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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影视大亨
作者：三来喜
内容简介
 前世，沈知薇是一名小导演，空有才华却没有施展的地方。 一转眼来到八十年代，华国影视刚刚兴起的时期。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个煤老板的丈夫，什么都不多就钱多。 按后世的说法，煤老板投资的时期是华国影视最繁荣的时期，而且事少钱多。 所以老公，给钱！投资！ 她要拍电视拍电影！她要成立男团女团！她要开公司！ 1985年，执导的首部爽剧收视破45%，横扫苦情剧市场。 1987年，拍的电影斩获金熊奖，她成为华国首位获此殊荣的导演。 同年，影视公司挂牌成立，未来华国乃至亚洲最大影视公司正式建立。 1988，旗下女演员摘下影后桂冠，开启公司输出影帝影后的黄金时代。 1990年，一代偶像男团横空出世，掀起全国乃至全亚洲的偶像狂潮，内地偶像工业自此提前起飞！ 食用指南： 1.平行时空，架空。 2.偏事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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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知薇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脑袋上的疼痛感就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记得今天在拍摄一场吊威亚的戏，剧组为了赶进度，加上导演的抠门行径一再缩减布景搭建预算，工作人员便只是潦草地布置了一下现场就开拍了。
哪知道才拍到一半，那个撑着威亚的柱子就倒了，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大家纷纷抢着去关心演员有没有事。
演员倒是没有事，他刚好掉在了救生垫上，但在一旁以副导演打杂的沈知薇就悲催了，那柱子直直倒向了她。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狠狠磕在地上，直到鲜血流了一地她才迷蒙中听到其他人发现了她惊呼出声：“不好了，沈副导演被砸到头了！”
晕过去前沈知薇恨得咬咬牙，丫的，他们可算想起她了，这次她一定狠狠地让导演、剧组赔偿，她还苦中作乐的想也许赔的钱会比她当副导演的还多。
她这个副导演叫得好听，不过是个挂名而已，有名没权，是导演、演员以及整个剧组谁都可以使唤一下的牛马，地位比剧组的清洁工还不如，毕竟人家清洁工只需要干打扫的事，而她这个副导演，演员通马桶都需要找她。
那一阵头痛缓过来沈知薇喘了口气，才发现整个病房怎么这么安静，心里愤慨，不是吧，她这个副导演虽然是边角料，但是她伤了那么重被砸到了头啊！
导演他们也太没人情了，也不派个人守着她，她一定要投诉，投诉！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感觉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噔噔”地向她跑来，“哼次哼次”地手脚并用爬上病床，“呲溜”一滚便滚到了她怀里。
接着一声刺破病房的嚎啕声就响了起来，“呜啊，妈妈你没事吧，呜呜，妈妈……”
听着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哭声，沈知薇的思绪凝固了几秒，低下头僵硬地看着怀里的小胖墩，等他哭了几秒直到看到他想把鼻涕擦在她衣服上时，沈知薇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抵住他的脑袋阻止他的行为，声音颤抖地问：“你谁？”
心里哀嚎，不是吧，导演他们难道为了不想赔钱就来给她演这么一出，她一个忙得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人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大一个管她叫妈妈的儿子？
虽然这个小胖墩哭着的时候依然像懒羊羊一样可爱，但是他也不能随便叫她妈啊！
怀里的小胖墩听到她的话哭声一顿，抬起头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呜呜，妈妈，我是安安呀，妈妈你不记得窝了吗……”
说着小胖墩嘴一撇又要伤心地哭出声，沈知薇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嘴巴，她觉得她头更痛了：“你先别嚎……”
一旁跟着小胖墩一起进来的中年妇女局促地开口道：“太太，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张嫂子看着太太陌生的神情心里嘀咕，难道太太摔到脑子出问题了？这可怎么办啊。
沈知薇听着那声“太太”身子一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我，太太？”
不是，她什么时候结婚成了太太了啊，不行，导演那些死东西死哪去了，她要找他们算账，竟然敢耍她！
张嫂子看着包扎着头的沈知薇，心里可惜，看来太太真的伤到脑子了，虽然太太平时不好说话但是人家给的钱多，张嫂子对这份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她可不想雇主出问题啊，那她还去哪里找到这么好的一份工作啊。
“对啊，太太要不然我还是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李兆延先生那边我也打电话通知了。”
“李兆延？”听到这名字沈知薇心底涌起一股熟悉感，接着这时脑袋一痛，一大股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地往她脑袋里塞，痛得她忍不住抱着头呻吟出声。
张嫂子看到她这样吓得连忙跑出去叫医生：“医生，医生……”
安安看着妈妈抱着脑袋痛得流眼泪，他也担心得眼泪直流，不过这次知道自己的哭声可能会吵到妈妈，小胖墩不敢哭出声来，只伸出小胖手轻轻擦着妈妈的脸：“妈妈不痛，安安呼呼……”
好一会儿沈知薇才接收完脑海里的记忆，她顾不得头痛心里只想骂街，不是，她居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年代文里前期大反派那个抛夫弃子和情人卷款远走高飞的炮灰前妻！
她说李兆延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不就是她前段时间无聊时看的那本年代文里的大反派吗。
在那本年代文里，李兆延的前妻卷巨款走后，他的资金差点周转不过来破产。
之后他为了东山再起一直忙着事业，在儿子六岁那年孩子被人拐了。
李兆延从小亲缘淡薄，母亲生他难产去世了，父亲酗酒好赌根本不管他，自己一个人把自己养大，十岁那年还差点被父亲卖了换赌资，要不是他机灵就被卖了。
之后十四五岁便早早就出来混社会，一步步奋斗有了不小的事业。
前妻跑了他没什么感觉，但孩子被拐了直接让他疯了，孩子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联系。
之后为了找回孩子他什么事都干了，然后和男主结仇了，最后被男主弄入狱了，一生都没有再和孩子见过面。
沈知薇消化完脑中的剧情和原身的记忆觉得头更疼了，她想还不如是那抠门导演给她开的玩笑呢，她居然悲催地穿成了书中的炮灰前妻，还是下场不好的那种。
这次原主会磕到头还是因为她晚上和那个现在暧昧中的姘头在酒吧包厢喝酒，遇到来查房的警察，原主因为心中有鬼在逃跑时从楼梯上摔下来砸破了脑袋。
*
“医生，快来看看我家沈太太，她叫喊着头疼呢，可不能出什么事啊。”
张嫂子边说边带着一个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满脸紧张地看着沈知薇和医生补充道：“而且太太好像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沈知薇咽了咽口水开口道：“张嫂我没事，我刚刚醒来时脑袋有些晕一时记不起来，现在全部都想起来了。”
既然已经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沈知薇，她又回不去了，现在只能先稳定下来，她可不想让人发现有什么不同。
张嫂子听了这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太能记起来就好，她可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大方的雇主。
一旁的医生听了还是给沈知薇仔细检查了一番，说头痛头晕是正常的事，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才离开。
张嫂子看没事便开口道：“太太那我先回去弄晚餐，给你好好补补……”说完便离开了。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沈知薇和那个小胖墩，刚刚医生检查的时候小胖墩一直乖乖地窝在她的怀里紧巴巴地看着她。
沈知薇低头对上孩子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想到刚刚这孩子给她擦眼泪安慰她的样子心里便一软。
她前世还挺喜欢小孩子的，但她又怕疼不敢生孩子，哪知道这一世穿书就直接无痛当妈了。
小胖墩的手臂像莲藕一样一节节的，脸也肉肉的，但是五官却异常精致，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所以哪怕有些胖也显得异常可爱，比前世沈知薇在短视频上刷到的那些颜值小网红都要好看。
不过一想原主和她有八分像都是五官明艳大气那种，记忆中的李兆延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帅哥，而小胖墩更是吸取了父母长相的优点，想不好看都难。
这么奶呼呼的一个小手办乖乖窝在怀里睁着双大眼孺慕地看着你，铁石心肠的沈知薇心里都变得软乎乎的，不自然地放低声调：“我没事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妈妈，好奇怪哦，今天妈妈居然没有不耐烦地赶他走，难道是妈妈脑袋疼忘记了？
他心里有些开心，不过看着妈妈包扎着的头又觉得好难过，同时对自己有些生气，他怎么能开心呢，明明妈妈都受伤了，他不是个乖孩子。
沈知薇看着小家伙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心里有些着急，她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小家伙突然怎么了，“安安怎么不开心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记忆中小家伙大名李述安，小名安安。
安安听到妈妈温柔着急的声音有些想哭，但他是男孩子了不能整天哭鼻子的，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了妈妈几眼，小手指揪着小胖手不安道：“妈妈，安安不是个好孩子，刚刚安安心里想妈妈脑袋伤了就不讨厌安安了让安安有些开心，呜呜，安安是个坏孩子……”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回忆起原主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的，孩子大半时间都扔给张嫂子照顾，而她整天不是去舞厅跳舞唱k就是购物，有时候安安来找她她还会不耐烦地让他滚不要烦她，也不怪小孩子刚刚会有这种想法，小孩子是最敏感的。
沈知薇不是没有想过用原主的方式对待这个孩子，但是一看到小家伙那软乎乎可爱的样子她就完全狠不下心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因为妈妈伤到了脑袋嗯差点就见不到安安了，所以妈妈发现心里最喜欢的是安安。安安，妈妈以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是妈妈不对。”
安安听完开心又小心地扑进妈妈的怀里，他小小的脑袋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只听到妈妈说最喜欢安安，他好开心哦忍不住大声道：“安安也最喜欢妈妈。”
不管是以前那个凶凶的还是现在这个温柔的妈妈，只要是妈妈安安就永远喜欢。
抱着小家伙的沈知薇有些猥琐地像吸猫一样吸了好几大口，一身奶香味的小家伙更好吸了，这么一想无痛当妈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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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一《七零村花大队长》
文案：
七十年代的葫芦沟，穷得响叮当
大队长病倒，谁都不愿接这烂摊子
老何家的四个儿子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刚发烧醒来的何家幺女何满月，脑子里多了个“带领全村发家致富系统”，不当队长？系统就要她小命！
何满月一脚踹开大门：“磨叽啥？这队长，我当了！”
全村都炸了，娇滴滴的满月能干啥？带大伙喝西北风？
谁知何满月上任第一天，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玩泥巴的娃，就连村口的狗，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于是，画风突变：
二流子被抓去养猪，成了养猪小能手
碎嘴婆娘组成妇联，打遍天下无敌手
就连村口的大黄狗，也被训练成了巡逻犬，谁敢偷懒就咬谁！
谁也没想到，这个穷乡僻壤，后来竟成了全国著名的“状元村”、“首富村”。
多年后
全国首富含泪采访：“没有何队长，我现在还在玩泥巴。”
两院院士：“我的数学启蒙是何队长用烧火棍在雪地里教的。”
奥运冠军：“何队长让我跑快点，不然放狗咬我，我就练成了。”
预收二《六零港岛大作家》，文案：
一觉醒来，钟若颖成了港岛的一个小靓妹。
烂赌的爸病弱的妈，打架的弟叛逆的妹，家徒四壁的家以及无助的她。
一家五口挤在四十来平方米的家，吃喝拉撒都在这鸽子屋里完成。
此时六十年代的港岛，正是文化百花齐放的时期，各种类型的小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钟若颖咬咬牙重新拿起她的笔，誓要写出个天崩地裂来。
不过一开始投稿被骂是狗屎，当厕纸都不如。
之后全岛出版社争着出版她的书。
有人骂她只会写狗血小说
后来捧着她的严肃文学哭得稀里哗啦。
有人说她的小说走不出华国
后来国内外物理学家争着要和她讨论宇宙奥秘。
他们叫她言情天后，人性解剖师，科幻文学的巨石。
预收三《六零攀高枝儿》，文案：
姜如棠，弄三里胡同最扎眼的一枝花。
大姐勤快，二姐能干，三姐聪明——她呢，只有这张脸。
她爱美，瞧不上胡同里那些木讷又寒酸的男孩；
她爱美，不愿陷进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里；
她爱美，十八岁的姜如棠，一心只想攀个高枝儿，风风光光过一生。
直到那天，她从窗口望出去，一辆小轿车静静停在隔壁四合院门外。
走下来的男生清俊、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两个字：有钱。
姜如棠心动了。
她决定，就是他了。
*
可顾淮这块骨头，比想象中难啃。
任她百般撩拨，他自岿然不动。
姜如棠咬咬牙：行，你不理我，自有别人。
她转身就锁定下一个目标。
那晚，她与新目标花前月下归来，刚走进房间
一道滚烫的身躯猛地将她压倒在床，灼热的呼吸喷在耳畔。
顾淮一手死死捂着她的嘴，牙齿狠狠碾过她脆弱的脖颈，声音喑哑，浸透了压抑的疯狂：
“姜如棠，谁准你换高枝的？”

第2章
张嫂子提着晚饭再次来到病房时，就看到安安窝在太太怀里，两个五官五六分相似的一大一小挨着脑袋一起看着报纸，夕阳的暖光洒在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张嫂子心里有些欣慰，难得看到太太对安安这么有耐心。
在张嫂子心里，太太之前就是年纪还小爱玩，加上丈夫整天不在家所以难免有些小孩子心性不怎么顾家，现在看来鬼门关走了一遭太太也长大了。
“太太我炖了老母鸡参汤，趁热喝了。”张嫂子走过去把鸡汤还有饭菜放到一旁的小桌子上，她原本想弄些猪脑的，都说以形补形好得更快，不过想到太太不吃这些东西她便没有弄。
“安安过来我喂你吃饭。”张嫂子把鸡汤和饭菜麻利摆在桌子上，便伸手习惯性想要抱安安，平时都是她给孩子喂饭的。
哪知道此时小家伙有些依赖地靠在沈知薇怀里，恋恋不舍地揪着她的衣服，显然小家伙还舍不得离开妈妈的怀抱呢。
沈知薇看了便开口道：“没事，张嫂就让安安坐着和我一起吃吧，把那小桌子放到床上来就行。”
张嫂子也不是那扫兴的人，况且她也乐意看到太太和安安亲近。
张嫂子在安安还没有出生前就被沈知薇招来做保姆，一直到安安现在三岁多，在李家做了四年多保姆。
安安几乎可以说是由张嫂子一手带大的，因此她很疼安安，也曾为太太不和安安亲近着急，现在看到太太乐意亲近安安了她可是巴不得呢。
安安才三岁多一点，使用勺子还不怎么熟练，沈知薇也不催他，只把他的辅食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吃。
好在安安不是个急脾气的孩子，几次吃不到饭菜也没有生气大哭，而是瞥一眼旁边眼含鼓励的妈妈便又重新再次用勺子尝试，试了几次便能把辅食舀起放进嘴巴里，虽然有大半会掉出来。
沈知薇也不嫌弃，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手腕力气不大，能自己吃饭就很厉害了，嘴角大大扬起有些夸张道：“哇，安安真厉害，可以自己吃饭了哎，真棒！”
“咯咯。”小家伙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这还是妈妈第一次夸奖他哦，“妈妈也吃。”
“好，妈妈也吃。”沈知薇看着这么乖的孩子吃饭觉得也是一种享受，心情很好地喝起了鸡汤。
一入口就品出这一锅鸡汤有多靓，鸡是正宗的老母鸡，而那人参也是有些年份的真正的人参，这一锅料很足的鸡汤放到后世也不是哪个家庭能随便吃上的，那品质很好的人参首先就不是个常见的东西。
不过一想到前期对大反派李兆延的描述，现在29岁的李兆延身家已经很多，是真正有矿的人，人家有好几个矿山呢。
也不怪乎原主打听清楚他身家后，便设计一次酒后乱性，怀上了安安嫁给了李兆延。
李兆延开始是不想搭理原主的，直到原主挺着孕肚出现，亲缘淡薄的他并不想打掉这个孩子，加之没有得到过父母疼爱的他有些执念地想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便和原主结婚了。
孩子出生后，在他眼里孩子安安是很喜欢和黏她这个妈妈的，因此哪怕原主很爱玩他也没说什么，依然给钱，他并不知道原主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的。
张嫂子不会嘴碎到他面前说这些，而安安很喜欢妈妈哪怕妈妈不喜欢他，因此李兆延一直没发现，直到原主抛下儿子携款和情人高飞。
沈知薇想着这方便了她，要知道在原著中李兆延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要是个好脾气也挣不下这么大家业，要是他知道原主这样对安安，她可不觉得他会对这个妻子手下留情，现在穿到原身的是她啊，她可不想受这个罪。
还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是，她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不太好是她已经和其他人暧昧中，李兆延要想查便能查出来。
不太坏是现在还没发生到她卷款跑路那一段剧情，她还有挽回的可能。
哎，沈知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美美地喝了一口鸡汤，不想那么多了，先把伤养好再说，她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嫂，你炖的鸡汤真好喝，嗝。”喝了三大碗鸡汤的沈知薇打了个饱嗝。
“嗝，好吃。”旁边的安安也打了个同款的饱嗝附和着妈妈。
“好吃就行。”张嫂子笑得乐呵，好厨子得到食客的夸奖是最高兴的，而且平时胃口像鸟吃食的太太今天居然给面子的吃了大半，她更加高兴了。
吃完饭张嫂子便想着带安安先回去了，毕竟太太还伤着照顾不来孩子，虽然她之前就没怎么照顾过孩子。
倒是沈知薇看着有些不舍得走的安安开口道：“张嫂，安安今晚就留下来陪我吧，没事，这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她心里也是有些不舍得这个小豆丁的，也许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家伙她就觉得合眼缘有股亲近感。
“好耶，我要留下来陪妈妈。”安安鼓着小胖手很安心，乖乖地补充道：“安安会乖乖的，不会吵到妈妈的。”
张嫂子看着两母子眼巴巴地看着她征求她的同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好像她是那个要分开他们的王母娘娘，“那行，安安就留下来，明天我给你们带早餐过来。”
“太好了。”两母子同款欢呼。
*
夜幕降临，沈知薇小心翼翼地从小豆丁脖子把胳膊收回来，刚刚小家伙垫着她的手睡她的胳膊都有些麻了，看着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她觉得还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她伸手拿起旁边桌子的那份报纸继续看了起来，此时是1985年，改革开放的重要时期，经济蒸蒸向上，各种政策也不断完善，这是华国快速发展的时期。
她主要看的是有关影视报道的，这个时期华国大陆的影视刚刚恢复发展没多久，作品类型很少，电视台大多数引进的是港岛的影视剧。
而这个时期港岛的影视剧正在蓬勃发展，可以说是港岛影视最辉煌的那十年。
前世沈知薇学的是导演专业，不过那个时候影视行业已经进入寒冬时期，像她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导演完全没有发展机会，哪怕她的专业课年年第一，哪怕她的毕业作品得了国外一个颇有名的奖项。
现在她站在了八十年代中期的华国，一个影视行业刚刚起步的时期，这对于经历了未来各种影视信息大爆炸的她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加上这是只猪站在风口都能起飞的时期。
越想沈知薇越激动，头也更疼了，她只能放下报纸睡觉，算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养伤，等伤好了她再慢慢打算。
*
已经临近深夜，夜色像打翻的墨汁越来越浓稠，医院也安静了下来。
“吱呀”的开门声在安静的深夜异常清晰，哪怕来人已经放轻了推门的力度。
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就着窗外撒进来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到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留着寸头，投在墙上的影子有种山的挺拔。
李兆延看着那张小小的床上依偎着的一大一小的身影，目光有几秒的停顿，随即他移开了目光眼神落在女人包扎着的脑袋上，回想手下汇报过来的信息扯了下嘴角。
这让他忍不住目光在女人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些信息描绘出来的那个女人和此时躺在床上抱着孩子睡得香甜的人完全不一样，分裂得好像是两个人。
他走过去提起一把椅子放在角落坐了下来，长手长脚的
一个人缩在那小小的椅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他不甚在意地往后靠，双手交叉抱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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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再次醒来是被医院走廊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蒙地睁开眼，有那么几秒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直到看到那带着年代感的摆设才想起来自己穿书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旁边一摸心里一惊，“咦，安安呢？”
她顿时吓得坐了起来，起得有些猛头还有些晕，她顾不得那么多就要起床出去找。
这时旁边角落传来一道男声：“醒了？”
沈知薇吓得一抖，她完全没发现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男人，眼睛瞪得大大地向对方看去：“你谁啊？”不带大早上这么吓人的。
她说完就见男人撩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种无语的表情。
李兆延一开始看到女人醒过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那傻样子让他觉得她是不是撞坏了脑子，再到看着她急急忙忙起来要找孩子，又觉得她脑子或许没有坏。
直到听到她那句“你谁”，李兆延又觉得他或许要收回上一秒的想法，他“啧”了一声，神情有些不耐：“我看我还是多找几个医生过来给你治治脑子。”
在男人说话时沈知薇就从脑海里扒拉出了原主的记忆，眼前的男人就是书中的那个大反派，她现在名义上的丈夫。
她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兆延啊，不用了，我就是刚醒来脑子有些昏沉。”心里吐槽，这男人果然像书中说的那样脾气不好，面对受伤的妻子一点关心也没有，虽然他俩本身关系就不怎么好，但这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沈知薇心里琢磨着原主的一些习惯，虽然婚后原主和李兆延没有怎么相处过，不过男人聪明着呢，她可不想露出什么破绽。
“妈妈，妈妈。”一声稚嫩欢快的童声响起，安安手里拿着一袋东西跑了进来，张嫂子提着东西跟在他后边一起走了进来。
“妈妈，这是张婶婶做的肉包子哦，很好吃的，给你。”安安双手举起袋子中的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献宝似的塞给他的妈妈。
沈知薇手里被塞进几个热乎乎的包子，还没吃呢她就闻到了那香味，没有出息地咽了咽口水，伸手轻轻捏了捏安安的小脸蛋：“哇，看起来就很好吃，谢谢安安。”
“嘿嘿，不用谢。”小家伙不好意思地捧着脸，他还没适应这么温柔亲切的妈妈，不过他好喜欢哦。
“这里还有瘦肉粥、饺子豆浆，李先生一起吃啊。”张嫂子把满满的早餐放在桌子上。
安安才想起他的爸爸，转头向爸爸跑去抱着他的一条腿，“爸爸，安安好想你哦。”
沈知薇就见刚刚不耐烦的男人脸上的线条都舒展了很多，弯腰一把把安安抱了起来颠了几下，“是吗，爸爸看看安安是不是又重了几斤。”
“哼哼，爸爸！安安没有重哦！”小胖墩撅起嘴不高兴地反驳道。
“好，我的安安没有重。”男人脸上带着宠溺道。
沈知薇看着男人这一副慈父的样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跟书中描写的冷血无情的大反派完全不一样，也和刚刚对她的那副面孔不一样。
“李先生是个很好的父亲，安安也很黏他的。”张嫂子在她身边站定小声开口道，“太太，李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个很好的人，两夫妻还是要好好交流的好。”
张嫂子哪怕是为了安安着想，她也期盼着她的两个雇主感情能好好的，况且他们好好的她的工作就好好的。
沈知薇看着张嫂子一副想劝和夫妻关系的样子脸上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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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安坐在爸爸怀里眼睛骨碌碌地转，小胖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爸爸，把早餐那些袋子打开，妈妈还没吃早餐呢。”
他记得住在他家附近的浩浩爸爸就经常给浩浩妈妈帮忙的。
李兆延对上儿子期待的大眼睛，抱着他颠了一下他，啧了一声：“你爸爸也还没吃呢，怎么不记得你爸。”
安安眨巴着眼睛，软乎乎道：“可是妈妈现在不舒服了呀，妈妈不舒服爸爸就要照顾她哦。”
听到便宜儿子这话沈知薇抬头不期然和李兆延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但都没有说什么，他们默契地在孩子面前不表现出对双方的情绪，这也是李兆延要求的。
李兆延单手抱着安安走近，另一只手利落打开那些包装袋把早餐拿出来。
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干活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利索和帅气。
沈知薇坐在床上想说不用麻烦他了，男人的靠近却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前世她也是见识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这种不动声色又能给人很强压迫感的气势她只在一些老总或者位高权势的人身上见过，而他们无一年龄不小了，但李兆延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岁。
不过一想到书中描写的他的经历，早早就混社会，他的阅历比很多步入中年的普通人都多，发生在他身上的有些事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不会经历过，也不怪他能炼出这一身气势。
“好了，爸爸真厉害。”安安殷勤地指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看着沈知薇：“妈妈快吃，这个肉包子很好吃的哦。”
李兆延听了捏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小滑头，学会借花献佛了啊。”
安安听不懂这什么意思，但机灵的他顺带照顾了一下爸爸的心情，“爸爸也吃哦，你把我放下来和妈妈一起吃早餐吧。”
于是最后变成沈知薇和李兆延面对面相顾无言地吃着早餐，安安坐在一边的小椅子上踢着小腿，时不时地给爸妈推荐他觉得好吃的早餐：“爸爸这个小笼包很多汁哦，妈妈你尝尝油条……”
张嫂子站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家三口温馨的样子，心想李先生和李太太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吃完早餐，李兆延不让安安多待在医院怕病毒过到孩子身上，便让张嫂子把安安带回家。
沈知薇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这个，要知道哪怕是在后世，许多爸爸也不会意识到照顾孩子的问题。
不过看到他刚刚熟练抱孩子的样子，她记起原主记忆中，虽然这人经常不着家，但是每次这人回来都会给安安带礼物、亲自照顾他，所以哪怕他不怎么着家安安还是很亲近他的。
这么一看这人也不像书中描写的那么冷酷无情，还是有些人味的。
沈知薇想着一抬头就看到男人拉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双手抱臂看不出神情地看着她，一副会审的样子。
沈知薇被吓了一跳，神色有些紧张：“怎么了？”他这副样子怪吓人的。
李兆延看着女人，他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在她算计他时他是不当回事的，哪知道几个月后这女人跳出来说她怀孕了，他让人去查了一下那段时间她的行迹确定孩子是他的。
因为孩子最终他同意和这个女人结婚，无他，他想要一个孩子不论男女，他亲缘淡薄，这个孩子的出现第一次让他觉得老天爷可能也不是那么薄待他。
婚后，女人要钱他给钱，他不在乎女人花了他多少钱，他只需要她在他孩子面前扮演着一个好妈妈，但是这不代表她能践踏他的底线，他不希望他孩子的家庭被破坏。
“前晚你在哪里？”男人的声音冷淡地响起，“和谁在一起？”
沈知薇心里直呼糟糕，来了，审问来了，她就没想过会瞒过男人，但是这是原主做的事留下的烂摊子，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觉得她此时一定发挥了上一辈子作为导演调教演员时的演技，眉头一皱双眼困惑：“你在说什么，我能在哪里？就是和几个好朋友在新开的酒吧喝酒啊，这你不最熟吗？”
沈知薇说完在心里都要为自己欢呼鼓掌了，好一个虚实结合，在酒吧和朋友喝酒是真，不过她没说那朋友里有她的暧昧对象，也没有说最后其他朋友都走了只有她和暧昧对象留下了。
最后她还倒打一耙说李兆延自己
还不是经常去酒吧，这男人自己的副业开了不少酒吧，她也没说错啊，他自己还不是经常去酒吧，于是她最后一句话语气格外的理直气壮。
李兆延一噎，他认真看了两眼她，这人之前不是还很怕他，现在倒是像个炸毛的猫，他挑眉：“哦，你确定？”
沈知薇睫毛眨了眨，脖子一昂，“有什么不确定的？”打死她都不能承认啊，她不信李兆延还能监控到包厢里边，况且这个年代监控还没普及呢。
两人还在对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xx派出所公安……”
沈知薇还没听完门外的人的话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请进。”
但是等两个公安走进来对她说做一下前晚在酒吧的笔录时，她只想拍一巴掌自己的嘴巴，死嘴刚刚怎么比脑子快啊，完了，做笔录，公安肯定知道那晚的事来进行询问的，还是在李兆延面前。
年轻一点那位公安刚想开口询问，年长一点的那位倒是察觉到了这两位男女之间那怪异的氛围，看了眼病床上的那位年轻女人，她是那晚酒吧里唯一受伤的人，按说那晚也没她的事，但是偏偏就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伤了。
后来他也做了和她同行的男人的笔录，男人说他们只是一起喝酒，他原本还不明白既然一起喝酒没干坏事慌张什么，现在一看旁边椅子上坐着的样貌不一样一看就不是那晚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黄公安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看着那位年轻男人道：“这位同志是？我们需要给这位女同志做笔录，没事的话请你回避一下。”
沈知薇听到这话差点要给这位公安同志磕头了，好人啊。
然而她的高兴没有维持到一秒，旁边坐着的李兆延看了她一眼，抬头慢悠悠地对那两位公安道：“我是她丈夫，我太太头受伤了我需要留下来照顾她，公安同志，我们是夫妻不用回避吧？”
“啊？”年轻那位公安震惊地呼了一声，满脸发现了大八卦的表情看着他师傅，他也给那晚和这位女同志一起的另一位男同志录了笔录的，他说这位女同志那时为什么慌张逃跑摔了，敢情人家女同志是有家室的，那那晚他们岂不是？
“啪”的一声，黄公安用手里的本子拍了一下徒弟的脑袋提醒他收敛点，这小子表情还能明显点吗，他咳了一声：“咳咳，既然是夫妻当然可以留下来。”
黄公安只能转头看着沈知薇如常地进行笔录：“沈同志，那晚你去酒吧是干什么的？同行的人有……”
沈知薇心里哀嚎一声，虽然她很想像刚刚那样来手春秋笔法，但是公安那边肯定不只只做了她一个人的笔录，她眼神发虚：“嗯，那晚我和一群朋友去酒吧喝酒，有……”
两个公安点头，这跟其他人的笔录对上了，小毛公安一边记一边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又同情地瞥了几眼李兆延，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沈知薇眼神发虚，顶着这三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额，后来其他人有事只留下了我和一位男同志，我们在包厢里喝了一会儿酒……”
她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男人的一道冷哼：“呵。”
李兆延一副就静静看着你编的表情，那神情好像在说刚刚你可不是那样说的。
沈知薇对上他的表情，心里一横破罐子破摔了，她转而对着他一顿输出转移矛盾：“怎么，你现在是怀疑我了？李兆延你不要太过分，我还没说你呢，整天不着家孩子是我带的，你说你在忙工作，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忙工作啊……”
越骂她越来劲了，眼睛一眨几滴泪珠就流了下来，沈知薇都要为自己鼓掌了，她上一辈子应该去学表演而不是学导演的。
“我还没怀疑你呢你倒来怀疑我了，呜呜，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娶我的的，你当我愿意嫁你啊，我这个老公就像没有的一样，我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了……去个酒吧还要怀疑我……”
沈知薇一边流着泪一边委屈地轻声控诉，她也没大喊大叫，但是旁人看着就好像她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旁边两位公安听了脸上都是一副突然吃到瓜的表情，还有这一出啊。
那位年轻公安看着那位女同志梨花带雨头上还扎着绷带的样子，瞬时就为自己刚刚的无端揣测愧疚，也是，另一位男同志的笔录也说了他们虽然一起喝酒，不过是其他朋友先走了才留下他们两个的，他怎么能用有色眼镜看人呢。
于是小毛公安转头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李兆延，这位男同志真是，自己整天都不着家还怀疑妻子，真不是人啊。
被认为不是人的李兆延顶着那小公安谴责的眼神，再看了眼床上哭得很委屈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头痛，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女人还学会了变脸，扯了下嘴角：“我有说你什么吗？”
沈知薇回了他同样的“呵”的一声，李兆延头更疼了，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难缠了。
黄公安佩服地看了一眼那位女同志，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两夫妻的事，记完笔录就麻溜拉着一副准备为人家同仇敌忾的徒弟离开了。
一时间病房又只剩下了沈知薇和李兆延，沈知薇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低头擦眼泪，心里其实有些发虚。
好一会儿才听到李兆延开口：“好了，你好好养伤。”说完他就站起来往外走了。
这女人只要不太出格，为了安安他也不会把她怎么了，想到早上他过来看到安安和她依偎在一起睡觉的样子，目前作为安安妈妈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直到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沈知薇才抬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好歹过了，虽然她知道李兆延心里肯定不相信，但好在原主和她的情人也只是在暧昧阶段，没留下证据，就算他不信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也不会傻到走了原主的老路，想想有钱有娃，这生活多美啊。

第4章
过了一周多，沈知薇终于被允许出院了，得到医生出院许可的时候她大大松了口气，再不出院她觉得在张嫂子的补汤攻击下她能像小胖墩一样胖多几斤了。
说到小胖墩，沈知薇低头就看到小小的人儿手里帮她提着一小袋东西站在她脚边仰头看她，乖乖笑道：“妈妈，我们回家吧。”
沈知薇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我们回家。”
这黏人热乎劲让一旁的张嫂子看得直满意。
这一周多，安安每天都会过来医院陪妈妈，而太太也不像以前那样赶孩子走，两母子的感情空前和谐热乎。
而且太太对安安越来越亲近，安安也变得比以前开朗了很多，能够很自在地和太太撒娇了。
沈知薇伸手牵起小人儿的手走出病房，走到医院大门口抬头往四处看，她才真正有一种来到八十年代的真实感，这几天在医院病房那种感觉还不大。
此时的焦北市哪怕是个省会城市，附近的矿山多、经济发展快，但如今也没有多少高楼大厦，房子大多数是三四层高。
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没有各种各样的广告招牌，只有一些贴着的大红色标语诸如“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马路也不算宽阔，街上跑的轿车更是很少，行人大多数骑着自行车，穿着蓝色、灰色的工装。
街边卖磁带的小店铺放着从港城过来的邓丽君的歌曲《但愿人长久》。
几个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站在小店面前挑着磁带，他们有的剪着“三七开”，有的剪着“一边倒”的发型，这都是受港台那边的影响。
现在港台影视剧对大陆影响很大，很多电视剧电影都是那边传过来的。
沈知薇站在路边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那种经济蒸蒸日上的活力带给人们的精神气是后世所没有的。
就在这时一辆桑塔纳停在他们面前，驾驶座走下一位留着寸头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大嫂，大哥让我来接你们回去。”
沈知薇从记忆中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李兆延的其中一名得力手下，名叫阿彪，之前原主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看着那寸头她心里纳闷着难道李兆延和他手下留的都是统一的寸头，也真够特色的。
就在这时副驾驶跳下另一个年轻男人，伴随着“叮叮铛铛”的声音，热情道：“大嫂，安安。”
沈知薇被他那个爆炸头晃了一下，再看了眼挡住他一个眼睛的斜刘海，身上那件花花绿绿的衬衫以及那系着一大堆铁环的喇叭裤，顿时觉得还是寸头好啊，要不然这时髦起来怪让人不适应的。
从他另半张脸沈知薇勉强认出这是李兆延另一个手下，名叫大东。
看着两人走过来帮她拿东西，沈知薇礼貌道：“谢谢，太麻烦你们了。”
阿彪和大东听了动作一顿有些惊恐地看了对方一眼，眼睛里传递着：什么情况，他们大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要知道之前他们和大嫂打交道的时候，她对于他们这些人都是爱搭不理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
两人挠了挠头：“大嫂，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完动作一致地快速往后备箱走去争着放东西，那样子好像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沈知薇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争抢的动作，心想李兆延这两个手下还怪勤快的抢着干活，摇了摇头牵着安安和张嫂子坐上后座。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路上没有什么车，因此车子一路很顺畅地就驶到了目的地。
看着车子一路开进绿化茂密，可以说是别墅小区的地方，车窗外那些两三层高的楼房已经有后世的别墅雏形，沈知薇心中有些感慨，果然不敢在什么时代有钱人住的地方就是好。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白色小洋楼前，阿彪停好车后先一步下车和大东帮忙把东西搬进去。
张嫂子也过去帮着拿东西，嘴里夸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们这两个大小伙过来帮忙了，要不然我和太太还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沈知薇下车后转身原本想把小家伙抱下去，身旁突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先一步伸手抱起了安安，耳边就听到安安高兴的声音：“爸爸！”
抬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沈知薇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有一周多没见了。
“怎么还要我请你进去？”李兆延抱着儿子瞥了一眼女人的额头右鬓角，那里已经拆线留下了一道浅肉色的疤。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撇撇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好吧，还是她高看他了，一周多没见，这人脾气还是那么臭。
一路往里走，沈知薇有种这大反派果然很有钱的感慨，进门就是一片大草坪，草坪上分几块区域种着一些花和低矮的树木，正中间有一个喷泉竖立着。
需要走二十来米才走到洋楼门口，走进去沈知薇差点没被闪瞎眼，金灿灿的几根圆柱，一水的黄花梨木头家具，贵重是贵重，但沈知薇坐上去感觉自己会骨头疼。
看着那整一个突出“有钱”的装修风格，沈知薇心里啧啧了几声，还真是有钱啊，这李兆延的品味按后世来说就是个土大款。
*
阿彪和大东放好东西便和大哥大嫂打一声招呼离开了，张嫂子也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顿时客厅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虽然穿过来一周多了，但沈知薇还是没有完全适应她为人母为人妻的身份，和安安待着时还好，但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总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她提着行李包开口：“我先上去把东西放好。”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
安安一看到妈妈离开便蹬着小腿要从他爸爸身上下来：“爸爸把我放下来，我要和妈妈一起上去。”
李兆延看着刚刚还很高兴见到他的儿子此时变如脸要去黏着他妈妈，只能无奈地把他放下，他要还不把他放下他的裤子都要被这小子蹬掉了，没好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去吧。”
安安一落地就倒腾着小腿跑向妈妈牵起她的手，“妈妈我们上去吧。”
沈知薇看着吃瘪的李兆延突然心情很好，牵着安安的手摇了摇：“好，我们一起上去。”
李兆延看着两母子抛下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只能走到沙发坐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
楼上，沈知薇按记忆中推开主卧的门，把行李包放在小沙发，环视了一圈房间。
说是夫妻主卧，但看生活痕迹平时应该只有原主一个人住这间房，这让她放下心来，突然多个儿子她能接受，突然多个丈夫她还是需要缓缓的，好在李兆延不和她住一个房间。
她走过去打开衣柜，里边放着满满当当的衣服，看着那些衣服风格，沈知薇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庆幸原主的品味和李兆延那土豪风不一样，这些衣服都是正常款式，要不然她还不敢穿出去。
她找了一条原主没穿过的碎花裙出来，打算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在医院这一周多她都没好好洗过一个澡，早就受不了了。
她叮嘱安安在房间里自己先玩一会儿，得到小人儿乖乖的保证后便往房间里的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装修和后世大差不差，锃亮干净的坐式马桶，提供热水的花洒。
沈知薇对着镜子看了眼那个疤痕，疤痕在鬓角不怎么明显，出院时她还特意问过医生可以洗头了吗，好在医生说可以。
她打开花洒先开始洗头，热水淋在头上，沈知薇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半个小时过去，她终于洗完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打开门，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
*
李兆延原本是在楼下看报纸的，做好晚饭走出来的张嫂子对他道：“先生，晚饭快好了，去叫太太和安安下来吃饭吧。”说完，张嫂子又走进厨房忙活了。
李兆延准备开口的“张嫂你上去叫他们”只能咽回肚子里，把报纸抖了抖丢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往楼上走。
他站在卧室门口只看到安安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瞥了一圈房间开口道：“你妈呢？”
安安听到爸爸的声音抬头，手指指向卫生间：“妈妈在洗澡，爸爸你过来帮我搭积木。”
李兆延准备往外走的脚听到宝贝儿子的后半句话，看着他圆嘟嘟的可爱脸蛋，只能脚步一转走了进来，大长腿一伸随意地坐在他旁边：“来，爸爸给你搭。”
搭了几个积木，李兆延就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听不出曲调的哼唱声，他拿着积木的手一顿，抬头看去，就看到女人穿着一条到膝盖的裙子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准备收回目光，就看到女人突然一条腿踩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弯着腰擦着头发，那姿势看起来豪放极了，而那裙摆也因着这个姿势往上走露出半个大腿。
“爸爸，这个积木放这里啦。”
安安稚嫩的声音响起，瞬间同时惊到了两个人，李兆延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就对上女人震惊的眼神。
沈知薇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卧室的男人，惊得手里的毛巾差点落在地上，眼睛瞪着他声音有些结巴：“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兆延咳了一声把手里的积木放到儿子说的地方，接着站了起来，脸上丝毫没有心虚样：“张嫂子说晚饭做好了。”
说完就抬脚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李兆延侧过身挑了下眉，那表情带着坏坏的欠揍：“这栋房我哪个房间不能进来？”
“混蛋！”沈知薇再也忍不住把手里的毛巾向男人扔去。
毛巾打在男人肩上落在地上，男人也不生气嘴角弯起往外走，“好了就带儿子下楼吃饭。”徒留沈知薇在原地跳脚。

第5章
沈知薇看着离开的男人气得牙痒痒，掐着腰缓了一会儿，抬腿准备走过去把毛巾捡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姿势，那豪放的样子，想到刚刚男人尽收眼底，羞窘得捂住脸哀嚎。
坐在地毯上的安安不知道爸妈怎么了，但看到刚刚妈妈用毛巾扔了爸爸，无条件站在妈妈这边的安安站起来小跑过去抱住妈妈的大腿，仰起头道：“妈妈，爸爸是惹你生气了吗安安帮你揍爸爸。”
说着小人儿握着小拳头使劲挥了挥，那样子看起来凶萌凶萌的。
沈知薇被他可爱到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行，那安安到时候多吃点饭快点长大，帮我揍你爸爸。”
“好。”安安握着拳认真点头。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拳头，小人儿还挺有劲，笑道：“那我们下去吃饭。”
餐厅里，李兆延已经坐在餐椅上等着他们，张嫂子正在把菜端上来。
李兆延刚站起来准备抱起安安把他放在他的小餐椅上，还没伸手就被小人儿“嗙嗙”打了两拳，虽然不疼，但他完全被打蒙了。
就看到安安握着拳头气鼓鼓道：“爸爸不可以欺负妈妈。”
一旁的沈知微看到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安安的执行能力那么强，看到李兆延完全懵掉的表情，她笑得更大声了。
李兆延看着笑得开心的女人，又看了眼安安无奈地扶额：“行，我的好儿子，现在可以吃饭了吗。”边说边伸手抱起安安把他放在小餐椅上。
沈知微顶着他的目光克制地收回了嘴角，还是不要笑了，她想她再笑下去，真把这男人惹恼了。
*
坐下的安安一手指着左边对爸爸道：“爸爸你坐这这里。”一手又指着右边对妈妈道：“妈妈你坐这里。”
看到爸爸妈妈听他的话分别坐好，安安高兴地拍小手手：“好啦，我们吃饭饭！”
沈知薇看着餐桌上的几盘大菜，有土豆炖牛肉、酸辣鱼、红烧排骨以及蘑菇炖鸡，差点没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这一周多为了她好好养伤，在医院张嫂子每天都给她炖清淡的菜，舌头都淡得没胃口了。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酸菜鱼，那酸辣味在口腔里爆开，她才觉得自己的味蕾活了过来，筷子夹得快夹出残影了，吃得头也不抬：“好吃。”
她这副胃口大开的样子惹得旁边的两父子频频向她看来，两父子脸上露出同款的震惊表情。
感觉能吃下一头牛的沈知微现在只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胃，瞥了一眼他们道：“看什么，还不吃？”
李兆延给安安喂了一口辅食，挑眉道：“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就是个小鸟胃。”
沈知微夹菜的手一顿，随之面色不变的把菜夹进嘴里，吞咽下去才开口道：“要你住院一段时间，整天吃着清淡的汤汤水水，你胃口肯定比我还要好。怎么你怕我吃穷你啊？”
被怼了一通的李兆延噎了一下，他怎么发现这个女人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他不过是逗她一下，她能啪啪说一通。
“不穷，妈妈吃。”安安在一旁无条件拥护妈妈，小手一挥大方道：“爸爸赚钱给妈妈吃。”
沈知薇乐了，伸手捏了捏小人儿的脸蛋：“嘿嘿，还是我们安安好，妈妈的好大儿。”
安安“咯咯”笑了起来认真点头：“我，妈妈的儿子。”
李兆延看着笑成一团的两母子，摸了摸鼻子，得了，现在他倒成了外人。
*
这一顿饭沈知微吃得异常满足，吃饱几乎瘫在了椅子上，旁边的安安也学着妈妈瘫在椅子上小手拍着小肚子。
正在收拾餐桌的张嫂子看到他们这样开口提议道：“先生、太太，你们要不带安安出去走一走消消食，这样小孩子消化好。”
沈知微也觉得吃得有点撑了，看着安安圆滚滚的小肚子轻轻拍了拍：“行，安安和妈妈一起去外面走走。”
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男人，原以为这男人不会一起去的，就见他站了起来把安安抱在怀里走在了前头。
一旁的张嫂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对上张嫂子那迷之微笑，沈知微突然觉得一股热气往脸上涌，不自在地抬脚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大门，李兆延便把安安放在了地上。
安安一落地，就伸出右手先牵住妈妈，又伸出左手牵住爸爸，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爸爸妈妈，我们走。”
这还是安安第一次跟爸爸妈妈一起散步呢，他心里可开心了，小短腿一蹦一蹦的。
沈知微牵着安安看着四周的景色，再一次感慨，这别墅区的绿化做得还真好，跟后世那些别墅区比也不差。果然有钱人不管在哪个年代都住得好，这完全看不出是八十年代的住宅区。
晚饭后，路上也有不少人是吃饱出来散步的，但大多数都是妈妈带着孩子，或者爷爷奶奶带着孩子，很少有一家几口齐全的。
安安大眼睛滴溜溜地看了一圈，发现好像只有自己是爸爸妈妈陪着他一起的，顿时小胸膛挺得更直了。
遇到熟悉的人安安还会甜甜地跟别人打招呼：“何爷爷何奶奶好……我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散步的哦。”
“圆圆你好呀……我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散步的哦。”
……
几乎遇到每个人跟人家打招呼，安安都会在最后加一句“我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散步的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今天是和爸爸妈妈出来散步的。
导致几乎每个大人听到他的话都会看几眼沈知微和李兆延，嘴上夸道：“小夫妻俩感情真好，真疼小孩。”
沈知微和李兆延从一开始的从从容容变得最后的尴尴尬尬，只能干笑着点头。
不过沈知微一转头看到李兆延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心想原来这大反派还有尴尬的时候，她顿时觉得不尴尬了。
走了一圈，他们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天空不作美，突然开始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雨不算大，但他们走到的地方离家里还有一段距离，小孩子不能淋雨不然容易感冒。
沈知薇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凉亭便开口和李兆延道：“我们先抱着安安去那里躲雨吧。”
“好。”李兆延一边回答一边抱着安安快步往那里跑，同时对沈知微道，“跟上。”
“来了。”沈知微双手挡在头顶，跟在他们身后往小亭子跑去。
安安双手抱着爸爸的脖子，他爸爸用手挡在他头顶，小人儿没怎么被雨淋到，看着爸爸妈妈一起跑只觉得开心，笑呵呵的对妈妈道：“妈妈，加油！”
跑到亭子里，沈知薇随手摸出一张纸巾，这还是刚刚吃完晚饭她擦手用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了什么了，抬起手用纸巾把安安脸上、头上的小水珠擦干净，一边擦一边笑道：“都被雨淋了，有那么开心吗？”
安安一边坐在爸爸怀里一边乖乖仰着头被妈妈擦脸点头：“开心。”
李兆延不妨女人突然靠近，一阵淡淡的清香传来，低头就看到女人伸手给儿子擦脸，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怀里的安安也“咯咯”地笑着。
一瞬间他觉得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不自在地别开头，颠了颠安安：“安安你需要减肥了。”
突然被被爸爸提到体重的安安有些不开心地撇了撇嘴：“爸爸坏，安安才不重。”
说着安安还伸出小胖手拍了拍爸爸的胸膛，屁股挪啊挪：“爸爸坏，安安不要爸爸抱了，我要下去。”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李兆延，不妨儿子突然生气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目光不由得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憋笑，有些幸灾乐祸地靠近他小声道：“你没发现你儿子自尊心有些重的吗，你还敢打趣他，自讨苦吃。”
李兆延摸了摸鼻子，好吧，是他自讨苦吃了。
沈知薇眼珠一转，把手中刚刚给儿子擦水的纸巾三两下擦在李兆延脸上，一边擦一边对安安道：“好了，安安不生气了，妈妈现在用你擦过脸的纸给你爸爸擦脸，我们惩罚他。”
安安看着爸爸僵住的表情，心里一乐，呵呵地重新笑了起来，“好，惩罚爸爸。”
李兆延觉得脸疼，这女人下手还真重，忍不住低下头凑近她小声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整我呢？”
沈知微面色不变收回手，好吧，她心里还真是想整他一下的，但脸上丝毫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怎么可能？我这是好心给你擦水呢，况且这是你儿子刚用过的纸巾，怎么，你还嫌弃你宝贝儿子用过的东西啊？”她坚决不说这纸巾她还擦过手。
李兆延满腹狐疑的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他心里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
过了几分钟，突然下的雨又突然停下来了，老天爷的脸是说变就变。
“哇，爸爸妈妈快看那边有彩虹。”安安指着不远处的天边开心道。
沈知微和李兆延两人听到抬眼看去，便看到一道小小的彩虹挂在天边，彩虹的颜色有些淡，但在夕阳照射下很美。
沈知薇久久地看着那道彩虹，心里那股因为来到陌生的八十年代的那种不安感突然一下子散去了，她想，穿到这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李兆延侧头看到女人脸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开心，夕阳照在她脸上有一种晕眩的美，心想就一道彩虹有必要那么开心吗？他没发现自己脸上也挂上了微笑。
窝在爸爸怀里的安安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爸爸，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了，他好喜欢现在的爸爸妈妈哦，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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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天回去后第二天李兆延又消失了，沈知薇已经习以为常，该吃该睡，养了一段时间，头上的那道疤终于完全消去了。
这一天是个大好晴天，她来这里还没出去逛过，吃完午饭之后，她便打算带着安安一起去附近的百货商城逛一逛。
安安听到能跟妈妈出去开心得不得了，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好几套衣服一一拿到她面前：“妈妈，你觉得安安穿哪套衣服好看？”
安安的衣服在小孩子里面算是多的，原主为了在李兆延面前做表面工作，买衣服也不会少了安安的，加上李兆延也会时不时地给孩子买衣服，因此安安的小衣柜衣服还挺多。
沈知薇很给面子的给他选了一套衣服，浅蓝色的海军上衣加上一条背带裤，再戴上一顶小帽子，小人儿穿着说不出来的可爱。
她也换了一条嫩黄色的收腰裙子，母子俩打扮一番得到张嫂子的不断夸赞，两人便手牵手好心情地往百货商店去了。
最近的一家百货商店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沈知薇和安安到的时候发现虽然是工作日的大下午，百货商店里面人还不少。
这家百货商店是私人开的，里边的货品很多、服务也很好，因此比起国营商店来说更受到人们的青睐。
沈知薇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但是牵着安安逛得也是有滋有味，虽然现在的百货商店跟后世那种大商场完全没得比，货品也少很多，但是每个逛商场的人脸上几乎都带着热情洋溢的表情，看起来就让人心情很好。
不过这种好心情只维持到在一家服装店遇到了一个熟人就消失了。
“知薇，还真是你。”一个吹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拦住她担心道，“你头上的伤好了吗？”
沈知薇转头看向来人，一眼看穿了她浮于表面的担心，来人是记忆中她以前在工厂认识的一个女工朋友，名叫何青箐。
根据她读过的小说何青箐可算不上是原主真正的朋友，原主能和她那个暧昧对象吴方海勾搭上，里边有一大部分何青箐的功劳。
沈知薇可不想陪着这个女人演戏，瞥了她一眼冷淡道：“嗯，好了。”
何青箐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心里一慌，要知道沈知薇之前对她可是很热情的，现在怎么突然变冷淡了？
何青箐心里有些不得劲，心想沈知薇她装什么装啊？以前在工厂就因为脾气不好和嘴毒没有什么朋友，要不是她乐意当她朋友她可没有朋友。
在工厂时何青箐就看不上她，觉得她空有一副相貌却没长脑子，不过倒是有很多男人愿意哄着她，何青箐在她身边也得到不少好处。
那时她心里的不平衡还没有那么大，直到沈知薇有一天突然傍上了李兆延嫁给了他，一个年轻英俊又有钱的大老板，听说这人手里有好几座矿山，矿山啊，那就是金灿灿的金山。
一瞬间何青箐心里嫉妒得发疯，凭什么，她沈知薇凭什么？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一个没有头脑的花瓶罢了，居然能嫁给一个大老板。
她何青箐哪里比她差了，特别是看到沈知薇婚后过得那有滋有润、花钱不手软的生活，她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她沈知薇凭什么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之后，她在她身边继续扮演知冷知热的好朋友，时不时暗戳戳挑拨她和李兆延的关系，说他怎么不关心她，说得多了沈知薇这个蠢女人还真被她说动了耐不住寂寞了，她便不经意地把吴方海引给她认识。
沈知薇也是眼瞎看不出吴方海不过是一个空有其表的人，吴方海不过是一个工厂的小科员，能力没有，只有一张花言巧语的嘴，暗地里还和不少女工勾搭在一起。
不过何青箐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把沈知薇拖下水，本来一切进行得都好好的，沈知薇也上钩了。
但是前段时间，她把他们叫去酒吧后，谁知道因为警察查房，这蠢女人慌不择路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摔到了脑袋。
她原本以为她伤好后会再次联系她，哪知道沈知薇伤好后再也没有找过她，何青箐顿时有些急了担心沈知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但是一琢磨按那女人的脑子她应该看不出来。
今天终于遇上了她，哪知道沈知薇的态度会这么冷淡，何青箐心里有些慌脸上扯出个笑脸：“薇薇，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受伤的时候我有去医院看过你的，但是你家那位派人守着不让我进去。”
何青箐说着话锋一转暗戳戳道：“你说你丈夫是怎么回事？把你看得这么严，好像把你当罪犯似的连朋友都不能靠近……唉呀，薇薇，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沈知薇听了一怔，她没想到那时李兆延居然还派人守在了医院不让何青箐靠近，看来他查到的东西不少，那么那天在医院他居然就这么容易的放过了她？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子啊，不过一想，他对安安看得很重要，或许原主还没有真正踏出那一步，他为了安安留了些情面？
何青箐看到沈知薇怔住的表情以为她被她说中了心事，以前她这么说的时候，沈知薇都会被她挑动得对李兆延感到厌烦、生气。
何青箐嘴一撇继续开口道：“哎呀，知薇你老公真是……”
“我老公真是好。”沈知薇打断她，脸上笑盈盈的一副很甜蜜害羞的表情，“哎呀，他可能就是太关心我了太紧张了，青箐让你见笑了。”
沈知薇心里都要为自己的演技折服了，吐槽着自己演起恩爱娇妻来还有那么一手。
“啊？”何青箐未说完的话被她打断，听到她的话脸上完全蒙住了，不是，沈知薇怎么是这个反应，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啊。
一瞬间她脸上的脸色变得五彩缤纷的，差点收不住表情，尴尬地笑了笑：“呵呵。”
何青箐不死心地继续道：“可是薇薇你不觉得李兆延这样做太霸道了吗？他这是完全不给你自由啊，连朋友都不让你交吗？”
“你坏，不准你这样说我爸爸。”安安有些生气地鼓起脸看着面前的坏阿姨。
他认识这个阿姨，每次这个阿姨来找他妈妈，他妈妈都会抛弃他出去，现在这个阿姨居然还说他爸爸的坏话，虽然他不怎么听得懂这个阿姨说的话，但他知道他爸爸的名字，他觉得这个阿姨肯定是在说他爸爸的坏话。
“哎，你这孩子……”何青箐被一个小孩子戳穿心思有些挂不住脸，张嘴就要说几句他。
沈知薇弯腰抱起安安，目光直视着她打断她的话：“我孩子很好，另外我倒觉得我老公做得没有错，特别是和一些看不出面目的人交朋友是要小心点，他就是担心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知薇心里先把自己恶心到了，李兆延担心她？不可能，那个男人可能就是怕自己头上带点绿。
不过看着何青箐那青红交加的脸色她心里舒服了，何青箐这种人，你越表现得不上她的当夸李兆延，她就会越难受，说完她也不再搭理她抱着安安走了。
沈知薇抱着安安走着，不妨怀里的小人儿突然抬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她低头看着他，就看到人儿有些害羞地说：“安安是妈妈的好孩子。”
安安心里可开心了，刚才妈妈夸他是好孩子了。
沈知薇心里软乎乎的，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嗯，安安是妈妈的好孩子。”
*
何青箐看着沈知薇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脸上脸色难看极了，难道这人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她
完全不相信按沈知薇那个脑子会看出来什么。
她恨得咬咬牙，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就差那么一步，这让她怎么可能甘心，她转身走出百货商店，她要去找吴方海。
一路来到一个小巷子里，她敲着一扇小门开口道：“吴方海开门！”
今天是吴方海休假的日子，他原本正在睡午觉，就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了，心情不好地起来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
门一打开，看到站在门外的何青箐，吴方海的脸色更不好了，怎么是这个蛇蝎女人。
虽然何青箐长得也不错，但吴方海一早就看出了这女人的真面目，和他是一类人，他可不想招惹上这种女人。
他皱着眉头：“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找我，而且你刚刚那样敲门吵到其他邻居，让其他人看到多不好。”
何青箐看着他嫌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她还没嫌弃这个男人呢他居然敢嫌弃她，不过她现在没时间跟他说这些，不客气推开他走了进去：“你和沈知薇怎么样了？”
被推开的吴方海脸色也很不好，不过听到她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意起来：“还能怎么样？哄得很好呗。”
何青箐听了忍不住骂了一声：“蠢货。”
被骂蠢货的吴方海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这么骂我？”
“呵。”何青箐白了他一眼，要不是看他长得还可以也会说甜言蜜语哄着那个沈知薇，她还不屑于和这种没脑子的人合作，“你有多长时间没和沈知薇联系过了？”
听到这话吴方海才惊觉到是有一段时间那个沈知薇没联系过他了。
何青箐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不好，皱着眉头，怎么沈知薇连吴方海都不联系了，要知道前段时间她对这个男人还是很热络的，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吴方海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是他自诩情圣并不觉得是沈知薇察觉到了什么，他认为那个女人可能觉得他冷落了她所以在生气呢，只要他哄哄肯定又贴过来了，“我还以为什么事，沈知薇那头我去找她哄哄她，她最后还不是听我的。”
何青箐看着他那一副自信的样子有些不相信，不过想到之前沈知薇对吴方海还是很热情的，也许那蠢女人真哄一哄就好了，“最好是这样。”
何青箐说完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就离开了。
吴方海对着她的背影唾了一口，这女人心真毒啊，连自己的好朋友都设计，不过一想到骗到沈知薇他就有大把钱，他就心情很美地哼起了歌。

第7章
逛完一圈回来的沈知薇原本以为自己买的东西不算多，但一看大包小包居然也有三四袋。
在逛儿童服装店的时候，看到安安这么可爱的样子，她没忍住帮他买了四五套衣服。
她原本没打算给自己买衣服的，但是走到女士服装店时安安非要拉着她进去，嘴里嘟囔：“妈妈买，妈妈漂亮。”
在安安的甜言蜜语下，沈知薇没抗住也给自己买了几套衣服。
逛完商场出来，看到街边那些年轻女士几乎个个都卷着一头卷发，蓬松漂亮，她没抗住心动找了个发型店也把长发卷了，
她原本还担心发型师的技术不好，好在最后出来的成果她很满意。
卷完后反应最神奇的是安安，每走几步路都会抬头瞄一下她，好像突然不认识她似的。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怎么，妈妈卷的发型不好看吗？”
安安摇头：“很好看！”随即有些纠结地皱着小眉头，“只是安安有些不认识妈妈了，要多看几眼才能记住妈妈。”
沈知薇被小人儿一本正经的表情惹得哈哈笑了起来，心想小孩子的脑回路真可爱。
回到家张嫂子一看到她的发型也是夸奖个不停：“太太，你卷这个头发好看，特别时髦，就像画报上的那些电影明星哩，不，比明星还漂亮。”
“张嫂子你太夸张了。”沈知薇嘴上这样说，心里听得飘飘然，美滋滋的，终于知道原主为什么舍得花大价钱请张嫂子了，张嫂子不仅菜做得好吃、勤劳能干，而且很会夸人，给到雇主充足的情绪价值。
逛了一下午安安也累了，沈知薇把他哄睡后才提着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
新买的衣服已经被张嫂子拿去洗了，她说她一定给她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沈知薇手里只提着一袋东西，坐到房间的沙发上，顺手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把里边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
里面都是一些影碟，她刚刚去卖录像带的店铺买的，里边大多数都是从港岛传过来的影视剧碟片，还有一小部分大陆的影视碟片。
港岛这个时期经典的电视剧《上海滩》、《射雕英雄传》等都有，以及电影《A计划》、《警察故事》等电影。
这个时期的港岛影视行业是黄金时代，可以说是整个亚洲的巅峰时期，影视剧狂潮不仅影响港岛、大陆，就连亚洲日韩等地区都受其影响。
而这个时期港岛的影视剧风格，武侠剧处于巅峰时期，电影动作片和功夫喜剧迸发出新的活力。
相对于港岛，大陆的影视发展就落后很多，现在的大陆电视剧主要是涉及时代、历史类的电视剧，诸如《四世同堂》、《济公》。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沈知薇也对这个年代的影视剧发展有所了解，她拿起几张碟片看了起来，她记得家里有李兆延买的放碟片的LD机以及一台进口的20寸的彩色电视机。
要知道这个年代也没有多少家庭家里能买上电视机，能买的也是黑白的，而李兆延居然买了一台进口彩色的，果然还是有钱。
她拿着几张碟片走下楼时，睡醒的安安和张嫂子都好奇地走过来，等听到沈知薇说今晚看碟片时他们都很高兴。
客厅里那台彩色电视机几乎没有人看，放在那里都要落灰了。
一是因为李兆延不怎么着家看不了，二是原主不喜欢看电视剧，至于安安，他还小且如今也没有多少动画片适合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看，而张嫂子作为保姆当然不会越矩去看电视。
大家都期待着看碟片，因此晚饭吃得尤其快，吃完收拾好，沈知薇在万众瞩目中打开电视机和LD机。
在她操作时，安安和张嫂子一人蹲在她一边，张嫂子有些担心地开口道：“太太，我看这个LD机挺难弄的，上次先生还弄了好一会儿。”
安安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妈妈，“妈妈不急。”
沈知薇倒是不紧张和着急，因为这个LD机在上一辈子，老师上课的时候还用这个老古董给他们放了他珍藏的碟片，她那时还上手实验了一下。
果然她捣鼓了一会儿把碟片放进去，电视机就播起了影片。
“哇！”安安和张嫂子都张大嘴巴惊叹道，佩服地看着沈知薇异口同声道，“还是妈妈（太太）厉害！”
沈知薇被他们的反应乐到笑了起来，站起来道：“好了，我们开始看吧。”
于是三人便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安安窝在妈妈怀里。
沈知薇抱着他半躺着在沙发上，张嫂子有些拘谨地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张嫂子看了一眼抱着安安低头温柔说话的太太，觉得太太自从砸到头后人就变得温柔好说话起来。
沈知薇放的影片是一部港岛新上映的功夫喜剧片。
打戏流畅紧张，人物对话表演又透着一股喜剧的味道，让人看得刺激又好笑，就连拘谨的张嫂子在看影片的过程中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沈知薇也看得有滋有味，虽然这个年代的碟片画质有些模糊，场景布景也差一些，甚至影视中有些地方还会穿帮，但不得不说导演的拍摄手法以及演员的演技都能让人很投入地看进去，这个时期的港岛影视能被称为黄金年代也是很有说服力的。
看完一部电影，他们觉得还不过瘾，沈知薇便又放了另一部，这就导致他们越看越入迷，等大家困得不能再困时，抬眼一看时间，发现已经半夜12点多了。
“天老爷，居然这么晚了！哎呀，不行了，我这老年人要去休息了。”张嫂子惊得站了起来捶着她的腰，“不过这电影还真好看啊。”
沈知薇怀
里的安安也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看着觉得有些可怜又好笑，把他抱起来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张嫂子你也去休息吧，我和安安上去睡觉了。”
“好，是要睡了，安安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沈知薇抱着安安上到二楼他的房间，她原本打算把他放在他的小床上的，但是安安一沾到大床，哪怕眼睛困得睁不开了，还撩起了一条眼缝看着她糯叽叽地撒娇：“妈妈，安安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沈知薇被他的样子萌得不得了，二话不说重新抱起他往她的房间去，“当然可以。”
一沾到床，安安就滚进了沈知薇的怀里舒服地睡了起来，不一会儿还打起了小呼噜。
沈知薇抱着怀里奶香、软乎乎的小团子也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大家都一觉睡到了中午才起得来，沈知薇和安安下楼的时候，张嫂子正在厨房里做午餐。
看到他们下来张嫂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太太不好意思，今天我起晚了，早餐没有做，不过午饭快好了。”
沈知薇让她不要着急：“张嫂子，没事，早上我和安安也起不来，就算你做了早餐，我们也吃不了。”
吃完午餐大家都恢复了活力，不过沈知薇决定这样的放纵偶尔一两次还好，多了可不行，特别是安安这个小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沈知薇陪着安安玩了一会儿上楼打开抽屉，里边放着几个存折，她之前就看过一次，再次看到每个存折里的钱还是被震惊到，每个存折都有好几万钱，加起来差不多二十多万了。
这对于万元户来说都十分稀奇的年代，这笔钱堪称一笔巨款。
她这几天也琢磨了一下自己工作上的事，虽然李兆延看着很多钱，但是这这些钱都不算她自己挣的。
而且这个年代大陆影视行业正是向上发展的时期，她作为后世的一个导演，可不会放过抓紧这一次机会发光发热。
这笔钱她打算向李兆延打欠条，借来作为她事业起步的基金，这事还需要当面和他谈，但是这人已经消失了好几天还没有回来。
沈知薇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把存折放好重新向楼下走去，来到电话机前拨了一个电话，这是李兆延留下的，他在矿山那边的电话。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几声，就在沈知薇以为没人接听时，那边响起男人熟悉的声音，“喂，谁？”
沈知薇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电话线，清了下嗓子：“喂，李兆延吗，我是沈知薇。”
电话对面站着的李兆延原本手里正夹着一支烟抽着，听到女人清亮的声音，手里的烟灰抖落在地，他吸了一口烟：“嗯，听着，有事？”
沈知薇还是第一次向人借钱，心里有些不自在，而且她觉得这么大的事在电话里说总归不好，于是问道：“你很忙吗？这几天有时间回家一趟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李兆延听到那边电话线缠绕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好像透露出一股紧张，不知怎么地他就想起了那天他走进病房看到她抱着安安窝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他把嘴里的烟吐出来，视线向外边看去，几辆挖掘机正掘着山地，“这几天工作有些忙，下一次回去可能在下一周。”
话落地，他把手里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手抓了抓头发，他怎么就跟她汇报工作了，正想说什么那边就传来女人有些低落的声音，“哦。那我可以去你矿山那边找你吗？”
李兆延想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来这边做什么，乱糟糟的，话一到嘴边就变成了：“我让阿彪回去接你过来。”
说完“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第8章
李兆延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捋了下头发，打开门走出去，对着不远处的阿彪喊道：“阿彪，过来。”
阿彪正和大东蹲在一个小山坡上看着那些挖掘机工作，听到大哥的话站了起来轻松跳下小山坡走了过去：“大哥你找我有事？”
李兆延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他，咳了一声：“你回去把你大嫂接过来一趟。”
“好。”阿彪注意到大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但他没有问其他什么话，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这就是阿彪和大东的不同，如果是大东的话，他现在肯定会叽里咕噜地好奇问一通，哪怕是顶着大哥的死亡凝视。
这时大东走过来跟阿彪勾肩搭背好奇道：“大哥叫你去干嘛？”
阿彪晃了晃钥匙：“大哥让我去他家把大嫂接过来。”
“接大嫂过来？”大东听了稀奇不已，他们的大嫂一向不屑于来此，而且他们大哥大嫂的关系不是很冷淡吗，怎么今天大哥还特地让人回去接她？
阿彪摇了摇头他也想不明白，不过他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大哥让他做什么事他就去做就行了。
*
这边沈知薇听着被挂断了的电话，原本想要说出口的“她自己过去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本来她没想麻烦李兆延，打算自己打的士过去的，这个年代的的士虽然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就是价格相对贵一点。
“妈妈，你要去找爸爸吗？”安安扑过来抱着她的大腿仰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安安也可以一起去吗？安安也有点想爸爸了。”
沈知薇有些不想让安安过去，因为矿山开采那里粉尘很多，吸进去对小孩子不好，低头耐心对他道：“安安，那边很多粉尘的哦，吸进去对安安不好的。”
哪只小人儿摇头坚定道：“安安不怕，安安有这个。”
说着沈知薇就看到安安“噔噔噔”地向客厅的一个桌子跑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然后又向她跑来举起双手：“妈妈看，爸爸用这个就不怕了哦。”
沈知薇拿过那包东西，发现是一堆口罩，应该是李兆延留在家里的，再看安安期待的大眼睛只能点头：“好吧，你和妈妈一起去。”
“耶，妈妈最好了，安安会乖乖的。”小人儿高兴得蹦哒了一下。
沈知薇看他高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不想扫小孩子的兴，而且只是去一两次也不是经常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二楼去准备换一套外出的衣服，打开衣柜找出昨天和他一起去买的新衣服。
那些新衣服已经被张嫂子在昨天洗干净晒干了，透着一股洗衣粉的清新的味道
沈知薇先给安安穿了一件卫衣，外边再搭上一件带点薄绒的黑色外套，最后给他戴了一顶小帽子。
给安安换完衣服，沈知薇也换了一套衣服，黑色紧身毛衣加一条阔腿裤，外加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
换完沈知薇和安安站在镜子前一照，才发现他们这样的搭配有点亲子装的感觉。
安安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妈妈穿的相似的衣服更开心了，“安安衣服和妈妈一样。”
沈知薇也觉得很满意：“嗯，这叫亲子装。”
安安听了点头满意地重复了一声：“亲子装！”
弄好下楼，他们又等了半个小时阿彪便到了。
沈知薇对他道：“麻烦你过来接我们了。”
阿彪摆手：“嫂子客气了。”大嫂真是越来越客气了。
*
车子驶出小区一路向西行驶，越往西走楼房也越来越少，渐渐出现辽阔的田野和高矮不一的山峰，路也变得颠簸起来。
“大嫂安安你们坐好，这边的路有些难开。”阿彪一边开车一边提醒道。
“好。”沈知薇低头看向安安，原以为小人儿会因为颠簸的路晕车，哪知道他眼睛依然神采奕奕的，一点事也没有，“安安好棒哦，居然没有晕车。”
安安已经习惯了这些天妈妈会时不时地夸奖他，现在小人儿已经能很好地接受妈妈的夸赞，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害羞别扭，“嗯嗯，安安棒！”
阿彪从后视镜看了眼两人，他发现大嫂和安安的相处和以往有些不同，那种感觉不知道怎么说，只觉得比以前更真实，以前的大嫂对安安好像总透着一股演的感觉，特别是在大哥面前。
汽车行驶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下车前沈知薇先拿出一个口罩给安安带上，小孩的脸蛋太小了，她把绳子在安安的耳朵小心缠了两三圈，才让安安勉强把口罩戴上。
牵着安安的手下车环视了这一座矿山，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现场见识到矿山是怎么样的。
几台挖掘机正在修整路面，不远处一些工人正把煤矿往大货车上运。
沈知薇一眼就看到了李兆延，他正站在一辆大货车前指挥着工人把煤矿往车上运，带着一个黄色的头盔，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袖子被他撸起来到手臂那里，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中筒靴子。
这还是沈知薇第一次看到他在矿山工作的样子，一瞬间她脑海里就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种糙汉文学，那糙汉形象在此刻具象化了。
以至于李兆延突然转头向他们看来时，她有些慌张地离开了视线，耳朵变得发烫起来，心里唾弃自己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呢。
李兆延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两母子，他率先注意到了他们两人身上那透着些相似的服装，一大一小站在那里，眉眼相似、衣服相似，就像两个同样模子里刻出来的手办一样。
一瞬间那些让人烦躁的、嘈杂的机器声、人声都远去了。
“爸爸！”安安看到爸爸激动地挥着小手在原地蹦哒。
李兆延嘴角一弯大步走过去，看安安要扑过来他连忙开口阻止道：“别，爸爸身上脏。”
安安攻势不停，一把抱着爸爸的大腿：“安安不嫌弃，爸爸抱。”
李兆延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弯腰一把把安安抱起来，往上抛了几下又稳稳地接住他，逗得安安“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知薇看着他们两父子这副亲昵的样子，也忍不住嘴角扬起。
李兆延逗了一下安安把他抱在怀里，伸手给他有些下滑的口罩挪上去一点，随即侧身看着身边的沈知薇：“去我办公室。”
沈知薇点头：“好。”提步跟在他们身后。
不远处，阿彪正把车停好，大东就走过来靠着车门啧啧道：“不对劲，我怎么感觉大哥大嫂关系变好了呢？”
阿彪瞥了他一眼不是很在意：“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怎么那么八卦，大哥交代你的工作都做完了吗？”
大东一噎，翻了个大白眼：“阿彪啊阿彪，你不应该叫阿彪，你应该叫木头。”
阿彪踹了他屁股一脚：“那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彪悍。”
“嗷呜”一声，大东捂着屁股跑开了，“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好汉不吃眼前亏。

第9章
沈知薇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算大，一张实木办公桌，一张茶几和一组沙发，在角落处还有一张行军床。
行军床上面放着一张折成豆腐块的整齐被子，一看就是李兆延平时睡觉的地方。
沈知薇看着那张不超过一米六长的行军床，也不知道他这么个大高个睡在上面要怎么睡？真是委屈他了。
李兆延把安安放在地上，安安一着地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观察起他爸爸的办公室。
李兆延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了搭在沙发，在沙发落座，双腿散漫的搭着，抬头看着站着的女人随意道：“想喝水就自己倒，茶几上也有吃的。”
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让沈知薇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心想等下要和他商量事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见外的好，便也走了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落座。
她不客气地抬手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先给安安倒了一杯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安安喝点水。”
安安乖乖地捧起那杯温水喝起来：“谢谢妈妈。”
李兆延看着女人熟练的动作，伸手把桌上的甜点拆开。
这是大东买来的说是用来招待客人，他平时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他给安安拿了一块桃酥，随即把那盒糕点推到沈知薇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沈知薇很给面子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吃了起来，桃酥很脆，用料也很足。
她吃了一块没忍住又拿了一块，这一路颠簸过来，别说她的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直到她吃了好几块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才停下来，抬头就看到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知薇顿时有些羞窘，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巴，嘴上淡定道：“这个桃酥还挺好吃。”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她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呢。
随即看到安安不知什么时候窝在了沙发蹬着小腿睡得香甜，身上盖着李兆延的一件外套，孩子坐了一路的车累得睡着了。
再看男人已经收回目光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起来，怡然自得得很，显然她不开口的话，这男人也能一直不说话。
沈知薇踌躇了一会儿，她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开口跟人借钱，上辈子她虽然是个小导演，但爸妈只有她一个女孩，对她事业也很帮助，时不时就会贴补她，所以她从不愁钱。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需要开口向人借钱，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不自觉地端坐好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抠着大衣，眼睛看向他：“李兆延，我需要跟你商量件事，咳，那个我想向你借钱。”
怕他不答应她继续补充道：“我觉得自己这样整天在家也不是个事，我打算去学拍电视剧。”
这句话说出来沈知薇都有些心虚，因为一个婚后没有再工作过，整天懒散花钱的女人突然说要工作，而且还是导演这种一看就跟她不沾边、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工作，怎么看都是在说梦话骗人骗钱的。
但沈知薇又不能瞒着他要做的事，最后他肯定也知道自己要干的事，还不如现在就说开。
她克制住心虚得要忍不住移开的视线：“我之前不是买了两个照相机吗？发现我自己的摄影技术还是挺好的，也发现我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兴趣。”
原主是花大价钱买了两个照相机，有一段时间很沉迷于拍照，不过她一般都是给自己拍美照，沈知薇便美化了一下说词，她也没撒谎啊，照相机是有的，爱摄影也是真的。
“当然我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我打算接下来花时间去学一下导演课。”沈知薇她研究过这方面的功课。
现在影视行业正在发展阶段，一些大学导演老师是开有专门的速攻课程，课程有用性有待考究，不过这方面的课程是有的。
焦北市的焦北大学就有导演专业的老师开了这种课程，外来人员只需要交钱就能上课，为期一个月的课程。
课程时间很短，就算教看着也只是入门，而想当上导演那还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绝不是几节课就会的。
不过沈知薇一方面是需要这一门课程系统性地了解一下这个年代的导演知识，另一方面是找一个借口，一个把自己上辈子的导演能力挖掘出来以及突然发现自己在导演这方面是个天才的借口，世界上天才那么多，自己是个天才也能说得过去。
沈知薇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男人，怕这男人会一口拒绝或者嘲讽她。
李兆延看着她晶晶亮亮的双眼，那眼神不像她以前买到漂亮衣服时的那种眼神，而是一种说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所露出的眼神，也让人相信她说这番话是真诚的，啧了一声挑眉看她：“那几个存折的钱花完了？”
沈知薇听出他这句话里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带着纯粹的好奇，连忙摇头：“没有，还有二十多万。我是想跟你说，想借一下存折里的钱作为投入拍摄的启动资金。”
那几个存折里可是还有二十多万块钱，就算她大手大脚按现在的物价几年也花不完。
李兆延没说什么站起来打开他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两个存折放在她面前：“说什么借，那几个存折里的钱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不够这里还有，拿着。”
沈知薇打开那两个存折差点吓得把它们丢在地上，那每一个存折上边都有二十万块钱，加起来就有四十万。
虽然从小说里就知道他身家不菲，但是随便拿出两个存折就是一笔这个年代90%的人都无法触及到的巨大财富，还是让她震惊到了。
她终于对他有几座矿山，市里开着好几家ktv的身家有了具象化的了解，这人真有钱啊。
“别，这两个存折我不需要。”沈知薇说话都有些抖，上一辈子她不是没有拿过几十万的存款，但是那时钱的值钱程度和这个年代根本没有可比性。
李兆延皱眉：“给你就拿着，你说的那个
什么拍电视剧前期可是需要大价钱，不够再说。”
“我会给你打欠条的……”沈知薇弱弱地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一言不合就给她砸钱的人。
李兆延啧了一声不耐道：“打什么欠条，钱给你就用，你是安安他妈。”
说完李兆延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你和安安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等一下我送你们回去，这里粉尘多，安安待久了不好。”
说完李兆延就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沈知薇拿着那两个存折有些烫手，但她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李兆延都这样说了，那这些钱她就先用着，到时候挣回钱再和他说。
同时她对李兆延有了新的了解，他其实并不像书中说的那样冷酷无情，起码在对待他认定的家人上是有一种无条件的溺爱的，看他对安安的照顾，以及家里安安那摆满一整个房间的国内外的玩具就可以看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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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知薇站起来背着手打量了一下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陈设简洁，她走到书桌前，看到上面摊开一个本子，记录着煤矿每天的出车量。
第一眼沈知薇就被那一手字吸引了，字迹龙飞凤舞，笔锋锐利有气势，就像李兆延这个人一样，没想到这人还写得一手好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重新推开，李兆延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走了进来。
沈知薇闻到一股腥味，走过去好奇道：“你手里提的什么东西？”
李兆延看到她皱了下鼻子，把那蛇皮袋换到另一个远离她的手提着：“里边是半扇羊肉，等下回去吃羊肉锅。”
沈知薇听了双眼一亮，留恋地看了那蛇皮袋几眼：“好啊。”
随即把手伸过去接过那袋子道：“你抱安安出去吧，我来提这东西。”
李兆延看她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那半扇羊肉，一副小馋猫的样子觉得好笑，把手里的蛇皮袋给她拿着，走过去抱起依然在沙发上熟睡的安安，“走吧。”
“好。”沈知薇提着蛇皮袋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半路遇到大东和阿彪在一个棚子前斩杀羊肉，旁边几个工人在帮忙。
大东看到他们热情道：“大嫂今晚留下来吃羊肉呗，有涮的，有烤的。”
沈知薇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笑道：“不用了，我这里也有，我和兆延回去吃。”
“好嘞。”大东看着走在一起并排离开的大哥大嫂，手肘杵了杵旁边的阿彪，“你看看，啧啧。”
阿彪看了一眼，随即莫名地看着他：“看什么？快点把那羊肉片好。”
大东一噎无语地看着这木头，他就不应该跟他说，能指望这木头看出什么？
*
李兆延走到车后座把安安放在后座关上后车门，对跟在身后的沈知薇开口道：“安安还没醒，让他一个人坐后座睡觉吧。”
说着顺手接过沈知薇手里的蛇皮袋打开后备箱放了进去。
沈知薇没有异议，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兆延关上后备箱，打开驾驶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车子驶离矿山。
开始车里有些安静，但沈知薇心里已经少了之前那种面对他时的紧张和拘束，她微侧过身子有些好奇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矿山这边吗？”
李兆延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看了她一眼：“也不是，矿山这里待几天，有时也会到其他市去。”
“哦。你知道吗，安安最近轻了三斤，他可高兴了，说爸爸以后不能叫他小胖子。”
“我有吗？”李兆延从后视镜看了眼安安，他怎么没觉得这小子轻了？刚刚抱的时候可没感受出来，也只有这小子妈觉得他轻了。
沈知薇控诉：“你有，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以后你不能这样叫他。”
“行吧。”李兆延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勾起嘴角。
……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聊着，气氛和谐，沈知薇没想到有一天她还居然能和书中的大反派如此心平气和地聊天。
*
很快就到家了，沈知薇一下车就开心地提着蛇皮袋跑进屋里跟张嫂子道：“张嫂子，我们今晚吃涮羊肉。”
“哎。”张嫂子走出来看到一家三口走进来很高兴：“先生也回来了啊。太太，让我看看。”
张嫂子接过那袋子打开夸道：“这羊肉真新鲜，而且看着就是正宗的自家养的山羊，正好我有一手调制蘸料的秘方，到时候羊肉一涮一蘸指定好吃。”
沈知薇听了都要流口水了：“那张嫂子我今晚就期待你大露一手。”
张嫂子笑呵呵道：“到时包太太你们满意，不过这里还有几块羊排呢，这烤羊排我不怎么擅长，让我想想怎么弄。”
“羊排我来烤吧。”李兆延抱着安安走过来开口道，“张嫂子，你弄涮羊肉就行。”
张嫂子点头：“行，那就听先生的。我先把这些羊肉处理好。”随即拿着羊肉走进厨房。
怀里的安安也醒了，伸手想要揉眼睛，沈知薇看到了抓着他的小手温声道：“安安不能用手揉眼睛哦，手很脏有细菌的，对眼睛不好。”
安安很听妈妈的话，哪怕很想揉，接着咧开嘴笑了：“妈妈，爸爸！”
嘿嘿，他一觉醒来就看到爸爸妈妈站在身边，安安真开心。
沈知薇不知道小孩子怎么突然笑了起来，嘴里应道：“哎，妈妈在。”
安安看妈妈应了很满意，随即抬头看着爸爸：“爸爸？”
沈知薇也抬头看着李兆延，目光里传递着你儿子叫你呢还不应。
李兆延看着一大一小两双相似的眼睛，摸了摸鼻子：“哎，爸爸在。”
“咯咯”安安露出一排牙齿开心地笑了起来。
“矿山灰尘多，你带安安去洗澡还是我带。”沈知薇开口道。
李兆延轻轻颠了一下安安：“我来带他洗，你也去洗一下。”
“行。”沈知薇没有异议，她也正好想洗一下澡。
*
沈知薇顺便也洗了头，把头发吹得半干，抬脚往楼下走去，听到花园里传来安安的嬉笑声和李兆延的说话声。
走过去就看到李兆延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正半蹲着在烤炉前点燃烤炭，她心想这人也不嫌冷。
安安也蹲在一旁拿着一个小扇子在帮他爸爸扇火，但小人儿显然把握不了风向，他扇的火吹起的浓烟一股股地往他爸爸脸上去。
李兆延“享受”着这宝贝儿子给他的甜蜜负担，熏得眼泪差点流下来了：“安安你别扇了。”
“为什么？”安安手中不停，“我这是在给爸爸你帮忙呀。爸爸你快点把火生起来，要不然妈妈肚子要饿了。”
李兆延听了一梗，敢情这小子这么着急是因为怕饿到他妈妈肚子啊，所以就让他这老父亲受罪，可真是他宝贝儿子啊。
沈知薇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兆延抬头怨念地看着她，她还是第一次在男人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
她笑着走过去接过安安手里的扇子：“安安，妈妈来吧，妈妈力气大，火能更快燃起来。”
她怕安安再扇下去，李兆延都要变成一个大花猫了，等下这男人恼羞成怒不给她烤羊排了怎么办。
随即拿了一个小凳子放在远离浓烟那边让安安坐下：“安安坐这里看着好吗？”
“好吧。”安安乖乖坐到椅子上捧着肉嘟嘟的下巴看着，时不时指挥一下他爸爸，“爸爸，点这里，这里更快燃。”
“爸爸，这里啦。”
“哎呀，爸爸你好没用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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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好在煤炭很快就点燃，李兆延站起来拿过花园里的水管把手洗干净，沈知薇顺手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给，擦手。”
李兆延接过纸巾，手指擦过她的手指，眉头一皱，想也没想的就把她的手包在手里：“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沈知薇一怔，手指在他掌心蜷缩，男人手心的温度很烫就像一个大暖炉。
不明白他只穿一个短袖身上温度怎么还
这么高，不像她哪怕裹着几件衣服，身体一到冬天都是有些冰冷的，原主的体质就像她一样。
沈知薇收回手拢了下身上的外套，她下来时已经披了一件外套了：“我的体质到冬天就这样，手脚冰凉。”
“穿上。”李兆延没有再说什么，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扔给她。
沈知薇接着外套，想说她身上已经穿了一件。
李兆延看她没穿挑眉：“嫌弃啊，我这件外套不是中午那件，新的。”
沈知薇一看才发现他这件外套是新的，还带着洗衣粉洗后晒干的味道，她觉得她再不穿上，这男人还真以为她嫌弃他的，一边穿一边嘟囔：“我没有。”
男人的外套很大，她穿上，哪怕里边已经穿了一件外套还有空余的地方，她把袖子卷了两卷才让手腕露出来。
李兆延已经走到烤架前把张嫂子腌好的烤羊排放上去开烤，男人一手翻烤排一手刷料，姿势娴熟。
安安原本也想过去，沈知薇拉住了他耐心道：“安安那边有烟还有火，很危险的，就坐在旁边好吗，妈妈帮你把小凳子搬过去一点。”
安安点头乖乖听妈妈的话，沈知薇便把他的小凳子搬到离烤架不是很近，处于上风口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李兆延旁边开口道：“需要我帮忙吗？我给你刷料吧。”
李兆延便往旁边站给她留出一个空位，沈知薇便站到他身旁拿起那些蘸料开始帮忙。
李兆延原本还想开口指导她什么时候该刷料什么时候放多少，但还没等他开口，沈知薇好像总知道下一步骤要做什么。
给他翻的烤排刷了一遍油，沈知薇抬眼就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小得意道：“虽然我不怎么会判断生熟火候，但是这刷蘸料我还是很有一手的。”
沈知薇没有吹牛，前世每次跟朋友聚会烧烤的时候，他们负责烤让她负责刷蘸料，因为每次她刷的蘸料都会刚刚合适，不会太咸也不会太淡，十分入味。
李兆延看着她眼睛晶晶亮亮、一丝不苟给他刷蘸料的样子，就像一只小松鼠一个一个往自己窝里运松子的样子，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沈知薇捕捉到他的笑容，眼睛微眯凑近他疑惑道：“你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吗？这人不会在心里偷偷取笑她吧。
“咳，没什么。”李兆延不自在地偏过头用左手擦了一下嘴角，他刚刚有笑了吗？
沈知薇有些怀疑地站直身体收回目光，暂且就相信他吧。
随着时间流逝，烤排也“滋哩滋啦”开始冒油，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沈知薇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李兆延顺手拿起旁边的剪刀利落地从一块烤排上剪了一小块肉，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想放到一边的盘子上：“等凉了尝尝？”
沈知薇抓住他的手腕把肉伸到自己嘴前，也不嫌烫张口就把那块肉咬进嘴里含糊道：“不用，我趁热尝。”
羊排表层的肉还带着些温度，放到嘴里一咬，那滋味便在嘴里爆开来，她一边哈气一边不断点头：“好吃，很好吃。”
李兆延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你也不嫌烫。”
沈知薇摇头：“这肉就要趁热吃。”
一旁坐着的安安看着妈妈吃得很香的样子也馋得要流口水了，小跑过来抱着爸爸的腿撒娇：“爸爸我也要吃。”
李兆延便又剪了一块肉放到盘子里：“可以，爸爸给你放凉再吃。”
安安看着那块肉咽了咽口水，随即歪着头：“可是妈妈一下子就能吃了呀。”
李兆延捏了捏他的小胖脸，瞥了眼沈知薇幽幽打趣道：“因为你妈妈是个大馋猫。”
安安顺口就道：“那我当小馋猫。”
沈知薇听了脸色一囧，她好像表现得也没那么馋吧，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
李兆延看到她的表情偏过头憋着笑意，他怕她等下会恼羞成怒。
就在这时张嫂子走了过来开口道：“太太先生，羊肉锅准备好了。”
沈知薇看了一眼花园，今天月亮很亮，天上也有不少星星，是个夜色很美的夜晚，不由得提议道：“我们今晚就在这花园里吃饭吧。”
安安还没有在花园吃过饭，小孩子对每样东西都很好奇，他第一个点头赞同妈妈：“好，花园吃饭！”
李兆延看一大一小兴致都很高，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便对张嫂子道：“就在花园这里吃，麻烦张嫂子你搬一张桌子出来。”
张嫂子虽然不懂大晚上的在花园吃饭有什么好的，但太太乐意先生也没有反对，便没有说什么：“行，我把桌子和锅子搬出来。”
等一切弄好，李兆延也烤好了羊排摆在桌子上，桌子上摆了满满的菜，除了片好的羊肉，张嫂子还弄了几盘蔬菜。
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前，沈知薇看着外焦里嫩烤得刚刚好的羊排，和薄薄一片、下锅一烫再蘸点料就鲜得能把舌头一起吞掉的羊肉片，顿觉胃口大开：“我们开动吧。”
“吃饭！”安安应和道。
李兆延其实没怎么吃，他一边给两母子剪烤排，一边给他们涮羊肉，看着他们一大一小都吃得嘴巴鼓鼓的，让他有一种投喂的满足感。
这一顿饭沈知薇吃得异常满足，瘫在椅子上消食，发现对面的男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尽是照顾他们了，她想这人虽然看着冷但有时还是很细心的。
吃完饭两人陪着安安在花园里走了几圈，主要是晚上小孩子需要消食才能睡得好。
接着李兆延准备带安安去睡觉，沈知薇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上楼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但今晚安安异常黏人，在他房间门口，他一手拉着爸爸，另一只手伸过去拉着妈妈，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撒娇道：“爸爸妈妈今晚可以陪安安一起睡吗？安安还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过呢。”
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双方第一反应都不约而同想要拒绝，要知道结婚后他们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突然要一起睡，虽然中间隔着个安安，但是两人都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安安看他们不说话便收回目光，耷拉着脑袋，肉眼可见地变得沮丧难过起来，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小猫：“好吧，如果爸爸妈妈不愿意那安安还是自己睡好了，安安是一个很乖乖的小孩。”
安安这副哪怕难过也要表现得很乖的样子，顿时让李兆延和沈知薇两人有一种罪恶感。
沈知薇最看不得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伤心了，于是头脑一热道：“可以，我们今天就陪安安一起睡。”
话落，对上李兆延看过来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心中有一种迟来的后悔感，老天她刚刚说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后悔，刚刚还耷拉着脑袋的安安小短腿蹦跶了几下，双手鼓掌：“好耶，今晚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沈知薇看安安一瞬间转变得很快表情，有一种自己上当了的感觉，再看了一眼男人，发现他倒是淡定得很。
安安可开心了，像是怕爸爸妈妈反悔，一手拉着一个走进他的房间，他率先爬上自己的床睡在中间，两只小手在两边拍了拍：“爸爸妈妈，你们快过来，爸爸睡这边，妈妈睡这边。”
安安的房间说是儿童房，但他的床也不小，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并排睡，还是睡得下的。
沈知薇和李兆延大眼瞪大眼了一会儿，还是李兆延先走了过去：“行，睡吧。”
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兴扭扭捏捏那一套，利索地躺在了床的一侧。
沈知薇对上安安期待的眼神无奈扶额，但她答应都答应了，总不能跟一个小孩子反悔吧，只能认命走过去睡在另一侧，心里想不过是睡一起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中间还隔着个安安呢。
但一躺在床上沈知薇还是有些不自在，虽然中间隔着个安安，但男人的存在感很强，好像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她只能硬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另一侧的李兆延也很不自在，按理说床很软，以前哪怕他在野外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睡着。
现在却觉得周身哪里都不自在，旁边女人洗过澡的沐浴露香味时不时地就飘进他鼻子里，他烦躁地捏了捏额头，得了，今晚不用睡了。
安安不知道两个大人的烦恼，他今晚可开心了，抬着两条小短腿时不时晃着，撒娇道：“爸爸妈妈，你们会讲故事吗？安安想听故事。”
“什么故事？”李兆延一只手搭在脖子后边枕着，“爸爸讲以前爸爸在深山老林中遇到狼的故事行不行？”
“行。”安安一口答应，爸爸居然还见过狼，不愧是他爸爸。
李兆延便清了下嗓子开始讲起来：“有一天……”
沈知薇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听着男人娓娓道来，虽然他的声音不像那些讲儿童故事那样的柔和，但是她渐渐的也听得入了迷。
那种“同床共枕”的别扭早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听着她还不由自主地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子伸长耳朵。
李兆延余光注意到女人的动作，她的姿势几乎和安安的一模一样，都侧着身子专注地听着他讲故事，他心中一动也不由得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们，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12章
“那时候……”李兆延说着，低下头一看，一大一小两人已经睡熟了，安安缩在沈知薇怀里，沈知薇手搭在安安背上，两母子依偎在一起。
这画面带给他一瞬间的冲击感让他有些恍惚，他自知是一个亲缘淡薄的人。
刚出生他妈妈就去世，好赌酗酒的爸完全不管他，小时候奶奶只能抱着他满村的东一家西一家讨些口粮度过。
大一点了，奶奶去世后，他便只能捡垃圾、翻垃圾桶，一天勉强有一点吃的填肚子。
再到十来岁那年，丧心病狂的父亲要把他卖了去换赌资，他自己一个人凭着聪明才智跑了出来，之后便对亲情不抱一丝期待了。
他十几岁就出来混社会，干过各种各样脏累的活，十八岁那年就成为了焦北市老大的得力手下。
二十二岁那年，协助老大金盆洗手，而那时混的老大，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只有他老大全身而退。
二十三岁那年拿着老大给的报酬，凭借着眼光，干了各种各样挣钱的工作。
靠着以往的势力和他的眼界能力，二十六岁赶着政策风口拿下焦北市的几座大矿山。
现在二十八岁，人人都说他是焦北市的青年才俊，人人都夸他是商业奇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到现在他付出的有多少。
他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孤家寡人下去，那时这个女人怀着孕找上他，他心里唯一的波动是世界上多了一个和他血缘关系的人。
这几年他和家的牵绊可能就只是这血缘连着，但现在看着女人熟睡的侧脸，他发现家的含义好像又有些不同，从小没有感受过家的氛围的李兆延第一次触摸到了这种温暖。
*
第二天沈知薇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李兆延和安安显然已经起床了。
她洗漱完下楼，看到安安正在客厅里玩耍，张嫂子坐在沙发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看着他，没有看到李兆延的身影。
张嫂子看到她下来开口道：“太太醒了？桌子上盖着早餐。对了，先生他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他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沈知薇听了点头，她对李兆延时不时的外出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这次这男人居然还让张嫂子跟她说一声。
吃完早餐，她让张嫂子在家照顾安安，便提着个包出门，她准备现在就去焦北大学看看。
她在门口打了一辆的士一路往焦北大学去，花了大概十块钱，这还是因为她家离焦北大学不算远。
十块钱的打车费在这个年代算是很贵了的，一个工薪阶层一个月也只挣几百块钱。
她在门口问了一个保安焦北大学的导演系怎么走，保安好心地给她拿了一张地图，再声情并茂地给她讲该怎么走。
焦北大学占地很大，要不是有保安大哥热心的帮助她觉得她得兜几个圈才能找到。
而焦北大学导演系所在地方更是整个大学的偏僻处，这个年代很少学生去报考这种艺术系，大家更多的是追求务实有用的专业。
她一路往导演授课的报名处走去的时候，路上没有遇上一个人，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才看到一个招牌。
她礼貌地站在贴着招牌的办公室面前敲响了门。
柳尚文坐在办公室里边看着报名表，自从开设这门对外课程以来，一个多月过去了，来报名的只有寥寥几人，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年代，像他们这种专业是弱势，就像系里导演专业的学生所有班级加起来只有几十人，是其他系的零头。
他想着再过两天没有人报名的话就截止了，算了，能有一个报名就交一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清了下嗓子开口道：“请进。”
就看到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他以为是哪个学生便开口道：“同学，你有事吗？”
沈知薇推门走进来就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丝不苟的发型，戴着一双眼镜，看起来温润儒雅。
听到他的问题她走了过去礼貌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对外导演课报名处吗？”
柳尚文听到年轻女人的话眼睛一亮，原来是来报名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么年轻他还以为是学生，站起来伸出手礼貌道：“对。同志你好，我叫柳尚文，你可以叫我柳老师。”
沈知薇伸出手跟他握手：“柳老师你好，我叫沈知薇。”
“沈同志请坐下。”柳尚文收回手，拿出一叠宣传资料给她看，“这是我们的一些介绍宣传资料，你可以先看看。”
沈知薇坐到他办公桌对面，接过资料看了起来，她发现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课程，但上课教的内容都很务实有用，她来的时候只以为这些课程只讲些皮毛而已，而且里边还有几节实操课。
柳尚文看她认真看着资料开口道：“沈同志之前有了解过导演这门课程吗？或者从事过这方面的工作？”
沈知薇把看完的资料放在一旁开口道：“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她上辈子是个导演，但这辈子原主并没有这方面的相关经验。
“不过我有看过导演这方面的书。”沈知薇接着道。
柳尚文听了有些惊讶，过来报名的同志多多少少有导演方面的经验，但面前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一点经验都没有，他想了一下好心道：“沈同志，这门课程学费不算便宜，而且导演这份工作是需要经验的，如果作为兴趣爱好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柳尚文是出于好心提醒，毕竟做导演要掌握的知识很多，一个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想通过一个月的快速课程进门是很难的，再加上几百块的学费已经顶上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怕这同志没搞明白，出于三分钟热度来报名，最后浪费了钱。
沈知薇听了觉得这个年代的同志还是很实诚的，这要搁在后世那些卖课的只会天花乱坠给你吹一通，恨不得你多买，然后买了课程人家还会搞消失。
她认真点头：“柳老师，谢谢你的提醒，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决定报名。”
柳尚文看这位同志是认真考虑过的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拿出报名表递给她：“你在上面填一下信息，接着交费就行一共四百块钱。然后上课时间是下周一开始，从早上9：00～12：00到下午14：00～17：00，每一周的周一、周三、周五是上课时间……”
沈知薇点头，把表格填好和钱交了便离开了。
*
她从焦北大学打车回去，在别墅区门口下车，提着包往里走。
这时突然窜出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自以为帅气地捋了一下头发看着她深情款款道：“知薇，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沈知薇第一眼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谁？戒备的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你谁呀？”
大中午的这么油腻，差点让她把午饭吐出来了。
吴方海听到她的话顿时卡住了，再看她那嫌弃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神情，嘴角抽搐一下，心里呼了一口气继续深情道：“薇薇，你这样让我很受伤，我是方海啊，你不记得了吗？之前我们还在ktv喝酒聊天聊人生。”
沈知薇听了这话又默默地
后退了一步，她以为是谁，原来是原主的那个暧昧对象，她差点把这号人物忘记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面前的男人，不做那些油腻的表情的时候还是看得过去的，也难怪原主会看得入眼。
但在小说中，这个吴方海可不是个好人，骗着原主卷了钱和他远走高飞后，就把原主的钱全部骗到手，最后把原主甩了让原主人财两空。
这个阶段正是原主和吴方海暧昧的时期，好在还没有进行到骗钱那一步。
吴方海打的是细水流长的诡计，计划着把原主骗到手后再从她身上拿钱，所以这段时间哪怕原主说要给钱他花，他都表现得一副不为金钱低头的样子，这让原主对他更加相信。
吴方海这般隐忍的作态，也难怪最后能骗到原主的钱。
沈知薇脸上的表情冷淡，嘴上控诉道：“不准这么叫我，吴方海，我算是看清了你，那天在我受伤的时候你居然把我抛下自己走了，而且这么多天都没过来关心我。现在看我好了，又眼巴巴凑了上来，呵，你这种男人我最了解了，也是我之前鬼迷心窍相信你不是图钱，现在一看你也不过如此。”
沈知薇决定快刀斩乱麻，她才不愿意陪他演什么戏。成年男女了，谁不知道谁啊？那点事也就这样。
吴方海没想到沈知薇对他居然这么冷淡，还把他骂了一通，那些话砸在他脸上让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心里慌乱不已，这个蠢女人怎么突然醒悟过来了？还看出了他的意图。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沈知薇可是他能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他还没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呢，脸上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知薇，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这段时间我有花你一分钱吗？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你可要相信我啊。”
他心里咒骂几句，肯定是有人在沈知薇面前说了什么，到底是谁？难道是何青箐那个狠女人，但也不可能啊，何青箐和他可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他可是可以看出那女人对眼前这个蠢女人的嫉妒，她巴不得她过得不好呢，那到底是谁？他是不相信沈知薇会有这个头脑看穿他意图的。
沈知薇不打算和他再纠缠下去冷冷道：“吴方海别来找我了，要不然我告诉我老公，你也知道我老公李兆延之前是混什么的。”
吴方海听了脸色一白，那些还要哄骗狡辩的话全都吓得咽回了肚子里，焦北市谁不认识李兆延这个狠人，他之前也是看沈知薇好哄而且被金钱迷了眼才敢和她勾搭上。
但是现在这个蠢女人怎么回事？还要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她老公，这女人脑子是不是真是被驴踢了，他以为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做这种事？
沈知薇说完就准备离开，她都这样说了，她敢肯定吴方海那个怕死的不敢再纠缠她。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滴”的一声 ，车窗落下，露出驾驶座上的男人，可不就是李兆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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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知薇一怔，没想到男人这个时候回来了，这么巧正好碰上她和吴方海方一起，她心里暗道一声糟糕，现在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旁边的吴方海也看到了驾驶座上的李兆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焦北市谁不认识李兆延啊。
他吓得腿不断打着抖，虽然很想逃离，但是腿软得完全走不动。
李兆延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第一眼先看向沈知薇：“上车。”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沈知薇原本准备开的口一顿，此时的男人脸色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这份过于平静让她心里一怵。
她还是不打算在外人面前跟他解释，便点头，抬脚向车走去，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吴方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几乎要站立不住，嘴巴嗫嚅：“你，你要做什么？”
沈知薇这个女人居然抛下了他，面前的可是李兆延啊，听说以前跟老大混的，他非常后悔自己怎么会想不开要惹上这个男人。
“我，我没做什么。”吴方海嘴上疯狂为自己辩解，“都是沈知薇勾引我的，不是我主动的。”
吴方海行动之前打听过沈知薇是算计李兆延怀孕才成功嫁给他的，他这段时间在和沈知薇交谈中，这个女人也经常跟他抱怨她跟李兆延的婚后关系不好，整天独守空房，不难看出李兆延对这个女人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吴方海想着他不如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到沈知薇身上，况且哪个男人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给他戴绿帽，让沈知薇帮他分担一半的火力。
李兆延步伐不变径直走到他面前，他比吴方海高出许多，垂眸看他时，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没立即说话，只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中华叼在嘴上，“啪”一声擦燃火柴，拢火点烟。
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吴方海被他这慢条斯理的动作吓得冷汗涔涔，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这无声的压迫感比其他更加要折磨人，一瞬间吴方海就顶不住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不会再听沈知薇那个女人的话的。”吴方海越说越激动，“哥，作为男人我都知道，是我之前鬼迷心窍被她迷惑了。”
沈知薇坐在车里不知道吴方海那个男人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了，她透过车窗时不时地看两眼李兆延，心里有些忐忑，虽然那些事是原主做的，但她现在可是顶着原主的身份。
她琢磨着等下该怎么跟男人解释，这可不像那次在医院那么好混过去，而且这条隔痕总要解开的，逃避也不是办法。
吴方海看着男人变得越来越平静的脸色，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可怕的男人，他终于知道这男人为什么在焦北市说一不二了：“是沈知薇……”
“唔。”吴方海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男人伸出手狠狠捏着他脖子，他一瞬间喘不上气来，狰狞着一双眼惊恐地看着突然出手的男人。
李兆延倏地靠近，低下头，看了几秒他不断挣扎的样子，才慢悠悠地看着他：“你说是谁的错？沈知薇？”
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吴方海心里恐惧不已，他挣扎着猛地点头，然而脖子上的力度更加大了，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便猛地摇头，脖子的力度才慢慢放缓。
李兆延深吸一口烟，把浓烟吐到他脸上，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女人，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吴方海涕泪横流：“李哥，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经此一遭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兆延显然不会怪沈知薇，他把责任推给沈知薇这条路走错了。
可是吴方海想不明白，李兆延和沈知薇的关系不是很不好吗，看起来对她也不上心，现在一看却不像这么一回事。
“矿上最近缺人手，”李兆延指尖的烟灰落在吴方海肩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想去体验生活？”
吴方海面无人色，疯狂摇头：“不、不敢！李哥，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您和嫂子面前！”
“滚。”
吴方海顿时一句话都不敢再说，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
沈知薇没看到李兆延刚刚的动作，他高大的体型完全把吴方海挡住了，她只看到吴方海狼狈地跑走了。
之后男人没立刻回到车上，他站在原地沉默地抽完那根烟，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
随即，李兆延把烟丢在地上用脚捻灭，抬脚向车走过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沈知薇率先受不了这种氛围了，俗话说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如果说我完全不知道吴方海过来你会信吗？”
老天，上辈子母胎单身的她还真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男
女关系，原主真的是给她留了个大坑啊。
“谁都会有鬼迷心窍的时候是吧。”沈知薇瞟了他几眼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脸色，“那段时间交了几个朋友，觉得生活无聊就和他们去唱k，只是觉得刺激。”
李兆延手眉毛一挑，侧过头看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女人，嘴角勾起：“只是觉得刺激？”
沈知薇猛地点头：“对，我绝对没有喜欢吴方海，我不喜欢他那种没有一点男子气概，油嘴滑舌只有一张嘴的！我举天发誓！”
沈知薇说的是真心话，她的审美不是吴方海那一款：“我喜欢英俊，有能力能挣很多钱的男人。”
一句话就是又高又帅又有钱，导致她前世都没有谈过恋爱。
李兆延敲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他内心其实有种莫名的直觉，现在的沈知薇还不一定看得上吴方海。
他看着她挑眉：“英俊，能干又有钱。”
沈知薇点头，点到一半倏地顿住，眼睛看着他，这句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等一下，英俊能干又有钱不就是形容他吗？
霎时间一股热气直往她脸上涌，让她脸蛋一瞬间变得羞红，对上男人玩味的目光，她羞窘得小声反驳：“不是说……”
她想说她说的不是他，但一想也许人家没这么想呢，她一说不就显得不打自招吗？
她窘迫得说不下去了，别过头不再看他：“总之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努力挣钱。”
李兆延目光在她红得发烫的耳垂停留了一秒，收回目光发动车子：“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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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个月的导演培训课程，沈知薇每次都按时去上。
很快一个月过去，她终于上完了这一个月的课程。
课程对她还是很有帮助的，虽然这个年代的导演体系或者一些拍摄手法没有后世丰富，但是也有可取之处的。
柳尚文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的女同志，这一个月来他从怀疑变到震惊，已经有些麻木。
他以前还不相信老师说的世界上就是有那么极少部分有天赋的人让你嫉妒不来。
现在他真实感受了一番，不得不相信天赋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个月，他眼看着这位女同志不仅能完全跟上课程还能举一反三，每次下课提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奥刁钻，可见其吸收能力之可怕。
开始和她一起上课的都是一些有经验的同志，现在一个月过去这位女同志表现的能力不比他们差甚至更强。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女同志会浪费那几百块钱，现在一看人家是物超所值。
“柳老师，多谢这一个月的教学。”沈知薇是真的很感谢这位老师，他教的知识都没有藏私。
私下她有问题请教这位老师，他也是知无不言，甚至还把一些自己的心得毫不保留地教给她。
“是你自己努力。”柳尚文感慨道，这位女同志天赋很好，但从不自骄自傲很能沉得心下来学习，几乎每次都是最早来最迟走的一位，这么努力有天赋的人，他肯定她未来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柳尚文拿起一支笔写下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和地址递给她，也算结了个善缘：“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你有这方面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沈知薇接过来真诚地道谢了一番，这个年代的人有着真诚热忱的心。
*
上完这一个月导演课，她开始准备前期工作，第一是拍摄设备。
这一个柳老师帮了大忙，他给了她一个地址，郊外的一处小型国营电影厂。
这几年随着影视行业的兴起，各种国营的制片厂都冒了出来。
开始一窝蜂地搞制片盈利小，加上“私人承包制片”和“挂靠”模式的出现，小一些的国营制片厂很难有生存的地方，不是被大的国营制片厂合并就是被撤销建制。
郊外这一家“焦北红旗”小型国营制片厂前段时间就被撤销建制，里边剩下的一些录像设备正在拍卖中。
沈知薇便打了个的士往郊外去，的士开到门口，她走下车发现只有一个老大爷坐在门口的小亭里看门。
大爷看到她声音洪亮道：“姑娘，你过来是有啥事？”
沈知薇走过去礼貌道：“大爷，我打听到这厂里正在卖一些录像设备，所以过来看看。”
大爷稀奇地看着面前的女同志，这几天过来看设备的大多数都是几个人一起，或是些国营大厂或是些私人承包制片厂，还没有是一个人来看设备的。
不过大爷看着面前穿着笔挺毛衣踩着小皮鞋的年轻女同志，他当看门还是有眼力见的，知道眼前这位女同志是不差钱的主，便伸出手指指着里面道：“你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几十米，看到一个大厂房就是了，那些设备正在那里售卖。”
沈知薇谢过大爷便往里边走去，果然才走了几十米，就看到了一间厂房大门开着，里边有不少人正在走动。
她一走进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里边几乎都是男人，而且看起来大多数都三四十岁了，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出现在这里一瞬间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红旗国营制片厂的一个先科员小何是负责接待的，看着一位年轻女同志走进来观看着设备，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女同志就是过来看看的。
哪知道他就看到那女同事看了没几分钟就停在一组录像机面前，她看着他礼貌道：“这个价格还有得商量吗？”
小何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女同志不只是过来看看而已，人家是真的有购买意愿，他有些激动地走了过去：“这组录像设备是国产的，虽然比国外进口的录像机要笨重很多，但在画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它使用了两三年，这位同志你要真的想买的，我跟主任汇报一下，看价格能不能给你低一些。”
沈知薇点头：“麻烦了，能低两三万就成。”
她看中的这一组设备在这所有的设备中不是最好的，但也能用，就单单这一组二手设备标价就20万元，那几乎花了他大半的钱。
她也不是不想买一些更好的设备，但现在资金紧缺，其他方面也是需要花钱的，等电视剧开拍起来那更是烧钱，哪怕这个年代拍摄电视剧成本算低了的，所以她只能挑便宜的买，等以后才进一步升级设备。
最后那位主任愿意再便宜两万块钱把这组录像设备卖给她，沈知薇便花了十八万买了下来。
其他人看着这一位年轻女同志来了不过十来分钟就爽快地买下了一组设备，不由得对她更是侧目。
看着也不像是那些国营制片厂的采购员，一般这一种都是需要几个人一起过来购买的，但是私人的话，那这位女同志也太豪了吧。
这可是这个年代的十几二十万呢，没有多少个人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这女同志是哪个导演？”有人小声开口道。
“不认识，如果是导演我们应该能认出来，更何况女导演。”另一个人接话道。
其他人点头，圈里的女导演就那么一两位，都不是眼前这位也没这么年轻。
“难道是港岛那边来的？”也不怪这人这样问，现在影视行业最繁荣的就是港岛那边了。
“不可能吧，港岛那边的人会过来这个小厂里买破烂？”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这位女同志有些眼熟，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位李兆延先生的妻子吗？”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多看了几眼沈知薇开口道。
他说他怎么觉得女同志这么眼熟，原来之前李兆延孩子满月时候办过一次酒，他受邀前去就见过这位女同志，那时她是作为妻子站在李兆延身边的。
其他人听了恍然大悟点头：“也只有李兆延先生家那么有钱了。”
“不对呀，不是有传闻说李兆延和他妻子感情不是不好吗？那他怎么乐意给这妻子花大价钱。”有人疑惑地问道，这可不是一两百而是差不多二十万啊。
其他人摇头，不过人家两夫妻的事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得而知，也许那些传闻都是瞎编的呢，人家其实感情好着呢。
*
这个年代媒体行业虽然不算发达，但有时候传闻依然传播得很快。
晚上沈知薇买了设备回来，吃完晚饭正在客厅里和安安搭积木时，李兆延回来了，这人一回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那些录像设备买好了？”
沈知薇听了颇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今天刚买好，你怎么知道的？”
李兆延坐在沙发上，弯腰低头捡了脚边的一块小积木放到安安搭的积木缺口那里，“上午你在那厂里遇到的人有认识我的熟人，他们跟我说的。”
李兆延没说的是那些人在他面前暗戳戳地跟他说，就算疼老婆也不是这样疼的。
好似花的是他们的钱一样，这种人李兆延一般都懒得搭理。
沈知薇张了张嘴有些无奈，她没想到一天没过这事就那么快传开了，心里对李兆延在焦北市的出名程度有了一个新认知，果然是有钱的大佬。
“你怎么不买好一点的？钱不够我那里还有。”李兆延随意道，他也不懂那些设备，但知道贵是有贵的道理，她买的那些设备价格在其他那些里算低的。
沈知薇已经习惯了这人一言不合就砸钱的性格：“那些设备也不差是可以用的，而且我这是拍的第一部呢，如果拍不好那岂不是浪费了。”
李兆延抬起头看向她随意道：“你不是说这一个月你老师都夸你比别人学得好吗。”
沈知薇听了一怔，她没想到这一个月她随口说的话这男人还记得，她还没拍呢这人就觉得她肯定做得好，一瞬间她心里划过暖流。
和他相处的时间越多她越发现这人并不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冷酷无情，至少对于他接纳的人不是那般的。
她脸上挂着俏皮的微笑：“为了感谢你认可，到时候我拍出来第一个观看观众就是你。”
李兆延摸了摸鼻子低头又随手拿起儿子的一个积木，嘴角却克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
对于第一部电视剧要拍摄的题材，沈知薇这段时间以来早就已经有了想法，也把前几集的剧本写了下来。
写剧本也是她擅长的一部分技能，前世作为小导演，她干的活可笼统了，有时候剧组剧本主导演也是丢给她来写，她一人可是身兼几职，而且相当多的一部分导演都是会写剧本的。
这个年代大陆影视剧种类匮，比较热门的题材一般都是一些年代剧、历史剧以及苦情剧，比如最近热播的苦情剧《胭脂泪》，收视达到了全国惊人的百分之三十几。
沈知薇一开始拍摄的并不想太脱离这个年代，要不然容易水土不服。
她研究了一段时间，决定了第一部剧拍一部前期苦情后期爽的电视剧，而不是一直苦情到底的电视剧。
她相信爽剧不管在哪个年代大家都是喜欢看的，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比如五十年代播出的美剧《硝烟》，播出长短二十年是电视剧史上收视最高的电视剧之一。
日本的1969年的电视剧《水户黄门》作为一部爽剧，是日本那几年收视最高的电视剧。
所以不管在哪个年代，爽剧依然有它的市场。
她剧本已经写好，接下来是筹备剧组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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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柳尚文老师听到她要拍电视剧没有说什么，给她推荐了一个人手。
郑立军是柳尚文的一个学生，毕业后进了国营电影厂做导演助理。
这人基础功底扎实，但没有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很难在导演这一路上走远，因为出彩的导演总会带点自己的个人风格。
因此这几年一直给一些导演在打下手，剧组人员调配等这些基础工作十分熟练。
郑立军也很满意这一份工作，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还有一份工作，但最近那个小的国营制片厂制改了，能力不算出众的他一下子没了工作。
柳尚文是觉得沈知薇很有自己的个人特色，和郑立军这种副导演搭配是最合适的。
沈知薇听了这个人选立即就拍板决定郑立军当她的副导演，柳老师推的这个人选十分符合她的心意。
郑立军听到他一下子有了工作，虽然是给一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年轻人打下手，但他心里完全没有其他意见。
他在这门工作几年，知道有时候人的天赋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有些人看起来年轻，但天赋比他这种平平无奇的人强多了。
况且这一份工作，他老板开的工资比之前他在国营制片厂的工资还要高出十块，因此他对这份工作是很满意的。
郑立军到岗后，沈知薇便把前期大部分事情交给他去做，除了演员的其他基本人员的选任和场地选择等杂事。
半个月过去，郑立军便把她交代的大部分事情都做到位了。
沈知薇不由得感慨，柳尚文老师真是个好人，给她推荐的这个帮手特别能干，她花的钱太值了，恨不得给人家加工资。
前期准备工作做好了，但她的女主角演员人选还没选出来。
男主角还好选一点，在戏中戏份不多，沈知薇从焦北大学表演系挑了一个大三的男生，长得浓眉大眼，方正正，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
但女主角一直没选到满意的，她在焦北大学逛了几天没发现合心意的。
她拍的这部剧女主角是重中之重，几乎占据了全剧百分之八十的戏份。
剧本讲的是一个知青回城，在受到家里人打压好友爱人背叛时，手撕家人渣男渣女的励志爽剧。
这部剧剧本区别于现在一直受委屈一直忍让最后大团圆的苦情剧，所以女主角需要身上带着一股劲劲的特性。
沈知薇找了很多天一直没找到满意的女演员，她也不是没看中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演员。
但是现在演员几乎都是属于国营制片厂的工作人员，完全不可能去拍私人制作的电视剧，再加上沈知薇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没有名气的导演，那个女演员拒绝了她。
沈知薇只能再继续寻找，为此她还特意在焦北日报和娱乐报纸等报纸上刊登了她的选人广告，一连登了好几天。
也不是没有一些女同志看到广告过来竞选的，但总找不到符合她要求的人。
作为副导演有些小抠门的郑立军忍不住道：“沈导，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人吗？”
他不能不着急啊，前期工作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要选出女主角就可以拍摄了，一直选不出不开拍也是要花钱的。
他现在才发现沈导演这人做事十分力求完美，这女主角选不出她满意的，哪怕烧钱她还继续坚持下去。
虽然用的不是他的钱，但郑立军这管家老毛病犯了还是忍不住心疼，他觉得不就是一个女主角吗？大差不差，选一个基本满意的就行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和沈导演的差距，就像现在选角按他做主的话他只会选择过得去的就行，而不会像沈导演这样力求完美。
沈知薇不行，上一辈子面对投资方或者其他人塞进来的那些带资进组的演员她已经够痛苦了。
这些演员不说百分之一百但百分之九十都是和角色不符的，到最后演出来的也是一坨屎。
这辈子当了导演，她可不想再体验这种痛苦了。
*
这天，沈知薇和过来找她商量事情的郑立军交谈完后送他到门口，转身被一个人叫住：“沈知薇。”
沈知薇停住脚步转身看到来人，眯了下眼睛，这不是原主的好朋友何青箐吗？
她以为上次和这人交谈过后，这人不会再来找她了，没想到又出现了。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当做没看见，转身就要往回走。
“等下。”何青箐没想到沈知薇会完全不搭理她，不由得快走几步挡住她的路，急道：“沈知薇，你知不知道吴方海的事？”
沈知薇原本准备绕过她走的脚步停住，疑惑地看着她：“吴方海怎么了？”
何青箐看到她茫然的样子怀疑地看着她：“你真不知道，吴方海前段时间下班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受伤躺了大半个月，最后也没找到那晚打他的那些人是谁，而且他勾搭厂里不同女人的事也被爆了出来，被那些女人的家人找上门打了几顿，最后被厂里扫地出门了。”
沈知薇一怔随即嘴角扬起笑意：“吴方海那种人被打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还觉得他被打少了呢，有人把他真面目揭发让那些女同志不再受他甜言蜜语迫害也挺好，揭发他的人真是个大善人。
何青箐看她真不知情的样子眼珠一转，换了一副嘴脸嘴上对她关心道：“知薇，我看这件事肯定是你男人出手的，也只有他才能把吴方海整成这样。”
“但是你不觉得你男人太暴力了吗？哎，我也不是故意挑拨你们，但想想李兆延之前还是跟大哥混的，知薇我就担心你啊。你说如果你和吴方海的事情被他知道了，那你肯定完了。”
要是在以前原主听了还真可能会上她的当，沈知薇听了笑起来。
何青箐不知道这女人怎么突然笑了起来，难道她不怕她和吴方海的事东窗事发吗？
沈知薇倏地靠近她一步：“何青箐，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吴方海可是你之前介绍给我的，你可信誓旦旦说了人家温柔专一，现在一看不过是个垃圾。”
何青箐脸色一僵，脸上迅速变得有些委屈道：“知薇我是真为你着想，我也没想到吴方海居然是这样的人，我……”
“好了，不用演了。”沈知薇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她，“我和吴方还能有什么事。你说吴方海现在出事了我却没问题，是因为什么？至于你这个中间人，会不会有事我就不知道了。”
何青箐听了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是啊，吴方海出事了，那代表李兆延知道了沈知薇和吴方海暧昧的事。
但是为什么沈知薇一点事都没有，难道李兆延他完全不怪沈知薇？
他不怪沈知薇不代表他不找其他人算账，吴方海就是一个例子，而她这个在其中挑拨他和沈知薇夫妻关系，为吴方海出谋划策的人一定逃不了。
何青箐想到这冷汗都冒了出来，双腿抖着后退，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狼狈地逃走了。
沈知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何青箐从此以后可能都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同时心里有些疑惑，没想到李兆延还去找了吴方海的麻烦，上次看着这人也不像有多生气的样子啊。
*
何青箐一路心惊胆战疑神疑鬼地回到纺织厂。
刚走到大门口还没进去，旁边就窜出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啪啪”几巴掌打在了她脸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那女人压在身下捶打起来。
何青箐痛得哭叫起来：“你谁啊，放开我……”
她一边嚎叫一边想反抗，但她显然不是那体型比她大一倍的女人的对手，被压着一直打着。
旁边路过的好心人想出手帮忙时，就听到那女人大声道：“这女人勾引我老公不知廉耻，来，你们谁要帮她？”
其他人听了只能收回手往后退，这事他们也不好插手。
被压在身下的何青箐脸色一白，极力否认：“我没有，你乱说。”
“你没有，你身上戴的这块手表是我家男人花钱买的，不信，去百货商店对质，那里是有记录的。”女人大声道。
打了她一顿，女人觉得不解气，站起来走过去对着被她几个哥哥压着的男人“砰砰”就是几拳，“我让你找小三，以为做了个车间主任本事就大了啊，身下没几两肉还耍起了威风，也不嫌害臊……”
车间主任被打得屁滚尿流完全反抗不了，其他路过的工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他们一车间的主任平时人模人样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对了，还有那个女工何青箐，长得也算漂亮，她怎么就想不开勾搭一个比她大十几岁又普通的老男人？
何青箐在身上的女人起开时狼狈地逃回了宿舍。
她一进到宿舍就对上了其他女工异样的目光，想来门口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不过大家都做了这么久的室友，哪怕心里看不起何青箐做的这些事，嘴上也没有说什么。
何青箐当没看到那些女人的目光抬脚往自己床位走，经过一个床位时一顿。
冯盼娣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和另一个室友讨论上边刊登的一部电视剧选女主角的事。
“这个落款的沈知薇导演名字怎么和我们以前一个室友同名同姓啊？”
“也没什么，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啊。”
何青箐听到这个名字脚步一顿，倏地伸手抢过那张报纸，看到上面的地址不就是她刚刚才去过的沈知薇家的地址吗？
同名同姓有可能，但连地址都一样，那就是沈知薇了。
看着报纸上的沈导演，沈知薇她要当导演拍剧？
“哈哈哈，沈知薇怎么可能会拍电视剧？还导演哈哈……”何青箐扬着报纸嘲讽地大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们之前的沈知薇，你们不要被骗了，就沈知薇那个愚蠢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会拍电视？都是骗人的。”
其他人听了都面面相觑，还真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沈知薇啊？
冯盼娣抢回报纸没有说什么。
何青箐看着她这个样子嘲讽道：“你不会真想去报名吧？好心提醒你别被骗了，就沈知薇那个女人她怎么可能会拍电视？”
“这不关何同志你的事。”冯盼娣丹凤眼一挑，“而且我记得何同志你和沈同志是好朋友吧？看来可不像。”
何青箐一噎，心里愤愤不平，凭什么，凭什么沈知薇那个蠢女人什么都能得到，现在还当起了导演拍戏，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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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知薇并不知道何青箐的愤愤不平，她最近忙得几乎也跟李兆延一样早出晚归。
这一天回到家里，就看到安安自己一个人在草坪上玩耍，大大的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看去。
等看到妈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安安眼睛一亮，飞快地丢掉玩具跑了过来高兴地抱着沈知薇的腿：“妈妈你回来啦？”
沈知薇低下头把小人儿抱了起来，心里一软，同时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安安在这里等了多久：“嗯，妈妈回来了？安安今天做了什么？”
“玩积木，看书书……”安安窝在妈妈怀里伸出小胖手数着。
沈知薇一听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玩，她以前看视频有说小孩子除了性格导致还是不要让他一个人自己待着，要不然久而久之会养成过于安静的性格，不利于孩子成长。
在询问过张嫂子之后，得知这几天安安时不时会跑到院子里等人，小孩子说是在那里玩但大人哪不知道他是在等爸爸妈妈呢。
张嫂子把他哄进去后没一会儿安安又会自己跑出来待在院子里，好在小人儿也还记得妈妈的话不能跑出家门都是乖乖在院子里等着。
沈知薇觉得不能再把孩子丢给张嫂子带，一两岁的时候还好，现在安安三岁多了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识，小孩子需要更多的陪伴。
这天李兆延回来的时候沈知薇便跟他说了这件事：“安安不能整天自己一个人待在家，虽然有张嫂子带着，但这也不是个办法。我想着把他送去幼儿园，那边孩子多可以一起玩耍。”
说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以前那段时间都是她待在家里陪安安，而且安安这个年纪去上幼儿园还太小，她以为李兆延也会让她像之前那样继续待在家里。
李兆延坐在沙发，随手拿起一个滚到脚边的球扔回给安安，看了眼有些紧张的女人点头道：“确实不能让安安整天待在家。这段时间我不太忙先在家陪着他或带着他，幼儿园可以慢慢看。”
“哎？”沈知薇有些惊讶他会说出这种话，其实在她印象里包括他之前给钱让原主在家看孩子这种行为，都表现出他其实有一种男主外女主内的大男子主义，没想到他居然会说他在家一段时间带孩子。
“有什么问题吗？”李兆延看着女人的表情勾唇笑，“你剧组那边不是刚开始工作，应该挺忙的。安安我照顾一段时间，毕竟我也是安安爸爸。”
“安安，这段时间跟爸爸一起好吗？”李兆延伸手招来安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问。
安安抬头看了眼妈妈又看了眼爸爸，其实他比较想跟妈妈在一起，但安安知道妈妈最近很忙便点头：“爸爸也行。”
听着儿子有些勉强的话，李兆延有些哭笑不得，得，他在儿子眼中也就配个也行。
沈知薇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对，儿子也是他儿子，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你那个剧组工作怎么样了？”李兆延一边陪着儿子玩一边随口道。
说到这个沈知薇就有些头疼，女主角她还是没有选到满意的，她现在都不敢见她的副手郑副导演了，每次见到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就感觉有种深深的罪孽，她发现郑副导演还有一种老妈子特质，这几天她都躲着他呢。
“还差个女主角。”沈知薇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恼道，难道真是她自己要求太严苛了？
*
第二天早上，焦北纺织厂的女工们在机器声中起床去上工，整栋宿舍楼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除了302室。
302室，何青箐恍惚又不服气地在收拾着她自己的东西。
今天一大早还没等她去上班，她们车间的副主任就找了过来给她结清了上个月的工资，让她不要来了。
何青箐怎么可能同意，虽然她看不上这份工作，但是好歹每个月工资不少，一下子被辞了她去哪里找工作啊？
副主任没想到这个女同志脸皮这么厚，昨天发生在厂子门口的事已经传得全厂都知道了，她居然还有脸待下去，不过一想也是，她这个女同志要是有脸也不会去勾搭比她年纪大多有家有室的车间主任了。
这事之后，昨天副厂长就严厉地通知把车间主任还有这位女同志一并开除了。
车间主任被开除副主任是最高兴的，没有意外的话她能升为新的车间主任，她可不想留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同志在她车间。
“小何同志，你这话的，你和车间主任那事现在传得全厂都是，为了厂的形象着想只能把你和车间主任辞退了，这命令可是副厂长亲自下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去找副厂长。”车间副主任把她的工资给她，“我要是你我就拿着这钱走了。”
何青箐捏着手里的钱看着副主任离开的背影心里恨极了，她平常看不上的人居然也敢来给她脸色看，这副主任神气什么，之前还不是被车间主任压得死死的，整天被吩咐干一些脏活累活。
但何青箐也不敢去找副厂长闹，他们这个副厂长可是个退伍军人，脾气火爆谁的面子都不给，给十个胆何青箐也不敢到副厂长面前闹。
她只能拿着钱恨恨地转身回到宿舍整理自己的包袱，她知道这事肯定是沈知薇那个男人李兆延捅出来的，那个男人就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去招惹沈知薇。
想到这何青箐心气更不顺了，也不知道李兆延那个男人是不是有病，他老婆差点就给他戴绿帽子了这也能忍下来。
沈知薇那个只有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她就想不明白到头来怎么倒霉的只有她和吴方海。
何青箐在收拾东西时发现宿舍除了她居然还有一个人，“冯盼娣你怎么没去上班？”
这个冯盼娣可以说是她们宿舍最勤劳的人了，她就没看见过她请过一次假或者早退过一次，而且平时一有加班她总是第一个报名，稀奇的是这人今天居然没有去上班。
何青箐想到她昨天拿的那份报纸，再眯眼打量她，发现这个平时穿得最朴素的冯盼娣今天居然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搭一件女士西装裤。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这个冯盼娣居然把沈知薇那个女人登在报纸上的女主角选角当真了，她嘲讽地嗤了一声：“冯盼娣你不会真的信了沈知薇那个女人的广告了吧，相信她会拍什么电视剧？”
“哈哈哈，真是笑掉大牙。”何青箐笑声刺耳，“都是同一个宿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知薇那个女人只有一张脸不过是个花瓶，她会拍电视剧那我就吃屎。”
何青箐说了一大堆看到冯盼娣都不为所动心气更不顺了，眼神不由得轻蔑地在她身上打量：“而且就算沈知薇那个女人的选角是真的，但是冯盼娣你也不过是一个纺织厂女工，学都没怎么上过，还不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你会演什么电视剧啊？再说了你要相貌也没相貌，作为同一个宿舍的人还是劝你不要做这种白日梦了。”
冯盼娣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听了这些话心里其实没有多少愤怒，比这难听的话她听多了，早就学会了怎么消化。
她收拾完东西背着一个单肩帆布包往外走，留下一句：“这就不需要你这个被厂里辞退的人操心了。”
“啊！”留在原地的何青箐气得跳脚，伸手把刚刚整理好的东西全扫在地上，“凭什么，你们一个个凭什么！”
那个沈知薇还有这个冯盼娣，不过都是她何青箐以前看不起的人，但现在怎么反而她们一个个都过得比她好。
*
坐上公交车的冯盼娣心里其实是有些没底的，何青箐有些话说对了，她其实没怎么上过学。
冯盼娣她老家在东北的一个小村庄，祖祖辈辈都是在地里讨食的农民，每一年的钱都依靠田里的活计，一大家子在田里挣的钱也只勉强够糊口饭。
冯盼娣她爸在老冯家排第二，她奶和她爷一共生了七个儿女，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女多了儿子也就不值钱了，更不用说排在第二从小就老实木讷的冯盼娣她爸，在她爷奶心里没有什么分量。
冯盼娣她爸小时候就是家里的小黄牛，长大结婚后带着他自己的一大家子也成了老冯家的老黄牛。
冯盼娣她爸和她妈一共生了五个女儿没一个是儿子，哪怕给五个女儿的名字都取了招娣迎娣盼娣念娣来娣，最后都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随着冯盼娣她妈年纪渐渐大了也生不出来了，冯盼娣她爸她妈也只能死心了。
而生不出儿子的冯盼娣他爸在老冯家更是抬不起头来，他的其他兄弟起码最少也有一个儿子，没有儿子的冯盼娣她爸在老冯家那更是没有地位。
因着这，冯盼娣一家都成了老冯家谁家都能使唤一下的老黄牛，老冯家脏的累的活都是冯盼娣他们一家干的，至于好处却从来都没有他们一家的份。
而这些年冯盼娣她爸被她大伯三叔四叔他们洗脑，说什么他们家有儿子以后都会给冯盼娣她爸养老送终，被洗脑成功的冯盼娣她爸完全不顾自己的一大家子，时常拿着冯盼娣她们辛苦挣的钱去补贴那几个侄子。
这还不够，甚至两个女儿长大后，冯盼娣她爹把两个女儿招娣迎娣以卖的方式嫁给只要给钱多的人家。
大女儿招娣嫁给了一个大她十来岁，死了老婆有两个孩子的二婚男人。
而二女儿迎娣被逼着嫁给了一个跛了腿的男人，那男人脾气不好，每次迎娣回来盼娣都能看到姐姐身上带着的伤。
但冯盼娣她爸妈完全不管，只会让女儿忍以及不要经常回家丢他们老冯的脸。
嫁两个女儿得来的钱冯盼娣她爸转手就给了几个侄子当他们娶老婆的钱。
那时十五岁的冯盼娣只觉得害怕，她预感到过不了几年，下一个被她爹这样卖掉的就会是她。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比她小好几岁的两个妹妹以后过上这样的日子。
于是某一天她偷偷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跟隔壁村的一位大姐姐坐上火车来到了大城市。
开始她在小餐馆当过服务员、酒店当过保洁员，后来年纪大了些便进了这个纺织厂。
这几年她没有一刻不在工作，她攒下的钱也不舍得花，但也不敢寄回家去，她知道这些钱寄回去到不了妹妹她们手里就会被父亲拿去给他的侄子。
每次她只能买一些衣服鞋子和书本辗转让两个大姐以她们的名义交给妹妹们，她不想透露自己现在的工作地址，她怕她爸和大伯那些人找过来要钱。
这几年她存了不少钱，但离带两个妹妹以及两个姐姐逃出来的钱还远远不够。
报纸上的女主角选角她好几天前就看到了，首先吸引她的是，选上女主角她每拍一集就有五百块钱，这几乎是她在纺织厂工作一年的所有工资了，如果她选上拍完这部电视剧，按二十集电视算那么她最少就有一万元。
一万元啊，在这个年代万元户都可以登报纸的年代冯盼娣想都不敢想，有了这笔钱明年她就能把妹妹姐姐们接出来。
再一个是这则广告是她之前的舍友沈知薇刊登的，虽然何青箐说这位舍友是个花瓶不会拍电视剧，但冯盼娣想的是沈知薇应该不是骗人的，谁都知道她嫁了个大富豪有钱，这证明这个选角上说的选上就有这么多钱拿是真的。
冯盼娣心里其实有些没底，她只上了小学，虽然这几年一直在一边工作一边认字学习，但她完全没接触过演戏这种东西。
她平时唯一看过的影视剧也只是纺织厂一年每两次的电影播放。
她完全比不过那些电影学院毕业的人，加上她觉得自己长得也没有人家电视上那些女演员漂亮。
这一次会有勇气去面试完全是因为一口气，被那些钱吊着的气，她需要钱！
她想着不就是一个选角面试吗？十五岁她就敢偷偷跑出家坐火车到大城市打工，十六岁当服务员被骚扰时她就敢拿起酒瓶一瓶子把人撂倒，所以她想不过是一个面试而已，失败了她也没损失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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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冯盼娣从公交下车走了几步走到了大门口， 看着面前宽阔干净没有任何垃圾的路面，以及周边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她一时有些踌躇，她还没来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没想到人住的地方居然也能这么漂亮舒适。
她呼了口气走了进去， 按着报纸上标的门号走到一栋别墅楼门前， 院子里的大门敞开着，她刚走进院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孩就撞在了她脚上，然后那小孩被反弹一屁股墩地摔在了地上。
接着一道女声靠近：“安安。”
冯盼娣连忙伸手准备把撞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扶起来， 就看到那小男孩也不哭不闹自己双手一撑就爬了起来，然后转身往那个出声的年轻女人跑过去抱着女人的大腿，那模样好像有些害羞。
沈知薇低头拍了拍安安屁股上的灰尘：“摔疼了吗？”
安安抱着妈妈的腿有些窘迫， “没有，妈妈， 不过安安不小心撞到了那个阿姨。”
“那个， 是我没看路不小心把这个小孩撞倒了。”冯盼娣走近来才发现那个年轻女人就是她曾经的舍友沈知薇，那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她的孩子。
冯盼娣心里有些忐忑，没想到自己刚过来就把人家的孩子撞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到人家生气，在她印象中在宿舍那段时间沈知薇脾气应该不算太好的。
沈知薇听到声音抬头觉得面前的年轻女同志有些面熟一时间没有想得起来：“没事， 是小孩子没看路， 没撞疼你吧同志？”
“我没事。”冯盼娣听了连连摆手，沈知薇没生气她松了一大口气，再听她话里的语气好像没认出自己， 不过一想人家离开纺织厂已经有三四年了，再加上之前在宿舍她和人家也没什么交流，人家没认出来也是正常。
“沈同志，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冯盼娣呼了口气继续道，“我是之前在纺织厂跟你同一个宿舍的冯盼娣。”
沈知薇听了神色恍然大悟，她说怎么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女同志有些眼熟，原来是她之前在纺织厂工作的舍友，“你变化好大啊。”
沈知薇说的是实话，在原主记忆中，这个冯同志以前是瘦瘦小小皮肤黝黑的人，在宿舍话也不多，除了睡觉时间几乎不会在宿舍，原主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而现在的冯同志身高比那时高了一大截，看起来快有一米七了，比沈知薇还高两三厘米，而且皮肤虽然算不上很白皙但那时白了很多，最主要的是精神气和那时完全不一样。
沈知薇目光不由得在冯同志那双眼睛多停留了片刻，她长着一双女生中罕见的丹凤眼，眼尾上挑，衬着一对浓眉，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最主要的是她那双眼睛很亮，眼神十分专注笃定，让她整张脸都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加上她看人时总会不自觉地下颌微扬，连带着那背都挺得笔直，身上不自觉就带上了一股像玉兰花劲劲的气质。
越观察沈知薇越惊喜，她身上那股劲就是她之前一直在找的，女主角身上需要的，这不就是她剧里的苗阿草吗？
冯盼娣不知道沈同志怎么就一直看着她，难道她的打扮出错了吗或者脸上有什么东西？
冯盼娣捏紧她一直拿在手里的报纸，暗暗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沈同志，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你新剧的女主角选角，我今天过来是想尝试一下这个面试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参加面试。”
冯盼娣把来的路上反复练习的说辞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她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双眼不躲不避地直视着沈知薇，等待着她的答案。
沈知薇听了笑了起来，“那我和冯同志你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刚刚一直在观察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身上那股劲就是我剧中女主角一直想找的。”
冯盼娣听了忍不住道：“那我是可以参加面试吗？”
“当然可以，现在就可以。”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往里走，“冯同志你进来吧。”
“好。”冯盼娣紧紧捏着手中的报纸跟在她身后，心里欣喜万分，她还以为自己连面试的资格都不会有，现在居然获得了机会，让她心中的自信又添了几分。
一走进客厅，冯盼娣先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她其实不认识李兆延，只听说过沈知薇嫁给了个煤老板。
在她印象中那些煤老板应该都是矮胖身上金灿灿的，她之前在做服务员时就遇到过不少这种看起来有些小钱的老板，他们几乎都很喜欢把一切值钱的东西穿在身上，而且有钱后就喜欢吃喝玩乐导致那些老板大多数都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跟她印象中的煤老板形象完全不一样，男人高大挺拔，出奇的英俊，身上也是简单的穿着黑色毛衣和西装裤，没有戴那些大金链大戒指。
冯盼娣看了一眼就礼貌地收回了目光，在沈同志为他们介绍时，那个男人站了起来礼貌对她颔首“你好”，也没有其他大老板一有些钱就趾高气扬看人的那种神情。
而且她还看到在沈同志说有事忙时，男人便抱过孩子说他照看并让那位张嫂子给他们准备茶水和甜点，完全不打扰沈同志工作。
直到在沈同志的会客室坐下，双手捧着热茶，冯盼娣还是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这男人完全不像何青箐之前在宿舍说的那样对沈同志不好，为人狠辣无情有暴力倾向，反而对沈同志和孩子都很照顾，果然何青箐那个人说的话是一句都不能信的。
“冯同志，你有看了我在报纸上一同刊登的一个剧本片段吗？”沈知薇坐在她对面椅子开口道，她之前一并在报纸放了一段剧本内容，为的就是要来参加的女同志准备表演这一段剧情。
“我有。”冯盼娣点头，自从看到那报纸后，她就先把那段剧情内容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然后那几天都在不断地练习，每天下班后她会还会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去练习。
虽然那段剧情内容不多，但她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过。
“那你先表演这段剧情。”
“好。”冯盼娣站了起来，闭眼回想她这几天的练习，她没学过表演，那几天她根据之前看过的电影，以及在工作时观察过的每一个人，他们不同时候的表情神态来模仿。
特别是她当服务员和保洁员那段时间，她几乎是见识过了社会上的各种人群，这为她积累了不少素材。
冯盼娣眼睛睁开，开始表演起来。
沈知薇原本是不抱太多期望的，因为哪怕后世那些表演系毕业的人演起戏来也是一言难尽的，也只有极少一部分就算没学过表演也很有天赋的人，而这个冯同志看起来好像后者。
她的表演虽然有些生嫩僵硬，但她的情绪表达很饱满，很到位妥当地把情绪表演了出来，只要加上导演调教和镜头适应，相信她的表演很快就能越来越自如，这就是让人羡慕嫉妒的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流。
冯盼娣表演完发现沈同志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忐忑，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演的是好还是不好，因为没有参照物也没人跟她说。
她呼了口气想着好像还没介绍自己便开口道：“沈同志，虽然我才小学毕业，但是几乎大部分的字我都能认得，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那里边大多数字我都认下来了的，平时也会买书来看……”
她知道自己的学历是硬伤，作为演员如果没有一点学识怕是连剧本都看不明白。
沈知薇翻箱倒柜打开抽屉找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嘴角弯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冯同志，你看一下这个合同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下，恭喜你成为了我新剧的女主角，也恭喜我自己终于找到了女主角。”
“啊？”冯盼娣第一次讶异得忍不住张大嘴巴，脑袋有一瞬间是懵的，“我，我选上了吗？女主角？”她没有听错吧。
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没错，你选上了女主角。冯同志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很有表演天赋，学习一段时间就能适应了。”
冯盼娣有一瞬间想流泪，她有些颤抖地拿起桌上的钢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谢谢。”
*
冯盼娣一路坐公交回到纺织厂，包里还揣着沈同志提前预支的一集电视剧的钱五百块，她有些茫然又激动，她没想到自己勇敢地踏出的这一步居然就收到了回报。
那么她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跟快，很快她就能把姐姐妹妹接出来了。
在厂里磨磨蹭蹭终于收拾完的何青箐，刚走出厂门口就看到神色恍惚的冯盼娣，那样子好像受了很大打击似的。
她眼珠一转走到冯盼娣面前，脸上挂上嘲讽的笑：“冯盼娣你怎么这个表情，我猜是你没有选上那个女主角吧？哈哈哈，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选上。”
何青箐故作好心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许没选上也是好事，我都跟你说了沈知薇那个人肯定是骗人的。”
冯盼娣瞥了一眼何青箐，嘴角勾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蔑视：“哦，那可能让何同志你伤心了，我还真选上了，过不了多久电视剧也可以开拍了。再者，人家沈同志人美心善，老公也很好，也不知道何同志你是多嫉妒人家整天造谣人家，啧啧，不过一想你这种品德的人会做这种事也不稀奇了。”
说完冯盼娣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抬脚离开了。
“你选上了？！沈知薇人美心善？！哈哈呵呵。”何青箐大笑起来，越笑越狰狞，“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何青箐气得把手里的东西都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大叫了起来，几个路过的工人指指点点，她立刻凶狠地瞪了过去：“看什么看，滚！”
就在这时一个跛了脚的男人面目扭曲地扑了过来：“何青箐，都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害的我，要不是你教唆我我也不会去招惹沈知薇那个女人，都是你！”
“吴方海你放手！”何青箐一看面前这个面容潦草大变样的男人吓了一跳，随即愤懑地打了回去，“你怪我我还怪你，都是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还说自己魅力大，连沈知薇那个花瓶都勾搭不上，你算什么男人，要不是你……”
“啊，我打死你，去死！”
……
两人一瞬间在厂门口扭打了起来，原本何青箐比不过吴方海一个大男人力气大，但是吴方海跛了一条腿动作不灵敏，两人居然打得有来有回，滚在地上互殴着。
有好心的路人过去想把两人拉开还被打了几下，大家便甩手不管他们了，最后何青箐和吴方海互殴得晕了过去大家才好心地送他们去了附近医院。
沈知薇是之后冯盼娣跟她说的才知道何青箐和吴方海那两个人狗咬狗上了，最后双双进了医院。
她心里只觉得活该，虽然原主也有她的不好，但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在背后谋划，原主也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其中最无辜的安安也不会被拐卖生死不明，甚至李兆延也不会变成反派，这两人是之后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线。

