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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作者：南楼载酒
内容简介
 李亭鸢做过一件错事。 在离开京城前，与小姐妹那个清冷端方的兄长崔琢有了一夜.欢愉。 所幸那个男人中了药神志不清，并不知道与他春风一度的人是谁。 三年后，家中遭逢变故。 李亭鸢不得已，重回京城找到了崔家。 崔母怜她独身一人，动起了收她做女儿的念头。 三年不见，崔家如今的掌事人早已变成了崔琢。 听母亲提起时，他神色寡淡，压着眼帘瞥了李亭鸢一眼，轻描淡写为此事定了秤： 崔家累世簪缨、高门大族，此女身份低微，入不得族谱，母亲收做义女就是。 - 李亭鸢觉得崔琢不喜自己。 他从不拿正眼瞧自己。 同小姐妹半夜偷偷溜去厨房偷吃被逮住时，崔琢网开一面让小姐妹先回，却独罚她在书房替他研墨到凌晨。 状元郎来提亲时，明明说得清楚，想娶的人是崔家义女。 崔琢却不顾门第，先一步将族中姐妹许给了那个玉树临风、前途无量的状元郎。 崔府的苛刻生活，李亭鸢是一日也过不下去了。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崔琢南下办案，趁机央着崔母做主定下了一门亲事。 谁料下聘前一夜，那本应还在路上的崔琢却突然出现在她房中。 男人眉目冷峻，一步步逼近攥紧她的手腕，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沉声问： 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还敢嫁给旁人？ 李亭鸢，若是你忘了三年前之事，我不介意今晚再帮你好好回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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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烛火昏昏，纱帐中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鎏金兽首香炉中本应笔直而上的烟雾，随着拔步床角银钩撞击的清脆声，被打散成了淡青色的薄雾飘散在热浪滚烫的空气里。
床榻边，玉带衣裳七零八落散乱堆叠一地。
帐内昏昧的灯火映着男人耸动的肩峰，光晕中汗滴摇坠。
有那么一瞬间，对上男人滚烫而锋利的眼神，李亭鸢恍惚生出一种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错觉。
崔琢，自己至交好友崔月瑶的哥哥，上京城最最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他生出这般荒唐的交集。
窗外就有丝竹乐器之声飘来。
隔着不远，人群鼎沸。
李亭鸢甚至能听到一门之隔外崔月瑶同旁人说笑的声音，仿佛下一瞬，她就会推门而入，发现她正在和她哥哥无媒苟//合的不耻之事。
李亭鸢忽然紧张不已，身前男人似乎闷闷地“嘶”了声。
很快他又箍着她的腕，将她紧张的思绪带入了更加狂猛的浪潮之中。
密实的锦帐里温度不断攀升，热浪席卷着酒气翻腾。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闯入一阵湿冷的狂风，吹散了帐中的旖旎。
李亭鸢身子猛地一坠，倏然醒了过来。
日光灼眼。
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似要冲破胸膛。
李亭鸢抚着胸口小口喘息，视线怔怔望向那车帘下洒进来的斑驳光影，过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竟是难捱舟车劳顿，不知何时趴在马车中的小几上睡着了。
少女视线落在眼前的青玉瓷杯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双手捧着小口小口抿下去半杯。
明晃晃的光线下，纤细的手指像玉一般润得透澈，紧攥着冰冷的天青色瓷杯。
李亭鸢看着车窗外阔别三年的街景，心中情绪一时复杂难辨。
方才那样的梦在初初离京的那一年，她不知做了多少回。
后来直到半年前父亲病重。
那时候母亲整日只知道自怨自艾、以泪洗面，她既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又要安抚母亲，还要承担起弟弟的学业。
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便再也未曾想起那夜之事了。
只是此次回京，许是一想到要再度见到那个男人，这两日她才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频频梦见那个荒唐的夜晚。
李亭鸢纤细的秀眉微微颦了起来，莹白指腹在杯沿上压出轻微的红痕。
说起来这次回京，实乃迫不得已。
这三年来她从未刻意打探过他的消息。
当初发生那件事前，就听闻崔府在与沈府议亲，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了吧。
可倘若他已有了妻儿，在府中她又要如何面对他。
李亭鸢微微敛下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遮挡住眸中情绪，双手略显不安地扣着杯沿。
马车很快绕过一条街巷停了下来。
“李姑娘，国公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李亭鸢静坐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而忐忑的步子缓缓下了马车。
春日阳光正盛，洒在身上，驱走了一丝指尖的凉意。
抬头望去，“镇国公府”四个御赐的鎏金大字在炽烈的阳光下灼灼耀眼，朱门高阔，门前那对青石狻猊神色威严地俯瞰长街。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昭示着崔府的显赫门第与高不可攀。
似乎只是站在这清肃庄严的门前，便能轻而易举叫她一直竭力遮掩的惭愧与羞耻无处遁形。
李亭鸢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袱，仿佛那就是她所有的依仗一般，心底的忐忑却愈演愈烈。
正在此时，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发出厚重的声音，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沅姝！”
沅姝是李亭鸢的闺名。
门内的崔月瑶乍一见到阔别三年的好友，惊喜地瞪大眼睛，提着裙摆朝李亭鸢跑了过来。
“怎么这个时辰就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么？我正打算去城门口等你呢！”
崔月瑶性子跳脱，叽叽喳喳的，丝毫没有三年未见的生疏。
说话间，头上的珠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竟是比那四个鎏金大字还要耀眼。
李亭鸢低头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弯里那只毫不客气的手，又抬头看向崔月瑶明艳的脸，眼睫颤了下，似有一股温热柔软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漫入了胸腔。
半晌，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
“心急见到你，路上便快了些。”
崔月瑶不屑地哼了声：
“你惯会给我灌迷魂汤！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李亭鸢忍俊不禁，才要开口哄她，一回头却发现，前一刻明明还在嗔怪她的崔月瑶眼角不知何时竟微微泛起了红。
崔月瑶语气哽咽，分明是埋怨的语气，然而说出来的话又透着心疼：
“怎么这么瘦了，这些年你定是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为何当初你家遭难不肯告诉我，即便我没什么本事，可我哥他……”
李亭鸢听她提起崔琢，面上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轻拍她的背：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可你……”崔月瑶还要再说，从府门内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
那仆妇一身华贵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规行矩步来到两人身边，笑着对李亭鸢施了一礼：
“李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家夫人里面有请。”
说着，又语重心长对崔月瑶劝道：
“三姑娘，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崔府重规矩，府中姑娘在大门前搂搂抱抱实在不合规矩。
崔月瑶小小地晃了晃李亭鸢的袖子，“进去吧。”
从前李亭鸢时常来崔府寻崔月瑶。
国公府的府邸雅致大气，亭台楼阁，移步异景，同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只是阔别三年，这熟悉的景致又难免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纱，透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一路上李亭鸢都有些心不在焉。
刚绕进东花厅的照壁，门内便响起一道稚儿奶声奶气的说话音，随即屋内众人皆是轻笑出声。
李亭鸢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霎然一白。
崔月瑶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不走了？”
李亭鸢回过神来，摇摇头，随她一道步上台阶。
几人刚一跨进花厅，屋内众人皆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亭鸢的身上。
倒是崔母率先开了口：
“是亭丫头吗？快来让我瞧瞧。”
屋中除了崔母陈氏，二房家的伯母温氏、以及温氏的儿媳柳氏并几个二房的远房表亲也在。
她一开口，房间里的其余人也都活络了起来，有夸李亭鸢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的，有问她路上可辛苦的。
李亭鸢一一回了众人，从善如流地来到陈氏身前。
崔母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多快三岁的稚儿，李亭鸢过去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温氏将那孩子抱了过去。
李亭鸢暗自抿了抿唇，敛衽欲行大礼，“亭鸢拜见夫人……”
膝盖还未弯下去，手臂已经被崔母轻轻托住。
“好孩子，不必多礼。”
崔母的手温暖干燥，慈爱地打量着李亭鸢，语气充满怜惜：
“怎么瞧着脸色不好？还瘦了这么多，这些年苦了你了。”
崔母是个温和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柔柔的，从前便对李亭鸢颇有照顾。
她的话一出口，李亭鸢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劳夫人挂心。”
从前没人同她说一句辛苦的时候，她倒不觉得什么，可乍然听到旁人的抚慰，那点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便憋不住了。
崔母哎了声，将李亭鸢拉到身前来，拭掉她眼角的泪，心疼道：
“既回来了，好孩子，以后崔府便是你的家。”
她拉李亭鸢坐下，笑着对她道：
“当初瑶姐儿说要接你回京的时候，我便心生欢喜，今后便在崔府安心住着，也好给那小泼皮做个伴儿，管管她那性子。”
崔月瑶一左一右和李亭鸢围在母亲身边，故意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嗔道：
“母亲！我可不是泼皮！”
崔母闻言瞪了她一眼，众人也被她那副娇憨的表情惹得哈哈大笑。
崔月瑶摸了摸鼻尖，挽住李亭鸢的手臂，撒娇道：
“既然沅姝回来了，不然母亲干脆认沅姝做女儿吧！我早就想让她做我姐姐了呢！”
李亭鸢原本正心神不宁地瞟向门口，闻言猛地回头，不由下意识拒绝：
“月瑶，别瞎说，我怎敢……”
“有何不敢？”
崔母一直便对李亭鸢颇有好感，闻言竟当真动起了心思。
她怕了拍李亭鸢的手，目光真挚：
“你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我与你颇觉有缘，也早就将你视如亲女，瑶儿说的对，亭丫头，日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吧。”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绞着袖口，心里头一时间七上八下。
若说不心动是假的，除去崔琢不说，崔家人都待她极好，况且如今她失怙失恃，若是有了家人，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
崔月瑶在一旁晃着她的手臂催她：
“沅姝，快叫母亲呀！”
“是呀，今后瑶姐儿可就能和亭丫头做亲姐妹了！我们国公府啊，可太稀罕小姑娘了！”
众人满心欢喜在一旁帮腔。
李亭鸢知道眼前这一大家子对她的喜欢都是真心实意，这种久违的温情令她分外珍惜，可倘若成了崔府的女儿，便是那人的妹妹……
她紧紧攥着袖子，眼睫剧烈颤着，心中矛盾的情绪愈演愈烈。
崔月瑶不住地催促她。
李亭鸢抬眸，看向崔母慈爱而鼓励的眼神，嘴唇蠕动，那声“母亲”在唇齿间徘徊，带着一丝渴望与忐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母亲。”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泠泠的声音如同雪山之巅刮过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满室温馨。
李亭鸢身子一僵，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一般。
停滞须臾，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缓缓转过了视线。

第2章
灼亮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门厅处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含霜履雪的端方君子，鹤姿昂藏，皎如明月。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蟒纹玉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肢，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锋利的五官俊朗，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官场的冷肃和疲惫。
在他身后，碎金一般的夕阳洒在对面朱漆廊柱上，微风拂动檐下的竹帘。
国公府恢弘而高雅。
然而崔琢只是静静往那里一站，那原本雍容华贵的一切便刹那间黯然失色。
三年未见，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从前他身上原本的那份清冷，沉淀成了更加迫人的威势与深沉。
他一如从前的平静沉稳，就好像生来不会被情绪困扰，哪怕李亭鸢见过他在黑夜里那般动情，过后仍然稳重自持。
男人在门口站定，视线平淡地扫过厅内众人。
李亭鸢慌忙垂眼，冰凉的指尖下意识紧绞在了一起，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崔琢的目光在她脸上却只停留了不足一瞬。
他看她时，仿佛是扫过屋中的一把椅子，一个摆件，神情始终淡漠而疏离，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便淡淡移开了视线，抬脚跨进门槛。
李亭鸢紧绞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脸颊刹那间变得滚烫。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方才在期待什么，亦或是紧张什么？
她的唇角几近自嘲般扯了扯，心里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不齿。
——他从不记得，也不曾将那一夜当回事过。
兴许在他眼中，那夜的意外甚至连他案牍上染脏的一个墨点都不如，只有她还一遍遍回忆起那晚。
这感觉就好像，他是高洁的天上月，名花有主，而她却还躲在阴暗里一遍遍不知羞耻地亵渎他。
方才所有的温馨，在这一刻面对他的冷漠时，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李亭鸢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心思，规规矩矩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突然，那原本还在温氏怀中的小肉团子挣扎着下地，在众人皆敛眉行礼的时候，欢快地唤了声“爹爹”，一头扑在了崔琢的腿上。
那声“爹爹”令李亭鸢的心脏猛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朝父子二人看去。
崔琢俯下身去抱起孩子，原本淡漠的神情里这才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本就身材高大，随手抱起个两岁的孩子毫不费力。
“承宵今日可有好好用饭？”
小肉团子捧住他的脸颊，吧唧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回道：
“回爹爹的话，承宵今日吃得极好，午膳时的鸡腿儿承宵吃了两个呢！”
崔琢轻笑了下，调整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姿势稳稳地托着孩子。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他身上的紫色官袍还带着朝堂上的凛冽寒意和肃杀，然而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柔情而宠溺。
李亭鸢微微抿唇，心底蔓延出一丝酸涩。
崔琢抱着孩子从她身边擦过，走到上首，“母亲。”
温氏从他手中将孩子接过去，崔琢的视线扫过李亭鸢，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母亲，这位是？”
“你回来得正好，我才要派人去寻你呢。”
崔母将李亭鸢拉到身前，“这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亭丫头李亭鸢，此前她总是来府中寻瑶儿，不过你可能忙，不曾注意过。”
她拍了拍她的手，不容置疑地同崔琢说：
“亭丫头孤苦无依，我已同她和瑶儿商量好认她做女儿，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一下，开了宗祠，也好尽快将事情定下。”
崔月瑶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李亭鸢原本要拒绝的话被母女二人生生阻在了喉咙里，只能微微低下头去，借此遮住自己眼底的忐忑。
崔琢闻言，果然微微侧身，视线再度落到她的身上。
他削薄冷白的眼皮微微压着看她，这次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立在那里，身形清隽，姿态里甚至还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然而像崔琢这种常年浸润官场秉政当轴的男人，即便只是视线平静地扫过来，目光中的深沉与凌厉也足够压迫。
李亭鸢的呼吸猛地一紧，在他的审视下如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窘迫得无处遁形。
三年前……三年前当她在床边大着胆子环住他腰身的时候，余光里，他的目光也是这般平静而难测地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亭鸢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滚烫的热意不住往脸颊上涌。
良久——
“认作女儿？”
崔琢的声音凉凉的，同方才对那孩子说话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下。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崔琢说完那句话后，却再未急着说下去，而是走到上位坐定，随手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男人的视线隐在氤氲的热汽后，看不真切，只是拿杯盏的那只手，骨廓分明、温润如玉，微微凸起的青筋虬结有力。
今日的茶似乎并不合意，李亭鸢发现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吊着气息，等待着崔琢发话。
半晌后，茶盏被放回桌面上，杯盘撞击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那位年轻的崔家家主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看向李亭鸢，视线在她的脸上打量，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慈心，儿子明白，只是——”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镇国公府认亲非是寻常百姓家过继，牵扯甚广。”
“李小姐。”
他对她用了最客套的称呼，“倘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大人，此前在工部任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
李亭鸢呼吸微滞。
接着，她就听他说出打从进门到现在，最令她难堪的话：
“李家清流门户，家风自是清正。然而崔家累世簪缨，李府与我镇国公府门第……终究有别。”
他略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亭鸢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倘若贸然认亲，徒惹外界无端揣测，于李小姐清誉无益，于我国公府声誉，亦恐有碍。”
崔琢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李亭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而后又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兄长！”崔月瑶冲上来扶住她，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明衡……”
崔母亦不赞同地蹙眉。
崔琢不动声色，目光依旧锁在李亭鸢的身上，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腹在茶杯边沿摩挲了一下，不容置疑地为此事定了秤：
“母亲若真心怜惜，收李姑娘作义女便是，予她一份庇护，亦全了情谊，已是足够。”
李亭鸢死死咬住下唇，鼻腔里的酸楚不住往外涌。
她与他有过不为人知的一夜。
尽管他仍旧高不可攀，可李亭鸢心中下意识觉得，他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崔琢的眼中，她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陌生人，甚至与这高门煊赫的国公府还有着云泥之别。
崔琢清正又冷静，他在云端，不会也不屑对她这个“陌生人”厌恶鄙夷。
他只是在云淡风轻的语气下，轻描淡写地向李亭鸢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配。
崔府义女四个字，对她来说仿佛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有的感动、忐忑和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巨大的屈辱和难堪近乎没顶般朝李亭鸢涌来，有一股不甘与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李亭鸢攥了攥拳，突然抬起了头。
这是她打他进来起，第一次鼓足勇气与他对视。
然而才刚望进崔琢那双冷漠深沉的眼中，李亭鸢心底猛地一颤，那股原本因屈辱而积攒的怒意却又瞬间消失殆尽。
——她想到了同她一道回京的弟弟，她答应过他要想办法让他拜入薛大儒的门下。
空气中拖出一道窒息的沉默。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又缓缓低下了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压抑住声线里的颤抖，缓缓屈膝，对崔琢行了个无比标准却也无比疏离的礼，轻声道：
“世子思虑周全，亭鸢谢过世子，谢过……夫人。”
方才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母亲”二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抹淡淡的苦涩。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低眉顺眼、强作镇定的模样，男人深沉的眸中窥不见半分情绪，官袍前胸绣的金丝鹤纹随着他的呼吸，隐隐起伏不定。
良久，崔琢别开视线，淡淡道：
“既然入了我崔府，作为兄长，我自是对你有教导之责，你亦不必过于忧心，崔家今后会护你周全。”
李亭鸢神情麻木，乖顺得近乎刻板地应了声“是”。
崔琢望着她的模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曲了曲。
“传膳吧。”
崔家重矩，饭桌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李亭鸢更是一整顿饭下来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过了用饭，崔琢还有事情先行一步，屋子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崔月瑶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安抚道：
“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就是这样……你别看他看起来冷漠，其实对自己亲近之人都极好的，哥哥既准了你义女的身份，今后定会护着你的。”
李亭鸢抬头瞥了眼男人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没说话。
崔琢刚一走出院子，便听身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陆承宵蹬着小短腿儿呼哧呼哧地从身后跟了上来。
“爹爹！”
崔琢脚步顿住，修长的手指往陆承宵脖颈后的衣领上一勾，淡笑道：
“我说的什么忘了么？不许叫我爹爹。”
陆承宵一愣，小眉毛顿时皱在了一起，嘴一瘪：
“可方才在厅中，爹……”
对上崔琢似笑非笑的目光，陆承宵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连忙改口：
“方才在厅中，崔叔叔可是允许我唤你爹爹了呢，为什么现在又不许了。”
陆承宵从小就被养在崔琢身边，对于这个厉害的叔叔心中既钦佩又儒慕，总是想尽法子想让这个叔叔做自己的爹。
方才他唤他爹爹，他没有反驳，反倒还亲昵地抱起了他，这让陆承宵以为他终于肯认他了呢！
崔琢眼帘下压，意味不明地盯着陆承宵。
片刻后，他放开他的衣领，在他头顶拍了拍，语气淡薄而不容置疑：
“去做今日的功课。”
陆承宵不敢忤逆他，低头失望地哦了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到那小肉团子依依不舍地走远，崔琢脸色一白，忽的蹙起了眉。
“世子！”
一旁的长随崔吉安见状，轻车熟路地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一颗药丸递上来。
崔琢捻起药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吉安的掌心。
崔吉安被冻得一哆嗦，抬眼下意识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三年前那场百花宴，世子消失了一晚上，第二日回来后便病倒了。
可太医院里所有太医挨个替世子诊了个遍，也未查出病因来。
直到世子的至交好友找来了一位神秘的苗疆大夫。
那大夫替世子诊治后语出惊人，说世子是被人种了蛊毒，而那种蛊毒……只有与女人交合时才会被种上。
需寻到那夜的女子服下解药再与世子交合，方可彻底解蛊。
得知这个消息时屋中人面面相觑。
世子自来清冷不近女色，在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女人。
且不说他何时与女人有了肌肤之亲，便是那女子是谁他们都无从得知，更遑论去寻找。

第3章
崔吉安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幽幽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世子醒来，夫人也曾私下里问过世子那女人是谁。
可世子却只冷着脸，什么都不肯说。
夫人猜测，若非那女子身份特殊，便是世子自己也不记得。
夫人怜惜世子身体，曾与那苗疆大夫探讨过换个女人替世子解蛊，虽说过程麻烦了些，但也不是不行。
可后来夫人往世子床上送的几个女子，都被世子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前一年夫人为了此事还与世子闹过，后来见他态度强硬，虽然着急却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崔吉安收了药瓶，心里忍不住祈祷，希望那个女子能够早日出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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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鸢被安排在了东边的清宁苑。
位置就在崔月瑶的春棠苑隔壁，距离崔琢的松月居也不过隔了一个小花园。
崔月瑶陪着李亭鸢将一应行礼收拾好，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少了好友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冷寂了下来。
李亭鸢深深呼出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神色怔忡地坐了下来，白日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眼泪无声滚落。
她默默擦掉眼泪，视线往四周环顾了一圈。
这屋中的布置无不精致容雅，每一处都透着崔母的良苦用心。
然而却让她感到陌生。
对于全新环境的陌生，对于新身份的陌生，以及……对于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倘若没有白日里崔琢那番羞辱，李亭鸢原本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今后能够有所依仗。
可即便是三年前的李家，若非机缘巧合，也绝不会有半点儿能搭上国公府的机会。
更遑论如今走投无路的她。
李亭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院外一行整齐低锵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那是崔府的私兵，全大周也只有崔家，能够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豢养部曲。
李亭鸢视线望向松月居的方向，不禁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崔琢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刚从马车下救出摔伤的崔月瑶，着急送她回了崔府。
崔月瑶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刚一回府屋子里便被闻讯赶来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是随行婢女提醒崔母是她救了崔月瑶，崔母这才想起屋中还有个外人。
崔母握住她的手，顺势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戴到她腕上，简单问了她的出身家世，便命张嬷嬷带她去库房挑选谢礼。
李亭鸢知道崔母心系自己女儿，也不曾介意崔府的怠慢，婉拒了谢礼。
她的左手腕因救崔月瑶受了伤，但她从未想过让崔府的大夫替自己诊治或是挟恩图报，只想快快出府医治。
便是在出府的路上，李亭鸢第一次碰到了崔琢。
那个时候的崔琢已是年少成名，惊才绝艳。
他朝她走来，步伐平稳，一袭冷蓝色锦衫，身姿如松柏冷峻，耀眼又疏离。
李亭鸢停下脚步同他行礼，张嬷嬷对崔琢回禀说是她救了他妹妹。
男人的目光闻言朝她压下来，沉稳平静，皎如明月。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也会像崔母一样，对她的救命之恩报以物质的答谢。
却不想崔琢看向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蹙眉后开了口：
“疼么？”
李亭鸢一愣。
微风拂过，男人低沉的嗓音如醉人的酒，同她鬓边的碎发一道拂过耳廓。
不知为何，瞧着那张映在夕阳余晖下的清冷面容，李亭鸢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李亭鸢攥紧了掌心，缓缓点了下头。
“……疼。”
那日的夕阳如火烧一般，燃尽了西边的半边天空，热烈得如同她身体里激涌的血液。
此后的许多年，李亭鸢都再未见过同那天一样的夕阳。
后来过了几日，崔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怠慢，命人请她过府款待，再之后崔月瑶登门感谢，一来一回她便成了崔府的常客。
可打从那次之后，那个男人面对她的每一次又变回了客气疏离的态度。
仿佛那次亲自盯着太医为她诊治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远远仰视着他，亲眼看着他与旁人成婚。
直到三年前那晚……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李亭鸢打了个冷战从回忆里惊醒。
她微微垂眸，手指摩挲着腰间略有些褪色的香囊，心底慢慢溢出一丝苦涩的悲凉。
崔府的第一夜，李亭鸢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崔月瑶便找上了门，两人一道去了清心堂给崔母请安。
崔府规矩森严，李亭鸢二人到的时候，房中已经聚集了几个来请安的小辈。
除了昨日见过的柳氏和二房的几个表亲外，还有两个李亭鸢没见过的少女。
众人互相见过礼后，崔月瑶拉着李亭鸢咬耳朵：
“那边那个粉衣服的，便是我昨日同你说过的柳梦鸢，二嫂的亲妹妹，名字里的那个鸢字，和你的是同一个。”
李亭鸢微微诧异，借着同崔月瑶说话的功夫偷偷瞧了过去。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绣银丝海棠纹的襦裙，面容白净，身姿纤细。
同其余交头接耳的人不同，她就只安安静静站在柳氏身旁，显得异常乖巧。
昨日崔月瑶同她说，这柳梦鸢本是来京城探亲后顺路来崔府探望其姐柳氏，结果不知怎的，颇得母亲的眼缘，母亲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崔月瑶凑近李亭鸢耳旁，悄声道：
“这柳梦鸢瞧着倒是清秀，但又不是倾国倾城，门第也不显赫，不知为何母亲近来却有意撮合她与我哥哥，而且我听母亲说，哥哥似乎也十分属意她……”
李亭鸢闻言猛地瞪大眼睛：
“崔……世子他不是早就成亲了么？”
崔月瑶蹙眉，奇怪地看着她：
“谁告诉你我哥他成亲了？”
言罢，她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你是说昨天那个臭小子吧？他啊，可不是……”
崔月瑶的话刚说到一半，忽感众人都安静了下去，她急忙也跟着住了嘴，对李亭鸢挤眉弄眼一番，示意她回去后慢慢跟她说。
李亭鸢被崔月瑶方才的话冲击得心绪不宁，浑浑噩噩同众人一道行了礼。
直到崔母同她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亭丫头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崔母笑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
李亭鸢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脸上的笑意有几分魂不守舍：
“劳夫人记挂，亭鸢一切都好。”
“还叫什么夫人……”崔母笑道，“义女也是女，今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让瑶丫头叫你姐姐。”
李亭鸢抿了抿唇，还未说话，崔月瑶便已经凑了上来，搂着她脆生生唤了句：
“我的好姐姐诶！”
她这一声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亭鸢跟着低下了头。
低头的瞬间，她的余光瞥到柳梦鸢，见她唇边只挂着一抹浅笑，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看过去的时候，她恰好也朝她看了过来，眼神幽幽。
“对了……”
崔母拍了拍李亭鸢的手，“今日明衡休沐，待会儿你们俩去松月居给你们兄长请个安。”
崔月瑶一听要去给崔琢请安，立马扒到崔母身上撒娇：
“我还没有陪够母亲说话呢，再说了……哥哥政事繁忙，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崔母无奈在她鼻子上刮了下，转而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崔月瑶可以同崔母撒娇推脱，她却不行。
更何况她也看出来崔母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此事，也是刻意说给她听，毕竟今后她都要在崔府、在崔琢手底下讨生活。
李亭鸢攥了攥掌心，垂眸温顺道：
“母亲提点的是，亭鸢待会儿便去向世子请安。”
崔母笑道：
“还叫世子呢？该唤声兄长才是。”
-
松月居的地势较旁处高一些。
李亭鸢走到院门口时额上已微微渗出了细汗。
她在门口站了须臾，待汗落了，整了整衣裙和发髻，这才抬脚绕过照壁。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崔吉安的身影。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犹豫了片刻走到房门口，弯膝行礼：
“亭鸢来给兄长请安。”
她的嗓音偏清甜，说话的语气又乖顺，在这氤氲着朝露的清晨听着格外沁人心脾。
屋中的声音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一阵低而快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崔吉安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姑娘来了？快请进。”
李亭鸢道了声谢，跟着崔吉安走进去。
这间房间是她第一次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清淡的墨香与松木气息。
屋中布局和她想象中差不多，清冷简约，但每一处细节又都透露着精雅与极致的讲究。
同清心堂众多姑娘的欢声笑语相比，这里冷清得过分，似乎连阳光都少了几分温度。
崔琢此刻便坐在东边窗下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桌案前，冷白遒劲的手中捏着一支朱笔，似是在批阅公文。
应当是不用去官署的缘故，崔琢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雅白色常服，衣襟和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坐在桌后的身姿板正端方。
冷白日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得他清隽俊美，却也冷漠得不近人情。
听见她过去，他头也未抬，手中的笔在公文上继续批注着什么，淡淡道：
“来了？一旁侯着。”
李亭鸢飞快收回视线，恭顺地回了声“是”。

第4章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崔琢批阅公文时，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亭鸢垂首静立，恭谨的态度没有一丝懈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她低着头，但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将她从发髻扫到裙角，充满了审视。
李亭鸢悄悄在袖子下擦了擦掌心里的细汗，心脏因那丝目光再度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下来。
李亭鸢呼吸一凝，良久才听见那男人不紧不慢开了口：
“来请安？”
李亭鸢猛地回过神来，敛了神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亭鸢奉母亲之命来向兄长请安。”
少女轻柔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也不知是不是兄长这个词令崔琢觉得不悦，他手指哒地敲在桌面，轻笑了声。
李亭鸢抿住唇没说话。
空气陷入凝滞。
片刻后，崔琢盯着公文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直而没有温度：
“住得可还习惯？”
李亭鸢心头一紧，越发谨慎：
“回兄长，清宁苑很好，多谢兄长关心。”
话音落下，崔琢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她。
男人琥珀色眼底蕴藏着莫名深意，冷静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微颤的眼睫上。
崔琢的指腹摩挲了一下。
“既然入了崔府，往日种种，皆需摒弃。”
崔琢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落在李亭鸢耳中带着警醒的意味。
“府中规矩多，不比你从前，望你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损了府中清誉。”
李亭鸢脸色发白，眨了眨眼逼推眼底的委屈。
“是，亭鸢明白。”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温顺又规矩，“亭鸢定当恪守规矩，不敢有违。”
崔琢凝视着她的发顶，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放缓了语气：
“倘若有什么短缺，可以直接来告知于我，亦不必太过拘谨。”
顿了顿，“若是没事，便下去吧。”
李亭鸢没动。
崔琢重新执笔的动作顿住，眉梢微挑：
“还有事？”
李亭鸢微微捏了下袖子，鼓足了勇气抬头，直视着崔琢的眼睛，认真问道：
“世子是否不喜我唤你兄长？”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是否不喜她，不喜她被崔夫人认作义女，辱没了崔府的门楣。
可她到底没勇气那般直白地将话问出来。
对面的男人动作一顿，掀起眼帘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李亭鸢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许是不甘，又许是自己对于三年前那件事还有芥蒂。
她此刻心中虽然忐忑，却也没有一丝退缩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崔琢看了她片刻，重新搁下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较之方才透出不经意的松散，眼帘下压。
反观李亭鸢浑身紧绷，攥在身侧的指节发白，如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良久，崔琢率先移开了视线。
“李亭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将手边的白玉扳指拿起来重新戴上，缓缓起身绕过桌案。
男人高大的身躯越逼越近，他的视线仿佛是一张网，紧锁着她。
松香混合着微微滚烫的男子气息倾轧而来。
李亭鸢攥紧了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吞咽道：
“兄……”
长字还未出口，崔琢垂眸睨了她一眼，喉咙里溢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开她，走到她身后的书架前，取下一本账册，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在你算清这本书册中的账目前，尚且不可唤我兄长。”
他将书册递过来。
“当然，倘若你算得不出差错，我亦可答应你一个条件。”
李亭鸢脸上的热意还未彻底退下，胸腔里的心脏也在鼓跳不停。
答应她一个条件吗？
闻言，她的视线怔怔落在那本账册上。
男人捻着账册的手指冷白修长，白玉雕出遒劲的筋骨，手背隐隐蜿蜒着几道只有成年男性才有的青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沉稳有力，不知有多少事关天下百姓的大事，从这双手下流过。
崔琢拇指上带着一枚白玉扳指，玉质清润温和，上面的松鹤纹路雕琢的栩栩如生。
李亭鸢的视线如被烫到了一般匆匆移开，脸颊重新烧了起来。
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她便讨教过这枚扳指冰凉的温度和凹凸分明的纹路，那上面沾过太多东西。
她轻轻吞咽了一下，赶走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念头，抬手去接账册。
也不知是对方故意还是什么，李亭鸢从他的手中抽了几次也没抽走，两人的手指又挨得极近，像是对峙。
她抬头看他，目露疑惑。
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崔琢才将手松开，可看着她的眼神却讳莫如深，透着不清不楚的意味。
李亭鸢心里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瞧着他的神色，差点儿以为那枚扳指是他方才故意戴给她看的。
李亭鸢呼出一口气，佯装淡然，平静地问他：
“什么条件都可以么？”
她的身后便是书架，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
崔琢身量高大，李亭鸢才刚及他胸口。
从崔琢的角度向下看去，少女脸颊晕开薄粉，春雨海棠一般娇艳，巴掌大的小脸上杏眸大睁略带期许。
她自己许是都不知道，自己纤长的眼睫上还坠着些许我见犹怜的细碎泪珠。
崔琢眸光骤然一黯，向后退开些许。
“嗯。”
他将手背回身后，指腹轻轻摩挲，喉结滚动：
“什么条件都可。”
男人一退开，方才那股骇人的压迫感也跟着消散。
李亭鸢这才重新冷静下来。
她收了册子，垂下眼眸，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想要的条件。
崔琢视线向下，不动声色划过她唇畔微微弯起的弧度。
-
李亭鸢回去后，怔怔坐在桌前平复了会儿情绪，便开始迫不及待翻阅起崔琢给自己的账册。
这是崔家在郊外的一处田庄的账目，记录的恰好是去年一整年整个庄子上的营收和支出。
不过好在崔琢交给她的这个庄子只是崔家产业中最小的一个，且这个庄子管理得当，账目还算清晰。
李亭鸢翻看了半天，心里大致也有了底。
才打算将几处打眼看去有些问题的地方标记出来，她四周巡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好像没有准备笔墨纸砚。
想也是，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赶来投奔，崔母必然是想着如何给她安置饮食起居，哪里会先顾及到这些。
崔月瑶就更不用想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崔琢要一套笔墨纸砚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崔月瑶人还未到，声音倒先传了进来。
“沅姝！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李亭鸢下意识将手边的账册收进了抽屉，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崔月瑶提着一个大大的箱子正哼哧哼哧地走进来，她身后的婢女两个婢女一个抱着一摞厚厚的被褥，另一个也同她一样提了个更大的箱子。
李亭鸢走下台阶接过崔月瑶手里的木箱，不解道：
“你这带的都是什么呀？”
崔月瑶甩了甩手，“有水吗？渴死我了！”
李亭鸢将箱子放在桌上，倒了杯水给她。
崔月瑶一口气喝完，缓了几息，拍着箱子道：
“想着你要回来，前几日刚定的玲珑斋的胭脂和金玉阁的朱钗首饰！还有这套被褥、这套被褥用的是苏州特制的云锦纱，绵软贴肤，母亲特意命人为你准备的！”
木箱一揭开，李亭鸢果然见里面整整齐齐排放着各色胭脂和首饰，且看着就是时兴而价格不菲的样式。
她心里一暖，拉住崔月瑶的手，柔柔道：
“你又破费了，崔府愿意收留我已是心存感激……”
“说什么收留呢！”
崔月瑶瞪她，“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再跟我客气我可不依！”
李亭鸢抿唇轻笑，“多谢你。”
“对了小姐，这些放哪里？”
崔月瑶身旁的小丫鬟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
方才李亭鸢便注意到了这个锦盒，只因为这个盒子更素雅，同崔月瑶带来的那些珠光宝气的木箱都大为不同。
她瞧见上面摆了一套笔和墨条，旁边的砚台底下还压了一摞纸。
“这是……”
“哦，这个啊……”
崔月瑶不以为意道：
“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张伯，张伯说哥哥命他开库房，给各房发放新的文房四宝，这不，这一份恰好要给你送来，我就顺路带过来了。”
崔月瑶对笔墨纸砚不感兴趣，说完便拉着李亭鸢去瞧新买的胭脂了。
李亭鸢回头，视线扫过那一套纸笔，心弦像是被谁不经意间拨了一下一般。
“对了，说起我哥，他今早有没有难为你？”
李亭鸢被崔月瑶拉着坐下，闻言忽然想起两人在书架前那一幕，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心虚。
崔月瑶见她不答，以为她又被为难了，忙道：
“你别往心里去，哥哥他对谁都那样，严厉得很！我小时候背不出书若是被他知道，他罚我抄十遍都是轻的！哥哥他定是看重你，才对你要求严格的。”
李亭鸢心里苦笑。
他对妹妹是“恨铁不成钢”，而对她，只是单纯的“不喜”。
不过这些同崔月瑶毫无关系，她也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过了片刻，李亭鸢忽而想起什么般问道：
“对了，你今早说你哥哥他还未成婚？”
“哦！差点儿忘了！”
崔月瑶一拍脑袋：
“那陆承宵是哥哥好友的孩子，陆哥哥的妻子两年半前生承宵的时候难产而亡，陆哥哥受不了妻子离世，在半年后将承宵托付给哥哥后，也追随妻子而去。”
崔月瑶抠着手指，叹息，“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留下个半岁的孩子，哎……”
崔月瑶口中的“陆哥哥”李亭鸢从前也见过几次，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那个陆哥哥的妻子也很阳光，两人是从小的青梅竹马。
却不想原来那个孩子是他们二人的。
李亭鸢想起记忆中鲜活的那两人，不免唏嘘，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看上那个柳梦鸢。”
崔月瑶靠在李亭鸢肩上，手中绞着她一缕头发自言自语：
“听我娘说，似乎是之前瞧见哥哥房中收着一条绣了‘鸢’字的手帕，也不知是那柳梦鸢什么时候送的，哥哥从前可从未收过哪个女人的东西……”
那边崔月瑶还在耳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李亭鸢的脸色却忽然间变得煞白。
她浑身如猛地坠入冰窟一般，一股寒意自脊背后面迅速窜了起来。
——三年前那夜之后，她确实丢过一条帕子。

第5章
后面崔月瑶再说了什么，李亭鸢几乎都未听进去。
到了夜里，她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回忆着今日在松月居时崔琢的每一个眼神，越想越不确定他是否记得三年前那件事。
想了大半夜，直到实在困得不行，李亭鸢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不过好在今日不用早起请安。
早在昨日给崔母请安的时候，李亭鸢就同崔母说好，今日会去京郊的白马寺为自己的父母供奉海灯。
她洗漱过后先去了慈心堂同崔母请示出府一事。
崔母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扮，对她得体的容止十分满意，颔首道：
“马车张晟早上已经备好，当真不需要瑶丫头陪你？”
李亭鸢温顺地上前，任她将自己的鬓发理到耳后，回道：
“不用了，月瑶今日还有课业，我就不麻烦她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崔母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早去早回。”
辞别了崔母，李亭鸢径直出府坐上马车往郊外的白马寺行去。
弟弟李怀山所在的明德书院今日有场考试，她只能自己先去白马寺，待到日后等弟弟休沐再带他一道前去。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山脚下。
今日上山的香客不算很多，时辰又尚早，李亭鸢便让车夫将马车停在山脚下，打算自己慢慢走上去。
李亭鸢上次来白马寺，还是四年前同母亲一起来。
那时候是盛夏时节，阳光炽热，她同母亲走得满身是汗，弟弟却好像不知疲倦一般兴奋得跑来跑去。
等爬到寺庙的时候，三个人脸颊都热得红红的，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然而这一次来，却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山上的风彻骨得凉，她身边却空无一人。
李亭鸢瞧着路边刚抽芽的小草孤零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忍不住悄悄抹了抹眼睛。
到了白马寺，也不知是寺中来了贵客还是什么，连一个小沙弥也没见到。
李亭鸢自己循着从前的记忆，打算先去大殿里看看。
从门口去到大殿的半路上有一个花园，她刚走进去，便察觉身后似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
她故意坐下来休息，一回头，那人又不见了踪影。
李亭鸢瞧了瞧空荡荡的四周，心里直打鼓，忍不住起身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快要走出花园，已经看到不远处大殿轮廓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亭鸢就感觉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果然是你！”
李亭鸢回头，见那男人不是旁人，正是户部郎中郭岳的次子郭樊。
此人从前便一直纠缠李亭鸢。
按说李亭鸢父亲与郭樊父亲同为五品官员，郭樊应当没这个胆子。
但郭樊的祖父却是从二品参政。
这郭樊仗着自己祖父身居高位，没少作奸犯科，内宅中的女子不少都是他抢来的，唯独李亭鸢让他求而不得。
从前李亭鸢父亲在世他还能收敛些，此次见到她落单一人，心里那股子痒意便又冒了出来。
“我就说方才看着像你的身影，李亭鸢，你倒是躲了三年，如今还不是让我逮着了！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回来！”
李亭鸢看到他那副嘴脸心里就直犯恶心，拼命甩手想从他手底下挣脱。
“你放开我！佛门净地，郭樊你怎敢放肆！”
“敢不敢也已经放肆了！”
郭樊一把将她拉过来，掐着她的脸蛋，眼底里满是贪婪：
“想不到三年未见你竟越发娇艳迷人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似是察觉到大殿那边来了人，眉毛一皱，拉着李亭鸢就往花园深处走去：
“你如今孤身一人，不如跟了哥哥我，我许你个姨娘之位，你也……啊！李亭鸢！”
李亭鸢也看见了方才大殿那边那群人。
不等郭樊将话说完，她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挣脱了他转身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紧逼，李亭鸢呼吸一紧，不要命般朝大殿那群人疯狂跑去。
然而才刚跑出花园，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大殿那边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不是崔琢又是谁？
她这么一犹豫，身后的脚步声再度逼近。
李亭鸢往后望了一眼，一跺脚，再度提起裙摆往那群人跟前跑。
眼瞅着离崔琢近了，李亭鸢刚要出声唤他，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两个沙弥横臂拦住了她。
“施主请留步。”
那边郭樊见那两个沙弥出现，并未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装作若无其事在赏风景，只眼神偷偷往这边打量。
郭樊不走，李亭鸢心下着急，跺脚对那沙弥急切道：
“还请师父准我过去，里面之人是我……是我……”
说到这里李亭鸢却犹豫了。
昨日在松月居，崔琢那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倘若她能算清楚那账册里的账目，向他证明自己有价值，他才会承认她崔家义女的身份。
如今她拿什么身份去求他庇护，而他定然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承认她的。
眼看着崔琢越走越远，李亭鸢急得眼圈有些红，一连声求那沙弥放她过去。
那两个沙弥纹丝不动地拦在她身前，摇了摇头：
“施主莫要执着了，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中的贵客，这里早已戒严，若是贸然放姑娘过去，冲撞了贵人我二人也担待不起。”
“可我……”
“施主请去别处吧。”
两个沙弥说完，而后面无表情地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看那样子，李亭鸢料定这两个沙弥定然也是知道郭樊的劣迹的，他们并不打算管这些事。
李亭鸢心一横，扯开嗓子高声唤道：
“兄长救命！崔……唔唔！”
她的话还未喊完，那两个沙弥一左一右将她架住捂住了嘴。
李亭鸢呜咽挣扎着，眼睁睁看着那边崔琢在一群人众星捧月地簇拥中进了大殿。
宏伟的殿门在他身后轰隆隆关了起来。
而他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从始至终不曾回头的冷漠背影。
李亭鸢又怕又委屈，眼泪堆积在眼眶里要落不落。
她挣脱沙弥，看了眼身后追过来的郭樊，来不及让自己难过，转头就跑。
这处大殿本就隐蔽，除了花园也就剩一条逼仄的夹道可以通往前殿人多的地方。
李亭鸢想着，只要尽快冲到前殿，她就安全了。
可她到底忽略了男人的体力。
即便郭樊落后她许多，也终于在快到夹道的时候再度拦住了她。
“还想往哪儿跑？”
郭樊钳着她将她抵在夹道高大的红墙下，笑容里满是稳操胜券的轻浮：
“还在白费力气，从我手下跑走一次，我还能叫你再跑走第二次不成？”
李亭鸢如同走投无路的猎物，只能气喘吁吁地瞪他：
“郭樊，我劝你放了我，否则有你后悔的时候。”
郭樊瞧着她被吓得煞白的小脸上强装出来的凶狠，心底越发抓心挠肝般痒得慌。
其实他从前对李亭鸢是有些爱慕的，也曾好心好意腆着脸去追求她，奈何李亭鸢总是不领他的情，后来还干脆一跑就是三年，如今他也没了耐心。
“后不后悔，先吃到嘴里再说！”
郭樊眼神发红，将人往怀里一带，拉着她就往不远处的一处荒废的房间里走。
“从前你爹护着你，如今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哟！小郭大人！”
郭樊话刚说完，一个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阻了两人的路。
那男人低头瞧了眼郭樊拉着李亭鸢的手，笑道：
“小郭大人这是又寻到红颜知己了？恭喜恭喜……”
李亭鸢脸色涨红，抽了几次都未能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那郭樊显然是有些惧怕眼前之人的，闻言规矩了不少，回道：
“不知薛叔叔怎会来此？”
“自然是来祭拜。”
薛方禹转头看向李亭鸢，语气温和了不少，“这位是……从前李大人家的姑娘吧？”
薛方禹话刚说完，郭樊立刻规矩地松了手。
李亭鸢顺势离郭樊远了些，抬手悄悄抹去眼泪，勉强笑了笑，行了个礼：
“薛大人与我父亲是故旧？”
“正是——”
薛方禹笑道，“我这里恰好有你父亲生前的一些东西需要交还，不知姑娘可愿随我前来？”
李亭鸢瞧着他脸上慈爱的笑意，忽然明白过来，当即点了点头：
“如此，便麻烦薛大人了。”
薛方禹又回头去看郭樊。
郭樊原本还不想放人。
奈何就连自己的祖父都要给这位姓薛的几分薄面，他即便心底再恨也不敢造次，黑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我本也是与李姑娘偶遇，想要叙叙旧，既然薛叔叔找她有事，请便就是。”
薛方禹也不客气，看了李亭鸢一眼，“姑娘随我来。”
李亭鸢跟着薛方禹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
见自己彻底安全了，她对他行了一礼，真诚道：
“多谢薛大人相救之恩。”
薛方禹见她通透，不由也笑，摆了摆手：
“不必言谢，我也是受人之托罢了。”
受人之托？
李亭鸢一时没想到他是受谁之托，不过方才他挥手的动作倒叫她想起一人。
“大人可是薛清鸿薛大儒的家人？”
薛方禹一愣，笑道：
“薛清鸿正是在下兄长，姑娘找他有事？”
弟弟李怀山便是想拜在薛清鸿大儒门下。
李亭鸢张了张嘴，转念一想又觉得今日人家已然救了自己一回，再开口难免冒犯，便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女只是随口一问。”
“既然如此，姑娘请便吧——”
薛方禹指了指花园边上的一条小径，“这里我已经派人清理过，姑娘走这边就是。”
李亭鸢略有疑惑，但念在薛清鸿大儒的名声上，还是选择相信他。
她向薛方禹行礼道谢，往那条荒芜的小路上看了眼，提裙走了进去。
这条路比之方才那个花园深处要开阔许多。
山上冷，雪未消完，薄雪覆盖下偶尔有一两株还未彻底凋谢的寒梅点缀其中，再往一旁，能听到假山上雪化时的流水声。
若是有闲情雅致去瞧，景色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李亭鸢没什么心情。
她匆匆绕过假山，甫一抬头，竟然未曾想到，在梅花掩映下的八角亭中静立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男人眉眼深邃，正静静注视着她，神色冷凝。
李亭鸢脚步一顿，视线亦直挺挺落在他的身上。
崔琢今日穿的还是那日她初到崔府时穿的紫色官服，腰带收束得一丝不苟，仪态端方，面容在一堆红梅薄雪中显得冷白而清隽。
仿佛只要往那里一站，毋需要旁人过多介绍，男人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仪与气定神闲，便让人自惭形秽。
李亭鸢停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抬头瞪着他，鼻尖的酸涩又忍不住往上涌。
方才看到他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消失时，她心急于躲避郭樊，还没那么多想法。
但此刻再见到他，见到他这般气定神闲如赏景一般在林中等着自己，李亭鸢心里那股埋怨与委屈便如喷薄的泉涌一般止都止不住。
她看了他两眼，没有过去行礼也没有说话，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二话不说调头就往另一边走去。
“去哪儿？”
崔琢开了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李亭鸢没理他，转而加快了步伐。
身后同一时间也传来了脚步声。
走出去没两步，一只冰凉的手陡然覆在了李亭鸢的手腕上。
“躲什么？！”

第6章
李亭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
崔琢轻咳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车夫呢？”
崔府的车夫一般都会功夫，出门时也能保护女眷安全。
“世子日理万机，受众人敬仰，还有心思顾及我身旁的车夫去了哪儿？”
崔琢蹙了蹙眉。
李亭鸢明知自己没资格同他置气，但就是心里憋屈得慌，也顾不得想那崔月瑶说的帕子之事，红着眼眶质问他：
“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世子当真一点儿没听到我唤你么？还是世子嫌我辱没了你光风霁月的身份，不肯出面帮我……”
一想到郭樊刚才那些过分的举动，李亭鸢眼底的泪就兜不住了。
但她又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睛。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怎知我没帮你？”
李亭鸢一愣，放下搭在眼角的手，转身看向崔琢，眨了眨眼，忽而明白了过来。
是崔琢叫薛方禹去替自己解的围。
李亭鸢看着男人略带不悦的神情，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撇了撇嘴，没说话。
见她不语，崔琢扫了她一眼。
“现下寺庙清理干净了。”
他慢声道：
“不会再有你的那些故人。”
李亭鸢知道他定是瞧见方才郭樊对她的拉扯，不禁脸一红，暗暗抿了抿唇，垂首行礼：
“多谢世子。”
崔琢颔首，唤了崔吉安来，“把披风披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亭鸢瞧了眼那素白色的女子披风，心里划过一抹怪异，伸手从崔吉安手里接了过来。
正打算往身上披，就听崔琢又道：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出门时衣裳需穿得体。”
“……”
李亭鸢握再披风上的手一紧，默不作声地披好，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这次李亭鸢的事情办得异常顺利，住持亲自接待了她。
等到将海灯供奉好，又添了香油钱从寺庙里出来后，她这才发现，等在寺庙门口的早已不是早上来时那辆马车。
眼前的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造型更为简洁大方，车身宽敞，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与讲究。
而马车旁，崔吉安正笑笑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脚步微滞。
她还以为崔琢早已经走了呢，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她么？
李亭鸢慢吞吞走上前去，站在车门外悄悄揪了揪袖口。
她很想说自己坐今早来时的马车就行。
可话都到了嘴边，李亭鸢又想，人家都在等着她了，若是现下拒绝，又未免显得自己太过矫情。
李亭鸢在马车前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脚。
岂料当她的脚才刚踩上车凳的第一级台阶，崔吉安却面露难色地拦住了她。
“姑娘……”
崔吉安挠了挠头，“姑娘还是等您自己的马车吧。”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亭鸢身后，压低了声音，“世子的马车，从来不坐别的女子。”
“？”
他不是在这等她的么？
李亭鸢顺着崔吉安的视线往身后看去。
紫袍威仪的崔琢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寺门口，此刻正半压着眼帘瞧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虽没言语，但她还是从他紧绷的唇线中察觉出了不悦。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随行官员和一众沙弥，方才见到的薛方禹和住持也在其列。
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她。
除了薛方禹以外，另外两人面面相觑，又都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
那四人中的另一人年纪较轻，未着官袍，一身青色衣衫显得他满是书卷气。
在旁人都朝她探究地看过来的时候，他噙着笑对她微微点头致意。
崔琢的眼神黯了几分。
李亭鸢神色一僵，尴尬地把踩在车凳上的脚收了回来，心道原是自己会错了意。
对面的崔琢收回视线，侧身对住持颔首，语气平和：
“今日多有叨扰。”
住持双手合十，“大人言重，大人与佛法甚有缘分，能来白马寺是我等之幸。”
崔琢略一颔首，朝马车走来。
男人的五官本就冷硬，身上的紫色官袍越发衬得他威严冷肃。
“世……”
崔琢的脚步停在她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带着一种重量，缓慢地朝她压下来。
眼底带着淡漠的冷意。
李亭鸢被他看得嗓音一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将车凳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黑色皂靴没有一丝犹豫地踩上凳子，崔琢掀帘钻进马车里。
男人没说一个字，仿佛根本对于她不屑一顾。
落下的车帘掀起一阵松木香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李亭鸢咬着唇，默不作声将鬓发理好，被那几人盯着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宁愿崔琢说句什么，哪怕斥她不合规矩也罢。
但他当着众人的面彻头彻尾忽视，将她晾在这里，对她来说比训斥还要令她感到被羞辱。
李亭鸢瞥了眼那落下来的车帘，不难想象出车帘后面男人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她在心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寻找自己的马车，忽听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上来。”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攥。
窘迫之下又多了几丝隐隐的怒意。
崔琢似乎总是那般高高在上，总是那般带着施舍与命令。
就连这句“上来”，都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可她做错了什么要令他这般吆来喝去。
仅仅是以一个“不合适的身份”与门第，玷污了崔府的百年清誉？便要让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李亭鸢想笑。
她何德何能。
她并未上前，反而攥紧了拳回道：
“崔大人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介民女，怎敢与大人同车。”
轻柔的语调，听着不像是在置气，可偏偏说出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是一颗软钉子。
寺庙门外那几个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闻言再次错愕地朝她看过来。
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温和道：
“姑娘是民女，宋某亦是草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载姑娘一……”
话还没说完，崔琢的马车里传来“当”的一声。
不高不低的声音原本没那么明显，四周却霎那间陷入了寂静。
须臾，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员抹了把汗，对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连推带搡将人往后面的马车拉去。
其余人见状如梦初醒，跟着匆匆四散开来。
薛方禹在对她点头示意后，也朝自己马车走过去。
未出片刻，偌大的寺门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这一辆马车。
寒风一吹，车檐下刻着“崔”字的紫檀木牌随风晃动。
现下京中马车流行在车檐下挂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铃或是玉铃，所到之处皆能听到悦耳的铃声，是为身份的象征。
然而崔琢的马车上，却还挂的是木质的姓氏牌。
四周沉默了下来。
良久，崔琢再次开了口：
“你若想走回崔府，并无不可，只是我要提醒你，崔府亥时下钥。”
他的语气很平静。
李亭鸢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话里的意思。
崔府规矩森严，旁人若是触犯了规矩，无非惩罚了事，可她初来崔府便违反府规的话，今后这句“义兄”怕是也没资格叫了。
李亭鸢抬眸扫了眼木牌上鎏金的“崔”字。
明晃晃的日光下那个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棱角锋利，一板一眼写着崔家严苛的规矩与高不可攀的门第。
李亭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哀。
她喉咙发紧，轻声道：
“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马车，从始至终也绝无攀附之意，此次回京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在崔府做个碍眼的‘义女’……”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角，无力地笑了一下。
马车里的人沉默不语。
李亭鸢低头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语调里因为委屈而生出的颤音：
“我知世子厌恶于我，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门小户，世子的马车既从不让别的女子乘坐，今日我便走回去，至于能不能赶在崔府下钥前回去，全看我的命就是，不劳世子费心。”
她不想管他是否当真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了，不想管他如何揣度那夜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猜测他对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而不喜。
她没做错任何事。
既然崔府容不下她，她另寻出路便是。
李亭鸢说完，也不肯抬头，像是生怕被谁察觉出自己眼眶发红，只默默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我并未厌恶于你。”
李亭鸢脚步蓦然顿住。
身后的马车里似乎传来崔琢一声极轻的叹息。
男人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李亭鸢，上车，该回府了。”
李亭鸢站着没动。
不知为何，在男人的那声叹息里，她这么多日的委屈就像是忍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住般爆发了出来。
吧嗒、吧嗒，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唇，克制着没让马车里的人听到半分声音。
在原地站了片刻，冷风一吹，李亭鸢才渐渐收住了眼泪，抬头又看了眼那个鎏金的“崔”字。
——若是此刻当真一走了之，她日后如何同崔母与崔月瑶交代。
虽然心里憋着气，也知自己不应当如此卑微，但理智又告诉她此刻的的确确不是意气用事的好时机。
待自己整理完账册，让崔琢答应弟弟李怀山拜入薛大儒门下，她再好好同崔月瑶说清楚，到时她就彻底离开崔府，再也不看崔琢的脸色。
思及此，李亭鸢冷静了下来。
她匆匆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马车，问道：
“世子此前说的，整理完账册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可还作数？”
马车内的崔琢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哽咽，沉默了一下：
“从不食言。”
李亭鸢攥着的拳一松，待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空间宽敞，正中央烧着一个暖炉，甫一进去，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李亭鸢看了眼对面的男人。
恰好他也正朝她看来，视线不明地落在她通红的眼尾。
李亭鸢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寻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着。
崔琢看了眼她，没说话，命令崔吉安赶车，随后两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李亭鸢已经尽力远离他，但男人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越来越明显。
哪怕只是他的呼吸声，都如惊雷般落在李亭鸢的耳畔。
她甚至不用回头，余光也能瞥见崔琢放在膝上的骨廓分明的手，和他手背上蜿蜒的淡淡的青色纹路。
崔琢手上还戴着那枚扳指，温润的白玉在炭火的照耀下映出暖色的光，纹路清晰。
李亭鸢忽然又想起了那方帕子。
马车里的炭火似乎烧得太旺了。
李亭鸢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随着车内温度的攀升而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不过好在崔琢的马车又快又平稳，没一会儿就下山进了城。
马车外市井的气息逐渐喧闹起来，车里凝滞的气氛这才跟着缓和下来。
“用膳了么？”
李亭鸢一愣，诧异地抬头看他。
崔琢看过来的神情平静淡然，没有一丝旁的情绪。
见她不答，崔琢敲了下马车，对崔吉安道：
“去打包一份御仙楼的芙蓉糕。”
崔吉安应了声，便将马车停到了一旁人迹偏僻的地方，一溜烟地跑远了。
四周再度回归寂静，方才那种紧张感也重新袭来。
崔琢看她：
“今日从郭樊到宋聿词，你可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
李亭鸢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比方才好了些，“不知道。”
崔琢手指“哒”的落在桌上，讳莫如深的目光先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而后缓缓顺着她的双眸向下，落到了她的唇上。
李亭鸢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崔琢目光深凝，喉结滚动：
“明日起，别再涂这个颜色的唇脂了。”
李亭鸢倏地抬眸看向崔琢，心脏像是被突然牵了一下，狂跳不止。

第7章
尽管不知他这句话所谓何意，但未免过于暧昧。
偏偏男人的神色清冷，端坐在对面有种霜襟雪骨的高洁和淡然，好似他说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只有她一人为此兵荒马乱。
李亭鸢敛眸吞咽了一下，轻声解释：
“这唇脂是昨日月瑶送给我的，我并不知有何不妥之处。”
“崔家恪守礼教，崔家女亦当林下风致，不宜妆容过于浓艳。”
崔琢的语气平静。
若是这番话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李亭鸢会觉得太过说教。
但许是崔琢长期居于高位，又是崔家说一不二的掌家人，这些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就有种不可撼动和令人信服的权威。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唇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了。”
崔琢“嗯”了声，“锦绣坊是我名下私产，改日你去那里重新挑些喜欢的胭脂水粉。”
李亭鸢放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忍着抬头看他的冲动，应了声是。
未几，崔吉安将芙蓉糕买来。
李亭鸢捻了块儿糕点，趁着吃糕点的功夫偷偷往崔琢面上瞧去。
却见他微微后仰，阖着眸靠在马车上，俨然已经是闭目养神的样子。
从李亭鸢的角度看去，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因着向后靠的原因喉结越发嶙峋凸显。
李亭鸢的视线从他的喉结上扫过，匆匆收回视线。
然而下一瞬，她咀嚼芙蓉糕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再度抬头确认。
——在崔琢冷白色的皮肤上，一道极为细小的牙印样子的疤痕，很私密地藏在崔琢喉结下方的位置。
此前自己离他远，也不敢正视他，崔琢的衣襟又总是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的位置，是以自己从未发现。
李亭鸢记得那是三年前那夜，自己受不住时攀着他咬上去的……
当时她的口中便有了腥甜的味道。
如今三年过去，那疤竟是还未下去么？
正六神无主地盯着那疤痕瞧，面前男人的喉结忽然向下滚了一下。
李亭鸢如惊弓之鸟般急忙收回视线，心脏突突直跳。
下一瞬，崔琢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底情绪幽深难测：
“看什么？”
“……”
李亭鸢一个哆嗦，手中的糕点都差点儿掉了下去。
“没、没什么……”
崔琢视线淡淡掠过她：
“芙蓉糕不好克化，饮食需节制。”
李亭鸢用力将口中那口芙蓉糕咽了下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心虚地点了点头。
其实李亭鸢很想问问关于崔琢那个手帕的事情，但直到马车回了府，她也没勇气问出口。
两人刚一回到府中，管家张晟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主子。”
张晟看了李亭鸢一眼。
李亭鸢自觉道：
“今日多谢世子载我回府，亭鸢先告退了。”
崔琢颔首。
眼瞅着李亭鸢身影走远了，张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主子，是漕运出事了，二爷他们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崔琢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淡淡道：
“去将我书房架子上那本账册取来。”
崔府的议事厅设在祠堂旁边，厅中熏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焦躁。
绕过照壁隐约可见厅内聚满了人，主位空悬，众人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下首几位长老和各房主事面红耳赤，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二房的崔仁贺是崔琢的二叔，也是崔家的嫡系，在这群人中最有话语权。
他将手中的茶杯一搁，起身道：
“此事不可再拖延！必须立刻派人去打通关节！花多少钱都行！”
一旁几人点头附和。
“不可！”
一须发皆白的长老起身：
“此时行动，岂不是不打自招？依我看，此事完全可以推脱给渝州节度使防护不利！明衡不是与御史台之人相熟？应当立刻请御史台上书，弹劾渝州节度使！”
“三叔公此招祸水东引是好——”
另一年轻些的男子起身，看了眼一旁坐着的青衣中年男人，冷笑：
“但我们的船这次被困怎就那般精准，若说没有内鬼，我都不信！要我说，应当先查奸细！”
被他看了一眼的灰衣男人啪地一拍桌子，起身骂道：
“你看着我做什么？！此事非我负责，出了事于我也无益，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做的？！”
“是不是，七叔公自己心里清楚！”
“你……”
“好了！都别吵了！”
另一中年男子过去拉架，主位下首的长老大喝“住手”，然而众人早就吵红了脸，根本不听劝阻。
不知是谁率先摔了茶盏，议事厅中瞬间沸腾了起来，争吵声叫嚣声吵成一片。
其中一个年轻人拉扯间一眼瞥见立在门口的崔琢，脸色瞬间一变，高声喝道：
“世子来了！”
原本还挣得面红耳赤的众人神情一肃，皆迅速退至一旁规规矩矩低头站着，各个噤若寒蝉。
就连那几位年纪大的长老也不由站了起来，语气无不尴尬而拘谨：
“明衡来了。”
崔琢视线扫过众人，略一颔首。
他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衣衫纤尘不染，信步跨入厅中，衣摆的弧度沉稳容雅。
在一片狼藉和满屋华服怒容的长辈面前，平静得格格不入。
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随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侍从立刻将一杯新茶恭敬奉上。
崔琢将账册轻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拂去茶沫，浅啜一口。
“方才摔碎茶盏者，照价赔偿。”
他将茶杯放下，视线一一扫过方才叫嚣最凶的几人，语调不高：
“率先寻衅滋事者，议事结束后按族规自去领罚，诸位可有疑议？”
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去，没一个人敢露出一丝不服气的表情。
“坐吧。”
崔琢说完后，从长老开始，众人才依次落座。
“漕运之事，我已知晓。”
崔琢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或期待、或怀疑、或忧虑，都聚焦在他身上。
“三件事。”
崔琢不紧不慢道：
“第一，漕运缺口已由江南盐引补上，账目在此，至于困于漕河的三艘船改走支流，由我此前布下的私人漕工护送，三日内会如期抵京。”
“第二，此次幕后之人乃扬州布商孟家，其于半月前攀上了工部侍郎。周侍郎贪墨河工款的证据，今早已由都察院陈御史呈递御前，此刻他怕是自身难保。”
闻言，众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才那与年轻男子争执的青衣中年男人上前，面露愤慨：
“明衡既然来了，我便是要问上一句，咱们崔家几时这般没有规矩了？连一个小辈都敢质疑……”
“七叔公，这第三件事是事关您的——”
崔琢的目光淡淡转向说话的男人：
“您在城外经营的私矿，侵占了皇陵龙脉余脉，此事我已替你压下一次。从明日起，矿山交由公中打理，所得利润依旧分您三成，但您年事已高，今后族中议事，便不必辛苦了。”
话音一落，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看向七叔公——虽然崔琢没明说，但他的态度已表明了一切。
在场之人都不敢相信，七叔公真的有胆量勾结孟家，截断崔家的商船。
而那位被打断说话的崔家七老爷先是面色涨红，而后神情灰败地瘫坐回了椅子上。
他张了张煞白的唇，还想替自己狡辩，但对上崔琢的目光，又讪讪将话咽了回去。
崔琢神情不变，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随即眉心轻蹙。
一旁的侍从面色一变，急忙过来换了杯热茶。
崔琢抿了口茶，看向众人：
“如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明明挤满了人的议事厅此刻鸦雀无声。
崔琢起身，微微颔首：
“若无他事，容晚辈告退。”
他在众人的目视中，如同来时那般，仪态从容地离开了议事厅。
族中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又都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崔琢沉稳端方的背影上，不免心有余悸。
回到书房，崔琢提笔写下几人的名字。
“萧云——”
一扮做侍卫模样的男子推门而入，“主子。”
“按此名单，请这几位大人今夜过府一叙。”
说罢，崔琢盯着那张信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须臾，他的眸底划过一抹幽深，重新写了个名字交给萧云：
“罢了，先将此人请入府中。”
萧云看了眼纸上的名字，神情一震：
“郭……”
崔琢挥了挥手，向后一靠，疲惫地按揉眉心，“去请就是。”
另一边，李亭鸢的清宁苑中离得老远就能听到女子娇俏的笑声。
房间里熏着柔和的花香，床上榻上堆满了各色柔软的锦缎和纱料。
崔月瑶正拿着一匹花团锦簇的水红色料子，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又比。
“沅姝……”
她拖长调子，“你当真不要这些料子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哥哥那里要来的。”
李亭鸢想起崔琢今日在马车里的那番话，对崔月瑶笑了笑：
“我就不用了，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衣食住行还是一应由府中统一安排为好。”
“那好吧……”
崔月瑶晃了晃李亭鸢的手臂，“不过你答应我了，要为我用这匹云锦缝制一个荷包的。”
“好。”
李亭鸢抿唇，又低头翻了页书。
崔月瑶好奇凑过去，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账目，顿感头疼不已。
“我的好姐姐，你何时开始算起账来了？哥哥也真是的，你如今是崔府的义女，尽管锦衣玉食的养着，何须劳心劳力看这些？”
李亭鸢拨了几下算盘，将一笔账目记清楚，抬头看着崔月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李亭鸢摇摇头，还未想好怎么同崔月瑶说自己想要离开之事。
“对了，过几日等怀山休息了将他叫来府中一聚吧，我也许多年未见过他了，从前还是个小毛孩呢！”
崔月瑶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着月瑶姐姐的小屁孩，就忍不住想笑。
李亭鸢也忍俊不禁，颔首道：
“好呀，不过如今他呀再不是那个小屁孩，个子比我还要高了呢。”
她说着，忽然发现账目中似有一处错漏，不禁多看两眼，又翻回前面几张看了看，不时拨弄一下算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李亭鸢执笔的时候，宽大的袖摆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得发光。
崔月瑶盯着她不停翻动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底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原本我想着，今后哥哥成了亲，崔府一应大小事宜肯定就由嫂嫂做主了，不过瞧你于公中之事上这般有心，我倒是希望今后这府中能由你来操心中馈。”
李亭鸢写字的动作一顿，虽未抬头，但面颊上已隐有红晕。
崔月瑶瞧出她神色怪异，立刻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
她忙摆手解释：
“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让你嫁给哥哥的意思，你从前都未同我哥哥说过几句话，况且哥哥他也已心有所……”
“姑娘，柳梦鸢柳姑娘来了。”
崔月瑶话未说完，门口的婢女轻敲了下门，禀告道。
同柳梦鸢一道来的，还有内宅的管事嬷嬷赵妈和两个丫鬟。
李亭鸢将众人让进房中。
赵妈指着身后两个丫鬟对李亭鸢道：
“这两个是咱们府中的一等丫鬟，芸香和芸巧，姑娘房中如今没个人伺候，世子交代让两人来清宁苑伺候。”
听到“世子”两个字，李亭鸢的眼睫一颤，看向两人。
崔府家大业大，就连丫鬟也十分守礼。
这两人乍一看去，竟是比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家还要气质斐然，浑身上下写满了“规矩”二字。
她们的容止衬托得她更加上不得台面。
李亭鸢捻了捻袖子，强撑着笑意道了谢。
赵妈见任务完成便打算离开，崔月瑶唤住她，又看了李亭鸢一眼，抱歉一笑：
“我忽然记起来今日的课业还未做完，我先回去了。”
李亭鸢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弃她而去，偷偷掐了崔月瑶一把。
谁料崔月瑶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笑着搭上她的手，不动声色暗暗用力，将李亭鸢的手从胳膊上扒了下来。
而后像是身后被狼撵着一样，头也不回地拉着赵妈就离开了。
“……”
李亭鸢嘴角轻抽，一回头，又和柳梦鸢面面相觑。
她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试探道：
“既然都走了，如今天色已晚，要不柳姑娘……”
柳梦鸢没等她说完，便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梦鸢生得十分柔婉，笑起来唇瓣轻轻抿着，说话时嗓音也轻柔：
“昨日在夫人那里见到姐姐，就觉一见如故，早就想来探望，谁知晌午时过来，竟发现姐姐出了府。”
李亭鸢见她没打算离开，又被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不自在，只能扯了扯唇角配合道：
“是我的不是，白日里去了一趟白马寺。”
“原来姐姐也去了白马寺？”
“也？”李亭鸢不解。
柳梦鸢轻轻捂嘴，似是才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往四周看了眼。
见芸香和芸巧两人并未注意这边，她才凑到李亭鸢身边轻声道：
“姐姐莫要同旁人说，是世子今日也去了白马寺，只是他的行踪不喜让旁人知晓，我要替他保守秘密的。”
她说着，脸颊微红轻轻垂眸，神色中显出几分娇羞而令人忍不住遐想的暧昧。

第8章
保守秘密……
李亭鸢将这四个字默默咀嚼了一番，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重新回头，这次认真地打量起身侧这个姑娘。
这就是崔琢喜欢的样子么？
温婉、孱弱，像一朵长在温室里风一吹都会被吹折了的小白花。
反观自己，经历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独自肩负起弟弟的课业和前途，更像是路边的一朵野花。
柳梦鸢是被崔夫人强烈要求留下的贵客，崔府的座上宾，而自己，腆着脸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连那些来崔府打秋风的穷亲戚都不如。
李亭鸢眼睫轻轻低垂，遮掩住眼底的黯淡神色。
柳梦鸢见她不说话，从袖中掏出枚手帕递过来。
“初次见面，没什么好送给姐姐的，这枚帕子是我亲手所绣，送给姐姐全当搏姐姐一笑。”
李亭鸢现在对“帕子”两个字极为敏感，闻言倏地朝那帕子看过去，随即瞳孔猛地一紧。
在她递过来的帕子一角，清清楚楚绣了个“鸢”字。
柳梦鸢见她神色怔忡地抚着那个字，不由笑道：
“要说我与姐姐的名字中同有一个‘鸢’字，这真是莫大的缘分呢，所以我便绣了这个字，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李亭鸢心念一动，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呼之欲出。
她张了张嘴，嗓音微微有些干哑：
“柳姑娘的绣工了得，想必世子应当也十分欣赏姑娘绣的东西吧？”
柳梦鸢小声“呀”了一声，白皙的脸颊缓缓泛起红晕，娇羞道：
“连姐姐也知道啦？还望姐姐替我保密。”
李亭鸢看着她的样子，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很奇怪，明明盼着崔琢不要记起三年前之事，明明回来的路上还因为那枚可能是自己遗落的帕子而忐忑不安。
如今得知那帕子当真是柳梦鸢所绣，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丝空落落的酸楚来，在心里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李亭鸢抿了抿唇，颔首，声音轻得像随时都会消散：
“放心吧，我会保密。”
后来柳梦鸢又同她聊了会儿，但具体说了什么，李亭鸢全然不记得了。
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憋着一股劲儿。
柳梦鸢走后，李亭鸢给桌案上新添了两盏油灯。
暖黄色的灯火明晃晃的。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页，纸张的温润和桌案上的墨香带给她仅有的安全感，也渐渐驱散了她眼底的迷茫。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了眼前的账册里。
等李亭鸢再度揉着脖子从账册里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隐隐有了一抹亮色。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上了床，睡了两三个时辰便又起来核对账册，便是用饭也是草草几口充饥了事。
如此用了三日时间，李亭鸢终于将那本账册核对清算清楚。
这日李亭鸢打听到崔琢晚膳前便已回了府，拿着账册匆匆赶去了松月居。
才到门口，崔吉安就笑着迎了上来。
有了上次在白马寺前的经历，只要看见崔吉安这般笑着迎上来，李亭鸢的眉心就猛猛抽跳，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不过好在这次崔吉安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世子爷在书房会客，让她稍待。
李亭鸢道了谢，婉拒了崔吉安给她寻椅子的提议，径直走到书房一侧的回廊下安静等着。
如今是早春，早晚还有些凉意。
李亭鸢拢着披风，轻轻抽了抽鼻子，鼻尖立刻染上凉意，鼻腔里也沁满了潮湿的草木香。
她很喜欢这个季节，或者说，她喜欢凉爽的天气，最最受不了夏日的暑热。
所以这三年跟随父母去南方，其实她住得根本不好。
如今乍然回到熟悉的地方，此时此刻早春的凉意让她紧绷的心底稍稍生出一丝难得的放松来。
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感受过这个季节了。
李亭鸢的唇角微微扬起，闭着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
正在此时，那边书房的门响了起来。
李亭鸢睁眼循声望去。
从书房里走出一须发微白的老人，看气质像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只是他此刻神情瞧起来却有些失魂落魄，走到台阶前时还踉跄了一下。
崔吉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李亭鸢听他道了声：
“郭大人，您当心！”
郭大人？
李亭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只觉得那老者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便暂时将思绪放了下来。
那郭大人走得匆忙，书房的门没关。
李亭鸢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崔琢正靠着椅背，微微仰头阖目，残阳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脚步在门外定住，眼神不自觉瞟向崔琢的脖颈。
——那处喉结上的牙印，因为崔琢仰头而越发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李亭鸢做贼心虚地瞧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
那夜柳梦鸢的那句话说明，崔琢并未记起三年前那夜是谁，换句话说，他应当也不知道这印子是谁留下的。
她眉眼低垂着，眼神聚焦于脚前的门槛，轻声道：
“世子，我来交还账本。”
须臾，门内传来淡淡一声，“进”。
李亭鸢踟蹰着走进去站到桌前。
“那日世子让我整理的账目，如今已尽数整理妥当，还请世子过目。”
崔琢仍旧保持着方才进来前她看到的姿势。
在她说话的功夫，朝她伸出了手。
李亭鸢轻轻将账本放了上去。
同上次被他堵在书架前时一样，两人的手在账本上离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手指皮肤上的温度和极为微小的脉搏跳动。
崔琢掌心微微收拢，动作很慢，指节骨廓分明。
账本在他的手里被收拢、弯曲。
不知为何，他明明握住的是账本，但李亭鸢却恍惚觉得他是在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她匆忙收回手，在他睁开眼睇过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手指藏进袖子里捻了捻。
崔琢端坐起身，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
他看得很快却很认真，眉目冷峻，不苟言笑。
随着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李亭鸢的心也渐渐跟着提了起来。
终于，他翻书的动作一顿，目光在某处微做停留，不过很快，他就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几页崔琢都是匆匆掠过。
合上账本，他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抬眼看着她，不置一词，眼底的神色不免让李亭鸢感到忐忑。
良久，他才终于开了口，却问出了一个李亭鸢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日柳梦鸢去找你了？”
李亭鸢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实在不怪她忘性大，只是这几日她算账本算得黑天暗低，脑中只有账本之事，猝不及防被问起，当真有些转不过弯来。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娇憨，崔琢紧绷的唇角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下账本，“说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说起条件，李亭鸢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她毫不躲避地目视着崔琢的眼睛：
“素闻薛清鸿薛大儒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我弟弟李怀山亦仰慕他许久。”
“想让我牵线搭桥？”
“是。”
她的直白不由让崔琢轻笑出声，“此事好办，然后呢？”
“然后？”
李亭鸢一头雾水，什么然后？
她愣神的功夫，崔琢已经起身绕过了桌案。
他离她有一定的距离，恪守着男女之间的关系，然而尽管如此，李亭鸢还是觉得莫名的压迫。
崔琢在她侧后方的位置站定。
李亭鸢张了张嘴还不等开口，腰上忽然不知被一个什么冰凉而坚硬的东西紧紧抵住。
她的身子一僵，头皮都跟着窜上了麻意。
那冰凉的东西被他掌在手中，顺着她的脊柱缓慢上移，一寸一寸，丈量般划过她的皮肉和脊骨，带着丝丝失控的冷意，最后停在她脖颈下方的位置上。
“既然敢直视着我的眼睛谈条件——”
男人的声音平稳，向下睨过来的眼神也平静如渊，就好像不是他在用东西抵着她一样。
他手底下用了力，李亭鸢被那股冰凉顶着不得已挺直了脊背。
“既然敢直视着我的眼睛谈条件，就应该挺直脊背，更加理直气壮一些。”
他收了手，凉意撤离，李亭鸢却觉得寒意顺着脊柱久久不曾散去。
“就像你那日在白马寺外那般理直气壮。”
崔琢语气冷清，重新绕回到她的面前，摊开掌心。
在他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把精巧的镶嵌红玛瑙的匕首。
“——刀柄上刻了我的私印，下次再遇上郭樊那种人，直接杀。”
李亭鸢这才知道，方才抵在自己背后的，就是这把制作精良的匕首。
而操纵这把匕首在她腰背之间一寸寸游移的，则是攥着匕首的那只遒劲得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手。
李亭鸢的心像是被那柄未出鞘的匕首钝钝地划了一下。
她紧了紧掌心，发出的声音都因喉咙的紧绷有些泛哑：
“世子所赠，实在太过贵重，亭鸢愧不敢受。”
“愧不敢受？”
李亭鸢的话被崔琢重复着。
从她嘴里吐出的四个字紧接着便在他的唇齿间过了一遍，原本的一本正经都变得有些不那么正经。
李亭鸢的掌心攥得更紧。
崔琢半压着眼帘睨着她，许久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不是要离开崔府么？下次再遇到郭樊此种人，若没有崔府在背后撑腰，你待如何？”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他何时……何时知道自己要离开？
崔琢冷笑一声：
“我为李怀山牵了线搭了桥，你便离开崔府，这不就是你一早的打算么？”
李亭鸢瞧了眼他走回书案后的背影，垂眸沉默下来。
崔琢掀起眼帘淡淡扫了她一眼，拿起账册重新翻了两下。
“第五页第七行，‘药材’类支出归类模糊，第十二页总进项，进一位有误。此类问题一是你没有深入了解整个庄子的运作情况，仅凭臆断而为，是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二则是不够细心。”
他将账本连同匕首一起放在了她眼前的桌案上，冷冷睨着她，吐出两个字：
“重算。”

第9章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千钧砸下。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李亭鸢心头。
自己熬了三日三夜，所换来的不过是他“重算”两个字。
而自己所求的，他口中的“容易”之事，却被他拿来当做筹码一般……刁难她。
她甚至觉得，他有可能不是刁难，而是刻意的愚弄。
李亭鸢倏然抬头瞪着他，眼底不受控制涌上来的泪令她眼中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但她料定他一定是面无表情的，或者是傲慢冷清的。
她咬了咬牙，“世……”
“倘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你以为离了崔府，你能做什么？”
李亭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瞪着他的不忿慢慢变成了惊愕。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一股滚烫的赧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脸颊。
思绪如浪翻涌。
是啊，他不过是让自己重算账目。
而她与他所约定的，确实是“算得不出差错”，他答应她一件事。
如今是她自己的失误所致，她又凭何如此不忿？
冷静下来的李亭鸢面上的滚烫渐渐退了下去。
她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她看。
她走上前将他放在桌上的账册和账册上的匕首一起拿起，敛眸，郑重道：
“多谢世子今日赐教，匕首既是世子所赠，亭鸢却之不恭，至于这本账册，两日后重新奉上，倘若再有失误，今后我再不提让世子为我弟弟牵线搭桥一事。”
崔琢已经拿起桌案上的文书在看，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扫了她一眼，手底下翻了一页。
“去吧。”
-
李亭鸢回到清宁苑的时候，就看到崔月瑶在门口等她。
她哼了声，抱着账本绕过她就往回走。
崔月瑶紧跟两步，拉着她的衣角，默不作声地跟着她。
快要进屋的时候，李亭鸢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拍开她的手，“我要回房间了，你还跟着做什么？今儿天色这么早，崔大小姐的课业就做完了？”
崔月瑶一听她这么说，一下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撒娇道：
“哎呀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那天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跑了，我只是……只是……”
崔月瑶扭着屁股在她怀里蹭了蹭，“我就是觉得跟她说话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喜欢她……”
李亭鸢被她蹭到了腰上的痒痒肉，故意绷起的唇角上扬，没忍住笑出了声：
“崔月瑶！你就不能不碰我的腰！”
听见她笑，崔月瑶长舒一口气，可怜兮兮将手背伸到她面前：
“瞧瞧，我这么白嫩白嫩的，你怎么下得去手，都拍红了。”
李亭鸢抿着唇忍俊不禁，对她勾了勾手指头。
崔月瑶满眼好奇地凑过去，就听李亭鸢在她耳畔轻笑：
“那快进来让我瞧瞧，有多白嫩。”
崔月瑶哇了一声，又故意去挠她：
“好哇李亭鸢！没看出来你竟是个黄心的！”
两个人笑闹着进了屋，崔月瑶坐在一旁剥了颗橙子。
甜爽的清香刹那间在房间里爆开。
崔月瑶往盘子里放了半颗剥好的，另外剥下来一瓣塞进嘴里，瞅着李亭鸢在书案前又是研磨又是铺纸的样子，口齿不清道：
“你最近几日怎么了？上次就见你一直在算账。”
李亭鸢瞪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崔大小姐一样每日就逛逛街听听小曲儿，一辈子不愁吃穿的。”
崔月瑶一听，把手中的橙子往口中一扔，啧道：
“你现在还不是一样，以后在崔府，难道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
李亭鸢蘸墨的手一顿。
见她没说话，崔月瑶拍拍手，接过芸香递来的湿帕子一边擦手一边问：
“对了，明日我约了蒋徐安去踏青，你去么？”
李亭鸢闻言抬头，“你还与他联系呢？”
蒋徐安是槐州当年乡试的亚元，临近会试进京途中遭遇了匪贼的劫掠，匪贼抢走了他的所有行李，将奄奄一息的蒋徐安丢在了路边。
恰巧那日崔月瑶从外祖家回京，就偷偷救下了他。
后来两人相处之下，日久生情。
那蒋徐安断了一条腿，身有残疾，自知科考无望，干脆便在京城外同安县的清晖书院当起了教书先生。
当初崔月瑶没少拿李亭鸢当幌子，偷着去见蒋徐安。
李亭鸢也跟着见过那个蒋徐安几次，但不知为何，她总对那人生不起好感。
李亭鸢曾私下里劝过崔月瑶同那人断了往来，毕竟门不当户不对，崔家定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就连蒋徐安自己也曾说过配不上她要断了这段关系。
但崔月瑶不知为何就像是被人下了迷魂汤一般，死活不愿意。
崔月瑶搬了椅子来帮李亭鸢研磨，语气低落：
“我打算……打算再好好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就同他彻底断了。”
李亭鸢握住她的手：
“我知你与他这么多年的感情，若是断了必定如剖心挖肝般，倘若你真舍不得……不如叫世子去帮你掌掌眼。”
“我哥见过他了。”
李亭鸢一顿，“世子怎么说？”
崔月瑶眼眸轻垂，睫毛上很快染了一层水色：
“我哥同你说的一样，‘此人绝非良善之辈’，让我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可我……可我就是觉得徐安他人很好啊……”
说到最后，崔月瑶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李亭鸢心疼得一把抱住她，“明日你去见他，我陪你一起去。”
崔月瑶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她平静下来，接过李亭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问道：
“对了，那晚我走后，你都同柳梦鸢聊了什么啊？你才刚进府，她就来了，她还真是把自己当这府中的女主人了。”
李亭鸢拿起笔蘸了墨，“没说什么，随便聊了两句。”
“也是，你俩又不认识，能说什么？”崔月瑶点头。
李亭鸢有些心烦意乱，盯着账册看了好久也没算出一个数。
她干脆把笔一搁，看着崔月瑶，“你能给我讲讲她么？”
“她呀，有什么好讲的，也不知何时就悄悄搭上了我哥，要不是我娘那日无意间发现我哥房里的那枚帕子，哥哥才承认是柳梦鸢，我们这些人都还蒙在鼓里呢。”
崔琢亲口承认的？
他将柳梦鸢视若珍宝，藏得如此之深，都不肯让自己的母亲知晓一二。
李亭鸢忽然想到方才在书房，崔琢猝不及防问的那句话。
他问她，柳梦鸢是不是去找她了。
难不成他是觉得她会难为她？还是觉得柳梦鸢那样娇娇弱弱的姑娘在她这里会吃亏？
李亭鸢的唇轻轻抿了起来，“那看来崔府好事将近了。”
崔月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这话语气不对。
不过还不待她多想，丫鬟进来禀告，说是夫人找她过去。
崔月瑶同李亭鸢道了别，李亭鸢盯着眼前洒在桌案上的阳光看了会儿，重新拿起账本，一字一句仔细看过去。
初春乍暖还寒，夜里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屋顶黛瓦，雨珠顺着房檐滚落。
李亭鸢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将窗子推开。
潮湿的冷风夹杂着丝丝细雨扑面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落在远处抽着嫩芽的树枝上，思绪不自觉回到了三年前那场盛夏的宴会上。
那日是静姝公主举办的赏荷宴。
说是赏荷宴，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崔琢南下半年刚回京公主借机为他举办的接风宴。
毕竟全京城无人不知静姝公主对崔琢的爱慕。
李亭鸢本没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只是恰好在那一日她去了崔府，崔月瑶便邀她一起前去赴宴。
李亭鸢想起崔琢，呼之欲出的拒绝被咽了下去，终是无法拒绝心底见他一眼的渴望，在崔月瑶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不免拘谨又兴奋。
她同崔月瑶分享着一道点心，忽然席间安静了下来。
她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男人。
崔琢被一群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地穿过月洞门，他一身月白色锦袍，霜襟雪骨，清冷如谪仙。
他许是看到了崔月瑶，越过一群人径直朝她二人走来。
李亭鸢原本以为半年不见，自己心底那份不为人知的悸动早已消散。
然而再次看到他，看到他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朝她走来，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
尽管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同自己妹妹说起了话。
李亭鸢在一旁垂着眸，手心都沁出了薄汗，耳畔除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便只剩下了崔琢如玉石般的说话声。
后来宴至三巡，崔琢便离了席。
李亭鸢被崔月瑶带着多饮了两杯酒，有些不胜酒力去偏房休息。
然而她才刚一进去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屋中的气味太过浓烈，而内室的床边，似乎靠坐着一个男人。
李亭鸢吓了一跳，才要离开，忽然定睛一看，小心翼翼试探道：
“世子？”
里面男人的呼吸很重，李亭鸢站在门口的位置挣扎了很久，才让自己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当她刚一绕过屏风，便不由地怔住了。

第10章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他半靠在床边，闭着眼，眉心轻蹙，双手死死攥着椅背，手背青筋暴起。
身上略有些凌乱的衣衫半敞着，起伏不定的胸膛上挂着薄薄一层汗，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极为痛苦的克制着什么。
李亭鸢不知是自己饮了酒的缘故，还是屋中这香气逼人。
她在看到崔琢这幅模样的时候，自己身上也不由涌起一阵燥热。
她重重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凑到他身边，“世……呀！”
她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手腕忽然被他牢牢攥住，男人如鹰一般尖锐的视线直直朝她看过来。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紧，慌乱之下转身便想逃离。
然而还不待她动作，她整个人便被他一把拉到了身前。
“是你下的药？嗯？”
崔琢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捏着她的下巴迫她直视他。
李亭鸢这才发现，他的眼睛赤红，眼神更是幽黯如渊，而箍着自己的那只手滚烫得吓人。
饶是李亭鸢再不知事，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强忍住慌乱，轻声道：
“世子，你认错人了，我、我先带你出去……”
这屋中的香有问题，李亭鸢此刻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她掐了掐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托着崔琢想将他扶起来。
可男女力量本就悬殊不说，李亭鸢双腿也因为药效开始发软，扶了几次都没能将人扶起来。
她心中焦急，说话也带了哭腔：
“世子、世子您先在此处等等，我……我去叫人来……”
谁料她刚一起身，便被崔琢一把拽住。
李亭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紧紧压在了床上。
他的呼吸越发滚烫而急促，额角的青筋不断鼓跳，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如渊似火地盯着她，透着不加掩饰的渴欲。
他似乎已经忍到了极致，浑身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
两人的身躯贴得很近，李亭鸢不由屏住呼吸，胸膛也随着他的起伏而起伏。
屋中的香气更为浓烈，如同屋外喧闹的人声和丝竹声一般搅得人心烦意乱。
偶尔有女子轻笑着结伴从一旁的窗下走过，声音近得如同在耳畔。
不断升温的床帐内，两人的喘息交缠在一起。
李亭鸢的视线移到崔琢艳红得唇上，忽然生出了几许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眼中的挣扎与欲念褪去了些。
他踉跄着撑着自己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喉结滚动，哑声道：
“不论你是谁派来的，现在立刻滚，否则我杀了你！”
说罢，他扶着额，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之际，李亭鸢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忽然起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少女红润的唇瓣轻轻翕动，双眼水雾迷离，近乎娇吟般唤他：
“世子……崔琢……”
崔琢在原地站定，身形克制得近乎紧绷。
须臾，他忽然提了口气，猛地转身将李亭鸢一把推倒在床上，身躯覆了上来。
他撑在她身侧，神色不明地定定看了她几息，俯身狠狠嗪住了她的唇瓣。
后来的一切，就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柴，再也不受控制。
帐中昏黄的烛火映出男人身上的一层薄汗，肩峰如山岳耸动，冷白色脖颈上青筋起伏。
崔琢极尽克制又疯狂失控。
李亭鸢死死掐住他的手臂，混沌的意识里，心底最深处，隐秘的愉悦与未知的恐惧与无助相伴相生。
……
冷风吹进来，房间里的灯火熄灭了两盏。
李亭鸢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冰凉的雨丝浸透。
她抚着剧烈跳动的胸口深吸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她看着身边沉睡的崔琢和满地狼藉，终于还是选择了逃避。
李亭鸢微微敛眸，扯了扯唇。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年，那夜的悸动她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些燥热濡湿的记忆和亵渎崔琢的愧意，日日夜夜侵蚀着她，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那晚之人是谁。
-
第二日李亭鸢心里记挂着要陪崔月瑶去见蒋徐安的事，于是早早便起了床。
崔琢给她派来的两个丫鬟十分有眼力见，知道她喜静，平时总是留给她独处的空间，却又恰恰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
李亭鸢才刚起身下床，芸香便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了屋。
李亭鸢有些不好意思，对她轻声道了谢，这才由她伺候着自己洗漱更衣。
“对了，今日春棠苑来消息了么？”
“还未，”芸香答道，“许是三姑娘她还未起身。”
李亭鸢没说话。
她可不认为要见蒋徐安这么大的事崔月瑶能没起身，定是又在房中纠结不定要穿那身衣裳吧。
她刚打算自己收拾完便去春棠苑找崔月瑶，忽听芸巧在门外敲了敲门，低声道：
“姑娘，有位年轻的公子在侧门外等您，说是……您的弟弟。”
怀山？
李亭鸢闻言神情倏地一紧，匆匆穿好外裳，一面系着扣子一面疾步往外走去。
“他来了？怎的不进来？有说是什么事么？”
这个时间怀山不是应该在书院，怎的突然来找她了？
李亭鸢心中焦急，脚步也跟着快了不少，不多时便来到了崔府侧门口。
门外的少年松姿鹤骨。
这两年李怀山因为迅速长高，较崔琢这种成年男子的体魄比起来显得瘦削不少，不过也因此越发有几分少年郎的张扬姿态。
见到李亭鸢出来，少年眉眼间都晕开了笑意，小跑两步上前，笑道：
“阿姐！”
李亭鸢见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底不禁染上了发自内心的笑意，轻抿着唇戳了李怀山一下：
“多大了，还毛手毛脚。”
李怀山已过十六岁，加之这一年家中的变化，早就已经褪去了曾经孩童的青涩，在书院也被夫子夸奖成熟稳重。
唯独在面对自己姐姐的时候，还像个孩子，尽管他站在李亭鸢面前时需要俯看她了。
李怀山低头盯着自己姐姐的脸色细细看了片刻，见她面上神情并无忧愁，脸色也没什么不对，这才放下心来。
他笑道：
“今日从书院中抽空出来，是想告诉阿姐一件好消息。”
李亭鸢笑着替他整了整衣襟：
“什么好消息？”
说起这个，李怀山的语气里漫上兴奋，“薛清鸿薛大儒同意收我做弟子了！”
李亭鸢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唇角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李怀山原本的亢奋夜慢慢变成了不解，小心翼翼瞅着她问道：
“阿姐……阿姐可是不高兴了？”
李怀山急道：
“若是阿姐不愿意我拜入薛大儒门下，我即刻便……”
“不！”
李亭鸢闻言倏地回神，立刻制止，“不，阿姐很高兴！”
她眼睫轻垂，再抬起时眸中已看不出任何旁的情绪，只笑道：
“薛清鸿大儒名满东周，能做他的弟子是莫大的荣耀，阿姐替你骄傲，快跟阿姐讲讲，薛大儒是如何突然收你做弟子的？”
李怀山往四周看了眼，压低了声音：
“此事还要多亏了崔大人，就是……崔家那位嫡长子崔琢，阿姐这几日在崔府，应当见过他吧？”
李亭鸢心念一动，喉咙滚了滚，“嗯。”
李怀山接着道：
“昨日我正在书院中与同窗因夫子布置的一个问题辩论，不知何时崔大人与薛大儒竟一起来了书院，崔大人听闻我的辩词，颇感兴趣，当场便考较了我一番，我的回答应当是令崔大人和薛大儒十分满意的，崔大人就顺嘴提了一句‘若将此子收做徒弟加以培养，日后定不可估量’，于是薛大儒便将我收做了徒弟。”
李怀山越说越兴奋，言语之间洋溢着自豪与难以置信。
“我都不敢相信我真是走了大运了！阿姐，你说薛大儒不会只是随口一说吧？”
李亭鸢听他这般说，不自觉想起昨日崔琢在书房时对她的冷言冷语，心里头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何滋味。
“阿姐？”
见她神色恍惚，李怀山又唤了声。
李亭鸢蓦地回神，对他扯了扯唇角，安慰道：
“不会的，薛大儒德高望重，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他既说了收你做徒弟，便一定是认真的。”
虽然不知崔琢此举何意，但弟弟能如愿拜入薛清鸿门下，李亭鸢内心深处还是替他感到高兴的。
她眼里沁出笑意，摸了摸李怀山的脑袋：
“而且我的弟弟本身就很优秀，才会得薛大儒赏识不是？”
李怀山被她说的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一抬头，忽然眼睛一亮，“瑶瑶姐？”
李亭鸢循着声音一道回头，反应同李怀山一般，也是眼前一亮，过去挽住了她：
“这是谁家仙女下凡了呀？否则我怎不知世间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崔月瑶今日用心打扮过，穿了一身妃色裙衫，外罩同色系的纱衣，腰身被月白色绣妃色海棠花的腰带收束得不盈一握，头上的金丝流苏牡丹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整个人明艳中又带了一丝温婉，着实让人惊艳。
她被李亭鸢说得不好意思，暗暗掐了她一把，笑看向对面的李怀山：
“想不到怀山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记忆里的小孩子如今长成了比她还要高出一头的少年。
李怀山被她说得耳朵悄悄泛了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低唤了声，“姐姐。”
李亭鸢拍了拍他，“若是无事你就尽快回书院吧，出来太久不好，我和瑶瑶姐还有要事。”
“姐姐要去哪儿？我可载你们一程。”
崔月瑶笑着婉拒：
“不必了，崔府的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要同你姐姐去游湖。”
“游湖……”
李怀山默念了一下，忽然抬头盯着崔月瑶，语气急切：
“你可是又要去见那姓蒋的？！”
“怀山！”
李亭鸢没想到他如此失礼，加重了语气唤他。
李怀山轻咳一声，重新低下头去，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黯之色：
“是怀山失礼了，姐姐们慢走。”

第11章
崔府的马车和明德书院的马车分头而行，很快到了凌波湖。
这个时节来游湖的人还不算多，湖边只停了一艘两层的画舫，那一身长衫文人扮相的蒋徐安便立在画舫前的岸边。
见到崔府的马车停下，他迎上前来，语气脉脉：
“瑶瑶。”
李亭鸢察觉到崔月瑶的眼眶有些红，她握了握她的手，陪着她一道走出马车。
蒋徐安似是没想到马车内还有别人，先是一愣，在看清李亭鸢的面容时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看向崔月瑶，小心翼翼将人扶了下来。
“路上可有颠簸？前几日你去信给我说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我送你的那些补身子的药吃着可还顶用？”
蒋徐安一路嘘寒问暖。
崔月瑶很快便忘记了自己即将同他了断之事，在他的关切中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李亭鸢在两人身后跟着，视线百无聊赖地一扫，忽觉那画舫二楼似是有个人影闪过。
等她停下脚步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却只有窗边的竹帘随风微微摆动。
好似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李亭鸢紧走两步，赶在前面两人即将登上画舫的时候，开口问道：
“敢问蒋公子，这画舫中可还有别人？”
蒋徐安一怔，随即回身看着她笑道：
“并无旁人，我与瑶瑶在一起——”
他回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崔月瑶，拉起她的手，“我与瑶瑶在一起，怎会让旁人打扰。”
蒋徐安的视线又重新落到李亭鸢身上，笑道：
“当然，李小姐是瑶瑶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李小姐跟着一道来蒋某喜不自胜，自然算不得蒋某口中的‘旁人’。”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令李亭鸢浑身有种莫名的不适感。
她蹙了蹙眉避开他的视线，又抬头往二楼上那空荡荡的窗口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画舫里除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外，还有许多隔间。
李亭鸢去了蒋徐安和崔月瑶隔壁的房间里。
好在那房间的书架上放着几本时下流行的话本子，李亭鸢便抽出一本坐到窗边看了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本话本看完，李亭鸢扭了扭发硬的脖子，瞧着隔壁还没有动静，便又走回到那边的书架上打算再挑一本。
然而她的手才刚搭上书架，在书架的最上方一本封面上没有写字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李亭鸢垫脚将那本书拿了下来，有些奇怪明明是被束之高阁的书，却没有一丝灰尘，说明时常被人翻阅。
她怀着好奇心将书打开。
起初几页还是一些奇闻志怪，然而等翻到中间的时候，书页中突然出现了一对浑身赤//裸交缠在一起的男女。
李亭鸢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书也下意识被她扔了出去。
她眨了眨眼，抚着胸口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倘若……倘若她方才没看错，那本书……那本书竟是一本春宫图。
就在此时，隔壁崔月瑶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娇吟。
尽管那声音被极力压下，李亭鸢还是捕捉到了。
她又往地下那本书上看了一眼，而后像是陡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提着裙摆就冲了出去。
“月瑶！崔月瑶！”
李亭鸢疯狂拍打隔壁的门，大声唤道。
房间里的声音先是一停，而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打开。
崔月瑶嫣红着一张脸，唇脂被晕开，发丝凌乱，衣衫也略有不整。
李亭鸢见状眼前猛地一黑。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随后跟来的蒋徐安，极力掩着自己慌乱的心跳，笑道：
“此刻天色已晚，我差点儿忘记临出门前兄长命我和月瑶酉时前回府，说是府中有贵人到访。”
李亭鸢见崔月瑶要说话，暗暗掐了她一把，对蒋徐安一脸为难道：
“所以还请蒋公子……”
她的语调拖得很长，似是有些为难的样子，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蒋徐安身上。
一颗心全随着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而忽上忽下。
李亭鸢说话的时候，蒋徐安就站在崔月瑶身后赤裸裸地盯着她。
闻言他勾了勾唇角，倒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此事好说，瑶瑶的事都是大事，我这便送二位回岸上，切不可耽误了。”
李亭鸢被他的目光盯得发毛，暗暗吞咽了一下，悄悄在袖中抹了抹手心的冷汗：
“如此，便多谢蒋公子了。”
船靠岸的过程中，李亭鸢的心始终紧绷着，犹如悬在热锅上不敢有一丝松懈。
直到两人上了岸，重新坐回崔府的马车上，李亭鸢提着的一口气猛地一泄，这才身子一软瘫在了榻上，猛地呼吸了两下。
崔月瑶面色有些红，怯怯偷瞄她，似是想问她什么，几经张嘴又羞得问不出口。
李亭鸢给自己猛灌了两杯凉茶，缓了会儿冷静下来，拉着崔月瑶严肃问道：
“瑶瑶，你可与他……与他有过……”
崔月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没有。”
李亭鸢松了口气，旋即又蹙起了眉：
“那今日……”
今日崔月瑶的样子，可不像是与蒋徐安只搂搂抱抱那么简单。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本来今日就打算同他说一说我们的事，也好为将来彻底了断的时候做好铺垫，谁料在房间里坐了没一会儿，我便感觉口干舌燥，蒋郎他……他便劝我将外裳脱了。”
崔月瑶面颊飞上一抹红晕，低头抠着手指：
“可他一靠近，我就有些情难自禁，再加上他说了些动情的话，我便、便控制不住自己了。”
崔月瑶的话让李亭鸢立刻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的遭遇。
也许崔月瑶自己不明白，但李亭鸢却是什么都清楚。
她握住崔月瑶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道：
“月瑶，你若是将我当朋友，信得过我，改日就去见他与他彻底说清楚，不，最好不要见面，就写信，同他断了！”
若是此前李亭鸢还觉得自己会不会误会了蒋徐安。
但时隔三年再见到他，看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还有那画舫中的春宫图，她完全可以确信，蒋徐安此人绝非良善。
崔月瑶原本绯红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唰”的一下变得苍白，眼眶却飞快红了起来。
她咬着唇，紧紧攥住李亭鸢的手。
良久后，无声点了点头，低头的瞬间，眼泪跟着一块儿滚落。
李亭鸢叹了口气，轻轻将她眼角的泪渍抹去。
二人回到崔府后，李亭鸢在春棠苑陪了崔月瑶两个时辰。
直到将人哄着睡下，李亭鸢这才回到清宁苑，拿起账本，想了想，朝着崔琢的松月居走去。
昨夜下了雨，今夜月色空明。
明亮的月光仿佛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铺了一层白霜一般。
四下清寂，冷风吹着树影摇曳。
李亭鸢刻意将脚步放慢了些，任由湿润的夜风吹在脸上，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松月居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橙黄色的暖光透过绢丝纱窗柔柔地落下，驱走了落在地上的冷白色月光。
窗子上隐隐映出一个端坐在案前的影子。
李亭鸢在大门口的位置站定，静静盯着那道窗子看了会儿，才抬脚跨过门槛。
侍立在门口的崔吉安看到李亭鸢，朝她略一颔首，压低了声音道：
“姑娘直接进去吧。”
李亭鸢诧异，“不用通禀一下么？”
“不用，世子吩咐过，若是姑娘来送账本，可直接进。”
李亭鸢下意识抬头又朝那影子看了眼，同崔吉安道了谢，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房中很安静，那道影子依旧保持着伏案书写的动作。
李亭鸢叩门的手指轻轻蜷起，停顿了片刻，又敲了几下。
良久，房间里传来一道翻书的声音，崔琢的说话声紧随其后：
“进来吧。”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肃然和冷意。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跳。
犹如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般紧攥着账册，推门而入。
房间里比外面还冷。
男人坐姿笔挺，骨廓分明的手中攥着一支紫檀羊毫，手底下笔锋遒劲。
李亭鸢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缓慢落到他的脸上。
盈盈烛光让男人原本锋利的五官和侧脸轮廓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睫很长，鼻梁又挺，阴影打在暗处。
一时间竟恍惚让李亭鸢想起了那夜，她泪眼婆娑间仰头，瞧见碎金般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晃动，一滴汗在他的鼻尖将落未落。
李亭鸢手心一紧，慌忙收回视线，低垂着眸盯着眼前的玉石地砖。
“世子，我来……我来交还账册。”
崔琢头也未抬，鼻腔里溢出极淡的一声“嗯。”
他没说别的，李亭鸢也不敢妄动，便继续站在那里。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
两人之间在说完那句对话后，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很静，这次就连崔琢写字的声音都很轻，轻到李亭鸢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
房间里的男女一坐一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相伴。
偶尔桌上的烛火突兀地在两人间炸开几声，光影一阵晃动，很快再度恢复寂静。
屋子里的气氛浓稠，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李亭鸢的腿也站得隐隐泛酸。
她抬头悄悄瞧了他一眼，见他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双腿在裙摆下暗暗活动了几下。
她知道崔琢这般做是什么意思。
但自从那日他说过她受不了委屈那句话之后，李亭鸢的委屈似乎就当真少了不少。
就在李亭鸢实在站不住，又想悄悄挪动双腿的时候，崔琢才搁下笔，掀起眼帘看着她，缓缓开了口：
“可知我为何让你站这般长时间？”
李亭鸢急忙重新站端，语气里有几分执拗：
“世子是怪我未对月瑶多加劝阻，反倒同她一道去见了那蒋徐安，险些将她置于险境。”
李亭鸢知道，这些事情定然是瞒不过他的，索性自己先承认了。
不过尽管知道缘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在心里仍然忍不住自嘲。
崔月瑶是他嫡亲的妹妹，即便是她去见了蒋徐安，可到最后他动怒惩罚的却是她。
寄人篱下，就活该这般卑微么？
李亭鸢勾了勾唇，“倘若世子觉得……”
“险些落入险境的只她一人么？”
她的话未说完，崔琢蓦地开了口，语气沉沉的。
李亭鸢呼吸一滞。
男人幽暗的眸子如同一张网，紧紧锁着她：
“李亭鸢，崔月瑶不知天高地厚，你也不知？！”
崔琢“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册掷在案上：
“两个姑娘独身上了男人的船，李亭鸢，你就没考虑过后果么？！”

