他再收徒弟，总不能比姓江的白眼狼差，回头他还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找个八级工当师父才没埋没了他呢。
经过这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叶师傅已经想明白了，天赋这个东西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就说他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的学徒工，来来去去，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姓江的白眼狼天赋好的，曾经看得上眼的几个，人家听说他不收徒弟，没等他纠结完，一早就自己找好了师父。当然，这些人跟沈家小丫头的天赋也完全不能比，这小丫头天生就该做钳工——
既然老天爷都这么决定了，他跟老天爷较什么劲儿呢？
叶师傅自觉已经想通了，他想收这个丫头做徒弟，既然如此，沈国强给她弄个什么交流会，让一帮二级工三级工四级工来教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作为一名在厂子里有一定地位的老师傅，还是一位人人都以为他不收徒、尤其不收女徒弟的老师傅，叶师傅一时之间也很难跟人开口说自己想收徒弟。
他思来想去，觉得其实这个交流会其实也是有用的，他可以去交流会上展示一下技术，到时候那小丫头见了，说不准就得千方百计来拜师。
当然，叶师傅有着作为“大师傅”的矜持，之后他又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了一些关于交流会的消息，随后精挑细选了个周六的晚上，也没喊康师傅，自己就去了——
他怕老康去了，回头抢了他的风头，虽说以老康的技术是抢不走他的风头的，但是事有万一，万一小丫头被分了注意力，没认识到他技术水平的高超，那不是就麻烦了吗？
叶师傅趁着夜色来到了居委会。居委会办公区也是个院子，里头一排两层的砖瓦房，一楼最里侧的那一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一阵阵说笑声，叶师傅走过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他原本想着，沈国强脾气好，人缘儿是不错，不过交流技术这事儿不比其他，除了那几个一心想着修收音机修电风扇的，真会来参加的人应该不多。哪里想到，教室里人头攒动，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好几十。
而让叶师傅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人既不是沈国强，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钳工，而是住他们家属院门口的万老头儿。
许多年前，他们管他叫万工。
万老头儿正绷着一张脸，在给大家讲自行车的构造原理，他讲得很快，满脸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这样随便讲讲你们应该就懂了吧”。
结果每每都被沈半月打岔，不停地问他刚才那个什么意思，他只好不耐烦地重新解释一遍，最后还得说一句“你明明都懂，懂装不懂”，其他人顿时就都笑了，说沈半月是帮着他们问的，他们不懂。
万老头儿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讲。
叶师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发现万老头儿不愧是当初厂子里工程师中的扛把子，他讲得内容深入浅出，哪怕对自行车构造原理毫无研究的人，基本也能听懂。叶师傅自己带过徒弟，深知真正水平高的人就是这样的，能把复杂的东西解释得通俗易懂。
只有半桶水的人才成天掉书袋子故作高深。
但是，万老头儿讲得越好，对他来说却越不利。他今晚是过来展示技术的，哪怕他的技术和万老头儿的技术截然不同，可风头已经被万老头儿出完了，他哪怕展示得再好，估计也不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了。
叶师傅深觉今晚这个时间选得不好，正想悄悄走人，后排有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那人吓得脸色一白，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引得教室里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
叶师傅虽然猝不及防，但是反应很快，拧着眉瞪了失声尖叫的叶珠一眼，问：“你不是说自己去找小姐妹学钩线衣的吗，怎么在这里？”
厂里每年都会给职工发放劳保用品，他们这些车间工人，会发一打的棉线手套。手套这东西省着点用是能用很久的，所以不少人把手套拆了，用拆出来的棉线打线衣或是背心，有些手巧的，还能用钩针钩出花样来。
叶珠最近每晚都出门，用的就是这个借口。虽然老伴儿也曾嘀咕过，说大热天的钩什么线衣，也不嫌热，其实天气凉一点再钩完全来得及，但是叶师傅一向是不怎么管闺女的事情的，所以也并不在意。
哪想到闺女是来了技术交流会。
“你一个女同志……”
叶师傅想说你一个女同志，混在男人堆里像什么话，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他想要收徒的人也是女同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位置上站起来，笑着说：“叶珠姐姐作为零基础的女同志，进步简直惊人，她做了很多笔记，现在是我们交流会的课堂笔记课代表！”
叶师傅正嘀咕还是头一回听说课堂笔记也有课代表的，就听沈半月又问了：“叶师傅，你也是来参加咱们交流会的吧？咱们机械厂的技术大拿亲自来参加交流会，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咱们鼓掌欢迎一下吧！”
其他人一听，顿时都热烈地鼓起了掌。
他们这交流会办了个把星期了，这几天不少人慕名而来，与会规模早已一扩再扩，叶师傅会来，自然是出乎意料，但是有这样级别的老师傅来给他们指点指点，众人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叶师傅还能怎么办，只能点点头走进了教室。
正好万老头儿已经讲完了，沈半月就请叶师傅给大家讲讲。
“哎哟，今天晚上人更多了啊，万工，叶师傅，两位技术大拿都在呢，还有这么多女同志，这个技术交流办得多好啊，郑记者你说对不对？”
外头突然又进来几个人，打头儿的就是居委会的潘主任，她身旁是一个脖颈上挂着相机、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俩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其中一人沈半月他们认识，是居委会的小邱干事。
潘主任热情地向大家介绍，女同志和年轻小伙子都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女同志叫郑畅，小伙子叫王磊。
据说两位记者偶然得知这里有一个由工人自发组织的技术交流会，非常的感兴趣，认为这个技术交流会反应了机械厂职工良好的精神面貌和孜孜以求的学习精神，非常值得学习推广，所以专程过来采访。
潘主任侃侃而谈时，沈半月扭头瞥了眼教室上首“红星街道夏季钳工技术交流夜会”的横幅，心说这位潘主任也够能吹的，要是没人透露消息，人家江城日报的记者能从哪儿“偶然”得知他们这个技术交流会？
显然是街道觉得他们这个交流会办得不错，有宣传的由头，特意将人请来的。
潘主任是一路从街道小干事成长起来的，对辖区内最大的单位江城机械厂各种情况了如指掌。她细数了万老头儿当年的丰功伟绩，把万老头儿下放回来后自暴自弃选择保卫科工作，美化成了经过改动改造后思想境界得到进一步升华，甘愿放弃高工的职位，做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工作。介绍起临时出现在会场的叶师傅来，居然也对他参与的几项重点项目如数家珍。
她还向两位记者重点介绍了薛桃，说她作为一个女同志，拉扯大三个孩子的同时，始终坚持学习技术，虽然半路出家，但是一直都在努力追赶其他人的脚步。
她还介绍了叶珠，说她作为叶师傅的女儿，作为一个毕业不久、待业在家的高中生，积极参加这种技术交流活动，展现了新一代青年同志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与难能可贵的学习态度。
让沈半月感到诧异的是，这位潘主任竟然对她的情况也非常了解，甚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几张旧报纸，看似矜持实则高调地向郑记者表示，交流会最年轻的参会同志，正是几年前青年报曾大肆表扬、号召大家向她学习的小同志。
郑记者显然事先并不知道，接过报纸浏览了一遍后，态度都郑重了不少，当场表示今天先了解一下情况，明天他们还要过来深入采访。
被潘主任和郑记者这么一打岔，当天晚上的分享交流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不过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因为记者同志跟他们作了采访，还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唯有叶师傅郁郁寡欢，他都没捞到展现技术的机会，就更不要说出风头了。
风头都被沈半月出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大家都看出来了，沈家这个大丫头不简单，特别的聪明，办事也妥帖，有时候瞧着都不太像才十六七岁，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人家能不简单到这个程度。
三四年前，她才多大啊，她就上青年报了！
这事儿很快就在家属院传遍了，连带着沈国强都出名了，有些原先不认识沈国强的人也知道了，一车间的沈师傅家里大闺女十多岁就上了青年报，至于认识沈国强的人，都忍不住调侃他太抠门儿，肯定是怕说了就要请客吃饭，才一直憋着不显摆的。
沈国强只好答应，等江城日报的报道发出来，就好好摆两桌——
潘主任跟记者介绍交流会是由他一手促成的，记者第二天特意上厂里采访了车间主任，车间主任狠狠夸了他一通，后面还把事情汇报给了厂领导，他这算是在厂领导那里也排上了名号了。工友们表示，不算沈半月那一顿，沈国强也该“表示表示”。
沈国强寻思着，难得上一回报纸，没准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摆两桌高兴高兴也没什么。
这些事情，对其他人来说，就是起个哄凑个热闹，但是对36号院来说，却远没这么简单。
首当其冲的就是祖建树两口子。
当初祖建树认为沈国强是闲得没事干脑子抽抽，才费心巴力地弄这么一个交流会，还暗自窃喜，眼看工级晋升考核的时间就要到了，沈国强不临时抱佛脚再磨磨技术，反倒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回头考核通不过就后悔莫及了。
哪里想到这个交流会竟然办得像模像样，参加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还吸引了记者来采访！
上报纸，在领导面前露脸，年底的先进也差不多稳了，哪怕沈国强真因此没通过工级晋升考核，他也已经赚翻了啊！
祖建树心里那个后悔啊，如果、如果当初沈国强喊他的时候，他答应下来，帮着一起筹办……那这些机会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
答案显而易见，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至于张秀梅，她倒是没有祖建树那么多的想法，她纯纯就是嫉妒，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能让对门儿碰上啊，不就是喊几个人学学技术吗，怎么就要上报纸了呢？
幸好那记者说了，既然机械厂马上就要进行工级晋升考核，他们这篇报道就等考核结束后再发，看看参加交流会的同志，是否能在这次考核中取得理想的成绩。
张秀梅最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对着南边儿拜两拜，悄悄求菩萨保佑这些人都通不过工级考核。
薛桃在得知沈半月十几岁就开始学钳工、修理拖拉机后，对学好钳工产生了无比的信心，因为她觉得，沈半月确实是非常有天赋，也许以后能成为八级工，她跟着这样有天赋的人学，至少也应该能学到三级工吧？
而且沈半月还告诉她，自己虽然有天赋，但是在刚开始学钳工的时候，也走了不少弯路，很长时间入不了门，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勤学苦练。
不管有没有天赋，都离不开这四个字。
薛桃非常老实地相信了。
至于万老头儿和叶师傅，则是收徒的想法更加的坚定了。
万老头儿是更加确认了沈半月在机械上的天赋，叶师傅在更加认清沈半月天赋的同时，暗戳戳觉得要能收这样一个徒弟，那真是把姓江的白眼狼狠狠地比下去了。
不过也有一件事让叶师傅感到非常的头疼，那就是他的小女儿叶珠，在家里公开表示要学钳工，有机会就进厂里当学徒工。
“你一个高中生，完全可以参加后勤部门的招考，这两年后勤部门安排了一些回城知青，名额有限，等过一两年肯定会有机会的。”叶师傅难得对闺女这么苦口婆心，“现在居委会也不催知识青年下乡了，你就安心待在家里等机会。”
叶珠一向是有点怕她爹的，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半晌，蹦出一句：“反正我就是想学钳工。”
叶师傅一拍桌子：“你学什么学，你一个姑娘家……”
叶珠不服气道：“小月也是姑娘，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都上好几回报纸了，您可从来没上过。再说了，人潘主任也说了，我是江城机械厂的新一代，如果能继续干钳工，也是江城机械厂技术与精神的延续。”
她鼓着勇气说完，一缩头跑了出去：“我去参加交流会了。”
叶师傅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谁知老伴儿还来了一句：“你说说，那么个小丫头居然都上好几回报纸了，你个七级工还得沾人家的光才能上报纸。”
叶师傅：“……”
九月三号，周六，江城机械厂开展工级晋升考核。
林晓卉已经回学校准备开学事项了，沈半月倒是还没开学，于是老两口加上小姐妹俩，一起送沈国强到考核现场。
江城日报的记者事先同厂办联系，想要对晋升考核进行现场采访，厂里商议后同意了，工会的同志于是建议，可以邀请职工家属到现场观看，厂里一琢磨也同意了。
所以沈半月他们将人送到以后，还能留在厂里专门划定的区域围观考核。
“爸爸，加油！”
小笛子冲沈国强举了举小拳头，沈国强笑呵呵地点头，旁边同车间的工友撞撞他的肩膀，难掩羡慕地说：“大的能干，小的乖巧，你说你，怎么这么好福气？！”
早些年背地里嘲笑沈国强连个亲生孩子都没有，养个孩子还是个女娃的人，现在都无话可说了。
女娃怎么了，不是亲生的怎么了，现在整个厂子的工人谁有沈国强这么风光？
沈国强憨笑道：“我也觉得自己挺有福气。”

第88章
工级晋升考核年年都有,毕竟每年都有职工达到晋升条件。但是江城机械厂还是头一回开展这种有记者采访、有家属围观的工级考核，别说参与考核的工人，就连台上的领导、评委都难免有点紧张。
其实家属们也紧张,像是对门的张秀梅，她就带着一家子都来了，面对这样严肃的场合，就连他们家那个动不动就要闹的祖弘敏都变得乖巧了,瞪着考核场地的方向，小声跟他妈说自己以后也要当五级工。
他说得很小声，除了张秀梅，也就沈半月听见了。
张秀梅紧张得脸色发白，并没有对熊孩子的远大志向表现出任何兴趣，她拍了祖弘敏一下：“别说话！”
祖弘敏抿抿嘴,不说话了。
家属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离考核场地比较远,其实并不能看到工人们的具体操作，当然,哪怕能看到，他们大多数人也看不懂。
看不到操作,就只能盯着人看,再从工人们的表情去推断结果。一级工考核结束后，家属中就有人轻声欢呼“笑了,肯定是过了”，也有人发现自家人脸色不太好看,怀疑结果并不理想。
二级工考核开始后，沈半月在人群中看到了薛桃。毕晨他们兄妹仨今天也来了，毕晴晴和小笛子是要好的小姐妹，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毕家兄弟俩也就跟着站在了一旁。沈半月听见兄弟俩偷偷地商量，一个求神，一个拜佛，主打一个分工明确，哪边都不落下。
薛桃应该是非常紧张的，以沈半月的视力，能看到她不停地咬嘴唇，不过她动作还是比较稳的，沈半月看了一会儿，觉得她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考核很快结束，毕家兄妹仨牢牢地盯着薛桃，考官宣布了结果，他们这边是听不见的，但是薛桃在听到结果以后，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毕家兄妹仨一下子就慌了。
“小月姐姐，我妈，我妈是没通过考核吗？”毕晨看向沈半月，眼眶已经红了。
沈半月还没开口，离他们不远的张秀梅已经奚落上了：“你妈没通过考核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儿吗，你妈这都考多少年了？要我说，她一个女人，就不该干什么钳工，那都是老爷们儿干的……”
“今天刚好有记者在现场，这话张婶子要不也跟记者说说吧？”沈半月打断她说，“日报社的郑记者也是女同志，哦对了，咱们街道的潘主任也女同志，张婶子这些话她们没准都会感兴趣的。”
张秀梅一噎，日报社的郑记者她不认识，街道的潘主任她可是听说过的，那位前些年可是当过妇女主任的，街道里有人打老婆，潘主任拿着鸡毛掸子追了那家的男人半条街，还有薛桃当初能保下这个工作，也是多亏了她。
“我、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也没说，薛桃自己考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嘛。”张秀梅讪讪地。
沈半月瞥她一眼，没再理会她，拍拍毕晨的肩膀，说：“我觉得你妈妈应该是通过考核了，她压力太大，哭一哭就当发泄了。”
毕晨和弟弟对视一眼，将信将疑：“真的吗？”
小笛子高兴地摸了摸毕晴晴的脑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你看，我姐姐都说薛婶子考试通过了，肯定没错的，你放心吧！”
她比毕晴晴大两岁，难得当姐姐，很有一副当姐姐的样子，毕晴晴胆小又天真，闻言重重点头：“嗯，我妈妈考试肯定通过了，我们能多好多钱了！”
张秀梅觉得他们这是做梦，不过她只是无语地瞥了几个小孩儿一眼，没敢再说什么。
汪桂枝指指场地内：“哎哟，那是不是你们说的记者同志啊，这是要采访小薛啊？”
沈半月抬眼看过去，果然是日报社的郑畅记者，她跟已经起身的薛桃说了几句，带着薛桃出了场地去了另一边。
后面的考核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每次结果出来，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哭丧个脸，越到高一级的考核，参加的人数越少，到五级工考核的时候，场地内人数比前面一级又少了一大半，只有寥寥十几个人。
“爸爸，轮到我爸爸考试了！”小笛子高兴地说，“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肯定也会像薛婶子一样考得很好的！”
这小家伙天生乐观，沈半月说薛桃考试应该通过了，她就自动自发地将之理解为考得很好了，薛婶子能考得很好，她爸爸当然更加啦！
其实越到高一级的考核，通过率越低，五级工的考核至少要刷下一半的人。
沈半月听见毕家兄弟俩又开始一个求神一个拜佛了，同时她还听见张秀梅也在求神拜佛，相比毕家兄弟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她就“博爱”多了，嘴里念了一串古今中外的神佛名儿。
五级工考核结束的时候，沈国强表情轻松地笑了，知子莫若母，汪桂枝马上说：“这应该是过了！”
沈德昌眼神儿没有汪桂枝好，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清，不过他相信老伴儿的，顿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那就好。”从儿子上场，他这口气就一直憋着呢。
张秀梅盯着祖建树，祖建树也在笑，但是作为枕边人，张秀梅到底是看出了几分，祖建树的笑容有些勉强，更像是为了不丢面子的强颜欢笑，她心底“咯噔”一下，赶忙喊上孩子往外走。
沈半月他们也往外走，五级工考核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今年江城机械厂没有符合六级工考核条件的人，再说六级工的考核也比较复杂，没办法在临时场地上开展。
所有参与考核的工人也同时离开场地，到了外面，大家各找各妈，通过的一家人抱在一起欢呼雀跃，没通过的一家人互相安慰。
毕晨在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中眼尖地发现了薛桃，跳起来喊了声：“妈，我们在这里！”
薛桃好不容易穿越人群挤到自家孩子身前，未开口先笑了，随后一眨眼又掉了眼泪她，她一边笑一边哭，哽咽着说：“过了，考核通过了，我是二级工了！”
哪怕事先得了沈半月的肯定，三个孩子其实也没敢全然相信，毕竟薛桃已经考了好几年，年年都是愁眉苦脸地回家，这下听到薛桃亲口说通过了，三个孩子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大声欢呼了起来。
薛桃看到沈半月他们，不好意思地揩了揩眼角，吸吸鼻子，说：“沈师傅也通过考核了，不过他还没出来，郑记者要采访他们，还有咱们交流会的其他几个。我听郑记者说，咱们交流会的人考核通过的比例很高。”
沈半月他们在外面等了会儿，没等到人，干脆就和薛桃母子一起先回去了。
总归考核结果已经知道了，他们先回家做点好的，自家人先给沈国强庆祝庆祝。
一群人从机械厂出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祖家几人就走在他们前面，没走多久，祖弘敏被张秀梅狠狠抽了两下，顿时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妈妈，祖伯伯考试通过了吗？”毕晴晴悄么么扯扯薛桃的衣角，好奇地问。
薛桃摇摇头：“没通过。”她跟孩子解释：“五级工的考核是很难的，稍微差一点点都不行的，今天参加考核的人只有三成通过，祖弘敏他爸爸没通过也是正常的。”
毕晴晴点点头，扭头就跑到小笛子身边：“笛子姐姐，沈伯伯好厉害啊，祖伯伯没通过，沈伯伯通过了，沈伯伯比祖伯伯厉害！”
小笛子立马脑袋一昂，傲娇地说：“那当然啦，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虽然没有姐姐厉害，但是也是很厉害的！”
汪桂枝忍不住逗她：“哎哟，你说你爸爸没你姐姐厉害，回头他听见要不高兴了哦。”
小笛子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下：“奶奶你不要告诉爸爸嘛！我和他说他是最厉害的，但其实我心里觉得姐姐最厉害。”她抓着沈半月的手撒娇：“姐姐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哟！”
沈半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本来就有点乱了的头发顿时被揉得乱蓬蓬的，让人想起几年前那个才三岁的小团子。
几人快走到36号院的时候，跑在前面的毕家老二毕明忽然又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神色慌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妈，爷奶还有小叔来了！”
薛桃怔了怔，脸上微弱的笑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汪桂枝瞧他们娘儿俩这个样子，不禁问：“怎么，孩子的爷奶不怎么好相处啊？”
小笛子马上说：“可凶可凶啦！”
汪桂枝心说这孩子哪怕人家关系一般，到底是亲生的祖孙，哪能在人孩子面前直接说人家凶，结果就见毕晴晴一下子蹿到沈半月身旁，拽着沈半月的衣角，小声说：“比大老虎还凶。”
“……”
汪桂枝拍拍毕晴晴的脑袋：“怕什么，咱们瞧瞧去。”
小笛子嘿嘿一笑，跑到毕晴晴旁边跟她咬耳朵：“我奶也老凶啦，你奶肯定凶不过我奶！”
由于听力过好而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沈半月不禁抽了抽嘴角。
你这么评价你奶，你奶知道吗？
汪桂枝显然不知道，她骨子里其实是个热心肠，见薛桃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主动过去跟人一起走，顺便问了几句两家现在的情况。
薛桃的丈夫毕经武是江城本地人，父母解放前是给一个资本家当佣人的，解放后俩人当了清洁工，工资不高，孩子又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毕经武十几岁就得自己找饭辙，死乞白赖跟人学了点钳工的手艺，进机械厂当了学徒工。薛桃是他跟着学手艺那个老师傅家的邻居，看他可怜，偷偷给他送过几次馒头。
毕经武十年前生病过世，他爹妈来闹了一场，最后街道出面调解，当时说好的是薛桃每个月分一半的工资给老两口，给五年，算是买下这个工作的钱，五年期满，每个月给五块钱作为养老钱。
实际上五年期满后，老两口照样每个月来拿一半的工资，薛桃要不给，他们就赖在36号院不走。
算算时间，确实又到了他们来要钱的时候。
“他们是来要钱的，没事的，只要给了钱，他们就会走的。”薛桃喃喃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汪桂枝，还是在安慰自己。
往常老两口都是自己来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小儿子给带来了。
薛桃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一走近36号院，守在院门口的老妇人就蹿了上来，老太太身材瘦小，脸上皱纹沟壑丛生，神情很倨傲，颐指气使地冲薛桃说：“我听说你们厂子今天工级考核，你又没通过吧？你一个寡妇，成天搁男人堆里干活，不够给我家经武丢脸的。你那个工作别干了，给我们经常干，你自己找街道给你弄点别的轻巧的活儿干干，你要养三个孩子，街道肯定会管你的。”
沈半月还第一次听到有人名字叫“经常”的，忍不住呛得咳嗽了两声，打量了老太太身后的小伙子一眼。
这位名叫毕经常的小伙子，长着一副标准的小混混嘴脸，是但凡知识青年还需要下乡，知青办至少一个月要往他家跑十趟的那种类型，脸上表情比他操劳过度而显得分外苍老的亲妈还要倨傲。
说出的话也跟他妈一样欠抽：“妈你管她那么多，赶紧去厂里把手续办了，别耽误我明年考工级。”
薛桃捏紧了拳头，说：“我考核通过了，我是二级工了。”
毕母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别不是不想让工作，故意骗我们吧？”
毕晨走到母亲身边，鼓起勇气说：“我妈没骗人，她通过考核了，而且，这个工作是我妈的，为什么要让给小叔？”
毕母眼珠子一瞪，怒道：“什么叫这个工作是你妈的，这个工作是我们老毕家的！我十月怀胎生的他毕经武，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也不说好好报答报答我，让我享享福，就那么病死了。人家殉职的还有抚恤金呢，他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这么个工作，不给我难道还给外人吗？我把工作让你妈干了这么多年，已经够意思了，现在你小叔大了，合该把工作给他，让他挣了工资孝敬我。”
这一通歪理怼得毕晨哑口无言，小少年脸都涨红了，张口结舌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考了这么多年才通过个二级工，有什么好显摆的，我家经常进了厂子，用不了多久就能考过了。”毕母拽住薛桃，“走，去厂里办手续去。”
薛桃性子软，当初要不是街道的人帮着撑腰，毕母早把工作卖掉了，因此毕母一点不觉得自己直接让她去交接工作能有什么阻力。
街道的人还能天天管他们家这点破事儿？
薛桃娘家就不可能管了，她娘家人都是怂蛋，怕事的很，当初她找上门闹了一通，那边就吓得不敢跟薛桃来往了。
毕晨想去拉人，被毕经常拽着一甩，摔在了地上，想要上前的毕明和毕晴晴顿时都害怕地站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毕晴晴仓惶地回头，哭着大喊：“小月姐姐——”
毕家母子仨以为她喊谁呢，扭头一看发现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完全没将人放在眼里，毕母扯着薛桃，毕父和毕经常拦着三个小孩子，就准备这么逼着薛桃去办交接工作的手续了。
家务事嘛，其他人不好掺和的，哪怕有人觉得他们这么干过分，也不会插手的，因为但凡有人敢插手，毕母就敢倒打一耙，这事儿前两年她就干过了，有经验。
“我不！”薛桃突然挣开了毕母的手，“这个工作以前是毕经武的，现在是我的！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还活着呢，没了这个工作，我们娘儿四个怎么活？”
她双目通红，一把推开毕母：“我考核通过了，我已经是二级工了，以后我还会考上三级工、四级工、五级工！你们要养老钱我可以给你们，你们想要工作，不行，不行！”
薛桃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忍气吞声的，毕母还是头一回见到薛桃这样，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这女人是考了个二级工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招呼毕父和毕经常一声，冲过去就要去扯薛桃的头发。
薛桃到底是在车间工作了那么多年的，又一直有意识地锻炼着自己的力气，加上年纪轻，力气其实比毕母大多了。只是她一直顾忌着毕家人多，知道真有什么，自己娘儿四个只有被打的份儿，所以对上毕母从来都不敢还手。
可是今天毕家人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想把她的工作抢走，还是在她好不容易通过了二级工考核的当口，薛桃简直快气疯了，一冲动反手就扯住毕母的头发，啪啪抽了她两巴掌。
毕父和毕经常想要去帮忙，眼前一花，就见那个看着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拦在了他们面前，笑眯眯地对他们说：“打架嘛，讲究个公平公正，一对一就行了，三对一可不行。”
毕父眼见老伴儿吃亏，哪里还顾得了对方是不是个小姑娘，抬手就想抽对方个大嘴巴子，让她知道知道厉害，就听这小姑娘一声尖叫：“哎呀你怎么打人！”
他心里正想着我打得就是你，结果就见对方突然抬起脚，也没怎么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招的，他膝盖一疼，身不由己地噗通跪倒，几乎同时，那小姑娘往后一退，喊：“哎哟，我以为你要打人，原来你是要认错啊，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新时代可不兴跪人了。”
毕经常只觉一眨眼，自家老爹就已经跪倒在地了，他顿时瞳孔地震：“爹，你跪她个小丫头做什么？！”
毕父差点气得吐血，指着沈半月：“快，快打死她！”
毕经常平常没少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也是家常便饭，他家里兄弟多，别人一般不敢对他下死手，所以在打架这个事情上他很少吃亏，以至于他对自身认识非常不足，哪怕刚才亲眼见过沈半月出手，依然自大地觉得自己收拾对方轻轻松松。
结果现实教他做人。
不管他从哪个角度，不管他是扑还是扯，他压根儿就近不了对方的身，反倒是对方打他轻轻松松，随随便便一挥手，就是一个巴掌，随随便便一拳头，他脸就肿得自己眼角余光都能看到了，随随便便一脚，把他给踢跪下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跟我碰瓷吧？”沈半月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好声好气说，“你说说，你一个大男人，连我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你还想当钳工？你这力气，完全不行啊！”
毕经常：“……”
到底是我的力气不行，还是你的力气太行了？
中间毕父倒是想插手帮自己儿子，但是沈半月总是能在他刚站起来的时候，就适时地踢他一下，然后再顺手扶他一下，确保他跪着但是又不会受伤。
没有毕父和毕经常帮忙，毕母就惨了。
在毕母看来，薛桃今天就跟吃错药了一样，不管不顾抓着她就是一顿猛抽，她根本无力招架，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扯掉了，脸被抓破了，身上更是哪哪儿都疼。
毕母最后只能哭喊着求救，可正如她自己原先料想的，没人愿意掺和他们的家事，最后还是汪桂枝怕薛桃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过来将人拉开了。
毕家三人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莫名其妙跪了半天，心知今天讨不了好，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临走前放下狠话：“你们等着！”
薛桃发泄过一通后，理智慢慢回笼，抱着三个儿女哭了起来。半晌，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对不起，小月，是我连累你了。他们家人多，回头他们再来，你不要管我们了。”
沈半月认真道：“薛婶子，他们家仗着人多势众，想要逼你让出工作，还要打你，你应该去公安报案的。”
薛桃茫然地“啊”了一声，疑惑问：“这种事情，公安会管吗？”
沈半月点点头：“他们禁锢你的人身自由、打你，公安肯定是要管的。”
薛桃想了想，说：“可是咱们刚才也打他们了。”按照这个说法，那她和沈半月岂不是也要被公安抓起来？
沈半月认真脸：“刚才是他们禁锢你的人身自由，你正当防卫进行合理反抗，我路见不平伸出援手而已。我们两个弱女子，面对两个大男人一个凶悍的老太太，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所以不得不拼尽全力，一不小心用力了一点，让他们稍微挂了点彩，也是没办法的事。”
薛桃更加茫然地“啊”了一声，还、还能这样？
沈半月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想报公安，其实也行，等他们再来，咱们两个弱女子可以继续反抗，然后其他工友肯定也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当然也可以让人去保卫科喊一下人，毕竟是家属院里发生的事情嘛，保卫科也该管一管的。”
她说着一扭头，冲旁边看热闹的人问：“周师傅，赵师傅，刘师傅，我要是被人打了，你们应该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吧？万爷爷，你们保卫科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揍吧？我还是个孩子呢！”
几位师傅：“……”
万老头儿：“……”
别以为他们没看见，刚才可都是这丫头在揍人，还被人揍，可拉倒吧！

第89章
沈半月在家属院一战成名。
甭管哪个时候,人都爱看热闹，虽说薛桃家热闹看起来有点没滋没味的，但是也不影响大家驻足观看。毕竟刚好是工级考核结束的时候,路上人挺多的，所以不少人都看到了沈半月收拾毕家父子的那几下，那动作灵活熟练的，一看就不是生手。
后面哪怕沈国强再三跟人解释,孩子就是力气稍微大一点，平时也比较注重锻炼身体，别看她动手的时候利落，本质上还是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不过压根儿没人信。
谁家温柔乖巧的小姑娘打人这么利索的？这小丫头就是虎！
不过沈半月没机会再展示她的拳脚了，街道那边听说了今天的事情后,主动联系机械厂保卫科,加强了家属院这一片的巡逻，同时找到毕家老两口的单位,请单位领导做做老同志的工作。
人家薛桃老老实实交了这么多年的钱，别说一个工作,两个工作的钱也够了。毕家人要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街道就得要求他们返还薛桃五年外的一半工资了。
原先薛桃闷不吭声，自愿吃亏,街道也不会闲着没事儿掺和人家的家务事，但是这一次事情闹大了,影响非常不好，并且薛桃也向街道表态了，她不会让出工作，以后每个月也只愿意出五元的养老费了,未免矛盾继续扩大造成不良的后果，街道自然要尽量做工作。
毕家老两口都已经退休了，但是只要还领着退休金，就要受单位的管理。单位相关部门的同志对他俩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打一棒子后又给了一颗甜枣，说是领导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予他们家小儿子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让他继承父母的事业，继续去扫大街，甚至给他们画饼，表示如果表现好，不仅能转正，没准还能调到更加重要的岗位。
老两口一琢磨，虽说这工作没有当工人体面，但是这个工作是白得的，先干着，以后不想干了，还能转卖，总归薛桃那个工作跑不了，于是立马就答应了。
他们是答应了，毕经常一个年轻小伙子可不愿意去扫大街，外部矛盾转化成了内部矛盾，老两口成天跟毕经常“斗法”，倒是再没时间去找沈半月给她“好看”了。
当然，沈半月也没在意就是了，几天没见毕家人再次出现，她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工级评定的文件正式下来了，江城日报的报道也发出来了，沈家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之前许诺的“摆两桌”自然也要兑现。
城里买东西实在太麻烦，这个票那个券的，沈国强干脆回了趟云岭公社，自己去背了一麻袋的肉禽蔬菜回来，又花钱请了食堂的一位大师傅亲自过来掌厨，热热闹闹地摆了三桌。
这可给对门儿的祖建树刺激坏了，整个家属院就三个人参加考核，沈国强和薛桃都过了，就他一个人没过，吃着席他都差点哭出来。
“沈国强，你牛逼！”
祖建树喝着酒，突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旁边人以为他喝多了要闹事，忙劝他：“建树，喝多了，喝多了，咱别喝了哈。”
祖建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沈国强：“你那个交流会，我也要参加，明天开始，我也要参加，行不行，你就说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沈国强有些茫然，“不过工会那边说了，交流会的场地要挪到厂里去，工会给安排一个场地，规模可能也要扩大，你想去自己去就行了，倒是也不用跟我说。”
祖建树又是一拍桌子：“我就要跟你说，你都五级工了，不跟你说跟谁说？”
一起吃席的人顿时都哄堂大笑，黎婶子赶紧喊张秀梅：“赶紧把你家建树拉住，他喝多了。”
张秀梅一撇嘴：“随他去。”
沈国强充大头请客，她巴不得祖建树多吃点多喝点呢，别说喝多了，就算喝趴了也没什么。她说完就自顾埋头夹菜，她也要多吃点，好歹占点沈家的便宜来。
其他人把祖建树拉住了，祖建树倒是也没再闹。
说到交流会，沈国强也没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笑着说这个点子其实是沈半月想出来的，自己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影响力，还上了江城日报。
大家于是逮着沈半月又是一通夸，有人就说以沈半月的基础，其实完全可以直接进厂里当学徒工，没必要再去读什么高中，沈半月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我还是小孩呢，小孩子当然是要读书的。”稍作停顿后，她又说：“而且，读书和当学徒不冲突，我已经答应万爷爷了，以后每周跟他学机械设计制造。”
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第一次听说，有个嘴快的脱口而出：“万老头儿都去保卫科了，你跟着他能学什么机械设计制造哦！”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去看坐在角落的万老头儿，万老头儿手里拿着个酒盅，抬起眼皮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若无其事说：“哦，我昨天已经答应厂长了，下周就调职回去做工程师。”
他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把满院子的人惊住了，刚才开口那人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拿起酒杯就给万老头儿敬了一个：“万，万工，您大人大量，就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跟我一般见识。”
万工看他一眼，无所谓地举举酒杯：“你说的也不算错，要不是为了教这个小丫头，我还真不想离开保卫科，保卫科日子多舒坦。”
其他人：“……”
他们反正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高工的待遇地位不要，要去保卫科看门。不过听万老头儿这意思，他愿意重新出山还是因为小月这丫头呢。
大家于是又纷纷给沈国强和沈半月敬酒，祝贺沈半月前途无量，偏偏这时候，突然有人重重一拍桌子，大声说：“万工，你不能这样啊，小月这丫头明明是干钳工的好苗子，怎么能跟着你学什么机械设计制造呢，她一个小丫头，哪学得明白那些东西？小月丫头，你还是跟着我学钳工吧，只要你好好学，以后成为八级工也不是没可能的。”
嚯，这是争着抢着要给人小丫头当师父呢！
这可新鲜了。
他们这种单位，多的是学徒工千方百计、求爷爷告奶奶地想找人学技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抢着收徒弟的呢。尤其当众人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后，更是惊讶得下巴都快要掉地上了。
竟然是出了名不收徒弟、尤其不收女徒弟的叶师傅。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
叶师傅从沈半月说要跟着万老头儿学机械设计制造开始，就心急如焚，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怎么看他，起身试图继续劝说沈半月：“小月丫头，你虽然没参加过工级考核，但是我看你的手底功夫，估计考个三级是没问题的。沈国强刚考上五级，能教你的并不多，我来教你，不出三年，你肯定就能达到五级的水平。”
万老头儿没想到自己又是参加交流会又是讲课又是调职的，好不容易说服了小丫头跟学，临门一脚了，竟然冒出个想截胡的。老头儿怒道：“叶胜利，你不是不收徒吗，你不是重男轻女吗，你突然横插一杠，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呢？”
叶师傅硬着头皮据理力争：“我早说过，达到小月这个水平的，我就考虑收徒，再说，我哪里重男轻女了，我家里四个闺女，除了最小的，个个都有出息，我重男轻女我培养她们做什么？”
叶珠突然举手，说：“爹，我想学钳工，我想当学徒工！”
叶师傅猝不及防被亲闺女突然袭击，恼羞成怒道：“你想学就去学，老子拦你了吗？！”
叶珠心满意足：“那成。”薛桃的事情让她看明白了，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努力去争取，只要大着胆子去反抗，原先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成可能的。
她原本很怕她家老头子，完全不敢提自己想学钳工的事情，可真的去做了，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老头子其实也是外强中干，成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原来心里巴巴地想收小月做徒弟呢！
叶珠低头捂嘴，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
沈半月其实也没想到这个展开，叶师傅不收徒弟、重男轻女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她是真的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想收她做徒弟。
她想了想，觉得跟着叶师傅好好学学钳工手艺其实也不错，她还没想好以后究竟干什么呢，多学点东西多条路，于是摆摆手，息事宁人道：“叶师傅，万爷爷，你俩别动肝火嘛！你们想为祖国培养更多优秀人才的迫切心情我很能理解，也非常感谢你们这么看好我，我还是个小孩儿嘛，精力充沛，学习能力也强，你们也不需要争了，机械设计制造和钳工我可以都学的，以后我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打磨零件，多好！”
众人都被她这一番话逗笑了，有人起哄说：“小月，那以后你一个人岂不是就是一个车间一个家厂子了？”
沈半月郑重点头：“那可不。”
万老头儿和叶师傅自然都不太愿意，觉得这小丫头简直异想天开，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她还要上学，怎么可能一边学钳工一边学机械设计制造嘛！
但是两个老狐狸也都意识到了，这时候要是开口表示反对，没准小丫头一犟起来，就把自己淘汰掉了，于是只能皱着眉头闭嘴。
沈半月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她心里已经迅速地琢磨开了，叶师傅既然主动撞枪口上来，那技术交流会他是别想跑了，到时候正好给参加交流会的娘子军们提高提高技术，这阵子家属院的女同志可是掀起了一股学钳工的热潮。
至于万老头儿，技术交流会挪地方以后，就可以把前缀那个钳工拿掉了，各种技术都可以交流嘛，正好给家属院的职工和家属们提高提高理论水平。
沈半月感觉机械厂工会的人真该给她送个锦旗，他们这么一搞，工会的年终总结估计会非常漂亮。
不过具体的事情沈半月就管不了了，因为开学了，她要去上学啦！
—
10月21日，周五。
“小月姐，你成天看这些书不觉得没劲儿吗，这不是公式就是机械图的，我看两眼感觉头都要昏了。”
前排的马进靠在侧面墙上，试图和沈半月搭话，“我爸说，你就算学会了也没用，厂里的工程师都是大学生，你得先去读大学。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可没那么容易得的，你还不如直接进厂子当学徒工。”
自从万老头儿和叶师傅争相要给她当师父的事情传开以后，家属院里关于沈半月究竟应该跟着谁学，展开了长期的、热烈的讨论。
他们这所高中虽然不是子弟学校，但学生基本都来自附近几个国营工厂，其中机械厂的职工子弟占了将近一半，所以这个讨论不可避免地从家属院又延伸到了学校。
沈半月的同桌是同一个家属院的董副科长的女儿董倩倩。
他们一家子在家属院里存在感不高，主要是董副科长和他妻子都是坐办公室的，跟满院子的车间工人不太有共同语言。董倩倩在上学之前，和沈半月不过是点头之交，上学以后巧合地成了同桌，俩人关系突飞猛进，董倩倩受小笛子影响，现在口头禅已经成了“我们小月大英雄”。
她听马进一径在那里自说自话，忍不住说：“你当咱们小月大英雄跟你似的呢？小月学什么都快，万工说了，哪怕没有文凭，她将来也能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工程师，没准以后还能当总工！”她家没人在车间，显然是支持沈半月学机械设计制造的。
沈半月也很无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年纪轻轻，就要面临高考选择专业一样的场景，她摆摆手：“你们别争了，成年人才做选择，我还是孩子，我都要。”
马进和董倩倩忍不住不约而同地“切”了一声。
这时教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随即就是此起彼伏的“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和“哇哇哇哇哇”的哭泣声，跟多声部合唱似的。
“怎么回事啊？”
教室里人正奇怪，同学李良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激动得说话都直打摆子：“同学们，同学们，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在这一天传遍了大江南北，关闭十年的高考大门终于重新打开，全国上下都为这一个消息而沸腾。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以后，学校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这次高考，从下达通知到组织考试，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对于考生来说，几乎没有多少准备的时间。高三生被学校要求强制住校，原本宽松的上课时间也被排得密密麻麻，高一高二的学生也不轻松，老师们一改往日得过且过的教学态度，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口就是“你们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要为两三年后的高考做好充分的准备”。
学校老师开始到处搜罗试题和资料，市面上所有相关的书籍都迅速脱销，印刷厂连夜赶工，书店门口天天有人排队。
董倩倩和她正读高三的表姐感情很好，主动请缨熬夜去书店排队买复习资料，沈半月被她拉去“壮胆”，顺便也买了一大堆复习资料，第二天沈国强就调了个班亲自送去小墩大队了。
沈国强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带回来不少消息。
上回沈文栋回去以后，就撺掇大队长搞了个学习小组，所以小墩大队算是学习开展得比较早、比较好的大队，大部分有文化基础的社员、知青都参加了学习小组，也有小部分人觉得浪费时间，没有参加。
比如知青点那个张影，她当初和想暗算沈半月的钱涛勾勾搭搭，不过由于她只是通风报信，并不知道钱涛等人的计划，所以最后劳改了半个多月就又放了回来。
那件事以后，她就成了知青点的边缘人，不过像学习小组这种事情，老知青们还是通知了她的，只是她觉得浪费时间并没有参加。
恢复高考的消息出来以后，这人跑去大队闹了一通，说大队明明事先得到了消息却不通知她，害她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说她这回要是考不上大学，大队要承担主要责任。
沈振兴一怒之下把人送回了公社，不管了。
还有就是老大家的沈爱珍，忽然跑回了小墩大队，说是要在大队专心复习参加高考，她那个在公社当干部的丈夫来小墩大队找了好几回，每回后头都跟了一大串孩子，沈爱珍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叫嚣考上大学就要跟人离婚。
也不知道她初中都没读完，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反正十里八乡的，因为这次恢复高考发生了很多事，出了不少幺蛾子，就连还在劳改的柳婷婷，都给沈爱民写了信，请他帮忙打听打听自己能不能参加高考。
不管怎么样，沈文栋他们开始学习的时间早，手头资料也丰富，比别人多了不少优势。
沈国强好奇问沈半月：“文栋说，以你的水平，其实也完全可以参加这次高考，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沈半月还真不想，她理直气壮说：“我还小呢，我想多享受两年无忧无虑的中学时光，大学过两年再考也一样。”
虽说这一两年高考的试题特别简单，对手因为种种原因实力也相对薄弱，哪怕录取率低到难以想象，沈半月想考个好学校也是简简单单。
但是她觉得没必要。
她上辈子过得太“精彩”，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并不想冒头去做什么天才。再说，她都活了三辈子了，再去跟那些迫于历史原因放下课本多年的人竞争，实在有些胜之不武，倒不如过两年正常升学。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确实觉得自己还小，不应该这么早就离乡背井去求学，她舍不得这个家。
汪桂枝显然和沈半月的想法一样，她拍了沈国强一下，说：“她和林勉早约好了，要考去首都的大学呢，你别催她，让她在我身边再待两年。”
沈国强失笑：“恢复高考的消息都才刚出来呢，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
沈半月敷衍说：“原先说的上工农兵大学嘛。”
外头如火如荼，她半点没受影响，照样每天学校、机械厂、家里三头跑。
万工和叶师傅协力为她争取了个临时学徒工的名额，只挂名，不发工资，但是随时可以进出机械厂。当然，操作精密仪器、参与重大项目是不可能的，主要就是跟着练练手、学学东西。
外人只见她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她究竟学得怎么样，除了万工和叶师傅，谁也不知道。
技术交流会的规模扩大了，时间上也作了调整，不再每天进行，而是每周一次，当然，规格也提升了，讲课的人基本都是各车间、各部门的大拿。
不过，最早的交流会成员私底下依然在开展“民间交流”，也不拘形式，轮流在各个家属院里进行。
到了十二月，历史上唯一一次在冬季进行的高考轰轰烈烈地举行。
沈文栋原本成绩就好，加上提前突击复习，顺利考上了首都心仪的大学。小墩大队这一次战果丰硕，除了沈文栋之外，还有两名社员、两位知青考上了大学，在十里八乡都算是头一份儿的。
沈爱珍不出所料没有考上，她进公社当了几年“干部妻子”，脾气渐大，对上沈国兴和胡槐花再不是当初唯唯诺诺的样子，竟然还在家里发脾气，埋怨沈国兴他们太闹腾，让她分了心，还跟胡槐花打了起来。
张影在苦等通知书不来之后，于某个平常的冬日消失了，有人看到她鬼鬼祟祟上了前往江城的汽车，后面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两年后。
“沈半月同学，已经进入高中的最后一年了，正是应该咬紧牙关奋力冲刺的时候，你却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说实话，作为班主任我是不认可的。”
办公室里，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表情严肃，眼神满满的都是质疑与控诉，“你不是说你要考取首都最好的大学吗，你不要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万无一失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不要太自满了。”
沈半月老老实实站得笔直，态度格外诚恳：“付老师，读万卷书重要，行万里路也重要，我这不是就想请个假去亲眼见识见识如过江之鲫的天下英雄嘛。”
付老师一噎，忍不住说：“这种英雄你可以以后再见识，你现在需要见识的是课本的知识。”
沈半月更加诚恳：“付老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课本一直在哪里不会跑，这种机会一旦错失，下次就很难再有了。再说，哪怕有，我明年也参加不了了，明年我要去首都读大学了。”
付老师简直哭笑不得，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明年要去首都读大学了，万一没考上呢？
不过，校长已经同意，她其实想拦也拦不住。
付老师最后只能无奈摆手：“你好自为之吧！”

第90章
七七年开始,国家针对机械工业发展停滞、质量低到难以想象的现实，从上到下开展了紧锣密鼓的质量整顿，但是整体技术水平落后的情况一时难以改变。
这几年各行各业频繁召开各类座谈会、交流会,就为了群策群力，把技术水平往前推一推。沈半月跟着万工和叶师傅参加了不少相关的交流会，不过基本都是区域性的。这次一机部机床局组织召开机床行业技术革新交流会，是全国性的会议,会议规模非常大，与会的据说都是行业大拿，机会难得，沈半月当然想要去看看了。
不过她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单独跟着一群老爷们儿出门，家里难免不放心,往年叶师傅会让薛桃或是叶珠一起,这次规格比较高，薛桃和叶珠都不符合条件,万工干脆帮沈国强争取了一个名额。
“那边比咱们这儿冷，围巾手套放进包里了吗？”
一大早,汪桂枝就把给他们路上吃的东西准备好了,摊了一叠饼，还有一兜的鸡蛋,以及昨天刚从供销社买的鸡蛋糕。她一边把东西整理到布袋子里，一边叮嘱的沈半月和沈国强再检查检查行李。
小笛子手里卷着半个饼,边吃边嘟嘟囔囔地抗议：“姐姐上次还说以后出远门带我一起呢，骗人。”
汪桂枝失笑：“这不是被你爸截胡了吗，下回呗。”
其实是上回沈半月突发奇想，想趁暑假带着她一起去E省和S省找小竹子他们去,哪知道暑假的时候小笛子被人传染发了腮腺炎，脖子肿得大了一倍，家里谁还敢提出门玩儿的事情？
沈半月也只能食言而肥，做个言而无信的姐姐了。
这次估计也是沈半月最后一次跟着万工他们去参加交流会了，毕竟翻过年去就是高三最后一学期了，学校怎么也不会批假给她了。就这回，他们班那个班主任付老师，还亲自上机械厂找了沈国强呢。
沈半月呼噜了下小笛子的脑袋，笑道：“明年暑假带你去首都，行了吧？”
小笛子嘟嘟嘴：“这还差不多。”马上非常狗腿的要帮沈半月拎东西，最后挑来拣去，发现两个袋子都很沉，只好意思意思拿了沈半月捏在手上的围巾。
沈半月轻松拎起两个袋子走出门，正好叶师傅也从屋里出来了，老头儿自从带了沈半月这个徒弟，已经被磨得没什么脾气了，整个人看上去比两年前温和了不知道多少，拎着个行李袋，边走边问：“万工呢？”
万工也从屋里出来了，带上门说：“走吧。”
这个点院子里其他人正洗漱吃饭准备去上班上学，知道他们要去宝城，纷纷祝他们一路顺风，只有对门儿的祖建树一脸哀怨。他去年也已经通过五级工的考核，是个正儿八经的五级工，只不过这次参会名额比较少，除了沈国强，去参会的都是六级工以上。
沈半月他们没有注意到祖建树，匆匆出了院子，走到外面的大马路上，厂里安排的车子早已等在那里。车子将一行人送到火车站，进站没多久火车就到了。
宝城也属于西北那一片儿，江城过去要坐好几天车。到了地方以后主办方派了车子过来接人，直接将人拉到了秦州机床厂的招待所。这次会议就在秦州机床厂举办，他们厂子是“三线”建设的重要成果之一，厂区面积很大，五层楼的招待所也是新修的，接待能力毋庸置疑。
带队的王副厂长向工作人员打听情况，工作人员视线在格外年轻的沈半月身上落了落，笑着说：“到了一半多吧，您这不算早也不算晚，不过我瞧着，你们厂参会人数算多的。”
这次既然是机床行业技术革新交流会，参与的单位基本都是跟机床有关的，江城机械厂不生产机床，但是生产轴承和一些相关的零件，所以也算沾边儿。像他们这种“沾边儿”的企业，一般并不会派太多人参加这样的专业技术交流会，像是比他们早一步到的焦市机械厂就才来了四个人，江城机械厂这边却有十来个人，甚至里头还有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
之前核对参会的名单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奇怪了。
当然，参会热情高是好事，这次会议并没有对参会人员数量作出规定，想来上面领导也希望参会人数多一点，多个人多个思路，没准真能给国内机床行业革出点新来。
江城机械厂的人被安排在了三楼，几个男同志住了三人间，沈半月被安排在两人间，有个室友，据说是首都机械厂的一位女工程师。
沈半月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位室友，不过靠门的那张床上放了一套叠好的衣服。
她把东西放到角落，从行李袋里取出衣服和毛巾，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不愧是新修的招待所，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不像有些地方的招待所，盥洗室、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不过现在并不是供应热水的时间，沈半月只好洗了个冷水澡。
这些年她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已经练得跟上辈子差不多了，加上异能的加持，基本很少生病，冬天洗冷水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就是感受上没有洗热水澡舒服。
沈半月正拿毛巾擦着头发，房间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女同志走了进来，看到沈半月先是愣了下，随即笑问：“小姑娘是哪个单位的？”
沈半月介绍自己是江城机械厂的学徒工，对方显然有些诧异，不过礼貌地并没有多问什么，而是笑着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叫虞问春，首都机械厂的。”
沈半月笑眯眯喊了声“虞工”，表示自己已经听说过她的大名，俩人随便寒暄了几句，虞问春忍不住问：“你刚刚是洗了冷水澡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从角落里拽出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一电吹风递给沈半月：“赶紧把头发吹吹干吧，免得感冒了。”
这年头大家出门都是拎个旅行袋，随便点的没准就拎个布包，少有人推这种后世常见的行李箱，沈半月更是第一次见人出差随身带电吹风的。
不过能早点把头发吹干也是好的，她道谢以后就接了过来。
沈半月吹头发的时候，虞问春就自己坐在床沿看书，吹风机的声音似乎一点也没有干扰到她。沈半月吹完头发又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搓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拿了饭盒出来，问：“虞工，吃饭去吗？”
虞问春抬头笑笑，说：“你先去吧，我和同事有约。”
沈半月于是就拿着饭盒出门，路过沈国强他们的房间，见门敞开着，她站在门口，拿汤匙敲敲饭盒：“吃饭啦！”
万工探头看她，调侃道：“你这小丫头，怎么成天就惦记着吃饭。”
沈半月理直气壮：“人是铁饭是钢，何况我还在长身体，少吃一顿都可能会造成营养缺失。”
沈国强早已站了起来：“小月说的对，咱们赶紧吃饭去吧。”
叶师傅也已经找出了自己的饭盒，无奈道：“赶紧走吧，这丫头挨不得饿。”他刚开始教这丫头的时候，想着她业余时间少，一逮着人就恨不能把吃饭的时间都省了，结果人家根本不配合，到点就两手一拍去吃饭了。后面他才发现，废寝忘食什么的，根本没必要，这丫头学什么东西都快，根本不用他一遍遍的教。
万工其实早把饭盒拿出来了，三人把门一锁，就带着沈半月去食堂：“不用管王副厂长他们，他们自己会安排的。”
食堂就在招待所后面，他们到食堂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
每人一碗臊子面，两个锅盔。面非常的劲道，咸香鲜辣，锅盔外表焦脆内里扎实。沈半月吃了一个锅盔，就把剩下的锅盔给了沈国强。太扎实了，吃两个她怕自己晚上会撑得睡不着。
“江师傅，那是江城机械厂的叶师傅吧，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门口走进来四个人，沈半月瞥了眼，说话的是个“头上无毛”的中年男子，他这话是冲着身旁那位圆脸、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的，圆脸黑框男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表情不太好看。
四人中为首的瘦长脸男人笑道：“江师傅原先在江城机械厂干过一段时间吧，这是遇上熟人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兄弟单位嘛，认识认识也好的。”
圆脸黑框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上无毛”已经扬声冲向他们看过去的万工和沈国强打招呼了：“几位是江城机械厂的吧，我们是焦市机械厂的。”
沈半月看看神情不太自然的圆脸黑框男人，再看看瞬间沉下了脸的叶师傅，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人应该就是叶师傅教过的那个白眼狼，江绅。
焦市机械厂的人过来打了个招呼，瘦长脸是他们带队的副厂长，姓刘，一直没说话的那位是他们的工程师，姓李。
双方寒暄了几句，刘副厂长不知道是不是近些年才走马上任的，对双方之间的恩怨似乎并不知情，一径表示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以后要多互通有无，还让江绅趁着这次机会多和老东家亲近亲近。
江绅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含糊答应，“头上无毛”显然是故意，眼底的讥讽藏都没藏。
等四人走开了，万工拍拍叶师傅的肩膀：“当他是狗屎吧。”
哪怕沈半月已经习惯了万工这种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说话风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师傅哭笑不得，摆摆手：“我早不在意这些了。”
这老头儿一贯嘴硬，要真不在意，哪至于那么多年一直不收徒？
听说他当初是把江绅当亲儿子一样培养的，江绅跟焦市机械厂搭上线的那个培训会还是他豁出去老脸，给他向领导争取的，结果人参加完培训会就调走了，那段时间不仅他自己被人嘲笑，厂里领导也非常没有面子。
旅途劳累，吃完饭几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半月回房的时候，虞问春并不在，她从行李里随便拿了本书出来看，看到快十点也没见虞问春回来，于是灯绳一拉被子一裹就睡了过去。
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门，沈半月睁眼看了下，黑灯瞎火中确认了虞问春的身形，于是很快又睡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壁床铺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要不是沈半月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怕是都要怀疑虞问春是不是压根儿没回来睡觉。
起床洗漱，去食堂吃完后，几人和王副厂长他们汇合，跟着大部队去机床厂大礼堂的会场。
早上是开幕式，一机部的领导结合数据深刻剖析了这几年国内机床行业的发展状况，和国际主流技术水平存在的巨大差距，激励大家不畏艰难逆流奋进。
下午则是组织与会人员参观秦州机床厂的生产车间。虽说国内机床行业的整体水平与国外先进水平存在巨大差距，但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秦州机床厂已经算是发展得特别好的了。而且他们刚刚与樱花国签订了“来图来样加工”的协议，大家对按照樱花国的图纸和工艺标准生产的马扎克车床都非常感兴趣。
在大礼堂坐着开会的时候不明显，参观车间的时候，沈半月这么个年轻姑娘，走在中老年男子为主的人群里，就显得特别的扎眼。有人悄悄问王副厂长他们，这小姑娘是谁，也有以前见过万工他们带着沈半月参加交流会的，或知道这是万工的小徒弟，或听说这是叶师傅的小徒弟。
不管之前见没见过，不少人心里都暗暗觉得江城机械厂不靠谱，区域性的交流会带小青年跟着长长见识也就罢了，这可是一机部牵头召开的会议，带这么个小姑娘来参会算怎么回事？
当然，进入车间以后，大家很快就没心思去关注沈半月了。
除了看秦州机床厂的车间和设备，众人对那批马扎克车床是最感兴趣的。车床才刚开始生产，交货时间是在明年，涉及商业机密的东西肯定无法透露，但是让大家肉眼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正在生产的车床并不成品，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大家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用双眼给它做个“X光”。
“我们发现樱花国的图纸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总体来说，他们的设计理念比我们先进，技术标准也比我们完善，为了完成这个订单，我们的工程师和工人都在加班加点。”秦州机床厂的同志介绍说。
“图纸存在问题，你们如何解决？”有人问。
“尽量想办法吧，他们已经给了我们答案，我们回过头去推演其中的问题，比什么都没有去想象答案还是要简单一点的。”秦州机床厂的同志无奈苦笑，“我们目前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这次各兄弟单位过来，也想请大家帮忙想想办法。”
人家举全厂之力都没有解决问题，在场自然也没人会冒失出头。
众人只是都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用双眼给几台车床做个“X光”。
看完了一圈后，大家回到大礼堂，中场休息。
沈半月出门洗了个手，回来正好碰见江绅堵着叶师傅说话。
“听说那个小姑娘是你新收的徒弟？”江绅手里夹了根烟，笑了下，“当初不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弟吗，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不会是什么领导家的孩子吧？我瞧您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叶师傅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没有正式拜过师，只不过跟着做了几年学徒，这在哪个厂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一直揪着这件事说我忘恩负义，实在很没意思。既然已经收了徒弟，以后在外面就别说那些了，不然掰扯起来难看，对您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叶师傅冷冷看着他：“对，我已经有自己的徒弟了，聪明，能力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江绅“哈”地一声，嘲弄道：“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死要面子。咱们做钳工的，可不是靠嘴巴，手底下才能见真章。”
叶师傅摆摆手：“你没资格跟她手底下见真章。”说完擦着江绅的肩膀就走了过去。
江绅扭头眼神阴鸷地瞪着叶师傅的背影，半晌，嗤笑了声，喃喃：“老不死的。”
要不是这老不死的老跟人说他是白眼狼，让他在业内臭了名声，这些年他也不至于爬得这么辛苦。
江绅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上台阶的时候突然膝盖针扎似的一痛，脚下一软，控制不住地整个人摔扑了下去，刚好下巴磕在上面的台阶上，他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抹，抹了一手血。
“……”
不远处看到的人赶忙跑过来：“哎哟，您是焦市机械厂的江师傅吧，这，这怎么搞的……”
江绅一张嘴，半颗牙齿掉了出来，他口齿漏风地说：“哦哦呀哧叼嘹……”
“……”扶起他的人一句没听懂。
沈半月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
下午分组讨论的时候，首都机械厂、江城机械厂、焦市机械厂和另外两个机械厂被分在了一起。
轮到江绅发言时，他依然口齿漏风，不过比刚摔的时候已经好多了：“江城机械厂也算是我的老东家了，我挺好奇的，这次你们这个人员配置是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带来参加交流会，是否有些不尊重大会主办方和与会人员？”

第91章
江城机械厂带了个格外年轻的女同志,不但其他厂子的人注意到了，一机部的领导也注意到了。
不过，这次会议江城机械厂来的人比较多,其中好几位都是业内有点名气的工程师和大师傅，而且年纪都比较大，部里领导只以为是跟来的后勤人员，所以也并不以为意。
他们发通知的时候,只对参会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评级作了要求，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带后勤人员。
至于对江城机械厂比较熟悉的一些人，知道小姑娘是跟着师父来的，人家做师父的乐意给徒弟争取这种机会，难得的是厂里领导居然也首肯，其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也有不明情况的人阴暗猜测,这小姑娘没准有什么背景，才让江城机械厂宁可顶着被质疑的压力也要把人带来。
不过哪怕心里有种种猜测,一般人也不会把话放到台面上来说，现在江绅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问题提出来,知道江绅和江城机械厂恩怨的人顿时都有些看好戏的心态,其他人则都好奇江城机械厂怎么答复，毕竟大家其实都挺想知道的。
江城机械厂这边,王副厂长哪怕原先不太清楚，那天遇见焦市机械厂的人后,也了解过了，他对江绅的印象原就一般，现在自然是更差了，只觉这人不但人品不好,而且格局太小。这种技术交流的场合，他提这样的问题，虽说会给江城机械厂带来麻烦，但对他自己也全无好处。
王副厂长心里暗暗摇头，面上云淡风轻，说：“江同志在我们厂子当过几年学徒工，这是陈年旧事了，老东家算不上，只能算个展翅翱翔前的踏板吧，江同志这么说太抬举我们了。”
他完全不管江绅脸上表情如何难看，笑了笑，径自说：“虽说还没轮到我们厂子发言，但既然有同志提出质疑，我就先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作个简短的说明。此次部里牵头召开交流会，我们厂子非常重视，专门组织了一支业务水平最高的团队，沈半月小同志是团队的一员。她确实年纪小，由于还在读高三，厂里也不能给她正式编制，所以只挂了个学徒工的名头。”
听说沈半月还是个高中生，在场不少人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位王副厂长的解释，似乎更坐实了他们人员配置有问题的说法。
江绅更是直接嗤笑了出来。
王副厂长不慌不忙道：“你们别看小同志还是个学生娃，但是她已经破格通过了五级工的考核，还曾全程参与我们厂里几个重点项目的研究、设计和制造，是我们厂子重要的技术骨干。”
其他人：“……”
王副厂长要说这小姑娘是个天分颇佳的学徒工，厂子里破格给人带过来见见世面，他们虽然觉得不太妥当，也会表示理解，可王副厂长居然说这个才读高三的小姑娘通过了五级工的考核，还全程参与了厂里的重点项目研究，大家就觉得太扯了。
工级考核是有年限规定的，这么个小女娃，除非育红班就开始做钳工，不然根本不可能达到五级工的年限要求。
王副厂长好像没看到其他人五彩缤纷的脸色，说完这一番话后，直接摆摆手：“我就简单介绍到这里，现在是焦市机械厂交流时间，咱们把时间交还给这位江师傅，我们厂子的事情，一会儿轮到我们的时候再详细说明。”
江绅：“……”
他搞这么一出，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现在谁还有耐心听他讲？
当年宁愿背着忘恩负义的名头也要调到焦市机械厂，是因为他那个师傅不止是八级工，还是个省级劳模、人大代表，不但拥有高超的技术，还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人脉。那时候叶胜利还只是个六级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哪怕现在看也是，这么多年，叶胜利也不过评下个七级工，各方面表现也平平，他的师父哪怕已经退休，说话也仍然非常有分量。
江绅一方面得意于自己当初的“正确选择”，一方面又不忿于因为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所以少数几回碰见叶师傅的时候，总是冷嘲热讽，每回叶师傅都被他气得不行。
但是今天那老不死的居然讽刺他，加上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江绅的心情简直糟透了，忍不住就想找点麻烦。
这个行为自然是极不理智的，但是他开口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这几年国家从上到下都在大谈改革，由于思想不统一，这种座谈会、交流会上起点争执和龃龉是常有的事情，何况他只是指出一个大家都看到的小问题？
哪知道江城机械厂这位副厂长这么能吹牛，他胡乱吹牛也罢了，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们厂子那里，导致焦市机械厂几个人的发言，压根儿没人细听了。
焦市机械厂的刘副厂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个江绅，是厂里元老的爱徒，自己技术也不错，所以这次部里开会，厂里才会点他过来。哪里想到这人这么不靠谱，在这样的重要场合公然攻讦其他兄弟单位，而最大的问题是的，要真能挑出毛病也就罢了，可对方似乎成竹在胸，根本不怕他们挑刺儿。
偷鸡不着蚀把米，倒是打乱了大家的注意力，致使他们自己分享的经验完全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
终于轮到江城机械厂，几乎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副厂长。
王副厂长笑笑，开口说：“我知道大家对沈半月同志的履历心存疑虑，工级评定确实是有年限要求，但是也有例外，如技术特别突出，作出突出贡献等等，小沈同志是由我们厂里班子集体同意，特事特办给予评级的。如果有人有疑问，咱们也可以借秦州厂的车间现场试试。钳工水平到底如何，手底下出真章嘛。这个事情与咱们今天的主题无关，我就不多展开了，下面我谈谈……”
话锋一转，王副厂长把话题拉回到交流会的主题上。
最初的惊讶过去后，与会众人倒是也渐渐把心思拉回到了他们的讨论主题上，不过听着江城机械厂几个工程师和大师傅发言时，难免也会开小差，猜测所谓的特事特办，究竟是真的技术特别突出，还是其他一些不可言说的因素。
沈半月和沈国强自然没有交流发言的资格，不过俩人都很淡定，尤其沈半月，甭管是质疑，还是异样的眼神，她都跟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她是来这里了解国内机械行业发展进度的，可不是来跟人打嘴仗的。
后续的会议气氛还算融洽，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下午他们被打乱同其他组开展座谈，倒是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不过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江城机械厂的人就发现，沈半月“特事特办”被评为五级工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甚至有同叶师傅相熟的老师傅跑过来劝叶师傅，说什么这种事好说不好听，让他们赶紧辟谣，不然传到部里领导耳朵里，怕是要出问题。
叶师傅当时就火了，怒道：“我们堂堂正正办事，怎么就好说不好听了，你们要是质疑，就派人出来跟我徒弟比一场！”
那位老师傅也没想到，他几句话竟然会让叶师傅这么激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食堂里到处是人，叶师傅这一声吼可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不过是管闲事多句嘴而已，怎么就变成他质疑了，老师傅赶忙把锅往外甩，大声道：“可不是我质疑你们，是焦市机械厂的人质疑你们，就算要比，也是你们两个厂子比。”
这位老师傅也耿直，直接一指不远处焦市机械厂几个人：“那个，刘副厂长，江师傅，你们不是质疑江城机械厂的人员配置吗，人说质疑就比一比，干脆，你们就比一比呗！”
干他们这一行的，纯靠手上技术说话，平时不管是厂里还是上级部门都经常组织开展技术大比武，在技术交流会上比比技术，还真没什么。
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马上就起哄了：“比呗，年纪这么小的五级工咱们可还从来没见过！”
“可不是，也让咱们开开眼。”
焦市机械厂的人并不想接茬，他们这次才来了四个人，两位技术工人都是工作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跟个小姑娘比，赢了胜之不武，输了就更别说了。
他们原以为不回应，随大家起哄几句，事情也就过去了，反正江城机械厂那边估计也就是嘴上说说，不可能真敢让那个小姑娘跟人比技术，哪想江城机械厂的王副厂长居然站起来高声喊话：“刘副厂长，要么咱们就来一场技术比武？”
刘副厂长：“……”
他怀疑这位王副厂长疯了。
焦市机械厂几人骑虎难下，只能“应战”。那位“头上无毛”的葛师傅自然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江绅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秦州机床厂这边很快帮忙安排好了场地，大家吃过晚饭，就被工作人员一起带到了暂时没有安排生产任务的车间。
哪怕当时不在食堂的，也被同单位的人喊了过来，就连部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来了好几个围观的。
既然江城机械厂声称他们带来的小姑娘是五级工，那么这次技术比武自然也是按照五级工的考核标准来。五级工需要考核工件的精密锉削、刮削能力，复杂零件的加工能力以及孔系加工、设备装备和维修能力等。
晚饭伙食不错，哪怕食堂一直吵吵嚷嚷的，沈半月也吃了不少，只当练练手消化消化了。
她做事向来专注，站到钳台前，很快就摒除了杂念，手上飞快地动了起来，把隔壁钳台前本想借机表表高姿态的江绅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赶忙跟着动起来。
“别说，这小姑娘手还真挺稳。”
“不止手稳，还很熟练，关键是这工件处理得非常漂亮。”
在场的不是行家里手也是浸淫相关行业多年的，两人一出手，众人很快就看出了点名堂。
这江绅虽然风评一般，但是天赋确实也非常高，跟着八级工的师父自然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以他的年纪能评到六级工，手里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但是渐渐地大家又觉得有些不对，江绅可是六级工，哪怕江城机械厂这位小姑娘真是五级工，跟江绅应该也没法比的，但是他们看来看去，居然并没有发现江绅有哪方面是具备明显优势的。
甚至从速度上来说，他似乎还稍逊一筹。
本来大家是被这小姑娘似乎真有五级工的水平这件事震惊了，可渐渐的却发现，比起这小姑娘是五级工，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她的水平似乎还要超过江绅！
总不能说这小姑娘其实有六级工，不，七级工的水平吧？
就在众人暗叹真是见了鬼了的时候，沈半月已经处理好了第一个工件。秦州机床厂的工作人员瞄了眼旁边还在收尾的江绅，压抑住内心山呼海啸的震惊，勉强维持表情取走工件到旁边测量。
沈半月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专心致志开始处理第二个工件。
江绅不敢大意，开始动手以后就没再去注意沈半月，等到第一个工件处理完，他稍稍瞥了眼旁边，见沈半月正在处理工件，他也没怎么仔细看，以为沈半月还在处理第一个，心里暗暗舒了口气，赶紧接着处理第二个工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处理完工件，沈半月继续锉削零件、钻孔，维修装配了一台存在异响的小型机床，所有程序做完后，她干脆利落地举手示意：“好了。”
这一声清脆的“好了”惊得隔壁的江绅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已经装配完成的小型机床，仍在排查问题的江绅表情跟看到了鬼一样。
他茫然瞪着隔壁半晌，还是刘副厂长忍不住出声提醒，才回过神匆匆忙忙继续自己的工作。可心绪起伏之下，他的思维也乱了，手也抖了，竟然又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才把自己那台小型机床维修装配好。
大冷天里，江绅却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心乱如麻，看向秦州机床厂的人，只希望对方公布的结果是，沈半月处理的工件中出现废品，或者是精度远远低于自己，要么就是最后装配好的小型机床根本没有修理好……这样哪怕自己稍微慢了一点，最终赢的人也依然是自己。
可是，秦州机床厂的人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沈半月处理的工件和复杂零件，不但完全符合要求，而且精度远超考核标准，至于她维修装配的小型机床，插上电试了以后也没有任何问题，不但没有异响，运转起来的声音都比原先轻了很多。
至于江绅处理的工件和零件当然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复杂零件的精度比沈半月处理的零件稍逊一点，维修装配的机床插电以后也没有问题——
但是大家都看到了，他用时比沈半月足足慢了半个多小时。
这个结果不但是江绅没有想到的，也是在场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的。
一个经验丰富的六级工老师傅，败给了二十岁不到的黄毛丫头。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人表情怪异，看向沈半月的眼神充满惊叹，看向江城机械厂几人的眼神则满满的嫉妒。
江城机械厂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么个宝贝的？
有些从前在其他会议上见过沈半月的，更是不禁暗叹自己有眼无珠，江城机械厂的人时不时把这小姑娘带在身边，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其中的蹊跷呢？
到底还是部里的一位领导出面打了圆场，这位周副处长笑着说：“看来咱们机械行业后继有人了啊，江师傅今天轻敌了，回头有机会你们再继续切磋吧。”
这场临时起意的比试就这么结束了，江绅第二天就向主办方请了病假，提前离开了。
大家难免背后议论了几句，不过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了会议上，因为江城机械厂继暴露一个二十岁不到就疑似拥有七级工实力的“天才”之后，又在主办方要求交流创新成果的时候给大家扔了颗炸弹。
他们提交的创新项目是高精度的角接触球轴承，性能、温升、振动能直接对标樱花国水平！
都说机床好不好，要看轴承转得稳不稳，高速、长寿命、高可靠性的机床主轴轴承，是国内机床行业发展的“卡脖子”技术之一。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怎么才能追赶上其他国家的水平，结果江城机械厂却说他们“正好”、“刚刚”解决了这个问题？！
尤其是两家专攻轴承研发生产的厂家，简直是各种懵逼，他们还没找到突破口呢，江城机械厂竟然已经解决了？！
大家都平平无奇的时候，怎么突然有人一枝独秀了呢？！
相比兄弟单位的震惊，部里领导却是喜出望外，哪怕江城机械厂这个项目据说已经立项了一年多，临出门前才刚刚完成初步测试，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好消息是在交流会上发布的，四舍五入，也算是交流会的一项成果了。
王副厂长和万工都被部里领导叫去谈了话，随后叶师傅和沈半月也被叫去谈了话，正当大家猜测沈半月是不是因为天赋好，也被拉着参加了这个项目的时候，江城机械厂的人却辟谣说，沈半月本来就是这个项目的重要成员，材料和热处理都是由她负责的。
听见的人都觉得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毕竟之前江城机械厂的人说这个小姑娘是五级工，后来事实证明，她其实至少拥有六级工的实力。
江城机械厂的人并不是吹牛，相反，他们好像还挺谦虚的。
同理可证，他们说这个小姑娘负责了材料和热处理的部分，事实可能是她负责的没准更多。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项技术的突破，让自研高精机床的进度又往前进推了一大步。
时间很快来到交流会结束的前一天。
吃完晚饭后沈半月就回了自己的宿舍，找了本书出来看。
别看她在这次交流会上大出风头，部里领导都亲自找她谈话，但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其他人不管是出于性别因素还是纯粹对着年轻拉不下脸，总之就是对他们厂子的创新项目再好奇，也不会问到她这里。所以哪怕其他人房间地板都快被踩坏了，她这里还是挺清净的。
不过她没看多久，每天早出晚归、难得碰面的虞问春居然回来了。
“虞工今天这么早？”沈半月笑眯眯跟人打招呼。
虞问春笑着摇头头，说：“我是专门回来找你的，祁局让你过去一趟。”
沈半月放下书，奇怪反问：“祁局？”
祁局就是部里机床局的负责人，上回几个领导找她谈话，她近距离接触过一次，看着儒雅温和，但沈半月直觉他是个笑面虎，不是好忽悠的人。
随着虞问春走出房门，在走廊上碰见了万工和叶师傅，俩人也是一脸茫然。上回被喊谈话，至少还有王副厂长这个厂领导，这次好像就只有他们三人。
他们和虞问春也不怎么熟，不好直接问话，只能互相看看，跟着对方往秦州机床厂里面走。
弯弯绕绕的，在厂区里转了半天，终于到了一栋平房外面。
这平房看着挺像车间的，但是它的位置非常偏僻，沈半月确定秦州厂带大家参观的时候绝对没有来过这一片，而且一踏入这片区域，她就在几个隐蔽的地点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这个“车间”好像不太简单。
虞问春并没有解释什么，直接将人往里面带。
里面看起来确实挺像车间，一应设备、工具俱全，不过设备只占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的位置是一排连在一起的桌子，此时桌子旁站着机床局的领导和几个眼熟的工程师、老师傅，正讨论着什么。
几人走过去，沈半月一眼看见桌子上散乱的图纸，眸光微微一凝，下意识回头和万工对视了眼。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自主研发始于二十年前，咱们起步与国际是同步的，但是整体工业水平跟不上，发展非常缓慢，再经过前面的十年，如今我们想要再追上去已经非常困难。”
虞问春轻声说，“但是再困难，我们也要做，欢迎你们加入‘春雷’项目。”