第18章
李兆延在家的一大好处是， 沈知薇现在出门都有免费方便的车搭。
这天，车上坐着她和安安以及冯盼娣，他们准备往租下的拍摄场地去。
沈知薇租的拍摄场地在郊外，那里原本有一个钢铁厂， 这几栋楼是钢铁厂的员工宿舍。
钢铁厂几年前搬迁后这些员工宿舍区就冷清了下来， 虽然依然有人住着但也空下了不少房子。
沈知薇和郑立军之前考察了一番， 选在这里租下了场地，房子符合剧情需求，而且人少冷清不耽误拍摄。
汽车停在几栋空楼下， 郑立军和一些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场地。
看到熟悉的汽车，郑立军走了过来，这段时间都是李兆延接送沈知薇， 郑立军已经熟悉了沈导丈夫的车。
沈知薇下车不像之前遇到郑副导演那样躲着他走，而是迎了上去高兴道：“老郑， 我已经找到女主角了， 这戏很快就可以拍了。”
原本准备老生常谈的郑立军听到这话嘴巴一顿，随之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微笑：“真是太好了，沈导演你可算找到女主角了。”
沈知薇拉过冯盼娣给他们介绍：“这就是我找的女主演冯盼娣冯同志，这是我们剧组的副导演郑立军。”
郑立军看到那位年轻的女同志，终于懂得了沈导演说的她需要的那种女主角身上带着那股劲劲的感觉是一种怎样体现了。
别说这女同志往那一站， 还真有剧本的里的女主角的那种形象。
郑立军也不说沈导演浪费那么多时间金钱苛刻地找女主角有什么不好了， 果然就像柳老师说的那样，导演和导演还是有差距的，他这种中规中矩的只要听导演的话就行了。
沈知薇和郑立军他们准备去检查场地布置， 便让李兆延带着安安到这附近逛逛。
这里之前依附着钢铁厂建立了不少配套设施，比如供销社等，哪怕钢铁厂撤走后这些设施还是保存了下来。
安安知道妈妈在忙工作也不吵闹， 乖乖牵着爸爸的手去另一边玩。
安安这段时间以来养得越来越开朗，看到不远处一个小沙堆有一些小孩子在那里玩耍，他便挣脱开爸爸的手自己跑了过去。
李兆延也不阻止他，插兜站在不远处看着，再看了眼不远处认真检查场地的沈知薇，他有一瞬间觉得此时闲下来的日子也不算那么无聊。
安安跑到那些比他大了几岁的小朋友面前时，伸手掏啊掏从两个大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递给他们，睁着双大眼睛软萌软萌萌地看着他们：“你们好呀，我叫安安，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我请你们吃糖果。”
其他那些孩子看到这些包裹漂亮的糖果小小地咽了咽口水，这些糖果看起来就很好吃他们还没吃过呢，以及安安那看起来很可爱的小脸蛋都点头：“可以呀。”
安安听了开心地一人给了他们一颗小糖果，在心里嘿嘿笑一声，这招真厉害，还是妈妈教他的呢，回去一定要跟妈妈说。
“安安那个是你爸爸吗？你和不远处那群叔叔认识吗？我听说他们是拍电视的。”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男孩把糖果打开舔了一口，又珍惜地把糖果纸包上，他想着回拿回去给妹妹尝一口她肯定开心死了。
另一个小女孩眼睛也好奇地看着不远处那些工作人员，她听她爸和他妈念叨，说这些人是过来拍电视剧的，心里好奇得不得了：“对呀，安安，你们拍电视哦？是不是像村里大头他家那台电视机上放的那种电视啊？”
安安听了这话挺了挺胸膛，猛地点头：“对的，是我妈妈要拍电视，我妈妈会拍电视哦，她可厉害了。”
安安恨不得跳起来鼓掌说，虽然他不知道拍电视是什
么，但是只要是妈妈干的就一定是厉害的。
“哇，安安，你妈妈好厉害。”
“哇，那岂不是以后我们都可以在电视机上看到安安妈妈拍的电视剧了？”
……
安安听着新认识的小朋友对他妈妈的夸奖，高兴得忍不住又掏了掏口袋再掏出几个糖分给他们：“对，我妈妈很厉害。”
*
这一头不知道她的小迷弟因为新朋友的不断夸奖，已经迷失得把他珍藏的糖果都分完了的沈知薇正在检查拍摄场地布置。
其实这个拍摄场地不需要怎么布置，准备拍的剧是一部年代剧，跟现在这些房子的布局完美匹配，他们只需要打扫干净再添加一些家具就行了。
沈知薇检查了一圈，发现郑立军的工作能力确实到位，她布置的任务已基本完成，除了一些小细节需要补充，整体完全没有问题。
她对这个场地搭建很满意，毫不吝啬地夸奖：“郑导演，工作完成得不错。”
郑立军听到沈导演的夸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这段时间他揣着一大笔钱独自筹建这个项目，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以前给其他导演打下手的时候从来没有尝试过自己掌权领导完成整一个剧组布置任务，现在听到沈导演满意心里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哪里，还是沈导演你的信任以及资金够充裕我也才能完成任务。”郑立军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大实话，如果没有资金扶持他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检查完剧组场地搭建后，其他工作人员也到位，沈知薇花了几天时间给冯盼娣进行了一个笼统的演技培训，主要包括镜头的走位、情绪的微表情表演等。
不得不说冯盼娣就是天生吃这一碗饭的人，哪怕只有几天的紧急培训，她的吸收学习能力也快得惊人，演技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却不再僵硬，其他的沈知薇相信在拍摄中她的进步会越来越大。
*
剧组已经开拍半个月，刚开始整个剧组都花了几天时间磨合。
男主角许广明是表演专业毕业的，刚开始听到这个沈导演从来没有拍过戏，更没有系统的上过导演专业课，也只是上了一个月柳尚文老师的导演课而已，他是不相信这位沈导演会拍东西的。
他会竞选当这个男主角也只是因为这位导演给的钱多，虽然他每一集的片酬没有女主角多，主要是他戏份也不多，但也有三百块每一集。
要知道在这个演员几乎都是国营制片厂且拿着死工资的年代，一些很出名的演员每一集片酬算下来也只有五六百块，他拿的片酬顶得上比较出名的演员了，况且他还没拍过戏。
但这半个月拍戏下来，他完全不敢再说沈导演什么都不会的话，他只觉得沈导演在拍戏时完全是另一个人，对镜头的掌控、场景的运镜等都体现了无与伦比的专业性，比他以前上的一些老师的专业课所能学到的还要扎实。
“许广明，我让你演个傻乐不是让你演个傻蛋，表情给我收一收。”
一声严厉的呵斥让许广明抖了一抖，完全不敢顶嘴：“是，沈导。”
身边的工作人员已经习以为常，他们这个沈导演在不工作的时候是挺好说话的，但一到工作就完全切换成一副冷面阎王的样子，完全没一个人敢在她工作时吊儿郎当。
刚开始还有人因为她年轻而且是个女导演不怎么服气不听她指挥，但这半个月被修理下来，完全变成了只要听到她的命令就差立正站直的状态了。
“冯老师，那个能请教你一下这段情绪该怎么演吗？”下了镜头的许广明屁颠屁颠地拿着剧本跟在冯盼娣身后请教。
他心里已经完全麻木了，在沈导演的天赋导演能力和冯老师的天赋演技能力打压下，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的眼巴巴求着他们教。
要知道半个月前，这位冯老师还是向他请教怎么演戏的呢，现在反过来却变成了他要请教人家，天赋这能力啊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
这拍摄现场也成了坎子村的一大热闹，自从在剧组在这里拍戏后，坎子村的人们每天工作完也不无聊了，天天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拍戏。
“他们还真是拍戏的，不知道拍的什么电视剧？什么时候能上？”
一个大叔捧着一个饭碗扒了几口饭接嘴道：“好家伙，不愧是演员呢，你看看他们演的多好啊，那男主角演得跟我们村里那个李傻蛋一模一样，别说这演技真牛。”
如果许广明在这里听到这句话肯定羞愤得掩面而逃，看来沈导演还真的没有骂错他。
“哈哈哈，大牛你这是夸赞还是嘲讽人家呢？你刚没听到那导演骂那男主角演得像个傻蛋吗？”另一个村民捂着嘴大笑。
“是吗？”大牛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人家演的是傻蛋呢。”
“喂，铁蛋你这皮猴怎么不去玩了？你之前不是最喜欢上山下河吗？”一个村民看到蹲在旁边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稀奇道。
这个铁蛋可是他们村里最调皮的一个小孩了，人家就没有着家的一天，就差上房揭瓦了，没想到现在这小孩居然每天乖都乖乖蹲在这里看人家演戏。
其他好奇的小孩也是看了一两天就又跑去玩了，这个最坐不住的铁蛋居然能天天过来看。
铁蛋没有说话，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往另一边跑去。
“嘿，这铁蛋。”
铁蛋刚走了不远就看到一群村里的小伙伴围着那个剧组的副导演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
铁蛋好奇地走过去就听到他们在说：“选我选我，我会演。”
“选我，我妈妈说我最聪明。”
“选我，我奶奶还说我是这村里最聪明的娃呢。”
“狗蛋你撒谎，你哪里聪明了？你上次还把牛粪当吃的捡起来吃呢。”
“石头你还不是一样，你那么大了还尿床呢。”
“我没有！”
“你就有！”
“选我。”
……
郑立军被一群小孩子吵得脑袋晕乎乎的，不过他看了一圈没有满意的，正想开口说他回去考虑考虑，这时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拨开人群跑进来挺起胸膛拍拍胸脯响亮道：“要演什么？选我，我会演！”
郑立军第一反应是这小孩也太黑了点，全身黑得发亮就牙齿白得亮眼，第二反应是这双大眼睛黑噜噜的看人够精神，第三反应是这小孩全身透着一股初生不怕牛犊的野生劲。
他越看眼睛越亮，这股劲不就是剧本里跟着女主角回城的那个跟着妈妈把苗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小混世魔王”身上的那股劲吗？
黑是黑了点，但剧中那小孩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完全不违和，郑立军激动得一把握住那小男孩的肩膀：“好，就你了，你来演。”
铁蛋没想到自己还真的被选上了，高兴得现场表演了几个后空翻“呜哈哈……”
郑立军看着这一幕伸出的手有些僵硬地收了回来，貌似这小孩也太过有精力了吧。
等郑立军把这名叫铁蛋的小男孩带到沈知薇面前时，沈知薇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郑导演，你选人的眼光真的好。”
好得过分了，沈知薇看着这精力过剩的小男孩，觉得他完全是本色出演，就跟她剧本里那个女主角的儿子设定得一模一样，按后世的说法那妥妥的就是一个魔丸。
*
“铁蛋他妈他爹，大事情啊！铁蛋他……”
铁蛋他妈他爹正在屋里编簸箕，听到门口邻居这喊声，夫妻两人的动作都一抖，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中是同款的生无可恋，完了，不会是铁蛋那死小孩又闯祸了吧？
铁蛋他妈他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两个都算是老实木讷的人，前边生的几个小孩子也算文静，就算调皮那也是一般的调皮，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生出的这个铁蛋那简直不能用调皮来简单形容。
这娃生下来，哭喊声是最亮的，学会喝奶有劲后，每天躺在床上那手脚也是挥舞个不停，那时他一个小婴儿一拳就能把他爹的下巴打疼。
等他会爬以后，只要一撒手，转眼人就不见了，最厉害一次是爬到烧火的坑在里边玩，要不是铁蛋他奶放火的时候多看了几眼，能把这破小孩给一起烧了。
等他会走以后，那就是铁蛋全家的噩梦，每天铁蛋走街串巷就没有闲下来的一天。
不是今天不小心弄坏了李家的菜棚，就是明天不小心烧了王家大黄狗的尾巴，或者炸了孙家的粪坑，诸如此类的事不要太多，十个巴掌都不够数。
铁蛋家的腰自从有了铁蛋后从此就没有挺直过，想他铁蛋家祖辈都在这个村里生活，口碑良好，但自从铁蛋这个娃出生后那什么名声也败坏得差不多了，一度让他们怀疑是不是哪个祖宗的坟没埋好。
上到铁蛋他奶下到铁蛋他妹已经习惯隔一两天就有邻居上门告状，如果哪一天没人来他们还不习惯哩。
铁蛋他爹他妈深深叹了一口气熟练地站起来，铁蛋他妈上前挽着王家婶子的手讪笑道：“王家婶子消消气，来，先喝口水，慢慢跟我说铁蛋他又干啥坏事了？”
铁蛋他爹撸起袖子一副要出门把铁蛋捉回来揍一顿的样子，脸上气冲冲的：“这崽小子，今天我不打他一顿疼的让他长长记性我就……”
铁蛋他爹说不下去了，因为铁蛋这娃你哪怕把他揍得多厉害，他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隔天就忘了这一顿打，之后人家该干啥干啥屁事没有。
铁蛋他最小的妹妹拿着一根竹竿站在他爹旁边，那架势，活像是要给她爹递家伙揍她哥哥。
“哎呀，铁蛋他爹他妈你们这是要干啥啊，我来不是说铁蛋闯祸的事。”王婶子接过杯子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水。
“啥呀？不是来告铁蛋的状？那铁蛋他还有啥事咧？总不能这荤娃做好人好事了吧？”铁蛋他爹他妈互相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比铁蛋闯祸还让他们觉得惊悚。
王婶子也知道铁蛋那娃的性子，对铁蛋他爹他妈的反应很满意，摆了摆手道：“铁蛋没有闯祸，相反你家铁蛋出息啦，这村旁边原先钢铁厂的员工宿舍不是被租出去拍戏了吗，就刚刚你们家铁蛋娃被选上去拍戏哩！”
“啥？！”
就连正在屋里听到动静的铁蛋他爷他奶他哥他姐全都跑了出来，加上铁蛋他妈他爹他妹全都一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样子，“那龟娃子被选中去拍戏了？”
“嗷！”铁蛋他爹捂着手臂往旁边跳了一大步，转头委屈地看着他爸：“爹，你扭我胳膊干嘛？”
铁蛋他爷皱着眉毛：“我看看我们是不是在白日做梦。”
铁蛋他爹委屈得不敢说，心想爹你咋不扭你自己的胳膊。
王婶子满意地看着这一大家子的反应，她刚刚在那边听说的时候也是这一副反应哩：“没骗你们，铁蛋真被选中去拍戏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嗓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俺老孙回来了。”
一听这声音，是家里那泼猴没错，一瞬间铁蛋全家都手脚利索地快步往门外走去，双眼炯炯有神地瞪着跑进来的铁蛋。
手里拿着两斤猪肉的铁蛋吓得刹住了脚，眼睛滴溜溜地转：“爷奶，爸妈，还有哥姐妹妹，你们干嘛？咋还整出来欢迎我这一出，怪让人不适应的。”
铁蛋他妈走上前轻轻拍了一巴掌他的头：“你别皮。”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着的两斤猪肉又瞬间提起了嗓子，“铁蛋，你这猪肉哪里来的，别是去卖猪肉那里偷拿的啊？”
不应该啊，虽然铁蛋调皮了一些，但从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铁蛋一听不乐意了，得意地举着手里的猪肉在他妈他爷他奶他爹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前得瑟地晃了一圈，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猪肉可是我拍戏的奖励，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被选上去拍戏啦。”
“妈，以后你能不能不叫我铁蛋了？”铁蛋说着鼓着嘴，“不行，我要另取一个名，要不然以后我铁蛋红了还叫铁蛋多难听啊？”
“你真被选上拍戏了？”铁蛋全家的声音一同响亮地响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怎么感觉在做梦呢？他家那个皮猴子居然被选上，不是，凭什么啊？就凭他皮？铁蛋全家都想不明白。
“嗬嗬。”郑立军终于追到铁蛋他家那门口，那娃也太能跑了，一眨眼跑得比他这个成年人还快，他追都追不上。
郑立军一脚踏进院子，就对上了好几双灼灼如火的眼睛，吓得他差点要把踏出的脚收回来，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镇定道：“同志，你们好，请问这是铁蛋他家吗？”
“是是。”铁蛋他妈声音有些抖，她之前也去围观过那个剧组拍戏，认得这是剧组里那个副导演。
铁蛋其他家人也认出了郑立军的身份，顿时那几双眼睛更亮了。
郑立军顶着被几双灯泡似的眼睛盯着的压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是剧组的副导演郑立军，过来是代表剧组和你们商量，我们剧组需要一个小演员扮演剧中女主角的儿子，我们看中了你们家的铁蛋，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让他过去拍戏，我们剧组……”
“愿意！”铁蛋他爷他奶他爹他妈几个大人异口同声道，老天爷啊，他们铁蛋还真的被选中去拍戏了，难道他们家祖坟要冒青烟了？
“好的。如果你们监护人同意的话，那等一下我们签一下合约，现在我跟你们说一下铁蛋拍戏的报酬。”郑立军没想到这家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不过一想这个年代拍戏可是稀罕事况且还有报酬拿，会答应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了。
郑立军继续道：“铁蛋的戏份加起来一共差不多一个半小时，需要拍十来天，我们剧组给的报酬一共是五百块。”
“五百块！”全家惊得眼睛差点掉在地上，五百块！他们没有出现幻听听错了吧！
就连旁边围观的王婶子也羡慕得不得了：“乖乖咧，五百块！那几乎是一家一年的收成了。”
他们这些在地里干农活的，一年下来一大家子种出来的粮食全卖了也就挣得这些钱了，而铁蛋家那个小娃娃才几岁拍戏就能挣到这么多钱，能让人不羡慕？
从前他们还说铁蛋这娃皮天天闯祸，每次都拿他教育家里的孩子，王婶子想过了今天，他们还是得拿铁蛋教育他们家的娃，不过之前是让娃不要学人家，现在是恨不得娃多学学人家。
“是的，五百块。”郑立军开口道，“当然，我们会根据铁蛋这小孩的体力和精力合理安排他的拍摄时间，到时候你们可以派家长代表在旁边监督。”
这个派家长代表是沈导演提出的，郑立军一想觉得很合理，是要派家长在旁边看着，要不然出了什么事也撇不清。
铁蛋他家听下来全程脑袋都是晕乎乎的，直到和那郑导演签了协议，拿着五十张大团结铁蛋全家都恍惚得没有反应过来，这五百块就这么到手了？
那叠大团结从铁蛋他爷传到铁蛋他妈，几个大人都珍惜地摸了摸，直到触摸到纸币的真实感他们才敢相信他们的娃出息了！要拍戏了！
铁蛋他奶和他妈有些感性地抹了抹眼角：“我就说我们家铁蛋是个乖孩子咧，虽然调皮了一点，但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小小年纪就给家里挣钱了，再也没有比铁蛋更好的孩子了。”
铁蛋他爷他爹听了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你们这两个婆娘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们以前被铁蛋气得可是恨不得把铁蛋那娃一天揍三顿呢。
不过他们现在心里也美滋滋的，觉得铁蛋这娃也只是调皮了那么一点，还是个很好的娃的，放眼全村全镇哪怕全市都没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娃娃哩。
“妈，不好了，铁蛋他把你们中午炸的那半碗油渣全吃完了。”铁蛋他大哥急冲冲跑过来告状道。
铁蛋他妈数钱的手一顿，呼了几口气脸上企图露出一个笑脸：“没事，他吃了就吃了，刚好他今天中午拿了两斤
猪肉回来。”
一阵风铁蛋他大姐也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奶，不好了，铁蛋他拿你编的簸箕去玩沙了。”
铁蛋他奶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脸上的皱纹试图舒展开来：“没事，不就一个簸箕，我一天能编好几个。”
“爷爷，不好了，铁蛋他用剪刀剪了你那个大公鸡的尾巴。”铁蛋他二姐在门口探出个脑袋喊道。
铁蛋他爷的手不小心扯断了几根胡须，嘴角哆嗦着，那个大公鸡可是他的宝贝，养得毛亮毛亮的，他还想着拿去跟其他老家伙斗鸡呢，“没事，不就几根鸡毛，我大孙子喜欢就拿去。”
铁蛋的妹妹扑过来抱住她爹的大腿：“爹，不好了，铁蛋他把你的自行车骑了出去。”
“没事，骑了就……”铁蛋他爹说不下去了，牙齿咬得紧紧的。
几个大人对视了一眼，越听血压越高，倏地全部站了起来，撸起袖子往外走，不行，他们忍不下去了！对铁蛋这娃就没有忍这个字！
“铁蛋！”
“一天不揍你就皮痒痒是不是？！”
隔壁几家邻居听着铁蛋他家传出来的怒吼声心里嘀咕，铁蛋他家也真是，听说铁蛋都给家里挣钱了，怎么铁蛋他家还动不动就打孩子，要换成他们可宝贝得不得了。
如果铁蛋他家听了肯定要喊冤，不是他们想打孩子，而是铁蛋这娃有时真的很欠揍，是真的忍不了一点。

第19章
一眨眼， 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剧组的所有戏份全部拍完了。
杀青那天，整个剧组工作人员都有些舍不得，虽然沈导演工作时有些严厉但平时真的没话说。
比如从不会克扣他们的工资， 而且他们的工资在当前行业算是高的， 再比如一日三餐不仅种类多荤菜还可以吃到饱， 甚至有时候晚上夜宵的时候还可以打包带回家去。
这个天气，带回家的菜第二天中午和晚上他们一家子还可以吃呢，完全不需要买菜。
特别是今晚的杀青宴， 沈知薇让李兆延帮忙买了几头牛和几头羊一起宰了，来了个全牛和全羊宴。
开饭前还给坎子村的每一户人家都端去了一盘肉，感谢他们这一段时间的帮助。
这个年代治安不是很好， 有一天一些二流子就打着收保护费的名义找上剧组的门，还没等沈知薇他们出面， 坎子村的村民就帮他们把人赶走了。
十几个村民拿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 那些二流子被吓得屁滚尿流从此不敢再过来。
坎子村的村民愿意出面，一是因为他们村里有个娃铁蛋在人家剧组拍戏呢，铁蛋一家在村里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再者如果铁蛋以后出名了，那他们村也跟着出名， 村民怎么可能会让那些二流子坏了他们村的事。
二者剧组开拍前沈知薇和郑立军他们也和坎子村的村民打了招呼， 毕竟要打扰人家两三个月。
因此这两三个月来剧组的拍摄进程异常顺利，这个年代的村民大多数都是很朴素的。
铁蛋家，铁蛋他妈把今晚剧组分的肉炒了， 因为他们铁蛋是剧组的小演员他们还多分到了一碗肉。
牛肉炒了个土豆焖牛肉，那羊肉弄了个羊肉锅子。
铁蛋他奶他爷吃着牛肉和羊肉都很感慨：“现在生活真是越来越好了，那个沈导演也是很有善心的人， 没想到我们还能吃上牛肉羊肉哩。”
铁蛋他爷爷奶奶之前吃牛肉，还是有一次村里有个牛摔死了给每家每户分了一点才能尝到，而羊肉他们还没吃过呢。
铁蛋家其他人对铁蛋爷爷奶奶的说法很认同，虽然现在不搞合作社那一套了，自家养的牛羊可以宰了吃，但他们也没奢侈到去拿钱买牛肉羊肉吃的地步。
铁蛋的几个兄弟姐妹更是高兴，他们还是第一次吃上牛肉羊肉呢，没想到这么好吃。
铁蛋他妹睁着大大的眼睛吃得嘴里流油：“好吃，铁蛋哥哥厉害！”
其他人听了这话心里都点头认同，这段时间随着铁蛋去拍戏，铁蛋他的一身精力终于有地方发泄了，拍完戏回到家是倒头就睡也不再去村里闲逛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没有收到其他村民的投诉了，别说还有些不习惯。
那个沈导演之后和他们谈了一下，说铁蛋这个情况也是因为孩子精力比较旺盛，而且没有得到发泄以及很好的引导所以才会去搞一些小破坏，建议他们可以让铁蛋学一些运动消耗孩子的精力。
铁蛋他爸妈也不是不知好歹的那一些人，觉得沈导演说得很有道理，铁蛋这娃可不就是精力旺盛吗？
他们之后去和学校的体育老师说了一下，体育老师测试了一下铁蛋，发现这孩子在跑步跳高等运动都很有天赋，顿时反过来劝说铁蛋他爸妈让这孩子去学体育。
这个年代学体育的人很少，更不用说一个小农村里的娃了，也就是这体育老师之前是省城体育大学毕业的懂得这些有这个意识。
铁蛋他爸妈不懂这些，但铁蛋这娃在学习上成绩不算多好，他们对他的学习也不抱多大期待，现在了解过还有体育这一道路可以走，商量了几天后便同意让铁蛋去跟着老师学体育。
其实他们也不指望铁蛋学得怎么样，最主要的是他们想让铁蛋把多余的精力发泄出来，要不然随着这娃越长越大那破坏欲也会随着增强。
这段时间可以随着拍戏发泄他的精力，戏拍完后他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虽然沈导演说之后她有合适的还会找铁蛋拍戏，沈知薇会这样说也是因为看出铁蛋拍戏很有灵气。
*
剧组，今晚是杀青宴，一大盆一大盆的肉搬上桌，沈知薇花钱请了坎子村里有名的大厨让他掌勺，能得到村民一致推荐的大厨的厨艺果然很好，众人吃得头都不抬。
除了剧组的工作人员，有些人还带了家属过来，这是沈导演同意的。
剧组场地搭建的李师傅带着媳妇和一对儿女坐在一张餐桌角落。
李嫂子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她碗里，虽然她和丈夫都有自己的工作，家境算得好的，但他们一年也吃不了一回牛肉和羊肉，今晚借丈夫的福他们一家子今晚吃牛肉羊肉吃得饱。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丈夫在这个剧组工作，他们家伙食可以说是直线上升，李嫂子都吃胖了几斤。
筒子楼里的其他邻居都羡慕他们丈夫能在这个剧组工作，要知道以前那些人可是在背后嘴碎她丈夫的工作没个稳定的。
这是实话，虽然这两年国营制片厂拍摄的电视剧逐渐多起来，但分摊到她老公的工作并不多，有时一年只有一个剧组的工作，李师傅大多时间还是要去找零工。
而且钱还不多工资是定死的，但这个剧组不同，给的工资比其他剧组高，晚上加班还有加班费。
李嫂子心里恨不得她老公能在这个剧组长长久久地干下去，哎，这个剧组的戏都拍完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有这么美的事。
李嫂子夹了一块薄薄的羊肉放进锅里烫了一下，放进嘴里吃了起来，转头看到丈夫正有些愁眉苦脸地看着菜盆也不夹菜吃。
李嫂子用手碰了他一下，“老李，你这是咋啦？这么好吃的菜都不吃，在想什么？”
李师傅放下筷子侧身对着媳妇，搓了搓脸：“我正在考虑一件事情，沈导演昨天跟我们这些工作人员说了，她想让我们继续跟她一起干组成一个团队……”
“那就跟着沈导演干啊！”李嫂子没等他说完就急急忙忙道，“这天大的好事你还考虑犹豫什么？老李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李嫂子是真着急啊，这跟沈导演工作这不明摆着是一件大好事吗？这段时间可验证了，钱多福利好，她不明白老李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李师傅看着媳妇着急得恨不得替他答应的表情，无奈道：“我也想答应，可是如果跟沈导演工作了的话，那国营制片厂那边的工作我就要辞了，虽然那工作钱少但也算稳定，况且沈导演这边是她拍的第一部
戏，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我是怕之后如果反馈不好，沈导演也不再拍下去，那国营制片厂那边的工作也就丢了。”
李嫂子听了点头：“是这么个理，制片厂那边工作是稳定。”但稳定工资少啊，有时老李一年的工资挣得比她的少多了。
“老李你说句实话，你觉得这个沈导演拍的电视剧怎么样？”李嫂子坐过去一点悄咪咪地低声道。
“虽然我是场地布置的不太懂，但我觉得这部电视剧行。”李师傅觉得沈导演拍的这部电视剧的题材跟现在的一样，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那行，你就跟沈导一起工作吧。”李嫂子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以我看人的眼光我觉得沈导演能行。”
李师傅其实也想跟着沈导演工作的，这两个多月工作下来，是他跟过地剧组中工作氛围最好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大家只需要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也不用跟其他人扯皮推卸责任。
“好，我听你的。”李师傅郑重地点头，他总觉得跟着沈导干之后的路会走得更长，这可能是这几个月来跟沈导一起工作得来的信心。
不仅是李师傅，其他桌的剧组工作人员也在和家属或者其他人小声讨论着这个决定，很大一部分人都决定跟着沈导演干。
第二天，沈知薇就收到了郑立军收集的其他人的回复：“沈导，剧组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跟我们签了协议，同意跟着我们一起干。”
沈知薇听了心里大为安定，其实这两个多月她和这些工作人员也培养了默契，加上郑立军找的这些工作人员虽说不是全能选手，但是几乎每个人在他自己的工作岗位都干得异常出色。
沈知薇当然想把他们培养成自己的长期团队，要知道一部电视剧和电影的完成，除了导演其他工作人员也是不可或缺的。
“也是沈导你开的条件好。”郑立军真心实意道，沈导演给工作人员开的工资一个月底薪五十块，其他更资深些的工作人员的底薪还会上调。
哪怕那个月没有工作也有工资领，一旦开工，那么工作人员拿的工资就在底薪基础上翻了个倍不止，还没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福利，比在国营制片厂拿的死工资高多了。
“郑导演你也会继续留下来吧？”沈知薇笑着打趣道，“没有你我就像没有了左膀右臂，你一个可是顶好几个的。”
郑立军一个憨厚的大男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沈导演，你这话说的。能留下跟你工作是我的荣幸，你在哪我就在哪，只要你不嫌弃。”
郑立军说的是真心话，跟沈导演工作虽然有些压力，但有压力才有动力，他觉得自己的能力都提升了很多，最主要的是沈导演除了在工作上严苛，其他时候都很大方，他这两个多月领到工资比他去年一年的总工资还要多。
家里的媳妇几乎天天在他耳边嚷着叮嘱他要好好工作，好好跟着沈导演干，他敢辞职不做家里的媳妇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沈导，之后的电视剧审查和播出电视台有什么计划吗？”郑立军问道，之前在其他剧组这些事都不需要他操心他也没资格去过问，而且之前都是国营制片厂拍摄的电视剧，审查和播出流程都有一套方式。
但现在不同，沈导演拍的电视剧是私人拍摄，这个年代很少有私人拍摄的电视剧，就算有也是港岛和台岛那边传播过来的。
而私人拍摄的电视剧的审查流程会更严，也很少有电视台会愿意承播，别以为电视拍好就行了，后面能不能播出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沈知薇在拍摄时就一边拍一边研究过这个年代的影视剧送审流程，在题材没问题的前提下，最便捷也最稳定的能过审的办法是找一个在这方面的担保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柳尚文老师，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又温暖的是，这两个多月柳尚文老师也来过她的剧组参观过几次，在她没拍完的时候就会跟她说到时候把成片给他看，虽然没有明说但柳尚文老师透露出来的意思是会给她做这个担保人。
郑立军听了放心点头：“有了柳尚文老师担保那不是问题。只是这是沈导你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在哪个电视台播出不好说。”
沈知薇认可地点头，她虽然很希望自己的电视剧能在中央电视台这些大电视台播出，但想想可能性几乎很小，对于没有过往作品背书的她，她的电视剧能顺利播出也算一种胜利了。

第20章
戏拍完之后， 沈知薇便忙着剪辑，这个年代拍出的电视剧剪辑可不像后世那样方便，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可以剪出一部电视剧。
当时全球的电脑技术还没有那么发达，不具备处理动态视频的能力， 无论是在欧美还是大陆一部影视剧的剪辑都是依赖磁带对编的线性编辑系统。
就是通过播放机、录像机、编辑控制器和监视器几个机器的合作， 编辑控制器精确指挥播放机和录像机协同工作， 将录像机录下来的一个个镜头按顺序转录合成，最终在监视器上看到成片。
而需要在影视剧中加上简单特效还需要额外的硬件设备特技机或者字幕机。
在这个年代私人想要完全具备这样一个剪辑室是需要花大价钱的，而这样专业的剪辑机房一般只有中央电视台， 各市级地级电视台以及大型制片厂或者一些国有音像出版单位才有。
沈知薇短时间内想具备这样的一个剪辑机房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柳教授所在的焦北大学作为省会大学，导演专业具备有这样的一个机房。
沈知薇在柳教授牵头下和焦北大学导演专业学院花费一千块钱租了一个月的剪辑机房使用时间， 又用一个月六十块钱的工资招了三个这个专业的学生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剪辑工作，大部分剪辑内容还是她这个导演上场。
开始熟悉这些剪辑设备沈知薇花了好几天时间， 也是知道了这个年代想拍出一部电视剧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单单设备就不比得后续简单便捷。
这一个月沈知薇都一头扎进了剪辑机房忙着电视剧剪辑，安安依然是李兆延在带着。
*
焦北市市中心的一家歌舞厅，白天这家歌舞厅正在打扫修整，里边除了工作人员没有其他人，店里的从港台新进口的立体声组合音响正放着谭咏麟的流行歌曲《爱情陷阱》。
“这陷阱， 这陷阱， 这陷阱，偏我遇上……”
大几千块的进口音响的音质在焦北市这么多家歌舞厅也是独有的一份，也不怪晚上会有这么多客人愿意来这一家歌舞厅。
工作人员听到推门的声音抬起头， 看到那熟悉的高大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时已经见惯不惯，熟练地打起招呼：“老板，安安。”
他们已经习惯了大老板一手抱着儿子上班，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震惊，震惊于这样一个大老板居然还会亲自带孩子，还从大东哥那个大嘴巴那里得知是因为嫂子最近工作忙他们老板便把孩子接了过来亲自带。
现在有多少个男人会自己带孩子啊，况且他们老板这么有钱这么忙的人都自己带孩子，一对比平时那些叫嚷着工作忙的男人顿时觉得那些男人都不是人。
正在吧台玩着一瓶酒的大东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酒让调酒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温牛奶装在玻璃杯里，也是稀奇能在歌舞厅拿出温牛奶。
“来，安安，喝奶。”大东手里捧着那杯温牛奶殷勤地给安安喂着。
安安从外面走进来有些渴了，很给面子的就着大东叔叔的手把那杯牛奶喝了大半：“谢谢大东叔叔。”
大东一个剪着爆炸头穿着阔腿破洞裤，晚上在场里能把那些搞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的社会哥此时被安安这个样子萌得不得了，只会嘿嘿
傻笑：“不用谢，安安还要不要呀？”
安安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摇头：“不用了，安安饱了。”
李兆延熟练地从安安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他擦嘴，懒得看大东那个傻样子往一边走去，“最近歌舞厅有发生什么事吗？”
一旁的阿彪跟在他身边汇报：“没有，我和大东都看着，搞事的人都被我们压住了，大多数来的客人都是安安分分的普通市民。”
大东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吧台，跟在另一边时不时逗着安安，听了阿彪的话附和：“对，也不是没有其他歌舞厅看我们这人流量好想搞事的，不过都被我和阿彪压了回去。”
他们歌舞厅的治安可以说是在焦北市是最好的，这年代的歌舞厅乱得很，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加上一些开歌舞厅的老板本身底子就不怎么干净，那里边的歌舞厅干什么事都有。
李兆延开的歌舞厅除了跳舞喝酒其他一切乌烟瘴气的事情都是严令禁止的，他同时招了一批退伍军人做保安维护治安，想要搞事的通通都被收拾一顿扔了出去，可以说他开的歌舞厅在焦北市是环境治安最好的，一些有些小钱的年轻人都很喜欢在这个歌舞厅。
同时二楼李兆延还建了几个保密性隐私性很强的包厢，只接受预约同时需要满足一定消费的人，一瞬间也把歌舞厅的格调拉了上去，一些这个年代下海经商有钱的大老板或者小老板很喜欢来这里谈事，有格调又有私密性。
如果沈知薇在这里一定会惊叹，李兆延不愧是书中描写的那样拥有一颗超强的经商头脑，已经无私自通学会了vip包厢的重要性。
李兆延抱着安安检查了一圈歌舞厅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便往门口走：“走了。”
安安抱着爸爸的脖子对着大东他们挥手：“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再见。”
“哎，安安再见。”大东不舍地挥了挥手，随即撞了撞旁边的阿彪八卦道，“你说大哥是不是又准备去接大嫂啊。”
阿彪完全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把旁边的一张椅子往里推了一下。
大东看着这个木头无趣地摊手，话说大哥怎么就把他和这个木头搭配一起工作呢，简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
沈知薇从焦北大学走出来站在校门口习惯性地抬眼寻找那辆黑色的轿车，这段时间李兆延几乎每天都会接送他，她虽然说过不用太麻烦她可以乘公交。
但男人每天依然坚持接送她，说是安安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视线扫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沈知薇觉得有些奇怪，李兆延一般都不会迟到，甚至有时会提前等在校门口，就算他有事晚点过来也会打电话到学校通知她，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没有说一声就不见。
正在沈知薇担心他们是发生了什么事时，一辆陌生的红色的轿车滑到她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驾驶座李兆延那张熟悉的脸：“上车。”
后座安全座椅的安安也伸长脑袋：“妈妈，上车啦。”
沈知薇惊讶地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这辆陌生的红色轿车，“这车是？”
李兆延还没开口，后边的安安就一副邀功的样子开心道：“是妈妈的新车车，爸爸说买给妈妈的哦。”
沈知薇正在系安全带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看着旁边的男人：“买给我的？”
李兆延打着方向盘驶离学校，瞥了她一眼神色自然道：“你最近不是拿了驾照？买辆车方便你。”
沈知薇哑然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了，她这段时间是一边忙着一边考了个驾照，这个年代的驾照很容易考加上上辈子她也是会开车的，很快就把驾照考了下来。
但是她完全没想到她刚考完驾照这男人就给她买了一辆车，她看了一下那个车标，那可是进口的丰田花冠车，落地价十几万。
那是十几万而不是十几块，没想到这男人说买就买了，这种自己需要的东西不需要开口就有人能贴心的送到面前，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她的父母能这样做到。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一跳一跃的，就好像此时沈知薇的心跳一样，她想开口说谢谢，但又觉得其实这声谢谢说出口就太疏离了。
李兆延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说着今天天气很好那样平常，“不要有什么负担，需要就买。”
“这几天我不太忙，明天开始我带着你熟悉一下这辆车。”
“好。”沈知薇听着他平常的语气心里轻松下来，也是，就像男人说的那样需要就买，而且送的人没有负担那么接受的她也不需要有负担，“正好我那剪辑工作快接近尾声了，可以腾出时间练车。”
“妈妈，我也要一起。”身后的安安举着小手大声道，就怕爸爸妈妈抛弃他。
“好，安安一起。”
*
到家的时候，张嫂子正在忙着往冰箱里塞各种菜，看到他们回来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太太先生，明天过了小年我就回老家去了年后才回来，我给你们做了一些半成品，你们不会做菜的就拿了出来吃啊。”
“还有这些生肉我给你们冻在这个格子了，安安喜欢吃的肉包子我做了一大袋在这里……”
听着张嫂子的话沈知薇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过年了，下半年她一直在忙着，没察觉时间一溜烟地就过去了，原来她穿过来也有大半年了。
“张嫂子不用准备那么多半成品，我会做饭。”李兆延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走进来，随口道。
“你会做饭？”沈知薇和张嫂子听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异口同声道。
也不怪她们惊讶，张嫂子是在这个家做了几年保姆还没看到过先生下厨，除了上次的烤羊排。
沈知薇是完全看不出他还会做饭，他看起来也不像啊，这男人还有多少面是她不知道的？
“很惊讶？”李兆延看着沈知薇震惊的样子挑了挑眉，“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过一段时间。”
沈知薇听了知道是书里描述那段他早早出来混社会做过很多不同工作的时间，一时不知道是佩服他的能力还是心疼他那么小的年纪就早早为了生存学会了各种技能。
李兆延没错过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痛有些哑然，“怎么我会做饭很惊讶？等到除夕夜给你和安安准备一桌满汉全席。”
沈知薇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目光侧过身逗安安掩饰刚刚的情绪：“安安，你爸爸夸下了海口要做满汉全席，安安觉得爸爸能行吗？”
“爸爸一定行！”这段时间跟着爸爸一起，看着爸爸每天都好厉害的样子，从妈妈吹渐渐也成了爸爸吹的安安一脸肯定地点头，他爸爸那么厉害肯定行的。
“爸爸的好儿子。”李兆延没想到儿子那么给面子，要知道这小子之前可是对他妈妈做什么都夸的样子，没想到有一天他这个当爸爸的也能体验一把这种感受，别说这心情顿时变得舒畅起来。
“那妈妈也跟着安安相信一回。”沈知薇俏皮地挑眉，“李大厨，年夜饭就靠你了。”
“爸爸加油！”
李兆延看着母子俩同款期待的眼神，顿时觉得那顿年夜饭的勺子千斤重，“行吧，爸爸加油。”

第21章
张嫂子回了老家后，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一下子就过了小年，还有几天就到除夕。
街上的过年味也渐渐浓了起来，虽然冰箱里准备了不少年货， 但除夕的前一天沈知薇还是拉着李兆延带着安安去街上逛逛， 也凑凑这年味。
他们没有开车， 从家里步行到最繁华的街道只需要十来分钟，便一路慢慢走着过去。
街上的积雪被勤快的清洁工扫到一边，许多路边的树上都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临街的铺子全都开了， 好像就几个月的时间街上
的铺子也更多了起来，卖什么的都有，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音响店里放着过年的喜庆歌。
特别是卖吃食的店铺，人多到不行快挤得跟疙瘩似的， 大家都争着抢着从店里往外边搬年货。
就算家庭不怎么富裕的， 到了年尾也总有一些存钱去购买年货，准备高高兴兴地过一个年。
“嘭”的一声伴随着爆米花炸开的香味，崩爆米花的老师傅被一团白烟笼罩，他熟练地打开那黑葫芦似的压力锅，米花的甜香瞬间炸开。
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子们瞬间争先恐后地捧着自己的大盆围上去， “爆米花爷爷， 我要一盆爆米花。”
“我也要。”
“好好，都有，大家排队。”
沈知薇和安安被这热闹吸引住，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李兆延看着他们母子一致的动作嘴角勾起：“要不要过去买点爆米花？”
“要！”沈知薇和安安异口同声地点头。
李兆延便带着他俩往那卖爆米花的走过去，排在一群小孩儿身后。
一锅炉爆米花很快被前边的小孩分完了，排到沈知薇他们时， 那位爆米花爷爷抬起头笑眯眯道：“你们要多少？”
“这一崩的全要了。”李兆延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掏钱。
沈知薇想说买太多了，李兆延侧身看着她道：“没事，买回去当年货吃。”
沈知薇听了一想也是便没有再说什么。
“好咧。”爆米花爷爷接过钱放到一边的袋子里，然后撬开转炉的盖子，倒了几搪瓷碗玉米粒进入那黑黝黝的炉膛里，再熟练地捏了几粒糖精放进去，然后重新盖上盖子。
接着爆米花爷爷将整个转炉放在火炉上，一手有节奏地拉着小风箱，另一只手则不停地转动着炉子的手柄。
两三分钟后，爆米花爷爷看了一眼压力表大声地吆喝一声：“响喽！”
在爆米花爷爷喊出口前，李兆延已经拉着沈知薇抱着安安往后退了几大步。
沈知薇伸出手想捂着安安的耳朵，李兆延已经把安安半边脑袋摁在怀里，空着那只手捂着安安的另一只耳朵，低头对她道：“你捂着你自己的。”
崩爆米花的那一声响还是很大声的，沈知薇便从善如流地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身体同时不自觉地往李兆延身边靠去。
李兆延侧过身子挡住她，用宽厚的后背把安安和她一起挡在身前。
“嘭”的一声，新的一锅炉爆米花出炉了，装的时候满满一大袋。
沈知薇接了过来，捏了一颗先喂给安安：“好吃吗？”
安安嚼得嘎嘣脆连连点头：“好好吃。”
沈知薇便抓了一小把放在他小手里让他慢慢吃，随即从袋子里又捏了一颗自然地递到李兆延嘴边：“你尝尝？”
李兆延想说不用，刚张嘴女人就眼疾手快地把那颗爆米花塞进了他嘴里，然后嘴角弯起看着他：“好吃吗？”
女人指腹碰到他嘴唇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僵，好在不过一秒她就收回了手，他克制住去抿嘴唇的动作两三下把爆米花嚼了咽下：“还行。”事实上，他压根没尝出什么味道。
沈知薇没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在他空着的那个掌心里：“好吃就多吃点。”
分完给他，她自己便一颗颗吃起来：“是真好吃，那老爷爷崩的火候刚刚好。”
崩爆米花最重要的就是火候，不脆和焦了都不好，显然那位老爷爷的技术很熟练，也怪不得那么多孩子排着买。
“好吃，妈妈还要。”什么都觉得好吃的安安把那几颗爆米花吃完，伸处手掌眼巴巴地等着妈妈新的投喂。
“给。”沈知薇又抓了一小把给安安，随即对李兆延道，“你呢，还要吗？”
“不用了。”李兆延把几颗爆米花丢进嘴里，“你们吃。”
“哦。”沈知薇看他吃得那么快的样子还以为这人还要呢。
*
他们吃着爆米花，一路逛到百货商场。
原本他们没有计划买什么东西，但沈知薇看到大街上大家几乎都穿着红彤彤的衣服看着就喜庆，便跃跃欲试提议道：“我们一家三口也去买几件红色的衣服穿吧，过年穿红色应景有氛围。”
“安安，你想不想穿红色的衣服啊？”沈知薇边走边问安安，她想着先让小家伙答应下来，而李兆延这人应该不想穿红色的衣服，不过没事有安安。
安安想都没想地点头：“想！”
“行，安安想我们就去买。”沈知薇说完眼睛笑眯眯的，也没再征求李兆延的同意，拉着他二话不说地就往服装店走去，义正言辞继续道，“安安是我们家的小话事人，我们都听他的。”
李兆延被她这论调弄得无奈，摇了下头，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安安跟了上去。
沈知薇先去逛了童装店，安安的衣服好买，给他买什么小家伙都乐意穿也不挑，她便给他选了一件红色的厚棉袄和毛衣。
挑完安安的他们又转到女装店，沈知薇买起来也很快，给自己挑了一件红色的毛衣，红色的外套不多而且款式不好看她便没有买。
买完她和安安的之后重点便是给李兆延买，她其实还挺好奇李兆延穿上红色的衣服会是什么样，这人平时全都是黑白灰这三个颜色的衣服搭配着穿，几乎没有见过他穿其它颜色的。
沈知薇选了一家男装店，里边逛的人也不少，几乎都是夫妻或者情侣一起过来的。
男装红色的衣服款式更少了，沈知薇好不容易挑到了一件高领的红色毛衣，她眼睛一亮，李兆延脖子修长穿起高领来肯定好看，她把手里的毛衣递给他，抬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去试试？”
李兆延看着递到面前的红色毛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一个大男人穿红色干什么。
沈知薇一看他的表情先一步开口道：“我和安安都买了红色的，一家三口就要整整齐齐的，安安，你说是不是？”
“是的！爸爸你去试试呀，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穿红色的衣服。”安安摇着他的脖子撒娇，“之前我和妈妈穿过亲子装可好看了，爸爸也要一起穿亲子装。”
“安安，你还记得亲子装这个词呢？这么厉害。”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夸奖道，这个词还是之前她跟他说了一次，没想到小人儿说了一次就记了下来。
沈知薇看着还在纠结的男人，嘴角弯起揶揄道：“你的好大儿都说了要跟你一起穿亲子装，你舍得辜负你儿子的心意啊？”
李兆延被那两双如出一辙的水灵灵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捏了捏额角：“行，我去试试。”
沈知薇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从他怀里抱过安安：“去试吧。”
李兆延便只能拿着那件红色毛衣往一边的试衣间走去。
“妈妈，安安下来吧，你牵着安安的手。”安安在沈知薇怀里扭了扭身子，他今天穿了好多衣服自己都觉得重，妈妈抱起来肯定吃力。
“好，妈妈牵着你。”沈知薇听到安安体贴的话心里一暖。
小家伙这半年来蹿高了不少，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常跟着爸爸在外跑，身上的奶膘减下来了一些，但也变得更结实了，加上冬天的衣服厚重，她抱起来是有些吃力，不像李兆延那样轻松。
沈知薇牵着他的手一边等着李兆延换好衣服出来，一边在服装店慢慢逛起来。
逛了一会她看中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李兆延穿起来大概长到膝盖，她拿在手里摸了一下，料子是好料子，版型也做得很好，按李兆延那高个腿长肩又宽的身材肯定能把这件大衣穿起来，便把大衣搭在手臂，想着等下让他连这件大衣一起试穿一下。
“爸爸出来了。”安安指着打开的换衣间的门开口道。
沈知
薇听到声音转身看过去，看到穿着红色毛衣的男人一怔，高领的毛衣把男人的脖子衬得修长，没有其他人短脖子的尴尬。
那红色不是扎眼的鲜红而是一种沉稳的深红，颜色不会太轻佻，没尝试过这种颜色的李兆延穿起来非但没有显得过于跳脱，反而更衬出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
沈知薇牵着安安走过去，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满意地点头夸道：“好看，这颜色没有那么红你穿起来刚刚好。”
“爸爸，帅！”安安也竖起大拇指点头赞同。
李兆延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那就买这件。”
“等下，顺道试一下这件大衣，我看这件大衣你穿起来也很合适。”沈知薇把手里搭着的大衣递给他，看男人穿起来她绕到他身后帮他整理衣领。
安安也学着妈妈的样子，伸手把大衣有褶皱的地方给爸爸推平。
李兆延看着一大一小给他整理衣服，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先生真是有福气，你看你太太和孩子多疼你。”为他们服务的服务员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婶子，说起话来爽利豪迈。
这一句“疼你”瞬间让李兆延和沈知薇两人神情各异。
李兆延的耳朵倏地红了，周身更不自在起来，他一个大男人用什么疼字，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而背后给他整理衣服的沈知薇没忍住憋出了笑声，这服务员的用词还挺贴切，只不过用在李兆延身上怎么看怎么有些怪，要知道无论书中还是现实中形容他的都是冷酷无情。
李兆延听到背后藏不住的笑声，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侧身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无奈道：“很好笑？”
“咳咳。”沈知薇抿住嘴唇忍住笑意，好笑也不能说啊要不然该把这男人惹急了，她敛住神情坚决否认，站到他身前转移话题，“你穿这大衣好看，一并买了吧。”
“嗯。”李兆延看女人没有再打趣他，松了口气顺着她的话点头，红色毛衣都听她的话买了再加件黑色大衣也没什么了。
*
从百货商场出来，沈知薇他们也没有再去哪里而是一路往家走，但沈知薇的好心情维持到家门口就没了。
大门口，几个人顶着寒风站在那里。
那几人听到声音转过头，其中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妇女一见到沈知薇立刻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沈知薇，你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不知道往家里打！”
“就是，害爸妈担心，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呢？”一个叼着根烟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跟在妇女身后走了过来。
而落在身后的中年男人也目光谴责地看了过来，站在男人身边的一个十多岁的小胖墩手里捧着烤番薯只顾着吃，也不叫人。
沈知薇看到这几个人脸色一黑，从原主记忆中扒拉出这几人是原主的爸妈以及两个弟弟。

第22章
“把烟灭了。”李兆延抱着安安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眼睛一抬看过去，眼神比地上结的冰还要冷。
原本吊儿郎当夹着支烟耍威风的沈阳涛听到他名义上的姐夫这句冷冰冰的话，夹着烟的手一抖，脖子缩了缩， 二话不说连忙把那烟丢在地上踩灭， 嘴上讨好道：“灭了， 姐夫，烟我灭了。”
不灭不行，作为整天无所事事跟一些二流子混的人， 沈阳涛可是听过他姐夫的大名，就连他在村里拜的大哥说起姐夫的名号来都又敬又怕，他一个只敢在村里耍威风的小混混可不敢不听姐夫的话。
同时沈阳涛刚刚的冲劲一下子散了， 往一边缩去，他悄摸看着姐夫手上提的几个袋子， 而他大姐只是两手一甩跟在他身边什么也没拿， 这架势看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姐和姐夫的关系不是很不好吗，之前他姐回家的时候没少抱怨，说姐夫整天不着家娶她当没娶一样，现在一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人都能一起去逛街买东西了， 还是姐夫提的东西。
要是他姐和姐夫的关系好， 他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跟着爸妈一起过来了，以前他仗着他姐听爸妈的话而爸妈又宠他，没少在她面前对她不客气。
现在他恨不得消失在眼前祈祷他姐没记起来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刚刚嘴怎么就那么快。
同时心里又有些侥幸，按以前沈知薇那么听爸妈的话， 就算跟姐夫关系变好那还不是那个沈知薇，或许他姐还能从姐夫那里扒拉多点钱拿回沈家呢。
冲过来的沈母刹住脚，脸上狰狞的表情差点挂不住，心里的情绪跟沈阳涛一样，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跟女婿关系这么好了？
沈母也是有些怕这位女婿的，虽然她和这位女婿总共没见过几次面，但是那次婚礼上他那边来的宾客个个人高马大，而且一看都不好惹，那气势比村里那个屠夫还要唬人，而这些人在她女婿面前又乖得像孙子似的，可想而知她女婿有多凶残才能镇住那帮人。
因此哪怕听说女婿钱多，她也不敢直接跟这个女婿要钱，都是通过闺女的手，好在这闺女都听她和她老子拿捏时不时就给家里送钱。
原本这些年沈家一大家子都靠着闺女吃香喝辣的，但这段时间这闺女不知道怎么回事，家也不回了电话也不打钱更是没有。
伸手靠闺女要钱活的一大家子顿时忍不住了，往年过年的这时候他们沈家可是村里最惹人羡慕的存在，过年前闺女都会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来，还给他们钱花。
这年末，他们在家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闺女回来，加上村里其他村民的明里暗里的嘲讽，也不怪村里的人会嘲讽这沈家，实在是这姓沈的一大家人就不是个人。
两个老的平时在村里耍无赖蛮横无理，那两个儿子，一个大的是二流子整天在村里偷鸡摸狗，小的那点一个也是个小霸王整天欺负村里其他孩子，这一大家子在村里就不受欢迎了。
可谁让人家有一个好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天天补贴这沈家。
而得了这好的沈家人也不是那种关上门闷声发大财的人，人家天天在村里得瑟炫耀他家闺女又给他们买了什么东西给了多少钱，地里的活也不干，一大家子都游手好闲靠着闺女从夫家补贴活。
这一家子无赖样也难怪在村里人人嫌，现在看他家闺女这年不像往年一样大包小包回来了，大家便忍不住暗地里嘲讽几句，谁让他们之前那么得瑟招人恨。
而沈家一大家子看明天就要过年了闺女还没回来给他们送钱顿时都坐不住了，便一起气冲冲地往市里来，哪知道会撞上女婿。
“呵呵，女婿啊，我和闺女她爹想着过年了过来看看闺女。”沈母脸上狰狞的神色一变，僵硬地扯出个笑脸。
“妈，你们说过来看闺女，这大过年的就空手来啊？你们还是我爹妈呢，好歹拿点土特产过来啊。”沈知薇嘴一张，一副受伤的表情。
从原主记忆中她了解到这一大家子都是什么性子，全部都是扒在原主身上吸血的水蛭。
她可不是原主，为了期待着沈父沈母那一点点稀薄的爱而甘愿当扶弟魔，哦不，是扶一大家子。
况且沈父沈母对原主也说不上有多疼爱，在两个宝贝儿子面前她这个女儿在他们心中完全是没有一点地位。
小时候原主小小年纪就要帮干活，什么活都要原主做，家里有好吃好喝的从来没有原主的份，都是两个弟弟分了。
而原主在嫁给有钱人往家里拿钱后，他们才愿意在原主面前演一副好爹妈的样子。
在其他人面前都有些自私自利的原主也只有在沈家人面前会表现得大方，一方面是因为可能从小没有得到父爱母爱，所以长大后才更加
渴望这种亲情。
另一方面是往家里拿钱，让原主觉得自己的地位在家里得到了提升，以前几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爸妈在得到她的钱后后都哄着她捧着她，她享受这种感觉。
沈知薇无意去评判原主的这种做法，原主的性格造就很大部分是沈家的原因。
但她不会像原主那样去惯着沈家，沈家这种人就是给一点颜色就灿烂，而且还欺软怕硬。
沈母没料到女儿突然这样说，要知道她以前过来找女儿的时候她哪里需要带什么礼，只有她从女儿家大包小包往家里搬的份，沈母一时有些尴尬，但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你妈，哪有当妈的上门给女儿带礼的？”
这话说得可不对，要是其他人家，当妈的上出嫁了闺女的家哪怕没钱也会买几个水果，哪像沈母他们那样次次不带东西。
在原主的记忆中，安安满月那天，作为安安的姥姥姥爷，沈父沈母那天居然什么满月礼也没有准备，大摇大摆地就上桌吃席。
别人问他们作为姥姥姥爷居然什么都没准备，他们说得冠冕堂皇，说女婿不差钱要什么没有。
那天，是李兆延婚后第一次和原主发火，两人大吵了一架。
原主怎么补贴家里李兆延都没有意见，但是他看不得他们如此怠慢安安，之后两人的关系从那以后就越来越不好了。
原主那时觉得她家没错，她完全赞同她爸妈的话，觉得李兆延那么多钱她家那么穷，就算爸妈买了那些东西安安也用不上，还不如不买。
但原主不懂李兆延看中的是他们对安安的心意，哪怕作为姥姥姥爷就拿些红鸡蛋过来他都不会说什么。
“呵，妈你这话说得真有趣。”沈知薇皮笑肉不笑的，“爸妈，明天就过年了不待在家里上女儿家有什么事？”
旁边的李兆延听到沈知薇的话眉毛一挑，要是以前她爸妈过来她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
沈父站在沈母身后没有说话，沈母瞪了一眼这个死丫头，会不会说话呢，显得他们过年上门讨人嫌似的。
这死丫头一段时间没回去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们过来，早就把他们迎进家里了。
沈母想张口就骂她一顿，瞥到站在她身旁的女婿这顿气又只能憋回去，看了眼安安扯了个话头：“这天怪冷的，我外孙都要冻着了，先进去再说。”
安安听到姥姥的声音乖乖喊人：“姥姥，姥爷。”
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欢喜，他下意识地抱紧爸爸的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不是很喜欢姥姥姥爷他们，他们每次过来，特别是二舅舅，一见到他的玩具就要抢过去，每次妈妈都是站在舅舅那边帮舅舅让他把玩具给舅舅。
每次那二舅舅拿到玩具后都会笑他：“安安，你妈妈一点也不疼你，我姐更疼我。”
安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往妈妈那里看，这段时间的妈妈很好哦，很疼安安，如果这次舅舅又抢了他玩具，妈妈这次会帮他吗？
沈知薇也不想站在门口跟他们扯皮，她视线刚刚不经意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住在临近几栋的邻居都暗戳戳地关注着她家门口的事。
走进屋里，沈知薇没先搭理他们，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脸蛋，“安安怎么了？”
她刚刚注意到了小人儿看她那种委屈又依赖的眼神，记起原主记忆中沈家每次来时，安安总会受委屈。
沈知薇靠过去压低声音哄他：“乖，安安跟爸爸先上楼去，妈妈把这些坏人赶跑，让他们不能欺负安安。”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大大的眼睛看着她，没想到妈妈会这样说，这次妈妈站在了安安身边，他也压低声音：“好，妈妈把坏人赶跑，安安等妈妈。”
李兆延听到了母子俩密谋的话，嘴角勾起，看着沈知薇：“不用我帮你？”
“不用。”沈知薇站直身子摇头，“我来应付他们。”
“哎，也是工作后才知道钱这么难挣，我现在哪有钱给他们。”沈知薇说着不经意瞥了一眼李兆延。
按原主以前那个补贴沈家的性子，她现在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对沈家不闻不问，也只能找个借口说拍电视剧没钱了。
李兆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行，我带安安上去。”
*
沈父沈母不客气地坐在沙发，看着这宽敞敞亮的客厅，不管来几次，他们都眼馋不已，不行，要慢慢给闺女洗脑，让她之后也给他们买一栋这样的房子。
沈阳涛原本想转身就走不跟着他爸妈进来的，但是看到院子里那辆红色的轿车，一看就是他姐夫买给他姐开的，想着，如果他能开着这一辆车回去在混的那群人面前转一圈，他们还不得叫他大哥。
便脚步一转跟着进来了，他心里想着按以往他姐的性子，他哄哄她她就给他开回去了。
沈阳宝吃完了那个烤红薯，他进来第一时间就准备往楼上跑，不知道安安那个蠢蛋有没有买新的玩具，他要全部拿回家去。
沈母一把抓住他领子，她当然知道小儿子要去干什么，按以往她就让他去了，但现在那个女婿可是也在楼上的，拧着他耳朵：“你要死啊没点眼力见，你姐夫还在楼上，乖乖回去坐好，改天等你姐夫不在的时候再过来拿。”
沈阳宝有些不乐意，但是一想到那个高大不苟言笑的姐夫，他身子一抖，只能不情不愿地坐回沙发，心想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把安安的玩具搬空。
沈知薇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也不给他们斟茶倒水，喝了浪费：“好了，你们有事说事，没事就走。”
现在女婿可不在这里，沈母听了这话不乐意了想臭骂这死丫头一顿，旁边的沈父扯了扯她的袖子摇头。
沈母只能压下火气，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他们要哄着这死丫头给钱，脸上勉强堆出个笑脸：“闺女啊，我好多天都没见你了怪想你的，你不是喜欢吃腊肉吗，家里面晒了很多……”
“哦，腊肉呢？”沈知薇淡淡地打断沈母的话。
“咳咳，那腊肉挂在家里梁上风干，下次妈过来一定给你拿些。”
沈母被问得一噎，她本就是随口一说捡点好听的话哄她的，那些腊肉他们还不够吃呢，怎么会给这死丫头带来。
之前他们只要这样说几句好听的话哄着她，这死丫头就会变得高兴给他们拿钱，这招怎么不灵了呢？
沈知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妈，你那些腊肉还是你们自己吃吧。”她也知道沈母他们的德性，不过是哄哄她而已，这些话也只有原主听了会被哄住。
沈母听到沈知薇这样说还以为她像之前那样被哄住了，顿时喜上眉梢：“还是闺女好，不枉妈那样疼你。”
坐在一旁的沈阳涛没他妈那么傻，听不出来他姐话里嘲讽的意味，他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怎么感觉今天他姐不会被哄住让他们如愿呢。
“而且闺女你们那么有钱，想吃什么都可以买，不像我们，只能过年时候才吃上一回腊肉。”沈母话风一转开始诉苦，“唉，明天就要过年了，家里的年货吃食我们都还没准备好，你说这家家户户过年都吃好的，就我和你爸啥都没有，唉。”
挨着沈母坐的沈父接话道：“住我们隔壁的老马，他闺女这几天给她爸妈买了不少东西，说是让她爸妈过个好年，可把村里的其他人羡慕坏了，大家逢人就夸老马闺女孝顺啊。”
“是啊，闺女，你看老马他闺女多孝顺啊，以前村里的人可是都夸你的。”
沈母说了一通发现对面的沈知薇毫无反应。
不应该呀，以往他们这样说的时候，闺女早就被他们捧得飘飘然拿钱给他们了，今天他们说得口都干了，怎么她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母和沈父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沈母咬咬牙决定不再跟这死丫头绕弯子直白道：“闺女，你看这都过年了，我和你爸都没钱过年呢，你给我们拿些钱，不用多，五百块就行了。”
沈知薇眉毛一挑，哪怕知道了他们厚脸皮，没想到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张口就要五百块，那可是一名工人几乎一年的工资。
她嗤了一声：“妈，你当我开银行的啊？没钱。”她也懒得和他们周旋，有空还不如上去逗安安。
“你怎么可能没钱！”沈母听了尖声嚷道，“李兆延不是给了你很多钱吗，上次我们过来你手里可是还有不少钱的。”
沈母根本不信她没钱，脸色唰地一下就拉下来了，阴沉沉地盯着她：“沈知薇，你还当我们是不是你的父母，叫你给钱你还推三阻四，我们还真是白疼你了！”
沈知薇听到这里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耷拉着脸委屈道：“妈，不是我不想给你钱，而是那些钱全都被李兆延拿去了，他说要搞什么投资呢。”
说着她突然变得娇羞起来：“妈，况且我现在和你女婿感情正好着呢，他之前就跟我说过不乐意我拿钱补贴你们，我也想给你们啊，但是兆延会生气的，妈，我现在听兆延的。”
沈知薇演得差点没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她深知沈家人自私的秉性，一家都是自私的人，自家人知道自家的事，她现在摆出一副“恋爱脑”，一切以夫为天什么都听李兆延的模样，沈家人用他们那自私的脑回路猜想，还真会信。
果然沈母沈父他们听了心中一沉，他们还心想这死丫头怎么突然变了，原来是和女婿关系变好了听女婿的话了。
他们沈家都是自私的人，就算沈父和沈母这么多年的夫妻，平时都是先考虑自己不让自己吃亏，他们家两个儿子也是那样的人，闺女现在变得自私考虑自己小家了他们也不觉得奇怪，只有种果然不愧是沈家人。
沈知薇嫌演得还不够，又添了把柴，继续装作甜蜜的样子：“爸妈，要不你们直接向李兆延要钱吧，我想他那么疼我，他肯定乐意给你们钱的。”
这一下子沈家一家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纷呈，他们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矫情，还让他们去跟李兆延说，这不是让他们去触霉头吗？
沈母不死心，继续盯着她：“死丫头你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她不相信。
沈知薇诚恳地摇头：“没有。行了，爸妈等下天晚了，你们快走吧。”
“姐，你没钱，那辆红色的汽车可以给我开开吧？”一旁的沈阳涛看沈父沈母什么都捞不着心里也不得劲，想到院子里停的那辆车忍不住开口道。
沈知薇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我是可以呀，不过那车是你姐夫买的，要开你就去问他。”
沈阳涛一噎，他要敢去跟他姐夫借，他还用得着来问她。
沈母怎么可能死心，他们今天过来可是做着满载而归的打算的，现在一分钱都捞不着就这样离开？不行！
沈母霍地站了起来，拽着沈父就要往厨房走去：“没钱，你厨房里总有吃的吧！”肯定有好货，不行，她今天得把这些东西打包回去。
沈知薇也不着急，动都没动只轻飘飘道：“妈，冰箱里那些东西可都是你女婿准备的，明天的年夜饭他说由他来做，到时候他发现少了些什么东西，我就让他上你们家拿。”
这话顿时卡住了沈母沈父的命脉，他们僵硬地停下脚步，让那个天杀的女婿上他家那不是要了他们老命？
正好这时李兆延从楼上走了下来，沈父沈母看到他的身影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些事，我们先走了。”
说着就狼狈地往门口走去，沈阳涛拉着沈阳宝也急冲冲地跟在他们身后溜得飞快。
*
“扑哧。”沈知薇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李兆延的名头那么好用，就连沈父沈母这些无赖都能被唬住。
不过有句话叫“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李兆延这种混过社会的，沈父沈母他们可不敢惹。
“笑什么？”李兆延走过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撩起眼皮看他。
沈知薇猛地摇头：“没什么。”
随即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此时她面对着他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毕竟刚刚她借用了他的名头在沈父沈母面前演了那么一出和他“恩爱甜蜜的戏份”，现在面对毫不知情的当事人，恨不得脚趾抠地消失在原地。
同时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还好这房子够大，要不然被他听了去，那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然而对面男人下一句话震得她差点原地去世。
只见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感情正好？他那么疼我？我听兆延的？”
“咳咳！”沈知薇脸一瞬间就烫得能把鸡蛋煮熟，“你，你怎么听到了！”
“这房子隔音也太差了！”
对上男人戏谑的目光，沈知薇羞愤得简直想穿回到几分钟前的自己捂住她的嘴巴，她虚张声势强撑着辩解道：“我那是权宜之计，骗爸妈他们的！咳咳，演戏，演戏懂吗？”
她试图解释为自己挽回一点脸面，却越说底气越不足。
“哦。”李兆延看着她慢悠悠点头，嘴角勾起：“演得挺好。”
沈知薇说不下去了，这人真是，能给她留点脸面吗。
她避开他的目光倏地站了起来：“我上去陪安安了。”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
李兆延看着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第23章
沈家一大家子狼狈地回到村里， 他们一到村里就吸引了各家的视线。
看着他们手上空空如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大包小包，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就开口嘲讽道：“哟，这不是老沈一家？刚从女儿家回来啊？快过年了，你家女儿不给你们拿些东西啊？”
“真是稀奇啊， 老沈一家你们居然不从女儿家扫荡一番？”
“你们这话说的， 也许人家给钱了呢？”
……
“关你们家屁事！”沈母听了不乐意了， 双手叉腰就开骂，“吃饱了没事干的懒汉懒货，一个个长舌妇小心过年不安生。”
这话说得其他村民不高兴了， 怒气上升，“老沈家的，你怎么说话的？大过年的居然敢咒我们！”
“就是， 以前不是你们跟我们显摆的吗？是你们自己得瑟的，还怕我们多嘴啊？！”
“姓沈的， 你们是不是想挨打？”
年轻气盛的沈阳涛刚没从他姐身上讨到便宜， 他原本之前还和那些狐朋狗友夸下海口，说他过年请他们吃大餐好好在他们面前摆阔，现在却一分钱都没讨到，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现在一看村民们的嘲讽，更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 忍不住上前用手推了最近的一个村民嚣张道：“就打你们怎么了？”
被打的那个村民怎么可能白白挨打， 一听沈阳涛这挑衅的语气，顺手也就推了回去，常年干农活的村民可比沈阳涛力气大多了， 沈阳涛一下子就被推到在地。
沈父沈母一看到宝贝儿子被人打了，一瞬间就炸了，伸手就要打回去：“杀千刀的， 居然敢打我儿子！”
其他人可不能站着被他打，也反手打了回去，一瞬间，不少村民就在村口和沈家三人打了起来，平时嚣张惯的沈阳宝看到爸妈哥哥被打，早就吓傻了，一溜烟的跑回了家，也不管他们。
沈父沈母和沈阳涛哪里是村民们的对手，对方不仅人多，力气还比他们大，没几下就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只能哭喊着求饶。
村民们火气都是被沈家惹出来的，现在揍了一顿他也出气了，见好就收地住手。
沈父沈母和沈阳涛挨了这顿揍，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沈母嘴上咒骂不已，“那些杀千刀的就是嫉妒我们！”
“没心肝的狗东西，我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他们也不敢再打回去，只能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他们脸上都青一块肿一块，身上哪哪都疼，这伤没个几天养不好。
以至于过年那几天沈家三人都只能狼狈地躲在家里养伤，也不去拜年，也没人上他们家拜年。
这就是沈家的一大奇葩处，这么多年来把其他亲戚几乎都得罪了遍，在哪都惹人嫌也是一种能力。
*
沈知薇不知道沈家一大家子的惨样，如果知道了指定要大笑一场。
那晚她从楼下上楼陪着安安玩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种羞愤的心情压回去，之后便抱着安安一起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除夕，卧室里，沈知薇搂着安安睡得香甜，新弹的棉花被裹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完全不想离开被窝。
她还是被外边的烟花爆竹声吵醒的，这年头烟花爆竹还没有被禁燃禁放，而且日子越过越好，一到除夕大家就铆足了劲地放爆竹烟花。
特别是他们住的这一片算是富人区的地方，那烟花爆竹的声音就没有断过。
沈知薇睁开眼睛，虽然那声音有些吵，但她舒服得完全不想起床，直到还怀里的安安也醒了她才挣扎起来。
在给安安穿衣服时，小人儿嘴里念叨着：“妈妈，穿昨天买的新衣服。”
原来他小小的脑袋还记得她昨天说一家三口穿亲子装的事，她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穿昨天买的新衣服。”
她和安安穿戴整齐下到一楼的时候，李兆延也早已经起来了。
安安扑过去抱住他爸爸的大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高兴了：“爸爸也穿了新衣服！”
沈知薇看着同样穿上那件红色高领毛衣的男人，眉梢一挑，这人居然不用提醒就自觉穿上了。
李兆延感受到她的目光自然地抱起安安：“早餐已经做好了。”
沈知薇跟在他们身后往餐厅走去，没想到男人一大早起来就把早餐做好了，相比之下，睡了个懒觉的她有些自愧不如。
安安被爸爸放到椅子上坐好，指着一盆包子道：“爸爸，我要肉包子。”
李兆延给他拿了一个，又自然地放了一个在沈知薇面前的碟子里。
沈知薇拿起面前的肉包子，那包子有安安一个拳头那么大，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蓬松得刚好，她咬了一大口，那肉汁在嘴里爆开，哪怕有些烫也让人急不可耐地把它咽到肚子里：“好吃！”
一旁的安安也双手捧着包子吃得满足地点着小脑袋：“爸爸做的包子很好吃，爸爸厉害！”
李兆延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母子俩，嘴角扬起，又各自往他们碗里一人又添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
*
吃完早餐，沈知薇拿出他们昨天逛街买的一些剪纸堆在客厅的桌子上，“来，安安和妈妈一起剪些窗花贴在窗上。”
过年剪窗花这种事在沈知薇上一辈子的印象中只有在她小时候家里妈妈会兴起这项活动，后来随着年味渐渐淡去，很多东西都可以从网上买到，很多如剪窗花这种活动大家都没有兴趣去做了。
但这个时候大家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在一年中最闲最热闹的时候，大家总乐于做一些增加年味的小活动，比如剪窗花做年货等等，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经常说以前过年年味浓。
安安听到妈妈的召唤，兴致勃勃地搬着一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看着他妈妈拿起一张红彤彤的纸，他只不过是多眨了几下眼睛，妈妈那张纸就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安安小人儿被妈妈这一手绝活惊得张大了小嘴巴。
沈知薇被小家伙的表情萌到，把那只小兔子放到他手里，“给，安安的。”
沈知薇这手艺还是上辈子跟她妈妈学的，她妈妈剪窗花的手艺一流，哪怕很复杂的龙的龙须在她妈妈手里都能剪得根根分明，比起老妈沈知薇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
安安看着手里的小兔子，嘴巴合起来叽叽喳喳对他妈妈夸个不停：“妈妈，你好厉害呀！妈妈你又漂亮又能干，是最厉害的妈妈……”
沈知薇被夸得心花怒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这会儿才发现安安还有当小马屁精的潜质。
安安不仅嘴上夸个不停，还拿着小兔子跑到他爸爸面前炫耀：“爸爸，你看这是妈妈剪的，妈妈可厉害了。爸爸你也过来剪。”
想说他不会的李兆延被兴致高昂地安安拉过去坐到桌子前，在儿子期待的目光中顿觉压力山大。
沈知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珠一转没有出声帮他解围，反而拿起一张红纸一把剪刀放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坏笑：“安安爸爸，剪吧。”
好不容易看到这人出丑，再想到昨晚她在他面前出丑的样子，沈知薇可逮着机会小小地报复回去。
李兆延顶着儿子期待的目光和女人揶揄的眼神，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拿起了红纸和剪刀。
“哈哈。”
几分钟后，沈知薇看着男人的手中看不出是植物还是动物或者是个什么东西的窗花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安安的嘴巴再一次变成了o型嘴，只不过这一次是被爸爸震惊到了，小人儿拿起那一张窗花，小眉头皱得死死的：“爸爸这是什么？”
李兆延无奈扶额：“爸爸不会这个。”
再看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他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知道她还记仇着昨天他打趣她的事呢，他往后一靠两手一摊：“安安，爸爸没这个天赋，只能让你妈妈教我们了。”
安安听了爸爸的话看向沈知薇，一本正经道：“妈妈，爸爸笨，爸爸不会，妈妈你教我们。”
“行，妈妈教你们。”笑完的沈知薇看着男人无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这人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一家三口剪窗花中度过，最后李兆延剪的窗花总算能看出来他剪的是什么东西了。
剪完他们便把那些窗花全部贴到房子的窗户上，安安像个忙碌的小蜜蜂指挥着爸爸妈妈怎么贴：“爸爸贴这里啦，往这边一点点。”
“妈妈，你剪的这个小老虎，我想贴在安安床头可以吗？”
“可以。”
*
窗花贴完，李兆延便钻进厨房开始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沈知薇也没有闲着和他一起走进厨房给他打下手，安安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吵着要帮忙。
最后一大一小两个帮手，李兆延都给他们分配了任务，大的切菜，小的洗菜。
李兆延还是第一次觉得厨房可以这么“热闹”，他不仅要炒菜还得分神监督这两个帮手。
厨房里充斥着一大一小两个“帮手”此起彼伏的声音：“爸爸，这个丸子我可以尝一口吗？”
“李兆延，这鸡肉熟了的吧，我尝一块？”
他们两个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两个眼巴巴等着他投喂的小馋猫，被这么殷切的信任着，以至于他今天颠的锅都格外卖力。
一顿年夜饭就在这两个帮手“协助”之下做好了，李兆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兵荒马乱”的晚饭了。
一张桌上摆满了菜，说是满汉全席也不为过。
李兆延看着餐桌边坐着眼巴巴等着他的母子俩，第一次觉得年夜饭这三个字原来可以这么温暖。
“新年快乐，安安！新年快乐，安安爸爸！”
“妈妈，新年快乐！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安安！新年快乐，安安妈妈！”

第24章
过了除夕， 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七都是走亲戚的时候。
沈知薇自然不可能回沈
家让那一大家子扒着她吸血的，加上原主也没什么朋友，所以她这边没亲戚可走。
而李兆延更甚，李家那些亲戚在他年幼被父亲欺负时就没护过他， 在他发财找上门想要借着亲戚身份假惺惺找他要钱时就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导致那些亲戚现在看到他就害怕， 骂他六亲不认的畜生，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
他们骂得越狠，李兆延收拾起他们来也不留情面， 最后这些人彻底完不敢再攀这门亲，也只敢在暗地里咒骂几句。
至于李兆延那个赌鬼父亲，听说几年前没钱去赌入室抢劫， 最后被拉去打靶子了。
通知到李兆延的时候，他也只是冷淡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声“知道了”， 最后也没去为这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人收尸。
那些亲戚知道这件事更加坚定他就是个冷血动物， 居然连自己父亲都不帮忙收尸，那他们这些亲戚就更加靠不上去了。
然而这些亲戚在咒骂李兆延冷血不给父亲收尸时，完全忘记了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被父亲咒骂就是殴打，有一次还差点被那个赌鬼父亲卖去换赌资。
还说什么人死债消， 但板子不打在自己的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他们也只不过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画脚罢了，不过这些年被李兆延收拾怕了，就算心中再不满也不敢当面指点。
所以这么一看他们两夫妻都没有亲戚需要走， 沈知薇不觉得有什么，一些亲戚不走也罢。
不需要走亲戚的他们大年初一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懒觉，然后带着安安去逛庙宇看花灯。
焦北市有一座香火很好的寺庙， 自从这几年不再明着禁止这些烧香拜佛的“封建习俗”后，一些寺庙道观等慢慢的恢复了香火，而且可能是往年压得太狠，这些寺庙道观的香火比以前更加盛。
早些年，那些庙门冷清得能听见老鼠跑的声音，大殿门上都落了锁，没一个人敢靠近。
逢年过节，顶多有几个胆大的老太太和老头，偷偷在庙墙外头烧两张黄纸，还得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
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风气好像慢慢变了。
先是庙门上的锁悄悄摘了，后来大殿里的菩萨罗汉们身上的灰尘也被掸干净，重新露出了脸。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拎着果品香烛来祭拜，之后来上香火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寺庙和道观便重新正常开门了。
到了过年那几天更是人来人往，寺庙门前那一条路摆了不少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比如对联剪纸，或者一些吃的爆米花炒瓜子等等。
今年更加热闹，卖花灯的表演杂技的吸引了大批人。
沈知薇想着过年就要热热闹闹，便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去逛寺庙，上了几支香烛，一人求了一个平安符带在身上。
买了花灯看了杂技表演，这一天一家三口过得热热闹闹。
*
大年初二早上，吃完早餐沈知薇还在琢磨着继续带安安去哪里玩，前一段时间她太忙顾不得上小家伙，便想着补回来。
这时听到门铃声，出去打开门就看到郑立军带着他妻子和一对儿女上门，两人手里提着不少年货，郑立军笑着对沈知薇道：“沈导，新年快乐。”
“沈导演，新年快乐。”郑嫂子爽朗地开口，“没打扰到沈导演你吧？”
郑立军一双儿女也跟着爸爸妈妈礼貌问好。
沈知薇有些惊喜，没想到郑立军一家子会上门拜年，连忙把他们迎了进去：“嫂子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打扰，你们过来我不知道多开心呢，还有不要导演导演的叫多生疏啊，叫我知薇吧。”
郑嫂子是个爽朗的人，况且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也和这位沈导演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从善如流道：“好，知薇。”
李兆延听到声音去厨房切了一壶茶出来，几个大人坐下，沈知薇看那两个孩子有些拘束，便让安安带他们上楼上他的玩具房玩。
安安看到有大哥哥大姐姐过来可开心了，一手拉着一个把他们往楼上带：“大哥哥大姐姐，安安那里有很多玩具哦。”
“安安开朗了很多。”郑嫂子由衷道，想起之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安还是个只会躲在妈妈腿后的害羞小孩。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眼里都是对对方的认同，安安能变成这样他们两个都功不可没。
郑立军他们待了没多久便告辞离开了，沈知薇给他们回了不少东西，两大包肉和一箱水果和一包糖果饼干。
这两大包肉送得实在，这年头能吃上肉就是最好的。
在门口，沈知薇和郑嫂子你来我往地推诿才把这些礼让他们拿走。
回到家，郑嫂子看着那些年礼再次感慨沈导演是个好人。
“哇！”
听到两个孩子的惊呼声，郑嫂子问道：“怎么了？”
两个孩子手里举着两个红包跑了过来：“爸妈，你看，李叔叔和沈阿姨给的红包！”
郑立军和郑嫂子听到孩子的话往他们手里的红包看去都是一惊，只见两个孩子的两个红包，每一个里面都包着一张大团结。
绕是有心理准备的郑嫂子都吓了一大跳：“老郑，这会不会太多了？”她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额的红包哩。
“我们给安安的红包会不会包少了？”
郑嫂子他们夫妻给安安的两个红包都是一块钱的，一块钱的红包在这个年代也是很多了的，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沈导演夫妻给孩子的红包这么大方。
“我们要不要再回点礼。”郑嫂子有些犹豫道，原本她包一块钱红包的时候还有些肉疼，这是她包过最大的红包了，没想到人家沈导演夫妻给孩子的红包更加大，这让她不好意思极了。
郑立军想了一会儿摇头：“没事，不用。沈导演他们是按自己的经济能力能力来的，他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不会介意的，再送回礼反而过于客气。”
郑嫂子一想也是，也许人家给的10块跟他们给的一块一样，看沈导演挺喜欢那些山货，下次可以再给她送一些过去。
“来，你们两个孩子把你们那两个红包给我，我帮你收着。”嫂子想通了，转头就对儿子女儿道。
两个孩子刚摸到这么大的红包，没过几分钟就听到妈妈的话，他们瘪了瘪嘴有些不乐意，做大哥的开口道：“妈，去年前年你也是这样说的，说帮我们收着，但收着收着就没了。”
妹妹也配合着大哥的话点头附和：“就是，妈你说帮我们收着，可最后都没有给回我们。”
郑嫂子脸不红心不慌地拿过他们的红包：“谁说的？妈帮你们收着，又没花你们的钱，等你们长大了自然还给你们。”
“那什么时候算长大啊？”两个孩子将信将疑，他们都算大孩子了。
“快了。”郑嫂子随口敷衍道，看着两个孩子委屈的样子，良心有那么稍微过不去，摸出两块钱一人给他们一块，“好了，一人一块钱，随你们怎么花。”
两个孩子顿时喜笑颜开地接过那一块钱，一块钱对于他们小孩子来说可是巨款，可以买很多东西了，比如最近很火的孙大圣卡片，顿时也不惦记那十块钱了。
*
送走了郑立军一家人，没想到下午又迎来了一拨人，是她电视剧的女主角冯盼娣。
冯盼娣是带着两个妹妹来的，两个妹妹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小的那个七八岁。
等听到冯盼娣说大的那个妹妹已经十五岁，小的那个妹妹十岁时，沈知薇惊讶不已。
因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两个小姑娘真实年龄比外表大两三岁，都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发黄开叉，那手腕看起来比安安的还要细，一摸全都是骨头。
小小年纪一双手已经布满了厚茧，还长着冻疮，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是她们才那么小啊，手已经比大人的还要粗糙。
沈知薇看着都心疼，可想而知这两个小姑娘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给两个小姑娘各冲了一杯热牛奶，又拿出糖果饼干给她们吃。
两个小姑娘都很有礼貌，在姐姐的同意下细声细气地跟她道了谢，谢完才慢慢吃了起来。
吃得也很秀气，虽然她们眼睛都黏在那些吃食上，她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也不会表现得跟饿死鬼投胎那样。
和冯盼娣拍戏这段时间，沈知薇也已经了解这年轻女孩家里的情况，对她能从那样的家庭中挣脱出来走出去养活自己佩服不已，更佩服的是，这姑娘的生活一安定下来后，也没忘了家里的姐姐妹妹。
“你的两个姐姐也一起跟你出来了吗？”沈知薇有些担心地问道，因为据她了解，冯盼娣的两个姐姐已经结婚了的，想让两个姐姐一起挣脱出来，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冯盼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重重地点了头：“嗯，她们跟我一起逃出来的，现在在我买的房子那里。”
冯盼娣喝了一口茶，跟沈知薇说起她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戏一拍完拿到钱后，冯盼娣第一时间在焦北市买了一座三房一厅，一百来平方米的小院子，花了她三千多块钱。
她一开始想的是租的，不过在沈导演劝说下，也觉得买比租更好，她很小的时候就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如今总算实现了。
房子搞定后，冯盼娣便坐火车回老家，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县上先租了一间房，然后悄悄地联系上了大姐，让大姐通知二姐一起去县城找她，并叮嘱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冯招娣找上了冯迎娣一起来到县里，等听到妹妹跟她们说，这次让她们跟她一起离开时，两个人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冯招娣慌张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跟你离开，我走了孙建国孙大牛还有花花他们怎么办？”
孙建国是冯招娣的丈夫，而大牛和花花是她的继子继女。
冯盼娣震惊地听着她大姐的话，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生气又难以置信地开口：“姐，孙家是你的火坑！你怎么还管那个孙建国的死活！你忘了你是被我们爹卖给他的吗？！而且婚后孙建国整天打你！他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娶了比他小十多岁的你是他不要脸，畜生！姐，你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了他？！”
冯盼娣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明白她姐明明知道自己跳的是火坑，现在能走为什么还不走？不走的原因还是因为担心孙建国那个畜生还有那两个跟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而现在冯盼娣庆幸，她的两个大姐嫁人后都还没有生孩子，冯招娣夫家是因为已经有两个孩子也不着急，所以冯招娣一直没有怀孕。
而冯迎娣在嫁过去的前两年怀了一次孕，不过被她丈夫打没了，之后便一直没有怀上。
冯盼娣庆幸她的两个姐姐没有孩子作为牵绊，要不然她们更难下定决心离开。
“不，我没有。”冯招娣摇头，嫁给孙建国这么一个人哪有什么爱情可言？
“那是为什么？就孙建国那种畜生你有什么不能抛弃的？”冯盼娣想不明白。
那个孙建国明明对她大姐不好，不是打就是骂，她姐姐年纪轻轻去给别人当继母，到头来她怎么反而割舍不下了呢？
“我……”冯招娣听着妹妹的反问，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明明她跳的是火坑，明明开始嫁给孙建国的时候是百般不愿意的，恨不得去跳河死了算了，婚后也整天被打骂，身上从没有一处好的。
她十几岁就当别人的继母，帮人家养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跟她也不亲，跟孙建国一样在家里随意辱骂她。
现在听到妹妹能带她离开，她应该是高兴愿意的呀？
可能是这些年来被打骂怕了，这些年一直过着那种重复的看不到头的日子，她的心性已经一点点被这种生活磨灭，早已经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念头。
等到能挣脱这种日子时，她第一反应是害怕，她真的能逃脱吗？
冯盼娣看着大姐那种迷茫的神情心里一痛，她突然想起这段时间自己拍的戏，剧中她有一个好朋友也是这种情形，早早被家里嫁了人换取彩礼给弟弟结婚，嫁的人也是所托非人。
剧中她以好朋友的身份规劝她，那时她的朋友跟她说她放不下孩子放不下这个家，沈导演写的台词是：“她们变成这样不是她们的错，而是这种生活已经像泥潭一样把她们困住了，周围所有的人都告诉她们‘就该这样’，所以她们挣脱不开。但这并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只是需要有人拉她们一把，让她们重新认识到还有别的活法。”
冯盼娣呼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大姐你是担心什么吗？还有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的继子继女不是你的责任，那是他们父亲的责任，这么多年你作为一个继母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
“大姐你要为自己想一想。你还记得以前你没出嫁的时候，说长大后要当一个裁缝，做很多漂亮的衣服吗？我现在已经买了一个缝纫机，大姐我相信你的手艺，你不知道现在大城市做一件漂亮的衣服卖出去能有十几二十块，大姐，出去后你完全能自己养活自己。”
冯盼娣没有说太多的大道理，一个人怕走出去不过是因为他害怕没有能力活下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告诉大姐，她完全不用担心出去后怎么生活，靠她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让她有勇气先迈出第一步。
果然听到她这些话冯招娣有些犹豫问道：“我的手艺能行吗？我也只是会缝补一些衣服，大城市的一件衣服真的能卖十几二十块？”她现在一个月也挣不来十几二十块。
“能！”冯盼娣肯定地点头，“大姐，我没必要骗你。你看，就算我去当一个女工一个月也有几十块。”
“盼娣，你真的能带我们离开？我们跟着你的话那可是不少的花费。”二姐冯迎娣犹疑地问道。
听到妹妹说能带她们离开，冯迎娣没有像大姐那般犹豫，她嫁的男人也不是个好的，哪怕跛了腿也依然会打她，他们一家也不断磋磨着她，她没有一天不想离开那个家。
冯盼娣从床上的包包拿出一叠大团结递给她们，那里有五百块钱，还是这次她过来怕被抢劫带的少了：“大姐二姐，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忘了跟你们说，最近我被选上拍电视剧了，只拍了一部电视剧，我就挣了一万多块钱。”
“一万？！”冯招娣和冯迎娣听了妹妹的话惊呼出声。
她们又反复问了几遍，直到看到她肯定地点头才敢相信她们妹妹真的挣了那么多钱。
“拍电视剧那么挣钱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姐不是骗人的，钱我已经拿到了，而且我已经在焦北市买了一座小院子，完全够我们几个姐妹住，你们不用担心住宿的问题。”
“我们真的能离开吗？”
“能！我们能！”
冯招娣和冯迎娣最终被妹妹说动，哪怕她们心里还有恐惧和犹疑，但是妹妹给了她们莫大的信心，她们想，再差也不能比现在更差了。
于是她们便在冯盼娣的计划下实施了逃离计划，最重要的是能把两个妹妹安全带出来。
在过年前冯招娣和冯迎娣跟夫家说回娘家，按着她们两人这么多年来的表现，她们的夫家都没有怀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们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有带。
她们到冯家的时候，发现家里除了两个妹妹都喜气洋洋的，一问母亲才知道父亲居然想把才十五岁的四妹嫁人了！
“妈，四妹才15岁啊！她还那么小你们怎么能把她嫁人？！”冯迎娣哪怕已经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还是会被他们的行为恶心到。
冯母不以为然：“有什么不能嫁的，你们还不是这个年纪嫁人的，有什么不好？现在也不还是好好的？再说，我们现在给她说的人家家里可有钱了！她嫁过去就是吃香喝辣！”
冯招娣一听她妈说的人就
知道是一个二流子，她忍不住反驳：“妈，我听说那人已经娶过好几个媳妇了，最后都说媳妇跑了，我看都是被他打死了，不能让妹妹嫁过去！”
“你瞎说什么？”冯母眼睛一瞪，“那不过是一些长舌妇的传言。你妹嫁过去是享福的，而且人家彩礼就给了五百块。”
“呵，那五百块又是给爹的哪个好侄子？”冯迎娣恨恨道，想也知道她们那个父亲又打上了卖女儿换钱给她的好侄儿结婚的打算。
“你二伯家的老三看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
果然，冯招娣和冯迎娣对视了一眼，她们已经无力再去说什么，父亲根本不可能听她们的。
冯招娣深深地看着母亲：“妈，你还要把自己的第三个女儿推入火坑吗？我们都是你生出来的啊！”
冯母听了双手叉腰，声音陡然拔高：“就是因为是我生的你们，所以你们才要听我的话！什么火坑？那都是为你们好！”
冯迎娣拉了一下冯招娣摇了摇头，她们和冯母也是说不通的，她和冯父一样没吧女儿当人看。
冯招娣心中的最后一点犹疑都消失了，原本她想着如果冯母哪怕露出一点愧疚，她也想把妈妈一起带走。
之后冯招娣和冯迎娣说要带四妹和五妹去镇上买布，给要结婚的四妹做套新衣服。
冯母原本不同意的：“做什么新衣服？随便穿一套就得了。”
冯迎娣开口道：“妈，好歹四妹结婚，如果穿得太随便夫家那边不满意怎么办？人家给了那么多钱，四妹不能一套衣服都没有吧。况且我们作为姐姐的，这钱就由我们两个出了。”
冯母一听不用自己花钱同意了：“你们两个死丫头，既然有钱怎么不给我？真是白养你们了。”
冯招娣和冯迎娣便像往常那样带着两个妹妹往镇上去，平时她们从夫家回来也会带妹妹到镇上玩，冯家人完全没有起疑。
冯招娣和冯迎娣带着妹妹到了镇上，迅速地就坐车往县上去。
而县里的冯盼娣一早就买好了火车车票，早早等在火车站，看到几个姐姐妹妹来不及说上话，就拉着她们往火车上跑。
“呜—呜—”火车缓慢地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火车站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三姐？！”冯念娣被大姐二姐拉着坐车到县里，到再见到三姐被三姐拉着坐上火车，有一种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冯盼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四妹，我们逃出来了！”
冯念娣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我不用嫁人了吗？”
听到自己要被父亲嫁人到现在，冯念娣没有一天不是担惊受怕的，她不想嫁人，她也好想像三姐那样逃离这个家，但是她害怕她迷茫，她做不到。
而现在她的三姐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把她带了出来。
几个姐妹听到她的这句话，看向对方，眼里都含着泪花：“对，我们都逃出来了。”她们终于逃出来了。
*
沈知薇听着冯盼娣轻描淡写的描述，也能想象出其中的惊险。
她十分佩服冯盼娣，从来不会屈服于命运，一个人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逃离原生家庭，才能带着姐姐妹妹们一起逃离，没有多少人能像她那样做到。
冯盼娣恳切道：“沈导演，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选中了我，我没法那么快就把姐姐和妹妹们接出来。”
沈知薇摇头：“就算没有我，我相信你最后也能做成这件事。”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冯盼娣才带着两个妹妹离开。
沈知薇看着三个姐妹依偎走在一起的身影感慨不已。

第25章
大年初七， 张嫂子回来了，给他们带了不少特产，张嫂子家在大西北，那里的腊牛羊肉一绝。
随着张嫂子的回来， 这个新年也慢慢地过去了。
开年后， 沈知薇和李兆延给安安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幼儿园， 前年新开的一家私人幼儿园，设施和老师服务都很好，价格也很美丽， 一个学期五百块。
先让安安去体验了几天，刚开始第一天的时候，小家伙还哭鼻子了， 在校门口抱着沈知薇的腿死活不愿意进去，最后是学校的老师把他抱进去的。
沈知薇和李兆延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家伙哭得这么伤心， 两人心里也酸酸的， 那天，他们哪里也没有去，就扒在在学校栏杆处看着守着，一直等直到安安放学。
他们这样子被张嫂子笑话：“太太先生，我看不仅安安不适应， 你们两人也不遑多让。”
现在大家都是把孩子一丢进幼儿园， 管他适应不适应，家长就放心地去上班了，不像太太和先生那样还守了一天。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们心疼安安依然没有改，第二天安安去幼儿园后他们依然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
学校老师们背地里觉得这两个家长可爱，忍不住偷偷八卦：“小班那个安安同学的爸妈真的很疼孩子， 这两天都蹲在大门口守着呢。”
“是吧，他们好像两个在等着小狗狗的大狗哦。”另一个老师接话道，她话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那两个家长的神态真的好像大狗狗，觉得可爱。
沈知薇和李兆延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成了学校的讨论对象，他们看着安安蔫蔫地去上学的背影，两人忍不住商量是不是晚点再送安安去上幼儿园，唉，没想到他们两个有一天还有‘慈母多败儿’的潜质。
就在他们商量着要不要延迟送安安去上学时，哪知道第三天安安在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就没有哭闹了，反而自己背着个小书包高高兴兴地牵着老师的手往里走，离开前还跟他们挥手：“爸爸妈妈，再见。”
他那么快就适应了，倒是让沈知薇和李兆延有些不习惯，一时有些惆怅，那叫一个三步一回头地和安安说再见。
搞得旁边暗戳戳观察他们俩的老师都觉得好笑，他们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家长，看起来比孩子当事人还不适应。
沈知薇和李兆延艰难适应了几天没有安安在身边黏人的日子，家里的张嫂子看不过去了把他们都轰出去工作了：“先生太太，你们就是太闲了，等工作忙起来就没那闲心想东想西了。”
沈知薇和李兆延觉得张嫂子的话很有道理，两人被灰溜溜地‘扫地出门’忙了起来。
*
进入三月，焦北市春意来临，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融化了，路边的树木悄悄长出了嫩芽，人们也脱下了厚厚的棉袄。
这天，沈知薇拿着被她剪辑过三个版本的最终版电视剧磁带拜访了柳尚文教授。
柳尚文教授住在焦北大学的教师宿舍，和妻子一起住，他们的一儿一女没有和他们一起住。
柳尚文教授的大儿子听说是个科研人员，一年四季都在大西北工作，柳教授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儿子了。
他们的女儿嫁给了一名军人，正在随军在南岛工作，也有几年没见面了。
因此这个宿舍只有柳尚文教授和妻子一起住。
沈知薇来拜访过几次柳尚文教授，过年的时候还和安安李兆延来拜访过一次。
柳教授两口子很喜欢安安，特别是师母，恨不得让安安住下，他们走的时候还把家里别人送的糖果饼干全让安安拿走了，说他们两口子老了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师母。”沈知薇走了进去，“我又来打扰你们了。”
“小薇，你这说的什么话。”苏师母听了这话故作生气，“我们巴不得你多过来呢，要不然就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怪冷清的。对了，安安是去上幼儿园了吗？”
过年来拜年的时候，沈知薇和师母他们说了把安安送去幼儿园的事，开始师母还说安安太小，要不然她帮忙照顾，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沈知薇不好意思麻烦师母，师母和柳教授已经帮她很多了，而且照顾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后婉拒了师母的好意。
沈知薇点头：“嗯，前段时间把小家伙送去了，小家伙适应得很好。”
然后她不太好意思地把她和李兆延开学时蹲在安安校门口等着他的囧事说了出来。
苏师母听了笑道：“看来你们两个比安安这个上学的还要焦虑和不适应。哈哈，以前我大儿子和小闺女上学的时，老柳他也是这样不适应，天天要去好几次闺女和儿子学校蹲着看。”
“在说我什么呢？”柳教授背着手从书房走出来，听了有些不乐意了：“哎，你这个苏女士怎么还在我学生面前拆我台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苏师母翻了个大白眼：“小薇又不是外人，况且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们俩师生可不是志同道合，送孩子上学都有分离焦虑症。”
这话一出沈知薇和柳教授对视了一眼，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咳，好了。小沈同志你今天过来是电视剧剪辑好了？”柳教授正了脸色开口问道。
“是的，老师。”沈知薇双手吃力抬了下手中结实的帆布包包，这包包有平时装棉被的袋子一半大，还是麻烦张嫂子缝出来的。
帆布包里面装着二十五盒母磁带，每一盒磁带就是一集电视剧。
现在86年，dvd碟片还没有出现，影视剧的剪辑都是通过磁带储存，而每盒磁带有一斤多重，二十五盒就差不多有三十斤重。
要不是有辆汽车，沈知薇从家里拿过来会麻烦很多。
“行，跟我进书房我看看。”柳教授也不是磨叽的人，听说她带来了率先往书房走去。
“那小薇你们工作吧，我也不打扰你们了，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苏师母开口道。
“那麻烦师母了。”沈知薇也不客气，之前师母也经常留她吃晚饭，说就她和老柳一个人吃饭也冷清。
“对了，师母，这是我给你新带的灵芝，没多久年份的。还有这半边羊肉，是兆延让我拿过来的。”沈知薇先把那些东西拿进厨房。
苏师母身体不是很好，年轻时下乡伤到了身子，沈知薇便从家里拿了一些灵芝人参给师母，那些都是别人送给李兆延的，太补他们也不怎么吃，放在那里几乎落灰了。
柳教授帮了她很多，她也不知道怎么回报，正好这些都是师母需要的。
“你这孩子，怎么又拿过来。上次你给的人参我还没吃完。”苏师母看着小薇大包小包地给她拿东西说道。
其实也不怪老柳对这孩子尽心尽力帮忙，小沈同志还不是老柳真正的学生，只上了他一个月的课，但人家是真的会做人。
老柳之前对其他学生也这样尽心尽力，甚至比对小沈同志还要好，但那些学生都把老柳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如果老柳一不帮忙的话还会招来他们的埋怨。
有些学生也经常来他们家吃饭，也知道她身体不好，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问过。
他们也不是想要从学生身上得到什么，但将心比心也总会有些不痛快的。
“师母，这些灵芝人参我和兆延用不上，放在家里也是落灰，而且还有很多呢。”沈知薇把东西放进厨房，才抱着那一大帆布包走进柳教授的书房。
柳教授的书房除了一整面的书架，其他都是一些摄影工具以及播放磁带的录像机。
“坐。”柳教授蹲在地上捣鼓那个录像机，“这老家伙是学校淘汰下来我便宜买下来的。能放是能放，不过每次放之前都需要启动检查一下。”
捣鼓了一会儿终于能用了，柳教授从沈知薇手中接过第一盒磁带，旁边连接录像机的电视机便播放了起来。
看着画面开始播放，坐在一旁的沈知薇有些忐忑，虽然她自己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给人检阅是不同的。
一时间书房只有磁带转动，和画面播放的声音。
一集电视剧只有四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苏师母进来给他们添茶柳教授都没发现。
一集电视剧播完，还没等沈知薇说什么柳教授就激动道：“好，很好！”
“小沈同志，要不是这部电视剧我看着你拍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老练的导演出山了。”柳尚文激动得拍了一下椅子，“虽然只看了一集，但不论是内容、节奏还是画面第一集就把人抓住了。”
“虽然电视剧不讲究一集就把人吸引住，但毕竟你是个新手导演，这样更有利于把观众抓住，好，很好。”
沈知薇听到柳教授的话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对自己有信心，但是也怕是自己信心太过，现在听到柳教授的认可实属松了一大口气。
“嘿嘿，柳教授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柳教授看到她的样子笑道：“不用担心，如果接下来的剧集都是这样，那就是没问题的，过审没问题。”
“我会找我老友看看。”柳教授有个好友在焦北电视台工作，职位不低，“就是被哪个电视台选中和排播是个问题。”
柳教授虽然觉得小沈同志拍的电视剧好，但是也不敢打包票。
现在全国电视台每个省都只有一个频道，甚至有些省连电视台都没有，都是转播其他省的，而中央电视台只有三个频道，中央cctv1cctv2和cctv3。
虽然影视剧少，但是电视频道也少，沈知薇一个新人导演拍的电视剧，能不能播出什么时候播出在哪个台播出在什么时间段播出？还真不好说。
“我知道的。”沈知薇点头，“不管结果是什么样我都有心理预期。”
沈知薇也知道现在影视剧的送审流程和播出流程没有现代那么快捷方便，也没有未来那种电视剧网站播出渠道。
“好，你有心理预期就好。”柳教授欣慰地点头，他是怕到时候电视剧因为各种原因播不了，小沈同志心里会不好受。
她有导演天赋，但有时仅仅有天赋是不行的，他怕小沈同志一次挫折会打击到她的信心，让她想不开，多少天才就是受不了打击而陨落的。
“你们谈完了吗？可以吃午饭了。”苏师母过来敲门，“小薇同志拍的电视剧怎么样？”
柳教授站了起来：“来了。好，拍得好啊，比我那些学生好多了，你等一下可以看看。”
苏师母听了有些讶异，老柳一般不怎么夸人，就算有时候夸奖别人也很委婉含蓄，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确切的夸奖别人，看来那小沈同志拍的是真的好。
“柳老师你这样夸我可不好意思了。”沈知薇逗趣道。
“哼哼，我可不会说大话。”柳教授背着手走出书房，小老头有些傲娇地哼了一声。
“你柳老师就这样。”苏师母摇头笑道，“小薇，一起吃午饭了。”
“好。”
吃完午饭，沈知薇把母带留下先行离开了，那二十五集电视剧她估摸着柳教授需要几天才看完。
*
她不知道的是她一离开后，柳教授吃完午饭便又一头扎进了书房。
“老柳，老柳。”苏师母叫了几声才在书房找到柳教授，看到那人正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地看着电视剧，“哟，怎么现在就看上了，还整这么舒适呢。”
苏师母打趣了几句，眼睛往电视上看，她原本打算看一眼就出去做其他事的，但是这一看她就忍不住坐了下来，“老柳，让让，坐过去点。”
“你不是有事忙吗？”柳教授屁股往一边挪让出大半位置。
“闭嘴，别吵我着看。”苏师母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柳教授看着老妻沉迷于电视剧中只能乖乖闭上嘴。
两人一看就看到了晚上六点多，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柳教授手轻轻碰了碰眼睛都不带挪的妻子：“老苏，六点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苏师母眼都不抬把他的手拍开，带着些看电视剧被打扰的烦躁：“中午还有些剩汤，你出去用那汤煮些面就行了，煮好给我端进来啊。”
“啊？”柳教授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妻，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很少看电视剧的，她说那些电视剧看得让人生气，现在却看得连晚饭都不做了。
“好！就应该这样做！”苏师母看到女主苗小草和家里吵了起来痛快地掀了桌忍不住拍着手掌，“那些电视剧看得我可憋屈死了，我怕看了我会被气得少活十年。行了，你快去做面吧。”
柳教授他也很想看啊，但是看着明显不会挪窝的老妻只能自己站起来去下面。
边看边吃了面后，两人继续看着，这一看就看到了晚上差不多十二点，要不是两人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了夜，他们真想一晚上把那电视剧看完。
哪怕躺在床上苏师母还是忍不住和柳教授嘀咕：“老柳，你说苗小草下一集能不能把那房子拿下来啊，可不能便宜了苗家那几人啊！”
“还有小草的儿子狗蛋，你说这孩子真是有劲啊，一天天的把苗家其他孩子当狗耍呢……”
“嗯，呼-呼。”柳教授困得忍不住翻了个身，“睡吧，明天再看。”
*
一连两天柳教授和苏师母终于把那电视剧看完了，要不是柳教授需要拿着那些磁带去找他好友，苏师母能重新把这部电视剧再刷几遍。
焦北市电视台离焦北大学半个小时的路程，柳尚文一早就骑着自行车过去了，和他老友卫学农，焦北市广播电视台的副主任，几乎是前后脚到办公室。
卫学农还是第一次见老友这么早过来找他，平时哪怕有事，也会跟他约一下时间，他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抬眼看到老友浓浓的黑眼圈吓了一跳，打趣道：“老柳，你这年纪了还学年轻人熬夜啊。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最后一句话卫学农正了脸色，猜想老友怕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要不然也不会一大早神情憔悴的过来找他。
柳尚文端起那杯茶也不讲究什么了，“咕噜噜”地一大口喝完提神醒脑。
他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包磁带放到桌子上：“老卫，我没事，不过还真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这是我一个学生最近拍的一部电视剧，其他的不先说，你这几天找时间看看，看完我再跟你聊。”
卫学农听了有些讶异，这还是老友第一次为学生拍的电视剧找上他，他知道老友作为老师对学生是很严格的，平时常常跟他说有些学生拍的影视剧简直是狗屎，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为一个学生的作品来找他，显然这个学生的作品让他很满意。
他好奇地打开袋子拿出一盒磁带：“你这学生是在校生还是已经毕业了的？”
柳尚文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个学生我只教了她一个月。”
卫学农翻看磁带的手一顿，震惊地看着他：“老柳，你没在说大话？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磁带都是你那个只教了一个月的学生拍出来的？”
“你不是在闹吗？老柳，你跟我说说啊，你是不是有把柄在那个学生手上？或者人家花了大价钱贿赂你？”卫学农越说越深以为然，要不然就是他好友脑子傻了，拿只教了一个月的学生的作品过来。
“我是那样的人吗？！”柳尚文顿时吹胡子瞪眼，“老卫，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友我什么为人你不知道？”
卫学农哑然，点头：“我当然相信老柳你的为人，但这也太不可能了。”
柳尚文听了表情变得有些得意，那是有一个好学生的得意：“老卫，你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是有一些天才的，有些人的天赋让人望其项背。”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柳尚文表情变得肃穆认真，“这部电视剧是沈知薇同志拍摄的。至于剧情怎么样，好不好，我相信老卫你看过后会有自己的评判。”
“还有，这是那孩子自己拍的时候的剧本，你也可以看看。”柳尚文把一叠厚重的剧本递给卫学农。
卫学农接了过来翻看了几页，看了几页剧本身子不由得坐直：“好，这剧本写得好啊！”
对那沈同志的第一印象都变好了，嘴上继续夸道：“这小沈同志的剧本写得扎实，有点东西。”同时心里对于那部电视剧也升起了期待。
“哼，我就说嘛。”柳尚文站了起来，看老友那样子应该是稳了，“好了，我先不打扰你了，过几天你看完我再来找你。”
“行。”
*
时间过去两天，今天是周六早上，柳教授没有课，难得悠闲地坐在客厅喝茶。
如果苏女士没有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那就更美好了。
“老柳，小薇那电视剧什么时候播出啊？我等不及再看一遍了。”
“你那好友老卫不会那么没品位不选这部电视剧吧？”
……
这些问题这两天苏女士真是时不时就在他耳边问，柳教授被问得也有些心焦起来，虽然他觉得小沈同志的电视剧质量肯定是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柳尚文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边嘟囔着：“谁啊，一大早来找人。”
“老柳，是我。”
“嚯，老卫，是你啊。”柳尚文对上老友那黑眼圈，再看他急急忙忙过来的样子预料到了什么笑道：“老卫，你这晚上不睡觉，不会是看哪部电视剧看入迷了吧？”
卫学农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看到桌子泡的一壶茶，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行了，别得瑟了。你那学生是这个。”
卫学农竖起了个大拇指，“你老柳的人格没有受损。”
正在做早餐的苏师母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到卫学农连忙问道：“老卫，怎么样，老柳拿给你看的那部电视剧可以不？”
“嫂子，那是相当可以啊。你看看我的黑眼圈，还有我家里那位特别喜欢看，拉着我熬了两个大夜看完的。”卫学农指着自己的黑眼圈笑道，“要知道我平时拿片回家审的时候，我家那位天天念叨让我早点睡呢，哪知道这两天她陪着我一起熬夜审片。”
“哈哈，我前几天和老柳也是那样哩。”苏师母听到老卫这样说就放心了。
“老柳，你放心，星期一那天我就和我们主任说，按那电视剧的质量在焦北电视台播出是没有问题的。”卫学农说道，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这部电视剧拍得好。
“行，老卫你上上心，算我欠你个人情。”柳尚文给他倒了一杯茶，有老卫这句话小沈同志的电视剧播出是没有问题了。
“老柳，你这话说的，我还要谢谢你呢。”卫学农也给他倒了一杯茶，“如果这部电视剧在电视台播出收视率高，那对我们电视台也是有利的。”
卫学农说的是实话，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激动一大早过来找老柳。
随着这几年政策开放，加上上边重视文化发展，许多省的电视台那是百花齐放，但是他们焦北市电视台在全国依然排不上名号。
如果这部电视剧能拉高他们焦北电视台在全国收视率的话，那么他们的电视台更上一层楼也不是难事。