第12章
李亭鸢被他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发怒。
尽管知道他这句话也许是在关切崔月瑶的前提下“顺便”也关心了她。
但崔琢的语气还是令她十分难堪。
从前的李亭鸢没有这般矫情，在父母双双过世那半年里，独自扛起这个家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频繁的哭过。
兴许因为对方是崔琢，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之人，所以面对他的训斥，她才会觉得那般难以接受。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崔琢也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失控。
他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
“坐下说话，账本呢？”
李亭鸢将账本放到他的书案上，依旧不语。
崔琢扫了她一眼，拿起她整理过的账册翻开来。
男人看得很慢，翻书的动作放轻了不少，一板一眼皆透露着文人的雅。
良久，他将她整理的账册放下来，重新看向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后莫要再涉险。”
李亭鸢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了下来，闻言颔首：
“世子放心，今后我定不会再让月瑶置于险境。”
听她又提起崔月瑶，崔琢薄唇翕动了几下，最后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手指轻点了下账册：
“账本无误。”
崔琢顿了下，“现下，你可以唤我一声兄长，亦可以按你此前的计划——”
他抬眸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平静：
“离开崔府。”
李亭鸢的心上像是被匕首飞快划过，短促又尖锐地疼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然而细看下去，平静之下又像是蛰伏着一闪而过的暗流。
李亭鸢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郑重回道：
“我出身低微，没有那么多智谋与心思，倘若再发生今日之事定也护不得月瑶周全，亦无法替崔府挣脸面，所以今日，我正式向世子请辞，这些时日的叨扰终是我不自量力，明日我就离开崔府。”
她怕他不肯放人，定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股莫名的执拗：
“世子放心，离开后，我不会再与崔府攀上任何瓜葛，更不会利用崔府在外行自己的便利。”
崔琢听她这番决绝的说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盯着她的眼神不由黯了几分。
李亭鸢垂眸，并未察觉到他眼底的情绪变化，接着道：
“不过我还是要谢过世子，替我弟弟怀山牵了线，我今日亦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我们之间……”
李亭鸢眼睫轻颤了几下，艰涩开口：
“我们之间，两清了。”
崔琢眼神愈发晦黯，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扯唇轻笑了声：
“两清？”
他似是对她说的这两个字充满嘲讽。
李亭鸢攥着手心的手指收紧。
她抬头看他，就见崔琢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摆，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蜿蜒。
“既如此，你回去收拾就是，至于崔月瑶那里——你自己去同她说明。”
他的语气幽深，充满冰冷和淡漠。
李亭鸢紧绷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下来，心中因为自己方才多余的担忧而微微自嘲。
她扯了扯唇角，端正行礼，“亭鸢谢过世……”
“主子。”
李亭鸢的话未说完，崔吉安突然敲响了书房的门，“宋公子来了，此刻正在门口候着。”
崔琢闻言，抬眸扫了李亭鸢一眼。
那一眼中的神色充满深意。
李亭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极有眼力见道：
“既然世子有事要忙，我先出……”
还未说完，她的话就被崔琢打断了。
“去内室候着。”
崔琢的语气很淡，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亭鸢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诧异，往门外看了一压，迟疑片刻，敛眸恭顺道：
“是。”
等她在内室站好，停了几息，才听到崔琢对门外的崔吉安吩咐，“让他进来。”
李亭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走了进来，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宋某拜见崔大人。”
那声音有些熟悉，温润中带着些笑意。
李亭鸢仔细回想了片刻，终于想起这个所谓的宋公子，就是那日在白马寺外的那个白衣男子。
她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听了这一句后便寻了个椅子规矩地坐了下来。
然而内室和外面中间只隔了一层锦帘，尽管她不想多听，两人的对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落进了耳中。
李亭鸢听了个大概，约莫是在说今年春闱之事。
听起来，这个宋聿词应当是今年乡试和会试的魁首，在即将到来的春闱中亦备受多方瞩目，极有可能是东周建朝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若非世子您未参加科考，又哪里有宋某的事。”
李亭鸢听宋聿词这般说，才想起来，崔琢是以世家子的身份直接入的仕，未曾参加过科考。
在旁的学子还在苦读的年纪，他已经在朝中声名大噪。
李亭鸢没听见崔琢说话。
等了会儿，就在她的思绪逐渐开始神游的时候，忽然无意间听人提起了自己。
她听见宋聿词问崔琢：
“对了，宋某还有一事想请教崔大人，那日在白马寺前那位女子……是大人的何人？”
李亭鸢心脏没来由地一颤，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然而等了片刻，都未等到崔琢的回答。
窒息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她在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中越发忐忑，身子无意间紧绷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了轻响。
似乎是崔琢指节敲打在桌案上的声音，“叩叩叩”的几声砸进她的耳中。
李亭鸢听见崔琢清冷到近乎没有情绪的声音。
他一字一顿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咣当”一声，内室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宋聿词先是一怔，随后抬眸瞧了崔琢一眼，语气暧昧道：
“看来宋某今夜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人的好事。”
崔琢手指微蜷，低低“嗯”了声，也不否认：
“此刻离开，也还来得及。”
宋聿词轻笑，起身行礼：
“正事说完了，宋某这就告辞。”
说罢，他的眼神再度好奇地往内室扫去。
然而才刚偏头，余光便瞥见上首男人看过来的视线倏然变得沉冷。
宋聿词讪讪收回视线，出了门。
过了许久，内室才有了动静。
雅白色的锦帘后，李亭鸢走出来时脸色苍白。
崔琢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不动声色地捻动扳指，注视着她。
李亭鸢有些魂不守舍，出来后勉强对他行了一礼，嗓音喑哑：
“世子没什么吩咐，亭鸢也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崔琢开口，径直转身朝外走。
“李亭鸢——”
崔琢在她的手刚触上门板的时候叫住了她。
李亭鸢动作顿住，死寂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之人才再度出声：
“算了，你走吧。”
她紧绷的双肩倏地一塌，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冷风一瞬间拂面而来。
李亭鸢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松月居的。
只是此刻的月光还如来时那般明亮皎洁，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脑海中近乎自虐般不断回想着崔琢的那句话。
其实他说的没错。
他不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在他的视角下，她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是一个借住在崔府妄图打秋风的客人，是屡屡破坏他的“规矩”、冲撞他，令他不喜之人。
甚至明日，她就会离府。
不知是委屈更多，还是自嘲和羞愧更多。
李亭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那么喜凉的人今夜都感到了一丝寒冷。
她在清宁苑与春棠苑的岔路口站定，瞧着崔月瑶的春棠苑，满肚子冲动想要此刻便去告诉她，她欲离府之事。
然而理智终究更甚一筹。
李亭鸢回头看了眼地势高处仍亮着灯的松月居，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天一亮，她就去找崔月瑶和崔母辞行。
-
李亭鸢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收拾完行李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也没有特意去想什么，就是想要这样彻底放空自己。
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涂抹了些脂粉遮住自己苍白的脸色后，出门朝春棠苑行去。
然而才刚踏出清宁苑的院门，就见崔月瑶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
她跑得狼狈，发髻都未梳好。
“月瑶！”
李亭鸢担忧地喊住她。
崔月瑶听见声音这才像是发现她人一般，紧跑几步扑到她身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哭得仓皇失措：
“沅姝、沅姝……他、他自杀了！”
李亭鸢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是谁。
她扶住崔月瑶摇摇欲坠的身子，蹙眉冷声道：
“你别急，咱们进屋慢慢说。”
“来不及了……”
崔月瑶眼泪不停从白皙的脸颊滚落，“我、我要去见他，沅姝，你帮我！求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求你了！我就去见他最后一次！”
李亭鸢秀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脑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崔琢昨夜的那些话。
见她犹豫，崔月瑶松开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浸满眼泪的眼底满是绝望和决绝：
“你不愿帮我……你不愿帮我我就自己去！”
说罢，她转身就往侧门的方向跑去。
李亭鸢见此心猛地一提，高声唤她：
“崔月瑶！”
她狠了狠心，一跺脚追上去：
“我帮你去见他这最后一次，今后你跟他可能断了？”
她知道，今日就算她不陪她去，以崔月瑶的性子和对蒋徐安的情谊，定然也会千方百计地偷着去。
与其如此，不如她陪着她，还能放心些。
崔月瑶听后，忙不迭地点头，哭腔更甚：
“我、我答应你，今日最后见他一面，我就跟他断了！”
李亭鸢从未见过崔月瑶哭得这般伤心过，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她说：
“你等等我，我去取样东西！”
她怕崔月瑶自己一个人偷溜，提着裙摆拼命跑进屋子，在床脚的箱子最底下翻出那柄嵌着红玛瑙的匕首，拿在手里颠了颠，收进袖中匆匆跑出门。

第13章
出府的马车上，崔月瑶在李亭鸢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回落了下来，才将事情对李亭鸢道明。
“昨夜我按你说的，写信同他了断，他收到信后并未回信，我以为他已心死……”
崔月瑶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声音哽咽：
“我一夜难眠，今日一早，便听雪燕说他居然、居然投湖自杀了……”
李亭鸢知道雪燕是崔月瑶的婢女，她和蒋徐安之间的联系一直靠她。
她叹了口气：
“那他人呢？”
“我知道我哥哥会盯着徐安，所以我让雪燕找人给他换了地方，就在、就在倚月楼的后院。”
“倚月楼？！”
李亭鸢大吃一惊。
尽管她从未去过京城的花街柳巷，也听过倚月楼的名声。
崔月瑶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晃着她的手臂，可怜兮兮乞求：
“沅姝，可不可以求你再帮我一个忙，让……让你弟弟送我们去，就去看一眼，只要确定他还好好活着，我就回来。”
李亭鸢能说什么。
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了，况且怀山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子，有他陪着，想来也能稳妥些。
李亭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那便先绕道去明德书院。”
李怀山正在同夫子讨论经史，听闻有人在外等他，忙向夫子告了假，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口。
“阿姐！”
李怀山笑着跑过去，“今日怎么想着来找我……”
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再度被掀开，露出崔月瑶那张刚刚哭过的梨花带雨的脸。
李怀山的笑意猝然间落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急道：
“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他回头，“阿姐，你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李亭鸢欲言又止了一下，才道：
“阿姐需要你陪我们去个地方。”
李怀山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沉了下去，“去见姓蒋的？他怎么月瑶姐了？”
李亭鸢回头看了眼车上的崔月瑶，压低声音对李怀山道：
“先上车再说。”
李怀山阴沉着脸上了车。
刚一上去他就攥住崔月瑶的手腕，“姓蒋的怎么你了？”
少年郎的手劲儿大得出奇，崔月瑶嘶了声，不知怎的，眼泪便又开始扑簌簌往下掉。
原本还怒意冲冲的李怀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杀意褪去，转而变成了不知所措和愧疚。
“你、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姐姐，瑶瑶姐……”
他想上去替她擦泪，瞧见她泛红的眼尾又恐唐突了她，一时红着一张脸手足无措。
李亭鸢瞪了他一眼，默默给崔月瑶递了帕子，才悄声在李怀山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她往李怀山的脸上一瞥，蹙眉道：
“你笑什么？”
李怀山轻咳一声，视线余光瞥过崔月瑶又飞快收回来，正襟危坐道：
“我笑了么？”
李亭鸢拍了他一下：
“总之待会儿，你负责看护好月瑶的安全。”
李怀山点头，“放心。”
马车在文昌路口停下，三人悄无声息换了另一辆马车，又绕着城东驶了一大圈，最后才停在花柳巷外。
李亭鸢给自己和崔月瑶带上帷帽，扶着她一道下了马车。
倚月楼在花柳巷的中间，崔月瑶又心急走得快，三人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许是雪燕提前打点好了，李亭鸢他们进去的时候并未有人阻拦，反而有一个龟奴模样的男子默不作声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原本李亭鸢还害怕蒋徐安是故意使诈。
但等两人进去，看见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时，她的戒心才放下了一半——看起来，他确实是一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样子。
崔月瑶一看见蒋徐安这个样子，再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了他的床边，抚着他的脸哭。
李亭鸢叹了声，轻轻在她背上抚了抚：
“你与他说说话，我去隔壁等你。”
她在房间里巡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走出门，对门口的李怀山道：
“我们去隔壁等她。”
李怀山没动。
李亭鸢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两眼。
李怀山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
“我在门口守着吧，以防万一。”
“也好。”
李亭鸢没多想，点了点头，自己去了隔壁房间。
这次她并未像上次那般随意翻看书籍消遣，而是随时竖起耳朵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她觉得差不多该叫她走的时候，变故却在一瞬间发生了！
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崔月瑶的惊呼声：
“蒋徐安！蒋徐安你疯了你放开我！”
与此同时，李亭鸢房间的门也被人猛地打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阿姐！”
李怀山看起来应当是刚准备去隔壁找崔月瑶，听到这边的动静匆匆冲了过来。
李亭鸢看了眼闯进来的男人，当机立断对弟弟喊道：
“先去救月瑶！”
李怀山还要犹豫，那边房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李怀山脸色一变，猛地冲了出去。
那锦衣华服的男子似是对这些变故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眯眼瞧了瞧李亭鸢，笑道：
“原来近看才发现，竟是这般绝色。”
李亭鸢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后退一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
“昨日画舫二楼的，就是你吧！”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
“倒是我小瞧了你，我这人最爱绝色女子，当然，聪明的绝色女子更是令人爱不释手。”
他一边逼近她一边笑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
“成顺郡王。”
“你知道我？”
李亭鸢如何能不知道这个男人。
他是皇帝的外甥，同郭樊他们总是混迹在一处，李亭鸢从前躲着郭樊，便连他身边的人也知晓一二。
这人是个比郭樊还要劣迹斑斑的男人。
李亭鸢已经退至最后，脊背抵着冰冷的墙面。
隔壁没了响动，也不知李怀山追去了哪里。
她视线往四周瞟了眼，一面寻找逃脱的机会一面拖延时间。
“京中女子谁人不知成顺郡王，不知殿下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成顺郡王眯了眯眼，一个箭步上前攥住李亭鸢的手腕，就将她往床上拖。
男人身上的香气令人窒息。
那股黏腻厚重的味道争先恐后钻入李亭鸢的鼻腔，令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黏稠的阻滞，胃部更是一阵一阵忍不住痉挛般抽搐。
“你少给我装蒜！我什么心思你能不知道？！乖乖跟了我今后保你荣华富贵，胆敢反抗——”
他一把将李亭鸢甩在床上，语气瞬间变得狠戾：
“让你生不如死！”
李亭鸢被这么一扔，整个人砸得头昏脑涨，后背的钝痛扩散开来。
她还未来得及喘息，那个身形高壮的男人就已经压了上来，上下其手扒她的衣裳。
李亭鸢尖叫一声，“不要！”
“不要？我看你们女人就是爱欲拒还迎！”
成顺郡王的身躯如山一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令人作呕的热度。
到了此刻男女力量的悬殊才让她知道了害怕。
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衣衫被他撕开的瞬间土崩瓦解。
她疯狂挣扎起来。
浑浊滚烫的气息喷在耳侧，有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感直冲她头顶。
李亭鸢胃里猛地一缩，厌恶如同潮水翻涌，带着腥咸几乎要冲破喉咙。
“放开我！”
她嘶声喊道，双手奋力抵住他的胸膛，拼命躲闪着。
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绝望过，连同近乎灭顶的羞耻和愤怒，一起烧灼着李亭鸢的肺腑。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成顺郡王的手抚上她的脸，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令人作呕的冷血动物爬过。
李亭鸢猛地颤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近乎本能的狠厉。
她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借着衣袖的遮掩急切地翻找着。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冰凉而僵硬的触感。
就在身上那只手试图更进一步钻进她衣襟的刹那，李亭鸢眼底最后一点慌乱被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抽出袖中的匕首。
寒光乍现。
李亭鸢没有任何犹豫，绝望之下迸射出强烈的求生欲，挥起匕首狠狠朝着身上之人的颈侧刺去！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
伴随着“噗嗤”一声，那柄镶嵌着红玛瑙的匕首完整没入了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浸湿了她的手指和袖口。
成顺郡王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泅出血色的衣袍，又猛地看向身下的李亭鸢。
李亭鸢的身上也溅了血迹。
她紧紧握着匕首，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上面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颊边，然而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是燃烧着灼热的火焰，混杂着未曾消散的恐惧与厌恶。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声音也因脱力和激动而轻颤，却清晰决绝：
“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不愿，我说了，让殿下放开我。”
话音刚落，成顺郡王高大的身躯便如一堵轰然坍塌的墙壁一般，直挺挺砸到了床下。
李亭鸢喘息了几声，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忽然无声地开始轻颤，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抱住，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来。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后知后觉将她淹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房间内死寂得可怕，只有李亭鸢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畔疯狂撞击。
她低头怔怔瞧着自己的双手。
——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回忆起，那匕首的刀刃和如何切断肌理、撞碎骨骼，最终彻底贯穿了那个男人坚硬的脖颈。
地上的尸体散发着冰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成顺郡王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她，脖颈和胸前一片狼狈的血污。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呛得她几欲作呕。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之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狠厉。
姗姗来迟却凶猛无比的后怕，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的心脏，挤压得她无法呼吸。
李亭鸢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混合着血污汹涌滚落。
恐惧令李亭鸢濒临崩溃——以至于让她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听见。
崔琢一袭白衣清雅矜贵，姿态端方，与屋中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神色从容地走进来，蹙眉看了眼地上双目大睁的成顺郡王，视线划过他脖颈处插着的那把匕首。
在看到那匕首上刻着“明衡”两个字的私印时，眸子里竟悄无声息地划过一抹波澜。
“李亭鸢——”
崔琢厌恶地绕过地上的血污，神色平静地走到床边唤她。
李亭鸢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回头。
就见那个最不可能出现的男人，此时此刻的的确确出现在了她的床边。
满室狼狈的血腥味道里，崔琢身上的松木香淡淡传来，气息清冷，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李亭鸢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六神无主的慌乱渐渐在他的目光下安定了下来。
好似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是泰山崩塌都只是轻如鸿毛的小事。
崔琢注视着她，默默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拇指压住她唇侧沾染上的那丝猩红血迹。
李亭鸢眼睫一颤。
崔琢手指缓缓用力碾压，指腹勾出一抹浅淡的红色。
“回去等我。”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云淡风轻的平稳。
李亭鸢怔怔瞧着眼前男人镇定清醒的眉眼，似是有一股激烈的情绪，顺着急速跳动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顿了片刻。
她鼻尖一酸，突然抬手紧紧抱住了他。
崔琢的身子瞬间绷紧。

第14章
房间里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头顶传来男人沉哑的声音，“起来。”
李亭鸢一个激灵，突然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她急忙松开了手，匆匆向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垂着头不敢看他。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松香，羞耻感悄悄占据了方才的情绪。
心跳声激烈。
她感觉头顶那道目光深凝了她良久，久到她几乎快要忍不住出声解释的时候，才听到崔琢淡声道：
“此处你不必管了，回府等着。”
男人的语气里不难听出疏离与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丝厌烦。
李亭鸢猛地攥紧掌心，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难堪之意更甚。
她摇了摇头，艰涩开口：
“今日之事……全系我一人所为，世子不必插手。”
姑娘的眉眼轻垂，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嗓音也沙哑带颤，手上还沾着鲜血，怎么看怎么狼狈。
崔琢眼睑下压，不动声色盯着她。
半晌，他移开视线，喉结轻滚：
“下雨了。”
“什么？”
李亭鸢从震荡的情绪中抽出半分惊愕，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
才刚转过头，忽然感觉崔琢逼近了自己。
还不等她反应，只觉得鼻尖一股清香，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崔琢稳稳将人接进怀中。
萧云从门外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萧云几步上前，抬起双臂：
“主子。”
岂料崔琢却并未将怀中的人顺势给他，反而定定睨了他一眼。
萧云被他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头皮一麻，急忙收回手，自觉道：
“属下先去楼下驾车。”
……
无尽的黑暗里，耳畔是滴答滴答的声响。
像是鲜血一滴滴流出来滴在地上的声音。
李亭鸢眉心紧锁，呼吸逐渐急促。
忽然，她猛地惊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是窗外檐下雨滴的声音。
李亭鸢巡视了一圈四周，锦帐春暖，熏香袅袅，整个房间里安静而平和。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寝居，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姑娘，你醒了？”
芸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李亭鸢呼吸一滞，眼底泛起更深的迷茫。
她当真杀过人么？
那个倒在血泊中，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面目狰狞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么？
李亭鸢盯着自己干净的双手，哑声唤道：
“芸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唤她的名字，芸巧微怔，随即快速掀开帘子进来，“姑娘。”
李亭鸢摩挲了一下掌心，“给我备水。”
芸巧下意识瞧了眼她的动作，当即明白了过来，并未多问，只应声退下去准备。
未出片刻，芸巧将水端进来。
李亭鸢走至梨花木的盆架旁，缓缓将手浸入到水中。
清澈的水带着不冷不热的温度。
然而不知为何，李亭鸢触碰到这股暖流的时候，仍是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温度，同鲜血喷溅上来的温度……太像了。
李亭鸢低着头，肩膀轻颤，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不住地用尽全力搓洗自己的双手，眼泪终究是没忍住，无声滴落进水中，一滴一滴漾开涟漪。
她洗了很久，久到盆中的水都变得冰凉，她将手置于水中，静静看着，突然不出声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那水中的涟漪慢慢消失，李亭鸢才深吸一口气，将搓得通红的手从盆中拿了出来。
“芸巧。”
她视线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唤道。
芸巧上前递了帕子。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世子呢？”
芸巧的语气十分规矩，回道：
“世子如今人在书房。”
李亭鸢不说话了。
犹豫了许久，她才道：
“给我梳发，我要去见他。”
在去松月居的路上，掺杂着湿润雨丝的冷风一吹，李亭鸢慢慢缓过神来。
她是真的杀了人。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伞柄，很难想象，几个时辰前，自己这只手握着刀柄，刺穿了一个对自己欲行不轨的男人的脖颈。
松月居宽宏雅致的屋舍沉默地笼罩在蒙蒙烟雨中，轮廓高大。
距离松月居的朱漆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李亭鸢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门外。
仔细看去，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面容威严，眉眼微微垂着，恭谨中透着刻板的规矩和礼仪。
李亭鸢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要透过那扇紧锁的门看清楚里面的场景一样。
虽然她未曾见过那门外侍立的老者是谁，但略一思索也明白，这人定是崔琢祖父的侍从。
换言之，此刻崔翁定然在松月居中。
崔翁是从前崔家的家主。
当初也是他力排众议，带着家族站队先帝，连同陈、卢两家一起将先帝扶上了帝位，后来又一路追随当今圣上。
崔家凭借着从龙之功，在崔翁的运筹帷幄下步步高升，走到了如今东周首屈一指的世家这一步。
因此，崔翁便是整个崔家的主心骨，在崔家拥有说一不二的地位。
崔琢便是在崔翁的亲自教导下成长起来的。
如今崔琢能够独挑大梁且将崔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崔翁已经许多年不问世事。
李亭鸢可不会单纯到以为崔翁久不出山，这次来是找崔琢闲话家常的。
她的心跟着沉了一沉，低眉顺目走到距离老者五步之遥的台阶下方，默不作声站着。
她如此安静且知趣，就连颇重规矩的老侍者都忍不住对她侧目。
李亭鸢无声对他行了一礼。
等了不太久的功夫，松月居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崔琢亲自扶着崔翁总里面走了出来。
老侍者撑伞迎上去。
崔琢一抬头瞧见雨雾中的李亭鸢，目光一顿，旋即收回视线。
“祖父慢走。”
崔翁闻言，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琢一眼。
他早在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秦管家身旁的少女。
虽然这次之事他早已知晓来龙去脉，但他并未打算插手处置，一开始也没想过要为难她。
只是如今自己仅仅看了那姑娘一眼，孙子就如临大敌般对他说“慢走”，语气里的袒护旁人听不出，他将他自幼养大，却是一清二楚。
崔翁“嗯”了声，视线重新扫过李亭鸢，不紧不慢开了口：
“你自幼勤学克己，崔家上千人的前途命运皆系于你一身，如何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祖父一早就教过你。”
“孙儿明白。”
崔翁抬了抬拄着拐杖的手：
“风急雨大，既有客到访，不必再相送。”
老人家虽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也不要人扶，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摆，拄着拐杖仪态从容地下了台阶。
在崔翁从李亭鸢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将脸埋得更深，姿态拘谨。
不论崔翁是碍于家族礼仪与教养不愿同她计较，还是根本就不屑与她一个失了怙恃的孤女计较，但方才他对崔琢那句叮嘱，就仿佛一记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直到老人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李亭鸢才觉得憋着的呼吸顺畅了些。
“既然来了，进来说话。”
崔琢瞧了她一眼，率先进了门。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摆，迈上了大门前最后几级石阶。
另一边，老侍者回头看了眼李亭鸢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担忧道：
“老爷，那姑娘是李文清的女儿，当初李文清那件案子世子他……”
崔翁扫了他一眼，抬眼望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轻叹了声：
“此事莫要再提，当初崔家也是迫于无奈，只希望那丫头永远也不知晓便罢了……”
松月居的书房同李亭鸢前几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次窗前的榻几上，摆了一盘未尽的棋局。
显然在她来之前，崔琢在与祖父手谈。
李亭鸢视线悄悄移到崔琢身上，飞快扫了他一眼。
刺杀皇室宗亲一室，若往大的说当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今日他不仅替她顶了罪，还能够在这里云淡风轻的手谈。
正想着，面前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崔月瑶在你之前被救回，如今想来还在春棠苑中未醒，你弟弟自请去追蒋徐安了。”
她接过茶，敛眸瞧着茶杯里微微晃出的涟漪，指腹轻轻摩挲过白玉杯沿。
那上面仿佛还停留着他手指上的温度。
方才来之前一心想着成顺郡王之事，还不觉得什么，可此刻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她便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令她难堪的拥抱。
他那时候的嫌弃甚至不加掩饰。
他不提，她也无从解释，怕再一次看到他那丝厌恶的目光。
李亭鸢沉默良久，捏紧了茶杯，轻声道：
“世子不该救我。”
“此事对世……对崔家有何影响？”她抬眸看他，“若是牵涉太广，我愿一力承担，况且此事本就是我一人所为。”
李亭鸢的眼神坚定而诚恳，说话的时候，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
崔琢视线下移，注意到她的下唇有一圈被咬出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想起今日他刚走进那扇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她。
她在哭，苍白的脸颊上眼泪冲刷着鲜血。
但她的手上还握着他给她的匕首，眼底火焰腾腾，一字一句对那个欲要轻薄她的男人说“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不愿，我说了，让殿下放开我。”
崔琢移开视线，喉咙里轻微的痒意让他掩唇轻咳了声。
“此事皆因崔月瑶私会外男所致——”
他的嗓音因为方才的咳嗽有些沙哑。
崔琢蹙了蹙眉，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才重新开了口：
“崔家必须、也有能力对此事负责到底。”
他用的是“崔家”。
也就是说，他已然默认了那日她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要离开崔府的话。
李亭鸢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抿了抿唇，“可我……”
崔琢走至书案前，开口打断：
“过来研墨。”
李亭鸢一愣，瞧见崔琢面前展开的宣纸，后知后觉地“哦”了声，走至案侧捏起砚台里的墨条。
空气中崔琢身上清冷的松香混合着渐渐浓郁的墨香。
墨条刮过砚台的沙沙声听起来令人心安。
李亭鸢悄悄抬眼，男人垂着眸，侧颜清冷，脖颈冷白的肌肤上喉骨锋利，那处牙印……
“庄子上递来一本附册，上次既是你理的账，今日便将附册一并算了。”
李亭鸢被崔琢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匆忙收敛视线，低头瞧见书案前放着一本两三页的册子。
李亭鸢惊得抬头，“就在此处？！”
她此刻的震惊已经全然盖过了方才的仓惶。
她不认为自己的能力有多强，能够在崔琢的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况且此刻……是合适的时机么？
然而他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让开了书案正中的位置：
“就在此处。”
“可我不……”
李亭鸢张了张嘴，对上崔琢沉静不容拒绝的目光，又将未说出的话咽了下去。
“我……我试试吧。”
崔琢的书房很干净，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东西摆放整齐，不多，但能看出所用皆为万中无一的上品。
李亭鸢悄悄在袖中擦了擦掌心的冷汗，从笔架上找出一支相对较小的羊毫，蘸了墨。
而后快速翻阅了一下那附册上的内容，深吸一口气埋头下笔。
附册上的内容不算难，有些仅仅是李亭鸢之前算过的项目的汇总，用不上算盘，但需要十分凝神。
一开始她还因为崔琢的目光而忐忑和分神。
渐渐的，她的注意力便全部沉浸在了账册的计算中，甚至连今日白天所发生之事都抛诸脑后。
李亭鸢时而下笔书写，时而蹙眉深思。
幽沉的墨香和单一的计算迅速让她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专注得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每一个夜深人静独自伏案的夜晚。
屋中只剩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李亭鸢将全部附账清算完毕。
她肩膀一松，深深呼出一口气，骄傲地巡视过整整一大张纸的内容，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写完了！”
李亭鸢语气欢快。
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崔琢深不可测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旋即倏然回过神来，笑意僵在唇角，很快垂下眼眸又恢复了拘谨的模样。
“请世子过目。”
崔琢视线沿着她垂下的眼眸来到她唇角，淡声道：
“放着吧。”
她写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完了。
李亭鸢应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想到他方才一直就站在旁边，目光如实物般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和写下的每一个字，她就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
不过她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那份账册比服下的安神汤还要管用。
“世子不必如此为我费心——”
李亭鸢捻了捻掌心，轻声道。
她深吸口气抬眸直视崔琢的眼睛，胸口突然腾起一股冲动，不假思索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李亭鸢本就是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当崔府为她费心的。”
崔琢的眼睑下压盯向她。
她其实没有刻意将那句“无关紧要之人”说的多重。
但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竟在他幽深如墨的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了然和戏谑。
就好像她的所有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一般。
“你既觉得那晚我对宋聿词所说欠妥，那你说——”
崔琢视线紧锁着她，慢条斯理地倾身过来。
尽管只是微微靠近，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刹那间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男人顿了一下，语气平稳，裹藏着听不出的情绪，一字一顿凝视着她问道：
“倘若不是无关紧要之人，那你、该是什么？”

第15章
“轰”的一下，李亭鸢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沸腾，热意直窜头顶，烧得脸颊发烫。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第一次在他面前慌得掩饰不住：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琢视线仍然意味不明地笼着她，慢慢直回了身子：
“此事本就是崔家之事，与你无关，让你清算账册也是因你更为熟悉，李亭鸢——”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你不必自作多情我是为你费心，有的是等着为你费心之人。”
崔琢的态度转变太快，以至于李亭鸢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世子说的是……宋公子？”
崔琢扫了她一眼，冷冷收回目光，语气又变回了从前的淡漠：
“手腕虚浮，笔力不够，账册是算对了，但仅仅能入眼而已。”
他将李亭鸢写好的纸收了起来，“宋聿词已连中两元，一手好字更是得薛清鸿几番夸赞。”
他明明只是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着实事求是的话，听在李亭鸢的耳中却觉得是莫大的讽刺。
她原本滚烫的脸颊上血色尽褪。
又来了，那股屈辱和不自量力的感觉。
在他眼里，她还是那般卑微和不堪，她配不上崔府，也配不上他身边的任何人。
至于今日那件事，当真如他所言，只是因为牵扯了崔月瑶，他为了保全月瑶和崔家的名声而为之，与她……没有一文钱关系。
况且崔家家大业大，倘若推她一个弱女子出去堵悠悠众口，恐有失体面。
李亭鸢无声扯了扯唇角。
“世子所言，亭鸢明白了……”
尽管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没关系，劝诫她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亭鸢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崔琢抬眸打量着她的神色，冷硬的眼眸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蹙了蹙眉，才要说话，萧云叩门，“主子，李嬷嬷来传话，三姑娘醒了。”
-
春棠苑。
崔月瑶红肿着双眼，咬着唇环抱双膝坐在床上，视线空洞，唯独眼泪如开闸的水一般无声滚落。
她从未想过，自己爱慕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竟有一副这般丑恶的真面目。
明明蒋徐安从前对她那么好，好到无微不至，好到让她觉得他甚至可以为了她牺牲自己的性命。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崔月瑶刚回头看过去，就见大门被谁猛地撞开，一个黑色的影子滚了进来，闷闷撞在墙边的桌角上。
“瑶瑶姐，我将这混蛋给你捉回来了！”
李怀山跨进门槛，一脚踩在地下那个黑影身上，抬头瞧见床上的崔月瑶，一愣，“瑶瑶姐，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崔月瑶猛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便冲到了被绑的蒋徐安面前。
蒋徐安鼻青脸肿，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口中堵着白布“呜呜”地抬头看她。
“啪！”
崔月瑶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浮现隐隐的痛楚。
“蒋徐安，我崔月瑶眼瞎！错看了你！”
崔月瑶冷笑一声，转身抽出一旁架子上一把展示用的匕首，架在了蒋徐安的脖颈上。
蒋徐安猛地睁大眼睛，口中哀哀呜咽着。
崔月瑶动作一顿，眼底蔓延出无尽的痛苦和迟疑。
“瑶瑶姐……”
李怀山上前一步，握住崔月瑶的手腕，“你冷静些！”
少年的手宽厚有力，掌心滚烫的温度晕进手腕薄薄的皮肤里。
崔月瑶的手下意识一抖，回头看向他。
李怀山的面容近在咫尺，五官棱角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轮廓。
崔月瑶瞥开脸去。
“你放开我，我不动就是。”
李怀山方才心急，这般做并未多想，如今经她一提醒，像是被烫了一般耳朵悄悄染上红晕。
但他并没有立即放开她，而是继续执拗地攥着她的手腕，直视着她。
“抱歉瑶瑶姐，我只是……”
他轻咳一声，“我只是不想你为这样的人渣，手上沾血，你若……你若想杀，我可替你代劳。”
崔月瑶被他这样攥着，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但她又不能在一个自己当做弟弟的男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抿了抿唇，任他握着。
“不必了。”
“带他去找我哥吧。”
-
蒋徐安被五花大绑着送进来。
李亭鸢低头厌恶地看了眼蒋徐安，而后细细打量起在他身后的李怀山。
李怀山接触到姐姐关切的目光，知她心里愧疚今日带他涉险，忙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对她憨憨地笑了下。
李亭鸢嗔瞪他一眼，过去扶住刚进门的崔月瑶。
“瑶瑶。”
她的声音很轻，似是怕惊吓到她一般。
崔月瑶却一把抱住了她，“沅姝，对不住，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是我太过鲁莽。”
“傻不傻——”
李亭鸢推她，自己的语气也跟着哽咽，“你我都没事就好。”
倘若在别人面前还能强壮镇定，但见到崔月瑶，被她这么一抱，李亭鸢的情绪也有些绷不住了。
崔琢抬眸看了两个姑娘一眼，对李怀山略一颔首，“辛苦。”
李怀山受宠若惊地摆手：
“崔、崔大人客气了，此事都是我应当做的，况且崔大人帮我在薛大儒面前美言，我还未正式谢过您呢。”
崔琢视线不经意扫过李亭鸢。
“是你自己学识优秀，不必谢旁人。”
说罢，他不等李怀山再客套，对崔吉安吩咐道：
“将三姑娘几人带去偏房，上些清淡的膳食。”
“哥哥！”
崔月瑶急忙跑到崔琢面前，直直跪了下去，神色凄哀恳求道：
“哥哥！今日之事皆怪我识人不清，辜负了你们，沅姝她是陪我去的，此事她亦是受害者，求哥哥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所有结果我愿一力承担！”
“月瑶！”
李亭鸢皱眉，过来扶她，“你起来，此事世子定有章程，况且人是我杀的……”
“那也是因为我害了你！”
崔月瑶哭着不肯起。
崔琢目光下移瞥了哭哭啼啼的崔月瑶一眼，眼神中似有不悦。
但他并未说什么，只对李怀山说，“将你姐姐，还有崔月瑶带下去。”
待到几人走远，崔琢重新看向地上如一滩烂泥一般的蒋徐安。
他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端方与清隽，神色一沉，微眯的眼底隐隐露出阴沉的寒芒：
“萧云，堵住他的嘴。”
说着，崔琢慢悠悠起身，从修长的手指上卸下那枚雕着鹤纹的白玉扳指。
带着体温的扳指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噔”。
崔琢唇角隐隐勾出一抹弧度，冷意却围绕周身。
地上蒋徐安身子猛地一颤，“呜呜”的哀嚎里都多了几丝凄惨和绝望。
……
松月居的偏房里，李亭鸢和崔月瑶互相安慰了一番，用了些饭食。
崔月瑶应当是累极了，没一会儿就靠在榻上睡着了。
瞧见崔月瑶彻底睡熟后，李怀山双膝一弯就要给李亭鸢跪了下来。
“阿姐，今日是我没能护住阿姐……”
李亭鸢一把拉住他，“说什么傻话，是我让你先去救月瑶的，你保护了她，已经足够了，况且还那般危险……”
她将李怀山拉到身前，急道：
“过来让阿姐瞧瞧，耳朵后面那处淤青可是追蒋徐安时留下的？身上还有哪里有伤？”
其实打从方才李怀山带着蒋徐安过来的时候，李亭鸢就发现了弟弟的伤。
只是那会儿崔月瑶还在，她怕问了又惹她愧疚，便一直忍着，到了此刻才终于问出口。
李怀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如实道：
“这不是今日留下的，是昨日……昨日书院的同窗有人知道薛大儒收我入门下，心中不忿，与我打起来时弄的。”
李亭鸢猛地瞪大眼睛：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那你可吃亏了？”
“没有。”
李怀山笑得得意：
“原本他们人多，又是世家子弟，我眼瞅着要吃些亏，后来是崔大人出面给我撑腰他们才偃旗息鼓，今日一早你们来之前，那几人还合起来送了我一方砚台向我示好呢。”
“阿姐。”
李怀山拉住李亭鸢的手，“其实你留在崔家挺好的，这次崔大人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了我，况且你在崔家，我在书院才放心，再者——”
李怀山蹙起了眉，不无担忧道：
“今日死了的人毕竟是成顺郡王，日后还不定会有什么麻烦事，若不是崔家，我还担心阿姐的安危呢！只是不知道，阿姐在崔家待得是否委屈。”
李怀山不傻，他们家什么门第，崔家又怎会无缘无故对他们展露善意，自己的姐姐定是在崔家明里暗里受到过委屈的。
但除了崔家，如今阿姐又没有更好的去处。
李怀山说完，李亭鸢沉默着没说话。
好半晌，她对他笑了笑：
“你说这些阿姐都知道，我在崔府很好，你不必担心，好好跟着薛大儒做学问要紧。”
李怀山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的神色看了半天。
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乖乖“哦”了声：
“都听阿姐的，但阿姐，你若是不开心了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我这学问不做了……”
“说什么傻话？”
李亭鸢瞪了他一眼。
从小到大，在这个家庭中父母就更爱她，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份的，也都是给了她。
所以从小是她亏欠弟弟的更多。
这次他难得完成了一项心愿，她又怎么能再耽搁他。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你安心在书院待着，姐姐过得很好。”
半柱香后，崔琢仔细清洗干净指缝里的血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冷静清隽的镇国公世子。
只是仔细看去，他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厌倦之色。
崔琢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封折子，随先前写好的密信一道交给萧云，淡淡道：
“送去给陈御史，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只是主子……静姝公主那边……”
崔琢擦手的动作一顿，轻掀了下眼帘，略一思索，随手将帕子交给崔吉安。
“告诉她，酉时我自会赴约。”
“属下这就去办。”
萧云领命离开。
崔琢扫了眼四下里被清理干净的血迹，厌恶地蹙了蹙眉，吩咐崔吉安：
“开窗，焚香，再过半个时辰将李亭鸢请来。”
崔吉安一愣，试探着问：
“那三姑娘……”
崔琢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了几下。
“外祖母思念月瑶，让她收拾一下，即刻启程去往云州祖宅，就不必再过来见我了，至于她身边的雪燕，乱棍打死。”
崔吉安心里一颤，应了声是。
知道这次这位崔三姑娘是被自家主子“流放”了，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去外面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只是如今崔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出了这档子事儿，虽不足以撼动崔家的地位，但也给崔家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主子一向赏罚分明。
崔吉安偷瞄了眼阖目养神的崔琢——就是不知主子要如何处置那位杀了皇室宗亲的李姑娘。

第16章
李亭鸢目送着崔月瑶和弟弟离开，才转身重新回到松月居。
在书房门口恰巧碰到崔吉安捧了个托盘过来。
李亭鸢瞅了眼那托盘上的汤盅，上前客气道：
“大人可否将这汤盅让我送进去？”
崔吉安知她何意。
他对她映像不错，倒也愿意帮她这一回，便笑着将托盘奉上，“姑娘当心烫着。”
李亭鸢对他道了谢，端着托盘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敲响了门。
她走进去，崔琢正靠在椅背上，撑着手肘揉按眉心。
听见脚步声，他语气有些疲惫地问：
“放着吧，她人呢？”
李亭鸢轻声将托盘放到下首桌几上，小心翼翼端了汤盅，举到崔琢面前，恭顺道：
“兄长。”
崔琢按揉眉心的动作一顿。
须臾，缓缓睁开眼，幽深视线慢慢定在她的脸上。
李亭鸢垂下眼睫，又轻唤了声“兄长”。
崔琢一直没说话，李亭鸢便一直举着那碗汤，轻轻咬着唇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上首传来男人的一声嗤笑，手中一轻，崔琢接过汤盅问她：
“决定好了？”
李亭鸢将手藏进袖子，悄悄摸了摸被烫红的指腹，垂眸颔首：
“从前是亭鸢不懂事，世子为我着想，我却一心盼着离开崔府。”
“现在不盼了？”
崔琢目光如静水笼罩着她，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李亭鸢沉默着没说话。
崔琢将汤盅放回桌上，声音清冷而不容置喙：
“既为我崔府义女，今后当守崔府规矩，我罚你今晚去佛堂跪着，你可有异议？”
李亭鸢手心收紧，又慢慢松开，心中反倒有股说不出的平静。
“亭鸢甘愿领罚。”
崔琢定定瞧了她半天，目光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去吧。”
酉时，春雪茶肆，屋外雨过天晴，夕阳斜斜洒在雕花窗户上。
淡雅的隔间内茶香袅袅，琴声悠扬。
静姝公主一身素白色锦裙逶迤曳地，头戴白玉素簪，坐在小几前，纤纤玉手提着一只粉彩描金提梁壶。
“同你相约数次，崔侍郎终于肯赏光拨冗了。”
她将茶杯推至对面，崔琢没动。
“公主言重了。”
“言重？”
静姝公主轻笑一声，瞧着他眼前的茶杯，“明衡不肯喝这杯茶，是怕茶里有什么东西么？”
崔琢闻言眉心蹙了蹙。
“三年前你查出那杯有问题的酒水出自我的婢女之手，于是你设计让父皇将我远嫁番地，不过我倒是好奇，那日替崔侍郎解毒之人，崔侍郎可有找到？”
“公主有话不妨直说。”崔琢语气平淡。
静姝公主掩唇轻笑，“明衡还真是不近人情呢，你我相识数载，三年未见，连与本宫叙旧都不肯。”
“公主若是无事，崔某还有要事……”
“那贺炎不是你所杀！”
静姝公主见他要起身，不由急促出声。
说完果然见崔琢停住了动作，她笑道：
“你不是那等冲动之人，况且要动他又岂会亲自动手。”
她将茶杯再度推过去，“我来，是想同崔侍郎做个交易。”
崔琢仍旧没动眼前那杯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手指在案几上轻敲了一下。
静姝公主的视线顺势落在他的手上。
见他不搭话，她再度抛出筹码：
“我姑母去世后，贺家本就失了依仗，那贺炎无恶不作，一来父皇那儿我可替你斡旋，二来，我手中有贺家的某些证据，足以……”
“不必了。”
崔琢打断她的话，态度依旧平静而淡漠：
“成顺郡王之事我已解决，不劳公主费心。”
“怎么解决？”
静姝公主微微倾身凑近他，视线直直盯进他的眼底：
“是身为崔家家主却牺牲了崔家的利益么？听闻……崔府上新来了位义女，怎么我从未听说过。”
崔琢亦回看着她，“公主随驸马就番已多年，又岂会事事皆知。”
静姝公主面色陡然一变，音调不由拔高了几度：
“休要再提他！拓跋礼已经死了，本宫如今是自由之身！”
崔琢面色冷淡地起身，身姿如松柏挺拔，却淡漠到不近人情。
“恕不奉陪。”
“崔明衡！”
静姝公主跟着站起身，眼眶微红，“你就对我这般无情！”
崔琢背对着她没说话，静姝公主眼角溢出一滴泪，抬了抬唇角：
“你对旁人尚可网开一面，你帮那仅仅是义女的弟弟拜入薛清鸿门下，却唯独对我冷漠！”
“崔郎……”她软了语调，“从前是我、是我抛却你在先，可我如今……如今……”
静姝公主哽咽着没能说完。
崔琢身形未动，静静等了片刻，冷声道：
“公主既没什么说的了，今后你我便不要私下再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直直出了门。
静姝公主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身子猛地一瘫坐回了榻上，怔了片刻双手掩面轻声啜泣。
-
崔府的佛堂高大威严，檀香如雾。
紫檀须弥座上金身垂目的佛祖，眉眼慈悲地俯瞰着堂下之人。
李亭鸢直身跪在蒲团上，绣着银丝莲纹的裙摆纹丝不动地铺散在身侧，双手合十姿态虔诚。
仿佛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忏悔，才能洗净她身上沾染的血污。
佛堂的门紧闭，也没有窗，她不知道此刻几时。
再加之她今日本就未怎么进食，饥寒交迫下，时间开始变得难捱。
又跪了半个时辰，李亭鸢在裙摆下小小地挪动了一下双腿。
正在此时，她听到一声极轻地推门声。
面前的地上投下一片月光，月光中，一个小小的影子跨过门槛缓缓走了进来。
李亭鸢一惊，急忙回头，便见刚进府那日见到的小肉团子，居然独自一人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大跳，慌忙起身过去扶住他，轻声道：
“承……承宵——”
她记得他叫承宵。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的奶娘呢？”
李亭鸢一开口，那个小肉团子似乎才清醒了过来，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随即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这一哭，李亭鸢彻底慌了。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多的姑娘，从未养过孩子，更不知道怎么哄他。
只能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拍他：
“别哭，别哭了，你要什么你告诉我可好？”
那小家伙儿根本不买她的账，只死死揪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嘴里还念叨着：
“娘！娘……”
李亭鸢身子一僵，虽然知道他叫的不是她，但她还是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要娘……”
她这话实在没法说下去了，她总不可能给他变个娘出来吧。
那陆承宵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哭得更凶了。
李亭鸢急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慌不择路道：
“要不我带你去找你爹可好？”
她记得那天这小肉丸子可是很黏崔琢的。
岂料他只是停下来思考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哭得可怜兮兮：
“我要娘抱抱睡，我要娘抱抱睡！”
李亭鸢：“……”
看着眼前哭得眼睛都红了的小孩子，李亭鸢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恻隐。
她咬了咬牙，同他商量：
“你别哭了，我……虽然我不是你娘，但是我可以抱抱你睡好不好？”
小家伙儿闻言果然不哭了，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眼期待：
“真的？”
李亭鸢才要点头，就听他之后又问了句，“你愿意当我娘？”
李亭鸢：“……”
她摇了摇头，纠正道：
“我只是愿意抱抱你睡，不是愿意当你……”
“娘”字还没说出口，眼瞅着那小家伙儿嘴一憋又要哭出来，李亭鸢头嗡的一声，急忙改口：
“愿意愿意！我愿意！”
她一把将他抱起来，把他的脑袋压到自己肩上堵住他的嘴，“我愿意当你娘，你别哭了快睡吧！”
陆承宵在她肩上抽了抽，将信将疑：
“真的？”
李亭鸢：“……真的。”
就当他这一晚上的娘。
谁料那小家伙儿下一句话就呛得她差点儿咳出声：
“那你今夜应该去跟我爹爹睡一起，别人家爹娘都是睡一起的。”
李亭鸢侧目看了眼趴在自己肩上的小孩儿，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整她的。
她无奈叹了口气，耐心哄道：
“那你快睡，你睡着了我就去找你爹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亭鸢刚说完，就感觉怀里的小家伙儿动了动。
紧接着，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举着一块儿有些碎掉的桃酥伸到了她面前：
“给娘吃……”
李亭鸢肚子适时地叫了一下。
她瞧着那桃酥，又瞧瞧怀里的小祖宗，犹豫了几息，抱着他走出了佛堂。
“我只在这里吃一块儿，明日你不能告诉你爹爹哦。”
她哄他。
那小家伙儿点头如捣蒜，随即变戏法一样从怀里翻腾出了四五块儿桃酥，“还有！都给娘吃！不告诉爹爹！”
李亭鸢盯着那些比他手还大的桃酥，揉了揉额：
“承宵，你晚上睡觉，装这么多桃酥做什么？”
陆承宵脸色一红，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虚。
李亭鸢严肃道：
“夜里吃多了甜食会长蛀牙，以后不许这样了。”
陆承宵闻言长舒一口气，差点儿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呢。
他对李亭鸢点点头，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知道啦娘亲，你快些吃，吃完抱承宵去找爹爹！”
李亭鸢：“……我刚才答应你的是抱着你睡，不是抱着你去找爹爹哦。”
陆承宵：“……哦。”
也行吧。
李亭鸢方才就饿得慌了，她飞快将几块儿桃酥吃完，拍了拍嘴角，见小家伙儿已经困得小鸡啄米似的，急忙重新将他抱进怀中。
陆承宵一进她怀里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还揪着她的衣襟问她：
“娘……你什么时候和爹爹成亲啊？”
李亭鸢眉心一跳，低头看他。
又听他似梦呓般委屈道：
“我好想你们啊，爹爹，娘亲。”
李亭鸢心里忽然一软，轻轻用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侧脸，温柔道：
“快睡吧，我陪着你呢。”
话音刚落，小家伙儿的眉头果然舒展开，咂了咂嘴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陆承宵的奶娘终于寻了过来，将人抱走。
不过经了他这么一番折腾，李亭鸢才彻底从今日那些情绪里走了出来。
似乎后半夜的罚跪都没那么难捱了。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崔吉安就带着吃喝过来请她出去。
“世子说了，姑娘回去先歇息，不必急着去松月居。”
李亭鸢谢过崔吉安，拿了他带来的吃喝勉强垫了些，扶着芸巧慢慢走回清宁苑。
芸香早就备好了一大桌子清淡的饭菜。
李亭鸢用了些饭，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一趟松月居请罪。
不论出于何种缘由，人是她亲手杀的，崔家愿意一力担下此事替她遮掩，此事不可能小。
不然也不会连崔家老爷子都惊动了。
她其实心里清楚，昨夜罚跪，已经算得上是崔琢对她最轻的处罚了。
来到松月居的时候，崔琢没在，李亭鸢却意外与一人撞了个照面。
“你是……白马寺门口的姑娘？”
李亭鸢回头，便见宋聿词抱着一卷书册站在她身后。
他的身上仍然穿着上次见面时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衫，浑身上下充满清雅的书卷气，丝毫没有官场的俗气。
只是此刻与他骤然在松月居门口碰到，李亭鸢心里下意识慌了一下。
生怕他误会什么，又怕自己不知作何解释。
然而那宋聿词只是看了她两眼，眼底闪过一抹了然，随即笑道：
“崔大人今日知会我来，想必就快回来了。”
李亭鸢知道他定然猜到自己的身份了，也不确定以他和崔琢的关系，知不知道自己杀人一事。
不过她心里感激他并未将这些疑问问出口，不觉对眼前的男人多了几分好感。
她抿唇轻笑，回道：
“世子事务繁忙，我们且等一等。”
“世子？”
李亭鸢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另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她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崔琢不知从哪一处小径走来，已然到了两人跟前，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亦沉着一双眸盯着她。
眸中涌动着冰冷的暗潮。
“世子？”
两个字在崔琢口中像是被咬牙切齿地又过了一遍，凌厉的喉结随着发音缓慢滑滚。
李亭鸢僵着身子对他行了一礼：
“兄、兄长……”
崔琢盯着她，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不过漆黑的眸中却在一瞬间透出某种警告和淡漠。
李亭鸢感觉他的目光定定在她头顶凝了许久，才移开。
“跟我进来。”
她无形中松了口气，脚步刚动，又听崔琢冷肃道：
“你在院中站着。”
李亭鸢一惊，猛地抬头。
这才发现，方才崔琢让进去的那句话并非是对自己说的。
而此刻宋聿词跟在崔琢身后，正略带抱歉地看着她。
李亭鸢脸上骤然之间火辣辣的，迈出的脚步默默收回，盯着自己的鞋尖，低低回了句：
“知道了。”

第17章
外面的风很冷。
饶是李亭鸢再喜凉，经了昨夜一夜佛堂罚跪，再这般站了大半个时辰，也有些遭不住。
门外侍候的崔吉安实在看不过眼，悄悄下来走到她身边劝她：
“姑娘要不去一旁避风的地方待会儿？或者奴才给您搬个凳子，我瞧着——世子爷一时半会儿和宋公子也说不完呐。”
李亭鸢吸了吸冰冷的鼻尖，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多谢崔大人好意，兄长让我在此罚站，我再等等便是。”
她的嗓音柔柔的，语气却坚定。
崔吉安欲言又止了半天，重新走回门口。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奇怪，按说世子爷平日里虽然极重规矩为人又清正，但对于女子多多少少会留些情面，不至于……
崔吉安往李亭鸢被冻得通红的双手上看了眼，默默轻叹一声。
宋聿词进去的时候，天才刚亮一会儿，空气中还有潮湿阴冷的雾。
等到书房的门再度被打开的时候，晨雾早已散去，阳光倾洒在庭院的朱墙黛瓦上，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李亭鸢身上倒是不冷了，但灼热的阳光又照得她眼晕。
她听见声音，微微眯眸，以手遮挡在眉梢朝门口看去。
只见那道松木门里出来的，只有宋聿词一人。
并未看到崔琢的身影。
还不待她再去细看，崔吉安已经进去又出来，脚步飞快追赶上宋聿词，一起来到李亭鸢身边。
“世子……世子说了。”
崔吉安看了眼身旁的宋聿词，赶在他开口前率先说道：
“世子让姑娘先回屋吧，即刻起禁足清宁苑，至于什么时候解禁，再待他通知。”
李亭鸢身子轻晃了晃，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
被愚弄的愤怒充斥胸腔。
她蓦地抬头看向那扇敞开的大门，竭力想看清门内之人。
想看清他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在让自己在门外等候一个多时辰后，说出的这种话。
然而外面光线太强，屋内又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屋中男人的视线始终定在她的脸上审视着她的表情。
胸腔里的冷意和怒火交织，手心里的冷汗像是凝结成了冰霜，沁出砭骨的冷意。
李亭鸢压抑着呼吸，努力平复了几分，掐着手心冷静道：
“亭鸢知道了，还望崔大人代我谢过……”
顿了下，她道：“谢过兄长。”
宋聿词扫了眼李亭鸢苍白的唇，不无担心道：
“你还好么？可需要我送你回去？”
李亭鸢循声望过去。
在看到宋聿词那张脸上关切的神情时，她眸光一闪，倏忽有什么想法从心中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她就将那想法压了下去。
“宋公子放心，我很好。”
她温声道：
“时辰不早，公子请回吧。”
李亭鸢回到清宁苑，芸香和芸巧围了上来。
她的视线扫过那两个永远规行矩步、穿着行止永远得体的丫鬟，对她们扯了扯唇角。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自暴自弃的疲累感来。
她破天荒地不想再去考虑什么规矩礼仪，连她们理都没理，径直绕过两人，外裳和绣鞋都未脱，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耗尽了心力，李亭鸢这一觉竟睡得意外地沉。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一时恍惚得有些分不清楚是傍晚还是凌晨。
还是芸香进来替她掌灯的时候，她才知道，此刻竟然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卯时三刻。
李亭鸢粗略一算，自己这一觉居然足足睡了十个时辰。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接过芸香递来的青花瓷杯轻啜一口，犹豫了须臾，问出声：
“昨日到今天，世子他……可有派人来过？”
“并未。”
芸香说完又道：
“不过世子说近日乍暖还寒，气候不定最是容易风寒，给各院都配了驱寒补身的药材，姑娘的那一份儿在小厨房放着呢，只等姑娘醒来用了膳，便可煎来服用。”
芸巧恰巧掀帘进来，闻言笑道：
“姑娘醒了。据说世子爷那药方，可是太医院十数人研究了一个冬天，特意为陛下配制的药方，陛下亲自赏了咱世子爷的呢。”
李亭鸢把玩着手中的瓷杯，沉默着听她们说完，没说话。
她又坐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地。
瞧见身上睡得皱皱巴巴的衣服，李亭鸢这才想起昨日自己有多失礼，不禁面色微赧道：
“劳烦芸巧姐姐帮我拿身衣裳来，待会儿我用完膳，想沐浴。”
芸香应是，“热水一早就在灶上备着了，衣裳也放在了内室，这会儿姑娘可有胃口？奴婢去传膳。”
李亭鸢颔首，“有劳了。”
一顿饭的功夫，屋外天色已经大亮，院外隐隐有府兵交接的声音和丫鬟小厮的扫洒声。
初升的日光洒在脸上有种薄薄的暖意。
李亭鸢面朝朝阳深吸一口气，走回内室将自己丢进了温热的浴桶中。
等到沐浴出来，芸巧煎好了药。
芸香一边给她绞头发，一边道：
“虽说姑娘如今尚在禁足，但崔府自来有规矩，禁足之人不拘读书，姑娘若是这两日有什么想看的书，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去书斋给您取。”
李亭鸢咽下最后一口药，好奇地盯着镜子里的芸香：
“崔府不愧是钟鼎世家，这规矩可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世子早年刚执家时定下的。”芸香回道。
李亭鸢捻起一颗蜜饯裹进嘴里，舌尖抵着蜜饯没说话。
又过了会儿，她才缓缓出声：
“那……你能否帮我瞧瞧府上可有《士商类要》？”
“姑娘要看这书？”
芸香吃惊不已。
莫说如今东周商人地位低下，就是李姑娘一个女子，不看四书五经，却喜欢看这类书？
李亭鸢嗯了声，“若是实在不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便，只是……此书是孤本，应当在世子那里保管，奴婢待会儿去问问崔吉安。”
“别！”
李亭鸢制止，“若是如此，便算了，你帮我寻一本《松窗梦语》来吧。”
她没必要为了一本书，再去求崔琢什么。
倘若如今她还看不清崔琢对自己的不喜，那她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不知为何，李亭鸢突然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在床畔抱住他时，他那幽深又充满厌恶的神情，心里还是忍不住钝钝地疼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芸香便将李亭鸢要的《松窗梦语》寻了过来。
李亭鸢翻开来看了两页，惊喜地发现，崔府收藏的竟还是从前晋商吴老先生亲自批注过的版本。
“府中可有谁还热衷经商一道么？”
李亭鸢一边小心翻阅，一边随口问。
芸香回道：
“崔府家大业大，产业遍布整个东周，甚至在南海和西域也都有产业，世子爷不仅要执掌崔家在官场上的往来和升迁调任，也统管整个崔家的产业，这些书都是世子爷看过收藏的，对了姑娘——”
芸香将一个食盒放在她面前的桌案旁，从里面取出一叠摆放整齐的糕点。
“这是崔吉安方才送来的山楂白玉糕，您今日午膳胃口不佳，不妨尝尝。”
李亭鸢翻书的动作一顿，视线瞥了眼那盘造型精美的糕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知道了，放那吧。”
她这一看书，一口气便看到了酉时。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清浅的敲门声，李亭鸢才意犹未尽地从书中抬起头，扭了扭僵硬的脖颈：
“进来。”
门外沉默了一下。
就在李亭鸢觉得奇怪的时候，忽然听到崔吉安的声音：
“姑娘可方便开门？世子爷……给您送东西来了。”
李亭鸢按压脖颈的力道一重，她疼得嘶了声，手忙脚乱从椅子上站起身，又不小心险些带翻了椅子。
崔琢来了？
他从未踏足过清宁苑，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李亭鸢慌忙将方才因为写字而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衣摆和鬓发，又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不妥之处。
才要开口让人进来，转念一想，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停了两息，才开口：
“兄长请回吧，我昨日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您，况且——”
她掐着袖摆，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此刻天色已晚，您来义妹的房中，本就不合规矩……”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一把掀开，崔琢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对身后的崔吉安道：
“门口候着，不许旁人进来。”
李亭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却忘了身后就是自己方才扶起来的椅子。
这一退裙角被绊住，整个人轻呼一声向后仰去。
鼻腔突然盈满一阵清冷的松木香，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拉了回来压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
李亭鸢呼吸一滞，心脏猛地狂跳不止，腰上更是像被男人的掌心灼烧着一般。
“兄、兄长……”
崔琢绷着一张脸，冷淡的语气里压着克制，斥道：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男人一离开，李亭鸢的呼吸才顺畅了些。
她因他这句话微微窘迫，本能地想辩解，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
终归她说什么，在他眼里都是错的。
崔琢视线往她红润的脸上冷睨一眼，“既然无病，为何要说自己生病？”
李亭鸢指甲掐进掌心，骨节攥得发白。
“时辰不早，兄长来我房中，不合规矩……”
话未说完，她自己就先察觉这句话说出来有多暧昧，不禁两靥泛红，垂眸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崔琢默然地看着她说话时的样子，视线扫过她开合的唇瓣，眼神一寸寸变暗，终是嗤笑出声。
“规矩？李亭鸢——”
他冷嗤了一声，逼近她，浑身上下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既然知道‘规矩’二字，昨日你在我院中与旁的男人谈笑风生，这便是合‘规矩’了？！”
崔琢将“我院中”三个字压得极重，李亭鸢听出了其中掌控的意味。
她豁然抬头，一眼望进男人涌动着暗潮的双眸中。
灯光幽暗，有夜风轻拂过，男人那双眸子里透着强烈的私占欲。
不加掩饰。
李亭鸢脑中如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呼吸刹那间乱了节奏。

第18章
崔琢定定盯了她许久，慢慢直回身子，声音冷清：
“崔府的规矩是由你这样败的？”
“兄长是嫌……”
李亭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试探：
“我在您的院外与宋公子说话，扰了您院中的清净么？”
崔琢眸光猛地一紧，盯着她无辜的模样，气极反笑：
“是，身为崔府的小姐，自当自重自爱。”
他警告她：
“你若是还有旁的想法，我劝你最好歇了这门心思，我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半分小心思。”
“兄长难不成以为我是卖给你们家了么？”
李亭鸢本就因昨日之事心中堵得慌，自己从未生过旁的心思，却屡屡被他莫名误会。
此刻听他毫不客气将话说到明面上，她干脆也开门见山。
“我从未想过借着女子的身份攀附您身边的任何人，那日……那日您来倚月楼，我很感激，我也感激您给了我弟弟入薛大儒门下的机会，但兄长应当知晓，我虽家世低微却也是有尊严的。”
她自嘲般笑了笑，言语却顶撞：
“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与宋公子互有好感，那亦是郎情妾意人之常情，兄长若是觉得我扰了您院中清净，我们去别处便是！”
李亭鸢也是气急了，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些子虚乌有的假设。
说到一半她在看清崔琢越来越暗的神色时，就已经后悔了。
不过说出的话如同射出的箭，已然来不及收回，她只能硬着头皮迎向他的目光，不肯让自己露怯。
“郎情妾意？”
崔琢逼近一步。
“人之常情？”
他又走近一步，直到将她逼进书架之间，眼神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
“你的情就这般随意？”
李亭鸢知道，自己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崔家珍藏的写满礼义廉耻的经史子集，面前男人端方自持的神色却隐隐有了几分克制不住的阴翳。
她的心跳得飞快，视线不敢与他对望，沉默地瞥向一旁。
突然，她的下巴上一紧，方才那只箍在她腰间微凉的手，捏上了她的下颌。
李亭鸢本能地瑟缩了下，眸中尽显慌乱。
“说话！”
崔琢手腕微一用力，逼她直视着他。
“是否我这几日对你太过心慈，纵得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世子又可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亭鸢吃痛，微微蹙了下眉：
“世子只是我的义兄，是兄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兄长重礼，自当知晓我与谁如何兄长都无权多加干涉吧？”
“倘若你的亲事偏就是我说了算呢？！”
崔琢指腹下压，李亭鸢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上刹那间留下了一抹红痕。
他盯着那抹红痕，眼底神色越发幽暗。
“李亭鸢，从你第一次唤我那声兄长开始，你便冠上了崔姓，你的一切当全权由我做主。”
“兄长不觉得僭越么？”
李亭鸢疼得眼眶里沁出了泪，湿漉漉的眸子如海棠春雨。
“你只是我的义兄，难不成兄长连我的吃穿起居，何时睡何时起，穿何衣裳也要管么？兄长是男人，我是女子，兄长这么做，是否太过失矩了？”
因为他指腹的按压，她的红唇被迫微微张开，说话时莹白皓齿之后隐隐露出一小截鲜嫩的舌尖。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喉结滚动，眯了眯眼：
“僭越？既然你觉得僭越，那便让它变得不僭越。”
李亭鸢一愣，一股寒意自后背乍然而起。
两人离得极近，氛围说不清是暧昧还是对峙。
远处的更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极了李亭鸢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盯着他，眨了眨水雾弥漫的眼睛，缓缓吞咽了一下，迟疑道：
“……兄长这是何意？”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随着她这句话中退让的语气而松了几分。
烛光轻晃，在崔琢高挺的鼻侧和眼睫下打出晃动不明的暗影。
他的视线笼罩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原本浓墨汹涌的眸子里，暗潮渐渐褪去。
良久，他缓缓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后退一步，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声道：
“过几日母亲寿辰后，择日开宗祠，正式认你做崔府义女。”
开了宗祠，请了族老见证，她就正式是崔府的人了。
而崔琢作为一族之长，他确实有权利执掌她的婚嫁和任何事情……
李亭鸢手心一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那股撕扯感不见了，但松松垮垮又有种空荡的感觉。
可继而一想到那被时刻掌控的感觉，又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缚上来，令她无处遁形。
“你可以选择拒绝。”
崔琢上下审视着她，语气冷淡：
“我从始至终都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咬住下唇。
说是给过机会，可她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利。
“倘若我拒绝呢？”她捏紧双拳，问道。
崔琢却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意味深长地眸子静静盯着她。
长久的死寂中，李亭鸢心底的那道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缓缓松开掌心，喉咙滚了滚，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
“方才……是亭鸢不懂事，顶撞了兄长，亭鸢甘愿认罚。”
崔琢没说什么，只淡淡道：
“禁足已是惩罚。”
说完，他在她书桌上放下了一卷什么，警告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刚一出门崔吉安就迎了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句“爷”。
崔琢抬了抬手，“出去说。”
两人走至清宁苑外，崔吉安才再次开口：
“宫里来了人，让您明日进宫一趟，方才陈御史的人来，说是贺家在陛下那里撤了案子。”
崔琢余光乜了他一眼，“贺家不撤案怕是经不起陛下深查，如今他们死了个成顺郡王也只能受着。”
说到此处，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静姝这几日见了贺家人？”
“今日白天才见。”
崔琢眸中闪过一抹深意，随即很快又恢复平静，“知道了。”
“还有一事。”
崔吉安跟在他身后，“这几日外界不知怎的，忽然有传闻，说是崔家的义女曾与人订过亲，对方是李姑娘父亲的学生，似乎姓谢……主子，您说这事，咱们有必要去查么？”
“谢？”
崔琢脚步一顿，指腹轻捻了下，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神色黯了下去，冷笑一声，“去查。”
清宁苑的暖阁内。
崔琢走出许久，房间里彻底没了他的气息，李亭鸢才浑身一软，瘫坐回了椅子上。
她视线怔怔移到方才崔琢放下的书卷上，扫过上面的书名时微怔。
那深蓝色的封面上，板板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士商类要》。
是她今日对芸香提过的那本，当时她制止了她去寻崔琢讨要这本书。
李亭鸢眉心轻拧，一股莫名的慌乱窜进胸腔，下颌被他碾按过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还有腰上那片肌肤，到了此刻都是烫的。
她在位置上坐了半天，长舒一口气，起身寻了银剪剪了烛芯。
火苗重新窜起，屋内亮堂了不少。
李亭鸢手在面前的《松窗梦语》上悬停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拿过那本《士商类要》。
翻开书的第三页，入目便有几行遒劲的小字。
是崔琢的字体。
李亭鸢动作一顿，仔细瞧去，批注的内容鞭辟入里，直切要害。
她的手指忍不住轻抚上那行字，想象着他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世人只道崔琢金声玉振，从来不知，崔琢这样怀瑾握瑜的人，即便是对这种不入流的商贾之道也如此洞若观火。
他似乎……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其后几天，李亭鸢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房间里埋头苦读。
从小她就对经商感兴趣。
但父亲为人太过板正，板正到甚至有些迂腐。
他总觉得商贾低贱，一个女子要以嫁人为重，多学些女红，看些《女则》，将来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比什么都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母亲和弟弟一直都是支持她的。
母亲曾让她悄悄跟着经商的舅舅学习，怀山也曾将自己悄悄攒下的零用钱给她，作为她当初第一笔生意的启动资金。
那时候她跟着舅舅偷偷开了一个胭脂铺子，生意算得上不错。
只是在三年前家里出事的时候，父亲需要四处用钱斡旋，她不得已将自己在那铺子里的份额抽了出来。
她还记得当她走到父亲身边，将一个装满银票的箱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眼里先是震惊，而后后悔愧疚到老泪纵横的样子。
离开京城那三年，父亲终于不再阻止她经商。
只是那时候，家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供她经营了。
也是因为从前自己的这些经历，前次崔琢将那整理账目的任务交给她时，她才能游刃有余地做下来。
屋外冷风吹进来，芸巧走过去关窗户，不小心碰倒了窗边的花瓶。
李亭鸢被惊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又忍不住想起从前之事了。
她长舒一口气，搁下笔，“没伤到你吧？”
芸巧跪倒在地，“是奴婢的错，奴婢……”
“收拾了就好，回头季末算到我的日常折损里报给张管家。”李亭鸢语气温和。
芸巧垂首谢恩，站起来看着李亭鸢，犹豫了片刻，轻声唤她：
“姑娘……”
“嗯？”李亭鸢头也不抬。
芸巧往窗外看了眼，狠了狠心，凑过去道：
“今日……听闻松月居来了位稀客。”
李亭鸢翻书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芸巧，“稀客？是何意思？”
“就是……”
芸巧有些犹豫，按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应如此议论主子的事，但这么多天来李亭鸢待她们极好，方才打碎花瓶一事又替她遮掩。
芸巧不比芸香稳重，是个有些装不住事的。
她踟蹰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听闻今日来的人，是大理寺丞谢时璋谢大人……”
谢时璋？！
李亭鸢已经许久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如今乍然听人提起，不禁恍惚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人的面孔。
只是如今，他已经是大理寺的寺丞了么？
不过也难怪芸巧说来的是稀客。
大理寺丞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官职，这样的官职根本够不上跨进崔府的门槛，更别说还进了崔琢的松月居。
崔琢与他能有什么样的政事往来。
莫不是……谢时璋这次是为自己而来？
思及此李亭鸢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起身不管不顾就想往外走。
然而才刚踏出一步，她忽然记起自己此刻尚在禁足中。
李亭鸢咬了咬牙，当即也顾不上什么了，攥住芸巧的手臂，急道：
“你能不能帮我去打探打探，他们都说了什么？可不可以同兄长说，就说我想见谢时璋一面？就一面，哪怕半盏茶的功夫都行！”
许是从未见过李亭鸢这般紧张，芸巧也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
她轻轻颔首，保证道：
“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瞧瞧。”
“芸巧！”
李亭鸢叫住她，顿了顿，终于平静了些，叮嘱道：
“你先保全自己，若是……不方便同世子说，便只帮我打探打探他们说了什么便可。”
李亭鸢不是不知道崔府重规矩，芸巧这般贸然去说，崔琢定然能想到是她背后同她说了这些。
妄议主子之事，在崔府可是大错。
芸巧走后，李亭鸢在房间里越发坐立不安。
那谢时璋是父亲的学生，从前父亲只是一介教书先生时便跟着父亲进学。
之后父亲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一步步高升，谢时璋在父亲的栽培和帮衬下，也在大理寺某了个差事。
当初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狱丞，想不到短短三年间竟能连升三品，坐到寺丞的位置上去。
李亭鸢忽然想到他们秘密离京的前一夜，谢时璋替父亲收拢好包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对她保证：
“你放心，南边那里我已经同我舅父舅母交代好，他们定会帮衬着，京中这边我也会想法子斡旋，帮助老师找到真相，亭鸢——”
他似乎想来握她的手，又忍住了，只认真而郑重道：
“你要好生保重，等我来接你。”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李亭鸢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是去了南方后，谢时璋的舅父舅母非但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帮衬，反倒还趁夜里的时候，偷走了他们家带过去的许多财物。
以至于他们家在刚到南方的那半年里都举步维艰。
怀山气不过想写信质问谢时璋，父亲却阻止了他，只说兴许谢时璋自己也不知道舅父舅母是这样的人。
从那之后，他们家搬去了别处，三年中同谢时璋再未有过往来。
只是想不到如今她才刚回京不久，谢时璋就来了崔府。
她默默盘算着，谢时璋是查到了什么真相么？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向他求助。
只是李亭鸢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外面日头都偏了西，也没见芸巧的影子。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亭鸢唤来芸香，还不等询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顺着洞开的窗户看去，只见王嬷嬷领着几名婢女从月洞门外鱼贯而入。
李亭鸢眉心猛地一跳，急忙走到门口。
王嬷嬷也恰好到了台阶下，见她出来对她行了一礼，笑道：
“主子安好，这些侍女是世子爷亲自挑选，说是让姑娘挑选一二留在清宁苑中伺候。”
李亭鸢看都不看那一排女子，只牢牢盯着王嬷嬷，语气发冷：
“芸巧呢？”
王嬷嬷笑道：
“姑娘快挑选吧，她们几个都是一等一……”
“我问你芸巧呢？！”
李亭鸢的嗓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多了几分犀利。
那王嬷嬷唇边的笑意一僵，随即恢复如初，挥着帕子笑道：
“哎哟姑娘，芸巧她呀，撞上了大运，被世子爷收进房里伺候了，您就不必挂心了。”
“收进房里伺候？”
李亭鸢冷笑。
崔琢倘若是那样的人，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传出个不近女色的名声。
她提着裙摆匆匆下了台阶，绕过王嬷嬷就要往门口走。
王嬷嬷一把横臂在她面前，对另外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几人一起抓住李亭鸢。
“姑娘尚在禁足中，崔府有崔府的规矩，若是此刻姑娘出去，奴婢们都要牵累受罚，还望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李亭鸢原本早已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然而听到王嬷嬷那句“牵累受罚”，她又忽然停了下来。
若非自己心存侥幸，芸巧又岂会被拖累。
而眼前这些人，也只不过是遵照崔琢的命令在行事，她们又有什么错？
李亭鸢失魂落魄地垂下双臂，怔怔扫视了眼前之人一圈，最后随便指了个侍女，无力道：
“就她吧。”
王嬷嬷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将那侍女往前一推，“还不快给主子见礼。”
“不必了。”
李亭鸢煞白着脸，随意说了声，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重重将房门关上。
院中之人面面相觑。
芸香往房里看了一眼，走到王嬷嬷跟前，压低声音问：
“嬷嬷，芸巧她到底……”
“送去庄子上了，世子爷开恩，倒是没罚她，世子爷还说，待过一阵儿了，仍将人调回来伺候李姑娘。”
芸香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一连几日，李亭鸢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虽然芸香已经隐晦地向她吐露芸巧并没有受什么罚，但她整日里还是恹恹的。
芸香怕她憋出毛病，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忍不住劝道：
“今日湖边的海棠花开了，颜色可娇艳呢，姑娘不妨过去瞧瞧？”
李亭鸢虽被禁足，却可以去清宁苑外的小花园走动，据说还是崔琢下的令。
李亭鸢那日对崔琢的话一语成谶，这几日有些轻微的风寒，正头疼呢。
她趴在桌上，闻言摇了摇头，“不去”。
芸香瞧着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默默退下去替她煎药。
明媚的日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射在李亭鸢面前的桌案上。
她的食指和中指撑在桌子上，学着两条腿走路的样子，缓缓“走”到投进来的阳光下。
灼亮的日光在她白皙的手指四周照出一圈微微的红。
她翻了个身，长叹一声。
那两本书这几日已经被她快要翻烂了，但心里乱得总是看不进去。
她不知道崔琢为何对她那般大的敌意，可那日杀死成顺郡王时，她分明在他的身上感到了着急和对她的关切。
还有，如今他对自己限制这么严，今后父亲的案子要如何翻案。
那日他又与谢时璋说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心烦意乱。
李亭鸢长叹一声，再度翻了个身，无聊地用手指“哒哒”在桌上敲。
门外一道“哒哒哒”的脚步声也同时响起。
李亭鸢猛地直起身子。
下一瞬房门被打开，陆承宵探出颗小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她对个正着。
那小家伙儿粲然一笑，拖着尾音欢快地唤了声“娘……”
“……”
李亭鸢：“我不是你娘。”
“娘……”
陆承宵根本不听她的，嘚嘚嘚跑进来，扒着她的腿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坐进了她的怀里。
“娘，承宵想让娘陪我去放纸鸢。”
李亭鸢捏了捏陆承宵的小脸蛋，“都说了我不是你娘了，你爹没告诉你我如今在禁足么？”
陆承宵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可是芸香姨姨说了，娘可以去东边的小花园散心。”
“不去。”
“娘……”
“不去！”
“哇！”
在李亭鸢第二次拒绝陆承宵的时候，那小家伙终于又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边哭还边眯着眼睛瞅李亭鸢的反应。
李亭鸢脑子里被吵得嗡嗡作响，没办法，长叹一声，严肃地瞧着他：
“那只放半个时辰就回来。”
她刚说完，陆承宵立刻止了哭泣，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一言为定！”
听他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这么郑重的话，李亭鸢心里一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一言为定。”
今日天气好，小花园里侍女家丁也比往日多。
李亭鸢带着陆承宵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芸香和奶娘帮着将纸鸢放了起来。
陆承宵孩子心性，看到纸鸢高兴得不行，三两下就追着跑不见了影儿。
李亭鸢倒也不担心他，毕竟有奶娘和一大堆仆人跟着。
她一面朝陆承宵跑远的地方追，一面欣赏着路边盛放的海棠花。
就在刚转过一个回廊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前面的树丛后有一道声音，“听说了吗？那日那个谢大人走得时候，脸色十分不好。”
李亭鸢脚步一顿，听另一人轻蔑道：
“那不是应当的么，他什么身份，也配来高攀咱们世子爷？”
李亭鸢刚想上前阻止，就听之前那人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对了，你可听了近日京中那一桩奇事？”
“什么奇事？”
那人顿了顿，神神秘秘道：
“我三伯父不是郭大人府上的管家嘛，听说啊……前几日郭大人那次子突然得了什么恶疾，一夜暴毙了！”
“哪个郭大人？”
“就是户部郎中郭大人啊！据说死前那一夜，郭府的许多下人都从那郭二公子的房间里听见了一阵怪声……”
“哎呀这么可怕！快别说了！吓死人了要！”
“哟，你胆子何时这么小了？那昨日夜里还去后面的小花园里同你表哥幽会……”
“嘘！别乱说！当心被主子听到！”
那两人一阵笑闹，后面又转去了别的话题。
只有李亭鸢，面色煞白，浑身如遭雷击一般僵硬地立在当场。
郭樊死了？
她还怕是自己听错了，但户部郎中家的次子……不是郭樊还能是谁？
李亭鸢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崔琢的书房外见到的那个行色匆匆的老者，当时崔吉安似乎就是唤了他一句“郭大人”。
那日崔琢给了她一柄匕首，告诉她若是再遇上郭樊那种人，直接杀。
虽然李亭鸢很不愿意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郭樊……极有可能是被崔琢逼死的。
李亭鸢脑中一片空白，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越发滞闷得慌，如被一团黏稠的迷雾笼罩一般。
她甚至不敢深想，崔琢他为何要这般做。
他是为了自己，还是有旁的打算，宁可冒着得罪郭家的风险也要杀了郭樊……
就在李亭鸢的不安和揣测当中，崔母的寿辰即将到来。
崔琢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李亭鸢这几日忙前忙后帮着张罗崔母寿辰的事，崔琢也不知在外忙些什么，两人竟一次面都没碰上过。
直到四月初十崔母寿辰这一日。
因着崔家门第的缘故，这日一大早，前来贺寿的宾客就络绎不绝。
有些并未收到请帖的，也会在门口亲自奉上贺礼以表心意。
皇帝派人送了一幅前朝大师的贺寿图，一路从宫中派了十数人护送到崔府，贺寿图上龙飞凤舞的御笔亲题赫然昭示着皇帝对崔家的重视。
李亭鸢一直跟随在崔母身边，同她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来贺寿的女眷们，外间则由崔琢与崔家二老爷一道张罗。
就连难得一见的崔翁，也颇有兴致地来同众人寒暄了几句。
一直这般闹到天色尽黑，众宾客才意犹未尽地陆续起身告辞。
夜里是崔府的家宴，没太多讲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园听戏吃晚宴。
李亭鸢扶着崔母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崔母有些疲惫，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李亭鸢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鸢不轻不重地替崔母按揉太阳穴，闻言抿唇轻笑，谦逊道：
“亭鸢从未张罗过这般大的排场，只求未给母亲丢人才好。”
“说的哪里话？”
崔母睁眼嗔瞪了她一眼，“你今日表现极好，莫说那孙家夫人，连我都忍不住要夸赞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温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头这样的义女，真是好福气。”
温氏身后几个远房表小姐也七嘴八舌跟着附和，恨不得将李亭鸢夸到天上去，直夸得崔母脸上笑意不停。
只有温氏身旁的儿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鸢一眼，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
李亭鸢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她都未见到柳梦鸢，按说倘若崔母当真有意给她和崔琢撮合，柳梦鸢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细想来，似乎从上次柳梦鸢来自己房中示好过后，她就再未见到过她。
还有，柳氏这般看她又是为何？
李亭鸢心里毫无头绪，烦乱不堪。
崔母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瑶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为提起崔月瑶，崔母想到了什么，握着李亭鸢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前几日你兄长对你禁足让你受委屈了，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明衡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不近人情，就连我这个母亲也……”
“母亲。”
崔母话未说完，亭子外传来崔琢极淡的声音。
亭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李亭鸢一僵，下意识将手从崔母手中抽了出来，同亭中其余小辈一起起身行礼。
崔母方才正在说自己儿子的不是，此刻也尴尬地轻咳一声，“明衡来了。”
崔琢颔首请安，“母亲。”
“都坐。”他走进亭中，视线一一掠过众人，“今日是母亲的寿辰，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里光线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鸢挤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而崔琢明显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打从进了亭子在崔母身旁坐定后，他身边问候寒暄的人就没停过。
而今日是崔母寿辰，本就热闹，二房那几个平日里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争先赶去同他搭了几句话。
李亭鸢悄悄抬头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还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
永远清隽端方的容止，价值不菲精致到袖口纹路的衣裳，一丝不苟的玉带和发冠，平静却自带威仪的气场与高不可攀的清冷气度。
仅仅只是十来日未见，李亭鸢就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在芸芸众生中仰视他的时候。
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隔着跨不去的鸿沟。
她心里闷得难受，捻了捻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光，崔琢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骤然回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人头攒动的亭子里，两人隔着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男人的目光幽深难测。
李亭鸢呼吸一滞，愣了须臾慌张地瞥开视线，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感觉那道目光就仿佛一柄锋利的刃一样，在她的身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她不敢去探寻他到底还有没有在看自己，恰好身旁的姐妹来寻她聊天，李亭鸢强打起精神同她说了几句。
又过了好半天，直到那股压迫感渐渐散去，她才抬头，复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里看了一眼。
远处戏台子上的灯火映照下来，亭子里光线明明灭灭。
崔琢不知在何时早已移开了目光，同身边的崔家二爷在说着什么。
崔二爷姿态微低，脸上笑意明显。
倒是崔琢的神情十分平静，目光注视着戏台，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男人冷静的面容上，丝毫没有因为方才与她对视的一眼而产生任何波动。
仿佛所有的兵荒马乱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
李亭鸢惶惶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在夜风中，再没了一丝旖旎的幻想。
她的心里装着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等到宴过三旬，柳氏带着二房的几个孩子纷纷告退后，李亭鸢也在最后跟着起了身，覆在崔母身侧道：
“母亲，亭鸢不胜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尽兴，脸上始终挂着笑意，闻言神色一变，关切问询：
“可需要替你请大夫来瞧瞧？”
崔母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
然而她这一开口，原本同旁人正在交谈的崔琢，却立刻朝李亭鸢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眼睫飞快地颤了下，低垂着眸，极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带着探寻的目光，摇了摇头：
“多谢母亲关心，我无碍的，回去躺会儿就好了。”
崔府的果酒清甜爽口，李亭鸢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酒的后劲儿这般大，如今风一吹，属实有些眩晕。
崔母拍了拍她，叮嘱道：
“回去好生歇息，灶上热的有醒酒汤，待会儿让人给你端去一碗，明衡——”
她又看向崔琢。
这下李亭鸢也不得不看向他。
崔琢视线扫过她脸颊上的红晕，这才看向崔母，语气温和：“母亲。”
“你去帮我送送你妹妹，天色……”
“母亲！”
李亭鸢闻言猛地瞪大眼睛，出声阻止。
“怎么了？”
崔母诧异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场其余众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李亭鸢注意到在人群中央，崔琢缓缓举起酒杯浅啜了一口，深沉的视线从酒杯的上沿不轻不重地朝她瞥过来。
他被酒杯遮挡之后的唇角，挂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揶揄。
李亭鸢心里瞬间慌乱了起来。
“亭丫头？”崔母再度出声。
李亭鸢恍然回过神来，无措地捏了捏袖口，“我……我自己回……”
话说到一半，崔琢却先她一步起身淡淡道：
“夜黑风高——”
他这次正大光明地直视她，“儿子送妹妹回去。”
他将“妹妹”两个字拖得有些长，但崔琢的语速本身就不紧不慢，旁人并未留意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李亭鸢却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头皮窜起一阵酥麻。
不等她反应，崔琢高大的身躯靠近过来。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住，斜睨她一眼，唇角轻挑：
“走吧……妹妹。”
“……”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俩，更何况崔琢这个当事人都同意送她回去，李亭鸢再推拒便显得突兀。
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崔府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月光像浸了油的宣纸，朦胧地洒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
道旁抽芽的柳枝低低垂落，身后戏台子上依旧咿咿呀呀唱着喜庆的曲儿。
可他们周遭却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衣裳偶尔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
崔琢在前头半步走着，身影拉得很长。
李亭鸢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笔直而挺拔，在月光下给人一种遥远而高不可攀的清冷感。
正想着，崔琢的步子停了下来。
李亭鸢猝不及防地险些撞了上去，视线中他袖口竹纹的针脚都清晰可见。
“去对面的回廊下等我。”
崔琢并未看她。
李亭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身妃色宫装的静姝公主娉娉婷婷地站在小路尽头，美得如同夜色里盛放的华贵牡丹，正痴怨又含情地看着崔琢。
李亭鸢指尖微微一颤，又后退了半步，同他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既然有客人来找，兄长不必送……”
“去廊下等我。”
崔琢声调压重了几分，语气中似有不悦。
说完后，也不等李亭鸢再反驳，径自抬步朝着对面的静姝公主走去。
李亭鸢在原地怔了片刻，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感受到静姝公主轻蔑打量过来的视线，她才不适地蹙了蹙眉，转而朝另一条小径走了过去。
她一路走得匆忙，又心神不定，快要上到回廊的时候，在台阶处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起初酒精麻痹下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了会儿后，脚腕的刺痛却愈演愈烈。
夜里的冷风一吹，酒意上涌，李亭鸢再转头一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这个陌生的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知为何，心底的委屈便弥漫了上来。
崔府今日迎来送往、觥筹交错，热闹得堪比往年父母在时候的元宵节。
但她虽身处其中，又觉得那些热闹离她很远。
李亭鸢抬头望向四周黑茫茫的夜色，湿淋淋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茫然与落寞。
过了许久，她吸了吸鼻子，独自抚平自己的心情，低头小心翼翼将裙摆轻轻拉了起来。
“受伤了？”
正当她将裙摆撩起打算细看的时候，崔琢的声音猝然从身后传来。
李亭鸢被惊得打了个激灵，“没、没什么。”
她匆匆将裙摆放了下来，神色慌张地坐正身子。
崔琢跨步上了台阶，视线扫过她的脚踝，并未说什么，只是走到她面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时间缓慢地流逝，那道目光越来越沉。
李亭鸢被他看得心慌，方才暴露在冷风中的脚踝逐渐烧灼一般滚烫。
她悄悄在裙摆下活动了几下脚踝，刚想忍着疼站起来，就听崔琢淡淡开口：
“谢时璋此人心术不正，今后莫要再见。”
听他主动提起谢时璋，李亭鸢动作一顿。
想起那日自己听闻谢时璋来时，满怀期待地从上午等到暮色四合，等来的却是芸巧被调走的消息，李亭鸢胸口刚压下去的那股委屈又漫了上来。
她掐着手里的帕子，语气僵硬，“他是父亲的学生，与我自幼相识，不会害我。”
“不会害你？！就因为你父亲曾为你二人口头订过亲？！”
崔琢气笑了，顿了顿，冷冰冰道：
“李亭鸢，我记得我给过你选择离开的机会。”
李亭鸢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
她猛地攥拳，忽然抬头仰视着他：
“兄长想要说什么？”
李亭鸢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
“兄长是想说，我既已选择了留在崔家，便要完完全全受你摆布？还是说我识人不清，所以你要替我决定我能否见那个人么？”
她本就生了醉意，此刻胸腔里满是横冲直撞的愤懑和委屈。
再加之闻到他身上那丝馨香华贵的脂粉气息，联想到静姝公主那道鄙夷的目光，忽然有那么一股冲动便涌上了她的心头。
“你们权势遮天的人是否都是这样视旁人为蝼蚁玩物？一丝所谓的施舍就需要我们感恩戴德？你以为你身居高位，掌控了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便可以连我见谁不见谁都要拘束？！”
她仰着小脸，白皙的脸颊因酒意和气恼而染上了潮红，眼睫也湿漉漉的，眼尾通红。
可她明明身处下位，却第一次这般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不肯退让半步。
“还是说……”
风声似乎顿了一下，四周万籁俱寂。
李亭鸢盯着他的眼睛，勾了勾唇，一字一句似嘲讽般质问：
“还是说……兄长其实根本就是对我动了心，所以不喜我见旁的任何……男人？”

第19章
崔琢手背青筋猛地跳了下，目光幽沉：
“李亭鸢，你醉了。”
“为什么不敢说呢？”
李亭鸢轻笑着凑近他，粉色的裙裾轻轻滑过他青筋蜿蜒的手背。
她此刻已经全然被酒精麻痹，说出的话大胆到几乎要玉石俱碎。
“既然厌恶我，为何不直接将我逐出崔府，为何处处难为我又若即若离地袒护我？”
崔琢目光划过她莹润的唇，视线渐渐黯了下去，下颌线紧绷，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地变大。
他负手而立，声音沉静又克制，“你是崔府义女。”
“兄长，义兄——”
他们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此刻李亭鸢酒意上涌，不自觉就倾身上前离他很近，近到几乎像是扑进了他的怀中。
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带着香甜酒意的气息顺着夜风拂过他颈侧。
但她自己却毫无所觉般咯咯笑着：
“郭樊死了，瞧见我与宋公子交谈你就罚我禁足，谢时璋更是连见都不准我见，为了警告我，你还将芸巧从我身边调走。”
她的神思此刻全然被酒意侵占，丝毫没有察觉到崔琢逐渐汹涌的眼神，还在不管不顾地逼问：
“兄长为何不肯回答我，你掌控我的一切，是不是说，兄长其实对我动了心，根本就是不喜我见旁的男子？”
她眼神执拗地瞅着他，红唇微张，胸口剧烈起伏着，两靥的潮红蔓延至眼尾，蕴着水光生出几分别样的娇媚。
崔琢眼底神色如浓墨般莫测，直直盯着她，额角青筋胀跳不定。
过了好半天，他忽然敛眸，勾了勾唇发出一声嗤笑。
李亭鸢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慢条斯理地朝自己逼近了过来，双手撑上她身后的栏杆，缓缓弯身与她视线齐平。
不紧不慢的语气里透出危险的气息：
“那么我不准你见的人，妹妹可曾听过？”
崔琢的动作，几乎像是将她圈进了怀中。
两人呼吸相闻，无声对峙。
他的眉骨下压，目光锋利且沉鸷。
手臂紧实有力，宽大的袖摆垂在两侧，一瞬间男人身上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逼得她无处遁形。
李亭鸢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不过很快又被强烈的逆反所取代，梗着脖子反驳：
“婚嫁听从兄长的安排我毫无异议，可我同谁见面，与谁交好，兄长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
崔琢笑了。
十分云淡风轻的四个字。
然而语气里扑面而来的冷意，却让李亭鸢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为上位者的杀伐与轻而易举的倾轧。
她吞了吞口水，底气明显不足，“无权干涉……”
夜风戛然而止。
李亭鸢瞪大了眼，声音陡然卡在了喉咙里，连尾音都变了调儿。
酒意在一瞬间彻底蒸发干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崔琢在她身前蹲了下来，掌心不知何时攥着她的帕子，掀开裙摆，就那般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踝。
薄如蝉翼的帕子根本阻挡不了男人掌心的温度。
略显厚重的陌生触感，长驱直入般侵入她薄嫩的肌肤。
“兄长……”
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李亭鸢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躲，又被他一把紧攥了回来。
“李亭鸢——”
崔琢面无表情，惩罚般重重按压上她受伤的位置。
痛意夹杂着某种酥麻直窜上来，李亭鸢身子受不住地一颤，眼眶立时就红了。
远处戏台子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令人莫名烦躁的曲儿。
廊下的宫灯晃荡着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沉沉浮浮的心跳。
所有杂乱无章的失序中，崔琢的低叹似一支箭刺入李亭鸢的耳中。
他掀起削薄无情的眼皮，冷漠地盯着她，唇角扯出威胁般的笑意：
“……你为何，总是不肯听话？”
远处戏台子上的声音消失殆尽。
李亭鸢脑中嗡得一声，耳朵里拉出一道极为尖利的忙音，吵得她头晕目眩。
他方才说了什么？
她脑子像是锈住了般，完全无法理解崔琢方才说出的每一个字。
月色泠泠，四下寂静无人的夜晚，她的眼前只剩下崔琢那双幽深洞察的双眸。
男人的目光就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牢牢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逼得她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李亭鸢张了张嘴，混沌的思绪悬浮在半空，飘飘晃晃。
周遭的一切都扭曲得有些不真实。
还不待她组织好混乱的思绪，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腕猛地传来。
李亭鸢痛呼出声，冷汗刹那间浸了一背。
整个人如同突然从虚妄的云端被扯回现实。
方才所有的慌乱和忐忑，在这种剧烈的疼痛下荡然无存，只剩蹙着眉的双眸哀怨地瞪着崔琢。
原来他方才的举动是为了分她的神……
崔琢扫了眼她眼角疼出的泪，眸光收敛，放开了她的脚踝。
“崔府重矩，女子与外男不宜接触过多，你既为崔家人亦当遵守。”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就好像方才那般笼着她、意味不明威胁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折起帕子，动作斯文而清冷。
“谢时璋此人心术不正，今后莫要再与他接触了，对你无益。”
李亭鸢一愣，“不可能，谢大哥他……”
崔琢打断她：“你父亲的案子与他有关。”
李亭鸢神情震颤，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荒谬。
但崔琢面容沉静，根本不像是有一丝诓骗她的样子，况且……他也没必要诓骗她。
李亭鸢忽然想起三年前谢时璋舅父舅母之事，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盯着崔琢，心里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谢时璋的舅母与蒋徐安的长嫂是表姐妹，若是这般说，你理解了么？”崔琢接着道。
李亭鸢摇摇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未想过崔琢阻止她见谢时璋，是这个原因。
崔琢的话虽未说透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谢时璋来崔府分明是带着目的而来，甚至极有可能对她不利。
她却还以为……
崔琢与她拉开了距离后，李亭鸢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思绪也在冷风中渐渐清明。
比起震惊于谢时璋与父亲的案子有关，她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谢时璋一事，今后我与你细说。”
崔琢难得开口解释。
李亭鸢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释任何事。
而和崔琢此刻的冷静比起来，她方才借着酒意歇斯底里的质问就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看在他眼中一定幼稚又滑稽。
李亭鸢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丝丝红晕。
反观崔琢，神情依旧平静，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起来吧，试着走一走。”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一紧，磨磨蹭蹭看向脚腕。
那里依旧热意浮动，但轻轻活动起来，竟然真的没了方才的疼痛感。
“我……”
她抬头看他，又在触碰到他深沉视线的时候，惊得收了回来。
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所有憋在心底的愤懑、委屈和不甘，在此刻全都化成了另一种堵在胸口出不去的淤塞。
闷闷的，不疼，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许久，她低着头，轻得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多谢。”
崔琢将叠好的帕子伸到了她眼前。
李亭鸢抿着唇，才要伸手去拿，崔琢躲了下。
“扶着。”
那方素白色的帕子被他叠了三折，整整齐齐罩住他的掌心，就如同方才他隔着帕子握住她的脚腕一样。
李亭鸢的指尖轻颤。
在他长久而平静的注视下，她脸颊发着烫，轻轻将手搭在了他掌心的帕子上。
男人略一用力，托着她起身稳稳站定。
两人的掌心隔着帕子挨在一起，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温热的厚重感贴着掌心纹路从帕子的另一端绵绵不断地浸染过来。
手背在夜风中很冷，相贴的掌心温度灼热。
崔琢眼帘下压，视线先是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而后缓缓上移，扫过李亭鸢如珠玉般莹润晕红的耳垂，落在她不住煽动的脆弱眼睫上。
他压着呼吸静静看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腹漫不经心地碾压。
“试着走动走动。”
良久，他收回视线，喉结微动，沉哑的嗓音飘散在夜风里。
李亭鸢心跳得厉害，不敢开口说话怕暴露自己颤抖的嗓音，便只轻轻点了下头，扶着崔琢小心翼翼迈开步子。
手中的温度更烫了。
他托着她，指尖微蜷将她的手虚握在掌心，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一刹那的动作，猛地让李亭鸢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到后来她实在受不住了，轻啜着推他，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双手，十指相扣钳在了头顶。
他掌握着她，强势而危险地不容她反抗。
她一直知道崔琢身上的温度都是偏冷的，但那夜，他掌心的温度就如今日这般灼人。
李亭鸢心尖不自觉一颤，如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崔琢脚步一顿。
“我、我可以了。”
李亭鸢在他不解的注视下两靥迅速晕红，不敢抬头看他。
似是在替自己方才那激烈的反应找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走了。”
崔琢没问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帕子收好递给她：
“那便走吧。”
听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异样，李亭鸢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轻轻捻住了袖口。
两人仍如方才那般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直到到了清宁苑的门口，崔琢停下来等她。
“松月居东边有一处藏书阁，闲来无事去找些感兴趣的书来看。”
他将一个乌木对牌递到她面前，“崔家的姑娘，不可不读书。”
李亭鸢望着那枚对牌，想起那日他专程为自己送来那本写满批注的《士商类要》，心里莫名愧疚，闷闷道了句“多谢兄长”。
“回去吧。”
崔琢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同来时一样沉稳。
李亭鸢望着崔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出声唤住了他。
“兄长！”
有些急促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
崔琢脚步一顿，侧身朝她看过来。
李亭鸢心脏缓慢地停滞了一下，有些话在他的注视下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不说话，崔琢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
良久，李亭鸢暗暗掐紧了掌心，咬了咬牙才再度开口：
“今夜之事是我不对，一时想岔误会了兄长，方才所说那些话也纯属酒后乱言，还望兄长不要当真……”
李亭鸢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脸色涨得通红。
方才酒意上涌再加之心情郁闷，说出那些话时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冲动，如今冷静下来，再回想那些话竟觉得异常羞耻。
“我从未当真。”
崔琢打断她的话，平稳的声音停在李亭鸢耳中，令她忐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你年纪尚小，难免会有闭目塞听之时，作为年长你许多的男人，我自是应当护你周全。”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用的是“男人”，而非“兄长”。
李亭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得离谱，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生长。
崔琢看向她。
夜风吹来，男人雅白色的锦衣萦溯着点点月色，俊雅出尘。
好似他往那里一站，只是静静站着，就有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皎洁又疏离。
“夜深了，进去吧。”
他离得远，李亭鸢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望着他挺拔清隽又仿佛遥不可及的身姿，她的眼眶竟不自觉有些发烫。
她生怕让他再度看到自己的窘迫，匆忙对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了院中。
院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崔琢的所有气息，李亭鸢双腿一软，顺着门扇缓缓靠了下去。
潮湿的夜风拂面，如水般的地面上树影婆娑。
三年前她因私心趁他之危，但她这三年里比起遂愿的喜悦更多的是愧疚与羞耻，而他此前所表现的不喜与针对，让她酝酿了三年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反扑。
她提醒自己寄人篱下该温顺、该听话，可难免有委屈的时候。
李亭鸢摊开掌心，怔怔望着手心里的月色，无声苦笑了一下。
今夜她到底是在同他置气争执，还是借着酒意将真心话问了出来，恐怕只有那时候脑子一热的自己最是清楚。
……
同样清冷的月光也洒在了松月居中。
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里万籁俱寂。
崔吉安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阵响动。
闷闷的，似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崔吉安身子一震，下意识瞧了眼窗下的更漏，正是寅时三刻，世子怎么醒来了？
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一般，慌忙从怀里翻找出药瓶，推门便闯了进来，急道：
“爷！药来……了……”
崔吉安的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尾音拖得很长。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爷？”
月色朦胧，屋中如罩着一层薄纱。
内室里，崔琢微仰着头坐在床边，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
男人白色的中衣被薄汗浸透紧贴在身上，衣襟略微凌乱敞开，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紧实白皙的胸膛上。
崔吉安注意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有晶莹的汗滴顺着肌理蜿蜒滑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来自持矜贵，本就是个处处讲究之人，便是在夜里，寝衣的领扣也都必须严整地系到喉结之下。
而此刻他整个人透着几分颓靡自厌的味道，同往日里清冷端方的样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发黏了几缕在颈侧，应是汗湿的，平日里那只执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节绷得发白。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幽深的眼眸里竟罕见地染上一层欲色的水雾。
“掌灯。”
他哑声吩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掌两盏。”
崔吉安心下猛地一跳，忙收回视线应了声是。
他一边掌灯，一边悄悄觑着主子的神色。
世子他四年前就已经及冠，只是莫说正妻，便是连通晓人事的通房都没有，真正算起来……世子身边似乎只有三年前那个令世子中蛊的神秘女子一人。
而世子又极度克制。
这几年里，世子遵循每隔三个月的初一一次的频率，还都会提前通知他备着水和干净帕子，就好像完成任务一般纾解。
崔吉安还从未见过世子有哪一次如今夜这般……失控过。
也不知是春日躁动还是什么？
崔吉安暗暗思忖着，兴许改日要安排厨房给世子张罗些败火的药膳来。
烛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屋中的死寂。
崔吉安回头，见主子正慢慢将衣襟拢好，深沉的眸子蕴着暗潮，瞧着比窗外的夜色还深。
待到最后一道结扣严整如初，主子才缓缓起身，全然不顾垂落在地的那半床锦衾，踩过去走向窗前。
“去备水。”
他背对着他吩咐，声音早已恢复平日的冷冽。
忽而一阵夜风吹来，崔吉安嗅到一丝极淡的、被冷汗浸透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崔吉安耳根微红，愣愣地应了声，转身刚走出两步，又突然定住。
过了片刻，他像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般转身，瞅着崔琢挺直如松的背影，暗暗捏了捏拳，开口劝道：
“要不……属下给您寻个女人过来？夫人房中的大丫头珠……”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笔笥便朝他飞快砸了过来。
“下去。”
崔琢的语气里透着丝失控的烦躁。
那笔笥擦着崔吉安的耳朵而过。
“是、是属下多嘴。”
崔吉安心跳得飞快，讪讪将那笔笥重新捡起来放回桌上。
正打算出门，忽听身后之人又道：
“今夜之事，不许多嘴半个字。”
崔吉安一震，一连声地应着，灰溜溜出了门。
待到房间里再度恢复平静，崔琢缓缓阖上双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窗外涌进来的冷冽空气划入鼻腔，这才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燥热给压了下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拇指上那枚雕刻生动的白玉扳指，指腹缓慢摩挲着，额角紧绷了几下，眼眸渐沉。
许久，崔吉安在一旁小声唤他。
崔琢敛眸飞快将情绪收敛。
而后卸下扳指收进柜中，转身神色如常地进了后面的盥室中。
-
李亭鸢在崔母寿辰当晚回去后，管事赵嬷嬷便送来了一瓶药膏，说是祛瘀消肿的良药。
李亭鸢瞧着那瓶白玉瓷瓶膏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琢。
她装作不知是崔琢的意思，只接过后对赵嬷嬷道了谢。
敷了没三天，脚踝处果然彻底好了。
她也是这几日才知晓，原来之前她禁足在清宁苑的那段时间，崔琢也因为成顺郡王一事被陛下禁足了几日。
不知道是陛下真的动了怒还是为了堵住皇室宗亲的口，李亭鸢也不清楚崔琢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但好在再未造成旁的影响。
崔母寿宴天子亲自送了贺礼，今日崔琢也照常上朝去了。
李亭鸢坐在湖边，随手掰下一块儿点心投进湖中。
望着湖面上噼里啪啦挣食的锦鲤，轻叹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块儿点心也扔了进去。
她如今是真的看不清崔琢对自己的态度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一定不记得三年前之事，否则以他的性子，定不会留自己在身边。
李亭鸢双手交叠趴在栏杆上，将脑袋无力地搭了上去。
心里越想越烦闷。
那日崔母寿宴过后第二日，孙家夫人又单独来了崔府拜访。
当时她在一旁伺候，被那孙家夫人连连夸赞。
起初她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渐渐回过神来，听出来孙夫人话里的意思，原是想为她与自家庶子说亲。
虽然当时崔母并未明确表态，但事后她又私下将自己叫了过去，隐晦地问起自己的意思。
李亭鸢当时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崔母见她拿不定主意，便笑着说，既然如此便改日寻个机会让她与那孙凫淼私下里见一面。
李亭鸢后来私下里打听了一番，那孙家是国子监祭酒孙大人家。
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清流世家，又因为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东周。
只是此前与父亲的官职并无什么交集，她才没怎么留意过。
而那孙凫淼虽是孙家庶子，但从小得孙大人亲自教导，又有个千夫长舅舅，可以说是文韬武略。
前阵子才随着舅舅从前线归京，虽没得什么封赏，却有幸让陛下亲自召见犒赏。
李亭鸢将头靠在一侧手背上。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她阖上眼睛，又极轻地叹了声。
“姑娘这是叹什么气呢？”
李亭鸢听出这声音是崔母身边的杨嬷嬷，忙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有些羞赧地回道：
“只是感叹这阳光太舒服了些，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是，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杨嬷嬷笑道：
“那孙家公子呀，今日上门来了。”
李亭鸢唇角笑意一僵，没想到自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才说相看呢，想不到这一日就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佯装害羞地低下头去：
“嬷嬷可否容我回去梳洗一番……”
“嗨哟，姑娘可别害羞。”
那杨嬷嬷上前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这次不是正式相看，姑娘都不必与那孙家公子见面，只肖在屏风后看一眼就成，毋需刻意打扮的。”
李亭鸢因她的亲昵有些无所适从，僵着身子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扯了扯唇：
“那、那便走吧。”
杨嬷嬷都这般说了，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跟着杨嬷嬷去了。
慈心堂门口远远便看见，孙家的家仆和崔府的家仆一起候在正厅门口。
透过正厅大门垂下的半扇竹帘，隐约可见上首位坐了崔母和孙夫人两人的身影，在孙夫人右手边还坐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
几人围坐在圆桌前，似是打算用膳。
杨嬷嬷拽了李亭鸢一把，示意她同她一道绕到后门去。
两人从后门进去，悄声走至前厅。
还未靠近，就听那孙家夫人笑道：
“我家这小子别看他年岁小下月才及冠，却是个能体恤关心人的，最是懂得怜香惜玉。”
李亭鸢脚步一顿，悄悄凑到屏风后面。
苏绣的屏风上牡丹锦簇，其后隐约映出孙夫人身后男子的身影。
那是个英挺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箭袖锦衣勾勒得身姿挺拔颀长，眉目清远中带着锋利，听自家嫡母夸奖时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耳垂。
能瞧出来是个十分赤诚的性子。
李怀山也是这样的性子，李亭鸢瞧见孙凫淼不由就多了几分莫名的亲近。
只是到底隔着屏风，她也只能大致看清孙凫淼的行止，却瞧不真切他的容貌。
李亭鸢微微点了脚尖凑近屏风，正打算透过屏风上的牡丹纹样仔细瞧瞧，忽觉门口一暗。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隔着屏风一眼便看见崔琢从门口走了进来。
明明慈心堂的屏风材质特殊，站在正厅瞧不见内室的景象。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李亭鸢就是觉得崔琢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有意无意地朝她的位置看过来一眼。
她的身子瞬间紧绷，竟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来，匆匆向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且不说今日孙家人来本就是临时起意，孙家之事崔母也只是私底下问过她的意思，旁的任何人都不知晓。
就说崔琢近日公务繁忙，又一贯不关心内宅之事，更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才对。
屏风另一边，孙家夫人早已在孙凫淼的搀扶下起身，急着就要向崔琢行礼。
崔琢身后的崔吉安紧走两步上前将孙夫人扶住，崔琢道：
“来者是客，夫人不必多礼，是崔某贸然前来，扰了您和家母的交谈。”
孙家只是一介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平日里孙夫人连宫宴都极少参加，见到的也无非是与自己家世相当的夫人小姐。
头一次见崔琢，又听他如此客气，孙夫人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拘谨，连连摆手说不敢。
崔母对崔琢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左手下方的位置坐下，笑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散朝后同公……咳，同人有约？”
李亭鸢闻言蓦地抬头紧盯向崔琢。
崔母那句话虽未说出口，但她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崔琢相约的人是谁。
——静姝公主高调回京，此事前不久在京中被广为热议。
想起从前静姝公主出嫁前，那两人郎才女貌的样子，李亭鸢抿了抿唇，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她轻轻屏息，想听崔琢是如何回答的。
屏风那头，崔琢坐下后，丫鬟便迅速而安静地替他布置了碗筷。
等到张罗完毕众人都退了下去，崔琢的声音才从容响起：
“那些不过都是些杂事，哪及府中贵客重要。”
崔琢将那“贵客”两个字压得不轻不重，但又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深长。
这使孙夫人越发拘谨了起来，就连孙凫淼都忍不住微微坐正了身子。
孙夫人一张脸上谄媚的笑意都快堆不下了。
她看了崔母一眼，略显忐忑地对崔琢笑道：
“崔……世子客气了，我一介妇人哪里担得起世子的一句‘贵客’，我……”
“是孙公子。”
崔琢不咸不淡地打断孙夫人的话。
孙夫人一愣，笑意瞬间僵在煞白的脸上，剩下的话憋在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些尴尬地看向崔母。
反观崔琢，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
说完那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拿起面前的青花瓷碗舀了一勺汤，低头送入口中。
慢条斯理的动作矜贵儒雅。
面对孙夫人的窘迫他甚至连眼都未抬一下。
桌上的气氛刹那冷凝，就连屏风后面的李亭鸢都感受到了崔琢身上的低气压。
他似乎……不高兴。
是因为静姝公主么？
从前他二人那般要好，即便李亭鸢后来离开京城，也曾听京中传闻崔琢向公主提出求娶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被公主拒绝，后来未出几日公主便远嫁滁州。
这次他见了公主，是又想起几年前的旧事了么？
崔琢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李亭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亦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崔琢喝了两口汤后，放下汤勺，用帕子沾了沾唇，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对面的孙凫淼，再度开口：
“孙公子可用完膳了？”
孙凫淼一愣，看了嫡母和崔夫人一眼，点头磕绊道：
“用、用完了。”
崔琢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听闻孙公子数日前才从肃州前线撤下来，恰好我有关于肃州军务之事要向孙公子讨教，不知孙公子可否与我移步书房？”
方才崔琢打断孙夫人那句话本就让孙凫淼紧张了起来，此刻听他这般说，他更加紧张不已。
孙凫淼在桌下偷偷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忙不迭地起身，点头哈腰：
“谈、谈不上请教，世子高看我愿意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琢并未起身，盯着他瞧了片刻，手指点在桌面上，轻笑了一声：
“不必着急。”
他用眼神示意，“崔府的佛跳墙恰是养在府中的福州厨子所做，道一句正宗不为过，孙公子尝完我们再走？”
孙凫淼面色一红，又急忙坐回座位上，在崔琢淡淡的目光下，捧起面前的汤碗囫囵一饮而尽，形容说不出的狼狈仓皇。
崔琢似乎又笑了声。
也不等孙凫淼将嘴里最后一口汤咽下，他径直起身，平平扫了孙夫人一眼，对崔母道：
“儿子告退，母亲与孙夫人好好聊聊。”
随后，崔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离开了慈心堂。
身后孙凫淼急匆匆擦了擦嘴，对崔母和孙夫人略一施礼也跟着追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不仅屏风外的孙夫人松了口气，就连内室的李亭鸢也跟着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她扶着一旁的花架，撑住自己有些隐隐发软的双腿，又忍不住往外面圆桌那空位看了一眼。
方才她才准备看清孙凫淼的样貌，崔琢就进来了，后来崔琢坐的位置又恰好挡住了孙凫淼的身影。
是以她从始至终都未看清，那与她相看之人的面貌。
李亭鸢捏了捏耳垂，忽然轻笑一声，自己都觉得滑稽。
又过了没多久，松月居的人来传话，说是崔琢与孙凫淼出府去了，让孙夫人到时自行回去便是。
孙夫人经了方才一事，本就无心与崔母交谈，在这待着左不过也是想等孙凫淼。
此刻听来人这般说，当即起身便告了辞，至于为自家庶子与崔家义女说亲一事，更是一句都未再提及。
孙夫人走后，崔母将李亭鸢唤到了跟前。
“可看清了？”
崔母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轻松。
李亭鸢如实道：
“看清了身形轮廓，样貌倒是不曾。”
崔母叹道：
“不曾就不曾吧，我怎么瞧着你兄长似乎对孙家颇有成见？”
李亭鸢没答话，崔母叹了一声，又自言自语道：
“罢了，谁知道呢，此事兴许是怪我自作主张了，说不定是明衡与那孙祭酒在政见上有何不合之处吧。”
她愧疚道：
“此事怪母亲，母亲今后定帮你重新相看一家更好的。”