第92章
机床被誉为工业之母,是制造业的基础，但是华国工业起步晚，中间又经历了各行各业发展停滞的十年,七七年全国质量整顿前，机床及其他机械工业产品合格率普遍在百分之十一到百分之四十五之间，连一半都达不到，形势可以说十分严峻。
质量整顿之后,这两年情况有所好转，规模上机床工具企业达到了一千四百多家，但是技术结构却严重失衡，去年全国金属切削机床产量达到了将近二十万台，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普通机床，数控机床占比极低,五轴联动的数控机床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是机床行业的技术壁垒是硬着头皮也要打破的,制造、军工的发展都离不开机床。
江城机械厂承担一部分机床核心部件的生产研发，但是技术革新不是拍脑袋就能完成的,前几年进展一直非常缓慢，直到万工回到岗位上,组建起了一支专门的团队,用两年时间啃下了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这块硬骨头。
下一步他们的计划是研发高精度机床主轴。攻克轴承、主轴这两个主要部件，就算是攻克了高精机床的“心脏”了。当然,这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想要真正突破技术壁垒，自主研发五轴联动的数控机床,按照原先预想，至少需要二十年。
哪怕他们成功攻克轴承、主轴这两个部件，也许也只能将这个时间缩短两三年。
当然，这是他们基于公开资料推测的,现在看来，这个时间也许可以往前推一推。
虞问春向三人简单介绍了“春雷”项目的情况。这个项目是部里牵头主抓的保密项目，目前项目组一共三十六名成员，四个小组。现在部里几位领导经过慎重商议后，决定将江城机械厂的这个研发团队吸收为第五个小组。
介绍完之前她就将人带到了领导面前，祁局结束了与几位专家的谈话，领着几人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办公室。
“坐吧。”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祁局在上首坐了，示意他们三人随便找个位置。
“项目的情况虞工都跟你们说了吧？”祁局说着叹了口气，“这个项目是七五年时总理在病榻上亲自签字立项的，当时我还是副手，老局长回到部里以后找我谈话，抹着眼泪说咱们一定要把这个项目做好。可惜之后经历了一些波折，项目并没有真正付诸实施，直到去年终于重新组建团队。”
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没料到这个项目居然还有这样的背景。
总理一辈子为共和国的事业鞠躬尽瘁，大家都非常敬佩，听说这个项目是他老人家在病榻上亲自签字立项的，哪怕是沈半月这个穿越的，都感觉油然而生了一种使命感。
“不过，项目组的进展并不顺利，轴承这一块也有一组人在研发，至今还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你们这个团队可谓是一鸣惊人啊！”
万老头儿自从下放回来，就有点愤世嫉俗，哪怕回了工程师的岗位，时不时还要怼天怼地，不过面对部里的领导，他还是有所收敛了，闻言谦虚地表示，自己这个团队能研发成功一半靠运气和团队成员的努力，还有一半其实是靠沈半月。
“这孩子不止钳工活儿强，她眼力、手感也好，仪器检测的材料还不如她随便挑的好，而且材料一到她手里，总能处理得比别人好。她的想法也天马行空的，有时候我们走到死胡同了，她换个角度考虑，就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完全不同的思路。”
万老头儿不遗余力地夸着小徒弟。
这些话当然也是事实，不过他也知道，沈半月太年轻了，他说了领导也不一定相信。可哪怕他们不相信，他也得一直说。
祁局确实不太相信，他见多识广，所谓的少年天才也见过不少，但是仍然觉得万老头儿说的有些夸张。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小姑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项目组肯定是要将人留下的。
“春雷项目目前只有两个研发点，一个就在这里，另外一个在首都机械厂。出于各方面考虑，研发点不会再增加，也就是说，你们需要从这两个研发点里选择一个。”又聊了一会儿之后，祁局把今天叫他们过来的主要目的说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过来之前，沈半月他们都以为领导是要找他们问轴承的事情，哪里想到竟然是要让他们进入保密项目，而且是直接把他们带来了这个位于秦州机床厂内研发点，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没有拒绝的机会。
不过，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只要知道了有这么个保密项目，其实就不存在拒绝的可能了。而从逻辑上来讲，他们不可能在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情况下拒绝，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他们其实都没有拒绝的机会。
实在是太突然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还是沈半月最先反应过来，问：“祁局，您的意思，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秦州或者首都？我们整个团队有六个人，如果大家选择的地方不一样呢？”
祁局笑道：“你们既然是一个团队，能统一行动自然是最好，如果有人选择不同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在项目组内调配人员。”
叶师傅忍不住说：“领导，您这是要把我们几个从江城调出来啊，我倒是没关系，可我家里的老婆子怎么办，能一起跟着吗？”
一般来说，调动工作肯定是会重新分配住房的，他家那口子没有工作，直接跟着走就行了。问题这是个保密项目，叶师傅不知道组织允不允许他把家里人带上，要是不能带，他调离以后家属院的房子厂里肯定就收回去了，到时候老婆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沈半月想了想，跟着说：“祁局，我还是个学生，明年还要参加高考呢？”
祁局笑着摆摆手：“春雷项目虽然是个保密项目，但是它的性质和其他保密项目不一样，国内各个厂子本来就在研究高精机床，这个事情并不需要保密，需要保密的其实是项目的目标和进度。所以参加项目组并不会影响你们的日常生活。家属可以随行，组织上也可以帮忙安排一个直系亲属的工作，未成年子女的话，可以帮忙安排就学问题。唔，沈半月同志，你的就学问题，组织上也会帮忙解决的。”
三人又对视了一眼，万老头儿摆摆手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都行，你们看着办吧。不过，秦州和首都没什么好选的吧，只要不傻肯定选首都啊，小月丫头不都说要考首都的大学吗，这下好了，可以提前过去了？”
虽说项目组还有三个人不在场，但是正如万老头儿说的，只要不是傻子，秦州和首都之间选择，肯定都会选择首都，所以也不需要回去问他们了，三人直接就把地点给定了。
后面祁局带着他们和在场的项目组成员重新认识了一下，一部分在交流会上见过，一部分人还是第一次见。
大家都对江城机械厂研发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的过程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万老头儿说着说着难免又开始替沈半月吹起了牛，一群老师傅听说她有徒手选择材料的技能，立马找了一堆钢锭让沈半月现场演示。
沈半月此时此刻的感受，就像后世那些每到过年就要被家长提溜出来给亲戚表演节目的小孩儿一样，无奈地从一堆钢锭里随手捡了几块。
一群工程师和老师傅“呼啦”一下挤到了检测仪器前，过不多久，就发出了矜持的惊呼。
大家都是行业内有一定地位的大拿，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过没见过世面，可这个结果又确实让人惊叹。
一位老师傅忍不住说：“小沈同志不会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
今年三月份川省刊出一则十二岁小朋友能用耳朵认字的消息，此后全国各地又陆陆续续出现了类似的报道，有的孩子能用耳朵认字，有的孩子能用耳朵辨认图片的色彩等等，之后沪市某杂志还邀请了这些具有“特异功能”的孩子过去现场表演，把事情推向了高潮。
可以说这个时代如果有热词排行榜，“特异功能”这四个字绝对能登上年度热词榜第一。
那些孩子后来都被医学机构、其他媒体“打假”了，证实只是利用各种小手段欺骗了大众，但是民间相信“特异功能”的人还是很多。
这位老师傅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万老头儿看了老师傅一眼，有些好笑，不过难得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说：“有些人天生就对金属、热度等比较敏感，如果这算特异功能的话，小月也可以说是有特异功能吧。”
沈半月：“……”
还别说，虽然过程是离谱的，但是歪打正着，居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天交流会结束，大家各回各家。
火车上人多眼杂，沈半月也没跟沈国强提调职的事情，沈国强只以为他们是因为轴承的研发成果，才会被部里的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喊去谈话，他也没打听，不过心里挺高兴的，觉得自家孩子就是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在那么大的领导面前挂上号了。
等到回了江城，舟车劳顿，俩人先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刚好是周日，沈半月睡到自然醒后，好好吃了顿早饭，才把几个大人喊到自己房间，向他们通报了自己要去首都的事情。
几个大人都目瞪口呆。
汪桂枝忍不住说：“你不是还在上学吗，又不是机械厂的职工，首都机械厂怎么把人调过去？”
沈半月双手一摊：“让我转学去他们那个区里的高中。”
汪桂枝完全不能理解：“你高中毕业了还要上大学呢，他们把你转学过去干什么哟，就算要给你分配工作，也得等你大学毕业吧？”
汪桂枝可从来不觉得沈半月会考不上大学，所以哪怕是首都机械厂给分配工作，她其实也不怎么稀罕，她家小月以后肯定能分配到更好的工作！
孩子成天说要考首都大学，汪桂枝心里其实就不怎么乐意，去了首都，天高路远的，一年能见一次就不错了。可孩子有志向，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数着日子，盼着明年晚点来。
哪里想到，孩子跑了一趟秦州，去首都的日期一下子提前到今年了，汪桂枝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沈国强作为业内人士，心里倒是隐隐有些猜测。首都机械厂没那么大的能量，一下子调五六个人过去，退一万步说，也得江城机械厂这边愿意放人吧？这个应该是部里决定的，两边都只能配合，而部里这么做，大概是要集中力量继续攻克轴承相关的技术难题。
理智上他知道应该要服从组织安排，但情感上他和汪桂枝是一样的想法，总觉得孩子还太小，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不放心。
林晓卉忍不住说：“不能等你高考完再说吗？”
作为老师，她考虑更多的是这个时候转学很可能会影响沈半月的学习状态，到了陌生的环境以后，万一一时适应不了，极有可能会对明年的高考产生巨大的影响。
如果因此没能考出理想的成绩，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沈半月安抚道：“换个环境对我的学习应该影响不大，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过去，我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去首都。”
不等几人说什么，她就解释说：“那边答应帮忙解决一个直系亲属的工作问题，也就是说我手里有一个工作指标，万爷爷手里也有一个指标。我跟他说好了，花一千块钱把他那个工作指标买下来，这样国强叔、晓卉婶你们俩的工作问题就都解决了。”
几个大人又愣住了。
沈半月笑眯眯道：“原本我准备等考上首都的大学以后，暑假早点过去，买个房子把爷奶先接过去，回头再慢慢想办法，让你们也去首都。现在这也算是瞌睡遇上枕头了，你们的工作解决了，咱们一家子可以一起去首都啦！”
沈国庆和林晓卉去首都工作，小笛子自然也能转过去上学了。
原书里小笛子要再过六年才会回首都，现在机缘巧合，这个时间看来要大大提前了。
“我们也去首都？”
四个大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感觉自己像在做梦，而且还是个天上掉馅饼的美梦。
沉默半晌，汪桂枝突然一拍大腿：“行，咱们一起去首都，全家一起去！”这么好的机会，不赶紧把握住才是傻。
林晓卉张了张嘴，想说咱们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亲戚朋友都在这里，突然要离开这里，去往那么遥远的地方，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可是林晓卉也知道，这没准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去首都生活的机会。
谁不想去首都生活呢？
相比其他三人，沈德昌是最茫然的。他一个老农民，老二当上工人之前，他连县城都没去过，换了十年前，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能在江城养老……可现在，他们竟然要去首都了！
这次家庭会议，小笛子并没有参加，她和毕晴晴一起出去玩儿了，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要离开江城，每天依然乐乐呵呵地和小伙伴们玩耍，有时候想起来还会跟人说，姐姐答应她明年带她出去玩，去首都！
哪里知道，根本不用等到明年，他们年前就要动身去首都！
作者有话说：
背景有些是网上查的资料，有些是编的

第93章
江城机械厂两年磨一剑,突破技术壁垒，一举研发出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厂领导班子的兴奋之情自然不用多说。
人在兴奋之余就难免嘚瑟,大厂领导也不能免俗，所以在接到一机部机床局牵头召开技术革新交流会的通知后，班子成员一讨论，就一致决定要在交流会上“放卫星”,一鸣惊人。
效果不言而喻，江城机械厂算是在部领导和同行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交流会一结束，各地同行的电话就纷至沓来，让几位厂领导着实得意了一阵子。
但是乐极生悲，没过多久,首都机械厂突然发来商调函,要将他们负责轴承项目的五个正式工全部调走，同时调走的还有编外学徒工沈半月的养父沈国强。
沈国强虽然只是个五级工,但他性格沉稳、技术扎实，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之一,以后是有望成为七级工、八级工的。
也就是说，不算沈半月这个编外学徒工,他们足足要损失六个业务水平顶尖的技术人才！
厂领导班子简直要吐血，偏偏还不能阻止。
一来随着首都机械厂商调函过来的还有一份部里机床局出的文件,白纸黑纸将这些人列入了一个什么轴承攻坚小组，也就是说调走这些人，是部里的意思。
二则哪怕他们江城作为工业重镇，经济、文化发展水平都非常不错,但和首都依然是天地之差，人家有机会去首都，他们要是阻拦，不是得罪人吗？真把人拦下了，没准还被人记恨，到时候人家留在江城也未必能安心好好工作。
于是，厂领导痛心之余，也只能大笔一挥同意了。
这件事情在家属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厂里很多人都知道万老头儿组了个团队在研究轴承，但是并不知道短短两年时间就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更没想到，凭着这个项目，团队的人居然入了上层的眼，要将他们全都调去首都！
尤其是36号院，七户人家要搬走三户，等于整个院子一下子要空一小半。
天天见面的邻居，突然之间要调去首都，当首都人了，这刺激可不要太大！
不说祖建树、张秀梅两口子是多么的羡慕嫉妒，就连康师傅都有点酸。
当初要不是叶胜利厚着脸皮非要教沈半月，万老头儿后面组建研发团队，也不会为了方便直接要了他。叶胜利技术是好，但是他们江城机械厂能人也是很多的，八级工也有好几个呢，要不是占了厚脸皮的便宜，他能有这造化？
一想到这老小子当年还矫情得不愿意收女徒弟，现在却靠着死乞白赖赖上的女徒弟，混上了部里牵头组的什么攻坚小组，康师傅就觉得牙疼。
当然，叶胜利调走对他来说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俩都是一车间的，走了一个七级工的大师傅，康师傅心里一琢磨，就知道自己机会更多了。还有就是，叶胜利因为资历深、级别高，分的房是他们院里位置、朝向最好的正房，等他搬走，自家也可以想法子挪一挪了。
无独有偶，别看康师傅心里这么盘算，其实住叶家另一边的董副科长家也是这么盘算的。
酸归酸，日子还是照样要过，与其羡慕他们能去首都，还不如盘算盘算这三户搬走以后，空出来的屋子自家有没有可能争取一下。别说他们院子的，就连其他院子的，听到风声以后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于是，在商调函正式讨论通过后，几家人开始交接工作、办理手续的同时，就发现自家的人缘儿突然变得出奇的好，每天不断的有人上门关心行李有没有收拾好、东西搬不搬得走、车票有没有买好、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这天又送走了一个其他院来“送温暖”的人，汪桂枝忍不住说：“咱们要不早点买票早点走，免得这些人成天上门打听。”
沈半月嗑着瓜子含糊道：“您前两天不还说年前过去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就要过去过年，回头年货都不知道上哪儿买嘛。”
她已经考完试了，考完试当天，就顺便跟学校办理了转学手续。当时班主任付老师的表情非常复杂，不知道是惊讶她请完假回来竟然就要转学去首都，还是惊讶她高三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但请假还转学。
这几天无所事事，沈半月就跟汪桂枝嘀咕要不他们先走，让沈国强和林晓卉继续留着交接，当时汪桂枝还说想年后再去首都呢。
年后再过去自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开年以后他们马上就要投入紧张的学习和工作之中，临时过去恐怕一时之间很难适应，到时候难免手忙脚乱，倒是不如年前就过去，先适应一段时间。
“你们不是说年后过去时间太紧张嘛，总归年前就要过去，还不如早点。”汪桂枝摘着菜，忽然笑了起来，“也免得小笛子成天忙进忙出的。”
家里除了要交接工作的沈国强和林晓卉，最忙的就是小笛子了，每天都要跟不同的小伙伴“道别”，一群小孩子，一下子要去照相馆拍照，一下子要约着一起看电影，忙碌得不行。一开始家里人都以为这些孩子是故意找由头一起玩儿，直到小笛子拿着洗好的照片回家，莫名其妙对着照片掉眼泪，才知道这小家伙是舍不得小伙伴的同时，还对去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
家里人轮番安慰了她一通，保证以后寒暑假有机会了就带她回江城，她才不哭了。第二天起来，又跑出去呼朋唤友地玩儿去了。
等到沈国强和林晓卉交接完工作，一家人回了趟山溪县。先去县城见了沈国庆夫妻俩，后面又回了一趟小墩大队。
得知他们要去首都，不管是沈国庆一家子，还是小墩大队的人，都无比的震惊，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沈振兴，直接去公社买了五千响鞭炮，噼里啪啦在祖坟前放了半天。
这两年也不说什么四旧不四旧了，沈振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上山放鞭炮了。
从小墩大队回来的第三天，沈半月他们就大包小包的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旅程。同行的还有万老头儿、叶师傅一家子和电气工程师何辛一家子。
还有两位机械工程师尤宇达和毛晓虹，他们家里的事情没有处理好，还走不了。
沈半月他们离开36号院的时候，康师傅、董副科长、薛桃甚至祖建树一家子都出来送行，几个小孩儿和小笛子哭成了一团，就连成天跟小笛子呛声作对的祖弘敏眼睛都哭红了。
告别邻居后，几家人坐上江城机械厂派的车，一路到了火车站。
厂领导帮忙打了招呼，他们买的都是卧铺票，上了火车以后，分了三个车厢。
一个车厢六个铺位，沈半月他们一家子刚好占了一个车厢，叶师傅家三个人，老两口之外，还带一个叶珠，万老头儿孤家寡人，跟他们一个车厢，车厢里另外还有两个其他单位去首都出差的。何辛家是七口人，不过他家小的还不用买票，所以也占了一个车厢。
“尤工家里兄弟多，他兄弟听说他要去首都，生怕他扔下爹妈从此不管，非得让他把爹妈也带去首都。可他在家里排行老三，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怎么算爹妈养老也不该跟着他，让他把爹妈带去首都，那不等于家里四个兄弟就可以撒手不管爹妈的养老问题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火车开动没多久，叶珠就蹿到沈半月他们的车厢，跟他们嘀咕八卦。
关键是，尤工的兄弟们条件也没有多差，不是那种全家就指望着他一个人拉拔的，这个节骨眼跳出来使绊子，跟趁火打劫也差不多了。
沈半月平时和尤工接触挺多，尤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估计他们家那些兄弟就是吃准他的脾气，才想趁着这次机会从他身上占便宜。汪桂枝也认识尤工，对尤工印象很好。
俩人和叶珠一起叭叭了一通尤工那些兄弟太不是东西后，沈半月又问：“那毛工呢？”
叶珠接过沈半月递给她的花生，一边剥着花生壳一边冲她挤眉弄眼，说：“毛工的丈夫是纺织厂综合科的副科长，她婆婆退休以后返聘回街道干什么调解员了，他们都不想千里迢迢跑去首都，想要毛工放弃这次调职的机会。”
汪桂枝摇头叹息：“小何的妻子也是供销社的主任，人家多通情达理。”
这次调职对几位工程师来说自然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对他们的家人，尤其是在原有岗位上已经作出一定成绩的配偶来说，却不一定是好事。像是何工的妻子，在家属院附近的供销社已经做到了主任的位置，调职去首都以后，那边却未必能给她安排相应的职位，很有可能需要从头打拼。
不过国营工厂的传统就是服从组织安排，尤其是这种部里组织的攻坚小组，一看就责任重大，舍小家为大家嘛，这点觉悟大部分人还是有的。
当年三线建设，多少人背井离乡去山区？
何况现在也不是让他们去山区，而是让他们去首都，还给家属解决工作，这么好的条件，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汪桂枝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毛工的丈夫觉悟太低了。就算不说觉悟，用他一个纺织厂综合科副科长的位置，换孩子到首都发展其实也值啊！
聊完八卦，叶珠又开始期待首都的生活：“也不知道厂里会给咱们安排什么样的住处，至少也应该是筒子楼吧，会不会安排那种带独立卫生间的套房？首都比江城冷多了，也不知道咱们到的时候会不会下雪。”
这次调职，对尤工和毛工的配偶来说或许不是好事，对叶珠来说却是大大的好事。
她在江城机械厂当了两年不到的学徒工，照理说想要转正考一级工，至少也还需要一年多，而且也不是到了年限就有机会的。这回她爹调职，家属有一个工作指标，有了这个工作指标，她去首都以后就不用再做学徒工了，直接成为正式工，并且马上就能考一级。
所以，叶珠对首都的生活还是非常向往的，甚至心里还偷偷想过，幸好她这两年一直闷头学技术，没听她爹妈的找什么对象，不然岂不是亏大了？去了首都，她就可以在首都找一个对象啦！
“甭管什么房，到了就能分下房子就行。北方冬天冷，要忙活的事情可多呢，收拾房子，冬储菜，煤炭柴火，办年货……且忙着呢。”汪桂枝道。
几天后火车到达首都，天气阴沉沉的，倒是没有下雪。
大家行李都多，所幸他们大包小包地下了火车后，很快就和过来接站的虞问春碰头上了。
虞问春和驾驶员小伙子帮着他们一起把行李搬上解放大卡，虞问春和他们一起上了后车斗，等车子启动后，才裹着御寒的棉被笑道：“人太多，其他的车子载不下，本来想跟运输公司借一辆客车的，结果那边承接了个活动，一辆剩的车子都没有，只能用咱们厂子自己的货车。今天气温有点低，大家坚持一下啊！”
大家都说没事，首都确实是冷，不过他们刚从温暖的火车上下来，没多久就进了车斗裹在了棉被里，身体里的热乎气还没散呢，倒是也还好。
何辛家两个小的，一个小名嘟嘟，今年六岁，一个小名哒哒，今年四岁，俩人被爹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左右看看后，嘟嘟惊叹：“这个车子床好大啊！”
哒哒附和：“好大，好多人！”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虞问春礼貌问了下过来路上是否顺利，随后主动说起大家最关心的房子问题：“你们六家的房子都安排好了，每户都是两室的套间，带厨房和独立的卫生间，不过不都在一栋楼，分了三栋楼，离得不远，串门几分钟也就到了。你们四家的冬储菜和煤炭柴火厂里已经安排人送到屋里了，米面粮油还有日常用品也准备了一些，回头有什么缺的，再找后勤。”
一般情况下，厂里分房是不会带家具的，但是考虑到他们情况特殊，后勤就给他们弄了些旧家具，能保证他们至少不至于没地方睡觉、没桌子吃饭，多的却是没有了。
其实短时间内调剂这六套房子出来，厂领导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工作。
当然，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人才，厂里是很高兴的。
“后勤科的管科长今天去区里开会了，我跟你们比较熟悉，就把接站的事情揽了过来，管科长开完会就会去家属院的，到时候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跟他提。”
沈半月笑眯眯道：“带厨房和独立卫生间的房子我们还没住过呢，听起来很不错啊！”
叶珠连连点头：“可不是。”
何辛的妻子高妙华看了丈夫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们家七口人，在江城时住的是三间平房，到了首都却只有两室，孩子还得跟大人住一间。坐在他们旁边的老两口也对视一眼，抿了抿嘴。
虞问春感觉到气氛不对，很快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忙解释说：“考虑到随行家属的人数，何工还有沈师傅你们两家的房子稍微大一点，其中一间屋子可以隔成两个小间，后勤已经帮忙隔好了，如果你们不需要，可以随时拆除。”
随后又跟万老头儿和叶师傅解释：“万工和叶师傅的房子稍微小一点，不过位置和朝向更好一点。”
位置朝向好的小一点，差的大一点，也是很公平了。
何家人的脸色都好了些，他们家三个孩子都不算太大，老大也才十一岁，有三个房间的话，暂时是够住了的。
至于万老头儿其实根本不在乎给他分的是一居室还是两居室，叶师傅则是觉得自己一家三口有个两居室已经绰绰有余，俩人倒是不在意。
不过从分房的事也能看出来首都机械厂的诚意，可以说面面俱到，考虑得非常仔细了，众人不禁对未来的生活又多了几分憧憬。
首都机械厂是老牌国营大厂，全厂职工六七千人，加上家属总共数万人，家属区配套设施非常完备，不但有幼儿园、中小学校，甚至还有厂办的医院、电影院。
不过天气太冷，沈半月他们缩在卡车车斗里，倒是什么也没看到。
等到车子停下，虞问春让其他人先窝在车斗里，喊万老头儿和沈半月一家子先下车，他们两户住的是同一栋楼。
沈半月率先从车上跳下来，抬眼就看见面前一栋红砖砌的五层楼房，一溜好几个单元，墙上刷着有些褪色了的标语：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你们两家都在一单元，万工分的是301，你家是402。”虞问春从兜里掏出两串钥匙，递给沈半月，“你们先上去收拾下，我给另外两家先送过去，你们这里是16号楼，他们两家住的是21号楼三单元的201和302。”
沈半月接过钥匙，示意她赶紧回车斗里去。
车子很快再次启动开走，沈半月把钥匙丢给全副武装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小笛子，抓起几个大包，一甩头：“走！”
小笛子抓着钥匙就往单元门里冲：“走走走！”
楼梯有点窄，她们往上冲的时候，正好有人从楼上下来，“狭路相逢”，对方看一眼被硕大的包裹几乎堵得严严实实的楼梯间，再看一眼提着包裹的沈半月，惊叹：“哎呦喂，您可真厉害了！”

第94章
楼上下来的是个穿着件黑色“棉猴儿”的小伙子,瘦高个儿，长相俊朗，有种少年人生气勃勃的精神气,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京片儿”。他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角让沈半月先过去，自来熟地跟沈半月他们打招呼，问是301的还是402的。
小笛子脆生生地回答：“我们家是402,万爷爷家是301，万爷爷还在后面呢。”说完了自来熟地反问：“大哥哥，你是哪家的？”
小伙子笑道：“我是401的，就住你家对门儿，我叫顾淮山，小丫头你叫什么？”
“我叫沈笛,我姐姐叫沈半月,我爸爸叫沈国强，我妈叫林晓卉,我爷爷叫沈德昌，我奶奶叫汪桂枝,万爷爷叫……啊,万爷爷叫什么我不知道！”
小笛子口条不错，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遍,逗得顾淮山嘎嘎直乐。
沈半月一口气把东西拎到402门口，喊了声：“小笛子——”
小笛子忙说：“我姐姐喊我呢,我要去开门了，再见顾哥哥！”噔噔噔地就往上跑。
顾淮山回头看了眼，好笑地摇摇头，继续往下走,在楼梯转角碰见沈国强他们，促狭地学着小笛子报菜名：“沈叔叔林阿姨沈爷爷汪奶奶万爷爷，首都机械厂家属区16号楼1单元欢迎您们咧！”
几人一脸懵，愣了会儿，汪桂枝回了句：“那我们可谢谢你了。”
顾淮山乐道：“不谢不谢。”
一溜烟儿跑出家属楼后，在外面马路上跟等在那儿的几个年轻人碰了头。
“乐什么呢，顾淮山，捡到屁了？”发小好笑地问。
顾淮山踢了他一脚，说：“我家对门儿来人了，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里头一个女孩儿，一个人扛了三四个大包上楼，力气大得离谱。”
发小好奇道：“这是来了个女壮士啊？多大年纪啊，长得好看吗？”
顾淮山想了想，说：“应该跟咱们差不多，挺好看的。”
几个发小顿时开始起哄，有问多好看的，有笑话顾淮山眼里居然还有好看的女孩儿的，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那我回头可得跟林沁雅说一声，就说抢了她家房子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个漂亮妞儿，连顾淮山都说好看，你等着吧，林沁雅非找那妞儿拼命不可。”
顾淮山无语：“你有病吧？！走走走，别逼逼赖赖了，溜冰去。”
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往家属区外走。
家属楼上，沈家人放下行李后先在屋子里转了转。
如虞问春所说，这屋子虽然只是个两居室，但是开间比较大，有一个房间可以隔成窄窄的两间，虽然稍微小了一点，但也够用了。每个房间里都放了一张床，大的卧室里还摆了张写字台、一个衣柜，另外客餐厅的位置还有张四方桌。四方桌上放了些搪瓷盆、热水瓶、毛巾牙刷之类的日常用品，还有些米面粮油鸡蛋之类的。
小笛子从屋里蹿到厨房，又从厨房蹿到卫生间，从卫生间里出来后高兴地说：“再也不用大晚上顶着风出门上厕所啦！”不管是小墩大队的院子，还是江城的家属院，都是没有卫生间的，白天还好，晚上尤其是冬天的晚上，出门上厕所就是个酷刑。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这厂子办事妥帖，瞧着已经打扫得挺干净了，咱们稍微再擦擦，铺上铺盖就能睡，挺好的。回头咱们打听打听，给你们小姐妹屋里换个上下铺，再买个书桌。衣柜已经有一个了，另外再买几个箱子，应该也差不多了。后面再有什么缺的，咱们慢慢添就行了。”汪桂枝盘算着需要添置的东西，比原先预计的要少，心里松了一口气。
都说破家值万贯，真要什么东西都从头置办，还不知道得花多少钱票呢。
汪桂枝和林晓卉开始拆行李整理东西，沈德昌沈国强父子俩则开始打扫，沈半月扫了一眼，发现都不需要自己帮忙，就拍拍小笛子的脑袋：“走，咱们帮万爷爷打扫屋子去。”
姐妹俩打开房门，碰巧对门儿的房门也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卡其色呢大衣的女人走出来，看见她们，女人略略打量一眼，矜持地冲她们点了下头，就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下楼了。
小笛子小声地“哇”了一下，悄悄说：“姐姐，那个阿姨好时髦啊！”
江城地处内陆，整体来说，社会风气还是相对保守的，尤其她们主要的生活区域是机械厂家属院，工程师和工人们都比较俭朴，很少能看见这样打扮得跟电影明星一样的女同志。
沈半月回想了下，感觉这位女同志的眉眼和之前楼梯上遇见的小伙子有几分相像，估计是一家人。
万老头儿一个人住两居室，屋里看起来空荡荡的。沈半月她们进去的时候，老头儿正在擦桌子，小笛子于是也拿了一块抹布帮着擦桌子，沈半月就拎了放被褥的包袱帮着铺床。
他们每家的阳台上都堆了些白菜萝卜什么的，应该就是厂子里帮忙安排的冬储菜了。
午饭是林晓卉做的，煮的面条，放了点白菜，再每人一个荷包蛋。
火车上折腾了好几天，吃的都是干粮和盒饭，终于吃上自己家做的饭，哪怕只是简单的面条，感觉也分外好吃。
沈半月吃了满满一大碗，刚放下碗，就听见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门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脸和鼻子都有点红，瞧这样子，似乎是从哪儿一路骑车过来的。
沈半月猜到对方的身份，冲他笑笑，说：“管科长是吗，请进吧。”
“你是小沈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管英杰。”管英杰进门一看，心说果然虞工说的没错，万工和这家人关系好，楼下没人，原来是在楼上吃饭。
他笑着挨个跟屋里人打了招呼，询问是否有什么缺的，汪桂枝代表两家人把后勤细致的工作夸了一通，表示已经非常满意了，顺便委婉地表示自家孩子衣裳多，想再去添置两个箱子，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想问一下去哪里买比较合适。
管科长想了想，说：“我找个人给你们带带路。”
他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进来，女孩儿长相清秀，就是有点内向，看到满屋子的陌生人，打着招呼脸就红了。
这女孩儿叫罗思雯，她家住101室，据说是从小在家属区长大的，对这一片儿比较熟悉，而且她在子弟中学读高三，跟沈半月同个年级，回头开学了，还能带着沈半月去学校。
管科长大约确实是很忙，把罗思雯带到沈家交代了几句后，就匆匆地走了。
罗思雯就跟被遗弃在黄鼠狼窝里的小鸡崽一样局促不安，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投向未来的校友：“箱子的话，信托商店和家具商店应该都有，我、我建议去信托商店看看，那里的东西木材好还便宜，如果你们不嫌弃是二手货的话。”
沈半月问：“我们还想买书桌和叠床，那边也有吗？”
罗思雯点点头又摇摇头：“书桌应该有的，叠床就不知道了，可以先去看看。要买床和书桌的话，最好是先量一量尺寸。”她想了想，又问：“你家有卷尺吗，要不要我回家去拿？”
沈半月摇头：“不用，我已经看过了。”
罗思雯不明白“已经看过了”是什么意思，不过提议回家拿卷尺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没勇气再多问什么，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沈半月进屋拿了钱，拍拍小笛子的脑袋：“走，跟姐姐买东西去。”
小笛子立马自动自发地围围巾、戴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蹦蹦跳跳地去开门：“走啰！”
罗思雯跟着走到门口，迟疑了下，问沈半月：“就我们三个人吗？”她发现屋里几个大人都没动静。
“嗯，就我们仨。”
沈半月心说，你一个社恐，再多几个人一路上还不得紧张死你。
罗思雯心里觉得奇怪，书桌叠床什么的，也算是大件了，买这种大件一般不是应该大人去的吗？但是几个大人都不去，她又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也不想再深究，礼貌地跟屋里的人道了再见，随后就加快脚步跟着沈半月出门下楼。
罗思雯其实很怕寒暄，不过一路上沈半月都没怎么主动跟她搭话，只有小笛子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半月也只会在她主动问“姐姐，你说呢”的时候，才会敷衍两句，罗思雯感觉到沈半月也不是那种多话的人，社交压力顿时少了大半，一下子自在多了。
最近的信托商店距离家属区也就三站路。
所谓信托商店其实就是寄卖二手货的商店，商店里东西五花八门，旧衣区选购的人最多，据说是这两天寒潮来袭，气温突然下降，不少人衣服不够保暖，又没有钱票买新棉袄，只能来信托商店淘淘宝。
当然，这个“据说”可不是罗思雯说的，而是排队等选购的顾客在那儿闲聊，沈半月“被动”听见的。
书桌和箱子果然有，售货员介绍了一套硬木的老家具，造型挺古朴，没有复杂的雕花，就是抽屉拉手、箱子锁扣上做了点造型，沈半月一眼就相中了。
其实桌子尺寸稍微大了一点，毕竟她们的房间有点窄，不过桌子反正是顶着墙放的，不留过道也没关系，大就大一点吧。
同售货员一番讨价还价后，沈半月就把钱付了，多付了三块钱，请售货员找拉板车的师傅照着地址送货上门。
售货员也没想到，这笔生意能这么快成交，她还以为对方看好了还得喊大人过来掌掌眼呢。开票收钱以后，售货员笑呵呵道：“放心吧，一准儿给你送到地方。”
不止售货员没想到，其实罗思雯也没想到。她家别说买这种大件儿了，平时就是打个酱油、买颗白菜，都得她奶奶首肯。她是真的没想到，同龄人的沈半月在家里能做这么大的主。
等到出了信托商店，罗思雯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用先回去问问你爷奶和爹妈吗？”
沈半月看她一眼，笑道：“这些东西主要是我和小笛子用，我俩喜欢就行了。”她刚刚可是问过小笛子了的，小家伙也很满意。
罗思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你怎么确定家里长辈也喜欢呢，你怎么知道这个价格家里长辈能不能接受呢……她想到了同个单元的顾淮山，顾淮山好像也从来不管长辈高不高兴的。
她们又搭公交车去了七站外的家具商店，家具商店正在售卖的叠床尺寸并不合适，沈半月付了定金，请他们帮忙做一张。
罗思雯在一旁看着她唰唰唰就把叠床的尺寸写给了售货员，心说原来她早就量过尺寸了。
回到家属区以后，沈半月又让罗思雯带着她们去了附近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两袋苹果、两袋鸡蛋糕。
等回到16号楼，她把一袋苹果、一袋鸡蛋糕塞进罗思雯手里：“今天谢谢你了。”
罗思雯想把东西还回去：“我反正闲着没事，带你们转转也不耽误我什么，我哪儿能要你的东西……”
沈半月笑眯眯道：“这不是感谢你今天帮忙的，这是感谢你未来这段时间帮忙的，回头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来找你。”
说完就牵着小笛子上楼了。
罗思雯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实在鼓不起勇气上楼还东西，只好拎着两袋东西回家。
信托商店动作挺快，书桌和箱子已经送过来了，一共两对箱子，正好老两口一对，姐妹俩一对。
汪桂枝感叹首都就是不一样，旧货商店里居然有这么好的东西，显然对那对木箱子非常满意。
第二天几人去厂里人事科报到，一路上沈半月接收到无数好奇的目光。
人事科张科长亲自操刀帮忙办的手续，办完之后将工牌、出入证和各种资料票证交给几人，又特意向沈半月说明：“小沈同志还是学生，不属于我们厂的职工，所以没有工资，只能按照上工时间发补贴，标准和厂里的临时工相同。”
张科长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按理厂里就算是招临时工或者是学徒工，也不可能要还在读书的学生娃，可偏偏领导交给他的入职名单里，白纸黑字写着“沈半月”三个字，甚至领导还特意叮嘱他，要跟小同志解释清楚没办法发给她工资的缘由。
她一个学生娃，能有补贴就不错了，没有工资不是应该的吗？
张科长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要说这小姑娘有什么特殊的背景，他自己就是人事科科长，几人的档案早翻过好几遍了，除了曾经被拐卖被现在的家庭收养，还真没什么特殊的背景。
不过既然领导要求了，张科长还是照办了。
这个沈半月早有预料，闻言笑着道了谢。
何工比较关心家属的安置问题，询问张科长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
叶珠是跟着他们一起入职的，林晓卉被安排去了子弟小学，何工的妻子高妙华因为原先在供销社当过主任，反倒不是那么好安排。
张科长无奈道：“这件事情厂里领导还在协调，你们放心，最迟开年肯定能够解决，工作落实之前厂里会给高同志发放补贴的，你们再等等。”
也只能先等等了。
随后张科长亲自将人送到13号楼。
“11、12、13号楼都是属于研发部的，13号楼原先是资料室，两年前吧，厂里把资料都搬到了图书楼，这栋小楼就腾出来给虞工、关工他们了。虞工他们的办公室在二楼和三楼，你们只能安排在四楼了。”
张科长边走边介绍，“这几栋楼进出控制得都比较严格，万工、叶师傅还有小沈同志，你们凭出入证进出就可以了，沈师傅和小叶师傅进出的时候需要登记。”
这其实是张科长第二个感觉到奇怪的地方。
档案上看，沈国强是五级工，一般配合研发部门干活的都是六级工以上，所以沈国强不能随意出入研发部是正常的。但是沈半月又为什么能随意进出13号楼呢？
听说她是万工的徒弟，可就算万工是拿她当工程师培养的，她这么点大的年纪，能有多大能耐？
张科长猜测可能是厂里为了招徕万工这个人才，答应了对方不少条件，其中就包括让他的小徒弟进入研发队伍，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厂里为什么要处处优待她了。
张科长自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不禁悄悄瞥了万老头儿一眼，心说没想到这老头儿其貌不扬，水平却高到能让部里和厂里都为他小徒弟开绿灯的程度。
将两个工程师和沈半月送到13号楼后，张科长又将叶师傅、沈国强还有叶珠送去了车间。
沈国强和叶珠本来就是作为工人调动到首都机械厂的，自然要进车间上班，叶师傅虽然是项目组的，但是项目组只有每次有了阶段性成果的时候才需要钳工动手，厂里自然不可能让一位技术高超的七级工就这么闲着。
正好前阵子有一位老师傅退休了，这不就补上了嘛。
沈半月留在13号楼打扫了下办公室。首都机械厂财大气粗，当然，可能也是出于保密需要，13号楼里统共就二十多号人，他们几个人独占了四楼一层楼，万工大手一挥，非常奢侈地给每个人分了一间办公室。
打扫完了以后，沈半月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比家里还宽敞，暗戳戳决定回头就去弄个折叠床来，四舍五入就等于拥有了一间单独属于自己的卧室。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攒了一些钱，原本是打算明年高考完了，暑假的时候早点来首都，看看能不能买个小院子什么的，结果去了趟秦州，计划就被打乱了。
机械厂分的那套两居室，房子是不错，可惜他们家人多，三个房间住着也有点勉强，小笛子越来越大，她俩肯定是需要自己独立的房间的。
沈半月看着窗外，心里琢磨着回头找人问问，最好还是趁着现在首都房价还不高，先买个房子。
她其实对这个时代首都的房价也不了解，不清楚自己的存款能买多大的房子，当然，存款不够也问题不大，实在缺钱，她也可以主动去找找金子的。
沈半月跟着万老头儿他们上了几天班，每天都需要啃一大叠万老头儿扔给她的技术资料和相关文献，啃得她头昏脑涨。相对理论知识，对她来说，其实动手更简单。
什么氧含量，晶粒尺寸，温锻控形，马氏体转变……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理论，一个异能就通通搞定了。
但是她能搞定，车间搞不定。
所以她必须先把基础的理论知道学会了，然后再根据自己异能达到的结果，倒推产生这种结果需要的技术，再想办法将这种技术应用到车间。
这也是为什么万老头儿经常会觉得，自己走到死胡同的时候，沈半月总能恰到好处地提醒。
因为沈半月手里其实攥着“正确答案”，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达到对的。
她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啃专业资料，就是为了找出这个“怎么样”。
不过，基于她只是个领补贴的编外人士，沈半月老老实实上了几天班之后，就决定给自己放假了。
定制的叠床应该做好了，她决定自己去把东西载回来，顺便再买一张折叠床。
这几天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厂里的地形，轻松找到后勤科管科长，问他借三轮车。
“你准备骑三轮车去东风国营家具商店？”管科长皱眉道，“那边离咱们这儿还是挺远的，你一个小姑娘还要载着东西骑回来，有点困难吧？”
沈半月不觉得那么点路有什么困难的：“没事，当锻炼身体了。”
她想了想，迟疑几秒，说：“不然，厂里如果有拖拉机，我开拖拉机去也行，油费按路程算就可以了。”
管科长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你个小丫头，还会开拖拉机？！”
沈半月矜持道：“不止会开拖拉机，其实车也会开，我有实习驾驶证。”
国内还没有统一的机动车驾驶证管理制度，只是依据《城市和公路交通管理规则》将驾驶人员分为了三类：正式驾驶员、学习驾驶员和实习驾驶员。报考驾驶证也没什么年龄限制。
去年暑假回小墩大队的时候，沈半月突发奇想去公社盖了个章，跑到县里报考了驾驶证，考试合格后就拥有了一张实习驾驶证，现在算是在“实习期”，实习期满，就能领取正式的驾驶证了。
管科长：“……”
还挺多才多艺。
当然，就算这小丫头有驾驶证，他也不敢把单位的车子借给她。
汽车可是单位的重要资产，万一磕着碰着了，他找谁说理去？
“算了算了，我还是给你弄辆三轮车吧。”
于是，沈半月就骑着从后勤借来的三轮车找上了罗思雯，载上罗思雯这个“导航”后，她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家具商店，然后又载着两张床加罗思雯一路风驰电掣回了家属院。
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时候，罗思雯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也不知道是被风吹麻木的，还是被震惊麻木的，总之在看到沈半月跟提小鸡崽一样把叠床提起来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这个新来的邻居不是一般人。
罗思雯麻木而震撼地想。

第95章
沈半月把叠床扛回家,再把家里多出来的那张床扛下楼，扛到单元楼外面，看见罗思雯还站在三轮车旁,问：“还站在这儿干嘛呢，外头这么冷，怎么不赶紧回家去？”
罗思雯“啊”了一声，呐呐说：“这里还有一张折叠床。”
她声音小,平常跟人打招呼、说话，别人经常没听见，她说完一遍不好意思再说第二遍，时间久了，就不太喜欢主动跟人说话。
不过她这个音量对沈半月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听得一清二楚,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你怕有人顺手牵羊给我这折叠床搬走啊？”这姑娘还真是个实心眼儿,不过沈半月也有点好奇：“咱们这儿不是家属区吗，还有人顺手牵羊呢？”
罗思雯点点头：“咱们这儿也不是封闭的,经常有外面的人进来，而且,家属区这么大,什么人都有的。”
她提醒沈半月：“你要不要先把床放下？”
虽然对方扛着一张床看上去就跟扛着一袋空气那么轻松，但是原谅她少见多怪,实在不太能适应，总不由自主地替对方累。而且,就她俩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过去三拨人了，个个走老远了还扭头看她们呢。
罗思雯非常不习惯被人这么看。
沈半月本想直接把床往三轮车上叠，后来发现这么叠好像不行,只好先把床放下，将折叠床拎出来，再把床放到三轮车上，将折叠床塞进床的缝隙里。
行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口哨声，沈半月转头看去，看到刚来那天见过的顾淮山，他仍旧穿着那件“棉猴儿”，长长的衣摆盖到膝盖下方，显得整个人更瘦了。他身旁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小青年，正互相挤眉弄眼、撞胳膊拐肘子。
“厉害啊！”有人喊了一声。
沈半月笑了下，回：“一般一般，机械厂第三。”
说完没再理睬把吹哨吹得更响了的几个小伙子，扭头问罗思雯：“我去厂里还三轮车，一起去转转吗？”
罗思雯其实不太想去厂里，但是她更不想留下来独自面对顾淮山他们，赶忙爬上三轮车。
沈半月踩着三轮车风一般往厂区飞驰，几个小伙子面面相觑，叹息：
“这妞儿可真飒！”
“还漂亮！”
“顾淮山，你寒假作业还没做吧，我也还没做，我回家拿作业去你家做吧？寒假作业还挺多的，以后我天天去你家做作业，咱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啊！”
这可够不要脸的。
顾淮山踢他一脚：“想得挺美的，给爷滚一边儿去！”
有人说风凉话：“哎哟喂，从今往后，咱们林大小姐怕是要提心吊胆了，这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爱吃窝边草啊——”
被几人议论着的沈半月已经一溜烟儿骑进了厂子里。厂区分办公区、生产区和仓储区，生产区非本厂职工是进不了的，办公区倒是登记一下就能进去。沈半月拿着工作证去给罗思雯作了登记，随后就载着她进了办公区。
研发部在办公区和生产区交界处，沈半月让罗思雯先坐在三轮车上等一下，自己拎着折叠床噔噔噔就跑进了研发部。
上楼的时候遇见虞问春，她和几个工程师一起正往下走，工程师们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拎着张折叠床，噌噌噌往上蹦，比他们空手上楼的时候还要轻松，一个个目瞪口呆。
沈半月顶着工程师们震惊的目光跟虞问春打了个招呼，虞问春见她提得轻松，顺嘴调侃了一句：“听万工说你看了几天资料就溜号了？”
沈半月理直气壮：“我这是劳逸结合呢，虞工，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哈。”说着噔噔噔继续往上蹿去了。
虞问春身旁的关鑫民皱着眉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虞问春笑道：“可不是，既有工程师的天赋，又有钳工的底子，祁局都要夸一句后继有人呢！”
关鑫民淡声道：“搞研究还是要脚踏实地、沉下心来，一时的小聪明不能长久。”
高精度角度接触球轴承的研发确实意义重大，但是技术研发这种事情，有时候不单靠水平，也是要靠运气的。关鑫民并不觉得他们这两个组的水平会比江城来的那帮人差，无非是运气差了一点而已。
至于一个通过了五级钳工考核的小姑娘，只能证明她在钳工方面有些过人的天赋，可当工程师和当钳工，本质上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老话说贪多嚼不烂，这些人想要培养一个既能做研发又能做技工的，这在关鑫民看来，这不是大河里洗煤球闲得没事干吗？
上了四楼以后，沈半月就放轻了脚步，直到她放好折叠床关门跑出来，万老头儿才听见声音，拿着一叠资料从办公室出来：“小月，这些资料……”
“罗思雯还在楼下等我呢，这些资料明天再看吧。”沈半月飞也似的跑了。
别看万老头儿当年自暴自弃跑去看门儿，但他本质上其实是个卷王。其实也正常，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成功，他当年能笑傲江城机械厂，稳坐工程师的头把交椅，想也知道铁定是个能拼的。不过沈半月不想跟着他拼，她还是个学生呢，哪怕不能悠闲地过寒假，隔三差五给自己放个假总不过分吧？
沈半月骑着三轮车往后勤跑到的时候就问罗思雯：“咱们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罗思雯半天没吭声，沈半月也没在意，她对社恐的同志很宽容，哪知道快到后勤仓库的时候，罗思雯突然开口了：“咱们去过的那个信托商店再往东走十几分钟，有个公园，那里经常有人跳舞，现在天气冷了可能没有了，不过那附近还有个滑冰场，顾淮山他们就经常去。”
沈半月迟疑道：“我好像不会滑冰。”
罗思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说自己不会滑冰还要带上好像这两个字，似乎自己也不确定似的，不过这不重要，罗思雯高兴地说：“我会滑冰，我可以教你。”
这下换沈半月惊讶了：“你居然会滑冰？”
社恐一般不应该都是死宅吗？
“嗯，小时候我爸爸教过我。”停顿几秒，罗思雯补了一句，“我爸爸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我跟我爷爷奶奶住一起。”
单元房和家属院最大的不同是，家家户户把门一关，平时别说来往了，连碰都不怎么碰得着。尤其现在天气还冷，大爷大妈们也得猫冬，很少出来溜达，所以别看他们搬来好几天了，跟邻居们的交往还停留在汪桂枝带着小笛子给每家每户送一包干货收获对方一些糖果饼干零食的阶段。整个单元楼里各家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依然两眼一抹黑。
沈半月之前并不知道罗思雯是跟爷爷奶奶住，难得社恐居然主动介绍自己家的情况，她于是礼尚往来：“哦，我九岁的时候被拐卖，公安把我们救出来以后，就被爷奶收养了。”
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直接让罗思雯沉默了。
“哟，小雯怎么也来了？”管科长正好在后勤仓库，看见三轮车车斗里的罗思雯惊讶问。
“我，我跟着来看看。”罗思雯声如蚊蚋道。
管科长明显没听清，沈半月随口说：“还了三轮车她要带我去滑冰。”
管科长显然非常惊讶，不过嘴上却说：“挺好挺好，你们小姑娘就该趁着放假出去玩玩，三轮车放这儿就行了。”说着就从兜里往外掏钱：“多带点钱，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沈半月在罗思雯手足无措连声说“不要不要”的时候，拽起她就跑：“管科长，我们走啦！钱就不要了，回头发年货的时候记得给我们留点好的哈！”
管科长：“……”
沈半月原本想回家把小笛子带上，后来一想，万一自己在滑冰这个事情上没什么天赋，罗思雯这个社恐教她们两个人怕是有点困难，想想还是算了，让她在家跟爷奶一起收拾那张叠床吧。
所谓的滑冰场其实是公园旁边的一个湖，这边也没有租售冰鞋的地方，不过罗思雯社恐归社恐，对家属区附近这一片儿确实是非常熟悉，她带着沈半月绕着湖转到个假山后面，就找到了能给她们“改造”冰鞋的老大爷。
老大爷裹着件半旧的“棉猴儿”缩在假山后面，身旁放了一麻袋的“工具”，她俩往凳子上一坐，老大爷就拿出几块木板和几根铁丝，给她俩的鞋子改造成了简易的“冰鞋”。
改造完成付了钱，俩人互相搀扶着滑进了湖面。
沈半月按照罗思雯教的方法，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在冰面上“走”了几步，发现滑冰对她来说确实有一点难度，毕竟冰层里没有金属，力量异能似乎也没什么用。
她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向来都比较谨慎，所幸平时勤于锻炼，异能的关系，身体素质也远比一般人要好，没多久就渐渐掌握了诀窍。
“姑娘，头一回来滑冰吧，你这姐妹不会教，要不我们教教你呗？”
几个留着四六分头、抹了发蜡的小青年围了上来，为首的小青年眼神流里流气地上下打量沈半月和罗思雯，吓得罗思雯整个人浑身一抖，沈半月把人拽到身后，说：“不用。”
“姑娘，咱胡哥可是冰面小王子，有他教你，你铁定一学就会，错过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可不是，多少姑娘想跟着咱们胡哥学人还不愿意教呢，姑娘，你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了。”
……
这些人还挺能捧臭脚，你一句我一句的，把这个所谓的“胡哥”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沈半月懒得跟他们纠缠，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是两个字：不用。
这边沈半月她们刚被围住，远处正百无聊赖在冰面上晃悠的顾淮山几个就看见了。
戴建业“呸”地一声，说：“丫的那是胡鹏飞那伙人吧，这是又盯上哪家的姑娘了。”
其他人回头看了眼，纷纷露出不屑的神情，不过很快，向来眼尖的何嘉阳发现了不对：“哎哎哎，那是‘螺丝钉儿’吧？她旁边那个，哎哟，老顾，那是你家芳邻吧！”
顾淮山抬起头，看了两眼，皱眉说：“走，咱们过去瞧瞧。”
小混混调戏姑娘，一般对方要么勃然大怒要么花容失色，反正情绪越激烈，他们反倒感觉越刺激。
几个小混混还是头一回碰上沈半月这样的，既不生气，也不害怕，甭管你说什么，她都是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对峙久了，这群小混混甚至莫名有了一种错觉，感觉他们不像是来调戏姑娘的，倒像是来求着“卖课”的。
当然，这个年代还没有“卖课”这种说法，但是这群混混现在基本上就是类似的感觉。
没有调戏的快感，只有求人的卑微。
这让一群混混怒从心头起，是的，他们没激怒别人，倒是先把自己给激怒了，其中一个就鼓动胡鹏飞给这俩不识相的小妞儿点颜色瞧瞧。
胡鹏飞摆摆手，让其他人散开，他自己吹了声口哨，直接滑着冰就往沈半月撞了过去。
“丫的，姓胡的你干嘛呢？！”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顾淮山一声怒吼，脚下加快了速度。只是他终究离得远，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看胡鹏飞就要撞到沈半月的身上，顾淮山骂了句“王八蛋”，火冒三丈地加速冲过去——
然后他看到沈半月突然一把将罗思雯往旁边推开，几乎同时她整个人就跟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样，面向他们飞快往后退，刚好躲开了撞向她的胡鹏飞。
她整个人轻盈地在冰面上滑了个弧，像一片云，落在胡鹏飞的身后。
现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在心里感叹这一段动作的优美，结果下一瞬，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滑出优美动作的女孩儿抬起一只脚，毫不犹豫地往胡鹏飞膝窝上狠狠踹了一脚。
仍处于懵逼状态的胡鹏飞毫无防备，只觉得腿好像被千金重的锤子狠狠抡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使得他直接跪趴在了冰冷的湖面上。
足足愣了三秒，跟着胡鹏飞的几个混混才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将人扶了起来，胡鹏飞根本站立不稳，指着沈半月：“打死这娘们儿，给我打死这娘们儿！”
顾淮山见沈半月站那儿一点不害怕的样子，心说这丫头怎么这么虎，赶忙过去将人往身后一拽，不耐烦道：“胡鹏飞，你们差不多得了啊，调戏姑娘调戏到我们机械厂来了，这一脚你自找的。”
“妈的，顾淮山你别以为老子怕你，你等着，等老子腿好了！”胡鹏飞色厉内荏地放了一句狠话，捂着膝盖冲扶着他的人吼了一句，“赶紧架老子去医院。”
等这群人走远了，戴建业忍不住说：“他这究竟是不敢惹咱们老顾，还是真被踢伤了？”
何嘉阳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就知道，这位女侠真是好身手！”说着他冲沈半月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机械厂第三，厉害！”
罗思雯小声附和：“是特别特别厉害。”
“最近京市无所事事的混子特别多，你俩下次别两个人出来了，要滑冰喊我们一起。”顾淮山看了眼沈半月，又很快移开视线，冲罗思雯说，“听见没，罗思雯？”
罗思雯不吭声，看向沈半月，她觉得混子多其实也没什么，沈半月这么厉害，她俩可能、好像、应该也不会吃什么亏。
沈半月打量顾淮山几人一眼，这群人跟胡鹏飞那几个年纪其实差得不多，不过明显顾淮山几个比较正常，一看就是受过义务教育的社会接班人，跟那几个社会渣滓气质明显不同。大家都是邻居，从增进友邻关系的角度考虑，也应该答应这个提议。
“行啊，我不怎么会滑，正头疼回头怎么教我妹妹呢，你们都是老手吧，下回教教我妹妹呗。”
戴建业忍不住贫了一句：“您这还是不怎么会滑，我们那就是不怎么会爬了。”
沈半月笑笑：“刚才是情急之下超常发挥了。”
既然混混们都走了，沈半月和罗思雯干脆和顾淮山他们一起又滑了一会儿。
为了印证情急之下超常发挥的说法，后面沈半月再没用过异能，充分向大家展示了她稚嫩的技术。
她之前是用金属异能控制鞋底的铁丝，再用力量异能控制重心和力场，将两种异能都调动到巅峰，才能让冰刀完全随着自己的心意“稳滑停转”。
平常滑冰她当然不想这么费力。
后面几天沈半月又插空和他们一起去滑了几次冰，从第二次开始，就把小笛子给带上了。
一般来说，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是不爱带着十多岁的女孩儿玩的，但是小笛子长得好嘴又甜，还是挺招人喜欢的，加上这是沈半月的妹妹，几个小伙子为了跟人姑娘拉近点关系，不但争着抢着要给小笛子当教练，还时不时地给她带点零食，很快小笛子就跟人熟络得不行了。
这段时间他们没再遇上胡鹏飞那伙人，据说胡鹏飞那天摔趴在地上的时候扭了脚，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门了。
沈半月一开始还在想，自己那天好像已经收着力气了，应该不至于踢坏他腿才是，后来才知道，别看他那天被人扶起来的时候是抱着膝盖的，其实伤得比较严重的是脚踝。
这天，几人滑完冰回来，在路口分开后，戴建业他们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淮山哥哥，我真的可以去你家看电视吗？”小笛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不时扭头跟顾淮山说话，小脸上满满的都是对电视机的向往。
原先在江城的时候，他们附近几个家属院里都没有电视机，只有远一些的筒子楼里有，小笛子曾经跟着同学去筒子楼看过一次电视，之后就经常嘀嘀咕咕地提起这事儿。
不过小家伙也知道他们家是不可能买电视的，且不说电视机的票太难得了，就算他们有钱有票，家里也摆不下呀！
至于沈半月，则是一直秉持着改革开放前甚至改革开放初期，都坚决不能露富的宗旨，从来没想过买电视机这种“奢侈品”。
所以小家伙听说顾淮山家居然有她心心念念的电视机，并且顾淮山还热情邀请她去看电视，顿时就乐开了花。
“当然，我骗你个小屁孩儿干嘛。”顾淮山手欠地揪揪小笛子的辫子，“一会儿你跟着我回家就行了。”
进了单元门，顾淮山冲罗思雯摆摆手：“回见，‘螺丝钉儿’。”
罗思雯：“……”
她没理会顾淮山，冲沈半月挥挥手，进了家门。
剩下三人继续往上走，小笛子这个小话痨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顾淮山时不时被她逗得嘎嘎直乐，刚爬到四楼，401的门开了，一个头上戴着顶贝雷帽的年轻姑娘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上楼的顾淮山笑：“顾淮山你上哪儿去了，我等你半天了。”
等看清走在顾淮山身后的沈半月，这姑娘脸上笑容一下消失了，瞪了顾淮山一眼，问：“她是谁？”
顾淮山莫名其妙：“对面的邻居，沈半月，还有这个，小笛子。”顺嘴跟沈半月她们介绍：“这是林沁雅，原先住402的。”
他这话一出，那姑娘的脸色更黑了。
小笛子感觉到气氛不对，忙拉住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拍拍她的脑袋，冲那姑娘笑了下算是打过招呼，就牵着小笛子的手往自家走了。
顾淮山看看林沁雅，又看看沈半月姐妹俩，摸摸鼻子，说：“小笛子，回头再喊你看电视啊！”
“哥，你喊谁看电视呢？”
401室又跑出个十多岁的男孩儿。
顾淮山奇怪道：“不是，顾衍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男孩儿：“林姐姐带我来的啊！”他看向走到402门口沈半月和小笛子：“原来你家对门儿搬来了一个漂亮姐姐和一个漂亮妹妹。”
小笛子也好奇地回头，看到同龄人，她很自来熟地冲对方挥挥手，大方地接受了对方的赞美，并表示了感谢，同时还非常嘴甜地夸了回去：“你也很漂亮哟！”
沈半月：“……”
这小家伙算是社交技能点满了。
不过，沈半月莫名觉得顾衍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后半夜，沈半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盯着乌漆麻黑的虚空看了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顾衍。
原书男主。
小笛子的官配！！！

第96章
早晨,沈半月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小笛子坐在餐桌旁，嘴巴塞得满满的，看见她醒了,顿时眼睛一亮，含糊地喊：“解解，次饭。”
沈半月看向她，小家伙向来胃口好,这两年条件好了，哪怕抽条也没把她脸上的婴儿肥抽没了，十几岁了依然是稚气未脱的样子。
反正沈半月无法想象这小屁孩儿谈恋爱的样子。
沈半月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原书了，也难怪听见顾衍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时没想起来。原书里小笛子高中毕业以后才来的京市，和顾衍是校园恋情，温柔坚毅的乡下女孩与家世傲人的京市二代,从相互看不顺眼到渐生情愫,经历种种误会、冲突、虐恋甚至身世之谜，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忍不住又看了小笛子一眼。
温柔,坚毅，虐恋？
实在没办法把这些词跟这个贪吃的小面团子联系在一起。
小笛子感觉今天姐姐看她的眼神怪怪的,鼓着嘴疑惑地歪了歪头：“嗯,解解？”
沈半月摆摆手：“没什么，吃你的。”
官配什么的,都是浮云。
临近年关，到处供应都紧张,京市自然也不例外。老两口一大早就出门了，排队抢回来一篮子鸡蛋和半斤肉。估计是累得够呛，沈德昌吃过饭就回房间歇着了。汪桂枝整理着厨房的东西，絮絮叨叨地感叹,北方冬天竟然连绿叶菜都没有，要知道南方冬天可正是各种绿叶蔬菜最鲜嫩的时节。
沈半月吃过饭洗好碗，催她赶紧也去歇会儿：“后面还要抢购什么你告诉我，我每天早点爬起来去排队。”冬天对老年人不太友好，尤其他们从南方突然来到北方，沈半月担心老两口身体受不住。
“年纪大了本来早上就睡不着，正好去排队，这些事用不着你掺和。”汪桂枝不太乐意，“再说我们成天待着也没事干，出去转转就当熟悉环境了。”
在江城的时候还能家属院里到处串串门，或者从街道拿点手工活回家做做，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串门也只能串去叶师傅和何工家。可叶师傅的老伴儿汤大妈，和她话不投机，何工的媳妇儿就更别说了，不是一代人。所以汪桂枝虽然天天念叨东西难买，其实每天这么忙忙碌碌，她还挺乐呵的。
沈半月听她这么说，也就不提自己去排队的事了。
好歹老两口怕走丢，出门都是两个人一起的，也算有个照应。
这段时间沈半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办公室的时间并不多，不过万老头儿交给她的资料也看得七七八八了。昨晚万老头儿亲自跑上来，叮嘱她今天去一趟办公室。老头儿这段时间工作热情高涨，这才多久，居然已经将主轴图纸画好了。
沈半月裹上棉袄，戴上围巾，出了门。
她这边正关门，对面的门开了，顾淮山探出半个身子：“今天还去滑冰不？”
沈半月上下打量顾淮山一眼，心说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瞧这小子成天吊儿郎当的，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原书中男主那个家世好、能力强的大佬堂哥，啧啧啧。
她连男主顾衍都不记得，这种给男主增添逼格、危急时候充当消防队的男配就更不记得了，要不是昨晚想起顾衍是男主，顺便回顾了一下剧情，她也想不起这号人物。
顾淮山感觉沈半月的眼神怪怪的，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你干嘛这种眼神看人？”
沈半月摇摇头，笑眯眯说：“我只是突然发现阁下骨骼清奇，有大富大贵之相。”
顾淮山无语道：“你这是跟昨天那个老瞎子学的吧？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小心居委会的人来拉你参加反封建迷信教育，天天上课，把你上吐为止。”
这一听就是经验之谈，沈半月摆摆手：“走了，我今天要上班。”
“哦，那我一会儿喊小笛子过来看电视。”顾淮山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你读高三吗，咱俩一届的，你上什么班？”
沈半月已经噔噔噔往下跑，随口应了一句：“我闲着没事儿打零工挣点零花钱。”
顾淮山：“……”
他关上门回到餐桌旁，自言自语嘀咕：“这都年根儿了，哪里还招零工啊，我怎么不知道。”
顾潜放下筷子，看一眼儿子，说：“小沈是厂里的学徒工，我听说她在江城机械厂的时候就考过了钳工五级，还是他们那个轴承项目的编外成员。”
顾淮山惊讶道：“就你上回说过的那什么角接触球？”
顿了下，他忍不住叹息：“她这么牛呢？！”
顾潜从沙发上提起公文包，心想古人说见贤思齐，这倒是个激励自家浑小子的好机会，于是多说了两句：“你虞阿姨说，小沈也去秦州参加了一机部机床局组织的交流会，在会上一鸣惊人，机床局的祁局长非常欣赏她。具体的你虞阿姨没细说，不过小小年纪就能在大拿云集的会议上受到瞩目和肯定，就可以想见这孩子有多优秀了。你和她多交流交流也好，以后可以一起学习进步。”
范雪梅点点腕上的欧米茄：“顾大工程师，再不去上班，你就要迟到了。”
顾潜冲范雪梅笑笑，提着公文包匆匆走了。
范雪梅等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才冲顾淮山说：“别听你爸的，钳工五级有什么用，还不是去车间打螺丝？你跟她一起学习，难不成以后也进厂打螺丝？”
顾淮山：“且不说以后干嘛，她这个年纪就是五级钳工，那绝对厉害好嘛。”
“你管别人厉害不厉害，你管好自己，好好学习，考个好点的大学，部委办局，哪里不能去？”范雪梅皱眉，“好端端的，让林家搬走，换了这么一户人家。”
他们这栋楼原先住的都是厂里的高工，现在倒好，莫名其妙多了户车间里的技工。
一楼的彭家，嫌低层采光不好，一直想换个高点的楼层，之前林家还有三楼的赵家搬走的时候，彭家还以为有机会了，哪里知道，厂里早把房子安排出去了。
彭家人最近可没少跟人编排对门儿，毕竟三楼的万工好歹是个高工，对门儿的沈家算个什么呀，一个五级钳工，一个编外五级钳工，真不怪彭家人鼻子都快气歪了。
范雪梅暗暗叹气，别说彭家想换房，她都想换房。可惜论资排辈她家顾潜比林工和赵工还是要差一点，这次林工和赵工换去了三居室的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家。
顾淮山没跟他妈顶嘴，他说一句，他妈能有十句话等着他。而且这些话她从来不在他爸面前说，在他爸面前她永远贤良淑德温柔体贴，他爸都不知道，他妈其实可烦他提虞阿姨了。
他能怎么办，当儿子的，总不能拆亲妈的台吧。
顾淮山随口应了两句，催他妈：“你不是跟邹阿姨约了逛友谊商店吗，赶紧去吧，大过年的，去晚了不定多少人呢。”邹阿姨就是林沁雅的妈妈。
范雪梅想到友谊商店的高档成衣和化妆品，不唠叨了，赶忙进屋换了衣服，抓着手提包出门：“你乖乖在家啊，沁雅说了来找你一起写作业的啊！”
顾淮山随口答应着，趴窗口看着人出了单元楼，一转身就去对门儿喊小笛子过来看电视了。没多久，林沁雅带着顾衍过来，她想喊顾淮山一起写作业，顾淮山却和两个小孩儿一起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看的是寒假少年儿童节目，儿童剧“奇怪的101”，还有跟我一起学科学：日蚀是怎么回事！
林沁雅差点被顾淮山气死。
—
沈半月上楼的时候碰见了关鑫民，她主动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关鑫民略略点头，态度有些冷淡，沈半月倒是没在意，一溜烟儿地跑上了楼。
关鑫民皱起了眉头。
旁边一位工程师低声说：“听说小姑娘住16号楼，同一个单元的彭工似乎对他们很不满，向工会反应他们家没有资格住那栋楼。说起来，如果五级工就能住两居室，家属区好几栋筒子楼都能被搬空了。”
“咱们当初被抽调过来的时候，团队里面就没有七级工以下的，厂里自然都按两居室以上的条件来安置。也是没想到这回居然还有个五级工的吧，也不能独独给他安排在筒子楼，他们家算是沾光了吧。”另一人说。
“不患寡而患不均，你瞧好了，他们家这事儿回头准得闹起来。”又一个工程师加入群聊。
关鑫民轻咳了声：“不要管闲事。”
几个工程师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沈半月一口气跑上四楼，直接去了万老头儿的办公室。先随便敲了两下门，里头人一句“少装爱文明讲礼貌青少年”才说到一半，她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万老头儿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无语地瞪着她，沈半月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了他案头的图纸，哗啦啦一通翻。
跟着老头儿学了两年多，图纸她自然是会看的，不过她到底没有见过真正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看不出来图纸上这个主轴到底行不行，这方面万老头儿比她专业。
她的长项还是在动手上。
图纸上已经标注清楚理论上应该达到的各项指标，不少指标后面用手写的红字括号加注“目前技术无法达成”，沈半月挑挑眉，很快理清楚当务之急：一是国产40CrNiMoA钢纯度不足、内部缺陷多、晶粒粗大，无法达到相应精度要求；二是目前国内的车床、磨床设备可能无法达到他们的加工需求。
这其实是目前国内机械制造行业面临的普遍问题。
沈半月想了想，说：“我下午去首都钢铁厂瞅瞅。”
万老头儿阴阳怪气：“哟，胆子不小，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跑人首都钢铁厂去，人能理你吗？”
沈半月得意道：“这您就不知道了，首都钢铁厂我有熟人！”
七五年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平反回京，后面几年沈半月和他们一直有书信来往，逢年过节也会互相寄点东西，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他们还不约而同给她写信，让她去报名恢复后的第一届高考试试水。
当年在小墩大队聂元白悄悄给他们讲了不少课，对她的知识水平大致有点了解，而且那一年的高考报名条件非常宽松，初中毕业参加考试的非常多。
后面听说她准备高中毕业再正常参加高考，三人又给她寄了不少学习资料。
可以说，她后来跟着万老头儿学的时候也能轻松应对，其实离不开聂元白他们帮她打下的坚实的数理化基础。
不过这次来首都是意料之外，时间紧，要安排的事情多，过来之前她只给林勉他们写了封信，没给聂元白他们写信，准备过来以后再抽空去找他们。
聂元白他们三人平反以后都回了原单位，吕方就是首都钢铁厂的。
下午沈半月喊上她的专用“导航”——罗思雯，一起搭车去首都钢铁厂。
社恐在熟悉的人面前往往会变成话痨，罗思雯显然正好是这种，她现在和沈半月熟悉了，有时候叽叽喳喳起来，哦，不对，是嗡嗡嗡嗡起来，和小笛子不相伯仲。
她一路都在热情地给沈半月介绍窗外的标志性建筑，沈半月被动刷新了一串地图坐标。
首都钢铁厂在京市西郊，占地面积非常大，所幸之前吕方在信里曾经介绍过他们单位的情况，也详细写明了他所在的厂区位置，在罗思雯这个“人肉导航”的加持下，她们没走什么弯路，就顺利地找到了吕方。
吕方看上去比在小墩大队的时候似乎要年轻一点，精神头非常好，见到沈半月他惊讶之余非常激动，直埋怨她怎么不早点打个电话，他们也好去火车站接一下人。
寒暄了几句后，沈半月说明来意，吕方迟疑道：“40CrNiMoA钢确实存在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厂里目前也没有符合你要求的合金钢，你想自己选材自己锻造？我们厂里怕是不行……”
如果换一个人，哪怕不是沈半月这样的小姑娘，而是具有多年冶炼经验的老师傅，吕方都会觉得对方异想天开。但他是亲眼见识过这个小姑娘的能力的，而且当年他就发现了，这个姑娘在金属锻造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她打出来的零件哪怕肉眼都能看出纯度非常高。
他想了想，说：“离机械厂不远有一家特殊金属加工厂，规模不大，不过他们设备挺新的，而且炉子小，生产任务也不重，年关这段时间估计能空出来。我和他们厂长有几分交情，可以帮着联系，但是具体的，恐怕需要你们厂里的领导或者工程师再对接一下。”
哪怕他相信沈半月，人家加工厂的人也不敢把材料和机器交给这么个黄毛丫头。
而且，沈半月天赋再好，毕竟只在铁匠铺和机械厂干过，钢铁冶炼方面严格来说还只是个门外汉，吕方其实也不敢想她真能锻造出她所说标准的合金钢。
沈半月其实也觉得首都钢铁厂有点远，对吕方的安排挺满意，询问了聂元白和谢听琴的近况后，约好下回电话联系后就告辞了。
吕方倒是热情邀请她们留下吃饭，沈半月考虑到罗思雯这个社恐，还是婉拒了。
既然在同一个城市，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吃饭，吕方也就没有坚持。
回到机械厂以后，沈半月就把事情交给了万老头儿。
两天后，万老头儿带着她和叶师傅去了特殊金属加工厂。也不知道老头儿是怎么忽悠对方厂长的，反正对方以为想要自己锻造的人是叶师傅，沈半月是跟着叶师傅的学徒工，苦口婆心又委婉地劝了叶师傅一通“隔行如隔山、知易行难”之类的话，最后非常贴心地给他们塞了三个人。
于是沈半月和叶师傅开始天天往特殊金属加工厂跑。
特殊金属加工厂塞给他们的三个人还挺有用的，省了沈半月不少事儿。沈半月每天随身携带一个钢锭，每天晚上睡前的功课就是把它弄成自己需要的样子，然后再反推通过炉子怎么达到这个效果，第二天再把自己反推的内容和三个师傅商量，四个“臭皮匠”总是能很快商量出办法。
中间当然也走了不少弯路，加热温度不够，保温时间不够，镦粗拔长次数不够，等温正火温度高了，降温保温时间长了……每天都能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让加工厂三位师傅震惊不已的是，往往他们头一天遇到的问题，到了第二天沈半月总能提出恰当的解决办法，而且这个办法基本尝试不超过三次就能成功。
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碰见遇到问题第二天就能解决的，平时别说第二天解决了，第二个月能解决都算效率不错了。
原本年关边突然被厂长派了这么个活儿，三位师傅其实都不太乐意，甚至沈半月第一次提出解决方案的时候，他们还觉得这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真香”了。
这些年国内钢铁产量上去了，可质量、技术和工艺仍然与国外先进水平存在很大差距，业内甚至有“落后国外约五十年”的说法。
他们不想提高质量，提升技术和工艺吗，他们做梦都想！
可是做不到啊！
现在，他们竟然在这个小姑娘身上看到了希望。
就她这个解决问题的速度，锻造出她说的那个领先国际的合金结构钢好像也是指日可待啊！
三位师傅工作热情高涨，每天起早贪黑，有时候沈半月走了，他们还要自加压力再干三小时。
这一干就干到了腊月二十七。
“严师傅，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先歇两天吧，我得回家帮着备备年货。”沈半月摘下手套，笑着对老师傅说。
严师傅皱眉问：“你小小年纪还要帮家里备年货，你家还缺什么年货，要么我喊个人帮你去买？你放心，我那几个徒弟办事都妥帖，保准帮你把年货置办得整整齐齐。这些小事交给他们就行了，咱们再干两天，说不准除夕前就能把坯料弄出来。”
旁边姓冯的师傅附和说：“可不是，我感觉咱们就快要成功了，一鼓作气，年前把坯料做出来！哎，对了，咱们厂子是不是今天发年货了，小沈，你等等，你把我那份年货拎回家去，要是不够，你把老孙的也拎回去。”
孙师傅失笑摇头：“对对对，你把我们的年货都拎回去，怎么也该差不多了。”
沈半月哪能要他们的年货，无奈道：“那要不，咱们明天再干一天吧？”加把力，明天就把坯料弄出来，省得三位师傅过年还惦记着这事儿。当然，除夕她肯定是不干的，谁家好人除夕还上班啊？
三位师傅不是很满意，他们觉得明天再干一天可能不行，不过先干着呗，万一呢对吧？
实在不行明天再跟小沈同志商量呗。
四人达成一致意见，一起往车间外走，刚走出去就碰见了厂长牛志国，牛志国一眼扫过，奇怪问：“叶师傅呢？”
冯师傅：“哪个叶师傅？”
牛志国无语：“机械厂的叶师傅啊！好歹辛苦这么多天，今天咱们厂里不是发年货嘛，让叶师傅也顺手带一点，哦，小沈同志，给你也准备了一兜苹果。”
孙师傅乐道：“叶师傅就来了两天，这阵子都是小沈在这儿呢，正好，你把年货都给小沈吧，我们要给她，她还不要。”
牛志国茫然：“叶师傅就来了两天？”
这阵子生产任务虽然不重，但是年关边的各种会议、检查多得不行，他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注意过机械厂到底来了谁。当然，这也没什么好注意的，总共就两个人——
可居然来的是这个小徒弟吗？
“这不是乱弹琴……”
牛志国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严师傅打断了：“厂长，赶紧拿年货去，别影响后勤的同志下班。”
严师傅是厂里的老师傅，德高望重，厂长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沈半月终于逮着说话的机会：“不是，牛厂长，是我们借了你们的车间，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怎么还能拿你们的年货呢，这不合适，实在不合适！”
严师傅摆手：“怎么不合适，非常合适！你们借了我们的场地不假，可我们也获得了更好的冶炼技术，这可比场地重要多了，总之既然牛厂长已经准备了，你就安心收着吧。”
“对对对，安心收着。”
“走，领年货去。”
三人簇拥着沈半月走了。
牛志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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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拿人手短,沈半月从特殊金属加工厂领了一堆年货，只好答应明天尽量早点过来，坯料弄不出来,就在厂里继续加班，三位师傅欢天喜地地把她送出了门。
牛志国还有些懵：“到底怎么回事？”
“我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在冶炼方面天赋这么高的人，甭管什么问题,睡一觉醒来她就能想到解决方法。”严师傅语重心长道，“你说说，这样的人才，怎么就不是咱们厂里的？这样的人才，跑去机械厂多浪费啊你说说？”
牛志国：“……”
冯师傅接茬说：“牛厂长啊，年前这段时间我们几个老家伙是空闲一点,当初你让我们帮机械厂干这个活儿,我们其实心里是有点意见的。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当领导确实是高瞻远瞩啊,这个活儿厂里那些小年轻还真干不好。你看看你安排得多好，我们三个有经验,技术嘛,也有一点，小沈有天赋有想法,我们四个这配合得多好！高瞻远瞩，牛厂长,高瞻远瞩啊！”
牛志国：“……”
孙师傅笑呵呵道：“老冯这话说得不错，牛厂长，只要明天把坯料弄出来，咱们厂子的合金钢冶炼水平就算是上了一个新台阶了,其他的加工厂就不要说了，我看首都钢铁厂也得向我们学习！厂长啊，老严的意思你听明白了不，这个小沈啊，待在机械厂发挥不了她的天赋，浪费人才。她不是还在读高中嘛，学徒工而已，上哪儿当不是当？机械厂抠抠搜搜的，就给人发了点补贴，咱们福利待遇给高一点，不就把人争取过来了嘛！”
牛志国：“……”
好嘛，敢情前头这一通夸，都是为了让他去机械厂挖人搞的铺垫呢！
图穷匕见啊这是。
“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么厉害？”牛志国不太相信。
于是三位师傅就给他摆事实讲道理，举了这段时间的种种例子，都是他们怎么怎么遇到难题，沈半月怎么怎么仅用了一夜工夫就想出了解决方案，总之就是，只要能挖到这小姑娘，他们特殊金属加工厂简直如虎添翼，脚踩首钢马踏鞍钢、冲出华国走向世界不是梦！
牛志国：“……”
真是信了他们的邪！
不过，三位老师傅不是满嘴跑火车的性格，不管是不是言过其实，这小姑娘天赋很高是肯定的。
牛志国默默决定明天一定亲自过来瞧瞧。
沈半月扛着特殊金属加工厂的年货回了机械厂家属区，直接先去了一趟叶师傅家，分了一半的年货给叶师傅。叶师傅心知加工厂这年货是给沈半月的，怎么都不肯收，一番拉扯后，收了三分之一。
叶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倒不是羡慕沈半月有这么多的年货，而是羡慕沈半月去特殊金属加工厂求人帮忙干个活儿，人家居然还给她发这么多的年货！
呜呜呜，厉害的人真是到哪里都厉害呢！
叶珠悄悄握拳，她也要更努力才行！
沈半月扛着装年货的箱子跟他们告别，叶珠冲她举了举拳头，喊了声“加油”，沈半月看着对方几乎热泪盈眶的模样，心说叶师傅应该多拿点年货的，瞧叶珠这模样，汤婶子可能没抢到多少东西。
毕竟他们刚过来，机械厂才发了一半年货，东西真不算多。
沈半月扛着东西刚到四楼，对面的门就开了，顾淮山探出半个身体，看着她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忙，我想喊你一起去看冰球比赛，愣是没碰上你。小笛子说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在搞什么钢球？”说到钢球两个字的时候，他露出个夸张的表情，表示莫名其妙。
“在加工厂搞材料。”沈半月随手从纸箱里抓了一包柿饼递给他，“我最近没时间，谢谢你带小笛子去看冰球比赛。”小家伙最近每天睡觉前都唠叨一通冰球好玩。
顾淮山接过柿饼：“那你还有时间去买年货？”
沈半月打开门进屋，回了一句：“这是加工厂发的年货，我听他们说这个柿饼特别好吃，你试试。回见。”说完就把门关了。
顾淮山：“……”
为什么人加工厂还要给她发年货？
而且，那什么加工厂的福利也太好了吧，这年货瞧着比他爸拎回来的还要多。
果然这年头大单位福利好都是假的，小单位福利才是真的好。
看到沈半月扛回来的年货，最高兴的莫过于汪桂枝。他们这阵子排队抢了不少东西，机械厂发了一点，子弟小学也发了一点，再加上这些，好歹能过个肥年了。
听说加工厂那边让沈半月明天继续去上班，汪桂枝立马表示，事情没做完可不得去上班，这都是应该的，并且第二天早早地就把沈半月喊起来了。
沈半月：“……”
京市的年货看来是真不好抢啊，把老太太都逼成黄世仁了。换了在江城的时候，逢年过节跑一趟公社就能把东西都备齐了，老太太哪里瞧得上那点东西？
吃过早饭到了特殊金属加工厂，沈半月发现车间里好像多了不少人，三位师傅的徒弟、穿工服的工人，当然，最显眼的还是双目炯炯的牛志国。他跟在一旁，几乎是目不转视地盯着她的动作。
不过沈半月压根儿没工夫理会他，她不想除夕夜加班，今天就必须锻造出符合要求的坯料。
几乎是一口气不歇地干了十几小时，午饭是严师傅让徒弟去食堂打来的，晚饭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啃了个馒头，等到夜里十点多，符合标准的坯料终于完成了。
“晶粒尺寸低于20μm，内应力消除率高于90%，杂质显著减少，成了，成了！”
国内合金钢产量极低，主要依赖几个大型钢铁厂生产，但是他们产出的合金钢晶粒尺寸最少25μm，有的甚至达到30μm、35μm，内应力消除率基本低于80%。
这个坯料的数据已经远远高于国内现有的水平！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几秒钟后，才不约而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和掌声。
难以想象！
短短时间，就在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加工厂里，国内合金钢的技术水平跨出了飞跃的一大步！
几十年工龄的老师傅们热泪盈眶，有了这项技术，他们自己就能生产优质的合金钢，不用再花大量的外汇去进口了！
年轻的徒弟们喜笑颜开，他们只不过是跟着师傅来学点东西，哪里想到竟然见证了历史？！
最新标准的合金钢是由他们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生产出来的，这可太牛掰了！
比首都钢铁厂还要牛掰！
沈半月看着满屋子欢呼雀跃的人们，笑了笑，摘了手上的劳保手套，悄悄出了车间。冬夜的寒风扑了她一脸，她伸手将围巾往上提了提，心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小月！”沈国强从值班室里走出来，边绕着围巾边说，“走，回家去。”
“你怎么来了，不说好了弄完我自己回去嘛，大冷天的。”沈半月快步走过去。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行？这几年城里可不太平。”沈国强回头冲值班室的同志道了声谢，举着手电筒往沈半月脚前照，“我听车间那边好像在鼓掌，成功了吧？”
沈半月笑道：“那可不，开年以后再调整优化一下就差不多了。”
沈国强顺口问了坯料的各项指标，听沈半月说完以后，他怔愣半晌，叹息：“你可真是不声不响地又干了一件大事。”
干了大事的沈半月并不知道，除夕这天一大早牛志国就拎着伴手礼去了一趟吕方家。
他非常鸡贼地，并没有提他们已经生产出优质的合金钢坯料，而是说厂里大师傅觉得沈半月这个小姑娘非常有冶炼的天赋，极力要求他把人扒拉到加工厂来，他出于爱惜人才的考虑，想让小姑娘开年以后来厂里当临时工。
当然，说是说临时工，其实是正式工待遇，等小姑娘高中一毕业，就给她转正。回头她要是考上了大学，厂里也会保留她的工资待遇。
人是吕方介绍的，牛志国琢磨着两家关系应该不错，就想让吕方帮着敲敲边鼓。
吕方怀疑地瞪着老朋友：“你提出的这些条件，你们厂里能答应？上级主管部门能答应？”
就算是厂长，也不可能在厂里搞一言堂，更别说上头还有主管部门。
牛志国心说把这样的人才扒拉回自己厂里，上头主管部门能有什么意见？夸他还来不及呢。
嘴上却卖惨：“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厂子，不像你们财大气粗、人才济济，我们想要一个天赋好、文化高的人才不知道多难！每年各大高校分配，我们都只能跟在你们这些大厂子后面，不说捡你们挑剩下的吧，也只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我们想改变这种状况，就想着干脆自己从头培养几个，这个我们班子已经形成共识了。你说也是巧了，刚好我们厂里在物色人呢，小沈就出现了，我们瞧着各方面都挺合适的，就想争取一下。”
吕方信了他这一通忽悠，认真道：“我和她的家长其实不太熟悉，而且据我所知，她的事情决定权应该主要在她自己手上。”
他这话出来以后，牛志国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告辞走人了。
吕方有些莫名其妙，人走了半天，才想起来忘记问对方沈半月说的那个合金钢研究得怎么样了。
谢听琴：“牛志国那么积极想要把小月弄他们厂里去，会不会是那个合金钢真弄成了？”
吕方摇头：“怎么可能，就算真能研究出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才多久啊？可能就是碰巧吧。”
谢听琴不懂炼钢的事情，也就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她心里倒是闪过个念头，小月干过的“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怕真把那个合金钢研究出来了，其实她也不觉得奇怪。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沈半月这时候正在贴春联。
春联是裁了红纸由万老头儿执笔写的，老爷子一笔字虬劲有力、大开大合，沈半月评价，往墙上一贴，就能看出来这户人家不一般。她和小笛子揽了贴春联的活儿，俩人先去三楼给301贴了，再回来贴自家门口的。
小笛子被厨房里炸丸子香迷糊了，眼睛直往里头瞟，顾淮山站门口喊了声“歪了”，沈半月才发现春联贴歪了。她刮了下小笛子的鼻子，干脆把人赶回屋，让她专心偷吃去。
“你干脆帮我家的也贴了吧。”顾淮山把自家的春联递给沈半月。
沈半月拎着板凳、浆糊去他家门口。
顾淮山靠在墙上看着她，悄声问：“你家正月没什么亲戚要走吧，一起逛庙会去呗？”
沈半月瞥他一眼：“逛庙会就逛庙会呗，你干嘛做贼似的？”
“……我这不是怕沈叔叔和汪奶奶他们不让你去嘛。”顾淮山低头看向地面，半天没听到她的答案，抬头问她，“到底去不去？”
“逛庙会而已，他们干嘛不让我去，去呗。”沈半月想了想，“前面几天要拜年，初四吧，初四行吗？”
顾淮山心说你家在京市认识几个人啊，居然要安排好几天来拜年，不过他也没傻到真这么说，懒洋洋答：“行呗，就初四。”
忍不住又说了句：“要不是你要去上班，元宵节前哪天不行？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沾上了上班的瘾？”
沈半月无语，回了他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么快就贴好了，不是，你贴整齐了吗？”
顾淮山站直往后退了两步，抬眼一看，嘿，跟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笔直笔直的。
沈半月笑着说了句：“我的眼睛就是尺。”要不是小笛子非要帮她看着，还帮倒忙地给她指歪了，她怎么可能贴歪？
忙忙碌碌一整天，汪桂枝和林晓卉婆媳俩大显身手，年夜饭足足做了十道菜。
万老头儿拿了他珍藏的茅台酒，除了小笛子，其他人都喝了点。
小笛子喝的北冰洋汽水，乐得笑眯了眼，扭头一看，指着沈半月的脸：“姐姐，你脸好红啊哈哈！”
沈半月前面两辈子酒量都不错，唯有这辈子，酒量奇差，有异能都不顶用，一酒盅的白酒就能把她放倒，而且一沾酒就上脸。小时候不喝酒大家没发现，前两年除夕偶然喝了一杯，大家包括她自己才发现她酒量这么差。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笑。
沈半月其实还没有醉，她有自知之明，才倒了个杯底。她刮了小笛子鼻子一下，举起杯子：“新春快乐！”
其他人于是也举起杯子：“新春快乐！”
大年初一沈半月领着小笛子去叶师傅、何工他们家拜年，出来时“跟屁虫”又多了叶珠、何家老大何锐进、老二老三嘟嘟哒哒，沈半月于是又领着他们去了虞问春家里。拜完年一群人跟着沈半月回了16号楼，在家里玩了半天。
上回去首都钢铁厂，吕方说聂元白这阵儿出差去了，大约除夕前后才能赶回京市，他跟沈半月约好，大年初二他们喊上聂元白一起来机械厂这边，不过初二这天沈半月在家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人。
初三这天沈家人正盘算着出门逛逛，门外突然一阵吵吵嚷嚷，随后他们家的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林晓卉过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黑影就往里冲，林晓卉被吓得“啊”地尖叫了一声，根本反应不过来应该推开还是应该把冲进来的人拦住，幸好离她不远的沈半月及时拉了她一把，将她拽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顺便一脚踢了把凳子过去，堪堪拦住不速之客的脚步。
不速之客是个穿着青黑色打满补丁旧棉袄的干巴老太太，老太太被凳子拦住去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哎哟喂，凭什么啊，我们家大年也是五级工啊，我们家足足九口人啊，只能住筒子楼里的小单间，这家也是五级工啊，六口人住两居室啊，凭什么啊！”
汪桂枝气得发抖，从旁抓起一把扫帚，指着那老太太：“有什么事你不能去厂里说，你非得大年初三跑我家来触霉头是吧？！”
“哎哟喂，要不说这家人厉害呢，这就要拿扫帚打人了啊！”老太太冲门外喊，“大丫二丫三丫，你们还不快点过来，让她打，让她把咱们祖孙都打死算了！”
三个瘦筋筋的小姑娘杵在门口，脑袋都跟坠了秤砣似的，最大的小心看了眼楼下楼下围着看热闹的人，喊：“奶，咱回家吧！”
“回个屁的家，你们给我过来！”老太太怒道，“你们睁眼看看，咱们就该住这样的房子！”
汪桂枝是个喜欢收拾的，家里哪怕没什么贵重的电器家具，可也收拾得井井有条。三个小姑娘悄悄看了眼屋里，眼底流露几许羡慕。
汪桂枝气得直撸袖子：“你个不要脸的老虔婆，吃错药的疯婆子，今天我不抽死你我汪字就倒着写！”
她挥舞着扫帚就冲了上去，林晓卉一看不对，赶忙上前把人拉住：“妈，你别激动，你消消火，这人咱们都不认识，你就当在路上遇见个疯子，咱们等等，不管是居委会还是厂里，总得有人管这事儿吧？”
正说着，一个长得特别瘦、一看就跟老太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扒开人群跑了上来：“妈，你这是做什么，你赶紧跟我回去！”说着又连连向沈国强道歉：“沈师傅，不好意思，我们家里闹了点矛盾，我妈一生气就跑出来了，你瞧这事儿闹的，抱歉，实在抱歉。”
沈国强一看，居然是跟他同个车间的刘大年，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你赶紧带你妈回去吧。”
“抱歉个屁！”
“没事个屁！”
两个老太太不约而同吼了一声。
然后就又骂上了，沈国强和刘大年只好两头劝。劝着劝着，其他人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刘大年家住了九口人，父母，四个儿女，外加一个弟弟。筒子楼的一个单间，被他们用木板隔成了两个小间外带一个饭客厅，老两口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刘大年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刘大年的弟弟住饭客厅，白天放饭桌，晚上放折叠床。
刘大年弟弟已经成年，只是这两年工作不好找，成天游手好闲。家里住房本就紧张，还要收留个吃白饭的小叔子，刘大年媳妇儿自然不乐意。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婆媳俩吵了起来，话赶话的，刘大年媳妇儿就要赶小叔子走人。
老太太自然是气儿媳妇，可是她也知道，归根究底是家里住房太紧张，想到前阵子有人跟她说，大年同车间新来的沈师傅，也是五级工，就因为上头有关系，分到了两居室。
老太太可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年代过来的，前些年在村里也是斗过“地坏反右”的，听说有人靠关系就能分到两居室，心头火一下子越烧越旺，带着孙女儿就往16号楼冲了过来。
“我上头没什么关系……”沈国强感觉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五级工确实是没资格分这样一套两居室，这房子厂里其实是分给小月的。
可这话不好说，而且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
“刘大年，你们对住房有什么不满，不能上班以后找我说吗，大年初三，你们跑人家家里来闹，像话吗？！”
管科长匆匆上楼，一指身旁的谭副厂长：“我把谭厂长也喊来了，你们不是怀疑沈国强上头有关系吗，你们当面问谭厂长，住房的事情就是他分管的，有没有关系他最清楚！”
谭副厂长：“……”
他现在就是很后悔，没事儿干嘛在楼底下溜达，被管英杰这小子逮个正着，想跑都跑不了。
“刘大年同志，赶紧带着你母亲回家，大过年的，你们这样在别人家里闹确实非常不合适，影响很不好。”谭副厂长打着官腔，“你们要对组织有充分的信任，沈国强同志千里迢迢从江城过来，给他们家安排什么样的住房，这个是经过厂里领导班子讨论的，什么上头有关系，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其实谭副厂长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给沈国强一家子安排两居室，这事儿当初是厂长直接定的。他估摸着可能是因为都是一起调过来的，虽说这家人似乎是沾了万工的光才过来的，但也不能独独给他们安排筒子楼，这样不太好看，所以干脆也给安排了两居室。
他们厂子之前和江城并没有什么联系，谭副厂长倒是不觉得厂长会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
可他这个说法显然并不能让刘大年他妈蔡老太信服，老太太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叠声地问凭什么大家都是五级工，他们家就不能分两居室，厂里领导班子怎么就不讨论讨论，帮她家解决住房问题？
谭副厂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来回说些车轱辘话，让他们相信厂里肯定是公平公正的，如果条件允许肯定也会尽量帮职工解决困难，蔡老太压根儿不听他忽悠，坚持不懈问他能不能给他们家也分个两居室。
两边正僵持的时候，牛志国拎着年礼钻出人群。
“小沈，我在楼梯上听半天了，不就是房子嘛，你看这样行不行，要不你们搬我们单位家属院住去，我们正好也有一栋单元楼，给你们分个两居，不，三居室。”牛志国笑呵呵地，“你把机械厂的学徒工辞了，上我们单位当临时工去，放心，说是临时工，我们给你正式工的待遇，这房子就算提前分给你的福利房。”
牛志国觉得，自己这一开年运气就很不错，原本想着今天过来给人拜个年，顺便当面游说游说，哪知道竟然碰见这么个事儿。机械厂这事儿办的，还有这个谭厂长这话说的，这完全是把沈家人架那儿了嘛。
他一个老江湖，自然不能错失如此良机，赶忙出来表态。
他这时候出来这么一表态，那就是给足了沈家人面子了，甭管事情成不成，沈半月肯定都得记他一份人情。
不过，牛志国是因为在心里琢磨了好几天，想着千方百计也得把人挖到他们厂里，既然是千方百计，给正式工的待遇，分一套三居室，在他看来都没什么。
但是这个条件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感觉他是故意找茬来的，谭副厂长忍不住皱眉：“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我们这儿正调解矛盾呢，请你不要捣乱。”
牛志国无语：“我哪个单位的，我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厂长牛志国。我跟你们洪厂长是老战友，你问他就知道了，我老牛从来不开玩笑。”
蔡老太一骨碌爬起来，瞪着牛志国：“你真是厂长？”
牛志国不语。
蔡老太拽过自家儿子：“我儿子刘大年，五级钳工，手艺好着呢，你要个丫头片子，不如要他，我们别的都不求，只要给我们分个三居室……”
牛志国连连摆手：“哎哟喂，老太太，我们不缺钳工，再说五级钳工也分不了三居室。”
蔡老太死死盯着他，一指沈半月：“那凭啥她就可以？”
牛志国矜持道：“因为她是我们单位急需的人才。”
瞧他这样子真不像是开玩笑，谭副厂长眉头一皱，给管科长使了个眼色。
别不是，这小姑娘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吧？