第26章
星期一早晨， 焦北电视台门前人来人往，电视台是焦北市的地标建筑，楼高五层，在普遍只有两三层建筑的焦北市， 这已算得上是高层建筑了。
“老板来五个肉包子两瓶豆浆。”卫学农骑着自行车停在电视台大门前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子。
这些年除了国营饭店， 越来越多卖吃食的小摊子开了起来， 电视台门前的这家肉包子是前年新开的，因为用料实在，一个包子就有成年人一个巴掌大， 而且包子味道极好，一大早小摊前就排满了人。
“来了，卫副主任今天胃口那么好啊？”卖包子的老板熟练地装好包子和豆浆递给卫学农打趣道， 这卫主任平时一般都是买两个包子就能吃饱了的。
卫学农笑了笑没说话默认了，接过包子转头骑着自行车到对面的电视台， 把自行车停好， 便拿着包子和手中的一大袋磁带往三楼办公室走去。
“卫副主任早！”
“早！”卫学农和下属一一打招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把磁带和包子放在桌面，没有坐下吃早餐，转身又打开门对一位下属道：“小王，吴主任来了吗？”
被叫到的下属点头：“来了， 我刚刚上楼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主任。”
“行。”卫学农一听， 走进办公室重新拿起那一袋磁带和早餐拎在手里又走了出来，往四楼吴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卫副主任一大早找吴主任有什么事？”另一个同事看卫副主任往四楼去好奇地向小王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看他提着一袋看着像磁带的东西， 应该是有新的影片拿去给吴主任过审吧。”小王同志偷偷摸摸地拿了个包子出来啃，领导刚好不在，可不得快点把早餐吃完。
“对了， 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到钱副主任好像也提着一大包磁带往四楼吴主任办公室去了。”另一个同事接话道。
几人听了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心照不宣，他们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两人可不对付，之前没少因为选片排片的事吵起来。
现在这两人都去找吴主任了，看来这段时间为了排片他们两个副主任又有得吵了。
*
四楼吴主任办公室，卫学农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老对家钱副主任居然也在里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不痛快地移开视线，心里都想这人怎么过来了。
卫学农看到钱副主任面前那一大袋磁带，想来这人跟他来找吴主任的目的是一样的。
“学农，你也来了？进来。”吴主任乐呵呵地坐在椅子上，他长得富态，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慈祥，像一尊弥勒佛。
“是，主任。”卫学农先把他买的包子和豆浆放在吴主任桌前，“主任，这包子是楼下新开的包子摊买的，我吃着觉得好吃，带来给你尝尝。”
“好好，看来你跟建国都很有默契，都知道我今天早上还没有吃早餐，建国也给我买了两个烧饼，你们有心了。”吴主任接过肉包子笑道。
卫学农听了和钱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暗唾对方，真是个马屁精。
吴主任视线不着痕迹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他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主任的位置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从这两副主任之中选出。
因为这件事，卫学农和钱建国两人的关系变得越发水火不容，毕竟这主任的位置谁不想当？
吴主任吃了一个烧饼又吃了一个肉包子，主打雨露均沾，吃完用手帕把手擦干净，看着他们每人面前的一大袋磁带开口道：“你们两人今天过来都是有片子要给我看？”
“是的，主任。”钱副主任先一步开口道，把那一包磁带放到桌子前，“这是魏东山魏导演的最新作品，他最近拍完了一部电视剧，跟现在中央电视台播着的那部很火的《青娘传》剧情类似，都是有关一个大杂院女人撑起一个家的事。”
吴主任听了点头：“魏东山导演啊，那他拍的作品是差不了的。”
魏东山导演是他们焦北市国营第一制片厂的导演，也拍过几部电视剧，虽然不温不火，但剧情稳定没有错处可挑，播出反响也还行。
现在他这部电视剧紧跟热点，虽然有些炒冷饭，但想来播出反响也不会太差。
钱副主任看吴主任点头，心里有些得意，这可是他好好挑过的片子，题材跟现在大火的苦情剧一样，收视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上魏东山导演虽然名气不大，但在焦北市也是个大导演。
而且他考察过了，最近这段时间除了魏东山导演拍出了一部电视剧，其他导演完全没有动作，他瞥了一眼卫学农的袋子，心里不是很在意，也不知道这人从哪个角落找来的无名氏导演拍的电视剧，跟他拿来的肯定没法比。
卫学农听到钱副主任拿过来的片子是魏东山导演的拍的，还是现在大热的题材，心里有一瞬间是慌乱的。
魏东山导演拍出的影片无功无过，他知道吴主任的性子，因为快退休了平时做事也只求安稳，他心里肯定更倾向于魏导演这类拍出来的影片。
但一想到他自己亲自检验过看过的小沈同志拍出的剧集，心又放了下来，他想只要吴主任看过片子，他会有自己的决断。
吴主任一直在观察着两人，也看到了卫副主任的表情变化，他有些好奇卫副主任那瞬间变得安定的眼神，便开口问道：“学农，那你拿过来的这些磁带是哪个导演拍的？是什么题材的？”
卫学农心绪平稳下来，脸上不卑不亢道：“吴主任，这部电视剧是我一个好友柳尚文教授的一个学生拍的。”
“尚文啊，原来是他的学生。”吴主任听了点头，柳尚文教授他也认识，焦北大学导演系的教授，原本是能在中央戏剧学院当教授的，后来因为妻子身体的原因，他主动从京市调任回到焦北市，在焦北大学导演专业任职。
柳尚文教授在六十年代曾经导演拍摄过一部电影，现在那部电影依然是各个戏剧学院的教学作品。
而且柳教授前几年曾经主导拍摄了焦北市人文风情纪录片，那纪录片现在是他们焦北电视台频道的主要素材来源。
一句话，柳尚文教授虽然拍摄的影片不多，但几乎部部是精品，他的能力可见一斑，他推荐的学生想来也不会太差。
“哦，那这名学生之前有过其他作品吗？”吴主任接着问道。
卫学农摇头：“没有，这是那名学生拍摄的第一部作品，而且这名学生也只上了一个月老柳的课。”
“呵呵，卫副主任你怕不是疯了？拿一个只上了一个月课的学生的作品来给吴主任看。”一旁的钱副主任忍不住嘲讽出声。
他刚刚听到卫副主任说是一个学生的作品，心里已经升起了轻蔑之意，现在一听居然还是一个只上了一个月课的学生的作品，简直是笑掉大牙，这卫副主任怕不是狗急跳墙随便拿了一份作品来糊弄人。
不过也好，他这样做反而对他有利，钱副主任脸上的笑意更大了，起码他拿过来的作品是钱导演拍摄的，比卫学农那狗屁学生的作品有保证多了。
吴主任听了卫学农的话也是讶异不已，不过他没觉得学农是在耍他，学农的品性他还是很了解的，他看了眼那磁带，斟酌着开口：“学农，你这话当真？这学生的作品……”
卫学农对于吴主任他们的反应已经有所预料，毕竟前两天老柳把作品交给他时，他自己也是这个反应的，觉得老柳疯了。
他正了正脸色继续道：“吴主任，我觉得这是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作品我和老柳之前已经全部看过了的，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是一部好作品，哪怕那个学生年纪轻轻，哪怕这只是她的第一部作品，但是作品的内容丝毫不逊色。”
吴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抬眼目光深沉地看着卫学农：“学农，既然你这样说，这作品留下，我会检阅的。”
钱副主任还想说什么，但看吴主任这样说便没有再多嘴，这是吴主任的决定，他还没蠢到去当面质疑，但心里对那卫学农说的话不以为意。
还以人格担保，一个连导演专业都不是的学生拍的作品能有什么好？那学生能把画面拍连贯都算她牛了，这卫学农也不怕吹破牛皮，他就等着看他出丑好了。
钱副主任心里讽刺着，心情很好的和卫学农前后脚走出吴主任的办公室，他忍不住看似好心地开口劝道：“学农啊，有时候人是会犯糊涂，及时止损之后就不会丢大脸，我要是你，我就从吴主任那里把那影片重新拿回来。”
“一个导演专业都不是的学生的作品，你还以自己的人格担保，也不怕到时候在全电视台丢脸。”
卫学农听了脸上也不见生气，乐呵呵地回了他一个微笑：“这就不用钱副主任你来操心我会不会丢脸的事了。”说完转身就离开。
钱副主任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皱了皱眉，不应该啊，这卫学农看着怎么一点不担心着急的样子，难道那学生的影片真的拍得很好？
不，不可能，钱副主任摇头，他还是不信有这种可能，想着他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到时候他就等着看那卫学农决策失误出大丑，那样主任之位离他卫学农又远了。
*
“大新闻！”电视台三楼，一个刚刚上四楼送完资料下来的同事压低声音道，话语里都是吃到八卦的兴奋。
其他同事听到他的声音都围了过来，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大新闻？”
“我刚刚上四楼送材料，看到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从吴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来，他们两人在门口有一段争吵，听说是两人都拿了新的影片来给吴主任审阅。”
“两人拿影片给吴主任审阅不是常有的事？算什么大新闻。”另一个同事不以为然道，“而且按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的关系，他们两个人不是经常吵架吗，哪天不吵才奇怪呢。”
其他同事听了认可地点头，要是哪天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握手言和，那才是大新闻。
“哎呀，这次听说卫副主任拿给吴主任的影片是一个没学过导演知识的无名人士拍的，卫副主任还以他的人格担保那影片质量很好，然后被钱副主任嘲讽了一顿。”那位同事看了一圈办公室又压低声音道，“吴主任明年不就是要退了吗，听说这主任位置就在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两个人之间选，这么关键的时候，卫副主任居然搞这么一出，你们说是不是大新闻？”
“真的假的？卫副主任没昏了头吧？”另一位同事听了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一个没有系统学习过这些摄影技能的人拍出的东西能看吗？”
“那真的是大新闻了，这么关键时候，卫副主任怎么会搞这么一出。”一个是卫副主任直系下属的同事小声抱怨道，如果他们领导能升职，那么他们这些下属好歹也能跟着喝汤，要是其他领导升级哪还有他们这些属于卫副主任直系的事啊。
其他人听了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都暗暗点头认同。
另一个同事弱弱地开口道：“我觉得以卫副主任的性格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也许那部影片质量真的不错呢？”
她这句话说完，大部分人都摇头不赞同，那比说小孩会开汽车更让人难以相信。
*
从柳教授那里了解到她的作品已经交给电视台那边后，沈知薇每天都在忐忑等待着消息。
这比她上辈子自己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去送审时还要加紧张，毕竟上一辈子那个时候文化发展已经很繁荣，各项流程都很完备。
为了不让自己瞎想，沈知薇开始构思下一部作品准备拍的内容，这个年代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拍的题材很多，除了一些特别限制的，反而比后世能拍的题材更丰富。
但能拍的很多，一时间她又难以下决定应该拍什么题材的。
现在大陆加上港岛台岛那边兴起影视剧题材主演包括苦情片，武侠片，功夫电影。
她琢磨了一圈，决定接下来拍一部狗血爱情剧，不可否认，从这个年代一直到后世，狗血爱情剧一直是热门，而且经久不衰，观众对这些剧是一边追一边骂，最后接着追。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着，有了个大概的雏形。
“妈妈。”安安推开门跑了进来抱着她的大腿，“妈妈，我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刚好没有什么思绪的沈知薇放下笔，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怎么了？”
“嘿嘿，张婶婶说面粉她给你发酵好了，什么时候做蛋糕呀？”安安抬起圆碌碌的眼睛期待道。
“妈妈现在就去做。”沈知薇站了起来牵着他的小手，“走，跟妈妈去做蛋糕。”
今天是安安的生日，小家伙这段时间在幼儿园认识了不少的朋友，征求她和李兆延的同意后，在今天生日请了不少同学过来。
沈知薇和李兆延为此买了不少东西给小家伙布置生日会。
下楼的时候，看到李兆延正在拿着气球在打气，旁边已经吹了一堆气球，有些还捏成了小动物的样子，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一手手艺。
“爸爸吹了好多气球哦。”安安高兴地昂着小脖子。
“安安爸爸真厉害。”沈知薇顺嘴夸道，她没发现她话落正在打气球的男人手一滑，手中的气球差点脱手飞走了。
沈知薇夸完就走进厨房准备做蛋糕，生日宴在下午两点开始，现在才十点多，时间完全来得及。
“太太，你看这面粉发酵得怎么样？”张嫂子把发酵好的面粉端上来。
“可以。”沈知薇戳了戳，绵软度刚刚好，她洗了手开始做巧克力蛋糕，这口味几乎每个孩子都喜欢吃，不会出错。
张嫂子在一旁看着，夸道：“太太，这蛋糕是不是就像街上那些新开的面包店卖的那种奶油蛋糕一样？”
张嫂子之前去那些蛋糕店买过蛋糕给安安，一小块就要一两块钱，可贵了。
“嗯，差不多。”沈知薇把巧克力搅融化，她虽然不会做菜，但做甜点还是可以的，上一辈子她喜欢看一些视频做各种糕点。
一个多小时过去，沈知薇就做成了一个12英寸，两层高的巧克力蛋糕，她还在蛋糕中间雕刻了一个像安安的小玩偶，虽然雕刻不怎么精致，但形态十成足像安安。
“太太，你这蛋糕做得比蛋糕店那些还要好哩。”张嫂子由衷夸道，闻着也比蛋糕店的香。
“哇，妈妈你好厉害，那个小人偶是安安吗？”安安踮着脚尖扶着桌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蛋糕，他可高兴了，嘿嘿，等一下那些小朋友看到他有这么一个好看的蛋糕，肯定羡慕死他了。
“对啊，是安安，像不像安安？”沈知薇对自己的成品也很满意。
“像！”安安点头，看到走进来的爸爸连忙跑过去拉着他的手拉着他走过来，炫耀道：“爸爸看，这是妈妈做的哦，妈妈厉害吧，还有那个小人偶像不像安安？”
别说那小玩偶神态像足了安安，李兆延挑眉认同：“嗯，像安安。”
沈知薇听到认可心满意足地又用剩下的材料烤了一些黄油曲奇饼干，捏了各种小动物图案。
下午两点安安约的小朋友牵着他们家长的手陆陆续续来了，安安一共邀请了十二个小朋友。
沈知薇和李兆延都有些惊讶安安一下子交了那么多朋友，看来他们儿子还挺善于人际交际，比起以前害羞的安安外向了很多。
果然那些蛋糕和饼干一下子都得到了小朋友们的拥护。
“哇，安安，你这个蛋糕好大，好漂亮啊！比我妈妈去蛋糕店给我买的还要大。”
“我这个不是买的哦，是我妈妈做的。”安安得意地晃了下小脑袋。
“哇，安安，你妈妈好厉害哦！”其他小朋友听了都纷纷羡慕地看着安安，他们也好想有个会做蛋糕的妈妈哦，这样他们就可以天天吃蛋糕啦。
在小孩子们准备给安安唱生日歌时，沈知薇给他戴了一个自己制作的生日帽，然后拿出录像机把这段录了下来，看着镜头里安安幸福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忙活了好几个小时做蛋糕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分蛋糕的时候，每个小朋友拿到自己的蛋糕都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嘴上夸个不停：“真好吃！安安妈妈做的蛋糕是天下第一好吃！”
“嗷呜，我回去要跟我妹妹说我今天吃了超好吃的蛋糕，嘿嘿。”
“安安妈妈，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蛋糕吗？”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睁着萌萌的大眼睛看着沈知薇。
沈知薇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温柔笑道：“当然可以，以后我给安安做了，让他拿些去学校带给你们吃。”
“哇，安安妈妈太好了！”小朋友们一起高兴地欢呼起来。
沈知薇看他们吃得开心，不过也没给他们吃太多，要不然会吃撑了。
最后生日宴会结束，一群小朋友离开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
回去还纷纷跟他们妈妈念叨安安妈妈做的蛋糕很好吃，搞得他们家长有些经受不住孩子的念叨不好意思地找上门，想跟沈知薇学做蛋糕。
沈知薇没有藏私，很大方地教了他们，一来二去倒是和不少家长熟悉了起来。
*
一周时间过去，焦北电视台的员工宿舍，中间地段的一栋二层小洋楼住着吴主任一家。
此时的书房里，吴主任正坐在沙发上，他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桌子分开摆着两堆磁带，开了几天的电视机终于关了，那两部影片他也全部看完了。
正因为看完了，吴主任现在思绪翻滚，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几天前他还当卫副主任说的是大话，对他交上来的影片不置可否，现在看完那部影片他才体会到卫副主任怎么敢以自己的人格担保。
不能否认这位小沈同志拍出来的作品是一部好作品，但题材过于新颖，就因为新颖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买账。
另外剧中女主的一些行为跟这个年代的人相比有些过于出格。
比如剧中她勇于反抗自己的父母和夫家，比如结局是她离婚和家庭分割，不像现在剧的结局追求最后和欺负过她的人、家庭和解，大家和和美美包饺子团圆。
而魏东山导演拍的这部作品，依然是现在受欢迎的苦情剧，剧中女主在娘家、在婆家受苦，最后在婆家危难时依然不离不弃咬牙把整个家撑下去，赢得了之前欺负过她的人的认可，大家一起幸福团员生活下去。
吴主任又抽了一支烟，想到明年他就要退休了，最稳妥的做法依然是选择魏东山导演拍的这一部作品。
但面对一部好的作品，他心里的那点爱才之心又让他不忍心把这部作品埋没，这让他一时难以抉择。
“老吴，怎么抽那么多烟？”
吴主任转头看到老妻走了进来，脸色讪讪地连忙把手中的烟熄了：“刚在想事情。”
“你这个人啊，医生都让你少抽点。”吴老太太走到窗边把那些窗都打开通风，“啥事让你这么为难？你可是很久没这样抽这么多烟了？”
“哎。”吴主任叹了口气把他的纠结和老妻说了。
“就这事？”吴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我问你，那作品题材有问题吗？可以过审吗？”
“题材没问题，完全可以过审。”吴主任点头回答道。
“那不就得了，你还在纠结什么？”吴老太太摆手，一眼就看出了这老头子的心思，“老吴啊，你明年就退休了，还畏手畏脚干什么？还不如趁着还在这个岗位再发光发热一点。况且你不是整天念叨你那电视台收视率在全国排不上号吗？怎么，不想搏一搏？”
老妻这些话可算是说到了吴主任心里，他眉毛渐渐舒展开：“让我再想想。”
“行，你要想就想，可不能再抽烟了。”吴老太太叮嘱完走了出去。
吴主任搓了搓脸，看着那两份磁带心里有了决断。

第27章
星期一， 焦北电视台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上班许多员工就收到了吴主任要开会的通知。
收到通知的员工陆陆续续往五楼会议室走去，在各自的位置落座等候。
虽然明面上员工都属于焦北电视台员工，但暗地里属于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派系的员工分左右两边落座。
双方对视了一眼，这几天电视台里都传遍了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那次争吵， 大家暗地里都八卦猜测这两个副主任挑出的作品， 最后哪一个能胜出。
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事件中心的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双方在左右上首各自落座。
钱副主任一坐下， 放松地靠着椅背，抬眼笑眯眯地看着卫副主任：“卫副主任，这两天休息得很好吧？”
卫学农听了心里唾了对方一口， 假惺惺的笑面虎，脸上也笑着看他：“还行， 吃得好睡得好。钱副主任看着身宽体胖， 想必休息得更好？”
“呵呵，卫副主任真会说笑。”
“哪里哪里，比不过钱副主任你。”
两人话语一来一往打机锋，哪怕心里恨不得把对方臭骂一顿，脸上还都是一副笑呵呵的和气表情。
坐在下属的员工都眼观鼻鼻观心， 装聋作哑好像听不出两位上司领导话语里的机锋， 但一个个耳朵又竖得老长，恨不得每句话都不落下。
就在这时吴主任推门进来在上首位置落座，眼睛扫视了一圈：“大家都来齐了吧， 此次会议是对前期工作的总结和新一季度电视台工作的安排。”
吴主任一发话，卫学农和钱建国都各自闭上了嘴巴，坐正身子看着上首进入工作状态。
会议前半段是上一季度的汇报总结， 工作汇报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臃肿无聊，大多数员工都听得昏昏欲睡，在领导看不见的地方思想放空开着小差。
会议过半终于说到了今天的重点，吴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话锋一转：“现在接下来对这几个月电视台影视剧的排播进行安排。”
这话一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起来，身子倏地挺直，眼睛张大看着上首，耳朵恨不得都竖起来，不错过吴主任的一字一句。
卫学农和钱建国的神色也都变得肃穆认真起来，紧张期待地等着吴主任接下来的话语。
吴主任翻开手里的本子，目光转向钱副主任：“建国同志，你拿过来的魏导演的那部影片我全部审阅完了，没有大问题，从4月开始，安排在台里的电视频道晚上七点半到十点这段黄金时间段播出。”
“好，吴主任，听你的，我会安排下去的。”钱建国听了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激动地道。
看来吴主任最终还是选了他挑的影片，他就说嘛，一个连导演专业都不是的人能拍出什么好的影片，那卫副主任做的这个决定真是昏了头了，想来他在吴主任心里的印象分会大打折扣，啧啧，还想跟他争主任位置，差得远呢。
卫学农听到吴主任的决定，手倏地攥紧，说不失落是假的，虽然他知道那部作品是好作品，但同样也了解吴主任的为人处事，工作上求稳，加上快退休了，吴主任想来是打算安安稳稳度过。
这无可厚非，卫学农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要辜负好友的期盼了。
属于钱副主任派系的员工，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看来这次选片是他们副主任胜出了。
而属于卫副主任派系的员工，脸上就愁云惨淡起来，看来这一局是他们副主任输了。
“学农啊。”上首的吴主任继续开口，其他人以为吴主任是说一些客套安慰的话，毕竟作为领导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
“是，主任，有什么吩咐吗？”卫学农也以为吴主任是想跟他说些鼓励的话，哪怕心里失落也撑起脸色回答。
吴主任把每个人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开口道：“你选上来的影片，我也审阅过了，决定把它安排在6月末，台里电视频道的黄金时间段播出。”
“啊？”有些人难掩惊讶不小心惊呼出声，发出声音才想起还在开会，又死命把声音吞回去，但此刻，上首的三位领导都此刻没时间关注他们。
钱副主任刚刚还春风满面的笑脸一下子就凝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听错了吴主任说的话，但看着吴主任那副认真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吴主任，这决定是否有些不妥？”钱建国知道当面质疑领导的决定在职场是大忌，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卫学农选出的影片居然能播出，播出时间段还比他选出的影片播出的时间段好，那可是暑假的黄金时间段啊，一年中电视台观众最多收视率最好的时间段，这叫他怎能不质疑。
卫学农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没想到吴主任不是把他的影片打回落选，反而安排在了最好
的时段暑假播出。
“好，好，好，吴主任我会安排下去的。”卫学农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其他下属员工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没想到还会有更让人意料不到的发展，同时心里好奇卫副主任选出的影片是怎么样的？总不可能是正副两个主任都昏了头了吧。
吴主任被当面质疑也不生气，笑呵呵道：“接下来我们内部会组织一个观影。”
这话一出钱副主任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显然吴主任胸有成竹，这内部观影一看，作品好不好，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会议结束，钱副主任脸色十分不好地走出会议室，反观卫副主任却是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
有那些没参加会议的员工忍不住跟参加了会议的员工打听：“怎么回事？钱副主任早上去参加会议的时候不还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吗，现在怎么像个落水狗一样？”
那些参加了会议的员工也憋不住，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话只说了半截：“钱副主任选出的影片安排了下个月开始排播。”
其他员工听了觉得纳闷：“既然钱副主任的影片被选上，那他怎么还这副表情？”
那员工等看到其他人露出的表情，心满意足继续放下大炸弹：“那你知道卫副主任的影片也被选上了吗？而且吴主任还把那部影片的排播时间定在了6月中暑假开始那段时间。”
“真的假的？！”大家惊讶得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这么一看在排播上钱副主任已经输了，怪不得他脸色会不好看。
“还能有假啊？这工作安排吴主任已经吩咐了下去，过几天就会有文件通知。”那员工欣赏着大家震惊的表情，心里可算满足了，要知道他刚刚在会议室里里也是这样一副震惊的样子。
*
晚上一下班，卫学农家都没有回就骑着自行车往老友家去。
“砰砰。”
“老柳是我，快开门。”
屋里柳教授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这熟悉的敲门声和叫唤声倏地把报纸放下，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没看到人就先急忙问道：“老卫，怎么样？台里是什么决定？”
柳教授自从把小沈同志的影片给了好友后，这段时间表面上他还在认真给学生上课，但内心也是焦急不已的。
苏女士还笑话他这个样子比以前自己拍第一部影片时还要焦灼不安，柳教授没有反驳，他是比自己第一部影片送审还要着急。
卫学农看着老友焦急的神情，脸上卖了个关子：“老柳，你这么着急啊，茶都不给我喝一口，我可是一下班就赶过来找你了的。”
“你这人，还喝什么茶？”柳教授嘴上这样说，还是一把将好友拉进客厅，伸手给他倒了一杯满满的茶：“给，快喝。”
卫学农不客气地接过那杯茶几口喝完，瞧着老友在一旁瞪大眼睛瞪着他，他怀疑他再不说，这老家伙能把他扫地出门，他也不再逗他，脸上露出了个大大的微笑：“成了，小沈同志那影片成了。我们台里主任已经决定把它安排在6月暑假播出。”
“啪。”柳教授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老友的肩膀，“哈哈，我就说小沈同志的作品错不了。”
卫学农挨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看老友高兴也不跟他计较了：“是，小沈同志的作品不错。”
“真在暑假时间段播出啊？那敢情很好。”苏师母听到声音从房间走了出来也高兴道。
老柳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她也了解一些排播信息，这暑假可是一年中最好的时间段了。
“是，安排在了暑假黄金时间段播出。”卫学农肯定地点头。
“台里有其他人质疑的声音吧？”柳教授想到什么关心问道。
毕竟小沈同志在那些人眼里没作品、太年轻，被质疑是肯定的，也不知道老友顶了多大的压力促成了这件事。
“呵呵，质疑是肯定有质疑的。”卫学农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过吴主任为了说服大家，定了一个内部观影时间，到时候大家看了那质疑的声音自然都会消失，我们都知道那作品是真心好。”
柳教授听了放下心来，既然有内部观影，那么大家就能看出好坏来。
“不行，我要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小沈同志，她这段时间肯定也等得焦灼。”柳教授说着就想趁着夜色往沈家去。
苏师母赶紧拉住了他，“现在天色都晚了，你一个人过去不是让人担心吗？家里不是有电话，你直接往小沈家打一个去，还不更快？”
“也行。”柳教授转身走向客厅的电话拨通了沈知薇家里的电话。
*
沈家客厅，安安正趴在桌子上涂画着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李兆延穿着件黑色的短袖，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时不时地瞄几眼安安画的画，抬眼就看到坐在不远处接完一个电话神色恍惚的沈知薇，把报纸放下走了过去：“谁打的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兆延皱着眉头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这时怀里突然扑进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女人抱着他蹦哒了几下，耳边是她高兴的声音：“兆延，过了，我的影片过了！刚刚柳教授打电话过来说，我的影片被焦北电视台安排在了6月播出！”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感受到她话语里的高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恭喜你。”
沈知薇沉浸在高兴中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把他放开又跑过去亲了安安几口：“妈妈的电视剧可以播出了！”
“哇！”安安手中画笔滑落，也亲了几口妈妈，“妈妈太厉害了！”
“太太，是不是6月就能在焦北电视台看到你的电视剧了？”张嫂子听到声音也兴奋地从厨房走出来，拿着锅铲高兴地挥舞着。
“对！嘿嘿，6月就能看到了。”沈知薇放开安安往厨房走去，“张嫂子，冰箱还有什么菜？今晚我们加餐庆祝。”
张嫂子跟着她走进厨房，“冰箱里鸡鸭牛肉还有不少哩。”
安安也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厨房，“妈妈，今天庆祝吗？安安可以吃一个小蛋糕吗？”
自从上次生日吃了妈妈做的蛋糕后，安安现在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妈妈做的各种蛋糕了，每次他拿去学校的时候，那些小朋友都可羡慕他了。
“可以。”沈知薇没有不让的，刚好前天她做了一个慕斯蛋糕放在冰箱冰着，她也没有整天给安安吃蛋糕，毕竟热量太高，她也是隔几天偶尔给他一次。
厨房里叽叽喳喳的透着开心，大家都忘了还站在客厅的李兆延。
李兆延捏了捏额头，人家刚刚不过是太激动才抱了他，他自己反而不自在起来胡思乱想了。
“李兆延，今晚你想吃什么？”沈知薇扒着厨房门框，探出个脑袋问道。
“咳，我都可以。”
“行吧。”
*
时间就像树上的嫩芽，抽枝长叶，最后整棵树都变得郁郁葱葱的。
焦北电视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除了三楼的频道剧集播放工作间还有不少工作人员在走动，其他办公室的员工都已经下班走光了。
一个工作人员端着一杯茶准备走进工作间，差点撞到一个人，抬头看到来人连忙礼貌问好：“卫副主任好，您还没下班吗？”
“你好。”卫副主任摆手，“我过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事不要管我。”
那位员工听了便走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坐下，坐下忍不住和旁边的另一位员工八卦道：“再过一个小时是不是就是卫副主任送选的片子《苗小草回城记》播出的时间？”
那员工看了一眼台上的日历，今天是六月二十五日，点头：“是的，那片子台里的首播时间是今晚19：30。”
“我说呢，卫副主任怎么下班了还没走，还来播出机房，原来是等着片子播出。”那位员工恍然大悟，“可是就算他等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啊，收视率得明天下午才能出来呢。”
“谁知道，四月份魏导演那部剧播出的时候，钱副主任也还不是过来守着。”
这话一出，两个员工默默对视了一眼。
四月那片子播出的时候，钱副主任可是自信满满的，首播那天在电视台守到那部剧前两集播完才回家。
第二天也是早早地就来上班，一上午过来问了十几二十次收视率出来没有。
在最后拿到收视率时，钱副主任一连问了几次这是那部剧播出时的收视率？
在得到他们肯定地点头后才脸色难看地走了，魏导演那部剧前两集收视率平平无奇，只上升了不到2%个点。
他们焦北电视台晚上19：30这个黄金时段，平时的收视率大概在10%～15%之间波动。
现在这个年代的收视率比率比后世的电视台收视率数值高，是因为电视台少也没有网播渠道，所以观众只能通过电视台观看影视。
用换算来算，现在cctv频道平时最高收视率在50～60%之间 ，换算到后世相当于去了一个零，后世cctv频道收视率最高除了春晚那特殊的情况能达到30%～40%之间，一般在5%～6%之间，有大爆剧的时候能上升到8%～9%。
而现在焦北电视台10%～15%的收视率在全国是排在末尾的，魏导演电视剧的播出收视率上升不到2%一个点，总体收视率提升不大，这代表剧集播出观众反响平平，也难怪钱副主任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了。
之后钱副主任不死心又一连等了几天电视剧的收视率，那部电视剧也播了八集，除了在一集高潮阶段收视率上升了百分之三个点之后又回落了，收视率依然没有很大的提升，钱副主任终于死心了。
一部剧能不能起来在前十集就能看出来，而且不像后世那些起步就三四十集的剧，现在的剧一般都是二十集左右，最多不超过二十五集。
如果十集以内都还留下观众，那么这部剧的结果也显而能预料得到了。
果然魏导演那部剧全部播完收官后，收拾表现未达预期，市场反响也是波澜不惊，观众的讨论声更是少之又少，就这样无功无过地全部播完了。
“钱副主任已经铩羽而归，你说接下来卫副主任选的这部剧会怎么样？”那同事偷偷瞄了几眼不远处站在指示台前的卫副主任，可以看出这位卫副主任也是像之前的钱副主任那样焦灼的。
“这可说不好。”那同事摇头给不出肯定的回答，吴主任虽然举行了一次内部观影活动，但那次能观看的人不多就十来个，他们并没有被选上去观影，所以也无从得知那剧的质量是怎样的。
况且就算大家都说好，但是观众吃不吃？能不能入观众的眼也是个未知数。
就像去年中央电视台有一部电视剧播出前，内部的人员看过的都纷纷一致认为这部电视剧拍得好，播出来肯定是受观众喜爱，收视率不会低。
然而最后播出的情况却让大家大跌眼镜，那部剧收视平平，观众并不买账。
由此可知，可能他们这些内部人员看好的电视剧不一定是真的好，也不一定能入得了观众的眼，一部电视剧的好坏，最后还是由手里拿着遥控器的观众来决定的。
*
“卫副主任？”坐在播出机房控制台前的几位工作人员觉得压力山大，他们是今天操作《苗小草回城记》电视剧播出的员工。
等19：30转播中央电视台cctv1的新闻播完后，他们就需要把事先准备好的录像带放进播放机，然后手动操作切换台，将信号从新闻节目切换到播放电视剧的信号源。
这是他们做惯了的工作，就算闭着眼也能操作完成，但是背后站着一个卫副主任，他们紧张得冷汗都要冒下来了，这已是他们今年第二次承受这种巨大压力了。
上一次是钱副主任，而且随着那部电视剧播出集数越多，钱副主任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难看，他们的压力也是一天比一天大。
私下里忍不住跟其他人吐槽，他们只是个无情的播放机器，收视率不是由他们控制的，这些领导怎么天天守在他们身后，还不如明天过来去守着那统计收视率的员工办公室。
“嗯，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看。”卫学农背着手看了一圈往旁边走去。
他也不想给这些工作人员这么大的压力，以前他选过更多的片子来播放，也不像今天这样紧张。
或许是这次电视剧拍摄的导演很年轻，或许是这部作品题材很新颖担心市场反映，也或许是这关乎着他和钱副主任竞选主任位置，总之，卫学农比以往还要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19：29的最后一圈秒针走动，播放间的一个工作人员开始报数：“倒数60秒开始，《苗小草回城记》电视剧第一集影片放进播放机。”
“已放进。”正在播放机前的另一位工作人员把磁带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播盘机，磁带开始“咝咝”缓慢转动起来。
“倒数十秒，十，九，八，……一，按下信号转播键。”
“已按下。”

第28章
焦北市作为省会城市， 其经济实力在全省处于领先地位，虽然比不上海市京市这些大城市，不过地处煤矿大省，有钱的人家不在少数， 俗话说的闷声发大财。
加上正值改革开放初期， 南方深市的一些东西经过无数倒爷倒卖到北方， 不论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电视在焦北市都能买到。
焦北市全市人口85年底统计有四百五十万人，几乎有一半的家庭拥有一台电视机，娱乐活动匮乏， 人们闲下来主要观看电视节目。
天边的夜色渐渐黑下来，焦北市第一钢铁厂员工宿舍，浅黄色的灯泡依次亮了起来， 每家每户都传出热闹的对话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锅铲炒菜声。
厂里八级钳工的李师傅家， 几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住着李师傅夫妻， 以及他们的大儿子大儿媳一家四口，二儿子二儿媳一家三口，还有小儿子和小女儿。
一大家子吃完晚饭，李师傅先坐在椅子上，拿起遥控器调到焦北电视频道， 电视上正播放着转播cctv的晚间新闻。
著名主持人薛正操着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播报着新闻：“《森林法》正式实施， 大小兴安岭逐步从木材生产基地转向生态保育……与此同时，乡镇企业在苏南地区蓬勃发展，‘一村一品’模式让无锡堰桥乡的纺织机昼夜不停。”
“今年三月， 王大珩等四位科学家提出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获批准，简称‘863计划’。在江城，我国首台32位超级微机“银河-II”通过鉴定。京市中关村街头， 科海、京海等科技公司招牌林立，“两通两海”格局初步形成。”
……
“观众朋友们，今天的晚间新闻节目播送完成，感谢您的收看，再见。”
伴随着《渔舟唱晚》的电子琴音乐响起，今晚的晚间播报新闻放送完成。
“那什么科技公司是什么东西？做啥的？”李母坐在李师傅身旁，手里拿着一件李师傅破洞了的衣服缝补着，听到刚刚新闻上的科技公司介绍忍不住好奇问道。
“妈，我知道这是什么，比如我们家那些电视电话就是这种科技公司研究出来的。”李家小儿子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把他的大侄子挤了下去。
被小叔子挤走的李家大孙儿，才十来岁的人儿，还没有他小叔一半高，只能委屈地撇了撇嘴，他妈李大嫂见了招手让儿子坐到她身边来，小家伙便走了过去坐在他妈腿上。
“李金生，你再不去把你那头头发剪了，我就让你好看！”李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小儿子那一头像个鸡窝似的飞机头，顿时觉得血压飙升。
李金生小心翼翼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意外爱惜他的发型，这可是他花了存了好久的五块钱巨款去烫的头发：“妈，你懂什么？这
可是是港岛那边兴起的发型，那部电影《英雄本色》里男主就是这个发型，可时髦了。我可是立志要做大哥的人！”
说着李金生自以为帅气地吹了口头发，那表情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啪。”李母再也忍不了，拿起针线盒中的一个鞋垫就扔了过去，正中李金生的额头，“还大哥的人，我让你见识见识，是老娘大还是你大。”
“嗷。”李金生捂住额头哀嚎，“妈，你不讲武德！”
瞬间他的大哥梦就被他妈击碎了，他一脸生无可恋。
其他人看着他这个搞怪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老二家的小儿子坐在妈妈怀里仰起头看着妈妈：“妈妈，小叔子说的做大哥是什么？”
李二嫂也看过那部电影，毕竟是港岛热门电影，想着该怎么跟他儿子解释这种大哥可不是好人，不能学的。
“做大哥是要被挨打的。”李家四妹走了过来，一边回答着侄子的话，一边抬手拍了一巴掌李金生的脑袋，不客气道：“起开，我要看电视。”
李金生又挨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一看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只能悻悻地起身让出座位。
李四妹作为李家李师傅夫妻的老来得女，可比他三个哥哥受宠，加上和前头两个哥哥年龄差有些大，两个哥哥结婚的时候她才八九岁，可以说是两个嫂子看着长大的，因此两个嫂子也很宠她，李四妹在李家的地位是排在第一的。
反观李金生虽然是小儿子，但儿子多了也不稀罕，所以他在家里的地位有时候比他的几个侄子还不如。
“能有啥好看的电视剧？前段时间播出的那部电视剧可是难看死了。”李金生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窝囊地坐到一边让出位置。
“不是说今晚会播出一部新的电视剧吗？看看呗。”李大嫂开口打圆场。
这年头没什么电视剧可看，看来看去都是那几部，虽然前段时间那部电视剧不是很好看，但是他们偶尔看几集也算打发时间了，主要是开着电视当背景音，然后大家一起聊天。
又不是大冬天，总不能早早地就上床睡觉吧，况且进入夏天，天气变得炎热起来，晚上太早睡觉会热得睡不着。
李大嫂和李二嫂脚边都放着一个针线篮子，手中拿着孩子的破洞衣服打算边看电视边缝补，嘴上也聊着天：“隔壁林家那几个儿媳是不是和他们小姑子又吵了起来？”
“可不是，今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那几个儿媳可是直接当面叫那小姑子滚蛋的。”李二嫂手里的针线缝得飞快，眼睛都不需要看着，嘴上回着话，“不过这里边肯定都是林家夫妻和那几个儿子授意的，要不然那几个儿媳可不敢做林家的主。”
其他人点头认同，要是没有林家的主意，那几个儿媳作为外人哪敢把小姑子赶走。
“哎，那小姑娘也是可怜，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家里的活全都是那小姑娘干的。”李母叹了一口气，“这林家一家都不当人，当年下乡的时候明明几个大哥比她年龄更适合，但是林家那一大家子都让当时十六岁的小妹替他们下乡。”
说到这件事李母现在都是唾弃不已，甚至整个第一钢铁厂知道林家这件事的人都对那林家一大家子没有好印象。
让自己未成年的妹妹替他们下乡，也只有这些冷血无情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记得前几年知青回城，那下乡了十多年的林家小妹带着一儿一女回城了，住在了林家。
刚开始可能是因为愧疚，林家一大家子哪怕不情愿面上也没说什么。
可不过半年，他们都有意见起来，话里话外都说林家小妹是已经结了婚的人，不能再带着儿女住在林家。
可一个下乡十多年，家里又不帮衬她的人，加上知青回城的人很多，工作岗位却很少，林家小妹完全找不到工作，她只能打着零工，没有工作岗位没有房分，也没有钱，她能带着一双儿女去哪里？
所以哪怕林家的人从阴阳怪气到直接谩骂，林家小妹也只能全部忍了下来，带着一双儿女住在林家最小的房间。
不仅如此，林家小妹一家还要承包全家的家务，那一双年龄都不超过十岁的儿女也被林家其他人支使着干活。
甚至更过分的是，林家小妹挣的大半钱需要上交充当他们一家的伙食费和住宿费，要不然林家父母就把他们一家全部扫地出门。
说到林家的事，李家都唏嘘不已，特别是李家小妹庆幸自己的爸妈、哥哥嫂嫂都是很好的人。
这时电视机开始播放电视剧，那些什么演员导演制片人等名字李家一家人都没注意看。
“新剧叫《苗小草回城记》？”李四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随意瞥了一眼剧名，她也不太爱看电视剧，但她享受晚上这段时间一家人围在电视前聊天的氛围。
主要是现在放的电视剧她看起来总觉得有一种憋屈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形容，只是觉得剧中的女主角被各种欺负最后还能和一家人和和美美，但一想，这好像是她现在周边生活的常态。
比如隔壁王家王老大娶的媳妇是乡下的，王婶子不是很满意，每天都是变着法子欺负媳妇，最后在王大嫂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后有所改善，而王大嫂因为这一点地位的提升好像也不记得了之前那些被婆婆欺负地日子。
一看这剧名，李家四妹就知道演的是什么电视剧，大概又是女主回城，被家人刁难，就像林家小妹那样，最后结局和家人和解，然后一起和美幸福生活的剧情。
时间过去半小时，电视里演着苗家父母、苗家大哥大嫂、苗家二哥二嫂、苗家三哥三嫂依次变着法子欺负苗小草，苗小草都一一忍下来的剧情。
果然是这样，李家四妹看得无趣，撇了撇嘴，继续低头看书。
旁边的李大嫂和李二嫂也不怎么看得进去，这几年都是这种苦情剧，死命地塑造女人的苦命，表现丈夫、婆家、娘家带给她的苦难，再死命地塑造她的宽容大度，好像她受的所有伤最后都能自己消化，一一原谅那些欺负她的人。
然后那些欺负她的人被她的宽容大度所感化，纷纷低下头颅认可她，好像他们的认可是整部剧女主角的毕生追求。
李家大嫂和李家二嫂没觉得那些剧拍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剧中那些女主角的遭遇在她们的生活中很常见，但是从一个旁观者角度去观看时，心里总有一股气闷着，她们也说不出来这种不适是因为什么。
她们一边偶尔瞥几眼电视剧，一边更加专注于参与大家的聊天。
李师傅和三个儿子对于这种剧更加不感兴趣，李师傅和大儿子二儿子聊着钢铁厂里工作上的事，顺便询问快毕业的小儿子的打算。
李家的几个孙子孙女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几个小孩子在客厅里你追我赶玩耍着。
“不让我和狗蛋上桌，那这晚饭大家都别吃了！”
“砰”的一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苗家的饭桌被苗小草一把掀倒在地。
“谁也不吃了！”狗蛋跟随着母亲把手里的菜盘一扔，菜盘“砰”地扔到那平时整天欺负他的苗家大表哥头上。
剧里苗家的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被掀倒在地的饭菜，双眼瞪大死死地瞪着那一直逆来顺受的苗小草和苗狗蛋。
苗家大孙子捂着脑袋“嗷嗷”哭，一瞬间苗家乱成了一锅粥。
而剧外，原本正在聊天的李家一大家子也都纷纷闭上了嘴巴，双眼瞠目结舌地看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就连正在玩耍的几个孙子孙女也都停下了打闹的脚步，张大眼睛看着剧里那个和他们一样大的小孩的惊人动作。
伴随着苗家大孙子的哭喊声和苗家一大家子的咒骂声，片尾曲响了起来，演员的名字和导演的名字纷纷出现，代表着第一集剧情的完结。
直到电视开始播放广告，李家众人才反应过来，李四妹率先激动道：“刚刚剧里那女主角苗小草是掀了全家饭桌吧？”
“啧啧，这苗小草可真牛，有当大哥的潜质，居然敢掀饭桌！”李金生啧啧称奇，别说这女主角演得还真有他看港岛电影的那种大哥范。
这一句话，李家其他人都纷纷点头认同，要知道掀桌子在哪个家庭都是严重的事，更不用说苗小草一个女人居然敢掀桌子，那完全是被大家认为大逆不道的！
“这剧好像跟以往的不太一样？”李家大嫂放下了手里缝补的衣服开口道。
“是很不一样，按之前那些电视剧演的，这女主角不应该是忍下来继续忍气吞声吗？”李二嫂衣服也不缝了，眼睛还黏在电视上，哪怕它现在播的是广告。
“我很想看接下来的剧情啊！”李四妹手里紧紧捏着书，心还被刚刚苗小草掀桌的动作震撼着，久久不能平复，她只觉得苗小草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让她说不上来的沉迷，好像她的血也跟着热了起来。
“下一集是什么时候播出？这广告还有多久啊？这剧是一天播两集吧？”就连李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一瞬间想起了以前公共婆婆还在时的那种日子，她的男人也是个老实木讷不顶用的，李母在婆家没少受欺负。
那时候有一瞬间她也想掀桌不干了，但她那时完全没有这个勇气，现在看到剧里女主角掀桌的动作，一瞬间让她代入了自己，让她体会到原来掀桌是这么痛快的感觉，她尤其想知道接下来苗小草会怎么做，看着好像有一种通过她来做成她年轻时不敢做的事的感觉。
“按之前电视剧播出的习惯，第二集应该在八点半播出。”
“额，你们不准备早睡了吗？”李大哥看着兴致高昂的李家女人弱弱道，平时她们可是在八点半的时候就关电视睡觉了的。
“睡什么睡，我们要看完第二集。”
“就是，等下你把儿子和女儿哄睡觉。”
“妈妈，我也想看，我想看狗蛋，我不要睡。”
“妈妈，我也是。”
“不行！”李大嫂和李二嫂异口同声地反对，“小孩子要早点睡。”
*
焦北市的一座小院子，冯盼娣，不，此时已经改名为冯立爱，这名字取自沈导演对她说的一句话“自立自爱”。
冯家五姐妹从大姐到五妹也纷纷改了名字，冯大姐从之前的冯招娣改名为冯立新，冯二姐从冯迎娣改名为冯立美，冯四妹从冯念娣改名为冯立晞，冯五妹从冯来娣改名为冯立慧。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她们姐妹获得新生，代表着她们对自己的美好期望，而不是为了招来弟弟而取的名字。
冯立爱五姐妹也守在新买的电视前看着《苗小草回城记》。
这还是冯立爱第一次在电视前看到自己演戏的样子，她有些不自在，同时有些恍惚，电视上那个女主角真的是她演的吗？
“姐姐，你演得好厉害啊！”冯四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三姐，电视上那个女主角居然是她三姐演的，而且演得完全看不出来是她平时的三姐！
冯五妹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住地瞧着她三姐，瞥了一眼电视又转回头瞥一眼她三姐。
冯大姐注意到小妹的动作忍不住笑道：“怎么，五妹不认识三姐了吗？”
“嘿嘿。”冯五妹扑进冯立爱怀里点头，“嗯嗯，差点认不出来，电视剧上的三姐和现实的三姐好不同啊！”
“哈哈。”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冯立爱捏了捏五妹的小脸蛋也笑道：“姐姐就当你这句话是夸我的了。”
“不过，三妹你演得是真的好，刚刚你出场的时候还吓了我一大跳。”冯二姐脸上神情认真夸道，“演得很好。”
听到大家的认可冯立爱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拍戏时其他人都夸她很有天赋，但她总担心那是大家对她善意的夸奖，现在从电视剧上看到自己演戏的样子，好像是挺不错的。
*
坎子村，今晚村里村长家的电视机被搬到了晒谷场，天还没黑，村民们就自发拿着家里的凳子纷纷找位置坐下。
今晚可是他们村里铁蛋演的电视剧播放的时间，他们村居然有人演电视剧，这可是稀罕事，还是一个小孩子，他们可不得捧场看看。
再加上白天农活已经干完，晚上村子地娱乐活动几乎没有，大家都是早早的就上床睡觉，但这大热天的，睡也睡不着。
今天村长居然把他家的电视机贡献出来让大家一起看电视剧，有电视看，白看白不看，因此几乎全村的村民都出动了。
前排，村长一家和铁蛋一家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旁边几个妇女拉着铁蛋他妈说着话：“铁蛋他妈，你家铁蛋可是出息了，看看，都能上电视了。”
“哪里，也就是这混小子运气好被选上而已。”铁蛋他妈嘴上谦虚道，但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没想到他们家那个经常被村民投诉的铁蛋，有一天也能得到大家的夸奖，真是想想都像做梦一样。
“对了，你家铁蛋自从拍戏后都变乖了，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大娘捏了粒瓜子放进嘴里好奇问道。
“就是，我家那大黄最近都没被铁蛋撵了。”另一个嫂子打趣道，要知道以前她家那只大黄狗可没少招铁蛋撵。
“咳咳，我家孩子最近是变文静了不少，那是因为他去学体育学累了，哪还有精力去捣蛋。”铁蛋他妈说到这就对沈导演感激不已。
他们按沈导演的提议把铁蛋送去跟他学校的体育老师学体育了，一天的运动量下来，他们家铁蛋的精力也发泄了许多，可不就是没有其他精力再去摸鱼逗狗了吗？
“原来这样啊。”其他人恍然大悟，心想还是沈导演那些有学识的人懂得多，搁他们就以为是铁蛋太调皮，完全想不到是小孩子的精力太多需要正确引导发泄。
“好了，安静！电视剧开始播了。”村长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听到村长的这句话，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抬眼看着上边的电视剧。
“哇！”
“这女人居然敢掀桌，真是个娘们！”
“掀得好！”有不少妇女大声喊了出来。
有其他不赞同的老爷们念叨着反了天了，都被妇女们一人一口口水唾了回去，晒谷场的村民们的讨论比电视剧上的还要激烈。
“哇！铁蛋出来了！”有几个小孩子激动地指着电视上的画面喊道。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铁蛋跳上了椅子，拍了拍胸脯大声道：“看，电视上的狗蛋是我！是我铁蛋！”
“哈哈，铁蛋，你这娃真厉害，居然敢跟你妈一起掀桌。”
“铁蛋，你这娃在电视上也是这么虎哦。”
“ 哈哈，铁蛋，怎么感觉你演你自己啊。”
其他村民听了最后一句话更是哄堂大笑，纷纷点头认同，这电视剧上那娃可不就是铁蛋平时的样子吗。
就连铁蛋一家也纷纷点头认同，他们家铁蛋原来演的电视剧是这样的，那不就是铁蛋他自己吗？
铁蛋他爸他妈对视了一眼，想到那沈导演支付给铁蛋的那五百块钱，顿时觉得拿得有些烫手，他们家铁蛋这钱拿得也太容易了吧。
铁蛋不干了，跳起来为自己辩解道：“沈导演跟我说，我这是本色出演，你们都不懂！沈导演可说了，我这样才是更难演的，哼！”
“铁蛋，你演得真厉害！”
“铁蛋哥，你能上电视不愧是我们大哥！”
“铁蛋哥，跟我们说说上电视什么感觉呗。”
一群孩子围着铁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可羡慕铁蛋上电视了。
铁蛋感受到小伙伴们的拥护，顿时又昂起了头，背着手往一边走：“走，到一边，哥跟你们说。”
*
第二天，卫学农几乎是第一个到电视台的，他有些焦灼的在
收视率统计部办公室门前踱步。
昨天在家属院，他坐在家里看了一集电视后，忍不住走出门偷偷摸摸地停在其他人家门口往里看，等看到那家在看着新播的电视剧时心里高兴，等再看到其他家没有在看时又心里失落。
要不是怕家属院其他人把他当做变态处理，他能一晚上在家属院的每个人家前转悠。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他就早早起来，连早饭都顾不得吃，骑着自行车就往电视台来，虽然他知道收视率统计需要在下午时候才能出，但他就是坐不住。
统计部的工作人员一来到办公室门前就遇到了卫副主任，脚步都是一顿，他们可是知道这位卫副主任昨晚可是一直在播放部待到那部电视剧播完才离开的，他们瞬间就体会到了播放部同事面对的压力。
“卫副主任早。”
“你们早。”卫学农咳了一声，“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好的。”统计部的员工只能面带微笑地打开办公室的门。
卫学农进去转悠了一圈才离开，他一离开，统计部的员工们都松了一口气。
“哎，你们说这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怎么都一个样？”其中一个员工叹气道。
“关系到他们的事业他们当然会紧张。”另一个员工小声接话道，话锋一转，“对了，昨晚播出的卫副主任选的那部电视剧你们看了吗？我说句真心话，我感觉还挺好看的，我和我那一大家子昨晚可是把两集都看完了。”
“我也正想跟你们说呢，我们一家也看完了。”
“我也看了，别说，还真挺好看，特别是女主角苗小草，完全跟以前的女主角不一样。”另一位同事接话道，“我感觉这剧应该稳了，今天下午出的收视率，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提升。”
其他人默默地点头认同，但他们也不敢打包票，虽然他们觉得好看，但收视率还是掌握在广大观众手里。
卫学农一整个上午工作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中午也是潦草吃了午饭，又回到了办公室焦急等待着，他时不时在办公室站起来走着，不停地抬手看手表。
办公室外的下属们工作时也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心里同样和卫副主任一起焦急地等待着收视率。
就在这时一个统计部的员工风一般地闯进他们办公室，直直往卫副主任的办公室跑去。
顿时整个办公室无论是在工作还是没有在工作的人都纷纷抬起了头，伸长了脖子往卫副主任的办公室看去，有些甚至急得半站了起来，恨不得跟着那位员工一起走到卫副主任门前。
“砰砰。”敲门声响起。
“进。”卫学农急忙应了一声，等不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亲自打开了门，没看到人就连声问道：“是不是收视率出来了？”
“卫副主任，收视率出来了……”

第29章
“爆了！收视率爆了！”
那位员工气都还没喘匀， 就抓着手中的统计表用力地挥舞着，脸上的神色异常亢奋。
“多，多少？收视率是多少？”卫学农听着那位员工口中的爆字，咽了咽口水， 手抖地伸手去接过那张表。
他想着难道收视率超过了20%？要知道他们电视台上一次的爆款剧的收视率就刚好过了20%， 达到23%。
“第一集结尾收视率飙升到了31%， 然后在第2集结尾的时候收视率再度飙升到了42%！”那名员工气都不带歇地一口气把话说完，声音里的激动都快要溢出来了。
能不激动吗？40%这个收视率在全国能排到前五，前边是排在第一的中央电视台， 第二是转播港剧的凤凰电视台，接下来分别是京市电视台，海市电视台以及花城电视台。
“多…多少？！”卫学农手一哆嗦， 手中的统计表还没来得及看就掉落在了地上，他双眼死死地盯住那名员工的眼睛：“你说多少？42%？！”
有那么一瞬间卫学农觉得自己已经老到耳聋的地步， 把那名员工报的数字听错了， 收视率怎么可能从31%一路飙升到42%？
不对，就算第一集的31%他们电视台也从来没有达到过，他们怕不是多报了一个零。
“嚯！”旁边暗戳戳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其他下属都忍不住惊呼出声，有人甚至直接惊喊道：“42%？怎么可能？！”
他这一声都喊出了大家的心声，42%啊？！怎么可能？！他们电视台收视率有一天居然能达到42%？！他们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办公室瞬间落针可闻， 随即像沸腾的热水喧哗开来， 有人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有人不停向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名员工听到大家的质疑声脸上的激动丝毫不减，他们统计部的人刚刚统计完收视率数据的时候也是这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他们一度怀疑那数据出错了，不放心地分了几批人整整计算了十遍，最后才敢确信数据没有出错， 第二集的收视率最高点真的达到了42%！
“没错，我们统计部整整算了十遍，就是这个数据！”
卫学农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脸色在短时间内因为兴奋变得通红，他连忙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表重新捡起来，指尖用力到把边缘都攥皱了，目光死死地盯着上边的数据：“走，去统计部看看！”
说着这已经快到五十岁的小老头走得是健步如飞，甚至到后边都小跑了起来，那名员工紧紧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激动地跑出了岗位，跟在卫副主任身后追着到统计部，老天爷，这可是42%的收视率啊！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他们电视台看到如此之高的收视率，可不得去凑个热闹。
大部队出动，其他办公室的人闻声而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拉住其中一个好奇问道：“你们一大帮人去哪？今天难道有逃生演练吗？我们怎么没收到通知？”
那些被拉住的员工也不生气，大声道：“爆了，收视率爆了！我们电视台昨晚新播出的那部剧《苗小草回城记》收视率最高达到了42%！”
这一喊可把其他办公室的人都惊到了，“妈呀，这是真的还是假的？42%？！”
“你们没有在骗人吧？！”
“不是，就我们焦北电视台收视率能达到42%？是我们那个电视台吧？”
……
大家脸上全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不怪他们不敢相信，他们收视率常年处于末尾的焦北电视台，那个收视率永远不会超过20%的电视台，突然有一天收视率飙升到42%，那怕不是他们统计部的员工在做着青天白日梦时胡乱写的数字上去的吧？
“我也不太相信，但统计部的员工工作了那么多年不太会昏了头弄个这么大的乌龙，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统计部看看。”
这话一出，其他办公室的人听了也纷纷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心里是既怀疑又激动，如果这是真的，妈呀，他们电视台是撞大运了吗？！
“外边闹闹哄哄的怎么回事？”钱副主任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虎着一张脸问道，再看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眉头更是皱得死死的：“我记得上班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别告诉我这些人全都迟到了？”
几个脚步慢半拍没追上大家伙脚步被抓到的员工脸色一僵，其中一个弱弱道：“钱副主任，刚刚统计部的人过来跟卫副主任汇报说，昨晚那部电视剧的收视率出来了，达到了42%。所以大家伙都去统计部去了……”
“什么？42%？！”钱副主任声音猛地提高了八个度，后边那句话他完全没听进去了，“统计部的人没有计算错？！”
说着钱副主任也没等他的回答，双手一甩，就急匆匆地往统计部走去，不是，这一定是卫副主任和统计部那帮人瞎搞出来骗人的！就他们这个常年倒数的电视台能有这么高的收视率？想想都不可能。
同时钱副主任心里对卫副主任有些无语，就算他想赢，写一个25%上去都算他赢了，他真是昏了头了居然敢写40%！
40%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全国排在前五的电视台才能有的收视率，他们这个常年排在倒数的电视台有这个资格吗？
那名被抓住问话的员工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好奇心压倒一切，偷偷地跟在他们副主任身后也往统计部去了。
四楼，吴主任办公室，吴主任也听说了卫副主任昨晚在影视播放间一直待到电视剧播完，以及早上一大早就往统计部去的事，看来学农还是太过紧张了，就像之前的钱副主任一样。
钱副主任之前那部电视剧就因为期待太高而摔了个狠的，虽然良性竞争是好的，但吴主任也不想看到两个下属的工作压力太大，他站起来准备叫下属去三楼通知卫副主任上来一趟，他琢磨着给他开导，让他不要有太大压力。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吴主任就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一个刚刚被三楼的动静吸引住往下打听回来的人，听到吴主任的问话忙不迭失地回答道：“吴主任，三楼的统计部统计出了我们电视台昨晚新播的电视剧的收视率，听说最高达到了42%！”
“哈？！”临近退休心态常年保持平和的吴主任第一次在下属面前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没听错？”
“没，三楼的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都往统计部去了，很多人也去了。”那名员工肯定地点头，他要不是想把这个消息带上四楼让其他人也震惊一下，他也早就往统计部去凑这个热闹了。
“我去看看。”已经快六十岁临近退休的吴主任，一改之前他慢悠悠的作风，脚下生风地往三楼去。
*
三楼的统计部，一改往日的安静，此时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不论是员工还是大小领导都在议论纷纷。
钱副主任推开其他人大步走到前边，一眼就看到了拿着个统计表的卫副主任：“老卫，你在瞎搞什么？！”
钱副主任有些痛心疾首地看着卫副主任，虽然他和这个老对手时有竞争，但是他的人品他还是很相信的，没想到这个老卫有一天居然能做出串通统计部改数据的事情，这不是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吗？
卫学农听到钱副主任的声音，神色恍惚地转头看他，他刚刚已经再三和统计部的人确认不少于五次，那数据也让他们再统计了几次，没错，完全没有错，收视率就是从31%一路飙升到最高点42%。
“老钱，我，我现在也是不敢相信着。”卫学农把手里的几张统计表颤抖地递给他，“你帮我看看，我怀疑我今天没戴眼镜上班，老花眼犯了。”
钱副主任瞥了一眼他眼睛上戴着的眼镜没说话，接过那几张统计表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看了一次，不死心地扶了扶眼镜再看了几次，这收视率还真是一路飙升到42%。
他沉默了，眼睛看向一旁的统计部的员工们：“这数据你们没有算错？”
统计部的员工们听到他的话都不带犹豫的猛地点头：“没算错，钱副主任，这数据我们已经算过不少于二十多次了，我们还找了刚大学毕业实习的员工也算了好几次，就是这个数据！”
统计部的员工现在没有被领导质疑的不忿，只有满心的慌张，他们也害怕自己算错了啊，42%啊，那是他们就算和卫副主任串通也没有脑子坏掉敢写上去的数据，就算是他们全体做白日梦也不敢写上去的收视率数据啊！
钱副主任看着老卫和那些员工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知道老卫还没有昏到头敢篡改数据。
那这数据是真的？钱副主任也手抖了，差点拿不稳那几张数据表。
“吴主任。”其他员工看到台里的大领导来了，纷纷让出了路。
“怎么回事？”吴主任看着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两人问道。
卫副主任还在恍惚着，钱副主任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数据表递给领导。
吴主任接过看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话：“这……”
“吴主任，这数据我们算过了很多次了的。”不等吴主任询问，统计部的员工们便底气不足地开口。
他们底气不足不是因为他们计算错了工作出现失误，而是因为这个数据本身超出了他们的常识认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电视台有一天还会达到这个收视率。
三个领导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像钱副主任相信卫副主任的人品，吴主任依然也相信这个下属的人品，他不会做出篡改数据这样的事。
就在这时，统计部的公用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人被这突然的铃声吓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统计部一个靠近电话的员工顺手就把电话接了起来：“喂，你好，焦北电视台……”
“不是，你们焦北电视台昨天的收视率是抽风了吗？我们北山市统计出来你们电视台昨天的最高收视率有42%！你们……”
吴主任听了一步走过去接过电话：“你好，我是焦北电视台的吴主任，请问你们那边数据统计，我们焦北电视台的收视率是多少？”
“是从31%飙升到42%？好好好，谢谢。”
吴主任挂断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叮铃铃”又是电话铃响了起来。
吴主任接通了电话，那边依然传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喂，焦北电视台吗？我们安河市电视台统计到你们那边的收视率昨晚达到了42%……”
吴主任一连接了三个相邻市的电视台打过来的电话，听着那几个兄弟电视台不敢相信的声音，那几个兄弟电视台也是跟他们焦北电视台一样常年排在倒数的，也不怪他们会不相信，纷纷打电话过来确认。
一个常年跟他们手拉手作为倒数的电视台，有一天突然收视率飙升，那真是见了鬼了。
而吴主任的神色已经从恍惚变成了兴奋不已，三个电视台再加上他们自己电视台的数据统计都是一样的，一个可以说是他们算错了，但四个数据都是一样，这代表他们的数据统计没有错，这个收视率是真实可靠的！
其他听着吴主任接电话的人也反应了过来，一瞬间，统计部的声音更加喧哗起来。
“听到了吗？三个电视台的数据和我们都是一样的，老天，我们的收视率42%是真的！”
“42%！我们不再是倒数电视台了！”
“睡了一觉醒来，电视台收视率干到了全国前五，妈呀，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最后一句话让其他人都激昂起来，全国前五啊，那是他们电视台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就在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达到了。
“学农啊，你，你真行！”吴主任激动得连拍了几巴掌卫学农的肩膀。
吴主任不激动不行啊，没想到在他退休前他们电视台还能发一把力，这收视率得让其他兄弟电视台多羡慕，瞧瞧，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了，他都能想到那些电视台一边骂娘一边羡慕的样子。
“主任，这都得益于你信任我。”卫学农咧着个大嘴笑着，“要不是你拍板决定，我们电视台现在也不会取得这样的成绩。”
“好，学农啊，这剧才播第二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好好把控。”吴主任收回手，话里带着未尽之意。
现在才第二集，收视率已经突破到了42%，不知道等播到高潮或播完后，收视率最高点会落到哪里。
也许他们能期待着向中央电视台看齐，中央电视台这几年的电视剧收视率最高是63%。
“好，主任我一定会把控好。”卫学农连连点着头，他现在都有些如坠云中。
吴主任离开后，其他员工也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和其他人八卦着，想来这一天，电视台的员工们都被这收视率搞得不能静下心来工作了。
卫学农和钱建国是最后两个离开统计部办公室，钱建国看着身旁的对手笑得一双眼睛都要眯起来了，本来眼睛就不大现在看着更小了，他看得牙酸哼了一声：“恭喜卫副主任了。”
他这句恭喜说得真心实意，虽然两人不对付，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电视台工作，也只有工作上的矛盾而已，他之前还以为这人瞎了眼昏了头，现在看人家可能是慧眼识珠。
“谢谢，老钱，不过接下来我们的工作可有得忙了，你可不要当甩手掌柜啊。”卫学农能爬到副主任这个位置，也不是那些目光短浅的人。
如果接下来的剧集能继续保持这种质量，那么收视率不断提升是显而易见的事，他们电视台可有的忙起来了，他也知道自己吃肉别人也要喝汤的道理。
钱副主任听懂了他话语里的意思，不得不感慨这卫副主任比他还会做人，要是他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他不得多得瑟几天，看看人家也就得意这么几分钟就冷静了下来，给他递出了橄榄枝。
“行，有需要就说一声。”钱副主任点头回道。
*
卫学农回到办公室，等不及下班就往老友老柳家拨了一个电话，等那边接通，声音嘹亮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喂，老柳啊，第一天收视率出来了，你肯定想不到是多少……好好好，不跟你卖关子了，42%啊！昨天两集最高收视率达到了42%！”
电话那头，柳教授拿着电话，哪怕那头已经挂断传来“嘟嘟”的声音，他还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咋啦？谁来的电话，说了什么？你怎么这个样子。”苏师母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看着，余光看到老柳起身去接了电话，翻了一页书，抬头再看，这人居然拿着话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砰。”柳教授哆嗦着把话筒放回去，放了几次才放正，转头看着老妻：“哦，老卫来的电话，说收视率出来了，达到了42%。”
“哈？”苏师母书也不看了，放在一旁倏地站了起来，“42%？老天爷，我就说小沈同志能行！”
再看老柳那副故作淡定的表情不由得笑骂道：“你这老头子装什么装？高兴疯了吧。”
“哈哈哈。”柳教授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高兴过了，“不行，我得去小沈同志家告诉她这个高兴的消息。”
说着柳教授揣着自行车车钥匙就往外走去，苏师母也不阻止他，送他出门：“行，去吧，路上骑自行车小心点。”
“知道了。”
那头卫学农挂断了好友的电话，一拍脑袋，坏了，他还没有小沈同志的联系电话，之前一直是通过好友联系的，不行，这两天他要亲自上门拜访一趟，谁现在都可以看出这位小沈同志前途无量，他们电视台可得好好和人家搞好关系。
*
柳教授上门的时候，沈知薇正在家里筹划着下一部剧的剧本，剧本她这段时间已经基本完成，就差一些收尾工作。
接下来是准备选男女主角的事，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他上一部剧已经和郑立军磨合好，工作展开也更加熟练默契，只要男女主角选出来就能开始开拍。
“太太，柳教授来了。”张嫂子敲开书房门，“柳教授看着满脸高兴，应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沈知薇听了连忙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她之前了解过电视台的收视率一般在第二天下午出来，如果没猜错的话，柳教授应该是来告知她收视率的。
“柳教授。”沈知薇来到客厅就看到柳教授正和放学回来的安安聊着天。
“妈妈，柳爷爷说你的收视率42%哦。”安安把刚刚柳爷爷让他说的话乖乖转头说给妈妈听。
安安虽然不懂这42%收视率代表什么含义，但是他看妈妈听到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柳爷爷也笑开了花，嗯，他想那应该是个很厉害的数据。
“老师，真的是42%？”沈知薇说得有些结巴，她研究过这个年代的收视率，知道42%是一个很高的收视率。
“嗯，小沈同志，是这个数据没错，老卫跟我说了，几个电视台都验证过了，这个数据是正确的。”柳教授肯定地点头，“接下来小沈同志，你可有得忙了。”
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拍的收视率就这么高，那些电视台可不得把人抢疯了。
沈知薇和柳教授又聊了一会儿，柳教授便提出了告辞，她原本是想着留柳教授下来吃饭的，但柳教授说师母在家等着他，她便只能作罢。
柳教授走之前，沈知薇从冰箱装了不少她自己做的糕点以及一些无糖饼干让他带回去，“上次师母还说这些糕点吃得好，我最近又做了一些，老师你就拿回去和师母一起吃，这些饼干是无糖的，你吃了也没问题。”
“行，你师母肯定高兴不已。”
*
第二天，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就找上门来，两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柳教授口中的小沈同志。
第一印象是年轻，年轻得完全不像是能拍出《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的人，第二印象是长得真俊，比他们见过的一些女明星还要俊。
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没有因为她年龄看低她，反而姿态放得更低，想也知道，这么厉害的人这么年轻就能拍出一部收视率这么高的电视剧，人家的前途明亮着。
“沈导演你好，我们是焦北电视台的卫学农和钱建国。”卫学农笑着开口道，“想必你从老柳口中已经听说过我们。”
“卫副主任钱副主任你们好，对，老师有跟我说过你们。”沈知薇起身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沈导演应该还不知道这昨晚的收视率吧？”卫副主任端起茶喝了一口，声音藏不住激动，“昨晚三四集的收视率也出来了，最高点达到了47%。”
他和钱副主任是特地等到第二天的收视率出来才上门拜访的，收视率没有回落，反而大幅度提升了5%个点，可把他们电视台的人都高兴坏了。
沈知薇听到收视率提升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剧情依然稳住了。
“沈导演真是年轻有为啊，拍的第一部电视剧成绩就这么厉害。”钱副主任笑眯眯地夸奖着，“托了沈导演的福，我们焦北电视台这个万年倒数电视台排名一下子就迈到前头去了，我们吴主任可是在台里对你大加赞赏。”
卫副主任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这个老对头还真是个变色龙，之前这人可不是这样子的，不过他也没有拆对手的台，反而加入进来一起夸个不停。
沈知薇要不是两世为人，而且平常听多了安安对她的彩虹屁，她可能还真被这两人夸得飘飘然起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就功劳，这部作品是演员、副导演，还有其他工作人人员一起完成的。”
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听了她的话，心里更佩服了，这小沈同志不仅有实力，还很谦虚不自傲，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沈导演虽然你不是国营制片厂的导演，没有工资拿，但是电视剧播放插播的广告会有一定的分成。”钱副主任开口道。
现在拍摄影视剧的导演几乎都是国营制片厂的，他们的工资随着职称有所改变，但拿的都是固定的工资。
这两年随着改革开放，影视模式的一些改变，在播放电视剧时会插播广告，广告大头的分成由他们电视台拿，但也会分一小部分到导演手里。
他们焦北电视台这两年对导演的广告分成，按十成来分，小导演一般拿一成，像魏东山这样有点名气的导演拿两成，而更出名的大导演广告分成可以拿到三成。
对于要给沈导演的广告分成比例，他们来之前和吴主任在台里讨论了一遍，最后吴主任直接拍板给三成。
按吴主任的话说，他们焦北电视台从成立到现在还没有哪一部剧达到过30%的收视率，更不要说沈导演这部剧已经到了46%，而且还在不断提提
升。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吴主任的决定。
“沈导演，接下来肯定有广告找上门来的。”钱副主任说得肯定，这么高的收视率，那些广告商是傻了才不会上门来打广告，也就这两天的事肯定会有不少广告找上门来。
“我们焦北电视台决定和你的广告分成是你三我们七。”钱副主任继续说道。
沈知薇听了挑眉，她之前也了解过焦北电视台和各导演的广告分成，没想到电视台居然给了她最高的三成分成，可以看出电视台的诚意十足。
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点头：“我没有异议。”
卫主任和钱副主任听了她的话，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沈导演满意就行。
“沈导演，我们电视台很期待你更多的作品，以后沈导演作品想在我们电视台哪个时间段播出都行。”卫副主任接着诚恳地说道，这也是他们过来前吴主任跟他们说的原话，只要沈导演拍的作品能过审，那么他们电视台肯定要第一时间把握住，“不知道沈导演接下来有什么新的打算？”
这是他们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也不知道这位沈导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她拍的电视剧能继续在他们台播放就更好了。
“最近是有在筹备新的电视剧。”沈知薇也没藏着掖着，“正在筹备男女主角的人选。”
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听了眼睛一亮，没想到沈导演这么快就有了新的打算，“我们电视台之前也帮导演筹备过男女主角选拔，不知道沈导演下一部剧对男女主角有什么要求？或许我们电视台可以帮得上忙。”
沈知薇没想到焦北电视台这么上道，她也没有想拒绝这个好意，由电视台出面来组织男女主角选拔，他们的资源肯定比目前她手上的多，而且能为她节省不少时间：“好，那就麻烦电视台了。目前男女主角我的要求是要够帅够美。”
毕竟拍的是狗血爱情剧，男主角和女主角够帅够美，看起来才赏心悦目，到时候观众或许能看在男女主角的脸的程度上能少骂一些。
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听了都是一怔，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要求，不过他们也没提出质疑，毕竟导演有自己的考量：“好，我们会按要求先进行初期选拔的，到时候沈导演你过来一起选定人选。”
“嗯，麻烦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了。”
“不麻烦。”他们还巴不得沈导演能多麻烦他们一点呢。
*
这几天焦北电视台的员工都高兴疯了，那收视率从第一天开始就一路飙升，现在播了十集，收视率已经突破了50%。
每天员工们最期待的事就是问一句：“今天收视率多少？”
而找上门的广播商一个接着一个，吴主任他们在办公室天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今天去省里开会的时候，他们焦北电视台罕见地得到了上头领导的赞扬，那几个兄弟电视台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着他们，会后纷纷向他们打听那位沈导演是何方神圣？
吴主任他们也没瞒着大大方方的把沈知薇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他们知道沈导演这样的人物以后肯定有一番大作为，不是他们能藏着捂着的，他们也不想做那小气的得罪人的行为，还不如卖她一分好，把她介绍给更多的电视台。
虽然焦北电视台只覆盖北方的几个省份，南方一些省份根本转收不到它的电视频道，但就这短短几天，焦北电视台的收视率达到惊人的50%，几乎北方几个省份的人每天晚上都收看焦北电视台的电视剧。
在许多工厂，大家早上一见面问的不是“吃了早餐了吗”，而是昨晚看了“《苗小草回城记》吗”？
随着剧集播到苗小草和儿子狗蛋大战苗家人、应对奇葩的左邻右舍，并抢回自己的房子，大街小巷都是讨论着苗小草的人。
而随着苗小草热，社会上也也慢慢诞生着一股“苗小草现象”。
第一钢铁厂家属院，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许多人聚集在家属院门前那棵梧桐树下纳凉，嘴上讨论着昨晚的苗小草剧情。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打破了家属院的宁静：“大家快去看热闹，林家那个小姑子和林家人打起来了！”

第30章
“嚯！你说谁？谁和谁打起来了？”一个正在和人唠剧情的大娘惊讶地大声问道。
“就林家那带着孩子回城的小女儿和他们家打起来了！”
大家一听， 榕树下的人顿时纷纷站了起来往林家跑去，嘴里纷纷惊讶不已议论着：“那林秀莲会和林家人打起来？那林家得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他们这家属大院，哪家不知道哪家的事，林家那一大家子都太不是人了， 这些年简直是把自己的小女儿敲干了骨髓吃， 只是这林秀莲忍了这么多年， 今天怎么突然爆发了？
“滚，林秀莲今天你就带着你那两个野种给我滚！”林母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指着门前的一个女人神色狰狞地谩骂着。
女人脚边地上堆满了各种杂物， 有些衣服还散落在外。
“砰”的一声，一个破烂的木箱子被扔在林秀莲身上，痛得她往后退了几步， 抬头看去就看到他三哥收回了手。
林三哥拍了拍手里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妹你也太厚脸皮了， 一个嫁出去的女人在娘家里住了这么多年， 也算爹妈厚道，你还不知足，赶紧带着你的孩子滚！”
“妈妈。”高小花紧紧抱着妈妈的腿，有些害怕地看着林家众人。
林秀莲抱紧女儿，轻轻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腰间， 双眼死死地瞪着林家众人：“你们为什么要做那么绝？我这些年大半工资都上交给你们了！”
她想不明白， 那年他们瞒着她把她的名字写在下乡的名单上时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爸妈能那么狠心让她代替哥哥们下乡？
她想不明白，她交了那么多钱在这个家却没有一个容身之处？她在这个家被当做老黄牛使唤着， 她的一双儿女也被当作小黄牛使唤着，但她没房没工作只能忍了，没想到越忍别人越使劲欺负， 到头来还要被赶出去。
林大嫂站在林母身后，双手抱臂唾了一声：“小姑子，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和你那一双儿女在家不用吃住啊？你交的那点钱都不够你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
“我每月交二十块钱，大嫂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们一家三口能吃得这么多吗？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吃你们的剩饭剩菜！”林秀莲胸口起伏，被他们的信口雌黄气到双眼发黑。
她一个月打零工只能挣不到三十块钱，一多半都被林母他们逼着上交了，他们平时住的不过是几平米的小隔间，只能放下一张床，都没有空余的地方落脚。
林家他们也不让他们一家三口上桌吃饭，都是等到他们吃完剩下的才让他们吃，一个月都不能吃到一次肉，她的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和林家其他孩子一比，她的孩子就像逃难来的。
不仅如此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林家的一家三餐都由她做，一大家子的衣服也全都由她洗，甚至她的两个小孩还要帮忙干着活。
今天林母叫她把工资上交时，她不过是想少交几块钱，就被他们大骂着赶了出来。
“妈，爸，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林秀莲喊着眼泪都流了下来，声音凄苦，她就想不明白，明明都是林家的孩子，他们怎么就这样对她？
林父手里拿着个烟杆，好像没看到她哭喊的样子，瞥了一眼她：“秀莲，嫁出去的女儿我们让你们住在娘家几年已经很有良心了。”
林母挥挥手不耐烦道：“不要在这里喊，你说你之前带着孩子回城我都觉得丢脸，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林家几个大哥大嫂也是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为她说一句话。
反倒是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一个大娘忍不住开口道：“老林家的，你们做得也太不地道了！谁家不知道你们家那些破事，就这样对自己的闺女，也不怕天打雷劈！”
“就是，我听说他们家还逼着闺女一个月交二十块钱呢，老天爷，一个月二十块也真敢要！他家儿子有交这么多吗？”
“嗤，林家那几个儿子都是黑心肝的，当年逼着妹妹替他们下乡，心早就黑透了。”
“让闺女做牛做马，还要赶人家出去，真是丧良心！”
……
“你们胡胡咧咧什么？老娘家的事关你们屁事！”林母乜斜着眼狠狠地瞪着围观的人群，“吃饱没事干还跑来我家充当好人？！有那本事就把他们一家三口接到你们家去啊！”
“就是，秀莲看看，那些为你说话的人，你看哪个人好心就去他们家住呗！”林二哥咧着嘴吊儿郎当道。
围观的人没想到林家这么无耻，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但这几句话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刚刚还为林秀莲说话的人顿时闭上了嘴巴，他们还真怕被林家这一大家子无赖缠上。
“去去，赶紧拿着你们的东西滚蛋。”林母走过来上手扯着林秀莲往外撵。
林家几个大嫂把他们的东西往外扔，而林家几个大老爷们就在那里看着。
“妈。”
“呜呜，姥姥别扯我妈妈。”
“林家一大家子真不是人！”其他邻居看着像被狗一样撵的林秀莲母女，哪怕气愤不已也只能叹气，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们想帮也无从帮起。
“放开，放开我的妈妈和妹妹！”就在这时，一个黑的像皮猴的小男孩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一把用力推着林母。
林母没有防备，虽然这小男孩长得瘦瘦小小，也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等站稳林母一看，好啊，推她的居然是她的外孙，顿时气得抡起手就要一巴掌拍下去。
林母长得膀大腰圆，这一巴掌拍下去，小男孩能被抡倒在地。
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林母对自己的外孙也真是敢下死手啊！
林秀莲吓得肝胆欲裂，就要扑过去把小男孩抱在怀里：“大宝！”
“啊！”
一声痛呼声响起，大家心都颤了一下，以为那小男孩被林母打倒在地了。
随即一声林母的杀猪声响起：“痛痛！哪个天杀的还不放开老娘！”
大家定睛一看，嚯，原来是林母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死死拽住了手臂，而那小男孩被男人护在了身后。
“解放军叔叔，就是他们欺负我和妈妈妹妹！”大宝一把抱住男人激动道。
大家听到这一声称呼再看看男人，果然穿着一身绿色的军服。
“让让，同志们让让。”与此同时，三个同样穿着军绿色军服的军人挤开众人走到了那名军人身后。
原本抬脚想要过来救下林母的林家几个儿子，看到几名军人又默默地收回了脚，甚至还往后缩了几步。
围观的众人看到他们这样窝囊的样子只觉得鄙夷，也只有林父林母看不出他们这几个儿子都是狼心狗肺的人，看看，一有危险连老妈都不顾了。
“你们是谁？”林母突然面对几名军人吓得腿抖了一下，色厉内荏道。
其中一名女军人走过去把林秀莲和她女儿扶了起来，关心道：“嫂子你没事吧？”
大家听到那名军人喊林秀莲为嫂子都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些猜测，自从林秀莲回城，他们还没见过她的丈夫，大家都以为那丈夫是个农村人，林秀莲和丈夫离婚带着孩子回村，但现在一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名挡在前头的军人的话解了他们的疑惑：“我是区优抚科的方科长，林秀莲的丈夫高建军是一名伟大的烈士，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在欺负烈士家属，有还是没有？”
“乖乖，林秀莲的丈夫还是一名烈士啊？！”
“怎么没听她说过？”
“人家的私事凭什么要跟你们说。”其中一位大嫂说了句公道话道，“人家丈夫的逝去对于她来说可是一件苦难。”
“哈哈，林家现在算是踢到铁板了吧！欺负烈士家属可是个大罪名！”
围观的众人心里都觉得痛快，刚才憋着的一股气一瞬间就散了，都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看着林家众人的反应。
林母听了腿软得这次是真的跌在了地上，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林秀莲：“你，你……”
她想骂这个死丫头居然没跟她说过，但对上那几名军人凛冽的目光，又吓得把那些话全部吞了回去。
林家其他人脸色也都是煞白，林父手一抖手里的烟杆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林家的几个儿子更是变成了缩头乌龟恨不得消失在原地，就怕那些军人注意到他们，而林家几个大嫂刚刚扔行李的手也猛地缩了回来，瑟缩在一旁。
林母狼狈地爬起来缩在林父身旁，嘴上强撑道：“我们哪有欺负他们，你们评评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我们老林家让她们住了几年，那是很有良心了！”
林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看到站在军人身旁的街道妇女主任嚷嚷道：“主任你评评理，哪有嫁出去的女人还回娘家的理，哼，我让他们交钱，是因为他们一大家子住我们家吃我们家。再说，现在哪有那么金贵的人，做点家务活还能要了她的命？”
妇女主任被林母一顿抢白，讪讪笑了一声。
林母看妇女主任无话反驳更觉得自己占理了，看着那几名军人道：“我们可没有欺负他们，这算哪门子欺负？”
方科长拿出一份文件冷冷道：“你们侵占了部队给林秀莲的房子。”
“怎么可能？！”林母大声反驳，“你们放屁，我们都没有见过那房子！”
林家其他众人也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怎么不知道林秀莲还有房子。
“嗬！林秀莲居然还有房子？”其他邻居听了也是议论纷纷。
林秀莲抱着女儿也是一脸茫然：“我还有房子吗？”
另一名军人开口解释道：“部队前两年有给你们分配一座小院子，还有一份工作。”
“嚯！还有工作！”大家的声音更加激动了，“不可能啊，如果秀莲有工作的话，她现在还用那么辛苦？”
“会不会是林家人侵占了？”有人突然出声道。
“你们放屁！”林母听到这句话脸红脖子粗地反驳，“要是秀莲真有房子，我们一大家子还会挤在这里？还有那狗屁的工作，我们也是见都没见过！”
林家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林母的话，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房子和工作。
方科长先转身对林秀莲愧疚道：“嫂子，我们要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起，这里边是我们内部工作人员犯了错。那名工作人员已经被革了职捉去劳改了。”
林秀莲抓着女儿的肩膀，她张了张嘴：“那房子和工作呢？”
方科长转头看向从刚刚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父，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大声道：“那房子被你父亲林金贵和那名工作人员操作转到了一名男人名下，那工作也被那男人接替了，男人叫韦永富。”
“那不是家属院伍寡妇的儿子吗？”
“哎呦我去，难道之前那些流言是真的，那林金贵和伍寡妇？啧啧。”
“不对呀，那韦永富是死了的韦大牛的儿子啊，没想到这林金贵居然还有乐意当别人龟爹的一天！那房子和工作都给了别人的儿子，也是大方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给！”
“呸。那是他闺女的东西是他的吗？还大方？简直就是黑心肝！没想到这林金贵平时闷不吭声的老实样，心才是最狠毒的！”
这巨大的消息一瞬间在林家炸开了锅。
“爹！”林家几个儿子不敢置信地看向林父，他爹居然偷偷把房子和工作都给了别人的儿子！
“林金贵！”林母双眼充血，疯了一般扑过去撕打林父：“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居然敢和伍寡妇勾搭在一起，还把房子给了你姘头的儿子！我要杀了你……”
那一天的混乱场面，让第一钢铁厂家属院的人津津乐道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秀莲最后拿回了房子和
工作，就连韦永富侵占她工作这么多年挣来的钱也被掏了回来，还有优抚科因为工作失误对她的一笔补偿。
而林家，那天林母和林父撕打在了一起，林家几个大儿子也打上了伍寡妇的家门，把那韦永富揍得皮青脸肿。
最后林父和韦永富因为侵占烈士家属钱财被判了几年坐牢了。
林母和林家几个儿子也压根没想去找林秀莲为林父求情，他们现在是恨毒了林父，不仅如此，林家一大家子现在在家里是见天的吵架，谁也看不过眼谁，都在埋怨是因为对方他们才损失了房子和钱。
他们不是没动过去找林秀莲地念头，但被部队的人警告了一番，而且林秀莲把那拿回来的房子卖了，重新在哪里买房子他们也不知道。
*
“林女士，这个访谈，我们过几天就会登上报纸，很感谢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一名记者站起来开口道。
“没事，我想通过我的事能激励更加多的人，就像我通过苗小草能激励我自己一样。”林秀莲看着墙上她新挂上去的饰演苗小草的演员冯立爱的海报感慨道。
她之前在林家一直想的是忍，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办。
而看了《苗小草回城记》后，她看着剧中的苗小草作为单身母亲自己立了起来，咬牙解决每一件困难，最终带着孩子闯出一片天的事，这深深触动了她。
刚开始林秀莲也是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的，但是她看着瘦弱的孩子，看不到头的日子，她知道自己必须不能再这样下去。
在林家又一次刁难时，她想起了剧中也有一个跟她遭遇几乎一样的烈士家属，在苗小草建议下找到了部队，最后借力打力为自己挣回了那些权益。
于是，她让大宝去找优抚科，她原本只想吓住林家的人，拿回自己的钱，没想到最后还得到了房子和钱。
她又想起了剧中苗小草说的话“人还是要读书看报，不断开阔自己的眼界”，她想如果她之前了解国家对烈士家属的一些政策，也许刚开始回城的时候他们就不需要住在林家受苦受难，但好在一切都不迟。
“妈妈，今晚我们可以吃蒸鸡蛋吗？”
林秀莲送走那一名记者，往屋里走去，就被女儿扑过来抱住了大腿，她低下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当然可以，今晚就给哥哥和你蒸鸡蛋吃。”
“哇！太好了。妈妈，我喜欢现在的日子，只有哥哥和妈妈。”高小花仰起头开心道，她和哥哥现在每天都可以吃饱肚子了。
“妈妈，我是不是像狗蛋一样厉害？”高大宝也跑过来仰头等着妈妈的夸奖，嘿嘿，他可是像电视剧里的狗蛋一样，帮着妈妈打倒坏人的。
“是，大宝很厉害，我们小花也很厉害。”林秀莲弯下身抱着一双儿女，还好，她勇敢了一次。
*
星期一，省日报头版头条就刊登了林秀莲的采访，从她和一双儿女回城遭受她娘家和一些邻居的刁难，到她带着儿女不破不立，找回自己的房子和工作的事迹。
林秀莲在采访中重点说了《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对她的影响，也是在苗小草的鼓励下她才能勇敢地做出改变。
报纸在这个年代比电视剧更普及，传播也更广泛，也许大家没钱买电视机，但是每天花几分钱买一份报纸的钱还是有的，因此苗小草的热度更上一层楼。
而随着几天后人民日报转载了这一篇采访，这篇报道不仅在北朔省，甚至在全国范围都引起了广泛传播。
没有看过这部电视的人都对苗小草好奇不已，这到底是一部怎么样的电视剧。
能收到焦北电视台信号的观众也纷纷看起了这部剧，在剧集大结局时，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58%，比中央电视台最高收视率65%，只差7%。
如果这部剧当初是在中央电视台播放，那么收视率很有可能超过其历史最高记录。
不过沈知薇和焦北电视台对这收视率都异常满意，特别是焦北电视台，他们的收视率一下子干到了全国第二，力压京市海市的电视台频道。
而那些收不到焦北电视台频道信号的其他省份观众，纷纷向焦北电视台寄信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售卖这部电视剧的磁带。
1986年，全国性的卫星电视网还未建立，受限于电视频道信号，有些省份接收不到另一个省份的频道信号，因此只在省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做不到全国播放。
人们想要观看另一个省份播放的电视剧，就只能通过购买磁带来进行观看。
等焦北电视台收到如雪花般的来信，吴主任高兴得合不拢嘴，这都代表白花花的钱啊，可以预见他们这部电视剧的磁带肯定卖得很好。
“那我们需要通知厂子印刷多少份磁带？”钱副主任保守估算道，“一百万份？”
他们之前爆火的电视剧最多也只卖了五十万份而已，毕竟磁带不便宜，正版的一套电视剧磁带价格在50～100元不等，那是一个工人最少一个月的工资了。
卫副主任估算了一下中央电视台往年热门电视剧的磁带售卖情况，开口道：“要不再追加三十到四十万份？”
吴主任看着手中有关这部电视剧的各份报表，沉吟了一会儿道：“不，我们再追加100万，直接印200万份磁带。”
“吴主任，你确定？”钱副主任扶了下眼镜，这可是200万份呢，那是中央电视台在全国播放的大热剧才能卖出去的份量。
“嗯，我相信这部剧带来的效应。这一个多月你也感受到了它的热度。”吴主任倒不是很担心，他还怕不够卖咧。
钱副主任一想也是便没有再反对，再有现在人民日报的热度，在全国售卖不是问题。
“对了，学农，你去告知沈导演我们印刷磁带的事，沈导演不是制片厂导演，一些隐形福利她就没法享受，所以我们电视台会补偿她一些磁带分成。”吴主任叮嘱道。
这个时候磁带带来的利润是没有导演的份的，现在导演大多数都属于国营制片厂，拿着死工资，但会补贴一些隐形福利，比如分房和各种补贴，沈知薇不是国营制片厂的导演，这些福利她是享受不到的。
吴主任怕沈导演会有意见，所以他们需要跟她解释清楚。
“好的，主任。”卫学农点头应下，“我会跟沈导演解释清楚的。”
*
这天，卫副主任给沈知薇带来磁带分成协议，两百万份磁带她大概能挣五万块钱，这已经算一笔巨款，加上广告分成，她这部电视剧算下来大概能挣二十万块钱。
这是电视台厚道的情况下为她争取了不少利益，她和焦北电视台的这次合作，可以说是双方都很愉快。
卫学农看沈导演没有意见松了口气，开口道：“对了，省日报和人民日报那个访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沈知薇点头，她也了解到了林秀莲女士的事，看到自己的电视剧能给一位女士带来勇气让她走出困境，她内心的触动不可谓不大。
卫学农也有些感慨，他作为从事这方面职业的人，最知道作品能给人带来什么。
卫副主任走之前还把一大包信递给她：“这是一些观众写给导演你的。”
在卫副主任离开后，她拿着那一袋信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高中女生写给她的信：“沈导演，很感谢你能拍出这么一部作品，苗小草现在是我的偶像！我也要立志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带着妈妈走出现在这个家。”
沈知薇拿起信纸，给她回信道：“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但是也希望你知道，有时候一些家庭的责任不需要你来承担的。”
“沈导演，您好！我要像狗蛋一样保护我的姐姐。”这一封是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小男生写给她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也能看出他的勇气。
沈知薇给他回了信：“嗯，你是一个勇敢的小男孩！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此时这份保护姐姐的心，加油！”
信才拆了一小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夕阳已经挂到了西边。
沈知薇停下笔把信归类收好，打开书桌的抽屉把信放进去收好，突然不小心弄掉了一份文件，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份手写的百货商场计划书，
字体力透笔锋，她认出来是李兆延的字迹。
这份计划书已经有后续大商场的雏形，沈知薇忍不住再次感慨这人果然很有经商天赋，眼光超前，对未来经济的发展有极高的灵敏度。
“在看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沈知薇抬头，就看到李兆延已斜倚在门边，夕阳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他头发似乎长了些，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锐利的眉眼。
“刚翻抽屉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计划书。”沈知薇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是不小心碰到，但还是别人的私人东西。
李兆延直起身走了过来，站到她椅子旁，拿起那份计划书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丢回桌上：“随便瞎写的。”
“嗯？你说这是你瞎写的吗？”沈知薇忍不住瞪大眼睛看他，有些无语道，“你这瞎写的水准，也够别人琢磨一辈子了。”
这人能不能不这么气人，随便瞎写也能写出一份几乎完美的计划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李兆延对上她抗诉的双眼，摸了摸鼻子：“这份计划书还不是很完善。”
沈知薇点头，比起后世那大商场模型是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她眼珠一转，故作不经意道：“如果你想建一个大商场的话，那里面是不是吃喝玩乐一体，这样能更吸引人？”
“吃喝玩乐一体？”李兆延重复了一遍，这个概念让他耳目一新。
“对。”沈知薇顶着他骤然变得专注的目光，索性直接放开了说，“把它建成一个大型的综合商场，不仅仅是像现在的百货商场那样只是卖一些日用品。比如一楼可以规划为超市，二楼就是汇聚各种地方吃食的店铺，三楼卖穿的东西，服装鞋帽，四楼引进国内外的各种美妆品牌和家电。”
她顿了下，抛出核心创意：“五楼的话可以建成一个小型娱乐场地，比如建一个儿童游乐区和配套的独家电影院。”
李兆延敛下眉眼沉思，这是他没有设想到的地方，但仔细一想，这样一个综合的大型商场，能吸引到更多的客流，不论是小孩子、青年人还是中老年人都有自己可以逛的地方。
“配套电影院？”李兆延沉吟，“但如果影院不温不火，那么它就完全不赚钱。”
“所以模式得变。”沈知薇抛出关键，“不能像现在一样影院盈利只是死收场地租赁费，要和电影发行方谈票房分账，电影越火商场分成就越高。”
“院线分账？”李兆延听了忍不住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他原本的计划书上书写，握着笔的手青筋凸现，衬着男人认真的眉眼。
沈知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工作时的样子，一时间书房里静得只剩下他写字的“沙沙”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因为男人是站在她椅子旁弯腰书写的，他的手肘会随着写字的动作时而碰到她的手。
沈知薇克制住要移开手的动作，轻声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薄想法，更深层次需要怎么做，还是要由你自己考察过市场再说。”
她其实也不是很懂这方面的商业规划，她不过是借着后世的眼光，把后续的大型广场型商场模式借鉴过来。
李兆延停下笔侧身看她，女人坐着比他矮出了许多，可能是刚刚写信太专注，她的脸颊带上了一笔不小心蹭上去的墨水。
李兆延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蹭去她脸上的笔画，嘴角勾起：“沈知薇，你的想法并不浅薄，相反给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沈知薇的所有动作都僵住，只有脸上男人指腹摩擦她脸颊的触觉，她的视线牢牢地陷入了男人沉静得如潭水的目光。
“妈妈，爸爸，张婶婶说可以吃饭了。”安安推开书房的门跑了进来。
跑进来的安安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来了。”沈知薇有些慌乱地收回了目光，站了起来，快速走过去牵起安安的手带着他往外走，“安安，今晚吃什么菜呀？”
“有鸡肉！排骨哦！”安安没有察觉到父母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嘴上高兴道。
李兆延顺势收回食指，拇指摩擦着食指指腹，好像还能感受到刚刚那温软的触感。
“爸爸，你怎么还不来，吃饭了哦。”安安抓着妈妈的手回头喊道。
“来了。”李兆延双手插兜，弯起嘴角跟在他们母子身后。

第31章
“老板， 市中心那一家国营商场的地皮谈下来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敲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把手中的合同放到李兆延办公桌上。
紧随其后的大东和阿彪跟在男人身后一起走了进来，大东剪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爆炸头，规规矩矩地剪成了一头短发。
李兆延眼神在他发型上停留几秒， 挑眉：“换新发型了？”
大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 这发型让顾客安心。”
他也很喜欢他那一头爆炸头啊， 但是随着大哥的生意越做越大，他顶着一头爆炸头去谈生意，别人总是用特异不相信的目光看他， 搞得他为了大哥的生意着想也只能牺牲他的发型了。
李兆延听了无语地收回目光，伸手拿起那份合同看了起来。
这家位于市中心的国营商场因为几年来营业利润不达标已经破产清算关闭停业了，李兆延便盯上了那一块地皮打算拍卖下来。
“很好， 他旁边几家店铺的地皮能一并谈下来吗？”李兆延放下合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抬眼看着下属。
“旁边几家店铺的地皮也要买吗？”周学锋惊讶地询问道， 要知道现在这家国营商场的地皮有7000多平方米， 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开一家自选商城已经足够大。
自选商场这个概念是这几年从南方城市兴起来的，不像国营商场那样顾客看中物品需要让售卖员帮忙拿，而是一整个商场里边摆满物品，让顾客自行选择， 之后付款。
李兆延拿起桌面上另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
这是这几天他根据沈知薇的构想补充完善的综合性商场企划书， 想要建成这样一个商场需要足够大的地皮，最少要有大概三个现在的国营商场大。
周学锋拿起老板递过来的企划书仔细看了起来，大东和阿彪对视了一眼坐到旁边的会客沙发上， 像这些企划书、合同什么都是大哥他们这些聪明人负责，他们俩就负责执行。
周学锋花了几分钟看完这份企划书，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激动起来：“老板， 这个大型综合商场的理念很新颖！完全可行！”
周学锋是燕京大学经济系毕业的，毕业后他本来有更好的单位选择，但李兆延用金钱把他砸了过来。
刚开始周学峰只以为李兆延是一个因为有几座矿山而暴富的土大款，但在他身边工作几年后发现自己想岔了。
他的老板虽然学历不高，却有惊人的商业嗅觉和实操手腕，加上眼光毒辣，生意上的门道玩转得比他这专业对口毕业的人更加厉害。
就说去年开的歌舞厅，老板也不像其他商人那样搞花里胡哨的东西，主打一个设备好，安全性、隐秘性高，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在周边市开了十几家，而其他跟他一起开歌舞厅地老板已经因为经营不善陆陆续续转卖或者倒闭，只有他老板越开越多，这商业手腕让他自叹不如。
“这不是我设想的，是我妻子知薇提出的设想。”李兆延靠在椅背，好像只是随口一说，要不是他的嘴角微扬，还真看不出他那股与有荣焉的劲。
“大嫂想出来的吗？！”坐在沙发上正吃着水果的大东吐出了葡萄籽，眼睛瞪得老大，
“大嫂也太厉害了吧！不仅会拍电视剧，电视剧拍得还那么火！没想到还很有商业天赋，果然跟大哥你是一对。”
嘴笨的阿彪看了一眼马屁拍得很溜的大东，默默地补了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嫂子想出来的吗？”周学锋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份商业企划设想是老板想出来的，没想到是传说中那位大嫂的点子。
他对老板的妻子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好像是一名导演，最近拍出了一部很火的电视剧，他家妻子和女儿每天晚上都准时地守着看，就连他这种平时不看这种家长里短电视剧的人也被吸引看了进去。
“嗯，是知薇想出来的，我只是在她的基础上完善了。”李兆延嘴角的笑意扩大，点头，“她很聪明。”
周学锋和大东阿彪三人对视了一眼，觉得牙酸，这还是他们平时面无表情的老板吗。
“咳，老板，我看了这份企划书，里边标明只收商户一小部分租金，根据营业额收取提成吗？而且这电影院的收费模式剔除了租赁费，收取票房分成？”周学锋指着企划书上的经营模式不解地问道，“如果这样经营，那么商户的营业利润压力也转移到了我们身上，当商户营业利润很低的时候，我们可不挣钱。还有电影院的票房分成，剔除现在的收费模式，会不会到头来反而挣得更少。”
毕竟现在大陆每年上映的电影不多，更多的是转播港台那边的电影，而且市场上售卖盗版港台磁带的影音店不少，人们更喜欢购买这些便宜的盗版磁带，他不懂这院线票房分成是否有盈利性？
李兆延没有对他的话进行反驳，认可地点头：“我们的经营风险事实是上升了，但经营利润提升空间大幅增加了。首先，你觉得这样一个综合性商场比现在的商场会吸引更多客流量吗？”
“当然会！”周学峰肯定地点头，他看了这份企划书，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便利的商场，他肯定会带着一大家子去逛逛。
他妻子有可以逛的地方，他的女儿也有玩乐的地方，就连他就算不喜欢逛街也能找到打发的地方，这么一个商场就把一大家子的喜好全部包括了进去，客流量肯定不会低。
“对啊，如果有这么一个大型商场，那么我和我女朋友去约会的地方就有了。”一旁的大东也插嘴道，现在年轻人约会的地方很少，一般都是去公园逛逛，或者新开的咖啡店坐坐，娱乐活动的地方很少。
这么一个大型商场，有电影看，有玩乐的地方，还有买东西的地方，他女朋友肯定会喜欢逛。
“其实说到底，我们的商业盈利最主要的就是人，人多了我们的商业利润就会跟着提高。”李兆延继续道，“况且一些商户的年利润我们都会有相关的规定，不达标的，来年就不会租给他。”
“至于电影票房院线分成模式，你可以看到，不仅港台那边影视繁荣发展，我们大陆的影视行业也在不断兴起，用不了几年，我有预感国家会开放影视行业，不再是国有把控，影视行业将会是新的赚钱项目。”
沈知薇如果在这里听到他的这句话，肯定会十分认同地点头，这人商业眼光真毒辣，未来几十年影视行业的确是赚钱项目。
周学峰听了连连点头，这么算下来，他们怎么样都不会亏，而且他也相信老板的商业嗅觉，他又翻起了企划书指着一处地方困惑道：“还有，老板你这里一楼留了一大块空地，是想用来举办一些活动的？”
他刚刚看企划书的时候，还纳闷一楼中间为什么要留下一大块空地？刚刚听到大东说的娱乐活动少的话便联想了起来，这么大一块空地可不就是举办活动来吸引客流量的。
“嗯，现在大家手里的闲钱越来越多，但能玩乐活动的很少，时不时举办一些节目能吸引更多的客流量，比如节假日的各种庆典活动，或者找一些出名明星的宣传活动，知名作家的签售会。”李兆延拿着一支笔敲着桌子娓娓道来，“这块场地我们不仅能吸引客流量，还能租出去让其他公司策划活动。”
如果沈知薇在这里听到李兆延的这段规划一定会再次叹服不已，她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无师自通想到了商场的另一个重要作用，举行一些大型活动。
“原来这样。老板你的规划很可行。”周学峰恍然大悟的点头，同时像打了鸡血一样保证道，“老板放心，我们会去把国营商场周边那几家店铺的地皮都谈下来的。”
周学锋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建商场，他已经能想到未来这一座商场会成为焦北市的地标建筑，以及日进斗金的盛况。
*
沈知薇正在家里接待冯立爱，刚开始她走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有一瞬间认不出来人。
只见冯立爱带着一双黑色墨镜，头也用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把自己全身包起来。
沈知薇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你这是？”
冯立爱一边解下墨镜、帽子和围巾，一边忍不住吐槽道：“你不知道现在的记者和粉丝有多疯狂，我不乔装打扮一番根本就出不了门。”
《苗小草回城记》爆火，吃到最大红利的是演女主角的冯立爱，她可以说是凭着这一部剧一夜爆红，火遍全国。
大大小小的音像店、书店都卖着她的个人画报，甚至有些供不应求。
在林秀莲的访谈被人民日报全国报道后，她在采访中说电视剧里的苗小草是她的偶像，苗小草这个形象更加爆火，全国大半女性都把苗小草视为偶像，这种狂热也有一大部分影射到了她的饰演者冯立爱身上。
而她在剧里的后期穿搭，后期苗小草成为了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她的穿搭都很干练，白衬衫搭配西裤，再搭配一条好看的丝巾。
冯立爱本身就长得瘦高，加上她身上那一股劲，这种带有职场风格的穿搭穿在她身上再适合不过。
一时间这种职场穿搭也火遍了全国，哪怕大家买不起一整套的行头，但买一条漂亮的丝巾还是能办得到的，因此现在全国流行了穿衣服必需要搭配一条丝巾的穿法。
在cctv1新闻频道女主播，某天播报晚间新闻借鉴了苗小草穿搭后，这种职场穿搭的风靡程度更上一层楼。
现在每天冯立爱都能收到几十封经由电视台转交的粉丝来信，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一百多封。
除了粉丝暴涨，跟踪她拍摄的狗仔也多了起来，虽然现在大陆的狗仔不像港台那边那么疯狂，但也够让人受的。
况且现在冯立爱是现象级的爆红，只要哪家报社拍到她的照片或者得到她的采访，刊登在报纸上，那么第二天这份报纸一定会销售一空，甚至出现哄抢现象。
还有年轻女生们因为拥有一张冯立爱的画报而感到自豪，甚至兴起了加钱让人帮忙抢画报的活动，不得不说连未来黄牛的雏形也出现了。
甚至因为这个年代的相关明星产品、活动宣传很少，大家追起星来更加狂热，报纸时不时有报道，一些人追起港台的明星，哪怕受限地区，也乐意花大价钱。
比如深市曾经有一位男士，为了见一面演《英雄本色》的男主角，不辞辛苦从深市游到了港台，最后被遣返回大陆前，那位男主角听到他的事迹，还真去见了这位男士一面。
所以现在冯立爱出门都会乔装打扮一番，甚至她现在已经不住在她们姐妹的那个小院里了，怕给姐妹们招来打扰，自己在外边另外租了房住。
“爆红是这样的，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沈知薇给她倒了一杯茶开口询问道。
冯立爱坐下来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麻烦沈导演你给出个主意，焦北市的第一电影制片厂主任来找过我，邀请我加入第一电影制片厂。”
现在的演员主要都出自国营电影制片厂，比如和她一起拍戏的男主角许广明就是来自国营电影制片厂的。
在这个年代，能进国营制片厂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虽然演员拿的工资固定，不比跟私人导演比如沈导演这种导演拍戏拿的钱多，但这个年代私人导演很少，给的片酬也不会有沈导演给的那么大方。
而且不进国营制片厂，能拍的戏也很少，毕竟现在大部分影视剧都是出自国营制片厂。
像冯立爱这种有名气的演员进去，找她拍戏的机会会多很多。
最主要是现在大陆还没有私人影视、娱乐公司出现，只有走穴这种民间娱乐商业模式，即类似现代的经纪人、演出商组织一批演员包括国家院团的演员私下接活，到各地进行商业演出，进行利润分成。
虽然这已经具备了娱乐经纪和演出承办的商业内核，但它是临时的、极其不稳定的，完全没有一定的保障。
国营制片厂不同，它稳定、有保障以及拍戏机会多，目前来说是冯立爱最好的选择。
“国营制片厂目前来说的确是你更好的选择。”沈知薇也了解过现在的影视公司，除了港台那边，大陆现在完全还没有私人影视公司，“钱虽然少了点，但稳定，或许过几年这一情况会有所改变。”
冯立爱听了点头，这段时间她也看了不少报纸，知道国家在大力发展文化产业，也许真像沈导演说的那样，过不了几年这种影视运营产业会有所改变。
况且，她两个姐姐现在也能挣钱了，大姐靠着手艺在家里也接了不少缝纫的活；二姐的厨艺很好，现在也做一些吃食买卖。
两个妹妹虽然还小在上学挣不了钱，但加上她们三个姐妹挣的钱也完全够养活一大家子还有剩余。
冯立爱的压力大大缓解，也许进国营制片厂对她来说发展机会更好。
*
冯家村，按《苗小草回城记》的爆火程度，冯家村有电视的人也看了这部电视剧，渐渐的有人认出了电视剧上演女主角的那个女人，不就是他们村冯德旺家那个几年前跑了的三闺女吗？
冯德旺家这段时间可是村里的热谈，不仅他们三闺女几年前跑了，就连嫁了的大闺女二闺女，以及两个小闺女也在同一天也都跑了！
除夕那天，两个大闺女的夫家找不到人寻上门来，一看好家伙，这冯德旺家的闺女居然全跑了！
那两夫家不忿叫嚣着让他们把闺女找回来，要不然就赔彩礼钱！
一听赔钱，老冯家可不干了，特别是已经拿了那两闺女彩礼钱结婚的冯德旺的两个大侄子，怎么可能会把钱吐出来。
那两夫家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一听他们既不赔钱也不赔人，他们也知道妻子的彩礼钱全给这两堂兄用了，顿时跟他们打了起来。
好家伙，大过年的居然打起了架，那天全村的人都去冯家看热闹了。
最后冯家和那两夫家的人两败俱伤，大家都“光荣”地负伤了，还是冯德旺他们答应会把闺女给他们找回来，那两夫家的人才勉强罢休，不过离开前都放下狠话，如果找不回来人他们跟冯家没完！
可是这茫茫人海，冯家能去哪里找人？这个年代交通也不便利，一个人想要藏起来，他们还真找不出来。
老冯家怀疑是那跑了的冯盼娣偷偷回来，把两个姐姐和妹妹拐着一起偷跑了，也只有冯盼娣那死丫头能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老冯家互相埋怨，特别是怨冯德旺两夫妻没把人看住，最后，闹得女儿没了、钱也没捞着的冯德旺两夫妻里外不是人。
这天，冯德旺在客厅里抽着烟，脸上愁云惨淡，心里恨毒了那几个跑了的闺女，要不是他们，他也不会被冯家人埋怨，还有他几个侄子的婚事也没有了着落。
瞥到在一旁编草帽的冯母，心里的怒气更甚，忍不住开口骂道：“要不是你这个女人没把几个女儿看好，她们怎么会跑得了？！”
冯母被骂了很委屈，她哪里知道那天两个大女儿回来说是带两个妹妹去镇上买东西是骗人的，那两个大女儿平时可老实得很的，完全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性子。
冯母忍不住辩解道：“我哪里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招娣和迎娣的性子，给她们十个胆她们也不敢跑，所以我才放心让她们带着两个妹妹出去的。肯定是冯盼娣那死丫头回来引诱了她们，要不然她们没有那个胆量。”
冯德旺听了闷不吭声地抽着烟，他也猜到肯定是冯盼娣偷偷回来了，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找过冯盼娣，但一直找不到，也不知道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
“二叔！我们有冯盼娣她们的消息了！”
这时，几个男人从门外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叫嚷道。
冯德旺听了倏地站了起来，着急追问道：“在哪？她们在哪？”
冯德旺的大侄子冯耀宗恨恨道：“在焦北市！冯盼娣那死丫头还拍上了电视剧。”话语里带着说不出的嫉妒。
“对啊，二叔你不知道，现在人家冯盼娣可出名了，还是个大明星呢。”冯耀祖酸溜溜道，他们还是村里有电视的那人家告诉他们才知道的。
刚开始他们不信，然后去到那家人里看了一集电视剧，好家伙，这电视上扮演女主角的可不就是消失了几年的冯盼娣吗？
虽然知道了冯盼娣演上了电视剧，但他们一开始也还是不知道这人在哪里，还是隔壁邻村一个姑娘在炫耀时说漏了嘴，说她跟这大明星之前还在一个工厂里工作过呢。
冯耀宗听了立马去到邻村找到那姑娘，一番威逼利诱下，才从那姑娘嘴里套出冯盼娣现在人在焦北市。
“二叔，我们现在找到她们了，赶紧去把她们捉回来。”另一个侄子冯耀家焦急道。
现在冯盼娣成了大明星肯定挣了很多钱，到时候那些钱不就全都是他们的了？想想就激动。
“对啊，二叔，我们现在赶紧出发去找她们！这次可不能再让她们跑了！”其他几个侄子也附和道，那可是他们金灿灿的钱票啊。
冯德旺有些犹豫和忐忑：“这焦北市和我们隔着好几个市，那么远。”
冯德旺不是不想去把那几个闺女抓回来，只是他一个最远只去过他们县城的人，还从没出过那么远的门。
“嗤，二叔这有什么好怕的。”冯耀宗鄙夷地看着他二叔。
他二叔简直把老实怕事、懦弱无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就没见过这么一个窝囊的人，不过也正因为他二叔这种性格，他们才能用以后给他养老的借口哄着他把几个闺女卖了，给他们换钱用。
“就是，二叔到时候我们几个和你一起去。”冯耀祖接着道，他们还怕二叔一个人去的话，不能把那几个死丫头抓回来呢，到时候他们的钱票可不就飞了。
冯德旺一听几个侄子会陪着他去，咬牙点头：“行，我们一起去焦北市把她们抓回来。”
*
“卫副主任，不好了！”
卫学农这段时间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仅台里市里省里的领导在会上对他工作给予肯定，他的奖金也是满满地鼓了起来。
今天上班，他惬意地泡了一壶茶，刚坐下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一个下属就风风火火地敲门跑了进来。
他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了出来，他放下茶杯，没好气地抬头道：“咋咋呼呼的干什么？我好得很咧。”
那名下属把几份报纸放到他桌前弱弱道：“额，卫副主任你自己看吧。”
卫学农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能有什么事……这些人简直胡说八道！”
那份报纸才看了一半，卫学农就气得站了起来，原本还悠闲的心情顿时变得气愤不已，他又拿起那另外几份报纸快速地浏览起来，嘴上不停地骂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
那名下属看着气得快要冒烟的副主任缩了缩脖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除了这些报纸还有其他报纸吗？”卫学农扬了扬手里的报纸问道。
那名下属赶紧回答道：“听其他同事说，还有其他海市日报，广市日报都一起报道了。”
卫学农再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都是几个知名导演的采访，比如前两年拍出热门电视剧的张广仁导演，擅长苦情剧的韦春升导演，就连魏东山导演也在上面。
他们在采访上痛斥《苗小草回城记》不过是一部哗众
取宠的电视剧，里边的价值观是不可取的，教导着人们反家庭，是破坏社会和谐的，这种电视剧是应该被抵制的。
同时也怒斥沈知薇导演，一个连导演专业都不是的人，拍出的电视剧完全没有观赏性，不过是在愚弄大众，给大众造成反面影响，必须联名抵制。
卫学农气得拿着几份报纸往四楼吴主任办公室走去，敲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钱副主任也在里边，手上也拿着几份报纸，一看跟他手里拿的是一样的，开口道：“主任，你们都看了这些报纸了吗？”
吴主任放下手里的报纸，点头：“看了。”
“吴主任，那些导演简直是在乱说话，他们肯定是看到这部电视剧收视率如此之高，所以不服气，而诋毁这部剧和沈导演。”卫学农想也知道，这些导演突然同一时间在报纸上诋毁这部剧和批判沈导演，肯定是一起串通好了的。
钱副主任也点头附和：“他们不过是看一个年纪轻轻的新人导演，拍的第一部电视剧就比他们那些拍了许多年影视的导演的成绩还要好，产生了嫉妒心理而已。”
“学农建国，不要着急。”吴主任抬手安抚他们，“沈导演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就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有人嫉妒是常理。不过是几个导演在报纸上打嘴炮而已，之前还有导演在报纸上互相骂娘的，官方没有下场那就不是大事。”
“况且之前人民日报转发了有关这部剧的采访，就代表这部剧的价值观是没有问题的。”
卫学农和钱建国听了点头，他们刚刚也是太着急想岔了，诋毁这部剧在另一方面也是诋毁他们电视台，毕竟是他们电视台审核通过播放的。
吴主任接着道：“学农，你去找一下沈导演，看她对于这件事想怎么应对，跟她说我们电视台是跟她站在同一边的。”
卫学农点头应下：“好的，吴主任，我现在就去找沈导演。”