第20章
李亭鸢敛眸，温顺道：
“母亲莫要如此说，母亲为亭鸢的亲事操心，亭鸢感激还来不及。”
崔母笑意欣慰：
“对了，半月后宫中为静姝公主举办接风宴，月瑶不在，你随我进宫，刚好替你相看相看——”
崔母拉着李亭鸢的手拍了拍，语气自然：
“若是有看上的世家公子尽可与我说，即便我的面子不够，崔琢作为你兄长，也自会成全你。”
听她提起崔琢，李亭鸢的指尖一颤，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随即很快她又恢复了神态，垂首作娇羞状：
“但凭母亲做主。”
崔母欣慰地笑了笑。
两人说完这些，李亭鸢又陪着崔母闲聊了会儿。
崔母说云州祖宅六月份要为老夫人举办寿宴，崔月瑶要在外祖母寿宴后才能回京，崔母还说自己五月底也要动身去往云州，问李亭鸢是否一同前往。
李亭鸢想起崔琢对自己的苛刻，摇了摇头：
“此事我全听母亲与兄长的意思。”
“也罢，此事尚早，不急于敲定，倒是明衡对我说过，待到四月中旬他祖母祭日时，趁着阖族长老都在，要开宗祠正式认你做义妹。”
崔母喟叹于李亭鸢的懂事，笑说：
“也不知你父母怎么培养的，竟将你培养的这般乖巧懂事，能得你做女儿，我真是欢欣不已。”
李亭鸢听她提及父母，眼眶有些热，抿唇道：
“母亲言重了。”
崔母又叹道：
“明衡这孩子呀，打小性子就又冷又无趣，若是今后他的妻子也能是个像你这般知冷知热的人儿，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后，崔母见李亭鸢迟迟不语，似是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将话题岔开。
李亭鸢装作不知，陪崔母聊起别的。
一直到了申时末，她才从慈心堂回了清宁苑。
刚一回去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崔吉安便过来了。
李亭鸢瞧见崔吉安，心里不由一颤，果不其然就听他说：
“世子命我来请姑娘过去一趟。”
李亭鸢犹豫了一下，问道：
“可知是为什么事？”
崔吉安笑笑没说话。
李亭鸢也没再追问，恰好今日的妆容衣裳还未来得及换，净了手喝了口茶便跟着崔吉安一道走了。
最近李亭鸢来松月居的次数不可谓不多，以至于现在她一过来心里就先直打鼓。
崔吉安将房门推开，笑道：
“姑娘进去吧，世子就在里面。”
李亭鸢对他道了谢，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夕阳斜斜地洒在书房里，一地的暖橙色余晖，一旁的香炉中徐徐燃着一缕青烟，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松木清香。
这次的书房莫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静谧与安宁。
李亭鸢原本忐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外面没见到崔琢，她抬步往里间走去。
刚一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不由令李亭鸢愣在了原地。
李亭鸢的视线直直看向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只见崔琢怀中抱着小小的陆承宵，孩子手中还拿着笔，但早已趴在榻几上睡着了。
他也不知在崔琢的怀中闹了多久，衣裳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张小脸被压得肉嘟嘟，脸上还有几处墨痕，嫣红的小嘴巴微张，不时砸吧一下，一缕口水顺着唇角滑落。
夕阳落在崔琢的侧脸上，将他原本英挺的五官淡化出温柔的轮廓，他低头看着陆承宵，唇角不经意地微微勾起。
金灿灿的夕阳照进他琥珀色眼底，映出一抹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崔琢抬头不经意地朝她看了过来。
男人的情绪尚未收敛。
对上他眼底笑意的一瞬间，李亭鸢心内如同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一股强烈又细碎的酥麻自胸腔里迸发出来，滋生出疯长的藤蔓。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缱绻，夕阳都温柔了不少。
看着对面抱着孩子的崔琢，有一瞬间，李亭鸢甚至生出一种与他早已是一对夫妻的错觉。
她怔怔地望向他，缓了很久，胸腔里剧烈的跳动才恢复正常。
崔琢对她比了个手势，起身将陆承宵安顿在榻上躺好，拿了锦衾盖在他身上，又细致地替他将脸颊的墨迹擦掉，才转身朝李亭鸢走过来。
许是抱了陆承宵许久，崔琢的衣裳也有些皱。
这还是李亭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琢。
从前的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规矩端方，一丝不苟，便是连衣裳都整齐得寻不到一丝一毫的错处。
就好像永远完美得如佛龛里的玉神像一般。
而此刻，那些褶皱让他有了一丝凡人的气息。
见李亭鸢盯着他的衣裳看，崔琢不动声色将胸前的褶皱抚平，低头往她脚踝扫了一眼。
“脚踝可好了？”
崔琢的声音很平静，轻微的疏冷感刹那将李亭鸢带回现实。
李亭鸢敛眸深吸一口凉气，跟着他来到外间，回道：
“前几日张女医看过，已经好了。”
“伤势未彻底好全前，勿要到处乱跑。”
崔琢的语气十分平常，看起来并不知晓今日自己在屏风后那件事。
李亭鸢长舒一口气，看来此前是自己想多了。
她恭顺地回了他的话。
等了片刻，只见崔琢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册子，递到她面前来。
李亭鸢不解地看向他。
崔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些是你父亲当年出事前后谢时璋的所有行踪和全部见过的人，你且拿去细看，看出什么随时来找我。”
李亭鸢手指猛地一蜷，不由自主往那本册子上看去。
那么厚厚的一本，也不知他在何时、又是用了多久收集起来的。
她又想起了那日自己醉酒时对他撒泼般的质问，耳根不觉微微一红。
崔琢似是察觉到她的窘迫，冷白的手指在靛蓝色册子上摩挲了片刻，语气里有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我当你年岁小、识人不清，李亭鸢——”
他收起了语气里的笑意，严肃地压着眼帘看她，“今后要见任何人，尤其是男人，需得经过我的准允。”
“此事事关崔府清誉。”他补充道。
李亭鸢垂着的眼睫一颤，视线落在他冷白色锦袍的下摆，没敢抬头。
她感觉头顶那道充满威压的目光定定在她身上定了许久，才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家不是你的良配。”
李亭鸢心脏一紧，不知为何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母亲说——”
她深吸一口气，企图挣脱那种如被网住一般的窒息感，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
“母亲说，倘若我看上了谁家公子，兄长自会替我做主，兄长说呢？”
崔琢眼神骤然一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眼底情绪几经翻涌。
目光如同细密的网，将她层层缠绕。
许久，他轻笑一声：
“这是自然。”
崔琢随即冷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只是孙家那种门第，我倒宁愿你选宋聿词。”
“那兄长的意思是，同意我与宋……”
“不同意。”
崔琢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
李亭鸢原本也只是试探，并未真的想同宋聿词怎么样，如今被他一打断，倒也没什么诧异。
只是那种被牢牢掌控的感觉令她不适。
她蹙了蹙眉，才要说话，忽觉眼前的男人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兄……”
她诧异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的同时，颈间冰凉的触感令她浑身猛地僵住。
——崔琢的手掌虚掌着她的后颈，拇指指腹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划过她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
不轻不重的触感带着冷意，如同一柄冰冷而锋利的刃碾过那根跳动的血管。
他掌着她的命运，仿佛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刺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李亭鸢全身都麻木了，只有那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力度的细微变化。
甚至连他指甲锋利的边沿刮过肌肤都能一清二楚地感受到。
她怔怔望着他，慌乱的目光带着惊惶和不解。
剧烈跳动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亦是无所遁形，如同将她自己整个悸动无措的心情，完完整整地奉到了他的面前。
任他赏阅或是踩踏。
崔琢目光漫不经心划过自己指腹碾过的位置，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渐渐染上了一层粉红。
似乎是她的反应取悦了他。
崔琢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从她的脖颈撤开手，慢慢挺直肩背，眸光却久抓着她不放。
“这里染上了花汁。”
男人的语气很轻，近乎呢喃，眼神似笑非笑。
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陈述，听在李亭鸢耳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
李亭鸢暗暗掐了下掌心，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方才来的路上，自己确实在花园中蹭到了树枝，却不曾察觉那树枝上的海棠花在自己颈间留下了花汁。
崔琢给自己擦脏痕，同方才给陆承宵擦墨痕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却在心里不争气地慌乱无措，还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李亭鸢敛眸避开他的视线，余光中瞥见了他冷白的拇指指腹上沾着的秾艳的红。
像皎洁月色下孤高的红梅，但更像是雪地里洁白纯净中那抹藏不住的妖冶。
她咬了咬唇，开口说话时，嗓音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紧绷。
“……多谢兄长。”
李亭鸢原本还想说倘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大可以开口告诉她，让她自己擦。
但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太显刻意，仿佛是在告诉他，自己因为他的动作而滋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犹豫了一下，她到底将后面那句快到嘴边的话，又给完完整整地咽了回去。
崔琢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重新将那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回去仔细看，李家的案子下月底前移交大理寺重审。”
崔琢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砸下，让李亭鸢所有的旖旎和忐忑在这句话中全都清醒了过来。
她轻轻颦眉，严肃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压抑着迫不及待想要立马翻开的冲动，抬头。
“不必言谢。”
崔琢赶在她开口前出了声。
“此事本就尚有疑点，况且工部马上要重筑黄河堤坝，你父亲之事……必须要重审。”
李亭鸢的心跟着一紧。
重筑堤坝定要赶在六七月汛期前完成，如今二月底，也就是说朝廷差不多这一两个月就要下令动工。
算下来，留给她查找线索的时间并不多了。
她紧握册子，重重颔首，“知道了，亭鸢自会用心。”
崔琢瞥过她握到泛红的指尖，什么也没说，淡淡道：
“去吧。”
-
云间宴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往来贵客应接不暇。
三楼天字号雅间内，崔琢与一紫衣男子相对而坐。
崔吉安替两人斟了茶，又额外给崔琢的茶中加了一大勺蜂蜜。
那紫衣男子一看，不由笑道：
“这么多年了，明衡的癖好还是没变，谁能知道自持清冷的崔家世子爷，居然在饮茶时嗜甜。”
崔琢掀起眼帘不轻不重地瞭了他一眼：
“那日我见随芸栖同夫君一道去云隐寺上了香。”
那紫衣男子名唤沈昼。
沈昼闻言一哽，一口茶刚含进口中，险些喷出来。
云隐寺是东周有名的求子圣地。
而崔琢口中的随芸栖则是沈昼曾经的青梅竹马。
那随芸栖喜欢了沈昼许多年，可沈昼却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属于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后来随芸栖鼓起勇气对他表明心意，他却只说将人当妹妹看待。
没成想没过多久，就在沈昼宿醉酒楼的某一日，随芸栖便一顶轿子将自己嫁去了英国公府。
等到他酒醒，随芸栖都与那英国公的嫡次孙拜完了天地。
沈昼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随芸栖同新婚夫君一道步入洞房的背影。
后来沈昼什么也没说，只留下几张地契和万两白银作为随芸栖的新婚贺礼，没多久，他就随叔父远赴边疆，一去多年。
这期间，便只有他们共同的好友陆淮明去世的时候，沈昼回来过一次。
崔琢知道他那次回来，临走前，在英国公府大门对面的酒肆里整整坐了一整日。
不过在崔琢看来，这些都是沈昼自己活该，是以拿话刺起他来也毫不留情。
沈昼放下茶杯，撇了撇嘴：
“想必她那夫君不怎么行，不然也不至于两人成婚四载，还要去云隐寺求子。”
崔琢扫了他一眼，对于他语气中的酸意嗤之以鼻。
沈昼尴尬地轻咳一声，换了话题：
“对了，陆承宵那小子还好吧？这次我给他带了一堆新鲜玩意儿，赶明儿连给崔翁和伯母的礼一道送你府上去。”
他将一个锦盒推到崔琢面前：
“晋州的澄泥砚，我好不容易淘来的，那日原本就要给你，谁料你走得那般匆忙。”
沈昼凑上去，笑得暧昧：
“爽约可不是你崔明衡的一贯作风，说说吧，是哪位佳人值得你这般火急火燎的？”
见崔琢不答，沈昼啧了声，故作高深道：
“那日你走时候，我听见萧云说什么义妹、孙家相看什么的。崔琢，你镇国公的门楣，何时准许旁的人随意进出了？那义妹莫不是你崔琢的情妹……哎哟！”
沈昼话未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
崔吉安原本在一旁听沈昼的话听得心惊肉跳，此刻瞧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也忍不住掩唇。
“你若没什么话可说，不如回去同你娘安排的人相看。”
沈昼口中不屑地嘁了声，“我早都放话，此生若不是我沈昼爱之入骨的女子，我是绝不会娶的。”
崔琢轻嗤一声，默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道：
“那让你找了两年的女子找到了？”
沈昼眉眼一沉，笑意收敛了些，“还未，当初我被她所救，若非我那时中了毒目不能视，又岂会与她错过。”
崔吉安静立一旁，闻言忍不住诧异地多看了沈昼两眼，这沈公子又有新的心上人了？
在他看来，那沈公子虽和自家主子对待感情的态度天差地别，但他们二人却有一点十分相似。
——那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甘心成婚的人。
沈公子是良人太多不知道选谁。
而他们家主子则是一个都看不上眼。
不过说起来，崔吉安心里也疑惑。
那日主子明明同沈公子约好了，难不成真因为萧云来报说崔夫人安排了孙家与李姑娘相看，主子就急匆匆回了府？
崔吉安想起那日主子在听到萧云来报的时候，那周身忽然冷下来的气息，和一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的“回府，即刻。”
他依然面色沉稳，只是崔吉安驾车的时候能明显感到马车中的主子多了几分烦躁。
尤其是后来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两个摊贩因争执堵了路。
若是放在平时，主子要么让他绕路，要么就是在路边等着——对于这类人的事情，主子从不关心，等待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屑于为此事劳心。
而那日他原本想驾车绕路回去，却听主子在马车中叫住了自己。
崔吉安原本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却不想门帘掀开，一块刻着“崔”字的腰牌递了出来。
那一贯平静沉稳的国公府世子爷，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烦躁：
“将这二人清理了。”
“马上。”
思及此，崔吉安不由又侧过头去多看了崔琢几眼。
瞧着自家主子丰神俊朗的侧脸，一个莫名而又大胆的想法在崔吉安的脑中倏然闪现。
-
打从那日崔琢给了李亭鸢那本册子，她这几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埋头在案牍中。
偶尔出府一趟，也是去找李怀山，同他一道回忆从前父亲的所说所为，看看是否能从里面寻出点证据来。
直到五日后，她终于在谢时璋接触的那些人中锁定了两个可疑之人。
——一个是当初他爹的顶头上司，工部侍郎周衍，另一个却颇为令她意外，是父亲的堂兄，如今在吏部任职。
李亭鸢拿着那些整理出来的证据链，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
她甚至等不及晚膳过后，一听芸香说崔琢回府了，就迫不及待带着东西去了松月居。
李亭鸢进到松月居院子里的时候，并未看见崔吉安的人影。
她心中着急，又一心牵挂着待会儿怎么同崔琢说，一不留神拿着那些册子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兄长，我找到……”
她的语调又急又轻快，只是话才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只脚踏过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的男人身穿一身雅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纤薄柔软的料子几乎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紧实的肌理和宽肩窄腰勾勒的分毫毕现。
每一处都充满成年男人的张力与压迫感。
松姿鹤骨的男人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盯着她的眼神里那份疲惫和慵懒还未来得及彻底散去。
崔琢见她还在呆愣，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他说话时胸腔微颤，滚动的喉结上，那道微小的牙印儿在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要一直看下去么？还是——”
崔琢挪了下脚步，正面面对着李亭鸢，眼神微眯，唇角缓缓勾了起来，语气戏谑：
“妹妹打算亲自替为兄更衣？”
李亭鸢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脸颊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语气磕绊地道了声歉，连眼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有谁在后面追赶一般，慌不择路地跑出了门。
直到在拐角的回廊里停下，冰冷的空气浸入鼻腔，她才觉得自己的血液没那么沸腾了。
李亭鸢怔怔坐在廊下的长椅上，缓了好半天，不自觉想起方才崔琢的样子。
她几乎从未见过那样的崔琢。
——戏谑、慵懒、游刃有余，充满进攻性，像狼一样。
可她又觉得，好似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分明内心里不那么光明磊落，不那么重矩清正，却越是要用自持和端方来伪装那个真实的自己。
让所有人都觉得崔家长子光风霁月，言出法随。
世间人以他为东周礼仪的表率，将他的言行举止奉为圭臬，但他其实不必循规蹈矩，因为他就是规矩本身。
李亭鸢下意识往崔琢房间的方向看去，一时间又想起三年前那夜的他。
也是那般强势、掠夺、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亵玩。
所以崔琢真的就是他自己所表现出来那样的渊清玉絜吗？
李亭鸢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跳动得太过剧烈。
她不敢再想下去，深深吸了两口气，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册子，企图将注意力分散。
过了好久，她才平复下来。
崔吉安恰好也出来找她，她便随着他一道重新进了屋。
房间里，崔琢早已换好了一身水蓝色常服，衣襟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领口和腰间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到无暇。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肩背挺直，修长有力的手中端着一杯茶，轻轻撇开上面的浮沫，一举一动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端方的国公府世子爷。
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痕迹。
李亭鸢指尖微颤，视线注意到他拇指上的扳指早已不是之前那枚。
她轻轻抿了抿唇，率先开口：
“兄长，我查到了一些证据。”
“关于我父亲那桩案子。”她补充道。
“说说。”
崔琢放下茶杯。
冷清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杯盏相撞的声音，李亭鸢的心脏随着那一声轻轻一颤。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仿佛方才对她戏谑相对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在他的视线扫过来的同时飞快垂下去。
“我回忆了父亲当年说的话，又结合兄长给我的资料，最终锁定了两人——工部侍郎周衍和吏部员外郎李文正。”
“李文正？他可是你父亲的堂兄，为何会怀疑到他？”
崔琢的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不过听他的语气，李亭鸢觉得他应当早都知道是这两人，却宁愿将问题抛给她让她自己找答案。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对他是什么情绪，是感激他将事情的处置权留给她，还是愤怒他明知故问的愚弄。
李亭鸢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摆，这是她烦躁时惯有的动作。
停了片刻，她才顺着他的话回道：
“父亲若是倒台，便看谁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亲人，也保不齐有趋利避害的一日，况且李文正此人……”
李亭鸢的话蓦地断在了这里。
数年前那个逼仄潮湿的夏天浮现在脑海中，一些令人作呕的回忆让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戛然而止的沉默仿佛敲到一半的钟，沉闷的响四散开来。
崔琢轻点桌案的手指一顿，视线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而后缓缓望进她隐忍的瞳眸里。
他的眼神猛地一黯，唇角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坐直身子看向她。
“李亭鸢——”
他唤她，语气不怎么好。
“说下去。”
李亭鸢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闻言眼睫一颤，死死掐着掌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人可疑，兄长若怜惜我失去至亲，能劳烦您派人去查一下，我已是感恩戴德。”
崔琢因她这句话，神色更冷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突了突。
但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绷着下颌，静静盯着她。
那目光低沉而锋利，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威压。
过了良久，崔琢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静：
“你父亲一案牵涉朝堂的另一桩案子，此事我定会去查。”
李亭鸢依旧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屈膝对崔琢行了一礼。
低头的瞬间，她的眼圈泛红，眼睫上已隐隐沾上了些许细碎的泪珠。
崔琢盯着她，眼神幽沉如晦。
“我给你的那柄匕首呢？”
他突然问她。
李亭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带着鼻腔的嗓音回道：
“在我房间里，兄长需要么？我去拿。”
那日从倚月楼回来后，第二日崔琢就将那匕首重新让崔吉安送了过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匕首的一瞬间，李亭鸢就知道那件事他已经解决了。
“不必。”
崔琢淡淡道：
“记住，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崔琢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漫不经心。
可听在李亭鸢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积攒在眼底的一滴泪再也没忍住，顺着晕红的眼角滚落。
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兰露未干的小脸显出几分脆弱。
不过很快她就将那滴泪拭去，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定定望着崔琢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对他道了谢。
崔琢微微蹙眉。
直到李亭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冷意笼罩在崔琢周身，他搭在桌案上的手已是攥得骨节青白，几乎用尽了所有冷静。
许久，男人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笑。
李亭鸢回去后那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满是那个十一岁那年的夏日。
那时候父亲尚未入仕，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们一家子还在京城几十里外的李家村里居住。
那日父母带着弟弟去镇上看病，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动，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兴冲冲跑去开门。
然而房门一打开，门后却是伯父李文正那张醉醺醺的脸。
李文正身上沾了浓厚的酒气，看向她时的目光也不似平日里的慈祥，反倒多了几分像野兽一般的贪欲。
李亭鸢当时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本能让她心里生出恐惧。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文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来，随手扛进了最近的柴房中……
李亭鸢在梦中挣扎、大叫，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可她的嘶喊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人能来救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境的最后，李亭鸢不知从何处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狠狠刺穿了李文正的胸膛。
鲜血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匕首的手柄上，刻着“明衡”两个字。
明衡……
崔明衡……
崔琢……
“姑娘、姑娘……”
忽然，耳边出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将李亭鸢从泥沼般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刺目的烛光，李亭鸢将手背搭在眼帘上，这才看清芸香正弯身用温帕子替她擦拭脖颈。
李亭鸢细细喘息着，胸脯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来。
“姑娘梦魇了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李亭鸢顺着看过去，竟是芸巧端着一个碗盅进来了。
“芸巧？”
李亭鸢苍白的唇翕动，嗓音沙哑。
芸巧眼眶一红，端着碗上前来，跪在床边：
“姑娘先用一些安神汤吧，世子准许奴婢回来伺候了，多谢姑娘在世子面前替奴婢美言。”
李亭鸢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在崔琢面前替芸巧求过情，但她那几句话人微言轻，她从不认为崔琢会是因为她的话而放了芸巧。
她盯着眼前的安神汤，脑中不自觉浮现今日白天崔琢的那些话。
崔琢定是察觉了什么。
这安神汤是他命人送的，而芸巧，他将功劳都归结在她身上，就是为了芸巧对自己忠心。
安神汤在烛光下微微晃起一圈圈波纹，李亭鸢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漾起了涟漪。
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如藤蔓般疯狂滋长，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加深。
喝下安神汤后，下半夜李亭鸢睡得格外沉，再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梦境。
翌日午时过后，张嬷嬷带着两个宫装打扮的妇人来了清宁苑。
张嬷嬷说，过几日崔夫人要带着她一道进宫，世子特意请了两个宫中的老人来给李亭鸢教授宫中礼仪。
张嬷嬷笑道：
“这两位嬷嬷一位姓仇，一位姓钱，这几日就在咱们崔府中住下，专门给姑娘您一人教授礼仪，姑娘可得用心学着些。”
李亭鸢闻言内心不无震惊。
她再如何无知，也知晓宫中的老人尤其德高望重，有些甚至比刚进宫的嫔妃还要架子大。
也不知崔琢是请的哪宫的宫人，又是如何将人给请出来的。
李亭鸢暗自思忖着，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对两人行了礼。
那两位嬷嬷也给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张嬷嬷走后，教学便正式开始了，钱嬷嬷根据这几日的时间，将学习内容简单做了规划。
李亭鸢拿到规划单的那一刻，眼前便一阵阵发黑。
这强度，便是刨除吃饭睡觉的时间，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怕是都学不完。
钱嬷嬷瞧她脸色不太好，安慰她道：
“姑娘莫要担心，虽然宫中规矩繁多，但姑娘只需学习一些基础礼仪，做到在殿前不失仪即可，至于旁的规矩，姑娘若是实在想学，奴婢也可以按姑娘的意思添加进去。”
“……”
李亭鸢一把将规划单收进怀中紧紧攥着，生怕钱嬷嬷再反悔似的，对着她笑得牵强：
“不、不用了，嬷嬷费心了，我们暂且先学好这些。”
“也好。”
钱嬷嬷道：“都不是什么复杂的礼仪，姑娘倒不必太过辛苦，只需每日卯时起子时睡，这可比宫中的贵人啊轻松多了。”
李亭鸢嘴角抽了抽，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直到这几日，李亭鸢才彻底意识到，在温饱和睡眠都无法保证的前提下，此前自己的伤春悲秋有多可笑。
连日高强度的礼仪训练让她几乎完全无暇他顾，每日只想尽快练完好早点睡觉。
饶是如此，她每日也从未能按照此前钱嬷嬷所说子时入睡。
两个嬷嬷还好，轮番着休息，但李亭鸢却没有休息的时候，经常一练就过了子时。
有时候李亭鸢也会觉得委屈，训练完后躺在床上委屈得掉泪，然而一滴眼泪还未从眼角滚落下去，她就已经累得睡着了。
这般练了七八日左右，李亭鸢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高强度。
而且因为辛苦饭量也增加了不少，不到饭点就饿得两眼发光。
如此一来，这几日下来她的脸色竟比从前更加健康红润了。
某日午后，她正在院中顶着一个盛满水的碗练日常站姿，忽然瞧见平日里一脸严肃的钱嬷嬷如变脸一般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意。
李亭鸢正诧异着，就听钱嬷嬷唤了声：
“世子，您来了。”
李亭鸢身子一晃，“咣当”一声，瓷碗摔在了地上，水花和玉瓷碎片溅得满到处都是。
李亭鸢和钱嬷嬷俱是一愣，不约而同瞧向地上摔碎的碗。
李亭鸢面色微红，神情带着丝羞愧。
钱嬷嬷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讪笑着对崔琢解释：
“世子，这……小姐平日里练习得极好，老奴也悉心教导，这次是个意外……”
崔琢随意扫过那些碎片，淡淡“嗯”了声，回看向钱嬷嬷：
“嬷嬷这几日辛苦，崔某都看在眼里，崔府备了上席，还请嬷嬷和仇嬷嬷一起移步前厅。”
这意思便是这几日的训练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说是去前厅用席，定也是备好了厚礼。
钱嬷嬷自然知道崔琢不是那种口是心非之人，他能说她辛苦，那就是承认了她二人的功劳。
钱嬷嬷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行了礼，又叮嘱了李亭鸢几句，转身走了。
“这几日如何？”
崔琢从钱嬷嬷身上收回视线，打量了李亭鸢一眼。
李亭鸢心里一紧，斟酌着用词忐忑道：
“嬷嬷教得很用心，亭鸢愚笨，也学了一二，不会在宫宴上丢崔家的……”
“我问的是累么？”
崔琢蹙了蹙眉，语气重了些。
李亭鸢一愣，怔怔抬头看向他。
崔琢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失控，但他神色并未变化，目光反而愈发直直凝睇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我是问你，这几日，累了么？”
这是一句兄长对妹妹再自然不过的关心。
但李亭鸢不知是自己心中有鬼，还是崔琢的眼神太过直白，以至于她在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暧昧。
她在崔琢的注视下，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般。
她匆匆垂眸，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回道：
“多谢兄长关心，起初是有些累，不过都已经适应了。”
“嗯。”
崔琢鼻腔里淡淡溢出一声，“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李亭鸢诧异地看向他，还不及问他是去哪里，就听崔琢又不紧不慢补充道：
“带身衣裳，要过夜。”
李亭鸢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到连表情都顾不上掩饰了，瞪大眼睛，唇瓣翕动了几下，“过、过夜？”
她原本以为今日他来，是要检验她这几日的学习成果的，过、过夜是什么意思？
与他……过夜？

第21章
崔琢睨了眼她下意识后移了小半步的动作，唇角不禁微微勾了起来，又是那日那副被她撞见更衣时的样子。
他眉眼微垂，喉咙一滚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
“妹妹在想什么？”
李亭鸢身子一僵。
明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眼睛却不自觉盯上他喉骨下的那处咬痕。
她重重吞咽了一下，缓慢将视线上移到他的脸上，紧攥的手指间鼓跳的脉搏几乎要冲破掌心。
“没、没想什么，只是……”
她的喉咙实在发干，又抿唇吞咽了一下。
唾液划过紧绷干涩的喉咙，才在他深邃而兴味的视线中再次犹豫开口：
“只是不知兄长说的过夜，是……是去哪里过夜？”
“怕了？”
崔琢嗓音低沉，两个字在舌尖一滚，从勾起的唇间溢了出来。
李亭鸢的心跟着又颤了颤。
不知怎的，现在的崔琢明明好端端地站立在离她有一步远的位置，他的身姿清越皎洁，衣裳也一丝不苟。
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但李亭鸢就是觉得，他仿佛又变成了三年前那夜那个将她禁锢在榻间毫不手软的男人。
他身上极具压迫的进攻性，如火焰般一浪一浪朝她扑卷而来。
他明明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甚至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看向她，李亭鸢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剥得无处遁形。
滚烫的耳廓全是自己剧烈如鼓的心跳，李亭鸢咬着唇，胸膛微微起伏着。
崔琢瞧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垂眸无奈一笑，低低道：
“我是问你，要去外面过夜，你会害怕不合规矩么？李亭鸢，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凑近她一步，阳光照进他琥珀色眼睛，从来自持矜贵的眼底是难得一见的顽劣，不加掩饰。
崔琢缓缓弯下身子，语气轻如气音。
卷起来的语调儿有种说不清楚的暧昧与不正经，偏他的神情又正经得无可挑剔。
“还是说，妹妹以为的害怕，其实怕的是兄长？”
李亭鸢下意识抬头。
等她压着心底的忐忑再仔细看去的时候，早已在崔琢的眼底找不到那丝儇佻的顽劣。
他又恢复成了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细致匀削的五官平静清隽，眉骨下压淡淡看着她。
像是满腹经纶的夫子考究学生的学问一样，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方才那些恶劣的挑逗和戏弄，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干脆利落，快得仿佛只是李亭鸢自己的一场幻觉而已。
李亭鸢瞧着那双拨乱了自己心弦又置身事外的眸子，心里忽然莫名的有些拱火。
凭什么他就可以这般游刃有余，偏她就要被他云淡风轻的话勾得忐忑难安。
她抿了抿唇，暗暗捻着袖摆，眼睫一垂一抬间尽数将自己的情绪掩去，深吸一口气，语气比他的还要冷静，带着赌气：
“兄长光风霁月、赏罚分明，亭鸢并未犯错，自是不怕的。”
“光风霁月？赏罚分明？”
崔琢饶有兴味地将她口中说出的这几个字绕进口中咀嚼，不由笑出了声：
“妹妹说的对，不过妹妹确认……自己当真并未犯过错么？”
他的语调慵懒微微拖长，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似乎带着几分耳语，含笑俯身，居高临下地问她。
李亭鸢所有刚刚努力筑起的冷静，被他那句话砸得近乎分崩离析。
他……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确认自己当真并未犯过错？
崔琢身上清冷的松木香便如攻城略地般侵占她的五感和思绪，令她越发慌张。
他到底记不记得那夜之事？
倘若他记得，她又该如何回答？如何同他解释三年前自己明明并未中药，却主动抱住意志不清的他？
如何同他说起那件荒唐至极之事……
李亭鸢脑袋有些空白，呼吸几乎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风拂过院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偶尔有几声鸟叫虫鸣，刺破凝滞的气氛冲了进来，随即很快又恢复沉寂。
李亭鸢掐了掐掌心，就在她终于要狠狠心，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想要向崔琢坦白三年前那件事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他好整以暇的声音。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这唇脂——”
男人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强烈的日光在他眼睫下垂出一片细小的阴翳，崔琢的目光凝了凝，语气沉了下来：
“我说过，今后不要再用这个颜色的唇脂了，妹妹可是忘记了？”
那般娇艳欲滴的红唇，配在她这张莹白如此的小脸上，再用这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无措的看着自己，让他很想——揉碎她。
崔琢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指背在身后捻了捻，淡声道：
“前几日送来那盒唇脂，今后用那个。”
李亭鸢懵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的双肩瞬间一松，心里长舒一口气。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这几日她因为繁重的学习任务成日里晕头转向，今早也是睡过了时辰，怕嬷嬷久等，胡乱抓起桌上的一盒口脂就用了。
却不想用错了颜色。
她记得那日崔琢在马车中同她说过，崔家恪守礼教，崔家女亦当林下风致，不宜妆容过于浓艳。
而他后来也确实不时着人送来许多唇脂，并未亏待过她。
此事确实是她大意所致，而他作为崔府掌家人、她如今的兄长，理应提醒她。
李亭鸢微微俯首，认错的态度很积极：
“是亭鸢大意了，兄长可否稍候，我现在就将唇脂换了。”
“不必——”
崔琢视线飞快从她的唇上扫过，李亭鸢并未注意到他眼中的墨色潮涌。
“今日，就用这个。”
李亭鸢有些诧异，不过瞧见他神色如常，自己便也没多想，只道他是不想多等。
一刻钟后，等到坐上了出府的马车，李亭鸢才发觉方才自己想岔得有多离谱。
这次出府，除了她和崔琢，二房的柳氏和其子，以及几个远房表亲也都在列。
一行人浩浩荡荡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可以说只除了崔母有些头疼，温氏留下来侍疾以外，崔府的女眷们都倾巢而出了。
“姑娘看什么呢？”
芸香见李亭鸢掀开车帘往队伍前面看，不禁好奇问道。
崔家的队伍长，最前面是世子爷的马车，再之后就是她们的，后面依次跟着二房柳氏等人的马车。
“姑娘在看世子么？”
李亭鸢没有否认，毕竟前面再没别人，自己忙着否认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她颔首，问道：
“崔府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别庄么？”
“是呢。”
芸巧忍不住雀跃，急着回道：
“每年的三月初，别庄里的温泉都是最好的，据说这个时候去泡一泡，能够活血生肌，美容养颜，祛除百病呢。”
“而且呀……”
芸巧不无骄傲道：
“咱们这处庄子的温泉可是和陛下的温泉同源呢，朝中那么多大臣，陛下偏将这独一份的尊荣赐给了咱们世子爷呢！”
“你别忘了，还有静姝公主。”芸香补充道。
李亭鸢指尖一颤，“静姝公主？”
“是呢。”
芸香道：
“咱们的别庄在一处温泉林，除了陛下的御龙别庄和崔府的颐和山庄，就还有静姝公主的静雅苑，只是静姝公主早年随驸马就番，那静雅苑便闲置了，鲜少再被人提起过。”
芸香端了一盏茶给她：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对于每年去别庄这种事，咱们世子爷一贯是不参与的，只派府兵同行，今次却罕见得一道而行了。”
芸巧凑过来，神秘地眨了眨眼：
“莫不是因为今年静姝公主回来了？”
“嘘……你还敢乱说！”
芸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往前面看了一眼：
“世子爷同公主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如今还敢提？”
“可前几日我去取炭火的时候，分明瞧见公主来了咱们府中，径直被张晟带去了松月居，不是去找世子又是什么？况且我看公主寡居，世子又未娶，两人郎才女貌，多般配呢！”
许是同李亭鸢相熟了，两人在她面前也多了几分放松，芸巧的话反倒多了。
芸香并未说话，但对芸巧的话也不置可否。
其实从前李亭鸢就知道崔琢同静姝公主关系极近。
以前她来府中找崔月瑶的时候，时常能见到静姝公主的身影。
那时候李亭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之女，而那两人宛如天上月一般，即便她仰视也要他们悲悯地施舍才能被她看见。
李亭鸢心里才将升腾起来的几分雀跃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双手轻轻捧着茶杯啜了一口，没说话。
芸香和芸巧见她似乎对世子爷和公主的事没什么兴趣，也识趣地转了话题，捡了些别庄有趣的事同她说。
马车行至申时末，终于到了别庄门口。
李亭鸢跟着众人下车。
仰头看去，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朱漆色的牌匾上，“颐和山庄”几个字在黄澄澄的夕阳下龙飞凤舞。
这处别庄建在京郊的半山腰上，毗邻皇家猎场，十分清净宜人。
别庄里的景致也多以淡雅为主，但仔细看去却能瞧出布置别庄之人的巧思。
顺着石板路往前走，草木葳蕤，移步异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四周随处可见纱幔翩翩，烛灯清影，远处湖波万顷，流云如画。
整个别庄文雅中又凸显出几分别样的精致大气。
一路往前行去，柳氏她们都分别带了自己的丫鬟婆妇去了为自己安排好的院中。
只有李亭鸢，一路忐忑地跟在崔琢身后，直到路上只剩他们二人，她才犹豫着开口：
“兄长，我……”
“府中其余房间尚未收拾出来，今夜你便同我宿在一个院中。”
崔琢立在石板小路上，身姿卓然，郎艳独绝。
身后翠绿的草木映得他匀至俊朗的五官犹如春风化雪，多了几分柔和。
也正是因为那平易近人的柔和，又让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那双被夕阳盈满的眼眸中漾着细碎的光，缱绻如蕴星辰引人忍不住想要深探。
空气中有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李亭鸢的心弦像是被迎面而来的春风无意拂动了一下，颤意绵延不绝地在血液里游走。
他说的话听在耳中分明有那么几分不正经，偏她此刻在他的注视下，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李亭鸢缩了缩手指，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等到她真正跟在他身后进了院中，才惊觉自己方才都答应了些什么。
不过好在崔琢的流光院十分宽敞，院中光是供人居住的二层小楼都有好几栋。
李亭鸢被安排在东南角的一座小楼中，同崔琢所居的鹤楼隔着一座假山遥遥相望。
她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厨房做好送到各个房间里去的。
一路上舟车劳顿，李亭鸢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两口便叫人撤下了。
连日来高强度的训练学习，让她直到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胃里有了东西，人也越发慵懒，李亭鸢躺在榻上小憩了半刻钟。
天色渐黑，芸香拿着一身轻薄的衣裳和一个披风走了进来。
即便她素来沉稳，脸上兴奋的笑意也是遮都遮不住：
“姑娘，奴婢方才瞧见二少夫人她们都已经去了汤池呢，我们也去吧！恰好您这几日累了，泡泡温泉放松放松。”
其实李亭鸢对于泡温泉没有多大兴致，况且一想到崔琢也在这院中，她就更不想出门。
但看着芸香和跟在她身后的芸巧都一脸憧憬的样子，她也不好拂了她们的兴致，便点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
她看着芸香手中的衣裳，不禁微微红了脸：
“非要穿成这样吗？”
那件衣裳薄如蝉翼，只有小衣和亵裤是绸缎做的，其余的地方全都是水红色的纱，其上点缀着金丝银线的牡丹纹样，娇而不妖。
确实好看，但未免……太过暴露。
“姑娘勿要害羞，别庄的侍卫都被清出去了，如今这别庄里里外外都是女子，而且您这外面不是还有披风呢？”
“那……”
李亭鸢嗫嚅了一下，低声问，“兄长他们呢？”
芸香回道：
“方才瞧见世子往大门外去了，对面楼都黑着呢。”
“呀！”
芸巧小声道：
“听说静姝公主今日也来了静雅苑……”
她的话虽然没说完，但房中众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温泉别庄，孤男寡女。
李亭鸢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闷闷的，不大痛快，但又有种无力的感觉。
芸香见她沉默，又劝道：
“姑娘，机会难得，去看看吧！况且二少夫人她们历来来此也都是这样呢！”
李亭鸢心情低落，本想拒绝，但听她们说柳氏她们历来也是如此，未免她们觉得自己过于矫情，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应了下来。
等到她将那身衣裳换好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丫鬟眼睛都直了。
李亭鸢本就生得白皙，肌肤在烛光下如美玉一般泛着莹白，脖颈纤细柔嫩，锁骨线条优美，再往下细腰丰胸，玲珑有致。
两条笔直纤长的腿更是在水红色薄纱下若隐若现，纤细的脚腕上还系着一条鎏金足链，随着她的走动金光闪耀。
李亭鸢整个人光是往那里一站，就有种清纯又惑人的风情。
芸巧咂了咂嘴：
“姑娘，您这副好身材整日藏在那样厚实的衣裳里，属实暴殄天物。”
李亭鸢从未穿过这般暴露的衣裳，以她的身份更不可能有过泡温泉的机会。
听芸巧这一番夸赞，不禁脸一红，不自在地环抱双臂。
芸香贴心地替她裹紧披风，笑道：
“姑娘有这样好的身段，早该学京中那些小姐们穿些更合身的衣裳才是。”
时下民风开放，姑娘们的穿着多以凸显美丽为主，对于衣裳是否暴露并没有十分严苛的要求。
李亭鸢想起清宁苑中那些崔琢命人送来的衣裳。
那些衣裳用料上乘，绣工一流，但确实是比旁人的衣裳要保守一些，平日里便是连脖颈都要遮挡住大半。
不过虽说与姑娘小姐们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甚至显得有些古板，但她本就是保守又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也不觉得什么。
她笑了笑，没接话。
几人下了楼后，先后去了别庄的几处温泉。
不过那几处温泉都提前被二房那些姑娘小姐们占下了。
一则李亭鸢不好意思同旁人一道，二则，崔母生辰宴那日柳氏看她的眼神她还记着呢，也不愿同二房的人太过亲近。
一来一回寻了几处竟没个合适的地方。
正当她想说要不就算了，恰好从远处跑来一个仆妇。
那仆妇一见李亭鸢，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道：
“姑娘可让老奴好找。”
“您是？”
“哎哟，老奴是这庄子的掌事嬷嬷，芸香芸巧都见过奴婢的。世子爷让我留在这里同您说一声，他给您留了私汤，就在文玉楼后院，姑娘不必同二房那些人挤。”
李亭鸢回头看了芸香一眼，见她对她点头，这才放下警惕来。
“嬷嬷说的可是闻毓楼？”芸香再度确认。
掌事嬷嬷笑道：
“对、对，就是文玉楼，从这里过去就到，姑娘不必拘谨，来此只管放松便是。”
“可我不是记得闻毓楼在那个方向？”芸巧嘀咕。
掌事嬷嬷笑道：
“那定是姑娘太久没来记岔了。”
芸巧挠挠头，“可能是我记错了，那姑娘，我们过去吧。”

第22章
天将暮色，薄雾鎏金。
闻毓楼后院偌大的温泉垂纱绕雾，四周点着朦胧烛灯，池面波影重重，浮光跃金。
芸香和芸巧替李亭鸢安置好果酒和茶水，将干净的香帕放在一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声伴着远处的虫鸣和树影的婆娑隐隐传来。
李亭鸢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缓缓褪下大红色鎏金披风。
夜风一吹，只着薄纱的她不禁轻轻一颤，飞快钻入了雾气缭绕的温暖汤池中。
水面波光粼粼，温暖将她包裹的刹那，这几日训练所受的疲累好似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
饶是李亭鸢这般不耽于享乐之人，也不禁舒服地阖起双眸，轻轻喟叹了一声。
夜色静谧，水温宜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亭鸢泡在温泉中如被坠绵软云间，便是连骨头都被泡软了，四肢百骸说不出得放松。
泡了一会儿，她隐隐觉得有些口渴。
方才芸香在来时也同她说过，汤池泡久了会口渴，让她不时饮些酒水。
李亭鸢看了下桌上放着的茶杯，那石桌离汤池有些距离，需要上岸才能拿上。
不过这么久过去，这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况且一想到芸香和芸巧二人还守在外面，她便也没那么多顾虑，提着裙摆从池水中走上了岸。
汤池四周铺着波斯进贡的绒毯，脚踩上去绵软舒适。
然而她才刚将杯沿担在嘴边，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忽听来时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亭鸢循声看去。
伴随着芸香一声惊促的“世子”，崔琢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门口的位置上，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
他的身姿没有往常那般挺正，眼底泛着沉冷的光，下颌紧绷，好似带着怒意，但那怒意之下似乎又有些别的……克制隐忍的燥意。
微风吹来，李亭鸢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李亭鸢足足愣了两息，才惊叫一声，扔了茶杯双手徒劳环胸，仓皇惊恐地看着他。
“兄、兄长……”
崔琢似是也没料到李亭鸢会在这里，破天荒地怔了一下。
烛光流转。
眼前的少女衣裙曳地，青丝如瀑，纱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肌肤在夜里耀如珠雪，粉白的面颊因热汽晕染出一片娇嫩的红，眼眸中蕴着一层水色的涟漪。
尽管是惊慌无措的样子，但一举手一抬眸间娇不自胜，仿若芙蓉初绽，尽态极妍。
是李亭鸢，但又不像。
崔琢的眸色猛地一黯，沉冷的眼底渐渐溢出一丛灼热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李亭鸢脸上早就花容失色，贝齿在粉唇上咬出血痕，明如点漆的眸中盛着慌张和羞窘的水痕。
闻言眼睫轻颤，沾上细碎水珠。
“兄长可否……可否先背过身去？”
姑娘尾音里都带了无助的哭颤。
崔琢动作一顿，手臂上青筋紧了紧，低低滚着喉结：
“抱歉。”
他背过身去，醉玉颓山的身姿缓缓绷得挺直。
潮湿闷热的夜风吹拂，烛光幽昏，汤池上的纱幔在水雾缭绕中飘扬，轻轻拂在他瘦削坚实的肩头。
李亭鸢注意到，蜿蜒在他颈侧冷白肌肤下的青筋，克制不住似的无声鼓跳。
她心底一颤，慌不择路地跑过去捡起披风，也顾不得身上湿淋淋的，就将披风紧紧裹在了身上。
可披风能遮住她裸//露的皮肤，却遮不住她此刻的窘迫。
望着崔琢挺阔的背影，一想到方才他的目光就这般直挺挺落在她近乎毫无遮挡的身子上，李亭鸢鼻尖一酸。
三年前不断发酵的情绪，加之此刻所有的委屈与羞赧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了出来。
她蹲回地上，将脸埋在膝头，死死咬着唇无声啜泣了起来。
她从前觉得，三年前那场荒唐已经足够让她羞耻与卑微，从没想过，时隔三年，自己还会遇到如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
明明都已经说服自己不在乎了，可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这般狼狈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与他云泥之别，她只是想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为何……
李亭鸢越想越伤心，啜泣声忍不住从紧咬的唇中溢出，身子随着轻颤，止都止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无奈似怜惜，如清风拂过。
紧接着崔琢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在她的身前站定，静静看了她两眼，而后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清浅的酒意将她笼罩。
崔琢平视着她，缓缓伸手抚上她眼角的那滴泪珠。
冰凉的指腹擦过眼尾薄而敏感的皮肤。
李亭鸢如被鱼钩惊到的鱼儿，身子一颤躲开他的触碰，惧怯地看向他，整个人充满对他排斥。
崔琢动作一僵，压了压眼帘。
“今日之事不是你之错，受罚的人理当是我，倘若再哭，就是用旁人之过惩罚你自己。”
他的语气平静，视线直直看向她。
崔琢眼底的神情是李亭鸢从未见过的直白，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滩。
他朝她伸出手，“不哭了？嗯？”
李亭鸢还在一抽一抽的哽咽，视线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掌心宽厚，指节有力，月光洒在上面说不出的好看。
那日他就是用这只手垫着帕子扶起了她。
崔琢很少有这般哄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李亭鸢心里却更委屈了。
就好像受了委屈原本还能忍住，但被在乎之人一关心，就绷不住了。
她眨了眨眼，拼命将眼泪憋了回去——她也不想用自己如今这幅模样，在他面前哭个没完。
全当没发生过吧。
反正发生三年前那样的事都发生了，于她而言羞耻之类的在他的面前早就荡然无存，如今这些又算什么。
平复了一下心情，李亭鸢摇了摇头，并没有扶他伸来的手，而是自己一手攥拢披风，一手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李亭鸢拢了拢披风，嗓音发紧。
“兄长，我……”
她的双唇嗫嚅着，纤长的眼睫沾着泪珠轻颤。
然而还不等她将话说完整，两人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冷厉的风刮过耳畔。
李亭鸢的腰被重重一压，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了崔琢温热的怀中。
崔琢的大手掌在她的细腰上，冷冽的松木香夹杂着酒香刹那盈满鼻腔，发上骤松，头发如瀑一般散开来。
李亭鸢身子猛地僵住，连惊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有刺客，抓紧我。”
崔琢神情冷肃。
一手将她护在怀中，一手攥着从她发间拔下的金簪作为武器，抬手刺向离他们最近的黑衣刺客。
李亭鸢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混乱中，这才看清对方足足有六七人，且各个凶神恶煞，一副豁出命的样子。
她当即不敢再动一下，紧抓住崔琢，尽力放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避免使他分心。
饶是如此，她依旧因为对方人数众多而担心不已。
没成想崔琢平日里瞧着文雅矜贵，可当真动起武来动作又准又狠，招招奔着致命而去。
双方一时竟难分高下。
风声呼啸，空气中血腥味逐渐浓重，汤池的水都染了红。
金属的撞击声夹杂着刺客的闷哼与狞叫，打斗声愈演愈烈。
那几人不要命似的逼近，将二人包围在中间，甚至有几下，李亭鸢都觉得那冷剑是擦着自己的后背而过的。
崔琢神色渐渐肃然起来，眉峰冷蹙，紧实的手臂重压着她的腰，越发将她护得紧。
李亭鸢心脏在胸腔里无序狂跳，死死咬住唇。
又同歹人殊死缠斗了好大一会儿，地上已有三人的尸体，对方的攻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正在这时，李亭鸢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萧云领着侍卫与府兵赶来了。
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见崔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扬声对萧云冷声吩咐：
“都不许进来。”
耳畔一阵刀风划过，她被他按在怀中低头躲过去。
等李亭鸢再仔细回味了一下崔琢方才那一眼中的深意，当即明白过来崔琢那句话是为什么。
李亭鸢煞白的脸上悄悄爬起一抹红晕，急忙拉紧了衣领。
原本她还想与他的身子稍微拉开些距离，但才一动，又被他紧实有力的臂膀压了回去。
“动什么？！”
崔琢紧箍着她，语气冷肃。
两人的衣衫都薄，身子紧贴，男人硬朗的胸腹随着打斗不停发力，李亭鸢咬着唇不出声，在他怀中再不敢动一下。
那几个黑衣人似乎未料到崔琢身手那么好。
眼看着陆陆续续倒下四五人，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做了个撤退的手势，扬手变出个东西就要往崔琢他们这边扔来。
崔琢神色冷沉，手中的金簪一甩直直射掉那黑衣人手中的东西，而后精准贯穿了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同时崔琢的手轻覆在李亭鸢眼皮上。
对面的黑衣人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胸口，喉咙里吐着血沫发出咕噜咕噜的几声，直直倒了下去。
另一个黑衣人一看，面色大惊，转身就往远处的树上奔去。
崔琢讽笑出声，笑声在黑夜里像索命的修罗。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李亭鸢，语气轻柔得似诱哄：
“乖，借你的耳坠一用。”
他的怀抱很暖，结实硬挺的胸膛说话时有轻微的震颤感。
李亭鸢还没从如此剧烈起伏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眼泪尚且挂在泛白的小脸上，就察觉崔琢的手已经来到了她的左耳旁。
她呼吸顿时停滞，身子僵硬紧绷，心跳声扑通扑通得比方才的打斗还要激烈。
空气中满是浑浊的血腥味，崔琢的袖口却被风带起一阵清凉的松木香。
李亭鸢感觉他放慢了动作。
指节微屈撩起她披散的长发，微凉的扳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李亭鸢有一瞬间的分神，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似乎早已换成了另一枚墨色的。
这枚新扳指上……纹路更加突出。
耳垂上轻轻揪扯了一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亦或是她自己的幻觉，男人卸下她的耳坠后并未离开，指腹还若有似无地在她的耳垂上轻捻了一下。
李亭鸢的血液一瞬间自耳垂的地方沸腾了起来，如烧滚的热油一路浇进她的胸腔，咕噜咕噜翻滚着。
崔琢低头看了眼神情呆滞的少女，胸腔颤着溢出一声低笑：
“好姑娘，改日赔给你。”
温和若絮的语调尚在薄唇间未飘散，崔琢的眼神早已变得狠戾如刀，搂着她的胸腹肌肉紧绷，手臂猛地用力。
那雕成兰花纹样嵌着粉色宝石的白玉耳坠，原本是姑娘家的扮美之物，此刻犹如利剑一般射出，直挺挺打在逃跑的刺客的腿弯处。
“噗呲”一声没入血肉。
那刺客闷哼了声，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直直掉落在院墙外面。
崔琢神色微冷，侧首面朝院外不紧不慢道：
“带下去，别弄死了。”
院外萧云的声音严肃传来，“是，属下来迟，自去领罚。”
“去吧。”
崔琢低头压着眼帘，眼底生出淡淡的厌倦。
风声有片刻的停滞，温泉的水声潺潺，飞舞的纱幔上血迹绽放如花。
安静下来，李亭鸢才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不受控制的喘息。
今夜经历得太多，以至于她到此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还在怔怔注视着眼前男人。
崔琢温热的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腰，“站得起来么？”
他的嗓音有些哑，胸膛起伏着，怀抱里的温度似乎也在不断攀升。
夜风拂来，他身上的酒意渐浓。
李亭鸢被崔琢幽沉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如被烫了一般从他的怀里弹开。
可方才经历了那些，她的腿早就发软，刚一退出去，整个人没了支撑，踉跄了一下就向后面的汤池中倒去。
崔琢似乎叹了声，伸手将人揽着手臂重新拉了回来。
“跑什么？站得稳么？”
他眉骨下压盯着她，喉结滚动，那颗细小的牙印也随之轻滑，气息若即若离。
因为离得很近，李亭鸢几乎与他面对面贴着……仿佛在拥吻。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浓密纤长的眼睫下，男人那双略带进攻性的眸子里蕴藏着的暗潮，和他眸中映着的慌张的自己。
李亭鸢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脚腕上足链细碎的脆响声划破寂静，叮叮当当回荡在夜色中。
崔琢往她裸露的脚踝处看了一眼。
李亭鸢脚腕如被烫了一般猛地僵硬，整个人紧张到不敢呼吸，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连带着脚踝处的银铃发出细碎声响，像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不敢细想那直勾勾的眼神下是什么深意，仿佛多想一下，她的胸腔就要炸裂开来。
崔琢朝她伸出手来。
李亭鸢呆呆地看他替她将披风的领口收紧，如砧板上缺氧的鱼，做不出任何躲避或抵触的反应。
“可有受伤？”
崔琢的手仍停在她领口没挪开。
李亭鸢紧攥住身后石桌的边沿，手指哆哆嗦嗦抠得泛白，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崔琢视线扫过她下唇上贝齿咬出的牙印，眸光飞快黯了下。
他松开她的披风，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我去唤她俩来。”
李亭鸢微微颔首。
才一低头，她忽然发现崔琢袖口处有一道刺目的血痕。
“兄长你——”
李亭鸢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他，全让忘记了方才的紧张，语气急促：
“你受伤了？”
崔琢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不碍事。”
“可你……”
李亭鸢还要再说，崔琢忽然抬手。
他的手指修长，在今夜的烛光下如玉雕一般润，手背几条青筋蜿蜒得恰到好处，凸显出一种掌控的力量感。
此刻他的食指指腹就虚悬在她的双唇前方半指距离，似有若无地触碰着，阻止着她开口。
而后他压着削薄的眼皮，缓缓笑看向她：
“再多说一个字，我会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离开。”
“我……”
李亭鸢刚张嘴，对上崔琢轻挑的眉峰，她又立刻鼓着嘴将话咽了下去。
可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却在他这个说不出暧昧的神情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四肢百骸像是重新浸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惊惧也渐渐平复下来。
崔琢看着她乖顺的模样，轻笑一声，收了手。
“乖乖等着。”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宠溺一般的语气，丝毫不像是方才连杀数人的狠厉。
崔琢刚一走，李亭鸢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顷刻，她的唇角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脸颊窜上一丝热意。
过了没多久，芸香和芸巧急匆匆跑进来。
刚一见到李亭鸢，瞧见她没事，两人便要给她跪下。
李亭鸢一把将人扶住，气息不定道：
“不怪你们，扶我离开。”
芸香和芸巧两人闻言，急忙替她换下干净的披风，又擦干头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也同她说了这次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仆妇说的私汤是在“文玉楼”后面，而她们来的是“闻毓楼”。
“闻毓楼”是专门独属于崔琢一人的私人汤池。
因“文玉楼”是一年前别庄翻新时新建的，芸香和芸巧并不知道，两个名字音又相同，李亭鸢她们才找错了地儿。
李亭鸢抿了抿唇，没说话，脑子里很乱。
刚绕过闻毓楼，李亭鸢就发现崔琢已经换了衣裳，从那边的鹤楼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身影，她便想起方才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心里无端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和私占欲。
就仿佛在这么多人中，她与他拥有了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李亭鸢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唤住他，问问他伤势如何，就见崔吉安从后面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崔吉安一边随崔琢往大门口的方向疾走，一边同他说着什么，看起来也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离得有些远，李亭鸢并未全听清，只有“静姝公主、静雅苑”几个字随着夜风被送了过来，轻轻落进她的耳中。
李亭鸢唇角勾起的笑意猛地一僵，探出的脚步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唇瓣翕动，最后无力地垂下眸，勾了勾唇：
“走吧，回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崔吉安就来通知各院，让大家准备准备收拾回府。
芸巧还有些诧异，“往年不都是待个一两日才回么？再不济也都是到了下午才回，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亭鸢攥着手中的外裳没说话。
昨夜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所以她可以肯定的是，昨夜对面鹤楼一整夜都没传来任何动静。
也就是说崔琢昨夜一晚上都没回来。
是宿在了静雅苑么？
可她连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几人飞快收拾好行囊，到门口的时候，崔府的马车已经严阵以待地候了许久。
李亭鸢往队伍的前方看了一眼，并未看到崔琢的马车，就连崔吉安都不知去了何处。
只有萧云领着来时的那些府兵守在女眷的马车旁。
“兄长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李亭鸢上车前，终是没忍住忐忑地问出了口。
萧云不善言辞，也很少同李亭鸢说话，被她一问微怔了下，随后垂头回道：
“主子他有旁的要事，不同我们一道。”
李亭鸢略一颔首，没再说什么，钻入了马车。
此后的几日，李亭鸢在府中再未看到过崔琢的人影。
他似乎很忙，听崔母说他整日里早出晚归。
李亭鸢不知他是不是在忙静姝公主的事。
而另一个让李亭鸢诧异又觉得不那么诧异的事情，是宫中不知因何原因，推迟了公主的接风宴。
李亭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字，手一颤，浓重的墨汁在纸上染成了一片漆黑。
她盯着那不断晕染开来的墨迹，不自觉想起了在别庄崔琢匆匆离开那晚，夜色也是这般如墨般黑沉。

第23章
直到三日后，崔琢才回了府。
而李亭鸢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崔吉安来了清宁苑，说是世子请她过去有话要问。
李亭鸢犹豫了一下，想起那日崔琢袖子上的血迹，还是问芸香要了一瓶自己前两日制的止血生肌的药膏带上。
李亭鸢到的时候，崔琢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她很少看到这样的他。
端端正正坐着，执笔的手骨节微白，眼帘下压，神色平静，深黑色檀木笔杆在他手中挥洒自如。
给人一种身居高位的矜贵和不怒自威的肃然。
他平日在官署办公的时候，也是这番模样么？
李亭鸢克制不住在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过只一瞬，又被她按了回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崔琢写下最后几个字，搁了笔。
“来了。”
他起身去到一旁的架子前洗手，清透的水流缓缓漫过男人玉雕般修长的手，沿着手背隐隐蜿蜒的青筋滚落，拖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李亭鸢盯着那只遒劲有力的手看了会儿，很快收回视线，恭顺道：
“不知兄长在办公，贸然进来叨扰了兄长。”
崔琢用干净的白色棉帕擦手，淡声道：
“这几日宫中礼仪可还练着？”
李亭鸢没想到他唤自己来竟是为了问这个，不由微微一怔。
“练、练着呢，一日都不曾松懈。”
这几日她心中有些烦乱，又没旁的事能做，倒是将嬷嬷教的礼仪练习了许多遍。
本以为还能像之前那段时间一般，练累了倒头就睡。
可这几日偏偏奇怪，心中装着事，不管多累躺到床上脑中纷纷杂杂，就是睡不着。
崔琢往她颤抖的眼睫下那一小片乌青瞅了眼，了然道：
“陛下将宫宴定在了后日，这两日你不必再练——”
宫宴能办了？
李亭鸢诧异地抬头。
“无需紧张，届时母亲会提点你，宫宴上的衣裳晚些时候会送去你院中。”
崔琢的语气依旧温和，这让她不禁想起了那夜他将自己护在怀中时候的样子。
李亭鸢在袖中握紧手中的膏药，内心纠结好半天，缓缓伸出手来。
“兄长……”
她顿了下，说服自己只是为了报他护着自己的恩情，绝没有旁的任何心思。
“兄长的伤好些了么？”
李亭鸢的声线紧绷到有一丝沙哑，举着药膏的手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崔府掌事人、天子近臣即便只是小小的划伤，也定是有医术最精湛的医师精心照护，说不定还会有公主亲自为他上药。
她不确定他需不需要她的关心。
那只圆润的白玉小药瓶在李亭鸢的手中轻轻滚了滚。
崔琢视线落在那枚圆滚滚的药瓶上，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从哪里来的？”
他视线顺着上移，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李亭鸢被他看得心底一颤，抿了抿唇老实回答：
“自己制的，兄长若是嫌弃……”
“给我上药。”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药瓶在手心晃动了几下，“什么？”
崔琢喉结轻滚，胸口溢出一声闷笑。
低头慢条斯理地将左手的袖子向上挽了起来，露出一截骨廓分明、肤色冷白的腕骨。
他将那道伤疤送到她面前，目光如网一般紧锁着她的眼睛：
“我这道伤可是为保护妹妹而受，妹妹不愿？”
崔琢的语气不重，落在李亭鸢耳中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紧。
她急忙摇头，“只是怕自己手上没轻重，伤了……”
“棉纱在抽屉。”
崔琢打断她的话。
他都将话说到了这里，李亭鸢再如何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只能硬着头皮去取了棉纱来。
她坐在榻边，崔琢已经斜倚在榻上，将手臂伸过来搭在了榻几上。
李亭鸢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同那夜情势所迫不同，这次她是清醒地冷静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主动握住了崔琢的手腕。
崔琢的体温偏低，李亭鸢的掌心又柔又暖，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李亭鸢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悄悄看了崔琢一眼，见他并没察觉，忐忑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随后她轻手轻脚将他手臂上的绷带解开。
那是一道不长却极深的刀口。
应当是请宫中的太医处理过，创面处理得极其密实工整，只是横亘在崔琢如玉雕般冷白的手臂上难免突兀。
李亭鸢轻轻蹙起了眉，心脏隐隐揪着。
她用棉纱沾了些药瓶里的膏药，皱着柳眉紧张又严肃道：
“兄长若是疼了就直说。”
她没看崔琢，一心盯着那道伤口。
却听头顶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淡淡“嗯”了一声。
李亭鸢眼睫一颤，神色中立刻带了几分不自然，下意识想要抬头看他又生生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将棉纱上的药膏敷在他的伤口处。
崔琢气定神闲地支额靠在榻上，任她在自己的伤口处折腾，好整以暇看向她被阳光照得透红的小耳垂。
唇角兴味地勾了起来。
手臂上的触感轻得不可思议，姑娘柔软的动作像纱拂过。
渐渐的，他的视线顺着下移，落在了少女那截纤长优美的脖颈上。
冰肌玉骨的雪白细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一年多前，江南曾进献过一匹上好的宋锦，那绸缎柔软光滑得吹弹可破，触之冰凉滑腻，倘若一不小心就能将那匹绸缎撕裂。
崔琢指腹轻捻，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那匹绸缎的柔软。
而眼前的那截雪颈，比那绸缎还要细嫩上百倍。
男人唇角缓缓放了下来。
眼眸深处渐渐掀起幽深晦黯的潮涌，暗潮几乎将照进眼底的阳光吞没。
“呀……”
李亭鸢轻呼，视线愧疚地朝他看过来，嗓音柔柔的带着几分不安：
“可是我弄疼了？”
自己明明已经放轻了力道，手底下的手臂却不知为何突地紧了紧。
崔琢视线晦暗不明，目光下压落在她的眼底。
好半晌，他将视线移向一旁，喉结滚动：
“没有，不必再上了，你走吧。”
他的嗓音有些哑。
李亭鸢不解怎么好端端的，他突然不让自己上药了，拧了拧眉：
“可我……”
“下去。”
崔琢烦躁地揉按着额角，嗓音里的哑意更为明显。
李亭鸢一愣，因为他突然冷冰冰的语气，心底涌上几许委屈。
崔琢揉按了几下额角，见她仍然跪坐在榻边没动，他的动作一顿，放下手臂。
“妹妹是不打算走么？”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眼底是男人缓缓靠近的身影。
崔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地很慢，语气里透着不经意的危险：
“李亭鸢，我是个正常男人。”
李亭鸢心跳骤然一紧。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明明很空，她却觉得哪哪儿都是他的气息。
她眼神慌乱地闪躲。
待看清崔琢颈侧鼓跳的青筋时，那夜温泉池边他背对着她时那一幕蓦然出现在脑海。
李亭鸢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个透，当即明白过来什么，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
“那、那兄长好好休息，亭鸢先、先告退了。”
她扔下手中的东西，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匆匆逃离了房间。
直到走出去好远，她腿一软靠在墙边，扶着胸膛大口喘了好久的气，才觉得心跳平复了一些。
若她没记错，崔琢如今已是二十有四的年纪，即便再洁身自好，可按照他方才说的，他也是个男人，若是兴致起来……
崔琢方才那句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亭鸢神思慌乱不已。
一想到方才崔琢说出那句话时看向自己的神情，她的脸颊不禁更烫了些。
崔吉安从灶房端着汤进院子的时候，正看到李亭鸢慌里慌张从书房里出来。
他一连唤了她连声也没反应。
崔吉安一头雾水地回看了几眼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敲响了书房的门。
隔了半天，才听到房里传来崔琢压抑的声音：
“进。”
崔吉安蹑手蹑脚推门而入。
“主子，您吩咐厨房炖的汤炖好了，姑娘她怎么……”
“放着吧。”
崔琢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诶，是。”
崔吉安走过去，轻手轻脚将那汤盅放在案上，一回头，就瞥见那对金丝缠枝牡丹的耳坠仍待在锦盒中。
这副耳坠不是……
“陈凌那边来信了么？”
不待崔吉安再想下去，崔琢忽然开口问道。
崔吉安猛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方才您跟姑娘在书房的时候，萧云说陈御史与您约了酉时在万方茶肆一叙。”
“那便走吧。”
崔琢起身，用湿帕子敷了敷脸，神情中莫名显出几分倦怠。
崔吉安心里一跳，回头看了眼更漏，可此刻……分明才不到申时。
-
崔琢独自在茶肆坐了一个多时辰。
他只神情平静地喝着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崔吉安总觉得主子情绪不佳。
崔吉安替他换掉手中冷却的茶水，偷偷觑了眼他的神色，“爷，陈大人他们上来了。”
崔琢回过神，眼睛里的情绪收敛殆尽，“让他们进来。”
“是。”
崔吉安将崔琢用过的茶具撤下，出去请陈御史他们进来，又叫来掌柜换了套新的茶具。
他端着茶具进来的时候，陈御史正在同他们家主子爷说话，崔吉安听了一耳朵，说的是这几日主子正在忙的事。
“你一连多日都在为此事奔走——”
陈凌斟了茶推到崔琢面前，又给自己和同他一道来的都察院使张恒分别倒了茶。
“这次陛下准许了你的提议，如今都察院、工部与你户部三方派员，共管款项、共核账目，如此一来，今春重筑黄河堤坝一事工部那帮人再无可乘之机。”
崔琢握着茶杯，指腹摩挲着边沿，闻言轻嗤一声：
“工部不就是要钱么？我给，但我的人要看着他周衍怎么花。”
张恒笑道：
“你们户部‘无偿’协助，倒像是将工部架在了火上烤，那周衍吃了哑巴亏，不仅贪墨计划落空，日后工作还要处处受制，明衡，你这一招阳谋玩得是算无遗策啊。”
“此事还需你都察院一齐配合。”
崔琢抬了抬茶杯，一饮而尽。
张恒跟着饮下，“那是自然。”
陈凌看着他二人，忽而开口：
“此事牵涉出三年前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
张恒提醒，“李文清。”
陈凌：“对，李文清那桩旧案，我已按你的意思将线索呈递上去，只等陛下下旨秘密暗查周衍，只是明衡，我有一事不明——”
崔琢看向他。
陈凌道：
“那李文清的堂兄，吏部员外郎李文正明明已经证据确凿，你为何却迟迟拖着不动他？明明将他丢进大理寺，只要撬开了他的嘴，你户部早前那桩案子就能结了。”
崔琢盯着眼前的茶杯没说话，陈凌接着道：
“我记得你母亲认的那义女是李文清的女儿，你……你可是顾虑她的感受，才迟迟没有对李家动手？”
崔吉安闻言，眉心猛地一抽，急忙看向自家主子。
这……
他们主子一贯光明磊落、不欺暗室，尤其是在政事上，虽然手段偶尔阴私，但却从不做那徇私舞弊之事。
他之前还奇怪，主子为何会将那李文正的资料反反复复翻阅却迟迟不动手，如今想来，怕不是真想网开一面吧？
崔吉安想起上次李姑娘红着眼眶从主子房间里出来那次。
那次恰好是主子同李姑娘谈她父亲案子的时候，李姑娘是向主子替自己大伯求了情？
崔吉安不敢妄议主子的政事，只默默在一旁给火炉里添了炭。
漆黑的炭块儿压在火红的煤炭上，火光一下暗了不少。
崔琢被火光映红的瞳眸也跟着黯了下来，露出其中深不见底的浓墨暗潮。
他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轻敲了两下，忽而笑道：
“有何不可呢？”
言下之意，当真是为了李姑娘网开一面？
这下不仅崔吉安震惊，就连陈凌和张恒也都不无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崔琢瞧见他俩的反应，笑道：
“按你俩手里的牌来出，那李文正，我自有打算。”
陈凌喝了一大口茶，压了压惊诧的情绪，颔首，“知道了。”
“对了，过两日公主的接风宴，你去么？”
旁人兴许不知道崔琢与静姝公主之事，但陈凌知道。
三年前崔琢在静姝公主的宴上中药后，第二日一早就是他替他收的尾，也是他替他查出下药之人。
甚至就连静姝公主下嫁拓跋礼，他也从中出了力。
陈凌不认为崔琢会去参加静姝公主的接风宴。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崔琢对于此事却并未拒绝，只说“家母要去，我自当陪同”。
陈凌喝进去的茶险些呛到。
他猛地连连咳嗽了几声，上下反复扫视过崔琢，忽而笑了：
“崔明衡，几日不见，你是突然转性了？前两日那晚在静雅苑，公主对你……”
“此事莫要再提。”
崔琢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里闪过一抹不自然。
这下别说陈凌，就是张恒都震惊不已。
——看崔琢的反应，前几日那夜莫不是真叫公主对他下了手？

第24章
原本三月初的接风宴，一直拖到了中旬。
众人虽然都奇怪宴会推迟的原因，但碍于静姝公主的威严，没有一个人敢在私下里妄议的。
李亭鸢一早便换上崔琢命人送来的衣裳，同崔母坐着一辆马车进了宫。
马车停在宫门外，马车中所有的人经过检查后，有宫人发放了通行令牌，才能继续步行进宫。
轮到崔母和李亭鸢的时候，那宫人瞧见是崔母，忙笑着请安，象征性地检查了几下，覆在崔母耳边轻声道：
“夫人请留步，崔大人吩咐您同小姐在一旁稍待，待会儿他用马车载你们进宫。”
崔琢可乘马车进宫是四年前陛下特批的恩准，这件事李亭鸢是知晓的。
但因陛下只准了“崔琢”这一人，按理说她和崔母是没资格坐他的马车的。
李亭鸢没想到崔琢这样渊清玉絜的人，也会有罔顾规矩的时候。
崔母倒是神态自若，对那宫人道了谢，袖中递过去一颗金瓜子，笑道：
“有劳。”
那宫人收了金瓜子，脸上笑意更甚，连连道着不敢，命人将她二人请去了一旁休息。
李亭鸢坐在狭小的耳房里，一想到那日在松月居的经历，心里就直发慌。
她频频往外瞧着，犹豫了好半天，终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母亲，要不我走……”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车轮的辘辘声，崔吉安轻轻叩响房门：
“夫人，世子来接您和小姐了。”
“来了。”
崔母扬声回答，而后回头看向李亭鸢，“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神情在听到崔吉安声音的时候就僵住了。
她捏了捏掌心，摇头道：
“没、没什么。”
李亭鸢搀扶着崔母出去的时候，崔琢颀长的身影正立于马车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官袍，身姿板正如松，气势威严矜贵。
她们刚一出来他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的呼吸蓦然一紧，心跳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儿。
然而崔琢却只是神色淡然地扫了她一眼，就看向了崔母，仿佛那日在书房的事不存在一般。
“母亲。”
崔琢上前，这才重新看向李亭鸢，唇角轻勾，“妹妹。”
李亭鸢匆匆低头，嗫嚅着回了句“兄长”。
阳光下，他的姿态太过端方，神情也沉稳自然，自然得让李亭鸢开始怀疑那日在书房，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他的意。
她不禁悄悄多看了他几眼。
几人到了马车边，崔母先上了马车，李亭鸢刚要上去，崔琢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笼罩了过来。
“妹妹方才在看我么？”
李亭鸢脚步一顿。
崔琢微微低头，气息从身后擦过她的耳垂，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日妹妹送的膏药……很管用。”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但似乎每个字都砸在她的心上。
李亭鸢呼吸骤然急促，只觉得这一瞬间脑海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地灼烧着四肢百骸。
然而还不等她有过多反应，崔琢早已直起身子，重新变回了那副光风霁月的矜贵模样。
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妹妹不上车么？”
李亭鸢深深呼吸了两下，强压下内心的震颤。
马车上，崔母坐在正位，李亭鸢和崔琢一左一右坐在马车两侧，恰好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这宫中的马车又小，她只有微微侧身，膝盖才能勉强不碰到他的。
只是如此一来，这逼仄的空间里，崔琢的气息就太过强烈，而他又似乎毫不避讳马车颠簸时两人不经意的触碰。
李亭鸢浑身僵硬，手中紧紧绞着帕子，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去。
崔母瞧了瞧左侧的女儿，又看了看右侧的儿子，奇怪道：
“你二人今日这是怎的了？一个两个都不说一句话？”
她看向李亭鸢，温声道：
“可是第一次进宫，紧张了？”
李亭鸢倏地抬头，不期然撞进对面崔琢的眼神里，又慌忙移开，耳根被崔琢盯得火辣辣的。
“母亲，亭鸢不、不紧张。”
“还说不紧张，瞧你说话都结巴了。”
崔母嗔瞪她一眼，拉过她微微冰凉的手。
对面的崔琢正支着额看她，闻言发出一声好整以暇的轻笑。
李亭鸢的耳根更红了，微微的薄粉色一路蔓延到白皙的耳垂，她感觉崔琢的视线跟着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崔母闻声又瞪了崔琢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笑得出来，你作为兄长，该当照顾好妹妹，亭丫头头次进宫，今日你若没什么要紧差事，就陪在她身边——”
崔母说着，拉过崔琢的手。
她原是想将他二人的手放在一起，然而兴许是转念想到他们到底不是亲兄妹，又作罢。
只轻咳一声，拍了拍崔琢的手背，“照顾好你妹妹，还有亭鸢——记得母亲跟你说的，倘若看上了哪家的公子，记得告诉你哥哥，他会替你做主。”
方才那一下，李亭鸢已经感觉到崔琢的手心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手背。
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留下持久不散的热意。
李亭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袖子下悄悄蹭了蹭手背。
“母亲，亭鸢知道了。”
“你呢？”
崔母见崔琢不答，推了他一下。
崔琢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李亭鸢袖口，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宴会定在皇宫的御花园中。
李亭鸢跟着崔琢和崔母一道在宫道尽头下了马车，越往御花园的方向靠近，来来往往的人就越多。
崔母被另一个夫人叫去了旁处叙旧，李亭鸢只得闷头跟在崔琢身后。
男人的脚步平稳，但走的有些快，李亭鸢跟得吃力。
没走出多远，崔琢的脚步忽的停了下来。
李亭鸢跟着一个急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男人冷声问：
“母亲同你说，你若看上了哪家公子，我可为你做主？”
李亭鸢脑中空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崔琢这句突然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她飞快抬眼瞥了眼他的背影，垂眸低低道：
“母亲是如此说的。”
“你呢？”
“什、什么？”
崔琢侧首瞥见李亭鸢诧异不解的眼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待会儿宴席跟紧我，崔家的姑娘，倒不至于在这种宴上急着相看。”
李亭鸢本就没相看的意思，崔琢这么说她倒是没什么意见，乖顺地道了声是。
崔琢瞧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越发觉得刺眼。
他胸膛克制着起伏了一下，停了两息，沉声道：
“罢了，走吧。”
李亭鸢有些不明就里，重新跟在崔琢身后。
两人才刚再度迈开步伐，忽然一道清脆带笑的女声就从前方传了过来：
“难怪本宫找你你都不来，原是带着妹妹呢。”
李亭鸢脚步一僵，头皮窜上一阵凉意。
这声音，同崔母生辰那夜听到的一模一样，不是静姝公主又是谁。
李亭鸢慌忙收敛了情绪，按照嬷嬷此前教导的规矩对公主行了礼，对崔琢轻声道：
“兄长，亭鸢先去前面等……”
“不必。”
崔琢的声音有些冷，看向静姝公主，“今日是公主的接风宴，公主应在宴前。”
“这场接风宴究竟是为谁，明衡不清楚么？”
静姝公主的语调拔高了些。
末了，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仪，侧首摸了摸鬓发，笑看向李亭鸢：
“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义妹吧？李……李文清的女儿？”
李亭鸢如芒在背地等了会儿，没等到崔琢的回答，只好自己上前一步，恭敬回道：
“回公主的话，小女正是。”
“唔。”
静姝公主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在下颌点了点，饶有兴味笑道：
“看起来是个懂礼数的，还是个美人胚子呢，不若本宫求了父皇，赶在今日接风宴上，恰好亲自下旨替她改了崔姓，若不然，再替她与本宫那兄长赐个婚。”
她笑道：
“明衡，你说可好？”
崔琢沉冷的语气里已隐隐带了不耐：
“此事崔家自有章程，不劳公主费心，若没什么事，恕臣带着家妹先行离开。”
说完，他竟是再不等静姝公主说话，径直带着李亭鸢从她身前绕过。
李亭鸢手忙脚乱地对公主行了礼，匆匆追上来。
崔琢离开的脚步明显加快，李亭鸢穿不惯这么正式繁复的礼服，险些被裙角绊倒。
前面的男人似是有所察觉，这才慢了下来。
李亭鸢一边追着崔琢的脚步，一边偷偷侧首觑着他的神色。
男人的下颌紧绷，薄唇紧抿，看起来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
可那夜崔琢不是还急匆匆去找静姝公主了么？如今二人这是……闹矛盾了？
为什么？就因为方才公主提到她了吗？
还是他厌恶自己不愿让自己改崔姓入族谱？
李亭鸢蹙着眉，收敛了神思跟着崔琢进了御花园。
没过多久，静姝公主才不紧不慢地挽着陛下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众人起身行礼后落座。
宴饮真正开始时已近午时。
不过好在来的路上崔母给两人带了些点心果腹，李亭鸢到此刻随意用了几口，也不觉得饿。
她不禁回头看向身侧的崔琢。
男人正襟危坐，玉箸只夹了一点面前小碟中的鱼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那点儿鱼肉少得甚至连他咀嚼的动作都不需要。
随后他又喝了一口酒，便放下了玉箸没再动过。
李亭鸢瞧着崔琢面前的桌案上那本就不多的菜品，眸中闪过一抹异样。
这般宴饮以他的身份从前定是不少参加，他也会像自己一样每次都提前垫一些么？
还是说他在宴会前都很忙，根本没时间吃东西。
这种宴会对他来说到底是荣耀身份的象征，还是其实同她一样……也是一种身不由己。
李亭鸢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些。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的时候，她急忙回神，正了正坐姿。
未过多久，李亭鸢正盯着眼前那碟粉色的桃花糕发呆，忽然察觉对面似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那道目光太直白，饶是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李亭鸢诧异地循着看去，见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明眸皓齿，一身鹅黄色衣衫显出几分娇俏来，且看她的位置与她视线齐平，瞧着家世应当不低。
在李亭鸢看过去的时候，那少女对她粲然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李亭鸢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学着她的样子也举了举酒杯，浅啜了一口。
宴过三旬，不知怎的就提起了崔家新认义女一事。
李亭鸢一听话题说到了自己身上，急忙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正了正身子，规规矩矩坐好。
只听上首陛下哈哈笑了几声，语气威仪中带着慈祥：
“明衡啊，你这当兄长的，可得替自己妹妹把关好终身大事，莫要像你自己一样，如今老大不小了也不愿成婚。”
“可不是呢父皇——”
是静姝公主的声音，她笑道：
“如今席间这么多好儿郎，不若父皇替那崔家义女择一门好亲事可好？”
想不到静姝公主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旧事重提。
李亭鸢的心倏地一揪，余光下意识去瞧身侧崔琢的反应。
男人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
李亭鸢不知他听到那些话是怎么想的，又怕陛下倘若真的赐婚他会替自己答应下来，紧张得咬着下唇，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手绳。
“静姝！”
一旁贵妃低声呵斥，“崔府的事自有崔夫人做主，你莫在宴上胡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神色各异。
这话说好听了是体恤崔府，可往深里想，却是崔府如今声势熏灼，竟是连陛下想要给崔府赐婚，都要看崔母同不同意。
果然，贵妃这话一出，皇帝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静姝公主一瞧，立刻笑说：
“我怎么是胡说呢？能得父皇赐婚，是莫大的殊荣，崔府感激还来不及呢，是不是呀明衡？”
静姝公主突然点到崔琢的名。
身旁之人还没有什么反应，李亭鸢忽然一个激灵，手底下重重一扯，那腕上的手绳竟就被她“啪”的一声扯断了。
手绳上坠着一颗小拇指甲大小的珍珠，顺着断掉的手绳从她的袖间滚了出来，在地上“噔噔噔”的弹了几下。
嘈杂纷乱的宴席上，那几声清脆的弹响几乎如闷雷一般砸进李亭鸢的耳朵。
她盯着那珍珠，心跳随之来回起伏。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眼瞅着那颗珍珠就要从桌下弹跳到陛下面前的空地上，李亭鸢大脑瞬间空白，吓得连呼吸都快停了……
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而易举攥住了那颗珍珠。
弹跳声戛然而止。
李亭鸢的心通的一声落回了胸腔，重重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崔琢。
可他却并未看她。
男人面上的神情一成不变，保持着清冷规矩的模样。
然而藏在桌下的手却漫不经心地把玩了起来。
那颗圆润小巧的珍珠质地晶莹，在他宽厚遒劲的大掌间实在清秀，他修长的手指捻着那颗珍珠，指腹轻而随意地摩挲了几下。
两人离得不算远。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会将那颗珍珠还给自己。
却不料崔琢在把玩了几下之后，竟是不紧不慢地捻起珍珠，收进了他自己的袖间。
李亭鸢怔怔瞧着那颗方才还戴在自己腕间、沾染着自己体温的珍珠，一点一点缓缓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里，眨了眨眼，脸颊后知后觉泛起潮热。
她知道崔琢一定察觉到了她在看他。
可他就是在她的注视下故意这样做了。
他的每个动作明明都那般正经，但又像是透着漫不经心和随意的掌控与倾轧。
李亭鸢仓皇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这几日的种种，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与公主呢？
李亭鸢这边兀自忐忑，那边崔琢已经起了身，对上首的皇帝和静姝公主回道：
“陛下赐婚自然是崔府无上荣耀，只是舍妹亲生父母才刚去不久，热孝未过，怕是难承陛下美意。”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也始终平稳清正。
仿佛方才在桌下做出那些动作的人不是他一般。
崔琢这般一说，就连皇帝都愣了一下。
他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在意像李亭鸢这种人身上发生的事，经崔琢一提醒，他才忽然想起，那崔府义女的父亲似乎是从前工部的官吏。
而当年工部那桩案子……
皇帝借着掩唇轻咳的动作回头瞪了静姝和贵妃一眼，笑道：
“倒是朕倏忽了。”
“陛下心系崔家，是崔家无福。”崔琢道。
皇帝因他这句话，脸色和缓了不少，挥了挥手：
“那此事作罢，这样，王英——去将琉球前段时日进献的那颗夜明珠赏赐给崔家义女。”
大宦官王英笑着应了声是，飞快取来夜明珠捧到李亭鸢面前，弓腰笑道：
“恭喜姑娘，姑娘还不谢恩。”
李亭鸢瞥了崔琢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起身，双手接过夜明珠谢了恩。
在场众人都是跟红顶白的好手，见此也都纷纷出声恭贺。
李亭鸢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方才与她对视那黄衣姑娘又对她抬了抬酒杯，笑着用唇语说了句恭喜。
经此一事宴席已接近尾声。
春光正好，宴席撤下后，皇帝在贵妃的搀扶下先行回去休息，众人则留下来在御花园中赏花。
“今日亭丫头表现甚好，礼仪什么的没出一点纰漏。”
崔母握着李亭鸢的手，越看越喜欢。
李亭鸢害喜地垂眸，抿了抿唇，“母亲过奖了，都是母亲肯教导。”
一旁的王夫人闻言也跟着笑：
“佩兰呀，不是我说，你也真是好福气，明衡自不必说，芝兰玉树，月瑶又天真烂漫，如今这女儿也十分懂事，哎哟哟，我可都要嫉妒你了。”
王夫人是崔母的闺中密友，两人一同从云州嫁来京城，自然关系亲密无话不说。
崔母笑着拍了她一下，“你也没个正经，你虽没女儿，儿媳妇儿却乖巧孝顺，可是羡煞我了。”
提起儿媳，王夫人眼里笑意更甚，语气里都是骄傲：
“说起来呀，云栖那孩子虽说还未为英国公府诞下一男半女，但……”
王夫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丫鬟，伏在王夫人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王夫人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李亭鸢刚好在崔母和王夫人中间，见状急忙扶住她。
崔母担忧道：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怔怔回头看着崔母，缓了好一会儿，才磕绊道：
“云栖……云栖她……”
她话未说完，似是突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亭鸢住了嘴。
崔母也明白定是什么姑娘家不能听的事，立刻对李亭鸢道：
“你先自己去花园中逛逛，我陪伯母去去就来，你……”
李亭鸢看出了崔母眼中的担忧，但她自然知道事态严重，忙应了声是。
“母亲请便，不必担心亭鸢，亭鸢自会照顾好自己。”
崔母盯着她，又细心交代了两句，才扶着王夫人，一脸凝重道：
“走吧，我陪你。”
李亭鸢退后一步，对二人行了礼，目送两人匆匆离开。
崔母走后李亭鸢一人也没什么事，又不敢在皇宫里乱走，便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独自闲逛。
走了没多远，她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才刚回头，李亭鸢忽然觉得背上不知被谁大力推了一把。
她脚底下一滑，甚至来不及惊叫就“噗通”一声重重掉进了湖里。