第98章
大过年的,洪厂长是真没想到家属区能出这样的乱子。他一听说消息就急匆匆往16号楼赶，半路上遇见跑来找他的管科长，走到单元楼下又碰上了首都钢铁厂的高工吕方。
两边单位联系比较密切,洪厂长和吕方倒是认识，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寒暄了，随口打了个招呼就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走。
“春雷”是保密项目，立项两年进展缓慢,年前机床局的交流会，江城机械厂的团队横空出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机部那边对这个团队寄予厚望，祁局亲自找他谈过话，让他务必安置好这些人,同时也让他密切注意一个叫沈半月的小姑娘。
祁局的原话是,密切注意，不要干扰,给予自由成长的空间，尽量低调,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洪厂长仔细琢磨了这三个“不要”，于是亲自安排了住房、办公场所,却并不亲自接触江城来的团队，甚至连欢迎会都没组织,就好像商调这个团队，真就只是为了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一般，里头的来龙去脉更是从来没有和其他人提过。
他只想着尽量给沈家住房条件安排好一点，百密一疏,倒是忽略了沈家只有五级工这件事，而厂里哪怕有人议论这件事，也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于是阴差阳错的，就有了今天这一出闹剧。
听说牛志国跑来挖墙脚，洪厂长简直哭笑不得。
他俩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老战友，牛志国这人他还不清楚吗，看着憨厚老实，其实精明得不行，他今天能跑来挖墙脚，怕不是合金钢材料有了什么大进展？这件事还是昨天虞问春上他家来拜年的时候提了一嘴。
江城这个团队，人都还没到齐，年前这阵子说是上班，其实就是先让他们适应适应新环境，他自然也不会去过问他们的项目进度。哪里想到他们这三四号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虞问春跟他们比较熟，知道一点项目进度，具体的却是不清楚的。
但是想也知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主轴材料，是国内目前的技术达不到的。
想到这里，洪厂长不由瞥了眼身后，发现首都钢铁厂的吕方果然也跟上来了。
他不会也是来找沈家小姑娘的吧？
洪厂长皱了下眉，这一个两个的，消息可真灵通。
“……厂里这安排确实不是太妥当，咱们16号楼住的都是工程师，平时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偶尔还能互相串串门商量商量，沈师傅确实是跟其他钳工一起住更合适。这事儿本来跟我没关系，但是我这个人就是有点急公好义，看见不合理的事情，就忍不住想说一句，话糙理不糙，人蔡大妈说得也没错。”
说话的是一楼的彭工，不过洪厂长对他没多大印象，只觉得这人有点面熟。
“机械厂看来住房确实比较紧张，小沈同志，我刚才说的真不是开玩笑，这件事是经过我们厂领导班子慎重考虑的，你来我们厂当临时工，保证给你分一套位置朝向都最好的三居室，我牛志国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就算自己搬去筒子楼、搬去大杂院，铁定也给你把住房安排得妥妥当当！”
“哎哟，牛厂长，你就别捣乱了，刘师傅，你先把家属带回去，房子的问题厂里会再慎重研究一下的……”
洪厂长一听谭副厂长这话，顿时急了，这老谭，这时候和稀泥，不是更显得牛志国态度诚恳考虑周到，这不是等于把人沈家往外推吗？！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老谭，这件事不需要再研究，房子本来就是分给沈家的，是合情合理的。”
谭副厂长回头看见他，心说你可算来了，话锋一转，说：“对，沈家的房子分得没有问题，刘家住房困难的问题……”他看向管科长。
管科长也是无语：“后勤考虑到刘家人口多，分给他家的已经是楼里最大的单间了，再有问题，我建议工会、妇联介入解决。”
家里住不开，还一个接一个的生，听说老四仍旧是个女孩儿，还要接着生老五呢，这么下去，别说两居室三居室，十居室怕是也不够住。
蔡大妈面上露出几许心虚，随即也马上扬起了嗓门儿：“那凭什么他们家能住两居室，怎么就合情合理了，我瞧着就不合理！”
洪厂长看她一眼，沉声道：“既然这位家属对厂里决定存在疑问，今天在这里我就顺便向所有存在疑问的同志解释一下。沈国强同志按照工龄、职级能分房，这个毫无疑问吧？确实，如果仅仅是沈国强同志一个人，他们家分不了这么大的房子，但是他的妻子林同志，调职到厂子弟小学，她也有分房的份额吧？此外，沈半月同志，在江城机械厂时就以学徒工的身份参与重要项目，取得了突出的成绩，她的档案里有一份江城机械厂破格评定她为技术员的材料，还有一份建议破格晋升助理工程师的来函。”
他扫了一眼众人：“这次调职程序走得很急，江城机械厂来不及组织技术职称评定，不然，我想沈半月同志应该就是助理工程师了。也是因为时间紧，年前咱们厂里事情多，所以这件事也还没有排上议事日程，开工以后我们会尽快商议决定的。”
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这楼里住的都是工程师，对他们来说助理工程师不算什么，大学本科毕业见习一年基本就能评上了，可问题是沈半月还是个高中生，甚至还没有毕业！
彭工忍不住说：“这不符合规定吧，中专毕业见习一年才能评技术员，就算高中学历勉强等同中专，她这也还没毕业呢。”
洪厂长淡淡道：“《工程技术干部技术职称暂行规定》第九条有一个例外条款：对于有突出成就的，可随时考核，破格提升。”
彭工张了张嘴，想说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突出成就，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种事情不可能凭空捏造，至于什么突出成就，人家自然也没有必要向他们作出说明。
洪厂长总结道：“沈家除了沈国强同志、林同志具有分房份额外，沈半月同志也是我们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自然也有分房份额，三个人的分房份额加起来，分一个两居室，应该合情合理吧？”
说完他点点牛志国：“你们看看，人家特殊金属加工厂挖墙脚都挖到家门口来了，你们呢，还要把人才往外推。”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这么说，这个牛志国说的难不成都是真的？
洪厂长摆摆手，严肃道：“刘大年同志，大过年的，闹到人家家门口，你们赶紧给人道个歉，把家属领回去吧！这件事影响恶劣，我会建议工会、妇联对相关人员进行批评教育，后续厂里怎么处理上班后再定。”
蔡老太一听还要处理他们，顿时不干了，马上说：“领导，这事可不能怪我，她，就是她，是这个死老婆子撺掇我来闹事的！青天大老爷哎，我一个农村老太太知道什么，是这个死老婆子说我来闹一闹，厂里就会给我解决的！”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哎哟，这不是彭工的老娘吴大妈嘛！
联想之前彭工几次跳出来说话，再联想他家几次三番表示一楼采光不好，邻居们看向彭工母子俩的眼神顿时都有些复杂。
合着这个蔡大妈还是被人当枪使了啊？
吴大妈一见形势不对，喊了声“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关系”，飞快地溜了，彭工干笑着说了声“我们家老太太就是嘴碎，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我瞧瞧去”，也快速地撤退了。
刘大年给沈家人道了歉，拽着亲妈就走，蔡大妈再不敢多嘴，跟着就走了，三个孩子怯生生看了众人一眼，也跟着走了。
闹事的一下子走光了，留下看热闹的面面相觑，一时心情都复杂难言。
今天这事儿信息量可太大了。
刘大年老娘来闹事竟然是彭工老娘撺掇的，这吴老太也太毒了。谁都看得出来，哪怕闹事成功，沈家真搬离了16号楼，其实这房子也不可能落到刘家手里，整个厂子几千名工人呢，五级工可不少。
当然，这事儿彭工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其实也很值得推敲。
除此之外，最让人震惊的就是沈家的小姑娘了。
工程师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她是万工的徒弟，跟着万工在做项目。
可现在看来，她这个学徒工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学徒工天差地别啊？
听洪厂长的意思，上班以后可能就要给她评助理工程师了。
一个助理工程师的学徒工。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洪厂长向沈家人道：“今天这个事情，是我们厂里没有处理好，责任主要在我，大娘，大叔，国强同志，林同志，沈半月同志，还有这位小同志，我向你们道歉。”
汪桂枝摆摆手：“厂里给我们安排了住房，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我们很感谢领导们的。其实如果我们家确实不符合住两居室的条件，我们也是服从安排的。但是大过年的这么闹实在糟心，这事儿我们希望厂里能还我们个公道。”
沈国强摸摸小笛子的脑袋，说：“厂长，我娘说的就是我们全家的想法。”
小笛子一手拽着沈国强，一手拽着沈半月，重重地点头。
那个老奶奶，好吓人。
洪厂长点头：“那当然，开工以后厂里会慎重处理的。”
“老牛，你让沈半月同志去你们厂当临时工，这个不符合用工管理规定，她还没有毕业，无法跟用人单位达成雇佣关系，不然你以为我是舍不得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吗？”
事情暂时解决，洪厂长终于有心情跟老战友开玩笑了，“你这人，忒不厚道啊，大过年的跑我们家属区来挖墙脚。”
他这话其实也是变相在跟沈半月解释，不是机械厂不给她更好的待遇，实在是按照规定给不了。
“你这就小人之心了，小沈同志在我们厂里和大家相处都非常愉快，这不过年嘛，我就过来拜个年，刚巧碰上你们厂的人欺负小沈同志，我这是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当然，小沈同志确实非常有金属冶炼方面的天赋，既然你们厂里有困难，我肯定是非常欢迎小沈同志来我们厂的。”
牛志国笑呵呵地，话锋一转，“小沈，我之前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雇佣关系，就先给临时工待遇嘛，再过几个月你毕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三居室我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厂没有机械厂这么财大气粗，但是为了培养人才，我们愿意倾尽所有！”
洪厂长：“……”
这老小子还好意思说他小人之心，他这才是司马昭之心！
站楼梯口听了半天的吕方终于忍不住了，扒开挡在他前面的人，挤到前面：“不是，牛志国，你上回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
看到吕方，牛志国表情僵了僵，心说看来今天运气还是不够好，怎么就跟这老小子遇上了。不过他很快调整表情，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老吕，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没跟你说实话了？”
吕方是实诚不是傻，他不理睬牛志国了，直接凑过去隐晦问沈半月：“你们那个东西做成了？”
沈半月摇摇头，吕方心说这才对嘛怎么可能这么快做成，结果就听沈半月说：“坯料做出来了，开工以后还要继续优化。”
坯料做出来了，这才多长时间，坯料已经做出来了！
吕方忙问：“各项指标达到了预期了？”
沈半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还差一点点，优化后估计就能达到预期目标了。”
吕方：“……”
沉默半晌，他突然说：“小月，我觉得你其实更适合去我们首都钢铁厂，我们是数万人的大厂，总厂下辖几十个分厂，炼钢厂、轧钢厂、机械厂，你想去哪个厂子都没问题，福利待遇我会尽力向厂里争取的，肯定不会低于你现有的水平。”
牛志国：“……”
洪厂长：“……”
其他人：“……”
—
整件事很快传遍了家属区。
蔡大妈大年初三跑人家里闹事就已经够耸人听闻了，更夸张的是，她闹事居然还是彭工的母亲撺掇的，就因为自己住一楼采光不好，觊觎人家高层的房子。
不论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就想给人找麻烦，还是撺掇蔡大妈闹事之后自家再伺机捡便宜，反正这种藏在背后把人当枪使的角色，受到了一众家属的反感和排斥。
这样的人，不管是住一栋楼，还是在一个车间里工作，都让人不安。
彭工虽然一再声明自己不知情，可他家想换房子的事不是秘密，他年前上蹿下跳的，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这话还真是没几个人信。
这个事情就已经够炸裂的了，结果居然还有更炸裂的。
沈家才读高三的小姑娘在江城的时候居然就已经被破格评定为技术员了，并且江城机械厂还建议尽快给她评定助理工程师的职称，他们没给她评，只是因为时间来不及！
而且他们洪厂长亲自表态，开工以后就会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更炸裂的是，首都钢铁厂、特殊金属加工厂都想把这小姑娘挖走，许诺给她家分三居室，还要给正式工待遇，考上大学还给人保留待遇！
这在他们厂里，是只有厂领导、贡献特别突出的专业人才拥有的待遇！
关键是，特殊金属加工厂也就罢了，首都钢铁厂可是规模超过他们好几倍的头号大厂，想鄙夷人家小单位没见识、瞧见个聪明点的就当人才挖过去都没借口。
既然不是小单位没见识瞧见个稍微聪明点的就想挖过去，那就只能是被他们抢着要的小姑娘是真的厉害了。
到底厉害在哪里？不知道。
总之就是他们洪厂长着急忙慌地说了半车好话，坚决表示其他单位能给予的待遇，他们机械厂肯定也能做到的那种厉害。
家属区已经在传了，蔡大妈、吴大妈这么一闹，没把人赶出两居室，说不准倒是帮人家争取到了三居室。
哪怕只是有可能给沈家分三居室，家属区里也已经不知道多少人酸得冒泡了。
不过这回倒是没人说“凭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明摆着的嘛，别的厂子能给的待遇，他们机械厂难道就给不起，那他们首都机械厂的面子往哪里搁？
沈半月倒是不知道，她家已经在“传闻中”拥有了分三居室的资格。
她其实当时就当着洪厂长的面婉拒了牛志国和吕方的邀请，毕竟她短期的目标是研发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项目在机械厂，她自然也得留在机械厂。
再说，她如果突然跑去钢铁厂或是加工厂，别的人不说，万老头儿就得炸。
老头儿一心扑在工作上，初三一大早就跑去办公室加班了，愣是没赶上热闹，回来知道事情始末后，跑去一楼彭家门口足足骂了半小时，用光了那些年下放时在劳改农场学来的词汇后，才施施然地上了楼。
彭工的母亲吴大妈暗戳戳算计人是一把好手，骂战水平却相当一般。全程吃瓜的罗思雯同学表示，吴大妈在万工手底下压根儿没走过三个回合，全程被压制，万工再多骂几分钟，没准就能把她给骂哭了，可见万工尺寸拿捏得有多准。
初三这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沈半月都没机会和过来拜年的聂元白他们好好唠唠，所幸大家都在首都，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约定以后有机会再聚。
尤其吕方，已经“预约”了开工就去特殊金属加工厂一起优化坯料，后头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初四这天一群年轻人一起逛庙会，除了戴建业、何嘉阳几个，还有顾衍。
大家都是机械厂子弟，昨天的事情自然都听说了，戴建业几个围着沈半月问个不停。
“你在江城的时候就已经评上技术员了啊，开工以后就能评助理工程师了对不对？哎呦喂，我爸说他也是头一回见这么操作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不是说要突出成就才行吗，什么成就啊？”
“不能说。”
好吧，有些项目是需要保密的，不能对外透露，这个他们理解。
“那个特殊金属加工厂真要给你分三居室呢？”
“不清楚，我毕竟没去他们厂嘛。”
这确实，究竟给不给分，还是要实际去了才知道。
“我爸说首都钢铁厂比机械厂有前途，你怎么不去首钢啊？”
“我还要上学，首钢太远了，不方便。”
首钢确实是远，公交车过去都要一两个小时，不过去了首钢，其实也可以在他们厂子弟学校读书的，沈半月不会是不知道吧？算了，他们还是不要提醒她了，别回头真去首钢了。
……
被挤到一旁的顾淮山不耐烦地将人扯开，吊儿郎当道：“你们有完没完。”
戴建业奚落他：“你说你有什么用，那么关键的时刻，你去姥爷家拜什么年，不然好歹也能给咱们沈同学涨涨声势不是？再不济，也能给兄弟们转述一下当时的精彩场景，结果你呢，一问三不知。”
顾淮山看向沈半月，挑挑眉，说：“我知道咱小月姐厉害就行了。”他用玩闹的语气说出小月姐这三个字，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戏谑，还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戴建业啧地一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不过沈半月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倒是专心致志啃着糖葫芦的小笛子仰头说了一句：“我姐姐的外号是小月大英雄！”
顾淮山一噎：“……真的假的？”
小笛子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她很厉害的，干过很多很厉害的事情。”她看了眼沈半月，发现沈半月用手指冲她比了个“&#215;”，又乖乖把话缩回去：“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们。”
沈半月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不容易换了个环境，她实在不想再背着那么个中二的外号了，年纪大了，她也是要脸的好吗？
“她骗你们的。”沈半月睁眼说瞎话。
小笛子鼓了鼓嘴巴，小委屈地看了沈半月一眼，沈半月揪揪她的小辫子，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已经是大孩子了，偶尔也可以让让姐姐的。
“小笛子，你干嘛叹气，这个糖葫芦不好吃吗？你要不要吃驴打滚，我给你买啊，我过年收了好多好多压岁钱。”顾衍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你看，我今天带了十块钱。”
小笛子其实过年也收了不少压岁钱，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捧场地夸了一通顾衍好有钱，把顾衍夸得眉开眼笑的。她并没有让顾衍给她买驴打滚，糖葫芦很好吃，她还没有吃完呢。
沈半月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本该几年后在校园中唯美初遇的俩人，默默扭过头，假装这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
“那边有人照相，咱们一起拍个合照吧？”戴建业指着不远处的照相点说。
“拍拍拍，难得今天这么热闹，咱们多照几张。”何嘉阳立马附和。
也不用特别找背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最好的背景，顾淮山在旁边的摊子上给两个小孩儿买了风车，俩人举着风车站在石头上，其他人就随意了。
开拍以后，几个小伙子一下子散开到了顾淮山和沈半月的两侧，将他们两人挤到了正中间。
顾淮山侧头看向沈半月，沈半月看向喊了“开始”的照相师傅，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咔擦，阳光和笑容都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人着急，剧透一下林勉在路上了
我说我不是卡文，纯粹就是手速慢来不及你们信吗
现实中首都的庙会基本都恢复于80年代中期，文中稍稍将时间提前了几年

第99章
开工以后,首都机械厂迅速对大年初三的事情进行了调查，连续三天通过广播在厂里对这一事件的涉事人员，包括未能妥善处理家庭矛盾的刘大年、自称未能妥善约束家人的彭学利进行了通报批评,并扣罚三个月奖金。
蔡大妈、吴大妈还有之前在厂里传播谣言的一些人，都被妇联找上门进行了“一对一”的思想教育。原本工作清闲的妇联主任和几个小干事，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同时，厂里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元老、职级最高资历最深的工程师对沈半月晋升助理工程师进行了考核评定,最终考核组全票通过。事后有人打听沈半月这小姑娘究竟干了些什么，无奈考核组每个人都讳莫如深，只说沈半月虽然学历不够，但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能力，都已经超过助理工程师应有的水平，评定助理工程师理所应当。
这些老领导、老专家,都是筚路蓝缕的年代过来的,品性正直，最关心的就是厂子的发展,他们是绝不可能被收买的。
有了他们背书，职工们对沈半月评助理工程师这件事不再有疑问,反倒开始暗暗猜测沈半月这个小姑娘到底厉害到哪种程度？也有人暗暗庆幸,得亏洪厂长办事利索，不然这么厉害的人才差点就被首都钢铁厂抢走了！
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就这么华丽丽地被他们忽略了。
小厂子嘛,不足为惧。
然而，十几天后,“不足为惧”的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却一鸣惊人，在业内引起了小范围的“地震”。
据说，在全国，不,在京市金属冶炼行业里也排不上号的特殊金属加工厂，研制出了晶粒12-17μm、内应力消除率达到95%的合金结构钢！
华国常年向小日子、西德、苏国进口合金钢，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研发的合金钢，晶粒虽然比小日子、西德的6-12μm稍逊一筹，但是内应力消除率已经远远超过这三个国家，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
消息层层上报后，正在和小日子接洽新一年合金钢进口事宜的冶金工业部马上暂停了项目，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第一时间联系到牛志国，表示要组织专业团队来调研了解情况。
接到电话的牛志国笑呵呵道：“来吧，我们刚好向上面申请到原材料，准备动工生产第一批合金钢，欢迎来监督指导！”
之前只是少量的实验产品，接下来就要开始量产了，只要第一批量产合金钢能顺利下生产线，这个项目就算真正成功了。
从此以后，华国将告别大量进口优质合金钢的历史！
同一时间，首都钢铁厂厂长办公室。
被业内誉为改革急先锋的厂长周国丰微微蹙眉，表情严肃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吕方：“内应力消除率真的达到了95%以上，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这个特殊金属加工厂不是在‘放卫星’、搞虚报指标那一套吧？”
周国丰在冶金工业战线上干了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国内冶金技术能取得跨越发展，摆脱优质金属钢材尤其是高技术合金钢、特种钢材大量依赖进口的局面。
可问题是，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国内冶金行业拼命追赶，与国际先进水平仍然存在一大截的差距。
首都钢铁厂在这方面亦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目前为止，连苏国的水平都还达不到，更不要说核心指标远高于苏国的小日子和西德。
现在，他们努力多年没有啃下的硬骨头，被名不见经传的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突破了？
如果是真的，周国丰自然是高兴，但他就怕又是一场闹剧。
“是真的，加工坯料我没有参与，后期优化我基本都在场，其实最佳数据晶粒达到了10μm，但是总体还是12-17μm比较多。”
吕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看法，“主要是核心研发人员没有时间继续参与研制，不然，我个人认为总体晶粒大小极有可能压低到8μm以下。”
周国丰眼眸发光，一下站了起来，急切地问：“核心研发人员为什么会没有时间，是有其他的研发任务吗，就不能先把这个项目做好再去研发其他的？如果合金钢的指标能进一步优化，我们不但不用再花大量的外汇对外进口，反而可以向国外出口，里进外出差多少外汇他知道吗？！”
吕方无奈道：“核心研发人员是首都机械厂的一名学徒工，她今年高三最后一学期，马上要面临高考，还要参与首都机械厂的机床零件研发，确实是分身乏术。”
周国丰一脸愕然：“什么？！”
吕方对沈半月也还算熟悉，简单将这小丫头从小到大干的几件大事讲了讲，最后苦笑道：“当初她修拖拉机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在冶金和机械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只不过她当时说要研发晶粒20μm以下、内应力消除率95%以上的合金钢，我还是觉得她异想天开，没想到……”
没想到她真的成功了。
更没想到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成功了。
得知人家当初最先找的是他们厂子，周国丰也不禁喟然长叹。不过他也知道吕方当时的做法并没有错，他们厂子生产任务重，是不可能腾出车间给一个小姑娘做实验的。
但是就这么错失一个冶金方面的天才，实在让人不甘心呐！
周国丰心念电转，忽然说：“首都机械厂的机床也就那样，年年喊着要革新要突破，最后还不是在金切机床上头打转？再说，他们造机床不需要优质合金钢吗，钢材才是机械制造业的基础。我看呐，他们那个项目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暂时也没什么要紧，咱们还是要把小姑娘争取过来。”
吕方心说其实咱们冶金行业也没比人家机床行业好多少，咱们厂的合金钢晶粒尺寸可是高达50μm。
至于首都机械厂那边，吕方觉得，对方是不可能轻易把人放走的。
不过领导既然想试试，他自然不会去阻止。
—
首都机械厂子弟中学。
临近高考，高三年级的学习氛围异常紧张，每个班级的教室墙上都贴满了“决战高考，奋力拼搏”、“全力以赴，勇创佳绩”的标语，每张课桌的案头几乎都堆满了课本和学习资料。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也一样，不过倒数第二排有一张桌子比较另类，只有半张堆满了资料，另外半张上空空如也，“唰唰唰”的写字声中，这半张桌子的主人大喇喇地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
班里的同学不时好奇看向她，互相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后又继续埋头做卷子。
代替老师坐在讲台上的班长钱伟军深深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清了清嗓子，提醒：“卷子没有做完的，放学后要继续留堂。”
正飞快做题的罗思雯笔尖稍顿，看了眼时间，用手肘碰碰沈半月：“小月，时间到了。”
沈半月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从桌洞里掏出被她随手折起的卷子，又找出一根笔，再找出一个本子用来垫卷子，袖子一撸就开始写。
罗思雯看她一眼，总怀疑她还没有睡醒，不过看她“唰唰唰”就做了一排选择题，马上不管她了。
这速度，罗思雯觉得自己留堂沈半月都不可能留堂。
果然，下课铃声响起时，沈半月刚好写完最后一题，咔地将钢笔笔帽盖了回去。
罗思雯笔都快挥出残影了，终于跟在她后面把题做完了。
小组长李翠翠过来收卷子，罗思雯把两张卷子拿起来递给她，李翠翠忍不住翻看了一下卷子，不出所料看到两张卷子都写满了。其中一张字迹虽然有点潦草，但是看上去也不像是乱写的。
李翠翠都有点麻木了。
这位新来的同学几乎每天晚自习都是这么干的，区别只在于卷子是数理化、英语的话，她睡觉的时间会更长一点，卷子是语文尤其是政治的话，她睡觉的时间会短一点。
晚自习做的这些卷子并不是考试，不会做也可以翻书，老师收卷子只是为了确保大家都做完题，并不会批改，所以也没人知道她这“风卷残云”式的做题方法，正确率究竟有多高。
班里同学偷偷议论，说她可能是成绩比较差，所以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说法相信的人还挺多，毕竟老师也基本不怎么管她，这在同学们看来，就是老师心知肚明她的水平，已经放弃她了。
不过李翠翠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每天负责收卷子，总会趁机看一两眼新同学写的卷子，打眼一看，几乎没看到什么错题。
李翠翠觉得这个新同学可能是成绩特别好，所以才有恃无恐。
可惜根本没有人相信她的判断。
李翠翠收齐卷子交给钱伟军，悄悄说了一句：“班长你看看新同学的卷子是不是都做对了？”
钱伟军微微蹙眉，说：“我哪有这个时间管她，对不对的，明天上课老师讲题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老师讲题的时候就只有本人才知道做对还是做错了呀！
李翠翠覷一眼钱伟军的脸色，没敢再说什么。
她现在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模拟考，新同学到底是真金还是烂铁，到时候就能见分晓了。
沈半月和罗思雯已经背着挎包往校外走了，刚走出学校大门，后面一阵“嘀铃铃，嘀铃铃，嘀铃铃”的车铃声，非常的嚣张。沈半月无语地转身：“顾淮山你不觉得吵吗？”
顾淮山慢悠悠地踩着脚踏，自行车拐得歪七扭八的，他理直气壮说：“不吵一点你能听见？行了，赶紧上来，我带你回去。”
沈半月婉拒：“我要和思雯一起走。”
顾淮山：“让戴建业带一下罗思雯。”
一旁同样用蜗牛爬速度费力前进的戴建业立马举起一只手：“对，螺丝……啧，罗思雯，我带你回去。”
让一个社恐搭男生的自行车回家？
亏他们想得出来。
沈半月干脆停住脚步，指指顾淮山：“你下来。”
等顾淮山从自行车上下来，她过去扶住龙头，摆摆手示意顾淮山让开，说：“思雯，走，我带你。”
顾淮山：“……那我呢？”
沈半月莫名其妙：“你让戴建业带你回去啊，戴建业不会载不动你吧，那你载戴建业回去也行啊，你们两个人高马大的大好青年，总不会一个能行的也没有吧？”
顾淮山：“……”
戴建业：“……”
戴建业“噗哧”一声笑了，忙说：“我可以，来，老顾我带你回去！”
大老爷们儿就不能说不行！
顾淮山无语，走过去一把将人拽下来：“后座待着去，今天让你感受感受小爷的体力。”
戴建业嘎嘎直乐，眼看沈半月她们已经骑出去了，一巴掌拍在顾淮山的背上，大吼一声：“老顾，追上去，让咱们沈同学感受感受你的体力！”
顾淮山：“……”
感受是不可能感受的，他根本追不上沈半月，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反倒越拉越远，最后连人影儿都见不到了。后座戴建业还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要不是自行车是这小子的，顾淮山高低得把人扔半路上。
等他们骑到家属楼下面，就连罗思雯都小声说了句：“好慢啊，我们等半天了。”
顾淮山深感丢脸，不过他倒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好奇问沈半月：“你怎么骑得这么快？”
“我力气大，而且我平时有在锻炼。”鉴于借了对方的自行车，沈半月不太走心地安慰了一句，“一般人都骑得比我慢，你不用觉得是自己体力不行。”
“……”
顾淮山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听说她每天锻炼，就说要一起。沈半月也觉得这帮高三生身体素质实在差强人意，于是跟他们约好每天早上一起锻炼。
高三的课程实在太满了，她还得抽时间啃万老头儿给她的资料，睡得晚起得早，只能压缩晚自习做卷子的时间来补觉。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太酸爽了。
没有自行车确实是不太方便，之前她是搭罗思雯的车去学校的，今天罗思雯的车子被她姑姑借走了，她俩就只好走路去上学。
沈半月决定这周末去信托商店或者废品站看看，买个破烂自行车回来修一修。
他们在江城置办的那些大件，基本都卖给邻居了，收回来不少钱，就是没有票，想买新的暂时都不可能了，只能“重操旧业”自己弄。
不过不等她自己跑去信托商店找旧自行车，她把想法跟家里人一说，第二天老两口就跑去废品站找破烂了，当天就从废品站拉回来一辆几乎只剩下个架子的破自行车，丢在一楼楼梯底下，引得邻居们路过都忍不住要看一眼，以为沈家为了多挣点钱已经开始捡上破烂了。
周日沈半月难得睡到自然醒，上午一半时间用来复习，一半时间用来啃万老头儿交给她的资料，中午吃完饭后，她才拎着小凳子和工具箱下楼。
沈国强也拎了个工具箱跟着一起下了楼，小笛子于是也屁颠屁颠地跟上。
老两口从废品站回来说，不愧是首都的废品站，破自行车都扔了一堆，他就趁着下工的时间自己跑了一趟，又挑了一辆破自行车回来。
家属区离厂区不远，他平时上班走路就行了，但是子弟学校离这边还是有点距离的，他想着给妻子也修一辆自行车。沈国强这几年看着沈半月修东西，多多少少学了一点，自己修一辆自行车也没问题，就是速度没有沈半月那么快。
沈半月修东西向来不需要别人帮忙，需要的零件沈国强事先已经买回来，她今天就是纯粹干个手工活儿。
相比紧张的学习生活，修自行车对她来说等于是放空脑子休息。
她动作非常快，拆零件，装零件，锉削，刮研，力求每个零件都整齐漂亮、严丝合缝，看她修理自行车，简直就像看一场表演。
小笛子和罗思雯一人抓着一把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小月好厉害！”罗思雯用气音说。
“那当然，我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小笛子自豪道。
别看单元楼里住了不少工程师和高级工，会自己动手修理自行车的却是少之又少，谁家自行车坏了，都是推去自行车修理点，坏得实在厉害，那就是废品站一条路了。大家还真是没见过把破自行车“变废为宝”的。
渐渐地，单元楼前就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认识沈国强的，就调侃他说：“沈师傅，你这速度不如人小姑娘啊！”
沈国强好脾气地笑笑：“她比我厉害多了。”
一位身材高大、鬓边斑白的男同志插话问：“平时工作学习很忙了吧，周末怎么不好好待在家里休息休息？厂里没给你们发自行车票吗？”
不用沈国强搭腔，旁边就有人接话了：“这位同志，一看你就是干部吧？咱们普通老百姓，攒点工业票都不容易，想弄一张自行车票就更难了。沈师傅一家子刚从江城过来，家里哪样不需要置办，两张自行车票，得等到猴年马月哟！”
有人笑道：“你们瞧瞧沈师傅和小沈工，有这手艺，弄什么自行车票，一下午能省下几百块钱呢！”
鬓边斑白的男同志喃喃道：“省下几百块钱算什么，宝贵的时间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旁边的人都没有听见，只有沈半月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等他走开后，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人走到远处的路边，一矮身坐进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
小轿车很快开走了。
沈半月没太在意，继续拧螺丝。
三个小时后自行车修好，沈半月习惯性给车子刷上了白底蓝纹的漆，一台破烂，就这么华丽丽地变成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捧场王小笛子马上“呱唧呱唧”地鼓掌：“姐姐的‘小白’又回来啦，姐姐最厉害了！”
罗思雯已经被小笛子叽叽喳喳地“科普”了不少沈半月过往的“壮举”，真心诚意地跟着鼓掌，小小声地附和：“小月最厉害！”
围观的人不禁感叹：“这自行车比商店里卖的还漂亮！”
有人甚至厚着脸皮问：“小沈工，你能不能给我家修一台自行车，我给钱，八十，不，一百元行不行？”信托商店里面八十元能买一辆普通牌子八成新的自行车了，这个自行车虽然看着新，但里头骨架是老的，一百元确实是高价了。
但是现场不少人都觉得这买卖挺划算，这车子看着跟新的也没什么区别了，还比商店卖的好看，一百元好像也挺值的，于是不少人都厚着脸皮跟着附和。
不等沈半月接话，沈国强先开口了：“小月忙着复习呢，没有时间的，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动作慢，我给你们修，不要一百，七十就行。”刨除零件、油漆的本钱，每辆大概还能赚个几十。沈国强想着自己平时空闲的时间多，抽空修修自行车，一周能多赚个几十也好。
孩子大了，以后多的是花钱的地方，有机会多赚一点是一点。
还别说，沈国强动作虽然慢，但一下午时间，好歹也修了三分之一，修出来的部分看着也还是不错的，于是还真有两个人向他预订了自行车。
看似是沈国强卖自行车给他们，实际沈国强卖的是自己的修理手艺，主要赚的是手工钱，在当下已经相对宽松的环境里，倒是不用怕有人举报投机倒把。
傍晚俩人收工，把“小白”和沈国强那辆修了一半的自行车放回到楼梯底下，本以为他家要开始捡破烂的邻居：“……”
你的捡破烂，我的捡破烂，好像不一样？
顾淮山周末去了一趟姥爷家，回来差点被楼梯底下的自行车闪瞎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谁啊，这么臭美。”
刚巧路过的罗思雯小声地幽幽地说了一句：“小月的，她用破自行车修的。”
“……”顾淮山立马改口，“真漂亮，她怎么这么能耐呢？”
罗思雯撇撇嘴，没再理他。
回到家顾淮山忍不住问他爸：“顾大工程师，你看见楼底下的自行车了吗，白色那辆，听说是沈半月用破自行车修的，挺厉害的吧？”
顾潜捧着本期刊边看边说：“确实挺厉害，她有机械工程师的基本学识，又是个技术不错的钳工，修自行车对她来说非常简单。我下午路过看了会儿，她的动作极其熟练流畅，跟车间里那些老师傅的水平也差不多了。”
听亲爹给予沈半月这么高的评价，顾淮山心里美滋滋的，正想说什么，亲妈范雪梅开口了：“再厉害也是修破烂，高考在即，每一分钟都是极其宝贵的，干这些事情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也只有这种乡下来的破落户人家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这句话范雪梅没说出口，她知道丈夫和儿子对沈家那小丫头印象都很好。
顾淮山不耐烦听他妈说这些，起身进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沈半月骑着“新”自行车去学校，一路回头率爆棚，后座的罗思雯受不了，最后只能往沈半月背上一趴装鸵鸟。
这台特别的自行车几乎引来了全校学生好奇的目光，尤其听说这车是沈半月自己动手用破烂修的，漆也是她自己涂的，大家好奇之余都不禁感叹，这位同学也太厉害了。
而这件事也让高三二班的大部分同学益发坚定了新同学是个学渣的想法。
瞧瞧，这就是老师常说的玩物丧志。
别人紧张学习的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修自行车，虽然确实很厉害，但是她这种行为明显就是破罐子破摔嘛！
沈半月不知道自己破罐子破摔的证据又加一，完全无视周围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继续照着自己的节奏，该学习学习，该补觉补觉。
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这天上午放学，沈半月和罗思雯刚到停靠自行车的角落，就发现一群人围在她的自行车前面，而且一个个的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们。
沈半月穿越人群走过去，看见自己的自行车像一滩烂泥一样“委顿”在地，车身上的油漆被划得乱七八糟，轮胎被戳烂了，钢圈也被剪断了，不说一命呜呼，基本也是苟延残喘了。
罗思雯惊讶地尖叫了起来。
沈半月忍不住分神想，社恐同学恐怕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大声尖叫。
更多的人走了过来，沈半月听到有人用很轻的声音说“臭显摆现在丢脸了吧”、“不是说本来就是破烂吗，现在好了，真成破烂了”，也有人说“谁这么坏啊好好的车糟蹋成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沈半月微微蹙眉，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到底是谁？
看车的样子，对方分明是怀着泄愤的心情，可问题是，她来京市时间不长，学校里认识的人就更少了，同班同学都记不住几个，更别说其他人了，按理说，不可能有人对她这么大怨气的。
“大家散了啊，赶紧回家去，不抓紧时间，下午要迟到了啊！”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走过来，驱赶围观的学生，又对沈半月说，“沈同学，你也赶紧回去吧，你骑这个自行车确实高调了一点，你不是自己会修吗，修好了把颜色漆回黑色吧。”
围观的学生自然不肯走。
沈半月抬眼看向女老师：“老师的意思，我的自行车被破坏，责任在我自己？”
女老师讪讪道：“你怎么能这么理解，我的意思是，做学生就要有做学生的样子，平时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放在其他地方，尤其不要太在意外在的东西。当然，这个事情学校肯定会调查的，如果能找到搞破坏的人，学校肯定也会重重处罚。”
沈半月问：“那如果找不到呢？”
女老师觉得这个学生有点无理取闹：“找不到学校也没办法，不过你放心，学校肯定会尽量去找的。”
语气里的敷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罗思雯咬了咬下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师，怎么能是这样的态度？
围观的学生气愤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只不过大家都没敢吭声，因为随着沈半月脸色越来越沉，现场的气氛好像也越来越冷了。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老师，不用找，我看见搞破坏的人了。”
沈半月扭头看去，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后，不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林勉……？！

第100章
西北基地外人等闲进不去,书信往来也比其他地方难，这几年他们收到林勉的信是最少的，而且这么多年,只在两年前收到过一张他的照片，不像小杰、小竹子他们年年都会寄照片过来。
两年前收到的照片上，抽条后的少年瘦得细脚伶仃，不过眉眼稍稍长开后,出众的五官倒是益发显得俊秀。老两口见到照片以后心疼得不行，怕寄东西过去基地不让收，花钱兑了不少全国粮票寄过去，只是一个多月后，粮票又被寄了回来。
估计是基地拍照不方便，这两年林勉再没有寄过照片,以至于每回提起他,老两口都唉声叹气，那样子好像林勉不是去跟亲爷爷一起生活,而是被人抓去当长工了。
就连小笛子，每回见汪桂枝拿出林勉的照片,都要跟着老太太一起掉金豆豆,心疼她小勉哥哥过得苦。
幸好眼前这个已经有了几分青年样子的林勉，不再是照片上瘦筋筋的模样,不然回头家里老老小小的见了，怕是要哭死。当然,瘦还是偏瘦的，但是肩宽腿长，挺拔高挑，加上那张眉眼益发俊朗的脸……沈半月莫名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这脸,这身材，放到后世，单单凭颜值就能出道了。
周围的学生们一时都有点懵，这位长得过分好看的男同学是谁，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
还有，为什么这位男同学一出现，原本还面若寒霜感觉分分钟要暴走的沈半月同学突然就笑了？
随后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男同学说他看见搞破坏的人了！
女老师脸色微变：“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你怎么进来的？”长相好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关注，如果这个学生是他们学校的，她肯定会有印象。
林勉冷着脸反问：“您这时候不是应该问搞破坏的人是谁，我又是怎么看到的吗？”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怎么可能看到……”
林勉打断她：“为什么不是你们学校的，就不可能看到？万一是我翻墙进来弄坏这辆自行车的呢？”
周围的学生们更懵了，第一次见人主动往身上揽坏事儿的。
女老师下意识说：“你开什么玩笑……”
林勉再次打断她：“您为什么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呢？哦，因为您其实知道坏人是谁，知道根本不是我干的。当然不是我干的，只不过我过来办转学手续的时候，校长正在打电话，我在他办公室外的楼梯转角待了一会儿……看您的表情应该已经想到了，那个楼梯转角恰好能看到这边。我看到的时候，破坏者正踩在自行车上洋洋自得，而您匆匆跑过来拉走了他们。”
他语速飞快，咬字却非常清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他说的话。
女老师几次想打断他，却根本插不上嘴，在他最后的话音落下时，她已经脸色铁青了：“你胡说！”
林勉反问：“我为什么要胡说？”
一个上午才办转学手续的学生，有什么必要编这么一通谎话？在场的学生们读懂了他的潜台词，看向女老师的眼神顿时充满震惊、鄙夷。
“怪不得刚才急着赶我们回家，还批评沈同学太高调，王老师，你为什么要包庇搞破坏的人？！”
“老师你不是说只要找到搞破坏的人，学校就会重重处罚吗？既然你知道是谁，请你把他们找出来吧，这样恶劣的行径，就该重重的处罚！”
“老师，改革开放了，你却还用老思想老眼光看待问题，沈半月同学自己动手改造旧自行车，是勤俭节约、变废为宝，把自行车漆成白色，是富有创造力、创新精神，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高调，成了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刚才我听见有同学说沈半月同学臭显摆，我想问问这些同学，如果商店有这样的自行车，你不想买吗？”
“这分明就是嫉妒人沈同学，不过，咱们还是说回搞破坏的人吧，老师，你这么包庇他们，肯定认识他们吧？”
……
学生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响，胆子大的已经质问到女老师的脸上了，之前小声幸灾乐祸的人，再不敢吭声，悄悄退到了人群外围。
人越来越多，事情终于还是向着女老师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了。她以为没有人看见，这件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会管这个闲事了。
办公楼里匆匆走来几位校领导，了解事情始末后，为首的钱校长瞪着女老师：“王甜老师，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看到搞破坏的人了，到底是谁，如此行径恶劣、品德败坏的学生，你难道还要包庇他们？”
王老师看着钱校长欲言又止。
副校长谭旭华看了眼沈半月，也皱眉说：“王老师，到底是谁，你快说吧。沈半月学习努力、友爱同学，这样的好同学，居然还有人欺负她，实在过分！”
义愤填膺的学生们：“……”
怎么感觉怪怪的？
学习努力，友爱同学……可他们明明听说沈半月每天晚自习都睡觉，除了同桌基本不怎么和其他同学来往？
当然，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到底是谁啊，王老师？”
“你这么包庇他们，不会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吧？”
“不会是你也参与了吧，你之前还说沈同学骑这样的自行车太高调，你不会是看不惯沈同学，就指使其他人干这样的事情吧？校长，这么歹毒的老师我们可不要！”
学生们的质疑声此起彼伏，王老师的脸色益发苍白，显然她再不把干坏事的人说出来，承受后果的人就将变成她了。她此时万分的后悔，为什么会产生侥幸心理，为什么会想用这件事来讨好……
她咬咬牙，说：“校长，弄坏沈半月同学自行车的人是林沁雅和钱伟军。车子是林沁雅破坏的，钱伟军是望风的。”
钱校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围观的学生们却一下子炸了锅。
林沁雅，高二的尖子生，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好，父亲是高工，母亲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在学校里很有点名气，是很多女生悄悄羡慕的对象。
钱伟军，高三的尖子生，学习成绩常年排名年级第一，而最关键的是——
他的父亲是钱校长。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钱校长，谭旭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钱校长，悄然后退招招手叫过来一个学生，交给对方一串钥匙，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学生震惊看他一眼，点点头飞快地跑了。
做完这一切，谭旭华才开口：“咱们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把林沁雅和钱伟军两位同学找过来吧。”
钱校长张了张嘴，他想说让学生们先回去，这件事下午再慢慢处理，可谭旭华已经指了两个学生，让他们骑着自行车去找人了。
午休时间非常紧张，再不回家就来不及吃饭了，可现场的学生一个都不愿意走，全都双目炯炯地盯着钱校长和王老师。
刚刚钱校长怎么说的来着，如此行径恶劣、品德败坏的学生，敢情这学生就是他自己儿子。而这位王甜老师为什么明明看见干坏事的人了却想和稀泥把事情遮盖过去的原因也找到了，敢情这位王老师是在保护校长的儿子，想要拍校长的马屁！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没说话。
没多久，一辆自行车骑了过来，车上下来的人是林沁雅的父母，高级工程师林宽和文工团舞蹈演员邹琴。
“就是这辆自行车吗？”邹琴看了眼地上的自行车，皱着眉头，“我听说这辆自行车是用旧车修回来的，只值六七十块钱是吧，我们按照新车的价钱赔偿，两百块钱可以了吗，钱校长？”
钱校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邹同志，这件事和我家伟军也有关系，我不便再管，赔偿的事情，你们自己和沈同学谈吧。”
沈半月挑了下眉，问：“林沁雅人呢？”
邹琴表情不太自然，不过很快又说：“沁雅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严厉地批评了她，让她在家好好反省了。女孩子脸皮薄，而且马上要高三了，学习任务越来越重，我们不想她再受到什么刺激。沈同学，两百块钱赔你的自行车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沈半月没理会她，看向林宽：“林工也是这个态度？”
林宽温和道：“沈同学，沁雅确实做得不对，不过这个事情是有原因的。我们家原本住的是你家现在那套房子，你们来江城以后，厂里动员我们腾房，沁雅从小在16号楼长大，和楼里的孩子感情也比较好，所以心里就一直有点疙瘩。也是我们家长没有做好情绪疏导的工作。我代表沁雅向你道歉，你如果觉得两百块钱不够，我们也可以再多加一点，你看行吗？”
沈半月勾了勾嘴角，说：“我认为不管是谁都没有资格代替做错事的人道歉。”
林宽脸色微沉：“沈同学，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勉“呵”了一声，说：“真让人大开眼界，这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威胁人的？恣意毁坏财物，只要赔点钱就可以了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林宽停靠在那儿的自行车旁，一脚将自行车踢倒，随手从旁边捡了块石头重重往自行车上砸。
周围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吓住了，安静了一瞬，邹琴才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林勉随手砸了几下，把轮毂钢圈砸得歪七扭八，抬头看向沈半月，无辜道：“我力气不够大。”
围观的学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力气还不够大，轮毂都快被你砸烂了！
结果紧接着他们就看到沈半月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砰砰砰一通砸，这下不仅轮毂被砸烂，整个车架都被砸烂了！
全场目瞪口呆。
啊这……比起沈半月这几下，之前这个男同学好像是力气不够大？
邹琴吓得尖叫，气得脸色发白，却根本不敢靠近沈半月他们，他们砸自行车都跟砸豆腐似的，砸人只怕更简单。
“欺人太甚！钱校长，谭副校长，你们看到没有，他们怎么能干这种事？！学校必须处分他们，必须处分他们！”
林宽脸色也很差，护着妻子，寒声说：“两位校长，我们好心好意来道歉，他们却当着大家的面做出这样恶劣的事。沁雅破坏自行车只是一时冲动，他们确实恶意为之，请学校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沈半月拍拍手站起来：“沁雅妈妈，林工，你们这么激动做什么，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这车骑了挺长时间，放到信托商店也不知道能不能卖一百块钱？没关系，我按照新车的价钱赔给你们好了，两百块钱可以了吗？”
林勉也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接着说：“你们如果觉得两百块不够，我们也可以再多加一点。”
把夫妻俩之前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了给他们。
妈呀，妈妈呀！
围观的学生们兴奋得眼珠子乱转，疯狂地用眼神互相交流，他们此时此刻复杂的心理活动可以简单总结为两句话：
“妈呀，这俩人也太牛了吧！”
“他们不是刚认识吗，这诡异的默契，这莫名的气场，究竟是怎么回事？！”
邹琴和林宽还是吃了有文化的亏，这种情况换了在云岭公社，那绝对是二话不说先来一套全武行，管他打不打得过，哪怕打不过能揪一把对方的头发下来也赢。这俩人打又拉不下脸来打，说又说不过，于是俩人都被气得脸色泛青，看上去就像随时会厥过去似的。
沈半月警惕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可别想装晕倒了事。”
邹琴忍无可忍，出离愤怒，怒吼：“你都把我家的自行车砸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半月一摊手：“你们弄坏了我的自行车，我也弄坏了你们的自行车，在财物损失上现在勉强扯平。但是我没招惹你们，莫名其妙被你们砸坏东西，你们总得道歉吧？”她强调：“让林沁雅自己来道歉。”
林宽看向谭旭华，怒道：“谭副，你们就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
谭旭华心说，这关我们什么事，谁家好人像你们这样道歉啊，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分明是看人家一个小姑娘，又是从江城来的，在京市无根无蒂，压根儿没把人放在眼里而已。现在把人激怒了，倒是来怪学校。
不过，到底是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他心念电转，正琢磨该怎么办，眼皮一抬，看见不远处匆匆走来几个人，于是说：“林工，这件事我怕是管不了了，还是请洪厂长来定夺吧。”幸亏他机灵，第一时间让人打电话给洪厂长，果然不出所料，洪厂长还真亲自来了。
谭旭华想到他堂哥谭副厂长跟他说的，这个沈半月不是普通人，洪厂长现在护她跟护眼珠子似的。
洪厂长也是没想到，自己作为几千人大厂的一把手，副厅级的干部，竟然沦落到成天要亲自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关键是，他自觉上次的事情已经摆明态度了，沈半月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研究型人才，是宝贝，怎么一个个的还非得要找她麻烦呢？！
这不是成心给他找事，跟他过不去吗？
谭旭华看了钱校长一眼，见他没动弹，于是主动上前向洪厂长说明情况，洪厂长听完以后，牛眼一瞪，说：“沈半月同志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双方财物上的损失扯平了，但是主动挑事儿的人应该给沈半月同志道歉！林工，邹琴同志，你们爱女心切我可以理解，但是，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做错事，该道歉就道歉，该罚就罚，你们做家长的帮她道歉算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向钱校长：“钱校长，你家孩子呢？”
钱校长叹了口气，说：“洪厂长，我家那个还没找着，不过我可以向您表态，找到他以后我会亲自押着他向沈半月同学道歉的，相关的损失我也会加倍赔偿给沈同学。另外，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也羞于再当这个校长，我口头向您辞去校长职务，请组织上重新安排更合适的人选吧！”
钱校长一直没有表态，不少人心里还暗戳戳怀疑，他是不是想拖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在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辞去校长职务。
这太出人意料了！
洪厂长深深看他一眼，点头：“你回头交一张书面报告，厂里会慎重讨论的。”
扭头吩咐跟他过来秘书记得跟进一下，秘书看了眼钱校长，点头应是。
邹琴终于慌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我们让沁雅来道歉还不行吗？”
林宽看了面色沉凝的洪厂长一眼，闭了闭眼，沉声说：“我们确实处理欠妥，我会向组织提交一份深刻的思想报告，检讨今天的行为。”
提交检讨，虽然不是明着处分，但是三年内各种评优评先职级晋升都与他无关了。
洪厂长点点头，又扭头问沈半月：“这样处理小沈同志觉得可以吗？”
其实砸完自行车沈半月气就消了一大半了，要不是林工夫妻俩态度实在让人不爽，她也不至于揪着不放，现在既然洪厂长亲自过来调停，她自然也要给人家一个面子，反正她的目的就是要林沁雅和钱伟军当面道歉，于是点点头：“可以。”
洪厂长：“那就这样。”
围观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林沁雅和钱伟军干的事确实恶劣，受到什么样的处罚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还会连累到他们的父母，钱校长要辞职，林工要写检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清澈愚蠢的学生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机械厂最大的领导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洪厂长竟然是亲自跑到子弟中学来给沈半月撑腰的！
—
折腾了一中午，学生们都还没吃饭，暂时还没有卸任的钱校长和谭副校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下午的上课时间推迟两个小时。
沈半月走过去捡起地上变形的自行车，“小白”同学虽然看着挺凄惨的，其实“病情”不算严重，保守估计一个小时就能修好。要不是怕太过惊世骇俗，她用异能的话，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其中大半时间还是为重新刷漆预留的。
林勉跟在她身后，伸手接过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我来吧。”
沈半月看他一眼，站得近了，巨大的身高差变得特别明显，看他都要仰着头，怪累得慌的。她放开把着自行车的手，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到首都的？”
“好几天了，不过之前一直跟着爷爷在研究所，不方便出来，今天一出来就先来学校了。”林勉解释说。
沈半月没再继续问，详细的还是回家再说吧。
等在一旁的洪厂长好奇问：“你们俩认识？”之前谭旭华可说了，最初揭发事情的是这个转校生。
沈半月“嗯”了一声：“这是我弟弟，林勉，林勉，这是首都机械厂的洪厂长。”
林勉冲洪厂长点点头：“嗯，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姐弟。”
洪厂长：“……”
沈半月不知道林勉为什么要强调他们异父异母，不过他俩一个叫沈半月，一个叫林勉，跟人介绍说是姐弟，确实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于是默认了林勉的解释。
洪厂长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干脆也不再多问，而是从衣兜里取出两张自行车票递给沈半月：“这是首都钢铁厂的周厂长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代表首都钢铁厂感谢你为冶金工业作出的贡献。没事，你收着吧，首都钢铁厂财大气粗，两张自行车票对他们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就是他被周厂长奚落了半天，说他们首都机械厂堂堂一个几千人的大厂，就是这么培养祖国宝贵的专业人才的，让人顶着寒风在家属楼门口修自行车，浪费无比宝贵的时间与精力。说得他好像是个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的千古罪人似的。
说着他又从兜里取出一叠票券：“这是咱们厂子补给你的主轴材料研发补助，奖金回头你去财务室领取。”
首都钢铁厂固然财大气粗，机械厂其实也不遑多让，既然洪厂长给了，沈半月就干脆地接了：“谢谢厂长，我会加快进度的。”
洪厂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学习要紧，身体也要紧。你们组另外两位工程师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到，研发力量加强以后，你可以适当把精力多花一点在学习上。”
沈半月笑眯眯道：“不止两位工程师来了，我也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助手。”她指指林勉：“我弟弟理论知识学得比我扎实，还能画一手好图，您看看能不能把他也吸收进项目组？”
洪厂长打量林勉一眼，诧异道：“他理论知识比你还扎实？”
既然是弟弟，年纪肯定比沈半月还小，洪厂长心说，总不能天才都生在你家吧？可是有沈半月珠玉在前，他倒是也不敢想当然，思索了下，说：“这件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回头我让人出一份测试题，请这位小同学先做一做吧。”
沈半月看向林勉：“行吗？”
林勉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项目是什么，但是他这么多年一刻不敢放松学习，就是为了能跟住沈半月的步伐，自然不会不同意。
“可以。”
出校门以后，洪厂长等人先乘车走了。
沈半月和林勉一路拖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走回家属区，刚到家属楼前，罗思雯就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小月，怎么样怎么样，林沁雅和钱伟军道歉了吗，他们没有欺负你吧，我都急死了。”
谭副校长让人去找林沁雅和钱伟军的时候，沈半月就让罗思雯先回来了，得先跟家里说一声，不然一直没见人回去，家里肯定担心。
罗思雯一开始没看到林勉，等看到林勉，她整个人就跟被电打了似的，一下子弹了起来，声音立刻变回了蚊子叫：“你你你，他他他，小月他怎么也跟着你回来了？”
沈半月笑道：“他是我弟弟，林勉。”
林勉：“嗯，异父异母的弟弟。”
罗思雯：“……”
她蹿到沈半月身旁，悄声：“小月，就因为他今天帮了你，你就跟他结拜啦？”
沈半月：“……”
林勉：“……”
沈半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林勉和自己的关系，罗思雯非常有眼力见地说：“久别重逢啊，那你们赶紧上楼吧，汪奶奶他们肯定也很想见这位同学的，你们去吧，那个事情咱们回头再说。”看他俩的样子也不像受了欺负的，罗思雯放心了，跟受惊的兔子似的飞扑回自己家。
沈半月替小姐妹解释：“她是个社恐。”
林勉知道社恐什么意思，小墩大队也有一个成天不敢出门见人的社员，上工的时候都离其他人八丈远，沈半月那时候说过这个社员是社恐。
把破烂自行车放到楼梯底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汪桂枝过来开的门，嘴上还在唠叨：“读个书怎么连饭都不让吃了，这么晚放学人都要饿死了，学校那些老师他们自己不知道饿的吗，赶紧进来……”
话说一半，看到站在沈半月身后的人，汪桂枝一下子怔愣住了，眼眶一红，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林勉轻声喊：“奶奶。”
汪桂枝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小勉，哎哟，我的小勉可总算回来了！”
紧接着扬声冲屋里喊：“小勉回来了！”
沈德昌跌跌撞撞地从厨房跑出来：“是说小勉回来吗？”跑到门口，一看见林勉，也跟着开始抹眼泪：“孩子都长这么高了，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进来，赶紧进来。”
汪桂枝赶忙把人往里拉，指挥沈半月赶紧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她自己则是抓着林勉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长高了，更俊了，就还是太瘦了，不过不打紧，奶奶下午就去买肉，保准给你养得胖胖的！”
顿了下，她又小心地问：“你爷爷呢，你爷爷也回首都了吗，你要跟你爷爷住吧，你们住哪儿，离得远吗，远也没关系，这首都的公交车可方便了，奶奶平时也没事，回头炖好了汤给你送去。”
林勉微微红了眼眶，笑着说：“我爷爷也回首都了，他平时住研究所，那边不太方便上学……”
汪桂枝马上说：“那你住家里，有空了再去看你爷爷。”
被赶到厨房的沈半月听着外面的对话笑了起来，她算是彻底在老太太那里失宠了，人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那位“异父异母”的弟弟。
不过，真好啊！