第32章
沈知薇翻着桌上几份不同样式的报纸， 指尖划过那些拐弯抹角骂她的文章。
那些导演自恃身份，骂人都骂得文绉绉，什么“背离宗旨”、“哗众取宠”，看得她简直想打哈欠。
这点攻击力， 对于经受过现代网络骂战， 曾经他们剧组因为拍出一部狗屎剧， 被网友追着问候祖宗十八代好几天的沈知薇表示，简直是毛毛雨。
她放下报纸，抬眼见卫副主任紧皱眉头， 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那模样活像怕她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似的。
沈知薇不由失笑，抬手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语气轻松：“卫副主任，真没事。这点‘切磋’， 我还承受得住。”
她特意在“切磋”二字上咬了重音， 嘴角噙着一丝混不吝的笑意，显然没把那些谩骂当回事。
卫学农仔细打量她，见她眼神清亮，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丝毫强撑的痕迹， 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还真怕沈导演承受不住这谩骂呢，来之前吴主任和钱副主任还教了他该怎么安慰人，现在一看完全用不上。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也变得松快起来：“那就好。沈导演，咱们台里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白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
跟那几个导演相比，他们电视台当然选现在对他们来说是摇钱树的沈导演。
沈知薇挑了挑眉， 指尖在那些报纸上轻轻一点：“那咱们也登报，好好跟他们‘交流交流’，礼尚往来嘛。”她语气平和。
她也不是那怕事、被骂了不还嘴的人，别人让她不舒服她当然也要让人家不舒服回去，她可不会受了委屈还苦兮兮地往肚里咽。
卫学农一听眼睛一亮，十分赞同她这个做法，立刻拍板：“成！就按沈导演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省日报的专访，版面给你留最好的！”
“可以，麻烦卫副主任了。”沈知薇点头应下。
卫副主任又待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离开了，他要回去告知吴主任沈导演的决定。
送走卫副主任，沈知薇一回头，就看到李兆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
男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头紧皱着，脸上神色说不上好看。
他几步走到沈知薇面前，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仔细在她脸上搜寻着，好像要找出她委屈和伤心的痕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还好吧？”
沈知薇目光落在他紧捏的报纸上，了然，知道男人应该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她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书房里的墨水味。
然后伸手，轻轻巧巧地将他指间捏着的那份报纸抽了出来，随意地晃了晃，仰起脸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狡猾的弧度：“如果你问的是这个，”她瞟了眼报纸，“那我好得很。他们越是这样跳脚大骂，不就越是证明我拍的电视剧戳到了他们肺管子了？他们急了，嫉妒罢了。”
她眨眨眼，语气轻快继续道：“看他们无能狂怒，我还挺乐呵的。”
李兆延低头凝视着她，女人眼底澄澈没有半分忧郁，只有灵动狡黠的光，甚至还有几分不讨人厌的小得意。
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紧抿的唇角也跟着上扬，点头附和：“嗯，你说得对。”
“对了，”沈知薇顺手将报纸团了团，一个抛物线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像是丢弃什么微不足道的垃圾，转而好奇问道，“你那个综合性商场计划推进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天在书房讨论后，这段时间男人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正在谈市中心国营百货周围那几家店铺的地皮。”李兆延回答得很自然，对她没有任何保留，“另外，我计划过段时间去趟深市考察，如果条件允许，那边或许可以同步开一家。”
他话语里没有到另一个城市开拓的踌躇，只有李兆延式的行动。
沈知薇听了眼睛一亮，男人考虑得很周全，在深市实验更能看出效果，点头认可：“深市是特区，那边毕竟发展得更快，接受能力也更强，在那边也许这商场更受欢迎。”
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快到安安放学时间了，便开口道：“我得去接安安了。”这段时间空闲下来，她一般都会接送安安上下学。
“我陪你。”李兆延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话，语气理所当然，双手插兜看着她。
沈知薇抬眼看他，男人神色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想起安安刚上幼儿园那阵，为了安抚小家伙，他们也这样一同接送过几次。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地点了下头，眉眼舒展：“行，那走吧。”
＊
他们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门外等着不少家长，没等多长时间，安安就在老师牵手下走了出来。
沈知薇刚要开口叫他，定睛一看，哎哟，安安手里还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呢。
小女孩顶着个整整齐齐的锅盖头，刘海齐刷刷地搭在眉毛上，这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土的发型，到了她这儿，圆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抿着的小嘴巴粉嘟嘟的，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格外憨态可掬，就像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可爱得紧。
“妈妈！”安安发现了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跑了过来。
沈知薇摸了安安的小脑袋，没顶住小女孩可爱的样子，顺手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道：“安安，这位小朋友是？”
安安轻轻晃了晃和朋友牵着的手，抬起头道：“妈妈，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赵念慈小朋友哦，念慈，这是我妈妈。”
小姑娘仰起头有些害羞，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张嘴软软道：“阿姨好。”
“哎，你好。”沈知薇被小姑娘萌到了，从李兆延手里拿过一个袋子，这是她来的时候装的几个蛋挞，想着在路上给安安吃的，她拿出一个蛋挞放在小姑娘手里，“阿姨请你吃蛋挞，好不好？”
赵念慈看着放在手心里的蛋挞，她也听班里的其他小朋友念叨过安安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闻着手里蛋挞飘出来的奶香味，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安安。
“念慈吃吧，我妈妈做的蛋挞很好吃的哦！”安安接过妈妈递给他的另一个蛋挞，张大嘴巴就咬了一口。
“谢谢阿姨。”赵念慈礼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张着小嘴巴咬了一口蛋挞，眼睛都变亮了，果然像其他小朋友说的那样好吃，“很好吃。”
“喜欢吃，阿姨这里还有。”沈知薇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美滋滋的，又拿出来一个随手递到李兆延面前，“你要尝一个吗？”
李兆延想说不用，但女人把蛋挞都递到他嘴边了，“咳”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
沈知薇看他们都吃了，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念慈？”一道女声响起。
沈知薇抬眼，就看到一位年轻女人走了过来，眉眼和赵念慈小朋友有几分相似。
“妈妈！”果然赵念慈小朋友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女人，便小跑扑了过去抱住了女人的大腿。
“妈妈，看，这是安安妈妈请我吃的蛋挞哦，很好吃的，妈妈你要不要尝一口？”赵念慈踮起脚尖想把蛋挞举到妈妈面前。
陆柯然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妈妈不吃，念慈你自己吃。”
随后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向沈知薇他们，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们的蛋挞。”
沈知薇随意地摆手：“不用谢，就一个蛋挞而已。我这里还有，你要尝一下吗？”
陆柯然一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人，但是看着安安妈妈那明媚的笑容，她有些踌躇地伸手接了过来，再次道谢：“谢谢。”
“不用谢。”沈知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赵念慈小朋友妈妈长得温温柔柔的，就像江南水乡走出来的美人。
再看多两眼，发现人家耳朵变得通红，眼光有些慌乱不知道看哪里，沈知薇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这美人还是个社恐，她便不再盯着人家看收回了目光：“对了，我叫沈知薇，这是我丈夫李兆延。”
“嗯嗯，你们好，我叫陆柯然。”社恐美人声音细细道。
“陆柯然？”沈知薇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额，怎么了吗？”陆柯燃抬眼，目光落在安安妈妈的眼睛下，声音有些困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沈知薇脸上神情自然道，只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陆柯燃，赵念慈？这不就是她穿的这本小说里男主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吗？世界上总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刚好一对母女的名字就叫这两个吧。
穿来那么长时间，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穿的是一本小说，李兆延还是书中的大反派。
李兆延之所以会和书中的男主赵连成对上，是因为安安被拐后，在寻找安安过程中他不惜铤而走险，做了不少违法犯罪的事，而身为公安的男主赵连成便一直追查着他。
后来，李兆延作为大反派更是绑架了男主的女儿赵念慈，最后被男主抓获送进了监狱。
沈知薇回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时间，实在没办法把书中后边那个大反派和眼前的他联系在一起，她也不相信现在的男人会做出未来那样的事，也许后来是因为安安被拐了才让他走上了不归路，好在现在的轨迹变了，安安依然安然无恙。
“怎么了？”李兆延注意到她的视线侧身看她。
“没什么。”沈知薇摇头，她总不能说你未来会是个大反派吧？还是会被送进监狱那种。
“念慈，柯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的上白下蓝警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83式警服的白色翻领衬衫扎在蓝色警裤里，衬得肩背挺阔、腰线利落。
红色领章在领口格外醒目，大檐帽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是符合这个年代的正统帅气。
这种正气十足的帅气，和李兆延那种带着侵略性，过分俊美的帅气截然不同。
“爸爸！”赵念慈小朋友挣脱妈妈的手，往男人跑去。
男人弯下腰，轻松地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抱着女儿走过来站在陆柯然身旁。
沈知薇注意到陆柯然在男人走过来时，不由自主地往男人身边靠近了些，绷着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可以看出她很依赖男人，不过一想也是，书中男女主可以说是互相救赎的感情。
陆柯然轻声为他们介绍道：“连成，这是女儿新认识的小朋友安安的妈妈和爸爸，沈知薇和李兆延。”
“你们好，我叫赵连成，念慈的爸爸。”赵连成礼貌地向一家三口看去，职业病犯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发现被女儿念叨过几天的安安小朋友长得清秀帅气，他的爸爸妈妈也是一副好相貌，看穿着家境应该不差。
“你好，李兆延。”李兆延礼貌颔首，目光在男人身上的警服多停留了几秒，蓝色肩襻上有一道象征职务的横杠，显然这男人职位不低。
“额，你好。”沈知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这位传说中的男主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果然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剑眉星目的正统帅气。
男主原本在西北参军，女主也带着女儿一起随军，最后男主因伤转职回来，在焦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当大队长。
她完全没想到，安安居然会和书中男女主的女儿在同一个班，这个时间段，应该是男主刚转职回来不久。
李兆延打完招呼，视线瞥到沈知薇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男人身上，他侧身往她身边站了一步，伸手自然道：“袋子，我给你拿着。”
“哦，好。”沈知薇被他的话打断收回目光，把手中那个吃完蛋挞的垃圾袋递给他。
“安安妈妈，那我们先走了。”陆柯然有些不喜欢这么多人的地方，要不是要过来接女儿，她一般都不想出门。
她这个怕生的毛病以前一直没有人理解她，就连亲人也觉得她矫情，好在嫁的丈夫很体谅她，原本连成是不让她过来接女儿的，还是她觉得他上班太忙，只不过是接女儿而已，她还是能做到的。
“好，再见。”沈知薇也体贴地告别，没有再强求留着人家说话。
“安安，再见。”
“念慈，再见。”
两个小朋友也分别再见，然后被各自的爸爸妈妈牵着手离开。
“怎么了？”陆柯然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走在身旁皱着眉头的丈夫。
“没什么。”赵连成摇头，他只是觉得刚刚那位小朋友的妈妈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而是那种看他仿佛是什么稀奇动物的眼神，也许是他职业病犯了看错了。
“妈妈，你刚刚为什么一直看着念慈的爸爸呀？他脸上是有东西吗？”安安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不解。
“额。”沈知薇听了面色一囧，她刚刚眼神有那么明显吗，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书中的男主多看了几眼而已，她微微一怔，正欲解释，余光却瞥见身旁李兆延投来的视线。
男人目光平静无波，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却让沈知薇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怎么感觉刚刚男人看过来的目光有一些不悦，一股没来由的心虚涌了上来，她困惑地对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李兆延收回目光，摸了摸安安的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能是你妈妈觉得那位公安叔叔有些稀奇，多看了几眼。”
安安听了爸爸的话，小脑袋点了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他立刻转向沈知薇，小脸上一派天真烂漫的认真：“那妈妈你下次可以多看几眼，看看念慈爸爸有什么不同。”
李兆延摸着儿子脑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无声地滚
动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远处，下颌线却在不自觉中绷紧了些许。
一直偷偷瞄着他的沈知薇当然注意到了男人的情绪变化，她再看不出男人的别扭那她真是白瞎了一双眼，她嘴角弯起，一本正经道：“不用了，妈妈只是觉得念慈爸爸公安制服很威武，多看了几眼而已。”
“那妈妈你觉得是念慈爸爸帅，还是我们爸爸帅。”安安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荡一荡的，童言稚语好奇道。
沈知薇心里为儿子这神来一句点赞，她瞥了眼李兆延，发现男人虽然眼睛看着前方，但是耳朵动了动，显然也正在听着她和儿子的对话。
她故作深思了一会儿，果然看到男人的视线忍不住瞥了过来，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当然是安安的爸爸帅啊！安安爸爸，你说是不是？”
李兆延对上女人揶揄的目光，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好了，回去了。”
*
还没等到沈知薇第二天去电视台录制专访，群众们先一步在报纸上和那几位导演对骂了起来，可以说是一盛况。
在某纺织厂，中午下班时间，一个车间的相熟女工围坐在饭堂的饭桌前，边吃着饭边利用这空余的时间聊着天，这是她们一天难得的空闲时间。
中间那个叫刘大姐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电视文艺报》，脸上那表情比吃了只苍蝇还难看。
“哎，你们听听，听听这张广仁放的什么屁！”刘大姐嗓门大，那是常年在机器轰鸣声里练出来的，一嗓子就把周围的窃窃私语给压下去了。
“刘大姐，咋啦？今天报纸写了什么。”其他被她声音吸引的女工开口好奇道。
“那啥几个导演在报纸上骂我们之前看的那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和沈导演呢，来，我给你们念念。”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文绉绉又讨人厌的腔调念道：“苗小草之流，乃是荧幕上的泼妇，是对传统女性美德的践踏……”
“呸！”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姑娘，叫小红的，听了饭也不吃了，恨不得拍桌大骂：“泼妇？苗小草被欺负成那样反抗就是泼妇？咱厂里孙大姐前阵子被婆婆打得鼻青脸肿来上班，咋没见这导演去关心关心‘传统美德’？合着在他们眼里，女的就得是面团捏的，想咋揉咋揉？”
“就是！”另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姐接了茬，一脸的褶子里都透着不屑，“我看这张广仁拍的那《春泥》，那女的除了哭还会干啥？哭能哭来粮食？哭能哭来好日子？苗小草带孩子进城摆摊，那是凭力气吃饭，咋就践踏美德了？我看这导演是好日子过多了，那是吃饱了撑的！”
“写信！”刘大姐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震起了一层灰，“咱这就去写信！小红你文化高，你来写，咱们一人一句，非得给这些只会嘴巴一张放屁的大导演好好上一课不可！”
某家属院，门口纳凉的大树下，大妈大婶们都躲在茂密的树荫下纳凉，手上也没闲着纳着鞋底，嘴上聊着各家的八卦。
王大妈是这一片的“消息通”，手里挥舞着一份她今天买的报纸《大众文化》。
“哎呦喂，听听这韦春升导演说的，”王大妈一边把报纸递给她们，一边挥舞着手唾沫横飞：“说什么‘能吃苦才是人性的光辉’。我呸！我看他那不过是底下多长了一样东西，装蒜！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那龟孙子指不定是在家也是这么欺负媳妇儿媳的，要不然他怎么能拍出那些气死人的苦情剧！他一个大男人懂个屁女人的辛苦，说不准人家在心里还嫌我们矫情呢？！”
旁边李婶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可不是嘛！还有魏东山这个瘪犊子，说苗小草不守妇道。他咋不说那陈世美呢？他前段时间拍的那部《苦杏花》，我看过几眼，那女主角简直就是个受气包，被婆婆打得满地找牙还跪着孝顺喊娘！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大领导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他这是要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裹小脚啊！”
年轻一点的小媳妇一拍手，气急道：“呸，这几个导演哪里来的大脸子还敢指教我们要看什么剧！不行，我要写信去骂他一顿，就他们会在报纸上骂人啊？我们也写信，写信去骂死他们！”
“写！必须写！”王大妈一拍大腿，“让他知道，咱们老百姓也不是泥捏的！”
在某个城市的一座写字楼里，某间公司的几个女职员趁着经理不在，也在窃窃私语。
“这个魏东山最恶心，《苦杏花》那种垃圾也敢拿出来跟苗小草比。”一个穿着蝙蝠衫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女孩翻着白眼，“居然说我们看苗小草是受精神污染？我看他是自己脑子里全是裹脚布，臭不可闻。”
“对啊，现在都讲改革开放，思想解放了。苗小草那是现代女性的榜样，敢做敢拼！”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咱们要写信骂回去，让他们知道现在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代！不是几个老爷们坐在家里对我们指点江山的时候！”
“我也要写！”
“我也要！”
办公室的女生纷纷出声应和道。
……
这种状况纷纷发生在全国每个地方，就几天的功夫，全国各地的报社都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愤怒群众的来信。
“主编，今天又收到好几百封信，全是骂那几位导演的。”
“老天爷，居然还有一封是从内蒙寄过来的！”
某一报社，几名编辑指着堆满好几张桌子的信件震惊道，要是唾沫能淹死人，那几名导演可能都被人民群众一口一个唾沫淹死了。
“主编，怎么办？这些信要刊登在报纸吗？”
“登，怎么不登？！”那名主编笑呵呵地看着那些信，这可都是销量啊，他已经能预见这些信一登在报纸上，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一抢而空，“既然导演有权利登报纸点评，那我们的广大群众也可以的嘛。你们选几篇有代表性的，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我们报社的头版头条。”
“那，那几名导演那边怎么说？”其中一个编辑有些担心道，毕竟有几名导演也是圈里有名的导演，他们的面子不能不给。
主编辑完全不担心，摆手道：“我们是报社，又不是国营制片厂，就算有关联，关联也不大，那几名导演施压又施压不到我们身上。再说，就算我们不报道，肯定会有其他报社抢着报道，到时候我们只能眼红地看着别人吃肉喝汤，所以我们也刊登！”
那几名编辑听了顿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开始从那几堆信封里挑选信件。
好家伙，拆开一看，果然人民群众骂人更加地道，他们就算不是那几位导演，看了也羞愧得面红耳赤，不知道到时候那几位导演看到这些信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现象发生在全国不少报社，有些报社碍于那几位导演面子选择不刊登，但更多的报社纷纷抢着在他们报纸头版头条刊登群众的来信，他们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盛况有多热闹了。
接下来简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一群轰轰烈烈闹到全国的骂战开始了。
《工人日报》以一封某市红星纺织厂女工全体写给张广仁导演的来信打响进攻的号角。
来信标题那叫一个硬气：《给张广仁导演的一剂泻药》。
信里写道：“张大导演，看了您的文章，俺们工友都觉得您是不是这几年好肉吃多了，便秘憋得慌，非得在报纸上排泄？您说苗小草是泼妇，那俺们想问问，您那《春泥》里的女主角，被婆婆逼着喝符水，被男人打得流产还跪在地上求原谅，那叫啥？那叫贱！俺们工人阶级那是顶天立地，谁敢欺负俺们，俺们就抡锤子！苗小草那就是俺们的亲妹子，她那是为了活着！您要是觉得那种受气包才是美德，那您咋不天天受着这种气活着就行了？！别出来恶心俺们！俺们看电视是为了乐呵，是为了提气，不是为了看您在那儿无病呻吟！建议您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裹脚布缠多了，脑供血不足！”
这封信一登出来，简直是平地惊雷，炸开了锅！
紧接着，《新风日报》也不甘示弱，登了一封来自“朝阳区胡同老街坊联合会”的信，指名道姓骂韦春升，标题是：《韦春升，您那苦瓜脸别在那儿冒充艺术》。
信件内容：“韦导演，您那戏俺们看了，除了费电，没别的用处！您说生活只有苦难？那是您没活明白！俺们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亮堂。苗小草怎么了？那叫有成算！斗邻居怎么了？那邻居偷鸡摸狗的，不斗留着过年啊？您这三观才叫歪！整天拍那种让人憋屈的戏，那是给社会添堵！听说您离过三次婚？是不是您家里也不兴那种‘忍辱负重’啊？自己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还来教训俺们？歇歇吧您嘞！有那功夫，不如去厂里拧两天螺丝，受受真正的苦，就知道那时候能有个苗小草那样的精气神有多难得了！”
这封信更损，直接揭了韦春升离婚三次的老底，这在那个年代，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也绝对是让人没脸的谈资。
《改革时报》不甘示弱也刊登了一篇几个大学女学生联名的信，标题是：《魏东山，您那《苦杏花》还是留着自己擦泪吧》。
信件内容：“魏导，听说您那戏收视率惨淡？您是不是觉得观众不懂欣赏？错了！那是群众眼睛雪亮！您那戏除了哭就是跪，哪有一点新时代的气象？您说苗小草教坏人？我看是您那苦情戏在教人犯贱！现在日子刚好过两天，您非得把人往苦水里按，您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人家沈导演年轻有为，您这老脸挂不住了？嫉妒就直说，别拿‘精神污染’这种大词儿吓唬人。您那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被裹脚布缠的脑袋，还谈什么艺术？！趁早歇了吧，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一封又一封犀利的民众骂信被刊登在各个报纸，一瞬间全国都兴起了讨伐“张广仁几个导演”的骂战。
人们遇见第一句话是：“你写信去报社骂了那几个导演了吗？没去？赶紧去，过瘾！”
原本韦春升几个导演在报纸上刊登了自己“指点”那位沈导演的文章，以为那沈导演会灰溜溜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知道沈导演还没有出手，他们已经被群众的唾沫淹死了。
张广仁正在家里书房喝茶，看到那些骂他的报纸气得手抖个不停，手里他最宝贝的紫砂壶摔在地上也不管了，站起来一边拍桌子一边骂：“刁民！这是一群刁民！不可理喻！粗俗！下流！他们懂个屁的影视！懂个屁的艺术！竟然叫我去吃泻药？粗鄙！下流！”
他气得当即就写信给报社，标题依然充满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腐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致那些迷失在感官刺激中的观众》。
文章里，他引经据典，从巴尔扎克聊到莎士比亚，再聊到托尔斯泰，最后得出结论：“真正的艺术是需要门槛的，不是谁都能看懂的。那些只会叫嚣着爽、解气的观众，就像处于审美初级的婴儿，他们需要的是教育，而不是纵容。沈知薇这种导演，为了迎合这种低级趣味，放弃了艺术家的责任，是可耻的投机分子！”
韦春升也不甘示弱，发了一篇《艺术家的孤独与坚守》，他在文章里大谈自己的创作心路历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在世俗洪流中逆行的殉道者：“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要坚持拍摄展现人性苦难的作品。因为只有苦难才深刻，那些肤浅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至于我的私生活，那是无稽之谈，是对艺术家的污蔑！”
魏东山就更直接了，他发了一篇《谁在操纵舆论？》，暗示这些信都是沈知薇找人写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所谓的‘工厂女工’、‘大妈’能写出这种东西？这分明是有组织的预谋！我们要警惕文艺界的某些不正之风！”
这几位大导演的反击，看着文绉绉，实际上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傲慢与偏见，那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臭味。
这下好了，本来大多数只是觉得好玩或者凑个热闹的观众们，这回是真的怒了。
这叫什么？这叫给脸不要脸！这叫侮辱人民群众的智商！居然还有脸批评起他们的审美来了！呸，脸真大！
一瞬间大家的怒火更甚，如雪花般的信件再次汹涌而来，差点没把报社的门挤爆。
而就在这时，在1981年拿了华国电视剧第一届飞天奖的杜长风导演在《京市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有些导演真是给脸不要脸，端起饭盘还骂娘，观众喜欢看什么，需要他们指指点点？没有观众去看他们的影视剧，屁都不是！
杜长风导演下场后，文艺界不少人也纷纷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文章。
著名女作家沈如是更是在报纸上言辞犀利点名道姓地指着那几位导演骂，人家引经据典，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要多高雅就有多高雅，简直是打张广仁导演他们说观众没有艺术性的脸，他们说观众骂的话粗鄙，好，人家就用高雅的话骂回去，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而在饰演苗小草的冯立爱站出来声明一辈子不会演张广仁他们几位导演的剧，饰演男主角的许广明也站出来表明了同样的声明。
随着两位年轻演员出来声明，圈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家一级女演员王红霞也声明今后不会演这几位导演的任何剧。
接着越来越多人下场，不仅是文艺界，有些广告商一看这几位导演几乎要被钉在全国臭名上了，也纷纷站出来说，不会给他们的影视剧投放任何广告。
焦北电视台也声明不会转播张广仁几个导演的电视剧，紧随其后的几个兄弟电视台也纷纷发表了声明。
到这一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再是张广仁几个导演和沈导演的事，而是他们和全国观众对立的事，由此可见这几位导演之后拍的戏，全国观众都是不会买账了的。
张广仁几位导演现在可是骑虎难下，又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的错误，据说他们在家被气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了，所以之后没有再提笔辩论回去。
大家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不过他们怂了是真的。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战持续了几乎一周，最后以观众们赢了落下帷幕。
很多年后，当网络上的粉丝控评、水军混战、热搜对垒成为常态，许多人仍会常常提起这场发生在1986年，仅凭报纸信件完成的轰轰烈烈的几乎全国都参与进去的骂战，这也是个里程碑了。

第33章
焦北的夏天， 是那种毒辣辣的热，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上，把马路烘得直冒油，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但这么闷热的天气也敌不过这几天人民群众心中澎湃的势气， 这几天报纸的骂战他们是打得淋漓尽致， 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把那些看不起他们的导演骂得龟缩着不敢出来了。
焦北电视台，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一台绿色的老式落地扇正摇头晃脑地工作着， 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机械摩擦的“咯吱”响。
卫学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这几天的报纸， 一边看一边笑得乐呵，那表情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没想到啊， 群众的力量， 那是真真的排山倒海。”
桌上那一摞报纸，是这几天的战果。
《焦北日报》、《电视文艺》、《大众生活》，甚至连那不起眼的娱乐小报，版面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那字里行间冒出来的广大群众的火气， 比这外头的大太阳还毒辣， 直把张广仁几个导演烧得焦头烂额。
还是群众的唾沫更有
力量，听说张广仁几个都气得住院了，经过了这么一遭， 那几位导演不仅在圈里成了笑柄，在全国老百姓眼里都已是声名狼藉。
“沈导演，你那专访还要继续刊登吗？”卫学农放下报纸， 看着对面的沈知薇询问道。
前几天沈知薇录制了一个专访，打算刊登在省日报上回击张广仁他们几个，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这边出手，人民群众先自发写信登报骂了回去，那一通乱拳打得老师傅们晕头转向，那骂战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好几天。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那一头卷发已长了不少，因天气闷热，被她随意地挽了个髻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耳边，被风扇吹得轻轻拂动，哪怕是在这样燥热的环境里，她看起来依然是清清爽爽的，带着股镇定自若。
“为什么不登？”沈知薇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不缓，“总不能观众们在前头为我冲锋陷阵，我躲在后头不出声，他们既然都冲着我来了，那我就得有个态度。再说了，有些话，不仅仅是说给那几位导演听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就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不仅张广仁那几个导演看不惯，圈里暗戳戳嫉妒着的，只怕大有人在。
否则，单凭张广仁那几个起初也不会闹得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人在背后推助波澜，她也需要在圈里表明个态度，她不是那种怕事的人，让那些想要搞事的人掂量掂量。
卫学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本想着既然胜负已分，大可不必再痛打落水狗，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也是为人处事的中庸之道。
而且那帮现在虽然灰溜溜战败但根基依然还在的导演们，毕竟比她在圈里浸淫多年，哪怕现在一朝失势，人家依然还有根基，他想着何必再抛头露面，不如爱惜羽毛明哲保身，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他看着沈知薇那双眼睛，坦荡澄澈，没有一丝那种所谓“圆滑”的浊气，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敬意，他忘了，一味的寻求中庸忍让，何不是给别人再次欺负你的理由。
“行。”卫学农一拍大腿点头，“既然沈导演你要登，那我们就登，是应该跟观众表明自己的态度。明天，我们就把你的专访登在省日报头版头条。”
倒是他狭隘了，人家沈导演一看就是个性情中人，也不是那怕事的人，这沈知薇要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也拍不出《苗小草回城记》这般敢想敢干的剧来。
*
清晨的焦北市，还没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那股子热气就已经开始从地缝里往上钻，在这个以煤矿为主的大省，盛夏的暑气显得格外难耐。
印刷好的省城日报被一辆辆送报纸的绿色吉普车，送往省内各市甚至省外。
《北朔省报》最大版面便刊登了沈知薇的专访，版面正中，还附上了一张沈知薇的大幅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录音棚里拍的，她坐在高脚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嘴角微微勾起，直视着镜头，眼神明亮。
买到报纸的人们，第一时间就被那张照片吸引住了。
“嗬！没想到沈导演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俊！乖乖，比明星还好看哩！”
“看看沈导演的眼神，多么清明有力，怪不得能拍出苗小草这样的人物！”
而在照片的左侧，赫然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标题：《文艺属于谁？——专访青年导演沈知薇》。
在标题下方，引用了一句加粗的语录，那是大领导在某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人的？是为人民的。”
文章不长，没有那种声嘶力竭的辩解，也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它就像是一杯放在井里泡过的白开水，在这个燥热的夏天里，慢慢地润过每个人的喉咙，通体读完另人全身舒畅。
“我知道，这几日关于《苗小草回城记》的争议很大。有前辈批评我不懂艺术。对此，我并不想做过多的争辩。艺术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没有一把固定的尺子，只能量出一种长短。”
这文字读起来，仿佛能看到沈知薇就坐在那里，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
“有人说，苗小草太‘泼辣’，不符合传统的温良恭俭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想要把日子过好的人。她的‘泼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是一种生命力的迸发。如果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为了所谓的‘美德’而让步，那这种美德，未免太过虚伪和残忍。另外，作为人，不管你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应该被定义，没有规定说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更应该怎么样。男人可以拼事业，女人依然也可以，妇女可以顶半边天。”
某纺织车间，几个女工异口同声地读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润。
“沈导演说得好，这种道理，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咂摸透。”有个大姐有些感慨地说道，她看向身旁几个年轻女工，“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我们女人也可以拼事业，我也是嫁人了之后才懂，手里有了经济权腰杆子才硬，说话也才响亮！所以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管以后是婚前还是婚后，都车轻易丢了自个的事业。”
“好。”几名年轻女工纷纷点头，她们深有体会。
比如之前她们还没工作时，在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能挣钱了，家里人有什么决定都会征询她的意见。
公交车上，摇晃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正挤在角落里看报纸，旁边的大妈伸过头来：“哎，小伙子，念两句听听，沈导演在报纸上是怎么说的？”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公交车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小伙子。
几天前也许还没有什么人知道沈知薇导演，现在只要看过报纸的人，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小伙子顶着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站了起来，这比他第一天领工资的时候还要紧张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我也听到了很多观众的声音。这让我非常感动，也让我更加确信了一件事：真正的艺术作品，不是摆在象牙塔里供人膜拜的神像，而是要走进千家万户，走进老百姓的心坎里。大领导曾经有一句话‘文艺要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群众喜欢看的才是好作品’。观众，只有观众，才是文艺作品最终的评判者。大众喜欢的，老百姓看了能笑、能哭、甚至破口大骂，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那些脱离了群众、高高在上的所谓‘高雅’，终究会因为缺乏土壤而枯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沈导演说得好，观众喜欢看的才是好作品！管他高雅不高雅！”一位大叔拍掌叫好。
那大妈也使劲拍了下大腿：“就是，我们看电视剧是为了娱乐放松自己，又不是去研究知识考啥子大学？什么土不土高不高雅，我们说好看，那才是真的好看！”
“就是！还是大领导说得对，文艺是为人民服务的！”前头司机师傅也回过头插了一嘴，脸上挂着汗珠子，笑得畅快。
这篇文章，就像是一记不重却有力度的闷鼓，敲在了这几日喧嚣的尾声上。
它没有去扒那些导演的隐私，也没有去攻击他们的人格，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人民的维度，把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
京市，《人民日报》的编辑部里，主编看着北朔省日报的这篇稿子，手里夹着的烟都烧到了手指头才惊觉，他甩了甩手，吸了一口冷气，却没顾得上喊疼，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女同志厉害啊。”他
感叹道，“这一手太极打得，不仅把对方的力道卸了个干净，还顺势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以后谁再拿苗小草的价值观说事儿，那就是跟‘为人民服务’过不去，这帽子谁敢戴？”
说着，他眼睛里涌起赞叹之意，这沈导演虽然年纪轻轻，但不仅有实力，还会审时度势，这样的人往往走得最远。
他把那份报纸递给站在办公桌前的人：“小陈，明天你也撰写一篇文章，就以‘艺术作品的发展不应脱离群众’为主题。”
这些年国家大力发展影视文化，上头领导的指示也很明确，文化要多样性符合时代发展，不能脱离人民群众，沈导演这也算是踩中宣传线上。
他不觉得她只是好运，也许人家已经早有筹谋，所以应对此张广仁导演们不慌不忙，也才敢发表那样的文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好。”小陈编辑点头应下。
之后《人民日报》便发表了该文章，虽然通篇没有提到张广仁几个导演以及沈知薇导演，但大家一看文章，显然是认可沈知薇导演说的“文化作品不能脱离人民群众”的观点。
人日这篇文章一出来，就相当为这件事情一锤定音，张广仁几个导演真是没话说了，他们总不能再跳出来反驳，他们也不是傻，还看不出来上头的调性。
*
七月的天气酷暑不已，沈知薇家后院，开春时，沈知薇找人打理了一下后院，种上了不少植物，也移植了几棵大树。
现在到了夏天，红的粉的白的花开满整个后花园，加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哪怕是夏天也有一丝凉意，消散了酷暑。
沈知薇还在树荫下摆了几张躺椅和一张桌子，甚至在一棵大树下搭了一张秋千，安安最喜欢每天傍晚来这里荡秋千。
沈知薇也很喜欢这个秋千，每次剧本剧情想不出来的时候，就过来荡几圈，看着远处的山，烦躁的心绪便渐渐平稳下来。
“来，你尝尝这个芒果刨冰。”沈知薇从冰桶里拿出冰镇着的芒果刨冰递给坐在她旁边的陆柯然。
“好。”陆柯然自然地接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吃了起来，带着芒果香甜的绵密沙沙感，眼睛都亮了，点头：“很好吃。”
陆柯然很佩服沈知薇，一双巧手不仅能做出很多好吃的甜点，还发明了不同种类被她称之为奶茶的饮品，也难怪她女儿念慈天天念叨着来安安家。
刚开始陆柯然有些社恐，每次都是把女儿送到安安家后自己便先回去了，等到了时间又过来接女儿。
然后沈知薇每次都热情地邀请她吃甜点和发明的奶茶饮品，其实没人知道陆柯然还有个小吃货的属性，在她的美食攻势下，陆柯然渐渐地送女儿过来后都会在她家待一会儿，慢慢地待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已经能和沈知薇很自在地相处，两人也成了好朋友。
这还是陆柯然第一次交到朋友，在大西北的时候，因为她不怎么出门，周围的邻居都把她当做茶后饭谈，导致她更加不爱出门了。
和沈知薇相处的时候，对方不会拉着她滔滔不绝，甚至有时候还会在旁边写剧本暂时忘记她的存在，要换成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受到了怠慢，但陆柯然反而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很舒服，而且她也不是真的会忘记她，有好吃好喝的都会给她准备一份。
“你那边张广仁他们几个导演的事算解决了吗？”陆柯然关心地问道。
她也是最近才发现她这段时间在家很喜欢看的苗小草那部剧，是她身边这位好朋友拍出来的，也知道了她被几个导演攻击的事。
“嗯，解决了，人民日报发了文章，算是定了性。”沈知薇吃了一口冰沙，侧过头看她笑眯眯道，“还有，谢谢你在报纸上为我说话。”
陆柯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谢，其实我人微言轻，也帮不上什么忙。”
“陆柯然！”沈知薇把手里的刨冰放在桌子上侧身认真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陆柯然刨冰也不吃了，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有些着急和不安，她很喜欢沈知薇这个朋友，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知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你才不人微言轻，你可是有名气的儿童作家呢！在我心里你可厉害了。而且你帮了我大忙，由你出面，我后来听说很多家长也写信给教育局，说张广仁他们拍的电视剧毒害学生，哈哈，听说他们还被教育局约去谈话了呢。”
沈知薇也是和陆柯然交上朋友后才知道她是一名儿童作家，她是很佩服她的，她一直觉得能写出儿童文学作品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毕竟作品能让儿童喜欢和感受到温暖，是比写成人作品更难的事。
陆柯然听到她诚恳的话语嘴角弯了起来，“阿薇，你也很厉害。”
两人相视而笑，沈知薇笑道：“如果以后我能拍你的作品就好了，等我赚大钱就拍你的作品。”
“好啊。”陆柯然也笑道，“我把影视版权便宜卖给你，能让你拍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嘿嘿。”沈知薇躺在躺椅上再吃了一口冰沙，视线望向前方，安安和念慈两个小朋友正在小泳池里玩水，而李兆延和赵连成两个大男人正在一棵大树下生火烤全羊。
小小的小羊犊是赵连成拿过来的，他说在大西北生活了那么多年，烤全羊是他的拿手好活，给大家露一手，李兆延便给他打下手。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响起，沈知薇有些感慨，没想到有一天，小说里男主一家和反派一家竟能这样和睦融洽地相处着。
“可以吃了。”赵连成转身对他们喊了一声，然后爽朗地对李兆延笑道，“你这烤全羊的手艺看起来比我还老道啊！”
说是打下手，李兆延实则也分担了大部分活计，赵连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烤全羊手艺可能不在他之下。
李兆延走到旁边的水管洗手，神情自然道：“知薇喜欢吃。”
自从之前沈知薇吃了一次李兆延烤的羊排后，就喜欢上了，李兆延便时不时给她做，有时空闲的时候还会做一次烤全羊。
“那你跟我一样很疼媳妇。”赵连成听了对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印象更好了，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不愧是能和我做朋友的，都是疼媳妇的人！”
李兆延洗手的动作一顿，直起身，神色有些复杂难言地看着他。
“呃，你这么我看干什么，像看傻子似的？”赵连成感觉自己受到了一击。
“好了吗？”沈知薇和陆柯然给两个孩子换了衣服，牵着他们的手走了过来。
“给。”李兆延把切好的羊腿递给她。
“谢谢。”沈知薇接了过来，吃了几口不断点头，“好吃。”
这一顿烤全羊，他们两家最后吃得肚子都圆滚滚的，因为开心，四个大人还喝了点酒。
特别是赵连成拉着李兆延一起喝酒，一个常年在西北生活的大汉子，喝起酒来是一碗碗的，李兆延也不甘示弱，两个大男人最后都拼起了酒。
沈知薇和陆柯然无语地看着那两个幼稚鬼，无奈地相视一笑。
晚饭散场后，送走陆柯然一家，沈知薇转身，就看到自己一个人静坐在客厅的李兆延。
安安已经被张嫂子带到楼上睡觉去了，客厅只有他们两人。
沈知薇走过去，弯腰低下头凑近他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喂，李兆延你是不是喝醉了？”
男人听到声音慢半拍地抬起头看她，脸有些红红的，眼睛也不像平时那么清明，几缕过长的头发耷拉在他眉间，透出一种不同于平常的温顺。
沈知薇一时玩心大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说男人平常看起来硬邦邦的，没想到发丝这么柔软，手感异常好。
“好了，起来吧，我扶你上去。”
沈知薇的手落下拉起他的手，原以为男人不会听使唤，不料男人顺从地站了起来，走起路来还算稳当，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能走路就行，她还以为他醉得不能走路了，要不然这么一个大男人她扶上去也费劲。
沈知薇搭了一把手半扶着男人往二楼走去，来到他的房间推门进去。
男人的房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到近乎空旷，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里边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沈知薇一路扶着他走到他床边，男人听话地坐在床上，好在他穿的是拖鞋不需要她帮忙脱。
她收回手，见他只是坐在那里半阖着眼，便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喂，你现在就躺床上休息吧。”
就看到男人抬起了头，因为这个动作，沈知薇的手滑落落在了他唇边，不小心碰到他的唇，她动作一下子僵硬了，垂下眼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不得不说小说作者给了大反派一副好的相貌，男人长着一副勾人的桃花眼，喝了酒此时眼尾有些红，鼻梁高挺，流畅的下颚线，不像男主那种是这个年代认可的正统的帅气，倒是有后世那种花美男的俊美。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也许是美色当前，也许是今晚她也喝了酒昏了头，沈知薇鬼使神差地弯下身吻了上去，直到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停留了几秒，沈知薇才猛然惊醒，懊恼自己居然鬼迷心窍做了这惊天动地的事。
她心里一慌，连忙就想站直身子退开，然而，就在她企图退开的电光石火间，那原本懒散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抬起，一只铁臂牢牢箍住她的腰身，劲瘦有力，只稍微施加了一点力道就阻止了她逃开的动作。
“你……”沈知薇一低下头，就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双眼，眼神清明，哪还有一点醉意的样子。
“沈知薇。”李兆延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喉结滚动。
沈知薇脸颊倏地涌上一股热气，有被抓包的慌张，还有发现男人其实没醉的羞恼，她张嘴正要控诉，男人仰起头就吻了上来，“唔……”顿时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天旋地转间，沈知薇被男人压在身下，李兆延微微直起身看她，手在她脸颊打转，声音喑哑：“如果你想叫停的话……”
沈知薇迎上他的目光，其实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一个优质的男人为你鞍前马后，说没有动心是假的，她抬起手抱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喉结慢慢地磨蹭，嘴角勾起：“我说停你就停吗？”
“唔。”李兆延倏地握紧她的手，目光陡然变得幽深，随即低笑了一声，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现在恐怕不行了。”

第34章
第二天早上， 沈知薇是被身后男人的温度热醒的，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她被男人不留一丝缝隙地紧紧抱在怀里。
她偏了下头， 入眼是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目， 此时男人正闭着眼， 呼吸平缓，她静静看了几秒他的睡颜，昨晚脑海里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昨晚真是鬼迷心窍了。
她伸手想把男人搭在腰间的手臂拿开起床，刚一动， 男人的手掌翻了个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同时窝在她颈边的头也蹭了蹭她的颈窝， “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早晨醒来的暗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满足和缱绻。
沈知薇动作僵住，被他十指紧扣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要挣脱开来，哪知道被男人更紧地握了回去， 她只能停住动作让他握着， 偏开目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发现了这男人有一个特点，有时候强硬得过分， 不像平时那样完全听她的，比如昨晚比如现在。
李兆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嘴唇在她脖子啄吻， “再睡会儿？”
沈知薇脖颈被他那头硬朗的短发扎得酥酥麻麻，整个人像被裹进一个温暖坚实的蚕蛹里，她试图挣扎着，不想一大早就沉溺在美色中，嗫嚅地开口：“我要送安安去上学了……”
“我刚起来让张嫂子送了。”李兆延笑声闷在她颈窝里，“所以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沈知薇听到他这话，脸上轰地一热，那张嫂子肯定猜到了什么！
她羞耻得脚趾蜷缩着，忍不住用手肘向后顶了一下男人腹部，这人太坏了。
“呀……”
夏被滑落，男人翻身压在她身上，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嘴角勾起坏坏的弧度：“既然你不睡……”
“没，我要睡！”沈知薇手撑在他胸膛连忙开口反驳。
只是手下的手感很好，她手一时没忍住在他腹肌上流连，别的不说，男人的身材是真的好，不是那种过分健身的壮硕，而是很有力量的精瘦。
李兆延眉梢上扬，低下头吻在她嘴上，声音含糊，“小骗子，你的动作可不是这样的……”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中午，身边的男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沈知薇挣扎着起来，手捶了捶酸软的腰，心里叹息，美色误人啊，美色虽然好但费身子。
她强撑着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下楼。
张嫂子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个脑袋，脸上带着笑：“太太，午饭已经做好了，放在桌子上了。”
“哦。”沈知薇对上张嫂子那仿佛什么都明白的眼神，只能淡定维持着平时的神情向餐桌走去，只是动作颇有些不自在。
她刚落座喝了一口豆浆，张嫂子又语出惊人道：“对了，刚刚先生麻烦我等下把他的东西搬到主卧，太太你……”
“咳咳。”沈知薇被呛了一下，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嘴，李兆延这人真是！
她顶着张嫂子像电灯泡那么亮的目光，只能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开口道：“哦，知道了，张嫂子你搬吧。”
在一顿尴尬中沈知薇吃完午饭，心里咒骂了李兆延千八百次。
她刚站起来走向客厅，就看到李兆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人抬着一张大床，她目光在那张超大，可以躺三个人还有许多空余的床上停留了几秒，恨不得再次走回餐厅。
她刚刚还以为这人去哪里了，没想到一大早就去买了一张大床回来，要不要目的这么明确 。
只可惜张嫂子走了出来正好堵住了她的后路：“哎，先生把床买回来了啊，这床够大，够你和太太一起睡了。”
张嫂子心里是那个高兴啊，太太和先生终于不分房睡了，夫妻俩分房睡算什么回事？之前她都替他们着急，现在看太太和先生感情越来越好，也终于不分房睡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呵呵。”沈知薇假笑了一声，眼刀子刷刷地往李兆延身上甩，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我去书房处理工作。”
说完便快步往书房走去，她可没男人脸皮厚。
李兆延接收到了女人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让张嫂子带着几个工人把床搬到二楼主卧，便抬脚往书房走去。
他靠在门框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表情，咳了一声：“生气了？”
沈知薇只是有些尴尬，不过一想成年男女了，再扭捏反而显得矫情，于是走到书房时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听到男人的声音转头看他，眼睛狡黠一转：“没有啊，换张大床好，刚好安安想和我们睡也睡得下。”
她说完果然就看到男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李兆延何尝不知道女人在逗他，他走了过去，双手撑在桌上把她围住，低下头看她，一本正经道：“安安那么大个人了，他喜欢自己睡。”
沈知薇听了脸色有些无语：“安安知道他爸爸这么说他吗？”才上幼儿园的儿子哪里大了。
李兆延眉毛一挑，完全为好大儿一锤定音：“安安不需要知道。”
“先生，先生。”楼上传来张嫂子的喊声。
沈知薇顺势推了他一把，“好了，张嫂子叫你了。”再让这男人在这里待下去，她怕又把这男人惹上火了，她可吃不消了。
李兆延顺着她的力度有些遗憾地站直了身，也知道不能再逗下去，要不然真把女人惹恼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
《苗小草回城记》很快开始售卖，卫学农他们之前还很担心那两百万份的磁带会卖不完。
但不过一周多的时间，那些磁带都一售而空，电视台还收到了许多让他们加应的来信，卫学农他们乐呵得赶紧让工厂又加印了一百万份。
最后光是靠着售卖磁带，他们电视台这年的营业利润就几乎是前几年的总和。
每次去省里开会，吴主任都挺直腰杆，满面春风，没想到临到退休前他还能在电视台光辉一把，惹得其他几个兄弟电视台都是羡慕嫉妒恨，私下抓紧跟沈导演搞好关系，这可是一棵摇钱树啊。
海市，市中心的某一栋小洋楼二楼，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书桌前写信。
最近兴起了交笔友的潮流，谢玉莹也跟风交了一个港台那边的笔友，两个小女孩每个月都要给对方写两三封信，几个月下来，谢玉莹已经攒了满满几盒的信。
国际邮票可不便宜，好在谢玉莹的家庭能支撑她这一笔不菲的邮费。
谢玉莹写着，想到什么放下笔，“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果然楼下她妈妈谢书君女士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剧，《苗小草回城记》。
谢玉莹也很喜欢看这部剧，但比不上她妈妈，她妈妈至少看了不下五遍这部剧了。
她依偎过去抱着她妈妈的手臂撒娇：“妈妈，我可以和你商量件事吗？”
谢书君伸手把女儿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声音轻柔道：“当然可以，什么事？”
“嘿嘿，妈妈，你买的苗小草这部剧的磁带我能不能拿一份？”谢玉莹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道。
她妈妈可是在这部剧磁带售卖时，就一下子豪气地买了十份，一份可是要花五十块钱，十份就五百块钱，这几乎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也得益于姥爷给她们留的钱够多，够她妈妈挥霍，要不然她妈妈还真不能这么眼都不眨地买了那么多份。
“磁带我当然可以给你一份，不过你要告诉妈妈，你要这份磁带做什么？”谢书君好奇道，毕竟女儿要是想看的话在家可以随时看，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她讨要一份。
谢玉莹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交了一个港台的笔友吗？我跟她写信推荐了这部剧，我想着港台那边买不到这部剧的磁带，想给她邮寄一份过去，就当谢谢上个月我生日的时候她给我寄了一份礼物，而且我也想和她分享苗小草这部剧。”
最后一句话才是谢玉莹的主要目的，她恨不得她的笔友也看这部剧，她想她们有那么多相同的爱好，她这么喜欢这部剧，她的笔友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谢书君没想到是这个目的，恍然一笑，哪有不应允的：“当然可以，妈妈这就给你拿一份。”
谢书君知道女儿的这名小笔友，上个月那位小朋友还给女儿寄了一份生日礼物，一个卡西欧电子手表，这手表可不便宜，哪怕是基础款也要最少五十块钱。
想着她便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一共25盒磁带，放在了桌子前开口道：“等下妈妈就给你包装起来。”
谢玉莹高兴地欢呼起来，跳过去抱了一下妈妈：“谢谢妈妈，那我上去继续写信了。”
“等下。”谢书君拉住女儿的小手，踌躇道：“玉莹，你想不想你爸爸？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过去和他住几天。”
谢书君的婚姻生活刚开始幸福美满得让人艳羡，别人都说她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年轻时有父母疼爱，嫁人后还有丈夫疼爱。
以前她也对自己的婚姻是幸福的深信不疑，她嫁的丈夫是一个大学教授，虽然挣的钱不多但对她嘘寒问暖。
而且她丈夫虽然没钱，但她谢书君有啊，她别的不多就钱多，她父母留给她的家产足够她优渥地过一辈子，所以她并不需要丈夫撑到经济压力。
但这一切幸福的泡沫碎掉，是在她发现她丈夫和他大学的一个女学生勾搭在一起了，那女学生比起他们的女儿也大不了几岁。
他们争吵过，丈夫也下跪痛哭流涕保证不会再犯，周围的人们也劝她浪子回头金不换，况且在这个年代离婚可是件稀奇事，会被人唾骂鄙夷的，哪怕过错不在她身上。
看着丈夫认错的样子，听着周围人的劝说，以及担心着女儿，毕竟那人在女儿面前十几年来一直扮演着一位好父亲的形象，她不知道女儿如果发现她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她退缩了，她懦弱了，她想着就这样吧。
最后是不知道从哪里发现这件事的女儿站了出来，坚定地拉着她的手：“妈妈，和那个人离婚吧，这样的父亲，有没有也罢！妈妈，你不是看过苗小草那部剧吗？妈妈，你就像她那样勇敢一回吧。我也会像狗蛋一样永远站在妈妈身边，保护妈妈的。”
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谢书君心中一松，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全都碎掉了，是啊，她应该像苗小草那样勇敢一回。
最后她干脆地和那个男人离了婚，也强硬的找了律师把他扫地出门，让那男人一分钱都拿不到，至于那些还要劝说她的亲戚好友，她也干脆地断了往来。
就像苗小草说的那样，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劝她大度的人，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人渣在身边？
离了婚后，谢书君才发现外边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她以前过的可是什么苦日子。
“妈，我不想去。”谢玉莹皱着眉头脸上嫌弃极了。
在那个人做出那种没有羞耻心的事后，她就已经不把那个人当做她父亲了，既然那人在做那些事时都没有为她这个亲女儿考虑，那她现在还顾念着那些亲情做什么。
想着她抱着妈妈安慰道：“妈妈，我没有不开心，反而妈妈离婚后我过得更加开心了。我们母女有钱有房，就像苗小草说的那样，那过得可是潇洒日子，还有什么烦恼？”
谢书君听了欣慰地笑出了声，看着女儿脸上没有一点被那件事困住的阴霾，她才真正地放下心来，看了一眼电视机上播放的电视剧，她想，她真的很喜欢这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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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太平山某栋别墅，一位家佣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走进客厅，站在楼梯下对楼上喊道：“小小姐，你的笔友给你寄东西过来了。”
“来啦。”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条蓬蓬裙的女孩，从楼上轻快地跑了下来，从那名家佣手里接过那满满一袋的东西，“哇塞，好重啊，这次玉莹给我寄了什么东西过来？”
钟宝珠费了一些力道把这个大包裹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她一屁股坐在沙发，拿起旁边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包裹外壳剪开，露出了上边的一封信还有一叠高的磁带。
“咦，这些磁带是什么？”钟宝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先拿起那一封信打开看了起来，看完，她伸手拿起第一盒磁带，封面是一个剪着一头利落短发的英飒女子。
秉着对笔友的相信，以及被她信中寥寥几笔勾起的对这部电视剧的兴趣，钟宝珠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机播放起来。
渐渐的，她的坐姿从挺直着背到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有时看到激动处，她还会蹦跶起来站在原地挥舞一下手，为女主苗小草的行为喝彩。
皇后大道，坐在副驾驶的总助高助呼吸都放缓了一些，完全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打扰到坐在后座的钟生。
这一年来，他们公司和对头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打起了擂台。
但可能这一年他们寰亚影视公司风水不好，从年头开始就一直被压着，播出的电影票房没人家高，就连电视剧收视率也被人家甩了一大截，也难怪钟生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了。
汽车平稳地停在钟家，高助理连忙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钟永坚走下车，火气很大地丢下一句：“告诉制作开发部，再拍不出一部好电影和好剧，全部给我收拾家当滚蛋！”
“好的，钟生。”高助理连忙点头应道。
直到钟生走进别墅看不到人影了，他才垮下身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重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的司机神情也放松了下来，侧头对高助理道：“高助，现在去哪里？”
高助捏了捏额头：“回公司，给制作部带去钟生的话。”制作部那些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咯咯咯。”钟宝珠躺在沙发上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看着电视上苗小草一瓢勺给那些奇葩邻居当头来了个粪池洗浴，差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随着片尾曲响起，她一跃而起，拿起下一集磁带打开放了进去，等片头曲重新响起，她再坐回沙发，抱着抱枕想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观看。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在看什么？”
“啊！”钟宝珠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她爹地钟永坚不知何时正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她嘟嘴有些生气：“爹地，你吓到我啦！”
钟永坚心不在焉地开口安抚：“好，是爹地不对，吓到我们宝珠了。”
随即目光转向电视机，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电视机上播放的电视剧，再次开口向女孩问道：“你放的是什么电视剧？”
钟宝珠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给他爹地安利：“爹地，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大陆的笔友玉莹寄给我的电视剧，名字叫《苗小草回城记》，可好看了！”
*
第二天早上，寰亚影视公司，除了少数部门，其他部门都是一副愁云惨淡的现象，特别是影视制作开发部。
他们这个部门的人昨天全都收到了高助理转告给他们的钟生的话，他们不想走到卷铺盖走路的那一步啊。
因此一大早，制作开发部就是一副忙碌的现象。
“Coco，可唔可以谈下那个王亚成一哥啊？他下部戏可不可以过来拍我们的戏？”
“孙总，没戏啊，一哥经纪人说他档期都满了。况且说实话，一哥最近的几部电影票房都不是很好，找他不太靠谱啵。”
“啧，对了，家浩，陈导演呢？联系他讲我们这边有一个剧本，看他们感不感兴趣接下来。”
“收到，老大，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
制作开发部这边是一副忙碌嘈杂的景象，而五十二楼总裁办公区，秘书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秘书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段时间钟生情绪是愁云密布，他们这些整天跟在钟生身边的秘书更是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个差错，就得到一个挂落。
坐在核心办公区的高助理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皱起眉头，现在已经9点多了，平时钟生一般都是8：30到办公室的，除了特殊情况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却迟迟还没有来。
“钟生今天是跟哪个老总约了吗？”旁边一个秘书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高助理摇头：“钟生今天没有约，而且早上司机老王已经按时间去接他了的。”
就算有事，老王也会打电话到公司说一声，奇怪了，老王也没有来电。
高助理站起来向一旁的电话机走去，准备打个电话到钟宅询问一下。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开门的声音响起。
秘书部的人忍不住抬眼看去，就看到钟生从里边走了出来，他们连忙低下了头，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
高助理快步迎了上去：“钟生。”
“嗯，高助理，你进来，我有事跟你说。”钟永坚大步往办公室走去，高助理紧随其后。
直到办公室的门合上，那些秘书才敢抬起头，有一个人忍不住悄声道：“你们看到了吗？钟生的脸色怎么看起来比昨天还差？那黑眼圈好像都要掉到地上了。”
“看到了。”其他人应和道，随即看了一眼办公室关着的门，“你说钟生心情这么差，我们高助会不会又挨批了？”
“咳咳。好了，不要聊了，工作！”第二助理开口打断他们，他心里为高助默哀，看钟生那样子，高助理今天恐怕少不了一顿骂，哎，还好他前头还有个高助理顶着。
办公室里，高助理看着钟生在办公椅上落座，心里也有些忐忑，心里疯狂回想着各种应对的话，力求哪怕钟生破口大骂也要回几句话安抚老板。
“高助理，你立刻给我准备好赴大陆的证件，你的也一并准备上，到时候陪我一起到大陆出差。”
“啊？！好的。”高助理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反应过来，嘴巴一瓢，又连忙点头应下，“钟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赴大陆？”
钟永坚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下周星期一。”
高助理快速算了一下证件办理时间，随着改革开放，大陆和港岛通行越来越方便，特别是像他们这些港岛商人赴大陆更是有快捷通道，因此证件今天办下来也不是难事。
他便点头道：“好的，没问题。”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骂人的就好，随即又专业道：“不知道钟生这次赴大陆是办的什么事？”
高助理心中困惑不已，在他记录的日程表上，并没有这一次的出差安排，想来是钟生突然临时决定的，能有什么工作让他这么急切，需要在下周星期一就赴大陆？
钟永坚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哈哈，我这次找到了一部大陆拍摄的电视剧，打算过去和那电视台谈一下版权，在我们港岛进行转播。”
“对了，高助理你这两天有空就买一下那部电视剧《苗小草回城记》的磁带看一下，做一下准备工作。不过买起来可能有些麻烦，我们港岛并没有这磁带售卖。”
“好的，钟生，我会联系水客购买这部剧的磁带的。”高助理一口应下，同时目光有些隐晦地在钟生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几秒。
难道钟生这两个黑眼圈是昨晚看那部电视剧留下的？毕竟昨天钟生还没有跟他说过这部电视剧，想来是他回去的时候看到的，不过钟生是怎么发现一部大陆的电视剧的？难道是钟太钟小姐她们看的时候被钟生发现的？
高助理没有八卦到问出口，但可以察觉的是钟生显然对大陆这部电视剧的期待值很高，要不然也不会星期一就要急急忙忙过去找电视台谈。
只不过高助理想不明白，不过是大陆拍的一部电视剧而已，能有多好？
要知道这些年向来都是大陆引进、转播他们港岛的影视剧，也是他们的影视剧在大陆那边风靡。
不过钟生当影视老总这么多年，经他手的影视剧不下百来部，既然能勾起他的好奇心，想来这部剧也许还真有它的长处，高助理不由得对这部电视剧也好奇了起来。

第35章
京市前往焦北市的火车上， 高助理靠着椅背眼皮有些发沉，过去的周末，他从水客那里买到了苗小草那部剧的磁带。
花了两天时间他把那部剧看完，不得不说， 钟生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一部剧一看就是一部爆剧。
他又找了大陆的报纸， 知道这部剧只是在一个地方电视台播放，就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几的收视率，而中央电视台往年最高的一部电视剧的收视率是百分之六十几。
由此可见， 如果这部剧放在中央电视台首播，这收视率还真有可能破了往年的收视率历史记录。
也怪不得钟生星期一早就焦急往大陆出差，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剧， 但凡懂行的人看了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他们需要赶在死对头南洋兄弟影视发现前把这部剧的版权谈下来。
虽然这部电视剧已经在大陆播完， 但港台还没有播放过， 如果他们能谈妥这部剧的版权，在港台首播，或许还真有可能扭转这一年寰亚影视电视剧收拾低迷的局面。
因此，周一一大早，高助理边随钟生从港岛乘船到深市， 又从深市坐飞机到京市， 最后搭上京市到焦北市的火车，一路往北。
抵达焦北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这个点再直接过去电视台， 人家怕是准备到下班时间了，无奈，他们只好先去友谊宾馆办理入住。
到宾馆时， 瞥见前台值班的员工正用一台小电视机播放苗小草的磁带。
钟永坚饶有兴致地搭话：“同志，这部剧不是已经播完了吗？还看呢？”
前台听到这带着两广地区口音的声音抬头，一边接过另一位年轻男人递过来的证件检查起来，原来是从港岛来的，怪不得说话口音带着一种粤普，一边回答另一位年长男人的话：“同志也知道这部剧？是播完了，但好看，我买了磁带，偶尔时不时看一看。”
钟永坚听了点头，看来这部剧观众粘性很强，具有长尾效应，观众乐意买磁带反复观看，他对这部剧的期待值又提高了不少。
办好入住，钟永坚对高助理询问道：“高助理，明天和电视台以及沈导演会谈的资料都备齐了吧？”
“是的，钟生，我已经准备好了。”高助理点头，大概同他进行了汇报资料收集。
这两天除了观看那部电视剧，他还找了不少大陆的报纸了解，同时也了解到因为这部剧引发的沈导演和几个导演的大战，最后居然搞得全国不少观众都出面支持这部剧，也是一种奇观，而且最后是以沈导演胜出。
钟永坚听了他的汇报，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件事，看来这部剧是深受观众喜爱，要不然观众也不会为了这部剧在报纸上和那几个导演对骂。
同时他对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导演也更加好奇了，能被几个资历比她老的导演围剿也能毫发无伤，甚至名气更上一层楼，可以看出是一个胸有丘壑的人，钟永坚更期待明天与这位沈导演的会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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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焦北电视台会客室，直到落座招待这位从港岛来的影视老板，吴主任他们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今天一早下属就汇报有从港岛来的有名影视公司，寰亚影视公司的老板钟永坚先生到访，吴主任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心里纳闷，他们电视台从来没有和港岛的影视公司有往来，还是港岛最有名的影视公司，这寰亚影视公司他也有所了解，是港岛私人资本的影视公司。
港岛的影视剧拍摄跟他们大陆有很大的区别，港岛很多的影视公司都是私人资本，影视剧拍摄也是私人投资，而不是像他们大陆现在这样，由政府出钱拍摄影视，制片也是国有制片厂。
同时就算平时电视台想要转播港岛的影视剧，都是由中央电视台出面洽谈交涉，然后先是中央电视台转播，他们这些地方电视台再进行第二第三次转播。
所以听到港岛影视公司找上门，吴主任很是惊讶，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地方电视台不能和港岛影视公司有接触，但平时这些交涉一般都是由中央电视台出面，毕竟他们这些小小的地方电视台或许在人家影视公司面前完全不够看。
一听那公司是来洽谈《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的转播权时，吴主任顿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就说他们电视台能有什么吸引人的电视剧，除了最近让他们电视台大出风头的苗小草这部剧也没有其他的了。
因此，当那位钟先生提出想跟沈知薇导演面谈时，吴主任斟酌片刻就同意了。
虽然这部剧的播放权在大陆是在他们电视台，但涉及港岛的版权不在他们电视台而是在沈导演手中。
因此，此刻的会客室里，除了他们电视台和寰亚影视的人，还有特意请来的沈知薇导演。
大家纷纷落座，吴主任率先好奇发问：“不知道钟先生远在港岛，是从哪里听说这部剧的？”毕竟，他们的磁带可没有售卖到港岛。
钟永坚乐呵呵地笑起来，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大影视公司老板的架子，“说来也巧，我家的小女儿和海市的一个小朋友是笔友，经常往来通信，这磁带是海市那位小朋友寄给我女儿的。我偶然在家看到我女儿观看，也被吸引住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一部好剧，所以这不，我就和助理紧赶慢赶地到了你们电视台来了。”
吴主任他们听了纷纷感慨，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没想到今天的会谈是因为两个来自海市、港岛的小笔友促成的。
“对了，我的小女儿宝珠，现在可把沈导演你作为偶像，天天在嘴边挂着，作为父亲的我厚脸皮一次，不知道沈导演你能给我女儿签个名？”
钟永坚话锋一转，语气随和，话里的恭维从他嘴中说出让人如沐春风，哪怕知道人家或许只是借着这个由头跟沈导演拉近关系，为接下来的洽谈打好基础。
但一位大公司的总裁肯这样放低身段跟你示好，人家见过更多的出名导演也不在少数，很难不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沈知薇脸上挂上笑容，对这位钟先生的印象提高，点头：“当然可以，也谢谢这位小粉丝的喜欢。”
钟永坚看着对面沈导演不卑不亢的态度，心里暗暗点头，沈导演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为人处事很是沉稳，哪怕是听到他们是从港岛来的大公司跟她洽谈电视剧版权的事，也没露出自得自满的表情。
寒暄过后，钟永坚切入此次过来的正题：“吴主任，沈导演，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跟你们洽谈苗小草这部剧在港岛的独家转播权。”
“这部剧在港岛的转播权属于沈导演个人，这事，主要是看沈导演的意思。”吴主任听了率先表明立场，他们电视台今天出面，主要是以第三方的身份，帮沈导演把把关，毕竟涉及跨境合同，流程可能复杂些。
“哦，原来如此。”钟永坚重新转向沈知薇，“不知道沈导演有没有这个意向？我们寰亚影视公司在港岛也算是大公司，如果沈导演的电视剧想在港岛转播，或许选择我们公司是一个不错的平台。”
“沈导演，这是我们开出的版权转转播费用，因为是独家转播，我们这边公司开出五万美金的版权费。”高助理拿出几份合同，一一放到沈导演和吴主任面前，“独家版权是三年为期。沈导演，你可以先看一下合同，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商量。”
吴主任等人听到“五万美金”这个数字，心里都是一震，没想到这大公司这么大手笔。
他们大陆不是没有影视剧卖了转播权到港岛，但之前的电视版权费用折算成人民币最高也二十来万。
沈导演这部剧的转播费算是不少了，也看出了这寰亚公司的诚意，是抱着诚心来洽谈的。
沈知薇拿起合同认真翻看起来，她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港岛的影视公司会找上门，这5万美金的版权费也体现了这公司的诚意，没有因为她是新人导演就压价，不过想必他们也了解过苗小草这部剧在大陆的播出情况，所以开价才会这么大方。
这是互利双赢的事，沈知薇没有理由拒绝，她把合同看完，又征询了一下吴主任他们的意见，合同没问题。
她抬眼看向钟永坚他们，站起来伸出手嘴角扬起：“钟先生，合作愉快。”
钟永坚没想到这沈导演处事也是干脆利落，他平时也是急脾气的人做事最讲究干脆，这沈导演真合他心意，他站起来笑眯眯地和她握手：“合作愉快。”
钟永坚收回手看了眼手表，嘴上爽朗道：“也到午饭时间了，刚好我让助理在迎宾馆定了一桌午宴，沈导演，吴主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午饭？”
沈知薇对这么客气大方的合作方当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点头应下。
吴主任他们也没有拒绝：“钟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
于是一行人移到焦北市的迎宾馆，迎宾馆离电视台不远，走过去就几分钟的路程。
他们到包厢的时候，已经上好了一桌丰盛的菜，显然无论他们有没有赴宴，钟先生也做了周全的准备，这份为人处事，令人觉得格外周到妥帖。
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午餐快接近尾声时，钟永坚给沈知薇倒了一杯茶客气道：“不知道沈导演接下来有拍第二部电视剧的计划吗？”
坐在一旁的吴主任听到钟先生这句话，心里暗忖了一声老狐狸，这苗小草这部剧还没转播呢，就已经瞄上了沈导演第二部剧，不愧是能做大公司老总的人，做一步想几步。
沈知薇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开口道：“是有这个计划，剧本也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挑选演员准备开拍。”
钟永坚听了眼睛一亮，不由得好奇追问道：“不知道沈导演方便告知一下大概剧本吗？我十分相信沈导演的能力，如果沈导演有拍新剧的打算，我们寰亚公司这边有投资的打算。”
坐在钟生旁边的高助理听到这话喝茶水的动作一顿，没想到钟生对这位沈导演这么看好，苗小草这部剧在港岛还没开始转播，就有投资沈导演第二部剧的打算。
沈知薇也有些讶异地看向这位钟先生：“钟先生，不怕我下一部剧拍砸了？毕竟我也只拍过一部剧而已。”
“哈哈哈。”钟永坚听了爽朗一笑，“沈导演敞亮，说实在话，我还真不担心沈导演你下一部剧会搞砸，毕竟苗小草那部剧你的剧情节奏以及镜头感都把握得很好，跟很多老练的导演相比也不差多少，最主要的是沈导演你拍摄影视剧很有自己的天赋，因此我并不担心。”
“再说了，我开影视公司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有的，况且投资哪有只有成功的道理。”
沈知薇听了端起茶杯：“钟先生为人也够敞亮，我敬你一杯，我新剧很欢迎寰亚公司的投资。”
“好，沈导演合作愉快。详细的方案我会让高助理到时跟你跟进。”钟永坚端起茶杯回敬了一杯，“沈导演你新剧开拍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寰亚公司。”
沈知薇笑着点头应下：“有钟先生这句话我不会客气的，合作愉快。”
吴主任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同时心里把对沈导演的重视程度又提高了一层高度。
没看到人家只是短短的一个午饭时间就给自己的新剧拉来了投资吗，既有能力，为人处事也有自己的一套，这种人想不走得长远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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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焦北市火车站，有一群人和钟永坚他们前后脚出火车站。
“呸。这天气热死人。”冯耀宗站在车站前，头顶上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地面，他们一行四人做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才到达焦北市。
他们买的是硬座票，这鬼天气，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身上的味儿都馊了。
“大哥，我们先找个宾馆住下吧，我都快饿死了。”冯耀祖一边说一边毫无顾忌地撩起衣服扇风，等对上周边走过的行人投过来的不赞同的目光，他凶狠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看过男人脱衣服啊？！”
那些行人看着这几个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只能摇头快速离开了。
冯耀家也点头认同：“就是，我们去宾馆收拾一下，到时候再去找冯盼娣他们，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穷亲戚上门呢。”
“大侄子啊，我们就不去宾馆住了吧，这，这得花多少钱啊？”一旁的冯德旺听到两个侄子的提议连忙出声道。
“去，我们先去宾馆开两个房间。”冯耀宗像是完全没听到冯德旺的话，一锤定音道。
反正也不用花他们的钱，这次出门，不管是车票还是吃的都是冯德旺出的钱，所以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疼。
“哎呀二叔，你看你这三个大侄子都要热晕了，等下我们生病了怎么办？”冯耀宗不耐地对着冯德旺抱怨道，“二叔，你不会不舍得在侄子身上花钱吧？”
冯德旺看着他们三人嗫嚅道：“二叔不是这个意思。行，那我们就先去宾馆。”
到了宾馆他们四人开了两间房间，冯德旺肉疼地付了十块钱，等听到三个大侄子嘴上说以后会给他养老，脸上又变得乐呵呵的，心里觉得慰贴，果然没白疼这几个大侄子。
房间里，冯耀家还是第一次来这大城市，有些露怯道：“大哥，二哥，如果到时候冯盼娣她们不搭理我们怎么办？”
“哼，她们敢？！”冯耀宗咬了一大口让冯德旺买的肉包子，“到时候我们就闹！那冯盼娣现在不是大明星吗，不信到时候她会不出面，她不出面，我们就说她发达了抛弃自己的父母，不守孝道。二叔你说是不是？”
冯德旺听了脸色狰狞地点头认同，完全没考虑这样会对自己的女儿有多大影响，“是，冯盼娣她敢不认我这个爹，到时候我们就闹！”
冯耀宗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他们这个二叔还真好用，有他们这个憨厚老实的二叔出面，到时候冯盼娣她们肯定屈服。
冯耀祖拍马屁道：“嘿嘿，还是我们二叔厉害！就是，冯盼娣总不能不认自己的父母吧？！”
“她敢！”冯德旺厉声道，他恨毒了这个三女儿，要不是她怂恿，那几个女儿也不会跟着她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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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才七点多，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焦北市第一纺织厂门前一片热闹的景象。
骑着自行车的工人三三两两得往厂里走去，厂门口摆了不少卖吃食的，有些人会停下自行车买一份早餐。
冯德旺和三个侄子往厂门口走去，刚要往里走就被一个保安拦下：“你们没穿厂服，不是厂里的人吧？你们找谁？”
那名保安有些警惕地看着这四个大男人，这些年随着经济发展人们有了些钱，小偷小摸等也多了起来，治安也变得不好起来。
前几天隔壁的钢铁厂听说还被人盗了几千斤钢铁，他们厂的厂长这些天可是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保安部搞好治安。
因此保安一看到这四个眼生的大男人便走了出来把他们拦下，警惕地看着他们。
冯德旺见几个保安围里上来，连忙开口道：“同志，我们找你们厂里的女工冯盼娣，我是她爹，冯德旺。”
那名保安听了皱眉：“我们厂里没有这个女工。”
冯德旺听了急了：“怎么可能没有？那姑娘可是跟我说了我女儿冯盼娣可是和她一起在这工厂里工作的。”
冯耀宗推开冯德旺走上前，有些嚣张道：“就是那个最近拍了那部很火的电视剧，扮演女主角苗小草那个女人，她是我二叔的女儿，以前在你们工厂里干活！”
“你说的是冯立爱？”旁边经过的几个工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停了下来，“之前是有一个女工叫冯盼娣在厂里工作，不过人家早就已经辞职离开了，而且现在改名叫做冯立爱。”
“那死丫头居然敢改名？”冯德旺听了脸红脖子粗，这名字可是他认真取的，代表着他的期望，没想到冯盼娣那死丫头居然敢改名。
那几个工人被他突然变得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声嘟囔：“这盼娣的多难听，凭什么不改。”
冯耀宗听了转向那几名保安，提高嗓子：“听见没？你们厂里的工人都说了，冯盼娣以前就在这儿干活！把你们的管事叫出来，我们是冯盼娣的家人。她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瞅瞅我二叔，这么大年纪还千里迢迢来找闺女，他容易吗？！你们是不是在欺负人？！”
冯耀祖在他大哥话落，立刻帮腔，更大声道：“也不知道我们这小妹是怎么回事，我们二叔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已经好几年不回家了，对父母也是不闻不问，现在变成大明星发达了，更是不把父母放在眼里
了。”
“就是，大家看看我们二叔多大年纪的人了，因为思念闺女怕她有什么不好，从大老远坐了几天的火车过来找闺女。”一旁的冯耀家也一唱一和的，“我们都怕伤到二叔的身体，让他不要过来，但二叔因为想女儿一定要坚持自己过来。”
冯耀宗捏了一下冯德旺给他暗示，冯德旺哆嗦着嘴抹眼睛：“我这闺女啊，好几年不回家了，她妈妈也想她想得生病了，所以我才不得已撑着这个老身体来找她。”
这几句话落下，原本正在往厂里去的工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一片哗然。
“这个大叔说的是真的？是从我们厂里走出去的那个，成了大明星的女工冯盼娣？”
“看大叔那老实憨厚的样子，你看他的手多黢黑粗糙，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实农民，应该说的不是假话。”
冯德旺那一副老实的样子很有欺骗力，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了他的话。
“没想到那冯盼娣居然是这种人！不过是发达了嫌弃自己父母的小人，呸，亏我之前还很喜欢她。”一个工人义愤填膺道。
其他工人也纷纷附和点头认同：“就是，真是狼心狗肺！”
“你说那沈导演怎么眼瞎，找了这么一个女人当女主角？白瞎了苗小草让她演。”一个很喜欢苗小草那部剧的观众忍不住埋怨道，剧中的苗小草是多么好的人啊？沈导演真是眼瞎，找了这么一个没有道德的女人来演。
“大叔你别难过，我们帮你想想办法。”一些热心的工人开口安慰道。
冯耀宗几兄弟心里得意极了，看来这些城里人还真是好骗。
“车间主任来了。”一个工人喊道，大家纷纷让出了路。
刚刚有个保安跑到了厂长办公室对这件事进行了汇报，厂长便让之前冯盼娣的车间主任出面处理。
伍主任走了过来，看了几眼冯德旺他们，他们刚刚说的话那个保安也一一给她汇报了。
她对这位女工冯盼娣有些了解，是一个很有上进心、工作从不偷奸耍滑，虽然话不多，但为人很好的姑娘，所以对于这几个人的说辞她心里是存疑的。
他们口中说的那个不守孝道的冯盼娣跟车间主任认识的冯盼娣完全不一样。
伍主任脸上挂着笑：“几位同志，你们好，你们是冯盼娣的亲人？请问有证明吗？”
冯耀宗听了顿时把眼一瞪：“你这个主任啥意思？怀疑我们是冒充的？”
伍主任脸上的笑容不变：“没有，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这位同志不要着急。但是如果每一个人过来都说是冯盼娣的亲人，那不是乱套了吗？所以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让大家都放心，你说是不是？”
冯耀宗一噎，只能转头没好气地对冯德旺道：“二叔，你不是拿了户口簿还有她的照片过来吗，就拿出来给这位主任看看，省得她说我们讹人，呵，不过是他们这些城里人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罢了。”
“有的，我有拿。”冯德旺连忙打开身上的包裹把户口簿和那死丫头几年前拍的照片拿了出来，递给那领导，“给。看，这照片上是我那丫头。”
伍主任好像没听到冯耀宗那讽刺的话语，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低头查看起来，先看了一眼户口簿，是跟之前冯盼娣登记的家庭住址一样，冯盼娣的户口也在上面，再拿起那张照片仔细辨认起来。
虽然照片上的姑娘比她见过的冯盼娣还要瘦小很多，但那模样确实是她认识的冯盼娣没错。
伍主任目光在照片上的其他四个姑娘身上停留了几秒，这几个姑娘看起来是冯盼娣的姐妹，只不过几个姑娘看着都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几个姑娘是？”伍主任把户口簿和照片递还给他，不经意问道。
冯德旺开口道：“哦，那几个也是我闺女，冯招娣冯迎娣冯念娣和冯来娣。”
听到这一流水的娣，伍主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她想她了解那冯盼娣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了，但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冯盼娣之前确实在我们工厂工作过，不过去年她已经辞职了。”
冯德旺听了着急道：“那她现在住在哪里？”
伍主任眉目动了一下，随即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毕竟她离开工厂已经好几个月，不是我们的员工，她的居住地址我们并不知道。”
事实上，伍主任撒谎了，她其实是知道现在冯盼娣住处的，有一次他们厂里的宣传部邀请冯盼娣回来做了一个演讲，用自己的事迹激励工人们，那时候她跟宣传部的人到过一次冯盼娣的家。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想到那几个照片上的姑娘，跟之前她去冯盼娣家见到的那几位姑娘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样子，她们现在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虽然冯盼娣没跟他们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但是联想到她和几个姐妹名字都带“娣”，而且只有她们住在一起没有其他家人，她想也能想到是因为什么事。
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再看了一眼那三个叫冯德旺为二叔的年轻男人，想来这几个冯盼娣的堂兄就是这个家庭的既得利益者。
“你们怎么没有她的联系地址？”冯耀宗急了，大声质问道，如果厂里没有登记那个死丫头地址，他们去哪里找人？
伍主任脸上的表情不变：“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真没有她的联系地址，况且之前冯盼娣一直都是住在宿舍的。如果没有什么事你们就离开吧，厂门口不让外人聚集。”
伍主任说着转头对围观的其他工人喊了一通：“你们还围在这里做什么？就快到上班时间了！”
那些工人听了也顾不得看热闹了，连忙往厂里跑去，迟到可是要被扣钱的。
冯耀宗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伍主任往厂里走去，想追上去，那几个保安客气地拦住了他们：“冯盼娣现在不是我们厂里的工人，你们不能随便进去，请尽快离开。”
冯耀宗他们哪怕气得冒火，但看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保安也不敢动手，只能灰溜溜地往一边走去。
“大哥，现在怎么办？”冯耀家问道，没那死丫头地址他们上哪里找人？
“我怎么知道。”冯耀宗骂了句脏话。
“那，那我们还继续住下去？”冯德旺小声问道，他既心疼住宾馆的钱又想找到那几个女儿。
“二叔，还不是你没用，连自己的闺女都看不住。”冯耀祖埋怨道。
就在几个人一筹莫展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在找冯盼娣？”
几人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们身后，脸上的神色阴沉沉的，看着瘆人不已。
“你谁啊？”冯耀宗被吓了一跳，唾了一口，没好气骂道。
“你们在找冯盼娣？”何青箐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只是重复这句话，随即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怎么找到她。”

第36章
“你认识冯盼娣？”
冯耀宗狐疑地开口， 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女人。
女人的左脸靠近额头的地方有一道疤痕，足有一指长，哪怕已经结痂愈合，仍皮肉外翻留下一道凸起的肉疤， 加上她那双看人阴恻恻的双眼， 十分瘆人， 哪怕是冯耀宗几个大男人也有些发怵。
“呵呵。”何青箐扯起嘴角，声音尖利地笑了几声，“怎么不认识？我以前和她待同一工厂住同一个宿舍。”
“不过人家现在成了大明星， 呵，大明星。还有那个沈知薇。”
何青箐心里那个恨啊，凭什么以前一个个都不如她的， 沈知薇、冯盼娣，现在却一个个都过得比她好。
她原本以为沈知薇那个蠢女人拍出的东西不过是一坨屎， 她等着她栽一个大跟头， 哪知道人家拍的剧现在全国爆
火，她还一跃成为了全国有名的沈大导演。
就她，就沈知薇那个没有脑子的女人，居然还能被人叫一声大导演？！她凭什么！
最让她心里不平衡的是那个冯盼娣，以前在宿舍不过是一个只会埋头工作的死木头， 现在居然也一跃成了大明星。
她天天看着报纸上报道她们， 观众们拥护她们，她心里的那个恨便与日俱增，再加上她因为沈知薇丢了工作， 再因为她和吴方海打了一架，脸上也毁了容，心里可谓恨毒了她们。
她一眼就看出冯耀宗他们是什么人， 绝对不是他口中说的那冯盼娣的好家人，而且和冯盼娣当了几年室友，她从来没看到她和家里联系过，反而避之不及，所以冯盼娣和家里关系一定极不好。
但这正中何青箐下怀，她恨不得给冯盼娣添堵，甚至让她和沈知薇身败名裂。
冯耀宗他们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听出了这女人话语里对冯盼娣的恨意，但这关他们什么事，管他是冯盼娣的好友还是敌人，只要能帮他们找到冯盼娣那死丫头就行了。
“行，我们就信你一回。”冯耀宗点头，“冯盼娣在哪里？”
何青箐瞥了他们一眼：“跟上。”说着就率先走在前头，也不管他们会不会跟上。
“大侄子，我们真要跟着这女人走吗？她的话可信吗？”冯德旺有些犹豫和忐忑，这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不信她能怎么办？我们又不知道冯盼娣在哪里。”冯耀宗嗤了一声继续道，“况且我们几个大男人还能怕她一个女人不行？”
“就是，二叔不要磨磨蹭蹭的，赶紧跟上来。”冯耀祖也不怕那个女人，他们几个大男人人高马大的，就算那女人想耍什么心眼，只需要一个就能把那女人制服。
*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何青箐把他们带到一个没人的小巷子，也不管他们会不会走，转身往另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大哥，这女人真的没问题吗？”冯耀家看着那女人只留下一句话，就把他们扔在这里了，心里有些忐忑。
“能有什么问题。”冯耀宗看了一眼这小巷子，除了没人四通八达，就算那女人是骗他们的打劫的，他们也能有路逃跑。
这边何青箐把那四人丢在小巷子里后，七拐八拐地走到一座小院前敲门。
“谁啊？”院里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那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前，看到站在门口的何青箐惊讶道：“何同志，你有事吗？”
这何青箐他认识，也是住这片胡同的。
以前这何青箐在胡同里名声很好，有一份纺织厂的工作，长得也算清秀端正，为人也温柔客气，一度是胡同里名声最好的姑娘，有很多人给她相亲。
徐万鹏之前也和这何青箐相过亲，不过人家没看上她，他还遗憾了一段时间。
哪知道最后这何青箐在厂里搞破鞋被工厂辞退了，不仅如此，听说还和一个男人在厂门口打起来，毁容了，一瞬间这何青箐就成了胡同里各家唾弃的人，声名狼藉。
徐万鹏暗自庆幸之前和她没有相成，要不然自己也会搞得一身腥，现在看这女人居然来找他，皱眉不耐，他想不到他和她除了那次相亲还有什么交集。
徐万鹏眼神防备地看着何青箐：“何同志，你敲我家门有什么事？”
何青箐岂会感受不到男人嫌弃的目光，她心里恨得咬咬牙，这男人搁以前她还看不上，没想到现在倒嫌弃她来了，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她扯了下嘴角：“徐同志，想不想搞一个大新闻。有关大演员冯立爱的。”
徐万鹏听了眼睛一亮，现在焦北市谁不认识因一部剧爆火的冯立爱，他作为一名娱乐报社的记者当然想报道这大明星，特别是有关她的私事。
但这冯立爱自从爆红之后都很低调，除了接受几个官方报纸采访后，很少再接受其他报纸的采访，更轮不上他们这种小报社了。
不过徐万鹏有些狐疑地看着何青箐，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她一个小老百姓去哪里认识到人家大明星，怀疑地问道：“何同志，你认识冯立爱？”
何青箐对上他那，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高攀上人家大明星的目光，气得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冯立爱，不，应该叫冯盼娣，在拍电视剧前，和我一样是纺织厂的女工，我们还是一个宿舍的室友。”
“她家的亲人现在找了过来控诉她，不守孝道不赡养父母，嫌贫爱富。”
“怎么样，徐同志，这算不算一个大新闻？”何青箐嘴角的笑意带着狰狞的快意，“你们这些娱乐报纸不最喜欢这种大新闻吗？现在冯盼娣的家人可是找了过来。”
徐万鹏听了脸上的怀疑瞬间消失了，嘴上立刻带着讨好的笑意：“何同志，你这可是大新闻啊！那冯家人在哪里？”
何青箐看着男人瞬间变得谄媚的神情，心里只觉得鄙夷，但她还需要利用他来达成目的，便按下不快嘴上道：“跟我来。”
“好好。”徐万鹏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个大新闻啊，“何同志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拿些东西。”
说着徐万鹏快步走进屋里，拿了一个摄像机和一个本子出来，“好了。”
冯耀宗他们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就看到那女人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戒备地看着那两人：“这男人是谁？你这女同志不是说带我们去找冯盼娣吗？”
“敢骗老子，是不是想找死？！”冯耀祖横眉竖眼大声道。
何青箐好像没看到他们几人的怒火，冷冷道：“就你们这几人还想找到冯盼娣？我给你们找了一个帮手，娱乐杂志的记者。”
“既然冯盼娣现在成了大明星，人家想躲你们是易如反掌的事，想要她现身，那就给她搞个新闻，逼得她不得不现身。你们不是说她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吗，那就在报纸上说，到时候冯盼娣自然会乖乖找上你们。”
“几位同志你们好，你们是大明星冯立爱也就是冯盼娣的家人吗？”徐万鹏听了何青箐的话，他说这女人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大新闻，原来是对那冯盼娣恨之入骨啊，恨不得搞臭人家的名声。
但他没什么内疚之感，他现在只要想到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卖爆，他的奖金也稳了。
“我是焦北市《娱乐一周刊》的记者徐万鹏，这是我的证件。”徐万鹏把随身携带的记者证翻出来递给那几个男人，等他们接过去继续鼓动道，“如果你们真的是冯盼娣的家人，且说的这些事是真的，那么我一定会把她刊登在我们报纸的头版头条。”
徐万鹏面不改色地吹嘘道：“我们报社可是焦北市最大的娱乐报社，影响力大着呢！等报道一登，到时候冯盼娣一定会自己乖乖找上门来。”
读过几年级的冯耀宗接过那男人递过来的记者证看了起来，上面是印有他说的那个报社的公章，但他也不知道真假，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说的方法可行？冯盼娣真会自己找我们？”
徐万鹏扶了下眼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道：“这位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报纸的厉害，如果这件事报道出去，那么冯盼娣的名声就会变得臭不可闻！那些曾经喜爱她的观众转头就能把她骂死，而为了她自己的事业考虑，她能不出面跟你们谈和？”
这个年代名声可是很重要的，何况是“不孝”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冯盼娣一定会被广大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冯耀宗他们听了商量了一下，现在他们也无计可施，便点头接受了那位记者的采访。
“嗯，你们说冯盼娣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了？”徐万鹏拿出笔记录着，“你是冯盼娣的父亲……那冯盼娣为什么会离家？”
这话一落，冯德旺有些支支吾吾，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被问到反而说不出口了。
徐万鹏笔尖一顿，聊了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话里水分不少，他语气放缓，显得推心置腹：“大叔，我们是娱乐报纸，不是那些官方媒体，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我们只在乎这新闻有没有爆点，所以那些对你们几位不太体面的事，我们保证一字不提。”
他们是不是个品德败坏的人观众们并不想知道，但冯盼娣这个大明星的“品德有亏”却是大家感兴趣的事。
冯德旺他们听到这些话松了一口气，便如实地把他们让她嫁人的事说了出来。
徐万鹏听着心里唾弃这一家人，但手下的笔记得飞快。
等采访完，徐万鹏的笔记本里满满好几页都是他们对冯盼娣的控诉，“好了，几位同志们，明天我们报纸就会刊登你们的采访，用不了几天冯盼娣就会自动找上你们的，等着好消息吧。”
冯耀宗一行人听了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冯盼娣被他们拿捏住，乖乖掏钱“封口”的美好未来。
“等下。”站在一旁的何青箐看着他们继续道，“这还不够，你们知道大字报吧？明天一早，你们就拿着控诉冯盼娣的大字报到焦北电视台去，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这部剧是在焦北电视台播出的，他们那边肯定跟冯盼娣有联系，通过他们能更快找到冯盼娣。”
冯耀宗他们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冯德旺更是抖着腿摆手道：“不，不行的，俺们不能做这样的事，会被抓进去的。”
这大字报那是早几年才兴的，现在可早不兴这个了，再说他们可没有这胆子做这样的事。
收拾东西的徐万鹏手一顿，打了个寒颤，这女人这计真毒，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计谋。
何青箐嗤笑一声，满脸鄙夷地看着他们：“不把事情闹大，还指望着冯盼娣会搭理你们？去电视台贴大字报怎么了？你们说的是事实，只要占着理，他们能把你们怎么样？法子我告诉你们了，爱干不干。人家冯盼娣现在可是大明星，这会儿指不定在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呢。”
冯耀宗几个兄弟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那刚刚升起的一些害怕全都消散了，是啊，冯盼娣那死丫头现在吃香喝辣的，他们不把事情闹大，怎么把那死丫头逼出来？
“行，明天我们就去电视台贴大字报！”
何青箐看到几人应下，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这次看那冯盼娣还怎么翻身，转身叫住准备离开的徐万鹏：“等下。徐同志，你那篇新闻采访是不是应该一并带上沈知薇导演？”
说到“沈知薇导演”五字，何青箐颇有些咬牙切齿，继续道：“你想，这导演选了这么个品德有亏的人当女主角，听说这女主角还是沈导演一言敲定的。加上那导演现在的名气，你这新闻是不是更有价值？”
徐万鹏虽然觉得何青箐这女人狠毒，但不得不说她这话很有道理，再扯上那位沈导演，他这采访一定会更吸引眼球，一口应下：“还是何同志考虑得周到，沈导演居然选出这么一个女主角，我们观众也是有权质问的。”
何青箐听到他的话，这段时间积郁在心口的恶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她已经能看到明天报纸登报后，冯盼娣和沈知薇那两人被人人喊打的情形。
*
第二天，焦北电视台，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正坐在吴主任的办公室里，和吴主任商量他们电视台要不要拨款投资沈导演的新剧。
昨天寰亚公司的人说要投资沈导演的新剧时，吴主任心中也是一动，琢磨着他们电视台要不要也跟着一起投资。
但这在他们电视台是没有先例的事，以前他们拨款投资拍摄的影视剧，都是由国营制片厂的导演来拍摄的，而且是公对公拨款。
如果现在他们电视台投资沈导演的新剧的话，那就是公对私拨款，毕竟沈导演不是国营制片厂的导演。
“学农，建国，你们觉得我们电视台要投资吗？”吴主任坐在办公椅上，对着对面的两位下属询问道。
卫学农也知道吴主任的纠结所在，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主任，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前年中央电视台就拨款投资过一位海归导演的新电影。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想来是可行的。”
钱建国也接话道：“吴主任，我也觉得可行。这几年国营制片厂重组了不少，按未来的方向，像港岛那边私人的影视公司和导演会越来越多。”
吴主任听了两位下属的话点头：“你们说得对，那我们电视台也出些资金投资，学农，这件事就由你来跟沈导演洽谈。”
“好。”卫学农一口应下。
吴主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行，要没别的事，你们就各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吴主任抬眼说了声：“进。”
“吴主任，有人在我们电视台下面闹事。”进来的下属满头大汗道。
原本站起来准备离开的卫学农和钱建国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皱眉异口同声道：“谁会在电视台闹事？”
早几年倒是有人到电视台闹事，但这些年随着政策明朗，已经没有人过来闹事了，再说他们是电视台又不是政府，闹事怎么会闹到他们电视台来？
“主任，你们先看一下这份报纸。”那名下属把手中拿着的《娱乐一周刊》放到吴主任的办公桌。
吴主任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报纸头版头条，一道黑色的醒目标题：“忘本！苗小草女主角冯立爱弃养父母，家人泣血寻女！”
旁边配着自称冯立爱父亲冯德旺以及其他堂兄弟涕泪横流的控诉采访，字字句句都在指责“著名演员冯立爱”成名后忘本弃家，嫌弃农民出生的父母，对贫病的父母不闻不问，只顾自己享乐。
文章末尾，笔锋一转，又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一手发掘并力捧此等品德有亏之人的著名导演沈知薇”，质疑其任人唯亲，眼光堪忧，是否能为观众带来真正有德艺的演员。
吴主任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沉，他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胡闹！简直是一派胡言！”
卫学农和钱建国看到吴主任发了那么大的火气，也凑上前拿起报纸快速浏览，越读眉头也越皱越紧。
钱建国指着报纸道：“这《娱乐一周刊》不就是那个专门捕风捉影、最爱登些演员绯闻私事的小报！他们哪里弄来的这些？”
“现在不是追究报纸信息来源的时候，”卫学农面色凝重，“主任，下面闹事的人恐怕就是冲着这报纸上的内容来的。”
这报纸一登，闹事的也紧随其上，简直是一环扣一环。
“走，下去看看！”吴主任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地朝门外走去，卫学农和钱建国连忙跟上。
还没走到电视台大门，远远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隔着玻璃门，便能看见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群人，站在前头的几个男人异常醒目，手里分别举着一块红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大字。
“控诉逆女冯盼娣忘恩负义！嫌贫爱富！不认爹娘！”
“冯盼娣你成名享福，爹娘饿死不管！”
“焦北电视台，你们捧的演员就是这种德行？”
……
冯德旺站在中间，佝偻着身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各位父老乡亲们，我是冯盼娣她爹，我千里迢迢过来寻女，是因为她老母亲生病卧床在家，死前想见一见这亲闺女……盼娣啊，你的心咋这么狠呐！现在成了大演员了，就连爹娘都不认了！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所以让女儿没脸了，爹也不图什么，只求闺女能回去看她老母亲一眼……”
冯耀宗他们也哽咽地出声附和道：“想我们二叔，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闺女养大，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哪想到这亲闺女发达之后，就连亲爹都不认了！”
“我们原本也不想过来找她的，哪怕我们只
是个乡下汉也是有自己的尊严的，但是我们二伯母生病了一直念叨着亲闺女，迫不得已我们这位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二叔，只能千里迢迢来寻女。”
冯德旺两鬓斑白，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刻着经年劳作的风霜，一看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现在哭得声泪俱下，顿时就博取了围观群众的一大片同情。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哎哟，真的假的？冯立爱，就是演苗小草那个特别灵的女主角？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报纸上都登了，还有看看这老父亲说的话，还能有假？”
“啧啧，真是红了就忘了本，连爹娘都不养了，这心也太狠了！”
“可不是嘛！她爹看着多可怜啊，这女的心肠忒硬！”
“沈导演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怎么用了这么个人？”
“也难说，说不定是家里人胡搅蛮缠呢？听说冯立爱之前是叫冯盼娣的，这名字看着就是重男轻女的家庭，也许冯盼娣有苦衷呢……”有那围观群众弱弱地出声质疑道。
但这话被此时气愤填膺的群众们堵了回去：“胡搅蛮缠能闹到电视台来？还上了报纸？而且你看看那老叔多可怜啊，哪里像撒谎的！我看八成是真的！”
“呸，真是没想到啊，好好的一个姑娘，戏演得不错，人品咋这样。”
……
各种猜测、惋惜、鄙夷、怀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向电视台的大门。
不少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观看，对着那醒目的大字报和哭喊的冯家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试图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电视台前的人是越围越多。
电视台保卫科和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是面对情绪渐渐被煽动起来的围观群众，显得有些吃力。
吴主任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听着那些不利于冯立爱和沈知薇的议论，脸色变得黑如锅底。
他目光扫过冯家四人，最终落在在那些刺眼的红布标语和表演得声情并茂的冯德旺几人身上。
钱建国凑近他，低声道：“主任，这样闹下去影响太坏了，是不是先让保卫科的人把他们……”
吴主任抬起手制止了钱建国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简单驱赶解决不了问题，这显然是有人蓄意将事情闹大，利用舆论来施压。
报纸已经出了，大字报也贴到了电视台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任何不当的处理都可能被进一步曲解，反而坐实了对方的指控，也会让围观的群众更加气愤填膺，造成进一步的冲突。
“去，把带头喊话的那几个请到接待室。”吴主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下属吩咐道，声音压得很低，“客气点，就说电视台领导请他们过去了解情况，至于围观群众先劝离，记住不要发生任何冲突！”
说完，他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外面群情激奋的场面，转身对卫学农和钱建国沉声道：“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学农，你立刻联系冯立爱和沈知薇导演，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她们。建国，你去查查这个《娱乐一周刊》和那个叫徐万鹏的记者。”
“好。”卫学农和钱建国连声应下。

第37章
方副主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沈知薇正坐在沙发和冯立爱以及她两个姐姐聊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知薇看到冯立爱大姐冯立新做的衣服，从量体、画版到裁剪、缝制，她做的衣服版型正贴合人体， 针脚密实均匀， 不管是常服还是稍复杂的款式， 经她手的衣服都工整、耐穿，透着老裁缝的那种扎实功底。
沈知薇一下子就看上了她这手艺，她下一部要拍的电视剧虽然是偶像剧， 但更考虑主角的服装搭配，她便琢磨着想聘请她为自己的剧组制作服装，所以今天就邀请她们过来洽谈这件事。
交谈很愉快， 沈知薇和冯立新很快定下了几款服装，站起来准备送客时，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知薇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嗯，好的，立爱现在也在我家里，好，我会告知她的， 麻烦吴主任了。”
一旁准备提出告辞的冯立爱， 看到沈导演接起电话后，脸色逐渐变得严峻起来，话语好像还提到了她， 等她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担心问了一句：“沈导演，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薇放下话筒，目光落在她们几姐妹身上， 叹了一口气：“是有关你们的事？”
“我们？”冯立爱和两位姐姐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她们有什么事，会把电话打到冯导演这。
沈知薇让她们重新做下，斟酌着开口道：“娱乐壹周刊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了你的事情，你的父亲和几个堂兄在报纸上控诉你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早，你父亲和几个堂兄也守在了电视台扯横幅闹事。”
“他们找上来了？！”冯立新呐呐出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段日子和几个姐妹过得平静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被困在那个小村庄的日子了，现在听到她爹和几个堂兄居然找了过来，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猛然攥住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翻涌上来。
旁边的冯立美也吓得紧紧拽着姐姐的手：“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逃出来后，她们就没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而且冯立爱作为明星为了不引人注意，也没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平时也很少和邻居交流，哪怕交流也不会透露出一点家里的任何信息，没想到现在依然被他们找到了。
冯立爱虽然也慌张，但只维持了一瞬，就重新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他们找到了电视台，还登报了？但是代表他们也还没找到我们的住处。”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到电视台，而是直接到家里把她们姐妹捉了回去。
“是，刚刚方副主任打电话说他们现在在电视台那里，吴主任他们正在想办法先把他们安抚下来，不让他们再闹事。”沈知薇看着冯立爱仅一瞬间就镇定了下来，心里佩服。
不过一想也是，冯立爱一直是一个内核稳定坚强的人，要不然她小小年纪也不会就自己从那个家跑出来，等有能力后更是帮着自己的姐妹跑了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和他们见面吗？”冯立新看到自己的妹妹这么镇定，她呼了口气也让自己压下恐惧镇定下来，她作为大姐，哪怕不能给三妹提供帮助，也不能拖后腿。
“他们现在在报纸上污蔑三妹，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下去，那三妹的名声怎么办？她作为演员，名声可是最重要的。”冯立美也开口道。
三妹作为公众人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在报纸上骂嫌贫爱富，不顾父母死活，这在这年代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存在，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她的演艺事业算是完了。
同时心里升起了对那位亲生父亲的恨意，恨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们，恨他只把她们当做他想延续香火的存在，更恨他，在她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再次毁灭她们的生活和期望。
“不，你们不能出面去见他们。”沈知薇坚定地摇头阻止她们这个想法，“你们一旦露面，不仅可能被他们强行带走，更会坐实媒体的猜测和报道。他们现在打的就是亲情和舆论牌，如果你们出现，无论说什么，在围观者和记者眼里都容易变成‘家庭纠纷’或‘不孝女对峙老父’的场面，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况且在亲情对峙中，有生恩在，你们天然就处在弱势。”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冷静看待，”沈知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她不得不搬现实的无奈一一跟她们讲明白：“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大多数人眼中，‘重男轻女’、‘儿子继承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们现在只是简单地去对峙、去诉苦，非但很难博得广泛同情，反而可能被更多人指责。”
这是现实，哪怕在后世现代，这种现象依然很多，比如后世有一个女明星也是遭受父母这样的对待，哪
怕她做的是对的，网络上也还是会有人对她进行谩骂。
她看着冯立爱眼中闪过的愤怒与不甘，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所以，你们现在露面去和他们面对面对峙反而讨不了好。在这场舆论里，你们是天然的‘少数派’，是‘叛逆者’。你父亲他们却站在了‘传统孝道’的高地上。”
沈知薇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冯立新和冯立美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是啊，她们怎么对抗得了这种大多数人觉得正常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冯立爱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打倒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正因为大多数人觉得天经地义才更要说。难道本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冯立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连我们这些亲身受苦的人都不敢说，那这个‘天经地义’就永远没人敢质疑。他们登报污蔑我，是想用旧规矩把我打趴下，那我也可以登报，告诉所有人，这个‘天经地义’的规矩底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为了家里那些所谓兄弟嫁人换彩礼，就是被当成牲口一样拴在家里干活，稍有不满就是打骂，连逃出来都要像做贼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大家心头上。
“沈导，”她转向沈知薇，目光灼然，“您刚才说得对，见面没用，哭诉也没用，但如果我把我和姐姐们的遭遇也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呢？不添油加醋，就写我们怎么逃出来，又怎么拼命活得像个人样！写大姐和二姐被他们那么小年纪就被逼着嫁人，嫁的也所非良人。写我们几姐妹，从小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好像我们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为了上称给那些兄弟卖个好价钱。”
“我要问一问看到报纸的人，这‘天经地义’的孝顺，是不是就是要把女儿榨干了骨髓？女儿想凭自己双手活出个人样，是不是就叫‘嫌贫爱富’、‘不孝父母’？”
冯立爱的话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冯立新和冯立美紧紧攥着手，眼圈通红，却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畅快。
是啊，她们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可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凭什么这种天经地义就一定是正确的，凭什么她们要受到大家的谩骂，她们不过只是为了想让自己活下来而已，仅仅而已啊。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心中震动，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韧性远超想象，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哭喊，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沈知薇看着她认真问道，“这意味着和过去彻底撕破脸，把自己的伤口完全摊开给人看，甚至这可能不会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许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非议，甚至人身攻击。”
“我确定。”冯立爱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畏缩和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一往无前的决然。
“我要这样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震颤，“哪怕被大家骂，哪怕只有那么少一部分人赞同，哪怕做不成这个演员，但是我要告诉大家，告诉那些同样还在挣扎的女孩，我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赞赏，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当然没有错。从来没有。”
这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稳稳地落在了三姐妹彷徨的心上。
一旁的冯立新，紧紧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指尖虽然还在微微发颤，她望着三妹挺直的背影，喉头酸胀得厉害。
这么多年，她作为大姐把“忍”字嚼碎了咽下去，教给妹妹们的也是“退一步”，可现在，这个三妹却用比她想象中更热烈的姿态，把那个“忍”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羞愧，也是骄傲，她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冯立爱紧握的拳头上，用力地握了握：“对，我们没错。”
冯立美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拼命点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泪水里，冲垮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惊恐，是啊，她们没错，她们从来就没有错！
沈知薇等她们平息下来继续开口道：“登报发声是必须走的一步，它能帮我们洗脱泼在立爱身上的脏水，能打破你们父亲说的谎言，或许还能争取到一部分人的同情。”
冯立新和冯立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她们被骂没什么，但三妹不行。
沈知薇看着她们放松的表情，不得不抛出更残忍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还有更棘手的事，你们一同跑出来的两个妹妹还未成年，从法律上讲，你们的父母是她们的合法监护人。他们或许不能把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的两个妹妹，如果他们咬死了要把人带回去，甚至闹到公安那里，事情会非常麻烦，毕竟在你们两个妹妹成年之前都归亲生父母管，所以最后你们两个妹妹很大可能会被送回去。”
“不，不行，不能让妹妹跟他们回去！”
冯立新冯立美两人的脸色唰的就白了下来，她们太清楚那个“家”意味着什么，两个妹妹一旦被带回去，命运可想而知，甚至在逃出来前，冯德旺可是还想着把四妹嫁人了的，她们绝不能让他们把妹妹抓回去。
冯立爱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啊，她可以豁出去自己的名声和事业，但她怎么阻止两个还未成年的妹妹被再次拖回那个火坑？
客厅里一瞬间陷入沉重的沉默，这沉甸甸的事实重重地压在她们的心头，这比报纸上泼的脏水更让她们无法接受。
沈知薇心里也不好受，但这是她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忽然，她脑海中闪过昨天和寰亚老板会面的一个片段，在谈及苗小草这部剧时，钟先生对饰演苗小草的女主角冯立爱也多有赞赏，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还开玩笑说，他公司正在筹备的一部武侠电影，正需要这种有韧劲的女主角，言语间不乏招揽之意，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沈知薇抬起眼，重新看向三姐妹，目光锐利而清明：“还有一个方法，或许能一劳永逸，至少暂时跳出这个泥潭。”
冯立爱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转折：“什么方法？”
“离开这里。”沈知薇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看着她们眼中同时闪过惊愕，继续道，“去港岛。”
她不等她们消化这个消息，便继续分析：“昨天，港岛寰亚影视公司的钟永坚先生来和我谈合作，他看了苗小草这部剧，对立爱你的表现印象很深。”
她看向冯立爱，目光炯炯：“钟先生也有谈到他下一部武侠电影需要这样的女主角。如果，我是说如果，立爱你愿意，并且你们姐妹也同意，我们可以和钟先生尝试运作，让你以演员合作为由申请赴港。最重要的是……”
沈知薇顿了顿，逐字清晰地抛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敢不敢，带上姐妹一起离开这里，去港岛？”
“港，港岛？”冯立新最先失声，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在那个年代，港岛对绝大多数内地人而言，是一个繁华而又遥远的存在，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从家乡跑出来，已经是这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而现在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到港岛生活，对她们而言，这是另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冯立爱紧扣着自己的手，她好像又回到了她下定决心从家里逃跑的那一天，彷徨，恐惧，期待。
冯立美则想得更深，开口道：“沈导，这能行吗？手续证件方面怎么办？或许立爱可以以演员身份过去，但我们……”
哪怕冯立美没读过几
年书，只是一个村妇，也知道这个年代想到港岛去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沈知薇放缓口气解释道，“钟永坚先生的寰亚影视在港岛颇有实力，如果他真的有意邀请立爱去合作，以此为由办理相关手续，虽然复杂，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立爱现在是受到关注的演员。而你们可以一同办理家属随行，这在政策上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以钟先生的手段完全能办下来。最重要的是……”
“只要人到了那边，你们父亲的手就伸不过去了，他也完全没有那个能力，隔着海关，隔着完全不同的社会规则，他那些撒泼打滚的手段将彻底失效，你们也才能真正安全。哪怕你们只是在那边留个四五年，等你们妹妹成年，到时候你们父母就拿捏不到她们了，你们可以再考虑其他的。”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背井离乡，前途未卜，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冯立爱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看了看满脸忧虑却又隐含期盼的大姐二姐，又想到那两个懵懂年幼的妹妹，她是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再次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她曾经成功逃了一次，也带着姐姐妹妹们成功逃了出来，现在再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留在这里，是看得见的绝路。”她声音干涩，“去港岛，至少有一条生路，有一条不用回头看、不用再怕被追上的路。”
她转向沈知薇，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光，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沈导，我敢。我们就去港岛。”
冯立新和冯立美对视了一眼，她们也需要勇敢一回，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两个妹妹：“好，我们去港岛。”
“好，那我现在打电话给方副主任，让他们和你们父亲周旋拖延几天。”沈知薇站了起来，她们要离开就必须抓紧时间在冯家人没反应过来前，“我再打电话给钟先生商量一下。”
*
这边方副主任接到了沈知薇的电话，心里震动不已，没想到她们短短几个小时就想到了方法，也决定了下来，他心里对这几个女同志佩服不已，找到吴主任把她们的打算说了。
吴主任听完方副主任的转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点了点头：“行。拖几天，给她们争取时间，你去安排，稳住冯德旺那几个，姿态放低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方副主任心领神会，立刻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冯德旺他们几个正梗着脖子坐在那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见方副主任进来，冯耀宗立刻嚷了起来：“领导，这都大半天了！冯盼娣呢？让她出来！躲着不见就完了？”
方副主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客气，连连摆手：“几位，稍安勿躁。你们看，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也得调查清楚不是？你们的诉求我们也已经都知道了，台里已经安排人去找冯盼娣了，但是冯盼娣也不是我们台里的人，我们找起来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给你们把冯盼娣找到。”
他拿出香烟散了一圈，又示意工作人员倒上热茶，语气愈发恳切：“你们大老远跑来，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台里在附近的国营宾馆给你们安排了几间房，你们先住下，吃饭就在宾馆食堂，都记在台里的账上，不需要你们付钱。等我们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们，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你们看行不行？”
冯耀宗他们接过烟，听着这软和又客气的话，再看方副主任那诚恳、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和戒备先消了一半。
再听说居然让他们免费住宾馆和吃喝，顿时心里得意起来，觉得把他们拿捏住了，心想“公家单位”这么大的领导都对自己这么客气，还管吃管住，肯定是理亏了，怕了。
冯耀宗抽了口烟，和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这待遇不错。
“那，那你们得快点！我们可等不了几天！”冯耀祖挺了挺身板，神气地道。
“一定，一定！”方副主任满口答应，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不远处的国营宾馆，看着他们住进了干净敞亮的房间，又嘱咐食堂给他们多加两个肉菜。
冯耀宗他们摸着房间里雪白的床单，看着窗明几净的环境，再想到顿顿有肉吃，心里那点因为没立刻抓到人的不快彻底被熨平了。
*
另一边，沈知薇拨通了钟永坚下榻宾馆的电话。
电话那头，钟永坚听完沈知薇简洁却清晰的叙述，几乎没有犹豫。
“沈导，这件事，我钟某人应下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港商特有的利落和一丝欣赏，“冯立爱这个女仔，我看过她的戏，身上有股别的女演员少见的灵气和韧劲，是个好苗子，我们寰亚正需要这样有生命力的演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来港岛的手续，我来想办法，演员工作邀请，家属随行这些程序上的东西，只要你们那边配合提供必要的材料，我这边有专业的律师和助理来处理，很快就能有眉目。关键是她们要尽快准备好，一旦这边安排妥当，立刻就能动身。”
沈知薇心头一松，郑重道：“钟先生，这次真的麻烦您了。这个人情，我沈知薇记下了，以后我的剧若有机会在港岛发行，一定优先考虑钟先生的寰亚影视。”
钟永坚在电话那头爽朗笑了一声：“沈导客气了，互惠互利。我看好冯立爱，也相信沈导的眼光和能力。让她们放心，到了香港，寰亚不会亏待自己人，住宿、生活，公司都会先安排好。”
钟永坚立马上道地回道，这些事情都是小事情，他只需动动手指安排下去就有人能给他快速办好，但是能在这位沈导演面前卖个好。
放下电话，沈知薇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焦急等待的三姐妹。
冯立爱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后的明亮。
她们没有时间犹豫或伤感，立刻分头行动，冯立爱和姐姐们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必要的行李。
两个懵懂的妹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们严肃而匆忙的样子，也乖乖地跟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沈知薇麻烦李兆延悄悄为她们弄来了必要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这方面李兆延门道比她多，男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冯德旺和他的侄子们还在国营宾馆的床上打着满足的鼾，梦里有吃不完的肉和电视台领导的点头哈腰。
而省城机场，冯立爱一手牵着最小的妹妹，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大姐她们一起，跟着钟永坚派来的高助理，沉默而迅速地通过了检查，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深市的飞机。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心跳，几个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的姐妹，看着飞机慢慢地往蓝天飞去，底下的建筑变得越来越渺小，飞机穿过云层，她们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滞重感，忽然被这无垠的高空扯开了一道缝隙，不是轻松的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开阔，带着逃离的失重与新生的渺茫。
几个小时后，她们抵达燥热的深市，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和陌生方言的气味。
一艘并不起眼但看起来干净结实的小型客轮停靠在岸边，高助理与船长低声交谈几句，便示意她们上船。
当姐妹几人踏上微微摇晃的甲板，回望那片即将远离的大陆时，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汹涌而来，有逃离的庆幸，有前路未卜的惶恐，更有一种终于将命运攥回自己手中的、带着痛楚的决绝。
就在她们乘坐的客轮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港岛水域前进时，最新一期的省日报，带着油墨的清香，被送达省城各个报亭、单位、家庭。
头版下方，是一篇占据不小版面的专访，标题醒目而克制：《是“不孝”，还是求生？——演员冯盼娣（冯立爱）与她的姐妹们自述》。
文章以平实而克制的笔触，首次详细披露了冯家姐妹在那个闭塞村庄里的真实生活：从小被视为“赔钱货”，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
大姐冯立新，十七岁不到就被父亲以“家里困难”为由，说给了邻村一个二婚、比她大十几岁、还拖着两个年幼孩子的男人，只为换取一笔彩礼给堂兄娶亲。
二姐冯立美，同样没能逃过，被嫁给一个跛腿、性情暴戾、动辄打骂妻子的老光棍，换来的钱同样给堂兄说亲了。
冯立爱自己，也曾被安排给一个酗酒懒惰的中年汉子，是她深夜一个人从村里逃离，逃到焦北市才脱离这悲惨的命运。
文章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是冷静地罗列事实：甚至她们逃出来前，父亲冯德旺正盘算着将刚满十五岁的四妹也“说个人家”。
文章的最后，是冯立爱的一段话：“我们只是想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为什么就这么难？‘孝顺’难道就是无底线地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们吗？甚至他们作为父母，好像从来没有一天爱过我们这些女儿，但我们必须十倍百倍地偿还他们……我们离开，不是嫌弃贫穷的父母，是逃离一个从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家。”
这篇报道一经报道，霎时间激起了千层浪，舆论的反应迅速而分裂。
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各个家属院里，在大学的宿舍，人们拿着报纸议论纷纷。
“这也太惨了！这爹妈的心是石头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一辈不都这样？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彩礼留给儿子娶媳妇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这是卖女儿！你看看这写的，十七岁不到就嫁二婚带俩孩的，这叫嫁人？这叫推火坑！”
“那个冯盼娣现在不是当明星了吗？有钱了就不管爹妈，总归是不孝。”
“呵，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还不孝，呸，是我还要跟他们干一架呢！”
“还有那个父亲冯德旺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居然拿自己女儿嫁人的钱补贴那几个大侄子，呵，就为了那一点‘香火’？！”
“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弯弯绕。”
“我觉得这几个女娃子有骨气！逃得好！都新社会了，还搞封建社会卖女儿那一套！”
支持与质疑，同情与鄙夷，理解与固守，各种声音交织碰撞。
但在许多沉默的、特别是受过教育或自身有过类似压抑经历的女性读者心中，那篇文章像一簇火苗，点燃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私下里的讨论更为热烈，有人开始反思所谓“传统”的合理性，有人为冯家姐妹的勇气暗暗喝彩。
但不管怎样，这一篇报纸洗刷了冯盼娣身上不孝的罪名，哪怕不赞同骂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她们，理解她们。
*
当冯德旺他们看到报纸时，脸色瞬间从红润迅速转为铁青，最后变成猪肝般的紫红。
“反了！反了天了！”冯德旺猛地一拍桌子，“这几个赔钱货！敢在报纸上胡说八道！败坏老子的名声！”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电视台的客气、管吃管住，根本不是怕他，而是在拖延时间稳住他！
冯耀宗几兄弟看完报纸也急了起来，他们意识到这冯盼娣她们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见面谈和，“走！去电视台！找他们要人！他们肯定知道那几个死丫头躲哪儿去了！”
几人气急败坏地吼道，怒气冲冲地再次扑向电视台。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客气的方副主任，而是电视台保卫科几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保卫科人员。
“冯德旺同志，”一位干事挡在门前，语气公事公办，“关于冯盼娣同志的家庭纠纷，我们单位无权干涉。她们现在人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义务知道。你们之前的寻衅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单位的正常工作秩序。”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宣传画，声音冷硬：“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大声喧哗，干扰办公，我们只能依法报请公安部门处理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住宾馆那么简单了。”
看着干事们严肃的表情和结实的体格，再听听“公安”两个字，冯德旺和他侄子们的气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们习惯了在村里、在自家人面前撒泼耍横，但面对真正代表着“国家机器”的冷硬面孔时，骨子里的畏惧占了上风。
冯耀祖还想嚷嚷两句，被冯德旺一把拽住。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算计、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慌，他嗫嚅着嘴唇，最终没敢再喊出声，在保卫干事冰冷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转过身，拉着同样怂了的侄子们踉跄着离开了电视台大门。
走出老远，冯耀祖才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叔，就这么算了？那几个丫头片子……”
“算了？”冯德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回头望了一眼电视台气派的大门，又想起报纸上那些把他底裤都扒下来的字句，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经报纸这么一闹，他再想像以前那样拿“孝道”压人，难了，至少在这省城里，他讨不到好了。
“先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翅膀硬了的死丫头，竟然还反过来咬了他一口！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下，他确实毫无办法。
冯耀宗他们几个不甘心还要说什么，但是看到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的二叔，几人对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什么。
而此刻，客轮正破开蔚蓝的海水，朝着港岛驶去。
冯立爱站在船舷边，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港岛轮廓，那里有未知的挑战，也有全新的可能。
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也握住了自己从此截然不同的命运。
*
焦北市一条陈旧胡同的阴暗房间里，何青箐死死攥着那份省日报，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几乎要戳破纸张。
看着报纸上那些文字，心口更是被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恨与计划落空的狂怒反复灼烧。
“冯立爱！冯盼娣！”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狰狞。
她以为那篇精心策划的报道，那些大字报，那些沸反盈天的舆论，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她跪在冯家人面前求饶，让她和沈知薇一起摔进泥里！
她连她们被百姓唾骂、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可现在呢？报纸上白纸黑字，是冯立爱姐妹泣血的自述，是对冯德旺谎言赤裸裸的揭露！那些她以为能置人于死地的“孝道”指控，反过来成了插进冯德旺他们的利刃！
“凭什么？！凭什么她还能翻身？！我脸上这道疤，我丢掉的工作，我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何青箐猛地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又疯狂地踩了几脚。
就在她胸腔里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砰砰砰”地响起，几乎要把那扇老旧木门砸穿。
“谁啊？！”何青箐没好气地吼道，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同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的徐万鹏。
他眼镜歪斜，头发凌乱，早没了之前当记者时的几分斯文模样，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青箐！你看你干的好事！”徐万鹏一看到她就劈头盖脸地低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律师函！冯立爱那
边寄到报社的律师函！告我诽谤！要我公开道歉，赔偿名誉损失！”
他把那个印着某律师事务所抬头的信封狠狠摔在何青箐身上。
何青箐被信封砸得一懵，捡起来快速扫了几眼，看到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和索赔金额，心里先是一慌，随即那股邪火更是“噌”地烧了上来。
“你怪我？！”她尖声反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万鹏脸上，“当初是你自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是你写的报道，是你登的报纸！你想拿奖金想出名的时候怎么不怪我？！现在出事了，倒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给我提供这破线索，撺掇我去找冯家人，我会去写那篇报道？！”徐万鹏气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不仅奖金泡汤，工作不保，还可能背上一屁股债，“还有，你让我把沈知薇也扯进来！现在好了，沈知薇那边也没动静，肯定也记恨上我了！我都被你害死了！”
“我害你？是你自己蠢！写报道不会动动脑子？现在人家拿着证据反咬一口，你倒来怨我？！”何青箐逼近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徐万鹏，脸上的疤痕扭曲着，“要不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男人，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反咬一口？都是你们没用！”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心思恶毒非要整死她们，会有今天这事？！”徐万鹏被她倒打一耙的嘴脸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心思比样子还丑！活该你被工厂开除！活该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何青箐最痛的地方。
她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炸。
“啊！我跟你拼了！”何青箐发出一声狰狞的尖叫，朝徐万鹏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朝他脸上身上抓挠。
徐万鹏猝不及防，脸上立刻多了几道血痕，眼镜也被打飞，他也红了眼，一把抓住何青箐挥舞的手臂，狠狠将她往后一推。
何青箐本就气急攻心，脚下不稳，被他这用力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去，后脑勺“咚”一声闷响，重重磕在了门槛坚硬的水泥棱角上。
温热的液体一瞬间就顺着何青箐的发丝迅速流下，淌过脖颈。
徐万鹏愣住了，看着何青箐头上迅速扩大的血迹和地上那摊红色，脸上暴怒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隔壁听到激烈争吵和尖叫声的邻居王大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何青箐满头是血瘫倒在门槛的样子。
“啊！杀人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啊！”王大妈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寂静。
附近几户人家纷纷开门探头，看到这骇人一幕，也惊叫起来。
最后有人报了公安，有人连忙让大家找辆车子把人送到医院去。
过了几天，等大家听到被送去医院的何青箐醒来就疯了时，大家伙儿私下里唏嘘几句“真是报应”、“自作孽”，也就渐渐把这事儿撂开了。