第25章
冰冷的水漫天涌来。
李亭鸢幼年时曾溺过水，对水有种天然的恐惧。
此刻乍然跌落进湖中早就失了冷静，拼命挣扎。
可她越挣扎沉得越快。
冰冷的水带着淤泥的腥气瞬间从口鼻涌入，扼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身子像是被水底的大手拉着不住往下沉，。
声沉闷地没过头顶，岸上的喧嚣、惊叫全都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肺里如同烧灼着，快要炸开。
在一片越来越暗的浑浊中，她的意识开始飘散。
李亭鸢胸中涌起数不清的绝望。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道模糊的影子破开头顶的水幕，朝她游了过来。
李亭鸢强迫自己不能闭眼，竭力睁着眼睛盯着那道影子，心底升起一丝说不出的希冀。
……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冰冷的空气刺入肺中。
李亭鸢被带上岸，浑身发软地坐在岸边，身上披着一件干燥的外裳，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令她没想到的是，救她上来的竟是方才对面对她友好示意的那黄衣少女。
虽然不是她预想中的人，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冲淡了她的失落。
那少女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此处人多，你可能走动，我扶你去别处坐坐。”
方才李亭鸢一落水，四周就围上来了一群人。
但她看了一圈儿，除了有事陪王夫人离开的崔母，就唯独没见到崔琢的人影。
李亭鸢又缓了几息，微微点头颔首。
黄衣少女一面扶着她破开人群，一面道：
“幸亏我来得早，对了，我姓沈，叫沈令仪，你唤我令仪就行。”
李亭鸢对她微微颔首，“多谢沈姑娘。”
沈令仪笑道：
“李姑娘太客气了，我已经派丫鬟去寻找崔世子了，你先在此处休息会儿吧。”
沈令仪将李亭鸢扶到一处背风的石椅上坐下。
方才御花园中并未有皇家的人，她们也不能贸然寻个房间歇息，只能在此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先行等候。
李亭鸢对她道了谢，坐了下来，搂紧外裳，想起方才那一幕，身子仍轻颤不已。
不过好在今日天气好，日光又足，过了没一会儿她就缓了过来。
沈令仪方才久等不见有宫人来，坐不住便起身去寻人了。
李亭鸢独自坐了会儿，见她还未回来，担心她遇到什么危险，便也打算起身去寻人。
然而她才刚迈出步子，忽听一旁的假山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崔琢的声音。
李亭鸢脚步微滞。
经历了方才的事，此刻乍然听到熟悉之人的声音，心里竟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和喜悦。
她脚步飞快地朝假山那边走去。
岂料她刚靠近，待远远看清假山后那一幕的时候，李亭鸢唇角的笑意骤然僵在了脸上。
——崔琢背对着她站着，静姝公主在他对面。
她看不见崔琢的表情，但能听到他冷漠不耐又暗含某种压抑的语气：
“你莫要再任性了，从前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我二人之事不该牵扯到她。”
静姝公主一把抱住了他，哭得梨花带雨，口中还控诉着：
“可我就是喜欢你，我那般对她也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不允许有任何旁的女子接近你身旁，明衡，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弃你而去……”
剩下的话李亭鸢再未听到。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脑袋像是被人重重一击，太阳穴砰砰刺痛地跳着，耳朵里拉出一阵漫长而尖利的嗡鸣声。
明明日光刺眼，她却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
明明该迟钝的思维此刻异常清醒。
方才落水时，她就察觉到是有人推了她，她不会天真到以为是场意外。
只是那人……是静姝公主安排的么？
静姝公主推她下水是只想看她出丑，还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
崔琢他……
李亭鸢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里不自觉开始怀疑，他……他对这件事也是知道的么？
所以她都落水这么久了，他还未来。
所以那晚在别庄，他救了她，又匆匆赶去了静雅苑。
那夜他们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宫中为公主准备的接风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
这么多日，崔琢早出晚归，是和公主在一起么？
原来……原来……
许多云遮雾绕令她想不通令她辗转难眠的念头，在这一刻都破开虚假的外表，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李亭鸢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下唇都快咬出了血，这才逼着自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么多日，在别庄被他护在怀中、在松月居替他上药、在方才的马车旁他在身后含笑的耳语，还有他方才收起自己珍珠的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李亭鸢的脑中闪过。
多可笑。
她胸腔一顿一顿迸出沉默的笑意。
眼泪却肆无忌惮模糊了视线，顺着指腹缓缓低落在衣衫上。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逗弄的玩意儿而已。
如同崔府收养的一只猫、一条狗。
只要他心情好，他便可以高高在上地随手作弄她几下，看着她因他的逗弄仓皇无措。
可实际上她与他本就一个云端一个泥沼。
他同公主……才是最最般配的那一对，即便公主早已嫁过人，可他仍愿意等着她寡居回京。
甚至就连三年前，若非她贸然闯进那间屋子，他与公主也早就在一起了吧！
是她不知廉耻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抱住了他。
是她趁他之危同他有了苟且。
李亭鸢浑身如秋日里的残叶，簌簌颤抖着，苍白的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哭。
眼泪模糊了视线，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以至于她根本未听清二人之后的对话。
等到眼泪逐渐散去，她深深看了眼那仍在假山后的二人，怔怔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不自量力……
李亭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御花园中的，她如同方才溺水时一样，耳朵里蒙了一层厚重的水雾。
直到有人剧烈摇动她的身子，她才倏然回神。
身边是沈令仪，崔母在另一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而方才她才在假山后见过的静姝公主和崔琢，此刻也出现在了身旁。
“亭丫头没事吧？”
崔母不无担忧道。
李亭鸢垂眸不去看众人的眼神，只咬着唇压着眼底酸涩的泪意摇了摇头。
崔琢蹙着眉，视线往她身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冷声道：
“先上马车。”
说完，他对静姝公主道：
“劳烦公主对陛下解释一下今日之事，改日我自亲自进宫同陛下道明原委。”
李亭鸢听他对公主说话，指尖不由一颤，很快她就将手指攥紧了起来。
崔琢从崔吉安手中拿过披风要替李亭鸢披上，被她轻轻用手推开，不发一言地上了马车。
还是进宫时坐的那辆逼仄的马车。
只是李亭鸢再也无心自己的膝盖是否碰到了他的。
她轻轻靠在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无力轻晃，崔母拉着她的手心疼地唉声叹气。
李亭鸢能感觉到对面男人冷肃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脸上。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心中甚至对两人之间的关系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为何要留在崔府，为何要做他的义妹。
当初决心要离开的时候，又为何要送进去那碗汤，唤了他一声兄长。
她潜意识里不自觉地靠近，其实是打内心深处对他仍旧心存幻想吧。
李亭鸢唇角轻勾，突然有些鄙夷这段时日里那个没出息的自己。
马车停在宫门口，要换乘崔府的马车回府了。
李亭鸢跟在崔母身后走出两步，崔琢忽然在身后唤住了她。
李亭鸢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上我的马车来——”
片刻后，崔琢略微低哑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我有话问你。”
李亭鸢鼻尖猛地窜上一阵酸胀。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飘散一般：
“倘若兄长是要问今日之事，亭鸢可以告诉兄长，此事只是亭鸢不小心的意外，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她不等崔琢再开口，径自扶着芸香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李亭鸢一回府，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崔母不放心，带着女医来看了一次，开了些药，崔母一走，李亭鸢便叮嘱芸香闭门谢客。
许是今日落水后真的生了风寒，李亭鸢躺在床上眼睛酸胀，心底也涌出一阵一阵的寒意。
打从父母离世，她就告诫自己日子要往前看，不能沉湎于过去。
可这一刻，她忽然好想父亲母亲，好想回到幼时年父亲没有入仕的那段简单又快乐的生活。
李亭鸢躺在床上，抹了抹眼角的泪，默默裹紧被子，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另一边松月居。
崔琢听完女医回话，将人打发了出去。
“你去一趟沈府——”
崔琢神色微沉看不出情绪，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似在斟酌。
末了，他眉心一拧，略显烦躁地起身，吩咐崔吉安：
“算了，备马车去云间宴，将沈昼请出来，让他把沈令仪也带上。”
崔吉安正端了水进来，闻言赶忙将水放下，连声应着出去安排去了。
崔府的马车宽敞容雅，是崔琢坐惯了的那一辆。
然而他刚迈进车厢就蹙了蹙眉，冷声唤了崔吉安进来。
“这香炉里的香闻地腻人，撤了。”
崔琢随手一指，靠在榻上，阖着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崔吉安心里一颤，瞧了眼那金丝珐琅的远山炉。
这炉中日日都熏得是这松木香，比起那些龙涎香等香，味道已是极为清淡安神，为何今日……
崔吉安默默将炉中的火灭了。
今日宫宴他不能贴身伺候，同芸香芸巧几人候在宫门外，也是后来主子们出来他才知道姑娘落水一事。
但具体是如何落水的，又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只知道今日打从出宫回府，主子就似乎压着一股沉怒，若非主子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仪态，估计早就发了火。
崔吉安记得，好似从主子跟在崔翁身边后就越发不喜形于色，他已经不知自己多少年都未见过这样的主子了。
饶是那夜……
崔吉安思及那晚在静雅苑时发生的事，手底下一颤，炉盖与炉身相撞险些发出声响。
他飞快看了崔琢一眼，见他并没什么反应，这才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将那香炉挪走。
那夜在别庄，一开始静雅苑来人说公主请主子过去有要事相谈。
他跟着主子去了，也不知道那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什么，没过多久主子就冷着脸出来回了颐和山庄。
后来别庄遭遇刺客，他同萧云带着府兵在闻毓楼外等候，刺客捉拿后，他急忙伺候主子回鹤楼包扎。
岂料主子的衣裳才换了一半，那静雅苑的仆从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匆匆闯了进来。
那仆从吓得语不成调，磕磕绊绊下崔吉安才听了个明白——原是公主在静雅苑中自杀了。
那温泉的水本不算深，伺候公主的下人本也没当回事。
谁料过了许久都不见池中有动静，有丫鬟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公主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水中，已经是面色发白地浮了上来。
那丫鬟当即吓得惊叫一声跑着去喊大夫，众人才知公主自杀一事。
崔吉安也吓得不轻，主子才同公主生了龃龉，公主就自杀……况且这么些年他伺候在主子身边，自是知道公主对主子的情谊。
主子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神情一下子沉了下去，冷冷看了那仆从一眼，停了两息，冷声吩咐，“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
末了，主子又叫来萧云，嘱咐他明日一早便带女眷先行回府。
全都交代好后主子去了静雅苑，连夜将公主送回宫中。
那夜形势紧急，崔吉安也跟着进了宫，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天子的雷霆之怒，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那句伴君如伴虎。
他默默跪在主子身后，伏地不敢起。
如今想来，都不知那漫长的一夜是如何过去的。
崔吉安在马车的案几上添了些味道清淡的瓜果，悄悄抬眼觑了崔琢一眼，见他面上沉冷的神情似乎丝毫未减。
——饶是那惊心动魄的一晚，他都没见主子如今日这般心烦意乱过。
马车很快到了云间宴门口。
崔琢步入雅间的时候，沈昼已经带着妹妹沈令仪在房间里候着了。
见他到来，沈昼“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崔琢瞧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淡声道：
“随芸栖没事。”
沈昼闻言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下来。
其实今日就算崔琢不来找他，他也是会去找崔琢的。
今日的宫宴他没能参加，后来听说随芸栖在宴中被喝醉了酒的五皇子轻薄，不过好在崔琢及时赶到才没能酿成大祸。
陛下雷霆大怒，惩处了五皇子，还对英国公府重赏了一批金银珠宝以作安抚。
崔琢并不关心沈昼此刻的心情。
他径直坐到椅子上，平静地看向沈令仪，开门见山道：
“今日舍妹落水一事多谢沈姑娘搭救，只是此事尚有蹊跷，沈姑娘可否将当时之事详尽告知。”
沈令仪被崔琢一看，脸色微微泛起红晕，那般俏生生的姑娘竟也收敛了几分心性，低眉婉转道：
“怎敢担世子一声谢，我同李姑娘投缘，看到她落水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沈令仪说完，见崔琢微微皱眉，她忙肃起神情，一五一十道：
“散了宴后我同陈家姑娘聊了几句，后来就听说随……英国公少夫人出事了，我刚赶过去，就瞧见英国公夫人和您母亲一道往偏殿赶，我就寻思着李姑娘约莫落了单，动身去寻她。”
沈令仪顿了顿：
“我刚走到湖边遥遥看到李姑娘，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从旁边匆匆跑过去一人，李姑娘被她一挤脚底打滑便落了水。”
崔琢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叩着，听她说到这里，那叩击声一停。
他目光微沉，直直盯着她：
“之后你们去了哪儿？”
沈令仪被他盯得心口直打鼓，却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扶着李姑娘去了‘御庭斋’里坐着，安顿好她我就去寻人，想着能……”
“御庭斋？”
崔琢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眸，刹那间想明白了事情原委。
“是，我们……”
沈令仪还要再说，崔琢微微颔首打断了她的话：
“事情我已知晓，多谢沈姑娘告知，谢礼明日自会送到府上。”
“嗨，崔沈二府何时用得上这些虚礼了，不过——”
沈昼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眼底闪过了然，“你若真要谢，改日我们游湖，你来赏个光就行。”
沈昼话音一落，沈令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含羞带怯地望向崔琢。
崔琢假装不知沈令仪眼中的期待，而是对沈昼嗤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想法子教训五皇子，如今倒是沉稳了。”
沈昼被他一噎，神情讪讪的，自嘲道：
“她有夫君，又有英国公府替她做主，何时轮得到我来如何——”
说到这，沈昼洒脱地笑了笑，“况且如今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崔琢冷笑，“倒是忘了，你如今早已有了新欢，还是连人长相都不知的女子。”
沈昼毫不理会他的调侃，倒是听他提起那女子，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
“我这次定能将人找到绝不会再错过，不过身为好兄弟我也劝你一句，倘若遇到喜欢的人了切不可端着，真错过了要后悔一辈子。”
他的本意是想给自家妹妹和崔琢创造机会，不料崔琢听后怔了一下，竟当真若有所思起来。
沈昼眉心一跳，凑过去：
“不是吧，你有心上人了？”
崔琢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漠：
“昨日你与裴家相看得如何？”
沈昼：“……”
从云间宴出来后，崔吉安瞧了眼崔琢的神色，犹豫不定：
“主子，您是去官廨还是……回府？”
崔琢扫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回府吧。”
崔吉安应了声，赶去牵马车。
崔琢负手立于石阶上，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上，日光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他眼底晦黯不定的情绪。
-
李亭鸢睡了一下午，直到晚上被饿醒过来。
她这才记起自己今日除了早上在马车上垫的那一点，旁的什么也没吃。
芸香推门进来，提着食盒。
见她醒来，她先将上面的药碗端过来，温声道：
“姑娘饿了吧？可感觉好些了？先喝了这药，奴婢从灶上端了些清粥小菜来。”
“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芸香回道。
李亭鸢被她扶着坐到桌前，喝了药，用了些晚膳。
芸香瞧她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提议说：
“姑娘睡了一下午，想必此刻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不如奴婢替姑娘揉揉额头，说不定能舒服些。”
李亭鸢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正要道谢，忽听门口“噔噔噔”有人敲了三下门。
李亭鸢心里突地一跳，与芸香对视一眼，“你去……”
“姑娘可睡了？夫人来看您了。”
她的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李亭鸢一听是崔母，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示意芸香去开了门。
然而门一开，除了张嬷嬷扶着崔母站在门口以外，另一个令她没想到的人也出现在了门后。
院中月色摇曳，积水空明。
崔琢长身玉立于门外檐灯下，锦袍随风猎猎翻涌。
男人的视线毫不避讳，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直直朝她看过来。
瞳眸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深邃。
李亭鸢下意识攥紧掌心，神色冷了下来，侧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26章
崔母见李亭鸢这样的反应，不禁奇怪地往身后崔琢的身上瞧了一眼。
“你与明衡怎么了？你兄长惹你不开心了？”
李亭鸢惊得慌忙抬头，“没、没有，兄长他……”
她看向崔琢，抿了抿唇，垂眸低语：
“兄长他待亭鸢极好，如……亲妹妹一般。”
话音才刚落下，她忽然感觉落在头顶的某道视线猛地一沉。
夜风吹过，屋中气温骤降。
崔母回头示意张嬷嬷将房门关上。
张嬷嬷拉了芸香一把，芸香立刻会意，两人一道走出去关了门。
房间里只剩李亭鸢三人。
崔母上前拉过她的手坐回榻上，压低声音问：
“今日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意外还是……”
崔母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她如今虽不常参与贵妇们之间的宴饮娱乐，但却不代表她不知那些内宅之间的阴私。
今日之事她下午思来想去，总觉得若非意外，便是有人刻意针对崔家。
恰好准备来的时候碰到崔琢来向她问安，便说带着自己这个多谋善断的儿子一道来探探李亭鸢的口风。
岂料李亭鸢连神色都没变，就只是低着头一脸愧疚道：
“回母亲的话，此事是亭鸢自己不注意脚底下打滑了，并无旁的原因。”
崔母将信将疑地看了她片刻：
“当真如此？你若是遇到什么委屈大可以同我和你兄长说，我们都可为你做主，莫要一个人吃闷亏。”
“当真如此。”
李亭鸢颔首，说得坚定，“亭鸢并未委屈自己。”
崔母蹙眉，一时有些拿不定，看看她，又回头去看自己儿子。
崔琢的神情沉稳，视线也是落在李亭鸢脸上，“母亲，妹妹既然说是意外，那便应当只是个意外——”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崔母，语气平静得不近人情：
“母亲莫要为此事烦忧了。”
李亭鸢藏在袖子下的指尖一颤，猛地收紧掐进掌心，心缓缓沉了下去。
是不是意外，难道崔琢他会不清楚么？
她都能猜到此事的原委，以他手眼通天的本事，即便并未亲自参与，可当事情发生不久他便应当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李亭鸢自己说是个意外时，还不那么感到难过。
可听崔琢也笃定地对崔母说此事是个意外的时候，她心里的难过便压不住了。
他宁愿让她将所有的委屈尽数吞下，也要保全公主的名声。
其实之前他对自己那些暧昧都只是因为他不在乎吧。
——不在乎才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而真正令他放在心上的静姝公主，他反倒珍而重之，不敢有一丝逾矩。
就像她每次对他说话时，都带着斟酌。
李亭鸢笑自己蠢笨，直到这一刻才想明白了这些道理。
“兄长说的对——”
李亭鸢的指甲深陷掌心，轻微的刺痛令她勉强维持着冷静和体面。
她轻笑着说：
“母亲莫要为此事忧心了，亭鸢很好。”
崔琢抬眼瞭了她一眼。
李亭鸢全当并未看到，眼睫微垂，唇角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崔母闻言，紧皱的眉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李亭鸢，欣慰道：
“只要知道不是有人故意的就好，下次定要当心些，倘若真的有谁难为了你，记得及时告知母亲或者你兄长。”
李亭鸢轻轻颔首，“母亲所言，亭鸢记下了。”
面对她的乖顺，崔母笑意更甚：
“罢了，如今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我与你兄长便不打扰……”
“母亲先回，儿子恰好还有些事情要问妹妹。”
崔琢温声打断崔母的话。
崔母一顿，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似乎有所顾忌。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规矩，只简单问妹妹几句话。”
崔琢都这样说了，崔母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儿子最是重矩，行止坐卧皆恪守礼仪从未让人操心过，便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她起身来，看着李亭鸢笑道：
“那母亲便先回去了，你同你兄长好好说。”
“母亲慢走，亭鸢送送您……”
“不必相送了。”
崔母十分贴心地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张嬷嬷就在门口候着。”
“……”
李亭鸢起身的动作一僵，原本想靠着送崔母拖延时间的想法也破灭了，讪讪坐了回去。
崔母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像是刹那间从和煦春日迈入了数九寒天。
李亭鸢不欲与崔琢多说，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崔琢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轻拧：
“你在生气？”
“亭鸢不敢——”
李亭鸢语气冷漠得没什么情绪，“兄长有什么要问的还请尽快，我今日有些累了。”
崔琢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沈令仪说你今日去了御庭斋？”
李亭鸢怔了一下，“我不知御庭斋在何处，兄长既然问了沈姑娘，想必事情都已清楚，何须再来问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对他的排斥。
崔琢站在她面前，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你可是在怨我今日没有第一时间寻到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崔母生辰那夜他送她回去时，面对她的质问和冒犯也是这般平静且包容。
李亭鸢垂眸不语，心里酸酸的。
她有什么资格可怨他，从始至终他都做到了一个义兄该做的。
她最怨的其实是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该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况且若真的对他心里有怨，又仅仅是怨他没有第一时间来救自己么？
李亭鸢心里五味杂陈，想要说的太多，张开嘴又发现其实说什么都是徒劳，干脆什么也不说。
似乎要落雨了，窗外夜风呜咽，树叶沙沙作响。
屋中越发沉寂。
崔琢等了良久，都未等到她的回答。
他耐心地注视着她。
那姑娘轻咬下唇，视线瞥向一旁，漠然的态度像是再不肯多与他费一句口舌。
崔琢的视线扫过她眼角的红痕。
时间如凝滞了一般，带着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温声开口：
“抬头，看着我。”
烛光下，少女铺着碎金的浓密眼睫轻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她没看他，只是眼角的红晕加深了，仿佛下一秒泪珠便能从她脆弱的眼眶里溢出来。
崔琢轻叹一声，缓缓沉身，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微仰锁着她的眼睛，语气无奈：
“李亭鸢，看我。”
烛芯发出“哔啵”爆响，窗外的雨“哗”的一声浇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李亭鸢眼角那抹泪痕。
她吸了吸鼻尖，语气压抑着颤抖和哽咽：
“兄长为何要逼我？这件事情我明明已经不想再计较了，就让它过去不好么？亭鸢自知身份低微，不堪——”
“你如何身份低微了？”
崔琢蹙眉，打断她的话。
暴雨噼里啪啦拍打在窗框上、屋顶的瓦片上，房间里的空气也跟着搅动，烛光一闪一闪的，令人烦躁不堪。
李亭鸢嘴唇翕动，声音半被吞没在窗外的雨声里：
“可我……”
“你何时身份低微了？”
崔琢又压着语调重复了一遍，眉眼间的沉色更重了几分。
李亭鸢抬头望向他，一潭死水的眸子里闪过惊讶。
他亦盯着她，“你可知今日……”
崔琢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吉安顾不得规矩重重敲响了房门：
“主子、主子……宫里来人了。”
崔琢眉头倏然蹙起。
他看着李亭鸢，下颌绷了绷，最后缓缓起身，“等我回来。”
李亭鸢脸色微微泛白，语气轻得像是自嘲：
“兄长公事要紧，风急雨骤，兄长不必再来清宁苑了，亭鸢也要歇下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对他行礼：
“恭送兄长。”
崔琢皱了皱眉，还要再说，门口崔吉安的催促声响起：
“主子……”
崔琢闻言收敛神色，深深看了李亭鸢一眼，转身快步走至门口开门离开了。
大门洞开的一刹那，冷风瞬间灌进了房间里，烛火凌乱跳动几下猛地熄灭。
风雨如晦，夜色凄沉，整个世界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唯独檐下的宫灯打着旋儿忽明忽暗地亮着。
李亭鸢注意到崔琢刚一出门，崔吉安便小跑着替他撑了伞，雨声如鼓点打在伞面上。
而在他们身旁，还跟着白天见到的那名唤王英的宦官，以及……今日一直在静姝公主身边的一个紫衣大宫女。
李亭鸢瞧了眼，面容平静地走过去关了门。
一夜狂风暴雨过后，瑰丽的朝阳冉冉升起，彩霞如金丝挂于天际，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
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院中海棠花落了一地，躺在湿漉漉的水洼里。
推开房门，李亭鸢看到芸巧她们正热火朝天地在院中清理被暴雨摧折的树枝。
最先发现李亭鸢的是芸香。
芸香放下扫帚，擦了擦手：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昨夜李亭鸢房里的灯直到寅时末才熄灭，她还以为今日姑娘会起得晚些。
“姑娘可要用早膳？”
湿润清新的空气顺着鼻腔沁入肺腑，李亭鸢抬头看着天边的彩霞，沉默片刻，笑道：
“这个时辰母亲应当还没有用膳，替我梳洗一下，我去同母亲一道用早膳。”
芸香有些诧异，不过也并未多问，遵照吩咐去打来水。
简单收拾一番后，李亭鸢去了慈心堂。
慈心堂里崔母正同身旁的张嬷嬷说着什么，张嬷嬷低头悄声回了一句，惹得崔母大笑出声，不住点着张嬷嬷的手臂无奈道“你呀你呀……”
许是厅堂里的笑声感染了李亭鸢，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微微勾了起来，拾阶而上：
“母亲。”
崔母回头看她，脸上笑意不减：
“方才就听说你要来，刚好早膳刚上来，一道用吧。”
李亭鸢瞧着崔母眼底的笑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愧疚。
崔母待她极好，总是关心她却几乎从未对她提过什么要求，就连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可她之前却因为自己亲生父母刚去不久，而始终对崔母不够亲近。
直到此刻看到崔母笑意盈盈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未尽到一个做女儿的责任。
“怎么眼眶还红了？可是谁欺负你了？”崔母眉头紧拧，“过来让母亲瞧瞧。”
李亭鸢咬着唇摇了摇头，坐到崔母身边，忽然一把扑进了她怀里，“母亲。”
这一声母亲她唤得真诚。
崔母一愣，随即笑意更甚，“好孩子，我知你从前心中记挂着生身父母。”
崔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从怀中扶起来，瞧着她的眼睛郑重道：
“你第一次救下月瑶的时候，我只当你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姑娘，可是你知道月瑶那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我们谁都拿她没有办法。也是后来同你亲近起来，那孩子才开始变得懂事，我知道是因为你影响了她。”
崔母笑道：
“后来你们越来越要好，你时常来崔府，那时候我便十分喜欢你这孩子，亭丫头，母亲认你做义女，并非是要让你忘记你的亲生父母彻底成为崔府之人——”
她扶着李亭鸢的发，慈爱道：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易，更何况你这样的孤女，我认你做义女，也只是希望你能有个仰仗和依赖。”
“亭丫头，不用怀疑自己，崔府今后就是你的家。当然，若是今后能让我儿孙绕膝是最好的。”
李亭鸢听崔母说出这些真心话，感动得泪盈于睫。
又听她后来那句隐含暧昧笑意的“儿孙绕膝”，忍不住微微红了脸颊。
崔母见她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道：
“你呀，也老大不小了。”
李亭鸢抿了抿唇。
其实她今日来此，也正是想同崔母说这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母亲，那日来的孙家——”
“哎呀。”
崔母摇头，颇有几分无奈道：
“那孙二公子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兴许孙家同明衡政见不一，那日回去后第二日，孙家便与谢家结了亲。”
李亭鸢想起那日在屏风后看到的崔琢的举动，不禁心里微微一跳。
崔母瞧她不说话，以为是她心急，安慰道：
“你莫要急，最近我同温氏正在给月瑶相看，到时遇到合适的，也替你看着，争取呀，年内将你们二人之事都定下来。”
李亭鸢指尖轻颤，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浮现昨夜崔琢临走前那句“等我回来”。
“母亲——”
她犹豫着开口，“昨夜兄长冒雨进宫，不知……可否平安回来？”
崔母有些诧异她怎么突然问到这件事上来了，不过也没多想，哎了声：
“一晚上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明衡这孩子也是，早就该有个枕边人替他操持内宅之事了，否则忙回来房里也冷清清的。”
李亭鸢心跳在耳边缓慢地砸响，她脑中只回荡着崔母那句“一晚上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
须臾，她忽然笑了：
“是呀，兄长也该有个枕边人了。相看一事还请母亲可以尽快替亭鸢安排，不拘是哪家公子，只要母亲觉得亭鸢能够配得上就行，亭鸢想……这两月内就定下来。”
崔母瞪了她一眼：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如今是我崔家的女儿，有谁是你配不上的？不过你既有心，母亲这两日便替你操心着。”
李亭鸢唇角笑意有些勉强：
“母亲说的是，是亭鸢妄自菲薄了。”
崔母嗯了声：
“以后莫要再说这些话，对了，前两日宫里赏下来两条嘉鱼，今儿后厨做了，你带上一条送去明德书院给你弟弟尝尝，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莫要亏下了。”
上次在倚月楼，李怀山救下崔月瑶后，崔母便对他多有照料。
可这嘉鱼实在昂贵，李亭鸢本有意推拒。
然而转念想到方才崔母刚说过的话，又觉得自己此刻推拒太显疏离，便笑着应了下来。
只在心中寻思着，将来弟弟若能入朝为官，一定要对崔家有所助益才是。
在慈心堂陪着崔母用完早膳说了说话，直到中午那两条鱼做出来，后厨为李亭鸢连同其它菜肴一起打包了一份儿。
李亭鸢带着一起去了明德书院。
此刻明德书院正是中午散学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书院出来，看到李亭鸢站在崔府的马车旁，都不由纷纷侧目。
等了会儿，李怀山兴冲冲地从书院里跑了出来，隔着老远就对李亭鸢挥手：
“阿姐！”
李亭鸢抿着唇忍俊不禁，面上却是对他嗔瞪了一眼，“多大的人了还不稳重，让同窗看笑话。”
李怀山嘿嘿笑了声，接过李亭鸢手中的食盒：
“阿姐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今日不回寝房了，就在马车上吃吧，待会儿崔大人会来，我得提前去准备着。”
李亭鸢一怔，“崔琢？”
“对啊——”
李怀山站在马车上，朝马车下的李亭鸢挥了挥手，“阿姐上来再说。”
李亭鸢敛了眸，提着裙摆跟着进到马车里，李怀山已经将食盒打开，放了一碗米饭在她面前。
“你说崔琢待会儿要来，是来考较你们么？”
李怀山给李亭鸢递了筷子，斟了茶，将鱼肉好菜都摆在了李亭鸢那一边，他自己这才拿出另一碗饭。
“不是，应当是为着春闱一事而来——”
他凑近李亭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
“据说是昨夜原本定的负责本次春闱的袁大人冲撞了静姝公主的车驾，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此事闹得有些大，陛下连夜将人叫去审问，所以今日崔大人正是为此事而来。”
李怀山说着吃了口鱼肉，眼前一亮，给李亭鸢也夹了口，“这鱼肉真鲜嫩，阿姐你也吃。”
李亭鸢捏筷子的手骤然一紧，怔怔盯着米饭上那块儿鲜嫩的鱼肉，思绪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他匆匆离去，竟是为着这件事么？
不是因为公主，是为……春闱？
李亭鸢的心里有一丝动摇——那是她误会他了么？

第27章
李怀山吃了两口，见李亭鸢迟迟不动筷子，不由也跟着停了下来。
“阿姐？阿姐？”
李怀山的手在眼前晃动，李亭鸢倏地回过神来，扯了扯唇：
“今日这鱼肉我在崔府吃过了，你多吃些。”
“阿姐别骗我了，父母离开这大半年，你总是有好吃的就这样骗着我吃——”
李怀山将鱼颈上一大块儿没刺的肉夹到李亭鸢碗中：
“如今我拜入薛大儒门下，我们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阿姐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
李亭鸢瞧着弟弟，眼中这才溢出一抹笑意。
两人对坐着吃了几口，李亭鸢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李文正你可还有印象？”
“这不是父亲的堂兄么？阿姐提他做什么？”
当初他们家出事，李文正恐被牵连，非但未出面帮衬，反倒跟着众人一起诋毁他们家。
李怀山虽不知道父亲出事同李文正有关，不过对那人也没什么好印象。
李亭鸢原本还想对他说自己查出的那些事，但看到光是提起李文正，李怀山就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又想到自己弟弟如今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冒进的年纪，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只说道：
“没什么，只是那日碰见，突然想起来了。”
李怀山奇怪地看她一眼，“阿姐可要离那人远些，他不是个好人。”
李亭鸢笑着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笑道：
“知道了。”
吃完饭后，李亭鸢收拾了东西，一回头却见李怀山仍在马车旁探头探脑不肯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李亭鸢诧异，“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也没有，只是……”
李怀山犹豫了一下，“只是想问问，瑶瑶姐她何时回来？”
“你怎么突然想着问她了？”
从前几人玩得好，李亭鸢虽嘴上这么问，倒也没多想，隔着窗户随口回道：
“她要等到六月份外祖母过完寿辰才会回来，你找她有事？”
李怀山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没事，就是问问，她回来阿姐在崔府就有伴儿了。”
李亭鸢嗔瞪他一眼，忍俊不禁：
“你在书院管好你自己吧，阿姐不用你操心。”
李怀山笑笑，对李亭鸢招了招手转身回了书院，李亭鸢也收拾妥当坐着马车往崔府走。
然而才刚走出没多远，马车甚至还未走到大道上，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马车剧烈晃动了几下。
李亭鸢正想着方才李怀山说的春闱一事，一个不察，整个人被晃得往前一扑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马车也停了下来，“啪”的一声鞭响抽在马车的车辕上。
“什么人敢挡我们小爷的道儿，不想……”
“慢着。”
那人嚣张的话还未说完，忽然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嘶，这不是崔府的马车么？沈某之过，未管教好下人，不慎冲撞了伯母。”
李亭鸢在马车里扶着座椅起身，膝盖和手肘摔得火辣辣的，疼得直皱眉。
听见外面那男子的声音，她低头揉膝盖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竟是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
许是半晌不见马车中人有反应，那门外之人又一连唤了两声“伯母”。
听他的语气，应当是同崔府相熟。
李亭鸢也不好贸然顶着崔母的名头不下车。
她理了理衣裙，调整了一下因为疼痛而微微失控的表情，强忍着出了车厢。
沈昼正人模狗样地端站在自家马车边上。
一瞧，掀帘出来的竟是一位妙龄女子，再定睛一看，原来还是从前的“老熟人”，不禁笑了。
“呵，我道崔明衡收的那义女是谁，原来竟是你。”
李亭鸢也愣了一下。
难怪觉得那声音耳熟，马车外之人竟是从前同郭樊总是勾搭在一处寻花问柳的沈昼。
她有些奇怪，崔琢原来也同沈昼这样的人相熟么？
不过说起来，方才未见到沈昼的人，只听他的声音，倒是还有些像她两年前救下的那男子的声音。
但那男子容貌普通，又盲了眼，并非是沈昼。
李亭鸢本就因郭樊对沈昼没什么好印象，如今被他轻佻的目光打量着，不禁皱了皱眉。
“沈公子冲撞了旁人的马车，按礼数怎么也应当向人赔个不是吧？”
沈昼嗤的一声笑了，“礼数？李姑娘在崔家待久了，也学会了崔琢那一套张口闭口的礼数了。”
李亭鸢不欲与他多争执，转身欲回马车上，不料沈昼从旁横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姑娘还未回答我的话呢。”
李亭鸢瞧着那条束着价值不菲臂缚的胳膊，不禁皱了皱眉，冷眼看向沈昼：
“沈公子是觉从前那一巴掌没挨够么？”
沈昼面色一变。
从前他帮着郭樊拦过李亭鸢，那次他可记得自己生生挨了李亭鸢一巴掌。
不过那次真不怪他。
其实他根本看不上郭樊那种人，愿意跟他玩儿也只是他那新鲜的玩意儿多。
郭樊那段时间成日里对他说他与李亭鸢两情相悦，导致那次见到郭樊堵李亭鸢还以为是小情侣闹矛盾，他还当自己助人为乐了呢。
谁知道生生挨了她一巴掌。
后来得知真相，某次郭樊再堵她他还暗地里帮过忙，岂料那小姑娘压根儿不领情，完全将他当作了郭樊的同伙。
高贵傲慢如沈昼，也懒得同她再去解释。
沈昼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
“既然李姑娘说起那件事，那今日不妨我们便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
李亭鸢冷睨着他，“说你助纣为虐欺男霸女，还是说你不知礼数，冲撞了马车还看人下菜碟？”
李亭鸢逼近他一步，气势凌然：
“倘若今日下来的是崔夫人，你就会是另一副嘴脸了吧？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什么都有，唯独缺了教养是么？”
“你……”
“我什么？”
李亭鸢哼了一声，口中喋喋不休，逼得沈昼连开口的机会都没：
“既然沈公子如此会看人下菜碟，别忘了我如今也是崔家的人，你沈家门第略逊于崔家，沈公子见了我是否也该行一个大礼呢？”
“噗嗤……”
李亭鸢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她愣了一下循声回头。
待看清来人后，脸上故作倨傲的神情一僵，脸上血色退了下去。
只见崔琢和宋聿词两人不远不近地站在街角的位置，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崔琢的目光沉沉的，辨不出情绪，但不知为何，李亭鸢觉得他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见她回头，宋聿词还对她略一施礼，轻笑道：
“抱歉李姑娘，宋某不是故意要笑的，实在是姑娘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宋某佩服。”
被他这么一说，李亭鸢原本血色褪去的脸上又慢慢泛起红晕，尴尬之色溢于言表。
她以前从未在外顶着崔府的身份招摇过市过。
今日也是碰到沈昼，迫于无奈才拿出崔府来压他，却不想只这一次竟就被正主听到了。
还是在自己最不想理他的时候……
李亭鸢尴尬地掐了掐袖子，低头对两人的方向行了一礼，目光只看向崔琢身旁的宋聿词，扯了扯唇角：
“宋公子说笑了。”
“是宋某唐突了。”
宋聿词似是也察觉到了她的尴尬，略带抱歉道。
末了他走上前两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问她：
“自那日在松月居一别，数日未见，姑娘可还安好？”
那日除了被崔琢罚站，其实她与宋聿词聊得还算投机，甚至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李亭鸢正要回话，忽感对面崔琢那道视线沉了几分，目光中没什么温度。
她心里一紧，随即也不知是气恼还是什么，抬头对宋聿词笑得愈发灿然：
“一切安好，春闱在即，亭鸢也祝宋公子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啧……”
一旁沈昼抱臂，视线在她和崔琢、宋聿词三人身上来回巡视了一圈，忽然笑着插话：
“李姑娘，不是张口闭口礼数么？怎么连给你兄长行礼问安都没有，这就是你的礼数？”
李亭鸢没想到沈昼会突然提起这茬，脸色涨红，侧头瞪了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昼，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的嘴。
“你瞪我做什么？喂，明衡，你妹妹她……”
“跟我上来。”
崔琢不知何时已从后面走到李亭鸢身边，气息如一阵带着松香的风落在耳畔。
男人的声音很低，语调毫无波澜，沉沉地插在她和沈昼的对话间。
李亭鸢表情猛地僵住。
崔琢走出两步，回头。
仿佛早就料到她并未跟上来，他的神情平静得毫无意外，只是用一双幽深的目光紧盯在她身上，周身气场沉沉的发冷。
似是在等待着猎物自己乖乖上钩，极富耐心却又充满无声的压迫。
一旁的宋聿词瞧着两人，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而沈昼仍是抱着双臂，笑容放浪得有些欠收拾。
日光灼热，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周遭的一切热闹似乎都与马车旁的几人无关。
“兄长……”
“我说，跟我、上来。”
崔琢压重了声音，一字一顿，语气中的威压溢于言表。
有些人的怒意得发作了旁人才能知晓，而有些人的怒却能无声无息就叫人惧怯。
崔琢就是后者。
明明平日里那般疏冷端方，但真正压着眼皮扫向你的时候，那种骨子里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就让人忍不住双腿发软。
更何况李亭鸢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饶是她早在心底告诫过自己许多次不再理他，可在他的注视下，她根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无动于衷。
在原地静站了片刻，李亭鸢终是缓缓攥紧了掌心，犹豫着朝崔琢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随着离崔琢越近，李亭鸢便越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变化。
渐渐的，她已经完全被他的气息所包裹，一呼一吸之间全是男人灼热又压抑的气息。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兽，主动闯入他在自己领地范围内为她设下的陷阱。
她离他很近了，崔琢的视线压下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上车。”
身后宋聿词和沈昼的目光还都聚焦在这，李亭鸢不敢露出丝毫异常，恐怕被他们看出异常。
她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就未加反抗的率先上了马车。
很快，崔琢也进来，车厢里一暗，空气被挤压出去而变得稀薄。
李亭鸢刻意坐在远离他的位置，垂眸绞着手指不语。
昨夜两人的话题并未说完。
忐忑和埋怨占据内心，她不知他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什么。
逼仄的车厢里拉出一道窒息的沉默，半晌，男人开了口。
“去书院了？”
李亭鸢被他突然的声音吓得手一抖，闻言点了点头。
“如何同沈昼碰上的？”
李亭鸢没出声。
“我昨夜说过让你等我，为何没等？”
李亭鸢抬头看他，对上他如墨般沉冷的视线时又吓得瑟缩回来。
她很想说她如何才算等他？他昨夜一夜都未回来，在忙着静姝公主的事，她怎么等？
李亭鸢腹诽着，暗暗斟酌要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不料下一瞬崔琢的话便让她刹那间如坠冰窟。
“李亭鸢——”
崔琢的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威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
“相看一事请母亲尽快安排，不拘是哪家公子，只要配得上，两月之内定下来。”
他的语调一句比一句冷。
每说一个字，李亭鸢的呼吸就跟着沉一分，心底的冷意蔓延。
这些……这些都是今早她才对崔母说过的话，此刻竟被他一字不落地全部复述了出来。
一阵寒意自她的脊背升起。
男人冷眼睨着她，下颌绷了绷：
“如此迫不及待，我崔府是你李亭鸢婚姻的跳板不成？早知妹妹的感情如此廉价，我倒省了心了。”
崔琢怒极反笑。
男人沉冷的语气，仿佛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李亭鸢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来。
崔琢冷睇着她：
“方才对宋聿词和沈昼不是还伶牙俐齿，此刻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若不然，我将整个崔府拿来给你当嫁妆可好？！”
李亭鸢咬着唇，没出声。
崔琢蹙了蹙眉。
他自己平日里鲜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即便怒极，也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度。
上位者的掌控力，让他已经很久不必做出任何需要用愤怒才能显示威仪的事情。
他抬手揉捏了几下眉心。
昨夜处理了一夜章琼笙的事，身上沾染了不少令人厌恶的血腥味。
后来天不亮又去上朝，下了朝处理完剩余杂事，等他回到府中打算换身衣裳的时候，又从慈心堂听到了方才那番话……
崔琢向后靠回车壁上，胸膛压抑着起伏了两下，语气沙哑：
“给我倒杯茶。”
李亭鸢正兀自低头让自己的思绪开始飘向别处，以为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没想到闻言一怔，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她颤颤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
崔琢向后仰靠着，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白色的皮肤下喉结凸起，随着每一次胸膛的起伏略微滑滚着。
他没有睁眼，似是在极力隐忍，又透出几分不经意的疲态。
应当是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崔琢缓缓睁眼朝她看来。
李亭鸢的心猛地突了突，慌忙从一旁茶壶里倒了杯茶，小心翼翼端过去。
崔琢瞭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白瓷缠枝茶杯。
两人的手指几乎相触，李亭鸢猛地一瑟缩，茶水险些漾出来。
“凉了……”
他这般金尊玉贵又极重规矩之人，此时的天气稍微冷掉的茶根本不会入嘴半口。
“我重新烧些……”
李亭鸢话未说完，崔琢将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亭鸢：“……”
“你先回去。”
他的嗓音经了茶水的浸润没了方才的哑意，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自持。
崔琢将茶杯放回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府中有我今日从宫中带回去的血参，芸香知道怎么做。”
李亭鸢触到他的视线，收回目光。
血参是驱寒的良药，但东周极少有血参，李亭鸢也从未见过。
他这么做……是因为昨日她落水了么？
还是说，仅仅是代公主对她的补偿。
她抿了抿唇，顺从地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崔琢又在车上坐了会儿，直到气息彻底平稳才起身。
“我去书院，春闱一事尚且需要处理。”
李亭鸢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复杂的情绪闷在心里翻滚着，令人心烦意乱。
原本他是该气她急着相看的。
诚如他所说，她不过来到崔府一个月就急不可耐相看人家，任谁都会觉得是在利用崔家的家世和地位。
可他又为她带了血参，而他本不必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却又在临下车前对她说他去书院处理春闱一事。
是因为……昨夜他突然离去未告诉她原因，所以这次才特意说的么？
那他为何又会对自己想要尽快成亲发这么大的火？崔琢他……
直到崔琢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李亭鸢浑身一松，猛地瘫靠在引枕上。
从昨日到今日自己已是筋疲力尽，她懒得再深想下去。
可她不愿去想，事情却并不全都如她所愿。
晚上的时候，李亭鸢听说崔琢回了府。
她还以为他会再次叫自己过去，完成今日在马车上未完成的训话，岂料这次松月居静悄悄的，李亭鸢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日、第三日，日子照旧平静。
一直到第四日的晚间，芸香神色匆匆地从门口进来。

第28章
李亭鸢正在给李怀山绣荷包，闻声抬头看了芸香一眼，笑道：
“什么事这么着急？坐下来喝口水。”
芸香吞咽了一下，凑过来支支吾吾道：
“姑娘，奴婢、奴婢方才去前院拿蜡烛，听到、听到……”
李亭鸢拿针的动作一顿，唇角笑意缓缓落了下来，“听到什么？”
“听到张嬷嬷说，世子他下了命令，说‘崔府义女规矩、礼仪皆不及府上所要求，不必急于出嫁’，世子吩咐……两年内任何人不得为您议亲。”
“吧嗒”一声李亭鸢手中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了片刻，李亭鸢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挤出僵硬的颤意：
“你是说……你是说这些话，都是崔琢亲口所说？”
芸香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支吾着不敢再多言，但所要表达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李亭鸢怔怔盯着她，肩头紧绷。
倘若她还是从前的孤女，嫁于白丁匹夫不过是男耕女织的普通生活。
但如今她有了崔姓做母家，就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之则成了无媒苟合。
崔琢他……是否也是料定了这点。
李亭鸢有些想笑。
她缓缓紧闭双眸。
“姑娘……”
芸香小声唤她。
过了许久，李亭鸢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怔怔盯着某处虚空，茫然而没有实感。
“世子他……”
李亭鸢扯了扯苍白的唇角。
“世子他……执掌偌大的崔家，所言皆为大局考虑……”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涩，也不知是在对芸香说，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说的这些定有他的考量——”
她看向芸香，笑了笑。
“我既是崔家人，便该遵守，他也是……”
李亭鸢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也是为我好。”
这么些时日，芸香她们早就同李亭鸢相熟了，饶是再重规矩，也都是些十几二十多小姑娘，几人在一起难免比旁人亲密。
芸香瞧着李亭鸢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唏嘘。
李姑娘知礼懂事，本就已经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了，世子他……未免对李姑娘太过苛责了些。
芸香纠结了一下，小声开口，“要不……要不姑娘去找找世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
李亭鸢轻轻摇头，回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的。”
这日晚间，李亭鸢连晚膳也没用，就将自己独自关在了房间里。
芸香和芸巧不放心，两人一直轮换着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门口。
房子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杆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李亭鸢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将门口的芸巧唤了过来，静静看着她，眼神挣扎。
芸巧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要开口，忽然见她似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重大决定般，语气坚定道：
“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世子身旁的宋聿词宋公子近来……”
李亭鸢沉默了一下。
后日就春闱了……
她叹了声，“算了，等春闱后再说吧。”
东周的春闱定在四月初五，延续三日。
春闱结束后，崔琢作为主考之一被圣上留在了宫里，李亭鸢从崔母那里打探到，他应当这几日都不会回府。
她让芸香给自己梳妆打扮一番，拿着芸巧打探到的宋聿词的行踪，出了门。
今日宋聿词会在聚兴酒楼同同窗们一道应酬。
李亭鸢特意选在酉时出门，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聚兴酒楼对面的墙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进到聚兴酒楼。
李亭鸢选了一间离宋聿词他们较远的雅间，给了小二一锭银子，让他帮忙将宋聿词叫来。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亭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盯着大门，心跳不自觉加快，紧攥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宋聿词也没想到找他的人居然是李亭鸢，进来的时候着实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对小二笑着道了谢，临了还不忘对那小二叮嘱，“今日这位姑娘来找我之事还望小二哥能守口如瓶”。
宋聿词将一锭银子放入小二手中，在那小二正喜笑颜开的时候，又补充了句：
“倘若此事泄露，怕是后果不堪想。”
那小二脸色一变。
他在这酒楼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这位客官话中的威胁之意。
他攥紧银锭连连点头，保证绝不乱说。
宋聿词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对那小二躬身行了一礼，“如此，便有劳小二哥了。”
小二一走，宋聿词看了看门外，又回头看向李亭鸢：
“李姑娘不介意我将门关上吧？”
李亭鸢对于他的客气有礼心里熨帖，微微颔首：
“今日本就是我贸然前来唐突了宋公子，公子请便。”
宋聿词将门阖上，往房间里走了几步，站在李亭鸢三步远之外就不再向前了。
“抱歉，应酬时身上沾了酒气，李姑娘今日来找宋某所谓何事？”
李亭鸢掐着掌心，抿了抿唇。
原本心里的想法在看到宋聿词本人的那一刻，全都打起了退堂鼓。
见她不语，宋聿词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盯着她看了小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李姑娘大可将自己的需求同在下说清楚。”
李亭鸢神色微赧。
听宋聿词这样问，她心底的愧疚更甚，犹豫了一下，忽然摇头道：
“算了，宋公子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一番笑意盈盈的表情，将这几日缝的一个荷包递到他面前：
“这个荷包还望宋公子不嫌弃，预祝公子高中魁首。”
宋聿词目光落在那天青色的荷包和那荷包上金线绣成的“金榜题名”四个娟秀的字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视线慢慢顺着上移，最后定在对面少女那张笑脸上。
她的笑意磊落，丝毫没有因为方才那意图明显的举动而有半分扭捏。
——想要利用他便光明正大地来了，但不愿连累他她也在最后一刻坦然地将那些话收了回去。
宋聿词看了李亭鸢半晌，忽然开口：
“倘若我求娶姑娘呢？”
李亭鸢错愕，“什么？”
宋聿词将她递过来的荷包收了，脚步不自觉靠近过来，微微的酒气带着丝清淡的墨香飘散过来。
“倘若在下说，打从白马寺一见便对姑娘一见钟情，待到高中那日愿意去崔家求娶呢？”
“可我……”
这下换李亭鸢犹豫了。
她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宋聿词的眼睛，轻轻咬着唇。
宋聿词看着她，“我知姑娘兴许有苦衷，倘若将来娶了姑娘，姑娘若是想要和离或者继续同我过下去，都看你的意思。”
许是为了让她放心，宋聿词又道：
“姑娘需要借与我的婚事，我则需要借崔家的权势在朝中站稳脚跟，如此，姑娘便可放心了吧？”
李亭鸢不知道宋聿词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宋聿词是什么背景，到底需不需要崔家的帮助。
不过他这么说，她又想到了崔琢那日那句话。
倘若此刻不答应，未来两年她都没了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宋聿词，郑重道：
“多谢宋公子成全。”
李亭鸢同他说完，没敢久留，看着宋聿词回了房间，她静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沈昼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雅间里去，忽然视线一扫，见楼梯下匆匆走过去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崔琢那义妹。
他“咦”了声，等到再要看去的时候，却不见了女子的半分身影。
“怎么了二爷，又看上哪个女子了……哎哟！”
说话的人被沈昼猛地在额头上敲了一下，沈昼收回目光，冷哼道：
“休要胡说败坏你小爷的名声，去查查，看今日谁都来过酒楼。”
这间酒楼本就是沈昼名下的产业，要查谁自然轻而易举。
那人龇牙咧嘴地应了声是，命人下去查探，却在心里腹诽你沈二爷的名声还需要败坏？
不过近来瞧着这沈二爷却是改了性儿，洁身自好了不少，据说是因为有了个连长相都不知的心上人。
那人撇撇嘴，完全不信这次他沈二爷能坚持多久。
-
李亭鸢出了聚兴酒楼，心里莫名憋屈得难受，便令车夫架着马车先去前面的路口等她，自己则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这条街临着翡翠湖，街上多是酒楼，一到夜里热闹非凡，吵嚷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从酒楼里溢出。
灯火打在街对面的湖中，映的湖面如星河般波光粼粼。
李亭鸢走在湖边，夜风夹杂着湖上淡淡的腥气和潮湿扑面而来。
冷意浸湿了肺腑，连日来的杂乱平缓了不少。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忽然身后一阵吵嚷声，一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李亭鸢身边逃命般跑过去。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再度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亭鸢下意识去避让，可还没来得及，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掀，“让开让开！”
李亭鸢一个踉跄扑在了湖边的栏杆上，听见声音她的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看去。
那掀她的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也朝她看过来。
待看清李亭鸢的样貌，那人脚步一停，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是你啊，我的小侄女儿。”
李亭鸢浑身血液瞬间倒流，神色变得冷然，咬牙切齿念出三个字，
“……李文正。”
李亭鸢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那年李文正靠着父亲的关系入仕，有一次被父亲发现他贪污受贿，父亲苦口婆心劝他莫要鬼迷心窍误了正途。
谁料李文正不仅不领情，还想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将罪责推到父亲身上。
所幸那次李文正身后之人保住了他，但至此父亲也就和他断了往来。
再加之随后父亲出事，李亭鸢一家搬至南方，就更跟他没了联系。
李亭鸢看着眼前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男人，险些没认出来。
而李文正也正眯着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李亭鸢。
想不到自己的小侄女儿几年不见，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
这让见惯了楼子里那些艳娆女子的李文正来说，简直是春心一荡。
再看她身上的衣料不菲，又养得细皮嫩肉，李文正料定她是跟了那个大户人家的主人做了妾，被那主人滋润得不行。
越想心里就越发痒痒。
他收起自己一副色迷心窍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露出一副慈爱的表情，笑道：
“亭丫头回来了怎的都不同伯父说一声？好歹亲戚一场……”
李文正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什么事伯父也好帮衬一把啊。”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靠近，一股浓得呛人的脂粉味儿直窜鼻腔。
李亭鸢厌恶地蹙了蹙眉，强装镇定道：
“伯父客气了，亭鸢如今很好，家中人此刻就在前面候着，若是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好不容易遇到，你不得和伯父叙叙旧？！”
李亭鸢的手腕猛地被李文正抓住，她“啊”的惊叫了一声。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悄悄朝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看了眼李文正那张色欲熏天的脸，随即又忽的停止了挣扎。
童年的记忆如噩梦涌来。
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意，她眯了眯眼，反倒忽然笑了：
“伯父不是想叙旧么，在这里如何叙？不若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
他不来找她，她也打算哪日要找机会起寻他的。
既然他今日找上门来，倒省了她的心。
经历了成顺郡王之事，李亭鸢才发现，报仇、或者说是惩治这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其实没那么难以下手。
李文正从前欺负李亭鸢和李怀山欺负惯了，料想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在他手底下翻出花来不成？
李亭鸢这般一说，他也没多想，当即带着人往巷子深处自己的马车旁走去。
月色深沉，漆黑的巷弄同方才灯火喧阗的大街上截然不同，阴森森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夜色里。
李亭鸢盯着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肥手，强忍住恶心才没有挣脱。
又走了没一会儿，马车到了。
李文正道貌岸然着：
“小侄女儿这些年受苦了，快让大伯看看如今可好？”
李亭鸢装作弱不经风的样子，推拒道：
“大伯不是要叙旧么！这般如何叙，我们上马车可好？”
她手心里的汗意使她几次都险些将匕首滑出衣袖，只能将匕首更拼命地死死攥住，咬紧下唇告诫自己冷静。
夜晚的风冷得砭骨，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李亭鸢心中隐隐有些慌张。
但很快她的脑中就浮现了崔琢那日对她说的那句话。
他说，“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当时李亭鸢不懂，如今这一刻懂了他的意思。
心里想着崔琢的面孔，李亭鸢终于能让自己冷静一些。
她深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匕首的角度。
终于，在李文正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她腰带的一瞬间，李亭鸢心一横，眼神发狠地挥下匕首。
夜风静了一瞬。
下一刻，只听寂静漆黑的巷弄里传来一声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吼，血腥味儿瞬间弥漫进夜色中。
-
云间宴的生意一如往常热闹。
崔琢坐在三楼雅间的上首位，视线忍不住透过窗户望向无垠夜色，手底下摩挲着一个玉色小酒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人的手瓷白修长，竟是比那玉色酒杯还要莹润。
同桌的一个中年男人见机，给另一个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男子立刻会意，端起酒杯和酒壶躬身绕过大半张桌子，来到崔琢面前。
“崔大人……”
男子语气恭敬，“这春闱之事多亏了您这几日运筹帷幄，才在这关键当口未出岔子，小人实在佩服。”
他拿着酒壶，瞧了眼崔琢手中的空酒杯，有些踌躇。
坐在崔琢身边的陈凌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蹙眉。
今日这一桌都是不太相熟之人，旁人许是从前没机会同崔琢接触，不知崔琢的脾性。
应当是还在介意三年前那件事情，崔琢在宴间除非自己愿意喝酒，否则谁都不敢敬酒或者劝酒。
陈凌啧了声，端起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打算看看这人如何收场。
岂料崔琢闻言从窗边收回目光，看了那人一眼，竟是神色平静地将自己的酒杯伸了出去。
陈凌：“……”
那男子也颇为受宠若惊，忙替他将酒杯满上，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
崔琢对他略一颔首，自顾仰头一饮而尽。
敬酒的男子也连忙喝下，而后神色满足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凌等人退下，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
“今儿怎么突然想喝酒了？这宴上的酒不是什么好酒，不若待会儿去我府上再喝些？”
他原也是随便调侃一下，不料崔琢竟当真思考起来，片刻后，颔首道：
“也好。”
陈凌大为震惊，连着看了他好几眼，“你……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崔琢扫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则，只是眼底情绪隐隐有些烦躁。
这下陈凌更奇了。
崔琢此人自来克制，能力又出众，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轻而易举的掌控之中。
陈凌认识他这么多年除了三年前那件事，还从未听说他为什么事烦心过。
更遑论烦心到他居然都要靠饮酒来消愁。
莫不是……还是因为公主的事？
陈凌坐在崔琢身旁，整个宴席间看着他一连喝了四五人敬来的酒，越看心底越啧啧称奇。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崔明衡喝醉了酒是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往日里的端方自持。
可惜没等他喝醉，宴就散了，毕竟席间也没人真敢灌崔大人酒。
众人走后，崔琢让陈凌在楼下等他，自己独自在包间里坐着醒酒。
房间里的烛火通明，浓重的酒味儿和着盈盈烛光充斥着房间，桌面上一片杯盘狼藉，椅子七零八落散着。
无一不张示着方才的热闹。
如今人去楼空的房间倒先去几分清冷和落寞。
崔琢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再度落在窗外。
他的眼尾隐隐压着一抹微醺时的红，眸中涌动着幽深的情绪。
男人清冷的身姿靠在椅背上，脖颈微仰喉骨凸显，一贯一丝不苟的领口不知不觉敞开了些。
整个人有种醉玉颓山之感。
规矩使然，崔府从不允许族中子弟酗酒，而他因为担着整个家族的重担，更是极少允许自己被酒精支配。
方才一连的五六杯酒，已让他隐隐察觉到酒精开始在身体里作祟。
第六杯酒喝完，不是旁人不再敬了，是他知道自己该停了。
窗外暗夜如墨，月亮被乌云遮挡，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几颗星，惨淡地亮着微弱的光。
崔琢背靠椅背，望着夜色，身影在满室凌乱中显出几分孤寂。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平静，起身下了楼。
刚到酒楼门口，忽然从旁急匆匆走来一女子。
那女子一见他便要下跪，被一旁的萧云一把提着领子拉了起来。
崔琢冷冷扫了那女子一眼，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萧云，赶走。”
正说完，那女子忽然哭了起来，柔柔弱弱说不出的梨花带雨，对崔琢求道：
“大人，大人小女父亲是章琼笙章学士，求大人对我父亲网开一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崔琢面前凑。
萧云又碍于她女子之身，一时没找到对她动手的机会。
那女子瞅准了机会，柔弱无骨的双手攀上崔琢的手臂，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求大人网开一面，小女、小女愿为您……”
女子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察觉眼前男人的神色猛地一变。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她一下，拂开她的手臂，匆匆往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只留下女子娇滴滴又诧异的一声“大人……”
李亭鸢早在刚才就看到了酒楼门口那对拉扯的男女。
她刚从阴暗沉寂的小巷里死里逃生。
而他在灯火璀璨的酒楼门口，温香软玉在旁。
李亭鸢攥着手里已经冷透的匕首，自嘲般抬了抬唇角，转身就往另一条小道走去。
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不论是公主还是旁的女子。
李亭鸢虽然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在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方才在小巷子里面对李文正时、对他狠心挥刀时、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双腿也要走回崔府时，心中全靠念着崔琢那日那句话，才撑起了一口气儿。
可如今看到酒楼门口同那个女子在一起的身影，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儿就泄了。
连同这几日来所遭受的一切，仿佛摧枯拉朽般。
所有的情绪一泻而下，几乎将她压垮。
李亭鸢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脚底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跌在地上。
可冷意早就渗透进了骨子里，她不觉得疼，只是空洞的心里像是灌进了冷风。
李亭鸢突然不想起来了，挣扎着起身的动作在他眼里一定狼狈又可笑。
她痴痴笑了两声，自暴自弃般环住双膝，将脸埋进膝上。
崔琢的脚步一顿，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放轻了语气唤她：
“李亭鸢。”
他这一声，身前姑娘的哭声停了一下，而后像是突然划开了某个口子，原本细碎的委屈变成了克制不住的哭泣。
一旁酒楼的灯火在她的肩头跳跃，姑娘瘦削的肩膀轻颤。
崔琢已经伸出去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地在她肩膀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才犹豫着落了下去，轻轻拍着。
酒意漫过的喉咙里嗓音微哑：
“不哭了，李亭鸢，跟我回家。”
李亭鸢的哭声微微一哽，却没有抬头。
崔琢说跟他回家。
“家”这个字，她原本以为在父母离世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可前几日，崔母对她说了这个字，现在，崔琢又对她说“回家”。
可为何偏偏是在这时候对她说了“回家”。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摇了摇头。
月光露了出来，地上洒下一层霜白。
崔琢瞧着少女略微凌乱的发髻，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蹙眉开口：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理智告诉李亭鸢，她不该告诉他的。
他可以为了替公主遮掩在崔母面前粉饰太平，他不值得她的信任。
可她太害怕了。
那一刀挥下去，刀刃劈开皮//肉，血淋淋的样子仿佛刻在了脑中。
她若不找个人倾诉，迟早会被逼疯。
而身前的男人是崔琢啊。
即便不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也是与她最最亲密过的男人。
李亭鸢已经说不清自己对他是怨多一些，还是依赖多一些。
但男人掌心灼热的温度却让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深吸了两口气，缓缓抬头直视着他。
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展开了掌心。
——月色下，匕首上的红宝石泛着耀眼的光。
崔琢肩胛骤然紧绷，第一时间去看她的眼睛。
她抬头看着他，小脸煞白，眼眶中还盈着泪光，只是眼底却仿佛迸发出持续却微弱的灼热的光。
“兄长不是说，给我匕首是让我用的，这上面可以沾染任何我痛恨之人的血？”
崔琢瞳孔猛地一紧，眼底一瞬间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少女发髻微乱，衣领烂了道口子，苍白的唇溢着血珠，左侧的脸颊上一滴干透的血迹还坠在上面。
她摊开的手心里，刀柄那颗红宝石在白嫩的皮//肉上刻下极深的鲜红印子，深得快要渗出血来。
崔琢呼吸骤然急促，手背青筋鼓跳不休，喉结极快地滚了几下，似有什么情绪就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见他看她，李亭鸢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惨白的小脸上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意：
“兄长放心，这匕首没有像上次一样落下了，我没给你、给崔家，招惹麻烦，我、我自己报仇了……”
“李亭鸢。”
崔琢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男人的声音嘶哑而低沉，目光紧紧锁着她，清冷的眸中幽光明灭不定。
方才那六杯酒的酒意，仿佛在这一刻才遏制不住地尽数涌了上来。
崔琢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眸里，迅速泛起一片滚烫的赤红。
李亭鸢怔了一下，仰着小脸看他。
可怜兮兮的，眼神疑惑。
她不解崔琢为何会忽然唤她，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前的男人喉结重重一滚，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重重拉进了怀中。

第29章
在撞进崔琢硬实胸膛的刹那，李亭鸢的身子蓦然一紧。
所有无处安放的惶恐与孤独、惊惧，在这一瞬都像是被完完全全地摒弃在了他宽厚的怀抱之外。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搭着他身上不算浅的酒气，让原本光风霁月的他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进攻性。
崔琢不是那种瘦弱的文人体格。
这一点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夜里李亭鸢就见识过。
可三年未见，他的身姿体格越发地像个成熟男人。
宽厚紧实的胸膛、有力到不容置疑的手臂，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与爆棚的安全感，将她完完全全圈进他的领地。
男人身上滚烫的热意贴着皮肤，一点一滴熨着李亭鸢。
她本已冷硬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了起来，仿佛与他胸腔里那颗有力的心脏在呼应。
李亭鸢湿润的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心慌。
“兄……”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男人的大掌轻轻停在了她的脑袋上。
“萧云，去善后。”
崔琢说话时，紧贴的胸膛微微发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都过去了。”
“李亭鸢，别害怕。”
李亭鸢的心脏猛的刺痛了一下，眼泪再度涌了上来。
眼前的男人抱着她。
她如久旱逢霖极致而扭曲地渴望着、贪恋着他的这份温暖和安全感。
他强大又沉稳，能轻而易举便替她解决所有她以为天塌了一样的困难。
可一想到这份亲近并不属于她，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般借来的，她就忍不住更加难过。
况且还有那日宫宴之事和前几日那道禁令……
李亭鸢从他的怀中出来。
“兄长不必如此……”
夜晚的冷意蔓延。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冷静，嗓音却暴露了情绪轻颤着。
在他微微蹙眉的注视下，她道：
“男女有别，我亦不需兄长的同情，倘若兄长真的怜惜我孤苦，不若解了那两年不许为我议亲的禁令。”
崔琢紧紧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随后，他闭了闭眼似是在压着情绪，哑声道：
“此事回去再说……”
李亭鸢摇摇头，“兄长何不将事情一次说清，明明我可以早早出嫁不去碍兄长的眼，兄长又为何要下达那样的禁令？”
崔琢猛地睁眼，眼底才淡下去的赤色再度涌了上来，牢牢盯着她的眼睛。
李亭鸢迎着他的目光，忽而笑道：
“那日静姝公主的接风宴，兄长明知我是被谁推下去，难不成还不允许我说？！”
“李亭鸢！”
“我在崔家碍了谁的眼，兄长当真不知么？”
李亭鸢心里憋着委屈，方才又经历了那些，此刻情绪激动，心中所想全部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那日溺水的绝望，后来不了了之的委屈和可笑。
崔琢与公主谈情说爱，却要让她搭上性命陪他们演，凭什么？！
她不想再演了，这般粉饰太平要到何时？
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彻底将话说透！
她红着眼瞪着他：
“你让我委曲求全，委屈的是我，求的却是静姝公主的全，我……”
“李亭鸢！住嘴！”
崔琢厉声打断她的话。
李亭鸢被他的呵斥吓地一颤，愣愣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笑了。
眼泪应声从眼角滑落，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住嘴。”
李亭鸢撑着双膝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崔琢眉心蹙了蹙，才要开口解释，就见面前少女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慢悠悠地倒了下去。
崔琢猛地伸手将人托住，打横抱了起来，语气沉得厉害：
“崔吉安，驾车。”
-
李亭鸢这一昏睡，整整昏睡了两日，最后还是被脸上痒痒的触感给惊醒的。
她一睁眼睛，就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身上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亭鸢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可她好几日未曾进水，那一声尖叫自她的口中发出，反倒像是陈旧的破风箱被谁不小心拉动了一下。
不过这一声又低又哑的声音，倒是将身上的小人儿吵醒了。
陆承宵咂了咂嘴，眨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从她的怀里抬头。
看到她醒了，他对她展颜一笑：
“娘亲，你醒来啦！”
小家伙儿还迷糊着，头发和鸡窝一样，笑起来时唇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李亭鸢唇角抽动，推了他一下：
“承宵先下去好不好？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这小肉团子似乎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居然趁着她昏睡，就这么爬到她身上，四仰八叉地睡在了她的怀里。
陆承宵乖乖地哦了一声，伸着小胳膊小腿儿，费力地从她怀里翻了下去。
“娘亲你睡了好久哦。”
小家伙儿趴在床边，下巴支在手背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咕噜噜看着她：
“你饿不饿呀？芸香姨姨说你醒了就要先喝些粥。”
听他提起芸香，李亭鸢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此刻日光大亮，屋子里染着清淡的熏香，窗外鸟叫声宜人，仿佛巷子里那个血腥的夜晚只是她的一场噩梦一般。
李亭鸢摸了摸陆承宵的脑袋，笑问：
“芸香和芸巧她们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陆承宵听李亭鸢嗓音沙哑，噔噔噔跑过去，费力地爬上凳子替她倒了小半杯水，小心翼翼端过来。
“娘亲先喝水，我来找娘亲玩，芸香姨姨说娘亲在睡觉，我就进来看看。”
李亭鸢目光落在那双小胖手上。
杯子里的水本就不多，他一路端过来又洒了一些，弄得手上都是。
不过好在那水已经不烫了。
小小的陆承宵冲淡了那夜所带来的恐惧。
李亭鸢心底一软，笑着接过水杯，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谢谢你，承宵。”
许是很少有人对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谢谢，陆承宵瞪大眼睛，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耳朵悄悄红了。
李亭鸢忍俊不禁，喝了水润了润嗓子，才要说话，忽听芸香在门口瞧了瞧门，小声道：
“姑娘可是醒了？崔吉安来给您送药，现在可否能进来？”
李亭鸢唇边笑意猛地一僵。
提起崔吉安，她下意识便想到了那个人和……那晚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陆承宵奇怪地看了眼神情突然变化的李亭鸢。
李亭鸢见陆承宵看她，不想在小孩子面前露出异样，这才理了理衣襟，清了嗓子，淡淡道：
“进来吧。”
所幸这会儿来的只有崔吉安和芸巧两人，崔琢……并未出现。
崔吉安一进来，打眼儿瞧见陆承宵，便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奇道：
“我的小祖宗诶，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夫人那里这会儿正分食西域送来的牛乳糖呢，您还不快去，待会儿可就没啦！”
陆承宵一听，小眉毛立刻一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出两步，他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着急地朝李亭鸢挥了挥手：
“娘亲我去去就来！你等我！承宵给你拿牛乳糖来！”
说完也不等李亭鸢回话，便急不可耐地跑了，小腿蹬蹬蹬的，头也不回。
李亭鸢不放心他，见他身边也没个奶娘，便吩咐芸香跟着去。
一大一小风风火火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李亭鸢和崔吉安两人。
崔吉安笑着端来一杯温水并一碗清粥，笑道：
“姑娘先垫一垫肚子。”
李亭鸢也不客气，接了过来。
“多谢崔大人，崔大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才他一进来那浮夸的演技也就陆承宵看不出来。
不过崔吉安一贯对她照顾，李亭鸢虽对崔琢不满，也不愿拂了崔吉安的面子。
崔吉安等着李亭鸢将水喝了，接过茶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主子他……已经将那夜之事处理妥当了。”
李亭鸢低头搅着手里的粥，没说话。
崔吉安又道：
“那周衍如今已被陈御史以贪污罪参了本子，证据已移交御前，姑娘父亲之事不日便会重审。”
李亭鸢搅动汤勺的动作一顿。
崔吉安接着道：
“主子之所以一直没动李文正，就是想替姑娘报仇，如果只是将李文正下狱，未免太便宜他了，只是姑娘却……自己贸然动了手。”
李亭鸢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闷闷的。
崔吉安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怪她鲁莽，怪她不信任崔琢。
所以那日碰到她时，崔琢他也是这么想的么？
李亭鸢抿了抿唇。
其实崔吉安说的没错，她就是不信任崔琢。
若说从前她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以为他会为自己惩治李文正，但打从那日他袒护公主的时候，她就不再信任他了。
李亭鸢自认自己于他不过是个打秋风的过客，是险些毁了崔府清誉之人，他又怎可能帮她。
但今日崔吉安说这些……
李亭鸢又不太确定了。
崔吉安似是察觉到她所想，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日公主派人推姑娘落水，即便证据确凿主子也不可能当即如何，毕竟皇家也是要脸面的……”
李亭鸢猛地瞪大眼睛。
崔吉安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跟她私下里妄议皇家之事？！
若说这不是崔琢授意他说，打死李亭鸢都不信。
但崔琢为何要让崔吉安告诉她这些？！
不等她有所反应，下一瞬，崔吉安的话便又在她耳边炸开。
“主子他那夜制止姑娘提到公主，也是因为酒楼门口人多眼杂，未免姑娘惹上争议。如今公主她……”
“公主她已被圣上赐婚于晋州何氏，六月前完婚，完婚后便会随驸马去往彝州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嗡”的一声，有什么在李亭鸢的脑中炸开，炸得她头昏脑涨，思绪繁乱。
什么叫公主已被赐婚于晋州何氏？
什么叫完婚后前往彝州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那晋州何氏她虽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但彝州……彝州却是在整个东周的最东南，是一个与琉球仅仅隔海相望的小岛。
圣上他为何……
李亭鸢神色蓦地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崔吉安。
莫不是……莫不是这是崔琢的手笔？他在替自己报那日落水之仇？！
崔吉安看着她不说话，意思不言而喻。
一阵凉意直冲李亭鸢脊背，接着又是一阵滚油一般的热意，浑身冷热交替，李亭鸢的思绪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她怔怔地看着崔吉安，好像懂了，又完全不懂。
替她整治李文正，替她报落水之仇……倘若仅仅只是打秋风的崔家义女，他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崔琢他，到底是何意？！
他……他……莫不是……
李亭鸢捂着胸口，胸腔里的心跳节奏有些快，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还不等李亭鸢僵硬的脑子转过弯来，门口忽而又传来一阵平稳低锵的脚步声。
芸巧吃惊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世子……”
正想着的人忽然出现在院中，李亭鸢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被角。
外面崔琢冷冷的语气“嗯”了声，“你们姑娘醒了么？”
“醒了，崔吉安正给姑娘送了药来。”
崔琢脚步似顿了一下，而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上台阶，推开了门。
李亭鸢心跳骤然紧缩，手心里顷刻间沁出的大量冷汗濡湿了锦被。
她能从崔琢的语气中听出他似乎心情不佳。
不知为何，那夜明明有那样的勇气去质问他，同他掀摊子。
可此刻在听了崔吉安的那番话，得知了某些隐隐约约的真相后，她所有的底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忐忑惶恐以及更多的心虚……
门被打开，院外强烈的日光伴随着鸟语花香挤了进来，刹那间照得屋中敞亮。
然而还不等那阳光的温度在屋子里浸染开来，下一瞬男人就转身不轻不重地将门阖上。
门扇带着门锁“咣当”一响，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冷寂。
李亭鸢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关门声重重颤了颤，手底下锦被被她抓得皱皱巴巴。
屋子里明明有三个大活人，却安静得连一声喘息都听不到。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崔琢的身影缓缓从屏风后绕了进来。
男人今日难得穿了一件玄色锦衣。
金丝滚边云纹的领口和袖口鹤纹栩栩如生，玉带是同样玄色带金丝滚边，整整齐齐收束在腰间收束着，凸显出男人紧实有力的宽肩窄腰。
许是衣裳颜色深的缘故，今日男人的五官瞧着也更为英挺锋利，眉目似乎也……更加冷峻。
李亭鸢从未见过他穿深色衣裳，不小心与他眉骨下压的视线对上。
只一下，她就慌忙转开了视线，心脏砰砰砰地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不是他眉眼显得冷峻，是他真的在生气。
周身的低气压伴随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似一把冰冷的刃，抵在了李亭鸢的喉咙。
她压着声音呼吸急促，眼睫不自觉颤抖个不停，感觉那道如有实质地目光重重压在她脸上。
崔吉安悄声移开位置，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李亭鸢更紧张了。
忽然眼前出现一抹玄色袍角，床榻一陷，男人顺手抽走她手中的碗。
崔琢的手修长，指节弯曲时手背上的青筋和骨廓明显，墨色的扳指卡在冷白修长的拇指上，与身上的玄色衣袍十分相称。
在李亭鸢手中还需要双手捧着的碗，到了崔琢手中两指便能轻而易举捏住。
“崔吉安都同你说了？”
李亭鸢一阵心虚，点头，“说、说了。”
“妹妹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
崔琢颔首，“很好，那便来说说旁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李亭鸢心里却咯噔一声。
只见崔琢淡淡睨了自己一眼，垂眸搅了搅汤勺，温声道：
“粥要凉了，妹妹不喝么？”
李亭鸢从他的手上收回视线，声音没什么底气，“喝，喝的。”
说着，她才要从他手中接过那碗粥，就见崔琢躲开，舀了勺粥送到她嘴边，轻笑道：
“妹妹的手是拿刀阉割男人的手，喝粥的事还是兄长代劳吧。”
李亭鸢脸色一白，只觉得脑中“嘎达”一声，一直强撑着的弦倏然挣断。
完了……
崔琢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而且是和上次在马车上的怒意，完全不同。
见李亭鸢久久没喝，崔琢微挑了下眉梢：
“不合胃口？”
李亭鸢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看向崔琢，声音透着心虚：
“兄长，我……”
“嗯？”
崔琢这个字尾音微微拖出去，唇畔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眸色却幽深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亭鸢在他沉冷的注视下，忽然就没了张开口拒绝的勇气。
她盯着眼前那勺白粥，吞咽了一下，脖颈微微前倾，没敢去看崔琢的神色，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将粥含进了口中。
眼泪微微润湿了眼睫。
崔琢的眼神落在她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的眼睫上，黯了一下。
“妹妹那日，是如何以身犯险的？”
他冰冷的语气似乎带着讽刺：
“喝个粥都能喝出眼泪，就是用这模样麻痹了李文正？”
崔琢轻笑着舀起第二勺，“喝。”
李亭鸢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不敢拒绝，只好又慢吞吞张开嘴喝了一勺。
“崔家是不值得你托付，还是你觉得我没这个能力替你解决？”
崔琢递过去第三勺。
李亭鸢喝了，却因为紧张吞咽不及，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可崔琢却像是没察觉一般，连着将第四勺送入了她嘴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亭鸢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张嘴喝了。
“你以身犯险时可有想过倘若出了事，你待如何，崔家……待如何？”
他舀了第五勺。
“你如今能耐了，李亭鸢。”
崔琢一句一句逼问，声音平稳，可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李亭鸢不敢接话，只能默不作声逼着自己继续往下咽。
这一大碗粥就这样，他喂一勺问一句，她喝一勺。
李亭鸢初初醒来，实在没那么大胃口，喝到最后都要吐了。
可她望着崔琢冷冰冰的眼神，一个拒绝的音儿都不敢发出来。
只好红着眼眶，强撑着一小口一小口，将崔琢喂过来的粥喝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胃里有了东西还是羞赧抑或是委屈的，李亭鸢的唇瓣从刚醒来的苍白渐渐变得嫣红。
直到最后一小口白粥被她裹进口中，崔琢才放下了碗筷。
“可吃饱了？我让芸巧再去盛一碗……”
“不要！”
李亭鸢不等他将话说完，脸色一白急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方才那满满一大碗，被他一口接一口不带停歇地喂完，在他沉冷强势的目光下，她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到这会儿胃里还因为紧张一顶一顶的。
若是再来一次，她真的要哭出来了。
崔琢笑了声，视线落在她攥着自己的手臂上。
李亭鸢循着看去，像是被烫了般倏然松手，低头绞着手指脸色泛红。
“我、我……”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明知崔琢在看着她，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正忐忑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接着唇上一凉，崔琢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唇角。
李亭鸢吓得瑟缩了一下，满眼惊诧地抬头望着崔琢。
姑娘水润殷红的檀口微微张开，唇角处挂着一滴浓稠的白粥，雪白细嫩的脖颈儿因为吞咽口水不住地轻微滚动着。
崔琢呼吸骤沉，脖颈的青筋急速跳了两下。
“嘶……”
李亭鸢被他拇指上冰凉的扳指硌得生疼，不禁微微蹙了眉。
“兄长……”她唤得小心翼翼。
崔琢轻笑了声，收回目光，不紧不慢拭去她唇角那点白粥，然后垂眸，将指腹上沾着的白粥一点一点擦在了帕子上。
李亭鸢顺着他的动作低头。
在看清他手中的帕子时，她的双眸惶恐地骤然一缩。
那帕子……那帕子同她三年前落下的那枚帕子，颜色和纹样一模一样！
崔琢慢条斯理地将指腹的粥擦掉。
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略一掀眼皮，挑眉：
“怎么？妹妹认得这帕子？”
李亭鸢脸色倏然发白，瞬间六神无主慌得厉害。
“我、我……不……我……”
“这帕子是三年前一位故人送我的，妹妹可得看仔细了，莫不是那故人偷了妹妹的帕子？”
崔琢唇角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缓缓将那帕子举到了她面前。
也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那枚帕子在李亭鸢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挑衅一般。
气氛说不出是暧昧还是对峙，李亭鸢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惧怯地瞧了崔琢一眼，极慢地、小心翼翼将视线移到了那枚帕子上，仔仔细细寻遍了每个角落。
“可看清了？”
崔琢语气意味深长。
李亭鸢双肩倏地一松，暗暗松了口气，“兄长误会了，亭鸢从未有过这样的帕子。”
那帕子四角她看得清楚，并没有她绣的那个“鸢”字。
想必这只是哪个女子送给崔琢的吧，而她那一枚，应当是落在了出京的路上。
思及此，李亭鸢的心越发放了下来，面上神色也不由轻缓了许多。
崔琢瞭了她一眼，淡淡“哦”了一声，语气似故意。
“我想着也应当不是妹妹的，这是三年前在云州祖宅时，族中表妹赠予的。”
崔琢随手将帕子扔到桌上，“既然脏了，不要也罢。”
李亭鸢没说话。
默了半晌，她抬眸看向他，犹豫着开口。
“此次李文正之事，是亭鸢自作主张了，险些又陷崔府于不义，请兄长责罚。”
她想明白了。
这次崔琢生气，应当也是怪她自作主张，同上次一样又给崔府招惹了麻烦。
不过想想也是，自打她来到崔府，给他、给崔府惹了多少事。
而她又和他没有情分，完全是因为崔母和崔月瑶要认下她，崔琢才不得不答应。
崔琢作为偌大的崔府的掌家人，碰上个一而再再而三给自己府上找事的人，不生气才怪呢。
“当真自愿领罚？”
崔琢喉咙里溢出轻笑。
好似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心情愉悦。
李亭鸢抿了抿唇，在袖子下攥紧了双手，点点头，态度恭谨端正：
“亭鸢自愿领罚。”
“也罢。”
崔琢颔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先养好身体，罚的事……”他视线扫过她又恢复了苍白的唇，“不急。”
“兄长！”
李亭鸢唤住即将出门的崔琢。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她迎向他的目光：“这次……多谢你。”
崔琢盯着她瞧了片刻，哂笑，“倒是难得。”
他没说难得什么，李亭鸢却是脸颊微微发烫。
来到崔家，他不是在帮她就是在替她善后，她却次次质问他、误会他。
崔琢走后没一会儿，芸巧进了屋。
应当是崔琢同她交代过，她并未问她用不用膳，只是伺候着她梳洗了一番，笑道：
“外面天好，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
那边陆承宵和芸香还未回来。
许是那小家伙儿早就忘了要给她带牛乳糖一事，又不知跑哪儿玩去了。
李亭鸢看了眼窗子底下明媚的阳光，颔首：
“也好。”
方才那满满一碗粥下肚，她早就撑得不行了，出去晒晒太阳消消食也不错。
崔琢刚回到松月居，萧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主子，那李文正醒了，将从前对李姑娘做下的事都交代了。”
崔琢脚步一顿，盯着萧云手里递来的信，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情绪。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接过来，如玉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信的边角，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直接收了起来。
“那……李文正此人……”
崔琢眸光一暗，语气沉冷如冰：
“拖去喂狗。”

第30章
打从那日后，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崔琢去了临县处理一桩事务，临行前又交给她一些庄子上的书籍让她学习，还请了戏班子来府中唱了两天戏。
据说那戏班子是南方来的，此次进京是特意为皇帝进献，在宫中演了几日后，也不知是陛下赏赐还是什么，就被崔琢请来了崔府。
崔母请了不少人来看戏，府中热热闹闹，倒是冲淡了李亭鸢对于那夜不好的记忆。
如此过了几日，李亭鸢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中间李怀山来找过她一次，问了问李文正的事。
不过李怀山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问她是否知道李文正那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京郊的路边。
李怀山有模有样地对李亭鸢说，那一带近来常有野狗出没，李文正被人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尤其是那里都被野狗咬没了。
李怀山虽没具体说哪里，李亭鸢却是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不知怎的，她突然又想起了郭樊的死。
……
又过了两日，崔琢忽然来院中找她。
李亭鸢正在书案前看庄子上送来的册子，闻声急忙放下手中的笔。
“看到哪儿了？”
崔琢像是刚下朝回来，身上换了身相对随意的天青色常服，发束银簪，腰间还难得地佩了一只白玉玉佩。
崔琢从临县回来后这几日李亭鸢很少见他，拢共几次要么是在府中匆匆擦身而过，要么就是在崔母的慈心堂。
此刻他突然来找她，还穿得这般……清雅随和，倒叫她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李亭鸢低头指了指书册，“这一卷看完了，关于田庄管理这里，看了一半。”
“有什么心得么？”
崔琢似乎心情不错，眉眼含笑，走到她身侧的位置，拿起她正看到一半的册子随手翻了起来。
日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李亭鸢悄悄瞧了几眼。
前几日还是同样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一身玄衣眉目冷峻，此刻又如一阵春风，芝兰玉树。
不过似乎怎样的他都仿佛格外受老天爷眷待，崔琢崔世子，当真担得起世人一句：君子如玉、世无其双。
见李亭鸢不答，崔琢停下手里动作，对她扬了扬眉。
李亭鸢慌忙回神，匆匆低头像是在桌子上寻找什么一般扒拉了半天。
忽而头顶一声轻笑：
“既然问你有什么心得你不回答，那便走吧。”
“走？”
这句李亭鸢听到了，“去哪儿？”
“庄子上。”
两人去的时候坐的是崔琢那辆马车，宽敞平稳，马车的地下还铺着一张厚厚的波斯毯。
虽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马车里的任何一件物什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不过李亭鸢发现，从前他马车中燃的松木香没了，马车里的香气全仰仗散发着清淡果香的水果。
味道比之前更清爽宜人。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崔琢正襟危坐着，神色沉稳，手中捧着一本书慢慢翻看着。
在他身后，是一摞经史子集和族训家规，那摆放整齐的书籍册子，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刻板和规矩。
马车里准备有点心，在李亭鸢坐的那一侧还放了几本话本。
左右路途还远，李亭鸢见崔琢没什么反应，便拿起话本子看了起来，看得忘了神，随手拈起一块儿桃花酥吃了一口。
崔琢又翻了一页书，从书页里漫不经心地抬头。
阳光从纱窗外透进来朦胧的光。
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挽着坠马髻，略施粉黛的瓷白肌肤如笼了一层碎金。
白皙的手指拈着半块儿糕点，那粉色的糕点靠近她的一侧，有一排整齐的半圆形的小牙印儿。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她眉眼里晕染了笑意，唇角轻轻勾起，露出颊边两颗酒窝儿。
崔琢扫过她弯起的唇，定了定，重新将视线收回书上。
马车里安静得只有偶尔的翻书声，两人谁都没有打扰谁。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京郊外的一处田庄。
两人刚一去，就见一群人围在田庄的晒谷场前。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他们这是？”
“去瞧瞧。”
崔琢领着她上前。
另一边庄头早就发现了崔府的马车，慌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崔琢淡声问：
“还未解决？”
那庄头也是一脸愁眉苦相，闻言连声叹气：
“唉，两个人都说那水塘是自己家的，那老王和老李，两个一个蛮横、一个拗得和牛一样，谁都说不通，这不，没办法才将主家您叫来！”
崔琢没再说什么，几人一起来到晒谷场。
刚一走进，李亭鸢就听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大喊：
“不行！这水塘本就一家一半，你不仅想独占水塘不让俺们家取水，还要从俺家地里开挖新水渠取别处的水！”
另一人哼了声：
“水塘本就靠近我家，理应多得，更何况开辟新渠也是为了大家长远的利益，你这人没学问也没见识，这点远见都没有！”
“你有远见，你有远见，俺家的庄稼都出苗了，你把俺家庄稼毁了怎么办？！”
“哎哟你这个倔老李！我不都说了会赔偿你青苗的损失！”
“那不行！就算赔偿了也耽误俺的收成！”
“你……”
“唉唉，行了行了！都住嘴！吵吵吵！把主家都吵来了！”
庄头将险些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众人一看崔琢来了，忙噤了声，纷纷低头退让到一边，就连方才还争的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也都偃旗息鼓。
崔琢略一扬首，“说说，怎么个章程。”
那叫老李的和叫老王的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准备张口陈情，崔琢一抬手，指着庄头，“你来说。”
其实方才几人过来时都已听了个大概。
那庄头又补充道：
“这水塘原本在老李和老王家中间，往年水塘水量充足，两家约定俗称，各用一半灌溉，只是今年天旱，水塘水位严重下降，如今不够用了，这才……”
庄头有些为难。
这等小事出在他的手上，他没能处理好，实在羞愧得很。
崔琢漫不经心扫了在场几人一眼。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指望他能给个说法。
却见崔琢垂眸，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拇指上的扳指，略一侧首：
“此事你来解决。”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满脸意外。
在场其余人闻言也才发现崔琢身后还跟了名女子，不禁纷纷向她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李亭鸢在众人的目光中紧张地攥了攥掌心，正想推说自己不行，就听崔琢又道：
“近来不是看了许多庄子上的书么？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做的好了——”
他侧首扫了她一眼，“兴许有奖赏。”
李亭鸢有些好奇崔琢说的奖赏是什么。
不过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奖赏，只是当着庄子上众多佃户的面，她若几次三番推拒崔琢，未免不好看。
她想了想，对庄头道：
“能否劳烦带我去瞧瞧那水塘？”
庄头虽没见过李亭鸢，但是主家亲自带来的人，他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地里。
李亭鸢跟着庄头先去看了看水塘的位置，又去亲自看了王、李两家的田地以及老王原本计划在老李田地里开辟的水渠。
“看出什么了？”
有人搬来椅子桌子，撑了阳伞，崔琢坐下来问她。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李亭鸢难免有些紧张。
她攥着拳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开口道：
“当务之急并非是水塘归谁的问题，如今天旱，又正值春种之际，最重要的是要能保证两家顺利灌溉，避免延误收成。”
崔琢侧首看她，“接着说。”
说出了第一句，又有了崔琢的肯定，李亭鸢便没那么紧张了。
她转头对庄头吩咐：
“天旱非人力所能改变，先按旧例，水塘之水两家各取一半，以木桩为界，至于能否灌溉——”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老王和老李，气势倒有几分崔琢此前的模样，声音掷地有声又不容置疑：
“你们两家各安天命，不得争抢。”
老王和老李脸上憋得通红，两人私心里都不服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想为自己争取。
但又碍于崔琢在场而不敢多言。
李亭鸢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接着道：
“至于开辟新渠自然是好事，但现有的路线需改，可从田埂旁的荒地绕过老李家的青苗，虽费些工时但能保全庄稼，其余佃户农闲时可来帮着一道挖渠……”
她这话一出，底下再顾不得崔琢是否会动怒，窸窸窣窣小声讨论起来。
毕竟这可是侵犯他们利益的事情，而且崔琢作为主家平日里来得少，他们最听得还都是庄头的话，更遑论如今一个黄毛丫头来对他们指手画脚。
李亭鸢自是知道他们如何想，等他们说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我知大家顾虑所在，但今日李家、王家有事你们帮忙，来日你们家中有需要旁人才会相帮。”
她这话说完，讨论的声音虽然小了，但众人脸上还都有狐疑和不屑。
毕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倒是别人家真有事了，他们这主家一走，没人主持公道，还指不定旁人帮不帮呢。
再说这些佃农也都是些只看眼前利益的小民，只管眼前蝇头小利，哪管今后。
李亭鸢扫了众人一圈，回头看向崔琢，见他亦看向自己，眼中除了兴味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她重新看向众人，朗声开口：
“诸位不必顾虑，至于挖渠改道多出的工时费，全从公中支取，由公中补贴。”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甚至有些人一改方才的埋怨，脸上还浮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开工。
一般农忙时候多集中在一段时间，且佃户家中也不是人人都忙。
若是能在闲暇时帮着给水渠改道，又能挣一笔额外的工时费，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来，即便那老王家底厚实性格蛮横，也不敢再说什么。
崔琢有些意外地扫了李亭鸢一眼，唇角不自觉轻轻勾了勾。
解决完眼前的问题，李亭鸢又回头对庄头说：
“此水塘易旱，待到秋收后，记得要组织人力清淤扩容，并及时勘察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可引入的水源，以防来年再起争端。”
庄头闻言虽意外，但却并未立即答话，反而是一脸踟蹰地看向崔琢。
其余人见庄头这般，也反应了过来，全都屏息看着崔琢。
毕竟那姑娘说得再天花乱坠，最终拍板做决定的也不是她，上面那位坐着的，才是主掌他们生死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在看崔琢的时候，崔琢却看向了李亭鸢。
在小姑娘身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橙黄色的光勾勒出她被风吹得毛茸茸的头发。
她亦侧头与他对视，眸子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不知怎的，崔琢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白皙的耳垂小巧莹润，在夕阳下透着些微暖橙色，只是……似乎差些什么。
崔琢蜷了蜷指节，收回视线，“噔”的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不轻不重道：
“就依她所言，去办。”
日光落在李亭鸢脸上，也照在她徐徐绽开的笑靥上，少女的笑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崔琢垂眸勾了勾唇，轻嗤一声，深邃的眸中漫上暖洋洋的日光。
回程的路上，李亭鸢始终难掩眸子里的兴奋之色。
崔琢见她扬起的唇角就没落下来过，不由好笑：
“就这般兴奋？”
“从前我家里也有一块儿田庄，父亲公休时就带我去种地，父亲升官后，那庄子也是租给了佃户。”
李亭鸢说着说着，笑意忽然落了下来：
“只是后来家中出事，那庄子被人便宜买去了。”
她拨弄了一下腰上的流苏，抬头看向崔琢，认真道：
“不过今日谢谢兄长，肯带我出来长长见识。”
崔琢阖上手中的书，轻笑：
“这般就算长见识了？”
李亭鸢不解，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崔琢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你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打开。”
李亭鸢顺着他的话将第二个抽屉打开，里面只放了一本册子和一个对牌。
她疑惑地看了崔琢一眼。
“拿出来瞧瞧。”
李亭鸢将那册子拿出来，是一本名为“玉琳阁”的绸缎庄的账册，那对牌也是玉琳阁掌事的对牌。
她更为不解，“兄长这是？”
“你既对经商有兴趣，这家玉琳阁因经营不善已被公中收回了经营权，这铺子权且交给你打理三个月试试看。”
崔琢转了下手中的扳指，看向她。
李亭鸢攥着账册的手猛地一抖，一股无形的喜悦自心底溢出。
她的眼神比方才还要亮，惊喜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末了，她又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方才在田庄上我处理得当么？这就是兄长说的奖赏？”
崔琢盯着她，气定神闲道：
“既是奖赏，也是惩罚。”
说完，他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浅啜了一口。
李亭鸢愣了愣神，微张着檀口诧异地看向他。
是奖赏也是惩罚？
少倾，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上次自作主张伤了李文正，是对他说过甘愿领罚之事。
只是这如何是惩罚了？
许是看穿她心底的想法，崔琢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上，食指轻点了点：
“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倘若这三个月经营顺利，所得营收一半你自己留着，一半交由公中充当那些佃农挖渠的工钱，不过……倘若三个月后绸缎庄仍然经营不善，此后你就安分守己待在府中，规规矩矩学礼仪，不得再轻易出门，直到……”
顿了顿，崔琢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口中吐出四个字：
“出嫁为止。”
李亭鸢唇角笑意一僵。
那股刚刚盈满胸腔的喜悦与飘飘然，就像是才将燃起的火苗，因为他这句话霎那间又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火星垂死挣扎一般忽闪着暗光。
她掐了掐手心。
如此良机她断不能错过。
倘若只依靠崔家，虽然崔母疼惜她，但她和弟弟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更何况崔琢此前就对她苛刻，她知道倘若这件事情她不接手，她也难逃被他关回府中的命运。
如此一来，可想而知她今后的生活会有多难过。
李亭鸢暗暗下决心，此事是她唯一翻身的筹码，她定要抓住一切机会。
“看来是决定好了？”
崔琢缓缓靠回椅背，微微仰着下颌，耷着眼帘看她。
李亭鸢盯着他的眼睛，用力颔首，“决定好了。”
“好。”崔琢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未时，我亲自回府接你去铺子。”
李亭鸢握紧账册，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李亭鸢便坐在马车上翻起了那本账册，至少在明日去之前，她先要让自己了解清楚那绸缎庄的近来的营收状况。
日头一点点透过绢丝纱窗西移，再度落在了少女粉白圆润的耳垂上。
红通通的很可爱。
崔琢食指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
“你似乎……很少佩戴耳饰？”
李亭鸢从账册中诧异抬头，似乎没理解崔琢为何会这么问，想了想如实道：
“平日里总是想不起来，有时外出芸香她们会替我张罗，今日……”
今日是崔琢直接去清宁苑叫的人，她自然没来得及拾掇。
崔琢了然，笑了声：
“坐过来些。”
李亭鸢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尽管她极力掩饰，崔琢还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警惕。
崔琢全当不知，只静静看着她，也不催促。
崔琢坐的位置是正对马车大门的主座，李亭鸢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两人中间还隔了个小几。
少倾，李亭鸢在他的注视下自己先坐不住了，放下书册，一点一点往他这边小小地挪了挪。
崔琢瞧着她小心拘谨的模样，不禁轻笑：
“李亭鸢，若非我见过你上次将沈昼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还当真会以为你是一个文静胆小的小姑娘。”
李亭鸢脸色唰的一下通红，也顾不上拘谨了，回头蹙眉看向崔琢：
“那是他无赖在先！”
“嗯？”
崔琢唇角衔着浅淡的笑意，轻轻挑了挑眉。
李亭鸢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上了他的套——方才自己一激动，不自觉就往他那边凑了凑。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了一个半臂宽的小几。
李亭鸢突然回神，抿了抿唇就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不料崔琢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别动。”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沙哑，似上好的乐器般悦耳，又带着几分不容忤逆。
李亭鸢身子骤然一僵，还来不及反应，崔琢的手指就已经碰上了她的耳垂。
左耳垂像是瞬间就被点燃了。
她压着急促起伏的胸膛，所有如鼓点般跳动的脉搏好似都聚焦在了那一个点上。
他不曾开口，甚至不曾询问她一句可否碰她，就这样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捏住了她纤小的耳垂。
李亭鸢余光瞥过去。
夕阳照进崔琢琥珀色眼眸，映出他眼底专注的神色。
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聚焦在她的耳垂上，手底下动作带着细致的力度。
在崔琢身后，那一摞原本码放整齐的经史子集、族训家规，被他的动作带的散落下来。
但他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只压着眼底漆黑的墨色直直盯着她。
低垂的眼睫给人一种清淡又败坏的感觉。

第31章
“兄长……”
李亭鸢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瞧他，声音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崔琢的指腹微凉，轻轻用了力。
同上次在温泉池边不经意地擦过不同，这次他是实实在在的，用指腹碾压、揉搓着她的耳垂。
像是品鉴，又像是在……
把玩。
脑中乍然浮现出这么一个词，李亭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规矩礼仪，什么族训家规，都如同被他抚落在地视而不见的册子一般，全是他拿来伪装的工具。
只有这一刻，这个笑意慵懒从容又带着败坏的男人，才是他骨子里的模样。
马车微微晃着，男人的力度存在感很强。
李亭鸢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崔琢指腹上的纹路。
“……嗯。”
崔琢压低眉眼，视线聚焦在她的耳垂上，还顾得上分心应她一声。
李亭鸢眼睫轻颤，咬着唇不敢再出声了。
生怕暴露了自己喉咙里惊惶的颤意。
其实没多久，只是戴了一只耳坠的时间，可李亭鸢却觉得那几个瞬间漫长到几乎凝固。
崔琢将耳坠戴到她的耳朵上，身子向后靠去，神情满意得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小而精致的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坠在李亭鸢红到几乎要滴血的小小耳垂上，夕阳下微微晃动出星星点点的璀璨。
李亭鸢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两靥晕红，抿了抿唇。
才想出声说点什么，就听崔琢笑了声：
“赔你的。”
李亭鸢李亭鸢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他。
崔琢说话的时候微微靠近了过来，气息压得很低，声音好听得如玉石相击。
男人鼻梁高挺，薄唇微翘，直直看过来的眼神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戏谑。
马车转了弯，夕阳如同碎金缓缓爬上他的脸庞，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
有细碎的光晕落进崔琢琥珀色的深邃眼底。
李亭鸢心脏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盯着他的眼睛，如同被刹那吸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脑中一片空白。
她慌乱地垂眸。
心跳声剧烈地砸在耳畔。
崔琢就是这样的人，沉稳、优秀，站在人群中便仿佛像是聚集了所有光芒，让人不自觉被他吸引。
更何况他还是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
她与他在三年前那个暑热潮湿、人声鼎沸的宴席间，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毫无保留地裸//裎相对，亲密至极地纠缠不休。
那时候情窦初开的李亭鸢是如何爱上的他，三年后的如今，几经挣扎，现在李亭鸢的心仍然还是不可抑制地再次生出了悸动。
-
夜色如水，满地清霜。
黄津津的烛光从云纹纱的窗格子里密密匝匝地铺洒下来。
“吱呀”一声门响，惊醒了寂静中的夜色，也惊醒了坐在妆台前发呆的李亭鸢。
“姑娘，热水打来了。”
芸香捧着干净柔软的寝衣和帨巾进来，“您是此刻沐浴，还是待会儿？”
李亭鸢将手中的耳坠放下，眨了眨眼回神，“这便沐浴吧，天色不早了。”
芸香看了眼她放在妆台上的耳坠，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耳坠分明不是清宁苑的东西，姑娘出门前她记得并未佩戴耳饰，怎的回来就戴了这一对耳坠。
而且……
芸香偷偷抬眸看了眼又重新对着那耳坠发呆的李亭鸢，心底微叹。
——而且姑娘打从方才用过晚膳便一直坐在妆台前，对着那耳坠发呆，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莫不是这耳坠是那宋公子送的？
芸香悄声走过去，轻声提醒道：
“姑娘，待会儿水要凉了。”
李亭鸢倏地回神。
察觉到自己又在对着那耳坠发呆了，忍不住脸颊微微一红。
芸香一面帮她将耳坠收起来，一面不经意与她闲聊：
“对了，前几日二房的少夫人生辰，奴婢才听翠英提起，少夫人的妹妹原来早就被世子送走了，难怪近来都没看见她……”
“你是说柳梦鸢被送走了？！”
李亭鸢才刚起身卸下头上的发钗，闻言诧然出声。
芸香从镜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如实道：
“是啊，还是世子爷亲自发话送走的呢，咱们还以为那柳姑娘兴许就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呢。”
李亭鸢慢吞吞卸下发钗，神色有些怔怔的。
须臾，她将发钗递过来，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问：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芸香收了发钗，将发钗和那对耳坠一起收进匣子里，摆放整齐：
“据说是上月的事了，上月……上月初三。”
上月初三……
李亭鸢在心底默念，一日日地回忆，心跳随之越来越快。
直到她心底咯噔一声，骤然想起上月初三是柳梦鸢那夜来寻找自己的第二日！
那日她初次去松月居请安，崔琢还问了她柳梦鸢可是去寻她了！
当时他没多说，她也没敢问，还以为是因为他在乎柳梦鸢，怕她寻她的事或是冲撞了她，才会向她询问柳梦鸢的动向。
原来竟不是吗？！
那他这么问……这么问是为什么？又为什么要将人送走？！
李亭鸢回头看向妆台。
那个摆放着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的盒子，在芸香的手底下缓缓合上。
李亭鸢心头突突直跳，有些不敢深想的答案呼之欲出。
“姑娘、姑娘？”
芸香小声唤她，“这已经是您今日第五次发呆了，您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亭鸢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显得芸香的声音雾蒙蒙离得很远。
她眨了眨眼，嘴唇翕动，半晌，哑声问：
“宋聿词呢？你可知他近来在哪儿？”
芸香一愣，没想到李亭鸢忽然提起了宋聿词。
不过说来也巧，今日下午她奉命去明德书院给姑娘的弟弟送春被的时候，恰巧碰到了要出城的宋公子。
宋公子说自己祖父染疾，这两日他要回耀县侍疾。
“竟是回耀县了么？”
李亭鸢望向窗外的月色，语气喃喃。
耀县距离京城四百多里，况且他还是侍疾，这一去恐怕许多日回不来。
莫不是真要等到放榜那日才能回来？
“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同宋公子说？世子爷不是同宋公子交好，不若让世子爷……”
“不、不用了！”
李亭鸢猛地出声阻止。
芸香见她神色有些怪异，心中虽奇怪，却也不便多问，只顺从道：
“那姑娘还是别多想了，到时奴婢和芸巧勤打探着，宋公子若是回京奴婢第一时间来禀报您。”
李亭鸢轻轻捏了捏袖子，心中越发忐忑。
未几，她长叹口气：
“也只能如此了。”
沐浴过后，李亭鸢拿了今日崔琢给她的玉琳阁的账册靠在床边看。
芸香替她多掌了几盏灯。
烛光下，靠在床畔的少女肌肤细腻如瓷，白嫩的皮肤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片淡淡的粉意，宛若桃花灼灼。
乌黑如瀑的头发用一支素簪松松挽起，发梢微微湿润着，一滴水珠滚进那起伏的丘壑间。
她翻书时，手臂轻轻抬起，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纤细柔眉的皓腕，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李亭鸢平日里总是安静的时候偏多，打扮又素净，总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感觉。
但这次，还有上次在别庄时，芸香见到的李亭鸢却又是秾艳娇娆的。
她的身材很有傲人的资本，丰满不臃肿，双腿笔直细长，腰肢不盈一握，就连后颈的弧度都美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在烛光下，光影晃动时李亭鸢的一颦一笑仿佛有种摄人心魂的美艳。
芸香偷偷多看了几眼，视线瞥到她胸前那滴滚落进去的水珠，竟不自觉红了脸颊。
李亭鸢倒没注意到芸香的想法。
她一门心思都在手中的账册上。
其实从账面上看，并未看出有什么大的不妥之处，只是进货价与售卖价比之市场上的价格要高个一两成。
但玉琳阁既是崔家的产业，面对的自然也是有头有脸的顾客。
倘若料子上乘，那些贵人不会在意这一两成的价格变动，光是价格因素倒也不至于经营不善。
李亭鸢默了默，估摸着问题要么出在了料子和款式上，要么出在了内部经营管理上。
将手里的账册翻完，李亭鸢又从箱笼中找出这几日崔琢命人送来的那些布匹，仔细瞧了瞧样式和料子，反复来回对比了面料、款式、纹样以及价格等。
直到心里有了初步的想法，她这才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第二日崔琢要先去上朝。
李亭鸢一想到今日要去玉琳阁，也闲不住，干脆又把昨日看过的账册重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待到午时去慈心堂陪崔母用了午膳。
“你说你兄长要带你去看铺子？”
崔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
“也好，多去跟着你兄长学习学习，不过你要记得，莫要累着了自己，凡事不必太过辛苦，自有你兄长在前面顶着。”
李亭鸢抿唇笑得乖顺：
“知道的，多谢母亲关心，兄长他夙兴夜寐，亭鸢若是能分担一二也是应当。”
“哎，你这丫头……”
崔母无奈摇头。
李亭鸢陪崔母聊了会儿，恐崔琢来叫她，便先行告辞离开了。
张嬷嬷看着李亭鸢的背影，笑着夸赞：
“姑娘就是懂事，咱们家瑶姐儿跟姑娘多在一起待待，兴许也会懂事许多呢。”
崔母叹道：
“亭丫头是个乖巧的，不过她有句话说的倒是对，明衡他夙兴夜寐，如此辛苦，院中也迟迟没有个可心的人儿……”
张嬷嬷替崔母揉着肩，笑着宽慰：
“您忘啦，再过几日闻小姐就要随崔家的船队进京了，她与咱们世子爷从前在云州时便是青梅竹马，老爷又看重两家关系，这次来啊，说不定能和咱们世子爷再续旧缘呢！”
崔母想到闻淑君，脸上也绽开了笑意。
“那丫头是个好的，明衡的祖父与外祖家都喜欢也认可那丫头，这些年他们二人也不曾断过书信往来，想必此事定能成。”
张嬷嬷笑道：
“可不是么！您就放心吧，说不定啊，明年您就能抱上孙儿啦！”
崔母被她逗得发笑，又故意板着脸嗔瞪她。
张嬷嬷往自己嘴上一扇，逗她，“哎哟！老奴多嘴！”
……
慈心堂这边笑声不断，而李亭鸢已经回到自己院中，换了身衣裳等着。
明明已经同他见过许多次面，但不知为何，李亭鸢今日等待的时候异常紧张。
就仿佛当年第一次在崔府碰见他被他看着上药后，第二日被崔月瑶邀着进府前，一想到能再次见到他时，她的紧张。
崔琢比昨日约定的时间晚了会儿，特意遣了崔吉安来清宁苑说了声。
直到申时一刻，崔吉安才再来清宁苑请人，说是世子已经回了府，换身衣裳就走。
李亭鸢跟着他来到松月居，刚到就见到崔琢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直裰，云锦缎的料子上绣着银丝暗纹，头发用银冠束着，眉目清隽，颇有几分儒雅温和。
李亭鸢心跳微微加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打从昨日去完田庄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拉近了不少。
今日看见他，她便从心底里不自觉地生出许多亲近与暗暗的喜悦。
“久等了。”
崔琢语气也较之前温和不少。
他将一盒糕点递过来，“带着路上吃。”
李亭鸢盯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捧着的紫檀盒，抿了抿唇，将东西接了过去，有些局促地道了声谢。
玉琳阁在城南的梧桐巷。
崔家的许多产业都在这条街上，离崔府倒是不算太远。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下了马车。
第一眼望去，是一座三层的小楼，“玉琳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悬挂在门楼上，不过瞧起来倒不像是崔琢的字迹。
崔琢的字锋利板正，而那上面的字反倒透着洒脱不羁。
见李亭鸢疑惑，崔琢视线顺着看过去，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色。
“这是我小叔当年题的字。”
“小叔？”
李亭鸢诧异。
她当崔府嫡系这边只有大房和二房，原来还有个三房么？
那平日怎么不见三房的人，此前也从未听崔家的任何人提起过崔琢这个小叔？
崔琢侧首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语气十分无所谓道：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进去吧。”
崔琢不提，李亭鸢也不会多问，不过心里倒是对这个小叔越发好奇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此刻正值午后还是什么原因。
两人进去的时候，玉琳阁里就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
瞧见他俩进来，那伙计就随意地瞭了一眼，没精打采道：
“顾客想要什么货架上都有，随便看。”
说完，还拿着手中的鸡毛掸子象征性地出来在货架上扫了两下。
他这不扫还好，一扫过去，整个堆积在货架上的灰尘全都被他扫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尘土飘得满屋都是。
李亭鸢蹙眉后退了一步，饶是用帕子捂着口鼻仍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崔琢目光亦冷了下来。
崔吉安见状，急忙上前，扬声道：
“你们的钱掌柜呢？让钱掌柜出来！”
那伙计闻言动作一顿，蹙着眉往三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最后落在崔琢身上，言语轻怠：
“掌柜的有要事出去了，这位客人也是怪，偌大的店铺呢，掌柜总不能一直守着吧，怎的一上来就要见掌柜，您要买什么同我说就行了，这价钱我能做得了主。”
崔琢气笑了，冷嗤一声：
“你能做得了主？”
“那是自然。”
伙计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亭鸢听了那伙计的话不由一怔。
她来之前想过这间铺子定是有什么问题，却没想过这原来在第一环就已经出了问题。
她看了伙计一眼，走上前去到货架旁，随手拿下来一小匹布料，问道：
“敢问小哥儿，这匹布作价几何？”
“二百两。”
伙计头也不抬道。
李亭鸢震惊地睁大眼睛，二百两？！
据她所知，府中那几匹崔琢送来的那几匹宋锦加起来，也不过二百两的价格，而芸香和芸巧这样的大丫鬟的月例，一个月也才十两而已。
而眼前这几匹分明是品相稍微差些的云锦，加之样式颜色都已不是时下时兴的了，为何还卖这么贵？
见李亭鸢不说话，那伙计终于舍得慢悠悠抬头往几人身上看了一眼。
待瞧见她震惊的模样，伙计像是忽然恍然大悟了一样，冷笑一声。
他上上下下将李亭鸢打量了一通，语气中满是鄙夷：
“原来姑娘不是诚心来买料子的？倘若预算有限，那还是请回吧，这店中的料子不适合您。”
“你……”
李亭鸢被他一噎，脸色气得发红，刚想开口反驳，忽觉手臂被崔琢暗暗拉了一把。
她语气一顿，循着他的动作看去。
只见门口鬼鬼祟祟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锦衣华服，生得圆润肥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样。
他一进来也没看铺子里的其他人，径直朝那伙计走去，笑道：
“敢问小二哥，前日我定的那几匹布可到货了？”
那小二扫了他一眼，随手往一旁货架的角落位置一指，态度傲慢：
“就在那儿了，你自己看吧。”
李亭鸢皱了皱眉。
看这伙计如此怠慢顾客的态度，想必是一贯如此了。
原本她还以为就伙计这态度，那圆润男子肯定生气，岂料那男子不知是心态好，还是没察觉出伙计的态度有问题。
反倒笑呵呵地一连应好，自己亲自走过去将那堆砌在角落里的布料拾起来，上下欣赏了好一番，好似十分满意一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哎呀，这布料瞧着就好，我家里养那几个啊，就喜欢咱们玉琳阁的料子，旁的料子还都穿不惯呢！”
说着，他走过去将一兜银子塞到伙计手中，笑意中竟有几分谄媚：
“以后若是还有这种料子，还请小二哥帮我留着。”
伙计面不改色地收了银子，“那是自然。”
李亭鸢蹙眉，对那伙计的德行心中微恼。
再看那男子手中的布料，款式老旧，质量也就是市面上一般料子的质量。
哪里就担得上那男人一句“就喜欢玉琳阁的料子，别的都看不上”。
李亭鸢心中奇怪，忍不住回神看了看崔琢，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却见崔琢神色淡然，只目光中带着几丝玩味地盯着那来买料子的圆润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李亭鸢见他这样，愈发地一头雾水。
难不成……难不成这玉琳阁的料子当真有什么不同于寻常的地方，只有她一人没看出来？
李亭鸢摸了摸鼻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来之前做的功课还不够细致。
她正暗暗打算，想等那男子走后再好好察看一下那些料子。
不料那圆润男子一转身，骤然发现屋中还站着三人，不禁愣了一下。
等他抬头将目光对上崔琢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原本红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见鬼了一般。
李亭鸢从他那双绿豆眼里，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恐惧：
“崔……崔大人……”
而原本那伙计还在低头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闻言也猛地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伙计眼神同样如见鬼一般，手里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李亭鸢瞧着两人夸张地反应，不禁咦了声，这下好奇全都变成了稀奇。
她晃了晃崔琢的袖子，轻轻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笑着调侃：
“你怎么成了人见人怕的煞神了？”
李亭鸢方才看“戏”看得入迷，一时忘了身旁之人是崔琢，所有的动作和调侃完全是出于她的下意识。
可等她刚说完，就察觉身旁男人气息一沉。
李亭鸢神色一滞，猛地回过神来，僵着脖子缓缓抬头，一眼便对上了崔琢沉沉的目光。
她愣了下，眨了眨眼，视线顺着崔琢的视线向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还揪着他的袖子没松。
她的手几乎是如箭一般飞快弹开，脸色涨红：
“我、我……抱歉……”
她的声音心虚得如蚊吟一般。
末了似乎是余光察觉到袖子被她捏皱了，她又悄悄伸手帮他抻了抻褶皱。
低眉垂首自以为他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崔琢眼底掠过一丝好笑，指腹轻捻，克制着想要揉捻她泛红脸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袖摆捋平。
而后重新抬眸看向那身形圆润的男子，眼神一沉，语气平静中透着威压：
“倘若我方才没听错的话，王大人是说……自己的妻子也喜欢这玉琳阁的布匹么？”