第101章
吃过午饭,沈半月才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老两口，汪桂枝气得拍了她好几下：“发生这么大事情，你不让人回家喊人,你还让小雯骗我们是没做作业被留堂！人家都知道躲家里，让家长出头，你是没家长吗，别的不会,吵架我还不会吗？！”
沈半月赶忙一叠声地说好话，最后总结：“就您这水平，去了学校不是所向披靡嘛，我是觉得喊您过去，咱们也太胜之不武了。”
汪桂枝失笑，忍不住又拍了她一下：“就知道贫嘴。”
沈半月赶紧转了话题：“我们一会儿还得去学校呢,您和爷爷赶紧去国营商店给林勉置办日常用品去,回头再跑一趟机械厂跟我师傅拿把钥匙，回来把被褥什么的铺上,不然您宝贝孙子晚上可没地方睡觉。”
万老头儿一个人住两居室，正好还有一间屋子空着,林勉一个小伙子,借住他那儿正合适。
要不然就只能学那些住房紧张的人家，摆张折叠床睡饭厅了。
汪桂枝一听,让他俩赶紧去学校，自己则准备拿上钱票去国营商店了。
沈半月将洪厂长给的票券交给她,汪桂枝眼睛一亮，接了过去：“正好，多买点东西给小勉补补。”
下午子弟中学推迟两个小时上课，也就是说傍晚上一节课,剩余的课挪到晚自习补。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学生们自然要打听个究竟，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中午自行车停靠点里发生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学校。
两个尖子生悄悄砸了转学生的自行车，学校老师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家长也想和稀泥，结果却是校长引咎辞职，家长回去写检讨……哦，转学生还把人家长的自行车给砸了。
这信息量可太大了。
有人叹息一中午居然能发生这么多事情，他们子弟中学一下子就要变天了，也有人后悔放学的时候不该蹿得太快，竟然错过了这么一场大戏，当然，更多的人则是好奇，传闻中的这两位转学生究竟是何方人士，怎么就能牛成这样？
由于自行车已经“罢工”，沈半月、林勉，外加一个罗思雯，是走路来的学校，卡点进的班级。他们进门的时候，班主任陶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罗思雯顶着全班亮闪闪的目光，率先鬼鬼祟祟蹿到了座位上，沈半月跟在她后面慢吞吞走到位置上，往四周看了眼，把放隔壁排的空课桌搬到了自己这一排。
林勉看向班级后排，翘了翘嘴角，冲神情茫然的陶老师说：“老师，我是新转学来的，我叫林勉。”说完径直走到了那张空课桌旁。
陶老师：“……”
他就说呢，怎么教室里突然多了一张空课桌，敢情是教务处给新的转学生安排的。
可这些人往他班里又插了个转学生，怎么也不跟他打声招呼？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猜到估计是领导压根儿忘记跟他打招呼了。今天学校大地震，教务处还能记得给新转学生安排课桌，没准都是因为听说了这位不是消停的主儿。
陶老师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教室后排，心说学校也太过分了，羊毛也不能尽逮着他一个人薅吧，毕业班最后一个学期，往他班里插了个转学生不够，这才几天呐，又给插了一个。
“周五周六学校将组织本学期第一次模拟考，我不求你们力争上游，至少也不要考得太难看，跟其他班级差距拉得太大，趁着还有几天时间，赶紧抱抱佛脚吧各位！”
陶老师说完这番话才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学校分班是按照报名时间随机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太差，二班除了分到个尖子生钱伟军，剩下的学生平均水平跟其他班差了一大截。出了中午这档子事情，钱伟军到现在还没出现，后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估计这次模拟考也是没戏了，这可真是让他们班本就不富裕的平均分雪上加霜。
陶老师怀着这种“活人微死”的心情上完了一堂课。
下课即放学，学生们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饭，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人：“沈半月！”
沈半月把课本往桌洞里一塞，起身看向进来的人：“顾淮山？”天气还挺冷，顾淮山却一头的汗，微微喘着气，沈半月奇怪道：“你怎么满头大汗的，你下午没来上课？”毕业班没有体育课，这个时间点，顾淮山这副模样，只能翘课了。
顾淮山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今天中午一放学他就和戴建业他们一起下馆子去了。他父亲工作忙，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母亲是大小姐脾气，父亲不在家，她也就不愿意扮演贤妻良母了，常常给他钱票让他自己解决午饭。顾淮山其实巴不得，他妈做饭的手艺相当一般，而且在他这个年纪，在家吃饭确实不如呼朋唤友在外面吃饭有意思。
他们几个吃完饭卡着点回到学校，才知道中午出了那么大一件事，下午上课都被推迟了。
沈半月和林沁雅没什么直接的矛盾，顾淮山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与自己有关，于是他就骑车找去了林家。
林家正鸡飞狗跳，邹琴自然是心疼女儿，但是也知道这个歉林沁雅是必须要去道了，偏偏林沁雅说什么都不肯给沈半月道歉，顾淮山上门的时候，母女俩吵得正凶。
果然，林沁雅当着顾淮山的面承认了，就是因为沈半月“抢走了”他，她才对沈半月那么怨恨，顾淮山莫名其妙，一直以来他只当林沁雅是关系要好的邻居妹妹，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滑冰、逛庙会没喊林沁雅一起，在林沁雅心里就是他被别人抢走了。
顾淮山觉得很荒谬，但事情毕竟是因他而起，他匆匆赶回来，想跟沈半月解释，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最后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沈半月莫名其妙：“你干嘛突然说对不起？”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林沁雅是因为你才看我不顺眼的？”
林家给他们腾了房子是事实，但其实这次腾房的都是职级高、资历深的人，腾了两居室的房，厂里会重新给他们分一套三居室的。这在很多人家来说都是好事，根本不可能会对腾房的事情有什么负面情绪。
之前林宽说过，林沁雅从小在16号楼长大，和楼里的孩子感情比较好，可16号楼同林沁雅年纪相仿的人，只有顾淮山和罗思雯。罗思雯和林沁雅明显关系一般，所谓的感情比较好的人，也只能是顾淮山了。
沈半月深深看了顾淮山一眼，语重心长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要她当面跟我道歉，我就不和她计较了。”
人家青梅竹马的，估计是没捅破窗户纸，所以才会对出现在顾淮山身边的同龄女性这么敌视。沈半月自然是无法理解林沁雅的想法，但是她和顾淮山处得不错，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她愿意不再找林沁雅的麻烦。
要不然，砸了她辛辛苦苦修好的“小白”，一句道歉可不够。
顾淮山直觉沈半月说的和他想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他试图解释：“我和她……”
沈半月对人家青梅竹马暧昧拉扯的桥段不感兴趣，打断他：“行了，就这样，咱们赶紧回家吃饭去，晚上可不是自习，要上课的。”
顾淮山无奈，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说：“那我带你回去。”
沈半月问：“戴建业、何嘉阳他们都在吗？”
顾淮山点头：“我刚进来碰见他们了。”
沈半月：“那行，我们这有三个人，至少得三辆自行车。”
“三个人？”顾淮山看看一旁站着的罗思雯，随后看向靠在后排课桌上的男生，看清对方的模样，他不禁双眼微微一眯，“这是？”
沈半月：“我弟……我异父异母的弟弟。”既然林勉介意这件事，她干脆直接帮他省了口舌了。
顾淮山：“……”
罗思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眼前这两位男同学都在礼貌地冲对方微笑，但是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杀气，不禁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回去路上自行车是这么安排的，沈半月载罗思雯，林勉载顾淮山，戴建业载何嘉阳。
顾淮山原本强烈要求自己来载林勉，但是被沈半月否决了，林勉早跟她说过，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她教的锻炼方法，不用说，体力肯定完胜顾淮山。
事实也是如此，哪怕沈半月骑得飞快，哪怕林勉骑得也不算轻松，但是他载着顾淮山这么一个大小伙子，愣是一路跟住了沈半月，并没有被甩在后面。
顾淮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体力确实是不如对方。
而戴建业和何嘉阳，蹬轮子蹬得脖子都快伸出一里地去了，也还是被前面两辆自行车甩开了老远，最后俩人干脆摆烂放弃，靠在路边叹息：“老顾危矣，这是来了个劲敌呐！”
中午沈半月他们回家的时候，沈国强他们已经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去了。傍晚回到家，听说林勉回来了，沈国强夫妻俩都很高兴，小笛子更是直接打开门，搬了小凳子眼巴巴地坐在门口等。
于是，沈半月他们上楼的时候，小笛子就跟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在楼梯上盯着林勉看了好几秒，才红着眼眶喊了一声：“小勉哥哥！”
林勉走上前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小笛子长这么高啦？”
小笛子拽着他的手扒在他身边，哽咽地说：“小勉哥哥，我好想你啊，特别特别想！你在外面是不是都吃不饱，你寄来的照片，奶说衣服都跟麻布袋子似的，挂在身上直晃荡，你怎么过得这么苦啊，你在外面这么苦，你怎么不早点回家啊？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奶奶说只要你在家里，她一定给你喂得胖胖的。呜呜呜，小勉哥哥，你以后就不走了吧？”
林勉哭笑不得：“我没挨饿，好好好，别哭了，我不走，我以后都不走了。”
小家伙牢牢地拽着他，想了想，又放开他的手，说：“小勉哥哥，我给你拿吃的去。”说完啪嗒啪嗒就进了厨房。
林勉将门口的小凳子放到墙脚，扭头笑着冲沈半月说：“小笛子话好像更密了。”
沈半月也笑：“可不是，跟小杰有的一拼了，可吵死了。”
小笛子捧着个搪瓷缸从厨房跑出来：“姐姐，谁吵死了？”
沈半月面不改色：“楼上的小哥哥吵死了。”
他们楼上那户人家的孩子最近在学小提琴，每天跟拉锯似的，雷打不动要拉足足一个小时。邻居们不胜其扰，但是孩子的母亲是剧团的，有心培养儿子子承母业，为孩子前途着想，邻居们也只好咬牙忍了。
小笛子撇撇嘴表示赞同：“是呀，成天跟做木匠活似的，可吵死啦！”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都“噗嗤”笑了出来。
虚掩的门外，顾淮山怔怔看着那一条鸿沟似的门缝，听着里头传出的笑声，心头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他蔫眉耷眼地进了家门，范雪梅和顾潜正在说林家的事情。
“沁雅是冲动，可对门儿也没吃亏啊，当着邹琴他们的面把他家自行车砸了不说，林工还要回单位交检讨报告，听说子弟中学的钱校长也要被免职……洪厂长是不是有点太维护他们家了？”
顾潜就事论事道：“到底是沁雅先惹的事，就该沁雅去道歉，而且我听说邹琴和林宽当时态度不太好。”
当时在场的学生几乎都是厂里职工的子女，回家跟父母一说，事情就传开了。
态度不太好已经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其实顾潜听到的是“嚣张跋扈、咄咄逼人”。
易地而处，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被人砸了心爱的自行车，还要被对方家长这么逼迫，哪个当父母的能高兴？
不过从这件事大家也算看出来了，洪厂长确实是非常维护沈半月。顾潜因为听虞问春提过一些，加上对洪厂长的为人也有一些了解，心里猜测对门儿的小姑娘恐怕真的天赋惊人。
“妈，你还是少跟邹阿姨来往吧，你俩平时凑一块儿，除了逛商店就是逛商店，有这时间多看点书多学点知识不好吗？”顾淮山说完就进了自己屋。
范雪梅：“……他自己学得多好了，竟然还编排起我来了。”
顾潜却觉得儿子说得很对：“成天逛商店确实没什么意思，有时间还是多看看书吧。”邹琴的人品确实也不是什么良师益友，当然，这话顾潜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林沁雅和钱伟军终于在学校出现了，俩人被谭副校长亲自领着找到沈半月道歉，当时教室内外简直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林沁雅一开口自己先哭了，好像道个歉让她受尽了委屈，沈半月默不作声盯着她，等她清清楚楚把道歉的话说完，才慢条斯理说：“你虽然道歉了，但是我并不原谅。不过看在都是同学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善罢甘休了哦。”
听上去是看在大家都是同校同学的份上，其实沈半月的意思是看在顾淮山的份上，只不过没有任何人能听出她的意思而已。
林沁雅嚎啕大哭，捂着脸跑了。
沈半月吐槽：“怎么她一个加害者，搞得比我这个受害人还委屈？”
围观的学生本来还觉得林沁雅也是有点可怜，丢这么大的脸，关键是过来道歉，沈半月还不原谅，可现在听沈半月这么说，又觉得沈半月说的也没错，明明林沁雅才是那个加害者。
作恶的人摆出谦卑的态度就该被原谅、受同情吗？
轮到钱伟军，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憔悴，不过道歉的诚意明显比林沁雅要足一点，给了沈半月一个信封，是两百块钱赔偿，然后又主动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再做任何对沈半月不利的事情。
沈半月好奇问他：“到底为什么？”
他俩其实连话都没说过，沈半月想不明白，钱伟军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钱伟军看她一眼，很快埋下头，半晌，很轻很轻地回答：“可能是因为妒忌吧。”
他不像其他同学，待在象牙塔里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没什么了解，哪怕听说过她被破格评为助理工程师，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这意味着这个新同学很可能非常优秀，优秀到机械厂都能为她打破规则。
每天的自习课卷子最后都是由他收齐交给老师的，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观察、分析对方。
不出所料，她的卷子总是答得非常完美，哪怕她每次都只用很短的时间来答题。
这件事就连任课老师都没有发现。
全班都在讨论这个新同学是不是学习很差破罐子破摔了，只有他知道她是劲敌，并且是他可能无法战胜的劲敌。
越是接近模拟考试，他的心里就越好像塞了一把火，烧得他想要破坏，想要发泄……他和林沁雅曾经跟过同一个老师学书法，林沁雅向他打探沈半月情况的时候，他很容易就发现了林沁雅对沈半月的敌意。
但是他没想到，一次冲动需要用那么大的代价去弥补。
沈半月最后同样回了他一句：“我不原谅，但是算了。”
他有一个好父亲。
看在钱校长的面子上，她不会再找他麻烦。
周五学校开始组织模拟考，陶老师虽然对这个班级并不抱太大指望，但还是一大早就跑到班里提醒大家考试的注意事项，甚至走之前还特意跑到后排安慰两个转学生：“你们刚来，学习进度和大家不一样，也不一定能适应这里的节奏，没关系，尽自己的能力好好答题就行。”
沈半月和林勉都乖巧表示会尽自己能力好好答题的。
李翠翠暗戳戳扭头看了眼沈半月，心说是真金还是烂铁，终于要见分晓了！
别说，她还挺激动的。
沈半月倒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原本陶老师那么说，她还在想是不是首都的试卷会比较难，拿到试卷以后，她先浏览了一下，发现难度一般，于是就安心地奋笔疾书了。书完以后时间还剩半个多小时，学校为了养成他们审慎的做题习惯，规定不许提前交卷，于是沈半月顶着监考老师炯炯的目光，争分夺秒地补了个觉。
而同样早早做完试题的林勉，则是堂而皇之地从桌洞里掏出一件外套，披在了沈半月身上。
监考老师倒是想喝止他呢，可他动作实在太快、态度实在太坦然，监考老师一时间愣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盖在沈半月身上了，监考老师犹豫了下，想起即将变成钱老师的钱校长，最后选择扭头看向另一边，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两天的试考完后，周日沈半月就又搬了小板凳在单元楼门口修自行车了。
这回和她一起修车的，除了沈国强，又多了个林勉。
沈半月动作快，林勉动作也一点不慢，沈国强因为这阵子帮人修自行车挣钱，动作也练快了不少，三人在空地上排成一排，动作一样的流畅熟练，看上去简直就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沈国强给人修自行车，为了节约成本，都是中规中矩地涂了黑漆，那些人本来就是图便宜跟他买的自行车，能省几个钱自然乐意。
沈半月的自行车是白底蓝纹，林勉这段时间让老两口帮他搞了台破车，自己动手修好以后涂了蓝底白纹。两辆自行车摆在一起，那就是这条街最靓的自行车。
洪厂长的秘书跑来找人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的自行车刚刚刷好漆，秘书看到这两辆自行车，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声“漂亮”。
心说首都钢铁厂的周厂长巴巴地给人送了两张自行车票，就希望小沈工程师多把时间放在“正事儿”上，可周厂长毕竟年纪大了，捉摸不透年轻人的想法，人家显然觉得这也是“正事儿”呢，商店里可买不到这样的自行车。
又想到林工和钱校长，心说人家这自行车分分钟就又修回去了，那两位的仕途却是不好“修”了。
秘书笑着上前，说：“林勉同学，上回说的测试题已经出好了，趁着周末你有时间，去厂里做一下吧？”
林勉起身：“您等我一下。”
他先把两辆自行车推到楼底下放好，上楼洗了手换了衣服，这才跟着秘书走了。
“加油哟！”
沈半月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

第102章
洪厂长让人出的题有一定难度,至少对普通高中生来说，别说做题，就题目都不一定看得懂。考试的地点就在厂长办公室,他还亲自找了虞问春和关鑫民过来监考并改卷。
关鑫民听说人是沈半月推荐的，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三个项目组之间是独立的，各自的进度也不会告诉其他项目组，但是同在一栋楼里,关鑫民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江城那几个天天都在啃资料，也就材料上似乎有了一点进展，其他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也听说洪厂长非常重视沈半月，但是少年天才关鑫民见得多了，伤仲永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究竟有几分能耐且未可知,居然就大喇喇地推荐起别人来了。
当然，洪厂长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只不过他自己带了一份资料，林勉做题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抬过一下。
林勉做题的速度很快,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题，他一个小时就答完了。
虞问春对他很好奇,见他答完，过去拿起试卷。
关鑫民仍旧坐着,皱着眉头说：“这份试题是由厂里的几位高工认真斟酌后花费了一天时间出的，先不说水平怎么样，至少应该认真对待。”
林勉站在办公桌后面，脊背挺直,神情镇定，点头说：“嗯，很认真了。”
关鑫民一噎，顺手将资料扔在办公桌上，说：“让我瞧瞧究竟是怎么个认真法。”
虞问春此时已经浏览完这张试卷，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关鑫民一眼，将试卷递了过去。
关鑫民接过试卷一看，卷面非常干净，上面的字锋锐有力，不但不潦草，甚至还很好看。他从第一题匆匆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因为他发现所有的题目不但都做对了，而且条理非常清楚，等翻到第二张卷子的画图题时，关鑫民手指甚至微微一抖。
这图画得太好了！
一般的工程师哪怕使用了绘图工具，也不一定能画得这么好。
关鑫民沉默了。
打眼一看，所有的题目都做对了，图也画得非常完美，这水平甚至超越了他带的小徒弟。
洪厂长从外面进来：“我听里面好像有些动静，这才一个小时吧，小林同学已经做好了，老关，怎么样，能得几分？你们批卷子的时候也不要太严格，小林毕竟还只是高中生，咱们要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
虞问春笑道：“洪厂长，这位年轻人已经成长得很好了，我粗粗看了眼，没有看到做错的。关工仔细批改一下吧，不过我估计九十五分以上应该是有的？”
关鑫民没吭声，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飞快地批改起来。
其他三人也就没再说话，林勉走到一旁，自己找了把凳子坐下，从带过来的挎包里掏出一本书，自顾看了起来。
看上去半点不担心自己的成绩。
虞问春和洪厂长对视了一眼，虞问春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洪厂长乐得弯了弯嘴角。
屋子里唯一黑着脸的那位终于批改完了试卷，翻回到首页，笔在半空中停顿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落下去，写上大大“100”字样。
哪怕关鑫民抱着鸡蛋面挑骨头的想法，但事实就是，这份卷子答得非常完美，完全没有可供挑剔的地方。
“行，我马上申报邀请你加入项目组，不过你和沈半月同学一样，目前只能是学徒工的身份。”洪厂长心情非常好，“该有的待遇参照沈同学，等项目取得成绩了，就给你定技术员、助理工程师。”
林勉对这些并不在意，只要能和沈半月一起研究项目就可以了，他起身告辞，不过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扭头对关鑫民说：“我刚才不小心瞟到一眼那份资料。”他指指办公桌上的资料，然后说：“那个公式用错了。”
说完就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关鑫民脸色难看，怒道：“狂妄小儿！以为学了点皮毛，就能对前辈的工作也指指点点了？”
虞问春打圆场道：“你这资料是底下的助手收集的吧，忙中出错也是有的，小孩子嘛，说话都比较直接，但他也是好心，你看看呗，别真有问题，回头影响项目进展。”
“他知道什么！”关鑫民说着，还是拿起资料看了一眼，只不过看清楚资料上的公式后，他脸色顿时由青转紫。
真的错了吧？
虞问春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不过她只当自己没发现，和洪厂长打了个招呼，也离开了办公室。
关鑫民攥着资料，没打招呼就匆匆走了。
洪厂长心情不错，也没在意，拨通祁局的电话向他汇报这个好消息。
第二天沈半月和林勉骑着“粉刷一新”的自行车去学校。
罗思雯的小姑仍旧没把借走的自行车还她，于是她只好继续搭沈半月的车。只不过这回旁边多了一辆蓝底白纹的自行车和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的林勉，罗思雯这个社恐，只能缩着肩膀躲在沈半月身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两个人一路上都在讨论怎么提升现有磨床的精度，罗思雯一句都听不懂，感觉自己格格不入，而且有点多余。
不过沈半月可没忘了身后还载着个人，和林勉的讨论告一段落后，她侧头问罗思雯：“我每天带你去学校，咱们路上还能做个伴，其实挺好的，不过你姑姑怎么回事啊，怎么借了自行车就不还，她应该知道你每天上学要用的吧？”
罗思雯沉默一会儿，说：“她应该不会还了。”
她姑姑学历不高，一家子都在服装厂当工人，这两年服装厂效益越来越差，姑姑时不时就要上门来跟她爷奶诉苦哭穷，每回总要“借”些东西回去，一开始只是些搪瓷缸子搪瓷盆，后面越“借”越多，上一回就把她的自行车也给“借”走了。
她爷奶年纪大了，也管不了太多，再说那是他们的亲闺女，被亲闺女揩油他们其实也不在意。罗思雯其实也不在意，这个家是爷爷奶奶的，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只不过自行车没了，确实非常不方便。她手里没多少钱，而且哪怕有钱，没有自行车票也买不到自行车。
“等我再攒一点，我想找国强叔给我修一辆自行车。”
沈半月不清楚她家的情况，于是也就没多问，只说：“你要不急，等暑假我给你修一辆，不收你手工费。”
罗思雯顿时喜笑颜开：“小月，你真好！”
一路骑到学校，远远就看见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围了很多人。
罗思雯：“应该是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学校会根据成绩进行全年级排名。”
沈半月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人群，自行车龙头一拐，拐进了停车点。
她随便找了个空位把自行车停靠过去，林勉跟着把自行车停靠到旁边。这时又有不少同学骑车过来，看到两辆“与众不同”的自行车，都不约而同把自己的车停靠到了几米外。于是不过一会儿工夫，那边的自行车塞得满满当当，他们这两辆自行车却跟包了什么超级VIP的豪华大包厢似的，旁边一片空荡荡。
沈半月：“……”
算了，随他们去吧。
她和林勉对视一眼，两人若无其事往外走去。
罗思雯回头看了眼那两辆自行车，莫名觉得这场景还挺和谐。
沈半月嫌人多，并不想去看成绩表，反正她觉得自己应该考得还不错。林勉亦步亦趋跟着她，她既不想看，他自然也没兴趣。至于罗思雯，对一个社恐来说，考试零分也没有人群可怕，她对成绩表压根儿没有世俗的欲望。
只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虽然不想过去，但是路过公告栏时，四周的人群突然齐刷刷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儿。
这条道儿并不通往教学楼，而是通往成绩表。
通往教学楼的路被这些让路的同学堵得严严实实的。
“那就是林勉和沈半月吧？”
“怎么会这么厉害，不是从偏远地区转学来的吗，嘶，难道G省和T省的教育水平比首都高？”
“拉出其他人那么多分啊，恐怖如斯！”
……
沈半月眨眨眼，看来她和林勉的成绩都不错，就不知道究竟是她好一点，还是林勉好一点了。她起了几分好奇，想着来都来了，同学们都热情地给他们开辟了道路，干脆就去看看吧。她几步走过去，抬头看向张贴在黑板上的成绩表。
第一名：高三二班林勉。
第二名：高三二班沈半月。
啧。
这小子考得居然比她好。
沈半月扭头看了林勉一眼，林勉也看到成绩表了，看清楚后他勾了勾嘴角，看向沈半月：“侥幸。”
确实是侥幸，班主任陶老师拿了成绩表到班级宣读的时候，沈半月才知道，自己就比林勉少了一分。
不过沈半月倒是觉得，自己只比林勉少了一分，没准才是侥幸。毕竟她能考高分靠的是上上辈子的基础和异能者超强的记忆力，但是林勉从小就展现出了天才般的学习能力，而且他学习还比她专心刻苦，不像她时不时就会被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当然，沈半月肯定不会就此躺平，有竞争才有动力嘛，她得庆幸林勉过来了，不然就第三名和她差了几十分的成绩，实在是无法激起她的好胜心。
陶老师其实还有点恍惚，自从得知第一名、第二名都在自己班级以后，他就有一种踩在云端上的飘忽感。
实在是倒霉惯了，头一回中大奖，压根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怀疑学校领导是不是吃错药了，不然怎么会把两个成绩这么好的学生放到他们二班这个吊车尾的班级来？
早上他在校门口碰见据说马上就要升任校长的谭副校长，实在忍不住，还当面问了对方。
谭副校长当时的表情非常怪异，据他说沈半月过来报到的时候，钱校长确实是想把她安排到平均成绩最高的一班，但是沈半月自己选了二班，原因是她的邻居小伙伴罗思雯在二班。
而林勉转学过来的时候，钱校长也想把他安排到一班，但是他自己选了二班，原因是沈半月在二班。
所以归根结底，两个成绩一骑绝尘的转学生会分到二班，并不是学校领导终于良心发现，或者是陶老师终于摆脱霉运，而是因为罗思雯。
于是陶老师激动地向全班同学宣布大家早已知道的成绩时，非常顺口地夸了排名班级十六的罗思雯一大通，害得考了班级第三的同学频频扭头瞪着罗思雯，用眼神谴责罗思雯抢走了自己应有的待遇。
钱伟军都没有他考得好，他也该被大大表扬的！
陶老师压根儿没感受到班级第三的火热眼神，夸完罗思雯以后，就让沈半月和林勉上台介绍一下学习方法。
沈半月觉得自己的高分全然来源于超自然的力量，实在没有什么可分享的地方，于是把这项艰巨的任务全权委托给了林勉。
只是林勉虽然欣然接了这个任务，但是他的经验似乎也并不适用于一般的同学。毕竟对他来说，“这些知识点平时随便浏览一下，记个大概就行”、“这些知识点很简单，可以少花一点时间”、“这些知识点稍微有些难度，可以适当多看一遍”……对其他同学来说，浏览一下根本不可能记个大概，简单的知识点也并不简单，难的那些多看一遍也根本不够。
哪怕如此，同学们倒是也听得津津有味，并小声交流感悟。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听着就是普通人学不会的样子，真该让一班、三班那些人来听听。”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啊，我天真地以为沈半月是学习太差破罐子破摔，没想到是自习课的卷子太简单，人家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做题。我真傻，真的。”
“咱们班也算是扬眉吐气了，第一第二都在咱们班，啧啧，咱们在整个年级，那就是不可逾越的存在了。没想到啊，憋屈了两年多，咱们竟然还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日子，这可真是，当浮一大白啊！”
“我说什么来着，我早说了，沈同学很厉害的，偏偏你们就是不信。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行，只有我透过沈大神不羁的外表看透了她卓尔不群的真相！要不是来了个林勉，她就是全年级第一，第一！”
……
由于听力太好而把这些悄悄话听了个全的沈半月：“……”
林勉说的经验你们是一点没听啊！
明明说得挺好的。
有一些地方还是可以借鉴的嘛。
无人注意的角落，钱伟军看着刚刚发下来的试卷抿了抿嘴。
两个转学生考了模拟考最高分，远远甩开第三名几十分的事情，不止高三年级传遍了，就连高一高二都在传。
高三其他班级的老师训学生的话是：“被G省和T省过来的转学生打得落花流水，你们不觉得丢脸吗，作为你们的老师，我都觉得丢脸！同学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后面还有两次模拟考试，咬紧牙关，扳回一城吧！”
高一高二的老师训学生的话则是：“你们再不努力，就会像高三那些学生一样，被偏远地区来的转学生打趴了！首都这么好的教育条件，考不过偏远地区来的学生，你们就说丢不丢脸？不想和高三那帮人一样丢脸，就要拿出悬梁刺股、囊萤映雪的魄力来！”
总之，整个学校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的，甭管哪个年级的学生，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还真都拿出了悬梁刺股的样子，以至于家长们都觉得奇怪了，自家小孩儿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学校新来的两名高三转学生考了特别好的分数，于是林勉和沈半月的名字又一次在机械厂家属区引起了热议。
之前沈半月评技术员、助理工程师，也只有工程师们清楚里面的含金量，其他人其实都一知半解。但是考试成绩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的，考那么高的分，是真的很厉害啊！
职工们也就更加理解了洪厂长，成绩这么好的娃，怕不是天才吧，难怪厂长想要早早地把人搂到自己单位来呢！
沈家人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自家孩子从小就这么优秀，都习惯了。
不过周末的时候一家人还是去国营饭店好好吃了一顿庆祝了一下。
同一时间，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生产的第一批合金钢通过了抽查检测。

第103章
调研组在特殊金属加工厂蹲点很久了,组员不辞辛劳每天跟着工人守在车间，除了为亲眼见证合金钢批量下线，其实也是为了全程监督,确保其中没有任何弄虚作假的成分。
他们当然希望自研合金钢是真的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但是兹事体大，国家每年要对外进口上百万吨合金钢，一旦削减进口数量,最后发现国内又无法填补缺口，就会给工业制造、军工航天等各领域造成严重的原料短缺，影响将是巨大的。
第一批共计一百吨的钢材，几乎可以说是调研组跟着工人们一起生产出来的，钢材抽检的时候，他们和工人们一样紧张。
抽检结果出来的时候,车间里沸腾了,调研组的组员们也不禁跟着欢呼、拥抱。刘组长激动地和牛志国握手：“牛厂长，你们为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为祖国节约了大量的外汇，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必将在我国冶金工业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牛志国乐得见牙不见眼：“现在说这个还早,技术上咱们是成功了,但是原料供应、设备数量咱们还不够，生产能力提不上去啊！”
刘组长：“……”
这位牛厂长可够能见缝插针的,竟然马上就跟他卖惨要原料要设备了。
不过这个事情可不是他能做主的：“牛厂长，我是技术司的,你说的这些归计划司、机械动力司管，我是爱莫能助啊！”调研组主要是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的人，但带队的刘组长却是冶金工业部技术司的副司长，可见部里对这件事的重视。
“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就是好猫嘛，您怎么说也是部里的领导，不能直接给我批原料批设备，帮忙敲敲边鼓还是可以的嘛。”
被比作猫的刘组长：“……”
“就算部里给你批原料批设备，你也吃不下那么多的订单。”刘组长语重心长道，“牛厂长，赶紧准备技术成果汇报吧！”
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但是钢铁仍属于国家计划经济下的重要基础产业，实行的是“统收统支”，原料、产量、品种都由国家计划安排。为实现产能的最大化，合金钢技术必然是要共享给其他大型钢铁厂的，当然，上级也会考虑特殊金属加工厂的贡献，给予一些政策、资金上的倾斜。
这些事情牛志国心里门儿清，他爽快应下，随后说：“优质合金钢的技术主要是机械厂学徒工沈半月同志和我们厂三位老师傅一起研发的，其他事咱们且不说，对这些同志的嘉奖奖励，部里可不能吝啬，尤其是沈半月同志，我还指望等她高考结束，来厂里帮着继续搞技术优化呢！”
听到“高考结束”这四个字，刘组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蹲点加工厂这么长时间，刘组长听“沈半月”这个名字已经快听出茧子来了，要不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呢，谁承想，那么多人那么多年都没有攻克的技术难题，最后竟被一个高中生给攻克了。
嘉奖是必须嘉奖的，不过刘组长作为冶金工业部技术司的领导，也必须说一句：“牛厂长啊，这么重要的人才要想办法争取到咱们冶金工业战线来啊！”
牛志国是不想争取吗，他做梦都想争取！
可他们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这个庙太小了，怕是争取不过来啊！
他只能表示自己会尽最大努力，但是也需要上级的鼎力支持，比如嘉奖和奖励必须要给到位，不然他空口白牙的也不好意思去争取人才不是？
刘组长能怎么办，只能拍着胸口表示，一定会尽量帮忙争取嘉奖和奖励。
事情很快上报到部里，部里重新评估全年需求和产量，进出口总公司重启采购谈判，不但削减了采购数量，而且态度也变得强硬。
小日子那边的谈判人员顿时有些懵，要知道，华国为了向他们进口优质的合金钢，一向是姿态放得很低的，但是这次不但态度变了，进口数量也明显减少了，这让他们疑惑之余心里也不禁开始发慌。
华国每年向他们进口合金钢的数量是非常巨大的，可以说是他们最重要的出口对象，别看他们平时姿态摆得高，那是基于双方不平等的供求关系。
而现在，这种供求关系似乎要倒过来了！
“难道是西德给予了更多价格上的优惠，或者是苏国那头愚蠢的巨熊，终于实现了技术上的突破？快，去调查一下。”小日子这边的相关人员紧急启动调查程序，但是他们的主要调查方向是竞争对手西德和苏国，因为他们并不认为华国能这么快突破技术封锁，实现自主研发。
且不说进出口总公司与小日子一方的博弈。
沈半月这边也已经收到批量下线合金钢通过检测的消息，不过这在她看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高兴当然高兴，但是并没有加工厂和调研组的人那么兴奋，因为对她来说，解决合金钢问题，只是研发机床主轴的第一步，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
所幸毛工、尤工已经到首都了，有了他们的加入，整个项目的进度也就能更快推进了。
“沈半月！”
顾淮山踩着脚踏追上来，看了眼旁边的林勉，酸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真是！现在放学都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沈半月无语：“你说的什么跟什么啊，不是你自己最近一直躲着我们吗？”
顾淮山一噎，林沁雅那件事，他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最近确实一直躲着，不好意思往沈半月面前凑。尤其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以后，他更是沮丧了好几天。
他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太好，跟甩第三名几十分的沈半月简直有着天堑般的距离，这让他很迷茫。
昨天半夜加班好几天的父亲悄悄跑到他屋里，跟他谈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扔给他五个字：知耻而后勇。
今早起来顾淮山又满血复活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和沈半月在成绩上的差距，其实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
“我这不是成绩太差，不好意思往你面前凑吗？不过我后来想了想，你成绩这么好，我更该往你身边凑才是，你教教我呗小月姐？”
顾淮山笑看着沈半月，不过没等沈半月开口，旁边林勉忽然自行车龙头一拐，往他这边靠了靠，说：“我教你。”
顾淮山：“……”
沈半月笑道：“对，让林勉教你吧，最近我们班主任正让他整理学习笔记教一教班里同学呢，多你一个也不多。”
罗思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同情地看着顾淮山，小声说：“林勉同学整理的笔记确实很有用。”
如果说林勉的学习经验分享能打三十分的话——不能再多了，没给他零分已经是看在小月的面子上了——那么他整理的学习笔记，就能打两百三十分，比任何学习资料都清晰明了。
跟在后头的戴建业、何嘉阳也不看自己兄弟热闹了，立马凑上来：“什么笔记，带我们一个呗。”
他们几个学习成绩也就普普通通，属于努力点或许能考上大学，一不小心可能就要落榜的那种。不过水平在那里，要说努力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努力。但是现在身边多了两个“顶尖高手”，跟着学两招，没准就能考上个不错的大学呢？
几个损友一下子就把顾淮山挤开了，冲着林勉兄弟长兄弟短的地喊了起来。
顾淮山：“……”
—
沈半月和林勉平时除了复习功课，偶尔也会抽时间参与项目组的讨论，以便掌握项目进度。由于已经有了符合标准的合金钢，机床主轴已经进入试制阶段，只是成品并不理想，材料虽然没有问题，但是加工设备无法达到需要的加工精度。
这天讨论会后沈半月就被毛工、尤工拽着去一楼的实验车间看设备。
“那几台磨床、车床比咱们原先在江城时用的要先进多了，可惜还是达不到我们想要的加工精度，你上回提出手工校准磨床精度的思路，我们计算了一下，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实践上，我和尤工都试过了，不行，这活儿还得你来。”
毛工拽着沈半月的手，自嘲道，“我可是抛家舍业地跑来首都的，不把机床研究出来，我感觉都对不起我自己，妹子，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年，最终她那个纺织厂综合科副科长的丈夫也没舍得扔下自己的事业，毛工一咬牙就提了离婚。她和丈夫就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家自然不会让她带走宝贝孙子，所以毛工最后是孑然一身来的首都。
被兄弟狠狠刮了一层皮的尤工也叹了一口气，说：“可不是，咱们是背水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万老头儿翻个白眼，开启嘲讽模式：“你俩的背水一战，就是指望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那可真是够出息的。”
毛工：“……”
尤工：“……”
万工什么都好，唯一就是这张嘴太毒，有时候都让人替他担心，口渴了舔嘴巴会不会把他自己给毒死。
沈半月笑眯眯道：“放心放心，咱们肯定会成功的，你们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林勉呀，我对咱们勉哥可是很有信心的。”孩子大了，心就野了。这小孩儿小时候喊她小月姐喊得多爽快，现在大了，居然不肯喊她姐了。不过沈半月也不在意就是了，反倒是经常故意叫他勉哥逗他。
林勉默默看她一眼，不说话。
其他人顿时被林勉这副无语的样子给逗笑了。
毛工笑道：“哎哟，小月你可别欺负咱们小勉了，小心你奶奶回头跟你急。”
林勉回来以后，沈半月已经跟他们所有人都叨叨了一遍，她和小笛子已经在奶奶那里失宠了的事情，导致林勉明明瞧着挺酷挺冷一青年，几位工程师却对他一点生不起隔阂感。
奶奶的心头肉什么的，一听就还是小孩子嘛。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刚走到车间门口，恰好碰见关鑫民那一组的两个工程师从里面出来，这两人看见他们表情微微一僵，随后若无其事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了。
眼看那两人上了楼，何辛皱起眉头：“我跟老周登记过，这周都要用的。”
一楼这个实验车间，算是三个项目组共用的。不过整个项目进展缓慢，需要使用设备的时间不多，基本上需要用到就跟管理员打声招呼登记一下就行了，其他组看到就会自觉避开这段时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上其他组在明知他们登记了使用还跑来车间的情况。
万老头儿皱皱眉：“先不管这个，咱们抓紧时间看设备。”
目前国内普遍使用的，是沪市机床厂于1958年试制成功的M1432系列磨床，这款设备在当时来讲，是华国从仿制进入自主设计的重要标志，但是随着机械工业的发展，这款“超期服役”的磨床也暴露出轴承磨损快、故障率较高等问题，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轴回转精度不高，无法适应高精度加工的需要。
沈半月和林勉一起讨论了很久，商量出手工校准磨床精度的应急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只不过这对操作者的眼力、手法要求非常高，毛工和尤工尝试以后都表示无法做到。
实际上这确实是普通人很难做到的。
只有像沈半月这样的异能者，凭借敏锐的感知和超凡的身体控制能力，才能实现手工校准磨床主轴瓦间隙，控制砂轮平衡误差在最小值，再通过调整砂轮的安装角度，抵消磨床自身跳动误差，使磨床主轴径向跳动稳定在0.002mm内，从而突破设备的先天精度局限。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足以写上好几万字论文的操作，但其实沈半月只用了半小时就搞定了。
甚至她校准完之后，还从挎包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我这几天空闲的时候随便写的，试试摒弃固定的磨削参数，根据主轴加工阶段、材料硬度，实时调整砂轮转速、进给量与磨削深度……”
万老头儿接过去看了一眼，随后递给毛工，冲沈半月质疑道：“你现在还有空闲的时候？”
沈半月摊摊手：“比如背政治题背得头昏脑胀的时候。”
就需要想点别的来换换脑子。
其他几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万老头儿开始赶人：“行了，你俩赶紧背书去吧，剩下的我们来研究。”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打个招呼准备走人。不过她视线扫过地面，忽然微微一凝，弯腰蹲了下去。林勉看她一眼，从挎包里取出个矮胖的手电筒，照向她看着的地方。
“你俩干嘛呢？”万老头儿走过来。
沈半月指指地面：“这个地方，好像被人擦拭过。”
万老头儿的视力其实并不足以看清地面那丝浅淡的纹路，不过他相信沈半月，这小丫头眼神好得快赶上孙悟空了，他想了想，说：“会不会管理员来打扫过？”
沈半月摇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过一眼门口贴着的打扫记录，这个车间使用频率不高，一周才打扫一次，显然这两天还不到打扫的时候。”
她摸着下巴沉思：“这个地方，原先应该是掉了一些金属碎屑。”
“咱们的合金钢是你直接从加工厂拿过来的，并没有通过厂里，优质合金钢研发成功的事情目前估计还是保密的。”万老头儿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好奇咱们的研究进度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万老头儿也是最近才知道，关鑫民那一组的人原先的研究项目就是高精度角接触球轴承。结果被他们这帮人先研究出来了，对方只能放弃了这个研究了几年的项目。也难怪，每次碰见他们组的人，总是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
结合之前碰到那两人，这事儿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每次结束做好扫尾吧。”
—
天气越来越热，沈半月和林勉去项目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后面两次模拟考，一次沈半月险胜，一次两人奇迹打平，综合来看，高考的时候到底谁会更胜一筹，还很难说。
高三年级的气氛日益紧张，为了节约时间，大部分人都开始不再回家吃午饭和晚饭，平时没人吃的食堂开始人满为患。
沈半月和林勉也开始加入吃食堂的队伍，不过汪桂枝和沈德昌每天中午总会一路拎着饭盒给他们送加餐的点心，鸡汤、鸭汤、甲鱼汤……纯看老两口当天能买到什么原材料。
五月下旬开始，学校将晚自习结束的时间延迟到了十点，高三生人人早出晚归，一个个被几乎无穷无尽的试题、资料折磨得脸色发青、双目呆滞。
这天夜里，晚自习结束后沈半月和林勉被同学拉着又问了半小时的问题，等他们出校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空空荡荡、安安静静了。
罗思雯胆子小，缩在沈半月身后小声说：“路上都没人了，有点吓人。”
沈半月偏头看她一眼，笑道：“别怕，咱们有勉哥呢。”
林勉扭头幽幽看着她。
沈半月借着路灯光打量他一眼，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难怪老两口成天到处踅摸肉呢，铁定是发现自己没把孩子养胖，反倒还养瘦了。
林勉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说：“没有吧。”脚下不由蹬快了几步。
这几年城市里治安都不怎么样，哪怕是首都，也到处都是游游荡荡的小混混，小混混们闲着没事，就喜欢砸路灯，他们回家这段路的路灯就隔三差五“阵亡”。
林勉有些走神，几脚就蹬进了乌漆麻黑的巷子，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肩膀上已经重重的挨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一冲，从自行车上摔落下来的同时，喊了一声：“小月姐，小心！”
这时候躲在黑暗中的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了，他躲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武器，随后听见铁棍击打地面的“当啷”声，听风辩位，踹了对方一脚，同时飞快往后退，可四面八方的攻击也已经到了，他边躲边退，腿上、背上却难免还是着了几下。
遮蔽月亮的乌云终于散开，他看见一个人举起雪亮的刀向他砍过来，他一个跃起将那人踢翻在地，却已经躲不开身后的攻击，膝盖一弯，摔跪在了地上。
“打他，你们问过我了吗？”
沈半月骑着车冲过来，半路跳下车，直接手一甩，将自行车当做武器甩向了靠近林勉的几个人。
那几人动作一滞，后面就再没有动手的机会了，沈半月挟着怒气，将人一个接一个地打趴了，几乎眨眼的工夫，那些人就跟摆出来晾晒的咸鱼似的，被整整齐齐地“晾”在了地上。
这时候到路口喊人的罗思雯也带着人过来了，都是附近的居民，有的衣服只套了半只袖子，有的一脚鞋子一脚拖鞋，有的拿拖把，有的拿鞋拔子，一个个气势汹汹的：“哪里，哪里有坏人打学生？”谁家都有孩子，孩子上学已经够辛苦了，居然还有人趁着孩子上晚自习蹲守打人，这也太过分了！
结果，手电筒光一照，地上整整齐齐躺了一地。
“……”
沈半月正检查林勉的伤，一抬头看到那么多人，马上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声音都是哽咽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麻烦你们帮忙报一下警，还有喊一下救护车，我弟弟为了保护我，奋起反抗，被他们打伤了……”
那些人一听，有两个赶忙就跑出去打电话了，其他人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一会儿冲着地上唉唉叫唤的行凶者“啧啧啧”，一会儿又冲着靠在沈半月身上的林勉“啧啧啧”，最后总结：“小伙子，你厉害的哟！”一个人打倒了七个呢！
林勉：“……”
某些人每次揍完人，除非有目击者，不然就会把锅甩给他，从小这样，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样。
“你没受伤吧？”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沈半月一把摁住了：“我没事，别乱动，去医院检查了才能动。”
林勉心头一松，又靠了回去。
只是，淡淡的血腥味中，他嗅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和家里香皂的气味是一样的，只是那味道却比香皂的气味更好闻。
黑暗中，没有人看到青年的耳根迅速窜起了一抹嫣红。
这边离厂办医院和街道派出所都很近，厂办医院开了辆小卡车过来，简易担架一抬就把林勉抬上了车斗，沈半月跟着上了车，把罗思雯和两辆自行车都托付给了派出所的公安同志。
公安同志瞪着地上排成一排的“犯罪分子”，不禁感到深深的疑惑：“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厉害了？”
被公安视线扫到的罗思雯手都差点摇成了螺旋桨：“没有的没有的！”
只有那么一两个这么厉害而已。
真的。

第104章
林勉被护士推去做检查了,沈半月则被另一个护士抓着，在她“我真的没有受伤”的嘟囔声中，上上下下检查揉捏了一遍,最后护士惊讶地说：“还真是，连破皮都没有。”
护士暧昧地冲沈半月眨眨眼，笑道：“那个小男生将你保护得很好嘛，我听说匪徒有七个人,还带了铁棍、刀子什么的，就这，你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
沈半月心说如果七个普通人类都能伤到我，那碰上丧尸我就可以直接歇菜了。她笑眯眯：“可能是因为我特别厉害吧，一拳头就能把他们打趴了。”
护士咯咯直笑：“你可真会说笑，那么多人呢。”
正好公安过来做笔录,护士笑着跟公安交代了声“没有受伤”,就捧着托盘出去了。
来的两名公安一个中年人，自我介绍姓邢,一个小年轻，自我介绍姓郑。郑公安四处看了看,将诊室的门关上。邢公安打量沈半月一眼,问：“那几个歹徒交代是你打的他们，你还毫发无伤？”
沈半月无辜地眨眨眼,说：“警察叔叔，你觉得可能吗？当时是林勉先遇到袭击的,我听见他喊小心，就让罗思雯去路口喊人，我自己力气比较大，小时候还得过勇斗歹徒奖状,所以就鼓起勇气推着自行车冲了过去。大概是遇到生命危险激发了潜力吧，我俩乱打一通，也不知怎么的，那些人竟然就都趴了。”
郑公安问：“你认识那些歹徒吗？”
沈半月摇头：“不认识。”
郑公安紧接着又问：“你知不知道今年1月1号起施行《刑法》？”
沈半月点点头：“我们读高三，时政也是要考的。”
她停顿了下，微妙地反问：“警察叔叔，你不会是怀疑我和歹徒是串通的，或者我打了歹徒，然后为了规避‘超过必要限度造成不应有的危害’才故意这么说的吧？啧，就算真是我打的，我也毫发无伤，可那群人带了棍子、刀子呢，性质这么恶劣，打趴他们也不算‘超过必要限度造成不应有的危害’吧？”
郑公安：“……”
莫名有一种被这小姑娘预判了他的预判的感觉。
邢公安插话问：“那些歹徒躺得整整齐齐的又是怎么回事？”
沈半月真诚道：“当时黑灯瞎火的，我也没太注意，可能他们受伤以后潜意识想要抱团取暖吧，我是真不知道。”她总不能说是砍丧尸养成的好习惯吧。
邢公安：“……”
两名公安又问了一些问题，随后又去检查室找林勉做了笔录，这才匆匆离开医院。
后半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自行车“嘎吱嘎吱”的声音特别清晰，郑公安打了个哈欠，问：“师父，你说人到底是不是那小姑娘打的？”
“要是她打的，咱们就得把人先带回去了。不过那七个人，没有伤得特别严重的，不到‘超过必要限度’的程度，就为走一遍流程也是够折腾的，这事咱们就不要深究了。”
邢公安看了眼路旁一盏被打破了的路灯，接着说，“林勉不也说当时太乱，是他俩一起胡乱一通打吗，两个受害人口供一致，不能排除歹徒故意混淆视线的可能。”
“我总觉得这个事情怪怪的。”郑公安皱着眉头，“那群人明显是打手，可谁会专门□□打学生呢？林勉说他和沈半月小时候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可是当时现场有学生说，他俩成绩都非常好，林勉一来就考了第一，后面沈半月又把第一抢回去了，竞争非常激烈。而且三个人一起回家，只有林勉被打了，刚好右手伤得最重，肯定会影响后面的高考吧？我总觉得沈半月是有作案动机的。”
邢公安看他一眼：“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想当然。”
郑公安嘿嘿一笑：“那什么，主要是那种情况下沈半月没受一点伤，确实挺奇怪的嘛。”
不是跟歹徒串通好的，难道真是武力高超？可一般特种兵也才能打三五个人，她一个小姑娘打那么多个，那也太吓人了。
这么看两个受害人的口供才是真的吧，就不知道那几个歹徒为什么胡说八道了。
故意混淆视线，或许是为了隐藏幕后指使和真实目的？
想到这里，郑公安立马双目炯炯：“师父，咱们回去再仔细审审那些人吧！”
—
林勉脸上贴着纱布，右手悬吊在胸前，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回来时，正好汪桂枝他们赶到了，看见他这副样子，全家人都被吓了一跳，汪桂枝声音都是颤抖的：“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严重，这手，还有腿怎么了？”
小笛子嘴巴都瘪了：“小勉哥哥，你不会变残疾人了吧？”
林勉：“……”
护士乐得“噗哧”笑了出来：“没这么严重，放心吧，你哥哥不会变成残疾人，他就是手脚都受伤了，这一两个月需要保养，尽量不要动。”
她将一张单子递给沈国强：“这是医生开的药，有内服的也有外用的，先去付钱，再去药房取药。你们是厂里的职工，轮椅可以先借你们，不过明天下班前要还回来。”
他们住楼房，轮椅其实用处也不大，沈国强就说：“我先去取药，一会儿就把他背回去。”
护士点点头，表示也可以。
汪桂枝不放心地问：“手脚没什么大问题吧，身上其他地方呢？”
护士耐心解释了一遍，安慰道：“身上那些擦伤淤青什么的，没什么大碍的，主要就是手脚，伤筋动骨一百天嘛，还是得靠养。他年纪轻，康复起来应该也快的，家属也不用太担心了。”
护士交代完就走了，汪桂枝赶忙又拉过一旁的沈半月上上下下地检查，沈半月早说过自己毫发无伤，可汪桂枝总觉得心头突突的，生怕这孩子是为了她安心故意骗她，直到自己检查过，确定一根头发都没掉，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开始中气十足地压着嗓子骂人。
“到底是哪个缺了大德的，无缘无故的要这么对付两个孩子，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他们呢！我两个孩子多乖啊，又勤快又好学，还能为国家做贡献，怎么就有人这么恶毒呢？”
小笛子拽着沈半月的手，忍不住嘟了嘟嘴：“奶奶，你不止两个孩子，还有我呢！奶奶就疼姐姐和哥哥，老是把我忘了。”
汪桂枝被她逗笑了：“对对对，还有你，是奶奶说错了，下次肯定不会把你忘了，行了吧？”
小笛子吐吐舌头，表示不相信。
沈国强很快就拿着药回来了，林晓卉接过药袋子，沈国强弯腰背起林勉，沈德昌跟在他俩后头小心扶着，一家人打着手电筒慢慢往回走。
“这马上就要考试了，这段时间也不好请假，上下学怎么办哟？”汪桂枝愁道，“要不国强你每天早点起，先送小勉去学校，再去上班？”
沈半月觉得没必要：“哪用这么麻烦，我每天背他上下楼就行了，路上不是有自行车嘛，我又不是背不动他。”
汪桂枝想说你一个姑娘家背个大小伙子这不太合适，可转念一想，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亲姐弟也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林勉试图挣扎：“我可以扶着楼梯，用左脚跳着上下楼的。”
汪桂枝立马否决了这个提议：“你这手脚都不能动弹的，回头别摔了，到时候更严重。就让小月背吧，她力气大，背你铁定没问题。”说到这个汪桂枝忍不住絮叨：“小勉，回头好了，你可得加强锻炼，你看小月一点事儿都没有，你这又是手又是脚的，也太……”
卡壳了一下，沈半月接上去：“太脆皮了。”
汪桂枝：“对，太脆了，大小伙子，可不能这么脆。”
林勉无奈地应了声“好”。
不是他不锻炼，这些年他一天都没停止过锻炼，还跟基地守卫部队的官兵学过几招，不然今晚刚照面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被那群人打趴了。只不过好像不管他怎么练，都永远不可能赶上沈半月，几脚就能把六七个歹徒踹翻的身手，别说他，守卫部队里也不一定有。
几个小孩儿里，他俩一起生活的时间是最长的。林勉从小就觉得，沈半月看上去大大咧咧，可实际总在想方设法地隐藏自己的实力。其他几个小屁孩儿年纪小，可能早忘记了，但他那时候已经八岁了，从沈半月第一次爬上高高的气窗，之后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都难不倒她。
谁都无法打败她。
从八岁开始，只有在她的身边，他的心才是安稳的。
第二天将林勉背下楼梯的，既不是沈国强，也不是沈半月，而是顾淮山。顾淮山听说沈半月要背林勉上下楼，马上自告奋勇，表示这种特殊的时刻，正是他感谢回馈林勉的机会，谁跟他抢就是阻碍他进步。
沈半月表示她肯定不会阻碍他进步，唯一就怕他背不动回头把林勉给摔了。
背不动倒是不至于，但是顾淮山也确实背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尤其到了学校，戴建业、何嘉阳几个在旁边说相声一样的，逗得他好几次没撑住，还是跟在后面的沈半月眼疾手快拎住了林勉。
学校已经被公安通报了昨晚的事情，校领导震惊之余心如刀割，他们学校今年可是史无前例地拥有了两个状元苗子，差点都被暗算了。万幸两人都没事，不幸的是其中一个右手不能动了，也不知道高考的时候能不能恢复。
新上任的谭校长甚至阴谋论地怀疑，这事是他们的死对头五十九中干的。
毕竟被对方副校长嘲笑大学录取率的时候，他也想过拿开水泼死五十九中门口的树。
学校领导后怕之余，将晚自习的结束时间调整回了九点。
另一边，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的人和小日子一方的拉锯战突兀结束，小日子那边一改强硬的态度，突然主动调低了价格，但是要求交易总量不变。
往年都是华国这一方想方设法想要提升交易数量，小日子那边却总是用这样那样的借口卡着数量，想要价格优惠就更不可能了，但是今年他们为了保交易量，居然愿意调低价格，这让华国这边的谈判人员非常错愕。
不过这样一来，主动权就掌握在华国这一边了。
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的人马上联络西德，询问他们的价格优惠幅度。西德听说小日子调低了价格，怀疑他们是不是疯了。可总体来说小日子的合金钢质量是要优于西德的，小日子调低了价格，西德就不可能不降价，一番挣扎后也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跟着降价。
最后，冶金进出口总公司以低于往年两成的价格，分别和小日子、西德谈成了合作。
这几乎是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消息报到冶金工业部，从上到下都极其兴奋，低于往年两成的价格，全年将节约几千万美元的外汇！
当然，兴奋之余，大家对小日子态度突然转变非常不解。几位司长凑到一起一琢磨，怀疑小日子是得到了他们自主研发出优质合金钢的消息，知道今后这项买卖不再是卖方市场。
“查，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主持会议的姜副部长说道，微微一顿后，他又说，“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那该报道的报道，该嘉奖的嘉奖，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又攻克了一项卡脖子的技术！”
第二天夜里，卡着晚自习放学的时间，牛志国带着刘副司长来到沈家，邀请沈半月参加部里举办的表彰大会。
林勉手脚不方便，万老头儿既没时间也没能力照顾他，沈半月就把办公室的折叠床搬了回来，给他在饭客厅铺了个临时床铺。
牛志国一进门，先被铺在饭客厅的床吓了一跳：“我就说你们该搬我们加工厂家属区去，三居室的套房，我马上给你们腾一套出来！”
再看到单脚蹦着从厕所出来的林勉，又被吓了一跳：“不是，这小伙子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
听沈半月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后，不止牛志国被吓一跳，就连刘副司长都被吓了一跳：“七个人持棍带刀地袭击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公安那边出结果了吗？！”这小姑娘可是在部长那里都挂了号的，这可是他们整个冶金行业的大宝贝，这幸好是没伤着碰着，不然可是整个行业的损失。
沈半月摇头：“几个歹徒都是无业游民，暂时还没有调查出什么结果。”老两口天天跑派出所，跟小郑公安都混熟了，不过具体的人家小郑公安也不会说，只知道还没什么结果。
刘副司长皱眉，握上林勉的手：“小伙子，多亏了你啊，保护住了沈半月同志，你是我们冶金行业的大功臣呐！”
林勉：“……”
他实话实说：“其实是她保护了我。”
俩人压根没信，牛志国哈哈大笑：“你这小伙子还挺会说话，有前途！”
时间不早，俩人通报了近期合金钢的产能情况，将邀请函交给沈半月后，略微寒暄了两句就告辞了。
刘副司长回去以后心里总有些不安，觉得这场袭击的时间点抠得太准，就把事情汇报给了技术司的一把手高司长，高司长也怀疑事有蹊跷，就亲自给区分局打了个电话。
于是，小郑公安上街抓个小偷的工夫，回到派出所就接到通知，子弟中学两名高中生被袭击案，已经移到局里了，他和邢公安作为经办人，也被借调到局里去了。
职场菜鸟小郑公安战战兢兢地跟着师父去了局里。
到了区分局，他俩要向接手案件的刑侦支队长汇报案件情况，小郑公安第一回见这种场面，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和想法都说了，前面还好，听到他说觉得沈半月存在作案动机的时候，那位姓高的支队长打断了他。
“你觉得沈半月有作案动机，就因为林勉曾经考过一次第一？”高支队长抽了抽嘴角，不可思议地问。
小郑公安耿直道：“从现场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是有这种可能的。”
高支队长差点被他逗笑了，想了想，说：“客观上来说，你的猜测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这个案子，我建议你摒除这个猜测。”
一个优秀到高中就能接受部里嘉奖的学生，一个凭一己之力就挽回了国家大量外汇损失的学生，你说她会嫉妒别人考第一名？第一、第二或是随便第几名，甚至高考，其实对她来说都并没有那么重要，凭着冶金工业部的这份嘉奖，她想去哪个学校去不了？
要不是她身份特殊，这个案子也不可能移到区分局。
小郑公安茫然地看了自己师父邢公安一眼，邢公安无奈，示意他赶紧闭嘴。
沈半月这边第二天就听说案子被移到区分局了，这让老两口很担忧，不能实时掌握案件进度，哪怕是公安的几句敷衍，他们担心案子会不了了之。
沈半月只好劝他们，局里侦破力量更强，或许能更快破案。老两口半信半疑，扭头就去参加了街道组织的治安巡逻队，打算用实际行动来维护区域治安。
这些老头儿老太太巡逻的时候，都成群结队的，倒是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
老两口加入巡逻队以后，仿佛找到了事业的第二春，每天都劲劲儿的，充满了干事业的热情。而且认识的人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治安维护得怎么样且不说，反正老两口的精神头儿是好了挺多的，每天红光满面的。
周日这天，沈半月一个人去了冶金工业部。
牛志国守在门口等她，直接将人带到会场坐到了第一排。除了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人，坐在第一排的还有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的人。他们之中有的蹲点过加工厂，隐约听说过沈半月，有的主要参与了谈判工作，并不认识沈半月，但是无一例外地，都对这个分外年轻、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投去了好奇的眼神。
实在太年轻了。
要不是她从进门就是一派从容，单看她稚气未脱的脸，他们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坐错地方了。
沈半月倒是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整个会场没有比她更年轻的，不止第一排的人在看她，会场里的其他人也在看她。落座后，她和严师傅他们交流了下最近的进度，顺便把自己抽空想的进一步优化的方法说了说，请严师傅他们回去后试试。
牛志国立马掏了个本子递给她：“你还是写两句吧，我们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记忆力。”
沈半月接过笔记本唰唰唰写了起来，她写字速度很快，仿佛完全不用思考，两旁的人、包括后排的人，只看到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很快一页纸就写满了。
她翻过一页，又继续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现场安静了下来，部领导们鱼贯进入会场，在主席台上落座。所有人都看向台上的领导，领导们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台下奋笔疾书的小姑娘。
明明会议时间已经到了，领导们对视一眼，并没有开口。
几分钟后，沈半月放下笔，将笔和笔记本一起交给牛志国，几乎同时，台上主持会议的领导开口了。
沈半月左右看看，并没有发现现场那几分钟异样的安静，正襟危坐，乖乖听讲。
“一般来说，表彰大会都是在年底召开的，但是，近段时间我们生产一线的同志、进出口总公司的同志相继打了两场意义非凡的胜仗，取得了足以载入史册的成绩。我们在今天召开大会，就是要第一时间将好消息传达给奋战在冶金工业上的每一位同志，传达给全国人民……”
现场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喜悦。随着激昂奋进的音乐声响起，沈半月和特殊金属加工厂的人一起上台领奖。
一位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者给她颁奖，握手的时候笑着说：“小沈同志，冶金工业的未来要看你们年轻一代了啊，好好干！”
看着对方满含期许的眼神，沈半月重重点头。
表彰大会结束后，沈半月拿着烫金的嘉奖证书和装着奖金的信封，上了牛志国的车。
牛志国坐在副驾驶，扭头笑道：“瞧过了没，部里给你发了多少奖金？”
沈半月奇怪道：“你不是也领了奖么，怎么，我们的奖金不一样？”
牛志国笑道：“那怎么可能一样，我们内部人员主要还是精神奖励，现金每人五百元。”
五百其实也不少了，这年头工人工资才多少？
不过沈半月直觉自己手里应该不止五百，因为捏着跟砖头似的，又厚又沉。她打开信封看了眼，这时候纸币面额最大的是十元的大团结，真的是扎扎实实的一叠……沈半月迟疑道：“应该有两，不，三千元？”
关键是，一摞纸币后面，还夹着一张电视机票！
“对，三千。”牛志国显然事先已经得到消息，他哈哈一笑，趁机游说，“咱们部里还是挺大方的吧？要我说，你干脆也别搞什么机床零件了，就来我们厂里，咱们继续努力再创辉煌，把优质合金钢从进口干到出口！”
沈半月心不在焉随口附和：“嗯嗯嗯，对对对，部里确实大方，不过我还是学生呢，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考试，其他的以后再说。”
有了电视机票，考完试就可以去买电视机啦！
这奖励，真不错！
牛志国：“……”
敢不敢再敷衍一点？

第105章
牛志国除了夸部里大方,还非常热心地向沈半月推荐了几所“好学校”，比如京市钢铁学院、东北工学院、中南矿冶学院，都是冶金行业的王牌大学,想要忽悠沈半月投身冶金行业的心思堪称昭然若揭。
沈半月随口敷衍了几句，到了机械厂家属区门口，就下车告辞了。
牛志国隔着车窗仍不忘再挥一把锄头：“小沈同志，我们单位的三居室,地段位置都不错，离这里也不远，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
也是巧了，谭副厂长和谭校长正站家属区门口说话呢，听见这一声吼,立马朝牛志国瞪了过去,谭副厂长撸着袖子：“牛厂长，你可不要太过分了啊！”
牛志国哈哈大笑,赶忙吩咐司机把车开走。
沈半月冲两人打了个招呼，谭校长指指谭副厂长,解释说：“我俩是堂兄弟。”
谭副厂长语重心长：“小沈同志,搞金属材料哪有搞机械制造有意思对吧？你可一定要坚定信念不忘初心呐，不要被一时的糖衣炮弹打倒呐！”
谭校长忍不住说：“沈半月同学还是学生呢,她现在的初心就是好好学习，努力考个好学校。”又问谭副厂长：“你那狗皮膏药到底还有没有？”
谭副厂长无语道：“我那是正经膏药,人家祖祖辈辈都治跌打损伤的，有有有，还剩几贴，去我家拿吧。”
谭校长道：“沈半月同学,我去拿了膏药就给你们送来哈，林勉同学那手再不好真要影响高考了。”
敢情他找谭副厂长要膏药是为了林勉，人家这么热心，沈半月也不好意思让他亲自上门送膏药，干脆跟着一起去了谭副厂长家。
在楼梯上遇见林沁雅，林沁雅主动和谭副厂长、谭校长打了招呼，看到沈半月，她扭过头，匆匆下了楼。
从谭副厂长家拿了膏药，沈半月谢过两人，就回家了。
爬到二楼沈半月就闻见了浓郁的鸡汤香味，不用说，这熟悉的味道，绝对是汪桂枝在炖鸡汤。
从这学期开学，他们家的伙食就一直很好。政策宽松了，小巷子、小市场里时常有农民挑了东西来卖，老两口天天一大早就跑出去踅摸吃的。林勉受伤以后，更是变本加厉。据说是发动了巡逻队的大爷大妈们，人家听说他们家有两个高三生，其中一个还受伤了，都非常热心，帮着到处搜罗好东西。
这可苦了楼里的其他人。
大家都是要上班的人，平时吃饭主要靠食堂，而不上班的，比如罗思雯家，她爷奶倒是退休了，可老头老太因为常年被女儿揩油，手头并不太宽裕，有点钱都想攒着防老呢，平时自然也不可能大吃大喝。大家伙食都一般般，职级最低、工资最少的一家子却天天吃香喝辣，这让整栋楼的高工们心情都分外复杂。
楼上每天“拉锯子”的男孩儿已经好几次问过小笛子，她家还要不要别的小孩儿，他不想“拉锯子”，只想吃好吃的。
小笛子骄傲地拒绝了他。
她奶奶只能有三个宝贝孙孙，多一个都不行！
对门的顾淮山也苦，他妈的厨艺实在一般般，可偏偏为了在他爸面前装贤惠，每餐晚饭都坚持自己下厨。原先他还能勉强忍受，被沈家的饭菜香气熏了一阵儿之后，他现在每天吃晚饭都痛苦不堪。
顾淮山怀疑他爸也吃得很痛苦，他爸平常都不爱去他姥爷家，最近一到周末居然就主动说去看望一下老爷子。这样顺理成章一家人就会留在军区大院吃中饭，保姆还会把晚饭做好让他们带回来。
沈家人不知道自家给邻居们带来的苦恼，沈半月一进门，全家老小分别从屋里、厨房跑了出来。
小笛子一溜烟跑到沈半月面前，拽着沈半月的手，黏糊糊地靠在沈半月身上，双眼亮晶晶的：“姐姐，那个很厉害的部，给你发奖状了吗，快给我们看看！”
沈半月笑着从挎包里拿出烫金的证书：“在这里。”
小笛子双手捧起证书，长长地“哇”了一声，说：“先进科技工作者，姐姐是先进科技工作者！好厉害！”她其实也不知道冶金工业部授予的先进科技工作者是什么东西，含金量有多高，只知道这个证书看上去就很厉害。
果然，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家里其他人也迫不及待地想看证书，汪桂枝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证书认认真真看完每一个字，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证书递给沈德昌，自己掩饰地往在眼角抹了两下。
沈德昌珍惜地看了好久，被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的沈国强拿走了证书，和林晓卉一起捧着证书，夫妻俩摸着证书上的字，悄声叹息：“这可是部级的荣誉，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的，小月怎么就这么厉害？”
沈半月又从挎包里拿出信封，笑眯眯道：“还有奖金，回头我请你们吃饭。”
沈德昌遗憾道：“要是还在公社，哪怕还在江城，咱们怎么也得摆几桌。算了，我明天上邮电局给公社挂个电话，让振兴多买几串鞭炮在村里好好热闹热闹。”
其他人一点不觉得这个操作有什么不对，汪桂枝还一个劲儿地叮嘱一定要买响数最多的鞭炮，再买些喜糖在村里分一分，明天她就把买鞭炮和喜糖的钱一块儿汇过去。
沈半月从小在小墩大队花式丢脸，已经丢麻木了，得奖就在村里放鞭炮发喜糖什么的，确实想想都尴尬，不过反正她现在也不在大队，看不见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于是也干脆放弃抵抗，随老两口怎么折腾去。
她把奖金往挎包里一塞，又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票券，往小笛子眼前甩了甩：“快来看看这是什么呀？”
小笛子抓住她的手，定睛一看，马上就哇哇哇地欢呼了起来：“电视机票，是电视机票！姐姐姐姐，你最最最最最厉害啦！”
沈半月笑着把电视机票递给汪桂枝：“这张票交给奶奶保管，买电视机的钱到时候我来出。”
小笛子马上又转着圈地跑到汪桂枝身边：“奶，奶，再让我看一眼，再让我看一眼！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买电视机了对不对，我们买多大的，黑白的还是彩色的，以后我就可以在自己家里看电视了对不对？好棒啊！”
老两口也高兴得不行，听说这电视票可难弄了，他们16号楼也只有对门儿有电视机，据说那电视机也不是顾工买的，是小顾他姥爷给孩子买的，小顾他姥爷可是住军区大院里头的。
自从加入巡逻队，老两口也算是拓展了“人脉”了，以前对家属区的情况都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可知道了不少，像是顾家的事情，就是巡逻队的“队友”告诉他们的。
一张电视机票让全家都乐呵得不行，沈半月笑笑，拎了把小凳子坐到林勉身旁。
那张大红烫金的证书不知什么时候传到了林勉的手里，证书摊开放在他膝盖上，他单手摸着证书上的纹路，抬头看向沈半月，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沈半月同志，你真厉害！”
沈半月吐槽：“又不喊姐了？那天遇上危险倒是知道喊姐。”
林勉充耳不闻，一低头，又看证书去了。
“统共就两句话，能看这么久？”沈半月从挎包里取出谭副厂长给的那几贴“狗皮膏药”，“这是谭校长特地为你向谭副厂长要来的，听说谭副厂长之前伤到腰，贴了几次就没事了，效果非常好。”
沈半月拿起一贴黑乎乎的膏药，往周围看看，也没细想，伸手一把拎起林勉，架着他就往自己屋走：“走，去我屋里给你贴上。”
林勉试图挣扎，只不过压根儿没用，于是很干脆地就放弃了。
进屋以后，沈半月打量林勉几眼，后知后觉感觉有点不对。不过她一点没把那丝犹豫和心虚表现出来，一派镇定从容，冲林勉抬抬下巴：“把衣服脱了。”
林勉：“……”
他想说自己一只手其实也可以，或者一会儿让沈国强帮他贴就可以了。
但是沈半月盯着他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家伙长得有点过分好看了，好看得她心跳扑通扑通的。她向来不是会露怯的性格，心跳越快她越是要表现得若无其事，于是没等林勉开口，她干脆利落一伸手，解了吊着他手的三角巾，再一扯他的衣领，把手上的膏药啪叽往他裸露的肩膀上一贴，故作淡定道：“行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扭头折回来，拿起三角巾，飞快帮林勉把手又吊了回去。
顺手还帮他把歪在那儿、露了半边肩膀的衣领扯了回去。
等到沈半月走出屋子，咔哒一声将门关上，林勉往后一倒，躺倒在被褥上，抬起左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
小笛子本就非常盼望暑假的到来，不止因为暑假的时候学校会放假，还因为到了暑假哥哥姐姐考试就结束了，到时候就不会像这段时间那么忙，天天早出晚归的，明明住一个屋子，她却很少看见他们。
现在她更盼望暑假了。
因为暑假他们家就要买电视机啦！
小家伙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等暑假，好不容易她自己放假了，又掰着手指头等哥哥姐姐考试。
总算到了七月七日这一天，小笛子起得比沈半月和林勉都早，自己洗漱完后就像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哥哥姐姐身后，给他们挤牙膏、递毛巾，打气加油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蹦，比闹钟还能让沈半月和林勉清醒。
吃完早饭全家总动员陪着沈半月和林勉去考场。
考场倒是不算太远，就在子弟中学的老对头五十九中。沈国强事先找管科长借了三轮车，除了沈半月自己骑自行车，其他人都是坐三轮车过去。
家属区参加考试的人不少，很少有家长陪着去考场的，就算有家长陪着，也都是骑的自行车，只有沈家老老少少一堆人不说，还特地借了三轮车，还带了暖水瓶和保温壶，瞧着不像赶考，倒像是去哪儿春游野餐。
罗思雯借了林勉的车，和沈半月并肩骑在三轮车的旁边，一路上都能感受到来自四周的目光，偏偏不管是三轮车上的沈家人，还是骑在她身旁的沈半月，都跟没事人儿一样。
就连看上去应该“要脸”的林勉，坐在三轮车上都跟皇帝坐在皇位上似的，自在得不行。
罗思雯不明觉厉，但大受震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感觉不自在，然后渐渐地，竟然也麻木了，快到五十九中的时候，她对其他人的眼神居然已经能视若无睹了，甚至连马上就要上考场的紧张感都淡了许多。
五十九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陶老师站在门口翘着脖子张望，看见他们赶忙跑过来，哑着嗓子说：“准考证，笔，墨水，都带了吧？林勉怎么进去，坐沈半月你车子后座进去是吧，来来来，沈师傅咱们一起把人架下来。”
他和沈国强一起把林勉从三轮车上架到了沈半月自行车的后座，不放心地叮嘱：“你们记得一定要认真看题，沉着冷静。沈半月你放慢点做题的速度，林勉你手不能写太久对吧，你注意掌握时间，还有罗思雯，你基础很不错的，自信一点，别紧张，好好发挥。”
家里人没什么好说，只让他们加油。
“姐姐，小勉哥哥，思雯姐姐，旗开得胜，加油加油！”
小笛子今天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她站在三轮车上甩着裙摆又是挥手又是扭屁股的，可忙活坏了。
沈半月推着自行车进了五十九中大门，一路上遇见不少学校的同学，不少人路过她和林勉身旁，都悄悄双手合十，低声喃喃：“两位考神保佑我考个高分顺利上大学。”
沈半月：“……”
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你这佛脚会不会抱得不太对，没见有一只佛脚自己都是瘸的吗？
他们三个的考场都在一楼，罗思雯和林勉一个考场，沈半月在他们隔壁。
把林勉送进考场后，沈半月就回了自己考场，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她，一扭头，看见顾淮山和戴建业在她的右后方。
“你俩这么早？”
顾淮山满脸无奈：“我妈一大早就起来了，进进出出把我吵醒了。”范女士一早起来跑去外面买了早点，在他爸面前摆足了重视儿子考试的样子，等他爸出门去上班，她立马就回房间补觉去了。
“他闲的没事，跑我家楼下喊我，我妈还以为我考试要迟到了呢。”戴建业无语道。
正说着监考老师进来了，两位老师一男一女，男老师看着有点严肃，站上讲台开口就是一句：“不要交头接耳。”说完也不管学生们是什么反应，接着宣读考场纪律，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分发试卷。
沈半月打量他一眼，总觉得这位老师脸上好像写了一行字：你们都是垃圾。
之前陶老师说过，监考老师是二中和四十七中抽调来的。四十七中水平跟他们差不多，但是二中却是整个京市数一数二的中学，这两年的高考状元基本都是二中和八中出来的。
这位男老师看来是二中的。
沈半月非常刻板印象地猜测。
试卷发下来以后，她就顾不上想东想西了，拿出笔开始“唰唰唰”地做题，飞快做完一题后，想起陶老师叮嘱她放慢一点速度，于是在做第二题的时候，有意地放慢了一些，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做着做着就又不小心写快了。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五十九中学的一位男同学，这位男同学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左边的压迫感。
他还在审题的时候，左边的女生就“唰唰唰”写上了，做题速度之快，简直是他生平罕见。一阵心惊肉跳后，他很快发现女生的速度慢了下来，男同学暗暗舒了口气，心说大概是第一题比较简单，或者是对方熟悉这个题型，第二题难一点，她做题速度就明显慢下来了。
然而没等他一口气舒完，左边那位的速度就又提起来了，又是“唰唰唰”一通写，男同学一眼瞥过，发现她已经写完两题了。
而他自己，连第一题都才刚开始动笔。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女生长得非常漂亮，但是更惹人注目的是她认真的眼神和坚定的表情，仿佛面前的试卷是即将被她攻占的山头，她充满信心，一往无前。
男同学一怔，赶忙收敛心神，集中精力答题。
其实不止他，考场上来自子弟中学的学生，都会在做题的间隙忍不住看一眼沈半月，然后被她沉静从容的样子的带动，努力凝神写题。
某一刻，顾淮山抬头看了一眼沈半月的背影，抿抿唇，又重新埋头奋笔疾书。
两个监考老师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不过这些人除了偶尔抬头看一眼，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举动，他们自然也不好管。
男老师嘲讽地笑了下，心说到底是排不上号的学校，坐在高考考场上，这些学生竟然还想着看漂亮小姑娘。
沈半月专心致志地答题，并没有注意到考场里的异样，她一再收敛，也改不了自己狼奔豕突的答题风格，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她已经全部做完了。
想到陶老师苦口婆心的叮嘱，她耐着性子又花了十分钟认真检查了一遍试卷，然后就开始摆烂，往桌面上一趴，开始歇着了。
男老师盯着她发出了一声冷笑，并不管她。
这种学习态度，注定考不上大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结束铃声响起时，沈半月第一时间站起来交了卷，快步出教室去了隔壁。
没多久，两位监考老师收齐卷子，一抬眼，刚好透过窗子看见沈半月架着林勉往楼前的停车点走。
这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学生了，男老师终于忍不住说：“不知所谓。”
女老师低头看了眼收上来的试卷，说：“可是这个女孩子的卷子答得挺好的。”
男老师扭头看她：“相比其他更差的来说？”
女老师把卷子递了过去，男老师接过看了一眼，瞬间沉默了。
下午考试的时候，沈半月发现那个男监考老师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过她没太在意，保持自己的节奏继续“唰唰唰”地答题。
慢一点什么的，实在做不到，她已经放弃了。
第三天考完试后，沈半月和林勉都结结实实补了一天一夜的觉。
等沈半月再次神清气爽地醒来时，已经是七月十一号的上午了。
“姐姐，你今天不睡了吗，吃完早饭还要睡觉吗？”小笛子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问。
沈半月还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你是不是想问，今天能不能去百货大楼买电视？”她笑着调侃。
小笛子扭扭屁股，甩甩裙摆，笑嘻嘻说：“对呀，姐姐不睡觉的话，我们就去买电视。奶奶说等你睡够了就去买电视的！”
“你去看看你小勉哥哥醒了没有。”沈半月支使她去屋里看看。这阵儿为了让林勉能睡个好觉，沈德昌自告奋勇搬到客厅睡，汪桂枝则是搬到她们屋跟小笛子挤一张床。
小笛子进屋喊醒他的时候，林勉正在做恶梦。
梦境颠倒混乱，他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生着病，饥寒交迫蜷缩在人贩子的黑屋里，后来人贩子把他带到深山里，他被卖给了一户家徒四壁的人家，那家的男主人每天都在喝酒，一喝醉就拎着鞭子抽他，他每天都吃不饱，要干好多活，还要挨打……他想逃，可梦里不管他往哪个方向逃，那个拎着鞭子的男人总会出现。
男人鞭子不知道第几次落在他身上时，小笛子推醒了他。
林勉一头冷汗，茫然看着床前的小笛子。
小笛子皱着眉头，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小勉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勉单手撑着床板，起身坐起来：“没有，我只是有点热。”
小笛子拍拍自己的胸口：“那就好，你要是不舒服，我们今天就不能去买电视机啦！”
林勉掀开被子跳下床，笑睨她一眼：“原来你是怕今天不能去买电视啊？”
小笛子马上郑重声明：“那我也怕小勉哥哥你不舒服的！你身体不舒服，我会担心，姐姐会担心，大家都会担心的！”
林勉心说难怪沈半月常说这小孩儿甜言蜜语满级，他勾了勾嘴角，“嗯，你姐姐会担心。”
小笛子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懂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不过她是小孩儿嘛，也不用懂得太多的，她现在只想快点去买电视呀！
在小笛子兢兢业业的催促下，沈半月和林勉很快洗漱完并吃好了早饭，除了还在上班的沈国强，全家人都穿戴整齐，准备一起去百货大楼买电视。
不过，他们刚打开门，就看见小郑公安和邢公安正从楼下上来，汪桂枝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小郑公安，邢公安，你们是来找我们的吗，案子破了？”
邢公安三步并两步爬上四楼，问：“你们这是要出门？”
汪桂枝急切道：“哎哟喂，出门哪有案子重要，你们倒是赶紧说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邢公安：“确实是有人买凶，嫌疑人已经抓回来了，需要两位同学去局里认一认人。”
沈半月微微眯起眼：“买凶的人我们认识？”
迟疑一瞬，邢公安说：“事情有点复杂，有一个叫胡鹏飞的人，你有印象吗？”