第38章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 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深市车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按顺序下车……”
车厢顶部的喇叭里传出列车员清晰柔和的播报声，重复了两遍， 伴随着最后的“哐当”一声闷响， 车身微微一晃彻底停稳。
车门滑开的哧哧声、乘客们起身拿行李的碰撞声、迫不及待涌向车门的嘈杂人声， 还有外面站台上更加鼎沸的吆喝声，瞬间混合成一股热烘烘的声浪扑面而来。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小脸贴在有些脏污的车窗玻璃上， 鼻子压得扁扁的，努力向外张望。
火车一停，他立刻转过头， 眼睛瞪得溜圆：“妈妈！站台好大！比焦北市的大好多！”
孩子的惊叹简单直接，眼前的深市车站站台开阔、繁忙， 水泥地面被南方更毒辣的烈日晒得发白。
远处是高耸的雨棚钢架， 拖着行李的人群挤挤挨挨地朝着各个出口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南方边城的躁动气息。
“嗯，是很大。小心点，跟紧妈妈。”沈知薇紧了紧握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提起随身的旅行袋， 顺着人流， 小心地迈步走下有些高的车厢踏板。
脚踏上结实的水泥地面，一股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
站台上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各种口音在这里碰撞、交织。
高昂的粤语吆喝、硬朗的北方腔、绵软的吴侬软语， 甚至还能听到几句生涩的普通话讨价还价，声音的洪流里，夹杂着扁担咯吱声、粗糙编织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响， 以及小推车铁轱辘急促碾过水泥地面的脆响。
这里是深市，是改革开放的经济特区，站台上混杂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旅客。
穿灰蓝工装背着厚重行囊的务工者脚步匆匆；拎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眼神精明四下扫视的“倒爷”，袋口隐约露出电子表、折叠伞或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夹，这些都是从特区工厂里流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要带到内地去赚差价；也有不少穿着崭新却略显不合体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脸上带着探寻与渴望，他们是听说这里“遍地黄金”，跑来寻找机会的小老板。
远处，又一趟列车进站，汽笛长鸣，喷出的白色蒸汽短暂地模糊了站台尽头高悬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红色标语牌。
沈知薇在这纷乱却充满生机的画面里定了定神，将兴奋得小脑袋不停转动、差点踩到别人行李的安安往身边拢了拢。
小家伙刚刚在火车上的时候，坐了两天火车有些晕车不精神，没想到脚一踏到地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她不得不紧紧地拽住小家伙的手，毕竟这年代拐子还是很多的，而且孩子一抱走就很难找回来。
“太太，这深市火车站是真大，人也是真多。”张嫂子手里攥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紧跟在沈知薇身后挪下火车。
她脚刚沾地，脖子就忍不住抻长了，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转着朝四下里打量。
心里是啧啧称奇，同时有些庆幸自己跟着太太一起过来了，要不然还不能长长见识呢。
来深市之前，太太有找她问话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到深市甚至港岛，待几个月帮看着安安，薪资会提高，而且包吃包住所有费用都买单。
张嫂子是十分心动的，只不过刚好她大儿子的儿媳怀孕快要生产了，她原本是计划跟太太请假一两个月去照顾大儿媳的。
张嫂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有机会到深市乃至港岛去，她说不心动是假的。
最后张嫂子找到大儿媳说一个月给她一百块补贴，就不服侍她待产了，她原本以为大儿媳会不同意，如果不同意的话，张嫂子便决定拒绝沈知薇的请求。
没想到大儿媳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一个月一百块补贴，那是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而且她可以找她妈妈过来帮忙，自己的亲妈服侍得肯定比家婆好，大儿媳哪有不答应的理。
张嫂子一边跟着太太往出站口走去，一边觉得自己这趟真是来值了，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出去见识见识。
和沈知薇一起过来的除了张嫂子，还有郑立军和剧组的十来个工作人员。
这一部偶像剧，沈知薇决定在深市和港岛两个城市之间取景拍摄，两个城市的城市化建设更好，加上寰亚影视那边也提供了场地拍摄，她便拍板往南下拍剧去。
身后，郑立军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陆陆续续下车  ，大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城市。
他们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来过深市，焦北市虽然是煤矿大省的省会城市，但城市建设比深市还是落后一些，况且这些年加上改革开放，深市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这就是深市啊？楼看着是比咱们那儿高些新点儿。”
“好多人啊，大家都人挤人，大家伙儿可看紧点自己的包袱，我听说火车站可是最多扒手的！”
“热，真热，这风都是黏糊糊的。”
“听说这儿离港岛就一条河？也不知道啥样。”
一说到港岛，那十几个人都眼睛发亮，激动不已，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能到那被称为“亚洲四小龙”之一的港岛去看一看。
郑立军抹了把额头的汗，凑近沈知薇，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沈导，咱这回可真算是开眼界了。在港岛拍戏，以前想都不敢想。”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大多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焦北市一路南下，沿途风景变幻，此刻脚踏在传说中“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土地上，新奇感瞬间冲淡了旅途劳顿。
安安仰着小脸，好奇地四处张望，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妈妈，这里就是爸爸在的地方吗？”
李兆延一个多月前就和下属们南下往深市来，考察场地建设综合性商场，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对，爸爸等会会来接我们。”沈知薇温柔回道，她来深市前给李兆延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了她到深市的火车，男人说那时他会到火车站接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很快就在接站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兆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深色的长裤熨帖，皮鞋沾了些许灰尘，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个子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显然也看到他们了，大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了过来。
他没先说话，而是弯下腰一把将仰头看他的安安稳稳地抱了起来。
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清脆地喊了声：“爸爸！”
“嗯。”李兆延应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大手在儿子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才抬眼看向沈知薇。
目光相接，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峻便柔和了许多，仔细将她打量了一遍，见她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心放松一大半，才开口道：“路上还顺利？”
沈知薇知道男人的担心，要不是她说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张嫂子、郑导演十几个人，且再三保证没有问题，这男人恐怕就会亲自回来一趟接他们过来了。
“还好，就是时间长，有点闷。”沈知薇也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男人的皮肤黑了些，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往外跑。
看到他，她一路紧绷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温声问：“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宾馆订好了，车在外面。”李兆延言点头，抱着安安转身，顺手接过沈知薇手里的包袱，手轻轻搭在她腰上，为她隔开周围的人群，然后侧身示意郑立军他们跟上，“先安顿下来，晚饭就在宾馆吃，这边海鲜多尝尝鲜。”
他的语调平稳没什么起伏，却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
郑立军等人连忙跟上，一边客气地跟李兆延打招呼：“李哥，麻烦你了。”
“客气，你们跟紧了，火车站人多。”李兆延对他们点点头回应，然后把注意力更多放在臂弯里的儿子和身边的妻子身上。
他走得稳，高大的身子替沈知薇隔开拥挤的人流，偶尔低头听安安叽叽喳喳说着火车上的见闻，也不嫌吵，嘴上很耐心地应着。
沈知薇被他护着走在他身侧，视线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为她挡去了拥挤的人潮。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她，低下头温声道：“怎么了？累了？等下到宾馆洗个澡先休息一下？”
沈知薇脑袋轻轻搭在他肩膀，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他手臂，点头：“是有点，谢谢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需要她到深市还要忙这些事，虽然她也可以做，但是有人能妥帖地帮你安排好，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男人虽然话不多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该做的他总会默默做好，就像这次，他提前一个月过来考察商场选址，忙着自己工作的同时把他们过来拍戏的落脚处也安排妥当了。
李兆延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让她能靠得更舒服，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略显疲惫的侧脸，手臂又收紧了些。
“跟我还说谢。”他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安安这两天在火车上闹你没？”
“还好，上车前兴奋，路上睡了大半时间。”沈知薇抬眼看他下巴新冒出的青茬，伸手轻轻碰了碰，“你又熬夜了？”
“赶工程。”他简短解释不想让她过多担心，偏头蹭了蹭她指尖。
安安搂着他脖子晃了晃插话：“爸爸，宾馆有电视吗？”
“有。”李兆延掂了掂怀里的儿子，小家伙身体抽条后，脸上的肉少了很多，从以前的小胖墩长成了一个秀气的小男孩，“晚上陪你看到九点。”
“好耶！”安安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问，“那能喝汽水吗？”
最近小家伙迷上了汽水，总忍不住多喝，沈知薇便控制着不让他多喝，毕竟这汽水喝多了对小孩子不好。
沈知薇刚要开口，李兆延已经先一步回答：“可以，但要吃完饭。”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不赞同的眼神又连忙补充道：“妈妈也同意才行。”
沈知薇失笑，顶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目光也只能无奈点头，轻轻掐了下他的手臂：“你就惯着他。”
“咳，难得喝一次。”李兆延抱着孩子护着妻子，步子稳健地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
出了站，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李兆延提前叫了两辆面包车，等众人都上了车，他把安安放在靠窗的座位，沈知薇坐在中间，他自己坐在外侧，手臂自然地横在妻子座椅靠背上。
车子发动时晃了一下，沈知薇身子微倾，被他稳稳扶住。
“睡会儿？”他问，“到了叫你。”
“不困，看看深市。”她望向窗外，这座八十年代末正飞速发展的城市，处处是脚手架和新建的楼宇，已经能看到后世那高楼大厦的雏形。
李兆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和平路那边新开了不少店，挺热闹，明天带你们去看看？”
“你不是在忙商场的事？”
“选址已经谈妥了，就在和平路附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剩下是修建商场的事，周学锋他们会跟进。”
沈知薇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李老板动作真快。”这人做事一贯雷厉风行。
他唇角微扬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掌心温热粗糙，包裹着她的手，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沈知薇任他握着，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发现这人一个多月没见，比安安更黏人。
安安趴在窗边看风景，忽然回头：“爸爸，深市比咱们家大吗？”
“大很多。”李兆延手捏着沈知薇的手，心不在焉地回答儿子的话，“明天带你和妈妈去逛逛，再逛逛海边。”
“真的？”小家伙眼睛亮了。
“真的。”他承诺，而后看向沈知薇，“听说剧组后天正式开机？”
“嗯，明天正好空闲。”沈知薇温声应道，没有不可的，她也想看看这个年代的深市海边。
*
车在宾馆门口停下，李兆延先下车，一手抱起儿子，另一只手伸向沈知薇。
她扶着他的手下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李兆延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
郑立军等人也陆续下车，李兆延恢复了平时的神情，领着众人办理入住，快速给他们分好房，条理清晰。
分配好众人的房间，最后才带着沈知薇和安安往最里间的房间走去。
开门，进屋。
沈知薇迈进房间，脚步微微一顿，眼前的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并非寻常宾馆的标准间。
进门是个小小的起居区域，摆着一对单人沙发和小茶几，往里走，左右各有一扇门，显然通向不同的卧室，这竟是一个套房。
安安可不管什么套间不套间，欢呼一声，就扑向最近的那张看上去柔软的大床，在上面打了个滚。
李兆延放下手里沉甸甸的行李，转身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外的人声。
沈知薇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两扇并立的卧室门，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她转身抬眼看向男人，娇嗔道：“怎么订了一个套间？”
李兆延将行李放好，闻言走了过来，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安安睡觉不老实。”他开口，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宾馆的床不够大。”
沈知薇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理由噎了一下，是，安安睡觉是爱翻身，偶尔还会踢被子，但这显然不是床够不够大的问题。
她也不揭穿他的心思，拿过一个行李箱打开准备整理行李。
李兆延站在那里看着她，宾馆昏黄的灯泡照在她脸上，留下温暖的光影，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薇薇。”他低声唤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想你了。”
简单三个字，让沈知薇整颗心都软了下来，她转身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气息。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一个多月不见，说不想他是假的。
安安在床上打了个滚，自己玩着手指头，过了会儿才想起爸爸妈妈，一骨碌爬起来，就看到他们抱在了一起。
小家伙眨了眨眼，爬下床，光着脚丫跑过来，一手抱了一只爸妈的大腿，仰起小脸：“爸爸妈妈，安安也要抱抱。”
沈知薇和李兆延无奈一笑，弯腰把儿子抱在怀里，一家三口就这样傻傻地站在房子中间拥抱着。
抱了一会儿，李兆延把儿子放回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开口道：“先去洗脸，收拾一下，爸爸带你们去吃饭。”
他又看向沈知薇：“你也洗把脸，换身衣服？坐了一天车，闷着难受。”
沈知薇确实觉得身上黏腻，点头：“好。”
她打开行李，拿出换洗的衣物，李兆延已经领着安安进了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父子俩低低的说话声。
沈知薇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走进另一个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弄好，她走到小阳台上，推开玻璃门。
傍晚的风带着尚未散尽的暑热，但也送来一丝微弱的来自不远处的海腥气。
宾馆的位置不错，能看到远处街道上穿梭的自行车和寥寥几辆汽车，更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静立。
八十年代深市的傍晚，有种野蛮生长的蓬勃气息。
“看什么？”李兆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给安安洗好了脸，小家伙脸上水珠还没擦干，自己用毛巾胡乱抹着。
“看深市。”沈知薇没回头，“变化真大。”
李兆延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窗外：“嗯，一天一个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这次拍戏，要在这边待多久？”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吧。深市的戏份大概一个月，剩下的要去港岛拍。”沈知薇侧头看他，“你那边呢？商场选址定了，接下来是不是更忙？”
“前期工作差不多了，施工队谈好了，后面主要是盯着。”李兆延语气平稳，“时间能调配。”
这话的意思沈知薇明白，他是说即便忙，也能抽出时间兼顾她和孩子，他总是这样，把困难轻描淡写，把承诺落到实处。
“也别太累。”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服的领子，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烫，“你都晒黑了。”
“这边太阳毒。”他捉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没事。”
安安挤到两人中间，扒着阳台栏杆踮脚往外看：“爸爸，妈妈，我们去吃饭吧！我闻到香味了！”
楼下宾馆附设的小食堂已经开了火，油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飘上来。
“走吧。”李兆延无奈地揉了揉这个大灯泡的小脑袋，牵着他的小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沈知薇。
*
晚饭就在宾馆一楼的小食堂，李兆延提前打了招呼，订了两桌菜。
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扎实，颇有当地特色。
一大盘肉质鲜嫩的白斩鸡摆在正中，旁边配着一小碟姜葱蓉蘸料，紧挨着的是一大盆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的南乳花生焖猪脚，猪皮胶质丰厚，颤巍巍的诱人。
旁边还有一钵浓油赤酱的客家梅菜扣肉，五花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蒸得酥烂，几乎入口即化，与咸香甘美的梅菜相辅相成，另一道是鼓鼓囊囊的豉汁蒸排骨，小排斩得均匀，裹着深色的豆豉和蒜蓉汁水，香气浓郁。
还有清蒸海鲈鱼、白灼虾以及蒜蓉炒芥兰，最后加上压轴的一大盆鲜蚝煎蛋，金黄的蛋液裹着肥嫩饱满的蚝肉，边缘煎得焦香，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郑立军他们也已经下来了，大家纷纷落座，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
李兆延坐在主位，话不多，手里却一直没闲着。
他先是仔细地将白斩鸡最嫩的胸脯肉撕扯成方便入口的小条，蘸了姜葱料，分别夹到沈知薇和安安碗里。
接着又拿起一只白灼虾，三两下剥去外壳剔净虾线，整只虾肉莹白完整，他习惯性地先放到了沈知薇碗中，然后才开始剥下一只给眼巴巴等着的儿子。
挑海鲈鱼刺的动作更是细致，用筷子尖小心拨开蒜瓣似的嫩白鱼肉，确认没有细刺了，才将那大块的鱼腹肉分给两人。
他自己则只是在间隙才就着饭菜扒拉几口，看到沈知薇碗里的汤少了，便又默不作声地为她添上一些。
沈知薇胃口不大，慢慢吃着碗里他不断夹来的菜，目光柔和地流连在他身上。
食堂的灯光不算明亮，笼在李兆延身上，将他低头专注剥虾、挑刺时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硬朗。
可每当他抬起头，将处理好的食物自然而然先放进她碗里，再转头去照顾安安时，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放缓的眼神，又悄然融化了所有冷硬的轮廓，透露出一股让人沉醉的温柔。
“你也吃。”沈知薇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他碗里。
李兆延看她一眼，嘴角勾起，“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安安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还不忘问：“爸爸，明天真的去海边吗？能看到大轮船吗？”
“能。”李兆延拿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早点起床。”
“好！”安安用力点头，吃饭的速度更快了。
吃完饭，一家三口回了房间。
安安记挂着看电视，催促着爸爸打开那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深市本地新闻，主播用粤语报道着特区建设的新进展。
李兆延调了个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频道，安安立刻被吸引，乖乖坐在沙发看了起来。
沈知薇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听着门外客厅里儿子和他低声的谈话声，只觉得安慰。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安安已经靠在李兆延怀里，眼皮开始打架了，动画片还没放完，但坐了两天一夜火车的小家伙显然困到不行了。
“困了？”沈知薇走过去，摸摸儿子的额头。
“妈妈。”安安含糊地应着，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李兆延关掉电视，抱起已经半睡的儿子，轻轻放到其中一个房间的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安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熟了。
李兆延重新走出房间，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条缝隙，看到女人坐在沙发的客厅上吹着头发，便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我来帮你。”
沈知薇便把手里的吹风机给他，舒服地靠在他身上，让他帮着吹
头发。
吹风机“呼呼”的声音伴着舒适的温度，男人的指腹按摩在她的头皮，让她舒服得昏昏欲睡。
好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沈知薇靠在他怀里仰起头，声音迷蒙：“吹好了？”
“嗯。”李兆延的手指细细地把她的发丝捋顺，然后手落到她耳垂轻轻捏了捏，“困了？”
沈知薇身子一颤，“嗯，有点。”
“那去床上睡。”
还没等沈知薇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呀。”
男人抱着她走向安安隔壁的另一个房间，用肩膀推开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没拉上的窗帘让城市外的灯光照了进来。
男人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沈知薇落在柔软的床铺上，陷进去几分。
男人将她放到床上，转身走到窗边将那窗帘拉拢，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光影。
“先睡。”他走回床边，俯身替她将颊边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温度比她刚刚吹干的发丝还要烫上一些，“我去洗澡。”
沈知薇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进了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
门虚掩着，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传了出来，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困意被这水声搅散了几分，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模糊的影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水流的声响，想象着水流滑过他宽阔肩背、紧实腰腹的样子……
她连忙收回目光坐了起来，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打开床头灯，走出房间从行李箱拿出带的剧本，重新走回房间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剧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水声，时急时缓，仿佛敲在她的心弦上。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片刻寂静后，卫生间的门重新被拉开，伴随着水汽，以及她刚刚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
沈知薇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男人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老头衫和一条深色短裤。
老头衫很普通甚至领口有些松垮，但穿在他身上，却被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肌撑起了流畅的线条。
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男人额前，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沿着脖颈的弧度滑进衣领深处，短裤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精悍有力。
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膝头摊开的剧本和她身上。
“睡不着？”他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低哑，比平时更沉几分。
沈知薇回过神，手指捏着剧本，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的侵略感，垂下眼睑，睫毛像慌乱的蝴蝶扑腾着翅膀，“可能是坐车坐久了，反而有点精神。”
“精神？”李兆延挑眉，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坏意。
他随手将手里的毛巾扔在旁边的椅背上，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将她半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里。
刚沐浴过的清新水汽混合着他本身的体温，热烘烘地笼罩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着，从她颤抖的睫毛，到有些迷蒙的眼，再到因为无意识抿着而显得格外柔润的唇瓣，那目光专注，沉静，却隐隐透着某种灼人的热度。
沈知薇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想往后缩，但男人的一只手牢牢地锁住她的腰不让她后退，指腹坏心眼在她腰窝磨蹭，声音喑哑：“睡不着，不如做点别的？”
沈知薇被他这一握，身子顿时酥软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秒，男人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并不突然，甚至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耐心。
起初只是唇瓣的轻轻贴合，试探般地摩挲，带着他身上清凉的湿意，但很快，那力道便加重了，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吸，舌尖抵开她微微松动的齿关，长驱直入。
两人的气息瞬间交缠在一起，变得滚烫而急促。
沈知薇手里的剧本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穿过他半湿的短发微微用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知薇感觉自己被慢慢放倒，身下的床垫微微下陷。
男人的身躯随之覆了上来，沉重而灼热，将她牢牢地困在他与床榻之间。
细密的吻从唇上移开，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垂、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兆延……”她在他唇齿的间隙里呢喃出声。
“嗯。”他含糊地应着，吻再次封住她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和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思念，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和回应。
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将两人紧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摇曳。
窗外，深市的夜正深，属于城市的喧嚣仿佛被窗帘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第39章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宾馆食堂里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沈知薇起来洗漱后，到安安的房间叫他起床，给还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小海魂衫。
李兆延拿着一个弄湿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给安安擦脸：“小懒虫还不起来， 等下爸爸妈妈去逛街了。”
安安被毛巾冰得一激灵， 再听到爸爸的话， 那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去逛街！”
给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下到一楼食堂， 郑立军和张嫂子已经带着几个早起的剧组人员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吃着早餐了。
长方形的木桌上摆着几大盘食物，熬得稠糯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金灿灿的油条， 圆滚滚的叉烧包油润发亮，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切开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沈导早， 李哥早。”郑立军他们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这里的油条和咸鸭蛋好吃。”
“是吗？那我们要尝尝。”
沈知薇他们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空位置坐下，李兆延先拿起两个碗盛了两碗粥放在沈知薇和安安面前。
沈知薇用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看了看郑立军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色，放下勺子温声问道：“今天我跟兆延打算带安安去和平路那边逛逛， 你们有什么打算， 是一起去转转，还是先在宾馆休息？”
郑立军闻言，苦笑着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背：“沈导， 不瞒您说，我这骨头还透着坐火车的那股酸劲呢，昨天有那股新鲜劲撑着， 今天睡一觉起来才觉得酸痛得厉害。”
张嫂子也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倦意：“太太，我也得好好歇歇。这老胳膊老腿的，坐几天火车比下地干活还累人，现在就想找个平整地方好好瘫一会儿。”
其他几个剧组人员也纷纷点头，都是一副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沈知薇理解地点点头：“那行，今天你们就在宾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边离港岛近，新鲜玩意多，往后有的是机会看。”
李兆延已经吃完，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闻言接了一句：“休息好了再说，宾馆这里安全，其他地方需要多注意。深市虽然是大城市，但现在正处于发展时期，外来人口多人员混杂，治安不是很好。”
郑立军听了连忙道：“李哥放心，我们肯定不乱跑，就算闷也只是在这附近转转，绝不走远。”
他们也不是那好奇心重的人会到处乱跑，也知道深市的治安不算很好，报纸上经常报道有飞车党，大马路上就抢劫的人，况且他们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乱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也别太拘着，”沈知薇笑道，“宾馆院子里透透气也行，就是要注意安全，这边外来人多。”
见安排妥当，沈知薇和李兆延便不再多留，等安安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李兆延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手和脸，一家三口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
走出宾馆大门，八六年深市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比内地城市宽阔，已经被洒水车淋过一遍，湿漉漉的水泥地反射着天空，空气里带着尘土被压住后的清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是这一大早的伴奏乐。
路边的建筑新旧杂陈，有老式的骑楼，斑驳的外墙上贴着“生发灵”、“雪花膏”的褪色广告，也有拔地而起的新楼，外墙贴着白得晃眼的马赛克瓷砖，阳光下闪着光。
最多的还是脚手架和安全网，几乎隔一段就能看见在建的楼房，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彰显着这改革开放经济特区的蓬勃生命力。
路边最多的是各种支着摊子的早餐摊，肠粉、炒粉的锅气混着油炸鬼的香味，每个摊子前都排满了推着自行车的人。
一家三口一路慢悠悠地看着这新奇的景象，往和平路走去。
到了和平路那边，街边小店鳞次栉比，喇叭里放着节奏明快的粤语歌，邓丽君甜美的嗓音从一家音像店飘出来，混着隔壁裁缝店脚踏缝纫机的“哒哒”声。
个体户的摊档更是热闹，卖服装的、卖电子手表的、卖打火机太阳镜的，还有卖各式新奇塑料玩具的，五颜六色挂在摊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安安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右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哇！”小家伙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时不时就惊叹一声，李兆延将他抱起架在自己脖子上，让他看得更远。
“爸爸，那个会转的灯！”安安指着一个小摊上旋转的七彩灯球。
“那是迪斯科灯球。”李兆延解释了一句，脚下没停。
沈知薇跟在他身侧，目光也带着新奇打量着周遭。
虽然她前世见过比这更繁华的景象，但亲眼见到这八十年代特区野蛮生长、充满原始活力的街景，仍感觉到了震撼，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未来深市的城市景象，带着浓浓的活力，代表着那种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大特步向前迈的精神气。
路过一个卖“公仔书”和玩具的摊子，安安在他爸爸身上扭着身子要下来。
李兆延只能把他放下，一下地，小家伙就立刻蹲到摊前，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印着孙悟空、黑猫警长、葫芦娃的彩色画书，还有铁皮发条青蛙、彩色玻璃弹珠、可以甩出响鞭的“陀螺”。
虽然爸爸妈妈给他买了很多玩具，但是看着这摊前的各种新奇玩意，安安简直走不动道了。
“喜欢哪个？”沈知薇蹲在他身旁柔声开口，拿起一本公仔书翻看起来，虽然纸张印刷不怎么样，但小故事都挺有趣。
安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小的人儿苦恼极了。
最后李兆延大手一挥，几乎把摊子上不重样的新奇小玩意儿都买了一份，几本公仔书，两个铁皮青蛙，两盒玻璃弹珠，两个带着小镜子的塑料文具盒，摊主乐得合不拢嘴，用生硬的普通话连声说“老板阔气”。
沈知薇好奇问安安为什么都要买双份，小家伙煞有其事地说他要给好朋友赵念慈都带一份。
沈知薇听了抬眼看向李兆延，揶揄道：“看看，你儿子小小年纪就会哄小女生开心了。”
李兆延在付钱的空档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嗯，很有我的风范，我也会哄你开心。”
沈知薇捏了一下他的腰，“怎么，等下我逛街买东西你都付钱？”
李兆延把手里的钱包顺手就递给她，“付，全付。”
买完安安的东西，他们继续往前逛着。
除了其他店铺，最多的就是服装店，琳琅满目的各种款式的衣服，一些倒爷和小老板在店铺面前一袋袋地抢着服装。
沈知薇看到有自己喜欢的款式，大手一挥，便不客气地用李兆延的钱包付钱买了下来，她还给远在焦北市的陆柯然买了几套符合她风格的衣服，想着回去给她寄回去。
母子俩都满载而归才停下了逛街的步伐，而李兆延手中也拿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带你去看个地方。”
“好。”沈知薇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说的是他选定的商场地址。
地方离和平路不算太远，坐了一段“招手停”的小巴，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待开发空地，边缘还能看到些残留的村屋和农田痕迹，但大部分已被平整出来，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
空地边缘插着几面红色的小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面积果然惊人，一眼望去颇为空旷，差不多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嫂子！延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只见从空地那头快步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高个，剃着板寸，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正是大东，他身后跟着阿彪。
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熨帖的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斯文干练。
“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安安认得他们，脆生生喊道。
“哎！安安又长高了！”大东几步跨到跟前，伸手想摸安安的头，又怕手上的灰弄脏孩子，嘿嘿笑着缩回手，转向沈知薇，嗓门洪亮，“嫂子，一路辛苦了。这深市热吧？跟咱那儿可不一样，我在这每天几乎都要热得中暑了。”
沈知薇笑着点头：“是挺热，中暑的话可以多喝些凉茶。”她看向阿彪，也打了招呼：“阿彪。”
阿彪闷闷地点了下头：“嫂子，安安。”他伸手，把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根老冰棍递给安安。
安安开心地接了过来，沈知薇帮他解开袋子让小家伙吃，小家伙举着手想让爸爸妈妈先吃，沈知薇和李兆延让他自己吃，他才把冰棍放进嘴里。
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一步，主动向沈知薇伸出手：“沈导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周学锋。”
沈知薇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微笑道：“周同志你好，兆延提起过你，说是个难得的人才。”
周学锋推了推眼镜：“李总过誉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薇，补充道：“不瞒沈导，这个综合性商场的构想，李总曾透露是受了您的启发。我仔细研究过李总给的初步规划思路，将购物、餐饮、娱乐、乃至日后可能的酒店办公融于一体，形成内生循环，拉动区域消费……这理念非常超前，我深感佩服。”
他说得认真，话语诚恳带着敬佩之意。
沈知薇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司空见惯的模式，她看了一眼李兆延，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与有荣焉，她没想到男人居然会跟他们说是借鉴了她的想法。
周学锋又接着说道：“还有，沈导您拍的《苗小草回城记》，我妻子和女儿每集都追着看，特别喜欢。她们要是知道我今天见到您本人，肯定羡慕得不得了。”
提到自己的作品，沈知薇笑容更真切了些：“谢谢她们喜欢。能让观众觉得好看，就是我们做这行最开心的事。”
大东在一旁插话：“嫂子那可是大导演！等咱们这商场盖起来，里头也弄个气派的电影院，专门放嫂子拍的电影！”
沈知薇被他们哄得开心：“行，我等着你们将影院盖起来，到时候放我的电影。”
这边毕竟正在施工，灰尘多，设备也多不安全，沈知薇他们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
回到宾馆时已是中午，安安抱着一堆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跟张嫂子他们炫耀自己新买的玩具。
张嫂子看着那一堆玩具啧啧称奇，心里对先生和太太疼孩子的程度有了更深认知。
不过太太和先生虽然疼孩子，但教育孩子也很有原则，比如安安玩具虽然多，但每一件他自己都保管得很好很珍惜，从来不会故意损坏。
午饭是在宾馆食堂吃的，安安大概是上午玩累了，吃饭的时候小脑袋就已经一点一点的了，直犯困。
沈知薇便带着他回房，哄着他睡午觉，小家伙沾到床倒头就睡，怀里还搂着那个铁皮青蛙。
李兆延没睡，坐在外间的小沙发上，翻看着周学峰上午给他的初步勘测数据报告，眉头皱着。
沈知薇轻手轻脚带上里间的门，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问：“有棘手的问题？”
“不算棘手，土质比预想的软一点，地基要打得更深更牢，成本会高些，工期也可能拉长几天。”李兆延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顺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不过能解决。睡一会儿？下午不是说要带安安去海边？”
“嗯。”沈知薇靠着他，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让人觉得安稳。
奔波一上午，倦意也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你也歇会儿。”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午后静谧的房间里，听着里间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浅浅打了个盹。
下午三四点钟，窗外的阳光终于不那么毒辣了，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色。
沈知薇先醒过来，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兆延：“该起了，再晚去海边，回来天该黑了。”
李兆延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他伸手把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才站起来走到里间去看安安。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爸爸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脸蛋，才迷迷糊糊醒转，听说要去海边，立刻骨碌爬起来，残留的那点瞌睡一扫而空。
“去海边！捡贝壳！”他欢呼着，自己就跑去翻找小桶和小铲子，那是上午买玩具时，李兆延顺手在摊子上给他买的塑料小套装。
沈知薇从行李里拿出一管防晒霜，这是她上午在和平路那家稍显“洋气”的百货商店里特意买的，八六年，防晒的概念在内地还不普及，但她深知南方日头的厉害。
她给自己涂完防晒霜，然后拉过安安，仔细地在他露出的脸蛋、脖子、小胳膊小腿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膏体，细细揉开。
安安觉得痒扭来扭去，被沈知薇轻声哄住：“乖，涂了这个，安安去海边玩就不会被太阳公公晒疼了，晚上也不会变成小红虾。”
听到“小红虾”，安安想象了一下，立刻老实了不少，只是小嘴还抿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给儿子涂抹妥当，沈知薇直起身，目光落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李兆延身上，男人高大的身形逆着窗外的光，轮廓分明。
她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管的防晒霜，朝他走近两步，脸上漾开一抹带着促狭的温柔笑意，像刚才哄儿子那样，嗓音软了几分：“李同志，轮到你了，也乖，低下头来。”
李兆延想说他一个大男人不需要涂这些东西，晒黑就晒黑，但是看着女人笑意盈盈的脸蛋，所有拒绝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依言向前倾了倾高大的身躯，顺从地低下头，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送到了她面前。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汗珠。
沈知薇拧开盖子，又挤出一些膏体，这次她没有直接涂在他脸上，而是先在自己的掌心仔细摊开、抹匀，让体温稍稍软化那微凉的膏体，然后，她抬起双手，掌心向内，稳稳地捧住了他的脸。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细腻的膏体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在他脸颊上徐徐化开。
李兆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抚过他宽阔的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向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两侧。
指腹柔软，力道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呵护的仔细，涂抹到下颌线条时，她的拇指无意间蹭过他新剃过胡须、略显粗粞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李兆延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起伏，他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巴，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在旁边摆弄小桶的窸窣声，和自己胸腔里逐渐加重的心跳。
沈知薇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并没有立刻察觉到男人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手下的皮肤绷得有些紧，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她稍稍退开一点，端详自己的“成果”，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又挤出一点：“胳膊也伸出来。”
李兆延依言，沉默地抬起两只结实的小臂，袖子早已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紧实，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腕，将膏体点在他手臂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向上涂抹、推开。
她的手小巧，盖在他手臂上几乎只能盖住一半，掌心贴着他灼热的皮肤，缓慢移动，从手腕到小臂，再到肘弯。
男人的手臂肌肉坚硬，体温偏高，那防晒霜似乎很快就被他的热度融化，渗入皮肤纹理。
这一次，沈知薇清晰地感觉到了不同，他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脉搏跳动得沉稳而有力，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空气似乎也随着这涂抹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涂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指尖偶尔划过他手臂内侧更柔软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收缩。
她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耳根也悄悄染上绯色，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更专注地盯着他的手臂，仿佛要把那防晒霜涂满他胳膊每一寸。
终于，两只手臂都涂抹均匀，沈知薇松开手，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般，轻轻吁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好了。”
她把那一管已经快没了的防晒霜放在桌子上，牵起安安的手：“好了，安安，我们出发吧。”
“出发！”安安高兴地提着自己的小东西，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的母子，嘴角勾起，拿起刚刚沈知薇准备的一袋东西提在手中，跟了上去。
*
深市此时的海边，远非后世那种开发完善的旅游景点。
他们去的是离宾馆不算太远的一处野滩，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碎石路走到底，眼前便豁然开朗。
海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南方近海特有的泥沙，算不上清澈，但辽阔无边，海浪不算汹涌，一层一层温柔地卷上粗糙的沙砾滩。
沙滩不宽，沙质也粗糙，夹杂着许多碎贝壳和小石子，颜色是暗沉的黄褐色，岸边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碱的灌木，远处能看到零星的渔村棚屋和晾晒的渔网。
正值退潮时分，裸露出的滩涂上，有些本地渔民打扮的人，戴着斗笠，弯腰在泥里挖掘着什么，大概是在找贝类或沙虫，更远些的海面上，飘着几艘破旧的小木船。
虽然原始，甚至有些粗粝，但那种未经雕琢的自然海景，却别有一番野趣和生命力。
安安一到海边就撒了欢，拎着小桶和塑料铲子，哇哇叫着冲向被海浪打湿的沙地。
他很快就发现了乐趣，捡拾被潮水带上来的各种各样贝壳，有的洁白，有的带着斑斓的花纹，更多的是破碎的残片，但在孩子眼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
他还挖到了几个小小的、会动的寄居蟹，他也不害怕，捏在手里惊奇地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潮湿的沙坑里。
沈知薇也穿着凉鞋，踩在粗糙的沙砾上，她提着裤脚，小心地在浅水处走着，低头寻找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漂亮石子，偶尔一个稍大的浪头打来，溅湿了她的裤腿，引来她一声低低的惊呼，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李兆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母子身后，目光紧紧锁在他们身上，看着一大一小玩得开心，嘴角的笑意也扬了起来。
他从随身带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了一台黑色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
这相机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他平时用得不多，这次特意带了过来。
他调好光圈和焦距，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沙滩上嬉戏的母子。
取景框里，沈知薇正弯腰捡起一个贝壳，侧脸被夕阳余晖镀上了一
层柔和的淡金色，发丝被海风吹得轻轻拂动，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安安蹲在她脚边，正举着一个小螃蟹，兴奋地仰头对她说着什么。
“咔嚓。”快门轻响，定格下这一幕。
李兆延移动着相机，又抓拍了几张，有安安埋头挖沙，撅着小屁股的专注模样；有沈知薇撩起被风吹乱的长发，眺望远海的侧影；还有母子俩头碰头一起研究捡到的“宝贝”，笑容灿烂的瞬间。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他透过镜头，看着他们，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直到夕阳渐渐西沉，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李兆延才收起相机，朝还在玩水的母子俩走去。
“该回去了，再晚路上看不清。”他朝安安伸出手，另一只手帮沈知薇扶了扶脑袋上，差点被风吹走的帽子。
安安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地拎起装了小半桶“战利品”的小桶，牵住了爸爸的手。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往回走，安安叽叽喳喳说着他的“战绩”，沈知薇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句。
李兆延一手牵着儿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替她挡去从海面吹来的渐带凉意的晚风。
身后，走过的沙滩留下了一家三口深深浅浅的脚印。
*
第二天一早，宾馆一楼的大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沈知薇刚带着安安下楼，就看见郑立军和剧组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站着几个男女，包括那位见过面的、跟在钟先生身边的得力助手高助理。
“沈导！”高助理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西装裤，哪怕在深市的毒辣日头下，也保持着得体的穿着，“一路辛苦。钟先生让我代表他向您问好，剧组所需的器材和后续资金，都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用。”
“高助理，辛苦了，这么快就安排妥当。”沈知薇与他握手，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纤细挺拔，像一棵抽条的小白杨，穿着件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扎成一条柔顺的马尾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这正是沈知薇半个月前，从焦北电视台送来的一叠资料和试镜录像带里，一眼相中的女主角，苏晓芸。
资料上说她之前在南方某军区文工团工作，练过几年舞，体态和那股未经雕琢的纯净感，正是沈知薇为这部戏设定的“坚韧小白花”女主所需要的。
站在苏晓芸旁边的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个子很高，面容英俊，轮廓分明，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不笑时带着几分天然的疏离感，笑起来却又有些玩世不恭。
他是沈知薇最终从港岛几位候选演员中挑出的男主角，周启明。
在港岛演艺圈，他名气不是很大，但胜在外形俊朗，气质独特。
沈知薇看中的，正是他眼神里那份能诠释出前期阴郁偏执、后期强势深沉的潜力。
见到沈知薇，苏晓芸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紧张：“沈导好，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演好。”她说话时微微欠身，姿态谦逊。
苏晓芸之前在文工团工作，在几部剧演过不太重要的配角，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当上女主角，还是最近拍了一部爆火剧，捧红了一位女明星的沈导演。
她原本是抱着不会被选中的态度投的资料，没想到居然被选中了，有一种天上掉下馅饼的感觉，她在全家的祝福中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过来了。
周启明也走上前，伸出手，普通话略带口音但很流利：“沈导您好，我是周启明，期待与您的合作。”
周启明来之前，他的经纪人也跟他说过这位沈导，虽然年纪轻轻也只拍过一部剧，但一部剧就爆火，捧红了男女主角，可见人家的能力是有的，叮嘱让他好好演，这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的资源了。
周启明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毕竟他现在再港岛多如牛毛的巨星中，根本算不上有份量。
“欢迎你们。”沈知薇微笑着和他握手，“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安顿下来。剧本你们都熟悉了吧？”
“熟悉了，在港岛培训时每天都在看，也做了人物分析。”苏晓芸连忙回答，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周启明也点点头：“剧本很有意思。”他说的倒是实话，当初接到这个本子，看到后面那些反转、情感纠缠，也颇觉意外。
沈知薇与两人分别寒暄几句，介绍了身边的李兆延和安安。
安安好奇地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大哥哥大姐姐，被李兆延轻轻按了按脑袋，乖乖叫人。
高助理在一旁看着，心中再次感叹沈知薇的眼光之准。
苏晓芸和周启明站在一起，形象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一个清纯坚韧，一个俊朗中带着不羁与强势，恰如剧本中那对因身世错位而命运纠缠的恋人，不说其他，单这站在一起的匹配度，就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开始看到沈知薇的剧本大纲时，就被那曲折跌宕的情节紧紧抓住。
剧本大概讲，七十年代，女主角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铤而走险从深市偷渡到港岛，阴差阳错在港岛豪门做女佣，与性格乖张的少爷从针锋相对到暗生情愫……
正以为这是灰姑娘套路时，一次意外的输血揭开身世之谜，她竟是这个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血缘的桎梏瞬间让男女主角刚刚萌芽的爱情变得不容世人，承受不住痛苦的女主选择远走他乡。
多年后归来，物是人非，男主已继承家业，两人在商海与旧情中反复撕扯、互相折磨，让看的人都跟着揪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悲剧收场的虐恋时，最后十集竟又惊天逆转，男主的身世另有隐情，他原是女主父亲早年收养的战友遗孤，与女主并无血缘关系。
集身世之谜、虐恋情深、强取豪夺、命运反转于一体，从“疑似骨科”到“伪骨科”，这剧情起伏，情感纠缠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高助理完全可以想象，到时候电视剧播出，观众的心情会如何跟着剧情大起大落，被虐得肝疼后又迎来狂喜。
这沈导，不仅会拍贴近生活的《苗小草回城记》，搞起这种极致狗血又情感浓烈的偶像剧，也同样拿手。
钟先生看过大纲后也连连称赞不已，直言这部剧必定能再创收视热潮。
趁着剧组人员帮苏晓芸他们搬行李的间隙，高助理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继续道：“沈导，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苗小草回城记》上上周开始在明珠台晚间黄金档播出，您猜怎么着？”
沈知薇心中微动，看向他。
高助理嘴边的笑容扩大，伸出四根手指：“第三集开始，收视率就冲到了这个数！现在街头巷尾，好多师奶和打工妹都在讨论‘苗小草’，冯立爱小姐在港岛，可算是再次彻底爆红了！报纸娱乐版天天有她的消息，已经有不少影视剧找她，片约不断。钟先生说，这次真是扬眉吐气，把南洋兄弟那边同期的一部大制作都给压下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沈知薇听了，唇角也漾开了真切的笑意，这部剧在港岛能水土相服，让她放下了心。
港岛八十年代的“红”，是实实在在的街头热度。
冯立爱那张脸孔这些天出现在巴士车身的广告上、茶餐厅墙面的海报里、女学生卧室墙壁贴的画报里。
她剧中的穿搭，被港岛的女士纷纷模仿，剧中出现的几款丝巾，更是一度被卖爆了。
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明报》、《东方日报》的娱乐头条，还有不少狂热粉丝守在电视台门口只为看她一眼。
这种红，是迅速、直接、且能带来巨大商业价值的。
“立爱能红，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她姐妹几个现在都安顿好了吧？”沈知薇更关心这个。
“您放心，钟先生都安排妥当了。冯小姐现在收入可观，她姐姐的工作也解决了，两个妹妹也在学校继续念书了，费用都不是问题。冯小姐让我一定转告你，让你千万别为她担心，她在港岛很好，等拍完手头这部电影就来看你。”高助理连忙道。
沈知薇听了欣慰地点点头，她们几位姐妹在港岛能安定下来，那她就放心了。
*
寒暄过后，众人乘坐高助理安排好的几辆面包车，前往此次在深市的主要拍摄地，位于深市东部，一个尚未被大规模开发、仍保留着不少旧时风貌的小渔村。
车子在越来越窄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眼前景象渐渐变了。
高楼和脚手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砖瓦房，空气里的海腥味愈发浓重。
最终，车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附近停下。
这里便是选定的“偷渡戏”及部分早期女主生活剧情的地方。
村子依山傍海，老旧的石板路蜿蜒，灰瓦石墙的村屋错落，晾晒的渔网在阳光下散发出咸腥的气息，泊在浅滩的木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不远处，就是浑浊而辽阔的海面，对岸依稀可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楼宇。
这里既有剧本前期需要的质朴艰辛感，又能拍出与港岛都市繁华对比的镜头。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空地上，剧组人员迅速忙碌起来，布置简单的开机仪式。
一张铺着红布的条案被抬到空地中央，上面摆放着香炉、烤乳猪、水果等贡品。
沈知薇作为导演，带领着主演苏晓芸、周启明，以及郑立军等主创人员，虔诚上香，祈愿拍摄顺利，收视长虹。
李兆延抱着安安站在稍外围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在袅袅青烟中沉静专注的侧脸，目光如阳光一般眷恋地流连在她脸上。
怀里的安安伸着头看着妈妈，张大嘴巴惊叹道：“爸爸，妈妈好厉害哦。”
李兆延嘴角的笑意勾起：“嗯，你妈妈很厉害。”
仪式结束后，沈知薇拿起覆盖在摄像机上的红布，用力一掀！
“《深港情缘》，开机大吉！”
在场众人齐声贺道，掌声响起，夹杂着渔村里好奇围观的村民和孩子们的喧闹声。

第40章
几天后的深市东部一个渔村， 海风依旧带着那股黏腻的咸腥味，热浪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要将空气扭曲。
剧组在一处早已废弃的灰砖房前搭起了景，挂上了一块斑驳掉漆的白色木牌——“红星大队卫生室”。
卫生室里布置着简单的几样道具，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竹椅和充满年代感的听诊器， 以及角落一张破败的竹床。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 头上戴着顶宽檐草帽， 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卷着剧本， 眼神盯着小小的屏幕。
工作时候的沈导演完全像变了个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闭了嘴，忙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各部门准备！”郑立军手里卷着剧本， 拿着个大喇叭，黝黑的脸是被深市毒辣的日头晒成的成果， 额头沁满了汗珠， 却依然精神抖擞地高喊，“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咔”，摄像机红灯亮起， 胶片开始转动。
镜头里， 饰演女主的苏晓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棉衣，两条麻花辫有些凌乱地垂在胸前。
她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死死抓着扮演老赤脚医生的袖子，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医生， 求求你，再给我娘开几副药吧，钱， 钱我一定会凑齐的！”苏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娘不能就这么回去，她回去就是等死啊！”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抽出袖子：“丫头，不是叔不帮你，这病咱们这卫生室治不了，得去大医院，得花大钱，你娘自个儿也不想治了，说是要把钱留给你当嫁妆……”
“我不嫁人！我要救我娘！”苏晓芸哭喊着，情绪饱满，声音凄惨，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似乎要冲破屏幕。
周围围观的村民都被这哭声感染，不少大娘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坐在监视器后的沈知薇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轻轻敲击。
画面里的苏晓芸哭得很美，即使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喊，依然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破碎感，不愧是文工团出身，形体和表情管理都极佳。
“卡！”
沈知薇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正在飙戏的苏晓芸愣了一下，情绪还未完全收回，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茫然地看向监视器方向。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回荡着。
沈知薇放下剧本，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了拍摄区。
走到苏晓芸面前，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苏晓芸齐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
“擦擦。”开口的声音温和，像这夏日里飘过的一缕凉风。
苏晓芸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忐忑：“沈导，我是哪里演得不对吗？情绪不够吗？”
“不，恰恰相反，你的情绪太满了。”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一针见血地指出，“晓芸，你现在演的是李书渔，是一个从小在渔村长大、见惯了风浪和贫穷的女孩。她虽然绝望，但她的绝望是被生活一层层压实了的，是沉重的。”
苏晓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了团。
沈知薇见状，索性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指了指不远处那是用来做背景的一片滩涂，和滩涂尽头那条浑浊的河流，河对岸隐约可见的高楼。
“你看那边。”沈知薇示意她看过去，“那是港岛。剧本里写，李书渔听人说那边遍地是黄金，但在这一刻，在她母亲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的这一刻，那个繁华的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希望？”苏晓芸试探着问。
“是希望，更是距离。”沈知薇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接着道，“是一条河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她现在的心理不应该是单纯的崩溃大哭，那太浅了，她应该是一种崩溃的迷茫和想要改变现状的绝望。因为穷，因为没钱，她连哭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她求医生的时候，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那种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发不出太大的力气的状态。”
沈知薇站起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导演，背脊微微佝偻，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抓向前方，好像那位医生就在眼前，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叔，这药，真的没法子开了么？我娘她，她昨晚疼得一宿没睡……”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压抑，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瞬间感同身受她透露出的感情。
苏晓芸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沈知薇，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看到了吗？”沈知薇瞬间收回状态，挺直背脊，又变回了那个沈导演，“前面的压抑，是为了后面爆发铺垫，当你看着母亲被抬回去，看着那条河的时候，那个眼神才需要转变，从绝望到死寂，再到看到那对岸繁华时，眼里燃起的那一点点的孤注一掷的火光。”
“那是她决定去偷渡的瞬间，那个决定不是哭出来的，是在这生命压迫下被逼出来的。”
沈知薇伸手拍了拍苏晓芸还带着泪痕的脸颊，鼓励道：“再试一次，收着点演。”
苏晓芸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里的那种浮躁的激动已经沉淀了下去，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沈导，我明白了，我想再试一次。”
“好，各部门归位！”沈知薇转身走回监视器后边，拿起旁边的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茶，甘草和菊花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这是早上出门前李兆延给她准备的。
“第三场第一镜，第二次，Action！”
监视器里，画面再次流动。
这一次，苏晓芸没有再大喊大叫，她跪在地上，手紧紧攥着医生的裤脚，她仰着头，嘴唇哆嗦着，眼泪蓄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沙哑破碎：“叔，求你，救救，救救我娘……”
当被医生无力地拒绝后，镜头推近特写。
苏晓芸慢慢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远处那条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河流。
那一刻，她的眼神空了一瞬，紧接着，一抹决绝如同野火燎原般在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燃烧起来。
“好，过！”
苏晓芸听到“过”字，整个人才松弛下来，那一瞬间的情感演绎也把她真正地带了进去。
沈知薇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演得很好，晓芸，那个眼神立住了这个人物。”
苏晓芸接过矿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感慨道：“谢谢沈导指导，你刚才那番话和那个表演才是让我茅塞顿开。”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
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虽然这一场没有戏份，但也一直站在场边观摩。
看到沈知薇给苏晓芸讲戏的那一幕，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敬佩，这个年轻的女导演确实有点东西，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学院派。
而且她有一种擅长调教演员的魅力，在她手下的演员，好像经她一点拨都能更加把那种演技激发出来，他突然很期待自己在她手下演了这部剧后，演技的提升。
太阳渐渐西斜，海风带来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一些暑气。
“好了，今天收工！”沈知薇大手一挥，宣布了今天的拍摄结束。
*
剧组拍摄依然继续，几天后的清晨，小渔村的那片滩涂，阳光比前几日还要毒辣几分，像是要将这地皮都烤出一层油来。
“各部门就位！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外！”郑立军举着大喇叭声音嘶哑地喊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目光专注地看着画面构图，今天的海浪有些大，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很响，收音可能会有困难，她正琢磨着是否需要调整一下机位。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突然从片场外围传来。
“停停停！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拍的？！”
随着几声粗厉的吼叫，四五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推推搡搡地闯进了片场。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提着鱼叉，气势汹汹地冲散了正在维持秩序的场务，直奔拍摄中心而来。
“干什么呢？！正在拍摄不知道吗？无关人员出去！”郑立军见状立刻扔下喇叭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住这群人。
领头的一个汉子是个瘦高个，脸上横肉乱颤，一把推开郑立军，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拍什么拍！经过老子同意了吗？这块地是老子晒网的地方，你们把破木头搭这儿，老子的网往哪儿晒？！”
“就是！踩坏了我们的地，赔钱！”
“不给钱谁也别想拍！把机器给他们砸了！”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动手去推搡负责看守器材的工作人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沈知薇的眉头瞬间皱紧，站了起来，叫过一旁的场务跑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人以防万一。
这几天拍摄还算顺利，虽然偶尔有村民围观，但大多只是好奇，像今天这样来闹事的还是头一遭。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为了什么晒网地，分明是想要讹一笔。
沈知薇一步步走向那群闹事的人，周围的工作人员见导演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郑立军身边，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最后停在那个领头的瘦高个脸上。
“你说这地是你的？”沈知薇开口，声音冷淡。
那瘦高个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没想到这么多大老爷们里最后出来说话的竟是个年轻女人。
他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几眼，见她面白皮嫩，看着就不像是个能经事的，便又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没错！就是老子的！你们占了老子的地，耽误了老子晒网，今儿个不赔个百八十块的误工费，你们休想再拍下去！”
“百八十块？”沈知薇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位同志，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她转头看向郑立军，语气平静地吩咐道：“老郑，让摄像机别停，把这位同志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给我拍下来。”
郑立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冲摄像师招手：“快！对着拍！把脸拍清楚！”
那瘦高个一听要拍下来，脸色变了变，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己村里，不仅不退，反而更加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吓唬谁呢？！拍就拍！老子在自己地盘上要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你们这些外地佬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让你这破机器都下海喂鱼？！”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够旁边那台价值不菲的摄影机。
“你敢动一下试试。”
知薇没有和他硬碰硬，只是冷冷道：“弄坏了这机器，把你那一船鱼加上你那条破船卖了都赔不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去吃几年牢饭？”
那汉子被沈知薇的气势震慑住，收回手，却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少拿大话压人！今天不给钱，你们就别想消停！”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同伙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嘴里骂骂咧咧，摆明了一副无赖架势。
沈知薇看着这群人，知道跟他们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这种地头蛇，你硬他更硬，你软他就骑你头上拉屎，解决这种事的关键不在他们身上。
她转头对郑立军说：“去，找人把村长请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谈，如果不来，那我这就带着剧组所有人撤走，之前谈好的那些条件全部作废。”
郑立军有些犹豫，低声说：“沈导，村长那老滑头未必肯管这摊子烂事。”
“他会来的。”沈知薇语气笃定，“告诉他，我只等十分钟，十分钟不到，我们立刻装车走人。”
郑立军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转身叫了个机灵的场务，飞快地往村里跑去。
那几个闹事的汉子一听要叫村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嚣张：“叫村长也没用！这地是老子的，村长来了也得讲理！”
沈知薇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监视器旁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检查一下设备，补补妆。”她对周围有些惊惶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说道，几个回合下来，她知道这群人只是想要钱，完全不敢跟他们动粗。
其他人见沈导演这么镇定，那几个人也不敢胡来，便都松了一口气，心里同时对导演佩服不已。
没过多久，一个手里摇着把大蒲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是这小渔村的村长。
村长那张黝黑泛红的脸上挂着汗珠，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圆滑和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沈知薇面前。
“哎呀，沈导演，这怎么还闹起来了？”村长一边擦汗一边打着哈哈，“误会，肯定都是误会！”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闹事的汉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扇子：“二狗子！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吃饱了撑的？赶紧给我滚回去干活！”
那个叫二狗子的领头汉子并不买账，梗着脖子喊道：“村长，这事儿你别管！他们占了我的地，不给钱还想拍摄？没门！我这是维护咱们村的集体利益！”
“什么集体利益！那是村里的滩涂，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村长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明显是在唱红白脸想和稀泥。
他转过头，又对沈知薇赔笑道：“沈导啊，你看这，这二狗子虽然混了点，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这滩涂平时确实是他们几家晒网用的，你们这儿一占就是好几天，确实耽误了人家点事儿。要不，你们意思意思？哪怕给个几块钱买包烟抽，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大家和气生财嘛。”
沈知薇看着村长那副和事佬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分明是想帮着那几个无赖再从剧组身上刮一层油下来。
她要是今天给了这几块钱，明天就会有张狗子、李狗子都跑来说这块地那块地是他们家的了，剧组就成了唐僧肉，谁都能来咬一口。
她没有接村长的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那是当初进村拍摄前，她和村长签下的租赁合同。
“村长，咱们当初白纸黑字签协议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沈知薇展开合同，指着其中一条条款，声音清冷，“这片滩涂属于村集体用地，剧组支付租金后，拥有这片区域的排他性使用权。也就是说，在这半个月里，这块地归我们剧组管，怎么，这才几天，村长就不认账了？”
村长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认账，当然认账。可这，村民们有意见，我也难办啊，毕竟我是村长，得为村民谋福利不是？”
“谋福利？”沈知薇合上合同，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村长，我给村里的租金可不是小数目。那笔钱如果分下去，足够全村人不仅是买好几包烟了，一人一头猪都有余，至于这二狗子有没有拿到，那就是你们村内部的分配问题了，跟我剧组无关。”
她说着倏地收了脸上的笑，直视着村长有些闪烁的眼睛：“而且，村长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按照合同规定，所有的款项我只付了一半定金，剩下的尾款，是在拍摄全部结束没有任何纠纷的情况下才会支付。”
村长一听“尾款”两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签合同的时候这沈导演只给了一半钱，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沈导，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村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尾款肯定是要付的，咱们合作这么愉快……”
“愉快吗？”沈知薇打断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还在叫嚣的汉子，“就凭现在这场面，我觉得一点都不愉快，我们的拍摄进度已经被耽误了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烧钱。如果这事再不解决，我作为导演，为了剧组的安全和成本考虑，只能宣布停止在这个村的所有拍摄计划。”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我们立刻撤走去隔壁村。我相信隔壁王家村的村长应该很乐意接这笔生意，甚至可能只收我一半的价钱，到时候，别说尾款，我还得跟你算算违约赔偿金的事。”
听到这话，村长的脸色倏地变了，隔壁王家村和他们村一直不对付，要是让这只肥羊跑到王家村去，他这个村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那笔马上就要到手的尾款，要是真的飞了，村里那些等着分钱的人能把他家屋顶给掀了！阻碍大家挣钱，他这个村长也当不下去了！
“别别别！沈导，千万别冲动！”村长这下是真的慌了，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赔着笑脸道，“这点小事，哪能闹到撤组的地步呢？您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我马上处理！”
说完，他猛地转身，这一次，脸上的和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凶狠，他几步冲到那个二狗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把二狗子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打蒙了。
“你个混账东西！反了你了！”村长指着二狗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这是村里的大事！关系到全村人的饭碗！你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想坏了全村的好事？我看你是想被逐出宗祠是不是？！”
二狗子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村长：“叔，你……”
“闭嘴！带着你这几个狐朋狗友，马上给我滚！”村长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吼道，“再敢来这儿捣乱，别怪我不念叔侄情分，把你绑了送派出所去！”
二狗子看着暴怒的村长，知道今天这竹杠是敲不成了，甚至可能真的惹恼了村长。
他在村里混，还得看村长脸色吃饭，虽然心里不甘，但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沈知薇一眼，一挥手：“走！”
几个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快，灰溜溜地提着扁担鱼叉跑了。
赶走了闹事者，村长转过身来，脸上的凶狠瞬间又变成了讨好，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沈导，您看，这些不懂事的混球我都给赶走了。”村长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您消消气，千万别撤组，这尾款的事……”
沈知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直到村长心里开始发毛才缓缓开口。
“村长，这次就算了，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沈知薇语气依旧淡淡的，但透着冷意，“不管是二狗子，还是三狗子，只要再有人来片场闹事，或者以各种名目敲诈勒索，我也会视为违约，到时候，咱们就法庭上见。”
“是是是，沈导您放心，我保证再不会有这种事了！我这就派几个民兵在周围巡逻，绝对不让人再来打扰你们拍摄！”村长连连保证。
“另外，”沈知薇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她也不是真想跟这村长结下仇，毕竟再去租另一个村，需要重新布置场地，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
“我们这部戏将来是要在电视台播出的，甚至可能还会卖到港岛去，你想想，到时候你们村也能出名，或许还有不少人过来旅游”
村长听了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啊！要是村子出了名，他这个村长脸上也有光啊！
“哎呀！沈导您真是太有心了！您放心，这后勤保障工作，我们村一定全力配合！谁敢再来捣乱，那就是跟我过不去，跟全村人过不去！”村长胸脯拍得啪啪响，刚才那点小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就麻烦村长了。”沈知薇点点头不再多言，“老郑，准备开工。”
“好嘞！各部门注意！恢复拍摄！刚才那个镜头重来！”郑立军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吆喝起来，心里对沈导演是佩服不已，这一张一弛就把冲突处理好了。
经过这一场风波，整个剧组的气氛反而更加凝练了，大家看向沈知薇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敬佩，更多了几分信服和敬畏。
一个年轻女导演，面对地头蛇的刁难，不大动干戈，不花冤枉钱，几句话就把事情摆平了，还反过来把那个圆滑的村长拿捏得死死的，这手腕不得不服。
一整天的拍摄在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度过，效率出奇的高。
直到夕阳西下，收工的号令响起。
沈知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郑立军一边指挥着收拾器材，一边凑过来竖起大拇指：“沈导，今儿个您那几下子真是绝了！我看那个二狗子以后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沈知薇笑了笑，一边整理剧本一边说：“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是强硬，他们越是不敢动，不过，这几天还是得让大家警醒点，晚上器材要看好，别让人摸进去搞破坏。”
“明白，我已经安排了双人轮班值夜。”郑立军点头应道。
两人正说着话，李兆延带着安安从远处走了过来。
男人应该是刚从
工地回来，裤腿沾了点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安安则手里举着一根草编的蚂蚱，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妈妈！”安安扑过来，抱住沈知薇的腿。
沈知薇弯下腰，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直起身看向李兆延：“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天挺忙的吗？”
“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李兆延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上午有人闹事？”
沈知薇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她也没打算瞒他，点了点头：“嗯，几个村民想要点场地费，已经解决了。”
“没伤着吧？”李兆延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有，我连手指头都没动，动的是嘴皮子。”沈知薇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让村长出面把人赶走了。”
李兆延看她没被吓到的样子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叮嘱道：“以后这种事，直接让阿彪或者大东过来处理，别自己往前冲，这帮人没什么底线，万一动起手来……”
“好，我有分寸。”沈知薇点头应下，她也没想硬碰硬，让场务去找了公安，而且看过来的那几个人也只是虚张声势的二流子才会出面，看向他手里的保温桶，“带了什么？”
“绿豆汤。”李兆延也不再多说，打开保温桶给她倒了一碗递过去，“先喝点，这里的太阳太毒。”剩下的递给郑立军让他们分了喝。
沈知薇接过那碗绿豆汤喝了起来，冰凉带点沙沙口感的绿豆汤滑入喉咙，顿时驱散了一天的暑气。
“这绿豆汤熬得真好，沙沙的。”郑立军喝了一大口，赞不绝口，“李哥这手艺没得说。”
“那是，我爸爸做的最好喝！”安安在一旁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李兆延没说话，只是站在沈知薇身边伸手把她喝完的碗接过来放进袋子里，“现在回去？”
“嗯。”沈知薇点头，又叮嘱郑立军做好收尾工作，便牵起安安的手，“收工了，走吧。”
李兆延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一家三口往路口走去。

第41章
深市的夜， 比起白天那种充满水汽的闷热，多了一份藏在霓虹灯管里的躁动。
“皇冠歌舞厅”巨大的彩色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略显廉价却足够诱人的光芒，门口停着几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更多的是成排的摩托车， 那是这个年代特区大老板们的标配。
旋转门推开， 一股混合着冷气、烟草味、劣质香水味以及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声浪便扑面而来。
舞池里， 红男绿女们穿着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大胆时髦的蝙蝠衫喇叭裤，在旋转灯球洒下的斑驳光点中摇头晃脑。
李兆延神色冷淡地穿过喧闹的人群，仿佛这震天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径直走上二楼， 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彪形大汉一见是他，立马收起了那一脸凶相，点头哈腰地侧身让路， 嘴里恭敬地喊着：“李生，九哥在里头等您呐。”
李兆延微微颔首， 推开了尽头那扇包着暗红色皮革的厚重大门。
包厢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喧嚣被过滤成了低沉的背景音。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金链子的男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旁边两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
见到李兆延进来， 深市道上赫赫有名的陈九， 九爷，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笑得挤成了一团花。
“哎呀！李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陈九大步迎上来， 也不管手里的核桃了，随手往桌上一扔，伸出两只大手就要握李兆延的手， “我这正和几个兄弟念叨你那个商场的大手笔呢，正想着哪天找你喝两杯，没想到你就来了！”
李兆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伸出手与他有力地握了握：“九哥客气，我也刚从工地那边过来，想着有些日子没见，过来讨杯酒喝。”
“看座！快看座！把那瓶存着的人头马拿出来！”陈九挥退了那两个姑娘，他知道李兆延不喜欢搞这种。
他陈九在深市混了半辈子，从最初码头扛包到现在坐拥几家场子，也算是个人物。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光靠打打杀杀是不行的，早晚得进去，一不慎就落得他前头那几个大哥的下场，蹲监狱。
要想长久，还得洗白，还得做正经的生意。
而李兆延，就是他眼里那个点石成金的“贵人”。
当初李兆延带着那个什么“综合性商场”的项目来找他谈的时候，陈九还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江龙。
结果一查底细，好家伙，焦北市的矿山大王，不仅有钱手段也硬，歌舞厅开遍了全省，没点门路手段还真不能把一个省的市场都吃下，他陈九自己现在也就在深市开了几个场而已。
最重要的是，李兆延找他谈合作时的那个态度，既没有那种有钱人的鼻孔朝天，也没有道上人的那种江湖习气，就是把利益摆在台面上一五一十地谈。
陈九混了大半辈子，最懂得只有利益是最靠得住的，什么江湖义气，什么兄弟情都是狗屁，只有白花花的钱才是真的。
陈九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来，李老弟，我们干一杯。”
李兆延接过那杯酒，很给面子地把那一杯酒全喝完了。
陈九更高兴了，仰头一咕噜也把手中那杯酒干了，豪气道：“李老弟，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是商场那边出了问题？”
说着陈九拍了拍胸脯：“有问题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李兆延把酒杯放上，不卑不亢开口道：“不是商场的事。”
在深市考察的这段时间，李兆延也花了点时间把深市的势力、地头蛇摸了个七七八八。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想在深市建个大型综合商场，靠自己一个人吃独食是完全建不下去的，哪怕这其中有政府扶持，所以一番考量后，他把深市这个地头蛇陈九一起拉了进来，给了他一点股份，和他投资合作建商场。
让了一点利就把这地头蛇绑在他船上，果然之后，他这商场从选址到开工都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李兆延继续道：“我今天过来是有点私事想麻烦九哥。”
“私事？”陈九一愣，随即更来劲了，能帮上李老板的私事，那交情可就不一样了，“你说！”
“我妻子最近在东边那个小渔村拍戏。”李兆延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天上午，有几个村里的渔民，好像叫什么二狗子的，去片场闹了点不愉快，想要点场地费。”
陈九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反了天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李老弟的地盘上撒野？还是弟妹的场子！这帮海耗子，是活腻歪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妻子已经解决了。”李兆延抬手给他倒了杯酒，压了压他的火气，“但我担心，这帮人记吃不记打，回头要是再去惊扰了剧组，我妻子人胆小受不了惊。我这人嘛，平时赚钱最大的动力就是给妻子花，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听到他话语里都是对妻子的维护，陈九听得都一愣一愣的，好家伙，原来这李老板还是个妥妥的妻奴啊，不由得有些稀奇地多看了几眼。
随即心里一松，疼老婆好啊，疼老婆的人讲义气，也让人更加放心。
李兆延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九面前：“这
点茶水钱，给兄弟们买包烟抽。麻烦九哥让人去给那个二狗子，还有那一带不太安分的人带个话。”
那信封很厚，陈九一看就知道里边钱不少，没接推了回去，脸上故作生气道：“李老弟，你这是打哥哥的脸啊，这点小事还要你掏钱？那我陈九的脸往哪放？那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李兆延给他倒了一杯酒：“九哥，这钱是给兄弟们的，哪有麻烦你还让你掏钱的理，再说钱不多也就给兄弟们一点跑路费。”
陈九听他这样说心里妥帖，暗暗点头，这李老板为人是真敞亮，做事也让人舒服，便没再推拒那个信封：“行，我替兄弟们收下了。你放心，今晚我就让人过去，别说那个什么二狗子，就是那一片的海蟑螂，明天见着弟妹的剧组都得绕道走！”
*
深夜，小渔村。
海风呼啸着穿过低矮的棚屋区，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狗子光着膀子坐在自家那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脚踩着那条板凳，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妈的，今天真是晦气！”他狠狠啐了一口骨头渣子，“那个臭娘们，还挺横！还有村长那个老不死的，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就是！屁都没捞着，还害我们白跑了一趟！”今天跟二狗子一起过去的其他人也义愤填膺。
一个二流子眼睛一动提议道：“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二哥，要不咱们半夜去把他们剧组那几台机器给搬了？”
“嘘！小声点！”二狗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机器老贵了，真偷了，那娘们肯定怀疑到我们身上。”
二狗子也不是那么傻的人，知道这机器很贵重，真要那女人报到公安那里，他们肯定会被抓到，而且那些机器那么大也不好偷出来，动静一大，就会引来人。
二狗子眼珠一转，猥琐地摸着下巴继续道：“不过，可以搞点破坏让他们拍不成，或者往他们饭菜里加点料，恶心恶心他们，这还是可以的。”
“好主意！咱们这就去准备……”
“准备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飘进来，紧接着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二狗子吓得手里的鸡腿都掉了，猛地站起来：“谁？！”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七八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纹身的汉子鱼贯而入，瞬间就把这小小的院子塞满了。
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那是陈九手下的头号猛将，刀疤。
“你是二狗子？”刀疤也不废话，走上前，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二狗子也是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但那种横也就是窝里横，此时见到这阵仗，那些大汉一个个手臂粗得能一抡把他打死，腿肚子瞬间先软了一半，结结巴巴地开口：“各，各位大哥，这，这是哪条道上的？我，我没得罪过大哥吧……”
其他原本围在二狗子身边的几个二流子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呲溜一下就躲在了二狗子身后，要不是没地方跑，早就丢下二狗子跑了。
二狗子看着这几个平时叫他大哥的人此时纷纷把他推出去挡刀的样子，恨得牙痒痒，但现在又害怕得不敢做什么，再看面前一群拿着刀棍的人，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吹牛吹过头了，他不过是个二流子，远够不上这种混的人，“大哥有话好好说……”
“啪！”
刀疤反手就是一钢管抽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横飞。
“少他妈废话！”刀疤凑近二狗子，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听说你今天挺威风啊？带人去那什么剧组收保护费？”
二狗子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群人为什么找上他，同时心里叫苦不迭，他没想到这沈导演这么有来头，他一惹就惹到了个大人物，早知道沈导演还认识道上的人，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去招惹，哆哆嗦嗦说道：“误，误会！大哥，是小弟错了，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刀疤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倏地就插进旁边的桌子，那刀柄反射的白光让靠着桌子的二狗子身子又是一抖，要不是有身后的人撑着，他能瘫在地。
“那是九哥朋友的场子，九哥让我来问问你，是你这块地硬，还是你的命更硬？”
“九，九哥？！”二狗子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在深市这地界混的，谁不知道九哥的大名？那可是跺跺脚深市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看来除了有点钱啥也不是的外地剧组，背后居然站着九哥这尊大佛！
“大哥！爷！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就是个屁！您把我放了吧！”二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流，那股子嚣张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身后的几个二流子更是吓破了胆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大哥是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刀疤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不过一群软脚蛋，一脚踢翻旁边的桌子：“记住了，从明天起，离那个剧组远点，要是让他们少了一根头发，剧组有一点事，我就把你们通通沉海里喂鱼！”
“是是是！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几个二流子连连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刀疤看他们求饶也没打算就这样轻飘飘地放了他们，而是让身后的其他人进到屋里打砸了一通，这种人只有让他们真正的痛了才能长教训。
二狗子也不敢阻止，和其他人缩在一起，砸了屋子就砸了，只要不打他就行。
把二狗子家打砸一番，刀疤才冷哼一声，大手一挥：“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和瘫软在地、**湿了一片的二狗子。
这一夜，不光是二狗子，附近好几个平时游手好闲、对剧组动过歪心思的小混混，都被人“光顾”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渔村乃至周边的社会闲散人员都知道了一个铁律：那个拍戏的剧组，是九哥罩着的，谁敢动，就是找死。
从那天起，剧组宁静得连村里一只大黄狗都不敢靠近。
*
派了人守夜，战战兢兢地担心了一晚的郑立军，第二天来到剧组的时候，还怕听到二狗子昨夜来搞破坏的事，但是发现一夜风平浪静地过去，什么事都没有，而且剧组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得不正常，平时围观他们拍戏的村民也不见了。
甚至中午他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时，遇到二狗子从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他吓得转头就跑，鞋掉了也来不及捡。
郑立军心想他长得也没那么可怕吧，而且他不相信自己有那种能把二狗子吓退的能力，想不明白，他买了东西回去便跟沈导演把这奇怪的事说了一声。
沈知薇听了思索，这二狗子看着像是被什么人恐吓了一顿，所以现在见到他们都像耗子见到猫似的。
她和郑立军没找人，昨天在现场的也就李兆延有这个可能和这个本事了。
她把这事放在了心里，没想到这男人在背后偷偷帮她做了这件事，早上和这人吃早餐的时候，也没听那男人说，真是个闷骚。
晚上，宾馆房间里，洗漱完的沈知薇正坐在床边，就着台灯暖黄的光晕涂护肤品。
这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沈知薇从镜子里抬眼看过去，就看到李兆延推门进来。
“回来了？”沈知薇把护肤品放好，起身迎了上去。
“嗯，还没睡？”李兆延走进来把手里打包的糖水放在客厅桌子上，“给你买了糖水。”
沈知薇正好没刷牙，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糖水打开。
这人最近几乎每晚都喜欢给她带点不重样的糖水回来，不过大夏天在广省这地方兴喝糖水，喝一碗后都觉得暑气都消没了。
今晚他给带的是双皮奶，沈知薇用勺子边缘撇下一点儿带着皱褶的奶皮，连同底下嫩滑的奶膏一起送入口中，入口细腻绵密得像不含一丝杂质，奶香醇厚。
她伸手拉了一把男人让他坐下，又舀了一口送进他嘴中：“一起吃，这么大一碗我可吃不完，而且天天晚上喝糖水，我感觉我小肚子都长肉了。”
李兆延张嘴把那一口吃了，瞥了女人一眼：“不胖。”
沈知薇娇嗔瞪了他一眼才不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李兆延一噎，摸了摸鼻子，想说他说的是实话，而且她拍戏那么辛苦，胖一点好。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把那碗双皮奶吃完了，李兆延顺手就把那空碗和垃圾收进袋子里，收拾完抬头就看到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疑惑道：“怎么了？”
“哼哼。”沈知薇靠近他，目光盯着他，“没什么，就是有人喜欢当雷锋，好事不留名。”
李兆延扎着垃圾袋的手一顿，视线看向她：“你知道了？”
“如果你说的是二狗子被人教训了一顿，不敢再在剧组惹事的事，恩，知道了。”沈知薇说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是你做的吧？”
“嗯。”李兆延点头，他没打算瞒她太深，但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太具体的江湖手段，免得她担心。
他把那袋垃圾扔进垃圾桶里，伸手握住一只她的手：“是陈九。这一带的地头蛇，现在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合作。”
“陈九？”沈知薇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一听名字就知道以前应该是道上混的，“你怎么和这人认识的？”
李兆延便把他找陈九合作建商场的事以及目的跟她说了一遍。
沈知薇听了暗暗点头，男人这一手没问题，这年代商业投资没有后世那么完善规范，想最快在一个陌生城市打通市场赚钱，和当地地头蛇合作不失一个好办法。
但有句话叫与虎谋皮，和这种人合作，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李兆延看出她担心的神色便又开口道：“放心，我和他只在商业上有牵扯，白纸黑字签字的，其他的事我不会去掺和。”
除了昨晚麻烦那人找人给二狗子一个教训这件事。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哪里不懂这男人还特地为她这件小事去麻烦人家，“你其实不需要特地去麻烦他的。”为此还可能欠下了人情。
李兆延捏了捏女人的手不想让她担心，阖下眼睑：“也不算特地，昨晚过去找他谈事情，顺便提了一嘴而已。”
沈知薇看着他略显闪躲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顺路是假，特地去麻烦人家是真，她心里一热，像是被一团温水泡着，软软涨涨的。
她知道这男人一向做得多说得少，明明是特意去给她扫平障碍，还要找这么个蹩脚的理由，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大骗子。”
李兆延也没躲，让她捏着，直到她准备收回手，伸手把她那只手一并握在手里：“你也别想太多，他是生意人，看重的是商场的合作，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对我来说也是双赢。”他不想让她有负担。
沈知薇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灯光下，男人英挺的眉眼带着一丝疲惫，这些天显然他也在不停忙商场的事，这么忙还会把她的事放心里。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带着淡淡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谢谢。”
李兆延眸色一深，低下头就要吻下来，
沈知薇伸手，手指轻轻抵在他嘴唇，脸上都是狡黠：“好了，去洗澡吧，身上一身味，也就我不嫌弃你。”
“行。”李兆延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就在沈知薇以为这人会乖乖去洗澡时，他倏地弯下腰，恶劣地用脑袋在她脖子蹭了蹭，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洗干净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尾音，让沈知薇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快去！”她恼羞成怒，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就砸在他身上。
李兆延轻笑着把接住的抱枕扔回沙发一边，不再逗她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哗哗的水声响起。
沈知薇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
八月底的深市，天气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上午还是烈日当空，过了午后，海面上便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坠入海里。
不一会儿，那“噼里啪啦”的雨滴就砸了下来，深市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快！护住机器！把防雨罩盖上！”郑立军的喊声被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雷声里。
沈知薇几乎是立刻从监视器后弹了起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地寻找避雨处，而是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
原本计划拍摄的是男女主角在阳光下修补渔网，两个暧昧的人准备捅破最后一层纸，男主角给女主角表白，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显然让原计划泡了汤。
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给昂贵的摄影器材穿“雨衣”，苏晓芸和周启明被工作人员护着往临时搭建的雨棚里跑。
沈知薇站在雨幕里没有躲雨，任由几滴雨水溅湿了她的衬衫领口。
她眯起眼，看着眼前这幅天地变色的景象，原本平静的小渔村在暴雨冲刷下显出一种黑沉压抑的美感，灰暗的天光，咆哮的海浪，摇摇欲坠的木屋，这不正是剧中女主角身世被揭开前，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吗？
她心中灵光一闪，与其等雨停，不如借雨势。
“老郑！别撤！”沈知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声音透着股兴奋的疯劲，“让灯光组把灯打起来，调冷色调！我们要拍第十场的雨夜争执！”
郑立军愣了一下，怀里还抱着一捆电线：“沈导，这雨太大了，收音是个大问题啊！”
“后期配音！只要那一瞬间的情绪爆发！”沈知薇快步走到雨棚下，抓起扩音器，语速飞快，“苏晓芸周启明，别躲了！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这么逼真的雨景，平时洒水车都喷不出来！把那种两人突然发现是亲兄妹的绝望、痛不欲生的疯狂给我演出来！”
苏晓芸和周启明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职业的亢奋取代，他们迅速调整状态冲进了暴雨中。
其他剧组工作人员听了也不拖沓迅速各就各位，他们已经习惯了沈导演在某一瞬间突然来了灵感，刚开始他们还会有些抱怨，但等之后看到沈导演在这疯劲下拍出的极好镜头时，心里都叹服不已，沈导演这股疯劲不是毫无缘由的疯，疯得值！
“各部门准备！Action！”
雨水像瀑布一样浇灌而下，李书渔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她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嘴张了张，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赵启贤双眼通红，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想伸手抓住李书渔的手，但手颤抖着停在了半空，“怎么可能，你怎么就是我，我，妹……”
最后那两个字梗在他嗓子里，完全吐不出来，今天原本是他从港岛追随她过来想跟她表明心意。
哪知道还没表白，在港岛发现女儿被调包了的赵父赵母也追到了小渔村，在他们面前宣告：“李书渔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启贤，这是你的亲生妹妹！”
“哈哈哈，妹妹？亲生妹妹？！”
那只手还是落下了，死死地抓着李书渔的手，“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说啊！”
李书渔挣脱开他的手，脸看向那打着猛浪的海，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雷雨声里。
“轰隆！”一声惊雷。
“哥，我们进去吧……”
但那声“哥”很重，重重地砸进了赵启贤的心里，“住嘴！谁准你叫我哥的！”
她敢！她竟然敢叫哥！
赵启贤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他现在只想让她把那声称呼咽回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准叫，猛地低头。
“啪！”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卡！”
“好！非常好！收工！”
“快快，场务给导演还有主角拿毛巾！”
沈知薇披着条干湿的毛巾躲进一旁的小木屋里避雨，捧着碗姜汤，对一同跑进来的两位主演道：“快，你俩没事吧，你们也快点喝点姜汤。”
苏晓芸和周启明一人捧了一碗姜汤，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事，演得很爽。”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在沈导的调教下，他们演起戏来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觉得自己的演技也提升了不少，而且从来没觉得演戏居然是这么爽的事。
苏晓芸看了一眼周启明脸上的巴掌印有些不好意思道：“额，就周哥挨了一巴掌。”
周启明喝了一口姜汤呲牙咧嘴，贫嘴道：“这还要感谢沈导让我们情绪爆发，演得很顺利，只挨了一巴掌，要不然不知道还要挨多少巴掌。”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沈知薇嘴角扬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在背后叫我‘疯导演’呢。”
“沈导，我们这‘疯导演’可是褒义词，夸你的。”一旁的郑立军乐呵呵接嘴道。
“那我可真谢谢你们了。”
“哈哈哈。”

第42章
1986年的罗湖桥， 并不像后世那般整洁宽敞，它更像是一条狭窄的喉管，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沈知薇站在过关队伍的末尾，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边防证和通行证。
这一个多月在深市的戏份已经拍完， 现在全剧组转道到港岛接着拍接下来的戏份。
“沈导， 这就是那边的警察啊？看着跟电影里一样。”郑立军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嗓门， 眼睛止不住地往关口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阿Sir身上瞟。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包，眼睛有些拘谨地四处瞄着，视线又不敢太过放肆。
苏晓芸和其他剧组人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既兴奋又忐忑，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笑话。
“放轻松点， 把证件拿好，我们是过来工作的又不是做坏事的， 没什么好紧张的。”沈知薇回头低声安抚了一句， 神色平静如常。
大家看到沈导这么淡定的样子，心中的紧张也消减了很多，是啊，他们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怕的？
通关的手续繁琐而漫长， 海关人员仔细核对着每一张面孔和证件， 盖章的声音“砰砰”作响，那响声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顺利过关后，大家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手续繁琐但好歹全员都通过了，他们来之前还担心会有谁不能通过呢。
“沈导！这边！”
沈知薇一行人走出关口，就看到了路边不远处站着的高助理。
高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车门边挥手，他脸上挂着笑容，见到沈知薇他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高助理，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了。”沈知薇礼貌地伸出手。
“哪里哪里，沈导能来，那是咱们寰亚的荣幸。钟老板已经在美丽华酒店订好了位置，就等着给各位接风洗尘呢，来来来，大伙儿先把行李放车上，咱们先去酒店安顿。”高助理轻轻握了握沈知薇的手指便松开，转身指挥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帮剧组人员搬运行李，“各位辛苦了，车上有冰镇的维他奶和三明治，大家先垫垫肚子。”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觉得熨贴，没想到高助理想得这么周到。
沈知薇客气接话道：“不辛苦，高助理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刚好口渴肚子饿了。”
其他人也点头，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帮着把行李搬上大巴车。
车门一关，冷气立刻隔绝了外面的燥热，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新界的公路。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急剧变化。
如果说深市是一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大工地，充满了尘土与生机，那么港岛就是一座已经极其成熟、甚至有些过于拥挤的钢铁森林。
狭窄的街道两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
各式各样的广告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向街道中央，霓虹灯管虽然因为是白天还没亮起，但那五颜六色的底色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周生生金行”、“英皇钟表珠宝”、“太白海鲜舫”……
“那个是电视里见过的双层巴士吧？”苏晓芸把脸贴在车窗上，指着路过的一辆红色大巴惊呼道，“真的有两层哎！”
周启明是港岛人，这一个多月和剧组的人员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他听了提起了兴趣开口指着路边的建筑给他们讲解：“那是油麻地警署，港片里经常出现的，前面就是弥敦道了。”
“油麻地警署我们知道，港片里经常出现嘛， Yes， madam。”平时负责打光的大头刘立即接话道。
“哈哈，大头刘你居然还会说英语，看不出来啊。”其他人听了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大头刘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是。”
大家看着他那滑稽的动作，一瞬间笑得更大声了，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充满了欢声笑语，把那些刚刚过关的紧张都驱散了。
坐在沈知薇旁边的高助理适时开口道：“沈导，咱们这次住的是美丽华酒店，离尖沙咀近，交通方便，环境也好，咱们《深港情缘》大部分取景就在这附近。”
“美丽华不错。”沈知薇微微颔首，没想到他们想得这么周到，酒店离取景地近就不需要跑来跑去，“看来钟老板破费了。”
美丽华在当时也算是数得着的大酒店，钟永坚这次确实给足了面子。
车子很快停在了弥敦道旁的美丽华酒店门口。
身穿白色制服、头戴礼帽的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
旋转门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外的暑热，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店香氛。
郑立军带着大家在大堂侧面等待办理入住，一个个都有点束手束脚，生怕踩脏了那看着就很贵的地毯，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了八度。
乖乖，原以为他们在深市住的宾馆算好了的，但现在跟这一大酒店对比，简直刷新了他们对豪华的认知。
好在高助理办理手续很快，没让他们多等：“沈导，房间都安排好了，您的是行政套房，在楼上视野比较好，其他人在标准层。大家先上去洗漱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老板在‘满福楼’为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车子会来接各位。”
*
七点整，夜幕降临，夜晚的港岛把他的繁华大都市展现得淋漓尽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吸引了人们的大部分目光，这是港岛这个年代的独有特色。
满福楼是港岛有名的粤菜酒楼，金碧辉煌，大厅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大婶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高声叫卖。
沈知薇带着剧组人员走进包厢时，钟永坚已经到了。
这位在港岛影视圈颇有分量的老板，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坐在位置上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见到沈知薇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笑着迎了上来。
“沈导演！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钟永坚热情地伸出手，一口广式普通话不算标准，但诚意十足，“一路辛苦了。”
“钟老板客气了。”沈知薇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浅笑道，“还要多谢钟老板的安排，让我们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哎，应该的！应该的！”钟永坚让沈知薇和他坐在主座，又热情地招呼郑立军他们入座，“大家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放开了吃，高助理你跟大家介绍
一下这里的特色菜。”
高助理从善如流地给剧组人员介绍起来，并帮着他们点菜。
剧组人员那点拘谨在他贴心的服务下消灭了，开始点起菜来。
席间，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烧鹅、乳鸽、清蒸石斑、避风塘炒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港式名菜摆满了巨大的转盘桌。
“来来来，起筷起筷！”钟永坚举起酒杯，“这杯酒，先祝沈导的《深港情缘》在港岛拍摄顺利！也祝咱们这次合作大红大紫，收视率节节高升！”
“借钟老板吉言。”沈知薇举起酒杯，“也感谢寰亚影视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支持。”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聊到了正事上。
钟永坚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这一个月在港岛的拍摄，我已经跟下面人都打好招呼了，所有资源优先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助理提，或者直接找我。”
之前那部苗小草电视剧可是让他们寰亚影视扬眉吐气了一番，对于沈导这一部新的偶像剧，他也抱着十足的信心，所以拍板让下属们都要配合沈导的工作。
“那我在这里先谢谢钟先生了。”沈知薇不卑不亢，“这次来港岛拍摄还要仰仗钟老板多多关照，毕竟这边的规矩多，我们人生地不熟还得请您多提点。”
现在的港岛还没有回归，对于他们这些大陆来的人，工作方面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能有钟先生出面解决是最好不过了的。
“好说！好说！”钟永坚一挥手，豪气干云，“在港岛这地界，虽然我钟某人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影视圈这碗饭还是吃得开的，有什么搞不定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高助理安排车辆把大家送回酒店。
*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薇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对岸的港岛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云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转盘式的电话，播了深市宾馆的电话，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电话转拨到客房。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恋，“我到了，刚吃完饭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听能听出藏不住的关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钟老板很热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细语地跟他描述着今晚的见闻，“这里很繁华，车很多，楼很高，大家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头低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安安闹着要跟你说话呢。”
那头的李兆延没说几句，刚要跟她多说几句，大腿就被儿子使劲扒拉着，小家伙嘴上不停叫唤着：“是不是妈妈的电话？爸爸，我要听！”
“安安还没睡吗？”沈知薇听到安安的声音有些惊讶，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安安平时一般八点多就睡着了。
“没，安安今晚哭闹着想你，一直不愿意睡。”李兆延无奈地把手里的电话筒递给儿子，他怀疑他再不给他，他的裤子都要被小家伙扒拉下来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安安奶声奶气的喊声，带着点哭过的鼻音：“妈妈！妈妈我想你了！”
沈知薇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也很想小家伙了：“哎，宝贝，妈妈也想你。宝贝今天哭了吗？”
“才没有。”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只是才说了一句，嘴巴一瘪，眼泪又流了出来，“呜呜，安安想妈妈了……”
沈知薇听到这哭声心都要碎了，连忙开口哄他：“安安不哭，安安乖，妈妈也想安安，等过几天你爸爸空了，让爸爸带你过来这边看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爸爸，看到他点头顿时高兴了，“好，妈妈，爸爸刚刚点头答应了，那妈妈你乖乖在那边哦，过几天安安和爸爸过去看你。”
“嗯，好，妈妈也会乖乖的。”沈知薇听着小家伙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叮嘱她，有些好笑又心里一暖，又哄着孩子几句他才开心下来。
“那妈妈我不和你说了，爸爸还等着要听电话呢，妈妈，偷偷告诉你哦，爸爸他好像也要哭鼻子了。”安安说完把手里的话筒一把塞进爸爸的手里，倒腾着小短飞快地溜走了。
“李述安！”
“哈哈哈。”沈知薇听到儿子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完全能想象得出此时李兆延在那边一脸黑线的样子。
听到那边传来男人的呼吸声，她揶揄道：“听说我们李兆延大男人要哭鼻子了？”
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你听安安那个小鬼瞎说。”
沈知薇也知道安安肯定是在逗他爸爸呢，声音里含着狡黠的笑意：“哦，那李先生这么坚强，是一点不想我哦？”
沈知薇说完以为男人会扯开话题时，听到听筒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想，想你。”
她心中一颤，嘴角的笑意扩大：“嗯，听到啦，我也很想你。”
“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起床拍戏，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就打我电话。”
“好，你也是。”
打完这通电话，沈知薇躺在床上，觉得这夜晚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
在海的那一头，九月末，京市的秋天来得早，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被萧瑟的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无端地发着牢骚。
**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要把人呛个跟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台布，上面摆着一圈带盖的搪瓷缸，杯壁上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年一度的全国电视剧“华灯奖”复审会。
华灯奖是政府在1980年设立的，由广播电视部主办，蕴含“华灯初上，文艺新生”的寓意，是华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电视剧奖项。
华灯奖有三个审核阶段，初审由百名业内的文艺工作者选出作品。
复审再有圈内资深的大导演、编剧、出版社文艺部主编、高校相关专业的大学教授组成。
终审由德高望重的跨界艺术大师、上届奖项得主代表以及主管单位领导组成。
而此时的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五位复审评委。
他们中有资深的大导演，有写出多部叫好作品的顶级编剧，也有来自高校的学者和几位官方报社的资深主编，每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当下的文艺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前面几部作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谣》还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名单的下一行上。
“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这部入围作品——由焦北电视台选送的《苗小草回城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翻阅资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这几个月来，这部剧在全国引起的风波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位老人，圈内著名的老派导演，也是前年春晚的总导演，严守正。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长年累月积累的威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关于这部《苗小草回城记》，我要说两句。”
严守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架势：“大家也都看过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点的评委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评分表，装作没听见，有的则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不知道严守正和那个发
文抨击沈知薇的韦春升导演是师徒关系？这老头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守旧。
见没人搭腔，严守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我不否认，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热度，收视率也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话语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评选的是华灯奖！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奖项！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这部剧呢？”
“这部剧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太过‘野’了。那个女导演，叫什么沈知薇的，我也听说过，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但是，她在处理家庭矛盾、甚至阶级感情的时候，显得过于赤裸，缺乏一种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种大局观，这种把家里那点烂事儿拿到台面上来撕扯的做法，如果获奖了，是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拍这种‘家丑’？”
“严老说得是。”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平时最看严守正的脸色，“我也觉得，这部剧在艺术手法上太过粗糙镜头语言缺乏美感，为了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刻意制造矛盾冲突。如果这样的作品都能入围甚至获奖，那将会把我们的电视剧创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后大家都不追求艺术了，都去拍婆婆妈妈吵架了？”
“没错，这种风气不可长。”另一个属于严派的导演也跟着点头，“我觉得，从导向上考虑，这部剧不适合进入终评名单，我们应该鼓励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严守正看了一圈众人，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更何况，这部剧之前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作为政府奖项，稳妥第一。这种有争议的作品，我看还是缓一缓放一放比较好。”
这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既攻击了艺术水准，又拿“争议”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导向问题。
在座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部剧其实质量过硬，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风格，但在严守正这尊大佛面前，谁敢轻易反驳？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严老，那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那个大学教授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严老高见，我也觉得这部剧入围复评都有点勉强更别说拿奖了，为了保证奖项的纯洁性，我建议把它剔除出去。”
严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为大局已定时，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严导，这话就有点言重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主位，一个手里拿着评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守正。
海派导演的领军人物，海市电影厂的厂长，也是国内现实主义题材的领军人物，谢晋元。
在圈里的地位虽不如严守正根基深厚，但胜在作品硬，在国际上也拿过奖，说话很有分量，加上脾气暴躁嘴巴毒，在圈里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严守正素来不合，不仅是因为南北派系的纷争，更是因为创作理念的根本冲突。
谢晋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说争议，哪部好作品没争议？当年那部讲知青的电影，不也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
严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晋元：“小谢，这不一样，那是严肃文学改编，这是……”
“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谢晋元打断了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严导，您可能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收视率58%，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人民的选择。咱们的文艺方针是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您刚才说它‘野’，我倒觉得这叫‘真’。咱们搞艺术的，不就是求个‘真’字吗？”
“还有，关于导向问题。”谢晋元身子往后靠，“日报都发话了，肯定了这部剧的社会价值，说它是‘反映时代变革中女性命运的佳作’，严导，您的觉悟难道比日报还高？还是说，咱们华灯奖的评选标准要凌驾于这上面？”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严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捏着的茶缸盖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的评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晋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个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严导也是为了奖项负责，日报肯定的是它的社会意义，但我们在评艺术奖，艺术上有瑕疵，难道不能说？”
“艺术有瑕疵？”谢晋元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来谈谈艺术。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片子强？那个叫沈知薇的导演，虽然年轻，但手法老道得很。你们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这入围的十部剧，除了那两部样板戏，其他的都得毙掉！”
“那咱们这个华灯奖，我看也别叫华灯奖了，干脆叫‘象牙塔奖’或者是‘裹脚布奖’算了！”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谢晋元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守正：“严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部剧要是连复评都进不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有眼无珠？还是说我们容不下新人？
说完，谢晋元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们要是真把它毙掉，那也行，到时候我谢晋元就在报纸上跟观众表明这可不是我毙掉的，反正这黑锅我谢晋元可不背。”
这一副无赖样让对面的严守正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撒了出来，抖着手指着他：“谢晋元，这是华灯奖评审的地方，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
他谢晋元要真敢这样做，他的老脸往哪里搁？但他也知道，这人浑不吝啬的性子，还真会敢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华灯奖评审，但我更知道华灯奖讲求公平公正，讲求权威性！”谢晋元正了脸色。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咳咳。”主持会议的老教授连忙开口打圆场，“哎呀，两位老师，都消消气，消消气！咱们这是内部讨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好片子选出来。”
另一位资历较深的中立派编剧也咳了两声，开口道：“我觉得吧，严导顾虑的有道理，求稳嘛。但谢导说的也是实情，毕竟也是日报点名的片子，要是直接刷下去确实不太好看，群众基础那么好，咱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群众呼声不是？”
另一个导演也接话道：“这部剧在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如果连复评都进不去，外面的观众恐怕会说我们评委会有黑幕，到时候公信力何在？”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墙头草评委也纷纷附和，“要不再议议？”
严守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虽然霸道但也不是傻子，谢晋元把《人民日报》都搬出来了，他要是再硬着头皮要把这剧按死，那就是跟上面唱反调，这罪名他担不起。
而且谢晋元这小子今天摆明了是要跟自己对着干，真闹翻了，传出去说他严守正打压新人、无视中央精神，晚节不保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那咱们就民主集中嘛。”严守正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仿佛刚才那个想一言堂的人根本不是他，“晋元说得也没错，咱们要
听听群众的呼声，这部剧既然有这么大的争议，那就让它进复评，真金不怕火炼嘛。”
他瞥了一眼那份名单：“那就这样吧，这部《苗小草回城记》可以保留在复评名单里，不过……”
他又加了个“不过”，目光看向谢晋元：“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复评是可以，但在评选具体奖项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把好艺术质量这一关。我不希望咱们最后评出来的奖项，全是些只有热度没有深度的快餐作品，这一点，我想各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这话就像一根软钉子，既给了谢晋元面子，放行了这部剧，又暗暗施压讽刺了一番，复评让你过，想拿大奖？门儿都没有。
谢晋元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保这部剧进复评，至于后面能不能拿奖那就看造化了，能把严守正逼退这一步已经是大胜。
谢晋元见好就收，脸上也带上了客气的笑：“严导英明，只要给机会公平竞争，那就是咱们华灯奖的气度，至于能不能拿奖，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严守正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转头对主持教授说：“《苗小草回城记》保留复评资格，讨论下一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评委们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个保守派教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谢晋元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地翻过这一页。
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当严守正走出会议室大门时，身后的谢晋元突然快走几步叫住了他。
“严导，留步。”
严守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神色冷淡：“还有事？”
谢晋元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严守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晋元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凑过去给严守正点上烟，低声说道：“严导，其实那部剧，您真该静下心来看看，那里面有股劲儿，跟您年轻时候拍的那些经典其实挺像的。”
严守正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复杂。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第43章
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正是黄历上写着的“宜动土、开市、纳彩”的吉时，也是《深港情缘》在港岛部分正式开机的日子。
按照港岛这边的习俗，开机必拜神， 哪怕沈知薇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 入乡随俗也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上供奉着关二爷的瓷像，两旁是堆成小山的柑橘、苹果， 寓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正中间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皮色红润的整只乳猪，猪嘴里塞着一颗红艳艳的番茄， 尾巴上系着红绸带，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味。
“吉时已到——！”
随着一位请来的风水先生拉长了调子的一声高喝， 钟永坚作为投资方代表率先走上前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 显得喜气洋洋，他恭敬地接过三炷比拇指还粗的高香，对着关二爷拜了三拜，然后稳稳地插进满是香灰的铜炉里。
“沈导，请。”钟永坚侧过身， 脸上堆着笑，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知薇神色认真地走上前，神情肃穆地接过风水大师递过来的香，入乡随俗， 在港岛这个圈子，这种仪式不仅是求个心安更是凝聚人心的手段。
站在后边的郑立军这会儿正紧张地搓着手，这几天在港岛也算是开了眼界， 没想到港岛的开机仪式比他们那边还要肃穆繁琐，又是请风水先生的，又是算吉时的，还有拜关公，简直是让他开了眼。
拜毕，插香。
“切烧猪啦——！”风水先生嘹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永坚递给沈知薇一把系着红绸的切肉刀：“沈导，这第一刀得你来，寓意咱们这部剧，从头旺到尾红皮赤壮！”
沈知薇也没有扭捏，接过刀，大方道：“那我就开个好彩头。”
她握住刀柄，手腕一沉，刀锋利落地切入乳猪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钟永坚哈哈大笑带头鼓掌：“好彩头！这就是咱们的一刀切出个满堂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紧接着就是每个剧组人员排队领红包，这是开工利是，钱不多，红纸包着一枚硬币图个吉利。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郑立军带着内地的团队和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领红包，虽然语言还不太通，但那股子喜气洋洋的氛围算是把之前的生疏冲淡了不少。
这次拍港岛这部分的戏，剧组里加了不少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加上港岛的特殊情况，还是需要当地的工作人员来协助展开工作。
接着重头戏是分烧猪肉，那一只烤得油亮的烧猪也没有浪费，场务开始把烧猪切好分给大家，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小盘，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港岛剧组的规矩，吃了这一口“红皮赤壮”，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晓芸手里也端着个小盘，上面放着几块烧猪肉，闻着那皮脆肉酥的烧猪肉香味，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为了拍戏，她一般很少吃肉，为了保持上镜好看。
“吃吧，吃一块尝尝，让它保佑我们大红大紫。”周启明也端着一小盘烧猪肉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开口道。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苏晓芸点头：“那行，我就吃一块，保佑我们都大红大紫。”
“好吃！”那一小块烧猪肉刚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苏晓芸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烧猪肉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很久没吃肉了纯粹饿的。
沈知薇捧着一小盘烧猪肉站在钟永坚身边和他说话：“钟先生，今天还麻烦你过来参加了开机仪式，多谢。”
像钟永坚这种大忙人，一个小小的剧组开机仪式，放在以前他根本是不会参加的，今天能过来想来是给她撑场子来的。
“这烧猪肉好吃啊，我来了一趟也值了。”钟永坚打趣道。
沈知薇也笑了笑：“那钟先生多吃点。”
*
分完烧猪，喧闹声渐渐散去，剧组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在港岛拍戏，最主要的是学会克服喧哗。
场景搭建在深水埗的一条旧巷子，墙上贴满了跌打损伤的牛皮癣广告，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为了营造出那种逼仄潮湿的质感，场务特意在地面上洒了水。
此时这条狭窄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不仅有看热闹的阿婆师奶，还有光着膀子纹着身的古惑仔蹲在路边抽烟。
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鱼蛋的咖喱味和廉价香水的刺鼻气息。
另外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巴急刹车的嘶鸣、商贩的叫卖、收音机里传来的赛马解说，这就是1986年最真实的香港。
“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摄像机开始运转。
这是一场女主角初到港岛，走在街头的戏。
苏晓芸虽然不是第一次拍戏，但是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着拍戏，而且看热闹的人并不会听剧组的话压低声音，反而在那里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懂粤语，但苏晓芸就觉得是讨论自己，顿时变得有些放不开，眼神游离，肢体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咔！”沈知薇喊了停。
周围围观的市民更是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阿婆在指指点点。
沈知薇走到苏晓芸面前，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先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她温和地问道。
苏晓芸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沈导，我，那么多人看着，车来车往的，这心里有点发虚。”
“正常，毕竟港岛这地我们不熟。”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周围继续道，“你换个角度想想，把他们当成马戏团的猴子，是你在看他们热闹而不是他们在看你热闹，况且你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全当放屁，或者就当他们在夸你。”
苏晓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压力瞬间散了一大半：“沈导您真会开玩笑，行，我试试！”
“嗯，我相信你。”沈知薇拍了拍她肩膀。
再次开拍，苏晓芸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那股子灵气慢慢回来了。
顺利拍完这一场戏，沈知薇让剧组休息半个小时，之后接着拍下一场重头戏。
“喂！搞乜鬼啊！”
沈知薇刚坐下休息，就听到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响起。
旁边一家凉茶铺的老板娘手里拿着把葵扇，双眼瞪着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拍戏大晒啊？挡住门口不用做生意啦？走开走开！我们要开档了！”
这条街算是繁华的街道，剧组架设器材，不可避免地占用了一部分人行道，挡住了一家凉茶铺的一半门面。
郑立军连忙走上前去交涉：“哎大姐，不好意思，我们这拍戏，很快就好了……”
“拍你个头啊！”老板娘两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你们拍戏关我屁事，我这铺被挡住怎么招呼客人啊？再不走我泼水了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这种时候，如果处理不好，轻则影响拍摄心情，重则引来更多投诉甚至警察。
“老板，唔好意思。”沈知薇站了起来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是导演沈知薇。我们之前已经跟这边的街道管理处打过招呼了，可能因为太忙没通知到您。”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大陆妹能说粤语，而且说得这么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沈知薇的粤语是上辈子学的，为了跟一些港岛明星打好交道特地去学的。
老板娘扇扇子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嘴上却还不饶人：“管理处？管理处能替我交租金吗？你们这么大阵仗挡在这里，客人怎么进得来？”
“您说得对。”沈知薇点了点头，神色诚恳，“挡了您的生意确实是我们的不对，这样吧，我们这就调整机位，往那边那个报刊亭挪过去，尽量给您把门面留出来。”
“另外，我看老板娘你这凉茶煲得好，现在天气这么热，我们剧组拍戏也被这暑气闹得不得了，不如这样，我们之后几天还要在这里拍戏，你们的所有凉茶我们剧组都包了，老板娘，你看怎么样？”
“哎呀，这……”老板娘听了眼睛一亮，如果这些天的凉茶他们全包了，那她就不用担心凉茶卖不完，而且看这剧组这么多人，她能卖出去的凉茶肯定比平时多。
再看着面前这个长得漂漂亮亮、说话又客客气气的小姑娘，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也不是我要赶你们，主要是这点正是上客的时候……你们真要买我的凉茶啊？”
“老郑，”沈知薇招呼郑立军，“让剧组的人们都过来喝凉茶，管够。”
“哎，来了。”郑立军也上道地转头招呼剧组的人员，“来，大家趁着休息多喝几杯凉茶，解解暑。”
老板娘看着剧组的人员们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丈夫过来帮忙，她给沈知薇打了满满的一杯凉茶递给她：“靓女尝尝这凉茶，我这手艺我煲了二十多年的了，还有，你们剧组也不要搬了就这样吧。”
人家都包圆了她的生意，老板娘也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
沈知薇接过老板娘的凉茶喝了一口，甘苦甘苦的，点头：“老板娘，你这手艺没吹牛，几口下去，心里的火都下了。”
“那是，这么热的天刚好灭灭火。”老板娘熟练地又打了一杯凉茶，递给排队的工作人员，“来，这是你的。”
郑立军手里捧着杯冰凉的夏枯草涼茶，冲沈知薇竖起大拇指：“沈导，还是您厉害！”
这一下子就把要引发的冲突解决了，那老板娘也不让他们搬机器了，还乐呵呵地欢迎他们在这多拍几天戏。
“这叫和气生财。”沈知薇笑了笑，“出门在外，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斗气的，能用钱和面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虽然她看似花了点钱包了老板娘的生意，但天气这么热，每天喝杯凉茶是有必要的，要不然在大太阳底下工作的人员很容易中暑，那更加得不偿失。
*
喝完凉茶，又休息了一会儿，开始继续拍戏。
沈知薇拍了拍手，拿着大喇叭喊道：“好了，大家都醒醒神，A组准备，半小时后开拍第一场。道具组，检查那辆跑车的车况；灯光组，我要的自然光补光板到位没有？化妆师，给晓芸补妆，要那种逃亡的憔悴感，别给我画得太漂亮了！”
这次负责掌机的是寰亚影视的一位老资历摄影师，人称“坚叔”。
他约莫四十来岁，留着那年头流行的长发，穿着一件满是口袋的摄影背心，嘴里叼着半截未点燃的烟，眼神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虽说钟老板交代要配合这位大陆来的女导演，但一个女人还是个北妹，能懂什么镜头语言？顶多就是指手画脚一番，最后还得靠他来兜底。
“阿辉，把35毫米定焦头换上，机位架在这儿，拍个全景先。”坚叔指了指路边的一个位置，用粤语吩咐自己的徒弟。
沈知薇正好走过来，听到了这句话，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已经布置好的街道场景。
这场戏的内容是：女主角李书渔为了躲避巡警的盘查，慌不择路地冲出小巷，差点撞上男主赵启贤驾驶的敞篷跑车，这是男女主的初遇。
“坚叔是吧？”沈知薇开口，用的是标准的粤语，但语速不快，“这个机位撤了，不需要全景起幅。”
坚叔愣了一下，拿下嘴里的烟，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沈导，这是规矩，先交代环境，再切中景、近景，这是教科书上的拍法，咱们这儿街道窄，不用全景怎么体现那种压抑感？”
“教科书是死的。”沈知薇走上前，伸手指了指苏晓芸即将冲出来的那条阴暗小巷，“我要手持跟拍，摄影机就跟在晓芸身后两米的位置，低角度，广角镜头。我要观众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该死的街道，而是她那时上时下的后脚跟，还有那种因为恐惧而剧烈晃动的视野。”
坚叔皱了皱眉：“手持？那画面会很抖的，而且广角畸变……”
“我要的就是这种不稳定的呼吸感。”沈知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她是个担惊受怕的偷渡客，不是来逛街的大小姐，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就是扭曲的晃动的，你也别架三脚架了，直接扛肩上，能不能扛得稳？”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一丝挑衅，沈知薇知道有时候跟这些人好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必要的时候需要挑起一下他们的不服气。
坚叔被这激将法一激，哼了一声：“怎么扛不稳？我阿坚扛机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行，既然导演发话那就按你说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拍出来要是效果不好，菲林钱我可不赔。”
“那是我的事。”沈知薇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走向正在试戏的演员。
周启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雷朋墨镜，正靠在那辆红色的丰田MR2跑车旁找感觉。
见沈知薇过来，他立刻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帅气笑容，这是他这段时间在镜子里练习过很多遍的，确保每一个角度都能把他的帅气全方位拍摄下来。
“沈导，你看我这个状态怎么样？”周启明自信满满地问道，“刚才我想了个设计，车停下的时候，我单手摘墨镜，然后眼神一定要那种漫不经心的不屑帅气，拍出来肯定帅！”
沈知薇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启明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下来，有些拘谨地站直身体，共事了这么久，他知道这是沈导开始训人的时候。
“周启明。”沈知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讽刺，“你是在演戏，还是在给自己拍挂历？”
“啊？”周启明愣住了。
“把你那套只顾着耍帅的烂俗论调给我收起来。”沈知薇走近两步，伸手招呼一个化妆师，“小美，给我把他头上那一头油得能炒两盆菜的发型给我重新弄过，发胶只喷几下就行了。”
“噗嗤。”被叫到的小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拎着化妆包跑了过来，“好的，沈导。我刚刚就跟周老师说过那发型发胶太多了。”
无奈周老师不听她的，一直觉得那发型帅气。
周启明丧着脸坐在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乖乖让化妆师重新给他弄发型，试图开口再次拯救自己的发型：“沈导，你不觉得这个发型很有型吗？可以把我脸上的五官都衬得更加好看。”
“呵呵。”沈知薇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帅叫帅而不自知，只顾着耍帅只会让你变得像一个‘油王’，在观众眼中就不是帅，而是油得想吐。”
被沈导这毒舌一说，周启明顿时像焉了的白菜，他知道油王这个词是什么，之前他也想耍帅的时候沈知微就这样形容他的。
“以后你的发型妆容不准再自作主张，全部都要听化妆师的，这是死命令。”
“好的，沈导。”周启明乖乖点头不敢反驳了，从一旁的化妆镜看了一眼发型，好吧，看起来是比刚才好多了。
“还有，赵启贤是个富家子弟，但他不是个只会开屏的孔雀。”沈知薇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地给他分析道，“他从小在钱堆里长大什么没见过？在他的世界观里，一个差点撞死在他车头的女人，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只差点撞上挡风玻璃的苍蝇，你会对着一只苍蝇耍帅吗？”
周启明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不用摘墨镜。”沈知薇继续开口点拨道，“你把墨镜给我戴回去，从头到尾不许摘墨镜，隔着那层黑色的镜片去俯视那个趴在你车下的女人，你的傲慢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你那时连看都不屑于用正眼看她，那才是真正的赵启贤。”
周启明是个有悟性的演员，被沈知薇这么一点拨，顿时觉得刚才自己的设计确实有点油腻得没眼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墨镜，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沉淀了下来，从原本的浮夸公子哥，变成了一种冷漠的带着距离感的上位者。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场准备！第五场第一场戏，Action！”副导演郑立军拿着大喇叭喊道。
坚叔扛着沉重的阿莱Arriflex 35 BL摄影机，半蹲在小巷口，虽然嘴上不服，但职业素养让他此刻根据沈导刚刚的指令照做。
“Sound， speed！”录音师喊道。
“Camera， rolling！”坚叔的徒弟打板。
“Scene 5， take 1！ Action！”
随着沈知薇一声令下，李书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冲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两条辫子凌乱地搭在肩上，“哒哒”的没有章法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伴随着撞到垃圾桶的声音。
坚叔紧紧跟在她身后，镜头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动，那种逼仄的压迫感瞬间通过取景器传达了出来。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红色的跑车堪堪停在李书渔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李书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惊惶地盯着那辆车。
镜头迅速拉起，越过李书渔的头顶对准了车里的人。
赵启贤坐在驾驶座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下车，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差点撞到人的惊慌，好像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女人，不过是一只能够被他轻易碾死的蚂蚁。
隔着黑色的墨镜，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看路边的垃圾一样扫了地上的人一眼。
没有台词。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李书渔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大概过了三秒钟，周启明厌恶地皱了皱眉，从车里抽出几张港币，看也不看地扔出车窗，红色的钞票像落叶一样飘落在李书渔身上。
“滚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然后一脚油门，跑车轰鸣着绕过李书渔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
“Cut——！”沈知薇的声音准时响起，“很好，这条过了。”
现场安静了足足两秒钟，然后才爆发出工作人员放松下来的嘈杂声。
“太棒了！”苏晓芸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兴奋得满脸通红，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李书渔。
坚叔放下摄影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素材。
监视器那块不算大的屏幕上，画面虽然抖动，但那种冲击力却是扑面而来的。
那种低角度广角带来的畸变，把小巷的阴暗和跑车的鲜亮拉扯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对比。
特别是最后那个扔钱的动作，因为是跟拍视角的仰拍，周启明那一刻看起来竟然真的像那种富贵里浸染出来的公子哥，那种傲慢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果不按沈知薇的方法拍，用常规的全景接正反打，绝对拍不出这种张力。
坚叔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看向正坐在监视器前一遍遍检视画面的沈知薇，不得不说这个导演有点东西。
“这一条过了，保持情绪。”沈知薇头也没抬，手里拿着对讲机，“坚叔，下一条补特写。我要晓芸那个捡钱的手部特写，这里的自然光太硬了，我要加一块柔光板，把地面的反差降下来，重点突出那几张钞票和她指甲里的黑泥，光圈给我开到T2.8，我要极浅的景深。”
坚叔这回没再废话，甚至连那个徒弟都没使唤，自己亲自动手去调整遮光斗：“辉仔，拿反光板来！听沈导的，T2.8！”
他这声“听沈导的”，比刚才那句阴阳怪气的“导演发话”要顺耳多了，也真诚多了。
片场的寰亚影视的工作人员都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导演那是真有两把刷子，连最难搞的坚叔都服贴了，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态度立刻端正了起来，动作也变得利索了不少。
拍摄间隙，坚叔特意拿了两瓶冰冻的可乐晃悠到监视器旁。
“沈导，喝口饮料，下火。”坚叔把一瓶可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讨好，“刚才那个长镜头，绝了，我入行十几年，第一次见这么开场的，大陆那边的导像都像你这么猛？”
沈知薇接过可乐，冰凉的玻璃瓶壁上凝结着水珠，贴在手心里很舒服，她打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坚叔夸得我要不好意思了。”沈知薇笑了笑，话语里稀松平常，并没有打了别人脸之后的那种洋洋得意，“不过，要想在这行混出头总得有点不要命的劲儿，坚叔，您的手很稳，刚才那个跟拍，如果不是您，换个人绝对糊得没法看。”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
坚叔那张老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那是！我阿坚这双麒麟臂可不是白练的！沈导你放心，后面你想怎么疯，我阿坚奉陪到底！”
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两地的工作人员也慢慢配合得更加默契。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手里卷着剧本，每一次下的指令都恰到好处。
“灯光往左移三寸，把周启明的侧脸轮廓勾出来。”
“晓芸，这一遍眼神再收着一点，不要有多余的表情。”
“推轨速度慢半拍，要那种时间慢下来的感觉。”
一天拍摄完，寰亚影视的工作人员是真的服气了，这位沈导演拍起戏来那是专业得没话说，比他们公司很多导演都要老练，也怪不得他们大老板这么看重她。

第44章
一场典型的热带午后阵雨， 在港岛来得急去得也快。
雨水冲刷过的佐敦道柏油路面泛着幽幽的青光，空气里那种闷热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点海腥味的味道。
剧组趁着这会儿功夫放了饭，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蹲在骑楼下， 捧着发泡胶饭盒扒拉着叉烧饭， 嘴里操着普通话、粤语闲聊。
经过这段时间拍摄的磨合， 两地的工作人员相处也越来越融洽。
比如这时打光师大头刘，就缠着坚叔的徒弟阿辉让人家教他几句粤语。
“辉仔啊，”大头刘捧着饭盒一屁股蹲在他身边， 用他那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粤语开了腔，“你再教教我啦，点样讲‘呢个灯光好正’？”
被一个和自己年纪一样大的人叫辉仔的阿辉脸色一囧， 之前他师傅这样叫了他之后，大头刘也跟着叫， 阿辉扒了一口饭吃了， 被缠得没办法，无可奈何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呢—个—灯—光—好—正。”
大头刘一本正经地跟着学：“雷—个—蹬—光—吼—净！”
“唔系‘雷个’，系‘呢个’。”阿辉试图纠正他。
“内个？”大头刘努力把舌头往上颚卷。
“差唔多啦，”阿辉扶额， 心想不能要求太多， “算了，你讲‘好正’先。”
大头刘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吼出来：“吼劲！”
整个片场霎时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连一旁调试机器的坚叔都忍不住肩膀直抖。
阿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哥，系‘好正’， 唔系‘好劲’，同埋你个‘吼’字，真系好似狮子叫啊！”
大头刘摸着自己的大脑袋，一脸茫然：“不都差不多嘛？‘好劲’不是更厉害？”
他还转头得意地冲灯光组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用他那独创的粤普混合体喊道：“睇我！系唔系好劲先？”
这下连听到他们对话的沈知薇都笑了出来，别说大头刘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从那之后，片场里“吼劲”就成了一个逗趣，每当大头刘试图秀粤语，总会有人促狭地问：“刘哥，今日够唔够‘吼劲’啊？”
大头刘也不恼，总是乐呵呵地继续他的“粤语深造”，只是苦了阿辉，每天都要面对那些魔改到亲妈都认不出的“粤语发音”，憋笑憋得腹肌都结实了几分。
“哎，看来我们片场也需要大头刘这样的搞笑人物，气氛都愉悦了很多。”郑立军坐在沈知薇旁边捧着饭盒打趣道。
“是个开心果。”沈知薇手里也捧着一盒叉烧饭，吃的跟剧组一样，也没有搞特殊。
就在郑立军还在跟那块硬得像柴皮一样的叉烧较劲，想着等下要跟场务说下次绝对不能订这家的叉烧饭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道女声。
“沈导！郑副导！大家辛苦啦！”
沈知薇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没认出来人。
站在遮雨棚外的女人，穿着一件时下港岛最流行的波点大翻领衬衫，下摆随意地打了个结，微微露出纤细的腰身。
下身是一条高腰喇叭牛仔裤，裤脚微喇，显得双腿修长笔直。
那一头长发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用一个鲜艳的大红色宽发箍束在脑后，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在烈日下肆意绽放的红玫瑰。
是冯立爱，或者说，是现在的港岛新人演员——Angle Fung。
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油纸袋，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个网兜，虽然负重满满，但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那种昂首挺胸的自信劲儿，比这雨后的阳光还要晃眼。
“哎哟，这是盼睇，哦不，立爱？”郑立军嘴里的饭差点掉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乖乖，这还是当初那个谁吗？”
此时的冯立爱，比在焦北市变化还大，眉眼中没有了那种时刻紧绷着的忧郁，反而明媚自信。
冯立爱大方地笑了笑，打趣道：“郑导，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你贵人多忘事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棚里，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那股浓郁的牛油奶香瞬间盖过了盒饭的味道。
“哈哈，哪里比得上你这个贵人。”郑立军连忙让场务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放在沈知薇旁边。
冯立爱动作熟练地先招呼大家，“来来来，刚出炉的极品酥皮蛋挞，还有菠萝包，大家都来尝尝！我特意排队买的，这家的酥皮听说有好多层呢！”
原本有些沉闷的剧组瞬间沸腾了起来。
“哇！多谢Angle姐！”
“这蛋挞还是热的哎！”
“谢谢立爱姐请客！”
苏晓芸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拿着一个金黄诱人的蛋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位是她偶像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偶像，顿时有些近乡情怯：“立爱姐你好，我是苏晓芸，我之前看过你的电视剧，你在里边演的苗小草演得可好了。”
冯立爱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知道你。”
“哎？”苏晓芸听了有些困惑和惊喜，“立爱姐还认识我吗？”
“那当然，我们都是沈导的人，你是下一个会大红大紫的人，拍沈导的戏就没有她捧不红的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厉害，还能点石成金呢。”沈知薇坐在一旁扶额，“立爱，你可给我少吹点牛。”
冯丽爱拿着一盒蛋挞和一盒菠萝包走到沈知薇旁边递给她：“嘿嘿，沈导我说的是实话。”
沈知薇接过两盒点心，吃了一个蛋挞，酥皮在齿间“咔嚓”一声碎裂，浓郁的蛋香瞬间溢满口腔，“你买的这家蛋挞好吃。”
“好吃吧，下次我还给沈导你买。”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欣慰道：“立爱你变了很多，看来这边的水土很养你，你这一身行头不错，很有星味了。”
冯立爱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波浪：“都是阿姐帮我参谋的，沈导您知道的我以前哪懂这些，大姐现在在给剧组做服装助理，那眼光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哪件衣服适合谁。”
“坐下说。”沈知薇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关心道，“你大姐二姐和两个小妹她们现在都还好吧？”
冯立爱顺势坐下，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
“好！好得我们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以为是在做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现在这种生活能被她们握在手里的颤抖，“阿姐手巧，以前我们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哪怕只是缝缝补补也比村里的老裁缝缝得要好看，到了这儿，那些剧组的服装师都夸她针脚密实，前天还有个大明星非要阿姐帮她改礼服，说只有阿姐能改出那个腰身来，阿姐现在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眼里闪着光：“她现在完全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而且没人再骂她是赔钱货，没人再逼她嫁给谁换彩礼，她是凭手艺吃饭的大师傅！”
“至于二姐，开始她去了酒楼后厨帮工，那大厨看她切菜那个利索劲儿，也是个实诚人，就收了她当学徒。二姐现在正在学做点心呢，这蛋挞就是她那个酒楼的师傅做的，她说以后她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店，自己当老板娘！”
说到两个姐姐有了自己的工作，冯立爱脸上的笑容与有荣焉，甚至比她自己有工作更加灿烂。
沈知薇静静的听着，也为以前两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如今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欣慰，“那两个小妹呢？”
提到这两个最小的妹妹，冯立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又带着点心疼的神色。
“都上学了。”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
一个小相册，翻开第一页递给沈知薇。
照片上，两个穿着深蓝色校服裙、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所教会学校的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虽然皮肤还有点黑，但那种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无忧无虑终于回到了她们脸上。
“刚开始我也发愁，这边学校不好进而且学费又贵。”冯立爱指着照片上的妹妹，“多亏了钟老板帮忙写了推荐信，再加上这两个丫头也争气，入学考试英语虽然不行，但是数学考了个满分，校长看着觉得是可造之材就破格录取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现在那个英文单词背得比我还快。”冯立爱笑着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红，“前天小五回来跟我说，‘二姐，原来女孩子真的不用早起喂猪，不用每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原来我们真的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沈导，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我这辈子就算是累死也值了。”
沈知薇听了，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她知道她们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她伸出手握住了冯立爱有些颤抖的手，那双手现在虽然涂了漂亮的指甲油，但指腹和掌心里依然留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
“这就对了。”沈知薇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片场里却清晰无比，“你们本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读书、识字、穿漂亮的裙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前那些苦日子都翻篇了。”
冯立爱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沈知薇的手：“沈导，要是没有你，我们几姐妹现在还在那个泥坑里烂着呢，不是被卖给那个傻子换彩礼，就是被我爹打死，你是我们的恩人，这辈子做牛做马……”
“哎，打住。”沈知薇笑着打断了她，“什么年代了还做牛做马，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寰亚力捧的新星，以后成了大明星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那是必须的！”冯立爱破涕为笑，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现在可是很拼的，白天拍戏，晚上去夜校补习粤语和表演。”
“我现在还去试了一个大导的戏，一个武打女，沈导你也知道现在的港娱很排外，特别是我们这种大陆来的人，原本以为那部戏没戏了的，没想到我居然被选上了，嘿嘿，我想导演是看中了我这身板儿的牛劲，那可是以前扛锄头练出来的，正好派上用场！”
沈知薇笑了笑，虽然她说得轻松，但想也知道她要在这港岛娱乐圈闯荡，誓必要面临比其他人更多的困难，能被选上，肯定是在背后付出了很大的苦头。
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虽然我知道，现在钟先生他们说你是拼命三郎，但是立爱，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也要关心一下你自己，你对大姐和小妹她们做的够多了，或许你可以尝试着把身上的包袱放下来那么一会儿。”
她也不是钢铁之躯，从那个家逃出来为姐妹们挣钱攒钱，到带着姐妹们逃出来背负着她们的责任，又一路逃到港岛，姐妹们的生活重压全压在她身上。
冯立爱听了一怔，随即眼框变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告诉她可以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她看着沈导重重地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又聊了一会儿。
冯立爱看了看表，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哎呀，两点了，我还得赶回那边片场化妆，沈导，改天不忙了邀请你到我们家坐坐，一定要尝尝二姐现在的手艺，她学的那个‘避风塘炒蟹’简直绝了！”
“好，一言为定。”沈知薇也站起身。
“那大家忙！下午开工大吉啊！”冯立爱冲着剧组众人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
她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昂首挺胸地向巷口走去。
“沈导，这立爱变化真大啊。”郑立军走过来感叹了一句，手里拿着一个菠萝包，“这就是那个钱的魔力？”
沈知薇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不是魔力，是自由，是那种只要你肯拼命就能看到回报的希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片场暴君。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各部门就位！把刚才那场戏的灯光重新调整一下，这雨刚停，地面的反光太强了，加偏振镜！”
“是！沈导！”
阳光重新刺穿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Action！”
*
夜幕降临，街道的霓虹灯都亮了起来，五彩缤纷，不难看，倒有一种别样的特色。
“收工！”
随着郑立军略带沙哑的一声大喊，片场紧绷了一整天的发条终于松弛下来。
场务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线缆和反光板，演员们也如释重负地松下了崩了一天的脸部表情。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这几天的拍摄强度很大，港岛这边的工期紧，每一天都在烧钱，她必须把控好每一个环节。
“沈导，辛苦晒。”
高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高助理？”沈知薇转过身，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么晚了还在跟现场？钟老板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不敢当。”高助理上前一步，递过来一张烫金的请柬，“钟生让我来知会您一声，明晚在半岛酒店有个酒会，是咱们影视圈的聚会，到时候会有圈内不少大人物到场。钟生特意交代，请您务必赏光出席，趁着戏快杀青，正好帮您引荐一下，况且有些前期的宣传铺垫得动起来了。”
沈知薇接过请柬，指腹划过上面凹凸有致的纹路，她太清楚这场宴会的含金量，也更清楚这背后的意味。
这是钟永坚给她的入场券，也是一张考卷，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港岛名流眼中，她这个大陆来的女导演，到底是昙花一现的“北姑”，还是真正有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好。”沈知薇抬起头，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替我谢谢钟老板，告诉他我会准时出席。”
高助理点头，又适时地提点了一句：“不过听说南洋兄弟影业的那位吴志雄导演也会到场，您也知道，您的苗小草在收视率上可以说是狠狠压了吴导那部同期电视剧一头，这次见面，怕是少不了一番热闹。”
沈知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热闹好啊，做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冷清。”
第二天晚上，半岛酒店。
大雨将维多利亚港冲刷得朦朦胧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半岛酒店门前的车水马龙。
一辆辆劳斯莱斯和宾利无声地滑行到门廊下，仿佛港岛所有的豪车今晚都聚集在了这里，一个个衣香鬓影的男女走下车。
当沈知薇从那辆属于寰亚公司的黑色奔驰轿车里钻出来时，并没有如其他明星那般引起闪光灯的疯狂闪烁。
记者们只是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发现不是熟面孔便放下了相机，只是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疑惑应该是哪个影视公司新出道的女明星。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深灰色女士西装，内搭是一件真丝质地的白衬衫，脚上是一双尖头的裸色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稳健而有节奏。
头发被她盘成了一个利落的低发髻，只在耳畔留了一缕碎发，随着走动微微晃荡。
这身装扮在满场的珠光宝气中显得有些寡淡素净。
宴会厅内，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芒。
钟永坚正端着酒杯，被一群人簇围着谈笑风生，看到沈知薇进来，他立刻笑着招了招手，那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半个宴会厅：“哎呀，我们的沈大导演来了！来来来，这边！”
这一嗓子，瞬间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沈知薇神色自若微笑着穿过人群，走到钟永坚身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X射线，在她身上扫视评估，带着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轻视和排斥。
“哎呀，沈导今天这身打扮，真是英气逼人啊！”钟永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随即转身给身边的几位介绍，“来来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近期风头最劲的内地才女导演，沈知薇沈小姐！那部收视率破纪录的苗小草，就是出自她手！”
接着给沈知薇介绍他身边的几位人：“沈导，这位是‘星辉影业’的老板，周世昌先生！去年那部横扫票房的《烈火豪情》就是周生投的！”
周世昌约莫五十岁，梳着油亮背头，他礼节性地与沈知薇握手，嘴角带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道：“后生可畏，沈小姐的苗小草我太太看过，哭湿三张手帕，不过我们香港观众中意热闹一点的。”
“周生讲笑，沈导的作品最有温度啦！”钟永坚打着圆场，又引向另一位：“这位是‘金声唱片’的掌舵人，黄百鸣黄生！你听过的金曲一半出自他公司！”
黄百鸣比周世昌年轻些，身上带着歌手的那种不羁，他是从歌手发家的，未语先笑：“沈导演好年轻！有无兴趣帮我们旗下歌手拍MV？你那种细腻手法拍情歌一定催泪。”
“黄先生说笑了。”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道，“有机会一定。”
“而这位，”钟永坚声音不自觉压低半分透着敬重，“是我们港岛报业巨头的大老板，影评人协会主席，顾弘顾先生，他一支笔可是能定乾坤的。”
顾弘年约六旬，灰西装一丝不苟，只对沈知薇微微颔首：“沈小姐的作品拍摄手法不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陆导演拍出来的。”
话语里带着一丝对大陆影视行业的轻蔑。
沈知薇嘴上带着笑意：“那可能是顾先生待在港岛娱乐圈，影评评久了，没太注意外边的作品。”
这句话不卑不亢，却像一颗软钉子把顾弘的话语都顶了回去。
顿时旁边的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他们还以为这大陆来的女导演会表现得唯唯诺诺，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是绵里藏针。
“钟小姐好利的一张嘴。”顾弘脸上看不出什么，淡淡道。
沈知薇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顾先生不愧是拿笔杆子的人。”
“咳咳。”钟永坚适时开口道，“我们沈导是大陆来的，果然说话豪气，我们也应该学学。”
意思是大家都多大年纪了，就别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了。
这话一落，大家心里不管什么样，脸上也端起了客套的笑脸，哪怕心里再看不起人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明明晃晃地表现出来。
“哼，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插了进来，打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钟永坚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哟，这不是吴导吗？吴志雄吴大导演！稀客稀客！”
吴志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头牌导演，也是港岛动作片的代表人物之一。
只不过前段时间，他那部耗巨资拍摄、号称要拿奖拿到手软的动作片大戏《龙城风云》，在收视率上被一部来自内地的剧按在地上摩擦，让他这张老脸丢尽了。
吴志雄没理会钟永坚，而是直接走到了沈知薇面前，用一种极其无礼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知薇并没有因为他的傲慢而生气，她甚至没有伸出手去寻求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客气道：“吴导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还要请前辈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吴志雄眼神含着轻蔑，“不过嘛，你看这内地的风水确实不一样，咱们港岛的女导演，哪个不是从场记、副导演一步步熬出来的？这要是没点真本事，光靠运气那是走不远的。”
周围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听出了这弦外之音，这是在暗讽沈知薇靠运气，或者是靠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上位。
沈知薇微微一笑，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运气固然重要，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就像吴导的《龙城风云》，投资那么大场面那么宏大，按理说运气应该比我们好得多才对，可为什么收视率还是差了那么多呢？难道是运气都跑到我这个小成本剧组来了？”
吴志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正是他的痛处，他的一部剧被大陆来的一个无名小导演压了，让他在圈里简直是丢尽了脸。
“哼！”吴志雄冷笑一声，“收视率这东西有时候也不能说明问题，师奶虽然爱看这种戏，但真正懂电影懂艺术的人，看的还是制作是品味！你们那种土掉渣的农村戏也就是一时新鲜，要想真正走进国际市场，靠那个？笑话！”
他指点江山般继续说道：“咱们港岛的电影，那是卖到东南亚、卖到欧美去的！讲究的是影像风格，是暴力美学！你那个叫什么苗小草，除了婆婆妈妈还有什么？镜头语言？光影调度？我看就像是拿着摄像机拍纪录片，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傲慢了。
沈知薇抿了一口香槟，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退让，那就是真的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吴导说得对，电影确实需要工业水准，需要技术支撑。”沈知薇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无论是技术还是美学，归根结底，是为了讲好一个故事，是为了打动人心。”
她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吴志雄的眼睛：“您说的‘暴力美学’，确实是一种风格，但如果所谓的风格只是为了炫技，只是为了感官刺激，而忽略了人物的情感逻辑，忽略了观众的共情能力，那再华丽的镜头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苗小草之所以受欢迎，不是因为它‘土’，而是因为它‘真’。它讲述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奋斗，这种情感是共通的是不分地域的，它能打动内地的观众，也能打动港岛的师奶，甚至我相信，只要翻译得当它也能打动东南亚的华人。”
沈知薇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坚定：“至于您说的品味，我想，真正的品味不是盲目模仿西方的技法，也不是固守一种所谓的‘江湖气’，而是应该扎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拍出属于华国人的精气神，就像我今天穿的这身西装，它是西式的剪裁，但在我身上它依然是中国人的风骨。”
“好一张利嘴！”吴志雄被说得恼羞成怒，猛地站了起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才拍了几部戏？敢在这里跟我谈文化？谈风骨？我在片场吃盒饭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我告诉你，在港岛这块地界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钟永坚正要出来打圆场，却被沈知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知薇看着气急败坏的吴志雄，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拿资历压人开始人身攻击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吴导，您言重了。”沈知薇语气依然平和，但其中的锋芒却让人不敢直视，“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龙或者虎，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在这个行业里，资历确实值得尊重，但作品才是唯一的通行证，观众不会因为您吃了多少年盒饭就给您买单，他们只会因为您的故事好看而鼓掌。”
“哦，难道以后每一部电视剧的片头都要把你的资历、代表作列在片头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拍的是给观众看的，孤芳自赏的纪录片呢。”
“你，你……”吴志雄抖着手，这讽刺可重了，脸色顿时变得像打翻的颜料，青红交加。
“噗嗤。”旁边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大陆来的沈导演真是厉害，说话真是毒，好一张利嘴。
“看来这沈导演对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嘴下留情了。”落在身后的黄百鸣对一旁的顾弘打趣道。
顾弘眉尾的皱纹舒展：“是有傲骨的一个人，她也没说错。”
黄百鸣听了挑眉，没想到这难搞的老家伙居然还会夸人，看来这沈导演入了他的眼，刚刚还讽刺人家呢转头就夸了人，不过一想这老家伙的脾气就是这样。
吴志雄被怼得灰溜溜地走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位大陆来的沈导演可不是好惹的，而且那寰亚影视的钟大老板看起来对她也很是看重，没人蠢得再上去触霉头。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声再次响起。
*
从宴会出来，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沈知薇和钟先生他们告别，坐着钟先生派给她的车回到美丽华酒店。
下车，夜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几缕头发，参加一个宴会比拍几场戏还要累。
她走进酒店，眼神放空，想着明天的那场戏，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妈妈！”
她惊喜地抬头，就看到安安从他爸爸腿上跳下来，张开手臂向她跑来。
沈知薇顿时蹲下身子，也张开了手臂，一把把跑过来的小家伙紧紧地抱进怀里，猛地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几下：“安安！可想死妈妈了。”
“妈妈，安安也想你！”小家伙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沈知薇才放开他站起身，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娇嗔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先给我打声招呼，在大厅这里等了很久了吗？”
李兆延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手包：“晚上七点多到的，想着你平时差不多这个点回来，就没有告诉你。”
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另一只手挽上男人的手臂，带着他们往电梯走去：“平时是这个时间点下戏，不过今晚我受钟先生邀请去参加了一个宴会，你们一直在大厅里等着吗？”
走进电梯，人不少，李兆延伸手把他们挡在一个角落，嘴上开口道：“遇到了郑副导他们，他本来让我们拿着房卡先上去休息，但你儿子是个倔脾气非说要第一时间看到妈妈，说什么都不肯进房间，就坐在大堂沙发上等着。”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摇晃着沈知薇的手：“因为我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嘛！”
“是惊喜，大大的惊喜。”沈知薇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心。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一家三口走了出去，往沈知薇住的房间走去。
打开门走进去，安安那里看看这里摸摸：“这就是妈妈住的房间吗？好大哦。”
说着，小家伙跑到阳台看着下边的港岛夜景，嘴里发出大大的惊叹声：“妈妈，这里的灯好多好亮哦，比在深市的还要亮。”
沈知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看吗？”
“嗯，好看！”安安猛地点头。
小孩子精力少，而且晚上在大厅等了几个小时，安安没一会儿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嘴上还嘟囔着：“安安不困，安安要跟妈妈说话。”
沈知薇好笑地抱起他放到床上，哄着：“妈妈在这里，安安睡吧，明天起来再和妈妈说。”
“妈妈……”没一会儿，小家伙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了？”李兆延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家伙，给她递了一杯水。
沈知薇接过那杯温水喝了大半杯，她在宴会上没吃什么，酒也没喝多少。
然后就看到男人半蹲在她面前，伸手给她脱掉那双高跟鞋，把她的脚搁在他腿上给她按摩，沈知薇脚丫子蜷缩了一下，最后没有动。
李兆延抬眼看她：“今晚参加宴会怎么样？”
沈知薇把剩下半杯水喝完才开口：“还行，遇到一些吵闹的人物，觉得我从大陆来的，一个新导演，多少有些看不起。”
感受到男人的动作一顿，她笑了笑宽慰道：“其实那些话和人我都没放在心里，我过去的目的是为新剧拉宣传的，这个目的也算基本达成了。”所以其他的她都不是很在意。
“我有钱，可以给你投资。”李兆延抬头看她，话语认真。
沈知薇嘴角弯起：“你当然要投资，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投资人，也永远是第一投资人。”
李兆延眉目舒展，挑眉：“那我有什么回报？”
“这个可以吗……”沈知薇弯下腰低头，抱着他脑袋轻轻吻了上去。
“可以。”李兆延仰头反客为主吻了回去。