第32章
那被称为王大人的圆润男子抹了抹额头的汗，闻言躬身哈腰，笑道：
“是、是、玉琳阁的布匹质量上乘，样式好，款式新，我家中那几个都喜……”
“质量上乘？样式好？款式新？”
崔琢笑出了声，回头看向店伙计：
“你也这么觉得么？”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伙计此刻早已偃旗息鼓，闻言头也不抬，嗫嚅着不肯说话。
崔琢又对圆润男子道：
“王大人认可崔家这绸缎庄的绸缎，崔某感激……”
“哎哟！崔大人！这可不敢当！不敢当啊！实在是玉琳阁的东西好，才……才……”
李亭鸢瞧着那男子，感觉他的腰再弯下去都能给崔琢跪下了。
崔琢淡淡睨了他一眼：
“既如此，王大人不回府让夫人瞧瞧这些布匹可称心？”
那男子一听，猛地回神，连连应道：
“诶诶，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暗暗瞥了眼崔琢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反应，自己这才捧着那些布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临到跨过门槛的时候，李亭鸢注意到那王大人回头想给店内的伙计使个眼色。
奈何那伙计此刻低着头自顾不暇，压根儿没空理他。
等人一走，崔琢转身走到店铺正中的太师椅前坐下，语气沉冷：
“现下，可能请你们的掌柜出来了？”
伙计脸色一白，急忙点头，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忙不迭往出跑：
“我、我去寻掌柜。”
崔琢冷眼瞧着，眼看那伙计就要跑出铺子，才不紧不慢道了句：
“萧云，派人跟着。”
那伙计一个趔趄，脸上一片灰败。
等那伙计一走，崔琢回头看向李亭鸢，挑眉笑道：
“你此刻……”
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手指在椅子上轻点了几下，一派闲散模样：
“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查探。”
李亭鸢原本还在想崔琢为何要派人跟着伙计，乍然听他这么说，当即也顾不得旁的了，神色一肃，慌忙起身行动起来。
她先从架子上的布匹开始查探起来。
发现那些布皆是一些陈年旧料，与方才看的那几匹无异，颜色也好似没精心挑选过，什么样的颜色都有，显得很杂。
接着她又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
这栋楼虽有三层，但二楼的台阶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明显许久没有人上去过，但柜台后通往后院雅间的地板却十分崭新油亮。
最后她才来到柜台前站定，犹豫着看向崔琢。
崔琢轻笑：
“既然连铺子掌事的对牌都给你了，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倦懒和漫不经心，笑时眼底蕴着光。
李亭鸢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随之泛起丝丝甜腻。
她没敢让崔琢察觉自己的情绪，急忙低头，拿起柜台里的账目、采买登基册等一一看了起来。
李亭鸢一看账册神色便认真了不少。
崔琢手底下把玩着扳指，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店铺里很暗，洒进来的日光下有细小的浮尘飘扬，房间里静得只有李亭鸢翻书的声音。
她纤细的指腹在书页的一角轻轻摩挲，心底似乎在默算着什么，秀眉轻轻颦起，白皙娇嫩的脸上神色严肃。
崔琢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脸侧。
接近傍晚的阳光偏了暖橘色，少女的脸颊在日光的照耀下浮现出一层金灿灿的细小的绒毛。
再接着，在她小巧若珠玉的耳垂上，那只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晃出微不可察的弧度，搅乱了周围的浮尘。
崔琢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压下眼帘盯着手中的茶杯撇了撇浮沫。
未几，他勾唇轻笑了声。
半刻钟后，李亭鸢放下手中的册子，若有所思地盘算了半天。
“可看出什么了？”
崔琢的声音突然传来，李亭鸢猝不及防抬眸与他对上视线。
又在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底时，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眸。
“大约……大约看出来了。”
“说说看。”
李亭鸢手指在袖子上捻了几下，定了定心神，将方才自己的揣测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出来。
“这铺子里的布匹样式老旧，颜色花式也毫无规律可循，要么是掌柜和伙计能力不行，要么就是没有用心打理。”
“继续。”崔琢瞧着她。
李亭鸢虽常看经商类的书籍，但这般实战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崔琢的注视下不禁更加紧张。
她暗暗攥紧袖摆，深吸一口气，道：
“且我发现，这铺子虽设有雅间却极少接待贵客，反倒是后院常有人出没，说明掌柜一般接待的都是熟客，且鲜少有身份尊贵的新客莅临，再者……”
她举了举手中的账册：
“我查阅了近半年铺子里的销售记录，发现虽然单量不多，但平均单价却都很高，甚至往往高出寻常人家一季度的开支用料，且近三年铺子所合作的供货商都不是什么有名的供货商，看起来更像是……二道贩子。”
李亭鸢蹙了蹙眉：
“堂堂崔家旗下的铺子，竟不选择优质供应商，若非是那供应商给的回扣够多，就是……”
李亭鸢顿了顿，看向崔琢，不知有些话应不应该就这么说出来。
崔琢颔首，“你直管说。”
李亭鸢默了默，“就是那供应商本就与崔家有关。”
尽管她已经说得够隐晦了，但崔琢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崔琢放下茶杯，静静看了她片刻。
“李亭鸢……”
李亭鸢紧张地攥紧掌心，就听男人轻笑道：
“从前确是我低估了你。”
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便能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和犀利的洞察力，属实难得。
李亭鸢一怔，察觉出他话里并未有一丝调侃之意，这才猛地回过味来，崔琢这是……真的在夸她。
她微微抿唇，“多谢兄长，亭鸢班门弄斧了。”
“那你说说，如今这铺子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李亭鸢懵懵看向他。
究竟出在哪里？
她方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崔琢见她这模样，不禁笑出声。
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看问题是看到了表面，也细究了原因，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对她招了招手。
李亭鸢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崔琢起身，指着自己方才坐的那把太师椅，道：
“站了那么久，不累么？坐过来。”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在他方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紫檀木做的太师椅沉稳宽敞。
崔吉安躬身立在她身侧，一副鞍前马后的恭敬模样，就连崔琢这样权尊势重的男子也只能立在她身侧。
而李亭鸢坐的位置在店中偏高，一眼便能将整个铺子里乃至街上的景象收之眼底。
这一刻，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间。
权利，又或许不是。
也许是众人之中唯我独尊的掌控感与从容。
突然有一个念头飞速从李亭鸢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回头看向崔琢，“兄长的意思可是那钱掌柜……”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哎哟”一声。
屋中三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方才那伙计去而复返，此刻正将一个绊倒在门槛上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扶起来。
而萧云佩刀紧随其后，看样子像是将两人押回来的。
那三十多岁的男子留着短须，布衣青衫，一副读书人的模样，瞧起来不似伙计方才那般傲慢无礼。
他抬头瞧见屋中几人都在看他，急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敛衽快速走进来，对着崔琢行了一礼，恭敬道：
“不知世子今日来此，有失远迎。”
“无妨。”
崔琢淡声道。
崔琢说话的时候，李亭鸢已经自觉从堂中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不过崔琢也没坐下，只走到一旁，随手捻起一匹料子，笑道：
“钱掌柜为铺子生意忙前忙后，属实辛苦。”
那钱掌柜满脸堆笑：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鄙人的分内之事。”
崔琢颔首，“既如此——”
他扫了一眼崔吉安。
崔吉安立刻会意，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本册子，直接甩到了那掌柜面前。
“钱掌柜可否向我解释解释，这册子中所记载的，都是什么？”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
难不成她方才看那些账本看得太专注了，竟不知崔吉安何时去翻了这册子过来。
那册子哗啦啦翻了几页，摊开在众人面前。
李亭鸢注意到其上都记载着一些如户部李九一千三百两，礼部王益和八百两等等的字样。
钱掌柜瞧见册子脸色乍然生变，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笑道：
“这不过就是写生意上的寻常收支记录，鄙人实在不知东家要鄙人解释什么？”
“是么？”
崔琢静静看着他，神色平静。
钱掌柜被他看得冷汗连连，脸上的笑意都快要兜不住了，只知一连串地应着“是、是啊……”
崔琢似是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喉咙里溢出一声轻慢的笑意，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看向李亭鸢：
“你来说说，那册子是怎么回事？”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脑子懵了一下。
不过她这次心里已经有底了，倒没推辞，上前一步道：
“这玉琳阁的布匹不论从品质还是款式在整个京城都毫无竞争力，标价又虚高，却能每年维持着与崔家其余绸缎庄差不多的营收，只能说……”
李亭鸢顿了顿，对于即将说出的话还是有些不确定和忐忑。
她下意识回头，想去寻找崔琢目光里的肯定。
不料崔琢就像是对她说的话毫无所谓一样，手中捧着茶杯，正若无其事地撇着上面的浮沫，动作从容甚至还有一丝慵懒。
但不知为何，李亭鸢明明没有看到崔琢的神情，她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好似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最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攥了攥拳，冷笑道：
“只能说，玉琳阁一直在打着崔家世子爷的名号，私下里收受贿赂！”
“这位姑娘！”
钱掌柜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言语中早有准备：
“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您这般信口开河，冤枉了我无所谓，若是污了世子爷的名声，那可是万死难辞其……”
钱掌柜话还没说完，就听崔琢极轻地笑了声。
那笑声不轻不重，却像是刺破了人紧绷的神经。
掌柜神色一僵，方才还对李亭鸢气势汹汹的样子，此刻却如同被匕首抵住喉咙一样诚惶诚恐。
房间里一时空气冷凝，静得针落可闻。
崔琢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噔”的一声，钱掌柜身子一颤。
崔琢唇角含笑，目光扫向众人，笑道：
“看着我做什么？你们继续。”
那钱掌柜哪敢再继续说。
倒是李亭鸢，看着崔琢这幅模样，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她眼底忍不住晕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压了压唇角，重新看向钱掌柜，故作严厉地蹙起眉，气势汹汹对钱掌柜道：
“掌柜怕是误会了！第一，我不是什么‘这位姑娘’，我是崔家大房的义女，世子爷亲认的义妹！第二，世子爷既让我来处理此事，那我说的每一个字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你……”
钱掌柜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刚张嘴要反驳，李亭鸢抢先一步接着道：
“这玉琳阁本就是崔家的产业，如今世子爷要收回这铺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何证据？！”
李亭鸢的声音掷地有声，比之在崔琢面前不知要强势多少。
崔琢把玩着手中的扳指，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倒是有几分崔家人的气势。
“可……可这铺子是……”
钱掌柜支吾着，一时看向李亭鸢，一时又看向崔琢，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李亭鸢以为他是还要狡辩，正要拿了崔吉安手中的账本，打算好好跟他对质的时候，忽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飞快闯了进来。
她的余光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深紫色裙摆，便听“啪”的一声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萧云“唰”的抽刀，立在崔琢身前。
李亭鸢满脸震惊地回头，神色复杂地落向崔琢的脸颊。
那个闯进来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神色犀利。
她伸手指着崔琢，语气尖锐：
“玉琳阁是三房的产业，你凭什么收回去？！这是我儿宴舟用命换来的！”
那女子说到这停了一下，嗓音哽咽，语气却愈发咄咄逼人：
“当年若非我儿，你们崔府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过！如今事情过去了，你们就过河拆桥！崔明衡，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屋子里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个女人最后四个字的尾音久久回荡在房间里。
李亭鸢瞧着崔琢隐隐留着红印的侧脸，心里尖锐地疼了一下。
可她也听出来了，这件事兴许牵扯到从前崔家的一些秘密，她不敢贸然开口。
只能死死将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抑住自己不出声。
崔琢依旧坐在椅子上，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李亭鸢瞧见他抬手将萧云的剑缓缓挡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平静却嗓音沉哑地开口：
“小叔所做的牺牲，崔家从未忘，我已在清河为您备下了庄园供您颐养天年，这间铺子……崔家势必要收回。”
小叔……
李亭鸢的指尖颤了下。
是给玉琳阁题字的那个小叔么？
“我凭什么信你的？！崔翁当年可以补偿我，如今你们又出尔反尔可以收回去！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
李亭鸢瞧出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极端。
崔琢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被人当众掴了掌，即便是精神不稳定的长辈，也定然不好受吧。
那一巴掌，疼么？
李亭鸢小心翼翼瞧了崔琢一眼，心里越发为他感到忐忑，仿佛他的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跳一样。
崔琢还未出声，崔吉安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三老夫人，您……”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女人打断崔吉安的话，直指崔琢：
“今日这间铺子你势必给我留下！否则我就将当年之事全部昭告天下！我儿没了，咱们谁也别好过！”
那女人的话太过苛刻，李亭鸢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紧紧瞧向崔琢，仿佛想要通过他细微的变化察觉出他的情绪。
可崔琢却只是笑了声。
唇角的笑意有些无奈。
不知为何，李亭鸢总觉得他此刻定然很难过很难过。
她咬了咬牙，暗暗掐着掌心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终于赶在崔琢开口前，鼓起勇气开了口。
“三……三老夫人。”
她上前一步走到崔琢跟前，直直瞧着三老夫人，语气坚定：
“您要这间铺子，无非是为了想要这源源不断的营生，可您只怪世子他断了您这条铺子的营生，却不想一想，倘若崔家真的倒了，您拿什么做依仗？拿那只知道找您索取的娘家么？”
“你……”
话音刚落，那女人脸色猛地一变。
李亭鸢心里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的指甲不动声色地掐进被冷汗浸透的掌心，竭力保持着冷静道：
“您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一间铺子是绸缎庄也好，首饰阁也罢，而您也错怪了世子，其实他——”
李亭鸢顿了顿，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隐在袖子下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偌大的崔家，岂是她一个外姓义女能够置喙的，更遑论替崔家做出决定。
但她想到了方才崔琢让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感觉，想到从进门起崔琢给自己撑腰的勇气，又坚定了下来。
李亭鸢笑道：
“其实世子他早就已经给您和您的娘家，备好了足够保您娘家几世荣华的营生——”
说出这句话后，李亭鸢紧绷的身子倏然松了下来。
虽然越俎代庖，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尽力不去看崔琢的表情，上前一步，淡笑的语气下带了威胁：
“三老夫人应该理解成——只要崔府存在多久，您和您的娘家就能拥有荣华富贵多久……”
“你威胁我？！”
三老夫人红着一双眼睛瞪她，纤利的指甲几乎直指向李亭鸢的鼻尖，仿佛下一刻就能冲过来将她撕碎。
萧云上前一步，静立在李亭鸢身侧。
李亭鸢定了定神，笑容变回小辈对长辈的恭敬，垂眸道：
“亭鸢不敢，亭鸢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三老夫人……有些事情到此为止，对谁都好，相信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亭鸢？好哇！你又是谁？！崔琢的新欢么？”
三老夫人死死瞪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李亭鸢面色发窘，才要否定，忽感双肩被一双大手覆住，崔琢轻轻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三叔祖母，亭鸢所言正是我想说。”
李亭鸢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背影挺拔宽厚，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叔为家族牺牲，此事不仅明衡不会忘，往后崔家的祖祖辈辈亦不会忘。”
男人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事实，但任谁都能听出当中的不容置喙与强势。
“给您和您娘家备的资产，就在您娘家的梧州，京城的生意……您还是莫要插手了。”
那三老夫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愤恨，到最后一片灰败和悲伤，以手掩面，低低哭了出来。
她哭得悲恸。
即便方才如何撒泼无赖，此刻都仅仅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而已。
李亭鸢轻轻挪动脚步，与崔琢并肩，侧首去瞧他。
崔琢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三老夫人，但李亭鸢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所以崔琢他……跟他那个小叔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李亭鸢虽不知道当年之事，但心中不免也跟着唏嘘。
三老夫人被劝走后，掌柜的和伙计也跟着一起走了。
李亭鸢和崔琢几人留下来重新清点铺子。
房间里很沉默。
李亭鸢盯着眼前的账本，实在心烦意乱，不时就瞥崔琢两眼。
而后者负手静立在窗前，半个时辰都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李亭鸢在心底叹了声，合上账本上前。
“兄长……”
崔琢神色平静地回头，问她，“看完了？”
李亭鸢忽略掉他刚转过来时眼底的那抹红痕，颔首，小心翼翼道：
“都看完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们……”
“明日卯时，会有几支运送丝绸的商队停靠泾阳码头，崔家的商船也会进港，要一同去看看么？”
崔琢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了，方才眼底的赤红也早就消失殆尽。
好似再大的难过，他也只允许自己放纵在方才那小半个时辰里。
因为他是崔家嫡长子，是崔家这条载着几千人的大船上的掌舵人，所以他不该放纵自己的情绪。
李亭鸢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很替他难过。
她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
“兄长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
“一起去吧。”
崔琢望向她的眼睛，“骑马，可以吗？”
窗外只剩夕阳的余晖，深蓝色的夜幕上天边那抹橙红色越发浓烈。
裹着白日里热度的夜风徐徐吹进来，李亭鸢鬓边的发丝和轻薄的衣衫轻轻飞扬。
在外做工的人都急着往回赶，同家里人团聚。
街上人声喧闹，烟火气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腥味儿不时飘来。
李亭鸢和崔琢对立在窗前。
他的眼底仿佛落进了一整个璀璨如金的夕阳，暖澄澄的蕴着令人误解的柔和。

第33章
因泾阳码头离京城较远，崔琢便命崔吉安牵马过来。
“来时路上带些吃食，我们在这里用完直接出发，还有，去信告知泾阳那边安排好住处，约莫丑时我们会到。”
崔吉安领命离开，萧云却在此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跑进来。
“主子——”
萧云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李亭鸢一眼，垂首对崔琢道：
“沈昼沈公子约您在聚兴酒楼一叙，说是打探到一件新鲜事要对您说……”
崔琢当然察觉到萧云方才刚进来时那一道视线。
跟着瞥了李亭鸢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李亭鸢身子猛地紧绷，心瞬间悬了起来。
聚兴酒楼这个名字，瞬间就让她想起了她私会宋聿词那件事。
而沈昼又说打探到一件新鲜事……
一想到沈昼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李亭鸢就心里直突突，唯恐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她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崔琢，忐忑着出声：
“兄……”
“告诉沈昼，今日没时间见他，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李亭鸢开口的瞬间，崔琢的声音盖住了她的。
他没看她，但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对沈昼所要告知的新鲜事并无什么兴趣一般。
李亭鸢闻言，轻轻抿了抿唇，藏在袖子底下紧攥的手指缓缓松了开来。
几人用过晚膳，戌时末便要出发。
崔吉安替崔琢牵来马。
檐廊昏黄的灯火下，男人长身玉立，衣袍随风猎猎翻涌。
他侧头看她，眉眼收敛了往日的清冷，温隽如玉：
“怕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怕么，上一次是要去颐和山庄那次。
李亭鸢摇了摇头。
忽而又看着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有兄长陪着，就不怕。”
崔琢眼神中闪过一抹幽黯，而后慢慢垂眸，静默稍许，唇角一弯：
“走吧。”
李亭鸢不会骑马，路上是崔琢带着她。
崔吉安为这匹马准备的是双人马鞍，她与崔琢不至于离得太近。
可饶是如此，李亭鸢仍感觉心跳快得异常。
背后之人的胸膛硬实而温热，他的手臂虚环住她，牵紧她身前的缰绳，就像是将她环进了怀里一样。
四周的风声从耳畔刮过，李亭鸢将脸往披风下躲了躲。
周遭的景色匆匆而过，很快出了城，繁华的灯火变成了幽寂的树林。
冷月光照着前方曲折的小径，疏影斜疏，万籁俱寂，只有两人身下的马匹发出哒哒的马蹄声。
行了不知多久，李亭鸢抿了抿唇，看着前方小声开口：
“其实三老夫人她……她也只是因为痛失爱子，一时想不开才……”
李亭鸢没说完。
她实在没法将方才崔琢挨的那一巴掌说出口。
不知他自己会不会难过，但她觉得很难过。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
崔琢的身形高大，李亭鸢在她怀里显得十分娇小，他略一低头轻易便能看到她沾着水雾的长睫和红彤彤的小鼻尖。
他神色不变，重新看路：
“今日你做的很好。”
李亭鸢的眼睛睁大，水灵灵的眸中满是诧异和不解。
她没想到他说起今日之事，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表扬她？
可那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事了啊。
李亭鸢想起自己的自作主张，心中难免愧疚：
“今日……我擅作主张替兄长和崔府，对三老夫人承诺了许多……”
“李亭鸢，你很聪明。”
崔琢的语气很轻，平和的语气下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这是打从她重新回到崔府后，他第一次这样夸她。
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变成了羽毛一般，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心里恍惚又重燃起了希望。
她耳根微微发烫，说话时眼底都是压不住的喜悦：
“其实这些都是兄长计划好的吧，只是原本顾及着三老夫人的感受，没有直接揭穿她为娘家做的那些事，兄长……兄长不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今日之事，确实是李亭鸢将最近一段时日的种种事迹结合在一起，猜出来的。
她今日一瞧见那钱掌柜还有伙计，就隐约觉得那两人长得像。
原本还不确定，可在看到三老夫人的时候，她就什么都确定了。
——他们三人眉眼间都有种说不清的相似，足以说明三老夫人是打着崔琢的名号，在用玉琳阁替自己娘家敛财。
而此前，她恰好听崔母提起过，崔琢近来在调整府中的营生，单独划出去了几个离得远的生意，不知要作何。
如此一想，她才敢肯定，这是崔琢一早就计划好的。
夜风裹着凉意，打在脸上湿湿冷冷的。
李亭鸢向后躲了躲，崔琢身上的热度很快传了过来。
崔琢没说话，她便也没再说，两人之间安静得只有彼此轻微的喘息声。
气氛难得的静谧而平和。
过了许久，李亭鸢忽然听崔琢低低开了口。
“小叔被带走那夜，也是同今夜一样的月色。”
李亭鸢眼睫一颤，仰着下巴侧头去看他。
但崔琢平视着前方，眸子里的情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祖父的房间里烛火很昏暗，我从门缝中看到小叔跪在地上，对祖父磕了三个头。”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小叔。”
可崔琢越是平静，李亭鸢越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下压抑的难过。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还是听得心脏一揪，胸口泛起酸涩。
“你同你…小叔，关系定然很好吧？”
李亭鸢试探着问。
崔琢低头看到李亭鸢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弯唇轻笑了声。
“小叔才华横溢，是家族父辈中最聪颖早慧的，我幼时的许多诗书都是他所授，可他性子疏狂，洒脱不羁，却也为当初睿王一事，留下了把柄。”
听他提起睿王，李亭鸢忽然想到，曾听父亲提起过十年前那件事。
那时候崔翁还是太子的老师，整个崔家与东宫利益绑定，而那时又恰逢老皇帝病重，太子与睿王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夺嫡之争。
睿王一党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清洗朝堂，逼着太子不得不牺牲自己党派的核心家族。
崔家便首当其冲。
那段时日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众人都以为崔家百年世家定要止步于此时，太子党忽然扶摇直上，出其不意瓦解了睿王的势力迅速登基为帝。
而崔家在此后也更加如日中天。
李亭鸢瞧着崔琢攥紧缰绳的手。
清冷的月光照着那双如玉般好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泛着压抑的苍白。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憋闷。
还以为当时是太子想了法子保全了崔家，却不想……竟是崔家做出了牺牲替太子争取了时机。
“可……”
可也不至于就独独选中了崔琢的小叔呀。
李亭鸢没说出口。
对于崔家这种几百年的簪缨世家，有许多事情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她捻了捻袖子，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
崔琢却是知道她所想一般，语气无所谓地笑道：
“其实没什么不好理解，小叔当时年轻，不曾婚配也没有直系后代，又是家族中的核心人物，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牺牲他一人，已是最小的代价。”
李亭鸢蹙了蹙眉。
她想过世家大族有时会为了家族利益身不由己，却不想……真正听到这些，还是会忍不住唏嘘。
尤其那人还是崔琢的小叔，而做出决定的，又是他最敬爱的祖父……
“那你……”
李亭鸢想问，他会怪他的祖父么。
但又觉得自己太傻。
与家族数千人的性命比起来，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走，而那做出选择的人，未必就不痛苦。
李亭鸢想起那日雨幕下从松月居出来的那位长者。
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子侄交出去。
而崔琢呢？
李亭鸢侧首偷偷瞧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刻板清正，对家族之事严厉到近乎苛刻，也是害怕有朝一日再度被逼到需要选择“牺牲谁”的绝境中么？
那他在享受着崔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时，是否也会因想起小叔的牺牲而愧疚。
李亭鸢甚至不敢深想，那时候的崔琢是怎样逼着自己成长起来，逼着自己一人独自扛起家族中的所有重担和使命。
马蹄声哒哒，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李亭鸢侧转过身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的左脸颊上。
他的肌肤很冷，李亭鸢触上去的一瞬间指尖就缩了回来。
不过很快，她咬着唇，又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碰了上去。
“疼不疼啊？”
她没想难过的，但说出的话尾音还是带了一丝哽咽。
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崔琢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一僵，呼吸也跟着沉了一下。
但她这次没想逃避，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甚至做了自认为惊世骇俗地举动——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崔琢的眼底似有深重的墨色剧烈翻涌，但他却始终沉默着没有看她。
良久，崔琢眼底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嗓音发哑地低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的心口骤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虚浮在他颊侧的手指也轻轻蜷缩了起来，喉咙干涩地应了声：
“嗯。”
四周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她紧紧盯着崔琢的脸，不肯错过他一丝表情的变化。
崔琢面色冷隽地目视前方，嶙峋喉结滚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
“转回去，坐好。”
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对她封闭了所有情绪。
李亭鸢一怔，低低“哦”了声，转回身子，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眼圈悄悄委屈红了。
夜色渐深，风里有了寒意。
崔琢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她削薄的肩背，眸子里落满清霜。
两人到泾阳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小半个时辰。
泾阳崔家客栈的掌柜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李亭鸢二话不说从马背上下去，头也不回地换了掌柜驾来的马车。
崔琢低头瞥了眼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不知东家是此刻便去码头上，还是……”
崔琢收回视线：
“先回客栈吧。”
二人下榻的这间客栈离码头不远，等到两人洗漱完后，码头那边也渐渐传来了喧哗声。
李亭鸢随着崔琢一道来到了码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禁感叹出声。
天方破晓，远处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航，十多艘巨大的货船仿佛是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碾碎了河面上朝阳透出的金色波光。
而其中最宽敞最高大的一艘，上面的绛红色船帆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艘船所到之处，别的船都纷纷对它让行。
“姑娘有所不知。”
见李亭鸢诧异，崔吉安上前解释道：
“因为这片码头，也是咱们崔家的产业……”
李亭鸢微微瞪大眼睛，“连、连这码头都是？”
她还以为这码头是官府的……
也难怪崔琢他会对今日有商队进港一事这般了如指掌。
如此想来，他给自己的那间绸缎铺子，倒当真是如他所说，让她“练手”的了。
不过这样的震撼，也让她很快忘记了来时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后面，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
“这些、这些商户都是南方来的丝绸商？”
“嗯——”
崔琢侧身斜睨她一眼，“你尽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为出面……”
“我想自己去谈！”
李亭鸢打断他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谈，不劳兄长出面，毕竟那绸缎庄是兄长给我的生意，可以么？”
朝阳落进崔琢暗昧不明的眼眸。
河边潮腥的风伴着人群的喧闹吹来，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谈。”
李亭鸢心底漾起无声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他道了声谢。
崔琢轻扫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老板找来的那辆马车中。
李亭鸢则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走去。
刚走到码头，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从船上第一个下来的竟是个粉衣少女。
因着那少女是从崔家的商船上下来的，那身粉衣又在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纤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鸢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头看来。
待瞧见是个和她同样的女子后，粉衣女子对她展颜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艳。
李亭鸢转而一想，兴许是崔家旁支的某个亲戚，搭乘商队的船进京来的。
便也没多想，亦对她微微颔首，继续朝着后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没多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唤她：
“闻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同那东家交谈，反而是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等他们交完了货才上前去。
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亭鸢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笑道：
“方才瞧见东家在安排人卸货，便没有来打扰，东家此刻可有时间，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东家商议。”
那东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从未见过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笑道：
“我的绸缎铺子在京城，这次来泾阳，是想来寻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们不接！”
李亭鸢话未说完，陈氏商行东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
李亭鸢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还要再说，那陈东家已经转身去招呼着自己伙计拴船绳去了。
那陈东家声音粗放，方才两人这么一出周围人都听到了，纷纷朝她瞥过来异样的目光。
李亭鸢站在原地，捻了捻袖口，神情有些尴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陈泰那里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牵个线？”
崔吉安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进车里，隔着车帘暗自观察。
崔琢阖眼靠着：
“不必，先由她去。”
崔吉安诶了声，才要坐回去，又听崔琢淡淡道：
“你继续看着，若确有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似是思忖了一下，缓缓道：
“若确有需，也不是不可出面。”
崔吉安面色古怪地偷偷瞥了崔琢一眼，支吾着诶了两声。
转过身去挠了挠头——那主子这意思，到底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李亭鸢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陈氏商船彻底停靠好，陈泰吆喝着让众人去吃饭，她才又上前。
“这位大哥，我来此寻找商家……”
“都说了不行不行！你怎么还不走？！你……”
陈泰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待看清李亭鸢的样子时，噎了一下，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不可思议道：
“不是，姑娘，这生意做不成就做不成，你哭……”
他一个大男人，看见娇滴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似是不知如何应对，脸都急红了，哽了哽：
“你哭什么啊？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一样！”
李亭鸢用帕子沾了沾眼尾，视线在帕子底下偷偷往四周巡视了一圈。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朝这里聚拢，她抽噎声更大，抽抽搭搭道：
“我本诚心来寻求合作，但生意看得是两厢情愿，东家与我没有眼缘倒也无妨，只是……只是……”
她说着，似乎伤心极了，哽咽得说不下去。
周围人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那陈泰面色更窘，急道：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再商量嘛！”
李亭鸢垂眸拭泪，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她假模假样地又抽泣了几声，才渐渐停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我此次前来，在半路便与家兄走散，在来码头的路上，荷包又被人偷了，如今身无长物，眼下连吃朝食的银两都没，我、我……”
陈泰一听是这事，也不由同情起这个姑娘，不过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嗨了声，自胸前摸出一锭银子：
“姑娘直说便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钱姑娘拿着去买吃的并路钱，不用还了。”
李亭鸢望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却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嘴一撇一副又要哭了的样子。
陈泰看得头大。
他料定这姑娘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方才哭也只是没钱吃饭，再提旁的要求定不会太离谱。
于是急忙摆手道：
“停停停！你说你还要干嘛，只要你别哭，什么都行！”
李亭鸢一听，唇角笑意险些压不住，硬是缓了缓才摆出一副怯怯的模样，道：
“我孤身一人有些怕，可否同东家和您的这些伙计一起去用朝食？”
陈泰脸色一变，吃惊地看着她：
“可你一个姑娘家……唉唉，行行你先别哭……”
崔吉安一直在马车里观察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见她抹眼泪，他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朝自家主子看过去。
崔琢还是方才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淡漠的神情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前一日夜里主子就看了一整宿的案牍，昨夜又连夜策马赶到泾阳，此刻怕是没什么精力管李姑娘的事。
崔吉安摸了摸鼻尖。
正当他调转回视线打算再继续观察观察的时候，却听崔琢突然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哭了？”
崔吉安眉心一跳，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压根儿连眼都没睁，还是方才那副样子。
都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到的。
崔吉安心底疑惑，嘴上却恭敬回道：
“是、是哭了，主子要不要去同……咦？”
崔吉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瞪大眼睛，“这、这姑娘怎么跟着陈泰他们走了？她这……”
崔吉安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身后一道犀利沉冷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他陡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家主子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正越过自己直盯着窗外。
周遭气氛刹那间冷凝了下来。
崔吉安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觑着崔琢的神色，自以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问：
“主子，是否需要让萧云跟上？”
崔琢冷冷盯着窗外李亭鸢的身影，手底下捏着茶杯摩挲了两下：
“不用。”
崔吉安点头，“那我们就候在此……”
“我亲自跟着。”
崔吉安：“……？”
李亭鸢第一次跟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们一起吃饭，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所幸那饭馆离码头不远。
二三十个男人一进去，呼啦啦就几乎将那间不大的饭馆坐满了。
那掌柜似乎早就同陈泰他们熟了，拿着菜单过来，看见陈泰身旁竟还跟着个小娘子，吃惊地哎哟一声，笑道：
“这次出来还将小夫人带出来了？”
陈泰脸色有些黑，不等开口，李亭鸢先出声解释：
“我是来同陈东家谈生意的。”
“哟！那我该打，可是误会了……”
掌柜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碟卤牛肉放在桌上，“这牛肉算小店送的，就当赔罪了。”
掌柜一走，陈泰无奈看向李亭鸢：
“你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非要跟我们来，也不怕旁人误会。”
李亭鸢抿了抿唇，嗓音弱弱的，但说话的语气又毫不退让：
“旁人误会是旁人的事，我是来同东家……”
“行行行！”
那陈泰一路上也被她烦得不行，更何况人都已经跟到这了，此刻都坐着吃早饭，谁都跑不了，便干脆道：
“那行！你说说，我为何就一定要同你做这桩买卖？”
李亭鸢一听有戏，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倾向陈泰身旁。
正要说话，忽感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寒意突然窜起。
她下意识往后一看，就见崔琢正坐在这间铺子的一角，正神色沉冷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打了个寒颤，趁着陈泰几人不注意，讨好地对崔琢一笑。
随后不等他回应，她又极快地回过身，挪动椅子往那陈泰跟前凑了凑，干脆留给崔琢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影。
“……”
崔吉安压着气息，将一碗粥递上来：
“爷……”
崔琢将碗接过来，眼神却定在李亭鸢身上。
崔吉安吞了下口水，小声提醒：
“爷，再不喝就凉了。”
崔琢压了压眼帘，这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搅了几下汤勺。
就在崔吉安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忽听“笃”的一声，崔琢把碗往桌上一掼，蹙眉道：
“粗茶淡饭，如何入口。”
崔吉安算是看出来了，主子这是嫌姑娘在男人堆里谈生意，有辱崔家的门楣呢！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在心里狠狠把自己夸了一通，而后笃定道：
“主子，属下去将姑娘唤回来，这等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营生，还是属下出面比较合……”
“不用。”
崔琢打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落回李亭鸢的背影上。
半晌，冷笑一声：
“就让她去谈。”
崔吉安：“……”
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那边李亭鸢总算问出了陈东家不愿与她合作的原因。
原来陈氏商行一直以来合作的都是有信誉的百年老店，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出来谈生意，陈东家认定她背后的生意定也不大。
李亭鸢回道：
“东家此言差矣，姑娘家出来谈生意又如何，东家码头里停的那一船货，可不多是卖给了姑娘家？”
陈泰叹了声，跟她坦白：
“实话同你讲，你那店铺规模太小，若是做不好，砸了我陈氏布行的招牌怎么办？姑娘还是从你们京城找一家供货的铺子足矣。”
“那东家不妨先听听我的想法？”
见陈泰似是对她的话没兴趣，李亭鸢不得不抛出杀手锏：
“东家可是一直想挣过那金玉布行，挣得你们在金陵的布行行首之位？”
陈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并未否认，李亭鸢心下松了一口气：
“旁的经营理念我不同东家赘述，只两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
“这第一点嘛，据说东家在别的铺子都是先铺货，后结款，若是碰到对方资金周转困难，有时候款项拖欠两年都结不出，但那些又都是老主顾，东家也没办法。且刨去运输、人力等成本，据我推测，陈氏商行到手的利润只有一到一成半。”
陈泰第一次正视了她一眼。
做这一行，料子贵贱、市价多少、成本几何等账目几乎都是透明的。
他也不同她打马虎，笑道：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是多。”
李亭鸢笑得有些腼腆：
“而我的店铺，可提前在掌柜处储值——”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泰问。
“错！五万两！”
李亭鸢面上笑容不变，实际上藏在另一只袖子里的手早已布满冷汗。
昨日她盘算了那玉琳阁的账，那钱早都被钱掌柜转移了，哪里拿的出五万两，便是五千两都吃力。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她，气笑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姑娘，我还要正经做生意，时间紧得很，没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啊……”
李亭鸢悄悄把手心的汗摸了摸，笃定道：
“我能说可以那自是可以！东家怎还不信人？”
陈泰放下碗，看向她，“那你说说，是怎么个章程？”
李亭鸢一听有戏，放下举起的手，坐正清了清嗓子，道：
“这若是储值五万两，相当于提前结款给东家，东家亦可用这些钱放贷或是再投入生产，这样对于东家便宜，那么我便最多只能匀出一成的利润给东家。”
瞧见陈泰皱眉，李亭鸢急忙道：
“不过还有另一种，我在东家这里储值五千两，除了给东家一成的利润，之后我所盈利的额外一成还会返点给东家。”
“要知道，我的店铺可不单纯只售布匹，定制成衣、绣娘的工艺这些溢价之后的利润，我都是会分给东家的。另外，我的货也不一次要完，东家可分批给我出货，成本延期兑付，对于东家来说又是一笔利润。”
李亭鸢顿了顿，又道：
“当然……若是这五千两的货在半年内没消化完，或是东家觉得我砸了您的招牌，随时可以撤货，储值的余额我只要回一半。”
陈泰听她说着，眼底从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同桌的其余人也从一开始的听热闹，都纷纷放下了碗筷，朝她看来。
陈泰看了她几眼，忽然指着她笑道：
“你呀你呀！你这丫头真是胆子够大！不过也倒是心细，分批给你货，倒也省了你的库存成本，而返点给我更是将你我利润捆绑，保证了我们给你的货必须上乘。”
被他戳穿，李亭鸢也不觉得窘迫，反倒心里松了口气。
却听那陈泰又道：
“但我如何相信你？你这店铺小，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陈氏布行的招牌可不止你那区区五千两能抵得啊。”
陈泰说完，李亭鸢这才忽然又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人。
连带着后背那凉飕飕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假装不曾察觉那人的目光，笑着对陈泰道：
“不知东家可否听说过镇国公世子、户部侍郎崔琢？”
这边崔吉安正喝了口粥，闻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险些将口中的粥都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的男人，虽没什么反应，但手底下攥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嘴角嗪着一丝沉沉的冷笑。
崔吉安擦了擦嘴，再不敢喝粥，放下碗跟着往李亭鸢那边看去。
陈泰听她提起崔琢，神色一下肃穆了不少。
他常年往这码头来往，焉能不知这码头是崔家的产业，还仅仅只是崔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在打理。
而那崔家世子执掌崔家偌大家业，年纪轻轻又是天子重臣，且文采在整个东周都与薛清鸿薛大儒比肩，他想不知道都难。
从前他便儒慕崔世子，只是苦于身份低微没有机会前去拜谒。
陈泰严肃地看向李亭鸢，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崔世子的名声我等自然是如雷贯耳，敢问姑娘……同崔世子认识？”
“不认识。”
李亭鸢脸上笑意盈盈，回答得干脆利落。

第34章
李亭鸢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场之人不由都愣了一下。
突然安静下来的铺子里，只有角落那一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众人循声看过去，见是一位鹤姿昂藏的贵公子，不由朝他多看了几眼。
李亭鸢躲在人群中，在崔琢视线若无其事扫过来的时候，心虚地低头摸了摸鼻尖。
不过众人很快就忽略了角落里的主仆二人，只当是店铺寻常的客人，转而继续围着李亭鸢。
陈泰问：
“你既不认识世子，为何要突然提他的名号？”
李亭鸢觉得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不禁下意识用手抚了两下，故作镇定道：
“自然是我有法子让名动天下的崔大人，替我的小店提名，并亲手设计店铺的镇店图样！到时只要将那图样略家包装，必然引得京中小姐夫人竞相购买。”
陈泰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态度半狐疑半认真：
“不知小姐到底是何出身，当真能请得动世子大人？据说那位世子爷可是极重规矩，为人又清冷矜贵，怎可为你……题字？”
说着，他又打量了她一遍。
李亭鸢感觉自己再不谈妥，背后都要被那道目光洞穿了。
她狠了狠心，故作姿态暧昧地用帕子掩了掩唇，语气中带着一丝娇羞：
“这东家就不便问了，总之此事我能谈妥。”
崔琢听她说完，眯了眯眼，哼笑一声。
李亭鸢假装没听到，凑到陈泰身边，压低了声音，放出最后一击：
“如今我那铺子小，诚心邀请东家入伙，倘若假以时日这生意做大，东家若是再想加入，可就难了……”
崔琢薄唇轻抿，面无表情地盯着铺子中央被一众男子围在中间的姑娘，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
末了，似是被气笑了，微微一侧首，胸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崔吉安，收拾，回京。”
崔吉安一愣，匆忙跟上已经起身的崔琢，回头看了一眼尚跟那群人聊得火热的李亭鸢，凑到崔琢身边压低声儿问道：
“主子、主子不等姑娘了？”
崔琢在门外猛地驻足，慢悠悠回头看了崔吉安一眼。
“她那么能耐，我看也未必就需要崔府的马车才能回去。”
崔吉安：“……”
都说了，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这边李亭鸢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谈判，终于拿下了陈氏商行的生意，兴冲冲地出了朝食店。
才刚一出去，她就愣住了。
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里竟未发现一辆马车，就连崔琢和崔吉安也不见踪影。
李亭鸢想起方才崔琢在自己身后那几声冷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冷意。
就在她寻思着，是倒回去向陈泰借一辆马车回京还是找个人问路回客栈的时候，萧云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姑娘请跟我走。”
李亭鸢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掩着胸口回头看他。
“崔……兄长呢？”
萧云一言难尽地扫了她一眼：
“主子说了，姑娘能耐大，可以自己走回京城。”
李亭鸢撇撇嘴，怎么从前没发现那人那么小心眼儿。
她哦了声，若无其事道：
“咱们是回客栈，还是回京？”
萧云闻言，又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主子都生气了她还跟没事人一样，这愚蠢的样子简直像找死……
半晌，他沉默的吐出两个字，“客栈。”
李亭鸢点头，跟在萧云身后往客栈走去。
一路上日头初升，满大街的铺子陆续开张，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李亭鸢的心情不由也跟着雀跃起来。
靠着自己努力千辛万苦谈成合作的喜悦和成就感，很快就冲散了对于崔琢生气这件事的忐忑。
她甚至还有心思在客栈对面的糕点铺子里买了一盒桃花酥，这才慢悠悠地进了客栈。
凌晨他们到的时候，掌柜的并未来得及给他们开房间，几人都只是在某一个上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码头。
这次回来，萧云直接将她领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姑娘进去吧。”
李亭鸢看了看四周。
见这间房间比之旁边的都要清净，离它最近的一间也在走廊对面，足以见得这间房子定是全客栈最贵环境最好的一间。
她心中满意得不行，对他道了谢，想也没想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是一个套间，外面靠窗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对面有一个软榻，另一面则是几张太师椅。
而房间南边则立了一个屏风，屏风后想必就是卧房了。
整个房间布置静雅，宽敞而不失精致，李亭鸢对于掌柜的安排越发满意了。
她将桃花酥放在榻几上，口中哼着小调儿，步履轻快地边往内室走边卸了头上的发簪，打算万事先等她补觉起来再说。
然而才刚绕过屏风，乍然对上床榻边坐着的男人幽深的视线时，她脚步一顿，口中的小调儿戛然而止。
手中的金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兄、兄长……”
“跪下。”
崔琢语气冷厉而简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李亭鸢瞧见他手里的鞭子，只觉得自己脖颈一凉，像是被猛兽噙住了咽喉一般，腿一软，很没骨气地就跪坐在了他面前，讪笑了两声。
“兄长……”
崔琢眉目平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冷光晦暗不明。
“不认识我？”
崔琢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李亭鸢身前，“却能叫我为你的铺子题字？”
“既然同我关系撇的那么清，何故后来又说那些引人误解的话？不如干脆说我崔琢是你的情郎算了。”
他冷笑一声，将鞭子在手中绕了两圈。
“准你谈生意，你便是一头扎进男人堆里，同一群男人跑到食肆里去谈的？李亭鸢——”
崔琢绕到她身后，鞭子的手柄抵在她的后颈处：
“你胆子够大。”
他的语气分外平静，平静得令人有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李亭鸢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上位者拥有绝对掌控的力量时，威严是不需要通过愤怒来表达的。
他只是轻飘飘看你一眼，便能让你恐惧臣服。
崔琢手里的鞭子分明没用力，她却心惊肉跳。
仿佛下一刻，那手柄就能化成利刃，将她抹了脖子。
迟来的敬畏和恐惧，这才犹如潮水般汹涌地漫了上来。
她方才……的确出格了。
“不说话么？”
崔琢自她身后缓缓俯下身子，手中抵着的鞭子也用了力。
男人清冷的气息夹杂着绝对力量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李亭鸢脊背蓦地一僵，再也忍不住，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蓦地回头看他：
“兄……”
剩余的音儿猝不及防地卡进喉咙里。
方才忘了他在自己背后俯身，此刻她这才发现，两人挨得有多近。
近到他的呼吸沉沉地掠过她脸颊，近到她几乎能看到他眼中惊恐羞惧的自己。
李亭鸢的心脏刹那间猛地一缩，浑身像是被火瞬间点燃。
烧得自己连思绪都混沌了，烧得只剩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和……
她的目光下移，定在那双颜色偏淡的薄唇上。
李亭鸢眨了眨眼，嘴唇嗫嚅，鬼使神差得近乎呢喃道：
“兄长……用早饭了么？我买了桃花酥……”
等到话说出了口，她才猛地回神，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她是疯了吗？她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察觉到眼前男人气息猛地一沉，李亭鸢急忙转过身去将头埋进胸口，规规矩矩跪着。
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崔琢盯着她快速扇动的浓密眼睫看了半晌，喉结一滚，眼皮下压着缓缓直起身子，睥睨着她。
李亭鸢承受着头顶如有实质的幽沉视线，纹丝不动。
良久，崔琢忽然气笑了：
“既然你这么爱吃，今日就将这些桃花酥全吃完了，我们再谈，倘若吃不完——”
崔琢冷白遒劲的指腹缓慢摩挲了一下马鞭金丝乌木的手柄，神情淡漠得不近人情：
“剩一个碎屑，一鞭。”
李亭鸢闻言眼睛一闭，心里叫苦不迭。
那天早晨的那碗粥现下还叫她记忆尤深，那日她整整一天都没吃饭，到了夜里才将那粥消化完。
她小心翼翼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道：
“方才那桃花酥，是想着兄长爱吃，里面……”
她指了指外面那张榻几上的桃花酥，“也有兄长的一份，兄长不妨尝……”
“两鞭。”
“……我这就吃。”
李亭鸢苦着一张脸从地上起来，走到外间，一眼就看见榻前大开的窗户。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崔琢并未跟上来，悄悄拿起两块儿桃花酥作势就要往窗外扔。
然而手才刚抬起来，哪知里间的男人视线像是会穿透一般，慢悠悠带着气定神闲的笑意，威胁道：
“你若是敢扔，我就让萧云将那间铺子所有的糕点都买回来。”
“……”
李亭鸢收回动作，讪讪地对着崔琢笑了下，“兄长误会了，我就是拿起来看看。”
她边咬了一口桃花酥，边讨好道：
“兄长虽说气我与那群男人谈生意的方式不妥，但我知兄长是关心我的安危……”
里间崔琢没说话。
等了等，李亭鸢见他没动怒，便又探着头挑眉试探道：
“那……铺子的题字和图样……”
“你还有一刻钟时间将这些糕点全部吃完。”
崔琢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李亭鸢：“……”
方才也没说规定了时间啊！
所幸李亭鸢这次出来没带太多银钱，那桃花酥未买多少，方才又只顾着与陈东家谈判，忘了吃东西。
此刻吃下去几块儿，倒是没那日的白粥撑得慌。
只是……
她摇了摇眼前的水壶，空空的没有一滴。
李亭鸢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扫了内室一眼，见崔琢没动静，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小声开了门。
崔吉安守在外间，见她出来，脸上立刻堆了笑意：
“姑娘需要什么？”
李亭鸢凑过去递出水壶，压低声音：
“可否替我接壶水来，若是有山楂水便更好了。”
那水壶崔吉安倒是接过去了，不过只见他双手一拢，水壶便消失在了他的袖子间。
崔吉安笑眯眯道：
“巧了不是，方才掌柜的说有人往这客栈的井里投了毒，今日全客栈都没水。”
“……”
李亭鸢往楼下看去，大厅里小二正给一桌客人倒茶。
她幽怨地看了崔吉安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脸上的笑透着幸灾乐祸。
李亭鸢瞪着他，狠狠咬了口手里的桃花酥，啪地一声将门拍上。
六块儿桃花酥终于在李亭鸢的努力下，赶在一刻钟内吃完了。
她一边捂着胸口狠狠吞了几下几乎快干涸的口水，一边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将胃里沉甸甸的糕点压下去。
缓了缓，对着里间试探着开口：
“兄长，吃、吃完了……”
过了片刻，里间才传来崔琢不咸不淡的声音，“嗯，进来。”
李亭鸢捏了捏拳，环顾了一圈儿四周，确定屋中再没别的吃的了，这才心怀忐忑地重新走了进去。
崔琢背对着站在窗边，一旁的方桌上放着铺开的纸笔。
李亭鸢心中一喜，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压着唇角低头立在门口：
“兄长，你唤我。”
崔琢回头，目光沉默地落在她的脸上，半晌，沉声问道：
“可知错了？”
“……知道了。”
李亭鸢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谈生意本就不免要同男人打交道，商人逐利，不过都是为达目的的手段和方法罢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这样。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认了错，那桌上的题字和图样就是她的了。
李亭鸢正喜滋滋地想着，忽闻崔琢又问：
“同陈氏商行东家的字据立好了？”
“立好了立好了。”
说起这个李亭鸢就兴奋。
赶忙将字据拿出来，递到崔琢跟前，一脸等着被表扬的样子，唇角勾着掩饰不住地喜悦。
崔琢扫了她一眼，勾唇轻笑了声，抬起手将那字据接了过去。
然后李亭鸢便眼睁睁地看着崔琢将那字据慢条斯理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
她瞠目结舌地看看他胸口，又看看他，一副呆愣怔懵的样子。
崔琢瞧着她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恶劣笑意，抬了抬唇角，语气却愈发温良体贴：
“妹妹昨夜连夜赶路，不困么？”
李亭鸢眨了眨眼，脑袋懵懵地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有点困。”
“那便回去补觉吧。”
崔琢笑道，神色如翩翩君子般光风霁月。
李亭鸢：“……回去？”
这不是她的房间么？
崔琢好心提醒道：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楼下。”
李亭鸢：“……”
难怪这房间布置这般豪华清净，原不是给她的。
“那……”
她恶狠狠地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视线扫了眼铺在桌上的纸：
“题字和图样……”
崔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好像这才记起那些纸笔一样，略一挑眉，修长的双指捏着那张纸举到李亭鸢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妹妹是说这个么？方才我闲来无事写的治水策论，妹妹可是要拿去学习？”
李亭鸢：“……”
也不知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还是方才那些吃下去的点心堵在了胸口。
李亭鸢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那张字迹工整锋利的纸张，狠狠做了两个深呼吸，语气闷闷的：
“不用了，兄长慢写，亭鸢回去补眠了。”
说完，也不等崔琢再说话，气鼓鼓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崔琢盯着李亭鸢的背影一直消失在门口，这才将方才揣进怀中那张字据拿出来，神情平静地走到书案前。

第35章
从昨夜到今早一直殚精竭虑，李亭鸢这一觉睡到晚上才醒。
她慢慢悠悠睁开眼睛，看了眼被月色浸满的房间，愣了片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都这个时辰了，崔琢也没叫醒她，今夜怕不是又要赶夜路了！
李亭鸢七手八脚地将衣裳套好，正打算出去找人，就听有人在此时敲了敲门。
崔吉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姑娘可起身了？主子让我来唤你。”
李亭鸢急忙过去开了门，正要说话，才刚一张嘴忽然想起今早崔吉安做的那些事。
她倚着门框看着他，冷笑一声：
“敢问崔大人，此刻客栈那投毒的井清理干净了么？能否倒壶水给我？”
崔吉安似是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面上也不觉尴尬，嘿嘿一笑，道：
“姑娘随我来。”
李亭鸢随崔吉安走下楼的时候，崔琢早已在马车里候着。
她看了崔吉安一眼，也上了马车。
车窗外的灯火有节奏地飞快闪过，街上人声喧阗。
马车在一道荒无人烟的巷子旁停了下来。
“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静坐半晌，崔琢开了口。
李亭鸢撇撇嘴，“兄长去哪儿自有你的道理，亭鸢不敢置喙。”
听出她语气里的冷嘲热讽，崔琢淡淡睨了她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下车吧。”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琢带着她在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
是一间绸缎庄。
这里距离另一边的主街不远，已经隐隐有了人声，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人路过。
李亭鸢心里不禁有些忐忑，正打算悄悄往崔琢身边靠一靠，耳畔忽然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
“挽着我。”
李亭鸢吓了一跳，诧异抬头，却见崔琢并未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在店铺里。
她循着看过去，刹那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挽住了他。
刚一进铺子，李亭鸢便察觉到这铺子的不寻常之处。
这里的人，从掌柜到伙计，看着都不像是在做生意的样子，反倒是……做交易。
对，反倒更像是在等着同什么人做交易，皆是满脸警惕的样子，且神情也不似平常生意人那般和善。
见有人走进铺子，那几人立刻将视线落了过来，眉宇间全是凶神恶煞的审视。
李亭鸢心里一紧。
好在她尚算沉着，飞快做出反应，笑着拍了崔琢一下，嗔道：
“夫君方才弄脏了我那条裙子，说好赔给我的，怎么此刻来了绸缎庄，又不乐意了？”
她说话的时候满脸娇羞，一举一动间皆透着丝暧昧，任谁都不禁猜测那裙子是如何弄脏的。
果然那伙计几人闻言，忽而都相对露出一抹邪笑。
李亭鸢头皮发麻，明显感觉到崔琢看着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好装作娇羞般垂着眸。
崔琢轻笑了声，带着几分无奈哄道：
“这不是赔你来了么？你尽管看，喜欢的为夫付账便是。”
他的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落入耳中十分好听。
尤其那句“为夫”，即便知道是假的，但李亭鸢仍忍不住为此而心跳加速。
她故作娇嗔地轻瞪了他一眼，转而往边上的货架走去。
那几个伙计见她如此，面上那几分邪笑又变回了凶神恶煞的模样。
李亭鸢余光注意到，随着她的靠近，其中一人还缓慢地蹲下了身子，也不知是否在柜台下摸索着什么。
她紧张得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强装镇定地摸了摸货架上的料子，李亭鸢摸着其中一匹绯色的布料，笑道：
“我就要这匹，老板——”
她借着说话的机会，这才正大光明地看向柜台中的掌柜。
果然见那掌柜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手底下不知道在摸什么。
李亭鸢觉得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脖颈上凉飕飕的直灌风，若非知道身后崔琢还在，她此刻怕是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了。
她僵硬道：
“这匹布料多钱？”
那老板手从账本下抽出来，先是警惕地扫了崔琢一眼，而后面色不善对李亭鸢道：
“这匹不卖！”
李亭鸢呀了声，回过头去同崔琢对视了一眼。
在看到崔琢沉稳的目光时，李亭鸢的心才略略定了下来。
她蹙了蹙眉，装作一副十成十的娇贵小娘子模样，有些气恼地质问掌柜：
“可我就看上这匹了，为何不卖？夫君——”
她语调儿带着丝甜腻腻的撒娇，娉娉袅袅走到崔琢身旁，晃了晃他的手臂，粉桃娇艳的脸颊上一双眼睛灵动妩媚。
崔琢视线扫过她，深邃如渊的眸底漾着揶揄的笑意。
李亭鸢面色一红，紧张全变成了羞赧，作势就要收回自己攀在他手臂上的手。
不料她的手才刚一动，手背便被崔琢轻轻覆上了。
李亭鸢的指尖刹那一颤。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湿冷的夜风从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屋中布匹窗帘哗哗作响。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茧，温度徐徐透过皮肤晕染在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状似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轻抚了下，笑道：
“老板既不卖，我们去别家看匹更好的，可好？”
“可……”
“乖。”
崔琢薄唇轻启，一个乖字似绕着他的唇齿间过了一遍，带着说不清的暧昧与温情。
虽然知道两人在做戏，但看向他看着自己时宠溺的神情，李亭鸢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
她怔怔望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四周掌柜和伙计，所有人都像是消失了一般，她的眼里只剩崔琢那双清隽深邃的眼睛，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他的目光中缓缓垂眸，轻轻应了声，“都听……夫君的。”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她感觉身前男人的气息猛地一沉。
李亭鸢没敢抬眸，耳根悄悄发烫。
直到两人走出铺子好一会儿，清凉的夜风徐徐吹来，她心底的悸动才慢慢褪去。
她想起方才的正事，急忙拉了拉崔琢的袖摆，略微踮起脚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那台面上的账本摆放太过刻意，墙角的箱笼虽有落灰，但封条却是新的……”
她说话时，身子不自觉靠向崔琢，鬓边碎发随风轻扫过他瘦削的肩头，馨甜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颈侧。
崔琢眼帘略微下压，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开合的唇瓣上：
“还有呢？”
“还有——”
李亭鸢认真回忆了一下，蹙眉道：
“方才我摸的那匹布料旁边另一匹……似乎挪不动。”
“李亭鸢——”
“嗯？”
李亭鸢听他唤她，不禁神情一肃，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急忙严肃地看向崔琢，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
却见他微微靠近过来，视线从她微启的檀口移到她的眼睛，定定望进她的眸子，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今日，用的可是那盒桃夭？”
“什、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李亭鸢脑子一懵。
就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唇角覆上一片冰凉。
方才崔琢那只摩挲过她手背的手指，轻压在了她的唇上。
李亭鸢指尖一颤，心脏跟着狂跳不已，“兄长……”
“嗯。”
男人嗓音低低的，尾音透着一丝漫不经心，带着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揉捻。
他的动作很慢。
但同时又像是拥有极致的掌控权一般，将她的唇压在指尖下，耐心地、一点一点地亵玩。
李亭鸢的眼睫不住轻颤，呼吸急喘，又压着不敢出声，双腿几乎都要软得发颤。
崔琢漆黑的眸沉静。
视线扫过少女潮红脸颊上的紧促，落回到她的嫣红的唇瓣上，微微勾了勾唇，眼底泛起不可捉摸的光。
“妹妹的唇色偏艳，这盒桃夭莫要厚涂盖过了本来的颜色才好。”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唇上被他指腹碾压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她不住吞咽，想要出声回应他，然而喉咙像是被心跳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丝声音来。
她的目光下，男人的手冷白遒劲。
原本生杀予夺的手，却刻意压在她软到不能再软的脆弱的唇上，不紧不慢揉弄。
许久，崔琢才停下了动作，指腹却没有立刻离开。
垂眸看着她：
“那匹布料是杭州布商锦华居的浮光锦。”
李亭鸢睁大眼睛，双眼中水雾潋滟。
“兄长……”
她的唇一动，擦过他的指腹。
“嗯？”
崔琢收回手，指腹轻捻了两下。
远处的灯火映在他的深邃眼眸，却又随即陷进眸底更深处的漆黑里。
李亭鸢心头一颤，抿紧了唇。
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那样强烈地想要同他在一起，想要永远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不顾一切的冲动几乎盖过了她仅剩不多的理智。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冷风吹拂着裙摆鼓荡，潮湿的空气钻入鼻腔。
李亭鸢怔怔望着他，心跳鼓噪地紧张开口：
“其实……”
“其实那……”
然而话还未说完，身后和两侧忽然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和兵器相撞之声，声音急迫。
听那脚步声足有三四十人之众，且那些人脚步轻盈想必武功极高。
一瞬间四周杀意腾起。
李亭鸢脸色煞白地住了嘴，下意识看向崔琢。
男人神色微变，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入怀中，旋身抵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一手撑着墙面，将她严严实实圈在自己与墙面之间，另一只手仍然攥在她的腕上。
“是方才那些人。”
他的声音极低，听不出紧迫，倒像是情人间的低喃。
两人隐在墙角的阴影里，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呼吸骤然交缠。
崔琢身上清冽的松香刹那间萦绕在李亭鸢鼻腔，顺着急促的呼吸钻入四肢百骸。
李亭鸢慌乱间抬手扶住他的胸膛，指尖触到他胸腔里剧烈震颤的心跳，滚烫的体温透过微微湿润的锦袍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下一瞬，那些人的脚步声猛地一顿，为首之人高喝道：
“他们在那儿！”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所有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全都变成了恐惧。
他们只有两人，而那些人有三四十人之众！
似乎她惊惧的表情有些娇憨，崔琢胸腔一颤，忍不住轻笑出声。
“此刻知道怕了？”
李亭鸢咬着唇，煞白着一张脸，根本顾不上他的调侃，磕绊道：
“怎、怎么办？”
“看到旁边那个箱子了么？”
崔琢的气息扑洒在耳畔，李亭鸢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又急忙回神看过去，点了点头。
“那里面是桐油，待会儿找机会将箱子掀翻。”
李亭鸢咬了咬牙，点头，语气沉静：
“知道了。”
崔琢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划过一抹幽暗，终是没说什么，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刚说完，那群歹人便奔至近前。
崔琢眸光一冷，侧身匕首冷光乍现，解决了最靠近的三人。
浓重的血腥味儿瞬间充斥在冰冷的街道上。
上次在温泉时也是这样，但那时候许是没有这么多人威胁，崔琢的手段比此刻温和多了。
李亭鸢捏紧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那群歹人仅仅只是迟疑了一瞬，很快又围了上来。
那群壮汉各个手持器械，目露凶光，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央。
“敢来查爷的生意，今日便叫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为首的壮汉厉声喝着，一挥手，众人齐声而上。
崔琢神色一沉，反手将李亭鸢护在身后。
那些歹人显然目标明确，且因崔琢刻意为之，那些人几乎都集中了火力攻击崔琢一人。
崔琢亦身手不凡，反击的刀刀见血。
刀剑声此起彼伏，刀锋裹挟着冷意和杀气擦身而过。
血腥味儿渐浓，饶是崔琢武艺再高强，但架不住他们几十人的围攻，衣衫上也开始浸了血。
李亭鸢不敢有分毫耽搁，瞅准了时机，悄悄从黑暗的角落里猫着腰窜出，直奔角落里那箱桐油。
她趁众人不注意，猛地将那箱桐油掀翻。
金黄的油液泼洒一地，几乎瞬间就蔓延到了那群歹人的脚底下。
李亭鸢心里怕得要死。
但她瞧了眼崔琢已经略有些泛白的脸色，知道事不宜迟，干脆心一横，站上身后的矮凳，哆哆嗦嗦地摸索出火折子，重重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高喊：
“各位好汉，瞧瞧这是什么？”
她这一声果然吸引了多数歹人的注意，那边崔琢有了缓口气的机会，抬手又杀了两人。
而这群歹人猛地一低头，察觉自己都站在油中，不觉神色一变。
李亭鸢的腿在裙摆下都快抖得站不住了，脸色比受伤的崔琢还要惨白。
然而她越过人群看了崔琢一眼。
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一股勇气自心底而生，她的唇忍不住缓缓勾了起来。
“各位好汉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点燃，火光照亮她的眸子。
有两个离得近的壮汉对视一眼，目光狠厉地想要偷袭她。
崔琢在一旁，不动声色地从手底下弹射出两支木杆儿，咻咻两声，那两个壮汉脖颈穿透出一个血窟窿，应声倒地。
李亭鸢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火折子一个没拿稳险些掉了下去。
在场之人面色一变，皆待在原地，这下是动都不敢动了。
此刻别说是去抢她手中的东西，便是一个火星儿，都有可能让他们葬身火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着她手里的火折子。
崔琢有些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地虚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呼吸粗重，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姑娘。
李亭鸢穿着一袭妃色的裙装，细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出几分狼狈。
但她的眼睛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却晶亮晶亮的。
他看了她许久，视线落在她微微勾起的唇上，漆黑的眸色渐渐深黯。
李亭鸢清了清嗓子，故意作势要将火折子往地下掷。
看着众人恐慌的眼神，她又拿回手中转了转，眼底泛着狡黠的笑意，拖长尾音道：
“好汉们可知！那句话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猛地将火折子扔进人群中的地上。
趁着大火猛烈窜起众人慌乱的间隙，急忙跳下凳子像是身后有狼撵一般抱头鼠串到崔琢身边。
狼狈惧怕的样子完全没有一丝方才的气势。
“兄……”
一个字还未说完，崔琢眼神一黯，忽然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一旁的墙上一压。
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夹杂着血腥味刹那袭来。
李亭鸢心脏突地一跳。
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儿，她只觉墙面猛地一翻转，整个人便被他压着推入到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内。
李亭鸢的眼前一黑，鼻腔里满是泥土和潮湿的霉味儿，四周都是坚硬冰冷的石壁，逼仄而压抑。
“咔嚓”一声机关响起的声音，那些嘈杂声和叫喊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声音便被隔绝在了门外。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
崔琢仍保持着方才将她压着的动作，手掌紧箍着她纤细的手腕。
男人略有几分粗重的呼吸，空荡荡地回响在耳畔。
她和崔琢此刻置身的地方光线极暗，墙壁上隐隐晃动着昏暗的幽光。
李亭鸢重重眨了几下眼才适应了眼前的光线，诧异地看向崔琢。
“兄长——”
尽管她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石室里还是传来了一阵不轻的回音。
她小声问道：
“这是哪里……”
崔琢的胸膛起伏。
他喉结滚了滚，退开一些，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昏暗中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眼眸，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暗潮。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颤。
男人看了她半晌，高大的身形忽然又朝她靠近过来。
身后是坚硬的石壁，崔琢身上男子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她的呼吸。
李亭鸢迎上他的两道目光，心跳变得很快，一下一下在空阒的密室里格外清晰，掌心慢慢沁出细细的冷汗，连空气都开始灼烧。
崔琢的呼吸扫过她耳廓：
“我从来不知，妹妹竟这般会……纵火。”
许是受伤的缘故，他的语气很低，嗓音沙哑，气息又不稳。
说话的时候听在李亭鸢耳中，竟有种近乎染上情//欲的闷喘。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近乎气音，晨雾一样的蛊惑，渐渐稀薄，消散在她的耳朵里。
这一瞬间让李亭鸢刹那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里，这个男人也是这般，额角绷着青筋，俯在她耳畔，用弥漫情//欲的嗓音低喘着问她“是这里吗”。
外面暴雨倾盆，兵器相撞的锐响、火花炸开的声音、歹人的哀嚎和雷鸣声绞在一起，顺着暗室的石缝儿渗进来。
逼仄的空间开始变得燥热。
李亭鸢的呼吸紧促，胸膛起伏，灼热的悸动从心口窜至指尖。
她浑身僵硬无力，睫羽颤动着移开视线。
然而目光刚一下移，便看到他腰侧泅开的血痕。
两人的身上都淋了雨，血水顺着湿淋淋的衣衫浸染出浓重的血腥味儿。
李亭鸢呼吸一颤，嗓音都变了调儿，“兄长，你的伤！”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湿热的衣衫，就被崔琢猛地攥住了手腕儿。
男人的视线在阴影中晦暗不清。
外面的厮杀声骤然逼近，利刃劈在石门上发出巨响。
崔琢下意识收紧手臂，指腹按压着她手腕间狂跳的脉搏。
“往里走，那边过去……”
崔琢顿了下，额角青筋猛地爆了爆。
李亭鸢担忧地看向他。
他重喘了一息，像是克制着什么，接着道：
“那边过去是方才的店铺，萧云在接应，你先走。”
李亭鸢诧异抬眸：
“那兄长你……你不走？”
崔琢没立刻说话，只是攥着她腕骨的手掌紧了紧。
借着微弱的光，李亭鸢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拨乱的琴弦，慌乱中语调含了哭腔，“可是伤口……”
她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男人鼻息中传出一声不可抑制的重喘。
李亭鸢只觉的颈窝一沉，男人的额头重重抵了过来。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胸腔起伏得毫无节奏，声线因极致的克制而颤着：
“你先走……”
“可……”
“我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崔琢重喘了一下，攥着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连说话都咬着牙，“你先离开，有萧云接应，别怕。”
蛊毒？什么蛊毒？
李亭鸢愣了一下，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看他此刻的样子，下意识里觉得应当十分严重。
“兄长，我不能走，你受了伤，此刻蛊毒又发作，我岂能弃你于不顾，我……”
“李亭鸢。”
崔琢的声音紧绷到了极致，低低打断她的话。
他从她的颈窝抬起头来，冷白色颈侧青筋不断剧烈鼓跳，手掌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挪开。
男人直直锁着她的视线，平静的嗓音下蛰伏着滔天巨浪：
“你若再不走，你我都得死在这儿，这下懂了么？”
随着男人声音落下，四周好像一下就静了。
静得很诡异。
狭窄的密室内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清澈空灵，又像极了某人几乎要击穿胸膛的心跳声。
李亭鸢手指都在发麻，手底下的温度滚烫。
她怔怔看着他。
男人眸色暗得深不见底，绵长而潮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漫过她颈侧跳动着脉搏的皮肤。
静了片刻，李亭鸢总算找回几丝神志。
原来这蛊毒……这蛊毒竟是比那晚的春//药还要霸道的毒……
倘若不走，将会发生何事可想而知。
反应过来的李亭鸢吞了吞口水，二话不说提起裙摆调头就走。
然而才刚走出两步，只听后面崔琢呼吸一重，她的腰被他横臂一拦，猛地拖了回去。
“兄长……”
李亭鸢仓惶惊恐地望过去。
崔琢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幽黯深沉，眼底深处染着情//欲的火焰，眼尾赤红，下颌紧绷着，脖颈处的青筋虬结胀跳。
他箍着她腰的手力道不断收紧，骨节泛白颤抖，掌心烫得灼人。
外面雷声大作，大雨瓢泼般洒在街面上，汇聚成激烈的水流声。
黑暗里，男人粗重地喘息声响在耳畔，气息紊乱而灼热。
仿佛随时都在失控的边缘。
李亭鸢心尖一颤，怯怯地开口：
“兄长你……”
一个“你”字还未说完，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雷鸣。
崔琢好似再也克制不住一般，猛地将她往墙上一推，低头俯身压了过来。

第36章
李亭鸢因为惊恐倏地睁大眼睛，又在他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将眼睛紧闭上，失控的心跳比外面的雷声还震耳。
腰肢被崔琢灼烧的大掌死死箍住，身上清冷的松香和着血腥骤然靠近。
就在他的唇瓣几乎与她贴上的时候，李亭鸢猛地揪紧崔琢的衣领。
下一瞬，崔琢却呼吸一沉，唇瓣擦着她的唇角偏头重重咬在了她的肩上。
疼痛让李亭鸢的眼泪一瞬间冲进泛红的眼眶里，咬着唇不出声。
肩膀上微微带着重量，耳畔全是崔琢不稳的呼吸。
男人灼烈体温覆盖在她身上，宽厚的肩背被欲//望拉扯着剧烈起伏。
他沾着欲的气息顺着颈侧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生出灼热的酥麻。
外面的厮杀渐止，密室里只剩沉闷的雨声和雷鸣，还有交缠之下的喘息。
他将她笼罩禁锢在石壁与他硬实的胸膛之间。
男人宽大的手掌着她的腰，指腹在腰侧摩挲，隔着湿透的衣衫，微微发麻的热量传到她皮肤上，像虫蚁啮咬，从腰间麻到指尖。
仿佛火星落在干草垛旁，动一下就会引发烈火燎原，两人维持着动作。
僵硬得无声对峙。
李亭鸢喉咙发紧，热到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崔琢急促呼吸了几下，才缓缓从她肩上抬头。
昏光下的影子微颤，光影下男人沾染着幽沉的五官轮廓模糊，俊美的皮囊下，落拓的神色中露出凌驾的掌控欲。
崔琢视线飞快掠过她颈窝处的红痕，眼神发黯：
“抱歉。”
他翻身与她并排靠在石墙上，仰头，骨廓锋利的喉结几番滚动。
“吓着你了，疼么？”
他的嗓音仍然如同被火燎过，沙哑干涩，灼热的呼吸里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尾音克制得低沉，又带着一丝极致隐忍后的倦怠。
李亭鸢双腿发软，靠在墙壁上，坚硬的石壁隔得她后背发疼。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呼吸止不住地颤抖。
方才脖颈处那一下他用了力，但最后时刻又收住了。
雨声渐消。
谁都没再说话。
夜风和着血腥和潮湿的气味儿钻了进来，却丝毫吹不散密室里的燥热。
不知多久后，终于在两人的呼吸节奏都可以勉强压抑住的时候，崔琢才低声开了口：
“这条密道只有一条路，顺着这条路走，不要回头。”
明明方才只是那么短暂的纠缠，李亭鸢却觉得仿佛又同他经历了一场情事一般，悸动而疲累。
她错开呼吸吞咽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意：
“我出去……寻萧大哥来找你。”
说完，等了片刻不见崔琢回应，李亭鸢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闭着眼，呼吸不稳，微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那枚她曾留下的牙印随着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幽暗的昏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尾仍蕴着未能消散的赤红。
同以往清冷的他太不一样。
如今的他更成熟，不论是骨骼身躯还是不经意露出的欲//望都更具有男性气息，比她记忆中三年前那夜还要充满进攻性。
李亭鸢抿了抿唇，扶着石墙站直身子，摸索着往密道另一边踉跄走去。
她能感觉到男人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身后，烫得她心头发颤。
密道里的光线极暗，不时有风从缝隙里吹进来，那仅存不多的微弱光晕便摇摇晃晃起来。
李亭鸢小心翼翼走出去几步。
忽然，一声巨大的闷响自头顶上方传来，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灰尘渐起。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臂一紧，猛地被人往回一带。
下一瞬，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便摧枯拉朽般砸下来许多巨大的石块儿。
一时间灰尘四扬、地动山摇。
很快那条唯一的出路便被砸下来的石块儿密密匝匝堵了个彻底。
李亭鸢被崔琢宽厚的身躯护在怀中，直到所有的震动结束，灰尘落了下去，他才松开她。
李亭鸢站在石块儿前，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长舒了几口气。
随后她看看那被堵住的路，又看看崔琢，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倘若她方才没感觉错的话，崔琢方才抱着她时的胸膛依旧滚烫，呼吸也越发粗重。
他不是说她不走两人会死在这儿吗？
他的蛊毒发作，又岂是方才那一下便能解了的。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看着崔琢，小心翼翼试探：
“……方才进来的地方，还能出去吗？我听着外面似乎没人了……”
崔琢靠在石壁上，紧闭着眼，颈部青筋隐现。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克制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那里只能进不能出。”
“啊……”
李亭鸢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这么说来，此刻两人便是被困在了这方狭窄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出路了。
而且经了方才那一震，如今这三步见方的密室内，就只有角落里悬着的一盏壁灯还幽幽亮着。
半明半昧的昏光看不清对方衣衫的暗纹，却将气氛衬得越发暧昧。
李亭鸢攥了攥出汗的手心，悄悄打量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没空理她，呼吸越发不稳，胸膛的轮廓微微颤着，瞧起来像是体内压制的蛊毒随时可能再度爆发。
一想起方才崔琢那副样子，李亭鸢的心里就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风也小了不少，只有石室里空荡的水滴声伴着崔琢抑制不住的呼吸，如晨雾般丝丝缕缕钻进李亭鸢耳朵里。
崔琢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而急促，喉间不经意地发出细碎的闷哼。
空气逐渐升温滚烫，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蹙眉看去，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禁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兄长！”
——崔琢他、他为了保持清醒，竟用匕首划进了自己本就受伤的腰腹！
鲜血一路沿着他浸透的衣衫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又泅进干涸的石缝间。
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得痛一般，脸色煞白，眼尾的红却越发深重。
李亭鸢心尖剧颤，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崔琢！你别这样！”
崔琢攥着匕首的手骨节用力到渗白，闻言抬眸，漆黑幽黯的眼神直直望进她眼睛里。
他的身体紧绷，肩背起伏着用力呼吸，仿佛在用全部意识与体内翻涌的欲//望对抗。
李亭鸢的眼泪刹那溢出眼眶：
“倘若一直等不到救援，你会失血而亡的……”
她咬了咬唇：
“倘若，倘若……唔！”
李亭鸢的话未说完，只听见“哐当”一声匕首落地的声音，崔琢猛地掐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横在她的腰上，将她压向自己怀里。
他身形高大，李亭鸢又是突然被他压进去死死箍着，只能被迫将脸高高仰起，才能同他对视。
崔琢额角青筋克制不住地鼓跳，每一次的呼吸都牵动着彼此炙热的颤意。
他的眼睛像是被撕裂了表面的平静，如深渊般黑沉幽黯的眼底翻覆着几乎将她淹没窒息的狂风巨浪。
与她对视着，密室的幽光忽明忽暗。
一种几乎暴烈的情绪流动在疯狂边缘，又被竭力按捺。
男人放在她腰上的大掌热意滚烫，灼得她心尖跟着发颤，呼吸都是潮热的，理智几近崩坏。
“李亭鸢……”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唤她的名字，暧昧的渴望在唇齿间流动。
食指下是姑娘柔软脆弱的腰带绳结，他的手指只消稍微用力，便能扯坏。
幽昏的光线在他陡峭的鼻翼侧打出晃动的影，男性的压迫感里裹着深浓的欲。
李亭鸢软软靠在石壁上的身子发抖，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紧揪着崔琢胸前衣襟。
然而越是这样，越发显得两人的姿态过分暧昧。
顿了片刻，他炽热的视线缓缓下移，聚焦到她的唇上，指腹开始慢条斯理地攀上绳结的一端。
动作下像是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李亭鸢心底的弦越绷越紧，心跳狂乱。
狭窄昏暗的空间里，两人气息交错。
男人指腹下摩挲得缓慢，一下、又一下，极轻的力道却犹如重锤砸着李亭鸢脉搏。
滴答滴答的水声里仿佛时间都凝滞。
他平静地、又仿佛腥风血雨地盯着她，眼底的挣扎明显。
李亭鸢僵硬得不敢动弹，只能压低呼吸小心翼翼看着他。
良久，崔琢下颌绷了绷，终是仰头闭上眼，松开了她：
“李亭鸢，背过身去。”
他的嗓音近乎气音，透着无奈和认命般的叹意。
李亭鸢心尖一颤，怯怯地瞧了他一眼，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照做，拖着发软的双腿面朝墙壁缓缓背过了身子。
她刚一站好，石壁上仅存的那一盏灯便被崔琢抬手挥灭了。
四周刹那间陷入黑暗。
李亭鸢兀的攥紧手心，还没来得及问出声，就听崔琢又低声命令：
“捂住耳朵。”
李亭鸢愣了一下，似是隐隐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脸颊倏然变得发烫。
她不敢耽搁，当即抬手捂住了双耳。
然而眼睛在漆黑里看不到东西的时候，听觉便越发敏锐，更何况双手并不能将声音彻底隔绝。
背后衣衫簌簌的声音，伴随着男人逐渐压抑的粗喘隐隐传来。
那些隐隐入耳的声音，就如同逼在身后的猛兽，仿佛随时可能扑向她。
李亭鸢脸上越发滚烫，紧紧捂住的耳朵跳过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敏锐地捕捉到背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声过去后，声音顿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男人越发急促的喘息。
那声音似乎极致压抑着，但又如同方才那扔在桐油上火折子刹那点燃剧烈的火焰。
整个逼仄的空间都跟着沸腾。
直至烈火烧至最旺时，那窸窣声猛地一停，男人闷哼出声，喉咙里的色//欲如潮湿的晨雾攀缠进她的耳中，久久不曾消散。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身后不稳的呼吸声如同响在耳侧。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李亭鸢心跳在胸腔里重砸。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相反，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经历男女之间去情//事就是同身后之人。
三年前时，他曾引导着她握上去过。
而崔琢方才在背后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有种重新将三年前那夜经历了一遍的错觉。
他虽不曾碰她，甚至她都不曾与他视线相对，但此刻封闭而逼仄的空间内，她却如同亲身参与了全程一般。
李亭鸢悄悄将手心的汗在袖子里擦了擦，脸颊烫得惊人。
密室的天花板潮湿，黏黏腻腻地滴答着水滴。
又过了好久，崔琢低低开口唤她，声音里透着疲累：
“李亭鸢。”

第37章
名字在这样的场合和时间里，被他用这样的语调从口中唤出，李亭鸢不禁一个激灵。
她红着脸，心里纠结起来。
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当应他一声，还是继续装作捂着耳朵听不见。
就在李亭鸢纠结了好一会儿，正打算将手放下的时候，那边砸落的石块儿后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紧接着萧云和崔吉安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主子！主子！你可还好？！”
李亭鸢倏地放下双手，回身去瞧崔琢，眸光都亮了不少：
“是萧云他们！兄长，我们有救了！”
她说完后，借着石墙缝隙的一点儿微弱的光，看清崔琢的模样。
男人的眉眼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怠，平日里冷白的皮肤上，薄唇染红，起伏的胸腔挤出细细喘息。
他瞭了她一眼，轻扯唇角，“嗯”了声算是回应。
李亭鸢这才想起方才那件事，耳根不觉悄悄红了。
但此刻并不是害羞的时候。
她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靠近石块儿的位置，大声道：
“萧大哥！我和兄长都在呢，兄长他……”
李亭鸢看了崔琢一眼，“兄长他失血过多，还请你尽快组织人手疏通淤堵，救我们出去，崔大人，劳烦你先去请个大夫在外候着。”
她冷静地安排着一切。
崔琢体内的蛊毒并未完全解除，疼痛与躁动同时在身体里游走，尖锐地挑拨着他每一处神经。
他半仰着头靠坐在地上，眼皮疲累地耷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妃色衣裙同外面人说话的少女身上，胸腔起伏。
晦黯的眼底神色中透着深思。
后半夜的时候，石块儿终于被众人清理干净，崔吉安第一个冲了进来，将药丸儿递给崔琢。
“别掌灯。”
崔琢嗓音还有沙哑的余韵。
顿了顿，他问，“可带披风了？”
崔吉安一愣，赶忙应了声，将披风拿了出来。
崔琢接过披风，走到李亭鸢身边，视线扫过她狼狈的衣衫。
李亭鸢紧张地蜷了蜷手心，不敢与他对视，移开目光的瞬间忽觉身上一沉。
崔琢用披风将她颈窝的红痕遮掩起来，退开半步。
“掌灯吧。”
他的语气虽还有些哑，但又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清冷自持的国公府世子爷。
几人从密道出去，李亭鸢注意到那间铺子已经被贴了封条，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着，不禁多看了两眼。
崔琢似是知道她所想，冷静道：
“今日先回客栈休息，等休息好再来盘查。”
几人说话的功夫，朝阳已经跃上了天边，铺子里的烛火又未熄，整个房间里亮堂堂的。
方才在暗处看不见还好，此刻天光大亮，再与崔琢对视，李亭鸢就哪哪儿都感觉不对。
她不敢看他，只仓促点点头，应道：
“先让大夫替兄长包扎吧。”
崔琢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嗯了声。
他的眉眼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就好像方才密室里的一切，都是李亭鸢在黑暗中生出的幻觉一般。
回去后，李亭鸢沐浴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
纠结了好半天，到底因为惦记崔琢的伤势，借用了客栈的灶房，亲手炖了一碗粥给崔琢端了过去。
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崔吉安一人伺候着。
崔琢半靠在床边眼皮阖着，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下是一件雅白色绣银丝竹纹的寝衣，衣领领口收束在喉结下方，整个人透出一种高冷禁欲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李亭鸢甚至很难将他与方才黢黑逼仄的密室里，被情//欲掌控的男人关联在一起。
崔吉安上前来，悄声道：
“世子失血过多，方才大夫来给包扎过后，便睡着了。”
“兄长的伤势如何？”
“刚大夫来看过，不打紧的，世子也喝了药，将养几日就好。”
他往李亭鸢手中看了一眼，“姑娘可是来送粥？交给我就行。”
听闻崔琢无碍，李亭鸢也放下心来。
她微微颔首，将粥递到崔吉安手里，跟着放轻了语调：
“既然兄长睡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到时兄长醒来这粥倘若凉了，劳烦崔大人再看着让人熬一碗。”
“知道了，姑娘也回去歇着吧。”
崔吉安将李亭鸢送到门口，关了门刚一转身，就听床上之人嗓音沙哑着淡淡问：
“走了。”
“走了。”
崔吉安上前来，替崔琢掖了掖被角，“世子为何不愿见姑娘？”
崔琢视线落在桌上的那碗粥上，面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
半晌，他淡淡收回视线：
“我记得，泾阳的客栈里有几坛春日醉。”
崔吉安一愣，未曾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这个，随即犹豫着回道：
“有是有，前段时间老夫人寿辰时用了些，其余的还都在这边客栈，只是主子……您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崔吉安说着，眼神小心翼翼往自家主子面上探去。
只是主子他微垂着眼睫，表情疏淡，令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屋子里很静。
沉默良久，崔琢喉结滚了滚，语气淡淡的：
“你下去吧。”
崔吉安一愣，忙诶了声，将粥端到床前的矮几上：
“那爷……姑娘端来的粥，您多少喝上点。”
等了会儿也不见崔琢说话，崔吉安旋即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才刚走到门口，忽然床上之人又出了声：
“让萧云去查一下……”
崔吉安转回身来看着他，听他沉吟了一下，接着道：
“查一下李文清从前的田庄在哪儿。”
崔吉安蹙了蹙眉，“主子的意思是……”
“买下来。”
崔吉安略有几分诧异，心里越发突突跳个不停。
——看主子这反常的模样，在密室里的时候，两人不会……
崔吉安不敢再想下去，应了声，急忙悄声关门退下。
房间里归于寂静。
崔琢默了片刻，视线落在矮几的碗上，抬手端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勺子搅动了几下，视线盯在碗中，漆黑的眸中晦暗如深。
片刻后，他将粥放了回去，仰头靠向床栏。
手背无力地搭在眼皮上，喉结沉默滚动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笑意。
男人一身寝衣穿得一丝不苟，只有抬起的袖口滑落，露出骨廓分明的腕骨，冷白色皮肤隐约透着脆弱的青色经络。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自厌与疲惫。
他好似仍是那个克己清正的世家掌权人。
但又好像比从前沾染上了几分凡尘里的落拓与狼狈。
-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两人刻意还是什么，李亭鸢和崔琢谁都没有再与对方说话。
马车里的气氛出奇得凝滞。
李亭鸢一路上默默瞧了崔琢好几次，见他不是在看公务上的劄子，就是在闭目养神。
她也重新低头将视线凝在手中的书上，指腹不自觉揉搓着书册的页脚。
因着崔琢有伤，马车行得慢，亥时三刻才停在了崔府门口。
月亮隐在云中，四下里一片漆黑，崔府门前的两盏宫灯明亮巍峨。
马车刚一停稳，崔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张晟的身影急匆匆从府中出来。
见到崔府的马车，他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对刚下车的崔琢道：
“爷，小公子今日晚膳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不洁之物，此刻正上吐下泻高烧不止！”
李亭鸢跟在后面下车的脚步一顿，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承宵？可有请大夫？”
张晟和崔琢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晟瞧着崔琢没说话，便回道：
“府中的大夫看了，也开了药，但似乎……成效颇微，老奴才准备去城西的杏林苑请赵大夫来。”
崔琢神色尚算平静，闻言从自己腰间掏出名牌：
“去石阶巷魏府请魏太医来一趟，将今日小公子一应饮食名单送到慧心居来。”
说完，又看向崔吉安，“告诉李洵，让他直接来慧心居替我上药。”
安排好一切，崔琢抬脚就要走。
李亭鸢出声唤住他。
她上前两步，走到崔琢身边，语气略有几分急促：
“我随兄长一道去。”
崔琢看了她一眼，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略一颔首。
“嗯。”
夜色清冷，通往陆承宵所在的慧心居的小径旁草木葳蕤。
不远处的亭子里宫灯昏暗，光晕随着微风轻晃，摇摇欲坠的光落在两人的脚边。
空气中是潮湿的草木清香，气温凉爽。
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一步的距离，不禁又想起了崔母寿辰那日他送她回房时候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原来都已过去了那么久。
而她和崔琢之间……
她抬头看了眼男人挺拔清冷的背影，掐了掐掌心——似乎变得很奇怪。
两人来到慧心居的时候，房间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床边的椅子上崔母正拿了碗药，一点一点在给陆承宵喂药。
小家伙儿似乎很难受，怎么都不肯喝，哼哼唧唧的口中喊着娘。
杨嬷嬷和奶娘等人在一旁干着急，就连大夫也有些束手无策。
李亭鸢走上前去对崔母行了礼。
“回来了。”
崔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回来就好。”
李亭鸢瞧着崔母愁眉不展的样子，再看看床上的陆承宵，接过崔母手中的药碗，温声道：
“母亲先歇着吧，我来试试。”
倒不是她自诩自己就比旁人能耐，只是小家伙儿可爱讨喜，如今看他难受，她干站着心里也难受。
然而奇怪的是，李亭鸢刚一靠近床边，陆承宵就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就不闹了，等了片刻竟缓缓睁开了眼。
一瞅见床边的李亭鸢，他嘴一瞥，就委屈地哭出了声：
“娘……”
这一声娘喊得屋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目露怪异地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自己也面色微赧，尴尬地笑了笑，根本不敢回头看崔琢的神情，急忙舀了一勺汤药喂到陆承宵嘴边，将他还欲再叫的嘴堵住。
有了李亭鸢，这一碗药倒是喂得顺利。
喂过药后等了会儿小家伙儿退了烧。
见崔母熬不住夜深，李亭鸢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去。
崔琢在等着魏太医为陆承宵诊治完没一会儿后，似乎也有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就只剩李亭鸢和陆承宵的奶娘守着。
此刻已至丑时，院中万籁俱寂。
为了让陆承宵安睡，房间里也只在外间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
李亭鸢和奶娘一起守了会儿，见她实在瞌睡，笑道：
“嬷嬷不如先去偏房歇息一会儿，如今承宵病情平稳，倒不需要你我二人都守在这，待会儿卯时你来换我便成。”
奶娘犹豫了一下，又瞧了瞧床上的陆承宵，点头道：
“外间有老奴刚烧开的热水，姑娘用时小心烫，老奴先去灶上看看小主子的药如何了。”
“嬷嬷自去就是。”
奶娘一走，屋子里更安静了。
李亭鸢转回身摸了摸陆承宵的额头，见他再没烧，不由撑着下巴在他床前发起了呆。
她来崔府这近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崔琢厌恶她，总是处处针对她，而她又总是对他报有同对旁人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她时常情绪起来的时候，忍不住会意气用事。
后来经历了静姝公主一事，她又不确定了。
但那时她想，总归她与他不是一路人，没有静姝公主，也会有旁的公主或者贵女。
所以在得知他不允许自己说亲的时候，找了宋聿词。
可是后来，田庄问她的意见、给她绸缎庄，又帮助她调查父亲一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又让她几近死寂的心里燃起了隐隐的希望。
直到那夜密室……
一想起那夜密室经历的那些事，李亭鸢的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这些混乱的思绪里抽离，起身去外间桌前倒了杯水。
只是那水才刚倒满，寂静得针落可闻的房间里乍然响起了房门的响动。
李亭鸢吓得手猛地一抖，刚烧开不久的热水便洒在了她的手上。
她惊呼一声，疼得鼻尖都发了酸，急忙将水杯放下。
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门口的响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低锵的脚步声渐起，一阵带着酒意的松木香便窜入了鼻腔。
灯光幽昏，明灭不定，暗昧的光影无声晃动。
面前猝不及防伸来一只骨廓修长的大手。
她的手被十分自然地握进掌心。
微凉的温度熨贴着手背上的皮肤，李亭鸢的心尖猛地一颤，仓惶抬头。
昏暗的光线在崔琢的鼻侧和眼底投出晃动的阴影，暗昧不明。
他的眸色幽深，视线落在她婆娑的泪眼上，蹙了蹙眉。
喉咙里溢出微微醉意的沙哑：
“疼哭了？”

第38章
李亭鸢没想到如此深夜他还能回来。
还……还带着满身酒气。
被他攥在掌心的手不禁微微瑟缩了下，语气里带出莫名的紧张：
“……还好。”
她刚说完，头顶上方便传来一声嗤笑，似乎是在笑她这不伦不类的回答。
但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声嗤笑里藏着隐隐的低沉和压迫感。
但她看过去的时候，又觉得他神情温和，并无什么异常的地方。
李亭鸢面色微赧，正想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男人的手却紧了紧：
“别动。”
他淡声道：
“给你上药。”
李亭鸢怔怔看着崔琢取药的动作，视线又随之缓缓落回他的脸上，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崔琢他……定是醉得厉害了，否则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来。
毕竟在马车上他都不曾同她说过一句话。
正想着，手背上遽然一凉。
崔琢沾着药膏的指腹划过她的虎口。
男人略带薄茧的指腹将膏药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缓慢推开，带着不轻不重的力度，一寸寸逡巡和丈量。
凉意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之间渐渐被摩挲得温热。
满室的昏暗中，他揉捻的动作慢得像一场凌迟，每一寸肌肤都在等待中忍不住颤栗。
屋子里十分安静，仅存的一盏烛灯火光渐渐微弱，光线暗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李亭鸢只觉得他的呼吸潮热地拂在自己鬓角，吹得鬓边碎发微微浮动，轻轻擦过脸颊，痒痒的酥酥的。
而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和着充满进攻性的酒意，如朝雾般不加阻拦地将她紧紧缠绕、包裹。
夜风轻拂，廊下的灯随风摇曳，透进屋中的朦胧光影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升温，有暧昧掺杂进空气中，不受控制地发酵着，丝丝缕缕地不断向四周蔓延。
李亭鸢虎口酥酥麻麻的，热意随着急速泵动的血液在身体里震荡，最后全都灌入心脏。
心跳在胸腔里无声快了起来。
她吞咽了一下，试图寻找话题来打破此刻的慌乱与尴尬。
“那个，兄长……”
“方才承宵唤你娘亲。”
她刚开口，崔琢的话却先一步盖过她的声音。
他说得很平静，手底下动作没停，语气不像是质问，却让李亭鸢被他攥住的手没来由地一抖。
他停下动作，不轻不重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李亭鸢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尴尬地解释道：
“他、他有次睡不着，恰好碰见了我，非叫我娘亲，所以……小孩子的玩笑话，做不得数。”
“可承宵从不乱说。”
许是此刻房间里过分静谧的缘故，崔琢的语气也跟着平缓了下来。
但就是这么不紧不慢的一句话，听在李亭鸢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他，舌头打结：
“什、什么？”
崔琢这话，李亭鸢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敢往那层自己不该想的方向去想。
然而崔琢却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自他口中说出的一样，云淡风轻地抛下那句话后，就再没有重复第二遍的打算。
他放开她的手，视线落在她颈窝。
“还疼么？”
李亭鸢的指尖一颤，想起那道伤是怎么弄的，整个人像是被置于火上炙烤一般，滚烫滚烫的。
“不疼了。”
她被他看得羞窘，下意识垂眸逃避，却在低头的瞬间瞧见他腰腹处渗出的血迹。
极浅的一点，但已经渗到外衫上，想必内里的血更多。
李亭鸢柳眉轻轻拧了拧，“兄长的伤处……渗血了。”
她抬头看他，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关心，“我去叫崔吉安进来给兄长换药。”
崔琢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定定地深深地瞧了她片刻，而后往椅背上一靠。
头微微仰着，眼皮轻阖，本就因此凸起的喉结在昏暗烛光的切割下更加凌厉。
自他身上渐渐的，颓然的酒意盖过了清冷的松香。
崔琢的呼吸慢慢有了起伏的节奏。
李亭鸢耳根灼烧，心跳随着他逐渐明显的呼吸声而不由得加快。
她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试探着再度开口：
“兄长，你的伤……”
“崔吉安有事未回，你帮我换吧。”
他没抬头，语气疲累沙哑。
说话时晦黯的阴翳在喉侧划出滚动的暗影，连带着她曾留下的细小咬痕跟着起伏。
李亭鸢手心一紧，原本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一想起他此刻正在渗血的伤口，又鬼使神差地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他手中接过药瓶，犹豫了一下，缓缓蹲在了他的双//腿//间。
一刹那，眼前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头顶传来一声明显粗重的呼吸。
李亭鸢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却见男人支着额头，神情隐在暗影中看不清。
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透着几分克制的烦躁。
李亭鸢下意识问道：
“兄长可是醉酒难受？我去给兄长煎一碗醒酒汤来？”
李亭鸢不知道崔琢方才出去是去见了谁，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让他在受这般重伤的时候还饮了酒。
崔琢没看她，下颌绷了绷，嗓音微哑：
“不必，你继续。”
李亭鸢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白皙的耳垂突然悄悄泛了红。
好在此刻光线暗，两人之间几乎都只能看清个轮廓。
她的手在他的腰带上顿了下，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只是帮他换药，自己绝无旁的想法，手指缓缓地勾了上去。
不知怎的，明明是在脱他的衣裳，她却莫名觉得呼吸发烫、发紧。
就好像在喉咙里生了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向胸腔里带入铺天盖地的热浪。
李亭鸢只好微微屏息，尽量不去看他，只神情专注地一层层解开了他的衣裳。
直到最后一层雅白色中衣被缓缓解开，空气如同干燥到极致的枯草被突然扔进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大火如炸裂开般迅速蔓延，灼烧得心跳声如擂鼓，狠狠在胸腔里砸着。
“兄长，你、你忍着些。”
李亭鸢死死捏着药瓶的手渗出了细汗，光滑的瓷瓶在手里窜了窜几乎要拿不稳。
她稳住呼吸，重新捏紧药瓶，另一只手轻轻将缠在崔琢腰上的纱布解了下来。
男人的腰腹精壮，本就壁垒分明的劲腰在黯沉的光线下轮廓更为明显。
那道丑陋狰狞的伤疤便横亘在他完美矫健的腰间，艳色的血迹在冷白色皮肤上触目惊心地晕染开来。
李亭鸢眉心不自觉紧紧拧住，方才的羞怯一大部分变成了惊悸和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擦拭上他伤口四周的血迹。
眼前的腰腹猛地一震，不知是谁的呼吸压抑着急促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感沉沉地压在她的头顶。
李亭鸢动作一颤，指尖发麻。
静默的黑暗中，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隔着薄薄的绢丝帕子，她能感受到指腹下坚硬的躯体，比三年前还要健硕，充满了成熟男人的攻击性。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却更加干涩。
她不敢出声，只能将视线和所有注意力全然聚焦在那一处伤口上，轻轻将血迹清理干净。
随后她将帕子收起，换了食指沾上膏药，盯着那道伤口，抿了抿唇，缓缓挨了上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腰腹肌肤的瞬间，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李亭鸢吓得一抖，仓惶地抬眸眼睫颤颤地看向崔琢。
男人颈侧青筋跳了跳，幽深的眼眸定在她的脸上，绵长而粗重的呼吸中有一丝不容忽视的滚烫酒气。
温热的气息洒在眉心。
李亭鸢倏然记起那日在书房替他手臂上药，他说的那句“我是个正常男人”。
而似乎在三年前，他的腰腹就异常敏//感。
那时她也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腹，那个男人呼吸一沉，更加毫无节制。
忽然间，李亭鸢似乎明白了什么，指尖滚烫，急忙出声：
“还是、还是等崔吉安来了再……”
“继续。”
话未说完，崔琢放开了她的手腕。
他似乎是醉得难受极了，说完这两个字后便重新靠了回去，闭眼轻揉按着额角。
不再理她，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唇，往内室看了一眼，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亦或是两人此刻的模样被突然醒来的陆承宵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只想着能循着他的话尽快将伤口包扎好。
她重新将药膏轻抹在他的伤口上。
指腹触及，李亭鸢瑟缩了一下，才再度挨了上去。
屋中昏昧，密密匝匝全是男人酒后的气息。
经了方才那一下，李亭鸢的手指颤得厉害，指尖的灼热变成了紧张的冰凉，手腕也无力发软。
唯独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感觉身前男人动了下，他睁开眼，视线若有所思地盯过来。
李亭鸢的动作便越发不稳，剧烈的情绪在心口激荡，冲涌至眼底，轻颤的眼睫隐隐沾上潮湿。
酒意在昏暗潮热的房间里蔓延，李亭鸢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呼吸被他的目光扼在喉咙，整个人轻飘飘的，思绪如雾般悬在半空。
崔琢看了她许久，幽深至极的视线，从沾泪的眼睫滑落在她的唇上。
忽然，男人酒后沉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倘若那夜，我吻上了你，会如何？”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颤，烟花在脑中炸开，激荡不休。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又过了好半晌，干涩的喉咙里才勉强可以发出声音来。
她颤颤地低头，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只好盯着那道伤口。
语气嗫嚅，没什么底气：
“都、都过去了，兄长何必再提。”
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无辜模样，男人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似嘲讽般轻笑了声。
染了醉意的眸中涌上败坏的戏谑。
“那么今日呢？”
他气定神闲地微微倾身，丝毫不顾及挤压后重新渗血的伤口，凑近她，视线同她齐平。
温和平缓的语气里，尾音蛰伏着侵略性。
“今日吻你，还算‘过去’么？”
李亭鸢倏地抬头，似不解又似震惊地看着他。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足足好久，她都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崔琢重新直回身子，不再与她视线齐平，只压着眼帘沉沉地睨着她，唇角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指腹在桌沿上敲出“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是砸在李亭鸢心上。
“一直忘了问妹妹了，妹妹今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他的视线逐渐有了压迫感，沉郁而晦暗不明。
掺杂着酒意的语气中透出危险的气息。
“是像宋聿词宋公子那样，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么？”

第39章
听崔琢漫不经心地将宋聿词的名字说了出来，李亭鸢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手心猛地蜷了起来，指尖冰凉。
不过好在屋中昏暗，他应当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垂着眸，眼睫不住颤着，慢慢的匀了许久的呼吸，才找回神志。
“亭鸢不曾想过。”
崔琢凝视她许久，喉咙里溢出闷笑：
“妹妹当真不曾想过？”
他的身上沾染着酒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颓唐。
好似彻底抛却了平日里的端方自持，就如同那日被他随意扫落在地却不曾看上一眼的经史子集。
崔琢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丝恶劣的败坏。
李亭鸢想起从前的许多次，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戏谑、亵玩、懒怠和挑弄。
想起三年前那夜他迷乱时的不加节制与放纵。
她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他。
崔琢他从不是什么世人眼中克己复礼的崔家家主，也不是什么遵规重矩的天子重臣。
如果此前她还对他有所疑惑，那么此刻她可以十分肯定地确认——他其实一直都不算是个好人，端方、自持不过是他留给世人的伪装。
李亭鸢被自己这个认知骇得不轻，脑海中翻涌起惊心动魄的巨浪。
她知道，宋聿词来府上提亲这件事他应当是知道了。
但他此刻的态度却让她捉摸不透，不知他是在逗弄她还是什么。
李亭鸢心里没底，不敢乱说，只将头埋得越发低，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声回答：
“不曾。”
烛火“哔啵”响了两声，几乎要燃烬。
屋子里越发昏暗得看不清轮廓，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稀薄干燥到令人窒息地烦躁。
心跳声砸在鼓膜，砰砰砰的说不出节奏。
头顶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沉沉地、一寸寸地刮过她脸上的神情。
许久，崔琢向后靠了回去。
如悬在颈侧的匕首一般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倏然消失，空气回流，呼吸变得通畅。
李亭鸢余光瞥见他漫不经心地揉按了几下眉心，低哑道：
“药还未换完。”
经他一提醒，李亭鸢猛地回过神来，匆匆朝他的腰腹看去。
那道伤口又重新开始渗血。
她也顾不得矜持和害羞，只想快些将他的伤口包扎好，结束着暧昧不清的相处。
她将药膏七手八脚地抹在他的伤处，动作利索地重新缠好干净的纱布。
这期间，两人再未说话，一种安静但又说不出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崔琢好似醉得深了，一手支着额不曾再多看她一眼。
等她将他伤口重新包扎好的时候，内室也恰好传来了陆承宵的动静。
李亭鸢无声松了口气，起身退后两步，张了张嘴，让声音重回干涩的喉咙：
“我、我去瞧瞧承宵。”
见他没反应，她权当他默认，忙不迭地转身就进了内室。
崔琢视线落在她仓惶消失的背影上，眼神中露出一抹微微嘲讽的沉郁。
李亭鸢扶着那小家伙儿喝了些水，重新将人搂在怀中哄睡。
不过她刚从泾阳回来，且不说在泾阳那几日的遭遇，便是来回路上都吃不消，今夜又熬了夜，承宵那小家伙儿这几日又涨了不少肉。
李亭鸢着实有些抱着费劲儿。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恰在这时，崔琢也跟着进来了。
李亭鸢听见脚步声，脊背下意识紧绷。
崔琢来到李亭鸢身侧，轻轻抚了抚陆承宵的额头，语气温和，笑道：
“自己睡。”
那小家伙儿闻言猛地睁开眼看他，嘴一瞥欲要撒泼，赖在李亭鸢怀里不肯走。
崔琢在他闹腾的声音里缓缓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乖。”
他的语气明明带着笑，但那旁人眼中混世小魔王一般的小家伙儿却神情一震，当即不敢再多说半个字，默默从李亭鸢的怀中动作丝滑地滑入被窝里。
拉了拉被角，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对着李亭鸢眨了眨。
崔琢：“现下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你若不睡大可起来背书。”
其实李亭鸢也发现了，小家伙儿此刻的精神头明显是已经好了，只不过还在装虚弱，应当是想逃避这几日的课业。
果然，他这么一说，陆承宵立刻紧闭双眼，一副虚弱得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李亭鸢忍不住看了崔琢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陆承宵身上，幽深的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等到陆承宵差不多睡熟的时候，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亭鸢看向窗外微微泛起的鱼肚白，这才想起此刻差不多已至卯时，是奶娘来换她了。
她忙整了整衣衫和鬓发，还未来得及开口对身边崔琢说上句什么，却听他先一步在她耳畔低低开口：
“明日松月居，有话同你说。”
李亭鸢微微睁大眼睛，惊惶地朝屋外看去，唯恐这句暧昧不明的话被进来的奶娘听去了。
崔琢看着她的反应，好整以暇地抬了抬唇角。
光线晦黯地打在他的脸上，说不出是温和还是深不可测。
“只是考较你近来生意之事，妹妹在心虚什么？”
李亭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急忙胡乱点头应是，再不等崔琢多说一句，抬脚就朝外面走去，口中还热络地念着：
“嬷嬷怎的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
说话声远离。
崔琢在原地站了站，回头看了眼她明显逃避的样子，无声嗤笑。
-
第二日恰逢休沐，也正是此次春闱放榜的日子。
崔吉安一早便带着人将一摞摞高高的册子搬入书房。
书房内崔琢早已起身，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常服，正翻看着一本册子。
他坐在桌前的身姿笔挺，容止规矩而清正，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疲惫，只身上沾着一丝薄荷淡淡的清凉。
崔吉安悄声过去，先将一张地契放下，压低了声音：
“主子，这是李文清李大人家从前的田产，按您的要求昨日刚从那人家买了回来。”
“那人肯卖了？”
“原本不肯的，最后还是加了价许了他另一处更肥沃的田庄，那人才肯了。”
“此事你办的妥帖。”
崔吉安又指了指旁边那一摞，“这些崔家近年来的生意明细，除了……玉琳阁的，主子可需要我问姑娘将玉琳阁的资料也要来？”
“不必——”
崔琢翻开账册，头也不抬，“你下去吧，待会儿若是李亭鸢来，让她直接进来。”
崔吉安应了声，换了香炉里的香，悄声退至廊下，看着远处树梢上的喜鹊，挠了挠头。
从前他便觉得主子做事深不可测，不过依着打小在主子身边伺候的缘故，他约莫还能摸来主子的脾性。
只是这几日，尤其是打从那日密室被困之后，他就越发看不懂了。
约莫巳时的时候，皇城门口放了榜，萧云也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回来禀告。
“主子……”
萧云敲了声门，走到书案前：
“放榜了，宋公子如料摘得魁首。”
崔琢又写了几个字，将笔放了下来，整理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淡淡道：
“知道了，将我准备的那套古籍送去。”
顿了顿，他掀了眼帘看了一旁的崔吉安一眼：
“连同崔玉莺的生辰八字一起。”
崔吉安微愣，反应过来后急忙应是。
那崔玉莺是祖宅那边送来的姑娘，属于崔家旁支，但在崔氏家族中又离嫡系的血亲最近。
因为崔氏嫡系中姑娘较少，唯一适龄的便只有崔月瑶一人。
年前族中长老商议将崔玉莺送来的时候，打的注意便是为崔玉莺安排一门好姻缘，另外也可利用姻亲来为崔家巩固政治关系网。
而对于崔玉莺自己来说，在祖宅顶天了不过是嫁与当地豪绅望族。
但嫁到京城来，看在崔家的门第和在朝中的影响力上，怎么都能嫁得更好。
崔琢对于族中长老的安排，若非原则问题或是有损家族利益，一贯是不曾拒绝的。
那日崔母同他说起此事，他派人问过崔玉莺的意思后，便将人接了来。
一同带来的，还有崔玉莺父母早早准备好的八字和庚帖。
所以主子这是打算……给宋公子和崔姑娘说亲了。
崔吉安领命离开，崔琢将桌上的账册码放整齐，将自己执掌生意的令牌同样摆放在账册旁边。
萧云看着崔琢的动作，站了会儿没走，头一次破天荒地多了嘴：
“这些是崔家全部生意账本，主子如此做……可是崔家出了什么事？倘若需要，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
“去做你的事就行。”
崔琢打断他的话，视线移向窗外，微微蹙眉：
“李亭鸢还未过来？”
萧云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晟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爷！您要的那支牡丹缠枝簪做好了，凌琅阁掌柜刚刚送来！”
说着，他将一支金丝楠木长盒捧了上来，徐徐展开盒盖，由衷道：
“真是精致啊！主子是打算送给小姐当生辰贺礼么？”
每年小姐过生辰，主子都会送给她一件价值不菲的生辰礼，今年眼瞅着又要到三小姐的生辰了。
崔琢瞭了他一眼，没说话，将簪子收了起来。
“李亭鸢呢？”
崔琢一问，张晟才猛地想起正事未汇报，忙将自己的脑袋一拍：
“瞧我这记性！方才碰到芸巧正往门外走，说是玉琳阁寻到了一个新的掌柜，姑娘和芸香已经先过去了。”
崔琢闻言，那丝几不可察的烦躁之意淡去，略一颔首：
“知道了，你下去吧。”
……
另一边，玉琳阁。
李亭鸢同芸香和芸巧一道同新任掌柜见了面。
新掌柜姓刘，同芸巧的表哥家沾着些亲，为人厚道头脑又灵活，李亭鸢见过后甚是满意。
又看在对方是芸巧亲戚的份儿上，给了对方一些玉琳阁的银股，虽不多，但也算在月例之外的额外收入，且与店中的盈利情况挂钩。
刘掌柜自是感激不已，当即便在店里忙活了起来。
李亭鸢瞧着他煞是上心，心中放松了不少，在店里看了会儿，便同芸香和芸巧出来了。
几人去了京中几家有名的绸缎庄逛了逛，了解了时下女子所喜爱的料子与款式。
李亭鸢越发对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了底，不由心情大好，连带着从一早起的忐忑都淡了不少。
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崔琢，也不知他会说些什么，一时不是很想立刻回府，便想带着芸香芸巧二人去酒楼里吃些茶点。
才刚走出几步，李亭鸢忽听身后一位老者出声唤她：
“李姑娘，此时可有时间？”
李亭鸢诧异回头，见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日在松月居门口看到的那位老侍者。
——那个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崔翁身边的管家。
李亭鸢心里一跳，却还是颔首：
“老先生尽管说便是。”
老侍者语气慈祥，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笑道：
“姑娘可否同我走一趟，我家老爷请您别庄一叙。”