第106章
沈半月早忘记胡鹏飞是谁了,直到小郑公安提起公园那边的天然滑冰场，她才算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拽出了那个发蜡能有半斤重的小混混,好像顾淮山说过，那家伙被她一脚踹瘸了，休养了很长时间。
总不能就因为这个事情，他找了七个人来杀她吧？
那七个人可是带了凶器的,一点不像随便揍她一顿就完的样子，何况，既然是埋伏了揍她的，怎么看见林勉就动手了？怎么想怎么不符合逻辑嘛。
考虑到林勉腿脚不便，邢公安特地开了分局支队的警用吉普。要不都说分局条件好呢，刑侦支队不仅有好几辆长江750侧三轮出警车,甚至还有一辆专属的警用吉普。
邢公安边打着方向盘边说：“那几个歹徒都有案底,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咬死了他们是自己在那儿火拼,不小心撞上你们的。一开始我们调查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明知他们是在撒谎,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
但这本身就不太对劲,一般的打架斗殴，哪怕是花钱找打/手搞人,手法其实都很粗糙的，他们调查起来也不会太难。
但是这个案子移交分局刑侦支队后,高队长亲自带队梳理案情、排查线索，案件侦破进度竟依然非常缓慢。直到第二轮走访，他们才偶然从其中一名歹徒邻居家小孩的口中，找到了线索,抽丝剥茧后，终于锁定了嫌疑人胡鹏飞。
至于一次意外冲突，何至于大手笔到买七个打/手来“收拾”沈半月，又为什么对着林勉动手……邢公安表示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他们见了胡鹏飞就知道了。
到了区分局，邢公安带着他俩去了审讯室隔壁。
单向透视玻璃要到八十年代中后期才会逐渐应用于公安系统，这时候哪怕首都的公安局里，也没有后世常见的监视监听设备。
沈半月他们被带到审讯室隔壁，透过一个小窗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的胡鹏飞。
审讯室里没有其他人，胡鹏飞大概是知道公安就在隔壁，正在大喊大叫：“我特么就出了一百块钱，让他找两个人教训一下那个娘们儿！一百块钱，七个人，特么你们自己想想可不可能？特么的还带铁棍带刀子，特么我又不是疯了，弄死了那个娘们儿我要赔命的！”
“你们赶紧好好审审吴阳，都是那王八蛋干的，跟我没关系，特么赶紧给我放出去！”
听了一会儿，胡鹏飞没再说什么新词儿，邢公安领着沈半月和林勉，又去另一个审讯室看了眼胡鹏飞口中的吴阳。
吴阳是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据说是胡鹏飞姑姑干妈的儿子，和胡家人住在一起，平时在一家“前店后厂”的煤铺上班，负责销售蜂窝煤，有时候也会和其他工人一起踩着三轮车给居民送煤。他在煤厂干了很多年，认识不少人，跟那七个歹徒也都认识。他就是通过上门送煤的方式，联系的那七个人。
也因为他是煤厂的工作人员，他和谁接触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般人也不会留意他，要不是有个小孩儿看见他给其中一名歹徒钱，也正好在小郑公安走访的时候，对他说起，估计公安就算再调查上几个月，也未必会查到他头上。
他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双目呆滞地看着虚空，不吵不闹。
看了一会儿，邢公安就将沈半月和林勉带到了支队长办公室。
高队长客气接待了他们，亲自给他们倒了水，甚至寒暄了几句，询问他们高考发挥得怎么样，总之非常的亲切。随后才提起正事：“小沈同学还记得胡鹏飞吧？”
“嗯，年前滑冰的时候，不小心起过一点冲突。”沈半月微微蹙眉，“可那么一点冲突，除非他是个睚眦必报，有人惹到他，就一定要把人砍死的疯子，不然确实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人砍我吧？而且如果真的只有一百块钱，那些歹徒的收费也太便宜了？”
高队长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而问林勉：“小林同学呢，认识胡鹏飞，或者吴阳吗？”
稍微一顿后，他补充说：“我们调取了你的档案，你小时候生活在京市，并且你家老宅和胡家住的地方距离不远，有没有可能，你其实认识他们？”
林勉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哪怕他从小记忆力超群，也不可能去记住几条街以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男孩和一个毫不起眼的煤厂工人。
高队长沉默几秒，说：“他们就是雇佣歹徒袭击你们的人，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剩下的疑点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你们如果想到了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高队长亲自将两人送出门，邢公安扶着林勉，沈半月向高队长告辞，想起他们偷偷摸摸从小窗里看审讯室的情景，就提了一嘴：“我听说国外审讯室会装一种单向透视玻璃，犯罪嫌疑人看不到外面，外面却能清晰地观察对方。这玻璃听上去好像很神奇，其实就是在普通玻璃表面镀一层超薄的金属膜。”
高队长非常感兴趣：“审讯室要是都能装上这种玻璃，会给我们办案带来很大的便利！”他迟疑几秒，问：“这东西咱们自己能做吗？”
进口的东西都需要外汇，只是为了一点“便利”，别说上级不一定同意，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占用宝贵的外汇。但如果国内自己能生产就不一样了。
沈半月想了想，说：“等我们回去研究研究，批量生产可能没那么容易，少量弄一点应该不难。”
高队长笑道：“那我们静候佳音。”
邢公安开车将沈半月和林勉送回了机械厂家属区，说了声“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就匆匆忙忙走了。
沈半月本想背林勉上楼，林勉却坚持要自己瘸着腿慢慢挪上楼，俩人在单元楼门口斗了几句嘴，忽然单元楼外马路上停靠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三个衣着考究的人从车上下来，拎着几袋营养品，直接就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沈半月的同志？”烫着头发身材微胖的女人看了眼单元门上的楼栋号，上前询问。
沈半月打量他们一眼，视线在女人身后神情有些倨傲的中年男子和噙着一丝浅笑的中年女人身上落了落，微微眯起眼，问：“你们是？”
“我们问你话呢，你管我们是谁？”中年男子皱眉说。
他身旁的女人打量沈半月和林勉一眼，视线不着痕迹地往林勉垂落的右手和翘着的右脚上停留几秒，笑着拍拍中年男子的肩膀：“大哥，你看你，年纪一大把了，还是这么急性子。”
她温柔笑道：“你们就是沈半月和林勉吧？我们是胡鹏飞的家人。你们和鹏飞有一点误会，鹏飞那孩子就是做事太冲动，他本意可能就是小小地报复一下，搞个恶作剧，哪知道那些人没轻没重的。这件事我们做家长的有责任，我们这次过来，就是过来看望一下，代鹏飞跟你们道个歉，请求你们的原谅。”
沈半月挑了下眉：“所以你们是谁？”
说半天，只说自己是胡鹏飞的家长，愣是连个详细的自我介绍都没有，这是当他们是小孩子好忽悠，想要随便蒙混过关呢。
女人笑容一滞，随后马上又回复了温柔亲切的态度：“我是鹏飞的姑姑，这是鹏飞的爸爸妈妈。”依然没有提任何有关他们个人的信息。
沈半月瞥了眼停靠在路旁的军绿吉普车，心说你既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底细，那就应该低调出门，而不是坐着军牌的汽车招摇过市。
不过她也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大概是既不想让她和林勉清楚他们的底细，又想用这辆车来彰显自己的地位，给她和林勉施压。
这年头公安机关很大一部分工作人员都是部队转业的，或许也是这家人能这么快找上门的原因吧。
沈半月点点头：“行了，我们知道了。”
说了半天，沈半月愣是一点不接招，女人脸上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我们带了一些营养品过来，你们是住四楼吗，要不我们上去见见你们的家长，也当面向他们赔个不是？”
沈半月一脸真诚：“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上楼了，我奶说过，让她知道是哪个不安好心的王八蛋瘪犊子打伤的林勉，她一定拿菜刀跟对方拼了，非得把对方也砍得半身不遂不可。未免出现流血事件，你们还是不要上楼了吧。”
林勉靠在门框上，接了一句：“而且营养品不是给我的吗，我人就在这里，你把东西给我就行了。”
微胖女人，也就是胡母着急道：“那你们能不能给我家鹏飞写个谅解书，让公安早点把人放了？”
这才是他们找上门的真正目的。
胡父紧接着补充说明：“我们不止带了营养品，还有赔偿金，受伤后的医疗费、营养费，都可以补给你们。”
沈半月有些好奇：“所以你们准备赔偿多少？”
胡父用一种“果然你们就是想要钱，我们给的钱肯定是你们想不到”的语气说：“六百块钱，小姑娘，这可是你们家长将近一年的工资。”
“呸，谁要你们的臭钱，违法乱纪，活该把牢底坐穿！”这时，汪桂枝匆匆从楼上下来，走出单元门，冲着胡父等人一通输出，“自己不好好教育孩子，出事了才知道着急？六百块钱你以为很多是吧，我们家孩子好好的受这么长时间的罪，到现在手脚还不灵活，还影响了高考，这是六百块钱能买得回来的吗？赶紧给我滚蛋！”
“你们要觉得六百不够，还可以再商量的……”那个自称是胡鹏飞姑姑的女人说。
“商量什么商量，别说六百，六万六十万六百万都不够！无价，孩子健健康康、高高兴兴，是无价的，什么钱也买不来！”汪桂枝非常暴躁，也就是在首都，也就是在家属区，不然她高低得薅着这几个人抽几下。
什么人呐，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
“你，你个老太太，不可理喻！”胡父怒道。
“你这个老秃子才是不可理喻！”小笛子噔噔噔下了楼梯，飞快跑到汪桂枝身边，牢牢拽住汪桂枝的手，凶狠地瞪着胡父，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
这些人好坏，打伤了小勉哥哥，还要找上门来吵架欺负人。
看到小笛子，胡父迟疑了下：“你……”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己的亲妹妹，女人从小笛子跑出来就一直死死地盯着她，脸上客套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沈半月注意到这兄妹俩的眉眼官司，微微皱起眉，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胡鹏飞。
胡。
军车。
军区大院。
她瞳孔微微一缩，想起一些被她扔到犄角旮旯的信息。
兄妹俩的失态其实只在一瞬间，两人对视一眼后很快镇定下来，女人甚至挤出了一丝微笑：“婶子，您误会了，孩子健康高兴当然是无价的，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是想尽量去弥补。”
汪桂枝冷冷地给了她六个字：“不需要，赶紧滚。”
眼看谅解书无望，胡母情绪有些崩溃，哭喊了起来：“你们也没受多大伤，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儿子？！他小小年纪，你们就忍心看着他去坐牢？！你们怎么这么狠心啊！”
小笛子吓得往汪桂枝身旁靠了靠。
沈半月忽然说：“你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这样跑我们机械厂家属区来闹事，我要找你们单位反应情况！”
胡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声呜咽堵在了喉咙里，慌乱地看向丈夫和小姑子。
然后她就发现，一向傲慢的丈夫、看似温柔其实处事利落的小姑子，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我们是真心想给予赔偿，你们既然不想要，那只能算了。”
胡母听见小姑子这么说。
说完他们兄妹俩给她使了个眼色，就转身走了。
胡母不甘心，吼道：“胡红兵，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吗？！胡红梅，鹏飞可是你亲侄子，你忍心就这么不管他吗？！”
胡红梅。
果然。
这个女人，就是小笛子那个口蜜腹剑、嘴甜心苦的后妈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人家都让你滚了，你赖在这儿有什么用！”胡红兵转身回来拽着妻子往路边那辆吉普车上拉，一把将人推上后座，自己也挤了上去，随后嘭地拉上了车门。
胡红梅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飞快钻进副驾驶。
军绿色的吉普车很快绝尘而去。

第107章
小笛子这个女主的信息,原书里自然是详尽无遗。她有一个只醉心事业、极其不靠谱的亲爹，一个面甜心苦做事狠辣的后妈，还有一个嫉妒心非常强的继姐。
沈半月知道她亲爹在哪里,但是这些年却从来没有提过，到了首都以后也没有想过创造契机让他们相认，就是因为这个家是极其不适合小孩子成长的。
可以这么说，假如当年才三岁的小笛子从人贩子手中逃脱后,又被送回这个家里，那她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其实都是个未知数。
尤其就在她被拐卖前后，她父亲已经接到调职昆市独立师的通知，山高林密、蛇虫肆虐的独立师驻扎地，对一个三岁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孩儿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她很可能不是回家,而是荒野求生。
原书里小笛子是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才来到京市，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有一定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的大学生,通过一些契机才与亲爹相认，后面在男主顾衍的帮助下,揭开了后妈和继姐伪善的真面目。
沈半月原本是想着,尽量不改变她的人生轨迹，等到她上大学以后由着她自己去解开身世之谜,不过现在看来，蝴蝶效应作用下,“剧情”可能要提前了。
毕竟，看胡红兵、胡红梅兄妹俩的样子，他们应该是已经认出小笛子了。
一个三岁时就走丢的孩子，这俩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一眼就认出来的？
沈半月盯着小笛子看了好一会儿,小笛子莫名其妙，伸手摸摸脸蛋，奇怪地问：“姐姐，我脸上有东西吗？”
沈半月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说：“你的脸上刻着命运的指引。”
汪桂枝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话可不好乱说的，这么点大的孩子，什么命啊运的，高高兴兴就好。”
林勉若有所思看小笛子一眼，趁着沈半月没注意，悄悄扶上楼梯扶手，哪知道沈半月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扭头瞪住他，也不跟他斗嘴了，几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腰，直接就把人拎抱了起来，噔噔噔就往楼上走。
林勉：“……”
他倒是想挣扎，可腰上那只手箍得非常紧，压根儿不给他半分挣扎的余地。
算了。
林勉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就当自己是一头猪吧。
他记得有一年沈半月就是这样把一头两百斤重的野猪拎下山的。那时候她年纪小，长得矮，野猪半拉身体还被拖拽在地上，一路拖了不少泥。至少现在她长高了，自己弯一弯腿，倒是不至于被拖得满腿泥。
就是小笛子咯咯咯地笑得太大声了，一点不给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子。
也就一分钟的时间，沈半月就拎抱着林勉到了四楼，她的脚刚踏上四楼，对面的门就开了，顾淮山看着他们，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沈半月面不改色放下林勉，林勉迅速地单脚跳着蹦进了家门，顾淮山张张嘴，什么都还没说，沈半月已经先发制人：“看，林勉其实也没多重的，你如果觉得背着他很吃力，那平时还是要加强锻炼。”
顾淮山：“……”
他干脆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转了话题问：“我听说北海公园的消夏晚会搞得特别好，有业余乐团在画舫上开音乐会，其他人可以划着游船围在周围听音乐会，还有中山公园，那里现在每天晚上都有露天舞会，还有露天电影，咱们什么时候去凑凑热闹？”
虽然高考已经结束，但其实沈半月暑假的安排并不轻松。
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盼着她一起参与合金钢优化，牛志国现在雄心壮志，想要把合金钢优化到超过小日子的水平，去国际上抢他们的订单。
机械厂这边主轴已经快要研制完成，据说其他两个小组的项目进度也非常喜人，一机部机床局也是信心大振，提出了奋战一百天，取得阶段性胜利的口号。
不过工作是干不完的，劳逸结合嘛，沈半月对这个时代的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还是很感兴趣的。
喇叭裤，□□镜，迪斯科，不感受感受这种富含时代气息的文化氛围，时过境迁她肯定会后悔的。
沈半月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并且表示不用挑不用选，都去都去！
吃过午饭，一家人重整旗鼓，再次向百货大楼进发。
一回生二回熟，林勉在发现自己无法拒绝沈半月提溜他上下楼后，干脆放弃挣扎，直接让她背着自己下楼——
总比被她像拎拽野猪一样拎着上下楼好一点。
不过，从首都机械厂到百货大楼这一路，公交车上上下下的，沈半月有时候嫌麻烦，还是一把就将人拎抱了起来，一路收获无数震惊的眼球。
汪桂枝和小笛子则是一路替他们跟路人解释：
“孩子腿受伤了，走路不太方便，只能让他姐姐帮帮忙。”
“我哥哥好可怜啊，腿受伤了，走不动路，打他的坏蛋还不想蹲笆篱子。”
引起许多人的同情和愤慨。
林勉：“……”
回去就找谭副厂长再要些狗皮膏药，这伤他是一天都养不下去了。
百货大楼里有一层是专门卖电器的，里面不止有电视机，还有冰箱、洗衣机、电风扇、收音机等等。
虽然这些电器对沈半月来说非常的“原始”、“古老”，但是谁不想拥有一台洗衣机解放双手呢，谁不想拥有一台电冰箱，装满棒冰汽水和西瓜呢？
沈半月垂涎地看着一台台造型“古朴”的洗衣机和电冰箱，内心非常遗憾。
这年头买得起洗衣机、电冰箱的人非常少，少数购买了这两样电器的人家使用的时候也会非常小心，一般不会弄坏，哪怕弄坏了也会想方设法修理，所以废品站、信托商店根本看不到这两样电器的影儿，不然她高低得自己修两台。
“姐姐，我们买彩色的电视机吗？”小笛子仰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满眼都是对彩色电视机的渴望。
“当然买彩色的。”沈半月笑眯眯一挥手，“咱们有钱！”
“哇！”捧场王小笛子马上拍着手说，“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擦肩而过的路人：“……”
电视机柜台前的营业员笑道：“彩色电视机只有两台，都是14寸的，一台是国产牡丹牌，九百九十八元，还有一台是进口日立牌，一千六百八十元。你们运气挺好，彩色电视机国内产量很少的，进口的也不太常见，有时候一台都没有的，你们今天过来，倒是有两台可以挑一挑。”
小笛子一下捂住嘴。
电视机太贵啦，一台电视机居然要她爸爸两三年的工资！
她看看沈半月，又看看电视机，抿抿嘴，问：“阿姨，那黑白的呢？”
这年头营业员态度都一般，正常情况下，像他们这样问东问西，营业员是不会搭理的。不过这家人都长得好嘛，小丫头也可可爱爱的，营业员就愿意多讲几句：“黑白的要便宜不少，14寸的熊猫牌是四百五十元，金星牌四百二十元，还有几个牌子，三百八十元的也有。”
小笛子扭着手指：“要不……”
沈半月笑道：“你个小孩儿，不是跟你说了，咱们有钱吗，就买彩色的，进口的日立吧！”她倒是也愿意支持国货，但这个年代国产电视机的质量确实跟进口品牌的存在差距，为了家里老的小的能看到更清晰好看的电视节目，也只能暂时“崇洋媚外”一下了。
小笛子嘻嘻笑着说：“就因为我是个不会赚钱的小孩儿，我才不好意思让姐姐花那么那么多钱嘛。姐姐你放心，等我以后能挣钱了，我一定给你买好大好大的电视，除了电视，还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小家伙开始发动甜言蜜语技能。
营业员忍不住笑道：“你们姐妹俩还挺逗。”
她其实挺好奇，这“姐姐”瞧着也没多大啊，怎么妹妹的意思好像花钱的就是“姐姐”？一千六百多块钱呢，可不是什么小钱。不过这种事也不好问出口，营业员只在心里琢磨了几秒，就拿了票本出来开票了。
这时候买电器可没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不过百货大楼这边可以押上证件出借一辆三轮车，于是沈半月骑着三轮车载着电视机还有小笛子、林勉回家，老两口和林晓卉则搭公交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属区，电视机一搬下三轮车，就引来了邻居们的围观。
暑假嘛，小孩儿们都无所事事，不少人凑在单元楼前玩“造房子”，听说沈家买了大彩电，附近几栋楼的小孩儿都一窝蜂地跟上了楼。等装好天线，打开电视，一群孩子也不嫌脏，一个个往地上一坐，就乐颠颠地看起了电视节目。
后面一段时间沈半月开始天天往特殊金属加工厂跑。
新型合金钢的技术资料已经共享给首都钢铁厂，吕方接手了这个项目，据说最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特殊金属加工厂也承接了一部分生产任务，机器也是天天满负荷在运转。不过严师傅等人并没有参与生产任务，而是一直照着表彰大会上沈半月写的优化方案在尝试继续优化，也有了一定的进展。
当然，哪怕他们这样的老师傅，与沈半月这样身负金属异能的异能者也是不能比的，很多时候，只是温度的微弱变化，都可能改变钢材的品质，这种精细活儿，对普通人来说非常难，但是在金属异能的感知下却轻轻松松。
有了沈半月的参与，整个优化进度明显加快，没多久，牛志国就把口号从“赶日超德”改为“成为世界第一”了。
这回任务没那么着急，至少沈半月是觉得没那么着急的，这都马上要超越国际领先水平了，历史进程不是大大加快，是坐火箭一样加快了，所以她没像上回那样加班加点，非常注重劳逸结合，干几天还给自己放个假。
不过“放假”的时间她也没闲着，上废品站收了辆破烂自行车，给罗思雯修了辆自行车，又上区分局，让高队长找路子买了几张玻璃，用机械厂的实验车间做了几张单向透视玻璃。
单向透视玻璃的技术并不复杂，主要就是将玻璃彻底清洗干净、抽真空、蒸发金属膜，国内没有人做这个，主要是需求不强烈，还有就是金属膜的厚度掌控不准。
几张玻璃做好以后送到区分局，公安们简直惊为天人，喜欢得不行，当天就找工人过来改造审讯室。按照沈半月的建议，他们把墙打厚，在审讯室接了个舌簧喇叭作收音器，用双股胶质电线拉到监听室，再接上一台晶体管扩音机，装上两个小喇叭，于是区分局就拥有了国内最先进的单向监视监听审讯室。
别说，一下子就在全市的公安系统内出名了，参观调研的人络绎不绝。
沈半月不但给区分局帮了一个大忙，她还给为案子头秃的高队长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你感觉最近有人在跟踪监视你的家人？”高队长皱起眉头，好奇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半月表示这很容易：“家属区人员简单，很少出现陌生人，我和林勉最近分别在不同的地方，频繁看到这两个人。”她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两张纸，每张纸上都画了一个人像：“这是林勉画的，跟实际差别不大，你们去家属区附近蹲蹲，应该就能看见了。这俩人白天总会在我家那栋楼附近转悠两圈的，而且我家人出门的时候，他们就会远远地跟着。”
高队长看着惟妙惟肖的人物画像：“……”
天才难道都这么多才多艺的吗？
不管这俩人是什么来路，既然沈半月提供了线索，公安肯定是要调查的。高队长马上安排便衣去实施监控，同时暗中调查这两人的来路。一查果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两人一个是吴阳煤厂的同事，从医院开了病假条这段时间都在泡病号，另一个则是吴阳兆州的老乡。
正好最近派出所接二连三接到小混混趁着播放露天电影耍流氓的举报，高队长干脆就让派出所找机会把这俩人和小混混一起逮了回来。
吴阳的老乡叫吴鸣，同事叫应原。
被抓以后吴鸣很淡定，坚称自己不认识那些小混混，也从来没去看过什么露天电影。不过他从兆州过来投奔吴阳，证件不齐，也没找到工作，严格来说就是“盲流”，派出所以此为借口就先将他关着了。
应原心理素质却没有那么好，被公安日以继夜连轴审讯后，很快就露了馅，后面再扛不住，断断续续就招了。
他说他是替胡家办事，监视一个小姑娘，时机合适的话，把这小姑娘“送走”。
之前他没怎么接触过胡家人，只帮吴阳做过几件事情，这次估计是吴阳“进去了”，那边实在人手不够，才直接找上他。
其实他以前帮吴阳干的都是一些传信递话的小事情，拐人这种事情他是不敢干的，但是胡家给的实在太多了，他想着干完这一票，带着老婆离开首都去南方，也能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了，于是咬咬牙就答应了。
哪知道那个小姑娘机警得很，他们跟了她好几天，她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就连买根棒冰，都会和两个小男孩儿一起。吴鸣半路拦住他们问路，她直接就是一句：“你好奇怪，问路不找大人，不找公安，怎么找我们这样的小孩儿，你不会是坏人吧？”
其实这时候应原就已经有些后悔了，他感觉自己就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会答应给人办这么个事呢？小姑娘不是三四岁，是十三四岁，警惕性又这么高，太难对付了，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哪知道没过几天他们就被公安逮起来了。
他慌乱之下魂不守舍，压根儿没听清公安是以什么理由抓的自己，只以为事情败露，被公安寻到突破口，就只想着“坦白从宽，宽大处理”了。
“吴阳让你传过什么信，递过什么话？”负责审讯的公安问。
应原回忆着战战兢兢说了，监视室里的高队长脸色微变，马上亲自带队去搜查吴鸣和应原的住处。
—
沈半月和特殊金属加工厂的人一起干了大半个月，最终将晶粒稳定控制在了6-12μm，内应力消除率也稳定在了96%以上。
晶粒尺寸与小日子基本持平，但是内应力消除率高出他们至少五个百分点，严格来说，差不多也能够得上当前的“世界第一”了。
“你看看，你看看，沈半月同志，你就是为我们伟大的冶金工业而生的啊！”牛志国红光满面，时刻不忘自己挖墙脚的“初心”，“你已经填过高考志愿了吧，填的什么，有没有填京市钢铁学院？”
沈半月非常实诚地表示没有报考钢铁学院。
这其实也在牛志国意料之中，他忍不住问：“所以你报考了什么学校，清大机械工程系？”
沈半月笑眯眯道：“也没有哦。”
她卖了个关子，表示收到通知书就能揭晓答案了。
牛志国心里虽然猫挠似的痒，但既然沈半月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问，只能暂时压下好奇。
牛志国亲自带着最新研制的合金钢和检测报告去了冶金工业部。
部领导知道他们最近在优化合金钢，对他们这个项目也存在一定的期许，但是实在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能出成果。
欣喜之余，部里当即就召开会议进行了新一轮的量产部署。会议结束后不久一个专业的技术团队奔赴辽钢，秘密安排生产任务，同时，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的人开始主动联络新国、沙国等优质合金钢进口国，邀请他们来华考察走访。
小日子作为优质合金钢的主要出口国，很快得到了相关的消息。
他们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华国新研制合金钢的数据，晶粒最优指标仅12μm，而12μm是他们的最劣值。
华国难道想凭着这样质量的合金钢抢占出口市场？
在小日子一方看来，这不啻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新国、沙国这些国家资金雄厚，他们不在意价格优惠，只在乎钢材质量，他们只会买最好的合金钢！
“他们会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的。”
这就是小日子一方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是几天后，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新国、沙国等国，真的派考察团去往了华国。
沈半月并不知道冶金进出口公司已经在跟小日子抢订单了，合金钢的事情结束了，原本她还想松快两天，结果一到家就发现玻璃厂的人找上门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街道玻璃厂，厂长姓曾。
曾厂长寒暄之后就向沈半月吐了一通苦水。
这几年知青大量返城，街道厂是知青安置的主要渠道之一，有的街道厂效益好，多安置几个自然没什么关系。可他们厂子效益一般，实在有些不堪重负。而且，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八月份开始他们这些厂子就要进行改制，自负盈亏，这对他们厂子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过，作为街道厂，他们也有一些优势，比如平时和街道、派出所联系紧密，因此他们很快知道了区分局用上单向透视玻璃的消息。
曾厂长厚着脸皮找人带他亲眼去看过那个玻璃，看上去好像不难，就一层金属膜嘛，但是他带着几个技术员真上手试了，才发现这一层膜学问还挺大，反正他们的实验没一次成功的。
好说歹说找人问来沈半月的住址，他就拎着礼品上门了。
“我们不白拿技术，我们厂里有利润留成、超产分成的政策，只要能做出这种玻璃，卖出去后收回的利润，就能留出一部分当奖励基金发放给你。还有，这种玻璃不在我们的生产任务，生产出来后都算超产，收入大部分归集体，但也可以小部分奖励给个人。”
他极力试图说服沈半月。
沈半月考虑了一会儿，就直接答应了。
做这东西她只是一时兴起，不过想也知道，区分局的审讯室建成后，这种专业化的审讯室肯定会在他们系统内推开，到时候肯定得有人来生产这种玻璃。
这位曾厂长虽然有给她画饼的嫌疑，但至少积极性高，还懂一些技术，是不错的人选。
等到街道厂车间和设备改造完成的时候，高考成绩也差不多出来了。

第108章
八十年代别说网络,大部分人家里电话都没有，高考分数一般先到教育部门，再由教育部门层层下发到学校。
谭校长跑来家里的时候,沈半月刚从白杨街道玻璃厂回来，拎着毛巾在厕所里擦汗。
“沈同学，沈同学，还有林同学,林同学……”
谭校长一进门先呼哧带喘地喊了一通毫无意义的，沈半月趿拉着拖鞋从厕所出来，满脸莫名其妙：“谭校长，你……”微微一顿后，她真诚问：“你不会是中邪了吧？”
汪桂枝匆匆忙忙从厨房里端了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五六块切好的西瓜,她瞪一眼沈半月,说：“还不快让谭校长坐下歇歇。”
沈德昌搬了凳子给谭校长。
谭校长终于喘匀了气，说：“沈同学你考了最高分！你是京市的理科状元！还有林同学,你比沈同学低三分，是第二名！”说完瞪着眼睛盯着沈半月和林勉。
俩人对视一眼,沈半月得意道：“弟弟,说好的谁考得低谁洗一个月碗哦！”
几个大人最近迷上了夜里公园的相声表演，吃完晚饭洗好碗过去,相声节目常常就已经开始了，沈半月和林勉主动请缨承担洗碗的工作,俩人原本是一人一天分工的，不过前两天沈半月突发奇想，跟林勉打了个赌，俩人说好谁高考分数低谁承担接下来一个月的洗碗任务。
考试这东西,实力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有时候运气成分也很大的。有些人平时模拟考试名列前茅，高考的时候心理压力过大，一下子发挥失常名落孙山，也有人平时中等水平，高考超常发挥，一下子考取很好的学校，这都是有可能的。
沈半月也不敢说自己肯定就能考得比林勉好，不过哪怕她考得比林勉差，洗一个月碗而已，也没什么的。
考得比林勉好，她当然是很得意的。
林勉倒是淡定，一只脚翘在凳子上，放下手里正在看的资料，无奈说：“愿赌服输，我知道的。”
谭校长：“……”
不是，这俩人到底听没听清他说的话，他们考了状元和榜眼呐，这难道不比谁洗碗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谭校长您刚才是说他俩考了全市第一、第二是吗？”汪桂枝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沈德昌也死死盯着他。
总算有人抓住重点了，谭校长郑重道：“对，他俩考了全京市第一、第二名！我一接到教育局的通知就赶紧过来了！他们创造了历史啊，咱们机械厂子弟中学从来没有取得过这么好的成绩！老太太，老爷子，你们家培养出了非常优秀的人才呐！”
汪桂枝一拍大腿：“哎呦喂，沈德昌，你听听，咱们家出状元，出榜眼了喂！”
沈德昌抹一把眼睛，哽咽道：“我一会儿就给振兴打电话，让他在村里放鞭炮、摆宴席！”
首都机械厂子弟中学考出了全市理科成绩的最高分，这件事最先在各个中学传播开。
向来自认要高子弟中学一头的五十九中最先傻眼，校长一听说消息，马上亲自跑了一趟区教育局，堵在领导办公室问是不是消息错了。领导正为状元和榜眼都在自己区的学校高兴呢，听五十九中校长这么问，难免就有些情绪了：“怎么的，自己考得不好，还不准别人考得好了，这种想法可要不得。”
五十九中校长那个委屈啊！他哪里是自己考得不好，就嫉妒别人考得好，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事情它不可能啊！机械厂子弟中学他还不知道吗，成绩平平，不算太差，可也不算好，连考点都没有的学校，它能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这两个学生就是在自家校园里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五十九中校长简直心都在滴血。
早知道，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两个好苗子挖到自己学校啊！
当然，比起五十九中，区里成绩向来靠前的几所学校就更难受了，像是二中、五中和四十七中，学校领导虽说没有抱着一定能出个状元的想法，至少在整个区里，他们是觉得能拿下前十的绝大多数位置的，前三嘛，总归不会逃出他们三个学校去的。
五中还好一点，理科前三，至少他们还占了个第三，虽说他们的成绩跟前面两名差了一大截，可好歹前三是保住了。四十七中理科没占到前三，但文科成绩考得好，前三占了两名，只有往年一向稳居前列的二中，这次就跟撞了邪似的，不管文科还是理科，居然没有一个前三！
听说二中的校长知道成绩以后，当场犯了高血压，直接就被送进了医院。
当初监考沈半月他们考场的两位老师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全市理科最高分和第二名都出自机械厂子弟中学，尤其最高分这个叫沈半月的女生，分明就是他们考场上那个做题特别快的漂亮女生。
这个女生长得太漂亮，做题太快，看她的太多，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而且她的名字还有点特别，所以哪怕过去个把月，俩人依然印象深刻。
女老师与自己的同事们说起这个女生：“长得好，还聪明，做题速度非常快，每次她做完试卷，离考试结束都至少还有半个小时。考场上子弟中学的学生经常悄悄看她，我那时候还以为他们是因为这女孩儿长得漂亮才忍不住看她，现在我终于知道了，这些考生是都知道她厉害，拿她当参照物呢。”
怪不得那些学生每次抬头看她一眼后，写题的速度都会加快。
这大约也是一种类似偶像的作用吧？
女老师为自己监考到这个考场感到幸运，真是一个独特的经历。
同样监考了这个考场的男老师却不是这种想法。
只要一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浅薄地怀着嘲讽和偏见，认为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态度不认真不知所谓，他就觉得脸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谭校长通报消息后又过了两天，学校才收到了所有学生的成绩单，于是，当所有高三生来到学校的时候，就发现学校的门头上挂了一条又长又显眼的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沈半月同学、林勉同学获高考全市理科第一、第二名！
前来领取成绩单的学生们，还有陪同孩子过来的家长们都沸腾了！
其实消息灵通的人这两天早隐隐约约听说了，子弟中学这一届高考考得特别好，有人考了全市第一、第二，其他学生的成绩也比往届要好。但道听途说嘛，大家总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是子弟中学往年的成绩也就那样，不算差，但也绝对不是全区名列前茅的，要说他们学校能教出高考状元，就连机械厂的职工都不太敢相信。
结果竟然是真的。
甭管之前有没有听说过消息，家长们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敢情这帮老师还真能教出状元来呢！
顾淮山、戴建业几个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头上的横幅，惊讶得半天没阖上嘴，许久，戴建业几个忍不住异口同声叹息：“这也太牛了吧！”
戴建业脑子转得快，忽然说：“兄弟们，我忽然对这次的成绩充满了信心，我感觉我肯定能上录取分数线，说不准还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何嘉阳不愧和他是损友，立马反应过来：“哎，老戴说的不错，咱们后头那一阵儿可都是照着林勉的笔记学的，肯定错不了！”
他一扭头：“老顾，咱们铁定能考上大学了！”
然后视线就对上了顾淮山身后的顾潜，真正的“老顾”：“……”
顾潜笑笑：“这么看来沈半月和林勉两位同学应该都帮助你们复习了吧？挺好，你们要是都能考上大学，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也都放心了。”
何嘉阳挠挠脑袋，心虚地“嘿嘿”了两声，太激动了，把跟着过来的顾叔叔和范阿姨给忘记了。
范雪梅神色非常复杂，她实在没有想到，对门儿那两个乡下来的小孩儿，学习成绩竟然会这么好。京市的高考状元，甭管她之前志愿填的是什么学校，那都是铁板钉钉了，此后的人生，估计也只剩一片花团锦簇的坦途了。
范雪梅有些不甘心了，眼看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着进了学校，她忍不住说：“我当初就说应该让淮山去读二中，子弟中学的教学水平，都把咱们孩子给耽误了。”要是读个更好点的学校，孩子的成绩没准也能更好一点，他们家又不是没有关系，没办法给孩子转学。
顾潜下巴点点校门上的横幅：“子弟中学都教出高考状元了，教学水平哪里差了？二中今年考得可一般般。学习嘛，只要孩子能用心，在哪里学不是一样，难道江城的学校教学水平比首都的要好？小沈不也照样考得很好。”
范雪梅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抿抿嘴，自己生闷气。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可是她一向看不起的人，突然走到了众人瞩目的高度，她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顾潜没发现妻子复杂的心思，他快走几步进了校园，很快看到自己儿子从人头攒动的会议室里跑出来，看儿子的表情他就知道应该考得不错。
“爸，我考了361分，361！”
顾淮山一下子冲到顾潜面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父亲，趴在父亲肩膀上，无声地落下眼泪。
顾潜拍拍他的背，高兴道：“孩子，考得不错！”
去年高考英语是不计入总分的，今年按照30%计入总分，也就是说今年的总分比去年要高上30分左右。去年京市重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是280分，今年哪怕加上英语的30分，估计也不会超过350分，也就是说顾淮山这个分数，已经能达到重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了！
这对顾潜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儿子的成绩他清楚，考大学还是可以的，但是要考上好大学，还是有点困难的，现在按他的推测，第一志愿的学校应该是稳了。
戴建业和何嘉阳几个也从会议室挤了出来，几个人表情都恍恍惚惚的。
顾潜拍拍儿子，示意他收敛情绪，顾淮山抹了把眼角，扭头看向几个发小，哽着声问：“你们怎么样？”
换了平时，戴建业他们见他这副模样，高低得嘲笑他一番，但是这时候他们自己都还懵着呢，压根儿没注意到顾淮山的异样，哪怕注意到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因为他们自己都快哭了。
“我们都超过300分了，老顾，我们都超过300分，我考了321！三二一，哈哈哈哈，我考了三二一！”戴建业吼道，“回去我就给林勉磕个头！”
恰巧领完成绩单经过的罗思雯被吓得整个人都差点蹦起来，正想走开，被戴建业又一声吼给喊住了：“罗思雯，林勉人呢？！”
唰唰唰，周围一群学生都向罗思雯看过来，把社恐吓得差点抱头鼠窜。
她语速飞快地说：“他们俩都不来，说反正已经知道成绩了。”
其实是拿到正式成绩单的第一时间，谭校长就迫不及待地亲自把成绩单送过去了。
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
被学生们惦记着的沈半月和林勉正在“改造”13号楼一楼的实验车间。
主轴的设计研发基本已经完成，只不过实验品做出来之后，他们发现与设计稿仍旧存在细微差距，究其原因，主要还是设备精度不够。
沈半月这两天闲下来了，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的活儿已经告一段落，白杨街道玻璃厂已经开始小批量生产单向透视玻璃，闲着没事儿她甚至还“重操旧业”修了两台电风扇，说一句“闲得抠脚”也不为过。
原本沈半月还惦记着顾淮山说喊他们去参加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哪知道顾淮山那个家伙，第二天就不见了，这几天也没瞅见他，估计是又去姥爷家了。
正好林勉腿也还没全好，沈半月干脆把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的事情往后挪挪，拽着林勉先回厂里干活了。
设备“先天不足”，手工校准以后很容易再次出现偏差，最好是有人能时不时进行观测校准，沈半月不耐烦上上下下地跑，干脆找分管后勤的谭副厂长报备了一声，自己动手给实验车间另外修了个休息室出来。
白杨街道玻璃厂的单向透视玻璃正好小量投产，沈半月去拉了几块玻璃回来，又弄了些板材和隔音材料，就和林勉一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他俩动手能力强，小时候还学过木工活儿，弄个休息室，三天就搞定了。
正好今天所有的活儿干完，打扫干净后，沈半月站在休息室里朝外看，关上门以后，外头机器运转的声音很轻，不怎么吵，但是透过单向透视玻璃，却能清楚看到机器运转的情况。
沈半月非常满意：“完美！”
她兴致勃勃地表示，回头可以找管科长再要些桌子椅子，以后万一加班生产工件，他们甚至可以一边喝茶打牌一边监控加工进度。
就是到时候负责生产环节需要守在机器旁边的叶师傅可能会难受一点。
林勉觉得沈半月非要往这个休息室墙上装单向透视玻璃，其实就是一种暗戳戳的炫耀，炫耀她又搞出了个有意思的东西，不然，他实在想不出车间休息室弄单向玻璃有什么必要。
但是这种偶尔流露的幼稚，会让林勉觉得沈半月更真实……也更可爱。
“走吧，他们今天估计就能研究明白最新的实验品了，明天就该生产四号实验品了。”
万老头儿他们前面已经做过三个实验品，只是各项指标始终差强人意。
林勉拿起一旁的柺棍，撑着站起来。
他其实不用柺棍也能走了，只不过医生劝他尽量再保养一阵子，给足身体“休养生息”的时间。
出了实验车间，正好碰上虞问春，虞问春二话不说先给他俩举了个大拇指：“你俩厉害了，给子弟中学创造历史了，听说你们谭校长天天在家里哭呢！”
和她一起的几个工程师顿时都笑了起来，纷纷向沈半月和林勉表示祝贺。
关鑫民他们组的人也正好从楼外进来，显然也听说了这个特大号新闻，关鑫民不情不愿地表示了祝贺，他身后那几名工程师于是也纷纷说“恭喜”。
沈半月笑眯眯地跟大家说谢谢，忽然扭头，正好对上一位工程师的探究的眼神，对方冲她笑笑，友好地向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万老头儿领着他那一组的人匆匆从四楼下来，看到这么多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随意地冲虞问春和关鑫民打了个招呼，说：“走走走，中午咱们组一起去国营饭店好好搓一顿，给你们庆祝庆祝！”
华国人嘛，甭管好事坏事，都是需要好好搓一顿的。
万老头儿工资高，平时还不花钱，银行存折里的数字早就超过了四位数，是这个年代实打实的富人。好不容易能薅这铁公鸡一顿，沈半月立马响应：“走走走，我要吃红烧肉，我还要吃焦溜肥肠！”
毛工笑道：“小月你怕不是想给你师父省钱，怎么不说吃西餐，我听说有家大地西餐厅，里头的罐焖牛肉可好吃啦，那餐厅天天爆满，都要排队呢！再不济吃个烤鸭也好啊，我来京市这么久了，还没吃过烤鸭呢！”
沈半月摆摆手：“那些需要排队的地方就算啦，等咱们项目完成再去好了，烤鸭的话，过两天我准备到处逛逛去，回头给你带一只回来。”
毛工也是跟她开玩笑，听她这么说，于是道：“行，你回头给我带一只，我出钱，你出力，咱们一人一半。”
沈半月知道她是一个人根本吃不了一只鸭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虞问春摇头失笑，也说：“走，西树胡同里头新开了家小菜馆，老板做鲁菜很有一手，咱们也去搓一顿。”
有人请客，其他几位工程师自然乐意，于是一群人也说说笑笑地出门了。
剩下关鑫民一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看向关鑫民，心说三个项目组，两个组长请吃饭，他们关组长也不知道会不会“表示表示”？
关鑫民皱着眉头：“这种紧要关头，跑出去大吃大喝，像什么话，还说什么等项目完成了去吃西餐的大话！”说完率先快步上楼。
组员们：“……”
沈半月他们去的就是家属区里面的国营饭店，万老头儿难得大方，大手一挥，把能点的菜都给点上了。
等到上菜的时候，大家发现今天的菜分量特别的足，红烧肉都堆得冒尖儿了，焦溜肥肠也是满满的一大缸子，就连红烧鱼瞧着都比往常的大上许多。
关键是，戴着帽子的大厨亲自从厨房将菜捧出来的，每上一道菜都要热情洋溢地说上一句：“沈同学，林同学，你们好好吃，不够还有！”
何工笑着调侃：“大师傅，合着我们几个就不该吃呗。”
大师傅也不恼，明显心情非常好，笑呵呵说：“我儿子和两位小同学同班，考了357分，他说都多亏了两位小同学！”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笑着向大师傅道喜。
沈半月笑呵呵肘了肘林勉，跟他耳语：“沾你的光啦勉哥！”整理笔记、经常给大家讲题的是林勉，她也就偶尔凑个热闹。
林勉对她时而喊弟弟时而喊勉哥的行为已经麻木了，不过俩人凑得近，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根，他顿时感觉脸都要烧起来了，连忙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说：“在沈同学的正确领导下。”
一旁的毛工乐得差点喷出来，笑吟吟瞥了两个小青年一眼，心说这小林同学平时瞧着一本正经生人莫近的，私底下原来这么会说话。
小伙子有前途。
吃完饭万老头儿带着其他人回厂里继续死磕最新的实验品，沈半月和林勉回家休息。
在沈半月来说，其实万老头儿他们继续死磕实验品没多大必要，毕竟只要她自己操刀，肯定是能做出符合标准的实验品的。不过在工程师们来说，研究透彻失败的产品，还是有一定意义的。
不过这一天大概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本想回家休息的两人，走到家属楼附近就远远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邢公安。
邢公安这回开了一辆边三轮摩托车，沈半月很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动自发地爬进了挎斗，林勉于是坐到了邢公安的身后。
邢公安：“……”
他忍不住问：“你俩知道我来干嘛吗，就往我车上坐？”
沈半月一脸无辜：“您还能来干嘛，肯定是案子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您来喊我们去配合调查的呗，既然是配合调查，那我俩肯定要去局里吧？”
邢公安一噎，无奈地发动了摩托车。

第109章
边三轮摩托车在几十年后很少见,但在这个年代却是公安大量配备的警用车辆。这时候的公安，上白下蓝的夏季警服一穿，白色大檐帽一戴,挎斗摩托车一开，简直威风凛凛，绝对是一条街上最靓的崽。
挎斗坐着其实不算太舒服，太矮了,还有点缩手缩脚的，但是感觉却很棒，一路过去能接收到无数艳羡的目光，比戴着□□镜穿着喇叭裤扭着屁股跳迪斯科还要时髦。
以至于车子在区公安局办公楼前停下时，沈半月还有点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下车后,忍不住问邢公安：“这个车个人能购买吗,大概多少钱一辆？”
邢公安抽了抽嘴角：“个人应该不能购买，单位可以申请指标,要好几千块钱呢，就算让你买,你有这个钱？”
沈半月真诚道：“邢叔,您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我好歹也当了好几年学徒工了,还有维修家电机械的手艺，偶尔还能拿个奖什么的,几千块钱我还是有的。”
兜里只有老婆给的几块钱零花钱、买盒烟都要抠抠搜搜的邢公安：“……”
大意了，忘记这丫头能考全市状元，就这成绩，学校和机械厂估计都得给她发奖金。
虽然改革开放才刚刚开始,但是邢公安已经深切地感受到了贫富差距。
高队长在办公室等着他们，办公室里还有两位穿制服的男同志，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两人看上去都比较严肃。邢公安把人送到就离开了。
高队长拎了暖水瓶给他们倒水，笑着道了声恭喜，沈半月笑眯眯接过水杯：“高队长消息可真灵通。”
高队长笑道：“这段时间你们可一直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保护之下，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自然是最先知道的。”他知道这俩人记忆力好、反侦查意识强，估计这阵子便衣的一些行动也瞒不了他们，干脆主动说了。
沈半月笑笑没吭声，高队长心说要不人家能考那么高分呢，瞧瞧这心理素质，从进门既不多看也不多话，神色自若，一点没被旁边这两位影响到。
他干脆主动介绍：“这是政治保卫的秦科长和廖公安，你们的案子后续将由我们支队和政保科协同侦办。”
沈半月微微眯眼，她其实并不知道公安部门的政治保卫科是做什么的，毕竟上上辈子的时候，她压根儿没听说过公安内部有这么个科室。不过，刑侦支队都不能单独承办的案件……沈半月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林勉撩起眼皮看向秦科长和廖公安。
秦科长点点头：“林同学可能对我们部门会更熟悉一点，涉及间谍活动的案件都会由我们部门协同侦办。这一次林同学受伤，就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间谍活动。”
“是针对林勉的？”沈半月马上反应过来，同时也明白了，这个政治保卫科可能是某些神秘部门的前身。
秦科长看向她，点了点头：“胡鹏飞确实因为与沈同学的冲突，出钱想找两个混混收拾你一顿，他把这个事情交给了吴阳，吴阳给了那几个混混每人三百块钱，说的却是林同学玷污了他老乡的闺女，要求他们砍死林同学。那几个混混这些年陆陆续续受过他不少恩惠，又自以为做的是‘除暴安良’的好事，所以被抓之后嘴才那么硬。”
林勉：“……”
他一脸无语，偏偏沈半月还要看着他不客气地笑，秦科长看看他俩，难得开了句玩笑：“林同学背这么个黑锅确实挺冤枉。”
他接着往下说。
这个事情，其实只要吴阳和七个混混自己不说，胡鹏飞是根本没办法自证的，那么到最后主谋就只能是胡鹏飞。
警察哪怕怀疑，也根本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最后这个案子就只能以寻仇斗殴故意伤害来结案。
但是胡家太重视胡鹏飞这个这一辈儿唯一的男丁了，找上沈家索要谅解书，被沈家人赶走后，竟然又找人跟踪沈家人，还妄图把沈家的小女孩儿给拐带走。
一开始公安怀疑胡家人是想用小女孩做人质威胁沈家——
这个脑回路肯定是挺奇葩的，但是当公安久了，他们已经深刻理解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句话的含义，犯罪嫌疑人有任何奇葩的脑回路，他们都不会感到奇怪。
但是经过排查走访、深入调查后，他们才发现，胡家，准确地说，是胡红梅，其实就是针对小女孩的。
“胡红梅的丈夫孟庆尧，与前妻有过一个女儿，孩子两岁的时候，前妻病逝，孟庆尧通过媒人介绍与胡红梅重新组建了家庭，一年后，他与前妻生的小女孩走丢，后面一直没有找回来。”秦科长略略一顿，说，“我们怀疑沈笛就是那个走丢的小女孩。”
林勉诧异地扭头看向沈半月，发现沈半月脸上并没有半丝吃惊的表情，显然事先已经猜到了。
他不禁皱了皱眉，那两人盯着小笛子确实挺诡异的，但是他压根没往小笛子的身世上想。
主要是，那么多年过去，他甚至都快忘记小笛子是和他们一起从人贩子的黑屋里逃出来的了。
秦科长接着往下说。
吴阳与胡家人往来密切，胡红梅通过吴阳认识的吴铭，两人也算熟悉。因为吴阳还在被拘留，所以她把事情交托给了吴铭，吴铭又找了应原当帮手，俩人被抓后，应原承受不住压力，不但把这次的事情招了，还把之前吴阳让他干的事情都招了。
刑侦支队搜过吴阳的住处，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却在吴铭的住处发现了一些金条和拆成零件的电台。
“兆州，不知道你们两个娃娃有没有听说过。”秦科长面色沉凝，“小日子侵略我国时，曾经制定过‘二十年移民百万户’的殖民计划，先后建立了所谓的开拓团一千余个，往我国境内移民三十余万人。他们战败后，这些人有的自杀了、有的饿死病死了，但也有一部分人被收养，留在了我国。兆州就有不少的开拓团遗孤，他们中大部分人还是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可也有小部分人，与小日子那边取了联系，在为他们卖命。”
“所以这个吴阳和吴铭就是开拓团遗孤？”沈半月问。
秦科长点点头：“他们当时都很小，被兆州的一家福利院收养了。”
林勉问：“我记得这个吴阳，好像是胡红梅干妈的儿子。”
高队长笑道：“还得是高材生呐，这记性可真好，没错，之前胡鹏飞是这么交代的，但是我们经过调查发现胡红梅的干妈是民政系统的干部，她在吴阳十二岁时开始资助对方读书，吴阳确实喊她母亲，但是两人并没有办理过收养关系。”
这关系可真够复杂的。
所以胡红梅是偶然发现小笛子的身份，想要除去小笛子，于是把事情交给了吴铭，吴铭以为就是帮胡红梅干个私活儿，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进入警方的视线，落网得太过突然，甚至没来得及销毁开展间谍活动的证据，导致间接暴露了吴阳的身份。
“可吴阳为什么要对付林勉？”
沈半月上上下下打量林勉一眼，怎么看都觉得，相比这小子，自己才更应该被间谍盯上才对。
林勉大致能猜到她的想法，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林老。”秦科长解释说，“我们重新梳理了线索，翻阅了吴阳房间里堆成半墙高的报纸，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搜集林老负责项目的信息。保密项目的信息，见诸报纸的内容其实很少很少，但他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拼凑出了不少东西。当然，我们怀疑，可能还有他的上线给予了一些重要情报。”
沈半月紧紧皱起眉头。
当初知道林勉被拐卖，老爷子就愁得病倒了，如果林勉在高考前被人打残甚至打死，这对老爷子的精神和身体都将是巨大的打击，老人家很可能会就此崩溃。
这些人可真是够歹毒的。
秦科长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太过偶然，完全出乎意料，导致我们没能安排下任何计划。”
涉及间谍活动，照理他们是不会打草惊蛇的，毕竟吴阳吴铭其实都只是整条线上的小蚂蚱，放着他们才更容易钓出躲在暗处、甚至是组织内部的大蚂蚱，可偏偏，这个事情发展得太快，现在他们哪怕把吴阳和吴铭放了，估计这伙人也会就此蛰伏下去。
于是秦科长再三斟酌后，还是决定把这俩人喊过来，请他们帮忙。
“你们照常生活就可以，但是我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你们周围的情况。”秦科长说。
沈半月挑挑眉：“这个事情高队长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高队长：“……”
他就知道，便衣们的行动一点都瞒不住她，他辩解：“我可没让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你们，那些都是走访调查，正常的工作程序。”
林勉在西北基地待了好几年，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和意识，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都住到机械厂家属区里了，居然还会被间谍找到。他不介意自己身处危险，但是：“我搬离机械厂家属区，沈半月和我奶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了？”
秦科长迟疑了下，说：“这样的话，恐怕对方也会察觉了。”
一直没吭声的廖公安插了一句：“你们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可能保护你们和家人的安全。”
略一沉吟，秦科长又说：“而且，沈半月同学恐怕早已进入对方的视野，就在昨天，沙国和新国和我们签订了亿吨级的新型优质合金钢合同。”
冶金工业部出于对沈半月的保护，就连表彰都是将她混在特殊金属加工厂那一堆人里面的，但是她实在太年轻了、太特别了，有心人想要调查她在合金钢研制中发挥的作用，其实并不难，毕竟特殊金属加工厂那伙人一提起她，夸奖的词儿能不带重复地说上半小时。
沈半月拍拍林勉的肩膀：“弟弟，好好锻炼身体。”
相比不知道躲在哪儿的间谍头子，其实目前更重要的事情是小笛子疑似找到了亲爹妈。
甚至小笛子其实也已经被小郑公安接来了区公安局，此时就在楼下的会议室里。
沈半月和林勉从高队长的办公室出来，就去了二楼的会议室，林晓卉陪着小笛子一起，母女俩坐在会议桌后面，俱都一脸茫然。
听见声音，母女俩似乎都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看见是他俩，林晓卉明显松了一口气，小笛子马上跑了过来：“姐姐！”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拽着沈半月的袖子，神色间全无找到亲生父亲的欣喜，反倒满满的惊惧和彷徨。
沈半月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没事，有我们呢。”
小笛子靠在沈半月身边，瘪瘪嘴，随着她一起坐回办公桌旁。
他们在会议室里又坐了十几分钟，门外才响起了“跨跨”的脚步声，随后会议室被一下子推开，一个身着军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鹰隼般的目光一下子投向小笛子。
看到中年男子的长相，就能理解为什么胡家兄妹俩只是看到小笛子，就能猜出她的身份了。
他们父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用后世的话说，那就是“共用一张脸”。
也是看到孟庆尧，沈半月才惊讶地发现，萌哒哒的小笛子，五官居然还有这种凌厉硬朗的“使用方式”，简直堪称奇迹。
孟庆尧走进会议室，沉声道：“小笛子，我是你爸爸，孟庆尧，你是我的女儿，你叫孟瑶。小笛子是你的小名，你母亲是洛城人，这个小名取自‘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小笛子紧紧攥住沈半月和林晓卉的手，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半晌，才说：“可是，你没有找我。”
大概是小时候经历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哪怕其他记忆随着长大慢慢淡忘，可被人贩子关在黑屋里每天吃不饱的记忆、小哥哥们一个个被家里找回去的记忆，还是深深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虽然她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家，有很爱护她的爸爸妈妈，有最厉害的姐姐和小勉哥哥，但是偶尔，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她也会想，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来找她，是因为她不好，所以他们不要她了吗？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其实已经很幸福了，而且，小月姐姐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爸爸妈妈，她也不想让小月姐姐伤心。
可是，公安突然把她和妈妈接了过来，告诉她，她原本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但是他们找到了她原本的爸爸。
小笛子其实很想问问孟庆尧，他是不是不喜欢她，所以才一直没有找她，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在意这个人是不是喜欢她，她已经有很多人喜欢了，于是她只是诉说了事实，他没有找她。
如果他找过，就不可能找不到她，因为那么远的西北、那么远的S省、E省，都找到了。
孟庆尧虎目微红：“是爸爸的错。”
调职昆市独立师后，他其实给京市的故旧写过不少信，拜托他们帮忙找寻留意，只是那几年京市军区变动非常大，继他调走后，不少年纪相仿的同僚也都被调了出去，而他比较信任的两位其他系统的朋友，竟又先后被下放。
总之阴差阳错的，这么多年他竟愣是没找到亲闺女的一点消息，要不是公安找上门，孟庆尧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的小笛子了。
一个直来直去、半点不会说软话的军人，和一个十几岁的软萌妹子是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的。
沈半月冷眼旁观，感觉孟庆尧应该还是疼这个亲闺女的，只不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小笛子沟通。
别说沟通了，感觉谈话都不怎么进行得下去。
而这时候，显然跟着孟庆尧过来的，一直站在门口的，一个十八九岁左右、穿着打扮非常时髦的姑娘突然进来几步冲到了小笛子面前，眼泪说掉就掉，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哽咽着喊：“小笛子，我是姐姐啊，你小时候最喜欢我了，你还记得吗？”
小笛子受到惊吓，一下子躲到沈半月身后，说：“你才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姐姐！”
时髦姑娘哭声一顿，马上又哽咽着说：“你叫孟瑶，我叫孟琪，我们就是最最好的亲姐妹啊！都怪我，带着你去买糖果，结果付完钱一转身你就不见了，小笛子，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每次想起你，我都成夜成夜地睡不着，眼泪都把枕巾给哭湿了。我好怕你在外面吃苦，好怕你在外面受委屈，幸好，幸好你遇到了好人家，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沈半月冷不丁打断她：“所以你就安心了？”
孟琪一噎，后面的话被噎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正常来说，这时候他们不应该安慰她，说小笛子这些年过得不错，她不用太自责，好歹现在找到了，一家团圆了。
这人怎么不按牌理出牌？
结果紧接着，最边上那个长得特别好的男青年也开口了：“你把小笛子弄丢了，就没想过她可能会被人贩子卖到深山老林里给人做童养媳吗，就没想过她那么小人贩子要是虐待她她没准就会有生命危险吗，哦，其实事实也是这样，当时人贩子给的食物特别少，她一个小不点根本抢不到多少吃的，每天都要挨饿，要不是被公安救出来，没准早就饿死了。你的疏忽，先假设是疏忽吧，导致她面临了那么多性命攸关的风险，你就只是偶尔夜里想一想哭一哭吗，那你心还真挺大的。”
孟琪：“……”
什么叫先假设是疏忽，什么叫只是偶尔哭一哭心还挺大的，这人有毒吗？
她心虚地瞥了眼孟庆尧，果然，对方的脸色已经沉得快滴水了。
孟琪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哭得更惨了：“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很担心你……”
沈半月再次打断了她：“不是，你把小笛子弄丢的，你还好意思对着小笛子哭，你这会不会有点抢戏啊？”
孟琪：“……………………”
神特么抢戏。
这戏真是一点都演不下去。
孟庆尧忍不住说：“小琪，你先回家吧，回头你弟弟醒了找不到人。”
小笛子往沈半月身上靠了靠。
孟琪又哭上了：“爸爸，弟弟醒了也不会找我的，他要找的是妈妈！小笛子，把你弄丢是我的错，妈妈她只是那天看见你，觉得你和爸爸长得很像，才让人跟着你，想调查一下是不是真是你的。她没有恶意的，你让公安放了她吧！我求求你了，小笛子，你小时候妈妈对你也很好的，你都忘记了吗？”
林晓卉突然站了起来，说：“孟先生，我看你们今天不是来认亲是来捞人的吧？抱歉，公安的事情我们小老百姓真的管不了，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她怒瞪着孟琪：“你的妈妈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意，公安自有分晓，小笛子也不需要记着三岁的时候继母是怎么对她‘好’的，她现在有自己的妈妈！”
她拽住小笛子，说：“笛子，咱们回家！”
沈半月护着小笛子和林晓卉往外走，孟庆尧想要上前，林勉突然举起拐棍，拦在他面前：“孟先生，您要么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其他？”
孟庆尧几十年军旅生涯，练就一身铁血气质，军区大院里的孩子，甭管是几岁的小屁孩儿，还是十几二十岁的小青年，看见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偏偏这一家子，甭管大的小的，一点不怕他不说，甚至还一点不给他面子。
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他理亏呢？
看着面前青年沉静乌黑的眼眸，孟庆尧脚步微微一顿，最终还是选择退开了一步。
林勉拄着拐棍跟上沈半月他们。
“爸，你怎么能让他们走呢，妈妈怎么办？”
孟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勉加快几步，没听见孟庆尧是怎么回答的。
不过，按照他估计，胡红梅可能关一阵子就会被放出来，毕竟吴鸣和应原确实还什么都来不及做，胡红梅要是咬死自己就是想调查一下小笛子，公安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份非常微妙，跟间谍有来往，又是高级军官的配偶，政保科不可能放着这么个“诱饵”不用的。
就是孟庆尧的身份会很尴尬，因为组织上暂时对他的立场怕是要打个问号了。
他自己正满头虱子呢，这种时候最好就不要来打扰小笛子了，不然没准以后还影响小笛子政审。
林勉相信，孟庆尧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应该不会是个蠢货，自己说的话，他现在没反应过来，之后也会反应过来的。
这场认亲，没让小笛子感受到什么家庭温暖，反倒是让她受了一通惊吓，小丫头一路上都蔫头耷脑的。
一家人回到家属区，正开门呢，对面的门就打开了，顾淮山探出半个身子：“哟，状元，你可算回家了。”
说实话，今天发生太多事情，沈半月都快忘记自己考了状元这回事了，不过此时此刻看见顾淮山，她倒是眼睛一亮：“你不是说去露天音乐会、露天舞会吗，怎么样，今晚去不去？”
顾淮山一愣，马上说：“去啊，就今晚，去，不去是小狗！”
沈半月摆摆手：“好，不去是小狗！”
带小丫头去迪斯科一下，让她“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作者有话说：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联系现实

第110章
北海公园的消夏晚会搞得好,中山公园的露天舞会也在群众中引起热烈的反响，于是各个区的宣传文、化、部门争相效仿，离机械厂家属区不远的东山公园,最近也搞起了丰富的文娱活动。除了汪桂枝他们喜欢的相声和评剧，也有个小小的露天舞会。
这时候整个社会还处于变革的初期，各种思想激烈碰撞，为开不开消夏晚会、能不能跳舞,都能在报纸上争论个连篇累牍，但是甭管报纸上怎么吵，公园里天天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哦哦哦哦，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单卡录音机里飘出节奏欢快的音乐，一群青年围在录音机旁随意地摇摆着身体,里头混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完全找不到节奏，扭得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群魔乱舞,一不小心屁股撞在一起，顿时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放心吧,这舞会绝对正经,咱们可都是正经人！”顾淮山穿了件时下少见的白色T恤衫，还非常烧包地吹了个大背头,足足给自己扮老了十岁，要不是那张脸撑着,沈半月高低得劝他用两瓶洗涤剂去去油。
“那是，咱们可都是正经人儿！”
旁边正跳舞的小青年一声高喊，立马无数人高声响应：“正经人儿！”
沈半月：“……”
她有点想笑怎么办？
小笛子早“咯咯咯”地笑开了，她拽着沈半月的胳膊,兴奋地说：“看上去傻乎乎的，可是很好玩的样子哎！”
顾淮山表示不同意：“哪里傻乎乎的，明明很时髦很过瘾！老戴，老何，还有你们几个，咱们走着！”
他哗啦啦一通喊，伸手一拽跟在他身旁的顾衍：“走，哥带你迪斯科去！”
顾衍被他拖着往前走，身体却一个劲儿地往小笛子的方向扭：“笛子，小笛子，我要跟小笛子一起跳！”
顾淮山停下脚步，挠挠头，看向沈半月：“哎，状元，跳舞去！”
本来就是带小笛子来跳舞的，沈半月爽快应了一声，把身上背的水壶拿下来递给林勉，指指空地旁边的长条椅子，欢快地说：“坐着去吧，小瘸子。”
林勉：“……”
公安赶紧把吴阳判了吧，该坐牢坐牢，该吃花生米吃花生米。
沈半月其实不会跳舞，但是迪斯科嘛，随便扭扭就行啦，没什么技术含量，精髓就是脸皮厚。
她脸皮够厚，明明和旁边群魔乱舞的小少年一样，扭得七手八脚的，但是坦然得就像舞王再世，连带得一开始还有点拘谨的小笛子，也很快跟着音乐节奏舞动起来。
“哎哟，小笛子你扭得还挺像模像样呢！”沈半月突然发现小丫头好像还挺有舞蹈天赋，“回头给你找个老师，好好学学。”
小笛子快乐地蹦跶了两圈，笑嘻嘻说：“姐，我想学唱歌，以后当歌唱家！”她凑近沈半月，用不大的声音唱了一句：“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
顾淮山抱着几瓶汽水过来，“哟”地一声：“小笛子，唱得不错啊！”
小笛子不好意思地扭了扭，沉默几秒，忍不住问：“淮山哥哥，我唱得真的不错吗？”
顾淮山将一瓶汽水递给她：“你先说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林勉？”
小笛子接过汽水喝了两口，顾淮山将汽水分完后发现小丫头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忍不住说：“小笛子，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小笛子眨眨眼睛，说：“我这不是喝着你的汽水，不好意思对你说更喜欢小勉哥哥嘛！”淮山哥哥当然也很好，可当然和小勉哥哥没办法比啦，小勉哥哥可是在人贩子的小黑屋里，都会帮她抢馒头的，除了小月姐姐，她当然最喜欢小勉哥哥啦！
顾淮山：“……”
戴建业他们乐得哈哈一通笑：“老顾，自取其辱四个字怎么写今天可算学明白了吧？”
“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想说给你介绍个声乐老师呢。”顾淮山伸手揪了下小笛子的辫子，故作生气道。
小笛子眼珠子一转：“那我暂时更喜欢你一下。”
顾淮山：“……”
更气了有没有。
沈半月问顾淮山：“你还认识声乐老师呢？”
顾淮山摊手：“你以为我妈以前为什么成天跟林沁雅她妈一起？”
“难道不是因为她们都爱买买买？”
“……这也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妈以前和她是一个单位的，我妈原先唱歌的，后面嗓子坏了，就调到民政部门干文职了。”
所以，朋友里面应该有不少唱歌跳舞的。
沈半月举起汽水瓶，碰了下顾淮山手里的瓶子：“兄弟，这事儿就麻烦你了。”
顾淮山：“……”
身后戴建业几个又是“鹅鹅鹅”一阵窃笑。
正好音乐停了，大家怂恿小笛子唱一个，小笛子起了个范儿，大大方方地唱了起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来……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愿洒热血和汗水……”
四周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小笛子兴奋得脸红红的。
何嘉阳不知道从哪儿又抱出几个汽水瓶：“来来来，喝什么汽水啊，喝啤酒！特地灌进汽水瓶里，找冷饮店的哥们儿帮忙冰镇过的，费老鼻子劲儿了，就为给咱们这舞会助助兴。”
几个小伙子立马就兴奋了起来：“来来来来，请你干一杯啊干一杯！”调都快跑到公园另一边跟着评剧走了。
沈半月手里也被塞了一瓶，有人还想往小笛子手里塞，被沈半月一把拦住，顾淮山直接踹了那人一脚：“还没喝就醉了呢，小笛子是能喝酒的年纪吗？”
小笛子笑嘻嘻地，老老实实喝她的汽水，跟着再度响起的音乐蹦跶起来。
林勉一直在注意着沈半月和小笛子，只是他离跳舞的场地有一段距离，音乐声又响，他基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有人又抱了几个汽水瓶出来，沈半月拿了一瓶在那儿喝，小笛子喝的仍旧是原来那瓶。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汽水和之前的不是同一种口味吗？
不过很快他就在“来来来来”的歌声中反应了过来，后面这些汽水瓶里装的应该是酒。
沈半月已经喝了大半瓶了！
林勉一下站起来，匆匆走到沈半月面前，沈半月拎着汽水瓶冲他笑：“小瘸子，你也想跳舞对吧，来，姐姐教你。”说着她就伸手拽住了林勉的手，想要拉他一起跳舞。
林勉：“……”
果然，喝多了。
心念电转间，林勉找了个借口：“小笛子跳累了，她很困了，咱们该回家了。”
叼着汽水瓶的小笛子无辜地看过来，愣了几秒，终于凭着从小长大的默契接住了林勉的理由，她眨眨眼，打了个哈欠：“姐姐，我好困啊，咱们回家吧？”
沈半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得小笛子都有点心虚了，才认真点点头，郑重说：“对，咱们赶紧回家，小笛子明天还要上学呢，一会儿奶奶该骂咱们了。”
“……”
小笛子也发现了，她姐姐喝醉了。她无措地看向林勉，林勉冲她使个眼色，她机灵地拽住沈半月的手，把人往外围拽，等快拽到边沿了，才扭头冲顾淮山他们喊：“淮山哥哥，我们先回去了！”
顾淮山正被戴建业几个拉着“吹瓶”，压根儿挣扎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了。他怒道：“你们究竟是哪一边的，帮谁呢？！”
戴建业拍拍他的手臂：“我们当然是你这一边，不过老顾，今儿大家都高兴，就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哈。来来来，咱们再吹一瓶，庆祝大家都考上大学哈！”
顾淮山嘀咕“怎么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再说，这人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的，他今天本来想跟沈状元表白来着？想到沈半月那一声“兄弟”，顾淮山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仰头“咕嘟咕嘟”吹了一汽水瓶的啤酒。
沈半月酒量虽然差，但是她很能“装”，哪怕发酒疯，也是平静地发酒疯，不熟悉的人没准都看不出来。
就比如现在，她觉得小笛子太累了太困了，所以一定要背着小笛子走，甚至都是慢条斯理地跟小笛子和林勉讲道理，讲完道理还要强调一遍“我力气很大的”。
林勉实在怕她不小心给小笛子摔了，那才是回去会被奶奶骂呢，试图沟通无果后，只能说：“还是我来背小笛子吧，我做哥哥的，背妹妹天经地义。”
沈半月马上就被他说服了，甚至都没想起来林勉是个“小瘸子”这件事，非常“热心”地把小笛子一把拎起来，“助人为乐”地往林勉背上扔，幸好林勉基于对她的了解，在她动手的一刹那说：“轻点，小笛子会疼。”
果然，沈半月的手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住了，她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笛子因为撒欢而乱蓬蓬的头发：“乖，让小勉哥哥背你回家。”
已经很久没再被沈半月一只手拎起来的小笛子惊呼：“原来姐姐她不是拎不动我了。”
林勉侧头回了她一个“你想什么呢”的眼神，说：“你是大孩子了，再被拎来拎去她怕你不自在。”单论力量的话，他怀疑十个小笛子沈半月没准都拎得动。这么一想，也就难怪她成天提醒他好好锻炼身体了，林勉面无表情地想。
沈半月轻手轻脚把小笛子“安放”到林勉背上，无缝衔接上林勉的话：“嗯嗯，小笛子是大孩子了，不过在爷奶爸妈还有哥哥姐姐这里永远都可以是小孩子哦，再过十年、二十年、很多年都是。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哦！”
说着她微微踮脚，亲了亲小笛子的脸蛋，小笛子眼圈一红，喃喃喊了声“姐姐”，结果就看见她姐姐一伸手拉低了林勉的脖子，啪叽往林勉的脸上也亲了一口。
小笛子瞳孔地震，没流出来的眼泪一下子又缩了回去，愣了好几秒钟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姐姐亲哥哥，女生亲男生，羞羞脸！
林勉也愣住了，一瞬间心跳重得像擂鼓，像是马上就要从心口跳出去“离家出走”。偏偏沈半月亲完以后，还顺手摸了摸他脸，笑眯眯说：“弟弟，要好好锻炼身体哦！”
轰地，一把火直接从脚底烧到了脑袋，林勉的耳朵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某些人耍完流氓以后拎着她那瓶只剩了个底的啤酒，一挥手，说了声“跟上”，就晃晃悠悠地先走了。
走的还是直线。
让人差点都要怀疑她是借酒装疯，故意耍流氓。
小笛子一骨碌从林勉的背上跳下来，眼睛骨碌碌地，一会儿看看走在前面的沈半月，一会儿又看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勉，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
—
听说有的人喝醉以后会断片，第二天醒来头天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甭管前一天发什么样的酒疯，哪怕是裸奔，反正不记得，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沈半月非常、非常羡慕这样的人，因为她恰好相反，甭管喝得多醉，干了多离谱的事情，第二天醒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前两年除夕她喝多了以后，拉着万老头儿，非得让他现场表演一个手搓炮仗，并扬言不会手搓炮仗就不配称高级工程师，差点没把万老头儿气吐血。第二天醒来她乖乖手搓了六个炮仗作为伴手礼，去找万老头儿道歉并祝他六六大顺，结果那小气吧啦的老头子觉得她拎着鞭炮上门是赤果果的挑衅，更气了。
沈半月赖在床上躺了半天，琢磨究竟是拉着万老头儿让他手搓炮仗过分一点，还是亲了林勉一口摸着他的脸让他好好锻炼身体更过分一点——
啧，一边摸人家的脸一边让人好好锻炼身体，这操作怎么看怎么像馋人家身子的女流氓。
可她也太冤了。
事情她确实是记得一清二楚，可问题是，亲和摸的感觉她都已经忘了啊，她这不亲了寂寞、摸了个寂寞嘛！
房门被“嘭”地推开，小笛子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沈半月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装睡，就被她一嗓子喊住了：“姐姐，你醒啦，快起来吃早饭。”
沈半月只好坐起来，小丫头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扭了扭身体，神神秘秘地凑到沈半月面前，小声说：“姐姐，你昨天晚上亲了小勉哥哥。”
条件反射看了房门的方向，看到门已经被小丫头关回去了，沈半月暗暗松一口气，故作淡定反问：“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小笛子疑惑问：“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沈半月镇定点头：“啤酒后劲比较大，昨天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就亲了林勉吗，没有亲你吗？”
没喝过酒的小笛子信了，迟疑道：“亲了我，再亲了小勉哥哥，还让小勉哥哥好好锻炼身体了。”
沈半月更加淡定地“哦”了一声，开始毫无负担地忽悠小孩儿：“哦，我亲了你，肯定也要亲林勉啊，不然不是厚此薄彼了？你小勉哥哥体力，呃，打架方面还是稍微差一点，遇上坏人容易吃亏，确实该好好锻炼身体。不过这件事你就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了，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
小笛子眨巴眨巴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不过还是乖乖点头：“我不告诉其他人。”
沈半月摸摸她已经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放缓了声音，转了话题，问起在心里斟酌半天的问题：“小笛子想要认昨天那两个人吗？”
小笛子抿抿嘴，往沈半月身上靠了靠，轻声问：“姐姐，我可以不要他们吗？那个，爸爸，是陌生人，我有国强爸爸了，国强爸爸是个好爸爸。那个，姐姐，是坏人，我不喜欢她，我有姐姐了，我不要那个姐姐。”
沈半月拥住她，柔声说：“当然啊，只要你自己高兴就可以了。”
小笛子抱着沈半月偷偷掉了几颗金豆豆，随后一抹眼角，就又高兴了起来：“早上淮山哥哥过来说，已经帮我物色好老师啦！”
顾淮山效率惊人，一大早就从范雪梅那里问到了合适的人选，是文化馆退休的一位老演员，她儿子也是机械厂的职工，住在家属区里。老太太原先住文化局的家属楼，不过这两年搬到儿子这里来帮忙照顾孙子，他们家住的楼离这边有点距离，不过好歹都在家属区里面，其实也不算太远。
再没有比这位更合适的人选了，沈半月洗漱完吃过早饭，就主动请缨要去找这位蒋老师。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很忙，她“忙”了一早上，终于逮着个借口要从家里溜出去，结果脚刚迈出去，林勉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只是带小笛子去拜访老师，原本林晓卉想去的，后面沈半月主动说要去，林晓卉私心里觉得沈半月在家属院里比较有“知名度”于是就同意了。
怎么看也不需要再加一个林勉吧？
但是心虚的沈半月并不敢拒绝，只能窝窝囊囊地站门口等林勉，同时趁机给自己洗脑：只是亲了下脸而已，这在某些国家就是打个招呼的意思，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么打个招呼有什么的，又不是亲上嘴了，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就算心虚，也该等亲上嘴了再心虚啊……
“咳，你在想什么？”
林勉看着杵在门口的一大一小问。
被打断思绪的沈半月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撕声裂肺地咳了好一会儿，一抬头视线落在林勉的嘴唇上，她忍不住又是一通咳，咳得林勉眉头紧锁，问：“你没事吧？”
沈半月摆摆手：“没事，不吃溜溜梅。”
林勉：“……”
溜溜梅又是什么东西。
沈半月用一个烂梗重新构建起若无其事的“防线”，和林勉一起领着小笛子去找蒋老师。
正如林晓卉猜想的，沈半月在家属区确实“知名度”非常高，哪怕蒋老师家里并没有高三生，都听说了这位最新出炉的高考状元的大名，何况人家还不止是高考状元，人家还是助理工程师。
蒋老师其实并没有收徒的想法，但是高考第一第二名联袂上门，蒋老师也想让自家孙子多蹭蹭学霸的气息嘛，加上小笛子长得好声音条件也好，最终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暑假每天学一上午，以后开学了就每天晚上学一节课，课时费每节两块钱，半天按五块钱，还别说，暑假一个月她能挣一百五，比她退休工资还高。
一晃眼又过了大半个月，期间高考生们陆陆续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沈半月被清大金属与热处理专业录取，林勉则被清大机械制造工艺、设备及自动化专业录取。
牛志国听说沈半月被金属与热处理专业录取，那叫一个欢欣鼓舞，这跟被冶金专业录取也差不多了！他也不来虚的，听说之后立马往沈家送了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以表祝贺并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
首都机械厂这边感觉留住沈半月的可能性很低了，于是频频向林勉示好，先给他定了技术员，又找了各种理由给他发了一些钱票，总之就是希望哪怕毕业分配争取不到这样的人才，至少毕业之前得将人留在厂里继续当学徒工。
机械厂这么不遗余力也是有原因的，就在他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天，他们项目组的主轴研制成功了！
按照这个进度，一机部机床局提出的“奋战一百天取得阶段性胜利”的目标，也许可以提前完成！
能获得这么大的进展，跟他俩成天待在实验车间校准设备、动手操作分不开，他们虽然是学徒工，但他们起到的却是核心成员的作用！
这是万老头儿向领导汇报的时候着重强调的。
换了其他人领导可能会怀疑万工这是故意给晚辈抬轿子，沈半月和林勉的水平，却是院领导和高工们亲自衡量过的，根本不可能掺一点水分。
当然，主轴虽然研制成功了，但是沈半月抱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跟管理员多登记了两天，准备趁机再在车间里优化一下。
管理员也见怪不怪了，这阵子实验车间都是他们组在用，虞工那一组干脆跟厂里另外要了个小车间，关工那一组倒是来催过几次，但是管理员有一次听见他们组的人背后吐槽，说项目离落地进车间还远着呢，也不知道关工哪里来的信心，一百天能取得阶段性胜利。
这天沈半月做完最后一个工件，感觉有点渴，就关了机器进休息室喝水。她靠坐在玻璃窗前的椅子上回忆之前的操作，忽然看见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车间嘛，按理什么时候进来人都不奇怪的，只是这人样子鬼鬼祟祟的，一路东张西望，到了机器边上，又拿手试了试机器的温度，还把她做废了扔在旁边的一个工件塞进了兜里，然后又鬼鬼祟祟地走了。
沈半月想了下，发现他进来的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她这阵子都是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半小时结束回家的，所以对方这是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他们在门口碰见过的两个人之一，就是不知道，他是替关工来打探进度，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沈半月想了想，决定明天多给他留点“东西”。
一个废工件，哪有“待客”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文中出现了两首歌的歌词，分别是《阿里巴巴》，由陈彼得填词并演唱；《祝酒歌》由韩伟填词，施光南谱曲，李光羲演唱。
鉴于剧情需要，歌曲引用时间与歌曲实际流行时间存在一定误差，敬请忽略。
另外，一直忘了备注，80年时提出学制改革，所以实际落实高中三年制，应该要再晚几年，同敬请忽略。