第45章
十月的港岛， 天公作美，前几日的阴雨连绵在昨夜被一场劲风彻底吹散，早晨的维多利亚港，碧空如洗， 海水在晨光下泛着深邃而通透的蓝。
天星码头的钟楼刚刚敲过七下， 剧组的面包车就陆续停靠在路边。
“到了到了！这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吗？”
车门刚一拉开， 一个穿着背带短裤戴着小黄帽的小团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安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菠萝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眼前这个嘈杂忙碌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李兆延紧随其后下了车， 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追上了那个像脱缰小野马似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领子。
“慢点跑。”李兆延一把把小家伙抱在怀里， “这里人多还有车，别乱钻。”
沈知薇从副驾驶下来， 手里拿着卷成筒状的剧本， 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今天这场戏实景拍摄，不好封路，也没法清场，所以现场会比较乱。”沈知薇走过去帮安安扶正了跑歪的小帽子， 柔声叮嘱道， “安安，答应妈妈，要一直跟在爸爸身边， 不可以跑到那个拉了红白带子的地方里面去，那是摄像机工作的地方，知道吗？”
安安用力吞下嘴里的菠萝包， 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爸爸说了，妈妈在当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呢！安安是大将军的小兵，要听指挥！”
沈知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李兆延，后者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无辜的笑意，显然这个“大将军”的比喻是他的杰作。
“行，那小兵听令，你就跟在爸爸身边。”
“遵命！”安安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滑稽又可爱的样子逗得旁边正在布景的几个场务都笑了起来。
剧组开始紧锣密鼓地布景。
今天这场戏是整部剧的高潮重头戏之一——男主角赵启贤和女主角李书渔在经历了种种误会、错过和磨难后，几年后，终于在同一艘渡轮上，在茫茫人海中迎面重逢。
为了这场戏，沈知薇特意租下了一艘天星小轮上午的非高峰时段。
绿白相间的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木质的长条椅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
工作人员正
在船头架设轨道，反光板调整着角度，试图捕捉那一抹最完美的侧逆光。
沈知薇一进片场就自动切换到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导演模式。
“坚叔，那个机位再低一点，我要拍出海浪那种不稳定的晃动感，那是人物内心的写照。”
“灯光组，船舱里的补光撤掉两盏，要自然光，要那种稍显压抑但又透着希望的质感。”
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整个剧组快速地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安安被李兆延牵着，站在隔离带外面的阴凉处，小家伙也不闹腾，就那么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薇看。
在他的小脑瓜里，现在的妈妈简直像个会发光的大将军，指挥着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叔叔阿姨们冲锋陷阵。
看着看着，小家伙的表演欲就被勾起来了。
趁着李兆延低头看手表的空档，安安悄悄松开了手，像只敏捷的小猫一样溜到了监视器后面的遮阳伞下。
此时，场记小王正拿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场记板准备去试拍。
安安不知从哪儿捡了一块废弃的小木板，学着小王的样子，两只小手啪的一合，嘴里还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道：“《深港情缘》第四十八场，第一镜，艾克神！”
这一嗓子，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暂时安静等待调试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噗——”
正在喝水的摄影助理一口水喷了出来。
就连正在调试镜头一向严肃的坚叔都忍不住乐了，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一本正经地举着“板子”，小脸上满是认真，那眼神、那架势，还真有几分专业场记的味道。
李兆延这时候也发现了儿子的“越狱”，无奈地笑着快步走过来，正要抱走他。
“等等。”沈知薇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安安看了一会儿，刚才那一瞬间，安安眼神里的那种灵动和毫不怯场的松弛感，让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
剧本里，原本的设定是赵启贤和李书渔在船两头各自看海，然后因为一个醉汉的骚扰导致人群骚动，两人才得以相见。
但沈知薇一直觉得这个桥段太老套，太刻意，充满了为了冲突而冲突的匠气。
直到此刻，看着安安那双清澈得像维港海水一样的眼睛，她灵光一闪，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更能穿透成年人那种厚重的伪装和防备呢？
“兆延，先把安安带过来。”沈知薇招了招手。
李兆延把安安抱到她面前：“怎么？他闹到你们了？”
“没有。”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伸手帮他理了理背带裤，“安安，你想不想帮妈妈一个忙？和那些叔叔阿姨一起玩个游戏？”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跃跃欲试：“是像电视里那样演戏吗？”
“对，演戏。”沈知薇笑着点头，“但是这个游戏有要求哦，要听指挥不能乱跑，还要背台词，你能做到吗？”
“能！”安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在幼儿园背儿歌可是第一名！”
“郑导！”沈知薇站起身交代，“去服装间看看，有没有适合五六岁小孩穿的衣服？那种背带裤、鸭舌帽，报童装那种。”
郑立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本来就有个小群演的备用服装，那孩子今天拉肚子没来，我看安安这身板应该能穿！”
“化妆师，给安安做个造型，脸上稍微抹点灰，别太干净了。”沈知薇雷厉风行地开始下达指令，“剧本微调一下加一场戏。”
二十分钟后，一个崭新的“小报童”出现在甲板上。
安安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灯芯绒背带裤，裤脚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双旧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大两号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化妆师特意在他鼻尖和脸颊上抹了一点碳粉，营造出那种为了生活奔波的小孩特有的风霜感，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更加显得清澈透亮。
为了道具真实，郑立军还特意找来了一摞当天的《东方日报》，用麻绳捆好，斜跨在安安那个有些大的帆布包里。
这一亮相，立刻引来剧组的一片赞叹。
“这小报童真俊！”
“哎哟，这也太可爱了吧！简直像那个《雾都孤儿》里走出来的小奥利弗！”
李兆延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落魄”的打扮，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忍不住掏出手绢想给他擦擦脸，被沈知薇一把拦住。
“别擦，这就是妆效。”沈知薇瞪了他一眼，“这是艺术创作。”
李兆延举手投降：“行行行，沈大导演，那我们安安的片酬怎么算？”
“中午加个大鸡腿。”沈知薇笑道，她也觉得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可爱得好笑。
她蹲在安安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道具，耐心地给他讲戏：“安安，待会儿你就拿着这个，从那边走到那个穿白裙子的漂亮姐姐面前，你知道那是谁吗？”
“知道！是晓芸阿姨！”安安指着不远处正在酝酿情绪的苏晓芸。
“对，你就走过去，问她要不要买报纸，如果不买，你就继续走，走到那个坐在栏杆边抽烟的帅叔叔面前……”
“那是启明叔叔！”安安抢答道。
“没错，然后你要跟他说一句话。”沈知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要告诉那个叔叔，‘叔叔，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安安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他们都要伤心呀？是因为没吃到鸡腿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都忍不住被他的童言童语惹得笑出了声。
沈知薇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差不多吧，反正你只要把这句话说清楚，然后指一指晓芸阿姨那边就可以了，记住，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叔叔的眼睛，不要看镜头，也不要看妈妈。”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安安学着阿Sir的样子敬了个礼，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海风逐渐变大。
“各部门注意！《深港情缘》第三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远处海鸥的鸣叫声。
镜头缓缓推进，苏晓芸饰演的李书渔正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岛天际线发呆，她的眼神迷茫又带着重新踏上故土的眷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
安安挎着一个对他来说有些大的帆布包，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迈着小短腿，像个小大人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号外号外！股市大跌！恒指重挫三百点！”
这句台词是沈知薇临时教他的，小家伙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点大陆口音的粤语，反而更加真实可爱。
“姐姐！买份报纸吗？”安安举起一份报纸，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期盼，“今日有大新闻的！买一份看看吧，姐姐这么靓，运气肯定好的！”
这是沈知薇没教过的词，完全是这小子自己临场发挥的，大概是平时跟李兆延去菜市场听那些小贩叫卖学来的。
李书渔愣了一下，这种真实的反应反而更动人，她低下头，看着这个脏兮兮却满眼光芒的孩子，原本木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意。
“好，姐姐买一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硬币，却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那是李兆延刚才塞给他润喉的，放在李书渔手心。
“姐姐吃糖，吃了就不苦了。”
说完，他转身蹬蹬蹬地跑开了。
监视器后的沈知薇看得一怔，这动作不是她设计的，但是安安此时演起来刚刚好，这孩子简直是天生的演员，那个递糖的动作，那种纯粹的善意，是任何成年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他转过身，继续在这个摇晃的渡轮上寻找下一个主顾。
镜头跟随他的视角移动，穿过几个衣着光鲜却面容冷漠的乘客，最终落在了船头那个孤独的背影上。
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正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众人，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香烟，他的背影显得那么萧索，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安安跑了过去，仰起头：“叔叔，买报纸吗？今天的马经很准哦！”
周启明缓缓抬起头，为了这场戏，他特意熬了个通宵，眼底有着真实
的红血丝和青黑。
他看了一眼安安，那种属于赵启贤的傲慢早已被生活磨平，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心情。
安安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了看眼前这个颓废的叔叔，又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姐姐，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他单纯的世界观里，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难过。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叔叔。”安安往前凑了一步，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手指，指向船尾的方向，声音稚嫩却认真，“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海风在那一刻似乎静止了，赵启贤愣住了。
这句台词并不在他的剧本里，或者说，原本的台词不是这样的。
沈知薇只告诉了安安怎么说，却没有告诉周启明小报童会说什么，她要的就是这一瞬间最真实的反应。
赵启贤那个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神，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丝波动。
伤心？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人和他一样，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共享着同一份伤心吗？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某种宿命的牵引，他顺着那根小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在那晃动的光影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准备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
那个他找了整整五年，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每次都在醒来时消散的背影。
赵启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像是被通了电一样弹了起来，手中的香烟掉落在甲板上，被风吹得滚了好几圈。
“书渔……”
这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但远处那个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李书渔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甲板，隔着摇晃的人群，隔着这五年来的时间与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安安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大人突然都不动了，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镜头在这里并没有给特写，而是拉了一个大远景。
碧海，蓝天，绿色的渡轮。
左边是西装革履却满身落魄的男人，右边是白裙飘飘却满脸泪痕的女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报童，像是一个无意闯入凡间的小天使，用他那双看不见命运红线的小手，将这两个断了线的风筝重新系在了一起。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经褪色的油画。
“好！CUT！完美！”
沈知薇几乎是从导演椅上跳起来的，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
现场足足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棒了！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个小孩太灵了！那句台词加得绝了！”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才那一眼对视我看哭了。”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刚才还沉浸在悲伤情绪里的周启明和苏晓芸瞬间出戏。
苏晓芸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还站在原地的安安：“哎呀我的小宝贝！你也太会演了吧！刚才阿姨差点被你那句‘跟你一样伤心’给整破防了，差点就哭崩了！”
周启明也走了过来，揉了揉安安的脑袋，竖起大拇指：“小子，行啊！很有天赋嘛，刚才那个叹气是谁教你的？比我还像个老头子。”
安安被这么多人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的修容粉都被蹭花了一块，露出了原本白嫩的皮肤，看起来像个小花猫。
“是妈妈教的。”安安指了指正大步走过来的沈知薇，一脸骄傲，“妈妈说，要像丢了鸡腿一样叹气。”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沈知薇走上前，先是对两位主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抓得很准，辛苦了。”
周启明和苏晓芸笑着开口道：“沈导，这还要多感谢安安，他演的那神来一笔，把我们的情绪都带了进去。”
安安听了有些得意地昂起头：“妈妈，你看叔叔阿姨都夸我演得好。”
“嗯，安安演得非常棒！妈妈都被惊到了。”沈知薇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拿着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掉安安脸上的粉，关心道，“累不累？刚才怕不怕？”
“不怕！”安安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演戏好好玩哦！我是不是帮上忙了？”
“当然，你是今天最大的功臣。”沈知薇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要是没有安安，叔叔和阿姨还遇不到呢。”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准备转场，中午收工放饭，每个人加个大鸡腿！”沈知薇站起身大手一挥吩咐道。
欢呼声再次响起，“我们要感谢安安这大演员，让我们吃上了大鸡腿。”
“那你们可要好好吃哦，大鸡腿可是很好吃的。”安安也不害羞，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可爱的样子逗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沈导，犀利啊！”一边看着镜头回放的坚叔冲沈知薇比了个手势，“这长镜头，这构图，还有这小家伙的走位，绝了！这哪是电视剧啊，这分明就是电影质感嘛！”
沈知薇笑了笑开口道：“是大家配合得好，还有这小家伙，确实有点运气在身上。”
“这哪是运气，这是基因好啊！”坚叔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李兆延，半开玩笑地说，“李生这么靓仔，沈导这么有才，生出来的仔肯定也是人中龙凤啦。”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哪个父母不喜欢听自己的孩子被夸赞。
中午吃饭的时候，剧组就地在码头的一家大排档解决了。
安安果然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超大鸡腿。
“快吃，小影帝。”苏晓芸看着安安狼吞虎咽的样子，打趣道，“多吃点长高高，以后来给妈妈当男主角。”
安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要当男主角。”
“为什么呀？当男主角不好吗？”沈知薇有些稀奇地问，她刚刚看安安演戏的那股劲还以为他喜欢。
“我要当导演！”安安咽下鸡肉，“像妈妈一样，拿着大喇叭喊‘咔’！多威风呀！”
剧组的人一听都乐了，纷纷打趣道：“沈导，看来我们安安以后要子承母业了。”
“那沈导以后可省心了，有人接班啦！”
“安安大导演，以后我们找你拍戏可得多照顾照顾啊！”
“听见没？都注意着点！小导演可看着呢，小心喊你们NG一百遍。”
就连周启明也逗趣道：“安安，那叔叔先跟你打好关系，等你以后导大戏给叔叔留个角色呗？”
安安油油的小手拍了拍胸脯：“好说好说，大家以后就都跟着我拍戏！大鸡腿管够！”
“哈哈哈哈。”顿时大家笑得越发大声了，沈导这孩子真机灵有趣。
李兆延原本伸手想要阻止安安那小油手蹭到衣服上的，但慢了一步，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知薇道：“看来以后咱们家要出两个大导演了，那我这个做生意的，是不是只能负责给你们拉投资了？”
“那敢情好。”沈知薇夹起李兆延给她剥好的虾放进嘴里，“李老板，以后我们的电影要是赔了，你可得兜着点。”
“赔不了。”李兆延嘴角勾起，“有你们母子这两个大导演，怎么都不会赔，就算赔了，那我就挣多点钱。”
“哇！那爸爸你要好好挣钱，给我和妈
妈投资！“安安煞有其事地点头，“爸爸负责挣钱，我和妈妈负责花。”
“噗嗤，”沈知薇笑出了声，揶揄地看着李兆延，“听到你儿子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李兆延无奈地捏了捏额头，接下了这甜蜜的重担，“好，爸爸挣钱给你们花。”
海风习习，阳光正好。
*
十月中，李兆延和安安待了几天就先回深市了，沈知薇继续留下来拍戏，还有几天也就能把戏份拍完了。
这天晚上十一点，油麻地果栏附近的庙街后巷，空气中弥漫着烂水果发酵的酸甜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陈腐气息，几盏昏黄的路灯时不时地闪烁着接触不良的暗光。
今晚是剧组在这里拍的一场夜戏——男二号，由港岛新人张嘉豪饰演的CID督察方子杰，在一次扫毒行动中误入险境，在大雨滂沱的后巷中与悍匪展开生死追逐，并最终在这里遇到了逃难的女主角李书渔，这是男二与女主角的初遇。
“Cut！再来一条！嘉豪，你的眼神不对，不够狠！方子杰现在是被人陷害降职，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CID，不是丧家之犬！”
沈知薇手里卷着剧本，站在用木箱临时搭起来的监视器台后大声喊道。
饰演男二号方子杰的演员张嘉豪站在巷子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那件染了血的警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化着带血痕的伤效妆，听到导演的喊话，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冲沈知薇比了个“OK”的手势。
“各部门准备，第十一场第4镜，第3次！Action！”
场记板清脆落下。
张嘉豪瞬间入戏，他捂着左腹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在狭窄的巷子里奔跑，眼神如狼般警惕地扫视四周，道具组洒在地上的水洼倒映着他仓皇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声音从街道尽头的那个T字路口传来。
那不是剧本里写的摩托车轰鸣声，也不是道具组准备的打斗声。
那是真正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拖地声“兹—拉—兹—拉—”。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跑步声和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中间夹杂着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和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我要斩死你个扑街！”
“砍死他！别让他跑了！”
“给我斩！阿公说了，今晚一定要留下大B那只手！”
“草！你们福义安这帮蛋散，老子跟你们拼了！”
那种声音里透出的暴戾杀气，通过带着湿气的夜风传过来，瞬间让现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放音效？”郑副导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问音效师。
音效师抖着双手，脸色发白：“没……我没放啊……”
沈知薇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下来，她在港岛拍戏这半个多月，虽然听说过这里社团横行，但因为有钟永坚打过招呼所以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会在这个即将杀青的节骨眼上遇到这种事。
“全员静止！把大灯关了！”沈知薇当机立断，压低声音下达指令，“所有人别出声！”
灯光师虽然手抖，但反应还算快，啪地一声拉下了总闸。
原本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路边那几盏昏黄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剧组几十双眼睛惊恐地望向街道尽头。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看到一群人从转角处冲了出来，大概有二三十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铁管，正在疯狂地追砍前面几个浑身是血的人。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啊——！”
那是真切的惨叫，不是演戏。
剧组里几个胆小的工作人差点尖叫出声，又在最后关头想起沈导的命令死死地捂住嘴，几个扛机器的小工腿都软了，差点把昂贵的摄影机摔在地上。
郑副导更是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想去摸大哥大报警，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连天线都拔不出来。
那群古惑仔并没有注意到躲在阴影里的剧组，或者说杀红了眼的他们根本不在乎，但战局正在迅速向这边蔓延，眼看就要波及到剧组堆放器材的那片区域。
沈知薇死死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疯子，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跑？不可能，大队人马几十号人，还有那么多重型器材，一旦跑动发出声响反而会成为活靶子，而且苏晓芸她们穿着高跟鞋根本跑不快，一旦落单后果不堪设想。
报警？等差佬赶到这里，黄花菜都凉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但在这恐惧中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力量，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能自救，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道具组那辆为了拍戏特意借来的、还没来得及撤掉警灯的桑塔纳改装警车；旁边架子上挂着的几套备用的军装警服；还有音响师正在调试的一整套顶级扩音设备……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演一场最大的戏。
“郑副导！”沈知薇一把抓住身旁已经有些哆嗦的郑立军，声音沉稳得可怕，像是定海神针一样扎进了对方混乱的脑子里，“听着，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
“沈……沈导……”
“道具车上的警笛给我接上音响！我要那种把耳膜都能震破的最大音量！”
“让那几个武行兄弟马上把那几套备用的警服披上！不管合不合身，套在外面就行！快！”沈知薇的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让道具组把那几个红蓝爆闪灯拿出来，放到路障后面！”
郑立军虽然腿软，但听到这镇定的命令，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武指老陈毕竟是练家子，胆子大，瞬间明白了沈知薇的意图，他二话不说，抓起一套警服就往身上套：“兄弟们！抄家伙！把那个橡胶辊都拿出来！听沈导的，咱们跟这帮扑街拼演技！”
“张嘉豪！”沈知薇转头低喝了一声。
正缩在墙角也吓破了胆的男二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沈知薇。
“站起来。”沈知薇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你现在就是方SIR！而且是带队的总督察方SIR！”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把扩音器塞进他手里，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帮人现在杀红了眼，脑子是不清楚的，他们分不清真假，你身上这身皮在他们眼里就是真的！你的枪也是真的！待会儿警笛一响，灯光一开，你就给我往死里喊！把你刚才那个‘狠’劲儿给我拿出来！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演得最像的一次，不想死在这里就拿命去演！”
张嘉豪看着沈知薇那双疯狂却坚定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燃烧了，那种求生本能压倒了作为普通人的恐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像沈导说的那样，他不能死在这里，一把抓过扩音器，深吸一口气，哪怕腿还抖着也把背挺得笔直，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灯光师！把那个红蓝滤色片给我加上！所有的灯，全部对准巷子口！把光打爆！让他们睁不开眼！”
此时，那群古惑仔已经冲到了距离剧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砍杀声近在咫尺，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几个被砍翻在地的人还在地上抽搐。
“就是现在！Action！”
沈知薇猛地一挥手，此时她不是指挥着一场戏，而是指挥着一场生死搏斗。
“呜—呜—呜—！”
在那一瞬间，刺耳的警笛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经过专业音响设备的放大，那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一种能震碎耳膜的穿透力，在这条封闭的街道上来回激荡，听起来就像是有十几辆警车同时包围了这里。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几束红蓝相间的爆闪灯疯狂闪烁，光影交错，将整个街区映照得如同白昼与地狱交替。
正杀得眼红的两帮古惑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他们本能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四处张望。
“这里是O记反黑组！全部抱头蹲下！最后一次警告！”
张嘉豪跳上那辆道具警车，居高临下，手里的点三八指着那群古惑仔，通过扩音器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那一刻，他不再是演员新人张嘉豪，他是扫毒组的高级督查方子杰，是重案组的猎鹰，是港岛皇
家警察正义的化身，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颤抖，只有那种作为督察的冷酷和威严。
这种扩音器自带的回声效果，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与此同时，十来个披着警服的武行，从一辆打着大灯的货车后面冲了出来，他们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一身反光的制服和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
沈知薇示意旁边的道具师捏碎了两个气球，在那巨大的警笛声掩盖下，这声音像极了鸣枪示警。
“我要开枪了！丢低架撑！（放下武器）”张嘉豪举着枪利索地跳下车，一步步紧逼。
那群古惑仔彻底慌了，在他们眼里，前方就是一片耀眼到无法直视的“条子”。
红蓝爆闪灯模拟出的警灯效果简直比真的还要真，警笛声震耳欲聋，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声波带来的胸腔震动。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强光背后的阴影里，似乎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身穿制服、手持警棍甚至“长枪”，其实是收音话筒杆的高大身影——那是老陈带着武行们摆出的防暴队形。
“靠！是死条子！还是大部队！”
“快撤！是埋伏！”
带头的那个刀疤脸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如果是两三个巡警，他或许还敢上去拼一拼，但眼前这种明显是有备而来的“重案组突袭”，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再加上刚才杀红了眼，脑子本来就处于极度亢奋后的疲劳期，根本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分辨那些细节上的不合理。
“撤！散开跑！”
“草！有点子！好大镬（大场面）！”
“快跑！是O记！”
在港岛混社团的，最怕的不是对家，而是这种不讲道理直接扫荡的O记，更何况看这架势，又是爆闪又是大功率警笛，简直就是把这条街给围了。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手里的铁棍。
紧接着，这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暴徒就像是被捅了窝的老鼠，再也顾不上砍人，一个个没头苍蝇似的往周围黑暗的小巷子里钻。
“走啊！大佬快走！”
“别挡路！”
刚才还血流成河的街道，在短短几十秒内，只剩下了几个倒在地上呻吟的伤者和一地狼藉的武器。
沈知薇没有立刻喊停，她死死盯着那个T字路口，直到确认最后一个古惑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确认没有任何回马枪的迹象后，她才感觉自己那双像是灌了铅一样的腿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扶着身边的灯架，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那衣服完全浸透了，冷风一吹透心凉。
“收……收！”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心里的冷汗让大声公差点滑落。
“别关灯！别关警笛！声音开小一点！”沈知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贵重器材！其他的不要了！把车开过来，别留恋，立刻走！”
这场戏只能演一次，一旦那帮人回过味来，麻烦就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剧组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惨白着脸，动作却出奇的一致和迅速，恐惧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最高的效率。
张嘉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道具枪早就掉在了一边。
“行啊，嘉豪。”沈知薇走过去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还在发抖的肩膀，“这场戏，你演得比TVB影帝还要劲。”
张嘉豪苦笑了一下，想站稳，腿肚子却还在转筋：“导演，我刚才差点尿裤子。”
“没人看见。”沈知薇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假肩章，“赶紧上车。”
三分钟后，剧组的车队像逃难一样飞速驶离了那条街区，当车子开上宽阔明亮的弥敦道时，那条黑暗的街道被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里一片死寂，过了几秒才响起啜气声，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刚刚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了，那种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忍不住哭了出来。
沈知薇坐在副驾驶上，这时候那种迟来的后怕才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的双手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刚刚完全只是靠一口气撑着，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剧组们陷在那里，她必须带着他们逃出来。
刚才只要哪怕有一个古惑仔回头看一眼，或者他们没有被吓住发现疑点，后果都不敢想象。
她在赌，赌这帮亡命徒在极度亢奋下的盲目，赌那帮古惑仔对暴力机构的本能恐惧。
万幸，她赢了。
“沈导……”开车的司机是个老港岛人，这会儿声音里带着敬佩，“刚才这招‘空城计’真是神了！我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女导演，不，哪怕是男导演有这种胆色的。”
“是，沈导多亏了你。”打光师大头刘擤着鼻涕，“呜呜，要是没有沈导，我们可能都要被那群扑街砍死了。”
“刘哥，你终于说对了一句粤语，他们真系扑街！”阿辉吸了吸鼻子吼道。
这一声吼，顿时把车厢里那种后怕的情绪冲散了不少，大家忍不住笑出了声，喜极而泣，“对，他们就是扑街！”
沈知薇看到大家脸色缓了下来，松了口气，开口道：“今天大家受惊了，明天放假一天，大家好好歇歇。”
“多谢沈导！”
“沈导英武！”

第46章
清晨， 美丽华酒店餐厅角落的一张大餐桌，剧组们正在吃着早餐，他们面前摆的是粥、肉包子和豆浆油条，比其他桌客人吃的更加中式。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此时大多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 精神却意外地亢奋， 昨晚那一出“空城计”演得太过惊心动魄， 肾上腺素的余韵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有人正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嘴里却还在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比划着昨晚张嘉豪那个“拔枪”的动作有多帅。
“那帮烂仔跑得跟兔子似的！我要是有相机，非得给那个带头的刀疤脸拍一张特写不可， 那脸色，啧啧，比刚刷的大白墙还白！”灯光师大头刘一边往嘴里塞着虾饺， 一边含糊不清地吹嘘着，仿佛当时那个腿肚子转筋差点把灯架撞翻的人不是他。
“是啊， 昨晚你们不是听到那警笛声多嘹亮， 我感觉这辈子都没调过这么振奋人心的音响。”另一个录音师应和道。
沈知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松，看来过了一晚，大家都恢复得不错。
“沈导， 早啊。”郑立军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盘子里堆着几个包子和一大碗白粥，哪怕脸色还有些萎靡但看起来胃口不错，“昨晚那一觉睡得真是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苏晓芸和张嘉豪他们也陆续走了过来， 两人眼底都有些青黑，但精神头看起来还好，纷纷跟沈知薇问好：“沈导， 早。”
“早。”
就在大家刚准备动筷子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角的小小宁静。
高助理手里攥着一份卷成筒状的报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微显凌乱，平日里那种镇定的表情也被一种混合着焦急的神态所取代。
“沈导！出事了！你们上报纸了！”
高助理走到桌边，脸色有些担心地在他们的脸上打转，“你们昨晚没事吧？”
沈知
薇听了心里讶异，她还没跟高助理说昨晚的事呢，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便问了出来：“你知道了我们昨晚发生的事？”
“嗯。”高助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那份报纸“啪”的一声摊开在桌面上，“现在几乎全港的人都知道你们剧组昨晚经历了什么事。”
这话一落，原本正在吃早餐的工作人员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一脸迷茫：“全港都知道？”
高助理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那个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黑体加粗标题上，“你们自己看。”
那是港岛目前销量最大、以八卦猎奇著称的娱乐报纸——《天天娱乐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繁体大字：【惊爆！内地女导片场变身“陀枪师姐”！油麻地深夜火拼，数十古惑仔吓破胆！】
标题下方，是一张画质有些颗粒感但却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角度显然是偷拍的，有些倾斜，而且距离稍远，但这丝毫没有削弱画面本身的张力。
背景是昏暗混乱的后巷，几束强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在那光影交错的中心，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拿着扩音器，指挥若定。
虽然看不清面部细节，但那挺拔的背脊、挥斥方遒的手势，以及周身那股子临危不乱的气场，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沈知薇。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几个身穿警服的“阿Sir”正举枪站在前边和古惑仔对峙，打头的张嘉豪威风凛凛地站在警车上，拿着枪指着，画面定格在冲突最激烈也最戏剧化的一瞬。
“这不是昨晚……”苏晓芸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会被拍下来了？”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惊讶出声：“那是我们唉，怎么被拍下来了？”
“别说，这张照片拍得太威武了。”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勺子，视线扫过报纸上的文字内容。
这篇报道显然是经过精心炮制的，极尽渲染：
“昨夜油麻地风云突变，两社团讲数变开片，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正当街坊心惊肉跳之际，忽闻警笛大作，‘重案组’从天而降！但这竟是一出‘空城计’！原来正在附近取景的某剧组遭遇池鱼之殃，危急关头，来自内地的女导演沈知薇（曾执导爆款剧苗小草）临危不惧，指挥剧组人员假扮阿Sir，利用声光电特效，枪声大作！硬生生将上百名杀红眼的古惑仔吓退！此等胆色，堪称女中诸葛、女中豪杰！即便是真的O记阿头到场，恐怕也不过如此……”
文章末尾还煞有介事地配了一段所谓的“目击者采访”：“当时我就在楼上收衫，听到那警笛声都要震聋耳仔啦！还以为真的有大案发生，谁知道是一班拍戏的！那个女导演好嘢啊，拿着大声公喊话，比真正的女WPC还要威风！”
剧组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那报纸上的内容，看完了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乖乖，这写得跟武侠小说似的。”大头刘咂了咂嘴，“这港岛娱记也太能吹了吧？还‘百名凶徒’？昨晚顶多也就二三十号人吧？”
“不愧是港岛狗仔，无所不在，而且这写报纸的程度比狗血剧还要狗血。”
“就是，还‘枪声大作’，那是我们捏的气球好不好！”道具组的小李忍不住插嘴道，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这记者写得还真带劲，看得我都热血沸腾的。”
郑立军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沈导，这都上报纸了不会有事吧？那些社团的人看到了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怕被那帮的人报复，一瞬间大家又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高助理这时候适时接过话头道：“你们放心，钟生一早看到报纸就让我赶过来了，这照片是一个专门蹲点油麻地想拍某位天王绯闻的狗仔路过拍到的。”
“钟生让我转告各位，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后来有人报警，警方那边昨晚也已经派人扫荡过了，那两帮人现在正如惊弓之鸟躲都来不及，况且钟生也和那两帮人的大佬打了招呼，说我们剧组不过是在那里拍戏，没想掺和两帮派的事，两帮派大佬看在钟生的面子上也不会再追究。另外，钟生对昨晚各位受惊表示非常抱歉，也会在接下来加强安保。”
听到钟老板这么说，大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那两帮派不会找他们事就好了。
“既然钟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沈知薇点头，其实昨晚也算他们倒霉会遇到两帮派斗殴，钟先生也不会未仆先知预料到。
高助理看沈知薇脸上没有隔阂，心里松了一口气，来之前钟先生让他好好安抚沈导演，毕竟这也算他们那边的安保有些问题，“对了，钟先生还让我告诉你，这些娱乐报纸不用担心，他会跟那报社打声招呼，让他们把这报纸撤了。”
“不用撤。”沈知薇手指在那报纸上点了点，“这免费送上门的热度，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那才真是可惜了。”
高助理一愣：“沈导的意思是？”
沈知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先看向郑立军：“老郑，昨晚现场的机器没关吧？”
郑立军被问到脸色有些茫然，不知道沈导为什么会问那视频，但还是连忙回想：“没！当时情况紧急我也忘了喊停机，坚叔那台机器就在巷口位置一直开着，直到咱们撤退才关的，坚叔是吧？”
坚叔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拍了拍身旁的摄影包：“放心吧沈导，我阿坚干这行几十年，吃饭的家伙什儿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昨晚那种场面那是百年难遇的‘大片’，我怎么可能错过？全程都录着呢！连那个带头大哥差点尿裤子的画面都给拍进去了，清清楚楚！”
“很好。”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是说，昨天那场‘大戏’我们手里有高清的一手录像。”
她转过头，看向高助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高助理，麻烦你转告钟先生，就说我想借这股东风，给我们的《深港情缘》添一把火。”
“既然已经被拍到了，藏着掖着反而会让这些报纸猜来猜去对我们不利，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把我们手里的录像剪辑一下，把最精彩最像大片的那几分钟挑出来，配上紧张的音乐，发给TVB和其他几家大电视台。
“标题我都想好了——《真实片场惊魂夜：《深港情缘》智斗悍匪实录》。就说这是我们在拍摄过程中遭遇的真实突发事件，展现了剧组的专业素养和应变能力。”
沈知薇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么大的热度给我们的剧免费宣传，这可是花多少广告费都买不来的顶级宣传，不用白不用。”
高助理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招“反客为主”简直绝了！
原本这只是一次意外的社会新闻，甚至可能因为涉及社团而被视为负面消息，但在沈知薇的这番操作下，瞬间变成了一次展现剧组硬实力、导演演员个人魅力，以及为新剧造势的绝佳公关案例！
“高！实在是高！”高助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沈导这一手比我们专业的宣发团队还要厉害！我这就去联系钟生，凭钟生在电视台的关系，今晚这视频就能要在黄金时段播出！”
就连一旁的郑立军和剧组人员也都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拿着大喇叭满大街喊，让港岛人民看到他们英武的身姿。
“沈导，那我们呢？我们要做什么？”郑立军急切地问道。
“你们？”沈知薇笑了笑，“你们吃好喝好养足精神，今晚，和全港观众一起看大戏。”
*
夜幕降临，港岛两岸华灯初上，将这座东方之珠装点得如同不夜城。
而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那一个个显像管的方盒子里，正在上演着同一幕精彩绝伦的“真人秀”。
旺角一家名叫“金记”的茶餐厅里，此时正是夜宵时段，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丝袜奶茶香以及云吞面的热气，卡座里坐满了刚下班的打工仔、收工的的士司机，还有三五
成群吹水的街坊邻居。
挂在收银台上方的那台老旧彩色电视机，屏幕虽然有些雪花点，但声音却开得很大，此刻正播放着TVB的晚间新闻。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日我们要播报一条劲爆新闻，昨夜油麻地发生社团冲突，来自内地的拍摄剧组《深港情缘》不幸遭遇险境，但凭借大陆导演沈知薇的机智指挥，竟然上演了一出‘吓退百万雄兵’的好戏！以下是剧组提供的独家现场录像……”
电视画面一转，不再是演播室，而是那段经过剪辑带着轻微晃动却极其真实的彩色画面。
在昏暗的路灯下，一群手持武器的古惑仔正在喊打喊杀，紧接着，画面一转，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划破黑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跳上了警车，举着“枪”，发出了一声怒吼：“这里是O记反黑组！全部抱头蹲下！最后一次警告！”
即使隔着屏幕，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依然扑面而来。
那刺耳的警笛声以及张嘉豪那一声怒吼在茶餐厅里不停回荡，红蓝爆闪灯的光芒映在每个食客的脸上。
“哇！真是好劲啊！”
坐在靠近门口一桌的一个穿着背心的胖司机哪怕嘴里还叼着半根牙签，此时也忍不住拍案叫绝，“你们看那个女导演，那个背影，那就是指挥官啊！那么多古惑仔她竟然一点都不怕，还敢反过来吓唬他们！”
“系啊系啊！我之前还话大陆来的导演只会拍那些土掉渣的乡下戏，没想到这么猛！”旁边一个正在吸溜云吞面的瘦高个也停下了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这招‘虚张声势’玩得简直就是诸葛亮在世嘛！”
“这就是那个拍苗小草的导演？”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手里数着钱，头也没抬，但耳朵早就竖起来了，“那个剧我看过，好看，没想到这导演本人这么有胆色，我看这新剧肯定也差不了！”
“那个扮差佬的也是演员？演得好像真的一样！”有人指着电视里的张嘉豪，“哇，那个眼神，比真的O记还要凶！”
“那是张嘉豪啦！之前演过好几个路人甲的，没想到这次这么有型！”旁边一个女生显然对娱乐圈颇有了解，捧着脸花痴道，“原来他这么man的吗？爱了爱了！我好像钟意上他啦。”
“听说这剧叫《深港情缘》？还是和寰亚合作的？那我到时候一定要捧场看看，就冲这导演的胆识这戏肯定够味！”
一时间，整个茶餐厅的话题都从跑马经、**转移到了这位神奇的女导演和她那部未播先火的新剧上。
*
在清水湾的一栋别墅里，吴志雄正愤怒地将手里的遥控器摔在沙发上。
电视里，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沈知薇正被主持人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女中豪杰”、“智勇双全”，听得他胃里直翻酸水。
“扑街！这也行？！”吴志雄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摆明了就是炒作！是作秀！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我看那些古惑仔说不定都是她雇来的群众演员！就是为了博眼球！”
“还有扑街，正好有狗仔路过？正好拍到？这分明就是那个大陆妹自导自演的炒作！为了红脸都不要了！”
他气愤不仅仅是因为沈知薇抢了风头，更是因为在那场宴会上他被沈知薇当众驳了面子，现在看到对方不仅没栽跟头反而借势起飞，这种心理落差让他嫉妒得发狂。
“还有那个钟永坚！老狐狸！肯定是他给出的主意！”吴志雄咬牙切齿，“想踩着我们南洋兄弟影视上位？没门！”
他身边的几个副导演和小演员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虽然他们心里也清楚，那种真刀真枪砍出来的血腥味，那种濒死前的惨叫，绝对不是演出来的，但这个时候谁敢说沈知薇一句好话，那就是在打吴导的脸。
吴志雄越想越气，他大步走到电话前拨给了相熟的一家八卦周刊的主编：“喂！老陈！是我！明天给我发篇稿子！就写这是那个大陆来的扑街导演导的彻头彻尾的骗局！是剧组为了炒作新戏故意安排的！对！找几个‘知情人’爆料！钱不是问题！”
金声唱片公司的录音棚里。
黄百鸣正戴着耳机监听新歌的小样，助理拿着一份报纸走了进来，兴奋地把那个新闻指给他看。
黄百鸣摘下耳机仔细看了看，又让助理打开电视机把那录像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的台面，眼中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艺术家的欣赏。
“厉害。”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就说这个女导演不简单，那天在宴会上我就看出来了。”
他转头对助理说：“去，查查这部剧的主题曲定了吗？如果没有，去跟寰亚那边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公司的歌手来唱，这热度不蹭白不蹭，而且如果剧真的爆火了那歌曲也会跟着火，对我们的歌手来说可是大热度。”
“另外，如果有机会，我想请这位沈导吃个饭，这种有脑子又有胆色的导演，以后肯定大有可为，没想到让钟狐狸那个人捷足先登了。”
“是。”助理点头应是。
与此同时，半山，一栋隐没在葱郁树木中的豪宅。
书房的灯光柔和，顾弘坐在真皮沙发上，电视机里正在重播那段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视频。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比审阅那些影评文章还要认真。
当画面定格在沈知薇那个虽然模糊但依然坚定的侧影上时，他眉梢轻动，“有点意思。”
那天在宴会上，他是亲眼见过这个年轻后生的。
那时候她虽然话不多，但那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锋芒的态度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直以为那是文人的傲骨，或者是年轻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今天看到这段视频，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傲骨，那是一种真正经历过风浪、甚至敢于直面风浪的底气和胆识。
这种特质，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充满了名利追逐的娱乐圈里，显得尤为珍贵。
他拿起放在手边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张吗？是我，顾弘。”
“明天的专栏版面给我留一块出来。”
“我想写写这位沈导演，标题？标题就叫，《比起大陆导演沈知薇，港岛导演缺了什么？》。”
“对，不谈艺术手法，就谈这份胆识。”
*
与此同时，湾仔，警察总部。
O记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程度比外面的茶餐厅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外卖盒和装满烟蒂的烟灰缸。
此时，这群平日里让古惑仔闻风丧胆的阿Sir们，正一个个抱着手臂，围在那台本来用来关注突发新闻的电视机前，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看那帮福义安的蛋散，平时在我们面前拽得像二五八万似的，被几个冒牌货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年轻的探员指着屏幕上抱头鼠窜的古惑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嘛！”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警长也忍俊不禁，“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扮差佬的小子有点东西啊，那个拔枪的姿势，那个吼人的嗓门，啧啧，比咱们新来的几个师弟还要像样！”
“那是，你看那个眼神，够狠！咱们头儿发飙的时候也就这样了吧？”
“去去去！少拿我开涮！”
那个被叫做“头儿”的督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眼神锐利，但此刻也是嘴角带笑，他手里夹着根点燃的烟。
“不过说真的，这女导演这招虽然险但也确实高明，利用咱们警方的威慑力，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危机，还顺便帮咱们扫了扫街面上的晦气，昨晚那帮人跑散了之后，有好几个都被咱们巡逻的兄弟顺手给拣回来了，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头儿，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慰问’一下这个剧组？”那个年轻探员凑过来一脸坏笑，“毕竟人家可是帮咱们‘执行公务’了，这算是‘良好市民’吧？”
督察斜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办公室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高级警司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Sir！”
办公室里的众人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敬礼，刚才那种嬉笑怒骂的氛围瞬间收敛。
高级警司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息，他的目光也落在还没关掉的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定格在张嘉豪举枪怒吼的画面上，尤其是张嘉豪那句声嘶力竭的“这里是O记反黑组！”，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都在看这个？”高级警司指了指电视，脸上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报告Sir！我们正在，呃，分析这个案例！”那个督察反应极快地从桌上抓起一份文件挡在身前。
高级警司笑了笑：“行了，别装了，我也在看。”
他走到电视机前，看着那个画面，沉吟了片刻：“我在想，这也许是个机会。”
“机会？”众人都有些不解。
“你们看，这段时间因为几个大案子没破，市民对我们警队的信心有点不足，报纸上也没少骂我们办事不力，加上最近上面一直强调要加强警民关系，提升警队在市民心中的亲和力和威信。”
高级警司指了指屏幕，“现在这个视频火了，虽然是演的我们警察，但他们名号喊出的是我们‘O记’，这么雷厉风行震慑罪恶的一幕，也算是代表我们的一个形象嘛。”
“这种正气凛然又不失威慑力的形象，倒是挺符合我们想要宣传的警队新形象，也正是我们警队现在急需树立和强化的。”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下属们：“公共关系科那边已经在拟方案了，我觉得咱们O记也可以主动一点，这个沈导演既然能把这点事拍得这么热血这么正面，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我们警队也是持正面态度的？”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高级警司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道，“你们觉得，如果我们借这个机会，跟这个剧组搞个联合宣传怎么样？比如聘请这位沈导演做我们的宣传片拍摄导演，或者请这个叫张嘉豪的小伙子拍几条招募警员的公益广告，来提高树立我们的形象。”
“头儿，你的意思是……”那个督察眼睛亮了。
“去，联系一下那个沈导，还有那个演警察的小伙子。”高级警司下达了命令，“态度客气点，就说我们警方对他们昨晚的‘见义勇为’表示感谢，同时也希望跟他们交流一下关于如何通过影视作品正确传达法治精神的问题。”
“Yes Sir！”
办公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这一夜，从九龙城寨的廉租屋到浅水湾的豪宅，从大排档的酒桌到写字楼的加班间，无数人都在讨论着这个视频，讨论着这个敢跟古惑仔“硬刚”的大陆女导演，和那个演技炸裂到能吓退暴徒的演员。
*
第二天，热度并未随着夜色消退，反而随着昨晚各个电视台的画面转播，在港岛的大街小巷持续发酵。
张嘉豪原本只是一个在各个剧组跑龙套、或者演些不起眼配角的小透明，即便是在《深港情缘》里拿到了男二号的角色，但剧还没播出，也没多少人真正认识他。
但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他站在警车上高喊：“O记反黑组……”的那句话，被众人口口相传。
特别是一些小年轻，觉得他昨晚那形象酷毙了，比以往他们看的古惑仔还要酷，毕竟在昨晚那个画面，他饰演的警察硬生生逼退了，那些在他们平时看起来很勇猛的古惑仔。
哪一个小年轻没有个英雄梦，昨晚张家豪站出来的那个警察形象在他们心里就是活生生的大英雄，况且昨晚那个画面是真实发生的，火拼鲜血都是真的，甚至就发生在他们身边，并不是他们平时看的那些演戏。
因此，在大巴车上在街头，可以看到一群小年轻纷纷模仿着张嘉豪的那个动作，“最后一次警告！全部抱头蹲下！”
“不是这样的，身子要更挺直一点。”
“好了，换我来演警察，你们演古惑仔了！你们之前不是最喜欢演古惑仔吗？”
“那是之前喜欢，我现在要演阿sir啊！再等等先啦，我还没演过瘾呢！”
……
当张嘉豪顶着一对黑眼圈来到片场时，还没进化妆间，就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围着打趣。
“豪哥！现在你要火了！报纸上电视上都是你英勇的身姿啊！”
“豪哥，给签个名呗！我看你马上就要大红大紫了！以后你这签名就发了！”
“嘉豪，刚才有记者想采访你，被高助理挡回去了，说要统一安排，你这可是要火啊！”
张嘉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手足无措，红着脸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沈导教得好，我当时腿都软了，全靠沈导那一嗓子给我吼精神了。”
同时心里有些飘飘然，没想到一觉醒来，他也享受了一把那种大明星的热度。
早上他可是被家里阿爸阿妈大哥大姐他们陆陆续续打来的电话吵醒的，纷纷说他上电视了，街坊邻居可是上门庆贺他们家要出个大明星了。
吓得他瞌睡都没了，连忙叮嘱爸妈们低调一点，他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这副谦虚的模样反而更让人有好感。
苏晓芸正在化妆，透过镜子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张嘉豪，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为同事的高兴，他火了他们剧的关注度会更高。
周启明坐在一旁看似在看剧本，其实耳朵一直竖着，他心里虽然有点小小的酸溜溜，毕竟昨晚那场风头全被男二号抢了，但转念一想，男二号火了就能给他们剧带来热度，到时候他这个男一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便也释然了。
他甚至琢磨着，之后还有几场高光戏，他可要好好演。
*
沈知薇正在片场准备开机工作，郑立军拿了一个大哥大走了过来，“沈导，高助理找你。”
沈知薇接过电话：“喂，高助理，有什么事吗？”
“沈导吗？我是高助理。”电话那头传来高助理略显兴奋的声音，“刚才O记那边来电话了，说是下午想约您和张嘉豪先生去警署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们谈谈，是警队宣传拍摄的事。”
沈知薇听了一愣，随即嘴角勾起，有官方出来背书，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好事，“好，我知道了，刚好今天只有一场戏，上午可以拍完，下午我和张嘉豪会到警署一趟。”
那头高助理开口：“好的，下午我过来接你们，一起过去。”
沈知薇没有拒绝，有高助理一起出面，到时候事情更加好谈。

第47章
沈知薇刚挂断高助理的电话，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喉咙，手里那个砖头似的黑色“大哥大”又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深市宾馆那熟悉的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她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原因。
沈知薇连忙按下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 “喂”字还在喉咙里打转， 听筒那边就传来了李兆延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知薇？是你吗？你还好吗？”
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熬夜后的干涩， 和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兆延判若两人。
沈知薇心里软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想来男人知道了前晚发生的事， 语气放得极轻：“是我，兆延， 我很好，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李兆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镇定，但那种深深的后怕依然藏在尾音里：“昨晚我在深市电视台看到了转播的画面，那个新闻， 说你们在油麻地遇到了火拼？”
李兆延也是昨晚半夜回到宾馆，随手打开电视，看到深市电视台转播港岛的新闻， 才看到了那段视频，也才知道了她拍戏遇到了古惑仔火拼现场。
虽然最后知道她和剧组都没事，但也担心得一晚没睡，那时他就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怕太晚会惊到她，因此一直等到早上，算准了她起床的时间，才着急地拨了她的电话。
沈知薇捏着大哥大，放轻了声音让他安心：“新闻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你也知道那些港媒的德行，其实当时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危险，我们离得很远，而且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和剧组陷入绝境的。”
“我知道你有分寸，但我还是怕。”李兆延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直白，也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害怕，“昨晚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想立刻打给你，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怕把你吵醒又怕你会再次受到惊吓，这一晚上，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你在现场独自面对的画面。”
沈知薇能想象出昨晚男人焦急担心的画面，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傻瓜，你想打就打嘛，我又不是那种会被电话铃声吓到的人，还让你白白担心了一晚上。”
“只要你没事，这一晚上不算什么。”李兆延的声音低沉，“知薇，你害怕吗？”
沈知薇听到这话一怔，随即鼻子更酸了，这两天大家都夸她威风英武，但是没有人问过她害不害怕，也就只有男人不会关注她的威风强大，而是问她害不害怕，她嗓子像堵住似的，“怕，说不怕是假的，怕那些古惑仔手里的刀，怕自己和剧组他们会陷在那里逃不出来，怕再也见不到你和安安了……”
“知薇，怕是正常的事，事情都过去了，你很勇敢。”李兆延站在房间里，手紧紧捏着话筒，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身边，嘴上的话语越发柔和，“别担心，我现在就去买最早的一班船票，中午应该就能到港岛。”
“你要过来？”沈知薇惊讶地问，随即立刻劝阻，“不用了兆延，真的不用，这边的戏份本来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再拍几天就能杀青回去了，你那边商场刚动工那么多事情等着你拍板，你这个时候跑过来，一来一回又得耽误不少时间。”
“工作没有你重要。”李兆延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薇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哄安安一样哄着这个关心则乱的男人，“但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经过这次的事，警方那边也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剧组的安保也升级了不会再有事的，你若是现在过来，我反而还要分心照顾你，那样进度就更慢了，你就在深市好好等着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李兆延叹了口气还是妥协道：“好，听你的，但是每天晚上必须给我通一个电话，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遵命，李总。”沈知薇笑着应下，也知道男人是应激了便没有拒绝，“我保证，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汇报工作。”
“嗯，我和安安在深市等你。”
*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湾仔军器厂街的警察总部大楼前。
车门打开，高助理率先下车，随后是沈知薇和张嘉豪。
沈知薇走下车，目光在这栋大楼打量，脸上没有多少紧张的神色。
而一旁的张嘉豪则显得有些拘谨，他时不时地扯一下身上那件为了显得正式而特意换上的西装，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几分敬畏。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馆’啊……”张嘉豪小声嘀咕着，抬头看着那庄严的警徽，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紧张，你现在的身份可是‘编外O记’，要把前天晚上的气势拿出来。”沈知薇侧过头低声调侃了一句，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张嘉豪苦笑了一下：“沈导，你就别取笑我了，那是演戏，现在可是真刀真枪的阿Sir地盘。”
当沈知薇带着张嘉豪和高助理踏入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大办公室时，原本充斥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粗犷粤语叫骂声的空间，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落在门口的三人身上。
张嘉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尽管他并非第一次进警察局，但这种被全港最精锐的反黑探员行“注目礼”的待遇，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哇！真是那小子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紧接着，原本严肃紧绷的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
那出声的警员瞪大了眼睛，视线在张嘉豪和沈知薇脸上来回扫视，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你是那个‘吼退古惑仔’的猛人！你是那个女导演！”
其他警员也纷纷出声：“哇，真人比电视上还要精神嘛！”
“沈导演，好嘢啊！听说还是内地的？咱们这边的导演都没几个敢这么玩的！”
“喂，那个扮差佬的，听说你没练过？没练过姿势都那么足，那一嗓子够厉害啊，有没有兴趣来考警校啊？”
“就是啊！连我都未必有那个气势！”一个正在整理卷宗的老探员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手劲大得让张嘉豪龇牙咧嘴，“尤其是那个拔枪的动作，够干脆！不管是眼神还是架势简直劲啊，以后干脆来考警察算了，别拍戏了！”
张嘉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一边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一边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阿Sir过奖了，过奖了！都是沈导教得好，我当时腿都在抖呢，那是真怕啊……”
“怕还能演成那样，那就是真本事！”
“谦虚什么！昨晚那个视频我们看了十几遍，特别是你那个拔枪的动作，除了没有真的上膛，那个范儿绝对正！”那一个年轻探员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随即看向沈知薇打趣道，“沈导演，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记得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去给你当群演，免费的！”
沈知薇笑着回了一句：“你们这些免费的，这么厉害，我怕不用过去都能把那些古惑仔吓跑了。”
同时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警方并没有因为这种略显越界的行为而感到冒犯，反而因为这种“民间正义”的共鸣而产生了好感。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心想这沈导演说话真好听。
“这就是沈导演和张先生是吧？”这时，一名肩膀上扛着两粒花、身材魁梧的高级督察走了过来，伸出宽厚的手掌，“我是重案组的黄国明，沈导昨晚那场戏导得漂亮！”
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与他相握：“黄督察你好，我是沈知薇，这位是我们的演员张嘉豪，这位是钟先生的助理高先生。”
“黄Sir好！”张嘉豪看到这高级督察，脑子一抽就条件反射地敬了个标准的礼，敬完才想起自己不是警察，可能是最近拍戏太入戏了。
“好！好小子！”黄国明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张嘉豪身子一
晃，“昨晚那嗓子喊得，够劲！我看那帮福义安的小崽子以后见了你都得绕道走！真是给我们O记长脸了！”
张嘉豪差点被那一巴掌晃倒，龇牙咧嘴，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冒牌货……”
沈知薇看到张嘉豪窘迫的样子适时地开口道：“黄督察过奖了，当时也是情势所逼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还要多谢各位阿Sir平日里的威名，不然我喊破喉咙也没用，他们怕的是你们这身皮，不是我们。”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不卑不亢又巧妙地捧了警队一把，顿时让周围那群汉子听得通体舒畅。
“哈哈哈，沈导太会说话了！”
“就是，以后沈导要在油麻地拍戏，尽管打招呼，我们哪怕休班也去给你当保镖！”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客人先上去办正事！”黄国明挥了挥手，驱散了人群，“梁Sir还在上面等着呢。”
警员们虽然还想贫几句，但长官发话了也只能立刻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黄国明领着三人穿过办公区，上到了三楼。
这里相对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挂着历任处长的照片和一些重大案件告破的奖状。
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办公桌后，那位曾在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梁警司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摘下眼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沈导演，久仰大名。”梁警司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点港式口音，但咬字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亲切，“之前只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梁Sir谬赞了。”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能得到梁Sir的邀请，是我们剧组的荣幸。”
“哪里的话，坐，都坐。”梁警司指了指沙发，示意勤务兵上茶，又给他们介绍坐在沙发的一个高级督察，“这是我们公共关系科的负责人陈敏陈督察。”
“陈督察好。”
“你们好。”
待大家都落座后，梁警司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聊了几句家常：“听说沈导演是内地来的，在这边饮食还习惯吗？港岛这边的节奏快，沈导还适应吧？”
“还好，我也算是半个工作狂，这里的快节奏倒是挺对我的胃口。”沈知薇笑着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而且这里的人都很敬业，无论是在片场还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各位警官，那种全情投入的状态很感染人。”
这句夸赞显然很受用，梁警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又转过头夸了张家豪几句：“你就是我们那‘高级督察’吧？你那身姿比我们警局里很多老警察都威风厉害，可是能吓退几十个古惑仔的，后生可畏啊。”
张嘉豪哪里受到过这么高级别警司的夸奖，只会傻傻地微笑和点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梁警司靠在沙发背上，话锋一转：“其实今天请几位来，除了想当面认识一下沈导你这位‘女中诸葛’，主要还是为了前晚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知薇的表情，见她依旧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并没有露出半分局促或自得，心中暗暗点头。
“昨晚那段录像，我们也看了不下十遍。”梁警司指了指办公桌一角放着的一盒录像带，“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但那种震慑力，那种正义凛然的气场，说实话，比我们之前花大价钱请广告公司拍的那些干巴巴的宣传片要强上一百倍。”
“尤其是现在的舆论环境。”坐在一旁的陈督查接过话口，“最近市民对警队的信任度有些波动，几个大案子的侦破压力也很大，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形象来重塑信心，昨晚那个视频是个很好的契机，市民们很喜欢那种‘硬派’作风，能很大的扭转我们的舆论环境。”
“不仅如此，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当警察，觉得工资低、风险大，还不如去混社团威风，我们需要改变这种刻板印象，昨晚那个视频给了我们很大启发。”
她看向张嘉豪，目光里满是赞赏：“张生在视频里的表现，那种正义感，那种‘邪不压正’的气势，正是我们想要传达给公众的，所以，我们想邀请沈导还有张生，跟我们警队合作。”
“合作？”沈知薇手里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脸上没有多大的讶异。
“对，我们想请沈导演为警队拍摄一部正式的形象宣传片。”梁警司直接抛出了橄榄枝，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知薇，“听闻沈导是内地的大导演，拍出来的东西不会错，我们想请沈导亲自操刀，为我们警队拍摄一支全新的形象宣传片。至于主要主角嘛……”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正襟危坐的张嘉豪：“我觉得这位张先生就很合适，他在市民心中已经有了‘O记’的影子，形象正面，又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我们想聘请他为这一年度的‘警队宣传大使’。”
张嘉豪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手指紧紧抓着沙发的扶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警队宣传大使？这可是多少一线明星抢破头都未必能拿到的官方背书啊！
“能为警队出力，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应尽的义务。”沈知薇缓缓开口，没有拿乔，“这个合作我们接下了，只是关于拍摄手法，我也有些不成熟的小想法，想跟各位探讨一下。”
“哦？愿闻其详。”陈督察作为公共科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想知道这位沈导演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沈知薇并没有急着说拍摄上的问题，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各位觉得，市民心中的好警察究竟是什么样的？”
“除暴安良？”
“威武霸气？”
“破案如神？”
几个警官纷纷给出答案。
“都对，但也不对。”沈知薇摇了摇头，“在这个时代，这都是我们已经认识过的，我们要拍的，不仅仅是那身制服，更是那制服下的人。”
“制服下的人？”梁警司听到这说法眉毛一挑，和黄督察陈督察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涌起了兴趣。
“对，是人。”沈知薇点头，继续道，“我想拍两个视角，第一个视角，是‘雷霆’。但这雷霆不能只有结果，要有过程，我要拍汗水，拍那种在高强度训练下紧绷的肌肉线条，拍在案发现场彻夜不眠熬红的眼睛，拍面对悍匪时那一瞬间决绝的眼神，就像昨晚嘉豪那个镜头一样，那种为了身后的安宁而把自己变成铜墙铁壁的张力，不是为了耍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正义！”
“而第二个视角，是‘守护’。但这守护不只是枪林弹雨中的冲锋，更是深夜巡逻时帮阿婆推一把车，是台风天里站在积水里指挥交通的背影，是面对儿童时蹲下身递过去的一颗糖，我要拍出那种藏在威严下的温情，那种融于市井烟火中的安全感，让市民觉得，警察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就在他们身边的守护者。”
沈知薇越说语速越快：“我们可以用快速剪辑的手法，把这两组画面交织在一起。上一秒是特警破窗而入的惊心动魄，下一秒就是他在家里给满月女儿换尿布的笨拙温柔；上一秒是机车在高速公路上追逐的生死时速，下一秒就是他在大排档匆匆扒两口饭又要出发的背影……我要这种反差，要这种真实，我们要告诉市民，警察也是普通人，也是谁的儿子、丈夫、父亲，但为了这身制服，他们选择成为了英雄。”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知薇描绘的画面震住了，在这个年代，警匪片还在追求单纯的动作刺激，宣传片还在喊着空洞的口号，沈知薇这种融入了后世人文关怀的理念，让他们耳目一新。
良久，梁警司缓缓吐出一口气，带头鼓起掌来，“好，很好！这才是我们要的东西！沈导演，说实话，刚才我还只是看重那视频兴起的热度，但现在，我对你的拍摄理念十分赞同！这个创意如果拍出来，绝对能挑起市民对我们的情绪，你说的对，我们不只是警察，而且还是他们身边的熟悉的人，儿子、丈夫、父亲，这更能让我们走进市民心中！”
陈督察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她在公共关系科做了这么多年，一直秉承的宣传理念都是警察的强硬强大，但她也忘了，这样反而会让警察和市民有隔阂，他们面对暴徒可以强硬，但在市民面前，这种强硬就是阻碍了，“沈导演这个拍摄理念很好，我完全赞同。”
“我也赞同。”黄督察脸上也是佩服不已，这大陆来的导演是真有点东西。
梁警司最后一锤定音：“那就麻烦沈导演全权负责这支宣传片拍摄，我们警队会无条件配合。”
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接下：“梁警司们能这么相信我，我也一定会把这宣传片拍好的。”
就在气氛一片大好，大家准备进一步敲定细节的时候，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和谐的气氛，是高助理的大哥大。
高助理连忙说了声抱歉，拿着电话走到角落，只听了几句，他的脸色就变了，脸上带着凝重。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买几份送到警署，对，我现在就要。”
高助理挂断电话对梁警司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梁Sir，有点急事，我需要去拿个东西。”
梁警司颔首没有生气，他认识钟永坚先生身边的这位得力助理，面子还是要给的。
几分钟后，高助理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晚报。
他将报纸摊开在会议桌上，脸色铁青：“梁警司沈导，你们看看。”
那是几份以小道消息著称的八卦报纸，但此刻它们的标题却出奇的一致，而且极其刺眼。
《揭秘油麻地“枪战”真相：大陆女导演自导自演的荒诞剧！》
《所谓“智斗悍匪”竟是群演作秀？剧组为博出位毫无底线！》
《知情人爆料：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根本没有什么古惑仔火拼！》
文章的内容更是极尽刻薄之能事，充满了港媒特有的辛辣与讽刺：“现在的北姑为了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公然造假！据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当事人爆料，当晚所谓的‘数百名蒙面歹徒’，根本就是该剧组花钱请来的临时演员！那些吓人的场面，不过是事先排练好的走位！可笑的是全港市民还把那当成真事，为一个戏子叫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甚至连那个所谓的‘巧合路过’的狗仔，也是剧组花钱买通的……这种把观众当猴耍的行为，简直是对影视艺术的玷污！也是对我们港岛治安的抹黑！”
报纸上甚至还配了一张所谓“独家揭秘图”，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在给一群蹲在地上的人发盒饭，旁边配文：“这就是那些‘凶残悍匪’领盒饭的画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嘉豪看着那些文字，脸涨得通红，气得手都在抖：“这简直是血口喷人！那天明明是真的！我都快吓尿了，这怎么能是演的？！”
梁警司拿起报纸快速地扫了几眼，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作为O记的头儿，他对这种颠倒黑白的报道自然是深恶痛绝，这不仅是在污蔑沈知薇，更是在挑战警方的智商，如果这是假的，那他们警方昨晚的出警记录算什么？他们今天的邀请算什么？
“荒谬！”梁警司将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这是说我们警方是傻子吗？那晚我们的抓捕行动都有案底，那些古惑仔现在还在羁留病房躺着，这能是演的？！”
沈知薇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暴怒，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剧本一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沈导，您还笑得出来？”高助理急得额头冒汗，“这要是传开了，咱们剧组的名声就臭了！观众会以为我们在欺骗他们！”
“高助理，别急。”沈知薇放下报纸，目光清亮，“在这个圈子里，被人骂不可怕，没人理才可怕，这些报道是在给我们送助攻呢。”
她转过身，面向梁警司开口道：“梁Sir，看来我们不仅要合作拍片，还得先合作打一场舆论战了。”
“哦？”梁警司挑眉，“沈导有什么想法？”
“这些娱乐报纸敢这么造谣，无非是赌咱们没有过硬的证据，或者赌警方不会为了这点娱乐新闻出面澄清。”沈知薇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所谓的“揭秘图”，“但他忘了一点，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娱乐炒作，警方或许懒得管，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抹黑港岛治安’这顶帽子扣上来，这就不仅仅是我的事也是在打警队的脸。”
“如果警方对此保持沉默，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默认了那晚的事情是假的？那警方的公信力何在？”
梁警司眼神一凝，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沈知薇继续道：“我想请问，咱们刚才谈的那个合拍宣传片的事能不能提前公布？”
“提前？”梁警司一愣。
“对，就在明天。”沈知薇的眼神亮得惊人，“明天一早，不是原本就有警队的例行新闻发布会吗？我想借那个场子，正式宣布我们剧组与O记达成深度战略合作，我和嘉豪将无偿为警队拍摄年度形象大片。”
梁警司是聪明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赞赏的笑意：“高！实在是高！这就是所谓的‘不攻自破’？”
“没错。”沈知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些谣言的核心论点，无非就是质疑事件的真实性质疑我们在作秀，但是，如果全港市民看到，被誉为最严谨、最威严的O记，不仅没有追究我们剧组‘假冒警察’的责任，反而还要聘请我们当官方的大使，那就等于直接给了那些造谣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谁会相信，堂堂警队会配合一个搞虚假炒作的剧组演戏？谁会相信，如果我们真的是在弄虚作假、扰乱治安，警方还会把这么重要的宣传任务交给我们？警方的背书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只要这个合作一公布，那些所谓的‘爆料’就会变成最可笑的小丑行径，会成为全港的笑柄。”
陈督察听得眼睛发亮：“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同时心里对这位沈导演更是佩服不已，不愧是报纸上说的女诸葛。
“那就这么定了！”梁警司一锤定音，“明天上午八点，警察总部大礼堂，我们在那里恭候沈导演的大驾，到时候，我们把全港的媒体都叫来，我们警队亲自给沈导和张生颁发聘书！我倒要看看，明天那些乱写的报纸，要把脸往哪儿搁！”
*
第二天上午八点，警察总部大礼堂，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原本只是普通的例行发布会，通常只有几家主要媒体会派实习生来看看，但今天却不同，昨晚那些质疑剧组炒作的文章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把整个娱乐圈和新闻界都炸翻了天。
再加上有人刻意放风，其实是沈知薇让高助理放出的风声，说今天警队会对“油麻地事件”做出回应，于是乎，全港大大小小的媒体几乎倾巢出动。
长枪短炮几乎把主席台围了个水泄不通，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睛生疼。
记者们一个个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交头接耳，都在等着看警队是如何“严惩”那个胆大包天的大陆剧组，或者如何撇清关系。
毕竟，按照常理，没有哪个官方机构会愿意跟这种充满争议的娱乐新闻沾上边。
“我就说嘛，那个什么沈导演这次肯定是玩砸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记者一边擦着镜头一边跟同行吹嘘，正是昨天那个写黑稿的小报记者，“警方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冒充警察？哪怕是拍戏也不行！你看着吧，今天肯定是通报批评，甚至可能要拘留那个演警察的小子！”
“那可不一定，我看那个录像挺正面的……”旁边的同行不太赞同。
“正是因为正面才假啊！哪有那么完美的巧合？”眼镜男撇撇嘴，“等着看笑话吧。”
就在这时，主席台侧门打开，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但是，当看到走出来的人时，所有的记者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一身笔挺警服的梁警司，可是，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是谁？
那不就是陷入“炒作”“扮演假警察”风波的沈知薇导演和张嘉豪吗？
他们步伐从容，丝毫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而且看这架势，警方对他们还颇为客气。
全场顿时哗然，快门声瞬间变得像是密集的机关枪扫射，几乎要将主席台淹没。
“各位传媒朋友，早晨。”梁警司走到麦克风前，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今天虽然是例行发布会，但在通报治安情况之前，我有两件特别的事情要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台下的记者：“第一件事，关于前天深夜油麻地发生的社团冲突事件，经过O记的详细调查，确认当时在场的《深港情缘》剧组是在进行合法的拍摄活动并无任何违规行为，相反，剧组导演沈知薇女士及剧组工作人员们，在自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临危不乱，巧妙利用拍摄道具协助警方震慑了匪徒，避免了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这种智勇双全的行为，不仅不该受到指责，反而值得我们全体市民学习！”
这番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这不仅仅是澄清，这简直就是官方盖章见义勇为啊！
那些原本准备发难的记者，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精彩，尤其是那几个昨天报道沈知薇炒作的记者，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件事！”梁警司提高了音量，压下了台下的议论声，“鉴于沈导演卓越的导演才华以及张先生深入人心的警察形象，且为了进一步拉近警民关系，展现新时代警队的风貌。警务处经过慎重考虑，决定——”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正式聘请《深港情缘》剧组作为警队宣传合作伙伴！由沈知薇导演亲自执导警队年度形象大片，聘请张嘉豪先生担任本年度‘警队反黑宣传大使’！”
随着梁警司的话音落下，两名礼仪警员端着聘书和大红色的绶带走上台，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恨不得把手里的摄像头按发烫，没想到会来了一个惊天大逆转。
张嘉豪激动得手都在抖，当那条写着“反黑先锋”的绶带挂在他身上时，他觉得这比拿了金像奖还要荣耀。
而沈知薇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聘书，对着无数镜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记者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没被打假，反而成了座上宾？成了警队宣传片拍摄的导演？这反转来得比电影还要精彩啊！
那些记者们都按捺不住了，伸着手，恨不得把话筒怼到沈知微面前。
“沈导演！请问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导，关于昨晚报纸上说您炒作的事情，您怎么看？”
“沈导，您作为一个内地导演，被港岛警局聘为拍摄警队宣传片的总导演，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
……
沈知薇顶着那些话筒，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说道：“我也看到了那些文章，我尊重记者们说话的权利，但我们都知道，新闻报道最重要的是追求真实性，我想这也是你们作为记者的毕生追求。”
这一番话没有正面对那些文章作出回应，但这回应也更高明，一句追求真实性把那些污蔑都怼了回去，不卑不亢没有竭斯底里，但这更让那些记者佩服。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聘书，继续道：“能为港岛警察们拍摄宣传片，这是我的荣幸，两岸一家亲。”
……
同一时刻，一栋别墅内。
“哐当！”
一只精致的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墙壁上，玻璃瞬间碎片四溅。
吴志雄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沈知薇那张自信从容的脸此刻在他看来简直面目可憎，尤其是当看到警方向她颁发聘书的那一幕，他感觉那每一个闪光灯都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扑街！全是扑街！”
吴志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视大骂，“那个老梁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找那个大陆妹拍宣传片？她懂什么！她懂个屁的港岛精神！”
他原本以为那一篇报道就能让沈知薇身败名裂滚回大陆去，谁知道不仅没伤到她分毫，反而成了她的垫脚石，把她推到了一个连他都要仰望的高度——官方合作伙伴！有了这层金身护体，以后在港岛还有谁敢轻易动她？
“吴导，消消气，”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水，“那个，刚才收到消息，那几家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我们合作的投资商，刚才都打电话来说，说要重新考虑一下……”
“滚！都让他们滚！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吴志雄一巴掌打翻了水杯，颓然倒在沙发上，“沈知薇！好，好得很！”

第48章
接下来的几天， 《深港情缘》在港岛的最后几场戏份拍摄得异常顺利。
自从那场轰动全港的警队发布会后，剧组在油麻地的拍摄简直可以用畅通无阻来形容。
别说古惑仔来收保护费了，就连平日里爱在街边吹口哨的小混混，看到剧组的车队都要绕着走， 开玩笑， 那可是O记认证的“合作伙伴”，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探员们的霉头？
而随着警队宣传片拍摄任务的加入，原本就紧凑的日程表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好在沈知薇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她将剧组人员一分为二， A组由郑立军带队负责补拍电视剧最后几场没有什么难度的过场戏，而她自己则亲自带着B组一头扎进了警队宣传片的拍摄中。
有O记的全权配合，要枪有枪， 要车有车，甚至为了配合沈知薇把警队拍得威风些， 梁警司更是大手一挥直接调了一个飞虎队的小队来当群演， 那场面，简直比真警匪片还要大阵仗。
开始拍摄时，那些真正的警员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在沈知薇“别把它当拍戏，就当是平常出任务”的引导下， 一个个都放开了手脚。
他们那种常年在生死线上磨练出来的真实行为反应， 哪怕是最顶级的演员也演不出来。
最后一场戏，是在警署的天台上拍的，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张嘉豪和几十名警员整齐列队，仰起头看着天空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风吹过警旗的猎猎声响。
随着最后一声“好！过！”，宣传片和电视剧的所有港岛戏份几乎同时宣告杀青。
又过了两个晚上，这支警队宣传片，在TVB晚间黄金剧集播放前的广告时段正式亮相。
深水埗，傍晚时分，那是港岛最有烟火气也最热闹喧哗的时候。
陈记烧腊店的铁闸门拉起了一半，老板老陈正光着膀子，熟练地挥舞着手中的斩骨刀，“啪啪”几声，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就被分拆入盘。
店里那台悬挂在高处的电视机正放着广告，原本大家都在低头吃着烧鹅肉，或者大声聊着今天的马经，突然，电视画面一黑，接着是一阵急促却充满张力的鼓点声响起。
画面亮起，并没有任何台标或广告语，直接切入的是一个黑白与彩色交织的快剪镜头。
“砰！”
一声枪响，画面中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狠狠踹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灰尘在逆光中飞舞。
紧接着是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警用防弹衣上，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手背因为用力露出青筋。
张嘉豪那张涂着油彩眼神锐利的脸在大特写中一闪而过，他对着对讲机嘶吼：“O记反黑组！行动！行动！”
镜头飞速切换，警笛呼啸，蓝红警灯在夜色中拉出流光溢彩的线条，飞虎队如神兵天降般索降而下，那种紧张感简直要溢出屏幕，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观众看得血脉偎张的时候，音乐突然一转，从激昂的电子鼓点变成了温暖的钢琴曲。
画面从冷硬的黑蓝基调瞬间转为暖黄，还是那个刚毅的警察，此刻却脱下了防弹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色汗衫正蹲在街边的长椅旁。
他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维他奶，插上吸管，递给一个走失在路边哭泣的小女孩，满是老茧和擦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帮小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痕，那个在悍匪面前杀气腾腾的眼神，此刻却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紧接着又是几个画面：台风夜，浑身湿透的交警正奋力推着一辆熄火的的士，车里的司机感激地隔窗抱拳；深夜的街道，一名巡警正把一位老阿婆背在身上，一名巡警给阿婆推着板车，三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排警员的背影上，他们逆光走向深邃的夜色，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只因为，这万家灯火，总要有人来守——港岛警队，守护这城的每一个你。”】
整个宣传片只有短短两分钟，却像一部浓缩的电影大片，节奏紧凑，情感饱满，完全打破了以往那种“我是警察，我很威严”的说教式风格。
“哇，这个劲啊！”老陈手里的斩骨刀停在半空，油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这是警队的广告？拍得跟电影一样！这拍得我都想去当差佬了！”
“那个是张嘉豪吧？那个在油麻地吓退古惑仔的那个？”坐在角落的一个食客指着电视喊道，“真的好有型！你看他给小女孩擦眼泪那个动作，哇，心都要化了。”
“这才是我们交税养的警察嘛！又威风又有人情味，不像以前那些，整天板着个脸像欠他钱一样。”
“这话说得好啊，‘这万家灯火总要有人守’，听得我都要流眼泪了。”一位师奶感叹道，“以前总觉得差佬好凶，现在看看，他们也不容易啊，都是那谁家的儿子老豆。”
“听说这是那个大陆女导演拍的？真没想到，大陆导演能拍出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土，反而洋气得很！比之前那些导演拍的宣传片好多了！”
整个港岛，类似的场景在无数个家庭、茶餐厅、大排档上演。
而在深水埗的一栋老旧唐楼里，这种反响更是达到了顶点。
逼仄的张家客厅里此时挤满了街坊邻居，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中间那张小圆桌上摆满了水果和瓜子，张嘉豪的父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机，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正接受着邻居们的轮番轰炸。
“哎哟张太！你家嘉豪这次是真的出息了！你看电视上那样子多威风啊！那可是代表警队形象啊！”楼下的伍师奶看着电视上威风凛凛的张嘉豪羡慕不已，平时怎么没看出这憨傻的豪仔还有这一面，怎么就不是她儿子呢，哎，这老张家真好命！
另一个阿伯摇着蒲扇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刚才看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家老三，你家嘉豪现在厉害了，多威风啊！”
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大家抓瓜子一边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导演教得好，这孩子平时在家也就知道傻乐，没想到穿上那身皮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像那么回事，那就是大明星的料！”一直看着张嘉豪长大的李婶竖起大拇指，“你看后面那个给小女孩擦眼泪的动作多俊呐！以后啊，你们家嘉豪肯定是大红大紫，到时候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不会不会！嘉豪这孩子最念旧了！”张父在一旁挺直了腰杆，平日里因为工作辛苦总是佝偻着的背今天比谁都直，儿子在警队宣传片的亮相简直比给他几万块钱都要让他脸上有光。
“哈哈，那以后是不是那些扑街古惑仔都不敢到我们店里收保护费了？”一位在楼下开水果店的水果张说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那些古惑仔肯定不敢过来了，我们阿豪现在可是警队的宣传大使呢！”
“这都多亏了阿豪啊，我们要多谢阿豪。”
张父张母连连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你们这些街坊邻居平时也没少照顾阿豪，不用谢。”
角落里，张嘉豪的几个兄弟姐妹也正围着电视叽叽喳喳。
“哥！我明天要去学校告诉大家，上面这是我亲哥！”最小的妹妹兴奋地手舞足蹈，她哥哥好威风啊，她一定要跟同学们炫耀炫耀。
“行行行，告诉大家。”张大哥看着电视上弟弟的身影与有荣焉，没想到这豪仔这么威风。
而在湾仔警察总部，O记的办公室里，气氛也同样热烈。
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大部分警员都没有走，大家围在那台大电视前，一遍遍地回放着那条宣传片，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虽然阿Sir们平时见惯了大场面，但看到自己在电视上以这种形象出现，不再是只有抓贼时的冷酷背影，而是有了血肉有了温度，那种被理解、被尊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一个警员连连赞叹道：“绝了！真的是绝了！沈导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拍得我自己看了都热血沸腾，想去报名当警察了！”
这话逗得其他警员哄堂大笑：“哈哈，铁头李，你说什么傻话，你自己现在不就是警察？”
“哈哈，我一瞬间忘记了嘛。”
黄国明督察脸上也带着笑意：“沈导这宣传片拍得好啊！我刚才听公关科那边说，这片子才播了一次，投诉科那边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不过这次不是投诉，全是打来表扬的！还有不少市民问咱们什么时候再招警员，说家里孩子看了电视想报名呢！”
“头儿！梁Sir那边怎么说？”
“梁Sir？梁Sir刚才在办公室里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听说一哥看了都说是好！说这两分钟顶得上过去十年的口号宣传！”黄国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次咱们O记可是露大脸了，以后沈导在油麻地拍戏，咱们兄弟可得罩着点！”
“那必须的！沈导可是咱们自己人！”
*
随着剧组拍摄进度完成，钟永坚先生把杀青宴定在了他们回深市的前一晚。
钟永坚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直接包下了美丽华酒店的一个偏厅，不仅备足了生猛海鲜、乳猪烧鹅，连昂贵的法国干邑白兰地都摆了好几桌。
“来！大家静一静！”
钟永坚满面红光地举着高脚杯站了起来，他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喜气。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剧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汇聚到了主桌。
“首先，我要代表寰亚影视，代表我个人，敬大家一杯！”钟永坚声音洪亮，“这半个月大家辛苦了！尤其是我们的沈导演和内地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辛苦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极其豪爽。
“好！”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郑立军这些内地来的汉子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举杯痛饮。
钟永坚擦了擦嘴角，倒满第二杯酒，转身面向坐在他身侧的沈知薇，他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敬重与欣赏。
“沈导，这第二杯，我单独敬你。”钟永坚收敛了那股子商人的圆滑，语气诚恳，“说实话，刚开始合作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打鼓的，毕竟两地文化差异大，你的路子我不熟，但这半个月下来，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是那晚的临危不乱，还是这些天拍出来的素材，甚至是那个
警队宣传片……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专业，什么是大将之风。”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沈知薇面前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声：“沈导，《深港情缘》交给你，我钟永坚放一百个心，预祝我们——收视长红，赚得盆满钵满！”
沈知薇听了端起酒杯，微笑着站起身：“钟先生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也要感谢钟先生的信任和支持，感谢这边工作人员的配合和帮助，没有你们这拍摄不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完成，这杯酒，祝我们大家合作愉快，也祝《深港情缘》收视长虹！”
“好！”大家纷纷热烈鼓起掌来。
有人开玩笑道：“希望下次能继续和沈导演拍戏，沈导你有时候虽然‘疯’，但是‘疯’得让我们佩服！”
这话一落，大家都善意地大笑起来。
沈知薇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她的‘疯导演’称号也从内地流传到了港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那边，苏晓芸已经被几个港岛的女演员拉着在拼酒，小姑娘脸喝得红扑扑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来港岛时的拘谨，甚至也能流利地说几句粤语了。
周启明身边也围了一圈人，正在吹嘘自己自己现在新弄的发型，每一根发丝都浸透着满满的发胶，这两个多月，他的发型被沈导严格控制着，难得戏拍完了，可不得好好捯饬捯饬他的发型。
那些化妆师看着他那“大油头”，脸上憋着笑，嘴上不停夸赞着好看，弄得周启明更加自信了。
张嘉豪更是被当成了吉祥物，不断的有人过来找他合影，还要他摆那个“拔枪”的姿势，搞得他哭笑不得。
还有大头刘喝了一杯酒，抱着阿辉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呜呜，辉仔，我回到内地会想你的，也就只有你肯这么卖力、尽职尽责地教我粤语了……”
辉仔也有些伤感，拍了拍大头刘的肩膀：“好啦，刘哥，我也会想你的，你有不懂的粤语可以寄信过来问我，我肯定会卖力教你的。”
大头刘一秒钟收起眼泪，脸上笑呵呵地：“好，辉仔你说的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你可要给我回信啊！”
看着他一秒切换的表情，辉仔有些上当了的感觉，但看着如果不答应这人能再哭给他看的表情，只能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两地的工作人员关系都变得熟络起来，纷纷拉着自己要好的同事告别，那样子，不知道的人路过还以为在上演着什么生死离别的戏码。
沈知薇看着他们温情的样子也没有阻止，和钟永坚到旁边的一个安静的休息区。
这里摆着几张真皮沙发，视野正好能看清全场，又能避开那边的嘈杂。
钟永坚示意高助理给沈知薇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坐到了对面。
“沈导，这几天辛苦了，明天就要回深市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安排的吗？”
“钟先生客气了，一切都很顺利。”沈知薇接过水杯语气温和，“有些正事想跟钟先生谈一下。”
钟永坚一听“正事”，立刻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沈导是个闲不住的人，你说，是关于后期剪辑的事吗？”
“剪辑方面我倒是不担心。”沈知薇从摇头，“前几天的样片你也看了，我想走的风格是快节奏强情感，不同于以往那些苦情戏的拖沓，我要把每一集都剪得像钩子一样，每十五分钟一个小高潮，每一集结尾必须留一个巨大的悬念。”
“钩子……”钟永坚品味着这个词，眼睛亮了亮，“这个说法好！现在观众没耐心，确实得勾着他们看。”
“对，就是那种让家庭主妇忘了做饭、让上班族第二天上班迟到也要讨论昨晚剧情的钩子。”沈知薇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更想谈的是主题曲。”
“主题曲？”钟永坚一拍大腿，“这事我已经安排了！上次黄百鸣那老小子不是对你的剧很感兴趣吗？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想让金声唱片旗下的那个，叫叶什么琳的？对，叶倩琳！让她来唱主题曲！”
沈知薇眉毛一挑，有些惊喜，叶倩琳在八零年代中后期的港岛乐坛可是如日中天的情歌天后，嗓音浑厚深情，自带一股子都市女性的洒脱与哀愁，简直是为这种都市情感剧量身定做的。
“叶小姐？那可是大手笔啊。”沈知薇点头表示认可，“她的声线很有故事感，如果是她来唱那这剧的档次直接就上去了，而且她的歌传唱度极高，歌火了，剧自然也就火了一半。”
“是啊！这就是强强联手嘛！”钟永坚得意地晃了晃酒杯，“黄百鸣也是看准了你的剧有大爆的潜质，这是互利互惠，词曲方面，那边说会找最好的填词人，咱们只要把大概的剧情情感走向给他们就行。”
“这个没问题，回头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情感大纲发过去。”沈知薇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钟先生，有了好剧本好演员好歌这还不够，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知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信息只靠着报纸电视机流通的年代。”
钟永坚听了点点头表示认可：“是，一部好剧想要更多人知道，我们还要进行大力宣传。沈导，我知道你点子多，上次那一出‘智斗悍匪’的借势营销就已经让我大开眼界了，对于这次《深港情缘》的正式宣发，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锦囊妙计？”
沈知薇微微一笑：“钟先生，锦囊妙计算不上，只不过是有一些见解。虽然我们一直在强调这部剧制作精良，但我们心里都要清楚，《深港情缘》的本质是一部商业偶像剧。”
沈知薇语气在“偶像剧”三个字上加重了一点。
“偶像剧嘛，我懂，就是男帅女靓谈情说爱。”钟永坚点头。
“不仅仅是这样。”沈知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偶像剧的核心是满足观众对于一种爱情的幻想，是提供情绪价值，所以我们的宣传，绝不能搞那种‘深刻剖析两地文化差异’、‘展现时代变迁’的假大空路子，那样只会把爱看热闹的师奶和年轻姑娘们吓跑。”
“那我们要怎么搞？”钟永坚像个好学生一样虚心求教。
“第一招，炒CP。”沈知薇平静地吐出一个对这个时代来说还很新鲜的词汇。
“吸披？”钟永坚一愣，他没有听过这个词。
“Coupling，配对。”沈知薇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让周启明和苏晓芸这对男女主角，在剧外也营造出一种‘好像真的有点什么’的暧昧氛围，但这不能是那种低俗的绯闻，而是那种朦胧的发乎情止乎礼的甜蜜感，至于他们这对cp是不是真的，那就给观众们自己发挥想象。”
这在后世已经是一种很成熟的剧宣手段，让两个主演在剧外也不经意的炒起cp，这样哪怕没看过剧的人，也会因为明星这种微妙的cp张力而好奇去看几眼剧。
但是炒cp也要有一个度，不能让两人关系表现得太亲昵，要有一个度，要不然那就不是炒cp，也经不起观众自己去炒cp的兴趣。
她指了指远处的苏晓芸和周启明，“不用真的让他们谈恋爱，但在接受采访上综艺节目的时候，哪怕是拍杂志封面时，眼神要有交流，肢体要有无意识的触碰，我们要引导媒体观众去猜、去写：‘戏假情真？深港之恋延伸至戏外？’这种标题才是观众最爱看的。”
钟永坚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绝啊！这招绝啊！媒体观众对于明星最好奇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的私生活和恋情吗？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经意的炒cp，那就能激起观众的兴趣，沈导，你说的这个炒cp办法好啊！”
钟永坚越琢磨这种剧宣手段，心里越激动，甚至想着这手段完全可以用在他旗下的其他剧宣传中去。
“嗯，这也叫‘营业’。”沈知薇继续说道，“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招，我们要利用好这次警队宣传片的热度，张嘉豪现在是警察形象代言人，在剧里他又是深情的守护者男二号，我们到时候可以搞一个‘全港投票’活动，题目就叫——‘你希望女主角选谁？是霸道多金的港岛阔少，还是深情正义的阿Sir？’”
有时候男主角和男二最后谁能抱得美人归的争议也是一部剧的一大看点，出彩的男二有时候粉丝会和男主角不相上下，男主角和男二的粉丝打仗也是一种热度，甚至有时候男二太出彩，观众们也会倒逼剧组去改谁是男主角，让男二上位。
“这……这不是挑起观众斗争吗？”钟永坚有些担心。
“有争论才有热度。”沈知薇眼神笃定，“我们要把观众分成‘男主派’和‘男二派’，让他们去吵去争论，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们会把剧集看得比谁都仔细，甚至会拉着亲戚朋友一起看来支持自己。”
“妙！太妙了！”钟永坚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对，让他们为男主角男二吵起来，吵了才有热度！”
沈知薇继续道：“还有我们要重新定义‘偶像’，以前的电视剧宣传也就是发发新闻通稿贴贴海报，但这不够，我们要把周启明苏晓芸张嘉豪他们打造成真正的‘偶像’，我建议，配合剧集播出我们可以制作一批周边。”
“周边？”钟永坚对这个词还有些陌生。
“对，就是那种小玩意儿。”沈知薇比划着，“比如那种不干胶贴纸，上面印着周启明苏晓芸他们的合照或者单人照，旁边配上剧里的经典台词，比如‘如果爱你是错，我情愿一错再错’这种。这种贴纸成本极低，我们可以免费送给那些买磁带买杂志的学生，让他们贴在笔盒上书本上，学生是最容易传播的群体，一旦他们在学校里流行起来，那就等于帮我们做了免费的活体广告。”
“还有，我们可以制作那种印有剧照的明信片，甚至是那种可以挂在书包上的小挂件，不用太贵重，但一定要精致，要让人看了就觉得‘哇，好浪漫’。”
钟永坚听得频频点头，这在现在确实是个新鲜事儿，现在的学生确实喜欢收集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另外我们要把‘狗血’包装成‘极致的浪漫’。”沈知薇喝了一口温水继续道，“虽然是狗血，但是浪漫才是偶像剧的核心。比如在海报设计上也要改，不要那种传统的全家福式大合影，我们要唯美，比如一张海报上只有两只手，一只戴着名表的手紧紧抓着一只戴着廉价红绳的手，背景是深港两地分割的铁丝网，旁边配文：‘跨越边界的爱。’”
“再比如，我们要和电台联动，现在的年轻人晚上都喜欢听电台的情感热线，我们可以买下几个黄金时段的广告位，不是放硬广，而是做成‘剧中人来电’的形式，找配音演员，用剧中角色的口吻打进热线电话，哭诉自己的爱情困境，比如这周是女主角哭诉‘我爱上了两个男人怎么办’，下周是男二号倾诉‘我该不该放手成全她’，把听众的好奇心彻底勾起来！”
钟永坚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酒杯早就放下了，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他做影视这么多年，见过的宣发也不少，但大多是买报纸版面、贴街头海报那一套，像沈知薇这种成体系、有策略的组合拳，他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过。
他连连赞叹地看着沈知薇，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不仅是个导演，反而更像一个成熟的影视公司老板。
“沈导……”钟永坚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我现在无比庆幸你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对手，如果你去开了公关公司，我想港岛其他的公关公司都要倒闭了。”
“这些点子，真是……”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形容词，“真是够‘狗血’，但也真是够劲！我敢打赌，只要照你说的做，再靠这部剧的质量，想不火都难！”
“狗血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聊。”沈知薇笑道，“只要把观众的情绪兴趣勾起来，那这剧就成功了一半。”
“对！沈导说得对！”钟永坚重新端起酒杯，这次他的动作更加郑重，“沈导，为了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再次干杯！”
“干杯。”

第49章
罗湖口岸外人潮汹涌， 操着南腔北调的人们拖着大包小包，在深港两地之间穿梭。
沈知薇一行人手里拿着不少行李，刚走出关口，一股熟悉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哎哟， 总算是回来了！”郑立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不嫌弃那空气里的灰尘， 拍了拍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虽然港岛繁华，吃得也好， 但在那边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脚底下踩不到实处，这一过关心里立刻就踏实了。”
“就是，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大头刘笑得没心没肺，“而且那边的东西虽然好吃， 但我这几天做梦都想吃咱们宾馆门口那家路边摊的炒河粉， 哪怕油大点，那味儿才正！”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这一个多月的港岛之行虽然风光无限，也长了不少见识，但那根植于骨子里的乡土情结， 还是让他们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放松了下来。
沈知薇走在队伍中间， 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喊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妈妈！妈妈！”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出口处的栏杆外， 一个穿着深蓝色背带裤白色小衬衫的小团子正垫着脚尖，两只小手拼命地挥舞着，那张白嫩嫩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而在小团子身后，李兆延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夹克，身姿挺拔如松，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男人一只手护着身前蹦跶的儿子，目光却早已越过层层人海落在了她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还没等她完全靠近，安安就已经挣脱了爸爸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妈妈！”
沈知薇连忙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那软乎乎带着奶香味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她的怀抱。
“哎哟，我的宝贝，慢点跑。”沈知薇在安安肉嘟嘟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想妈妈了没有？”
“想！”安安两只小短手紧紧搂着沈知薇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啊蹭，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安安天天都想，吃饭想睡觉也想，爸爸也想！”
他这一句“爸爸也想”，顿时把周围跟上来的剧组人员都逗乐了。
“哎哟，咱们安安这就是个小机灵鬼，还知道替爸爸表白呢。”苏晓芸笑着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肉手，“安安，还记得姐姐吗？”
安安从沈知薇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苏晓芸，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记得，是晓芸漂亮姐姐！”
“哇，这小嘴甜的！”苏晓芸被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心花怒放，从包里掏出一盒在港岛买的巧克力，“给，姐姐也没白疼你，这是给你的奖励。”
安安看妈妈笑着点头才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这礼貌又乖巧的模样顿时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心想沈导他们真会教孩子。
这时候，李兆延也走了过来，他先和郑立军以及其他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才重新落回沈知薇身上。
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嘴角勾起：“累不累？”
“不累。”沈知薇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车都安排好了吗？”
“都在外面等着了。”李兆延单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过她，“先回宾馆休息，晚上给你们接风。”
“哇，李总大气！”
剧组的人一听有接风宴，一个个更是欢呼雀跃。
“来来来，安安，让叔叔抱抱。”大头刘看着安安那可爱的模样手痒痒，做出一副怪样子要去抱他。
安安也不怕生，咯咯笑着躲到李兆延腿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叔叔胡子扎人，不要抱！”
“哈哈哈哈，大头刘，你被嫌弃了吧。”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上了李兆延租来的大巴车。
坐在大巴车往外看，有人感慨道：“才一个月没回深市，这变化也太大了，你们看，那几栋高楼是不是新建的？”
“还真是。”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靠在窗边往外看，“这条马路也修得更宽了。”
“不愧是深市特区啊，一天一个变化。”
大家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宾馆，安顿好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饭，虽然没有港岛那边精致，但这地道的家乡味却让大家胃口大开。
因为旅途劳顿，加上明天还要赶路回焦北，大家并没有闹腾太久，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知薇牵着安安，和李兆延一起回到了他们在宾馆长期包下的那个套间。
安安今天见到了妈妈，兴奋劲到现在还没过，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给沈知薇拿拖鞋，一会儿又把他在深市新买的玩具搬出来献宝。
“妈妈你看，这是爸爸给我买的小汽车，还能跑呢！”
“妈妈你看，这是我在楼下花园捡的树叶，像不像小扇子？”
沈知薇耐心地陪着他玩，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趣事，那些童言童语好像能抚平她这一段时间的劳累。
李兆延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或者给母子俩递上一盘切好的水果。
一直折腾到快十点，安安那像装了永动机一样的小马达终于没电了。
沈知薇给他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纯棉睡衣，把他塞进被窝里。
“妈妈讲故事……”安安半眯着眼睛，手里还抓着沈知薇的一根手指不肯放，嘴里嘟囔着。
“好，妈妈讲。”沈知薇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小身子，柔声讲起了《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回。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没一会儿，小家伙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沈知薇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帮他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里间。
外间的客厅里，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今天的报纸，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向她，“睡了？”
“嗯，今天疯玩了一天，可算睡了。”沈知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身子一软顺势靠进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李兆延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满足地叹了口气。
“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沈知薇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这几天你自己带着安安，还要顾着商场那边的事，累不累？”
“不累。”李兆延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安安很乖，商场那边也有周学锋盯着，进度也还算顺利，倒是你，在港岛那边又要拍戏又要应付那些媒体肯定没少受累。”
“其实也还好。”沈知薇睁开眼，手指有些无聊地把玩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剧组拍摄没有什么事，除了要应付一些人，总体来说还算美满。”
虽然这个时期港岛的娱乐圈很排外，但有钟先生在背后保驾护航，再加上她之后给香港警队拍了一个宣传片，在官方那里挂了号，其他人明面上对她都客气了很多。
“累不累？”李兆延收紧了手臂，他也知道她有多拼，虽然支持，但难免会有些心疼。
沈知薇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黝黑的眼睛，里面的关切几乎要溢了出来，抱紧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脖子：“不累，还有兆延，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么支持我，谢你把家里照顾得这么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沈知薇认真地说道。
李兆延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你做你想做的事，我若是连这点后盾都当不好，还算什么男人。”
他说着，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而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光嘴上说谢谢可不够。”
沈知薇脸颊微热，却并没有躲闪，反而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眼波流转：“那李总想要什么谢礼？”
李兆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的唇压了下来，先是轻柔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随后逐渐加深，舌尖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汲取着她的气息。
沈知薇闭上眼，抱着他脖子回应着他，其实她这些天也很想他。
“呀……”沈知薇感觉自己被男人抱了起来，一路往旁边的卧室走去。
“去房间里。”
*
第二天一大早，宾馆楼下就停好了一辆大巴车。
郑立军带着大部分剧组人员准备启程回焦北市，而沈知薇则决定在深市多留一段时间。
一来是刚回来想好好陪陪这父子俩，二来港岛那边的剪辑和后期虽然交给了专业团队，但她作为导演还是得时不时过去盯着，深市离港岛近来回方便。
“老郑，你们在路上互相多看着点，火车上不安全。”沈知薇叮嘱道，“特别是多注意点女同志。”
现在这个年代拐卖妇女儿童可是很猖狂的，一旦被拐卖找也没地方找。
“我们会的，沈导放心。”郑立军和剧组的男工作人员纷纷点头应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在火车上轮流盯梢。”
沈知薇听了放下心来，虽然这有些麻烦但安全。
“那沈导，我们先走了。”苏晓芸拉着沈知薇的手有些不舍地告别，这两个月和沈导拍戏下来，虽然在拍戏上面沈导有些严厉，但平时的时候，对他们这些工作人员都很关照。
她以前也在剧组待过，还没有一个导演像沈导这样嘴硬心软的，这两个月的拍戏生活可以算得上是她最快乐的拍戏日子了。
“嗯，到了焦北市以后常联系。”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火车上注意安全。”
“好。”
大家一一告别坐着大巴车往火车站去。
坐在火车上时，剧组的工作人员除了有一些不舍，更多的是激动和高兴。
沈导演已经给他们结清了这两个月的工资，那丰厚的工资和奖金能够让他们过一个大肥年还有余，按老话说他们跟着沈导挣的钱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这头，沈知薇送走了郑立军他们，生活一下子慢了下来，她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深市的早晨总是充满活力的，到处都是自行车的铃声和早点摊的叫卖声。
李兆延要去工地看商场的进度，沈知薇有时也会跟着一起去。
工地在深市的主干道旁，大商场的框架已经初具规模，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穿梭，打桩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李兆延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站在那群工程师中间，指点江山的样子让沈知薇看得有些入迷，认真的男人果然最有魅力。
在工地遇到大东他们几个，见到她嘴上是佩服不已：“大嫂，你真是个女中豪杰！在港岛那边击退那些古惑仔的视频，我们可是都看了，简直是威风不已！”
一旁的周学峰也跟着点头，现在还能回想起他那天在深市电视台看到转播画面时的震惊，没想到他们这位大嫂这么厉害，面对那些古惑仔也是丝毫不虚，简直是有勇有谋。
沈知薇有些汗颜，没想到她的威名传得这么广，只能微笑接下大家的赞叹。
而除了陪李兆延去工地，沈知薇大多时间也陪着安安，毕竟她这两个多月一直忙着拍摄的事也不怎么顾得上安安。
安安也整天黏着她，沈知薇有时带着他在深市的荔枝公园划船，或者去海边捡贝壳。
小家伙这两个多月可以说是玩疯了，幼儿园也请假了两个多月没去。
沈知薇和李兆延也不觉得着急，因为孩子还小，在幼儿园也是玩，跟着他们一起也能见识见识。
当然，沈知薇也不是真的完全闲着，每隔两三天，她就会到港岛一趟盯着电视剧的剪辑。
寰亚影视的剪辑室里，机器运转发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里，第三集结尾这个镜头，剪切点要再快两帧。”沈知薇站在剪辑师身后，手指点着屏幕，“我要那种戛然而止的感觉，给观众留一个悬念。”
“还有这段配乐，不要这种快节奏的电子乐，换成舒缓些的小提琴。”
港岛的剪辑师经验丰富，面对沈知薇这种几乎苛刻的要求，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个大陆女导演太吹毛瑕疵了。
但当他们按照沈知薇的要求改完，重新看一遍样片时，那种节奏感的提升和情绪的张力，让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
“沈导，这感觉确实不一样了！比之前几版剧情节奏更好了！”剪辑师竖起大拇指，“您这手法，比我们好多老剪辑师还厉害！”
除了盯剪辑，主题曲的事情也是重中之重。
金声唱片的录音棚里，被誉为“情歌天后”的叶倩琳正戴着耳机，对着乐谱一遍遍地试唱。
黄百鸣和沈知薇坐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叶倩琳的声音确实得天独厚，浑厚中带着一丝沙哑，唱起情歌来那种百转千回的味道简直勾人魂魄。
但是，当她唱完一首《错爱》的demo版后，沈知薇却并没有露出预期的满意表情。
“黄老板，叶小姐的唱功没得挑，这首歌的旋律也不错。”沈知薇斟酌着用词，“但是，我觉得这首歌的词意有点太过于悲苦了。”
“悲苦？”黄百鸣一愣，“这剧不是讲两地分隔的虐恋吗？悲苦点不是正好？”
“虐恋的内核是爱而不得，是遗憾，但不是这种哭天抢地的怨妇式的悲苦。”沈知薇摇了摇头，“我希望这首歌能传达出一种即使受伤也要爱的决绝，一种‘爱过就不后悔’的洒脱感，而不是单纯的自怨自艾。”
她想了想，提议道：“能不能在副歌部分把节奏加快一点，加入一点摇滚的元素？让叶小姐用那种更有爆发力的声音去演绎，而不是现在这种纯粹的抒情？”
录音棚里的叶倩琳通过耳麦听到了这番话，她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向沈知薇，眼睛一亮。
原本她唱了这么多次也有些不耐烦了，要不是老板在外面，她早就不干了，但现在一听到沈导演的提议，作为天后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改动诀窍。
“那个沈导演，”叶倩琳按下了对讲机，“你说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像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直接开口哼唱了几句。
这一次，她丢掉了那种如泣如诉的婉转，声音变得更加清透，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力量感，尤其是在高音部分，那种近乎呐喊的宣泄，听得大家有种头皮发麻，天灵盖被掀起的感觉。
“对，就是这个感觉。”沈知薇眼里闪过赞赏，“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叶小姐不愧是情歌天后，一点就通。”
叶倩琳笑了，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畅快：“没想到沈导在音乐方面也有造诣，还要多谢你给了我灵感。”
接下来的几天，叶倩琳像是着了魔一样，拉着编曲老师和填词人没日没夜地改动，完全把沈知薇的意见融了进去。
当最终版的《深港情缘》主题曲录制完成时，整个录音棚的人都安静了。
那种从心底迸发出的情感冲击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眶，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歌曲中那流露出的感情。
“这歌必火！”黄百鸣摘下耳机，激动得手舞足蹈，“沈导，你这不仅仅是懂戏你也懂歌啊！”
沈知薇谦虚地笑了笑，“我也是把自己的剧本研究得透，更懂那种感情而已，叶小姐才是真正的懂歌，我只提了一个建议就能演绎得这么好。”
“沈导，和你合作很愉快，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叶倩琳说得真心实意，她之前也为其他大导的电视剧唱过主题曲，那些大导也喜欢指手画脚，但是他们提出的建议跟沈导演的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建议性。
沈导演对待工作一样严厉，但不是那种没有根据的过度插手，她的建议很有实用性。
沈知薇笑着点头应下：“期待下一次合作。”
*
这天下午，沈知薇刚从港岛过关回到深市宾馆。
一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就满脸笑容地叫住了她：“沈小姐，有您的信！还是特快专递呢！”
那个年代，特快专递可是个稀罕物，一般只有极其重要的文件才会用。
沈知薇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两封厚厚的信件，一封是那种正规的公文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焦北电视台办公室”的朱红印章，旁边还贴着一张加急的邮政标签。
另一封则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只有清秀整洁的钢笔字迹，写着“沈知薇亲启”，落款是“柳尚文”。
沈知薇有些疑惑地拿着两封信回到房间，不知道这个时候电视台和柳老师怎么都给她寄了信过来。
她首先撕开焦北电视台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硬卡纸请柬，以及一封打印好的正式通知函。
沈知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呼吸不由得一滞。
【沈知薇同志：
欣闻由您执导的电视连续剧《苗小草回城记》因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与精湛的艺术表现力，已正式入围本年度‘华灯奖’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三项大奖提名。
特此邀请您及剧组主要成员，于11月05日前往京市参加复评会议及颁奖典礼……】
“华灯奖……”
沈知薇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捏着信纸的手指有些颤抖。
华灯奖，那可是国内电视剧领域的最高奖项，不仅在这个年代，在后世它的含金量依然不低。
对于一个只拍了一部戏的新人导演来说，仅仅是入围，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肯定和殊荣。
上辈子沈知薇也曾妄想过自己拍的电视剧能入围这个奖项，没想到上辈子没做成的事这辈子做成了，说不激动是假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加快了几分，那种纯粹的喜悦从心底涌了上来直冲脑门。
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那封请柬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拆开第二封信。
柳老师的信依然是那么儒雅温和，字里行间透着长辈的关怀。
【知薇：
见字如面。
近日从京中老友处得悉，《苗小草回城记》已获华灯奖多项提名，实乃大喜之事，为师甚慰。
……
然，奖项虽好，亦只是身外之名。望你能守住本心不骄不躁，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你尚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切以此为起点而非终点。
另，我和你师母身体安好，勿念……】
看着这封信，沈知薇仿佛能想象得到柳教授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细细斟酌文字给她写信的样子。
老师想来是怕她到时候没拿奖承受不住打击，所以一收到消息就给她来信关心了，这种长辈的无私关心让她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把两封信小心放好，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
几声嘟嘟响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慈祥的女声，是师母。
“师母，我是知薇啊。”沈知薇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哎呀！是知薇啊！”师母的声音一下子高八度，透着惊喜，“老柳！老柳快来！知薇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知薇啊，你在那边还好吧？上次你从港岛寄来的那些燕窝和西洋参我们都收到了，你说你这孩子，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们这把老骨头哪吃得了那么好的东西，以后可不许破费了啊！”师母在电话里一通唠叨，却全是心疼。
“师母，那都是给您和老师补身子的，您二老身体好就是我最大的福气。”沈知薇温声宽慰道。
“行了行了，把电话给我。”
听筒里传来柳教授有些着急的声音，紧接着，那熟悉而儒雅的声音响了起来，“知薇？”
“老师。”沈知薇叫了一声，“您的信我刚收到了。”
“收到就好。”柳教授笑了笑，“电视台的通知应该也到了吧？”
“到了，刚才就是看了通知才给您打的电话。”沈知薇语气带着小辈对长辈的亲昵，“老师，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那是你自己争气。”柳教授语气欣慰，“入围就是肯定，不过，知薇啊，评奖这种事变数很大，你要做好平常心。”
“我明白的，老师。”沈知薇点头，“您信里的话我都记住了，得之坦然，失之淡然，对我来说能入围，能去那个场合见见世面，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满足了。”
“好！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柳教授赞许道，“你还年轻，才第一部戏，以后的机会多得是，在老师心中，这个奖就算不是在今年，在以后也会是你的。”
“哎呀，我说你这老头子就是瞎操心，知薇还没过去参加颁奖典礼呢，你就在这里假如她没得到奖，呸呸呸，一点都不吉利！”电话那头传来了师母埋怨柳老师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教授被老伴这样说急了，“我那是让知薇她平常心对待……”
“得了，你别说了，我跟知薇说几句。”苏师母一把抢过话筒，“知薇啊，你别听那老头子瞎说，你那部苗小草电视剧拍得那么好，肯定能拿奖的，师母相信你。”
沈知薇听着电话那头老师和师母的争吵，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这都是他们两人不同的关心，“好，师母我知道了，柳老师也是担心我而已。师母，知薇想吃你的饺子了，下次回去师母你可要给我包饺子呀。”
苏师母一口应下：“行！到时候师母给你包饺子！”
沈知薇和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才挂断电话，挂了电话她并没有放下听筒，而是又接连拨通了郑立军家的电话。
一听说入围华灯奖，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一阵桌椅板凳翻倒的声音，紧接着是郑立军有些结巴的声音：“沈……沈导，真……真的？咱们拍的电视剧真的入围了那个华灯奖？”
郑立军听着话筒那边沈导演的声音，有一种恍然在做梦的感觉，那可是华灯奖啊，是现在华国电视剧最权威的奖项，没想到有一天，他郑立军拍的电视剧也能入围。
“是真的，通知函在我手里呢。”沈知薇笑着吩咐道，“老郑，你赶紧通知一下主要的主创人员，让大家准备一下，收拾收拾东西，两天后出发去京市。”
“好咧！沈导您放心！我这就去通知！哪怕是爬我也爬到京市去！”郑立军激动得提高了声音。
那可是到京市去啊，乖乖，他可还没去过京市呢，没想到有一天跟了沈导演工作后，他不仅深市去了，港岛去了，现在还能去京市，他郑立军也算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了！
“爹，你要去京市吗？”原本正玩着爸爸这次去港岛工作回来给她买的芭比娃娃，七岁多的郑慧文听了，抱着她爹的大腿撒娇：“爹，我也想去京市，想看天安门！”
郑嫂子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你爹是去工作，怎能带你去？”
郑嫂子心里同样与有荣焉，这次老郑从港岛给她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一件大衣，一个女士手表还有一双牛皮鞋，都是港岛那边的好货。
可把筒子楼里的其他人羡慕坏了，现在见到他们可是天天夸老郑现在有了份好工作，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要知道那些人以前可是鄙夷老郑的工作朝夕不保，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现在可是经常暗戳戳地向老郑打听工作呢。
“乖女儿，”郑立军大手一挥豪气道，“以后有时间，我们全家一起去京市，去逛天安门，去爬万里长城！”
郑嫂子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瞎说什么大话，也不怕闪着了腰。”
郑立军笑呵呵道：“你说按我现在的工作，挣到的钱，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郑嫂子听他这样说一想还真是，以前他们哪敢想这种好日子啊。
“好耶！以后能去京市了！爸爸，你可要好好挣钱哦！”
“好，爸爸给你们挣大钱！”
*
安排完焦北市那边，沈知薇又往港岛拨了个电话给冯立爱。
听到苗小草入围的消息，冯立爱的反应比谁都大，隔着并不清晰的电话线，沈知薇都能听到那边的欢呼声。
“沈导！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苗小草一定行！”冯立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是华灯奖啊！沈导，您一定会拿奖的！”
“立爱，这次最佳女主角我们也入围了，”沈知薇缓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你回来参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之响起冯立爱有些低落的声音，“沈导，这次我就不去了，况且我这边正在拍一部电影，戏份很紧张走不开。”
冯立爱虽然很想去，但她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现实，现在回内地参加这个颁奖典礼，保不齐冯家那些人会再次粘上来，而且媒体报道也会风言风语，这对她对剧组来说都不是好事。
沈知薇当然听出了她低落的声音，不由得开口道：“你想去的话，我会和钟先生安排好。”
“不了，沈导。”冯立爱的声音重新变得开朗起来，“这次我就不去了，但我相信我下一次依然能入围其他奖。”
听到她话语里的坚决，沈知薇便不再强求，安慰道：“好，我相信你，相信你以后能在更大的舞台拿到奖项。”
“嗯！一定会的，沈导你也是！”
打完这一圈电话，沈知薇感觉耳朵都被听筒震得有些发热，但心里的那种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又拿起那封邀请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晚上七点多，李兆延回到宾馆，刚推开门，就看到沈知薇正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门口，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灿烂笑容。
茶几上，那张烫金的红色请柬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怎么了？今天这么高兴？”李兆延换了鞋，走过去，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问道。
沈知薇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请柬，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兆延有些疑惑地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东西，打开一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随即眉毛高高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是浓浓的骄傲，“华灯奖？入围了？”
“嗯！”沈知薇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三项提名！包括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
李兆延放下请柬，大步走上前，直接弯腰一把将坐在沙发上的沈知薇抱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两圈。
“啊！兆延你干嘛！快放我下来！”沈知薇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脸上却笑靥如花。
“我老婆这么厉害，我高兴！”李兆延把她放下，但双手依然扶在她的腰间，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这可是全国的大奖，知薇，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只是入围，还不一定能拿奖呢。”沈知薇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的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喜色，“一周后在京市颁奖。”
“一周后？”李兆延微微沉吟了一下，“正好，商场那边快盖完了只有一些收尾工作，周学峰完全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的眼睛，开口道：“我陪你去。”
“啊？你陪我去？”沈知薇一愣，“这可是去京市，一来一回好几天呢，你走得开？”
“走得开。”李兆延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我老婆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错过？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沈知薇嘴角的笑意扩大，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李兆延你变坏了，什么时候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同时心里慰贴极了，在这个年代，一个男人愿意放下生意，千里迢迢陪妻子去领一个工作上的奖项，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和爱重。
李兆延嘴角勾起，圈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沈知薇踮起脚尖啄吻着他的嘴唇：“好，你陪我一起去，到时候可以带安安一起去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嗯，听你的。”李兆延顺势吻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薇把港岛那边的事情做了交代。
钟永坚听到沈知薇的第一部剧入围了华灯奖也是高兴不已，这沈导演越厉害对他们下一部剧来说热度也越大，“沈导演，先在这里提前恭喜你了，衷心祝愿你能摘下多多奖项！”
沈知薇谢过他的好意：“那就借钟先生吉言了。”
两天后，一家三口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前往京市的飞机。
这还是安安第一次坐飞机，小家伙趴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白云，兴奋得小脸通红：“妈妈你看！那个云好像我在图画书上见过的孙悟空的跟斗云！”
“是啊，那是跟斗云。”沈知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也不拆穿他的童趣，帮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
李兆延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紧张吗？”
沈知薇顺势靠着他肩膀，摇头：“不紧张，有你和安安在。”
“嗯。”