第40章
李亭鸢随老管家坐上马车，一路来到城南郊外的一座别庄。
她是知道崔翁平日里不常在崔府中住的，但她心里一直觉得崔翁住的别庄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崔府的差。
然而真看到这座“别庄”的时候，却令她大为吃惊。
这是一座比普通农家小院大一些的院子，甚至不能成为“别庄”。
只有两进的屋舍，院中清简，只随意种了些花草，倒是绕过前院，后院有一大片草木茂盛的水塘。
崔翁就坐在水塘边的小几上，戴着个草帽钓鱼。
老侍者示意李亭鸢放轻脚步。
两人走到崔翁面前等了会儿，水面隐隐传来动静，崔翁收了杆儿，鱼钩上一条噼里啪啦甩尾的小鲫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五彩缤纷。
崔翁大笑着将鲫鱼取下，重新扔进水中。
老侍者这才上前，姿态恭敬：
“老爷，李姑娘请到了。”
崔翁随着老侍者的话扫视过来，李亭鸢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神情紧绷。
倒是崔翁笑呵呵地指了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凳子，“坐吧。”
李亭鸢道了谢，敛裙坐在那张凳子上，老侍者悄声退下，崔翁重新将杆儿扔进水里。
四周很安静，风吹来，水面碧波荡漾，草木沙沙，远处不时有一两声鸟鸣。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等了会儿，崔翁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也唤你一声亭丫头，你不介意吧。”
李亭鸢昨夜没睡好，此刻安安静静地被太阳一晒，原本都有些犯困了，闻言又急忙坐好，拘谨道：
“崔……老先生请便。”
虽然她敢唤崔母母亲，唤崔琢兄长，但对于这位犀利矍铄的老先生，她倒是从未生出过亲近之心。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他对她不喜。
许是她那句“老先生”倒还懂得分寸，催翁的语气和缓了些，等了会儿，再度开口：
“可知我请你来是为何事？”
“老先生请直说便是。”
“那我便不同你兜弯子了。”
崔翁收了鱼线，往鱼钩上重新挂了条蚯蚓，一面开口：
“明衡的小叔……想必你也知道了。”
李亭鸢对于催翁知道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颔首道：
“兄长曾向我讲过一些。”
“其实当初明衡作为崔家宗族的嫡系，被牺牲的理当是他才是……”
崔翁的声音不紧不慢，李亭鸢闻言却忍不住攥紧了掌心。
这一层是她从未想过的，原来那时候本该被选中的人是崔琢么？
崔翁将钩甩进水中，“此事虽然我有心力保明衡，但宗族有长老、有议事规矩，即便到最后真的选了明衡，我也无能为力，但你可知为何最后会选了宴舟么？”
李亭鸢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微微荡起波澜。
“不知。”
崔翁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
“一则原因，是因为宴舟当时二十有七的年纪，却未成婚。”
李亭鸢接过茶杯道了谢，没说话。
这一点崔琢曾对她提起过，但她想崔翁之后必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崔翁喝了口茶，缓缓道：
“另一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母家的底气。”
李亭鸢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指腹压在杯沿上透出苍白。
“当初之所以最后没有选明衡，其实不是在宴舟和明衡之间选，而是在宴舟的母家和明衡的母家之间做选择。”
崔翁道：
“明衡的母亲家世比宴舟的要高出许多，而明衡母亲的家世，则能为他未来在崔家站稳脚跟提供帮助……”
崔翁顿了下，收了杆儿，这次鱼钩上是一条大鱼，他收起来有些费力。
鱼尾依旧疯狂摆动，鱼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要竭力吸取氧气。
李亭鸢瞧着崔翁将鱼重新放生，听老人家语调不紧不慢道：
“他的母家，甚至能在他成为家主后对崔家带来更多可以互相利用的价值，这，才是当初那件事真正的原因。”
崔翁这句话说的十分直白，李亭鸢却知道这是事实。
世家大族间的联姻往往是价值和利益的交换，崔琢的母家比小叔的母家更能为崔家带来价值，他在崔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更高。
崔翁的话一时在李亭鸢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以至于她久久都未回神，也慢慢品出崔翁话中的意思来。
她盯着眼前的草地，只觉得自己如同方才那条缺氧的鱼，浑身发冷，窒息的感觉渐渐漫了上来。
她有什么？
别说家世，便是家人都只剩一个弟弟，而自己也在崔府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李亭鸢默默垂眸，双手窘迫地绞在一起，鼻尖不自觉泛起微微的酸意。
崔翁给她留了体面，并未将话说透。
但她知道，崔琢为她逼死郭樊，替她遮掩成顺郡王的死、重查父亲一案，已是触及了崔家的利益。
甚至那夜在泾阳密室，崔翁都有可能知道。
所以不管崔琢对她有没有那种想法，于崔翁而言，都要预先将那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中。
见她不说话，崔翁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喝了口茶。
良久，李亭鸢才张了张嘴，找回声音：
“老先生的话，亭鸢明白。”
“你是个好孩子，将来我会给你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你的弟弟将来若是有想去的官署，我也可代为引荐。”
李亭鸢掐着掌心，良久，低声道：
“多谢老先生，老先生若是再无其他事，我就先回了。”
“不急于一时，留下来吃些水果，蜀地刚送来的枇杷，尝尝。”
崔翁放了鱼杆儿卸了草帽，擦了擦手，笑道。
刚说完，李亭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浅的脚步声。
她顺着脚步声看去，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瞳孔猛地睁大。
——那日在码头见到的那位姓闻的姑娘。
那闻姓姑娘捧着一篮刚洗好的枇杷，从繁茂的花草后面走来，阳光落在她身前水灵灵颗颗饱满的枇杷上，也落在她笑盈盈的姣好面容上。
“祖父，您有客人来了？咦？是你？”
祖父？
李亭鸢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底更为疑惑，崔琢何时有这样的妹妹，但她又姓闻……
那姑娘看见李亭鸢也十分诧异，走上前来，放下篮子，笑问崔翁：
“祖父，她就是您说的客人吗？”
崔翁看向李亭鸢，目光中意味深长：
“还未介绍你们认识，这是闻淑君，闻家和崔家世代交好，淑君丫头也是和明衡幼时一起长大的，不仅同崔家相熟，同明衡他外祖家也交好。这是李亭鸢，崔府义女。”
闻淑君笑道：
“见过亭鸢妹妹，不知妹妹前来，未曾备下见面礼，还望妹妹莫怪。”
李亭鸢起身向她回礼，竭力保持着面上平静，也笑了笑：
“闻小姐客气了，我也未曾准备见面礼，望闻小姐莫怪我失了礼数。”
“什么怪不怪的……”
闻淑君揽了她的手臂坐下，“我许多年不曾回京，如今初来进城，过几日等我回了崔府，还得劳你带我去街上逛逛呢。”
说着，她拿了个枇杷递到李亭鸢手中，又给崔翁茶杯中添了热水，嗔道：
“祖父又喝凉茶了，如今天还未热，祖父可得注意身子，不然我可要告诉明衡哥哥了。”
崔翁大笑两声，笑意爽朗，不似面对李亭鸢时的客气。
“我不过就喝了一口，还被你这小丫头逮到了。”
李亭鸢蜷了蜷掌心，全当没看到。
一直被留着又待了会儿，眼看着已近午时，李亭鸢才终于找了机会告辞。
刚一坐上马车，她整个人就如虚脱了一般，往车上一靠。
今日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没资格，她连踏进崔家门槛都是高攀了，其余的根本想都不要想。
那闻淑君，才是他为他物色的未婚妻人选。
李亭鸢自嘲般笑了声，半晌，敛了敛眸，没什么情绪地对车夫道：
“走吧，我想再去玉琳阁瞧瞧。”
她此刻不想回府，也丝毫没有面对崔琢的欲//望。
从前情窦初开的感情如今看来如空中楼阁，倒不如握在手中的生意来得让人心安。
马车才刚驶进梧桐巷，李亭鸢正靠在车上发呆，就听门口似乎传来李怀山的声音。
“阿姐可在马车中？”
李亭鸢一怔，忙命车夫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一看，李怀山果然在路边站着。
她的视线往他阴沉的脸上扫了一眼，蹙了蹙眉：
“怎么了？上车来说。”
李亭鸢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给了车夫一贯钱让他去一旁的茶肆休息。
待到四周都没人后，她才看向李怀山，压低声音严肃道：
“说说吧，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自己的弟弟自己再清楚不过，他在她面前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
若非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想不通的难事，他也不会是这般神情在她有可能经过的路上等她。
李怀山皱着眉，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开口：
“阿姐可还记得，当年爹爹之事本都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却不知为何突然被陛下知晓，此事才被闹大？姐姐可知这事是何人所为？”
虽然他们的父亲是被冤枉的，但当时各种证据都将父亲推至风口浪尖。
父亲本已妥协，当时工部侍郎周衍还假惺惺对父亲说，只要父亲肯认下，他可从中替父亲周旋，只需罚奉几个月即可。
见父亲犹豫，那周衍后来又拿他们姐弟俩的前途来诱骗父亲。
父亲一贯不谙官场之道，周衍此前假模假样对他极为关切，被他如今威逼利诱一番，父亲也就信了他的话，认下了罪状。
只是本来此事都要判下来了，谁知突然被圣上知晓了，圣上龙颜大怒，下旨严办此事。
这才有了后来父亲被罢官、受了笞刑被贬出京之事。
李亭鸢瞧着弟弟的反应，再想起他并未去崔府找她，而是刻意拦在路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怔怔看向他，好半天，才嗫嚅着出声：
“是谁？”
李怀山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愤愤道：
“我今日才意外得知，此事当时是崔琢往陛下面前递的状子！”
李亭鸢脸色倏然煞白，眼前一黑，身子不禁微微晃了晃。
“阿姐……”
李怀山瞧见她的样子，不禁担忧地伸手扶她。
李亭鸢扶着桌几，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冷气深深吸入肺腑，她才勉强让自己找回一丝理智。
她看向李怀山，嘴唇翕动：
“此事你可有证据？”
李怀山顿了顿，到底从乍然知晓此事的愤恨中分出几分理智，斟酌道：
“此事我也是道听途说，虽说无风不起浪，但我们并无十足证据，不一定全然就是真的，况且这次回京确实是崔大人帮了我们许多，这流言不可尽信。我此次将这件事告诉阿姐，让阿姐自己心里有数。”
他看了她一眼，“崔家……兴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崔大人……也兴许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阿姐自己在崔家要小心。”
李亭鸢喉咙干涩的滚动了几下，许久，眨了眨眼，颔首道：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必再管，你在书院好好跟着薛大儒进学就行。”
“阿姐……”
李亭鸢心里乱得不行，无心应付李怀山，“你先回去吧。”
李怀山见她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
“阿姐照顾好自己，切不可让自己贸然犯险，有需要的弟弟可代劳。”
“知道了。”
李怀山走后，李亭鸢独自仰头靠在车上，怔怔望着车顶好久。
直到车夫回来，她才回过神来。
车夫在门口问她：
“姑娘，我们是继续去玉琳阁还是回府？”
李亭鸢用手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平静：
“继续去玉琳阁。”
怀山有句话说的对，虽然无风不起浪，但此事并无十足的证据。
况且回京后崔母对她的好，以及她对崔琢的了解，对于这件事……她是宁愿选择相信其中是有什么误会的。
李亭鸢在玉琳阁一直待到申时末才回府。
刚回府没多久，芸香就来禀报说世子爷请她过去一趟。
李亭鸢微微颔首，让她替自己更衣。
而后拿着自己方才拟好的字据，定定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去了松月居。

第41章
此刻斜阳脉脉，暖黄色的光斜斜地洒在松月居外的竹林中。
温和的晚风一吹，竹林上金光跳跃，树影婆娑，高大巍峨的松月居似乎也被染上了那么几分温和。
李亭鸢捏着字据在门外静静站着看了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她就瞧见北面的桌案上高高一摞垒着什么。
她从前为崔府看过些账本，看那些的样子应当是和她看过的那些账本差不多。
李亭鸢的心里划过一丝诧异，不知道崔琢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的心思，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来到书案前。
崔琢今日穿了一件雅白色交领常服，金丝绣云纹滚边暗纹的袖口被他一丝不苟地挽至腕间。
夕阳洒在他的袖口上，男人的腕骨骨节分明，拿笔的手指修长，坐在书案前身姿笔挺，笔下字迹刻板锋利。
他好似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正自持。
同那夜醉酒后的败坏、落拓仿佛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李亭鸢看了一眼，匆匆收回视线，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酸酸涨涨的又有些闷。
“兄长。”
她微微敛眸，语气听起来并无异常。
崔琢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膳了么？”
“还未。”
崔琢放下笔，擦了擦手，语气自然：
“我命人传膳……”
“不必！”
崔琢的话音还未落，李亭鸢急忙出声打断了他。
面对崔琢看过来的视线，她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解释道：
“中午用多了，此刻不饿。”
崔琢定定瞧了她须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今日去哪儿了？”
李亭鸢闻言，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字据，若无其事道：
“玉琳阁来了新掌柜，我去瞧了瞧。”
“是么？”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这一句“是么”说的意味深长，语气微微向下沉去。
李亭鸢呼吸一紧，随即垂下眼眸，随意问道：
“兄长前几日说我父亲的案子陛下打算重审，如今……可否告知我进展到了哪一步？”
说完，她随手拿起笔笥中的一只毛笔，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手中扫了扫。
可捏得泛白的手指却不经意泄露了她的紧张。
崔琢眼神微眯，深深看了她一眼，搭在桌沿的指腹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道：
“此事尚在审议阶段，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李亭鸢沉默了下来。
手指在袖口来来回回捻了好几下，才似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着崔琢的目光，破釜沉舟般再度开口：
“三年前……三年前我父亲的案子，兄长可曾向陛下递过一封折子。”
崔琢手指动作“哒”地一停，目光缓缓地沉沉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幽深的眼底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李亭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像是被谁揪住狠狠拽了起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但她并未逃避，直视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崔琢移开目光，嗓音微哑，淡淡开口：
“谁告诉你的？”
“轰”的一声，李亭鸢脑中空白了刹那，而后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摧枯拉朽般坍塌，那颗高悬的心脏也倏然间狠狠坠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酸涩上涌，眼底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原来这就是真相……
她有些想笑，又不知在替谁难过。
李亭鸢重重眨了几下眼，扯了扯唇，勉强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尚算平稳的声线：
“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崔琢眉心皱了皱欲要开口，李亭鸢抢在他前面将手中的字据递到了他面前：
“我来找兄长，是想让兄长看看这份字据。”
她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掐出血来，才用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随后将那字据在他面前摊开来，故作轻松笑道：
“兄长瞧瞧，倘若没什么异议，你我共同签字，一式两份。”
崔琢扫了眼李亭鸢，随后拿起那张字据。
李亭鸢视线紧紧定在他的脸上，随着他每一次眼珠的移动她的心就跟着一颤，呼吸也压得极低，生怕在这针落可闻的空间里弄出一丝喘息的声音来。
崔琢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他的眼帘低垂，纤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只是攥着字据的手背上青筋隐隐鼓跳了几下。
片刻后，他将字据放下，一双晦黯的眸子沉沉看向李亭鸢，久久没有说话。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明明神色如常，也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于他的眼神都没太多锋利的压迫感，但不知为何，他的周身就是散发着一种沉郁的冷意。
仿佛明显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生气，咬牙切齿地生气。
在他这样的视线下，李鸢忽然有种喉咙被掐住的感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默默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自己的足尖，悄悄抹掉掌心里的冷汗。
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像是铡刀落下前的刑场。
良久，崔琢像是被她气笑了，眯了眯眸看着她，轻嗤了声：
“你从今早逃避见我到现在，想来想去，就想出来这么一件事？！”
李亭鸢抿了抿唇，小声嘴硬，“我并未逃避……”
“这是你的意思？”
崔琢扬手，挥了挥手中的字据。
纸页哗哗响的声音脆生生的，突然打破那份沉闷的安静。
李亭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直肩背，坚定颔首：
“是。”
这字据是她方才回来后想出的。
既然此刻现状无法改变，那她也应尽早同他划清界限。
这字据便是对玉琳阁产业的划分——玉琳阁依旧属于崔家产业，所得营收大部分归于崔琢、或是崔家，而她只作为经营者分到她应得的那一份。
甚至她在里面还写清了多久清一次账、怎么结账款、如何监督、倘若亏损如何承担等所有她能想到的。
不可谓不全面不周全。
崔琢笑了声：
“这两个月我教妹妹看账本、学经商，就是叫你去弄这些东西的？！”
崔琢起身，视线紧紧凝在李亭鸢脸上，将那张字据一点一点折好，缓缓逼近她身前。
他的身量颀长，靠近的瞬间带着一阵无形的威压。
李亭鸢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崔琢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吓了一跳，想要抽离，奈何崔琢这次用得力气极大，她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李亭鸢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抬头看他。
崔琢的视线亦自上而下耷着眼皮沉沉压下来。
“妹妹是要同崔家切割，拿着你那一份营生出去嫁人？”
李亭鸢只觉掌心一紧，那张字据被原封不动地塞了回来，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和男人云淡风轻的两个字：
“做梦。”
崔琢的掌心温热，攥得她有些生疼。
李亭鸢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她抬眸逼视着他，“为何就是做梦？宋聿词呢？兄长与他说了什么？”
听她还敢提他，崔琢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的黯色。
他手底下猛地一用力，一把将李亭鸢拉至身前，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掐着她的脸颊逼她抬头靠近他。
他视线扫过她泛红仓皇的眼睛，落在她唇上，拇指在她唇畔重重揉捻了一下，扯唇哼笑：
“妹妹还不知吧，你的宋公子，早已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怎么，你还等着他来娶你呢？”
两人的呼吸很近，李亭鸢的脖颈仰得吃力。
崔琢拇指上的扳指冰冷，纹路膈得她唇上生疼，牙齿磕破了嘴唇，口腔里有隐隐的血腥味。
她听着崔琢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凉惊悸。
崔琢冷道：
“我早就说了，谁都不准给妹妹说亲，李亭鸢，你是记不住么？”
“凭什么？！”
李亭鸢闻言，这么多日的委屈求全全都化作了一股无名之火，蓦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总归她是无法与他在一起，他们那般羞辱于她，父亲的案子如今也已明晰就是崔琢所为，他还在这里假惺惺什么？！
她这几年的情谊，不过是一场错付！
她再也不喜欢他了还不行么？！
鱼死网破的冲动盖过了方才的恐惧。
李亭鸢的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滚落，却厉声质问：
“我愿意嫁谁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我与宋公子情投意合，你凭什么干涉？！”
她缓了口气，冷笑：
“好，就算宋聿词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没了宋公子，还有王公子、赵公子！我若存心要嫁，兄长能挡得过来么？！”
“李亭鸢，你……”
崔琢蹙眉，正要说话，崔吉安在门口轻声叩门：
“爷，方才杨嬷嬷过来传来，老夫人说闻小姐来了崔府，此刻正在慈心堂等您呢，您……”
“那便让她等着！”
崔吉安的话未说完便被崔琢厉声打断。
崔琢已经许多年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别说在他面前的李亭鸢，便是门外的崔吉安都被吓了一跳。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李亭鸢和崔琢彼此略显粗重的喘息交融。
相比于暧昧，倒更像是对峙。
良久，崔琢重新看向李亭鸢。
视线缓缓下移到她被血染到艳红的唇瓣，眸光黯了黯，手底下松了力道。
“李亭鸢。”
他箍在她腰上的大掌上移，掌住她的后颈。
李亭鸢心底猛地一跳。
“你难道真……”
崔琢的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芸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玉琳阁出事了！”
李亭鸢骤然回神，用尽全力重重一把推开崔琢。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把唇上的血渍，眼底蕴着泪，瞪着他冷声道：
“字据兄长已经看过，若是兄长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来签。”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冷风从洞开的房门灌了进来，吹动屋中那一摞账册哗啦啦作响。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悬挂在廊下的宫灯在院中洒下幽幽昏光，李亭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下。
崔琢独身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他闭了闭眼，沉声唤了萧云进来。
“去查，玉琳阁出什么事了。”
李亭鸢和芸香赶到玉琳阁的时候，李掌柜、芸巧都已经在那。
然而还有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玉琳阁中。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看了沈昼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
沈昼转了转手中的扇子，若无其事道：
“听闻李姑娘初次上手经营的生意出了岔子，沈某过来瞧瞧，能有什么落井下石的地方。”
李亭鸢无语地抿了抿唇，懒得理他，径直绕过他走进了里间。
沈昼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

第42章
李掌柜一见她起身，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李亭鸢往房间里扫视一圈，沉声问：
“怎么回事？”
玉琳阁三日后就将开业，原本与陈家定的是明日交货，此刻说出了事，莫不是陈家那边……
果不其然，就听掌柜急道：
“原本明日交货，我想着今夜再去同陈氏布行的人确认一下，却不想，我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陈氏布行早已人去楼空。”
李亭鸢脸色蓦地一白，抬头紧盯着掌柜：
“继续说。”
“后来我去四处打探了一番，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那陈氏布行去了哪里，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在这里近十年，一直都是在那里交接货，且从来没有过如今日这般空无一人的时候。”
掌柜的一筹莫展。
李亭鸢的心也跟着他的话沉了下去，眼前一黑，身子不自觉晃了晃。
“小姐！”
芸香、芸巧急忙上前来扶住她。
一旁原本好整以暇坐着的沈昼见此也猛地坐直身子，蹙着眉看向她。
李亭鸢等眼前那抹漆黑散去，摇了摇头，拂开芸香、芸巧，声音沙哑道：
“给我倒杯水。”
芸香急忙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中。
李亭鸢握着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自喉咙滑落，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陈氏布行那里，派人盯着了么？”她问。
李掌柜：“一直都盯着呢。”
李亭鸢颔首。
按李掌柜的意思，那陈氏布行极有可能就是跑路了。
李亭鸢在心里骂自己蠢笨，与陈家谈生意的时候，光想着陈家百年商号，定不会出岔子。
却不想商场瞬息万变，若是实打实的交了真金白银出去，就该提前对对方近年来的经营等情况做出调查。
更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巧，那陈氏布行偏偏就在她刚刚交完五千两货款的时候跑路了。
不过此刻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如今当务之急是交不出货，三日后她拿什么开业……
她回头巡视了眼铺子里的货，这些货还都是未来得及处理的从前留下来的那些布料，花色老旧、料子质量差。
若是拿这些货在开业时候摆出来，和从前的玉琳阁又有何异。
“不若……”
李掌柜道：“不若我们晚些开业，这段时间想办法将这些布料处理了，筹措些资金，再重新从别家进些货，至于那陈氏布行，只能日后慢慢查了。”
李亭鸢对于李掌柜后面那些话倒是认同，只是开业时间……
她摇头：
“不行，这次开业前我们做了十足的准备，也费了些力气邀约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若是连这开业第一步都推迟，今后怕是要落得个不守诚信的名声，更何况这些夫人小姐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约到一起来。”
芸巧小声道：
“不能请世子爷出面相邀嘛……”
还未说完，李亭鸢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倒是一旁的沈昼，“哗”的一下将扇子合了起来，唇角笑意玩世不恭：
“在下倒是有一法子，不知李姑娘愿不愿意听听？”
李亭鸢正头疼得按压额头，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沈昼，皱了皱眉。
似在怀疑他这句话到底是在愚弄自己，还是真的诚心相帮。
沈昼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落了下来，定定瞧着李亭鸢，神情变得严肃：
“不过在此之前，李姑娘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两年前，你是否在南方救过一个眼盲的男人？”
李亭鸢一愣，不由认真审视起沈昼来。
半晌，疑惑道：
“你同那男子，是什么关系？”
……
宫门巍峨高大，矗立在夜色中如一座轮廓漆黑的巨兽。
宫门四角染着宫灯，宫灯晃晃悠悠的昏光下，金钉朱漆的恢弘大门在夜色中发出“吱呀”一声，缓缓透出一片清冷月光。
崔吉安见人出来，赶忙上前几步，想将手中的披风搭到自家主子身上，被崔琢抬手挡了下来。
“不必。”
崔琢语气平稳，面色如常，崔吉安不敢再说什么，将披风收了起来，跟在崔琢身后走向一街之外的马车。
夜色空寂，脚步声在空阒的长街上发出空荡的轻响。
崔吉安悄悄睨了眼前面的主子。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方才晚间的时候也不知主子跟姑娘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主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原本主子是要打算去玉琳阁的，却不想宫中一道急召将人召进了宫。
主子是陛下近臣，像这种急召并不少。
但今日来的却不是陛下身边的李英，而是太子身边的王内侍。
那王内侍自来在东宫服侍，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然而这次来请主子的时候却神色仓皇，说话时都有些神不守舍。
崔吉安虽不懂宫中之事，但见王内侍那副模样，估摸着宫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会不会……明日一早起来，这京城的天就变了。
他不敢多想，恭恭敬敬跟着崔琢走至马车旁。
崔吉安见主子在车旁站定，低头瞧着脚下的马凳却不踩上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贯挺直的身影微微耷着，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孤寂。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主子才踩上马凳，平静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疲惫：
“走吧，去玉琳阁看看。”
崔吉安应了声是，去前方驾马。
走了半条街，萧云驾马出现在马车旁，对车内回禀道：
“爷，查到了。”
静了片刻，才听马车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说。”
萧云：
“那陈泰前日因意外身故，主子此前查的其次子确有问题，陈泰身故当日他就伙同族叔一道把持了陈家所有生意，将原本陈泰定的家主人选、陈家嫡长子架空了，这才有了今日玉琳阁之事。”
“那便按我说的去办就是。”
“是。”
萧云道。
此前李姑娘同陈家刚签订字据那日，主子就命他派人去查了陈家的底细，得知陈家次子有问题，早早就让他防备着。
这件事倒是不难办。
“只是玉琳阁那边……现下姑娘正在为筹款发愁，主子何不从公中预支……”
“此事让她自己先去解决。另外，玉琳阁开业那日，将我书房里那副手书的牌匾和图样送过去——以贺礼的名义。”
崔琢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主子觉得姑娘能如常开业？”
马车内崔琢的声音顿了顿，吩咐道：
“你去同锦绣楼的掌柜说一声，让他明日上玉琳阁走一趟。”
萧云愣了下，当即明白过来，应了下来。
“对了，主子，还有一事，今日姑娘……去见了老爷。”
倏忽一阵风吹过，马车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似乎都被风带走了，四下里一片窒息的沉默。
过了良久，马车里传来崔琢不轻不重的声音：
“知道了，去吧。”
萧云领命离开。
四周又恢复了沉默。
崔吉安悄悄往后看了眼，隔着厚厚的车帘什么也看不到，但不知为何，他在此刻忽然有些心疼他们主子……
-
马车停在玉琳阁门口，夜晚的长街上，只有玉琳阁一家铺子还灯火辉煌。
崔琢跨上台阶，刚一进门，就听内室传来李亭鸢尴尬的轻咳。
“想不到两年前那人竟然是你……那时不过是举手之劳，今后沈公子不必再提了。”
崔琢脚步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紧接着，沈昼的声音响起：
“那时你帮了我，我沈昼也不是不知恩图报之人，既然此次玉琳阁有难，我定也要出手相助的。”
崔琢盯着从内室透出的暖色光线，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
——原来沈昼要找的人，竟就在他身边。
交付真心，愿一生真心相待的人……是李亭鸢？
内室里，李亭鸢正皱眉看着沈昼。
她左看右看，还是有些无法将他与自己两年前救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不过方才沈昼瞧她不信，还特意说了几个两人相处之间的细节，全都能对的上。
李亭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天，到底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因着那时两人相处的那一个多月，她此刻对他的偏见和敌意倒是少了一些。
她语气平缓了些，客气道：
“多些沈公子好意，不过此事说到底是我们崔家之事，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沈昼笑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来费心，如今距离开业就剩三日，除了我能拆借给你银钱进新货，你还要去哪儿筹钱？”
他语气真诚，不似从前的吊儿郎当，认真道：
“况且我拆借于你的并不收利息，你何时挣到了银子，何时再……”
“云川是听不懂话么？”
沈昼的话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众人循声看去，一身紫色官府的崔琢披着月色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姿颀长，步伐低锵，沉冷的面容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整个人不紧不慢走进来的时候，周身透着莫名的冷肃。
屋子里除了李亭鸢和沈昼外，其余人皆是面色一变，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崔琢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目光在李亭鸢身上顿了顿，而后看向沈昼。
“家妹说了，此事是我们的家事，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我们的家事”几个字压得很重。
旁人兴许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但同样身为男人的沈昼，又深谙男女感情一事，崔琢这句话中的敌意与占有欲，沈昼一瞬间便听了出来。
他的神情猛地一震，眼神不自觉在李亭鸢和崔琢身上来回打量。
李亭鸢因为崔琢猝然的到来，不想理他，干脆将头低着，也就没察觉到沈昼震惊的视线。
然而崔琢的目光，却是不闪不避地直直任他打量。
许久，沈昼慢慢咂摸出些意味来，眸中闪过一抹似讽刺般的了然。
他哼笑了声，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记得你此前说过，你这个妹妹……不欲将玉琳阁与崔家扯上关系吧？没了‘崔’这个姓，你打算怎么帮？”
崔琢闻言指节攥得泛白，眼神一沉。
方才李亭鸢才将那要与崔家的切割的字据拿过来，沈昼这话便紧跟着而来。
他定定看了沈昼半天，忽然扯了扯唇，眼底闪过一抹蔑视。
转而看向李亭鸢，温声道：
“先回府，让其余人也休息，这些事情明日再说。”
见李亭鸢飞快看了自己一眼，又垂下眼帘，一副犹豫着不肯搭理他的样子，崔琢又道：
“母亲让我来叫你回府，有话要同你说。”
他嗓音低低的，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妹妹，到我这里来。”
果然，李亭鸢听到崔母唤她，不禁犹豫起来。
况且此刻尚有外人在，她也不想真的驳了崔琢的面子。
犹豫了片刻，李亭鸢还是起身，对李掌柜道：
“今日大家先回去休息，劳烦掌柜多派些人手今夜轮番守在陈氏布行门口。”
李掌柜：“那是自然，东家放心。”
李亭鸢又看向沈昼：
“多谢沈公子好意，不过此事暂时还未到需要拆借的地步，沈公子也请回吧。”
说完，她才慢吞吞走到崔琢身前，语气淡淡的，也不看他：
“走吧，兄长。”
崔琢颔首，在李亭鸢先一步转身后，他回头淡淡睨了沈昼一眼。
沈昼如何瞧不出他眼神中的意味。
他嗤笑了声，在崔琢转身离开的时候，忽而开口：
“沈某瞧着，崔世子还真是同自己的妹妹……兄妹情深啊。”
崔琢才刚走出的背影猛地一僵，握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玉琳阁。

第43章
玉琳阁门口停了两辆崔府的马车，李亭鸢上了自己来时坐的那辆。
却不想片刻后，崔琢竟也跟着坐了进来。
她眼睫一颤，侧过头去看向窗外，语气疏离：
“兄长怎么不坐自己的马车。”
“我有话同你说。”崔琢看着她。
如水般的月光隔着绢丝纱窗散落进来，将马车里的气氛晕染得清冷疏离。
隔了片刻，李亭鸢先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并未唤我回府，方才我答应兄长回去，不过是认为崔家之事与外人无关，兄长莫要……”
“我不会娶闻淑君。”
崔琢打断李亭鸢的话。
“什么？”
李亭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却一眼撞进崔琢幽深的眸子里。
她猛地攥紧手里的帕子，慌不择路地错开视线，语气绷着：
“我不懂兄长在说什么。”
“你当真不懂么？李亭鸢……”
崔琢的视线移到她攥得泛白的指节，声音忽然顿住。
好半晌，他眸子里闪过一抹黯色，前倾的身子重新坐正回去，自嘲般无声勾了勾唇，改口道：
“近日京中不太平，这几日你出门须让车夫跟着。”
李亭鸢攥着帕子的手一松，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怅然若失。
她没看他，仍低着头，低低地回了句“知道了”。
崔琢又道：
“沈昼此人……你离他远些。”
李亭鸢没接话。
她原本想反驳他，可今日一整日的事情都让她筋疲力尽，实在是没了再与他辩驳的力气，便干脆不再出声。
一路上安静得只有回荡在巷子里的马蹄声。
李亭鸢能感觉到对面男人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沉沉的，带着几分探索和审视。
-
第二日一大早，李亭鸢就去了玉琳阁。
李掌柜说派人盯了一夜，那陈氏布行依旧没有动静。
这下李亭鸢心里隐隐的那丝希望也彻底落空了。
她叹自己太过着急，分明定下的料子还未到货，就为了赶在花灯节开业，才出了这么大纰漏。
李亭鸢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巡视着一屋子样式老旧的布料，咬牙道：
“为今之计，只有看看有谁家能将这布料收去，哪怕价格低些，尽快出手盘回些资金，去别家进些新货应付开业。”
“可是……”
李掌柜犹豫：“我们的布料老旧，卖不上什么价，若想回笼资金……恐怕又要大批出货，但京中这些绸缎庄收不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据我所知——”
李掌柜叹了声：
“据我所知，若是交易体量太大，一般资金也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兑付……”
李亭鸢听得眉头紧皱。
这点确是如今的难处……
几人在屋中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忽闻门口有人声传来。
那人笑道：
“敢问……这间铺子的东家可在？”
李亭鸢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头儿，胡子花白，笑盈盈的看起来十分和善。
那老头儿身后还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算盘，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模样。
李亭鸢起身问道：
“我就是东家，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我是对面锦绣楼的东家，姓霍，无意间听闻玉琳阁要重新开业，想问问东家铺子里此前那些布料可都处理了？”
李亭鸢同李掌柜对视一眼，回道：
“还未，霍东家是想……”
小老头儿一听，眼前一亮：
“哎哟，那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们锦绣楼要在樊州的浚县开一家分店，但那里的百姓收入低，也不兴穿咱京中时兴的料子，只要求布料结实便宜，这一时……市场上还不好收到这种料子，便想着来玉琳阁碰碰运气。”
李亭鸢心中一松，不想恰在此时能有这样的买卖上门。
她诚恳道：
“霍东家，您敞亮我们也不隐瞒，我这铺子此前出了些岔子，如今这匹布料是着急出手，且最好这一两日就能拿到回款，您看……”
“哎哟！那好说！那好说！”
小老头儿乐呵呵地指着自己带来那中年男子，笑道：
“瞧瞧，我这不是将账房先生都带来了，若是东家同意，我们现在就盘货算账，您这铺子里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下午便将银钱悉数结清，不过……”
小老头儿捋了下胡须，眼底划过一丝精明：
“不过姑娘既然要款急，这批绸缎需要在市场价的基础上每匹给我让一分利，姑娘看可行？”
经了陈氏布行一事，李亭鸢原本十分谨慎，生怕再踩了什么坑。
不过听霍东家说银钱立结，再加上他又砍了价，她的心才放了下来。
当即与霍东家签订字据，让李掌柜带着霍东家的账房开始盘货。
等待的时候，李亭鸢又从霍东家处得知，锦绣楼今日恰好有一匹布料款式、颜色都符合她要求的料子要出货，当即便将那匹布料定了下来。
正正好能用这些旧料的钱抵扣，还盈余一些够她开业当日周转。
如此一来，玉琳阁开业这一关算是安全度过了。
送走霍东家一行，李亭鸢猛地往椅子上一靠，长舒了口气。
芸巧给她倒了杯茶，语气轻快：
“哎呀！看来我们姑娘这生意今后定能红红火火，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帮着您呐！”
“对呀！这也太巧了！如此一来，我们这铺子算是能运作起来了！”
李掌柜抚了抚胸口。
李亭鸢喝了口茶，看向那霍东家离开的方向。
半晌，慢声道：
“兴许……也不一定是巧合呢。”
众人一愣，顺着李亭鸢的目光看去。
就见在街角某处隐蔽的地方，那刚刚出去的霍东家正与一旁一个身材修长坚朗的男子在交谈什么。
那男子说了两句，微微移动了下身体。
阳光照在他青绿色的锦服身上，映得他的五官如画般风流俊朗。
“沈公子？”
芸香诧异，“姑娘是说……那锦绣楼东家是沈公子找来帮我们的？”
李亭鸢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同霍东家说话的沈昼身上，没说话。
-
松月居。
今日陛下称病并未上朝，旁人兴许不知，但昨夜崔琢去过宫中，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昨夜突然病重咳血，太医断定恐回天乏术，而老睿王之子又在边境虎视眈眈，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崔琢昨夜回来后，便看了一夜的案牍，直到今早卯时三刻，才微微躺在榻上休息了会儿。
到了辰时二刻又起来继续看劄子。
崔吉安一直陪着，此刻也禁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他知道主子为何要这般拼命。
当初主子的三叔就是折在以前的老睿王的手中。
而当时睿王本离那高位一步之遥，就是崔家站出来阻了他们，崔家与睿王早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如今陛下病重，消息还未传开，睿王就已经在边境蠢蠢欲动，倘若这次让睿王御极，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崔家。
崔吉安自幼跟在崔琢身边，自然能够嗅到一丝崔家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按照崔琢一贯的习惯，端了盆飘着薄荷叶的凉水进来，小声道：
“主子，歇会儿擦把脸吧。”
崔琢手底下写完这几个字，抬头看了眼天色，似是这才注意到天光已经大亮。
他放下笔，用帕子沾了凉水，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将帕子覆在脸上静置了片刻。
男人的肤色本就偏冷白，前几日受了伤又殚精竭虑地熬了几夜。
到底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崔吉安瞧着主子此刻脸色中微微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崔琢喉结略微滚动了几下，取下帕子递给崔吉安，问道：
“四日后祖母祭日的一应流程，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张晟一早已经将流程单子都递了上来，只等主子过目。”
崔吉安收了帕子，又倒了杯温茶，给茶里添了一大勺蜂蜜：
“还有，玉琳阁……姑娘应当察觉到那锦绣楼是有人安排帮她的了。”
崔琢端茶的动作一顿，扫了崔吉安一眼：
“李亭鸢查到了？”
“霍英来回话的时候，说是他与姑娘攀谈时，瞧姑娘的神色，应当是察觉到了。”
崔琢顿了下没说话，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半晌，他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折子上敲了下：
“给我更衣。”
崔吉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方才不是在说祭日的事？
他悄悄抬头看了崔琢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自己主子此刻心情似乎突然格外的好。
不等崔吉安答话，崔琢又面不改色道：
“就换……青绿色银丝菊花纹的那件。”
崔吉安应了声，边走边想，想了好久才记起来主子说的那件青绿色的是哪件。
可那件衣裳当时刚做出来的时候，主子分明说颜色和样式都太过轻浮，只看了一眼便让他束之高阁了。
怎么现下又要穿了？
崔吉安将衣裳找出来，替崔琢穿上。
系腰带的时候，崔琢掩唇轻咳了声，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将今日与陈御史的约推了，倘若李亭鸢来，让她直接进来就是。”
崔吉安眼神里闪过疑惑……姑娘说今日要来了？
来干嘛？
……
另一边梧桐巷。
沈昼与锦绣楼的掌柜说完话转身进了玉琳阁。
他将扇子一转，一张俊脸映出风流笑意：
“还未恭喜李姑娘这么快便解决了玉琳阁的困境，给你带了一套郭记的海棠醉作为庆贺。”
李亭鸢发现沈昼十分喜欢穿青绿色的衣裳，昨夜穿的是，今日穿的也是，两年前哪怕眼盲的时候，最喜欢的也是青绿色的衣裳。
不过他本就生得俊朗，穿这种颜色的倒显得更加恣意洒脱。
李亭鸢往他身上扫视了一眼，并未接过那支木匣，而是笑着对沈昼行了一礼：
“贺礼就不必了，无功不受禄，倒是亭鸢还未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
“谢我？”
沈昼愣了下，视线一转，忽而想到什么，随即笑道：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他也不管李亭鸢要不要，将匣子往柜台上一放，挥了挥扇子，大言不惭道：
“这锦绣阁与我家有些交情，恰好老板又有需求，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看了李亭鸢一眼，“不过你若当真要谢我，后日花灯节你这铺子开业后，你请我去游湖如何？”
“游湖？”
李亭鸢面露难色。
一是她没想到沈昼会忽然约她游湖，二是她所有的银钱都压在了铺子里，如今哪还有银子请他游湖。
沈昼似是看穿她的犹豫，呵了声：
“放心，到时李姑娘直管赏光，你做东、我买单，而且到时候家妹也会一道前去，她前段时日可就念叨着想要和你相约了呢。”
沈昼说的家妹是沈令仪，李亭鸢也是前段时日才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时候沈令仪救了落水的她，后来她想约人当面道谢，却不想沈令仪回了祖宅，这事便耽搁了。
如今听沈昼搬出沈令仪，李亭鸢就是想不同意都不行。
她默了默，颔首：
“沈公子既说了，亭鸢岂有扫兴的道理。”
她这话一说，沈昼“哗”的一下将扇子阖上，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定定看着她：
“一言为定，李亭鸢，到时我来接你。”
送走沈昼，李亭鸢一直在玉琳阁待到晚上。
直到亲自同锦绣楼对完账，将新进的布匹都摆放整齐，这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了府。
刚一进清宁苑，崔吉安就赶了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怪异：
“那个……姑娘，世子让您去一趟松月居。”
李亭鸢脚步一滞，诧异地看了崔吉安一眼，没什么表情淡淡道：
“知道了，今日天晚了，劳烦你回禀兄长，明日我若得空，自会过去，若不得空就改日再说。”
崔吉安微微皱眉，神色中的怪异和尴尬更甚。
他挠了挠头，劝道：
“您还是现在去吧，世子让您……一回来就过去，说不管多晚都等着……”
李亭鸢抿了抿唇，无声叹息：
“那便劳烦崔大人带路。”
两人一道到了松月居，崔吉安往门口一立，就不走了。
李亭鸢看了他一眼，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才刚进门，她就愣住了，足足几息后才想起行礼。
崔琢端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身穿一件青绿色锦衣，头簪金冠。
他从前多以清冷温润的穿着为主，这次这种颜色他还是第一次穿。
但他本就生得俊朗，即便是这样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也没有轻浮感，反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
不过……
李亭鸢的视线上下扫过他身上的衣衫，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怪异——这衣裳，怎么瞧着同沈昼的那些那般相似。
崔琢见她看他，起身来，轻咳一声：
“今日很忙？”
这个时候才回府。
他绕过书案，李亭鸢这才注意到，他的腰间今日还多配了几枚金镶玉的环佩。
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灵的响声。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想起崔琢方才的问话，以为是怪她不守府中的规矩，回来晚了，便解释道：
“今日锦绣楼的东家来，收走了铺子里的那匹货，玉琳阁能够赶在后日如期开业，一直到方才才理完货，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崔琢嗯了声：
“想必今日锦绣楼之事，你已经知晓了。”
李亭鸢颔首，如实道：
“知晓了。”
“那你有何感想？”
崔琢盯着李亭鸢的表情，说话时唇角不自觉微微扬了扬，“谢过的话就不必……”
崔琢还没说完，不料李亭鸢开口道：
“此事是沈昼帮了我，不过兄长放心，我自会用自己的法子回报回去，必不会叫崔府替我承了这个请。”
崔琢起身的动作猛地一僵，腰间的环佩叮当响了几下。
他唇角原本浮起的笑意缓缓落了下来，视线锁着她。
半晌，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自嘲，冷冷地嗤笑出声：
“所以兜了这么大一圈，你都认为，是那个姓沈的帮了你？”

第44章
李亭鸢诧异地看向他，眨了眨眼，语气无辜：
“难道不是么？”
崔琢盯着她水灵灵的双眸，许久，忽然便明白了过来。
他点了点头嗤笑：
“妹妹还真是……”
说到这，崔琢忽然顿住了。
一贯博学广志的崔侍郎，此刻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
半晌，他烦躁地扯了扯青绿色衣衫繁复的领口，长舒一口气：
“此事并非沈昼帮忙，你心思单纯，莫要被他骗了。”
李亭鸢无辜地看着他：
“可此事这般巧合，怎么可能没有人相帮。”
“那妹妹便当自己平日里积德行善，就连上天都愿意垂青于你。”
李亭鸢歪着脑袋，对他眨了眨眼：
“兄长也信这些？”
崔琢喉间一梗，盯着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为何不信。”
李亭鸢颔首，“可我以为……兄长这样冷漠无情的人，是从不信什么天道轮回的。”
“冷漠无情？”
崔琢瞳孔猛地一暗，眯了眯眼，“李亭鸢，你是这般想我的？你……”
“主子。”
崔琢话音一顿，隔着门扇看向外面，语气沉沉的：
“你此刻最好说的是要紧的事。”
崔吉安声音在门外顿了下，弱弱传来：
“主子……王、王内侍又来请了。”
话音刚落，崔琢的呼吸倏然一沉。
他仰头闭了闭眼，手指在眉心处揉按了几下，气息方才慢慢平稳下来。
“你进来吧。”
他对崔吉安说完，又看向李亭鸢，语气依旧咬牙切齿的：
“崔家的女子当以矜持庄重为己任，那姓沈的品行不端，你离他远些。”
李亭鸢眨了眨眼，“兄长不也与他交好？”
崔琢：“……”
“我是男子，自然与你不同。”
崔琢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你下去吧。”
李亭鸢瞧了他一眼，无声对他行了一礼，同进来的崔吉安擦身走出了门外。
刚一出去，她就双腿发软，急忙扶住了廊柱。
李亭鸢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锦绣楼之事，她其实今日一早就察觉出来是崔琢在帮她。
但此刻玉琳阁已经走投无路，她只能装作不知，承了他的情。
方才她故意激他至此，也没见他承认帮了自己这件事。
他不曾捅破，那就说明，两人之间还有周旋的余地。
李亭鸢盯着脚下清霜般的青石板路，在心里无声叹息。
她到底……还是太弱了，现阶段脱离了崔家，她什么也不是。
书房内，崔吉安回头看了眼李亭鸢消失在院外的背影，小心回身：
“爷……王内侍在花厅候着，您……”
崔琢一把将腰间的环佩叮叮咚咚全取下来，往案上“咣”地一扔，蹙眉厌恶道：
“更衣，把这劳什子东西全撤了。”
停了须臾，又听他冷声讽刺：
“沈云川平日里就爱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崔吉安为自家主子解腰带的手一抖，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
-
崔琢自打那日进宫后，李亭鸢就一直再未在府中见过他。
沈昼好像也突然忙了起来，这两日也没再闲得来玉琳阁里晃悠。
李亭鸢一心操办玉琳阁开业之事，忙得不可开胶。
转眼就到了花灯节这日，也是玉琳阁开业的日子。
因着李亭鸢提前在京中的宣传，又费力邀请了几位颇有号召力和知名度的贵妇小姐，这一日玉琳阁的开业格外顺利。
但毕竟玉琳阁此前在京中没什么名气，众人发现其幕后老板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若说真正肯掏真金白银捧场的人倒是不多。
到了中午的时候，铺子里原本估算能卖出的货竟只出了三成。
李掌柜着急地凑到李亭鸢身边：
“东家，要不咱们再将价格降上一降？毕竟我们是开业促销……”
那日同锦绣楼对完账后，昨夜李亭鸢在同众人一道预演开业流程等时候，就察觉还有些开业的事情没准备好。
比如给邀请的那几位贵妇小姐的车马费、以及打点衙门的利是等。
但当时已晚，迫不得已，李亭鸢这才又着急从李掌柜认识的放印子钱的老板那里拆借了些。
那印子钱是高利贷，而她原本估算开业这日这些货出完，恰好能平了昨夜印子钱的账，也不影响店铺后续运营。
眼瞅着临近正午，陆陆续续来捧场的人都打算离开了。
李亭鸢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掐着掌心：
“再等等。”
谁成想，到了下午，售出货品的数量依旧不是很理想。
毕竟这些货不是李亭鸢此前精挑细选那一批，样式什么的都与锦绣楼的十分接近，并没有独一无二的地方。
眼瞅着众人在铺子里待了一上午，都已经打算散场，李掌柜心急，不由又来劝李亭鸢。
李亭鸢心里也没了底气，正想松口降价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崔府的管家张晟带着一众下人朝这边赶来。
瞧见张晟深厚之人手中抬的那个匾额，李亭鸢眉心一跳。
果然，张晟走到玉琳阁门前，那些贵女何人不熟悉崔府的管事，不由纷纷围了出来。
张晟笑道：
“听闻玉琳阁今日开业，我们世子爷特意送来贺礼——手书匾额一块，纹样十幅。东家看……这些东西都放在哪里？”
李亭鸢看着张晟一幅与自己不相熟的模样，嘴角不由抽了抽，“放里面吧 。”
今日来的贵女，多是没参加过上次静姝公主接风宴的，即便偶有参加过的两三人，瞧着张晟的态度，再看看李亭鸢，也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人。
不过能得崔世子亲自送来贺礼，想必这玉琳阁的东家大有来头。
围观众人的态度不禁又变得微妙起来。
再加之众人都想穿上崔琢亲手绘制纹样的衣裳，店里的布匹很快被一扫过空，就连崔琢那纹样都被尽数定了出去。
到了晚间盘账的时候，李掌柜瞧着满满一木匣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李亭鸢却表现得没那么开心。
她瞧了眼那满匣子的银子，只吩咐掌柜先将昨夜的印子钱还了，剩余的钱优先将定制的料子赶制出来。
李亭鸢这边正交代着，忽闻身后一阵嘈杂，一回头，就见沈昼一身青衣，摇着他那把破扇子走了进来。
而他身后……同样跟着几人……扛着一块儿匾额。
李亭鸢：“……”
“哟。”
沈昼摇了摇扇子，抬头看了眼玉琳阁的新牌匾，笑道：
“亭鸢妹妹，这是有人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是谁？你那个好哥哥吗？”
两日不见，沈昼对她的称呼已经亲热地从“李姑娘”变成了“亭鸢妹妹。”
李亭鸢眉心跳了跳，顾左右而言他：
“正打算去凌波湖寻你和沈姑娘呢，你就来了。”
“这不赶着来给你送贺礼，怎么着？我这亲手所书的牌匾放哪儿？我看……就把你现在的这块儿换下来吧？”
沈昼说完，也不等李亭鸢开口，当即一挥手招呼着自己身后那几个跟班儿就爬上梯子，开始拆崔琢送来的那块儿匾额。
“唉你……”
李掌柜一手拿着账册，一边冲出去就要阻拦。
——那可是崔世子送的，他们店的金字招牌，怎么能说拆就拆！
可他才刚出声，就被李亭鸢拦住。
李亭鸢看了眼头顶忙得热火朝天的几人，犹豫片刻，心思百转：
“算了，随他们去吧。”
这个季节夜晚的凌波湖分外热闹。
湖中画舫往来，星星点点的光亮映在湖面上，温柔的夜风一吹，将那丝竹弹唱之声徐徐吹入路上行人的耳中。
沈昼今日包下了湖中最大的画舫，李亭鸢随他到的时候，沈令仪早就在船中侯着。
三人将酒菜挪至三层外的甲板上，一面吹着夜风，一面欣赏湖岸美景。
从前的李亭鸢是从未这般享受过的。
莫说她当时一心钻研经商，便是这一晚的花费，都要顶她父亲一年的俸禄。
沈昼瞧着她略有些拘谨的坐姿，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慢慢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对沈令仪使了个眼色。
沈令仪会意，挽着李亭鸢笑道：
“对了，亭鸢姐姐，听闻今日你那铺子开业，我好奇地不行，你快同我讲讲。”
李亭鸢听她问起铺子的生意，不由来了几分精神，滔滔不绝同她讲了起来。
沈昼没正形地靠坐在对面，手中捏着一杯酒，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李亭鸢身上，静静瞧着她，眼底笑意慢慢透出几分认真。
许久，他忽然在她们说话的间隙开口：
“亭鸢妹妹可曾想过，将来……要嫁什么样的夫婿？”
沈昼的声音本就好听，总是带着慵懒的笑意，在一片丝竹声中直直落进李亭鸢耳中。
两人的说话声一停，空气里都透着尴尬。
李亭鸢僵着表情轻咳了声，端起酒杯：
“此事并未细想……”
沈昼一问起这个，她就想起他同崔琢告状自己找到宋聿词一事。
不过此刻她和他有了两年前那段回忆，关系又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她又没法开口责怪他。
她端着酒杯又饮了口，眼神佯装看向湖面的风景：
“玉琳阁才刚开业，我也无心此事。”
“是么？”
沈昼笑着给她将酒满上，漫不经心的语气眼神里却透出认真：
“那么倘若你有想法的时候，可否先考虑考虑我？”
对面的船上女子的吟唱恰到高//潮，沈令仪掩着唇视线飘向远方，风温柔地拂起几人的发梢，头顶有烟花绽放，宛如金色星河。
今日画舫中备的酒清甜不辣口，李亭鸢下意识将沈昼倒的酒又喝了，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沈昼等了片刻，“哗”地撑开扇子，笑道：
“逗你的，瞧把你吓得，来喝酒，庆祝你新店开业！”
-
今日花灯节，街上各色花灯玲琅满目，男男女女三两成群，行人如织。
崔府的马车从皇宫外的朱雀天街缓缓驶到街市中来。
崔琢靠在车内，疲惫地闭眼揉按着眉心。
陛下病情愈重，此事瞒不了太久了，而他派出去的线人来报，睿王……似乎和静姝勾结在了一起。
今夜太子的意思，要先行动用崔家在边境的商路，断了睿王的粮草和军备补给，静姝公主那里……太子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希望他能亲自出面。
此次，太子的意思怕是仍要像当年一样，拿崔家挡在前面了。
崔琢皱了皱眉，轻叩马车，示意崔吉安停车，默了半晌，吩咐道：
“去买坛酒来，先不回府了，将马车驾到凌波湖边，寻个无人的角落停下来。”
崔吉安闻言心底一跳，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应了下来。
等待的功夫，恰好一阵风吹过，掀起车帘。
崔琢视线不经意一转，目光落在某处。
半晌，他下颌绷了绷，忽然冷笑了声。
“李亭鸢现下人呢？”
崔吉安递酒的手一顿，不明就里地挠了挠头：
“应当在府上吧，主子可要回去找她？”
半晌，崔琢语气冷静下来，“算了。”
-
许是夜里的氛围放松，又或许是这酒甜爽宜人。
沈令仪扎扎呼呼地拉着李亭鸢喝了许多。
两个姑娘都有些醉了，一人抱着一个大酒坛子站在栏杆边“喂鱼”。
沈昼瞧李亭鸢靠在栏杆上身子晃晃悠悠，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站得这么靠边，当心掉下去。”
他的语气无比温柔，同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只可惜李亭鸢和沈令仪都醉得没听出来。
李亭鸢挥了挥手，粉白的脸颊泛着潮红，笑时眼底亮晶晶的：
“无妨，我的鱼……嗝，鱼还没喝够呢！”
说着，她倒出来一杯，举到半空正要往湖里撒，手一转又送进了自己口中。
“你不能再喝了。”
沈昼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却不想酒水一漾竟洒在了李亭鸢胸口的衣衫上。
春末衣衫本就薄，湿了的衣衫贴在她身上，露出白嫩的肌肤。
沈昼呼吸一紧，急忙仓皇地错开视线。
谁料一回头的功夫竟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在岸边。
他目光一顿，对上车帘后那双沉冷的眼睛，忽然缓缓勾起了唇角。
“亭鸢妹妹……”
沈昼轻唤，视线移向李亭鸢。
李亭鸢眨了眨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看向他，“你是沈、嗝儿，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你忘了？是你邀我来的。”
沈昼缓缓俯身与她面对面凑近她，笑着伸手抚上她的后脑，循循善诱：
“别动，凑过来些，我看你的发上落了一片叶子。”
……
丝竹声悠扬，忽远忽近地顺着风声飘至岸边。
崔吉安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的下巴塞进胸腔里去。
——那、那对面画舫上的分明就是沈公子和姑娘。
他们在干嘛？
是他想的那样吗？
崔吉安暗暗打了个哆嗦，不用回头去看，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身上那沉沉的气息。
像是……要杀人。
“崔吉安，唤那渡船来——”
等了片刻，身后马车中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嗤笑。
男人饮了酒的沙哑声音，像是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竟不知，自己的妹妹何时同沈云川那般熟稔了。”

第45章
李亭鸢站在船边，风一吹脑袋越发发晕，连看人都带着模糊的重影。
她晃了晃脑袋，迟钝的思维还在想漂浮在湖面上的船只怎么会有落叶，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干脆将脑袋一扔，对着沈昼嘿嘿笑着凑到他面前，口齿不清道：
“那你……那你看呀，嘿嘿，你说……说……我头发上有什么？有一条鱼？船这么高，鱼怎么……”
话未说完，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一道沉冷的男声倏然窜进耳中：
“李亭鸢，同我回去！”
李亭鸢被吓得一哆嗦，甩了甩脑袋，回头一看，是个俊俏得在上京城难出其二的男子。
那男子瞧着眼熟，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只是那男子这么英俊，为何……黑着一张脸，怪煞风景的。
她哼了声，一把挥开男人的手，鼓了鼓腮：
“不回去，我与……与……”
见她似乎有些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沈昼在一旁笑着帮腔，“沈昼。”
“对！”
李亭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昼，气势汹汹道：
“我同沈公子的话还未说完呢！你说！船……船这么高，鱼为何会跳到我的头发上！”
说着，她还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李亭鸢话音刚落，沈昼见崔琢竟真的说着她的动作往她的头发上看了一眼，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崔琢的脸色更黑了。
他沉着脸看了沈昼一眼，重新攥住李亭鸢的手腕，不管她的惊呼，拉着人就要往船下走。
沈昼当即横臂一挡，看向崔琢的眼神锋利而冰冷，语气却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说明衡，亭鸢妹妹是我邀请来的，就算是要回去，也应当是我这个做东的将人安全送回府中才是，你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怎么……”
“妹妹。”
崔琢嗤笑了声。
酒意让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力有了几分松动，透出骨子里的阴鸷和恶劣。
他眯了眯眼，看着沈昼的目光中露出微讽：
“你也配唤她妹妹！”
“啧。”
沈昼轻啧了声，双手环胸靠在船栏上，亦不甘示弱地盯着他，语气阴阳怪气的：
“就你配唤，那我就祝你二人……一辈子兄妹情深。”
话落，崔琢额角青筋猛地鼓了鼓，盯着沈昼。
李亭鸢晃悠着脑袋，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往崔琢和沈昼身上左看看右看看。
湖面上的风透着腥咸，湿腻腻的，不远处丝竹声悠悠。
而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须臾，崔琢眯了眯眼，冷笑出声：
“若是我没记错，前几日你母亲刚给你同裴家交换了庚帖，沈昼，先清理清楚你身上的烂账再说！”
崔琢的话一说出口，沈昼的面色果然一变：
“崔琢！你……”
崔琢却不理他，回头看了一眼醉眼迷离的李亭鸢，咬了咬后槽牙，拖着人就下了船。
几人在船上的时候，画舫已经提前靠了岸。
崔琢面无表情地拖拽着李亭鸢，也不管人在身后如何挣扎，只沉着一张脸将人往马车旁拽。
李亭鸢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地一边口齿不清地骂他，一边拍打他攥着自己的手臂。
但她手上的力气绵软无力，嘴里的骂声也口齿不清，倒是没听清骂什么，就是嘟嘟囔囔的吵得喝了酒的崔琢头疼。
李亭鸢正埋着头，绞尽脑汁将毕生所学的脏话倒豆似的吐出，忽然身前男人猛地一停。
她猝不及防，一头撞在男人身上，疼得鼻尖泛酸，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喂，你干嘛……”
还不待她将话说完，崔琢咬了咬牙，猛地将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威胁道：
“李亭鸢，你给我闭嘴，倘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进湖里去喂鱼。”
骤然的强烈失重感让李亭鸢惊呼出声，她被桎梏在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随之而来是男人在耳畔咬着耳朵的低声威胁。
——听起来……怪吓人的。
李亭鸢立刻识趣儿地将唇抿起来，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悄悄往男人随时像是要杀人的面上瞥去一眼。
而后立刻收回视线，埋头在他怀里乖乖装鹌鹑。
为数不多的意识全用去打小算盘了。
——丢湖里喂鱼？
算了算了，小女子不吃眼前亏，等她学会游泳再骂他。
崔琢看她彻底安静下来，周身沉郁的气息才慢慢收回去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仍在船上的沈氏兄妹二人，弯身将李亭鸢抱进了马车。
刚一进去被放下，李亭鸢便“哧溜”一下钻到了离崔琢最远的角落。
崔琢冷眼看着她，语气沉哑：
“过来。”
李亭鸢摇了摇头，泛着酡红的脸颊像是被热浪熏蒸过，迷醉的双眸也盛着水雾，昏暗的马车里能看到她眼底亮晶晶的碎光。
瞧起来娇憨又带着些平日里没有的媚意。
崔琢深吸一口气，按压着眉心，似是脾气已经按捺到了极限：
“我不会再说第三次，李亭鸢，过来。”
马车似是经过了一段不平整的路面，摇摇晃晃。
李亭鸢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如同在狂风巨浪的船上一般，晃得厉害。
她摇了摇头想找回些神志，但脑子仿佛被晃成了一锅粥，只是下意识里觉得要离那个男人远些。
于是她在崔琢说完第二句过来后，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小小地、以为谁都没发现地……往远处挪了挪。
崔琢瞧着她的模样，忽然被气笑了，眼神骤然一黯，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将那神色怔懵的小姑娘一把拉过来按坐进了他的怀里。
“不认识我是谁？”
崔琢幽深的眼眸中墨色翻涌，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着她的脸颊逼她看向他。
身侧是男人硬实胸膛。
就连身//下……身//下男人紧实双腿的滚烫温度，都隔着薄薄的春衫喧宾夺主般浸染到了她的皮肤上。
同李亭鸢柔软细嫩的身躯不同，禁锢着她的男人哪哪儿都是硬的，膈得人生疼。
最主要的是耳畔男人方才的语气，透着莫名危险的意味，饶是醉酒迟钝如她，也不觉心尖一颤。
李亭鸢下意识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反剪了双手叩至身后。
“李亭鸢——”
崔琢右手移到她柔软的后腰，慢慢将她顶向自己怀里，让她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他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灼热的鼻息在她的呼吸间交缠。
两个人身上的酒味都很浓重，仿佛一呼一吸间浸染着彼此的酒意，又都互相醉得更深了。
崔琢看了眼她近在咫尺的坠着细碎泪珠的颤抖眼睫，眼帘缓缓下压，视线扫过她绯红的两靥，最后聚焦在她微微轻启的丹唇上。
莹润饱满，如樱桃般的嫣红，能隐隐看到白皙的贝齿。
醉眼无辜而迷离地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催生出极致的摧毁欲。
酒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崔琢喉结缓慢地向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不紧不慢地溢出诘问的危险语调：
“李亭鸢，我是不是警告过你，离沈昼远一些？”
男人的气息像是一张网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灼烈，带着侵占欲。
怀中少女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危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晃晃悠悠的光影一重一重透过车帘扫了进来，近在咫尺的两人面颊上光影明灭。
崔琢颈侧的脉搏剧烈跳动，呼吸一层深过一层。
“说话！”
他猛地用力将她紧紧按向自己，声音沉沉的，响在昏昧的马车中。
李亭鸢即便方才喝得再醉，此刻也感受到一丝凉意。
她吞咽了一下，模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清晰的男人的五官轮廓。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崔琢淡红色的薄唇上，吞咽了一下。
“兄长……”
醉酒后的李亭鸢语调糯糯的，“兄长”两个字自她的口中哼哼唧唧地说出，带着一丝说不出是撒娇还是勾引的意味。
崔琢呼吸骤然一紧，冷白色的手背上青色筋络陡然暴起。
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间，那姑娘却忽然“哇”的一声，一把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大哭了起来。
崔琢身子猛地僵住，下颌绷了绷。
那姑娘将脸埋进他怀里，抽抽搭搭的，口中也不知道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崔琢仔细听了半天，才听出似乎是对他的控诉。
崔琢仰着头闭着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良久，他低头看着她的脑袋，语气颇为无力地开口：
“别哭了，再哭嗓子该哑了……”
他的话刚说完，李亭鸢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眼泪，哽咽又委屈道：
“我要学游泳。”
崔琢：“……学什么？”
李亭鸢脑子里还糊着，方才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说要将她丢到湖里去喂鱼。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前戳了戳，“你要将我丢去喂鱼，我让、让我的兄长将你也丢下去。”
崔琢呼了口气，低头看她，无奈道：
“你兄长？是谁？”
“崔、崔……琢。”
崔琢平视着她，语气慢而沉：
“那我、是谁？”
李亭鸢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黑灵灵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清明。
歪着头蹙着眉似乎在仔细思考。
崔琢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神情，放缓了呼吸，落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
良久，就听她嘿嘿笑了声：
“你是我找的小倌儿啊！”
崔琢额角青筋倏地跳了跳，脸色再度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小倌儿？”
他气笑了，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遍：
“小倌儿？！谁告诉你这些的？是那个姓沈的？”
“嗯……”
李亭鸢闭眼笑着摇了摇头，“我记得你，全都记得。”
她凑近崔琢耳边，气息软软地拂过他耳畔，“我同你……睡//过觉。”
“嗡”的一声，崔琢觉得心底有根儿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因酒气染红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直勾勾盯着她，呼吸越来越粗重而紊乱。
良久，他咬了咬牙，敲响马车：
“崔吉安，不必回府了，调头，去玉竹苑。”
夜深了，行人渐渐散去，马车渐渐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停了下来。
崔琢压着呼吸，低头看了眼在他怀中醉得快要睡着的李亭鸢，像是笑她不知死活还能睡着一般，冷哼一声，抱着人下了马车。
进了玉竹苑，在往暖阁走的路上，李亭鸢忽然醒了过来。
小姑娘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环顾四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瞳孔倏然一紧，挣扎着就要从他的怀里下来。
崔琢眯了眯眼，唇畔笑意有种败坏的意味，甚至语气中都不知在期待什么：
“认出来了？”
李亭鸢“唔”了声，粉嘟嘟的唇在月色下看起来莹润透凉。
很甜的样子。
沙哑的声音从崔琢滚动的喉咙里溢出，“我是谁？”
李亭鸢缓缓抬眸，视线定在他的脸上，笑盈盈地露出两颗虎牙，嘿嘿笑道：
“小倌儿……嗝儿！”
崔琢哼笑了声，“小倌儿，好。”
他反手叩住李亭鸢的手腕，连拉带拽将人拖进了最近的房间里。
“砰”的一声关了门，将她锁在胸膛与门扇之间。
他掐着她的脸颊，虎口微挑迫她抬头，灼热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威胁道：
“既然是小倌儿，那是否该做些小倌儿该做的事情。”
李亭鸢眯眼笑了笑，醉醺醺点头道：
“好、好啊……我们睡、睡觉……”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怀里的姑娘念叨着“睡觉”，然后身子晃了晃，眼一闭，竟就真的睡了过去。
“……”
崔琢闭了闭眼，胸膛猛烈起伏了几下。
——今日真是疯了才同一个酒鬼这般废话。
他伏在她的颈窝，停了好半天，将自己所有喧腾的欲//念和戾气死死压了下去。
而后将人抱到床上，冷着脸替她剥了外裳。
站在床边盯着她无辜的睡容看了半天，咬牙切齿地将被子拉下来给她盖好。
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一点点的光亮照在李亭鸢脸上。
床上的姑娘似乎已经睡熟了，眼睫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扇动，静谧而美好。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崔琢略显粗重的呼吸响在黑暗中。
良久，崔琢轻声敲门，递来了醒酒汤。
“主子……还是让姑娘喝些吧，否则姑娘从前未怎么喝过酒，这不喝醒酒汤，怕是明早起来会头疼。”
崔琢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知道了，你放着吧。”
崔吉安走后，崔琢试了试醒酒汤的温度，坐到床边将人扶了起来。
“李亭鸢，起来。”
但那姑娘似乎睡熟了，哼哼唧唧用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大胆！还不退下！”
崔琢：“……”
崔琢深深呼吸了一下，“李亭鸢，下次再敢喝成这样……”
说到这他忽然顿住了，半晌，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将醒酒汤喝了。”
叫了半天，怀中的姑娘才慢慢睁开眼睛。
崔琢端着碗喂到她嘴边，她半眯着眸小口小口喝下去，半睡半醒的模样乖得不行。
等到醒酒汤喝完的时候，李亭鸢的睡意也醒了大半。
崔琢回身放碗的功夫，一回头就见那姑娘自己下了床。
然而她此刻醉意正浓，身子软绵绵的，刚走到门口就双腿一软往地上倒去，而在她脸侧不远处就是一个棱角分明的柜子。
崔琢猛地抬手将人接住按在了门上，忍了一晚上的燥意在此刻彻底爆发，训斥的语气里明显有了怒意：
“跑什么？！”
许是他的语气太凶，李亭鸢听后愣了一下，随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
边挣扎还边瘪着嘴发疯：
“放开我！我不睡了！我要去玉琳阁！我要挣银子！”
崔琢钳着她，将人提溜起来，“挣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崔家短了你的吃穿？！”
李亭鸢：“赎身。”
崔琢动作一顿，瞧着她的眸中烦躁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空前的冷意。
“赎身？”
他眼帘下压，语气慢了下来，一字一顿。
“为何？”
黑暗里，崔琢的嗓音沉到可怕，声线如同紧绷的弓箭，涩滞而锋利。
半晌，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危险问她。
“你要离开崔家，离开崔琢？”
李亭鸢没说话，皱着眉在他手底下挣了挣，却被男人攥得更紧。
“回答我，为何？！”
夜色深浓，月光如雾般朦胧透了进来，照得崔琢颈侧青筋鼓跳得越发明显。
他眼底的墨色一层层如潮涌，铺天盖地翻滚而来。
李亭鸢湿漉漉的眼睛小鹿一样无辜，盛着惊恐。
她脑袋发懵，没意识到男人越来越冷的神情。
片刻后，颤巍巍地、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话：
“因为……因为我不喜欢崔琢，我……唔……”
空气静了一瞬。
门扇“咣”的发出一声巨响，李亭鸢的后背重重撞了上去，崔琢猛地掐住她的脖颈，沉下身子，连同她未说完的话一并重重吞进了唇间。
双唇相触的一瞬间，两人的身子俱是一颤。
李亭鸢惊得陡然睁大眼睛，醉意醺然的脑袋里霎那间空白一片。
仅有的注意力与感知力，全都聚焦在了唇上。
男人的唇又湿又烫。
像是压抑了太久挣脱囚笼的猛兽，他粗暴恣意地含吸着她粉艳软糯的唇瓣，强势地撬开她的双唇，吻得急切而灼烈。
男人的低喘和着女子细碎的呜咽声，从两人的唇齿间溢出，门扇被撞得“咣咣”作响。
李亭鸢被吻得颤栗着，吞咽不及的涎液顺着唇角滑落。
她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原本莹白如玉的细颈多了一抹淡淡的绯色。
直到彻底呼吸不上来，才下意识想要侧头躲开。
男人顺着松开她，撑起身子。
一贯清冷自持的男人，呼吸起伏间，也染上了浓重而疯狂的欲//望，喘息着哑声问她：
“还说么？嗯？”
两人的唇都泛着水光。
李亭鸢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眼睫沾着无辜的泪，怯怯地摇了摇头。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崔琢不少。
他眼底的阴郁沉冷渐渐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玩味的戏谑。
他定定盯着她，指腹揉捻着她脖颈上的水痕。
黑暗里盯着她的眸子透出危险的光，似要一寸寸将她剥开。
半晌，崔琢勾唇轻笑，像是再也不遮掩自己骨子里的败坏与恶劣，俯身将唇印在她的唇上。
也不深入，只随着说话缓慢地如凌迟般厮磨。
“想让我放过你么？”
他用虎口卡住她的下颌，慢慢收紧用力，强迫她张开唇瓣，呼吸不稳地笑道：
“怎么办呢，李亭鸢——可是我觉得、还不够。”

第46章
话音刚落，崔琢便再度狠狠吻了上去，没有一丝怜惜。
汹涌而至的渴求像是冲破了牢笼的猛兽。
他强硬而灼热的身体紧紧压着她。
从前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叫嚣着几欲冲破胸腔。
吻渐渐用力了起来，呼吸粗喘滚烫，凶狠得可怕。
攻城略地般在她口中搅弄、占//领，攫取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气息。
李亭鸢毫无招架之力地瘫软在他身下，双手抵在他胸口。
细嫩的脖颈仰出脆弱的弧度，舌根被吮得发麻，呼吸急促得似要断掉，颤颤地发出破碎的呜咽。
渐渐的，她微凉的身子有了热意。
混沌、潮湿、光怪陆离。
李亭鸢迷糊的脑中因为缺氧思绪迷蒙，什么都想不到了。
她只好顺从身体的本能，在他强烈的攻势下试探着张开了自己的唇，伸出小舌尖方便他的予取予求。
感受到她逐渐的乖顺，崔琢动作一顿，忽而含着她的唇瓣轻笑了声。
他抚着她的脖颈，轻轻摩挲，力度也变得温柔，缓慢地厮磨般地在她的唇上吮吻，又轻轻勾缠上她的小舌，抚慰般舔吮。
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满是迷乱而暧昧的水泽声。
静谧的夜色下，欲//望如同一张透明的网，将两人死死桎梏其中，不断收紧、升温，窒息的热意紧绷着。
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意，彼此的气息互相浸染。
突然慢下来的亲吻让每一次力道都像是被无限放大，偏生崔琢好似故意般，总是故意勾着她，又在她主动寻上来时，躲了回去。
就好似带着漫不经心地把玩，好似钝刀子割肉般，黏糊、胶着，没个痛快。
李亭鸢似小兽般发出哼声，眼底漫上潋滟的水色。
崔琢听见这一声，抬头看她，眼底墨色忽然变得比黑夜还要深沉。
他有力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上她颈侧急速跳动的脉搏，一点一点地顺着脉搏缓缓摩挲。
方才睡下的时候李亭鸢的外裳已经被他脱了，此刻她的身上就只剩一层淡粉色寝衣。
许是方才喝醒酒汤时滴了下来，寝衣染了一大片湿痕，紧贴着领口。
李亭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而后抬起头，醉意迷蒙的双眸含着几分娇媚，迷茫地看着他。
似是不曾看懂他眼中的深意。
崔琢看出她迷茫又无措的神情，嗤笑了声，俯身压在她的耳畔，沙哑开口：
“现在呢？”
他视线扫过她红肿的唇瓣，轻轻含吻了一下，像是含进了一颗软腻的糖，语气低沉蛊惑：
“喜欢崔琢么？喜欢他这样吻你么？”
男人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偏又若即若离。
四周都在天旋地转，好想睡觉，可方才的吻才勾出了几分悸动。
高悬不落的热意在体内乱窜，加上酒意的肆虐，李亭鸢觉得自己就像一尾跳上岸的鱼，快要难受死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然而脑子里迷乱的思绪又不知该怎么做，听他问话便本能地点了点头。
“喜……欢。”
似乎有低哑的声音在耳畔轻叹，又像是轻笑。
随即脸颊被人掐住。
方才那个自己始终捕捉不到的滚烫的舌突然强硬地挤了进来，细细密密地侵占她的舌侧和口壁。
长驱直入的深吻，唇瓣紧贴着碾磨，而后下颌微侧，更深入地送吻进去。
绵长的吻比任何一次都要深入。
醉酒的她脑袋本就混沌，此刻更是糊成了一团，只本能地哼唧从口中溢出，求生般节奏紊乱地汲取着为数不多的空气。
醉意迷蒙，仅存的意识在慢慢地溃散。
周围安静极了，室内漆黑一片，唯有两人的气息滚烫，给这个春日的夜晚覆上一层朦胧的旖旎。
崔琢放缓了节奏含吻她的唇，认真、细致，慢条斯理又游刃有余，带着她的呼吸。
他一边吻她，眼帘下敛，一边一错不错地睨视着李亭鸢，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她的视线、呼吸、思维，一切的一切，全部被他牢牢掌控着。
男人眼眸里渐渐涌起深不见底的幽黯。
——早就想这样做了。
那夜在密室里，盯着她的背影口口的时候。
或者更早，得知她回京，在人声喧闹的东花厅，见到她的第一眼。
他就想掐着她的脖颈，狠狠撕吻上她的唇。
质问她三年前的不告而别，质问她廉价而假意的真心。
然后弄疼她、弄哭她，将她拆吃入腹。
崔琢抬了抬唇角，颤动的胸腔里溢出一丝自嘲般的笑意。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被吻到泪眼朦胧的娇靥，忽而笑道：
“方才不是说同我睡过觉么？”
“那就再睡一次。”
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挤出来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满是勾缠的灼热。
李亭鸢水光潋滟的双眸被吻得眼尾泛红，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缓了好久，她才找回了呼吸，眼前的世界慢慢停止转动，可她早就醉得无法思考。
方才对面的男人说了什么？
她的鱼呢？这船怎么开到了天上？
李亭鸢身子一软就趴在了崔琢怀里，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咯咯笑了两声：
“你好……好香呀，但是天就快要亮了，我要走了……不然要被他发现了……”
崔琢蹙了蹙眉，情绪落下来些，哑声问她：
“为何要走？被谁发现？”
“崔琢啊……”
李亭鸢笑着笑着又呜呜哭了两声：
“要是让他知道我睡了他，他会掐死我的……”
崔琢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现在就想掐死她。
“不过……”
李亭鸢“啪”的一声拍在崔琢肩上，艰难地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神秘兮兮道：
“崔琢他……嗝儿……我悄悄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旁人哦。”
“你说。”崔琢压着眼帘看她。
看一个咯咯乱笑的醉鬼。
李亭鸢用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方才在说什么，醉醺醺地接着道：
“他是真的很猛……”
“……我是说，在那方面。”
“……”
崔琢呼吸遽然一深，绷着下颌平复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他低头看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趴在自己肩上被压得嘟起来的脸颊和唇瓣，还有沾着泪珠的眼睫。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娇憨的媚态。
见她不答，他忽然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心思，压着眼眸，循循善诱般问她：
“你喜欢的是前还是后？亦或者镜前还是书案？你喜欢他如何？”
“如何……”
李亭鸢嘟囔了一下，果真闭着眼睛思考了起来。
半晌，她嘿嘿一笑，“喜欢……喜欢在上。”
末了，她又咂了咂嘴，补充道：
“绑着他。”
猝不及防的回答让崔琢喉咙里的声音一哽，蹙眉盯着她。
反复思考了许久，都未曾想起三年前那此两人曾有过这般体验。
他脸色忽然黑了几分，掐着她的腰将她重新抵回门上，抬起她的下巴，冷冷问道：
“这三年里，除了他你可有过其他男人？”
李亭鸢微微睁开眼，努力地想要看清对方是谁，但看了半天都只有无数个重影堆叠的轮廓，视线又开始旋转。
她“唔”了声，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想睡觉了。”
崔琢不肯放开她，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俯身在她唇上威胁般咬了一下，语气透着危险：
“回答我，就让你睡。”
让她睡？
睡什么？
他？还是觉？
李亭鸢被酒精充斥的思维缓慢地转了一下。
他让她回答什么来着？鱼为什么在天上？
不对不对，是她有没有过其他男人。
她慢吞吞地想了想，不知道怎么一股酸涩就直冲鼻腔，然后她就哭了起来。
“没、没有……我倒是想有，可是……可是……”
可是她心里被他满满当当的占据，如何去想别人。
崔琢一听她这句话，眸子里的暗色退去不少，手上松了力道，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将她的脑袋压进怀里：
“那你为何会说最喜……”
他略偏过头轻咳了声，“……最喜在上。”
后面那句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李亭鸢听后语气闷闷的，满是委屈，小声啜泣了几声，忽然又咧着嘴嘿嘿笑开：
“因为我在……在梦里试过啊，嘿嘿嘿……我还拿了皮鞭……”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他怀里颤颤的，笑得越发开心。
“……”
崔琢脸色再度黑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她，不知怎的又鬼使神差地往一旁的床栏上看了一眼。
怀中少女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过我以后、以后都不想再看到他了。”
崔琢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下，皱眉看她，“不想再看到他？”
“嗯，我不要他了……”
崔琢手底下遽然失了力道，掐得李亭鸢小小地痛呼了一声。
方才被他咬了嘴唇的痛也仿佛透过漫长的醉意，终于传到了脑中。
她猛地从他胸前抬起头，捂着唇控诉般看向他。
片刻后，口齿不清地说出了一句让崔琢想要瞬间将她脖颈掐断的话：
“沈昼！你属狗的吗？干嘛咬人！”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中刹那针落可闻，如同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黏稠地将两人裹缠在其中，窒闷地透不过气来。
钳着她腰的男人渐渐与她分开了些距离。
他收了神情，眸子里的黯色和酒意慢慢被平静取代。
一段漫长的沉默，黑暗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长久的，压着极低的呼吸凝视着她，平静的眼底蛰伏着汹涌而危险的情绪。
视线就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好半天，崔琢嗤笑一声，喉间滚动的冷意充满难以克制的戾气。
他真是要恨死她了。
恨她睡了他就跑，回来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恨她今日敢同旁人醉成这样，更恨她将他认作旁人，还敢在那个男人面前生出这种媚态。
黑暗就像肥沃的土壤，滋生所有阴暗的想法。
逼仄的房间昏昧窒息，酒精肆虐挑刺脆弱的神经。
所有克己复礼、端方持重，在此刻全都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笑话。
崔琢眼眸微眯，眸色骤然一沉，猛地将她紧紧压入怀中，叩住她的下颌就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的，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
潮湿滚烫的唇舌辗转，他几乎暴虐地攫取着她的呼吸，有力的双臂猛地一沉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边缠吻一边快步走到床边。
高大的身躯重重压了下来。
李亭鸢被吻得窒息，本能让她挣扎着想要推拒，手腕却被他攥得生疼，紧压在头顶。
酒精的催化下，崔琢卸下所有伪装。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他将他所有的恶劣、偏执和狠戾，全都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男人压着怒意的呼吸声，在黑夜里一声声重重砸下。
崔琢像是恨不得将她嚼烂了吞下去一般，完全掌控了她的呼吸。
李亭鸢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吻，眼泪顺着嫣红的眼尾流进鬓发。
直到溃不成军，脸色憋得通红，剧烈挣扎起来，崔琢才放开了她的唇。
怒火冲刷了理智。
他滚烫的气息沿着唇角缓缓下移，在她颈侧脉搏跳动最激烈的地方，报复般重重咬了下去。
语气中带了几分极致克制隐忍的意味，咬牙切齿道：
“现下，认出来我是谁了么？”
“沈昼？他也配！”
瞧出她盈着泪花的眼底隐现的迷茫，他笑了声，指腹重重摩挲着她细嫩白皙的手腕皮肤。
“认不出没关系，带你温习一遍，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男人火热黯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在黑夜里，惊心动魄地盯着她。

第47章
李亭鸢云里雾里地睁眼，夜色昏昧，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刹那间回忆起三年前那夜。
所有的混沌在这一刻如同被冷风吹开的大雾。
就在他再度俯身的时候，她倏然瞪大眼睛，猛地挣扎起来。
怎么这么像！又是这般的梦……可这次的梦为何这般真实？！
“呜呜呜……放……放开我……爹爹……爹爹救我……”
李亭鸢挣扎得厉害，眼底的委屈与抗拒不加掩饰。
崔琢动作猛地停住，额角青筋跳了跳，神色却渐渐软了下来。
爹爹……
他撑起身子在上方定定凝视着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地流转。
她的模样实在可怜，那声爹爹像刺一般扎进崔琢心里，让他所有的欲//望和愤怒随着那句话彻底熄灭了下去。
三年前，她尚且只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
他就未曾给予她任何安全感。
崔琢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从她身上翻坐起来。
他坐到床边，烦躁地揉按了几下眉心，手背青筋因隐忍凸起虬结着。
今日从宫中出来前，太子说的那些话仍历历在目。
如今局势飘摇，崔家更是风口浪尖上的靶子。
崔琢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倘若当年之事再来一次呢？
崔家除了他，还有谁能是第二个小叔？
身侧的姑娘已经哭着哭着睡着了，泛红的眼角还挂着一滴可怜兮兮的泪，眉心轻轻蹙着，不是抽噎两声。
崔琢静静看了她好半天，轻叹一声，替她将被子拢好，起身走出了房门。
“爷……可是要叫水？”
崔吉安一早就在灶上备了水，见他出来，匆匆上前来。
崔琢淡淡睨了他一眼，神情中满是厌倦与疲惫：
“去打些冷水来，搬到隔壁，明日天亮前，派几个嘴严的嬷嬷，将她送回清宁苑。”
崔吉安眉心挑了挑，暗暗抬头看了眼自家主子明显烦躁的神情，急忙应了声是。
-
第二日李亭鸢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窗户外面温暖的日光直直照射进来，鸟鸣声真正，院中有仆妇在扫洒浇花。
李亭鸢愣在床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在清宁院中，这才捂着沉痛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皱眉“嘶”了声。
昨日玉琳阁开业，她本就喝了不少酒，后来又应邀同沈昼他们一道饮酒。
她近日心情不佳，沈令仪一撺掇就跟着喝了不少。
后来她是怎么回来的？
她摇了摇脑袋。
——昨夜的记忆就像彻底丢失了一般，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出声唤芸香，喉咙干得像是黏在了一起，发出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恰好此时芸香也端着一盆刚烧开的水进来，见她醒来，急忙将盆端到架子上放好，过来将人扶起来靠在引枕上。
“姑娘你可算醒了。”
“现下几时了？”
李亭鸢口干舌燥，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发懵，整个人看起来钝钝的。
“已经未时了呢，您可要用些饭？”
芸香倒了杯水给她。
李亭鸢接住喝了两口，欲言又止地看她收拾被褥，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那个……芸香……”
芸香：“姑娘怎么了？”
李亭鸢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芸香的神色。
“昨夜……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轻咳一声，语气有些尴尬，毕竟她作为崔家的义女，喝醉酒到失去记忆，是一件极其不合规矩的事情。
倘若要是让崔琢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罚她呢。
芸香替她将被褥收拾好，笑道：
“姑娘放心，昨夜是世子爷派李嬷嬷她们将您接回来的。”
听到“世子爷”三个字从芸香口中说出，李亭鸢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崔、崔琢派人来接她回来的？
那她岂不是知道自己是去同沈昼他们出去了，还……还喝成那样。
瞧见她的脸色不好，芸香笑道：
“姑娘别怕，这次李嬷嬷说了，说是世子爷吩咐，昨日玉琳阁开业，姑娘心情好，多饮了几杯，此次便不罚了，只让姑娘好生休息便好，只是……”
李亭鸢吞了吞口水，“只是什么？”
“只是世子爷说，今后姑娘不可再私自出去会见外男，有损府中形象，尤其是沈昼这般纨绔子弟，更是不许与其往来。”
李亭鸢回不过神来，慢悠悠点了点头，神色不明地起身走到妆台前。
一抬头，瞧见镜中的人，不由吓了一跳。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睛还有些微微红肿，然而最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在苍白面容上越发凸显红艳的……双唇。
虽然口干舌燥，但双唇并不干，反倒殷红饱满，像是……
她抿了下唇，一些混乱的记忆倏忽从脑海中划过，快得捕捉不住。
但又似乎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昨夜……好像被啃了。
李亭鸢倏地将唇捂住，看了眼身后淘帕子的芸香，心脏“砰砰”狂跳。
是谁。
昨夜她一共就见了沈氏兄妹两人，总不能是沈令仪吧。
那不就、那不就只有沈昼了？！
她和沈昼酒后乱//性了？
不可能！
她方才起来的时候并未察觉到身体的异常。
那就是说……
她和沈昼……亲嘴了？
“嗡”的一声巨响在李亭鸢的脑海中炸开，紧接着一堆声音七嘴八舌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完了完了，李亭鸢你完了……若是让崔琢知道你和沈昼喝醉，还亲嘴，你就完了！”
“不不不，不止是万一崔琢知道，你这样、你这样下次如何有颜面见沈昼？”
“那崔琢到底知道不知道？”
“你该关心沈昼当时是清醒的，还是和你一样喝醉了什么也记不住。”
这些声音叽叽喳喳，吵得李亭鸢头都要炸了，以至于芸香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白。”
李亭鸢不自在地抿着唇，摇了摇头。
所幸她宿醉后此刻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芸香并未察觉她唇上的异常，若非她自己那些潜意识的混沌记忆突然窜了出来，恐怕她自己都要完全忘了昨夜之事。
李亭鸢把湿帕子叩在脸上，闭眼长叹了一声。
——她倒宁愿方才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让她今后如何出门见人。
她缓了片刻，稍稍冷静了下来，才想起来问：
“昨夜是世子爷派人将我送回来，那世子爷自己呢，你可知道？”
芸香神色如常地回道：
“我听张晟说世子爷这几日公务繁忙，似乎……昨夜从宫中出来世子爷就出城办事去了，直到此刻都未回来呢。”
听她这么说，李亭鸢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还好还好，看来崔琢还不知道此事。
用过了午膳，李亭鸢又躺了会儿，就听芸巧进来说，闻小姐想约她下午在花园喝茶。
李亭鸢这才想起，那夜她和崔琢吵架的时候，确实听崔吉安说闻淑君来了府中。
只是这几日她忙于铺子上的事，并未见到她。
李亭鸢今日也不想见她。
不知怎的，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就不好过，好似光是闻这个姓，就让她想起那日在崔翁那里受的羞辱。
她稍微收拾了下，起身准备去铺子里瞧瞧，边出门边对芸巧道：
“你去帮我回她一句，就说我今日铺子新店开业第一天，事情比较多，不能陪她了，改日再叙。”
其实李亭鸢今日宿醉后头还有些昏沉，本想在府中休息，现下也是为了躲开闻淑君，才出府。
她想了想，寻了条稍微偏僻些的路往府门口走。
正绕过一处回廊，忽然听见那边石凳边有人提起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李亭鸢面色猛地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透过繁茂的花枝，能瞧出站着的那位是上次来请她去别庄的老侍者，坐着的，肯定就是崔翁了。
李亭鸢微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就听崔翁叹了声：
“李文清那事，确实是崔家做的不够地道，我瞧着他那姑娘是个乖巧懂事的，即便不能配崔琢，到时也给她寻个可靠的人家。”
李亭鸢攥着袖口的手蜷了蜷，像是身体里的酒意还未代谢干净，情绪一下便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虽然早就在崔琢那里确认过，当初父亲那件事是因他而起，但此刻听崔翁亲口说出来，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泛了红，掐在掌心的指节不断收紧泛白，身子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芸香跟在李亭鸢身后，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看着她强行隐忍的背影，心里也不知怎的跟着难过。
李亭鸢咬着牙在原地冷静了好半天，才忍住想要上前去同崔翁对峙的冲动。
崔家对她的恩或是亏欠，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而她的教养又无法让她去对一个七旬老人质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听见崔翁又叹了声气，语意不明道：
“前日夜里，崔琢对淑君做出那样的事，到底也是我们家对不起闻家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盈在眼眶里的泪到底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急忙微微仰头，擦掉眼泪，咬牙切齿般嗤笑了声。
从三年前做起的那场镜花水月一样的梦，此刻是该要醒来了。
李亭鸢到玉琳阁的时候，没想到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玉琳阁。
那人一身素白色长衫，头上仅簪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素雅得过分，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整个人倒是瞧起来文质彬彬，甚至还带着几分书儒雅的卷气。
她到的时候，他正在和李掌柜说话。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来给自家娘子选料子的，却不想那人看她进来，对李掌柜问了句什么，李掌柜略一颔首，他便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敢问……这位可就是玉琳阁的李东家？”
李亭鸢诧异地扫了李掌柜一眼，重新看向男子：
“我就是，你是……”
男子对她行了一礼，略有些抱歉道：
“在下是陈泰的儿子，陈谦。”
陈泰的儿子陈谦？
李亭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比脑子快，像是怕他再跑了一般一把抓住陈谦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我还没找你们呢，你们倒是找上门了！欠我的布匹怎么说？！”
那陈谦从前听父亲提起过这玉琳阁的女东家，说是一个动辄就哭鼻子的小丫头，胆子小得很，谁想刚一上来她就这么凶悍。
陈谦懵了一下，盯着她死攥着自己的手，又瞧瞧她被气得泛红的脸，忽然间唇角一动。
这么多日因为父亲的突然离去和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等事，而被搅得焦头烂额的心情，此刻像是忽然拨云见日，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他收敛笑意，耐心解释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既来了，便是奔着处理事情来的，姑娘可否……先放开我？！”
陈谦说完，李亭鸢先是一愣，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袖子，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
“既如此，陈少东家里面请。”
说着，她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率先转身。
陈谦看着她装模作样的转身，没走出两步就伸手悄悄往她自己脸颊上捏了一把的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昨夜喝酒了，宿醉来的。
陈谦自幼在商场上浸润，对于酒水的味道本就异于常人敏感，她刚一过来他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不过她刚才那样，还挺有趣，同父亲说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像。
陈谦同李亭鸢去了内室，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陈氏商行之所以违约这件事说清楚。
李亭鸢听闻陈泰意外身故，也未再说什么，只劝他节哀。
“陈东家愿意跟我合作我心感激，他如今过身，我不曾表示，既如此，此前因为交不出货所造成的损失我也不欲追回。”
李亭鸢道：
“但在商言商，倘若陈少东家不曾调整家族经营策略，还愿意同我继续合作下去，那今后的分成，我要陈少东家再让我半分利。”
陈谦瞧着她，“此事本就是我们陈家违约在先，就按东家所言，半分利。”
他起身道：
“此次拖欠的料子我已悉数按照约定送来，还额外按市场价兑付了拖欠的利息，那么待我回去拟好日后合作的字据，再拿来让东家过目。”
“成。”
李亭鸢起身将他向外送去，才刚走到门口，瞧见一道身影正走了进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李亭鸢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当心！”
一旁的陈谦下意识将她扶住，李亭鸢对她尴尬笑了笑：
“我还有些事，就不远送了，少东家自己回吧。”
陈谦没说什么，看了眼门口的男人，对她告了辞。
陈谦一走，李亭鸢的尴尬劲儿就犯了，只觉得唇上火辣辣的。
她挠挠脖颈，捏捏袖口，就是不肯看对面之人。
直到沈昼一转扇子，“啧”了声走进来，笑道：
“我来玉琳阁挑布料，怎么，我这身份够不上让东家亲自来招呼？”
“够、够得上。”
李亭鸢视线匆匆避开，“敢问沈公子，是为谁看，想看什么样的料子？”
沈昼瞧着她仓皇的模样，再看向她刻意涂了艳色唇脂的双唇。
想起昨夜崔琢带走她时的模样，他眉峰一挑，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唇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还能隐隐察觉到她身上的一丝酒气。
“昨夜睡得还好么？”
沈昼笑道，语气意味深长。
李亭鸢闻言只觉得一股激流迅速翻涌至头顶，从脸颊到脖颈都染了微微的红色。
她颔首：
“挺、挺好的，醉酒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幸亏没做出什么无状之举让沈公子看了笑话……”
说着，她还试探般悄悄看了眼他的神色。
沈昼猜到崔琢应当并未向她告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心里不由冷笑一声，面上不显，扇了几下扇子，故意暧昧不明道：
“笑话倒是没看到，但是妹妹的酒品确实是不怎么好的。”
李亭鸢眼睫飞快颤了几下，耳根都红了。
见她窘迫得不行，明显顺着他的话误会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沈昼忽然心情大好，扇子一转，笑道：
“心悦之人。”
“什么？”李亭鸢一愣。
沈昼道：
“东家不是问我给谁看料子么，沈某自然是为自己心悦之人，东家为我挑几匹吧。”
李亭鸢听他这般一说，方才隐隐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
——原来沈昼有心悦之人，那她之前的直觉定是错了。
李亭鸢有些笑她自己自作多情。
而且他既然有心悦之人，想必昨夜之事他也会同她一样守口如瓶。
李亭鸢这般想着，心里轻松了不少，说起绸缎料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沈公子可同我说说你心悦之人的身形、性格、喜欢的颜色、纹样，平日里的穿衣习惯等，我好替你挑选。”
沈昼看了她一眼：
“中等身高，身材偏纤细，肤白，喜欢淡紫色、海棠纹，穿襦裙，梳坠马髻，头上簪一支海棠步摇，戴白玉兰点翠镶金耳坠，是一庄铺子的东家。”
如果说前面沈昼说的那些，李亭鸢还觉得和自己相似，直到他说到后面那些穿着打扮，李亭鸢在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才刚放下的心有倏忽悬了起来。
“你……”
“亭鸢妹妹，你还没看出来么？”
沈昼凑上前来：
“我心悦你啊。”
李亭鸢脸上飞红，神情慌乱，“沈、沈公子别说笑了。”
两年前她救下他时，两人被山洪困于山上五日五夜，期间还经历了各种毒虫猛兽，两人互相帮扶打气才活了下来。
可以说她同他算是有过过命的交情。
此刻听他如此轻浮的将“心悦”二字说出来，李亭鸢很想像从前他伙同郭樊骚扰她时一样，狠狠给他来一巴掌。
但又实在下不去手。
她尴尬笑了两声，下意识抿了抿唇，“你我二人并不合适。”
沈昼挑眉，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却紧紧盯着她：
“哪里就不合适了？比如呢？”
李亭鸢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比如……她的兄长不同意。”
两人闻言神情都是一变，不约而同看向突然出现的崔琢。
沈昼的视线率先往崔琢的嘴唇上瞟过去一眼，一贯吊儿郎当的神情中狠厉一闪而过，冷笑道：
“你同不同意又如何，亭鸢妹妹如何想才最重要吧？”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将头微微侧过去装鹌鹑。
一则，今日听崔翁说到那些事，她不是太想面对崔琢，二则……她生怕他发现自己嘴唇红肿，而质问昨夜自己干了什么。
偏偏她越降低存在感，偏偏那两个男人就越不肯放过她。
只听崔琢嗤笑了声，对她道：
“今日在街上看到支簪子很适合妹妹，便买来了，妹妹不妨来试试？”
李亭鸢不想同他多说，一边胡乱点头一边伸手去接：
“好，多谢兄……”
她的话还未说完，崔琢却先一步躲开她的手，朝她迈出一步，伸手过来。
“别动，我给你戴上。”
他离她很近，身上仍是那股好闻的松木香，今日还多出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说话时，他清冷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
不知怎的，李亭鸢的心蓦地飞速跳动了几下，就好像……就好像昨夜她天旋地转的时候，曾与他也挨得这样近过。
而且那个被紧紧压着的、被凶狠掠夺的场景，混混沌沌的倏然从脑海中划过。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岔开自己的想法，觉得她定是疯了。
崔琢这样清冷的一个人，即便那日蛊毒发作时都能克制隐忍着，又怎么可能对她那样。
崔琢打从进来起，就一直注意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
见她面上神情，便知她并不记得昨夜之事。
他微微眯了眯眼，缓缓将金簪一点一点插入她的发髻间，然后在松手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轻轻将她垂在颈后的头发连同后衣领拨开了些……
在看清那枚暧昧的红痕时，沈昼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他见惯了风月场，如何能不知道，这样暧昧的痕迹是在怎样亲密的情况下才能出现。
昨夜他二人不会真滚在一起了……
崔琢站在李亭鸢身后，视线越过她直直盯着沈昼。
“云川不是说过，我同妹妹兄妹情深么？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抱歉，她的婚嫁，我偏偏就能做主。”
崔琢淡淡笑着，松了松领口，露出自己颈间同样一枚红痕。
冷厉的目光中第一次赤//裸//裸地暴露出不加掩饰的挑衅，和对李亭鸢的占有欲。
沈昼咬了咬牙，见李亭鸢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他才收敛了神色，淡淡哼笑了声：
“是么？”
-
在铺子里待了没一会儿，沈昼有事起身离开，李亭鸢也被崔琢叫着一起回了府。
在即将分开的路口，崔琢叫住了她。
李亭鸢绷着身子，缓缓挪到他面前，就听他说出了两人独处后的第一句话：
“昨夜睡得好么？”
李亭鸢：“……”
今日怎么一个两个见她都是这句话，所以她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不会真跟沈昼睡了，还被崔琢发现了吧？！
李亭鸢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既然他们都没说破，她也决定装不知，依旧是那副答案：
“挺好的，只是醉酒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幸亏没做出什么无状之举。”
崔琢看着她，淡淡“嗯”了声。
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总觉得他这句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思及此，她顿觉毛骨悚然得厉害。
还未想明白他到底是何意，就听崔琢继续道：
“带会儿用过晚膳，来我房里，有事情交代你。”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前飞快压下视线，犹豫着没说话。
两人对峙般静静站了许久。
终于在感觉他快要不耐地再度开口的时候，李亭鸢才匆匆敷衍道：
“知、知道了。”
大不了晚上装病。
-
李亭鸢回去后，崔琢略一思索，径直去了慈心堂。
崔母正在和张嬷嬷打趣，一见她来，立刻拉下一张脸，唉声叹气起来：
“你来做什么？”
崔琢看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立刻会意，替他斟好茶后便招呼着众人退了下去。
房门关紧，崔母略蹙眉上下扫视他一眼：
“可是崔家出什么事了？”
前夜淑君去找了明衡。
那丫头本就是崔家人给明衡选中的未来妻室，那夜去找明衡时时间本太晚，但崔母觉得左右最近就会将二人之事定下来，也就没说什么。
谁知二人怎么在房中闹了不愉快，明衡竟冷着脸将人赶了出来，还说什么今后不准踏入松月居半步这种话。
气得淑君那丫头跑来找她哭了半宿，直哭得她头疼。
恰逢崔琢祖母祭日，崔翁也在府中，最后那淑君闹得干脆连老爷子都惊动了。
崔母一直没机会问崔琢，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这般很少喜怒形于色的人大动干戈。
崔琢沉思了一下，开口：
“如今睿王联合静姝公主及驸马在边关起事，母亲，有些话儿子本不能说，但作为一家人，还是说出来您能有个心理准备。”
崔母心里咯噔一声。
她这几年虽被儿子照顾的不理世事，但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相反，她也是从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自小便对这些政事耳濡目染，当年同样经历过崔宴舟那次的变故。
所以对于沉稳如自己儿子这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
崔母严肃道：
“你说就是。”
“陛下病重，恐就这一两个月了。”
崔母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往四周看了眼。
崔琢又道：
“儿子过几日要往河堰去一次，估摸着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还望母亲同祖父保重身子，另外府中之事也请母亲能帮着主持大局。”
崔母连忙道：
“这是自然，我这就给云州去信，你外祖母的寿辰，我晚回去几日便是。”
“还有一事——”
崔琢顿住，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似是有些犹豫。
崔母还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这般吞吞吐吐过，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还有……何事？”
崔琢抬头看向崔母，眸中神思流转，须臾，开口道：
“此次若儿子能顺利回来，想娶妻。”
崔母闻言长舒一口气，身子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拍了他一下嗔怪道：
“我当什么事呢！你要娶妻这是自然，闻家那边我和你祖父早就已经……”
“儿子要娶的人，是李亭鸢。”
崔琢看着崔母，语气分外平稳。