第111章
林勉伤都快好了,林爷爷那边才收到消息，派车来接人回去。离开前林勉盯着沈半月看了半天，不放心地叮嘱：“趁着开学前好好休息一阵儿,还有，注意安全。”
她最近神神叨叨的，弄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工件，拼了个四不像的主轴,林勉总有种她要出什么幺蛾子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反正小时候沈半月每次要搞什么危险的事情时，他都会有这种预感。
沈半月真诚道：“好的，我会的，你也是。”
林勉：“……”
预感更加强烈了，这人每次越是心虚越喜欢演得无辜又真诚。但是司机已经在催了,林勉不好继续浪费人家的时间。要不是听说他伤了腿脚行动不便,他爷爷也不会特意申请个车子。他只好拄着拐棍快步走过去，打开车门,仍不放心地扭头叮嘱：“注意安全。”说完才一矮身上了车。
沈半月愉快地冲着开远的车子挥了挥手，一转身就往家属区两条街外的一个小胡同跑。
小胡同里最近经常有进城的农民还有疑似搞倒买倒卖的回城知青出没,摆摊卖一些鱼肉鸡蛋蔬菜干货什么的,俨然已经形成了个小市场。
那位前前后后拿走她不少废工件的工程师，最近每天定时定点会到这里来转转,每天都会跟倒卖的回城知青买一条鱼，隔天会跟卖菜的农民买一小篮子的菜。
但是据沈半月了解,他是个孩子养在岳母家的鳏夫，平常一个人住，都是吃食堂的。他自己对邻居解释是，最近想把孩子接首都来住几天,所以正苦练厨艺，希望到时候能给孩子做点像模像样的菜。
这话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
首先，早不接孩子晚不接孩子，暑假都快过完了，才想起接孩子过来，不是很奇怪吗？
再则，他家邻居或许不知道，沈半月却很清楚，他们项目组最近压力非常大，正铆着劲儿想要追上进度，这种时候想起来练厨艺？
沈半月最近跟胡同里一位老奶奶混熟了，老奶奶家的院子就在“小市场”边儿上，沈半月买了几个香瓜就钻进了老太太的小院儿，和老太太一起啃着香瓜瞧热闹。
老太太姓岑，儿孙都住得远，她自己一个人住着两间房的小院儿，养了条小土狗，院子里还搭了个葡萄架，居住条件在这个时代堪称豪华。她眉毛长得有点乱，乍一瞧似乎有点凶，熟了就知道，其实就是一个爱吃瓜看热闹还挺热心的小老太。
“那人的菜都是洒过水的，瞧着还行，其实不鲜嫩，寻常人都不会买的，就有个戴眼镜儿的，哎，就那个，那眼镜度数也不知道多深，每回都找那人买。”岑老太下巴点点往那个农民走去的吴工程师。
沈半月眼眸微闪，笑道：“您可真是火眼金睛，离这么老远呢，都能看出来？”
岑老太高深一笑，揭开谜底：“我瞧见他洒水了。”
沈半月顿时乐了。
不过该说不说，老太太这眼神儿是真可以，这么多人来来去去呢，她倒是一下子就揪出了有问题的那个。眼看吴工又从农民那里买了一篮子菜，随后不经意地将自己篮子里的破布袋子扔进了对方的箩筐，沈半月站了起来，说：“岑奶奶，我改天再来找你唠嗑。”
岑老太摆摆手：“去吧去吧，回头要碰上好东西，我让人去你们家属区喊你。”
“好咧！”
吴工拎着一篮子菜走了，那卖菜的农民收拾收拾剩下的菜，挑着担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表面上看，他应该是个来自郊区的农民，挑着担子少说也得走上个把小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地盘，实际上半小时后他进了一条极其不起眼的小胡同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沈半月在不远处的拐角等了半天，没见他再出来，干脆找了棵枝叶特别繁茂的树，蹿上树后她刚巧看到那院子的另一侧走出一个人，那人梳着四六头，戴着眼镜，穿白色衬衣青色裤子，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要不是沈半月观察那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民好几天，一下子可能还真认不出来，这人就是之前那个农民。
这个小院子区位条件得天独厚，正好卡在个夹角，这边临着个小胡同，另一边门打开却是另一条马路了。胡同这扇门对应的是老实巴交的汉子，马路这扇门对应的是斯文的文化人，瞧小院的格局，中间拦了一堵墙，老实汉子和文化人两副身份甚至可以互不影响。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瞧瞧人家这巧思。
沈半月感叹了声，眼瞅着“文化人”拎着个公文包，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她想了想，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些零零碎碎，给自己扎了个老气的发髻，又戴上副黑框眼镜，最后拿出根碳条对着面小镜子往脸上抹了抹……立马改头换面成了个三十来岁、一脸苦相的女人。
运气不错，她走到站点的时，那人等的车还没有来，又等了两分钟，车子来了，她顺理成章跟着上了公交车。
车门快关上时，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匆匆跑上来，给售票员交钱的时候还在大喘气。
沈半月若无其事看他一眼，心说政保科的同志身体素质看上去一般呐。
政保科的同志要是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怕是得吐一升血。谁家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小孩儿，像她一样天天往非法小市场跑，还莫名其妙跟踪个卖菜农民，还爬树搞变装，关键是，还跑得飞快……明明是最简单的监控保护任务，却比追踪嫌疑人还累。
说到嫌疑人。
政保科的这位同志看向前方，借着车里的后视镜，极其迅速地瞥了眼人群中的那位可疑人士。
跟着沈半月也有一阵子了，一开始他以为沈半月是想上小市场买东西，后面又以为她是闲着无聊给独居老人送温暖，后面才渐渐回过味儿来，她是在观察那个姓吴的工程师。
政保科的同志不知道沈半月为什么要观察那个工程师，不过跟着观察了几天，他自然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小市场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哪怕有些人积攒了几个老顾客，也没有人死磕一两个摊位的，这位工程师却只光顾两个摊位。现在看来，卖鱼的那摊子是幌子，真正有问题的是这个卖菜的。
当然，关键是沈半月究竟是怎么看出这俩人有问题的？
据他们了解，她和那位工程师都不是一个项目组的。
过了十余个站点后，可疑男子起身下车，沈半月隔着几个人，跟在一位穿花衬衫的男人身后下了车。
不过她下车以后也不走，混在等车的人中间，一副要继续等车转车的样子。政保科的人只能也跟着混在等车的人中，视线不住地瞥向越走越远的可疑男子，眼看对方快要在人群中消失了，沈半月才一转身，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要不是他的任务是监控保护沈半月，并且任务等级是绝不允许变更，政保科这位同志高低得扔下沈半月先去跟踪那个可疑男子。
那人明显有问题。
政保科的同志现在非常怕沈半月跟丢，但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距离明明很远，早已超出了正常的监控跟踪距离，但是她居然一直没有跟丢。
那人走到某个单位门口，和保卫科的人交涉了一番，很快，单位内部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笑着冲保卫科的人解释了几句，随后俩人走到一旁说话，没多久，两人分开，可疑男子空着手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另一人则拎着可疑男子交给他的公文包进了单位。
沈半月扭头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在政保科的人躲开之前截住了他，仰着张臊眉耷眼的脸笑眯眯说：“麻烦告诉秦科长，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国内最新技术的主轴零件，上面涂了一点我自制的药水，用我自制的另一种药水一喷，接触过这些零件的人就会像白骨精一样现出原形。”
政保科的同志：“……”
沈半月拍拍手：“没我的事儿了，你们赶紧该布控的布控，该抓的抓，哦，药水在我家里，回头找个人过来拿吧。”
可惜啊，身边老有人盯着，她想干点什么也干不了。
满足了好奇心，沈半月就把这件事撂开了，过了两天林勉从研究所回来，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还以为自己之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直到一周后关鑫民项目组大地震，所有组员被公安带走调查，他们组负责的项目内容暂时叫停，面色憔悴的洪厂长跑来家里问沈半月，发现问题怎么不跟他通个气。
沈半月啃着香瓜，给着急上火的洪厂长递了一个，无辜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关组长好奇我们组的进度，后面观察了几天，一不小心发现了他们的转移路径，然后就被政保科接手了。政保科那边不跟您通气，我也不好说什么嘛。”
洪厂长摇摇头，谢过她分享香瓜的好意，叹气道：“我知道了。”
其实他也知道，事情调查出眉目之前，自己没准也在这丫头的嫌疑名单上。
只是这么一来，预定的进度怕是完不成了。
洪厂长取出手帕擦了擦汗，给沈半月通报了个好消息：“给你俩的高考奖励已经批了，自己去财务那里领取吧。你们学校的奖励也从厂里走账，一并去财务那里领了吧。”
难得子弟中学今年考了这么好的成绩，原本厂里还在商量，趁着开学前搞个表彰仪式热闹热闹，现在这么个情况，厂里也没这个想法了，索性让孩子们自己上财务那里领奖励吧。
听说有钱领，沈半月顿时双眼放光，客客气气地把洪厂长送到了门外，给予了他金主应有的待遇与尊重。
事不宜迟，她正想招呼林勉一起去找财务领钱，一扭头，就对上了林勉幽幽的眼神。
“观察好几天，跟踪转移路径，注意安全？”林勉侧头看了眼厨房，“我给爷奶好好说说。”
沈半月一下子蹿到林勉面前，一蹦三尺高，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林勉被她带得踉跄了两步，下意识想要挣开，结果反倒被沈半月捂着嘴就拽进了屋里。
门“嘭”地一声关上，林勉的心脏也跟着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怀里。
“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哦，弟弟！”沈半月毫无所觉，笑眯眯放开手，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抽了一下，极其顺手地在林勉脸上摸了一下。
“……”
“……”
摸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住了，一抬头，对上林勉幽深的眸子，她心虚地避开，视线下移，落到了让她更加心虚的地方，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要拉开距离，却被林勉一把拽住了。
各自又是微微一愣。
沈半月感觉自己心跳突然很乱，她以为林勉反应过来就会放开她，结果这小子手掌稍稍下滑，捉住了她的手腕。
林勉半天没吭声，沈半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突然听见他轻声说：“那天跳舞，你亲了我。”
轰隆，一道雷劈进了沈半月的脑子。
这都多久前的事情了！
这么久没提这事，不是应该默认这事已经过去了吗，哪有人快中秋了才想起来吃粽子的，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我喝醉了，我不记得了，你别乱讲……”
“我申请赔付。”
林勉打断她，一低头凑向她唇角，沈半月慌乱之下早不记得自己刚才还打定主意死不承认赖账到底，急切否认：“我就亲了下你的脸，可没亲你嘴！”说完她就想给自己扇一巴掌，美色误国啊！
林勉稍稍抬头，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郑重其事说：“那等你下次，唔，我再申请。”
唔你个头！
凭什么下次也是我先？！
这个念头刚刚起来，嘴角忽然落下个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有那么一瞬间，沈半月甚至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青年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算了，你还是不要喝酒了。”
沈半月哭笑不得，敢情这小子也知道，下次再想有这么个“赔付”的机会，得等到她喝醉？
沈半月想说你都是哪儿学的这些，油腔滑调，跟个老流氓似的，一抬眼却看见他两只耳朵红得滴血，脖子上也是绯红一片。
敢情是在故作镇定呢。
“你这是耍流氓你知不知道？”沈半月压着声音，义正言辞说。
林勉往后退了一步，嘀咕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半月：“……”
“我那是喝醉了。”
“有些人明明记得，还想装不记得，耍完流氓还想赖账。”林勉淡淡强调，“我就不会赖账。”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来，再怎么装老成，骨子里还是脱不了少年气的冲动和幼稚。
沈半月妥协：“算了，咱们两清了，到此为止。”
林勉幽幽看着她：“说了我不会赖账。”
沈半月恼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勉轻轻叹气：“以后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说着他又皱了皱眉头，补充了一句：“至少要叫上我。”
“……”
绕了一圈，居然又被他绕回来了，沈半月跟他讨价还价：“行，但是这次的事不许告诉爷奶他们。”
林勉看她一眼，没吱声，沈半月知道他这是答应了，转身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哎哟，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屋里有大虫要追出来啊？”
汪桂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勉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起了些裂纹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晌，无声地笑了起来。
首都机械厂大方得出乎意料，沈半月从财务那里足足领了两千块钱，林勉是一千五百块钱。
作为一个基本不用承担家庭支出的“学生党”，沈半月这些年着实攒了不少钱，加上来京市以后前前后后拿的各种奖金，她的钱包就更加鼓了。
其实她一直没怎么特意去挣钱，毕竟她如果真想弄钱，最简单的就是去找矿，随便找点金矿银矿的，一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经历过末世的人都知道，钱这个东西吧，在某些时候其实是一文不值的。
当然，现在她生活在和平年代，钱还是很重要的。和平年代，普通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都能用钱解决，这真不是说虚的。
现在有了足够的钱，又刚好有时间，沈半月就突发奇想，想把钱换成固定资产。
“你想买房子？”林勉琢磨了下，“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不够住吗？”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咱们国家不是在大力发展经济吗，以后大家有钱了，东西肯定也会越来越贵，房子也一样。我听人说这两年有不少平反的人卖房子出国，感觉是个买房的好机会。可以买一个先放着，反正钱不花也是躺在存折里生锈。”
林勉哪怕从小早慧，可到底还是个二十岁不到、还在读书的小年轻，哪怕想过处对象、结婚，也不会想到柴米油盐、房子票子这样的现实问题。
不过沈半月一说，他顿时豁然开朗，点头道：“确实先买个房子挺好的，我把我攒的钱也给你。”
沈半月看他一眼，婉拒道：“我自己攒的钱已经够够的了，你要是也攒了不少钱，可以另外买一套。”
林勉摇头：“我不需要，我家里有房子。”
沈半月又看了他一眼，想起这小子是京市本地人，瞧林爷爷那样子，家里以前肯定挺富的。
啧啧啧。
虽然定了买房的计划，但是好房源可遇不可求，沈半月在京市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岑奶奶，她就跟牛志国说了一声。牛志国以为是她家里准备买个大点的房子，趁机又把机械厂的“小”两居一通嫌弃，并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儿包在他身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合适的房子还没找到，合适的投资机会先来了。
这天上午，沈半月拉着罗思雯一起去岑奶奶家。
罗思雯考上了师大的文学系，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看书店里淘来的书，也不知道是熬夜看书还是怎么的，黑眼圈比考试前还要黑。
消夏晚会，露天舞会她都没兴趣，听沈半月说小市场里有便宜的鱼卖，她才舍得放下书。
岑老太倒是不介意沈半月多带个人，从葡萄架上剪了串葡萄，让她俩自己洗了吃，然后就跟沈半月交流起了自己的观察心得。
“那天咱们不是说，那戴眼镜的眼神儿不好，老买坏菜吗？那以后他就没再来过了，奇怪的是，卖坏菜的人也没再来过了。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沈半月心说您可真行，随口一说就说对了，他们可不是有事儿吗，事儿大着呢，怕是以后都不能来买菜卖菜了。
那位政保科同志跟她透露的，说借着那些零件，挖出了一整条线的潜伏间谍，他们最近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和另外一个同事轮流上他们这里来，都算轮流休息了。
岑老太也没指望沈半月回答她，毕竟两个陌生人嘛，谁知道人家怎么回事呢？
她转而说起那卖鱼知青的八卦。说他家兄弟三个，上头老大老二当初都接了爷奶的班，留城了，到了他这里，知青办天天上门做工作，父母也不太愿意再把工作让出来，于是只能下乡。
回城以后他没找到工作，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鱼，悄悄拿到这里来卖。结果他家里人知道他卖鱼，就要求他每天带鱼回去，他每天把鱼卖完，从来不带鱼回去，前两天他家里人竟然跑到小市场来抢鱼，把他摊子都给砸了。
“有这样的亲人，可真是要命哟！”
岑老太叹道，话锋一转，又说起前两天有人偷钱被当场逮住的事情，把罗思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今天卖鱼的那个知青也在，只不过他脸上有两道新的伤痕，估计跟家里确实闹得不太愉快。
他跟人说话的时候都笑眯眯的，态度挺好的，有人需要他还会帮着杀鱼，服务意识也相当不错。
忽然有个穿军装的青年走到他摊位前，卖鱼知青看到对方满脸惊喜，俩人笑着说起了话，那个军装青年时而发出哈哈哈的大笑。
沈半月莫名觉得这笑声有点熟悉，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好嘛，可不是熟悉？

第112章
要不是那标志性的笑声,沈半月可能还认不出赵学海。
这家伙从小就有个当兵梦，一直和廖承泽保持着书信往来，十八岁一到,就欢呼雀跃地投奔了军营，一去就再没回过家。几年过去，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几岁，少年气褪得一干二净,古铜色皮肤映衬下，眉眼间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坚毅。
军队还是锻炼人呐！
沈半月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站起来冲着那个方向一声吼：“赵学海！”
赵学海笑声一滞，扭头疑惑看来，看到沈半月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一声大笑,跟卖鱼的知青打了个招呼，就撒着欢地跑了过来：“小月大英雄,哎哟，要不是你先喊我,我肯定不敢认,你这女大十八变的，一下子变成个大姑娘啦？你怎么在这儿,沈文栋跑去你们那个机械厂家属区找你们了，家里不会没人吧？”
这熟悉的语速和密度,沈半月失笑，军队也改变不了话痨啊！
“家里有人，我爷奶和林勉在呢。”沈半月好奇问，“你呢,你怎么跑来首都了，放探亲假了？”
赵学海嘿嘿一笑：“嗐，我退伍了，按照安置政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嘛，就得回老家种地了，刚巧我在驻地认识的知青……”他转身指指那个卖鱼的知青：“他叫许枫，他之前给我写信，说在首都卖鱼，收入还不错，我想着反正你们都在首都，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出路，不行就当过来玩玩了。”
沈半月没想到赵学海已经退伍了。
不过随着国家政策转向经济建设，后续确实会大量裁军，估计这时候已经有了苗头，精简缩编已经开始。按照政策，农村籍的军人只能回家务农，不过相应的也会给予基本的生活保障，当地招工的话，也会优先退伍军人。
回乡务农，对于这个年代大多数退伍军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对赵学海来说，其实也还好。
因为小墩大队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先实现农业机械化和规模化发展副业的村子，村里现在搞了好几个种养殖合作社，还弄了个运输队，随着政策逐渐放开，规模估计还能继续扩大，凭着临近江城的区位优势，完全有可能发展成为专业的种养殖的基地。
应了领袖的那句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当然，赵学海如果选择来京市发展，那也不错。八九十年代，正是猪站在风口都能起飞的时候，今年年初，京市就恢复了包括缝纫、服装加工在内的三十多个行当的个体工商业，“头茬”个体户正像春笋一样往外冒，是个创业的好机会。
“那你先在京市待几个月呗，别的不说，招待你吃住总是没问题的。”沈半月大话刚说完，一扭头问岑老太，“岑奶奶，附近有出租房子的吗，最好干净简单点的。”
岑老太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大家住房都紧张，租房的可没几个，你还要挑三拣四的。”
赵学海哈哈笑道：“不行找个地方给我打个地铺就成了，哪用得着专门租个房子？”
沈半月笑眯眯道：“我掐指一算，算出你要留在京市发财，还是租个房子吧。不行我回头问问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能不能租个单间给我。”
牛志国早叨叨说要给她安排一间宿舍了，目的嘛不言而喻。
岑老太忽然说：“哪儿那么麻烦，你们瞧瞧我这儿怎么样，还有一间屋子空着，大小伙子的，自己把东西搬一搬，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了。”
沈半月喜出望外：“岑奶奶，您不是不租房吗？”
岑老太摆摆手：“嗐，租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够我烦的，我也不缺那仨瓜俩枣的。我这不是瞧着这小伙子挺正派挺喜庆的嘛，不过话说前头，钱不钱的无所谓，回头院里有什么重活累活的，小伙子你可得帮衬着点大娘。”
赵学海笑道：“就不租您的房子，你有什么重活累活的，也可以吩咐啊！”他迟疑一瞬，接着又说：“奶奶，不好意思啊，我想问问，我带个人一起住成不？”
岑老太眼皮一翻，明白了：“那个卖鱼的？”
赵学海嘿嘿一笑，坦诚道：“我原本还想着过来找他收留我，哪里知道他跟家里闹得厉害，自己都要风餐露宿了，也正到处想找房子租呢。”
岑老太皱眉：“他家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赵学海拍拍胸膛：“您放心，有人上门找茬，我俩一准儿自己搞定，实在搞不定，这不是还有小月呢嘛！”
这家伙人高马大的，说到搞不定还有小月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引得罗思雯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好几眼，不明白人的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赵学海冲罗思雯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岑老太倒是没再说什么，双方约定按照市价给房租，赵学海也不要沈半月给钱，说他这几年攒了不少津贴。
这边商量定他就乐呵呵地跑去跟卖鱼的许枫说了，许枫满脸惊喜，显然是没想到他一个刚刚踏上首都地界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顺手帮他也解决了住房问题。
许枫干脆收拾了剩下的鱼，送了岑老太几条，剩下的都给了沈半月他们，把东西往院墙边一放，就赶忙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他在家里也是打地铺，还经常被哥嫂爹妈翻行李，要不是房子难找，又想省几个钱，他早搬出来了。
沈半月分了两条鱼给罗思雯，又买了些蔬菜鸡蛋什么的，三人走回家属区。
赵学海瞅瞅沈半月篮子里的东西，感叹：“这首都真是一棵葱都要花钱买呢，这要挣不来钱，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啊！”
“怎么可能挣不来钱。”沈半月不以为然，“哪怕跟着国强叔修自行车呢？正是因为一棵葱都要钱，更说明这个人口数量巨大的城市里处处都是商机啊！”
赵学海嘿嘿一笑：“说的也是，想当年，咱们可是捡破烂都能挣钱的。”
一旁的罗思雯：“……”
怎么就说的也是了，京市人口是多，可商机在哪里，她怎么没看出来？还有，什么叫捡破烂都能挣钱，他俩还一起捡破烂挣过钱呢？
社恐好奇得抓心挠肝的，只是不好意思问。
赵学海根本用不着别人问，主动说：“思雯同学，小月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嘿嘿，当年我们在大队，我年纪最大，小月九岁，还有几个更小的，我们一起捡破烂……”
他一说起来就叭叭叭个没完，把小时候那些熊事儿讲得那叫一个曲折跌宕，罗思雯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也不社恐了，追着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卖了吗，卖了多少钱”，一路到了家属楼，她还有点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的，赵学海表示下回有空再跟她细讲时，她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沈半月失笑摇头，世界真奇妙，话痨居然治好了社恐。
上到四楼，刚敲了一下，门就被打开了，沈文栋站在门口，笑道：“早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尤其赵学海，声音都快顺着楼梯间冲出天花板冲上天了。”
沈文栋从小长得白净，不容易晒黑，这回皮肤竟然晒得跟赵学海差不多，一笑两排大白牙，不过脾气还是小时候那样，不急不躁的。
“一楼妹子好奇咱们捡破烂的事儿，我不得好好跟她唠唠？”赵学海笑道，“我不是去找许枫嘛，你猜怎么着，小月突然喊我，我一扭头，她坐人老太太院儿里吃葡萄呢。”
“林勉早猜你们能碰上了。”沈文栋进厨房倒了碗水，切了两个香瓜捧出来，“伯娘他们去菜场买肉去了，小笛子去老师家里学唱歌了，只能我们几个招待你了。”
赵学海“切”地一声：“你自己来过这边吗，你就招待我？”
沈文栋一点磕绊不打：“我没来过，我也照样招待你，谁让就你一个外人呢？”
赵学海点点沈文栋，“啧啧”了两声，一时竟无话反驳。
“文栋哥，你们在北省的基地怎么样，那啥，盐碱地，改造得怎么样了？”沈半月拿了片香瓜，边啃边问。
沈文栋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考取的是京市农业大学，今年已经大三。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就在位于北省的实验基地实习。那边是京市农业大学的一个重要实验基地，拥有万亩级的耕地，还有农机站、加工厂什么的，另外还有一个专门治理盐碱地的实验站。沈文栋就是跟着教授去治理盐碱地的，一待就是一整年，春节都是在实验站过的。
也因此，沈半月他们过来这么久了，沈文栋还是第一次来家属区，他刚从北省的实验基地回来。
“进展顺利，截至目前，已经有差不多23万亩盐碱地得到了治理，粮食产量显著提升，最近华国日报就会报道。”沈文栋腼腆地笑了下，“记者给我们团队拍了合照，可能也会刊登在报纸上。”
赵学海震惊：“兄弟，你可以啊，你居然要上华国日报了！”
沈文栋乐得见牙不见眼，沈半月笑着起哄：“哎，哥哥，你给家里打电话了没啊，这必须买至少十万响鞭炮啊！”
林勉接过话茬：“文栋哥肯定没好意思打，没事，爷爷回来知道了就会去打电话的。”需要打电话的事情太多，这半年老爷子电话费都花了不少。他和沈半月已经丢过好几次脸了，也该轮到沈文栋了。
沈文栋：“……”
哪怕自己不在现场，想想那场面，都有点遭不住好吗？
赵学海就这么在京市留了下来。
他来京市之前先回了一趟大队，出来时带着好几张大队长给的介绍信，为的就是以防万一留在京市，或是中途去别的地方，应付检查。所以哪怕长时间留在京市，问题也不大。不过他户籍不在京市，自然没有办个体工商户的资格，倒是许枫，因为是回城知青，能享受这方面的政策倾斜。
俩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真像沈半月说的，决定搞个修理铺。
许枫之前卖的鱼是从他一个发小姥姥家村子收的，但人家的鱼塘也不大，也干不了多久了。他动手能力可以，简单的修个自行车、补个胎什么的都会，赵学海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是被沈半月拉着一起搞过农机改造和拖拉机维修的，这方面基础还是有的。
而且，其实他俩的想法是，修理之外也弄点别的卖卖。
许枫卖鱼的那个小胡同，最近多了两摊卖衣服的，那衣服花里胡哨的，据说是从沪市和广市进货来的。许枫也听说，南方的牛仔裤、喇叭裤和电子表在京市很有市场，只要手里有货，大家基本都是抢着要。
他俩原先就是在南方的部队驻地认识的，那地方离深市不远，赵学海有个战友还就是深市人。那战友跟他一起退伍的，赵学海给他挂了个电话，才知道他现在就在他们村的厂子里上班，厂子是香江商人投资的技术和设备，就是造电子表的，批发价才几块钱一个，但是这玩意儿在京市能卖到七八十！
那战友还说，他们隔壁村子的厂子造的是打火机，这玩意儿比火柴好用多了，关键是洋气，用手一擦就“呼”地窜出个小火苗，绝对是时髦青年的必备。
用沈半月的话说就是，绝对的富有年代感的装逼神器。
修理铺嘛，反正什么都要修的，修个电子表、打火机也挺正常的吧，至于修的是新的还是旧的，这个就见仁见智了嘛。
赵学海和许枫一番自我催眠，加上沈半月这个脑子里完全没有“投机倒把”概念的人在旁边撺掇，在部队里循规蹈矩好几年的赵学海一下子就踩上了时代政策的“灰色地带”，准备跑一趟南方，找他的战友进货去了。
不过在南下进货之前，他们得先找个铺面，结果找来找去，没找着合适的，最后终于找到一间地段、位置、大小都合适的，结果屋主说他不想租，只想卖。
两个兜里连南下进货钱都还凑不齐的大男人齐齐沉默，还是赵学海厚着脸皮去找了沈半月，问她有没有买店面房的意向。
他知道沈半月想买房，平房、店面房都是房，买哪个房子不是买对吧？
还别说，赵学海提出来之前，沈半月还真没想过买店面房的问题，但是赵学海一说，沈半月心里琢磨了下，发现现阶段她买店面房还真是比买平房要划算。平房如果准备自己住的话，当然是不会出租的，那买了以后基本就得先空置一段时间，店面房就不一样了，买了以后可是天天能收租的！
而且，沈半月打量赵学海几眼，笑眯眯问：“你不是要去南方进货吗，货款够了吗？”
赵学海被她看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反问：“不够怎么的，你要借我吗？”
沈半月笑道：“好说好说，咱们兄妹多少年的交情了，谈什么借啊，不用借，我直接投资你们，入股，赚钱了你们刨除劳动所得再照比例分红给我就行，亏了也没关系，咱们一样照比例承担就是了。”当然，时代追着喂红利的年代，亏是不可能亏的，除非赵学海是猪脑子。
赵学海自然不是猪脑子，他跟沈半月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兄妹多少年的交情什么的听听就算了，这丫头明显是觉得这个生意能赚，才想着插一脚的。
不过，赵学海其实巴不得她插一脚。
他从来也没做过生意，一下子要干这么大的事，心里实在有点七上八下的，沈半月能掺和进来他求之不得。从小到大，他就从来没见她吃过亏，亏钱更是不可能，她从破烂里都要榨出点油水来。有她参股，他们这事儿就算是稳了。
再说，他确实是没钱。
该说不说，他人生的二十多年，当数跟着沈半月一起倒腾各种东西的时候挣钱最轻松。
两人愉快地达成了共识，沈半月掏钱买了那间门面，再转租给修理铺，同时又拿出了一笔钱，给赵学海他们充实“启动资金”。然后，许枫留在京市继续办理各种手续，赵学海单枪匹马去了深市。
赵学海南下后的第二天，沈半月和林勉迎来了开学报到。
总归就在京市，俩人倒是也不着急，吃过午饭才收拾东西慢悠悠地去了学校。这时候小学早开始上课了，沈国强也要上班，只有老两口跟着送他们去学校。
校门口拉了欢迎新生的横幅，他俩的专业分属机械工程系和精密仪器系，于是分开去办报到手续。
沈半月和汪桂枝一起往机械工程系的摊位走，中间路过外语系的摊位，摆摊的学长忍不住站起来喊住她：“学妹，你是不是走过头了，再过去可都是‘和尚’专业了。”这么漂亮的妹子，学长不相信她是学铸造、锻压、焊接的！
沈半月看了眼前面，笑眯眯道：“师兄，我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的。”
外语系学长：“……”
那边金属材料与热处理摊位的学长正杵在桌子前昏昏欲睡，被隔壁焊接专业的兄弟一巴掌扇在背上，差点“嗷”地一声喊出来。隔壁的兄弟指指沈半月的方向：“兄弟，那是你们专业的新生，妹子，大美女！！！”
他们全系都没几个女生，金属材料今年居然有一个女生，关键还是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这帮狗，怎么运气这么好？！
金属材料与热处理的那位兄长一下子蹦了起来，腰不酸腿不疼也不困了，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沈半月面前：“小师妹，来，来这边，你这个行李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拎？这位是奶奶吗，哦，奶奶，奶奶您热不热，我们那儿有水，您要不嫌弃，用我的搪瓷缸喝几口……”那叫一个殷勤。
周围的人对他这种谄媚的态度抱以鄙视，并羡慕嫉妒。
沈半月全程不用做什么，机械工程系的学长们全都围过来帮忙了，填好各种表格后，金属材料的“亲生”学长表示要带她去宿舍楼，伸手一把抓起地上的行李袋，结果差点没提起来。
他神色一阵扭曲：“这，这还有点沉哈，哈哈哈。”
“还是我来吧，我力气比较大。”沈半月接过行李袋。除了一些换洗衣物、日用品和一条小被子，行李袋里还装了几坨金属锭。
机械工程系女生太少，一向都是跟其他系混住的。
宿舍是八人间，两边靠墙各两张叠床，中间用几张桌子拼了个长条桌。屋里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到了，床铺上都摆了东西，只剩下个靠门边的上铺还空着。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短发女生坐在长条桌边看书，另一个躺在右边靠窗的下铺上，身体侧向墙壁，看不见长相，头发是长发。
见有人在休息，沈半月冲桌边的短发女生笑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了个仓促的笑容，很快又埋首看书去了。沈半月放轻了动作，把行李放到空着的床铺上，拉着汪桂枝出了宿舍。
“我晚点自己抹一下收拾收拾就行了，走，咱们逛逛校园，再去找林勉和爷爷一起吃饭。”
汪桂枝对宿舍环境不太满意：“这学校造得挺漂亮，怎么宿舍条件这么差？八个人一间屋子，平时多吵啊！”
沈半月取笑她：“真是条件好了，八个人一个宿舍您都嫌弃了，公社中学十几个人一个宿舍呢。”
汪桂枝拍了她一下：“尽爱拿我开涮！那你也没住过公社的宿舍呀！”
沈半月赶紧认错安抚：“学校规定，至少得住个一学期，回头再找借口退了呗，多大点事儿，一个学期，几个月时间，我忍得了。”
和林勉碰头以后，他们先去食堂吃了个饭，再在校园里逛了逛，最后沈半月和林勉一起将老两口送上了公交车。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沈半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半开的门里传出一阵争吵声。
“……我说你是资本主义小姐做派难道说错了吗，尽弄些花里胡哨的，能不能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我自己的床我爱怎么安置怎么安置，你管得着吗？你怎么不说还有人连床都没铺呢，开学第一天就逃寝，你怎么不去管管？”
沈半月微微挑眉，推门走进去，手撑在上铺的床沿，微一用力，一个翻身跃了上去。
吵架的、看热闹的，都齐齐噤声，愣愣瞪着她。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现实世界清华大学1983年才恢复外语系的系级建制，并开始招收英语专业本科生。

第113章
清晨,沈半月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动作声中醒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她隔壁床的女生正一只脚上一只脚下准备往下爬，听见叹气声,动作顿时“凝固”住了，小心翼翼问：“我吵到你了吗？”
沈半月团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看向那个女生，茫然道：“嗯？”反应了三秒钟,她才摆摆手，说：“纯粹感叹一下不能睡懒觉了。”
隔壁床女生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下，迟疑几秒主动自我介绍：“我叫缪倩倩，我也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的，这个专业总共就一个班级,所以咱们应该是同班的。”
沈半月诧异挑眉,昨天那几位迎新学长的反应，她还以为全班就她一个女生呢。她冲对方笑笑,下巴点点，提醒：“你这样不累吗？”缪倩倩还保持着一只脚在床上一只脚在半空中的姿势。
缪倩倩：“……”
她太紧张了,都忘记了。
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鼓起勇气问：“一会儿，要一起去食堂,还有班级吗？”
沈半月笑着点点头：“行啊。”
缪倩倩飞快爬下床，拿了脸盆什么的去盥洗室洗脸。
睡在沈半月下铺的崔冬云立马捧着搪瓷盆跟了上去,追上缪倩倩的脚步后，她压着嗓子问：“那个，是你们班的啊？她昨天晚上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她是你们班的？你胆子好大啊,她一看就很厉害的，昨天那一下……”
她用手臂做了个上翻的动作，表情非常的夸张：“妈呀，我感觉她要是想揍我，也就是一拳头的事情。”
回想沈半月云淡风轻说“我就是力气大一点的，你们继续”的样子，崔冬云“嘶嘶嘶”地直吸气，还“你们继续”，谁还敢继续啊，当时吵架的李娟和厉文君后面都没敢再吭声，尤其是说“有人第一天就逃寝”的厉文君，直接就钻进她的帐子里不出来了。
其实李娟和厉文君的矛盾也简单，无非就是李娟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厉文君的香皂，她捡起来后直接放在了厉文君的脸盆里，厉文君从外面回来发现后，就质问她掉地上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脸盆里，李娟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事儿妈”，俩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李娟也不知道是之前就看不惯，还是借故生事，就扯着厉文君挂了整个床的棉布纱帐，说她是资本主义小姐做派，搞奢靡之风。
不过，正在俩人越吵越厉害的时候，沈半月进来了，一句话还没说就吓得大家都不敢吭声了——
这位姑娘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面无表情的样子简直就跟在脸上刻了“别惹我”三个字一样。
缪倩倩一脸高兴：“对啊，昨晚我也以为她是很不好说话、很难相处的那种人，但是你也听到了，她其实还挺好说话的，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去班级，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呢！”
崔冬云：“……所以，你是原先就认识她吗？”
缪倩倩摇摇头：“她是京市本地的，我是北省的，我怎么可能原先就认识她？不过我之前听说过她的，她是京市的理科状元，她还是首都机械厂的工程师。”
崔冬云嗓门儿都拔高了：“什么，工程师，怎么可能？！我看她年纪也不大啊，跟咱们差不多啊，她怎么就工程师了？！”
缪倩倩幽幽道：“所以说她厉害啊！”
崔冬云茫然了一瞬，还是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缪倩倩已经再度进入自己的节奏：“你不知道，我听说她和我是一个班级的时候有多开心！没想到，她不但学习厉害，身手也厉害，关键是，她还长得那么好看！”
崔冬云：“……”
长得好不好看的，哪里关键了？
作为八十年代初期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崔冬云不理解某些颜控的想法，仍旧在琢磨沈半月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工程师究竟是怎么回事。
俩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在她们身后的李娟听到她俩的话，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沈半月起床后飞快洗漱完毕，和缪倩倩、崔冬云一起去了食堂。早饭味道还不错，大师傅蒸包子的手艺跟云岭公社国营饭店有的一拼，沈半月吃得非常满意。
崔冬云却有点食不知味，时不时偷看一眼沈半月，不停地在心里琢磨“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出食堂后，三人分开。
沈半月她们要去西主楼，崔冬云去的是9003大楼，这两栋楼分属机械工程系和精密仪器系。崔冬云就是精密仪器系的，不过她和林勉并不同班。
正如缪倩倩所说，这一届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就一个班，简称“热0”班，全班三十一个学生，总共就两名女生，高达6.5%的女生比例，在全系来说已经名列前茅了。
沈半月和缪倩倩到的晚，班里大部分人已经到了，为了表示对全班唯二两名女同志的欢迎，她俩进门的时候，其他同学甚至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
“……”
两个人都是生平第一次因为这个理由而接受掌声。
辅导员张修平早就到了，他从第一排角落的位置上站起来，压了压手掌，等掌声停止，才笑着说：“这掌声可是代表了咱们机械工程系全系男同学的心声呐，沈半月同学、缪倩倩同学，从今天起，你们俩既是我们‘热0’班的半边天，也是我们‘热0’班的大熊猫啦！”
班上男同学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沈半月笑道：“相信我们这半边天会越来越广阔，大熊猫也会越来越多的。”说完就和缪倩倩一起找了个空位坐下。
高考恢复还没有多少年，女性受教育的机会、水平都还远远低于男性，机械工程、精密仪器等等理工科专业里，女学生确实还是凤毛麟角。但是这种情况会慢慢改变的，几十年后，许许多多的女性科学家、相关从业者会用自己的实力改变这种状况。
不管是上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沈半月都深深觉得，建立华国、将老百姓包括女性从封建牢笼里解救出来的领袖们实在是令人敬佩。
张修平点点头：“沈半月同学说的对，不管哪一个半边，咱们国家的整片天空肯定都会越来越广阔的。”
第一节课基本就是大家自我介绍、互相认识，然后由辅导员指定暂时班干部，沈半月被指定为团支书，缪倩倩被任命为文艺委员。
刚开学，沈半月这个团支书倒是还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缪倩倩就不一样了，系里要举办迎新晚会，就在半个月以后，时间紧任务重，给缪倩倩喜庆的苹果脸立马就愁成了带褶子的包子脸。
班长丁毅一看就是个爱操心的，和缪倩倩一样愁眉苦脸，满班级转着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文艺特长，问了一圈，收获“种地、插秧、拧螺丝、骑马”等特长无数，偏偏就没有一个能和“文艺”两个字搭边的，最后只能接受沈半月的建议，全班一起出个大合唱。
班里正热闹呢，外头突然跑进来个人，隔壁焊接专业的，小伙子一进门就喊：“兄弟们，狼来了！精密仪器系的狼，来叼你们班的小白兔了，沈半月，你们班哪个是沈半月？”其实也不用问，班里总共就两个女生，他一喊，几乎全体男同学都看向了那个很漂亮的女生。
焊接专业的小伙子心里暗叫一声“我的妈呀”，心说“热0”这帮家伙是天天去雍和宫烧香了吗，他们班居然有两个女同学，两个女同学都长得挺好看，这个叫沈半月的女生尤其特别好看。
“兄弟们，保护我方妹子！”他忍不住一声大喝。
沈半月：“……”
刚好走到“热0”教室门口的林勉：“……”
一番解释后，“热0”的同学们不得不接受了林勉这位“大熊猫的异父异母亲兄弟”，带着他一起去食堂。
丁毅时刻不忘班级荣誉，一路都在打听精密仪器系迎新晚会的情况，听说林勉他们班准备出一个乐器合奏，他顿时非常的不淡定：“你们班还能凑出好几个会乐器的人？”
林勉随意地点头：“我会拉小提琴，还有几个同学，会手风琴、口琴、二胡什么的。”其实就是凑几个人随便吹拉弹唱一下。
丁毅露出了羡慕嫉妒的表情，看向沈半月，幽幽地问：“你不会拉小提琴吗，你是真的不会拉吗？”
沈半月：“……”
她忙说：“我虽然不会拉小提琴，但是我可以帮忙弄点道具，咱们不是唱保卫黄河嘛，到时候咱们做点布景，做点刀啊枪啊的，再去借一些军装，这不就出彩了嘛。”
丁毅顺着她的思路一想，马上兴奋击掌：“沈同学，你真的太聪明了！可以，完全可以，这么一说，我感觉咱们的节目比他们乱七八糟的乐器‘大乱炖’出彩多了！”
林勉：“……”
沈半月：“……”
他们这位班长可真是个实诚人儿呐。
这情商。
下午就正式上课了，第一堂课就是机械工程系副主任戴守诚的“金属材料学”。
照理他们刚上大一，应该先上基础课“金属学”，但是戴教授的风格，授课喜欢深入浅出，把两门课杂糅在一起讲。
上课铃声响起的同时，戴守诚踏入教室，他年纪应该五十上下，皮肤皱纹不算太多，但是头发却几乎都白了，温和的眼眸扫过全班同学，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戴守诚”三个字，笔锋柔和遒劲，很是漂亮。
简单介绍了下自己，他话锋一转，问：“哪位是沈半月同学？”
虽然是提问，视线却已经准确落到了沈半月身上，沈半月微微一笑，起身回答：“教授，我是沈半月。”
戴守诚点点头：“如果我教的内容对你来说过于基础，你可以选择自习，图书馆里的这些书目，你都可以借阅。”说完他再次转身，在黑板的右侧一口气写了一串书名。
写完后又转身说：“有些是外文书籍和资料，你外语成绩不错，应该问题不大，有什么专业词汇不懂的，下次上课可以带来问我。请坐吧！”
沈半月微微挑眉，点头应了声，就坐了回去。
戴守诚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开始讲课。
教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沈半月的方向。能考入清大，他们几乎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可以说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在“高手云集”的清大，有人竟然能一入学就被教授熟知，甚至教授还觉得自己讲的内容可能会过于基础而浪费她的时间？！
不是，打开课本之前，他们都不知道金属材料学究竟教什么好嘛！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有心思再东想西想了，因为他们发现，戴教授实在是太谦虚了，他教的东西一点都不基础，而且信息量非常大，不认真听是真不行。
沈半月也不知道戴教授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戴教授身在清大，又是搞金属材料的专家，沈半月怀疑他知道合金钢的事情，因此判断她拥有比较深厚的金属材料学基础。
但其实，她实践经验确实非常丰富，理论知识却是短板。
沈半月一点也不敢放松，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跟着戴教授的思路做笔记。
至于戴教授说的那些书……人家都说下节课可以向他讨教了，她自然也不能不看。
或许是这些年获取知识的途径和机会太少，恢复高考后这几年的大学生都异常的勤奋刻苦，这种浓厚的学习氛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几乎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利用所有时间学习。
连第一天就起了争吵的李娟和厉文君都消停了。
周末回家，沈半月喊上林勉一起，自己在废品站弄了点废铜烂铁，拿到特殊金属加工厂，借了他们废弃的一个旧炉，自己重新炼了炼，打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大刀”出来。
牛志国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吐槽她是“杀鸡用牛刀”，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毕竟有这时间，研究点别的金属材料不好吗？
吐槽归吐槽，他也不能阻止人家给班级活动弄道具不是？
枪比较难弄，最后沈半月让林勉画了个枪的平面图，她直接用铁片打了个“二维枪”，近看肯定要穿帮的，但是拿到舞台上，借着角度和灯光，糊弄糊弄评委和观众却是够了的。
牛志国看得直乐呵，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侧面看，惟妙惟肖！”
一边吹着彩虹屁，牛志国一边不忘夹带私货：“小月，合金钢咱们估计也优化不出什么名堂了，机械厂那边我听说你们项目组好像已经基本完成任务了，大学的课程对你来说也很简单吧，你看这大好的青春，你就不想再研究点别的东西吗？你看高速钢怎么样，以后咱们如果能自己研发五轴联动机床，高速钢可也是必须攻克的难题，不然，做出来的刀具啃不动高端材料，这不是白瞎吗？”
沈半月锤着她的“二维枪”，没吭声。
“不然耐磨钢、装甲钢、高温合金、铝锂合金，总有你能感兴趣的吧？”
沈半月笑道：“牛叔，你们是特殊金属加工厂，又不是特殊金属研究所，你成天研究这些做什么啊，生产任务都完成了？”
牛志国一噎，讪讪说：“生产任务只会越来越多，哪有完成的时候？之前咱们做合金钢的时候，你不是老说做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对吧，我们特殊金属加工厂也是有梦想的嘛，我想着再研发一款特殊钢材出来，就跟部里要资金要设备要土地，把厂子扩一扩，咱们也搞成首都钢铁厂那样，唔，搞成他们那样可能有点难度，搞成五分之一个他们那样，到时候咱们就改名，不叫加工厂了，叫个厉害点的。”
沈半月：“……要不叫京市特殊金属集团？”
没想到牛厂长还挺有想法的，想法还挺中二的。
牛志国一拳头击在掌心：“对对对，就叫集团，这个听起来牛逼轰轰的，可以！”
完了他还要找林勉寻求认同：“对吧，小林？”
林勉看了眼翘着嘴角的沈半月，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看，小林也同意！小月，你这个名字起得好，咱们就这么干！等你毕业了，你来给咱们集团当……”牛志国卡壳儿了一下，“集团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董事长。”沈半月不得不提醒他，“牛叔，牛厂长，国营企业的一把手需要组织上任命的。”可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让人“黄袍加身”的。
“这我还能不知道？我多少也懂点事的嘛。”牛志国笑呵呵道，“放心，等你快毕业的时候，咱们部里一准会使老劲儿去争取你，只要你自己的愿意，组织上肯定要尊重你的意愿的。不然你万一选择去一机部下属单位，我们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牛志国都没敢说，到时候估计不止一机部，主管航空工业的三机部、主管兵器工业的五机部、主管航天工业的七机部还有主管农业机械工业的八机部没准都会跑来抢人。
他们冶金工业部可不一定能抢得过这些单位，所以说能把人抢到手就是胜利了，去哪个下属部门，沈半月是有很大自主权的。
沈半月倒是没想那么远的事，她才大一，离毕业还远着呢。
不过，不得不说，牛志国的这个想法还是挺打动她的。
去首都钢铁厂那样的“庞然大物”，哪有自己把个小工厂搞成“庞然大物”有意思呢？

第114章
清大这一届新生有六十六个班级,学校让各系自己组队，搭三台晚会，让每个班级都有表现的机会。机械工程系、精密仪器系和电机工程系最先“勾搭”在一起,然后又一起主动向女生最多的外语系发出了邀请。
让其他各系分外不齿的是，这三个系为了达成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还搞了个什么邀请团,精挑细选了六个长得特别好的同学到外语系拉票！
人性天生爱美，哪怕在朴素克制的八十年代，人们嘴上说着诚实勤劳的品德最宝贵，却也还是难免被色相所惑。尤其那六个人里面有两个长得还格外的好，哪怕俩人都是一副赶鸭子上架、不想理睬任何人的样子，还是让外语系的学生们对“四系联盟”投出了坚定的赞同票。
离外语系最近的建筑系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就这样败北在“美人计”下,听说两系的主任誓言与“那三个不要脸的”割席断交至少三个月！
那两个为“四系联盟”作出卓越贡献的倒霉蛋“美人”就是沈半月和林勉。
沈半月活了三辈子，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也有不用武力用美色“攻城”的一天，只能说最先想出这个损招的电机工程系系主任可真是个人才。
晚会如期举行。
外语系女生多,有文艺特长的女生也多,晚会开场就是外语系女同学们的一个舞蹈节目。仓促之间排练的舞蹈节目，自然有种种的小瑕疵,动作不齐，有那么一两个跳错了,都不是什么问题，来自“和尚班”、“亚和尚班”的男同学们拼了命的鼓掌，单听掌声，台上表演的姑娘们都要怀疑自己跳出了人生的最高水平！
和开场舞一比,后面几个节目的反响就显得很一般了，至少掌声略显稀稀拉拉，某个班级的男同学脑袋扎了条碎花头巾、嘴角点了颗媒婆痣上去唱地方戏的时候，还被他没良心的同班同学们吹了口哨。
相比较而言，林勉他们班的乐器“大乱炖”居然还算受欢迎的，反正掌声非常的热烈，当然，不少掌声是外语系的姑娘们贡献的。
她们当初投赞同票，五成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精密仪器系的小帅哥，没想到小帅哥人长得好看，还拉的一手好琴，妥妥的“才貌双全”呐！
沈半月他们班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没办法，搞大合唱的班级实在太多，组委会只能把大合唱都尽量排开，“热0”班运气太差，抽到个压轴的位置，听上去好像不错，其实不然——
观众看了一晚上的节目，这时候早看累了，加上大合唱已经唱过好几轮了，别说新鲜感了，没感到厌烦都算难得了。
不过，“热0”班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给观众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几个黑影最先上台，幽暗的光线中只看见几面旗帜的剪影，紧接着其他人上场，观众只能看到错落的人物剪影，有的戴着帽子，有的举着冲锋号……
唰地，灯光亮起，台下顿时齐齐响起一片惊呼。
舞台上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短褂的，有穿学生装的……他们的衣服上、额角上几乎都染上了鲜血，但是他们眼神坚定、表情坚毅，扛着枪，背着刀，举着冲锋号，齐齐向着红旗招展的方向。
激昂的乐声响起——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铿锵有力的歌词不像是唱出来的，倒像是炮弹从压抑已久的胸膛炸出来的，没人再注意到这个合唱队伍是不是不够专业、是不是没什么声乐技巧，一下子就被澎湃的情绪所裹挟。
一曲终了，台下先是安静了三秒，随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舞台上“热0”班的同学们高呼“冲啊，为祖国崛起复兴——”，几名旗手一马当先奔下舞台，其他人各自挥舞着自己的道具，也跟着冲下了舞台。
最后几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互相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仓促间“道具”都握反了，于是离舞台最近的几排观众顿时窥见了“道具组”的秘密，那些长枪□□居然只有一个“皮”！
顿时台下笑倒了一大片。
后排的人纷纷询问前排发生了什么事，前排的人一番解释后，于是又笑倒了一大片，就这么前排传后排，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传染”了全场。
电机工程系的系主任姓周，他肘肘机械工程系姜主任，好奇问：“这节目谁排的，挺有意思啊，老瓶装新酒，排节目的是个人才。”
姜主任哪里知道这戏，迟疑了下，扭头问隔了一个位置的戴守诚：“戴主任知道吗？”
戴守诚看一眼周主任，含糊道：“应该就是孩子们突发奇想，一起弄的吧。”他其实听辅导员提过，说沈半月出了不少点子，不少道具都是她弄来的。不过鉴于周主任的“人品”和热爱挖墙脚的“癖好”，这种事情就不用仔细说了。
周主任全然未觉自己糟糕的风评，让戴守诚选择对他含糊其辞，他只是一时好奇，听说是孩子们的突发奇想，也就不再追根究底，倒是嘀咕了一声：“怎么长得特别好的，都被你们两个系瓜分完了。”
姜主任和戴守诚都当自己没有听见。
最后一个节目是三个系的年轻教职员工合唱，相比前一个节目的激昂澎湃，这个节目则满满都是能穿越时空、唤起几十年后牛马共鸣的“班味”，不过台下的学生们倒是看得很开心，沈半月还听见有人说张修平嘴巴张那么大不怕虫子飞进去吗，乐得她盯着张修平看了好几眼，发现对方确实嘴巴张得特别大。
晚会结束，沈半月一马当先，扛着一箱道具往外走，后面跟着几个人高马大却只扛着半箱道具的男同学，几个人刚走下台阶，就被戴守诚叫住了。
“你们这些道具准备搬去哪里？”
丁毅老老实实回答：“教授，我们准备先搬去教室，回头再拿去废品站卖掉。”制作道具的钱是沈半月垫的，道具卖掉以后，钱也得还给沈半月，如果不够的话，就发动同学们筹集一笔班费，还给沈半月，总不能让人出那么大力气还要往里贴钱。
戴守诚摇摇头，快要被这帮学生蠢死了：“你们学了这么久的金属材料，就只学会了把金属往废品站卖吗？”
丁毅被怼得哑口无言，挠挠头，好脾气地问：“那教授，我们应该怎么办？”
“送实验楼去，我让人在那里等着了，放心，钱系里出。”
戴守诚随手拿起一把粘着几个红纸的刀，不仅抽了抽嘴角，布料毕竟难得，这帮穷学生为了省钱票也真是够“奇思妙想”的了。不过等他掂了掂那把刀，眼中却不禁闪过一丝异色，这刀的密度和纯度有点不对啊？
他不动声色把刀放回去，摆摆手，示意这帮学生赶紧把东西送去实验楼。
沈半月全程没吭声，由着丁毅去应付戴守诚，这时又一马当先地转了个弯，改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等到了实验楼，果然有人等在那里，领着他们把东西放进库房，顺手还评了级过了称，又开了张收据，回头沈半月就可以拿着这张收据找财务领钱。
收据上的金额是废品站买来价格的差不多五倍！
沈半月忍不住问：“老师，下回我们要还有这些东西，还能卖给系里吗？”
老师被她问得一愣：“这些密度纯度都不错，还有的话，系里也能收，不过，你们道具不止这一批吗？”
沈半月笑道：“没没没，我就是好奇问问。”哪怕利润再高，她也没有时间精力做打铁匠呐。啧啧，错失发财机会。
在实验楼折腾了这么一通，时间又过了快半小时，这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沈半月和几个男生分开后，就飞奔去了跟林勉约好的地方。
因为是周六，晚上又刚刚举办过迎新晚会，校园里不像平时，一到十点就渐渐沉入寂静，这时候校园里还有人在走动，看到沈半月一身风尘仆仆的军装，还会借着路灯光好奇地看过来。
沈半月没有注意这些目光，视线始终在路旁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远远看到，她加快脚步，跑到了林勉面前。
“临时被戴教授喊住，把道具卖给系里了，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林勉打量她两眼，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先把脸擦一擦。”
“走走走，先往外走，边走边擦。”沈半月推着他往前，拿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林勉无奈看她一眼，蹬上了自行车。
前两天赵学海回来了，他回过一趟家，就把自行车骑过来了，沈半月因为忙着排练，就没回去。
“要不要我来骑车载你？”沈半月坐在后座上随口问了一句。
林勉沉默几秒，才闷声回了个“不用”。
沈半月后知后觉琢磨出了他沉默这几秒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下，也就没再提这一茬了。
盛夏已经走到尾声，空气中有了几分初秋的凉意，静谧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轱辘轻微的转动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享受着忙碌过后难得的放松。
—
餐桌旁，沈半月睡眼惺忪地喝着豆浆，林勉把一碟小笼包推到她面前，示意她不要只顾着喝豆浆。
“……老子好歹在军营里训练了好几年，还能被那几个小毛贼干趴了？不可能！你们不知道，我当时左勾拳打倒一个，右勾拳又打倒一个，一个鲤鱼打挺，又踹翻了一个，把那几个人打得是落花流水。”
赵学海唾沫横飞地说着自己一路南下北上的经历，引来正吃饭那两人嫌弃的目光，林勉忍无可忍戳穿他：“要真这么轻松，你就不用鲤鱼打挺了，嘴角也不会留下个疤了。”
要不是被人打倒在地，哪用得着鲤鱼打挺跳起来？
赵学海被噎得差点呛住，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林勉。
换了别人，赵学海高低得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这疤是新的，没准是之前就有的呢”，但是林勉从小就记忆超群，他离开京市时候嘴角有没有疤，这小子没准还真清楚。
汪桂枝乐得不行：“哎哟，小学海从小就说不过林勉，长大了也一样啊！”
其他几个大人也笑了起来，都想起了这几个孩子小时候打打闹闹的样子。
“那是他年纪小，我让着他。”赵学海硬着头皮给自己挽尊，马上又转了话题，继续说起他南下的见闻，“南方是真不一样，到处都在造房子，到处都在办厂，只要有钱，想买货一点都不难。街上大姑娘小伙子穿着打扮都特别时髦，穿得花里胡哨的，满大街的都是什么牛仔裤、喇叭裤……”
其实他回来好几天了，这些事情早跟汪桂枝他们说过好几遍了，但大概是他描述的南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汪桂枝他们简直百听不腻，时不时还会真情实感地感叹几句。
沈半月和林勉伴着聒噪的“杂音”吃完饭，赶紧薅着赵学海去修理铺。
修理铺开业好几天了，陆陆续续的每天都能接到几笔活儿，前两天他们接了个修收音机的活儿，简单的故障排除完后，收音机依然毫无反应，于是只好等周末请“股东兼外援”帮忙。
“股东兼外援”除了帮忙修收音机，也会顺带教教他们，提升一下他们的修理技术。
既然开了修理铺，哪怕不奔着挣多少钱去，总也得实打实帮周围群众修东西不是？
赵学海这回南下，除了电子表、打火机，还带回来不少布料，虽说现在的政策，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卖，但是时不时出一两件，其实也够他们维持生计了，如果能把这些东西都卖光，基本也算是积累下第一桶金了。所以说，他们确实不靠修理铺挣钱，但是该干的事还是得认认真真干。
几人在修理铺待了一上午，许枫留下看铺子，赵学海又跟着沈半月他们回了家属区。
刚进家属区就看见家属楼前围了好些人，走得近了，沈半月听见一声尖锐的“不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她微微一愣，觉得这个声音既陌生又有点熟悉。
赵学海先反应过来：“是不是一楼那个小姑娘？”
好像还真是，只是罗思雯平时说话声音都藏在喉咙里，这么响这么尖锐的声音，让人不太敢相信是那个社恐发出来的。
沈半月赶忙跑了过去。
人群中央，罗思雯死死抓着自行车龙头，她对面四十多岁的女人则是抓着车子座椅和后座，两个人都在用力地争夺自行车。
女人见罗思雯一点不肯放松，也是心头火起，扭头瞪向站在单元门前的老头老太：“爸妈，这家到底是你们做主，还是这死丫头做主？！快让她放开！”
罗思雯红着眼眶，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不过还是很大声地反驳：“不管这个家到底是谁做主，这辆自行车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是我的，你不能抢走！”
她浑身颤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你已经拿走一辆自行车了，这些年，你从家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不，可是，可是你不能把我朋友送我的东西也拿走！”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都考上大学了，平时也是住的宿舍，来回坐的公交车，你根本用不到自行车。你表哥他们就不一样了，上班的地方远，天天都要用的。还有，什么叫我从家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这家是你的家，难道就不是我的家了，我从自己家里拿东西那叫拿吗？”
女人再次瞪向单元门前的老两口：“爸妈，你们到底管不管？你们要这样，我以后可不会给你们养老，你们总不会还指望这个丫头片子吧？”
老两口嗫嚅半天，老爷子半句话说不出来，老太太小声劝了句：“思雯，算了，先借你姑姑用用吧。”
罗思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奶奶，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女人趁机一用力，就将自行车拽了过去，罗思雯被带得差点摔倒。
一只手拖住了她，罗思雯泪眼蒙眬地看清来人，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月！”
沈半月拍拍她的肩膀，伸手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正得意的女人就发现自行车跟突然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拽不动了。
她怒道：“你谁啊你，多管什么闲事？”
沈半月淡定道：“爱贪便宜的罗菁同志，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是多管闲事，这辆自行车是我花钱买的，也是我修的，我送给了罗思雯同学，可没送给你。你公然抢我的东西，再不放手，我就报公安了。”
罗菁不放手，还振振有词：“你送思雯了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处置，不关你的事情。你才是赶紧放手，妖里妖气的死丫头……”
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一把拽住头发，紧接着“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挨了一巴掌。
汪桂枝一击得手，立马退到沈国强身旁，她现在年纪大了，可不能真跟这女人撕吧，万一吃亏呢。
不过骂战她可不怕：“可真是算盘珠子镶眼珠上，看见什么都想拨两下，还好意思在这里充长辈，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好屎，你跟你说，你要再敢骂我孙女一句，我一准儿扇死你！”
罗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爸妈，你们就这样看着吗？好好好，你们以后……”
“以后别指望你给他们养老是不是？”沈半月打断她，扭头问罗家老两口，“罗爷爷，孙奶奶，这么说你们以后是不用罗思雯给你们养老的对吧？”
老两口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抱着让女儿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想法，所以才对女儿的行为一再忍让，毕竟罗思雯年纪小，看着也不像是能扛事的样子，以后结婚出嫁，他们还真不一定靠得上她。可要说不用罗思雯养老，其实他们也有些担心，怕女儿不靠谱。
沈半月：“那也挺好，反正过几年罗思雯毕业了就能分配工作，自己挣钱过日子，到时候某些成天就知道占便宜、把好东西都往自家搂，一年到头连颗土豆也不会送给你们的人，要是对你们不好，你们可别再找罗思雯。”
老两口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其实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想着他们到底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也不会不管他们吧？可沈半月的话一下子戳破了他们的幻想，心底深处的担忧浮出水面，是啊，只会占便宜、只会把好东西往她自己的小家搂的人，这么多年连根针也没给过他们的人，真的会对他们好吗？
“自行车是思雯的，你赶紧还给她。”孙奶奶说。
看这老两口就知道了，罗思雯的社恐多半是遗传的。眼神交流半天，最后两个人就凑出了一句话，说完以后这两位就连忙转身往单元门走，进单元门之前孙奶奶又转头喊了罗思雯，让她赶紧回家。
罗菁心知今天怎么都讨不到好了，狠狠瞪了罗思雯一眼，放开自行车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罗思雯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沈半月扶住她，拍拍她的背安慰了几句，罗思雯抓着她的手哽咽说：“小月，谢谢你。”
不止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还因为你在我孤立无援时坚定地站在我身后。
“哎哟，小思雯啊，下回再有人找茬，你尽管喊汪奶奶，汪奶奶一准儿帮你扇死他们。”汪桂枝说。
赵学海帮着把自行车推进单元门：“可不是，汪婶子可厉害了，在我们大队那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尽管喊她，不成你就让人来修理铺喊我，我一准儿也帮你扇死他们。”
汪桂枝无语地拍了赵学海一下：“你这孩子，说的我好想天天在村里打架似的，我很文明的好不好，我明明主要骂架来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是小月！”
沈半月：“……哎哟，奶，你可真是我的亲奶奶！”
其他人顿时都笑了出来。
林晓卉也跟着说：“可不是，骂架有你汪奶奶，打架有小月，小雯，遇到欺负人的，咱们可一点不用害怕！”
罗思雯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人家用“一准儿帮你扇死他们”来安慰人，再听他们这么一通插科打诨，顿时再也哭不下去，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第115章
迎新晚会的道具被“处理”给了系里的实验室,沈半月拿了钱以后还特地上副食品店买了一堆零食带回教室分给班里同学。
结果事情过去个把月，团委突然通知她，他们班这个节目被选上参加全校“一二九”歌咏晚会了,让他们抓紧时间继续排练，争取在全校师生面前好好露露脸，让全校师生看看机械工程系同学们奋发蓬勃的精神面貌。
沈半月：？？？
道具都被他们卖了呀。
于是只能厚着脸皮去找戴守诚，问能不能把道具再借给他们班用一用,戴守诚扒拉了下老花镜，从眼镜上方打量她一样，眼神中闪过几许名为老奸巨猾的光芒，和她讨价还价：“借当然可以，但是系里的公共财物肯定不能白借，要租金的。”
沈半月预感这个租金恐怕没那么简单,就请他先说说看,果然，他说系里不收学生的钱,但是学生如果“自愿”赞助一些实验材料，系里肯定是非常欢迎。
至于什么实验材料,戴守诚表示,他听说首都钢铁厂和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生产的合金钢已经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但是两家企业目前生产的合金钢,要么出口海外换取外汇，要么供应给了某些特殊行业,哪怕是他们系里想要一点来作为教学用，都根本弄不到。
所以系里也不是真的想要学生免费赞助材料，只要能帮忙牵个线，别说借个道具了,就是借个帮忙排练的老师也不成问题。
沈半月听弦歌知雅意，当场表示自己和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牛厂长有几分交情，牛厂长这个人特别急公好义，肯定是不清楚系里的需求，不然不会这么不近人情，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只能说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作为系里的节目，本来团委那边就说要跟系里申请，帮他们请个指导老师的，到了戴教授嘴里，竟然也成了“谈判”筹码了。
沈半月也不去管戴守诚究竟是怎么“听说”的，抽空跑了一趟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跟牛志国要了点废料，自己动手用实验炉炼了点成色刚好达标的合金钢，再找牛志国开了张出货单，就算把事情给办成了。
不过，牛志国好不容易逮住她，可不会轻易放她走。
他双目炯炯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京市特殊金属集团”发展方案，封页左上角还用红色标注着大大的“秘密”两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份材料过于异想天开不适合被人看到似的。
沈半月嘴角微抽，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堂而皇之地列着攻克高速钢、耐磨钢、装甲钢……总之各种高端钢材的时间线，每一项的研发时间都少于一年。
就离谱。
攻克合金钢的用时实在太短，老牛同志膨胀了啊！
“我个人觉得咱们先从高速钢下手比较合适，不过这个由你决定。”
牛志国把研发高端钢材说得跟黑恶势力抢地盘似的，沈半月一瞬间有种自己是什么黑老大的错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说：“也行吧，就从高速钢下手吧。不过牛叔，我建议你先写一份报告，当然不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报告，而是你们系统内部比较正式的那种，交给上面，跟上面要地要人，哪怕是先要个一旦咱们成功就给咱们人和地的政策呢？”
毕竟是改革开放初期，国营企业的厂长们，还没什么市场经济的竞争意识，习惯了听上级分派任务和指标，他们哭穷要指标是很熟练的，但是主动扩张的意识不强，哪怕牛志国有心把加工厂做成集团，估计思路也是自己先把技术搞出来，再拿着技术跟领导要政策。
但是，七九年国家就出台了一系列的文件，启动了国企改革，到今年6月，全国试点企业已经达到了六千多家，之后几年，“利润留成”会转为“利改税”，无偿划拨运营资金会变成需要企业自己向银行贷款……也就是说，没准超细晶、微晶高速钢还没有研究出来，上面政策就已经变了。
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先跟上面把能要的都要来，后面才能尽快投入建设和生产。
牛志国真的丝毫没有想过这些吗？
倒也不是。
只是拿着一个“我们要研发新型高端钢材”的口号，就去找上级要地要人，他哪怕相信沈半月的能力，他也不敢呐！
这万一领导让他立军令状怎么办？
别看方案里每个项目研发时间就没有超过一年的，可这方案是他拿来忽悠，呃，游说沈半月的，又不是给上级看的。
不过，既然沈半月这么说，想来这丫头对研发高速钢还是很有信心的，牛志国揉揉脑袋，心说不就是找领导要政策嘛，正好之前他们拿出合金钢的技术，也没跟部里提出条件呢，这回一并提了吧！
沈半月拎着一箱子合金钢回了学校，戴守诚亲自收的东西，同时给了沈半月一摞书：“都是我自己的书，好好保管，看完了不许卖废品站。”
沈半月：“……”
戴教授对他们要把道具卖去废品站究竟有多怨念啊？
不过也幸好没有卖去废品站，不然她只怕还得重新做一遍道具。
打一棒给一颗甜枣，老狐狸的手段果然娴熟，不过这个“甜枣”沈半月非常喜欢，这些书实在太难找了！
“老狐狸”言而有信，通过自己的关系给他们找了个特别厉害的指导老师，沈半月于是更忙了，每天的时间都得规划到分秒，和林勉一起吃个饭都得从各种计划里腾挪出时间。
宿舍里李娟和厉文君爆发“大战”她都不知道，机械厂关鑫民那一组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她也是听林勉说的，孟庆尧后面几次来机械厂家属区找过小笛子，她也是事情过后才听说的，至于赵学海已经把他从南方倒腾来的东西卖光了带着钱又去了一趟南方，她也是在赵学海南下后的第三天才知道的。
关鑫民那一组人，经过政保科严密的审查，最后证实只有那位吴姓工程师是有问题的。
他是兆州人，曾经和吴阳他们待过同一家福利院，只是后面他被人领养走了，没几年又被弃养，跟着一个大街上捡到他的孤身老头儿长大。老头儿捡他回去是为了让他干活照顾自己，不过也不算太坏，会出钱给他读书，他考上中专，进了工厂，慢慢从小技术员混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工程师。
老头儿早就死了，他结婚生子，妻子病逝，孩子被岳家接走，再次孑然一身。
他对国家、社会、人生充满疑惑与怨怼，吴阳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错误”的国家，他应该去外面看看，国外明亮皎洁的月亮，才能映照出人生美好的一切。
他信了吴阳的那些鬼话，于是开始铤而走险。
至于关鑫民团队中的其他人，比如曾经被沈半月他们撞见过的，和他一起从实验车间离开的那位，则是听信了他的鬼话，跑去打探沈半月他们组进度的。
关鑫民这个组长虽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但是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何况组员用不光彩的手段去打探其他组的进度，这本身就和他们组扭曲的工作氛围分不开。只是机床研发耽误不得，领导也只能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了。当然，那个组员是要被除名了。
据说他们组的人被放出来的时候个个都憔悴得不成人形，当天就带着被褥回了厂里，从此就住在了办公室，大有背水一战的架势。
另外，拔出萝卜带出泥，沈半月那些工件钓出了一整串的人，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公安那边也不可能透露给他们，只知道政保科集中力量先排查了关鑫民那一组人，审清楚后就把无关人员放回来了，还有就是胡红兵、胡红梅兄妹俩已经被正式逮捕了，他们到底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据说政保科还在深入调查。
不管怎么样，孟庆尧的前途算是毁了，经历了非常严格的政治审查后，目前已经在办转业手续了。
沈半月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是抽时间仔细回忆了下原书剧情，确定原书并没有这些内容。
原书里孟庆尧一路高升，胡红梅这个首长太太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直到一次又一次地被拆穿虚伪的真面目，最后孟庆尧才终于和她离婚。
难道是因为原书主要偏向描写男女主缠绵悱恻的爱情，所以没有深挖继母这个点？
还是现在这个世界，因为已经偏离了剧情，所以走向也越来越不一样？
这个问题，沈半月也无法找到答案。
人忙起来，会忽略很多东西，宿舍楼前的银杏树，沈半月总觉得前两天看的时候它叶子还是绿的，忽然某一天偶然抬头，却发现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
“一二九”歌咏晚会当天，一大早老两口就带着小笛子到了清大，小笛子好奇地东看西看，对出来接他们的沈半月说：“姐姐，你们学校好大好漂亮啊！”
沈半月逗她：“那你好好学习，以后也考这个学校？”
小笛子立马摇头如拨浪鼓：“姐姐，我以后要当歌唱家，蒋老师说了，我想当歌唱家就要考音乐学院！”
她眼珠子一转，问：“姐姐，我今天可以唱出来吗？”
他们三个今天过来，可不是来给沈半月加油打气的，他们是来参加演出的！
沈半月他们的指导老师觉得军民齐心向着红旗前进这个创意不错，能很好地弥补他们歌唱水平的不足，不过她建议再多加入一些其他年龄段的人，比如老人、孩子，让“民”的群体更丰富一些，舞台效果也会更好一些。
这部分人不参加合唱，作为类似“伴舞”或者说是“群众演员”，他们的走位也会很简单，甚至不要求整齐，所以当天过来彩排个几遍就可以了。
老两口和小笛子就是沈半月邀请的“群众演员”了。
他们班京市本地人不多，除了她家能“贡献”出三个，其他人加一起也就凑了七八个，还是辅导员发动了系里的教职员工，又凑了一些。
所以理论上来说，小笛子是不能参加合唱的。
不过沈半月也没说死：“咱们到时候问一下老师，老师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不好？”
指导老师自然没有答应，一个成人的大合唱里夹个童声，太突兀了。
可她仔细看了看小笛子，又觉得长得这么灵气的小女孩，声音条件又挺不错的，不给安排点什么确实挺可惜的。她想了想，把开头第一句旁白安排给了小笛子。
这其实是个冒险的选择，指导老师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谱，不过等到正式演出开始时，小姑娘清脆响亮的声音一出来，指导老师就知道稳了。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稚子的呼喊，像是给后续铿锵有力的歌声注入了灵魂，人数众多的“群众演员”让向着红旗前进的队伍特别的壮观，整台演出不像大合唱，倒像是一台宏伟壮观歌剧的一小部分，指导老师看着台上的表演，心里甚至有了亲自创作这样一台歌剧的想法。
台下观众反响比迎新晚会的时候还要热烈，震耳的掌声一直响了很久。
演出结束后，指导老师找到沈半月：“我朋友是央广的编导，他们电台最近正在找会唱歌的小孩子参与儿歌节目，你妹妹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向她推荐一下。”
沈半月喜出望外：“那真是太感谢了！”
小笛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指导老师：“老师，我可以吗？”
指导老师笑道：“你可以去试试，能不能选上，老师也不能保证哦。”
小笛子笑嘻嘻地：“有机会去试试就很好啦！”她是从小在家人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性格其实很乐观的，并不惧怕失败。
沈半月摸摸她的脑袋：“那咱们就去试试。”
她周围多的是搞理工科的，实在没有什么文艺界的人脉，要不然也不会特地给小笛子请一天假，就为了让她过来客串个“群众演员”，增加点舞台经验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天假请得非常值！
到了周末，全家人一起出动，陪着小笛子去央广面试，因为有人推荐，整个过程非常顺利，编导听小笛子唱了一首歌，就点头表示可以了，还笑着开玩笑说：“小姑娘长这么好，回头不会被电视台那伙人抢走吧？”
小笛子露出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沈半月心说，那可不一定，毕竟小笛子可是有女主光环的人。