第50章
十一月初的京城， 天高云淡，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那是属于北方的苍茫而厚重的灰黄， 间或夹杂着几抹未褪尽的深红。
不同于深市那种湿润黏腻的海风， 这里的风是硬的，带着一种凛冽的干燥，刮在脸上虽有些疼却让人觉得真切。
华灯奖的主办方安排颇为周到， 直接派了车将他们接到了位于长安街西侧的燕京饭店。
那是一栋红砖灰瓦的四层小楼，墙上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剩下干枯的藤蔓紧紧扒在墙皮上， 透着苏式建筑的厚重。
门口挂着两条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欢迎全国电视工作者莅临指导”、“预祝华灯奖颁奖典礼圆满成功”。
刚迈进招待所那两扇有些掉漆的朱红大门，一股混合着老旧木地板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 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 显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盛会的影视工作者。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沈导吗！”一声嘹亮杂着几分刻意夸张的吆喝声穿透人群砸了过来。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大厅接待台旁，一个穿着时髦甚至有些晃眼的男人正像只大马猴一样窜了过来。
那人梳着这个年代最流行的大背头，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 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领子还是那种夸张的大翻领，脖子上竟还煞有介事地围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
“你是许广明？”沈知薇看着眼前这张白得有些反光明显擦了粉的脸， 差点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在焦北农村拍戏时，为了演好农村知青，天天在地里晒得跟黑炭头一样蹲在田埂上啃生红薯的许广明吗？
“嘿！我的大导演， 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老许啊！您的男一号！”许广明那股子热情劲儿一点没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本来想给沈知薇来个热情的拥抱，眼角余光瞥见沈导旁边站着的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改成去握沈知薇的手。
“沈导，可把你们盼来了！老郑他们在楼上收拾呢，我这不，专门在这儿当门童候着您的大驾！”
李兆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自然地伸出手握住许广明那只手，微微用力：“许先生，好久不见。”
许广明只觉得手掌像是被一把铁钳子箍住了，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得赔着笑：“哎哟，李总！李总您手劲儿还是这么大！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这两个幼稚的男人，开口道：“好了，老郑他们来了吗？”
“来了。”许广明收回手，好悬他的手没有被捏断，以后他绝对不敢在这位李总面前和沈导贫嘴了，“郑导演他们是今天早上到的，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许广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嘴却一刻也没闲着：“沈导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招待所可热闹了！各路神仙都来了！”
“那个谁，魔都那个周导演，拍那个《弄堂风情》的，还有那个拍《进步！进步！》的刘导演，对了，还有那个著名演员马文修，我去找了人家要签名，人家可好说话了二说不说就给我签了，没想到这马大哥平时都演那种严肃帝王的角色，私底下居然这么好说话……”
许广明一路叽叽喳喳分享着这两天他的见闻，好不热闹。
“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这身行头，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沈知薇打趣道。
许广明嘿嘿一笑，整了整那条并不保暖的围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是！托沈导您的福！苗小草一播，虽说咱比不上立爱妹子那是红透了半边天，但好歹咱这也算是‘奶油小生’预备役了！现在走在焦北市的大街上，也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冲我指指点点的呢，这不，下个月还有个省里的本子找我，演个进步青年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知薇听了也为他高兴，毕竟是她第一部剧的男主角，现在看他发展不错，心里也觉得宽慰。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
许广明敲了敲门，没等里边回应，就熟练地推开门大声道：“郑导演，你看谁来了？”
沈知薇跟在后头进去，就看到房间里郑立军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电熨斗，正小心翼翼地熨烫着一件西装。
许广明这一声喊，吓得郑立军手一哆嗦，差点把熨斗直接怼到衣服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一群人，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沈导！李总！你们到了！”
他慌忙放下熨斗，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迎了上来，“沈导，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大家都到了，都在各自屋里歇着呢  ，知道你们要来本来都要等着，我怕人多了乱哄哄就让他们先别出来。”
沈知薇看他精神头还算好，看来大家都没出什么差错，放心了：“老郑，辛苦你带着大家跑这么远。”
“辛苦啥！这是咱们的大喜事！”郑立军咧着嘴笑，“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来首都，还能进那首都剧场去领奖，这都是托了沈导您的福啊！”
“你这说的哪里话，苗小草这部剧只有我一个人可拍不下去。”沈知薇故作生气道，“这都是我们大家努力的成果。”
郑立军连忙改口：“嘿嘿，沈导说得是。”
和郑立军聊了一会儿，沈知薇他们便先回到房间放行李休息。
晚上，剧组众人在招待所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简单聚了个餐。
吃的是京市的铜锅涮肉、爆肚儿、焦圈儿，还有那必不可少的一大碗黑乎乎的炸酱面。
大家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喝着几毛钱一瓶的北冰洋汽水，紧张聊着两天后的颁奖典礼，大家心里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颁奖典礼，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家纷纷感慨道：“我来时和家里说我是去京市参加华灯奖的颁奖典礼的，我爸妈可骄傲了。”
“我也是，我媳妇还花大价钱给我添了一套新衣服呢。”
“可不得添件新衣服，我们可是代表苗小草剧组的，要精神点。”
沈知薇听了开口宽慰他们：“我们已经把苗小草这份试卷上交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问心无愧，大家也不要太紧张，这两天没事可以逛逛京城。”
“对，我打算去天安门看看。”
“我也去，我们一起呗，难得有这么个机会。”
“我想去万里长城看看。”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11月5日，华灯奖颁奖典礼的当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与透亮。
沈知薇一大早就起来了，她站在那面贴着喜字的老式大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她今天穿了一件在港岛定制的深黑色丝绒长裙，这裙子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极小的梅花，低调中透着一种东方的雅致。
腰身收得极好，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搭配上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头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烫成爆炸卷，而是简单地盘在了脑后，只留两缕发丝垂在耳侧。
李兆延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知薇亲自选的暗红色条纹。
“准备好了吗？”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嗯。”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好了，走吧。”
安安今天也被打扮成了小绅士，穿着黑色的小马甲和白衬衫，脖子上还别了个红色的小领结，他仰起头道：“妈妈不紧张，妈妈今天最威风！”
沈知薇笑了笑低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妈妈不紧张。”
他们走到大厅下，郑立军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立军这辈子第一次穿正装，那西装是郑大嫂特意花大价钱给他买的，但此时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直不停地扯着领带。
“老郑，别扯了，再扯就歪了。”许广明在旁边打趣道，他今天倒是捯饬得像模像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我这不是勒得慌嘛。”郑立军苦着脸，“比扛摄像机还累。”
“行了，都精神点。”沈知薇走过去语气温和开口道，“我们今天是代表苗小草剧组，代表焦北电视台，甚至代表那些喜欢我们剧的观众来的，把腰杆子挺直了，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是！沈导！”郑立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把背挺得笔直。
首都剧场，这个承载着无数戏剧梦想的殿堂，今天格外庄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红色的丝绒座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激动、紧张与期待的微妙气息，来自全国各地的导演、编剧、演员们汇聚一堂。
这时的颁奖典礼还没像后世那样搞得很盛大花样很多，没有走红毯，也没有粉丝聚集应援，但庄严的气氛让大家肃穆不已。
“妈妈，这里好大呀！”安安紧紧牵着李兆延的手，仰着头看着高高的穹顶，小嘴张得大大的。
“这是国家剧场，当然大。”李兆延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安安待会儿进去要安静，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安安会乖！”小家伙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还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把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逗得直乐。
沈知薇也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心里的紧张缓了很多。
他们一路往里走去，当她带着苗小草剧组的成员走进会场时，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个就是沈知薇沈导演？这么年轻？”
“真是后生可畏啊。”
“哎，这次动静闹得那么大，也不知道评委会最后怎么个意思。”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沈知薇脸上挂着笑，目不斜视地走向属于他们的席位。
在路过前排时，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几位在圈内颇有分量的导演。
其中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端坐在正中央，那双眼睛半眯着，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严守正，京派导演的领军人物，坚守传统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泰斗级人物。
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穿着西装气势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谢晋元。
圈里没有秘密，沈知薇通过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知道，她的电视剧差点在复审阶段被这位严老毙掉，正是他拍着桌子，痛斥《苗小草回城记》是“哗众取宠”、“缺乏艺术深度”，甚至一度想要将这部剧从提名名单里剔除。
沈知薇走过他们面前时，脚步微微一顿，礼貌地颔首致意：“严老，谢导。”
严守正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沈知薇以为这位导演不会搭理她时，只见他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字，便重新垂下了眼帘，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谢晋元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沈导是吧？年轻有为啊，那篇文章写得好，‘文艺为人民服务’，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谢导过奖了，晚辈还需多向您学习。”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应道，也没有多打扰他们，继续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落座后，许广明有些紧张地扯了扯领带，压低声音道：“沈导，刚那就是严老吧？气场真吓人，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腿肚子都转筋了。”
“怕什么，咱们是凭本事坐在这儿的。”沈知薇语气平淡道。
这话一落，剧组的人员都挺直了腰板子，是啊，他们的电视剧是凭本事入的围，没什么好紧张的。
＊
随着雄壮的乐曲声响起，大幕缓缓拉开，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是两位家喻户晓的cctv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回荡在剧场上空：“各位来宾，各位电视工作者，大家下午好！在这金秋送爽的季节里……”
随后是领导讲话，强调了电视剧作为文艺战线重要组成部分
的意义，鼓励大家创作出更多反映时代精神的作品。
这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安安小家伙已经靠在李兆延怀里有些昏昏欲睡，被李兆延轻轻拍着后背哄着。
终于到了颁奖环节，首先颁发的是技术类奖项，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剪辑……每一个奖项的揭晓，都伴随着台下热烈的掌声。
每一次报幕，台下都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欢喜地上台领奖，语带哽咽；也有人遗憾落选，虽然还要维持着风度鼓掌，但眼底的失落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终于，轮到了重头戏之一——最佳女主角。
“获得本届华灯奖最佳女主角的是……”女主持人的声音故意拉长了调子。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入围者的片段。
《苗小草回城记》里，冯立爱那张不施粉黛满是倔强的脸出现在画面上，那是她因为工作和厂里主任争执的那段，那蓬勃的生命力哪怕透过屏幕也依然震撼人心。
“……《秋水长天》李梅……《苗小草回城记》冯立爱……《陈家大院》赵玉芬……”
沈知薇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旁边的郑立军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获得最佳女主角的是——”
全场的灯光仿佛都聚焦在那一个小小的信封上。
“《陈家大院》，赵玉芬！”
掌声雷动。
那位叫赵玉芬的老演员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大家的掌声中走上台。
许广明猛地泄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咋不是立爱呢？明明演得那么好……”
郑立军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唉，赵老师那是老前辈演技也很好，输给她也不算冤。”
沈知薇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赵老师的演技那是没得挑的。
“没关系，立爱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她偏过头，低声对有些失落的郑立军说道。
郑立军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可惜，但也鼓起掌来，那是对同行的尊重。
接下来的最佳男主角，被《大河大河》里的老艺术家收入囊中，实至名归。
许广明没有多少失落，毕竟他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几分，在剧组时可是连冯立爱都比不上的，所以没得奖也是在自己意料之中。
接下来的颁奖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
当听到“最佳电视剧奖”五个字的时候，剧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对一部剧整体质量的最高肯定。
随着一个个奖项各有归属，剩下的两个重头戏——最佳电视剧和最佳导演，成了全场关注的焦点。
这两个奖项的分量，不仅代表着作品的质量，更代表着官方的风向标。
“获得本届华灯奖最佳电视剧奖的作品有……”
这个年代的奖项设置往往会有“双黄蛋”甚至多黄蛋的情况，旨在鼓励更多优秀的创作。
“《大河大河》！”
掌声雷动。
主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念道：“《进步！进步！》！”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许广明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红绒布椅子上蹭来蹭去，手心在膝盖上反复摩擦。
“以及——”主持人的声音拉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苗小草回城记》！”
“轰”的一声，沈知薇身边的剧组人员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起来。
郑立军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广明也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拍着郑立军的背一边喊：“牛！咱们牛大发了！”
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沈知薇感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喜悦。
“是我们！沈导！是我们！”
沈知薇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手从李兆延手里收回来，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居然出了那么多汗。
李兆延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骄傲：“去吧。”
在激昂的颁奖音乐中，沈知薇带着剧组主创人员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亮得让人有些眩晕，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主持人将沉甸甸的奖杯递了过来，那是一盏华灯造型的金色奖杯，在聚光灯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沈知薇接过奖杯，感受着那份重量，然后把它递给旁边的郑立军。
郑立军手抖地接过，摸了又摸，递给旁边的下一个人。
这个奖杯就在剧组的每一个人手里轮流了一遍，整个剧组的人捧到那奖杯时眼睛都红了，这可是对他们付出的努力的莫大肯定。
想以前他们只是一些寂寂无名的工作者，没想到有一天能登上国家电视剧奖项这个大舞台来领奖。
到了获奖感言，沈知薇看了一眼话筒，又看了一眼身边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的郑立军。
她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她侧过身，然后轻轻把他推到了话筒前，“老郑，这个奖属于大家，你来代表大家说几句。”
郑立军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沈……沈导，这……这不行，您才是导演……”
“去吧。”沈知薇眼神坚定含着鼓励。
郑立军呼了口气颤抖着腿站在话筒前，面对着台下那么多大导演、大明星，这个来自焦北农村、半辈子都在片场干杂活的汉子，心胸从来没有这么澎湃汹涌过。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俺……哦不，我……我叫郑立军，是这个剧组的副导演，我……我这辈子没想过能站在这儿。”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大家都眼含笑意地看着台上那位紧张的副导演，有时候朴素的语言更加能打动人心。
郑立军脸红了红，但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能站在这儿，拍这部戏的时候，我们剧组没钱，没人，所有的投资都是沈导演一个人扛的，说实话，我们每个人压力都很大，但是是沈导演一直拉着我们坚定地走下去……”
郑立军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哽咽，眼神却逐渐亮了起来：“但是我们心里有劲儿啊！因为沈导告诉我们要拍真东西，拍咱们老百姓喜欢的东西！今天拿了这个奖，我就想说一句……咱们没辜负观众的期待！没给沈导丢脸！”
他猛地鞠了一躬，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撞到话筒。
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真诚，这种质朴的发言往往最能扣动人心。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有些佝偻此刻却无比高大的背影，嘴角带着欣慰的笑。
……
典礼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个奖，也是个人荣誉的巅峰——最佳导演奖，这是对一个导演的最高肯定。
空气再次凝固，之前的最佳电视剧虽然是双黄蛋，但这个最佳导演，历来只有一个。
入围名单在大屏幕上滚动：葛闵《大河大河》、刘海燊《大杂院的女人》、沈知薇《苗小草回城记》……
每一个都是强劲的对手，葛闵导演曾经是前一届华灯奖最佳导演的得主，刘海燊导演也导过几部著名电视剧，而沈知薇，是其中最年轻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前两位都是业内成名已久的大家，尤其是葛导，那可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相比之下，沈知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新了，新到让很多人觉得她能入围就已经是奇迹。
李兆延感觉到沈知薇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重了握手的力度。
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也不再乱动，乖乖地坐在爸爸腿上，大眼睛盯着台上。
“这一届的最佳导演奖，竞争非常激烈，评委会经过了多轮的讨论和投票……”主持人似乎在吊大家胃口。
台下的赵导演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耳语：“估计还是老葛，毕竟资历在那摆着，题材也厚重。”
旁边的人点头赞同。
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结果如何，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获得本届华灯奖最佳导演奖的是——”
主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整个剧场的穹顶。
“沈知薇！《苗小草回城记》！”
先是一秒钟的寂静，紧接着，礼堂里爆发出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里有惊讶，有赞叹，更有对这位年轻导演打破常规、挑战传统的敬意。
沈知薇坐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的掌声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包围。
“知薇，是你。”李兆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妈妈！妈妈最棒！”安安也高兴地拍着小手，大声喊道。
“沈导，是你！”旁边的剧组工作人员也纷纷鼓掌激动道。
沈知薇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中，坚定地迈步走向那个舞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实地。
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将她那身黑丝绒长裙照得熠熠生辉，她伸手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那个象征着导演最高荣誉的奖杯，那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像是“砰”地撞在她心上。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灯光很亮，让她有些看不清台下人的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谢谢，谢谢主委会对我的认可。”
她的声音清亮沉稳，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个奖杯很重，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重量，更因为它所承载的责任，作为一个年轻导演，能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想感谢的人很多……感谢我的恩师柳尚文教授，感谢焦北电视台，感谢我的剧组同仁，感谢所有支持苗小草的观众。”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光影，准确地落在了台下那个一直在注视着她的男人身上。
“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如果没有他的包容、支持和理解，我不可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追逐我的梦想，感谢我的先生李兆延。”
台下的李兆延，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女人，眼眶微红，抬手轻轻鼓掌。
“有人说，《苗小草回城记》太尖锐，太离经叛道，但我认为，艺术的本质就是发现问题，是唤醒沉睡的心灵，如果我的作品不管是让一万个人还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有权利去追求幸福，去反抗不公，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女导演那从容而坚定的话语所吸引。
“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那些正在觉醒、正在奋斗、正在试图掌握自己命运的所有‘苗小草’们。这个奖告诉我们：只要你敢想、敢拼、敢于真实地活着，这万家灯火中，终有一盏为你而亮。”
她微微举起奖杯，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大家看着台上那位不卑不亢的女导演，哪怕之前还有不满的人此刻都被她这姿态所折服。
前排座位上，谢晋元一边鼓掌，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严守正。
他本以为这位性格执拗的严老此刻会面露不悦，毕竟，就在几个月前，正是严守正极力反对这部剧入围。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严守正并没有生气。
这位在影坛叱咤风云半生的老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想要上扬却又被强行压住的弧度。
他的手并没有举起来鼓掌，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却在轻轻敲击着节拍，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
谢晋元心里一动，他突然明白，严守正之所以在复审通过后没有动用他的影响力去进行二轮封杀，甚至在最终投票环节默许了这个结果，并非是他老了，或者是怕了舆论。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骨，他不认同沈知薇的艺术风格，这不妨碍，但他同样尊重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尊重观众的选择，更尊重一个创作者那份纯粹的野心与担当。
“这丫头，狂是狂了点。”严守正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不过，话倒是说得像个人样。”
*
颁奖典礼结束后，大厅里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沈知薇成了全场的焦点，无数记者举着那笨重的闪光灯相机围了上来，镁光灯闪烁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沈导！请问您拿到这个奖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沈导，作为华灯奖设立以来，拿下这个奖的最年轻导演，你有什么感想？”
“沈导，关于下一步的计划能透露一下吗？”
“听说您正在跟港岛方面合作，这是否意味着您将转向商业片？”
一个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过来，沈知薇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金色的奖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简短而有力。
好不容易应付完记者，沈知薇正想松口气，一转身，看到谢晋元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在谢晋元身旁，那个身影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的严守正正准备转身离开。
“严老！谢导！”沈知薇想都没想快步走了过去。
严守正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侧过身回头。
沈知薇走到两位前辈面前，态度恭敬：“刚才在台上太激动，没来得及好好跟二位前辈打招呼。”
谢晋元笑道：“小沈啊，刚才那番话讲得好！恭喜你得奖，实至名归！”
“谢谢谢导的鼓励。”沈知薇笑着道谢，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严守正，语气诚恳，“严老，我知道您对我这部戏有很多看法，您的批评我都听到了也都记在心里，我知道我还年轻，在艺术表现上确实还有很多欠缺，不够细腻，不够考究。”
严守正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盯着沈知薇。
两人对视了几秒。
“哼。”严守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奖杯，“不管是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既然观众喜欢，既然评委会选了你，那就说明你有你的道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特有的固执，却没了之前的尖锐，“不过，小丫头，别以为拿了个奖就上天了，导演这条路难着呢，这只是一部戏，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你得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耳的教训。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教训里藏着提点。
沈知薇不仅没生气，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严老的教诲，晚辈铭记在心，谢谢严老的提点。”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严守正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回要是拍那种为了煽情而煽情的烂俗段子，我照样骂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晋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冲沈知薇眨了眨眼：“这固执的老家伙，这就是认可你了，要是他看不上的人，他连骂都懒得骂。”
沈知薇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第51章
那天颁奖典礼过后， 郑立军他们待了一天就先坐火车回焦北市了，来的时候整个剧组忐忑不已，回去的时候喜气洋洋。
沈知薇在火车站送别他们，她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又在京市多停留了几天， 难得清闲， 准备带安安好好逛逛京市。
去八达岭的那天天公作美， 前一晚刚刮过一场大风，把天上的云都给吹散了，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快两个小时， 才终于停在了长城脚下。
沈知薇一下车，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把围巾裹紧了些。
“好
高啊！“安安被李兆延从车里抱出来， 脚刚沾地，仰着小脑袋望着那蜿蜒在山脊上的灰色巨龙， 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今天的安安穿得像个小圆球，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小棉袄，里面还塞了毛衣，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两只小耳朵被护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李兆延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壶和面包的布包， 另一只手牵过沈知薇：“风大，把帽子戴好。”
他抬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进大衣领口，动作自然而熟练。
“走吧， 好汉们，咱们登长城去！”沈知薇笑着伸手牵住安安的另一只小手。
虽然不是节假日，但长城上的游客依然不少， 除了穿着深蓝、灰黑中山装的国人，还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脖子上挂着那种笨重的照相机，对着城墙上的砖石一阵猛拍。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安安兴奋劲儿足，甩开爸爸妈妈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面，那顶雷锋帽上的两根带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嘟囔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话：“不到长城非好汉！”
沈知薇跟在后面，看着儿子那撅着的小屁股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的嘴巴，忍不住想笑。
“爸爸妈妈快点！我是孙悟空，我要飞上去喽！”小家伙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慢点跑，别摔着。”李兆延大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时刻护着儿子，眼神却时不时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沈知薇。
沈知薇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平底的皮鞋，但爬这种陡峭的台阶还是有些吃力，没走一会儿，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被沉重的呼吸声给盖过了。
走到北四楼的时候，坡度陡然增加。
安安终于也跑不动了，小脸通红，呼哧带喘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那股子“孙悟空”的威风劲儿也没了。
“妈妈我也累了。”他转身抱住刚刚走上来的沈知薇的大腿，仰着脸撒娇，“孙悟空没劲儿了，变不成筋斗云了。”
沈知薇有些好笑地蹲下身，拿出水壶给他喂了两口水：“那孙悟空想怎么办？”
安安转头看了看正在旁边看风景的李兆延，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两只小短手：“爸爸抱！爸爸是如来佛祖，我想坐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这一声比喻把旁边的几个路人都逗乐了，一位正在歇脚的老大爷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这孩子，嘴皮子真利索！”
李兆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是被他逗趣的童言童语逗乐的，走过来蹲下身：“上来吧，贪吃懒做的孙猴子。”
安安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上了李兆延宽阔的后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驾！爸爸快跑！”
“坐稳了。”李兆延双手托住儿子的小屁股，起身的时候身形晃都没晃一下，那双长腿迈开步子，哪怕背着几十斤的孩子依然走得稳稳当当。
沈知薇跟在父子俩身后，看着李兆延那挺拔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安安趴在他背上，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烽火台，一会儿又去摸那些被岁月风化得坑坑洼洼的城砖。
“妈妈！你看那边有人在拍照！”安安指着不远处喊道。
那是几个穿着红裙子大衣的年轻姑娘，正倚着城墙摆姿势，风一吹，裙摆飞扬，给这灰沉沉的长城增添了几抹亮色。
李兆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薇，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要不要也拍一张？”
“就在这儿？”沈知薇看了看周围。
“这儿视野好，能看到后面的烽火台。”李兆延把安安放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台他在深市花大价钱买的海鸥相机。
他半蹲下身子，举着相机，眯着一只眼对着取景框：“知薇，站过去点，对，靠着那个垛口，安安，别乱动，牵着妈妈的手。”
沈知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牵着安安的手站在古老的城墙边，背后的群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笑一个。”
“茄子！”安安大喊一声，露出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
拍完照，一家三口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李兆延从包里拿出面包和火腿肠，剥开包装纸递给安安，又拿过水壶递给沈知薇。
安安捧着个面包啃了好几大口，又有了点精神，指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城墙惊叹：“妈妈你看，那个墙一直跑到天边去了！”
“那是古时候的人为了保护家园修的。”沈知薇帮他把围巾掖好，“就像爸爸保护我们一样。”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扭头看向李兆延，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也是长城？”
李兆延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和：“只要安安需要，爸爸就是你的长城。”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张开双臂扑进李兆延怀里：“那长城爸爸，等下的路能不能继续背背好汉儿子？好汉的腿没劲儿了。”
沈知薇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就知道你这好汉当不了一会儿。”
随即又笑着逗他：“那妈妈也累了怎么办？”
安安的小表情变得有些纠结，看着爸爸，突然伸出小手“啪啪”地拍着他胸脯，鼓励道：“长城爸爸，你那么厉害，应该可以背得住你的小好汉儿子和大好汉老婆吧？”
“哈哈。”沈知薇终于忍不住笑倒在李兆延身上，抬头揶揄地看着他：“听到没，你儿子说让你背我们两个。”
“嘿嘿，爸爸那么厉害一定行！”
李兆延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无奈扶额：“我觉得你爸爸不一定行，但也可以试试。”
沈知薇好笑地拍了拍男人的胸脯：“可别，我怕你老腰受不了。”
说完，她就准备站起身，哪知道还没有动作就被男人揽住腰，男人低头靠在她耳边有些咬牙切齿：“说你老公老腰，今晚回到宾馆……”
沈知薇脸上一囧，耳朵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男人：“瞎说什么呢，好了，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上爬吧。”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有些窘迫的女人，心情很好地抱着安安追上去。
“妈妈，等等我们。”
“快来，长城老爸好汉儿子。”
*
在沈知薇收拾行李准备次日飞回深市的时候，房间的电话响了。
前台告知，有一位自称是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黄主任在大堂等候，想见沈导演一面。
沈知薇心头一跳，央视？在这个年代，央视就是全国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台，而且收视率是遥遥领先其他电视台的，覆盖的观众也是最多的，几乎每一部爆剧都出自央视，而一部剧想要收视率高那只有在央视播出。
她不敢怠慢，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和李兆延打了声招呼，快步下楼。
在大堂的休息区，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
“黄主任？”沈知薇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黄主任听到声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是沈知薇沈导演吧？久仰大名，实在是冒昧来访。”
“黄主任客气了，您能来找我，是我的荣幸。”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握手，请对方坐下。
寒暄两句后，黄主任直奔主题，显然不习惯绕弯子，“沈导，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昨天的颁奖典礼我也在现场，您那番获奖感言说得好啊！而且《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台里的领导都看了，评价非常高，觉得既有时代深度，又能吸引观众，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
沈知薇谦虚地笑了笑：“黄主任过奖了，那是评委和观众的抬爱。”
“不仅仅是抬爱  。“黄主任摆摆手，正色道，“我们央视作为国家电视台，一直致力于把最优秀的文艺作品展现给全国人民，听说沈导最近刚在港岛拍完了一部新剧，叫《深港情缘》？”
沈知薇心中一动，面上表情保持不变：“是有这么一部戏，刚做完后期。”
“这就对了。”黄主任身子微微前倾，“我们台领导研究决定，想引进这部戏，安排在CCTV1套的黄金档播出，作为明年的开年大戏。”
沈知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CCTV1黄金档”这几个字，呼吸还是忍不住窒了一下。
CCTV1黄金强档！这几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简直重如千钧。
那不仅仅意味着收视率的保证，更意味着一种官方的认可，一旦上了这个平台，这部剧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全国千家万户的通行证，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在后世，一部剧能上央视那也是得吹好几年的实绩，更何况是现在只有这么几个台的八十年代。
“央视能看中这部戏，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沈知薇压住内心的激动，大脑飞速运转，“不过黄主任，有个情况我得先跟您说明，当初这部戏立项时，我是答应了焦北电视台作为首播平台的，卫副主任那边我也签了意向书。”
她没有因为央视的权势就立刻抛弃老东家，这让黄主任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这孩子，倒是讲义气。”黄主任爽朗一笑，“我们也没说要独播，焦北台那是你的娘家，我们不夺人所爱。我们的意思是，央视和焦北台作为联合首播平台同步播出，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既上了央视的大船，又保全了焦北台的面子和利益。
“既然黄主任这么有诚意，那我就替剧组答应了。”沈知薇伸出手，“合作愉快。”
不仅如此，谈到购片价格时，黄主任给出的数字也相当有诚意，虽然比不得那种纯商业买卖，但在体制内的收购价里绝对属于顶格待遇。
送走黄主任后，沈知薇立刻回房间拨通了卫学农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卫学农的声音：“喂？是知薇吗？我听说你们拿奖了？恭喜啊！”
“谢谢卫主任，同喜同喜。”沈知薇笑着寒暄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卫主任，有个事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刚才央视的黄主任来找我了……”
她把央视要买《深港情缘》并在黄金档播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卫学农原本正在为台里的琐事焦头烂额，一听沈知薇带来的这个消息，惊得差点把茶杯打翻。
“你说啥？央视？一套黄金档？还要跟我们联播？”卫学农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紧接着便是狂喜，“哎呀我的沈大导演，你这哪里是给我找麻烦，你这是给我们焦北台脸上贴金啊！全国唯二的首播，这说出去，我老卫在台长面前都能横着走了！”
对于焦北这种地方台来说，能跟央视平起平坐播一部剧，那是多大的荣誉？
至于收视率分流？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央视的频道几乎覆盖全国，而他们焦北市的频道只在北方几个省份收得到。
甚至因为央视的播放，到时候在片头出现“中央电视台和焦北电视台联播”，能给他们焦北电视台吸引更多观众。
“那就好，我还怕卫主任怪我自作主张呢。”沈知薇笑着说道。
“怪？我供着你还来不及！”卫学农哈哈大笑，“你放心，焦北这边的宣传我一定给你拉满！省里的报纸、电台，我那一亩三分地能动用的资源，全都给你砸进去，绝不掉链子！”
“那就多谢卫主任了。”
*
从京市回到深市，沈知薇就一头扎进了《深港情缘》的预热宣传工作中，距离他们预定的首播元旦那天还有一个多月，这正是最好的预热期。
沈知薇深知“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尤其是在这个娱乐方式还很匮乏的年代，一旦抓住了观众的眼球，那就是抓住了收视率。
她制定了一套“双城联动”的宣传策略，针对两地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围和受众习惯，沈知薇制定了两套完全不同的宣传手法。
在内地，岁末年初，正是家家户户换挂历的时候。
在这个年代，挂历可是家庭装饰的“大件”，谁家墙上要是挂一本印着大明星彩照的铜版纸挂历，那都是倍儿有面子的事。
沈知薇早在回京城之前，就安排钟永坚那边加急印制了十万册精美的《深港情缘》主题挂历。
这挂历可是下了血本的，用的全是最好的铜版纸，印刷清晰度极高，封面是苏晓芸和周启明在维多利亚港夜景下的深情对视，封底是张嘉豪穿着警服的帅气敬礼。
里面的十二个月份，每个月都是一张精心挑选的剧照，旁边配着一句唯美扎心的台词。
一月：“有些距离，不是铁丝网能隔断的”，配图是男女主隔着边界线遥遥相望。
二月：“我在港岛的霓虹里等你，如果你来，风雨无阻”，配图是男主在雨中撑着伞看着天空。
……
这些挂历并没有在那书店里售卖，而是通过中央电视台和焦北电视台的关系，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各地的百货大楼、国营工厂、机关单位的工会。
“哎哟，这挂历真漂亮！这女娃长得真俊，这大眼睛！”焦北纺织厂的工会办公室里，女工们围着那本新到的挂历啧啧称奇。
“这是那个叫《深港情缘》的电视剧？以前没听说过啊。”
“你看下面写着呢，‘元旦期间央视一套、焦北电视台隆重献映’，这可是上央视的大戏！”
“这男的可真帅，这西装穿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一个年轻女工红着脸指着周启明那一页，“这讲的是啥故事啊？”
“看着像是讲咱们这边人去到港岛那边打工的事儿，你看这还有那个……那个叫啥，摩天大楼！”
“这要是播了我肯定得看！光看这照片我就觉得带劲！”
挂历就像是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人们的走亲访友，飘进了千家万户的客厅，挂在了最显眼的墙面上。
人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剧里的造型、那种时尚感、那种未播先热的氛围，就这样潜移默化地植入了大家的心里。
与此同时，沈知薇还让黄主任卫主任们通过关系在几个主要城市，京市、海市、焦北市、深市等几个城市的公交车上印上电视剧的相关海报打广告。
而在港岛也一样，尖沙咀、旺角繁忙的地铁站和巴士站灯箱，一夜之间换上了一组奇怪的海报。
海报上没有剧名，没有演员的大头照，只有一张被撕裂成两半的照片，左边是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踩在泥泞里，右边是一只穿着铮亮皮鞋的脚踏在红地毯上，中间是一道带刺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条随风飘扬的红丝巾。
下面只有一行字：【距离边界打开，还有10天。】
第二天，海报换了，变成了两只手，一只宽大，一只纤细，隔着铁丝网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文字变成了：【距离心门开启，还有9天。】
这种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悬念式广告，彻底勾起了港岛市民的好奇心。
“哎，那个海报到底是在卖什么啊？卖钻戒的？或者看这架势像是什么大片？”
“是不是那个什么侦探片啊？我看那铁丝网挺吓人的。”
早茶店里，师奶们一边吃着叉烧包一边议论纷纷。
直到倒计时最后三天，海报才露出了真容——周启明和苏晓芸那张唯美而虐心的剧照，配上那句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的台词：“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在深市，你在港岛。”
与此同时，TVB在晚间新闻后的黄金时段，播放了一支只有30秒的公益短片。
画面里，张嘉豪穿着警服，一脸正气地扶着盲人过马路，帮阿婆推车，结尾处，他对着镜头敬了个礼，字幕打出：“港岛警察，守护你我——《深港情缘》张Sir敬上。”
这招“公私借力”，不仅巩固了张嘉豪的正面形象，更让那些对警匪片不感兴趣的女性观众，因为这个帅气又温柔的警察而对电视剧产生了兴趣。
港岛，寰亚影视的会议室里。
“钟先生，除了之前的地铁海报和电台热线，我觉得还不够。”沈知薇指着桌上那份《东方日报》，“我们要利用好港岛人最喜欢看的故事版面。”
“故事版面？”钟永坚有些不解，“你是说写软文？”
“不，是征文，也是寻人。”沈知薇看着他解释道，“题目就叫‘铁丝网两边的牵挂’，我们在报纸上开辟专栏，重金征集那些深港两地分离、或者跨地相恋的真实故事，不用写得太长，几百字的小故事，或者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那个年代的港岛，有多少家庭是一半在这一边一半在那边？有多少人背井离乡游过那片海？这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和痛点。
“这个切入点好啊！”钟永坚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猛地一拍大腿，“这不仅仅是宣传电视剧，这是在挖整个港岛的情感根基！一旦这种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看电视剧就不仅仅是看戏，是在看自己的人生！”
说干就干，三天后，港岛销量最大的几家报纸副刊上，同时刊登了一则黑底白字的征集令，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道铁丝网，两只手隔着网想要触碰却又无法相接。
【“你是否也有一个TA，在海的那一边？说出你的故事，寰亚影视愿做那只穿针引线的喜鹊。”】
这些软文发出去效果是爆炸性的。
油麻地的一家老式冰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阿伯正拿着报纸叹气。
“唉，这说的不就是咱们吗？想当年我游过来的时候，阿珍还在岸边哭……”一个阿伯摘下老花镜，抹了抹眼角，“这电视剧要是拍得真，我一定看。”
但真正掀起情感巨浪的，是一封署名“陈家三兄妹”的长信。
这封信在征文刊登后的第三天寄到了《东方日报》编辑部，信纸是那种老式账本纸，字迹有好几种，显然是好几个人轮流写的，信里讲了一个叫陈伯的故事。
五十年代，二十多岁的潮州后生陈水生，因家境所迫，在夜里游过了那片海，临行前，他对刚过门几个月的妻子阿彩说：“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接你过去。”
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开始，他还能托人捎信带钱，后来运动来了，联系便彻底断了。
他在九龙城寨的裁缝铺里做工，睡在阁楼，吃最便宜的盒饭，把所有积蓄都换成金戒指——他想，等见了阿彩，要补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有人劝他：“水哥，这么多年了，阿彩肯定改嫁了，你也该成个家了。”
他只是摇头，继续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数着日子。
七十年代，他终于辗转打听到阿彩的消息，她还在老家没有改嫁，守着婆婆，靠绣花过活，可那时，回乡的路依然隔着铁网与海水。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在这里过出点人样，等阿彩你过来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他在信里写道。
他开始收养流浪街头的孩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客家妹，一个被遗弃在庙街的跛脚仔，还有一个偷渡过来父母双亡只留下她一个的女童。
他供他们读书，教他们裁缝手艺，家里永远留着阿彩的碗筷，每年阿彩生日，他都会去黄大仙庙求一支签，然后把签文寄回老家。
“快了，就快能见面了。”每封信的末尾，他都这样写。
1980年秋，陈伯查出肝癌晚期，孩子们要通知阿彩，他拦住：“别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等通关，你们替我去接她。”
1981年初，陈伯在弥留之际听到了“深港两地探亲政策即将放宽”的消息，他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北边的方向，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抚摸谁的脸，天快亮时，他走了，死在通关前夜。
三个月后，政策落地，陈家三兄妹拿着养父的相片和那个守了三十多年的金戒指，第一次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在潮汕那个依然贫瘠的村庄里，他们见到了已经头发花白的阿彩，老人家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空荡荡的身后，眼里那簇盼了三十多年的火一点一点熄灭了。
“他在那边还好吧？你们是他的孩子？”阿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很重，像是把她一辈子想要说的话都凝在了这一句话里。
围观的亲戚们低声议论：“我就说，男人哪有等一辈子的……”
“可怜了阿彩，从一个花季少女帮那个陈水生养父母，现在老了孤苦无依，身前也没个孩子……”
“呸，不过是一个负心汉！”
这时，那个最小的养女突然跪了下来，捧出那盒金戒指，用那熟练的潮州话哭喊，那潮州话是陈水生教他们的，他说那是他的根：“阿妈！阿爸没有娶！我们是他的细路仔，但不是他亲生的！他每天都说你，说你的头发乌黑油亮，说你的刺绣是最好的，说你最喜欢吃桂花糕……他等到死都在等啊！”
她掏出陈伯临终前攥着的照片——那张早已泛黄的、阿彩十八岁时的黑白照，背面是用钢笔反复描摹以至于晕开的一行字：“阿彩，对不起，我终是没有等到你……”
报社里，念信的编辑声音哽咽了，其他围观看信的报社人员也泣不成声，他们这些手拿笔杆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认识到，文字读起来，原来还有那么让人痛心的时候。
那期《东方日报》整个版面只登了这一封信，标题是编辑用毛笔写下的：《通关前夜：三十年的金戒指，与一句来不及的对不起》。
标题下方，是沈知薇特意请美工仿照旧式信纸样式做的排版，泛黄的底纹上，是陈伯那工整又略显笨拙的字体：
“吾妻：见字如面。今日行过钵兰街，见有卖你最爱食的桂花糕，买了两包，一包给细佬，一包留起等你来……又及，近日天凉，记得添衣。”
另一页，是阿彩那封唯一的回信，笔迹陌生，没有认过字的阿彩让人代写的：“我不等你了，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隔着一条河，他等她，她让他不要等。
这封信像一颗滚烫的泪，滴进了港岛人们的眼睛里。
出版当天，《东方日报》加印三次依然脱销，街头报摊前，人们排着队红着眼眶默默买报。
电车上的阿伯举着报纸，看了半晌，长长叹出一口白气；写字楼里的白领小姐，躲在洗手间里补妆，却怎么也补不好哭花的眼线。
广播电台的电话被打爆，主持人应听众要求，含着泪将信件全文播诵了三遍，在播放到“他等到死都在等啊”那句时，音乐骤停，只余一片压抑的啜泣声通过电波传遍港岛。
这股由真实故事点燃的情感浪潮，自然而然地涌向了《深港情缘》，人们开始将剧中周启明与苏晓芸的悲欢离合，与报纸上“铁盒家书”的故事对照着看。
电视剧的宣传海报下，开始有人自发粘贴悼念陈伯的小纸条，或是写下自己的离散故事，一张周启明与苏晓芸隔网相望的剧照旁，贴着这样一张字条：“陈伯，你和阿彩在天上，应该没有铁丝网了。”
首播前一周的观众意向调查显示，《深港情缘》的期待值已经飙升到TVB历年所有剧集的首位。
钟永坚看着报表，对沈知薇叹服道：“沈导，你这招‘情感征文’，哪里是宣传，简直是把时代的魂给请来了，现在全港岛都在等着看这部‘自己的戏’了。”

第52章
1987年的元旦， 来得格外热闹。
北方的天刚擦黑，某家胡同里就已经飘起了烤红薯和炖酸菜的香味，屋外雪花飘飘洒洒地落满了地面。
红星棉纺厂的家属
院里，王大妈家里今天挤满了人， 她家有一台十七寸的彩电， 这可是个稀罕物， 周围邻居吃过晚饭都端着搪瓷缸子、抓着瓜子聚过来准备一起看电视。
在这个年代，哪家有一台电视机，其他邻居都会拿些吃食去蹭一蹭， 主家也热情，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看电视剧。
“哎， 王家婶子，听说今晚这电视剧是咱们焦北人自己拍的？还在那个啥央视一套联播？”隔壁的刘大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道， 瓜子皮熟练地吐在手心的小纸兜里。
“可不是嘛！”王大妈手里纳着鞋底， 脸上满是自豪，“还是那个拍苗小草的沈大导演拍的呢！听说讲的是在那边……”她指了指电视机，“那个叫港岛的地方的故事。”
“港岛啊，那可是个花花世界。”李大婶感叹了一句。
角落里，王家的大闺女刘燕和她的几个小姐妹正缩在一起，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随着新闻联播结束， 一阵轻快的广告过后，屏幕一黑，紧接着主题曲的前奏响了起来。
画面亮起， 首先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镜头拉高，越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瞬间切入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霓虹灯闪烁的招牌，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街上川流不息的双层巴士，还有那些穿着光鲜亮丽在街头匆匆而过的行人。
“豁！这就是香港啊！”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看那个楼！乖乖，怕是有几十层高吧？这看着也不晕？”
“你看那些车，红的绿的，比咱们厂长的吉普车还要亮堂！”
对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内地人来说，香港依然是一个遥远繁华而不可触及的地方，此刻，这真实的画面就这样直愣愣地冲进他们的眼里，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片头曲是叶倩琳那浑厚而充满爆发力的嗓音：
“越过这片海，是否就能看见未来？
霓虹灯下的影，又是谁在独自徘徊……”
随着歌声，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字：【第一集】。
故事一开始，画面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光鲜。
深市的一个破旧渔村，暴雨如注。
苏晓芸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跪在床前给病重的母亲喂药。
母亲剧烈地咳嗽着，拉着女儿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书渔啊，别管妈了，钱留着给你做嫁妆……”
“妈！您别瞎说！”李书渔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医生说了，拿钱做手术就能好，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挣到钱的！”
这一幕，瞬间抓住了屋里所有人的心。
“这闺女真孝顺啊。”王大妈抹了抹眼角，手里的活儿也停下了，“看着跟我家燕子差不多大，就要遭这个罪。”
紧接着，镜头一转，深夜的海边。
李书渔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在一群人身后，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这里没有台词，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突然，一道探照灯的光束扫了过来，“别动！都不许动！”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四散奔逃，李书渔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满了泥水，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贝壳碎片的沙滩上。
电视机前的观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快跑！快跑啊闺女！”一位大妈忍不住喊出了声，像是恨不得钻进电视里去拉她一把。
“哎呀，这要是被抓住了可咋整啊？”
这一段戏拍得极具真实感，那种绝望中的求生欲，通过苏晓芸那双惊恐却坚定的眼睛，传递到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终于，李书渔躲进了一艘运货的渔船底舱，在满是腥臭味的鱼篓后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当第一集结束在李书渔透过船板缝隙，看到远处那一片璀璨如同星河般的香港夜景时，电视机前的观众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开头够劲儿啊！”李大婶瓜子也不磕了感慨道，“哎，一个小姑娘家家为了母亲偷渡到港岛也是不容易。”
“是啊，”王大妈叹了口气，“为了救母亲，这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趁着中间播广告的功夫，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你们说，她到了那边能挣着钱吗？”
“难说啊，听说大陆过去的没有身份证只能打黑工，而且那边的饭都贵得吓人。”
很快，第二集开始了，李书渔终于踏上了香港的土地，但等待她的并不是遍地黄金。
她因为没有身份证，只能在这个繁华都市的阴影里躲躲藏藏，打黑工，洗盘子，睡在只有几平米的笼屋里。
某天，她在街边卖花时，突然遇到了正在巡逻的警察，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戏。
镜头在狭窄复杂的巷弄里快速切换，李书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挂满招牌和晾衣杆的街道上狂奔，撞翻了水果摊，踩翻了污水桶。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警察，警哨声此起彼伏，终于，她慌不择路地冲出一条昏暗的小巷。
“吱——！”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画面定格，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几乎是贴着李书渔的腿停了下来。
电视机前的刘燕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那辆车太漂亮了，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哪怕是在电视里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
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车里的人，那是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赵启贤。
他戴着一副墨镜，身穿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那是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那块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哪怕没有摘墨镜，也能看出他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甚至因为没有摘墨镜，身上那种冷酷让他看起来透露着更加高不可攀的帅气。
这里沈知薇用了慢镜头，就是为了拍出男主的帅气，偶像剧，男主帅气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那一个慢镜头，瞬间让电视机前的刘燕和她的小姐妹们齐齐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哇，这也太俊了吧！”刘燕忍不住小声惊呼，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这比挂历上还要好看一万倍！
其他姐妹纷纷红着脸小声附和：“是啊！好帅的周启明！”
“这眼镜戴的！这眼神！我的妈呀！”
她们还从没有看过哪部电视剧里的男主这么帅气的，此时偶像剧还没兴起，也还没霸总这个词，但后世霸总能经久不衰是有它的道理的。
类似于这种感叹，发生在正看这部电视剧的女性观众里，其他不说，周启明饰演的男主帅气、多金就在观众心里稳稳立下了重要印象。
然而，下一秒，这位“俊朗”的男主角做出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李书渔还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怀里的花散落一地。
赵启贤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看一袋挡路的垃圾。
他伸手从旁边的皮夹里掏出一叠港币，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扬。
“哗啦”粉红色的钞票如同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李书渔的身上，也落在了那满地的泥水里。
“滚开。”
说完，他一脚油门，跑车发出轰鸣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一脸错愕的李书渔。
“嘿！这人咋这么坏呢！”王大妈气得一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鞋底扔出去，“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干人事儿呢！撞了人不下车扶一把就算了，还拿钱砸人？这不是侮辱人吗！”
其他大妈也纷纷附和，但年轻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太一样。
刘燕虽然也觉得这男的有点过分，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跳得更快了，那种坏坏的不可一世的感觉，让她和同伴小声嘟囔：“这人太坏了，但是也很帅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虽然很坏，但是真的好帅啊！”小姐妹也是一脸纠结，“比咱们厂那个宣传科的刘干事帅多了！那眼神冷飕飕的，看得我心里直跳。”
“这就是那个‘阔少’的脾气吧？”刘燕继续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他真的好有钱啊，那一沓钱得有多少啊？几十块？”
“几十块？我看几百块都不止！”
画面并没有随着男主的离去而切走，而是给了李书渔一个特写。
观众们原本以为这个自尊心强的姑娘会像以前那些苦情戏女主角一样，把钱扔回去然后大哭一场。
但李书渔没有哭，她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原本有些惊恐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茫然的神色。
她伸手捡起几张落在腿上的钞票，看了看男主
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这笔钱，够给妈妈买好多药了。
她没有愤怒地撕碎钱，而是迅速地一张不落地把钱捡了起来，那速度生怕哪个流浪汉会窜出来跟她抢钱，赶紧揣进了怀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那辆车留下的尾气，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像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神经病。”她用家乡话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港岛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有钱没处花？不过也好，这下妈妈一个月的药费有着落了。”
她这灵动又真实的自言自语，一下子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给逗乐了。
“哈哈哈哈！这丫头有意思！”李大妈大笑起来，“没毛病！给钱干嘛不要？那是他自己乐意给的！不要白不要！”
“这就对了嘛！咱不偷不抢，是他拿钱砸咱们的，这就是赔偿费！”
王大妈也笑了，眼里透着赞许：“这闺女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些假模假式的，这时候救命要紧还要啥脸面？”
这种反套路的处理，让大家在感到新奇的同时，也更加喜欢上了这个真实得有些可爱、生命力顽强的女主角。
*
与此同时，港岛油麻地的一栋旧式公屋里，陈师奶正和她刚上高中的女儿玲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刚煮好的红豆沙。
电视机里播放的依然是《深港情缘》，不同于内地的国语配音版，这里播出的是粤语版。
当看到第一集李书渔偷渡的那场戏时，陈师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红豆沙洒出来几滴。
“妈咪，你看电视里的那个渔船，是不是跟你以前讲过的舅公他们过来时坐的一样？”玲玲指着电视问道。
“是啊，”陈师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船坐，都是小舢板，还要躲水警……这戏拍得真细，连那种藏在鱼篓后面的味道我都好像闻到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关于离散与漂泊的记忆，被这短短的一集电视剧重新唤醒了。
“这个女仔演得蛮好的。”陈师奶评价道，“那种眼神，我就在你吴姨刚来的时候见过，又怕又要强。”
到了第二集，男主角赵启贤出场的那一刻。
“哇——！”玲玲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里的抱枕被她扔到了地，“好靓仔啊！！”
“这居然是周启明？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有型？这身白西装简直绝了！他怎么这么帅啊！”
“哎呀，你小点声，吓死人了。”陈师奶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但眼睛也没舍得从屏幕那个俊俏小生脸上挪开。
等看到赵启贤撒钱那一幕时，玲玲一边尖叫着“好型”，一边又气得跺脚。
“这衰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家女仔！太没品了吧！”玲玲指着电视里的赵启贤大骂，“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这种阔少最讨厌了！要是我是那个女仔肯定把钱甩他脸上！”
“你懂什么？”陈师奶倒是看得通透，“人家女仔要救阿妈，这时候尊严能当饭吃吗？拿着钱才是最实际的。”
当看到李书渔把钱捡起来还骂了一句“神经病”的时候，玲玲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哈！这个女仔好古灵精怪！我喜欢！骂得好！就是神经病！”
“哎哟，这女仔实在！我钟意！”陈师奶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大腿，“我就不仅要捡还要多捡几张！这有钱佬不就是冤大头嘛！不拿白不拿！”
“妈咪，这剧有点意思啊，跟TVB以前那些婆婆妈妈的戏不一样。”玲玲重新抱起抱枕，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这男主虽然坏，但是真的好帅啊，我都不知道该讨厌他还是喜欢他了。”
“这种男人啊就是欠收拾。”陈师奶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看吧，后面肯定有他后悔的时候。”
“真的吗？你是说那种他爱上这个女仔，然后女仔不理他虐死他？”玲玲眼睛发亮，“哇，要是那样就太过瘾了！”
当晚两集播完，片尾曲《错爱》那深情的旋律响起时，整个港岛的不少家庭里都传来了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怎么就完了？这也太短了吧！”玲玲哀嚎，“明天呢？明天他们还会见面吗？那个赵启贤会不会发现这个女仔其实很有性格？”
“急什么，明天晚上不就知道了。”陈师奶收拾着碗筷，嘴里却也不自觉地哼起了那首片尾曲的调子。
*
第二天太阳升起，观众对这部剧的讨论依然热情不减，反而更恨不得找到熟人、好友激情分享一番。
某南方的一个纺织厂里，织机那如雷鸣般的轰鸣声尚未响起，但女工宿舍的洗漱间里，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却掩盖不住姑娘们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哎哟，阿莲，你这黑眼圈怎么跟熊猫似的？”正在刷牙的一个圆脸盘姑娘含着满嘴的牙膏沫子，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洗脸的工友。
叫阿莲的姑娘抬起头，虽然眼底有些乌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昨晚看了那个《深港情缘》，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赵启贤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这世上咋有这么帅的男人呢？”
“你也看了？！”圆脸姑娘一听这话连牙都顾不上刷了，咕噜一口把水吐掉，眼睛瞪得溜圆，“我跟你说，我昨天看到他那个开车撒钱的动作，气得我都想钻进电视里去挠他！但是他又戴着那个墨镜，那一转头，啧啧啧，我又觉得这气怎么也撒不出来了。”
旁边正梳头的长发大姐插过话来：“这就叫那个啥魅力！咱们以前看的那些电影里的男主角，不是高大全就是苦大仇深，哪见过这种有些冷酷还让人恨不起来的？那个词儿咋说来着？对，‘贵气’！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大少爷。”
“可不是嘛！”阿莲把毛巾一拧，“我看挂历上印着，那个演员叫周启明，是港岛的大明星，别说长得真洋气。”
“洋气是洋气，可也太坏了。”圆脸姑娘撇了撇嘴，“把人家李书渔当叫花子打发，还让人家滚开，真是看得我心疼，不过那李书渔也是个厉害的，居然还说是他是就是那个……”
“神经病！”阿莲接口道，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哈哈笑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三个字！骂得真解气！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心里头有劲儿，让人解气！”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位阿姨的大嗓门：“这都几点啦！还不快点去食堂打饭？等会儿车间主任又要骂人了！”
姑娘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端着脸盆往屋里跑，临了还不忘互相嘱咐一句：“今晚下了班我们赶紧去厂里那个饭堂占位子啊，去晚了电视机前面都没地儿站了！”
“那必须的！今晚可还要演他们怎么遇见的呢！”
同样的场景，对电视剧的讨论不仅仅发生在工厂。
在某市某实验中学的操场上，课间操刚结束，一群正是青春期荷尔蒙旺盛的半大小子就凑到了一起。
领头的那个叫张海洋，是班里的调皮大王，今儿个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副那种老式的**镜，镜腿上还缠着胶布，显然是家里大人淘汰下来的旧货。
他把那大得有些滑稽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也不嫌天儿冷，愣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毛衣，学着电视里周启明的样子，歪着脖子，手里捏着一叠用作业本裁成的“钞票”。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认为最酷的姿势，对着路过的几个女生喊道，“喂，那个谁！”
女生们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张海洋学着电视里周启明的样子冷冷地瞥过去一眼，随即把手里的纸条往空中一扬，尽可能让纸片飞得散一点，然后压低嗓音，用一种刻意装出的深沉说道：“滚开！拿去买糖吃，别挡本少爷的路。”
“噗，哈哈哈！”并没有预想中的尖叫和崇拜，反而是女生们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
“张海洋你有病吧？那是草稿纸不是钱，你还要不要脸？”
“就是，你看他那头发，跟刺猬似的，还装赵启贤呢，赵启贤那是跑车，你是‘跑’步！”
“东施效颦！略略略！”
随即女生们对视了一眼，向电视剧里李书渔那样异口同声说了句：“神经病！”
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了，留下一地凌乱的纸片和几个面面相觑的男生。
张海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切，不懂欣赏！我觉得我刚才那个抛物线简直完美复刻！”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洋哥，主要是咱们没钱，要是这真是钱，那效果肯定不一样。”
“废话！我要有钱我还站在这儿？”张海洋白了他一眼，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那车是真帅啊，那叫法拉利吧？我也想开那样的车兜风，多威风！”
张海洋还在耍帅时，一阵大风吹来，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条又随风飘起，直接糊在了路过的教导主任那张黑包公脸上。
“又是你！张——海——洋！给我站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启贤”，瞬间抱头鼠窜，那副**镜都跑歪到了耳朵根后面，引得操场上又是一阵爆笑。
*
而在千里之外的港岛，看了《港岛情缘》的观众也是讨论激烈。
在维多利亚港的一辆双层巴士上，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女生正挤在顶层的最前排，叽叽喳喳地像是几只快乐的小麻雀。
“珠珠，你昨晚有没有录下来？”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摇晃着旁边闺蜜的手臂，“我家昨晚电视坏了没看成，我都要急死了！”
“录了录了！我让我哥帮我录的！”叫珠珠的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录像带，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今晚放学去我家看！我跟你说，第一集那个女主角为了妈妈偷渡那段，超级感人！而且那个周启明出场那段，哇塞，那是真的靓仔到爆！我哥说男主那是装，但他明明就是酸！”
“真的吗真的吗？比那个谁还帅？”
“那当然，那种又冷又酷的劲可帅了啊！比现在tvb的一哥都要帅啊！而且那辆红色跑车，配上他的白西装，那种视觉冲击……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今晚一定要来我家！”
“那今晚的作业怎么办？”
“哎呀不管了！看完再说！要是错过了今晚的更新，明天回学校我就真的成外星人了！”
中环，毕打街的高级写字楼里，午休时间的茶水间是最新情报的集散地。
穿着修身职业装烫着大波浪卷发的Amanda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柜子边，跟刚补完妆进来的Mary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看昨晚那个新剧没有？《深港情缘》。”Amanda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虽然端得漫不经心，但眼底的八卦之火却熊熊燃烧。
“当然看了啊！”Mary把口红放回精致的手袋里，“整个office都在讲啦！没想到那个大陆妹苏晓芸演得这么好，咱们平时在街上看到那些‘北姑’，总觉得土土的，没想到电视里那么有性格。”
“这就叫反差嘛！”Amanda挑了挑眉，“最绝的是周启明，哇，以前在TVB看他演配角总觉得也就那样，这次穿上西装开跑车，那真是个大帅哥啊！昨晚我看到他撒钱那一幕，就在想，如果是他拿钱砸我，我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哦？”
“是了，”Mary笑着推了她一把，“要我就像那个女主角一样，捡起钱来骂他神经病，然后拿着钱去买个包包气死他！”
“哈哈哈哈，你这个想法好啊！”
“不过说真的，”Amanda收起玩笑的表情，“那个偷渡的开头拍得真挺吓人的，我听我妈讲，当年她表舅就是那样过来的，差点死在海上，看着那个女主角躲在船舱里发抖，我当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啊，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Mary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哪懂得那些苦，不过这剧真的抓人，我都等不及想看今晚了，听说今晚男二号那个阿SIR要出场了？就是那个张嘉豪？”
“对对对！就是那个之前报纸上登的智斗古惑仔的真英雄！他在剧里好像是那种对女主特别深情的，哎呀，一边是阔少，一边是温柔正义阿SIR，要是我是女主角，我真的不知道该选谁好！”
“想得美你！赶紧回去做事啦，不然老细老板又要骂人了！”
*
下午三点，深市，沈知薇还没有回焦北市，李兆延建的那个大商场已经建完，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开张，所以她要在深市陪他一起，等待商场正式开业那天共同出席剪彩仪式。
酒店的套房里，沈知薇正窝在沙发陪安安看图画书。
这时“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她让安安先自己看着，走过去接起了电话，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先传来熟悉的激动的卫学农的声音。
“喂，是沈导吗？！”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破音，甚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自从吴主任退休后，在这半年里，卫学农凭借着稳健的作风，以及托与沈知薇的良好合作关系，那部苗小草电视剧给台里挣了不少钱和荣誉，顺利接过了主任的担子。
“是我，卫主任，您慢点说。”沈知薇拿着话筒，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她料到了卫主任为什么会激动，应该是《深港情缘》收视率出来了。
“慢不了！慢不了啊！”卫学农在电话那头大力地拍着桌子，那“砰砰”的声音顺着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来，“爆了！彻底爆了！沈导，你知道昨晚咱们台的收视率是多少吗？！”
没等沈知薇接话，他就自己吼了出来：“那个统计科的小柳刚把数据拿给我，我看了三遍都不敢信！第一集结尾，那个收视率曲线就跟坐了火箭一样，直接冲到了44%！这比当初《苗小草》第二集结尾还要高啊！”
“而且这还没完！到了第二集，尤其是最后那一幕，就是那个男主角撒钱，然后女主角骂他那一段，收视率直接飙到了48%！四十八啊沈导！几乎整个焦北乃至咱们这信号能覆盖到的周边省市，有大半人都在看咱们的台！”
卫学农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台自从建台以来，除了转播春晚还有你那部苗小草播出时，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数据！现在台长都在我办公室里转圈呢，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说一定要我代表台里给你报个大喜！而且我有预感这部剧要比苗小草还要爆！沈导，你简直是我的财神爷啊！”
也不怪卫学农这么高兴，这可是他刚当上主任没多久，就要带着台里又创新的收视率记录了，他已经能想象到到时台里省里对他的表扬了。
沈知薇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虽然心里早有预估，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据还是让她惊了一下，随即放松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卫主任同喜同喜”，沈知薇笑着回道，“不过这也是咱们台宣传工作做得好，那些挂历和海报起了大作用。”
“你这同志，就是太谦虚！”卫学农笑道，“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省里的记者都要把我们办公室门槛踩破了，我还得去应付采访，总之，这回咱们是又打了个大胜仗！等回头庆功宴，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
挂断电话不到两分钟，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长途
电话特有的那种略显沉闷的嘟嘟声。
“你好，请问是沈知薇沈导演吗？”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京腔，正是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的黄主任。
“黄主任，是我，下午好。”沈知薇坐直了身子。
“沈导啊，恭喜恭喜。”黄主任的声音虽然不像方主任那么失态，但也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这里刚拿到全国收视率的初步统计报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吐出一个数字：“第二集，央视一套的全国平均收视率达到了54%。”
沈知薇的瞳孔微微放大，54%！
这意味着在昨晚那个时间段，全中国有超过一半的开机电视都在播放着《深港情缘》，这不仅仅是爆款，这是现象级的大爆剧前奏！
“沈导，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黄主任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他现在也还是有些恍惚，看到这收视率时是第一是不敢相信，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才是第二集啊，才刚刚开播，以往哪怕是我们台里最火的剧，那也是要播到十几集以后才能慢慢爬到这个位置，甚至是有些剧大结局都摸不到这个边儿，沈导你这是创造了历史啊！”
黄主任心里佩服不已，这沈导年纪轻轻第一部剧就拿下了华灯奖，没想到现在这第二部剧更加厉害，才第二集这收视率就飙升到其他剧最高收视率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同时心里有些庆幸，当时促成了台里和沈导的合作，现在台里其他和他平级的几个老家伙可是对他羡慕不已。
“黄主任，我也没想到大家会这么捧场。”沈知薇的声音里也带着激动的颤抖。
“不，这是作品的力量。”黄主任感叹道，“那种快节奏的叙事，那种极致的情感张力，沈导，你准确地抓住了现在的观众的看点，那是沈导你厉害。”
“看来我们这次引进是做对了，而且是大对特对。”黄主任继续笑道，“现在台里广告部的电话也被打爆了，好多企业想追加后面的贴片广告，沈导，你这下可是成了咱们台里的财神爷了。”
刚挂断黄主任的电话，甚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电话铃声第三次炸响。
这一次，沈知薇甚至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喂，钟先生？”
“沈导！！犀利！真的是好犀利啊！！”钟永坚那标志性的港式普通话几乎是从话筒里喷出来的，哪怕着电话筒，沈知薇都能想象出此刻他那满面红光手舞足蹈的样子。
“你不知道，我现在手都在抖！”钟永坚大声嚷嚷着，“刚才TVB那边把收视雷达图发过来了，昨晚第二集结束的时候最高收视点冲到了31个点！三十一啊沈导！”
为了让沈知薇明白这个数字的含金量，他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你知道港岛现在竞争多激烈吗？亚视那边昨晚还在播那个什么武侠大剧，那是他们的台庆剧啊！结果呢？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平时那种大热剧首播能有25个点那就是要开香槟庆祝了，就算是那种全民追看的大结局顶天了也就四十出头，咱们这才刚开始啊，直接就站上了30的大关！这创造了港岛近十几年来开播收视率的最高纪录！”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钟永坚兴奋得像中了**，不过他现在跟中了大奖也差不多，“今天一早，我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那些个之前还在观望的广告商现在一个个哭着喊着要加钱插播广告，甚至还有一直盯着我们港岛这边的机灵的东南亚、东亚的片商，一大早就拨远洋电话过来要谈海外版权！沈导，这次咱们不仅是赚了，咱们是要发大财了！”
这个年代的港岛影视圈，是亚洲流行文化当之无愧的风向标，港产片与粤语歌一道席卷整个华语世界，更是远渡重洋，在东南亚乃至日韩颇受追捧。
沈知薇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她没想到东南亚东亚那边的影视公司也这么快注意到了，不过这对她来说可是好事，“多谢钟先生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看来我们收视长虹这个愿望要达成了。”
“哈哈哈哈！有沈导你这个财神爷在那是不在话下！”钟永坚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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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第53章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周， 焦北电视台的大门口，在这个寒冬腊月里却像是赶大集一样热闹。
本地的酒厂、化肥厂、还有那些个刚刚冒头的乡镇企业，那是把电视台门槛都给踏平了，传达室的老大爷收烟都收得手软， 那桌上的大前门、红塔山堆得跟小碉堡似的。
而对于焦北电视台新上任的卫学农主任来说， 这一周他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烈火烹油的大锅里。
他办公室那扇原本总是半掩着的掉漆木门， 这几天就没合上过，门槛上的清漆硬生生被各路人马的鞋底给磨秃了一层。
他也不敢在办公室里待着了，每天上班都要绕道走后门， 还得戴个大口罩，生怕被那些堵在台门口的老板们认出来。
“卫主任！卫大主任！”刚从公厕出来的卫学农还没来得及提好裤腰带，就被一个也在这里蹲守了半天的胖子给截住了。
胖子是本地一家饮料厂的厂长， 手里提着两瓶还冒着气儿的桔子汽水，脸上堆满了笑。
“老刘啊， 这里可是厕所！”卫学农尴尬地紧了紧皮带， 往后退了一步，心里骂娘，这些老板真是为了逮到他无所不用其极，“咱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在这儿谈工作？”
“没地儿了啊！”胖子也不嫌味儿冲， 往前凑了凑， “你们台那广告部的门槛都被踩烂了，我根本挤不进去！卫主任，您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 给我在那个《深港情缘》第八集里加个塞儿呗？我知道您权力大，您一句话的事儿！”
卫学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 他现在听见“加塞”这两个字就头疼。
这几天，他家里的电话线都被他拔了，老婆孩子都去丈母娘家躲清静了。
这《深港情缘》热度惊人，随着开播的44%收视率，这一周每天都在猛涨从来没有掉下过，现在他们焦北电视台的最高收视率更是突破了55%。
这么高的收视率也只在春晚那天会达到，也不怪这些大老板会这么疯狂堵人了。
“老刘，真不是我不帮你。”卫学农摆出一副苦笑的样子，“你要是想投别的剧，比如那个正在播的《乡村二舅》，我立马给你安排黄金档，但是这个《深港情缘》嘛，现在的广告排期已经排到大结局了，连重播的时段都被预定空了。”
胖子一听这话，脸皮抖动几下，咬了咬牙：“那我买插播！就在女主角李书渔和赵启贤吵架那个空隙，插播五秒钟！只要五秒！我出双倍价钱！”
卫学农摇头苦笑：“老刘，我们电视台也想多插播点广告啊，但是这广告多了，我们电视台这几天都被老百姓的骂信淹没了，你是不知道那些观众天天写信来骂我们插太多广告，台里的热线电话也被打爆了，全是骂广告太多的，省里为此还给我们定下了红线，再多不能多了。”
说到这卫学农也是觉得无奈好笑，昨晚就有个大爷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把接线员骂哭了，说正看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吵得起劲，突然“啪”的一下一个猪饲料的大肥猪跳出来，吓得老伴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们电视台也很想再插多点广告进去，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单单这一周因这部剧赚的钱就能把他们电视台亏空的赤字消除，但也需要考虑观众的感受，实在插不进去那么多广告了。
*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京城，中央电视台广告部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嘈杂得让人耳膜嗡嗡作响。
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喝茶看报的科员们，此刻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两三个话筒，一边大声记录着对方的
报价，一边还要应付门口挤进来的不速之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一个年轻干事对着话筒喊哑了嗓子，一边猛灌了一口凉茶，“前面的贴片早就满了！中间插播？中间都插了三个了！再插观众要写信骂娘了！什么？加钱？加多少也不行啊，这是台里的硬杠杠！”
黄主任被一群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老板围在办公桌前，连起身上厕所的空隙都找不到。
这些平日里在各地叱咤风云的企业家，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手里挥舞着支票簿和合同，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别人抢了先。
“黄主任！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一只沉甸甸的皮箱往桌上一拍，“我是燕舞电器的！只要能在第九集开头给我加个五秒钟，价格你随便开！我只要那个位置！”
“排队去！老张你懂不懂规矩？”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直接把他挤开，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黄主任面前，“这是我们厂新出的双缸洗衣机，我们要冠名！后面的剧场冠名！多少钱我们都出！”
黄主任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不得不提高嗓门：“各位，各位冷静一下！现在的广告位确实已经饱和了，每集四十五分钟，我们已经硬塞进去四个广告了！再塞，上面要处分我，观众也要砸电视机啊！”
“那就把前面那个卖化肥的撤了！”有人喊道，“电视剧里都是时髦人，谁看化肥啊？换我们雪花冰箱！”
“凭什么撤我们化肥？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急得蹦了起来，那架势恨不得和那位卖冰箱地打起来，可不得打起来。
现在谁不知道这《深港情缘》的广告位，那每一秒钟都是黄金啊，这一周随着央视的收视率一路往上飙，达到了惊人的62%，这还是只播了三分之一剧情情况下，就已经破了往年所有电视剧的最高收视率记录了。
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他们的商品只占了几秒的广告，那也几乎让全国观众记住了他们的商品，所以这些老板不疯着争广告位才怪。
最终，这股热潮在播出的一周后，电视台不得不搞出了一个“竞价机制”，虽然还没有后世那种正儿八经的招商会，但那个意思已经到了：谁出的钱多，谁的产品就能挤进那宝贵的几十秒里。
但这依然阻止不了那些老板拿着钱疯狂砸钱竞争广告位。
为此《深港情缘》这部剧的广告时长创了有史以来电视剧最长广告插播记录，观众们打开电视，先看到的是长达四五分钟的广告联播。
先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大胖小子抱着一条大鲤鱼喊着“年年有余，首选XX味精”，紧接着是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在泥地里飞驰而过溅起一屏幕泥点子，随后画面一转，一位烫着卷发的时髦女郎拿着一瓶雪花膏对着镜头抛媚眼。
以往若是这么多广告观众早就骂娘转台了，但现在每当广告出来，大家依然臭骂不已，抱怨“怎么这么多广告”，骂归骂却不会转台，只能借着这个空档赶紧去上个厕所、倒杯水，或者热烈地讨论刚才周启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生怕错过一秒钟的正片。
*
这部剧除了火得让电视台赚得盆满钵满，这股风更是实打实地刮进了老百姓的生活里。
周五的傍晚，某工厂的下班铃声一响，原本应该慢悠悠去食堂打饭的女工们，今天却一个个跑得飞快，争先恐后地冲向食堂。
“快点快点！今晚演到赵启贤要和那方Sir打架了！”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说他这贵公子能打赢张嘉豪演的方Sir吗？人家那一身腱子肉呢。”
食堂的大电视机前早就被占满了，里三层外三层，为了抢占最佳观影位置，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车间大姐差点翻脸。
“哎！这板凳是我中午就放这儿的！上面还刻着我名字呢！”
“谁看见了？这地上又没写你名儿！谁先来到座位才是谁的！”
“怎么？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来啊，打就打，谁怕谁？”
“哎呀，你们都不要吵了，大家都让一步，挪一挪就有位置了，快点坐下来，要开播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商业街上的理发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画着个留着大背头、戴墨镜的男人，旁边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启贤发型”。
理发师小张这几天手腕都快剪断了，进来十个小伙子，有九个指着墙上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周启明剧照说：“师傅，就照这个剪！我要那种前面有点翘，后面还要留一点那种，看着特别潇洒！”
小张一边喷水一边在心里嘀咕，人家那是有发胶定型，你这头发硬邦邦的，剪出来肯定乱七八糟，但他嘴上还得奉承：“没问题！哥们儿你这脸型配这发型，绝了！出门绝对那是回头率百分百！”
至于服装摊，那更是火得一塌糊涂，这年头还没什么所谓的周边授权概念，个体户们脑子活泛得很。
夜市地摊上，那些原本卖不出去的白色西装外套、还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港式衬衫，现在挂一件卖一件。
“正宗港货！深市那边直接发过来的！跟赵启贤身上那件一个厂出的！”摊主举着一件做工粗糙、线头都没剪干净的白西装吆喝着。
其实那哪是港货，大多是周边县城小作坊连夜赶工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些想赶时髦的小年轻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张大团结。
甚至连卖墨镜的都发了财，那种几毛钱一副的塑料**镜，现在敢卖两块钱，还供不应求。
大街上随处可见戴着还没撕掉商标的墨镜的小伙子，即使阴天也舍不得摘下来，走起路来都学着剧里男主那种大跨步的姿势，觉得自己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而女主角苏晓芸在剧中的穿搭更是成了风向标，剧里穿的白衬衫、风衣更是卖脱销。
个体户老板娘们嗅觉最灵敏，不管是广市的高第街还是京城的秀水街，一排排挂着的都是“书渔同款风衣”、“港式打工妹衬衫”。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在摊位前比划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问老板：“这真跟电视里一样？”
老板拍着胸脯：“大妹子你放心！这可是我刚从南方进回来的，你看这扣子，看这收腰，穿上你就是李书渔，保准有个开跑车的帅哥来撞你！”
姑娘脸一红，啐了一口：“去你的！谁要被撞啊！”手却诚实地掏出了钱包。
这种同款效应，让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库存一扫而空，服装厂的缝纫机连夜踩得冒火星子，就为了赶上这波潮流。
甚至苏晓芸在剧里戴过的那个红色塑料发卡，更是成了年轻姑娘们头顶上的标配，满大街望去红彤彤的一片。
海市最大的百货大楼里，原本无人问津的饰品柜台，这几天却挤得水泄不通。
“同志，有没有那个李书渔那样儿的发卡？”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女青年，费力地挤到柜台前，指着玻璃下面那排普通的塑料发卡，“就是那种红色的，旁边带朵小花的！”
售货员早就见怪不怪了，头也不抬地从下面掏出一大把：“一块五一个，不讲价！昨天刚进的一箱货，这都是最后几个了！”
那其实就是最廉价的塑料制品，做工甚至有些粗糙，但在《深港情缘》第五集里，李书渔就是戴着这样一个发卡，在维多利亚港的夜风中回头一笑，那画面极美，没有哪个女生不心动的。
女青年如获至宝地抢过两个，掏钱的动作那是相当利索，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旁边的人抢走。
在海的一边，剧的热度也不枉多让，港岛中环的茶餐厅里，电视机上正播着午间重播，老板娘一边切着烧腊，一边还要分神去瞄两眼电视。
“那个广告怎么还没播完啊！”一个穿着背心的货车司机拍着桌子喊道，“我这冻柠茶都要喝完了，还没看见赵启贤出来！”
“急什么急！”老板娘头也不回地骂道：“现在的电视台也是发了疯，连底裤广告都往这剧里塞！以前一节才俩广告，现在一节能不能有五分钟正片都难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剧是真好看，那个苏晓芸，啧啧，看着柔柔弱弱的，那股子韧劲儿，跟我当年偷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视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款新上市的洗发水广告，画面里，模特甩动着乌黑的长发，下面打着一行醒目的大字：“苏晓芸小姐倾情推荐”。
这广告刚一出街，据说那款洗发水在旺角的屈臣氏里直接卖断了货  。
茶餐厅里，中午吃饭的白领们谈论的不再是股市的升跌，而是昨晚张嘉豪那个深情男二号到底该不该退出。
“我都话那个警察其实最好的啦！”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招待一边给客人倒奶茶，一边忍不住插嘴，“那么温柔，每次女主有难他都在，比那个死要面子的赵启贤好一百倍！”
“你识什么啊！”正在吃菠萝油的男客人反驳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你看赵启贤虽然嘴巴毒，但是他帅有钱啊，还在背后把女主推荐到他家做保姆。”
*
这部剧爆火，最收益的就是男女主角，主演周启明和苏晓芸的身价更是一夜暴涨。
街边的报摊上，只要是印着周启明或者苏晓芸封面的杂志，不管是八卦周刊还是电视指南，一上架就卖空。
那些个印着剧照的贴纸、书签，成了中小学生之间的硬通货，你要是手里没一张赵启贤戴墨镜的限量版闪卡，你在学校里都没人和你换着玩。
如果有谁能集齐一套“深港十二景”的贴纸，那他在课间操的时候，绝对是全班男生女生围观的焦点。
“我用两张张嘉豪换你一张赵启贤行不行？”一个小男孩吸着鼻涕，手里捏着两张稍微有点折痕的贴纸，看着同桌。
“不行！”同桌把那张印着赵启贤戴墨镜开跑车的贴纸紧紧护在文具盒里，“这张是稀有卡！昨天隔壁班的小胖拿两袋干脆面我也没换！”
在港岛，周启明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从“三四线小生”直接跃升为“全港师奶杀手”、“全亚洲女性的梦中情人”。
港岛的八卦杂志封面全是他的大头照，有狗仔拍到他下楼买鱼蛋的照片，那期杂志第二天就卖断了货。
导致他走在街上都要戴两层墨镜、戴着口罩全副武装，不然就有疯狂的女粉丝冲上来要扯他的扣子。
甚至有次还差点发生了他被全港岛民众海洋淹没的事。
港岛铜锣湾，一家以避风塘炒蟹闻名的大排档，已是深夜十二点多，这里的灯火依然通明。
周启明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甚至还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正缩在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
他对面坐着的是同为演员的大飞，两人面前堆着几瓶啤酒和满桌的蟹壳。
周启明夹起一块蟹肉迅速塞进嘴里，嚼都没敢大声嚼，不断左右扫视。
“启明哥，放松点啦。”大飞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桌子，“这么晚了，哪有人会盯着咱们看啊，再说你这身打扮，亲妈来了都不一定认得出。”
话音未落，旁边一桌几个正喝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女仔突然停下了划拳的手，其中一个穿着牛仔马甲的女生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了又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启明吓得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消失在原地，心里默念看不出来，然而老天并没有眷顾他。
“喂！你看那个灰衣服的！”那个女生突然压低声音和同伴道，“那个侧脸！那个拿筷子的手！是不是赵启贤？！”
“我也觉得像！特别是那个下巴！”旁边另一个女生激动得差点打翻了酒杯，“还有他那个低头的姿势，跟第二集他在车里点烟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就在周启明准备丢下钱拔腿就跑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壮着胆子走了过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赵启贤？”
这一声“赵启贤”喊出来，原本的划拳声、咀嚼声瞬间消失，空气凝固了一秒，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角落，紧接着爆发出了能掀翻顶棚的尖叫声。
“真是赵启贤啊！！”不知道是谁先尖叫着跳起来。
“真的是他！那个开法拉利的衰人！”
“啊啊啊！真的是周启明！真人比电视上还要靓仔啊！”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周启明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给淹没了，也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现在明明是半夜十二点多啊老天爷。
一个个伸着手向他要签名，各种餐纸、菜单、甚至还有把衣摆掀起来让他签字的。
“赵公子！签这里！签这里！”
“赵公子我好中意你啊！能不能骂我一句滚开？”
“赵少！你那个撒钱的动作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一个理着平头的后生仔挤到最前面，满脸通红地大喊，手里还拿着一瓶还没开盖的啤酒。
“周启明你太帅了啊！我能不能亲你一口啊，我以后绝对不刷牙了！”
“我要跟你合影！谁有相机啊！扑街，这就没人带相机吗？！”
……
周启明被挤得东倒西歪，帽子早不知飞哪去了，嘴角牵动，满头黑线，又不得不听经纪人之前提点的话勉强维持着笑容。
“各位！各位街坊！”周启明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喊道，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我是来吃宵夜的，不是来开见面会的啊！”
没人听他说什么，一只不知道从哪伸过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甚至有人趁乱摸了一把他的胸肌，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场面彻底失控，桌子被推翻，啤酒瓶滚了一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地炸开，路过的车辆纷纷减速围观，把原本就不宽的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滴呜——滴呜——”
直到几分钟后，一阵尖锐的警笛声才打破了这场混乱。
两辆冲锋车停在了路边，几个军装警员费力地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中心。
带头的是个年轻的阿Sir，看到被挤得衣领都歪了的周启明，笑了一声，随即板起脸对着人群喊道：“大家冷静点！不要扰乱公共秩序！有什么要签名的排好队，不要挤！”
好不容易把周启明“解救”出来，塞进警车后座。
周启明坐在警车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狼狈地重新穿好差点被踩掉的鞋，擦着脸上不知道被哪个美女印上去的口红印，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自己一个人出门作死了。
那位阿Sir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关上门，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头，随即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那个，周生，实在不好意思。”阿Sir压低声音，“我知道这是公务时间，但我老婆和我细妹这几天天天念叨你，她们是你的剧迷，能不能麻烦你给签个名？就写‘祝阿敏越来越靓’，还有一个是‘给最可爱的妹妹’。”
前排开车的年轻警员也忍不住回过头：“赵生，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也要一张，给我细妹的，她话你扔钱那下好有型啊！”
周启明整理着被扯歪的衣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只能哭笑不得地拿过笔，在摇晃的警车里开启了临时签售会，“阿Sir，你这也算是趁火打劫吧？”
“嘿嘿，谁叫周生你现在红遍全港啊。”
第二天，周启明昨晚在铜锣湾被围堵的照片就登上了港岛各大娱乐报纸的头条。
最显眼的《壹周刊》直接用了加粗黑体字：【阔少现身铜锣湾！赵启贤深夜猎食，千人围堵险酿暴动，更有PTU贴身护驾！】配图正是周启明被警察架着胳膊“押”上车的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抓了什么大贼王。
旁边的《东方新地》则走起了情感路线：【戏里冷酷戏外亲民？周启明街头遭遇咸猪手，师奶痴
缠索吻，一代男神吓到面青口唇白！】配了一张周启明脸上口红印的图。
《明报周刊》则更是煽情，标题写着：【戏里虐恋戏外风光，赵启贤靓绝香江，李书渔情归何处？】直接配了一张苏晓芸在剧里哭泣的侧脸和周启明在警车里无奈微笑的对比图。
最离谱的是《天天快报》，他们也不知道从哪搞来了那家大排档老板的独家专访，标题写着：【大排档主爆料：赵启贤食霸王餐未遂！幸得阿Sir解围埋单！】配图是光头老板指着那个油腻腻的角落，一脸愤慨。
*
苏晓芸作为女主更是红透半边天，这个来自内地的生面孔，在剧里楚楚落泪的样子，更是被港媒誉为“清纯玉女接班人”。
加上她虽然前半段在剧里是村姑扮相，但因为相貌好，哪怕扮作村姑也楚楚动人，许多广告商来找她拍广告，拍洗发水的、服装的、护肤品的等等，多得数不过来。
据说想找她拍电视剧的、拍电影的公司都开出了天价就等着她的档期。
她原本工作的话剧团的收发室大爷这些天也是累断了腰，每天邮递员都会送来整麻袋整麻袋的信件，指名道姓要给“李书渔”或者是“苏晓芸”。
苏晓芸随手拆开一封，里面竟然掉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钱人民币，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大姐姐，这钱给你，给你妈妈治病，千万别要那个坏蛋的钱，他那是侮辱人！”
苏晓芸捏着那五块钱，吸了吸鼻子，这些观众太可爱了，也太入戏了。
她不得不专门在报纸上澄清，告诉大家那只是演戏，她妈妈身体很好，让大家不要再寄钱了。
但这种辟谣似乎效果不大，甚至有热心的中老年观众，专门跑到话剧团门口蹲守，手里提着自家养的老母鸡和土鸡蛋，说是要给那个“苦命的闺女”补补身子。
苏晓芸刚一露面，就被几个大妈围住了。
“闺女啊！你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在那边吃不饱啊？”一个大妈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抹眼睛，“那个坏小子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回来！咱们这么大个地盘，还能养不活你？”
苏晓芸被这份沉甸甸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她只能一遍遍地解释：“大妈，那是演戏，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大妈一瞪眼，“那眼泪也是假的？那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是假的？我看得真真的！闺女，你别怕，有咱们给你撑腰！”
苏晓芸看着大家对她“沉甸甸”的爱，只能哭笑不得地接受大家的各种投喂。
*
深市某酒店的一间豪华会议室里，沈知薇坐在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一侧，手里轻轻转动着一支钢笔，旁边坐着钟永坚。
坐在她对面的，是来自韩国KBS电视台的代表团，为首的是朴部长，一个头发花白坐得笔直的中年男人。
朴部长身后坐着翻译和两个助理，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文件。
朴部长推了推眼镜，用韩语说了一长串话，旁边的翻译立刻说道：“沈导演，我们非常欣赏《深港情缘》的制作水准，在韩国香港影视剧一直很受欢迎，但是，一部电视剧要在我们的黄金时段播出风险是很大的。”
翻译顿了顿，继续传达朴部长的意思：“虽然这部剧在华语地区反响热烈，但韩国观众的口味比较挑剔，而且，作为一部引进剧我们需要投入大量的配音和宣发成本，所以在单集引进价格上，我们希望能按照B类引进剧的标准来谈。”
按照之前的意向书，这个所谓的“B类标准”，就是每集三千美元。
钟永坚听到这个数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沈知薇，又强行把想拍桌子的冲动按了下去。
沈知薇抬起头直视着朴部长，并未急于辩驳，而是从手边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报纸，反手推向对面。
她手指点了点那份报纸开口道：“这是香港《东方日报》昨日的副版剪报，根据尼尔森和我们在港岛几大社区的抽样调查显示，在过去的一周里，居住在港岛的韩籍家庭，收看《深港情缘》的比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甚至在尖沙咀的韩国游客聚集区，这部剧的录像带租赁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市价的五倍，而且，根据寰亚提供的租赁记录，八成以上的租客是带团的韩国导游和自由行游客，这代表韩国观众的口味和港岛民众没有什么不同。”
朴部长拿起那张纸，目光在加粗的繁体标题上停留了片刻，眉毛几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动作放轻了些许：“这个或许只是个别现象。”
钟永坚立刻接过话头：“哎呀朴部长，这怎么能是个别现象？据我们了解，有不少录像带租赁店已经接到了大量来自汉城和釜山的预定单，指名要看这部剧的盗版带，您说，这还是个别现象吗？”
朴部长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顿，那张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他当然知道这部剧在韩国地下的热度，事实上，正是因为他收到消息说市面上已经开始流传模糊不清的翻录版，且供不应求，他才不得不火急火燎地飞到深市来抢首播权。
钟永坚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就在昨天下午，我还接到了MBC、SBS两家电视台的越洋电话，他们开出的意向金可都相当有诚意，咱们是老朋友，我是想把头啖汤留给您，这才特意组了这个局。”
这一招“激将法”虽然老套，但极为管用，MBC和SBS作为KBS的竞争对手，一旦抢先拿下了这部爆款，朴部长这个部长的位子怕是也要坐不稳。
沈知薇嘴角弯起继续开口道：“朴部长，你也是做影视的，应该知道偶像剧一般是不分国界的，观众只会关心男女主的感情发展，都会被同样的情绪牵动人心，只要拍得好，他们并不关心是哪国的偶像剧，至于这部剧质量，我想这些数据也已经表明了。”
朴部长沉吟了一会儿，跟旁边的助手低声交谈了好几句，几人对着计算器按了一通。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从容地喝了一口，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窗外深市繁忙的港口。
“八千美元。”朴部长给出了一个新的数字，“这是我们的极限，A级别，和美剧同等待遇。”
钟永坚眉毛一挑，差点就要伸手去拿合同，这已经翻了两倍多了，就在这时，他在桌子底下的脚被沈知薇的高跟鞋轻轻踢了一下。
“一万一。”沈知薇报出了一个让全场安静的数字，“另外，我们要保留在韩国独立运营周边产品的权益，朴部长，您应该知道周启明那款墨镜在港岛的销量，这笔生意可不仅仅是那点广告费。”
朴部长摘下眼镜，拿出口袋里的绒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片，房间里只剩下那轻微的摩擦声。
“沈导演，”朴部长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可以，不过我们需要20%的周边分成。”
沈知薇站起身，微笑着伸出右手：“可以，合作愉快。”
“沈导演，”朴部长站起来回握，有些佩服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导演，没想到在谈判上也是一个厉害角色，用生硬的中文感慨道，“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中国女性，希望合作愉快。”
送走韩国代表团后，会议室的大门刚关上，钟永坚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把扯开领带，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导！你真的犀利！”钟永坚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竖起大拇指，“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掀桌子呢！一万一啊！乖乖，这价格我都想给你打工了！”一万一可是历年亚洲市场上仅次于大制作日剧的天价！
沈知薇却仿佛刚才只是谈了一笔买菜的生意，她慢条斯理地把文件装回公文包：“钟生，这才刚开始，等樱花国那边的电视台过来价格只会更高，毕竟那边的市场更大，对这种‘伤痛美学
‘也更没抵抗力。”
钟永坚看着沈知薇，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凑过去笑呵呵道：“沈导，那下一部戏是不是可以继续优先考虑咱们寰亚？”
沈知薇拿着公文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钟生，只要条件合适，我们当然是优先合作伙伴，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找个懂行的‘自己人’也不容易，对吧？”
这次和寰亚影视合作很愉快，如果钟永坚之后不会搞出什么岔子，她不介意继续和他合作。
钟永坚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对对对！自己人！绝对的自己人！”
他心里庆幸，自己当初慧眼识珠跟沈导演合作，早早地抱上了这条大腿。

第54章
新的周一晚上， 终于过了周末，数以亿计的观众纷纷守在电视机前，他们第一次觉得周末居然比周一难捱。
因为《深港情缘》周六周日不播，只周一到周五每天播两集， 就这样， 收视率依然步步高升。
这让其他导演羡慕不已， 他们那些剧平时都是抢着在周末播，就这也没人家一半的收视率。
今天天黑得比平时早，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快步回家的脚步， 自行车铃声在大街小巷响得比往常更急促。
焦北市红星棉纺厂的家属院里，那一排排灰色的筒子楼比过年还要热闹，楼道里飘着爆炒葱姜的香味， 各家各户都在赶着点儿吃饭收拾。
哪怕是最磨蹭的孩子，今晚也端着饭碗扒得飞快， 惹得家长笑骂：“今晚怎么吃得这么快， 饿死鬼投胎呀？”
“妈，快点吃，《深港情缘》就要播了！”
“来了。”家长一听也加快了手里扒饭碗的动作，吃完只把碗筷堆在洗手池，连碗都顾不得洗了。
王大妈家那台十七寸的彩电早就被擦得锃亮， 上面还搭着一块钩花的小盖布。
不到七点半， 屋里的小马扎、长条凳就摆满了，连床沿上都挤了好几个半大的小子。
自从《深港情缘》开播以来，这就成了王大妈家常态， 只是今晚大伙儿磕瓜子的频率格外快，还没开播就互相打趣，甚至有人提前把那个印着周启明的挂历摆正了些。
“哎， 你们说今晚赵启贤能不能把李书渔追回来啊？”刘大婶一边把手里的毛线团绕好一边探着身子问，“上周五不是演到他都追到深市那个小渔村了吗？这大少爷为了追姑娘，连跑车都不开了坐那个拖拉机，没想到之前还酷酷的，现在这么痴情。”
“那肯定能成啊！”王大妈笃定地拍了拍大腿，“这都第十一集了，按照咱们看戏的老规矩，这时候肯定要表白了，你看那赵启贤盯着李书渔那样儿，也就是那姑娘倔，等两个人把话说开了这事儿就成了，咱们今晚就等着看他们成双入对咯！”
角落里的刘燕和她的小姐妹们更是凑得紧紧的，刘燕脸颊泛红，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赌五毛钱，今晚肯定有吻戏！我看那个预告片里，赵启贤把李书渔堵在墙角，那个距离，哎呀妈呀，我都不好意思看，但是又特别想看！”
其他小姐妹也纷纷点头，她们可期待今晚的剧情呢。
随着那首熟悉的主题曲响起，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话也不说了瓜子也顾不上磕了，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
第十一集的剧情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赵启贤在那个破旧的小渔村里放下了阔少的架子，帮李书渔家修屋顶，结果一脚踩空摔到了泥地里；又去帮着收渔网，被活蹦乱跳的海鱼扇了一脸水。
电视机前顿时笑声一片，大家看着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赵公子为了追妻就差在泥地里打滚了，一个个笑得拍大腿，那种温馨又带点欢喜冤家的氛围，让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第十一集的末尾，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赵启贤把李书渔约到了海边的一块大礁石旁，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大海喊了一声，正要转头开口。
画面一黑，片尾曲响起，卡得所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唤。
“哎呀！怎么就没有了！”整个家属院几乎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哀嚎，甚至有人急得去拍电视机壳子。
“关键时刻卡住了！这导演是不是故意的啊！”
“表白啊！快表白啊！急死我了！”
“这导演太坏了啊，居然停在这里啊！我都看到赵启贤要表白了！”刘燕气得直跺脚，同时嘴上期待道，“我赌李书渔之后肯定答应他了！”
其他小姐妹纷纷点头：“肯定答应啊，书渔看着也是喜欢他的，之前赵启贤生病她还给他照顾一晚上了呢。”
王大妈倒是稳得住，“急啥，下集肯定一开始就是表白，咱们先去上个厕所，回来接着看！”
大家虽然嘴上抱怨，但嘴角都还挂着笑，所有人都认定下一集就是两人好事的开头。
港岛那边，陈师奶家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玲玲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滚：“妈咪！我就话这衰人其实心里有书渔的啦！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好深情啊！明天会不会直接在渔村求婚啊？”
陈师奶笑眯眯地喝了口糖水：“那肯定的啦，这时候不表白什么时候表白？这编剧还算有点良心，总算没让这一对苦命鸳鸯再折腾了。”
五分钟的广告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大家虽然嘴上抱怨着卖饲料的广告太土，但谁也没舍得离开半步。
终于，随着主题曲唱完，第十二集的标题出现了——《错位的血脉》。
这几个字一出来，就有敏感的观众心里咯噔了一下。
画面一开始就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了小渔村，车上走下来的，是赵启贤的父母赵父赵母。
赵母一看到李书渔，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啊！妈咪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幕把赵启贤看懵了，也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傻了。
“啥情况？这咋还认上亲了？”刘大婶瓜子都掉地上了，“不是，她咋喊李书渔女儿？她不是赵启的母亲吗，眼睛看错了吧。”
其他人心里也是一个咯噔，刘燕弱弱道：“李书渔是女的，赵母总不可能性别不分吧？”
紧接着，电视上赵父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一份盖着医院公章的DNA亲子鉴定报告。
“启贤，雨梦不是你的亲妹妹。”赵父的声音沉痛而沙哑，“当年我们在医院抱错了孩子，书渔她才是你真正的亲妹妹，她是我们赵家的女儿……”
这几句台词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刚还沉浸在甜蜜氛围里的观众劈得外焦里嫩。
“卧槽！”不知道是家属院谁家的小伙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编剧太狠了吧！亲兄妹？这还谈个屁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大妈蹭地一下站起来，“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这就是那些有钱人拆散鸳鸯的手段！就跟《红楼梦》里一样！”
刘燕和小姐妹也懵了，随即尖叫起来：“啊啊啊，不可能啊！他们怎么是兄妹！”
港岛那边，陈师奶家的反应更加激烈，玲玲手里的薯片撒了一地，她指着电视尖叫：“痴线啊！编剧是不是有病啊！怎么可以是兄妹！他们明明那么衬，现在你告诉我他们是一个爹妈生的？！”
然而剧情没有给观众喘息的机会，画面切到了晚上，一场特大的暴雨笼罩了整个渔村，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李书渔独自一人站在海边的一颗打礁石上，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赵启贤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相信他们吗？”赵启贤死死地盯着李书渔的脸，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大声喊道：“这太荒谬了！什么抱错孩子，什么亲兄妹，这都是他们不想让我们在一起编出来的谎话！书渔，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说啊！”
李书渔没有看他，她用力地挣脱开他的手，转过脸，看向那打着猛浪的海，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身形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两人没有血色的脸。
李书渔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在雷雨声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电视机前每个人的耳朵里。
“哥，我们进去吧……”
这一声“哥”，不仅仅是砸在了赵启贤的心上，更是重重地击中了电视机前千万观众的心。
“唉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哭腔，刘燕直接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屏幕里，赵启贤听到这声哥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秒，他脸上露出了暴怒的神色。
“住嘴！谁准你叫我哥的！”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手指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你敢叫我哥！我不许你叫！这辈子都不许！”他猛地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就要吻上去。
“哇！”港岛玲玲家爆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知道是该捂眼还是该睁大眼，“亲下去！亲下去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夜中格外响亮，赵启贤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镜头远去给了个远景，画面定格在礁石上，李书渔和赵启贤面对面站在一起，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又很远，仿佛这辈子都跨不过去去。
第十二集结束的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错爱》再次响起，那句“明明爱得深，偏偏缘分浅”的歌词，此刻听起来简直就是诛心。
“不可能啊！！！”一声惨叫从隔壁单元楼传来，那是老张家的二闺女。
紧接着，整个家属院瞬间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夜空，“导演在哪？编剧在哪？！你们给我出来！”
“不是真的啊！”
“啥？！兄妹？！”刘大婶手里的瓜子全撒了，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啊！编剧这是疯了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刘燕死死瞪着电视机，此时她还沉浸在这急转折的剧情中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兄妹？李书渔和赵启贤怎么能是兄妹？那之前的那些糖算什么？这一巴掌打得我心都碎了！”
王大妈也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这要是真的，那这两个孩子这辈子不就毁了？那赵启贤还不得疯了？他那样子看着都让人心疼。”
不仅仅是王大妈家，整个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全是“不可能”、“造孽啊”、“苦命的鸳鸯”之类的哀嚎。
大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有人聚在楼道口，也顾不上外面还在飘雪花，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讨论着，“这肯定是有误会！那鉴定书是假的吧？”
“要是真的可咋办？不行啊，是真的不仅赵启贤要疯了我也要疯了！”
“太虐了，真的太虐了，我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与此同时，港岛，深水埗的一家凉茶铺里，电视里刚播完那一巴掌，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穿着汗衫的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扔：“顶你个肺！这编剧心肠太硬了吧！这简直比我看跌停板还要难受！”
旁边的一个师奶更是拿手绢不停地擦眼泪，眼睛都哭肿了：“作孽啊！两个细路仔明明那么有情，为什么要搞成亲兄妹？老天爷不开眼啊！”
旁边几个女学生连糖水也顾不得喝了，红着眼睛嘴上也嚷嚷着不可能。
*
第二天一大早，这股“怨气”不仅没散，反而随着上班上学的人流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某中学的教室里，早自习还没开始，女生们就凑在一起，眼睛都是肿的。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满脑子都是赵启贤那个悲痛欲绝的表情，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啊？真的成兄妹了？那还能在一起吗？”
“肯定不行啊！那是近亲！会生傻子的！”
“可是他们不是很相爱吗？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这什么破规定啊！”一个头脑发晕的女学生已经被虐得神志不清了。
菜市场，卖鱼的阿强一边刮鱼鳞一边跟顾客聊：“大姐，你也看了《深港情缘》吧？那赵启贤真惨啊！我要是他，我也想亲下去，管他什么兄妹不兄妹的！”
买鱼的大姐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少胡说八道！那是犯法的！不过话说回来，咳咳，他们也没有错，要怪就怪那见鬼的DNA鉴定书，还有那编剧和导演！”
“就是，编剧导演真不是人！你想想，要是你知道你老公是你亲哥，你不疯？”
工厂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盖不住女工们的议论声。
“哎，你昨晚看了没？我哭了一宿，枕头都湿透了。”一个女工眼睛肿得老高，一边穿梭子一边抽噎。
“谁没看啊！我今早连饭都吃不下，你说这也太惨了，他们怎么就成了兄妹呢？！”
“这都是编剧和导演的错，我要写信去骂他们！”另一个女工气愤填膺道。
“算我一个！我也写！”
“我也写！”其他人纷纷附和，恨不得奋笔疾书用毕生所学和编剧导演论道论道。
*
中午时分，焦北电视台的传达室大爷吓了一跳，邮递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二八大杠，驮来了两大麻袋的信。
“大爷，今天都是你们电视台的信啊，全城都给你们寄信了！沉得我都怕把车轱辘压弯了。”邮递员擦着汗抱怨。
大爷随手抽出一封，信封上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给《深港情缘》导演组的血书！”
大爷手一抖，差点把信扔出去，仔细一看那是红墨水。
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果不让赵启贤和李书渔在一起，我们就跟你们没完！
除了信还有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比如还有寄刀片的，那是真刀片，用报纸包着；有寄红枣桂圆的，“给那个缺德编剧补补脑子”；甚至还有人寄了本《婚姻法》，让导演好好学习一下近亲禁止结婚。
这年头哪怕没有后世发达的网络交流，不能在网络上骂街，但是观众们可以线下真实。
与此同时，京城的中央电视台也沦陷了，黄主任一上班，桌上摆着的不是文件，而是几大麻袋京市观众的来信，他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几天他能收到全国密密麻麻观众的来信。
他拆了几封看看，里面第一句话就是：“尊敬的央视领导，如果赵启贤和李书渔不能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看你们央视了！”
“赵启贤和李书渔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没有的话我就把你们电视台炸了！用我们人民群众的臭鸡蛋炸！”
“这，这群众反应也太激烈了吧？”黄主任擦了擦汗，他搞了一辈子电视，从没见过一部电视剧能把全国人民惹毛成这样。
而在港岛，情况更加失控。
寰亚电视大楼的门口，一大早就聚集了几十号师奶，她们手里提着菜篮子堵在大门口。
“喂！我们要见钟老板！我们要见沈导演！”
“告诉那个编剧，如果今晚赵启贤还是那么惨，我就天天来这儿煲汤给你们喝！苦瓜汤！让你们也尝尝苦命鸳鸯的味道！”
保安拦都拦不住，定睛一看其中好几个还是他的街坊，那个领头的甚至是隔壁卖鱼蛋的王二婶。
“二婶，您这是干嘛呀？这是办公大楼。”保安苦着脸劝。
“办什么公！拆散人家小两口那是损阴德的知不知道？”王二婶挥舞着汤勺，“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看电视里那一对儿那么惨我心里就难受！我不管，必须改戏！必须让他们在一起！”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块更是连夜赶稿，第二天的报纸上架，标题是一个比一个耸动。
《羊城晚报》的标题是：【惊天逆转！深港恋人变兄妹，伦理大戏引发全民热议！】。
港岛的《东方日报》则更加犀利：【豪门深似海，DNA断情缘！赵启贤雨夜崩溃，李书渔一巴掌扇碎豪门梦！】。
《壹周刊》封面上用了那种触目惊心的鲜红底色，配上赵启贤在大雨中咆哮的黑白剧照，标题：【兄妹惊魂！编剧丧尽天良？百万师奶齐声喊打！】不仅如此，副标题更是写着：【寰亚遭围攻，沈知薇成全港公敌？】
更离谱的是，《星岛日报》甚至开了一个专栏，请所谓的“玄学家”来分析赵启贤和李书渔的面相，断言他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那位玄学专家在报纸上分析得头头是道：“从面相上看，赵生眉骨高耸，主刑克亲缘，但他眼含桃花，又是非亲之象。”
沈知薇也看到了那份报纸，笑出了声，原以为这么离谱的事没人信。
哪知道却把师奶们哄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觉得这两人肯定没血缘关系还有戏，砸钱让那玄学专家再多算算，说点他们爱听的话！
那本来是个小报的星岛日报因为这，那几天报纸销售量激增，报社连夜又请了好几个所谓的玄学专家多算算。
这种全城、全国陷入讨论一部剧的热潮，那是前无古人，直接把《深港情缘》的热度推向了一个无法企及的巅峰。
*
就在这片哀鸿遍野中，收视率数据出炉了，这组数字，不仅让各大电视台的高层欣喜若狂，简直是把他们吓傻了。
卫学农一边看着咒骂他们电视台的信，一边看着收视率报表上61%的信，一时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嘴角扯了扯还是忍不住扬起：“咳咳，看来观众们骂虽骂，依然很热情的嘛。”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数据不会说谎。
黄主任也收到了今天收视率的报表，看着那上头的恐怖的数字72%，他还以为自己今天没戴眼睛上班，摸了摸眼睛上戴着的眼睛，还真的是72%！那是比春晚收视率还要高的记录！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了几声，他原本因为看到观众臭骂不已还有些担心呢，现在看观众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啊，越骂越爱看，看着那一堆堆骂信也不担心了。
港岛，寰亚影视公司，钟永坚今天是走后门进的办公室，前门都被师奶们围堵住了，而且他怕自己一露面搞不好会被那群师奶们群殴。
进到办公室，他一看到助理递给他的收视率报表，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拨通了深市酒店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沈导！沈大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钟永坚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你知道现在寰亚楼下是什么情况吗？那一群师奶快把我的大门给拆了！刚刚还有人往我窗户上扔烂鸡蛋，说如果不让男女主在一起就要我也变‘兄妹’！”
沈知薇拿着话筒，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能想象出钟永坚那副焦头烂额又暗自得意的模样：“钟生，这说明观众入戏了，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确实是天大的好事！”钟永坚语气一转，话语里藏不住笑意，“昨晚的数据刚刚出来，我都吓傻了！港岛这边，第十二集的最高收视点冲到了49%！四十九啊！这意味着昨晚全港有大半的人都在看那场雨戏！这比当年《夜上海》还要恐怖！”
没等沈知薇说话，钟永坚又连珠炮似的说道：“听说内地那边更夸张？那个黄主任刚才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说话嘴都在打瓢，说这剧央视的收视率昨晚都到了72%！全国人民昨晚都在看这一出戏！”
“焦北那边也是，听说都爆表了，收视率61%！”钟永坚感叹道，“沈导，你这一手‘真假千金’加‘兄妹’的牌打得太绝了，现在全亚洲可能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俩到底能不能睡一张床？哈哈哈！”
沈知薇听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在这个日韩偶像剧还没兴起的年代，这种狗血的虐心桥段观众看都没看过，可谓是牢牢抓住了观众那尚未见过这类套路的心，骂是真的，但欲罢不能也是真的。
“沈导，你真牛啊！”钟永坚佩服道，他能想象得到不仅在华国，等那边东南亚、东亚也播出，这部剧甚至能在亚洲掀起一股潮流。

第55章
一九八七年的冬日， 寒风不仅吹在华夏大地上，也同样肆虐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在港岛和内地的人在为《深港情缘》又爱又恨时，剧集在泡菜国和樱花国才刚刚开播。
在汉城，KBS电视台的大楼里， 暖气开得很足， 但朴部长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那天正是《深港情缘》在泡菜国首播的日子， 为了给这部花了大价钱引进的“外来剧”造势，朴部长力排众议，不仅给了黄金档， 还撤掉了一部原本计划播出的本土家庭剧。
这一举动，在台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策划部的李组长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走廊的窗边， 看着楼下正在张贴《深港情缘》巨幅海报的工人，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对着身边的同事调侃道：“这一万一千美金一集买回来的东西， 要是收视率扑街了，咱朴部长怕是要去汉江边上吹吹风冷静一下了。”
“可不是嘛，”同事附和道，眼神里透着看好戏的神情，“虽说港片在这边有人气， 但那都是古惑仔或者武打片那种打打杀杀的。这剧？一个什么大陆女导演拍的言情剧？听说是讲什么偷渡客和富二代的？咱们大韩民国的观众现在爱看的是那种大家族里的恩怨情仇， 这种……啧啧，悬啊。”
“就是啊，听说还要放在月火剧场播出？这不是把咱们的收视率往火坑里推吗？要是砸了， 咱们今年的奖金可都要泡汤咯。”
这种论调在KBS内部很有市场，毕竟此时的泡菜国影视圈有着极强的民族自尊心，对于一部完全由华国人主导、讲述华国故事的电视剧， 能否打动挑剔的泡菜国主妇，谁心里也没底。
朴部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戳出了好几个洞，他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还答应了沈知薇导演那个苛刻的周边分成条件，如果输了，他真得卷铺盖走人。
首播当晚，汉城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一户普通人家，屋内暖烘烘的，一家四口围坐在地热炕上，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切好的橘子和一盘炒年糕。
掌握遥控器的是家里的“大权掌握者”金顺姬大妈，她烫着标志性的卷发，穿着碎花睡裤，正不耐烦地换着台。
“哎呀，这MBC的剧怎么又是婆媳吵架，看腻了！”金大妈抱怨着，手指一摁，画面切到了KBS。
屏幕上正好出现了那一行刚劲有力的中文剧名《深港情缘》，下面配着韩文字幕。
“哦？华国剧？”正在看报纸的父亲抬起头，有些新奇，“咱们国家什么时候播过华国大陆的剧了？”
“那个不是港岛的吗？”正在涂指甲油的大女儿美英瞥了一眼，“前几天街上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那个男主角好像叫周启明？长得还挺帅的。”
“华国大陆拍的能好看吗？”正在上高中的小儿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肯定土得掉渣，妈，换台吧，我想看歌谣大赏的回放。”
“闭嘴！遥控器在我手里！”金大妈瞪了儿子一眼，“先看看再说，不好看再换。”
第一集开始，画面那种略显粗粝但极具质感的胶片风，以及苏晓芸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让客厅安静了下来。
当演到李书渔为了救母亲，在暴雨如注的深夜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时，金大妈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住了。
“哎一古，这闺女真可怜啊。”金大妈感叹道，“也真是有孝心啊，为了妈妈连命都不要了。”
但正如朴部长担心的，这只是引起了同情，还没到让人疯狂的地步，直到第二集。
当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在香港狭窄的巷道口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通过电视音响传出来时，美英手里的指甲油刷子彻底停住了。
镜头上移，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戴着墨镜，穿着那身在这个年代看来简直是“犯规”的白西装，出现在屏幕上。
沈知薇太懂怎么拍男人了，她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一个下颌线的特写，一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部特写，那种漫不经心的贵气，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瞬间就顺着电流击中了电视机前无数泡菜国女性的心脏。
“大发！”美英嘴巴微张，连指甲油蹭到手指上都没发现，“这……这是华国的演员？这也太帅了吧！”
紧接着，就是那个经典的“撒钱”名场面。
赵启贤看都不看一眼，把那一叠港币像扔废纸一样扔在李书渔身上，冷冷地吐出那句韩语配音：“滚开。”
“西八！这狗崽子！”金大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橘子汁溅得到处都是，“虽然长得帅，但这也太坏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财阀二世祖吗？！居然拿钱砸人！”
“可是妈，他真的好帅啊，”美英眼睛都直了，脸颊泛红，“你看他那个下巴抬起来的角度，那种坏坏的感觉，啊啊啊！我也想被他拿钱砸一下！”
“你疯了吧！”小儿子在旁边翻白眼，但眼睛也忍不住盯着那辆跑车，“这车真牛啊，法拉利吧？那得多少钱啊？”
在等级森严、财阀当道的泡菜国社会，这种“财阀恶少”与“贫穷顽强女”的设定，简直就是精准踩在了他们的爽点和痛点上。
他们一边恨着财阀的傲慢，一边又无法抗拒那种金钱堆砌出来的魅力。
而当李书渔捡起钱，骂了一句“神经病”时，金大妈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骂得好！这闺女有种！咱们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不过钱还是要拿的，毕竟要救妈！”
*
第二天清晨，KBS的数据中心。
朴部长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瞄，他正在等着昨晚的收视率出来，恨不得站起来到数据统计部去，但门外李组长他们又肯定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其实心里有些没底，虽然这部剧在港岛播得很好，但也不知道和泡菜国水土服不服。
“部长！部长！”助理一路小跑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出来了！收视率出来了！”
“多少？说！”朴部长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斤沙子。
“第一集，20.5%！第二集……第二集，”助理咽了口唾沫，提高了音量，“26.2%！”
朴部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26.2%！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吊打了同时段所有在播的电视剧首播收视率，甚至一些本土韩剧最终收视率都没有它首播高，而且这还仅仅是第一天！
他猛地拉开办公室的大门，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那个昨天还在阴阳怪气的李组长正好迎面走来，看到朴部长，刚想挤出一丝假笑，就被朴部长那仿佛走路带风的气场给震慑住了。
“李组长啊，”朴部长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看你那个关于家庭剧的策划案可以先放一放了，接下来一个月，咱们台所有的资源，都要为赵启贤让路！”
李组长看着朴部长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份让他瞠目结舌的收视报表，只能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泡菜国仿佛陷入了一场“赵启贤热”。
梨花女子大学附近的文具店里，老板惊讶地发现，那批刚进货的、印着周启明剧照的笔记本和垫板，在一个上午就被扫荡一空。
“大叔，还有没有赵启贤的海报啊？就是那种戴墨镜的！”一群女学生挤在柜台前，一个个眼冒绿光。
“没了没了，昨天就卖完了！”老板一边数钱一边感叹，“这华国来的男人有什么好的，把你们迷成这样？”
“大叔你不懂，那是赵启贤啊！那是我们的帅欧巴！”
甚至有些机灵的炸鸡店推出了“赵启贤同款”套餐。
一家名为“味多美”的炸鸡店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手绘立牌，那上面画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虽然画技拙劣得有些像卡通人物，但那个标志性的大背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赵氏料理’！”老板崔大叔头上绑着白布条，手里挥舞着一只刚刚炸好的金黄鸡腿，对着过往的行人吆喝，“最新推出的‘启贤套餐’！包含一份特辣炸鸡和两瓶真露烧酒！吃了它，你也能像赵启贤一样，辣得流泪醉得深情！”
虽然赵启贤在剧里根本没吃过炸鸡，但这并不妨碍崔大叔的生意火爆。
店里挤满了年轻的情侣和下班的大叔。
“老板，来一份‘启贤套餐’！”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大声喊道，“我要这只鸡腿炸得像赵启贤被甩那一集一样惨烈！”
“好嘞！‘惨烈’炸鸡一份！”崔大叔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转头就对厨房喊，“多放辣椒粉！要红得像血一样！”
而在江南区的一家高档婚纱摄影楼里，摄影师韩成浩正对着一对新人抓耳挠腮。
按照流行的趋势，现在大家都喜欢拍那种欧式宫廷风，或者是温婉的韩服照，但今天这几对新人，提出的要求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必须要那种雨中撕扯的感觉！”准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却把头发故意弄得有些凌乱，她指着一本《电影周刊》上的剧照——那是赵启贤雨夜抓着李书渔肩膀的一幕，“摄影师nim，能不能拿水管往我们身上滋水？我们要那种在雨中绝望对视的效果！”
韩成浩擦了擦汗，苦笑道：“小姐，这可是冬天，滋水会感冒的……”
“没关系！为了艺术！”准新郎也跟着起哄，他为了配合今天的拍摄，特意借了一套有点稍大的白西装，还戴着那副两千韩元买来的劣质墨镜，“我要表现出那种‘虽然你是我的妹妹，但我还是要娶你’的禁/忌感！”
韩成浩无奈，得，顾客是上帝，只能指挥助理拿来喷壶：“行行行，都依你们！来，新郎表情再痛苦一点！想象一下你现在的新娘是你的妹妹！哎！对！就是这个表情！太赵启贤了！”
这种近乎荒诞的模仿热潮，像病毒一样蔓延，甚至有烧酒厂商连夜推出了印有“深港情缘”字样的限量版烧酒，广告语直接写着：“喝下这一杯，忘掉那张DNA鉴定书。”
这种对剧情的极度饥渴，甚至催生了一条特殊的“走私”产业链。
有些跑中韩航线的船员，甚至把录制好的最新几集电视剧录像带藏在咸鱼堆里带回泡菜国，一上岸就被高价抢购，其紧俏程度堪比黄金。
在泡菜国釜山，一个以剽悍著称的港口城市，当地的一家录像带租赁店老板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一大早，他的店门还没开，就被一群阿吉妈给堵住了，她们虽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烫着一模一样的卷发，但那气势比讨债的还要凶猛。
“老板，开门！我要租《深港情缘》第十三集！”
“我们要提前看，昨天电视台播完了第十二集，但我听我有亲戚在华国说那边已经播到后面了！你有渠道的对吧？快拿出来！”
老板苦着一张脸，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各位大姐，我也想有啊，可是那边的带子要运过来也得时间啊！而且海关查得严……”
“少废话！”一个大婶直接把一摞韩元拍在柜台上，“双倍价钱，不，三倍！只要你能搞到后边的剧集，让我知道他们俩后来怎么样了，这钱就是你的！”
“哎哟我的心脏啊……”另一个大婶捂着胸口，“昨晚看到赵启贤那个样子，我一晚上都在做梦，梦见他跳海了，老板你要是不给我个准信，我今天就在你店里不走了！”
几乎是到了全民跨国追剧的程度，甚至有传言说，连青瓦台的那位夫人都成了这部剧的粉丝，每晚都要雷打不动地追剧。
*
海的对岸，八十年代末的樱花国，正处于泡沫经济膨胀的前夜，整个社会都弥漫着一种奢靡、浮躁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东京，港区。
一家名为JTV的电视台大楼里，负责海外节目的田中部长正看着手里的排期表正试图说服：“社长，这部《深港情缘》播放档期能不能再往前调一点，它在华国大陆和港岛都跟火啊，放深夜档那……”
社长是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不以为意地打断他的话：“田中君，虽然这部剧是你挖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但是台里并不抱希望。华国人那是拍武侠片厉害，这种现代爱情剧？哼，能拍得过我们的那些纯爱剧吗？别抱太大希望，田中君。”
田中部长叹了口气，只能照办，将播出时间定在了每晚十一点，这个时间点通常只有加班回家的社畜和失眠的主妇才会打开电视。
然而，他们低估了那个年代樱花国社会的某种特殊心理。
1987年的樱花国，正处在泡沫经济前夕最疯狂也是最空虚的时刻，人们挥舞着钞票，在银座的醉生梦死中寻找着刺激，女性地位的提升让“粉领族”成为了一股强大的消费力量，她们渴望浪漫，渴望极致的情感，渴望那种能打破沉闷日常的张力。
首播当晚，东京银座的一家居酒屋里。
佐藤美惠，一位二十六岁的资深OL，正和几个女同事聚餐，借着酒劲抱怨着那个刚跟她分手的软饭男。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骗子！”美惠红着脸，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想要找个像山口百惠那样的爱情怎么就那么难！”
墙角的电视原本在播着枯燥的棒球比赛回放，老板看没人看，随手换了个台，正好切到了富士台。
此时，屏幕上正播放着《深港情缘》第二集的经典一幕。
赵启贤驾驶着那辆红色的敞篷跑车，穿梭在香港的街道上，背景是繁华璀璨的维多利亚港，这对当时的樱花国人来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与吸引力。
当赵启贤摘的大特写镜头出现时，正在喝酒的美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诶？这个男人……”
旁边的同事也转过头去：“好帅啊！是哪个事务所的新人吗？杰尼斯里居然有这种风格的男明星？”
八十年代末的日本荧屏，是“花美男”与“温柔硬汉”的天下，杰尼斯事务所的偶像们留着中长发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邻家哥哥般的亲切感，即便是演叛逆角色，也多是热血单纯的少年郎，都讲究一种“和式的克制”。
但赵启贤不同，他高贵冷漠、傲慢不可一世，也足够深情。
“不像是杰尼斯的。”美惠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不像是那种乖乖的偶像，他身上那股劲儿好野啊。”
特别是当赵启贤撒钱的那一瞬间。
“哇——！”居酒屋里原本并不在意电视的几个陪酒女郎都发出了惊呼。
那个撒钱的动作，在华国观众看来是侮辱，在樱花国这个崇尚“物哀”与“极致”的国度，这种近乎疯狂的、充满毁灭感的金钱挥霍行为，意外地触动了某种审美神经，竟然解读出了另一种味道。
“他是在用金钱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吧？”一个女孩开口道，“他是想让那个女孩滚开，其实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赵君其实只是傲娇啊，卡阔伊（好帅）啊！”
“好酷！真的好酷！”美惠感觉自己的酒都醒了一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比那些只会说‘我爱你’然后让你买单的男人强一万倍！这种坏男人，哪怕是被他骂一句‘滚开’，感觉都很带感啊！”
“老板！这个是什么剧？我要看！”美惠大声喊道。
这种口碑的发酵在樱花国是滞后但猛烈的。
三天过去，虽然深夜档的收视率没有像泡菜国那样直接爆表，但也悄悄爬升到了同时间段的第一名，达到了惊人的19%——对于深夜档那最高收视率不超过5%来说，这简直是个神话。
电视台的电话开始被打爆，“那个戴墨镜的男演员是谁？”
“为什么放在这么晚播？我要上班！我第二天起不来床都是你们害的！”
“请务必重播！最好是在黄金时间！”
田中部长看着那些从观众服务部转来的投诉单，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直接冲进社长办公室：“社长！我们挖到宝了！那些主妇们疯了！她们把周启明称为‘平成前夜最后的帝王’！”
电视台高层终于坐不住了，于是，在一片从未有过的操作中，《深港情缘》在播出中途，被紧急提档到了晚间九点的黄金剧场。
到了黄金档，那收视率更是拉着恐怖的直线飙升，一举到34%，超过这几年樱花国大热剧的收视记录。
这一阵风猛烈地席卷着樱花国，写字楼里，茶水间的话题变了，不再是昨晚联谊遇到的男人有多无趣，而是，“呐，美智子，你昨晚看JTV那个深夜剧了吗？”
“难道你也看了？！那个赵启贤桑……”
“太帅了吧！那种眼神，简直想让我跪下来让他踩……啊不，让他骂我！”
“听说那个撒钱的动作现在在歌舞伎町已经传疯了，好多牛郎都在学，但是学得好像只猴子哦，根本没有赵启贤桑那种贵气！”
是的，这股风潮甚至刮到了号称最懂女人心的歌舞伎町。
著名的牛郎店里，头牌牛郎原本还在用那种甜腻的情话哄客，结果发现那位常客富婆今晚心不在焉。
“真由美小姐，今晚不开心吗？”
“啊，抱歉，我想早点回去看电视。”富婆漫不经心地推开他的手，“你不觉得，你今天的发型有点太塌了吗？应该像赵启贤桑那样梳上去才对。”
牛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赵启贤是谁？为什么一夜之间抢走了所有女人的心？
一时间，歌舞伎町的理发店里，“启贤头”成了最热门的项目，发胶都用得供不应求。
牛郎们也被紧急培训，他们不再甜言蜜语了，而是端着赵启贤的高贵冷艳。
平时他们都是微笑服务的，哪知道有一天哪怕冷着张脸，那些富婆给钱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这种疯狂甚至带上了“二次元”和“周边化”。
原宿的街头，虽然那时还没有所谓的Cosplay大行其道，但已经有了一群另类的年轻人。
几个穿着白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青年，正聚集在代代木公园，他们并没有在跳当时流行的摇滚舞，而是在模仿赵启贤的经典动作。
“喂，你看我的姿势对不对？”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手里拿着几张复印纸当钱，“那个‘滚开’的眼神。”
旁边一个穿着风衣模仿李书渔的女孩忍不住打断他：“错了错了！你的下巴抬得太高了，那样不像赵启贤桑，像落枕了！还有，那个眼神要有那种‘我看你像垃圾但又有点在乎’的感觉，很难拿捏的！”
这种模仿秀甚至吸引了路人的围观和拍照。
而在秋叶原的电器街，店家敏锐地发现了商机，他们把店里所有展示用的电视机，全部调成了播放《深港情缘》的画面。
这招简直绝了，整整一条街，几百台电视机同时播放着赵启贤开跑车的片段，那个震撼力让路过的行人都走不动道。
“斯国一（厉害）……”一个背着书包的宅男推了推眼镜，“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三次元的男人，竟然比动画里的男主角还要有气场。”
一家卖音像制品的店铺更是打出了“叶倩琳原版黑胶唱片到货”的招牌，瞬间被抢购一空。
那首《错爱》虽然是中文歌，但已经被樱花国歌迷用片假名注音，在卡拉OK厅里成为了必点曲目，哪怕发音不准，大家也要吼出那份撕心裂肺。
*
随着剧集在两国不断播放，剧情来到了最关键的第十二集——“错位的血脉”。
这一晚，可以说是整个东亚电视圈的“黑色星期五”。
在泡菜国，这一天KBS的收视曲线几乎是呈90度角向上攀升。
九点整，金顺姬一家早就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电视机前，连平时最爱去喝酒的爸爸今天都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端着茶杯装作不经意地坐在沙发角落。
“今天要表白了吧？肯定是表
白了。“金妈妈一边剥橘子一边信誓旦旦地说，“昨天预告都那样了。”
然而，当那辆黑色轿车驶入渔村，当赵父拿出那份DNA鉴定书，说出“亲兄妹”那三个字的时候，金顺姬手里的橘子瓣直接掉进了茶杯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莫吉？（什么啊）”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世界末日的消息。
整个泡菜国在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静止。
这种“出生抱错”、“血缘错位”的桥段，在那时的韩剧里还没有这种桥段，对于看惯了家庭剧的泡菜国观众来说，这简直是一记重磅**，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对于“命运弄人”的悲剧审美。
当赵启贤在暴雨中抓着李书渔的肩膀咆哮，当李书渔那一声颤抖的“哥”喊出口时。
“啊——！安怼（不行啊）！”美英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抓着头发开始尖叫，“怎么可以是偶吧！绝对不行！编剧我要杀了你！”
旁边的金大妈更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哎一股，我的天哪，这怎么活啊！这两个孩子太可怜了！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连角落里的爸爸都忍不住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嘟囔着：“这也太惨了……这编剧真狠。”
随着李书渔那一巴掌甩在赵启贤脸上，第十二集结束，片尾曲响起。
泡菜国观众的反应是激烈且情绪化的，当晚，KBS电视台的热线电话直接瘫痪，全是哭喊着要求改剧本的观众。
“如果不让他们在一起，我就去电视台门口静坐示威！”
“呜呜呜，赵启贤欧巴太可怜了，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但是不想是亲哥哥啊！”
而在樱花国，由于已经调整到了晚间九点的黄金档播出，反应则是另一种画风。
佐藤美惠的公寓里，今晚聚集了六七个闺蜜，茶几上摆满了啤酒和零食，大家都是来围观这场传说中的“世纪告白”的。
当“兄妹”的真相揭开时，满屋子的樱花国女人没有像泡菜国人那样哭天抢地，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带着兴奋的沉默。
“嘶——”美惠深吸了一口冷气，“真的假的？实妹？（亲妹妹）”
“这……这也太刺激了吧？”旁边的闺蜜捂着嘴，脸颊却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富家公子爱上灰姑娘，没想到这剧情这么背德？”
在樱花国文化中，对于那种在禁忌边缘试探的“物哀”美学有着独特的偏好，这种“明明相爱却因为血缘无法触碰”的极致痛苦，反而让赵启贤这个角色那一刻的魅力值突破了天际。
当赵启贤在雨中那个想要强吻却又不得不克制的眼神特写出现时，屋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尖叫声。
“卡酷伊（好帅）！那种绝望的眼神！我想被他那样看着！”
“就算是哥哥也没关系吧！在樱花国历史上这种也不少见啊！”有个大胆的闺蜜喊道，“私奔吧！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不同于泡菜国观众的单纯悲痛，樱花国观众更多的是一种“胃疼”与“致郁”交织的快感。
“太虐了，我的胃好痛，但是我还想看。”
这一晚，樱花国的观众仿佛集体陷入了一种“集体抑郁”，不同于泡菜国观众那种要把电视台炸了的愤怒，樱花国观众更多的是一种沉浸式的、自我感动的悲伤。
他们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段如樱花般绚烂而短暂的爱情凋零，这种“物哀”的情绪让他们欲罢不能。
*
这种民众情绪的反应，在第二天清晨，变成两颗如同核弹的收视率，在汉城和东京同时引爆。
泡菜国KBS电视台，朴部长看着手里的报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部……部长，您没事吧？”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51.7%。”朴部长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51.7%！全泡菜国昨晚几乎有一半的人在看！我们打破了《搜查部》保持了十年的记录！哈哈哈哈！我朴某人今天要名留青史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香槟喷洒得到处都是，之前那些嘲笑朴部长的同僚，此刻一个个都排着队过来握手道贺，嘴里全是恭维：“朴部长真是有远见啊！慧眼识珠！”
樱花国JTV电视台。
田中部长几乎是跪在社长面前递交报告的，尽管地板并没有那么滑。
“社，社长！昨晚第十二集，瞬间最高收视率达到了45.2%！平均收视率37.8%！”
社长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纳尼？”社长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数字，“超过了NHK的大河剧？这怎么可能！那只是一部华国偶像剧啊！”
“不仅如此，社长！”田中部长从身后拿出一叠传真，“广告部的电话被打爆了！索尼、松下、丰田……所有大企业都在问后面几集的广告位，他们说只要能插播，价格哪怕是平时的三倍也可以！”
社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商人的精明笑容：“好！很好！马上联系港岛那边，问问还有没有续集？还有，两位主演的访谈，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他们请到东京来，我们要给他们办最盛大的见面会！”
第二天，泡菜国和樱花国的电视台也收到了成堆的信和刀片威胁，让他们一定要让李书渔和赵启贤在一起！
泡菜国观众来信简直要掀翻电视台屋顶：“PD nim！求求您转告导演欧尼，要是最后赵启贤欧巴不能和李书渔在一起，我就每天寄一箱泡菜坛子到KBS前台！哎一古，我们启贤欧巴眼泪流得汉江都要涨潮了，编剧大人发发慈悲吧！就算结局是两个人手牵手去南山塔卖鱼糕，我也认了啊啊啊！”
一封来自釜山大妈的咆哮信更加直接：“呀！KBS的人听着！我每天卖八小时海鲜供女儿读大学，唯一的安慰就是晚上看启贤和书渔！要是编剧敢拆散他们，下周我就把水产车开到汝矣岛！让他们也尝尝泡在咸鱼桶里的滋味！”
例如用最礼貌的日语写着最狠的话：“敬启者：恳请转告伟大的编剧桑，如果不让赵君和书渔桑获得幸福，我们全樱花国的观众都会陷入深深的绝望中，这种罪孽，即使是切腹也无法谢罪吧？拜托了！”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大阪观众：“家中的祖传武士刀近日总在夜间低鸣，刀匠世家第七代传人说这是“物之哀”达到了临界点，若结局不能圆满，恐怕它真要出鞘寻找真正的归宿了——比如贵台周年庆典的彩带切割环节。”
还有更夸张的，有财团千金直接给电视台打电话，表示愿意出资赞助赵启贤去美国做更高级的DNA鉴定，“一定是那家港岛医院搞错了！我们会聘请最好的律师团帮赵君打官司！”
随着剧集的继续播出，收视率的神话还在继续。
在泡菜国，每当周一到周五的晚上八点，汉城的街道车辆都会明显减少，出租车司机们甚至会把车停在路边的小饭馆门口，一定要看完当天的剧集才肯重新上路接客。
桑拿房里，大家也不蒸了，裹着羊角毛巾挤在大厅看电视，看到虐心处，整个大厅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吸鼻涕声。
在樱花国，工作日晚上的加班率竟然奇迹般地下降了，以往以加班为荣的公司职员们，现在一到六点就坐立不安，找各种借口开溜，只为了能赶上回家的电车，或者找个有电视的居酒屋。
甚至有电器商城的展示区，每晚这个时候都会聚集一大批“蹭剧”的路人，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店员赶都赶不走，最后索性搬来板凳，和顾客一起看。
*
而接下来的一周，从汉城到东京，所有的媒体都疯了。
泡菜国SBS的晚间新闻甚至破天荒地在最后给了这部剧一个两分钟的专题报道。
端庄的女主播用那种特有的播音腔说道：“最近，一部名为《深港情缘》的电视剧席卷了全国，它不仅让家庭主妇们忘记了做饭，也让下班的丈夫们即使不回家也要在路边摊看完剧集。这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更是一种文化现象，它让我们看到，情感是没有国界的，无论是汉江还是香江，爱情的眼泪都是咸的。”
泡菜国的主流报纸《朝鲜日报》罕见地用头版头条报道了一部娱乐剧，标题充满了韩式夸张风格：【惊愕！全大韩民国泪浸！《深港情缘》掀起“兄妹”热风，51.7%收视率神话达成！】
娱乐刊物《体育首尔》更是直接上了大字报：【紧急诊断：为什么我们会爱上赵启贤？那个眼神，比核武器更危险！】，配图是周启明雨夜湿身、眼神绝望的高清彩照，据说这张报纸当天在明洞被炒到了原价的十倍。
《东亚日报》娱乐版：【兄妹禁断之恋？赵启贤的眼泪淹没汉江！收视率狂飙突进，突破50%大关！】
《京乡新闻》则更加夸张：【来自华国的“**”！KBS昨夜收视率达51.7%，创设有线电视以来最高外语剧纪录！朴部长升职在望！】
而在海对岸的樱花国，《周刊文春》则依旧保持着它的毒舌与中二：【帝国崩塌，新王登基！华语剧集《深港情缘》列岛沉没级爆红！】
《富士日报》：【来自大陆的“黑船”来袭！赵启贤桑击沉樱花国列岛！列岛女性陷入‘失去启贤综合症’恐慌！】
《东京体育》：【超越国境的禁断爱！“兄妹”设定让三千万主妇泪崩！歌舞伎町牛郎遭遇史上最大危机——败给了电视里的华国男人！】
时尚杂志《Non-no》直接出了专刊：【彻底解析“赵启贤Style”：如何打造让女人心碎的冷酷感？】
甚至连严肃的《朝日新闻》都在文化版块提了一嘴：【中华文化的现代逆袭——评电视剧《深港情缘》现象，在经济高速发展的背后，亚洲人共有的情感结构在这部剧中得到了统一。】
主要针对女性读者的《女性自身》杂志，封面标题更是让人脸红心跳：【绝对&#183;禁/断之爱！想被那样的哥哥监/禁吗？《深港情缘》究极的虐恋美学！】
内页甚至做了一个专题：“如果是你，得知深爱的人是哥哥，会选择放手还是背德？”
调查结果显示，竟然有70%的樱花国女性读者选择了“那是没办法的事，一起下地狱吧，欧尼酱！”