第48章
崔母面色倏忽一变，愣愣盯着崔琢，嘴唇翕动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
“你、你说谁？李亭鸢？你那个妹妹、月瑶的好友李亭鸢？”
崔琢看着她没说话，面色沉静，眼眸中神情不言而喻。
“不可！”
崔母骤然提高音量，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可是你的妹妹，虽未开宗祠认亲，可京中谁人不知亭丫头是我们崔家的义女？你怎可对她有想法？！况且、况且……”
崔母嗫嚅着，眼神左右瞟了瞟，没说下去。
崔琢却平静地替她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母亲是否也想说，李亭鸢家世够不上崔府？”
崔母噎了下，反驳他：
“当初你认她做义妹时，不也这样说，何况、何况……这几个月也未见你同她有过多接触，从前她来家中时也不曾与你有过交集，你何时对她……”
崔母眼神蓦地一亮：
“你莫不是为了逃避你祖父为你选的闻家？还是你那日同淑君闹了脾气故意气她？你这孩子，性格内敛冷淡，不知女子偶尔的小性子是为了让你哄着，淑君那边，你若是抹不开面子母亲可帮你……”
“母亲，此事与旁人无关。”
崔琢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道：
“我心悦李亭鸢，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还望母亲成全，至于当初说她家世，也是不想她成我亲妹的权宜之计，而崔府若是需要一个家世煊赫的女子做主母，那这家主的位置我大可让贤。”
“你……”
崔母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琢。
想不到他连卸任家主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崔母看了他好半天，也未瞧出他神色中的松动或者看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才渐渐明白，自己这个淡漠疏冷、从不近女色的儿子，是真正对李亭鸢动了心。
“何时的事？她可知晓？”
“很早，她不知。”
崔琢道。
“很早是多早？”
崔琢不说话了，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崔母这下心里更难受了。
虽说她也打心底里喜欢和疼惜李亭鸢，但和自己的儿子比起来，当然是自己的儿子更重要。
况且不论家世、品貌、才学，各方面，自己这个儿子在京城中都无人能出其右。
这般优秀到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默默地喜欢那样一个毫无家族仰仗只能寄人篱下的姑娘，还喜欢了很久。
而那个姑娘居然还不知道。
“明衡啊，母亲是过来人，你如今兴许只是从未接触过女子，家中乍然有个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子，你就……”
“儿子身边的女子还少么？”崔琢打断她。
崔母被他说的一愣。
仔细想来，还确实是。
虽说自己儿子不近女色，但架不住旁的女子总是前赴后继扑上来，明衡的身边，确实从不缺想要红袖添香的姑娘。
崔母深呼一口气，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
难怪自己儿子要给她玉琳阁练手，难怪此前成顺郡王之事他将整个崔家拿出来替她善后，难怪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父亲的案子。
难怪、难怪。
崔母看着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儿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良久，她喟叹一声：
“倘若你真心喜欢，母亲自然是支持你的，改日母亲替你去探探亭丫头的意思，还有你祖父那边，恐怕得你自己去说了。”
崔母又叹了声：
“亭丫头其实是个好孩子，你若真心喜欢她，定不能将人辜负了，还有她的身份家世，若是不处理好，即便今后有我支持她，倘若日后她作为崔氏宗妇，那么多族人也会叫她受了委屈。”
“这些事情儿子自会解决，既决意要娶她，定不会叫她受委屈，此次只是想在临走前同母亲通个气，让母亲替我早做准备。”
崔琢语气平稳，好似早就将一切想好了。
崔母瞧着他这样，再未说什么，转而问：
“对了，你这次去河堰……可会有危险？”
崔琢沉默了一下。
崔母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实话告诉母亲，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崔宴舟？”
听他提起小叔，崔琢扯了扯唇，看向崔母。
也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安慰她，轻描淡写道：
“母亲别多想，此次儿子已有万全之策，必定平安归来。”
崔母的视线将信将疑地在他面上打转儿，半晌，才点点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倘若有需要，我可去信回你外祖家寻求帮助。”
崔琢：“儿子省得。”
崔母又看了他半天，头疼得揉了揉额角，挥手：
“罢了，你去吧，你妹妹……亭鸢那里，我会择日帮你问问的。”
-
李亭鸢本想晚膳后若是崔琢派崔吉安来请，她就假装病了。
总归能拖一日是一日。
却不想戌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动静，李亭鸢隔着窗户看去，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天色刚刚黑下来，天边还有隐隐的晚霞，如火一般。
男人一身雅白色常服，信步从漆黑的夜色下走过来，步伐沉稳低锵，走动间，那最后一缕晚霞轻轻跳跃在他的衣摆上。
流光萦溯，越发衬得他身姿如玉，比那天边的月色还要高洁狡黠。
李亭鸢眨了眨眼，盯着那道影子，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道：
“芸香。”
芸香正在铺床，闻言起身看她：
“姑娘。”
“关窗、熄灯，我要睡了……”
芸香诧异地看了眼窗外还未彻底黑透的天色，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自家姑娘噌地一下起身冲到床前，“啪”的一声将窗户砸上。
又飞快冲到门边，才刚关了半扇，忽然房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住。
崔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躲什么？”
芸香瞧见崔琢的身影，慌忙起身恭敬迎上去：
“世子。”
崔琢看了她一眼，嗓音沉沉的，微哑：
“你下去吧，我有话同你们主子说。”
芸香偷偷打量了一番李亭鸢的眼色，正打算往门外走，忽然手臂被她拉住。
李亭鸢并未看她，而是看着崔琢，语气淡淡的：
“兄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芸香又不是外人。”
“是么？”
崔琢亦紧盯着她，“说昨夜之事，你确定要让她在场？”
李亭鸢面色一变，回看着他，咬了咬牙松开了芸香的手。
芸香走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仅剩两人的房间却略显逼仄和尴尬。
好半晌，李亭鸢才轻咳了声，率先出声：
“兄长要说什么？”
他说要说昨夜之事，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李亭鸢虽对崔琢有怨，但思及此也不禁微微心虚，稍稍偏过头去抿了抿唇。
果然，她感觉崔琢的视线沉沉的落在她的面上，语气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昨夜……为何同一个外男去饮酒？崔家的规矩，不记得么？”
崔家确有规矩，而她作为崔家的义女确实并未遵守。
李亭鸢理亏，垂着头没说话。
又听崔琢接着问：
“喝了多少？”
李亭鸢小声道：
“不多……”
“不多是多少？可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崔琢一本正经，语气严厉。
李亭鸢听他一句一句冷声的质问，悄悄在袖子里攥紧了掌心，心虚道：
“就、就喝了几杯，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反正昨夜崔琢也不在京中，沈昼定也不会同他说这些，左右这些事他也不会知晓。
更何况她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回答他。
李亭鸢干脆眼睛一闭就开始胡诌：
“喝醉了我就、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直到兄长派嬷嬷来接我，更何况那时候沈小姐也在，兄长难不成还怀疑我做了什么吗？”
李亭鸢一边说，一边就察觉崔琢的唇角随着她的话慢慢勾了起来。
她头皮一阵发麻，心里更加没底。
但话都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掐着掌心，佯装一脸淡定的样子。
“是么？”
崔琢唇角轻勾，同她对视半天，视线移到她的唇上，意味深长道：
“既然没做什么，那妹妹的嘴唇怎么了？”
见她似是不解，他还好心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提醒道：
“那里，破了皮。”
李亭鸢眼皮猛地一跳，还来不及思索自己哪里破了皮，为何自己没发现，就听崔琢又说：
“会不会……会不会是妹妹同人做了什么，比如亲了、睡了，但是妹妹却忘记了？”
崔琢的话说的漫不经心，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是李亭鸢的心却随着他缓慢的一字一句而七上八下，直至最后一句，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颤，指尖遽然一片冰凉。
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在说三年前之事，还是昨夜之事？
隐隐的，关于昨夜的记忆中似乎有些缠绕的、湿濡的、被压着啃食、亲吻，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的威胁的场景一闪而过。
李亭鸢心跳得厉害，在他的注视下再也保持不住淡定。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突然抬头直视着崔琢，嘴唇翕合两下，用最怂的语气说了句最硬气的话：
“兄长既然这般怀疑我，我也难证清白，既然如此，不如我现下就去找沈公子问个清楚……”
说完以后，她连崔琢的脸色都不敢看，趁崔琢还没反应过来，提着裙摆转身就往门外跑。
快得像是身后有狼在撵一样。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触上门板，眼前都能看到院外的场景，只差一步就能出去的时候，忽然双腕被人一把攥住，“啪”的一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眼前的门板重重拍上。
李亭鸢吓了一跳，眼睛猛地一眨，脖子都直直地僵住了。
身后男人的身躯离她很近，几乎将她圈在怀中，坚硬的手臂卡着她的双腕，紧箍在胸前。
背后隐隐的热度传来，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同昨夜那些狠厉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重叠：
“我都没说什么，你跑什么，昨夜……”
他顿了顿，胸膛略一起伏，转了话头：
“昨夜之事已经过去，今日我来是同你说别的。”
崔琢的语气沉沉的，如同化作一把钝刀，磨在后脖颈上。
李亭鸢后颈刹那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僵硬着脊背，钝钝地点头，“兄、兄长请说……”
瞧她被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崔琢松开手，退了几步给她留出空间，而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
“看看。”
李亭鸢诧异地看他一眼，仍然心有余悸一般悄悄抚了抚手腕，乖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她本以为这又是字据或者是崔琢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却不想那大大的地契两个字，却让她神色一变。
细看下去，李亭鸢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倏地将地契捂在胸前，抬头看向崔琢，鼻尖一酸，眼前便被泪水模糊住了视线：
“这是……这是我们家以前那片庄子的地契……”
崔琢往她含泪的眼睛上看了一眼，语气软了下来：
“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算作——”
他轻咳了声，“算作你打理玉琳阁的奖励。”
李亭鸢没出声，默默收了地契，一时对崔琢的感情复杂了起来。
一方面父亲之案就是他一手促成，才有了他们家之后那些悲惨的遭遇，另一方面，他又替自己将父亲从前的庄子买了回来。
李亭鸢都有些不懂，崔琢他为何会这么做了。
是因为愧疚吗？
两人静默片刻，崔琢似是轻叹了声：
“罢了，昨夜没睡好，今日你早些歇息，半月后我会出一趟门，李亭鸢——”
他定定看向她，漆黑幽深的瞳眸中蕴着李亭鸢看不懂的情绪，半晌，才接着道：
“等我回来。”
李亭鸢心尖一颤，垂眸并未说什么。
崔琢见她不说话，定定看了她半天，不发一言推门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一早，慈心堂的张嬷嬷来了清宁苑，说是老夫人找她过去。
李亭鸢有些不明所以，按说崔母从来都很少主动叫她，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上一次派人来请她，还是让她去同那孙凫淼相看那次。
李亭鸢一边想一边进到慈心堂的暖阁，崔母正靠在榻上，杨嬷嬷拿着牛角梳替她按摩。
见她进来，崔母遣散了屋中众人，李亭鸢自然而然接替了杨嬷嬷的位置拿起牛角梳。
“母亲您找我。”
“嗯。”
崔母闭着眼，鼻腔里轻嗯了声，又不说话了。
李亭鸢心里越发疑惑，不过崔母不说，她也不好贸然问，便也跟着沉默。
直到差不多按摩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崔母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停下来，拉着她在身前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李亭鸢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也上下将自己看了眼：
“母亲可是觉得亭鸢今日穿着哪里不够得体？”
崔母见她这样，才露出了见她的第一个笑意，拉着她的手笑道：
“只是觉得我们亭丫头出落得这般标致，又温柔懂事，倘若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李亭鸢挽着崔母的手臂，笑道：
“亭鸢这不就在陪着母亲呢么，更何况还有月瑶，我们二人都会一直侍奉在母亲左右。”
崔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眸，在她鼻尖点了点：
“你不出嫁啦？”
说完后，她见李亭鸢微微低头，一副娇羞的模样，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连忙试探着问：
“对了，你回京许多日了，可有看上的京中的公子哥儿？”
其实李亭鸢今日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的。
她道：
“母亲，亭鸢确实心有所属，还请母亲成全。”
崔母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是谁？”
“沈昼，沈公子。”
“沈家那小子？”
崔母扬了语调儿，“他可知情？”
李亭鸢微微颔首，“知道，我同他两情相悦。”
崔母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崔母不死心，又道：
“可那沈昼自来名声不好，你如何能确定他同你是真心的，你……”
崔母的话还未说完，门口杨嬷嬷轻声敲响了门，“老夫人，闻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崔母看了李亭鸢一眼，“总之此事你再斟酌斟酌，母亲全当今日未听过你这些话，若是想好了，日后再同我来说。”
李亭鸢抠了抠指头，“母亲说的是，亭鸢知道了。”
说完后，崔母又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对杨嬷嬷说让闻淑君进来。
门一开，闻淑君人还未出现在房间，声音已经先一步进来。
“伯母，那日我同明衡哥哥闹了些不愉快，所以煲了鸡汤，想请您帮我遣人给明衡哥哥送去……”
她似是没想到李亭鸢也在，声音一顿，眼底敌意一闪而过，笑着走过来：
“亭鸢妹妹也在。”
李亭鸢颔首：
“既然闻小姐有事同母亲说，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正要起身，崔母却忽然出声唤住了她。
李亭鸢不明所以地回头，就见崔母眼底笑意闪着精光，对她招了招手，指着闻淑君手中的食盒，语气乐呵呵的：
“既然亭丫头要回去，清宁苑又离松月居不远，不如就由亭丫头给明衡送去吧。”
闻淑君闻言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可伯母！她……”
崔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意更甚：
“你煲汤不就是关心明衡的身体么？难不成不想让他喝？”
“想、想是想。”
闻淑君一噎，仍是不甘心，看了李亭鸢一眼：
“可为何是她……”
“这不就对了。”
崔母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给杨嬷嬷使了个眼色。
杨嬷嬷立刻会意，从闻淑君手中用力接过食盒硬塞进李亭鸢手中：
“姑娘，请。”
“可伯母，那是我给明衡哥……”
“哎呀，你前日不是跟我说想去骑马么？我突然记起来陈家那少夫人昨日来说想邀你去骑马，我瞧着下午天就不错，不若你同她约一下？”
李亭鸢：“……”
她此刻能告诉崔母，她现下躲崔琢还来不及么？
李亭鸢本想出了慈心堂就将鸡汤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倒了，谁料这次那杨嬷嬷也不知怎的，异常热络地一路就将她送到了松月居门口。
站在门前，两人面面相觑。
杨嬷嬷眨了眨眼，“姑娘不去敲门？”
“……”
李亭鸢看了看松月居高大的门楣，站在风里一时语塞。
正当她寻思着是将杨嬷嬷打发走然后把汤直接放在门口，还是寻个扫洒的人送进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悦耳如仙乐的声音：
“哎哟，姑娘怎么不进去？”
李亭鸢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来给兄长送些汤。”
崔吉安“哎哟”一声，赶忙要将人往里请，“这风里冷，那姑娘还不快请进。”
李亭鸢笑着将食盒交到崔吉安手中，客气道：
“兄长应当还有正事要忙，我就不去打扰了，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也不管崔吉安接没接稳，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跑了。
崔吉安站在门口，和杨嬷嬷对视了一眼，看看李亭鸢仓皇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食盒，“嘿”了声，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崔琢正在书案前看河堰来的情报，就听崔吉安脚步轻快进来，献宝似的：
“爷！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您从卯时看公务到此刻，不若歇一歇，这鸡汤正鲜……”
“不喝，拿下去，说了处理公务时不得来打扰。”
崔琢头也不抬，略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崔吉安脚步微滞，“……李姑娘煲的。”
崔琢执笔的动作一顿，“等等。”
他看着崔吉安手中的食盒，轻咳了声，将笔墨纸砚往旁边一推，活动了几下肩膀。
暗示般往自己眼前的桌子上扫了一眼。
“休息会儿也未尝不可，此刻倒是突然觉得有些渴了。”

第49章
此后的几日，崔琢似乎特别忙，成日里早出晚归。
李亭鸢并未多想，只以为他是为半月后外出公干做准备，于是也投心于玉琳阁的生意中。
玉琳阁的生意比想象中好许多，虽然有近乎一半的顾客都是为了崔琢那几幅纹样来的。
这日李亭鸢刚一进到铺子里，就听掌柜在与一女子说着什么，语气不是很耐烦。
而那女子支支吾吾似乎又不太想走的意思。
李亭鸢站在旁边观察了会儿，走到二人身边，先对女子略一颔首致意，而后问李掌柜：
“这是怎么了？”
那李掌柜挠挠头，显然也被这女子缠得没招了，嗨了声，拉着李亭鸢去了一旁。
小声道：
“这女子……看上了店里的一匹香云纱，只是那香云纱本就是咱们店里较贵的款式，不可分割出售，她这、她这……开口就只要半匹不说，银钱也没带够，我说让她换个便宜的款式她也不肯……”
因为有崔琢开业那日的撑腰，再加上李亭鸢做的都是高端货品，所以李掌柜还从未接待过这样的顾客，一时有些被缠得不知道怎么办。
李亭鸢又回头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对李掌柜笑道：
“李哥今日辛苦了，我让人带了些银耳羹来，你先去后面歇歇，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李掌柜听她这么说，一时又感动又愧疚，连忙道谢。
李亭鸢重新走回那女子身旁，笑道：
“我是这玉琳阁的东家，姑娘的事方才掌柜都同我说了，如今我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姑娘可愿意听？”
那姑娘本就因为方才的纠缠面色羞赧，但又拗着一心想要那匹布，闻言倒是眼前一亮，小声道：
“如何？”
李亭鸢将人请到雅间，倒了茶，才不疾不徐开了口：
“姑娘一心想要这香云纱，定是有什么关键用途，只是小店有小店的规矩，这半匹布定是买不得的，否则另外半匹做不成一件衣裳，就要砸到自己手里了。”
那姑娘闻言面露失落，一时又觉得被李亭鸢玩弄了，羞愤地看向她。
李亭鸢笑道：
“不过嘛，人都有一时周转不开的时候，这匹布姑娘先拿回去，我按本店的会员价给姑娘打九折，也就是一百八十两，这一百八十两姑娘这次先付一百两便可，剩余的八十两，半年内付清不收利息，超过半年每一月多一分利息，姑娘以为如何？”
那女子一听，眼神忽的亮了。
她早就看中了那匹香云纱，本想买来下个月心悦的郎君生辰宴时穿，可父亲给的零用她为郎君买了生辰礼，不够用了，便想着买半匹。
原本半匹就不够做一件成衣，她还为此发愁，不想东家居然准她先拿货再付钱。
那姑娘二话不说便要立字据，李亭鸢笑盈盈：
“姑娘也不希望自己囊中羞涩一事的把柄落在我手中，这字据就不立了，姑娘随我去账房结账拿货吧。”
送走那姑娘，李掌柜和刚来不久的陈谦凑上来，李掌柜不解地问：
“京城中的绸缎庄还从未有赊账的先例，东家这般，不怕那姑娘赖账？”
李亭鸢笑道：
“那女子衣着瞧着并不像生活拮据人家的，说明她有能力付得起只是暂时没钱。”
“那万一她就是不肯还呢？你去哪里找她？”
陈谦也好奇道。
李亭鸢笑了笑，买了个关子，才道：
“她鞋底有些微微的湿泥，昨日夜里下了雨，城东石阶巷那一片正在修路，那姑娘定是住在石阶巷附近，而她身上有一股轻微的挥之不去的药香，那是长期浸润的味道，所以我猜测，她的父亲是家住石阶巷的张太医。”
李亭鸢话音刚落，芸巧就走了进来：
“姑娘！方才那姑娘往石阶巷的方向去了，奴婢见她进了张府！”
芸巧话音一落，李掌柜立刻对李亭鸢投来崇拜的目光。
陈谦也敬佩地对她一拱手，玩笑道：
“敢问李东家可还收徒？”
众人一阵哄笑，李亭鸢对众人说：
“此次来是还有一事想跟大家商量，如今玉琳阁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我想着在文县开个分店，地址什么的都已选好，只是不知让谁过去打点。”
陈谦看了看众人，对李亭鸢道：
“不若我去，陈氏与东家合股，铺子我们打理，东家以为如何？”
李亭鸢闻言倒是诧异。
她原也在犹豫。
其实这间铺子是她想作为自己的私产开的，为的就是能脱离崔家，恰好崔琢过段时日就要离京……
所以她不是很想让芸香和芸巧去负责，而如果陈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只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下来，同陈谦拟好字据签了字。
敲定了一件大事，李亭鸢心里松快了不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我记得之前门口一直悬挂的是沈公子那块儿牌匾，怎么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瞧着咱们的牌匾换成了我兄长开业时送来的那一块儿？”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芸巧一跺脚，气哄哄道：
“昨日早晨我们来的时候，就见到沈公子那块儿招牌不知夜里被谁砸了个稀烂！没办法，我们才将世子爷那块儿换上。”
李亭鸢诧异不已：“砸了？可有报官？查到是谁了么？”
“报官了，但还未查到是谁。”
芸香也颇为不忿：
“定是哪个眼红我们的同行干的。那个杀千刀的，若是让我查到是谁，我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刚踏进玉琳阁的崔琢恰好听到芸香这最后一句，不觉脚步一顿，神色不自然地掩唇轻咳了声。
众人闻声看去，芸香芸巧慌忙赶过去行礼，其余人也对他施了一礼。
崔琢目光意味不明地往芸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走到李亭鸢面前，一本正经道：
“从官廨回来的路上，顺路买了些桂花糯米糕，送来你们分着用些。”
“诸位这几日辛苦。”
他站在李亭鸢身后，看向众人，俨然一副玉琳阁二东家的样子，最后视线定在陈谦身上，神情温润道：
“感谢陈东家对亭鸢的照顾，我替亭鸢谢过你。”
他这话一出，李掌柜倒是没什么反应。
但素来知道自家这位世子爷脾气秉性的芸香芸巧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可思议。
而崔琢身后的崔吉安，干脆将头一埋，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微微轻耸的双肩。
崔琢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崔吉安轻咳一声，急忙收敛了神色端正站着。
陈谦视线往李亭鸢和崔琢身上逡巡了一圈，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了然：
“世子爷客气，李东家聪慧，此次倒是我在她身上学到不少。”
崔琢淡淡“嗯”了声，转而看向李亭鸢，换了种语气，温和道：
“那日你送来的鸡汤，我用了，很不错。”
李亭鸢尴尬地撇撇嘴：
“兄长觉得不错就好。”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兄长今日没什么事要忙么？”
崔琢道：
“是要去忙，只是顺道来看看，这就走了。”
李亭鸢颔首，“兄长慢走。”
崔琢走后，芸香和芸巧凑到李亭鸢身边，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什么时候煲的鸡汤？我们怎么不知道？”
李亭鸢看了眼门外正在上马车的崔琢，用胳膊肘怼了她俩一下：
“嘘！小声点，快别说了！”
确认崔琢彻底离开后，又等了会儿，李亭鸢让芸香给她换了身衣裳，从后门溜去了一街之隔的聚兴酒楼。
同上次不同，这次在雅间里等她的人换成了沈昼。
李亭鸢走在熟悉的走廊中，心里一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沈昼还是一身青绿色衣裳，负手立于窗前。
李亭鸢忽然想到，最近一段时日好像再未见过崔琢穿他那件青绿色的衣衫。
李亭鸢摇了摇头将崔琢从自己脑海中甩出去，请敲了下门，走进去。
“沈……公子。”
那夜宿醉之后的尴尬还未完全消散，李亭鸢有些不知怎么面对他。
倒是沈昼笑道：
“亭鸢妹妹先别说，让我来猜猜你此番约我的目的。”
他转了下折扇，“啧”了声，故意道：
“总不会是突然心悦于我，想见我吧。”
李亭鸢抿了抿唇，忽然又觉得唇上烧呼呼的。
沈昼将扇子在手中拍了几下，“我知道，亭鸢妹妹是想嫁于我了，是么？”
李亭鸢倏然抬头，张了张嘴，“你、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总之，你的想法……我答应你。”
沈昼定定看着她，笑意落了下来，语气认真：
“我甘愿帮你走出崔家，也愿意为你所用，倘若你我成婚，婚后我会尊重你的意愿，甚至你想离开京城，我也可以带你离开，我在肃州有产业，你若是想去江南也可以，你……”
“沈公子。”
李亭鸢唤他，神色中也有了几分认真：
“我不会喜欢你。”
沈昼正滔滔不绝，闻言语气一顿，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得洒脱道：
“我知道，这不正好，婚后你我各不干涉，我本就不是一个会为女人困住的人，你就当我是……当我是至交好友就好，如何？”
李亭鸢第一次认真直视他，想起自己从那一巴掌开始和他相识的这几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昼也乐了，转了下扇子，正要说话，他的视线往门口一看，眼中忽然闪过精光。
“既然达成了同盟，你我拥抱一下如何？”
见李亭鸢犹豫，他道：
“不是说好了当至交好友么？好友之间拥抱一下庆祝达成同盟有什么不好？”
李亭鸢见沈昼神情一本正经，并无其余的想法，微微垂眸默认了下来。
沈昼唇角缓缓勾起，上前一步，轻轻将李亭鸢拥进了怀中，视线却落在对面那个身影上。
——一身白衣公子如玉的崔琢，正和薛清鸿及另外几个书院夫子一起，从对面的走廊上经过。
崔琢的视线并未看过来。
但沈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颤抖着爆了起来。
听见耳畔的轻笑，李亭鸢不明所以地推了推他：
“你笑什么呢？”
沈昼起身，替她将耳垂上险些被勾掉的耳坠戴好，脸微微凑了过去，与她四目相对，慢慢笑了：
“能娶你，我欣喜万分。”
李亭鸢脸一红，退后一步，“那个，我、我该走了。”
“好。”
沈昼转了下扇子，视线瞥过对面，崔琢的身影已然进了雅间，他颔首：
“我送你下楼。”
雅间内，崔琢同人谈完事情，淡淡颔首致意众人先走。
其余人皆受宠若惊，起身对他一再行礼，才先一步离开。
崔琢坐在太师椅上，仰头捏了捏眉心，一改方才的沉稳端方，语气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意：
“沈昼人呢？”
崔吉安进来，压低了呼吸回道：
“方才……去送姑娘了。”
崔琢冷哼一声没应。
崔吉安挠了挠头，觑着崔琢的神情，鼓起勇气找死道：
“还有……主子，方才属下得知，那日的鸡汤……不是李姑娘煲的，是、是闻姑娘……”
崔琢揉捏眉心的动作一顿，崔吉安的心跟着一提。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崔琢紧紧绷起的下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他冷笑了一声，语意不明地反问了句：
“是么？我竟不知李亭鸢热心至此，替旁人送汤？”
-
解决了同沈昼这件事，李亭鸢心里松了一大截。
崔琢三日后便要外出，据说他这一去，快则半月多，慢则月余。
李亭鸢心里盘算着，等崔琢一走，她就去央崔母替自己做主，嫁给沈昼。
回到崔府没多久，李亭鸢就听身后闻淑君在唤她。
她面色一僵，扯了扯唇角笑盈盈转过去：
“闻小姐。”
自打上次她抢了闻淑君的功劳，替她给崔琢送鸡汤后，她就一直躲着闻淑君，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闻淑君面无表情地直直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
“李姑娘这会儿可有时间？想请你到花园一叙。”
李亭鸢抿了抿唇，终是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来到花园里，闻淑君不等她反应，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希望你离开崔府。”
李亭鸢一愣，就见她眼眶一红，用帕子掩了掩唇角，轻声道：
“不瞒你说，我喜欢明衡哥哥许多年了，而且……”
她哽咽了一下，手掌轻轻抚上小腹，语气似羞似悲：
“而且我曾为明衡哥哥怀过一个孩子。”
李亭鸢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猛地在身上一阵激涌，手指刹那变得冰凉。
她定定瞧着闻淑君，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喉咙发紧磕绊道：
“怀、怀过他的孩子？”
闻淑君娇娇地嗯了声。
“此事我只同你一人说，旁人谁都不知道，还望李姑娘替我保守秘密。”
闻淑君压低声音：
“三年前静姝公主举办的那场赏荷宴你可知道？”
李亭鸢指尖一颤：“知道。”
“那日明衡哥哥被人下了药，是我发现他在房间里，原本、原本我想去叫人，却不想明衡哥哥一把拉住我，他说让我别走，然后、然后我们便……”
李亭鸢神情镇定了下来，看着闻淑君掩着泛红的眼眶，煞有介事道：
“第二日早上我因为害怕，仓皇离开了京城，后来听说明衡哥哥忘记了那夜之事，我便本想着不再提及，谁料……谁料两个月后我竟查出怀了身孕，我深知那孩子不能要，便偷偷打掉了，可大夫说我落下了病根儿，今后怕是空难再有身孕……”
李亭鸢看着她：
“闻小姐可去再找些别的大夫，京中有不少妇科圣手，不然闻小姐……”
“我说的是我同明衡哥哥那夜之事！”
闻淑君不知是她真的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在乎崔琢这个人，气急败坏道：
“我说我同明衡哥哥在一起过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离开崔府！”
李亭鸢颔首，“哦”了声，干脆道：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离开？”
李亭鸢的话大大出乎闻淑君意料。
她一愣，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眸中闪过怀疑。
半晌，试探般开口：
“越快越好，明衡哥哥外出公干之时便是好时机。”
“行，到时还请闻姑娘帮我。”李亭鸢答得干脆。
这下闻淑君彻底愣住了，眼底的怀疑蔓延到了表情中，疑惑地看了看她：
“你……你认真的？”
李亭鸢语气坦荡，“不然呢。”
回到清宁苑，李亭鸢神情自若地用完晚膳，又靠在榻上看了会儿书。
芸香在一旁收拾被褥，隐隐察觉似乎许久没听到自家小姐翻书的声音了。
回头一看，见李亭鸢正对着手中的书页发呆，眼眶有一丝丝微红。
芸香小声唤她：
“姑娘……”
唤了两声李亭鸢倏然回神，见她看自己，对她笑了笑，放下书下榻：
“我、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月色如水，清冷冷地洒在枝繁叶茂的花园中。
晚风带着白日里的潮湿，湿湿地吹在脸上，四周静谧一片，只有远处的虫鸣幽幽传来。
李亭鸢缓步走在花园中，突然回忆起来，这是上次自己崴脚，崔琢替自己正骨的地方。
转眼间已过去了好几个月，她和崔琢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同原本独立生长的两条藤蔓，莫名缠绕在了一起，捋不清谁是谁，也捋不清从何处开始的。
只是三年前，她就未曾敢肖想同他在一起，三年后，她仍不能同他在一起。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心烦意乱地胡乱在花园里走着。
忽然，在绕过一座八角亭后，她在一处石桌旁发现了一把悬在树干上的弓箭。
李亭鸢幼时，家中给李怀山请武术师父的时候，她曾跟着一起学过，也曾摸过弓箭。
她对此倒是十分感兴趣。
只是这么多年家中变故，她便再也不曾碰过。
她往左右瞧了瞧，见此处偏僻无人前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将那弓箭取了下来，对着前方挂在树上的箭靶张开弓，瞄准。
可她到底多年不曾拉弓，手上也没力气，第一箭就失了准头，射偏在一旁的草地上。
李亭鸢鼓了鼓脸颊，重新搭弓。
一箭、两箭、三箭……
她发泄似的毫无章法乱射，草地上斜插满了箭头。
就在她又拉开一支箭瞄准了半天，打算射出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背后覆了上来。
男人微凉的掌心将她拿弓箭的两只手紧紧包裹住，微微俯身，与她面贴着面，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李亭鸢吓了一跳，慌张看着崔琢近在咫尺的面容，神情怔怔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崔琢却只紧盯着眼前的箭靶不看她，漆黑的瞳眸中眼神狠戾如淬了寒冰。
“妹妹，专心些。”
男人的嗓音沉冷，透着危险的气息，仿佛如丝雾般缠绕，倏忽间就扼住了李亭鸢的咽喉。
李亭鸢手一抖，又被他攥得更紧，连同她整个人都死死钳在怀里。
她听见崔琢在她耳畔嗤笑了声，那笑意里像是带着嘲讽，又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噌”的一声，手中的箭倏然被他松开。
那锋利的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咻”的一下直直射中靶心，又从树干的背面穿过直直钉进了后面的墙上。
力道之大让李亭鸢瞬间感受到了他平静的怒意。
她盯着那爆裂开的靶心，吓得脖子一梗，吞了吞口水。
可不待她反应，崔琢又拉着她的手搭起了第二支箭。
李亭鸢指尖发凉，毫无反抗之力地任他将十根手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间，与她掌心贴着手背地十指相扣。
然后被他攥着缓缓拉开了弓。
弓弦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连同崔琢沉而慢的呼吸声一起砸进李亭鸢耳畔。
男人的胸膛和手臂因为用力紧绷，如同铁一般将她严丝合缝地桎梏。
李亭鸢心跳不自觉加速。
下一瞬，崔琢却带着她的手猛地转了个方向，箭尖直指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闻淑君。
李亭鸢吓得一抖，箭矢险些从指间脱手。
被指着的闻淑君也吓了一跳，瞬间红了眼眶：
“明衡哥哥……”
虽然崔琢带着李亭鸢的手，但箭是在她手中，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紧张得掌心里缓缓沁出了细汗。
“兄、兄长……”
“闻淑君，该离开崔府的，是你。”
崔琢语气平静，手中的弓又拉开了几分。
“兄长！不要！”
李亭鸢惊叫出声，眸子里满是惶恐。
崔琢看了她一眼，轻笑：
“可她蛊惑妹妹离开。”
李亭鸢这下终于知道，崔琢从方才出现起的怒意是因何而来，有些曾经如迷雾遮障般的朦胧想法，在这一瞬间全都拨云见日。
她颤颤地侧头看着崔琢，眼圈微红，怯懦开口：
“我、我不离开了，兄长可否将箭放下。”
“是么？”
崔琢松了箭，闻淑君早吓得双腿瘫软，扶着墙壁仓皇跑开了。
月色下，男人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锋利，幽深的眸子沉着阴翳，明灭不定。
“妹妹那鸡汤甚好，改日可否再为我煲一次？”
李亭鸢掐紧掌心，微微颔首，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忘了问妹妹了，那日醉酒夜里的事，如今……想起来了么？”
李亭鸢垂眸，轻轻抿着唇没说话。
崔琢居高临下嗤笑了声，微微眯着眼注视着她的神情，眼神压迫：
“不说话，看来是记不起来了。”
风声顿了一下，远处的虫鸣越发明显。
李亭鸢还在想着如何应付崔琢的话，下一瞬，脸颊被人用力捏住，眼前一黑，男人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呜呜……”
崔琢无视她的挣扎紧压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舌尖撑开她紧闭的牙关，强硬地挤进她口腔中，香津浓滑在舌间掠夺，一点一点地，将滚烫凶狠的气息，喂进她的嘴里。
他的吻很热，凶狠而霸道，力道像是带着攻击性。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
突如其来的吻如暴风雨般让人措手不及，彼此的呼吸缠绕。
崔琢抬手叩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余地，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紧紧贴向自己，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
“李亭鸢……”
他粗喘着唤她。
咬牙切齿，带着狠厉和恨意。
牙齿撕咬在她的唇上，口中的薄荷香渡进来，舌尖强势地扫过她口腔的每个角落。
仿佛倾泻着所有失控的怒意，瞬间夺走了她全部呼吸。
李亭鸢双腿发软。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窒息燥热，胸腔快要炸开，只能无助地等待他将氧气灌进来。
粗重的呼吸和水啧声，若有似无的吞咽声，在夜色中沉闷地扩散，暧昧至极。
他吻她，鼻尖微微错开与她相抵。
她的手也被他压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挤进来，直至十指相扣。
他的身材高大健硕，散发着成熟男性的极具攻击性的气息。
李亭鸢娇小的身子在他怀中被箍得紧到发疼。
一切都仿佛脱离了轨道，思绪和理智全都沉沦在他失控粗野的吻中。
她的气息变得滚烫。
竭力高仰着脖颈，方便他凶狠的掠夺。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才放缓了吻她的节奏，渐渐地，他的掠夺变成抚慰，轻轻吮吻，勾缠。
许久，他停在她的唇上。
两人都气息不稳。
崔琢吞咽了下：
“记起来了么？醉酒那夜，你和我。”
他掌着她的后颈，缓慢摩挲。
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情绪，盯着她月光下水淋淋的唇瓣，威胁般：
“我离京后，你最好乖乖待在府中。”

第50章
李亭鸢从未想过崔琢会在两人都清醒着的情况下突然吻她。
她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崔琢瞧着她怔懵的样子，忽然轻笑出声，虎口卡着她的下颌逼她抬头。
“想什么呢？嗯？”
他看她，眼底的晦黯愈发明显，“你喝醉酒时，可不是这样。”
李亭鸢脸色“唰”的一红，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就这般忽然直冲脑海。
虽然想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那夜的缠吻、潮热、紧绷、他的凶狠，耳畔男人的粗重呼吸，却全都记了起来。
原来那夜的人，真的不是沈昼，而是……
李亭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心里情绪如一叶扁舟置于狂风暴雨的海上，所有勉强的理智都被搅得细碎。
察觉出她的闪躲，崔琢拇指摩挲上她的唇瓣，唇角勾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他似是故意般，手腕用力将她的脸颊向上一提，突然俯身在她的下唇上重重一咬。
血腥味儿瞬间蔓延。
他的指腹沾了她唇上的血，轻轻涂在她的唇上，然后将她的唇含进了自己口中。
品尝那股血腥一般在她的唇上缓慢厮磨，却堵着她的呼吸不准她挣扎。
修长有力的大掌同时掐住她的脖颈，他视线下压盯着她的反应，慢慢地试探着收紧了力道。
李亭鸢挣扎得厉害，骤然的缺氧让她神色慌乱。
可崔琢却并未放开她，反而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双手放剪。
李亭鸢被迫在他的唇齿间任他予取予夺，极致的缺氧和掠夺让她很快面颊通红，就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霞粉。
渐渐地，她的挣扎变得无力，神识如同置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云端，身体在急速升温。
一股说不出的酥//麻恍惚间窜至全身，指尖轻抖，殷红的眼尾晕出难以克制的泪珠。
李亭鸢觉得自己比那晚还要醉得厉害，又隐隐生出某种疯狂的念头。
崔琢放开了她的手，她下意识便攀附上他宽厚的肩背，想从他的口中夺回氧气，又似想要索取更多。
察觉到她发软的身//躯和生涩回应，崔琢这才猛地放开她，看向她的眼睛。
氧气骤然闯入，那股如坠云端的感觉急速下坠。
李亭鸢如同溺水之人突然冲破水面闯了上来，深吸一口气扶着胸口轻轻咳喘。
崔琢一瞬不瞬瞧着她的眼睛，直到确定她的眼神从迷离逐渐变得清醒，才放开托着她后腰的手。
“倘若再让我知道你去见沈昼，或者是想跑，我真的会掐死你，知道吗？”
他漆黑如墨的眼神幽沉，说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些斯文，却让人不难听出这份平静与斯文下的恶劣。
李亭鸢扶着胸口，劫后余生的后怕充斥着全身。
她又想到了那日马车上，被他拂落一地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的那些经史子集，就像此刻的他。
撕裂了所有禁欲清冷的表象，将恶劣与败坏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不敢抬头同他的眼神对视，眼圈红红的，糯糯应了声：
“知道了。”
见她要走，他略一扬下巴，压着眼帘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伏在她耳畔：
“还有，明日想喝妹妹亲手煲的鸡汤。”
李亭鸢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乖顺点头：“好。”
崔琢喉结轻滚，胸腔里溢出一丝漫不经心的闷笑，语气哄溺：
“妹妹真乖啊。”
李亭鸢之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清宁苑，脑子里始终像是空白一片，找不回半分思绪。
崔琢他……
她虽然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却没想过他会突然这般……
所幸他只是说那夜醉酒之事，应当还不记得三年前就是她。
李亭鸢下意识想咬唇，牙齿才刚一碰上唇瓣倏然一疼，她才想起方才被他咬烂了嘴唇。
她眼眶一红，愤愤地捶打了几下枕头。
总之不论那日崔翁的那番话，还是崔琢当年递的那封折子，她都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同他有交集了。
只是……
一想起方才他那样，李亭鸢暗暗蹙眉。
左右如今就剩三日，她便表现得乖顺些，也好放松他的警惕。
-
松月居。
房间内未燃灯，崔琢坐在窗口，仰头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衣襟的领口微微扯开，露出嶙峋的喉骨和一小片紧实白皙的胸膛，与他平日里清冷板正的模样大相径庭。
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眼尾微微的红晕，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病态。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坐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轻笑了声。
自小叔离世起，他便被族中上千人赋予了全部的厚望。
他不敢喜形于色，不敢露怯，不敢对任何人任何事表现出任何的偏袒，因为他一旦喜欢什么，第二日，那个东西必定会消失。
他像是被圈定在某个狭窄的既定的网中。
那张网是用小叔的血织就得，所以哪怕他只是小小的闯出去一点，那细如刀刃的网都割得他疼。
全东周数万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上千人的性命系于一身，他不得更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起初，崔琢是规矩的守护者，后来，“崔琢”就成了规矩本身。
全东周所有世家公子竞相模仿的典范，他的一句话就能执掌无数人的生死。
年少成名，天子重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有人盼他声势熏灼好鸡犬升天，但更多的人希望他带着崔家与那明黄高位上的人一起，跌落泥淖永无翻身之日。
崔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自嘲无奈般勾了勾唇角。
方才不该冲动的。
此去九死一生，那日在祠堂，他和祖父甚至已经定好了崔家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房门传来轻敲声，崔吉安开门进来，小声问：
“爷，您唤我。”
崔琢没动。
好半晌，他才沉哑地开口：
“书架上，第三排那封信你替我收着，倘若……”
崔琢顿了顿，月光在他的身上流转，清冷、皎洁。
“将信给母亲。”
-
李亭鸢夜里没怎么睡好，第二日天一亮，院中刚一传来扫洒的声音，她就起来了。
芸香还有些诧异她为何醒得这般早，问道：
“姑娘可是要去铺子？”
李亭鸢摇摇头，有些尴尬道：
“那个……厨房里可有炖鸡汤的材料？”
“鸡汤……有，恰好昨日刚送来一只老母鸡，正打算今日炖给您喝呢，您是打算……”
李亭鸢眨了眨眼，“那个，我去瞧瞧。”
芸香来不及多问，就见李亭鸢一溜烟跑了。
她和刚进来的芸巧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
“怎么最近咱们主子和世子爷，都迷上喝鸡汤了？”
李亭鸢从前在家中时常帮着父母做饭，后来家中变故，家务活更是没少做，炖碗鸡汤自然不在话下。
临到正午用膳之前，她端着香浓的鸡汤，一步三顿地走到了松月居门口。
崔吉安恰好也提了食盒过来，见她提着食盒，不禁“哟”了声，笑眯眯道：
“姑娘又来替闻姑娘送鸡汤啊？”
李亭鸢：“……兄长他可在忙？”
李亭鸢跟着崔吉安进去的时候，崔琢正在看信。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陈年不变。
他仍然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身姿板正，雅白色衣衫收束得一丝不苟，就连两只袖口挽起的宽度都不差分毫。
男人捏笔的手骨节修长，冷白的手背几条青筋隐现，一旁的纸上，他的字迹凌厉刻板，力透纸背。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都不敢有半分亵渎的意味。
李亭鸢脚步一顿，神色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崔琢，让人很难将他与昨夜的那个他联系在一起。
静静等了片刻，崔琢放下笔，用洁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抬起削薄的眼皮撩了她一眼。
“来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模样。
李亭鸢下意识捏紧了食盒，颔首，语气乖顺：
“来给兄长送我……亲手炖的汤。”
崔琢往她手中的食盒上看了一眼，对她道：
“过来。”
崔吉安接过李亭鸢手中的食盒，转身出了门。
房门在李亭鸢的背后被关上，阳光被阻断在门外，房间里的温度一下降了下来。
她紧张地攥紧微微冒冷汗的手心，小步往前挪了两步。
崔琢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房间里针落可闻，李亭鸢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崔琢似乎叹了声，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眼前的书案：
“坐过来。”
李亭鸢身子倏然一紧，很快又恢复如常，乖顺地走到书案前崔琢身前的位置坐下。
“拿笔。”
李亭鸢绷着呼吸，机械式地拿起方才他放下的那只笔。
崔琢在她身后，俯下身，将她圈在了书案和他的胸膛中间。
男人的气息一靠近，李亭鸢不由又紧张了起来。
崔琢轻握住她执笔的手，呼吸不轻不重地洒在耳畔，带着她的手，写下一个名字：
“你铺子里最大的买家陈夫人，是陈阁老的正妻，其子陈凌在御史台任职。陈夫人从前出身扬州，对穿衣用料尤其眼光高、挑剔，偏爱扬州的浮光锦，其与张侍郎的妻子是至交好友，同薛将军的亲眷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过节。”
他又带着她写下另一个名字。
“这李夫人是贵妃堂妹，嗜好攀比，不在乎品质只求最贵，要求料子独一无二，给她推荐的用料，绝不可与皇后侄女儿何姝懿的相同。”
李亭鸢眼睫一颤。
听这个年长自己五岁的男人在耳畔为自己一一讲解，语气温润和缓地引导着她。
“这个是赵将军家的夫人，武将出身，衣料讲究结实方便为主，偏好红色，但其母近日刚刚过身，为她推荐切不可拿错了颜色。”
崔琢说话时，胸前微微震动，温热的气息缓缓晕染在李亭鸢的脸颊上。
不知怎的，她原本忐忑的心跳慢慢就平复了下来，冰凉的指尖也被他的体温慢渡上热意。
屋中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两人之间，好似许久都未曾如此般平和。
崔琢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是郑府尹的夫人，同她打好交道，于你日后开店有益，另外这个郑夫人脾气大，若是惹了不易息事宁人，不过她也有软肋，弘艺轩的郑……”
“那么兄长呢？”
鬼使神差地，李亭鸢忽然侧首看向崔琢。
她瞧着他俊朗到如同神佛一般无暇的面庞，心脏像是被谁攥了一下，漾起阵阵涟漪：
“那么兄长呢，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兄长的软肋……又是什么？”
崔琢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眸同她近在咫尺。
李亭鸢看到他幽深眼底缓缓掀起波澜，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眼睛轻眨了几下，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脱口而出，逃避般徐徐垂眸。
却不期然被他重新抬起了下巴。
崔琢一错不错盯着她，手指在她唇上被咬破的地方轻缓地摩挲了几下。
微微的痛意掺杂着酥麻传来。
李亭鸢眼睫猛地颤了下，指节攥到发白。
两人无声对峙，时间仿佛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良久，崔琢先一步移开视线，放开了她，直起身来缓缓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前。
他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高，将冰凉的水一点一点掀到手背上。
“你父亲的田庄，我已派人寻了个可靠的管家，倘若你觉得不喜，到时可再自行换人，若是拿不住人选，也可去找张晟。”
李亭鸢瞧着他如松柏般挺直耳朵脊背，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晶莹的水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低落，在盆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七七八八像极了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心绪。
半晌，她听见自己发涩的声音应道：
“知道了。”
……
此后的两天，李亭鸢一直没见到崔琢。
他似乎很忙，就连她有一日晚间去给他送东西，都被崔吉安拒之门外。
说主子今日说过，概不见客。
很快，崔琢离京的日子就到了。
这日是个阴天，乌云黑压压地坠在半空中，冷风打着旋儿吹得门口的落叶乱飞。
树枝发出沙沙的响。
众人站在马车旁。
李亭鸢抬头看了眼，马车车檐上挂着的那块儿刻着“崔”字的木牌，被风吹得摇曳不止。
崔母依依不舍地替崔琢将衣襟整了又整，反复叮嘱了许多。
崔翁也难得出来。
老人家拄着拐，上前两步，拍了拍自己孙子的肩，叹了声，嘱咐道：
“此去完事小心，记住祖父跟你说的话，崔家如何，全在你此次的行程之上，倘若……”
崔翁压低了语调。
后面的话李亭鸢没听到。
崔琢听崔翁说完，敛衽对崔翁和崔母躬身拜了三拜，语气沉稳恭敬：
“明衡谨遵各位长辈教诲，此去不孝，要祖父和母亲替我操心了。”
崔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张嬷嬷搂着她拍了拍。
崔翁回头，略一蹙眉，“行了，明衡之事外出公干，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崔母这才止了哭声。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
快到动身的时候，崔琢的视线忽然落在李亭鸢身上，问了句：
“我离开后，妹妹有何打算？”
李亭鸢一愣，掐紧掌心里的平安符，面不改色回道：
“亭鸢铺子里还有事，每日应当是去铺子里看看，其余时候定当安分待在府中。”
崔琢静静瞧着她，深邃的眼底透不出半分情绪。
半晌，他道：
“是么？”
李亭鸢心里一颤。
“对了……”
她抬头看他，神色无辜发问：
“兄长书房那些字帖我可否拿来临摹？兄长的字大气凌厉，在东周同薛大儒齐名，亭鸢也想学习一二。”
“可。”
崔琢道。
“好了，你早些动身吧，晚了路上不好走，若有需要记得遣人告诉我，我给你舅父书信。”
崔母拍了拍崔琢，催促道。
崔琢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在李亭鸢身上顿了一下，再未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瞧见他的声音消失在车帘后，李亭鸢垂眸暗暗松了口气。
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那枚终究没松出去的平安符，心绪复杂。
正当她打算跟着众人一道往回走的时候，忽听马车里又传来了崔琢的声音。
“李亭鸢，你上来。”
所有人脚步声一顿，各色视线不约而同朝李亭鸢看了过来。
李亭鸢尴尬地抿了抿唇，只想尽快躲避众人的视线，便略一犹豫，匆匆上了马车。
因着此去路途遥远，行程又紧，崔琢乘坐的马车不算宽敞。
李亭鸢进去后，只是站着便已经几乎要挨上了崔琢的膝。
崔琢手指搭在矮几上，“哒哒”叩了两下，目光锁着她的神情：
“我今早才知，妹妹在文县开了家分店。”
李亭鸢心里咯噔一声。
崔琢身上散发的气息冷肃，隐隐的平静下似乎又透着那夜的狂风骤雨。
她抿了抿唇，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只是觉得玉琳阁如今生意不错，适合开分店，便开了。”
“再没旁的想法？”
崔琢微微倾身，压迫感骤然逼近。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缓缓伸手，将掌心里那枚被汗浸湿的平安符举到崔琢面前。
语气无辜。
“这枚平安符是从前母亲为我求的，我重新制了香囊将它放在里面，送给兄长愿兄长此去平安顺遂，还望兄长莫要嫌弃。”
崔琢的眸光猛地一漾，视线盯着她掌心。
姑娘白嫩细腻的掌心里，那枚平安符显然被反复攥紧过，微微有些发皱。
藕色的浮光锦上绣着几个娟秀细致的小字，“愿君平安”。
他的目光微闪，视线重新落回李亭鸢脸上，漆黑的眸中好似再也压不住其中的滔天巨浪。
他的喉结滚了滚，沉声道：
“李亭鸢，坐上来。”
李亭鸢瞪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崔琢眯了眯眼，忽然一伸手，猛地将她向前一带。
李亭鸢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呀！”
李亭鸢满面惊惶，发出短促的呼声。
下一瞬又察觉车外之人应当还未走，急忙捂住了唇，只留一双蕴着水色的眼睛慌乱地转了转。
姑娘的身体纤软，坐在他的腿上毫无重量，只有柔软的腰肢掌在他的手中，随着她急促紧张的呼吸微颤。
崔琢微眯起眼，覆上她捂唇的手背，将她的手拉下来，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
“李亭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的蛊惑。
见她神色怔懵，似是没察觉他话中的意思，崔琢气笑了，加重了语气：
“你不知该如何做么。”
“可……”
这下李亭鸢才彻底慌了，眼神乱瞟着想要如何拒绝。
毕竟崔翁和母亲还都在车外等着……
可当她对上崔琢沉厉的双眸时，心尖忽然一颤，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犹犹豫豫地缓缓向崔琢靠近过去。
崔琢气定神闲地坐着，目光下移在她的唇上，眼神中满是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半晌，他对上她泛红的委屈的双眸时，唇角忽然嘲讽般勾了起来，再没耐心等她一点一点挪过来。
他烦躁地“啧”了声，猛地伸手，一手压住她的脖颈，一手钳住她的后腰，不由分说地就俯身吻了下来。
“唔……”
崔琢身形高大，李亭鸢整个人被他完完全全罩在怀中。
饶是坐在他的腿上，她都不得不竭力仰着头。
那日窒息的吻让她心有余悸，而马车外崔翁和母亲的说话声隐约传了进来，两人每一丝不经意发出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
李亭鸢紧张地在他肩头抓出褶皱。
“兄……唔兄长……”
他吻得深入，比任何一次都要缠绵，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她的唇形，时而如羽毛轻擦，时而将整个小舌含进湿热的口腔，喉结滚动着吞咽她的气息。
涎液顺着高高扬起的下颌滑落。
李亭鸢双腿发软，跪不住似的瘫坐下来，却在下一刻感受到灼热的异常。
她自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刹那清醒回神，在他的怀中拼命挣扎起来。
崔琢在她的唇间哼笑出声，放了她的唇，却顺着游走到她的颈间。
察觉到他的唇在故意用力，李亭鸢骤然瞪大眼睛，用力推他：
“别！”
车外就是崔翁和母亲，他若是在这里留下印子……
“不能吗？让他们看到不好吗？”
崔琢埋在她颈间闷笑了声，吻了吻她的颈窝，似是犹不够般，叹息：
“你那么不听话，好想将你锁起来啊，妹妹。”
男人滚烫坚硬的身躯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李亭鸢泪盈于睫，轻颤着泛红水润的唇，语气都因为方才的吻染上了娇：
“兄长……”
崔琢“嗯”了声，“那夜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李亭鸢轻声回应：
“不会再同沈昼见面。”
崔琢瞧着她乖顺的样子，眼底眸光闪了闪，忽然轻叹一声，再度吻上了她的唇。
他呼吸潮热，低头含吮着那两瓣柔软香甜的唇，轻得仿佛浅尝辄止，又在慢慢加深力道，缠吻得人心乱如麻。
李亭鸢不自觉想要睁眼看他。
然而她才刚睁开眼，眼睛便被崔琢用手心覆上。
“别看，李亭鸢。”
他怕他眼中病态的占有欲吓到她。
吻她的那一刻，他心底的摧毁欲近乎喷薄而出，好想吃了她，或者……干脆折断她的腿。
崔琢松开她的唇，捂着她的眼睛将她推起来背对着他。
“下去吧。”
他微眯着眼盯着她纤弱的背影，声音还带着欲望熏灼的沙哑，语气却沉了下来：
“文县的铺子，交给张晟打理，你别碰了，乖乖在府中待着等我回来。”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这句话的语气……让她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第51章
崔琢走后前两日，李亭鸢都表现得异常听话，每日除了去玉琳阁就是在府中练字。
直到第三日，她感觉暗处那些盯着她的人松懈了些，才去慈心堂找了崔母。
崔母看到她来，知道她是为了何事，遣散了屋中众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虽然我知道你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也或许并不是我想听到的那个，但明衡到底是我的亲子，为了他，我还是想再同你争取一下，你……当真就……”
崔母的话没说完，李亭鸢停了下，认真道：
“母亲的意思我能理解，可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不愿同崔琢在一起，我想嫁给沈昼，还请母亲帮着安排。”
她想了好几晚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崔琢在一起。
崔琢是天之骄子，是东周声势熏灼的崔氏一族的掌家之人，是常在御前走动今后定要位极人臣的重臣。
崔翁说的没错，他的妻子定要能够成为他日后的助力，这样他今后的路才不至于艰难，倘若再发生崔家小叔之事，他也不会被轻易牺牲。
而她倘若为崔家妇，即便如今有崔琢护着她，但以后呢。
倘若哪一日他厌了、倦了，没了他的撑腰，她自己又没有仰仗，恐怕今后在崔家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另一则原因，也是她的底线，那就是父亲一案，崔琢当年的那封折子。
父亲母亲是在他们离京后的第两年半，因生活所累积劳成疾纷纷离世，倘若当年之事没有闹那么大，兴许父母亲也不会出事。
虽说如今罪魁祸首如周侍郎、李文正等人早就已经被处置，但不可否认，崔琢当年那封折子，才是李家命运真正的转折点。
李亭鸢不能、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同这样的人在一起。
崔母见她神情，知她心意已决。
即便崔琢是她的儿子，她也断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她叹了声，“既然你已决定，母亲替你安排就是。”
李亭鸢勉强扯了扯唇角，“多谢母亲，此事还请……母亲替我瞒着兄长。”
崔母打量她半天，眼神里终是划过一抹遗憾，微微颔首：
“其实母亲私心里还是十分希望明衡能与他心悦之人在一起，不过你放心吧，此事母亲自然是知道分寸的。”
听到崔母口中的“心悦之人”几个字，李亭鸢的手轻轻一抖。
心悦之人吗？
在听到这个字之前，她从不觉得崔琢是心悦于她的。
哪怕他不允许她离开，她也只当做是他身居高位不允许有人忤逆的占有欲。
李亭鸢收回心思，默了默，轻声道：
“多谢母亲。”
此后的几日，李亭鸢表现得更为安静，只是私下里借着玉琳阁的生意与沈昼秘密联系。
沈昼还在信中调侃，说二人如今这模样，活像地下恋情，被李亭鸢写信好一顿怼。
日子就这般不快不慢地过了半个多月。
离李亭鸢同沈昼约定好的出嫁之日，仅剩三日。
-
河堰县地处东周西南，天气潮湿闷热。
夜里丑时，崔琢刚忙完手头的公务，萧云进来替他上药。
如今陛下病重之事隐而不发，诸侯安稳，睿王师出无名，但其屯兵却是事实。
太子命崔琢前来，一来是连同崔家在西南的生意，靠着在商行的影响力阻断睿王的军备供给。
这一项并不难，崔琢在来河堰前就已安排好，来此后他亲自坐镇，更不敢有商贾作乱。
而另一件事，则是要用崔家的私兵以及当地的地方军，秘密伙同西南守备伪装的山匪、农民等人一道，想办法一点点蚕食瓦解睿王的派兵布阵。
并且提前抢占军事要塞。
这一点却是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冲突和战役。
此前一连三日，都是崔琢亲自带兵作战。
睿王实力雄厚，以逸待劳，又是在他的主场上，所以他们此前几乎每次战役都凶险到九死一生。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遭遇伏击，崔琢胸腹剑伤复发不说，左胸口偏下肋骨的位置还遭遇偷袭中了一箭。
直到这一两日，他才将养得能下床了。
萧云替崔琢上了药，抬头看了眼他的神情，犹豫着开口道：
“主子，陛下给您的时限是两月之内，咱们大可以徐徐图之，等霍将军到了再一起攻过去，您……”
他小心觑着他：
“您何苦如此着急，置自己于危险之地。”
崔琢仰靠在榻上，锋利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不耐地“笃笃”叩着，眉宇间明显蕴着一股莫名烦躁的气息。
许久，他沉声开口：
“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回主子，萧峰传信过来，一切正常，姑娘也如往常般，平日里除了去玉琳阁，就是在府中练字。只是……今日早晨的时候，闻姑娘来府中见了姑娘……”
“笃笃”的声音一顿，崔琢蹙了蹙眉，睁开眼看向萧云。
萧云被他眸中浓墨般的幽沉吓了一跳，慌忙垂眸，安静屏息。
崔琢视线落在萧云身上，又好似没看他，眼底慢慢地溢出一抹沉翳的冷笑：
“闻淑君去见了她？”
萧云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自己主子哼笑出声，语气像是咬牙切齿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很好……立刻传信给萧峰，从今日起，不允许李亭鸢踏出清宁苑半步，将她那两个婢女也调离她身边，全都圈禁起来。”
萧云眉心一跳，不敢多说半个字，肃声应下。
崔琢手中捏着那枚藕色荷包，指腹在上面那四个小字上缓缓摩挲，仰头滑滚了一下喉结。
然后一点点收紧力道，直至那荷包彻底在掌心里变形。
——好想掐住她的脖子，像这枚荷包一样，将她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明明他离京那日，她在他的腿上那般乖顺。
明明他都已经原谅她同沈昼那日在聚兴楼见面一事。
她为何还要跑？
又要像三年前那样吗？
崔琢喉咙里溢出一丝冷笑，指节一点一点摊开，任那枚荷包缓缓掉落在地上。
他盯着冷灰色地面上那枚鲜亮的浮光锦荷包，眯了眯眸：
“传令下去，不等了，明日霍南邺若是还未带兵来，将闻羡楼的人调集起来，直接取睿王人头。”
“爷！”
萧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崔琢，“您……您三思……”
闻羡楼是崔家的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组织中皆是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他们替崔家网络全东周的各种消息。
这个组织游离于朝廷之外，那些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全是崔家的死士，便是当今陛下与太子也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即便改朝换代，闻羡楼也只效忠于崔家。
可以说，倘若在崔家生死存亡时，闻羡楼就是整个崔家最后的一张底牌。
崔琢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动摇，“下去吧。”
河堰的天波谲云诡。
第二日天气阴沉得像是随时有一场摧枯拉朽的暴雨要来临，狂风将路边的参天大树吹折了好几株，残枝凌乱地散落在地。
崔琢带领众人，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红色身影时，眯了眯眼。
静姝公主坐在马上，视线复杂地看向崔琢。
“我就知道，我那个皇弟此次定会派你前来，崔琢，睿王稳操胜券，你若此时投靠我们，我倒是可以替你说情……”
“睿王人呢？”
静姝公主听他这句话，以为他是被她说动了心思，神情微喜：
“他马上就来，你若让你的人现下退兵三里，我可带你去见他，明衡，你也知道我那太子弟弟与你们崔家并非一条心，你又何苦为他卖命至此，何不如你来与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觉耳畔一阵风声。
都不知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个黑影，猛地将她拦腰朝后拖拽去。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耳朵里只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静姝公主都没有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儿，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至了崔琢身旁。
而她的脖颈上，还被人架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
静姝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身侧的崔琢，不可置信道：
“崔明衡你……”
崔琢冷睨她一眼，眼神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你是说睿王正在来的路上么？那么烦请公主待会儿，多多规劝你那位族兄几句。”
静姝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崔琢，良久，忽然大笑了起来。
“崔明衡！你当真就对我这般狠心！”
她红着眼眶看他，“当初你我明明那么好，我们情投意合，你……”
“情投意合？”
崔琢扫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眼神中满是嘲讽：
“公主所说的情投意合，就是当年向老睿王献策用崔家来交换陛下手中内阁的位置？”
崔琢回头看向满地萧瑟的落叶，“还是在赏荷宴上对我下药，逼我强娶于你？”
静姝震惊地看着他，“你都、你都知道了？！”
见他不答，静姝颔首，通红的眼底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当初你小叔之事确系我向王叔出的主意，只是崔琢，没了崔家，你才能乖乖依顺于我……”
眼泪从静姝公主泛红的眼眶落下，她却大笑道：
“崔家是倒了，但只要你愿意同我在一起，我定会帮你扶持起一个全新的崔家，一个只属于你崔明衡掌控的崔氏！我做错了什么？！我何错之有？！”
崔琢蹙了蹙眉，厌弃得不愿分给她半个眼神。
静姝公主视线落在崔琢身上，定定看了他好久，忽而笑道：
“你杀不了我，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身上被种下的蛊毒？”
她神情有些得意：
“很难受吧？崔明衡，你必须同我在一起。你若杀了我。你和那夜同你欢//好的女子二人中必定……”
见崔琢看她，静姝公主故意停了下来。
“必定如何？”崔琢蹙眉。
静姝公主看了他片刻，笑得神秘：
“你们二人中必……”
“咻”的一声，静姝公主身子向后一震，眸子猛地瞪大，未说完的半句话被遽然溢出的鲜血堵在了喉咙里。
崔琢神色一肃，瞬间回头。
萧云也立刻拔刀挡在崔琢身前。
对面睿王的弓还未放下，见崔琢看过来，他阴笑道：
“崔大人不觉得……我这皇姐的话太多了些么？崔大人还真是有耐心同她废话。”
方才将刀架在静姝公主脖子上的男人探了探她的脉搏，对崔琢摇了摇头。
崔琢下颌紧了紧：
“所以你就杀了她？”
睿王似乎洋洋得意于自己的箭法，掂了掂手中的弓：
“不然呢？原本想借她之势，想着能名正言顺一些，结果你猜怎么着？方才我才得到消息，静姝她……根本不是陛下的血脉，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她也享够了福了，死了又何妨？”
崔琢皱了皱眉，没说话。
睿王冷眼看向他，“怎么崔大人如此大胆，竟敢带着这些人就来与我邀战？”
崔琢笑道：
“那便看看，谁赢谁输。”
话音刚落，四周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数百蒙面人，那些蒙面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几乎人人都能以一当十。
即便睿王带来的那些人数倍于这些黑衣人，也根本无力招架，不过片刻便死伤一片。
血腥味儿散在风里，哀嚎遍野。
睿王面上这才露出惊恐，“崔琢你……”
崔琢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面色冷得厉害，薄唇紧抿，眼底神情冷若冰霜。
手中的剑随手砍劈下睿王身边两个亲信的人头，直直架在了睿王的脖子上。
崔琢看着他，像是俯瞰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勾了勾唇角无奈叹息，说出了交战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太子，顾着天下名声有耐心同你周旋，你本可以多活两日，但抱歉啊睿王，我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奉陪了。”
……
原本需要几日才能破的局，在一个上午因为闻羡楼的参与而速战速决。
崔琢擦着手中血渍，扫了眼静姝公主的尸体，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淡漠：
“装上棺椁，送回她夫君那里。”
“去查一下，方才她那句未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
萧云话音刚落，忽然天空传来一声鹰隼的鸣叫，萧云抬起手臂，一只足有半人大的鹰隼落在他的手臂上。
崔琢视线同他一起，落在那鹰隼腿上绑得一个信筒上。
萧云看了眼崔琢的神色，取下信筒，缓缓将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爷……”
萧云神色难看，第一次吞吞吐吐：
“是李姑娘……萧峰来报，说……说老爷亲自来将李姑娘接走了。”
崔琢瞳孔骤然一紧，攥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
他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绷紧，眼尾旁那抹未来得及擦去的血痕如同一抹嗜血的痕迹，令人胆寒。
四周冷肃的风似乎都绕着他走。
萧云将头埋得很低，杀惯了人的人此刻面对崔琢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寒意时，也心惊胆战。
良久，他听见崔琢喉咙里冷冷溢出笑声，而后一声又一声。
崔琢笑着颔首，“还跑是么？”
马匹调转了头。
等萧云看到的时候，只剩那匹马疾奔而去的背影，和崔琢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留下来善后。”
-
明日便是与沈昼约定的大婚之日了。
今日夜里忽然下去了暴雨。
外面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下，房间里亮如白昼。
李亭鸢缓缓抚摸上镜子。
镜中女子穿着一身艳红的嫁衣，朱唇皓齿，明眸善睐。
她幽幽叹了声气，卸下发髻上的鸳鸯金簪。
三日前闻淑君来过她房间之后不久，她就被圈禁在了清宁苑，就连芸香和芸巧也被带走。
她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
只是那时她没有一点办法，就连崔母来了两次，也无济于事。
原本李亭鸢还在想着如何能联系到沈昼，或者是玉琳阁的李掌柜或是陈谦看她长时间不出现，是否会让沈昼来找她。
谁料她还没想出办法的时候，第二日清宁苑的门却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崔翁。
崔翁如今虽不管事，但在崔家的威信还在，且崔琢也是他一手带大，饶是现在，在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崔琢还会去询问崔翁的意见。
且崔翁年事已高，大夫说他动不得怒。
所以看管她的那些人根本不敢强硬阻拦。
再之后，她便被崔翁带到了这个她都不知在何处的庄子，只等着明日沈昼来接她过府。
李亭鸢轻叹了声，吸了吸鼻尖压住心底的酸涩。
外面的雷声轰鸣，像是要将整个天空炸开。
雨点在房檐上噼里啪啦砸个不及。
寒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一双巨大的手要将它掀开。
李亭鸢回头瞧了眼摇摇欲坠的窗户，柳眉轻轻颦起，不知为何，心底缓缓萦绕上一丝不安。
她叹了声，怀疑是自己想多了，重新回头对着镜子。
可那狂风暴雨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愈演愈烈。
屋子里的门窗被砸的声音“咣咣咣”越来越响，暴雨大有要将天下出个洞的架势。
狂风大作，院中的树轰隆一声被吹倒，雷声轰鸣。
李亭鸢捂着胸口轻喘了几下，心底那股慌乱更重了几分。
她往窗户上看了一眼，打算尽快卸妆后趁早歇下。
然而就在她刚准备卸下左耳的那只耳坠的时候，只听“咣”的一声，房间的门像是被谁重重砸开。
巨大的冲力让门砸在墙上后又吱呀着反弹回去，晃悠了几下。
寒风裹挟着湿冷的气息一瞬间灌涌进房间，床幔窗帘被风吹得疯狂翻飞。
屋子里那几盏灯齐齐被吹灭，房间刹那间陷入一片黑暗。
噼里啪啦的雨点从门外溅进来。
一道闪电劈开黑夜，冷蓝色的光在房间里闪了闪，雷声没了门扇的阻拦砸在耳边。
李亭鸢手一抖，耳坠“哒”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忙回头，冷风将她火红的嫁衣吹得翻飞。
李亭鸢手脚冰凉地僵在原地。
神色惊慌的瞳孔中，映出门口那个被雨浸透的颀长身影，和……他起伏的像是压抑着怒意的胸膛。
“李亭鸢，你好得很……”

第52章
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灌进房间里的狂风呼啸着，冷意砭骨。
闪电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李亭鸢看到崔琢额角暴起的青筋。
李亭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喉咙紧涩，惧意缠绕的声音淹没在雷声里：
“兄长……”
崔琢在门外定立了片刻，像是竭力压制住周身的戾气，才踏着低锵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跨入了房间。
他一进来，房间里立刻变得压抑。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步步逼向她，每一步都带着千钧重量。
“想嫁人？为何不同我说？”
男人的嗓音嘶哑低沉，比夜里的风还冷，沉沉地落在李亭鸢耳中。
李亭鸢身子跟着一颤，攥在掌心的指尖因为恐惧变得冰凉。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崔琢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她，慢条斯理地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如刀般一寸寸刮过，那双一贯清冷沉稳的眼里，蛰伏着滔天的情绪。
良久，他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白皙的下颌，缓缓勾起了唇：
“我从不知，妹妹穿上嫁衣……这般好看。”
李亭鸢细嫩的脖颈仰出脆弱的弧度，缓慢地吞咽了一下，眼眶慢慢晕出点红。
“妹妹冷么？怎么颤成这样？”
崔琢好整以暇地凑近她，指腹沿着她的下颌向下游走，那身刺眼的红几乎要激起他心底最阴鸷的暴戾。
“还是……这身嫁衣根本无法为你遮风挡雨！”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崔琢眼皮下压，抓住她嫁衣的领口，用力向两边猛地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崔琢！”
李亭鸢惊得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将衣衫拢在胸前，望向他的眼底恐惧掺杂着羞愤。
“你疯了！”
崔琢却是不屑地往她身上一扫，语气冰冷：
“他沈昼给你的，就是这种不值钱的料子？你若开口，我什么给不了你？”
房间里灌进来的风拼命鼓噪，屋外的雨愈演愈烈，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砸乱了。
李亭鸢垂眸，双手死死揪着胸前被撕开的衣裳，一滴泪悬在泛红的鼻尖，双肩无声耸颤。
崔琢盯着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神隐有松动。
他沉默地看了她好久，嗓音嘶哑开口：
“就那般喜欢沈昼？就那么想嫁给他？”
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李亭鸢抬头看他。
可怜兮兮的眼底蕴着泪光，神色凄哀乞求：
“我喜欢沈公子，想要嫁给他，求兄长成全。”
“那我呢？”崔琢语气平静。
李亭鸢指尖一颤。
冷蓝色的闪电照亮屋中的刹那，她竭力想看清崔琢的神情，可他轻垂眼睫，眼底的情绪暗得她抓不住。
“轰隆”一声，一个闷雷炸响在天边，大地似乎都跟着在震颤。
崔琢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好半天，忽然笑了。
“骗子。”
他卡着她的脸颊，将她拉向自己，俯身猛地咬住她的下唇。
李亭鸢只觉得唇上一痛，崔琢用牙齿咬住她唇上软肉，缓缓向外拉扯，用力一咬又松了口。
松开的瞬间嘴唇轻轻弹回去，红肿、发烫、微微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李亭鸢刚压下去的眼泪瞬间又漫了上来，眼神无声控诉。
崔琢喉咙里溢出丝笑，重新将唇贴在她的唇上，似情人般低喃，又能听出语气中的恶劣的危险。
“妹妹这张嘴，为何总是能说出违心的话？说会乖乖待在府中是假，说喜欢沈昼……也是假。”
他说话时，唇瓣相磨，李亭鸢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和细小的唇纹。
黑夜里，每一丝触碰都被无限放大。
她的心跳得极快，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才刚发出一丝声音，男人便粗暴的吻住了她。
李亭鸢身子一僵，下意识偏过头挣扎。
男人动作一顿，手上用了力将她的脸重新掰回来，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地掠夺她的香甜。
湿濡潮湿在口腔里侵占。
他的吻激烈又强硬，呼吸渐重，口中翻天覆地地缠弄着温湿滑腻的小舌。
他像是恨极了恼极了她，要将她所有呼吸都堵死在喉咙里，但又像是渴望极了这个久别重逢的吻，缠绵贪婪地含吸搅弄。
水润的嘬弄声从两人交缠的唇瓣里不经意地溢出，即便是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也震耳欲聋。
这段时日李亭鸢同他吻了许多次。
她想要推拒，可身体本能却像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在他密集又粗重的吻中，双腿发软，渐渐品出了一丝翻涌的热意。
窒息的感觉汹涌，李亭鸢皱着眉，细弱轻咛，本能地推他。
崔琢放开她。
两人的呼吸灼热，粗喘不及。
他视线扫过她红肿水润的唇上，落在她凌乱的嫁衣和泛着潮红的面颊上。
忽然讽刺笑道：
“既然喜欢沈昼，为何要回应我？妹妹方才分明在张开双唇向我索吻。”
听到这般羞辱的话从崔琢的口中说出，李亭鸢脑中一热，捂着被吮痛的唇，愤怒地瞪着他。
崔琢神情却在瞬间冷了下来，压着削薄冷白的眼皮睨视着她。
风将他的衣袍掀得烈烈纷飞，好似在这一刻，他才毫不掩饰他眼底危险的占有欲。
“李亭鸢，我本不想对你用强，可我忍了那么久没碰你，你却要跟一个野男人跑？”
他揉捻她的唇，语气缓缓的透着如雨雾般缥缈而蓬勃的情//欲：
“嫁衣脱了，现在。”
“轰隆隆”的雷声撕裂对峙的窒息。
李亭鸢的心猛地一跳，才刚染上的热意刹那又如坠冰窟。
崔琢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要清楚。
她仓惶后退了一步，却退无可退地抵到了身后的妆台桌沿。
她的视线瞟向不远处洞开的大门。
院外狂风骤雨，剧烈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地上的水汇成溪流沿着墙角哗啦啦流向角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划过。
她沉默地垂眸，抿着唇，深深吸了几口气。
半晌，就在崔琢还要开口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声却坚决道：
“沈工资不是野男人！他是我要选择共度一生之人！”
她说的飞快，话音未落趁崔琢因她这句话怔忡的瞬间，猛地将他一推，拔腿就往门外跑去。
身后男人沉默了一瞬，笑着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共度一生之人？”
李亭鸢并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眼瞅着房门近在咫尺，她的心里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飞快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只觉得腰上猛地一紧，被人像拎猫一样拦腰拽了回来。
“啊！”
李亭鸢惊叫出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门板。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速速往下落。
她疼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及反应，崔琢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
男人一只手将她双腕压至头顶，一只手从后面叩住她的脖颈，箍得她喘不过气来。
整扇门都在颤，门框咣咣作响。
“崔琢你放开我，你……唔！”
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她偏头想躲，他掌心收紧叩住她的后颈不许她逃避分毫。
李亭鸢慌不择路咬在他的唇上，他也只闷哼一声，下一瞬却吻得更凶。
和接吻比起来更像厮杀。
“啪嗒”，耳侧传来门锁被锁上的声音。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煞白，不要命一般挣扎起来。
手被箍住，她就伸腿踢他。
崔琢动作短暂地停了一瞬，似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膝盖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向上一顶，她便被牢牢钉在了门板和他的身体之间。
屋外的雨下得更凶，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噼里啪啦的暴雨冲毁，电闪雷鸣撕裂黑夜。
崔琢放开她，眸子里翻涌的暗潮和欲//色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凶狠。
“你明明感受到过我对你的欲//望……”
他颈侧青筋急速鼓跳，盯着她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尾浮上一抹狠戾的红。
“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还敢嫁给别人？”
崔琢沉腰将她打横箍在身前，“李亭鸢——若是你忘了三年前之事，我不介意今晚再帮你好好回忆起来。”
“轰隆”一声巨雷。
李亭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都知道……”
崔琢抱着她往床榻走，停步看了她一眼。
“从始至终，我都知道是你啊……妹妹。”
最后两个字如气音呵在她的耳边。
李亭鸢的挣扎在他撕裂了平静的恶劣下，犹如蚍蜉撼树。
艳红色的嫁衣被撕下，一件件逶迤在地上。
最后红色的腰带被崔琢握在手中。
他将她压到床上，耷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颤颤的恐慌神色中，毫无一丝怜悯地将那腰带，一圈一圈缠在她的腕上。
“兄、兄长……”
她终于知道怕了，嗓音含了哭腔，语气也软了下来。
崔琢猛地收紧腰带另一端绑在床栏上，李亭鸢的手腕瞬间被勒出红痕，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还叫兄长？”
他将她双腕绑在床栏上。
“放、放开我！呜呜呜……”
李亭鸢摇头推拒，双手拼命想要从勒缠的腰带里挣脱，床上的珠帘同屋外的雨声一起，杂乱无章地噼啪作响。
“放开你？”
崔琢俯身下来，压住她的双腿，死死制住她的动作。
“我本打算放过你了，三年前是你闯入中了药的我的房间，将我对你的感情连同蛊毒一起对我种下，又说走就走，凭什么？！”
他低头噙住她的唇，恶劣地堵住她口中的呼吸。
空气被一点一点抽走，胸腔烧灼着像是要炸开，李亭鸢仰着头，脸颊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渐渐的，视野渐黑的瞬间，濒死的恐惧让她在他的身下挣扎起来。
他垂眸盯着她，下颌绷了绷，放开了她。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一瞬间，李亭鸢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窒息让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四肢发麻。
还不待她反应，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她的腰被紧紧掐上。
李亭鸢浑身骤然一凉，疯狂在他的身下挣扎扭动起来。
“你放开我！！崔琢！！咳咳咳……你！你疯了！！”
她吓得眼睛里都是泪水，那火热的危险的可怖的触感时时刻刻挑刺着她的神经。
“放开我……你不能……呜呜……”
“我放了你，谁来放了我？李亭鸢，想要离开——”
崔琢的眼神陡然幽深，紧紧攥住她的腰肢，含着呜咽的樱唇堵的严严实实，身子一沉，“休想！”
雷声轰鸣，暴雨重砸而下。
紧胀的疼痛让李亭鸢咳嗽的声音顷刻卡在了喉中，身子骤然僵硬。
男人抬起下颌，闭着眼，锋利的喉结不可抑制地滑滚，额角青筋粗戾地爆了起来。
屋外狂风骤雨，屋中两人却好似无声对峙。
缓了好几息，崔琢俯下身子凑近她耳畔，眼尾晕上红痕。
“记起来了么，李亭鸢，三年前那时候你我同今日一样。”
李亭鸢紧紧攥住绑着她的手腕，仰着脆弱的脖颈，小口小口呼吸，哭声破碎：
“崔琢、崔琢……”
她哭喊着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手指在半空乱抓。
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侵//占着她所有气息，掌控着她呼吸和哭泣的节奏。
崔琢目光沉沉，胸膛起伏着粗喘，气息滚烫。
“嗯。”
他应了声，凝视着她脸上的神情，紧绷的平静面容下，眸色越来越幽黯。
再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低头反复吮吻上她的香汗，含舐着她的耳垂、脖颈，死死钳住她，丝毫不闻她的哭喊哀求。
屋外的闪电刺进来，打在男人染着薄汗的身上，紧绷的脊骨耸动，冷白色脖颈青筋起伏。
呼吸急促，水声渐起。
李亭鸢哭到力竭，嗓音嘶哑。
崔琢视线落在她梨花带泪的脸上，停了停，视线下移。
屋外的雷声似乎小了。
锦被凌乱，冲刷得湿泞。
他咬了咬后槽牙，解了绑在她腕上的红绳。
“啪”的一巴掌。
李亭鸢早就没了抬手的力气，这一巴掌扇在脸上宛若搔痒。
崔琢冷哼着看向她，忽然将人掐着腰抱了起来。
“崔琢！”
李亭鸢吓得惊叫，攀住他的肩。
崔琢哼笑，一开口浸了情//欲的嗓音沙哑：
“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抱着她走了一步，怀中姑娘的身子轻轻颤了颤，埋在他肩上的发出闷闷的呜咽。
“既然不喜，为何将我攀得这么紧？”
他神色平静，清冷得不似在做这般温存之事，跨步下了床前的脚踏，步伐故意似的微震。
李亭鸢的指甲猛地掐进他的肩背，细弱的脖颈后仰，喉咙滚出颤音。
不长的一段路，对于李亭鸢来说却犹如酷刑。
等到崔琢将她抱到妆台前的时候，李亭鸢早已啜泣不及地瘫在了他的怀中，泪和汗交织，哭到没了力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崔琢将她放在妆台上。
抓住她的头发轻轻一扯，迫她转头看向镜中的两人。
镜中的李亭鸢满脸泪痕，眼神迷离，嘴唇红肿，发丝凌乱，在她身后的男人高大健硕，面容清冷。
崔琢轻轻俯下身，掐着她的脸颊同她脸挨着脸，故意用力。
李亭鸢刹那咬紧下唇，眼尾红意更深了一层。
“看清楚了吗？现在这幅样子，沈昼他见过吗？”
李亭鸢的思绪如坠云端，早就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有本能的哼声从喉咙里随着他一声声溢出。
崔琢目光下压，薄唇轻抿，神色却异于往常的平静，若非他眼尾克制不住的红痕，旁人兴许以为，他是在官廨里听属下汇报公务。
潮热渐起，屋子里的温度急速升高。
粗喘和哭声交替。
屋外的雷雨声仿佛早就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崔琢拭掉她纤细腰肢上的一滴汗，热浪一浪高过一浪地铺天盖地而来，李亭鸢骤然抽挛。
耐不住的哭喊声溢出喉咙，酸慰不已。
李亭鸢回头想抓住些什么，却被崔琢一把拉住手腕拽了起来。
崔琢五指叩住她纤细泛红的脖颈，另一只手臂绕过她身前钳住她。
他垂下眼帘看着镜中她的神情，将指尖水色伸给她看，在她耳畔嗓音低沉，恶劣地笑道：
“食髓知味了是么？”
李亭鸢咬着唇，拼命摇头，眼泪不住滚落。
迷蒙中，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敲门的声音。
李亭鸢的身子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崔琢也闷哼着动作一顿，蹙了蹙眉。
沈昼的声音在门外和着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亭鸢妹妹你睡了么？今夜暴雨，我怕你害怕，来瞧瞧，方才听见屋中有动静，想来是你还未睡下……”
李亭鸢身子刹那一紧。
崔琢“嘶”了声，低头看向怀里神色明显紧张慌乱的李亭鸢。
他饶有兴味地沉思须臾，忽然伸手绕过她的膝下将人从后面抱了起来。
李亭鸢骤然瞪大眼睛，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然而下一瞬，崔琢却抱着她走过去将她抵在了门上。
“咣当”一声门被撞击的轻响，李亭鸢呼吸猛地一停。
她被他强硬地钉在门上，脚尖绷直才能勉强挨到地面。
屋外雨声渐消，屋子里的任何声音都被放大。
崔琢在她身后掐着她的脸颊，按向门板。
沈昼的身形就映在门上，与她的脸几乎咫尺之距，仿佛她喉咙里不可抑制的细小哼声就响在他的耳边。
崔琢却完全不顾她的紧张，狠掐着她的腰。
门扇一个劲儿发出轻响，像是被风吹的，又比风吹的更有节奏。
一声闷雷响起，李亭鸢趁机从喉咙里泄出一声哼。
沈昼原本要离开，闻声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门扇，侧耳倾听。
李亭鸢的心跟着倏然提了起来，指尖发凉。
半晌，她瞧见门外沈昼的影子重新走了回来，疑惑地在她脸颊外面的门上敲了敲，试探开口：
“亭鸢妹妹，方才是你的声音么？你醒了？为何不开门？”
崔琢故意重碾，李亭鸢双腿颤颤，死咬住的唇泛着血红色，眼泪被逼了出来。
崔琢垂首凑在李亭鸢耳畔：
“告诉他，你为何不开门？”
他的眼神沉沉地盯着沈昼的身影，勾唇轻笑：
“让你的沈公子知道，明日就要嫁给他的女人，此刻在同谁，做着什么？”

第53章
屋外的暴雨声小了，沈昼的每一声呼吸都像是在耳边。
崔琢压着眼帘看她，不紧不慢的。
神情冷峻得有些发狠。
李亭鸢浑身发软，双腿颤栗，若非被崔琢托着恐怕早就已经瘫软在地。
血液里像是有蚂蚁在爬，沸腾、激涌，难受得她忍不住想尖叫出声，烟花渐次在脑海中炸开，思绪混混沌沌如坠云端，飘忽不定。
可面前沈昼的身影，却又让她不得不分出一份心神时刻保持清醒。
李亭鸢此刻正如走在万丈深渊的悬崖边，脚底湿滑，神经紧绷。
她死死咬着唇。
崔琢的话就如一把钝钝的匕首，一字一句厮磨在李亭鸢心上。
方才所有迷离如置身海上狂风巨浪的旖旎，在这一刻缓缓消散，李亭鸢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悲凉。
她垂下眼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门框上。
崔琢察觉到怀中姑娘轻颤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低头朝她的脸上看去。
尽管光线极为黑暗，可他仍是一眼看到了她不同方才的泛红眼尾，和那眼尾坠着的细碎泪光。
崔琢动作一顿，原本幽沉的眸色渐渐散开了浓黑的郁色，放缓了压着她的力道。
他的指腹轻轻揩上她眼角的泪，似安抚般俯下身子，手臂绕过她的腋下钳住她的喉咙，轻吻她的后颈。
“李亭鸢……”
他在她的耳畔吐字如气。
然而下一瞬，崔琢却觉得怀里的姑娘身子一紧，他见她狠狠咬了咬牙，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
“沈……唔……”
李亭鸢觉得自己疯了！
崔琢不是要逼她么？他狠得下心，她凭什么不可以？！
是他强迫她，她何错之有？！
他不是要让沈昼知道么，那她就说给他听！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当她才刚开口发出一个微小的音节时，嘴上忽然紧捂上了一只手。
紧接着她被拦腰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李亭鸢拼命在他手底下挣扎，张开嘴去咬他的手，可崔琢箍着她的手纹丝不动，猛地将她甩在了床上，压了上来。
屋外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应当是沈昼未听到屋子里人的应答声离开了。
雷声停了，雨势渐渐变小，滴答滴答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
崔琢撑在她身前，自上而下紧盯着她，胸膛起伏，重喘不已，眼底的墨色波涛汹涌。
李亭鸢也喘息不止，蕴着眼泪的泛红双眸恶狠狠地回瞪回去。
两人此刻明明正做着最亲密的事，却对峙着沉默得像厮杀。
“李亭鸢……”
崔琢咬牙切齿地唤她的名字。
李亭鸢眼底的泪没忍住，滚了下来，依旧不肯眨一下眼。
他的视线定定瞧着她那双像是被羞辱狠了委屈至极的双眸，额头青筋重重滚跳了几下，闭了闭眼，哼笑一声抽离了出来。
李亭鸢身子跟着下意识一颤。
崔琢缓缓俯身，呼吸陷在她颈侧。
整个人似有种说不出的倦怠和脆弱。
李亭鸢也重重喘息着，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侧首望了眼伏在自己颈窝的崔琢，猛地一把将他掀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崔琢你混蛋！”
方才他那般羞辱于她！他那般羞辱于她！
李亭鸢红着眼眶，眼里撑着不肯落下的泪，委屈得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犹不解气一般，抬手还要打他。
崔琢却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强行压进了怀中。
她本就早已力竭，方才也不过是强撑着，此刻被崔琢用力钳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呜咽了两声。
“李亭鸢——”
崔琢嗓音沙哑，说话时胸腔震颤，紧实的胸膛滚烫。
“骂我是混蛋，我也不会放手。”
他紧盯着她，“我既然活着从河堰回来，便绝不会再允许你离开，沈昼不行，谁都不行！”
“我知那日你在祖父那里受了委屈，明日我会向祖父陈请迎娶你过门，你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崔琢一边攥着她的手腕桎梏住她的挣扎，一边强硬地替她裹好寝衣。
他的语气平静，好似这些话、这些事他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只是借着这个时机说了出来。
李亭鸢挣扎的动作一顿，不知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乖顺得任由他替自己将寝衣细细穿好，系好腰带。
忽然，她猛地从床上跪坐起来，一把将崔琢重重推抵在床内侧的墙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扑了上去，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崔琢一顿，垂着眼帘看眼前的姑娘。
她眼尾赤红，神情中带着决绝和愤怒，分不清是在他的唇上重吻还是在咬，小兽一般伸展着獠牙。
崔琢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扶着她腰防止她摔下去，微微低下头去让她不至于仰着头难受。
配合着任她在自己唇上撕咬发疯，眼底神色越来越暗。
李亭鸢在他的唇上撕咬了许久，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他的喉结，在那喉结牙印儿的位置重新重咬了上去。
崔琢闷哼出声，箍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喉结在她潮热的唇舌间重重滚了滚。
李亭鸢学着方才崔琢的样子，掐上他的脖颈，重新咬住他的唇。
撕扯，吻吮，重碾，攀咬，捶打。
不知过了多久，李亭鸢发泄累了，红着眼眶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唇上水色饱满嫣红。
“亲够了？”
崔琢往她的唇上扫了一眼，幽深的眸光闪动，嗓音越发嘶哑。
“我不是在亲你。”
李亭鸢狠厉的神色中闪过一抹不自然。
崔琢“嗯”了声，“那现在该我了？”
“什么？”
李亭鸢一愣神的功夫，崔琢猛地向前一倾，箍着她的后脑勺和后腰凶狠得吻了上来。
崔琢本就生得高大，李亭鸢在她怀中娇小至极，崔琢又箍得紧，严丝合缝地像是要将她压进身体里那般。
他的唇上还有被她咬出来的血腥味儿，一股脑地全用舌头堵进了她的口中。
他的吻不像她方才那般狠，又比她方才更有进攻性，死死箍着她的后脑让她一丝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她的唇上含吮，舌卷着小舌吮吸缠吻，在她的口中搅弄，从齿列到口壁，从舌尖到舌根，最后到喉咙深处，每一处都是独属于崔琢的男性的侵占气息。
两人的气息很烫，彼此交缠。
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只有水啧声粗喘声暧昧至极。
“唔……”
李亭鸢被吻到舌根发麻，呼吸不及，崔琢才肯放开她。
暧昧的银丝从两人唇角分离，两个人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
李亭鸢喘息着错开视线，狠狠擦了擦嘴。
崔琢捻着她的唇瓣轻笑，“恼什么？我只是亲你，你却是咬我，说到底还是我比较吃亏。”
李亭鸢没理他。
崔琢掐着她的脸颊迫她看向他：
“现在，可以继续我们方才的话题了么？何时嫁给我？”
李亭鸢眼睫微颤，捏了捏拳头：
“我不要嫁给你。”
崔琢神色黯了一瞬，不过被他自己很快克制住，目光直直盯着她，似有危险的占有欲在眼中流动：
“我知道，但旁的事情都能由你，唯有此事、我说了算。”
李亭鸢蓦然抬头看他，沉默须臾，突然开口：
“可我不喜欢你。”
她眼泪流了下来：“我恨你！你骄傲、自负、你自以为是，我讨厌你！我永远不会喜欢你！这几个月里你明知道当年的是我，却还那样对我！”
对她冷漠疏离、苛刻得像是外人！
却原来……却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她伤心难过，看着她小心翼翼，他什么都知道，却只冷眼看她的笑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崔家世子爷，便可以这般羞辱于她么？
李亭鸢哭着又笑了出来，“崔琢你真是个混蛋！”
崔琢眼神暗了下来，周身的气息跟着沉了几分。
空气变得安静而窒闷，幽暗的光在他身上切割出意味不明的阴影。
李亭鸢隐约能感受到两道沉冷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她心里忽然心虚了一下。
气氛突然沉默。
“恨我吗？讨厌我吗？”
崔琢倾身上前，语气里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克制：
“永远不会喜欢我？”
李亭鸢不禁悄悄吞了吞口水，床笫间全是崔琢身上沉冷的气息，她又感受到了方才被他压制时的那种恐惧。
她余光往四周看了看，下意识转身就要跑，忽然被崔琢一把按在了床上。
“那你呢？三年前我给你写过多少封信？！却换来你那般决绝讽刺的回信！李亭鸢你以为我就不恨……”
“我何时收到过你的信了？！”
李亭鸢一把拨开崔琢要掐自己的手，凶巴巴吼他：
“三年前那夜你那么凶狠，从前见了我也总是不冷不热，我自惭形秽，自知那夜趁人之危玷污了你，根本不敢见你才连夜离京！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你能来接我，或者哪怕是给我一封信，可三年时间里，我从未盼来那些！”
崔琢动作一顿，静静瞧着李亭鸢。
她面上眼泪纵横，委屈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李亭鸢凶完后，抽抽搭搭地啜泣了几声，回想起崔琢方才的话，也慢慢回过些味儿来。
她将崔琢推开，拢了拢挣扎开的寝衣，坐了起来，皱着眉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疑惑道：
“你……给我写过信？”
崔琢看她的反应，思索半晌，忽然轻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谢时璋。”
原来如此。
崔琢的语气十分平静，可任谁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锋利和冷肃。
就像崔琢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轻轻动了动手指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般，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郭樊，同样也可以一句话的功夫让谢时璋死无葬身之地。
李亭鸢被他眼底冷厉的杀意吓着了，身子一颤下意识向后躲去。
崔琢回过神来看向她，冷意慢慢平和下来。
他神色复杂地在她面上逡巡半天，忽而笑了：
“李亭鸢……”
“想不想听听我收到的那封信上，写的什么内容？‘你’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同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如出一辙，呵——”
崔琢提了提唇角，像是无奈，“李亭鸢……”
他喉结滚了滚，仿佛不知再说些什么。
这三年来，他屡屡想起那夜时能有多温存，再想起那封她的“回信”时就有多恨。
他虽贵为天之骄子，身世熏灼，可于感情一事上，却并非如此。
从前她父母在时，她比现在还要明艳张扬、敢爱敢恨，而他却古板无趣，冷漠疏离，生活更是乏味的一成不变。
从来都是他卑微至极地在暗处注视着夺目耀眼的她，比她第一次送崔月瑶回府时还要早，他就注意到她了。
原以为那封回信就是她对他的厌恶，他蛊毒发作的日日夜夜不是没有恨过她，却不想……
崔琢仰头靠在墙上，眼尾微微泛红：
“原来你竟是从未收到过那些信么？”
李亭鸢见崔琢的反应，再听他的话，也反应过来了。
兴许是谢时璋当初还对她报有念想，所以他让他的舅父舅母拦截了所有崔琢给她的信，而后仿造她的字迹回了崔琢口中的那封信。
想明白这些，李亭鸢心底突然“砰砰”直跳。
原来崔琢他……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侧影，一时间这些消息有如惊涛骇浪在心底翻腾，久久无法平息。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抹去他递出去的那封折子，和间接害了她父母去世的事实。
过了不知多久，李亭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莫须有的情绪，坐到床边：
“从前之事过去的便是过去了，如今既已说开，今夜……”
她顿了顿，此刻被磨得烧灼感才慢慢涌了上来。
“今夜我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走吧。”
那嫁衣倘若缝一缝，明早应该赶得及。
至于方才……
李亭鸢面颊微微发热。
明日去了沈府，再寻个机会去街上的药店抓一副避子药来就行。
“走？”
崔琢没动，眼皮下压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方才被他压在门上想要孤注一掷喊沈昼救她时的样子。
他轻轻勾起唇角，指腹意味不明地捻了捻。
李亭鸢语气决绝：
“嗯，即便是从前有过什么，也是三年前了，如今我心悦沈昼，况且……你我又不是没睡过，今夜这些，不算什么的。”
崔琢盯着她的背影，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眼神中墨色的潮汐慢慢涌了上来。
“当真不算什么？”
他说得缓慢。
李亭鸢眉心一跳，听出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意味，“嗯”了声，强装淡定起身，装着去捡拾嫁衣的模样，远离他。
却听崔琢在身后似是披了衣裳，沉默片刻对她说：
“既然如此，可否让我抱你一下。”
李亭鸢闻声回头，却见崔琢起身去了桌边。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见他倒了些壶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出来，浇在手上不紧不慢地洗了洗，也不擦干，随后朝自己走来。
“既然三年前，你我彼此有过一场，如今误会解开，既然要彻底了断，那么让我抱你一下，算作告别。”
崔琢的神色中恹恹的满是疲倦。
李亭鸢向后退了半步，手中还拿着艳红的嫁衣。
她疑惑地扫了眼他的手，男人冷白的手背青筋虬结，茶水顺着修长有力的手指还在向下滴落，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涩//情。
李亭鸢不知他方才是做什么，不过想到崔琢自来有些洁癖，便也没多想，只半信半疑问了句：
“当真？”
崔琢微微揉捻了几下额头，颔首，语气坦荡：
“自然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第54章
李亭鸢还是有些不相信他。
她又退后了两步，一直退到门边，警惕地盯着他道：
“那你先将门打开。”
黑暗里，崔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色漆黑，李亭鸢瞧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心脏上空像是悬了把锋利的箭矢一样，随着每一次紧绷的呼吸，那箭矢都要刺破心脏。
良久，就见一直盯着她的崔琢忽然收敛了眉眼，微微垂首似无奈般轻笑了声。
这一声极轻的喉咙里溢出的笑意刺破窒息的黑夜，那柄紧绷在心上的弓倏然松了下来。
李亭鸢呼出一口气，侧目瞧着崔琢走过去将门锁打开，警惕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崔琢开了门，重新走到她面前缓缓张开双臂，语气恹恹的满是无奈，又有种妥协退让后的无辜：
“如此，你可能相信我了？”
离得近了，李亭鸢才发现他眼底那抹受伤的情绪。
瞧着他那副脆弱的模样，李亭鸢饶是再硬的心也不由软了下来。
她轻轻上前去在他身前站定，抿了抿唇，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了他的胸前。
拥抱的瞬间，李亭鸢听见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脸侧就是男人滚烫的坚硬的胸膛，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震得她脸颊都有些发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从未有哪一刻，两人这般静静相拥，毫无保留与对峙地温存。
渐渐的，等到李亭鸢有所察觉的时候，崔琢搂着她的手臂已不知何时收得很紧。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跳。
不等她抬手推他，崔琢忽然俯下身，猝不及防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李亭鸢骤然一僵，身子瞬间就软了下去，毫无抵抗之力。
耳垂是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这一点，只有三年前的崔琢清楚。
更何况方才发生的那些，早就让她的身子异于平常的敏感。
此刻潮热湿濡的舌就舔舐着她的耳垂，不经意地往耳洞里刮，又烫又痒，酥麻感顺着脊椎钻进心底。
李亭鸢浑身不自觉轻颤，耳尖烧红，连耳后都泛起薄粉，双腿也软得撑不住身子。
“唔……你别……”
她的嗓音带着哭腔娇颤，用尽仅剩不多的力气推他。
崔琢将她推拒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反剪在身后，紧紧箍着她，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咬，咬牙切齿又含混不清道：
“听说耳朵软的人心也软，妹妹的耳朵这么软，心怎么这么硬？”
李亭鸢眼底沁出难耐地泪花，在他手底下连挣扎的力气都小得可怜，只能逃避似的后仰脖颈，张着唇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
“放……放开……”
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手脚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崔琢在她红到滴血的小耳垂上含吮了一下，忽然低笑：
“放开？妹妹也太单纯了，你若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就会明白，我怎么可能让你走呢？”
“将你绑起来，永远留在我身边可好？”
得知她回京，看到她出现在崔家的那瞬间，他就已经想要这么做了，此后的一切，疏离也好冷漠也罢，不过是怕太过突然吓到了她。
李亭鸢的双腿颤得几乎要立不住，却犹自分了两分心神恶狠狠地骂他：
“骗子……混蛋！”
他只会骗她！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崔琢眼神猛地一黯，“嗯，我是骗子。”
他终于肯放开她的耳垂，李亭鸢大口呼吸了好几下，才攒了些力气。
可他却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双腿紧紧夹住她的双腿，一只手将她的双手钳得更紧，另一只手从她的手中扯过那件嫁衣，猛地一撕。
沉寂窒息的夜里，衣帛撕裂的声音刺耳，那件本就被撕烂的嫁衣在他的手下彻底四分五裂。
“破嫁衣。”
崔琢语气忽的发沉：
“这次撕的是嫁衣，下次就是人，妹妹也不想将无辜之人牵涉进来吧？”
李亭鸢瞧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嫁衣，委屈得再也忍不住，眼眶发红，恶狠狠盯着崔琢，在他身前疯狂扭动挣扎：
“你放开我！你个骗子！放开！你……唔……”
李亭鸢的骂声被崔琢掐着脸颊吞没在剧烈的吻中。
她用力躲避，可脸颊被他掐得生疼。
男人的大舌强势地顶进来，从腔壁到舌下，每一处都留下他的强势炙热，啃咬、吮吸、刮碾，狂风暴雨般毫无一丝温柔可言。
李亭鸢呜呜咽咽着，喉咙被堵到发紧，呼吸急促，吞咽不及的口水全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忽然，有一粒甜甜的东西被崔琢从他的口中强硬地塞了进来。
李亭鸢蓦地睁大眼睛，疯狂挣扎起来。
然而男女本就力量悬殊，崔琢手底下窸窣两下，慢条斯理地并了两指碾入。
李亭鸢身子刹那僵住，愣神的功夫，那粒药丸就被崔琢用舌头顶进了她的喉咙里，他的手底下也并未停。
他吻着她，锲入又勾着她，时开时慢地碾，唇舌交缠，他的手上方才茶水的凉意还未彻底消散，溺在一片湿热中。
李亭鸢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双手死死时抓时拽着他的衣裳，摊倒在他怀里。
浓炽的呼吸灼重，比绸缎还细腻的肌肤晕成了淡粉色。
她微仰细长脆弱的脖颈，檀口轻张，脸颊绯红，眸子里的水光晃得视线扭曲。
茶水好凉，冰得她浑身颤栗，她不曾想……不曾想……
痛苦和酸慰让李亭鸢忍不住想要尖叫，然而溢出喉咙的却成了破碎的呜//咽。
热浪随着急速泵涌的血液在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里烧灼，呼吸几乎凝滞，身子像水一样软，被他死死托钳在怀里。
“现下，还要离开么？就现在这副模样离开？”
崔琢嗓音也沙哑得厉害，似笑非笑，重重搅旋了一下。
他从未这样过，却极有天赋。
李亭鸢浑身像是抽没了力气一般不住抖着，然而心口却生出一股无端的热痒，突然渴得厉害。
像是……像是……
她夹了夹膝，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睛，恍惚又怨怼地看着他，想质问却发不出半分完整的音节。
她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捏扁揉圆。
崔琢瞧着她明显动//情的模样。
“妹妹不会以为，我给你的药有那种效果吧？”
他眼帘下压，神色平静得若是旁人看来，根本无法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漆黑一片的屋子里能听到水声黏连。
乌砖上渐渐湿亮。
“那药只是让妹妹好好休息一下而已。为什么不肯承认是你对我动了情呢？”
李亭鸢眼尾的红晕泛着媚态得靡丽，眼波潋滟，雪润的额上渗了密密细汗，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条脱水的鱼在他手底下挣扎。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放开了她被反剪的手。
李亭鸢一被放开就本能地攀上他的双肩，在他怀中颤颤的娇泣。
那日她闯进他的房间，他正在换衣裳，见她愣在原地，他笑她，妹妹不走是打算亲自替为兄更衣？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骨子里的恶劣和对她的欲//望。
李亭鸢思绪早就一片空白，被强喂下去的药也渐渐起了效果，不知何时被崔琢抱到了床上。
崔琢俯下身吻她，吐息落在她耳畔，声音轻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引诱：
“你不记得那夜我们的欢//愉，但你的身体却记得清楚，告诉我，这三年来，妹妹可有过别的男人？”
李亭鸢思绪浑浑噩噩，浑身像着了火一般，热得骨头都快化了，又像爬满了蚂蚁，细细密密的痒蚀骨挠心。
她蹙了蹙眉，手在空中无助地抓着。
仅存的理智让她偏不如他的意。
“有。”
崔琢神色猛地一沉，继而轻笑了声，将她的手攥紧手中，欺身逼近她，重了力道，语气危险又蛊惑：
“到底有、还是没有？”
李亭鸢紧咬着唇不说话，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住地流，像是要烧起来了。
崔琢指尖打着转儿，发了狠：
“说实话。”
“求我，我就给你。”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李亭鸢口中溢出，她猛地一绷而后重重瘫软下来，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没有……呜呜呜……求你……”
崔琢漆黑的瞳孔里骤然涌起滔天巨浪，下一瞬便狠狠压了下去，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再之后的事情，李亭鸢已分辨不出虚幻和真实，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扁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一会儿沉入海底，一会儿被抛至云霄。
热浪翻涌，海水都似要沸腾起来。
似乎一直到了天蒙蒙亮时，那飘忽不定的感觉才停了下来，她被紧紧揽进一个紧实坚硬的怀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崔琢瞧着李亭鸢挂着泪珠的睡颜，闭了闭眼，神色中带着几分落拓的自嘲。
天知道方才他听见她仍要嫁给沈昼，看到她手中提着那件嫁衣的时候，有多嫉妒。
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真想掐断她的脖颈。
崔琢低头看了眼她，替她调整了舒服的睡姿，轻轻拭掉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轻轻在她发顶吻了吻。
……
再度醒来的时候，是被阳光晃醒的。
李亭鸢昏昏涨涨睁眼，崔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男人捋了捋她的发，笑道：
“醒了？”
浑身的酸痛倏然让李亭鸢回忆起了昨夜的一切。
她神色一变，刚一抬手，崔琢便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一把攥住。
崔琢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手指与自己十指相扣：
“妹妹如今力气尚未恢复，还是省着些吧？毕竟夜里，还有的是要用的地方。”
李亭鸢脸上一红，恍惚间想起了昨夜的自己。
崔琢给自己的药并不会让她睡着，只是丧失力气思绪迟缓，就好像饮了酒一样。
偏偏昨夜他极富技巧的挑逗又让她思绪混沌，回想起昨夜最后，她都已经分不清，是她在主动还是他。
瞧见李亭鸢脸上的红晕，崔琢挑眉：
“想起来了？”
李亭鸢咬了咬唇，神色泛起不自然，“解药。”
“这药不会伤身，十二个时辰后自然可解。”
“可……”
十二个时辰？
崔琢掐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他，语气沉了下来，“妹妹不会还想着嫁人吧？”
李亭鸢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上：
“崔琢你个骗子！混蛋！”
“嗯，我是，但你不能嫁给别人。”
李亭鸢一噎，“你……”
才刚说了一个字，院外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脚步声。
李亭鸢动作一僵，面上浮现明显的慌乱，“你……我……”
说着，她忽然咬了咬牙，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就要下床。
脚刚一着地便险些扑在地上，身后男人一把将她捞回床上，语气不悦：
“你就打算这般出去？嫁衣都没了，还想嫁他？”
李亭鸢挣扎着拍开他的手：
“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亭鸢……”
崔琢咬牙切齿地唤她，见她仍要挣扎着起身，他长舒一口气，一把将她拉回来，给她身上严严实实裹了身新衣裳。
“在这里等我。”
“我……”
崔琢将一枚铜镜举到李亭鸢面前，“倘若你愿意用现在的样子见沈昼的话。”
李亭鸢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一热，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崔琢瞧着她的样子，哼了声，起身披好衣裳，出了门。
李亭鸢坐在床上，紧绞着手指，耳根烧得滚烫，屋外男人的声音时隐时现。
崔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眼看着下方的沈昼和众人。
沈昼脸色黑沉沉的，握在身侧的拳头咯吱作响。
良久，他放开拳头，对身后迎亲的仪仗队吩咐，“都回去，我有事同崔大人说。”
身后之人自然看出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个噤了声飞快离开了院子。
崔琢笑着理了理衣襟，领口的位置上一枚红痕暧昧而刺目。
“夫人昨夜累着了，由我代劳出来同沈公子说一声，沈公子若无事，请回吧。”
“夫人？！呵！夫人？！”
沈昼捏紧拳头，对崔琢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狠狠撕碎。
“崔琢你卑鄙！李亭鸢本来是我的夫人！”
说着，他似是再也忍不了了，猛地冲上前来。
萧峰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抬手就要钳住沈昼，却被崔琢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峰眼睁睁看着沈昼在自家主子脸上狠狠挥了一拳，主子才示意他将沈昼反剪着拉开。
闻讯赶来的崔吉安一见自家主子受了伤，“嗨哟”一声急忙上前来，满是心疼：
“主子、主子您流血了！”
崔琢抬指轻拭了下唇角血痕，忽而笑道：
“你便只会有拳头么？”
他看着沈昼，眯了眯眼，走到台阶前，语气故意压了下去：
“你的那些青衣，她不喜欢，你的浪荡浮夸，也不适合她，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沈昼到底不是萧峰那种暗卫出身的人，在他手底下狠狠挣扎了几下也没挣开，只能恶狠狠看着崔琢，凶狠的模样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她是你妹妹！崔琢！你还是不是人！”
“妹妹？”
崔琢笑得颇有几分挑衅：
“你见过哪个哥哥会和妹妹做这种事的？”
崔琢神色沉了下去，微微俯身凑到沈昼耳边：
“我劝你好好想想沈家，想想你兄长的官职和沈令仪的婚事。”
说完后，便缓缓直起身子，压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气息带着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沈昼动作猛地一顿，死死盯着崔琢，神情万变。
许久，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崔琢……你卑鄙！”
崔琢神色平静，“看来是想通了。”
他转身，留下一句：
“明日，让你兄长将选好的名单送入我府中来，过期不候。”
李亭鸢听到脚步声进来，急忙将自己沉入被窝中裹了个严实，转身面向墙里。
她听见脚步声在她身后的床边停了许久，忽然，身后男人“嘶”了一声，语气痛苦地问她：
“可有帕子？”
李亭鸢回头。
崔琢见她转过来看他，手指沾着唇角的血迹，紧蹙着眉：
“不碍事，只是方才被沈昼挥了一拳。”