第116章
歌咏晚会后不久,金属材料班的同学迎来了他们首堂实验课。戴教授终于认可他们拥有了一点点金属材料理论基础，允许他们自己上手试试观察、处理金属材料。于是同学们和那一筐“道具”在实验室里再次相逢。
当然，“道具”和一堆其他的材料待在一起,他们得一项项取样、观察。
也是这时候，同学们才发现，“道具”的纯度和硬度数据惊人，根本不是旁边那些破铜烂铁可以比的。难怪那天晚会一结束,实验室的老师就亲自守在后台，巴巴地把东西收走了，一副生怕被他们弄丢了的样子。
当时不少人还纳闷呢，一堆破铜烂铁，用得着这样吗？
现在看来，还真是用得着。
这可不是普通的破铜烂铁,不,这根本就不是破铜烂铁。
有机灵的默默凑到沈半月身旁问她是怎么弄的。
他们班的人都知道，这些“道具”是沈半月从废品站里收了材料自己打的,原先他们是觉得，能自己打出刀枪的造型,已经厉害得不得了了,今天通过显微镜和各种仪器，又从专业的角度发现了这批“道具”的厉害之处。
这是沈半月十多岁时就会干的事情,还教过林勉、沈文栋、赵学海他们，教这些同学自然也轻轻松松。她把步骤要点简单说了说,同学们就各自分头试了起来。
实验室老师忍不住看向戴守诚。
理论上来说，这些同学观察完各类材料之后，下一步就是用手工砂轮机、不同粒度金相砂纸试着进行粗磨和细磨了。可是现在一个个的都跑去箱式电阻炉那边了，这其实是下一节实验课的内容。
戴守诚看了眼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的学生们,笑着摇摇头，示意实验室老师不用去管他们。
相比其他学生，戴守诚其实更好奇沈半月在做什么，他看见她拿了些金属材料和工具，跑到旁边去了。他站起来，先去其他学生那儿转悠了一圈，看着大家用笨拙得五花八门的手法，一群人围着块破铜烂铁，努力得龇牙咧嘴，他闭了闭眼，又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晃悠到沈半月身后，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做的是什么？”
沈半月头都没抬，反问了一句：“教授，这些破铜烂铁，能卖给我吗？”
戴守诚也不恼，只淡淡拒绝：“当然，不行。”
沈半月于是和他讨价还价：“我改天去特殊金属加工厂弄点别的材料还你。”
戴守诚不上她的当：“什么材料？”
本想弄点破铜烂铁来的沈半月临时改了口：“弄点边角料吧，上回给您弄来的合金钢晶粒是12μm吧，我听说他们的最佳数据是6μm，我下回给您弄点10μm以下的边角料？”
戴守诚强调：“6μm的。”
沈半月：“……您可真会还价，边角料嘛，可能也没办法那么准，我尽量成不？”
戴守诚没再说什么，默认了，干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我准备做个三轮挎斗摩托车模型，教授您觉得动力设备用微型电机比较好，还是用带电热引擎比较好？”
戴守诚挑了下眉，打量她手里正在锉削的工件，原来是摩托车模型的主体，他想了想，说：“国产130型、380型微型电机，用电池供电，实验室里就有，你要想简单一点，就选这个。微型电热式内燃机，航天院做航模的时候经常会用到，结构和真发动机原理一致，这个咱们实验室里没有，买估计也挺难买到的，你要自己做的话，难度不小。”
沈半月想都不想：“那就用实验室有的微型电机吧！”
戴守诚都被她气笑了：“你就没有一点挑战困难的想法吗？”
沈半月终于从工件上挪开目光，扭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问：“这些都是国内已经攻克的技术了吧，做个模型而已，应该暂时也没有精益求精的必要吧，干嘛要花时间精力挑战这种不必要的困难？”
戴守诚气道：“那你干嘛花时间精力做什么模型？”
“因为我想做这个啊！”沈半月想了想，忽然说，“不过教授你说的对，这个动力设备其实也可以不用现成的东西……”
戴守诚正觉得这丫头总算也没有太不求上进，结果就听她喜滋滋说：“我把动力设备的部分空出来，交给林勉做就可以了，让他挑战挑战。”
戴守诚：“……”
没眼看。
他知道林勉是谁，精密仪器系那个俊小伙嘛，这俩人经常一起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看书，系里都传两人在处对象，连他这个当老师的都听到风声了。
原则上，“新三届”以后，各大高校都是禁止学生处对象谈恋爱的，但是私底下学生们通过传纸条、借书、一起自习的方式暗中交往，甚至哪怕公开确立恋爱关系，只要没闹出什么事情来，学校都是不管的。
不过，戴守诚还是希望自己的学生在求学期间能尽量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尤其是像沈半月这样有天赋的学生。
这么一想，顿时更气了。
“两节实验课，来不及做什么摩托车的，别浪费时间了。”他看似风淡云轻实则酸溜溜气呼呼地说了一句，就起身背着手走了。
沈半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主要是，这个实验课的内容实在太简单、太基础了，她不自己找点事情干，有点无聊啊！
至于两节实验课能不能做好一个挎斗摩托车模型……怎么可能做不好，也就是不能直接用异能，不然她分分钟做好一个。
实验室老师见戴守诚气呼呼从沈半月那边走回来，以为是那个学生自说自话，干些和实验课程无关的事情，问：“戴教授，要不要我去和那位学生沟通一下，让她做试样制备？”
戴守诚摆摆手：“不用，她要做什么都随她，以后也是，不用管她。”
实验室老师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沈半月，欲言又止，鼓起勇气说：“戴教授，能考进咱们学校的都是优秀的学生，咱们不能因为她一时的差错就放弃她。”
戴守诚露出诧异的表情，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我让你不用管她，是因为这些课程对她来说都太基础了。不信你悄悄过去看一下，她在那儿做模型的，手法比车间里的老钳工还熟练。”
实验室老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戴教授，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跑去围观沈半月，只是在之后整个实验室巡视的时候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确实像戴守诚说的，这个小姑娘的手法，比车间里的大师傅还要娴熟。
等到两节实验课结束，沈半月拎着基本完工的模型，向实验室老师报备，还冲戴守诚笑眯眯道：“戴教授，摩托车差不多做好了哟！”
这小丫头！
戴守诚无奈摆手：“带着你的小玩意儿走吧。”
跟在沈半月身后的其他同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班长丁毅代表同学们问：“教授，那我们做的东西也能带走吗？”
虽然两节课时间他们只是把破铜烂铁炼成了稍微没那么破烂的“四不像”，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做的第一个实验品，哪怕奇形怪状，大家也很想拿回去收藏。
哪知道戴守诚手一摊，说：“可以，她是用最新型的优质合金钢换，你们呢？”
丁毅：“……”
其他人：“……”
这明显是他们付不起的价钱，别说新型优质合金钢了，就普通的合金钢，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啊！
大家非常自觉地就把那些“四不像”扔回了筐里。
戴守诚收回手，淡淡道：“等你们快毕业的时候，可以自己做个成品带回去。”
同学们顿时就释然了，也是，这些“四不像”他们带回去也没用，只能成为“黑历史”的佐证。
缪倩倩追上沈半月：“我能不能看看这个摩托车？”
“可以啊。”沈半月把手里的模型递给她，解释说，“还是个半成品，我准备让人给它加个动力设备，到时候它就自己跑了。”
缪倩倩小心翼翼捧着模型左看右看，叹息：“这也太精致了，感觉和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你也太厉害吧！”关键是金属都打磨处理得非常光滑明亮，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什么时候我也能做一件这种模型就好了，我想做一个织布机模型，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我奶奶亲手织出来的，后来她生病过世了，没有人再用织布机，那台织布机就烂掉了。”
沈半月拍拍缪倩倩的手臂：“回头我教你。”
缪倩倩吸吸鼻子，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一路说笑着往宿舍楼走，有同一个宿舍楼的在路上碰见她俩，一脸暧昧地说：“沈半月，有个外校的帅哥在楼底下等你半天了。”
等到了宿舍楼前，沈半月果然看到顾淮山提着一袋东西靠在楼前的银杏树下。
缪倩倩看看顾淮山又看看沈半月，冲沈半月小幅度挥挥手，自己先上楼了。
“大冷天的，你怎么跑来了？”沈半月问。
“给你送点东西，南方来的水果。”顾淮山站直了，想把袋子递给沈半月，中途又缩了回去，“我先拎着吧，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唠会儿呗。”
沈半月无奈道：“那咱们往旁边走走吧，这儿人来人往的。”
她转身往旁边的小花园走，顾淮山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大学生活怎么样？”沈半月随口起了个话题，“计算机是大势所趋，好好学，大有前途。”
顾淮山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他也觉得这个专业挺有前途，不过听沈半月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这语气，怎么跟我姥爷似的。”
沈半月从善如流，改了语气：“兄弟，计算机是大势所趋，好好学，苟富贵莫相忘！”
顾淮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沈半月，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个季节，小花园里有些萧条，只剩下些瘦骨嶙峋的残枝，自然也没有人，安静得沈半月能清楚听见顾淮山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远处的说笑声、读书声传到这个角落里，让周围显得益发的安静。
沈半月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说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啊，不过这次她没有装作听不懂，而是轻声说：“我不故意，咱们是不是就做不了朋友了？”
沈半月其实很欣赏顾淮山的，他那样的家世，是完全有机会变成比胡鹏飞那个假纨绔更纨绔的纨绔的，但是他却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这一次顾淮山沉默的时间更长，许久许久，他才哽着嗓子说了三个字：“怎么会。”
他把袋子往沈半月手里一塞：“算了，大冷天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回头等寒假，再喊你一起去滑冰。”
说完匆匆扭头走了。
沈半月站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的身影在树木假山间消失不见，才拎着袋子回了宿舍。
袋子里是橘子和香蕉，别看后世这两样水果非常的普遍，这时候北方是很少见到南方水果的，南方运过来的水果被人称作“南鲜”，属于奢侈品。
沈半月给宿舍的人分了几个橘子，大家都不好意思多拿，拿了三个分着吃。
李娟自从上回和厉文君因为一双鞋子又闹了一次矛盾后，算是把“仇富、仇小资产阶级作风”摆到了明面上，不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南鲜”这种“奢靡作风”的产物，还暗示沈半月要注意影响，大学期间不要跟男同学走得太近，更不要脚踏两只船。
结果沈半月一站起来，她就立马抱着书往外跑，说自己要去自习了。
沈半月真是难得这么无语。
她把东西放好，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就背上挎包去了食堂。
林勉已经打好饭菜在那儿等着了，不过，沈半月打量他一眼，问：“怎么，今天的课很无聊？”
林勉无奈看她一眼：“课不是每天都那样吗，而且，我是那种因为课无聊就不高兴的人吗？”
沈半月笑眯眯：“那就是承认不高兴了？”
林勉一噎，否认：“没有。”
沈半月扬了扬眉，从挎包里拿出那个挎斗摩托车：“这是我实验课的时候做的，动力设备就交给你了。”
林勉接过小模型，仔细看了看，没说什么，把模型小心地收回自己的挎包里。
沈半月能感觉出他心情似乎已经“回春”了，于是心安理得地拿起汤匙吃饭。
等到吃完饭、去自习室上完自习，林勉送沈半月回宿舍楼——虽然沈半月觉得这个毫无必要，但是他坚持她也就算了——路上，林勉忽然问：“今天来找你的人是顾淮山吗？”
沈半月惊讶：“你怎么知道？”
林勉面无表情：“我们系的学姐说的。”
他一到食堂，就遇到了几个学姐，她们笑着跟他说有个外校的男同学，长得特别英俊，在宿舍楼下等了沈半月大半天，终于把佳人等着了，俩人一起去了小花园。
那几个促狭的学姐还给他加油打气，让他把外校的人杀个片甲不留。
沈半月终于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敢情是吃醋呢。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解释说：“他拿了一些橘子和香蕉来。”
林勉“哦”了一声，问：“那你怎么不说？”
沈半月眨眨眼，故意说：“你是不是想吃，我明天给你送一点？”
林勉：“……不用了。”
沈半月突然拽着他往路旁的小径上走了几步，林勉被她一把推在假山上，顿时微微一愣，沈半月往前逼近一步，手一勾，勾着他低下了头，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林勉大概是怎么也没想到，沈半月会在校园里做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足足愣了好几秒，直到感觉沈半月的身体意图往后撤，才倏然惊醒过来，本能地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背。
他弯下腰，生涩却不容置疑地加深了这个吻。
周遭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沈半月听到“砰砰砰砰砰”仿佛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是来自她自己，还是来自林勉。
某一瞬，她感觉到林勉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听见他溢出了几近无声的轻叹，顿时头皮微麻，艰难地靠着意志力，将人微微推开：“少年，悠着点。”
林勉不管她的“胡言乱语”，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紧紧地拥住。
贴在沈半月耳边的声音既低又哑，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小月姐。”
这种时候撒娇，未免太犯规了。
沈半月无声叹息，于是当他再次吻上来的时候，她只好轻轻闭上了眼睛。
回宿舍的时候，沈半月运气很差地迎面碰上了李娟，李娟看见她本来也想躲，不过大概是“斗争”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硬生生停住脚步，仔细打量沈半月几眼，非常批判性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嘴巴怎么红红的？”
“吃宵夜吃的，怎么你没吃过辣酱面吗？”沈半月半点不慌，淡定反问。
“我不吃辣。”李娟盯着沈半月又看了几眼，终于后知后觉想起，这人可不是厉文君，惹毛了她她没准会打人的，于是恨恨说了句“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你还吃宵夜”，就匆匆走了。
沈半月哭笑不得。
这人你说她坏吧，她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你说她好吧，她有时候是真挺烦人的。

第117章
沈半月就像一个调戏完人不给名分就搞失踪的纨绔,之后一连好几天愣是没能再找到机会和林勉见面。她被戴守诚抓去给他跑腿了，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连饭都是在实验室吃的。
戴守诚的研究项目是无磁耐磨高强合金。目前业界普遍认为,要无磁就软，要耐磨就有磁，无磁与耐磨、高强度是不可能同时做到的，所以他这个项目客观上来看简直遥遥无期。
由此可见,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白毛”教授，内里其实多反骨。
这个项目当初牛志国也提过，沈半月用异能试过，没什么不可能的，只不过落实到“科技”层面，确实还有很多难点,她还挺感兴趣的,所以跑腿也跑得乐此不疲。
可惜，忙了半个多月,最后证明实验方向不对，戴守诚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手底下的几个研究生,一下子失去了梦想，萎靡不振了好几天。
戴守诚给大家放了假,沈半月终于能喘口气，跑去精密仪器系找林勉,却发现他比她还忙。
“他参加了郁教授的数控系统项目，每天都要忙到十点以后，而且时间还不一定。”舍友好奇地看着沈半月，将一个包装严严实实的纸盒递给她,“他之前说如果有人来找他，让我把这个转交一下。”
林勉平时空了就会往机械工程系跑，饭也基本是在离那边更近一点的食堂吃的，这就导致，哪怕机械工程系的人都知道有个精密仪器的“狗”要把他们的系花叼走了，精密仪器系的人却一无所知。只有几个舍友大致知道他好像在追求外系的某个女同学，天天给人占座买饭。
他们背后还议论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把他们精密仪器系的系草给迷得神魂颠倒。
终于见到人了，舍友悄悄在心里吹了口哨，心说，难怪林勉被迷得神魂颠倒，这女孩儿长得也太漂亮了，明艳，开朗，落落大方。
沈半月接过纸盒笑着谢过，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宿舍楼，挑了下眉，转身往回走。
舍友回头，看到三楼他们那间宿舍的窗户上叠着一排人头，窗户叠不下，有人甚至爬到了前面那人的背上。
啧，不够丢人的。
人家女孩儿都走远了，这群人还在那儿看。
舍友匆匆忙忙跑上楼，拉开门就喊：“你们能不能行了，回头被林勉知道，小心咱们系草跟你们翻脸，期末可别想借到他的笔记。”
其他舍友“轰”一下围到他面前：“那女孩儿是不是特别漂亮？我们从上面看下去，看不清，好像挺好看的，是吧？”
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正是对异性充满好奇的年纪，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楼下上来的这位矜持地点了点头：“漂亮，特别漂亮！”
一群人齐齐发出慨叹：“林勉怎么这么好命啊！”
长得好，脑子好，找的对象还特别漂亮。
楼下上来的这位弱弱提醒：“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人家长得好脑子好，所以才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对象呢？”
其他人异口同声：“你滚！”
沈半月回到宿舍拆开纸盒，发现里面装的就是她上回交给林勉的那个挎斗摩托车模型，只不过已经装好了动力设备，挎斗里还放了个粘土捏的小人儿，脸蛋可可爱爱的，发型衣服却是她惯常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的捏泥人儿。
把她捏得这么可爱，哪里还有小月大英雄的霸气？
沈半月不自觉弯了眉眼，缪倩倩凑过来看了看，惊叹：“这捏的是你吧，还挺像的！”
沈半月惊讶地扬起眉：“像吗？”
缪倩倩：“像的，神似！”
沈半月笑了起来。
这天过后不久沈半月也忙了起来，这一忙就忙到了期末，碍着期末还有考试，戴守诚终于给他们放了假。
不过，沈半月已经习惯这种忙碌的节奏了，干脆把原先去实验室的这部分时间重新规划，用来看其他书和复习，于是每天依然忙忙碌碌。
再次见到林勉的时候，离考试周只剩十几天了。他等在宿舍楼前，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大概是太冷了，呼吸都伴着雾气。
沈半月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他，总觉得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好像又长高了，更成熟了，眉眼间有了几分成年人的坚毅。
她已经几乎想不起他小时候稚气的样子……好吧，这人从小就没有稚气的时候。
林勉若有所觉，转头向她看过来，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个笑容，黑沉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一下亮了起来。
这一刹那，沈半月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她笑着快步走过去，调侃问：“终于被‘放’出来了？”
林勉深深看她一眼，说：“这话本该我问你的，我那天等你吃午饭，等到了一点钟。你一直没来，我还以为……”
以为有人一时冲动，吻过之后又后悔了。
沈半月脚步一顿，后知后觉想起前情，莫名有点心虚。不过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我请我们班同学给你带口信儿了，哪知道那人不靠谱给忘记了。”
林勉点点头：“他后来找我道歉了。”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个牛皮纸包：“还有点余温，赶紧拿上楼去吃。”
沈半月接过来：“什么？”带着馨甜的栗子香味扑鼻而来，她惊讶：“糖炒栗子？”
“嗯，快上去吧，外面冷。”
林勉说着轻轻推了她一下，沈半月条件反射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两人都微微一愣，沈半月看他一眼，忽然手掌下滑，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笑眯眯说：“嗯，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林勉：“……”
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半月已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明天食堂见。”
林勉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宿舍楼，冲站在楼门前“虎视眈眈”的宿管员阿姨欢快地道了声“晚上好”，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林勉撵了撵手指，嘴角往上勾了勾，转身回自己宿舍。
期末季对大部分来说都苦不堪言，缪倩倩那么一个每天乐呵呵的乐天派，也在高压下终日愁眉苦脸，宿舍八个人里面，最轻松的反倒是之前忙得焦头烂额的沈半月。
林勉一个多月没在机械工程系附近出没，别说其他人了，就连沈半月的舍友们都以为俩人出了什么事闹掰了。
李娟还悄悄跟宿舍其他人说，沈半月终于明白大学生最重要的是什么了，然后收获了厉文君的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哪知道临近期末考试，俩人又开始天天一起吃饭、一起上晚自习了。
以为系花把精密仪器系的“狗”甩了的广大男同学们痛心疾首，以为沈半月“改过自新”了的李娟同样痛心疾首。
更让李娟痛心疾首的是，她发现沈半月再度被“小白脸”迷惑不说，对待复习也是毫不认真，繁忙的考试季，她竟然还在看精密仪器系的书！果然，长得漂亮的人就是容易心野，好不容易考上清大，竟一门心思只想在大学里面谈对象。
李娟每天嘀嘀咕咕，惹得缪倩倩都忍不住说：“沈半月很厉害的，你看她大一就被戴教授喊去实验室帮忙就知道了。”
李娟不以为然。
刚开学那会儿她听见缪倩倩和崔冬云说话，说沈半月是机械厂的工程师，这种事情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沈半月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背景”，让她拥有了特权。
李娟很看不惯这种用特权走捷径的人，因为只要有人走了捷径“插队”，那必然意味着有一个老老实实学习、工作的人被抢走了他原本应得的。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力量还很渺小，没办法和隐藏在人情关系下的“潜规则”对抗，当然，关键是她也无凭无据。
她希望沈半月能好好努力，对得起走“捷径”获得的一切，哪想到沈半月似乎毫无在乎。
“总有她后悔的时候。”李娟最后说。
缪倩倩：“……”
她的话李娟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算了，不管了，赶紧复习保命要紧。
—
考完试，沈半月和林勉再次被各自的教授抓了壮丁，好不容易从各自项目组脱身时，时间已经进入腊月下旬了。
“姐姐，小勉哥哥，你们也太忙了吧，我都很久没看见你们了。”小笛子对着刚进门的两人抱怨，“我去电视台表演节目你们都没看到。”
“未来的歌唱家沈笛同志，没有现场观看到你的节目，我深表遗憾，要么，一会儿你现场再给我们表演一遍？”沈半月揉揉她的脑袋。
小笛子嘻嘻笑了下，马上欢快地答应了。
“哎哟，怎么两个都瘦了一圈，学校是不给你们饭吃吗？”汪桂枝心疼得不行。
太忙了有时候确实顾不上吃饭，沈半月摸摸自己的脸，可也没觉得自己瘦了啊，扭头打量林勉几眼，发现这小子下巴确实好像尖了几分，行吧，估计自己也差不多。
“学校大厨的饭不好吃，没您做的好吃，这不正好要过年了，您赶紧大鱼大肉的给我和林勉养回来。”沈半月睁着眼睛说瞎话，往食堂大厨身上甩锅。
汪桂枝一脸无语：“你可真会哄人，人大厨做饭不好吃，你们学校还能让他去掌厨？还大鱼大肉的给你们养回来，我上哪儿给你们倒腾大鱼大肉去？”
正好赵学海从外面进来，他手里提溜着一只褪了毛冻得梆硬的鸡，一脸茫然：“大鱼大肉怎么了，咱们大学生回家，肯定得大鱼大肉啊！”
屋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从这天开始，沈半月才算正式进入寒假休息模式，每天不是跟着赵学海去卖东西，就是带小笛子去上节目，要么就是跟着老两口去抢年货。
汪桂枝嘴上说上哪儿去倒腾大鱼大肉，实际满世界的踅摸吃食。她现在已经完美融入附近的老太太圈子，每天拎个竹篮就跟不同的老太太去逛各种小市场，基本上次次都满载而归。
加上沈半月和林勉这两个帮手就更不得了了，不但能帮她拎更多的东西，还能让她在老太太圈子里长脸。人家看她带着两个这么齐整的小孩儿，还都是清大的大学生，就没有不羡慕的。
不过，让沈半月他们陪了几次后，汪桂枝就把他俩给“婉拒”了。
孩子好不容易放个假休息休息，哪儿能天天陪着她个老太婆买年货？年轻人嘛，该看电影看电影，该滑冰滑冰去，实在没事干，在家歇着看电视也成啊！
于是，两人就趁着送小笛子去上节目的空档，跑去看电影了。
大约是临近过年，放的电影都比较喜庆，有家庭伦理喜片《喜盈门》、励志爱情片《沙鸥》和立体电影《欢欢笑笑》。
这部《欢欢笑笑》据说是国内首部彩色立体电影，需要戴眼镜观看，观众感觉特别新鲜，所以上座率很高。
沈半月就选了这一部，进电影院落座后，俩人戴上眼镜，互相对视一眼，沈半月乐得笑了出来。
电影才半个多小时，女主角笑笑是个杂技演员，于是电影里出现了好几次“盘子朝着观众扔过来”的效果，还有“火车朝着观众开过来”的效果，引起观众一阵阵惊呼。
沈半月跟着前排的小女孩一起惊呼，往林勉身旁一靠，悄声说：“小勉哥哥，好吓人。”
林勉正襟危坐，不敢乱动，黑暗中耳根早已一片猩红。
可惜电影时长太短。
两人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沈半月又小声逗林勉：“小勉哥哥，你怕不怕？”她之前听同学说，这部电影刚上映时，有位心脏不太好的老太太还被吓得进了医院呢。
林勉无奈看她一眼，说：“我去买两个烤红薯。”
最后两人分吃了一个烤红薯，留下一个给小笛子。
回家路上，小笛子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絮絮叨叨：“姐姐和小勉哥哥最好啦，上完节目还有香香甜甜的烤红薯吃，我真是太幸福啦！”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心虚地各自转开了视线。
当天夜里，家里人都入睡以后，两个成年人悄悄躲到了卫生间，沈半月白天撩拨得开心，被“清算”的时候，也不禁有点后悔。
某人学习能力太强，还擅长举一反三，她这个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稀少的嘴炮王者差点招架不住。
狭小的空间里，气温似乎也随着轻微的喘息节节攀升，沈半月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鼻息间闻见的清爽香气，究竟来自置物架上的那枚香皂，还是林勉。
某一瞬，她无意识地将手探进林勉的衣摆，触碰到他劲瘦有力的腰，她感觉到林勉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后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的唇离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弦：“沈半月？”
沈半月回过神，手指却不安分地划了两下。
林勉顿时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沈半月！”
沈半月轻笑了下，老实了。
林勉抱住她，埋首在她颈窝，咕哝了声：“好想毕业。”
沈半月乐得不行。
除夕这天林勉跑了一趟研究所，把林爷爷接回了家属区。
沈文栋一放假就回家了，赵学海让他帮忙带了点东西回去，自己倒是没走，留在京市过年。
于是这一年的年夜饭，沈家小小的两居室被塞得满满的。
万老头儿和林爷爷一见如故，逮着人家问了好多专业问题，要不是林爷爷不能喝酒，他那架势高低得把老爷子灌醉不可。
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万老头儿就拉着林爷爷上他家去了：“正好，林勉宁可睡饭厅也不去我那儿，老哥你这几天就上我那儿住去，咱们哥俩好好唠唠。”
林勉看了眼沈半月，清了下嗓子。
沈半月看着他笑了起来，吐槽万老头儿：“您可悠着点儿吧，林爷爷这身体可没您那么抗造，你们早点睡觉，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讨论也一样。”
万老头儿摆摆手：“小小年纪，可真够啰嗦的。”
沈半月：“……”
初四这天林勉又陪着林爷爷回了趟研究所，在那边待了两天才回来。
有人开始上班，也有人开始狼奔豕突地赶作业，万老头儿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沈半月和林勉成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又把他俩薅回了机械厂。
主轴项目完成后，万老头儿他们组又接了别的任务。沈半月和林勉由于学校太忙，早已辞掉学徒工，不过他俩还算项目组的在编人员，不拿工资的那种，所以万老头儿依然能名正言顺“压榨”他们。
只不过，没等被“压榨”，万老头儿就被一机部喊去参加京市轴承厂进口外圆磨床故障诊断了。
接到电话时，万老头儿看了眼刚被自己薅来的两个人，果断跟对方说自己要带两个助手，对面听说他要带沈半月和林勉后，让他稍等，过了一会儿后，在电话那头说：“领导让沈半月来一趟部里，轴承厂那边万工你带林勉同学过去吧。”
万老头儿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部里这几天不是在着手数控系统、机床主机技术的引进谈判吗，小丫头没轻没重的，回头别给领导惹麻烦。”
对面笑了起来：“万工，不用担心，部里前期已经经过缜密的调研和商讨，请沈半月同学过去，只是领导们觉得，沈同学有当奇兵的天赋，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新的启发。”
万老头儿：“……”

第118章
沈半月一路搭公交车到了三里河,在一机部办公楼前见到来接她的金秘书。这位是机床局祁局的秘书，沈半月之前见过，也算有点熟悉。
金秘书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说：“去年西方技术封锁有所松动，局里就马上向国家机械委打了报告，着手进口数控系统和机床主机。国家外汇紧张，每一笔钱都要用到刀刃上,前期进行了大量的商讨和论证，最近才算进入实质性阶段了。”
能当领导秘书的都是人精，他话语间看似在给沈半月介绍情况，实际是解释为什么有“春雷”项目，部里还要对外进口：“不管咱们自研进度如何，进口一些组件模块或是核心技术,总是能加快推进全国机床行业的发展。”
沈半月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几年,自然也清楚当下华国的境况。
四九年漂亮国联合其他十六个国家，秘密成立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又叫“巴统会”，限制成员国对一些国家出口战略物资、高端技术,华国就在这“一些国家”之列。五二年时“巴统会”又专门成立了针对华国的禁运执行机构,加大对华国的技术封锁。
可以说，华国自解放后,想要对外学一丁点技术都是困难重重，能在这种内忧外患、举步维艰的情况下,把国家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不能说不容易，简直就是个奇迹。
数控系统、高端机床自然也在技术封锁的范围，这也是国内机床行业每一个从业者都咬紧了牙关,想要自研高端机床的原因。
“春雷”项目虽然取得很大进展，但毕竟还没有成功，部里想要引进设备、技术，不管是推一推项目进度，还是了解一下国际水平，都是非常明智的决策，沈半月自然不会有什么想法。
不过，据金秘书说，这次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对接的两家企业，田丰工机和东门子集团，分别来自小日子和西德。
沈半月不禁想起了去年冶金进出口总公司合金钢的谈判，好像也是和小日子、西德来着？
年前牛志国还跟她吹来着，说现在小日子、西德的合金钢，在国际市场上已经干不过他们了，因为华国各方面成本低，价格上比小日子和西德更具优势，抢了他们不少生意。
沈半月跟着金秘书进了会议室，里面一众领导、专家和具体负责的同志正在开会。
“……机床主机是三轴的，不是五轴的，主轴的转速、精度也作了调整，而且，我们横向比较了其他国家的进口价格，他们给咱们的价格比国际市场价高出30%-50%。”谈判团队负责人、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的侯同志沉声说。
高价卖给华国“降级版”、“阉割版”，是这些国家的“常规操作”了，在座的人无不感觉憋屈，可偏偏他们现在确实是技术落后，想要迎头赶上，又不得不憋着这口气。
“既然是三轴的，能不能整机进口？”祁局蹙眉问。
“我们判断应该有洽谈的空间。”侯同志叹了口气，“只是价格恐怕也不会便宜。”
“你们判断价格在什么区间？”祁局仍然皱着眉头。
侯同志报出价格：“一百万美元左右。”
与会者几乎都叹了口气，他们这一次总共也就批了三百万美元的资金，一台“阉割版”的三轴机床就要用去三分之一，实在太心疼了。
技术团队的刘总工出声：“田丰工机那边斩钉截铁，说哪怕是三轴的机器，也是咱们远远达不到的，有个工程师说秃噜嘴，还说咱们是在乱来，说得好像对咱们的情况很了解似的。”
祁局看了眼坐那儿没吭声的洪厂长，心说可不是了解，人都安插进“春雷”项目组内部了。
去年冶金工业部同小日子那边谈判，据说小日子收到国内自主研发出优质合金钢的消息后，立马更改了合同条款，甚至还主动降了价。分管的姜副部长震怒，让下面人彻查消息究竟是怎么漏出去的，结果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首都钢铁厂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到问题。
还是机械厂间谍事件爆发后，这件事才真相大白，原来是那个工程师从机械厂项目组的实验车间里，弄走了金属碎屑。
祁局暗暗叹气，冶金工业部怎么运气就那么好，谈判到一半，自研成功了，去年一年，他们那个合金钢可是为国家挣回了不少外汇，而他们呢，因为间谍事件，“春雷”项目被拖慢了进度不说，也被小日子那边掌握了情报，以至于在谈判过程中处处受掣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进会议室后就老老实实坐那儿扮乖巧的沈半月。
合金钢的项目，就是这小丫头主导弄的。
她参与的机床主轴项目也已经完成了。
这丫头……
祁局手指敲敲桌面，说：“沈半月，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半月突然被点名，一脸茫然地看向祁局，半晌才反应过来，想了想，她接着刘总工的话说：“说咱们乱来，那不是胡说八道嘛，说明他们只是自以为对咱们的研究进度了解，其实根本不了解。我觉得……”
她顿了顿，笑眯眯说：“祁局，我出个馊主意，说错了您可不能骂人。”
在座的领导、专家和相关负责同志中，只有首都机械厂、一机部的几个人认识沈半月，其他人见祁局突然开口问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有没有想说的，都非常惊讶。
这姑娘进来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一机部新来的实习生呢。
听到小姑娘在这种大拿云集的场合，大言不惭说要给祁局出个馊主意，大家就更惊讶了。
不说他们惊讶，就连认识沈半月的人也都有些惊讶，他们知道沈半月技术水平高，可进口设备和技术水平没什么关系，不明白沈半月能给祁局出什么主意。
祁局也想不到，他摇摇头，笑道：“你说吧，不管怎么样，我一个大男人，总不会骂你个小姑娘。”
沈半月低头从带来的旅行袋里取出一件东西，给大家展示了一下：“这是我之前随手弄的，勉强可以称之为机床主轴吧。”
刘总工忍不住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拿起……没拿动，只好弯腰就着沈半月的手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吐槽：“这什么东西啊！”
沈半月笑吟吟地：“乱来对不对？”
刘总工顾忌着小姑娘面子薄，也不好直接说，委婉道：“你年纪还小，有这个水平也算不错了。”
沈半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地上，又从旅行袋里取出几件东西，这回不是机床主轴，而是主轴上的几个零件，刘总工迫不及待接过去，扶着眼镜看了又看，连连赞叹：“好，好啊！”
其他人要么不是技术口的，做不到像刘总工这么“不拘小节”，要么是技术口的，但是技术水平还达不到能在领导面前像刘总工一样“不拘小节”的程度，都纷纷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刘总，什么乱来，什么好，你倒是说清楚啊！”有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说。
祁局点点沈半月：“小丫头，别卖关子了。”
沈半月笑眯眯道：“我估摸着，他们觉得咱们乱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她指指地上的主轴：“我之前闲着没事，断断续续做了这些工件，后来发现，这些工件竟然能拼在一起，拼起来还挺像主轴的。估计是消息不小心泄露出去了吧，居然都传到了国外。”
“……”
祁局突然想起来，机械厂间谍案，当初最早提供线索的好像就是这个小丫头。
断断续续做了这些工件……想到这些工件还被她抹了“显形”药水，到底是闲着没事干的，还是故意干的，祁局心里自有判断。
所以，她的意思是，小日子那边，就是根据当初得到的这些情报，判断他们的主轴研发根本还差得远？
祁局若有所思地看向沈半月手中那几个“正常”的工件，心说这小丫头倒是还挺有保密意识，他们项目组的主轴明明已经研发完成，今天这种场合，她也只带了几个工件，于是点点头，示意沈半月继续说。
“然后实际，咱们还是研究出了一点不错的东西的，刘总工对吧？”沈半月笑着问刘总工，刘总工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眼睛依然紧盯着工件，沈半月于是接着说，“诸葛亮能唱空城计，咱们手里有这些工件，还不能忽悠忽悠田丰工机的人吗？”
脑子转得最快的几个都已经反应过来了。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告诉小日子那边，他们自研机床非常成功，对方肯定是不会相信的，现在是小日子那边自己先弄到了假情报，他们再丢出点真东西，对方就会对得到的情报产生怀疑，趁着小日子那边疑神疑鬼，他们再故布疑阵，操作操作……说不准还真能忽悠住对方。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一下子心里就转过了无数忽悠对方的招数。
之前是没有条件，现在有了条件，这些高级官员、谈判专家们那都是玩三十六计的高手，后续的事情自然也就不需要沈半月操心了。
不过祁局也没把沈半月放回去，连金秘书在内，所有人被整车“打包”到了离日方下榻酒店西苑饭店最近的一家招待所。
沈半月顿时明白，自己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家了。
这是要让他们这些“知情”人员统一行动，以防消息泄露。
所幸天气冷，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用换衣服，其他的日用品，招待所里也都有。
沈半月唯一的要求是，请工作人员给她弄几本书，不然太无聊了。
金秘书亲自把人送到房间门口，笑道：“先休息一下吧，书一会儿会有人送来的。”
他之前还奇怪呢，沈半月怎么随身带个旅行袋，不过他在一机部，也接触过不少专家，知道有些搞技术的，有自己的个性或者说“怪癖”，也就没表现出来。
哪知道人家虽然是临时被喊来的，但却是有备而来，而且还真给领导出了主意。
小小年纪，真是厉害啊！
沈半月谢过金秘书，就进了房间。
大概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果然给她送来了一摞书，只不过，沈半月看着送来的书：《机械设计手册》、《机械制造工艺学》、《机床设计手册》、《工厂电气控制设备》、《内燃机设计》……愣是没有一本是和她专业相关的。
她其实也没想看本专业的书，但是随便拿来一摞书，竟然连一本跟材料学相关的都没有，这也太扯了吧？
总不会是一机部的藏书里完全没有材料学相关的吧？
沈半月抽了抽嘴角，不可能，一机部下属明明也有材料研究所。
沈半月不知道的是，此时祁局也正和一机部及下属单位的人说起她。
“小丫头厉害吧，草蛇灰线，早给小日子埋了雷。”祁局笑道，“我就说这丫头有当奇兵的天赋，鬼灵精怪的。”
说着他看向洪厂长：“洪厂长，人是咱们搞交流会发现的，也是咱们给弄到京市的，你也别觉得她读了金属材料就跟咱们没关系了，离毕业还早呢，继续争取争取，咱们部里这么多单位，总有人家感兴趣的吧？可不能咱们费劲巴拉半天，最后便宜了冶金工业部。”
洪厂长冷汗都快下来了，心里直叫苦，他倒是想争取呢，问题人家小姑娘明显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哪里就能听他的？
祁局看他这样，心说这老洪其他都好，就是太死脑筋，干脆挑明：“我听说特殊金属加工厂的那个牛志国，脸皮厚得很，跟小沈家里走得很近，还放话说要给她分三居室，待遇的事情咱们先不说，他这个态度还是可以学习一下的嘛。”
这哪里是让他学习态度，分明就是让他学习牛志国厚脸皮的“精神”。
洪厂长心里把牛志国骂了一通，嘴上却还是应了：“我一定尽全力争取。”
沈半月在招待所一待就是大半个月，期间天天跟着专家们开会，每天被一群领导、专家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她干脆放飞自我，结合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给谈判团队出了不少“损招”。
大半个月后，技术谈判终于告一段落，谈判团队采用种种计谋，最终日方签下了三轴整机五十万美元的合同，主机模块也仅用了五十万美元，价格都比最初谈判时砍了一半，而且，他们还只用二十万美元就从日方手里买下了两台二手的顶级数控系统！
华国谈判团队在谈判现场个个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有几个表情还不太高兴，一副“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些破烂”的嫌弃模样，把小日子一方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回到招待所后，所有人不约而同跑到沈半月房间门口，敲开她的门，大喊：“小沈同志，咱们拿下了！”
老专家眼眶泛红，忍不住落泪，年轻一点的，互相拥抱，激动不已。
沈半月没有去会场，金秘书悄悄提点过她，说这是领导对她的保护，不想让她过早出现在太多人面前。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不知道被谁拍了下肩膀，钢笔水洒到了一位老专家的身上，老专家哈哈大笑：“哎哟，我这件衣服得回家放起来留作纪念了，纪念咱们又打败了一次小日子，纪念华国机械工业一次小小的但是意义非凡的胜利！”
这天一机部“奢侈”地安排了聚餐，谈判团队的人，几乎都喝醉了，最后不知谁起头的，大家唱起了国歌，一开始还只是轻轻地唱，后面越唱越响，所有人肩并着肩，喊着“前进”。
沈半月也喝醉了，抓着每个人大声喊“放心，国家会越来越好的，不用多久，咱们就会很强大很强大的”，把老头子们喊得那叫一个热泪盈眶，好几个还哇哇大哭。
第二天醒来沈半月简直不敢回想，生怕再次碰见，她尴尬，对方也尴尬，于是早早地就跑了。
技术谈判只是阶段性胜利，后续还有商务谈判，这些沈半月就不用参与了。
大半个月过去，学校早开学了，不过沈半月还是先匆匆回了趟家。
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老两口也不在家，可能是出去买菜或是巡逻去了。
沈半月洗漱收拾一番后，留了张纸条在饭桌上，回了学校。
之前林勉跟着万老头儿去京市轴承厂参加进口外圆磨床故障诊断，那台磨床也是田丰工机的，据说田丰工机的技术人员当时也在轴承厂，还鄙视华国的技术人员来着，结果万老头儿带着林勉大杀四方，直接浇灭了田丰工机那些人的气焰。
可以说，谈判团队能获得那么大的胜利，和轴承厂的事情也是有关系的，日方发现不管是研发还是修理，华国的技术水平都远远超过他们的预计，可不就慌了？
不过，轴承厂那边的事情结束得早，林勉倒是赶上了正常开学。
沈半月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她先去找林勉，不过如她所料，林勉不在，他又跟着教授忙上了。沈半月只好让他舍友给他带个口信儿，告诉他自己回学校了。
舍友好奇得不行，这都开学一个多星期了，才刚回学校呢？可惜和沈半月不熟，也不方便问，答应晚上等林勉回来就告诉他。
沈半月拎着行李回宿舍。
她一进门，宿舍里人都看了过来，缪倩倩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沈半月，你可回来了，你家里没事吧？”
一机部那边帮她向系里请了假，系里是知道她被“借”去干活了的，只是不知道干的是什么活而已，班里人估计以为她是家里出事了。
沈半月笑笑，含糊道：“没事，都没事了。”
她也不好真扯个什么事情出来，毕竟是活了三辈子的人，信科学，也信玄学的，避谶什么的，也要顾忌的。
缪倩倩以为她不方便说，也没多问：“那就好。”
崔冬云、厉文君等人都拿了家里带的特产给沈半月，沈半月没想到她们回家都给她带了东西，她今天匆匆忙忙的，什么也没带，于是就说回头请大家吃饭。
只有李娟冷哼了一声，抱着书走了。
沈半月莫名其妙，其他人也只能尴尬地当没看见。
这阵子沈半月没来，李娟可是很有意见的，觉得她是仗着自己有背景，搞特殊化。
这人思想太轴，认定的事情别人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当然，这时候整个宿舍的人都没有想到，李娟可不仅仅是在沈半月面前甩甩脸色、说说自以为正确的话，她还能干出“大事”。
沈半月在宿舍里整理了一下，就去系里销假了，还非常自觉地跑了一趟戴守诚的办公室。
她看了课表，知道戴守诚下午有课，这个点铁定在办公室。
果然，她进去的时候，戴守诚正伏案写东西，抬头看她一眼，调侃道：“咱们系里排面最大的小沈同学回来了？”
别说系里了，就是整个清大，也没人能让一机部出面帮忙请假的。
沈半月默默递上旅行袋，就是她之前带去一机部的那个，里头胡乱拼凑的主轴和几个精磨的工件都被一机部留下了，倒是把旅行袋还给了她。
“我排面再大，那也没您大呀，您看，我这不一回来就赶紧来给您送礼了吗？”
戴守诚笑斥：“胡说八道！”
接过旅行袋，拉开拉链一看，里面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钢锭。
戴守诚想起来了，这是上回这丫头答应的6μm合金钢边角料。
“都是6μm的？”
沈半月郑重点头：“当然，全部都是。”
这是她这阵子趁着和洪厂长一起在招待所当“革命战友”的机会，厚着脸皮问洪厂长要的。
毕竟特殊金属加工厂那边生产出来的边角料，都是各种精度的混在一起的，不像机械厂这边，因为正在研制机床零件，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
戴守诚表示满意，同时觉得自己这个学生潜力无限，高端金属材料这一块，下回还可以找机会让她想办法。
老狐狸心里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又问：“寒假这么长时间，无磁高强耐磨合金方面，有什么想法吗？”
“……”
看了大半个月机械制造书籍的沈半月只能庆幸，寒假刚开始那几天她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目前的普通无磁钢是通过高碳高锰来获得，可碳化物多就必然韧性差、不耐磨，咱们想要降碳，我觉得其实方向还是对的，既然碳降了，您说咱们能不能试试增氮？”
戴守诚若有所思：“你展开说说。”
沈半月理直气壮：“展开不了，我就这么个初步的想法。”
戴守诚：“……”

第119章
清大的传统,工科专业学生必须参加“金工实习”，也就是下车间跟着一线工人学习铸焊钳磨等八大工种的技术活。沈半月他们专业，除了要学这些,还得另外学热处理和金相。
金工实习为期一学期，每周都要下车间。
“上周学的是钳工的划线、锯割和锉削，今天会教钻孔和錾削，全部学完了以后每个人要做个小锤子。”缪倩倩苦着张脸,“上次我手都锉起泡了，也没锉好，然后师傅就说，要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来。”
沈半月不想笑的，但是用愚公移山的精神锉工件……带教师傅也太幽默了，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缪倩倩一脸哀怨：“沈半月？”
沈半月忙说：“我没有,我就是呛到了,我教你，咱们今天必须把小锤子做出来！”
缪倩倩立马“多云转晴”,笑嘻嘻说：“嘿嘿，我上节课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她看看周围,说：“我知道你是五级钳工，我家里有个亲戚是首都机械厂的,我听他们家的人说过你，他们都说你好厉害的。我知道你是不想太高调,嘻嘻，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她伸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沈半月笑道：“那真要谢谢你了。”
她俩在岔路口和男同学们汇合，男同学们拍着胸口表示，一会儿缪倩倩要是做不出锤子,他们肯定帮忙，有几个嘴欠的，还调侃让缪愚公不要勉强。
缪倩倩气炸了，忍不住呛他们：“你们才做不出锤子呢，你们做不出，我也做得出，你们一个个锤子！”
男同学们笑呵呵地，也不以为忤，只觉得缪倩倩是嘴硬。
丁毅推着他们：“走走走，你们怎么这么欠呢？”
跟他一起的李荣达马上说：“可不是，你们几个大胆，敢嘲笑咱们班的大熊猫。”
缪倩倩：“……”
都不知道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嘲笑她。
校办机械厂就在校园东北角，离精密仪器系的9003大楼挺近的。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一路到了厂区，进厂后就被带教师傅带去了车间。路过某个车间的时候，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热0”班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带教师傅姓王，王师傅见他们都好奇地往那边那个车间看，解释了一句：“那边是精密仪器系的一个班级，听说有个学生技术很好，赶得上大师傅了。”
说完看向人群中的某几个：“我也不求你们做得多好，每个人都能做个合格的工件出来就行了。”
上堂课表现一般的几个人默默转开了视线。
他们几个是真不行啊，家里条件好，从小在家就没怎么干过重活，唯一的技能点就是读书，哪里知道上大学以后不仅要读书，居然还要下车间！
王师傅点到为止，进车间以后就让大家按照之前的分组，各自找一台钳床，沈半月跟王师傅说了一声，加入了缪倩倩所在的组。
总共三十一个人，分五组，每组六个人，他们这一组加上沈半月就是七个人。
七个里面两个女生，五个男生面面相觑。
沈半月看他们一眼，说：“你们可不要给我和缪倩倩拖后腿，今天谁拖后腿，谁回去大操场跑十圈。”
被这话一激，五个男生顿时纷纷拍“钳床”而起，一个个开始撸袖子：“看不起谁呢！大老爷们儿，干钳工还能干不过你们？”
缪倩倩其实心里也没底，她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清楚嘛，不过她无脑相信沈半月，也是袖子一撸，狠狠说：“你们才是看不起谁呢，姑奶奶干钳工还能干不过你们？！”
沈半月笑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其他人都开始起哄：“缪倩倩，加油！干翻他们！”
沈半月做过道具，班里人都知道她是有基础的，而且还挺厉害。但是缪倩倩上一次课的表现实在太差，所以哪怕缪倩倩这么说，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挺悬的，不过不影响他们为缪倩倩加油助威。
对他们来说，最好是缪倩倩做出来了，那几个男生不行，他们就更开心了，一准儿欢呼雀跃地去围观这几人跑圈。
总之就是，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
气氛倒是一下子燃起来了。
王师傅露出了笑容。
上个星期看这班人死气沉沉的，一个个对着工件愁眉苦脸，这周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居然就像机器装上了引擎一样，这才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嘛！
王师傅讲解技术要领后就让大家自己试试，沈半月抓着缪倩倩到旁边“恶补”，教她怎么用巧劲儿。
机械厂工人绝大部分都是男性，像王师傅这样的老师傅，他自己力气不小，带的徒弟一般也是男同志，力气也不会小，所以他们早习惯了用男同志的力量去做工件，自然不会去琢磨在力气比较小的情况下怎么把工件做好。
沈半月自己力气很大，但是当初在江城的时候，她教过不少“女学徒”，像是顶了病逝丈夫岗的薛桃，像是叶师傅的小女儿叶珠，还有叶珠的几个小姐妹……如今江城机械厂车间里已经有了一批“娘子军”。
所以说这方面的经验沈半月其实比王师傅丰富多了，缪倩倩听完她的讲解，顿时感觉醍醐灌顶，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我现在觉得我一定可以了。”
她一激动，最后“一定可以了”几个字喊得特别响，满屋子的人都向她看了过来，有人忍不住问：“真的假的啊，我怎么觉得我还不可以呢？”
其他人顿时哄堂大笑，有人嘲他：“哎哟你不行啊老弟！”
缪倩倩懒得理会他们，气势汹汹地走到钳床前，问其他几人：“你们还没开始吧，那我先开始做了哦？”
其他几人：“……你开始吧。”
不止这几人，旁边不少人都凑了过来，缪倩倩难免有点紧张，沈半月拍拍凑得最近的几个：“你们几个会不会有点过分啊，要不你们先上呢？”
这几个人顿时嘿嘿一笑，往后退开了。
沈半月鼓励缪倩倩：“就按照刚才说的做，做坏了也没关系，大不了一会儿再试，这些人十个里头有八个也是一遍做不下来的。”
男同学们“吁”地开始喝倒彩。
缪倩倩深深吸了口气，郑重点头：“嗯，我肯定可以的！”
说完她就开始专注地做了起来，周围的人这时候倒是也都屏气凝神，没再出声影响她。
缪倩倩顺利完成了第一步，这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抬头看了眼沈半月，沈半月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抿抿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干活。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工具锉削金属材料的声音。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缪倩倩把上周没锉削好的材料重新锉削好，然后开始钻孔、攻丝、倒角……钻孔的时候她一开始钻偏了，不过后面很快又照着沈半月说的方法矫正了回来，等到把毛刺去掉，打磨光滑，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不少人已经回自己组的钳床了，只有同组的几个人一直盯着看，越看越心惊，等到整个工件的完成的时候，缪倩倩长长呼出一口气，同组的几个人则是喊了出来：“缪倩倩，你真行啊？！”
其他组的人马上又凑了过来，探头一看，缪倩倩的工件还真做好了！
现场还没有其他人完工，缪倩倩是第一个完工的！
几乎每个人都一脸震惊，有人跑出去喊不知道躲哪儿抽烟去了的王师傅，没多久，王师傅满脸无奈地被拉了回来：“我这上个厕所，你们怎么还跑厕所去找人呢！”
大家才不管这位老师傅究竟是去上厕所还是去抽烟，直接把他推到了缪倩倩面前：“您给看看，这工件合格不合格。”
“哟，做好啦？”
王师傅诧异地看了眼缪倩倩，缪倩倩忐忑地将工件递给他，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不错，基本合格，你们这些学生娃能有这水平不错了！”
全班男生发出一阵阵惊呼，王师傅笑道：“老祖宗不都说了，只要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缪倩倩：“……”
其他人：“……”
你确定你上周说那话是这个意思吗？
王师傅顺嘴还埋汰了一下男同学们：“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儿，还没人小姑娘学得快，还好意思在这儿看热闹，赶紧干你们的活儿去！”
大家“切”地一声，各自散去。
有机灵的，马上凑到了沈半月面前：“支书，教教我们呗，你连缪倩倩，呃，不是，不是，我是说有教无类，你能教会缪倩倩，肯定也能教会我们。”
有人回到钳床旁，往旁边一看，组里怎么少人了，再往周围一看，这几个孙子脑子可真活络啊，居然跑去请教沈半月了，于是赶紧也凑了过去，就这么的，沈半月身旁人越凑越多。
沈半月无奈，只好把教给缪倩倩的又讲了一遍：“……王师傅教得很好，力气大的照着王师傅说的来就行了，力气小的，可以试试我说的方法。”
本想再次开小差溜出去的王师傅，看到那么多人都往沈半月身边凑，顿住脚步又走了回来，听完沈半月说的内容后，他恍然大悟。
他之前教学生的时候，也知道女学生力气小学起来不容易，只想着多练练力气练大了也就没问题了，倒是从来没想过怎么用巧劲儿克服这些问题。
这方法好啊！
以后要是再有女学生过来，他就能教她们这些方法了。
后面的时间，王师傅没再开小差，在车间里慢吞吞地转悠，然后他发现，今天绝大部分同学都比上周有了进步。
沈半月他们那一组的几个人发扬风度，让沈半月先做工件，当然，也是想亲眼看看沈半月的手法。
王师傅悄悄转悠了过去。
沈半月上次课不在，其他人上次课已经选好材料、锯好也锉削好了——或者像缪倩倩那样锉削了大半——她却得从锯料开始。
不过，围观的人总觉得，那些金属材料到了她手里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乖巧”得不行，仿佛她想让这些材料“变”成什么样，这些材料都会乖乖听话。
真是奇了怪了，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男同学们睁着一双双清澈而又愚蠢的眼睛，互相对视，默契露出个“被吓到”的表情。
而且，沈半月的动作简直堪称行云流水，她切割、钻孔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划线！
时间大概也就过去半小时左右吧，沈半月手里的工件已经完成了，甚至后面有十来分钟时间，她用在了打磨工件外表和安装手柄、打磨手柄上了——
她连木头的手柄都非常熟练地处理、打磨了。
现在，她的手里已经不是一个工件了，而是一把精致得像个艺术品的小锤子。
“……”
现场其他组依然没有人完工。
王师傅忍不住扒开人群，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那把小锤子，又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分外漂亮的女同学一眼，问：“你是从小学钳工的？”
这手功夫，得六七岁就开始学吧？
沈半月笑笑：“也可以这么说。”
“你这水平，我看都能去考六级工了，啧啧，以后当了工程师，你就是手艺最好的工程师了。”
不用测量，不用划线，工件就能做得纹丝不差，这技术，别说在工程师里面了，就是在一线技术工里也是顶呱呱了。
难怪能教其他学生呢！
王师傅摆摆手：“我这门课你不用学了，我这水平，还不如你呢。”
沈半月笑道：“那您老太谦虚了，刚刚您教我们的，我听了受益匪浅呢。”
王师傅想了想，让其他学生继续干活儿，自己把沈半月喊到一旁，和她探讨起了技术问题。
果然，这小姑娘技术好，经验也丰富，关键是对各种金属材料如数家珍。
王师傅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就拉着沈半月聊到了下课时间。
今天要在机械厂待一天，午饭也是在厂里食堂吃，有些人工件还没有完成，下午可以继续接着做，于是大家纷纷背上挎包，拿出饭盒出门。
“咱们食堂大师傅是东北人，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都是他的拿手菜，今天中午正好有猪肉炖粉条，一会儿叔去买，午饭叔请你吃。”王师傅已经主动和沈国强结成异姓兄弟了。
其他人看着王师傅对沈半月的殷勤样，觉得这周的王师傅太陌生了，和上周那个不苟言笑、一脸冷漠的王师傅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刚好另外车间的人出来了，那个曾经让他们好奇的车间里走出来的，正是林勉他们班。
林勉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人和他说话，他间或回视一眼，点点头，或者简短地说两句。
李荣达最先看到他，喊了一声：“哎，那不是驸马爷嘛？”
他喊完才想起沈半月就在旁边，讪讪朝沈半月笑道：“那什么，你看你是咱们班的熊猫公主，咱勉哥不就是驸马爷嘛！”
其他人也看到林勉了，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勉哥！”
“驸马爷！”
精密仪器的人看着这群冲他们招手的人莫名其妙，倒是走在林勉旁边的舍友蔡光耀发现了对面人群中的沈半月，听见模模糊糊的几声“勉哥”，问林勉：“林总，对面那些人是不是在喊你啊？”
其他人纷纷扭头看向林勉。
于是，他们看到在系里以“高冷，不好接近”著称的林勉，在抬眼的一瞬间，脸上就露出了极其罕见的笑容，甚至他还抬起手轻轻挥了两下，以示对对面的回应。
“……”
一群人满地捡眼珠子。
林勉冲蔡光耀说：“我过去一下。”说完就迈开长腿，快步走了。
蔡光耀看着他脊背挺直、脚步从容但明显步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的背影：“……”
在林勉走过去的瞬间，对面喊“驸马爷”的声音更响了，终于听清楚的蔡光耀表情顿时非常的复杂。
且不说别的，林勉对金属材料那些人的态度未免也太好了吧，这就是媳妇儿娘家人的待遇吗？
终究是他们不配了。
不管是身后精密仪器系的人诧异惊呼的“林总”，还是金属材料的人喊“勉哥”或者是“驸马爷”，林勉都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沈半月身边：“你回来了？”
知道她回来了，开始一直没能碰上，他仔细看了她一眼，像是要确认她安然无恙，随后才挪开了视线。
“是啊，回来了。”沈半月笑着说。
周围都是人，俩人打完招呼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倒是机制班的人眼看班长走了，干脆也跟着走了过来，默默地和“热0”的人凑到了一起，他们的带教方师傅，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见学生们走过来，也就跟着走了过来。
看到王师傅，方师傅倒是有些得意，说：“我带的班里，有个特别好的苗子。”他点点林勉：“就是他，技术跟大师傅也差不多了。”
王师傅不甘示弱，点点沈半月：“我班里这个才厉害，至少有六级工的水平。”
方师傅不信：“你就吹吧，你自己也才六级工，她难道比你还厉害？我说老王啊，我可不是跟你吹牛，我就是实事求是地跟你说这个事情，你不要故意跟我呛啊！”
王师傅不干了：“你实事求是，难道我就不是实事求是了？！我自己六级工，所以才说她至少六级工的水平，她的水平明显比我好。”
方师傅觉得王师傅这人为了赢过他可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得出口：“照你这么说，让他们两个人比一比不就知道了？下午，就今天下午，咱们两个班级比一比！”
“小林啊，咱们下午和他们比一比！”方师傅喊林勉。
林勉扭头看他一眼，眼底流露几许无奈，淡定道：“方师傅，不用比了。”
方师傅：“哎哟，虽然人家是小姑娘，但是这个技术切磋嘛，你也不要……”
林勉打断他：“不用比了，我比不过她，我的技术都是她教的。”
方师傅：“……啊？！”
正悄悄竖着耳朵偷听的机制班同学：啊？！
吃饭的时候，王师傅压根儿没挤过学生们，别说和沈半月坐一起继续讨论问题了，他压根儿都没轮上和沈半月坐一桌。
倒是蔡光耀紧紧扒着林勉坐到了他们这一桌，和缪倩倩、丁毅他们一起当了雪亮的电灯泡。
中间沈半月好奇问林勉：“他们为什么喊你林总？”
没等林勉开口，蔡光耀已经抢答上了：“因为他牛啊，我们全系封他为未来的总工程师，所以大家都喊他林总。”
沈半月笑了起来，看着林勉调侃：“哎哟，林总这么厉害呢。”
林勉无奈地看她一眼，给她夹了一筷子五花肉：“猪肉炖得挺好吃的，快吃吧。”
沈半月不逗他了，埋头吃饭。
还别说，大厨的猪肉炖粉条做得是真好吃，香得沈半月硬生生多吃了一两饭。
下午“热0”班全员完成工件，人手一把小锤子。
这种小锤子还是挺有用的，平时钉个钉子什么的很方便，又不占地方。机械厂也不抠抠搜搜，做好的锤子都让他们带回去留作纪念了。
全班人带着“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校区，进了校区以后，也不回宿舍了，直奔食堂。
人是铁，饭是钢，干了一下午体力活儿，中午的猪肉炖粉条早消化完了，他们现在感觉自己又能吃下一头牛了。
结果还没走到食堂呢，一位学姐从食堂的方向走过来，看见沈半月就说：“沈半月同学，你快去食堂门口看看吧，有个应用数学系的人在贴大字报，实名举报你呢！”
“热0”全班齐齐发出一声“什么”，把学姐吓了一跳，摆摆手说：“你们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三十多个人气势汹汹地冲到食堂门口，跟小混混召集起来跟人打群架似的，吓得一路遇到的学生都纷纷避开，当然，也有吃瓜比命重要的，明明已经吃过饭，看到这种情况，赶忙又回头跟了上去。
“怎么回事，是不是跟那个贴大字报的人有关系？”
“好像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的，就是大字报说的那个人的班级，哎哟，不会要打起来了吧？”
“看看去，看看去。”
……
沈半月他们走到食堂门口，只见路旁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黑板上已经贴了一张很大的纸，李娟正在刷浆糊，准备贴第二张。
第一张纸上，开头就是一行血红的大字：
沈半月同学的七宗罪！！！
沈半月：“……”
这人是有毛病吧？

第120章
说实话,沈半月其实还挺好奇的，自己究竟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能让李娟给她列出七个罪来,总不能呼吸也犯法吧？
“热0”班的人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差点就要冲上去的时候，沈半月摆摆手,示意大家别着急，饶有兴致地看起了那所谓的七宗罪。
第一条是搞特权主义，践踏社会规则。仗着自己“有背景”，无视种种社会规则，高中期间就利用“不正当手段”，评下了助理工程师、五级钳工。利用这些“不正当途径”得来的职称,她家里还分到了只有高工才能享受的两居室楼房,将原本居住在那套房里的林姓工程师一家挤出了那栋家属楼。
第二条是道德败坏，乱搞男女关系。身为在校大学生,与精密仪器系的林勉成天出双入对，还与外校的男同学关系暧昧,甚至插足他人青梅竹马的感情,行为极其恶劣。
第三条是违法乱纪，公然行贿系领导,牟取利益和便利。与系副主任戴守诚来往密切，入学后就被邀请进入戴守诚项目组,本学期无故延迟上学一周多，也是戴守诚帮忙“摆平”。回校后，沈半月拎了一大旅行袋的东西送给戴守诚，戴守诚收礼后非常高兴。
第四条是作风腐化,追求资产阶级奢靡享受。日常用品非常昂贵，擦脸油甚至是国外品牌，晚上睡觉甚至要穿特定的丝绸“睡衣”，花钱大手大脚，动辄要请人吃饭，收入来源成谜。
……
相比以上四条，后面三条更像是为了凑足“七宗罪”，被强行拉来凑数的，什么傲慢不团结同学啦，什么懒惰不专心学业每天睡觉的时间比谁都多还看非本专业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书辜负国家和学校的培养啦，什么洗脸洗澡洗衣服都特别费水浪费资源啦……沈半月看得嘴角直抽抽。
还别说，还真别说，虽然这些罪名都是胡说八道，但神奇的是，作为佐证的这些事情，竟然没有一件是子虚乌有的。
要不是这写的是自己，而沈半月也确定自己既没有搞过特权，也没有乱搞男女关系，更没有行贿……单单看上面写的内容，她也要觉得“这个人”十恶不赦了。
李娟已经贴好了第二张，转身看到沈半月，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她一点都不心虚，反倒直直看向沈半月，大声说：“我写的这些都是事实，沈半月，我和你没有任何矛盾，我是为正义和公理而发声！哪怕系里、学校处分我，我也会抗争到底的！”
沈半月：“……”
这自我感动的。
她忍不住问：“你所谓的事实，是你亲眼所见的吗，是你亲耳所闻的吗，你有证据吗？你要知道，你没有证据，就公然这样指控我，还有无辜被牵连的戴教授，你这是诽谤，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李娟表情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她又昂起了头，她坚定地说：“虽然不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经过调查的，我有人证。”
沈半月面无表情看她：“哦，人呢？”
李娟被她眼神盯得有些发怵，硬着头皮说：“他们委托我来揭露事实。”
沈半月眉毛微微一挑：“那请问，你如何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实的呢，还有，你又如何证明你没有杜撰呢？”
李娟张口结舌：“都是真的，我干嘛要杜撰，我说了我和你没有矛盾，我冤枉你做什么，我是为了正义为了公平为了和不良的风气对抗！至于他们说的是不是事实，我有侧面了解过的，而且，就算一个人会撒谎，难道那么多人都会撒谎吗？”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沈半月淡淡说，“谁告诉你大多数人就是对的？”
李娟浑身一震，突然喊了起来：“不管人多人少，反正你们永远是对的！工农兵大学，高考录取通知书，身体，尊严，还有生命……什么都可以抢走，什么都可以抢走！普通人在你们眼里算什么，蝼蚁吗？！遵守社会规则的，都是蠢货，都是傻瓜，是不是？！”
沈半月：“……”
她本来有点生气的，但是李娟突然这么一喊，她真是被喊得莫名其妙了。
不是，什么工农兵大学，高考录取通知书，还有身体尊严生命，她什么时候抢过别人这些东西了？
“热0”班的人也从怒不可遏，突然变得很茫然，这位大姐到底在说什么啊？
缪倩倩忍不住说：“沈半月是京市的理科状元，你总不会是想说她这个状元也是假的吧？还有，她钳工很厉害的，今天机械厂的大师傅都说她应该至少六级工的水平了，她评个五级工有什么奇怪的？至于助理工程师，据我所知，是因为她之前边上学边参与了一个重要的研发项目，机械厂组织了很多专家一起考评后，破格评给她的。根本不是你说的，通过不正当手段。”
“还有还有，她家住二居室的事情，机械厂原本就有人闹过，后面人家厂长也说了，是基于她的贡献和潜力来的。而且那个林姓工程师，人家是从两居室搬到三居室去了，这怎么能说是被挤出家属楼呢？”
李娟神色间闪过一丝慌张，随即又马上坚定地说：“你又知道了？肯定是沈半月跟你说的吧，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缪倩倩否认：“沈半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堂姑住机械厂家属院，是她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一急之下，把之前答应沈半月不说出来的事情全都说了，她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心虚地看向沈半月：“我，我没忍住。”
沈半月无奈地拍拍她，示意没关系。
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今天这事儿牵扯到了其他人，不说清楚还真是不行。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得“被迫出名”。
缪倩倩等于是帮她驳了第一点，沈半月揉揉太阳穴，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忽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我是精密仪器系的林勉，我正在追求沈半月同学，所谓的外校男同学，我也认识，据我所知，他也在追求沈半月同学，而且，他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一个优秀的女生，被多个男同志追求，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这就叫道德败坏，那估计全校优秀的女生，都要被你这一杆子打死了。”
食堂门口这一片早已围满了人，不管是准备去吃饭的，还是吃完饭出来的，都停住了脚步，甚至有几个身上穿着白色制服的食堂员工都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虽说学校里悄么么谈恋爱的人不少，但是这么正大光明、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在追求女生的……还是第一个！
围观人群“哄”地一下炸开了锅，有人混在人群里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喊了声：“厉害啊，兄弟！”
关键是这位男同学还长得特别俊，又高又帅，而他追求的女同学呢，也特别美，又高又美，两人简直绝配啊！
更更关键的是，这位男同学的话里信息量爆棚啊，他在追求人家女生，也知道同时还有外校的男生在追求这个女生，甚至还认识，甚至还给人澄清没有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这兄弟是一点没把情敌放在眼里啊！
“我知道校规不允许学生谈恋爱，我们不是谈恋爱，是我在单方面追求她，所以你尽可以去精密仪器系举报我，让系里处分我。”林勉淡淡说，“但是你污蔑她，必须给她道歉。”
跟着戴守诚过来看热闹、正好走到人群外围的精密仪器系的郑主任：“……”
差点没给他摔一跟头！
这可是他们系里这一届的头号种子选手，同学们公认的未来总工程师，他追求人家女孩，又没有影响成绩，又没有影响跟进郁老的项目，系里为什么要处分他？！
系里又不是脑子进铁水了！
戴守诚已经挤进人群，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两个不规则的钢锭：“这位同学，你所谓的沈半月行贿送礼，她送的就是这个。晶粒6μm，内应力消除率稳定在96%以上，由我国自主研发的世界最高水平的合金钢，去年一年创下数亿吨外汇成交量，因为太珍贵，学校至今连一克都要不到。”
他微微一顿，淡声说：“沈半月拿了一旅行袋给我，算是她个人捐赠给系里的。这个礼我确实非常喜欢，不止我，我们全系的老师都非常喜欢。”
“你可能要说，她一个学生，要不是有背景、有特权，怎么能拿到这么珍贵的东西？”戴守诚一哂，“因为她参与了这个项目的研发。”
这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
如果戴守诚前面不介绍，不是相关专业的，可能还不清楚这个合金钢的分量，可戴守诚先说明了这玩意儿是多么的珍贵，然后再来一句沈半月参与了项目研发……瞬间，所有人都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项目去年一年创下数亿吨外汇成交量，那必然去年已经研究成功了，这么往前一推，那沈半月就是在高中参与的这个项目研发！
不对，之前“热0”的那个女生还说，她还参加了机械厂的什么重要项目，被破格评为了助理工程师。
还有，说金工实习的大师傅说她至少有六级工的水平。
她高中干了这么多事，高考还考了京市的理科状元！
……
这么一琢磨，在场的天之骄子们顿时感觉天都塌了，进入清大之前，不，准确地说是今天之前，他们都还觉得自己挺优秀的来着，现在和沈半月一比，他们哪里是优秀啊，分明是天天都在浪费光阴！
自然也有人暗戳戳想，哪可能真有人这么厉害啊，会不会像大字报上写的，是因为有背景、有特权，所以才会给她在那么多厉害的项目上挂名。
戴守诚就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的似的，又说：“或许你们会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她通过某种不正当的手段，在项目里挂了名，据我所知，合金钢的项目冶金工业部专门组织了工作组，监督工作开展，没有人能手眼通天，把那么多专家都收买了的。”
他瞥了眼公告栏：“至于花钱大手大脚，她参加项目都是有奖金的，愿意拿出来请你们吃饭还不好，这居然都能成为罪状？团结同学……”戴守诚扭头看了眼“热0”班的人：“全班人都在这里呢，还要怎么团结？”
“懒惰不专心学业？天才的世界不懂就不要瞎评论。洗脸洗澡特别废水？想想数亿吨的外汇成交量吧，让人多用点水，你们好意思计较吗？无故延迟上学一周？人家明明批了假的，天才太忙了，你们无法理解的。”
戴守诚一条一条驳完，点点人群外围刚刚赶过来的应用数学系副主任：“你们系的学生，赶紧领回去，该处分处分，不然咱们校长那里讲理去！”
应用数学的郭副主任跑了一头汗，他身后跟着李娟他们班的辅导员，也是一头的汗，两人穿越人群，辅导员先去把公告栏上贴的东西撕下来，随后严肃道：“李娟，回系里。”
李娟茫然地看着对方，从戴守诚说沈半月参与最新型合金钢的研发，她的表情就一直是这样的，茫然，不解，还有藏得很深的恐惧。
她痛斥沈半月辜负国家和学校的培养，结果人家其实早已在为国家的冶金工业、机械工业做贡献了？
那些人告诉她的都是假的？
不是，其实他们告诉她的都是真的，只不过只有部分的真实。破格评助理工程师是真的，五级钳工是真的，分了两居室是真的，送礼也是真的……只是他们都用了不利于沈半月的表述方式，让她误会，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可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嫉妒。
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不止如此，不止他们嫉妒，她何尝不是？不然，她又怎么会忽略这些事情中种种不合理之处，而偏执地相信自己认为的“真相”呢？
李娟垂下眼，没敢再去看沈半月。
郭副主任边擦汗边说：“郑主任，戴主任，沈半月同学，林勉同学，今天这个事情我们系里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说完摆摆手，示意辅导员赶紧把人带走。
就在三人往外走的时候，沈半月忽然开口：“李娟，如果你说的高考录取通知书被抢、身体尊严和生命被抢，是确有其事的话，你应该去报案，而不是怀疑身边的人都是靠着特权成功的。”
李娟顿住脚步，浑身一颤，喃喃说：“可是，没有证据。”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没几个人听见，当然，沈半月除外。
沈半月说了一句：“有没有证据，那是公安该操心的事情，普通人该做的，就是先报案。”
李娟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郭副主任和辅导员走了。
一场“惊天大瓜”消弭无形，但却爆出了另一个“惊天大瓜”，所有人看沈半月的眼神都变了，“机制0”跟过来的同学不止看沈半月的眼神变了，看林勉的眼神都变了。
林勉的舍友蔡光耀悄悄拍拍他的肩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加油加油再加油啊！”
“机制0”的其他人顿时稀稀拉拉地跟着喊：“林总，要加油啊！”
这哪里是优秀啊，这分明是太优秀了，感觉他们“林总”压力也很大啊！
戴守诚忍不住横了这些毛头小子一眼，倒是郑主任凑到他旁边，点点他，说：“老戴，你们这就不够意思了，弄到了一旅行袋的最新型合金钢，也不给兄弟系分一点？”
戴守诚赶忙把手里的两块塞回兜里：“这是我们学生捐赠的，你们想要，也找自己学生捐赠去！”
郑主任：“……”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勉，林勉察觉到视线，向他看过来，顿了顿，问：“主任，要回系里领处分吗？”
郑主任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干脆假装自己年纪大了耳聋眼花，说：“林勉同学，你也在这里啊，吃完饭早点回系里。”说完就目不斜视地走了。
这下轮到戴守诚无语了。
沈半月问戴守诚：“教授你吃饭了吗，没吃我请你啊！”
戴守诚：“……你还敢请我吃饭，不怕别人又说你行贿？难怪人家说你花钱大手大脚的。赶紧自己吃饭去吧，你请我吃饭，还不如多给我弄点材料。”
这个沈半月答应不了，赶紧挥挥手跟他告辞。
林勉跟了上去，“机制0”的人面面相觑，蔡光耀：“来都来了，咱们也在这儿吃吧。”他们比“热0”的结束晚，本来也准备去吃饭的，半路听说了沈半月被人贴大字报的事情，林勉就跑过来了，于是他们也就跟着跑了过来。
沈半月看了眼林勉，问：“今天不用去项目组？”
林勉摇摇头：“晚点去。”
坠在他身后的蔡光耀几人简直替他着急，明知有情敌，明知人姑娘非常优秀，这人怎么话还这么少，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嘘寒问暖一番吗？
“走走走，今天姐姐请你吃饭。”沈半月笑眯眯地拽着他往前走，“瞧你瘦的，姐姐给你买肉吃。”
林勉顺从地被她拉走了。
蔡光耀等人：“……”
这都行？
吃完饭林勉就和“机制0”的人一起走了，沈半月则和“热0”的人一起往外走。
李荣达凑到她身旁，先是夸张地“啧啧啧”了一番，然后才说：“沈支书，知道你厉害，可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你说你是不是每天比我们多二十四小时啊？”
沈半月心说，多二十四小时真没有，只不过多了两辈子而已。
嘴上她还是义正言辞：“我只是比你们更幸运更努力而已。”
旁边一群男同学都“切——”了一声，幸运且不说，努力就算了吧，那个李娟还指控你懒惰呢你忘记了？
还是戴教授说的对，天才的世界他们这些普通优秀的人不懂。
不过这么厉害的人是他们“热0”班的哎，感觉他们“热0”班要在全校“扬名立万”了，他们也算是“鸡犬升天”了，感觉走在路上都要趾高气扬起来了呢。
这天晚上，李娟没有回宿舍，第二天沈半月她们上课回来就发现她的东西不见，她搬走了。
沈半月没有特意去打听，后面断断续续听缪倩倩说，她搬去了另外的宿舍楼，一个人住在杂物间里，因为其他人都不想和她一个宿舍，怕被她成天盯着，到时候又找出什么理由来举报。
他们系里给予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因为她张贴大字报、发表错误言论，算得上是政治错误了，性质是非常严重的。
李娟没有再闹，接受了这个处分，据说还主动交了一份支边分配的申请表，申请毕业以后去边疆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
她身上背了个留校察看，毕业分配的时候本来就很难再分配到好的地方，大概率就是要去边疆的，只不过她自己交申请，可能会分配到更偏远、更艰苦的地方。
据说她还跑去公安报案了，她来自W省的农村，据说很多知识都是跟村里当老师的女知青学的。
那位女知青人长得漂亮学习又好，被大队干部的儿子抢走了工农兵大学的机会，被糟蹋，被强迫结婚，高考恢复后还被抢走了高考录取通知书，绝望之下最终跳了河。
京市公安联系到W省公安，那边成立了专案组，历时一年多才终于找到线索，惩治了恶人。
沈半月再没见过李娟，哪怕在同一个学校，之后几年居然一次都没有再碰见过李娟。
直到毕业后好几年，她收到了一封从西北边疆一个小镇上寄来的信，信里李娟向她说了迟到许多年的“对不起”。
大字报事件之后，沈半月在学校可以说“名声大噪”，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金属材料与热处理的新生里来了个高中就能参与大项目的牛人，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俨然有了明星的“待遇”。
不过她根本顾不上其他人对她的关注，戴守诚认证后觉得她提的思路可行，又把她薅去实验室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和林勉分别忙碌在各自的项目组，又连面都几乎见不上了。
明明在同一个学校，却愣是过上了“异地”的生活。

第121章
“小师妹,啊啊啊，救命！”实验楼里一阵惨绝人寰的惨叫，头发乱成鸡窝的男生拉开门,探出半个身体，冲外面缩在藤椅上假寐的沈半月喊，“氮含量达标了，0.45%,碳含量也合格了，0.07%，可是铸锭中心出现了气孔，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半月睁开眼，冲这位叫陈建汀的师兄摆摆手，示意他别急,她坐起来,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进了实验车间,观察起来。
陈建汀焦躁地挠着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沈半月观察了一会儿,说：“我猜哈,应该是冷却速度过快，氮气分布不均匀,要不咱们试试在氮含量达到区间值以后就停止吹氮，静置15-20分钟试试？”
她说的是猜测,但是陈建汀就跟没听见一样，马上就按照她说的方法做了。
没办法，这个小师妹太神了，每次嘴上都说“我猜”、“可能”、“试试”,但是每次按照她说的“试”，都能“试”成功，成功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百分之十还是有些人半信半疑，没有完全按照她说的方法来做。
一开始戴教授带这么个小姑娘来，他们心里还有想法呢，他们这些跟戴教授做项目的，哪怕不是研究生，也至少大四大五了，哪有大一新生就跟着做项目的？
但是没多久后他们就“真香”了，因为这个小师妹是真的“好用”，有时候甚至比戴教授还“好用”，他们整个项目组不像来了个新生，倒像是来了个导师。
他们这些人是分组守在实验楼的，和小师妹一组简直就跟和教授一组差不多，几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她都能解决，安全感爆棚。
今天也依然如此。
陈建汀照着沈半月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增加吹氮后的静置工序后，冷却速度放慢，钢液中的氮气均匀分布，气孔几乎没有了。
“电渣重熔参数改一下，电流5000-6000A，电压50-60V，熔炼速度1.5-2cm/h。”
沈半月在一旁说，陈建汀飞快地跟着操作，随着时间的推移，送入电渣重熔炉进行二次精炼的铸锭中残留的极少数氮气气泡也被去除掉了，等到铸锭精炼完成后，陈建汀马上进行了检测。
“基本无气孔无偏析了，碳含量0.07%，氮含量0.48%，磁导率μ=1.01，抗拉强度1120Mpa!”陈建汀震惊地看向沈半月，嘴巴张合半天，才终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咱们成功了！”
沈半月非常淡定：“只是阶段性成功。”
陈建汀：“……”
小师妹不仅水平像导师，就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理素质也很像导师。
沈半月看了下时间，说：“时间还早，咱们直接做下一步吧，我刚刚想了想，感觉可以试试‘高温开坯、低温终锻’的方法，用水压机进行大压下量锻造，把累计真变形量提到70%以上，通过大变形产生大量位错，形成亚晶界，最终形成超细晶组织，然后咱们再进行低温轧制……”
“等等，后面你先别说，先让我捋一捋前面的。”陈建汀赶紧伸手打住，“你不是休息去了吗，你怎么又想到方案了，显得我好没用啊师妹！你等我捋捋，我捋捋，高温开坯，一千度以上对吧，一千一百三十度是不是可行，可行，好的，那就这样，终锻低温是吧，压到多少，九百，对对对，九百到九百五，避开高温晶粒粗化区……”
两人进行了一番普通人听不懂的对话后，终于把这一段捋顺了，陈建汀于是赶紧去接着进行下一步的操作：“行了，接下来的活儿交给师兄，你赶紧去外头歇着去，有问题师兄再喊你哈！对了，你要是饿了，就去外头找找我的包，我包里有桃酥，你自己去拿。”说完陈建汀就火急火燎地继续了。
晚上接替的两个师兄过来，进门就问：“老陈，今天怎么样，你个狗，运气这么好，跟小师妹一起干活儿，总得拿出点师兄的样子来吧！”
沈半月正睡得迷迷糊糊，挣扎着从藤椅上坐起来，揉揉眼睛，趿上拖鞋站起来：“师兄你们来啦，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
眼睁睁看着她睡醒的两位师兄：“……”
不是，你好像刚刚就在休息呢？
陈建汀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又检查了一遍设备，一脸操心地叮嘱刚来的两个人：“今天新增的实验内容我都写在本子上面了，你们继续根据步骤做铸锭吧，后面新的实验步奏还得明天教授来了重新讨论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怎么又有新的实验步奏了？”
陈建汀嘿嘿一笑：“以为我们跟你们一样，只会照着既定步奏做吗，我们已经在尝试做下一步了。铸锭的初步指标已经完全合格了！”
两人：“……”
沉默几秒后，齐齐“呸”了一声：“你个不要脸的，就算做下一步了，也不是你的功劳吧，你个狗，你就是抽签运气好，不然你还不如我们呢！”
陈建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别看他们都是理工科的学生，理工科的学生才更相信玄学，要知道有时候实验能不能成功，真的就是玄学。同样的材料一样的步奏，有些人就是能成功，有些人就是怎么都不行。
每一个伟大的发现，其实都有一定的运气成分。
沈半月才不管他们怎么打嘴仗，招呼一声就走了。
连轴转好一阵儿了，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正好，林勉前两天给她传了信，也说这周末可以休息，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家啦！
一觉睡到天亮，沈半月爬起来洗漱，洗漱完回来，发现舍友们也都起来了。
“半月，你真的好厉害啊，每天连轴转，还这么神采奕奕的。”缪倩倩哀叹着从床上爬起来，羡慕地看着每天都元气满满的沈半月。
沈半月笑道：“你偶尔也抽时间锻炼一下，体力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缪倩倩立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不，算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当我的废柴吧！”
厉文君拿出一盒巧克力分给大家：“是我舅舅从国外带来的，苦苦的，吃个新鲜吧。”她之前从不在宿舍提起自己的家人，也不会和舍友分享这种明显带着“小资情调”的外国食品。
沈半月最先接了过来，笑道：“回头我给你们带我奶摊的饼，她摊饼可有一手了。”
其他人本来还在犹豫，听她这么说，也就跟着接过了巧克力。
崔冬云说：“回头我让我妈多做点腌菜，她做腌菜很好吃的，配着腌菜我一顿能吃三碗饭。”
厉文君原本有些忐忑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笑着说：“听着好像都很不错，我妈妈做饭手艺不好，我从小就很羡慕其他人，感觉别人家做饭的时候飘出来的味道都特别香。”
这话引起了学计算机的骆芳芳的共鸣：“我也是我也是，我妈做饭也不好吃，我小时候还不知道，就是每次吃饭都提不起兴趣，想着做人为什么要吃饭呢，直到上小学有一回在老师家里吃了一顿饭，天呐，我才知道其他小朋友每天过的是什么幸福日子！”
她的话和表情都非常夸张，逗得全宿舍的人都笑了起来。
缪倩倩站在窗前梳头发，忽然说：“哎哎哎，半月，你家林总在楼下等你了！”
宿舍其他人“轰”一下围到了窗户前，看到楼下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后，齐齐发出一声长长的“哦~~~”，开始挤眉弄眼地起哄。沈半月根本不给她们发挥的机会，探头看了眼，直接拎起包就跑出去了。
跑出宿舍楼，沈半月笑着喊了一声：“林总！”
林勉翘起了嘴角，无奈道：“跟着瞎喊什么。”
沈半月笑眯眯道：“这哪里是瞎喊，这可是精密仪器系所有师生对你的褒奖。”
林勉看她一眼，忽然说：“知道了，沈总。”
沈半月：“……”
天气已经渐渐暖起来了，马路上绿叶葱茏，人们的衣服颜色似乎也鲜亮了很多。
沈半月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揪着林勉的衣角，揪着揪着，手就随着思想滑了坡，落在了他的腰上。林勉浑身一僵，自行车龙头拐了一下，他赶忙把好龙头，隐忍地喊了一声：“沈半月！”
沈半月无辜地应了一声，还反问:“怎么了？”
林勉：“……你消停一点。”
沈半月笑着说：“我很消停啊！”
说着手指隔着布料动了两下，被忍无可忍的林勉一把抓住：“别闹，一会儿摔了。”
沈半月倒打一耙：“你才别闹，抓我的手干嘛，抓自行车龙头啊，一会儿把我摔了。”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林勉只能乖乖放开手，把住自行车龙头，无奈扭头看她一眼，问：“逗我有意思吗？”
沈半月笑着说：“嗯，可有意思了。”
林勉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许笑意：“行，免费给你逗。”
两人这阵子都没怎么回过家，回到家自然又引来汪桂枝的一番心疼，连声说瘦得都脱相了，还抱怨他们学校怎么也不让孩子吃饱，说得好像他们不是去上学，而是去集中营了似的。
“走走走，咱们赶紧去附近的小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鸭子不用票，咱们再去买只鸭子去。”
汪桂枝很快张罗着要出门去买肉，指挥沈德昌拿上菜篮子。自从来了京市，老两口就很少单独出门，哪怕跟着巡逻队，把周边的马路都走熟了，总也觉得这首都太大了，有个人一起感觉心里踏实点。
“国强你再去那个小饭馆买点做好的卤菜。”临出门，汪桂枝又给沈国强派了活儿。
今年街上做小买卖的人明显更多了，家属区外面的胡同里有人在家开了小饭馆偷摸接待客人，这些饭馆物美价廉，广受群众喜爱，沈家人就很爱其中一家做的卤菜。
沈国强本来在洗衣服，被老娘一催，干脆衣服也不洗了，洗了个手，换了件衣服，拿上饭盒也出门了。
小饭馆的卤菜很受欢迎，出锅不用多久就会卖完，他得早点去等着。
家里人一下子走光了，留下沈半月和林勉面面相觑。
两人对视一眼，林勉移开视线往厨房走：“我看看家里有什么吃的。”
他们在食堂吃了早饭才出来的，不过骑了半天车，林勉有点渴也有些饿了。
“你要喝麦乳精吗？”林勉打开橱柜看了眼，扬声问沈半月。
沈半月靠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回了个“不要”，只不过等林勉拿着搪瓷杯出来，闻见熟悉的甜香，她又改口了：“我想喝一口。”
林勉把搪瓷杯递给她：“给你，我再去冲一杯。”
沈半月抓住他的手：“不用，我就喝一口。”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喝完想抽回手时，林勉却忽然反手捉住她的手腕，低头凑到她面前，问：“甜吗？”
沈半月仰头看他，他靠得很近，清浅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说：“甜啊！”
林勉看着她的眼睛，轻声：“是吗，我想尝尝。”
沈半月心跳漏了一拍，怀疑自己刚才喝的不是麦乳精，是酒。
没等她开口，林勉一低头，吻在了她的唇上。
半晌，他含糊地低喃：“甜的。”

第122章
老两口满载而归,拎着篮子进家门，发现家里两个孩子，一南一北坐得老远,各自在看书。
汪桂枝奇怪道：“你俩干嘛呢，拌嘴了？”再看林勉耳朵都气红了，忍不住说：“小月你别仗着小勉好说话，就欺负他。”
这回是真没有主动“欺负”他的沈半月简直无语,放下用来装模作样的书，说：“奶，您心都要偏胳肢窝了，凭什么就是我欺负他，就不能是他欺负我啊？”她还寻求沈德昌的支持：“爷你说对不对？”
沈德昌被问住了，为难道：“这,我也不知道。”
不是不帮沈半月说话,是实在说不出这么昧良心的话。
汪桂枝忍不住笑：“行了，别为难你爷了,他个老实人，哪里会说这种瞎话？”
沈半月：“……”
林勉起身接过老两口手里拎的东西,主动说：“她没有欺负我,是我，我欺负她。”
最后三个字因为心虚,他说的尤其轻，于是听在汪桂枝的耳朵里,就成了他迫于沈半月的“淫威”，受了欺负还要帮着说话，轻轻拍了沈半月一下：“就知道欺负弟弟。”
沈半月：“……”
百口莫辩有没有。
老两口进厨房烧水杀鸭子，沈半月和林勉想要帮忙,被汪桂枝赶了出来：“好不容易放假休息，好好歇着。我看你们也别看书了，出门转转去，顺便去喊学海来家里吃饭。”
他俩确实挺久没见赵学海了，于是就去修理铺找他，结果到了修理铺，许枫却说他去公园那边摆摊卖东西去了。
天气渐暖，公园里人流量也多了了，不止有人跳舞，还有唱戏的、散步的、悄么么搞对象的……赵学海脑子活胆子大，混在人群里兜售他从南边进来的货，听说最近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公园既然有人工湖，冬天还能当室外溜冰场，面积自然不小，在里面找人可不容易。不过沈半月他们反正也没别的事，正好顺便逛逛公园。
一路上瞧见不少人穿着裤腿拖地的喇叭裤、戴着夸张的□□镜，女孩子们则是烫着漂亮的卷发。沈半月成天待在学校里，清大的学生普遍都比较朴素，所以平时倒是不太能感受到时代剧变给人们生活带来的影响，直到这时，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改革春风正在让这个时代焕然一新。
甚至他们还看到了好几对牵着手的小情侣。
“今天真是来对了，这个电子表，我表哥找人买来要八十元一只，他们竟然只卖五十元，而且这个比我表哥那个款式更好看！”
“这可是港城来的正版货，那老板都是自己跑南面去背回来的货，绝对正宗可靠！要不是好东西，我能介绍你过来？”
……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两人过来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小片灌木丛前围了一群人，赵学海脖子上挂了个袋子，手里捏着几只电子表，正在游说顾客。
沈半月正要走过去，忽然被林勉往侧边拉了拉：“你看。”
刚才视角的关系，站在赵学海旁边的罗思雯被人挡住了，沈半月没看见，被林勉拉着换了个角度，这才看见。
“小社恐竟然在和赵学海一起卖东西？”
沈半月眼睛都瞪圆了，几乎要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人。
林勉也觉得很奇怪，他和罗思雯同学了一个学期，再加上大学后偶尔遇见，总共加起来说的话可能都没超过十句。那姑娘平时跟兔子似的，看见人就躲洞里回去了。
“她好像在帮忙收钱。”
沈半月也看出来了，跟顾客交流说话的活儿，基本都是赵学海在做，罗思雯就是负责收钱找钱。哪怕如此，罗思雯这个社恐肯出来面对这么多人，也够让人震惊的，而且，她和赵学海两个人的动作还非常默契，看上去不像“合作”一天两天了。
总觉得怪怪的。
沈半月观察了一会儿，拉着林勉绕到了赵学海他们后面假山旁边。
“雯子，给这位大哥找两块钱。大哥，我跟你说，也就你买的多，我才给你少这两块钱，哪怕你少买一只，我也是一分钱都不少的。你们不知道，南边背货回来多难，火车上到处都是扒手，有些人多的，还会动手直接抢，我这是脑袋别裤腰上才弄到这么点货。”
赵学海对着一个络腮胡的男人叭叭完，又冲旁边几人说：“真的，大哥大姐们，买五只以上才能少两块钱啊，不然我真是卖不出。”
一位大姐嘴里说着“谁家买电子表一次性买五只啊又不是拿来煮饭”，说完却又马上撺掇旁边的人：“咱们一起买吧，一起拼着买五个嘛，也能少两块钱了。”
赵学海苦笑：“大姐，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这么搞呢，我这真是没得赚。”
大姐理直气壮：“你只说买五只以上可以少钱，可没说我们不能拼着买。”
赵学海一脸无奈：“行吧行吧，您这脑子转得可真是快，雯子，收钱找钱，给这位大姐也找两块钱。”
大姐得意地笑了起来。
罗思雯看了赵学海一眼，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敬佩，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能说会道、会做买卖的人。
就在这时，公园门口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远远地，有人大喊：“工商来啦——”
公园各处正在进行的交易的人群顿时一乱，赵学海连忙推了一把罗思雯：“快跑！”
买电子表的大姐刚把钱递给罗思雯，听见声音就想把钱抢回来，哪知道罗思雯比她反应还快，一把抢过钱，在大姐“你找我钱”的喊声中，扔还她两块钱，就飞快地跟着赵学海跑了。
电子表他们已经拿走了，钱一定要收回来！
赵学海抓着罗思雯一阵狂奔，但是公园四面八方都传来哨声和喊声，那是他们这些小贩合伙儿请的“眼线”，只要看到工商或是“打办”的人，就会给他们报信。
可现在四面八方都有人，他们好像被瓮中捉鳖，跑不了了。
“学海哥，怎么办？”
罗思雯都快急哭了。
赵学海也急得满头是汗，他顿住脚步，说：“雯子，你快去唱戏的那边，有人问你就说是来看戏的。”他被抓到，顶多也就是拘留几天，罗思雯不一样，她还是在校大学生，一旦被抓到，工商肯定会跟她学校联系的。
罗思雯摇头：“不行，我不去，咱们再想想办法，学海哥，咱们再想想办法！”
赵学海一咬牙，抓了一把钱塞进自己的裤袋，然后就把装货装钱的两个袋子往路旁灌木丛里一扔，拽着罗思雯就走。
“学海哥！”
那可是他们剩下所有的货，还有今天卖的所有钱。
“没事没事，钱总能赚回来的，雯子你别紧张，就当咱们是来逛公园的……”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出现了几个穿工商制服的男人，拦住他们，怀疑地打量他们：“你们俩干嘛的？”
赵学海抓着罗思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处对象，来公园逛逛，不行吗？”
工商的人怀疑地问：“处对象，你满头大汗的？”
赵学海理直气壮：“我第一次和对象约会，我紧张不行吗？同志，这大白天，人来人往的，我们就是正常的处处对象，这总不会还犯法吧？”
工商的人半信半疑，只不过他俩确实是年岁相当的小青年，女同志看上去还是学生模样，脸红得都快滴血了，再看他们牵着的手……这样子，确实挺像是处对象。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两人手上空空如也，既没有商品也没有货款，哪怕真是来搞投机倒把的，没有证据他们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带走。
他们今天虽然搞打击投机倒把专项行动，但是也不想影响普通居民的正常休闲生活。
最终工商的人摆摆手：“今天这里有执法活动，没事就早点走吧。”说完几人就匆匆往前跑走了。
罗思雯腿软得差点没站住，赵学海一把兜住她，扶着她往不远处的凉亭走。
原本在凉亭里的人都已经被哨声和尖叫声吓走了，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面面相觑，各自悄悄平复着内心的惊惧，什么都没说。
等到远处噪杂的声音渐渐归于静谧，罗思雯立马站起来：“他们，他们应该走了，学海哥，我们快回去看看！”她心里还记挂着赵学海扔掉的袋子。
赵学海其实更记挂那两个袋子，之前是情势紧急，回头想想是真心疼，钱还好一点，只是今天卖的收入，那一袋东西要是丢了，才真的是心疼。
略一迟疑，他说：“你先回家，我去看看。”
罗思雯不愿意，别看她是个社恐，平时跟人说几句话好像会要了她一条命，但其实她个性是有点执拗的，犟起来赵学海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个人只好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往回走。
可是一路过去，都没有找到他们丢的那两个袋子，罗思雯越找越着急：“怎么会不见了呢，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的啊，灌木丛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啊，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不见了呢？！”
赵学海心里也很急，但是看着罗思雯这么着急，他只能假装轻松：“你别着急，刚才急急忙忙的随手一扔，我自己都不记得扔哪里了，咱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大概是怕最后还是找不到，紧接着他又找补了一句：“找不到也没关系，就最后这么一点了，没多少货了，回头我再去南方进回来就是了。”
哪知道罗思雯压根儿不听他忽悠，在他扔袋子的那一片一寸一寸地翻找：“不是随手一扔，你扔的时候我看了，这里有一丛杂草，正好能遮住袋子，就是这里，就是在这里的！为什么没有，怎么就不见了呢，还有好多的货，不是一点点，最后这点货才是利润啊！”
她忽然哽咽了：“你为什么要把事情说的这么轻松，明明你去一趟南方那么不容易，你自己也说了，路上有小偷还有抢劫的，跑一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你，你干嘛要说的这么轻松……”
这下赵学海是真的慌了：“你，你别哭啊！好吧好吧，确实不轻松，可是也没有那么夸张的，我当过兵的嘛，不管是小偷还是抢劫的，我不怕的啊，他们来偷我抢我那就是自投罗网，我三下五除二就给他们逮住交给乘警了。我那么说不是为了跟顾客打打感情牌嘛，都是胡说八道的啊，你说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罗思雯抽噎着看向他：“你骗人！”
赵学海手足无措：“行行行，我骗人，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行不行？”
罗思雯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声哽咽也变成了嚎啕大哭：“真的不见了，找不到了啊！”
赵学海慌道：“找不到就找不到，算了啊，你别哭了！你这哭得，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他心虚地前后看看，没看见人，伸手在罗思雯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算了，找不着也没办法，咱们先回去……”他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在罗思雯脸上擦了擦，柔声说：“真的，丢了就丢了，钱回头再挣就是了，我手里攒了不少钱了，该给你的工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罗思雯泪眼模糊地瞪着他，又气又急：“我又不是为了自己的工钱！”
从那回姑姑上门抢自行车，罗思雯就想找兼职自己挣钱攒钱，只是她一个社恐，很多活儿都不敢干，好不容易接了个家教的活儿，还被学生气哭了。
她哭着从学生家里跑出来的时候，碰见了走街串巷兜售电子表和打火机的赵学海，从那以后，她就当起了赵学海的“助手”。
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和大部分相处都会觉得有压力，但是和赵学海相处就不会。他话太多了，有时候她一句话不说，他都能自说自话地讲半天，她偶尔接一句，他就能说上半天。
一开始赵学海让她跟着他卖东西时，罗思雯还觉得自己绝对干不了这个活儿，于是赵学海就说带她两天试试，然而根本不用两天，半小时她就发现这活儿自己真的能干。
因为所有需要跟顾客说话、接触的活儿赵学海都自己干了，她只要负责收账找钱、帮忙拿东西，卖完之后盘账算账。
而且，跟在赵学海身边，看着他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应付自如，罗思雯渐渐发现，其实陌生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大部分人都是能好好沟通的，不能沟通的，可以直白地拒绝，或者干脆不理睬。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份“工作”了，不是因为工钱，是真的喜欢和赵学海一起走街串巷，享受那种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取报酬的感觉。
所以才会在发现货丢了的时候，忍不住嚎啕大哭。
赵学海迟疑了一下，伸手在罗思雯背上轻轻拍了拍：“行行行，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工钱，你是担心我，心疼我……”
罗思雯顿时面红耳赤：“谁、谁心疼你了！”
赵学海差点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我……”慌乱之下他选择转移话题：“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回头我再回来仔细找找。”
罗思雯坚决摇头：“我不回去，我今天一定要找到！”
赵学海：“……”
一处假山后面，沈半月心情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赵学海和罗思雯，悄声对林勉说：“你先往公园门口那边走，我把东西还给他们就来找你。”
之前赵学海匆忙之中确实是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扔了东西，袋子也确实是被杂草遮住了，只是他俩和工商的人走后，就有之前找他们买电子表的人鬼鬼祟祟地从对面的小树林跑过来，想要趁火打劫，沈半月于是就把袋子捡走了。
林勉点点头，转身往公园门口方向走去。
沈半月趁着赵学海和罗思雯往另一头找过去的时候，将袋子放回了灌木丛中。她躲在假山后面，看着那两人又一次在这一片灌木丛中翻找，终于翻到了那两个袋子，罗思雯又哭又笑地抱住了赵学海，沈半月牵了牵嘴角，悄悄走开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罗思雯未经大脑，就抱住了赵学海，赵学海浑身一僵，罗思雯反应过来，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放开了赵学海，就在她退开的瞬间，赵学海一用力又把她摁回了胸前，迟疑几秒，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谢谢你，雯子。”
十几分钟后，身上扎了两个袋子，身形“粗壮”了一倍的赵学海，和罗思雯一起，在公园门口碰见了沈半月和林勉。
“两个大忙人终于有工夫休息了？”赵学海笑呵呵地调侃了沈半月他们几句，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轻声问，“你们有看到工商或者是‘打办’的人吗？”
沈半月看着他“臃肿”的肚子抽了抽嘴角：“刚才已经走了。”还逮了十几个人，缴了一大包货。
赵学海长舒了一口气：“你们是来找我的吧，行了，我没事，咱们赶紧走吧。”
沈半月点点头，看向罗思雯，赵学海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罗思雯，欲盖弥彰地哈哈笑了一声，说：“雯，罗思雯过来看戏，刚才挺乱的，我们正好碰上了，多亏她给我打掩护。”
沈半月：“……”
林勉：“……”
牛志国大概在首都机械厂家属区安插了眼线，沈半月他们刚吃完午饭，他就找上门了。
“我们新厂区的地批下来了，小月，想不想去看看？”牛志国一进门就放了个“大招”，笑哈哈地炫耀了一番他们新厂区地皮的位置有多好、面积有多大，强烈邀请沈半月和沈家所有人都去参观参观。
别说沈家人，赵学海都挺感兴趣，哭着喊着要跟着去见见“世面”。
牛志国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直接让厂里开了一辆小卡车，一车把沈家人、赵学海还有被赵学海拽着一起的罗思雯都拉到了新厂区这边。
要说位置多好，以目前的眼光看，其实真没有，但是长远来看，这一片的地皮以后还是很贵的。
牛志国手一挥，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看，这一片都是咱们的，这边规划建厂房，这边规划是生活区，这边是家属楼。家属楼我准备专门拿一栋出来建大三房，如果家里人实在多，自己可以打个墙重新做个隔断，到时候就是四房了。整个京市都找不到比咱们这个更宽敞的家属楼。”
“等你毕业的时候，咱们这新厂区和家属楼肯定也盖好了，到时候你一毕业入职，厂里就给你分一套大三房，家里人再多也不怕住不下，饭厅再不用拿来铺床。”
小笛子早上去广播电台了，中午回来才知道哥哥姐姐回来了，好久不见沈半月，她粘人得不行，一直拽着沈半月的手。
这时候听牛志国一通忽悠，顿时双眼亮晶晶的：“那以后小勉哥哥就不用睡饭厅了？哇，牛伯伯，你这个大饼画得好好哦！”
沈半月经常开玩笑要给她画大饼，她性格单纯，并不觉得“画大饼”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一声夸奖可以说是真心诚意，却让牛志国脸色非常的好看。
沈半月忍不住笑了出来。
牛志国讪讪道：“小笛子，牛伯伯虽然是在画饼，但是这个饼是真的，可不是忽悠人的。”
小笛子眨巴眨巴大眼睛：“牛伯伯，我没有说你忽悠人啊！”
牛志国：“……”
赵学海羡慕地说：“这家属楼要是能对外出售就好了，大三房，谁不想买啊！”
牛志国忽悠完沈半月又开始忽悠林勉和沈国强：“小月这个房不占你们家的分房名额，我们厂里班子商量过了，她是特殊人才，单单她自己就该分一套房，沈师傅，你要是也来我们厂子，你们夫妻俩的名额，足够分到个两居室，到时候你们家两套房，别说现在，就是孩子们结婚也够住了。”
只不过，任他说的天花乱坠，沈国强倒是不为所动，憨厚笑笑，说：“我还是待在机械厂合适一点，而且厂里已经安排给我考核六级工了。”
“哇，爸爸你好厉害！”捧场小能手小笛子立马开启夸夸模式。
家里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沈国强说起这件事，都非常替他高兴。
虽然只是看了一片荒地，回去路上大家还是很兴奋，和牛志国一起畅想了一番。
回到家，沈半月陪着汪桂枝在厨房摘菜，汪桂枝忽然说：“学海那小子，是不是跟楼下小雯在处对象啊？”
邻居这么久，汪桂枝自然也知道罗思雯的性格，今天看她和赵学海相处那么熟络，还挺奇怪的。
而且，一回来赵学海就跑去给罗思雯修自行车了。
罗思雯那自行车还是小月送她的呢，小月今天也在家，她居然不喊小月给她修，喊赵学海这个半桶水给她修，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奇怪。
沈半月心说还得是她奶，老太太可真是火眼金睛，人家没准都还没处上呢，她竟然已经发现了。
她正幸灾乐祸，就听汪桂枝忽然问：“小月你呢，在学校就只顾着读书做实验了，也没找个男同学处处对象？”
沈半月：“……”
她从小就觉得汪桂枝和一般的老太太不一样，想法比一般老太太“前卫”多了，没想到来了京市，这老太太想法更开放了。
“小月大英雄”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第123章
吃过晚饭,沈半月和林勉收拾东西回学校，小笛子依依不舍，小尾巴一样跟在沈半月身后,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姐姐，小兰花去拍电影了，她说自己以后要当电影明星，怎么办,我也想当电影明星了。”
沈半月把衣箱里薄的衣服都整理出来，一边收拾一边说：“一会儿想当歌星，一会儿想当电影明星，那你究竟想当什么呢？”
小笛子扭着腰，嘿嘿一笑，说：“可不可以都当的啊？”
沈半月看她一眼,笑道：“你小小年纪,还想当影视歌三栖明星呢，可以当然也可以,但是这样你肯定会比较辛苦，因为唱歌和表演都是要花费很大精力学习的,你现在又要学唱歌又要在广播电台录节目不是已经觉得很累了吗？”
小笛子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脚,认真想了想，说：“姐姐你那么厉害还不停地在学习,我也要更努力才行。”
沈半月没想到小丫头是这样的想法，忍不住揪揪她的小辫子,笑道：“你还小，倒是不用像我们一样。贪多嚼不烂，现阶段可以先把唱歌学好，把学习搞好,真想当电影明星，大学的时候考电影学院或者是戏剧学院就可以了。”
小笛子认真点头：“我听姐姐的。”
收拾好东西，小笛子又小跟屁虫一样，跟着沈半月和林勉下了楼，沈国强也跟着一起把人送到楼下。
六级工考核是工作日，沈半月他们要上课，肯定没办法回来给沈国强加油打气，沈半月毫不吝啬地把加油打气的话提前“赠送”，和捧场王小笛子一起，对着沈国强吹了一通彩虹屁，把沈国强哄得脸都笑红了。
“大家都在努力，我肯定也不能掉队，你们林阿姨最近也在看书呢，准备考下半年的夜大，你们爷奶最近也在参加居委会组织的学习班。”沈国强笑着说。
小笛子马上说：“还有我还有我，我也很努力的！”
沈国强拍拍小丫头的肩膀：“对的对的，小笛子也很努力，考试考得很好，唱歌也学得很不错。”
几人说说笑笑着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瑶瑶。”
小笛子下意识往沈半月身后躲，单元门前昏黄的灯光落在孟庆尧的身上，照出他略显憔悴的眉眼，他看着牢牢拽着沈半月袖子的小笛子，神色间流露几许怅然，把手里提的网兜往前送了送，说：“瑶瑶，这是爸爸战友送的桃子，挺甜的，给你送一点。”
他看了眼面前的几人，把网兜交给了沈国强，沈国强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眼小笛子，孟庆尧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孟庆尧已经转业去了国营工厂，脱下一身绿军装后，他的背影似乎也没了初见时的挺拔。
沈半月摸摸小笛子的脑袋。
小笛子羡慕跟她一起做节目的小兰花去拍电影，可是没多久，小兰花在片场摔了一跤，把脚给扭伤了，只能回家养伤，剧组只得重新挑选演员。电台的老师推荐了小笛子，于是小笛子竟然就成为了小演员。
林晓卉原本是准备好好复习，考下半年的夜大的，但是她不放心小笛子一个人去片场，平时自己没空的时候，就让老两口陪着小笛子，自己但凡有空，她都自己跟着小笛子，考夜大的事情只好往后推了。
这部电影小笛子虽然不是主角，却是非常重要的配角，电影拍了大半年，等到电影拍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也是在这时候，郁教授的数控系统项目终于成功，整个团队被媒体大肆报道，团队成员合照在精密仪器系的公告栏里贴了好几个月。
林勉作为团队中唯一的本科生、最年轻的成员，受到了极大的关注，青年报甚至给他作了一个单独的专访，青年俊挺的单人照被刊登在报纸上，传遍了大江南北，无数人通过报社给林勉寄来书信，向他讨教学习方法、想要和他成为朋友。
看到报道，清大的学生才知道，精密仪器系那个因为长相英俊、学习成绩好还有就是公然承认自己追求金属材料的女同学而名声在外的系草，小时候竟然还曾被拐卖。
就在大家轰轰烈烈地讨论着精密仪器系系草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时，机械工程系静悄悄地放了颗“卫星”，困扰业界多年、被无数业界大拿盖章认定的无磁耐磨高强合金竟然研究成功了！
于是，刚刚从清大撤走的媒体们又一下子涌进了校园，把戴守诚团队的成员采访了个遍，最后记者们纷纷把目光看向团队中唯一的本科生、最年轻的成员——沈半月，一边记素材，一边构思文稿，一边觉得奇怪：总觉得这个剧本过分熟悉了。
尤其是青年报给沈半月作专访的记者，非常懵，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等采访完，就更懵了，又是一个小时候曾经被拐卖的，和林勉还是一个小黑屋里逃出来的。
他们采访完，报道的时候自然是询问过本人的，如果本人不希望曝光被拐卖的经历，他们自然不会写。但是这两位同学都表示不介意，而且不约而同地请他们在报道中呼吁加大对人贩子团伙的打击，拯救更多的被拐卖人群。
一前一后两份报道，让整个社会掀起了对拐卖案件的大讨论。
如果不是当初公安救回了他们，两个年轻人的一生都将被改写，国家也会失去这样两个天才的科研新星。
报纸上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年后，但是人们议论中心的两个人，却早已重新投入进了“春雷”项目的攻坚环节——整机装配、调试。
秦州机床厂、首都机械厂负责的相关模块项目都已经成功，相关资料秘密汇总到京市，每一块“拼图”都已经完备，现在就剩下把它们组装完成了。
这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前面走过九十九步，如果最后无法装配成功，那依然是功亏一篑。
有时候，这个过程没准要持续好几个月、十几个月甚至更久。
“垂直度误差超标，立柱与床身衔接间歇不均，一侧间隙0.03mm，一侧间隙0.01mm，立柱倾斜，装配失败。”
检测员双手交叉打了个“&#215;”，整个车间里的人都沉下了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床身立柱装配是第一步，这第一步他们已经走了十几天了，依然没有进展。
这一部分的零件模块是秦州机床厂负责的，他们厂长亲自带队，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在车间里，个个脸色都非常难看。
“继续检查，全面清理、修复零部件，明天再试一次。”装配阶段的总负责人、一机部机床局江副局长沉声道。
沈半月他们项目组之前是负责主轴和轴承研制的，床身立柱装配其实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过来观看并吸取经验的。
不过，沈半月毕竟拥有金属异能，对各种细微的变化、缺陷都有极高的敏感度，刚刚小组成员在装配床身和立柱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的万老头儿想拽她，压根儿没来得及，她一下子就蹿到了江副局长面前，说：“江局，我能不能靠近看看？”
江副局显然和祁局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他面容严肃，为人更是严谨，对“春雷”项目组中出现沈半月、林勉这样的小青年，非常的不解。
哪怕报纸上把他们夸得天花乱坠，江副局依然固执地认为，这是媒体为了新闻效果拔高了他们，他们可能天赋很好，但是更多的是幸运，能被两个心胸开阔的导师带进项目组，并且恰好两个项目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让人们注意到了他们。
当然，他们独特的人生经历，可能也是媒体对他们无限拔高的原因之一。
不止如此，江副局还有一些他们这个年纪的干部特有的“老毛病”，不喜欢底下的人过分高调爱表现，认为这是轻浮、不脚踏实地。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微微蹙眉，说：“小年轻，不要总想着冒头，要学会沉淀，多积累。”
沈半月笑着说：“我想靠近看看，就是想更了解床身和立柱的结构，多学习，多积累嘛。”
江副局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胆子这么大，他的话明显带着敲打的意思，她表面是顺着他的话，实际却是在反驳他。
现场一片安静。
洪厂长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江局，小沈同志想仔细看看，就让她仔细看看吧，咱们也研究了这么多天了，问题一直没解决，让年轻人换个角度看看，没准能找到问题呢。”微微一顿后，他赶紧又找补了一句：“找不到问题也没关系，就当给年轻人一个学习的机会了。”
江副局沉默一瞬，摆摆手：“看吧，不要乱动。”
沈半月笑着道了声谢，走到床身旁。
秦州机床厂的人倒是听说过沈半月，业内传闻，这小姑娘其实是他们项目组的灵魂人物，他们虽然半信半疑，倒是也不敢小觑她。
关键是，他们被“折磨”了这么多天，都快崩溃了，现在别说一个小姑娘，就算是一个三岁小孩，能帮他们找到问题，他们也乐意啊！
见沈半月蹲在地上仔细地观察床身，工程师们忍不住围了过去，轻声问：“小沈同志，要不要拿个什么检测工具给你？”
沈半月扭头冲他们笑笑：“暂时不用。”
万老头儿早就预感到沈半月要出幺蛾子，他也是听说了江副局的脾性，怕沈半月得罪人家，本来还想拦着点这丫头的，结果没拦住。既然没拦住，老头儿也就“爱谁谁”了，干脆当没看到江副局的黑脸，拉着自己组的人也围了过去。
这时候见秦州机床厂的人问沈半月要不要工具，万老头儿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不用，她的眼睛就是尺。”
正好站在他旁边的秦州机床厂蒋厂长：“……”
差点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听错了。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沈半月说：“床身底部垫铁有点问题，受力不均，床身水平度差了一点点。”
蒋厂长顾不上自己是不是耳聋眼花了，赶忙让人检查床身底部和水平度。
果然检查出了极其微弱的偏差！
“这么一点偏差，按理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不至于影响装配。”秦州机床厂的刘总工皱眉说，“而且这么微弱的偏差，调整非常耗时。”
沈半月依旧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刘总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的真诚：“刘总工，我能上手试试吗？”
刘总工愣了一下，心说你跟江副局说的可是自己想要靠近看看，而且江副局也说了，让你不要乱动……这让他怎么回答，回答可以不是摆明了是在跟领导唱反调吗？
他下意识去看蒋厂长，蒋厂长眉头紧皱，沉默几秒后，说：“行，你试试。”
人群外围的江副局顿时蹙眉，只不过没等他说什么，沈半月已经上手了。
在身旁众人心肝都发颤的注视中，沈半月单手抬起床身，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戴上的——探进床身底部，众目睽睽下异能悄无声息地发动，调整好了垫铁。
也就两三分钟吧，她轻轻放好床身，扯下劳保手套说：“好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蒋厂长赶紧指挥人重新检查垫铁和水平度。
检测员一通检查，震惊地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又震惊地看向沈半月：“基本、基本没有误差，水平度也完全合格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的是蒋厂长的大嗓门：“快，快重新装配试试！”
工作人员重新开始装配立柱，装配完成后，检测员重新检测：“立柱垂直误差0.01mm，衔接间隙均为0.01mm，立柱装配达标……床身立柱装配成功！”
最后一句话，他用尽全力喊了出来，声音在整个车间里面回荡，几秒的安静之后，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虽然只是装配环节的第一步，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这是取得“全面胜利”的基石。
蒋厂长激动地和沈半月握手：“小沈同志，谢谢你，谢谢你！你的眼睛，果然就是尺！”
沈半月：“……”
秦州机床厂的人留下继续排查机床床身底部垫铁的问题，其他人也几乎都没有走，一起讨论怎么避免这个问题。
没有人注意到，江副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经此一役，工程师们对沈半月这个小姑娘的“挑刺儿”能力有了非常的深刻的印象，各个小组纷纷邀请沈半月去帮忙“挑刺儿”，沈半月成了整个项目组的“香饽饽”。
还别说，真被沈半月找出了不少问题，各小组纷纷向江副局打报告，要求延迟装配，先把零件上存在的问题解决了。
江副局对此极为不快，认为沈半月这是没事找事，变相拖慢了装配进度，而更让他不快的是这么个小姑娘，他真跟她计较，又显得自己度量太小，但不计较吧，这个项目是部里极其重视的项目，进度拖慢，直接影响上级对他的评价。
偏偏又到了暑假，他想把人弄回学校去都不行，正好局里组织专家对各地进口机床进行“会诊”，江副局干脆就把沈半月和林勉塞进了专家组。
美其名曰让他们跟着专家组好好增长见识，实际却是一杆子将他俩支出了京市。

第124章
西苑饭店。
“华国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项目已经进入装配阶段,一旦他们装配成功，将对帝国的未来形成非常大的威胁。”客房里，眼神阴鸷的男人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破坏关键零部件，销毁资料！”
他面前的男人，面容隐藏在阴影里,语气有些不满：“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人手，启用仅剩的钉子，代价太大了。而且，他们的装配进度非常缓慢，按照这个进度，一两年也未必能完成。我们不需要着急。”
“你们太小看华国人了。”阴鸷男人语气带了几分恼火,“他们抢走了我们百分之十六的优质合金钢订单,我国在优质合金钢上的形成的市场优势已经荡然无存！最近他们又研制出了无磁耐磨高强合金，不少国家已经在和他们接触了。”
他骂了一句,然后说：“强大的邻国，将是帝国的灾难！”
阴影里的男人淡淡看着他：“华国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你们的决策根本就是错误的,让我们宝贵的钉子，因为几个零件被拔除,才是帝国真正的损失。”
“再枝繁叶茂的树木，也难免长出蛀虫,我们应该做的是，蛀空它强壮的枝干，侵蚀它的根系，砍掉它新生的枝叶。”
微微一顿后,阴影里的男人说：“这也是‘毒芹’一直在做的。”
“而且，破坏零部件、销毁资料其实并不会起到太大作用，现在已经不是战争年代了，破坏设备销毁资料起作用的前提是，杀光所有人，不是吗？”
阴鸷男人撩起眼皮，森冷的目光盯向躲在暗处的人：“所以呢？”
“正如‘毒芹’一直倡导的，国家的关键是人。”阴影里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华国有太多人了，他们并不重视重要人物的保护，不是吗？抢劫，车祸，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带走一位甚至多位宝贵的科研人才。”
阴鸷男人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摆摆手：“向‘毒芹’问好。”
同一时间，机械厂家属区来了个不速之客。
“您找林勉啊，是林勉的父亲？”一位巡逻队的老太太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别说，还真有点儿像。不过你既然是林勉的父亲，怎么林勉那孩子一直住老汪家呢，你这当爹的心也太大了吧？那孩子可优秀了，都上青年报啦，哎哟，老汪天天拿着报纸给我们瞧呢，你们做爹妈的，可真得好好谢谢老汪一家子，人家可真是把林勉当亲生的孩子疼。”
老太太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瘦削斯文的男人站着没吭声，眼底流露几许不耐烦，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他们家住那一栋楼？”
“你瞧你，还挺心急。”老太太终于给了个地址，“16号楼1单元402室，这个点老汪他们都在家呢。”
林博文道了声谢，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往前走去。
等人走出去老远了，老太太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你既然是林勉的亲爹，你能不知道他住哪栋楼哪个单元？！哎哟，这人不是骗子吧！”
他们巡逻队的职责可就是预防辖区内出现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骗，她要是还给骗子指路了，那不是笑话嘛！
老太太赶忙去附近喊了其他几个巡逻队员，大家一起往16号楼走。
林博文一路找到16号楼，径直上了四楼，敲开了402室的门。
开门的是拍完电影“赋闲”在家的小笛子，小家伙仰头看着门外的陌生人，谨慎问：“您找谁？”
林博文打量小笛子一眼，说：“我找林勉。”
小笛子皱起眉头，回头喊了一声：“爷爷，奶奶，有人找小勉哥哥。”她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把陌生人放进门。
汪桂枝从厨房出来，奇怪道：“找小勉，同学还是研究所那边的？这孩子出门没跟他爷爷知会一声吗……”走到门口，看清门外站着的林博文，老太太眼睛一眯，问：“您是？”
林博文露出个浅淡的笑容，问：“您就是汪婶子吧，我叫林博文，是林勉的父亲。这些年我都在东北，这次出差来京市，特地过来看看他。”
汪桂枝点点头，说：“你在门口等一下。”
林博文莫名其妙，只觉得这家人真是没有礼貌，客人在门口都站半天了，也不说请人进门端茶倒水。不过他今天是来缓和关系的，不是来找茬的，只好忍了这口气，勉强笑着说：“好的。”
小笛子扒着门，仔细打量林博文两眼，忍不住问：“你真是小勉哥哥的亲爹？”
林博文点点头，刚说了声“是”，就听见小丫头又说了一句：“自己跑去东北，不找小勉哥哥，不管小勉哥哥死活的那个亲爹？”
林博文：“……”
他有些恼羞成怒，呵斥道：“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信口胡说，我怎么没有找林勉了，我找过了，没有找到而已。”
小笛子撇撇嘴：“那你也没回来看看小勉哥哥，也没给他寄过东西，林爷爷说了，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
林博文一辈子顺风顺水，人生唯一的坎坷就是当年因为前妻成分不好而担惊受怕，可实际上，因为林教授的关系，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批判，只不过是在单位念了几次思想报告、错过了几次晋升机会而已。而这些事情在他调职去东北、娶了个根正苗红的农村妇女做妻子后，也都不存在了。
所以哪怕年近五十，他依然是二十多岁的脾气，受不了一丁点气。
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么埋汰，林博文简直要气炸了，怒道：“你个小孩，真是毫无礼貌，要不是看你小，我今天非得教训你一顿不可！”
话音刚落，汪桂枝举着鸡毛掸子就冲了出来：“你个遭瘟的，你还敢教训我们家小笛子，你可真是够不要脸的！我打死你个狼心狗肺的，你不干好事，你还敢上门找小勉，你是成心想给孩子添堵是不是？！”
她一边骂一边抽，林博文被抽得跳脚：“不是，你这是做什么，老太太，你不要不讲理！”
林晓卉抓着扫把也冲了出来：“你算老几你跑到我家来教训我们的孩子！”
两位女同志战斗力太强，跟着出来的沈国强和沈德昌愣是插不上手，对面401室的门打开了，顾淮山从门口钻出来，目瞪口呆地蹿到沈德昌身旁：“沈爷爷，这怎么回事？”
沈德昌气得发抖：“这个狼心狗肺的，还敢上门欺负我家孩子！”
顾淮山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眼珠子一转，蹿回自己家里，不一会儿拿出鸡毛掸子和扫把递给沈德昌、沈国强：“抽坏了没关系，我妈前两天正说要重新买呢。”
沈德昌和沈国强对视一眼，两人一个拿起鸡毛掸子，一个拿起扫把，跟着加入了“战局”。
林博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应该赶紧跑，而是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喊“岂有此理，你们怎么能打人”，等到他终于受不住往楼下跑的时候，脸颊、脖子都被抽红了。
他往下跑，汪桂枝还不肯放过他，跟着往下追。
林博文跑到一楼，跟正准备进单元门的赵学海和罗思雯撞上，慌乱中赵学海拽了一把罗思雯，奇怪道：“这位大叔，你这冒冒失失的，差点撞上了人了！”
还在二楼的汪桂枝听见赵学海的声音，大吼一声：“学海，那孙子是小勉的亲爹，他还欺负小笛子！”
赵学海一听，林勉那狼心狗肺的亲爹啊，这不要脸的居然还敢上门，上门还敢欺负小笛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抬脚就踹。
林博文被踹得踉跄倒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汪桂枝已经举着鸡毛掸子追上来了，他拔腿就跑，迎面又遇上一群老头儿老太太，给他指路的老太太一看，平时脾气挺好的汪桂枝竟然举着鸡毛掸子在追这个人，顿时火冒三丈：“好啊，原来真是骗子！”
巡逻队的老头儿老太太一听，骗子都骗到他们巡逻队员头上了，那还得了，一个个抓着喇叭、棍子就冲了上去——
林博文舒坦了一辈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真打不过这些老头儿老太太。
再说他也不敢。
他无助大喊：“我不是骗子！”
老头儿老太太们：“骗子都这么说！”
一无所知的沈半月和林勉，此刻已经上了去往N省的火车。
说是说专家组，其实整个团队，主要是由三四十岁的助理工程师、工程师组成，唯二的高级工程师，一位是首都机械厂的顾潜，也就是顾淮山他爹，还有一位是京市第一机床厂的，叫陆建安。
“听说最近秦州机床厂的人在你们厂里搞交流学习？真是奇怪了，怎么不找我们单位，找了你们？”旅途无聊，陆建安拉着顾潜闲聊。
顾潜眸光微闪，想到原先作为资料室的13号楼，还有这几年厂里陆陆续续从各省抽调来的人，他知道厂里是在搞一个保密的项目，只不过之前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项目，直到秦州机床厂的人来“交流学习”，一头扎进13号楼再没出来过，他就知道这个项目多半是和机床有关。
他自知守成有余、创新不足，没被吸收进项目组也不奇怪，让他来带队这一次的行动，其实已经是领导们对他专业水平的认可，所以并没有什么想法。
“怎么，就只许跟你们交流，不能跟我们交流了？”顾潜笑着和对方“打太极”。
陆建安“啧”了一声：“你这人这样就没意思了。”
说着他看了眼对面铺位上的沈半月和林勉：“小沈和小林可都是你们厂子评的助理工程师，这么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别说京市，只怕全国都绝无仅有吧？”
顾潜笑道：“我们洪厂长比较重视年轻一代的培养。”
陆建安笑叹：“这也太年轻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哟。”
沈半月翘脚看着书，闻言笑眯眯看向陆建安，笑着回了一句：“谢谢陆工夸奖。”
N省离京市不算太远，他们一群人到了地方后，就被直接接去了当地机械厂的招待所。
这几年华国从国外进口了不少机器设备，有些是买的整机，有些是买的零部件自己东拼西凑的。整机的相对好一点，卖方多多少少还是会承担一些维修维护的责任，当然，态度恶劣、维修费用高昂的事情时有发生。买了零部件东拼西凑的就更难了，只能自己摸索着维修，有时候几个月半年修不好都是常有的事情。
机床局组织的这个“专家组”，就是为了给大家解决这些问题的。成员职称未必有多高，但是基本都是成天跟机床打交道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
当然，这个“经验丰富”主要是丰富在国产机床，进口的东西，他们也不敢说就能修好，主打一个“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他们这次来N省，就是为了“会诊”N省机械厂从西德引进的龙门铣床。
引进这台铣床时，西德厂商的合同条款定的非常苛刻，整机保修只有一年，关键部位如伺服电机、数控系统等保修是六个月。现在机器已经过保两年，N省机械厂与厂商联系，那边的答复是型号太老已经停产，没有备件，没办法维修，实在要修就只能整机运回。
整机运回显然是不可能的，费用实在太高，而且无法预测维修费用，很可能比新买一台还要贵。
可如果不修，这台花费了高昂外汇千辛万苦买来的铣床，就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请国内的专家来“会诊”了。
“我们全厂上下真是把它当祖宗一样供着的，平时一般人都不允许靠近的，电气柜钥匙是技术科科长自己保管的。本以为精心养护着，它好歹能撑个十几二十年吧，哪知道，这才几年啊，就不行了。”
N省机械厂的赵副厂长叹着气向大家介绍情况：“跳闸断电，主轴伺服直接烧坏了，系统也跟着锁死了。”
他们倒是打开电气柜看过，里头线路密密麻麻，全都是用西德文字标注的，很多元件他们见都没见过。
当时厂商给的维修手册也是西德的文字，他们倒是想方设法请了会德文的教授来翻译过，可里面的专有名词、技术词汇太多，德文教授也没辙。
机床局自然早料到这种情况，专家组里有会西德文的。
于是大家分组合作，会西德文的负责翻译维修手册，其他人负责查找原因。
林勉会西德文，被抓去了翻译小组，沈半月则兴致勃勃地跟着顾潜去查找原因了。
专家组比N省机械厂的人还是要胆子大一点的，拆开电气柜以后，把里头的零部件也拆了出来，从众多的元件里发现了一块被烧得微微发黑的伺服驱动板。
“驱动板上的功率模块和集成电路烧了。”顾潜拧眉盯着驱动板，“厂商没有备件，意味着我们要自己造。”
“这怎么造？”赵副厂长叹气，“这根本不可能啊！”
蹲在顾潜身旁看那块烧黑了的伺服驱动板看得津津有味的沈半月：“怎么不可能，自研零件都做不到的话，还怎么自研机床？”
赵副厂长心说这小姑娘可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人家年纪轻轻就能进入专家组，赵副厂长倒也不敢小看她，好声好气地问：“你觉得能造？”
沈半月盯着驱动板又看了一会儿，才说：“万变不离其宗，机器类型、型号不同，但其实原理都是一样的。”
顾淮山的开朗乐观很可能是遗传自顾潜，他非常心大地说：“那咱们就试试呗。”
旁边陆建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阻止，不过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专家组忙活了两个星期，维修手册翻译完成了，同时，替代元件也几乎都复刻完成了，其中三分之一的元件是顾潜和沈半月一起复刻的。
虽然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但好歹是把元件都复刻出来了，于是第二天就齐聚一堂，尝试重新启动机器。
装机，接线，合闸。
电气柜风扇缓缓转动，面板指示灯依次亮了起来，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赵副厂长更是紧张得额头直冒汗，手指发颤地摁下主轴指令。
嗡地一声，主轴缓缓启动，转速平稳爬升，机器成功启动了！
现场一阵寂静，只有机器轻微的转动声，随即，轰地一下欢呼声、掌声炸开了。
“成了，成了！”
N省机械厂的人飞跑出车间，一路跑一路喊：“成了，修回来了！”
首战告捷，专家组的人都喜笑颜开，沈半月扭头看向静静站在她身旁的林勉，伸出一只手，林勉挑了下眉，伸出手在她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成功！
N省机械厂进口龙门铣床维修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市，祁局得到消息后很是高兴：“死机床又活了过来，几十万美元的外汇没有白费啊，太好了！希望专家组能保持这种状态，让各地的‘死机床’都能起死回生。”
金秘书笑道：“听说最复杂的那些元件，是沈半月和首都机械厂的工程师复刻的，小沈同志还说，机器类型、型号不同，但万变不离其宗，自研零件都做不到的话，又怎么能自研机床。”
祁局微微皱眉：“沈半月也在专家组里？”
金秘书马上说：“是我疏忽，忘记跟您汇报了，沈半月和林勉都在专家组里，是江副局长亲自决定的。”
祁局沉默几秒，问：“机床装配进度怎么样？”
金秘书迟疑几秒，说：“还在进行主轴与立柱的衔接装配。”
祁局将手上的钢笔一把拍在桌子上：“乱弹琴！沈半月和林勉参与了主轴的研发，主轴与立柱衔接装配，他们怎么能不在场？”
别人可能不知道，祁局还是清楚的，那两个小年轻可不是给项目组打下手的角色，是真真正正的核心人员，尤其沈半月，全程参与了主轴的研发，不少关键问题都是她解决的。
更不要说，床身立柱装配的问题也是沈半月发现并解决的。
床身立柱装配是第一阶段，主轴立柱衔接装配是第二阶段，也就是说，这半个多月以来，机床装配工作其实在原地踏步，没有任何进展。
祁局站了起来，想了想，又无奈地坐了回去。
江副局年纪比他大，资历也比他深，他越过对方空降一把手时，双方关系就不是太和谐，几年磨合下来，如今也还算融洽，以江副局长的个性，自己这个时候对他分管的项目“指手画脚”，他怕是情绪会更大，到时候只会更加影响机床装配工作。
让那两个小家伙跟着专家组到处转转也好，至少救活了“死机床”，其实也等于给国家挣回了外汇。
祁局摆摆手，吩咐金秘书：“密切关注专家组和项目组的进展，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
其实不止祁局着急上火，万老头儿他们更着急上火，毕竟主轴是他们研发的，人家床身和立柱装配没有问题，主轴要是和立柱衔接装配不了，那主轴可能就要面临重新修改了。
但是万老头儿觉得，他们的主轴其实完全没有问题，比其他零部件精密度高多了，肯定是他们的零部件精密度不够，才和他们衔接不上。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虎到直接这么说，毕竟如果其他零部件精密度不够，那其实就等于他们的主轴精密度过高，无法适配其他零部件。
万老头儿在心里已经骂了江副局长一万遍了，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把小月和小勉“发配”出去，这不是乱来吗？！
这当领导的，哪能只顾着自己的面子，他那脸又不是金子做的，再重要能有国家的机床工业重要？
要不是毛工他们拉着，万老头儿都差点要去一机部“告御状”了。
没办法，他只能天天给沈半月打电话，给她描述这边的问题，让她和林勉也帮着想想办法。那俩孩子不在现场，靠着语言表述，其实也说不清楚，不过好在，大概真像沈半月经常说的，“新生产的脑子比较好用”，这俩年轻人还真是能给他提供不少新奇的思路，就这么的，几天后他们终于排查出了问题，将主轴与立柱装配上了。
装配成功后万老头儿一身轻松，开始看联动机构装配部分的热闹。
不怪他看热闹，之前有些人可是还说，他们的主轴有问题，项目组成员平均年龄太小，难免毛躁。
你大爷的毛躁。
万老头儿冷冷想。

第125章
N省机械厂准备了一堆土特产,硬塞进专家组成员的车厢，赵副厂长将一个小布兜塞进沈半月手里：“这是我家那口子做的牛肉干，比外头买到还好吃,你们带着路上吃。小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点牛肉。回头放假了，就来N省玩,叔带你们骑马去！”
沈半月不收，热情的赵副厂长就问她是不是看不起他，不想认他这个叔，嗓门响得像铜锣，震得沈半月耳朵嗡嗡的，只能把东西收下,琢磨着回京市了再寄点回礼。
“小沈还真是受欢迎啊！”陆建安笑呵呵地调侃,“那些工程师也是，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家里孩子吃的奶粉都拿来送给你。”
沈半月无奈：“陆工，您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陆建安看一眼林勉,笑道：“小林就是吃了不爱说话的亏,不然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准也受欢迎。”
林勉帮沈半月把东西塞进行李袋里整理好,闻言抬头冲陆建安笑了一下，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从小沈半月就受欢迎,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云岭公社十里八村的大队长们都是她的忠实拥趸，各个村子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通过许多人的手，送到她这里。
她就像一团永远明亮的火焰，不自觉地吸引着一切想要温暖的人。
顾潜看了眼陆建安，笑道：“人家小林哪会在意这些？”
火车况且况且前行，在华国北部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了L省。这时候专家组的“战绩”已经非常喜人，加上N省机械厂那台龙门铣床，他们已经修复了五台“死机床”，相当于为国家挽救回了数百万美元的外汇。
L省被誉为华国“工业摇篮”，是华国非常重要的重工业与国防工业基地，进口机床的保有量在全国名列前茅，也因此，由于种种原因无法维修导致长期停机的机床数量也非常多。
沈半月他们一下火车，就受到了L省机械工业厅和相关厂家人员的热情接待，把他们拉去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又要带他们去附近的景点“松快松快”，被专家组一致拒绝了，他们现在修机床修得正起劲儿，恨不得立马重新钻进车间里。
几个月修不好一台机床是很挫败的，就好像不得不直面与国外巨大的技术差距，有时候会很绝望，怀疑他们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用，是否哪怕用尽全力，也没办法赶上国外的技术水平，要一代又一代地在国际上遭受不平等的待遇？
但是这回，他们用十几天时间修好了第一台龙门铣床，到了后面，大概是像沈半月说的，“进入状态”了，用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五台机床只用了三天就修好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都可以自己维修机床了，再也不用去求着那些厂商了？
哪怕想一想，都觉得扬眉吐气！
不行，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继续修机床。
一群人就这么扎进了连城建新机械厂。
连城建新机械厂，听名字很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造什么农用机械的，但其实他们是造炮弹的。厂长李昌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和所有人握手表示欢迎后，又特地和沈半月再握了一次手。
“牛志国可不止一次向我提过小沈同志，来了连城，就和到了自己家一样，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李昌顺哈哈笑道，“我不把你招待好了，回头牛志国这老小子还得跟我急。我现在可惹不起他啰，想要点好的合金钢还得给他说好话哟！”
沈半月自然知道李昌顺是在开玩笑，不过她是真没想到，出了首都，还能被牛志国“照顾”到，只能说老牛同志这挖人才的劲头，比刘备还足。
李昌顺倒也不是随口说说，抽空亲自请沈半月和林勉吃了顿饭，吃的是当地人开的小馆子，一间屋子几张桌子，食客都是本地人，撸着袖子划拳喝啤酒，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这两年个体经济愈发活跃，各个城市里小饭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华国人讲究“民以食为天”，比起国营饭店，这种小饭馆更实惠也更有滋味。
三个人吃饭，李昌顺点了四个菜加一个主食，凉拌海蜇皮、炸蛎黄、韭菜炒蚬子、家焖小黄花鱼再来一个鲅鱼饺子，满满的都是当地鲜咸的特色滋味。
在京市可吃不到这么鲜的时令小海鲜，尤其蛎黄和蚬子又鲜嫩又肥美，沈半月一边吃一边频频给李昌顺竖大拇指。
李昌顺哈哈笑道：“喜欢就多吃点，这些菜不占肚子。”
小饭馆里人来人往，除了进店吃饭的，也有不少附近的居民过来买菜带回家。
沈半月一抬眼，看到饭馆门口站了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他买了一饭盒的猪头肉拌黄瓜，正在付钱，某一瞬，两人视线对上，沈半月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男人盯着他们这一桌看了一会儿，才走开了。
吃完饭，沈半月和林勉回招待所，李昌顺回家属院，双方在岔路口分开。
连城工厂多，老百姓日子过得不错，街道两旁的小饭馆里坐满了客人，有些生意好的，桌子都摆到了路上了，整条路都闹哄哄的。
沈半月已经两辈子没见过这种场景了，感觉挺新鲜的。这里的人比京市的老百姓活得随意舒展，京市虽然也冒出了不少小饭馆，可都还绷着股“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拘束感，这儿感觉已经都放开了，开始有了些后世说的“经济上行期”的生机勃勃。
大概是被这满大街吃海鲜、喝啤酒的松弛劲儿给影响的，沈半月明明一口酒没喝，却跟喝多了似的，手一伸，一把抓住了林勉的手，林勉怔了下，扭头看她一眼，嘴角弯出个不明显的弧度，随后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耳根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沈半月乐得直笑。
这人，从小就一副“老干部”的模样，比她这个活了好几辈子的人还像穿越的，偶尔表现出稚气的一面时，却又特别可爱。
沈半月悄悄伸出手指在林勉掌心划拉了两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捣乱”的手指拢进了手掌里。沈半月故意“挣扎”了几下，林勉抓得更紧了，沈半月轻笑道：“小勉哥哥，你抓着我做什么？”
林勉两只耳朵都红了。
并没有放开手。
两人一路牵着手走回招待所，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喊住了：“林勉。”
林博文拎着个网兜站在墙边，蹙眉看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说：“林勉，你是清大的学生，在外面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林勉微微上翘的嘴角拉回到平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林博文，黑沉的眼眸里流露几许厌恶，他没接话，拉着沈半月往招待所里走。
林博文怒道：“林勉，这就是你对待亲生父亲的态度吗？华国是个重视礼仪孝道的国家，你成绩再好，业务再强，名声坏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未来！”
沈半月顿住脚步，转身反问：“这位，不知名的大叔，您抛家舍业的来到这里，是获得了什么光辉灿烂的未来了吗，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林博文被戳到了肺管子上，当初急匆匆离开京市，是因为他看到太多被批判的人生不如死，他抛弃京市的生活，调职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子，娶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妇，养着别人的孩子，就是为了能在时代的洪流下，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可哪里想到，时代一变再变，他曾经抛弃的，又成了社会的主流，他曾经避之不及的，竟然光鲜亮丽地出现了青年报上。
这几年他想方设法想要回去京市，可出来容易，回去却没那么容易，当然，林博文也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回京市难，这里头肯定也有家里那个老不死的“功劳”。
他去研究院找过，那老不死根本不见他，他就想从小兔崽子这里下手，哪知道去了一趟首都机械厂，人没见到，却实打实挨了一顿打。
林博文工作的厂子离建新机械厂不远，他知道最近有京市过来的专家组进驻建新机械厂，但是他没想到林勉居然也在专家组里。之前在小饭馆看到他和建新机械厂的李昌顺一起吃饭，他简直难以置信。
这小兔崽子，被拐卖了还能被救出来，还能考上清大，年纪轻轻就混进了京市下派的专家组。
林博文并不觉得自豪、骄傲或是什么，他只觉得命运对自己太苛刻，把什么好的都给了这个灾星。
不过为了达到目的，他还是忍住了脾气，他没有看沈半月，而是看着林勉说：“林勉，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说，把我调回京市，咱们也能一家团圆，难道你不想一家团圆，好好过日子吗？”
沈半月自认是个好脾气的人，都差点被林博文气笑了，敢情巴巴地找过来，不是为了认林勉，是为了调回京市？
就算他是林勉的亲爹，沈半月都想抽他。
不过没等她动手，林勉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一把拽住她，摇头：“没必要，咱们走吧。”从八岁那年，他对“父亲”就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让人厌恶的陌生人，而已。
好不容易找到人，林博文当然不会就这么把人放走，他上前一步：“林勉——”
几乎同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突然跑过来两个女人，十七八岁的少女跑到林博文身边，拽着他的衣袖：“爸爸，我和妈妈找你半天了。”她看向沈半月和林勉，好奇地问林博文：“爸爸，那是谁啊？”
和少女一起走过来的，是个皮肤微黑的中年女人，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你是小勉吧，小勉你好，我是你田阿姨，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你来连城市了。孩子长得可真好啊，小勉，你不嫌弃的话，回家吃顿饭吧？”
女人似乎很局促，说话颠三倒四，神情忐忑地看着林勉和沈半月，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林勉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平静说：“谢谢，不用了。”
“你是还在怪你爹吧，他其实也有苦衷的，做父母的哪里会真的不在乎孩子……”
女人突然激动起来，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去拉林勉。
而就在这一瞬间，沈半月身上的金属异能突然不受控制地溢出，这是遇到危险时，异能的一种“应激反应”，也正是这一瞬间，沈半月余光瞥见那个十七八的女孩儿拉着林博文往街上飞跑——
她下意识一把将林勉拽到自己身后，包裹着金属异能的手抓向女人，一瞬间，异能裹住了女人想要投掷出的东西，无人能看到的地方，那枚自制的□□内部结构瞬间被破坏，意料中的爆炸并没有来临，炸弹“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仿佛一颗早已被时代所抛弃的破烂。
那个女人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秃噜出一句沈半月似懂非懂的话，不知从哪里又拔出一把匕首，往沈半月身上刺了过来。
沈半月一个手刀砍在她手腕上，匕首掉落在地，女人旋身就是一拳，不过根本快不过沈半月的腿，她一脚将女人踹翻，紧跟着一脚踩在她背上。
招待所里的人飞奔而出，服务员尖叫着喊来不远处厂门口保卫科的人，保卫科的人大多是部队退伍的，一眼看到地上的□□，简直肝胆俱裂，嘶声大喊：“有炸弹，隐蔽，隐蔽！”
林勉手指发颤，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指了指已经跑到马路边的林博文和少女：“暂时应该不会爆炸，那两个人是同伙。”
林博文茫然站在路边，少女突然使劲将他往外一推，拔腿就跑，林博文摔扑在一个保卫科同志的身上，被人反手一摔，一把摁在了地上：“老实点！”
他视线落在不远处同样被摁在地的女人身上，心跳如擂鼓，茫然地想：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粗俗胆小、唯唯诺诺的乡下女人，身上为什么会有炸弹，她为什么要袭击两个孩子，这个女人，还有她的孩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丝蚀骨的寒意从后背窜了上来。
炸弹，刺杀，这是间谍啊！
他的第二任妻子竟然是间谍！
完了，他完了！
间谍公然跑到招待所门口搞自杀式袭击，专家组最年轻的两位专家，还有招待所里的其他人，差点被一发炸弹送上天……这件事震惊了L省上上下下，省公安厅政治保卫处的人第一时间赶到连城，对被抓获的田惜娟、田翠翠母女俩展开了审讯，同时在L省全境搜捕在逃的田伟强。
沈半月和林勉虽然没有受伤，却也被差点被吓掉半条命的李昌顺紧急送进了机械厂下属医院，让医生给他们进行了全方位的身体检查，还非得让医生给他俩开了一堆安神的药。
这件事自然第一时间汇报到了一机部和上级政治保卫部门，于是一场全国范围的秘密排查就这样拉开序幕，很快，政保部门在“春雷”项目组里挖出了两颗隐藏在内的“钉子”，两人被抓的时候，正在筹划对“春雷”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搞刺杀。
而最最让人震惊的是，L省政保处的人在田惜娟的“老家”，排查到了一个沈半月的“老熟人”——
在沈半月很小的时候，曾在云岭公社的客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贩子团伙的“精神领袖”，神出鬼没甚至在田惜香落网后马上销声匿迹再不见踪迹的田婆。
十多年过去，田婆已经瘫痪，平时靠收了田惜娟钱的邻居照顾她。田惜娟很少回“老家”，邻居自然也不会精心照料，毕竟田惜娟对外说的是，田婆是她的远房亲戚，孤苦伶仃的，自己才把她接回来照料。
公安找到她的时候，这个恶贯满溢的老人无助地躺在奇臭无比的屋子里，苍老的面容上除了恶毒，就是绝望。
“田婆，原名浅仓凉子，战争年代就化名田静潜藏在我国，小日子战败后，她就作为‘钉子’隐藏了起来。她利用战争年代获取的几个伪装身份，一边拐卖妇女儿童，一边从事间谍活动，甚至通过拐卖妇女儿童，达成打击重要目标人物、破坏我国重点项目建设的目的。”
L省政治保卫处的程处长一脸严肃，“她纠集了一批开拓团遗孤，加上她在战争年代就安插进各地的‘钉子’，成立了一个名为‘毒芹’的间谍组织。毒芹是一种剧毒的草本植物，汁液可以污染其他的植物，这个间谍组织的宗旨就是污染一切有生力量，侵蚀华国的根本。”
“通过调查我们发现，他们的拐卖活动，有些是有针对性的，比如林勉你，他们针对的是你的祖父林教授。还有，与你同时被拐的小女孩孟瑶，他们针对的是她的外祖母。她失踪以后，她外祖母心脏病突发，倒在了工作台上。那是一位军工领域的专家，她的独女病逝后，孟瑶是她唯一的亲人。”
“至于田惜娟与你父亲结婚，自然也是他们处心积虑的结果，为的也是林教授。只不过，你父亲与你祖父关系不睦，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接触，对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而这一次，‘毒芹’组织孤注一掷，不惜用自杀式袭击的方式来对付你们，是因为他们组织内部汇总种种渠道消息，认为你们的存在将会对他们的‘帝国’造成莫大的威胁，哪怕启用藏得最深的‘钉子’，也要将你们除去。”
程处长长叹一声：“总之，这个组织做的恶事，简直是触目惊心呐！”
话锋一转，程处长又说：“你们也是命大，那个炸弹内部结构出了点小问题，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笑看向沈半月：“听说当时多亏了小沈同志，小沈同志，身手这么利索，考不考虑来我们政保战线？”
哪怕沈半月自觉见多识广，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信息，也是觉得有点三观炸裂。
这间谍头子，一边搞间谍活动，一边做人贩子，这招“以贩养谍”玩得可真是，让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半月稍稍平复了下震惊的心情，婉拒道：“程处长，我就是反应快一点，力气大一点，可能运气也还可以，能摁住那个田惜娟，纯粹就是巧合，真让我去干你们活儿，我这条小命就危险了。”
程处长笑了起来：“你这就过分谦虚了。”
他手里可是有当时所有在场人员的笔录资料，招待所的人都说了，这小沈同志就跟会武术似的，一招一式快如闪电，一下子就把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给制服了。
不过也正因为亲自参与案件调查，程处长自然也清楚，眼前这两个小年轻是真不简单，不怪间谍要搞自杀式袭击，这样宝贵的科研苗子，想也知道，是怎么都不会干他们这行的。
一直沉默的林勉忽然问：“除了在逃的田伟强，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抓住了吗？”
程处长顿时苦笑道：“小林同志，如你所猜测的，这个组织存在的时间太长了，想要连根拔起，找出所有被‘污染’的‘植物’，任重道远呐！”

第126章
沈半月和林勉赶在开学前回到了京市,只在家待了一天就去学校了。
同一时间，随着田婆等人被捕，隐藏在华国几十年的间谍组织“毒芹”被连根拔起,许多掩埋在岁月罅隙中的罪恶，也被重新翻开，曝晒在阳光之下。
公安部成立专案组，在全国范围开展排查、严打,深埋在华国境内的一根根“钉子”被拔出，此前未曾解救的人陆续被找到，曾经参与过拐卖活动的人也都尽数受到了惩罚。
这其中还有一件事是和沈半月有关的。
当初田惜香团伙落网，沈半月、林勉和小笛子的亲人却迟迟没有找到，这次田婆案告破，公安部门才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林勉和小笛子是间谍组织处心积虑特意拐走的,哪怕是对团伙成员,他们也隐瞒了两个孩子的来历，所以那些落网的人贩子们才互相推诿,说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而沈半月，却纯纯是因为原主的叔叔伪造了身份,卖孩子的时候胡编乱造了个来历。当然,人贩子也不在意，只要能卖钱,他们才不管这小孩儿究竟从哪里来。
沈半月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出于安全考虑,一开始就决定待在原书女主身边，加上那时年纪太小，做什么都不方便，所以她压根儿没想过去找原主的叔叔,只想着等长大了，有机会再去找那家人的麻烦。
田惜香团伙落网时，沈半月以为原主的叔叔也会被抓，哪知道公安根本没找到对方。
也是那时候沈半月才发现不对。
原书对他们这些“炮灰”都是一笔带过，根本没有交代他们原生家庭的住址。而原主别看她九岁了，她压根儿没上过学，完全不认识字，她只知道村子叫大坪，究竟哪个大哪个坪她根本不知道。
被卖给人贩子的那一次，是她生平第一次走出村子，叔叔带着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坐了汽车，领着她到了一个很大的城市，想把她卖给一个小胡同里的人家。
那户人家没要，他们本想给傻儿子找个童养媳，结果就在原主叔侄到来的前两天，那个傻儿子不小心掉水井里淹死了。他们不但没有买原主，还认为她晦气，把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叔叔千里迢迢把人送来，本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哪里想到遇上这么倒霉的事情，听那户人家骂原主命硬，克死爹妈又克死了他们家的孩子，叔叔越听越有道理，看向原主的眼神满是怀疑与惊惧。
他在车站看到人贩子抱走了旅客的小孩儿，于是就把原主也卖给了人贩子。
那一年，沈半月仔仔细细回忆了原主的这段经历，发现这小孩儿既不认字也听不懂外面人说话，比睁眼瞎还睁眼瞎——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所以，沈半月想要找到叔叔那家人，其实非常的困难。
但是贪婪的人最终总会死于贪婪。
沈半月因为无磁耐磨高强合金上了青年报，报纸报道了她被拐卖的经历，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和讨论。大坪村的人偶然看到报道，想起陈家有个小孩儿也是八九岁的时候被陈老二带出去就不见了，陈老二当时说自己在车站没看住，孩子被拐子拐走了。当然，村里不少人都怀疑那孩子是被他扔了，于是就拿着这份报道调侃陈老二，说没准这姑娘就是他侄女，人现在可厉害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老二读过几年小学，磕磕绊绊但仔仔细细看了那篇报道，又去公社找来前些年人贩子落网时的报道，最后得出结论，报纸上这丫头还真是他侄女陈月月。
陈老二属实没想到，小时候傻傻愣愣、黑黢黢瘦筋筋的小丫头，现在居然这么厉害，还长成了个漂亮的大姑娘。
他可是她的亲叔叔，侄女发达了，难道不该帮衬亲叔叔吗？
至于说他把她卖掉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小呢，而且刚从村子里出来懵懵懂懂的，肯定搞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不然也不会跟记者说自己是被拐卖的了。
陈老二一通畅想，想着有了陈月月这个能上报纸的厉害大学生帮衬，自己也就能跟着去京市享福了，到时候把家里的两个儿子也带去京市，家里那个糟老婆子就算了，到了京市他没准还能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呢。
于是，他主动找到公社反应了这个情况，公社的人半信半疑，让他回家等消息，然后层层上报，等着上级同京市那边联系核实。
然后就正好赶上公安部的排查严打，因为涉及沈半月，政治保卫局非常重视，从T省调了当年的档案仔细查阅比对后发现，这个陈老二好像还真是沈半月的亲叔叔，只不过孩子不是丢的，而是被他用十块钱卖掉的，人贩子的口供写得清清楚楚。至于这人和人贩子有没有更深层的往来、是不是间谍组织的成员，就得把人抓起来好好审审才能知道了。
陈老二做着以后跟着侄女吃香喝辣的美梦，结果没多久，县里的公安找上门，直接把他铐走了。
警车驶离大坪村时，村民们挤在村口放马后炮。
“我早说了吧，陈老大家那闺女，铁定是被陈老二两口子给扔了，没想到啊，他不是把人扔了，他还给人卖给了拐子。”
“可不是，我早提醒过村干部了，就该找公安来查查，结果根本没人听。”
“陈老大家那闺女，小时候就长得好，别看黑黢黢的，眉毛眼睛多精神啊，一看就是聪明的，你说说，陈老二两口子要是安安分分把人养大，现在不也跟着享福了？”
“可拉倒吧，那丫头要真跟着陈老二两口子长大，现在还不知道被嫁到哪个山沟沟里了呢，还上大学，认不认字都难说。”
……
一位新嫁进村子的小媳妇忍无可忍，问：“你们这么聪明，怎么不自己去找公安来查他们家呢？”
村里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半月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撺掇班里的同学跟着她一起研究高速钢，全班三十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就连班长丁毅都忍不住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能不能行，不是试了才知道吗？”
沈半月挥舞着手里卷成个“筒”的课本：“咱们可是改革开放后的新一代大学生，难道你们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学习这些基础的、甚至可能已经落后于世界水平的知识吗，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引领技术创新吗，难道你们就不想和我一样站上领奖台、被各大报纸争相报道吗……”
台下响起一阵“嘘”声，大家笑着调侃她脸皮太厚，沈半月压根不受影响，正色道：“我说的事实，怎么会是脸皮太厚？我如果吹牛，那才叫脸皮厚好嘛！总之，你们说吧，是想当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还是走出书斋，拥抱世界，创造未来？”
学校教育和实践总是有些脱节，沈半月一直觉得，比学历和成绩更重要的，是热爱、创新、钻研、专注……这些才最终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走到顶峰，而这些攀爬至山巅的人，决定了这个国家乃至世界的未来。
她倒也没有改变这个国家乃至世界的雄心壮志，但是她想通过行动影响周围的人，让他们更早地意识到，在学校学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知识落地，尤其他们理工科的学生。
班里同学互相看看，表情都有些茫然忐忑，但同时又有些跃跃欲试。
“要不，咱们试试？”
“试试就试试呗，不就是业余多花点时间做实验嘛，顶多少参加点活动，少看点课外书呗。”
“试试就试试，拥抱世界，创造未来！”
很快，所有人都跟着呼喊起来，“拥抱世界，创造未来”的喊声传出教室，惊动了其他班级的人，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喊，莫名其妙也跟着喊了起来。
区分局政治保卫科的秦科长和首都机械厂的洪厂长就是这时候找到“热0”班的。
沈半月跟着他们来到楼下的小花园，听完秦科长的叙述后，沈半月沉默半晌，抬起头看着秦科长，说：“我希望相关部门能严厉惩处陈老二，毕竟，如果当年不是侥幸被救，我的人生将不可想象。”
原书里，陈月月被卖进深山，数十年后才获救，人生就这样被葬送了。
也正是因为陈老二将原主卖给人贩子，这个世界里的陈月月才会死去。
秦科长郑重点头：“严打期间类似事件都会从重处理的。”
洪厂长站得老远，秦科长一走，他马上走了过来：“小沈同志，我受祁局的委托，特地过来邀请你和小林同志重新加入机床装配工作，装配工作进展缓慢，江副局长已经引咎辞去总负责人，现在整个项目由祁局亲自负责。”
当初江副局长把沈半月和林勉安排进机床“会诊”专家组，其实就是变相将两人踢出了机床装配项目。
可自从主轴立柱衔接装配成功后，后续的装配工作停滞不前，至今没有任何进展，加上沈半月和林勉在连城遭遇间谍自杀式袭击，“春雷”内部就有了“连小日子都知道俩孩子能力强”的说法，各方压力下，江副局长不得不主动提出退出项目组，算是为之前的决策失误负责。
洪厂长其实心里也没有底，小年轻，尤其是这种能力非常强的小年轻，多多少少都有些脾气，他是真怕沈半月轴起来一句“学习太忙没时间”就把事情给推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半月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笑着说：“我也很想看到咱们自己研发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能快点跑起来。”
洪厂长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孩子的格局，他忍不住在心里蛐蛐，真该让江副局长过来看看，人小姑娘都比他大气。
翌年春分，华国第一台自研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装配成功的消息，通过各大媒体传遍大江南北，国外媒体发文质疑，华国大方邀请外媒记者走进车间，亲眼见证第二台机床装配，随后华国自研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照片出现在了各国的报纸上，全世界机械工业从业者为之震惊。
同一时间，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新厂房开始施工，同步开始建造的还有配套的特殊金属研究所。
转年五月，新厂房落成，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搬迁新址，改名京市特殊金属集团。
八月，刚刚毕业的沈半月入职京市特殊金属集团特殊金属研究所。由于研究所目前只有五个人，且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于是沈半月直接被任命为了研究所主任。
同一时间，林勉选择入职了首都机械厂。有了沈半月这个研究所主任在前，为了留住人才，洪厂长喜出望外之余，力排众议，任命林勉为技术科副科长。
三年后两人回到云岭公社举办了婚礼，转年沈半月生下了女儿小星星。
又一年后，沈半月与林勉一起调职东北，参与新型战斗机研制，在东北的第五年，沈半月生下了儿子小闪闪。
之后一家人辗转西南、西北，沈半月和林勉一起参与了无数新型武器的研制，成就了一个又一个军工奇迹。
数十年后。
“这里就是小墩镇的老街区了。”导游举着小红旗，引导游客往里走，“众所周知，这是沈院士的老家，她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的建筑都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那时候小墩还只是个村，刚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走上富裕的道路，家家户户拆掉泥坯房，建起了青砖瓦房。这些青砖瓦房里，就有沈院士的家。不过基于特殊人才保护条例，咱们不能打听是哪个院子哈。”
“听说沈院士就是在这里破解了磁悬浮飞行器的关键技术？”一个小年轻举起手问。
“没错，不止磁悬浮飞行器，很多超新技术的雏形都是沈院士回家探亲的时候想到的。”导游肯定地说。
游客们发出一阵惊叹声。
这就是大佬啊，普通人回家探亲吃胖三斤，大佬回家探亲破解高新科技难题。
差距啊！
“奶奶，你又去山上捉鱼了？！”
游客们路过一个青砖大瓦的院子，院门半敞着，里头传出少女崩溃的喊声，随后一个笑吟吟的声音理直气壮说：“上山捉鱼怎么了，我还能上山打虎呢。”
少女无奈喊：“爷爷，你看奶奶！”
门内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你奶奶说的对，她就算一百岁，也能上山打虎。”
毕竟，她可是小月大英雄呀！
（正文完，番外见）
作者有话说：
因为小月的人设，从一开始就没想按部就班地写她怎么结婚怎么生娃，然后按照时间线，感觉也没啥可交代的了（仅就主线），所以选择在这里正文完结。
（再往下写，会越来越偏离大家概念中的现实，毕竟小月的出现会给这个“平行世界”带来很大的变化，放在正文里感觉怪怪的）
番外会把没交代的都交代完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