第55章
李亭鸢看着站在床前的崔琢，脑中突然有一道想法飞快闪过。
她猛地坐起身，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
“那日玉琳阁的招牌，可是你派人砸的？”
崔琢擦拭唇角血渍的动作一顿，转而严肃地看向李亭鸢，一板一眼道：
“穿这么薄起身不怕着凉？平日里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李亭鸢：“……”
不知怎的，李亭鸢看他这幅反应，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恶劣，故意紧揪着他的话题：
“兄长的唇角不疼了？我这里没帕子，不若我们去玉……”
崔琢面色一梗，神色中难得闪过几分不自然，放下手轻咳一声，语气硬邦邦的：
“妹妹今日话忒多，穿好外裳，带你回崔府用膳了。”
-
李亭鸢又回到了清宁苑。
她身上的药劲儿还未过去，原本她并不想回来，是崔琢用芸香芸巧和她弟弟威胁她，才将她绑了回来。
李亭鸢瞪着崔琢，胸膛气恼地起伏。
“我从不知道光风霁月的崔大人居然这么卑鄙。”
崔琢对于她骂他这件事情似乎十分享受，对她略一挑眉，笑道：
“你都骂了一路了，不喝口水再骂么？”
李亭鸢昨夜嗓子本就喊哑了，一路上又骂他骂得口干舌燥，闻言不禁脸一红，在他腿上挣扎了几下：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喝！”
崔琢一把将她反剪在身后的手拉住，把人重新按回自己怀中，抬手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意思不言而喻。
李亭鸢紧抿着唇，也看着他，意思也不言而喻。
崔琢同她对视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就在李亭鸢以为他是要妥协放开她的时候，却见崔琢突然抬手将水灌进了自己口中，然后掐着她的唇便贴了上来。
李亭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去躲。
但她人此刻被他压着坐在怀中，双手被绑在身后，他轻而易举便钳制住了她躲闪的动作。
崔琢掐着她的脸颊，撬开她的唇舌，将含着薄荷味的温凉茶水缓缓地不容反抗地渡进了她的口中。
一口水喝完，他尤不够一般，又压着她的后脑狠狠亲吮了许久，直亲得她快要上不来气才放开她。
李亭鸢被他气得面红耳赤，眼泪汪汪地喘着。
崔琢视线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自然而然地贴上去轻轻将那些甜腻的水渍舔舐掉。
“妹妹的唇好甜。”
“变态！”
李亭鸢昨夜被折腾了一夜，眼下的神态中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宛若雨后芙蓉，尽态极妍，瞪他那一眼更是似嗔似媚。
崔琢的手指轻轻碾上她柔软的唇。
他能感到她唇瓣上细小的纹路，水淋淋的绵腻软糯，崔琢眸光一黯，嗓音微微泛了哑：
“别招我，此刻还不到晚上。”
李亭鸢坐在他的腿上，自然感受到了他说出这句话时那处滚烫灼硬的变化，慌忙向后躲了躲，连呼吸都尽力屏住。
崔琢胸腔微颤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凑到她耳畔低声道：
“别怕，昨夜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折腾你，不过妹妹要好好吃饭，尽早恢复体力才行，不然今夜怎么承受得住。”
李亭鸢不理他，崔琢就舀了勺甜粥喂到她嘴边。
有了方才的经历，李亭鸢再不敢忤逆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将那勺粥吞下，恶狠狠的样子连勺子都咬得咯咯响。
崔琢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在她头上摸了摸，却换来她更为警惕地瞪着他。
崔琢轻笑，又舀了勺粥。
“从今日起，你就哪儿也别去了，玉琳阁……让萧云陪着你。”
李亭鸢蓦地抬头，柳眉紧拧：
“凭什么？！我要出门！”
崔琢唇角笑意一顿，继而没事人一般，将晾凉些的粥送到她嘴边：
“快喝，待会儿凉了。”
李亭鸢抿着唇不肯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要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真不喝？”
李亭鸢依旧抿唇瞪着他不说话。
崔琢等了会儿，轻叹了声，将勺子放回碗里，手指猝不及防挑开她的裙摆钻了进去。
从方才回来前，他就给她除了外罩的裙衫外什么也没穿，轻而易举便找到了。
“这般烫？”
李亭鸢身子一僵，脸上刹那爆红一片，“崔、崔崔……你拿出、出来……”
“妹妹尚且未恢复，都肿着呢，应当在府中好生将养，不宜出门。”
他的手指加重力道搅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墨色幽深。
“你说呢？嗯？”
他的语气危险。
紧实而强硬的手臂如玉般的润，肌理和筋络微微鼓起，腕骨瘦削，线条锋利，手背上青筋虬结。
安静的房间里很快搅弄出水声。
他比谁都要熟悉她的这具身体，李亭鸢眼底渐渐沁出泪光，水雾朦胧地晃着，潮红蔓延至脖颈，死咬的唇中终于溢出一丝难//耐的哼吟。
“看来妹妹是认同了我说的话。”
崔琢笑着抽出手，慢条斯理地将上面的水色擦干，重新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那我们，继续吃饭？”
李亭鸢张着檀口，短促地呼吸了几下，才有力气委屈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不甘地张嘴将粥含入口中。
崔琢瞧着她小嘴鼓鼓的，唇角还挂着一滴浓稠的白粥，眼神不禁黯了几分，忽然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妹妹的嘴生得当真小巧，可惜……”
李亭鸢正咽着粥，闻言喉咙一哽，满是警惕地看向他。
却见他说完那句话后，神态又恢复如初，只舀着粥专心喂她。
一顿饭吃得李亭鸢喘息连连，待她吃饱后，崔琢才就这抱她的姿势，将她剩下的饭菜全都吃完。
用过饭后，李亭鸢又困了，毕竟昨夜他几乎将她折腾了一整夜。
崔琢瞧她在自己怀里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仅存的警惕心还让她紧皱着眉，不禁有些好笑，起身将人抱到了床上。
刚一放上床，李亭鸢立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迅速用被子将自己全身捂得严严实实防备得看着他。
崔琢哼笑了声，两根儿手指捏着被角轻轻一扯。
李亭鸢便眼睁睁地看着那被她死死揽在身前的被子，就那般轻而易举地被崔琢掀了开来。
李亭鸢：“……”
崔琢唇角轻扬，对她略一挑眉：
“妹妹觉得，我若真要对你做些什么，你能阻止得了么？”
“你……”
李亭鸢一时语塞，偏过头不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昨夜他骗她的那个拥抱和拥抱后所做的一切，不禁涌入脑海。
李亭鸢倍感羞辱，哼了声，干脆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不出声了。
崔琢扫了眼她紧绷的脊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自嘲地勾了勾唇，语气和缓了下来，甚至带着几丝温柔：
“你好好睡吧，下午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说完，他似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头发，然而刚凑近，崔琢便察觉到李亭鸢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
崔琢说到做到，一整个下午都没来打扰她，李亭鸢这才沉沉睡了一觉。
谁料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第二日。
她恍惚间猛地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崔琢回来过的痕迹。
她有试着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也恢复了力气。
李亭鸢心里一跳，目光投向门口，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催生。
然而还不待她起身穿好外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打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探了进来。
李亭鸢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崔月瑶那张脸上，愣了好半天，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我……”
崔月瑶定然知道这件事了，她该如何面对她，还有她旁边那个扑棱着大眼睛的陆承宵。
谁料这两人都还没说话，陆承宵大喊了一声“娘”，蹬着小短腿儿噔噔噔跑到了李亭鸢跟前，一把保住了她的腿不撒手。
崔月瑶看看陆承宵，又看看面色尴尬的李亭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学着陆承宵的样子，大喊了一声“嫂嫂”，也扑进了李亭鸢怀里。
李亭鸢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脑袋隐隐发疼。
许久未见，崔月瑶同李亭鸢有许多话要说，拉着她坐回床上小嘴嘚嘚嘚个没完。
陆承宵也蹭了蹭，挤进李亭鸢怀里坐着，把玩着她的头发，直打瞌睡。
“对了，我哥他……三年前那个姑娘也是你吧？”
崔月瑶顾念着陆承宵在，没将话讲投。
李亭鸢面色微赧，微微颔首。
“其实……”
崔月瑶抿了抿唇，看了陆承宵一眼，“其实，你给承宵做娘挺好的，你若当了我的嫂嫂，我们不就可以成日里在一起啦！到时一起逛街，一起吃好吃的！”
承宵也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皱着小眉毛看崔月瑶，不满道：
“娘亲本来就是我娘！”
“对对对，你娘你娘，我嫂嫂！”
崔月瑶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说完，崔月瑶见李亭鸢沉默着没说话，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陆承宵，哄他，“姨姨从云州买了糖回来，你去找李嬷嬷拿。”
陆承宵看看崔月瑶又看看李亭鸢，难得懂事地点点头，“娘你等我，我给你拿糖！”
李亭鸢瞧着他这幅模样，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在他小脑门上亲了亲。
小家伙儿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咂咂小嘴，满意地蹬着小腿儿离开了。
陆承宵一走，屋子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等了片刻崔月瑶拉住她的手：
“你实话告诉我，你喜欢我哥么？”
李亭鸢低垂的眼眸轻颤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崔月瑶又说：
“我哥那里有个绣着‘鸢’的手帕，你知道吧？我们当时都以为是那柳梦鸢的。”
崔月瑶叹了声：
“其实哥哥对那副帕子很是着紧，连我都能看出来他很在乎这个帕子的主人，哥哥他……就是表面上冷情了些，其实对我、对母亲，对自己珍重之人很好的。”
见李亭鸢还是不说话，崔月瑶忽然转了下身子，面朝她严肃道：
“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我可以……”
“我想去玉琳阁，你能帮我个忙么？”
崔月瑶一愣，“帮忙？什么忙？”
李亭鸢抿了抿唇，“我想……见一下沈昼。”
崔月瑶眨了眨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天，才应了声“好”。
崔琢这几日不在府中，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不过他虽禁了李亭鸢的足，却并未阻止她去玉琳阁忙生意上的事。
第二日李亭鸢便在崔月瑶的陪同下一道去了玉琳阁。
李亭鸢上一次来玉琳阁也不过是五日前，可这次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李掌柜不知她发生了何事，见她来仍笑呵呵地过来同她打招呼，一面将她往里面引，笑道：
“巧了，今天恰好有人来见东家，东家就来了。”
李亭鸢想着应当是沈昼来了，暗暗握了握拳，问掌柜道：
“他人呢？”
“就在三楼雅间，东家里面请。”
李亭鸢让崔月瑶在楼下等她，顺便挑几匹喜欢的料子，自己则独自上了楼。
铺子的二楼雅间一般对有些身份的贵客开放，方便客人选料子，而三楼雅间则是为李亭鸢自己的私人客人准备的。
是以此刻二楼雅间还有几个房间有客人，三楼却空空荡荡。
李亭鸢走到三楼靠里面的雅间外，停了片刻，在心里默默盘算好待会儿要同沈昼说的话，才深吸一口气，轻敲了下门：
“沈公子？我进来了。”
说完，半天没听见屋中有动静，她心里诧异了一下，缓缓推开了房门。
玉琳阁的雅间不大，却布置雅致，一进门首先立着一面绢丝花鸟屏风。
李亭鸢隔着屏风瞧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坐在正对着的太师椅上。
她又唤了声“沈公子？”
而后缓缓绕过屏风。
才刚一迈过去，视线看见对面太师椅上的男人时，李亭鸢的脑袋如被人用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一样，脑中刹那一片空白。
好半晌，她才翕动着双唇，慢慢找回了声音：
“兄、兄长……”
对面太师椅上，崔琢眼神平静，唇角甚至勾着一抹兴味的笑意，缓缓瞧着她这张猝不及防变得煞白的小脸。
须臾，起身缓缓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同她视线齐平，凑过去，语气意味不明：
“不是你的沈公子，妹妹失望了么？”
他的神情忽然沉了下来，一把捏住李亭鸢的后颈将她的额头按在他额头上，在她唇上揪咬了一下，语气冷得咬牙切齿：
“李亭鸢，前日夜里你我刚行过夫妻之礼，转头你就来见那个野男人？！”
李亭鸢唇色发白，颤抖着，半天声音滞涩道：
“兄、兄长……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玉琳阁……”
崔琢面色紧绷，幽暗的眼底透出沉冷，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怎么？沈昼能来我便不能来？”
瞧着崔琢的神情，那天夜里被他折腾得快要抓狂的记忆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李亭鸢都快哭了，双腿隐隐有发软站不住的趋势。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壮士断腕般缓缓伸出手。
崔琢原本眼里都已经酝酿着滔天的沉怒，忽然，他神情一顿，眸子里那抹浓稠如雾的晦黯缓缓散去。
他低头看了眼揪在自己袖口的白皙小手，眼神复杂地咬了咬牙。
“李亭鸢……你就会使这些小手段么？”
他冷笑了声：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把我崔琢当何人……”
话未说完，那揪在袖口的手带着撒娇的意味轻轻晃了两晃，慢悠悠地攀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挠了又像是没挠。
崔琢话音一顿，又咬了咬牙。
半晌，哼笑一声，语气冷冷的问她：
“玉琳阁的事情还要多久忙完？给你带了醉仙楼的烧鹅。”

第56章
玉琳阁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李亭鸢处理。
李亭鸢在柜台后同李掌柜对账，背后被一道视线盯得脖颈凉飕飕的。
李掌柜的脸色更好不到哪里去，不时悄悄瞥一眼那位稳坐太师椅上眼神如冷刀子一般的崔大人，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不动声色地再离他们东家远一些。
终于，在将一个账目对清楚后，李掌柜终于受不了了，“啪”地将账本一阖，在李亭鸢诧异的目光中尬笑了两声：
“那个……东家，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个贵客要两匹香云纱，我这就赶紧给人准备去，要不……”
他看了眼对面椅子上的男人，疯狂对李亭鸢挤眉弄眼般暗示：
“要不……您先吃饭？对，吃饭，这都这么晚了，您可千万别饿着！”
——您饿着是小事，我怕我被您兄长吃了啊！
李掌柜浑身发毛，心里暗戳戳腹诽。
李亭鸢瞧了眼更漏——申时三刻，吃的哪门子饭。
她回头看了眼脸色不怎么好的崔琢，深吸一口气，对李掌柜说了句“稍等”，转身朝崔琢走了过去。
崔琢一手支着额，姿态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看对面姑娘步伐缓慢地走到自己身边。
他放下支额的手，姿态从容地理了理衣襟，冷哼了声：
“过来做什么？妹妹大可以慢慢同掌柜对账，我可是不着急，一点儿也不……”
“太好了。”
他的话未说完，就见小姑娘愉快地轻呼了声，“我就知道兄长有的是耐心，那就请再稍等我片刻，唔……”
她转过身去看了眼更漏，倒了杯茶双手举到他跟前，小脸上笑意盈盈：
“既然兄长一点儿……也不着急，那可否劳烦兄长再等我半个时辰？”
李亭鸢笑看向他，将“一点儿”几个字音压重拖得很长。
崔琢：“……”
崔琢脸上从容闲散的神情刹那间僵硬了一瞬。
他瞧着眼前那杯被她稳稳当当端至身前的茶水，须臾，视线移到李亭鸢那张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刺眼。
崔琢眯了眯眼，哼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将茶水夺过来，随即扣住李亭鸢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拉，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李亭鸢，没完了是吧，非要让我在这里强……”
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叫声，“唰”的一道银光闪过。
崔琢神色猛地一变，一把将李亭鸢拉至怀中护住。
“萧云！”
萧云早就领命，和另一个暗卫抽刀护在两人身前。
然而玉琳阁此刻本就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那些刺客进来后便开始挥刀砍向众人，铺子里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李亭鸢被崔琢护在身前，眼瞅着一个贵女将要落于刺客刀下，她猛地攥住崔琢的衣襟，惊呼了声：
“不要！”
崔琢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萧云！护住店中客人！”
崔琢自然知道，这玉琳阁是李亭鸢的心血，能进铺子的又都非富即贵，任何一个贵客有闪失，都有可能让李亭鸢的心血付之东流。
然而如此一来，崔琢和李亭鸢身前便只剩了不善武功的崔吉安一人。
崔琢瞧了眼黑衣人，见他们意图明显在李亭鸢身上，当即护着她想要去里间躲避。
然而黑衣人众多，就在崔琢挥剑挡住门口那三个黑衣人的攻击时，突然银光一闪，一道飞箭从另一边靠近李亭鸢方向的窗口射了进来。
与此同时，李亭鸢的斜后方也有黑衣人朝着她砍了过来。
崔琢想要挥剑格挡黑衣人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怀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一眼，低低在她耳畔唤了声：
“李亭鸢，闭眼。”
他身形一转，抬手挡掉先一步射来的飞箭，下一瞬间，李亭鸢只听耳畔响起闷闷的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的身子被崔琢带得向后一个踉跄。
李亭鸢回头看向插在他背心里的剑，脑中空白得刹那间像是被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她缓缓抬头，怔怔看着崔琢煞白的脸上唇角那抹猩红血迹，耳朵里拉出一道尖锐的嗡鸣的声。
她从未见过他受这么重的伤。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虽不愿同他在一起，但也从未想过他会因她而受重伤。
她缓缓抬手，指腹缓慢地擦拭着他唇角溢出的鲜血。
可是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努力的去擦，他唇角的鲜血就像是擦不完一样，不断地流……不断地流……
李亭鸢眨了眨眼，手指哆哆嗦嗦地还要再擦。
崔琢的手将她的手按住，扯了扯唇角：
“别擦了，脏了你的手。”
李亭鸢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夺过崔琢手中的剑，转身背对着他将他挡在身后。
萧峰他们已经赶到，刺客也陆陆续续被解决掉。
崔琢视瞧着李亭鸢的背影，视线缓缓移向她握着剑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很小，纤细又柔软。
而他这把剑很重、几乎有李亭鸢半个人那般长、剑柄又是依着他手掌的尺寸做的，又宽又大。
她小小的手用尽力气也握不满那剑柄。
她攥得指节都泛着白，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剑身太重，手在轻轻颤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纤细瘦弱的身形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崔琢忽然提了提唇角，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她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尚且十四岁，梳着双平髻，刚买了个比脸还大的小兔子糖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口，眯着眼满是满足的表情。
忽然见到路边的小乞丐被欺负，她想都没想捡起一个石块儿就将那小乞丐护在了身后。
那时候她的手更小，攥不紧石块儿，眼神却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从前打猎时碰到的那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那帮稍大些的乞丐终于被她吓跑了。
原本那日崔琢本是无意路过——禹王的人犯了事落在太子手中，太子命他亲自去大理寺审讯。
沾血的事实在令他厌烦。
崔琢揉了揉眉心，以为不过是看了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见不平的戏码，正打算放下车帘的时候，却听“哇”的一声。
那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小姑娘一转头，就将那被救下的小乞丐抱在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口中还念念叨叨：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呜呜呜……他们那么多人，要是真打我怎办啊呜呜呜……”
“我的糖人……我的兔子糖人也掉了……这可是、这可是这个月爹爹给我的最后的零用钱了呜呜呜……你那么穷我又不能让你赔给我……我、我后悔了！我以后再也不助人为乐啦！呜呜呜……我的兔子糖人……”
夕阳落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人来人往的路上她就那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不顾及形象。
崔琢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轻笑了声，敲了敲车厢：
“去将那些糖人都买下来，就……给街上的小姑娘们一人送一个，给她——”
崔琢瞧了眼哭得正欢的小姑娘，对崔吉安叮嘱：
“给她一个兔子糖人，别说是谁做的。”
那是崔琢第一次突然不那么厌烦这条去往大理寺的路……
崔琢瞧着李亭鸢的背影，从背后轻轻将她护进怀中。
急速的失血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将头轻轻磕在李亭鸢肩膀上，喉咙滚动轻如气音：
“这次别哭了。”
李亭鸢身子一僵，心里像是坠了一个秤砣一般发沉。
崔家世子爷在京城的街铺里遇刺，几乎震惊了整个朝野。
太子派了数位经验老道的太医亲自来崔府问诊。
屋子里众人进进出出，清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李亭鸢坐在隔壁房间，浑身尤止不住颤抖。
崔月瑶和李怀山陪在她身边，崔月瑶轻轻抱住她。
李亭鸢瞧她都吓得不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去吃些东西吧，不用陪着我了。”
“可我……”
崔月瑶正要说话，隔壁两个太医匆匆路过的声音钻入李亭鸢耳中：
“哎，崔大人这腹部的伤本就未好全，背上也满是鞭痕，如今这一道……更是伤及肺腑，哎，这可如何是好……”
闻言李亭鸢身子一僵，他的背上为何有伤痕？
这两日他去了哪里？为何她回到清宁苑后就再未见过他？
松月居里乱糟糟的，一直到夜间亥时末，太医才出来说崔大人的伤情暂时稳住了。
“世子爷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今夜，不过我等今夜都在此时刻守着，请崔翁和老夫人且放宽心。”
崔翁对那太医略一颔首，“有劳了。”
太医回完话，继续赶去屋中，崔母见李亭鸢站在隔壁间的门口，对崔翁说了声，朝她走了过来。
“吓到了吧？”
李亭鸢抿了抿唇，“兄长他……”
崔母拉着她，“你随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李亭鸢随崔母来到另一间屋子，崔母摒弃众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李亭鸢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崔母瞧着她看信的动作，过了片刻长叹一声，才缓缓开了口：
“早在明衡去往河堰前，他就知道此去会有危险，这封信是他留给我的，原本崔吉安是说明衡的意思是若他意外身死，这封信才能给我，那日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这封信……”
崔母无法言说自己当初在看到这封近乎是遗言的信时，是什么心情。
她又叹了声：
“明衡其实一早，就给你安顿好了所有退路。”
李亭鸢眨了眨眼，一滴泪递到手中的信纸上。
信上的字一如崔琢这个人，一板一眼笔锋凌厉。
他对崔母交代，倘若他此次一去不回，作为李亭鸢的个人私产崔家任何人不得打玉琳阁的主意，另外他还给李亭鸢准备了两处位置极佳的田产和三处商铺作为她今后的嫁妆。
信里还说，倘若他回不来，李亭鸢今后便以崔家女的身份出嫁，崔月瑶什么身份地位，李亭鸢便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
此前崔母曾对李亭鸢提起过，崔家所有绸缎庄都要更换成陈氏布行的料子，崔琢在信里也叮嘱，陈氏布行跟崔家所有的生意往来，皆要过李亭鸢的手，由她统筹安排，崔氏其余人一律不准私自与陈氏布行联系。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鼻尖上一滴泪摇摇欲坠。
——这也就是说，即便玉琳阁经营不善，即便田庄和商铺都出了岔子，光是经她手的陈氏布行这一项，都足够保她后半生无虞。
崔母叹了口气，拉住李亭鸢的手：
“明衡这孩子，经了他小叔之事后便沉默了许多，他嘴上不说，但却会默默将事情都做了，我说这些不是想将你架在这里，非用恩情逼着你什么，只是他如今生死未卜……”
崔母哽咽了一下，用帕子擦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李亭鸢沉默地将信收好，拍了拍崔母的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后半夜的时候，崔母被崔嬷嬷扶着休息，李亭鸢正打算去隔壁看看崔琢，刚一出院子，崔翁唤住了她。
崔翁上下扫视她一眼，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苍老：
“亭丫头，可有时间？”
李亭鸢随崔翁走到院中的亭子里，崔翁开门见山：
“明衡昨日来找过我。”
李亭鸢心里一跳，不禁想起白日里太医说的他背上那些鞭痕。
果然，崔翁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崔翁说：
“他同我说了对你的心意，宁愿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你，他背上那些鞭痕，是我命人动的家法。”
李亭鸢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崔翁先她一步又道：
“你先别急着开口，听我说，还有一事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一颤，就听崔翁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
“当年你父亲一案，实则是崔家对不住你们，当时崔家作为太子党一脉同禹王一派明争暗斗，而你父亲所在的工部恰好在禹王治下，谁承想便无辜连累了你父亲。”
李亭鸢心里沉甸甸的，想起那日崔琢亲口承认的那封折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所以崔琢他……就故意上书陛下，将在工部任职的父亲推至了风口浪尖么？”
崔翁拄着拐杖，侧头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是明衡上的折子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李亭鸢满眼诧异，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如擂鼓般砸在耳朵里。
她吞咽了一下，艰涩道：
“不是么？”
崔翁叹气：
“自然不是，这件事原本明衡都已经压了下去，是禹王的人自己想要釜底抽薪才准备了一箩筐的证据，将事情呈到了陛下面前，为此明衡还上了一道折子替你父亲陈情……”
替你父亲陈情……替你父亲陈情……
李亭鸢倏地抬头猛地看向崔翁，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似是没听懂崔翁的最后一句话一般。
“什、什么叫替我父亲陈请？他不是……他不是……”
李亭鸢身子晃了晃，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却依旧觉得像是喘不上气来。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崔翁这样的人有什么可骗她的？
什么叫替她父亲陈情……
那她……
那她此前对崔琢的误解算什么？！她对他的怨算什么？！
她眨了眨眼，深吸了两口气，对崔翁丢下一句“亭鸢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转身就往崔琢的房间里跑去。
她怎么这么糊涂！！
那日既然问了，又为何不将话问清楚！！
何况父亲犯了那么大的罪，若非有人从中斡旋，又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举家离京？！
她要找他问清楚！
李亭鸢从未觉得这一段路这般漫长过。
懊恼和担忧充斥着她此刻所有脆弱又敏感的情绪。
四周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疯了般狠狠跳动，一下一下突突地砸在耳膜上。
很近了。
她能看到屋中亮若白日的灯光，看到几个太医忙忙碌碌的影子，看到从窗下照进院中青石板上的暖黄色辉光。
近到似乎能听到崔琢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突然，屋中传来崔吉安欣喜的声音，“爷！爷您醒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进去。
床榻上崔琢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较白日里刚被送回府时还是多了些血色。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回头，同气喘吁吁的李亭鸢对上视线。
良久，崔琢忽然闭起眼睛仰头靠在了床栏上。
过了两息，李亭鸢察觉他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李亭鸢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崔琢又睁眼看了她一眼，对旁人道：
“有劳各位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同她说。”
几个太医对视一眼，崔吉安立刻机灵地赔笑：
“各位大人辛苦了，隔壁备了薄茶和点心，请随我移步稍做休息。”
等到众人一走，崔琢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瞧瞧可有受伤。”
李亭鸢神色不自然地抿着唇，磨磨蹭蹭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今日可吓着了，那些刺客……”
崔琢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开口问他：
“为什么不说清楚？”
见崔琢不解，她提醒道：
“当年你为我父亲陈情，还有给母亲的那封信？”
崔琢靠在床栏上，压着眼帘看她，“不走了？”
李亭鸢定定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所以其实那些都不是你做的对吗？”
崔琢静静瞧了她半天，忽然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嗓音沙哑地唤她：
“李亭鸢。”
“嗯？”
李亭鸢被他看得略显不自然，微微垂着眸应了声，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崔琢后面的话。
她诧异地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他先一步将脑袋按进了怀里。
他的胸口处心跳得厉害，李亭鸢脸颊贴在上面被他胸腔震着，她下意识挣扎，又怕碰到了他的伤口。
“你放开……”
“锦月江旁的醉仙楼这个季节风景独好，两岸桃花繁茂，十里绵延，等我……”
崔琢打断她，声音顿了一下，“等我好了带你去看。”
李亭鸢想从他怀中抬头，崔琢却加重了力气，好似故意不让她看他。
“现下，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你……等你睡醒了，我就好了。”
李亭鸢想起门外那些太医，怕自己扰了太医为他诊治，语气略有些不自然道：
“你放开我，好好养伤。”
“去吧。”
崔琢放开她，语气疲惫。
外面月色清朗，夜风清凉。
李亭鸢抬头瞧着月色，混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有些情绪在胸腔里逐渐明晰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下了台阶。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踏上廊檐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咣”的一声铜盆砸地的声音。
李亭鸢缓缓回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太医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不好了！崔大人呕黑血了！情况不好！”
李亭鸢身形猛地一滞，收回了踏在台阶上的那条腿。
忽然，方才他压着她脑袋不让她看的画面骤然浮现脑海——所以他那时候就在憋着那口血，只等着她离开才忍不住吐出来！
他骗她！他根本就没好！
李亭鸢像是木了一般，怔怔看着眼前人影憧憧。
看着崔翁在老管家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去、萧云他们黑着脸跑进去，又看着太医急匆匆跑出来，腿软得在台阶上摔跤，肩上药箱里的药和针灸包散落一地。
李亭鸢怔怔上前，拾起那些沾着黑血的棉纱布递给太医。
太医匆匆捡拾着地上的东西，余光瞥见递来的纱布愣了一下，接过后对她道了谢。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重新退回廊下，视线缓缓转向屋子里，眼底渐渐流露出些许迷茫。
直到崔琢被萧云和萧峰从屋中抬出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跑了过去。
崔吉安拦住她：
“姑娘别急，太医说世子爷他如今需要找一处温泉疗伤，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去颐和山庄，您、您在府中且先等着，等世子爷伤情稳定了再来探望。”
李亭鸢脚步一顿，看着被人抬着面上毫无一丝血色的崔琢，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忽然涌上心头。
她死死扯住自己的裙角，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扑上去。
萧云他们也不敢跟她在此耽搁，崔吉安同她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飞快出了松月居。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突然空下来，李亭鸢才迷茫地回神。
她的视线落在那间依旧亮如白昼的屋子里。
一切好似都没变。
黄浸浸的光依旧照在窗下的石板上，只是窗户上不再印有任何人的影子。
透过洞开的大门，还可以瞧见里面被摔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的铜盆，乱七八糟的纱布，用过的没用的，凌乱地堆在桌子上、椅子上。
最靠近门边的蜡烛被风一吹，“咻”的一下熄灭了，光线暗了几分。
李亭鸢腿一软，缓缓靠坐在了廊下的柱子旁……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一般。
清宁苑一整夜都燃着灯，崔月瑶和李怀山，还有被送回来的芸香芸巧二人一直陪在李亭鸢身旁。
几人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
然而一直等到第三日，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府中安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直到第三日的巳时末，崔月瑶急匆匆赶进来，对李亭鸢道：
“崔吉安回、回来了！我们……”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李亭鸢到松月居门口的时候，崔吉安正在里面收拾崔琢的干净衣裳，见到她来，他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李亭鸢不及思索他眼神中的意味，急忙上前，问道：
“他可脱离危险了？”
崔吉安别过脸去，假装忙乱得收拾东西，口中支吾回道：
“姑、姑娘放心，主子如今已经醒过来了。”
“那我去别庄看他！”
李亭鸢闻言便要往出跑，却被崔吉安一个箭步堵在了门口。
李亭鸢蹙了蹙眉，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挡着我做什么？！崔琢他到底怎么样了？！”
崔吉安支吾半天，终于在李亭鸢灼烈的目光下，“哎呀”一声，如实道：
“主子他确实醒来了！昨夜就醒来了！太医也看过了！不过如今姑娘还不能去看他……”
“为何？！”
“姑娘就别问我了！过几日您就知道了！哎哟，您为难我这一个做下人的做什么？！哎哟哎哟……我的脑袋……”
崔吉安一边说着，一边半睁着眼睛觑着她的神色。
李亭鸢皱眉，语气不由冷厉了几分：
“你可不能骗我，崔琢他当真没有危险了？你若骗我我可去问母亲了！”
崔吉安“嗨”了声，这府中的祖宗他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一想起今早在别庄看到的那场景，崔吉安就头疼。
他连连颔首，保证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自是不敢欺骗姑娘，世子他当真已经脱离危险了，至于别的，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亭鸢虽然疑惑崔吉安为何是这等反应，不过听说崔琢如今脱离了危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左右不过是再等一两日，崔琢既已经醒了，说不定下午就会派人来接她去别庄见他。
李亭鸢没再难为崔吉安，自己回了清宁苑，让芸香给自己烧了洗澡水，又挑了身新制成的裙衫。
只等崔琢来接她时换上，好去见他。

第57章
可李亭鸢在清宁苑左等右等，一直等的快到了酉时，也未见任何人回来。
府中依旧安静得连人声都听不到。
“要不……我们去别庄找我哥！”
崔月瑶第一个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别！”
李亭鸢伸手拦住她，想了想：
“既然他们未派人来找我们，母亲也未回来，想必便是别庄如今还乱着，我们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众人分心。”
“可……”崔月瑶欲言又止。
李亭鸢瞧着窗外，胸口闷闷的，心里始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她蹙了蹙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等等吧。”
然而这一等，便又是两日过去了。
这两日间，李亭鸢听芸香说崔翁回来了，只是老夫人还留在别庄照顾世子爷，至于旁的，府中人也一概不知。
气氛好似越来越压抑。
终于，在第二日的下午，崔月瑶终于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她二话不说拉着李亭鸢便往外走，径直让张晟牵了马车去门口侯着。
“你再这般等下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哥如今什么个情况你我一概不知，不若自己去一探究竟！”
李亭鸢任她拉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像是堵了一块儿沾了醋水的棉花，酸酸胀胀。
饶是她如何努力说服自己，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为何不肯见她。
那封折子之事崔琢那日的态度很明显，是她从前误会了他，她这几日不断在想，兴许他为她的付出比她所想，还要多得多。
只是如今还有许多话两人都未来得及说开，这般不清不楚到底算什么？
更何况即便身为兄长，她也确实挂念他的安危。
既然他没来找她，那她为什么不能主动去见他呢。
无论他成了什么样子，亦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都要见到了他人，亲口问了他才作数。
李亭鸢一路上都沉默得没说话，崔月瑶拉着她冰凉的手：
“你放宽心，兴许就是我哥如今需要静养，太医不许太多人去打扰呢。”
李亭鸢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颐和山庄同上一次来时候没什么区别。
崔月瑶稍问了两个下人，得知崔琢依旧在鹤楼养伤，便径直拉着李亭鸢往鹤楼去了。
还未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儿，院子里静悄悄，崔吉安在院中的石桌上晾晒药材。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一株人参，随意回头看了一眼。
刚收回视线，他的动作猛地一顿，重新看向李亭鸢二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脸色一变慌忙迎上来：
“三小姐，姑、姑娘……”
“我哥可在里面？我和沅姝来看看他。”
崔月瑶勾着脖子，视线穿过他往屋子里瞧。
崔吉安飞快扫了眼李亭鸢，身子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挡住崔月瑶的视线，讪笑着道：
“在、在、在是在，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我和沅姝都到这里了，他还不愿见我们？”
崔月瑶奇怪道。
崔吉安脸上对着尴尬的笑，哼哼了两声，视线不住往李亭鸢的脸上瞟。
崔月瑶嘶了声，凑近崔吉安仔细瞧了瞧，不解道：
“是我在问你话，你总是看沅姝做什么？罢了罢了，你让开，我和沅姝自己进去……”
说着她便拉着李亭鸢要往进走。
崔吉安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紧跑两步横臂挡在她二人面前，摸了摸鼻尖：
“那个……主子他此刻在休息，对，在休息！要不二位请先去隔壁休息，待会儿主子醒了我来叫你们。”
“奇了，这个点儿怎么在休息？”
崔月瑶将信将疑，还要再说，李亭鸢拉住她的手臂轻声道：
“好了，病人任何时候都要多休息，这个点儿休息也没什么奇怪，咱们先去别的院里等着，待会儿等兄长醒了再来。”
崔月瑶看看崔吉安那张脸上望眼欲穿的表情，又看看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失望地点了点头：
“好吧……”
两人正说着，转身才刚走出几步，忽然“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有了动静。
李亭鸢脚步一停，心跳声骤然加快，停了两息才缓缓回过了头。
然而在看清那个从屋中出来的人是谁后，她脸上刹那间血色尽失，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句“兄长”就那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闻淑君&#183;！！”
崔月瑶猛地甩开李亭鸢的手，冲了过去，气势汹汹地双手叉腰瞪着台阶上的闻淑君：
“你怎么在这&#183;！！我哥的房间你凭什么能进&#183;！！我们都不能进，你……”
“她既然能进，自然是我请她来的。”
崔月瑶的话未说完，房间里一道平稳的声音沉沉传来，崔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亭鸢指节刹那攥得泛白，指甲死死戳进肉里，身子似乎都在因为克制而微微颤着。
对面之人淡淡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语调稍重了些，对崔月瑶道：
“府中有府中的规矩，你这般莽撞闯进兄长的院子，又对旁人兴师问罪，教你的得礼仪都忘了？”
他的语气严厉而不近人情，好似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淡漠冷峻的崔家世子爷。
以至于李亭鸢有一刹那的恍惚，几日前那些……是否都是她自己构建出来的幻想。
崔月瑶委委屈屈地看了崔琢一眼，“可我……可我和沅姝也是担心兄长，才大老远赶来，兄长不问一句就算了，一开口就是责备！”
她的话说完，崔琢好似这才想起院中的李亭鸢，视线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落回到她的身上。
隔得有些远，李亭鸢并不能看清崔琢眼中的情绪，只感觉他的视线很慢地在她的脸上游移。
李亭鸢的身子有些僵硬，脖颈微梗，面上强壮淡定，实则心里面已经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良久，崔琢收回视线。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却不想他竟然径直回了房间。
男人的背影比之前几日要消瘦不少，笔直的背影依旧如松柏，缓缓消失在门后，屋子里随即传来隐隐的压抑的咳嗽声。
李亭鸢怔了一下，攥了攥拳，回头对崔月瑶道：
“你先等等我，我去同他问两句话。”
崔月瑶警惕地看了闻淑君一眼，握着李亭鸢的手捏了捏，“去吧，我就在这等你，谁也打扰不了你们。”
李亭鸢没敛了眸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屋子里的药味儿比院子里还要浓重，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李亭鸢下意识颦了颦眉。
崔琢站在窗边，见她进来将窗户掀起一条缝儿，风从窗缝儿里透进来，吹得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衫的袖口轻轻飘摆。
袖口下，那截骨节分明、细致瘦削的腕骨，比前几日似乎更突出了几分，他的皮肤也更加冷白，上面的青色纹路明显了不少。
李亭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针飞快划过，开口时嗓音微哑：
“兄长伤势未愈，还是不要开窗的好。”
“无妨，成日里待在房间，闷得慌。”
崔琢掩唇咳嗽了声，走到榻边坐下。
他的脸色略还有些苍白，只是比前几日好多了，身体虽看起来还孱弱，行止坐卧却依旧端正清冷，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但也平静得没什么情绪。
这让李亭鸢想起她这次回京后，第一次去他的书房请安时，他便是这般模样。
李亭鸢捻了捻袖子，忽然觉得自己兴许就不该来这一趟。
见她不说话，崔琢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
李亭鸢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他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袖摆掀起一阵清冷的药香，拂过她鼻尖。
紧接着李亭鸢发上一重，男人从她的头上取下一片小小的粉色花瓣。
崔琢推开两步，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地距离，将花瓣轻捻了两下，放在桌案上，开了口：
“玉琳阁那日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李亭鸢有些神不守舍，似乎鼻尖还留着他身上干净的药香，被他袖摆拂过的脸颊隐隐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回道：
“多亏了萧大哥他们，铺子里的顾客们都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李掌柜已经出面对各位贵客进行了安抚和赔偿。”
崔琢嗯了声，揉按着眉心，不经意又咳了两声：
“倘若实在应付不及，崔家可出面解决，如今铺子是你的，你全权做主。”
李亭鸢想起那夜崔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胸腔像是被谁用力挤压了一下，忽然有些上不来气。
她走到窗边，湿润的空气沁入肺腑，才重新找回声音，视线移到崔琢面上，紧盯着他：
“你的伤如何了？锦月江的桃花……开好了么？”
崔琢揉按眉心的动作一顿，却没将手拿下来，挡在眉眼前，李亭鸢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伤势无碍。”
李亭鸢等了半天，也并未等来她下半句问题的答案。
“那日……”
她抿了抿唇，心跳加重：
“那日你说……”
“李亭鸢。”
崔琢打断她的话，抬头缓缓朝她看了过来，眼底满是疏冷和倦怠，就好像……那夜从密室出来后的他一样。
李亭鸢心底一动，就听他冷冷开口：
“我累了。”
他的语气陌生得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根本让人很难想象，在几日前他们曾有过那般近乎疯狂的亲密。
应当是从她踏入这间房间，或者看到闻淑君从他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场景。
但真正听到他毫无情绪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的酸楚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她微微仰头，眨了眨眼，勾着唇语气故作轻快：
“那我先出去了，你好生将养。”
“嗯。”
崔琢没看她，视线朝着窗外的方向，不知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还是桌上那片花瓣。
李亭鸢深深看了眼他的背影，死死掐住掌心，抬脚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的位置，崔琢突然又开口唤住了她，嗓音有些沙哑：
“李亭鸢。”
李亭鸢脚步一顿，倏地回头。
等了几息，男人的声音极慢地像是字斟句酌地传来，比方才还要沉哑：
“今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
“你到底怎么了？”
李亭鸢忍不住朝他迈了几步，眉心紧促。
她不信他会因为受伤突然转性，唯一能说服她的便是他有苦衷。
可是崔琢说完那句话后，便像是再不愿同她多说一句，慢悠悠捻着手中的扳指，良久，恹恹道：
“我要休息了。”
李亭鸢眼眶酸胀，眼泪蕴上眼底。
她重重咬了下嘴唇才强迫自己没有掉眼泪。
“行。”
她颔首，“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等了会儿，见崔琢似乎是支着额闭目在椅子上睡着了，并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
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崔月瑶一直在门口等着，见她神色怔愣地出来，不禁皱眉，“你怎么样？我哥他同你说了什么？”
李亭鸢看了她一眼，轻扯唇角，强颜欢笑：
“没什么，他说他要休息了，便让我出来了。”
正说着，崔月瑶就见候在另一边的闻淑君端着托盘，旁若无人地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她面色一梗，指着房门：
“那为什么她就能进去？！不行，我要去问问我哥！”
“别去！”
李亭鸢拦住她，视线同样朝房间的方向看去。
半晌收回视线：
“他……他如今以养伤为主，其余的事，等他康复再说吧，你陪我去灶房，我要炖一碗鸽子汤来。”
-
闻淑君刚进到房间，就见崔琢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地道：
“你回去吧。”
闻淑君攥着托盘的手一紧，忽然冷笑：
“明衡哥哥真是过河拆桥，这就赶我走？”
崔琢神色沉冷，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幽暗的眼底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即便是在病重，这一眼也足够锋利和威压。
闻淑君神色一僵，讪讪放下托盘，“走就走，晚些我再来便是。”
闻淑君走后，崔吉安才进来。
他刚一走近就注意到自家主子冷白修长的手指间，轻捻着一小片粉色的花瓣。
崔吉安动作一顿：
“主子……”
崔琢似是在愣神，闻言过了半天才将望向虚无的目光收回来，怔怔看着崔吉安。
“主子，您歇会儿吧，晚些时候还要……”
“你说，有什么办法——”
崔琢低头看着手中娇嫩的粉色花瓣，“有什么办法，能将这朵花瓣保留得久一点。”
崔吉安闻言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涌出来。
他悄悄抹了下眼睛，笑道：
“奴才来想办法，主子您现下勿要多想，大夫说让您多休息。”
……
灶房内，崔月瑶将碗筷扔得“砰砰”响。
李亭鸢给灶上添了把柴，将手上的灰轻刮在她鼻尖，无奈道：
“怎么气性就这么大？”
崔月瑶顶着一鼻子灰哼了声：
“我哥是被那闻淑君下蛊了吗？明明他这几年对你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怎么……”
听她说起“下蛊”二字，李亭鸢心念一动，一个快得抓不住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见她突然发愣，崔月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沅姝？沅姝？”
李亭鸢猛地回神，对她勉强笑了笑，“无事，你山药切好了么？”
两人正说着，忽听从门口走过去两个仆妇谈论的声音：
“嗨哟，这几日多亏闻小姐忙前忙后地照顾世子爷，不然我们还真忙不过来呢。”
“是啊，这次世子爷也太凶险了！不过看这样子，咱们世子爷同闻小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那可太好了！闻小姐温柔端庄，对我们下人又好，她做主母可是我们的福分……”
“你是没见世子爷同闻小姐有多好，据说两人还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呢……”
那两人说着声音越来越远。
李亭鸢死死攥住崔月瑶的手臂不让她冲动行事。
直到再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声，崔月瑶将李亭鸢的手臂一甩，这次是连李亭鸢都气上了：
“你就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吗？！那闻淑君都快骑你脸上了！还是说你当真对我哥没有一点儿感情！”
李亭鸢手指蜷了下。
没感情吗？
似乎从始至终她在心里都从未真正将他放下过，更何况如今关于当年父亲之事的误会也已澄清。
只是……
李亭鸢略一蹙眉，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们任何人说的任何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我和崔琢二人之间的事，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我与他心生误会，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既然不信，我又恼什么？除非……”
李亭鸢缓缓搅动了下汤勺：
“除非他亲口对我说。”
她同他还有许多事情未说开，既然当初不明不白地开始，如今就不要不明不白地结束。
经历了静姝公主的事和折子的误会，李亭鸢知道很多事情并非自己妄自菲薄胡乱猜测的那样。
还有崔琢对自己的付出，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她为何不能信他一次？
更何况那夜他那般对闻淑君——握着她的手用箭指着她，只因为她蛊惑她离开崔府。
李亭鸢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只是短短几日，崔琢便会因为闻淑君而对她这般冷淡。
她要听他亲口同她说清楚。

第58章
晚间的时候，李亭鸢再次见到了崔琢。
崔琢神色看起来比下午看到的时候苍白了许多，屋中血腥味也重了不少，屋子的一角还摆着一个尚未拿走的药箱。
李亭鸢蹙眉在他身上审视片刻，刚要张口，就听崔琢冷声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今后不要来了。”
崔月瑶气怒：“哥哥你……”
李亭鸢一把抓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匆匆从角落里那一堆药渣上掠过，看向崔琢，神态坦然：
“只是作为妹妹，兄长受伤，且这伤又是为了我而受的，于情于理我应当做些什么，这鸽子汤最是恢复伤口，还望兄长莫要……”
“不必了。”
崔琢冷眼看着她：
“太医说我近日忌汤水，这汤你带走也罢，拿去倒了也罢，还有——”
他语气忽然顿住，微垂的眼睫挡住眼底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李亭鸢见崔琢从一旁的柜子上拿来一个药瓶，缓缓走到她面前。
崔琢的脚步不快。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走得很平稳，旁人看不出一丝异样，但李亭鸢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强撑。
似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走向她的动作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她忽然眼眶一热，心底那种难受滞闷的感觉随之上涌。
蓦地手腕被人攥住，皮肤上的凉意惊得李亭鸢手腕轻轻一抖，下意识往崔琢的脸上看去。
男人并未看她，眼皮下压，细小的青色经络蜿蜒在冷白色眼皮上，眼底情绪隐晦，神情冷峻无波。
忽然，手背上的一点儿凉意换回了李亭鸢的神思，她顺着低头。
崔琢指腹沾着透润的药膏，不轻不重地揉捻在她手背的一处微小的红痕上。
李亭鸢一愣，这才想起方才在煲汤的时候，烧滚的汤似乎迸溅出来了一些，当时她躲得及时，并未感觉到热汤溅到了手背上。
而崔琢他却发现了这一点她都没注意到的痕迹……
察觉到她的目光，崔琢揉捻的动作忽的一顿，并未抬头看她，而是平静道：
“你勿多想，只是不想相欠。”
听他说完这句话，李亭鸢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接话，就这般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未出片刻，崔琢忽的绷了绷下颌，掩唇轻咳了声，蹙眉看她：
“看着我做什么？”
他将她的手腕一放，近乎是带着慌张地回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既然无事了，就走吧，今后不要来了。”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去了小雨，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此刻阴沉沉的，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乌云像是几乎要从头顶上压下来。
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儿钻了进来，缓缓掀动崔琢的袖摆，李亭鸢眼尖的发现，崔琢被风撩起的手腕上，似乎有一道极小的红点儿。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兄长的伤可否……”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崔母和闻淑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伯母您慢些，这雨天路滑，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可万死难辞其咎。”
崔母“哎”了声，“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贴心，这几日照顾明衡辛苦了，你们的事……”
崔母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来，在看到屋中站着的李亭鸢的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讪笑了两声：
“亭丫头来了，还有瑶丫头。”
崔月瑶尤自气着，谁也不想理，敷衍着行了一礼就转过头去。
李亭鸢规规矩矩对崔母行了一礼，视线扫过在她身后的闻淑君，落在两人搀扶的手腕上。
崔母身子一僵，急忙将闻淑君的手放开。
李亭鸢全当没看见，垂眸轻声道：
“既然母亲与闻小姐来了，我和月瑶就先走了，今日天冷，母亲仔细着身子莫要着凉。”
“好，你也主意。”
崔母语气讪讪的。
李亭鸢又回头看向崔琢：
“这汤既然煲了送来，就断没有再端回去的道理，兄长若是不喝，就倒了吧。”
说完她再未看屋中众人一眼，拉着崔月瑶就离开了。
春日的雨下得稀稀拉拉，湿润的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清香。
崔月瑶撇了撇嘴，气不过：
“你看那闻淑君，一来就同我母亲好上了！我说沅姝，你若是再不努力，我哥就真被她抢去……”
“不会的。”
崔月瑶一顿，瞧着她笃定的表情，皱了皱眉，“为何不会？”
她的视线顺着下移，落到李亭鸢的肚子上，吃惊道：
“难不成你怀孕了，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李亭鸢面上倏地一红，拍了她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
“那是为什么？”
李亭鸢想起那夜，崔琢握着她的手，用箭对着闻淑君时那狠厉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对崔月瑶敷衍道：
“没什么，走，你陪我去做件事。”
屋外两人的对话隐隐传进了屋中。
尤其是崔月瑶那句突然扬了声调的“你怀孕了”，话音刚落，屋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崔琢下颌紧绷了几下，喉结一滚，眼神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闻淑君红着眼眶，崔母尴尬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出去等我吧，我有话同明衡单独说。”
闻淑君紧盯着崔琢的背影，眼底泪意盈盈，咬了咬牙，不情不愿道：
“淑君知道了。”
闻淑君走后，屋中只剩了崔母和崔琢二人。
崔母看着自己儿子如今明显消瘦的背影，叹了声：
“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儿？”
见崔琢仍要用之前那一套来敷衍自己，崔母加重了语气：
“你莫要说什么那日的一剑伤了肺腑之类的话来敷衍我！此前你也受过这般严重的伤，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崔琢转身看向崔母，目光定定落在她那张这几日明显憔悴了的脸上。
半晌，忽然走过来虚虚将母亲拥入怀中拍了拍。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只这一句，崔母的眼泪刹那间就涌了上来，抱着他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你还知道不孝！从你去河堰到现在，让我担心了多少回！从前在我怀里，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人儿，如今长得比我还要高大的多了！”
崔父去世的早，崔琢几乎是崔母一人从小带到大。
她一边还要掌家，一边要呵护崔琢的吃穿用度，崔琢知道母亲的不易。
他轻笑了声，语气带着哄：
“儿子再长大，也是母亲的儿子，母亲再给儿子做一次您做的鱼肉饺子吧，儿子这两日馋得很。”
崔琢一贯克制，吃食于他而言更像是果腹的仪式，还从未见他对某样食物嘴馋过。
崔母闻言“噗嗤”一下笑出来，瞪了他一眼：
“吃什么鱼肉饺子？鱼肉是发物，等你的身体彻底好了我再给你做。”
崔琢神色顿了下，微微扬唇，“好。”
“对了，你同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去河堰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要娶她？”
崔母语气严肃下来：
“那日听你祖父说，你去祠堂自请家法，宁可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她，怎么才短短几日你就……”
崔琢的神色冷了下来。
似乎是听不得李亭鸢这个名字，神色冷怠：
“没什么，只是厌倦了，况且儿子如今想通了，儿子身为崔家家主自是要尽职履行家主的责任，岂能儿戏般说卸任就卸任。”
见崔母还要说，崔琢蹙了蹙眉：
“母亲莫要再说了，此前母亲不是还在给她同沈家议亲，那沈昼对她一往情深，儿子可代为再同沈昼说一说。”
-
花园里，崔月瑶撑着伞，看向一旁蹲在地上那个小铲子挖土的李亭鸢。
神色一言难尽。
“你……”
她斟酌着用词：
“其实，你同我哥若是没成，也只能说明你们有缘无分，天底下那么多好儿郎，你要想开些……”
她莫不是受了刺激，想不开人疯了……
李亭鸢不理她怪异的语气，垂头苦挖，眼前的一片土地都被她挖了过去。
崔月瑶皱了皱眉，跟着蹲下：
“你要是实在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你这般……”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亭鸢给她手中也塞了一把铲子：
“快点挖，刚好趁着下雨天松松土，将这些种子种上，明年就能开花了。”
崔月瑶：“……”
崔月瑶看看手中的铲子，又看看满脸满手泥土的李亭鸢，起身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
“咳……你先挖，我待会儿再挖。”
李亭鸢也不管她，挖完眼前这一片就去挖别处。
不知挖了多久，忽然，眼前被翻开的土地里出现了些许零星的像药渣一样的东西。
李亭鸢眼睛一亮，将那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定是新鲜的药渣后，全都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起来。
随后她又在四周挖了会儿，确定再无遗漏，才将那些药渣装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崔月瑶身旁。
“走吧，这一片的地都翻过了，也种下了种子，我们回吧。”
崔月瑶还在喝着茶赏雨景，见她终于挖完回来了，松了口气，哼了声：
“我还当你要一直挖到明早去呢，都打算唤人将床搬来此处，今夜就睡这里了呢”
李亭鸢笑笑不说话，偷偷攥紧了袖子里的那些挖来的药渣。
-
鹤楼的暖阁中。
晚间突然降温，崔琢的身体便越发觉得畏寒。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早就冷透的鸽子汤上。
他伸手将碗端过来，刚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崔吉安恰好进来。
崔吉安瞧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惊，急忙上前来，哎哟着劝道：
“主子，这、这汤都冷透了，您别喝了，让奴才……让奴才去倒了吧。”
太医本就说过这几日主子禁汤食，且主子这几日身子极寒，怎可……
崔琢却无动于衷般，轻轻瞭了他一眼，缓缓地、仔仔细细地将一口汤喂进口中。
“禁与不禁，也无非是多几日与少几日的区别，又有何……咳……”
他的话未说完，忽的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崔吉安似是早都习惯了他这突然的呕血，急忙用铜盆接了，满脸心疼。
“主子要不歇一会儿吧，您身子本就不好，这日夜操劳……”
“崔家如今在太子一党中的地位如何，正是关键的时候，我必将这些安排好，明日一早，你去将崔珩叫来。”
崔吉安红着眼眶诶了声。
沉默良久，崔琢忽然开口问了声，“她呢？”
崔吉安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应声道：
“方才在园中挖土。”
“挖土？”
崔琢皱眉。
“是，奴才瞧着像是要种花。”
崔琢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才再度开口，语气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
“由她去吧，今后她的事，不必再向我来报了。”
崔吉安看着崔琢，终是狠了狠心，开口劝道：
“主子，明明此事可以让李姑娘帮忙，虽然对姑娘……”
“崔吉安，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也决不允许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给她。”
崔琢第一次严肃唤了崔吉安的名字，冷声打断他的话，视线冷峻地定在他的脸上。
崔吉安话音一顿，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将不甘尽数咽下：
“奴才知道了，方才是奴才糊涂。”
“将此信明日送到沈昼手中，你亲自去一趟。”
崔琢将一封信递到崔吉安面前，崔吉安眼皮一跳，接了过来。
崔琢将擦了血的帕子递给崔吉安，“拿去烧了，莫要让任何人看到。”
而后重新拿起碗，不紧不慢地一口口细品着早就凉透的汤，视线落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9章
阴沉沉的天气持续了很久，第二日的天空似是比第一日时还要阴沉。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整个世界都开始隐隐泛起潮湿腥腐的味道，到处都是拖泥带水的烦闷和压抑。
午后，李亭鸢再次去了鹤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中隐隐有崔吉安同崔琢说话的声音传来。
李亭鸢驻足停了半晌，伞面的雨声干扰在耳畔，听不真切，只隐隐听到什么“老爷子”“崔珩”之类的。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步上台阶。
屋中之人听到脚步声停了说话，脚步声靠近，崔吉安打开房门，看到是李亭鸢的瞬间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来了。”
崔琢坐着没动，听见崔吉安的话，漆黑的眸底神情飞快闪烁了一下。
门一打开，潮湿的风夹杂着雨声闯了进来。
仔细听去，门口姑娘的声音带着几分若无其事的笑意：
“既然兄长昨日说了让我不要再打扰的话，我今日来便是特意来同兄长辞行的。”
崔琢搁在桌上的手猛地一蜷，下颌动了下。
半晌，他回过神来，淡淡道：
“让她进来。”
崔吉安侧开身，放李亭鸢进来，自己则退了出去。
关上门，屋中隔绝了外面湿冷的气息，温度很快升了起来，檐下噼里啪啦的雨声越发显得房间里寂静。
李亭鸢走到崔琢身边，静静看着他，两人之间陌生得好似前些夜里那些事恍如隔世一般。
好半天，李亭鸢才开口：
“近日玉琳阁的事务十分繁忙，兄长既然无碍，我便来向兄长请辞，今日下午我和月瑶就回京了，兄长好好在别庄养伤，亭鸢恭候兄长早日回府。”
“你要回京，此事不必刻意同我来报。”
崔琢没看她，视线落在窗子上。
风声呼啸，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乱颤，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显出几分狼狈。
他轻咳了几声，喉咙里泛出哑意：
“若是需要，找崔吉安给你安排人手和马车，送你二人回京。”
“不必了——”
李亭鸢拿起一旁的提梁壶试了试水温，替崔琢添了茶，递到他面前：
“润润嗓子吧，近来温度骤降，兄长的咳疾似乎更严重了。”
崔琢从窗户上收回视线，盯着她端着茶杯的双手。
那双手纤细而柔软，皮肤吹弹可破，指腹被茶水的温度晕出淡淡的粉红。
他曾一只手就将她两手紧紧箍住，那只手也曾紧握着剑将他护在身后，害怕到颤抖都不曾松开。
崔琢勾了勾唇：
“放着吧，天气多变，妹妹也注意身体。”
他说完，李亭鸢却并未立刻将茶杯放下，反而维持着动作没变。
崔琢收回的目光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视线落回她的脸上。
这是打从进门起，他第一次看她。
尽管她的脸上今日扑了层胭脂，仍旧遮盖不住她眼尾淡淡的红痕和微肿的眼圈。
崔琢喉咙猛地一紧，仓皇般收回目光，胸口压抑地起伏了几下。
“你这般推拒我，是不是怕连累我？”
李亭鸢执拗地端着茶杯，视线紧锁在崔琢的脸上，企图从他任何细微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是不是崔家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你的身体……”
“李亭鸢。”
崔琢打断她的话，尽管嗓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却沉了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李亭鸢攥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崔家能有什么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非要我同你将话讲得这么明白么？”
崔琢扫了眼她端茶杯的手，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斥着讽刺：
“那好，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而已，得到了就腻了，仅此而已。”
他看向她，视线落在她迅速泛起红晕的眼角，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缓缓收紧。
李亭鸢的指腹死死抠在杯沿上，压出苍白的痕迹，四周晕成了深红色。
窗外雨声打在檐上，噼里啪啦惹得人心烦。
李亭鸢静静看了崔琢好半天，抬了抬唇角：
“好。”
崔琢的眼睫猛地一抖。
“多谢你将话讲得如此明白，我懂了，待会儿我便离开，兄长好好养病。”
李亭鸢语气平静。
然而泛红的眼眶和紧压在语气下不可抑制颤抖着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崔琢将视线移开，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了般，血液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腥甜的味道，灼烧得如同被刀割。
李亭鸢等了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对他默默行了一礼。
转身之际，房门却被人敲响，崔吉安的声音从门外小心翼翼传来：
“爷，公孙神医到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崔琢。
崔琢“嗯”了声，道：
“请公孙先生进来。”
说完，他忽然看向李亭鸢，猝不及防道：
“公孙神医乃世间名医，既然碰到，就请他为妹妹一道号个脉。”
李亭鸢面上闪过一抹诧异，不懂为何方才两人都将话说成了这样，崔琢还突然要请大夫替他号脉。
是当真觉得这神医世间难寻，还是有旁的目的，李亭鸢没想明白。
不过左右她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忤逆他，便应了下来，微微拉起袖摆，伸出一截纤细的皓腕：
“劳烦公孙神医了。”
公孙神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身书卷气，若非身上淡淡的药箱，让人会以为是哪位进京赶考的书生。
这倒是不由让李亭鸢想起了宋聿词。
思及过往的种种，她的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恍惚。
“这位姑娘身体康健，只是近日休息不足，回去后多睡睡觉便好。”
正想着，公孙邈将帕子从她腕上拿下，语气温和地说。
李亭鸢收回杂乱的思绪对他道了谢，又对崔琢行了一礼，见他不语，她才转身离开。
待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琢将崔吉安也打发了出去。
见门关上，公孙邈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笑道：
“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崔琢并不与他兜圈子，沉默了一下，问道：
“她……可有身孕？”
公孙邈整理药箱的动作一顿，眼神诧异又带着些揶揄地看向崔琢：
“这就是那个让你惦记了四年多的女子？”
崔琢神色不自然地“嗯”了声。
公孙邈转过身，抱臂倚在桌子边沿，侧首看着崔琢，笑意盈盈：
“你同她什么时候的事？”
崔琢皱眉，语气略有几分不悦，“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怎的要打听这般多？”
公孙邈“哦”了声，神色无辜：
“不愿告知就算了，虽说我医术高超，但这若是短短几天的话，脉象自是要难算许多，你……”
“八日前。”
崔琢撇开目光，轻咳了两声。
公孙邈颔首，“这不就对了，男欢女爱本就是世间寻常，有何见不得人的，八日时间太短，一般看不出来，不过方才我查探了下，这位姑娘应当——”
他顿了下，崔琢看向他，目光中竟有种不经意的紧张。
“应当并未怀孕，而且极有可能后日就会来癸水了。”
崔琢紧攥到骨节发白的手猛地一松。
“知道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紧张后的疲累，神情复杂，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你是怕自己死了，她若怀孕了被世人诟病？”公孙邈问道。
崔琢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多少时日？”
公孙邈：“同我之前给你说的差不多，既然这女子在这，为何不让她替你解毒？不过是折损她二十年阳寿，总好过你……”
“连你也要劝我么？”
崔琢轻咳了声，呕出一口黑血。
公孙邈给他递了帕子，长叹一声：
“你又是何苦。”
崔琢身体里这蛊毒，原本与方才那姑娘身体的都是子蛊，而母蛊在下蛊之人身上。
后来下蛊之人身死，母蛊转移到了那姑娘身体里，再加之蛊毒因原本母蛊之死而受了催化，在崔琢身体里的蛊开始发生变//异。
倘若找不出解蛊的法子，他就只有半年的寿命。
这半年内，不仅他会越来越痛苦，身体虚弱至极，思维和记忆也会慢慢缺失，直到最后犹如万箭穿心生生疼死。
就连那母蛊在身的姑娘，虽不会危及生命，但这半年里也会随着他的痛苦而承受想同的痛苦，直到子蛊死亡为止。
而若要解蛊，也只有一种办法，就是那身有母蛊的姑娘服下解药，与他阴阳交合。
只是如此一来，会折损那姑娘二十年甚至更多的阳寿，导致她迅速衰老，二十岁犹如四十岁的样貌和健康。
公孙邈看了崔琢一眼，他的脸色因为呕血苍白异常。
前几日崔琢呕血来到别庄，被他救醒后，他就对崔琢说了这些。
原本他以为他会去寻找那姑娘替他解蛊。
毕竟同他的生命比起来，那姑娘只是折损二十年阳寿，后面崔府将她养起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便可。
然而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崔琢便说：
“不必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这段时日请你尽力维持我的头脑还能清醒便好。”
公孙邈知道，他让他尽力维持他的清醒，是他身为家主的责任，是为了趁着还有时间，替家族尽力谋划安排。
公孙邈叹了声，从药箱里掏出针包：
“来吧，替你放血施针，这次应当没有昨日那般疼了，你如今这样子，约莫十几日后便会开始慢慢出现短暂地失忆了。”
“要失忆了么？”
崔琢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了抬唇角：
“也罢，该写的都写下来了，记不记得住又有何妨。”
-
李亭鸢同崔月瑶回到京城后，崔月瑶回府，李亭鸢去了玉琳阁。
芸香和芸巧昨日被她先送回来，帮她看着铺子。
一见她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待看清李亭鸢红肿的眼睛时，两人脚步不由都是一顿。
芸巧扬声道：
“姑娘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姑娘了？我去替姑娘报仇！”
芸香附和，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是啊，短短两日怎么姑娘憔悴了这么多？”
李亭鸢看着她俩，鼻尖又是一酸。
她指了指头顶崔琢手书的那块儿玉琳阁牌匾，恨恨道：
“这字也太丑了！把它给我拆下来，换成最初那块儿。”
芸香和芸巧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飞快命人将牌匾卸了下来，两人扶着卸下来的牌匾：
“姑娘，这……世子爷手书的牌匾，放哪里？”
李亭鸢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抬脚在牌匾上重重踢了两下：
“拿去劈了当柴火！”
话音落下，将芸香和芸巧真要将牌匾搬去后院，她又急了：
“慢着！”
见两人看她，李亭鸢咬了咬牙，“别砸了，送去我房间里。”
李亭鸢在回京前，就约了张太医之女张婉莹。
中午的时候，还未到约定时间，张婉莹就着急忙慌地来了：
“李姑娘可是找我有什么事？我前几日来玉琳阁来了几次，都未见到你，这次听你约我，便着急来了。”
这张婉莹便是上次要买半匹布料的姑娘，李亭鸢肯卖给她一匹，还宽容她分期付账，且没有让她立字据，她心底感激不已。
后来提前来还了账，又挑了两匹料子。
恰好那日店铺里有个客人突然临产，两人一道帮着客人请稳婆，协助生产，一来二去便熟了许多。
李亭鸢也不同她客气，径直将自己手里那些药渣推到了张婉莹面前。
“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些药渣是治什么病的么？”
张婉莹从小在杏林世家长大，对于平常的疾病都知晓一二，闻言将那药渣拿来手中捻了捻，闻了闻，神色忽而沉了下来。
“这不是治病的，而是……抑制蛊毒发作的。”
“抑制蛊毒？”
李亭鸢脸色霎然一白，那日脑海中飞速蹿过的念头有了实质。
原来……原来……
“那……严重么？”
李亭鸢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想起自己今日还因为他说出的那番绝情的话，在心里短暂地怨过他，便懊悔不已。
张婉莹仔仔细细地闻了闻那些药渣，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李亭鸢：
“这药渣我可否带回去？我医术尚且还行，但这蛊毒实在不擅长，我那……我那郎君师承毒医公孙礼，他兴许能看出些端倪。”
李亭鸢攥着自己冰凉的手，心底七上八下地，神色怔忡地点点头：
“如此，便有劳你了，此事……还望你尽快。”
张婉莹颔首：
“你放心，明日我便给你答复。”
“多谢。”
李亭鸢嘴唇翕动，仿佛说这两个字，都用尽了她的力气。

第60章
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许久。
整个世界都湿哒哒得令人烦闷，街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河沿着青石板路两旁哗啦啦流向一处。
马车在路上溅起水花。
李亭鸢听着雨水砸在车顶的噼啪声，不自觉攥紧了自己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指尖。
昨日张婉莹问她怕么。
她自然是怕的，可她更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
她想起她初次听到崔琢的名声时，那时她不过才十三岁，刚随父亲进京没多久。
当时南方水患严重，民不聊生，听说有位崔大人动用自家在江南的力量替朝廷筹措资金和粮食。
这位崔大人夙兴夜寐，终于研制出了治水之道，自己却累倒了。
后来她去父亲工部的衙署给父亲送饭，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位传言中年少成名、才华斐然的崔大人。
她原想着能做出此等功绩的人必定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却不想当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却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传说中的崔大人，竟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美青年。
崔琢见她傻愣在原地，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吓得慌忙往边上躲去，躲得太急还险些被一旁的石柱绊个大马趴。
她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对着旁边的石柱一顿踢，一回头却看到他虽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一瞬间，看着他的侧脸，她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之后有一次，她路见不平帮了个小乞丐，她知道那个兔子糖人是他买来送给她的。
直到后来，真正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送崔月瑶回府，他问的那句“疼吗”。
自那一刻起，这个人就一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了。
崔琢他潜心辅佐太子、为民请命，是百姓们的靠山，他为家族宵衣旰食、上千人的性命前程皆系于一身。
这样皎若明月的人，不能也不应该就这样狼狈地死去。
马车缓缓在颐和山庄门口停了下来，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撑伞下了马车。
别庄还是和从前一样，清净静谧，但不知为何，李亭鸢却从中品出一丝死气沉沉的味道。
她在崔琢的院子前站了站，压住自己眼底的泪，这才抬脚走入了院中。
然而才刚到鹤楼前，屋中却猝不及防传来一道李亭鸢没想到的声音。
沈昼怒气冲冲地冲崔琢吼道：
“崔琢你还是不是人？！你当李亭鸢是什么？！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亭鸢握伞的手骤然一紧，本就冰凉的手指更是犹如浸到了冰水里。
雨声噼里啪啦，屋子里的说话声本听不真切。
但不知为何，崔琢那淡漠得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直直砸进了李亭鸢的耳朵里。
她听见他说：
“你不是要娶她么？如今不是刚好。”
“你……”
沈昼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像是在与他对峙，又像是无法反驳崔琢这句话一般。
李亭鸢原本压下的眼泪不自禁又漫了出来。
她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让眼泪重新沉入眼底，忽然扯着唇角轻笑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人大力打开，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从屋里冲了出来。
沈昼似是没想到李亭鸢会在外面，看到她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遮都遮不住的慌乱。
李亭鸢对他淡淡一笑：
“沈公子。”
沈昼也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你……”
“我同兄长有话要说，改日再拜访沈公子可好？”
李亭鸢的声音很轻，压着一丝沙哑的颤意。
沈昼忽然想起方才房间里自己同崔琢的对话，他急忙颔首道：
“你、你忙你的，改日你有时间我随时等你的信。”
李亭鸢实在有些笑不出来，对他略一颔首，径直走进了屋子。
沈昼回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她手中的伞有些大，藕色的伞面撑在头顶，显得她的背影格外纤细，雨雾朦胧，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走进那间屋子。
房间里药味依旧浓重。
崔琢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想必方才院中的对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见她进来，他视线飞快从她的脸上掠过，下颌绷了绷。
“你又来做什么？”
虽然知道崔琢这般拒绝她，是因为不想她受到伤害。
但李亭鸢的心到底不是钢铁做的，方才听到那样的话，如今再看到他这幅冷淡的模样，心口到底还是闷闷的。
她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语气坦然：
“我来，是想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我之间……当真过去了么？”
她的语气很轻，掺杂着几许小心翼翼。
屋外的雨更猛烈了，狂风席卷着繁茂的树枝哗哗作响，雨声不要命地往下砸。
忽然，一道亮光一闪而过，沉闷的春雷响彻天空。
李亭鸢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日的天气，同他从河堰赶回来的那夜，很像。
她感觉到崔琢的目光定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审视。
李亭鸢的心跳不可抑制地随着雨声越来越快。
良久，她见他蹙了蹙眉，语气不耐地说：
“你还要再来问我几遍，昨日我还说得不够清楚吗？”
崔琢的喉结滚了两下：
“我身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你执拗、傲慢，三年前弃我而去，我前几日……”
“前几日同你那些，不过是在报复你而已，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崔琢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好半天，哼笑一声：
“你我之间结束了。”
轰隆一声巨雷，崔琢的后半句话掩在雷声中，“……今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李亭鸢的脸色一白，泛红的眼圈迅速溢出泪花。
即便在来之前，她做了许许多多的心理准备，可骤然听见这些话的一瞬间，还是难过得犹如万箭穿心，几乎喘不过起来。
她捂着胸口，身子撑不住般晃了晃。
崔琢的身体猛地坐直，手臂微动，又极尽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淡漠地看着她难过的样子，语气疏冷：
“你既同我一场，玉琳阁这铺子便送你了，今后所有营收不用再交由公中，另外，作为补偿，你弟弟的官职我也已经安排好，如此，你……”
“把我母亲的平安符还给我。”
李亭鸢蓦地打断他的话，死死咬着唇，语气中的委屈回荡在空空的房间，像是扼住了谁的呼吸。
崔琢手心一紧，好半天又不动声色地缓缓松开，语气随意地笑道：
“那平安符早都不知被我丢到了何处。”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既想要，改日待我寻到了派人给你送过去便罢。”
李亭鸢红着眼嗤笑了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微微颔首：
“还望崔大人尽快寻到，那平安符给你……不值得。”
崔琢颈侧青筋猛地一跳，眼底的幽深如压制不住的巨浪不住外涌。
李亭鸢看着他，神色中满是浓浓的失望，语气平静而决绝：
“崔琢，你记得，是我不要你了。从此以后君卧高台，我栖春山，你我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的刹那眼泪如窗外的暴雨一般，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
轰隆隆的雷声夹杂着狂风暴雨，摧枯拉朽般在房间外咆哮，天气阴沉而黑暗。
李亭鸢走得很慢，每一步离开他的步伐都如同踩在最最锋利的刀刃上。
就在她走到门边，即将抬手推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亭鸢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拉得回过身去。
一声闷雷砸下，崔琢猛地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李亭鸢怔了一下，气急般用力挣扎。
然而崔琢像是铁了心得要吻她，双手死死箍在她的脑后和腰间，用力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强硬地撬开她的唇，薄荷味中隐隐带着苦涩的药香骤然闯入，不顾她的推拒强势地在她的口腔里攫取，攻城略地。
她咬破了他的唇，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般吻得越发深入。
“呜……”
李亭鸢被迫仰头，舌根被吮到发麻，他强迫她吞咽他的气息，大舌扫荡过她的齿列和口壁，连喉咙深处都不曾放过。
如同窒息濒死的人忽然得到了氧气般，他在她的口腔中疯狂扫荡，重吮着她香软的小舌，连同她的香津和呜咽一同吞下。
粗喘声、水渍声盖过窗外的雨声。
李亭鸢被吻到双腿发软。
她的呼吸渐渐潮热，慢慢放弃了抵抗，推拒在他胸前的手缓缓上移，勾住他耸动的肩背。
她颤巍巍地伸出小舌，试探般轻轻回应他的吮吻，湿咸的眼泪不期然滑至两人交缠的唇瓣间。
崔琢的动作一顿，呼吸突然粗重了几分，箍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又一道灼眼的闪电炸裂，雷鸣声紧随而至。
正当李亭鸢慢慢张开檀口，安抚般轻轻舔舐上他的唇瓣时，崔琢却一把推开了她。
他胸膛起伏不已，粗喘着，浓墨重潮的眼眸望进她的眼睛。
好半晌，他缓缓伸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瓣上揉捻着拭去唇角的涎液。
“原本想试试你还能不能激起我的欲望，却不想，你还是那般的……食之无味。”
“轰隆”一声巨雷。
李亭鸢原本被吻到泛红的脸颊刹那间血色全无。
她的身子僵住，眼底的潋滟春色全变成了失望与怨怼。
她静静看着他，就在崔琢还要再开口之前，她猛地扯住他的衣襟，一个转身将他重重扑压在门板上，踮起脚尖咬住了他的唇。
崔琢闷哼一声，压着眼皮看她，却没有挣扎。
李亭鸢含住他的唇，在他方才被她咬破的地方重重一吸，崔琢皱眉，浓浓的血腥味儿瞬间在彼此的口腔里蔓延。
她带着浓浓的怨一边哭一边咬他，咬累了又去吻去舔，掐住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子将气息全部灌进他的口腔。
狂风剧烈拍打着门板，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世界都像是要坍塌了。
滞闷的房间里全是粗重的喘息声，李亭鸢像是不要命一般狠狠在他唇上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不甘地放开他。
眼底的泪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嫌弃般用袖子擦了擦嘴唇，桃腮染红的面上眼神却冷静异常：
“我从前似乎从未对你说过实话，其实兄长的吻技，好像也不怎么好。”
话音刚落，她便见崔琢脸上的神色刹那间变得精彩纷呈。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样子。
不知怎的，明明方才还很伤心的心情，在这一刹那忽然又有些想笑。
李亭鸢哼了声，一把推开房门。
冷风刹那间灌进来，她侧脸看他，发梢飘扬着拂过脸侧。
“既然知道了兄长的意思，那么我也不欲再留在崔家，明日酉时我会离开京城，永不回京。”

第61章
第二日放了晴，雨后的空气澄澈清新。
夕阳下的锦月江犹如一条洒满了碎金的绸缎，蜿蜒着绵延流向远处。
两岸的桃花葳蕤繁茂，雨后密密麻麻洒落一地的桃花花瓣犹如铺了一层粉红色的绒毯。
江中船只交织，码头上、两岸边的酒楼茶肆里人声喧阗。
李亭鸢坐在离京才船舶中，视线不自觉从岸边的人群中划向不远处那座高高耸立的酒楼。
醉仙楼，那日崔琢承诺要带她去的地方。
她的视线定格在醉仙楼四层的某个窗户上，心脏不自觉跟着急速跳动了几下，紧紧攥住手中的平安符。
这枚平安符是今早崔琢命人送来的。
外面的荷包明显被清洗过，藕色的绸缎一尘不染，只是内里不能清洗的平安符上，隐隐带着丝反复擦拭过的血痕。
李亭鸢不知道这是崔琢在河堰时受伤染上的，还是那日在玉琳阁遇刺时。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竹帘，挡住了夕阳投射进来的光线，船舱里刹那暗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次的离开是假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难过。
那日将药渣拿给张婉莹后，她第二日便带着公孙鸿来找到了她，神情严肃地告知了她这个蛊毒的真相和解蛊的方法。
李亭鸢自然知道，崔琢这般对她是不愿让她牺牲二十年阳寿来替他解蛊。
可当张婉莹问她怎么选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救他。
张婉莹告诉她倘若真的替他解了蛊，她会立刻变成三十多岁的样貌。
李亭鸢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决定替他解完蛊自己就离开，从此天涯海角随心而栖。
至于她同崔琢，如果有缘今后也许还会遇到。
而她也知道，崔琢他定是不会同意她给他解蛊，所以她只有这样制造离京的假象放松他的警惕。
船舶缓缓驶向远方，很快，两岸的人声渐渐消失，李亭鸢知道，这是要出城了。
而另一边的醉仙楼上。
四楼面对江边的雅间里，崔琢坐在轮椅上，目光紧盯着江中那一点小到几乎成了一个黑点的船只。
金色的夕阳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暖黄色的光也反射在他的脸上身上，越发衬得他眼底情绪幽深黯沉。
过了许久，萧云敲门进来：
“爷。”
“走了么？”
崔琢头也未回，嗓音沙哑得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的。
他的视线依旧定在江面上，只是那艘船只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萧云和崔吉安对视一眼，“走了，爷，公孙神医到别庄了，我们该回去……”
“把药拿来吧。”
崔琢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崔吉安闻言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拽着崔琢的袍角，声泪俱下：
“主子、主子公孙神医说您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啊！您、您不能啊……奴才求您，求您哪怕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夫人和老太爷他们啊……”
萧云也跟着跪了下来，语气虽还是冷肃，但也带了一丝哽咽：
“求主子三思。”
崔吉安也跟着哭求，“主子三思啊！”
他们主子在世家大族里长大，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又是在老爷子手底下培养出来的，遇事从未有过逃避的时候，只这一次……
崔吉安其实知道，自己主子要那药，不过是怕自己后面越来越痛苦，拖累了李姑娘跟着受罪。
可……
他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将那药坦然交给自己主子啊！
崔琢蹙眉看向地上两人。
缓了半天，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地笑意：
“生死不过是生而为人的两种状态，生又何欢、死亦何惧。所以给我吧，你们难道想看着自己主子失去记忆，像个傻子一样得活着吗？”
崔吉安浑身一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良久，他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主子这般骄傲的人，一辈子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他知道倘若主子他真的失去记忆，对他的侮辱倒真不如叫他去死。
等崔吉安哭够了，崔琢拍了拍他的肩，眼底第一次流露出几许温和：
“行了，给我吧，你跟萧云、萧峰他们今后的路我都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今后好好活着。”
萧云闻声“咣”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身后赶来的萧云等人也跟着将头重磕在地上，数个铁血硬汉，此刻双肩抖得不成样子。
崔吉安擦了擦眼泪，缓缓地、颤抖地将那药丸投入到茶杯中，添了崔琢平素最喜欢的明前龙井，一步步跪行到崔琢面前：
“主子，这药苦，奴才给您放到茶水里，便没那么苦了，只是药性相冲，奴才不能给您的茶水里添蜂蜜了。”
崔琢轻笑了声，接过来，视线再次投入到无垠的江面上。
-
船只出了城没多久，缓缓靠了岸。
李亭鸢提着包袱上了岸，张婉莹和公孙鸿早就驾马车等在路边。
见她下来，张婉莹替她接过手中的包袱，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两眼，语气沉重：
“你当真决定好了？”
李亭鸢跟着张婉莹快速上了马车，颔首，坚定道：
“决定好了，我们今日就开始吧。”
她要先服下解蛊的药，浸泡药浴，连续七日后，再想办法同崔琢……阴阳交合，到时崔琢身上的蛊毒自然可解。
张婉莹见她心意已决，便没再劝。
三人一道来到公孙鸿的药铺。
公孙鸿去为李亭鸢配药，张婉莹陪着她在隔间指导她药浴的注意事项。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帘之隔的大厅小二在低声交谈：
“奇怪了，最近崔府的采买突然来买了一批生草乌，这草乌药性剧毒，我还奇怪崔府买这个做什么……”
李亭鸢身子猛地僵住，脸上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怔怔地回头面向竹帘，听另一人道：
“崔府？哪个崔府？可是镇国公府？后来呢，采买的人怎么说？”
“自然是国公府了，不过采买的只说有用，并未多说，还叫我们守口如瓶……”
那说话的两人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猛地站直身子，踉跄着就往门外跑去。
张婉莹略一思索，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大骇。
等她起身跟出去的时候，整条街上早就不见了李亭鸢的身影。
所幸公孙鸿的药铺里醉仙楼不远，李亭鸢疯了一般提着裙摆在路上狂奔。
刚一进醉仙楼小二迎了过来，李亭鸢一把掀开他，赤红着双眸，一边往楼梯跑一边冷声道：
“四楼崔世子的雅间不许任何人进来，否则让你们醉仙楼开不下去！”
她从前待人多是客气有礼，今日也是气疯了才说出这番话，完全失了理智。
可那小二听她说的话这般言之凿凿，又提及崔世子，只当她是崔府的什么人，
自然不敢怠慢。
李亭鸢一路紧跑到四楼，来不及喘息一声，寻到方才面对江边的那一间房间，大力将门撞开。
屋中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崔琢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李亭鸢一眼就看到他手中那杯茶，茶水隐隐泛黑，但看起来仍是满的。
她猛地松了口气，来不及多想，径直冲上去一把挥掉他手中的茶杯，收回的手顺势重重一巴掌扇在了崔琢脸上。
“啪”的一声，屋中之人都一个激灵，就连崔吉安都忘了哭，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姑娘。
她不是……她不是乘船离开了么？
李亭鸢气喘吁吁地看着崔琢，红红的眼睛里蓄满将落不落的眼泪，神色中尽是委屈和怨怼。
她就一动不动地死死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许久，崔琢轻笑了声，伸手将她跑落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窗口风大，擦擦汗，当心着凉了。”
“崔琢你混蛋！！”
李亭鸢忍到濒临崩溃的眼泪，因为他这一句话“哗”地一下如决堤了般涌落。
她冲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埋在他胸前一边捶打一边哭骂。
“你混蛋！你混蛋！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吗&#183;！！倘若我这次真的走了，是不是你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得像染了血：
“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倘若你真的这样做了，倘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了真相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让我的恨、我的怨，我对你的思念去哪里化解！！那时候你变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墓，我去哪里找你质问！！”
“崔琢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死多容易啊！但活着的人怎么办？！你不能这样轻易抛下我，成全你自己的情深！！你怎么自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李亭鸢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最后也不知嘴里在胡乱说着什么，但悲怆的语调却让一旁的崔吉安又跟着抹起了泪。
等她哭了好半晌，发泄够了，崔琢轻轻抚着她的背，宽厚的胸膛轻震：
“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
他抚着她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拉起来，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既然如此，我也无法再瞒你，但此事我意已决，我决不允许你为了我牺牲自己。”
见她急着要说话，崔琢先一步打断她：
“李亭鸢，你听着，待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出城，你去文县，接管文县的玉琳阁，不要回京，我在文县给你置办了田产和庄子，足够你安度一生。”
“我不要！”
李亭鸢在他唇上撕咬了一下，“我不想再从你这张口中听到这种话！我要救你！你若不允，此刻我便从这窗子跳出去！”
李亭鸢最后的话话音未落，崔琢瞳孔骤缩，神色猛地一变。
未几，他又冷静了下来，深深看了她好半天，忽然笑道：
“好，就按你说的来，都听你的……”
李亭鸢听到这话，心里忽然突地一跳，听他继续道：
“我忽然有些渴了，你能否给我倒杯茶水来？我这腿……不太方便。”
李亭鸢低头看向他的腿，这才恍惚意识到他竟然已经虚弱到开始坐轮椅了。
她的心底划过一阵酸楚，低低应了声。
然而她刚打算去为他倒水，转身的刹那又猛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回头，恰好看到崔琢举在自己颈后的手刀。
李亭鸢眸色一沉，怒目圆睁瞪着他：
“崔琢！你还想像上次那般再将我劈晕？！即便你现下得逞，待你死后我就撞死在你的坟头！”
崔琢动作一顿，看着李亭鸢那半威胁半认真的话。
好半晌，他猛地将人拉进怀中，再也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李亭鸢下意识挣了一下，很快，也攀上他的肩背，像是欲要同他一较高下一般，吻得深入而凶狠。
崔吉安和一屋子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久，两人的吻从凶猛变得缠绵，喘息逐渐黏连而暧昧，空气都灼热到黏稠。
好半晌崔琢先放开了她。
他用额头抵着她，气息不稳，沙哑而绵长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嗯”了声。
崔琢又唤了声“李亭鸢”。
“嗯。”
“李亭鸢。”
“嗯。”
“你不该回来。”崔琢看着她，“你这般贸然回来，让我……再也舍不得放手。”
李亭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他：
“还从未从端方自持的崔大人口中听到过这般腻歪的话。”
崔琢轻轻拥着她，吮吻了几下她的耳垂，沙哑的声音近乎呢喃落在她的耳畔：
“你若想听，我可以去学，学很多……很多。”
李亭鸢被他的气息拂得痒痒的，心中有些荡漾。
她在他胸口画圈，故意挑逗：
“听说你的蛊若想解开，需要你我像那夜一样。”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如今这身子……能行么？”
崔琢握住她在胸前作乱的手，笑道：
“不能，所以不解了好吗？”
李亭鸢听他这般说，立时严肃起来，“你还想着独自赴死……”
她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崔吉安欣喜的敲门声：
“主子！主子！这蛊毒、蛊毒有办法解了！！”
李亭鸢动作一顿，急忙从崔琢腿上下来，站在一旁捋了捋发髻。
崔琢揶揄般笑看了她一眼，这才对着门外道：
“进来。”
崔吉安领着公孙邈和公孙鸿两人进来，李亭鸢和崔琢对视一眼。
公孙鸿解释道，他和公孙邈原是师承同门中的不同师父，后来两位师父分立门派，公孙邈的师父钻研医术，而公孙鸿的师父则潜心研习毒术。
所以两人对于解崔琢身上的蛊毒有着相似的手段，又有些不同的方法。
这两人从前互不联系，方才见面后一合计，惊觉两种方法结合后便能顺利为崔琢解毒而无需牺牲李亭鸢的身体。
崔吉安听完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才刚要开口，公孙鸿面露难色：
“只是……”
崔吉安脸色一变，“只是什么？可还有什么危害还请公孙公子尽数告知。”
公孙鸿回头看了张婉莹一眼，掩唇尴尬地轻咳一声：
“只是这般解蛊相对温和，效率也差些，所以……阴阳交合的时间要长一些。”
话音刚落，屋中除了公孙邈，其余众人面色皆是一变，看向李亭鸢和崔琢的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崔琢冷冷扫了眼崔吉安，崔吉安慌忙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长一些……是多久。”
“一天一夜。”
公孙鸿道：“届时我会提前为李姑娘准备好参汤。”
“我为世子准备鹿血酒。”公孙邈接着道，只是正经的语气中怎么听怎么像是带着幸灾乐祸。
“……”
崔吉安将脸埋进胸前，肩膀克制不住地轻颤。
崔琢视线扫过屋中众人，轻咳一声：
“如此，便有劳两位公孙神医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崔某感激不尽。”
-
李亭鸢连着服用了七日解蛊的药，解蛊时间定在第八日的晚间。
二人提前各自饮了药，入夜之后，李亭鸢和崔琢熄了灯回到床榻上。
李亭鸢还是第一次这般主动同崔琢在一起，虽说早已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但乍然经过前几日那事，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崔琢轻轻吻上她的唇，一边安抚般啄吻一边解开她的衣衫系带。
“紧张么？这么冷？”
李亭鸢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
崔琢闷笑，轻轻含吻了下她柔软的唇瓣，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
“有些担心你的身体。”
李亭鸢手撑在崔琢胸膛上，又被他坚硬胸肌上的滚烫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崔琢重新将她的手攥住，搭在自己肩上，轻吻下来，缓缓带着她躺下：
“无妨，这几日养得很好。”
他撑着双臂在她身侧，一双幽深的眼睛直视着她，“怕不怕？”
李亭鸢没说话。
察觉到身子底下柔软的身躯骤然发僵，崔琢停了下，忽然笑道：
“忘了告诉你，那夜你喝醉的时候，曾告诉过我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李亭鸢正紧闭着眼睛紧张地等着崔琢的动作，闻言忽的一怔，诧异地睁眼看向他：
“秘密？”
“嗯。”
崔琢拉起她的手轻轻在掌心吻了下，笑道：
“你说……你同我欢好的时候，希望能够在上面。”
他看了一眼床栏，“绑着我。”
李亭鸢在听到他前面那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吃惊了，再听到他最后三个字，脸色“唰”的一红，瞥开视线支吾道：
“醉、醉酒之言，做不得真的。”
“是吗？”
崔琢俯身沿着她的耳垂吻至颈侧，语气带着蛊惑，又好像重新变成了李亭鸢所知道的那个恶劣的男人。
“左右夜还很长——”
他握着她的手，将从自己腰间抽出的腰带递到李亭鸢手上，“当真不试试吗？”
李亭鸢握着腰带的手心一紧，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健朗坚毅的身姿和俊美无俦的面孔，忽然脑子一热，一个翻身将他重重压在身下。
崔琢依旧眼含笑意看着她，带着不紧不慢地从容。
李亭鸢微红着脸，“手。”
崔琢一瞬不瞬地笑看着她，缓缓将自己的双手举过头顶搭在床栏上：
“随意自作主张害你伤心是我之过，今夜，任凭夫人处置。”
李亭鸢脸一红，匆匆将他的双手随意一系，想了想，又将他那双眼睛用自己的腰带捂住。
空气像是着了火一般，熊熊烈火弥漫在床帐间。
李亭鸢抬起双腿。
安静到黏稠的空气中除了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猛地传来一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知是谁的。
李亭鸢一狠心，缓缓坐了下去，眼前带着细小牙印儿地喉结猛地一滚，崔琢的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别太紧张。”
崔琢嗓音沙哑，李亭鸢软着腿，缓了好几息，俯身在他喉结牙印儿的位置重新咬上去，蹙眉抱怨：
“明明是你……太凶了。”
崔琢听她这般说，忽然想起她醉酒时说的另一句话，她说“他很猛。”
他手臂一绕，轻而易举解开了李亭鸢绑在他腕上的腰带。
李亭鸢猛地瞪大眼睛，“你、你……”
崔琢轻笑了声，掌上她的腰，意味不明地道了句：
“那你待会儿可得小声些……别让他们听到了。”
-
两人从房间里出去，已是第三日的早晨。
崔琢身体太过虚弱，需要静养，李亭鸢也回去补眠。
到了第四日，李亭鸢睡足了觉去了玉琳阁，先让公孙鸿替她把了脉，确定无虞后，她又去找了陈谦，开门见山道：
“陈公子可是今日下午要离京了？回去的时候会经过文县？”
陈谦：“是，李姑娘是想？”
“我要同你一起走。”
陈谦脸上划过一抹诧异，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笑道：
“自然可以，午时二刻，我在南边的城门口等你。”
“一言为定。”
此刻已近巳时，李亭鸢没再回崔府，反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了逛，又去书院见了李怀山一面，同他交代了许多。
快到午时的时候，她便往南城门赶去。
今日天气好，出门踏青的人数不胜数，往日里没什么人的南城门今日格外热闹。
李亭鸢在城门旁的茶肆里同陈谦汇合，“陈公子，我们走吧。”
陈谦往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慢悠悠道：
“不急于这一时，路途遥远，先坐下来喝口茶。”
李亭鸢原也不急着赶路，闻言也没多想便坐了下来，跟着陈谦喝了茶又用了些点心。
直到天色差不多了，陈谦起身，理了理衣裳，拿起包袱：
“走了。”
然而两人才刚走到城门口附近，忽听身后一阵急促地马蹄声。
李亭鸢一回头，崔琢从马上匆匆下来赶至她身旁。
他呼吸未平，定定看了她许久。
他好似知道她作何决定一般，什么也没问，只眼尾微微发了红：
“去多久？可还回来？”
李亭鸢亦看着他，“不回来了，这不就是你此前计划好的么？”
“可那时我……”
崔琢声调猛地一扬，往四周看了眼，又烦躁地压住语调：
“可那时我命不久矣。”
“所以我还是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李亭鸢望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
“我不是……”
崔琢眉心紧拧，想要解释可却不知从何说起。
事实就是自己那几日在别院时确实对她说过那些过分的话，可他……
见他没什么话要说，李亭鸢作势便要转身，崔琢一把拉住李亭鸢的手臂：
“别走！李亭鸢，别走！我不让你走，一日都不让！”
崔琢彻底不顾此刻身在人声鼎沸的南门口，一把将李亭鸢死死抱进怀中。
周围人或诧异或震惊地窃窃私语。
谁都没想过，一贯最重规矩而又不近女色的崔大人，能追着一个女子追到城门口，还当众将人强抱进怀中。
李亭鸢挣了挣，没挣开，正欲开口，忽的又听身后马声嘶鸣，崔月瑶的声音急切传来：
“沅姝！你别走！”
崔琢一僵，缓缓放开李亭鸢，二人回头看去。
只见崔月瑶跑在前面，崔母也从马车上下来。
然而最令几人意想不到的是，一贯不理世事的崔翁也拄着拐坏坏从马车上下来。
崔月瑶上前来死死挽住李亭鸢的胳膊，好似害怕她下一刻便突然消失一般。
崔母也上前来，看着李亭鸢，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眼泪不觉流了出来：
“孩子，你受苦了，是我们崔家对不起你，留下来，让母亲好好补偿你可好？”
李亭鸢眼圈微红，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崔翁也上前来，看看李亭鸢又看看崔琢，轻叹一声，语气到底低了下来：
“你母亲说的对，此事是崔家对不住你，亭丫头，从前祖父对你说的那番话，你就当我人老糊涂了，留下来吧，崔家会是你今后的依仗。”
李亭鸢的视线一一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神情复杂。
崔琢攥住她的手，很轻又不容挣脱，而后将一封劄子递到她面前：
“我今日来追你来晚了，是进宫去要了一封旨意，你父亲的案子今早彻底沉冤昭雪了，太子特准将你父母的灵位迁至城东的骧陵内，李亭鸢——”
他喉结轻滚，“留下来吧，今后你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绝不拘束你半分。”
李亭鸢听他最后这句话，原本竭力压制的唇角再也压不住了。
回头看他，“当真？”
崔琢颔首，认真道：
“当真，如今祖父和母亲都在，皆可为我作证。”
李亭鸢低头，佯作沉思状想了半天，最后轻轻颔首，对他笑了起来：
“崔琢，我们回家吧。”
崔琢盯着她，神情闪烁。
崔月瑶欢呼出声，拉着李亭鸢率先回了马车上。
崔琢回头对陈谦颔首，“多谢陈公子方才替我照顾她。”
陈谦笑道：
“其实她原也没打算走，你没瞧见，她浑身上下一件行李也没有。”
“我知道。”
陈谦诧异：“那你……”
崔琢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崔月瑶拉着奔跑的姑娘身上，唇角不自觉轻轻勾了起来：
“此前的事确实让她受了委屈，她愿意，我就多哄着。”
“毕竟……吾妻尚年少。”
/正文完/

第62章
六月初七这一天是崔月瑶的生辰。
虽说上个月皇帝刚刚殡天，不宜大肆操办宴席，但近乎大半个京城的贵女贵妇还是都赶来府上送了贺礼。
毕竟打从上个月太子登基后，崔家又因从龙之功而颇得新皇青睐，崔琢也从户部侍郎被新皇亲自调任至内阁。
如今崔家可谓成了再无人可以撼动的东周第一世家。
不明真相的世家夫人，登门来给崔琢说亲的不胜枚举。
就连薛清鸿都受不住自家夫人的软磨硬泡，借着上门给崔月瑶送贺礼的功夫，对崔琢提了一嘴。
崔琢闻言，只笑着说“崔某已有心悦之人，多谢薛大人好意。”
谁料这些话不出半日便如一阵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不少贵女闻之落泪，也有许多人好奇，能得崔大人青睐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而另一边，有流言悄悄产生。
说是曾在南城门口看到崔大人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同如今崔大人的义妹有七八分神似。
流言愈演愈烈，等到崔月瑶生辰当晚，便传成了崔大人罔顾人伦居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妹妹。
崔琢唇角含着苦笑，瞧了眼一旁若无其事还在埋头与鱼肉“战斗”的李亭鸢，轻咳一声：
“那个……谣言你可都听到了？”
李亭鸢颔首，踢掉一根鱼刺，夹起鱼肉往前一递。
崔琢下意识端起碗，那夹着鱼肉的筷子便越过他的碗，端端放进了隔壁李怀山的碗中。
“谣言不可信，智者自会分辨。”
崔琢：“……”
李怀山回头看了眼崔琢盯着自己时化成刀子的眼神，嘿嘿一笑，“姐……”
他才刚张口说了一个字，崔琢慌忙将冷厉的神情收敛，唇角挂起温和的笑意：
“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理应多吃些。”
李怀山将脑袋埋进碗里，肩膀不住抖动，在桌子底下和崔月瑶互相怼了怼膝盖。
“还是沅姝厉害，我还从未见过我哥这样。”崔月瑶也将头埋进碗中，口齿不清地压着声音。
“快别说了，改明儿我在书院又要被薛大人罚抄了……”
“怕什么？！有沅姝呢，明日我哥约了沅姝，你去同你姐说明日让她陪你去买笔墨。”
李怀山哽了一下，悄悄凑过去，“瑶瑶姐，你饶了我吧，改日、改日我带你去鸿旺赌楼，你不是一直想去瞧瞧么？”
崔月瑶眼前一亮，“行！到时我哥扒我的皮，你可得替我挡着！”
那边两人嘀嘀咕咕，这边崔琢下颌绷了绷，回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李亭鸢碗里：
“你身体还未恢复，也多吃些。”
见她不语，他又道：
“流言猛如虎，不可轻视——”
崔琢看了眼李亭鸢的神色，轻咳一声：
“你真不打算给我个名分吗？”
李亭鸢听他语气中莫名有些委屈，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却故意装傻道：
“名分？什么名分？世子爷不是才升任内阁阁老吗？”
崔琢：“……”
他视线略有几分尴尬地扫过同桌众人，见所有人都埋着头自顾自吃饭，他又轻咳了声，凑到李亭鸢身旁，压低声音：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亭鸢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崔琢：“……”
崔琢深吸一口气，正打算狠狠心将话讲明，忽听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呀！大家都在呀！是我来晚了！”
众人循声看去，见到来人是谁，不由面色都一黑。
那姗姗来迟的闻淑君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将一个锦盒递到崔月瑶面前：
“生辰快乐！”
崔月瑶没接，她便自顾自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崔月瑶好似嫌这东西晦气一般，神色厌恶地将东西往外一推，冷淡道：
“你来做什么？我生辰可没邀请你。”
之前闻淑君一直缠着崔琢，后来她哥生病，一开始闻淑君还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缠着她哥不放。
直到不知从谁那儿听到她哥其实命不久矣，她嫁过来便是守寡。
那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哥的闻淑君，竟然在某个晚上留下一封书信，便悄无声息地连夜赶回了云州老家。
如今想必是她见她哥活得好好的，不仅如此还官至内阁，如今又来打她哥的注意了。
崔月瑶哼了声：
“你既然礼也送完了，便赶紧离开吧，此处不欢迎你。”
闻淑君闻言，眼眶立刻红了一圈，委屈不已地看着崔琢：
“明衡哥哥，能看到你如今健健康康的样子我真是不知有多庆幸！那时我母亲称家中有急事，我才匆匆回去，可我回去后仍日日在佛祖面前祷告，替你祈福诵经！明衡哥哥，你我总角相识，我是真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笑道：
“我吃好了，月瑶，晚些时候你来我房里，我有生辰礼要送给你。”
“沅姝！”
崔琢伸手想要攥住李亭鸢的胳膊，偏她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借着转身的功夫恰好躲开。
崔琢冷冷看了闻淑君一眼：
“从前我同你有些话说得很清楚，你若是个聪明人，当明白彼此如何才最体面。”
撂下这句话，他便起身匆匆朝李亭鸢追去。
只留下一脸好事勾着脖子看好戏的众人，和红着眼眶满眼怨怼不甘的闻淑君。
崔琢一直追到廊下才看到李亭鸢的背影。
“李亭鸢！”
他沉了声，紧走两步追到她身后，“你等等我。”
李亭鸢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些，却仍是不曾停下。
崔琢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臂，视线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几下，忽而轻笑了声：
“你在吃醋？”
李亭鸢没想到他会第一句说出这个话，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打算同他掰扯的话忽然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一愣，脸颊忽然泛起了红，视线移向一边不自然地磕绊道：
“谁、谁吃醋了？”
说完，用手掌做扇在脸颊边扇了扇，转身继续上了回廊。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回头嗔瞪他一眼，“我要回自己房间了，你不要跟着我。”
崔琢失笑，放缓了步子，等她走远了些才远远跟在她身后。
瞧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眼里晕上一抹笑意。
然而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的雨水本就未干，李亭鸢又走得匆忙。
她似是想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来，才刚一回头，忽然脚底下一打滑，重重一头撞在了身侧的柱子上。
“沅姝！”
崔琢面色突变，然而他离她本就远，又隔了一个回廊，想扶她已是来不及。
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李亭鸢已经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崔琢蹙着眉，急忙将人抱了起来匆匆往不远处的清宁苑走去，一贯沉稳的语气中难得带了慌乱：
“萧云！去请大夫！沅姝，醒来看看我！”
他将人抱回房间，刚收拾好，大夫便气喘吁吁地被萧云揪了过来。
随后崔母和崔月瑶等人也乌泱泱跟了过来。
崔琢让开床边的位置，声音低沉：
“给她看看，需要什么尽管说。”
说罢，他退至一旁，将自己的腰牌卸下来递给崔吉安：
“去请张太医、李太医、冯太医、陈太医、董太医和……”
“主、主子……”
崔吉安汗颜，哆哆嗦嗦地插入他的话中，劝道：
“姑、姑娘如今什么个情况王大夫还没诊清楚，这……不如请王大夫诊治完再说。”
刚踏进门的崔母也揉了揉额角，劝道：
“是啊明衡，你如今刚升至内阁，崔家烈火烹油，更需谨言慎行，这大晚上一次将这么多太医请至府中，难免找人猜忌。”
崔琢拧了拧眉，视线再度投在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姑娘身上，咬了咬后槽牙，终是沉默着没再出声。
没过多久，王大夫收了帕子，舒了口气。
众人的目光都紧随在他身上。
王大夫回禀道：
“姑娘无碍，只是脑袋重击之下的猝然晕厥，约莫一会儿就会醒来。”
崔母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
崔琢确认道：
“当真无事？可需要用些什么药？库房里的千年老参……”
“哥哥！你当真糊涂了！”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崔月瑶都听不下去了，“沅姝只是摔倒晕了过去，又不是失血过多、重伤不治，那人参她吃下去反倒对身体有碍。”
崔琢淡淡睨了她一眼，轻咳了声，对王大夫笑道：
“有劳了。”
王大夫连连摆手称不敢当，提着药箱飞快离开了。
王大夫离开没一会儿，床上的李亭鸢果然醒了过来。
只见她慢悠悠睁开眼，抚了下额头，似是疼得厉害，蹙眉“嘶”了声。
“阿姐！”
“沅姝！你醒了！”
崔月瑶、崔母和李怀山赶了过来，崔琢坐到床边将她扶起来：
“可还有哪里感到不舒服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着李亭鸢，却只见她略一低头，拍了拍脑袋，而后像是害怕一般慌忙从崔琢怀里退出来，看向他的眼神迷茫而警惕：
“你……是谁？”
刹那间，屋中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五花八门，崔琢更是一愣，而后神情严肃地蹙眉盯着她。
“沅姝，莫开玩笑。”
他想去碰她，却被她匆匆躲开。
见她满眼都是不安和紧张，崔琢的手架在半空，须臾，缓缓落了下来。
崔月瑶看了崔琢一眼，上前来，试探着问李亭鸢：
“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月瑶，你为何这么问？”
李亭鸢回答得坦然。
“那……那他呢？”
崔月瑶将李怀山拉到前面来。
“他是我弟弟啊，还有这位、这位是崔夫人，月瑶，你到底怎么了？”
李亭鸢脸色还有些苍白，眸子深处似乎又有种隐隐的不安：
“我现在在哪里，你们……你们到底怎么了？”
崔月瑶看了看李怀山，又同崔琢对视一眼，显而易见的，如今她记得所有人，唯独忘记了崔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