第56章
深市的午后， 酒店一个会议室。
沈知薇手里捏着一份《东方日报》，报纸的油墨味还未散去，头版上写着这些天《深港情缘》在日韩等国家爆火的盛况。
坐在她对面的钟永坚，此刻虽然高兴但焦虑得像只狮子， 不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沈导啊！这火是不是烧得有点太旺了？”钟永坚停下脚步， 把领带扯松了些， 露出一脸苦笑，“昨天又有两个师奶因为太伤心晕倒在寰亚门口，还有人扬言要众筹买凶做掉导演你和我啊。这收视率虽然爆了， 但是观众也真是被虐得死去活来啊，这真把观众惹毛了，咱们这后面怎么收场？现在观众都觉得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甚至有人开始抵制收看了，说不敢看， 怕心脏受不了。”
沈知薇放下报纸，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串有节奏的“笃笃”声，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钟生，堵不如疏，观众现在的愤怒， 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对这两个角色的爱无处安放， 他们太希望这两人在一起了，现实越残酷，这种愿望就越强烈， 我们需要给这股洪流挖开一个口子，引导他们去宣泄，去‘再创作’。”
“再创作？”钟永坚一愣， “啥意思？让观众自己拍？”
“不，是让他们自己想，自己写。”沈知薇拿起桌上自己准备的一份宣发企划书，手指点在那个加黑单词上Coupling。
“Coupling？”钟永坚眯着眼念道，“配对？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
“对，这词最早在欧美粉丝圈，也有另一种叫法Character Pairing，简称CP。”沈知薇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观众把自己喜欢的两个角色，不管剧里他们是什么关系，哪怕是仇人、兄妹、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但在观众心里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观众会自己脑补他们在一起的情节，甚至自己动笔写故事来满足这种遗憾。”
“这……”钟永坚张大了嘴巴，“这不就是乱点鸳鸯谱吗？”
“这叫情感寄托。”沈知薇纠正道，“钟生，你知道七十年代美国的《星际迷航》吗？那里面的舰长Kirk和大副Spock，明明是纯洁的战友，但在粉丝眼里，他们就是灵魂伴侣，粉丝们为此写了无数的故事，这种创作甚至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叫‘Slash’。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概念引入亚洲，告诉观众：剧里的剧情是编剧定的，但心里的剧情，是你们自己定的，你们觉得他们是一对，他们就是一对，没有什么能阻挡。”
钟永坚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商人的嗅觉让他迅速捕捉到了这里面的巨大商机：“你是说，让观众自己去凑对儿，自己去幻想他们在一起？”
“是，他们会为了捍卫自己心里的这对CP，爆发出比现在强烈百倍的热情。”沈知薇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我们要亲自下场，点这第一把火。”
两天后，港岛销量最大的娱乐报纸《星岛日报》副刊，以及内地发行量极广的《大众电影》杂志读者来信栏目，几乎同时刊登了一篇署名为“深海里的鱼”的长文，其实是沈知薇亲自操刀的。
文章标题便极具吸引力：《哪怕血脉错位，灵魂早已相拥——论赵启贤与李书渔的“命定CP”》。
文中这样写道：“最近，无数观众因为《深港情缘》中‘兄妹’的真相而心碎，甚至有人寄刀片给编剧，作为一名资深的影视爱好者，我想说，何必拘泥于荧幕上的那个结局？
“在遥远的欧美剧迷圈，有一个词叫‘Coupling’（配对），简称CP，它意味着，在粉丝的眼中，两个角色的灵魂契合度超越了剧情的设定，就像七十年代《星际迷航》里的Kirk舰长与Spock大副，虽然剧里未言爱，但在无数粉丝笔下，他们早已在星辰大海中相守一生，这种基于热爱的再创作，被称为同人文。
“我也是赵启贤和李书渔的‘CP粉’，在我心里那份亲子鉴定书不过是一张废纸，赵启贤雨夜的那声怒吼，李书渔隐忍的那一巴掌，恰恰证明了他们之间张力十足的爱意，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或许他们没有血缘的羁绊，或许他们早已私奔到了天涯海角。
“为此，我给他们想了几个CP名：‘贤渔’寓意咸鱼翻身，苦尽甘来……我深信，无论剧里如何虐心，在我们的笔下，他们永远是Happy Ending。”
文章的最后，甚至附上了一篇几千字的同人文，描写的是赵启贤和李书渔并不是亲生，两人最终在维多利亚港的烟花下拥吻的场景。
这篇文章一出，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炸药桶。
原本还在“寄刀片”和“弃剧”边缘徘徊的观众们，仿佛突然被打开了任督二脉。
“原来还可以这样？！”
港岛，铜锣湾的一家茶餐厅里，几个正对着报纸唉声叹气的女学生，读完这篇文章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贤渔’？咸鱼？哈哈哈哈！这个名字好搞野啊！但是好贴切！他们现在不就是两条被困在沙滩上的咸鱼吗？需要我们给点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剧里不让他们在一起，我们可以自己想啊！”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兴奋地拍着桌子，“啊啊啊我也要写！我要写鉴定书其实搞错了，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我要写他们私奔去南洋卖鱼蛋！哪怕是做兄妹也要在一起，那种背德感更带劲好不好！”
“哇！你这个想法好危险但好刺激！”
在内地，某大学的女生宿舍里，几个传阅着《大众电影》的姑娘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姐妹们！咱们这就是那什么‘西皮粉’啊！”宿舍长挥舞着杂志，“这个‘深海里的鱼’说得太好了！咱们不能被编剧牵着鼻子走！咱们要自己掌握角色的命运！”
“对！我要给他们写信！我要投稿！我也要写同人文！”
“我想了一个cp名，叫‘启书’怎么样？比较文艺。”
“你这个cp名可以啊！我也要想一个。”
一时间，无论是繁华的港岛中环，还是宁静的内地校园，一股名为“CP热”的浪潮迅速席卷开来。
报社的编辑们惊讶地发现，原本全是谩骂和投诉的信件，突然变了风向。
取而代之的，是成堆成堆的稿纸，不论是精美的信笺，还是撕下来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字迹。
信封上写着五花八门的标题：《贤渔的再相逢》、《雨夜后的私奔》、《假如没有那张鉴定书》……
有的是简短的CP名建议，有的是长达几千字的同人小说，还有的是画着Q版赵启贤和李书渔牵手的小漫画。
报社不得不紧急开辟专栏，名为“深港回响&#183;CP天地”，这一下更是不得了，投稿量激增，编辑们不得不加班加点地筛选。
最终，两篇极具代表性的同人文被刊登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引发了读者的疯狂传阅。
第一篇是典型的HE甜文，标题叫《逃向天涯》。
作者署名“爱吃糖的小怪兽”，文笔稚嫩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那一夜，暴雨停歇，海平面上升起了一轮血红的朝阳。赵启贤没有回家，他开着那辆已经沾满泥泞的法拉利，停在了李书渔家那个破旧的小屋前，他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书渔愣住了，手里补了一半的渔网滑落在地：“去哪？我们是……”
“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带着你。”赵启贤打断了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世俗的伦理关不住我们，那张鉴定书也锁不住我的心，不管是兄妹还是仇人，我赵启贤这辈子只要你李书渔。我们可以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非洲，去南极，或者就在这海上漂一辈子。”
李书渔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她反握住他的手，那个力道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好，你是疯子，我也是。咱们一起疯。”
……】
这篇同人文看得无数少女在被窝里蹬腿尖叫，虽然情节有些不切实际，但那份为了爱对抗全世界的勇气，正是这个年纪最向往的。
而另一篇，则是虐得人心肝颤的BE美学，标题叫《来生契》。
作者署名“半支烟”，文笔老练沉郁，透着一股伤痕文学气息：【三十年后，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只是看风景的人已白发苍苍。赵启贤终究没有娶妻，他守着家族庞大的产业，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古怪孤僻的老人，每年的某一天，他都会独自去那个小渔村，坐在那块当年差点吻下去的礁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李书渔也已远走他乡，两人此生不再相见。
直到弥留之际，她让养女从那个生锈的饼干盒里，拿出了一条项链，那是他告白那天扔在地上被她捡了回来。
“妈，这是谁送的？”女儿问。
李书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青年，她颤抖着手，摩挲着项链，嘴角含笑：“是一个……神经病，一个我很爱很爱的神经病。”
而在遥远的港岛半山豪宅里，赵启贤的心脏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跳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笑得灿烂的李书渔……
这一世，血缘是墙；下一世，愿做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这篇虐文一出，直接收割了无数师奶和感性青年的眼泪，报社收到的反馈信里，甚至有人说看哭了整整一卷卫生纸，那种“爱而不得，至死不渝”的遗憾美，反而比大团圆更让人刻骨铭心。
*
这股CP热潮，并没有止步于华语圈，它就像是一场无法阻挡的文化海啸，顺着电波和报纸，猛烈地拍击着东亚其他国家的海岸线。
其他国家敏锐的记者从港岛报纸上嗅到了这股味道。
《体育首尔》紧跟时事，刊登了一篇标题为《不仅是兄妹？华国粉丝的“假想恋爱”大作战！》的文章，详细介绍了CP文化。
这下好了，泡菜国的剧迷们仿佛也找到了组织。
各种报社的编辑室里，编辑们看着堆成小山源源不断的给赵启贤和李书渔写同人文的信件，震惊得合不拢嘴。
一位名叫“江南区忧郁百合”的粉丝，给报社投了一篇极具泡菜国特色的同人文，题目叫《请回答1987：即使是地狱我也随你去》。
【汉江的水冰冷刺骨，就像此刻赵启贤的心。
他跪在赵会长的面前，额头磕在坚硬的地板上，鲜血直流。
‘阿爸，您可以剥夺我的继承权，可以把我赶出家门，甚至可以打断我的腿，但是，请不要让我离开书渔。’
赵会长冷酷地背过身去：‘那是乱/伦！是我们大韩民国……不，是全世界都不能容忍的丑闻！’
‘那就让我们成为丑闻吧！’赵启贤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疯狂让人战栗，‘如果没有她，我才是真的很脏，我的灵魂脏得连汉江水都洗不净！’
门外，李书渔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冲进来，一把抱住那个高傲的男人：‘欧巴，你要是下地狱，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两人就在那一刻，决定背叛全世界。】
这篇文充满了泡菜国特有的那种激烈、咆哮式的表达，那种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对抗家族权威的悲壮感，让无数泡菜国女性看得热血沸腾。
“肯恰那（没关系）！这才是真爱啊！”一位大妈读着报纸，抹了一把眼泪，“为了爱下跪的男人最帅了！比起那些唯唯诺诺的窝囊废强一百倍！”
而在对岸的樱花国，反应则更加诡异而狂热。
樱花国的同人文化其实有着深厚的土壤，但大多集中在动漫领域，这次，三次元的华国CP直接击穿了次元壁。
一位名叫“樱花树下的樱花”的作者，在《周刊女性》的读者投稿栏里，发表了一篇名为《樱花祭》的同人文。
【如果这就是宿命的话，那就让这肮脏的血脉在我们这一代终结吧。
启贤君把玩着那把精致的水果刀，书渔酱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正在修剪一枝红色的山茶花。
‘怕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樱花飘落。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极乐净土。’她微笑着，将那一朵断头的山茶花放在他的掌心。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他们没有越雷池一步，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呐，下辈子，一定要做第一眼就认出我的那个人哦，不要再做兄妹了。’
‘啊，约定好了。’
刀光一闪，那是爱到极致的殉情美学。】
“呀——！太美了！太极致了！”一位OL惊叹道，“这就是物哀啊！明明是禁/忌，却美得让人无法呼吸！这种淡淡的疯狂，正是赵启贤大人的魅力所在啊！”
甚至在秋叶原，开始出现了私下流通的各种手绘同人志，画风虽然简陋，但依然让无数少女排队抢购。
*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再是沈知薇和钟永坚在单向引导了，哪怕当时社交网络不发达，但粉丝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时。
不需要官方组织，各地的粉丝开始自发地通过报纸中缝的启事栏、校园的布告板、甚至是工厂的联谊会，建立起了最初的粉丝组织。
“寻找同好！如果你也支持‘贤渔’，请每晚七点在x
x棉纺厂大榕树下集合！“——这是xx市的一则手绘海报。
“全港‘启书’后援会成立！入会请联系铜锣湾陈师奶，会费五元，用于购买报纸和应援物。”——这是《东方日报》角落里的一条小广告。
“大韩民国‘明云’守护团！为了欧巴和欧尼的幸福，请联系我们吧！请拨打XXX-XXXX加入！”——这是汉城街头的传单。
……
随着组织越来越多，一个尴尬的问题出现了：大家喊的CP名都不一样！
有人喊“贤渔”，有人喊“启书”，有人喊“明云”，还有人喊“赵李”、“双鱼”、“启明灯”……这怎么能行？口号不统一，五湖四海的大家也没有归属感。
于是，一场跨越国界的“CP名大统投”运动，在粉丝们的自发行动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最初只是几家报纸发起的各种小投票，但很快，由于参与人数太多，甚至出现了重复投票、跨国拉票的混乱局面。
这引起了华国官方媒体的注意，此时的华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急需在国际上展示软实力，加强文化交流，《深港情缘》的爆火，无疑是一个极佳的窗口。
京市，人民日报报社，总编办公桌上放着一份详细的舆情报告，上面列举了这部剧在亚洲各国的火爆程度以及那个有趣的“CP名之争”。
“这不仅仅是个娱乐新闻，”总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矍铄，“这是民心相通啊，既然大家都这么关心这对年轻人的cp称呼，那咱们作为也是播出方之一的国家，不如做个东，把这事儿办得正规点，热闹点，这对于我们人民日报在国际上扩大影响力也是个好机会。”
于是，一个震惊亚洲媒体界的举动诞生了。
一九八七年的一月十六日，《人民日报》海外版，联合港岛地区《文汇报》、泡菜国《朝鲜日报》、樱花国《朝日新闻》以及新加坡《联合早报》、马来西亚《星洲日报》等，共同发起了一场名为“亚洲同心，情系深港——《深港情缘》最佳CP名全亚洲联合征集投票”活动。
活动规则很简单：列出目前呼声最高的五个CP名（贤渔、启书、明云、深港恋人、鱼水情），各国读者可以通过剪下报纸上的选票，邮寄到当地的指定报社。
最终由《人民日报》汇总统计，每日公布票数，为期一周，最终选出那个代表全亚洲心声的名字。
这个官方下场的消息一出，整个亚洲的粉丝圈都沸腾了。
这哪是投票啊，这简直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关乎各国各地区的粉丝尊严的“亚洲杯”！
投票开始的第一天，各国报社的邮筒就被塞爆了。
在xx厂，一位大妈成了这一片的“票头”，她在厂门口支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摞《大众电影》和剪刀。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为了咱们书渔闺女，为了那个虽然混蛋但挺帅的赵启贤，大家都来投一票啊！”大妈手里挥舞着剪刀，“咱们厂主推‘贤渔’！听着就吉利，咸鱼翻身嘛！大家都投这个啊！”
“大婶，我觉得‘启书’好听啊，文绉绉的。”一个女孩有些不服气，手里捏着选票犹豫。
“哎呀你这孩子！”大妈一瞪眼，“‘启书’那是读书人投的，咱们工人阶级就要接地气！‘贤渔’多好，有鱼有肉的！快，剪下来给我，我统一寄出去，哪怕贴邮票我也认了！”
类似的一幕发生在港岛的中学里。
课间休息时，班长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黑板：“同学们！注意了！经过讨论我们班要支持‘深港恋人’！这个名字最大气，代表了我们港岛和内地的紧密联系！隔壁班那个‘贤渔’土死了！我们绝对不能输给他们！”
“班长！那我去收集隔壁班废弃的报纸！”一个男生举手，“我看到垃圾桶里还有好多没剪的选票！”
“好样的！记你一功！”
而在泡菜国，拉票活动则更加疯狂。
梨花女大的校园里，甚至出现了挂着“明云党必胜”条幅的宣传车，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韩语版的拉票口号：“为了欧巴的笑容！为了欧尼的幸福！请把您神圣的一票投给‘明云’！明云才是真爱！欧巴欧尼们需要你的票哦，撒拉黑哟！”
樱花国的粉丝则比较偏爱“鱼水情”这种带着一点点隐晦含义的名字。
秋叶原的街头，一群少女穿着应援服，手里拿着大喇叭：“‘鱼水情’才是王道！那种交融感！那种不可分割的羁绊！诸君！请把票投给最极致的爱！”
东南亚也不甘示弱，新加坡的写字楼里，白领们趁着午休时间，疯狂地搜集这几天的《联合早报》。
“我觉得‘启书’好。”一个白领一边剪报纸一边说，“听起来很有文化，而且两人的名字都在里面，寓意开启新的篇章。”
……
第二天，第一轮票数统计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公布。
“贤渔”以微弱优势领跑，主要票仓在内地和部分港岛地区，得票数：12万5千张。
“明云”紧随其后，泡菜国粉丝贡献了惊人的战斗力，得票数：11万8千张。
“启书”排第三，新加坡和樱花国有不少支持者，得票数：9万张。
“深港恋人”和“鱼水情”暂时落后。
这个结果一出，各国各地粉丝炸开了锅。
“什么？咱们居然只比泡菜国多几千票而已？”内地的粉丝急了，“同志们！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剧！咱们人口这么多，怎么能输给他们？快！动员全家！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动员起来让他们投票！”
泡菜国粉丝更是不服：“阿西吧！居然不是第一？大韩民国的女人们！拿出你们抢打折商品的气势来！把全汉城的报纸买空！我们要逆袭！”
接下来的几天，战况进入了白热化，每天的报纸销量都创下新高，很多报摊老板甚至不用吆喝，报纸一到就被抢光，哪怕是不看剧的人，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带动，买份报纸回去剪个票凑热闹。
各个报社这几天简直是睡觉都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的报纸销售量从来没有这么高过！同时心里对那位提出这个能挑起几国观众情绪的宣发的沈知薇导演佩服不已。
第三天，“明云”反超了“贤渔”，泡菜国粉丝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第四天，“启书”突然发力，原来是樱花国粉丝为了不让自己喜欢的名字垫底，发动了“集团作战”，很多公司职员集体投票。
这种你追我赶的态势，让全亚洲的观众都杀红了眼，大家见面打招呼的第一句话不再是“吃了吗”，而是“今天你为了CP投票了吗？”
甚至有家庭因为支持不同的名字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得不划定“楚河汉界”，谁也不许在饭桌上提CP名。
沈知薇坐在深市的酒店里，看着每天传真过来的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沈导，这……这也太疯狂了。”钟永坚手里拿着一份报表，手都在抖，“昨天一天，仅仅是港岛地区，我们就收到了十万封信件！邮局那边都打电话来投诉了，说我们要把他们的仓库撑爆了！”
“让他们投诉去吧。”沈知薇悠闲地喝了口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部剧已经不仅仅是一部剧了，它成了全亚洲人民共同参与的一场盛宴，钟生，准备好香槟吧，不管最后哪个名字赢，最大的赢家都是我们。”
*
这场跨国拉票战持续了整整一周，热度甚至盖过了同期的国际新闻。
各国粉丝用尽浑身解数，泡菜国粉丝甚至在汉城街头拉起了横幅拉票，华国粉丝则发动了人海战术，连退休老大爷都被动员起来填选票。
第七天，投票截止，那是剧中正好播到赵启贤身份准备揭开，兄妹关系反转前夕。
《人民日报》海外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公布了最终结果。
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亚洲同心，真爱无价——“贤渔”当选亚洲最佳CP名！】
最终数据如下：
第一名：“贤渔”，总票数：196万4千3百21张。（主要票源：华国内地、华国港岛、马来西亚、新加坡。）
第二名：“明云”，总票数：145万3千零5张。（主要票源：泡菜国、部分内地）
第三名：“启书”，总票数：120万8千5百45张。（主要票源：樱花国、新加坡）
虽然“贤渔”赢了，但并没有哪一方粉丝觉得不爽，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参与感和凝聚力，大家虽然支持的名字不同，但爱这两个角色的心是一样的。
当晚，《新闻联播》甚至在最后几十秒提了一嘴这件事。
“近日，由大陆与港岛合拍的电视剧《深港情缘》在亚洲多国引发收视热潮，观众们通过投票选出了心目中男女主角的最佳昵称‘贤渔’，这不仅体现了我国影视作品的魅力，也成为了亚洲各国人民文化交流的一座桥梁。”
这个定调一出，《人民日报》在海外的声誉大噪，很多以前从来不看这类“严肃报纸”的外国年轻人，通过这次活动，第一次觉得这张报纸原来也可以这么亲民，这么“潮”。
《朝日新闻》评论道：“这是华国《人民日报》一次充满智慧的公关，它用一种柔软的方式，连接了亚洲年轻人的心。”
《朝鲜日报》虽然对“明云”落选有些遗憾，但也不得不承认：“华国的文化输出正在觉醒，那位沈知薇导演，用一部剧和一个‘CP’的概念，让全亚洲为之疯狂。”
《人民日报》的领导看着手里各国报纸转载的报道，乐得合不拢嘴，这不仅是一次成功的娱乐活动，更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输出！华国的报纸，第一次在全亚洲拥有了如此强的话语权和号召力。
“这个沈导，是个人才，大才啊！”领导拍着桌子赞叹，“她不仅会拍戏，更懂人心，懂怎么把大家的心拧成一股绳！这哪里是搞文艺，这简直就是搞战略嘛！”
*
广播道，这条被港人戏称为“五台山”的街道，平日里总是星光熠熠，豪车云集。
但这个周四的上午，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几座地标性的电视台大楼里，气压都低得吓人。
TVB的高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上，不像往常那样摆着收视率报表，而是铺满了这几天全亚洲各国的报纸。
《人民日报》海外版、《朝鲜日报》、《朝日新闻》……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出现在娱乐版块的高大上报纸，此刻都用加粗的标题报道着同一个名字——“贤渔”。
“这就是你们说的‘大陆土剧’？”坐在首位的大老板梁剑生虽然没点名，但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却让在座的所有监制和策划总监背脊发凉，“人家沈知薇这哪是拍电视剧？这简直是在搞外交！你们看看这势头，不仅仅是收视率，光是这几天卖出去的周边，那个什么发卡、墨镜，利润都快赶上我们几部剧的广告费了！”
制作部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硬著头皮解释：“梁生，这谁能想到沈导演能玩出这种花样？那个什么‘CP’，我们查了，是洋鬼子那边的概念，没想到被她拿来这么用，让观众自己给角色配对，自己写同人文，这一招‘借力打力’，实在是高。”
“高？既然知道高，为什么不学？”梁生把一份《东方日报》甩在桌上，指着那个“亚洲CP名票选”的版面，“人家沈知薇能把一个‘兄妹’的雷点变成全亚洲的狂欢，你们呢？只会拍些婆婆妈妈还要被观众寄刀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从今天开始，我要看到改变。”梁生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马上把现在热播的那部武侠剧，还有下个月要上的剧，全部给我重新做宣发方案！那个男一号和女一号，不管剧里是不是仇人，戏外都给我让他们黏在一起！报纸上、杂志上，哪怕是去剪彩，也要给我制造那个什么CP感！”
“可是梁生，咱们下个月那部剧是讲婆媳矛盾的……”
“婆媳怎么了？那就炒‘婆媳CP’！相爱相杀懂不懂？给我动动脑子！”
台下的下属好悬没喷茶，看来他们大老板是被沈导演和寰亚合作兴起的这股热潮眼红懵了。
不过一想也是，这撬动好几个国家各报纸、各民众自发的宣发，那位沈导演听说只写了几篇同人文而已，不花费一分一毫钱，就打出了好几百万宣发也弄不出来的动静，能不让人羡慕死？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其他影视公司。
一家老牌电影公司的老板，正拿着电话跟几家报社的总编套近乎：“喂，老张啊，是我，我们那个新片男女主能不能也搞个投票啊？对对对，就是那个CP名投票！什么？你说没热度没人投？我们自己出钱买票行不行？哎呀，别挂啊……”
放下电话，老板气得把烟灰缸砸了：“扑街，这个沈知薇到底是给这帮报社吃了什么迷魂药？别的剧想上个版面求爷爷告奶奶，她那剧观众抢着买报纸看广告！”
甚至一些明星为了火也不得不趁着这股风炒起了cp，若是有些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平日里那些走高冷路线的小生，或者以玉女形象示人的花旦，突然变得“亲民”且“暧昧”起来。
清水湾片场，古装剧《剑啸江湖》的拍摄间隙。
男主角阿伟刚想去旁边抽根烟，就被经纪人一把拽了回来，手里塞了一把伞。
“去，给女主角珠珠撑伞。”经纪人命令道。
“啊？哥，这大阴天的撑什么伞？”阿伟一脸懵逼，“而且我和她刚吵完架，好尴尬的。”
经纪人今天是不是傻了啊，他和这个女主珠珠一直不和，平时经纪人还告诉他要离人家远点。
“尴尬也要撑！不仅要撑，还要眼神拉丝！”经纪人指了指不远处埋伏的狗仔，其实是公司自己安排的摄影师，“看到没？明天报纸的标题我都想好了——《风雨同舟，戏假情真？阿伟片场痴情护花！》。现在流行这个！你要是不想输给周启明那个‘贤渔’，就给我卖力点！”
阿伟无奈，只能僵硬地走到珠珠身边，把伞撑开。
珠珠正补妆呢，被吓了一跳，白眼刚翻一半，看到镜子里经纪人杀人般的目光，立刻换上一副羞涩的笑容，还顺势靠在了阿伟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咔嚓！”快门声响起。
不仅是片场，连电台访谈都变了味。
以前主持人问的都是“拍戏辛不辛苦”、“对角色的理解”，现在一上来就是：“听说你们私底下也经常一起吃饭？对于粉丝给你们起的‘汤圆’这个CP名怎么看？”
被迫营业的明星们只能打着哈哈，一边在桌子底下互掐大腿恨不得弄死对方，一边对着麦克风甜笑：“是啊，我们很有默契的，粉丝们太有才了，我们很喜欢这个名字。”
而在各大报摊，娱乐杂志的风向也彻底变了吗，以前标题都是惊悚的“XX深夜密会”、“XX疑似婚变”，现在全变成了粉红色的泡泡——《独家揭秘！XX剧组片场直击，这对视甜过初恋！》、《粉丝票选年度最意难平CP，猜猜是谁？》。
甚至连那种专门跑马经的报纸，都在角落里开了个专栏，煞有介事地分析从面相学看哪两个明星更有“夫妻相”，适合组CP旺票房。
更有小影视公司为了蹭热度，开始推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组合，什么“雌雄大盗CP”、“僵尸与道长CP”，简直是群魔乱舞。
这一波模仿潮虽然有些东施效颦，但也从侧面印证了《深港情缘》在业内火到的统治级地位。
一位资深的影评人在专栏中写道：“沈知薇导演不仅创造了一部收视神话，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贤渔CP’这一案例，教会了整个亚洲娱乐圈什么叫‘宣发’，以前我们是把饭喂给观众吃，沈导是给观众发一口锅，让他们自己炒菜。各大公司虽然现在都在拙劣地模仿，但不得不承认，沈导这本‘作业’大家都抄得心服口服。沈导演不仅电视剧拍的好，也深谙公关之道、经济之道，可谓是‘鬼才导演’。”

第57章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喧嚣。
《深港情缘》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当第十八集播出，赵父在病榻前颤颤巍巍地说出那个惊天秘密——“启贤啊，你其实是……我战友的遗孤”，那一刻， 整个亚洲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
不是亲兄妹！这五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 让无数在电视机前纠结了半个月、眼泪流了一脸盆的观众瞬间满血复活。
之前的虐恋有多深，此刻的反弹就有多猛烈，赵启贤那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追妻模式正式开启，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我只要你”的霸道深情， 更是让收视率坐上了火箭。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沈知薇和钟永坚在深市的办公室里， 敲定了那个更大胆的计划——“亚洲巡回见面会”。
“沈导， 真的要去国外吗？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啊。”周启明看着行程单，手心都在冒汗，他现在出个门都要戴墨镜口罩，稍微露个脸就能引起交通拥堵，这要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日韩， 心里有点发怵。
对于红， 周启明这一个多月来都有种做梦的感觉，他没想到自己能红到这地步，以前只敢想成为港岛小有名气的小生， 现在不仅在港岛甚至在全亚洲都红得发紫，之前的那些港岛一哥都和善地跟他称兄道弟。
沈知薇坐在转椅上，笑得云淡风轻：“启明， 你要适应这种节奏，你现在不仅是港岛的明星更是亚洲的明星，那边的粉丝甚至比咱们这边的还要疯狂，不去见见，怎么对得起人家买的那些周边？”
苏晓芸在一旁倒是显得镇定些：“知薇姐，听说那边的粉丝会直接冲上来抱人？我们需要带保镖吗？”
“带，一定要带。”钟永坚在一旁插嘴，语气夸张，“我已经联系了当地最大的安保公司，这阵仗要是小了，都对不起咱们这部剧的身价。”
*
第一站，京市，首都体育馆。
那时候的内地虽然已经有了如费翔这般的偶像，但像这种以电视剧角色身份举办的大型商业见面会，绝对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万八千张门票，在开票后的几个小时就被一抢而空，工体门口的“倒爷”，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原本五块五的票，硬是被炒到了五十块，还供不应求。
“大兄弟，五十太贵了，便宜点呗？”
“便宜？您去打听打听，这就剩最后两张了！待会儿那个赵启贤就要出来了，您要是嫌贵就在外边听个响儿吧！”在倒爷傲娇的语气中，无数年轻人，咬着牙掏出了半个月的工资。
馆内，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把顶棚掀开。
并没有后世那种荧光棒灯牌，观众们手里拿什么的都有，有的举着剪下来的报纸剧照，有的拿着写着“贤渔百年好合”的红布条，还有的干脆挥舞着手电筒。
当《错爱》的前奏响起，那辆道具法拉利，其实是用木板和油漆做的模型，但灯光一打依然拉风，缓缓推上舞台时，尖叫声分贝瞬间爆表。
周启明一身白色西装，梳着标志性的大背头，戴着墨镜登场，他刚把墨镜往鼻梁下一拉，露出那双深情的眼睛，前排几个姑娘就差点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尖叫声响破天际。
“大家好，我是赵启贤。”他操着那时候还带着点港普的口音，深情款款，“书渔，你在哪？”
“在这儿——！”全场一万多个女观众齐声回答，声浪震天。
苏晓芸穿着一条淡蓝色连衣裙走出来时，全场又是一阵狼嚎，她有些羞涩地跟台下的观众打招呼。
台下有喊“书渔”的、“闺女”的、“启贤老婆”的等等，热情得不得了。
两人在台上还原了经典的“雨中拥抱”片段，只是轻轻抱了一下，台下的观众就已经疯了，无数人流着泪喊着：“在一起！结婚！马上送入洞房！”
张嘉豪作为男二号，虽然在剧里是个默默守护的“备胎”，但在现场人气也不低，尤其是那些丈母娘级别的观众，觉得他这种警察形象最靠谱。
“嘉豪啊！要是书渔不选你，你看俺闺女咋样？”台下有大妈喊道。
张嘉豪拿着麦克风，脸红到了耳根，只能憨笑敬礼，这一举动又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第二站，汉城，蚕室体育馆。
金浦国际机场，从早上五点开始就已经瘫痪了，数千名少女，手挽手结成了人墙，把接机大厅堵得严严实实。
当沈知薇带着演员们走出海关的那一刻，那声浪简直像是海啸。
“欧巴——！！！”
“撒拉黑哟赵启贤！！”
“书渔欧尼！不要哭！我们守护你！”
现场的那些泡菜国保安虽然人高马大，但在这些疯狂的粉丝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警戒线瞬间被冲垮，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触碰他们的衣角。
有些激动的粉丝甚至当场晕厥，被抬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周启明的照片。
见面会定在了奖忠体育馆。
这里的应援文化已经有了雏形，粉丝们制作了统一的横幅，上面用韩文写着：“启书cp，即使世界背叛你们，我们依然站在你们身后，撒啦嘿哟！”
现场堆满了礼物，最夸张的是一座用大米堆成的“米山”，还有几十坛贴着红纸的顶级泡菜，甚至有人送来了一套昂贵的韩服，指名要周启明穿上。
互动环节，主持人抽选了一位幸运粉丝上台与周启明对戏，那是剧里那个“撒钱”片段。
那个被抽中的女大学生，刚站到周启明面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连台词都没念出来，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尖叫：“我不行了，心脏受不了，欧巴太帅了……”
全场不仅没有笑场，反而发出了羡慕嫉妒恨的尖叫。
周启明展现了极高的绅士风度，他蹲下身，轻轻扶起那个女孩，用刚学的蹩脚韩语说了一句：“肯恰那？”然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体育馆的顶棚仿佛都要被掀翻了，那个女孩幸福得快要昏过去。
这一幕也被第二天的《体育汉城》用头版整版刊登，标题是：《赵启贤的温柔杀人事件》。
第三站，东京NHK大厅，这里向来是举办“红白歌会”的神圣殿堂，这次却破格为了《深港情缘》剧组开放。
几千名粉丝穿着整齐划一的应援服，手里拿着写着“贤”、“渔”字样的团扇，当演员出场时，他们没有乱叫，而是在领队的指挥下，整齐地喊着口号。
“赵君！最棒！书渔酱！最美！深港情缘！赛高！”
这种近乎军队般的应援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气势惊人。
他们送的礼物也精致得让人咂舌：有粉丝按照剧里的场景，用微缩模型还原了那个小渔村，连那个破烂的小屋都做得栩栩如生；还有人手工缝制了周启明和苏晓芸的Q版娃娃，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
媒体的聚光灯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樱花国的记者们最爱问一些刁钻而又中二的问题。
“周桑，请问在演绎那种绝望的禁/忌之恋时，您的内心是否也渴望着自我毁灭？”
“苏桑，如果在现实中，面对这样一位像恶魔又像天使的哥哥，您会选择一起坠落吗？”
面对这些问题，周启明和苏晓芸在沈知薇之前的培训下对答如流，那种似是而非、带着点“物哀”美学的回答，更是把樱花国粉丝迷得五迷三道。
见面会的高潮是全场大合唱主题曲《错爱》。
虽然大部分樱花国人不会中文，但他们用片假名标注了发音，几千人用那
种奇怪但极度认真的口音唱着：“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遇到对的人……”
台上，苏晓芸看着台下那一片挥舞的手臂，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是文工团出身，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演绎的角色，能让异国他乡的人如此动容，有一天能得到这么多粉丝诚挚的爱。
*
这股旋风刮完一圈，正好赶上大结局播出的那个周日，那一晚，东亚三国的夜空仿佛都安静了。
街道空旷得像是在过年，商店早早关门，连平时最热闹的夜市都显得冷冷清清，摊主们不是收摊回家，就是把那台小电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边做生意边盯着屏幕，就连小偷都不出来干活了，因为都在家里守着电视机看大结局。
大结局的最后一个镜头，赵启贤和李书渔在维多利亚港的烟花下深情拥吻，配乐是那首已经刻进所有人DNA里的《错爱》。
镜头拉远，定格在两人相拥的剪影上，最后画面淡出，浮现出五个大字——【深港情缘&#183;终】。
第二天，收视率数据出炉。
京市，央视电视台，“破了！破了！”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变了调，手里挥舞着传真纸冲进主任办公室，“主任！71%！七十一点啊我的天爷！”
黄主任刚喝了一口的茶全喷在了桌子上，71%？这意味着全华国只要有电视的地方，十台里有七台都在看这一部剧！这已经不是破纪录了，这是在创造一个可能后无来者的神话。
“快！给沈导演发贺电！不，我亲自打！”黄主任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
港岛，TVB高层看着手里那份60.5%的报表，面如死灰，这可是号称被TVB垄断的港岛啊！一部合拍剧，竟然把本土剧打得满地找牙？甚至连那些跑马的大叔都在看言情剧？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快！给我打听沈知薇导演下一部戏要拍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首播权抢过来！哪怕是联播也行！”大老板拍着桌子咆哮。
泡菜国KBS：56.5%。朴部长已经乐得去预定升职宴了。
樱花国JTV：54.7%。田中部长抱着社长的大腿痛哭流涕，因为这不仅拯救了他的职业生涯，还让电视台这一季度的财报好看到像是作假。
“奇迹！这是亚洲电视史上的奇迹！”这是第二天全亚洲媒体头版头条不约而同的标题。
除了收视率，真金白银的收益更是让无数人眼红。
如雪片般的版权购买合同，哪怕剧已经播完了，泡菜国、樱花国、泰国、新加坡风国家，都挥舞着支票想要购买二轮播映权和改编权。
会议室里，钟永坚正一边数着支票上的零，一边感叹：“沈导啊，咱们这次光是分账，你也得有好几百万了吧？”
一九八七年的几百万，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可以在京市买下好几套四合院，在深市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沈知薇看着那入账，说不震惊是假的，她也没想到一部偶像剧在这个年代这么挣钱，不过一想这个年代的观众还没遭受后世各种各样的偶像剧炮轰，会上头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
而随着《深港情缘》的落幕，一个名叫“偶像剧”的新词汇正式载入了亚洲电视史册，各国媒体的报道更是铺天盖地。
《人民日报》罕见地给了一部商业剧极高的评价：【《深港情缘》的成功，不仅是艺术的胜利，更是改革开放后我国文化软实力的一次精彩亮相，它证明了，只要用心讲好故事，情感的共鸣便能跨越国界。】
港岛《明报》顾弘先生亲自撰文：【香江畔的“灰姑娘”与“王子”，用一种最通俗的方式，弥合了两地的文化隔阂，沈知薇导演用镜头编织了一场全亚洲的梦。】
泡菜国《朝鲜日报》甚至做了一个专题：【《为什么我们无法拒绝赵启贤？——论华流的崛起》。文中写道：“这部剧让我们看到，华国的影视制作水平已经达到了惊人的高度，那种细腻的情感表达和宏大的叙事格局，值得我们需要反思和学习。”】
樱花国《日经娱乐》则从产业角度分析：【偶像剧元年的开启，沈知薇桑，这位来自大陆的女导演，用一部剧定义了接下来十年的亚洲电视流行趋势，悲情、反转、豪门、错位，这些元素将被无数后来者模仿。】
随着《深港情缘》的爆火，市场的反应总是最直接且最盲目的，看到这剧如此赚钱，接下来的时间里，整个亚洲影视圈仿佛捅了“狗血窝”。
泡菜国迅速推出了一部名叫《生死缘》的跟风剧，剧情基本就是照着抄，不仅也是兄妹，还把“抱错孩子”发扬光大，甚至加入了更狠的设定——女主角最后得了白血病，男主角被车撞失忆。
樱花国也不甘示弱，搞出了《我在雨中等你》，主打一个“绝症美学”，男女主角动不动就吐血，怎么惨怎么来。
一时间，狗血、煽情……整个东亚电视剧市场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后深港时代”。
这种现象级的跟风，自然也引来了不少非议，在一次由《大众电影》举办的高端影视论坛上，沈知薇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在提问环节，一位以犀利著称的文化周刊记者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
“沈导演，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大量模仿《深港情缘》的跟风之作，很多剧集情节雷同，甚至充满了低俗的‘撒狗血’桥段，有人说，是您开启了这个‘恶俗’的先河，让电视艺术堕落成了煽情的工具，更有不少导演和编剧直接照搬您的模板，对此您会感到生气吗？还是说，您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致敬’？”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年轻的女导演身上，这问题不仅是个坑，还是个带刺的坑。
沈知薇并不急着回答，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很尖锐，但也很有趣。”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首先，关于‘生气’这个问题，我想反问一句，如果是你发明了一道菜，结果满大街的餐馆都在学着做，虽然有的盐放多了，有的火候没到，但大家都在努力尝试这种新口味，你会生气吗？”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声。
“我不会生气，相反，我觉得这是好事。”沈知薇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同行们，眼神清亮，“影视创作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只有当一种新的类型被市场验证，才会有更多的人涌入这个赛道，大家都来拍偶像剧，说明观众需要这种情感寄托，说明这个市场是活的是有生命力的，哪怕这其中有泥沙俱下，但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一定是金子，影视剧百花齐放，总比万马齐喑要好得多。”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针对“狗血低劣”的指责开始反击。
“至于您提到的‘恶俗’和‘堕落’。”沈知薇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认同这种高高在上的批判，什么是俗？什么是雅？老百姓在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后，想要在电视机前看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想要跟着人物哭一场笑一场，发泄一下生活中的压力，这怎么就是堕落了？”
“所谓的‘狗血’，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词，但我理解大家
指的是那些极致的戏剧冲突。“沈知薇继续道，“戏剧的本质就是冲突，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不是误会？是不是家族世仇？是不是殉情？如果放在今天，会不会也被某些人骂成是‘狗血’？当然我的作品远远不能和莎士比亚的作品比。”
这一反问掷地有声，让那位记者一时语塞。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无论是车祸、失忆还是绝症，它们都只是一种叙事手段，关键在于创作者如何去运用，去挖掘人性中情感的冲突。”沈知薇继续说道，目光坚定，“如果只是为了虐而虐，那是拙劣的模仿；但如果通过这些极致的困境，展现出人类在命运面前的不屈，对爱情的坚守，那它就是打动人心的好故事，我不怕被模仿，因为模版可以抄袭，但注入角色的灵魂和对观众的尊重，是抄不走的。”
“人的创作力和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最后，沈知薇慢慢道，“我期待看到更多比《深港情缘》更精彩、更有创意的作品出现，哪怕它们比我的剧更‘狗血’，只要能让观众感动，那就是成功的，谢谢。”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番话第二天被各大报纸刊登，大家无不佩服沈导演的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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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部剧内容到这里算完了，因为二章有点多，拆到二更了，会晚一点二更

第58章
随着《深港情缘》大结局播完， 也快到了1987年的春节，沈知薇想自己真是个贴心的好导演啊，赶在春节到来前把电视剧播完，没让观众在春节期间还被虐得死去活来。
她也闲了下来， 三天后就是李兆延在深市的综合性广场“安达广场”开业的日子。
在李兆延出门后， 她也带着安安坐车到深市的一个村子， 这村子“舞狮子”很出名，她想给李兆延的开业准备一份惊喜，而且安安这小家伙也想给他爸爸一个惊喜。
沈知薇低头看着穿着一套“舞狮子”童装的安安， 小家伙已经过来训练了好几天，天天等他爸爸出门后让沈知薇带他过来练习，说到时候让他爸爸见识到最厉害的“小狮子。”
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安， 这几天练习累吗？”
安安今天穿了一身练功服，红色的绸缎裤子有点长， 裤脚挽了好几道， 露出白嫩嫩的小脚踝，他正费力地抱着一个对他来说还是稍显巨大的小狮子头，那是特意定做的儿童版，金灿灿的，眼睛还会眨巴眨巴。
听到妈妈的问话， 安安把那个要把他上半身都淹没的狮子头往上顶了顶， 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眼神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不累！妈妈， 我现在可是‘狮王’，师傅说我更有天分，比隔壁那个二牛还要厉害！”
站在一旁的老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精瘦老头， 手里拿着根烟斗，闻言笑得满脸褶子：“这娃娃有灵性，腰马合一，虽然腿短了点，但底盘稳啊，这几天摔了好几个屁墩儿都没哭，是个练武的苗子。”
“我不哭！爸爸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安安奶声奶气地喊着口号，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展示成果，嘿咻嘿咻地扎了个马步。
虽然那个马步扎得有点像只还没学会游泳的小鸭子，屁股撅得高高的，两条小短腿还在微微发抖，但那股认真劲儿简直让人心都要化了。
沈知薇忍着笑，蹲下身帮他擦了擦汗：“好，咱们安安最厉害了，不过待会儿上那个梅花桩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所谓的“梅花桩”，其实就是几个倒扣的矮板凳，高度不过膝盖，但在六岁多的安安眼里，那简直就是崇山峻岭。
“我知道！”安安把狮头重新套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来是练得熟得不能再熟了，狮子头里传出他闷闷的声音，“妈妈你看好了，我要来个‘狮子探水’！”
锣鼓声在老师傅的示意下敲响，“咚咚锵，咚咚锵！”
那狮头做得极精致，金线绣的眼，红绒球做的鼻，只是戴在六岁孩子的头上，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起初，小狮子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两只前脚努力撑着狮头，在地上扑腾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小屁股撅得老高。
沈知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想上前扶，却见小狮子猛地甩了一下脑袋，那双狮眼眨巴了两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紧接着，安安按照师傅教的口诀：“低头探水影，抬头望乾坤。”
小狮子缓缓低下头，像是小心翼翼地在河边喝水，那狮头左一晃，右一摆，随着安安小短腿的挪动，表现出一种憨态可掬的警惕。
突然，鼓点一变，变得急促而欢快，小狮子猛地抬起头，虽然跳的高度离地不过几厘米，但那股子精气神儿，活脱脱就是一只刚睡醒想要撒欢的小兽。
“好！”周围练功的师兄弟们都忍不住叫好。
一套动作下来，安安累得气喘吁吁，摘下头套时，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但他第一句话却是冲着沈知薇喊：“妈妈！我刚才那个‘翻身’帅不帅？爸爸看到了肯定会吓一跳吧？”
沈知薇蹲下身，拿出帕子给他擦汗，忍不住在他那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帅！咱们安安是全天下最帅的小狮子，那天肯定能把爸爸震住！”
安安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小手握成拳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哦，不许告诉爸爸先，要给爸爸一个大大的惊喜！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腊月二十七，宜开市，宜纳财。
深市的天空蓝得透亮，连冬日的风都带着一股暖洋洋的燥热，罗湖区的一处黄金地段，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一座宏伟的五层建筑矗立在路口，“安达广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体上挂满了红色的巨幅条幅，每一个条幅上都写着祝贺单位的名字，从各路供应商到相关部门，排面十足。
李兆延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剪裁极佳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挺拔，脖子上的领带是出门前沈知薇细细给他系的。
一大早他就到了现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老板，花篮都已经摆好了，两百一十八个，一直排到了隔壁街道口。”周学峰手里拿着对讲机，虽然是冬天，但他额头上已经忙出了一层薄汗，眼神里透着激动，“刚才派出所那边打过招呼了，说今天人流可能会超预期，他们派了两辆警车在路口帮我们维持秩序。”
“嗯，安保一定要到位，特别是消防通道。”李兆延一边走一边视察，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跟在后面的大东今天也是人模狗样地穿了身西装，只不过那西装穿在他那身板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他不习惯地扯了扯领口：“延哥，这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能不能摘了啊？我就负责看场子，又不上台讲话。”
“摘了摘了，像个耍猴的。”李兆延还没说话，旁边的阿彪冷冷地吐出一句。
“嘿！你个闷葫芦说谁耍猴呢？”大东被说得一噎，这阿彪真是回回语出惊人，尽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好了，今天是大日子，都给我精神点。”李兆延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几点了？”
“八点半了，老板。”周学峰看了看表，“也是吉时快到了，不过老板娘和小少爷怎么还没来？”
李兆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按理说，昨晚沈知薇还跟他说今天要早点来帮忙招呼客人，怎么这时候还不见人影？而且安安那个小家伙，平时最爱凑热闹，今天这种场合居然能睡得住？
正想着，一辆车缓缓
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沈知薇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那红色正衬今天的喜庆，又不像大红那样俗艳，反而透着一种低调的贵气。
头发优雅地盘起，插了一支珍珠发簪，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气，完全撑得起“老板娘”这个称呼。
李兆延快步迎了上去，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他往车里看了看，空空如也，他奇怪问道：“安安呢？”
沈知薇脸不红心不跳地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眨了眨眼，那演技足以拿个金鸡奖：“咳，小家伙昨晚非要熬夜看小人书，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看他睡得跟小猪一样就没忍心叫，我让张嫂子在酒店看着，等会儿醒了再带过来，反正剪彩仪式还要好一会儿才开始。”
李兆延不疑有他，安安最近是迷上了小人书，虽然认识的字还不全，但小家伙通过拼音也能读懂，“行吧，让他多睡会儿，多睡才能长个，那你先进去休息室坐会儿，外面风大。”
“不用，我是老板娘，哪有躲清闲的道理。”沈知薇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李大老板，带我巡视一下你的大广场。”
就在两人说话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那是寰亚的钟老板吧？那车是劳斯莱斯吧？”
只见一辆黑色的豪车缓缓驶入，车牌是醒目的双地牌。
车门打开，钟永坚一身西装神采奕奕地下了车，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金算盘摆件。
“李生！沈导！恭喜恭喜啊！”钟永坚那标志性的港普大老远就传了过来，“开业大吉，财源广进！这个金算盘送给李生，祝你生意做到全世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啊！”
“钟老板太客气了，大老远跑一趟。”李兆延笑着伸出手，“蓬荜生辉啊。”
“哎，这是哪里话！沈导的老公做生意，那我们寰亚肯定要给面子捧捧场，我可还要靠沈财爷呢，”钟永坚笑得见牙不见眼打趣道。
“多谢钟生过来。”沈知薇笑着接下这话。
钟永坚环顾了一圈广场，也被这规模震了一下，“李生这手笔大啊，这商场的设计理念，比我们在中环的都先进。”
钟永坚一边说一边心思电转，他原本以为这位李生开的商场也只不过是规模大一点，但现在一看完全不是，那每个商场的分层功能都不同，还有那个配套的电影院，他这个做影视的，一看就能发现这以后电影院票房分账有多挣钱。
而且港岛现在虽然也有这种类似的广场，但功能配套远没有这么全面。
他脸上笑呵呵道：“没想到李生这个商场设计理念如此先进，不知道李生有没有兴趣在港岛也开几家？我也投资点钱进去。”
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如果是他们自己独自过去港岛投资建设肯定会遇到不少问题，但是钟永坚这本地富商也加进来的话，那麻烦就会少了很多。
李兆延点头笑道：“刚好我对港岛市场也很看好，钟生有这个兴趣的话那再好不过，不过这理念不是我想的，是我妻子知薇给我的启发。”
钟永坚听了讶异不已，看着沈知薇嘴上佩服道：“沈大导演，你真是个大财神爷啊！”心里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沈导演能拍电视能公关，还有这挣钱想法，说是奇才也不为过。
沈知薇大大方方笑道：“钟生说笑了。”
就在几人寒暄时，又是几辆挂着港牌的车陆续到达。
原来是TVB、嘉禾等几家港岛影视公司的代表，虽然老板没亲自来，但也派了公关部经理级别的送来了半人高的花篮。
“沈导演，我们老板特意嘱咐，一定要让我把祝福带到。”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经理笑着递上名片，“老板说，很期待能有机会和沈导演喝杯茶，聊聊下部戏的合作。”
沈知薇笑着接过，应对自如：“一定一定，代我谢谢梁生他们。”
周围那些深市本地的商人和官员们都看呆了，他们知道李兆延有钱，也知道他老婆拍电视剧出名，但没想到这面子能通到港岛去，连那些传说中的娱乐大亨都要派人来捧场，这沈导演真是厉害不已啊，两夫妻都是厉害人物。
就在广场上的气氛逐渐热烈，大家以为贵宾都到齐了的时候，突然，外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那声音就像是一锅热油里倒进了一碗水，瞬间炸裂开来。
“啊——！那是谁？我是不是眼花了？”
“天哪！赵启贤！是赵启贤！”
“还有李书渔！还有警察小张！我的妈呀！”
只见一辆白色的丰田保姆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滑开，几条大长腿迈了下来。
率先下来的是周启明，他戴着墨镜，那股子星味儿挡都挡不住。
紧接着是苏晓芸，后面跟着一身皮夹克的张嘉豪，还有许久不见的冯立爱。
这一组合亮相，杀伤力堪比核武器。
要知道，李兆延之前虽然做了很多宣传，什么发传单、贴巴士广告，但宣传单上只写了“开业大酬宾，全场七折”，可从来没说过会有明星来啊！
这对于那些本来只是想来买点打折年货的市民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那种夹着金元宝的馅饼。
“快快快！别挤！让我看一眼！”
“赵启贤看这边！我爱你！”
“书渔妹子好漂亮啊！比电视上还水灵！”
“啊！还有演苗小草那个！冯立爱，我最喜欢你演的苗小草了！”
……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有了失控的迹象，大家都像是疯了一样往剪彩台那边涌。
“保安！保安，快过来保护！”周学峰吓得对讲机都差点掉了，声音都劈了叉。
好在李兆延早就预料到今天人多，提前部署的安保力量发挥了关键作用。
大东连忙加派更多人手，加上他那一身腱子肉往那儿一站，几十个统一着装的保安手挽手筑起人墙，硬是把这股狂热的浪潮挡在红毯两米开外。
沈知薇看着这一幕，也是一脸惊讶，她快步走过去：“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还有你们不是有通告忙？”
周启明摘下墨镜，冲沈知薇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魅力十足：“沈导，你可是我们的大恩师，我们哪能不来捧场？”
苏晓芸笑着挽住沈知薇的手：“沈导，这么大的喜事，通告哪有给姐夫撑场子重要？再说了，我们也是来沾沾喜气。”
冯立爱也拉着沈知薇的手俏皮道：“沈导，没有您当初把我从厂里拉出来，我现在还在车间里踩缝纫机呢。今天给姐夫剪彩，我这把剪刀必须是最快的！”
张嘉豪也走上前，冲着李兆延敬了个礼，咧嘴一笑：“李总，今天的安保如果不够，我还能客串一下，反正我有经验。”
“多谢几位赏脸。”李兆延伸出手，“待会儿剪彩，几位如果不嫌弃，就一起上去拿个剪刀？”
“荣幸之至！”张嘉豪他们笑道。
这一波明星效应是立竿见影的，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商场的路人，现在恨不得把商场门槛踏平，甚至有人奔走相告，更多的人往商场赶来。
*
十点整，吉时已到。
李兆延牵着沈知薇的手，站在剪彩台的最中央，两旁站着钟永坚、几位市里的领导，以及周启明等一众明星。
这个阵容，堪称深市开埠以来最豪华的剪彩天团。
“请醒狮！”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锣鼓声瞬间炸裂，那种特有的、能震颤人心的鼓点，“咚咚锵，咚咚锵”，响彻云霄。
只见路口处，两支威风凛凛的舞狮队如两条游龙般蜿蜒而来。
这是著名的“南狮”，也就是广东这边讲究的醒狮，狮头色彩艳丽，狮被金光闪闪，那是黄贝岭村最顶尖的两支队伍，红狮代表关公，寓意忠义仁勇；黄狮代表刘备，寓意仁厚富贵。
它们在梅花桩旁翻滚、跳跃、眨眼、扇耳，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李兆延看得津津有味，他偏头问沈知薇：“这狮队请得不错，哪找的？这一套‘采青’的功夫，没个几十年底蕴练不出来。”
沈知薇神秘一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只见那八头威猛的大狮子突然变换了阵型，围成了一个圈，鼓点突然变得轻快、俏皮起来，像是春天的小雨滴在荷叶上。
从那大狮子围成的圈里，蹦蹦跳跳地钻出来一只……极小极小的金色狮子。
“哇！好可爱啊！”
“这是小狮子宝宝吗？”
台下的女观众和孩子们瞬间被萌化了。
那只小狮子实在是太迷你了，也就到大狮子的膝盖高，但它的做工却极其精致，金色的狮毛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
最有趣的是它的动作，它不像大狮子那样威猛霸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
它先是好奇地跑到一只红狮子脚边蹭了蹭，被红狮子假装嫌弃地踢了一脚，它便在地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两只前爪还人性化地捂住了眼睛，仿佛在说“我没脸见人了”。
“哈哈哈哈！”全场爆笑。
李兆延也被逗乐了，指着那只小狮子笑道：“这哪里请来的小侏儒？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知薇掐了他一把娇嗔道：“什么侏儒，那是童子功！仔细看！”心想这人等下如果发现小狮子里是他的乖儿子，得多震惊。
小狮子似乎听到了李兆延的笑声，一个鲤鱼打挺，虽然挺得有点费劲，还借着惯性扭了一下屁股才翻身起来，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小狮子似乎听到了大家的笑声，抖了抖毛，原本晃晃悠悠的步伐突然变得稳健起来。
它开始走梅花桩了，当然，它的梅花桩是特制的迷你版，只见它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踩上去，试探了一下稳不稳，然后另一只脚迅速跟上，狮头高高昂起，仿佛在巡视领地。
虽然动作有些稚嫩，偶尔还能看到那一双穿着红裤子的小短腿在努力找平衡，甚至有一次差点滑下来，引起一片惊呼，但它的小爪子死死扣住桩子，狮头猛地一甩，硬是靠腰力把自己给拽了回来，然后还得瑟地晃了晃脑袋。
“好样的小狮子！”连周启明都忍不住鼓掌。
最后，小狮子似乎完成了所有的挑战，它踩着鼓点，一路小跑，直奔剪彩台而来。
跑到台阶前，大概是因为狮头挡视线，小狮子还被那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引得下面一片惊呼。
李兆延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却见那小狮子反应极快，顺势就在地上做了个前滚翻，直接滚到了李兆延的脚边，然后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还骄傲地扬起了那个硕大的狮头。
“漂亮！”大东在旁边忍不住叫好。
小狮子围着李兆延转了两圈，用脑袋蹭了蹭李兆延的裤腿，那种亲昵劲儿，就像是家里养的小狗在求抱抱。
然后，它停在李兆延正前方，两只前爪趴在地上，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拜年”姿势。
司仪适时喊道：“小狮送福！祝李总福如东海，财源广进！”
李兆延被逗得大笑起来，刚要从口袋里掏红包，却见那小狮子突然直立起来，似乎是想要去够李兆延的手，但因为个子实在太矮，只能跳了两下。
紧接着，那颗金灿灿的小狮子头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举了起来，狮头被缓缓摘下。
狮头下，露出了安安那已经热得通红、满头大汗的小脸蛋，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着，那双像极了李兆延的大眼睛此刻亮得像星星，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还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兆延，奶声奶气却又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爸爸，恭喜发财！开业大吉！我是不是最厉害的小狮子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兆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红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个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人儿，看着那满脸的汗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安安？”他的声音都有点变调，“是你？这几天你……”
“哇——！原来是李老板的公子！”
“太可爱了吧！这么小就会舞狮！”
“哎哟你看那满头大汗的，这孩子真有心，比送什么金蟾都有心！”
台下爆发出了比刚才明星出场还要热烈、还要真诚的掌声、欢呼声。
“嘿嘿，爸爸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安安把那个对他来说很沉的狮头放在地上，张开小手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李兆延的大腿，“妈妈说这叫惊喜，我练了好几天呢！刚刚那个前滚翻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兆延再也顾不上什么老板的架子，直接弯腰一把把小家伙紧紧地抱在怀里。
“臭小子……”他在安安汗津津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完全不在意那一嘴咸味，“你什么时候练的？也不告诉爸爸一声，这是要把爸爸的心都吓出来吗？我就说哪来这么棒的小狮子，原来是我李兆延的儿子！你是最棒的！你是爸爸最大的惊喜！”
安安被爸爸硬硬的胡茬扎得咯咯直笑：“妈妈带我去练的！我是不是很厉害？师傅说我有天分！”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的父子，她走上前，掏出手帕温柔地帮安安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怎么样？这个开业礼物还满意吗？”
李兆延抬起头，那双眼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似水，他一只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伸向沈知薇，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满意，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李兆延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比这一整栋楼都珍贵。”
旁边的周启明和苏晓芸看着这一幕，也是满眼羡慕。
“真好啊。”苏晓芸感叹道，“沈导一家真幸福。”
“是啊。”周启明看着那在阳光下一家三口相视而笑的画面，点头附和，“比我们拍的所有电视剧都要动人。”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李兆延握着沈知薇的手，沈知薇握着安安的小手，三人合力剪断那根红绸带，无数彩带和气球飞向天空，礼炮齐鸣。
“安达广场！正式开业！”安安用最大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虽然声音还没变声，奶声奶气的，但气势十足。
*
剪彩仪式结束后，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商场内部。
安达广场的内部设计在这个年代是超前的，一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挑空中庭，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洒下来，把地面刚打过蜡的大理石照得能当镜子照。
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深市市民们，一个个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乖乖，这地这么亮，我都不敢下脚踩，怕踩脏了要赔钱。”一个大爷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大爷，随便踩！越踩越旺！”负责指挥安保的大东乐呵呵道。
“乖乖，这里边好多东西啊，有吃的穿的，据说四楼还有玩的地方。”
“真的假的，那我们等会儿上去逛逛。”
……
没见过这么大商场的市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边逛边嘴里惊叹不已。
这一天的安达广场，创造了深市商场史上的多项纪录。
据说光是那个卖港式蛋挞的档口，排队的人就绕了商场三圈，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更是不到两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这头，李兆延没有去应酬那些领导，他把场面交给了周学峰和大东他们，自己则抱着安安，牵着沈知薇，在商场里逛了起来。
安安还穿着那身舞狮服，成了商场里最大的移动景点。
“爸爸，我要吃那个冰激凌！”安安指着一个卖甜筒的机器，眼睛发亮。
“买！爸爸给你买个最大的！”李兆延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个双球的递给他。
“爸爸，我想去那个游乐区玩波波池！”
“去！爸爸陪你进去玩！”李兆延脱了西装外套递给沈知薇，松了领带，竟然真的钻进了那个满是彩色塑料球的池子里，陪着安安像个大孩子一样打滚。
路过的市民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那是那个大老板吗？怎么在波波池里埋着？”
“真的是诶！你看他笑得那一脸褶子，哪还有刚才剪彩时的威风？”
沈知薇站在池边，抱着李兆延的外套，看着里面闹成一团的父子俩，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
忙碌的一天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慢慢落下了帷幕。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和明星朋友，李兆延累得直接瘫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扯掉领带，解开衬衫的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沈知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
“还行，”李兆延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一把拉过沈知薇，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沈知薇轻轻抚摸着他有些扎手的头发。
“谢你给我这么大的面子，谢你把那帮明星请来，更谢你给我养了这么好的儿子。”李兆延抬起头，眼睛灼灼地看着她，“今天安安摘下狮头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以前拼死拼活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沈知薇心里一软，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傻瓜，一家人说什么谢，安安也是想让你开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爸爸妈妈，你们在亲亲吗？”安安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好奇。
沈知薇脸一红就要站起来，还是李兆延脸皮厚，搂着她的腰没让她站起来，随即一把将安安也捞了过来，左右手各抱一个：“对啊，爸爸妈妈在庆祝我们的小狮子今天表现真棒！来，爸爸也亲你一个！”
“咯咯咯，爸爸胡子扎人。”
“扎才长记性！”
“哈哈哈，妈妈救安安……”
“你妈妈也救不了你，爸爸把你们两个都亲！”
“李兆延！”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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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没有完结哈，还很多内容没写，是说《深港情缘》那部剧的内容完结了。
每满一千营养液加更。

第59章
随着安达广场的生意步入正轨， 沈知薇和李兆延待在深市的时间眼见着比在焦北还要长，虽然宾馆的服务周到，海景房也足够宽敞，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让安安在酒店走廊里学舞狮吧？”沈知薇一边帮刚洗完澡的安安擦头发， 一边看着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的李兆延说道， “而且张嫂子都没地方施展厨艺， 天天吃酒店自助餐，味蕾都要退化了。”
李兆延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看过来：“怎么？沈导这是住腻了五星级， 想念家里的烟火气了？”
“是啊，我想有个院子，能让安安撒欢跑， 还得有个大书房，方便我写剧本。”沈知薇把毛巾搭在安安脑袋上， 轻轻揉了揉， “而且咱们这眼看着在深市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没个自家的窝，心里总觉得悬着。”
加上他们也不差钱，在这里置办一套房子也能让他们一家住得更舒适。
李兆延是个行动派，既然老婆大人发话了， 那必须要落实。
一九八七年的深市， 商品房的概念还没有兴起，但若论起真正的顶级住宅区那非银湖莫属，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被称为深市的“后花园”，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还得有点门路。
没过几天， 李兆延就拿着一串钥匙放在了沈知薇的手心：“银湖别墅区，独栋，带前后院，虽然不是最大那一栋，但胜在位置好，私密性强，推窗就是湖。”
沈知薇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挑眉笑道：“李大老板效率够高的啊。”
“为老婆服务，效率必须第一。”李兆延凑过来讨赏似地在她嘴唇亲了一口，“装修都是现成的，原房主是个香江回来的华侨，审美挺在线，咱们添置点家具就能住。”
乔迁这天，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请客吃饭，毕竟刚办完商场开业那么大的阵仗，两人都想清静清静，只是一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图个温馨。
但即便他们想低调，朋友们的心意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傍晚时分，银湖别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这房子的装修确实不错，米白色的墙面，铺着柚木地板，大大的落地窗挂着丝绒窗帘，装修简洁没有这个时候追求的大富大贵，沈知薇对此很满意。
客厅中央，此时堆满了各式各样没拆封的礼盒，都是熟识的人送来的乔迁礼物。
一家三口围坐在地毯上准备拆礼物，李兆延挽起衬衫袖子，手里拿了一把裁纸刀：“来，爸爸负责开箱，安安负责验货，妈妈负责，嗯，负责指挥。”
“好吧，爸爸我负责验货，我是总验收官！”安安挺起小胸脯。
第一个箱子最大，是从港岛寄来的，不用看单子就知道是钟永坚那个土豪的手笔。
“嚯！”刚划开封箱胶带，李兆延就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只见里面是一台崭新的、足有29寸的樱花国原装进口大彩电，在那年头，这可是绝对的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还是那种带立体声环绕的。
“钟老板这是怕我在家看样片看不清细节啊。”沈知薇笑着摇头，“这礼送得倒是实诚。”
安安眼睛都直了，他趴在电视机的大屏幕前，用小手比划着：“哇！这比酒店的电视还要大！以后看《黑猫警长》肯定特别过瘾，两只眼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就只能想到黑猫警长？”李兆延好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沈知薇把电视机的说明书收好，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包装精美的扁盒子，上面贴着手写的贺卡，“这个看字迹像是晓芸的，那个粉色蝴蝶结的不用猜，肯定是立爱的。”
“妈妈，我可以拆那个蝴蝶结的吗？”安安指着那个粉色盒子，小脸上一脸期待。
“拆吧，小心手。”
安安笨拙地解开蝴蝶结，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纯棉的儿童居家服，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狮子图案。
“哇！是小狮子！”安安惊喜地叫道，拿起来就要往身上比划，“妈妈我好喜欢立爱阿姨的礼物啊！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小狮子，难道她有读心术？”
“因为咱们安安舞狮子最厉害啊，名声都传到港岛去了。”李兆延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笑道。
苏晓芸送的是一套精致的英式骨瓷茶具，周启明送的是一台最新款的红白机游戏机，张嘉豪最实在，送了一整套港岛警队的模型车，居然还有那个年代罕见的对讲机玩具。
看到游戏机和警车模型，安安简直快乐疯了。
他左手拿着游戏手柄，右手拿着警车，“呜哇呜哇”地在地板上推着跑：“我是李述安警官！我要去抓坏蛋！”
沈知薇看着儿子那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忍不住笑道，“你到底是想当大导演还是想当警察啊？”这小家伙之前还跟她说长大后要当大导演呢，转眼就变心了。
“我都想当！”安安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白天当大导演，晚上当警察抓大坏蛋！”
“那你业务可真繁忙。”沈知薇摇头好笑道，小孩子就是一天一个样还没个定性，不过她也不会逼着他做什么，只要他喜欢，她和李兆延完全有能力为他兜底。
除了这些贵重的，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是从焦北寄来的，寄件人写着“郑立军”。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虽然木料不是什么黄花梨紫檀，但雕工却极好，一看就是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
“老郑送的挺别致，”李兆延看着觉得稀奇，“这怎么像是个门牌？”
“这可是心意。”沈知薇拿起那块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焦北老家的祈福木，还是去庙里开过光的，咱们挂在门口，就当是个彩头。”
收拾完一地狼藉，一家人终于围坐在了餐桌旁。
长方形的实木餐桌上，铺着沈知薇特意挑选的格子桌布，中间摆了一瓶刚插好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张嫂子的手艺没得说，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还有一道从老家带来的腌笃鲜，在这个南方的冬夜里，喝一口简直暖到心里。
李兆延今天心情极好，开了一瓶红酒，给沈知薇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还没忘给安安倒了一杯橙汁。
“来，咱们碰一个。”李兆延举起酒杯，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庆祝咱们在深市终于有了个家。”
“庆祝！”安安拿着他的小杯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豪迈地跟爸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差点把橙汁洒出来。
“慢点慢点，这可是新地毯。”沈知薇笑着扶住他的手，“安安，今天咱们搬新家，作为家里的小主人，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安安想了想，放下杯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居然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餐桌旁踱了两步，那姿态简直跟李兆延视察工地时一模一样。
“咳咳。”安安模仿着李兆延平时的语气，小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我觉得这个房子还可以，但是那个电视机要放在我的房间里才行。”
“噗。”沈知薇刚喝进嘴的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李兆延也是忍俊不禁，放下酒杯配合道：“小李总，这个提议恐怕董事会不能通过啊，那个电视机太大了，放你那个小房间不仅占地方，还伤眼睛。”
“那，那好吧。”安安也不坚持，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换了个条件，“那我申请以后每天多看半个小时《变形金刚》！”
沈知薇被他煞有其事的小模样逗笑：“这个可以考虑，前提是作业要写完。”
“好耶！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写作业！”
*
晚上，洗漱完，沈知薇靠在李兆延胸膛，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宽厚的掌心画着圈：“兆延，我在想，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把重心放在这边了？”
李兆延抓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深市相对于焦北市发展更好，还是改革前沿，这边政策也更灵活。”沈知薇认真分析道，“你看这次《深港情缘》，不管是拍摄资源还是宣发渠道，如果是在焦北，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况且这里离港岛近，资讯发达，以后我要拍影视剧，相对来说这里是最合适的大本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到时候我也想把公司注册在这边，成立一个真正的影视制作公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然挂靠在焦北那边，深市这边投资政策也更优惠。”
李兆延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加深：“英雄所见略同，我的安达广场也打算以深市为圆心，辐射整个珠三角，然后下一步进军港岛，再往北，去魔都，去京市，这边的物流、港口、政策优势，都是内地其他城市比不了的。”
“所以……”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搬过来。”
“那安安的学籍得赶紧办转学。”沈知薇是个行动派，立刻开始盘算，“虽然年底他才满七岁，不过也可以上小学了，深市这边的小学我打听过了，附近的实验小学不错，那个双语国际学校也不错，到时候看安安喜欢，就是不知道插班好不好进。”
“这个交给我。”李兆延自信道，“我给深市贡献了这么大一座纳税的商场，解决一个孩子的上学问题，教育局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薇靠回他怀里，“等过完年，咱们回焦北一趟，把那边的事情收个尾，跟老朋友们告个别，也让安安跟他在焦北的小伙伴们好好说再见，要是没道别，小家伙肯定不乐意。”
“对了，还有张嫂子，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们长时间待在深市。”沈知薇对张嫂子这个保姆是很满意的，用起来也很顺手，她还真担心如果张嫂子不愿意，她到时候还要花精力重新找过一个保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么满意的，就像后世那样，好的月嫂保姆一般都是不流通的。
“明天你问问她，薪资加些，看张嫂子愿不愿意留下。”
“行，明天我问问她。”
*
第二天清晨，沈知薇醒来时，李兆延已经去院子里跑步了，她洗漱完下楼，正看到张嫂子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餐。
“张嫂子，早啊。”沈知薇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太太早，粥马上就好，我炸了两根油条，安安最爱吃这个。”张嫂子擦了擦手，开口道。
沈知薇倚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张嫂子，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张嫂子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搓了搓围裙：“太太您说。”
“是这样的，我和兆延商量过了，以后我们大部分时间可能都会常驻在深市，安安也会转学到这边来，焦北那边，可能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一趟了。”沈知薇视线落在张嫂子脸上，继续道，“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在深市长干？如果你愿意，工资我给你涨百分之二十，如果你不愿意离家太远，我也能理解，到时候回焦北市我给你多结六个月的工资做遣散费。”
张嫂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事，她低头想了想，其实早在来深市这几个月，她心里多少也有点预感，看着先生和太太在这边的生意越做越大，连这么大的别墅都买了，肯定是不会再窝在焦北那个小地方了。
她今年四十五，男人在老家种地，两个孩子也都大了，一个已经成家，一个还在上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在焦北，她一个月最多能拿一百多块，这在当时已经是高薪了，但在深市，太太给的还要多，而且这一涨就是百分之二十，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更重要的是，这家主人好伺候，太太和先生从来不会摆架子，对她也客气尊重，至于安安，那更是她看着长大的，跟自己亲孙子似的，猛地要是说不带了，她心里还真舍不得。
“太太，您这说的是哪的话。”张嫂子抬起头，没有考虑多久，“我愿意跟着您，我在老家也没啥牵挂，男人能照顾自己，孩子也不用我操心，再说了，我有手有脚的还年轻，还能干个十几年呢，您给的工钱这么高，我上哪找这么好的东家去？而且……”
她看了一眼楼上：“我要是走了，安安这小馋猫想吃我做的红烧狮子头，上哪吃去？”
沈知薇听了心头一松，露出了笑容：“那就好，张嫂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住着。”
“哎！谢谢太太！”张嫂子高兴得眼角都笑出了褶子，转身切葱花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
接下来的除夕节，沈知薇和李兆延原本打算清闲几天，在银湖别墅的新家里喝着茶、看着春晚、守着那几株还没开花的罗汉松过个清闲年。
但事与愿违，此刻，他们正挤在一辆颠簸的面包车里。
车厢内，沈知薇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水壶，里面装的是特意熬好的罗
汉果润肺茶，而李兆延手里也拿着不少东西，一个大袋子里装着一叠崭新的毛巾、一些吃食，手里还不得不帮儿子拎着他的小工具箱。
这除夕全家最忙的人，此刻正端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已经穿戴好了整齐的练功服，红绸裤脚扎得紧紧的，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正竖着耳朵听旁边的师傅讲这一场表演的“走位”。
“安安啊，这次咱们去的是下沙村，那可是个大村，祠堂门口的那个青石板有点滑，待会儿‘醉狮’那一招，你屁股得坐稳了，别滑出溜了。”大师傅叮嘱道，完全没把旁边这六岁的小娃当孩子哄，而是一副对待同台搭档的郑重。
“收到！师傅放心！”安安奶声奶气地应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蛋，“我屁股上有肉，坐得稳！”
后座的沈知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毛巾捂住嘴。
李兆延也是一脸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对沈知薇说：“你说咱们这是图啥？放着好好的年不过，跑出来给这小子当跟班。”
“谁让你儿子现在是深市炙手可热的‘名角儿’呢？”沈知薇揶揄地撞了撞他的肩膀，“自从开业那天一炮而红，咱们家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你看他那兴奋劲儿，你能忍心不让他来？”
确实，自从安达广场开业那惊艳一跳后，安安这只“迷你小金狮”的名号算是在深市的舞狮圈里传开了。
大师傅原本也就是带孩子玩玩，没想到这小家伙太招人稀罕，好几个村的村长指名道姓要请这对师徒，尤其是那个“小狮子”，说是看着就有灵气，像个招财童子。
安安自己更是乐在其中，甚至还跟沈知薇李兆延谈起了条件：“爸爸妈妈，我去表演赚钱给你们挣钱花，你们让我去好不好？”
面对儿子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沈知薇和李兆延能说不好吗？
于是他们便只能光荣上岗，成了李述安小朋友的专职保姆和保镖。
面包车在下沙村的祠堂广场前停下，车门一拉开，热闹的声音扑面而来。
巨大的祠堂前早就挂满了红灯笼，几十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留出了一大块空地，那是给舞狮队留的舞台。
村民们穿着新衣，嗑着瓜子，孩子们手里拿着摔炮，噼里啪啦地乱响。
“来了来了！那只会翻跟头的小狮子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一群孩子瞬间围了上来。
安安一下车，还没站稳，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李兆延腿后面缩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记起了师傅教的“台风”，小胸脯一挺，从李兆延身后走出来，像模像样地对着周围抱拳作揖：“叔叔阿姨过年好！哥哥姐姐过年好！”
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配上那个还没有大人膝盖高的小身板，瞬间逗得周围的大妈大婶心都化了。
“哎哟，这娃娃长得真俊！”
“快快快，姨给你塞个红包，待会儿可得好好跳！”
还没开演，安安手里就已经被塞了好几个红包和一大把大白兔奶糖，还有几个橘子，他两只小手都拿不下了，只能求助地看向身后的两位“助理”。
沈知薇赶紧上前，笑着帮他把东西收好：“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孩子待会儿要表演，先不吃东西。”
“妈妈，帮我拿好哦，这是我的出场费！”安安悄悄凑到沈知薇耳边煞有其事地嘱咐。
沈知薇好笑地点头：“好，妈妈一定收好你的出场费。”
锣鼓声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后骤然响起，“咚咚隆咚锵！”
大师傅披挂上阵，那一身红金相间的狮皮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而紧跟在他那头威猛大红狮子旁边的，就是一只有些跌跌撞撞但意气风发的小金狮。
除夕夜的表演讲究个“闹”，安安这只小狮子今天的任务是“逗狮”。
大红狮子在前面威风凛凛地走着七星步，时不时探头去够悬在高处的生菜，这是采青，小金狮就在下面捣乱。
只见那小金狮先是绕着大狮子的腿转圈圈，狮头一歪，似乎是在好奇大狮子在干嘛，大狮子假装生气地抬腿要踢它，小金狮反应极快，一个并不标准的“懒驴打滚”，顺势就在地上滚了一圈，肚皮朝天，两只小爪子还在空中乱蹬，活脱脱像一只撒泼打滚的小赖皮狗。
“哈哈哈哈！”全场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有些正在吃盆菜的大爷连假牙都要笑掉了。
“这哪是狮子啊，这就是那谁家养的小胖墩儿嘛！”
“哎哟，真是可爱，想抱回家养了！”
一旁的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与有荣焉，是他们家的。
紧接着是高难度的互动，大狮子要把小狮子驼在背上采青。
大师傅那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马步一扎稳如泰山，安安有些吃力地手脚并用往师傅背上爬。
这会儿他不是狮子了，他是个骑狮子的童子。
爬到一半，大概是因为刚才收的红包太沉坠了兜，或者是那红绸裤子太滑，安安的小脚丫蹬了两下没蹬上去，竟然顺着师傅的后背“滋溜”一下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现场静了一秒，沈知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冲上去。
却见安安不仅没哭，反而十分淡定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对着观众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极其搞怪的鬼脸，甚至还即兴发挥，指着陈师傅的大狮子屁股，假装是狮子放了个屁把他崩下来的。
他手捂着狮子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风，那一脸嫌弃的小表情，简直绝了。
“哄——！”这下笑声简直要把祠堂顶棚掀翻了。
“这孩子太机灵了！”
“这个临场反应，绝了绝了！”
陈师傅在狮子头里也是哭笑不得，配合地抖了抖狮身，假装害羞。
第二次，安安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这次他学乖了，死死抓住师傅腰间的腰带，手脚并用像只小猴子一样窜了上去，稳稳地骑在了狮背上，小狮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那颗生菜，然后猛地一甩头，将生菜撕碎抛向空中——“遍地生财”！
“好！”
叫好声响彻云霄，那些大爷大娘们看得起劲，无数红包像雨点一样砸向场中央。
安安从师傅背上跳下来，也不顾什么狮子的威严了，摘下头套，露出那张红扑扑流着汗的小脸，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红包，一边捡还一边笑嘻嘻地对村民喊：“谢谢叔叔！谢谢婆婆！祝大家发大财！”
那见钱眼开的小财迷样儿，更是让人爱到了骨头里。
李兆延在一旁看得是既骄傲又无语，低声对沈知薇说：“这小子，平时我少他零花钱了吗？怎么见着红包跟见着亲爹似的？”
沈知薇笑得前俯后仰：“这是劳动所得，意义不一样！你看他那高兴劲儿。”
那天晚上，安安在流水席上更是受到了众星捧月的待遇。
村长亲自给他夹了个大鸡腿：“来，小狮王，补补力气！明年还来啊！”
安安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抓着一大把红包，嘴上全是油：“一定来，伯伯这里的鸡腿比肯德基的好吃！”
表演结束后，一家三口更是被村民们塞了满满一车的土特产，从自家做的腊肠到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虾，甚至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阉鸡，被绑着翅膀仍在后备箱里咯咯直叫。
回程的路上，安安靠在沈知薇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几个厚厚的红包，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妈妈，”他迷迷糊糊地嘟囔，“我那个鬼脸做得好不好？大家都笑了……”
“好，特别好。”沈知薇用毛巾帮他擦着脸，看着儿子那红扑扑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是今晚最棒的小狮子。”
李兆延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脑袋：“这小子，今天那一摔，我还以为他要哭鼻子，没想到比我还淡定，看来这脸皮厚是随我。”
“去你的，什么脸皮厚，那是机智。”沈知薇瞪他一眼反驳，手却温柔地拍着安安的背，“不过确实把他累坏了，明天还要去那家贺寿，也是个重头戏。”
*
大年初一，本该是在家里睡个懒觉的好日子，但李述安小朋友的生物钟仿佛自带闹铃，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
“爸爸妈妈，起床啦！今天要给老奶奶拜寿，我要穿那套金色的狮子服！”安安趴在床边，一边推着沈知薇一边推着李兆延。
沈知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刚刚泛白的天色，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养了个儿子，简直是养了个“工作狂”。
李兆延也迷迷糊糊地被儿子从被窝里拽起来，看了一眼闹钟，才六点半，他无奈地捏了捏额头：“儿子，黄老板的寿宴是中午，不用这么早吧……”
“老师傅说早起的狮子有虫吃，不对，是有红包拿！”安安精神抖擞，已经自己把一身新装备穿好了，虽然扣子扣错了两颗，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工作热情。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得，只能起床上岗为这小少爷服务。
今天的“场子”是在位于南山区的一栋私人花园洋房，主人是深市有名的房地产大亨黄德发黄总，也叫“黄半城”。
听说这位黄总是个大孝子，老母亲八十大寿，特意不大办酒席，只请了些亲朋好友，但他老母亲是个老戏迷，又喜欢热闹，听说有个会舞狮的小娃娃特别逗，黄总便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了安安师傅，让安安这“小狮子”出场贺寿。
车子驶入那雕花的大铁门时，就连见惯了场面的李兆延都挑了挑眉：“这黄总品味不错，这园林设计有点苏州园林的意思。”
“爸爸，别看房子了，快看我！”安安今天换了一套全新的装备，金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的绸缎打底，头上还扎了个红头绳，简直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
“好好好，看你。”李兆延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天可不许像昨天那样坐地上了，这可是人家家里，地板硬。”
“放心吧老爸！我已经在我们家草地上练过那个‘鲤鱼打挺’了，今天绝对没问题！”安安拍着小胸脯自信满满。
寿宴设在别墅的一楼大厅，落地窗外就是精美的花园，大厅里布置得喜庆而不失高雅，正中间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虽然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只是脸上稍微有些疲惫，似乎对周围那些恭维的话听得有些腻歪了。
一个身材微胖、面相富态的中年人，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旁伺候着：“妈，您喝口茶？这可是刚从武夷山弄来的大红袍。”
“不喝不喝，苦了吧唧的。”老太太摆摆手，有些任性像个老小孩一样，“不是说有小狮子吗？狮子呢？狮子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铜锣声从门外传来。
“锵——！”
只见一只浑身金光闪闪的小狮子，探头探脑地从屏风后面伸出了半个脑袋，它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像个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小孩一样，先是露出左眼眨了眨，又露出右眼眨了眨，最后才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老太太原本有些耷拉的眼皮一下子抬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哎哟，这小东西还会躲猫猫呢？”
紧接着，鼓点变得密集，小狮子终于“鼓足勇气”跳了出来。
这次没有大狮子配合，完全是安安的独角戏。
他在地毯上欢快地蹦跶着，一会儿模仿小狗撒尿，一会儿又模仿猫咪洗脸，用那狮子头的耳朵去蹭旁边的花瓶，发现蹭不动还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地，那可爱童趣的样子，逗得老太太和一众宾客是哈哈大笑。
不一会儿，小狮子跳到老太太面前，并没有像传统舞狮那样威猛地摇头摆尾，而是慢慢地趴了下来，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就像是一只想要讨食的小奶猫。
挪到老太太脚边，小狮子头轻轻搁在老太太的绣花鞋面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安安自己在狮头里面配的音。
老太太被逗得乐不可支，伸手去摸那个狮子头：“哎哟我的乖乖，这是哪来的小馋猫啊？是不是饿了？”
就在这时，狮子嘴巴突然张开，从里面吐出一副对联来。
那对联不像外面卖的那种印刷体，而是稚嫩的毛笔字，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字还是用的拼音，一看就是出自孩童之手。
上联：福如东海长流水，下联：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奶奶最美。
这“奶奶最美”四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沈知薇和李兆延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不知道小家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幅贺联，看来小家伙对于他的“工作”还是很敬业的。
老太太更是被逗得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指着那横批问：“这话谁教你的？”
小狮子猛地站起来，安安一把摘下狮头，露出那张讨喜的小脸，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但他眼睛亮得惊人，大声说道：“没人教！这是我自己写的，我看到奶奶的第一眼就觉得奶奶像画里的老神仙一样好看！”
这句童言无忌的马屁，简直拍到了老太太的心坎里，比那些送金送银的实在多了。
“哎哟喂！这孩子这张嘴啊，真是吃了蜜了！”老太太一把将安安搂进怀里，也顾不上他一身汗，“快快快，拿我的点心盒子来！把我那罐最好的奶糖都拿来！”
黄总在一旁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长舒了一口气，他这老娘平时最挑剔，今天能这么开怀大笑，这小娃娃简直是帮了他大忙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拿着毛巾一脸随时准备救场的李兆延，“这位先生，你是这孩子的父亲？”
黄总走上前，递了一支烟，是中华。
李兆延礼貌地接过，却没点，别在耳朵上：“见笑了，犬子顽劣，没冲撞了老夫人就好，我是李兆延，孩子喜欢这玩意儿，做父母的只能陪着疯。”
“李兆延？”黄总手里的打火机停在了半空，眼睛猛地瞪大，“安达广场那个李兆延李总？”
李兆延微笑着点了点头：“是我。”
“哎呀，幸会幸会！”黄总的热情瞬间拔高了三个度，直接握住了李兆延的手用力摇晃，“我早就听说李总的大名了，安达广场那个地块原本我也盯着呢，没想到被李总捷足先登，而且搞得那个综合大型商场概念，真是让我们这帮搞房地产的大开眼界啊！”
“黄总过奖了，运气而已。”李兆延谦虚道，“我也听说黄总在南山那边的几个楼盘卖得火爆，正想找机会向您取取经呢。”
这时候，沈知薇也走了过来。
“这位是李太太吧？久仰久仰！”黄总看着沈知薇，更觉惊讶，“沈大导演！《深港情缘》我老婆和我妈那是天天追着看啊！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人！”
“黄总太捧场了。”沈知薇大方地笑道，“今天主要是安安的主场，我们两个就是来跟班的。”
“哈哈哈哈，李总和沈导真是太幽默了。”黄总大笑，随即看了一眼正窝在老太太怀里，被老太太一口一个“乖孙”喂绿豆糕的安安，感叹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这孩子这份机灵劲儿，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人物。”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兆延和黄总从深市的地价聊到了未来的城市规划，从商业地产聊到了住宅开发，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而沈知薇则陪在老太太身边，和老太太聊起了家常，甚至被老太太拉着手不断夸奖，说安安养得好，结实又不娇气。
安安吃得肚皮滚圆，嘴角的绿豆糕屑都没擦干净，但他也没闲着，一会儿给老太太捶腿，一会儿给老太太讲他在幼儿园大战“小霸王”的光荣事迹，逗得老太太笑声就没断过。
临走时，黄总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大门口，并且郑重地塞给李兆延一
张私人名片。
“李总，以后在深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以后常来常往！”黄总拍着李兆延的肩膀，那亲热劲儿仿佛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改天一定要赏脸，咱们单独喝一杯，聊聊那个南山地块合作的事儿。”
李兆延笑着收下名片：“一定，有机会跟黄总合作那是求之不得。”
回到车上，李兆延看着手里那张金名片，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已经累得在后座四仰八叉睡着了的安安，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沈知薇感慨道：“老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费尽心思去各种酒局应酬都不一定能搭上黄德发这条线，结果今天靠着儿子几个打滚卖萌，反而成了人家的座上宾。”
沈知薇帮安安盖好小毯子，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轻笑道：“这就叫‘父凭子贵’，你看咱们安安，不仅能给你招财，还能给你招人脉呢，这小狮子是咱们家的福星。”
“确实是福星。”李兆延应下，看着儿子酣睡的样子又有些心疼，“不过这两天也真是把他累坏了，我看明天开始就别让他接活了，让他好好睡几天懒觉。”
沈知薇给安安捏了捏他的小腿放松肌肉，“嗯，是该休息几天，也不知道他这小身子怎么这么多精力，也不嫌累。”
说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感同身受的无奈，李兆延笑道：“看来我们这对父母比不上这小子精力旺盛。”
这小家伙舞狮子一天都不觉得累，他们跟着的倒累得不行。
沈知薇也笑道：“你儿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呢，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哈哈，这句话可不能让小家伙听见，要不然得跟我们急。”

第60章
大年初八， 焦北市还笼罩在未散尽的年味里，别墅区的积雪被清扫到了路边，堆成了灰扑扑的小山包，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屋里暖气烧得足，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沈知薇伸手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个笑脸， 还没等看清，就被屋内蒸腾的热气给盖了过去。
“太太，这鲅鱼馅儿拌好了， 您闻闻香不香？”张嫂子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和面盆，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今早我去菜市场现抢的，新鲜着呢， 安安最爱吃这一口。”
沈知薇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子新鲜劲儿扑面而来，点头夸道：“香，真香，张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这十多口人的饭菜， 也就你能张罗得开。”
“这算啥，只要大家吃得开心，我这心里就舒坦。”张嫂子手脚麻利地把盆放下， 又转身去剁肉，“今儿可得让安安吃个够。”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伴随着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进来，李兆延大步走了进来，肩头的大衣上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他一边脱着皮手套，一边把肩上的雪抖落。
沈知薇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来，见他正搓着冻红的手，便倒了杯热茶走过去递给他：“事情都办妥了？那个刘主任那边怎么说？”
她指的是他那几座矿山管理以及焦北安达广场新聘请的总经理的事，前几日深市那边鞭炮齐鸣，焦北这边的安达广场虽然规模小些，但也同步开了张，李兆延这几天就是忙着跟这位从国营百货挖来的主任谈商场管理的事。
李兆延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才感觉身子暖和过来：“办妥了，矿山那边跟老陈交接清楚了，这些年老陈他一直跟着我，路子都熟，应该出不了乱子。焦北这边商场的事儿，那个从百货公司挖来的刘主任也上手了，我看他做事稳当，是个能守成的。”
他不需要太精明的人，大方向有他掌舵，他只需要听话按规矩办事的下属，这个刘主任的工作能力他还算满意。
他说着，伸手捏了捏沈知薇的脸蛋：“倒是你，忙活了一下午吧？累不累？”
沈知薇笑着躲了一下，娇嗔地瞪他一眼：“你的手多冰啊，”随即拉着他走进去，“我不累，倒是你，跑了一天腿都细了吧，行了，快去换身衣服，客人们差不多该到了。”
“行，那我上去换身衣服。”
没过多久，门铃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最先到的是柳尚文教授夫妇。
柳教授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两瓶茅台，一进门就声若洪钟：“看来我们是赶上头一波了，这酒可是我藏了五年的好东西，今儿必须喝光！”
苏师母也笑着把几个礼品袋递给沈知薇：“他就知道喝酒，这是我两个儿女过年给我们两个老东西拿过来的一些特产，我们吃不了那么多，就带来给你们尝尝，都是些牛肉干什么的。”
沈知薇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那些礼品袋：“老师师母，你们人过来就行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苏师母故作生气：“哪里多了，这段时间你在深市可没少给我们寄好东西，可比我家里那两个孩子还孝顺。”
沈知薇听了只能接下这些东西，让柳教授和师母坐下先喝杯热茶。
紧接着卫学农也提着几袋新鲜水果上门来了，“这是之前台里发的一些福利，就几个水果，沈导不要嫌弃。”
沈知薇笑道：“这说的哪里话，大冬天的水果可是稀罕物。”
赵连成和陆柯然抱着他们的女儿赵念慈走了进来，陆柯然一见到沈知薇难得热情地抱着她：“薇薇，好几个月都不见了，我很想你。”
沈知薇回抱她的热情，有些社恐的陆柯然能这样直白地表露出情绪，看来这位好友是真的想她了，“我也很想你。”
不久，郑立军一家也到了，郑嫂子一来就利落地帮忙上菜。
沈知薇连忙拦着她：“郑嫂子，你是客人，哪里需要麻烦你，你坐下喝茶就行了。”
郑嫂子爽朗笑道：“沈导，没事，你那么照顾老郑，就端几个菜而已。”
这一年老郑赚的钱可是有大几万，乖乖，现在可是万元户都少有的年代，她老郑就跟着沈导演拍了一部剧就赚了大几万，刚开始她还以为他是去抢银行了呢，现在沈导演可是她家的财神爷，可得好好抱着沈导的大腿。
最后到的是安安在幼儿园的几个好朋友，安安可高兴坏了，一一和好朋友们熊抱，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不热闹。
人到齐了，大家寒暄几句便开饭，一群小孩子吃得飞快，也不用大人们照顾，吃完，安安作为小头头带着大家就涌上二楼，“走，我们上二楼玩，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呢。”
听到有礼物，一群小孩子高兴得瞬间涌向二楼，脚步声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沈知薇在后面喊着：“慢点跑，别磕着！”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
“哈哈，小孩子就这样，热闹好啊。”苏师母笑眯眯地开口道，她喜欢这种热闹，平时家里也就她和老柳两个孤家寡人。
“嗨，师母你是不知道安安现在年纪大了两岁，可调皮了。”沈知薇笑着抱怨道。
“哪有，安安多可爱啊。”
席上，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便把他们的决定和大家说了。
李兆延先开口道：“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一来是过个晚年，大家聚聚，二来呢，是有个重要的决定要跟大家伙儿说说。”话锋顿了顿继续道，“我和知薇商量过了，年后我们全家决定搬去深市长住。”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静了下来，沈知薇也开口道：“我和兆延商量过了，深市那边发展很快，更适合我们的工作展开。”
卫学农主任长叹一声，惋惜地道：“哎呀，沈导这一走，咱们焦北台可是少了一根台柱子啊，不过也是，深市那边我们也去考察过，确实不管是政策还是技术，都比咱们这儿超前不少。”
沈知薇笑道：“卫主任说的是哪里话，只要你们
焦北电视台不嫌弃，我以后的影视剧都会在你们电视台播出，毕竟焦北电视台可是我老家。”
卫学农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放下心来，大笑着点头：“有沈导你这句话我们焦北电视台就放心了。”只要沈导演乐意和他们焦北电视台合作，在深市还是哪里都行。
柳教授放下筷子，似乎并不意外：“你们的决定是对的，深市那是改革的前哨站，机会多，你们去那边对你们的事业也更有帮助，知薇，你自己有决断就好，老师支持你。”
沈知薇听得眼眶一热，柳教授可以说是她来到这个年代的第一个贵人，前期没有他的帮助，她的苗小草不可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功给她打开知名度，“老师，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帮助……”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柳教授拍了拍她的手，和蔼道，“最重要还是你自己努力又出色。”
“就是。”苏师母也开口宽慰道，“知薇，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老柳也没帮多大的忙，还是你自己争气。对了，去到深市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工作不要那么拼啊……”
沈知薇听着师母的念叨也不觉得烦，乖乖点头一一应好。
一旁的陆柯然也很是不舍，拉着沈知薇的手，眼眶有些红红的，她好不容易交上一个这么合心意的好朋友，“知薇，你去深市也要好好的，不要那么拼……”她知道知薇平时忙起来就顾不上照顾自己了。
沈知薇哪里舍得这么个温温柔柔的大美人落泪，连忙拉着她的手保证：“行，我会注意的，你也是一样啊，写稿子不要太晚，别伤心，到时候念慈放暑假你可以带她一起到深市找我们玩啊。”
陆柯然听了眼睛一亮，对啊，到时候念慈放假的时候她可以去找知薇，对于她这种在家工作的社恐，去哪里待都一样，一口答应：“好，暑假的时候我和念慈去深市看你们。”
一旁的赵连成听到老婆的话，哭笑不得地撞了撞旁边李兆延的肩膀：“看看，你老婆三言两语就把我老婆和女儿拐跑了。”
李兆延嘴角勾起：“那是我老婆厉害，你要是不舍得，到时候也到深市来，我和你不醉不归。”
这是李兆延难得说的煽情的话了，开始他有些莫名看不顺眼赵连成这个人，但之后相处下来觉得这人也还行，重情重义，跟他一样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赵连成端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酒：“行，到时我调休一段时间陪柯然她们过去，不醉不归。”
李兆延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那杯酒和他干了。
*
楼上，一群小孩子也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看，这是变形金刚！擎天柱！”安安手里举着一个红蓝相间的机器人，熟练地咔咔两下，把它变成了一辆威风凛凛的大卡车。
周围的小伙伴们都围了上来，一个小胖子更是张着嘴，盯着安安手里的玩具赞叹不已。
“哇！安安，这个比咱们在百货大楼看到的还要高级！”小胖子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安安直接塞到了小胖子手里：“给你玩，我教你，这里不能硬掰，要按这个按钮。”
旁边，赵念慈对机器人不感兴趣，指着安安放在一边的一个缩小版的金狮头问道：“安安弟弟，这个是什么？”
这狮子头原本沈知薇和李兆延是不打算给安安带回来的，太麻烦了，他们也就只是回焦北市几天而已，但安安想着要给小伙伴表演一下他的舞狮能力，最后沈知薇他们只能答应一道把这狮子头带回来了。
一提到狮子头，安安可兴奋了，把狮子头抱起来，往头上一套，瞬间化身“小狮王”，“这是醒狮！我在深市学的，可厉害了，你们看。”
说着，他在地毯上扎了个马步，晃着狮头，模仿着那天在黄老板寿宴上的动作，还来了个简化版的“前滚翻”，滚完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引来了小伙伴们的一片掌声。
“安安，你好厉害啊！”小胖子放下手里的变形金刚，“深市好玩吗？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肯德基？”
安安摘下狮头，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点了点头：“好玩！那里有大海，还有特别高的大楼，比咱们焦北市的还要高，而且肯德基的鸡腿是辣辣的，脆脆的！”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但是那里没有你们。”
刚才还热闹的玩具堆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小伙伴听到这话，手里的玩具都不好玩了，他们可喜欢安安了，现在听到安安要去很远的地方，一个个都有些伤心。
赵念慈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布偶递给他：“安安弟弟，你是不是要走了？爸爸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这是我让妈妈给你缝的男娃娃，有点像安安弟弟你的哦。”
安安高兴地接过那个男娃娃，小娃娃戴着一顶小帽子，穿着背带裤，神韵还真有些像安安，“谢谢念慈姐姐，我很喜欢这个娃娃，我会想你的，给，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说着他拖过旁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书包，从书包里先掏出一本画册递给赵念慈：“念慈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芭比娃娃的画，以后你画完了我再寄给你。”
“哇！谢谢安安弟弟，我很喜欢。”赵念慈珍惜地一把抱进怀里高兴道。
“这个，小胖是你的。”安安又从书包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皮小汽车递给小胖：“这个给你，这是港岛那边警察叔叔开的车，跑得可快了。”
小胖接过汽车，眼睛都瞪大了：“好威风的车啊，安安我好喜欢！”
说着，小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塞到安安怀里，那是他最宝贝的玩具，平时可是谁都不给的：“安安，我这个弹弓给你，以后谁要是欺负你就用这个打他！”
“好，谢谢小胖。”安安点头，又掏出其他礼物给其他小伙伴，“浩浩，这是你的，小美，这个给你……”
“安安，我们也有礼物给你，这个给你。”
“呜呜，安安我们会想你的，你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肯定不忘，咱们拉钩！”安安伸出小拇指，几个孩子的小手勾在了一起，郑重其事地盖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晚饭在一片推杯换盏中接近尾声，沈知薇和李兆延一一送别他们，等送走了大部分客人，屋子里稍微冷清了一些。
沈知薇叫住准备离开的郑立军一家，“老郑，嫂子，先别急着走，坐下喝口茶，还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沈知薇指了指沙发，郑立军有些纳闷，但还是拉着媳妇重新坐了下来。
沈知薇给两人倒了茶，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老郑，这两年多你跟着我拍戏，你也看到了，咱们配合得不错，你也知道我要把这摊子事儿搬到深市去，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带着嫂子和孩子，跟我们一起去深市闯闯？”
郑立军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有些发愣地看着沈知薇，像是没听清：“去深市？”
“对，去深市。”沈知薇语气诚恳，“我在那边打算成立正规的影视公司，不仅是拍戏，以后还要搞制作等，你和我配合默契，很多事交给你来我放心，况且你也知道，我在那边人手不够，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旁边郑嫂子也愣住了，那可是深市啊，她一辈子还没有离开过焦北市，心里有些踌躇：“沈导，我们这拖家带口的，要是过去了，住哪儿啊？还有义康和慧文还要上学，这……”
“嫂子担心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沈知薇温声继续道，“住房问题公司全包，老郑陪我干了这么久，作为新公司的元老，房子由公司赠送一套，至于孩子上学，兆延在那边有些人脉，转学籍的事儿他来办，安安也要转过去，正好跟孩子们做个伴。”
李兆延在一旁也适时开口：“老郑，咱们也不是外人，我知道你在焦北市这几年也不容易，过去深市住房还有孩子学习的问题我们都会给你解决。”
“公司给一套房子？”郑嫂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一套房子啊，她和老郑干了一辈子也只是分到几十平方米的小房子，一家子住在一起，两个孩子也从来没有自己的房间，现在沈导演居然说给他们分一套房子，还是在深市这种大城市的房子，以前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郑立军也是震惊不已，和郑嫂子对视了一眼，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他们在焦北市土生土长几十年，根在这里，一下子要背井离乡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难以决定的事。
“沈导，李总，谢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沉默良久，郑立军终于抬起头，“这条件确实太诱人了，说我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在焦北市活了几十年，去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也是有些担心的，也怕要是干不好拖累了你们……”
“老郑，你的担心我理解。”沈知薇没有逼他，“这不是买白菜说买就买的事，这毕竟对你们家来说是件大事，你也不用急着现在就给我答复，你回去跟嫂子，跟家里人都好好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也不迟。”
郑立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沈导，那我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过几天一定给你们个准信。”
送走了郑立军一家，别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张嫂子正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安安小家伙也玩累了，正扒在沙发上打瞌睡。
李兆延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抱起儿子，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在爸爸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
“这小子，今天可是大方了一回，”李兆延低头看着安安的睡脸，对沈知薇说，“大半玩具都送给了他的小朋友们，看来是真的很不舍得他的玩伴。”
沈知薇跟在身后，伸手理了理安安额前的乱发：“孩子嘛，别看他小，心里什么都明白，今天他跟小伙伴们告别的时候，我看他眼圈都红了，硬是憋着没哭。”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楼，把安安放到他房间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之后回到主卧。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焦北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沈知薇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边院子里的雪。
李兆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在想什么？舍不得了？”
沈知薇往后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吧，毕竟是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朋友，不过有你和安安在身边，也没有那么不舍得。”
李兆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管你要去哪，我和安安都会陪着。”
“嗯。”沈知薇嘴角弯起，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哪里都是家。
*
半夜，某筒子楼，卧室里的灯光昏黄，灯绳在半空中微微晃荡，把墙角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郑立军靠在床头，指尖的那根大前门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弯下来掉在了旧棉被上，他也没去拍，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被楼上渗水洇出来的霉斑出神。
郑嫂子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硬壳的算盘，坐在床边的小方桌前，算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清脆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停下手，在那个写满了数字的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笔帽合上。
“他爹，这帐我也算不明白了。”郑嫂子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这深市真有那么好？咱们这一去，可就把这边的根都拔了，这房子虽然小又破，好歹是单位分的，万一那边干不好，回来咱们连个窝都没有，还有我的工作，我在纺织厂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升了点工资，一走回来这岗位可就不是我的了……还有我们的亲朋好友都在这边，深市离这里大几千里呢，到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郑嫂子嘴里絮絮叨叨，沈导演说的深市的房子、工资是很诱人，但是焦北市这边是他们拼了大半辈子才攒下的家当，哪能说舍弃就舍弃。
郑立军终于把那截快烫到手的烟蒂按灭在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声，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坚毅：“孩儿他娘，我也怕，可你想想，我之前在国营制片厂当打杂的，挣的还没你工资多，有时没活干就拿一点死工资，但跟沈导才干了两年，攒下的钱可以在焦北市买下几套大房子了。”
“就算之后我们过去干不下去，回来还能用存款买房，这房子单位收回去就收回去了。”
郑嫂子听了点头，是了，他们现在的存款够买很好的房子了，他们之前也打算过过完年在焦北市买一套大房子，只是还没付出行动沈导演就给他们说了到深市去的事。
郑立军从床头摸过那个烟盒，想再抽一支，但发现已经空了，便把烟盒捏扁扔在一边：“还有，你看义康和慧文，咱们要是留在这，义康顶多也就是当个工人，慧文呢？也就是找个工人嫁了，可在深市，那是特区，沈导和李生那都是真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们干，以后孩子们的路能宽多少倍？”
郑嫂子沉默了，她看了一眼隔壁那间只用布帘子隔开的小屋，那里传来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站起身，走到郑立军身边坐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沈导和李老板那是做大事的人，他们既然肯开口，那肯定是真心带咱们，他们手里漏出来的一点富贵都够我们一家过上很好的日子了，但我就怕咱们没见过世面，到时候给人家拖后腿。”
“所以我得更拼命干。”郑立军握住妻子粗糙的手，手掌宽厚温热，“平时大家都说我老实憨厚死脑筋，但在沈导面前这也是我的优点，沈导那么厉害的人，我只要听她的话行事总不会出错的。”
“再说了，你想想深市和焦北市的教育差距，焦北市拍马也赶不上，到时候义康和慧文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有更好的未来。”
想到两个孩子的教育，郑嫂子咬了咬牙，作为父母的，没有哪个不想孩子们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和老郑拼死拼活也不就是为了两个孩子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吗，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他们不抓紧了才是傻了，手掌在大腿上一拍：“行！那就去！咱们也没啥好输的，大不了到时候你要是干得不顺心，咱们就出去摆地摊！”
“哈哈哈，”郑立军笑了笑，脸上的沟壑舒展开来，“行，干不下去就去摆地摊，我之前在深市看人家摆地摊也是挣大钱的。睡吧，既然决定去深市，之后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办，你得去厂里把那工作转卖给其他人，孩子们的转学手续，还得去跟亲戚们说……”
郑嫂子把灯绳一拉，屋里陷入了黑暗，她躺下翻了个身，“你说去深市，那我们那些旧衣服还要不要收拾过去？对了，还有我之前腊的十几斤腊肉是不是也一起带过去，还有……”
“哎哟，你个娘们，刚刚还担心纠结，现在就又想到搬家的事了？”
“那是，既然决定去，我又不是那婆婆妈妈的人，对了，到时候你跟爸妈他们怎么说？”
“呼噜呼噜，睡觉，爸妈我还有几个兄弟在呢不担心，其他的明天再说……”
*
焦北的三月初，柳絮还没开始飘，倒春寒却厉害得很。
xx筒子楼前，今天气氛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只见一辆半旧的蓝色解放牌卡车停在楼道口，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喷出一股股白烟，车斗里已经堆了几个大木箱子。
楼道里人来人往，狭窄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平日里这筒子楼里谁家吵架谁家炖肉都藏不住，今天更是全楼出动。
张大妈手里拿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这老郑家是真发达了啊。”张大妈对着旁边的李二婶说道，手里的韭菜叶子被掐断了都没注意，“以前看他也就是个闷葫芦，之前大家还说他在国营制片厂那份工作挣的钱还没他老婆多，没想到这跟对了人，一下子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听说他们一大家子都要搬去深市了？那可是大城市，遍地黄金的地方啊。”
李二婶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脸上艳羡不已：“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在车间里三班倒呢，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七十块钱，听说老郑这一去，人家大老板给开的工资，那是按千算的！还有那两个孩子，以后在那边读书，出来那就是大城市的娃娃了，跟咱们这厂子弟不一样咯。”
正说着，郑立军扛着最后一个樟木箱子从楼梯口下来了，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衣服，头发也刚理过，甚至还抹了点头油，整个人精神焕发，完全没了往日老实闷声的样子，郑嫂子和两个孩子手里也各自拿着一个包袱跟在他后面。
“郑哥，这是真要走啦？”楼下一个大汉喊道，“以后发财了可别忘了这帮老邻居啊！到了那边有啥工作的，可要关照一下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郑立军把箱子递给车上的司机，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拆开来散给围观的男人们。
他脸上挂着笑：“大勇兄弟说笑了，啥发财不发财的，就是去给人家打工的，大家伙儿要是以后有机会去深市玩，一定来找我，我请大家喝酒！”
“老郑，那边的房子咋样？真有电视里演的那么好？”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凑过来问，眼里满是好奇。
“听说是公司给安排的，肯定比咱们这筒子楼强。”郑立军也不多吹嘘，只是实实在在地说，“不管房子大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还有个盼头，那就是好日子。”
郑嫂子这边也被那帮大妈大婶围了个水泄不通，平时有些不对付的刘婶，今天也破天荒地拉着郑嫂子的手不放：“老郑家的啊，你这一去，咱们这麻将搭子可就缺了一个角了，这是我早起刚煮的茶叶蛋，你带着路上给孩子吃。”
郑嫂子笑着接过来：“谢谢刘婶，等我安顿好了，给你们写信。对了，我们屋里还留下了一些用不到的家具，到时候房子被厂里收回去那些家具也会被拿去当破烂烧了，你们要是不嫌弃，看哪家能用得到的就搬回家去。”
那几位大婶听了眼睛一亮，那些大件家具可是好东西啊，这年头各家打的家具都是结实耐用的，哪怕老郑家那些大家具用了好些年头，但也绝不是郑嫂子口中说的破烂，她们搬回去还能用很多年呢。
顿时大家也不围着他们了，纷纷开口道：“老郑家，你们一家都是实在人，祝你们到深市发大财啊，我们也不打扰你们了。”
“对，老郑家的，一路顺风啊！”
说着几位大婶转身腿走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好东西就被其他人抢了去。
郑义康和郑慧文背着新书包站在一边，也被一群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团团围住。
“义康哥，你去了深市，一定要给我寄那个铁皮子青蛙啊！”隔壁的小刚喊道，鼻涕泡都快挂下来了。
“好，一定寄！”郑义康用力地点头，他也好舍不得这些小伙伴，虽然他平时经常和小刚打架，但现在要离开了，看到小刚都觉得这小伙伴可爱起来，“到时候我把深市的大海画下来寄给你们看！”
“还有贝壳，慧文，你到时要给我寄那种能听见大海声音的贝壳！”一个小姑娘也跟着喊，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郑慧文一抱住面前的小伙伴：“好，我会给你寄的。”
小姑娘也紧紧抱回去，“呜呜，慧文，我会想你的。”
“嘀嘀”，司机在驾驶室按了两声喇叭，催促着要出发了。
“上车吧，别误了火车。”郑立军招呼着全家上车。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红砖筒子楼，墙皮斑驳，窗户外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楼道口堆满了蜂窝煤，这里有着他前半生的所有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车，用力关上了车门，“走吧，师傅。”
卡车缓缓启动，周围的邻居们还在挥手。
“老郑！一路顺风啊！”
“常回来看看！”
“发了财别忘了我们！”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引来一阵哄笑。

第61章
三月， 深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甚至因为往南，温度比焦北市高几度。
沈知薇坐在市文化局马局长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不大， 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着“实事求是”，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她手里捧着一个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水面打着旋儿。
对面坐着马局长， 马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两鬓有些斑白，但精神头极好， 他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摘下老花镜， 笑着对沈知薇点了点头。
“沈导演， 你的申请材料我们局里已经开会研究过了。”马局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原则上，我们是非常支持的，现在国家提倡文化体制改革， 讲究百花齐放的方针政策， 深市作为特区更要敢为天下先，你这个私人影视公司的构想很有魄力，如果办成了， 那可是咱们深市甚至是整个内地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民营影视制作机构啊。”
沈知薇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态度谦逊：“谢谢局长支持， 我也只是想借着咱们深市这块宝地，多拍点老百姓爱看的东西。更谢谢局里对我们这些个体创作者的支持，有了这个红头文件，我们以后干活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哈哈，沈导演说话真敞亮，你能选在深市办理这个影视公司，也是我们深市政府的荣幸。”马局长说得贴切。
要知道就沈导演上一部偶像剧，就赚了多个国家的外汇啊，就连焦北电视台靠着沈导演这棵大树也赚了不少，他们深市政府不可谓不眼红。
加上因为这部剧热度，拍摄取景的那个小渔村也被带火了，许多港岛甚至外国人过来旅游，这在现在正在发展的深市简直是不敢想的事，哪会想到还有外国人特地到他们这里旅游呢。
所以市里领导听说了沈导演要在他们深市开设影视公司的事，可是叮嘱过在政策内给予最大的优惠，依这位导演两部剧下来的魄力，她的影视公司将来为市里创收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仅如此，马局长感慨道：“沈导演你知道吗？上个月，咱们市里和港岛那边搞了个‘返乡寻亲’的活动，那场面那是相当感人啊，很多几十年没见面的亲人抱头痛哭，嘴里念叨着什么‘血浓于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让两地关系是大大的改善啊。”
沈知薇有些意外，她确实没想到一部商业剧能有这样的社会效应，“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当时拍的时候，也只是想讲好一个故事，没想到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看来之前那个书信活动和这部剧挖起了不少港岛人民对内地的感情，要知道在港岛，十个港人就有六七个祖籍是内地的，也不怪能勾起港岛居民的思乡情。
马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导演，心里却是另一番波澜，他没说的是，京市那边传来的内部消息，那位大领导在内参上亲自批示表扬，说这部剧“以情动人，润物无声，为两地民心相通立了一功”。
这分量可不轻啊，现在港岛回归是华国头等大事，前几年1984年才正式签署港岛回归文件，上边也正在极力促成港岛人民对内地的情感归属认同，好让回归更平缓度过，任何有利于统战的工作都是重中之重。
沈知薇这部剧误打误撞缓和了两地关系，哪怕只有一些，那也是头等大功啊，所以她的这个私人公司的审批之所以能一路绿灯，特事特办，甚至连税务那边都给了“三免两减半”的超高优惠，背后全是这股子东风在吹。
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透，他笑了笑：“沈导，你这是谦虚了，有些事情，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汇聚起来就是大江大河嘛，总之，你放心大胆地干，市里会给你最大的政策支持，只要是符合大方向的，我们一路绿灯！”
从文化局出来，沈知薇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批文，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但她能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再加上1997年的港岛回归背景，她想自己应该是误打误撞刚好撞上了这股东风。
她走向等在车边的李兆延，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搞定了，马局长说一路绿灯。”
李兆延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迎上来，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知道我老婆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
国贸大厦，深市目前的地标性建筑，在1985年竣工，总高五十多层，已经有不少外资企业和办事处入驻。
“二十八楼和二十九楼，视野很好。”李兆延指着眼前空旷的毛坯层，“这两层归你，知觉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我在二十六楼和二十七楼，安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咱们这也算是‘上下级’关系了。”
沈知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深市的建设全貌，远处是繁忙的罗湖口岸，近处是塔吊林立的工地。
“这地方不错。”沈知薇转身，环视着这几百平米的空间，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蓝图，“这边做前台，要大气一点，那边可以隔出来做剪辑室，要隔音好的，还有这里，留个大会议室，以后剧本围读就在这儿。”
其实这地方基本的装修已经完成，只需要再改一下布局就能用。
李兆延靠在柱子上，笑着看她指点江山的样子：“装修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让大东盯着，保证按你的要求来，对了，黄德发那边跟我透了个底，南山区那边有块地皮要拍卖，位置虽然偏了点，但依山傍水，我想拿下来做个高档住宅区。”
“南山？”沈知薇思索了一下，记忆里后世的南山可是寸土寸金的科技中心和豪宅区，“拿，一定要拿！而且能拿下多少地就尽可能拿，兆延，你的眼光没错，那边风景不错，对于有钱人来说，一个风景优美的住宅区是他们的首选，而且看现在政策安排，深市的发展重心肯定会往西移，现在看着偏，或许过几年就是中心了。”
李兆延听了点头：“听你的，你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本来李兆延就很看好那块地，现在听老婆这么说，以他老婆的聪明才智，她说的总不会错。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他：“这么听我的话，你不怕，到时候我说的错了，你赔个底朝天啊？”
李兆延走过来抱着她，低头，额头蹭着她的额头，“不怕，老婆的话就是圣旨，而且听老婆的话会发大财。”
“嘴贫。”
*
公司架子搭起来了，招兵买马成了头等大事，沈知薇坐在装修好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手里的一叠简历。
虽然公司刚成立，但凭借《苗小草回城记》和《深港情缘》的名气，来应聘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入她眼的却不多。
直到林玥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烫成了时下港岛最流行的大波浪，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走路带风，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哒哒”的声音。
“沈导，好久不见。”林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干练的脸，笑容得体，“上次在钟老板的酒会上匆匆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知薇站起身，伸出手：“林小姐，欢迎。请坐。”
她对林玥印象很深，毕业于耶鲁大学管理学硕士，在港岛一家知名4A广告公司做到过总监位置，履历漂亮得让人眼红，所以对她的到来内心是惊讶不已的。
“林小姐，恕我直言。”沈知薇开门见山，指了指周围还略显简陋的环境，“以你的资历，在港岛随便哪家大公司都是高管待遇，为什么要来我这个刚起步、前景都不知道的内地小公司？这里可没有中环的咖啡和海景。”
林玥环顾了一圈，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那张还没挂正的公司logo：“沈导，我看中的不是公司的现在，而是它未来的可能性。”
她转过头直视着沈知薇：“而且，我看过你处理‘古惑仔事件’的报道，也看过你在华灯奖上的发言，在这个行业里，有才华的人很多，但有魄力、有格局、敢于打破规则的人很少。我相信你的能力更佩服你的为人，跟着你，我觉得能做成一些在港岛做不成的大事，我也喜欢挑战，不喜欢守成。”
沈知薇笑了，她欣赏这种直白的野心，“林小姐，我也很欣赏，欢迎来到知觉影视公司，你的职位是总经理，负责公司运营和人事招聘，年薪十五万，外加年底分红，这个待遇虽然比不上港岛，但在内地绝对是顶薪。”
林玥也没想到这位沈导演会这么爽快，她以为她会考虑几天，同时心里更加佩服她的为人，点头：“成交，沈总，以后请多关照。”
“合作愉快，林总经理。”沈知薇站起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既然入职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公司现在的架子还是空的，财务、宣发、后勤，这些人都得你来找，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宁缺毋滥，要专业的，要能打硬仗的。”
“明白，放心交给我。”
沈知薇有了林玥后也是放心了，林玥比她简历上写的还要表现得出色，她把公司管理得仅仅有条，每个部门人员都慢慢招聘到位，沈知薇也看了那些人的履历和工作能力，她很满意，也终于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
她大手一挥，将《深港情缘》赚来的大半利润，全部换成了德国进口的阿莱摄影机、斯坦尼康稳定器等顶级影视设备，还有一整套顶级的后期剪辑设备。
当那些贴着海关封条的木箱子被搬进公司时，连见多识广的林玥都忍不住咋舌：“沈总，您这是要把好莱坞搬到深市来啊？”
沈知薇指尖轻轻摩挲着机器外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要拍就拍最好的，我要让观众知道，我们内地的制作水平不比任何人差。”
*
就在沈知薇和李兆延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家里的“后院”却起火了。
这天中午，沈知薇正在规划新剧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一位年轻老师焦急的声音：“喂，您好，是李述安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方老师，麻烦你们赶紧来学校一趟，李述安跟同学打架了。”
沈知薇心瞬间提了起来，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安安受伤了吗？是不是被欺负了？毕竟他才转学过来一个多月，又是插班生，年纪也比同班孩子小半岁。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好，方老师，我们马上到，请问安安受伤了吗？”
“呃，他倒是没受伤。”方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场面有点控制不住，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知薇立刻抓起椅背上的手包就往外冲，匆匆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刚开，就撞见了正准备走出来的李兆延，他手里还拿着两份饭盒，显然是给她送午餐来的。
这人基本包了她的午餐，每天让张嫂子做好午饭，然后他从公司开车回去拿之后给她送过来，也不嫌累。
有次沈知薇让他不用这么麻烦，他们去楼下餐厅吃就可以了，男人不肯，说家里做的安全又有营养，她工作那么累当然要吃好，沈知薇看他坚持便随他去了。
李兆延见她神色匆匆，眉头一皱，关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解释道：“刚刚安安的班主任方老师打电话来，让咱们去学校一趟，说是安安和同学打架了。”
李兆延闻言，二话不说揽过沈知薇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下楼。
车里，李兆延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一边开车一边开口道：“你先把午饭吃了，过去学校还要十几分钟，况且既然老师说安安没受伤应该就没有多大事，别急。”
沈知薇一想也是，便低头打开饭盒，“那你开车慢点，也别急。”
这人虽然嘴上安慰她，但抓着方向盘的手都冒青筋了，显然也是着急的。
安安上的是一所外国语小学，位于深市的富人区，红墙绿瓦，环境清幽，当初选学校时，是安安自己指着宣传册上的大草坪说喜欢，要来这儿的。
车子刚停稳，两人就快步走向教师办公楼，赶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时，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服不服？我就问你服不服？”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一眼，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这不是他们安安吗，听着就嗓门洪亮不像有事的样子。
沈知薇礼貌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景象和他们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让他们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办公室正中央，安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老师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教鞭，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他除了校服领子有点歪，头发也有些乱外，没看到有其他受伤的痕迹，反而看起来精神很好，这让沈知薇和李兆延松了一口气，没受伤就好。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似的小胖墩，那小男孩此刻正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变成了熊猫眼，校服扣子崩掉了两颗，正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手里还捧着一盒被挤扁了的牛奶，恭恭敬敬地递到安安面前。
“大，大哥，我服了，这牛奶给你喝，你别打我了。”小胖墩吸着鼻涕，声音颤抖。
安安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捏扁的盒子，又看了看小胖墩那副惨样，叹了口气，像个老成持重的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陈家明啊，做人要讲道理，你的牛奶大哥不需要，做大哥的才不会抢小弟的东西。”
小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小傲娇，昂着小下巴，让沈知薇和李兆延看得牙痒痒。
安安收回手，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以后别再抢女同学的橡皮擦了，丢不丢人？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要保护女生，知道吗？”
“知……知道了，大哥。”陈家明点头如捣蒜。
旁边的方老师正扶着额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这一幕，见到沈知薇和李兆延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李述安家长，你们可算来了！”
沈知薇感觉自己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安安被欺负得哇哇大哭，或者两个孩子扭打成一团，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嗯，“占山为王”的画风。
李兆延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甚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走过去：“李述安！你在干什么？给我从老师椅子上下来！”
安安听到爸爸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教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刚才那股子“大哥”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辜和委屈，他迈着小碎步跑到沈知薇身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眨巴着大眼睛：“妈妈，爸爸凶我……”
“你还有理了？”李兆延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那个叫陈家明的小男孩，语气缓和了一些，“小朋友，你没事吧？我是李述安的爸爸。”
陈家明对上面前这位叔叔那高大的身形，吓得往后缩了缩，又看了看抱着沈知薇大腿的安安，突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指着安安喊道：“叔叔好，大哥他太厉害了！他会飞，还会无影脚！我，我打不过他！”
沈知薇听了，低下头摸了摸安安的脑袋，笑得十分温柔：“哎哟，没想到我们安安这么厉害呢，还‘无影脚’？安安你这是要当深市的黄飞鸿啊？”
安安看到妈妈脸上那过分温柔的笑容，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妈妈这时候笑得越温柔代表她越生气，“没，妈妈，家明他乱说的，我小胳膊小腿没那么厉害。”
安安一边说着一边死命对小胖墩眨眼，想让他闭嘴。
但显然小胖墩没有接收到他大哥的眼色，大声反驳道：“大哥，我没乱说！你就有那么厉害！你刚刚踹我一脚可厉害了……”
“咳咳咳……”安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完全不敢抬头去看爸妈的脸色。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妻匆匆赶来，显然是陈家明的父母。
陈家明妈妈一看到儿子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担心得扑了过去：“哎哟我的明明啊！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疼不疼啊？”
陈家明爸爸倒是沉稳些，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先看向了老师和沈知薇他们。
方老师赶紧上前打圆场，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
原来这陈家明之前是班里的小霸王，仗着个子大经常欺负同学，今天他抢了前桌女生的新橡皮，安安看不过去出言制止。
陈家明觉得新来的插班生不懂规矩，要给安安点颜色看看，约了安安去操场“单挑”，结果……
“结果李述安同学利用……呃，灵活的身法，避开了陈家明同学的冲撞，并且进行了一些咳咳，反击。”方老师说得很含蓄。
但大家都能脑补出那个画面，笨重的陈家明像头蛮牛一样冲过来，而练过舞狮、身手矫健的安安像只灵巧的小猴子，左躲右闪，时不时还给陈家明屁股上来一脚，或者利用绊腿把陈家明摔个狗吃屎。
“他练过？”陈家明爸爸听完，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不点，这小家伙还没他儿子一半壮呢，没想到这么能打。
沈知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那个，这孩子之前学过一段时间舞狮，练过几天扎马步和翻跟头，没想到……真是不好意思，把您家孩子打伤了，医药费我们全包，另外再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舞狮？”陈家明爸爸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说呢，原来练过，看向自家儿子揶揄道：“家明，你输给练家子了？”
陈家明爸爸也知道自己儿子有些多动症，他也骂过他教育他不能随便欺负同学，但成效不大，没想到今天居然被另一个小朋友打败了，他是有些幸灾乐祸的，咳咳。
陈家明吸了吸鼻子，一脸崇拜地看着安安：“爸，他真的会功夫！他刚才那个扫堂腿，嗖的一下就把我扫倒了，而且他还教训我不能欺负女生，说那是懦夫行为，我觉得他说得对。”
陈家明妈妈原本还想发作的，听到儿子这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自家儿子平时在家里也是个混世魔王，谁的话都不听，没想到今天被揍了一顿反而转性了？
陈家明妈妈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这么看自己儿子挨了这一顿揍好像也不是坏事，起码他懂事了一些，对那孩子突然有些感激是怎么回事。
陈家明爸爸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样，又看了看虽然闯了祸但眼神清澈毫无惧色的安安，突然笑了起来，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小孩子打架嘛磕磕碰碰难免的，再说也是我家明明先挑的事，技不如人还欺负女生，该打！这医药费我们自己出，就当是给他买个教训。”
沈知薇和李兆延看对方家长明事理也松了一口气，但总归是安安把人家孩子打伤了，李兆延开口道：“孩子打架归打架，伤了人我们肯定要负责，医药费我们是要出的。”
沈知薇适时地掏出两百块塞到陈家明妈妈怀里，“我们安安也有错，下手重了些，家明妈妈，这钱拿去给家明看看伤，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陈家明妈妈看对方这么明事理，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便把钱收下了：“安安妈妈，我们儿子也有错，这钱我们就收下了。”
随即两孩子在方老师指导下互相道歉握手言和，方老师看着两个孩子哈哈大笑起来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为今天遇到的两个孩子家长都是明事理的而庆幸，要知道这个学校的孩子非富即贵，以往孩子有摩擦的时候，她遇到过很多难缠的家长。
临走时，陈家明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安安的袖子：“大哥，明天你教我那个扫堂腿行不行？我把我的变形金刚送给你！”
安安背着那个比他还大的书包，酷酷地挥了挥手：“看你表现吧，先把橡皮还给人家丽丽再说。”
“一定还，我明天就还给她，我还十块！”陈家明大声道。
“臭小子，那买橡皮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陈家明爸爸
拍了一下儿子脑袋道。
他原以为这小子不乐意时，毕竟这小子的零花钱他都抠搜着要买吃的，就看到他猛地点头：“好，我出，我要听大哥的话，当他的第一小弟！”
陈家明爸爸听了一噎，和妻子对视了一眼，满眼无可奈何又好笑，行吧，当小弟就小弟吧，起码人家小孩性格看着就是乖孩子，没准陈家明跟着人家玩还真能把他霸道的性子扭转过来。
*
走出校门，太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薇挽着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安安垂头丧气地跟在中间，抬头瞥了一眼爸爸妈妈，他们都没有对他亲亲抱抱，应该是生气了。
上了车，李兆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转过身，看着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的安安。
安安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爸妈的脸色。
“李述安。”李兆延沉声叫道。
“到！”安安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今天这事儿，你自己说错哪了？”李兆延板着脸问。
安安抿了抿嘴，小声说道：“我不该打架，不该坐在老师的椅子上，更不该让陈家明叫我大哥……”
“还有呢？”
“还有……”安安想了想，突然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可是爸爸，是他先抢丽丽橡皮的，而且他还骂我是外地来的土包子！师傅说过，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我没有刀，我就用了腿……”
沈知薇坐在副驾驶，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那一脸正气的儿子：“你帮丽丽同学是好事，但是你就把人家打成了熊猫眼？还收了人家当小弟？”
“那是他自己要当的！”安安委屈地辩解，“他说只要我不打他，他就认我做大哥，我想着多个人帮我收作业也不错嘛……”
李兆延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疯狂上扬，肩膀都在抖动，他伸手揉了揉安安那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藏不住的笑意：“你这臭小子，还收小弟？你知道你爸当年……”
话说到一半，李兆延突然卡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知薇。
沈知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年怎么了？李总当年也是这么威风凛凛，在哪里收保护费当大哥啊？”
李兆延干咳了一声，掩饰性地发动了车子：“咳，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我是说，这小子这股子机灵劲儿还有这身手，真不知道随了谁。”
“随谁？你自己心里没数？”沈知薇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可是听说了，某人年轻的时候在矿上，那也是一呼百应的主儿，看来这‘大哥’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遗传得挺到位。”
李兆延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喊冤：“老婆，天地良心，我那是为了生存是被迫反击，这小子纯粹是精力过剩！不过话说回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拿着湿巾擦脸的安安，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咱们儿子这身手确实不错没白练，那个扫堂腿有点意思。”
“爸爸，你也觉得我帅是不是？”安安一听这话，立马顺杆爬，把刚才的检讨抛到了九霄云外，扒着前座的靠背凑过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嘿！哈！然后那个陈家明就‘啪叽’一下摔倒了，像个大肉丸子！”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把沈知薇的头发给抓乱了。
“坐好！”李兆延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以后不许主动惹事，但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欺负同学，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过要注意分寸，别把人打坏了，知道吗？”
“知道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咳咳我必告诉老师！”安安眼珠子一转改口道。
“你个小滑头。”沈知薇笑着摇摇头，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今天这事儿虽然你占理，但打架终归是不对的，回家罚你写两百字检讨，深刻反省一下。”
“啊？两百字？”安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妈妈，能不能少点？一百字行不行？我才一年级，好多字都不会写呢……”
“不会写就用拼音。”沈知薇铁面无私，“没得商量，再讨价还价就加到三百字。”
“哦。”安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后座上，嘴里嘟囔着，“当大哥真不容易，还要写检讨，这大哥不当也罢……”
沈知薇看着后座小大人一样唉声叹气的小家伙觉得好笑，但她也要教会他不能总想着用暴力去解决事情，长久以往会让人变得充满戾气，她不想安安变成这样。
还有她发现安安随着年龄长大，心理变得有些膨胀，这并不是坏事，但也要有个度，她需要给他解解压。
“晚上想吃什么？”李兆延还是看不得宝贝儿子垂头丧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开口道。
“肯德基！”后座的“大哥”瞬间复活，举手抢答。
“驳回。”沈知薇淡淡地说，“张嫂子今天炖了排骨汤，而且，你要写完检讨才能吃饭。”
“啊！妈妈你是暴君！”
“李述安，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李兆延立刻倒戈，“两百字太少了，我看三百字正合适。”
“爸爸你是叛徒！刚才还夸我帅呢！”
“帅归帅，规矩是规矩，在这个家里你妈才是真正的大哥，懂不懂？”
安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笑得一脸温柔但眼神“核善”的妈妈，又看了看一脸狗腿样的爸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懂了，原来爸爸你也只是个小弟啊，好吧，二号小弟，我们听我妈的。”
“噗。”沈知薇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李兆延一脸黑线：“臭小子，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嘿嘿，爸爸我才不怕你，你是妈妈的二号小弟，我是妈妈的一号小弟。”安安仰头晃脑得意洋洋，“妈妈，你会保护你的一号小弟的是不是？”
沈知薇看着他们父子斗法差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对上一大一小相似的眼睛，无辜道：“那要看两位小弟谁当得让我满意了。”
“妈妈，我今晚给你洗脚！”安安率先小狗腿殷勤道。
李兆延也不甘示弱，他怎么可能输给儿子：“老婆，我今晚给你按摩。”
“妈妈，我给你夹菜。”
“老婆，我给你喂饭。”
“哈哈哈，好了，你们的妈妈、老婆，有手有脚，不需要……”

第62章
深市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国贸大厦二十八层的落地窗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的城市景观。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经过半个月的时间， 公司基础部门已经建设完毕， 但也有更多事等着她决策。
“沈总， 这是我拟定的艺人部、经济部架构方案，您过目一下。”林玥走过来，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沈知薇， “目前内地还没有‘经纪人’这个概念，不像港岛那边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经纪人制度，而且大部分演员也都还端着国营厂的铁饭碗， 觉得那是正经单位，咱们这种私人公司在他们眼里就是‘草台班子’， 要挖人得下猛药。”
沈知薇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密
密麻麻列着薪酬体系、分成比例以及艺人培养计划，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她满意地点点头：“猛药我们有，我们给出的薪酬待遇按剧集片酬计算，哪怕没名气的人挣得也会比国营制片厂多，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林玥，你这方案做得不错，特别是这个‘艺人分级制度’， 很有前瞻性。”
“那是自然，我在港岛看了那么多家公司，这套模式是最成熟的。”林玥自信地笑了笑， 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沈总，光有制度不行还得有人，港岛那边的经纪人我已经联系了几个，都是在其他影视公司被排挤或郁郁不得志的，但业务能力没问题，只要钱给到位，他们愿意北上，至于内地这边……”
她顿了顿，把计划说出来：“我觉得我们得自己培养，我打算招一批脑子灵活、嘴皮子利索的年轻人，哪怕没经验只要肯学，到时候让港岛那边的经纪人带一带，也能很快上手。”
沈知薇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按你说的办，老带新是个不错的方法，能快速培养一批经纪人，另外，关于那个星探的事，人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候着呢。”林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人有点意思，以前是个狗仔，专门蹲点拍明星绯闻的，据说为了拍一张照片能在垃圾桶边蹲三天三夜，他自称有一双‘慧眼’，能一眼看出谁有红的潜质。”
“让他进来。”沈知薇放下文件饶有兴致地说道，她对这狗仔倒有几分好奇，她也打算成立一个星探部门，一个公司需要挖掘出源源不断的新人，才能长久发展下去。
门被推开，一个脖子上挂着个相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贼亮，进门先是滴溜溜地把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薇身上。
“沈总好！我是孙大飞，您叫我大飞或者小孙都行！”孙大飞咧着嘴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沈知薇并不反感这种眼神，干这一行，没点观察力是不行的，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听说你以前是做狗仔的？为什么想来做星探？”
孙大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相机往桌上一放：“沈导，实不相瞒，做狗仔虽然刺激，但那是遭人恨的活儿，也没有什么前途。”
“还有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只有一双利眼，看人最准，我能在人堆里一眼看出谁身上有那股子‘星味儿’，嘿嘿，沈导，我看过您拍的《苗小草》和《深港情缘》，您选人的眼光那是真毒，冯立爱、苏晓芸，那都是璞玉，我就想着跟着您干，把那些蒙尘的璞玉都一一挖出来，那才叫本事！”
“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看法？”沈知薇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人其他不说，这一张嘴也是张巧嘴，或许还真能蒙骗，哦不，劝说到一些人。
孙大飞嘿嘿一笑，指了指刚进门送水的行政小妹：“就拿刚才那个小姑娘来说，长得是挺清秀，但眼神太散没聚光，这种人演不了戏，顶多拍个挂历，但您看林总……”他转头看向林玥，“林总这气场这眼神，要是去演那种职场女强人或者豪门阔太，绝对一演一个准，都不用化妆！”
林玥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绝对是夸！”孙大飞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星探就是要发现这种特质，沈导，您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保证给您挖出几个好苗子来，要是挖不到，您不用赶我走，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笑了笑：“好，我就给你三个月，底薪三千，挖到一个有潜力的奖金、分红另算，林玥，带他去办入职。”
这个年代港岛白领月薪也是三千到五千之间，孙大飞之前在报社做狗仔月薪也是这么多，还不说沈总还给他算了分红。
孙大飞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猛地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沈导！谢谢林总！您就瞧好吧！”
送走了孙大飞，林玥关上门，回头对沈知薇说：“这人虽然油滑了点，但确实有点眼力见。对了沈总，艺人部门签约那边，我们已经签下了从国营制片厂出来以及从港岛那边过来的几个艺人。”
自从知觉影视公司发出艺人签约信息后，不少内地和港岛的艺人都有兴趣过来洽谈，毕竟有沈知薇这个“点石成金”、每一部剧都能捧出大明星的厉害人物坐镇，谁不想过来碰些运气，也许下一个像周启明苏晓芸那样红遍亚洲的人就是他们。
沈知薇听了点头：“艺人这方面也要把关，不能什么人都签进来，也要把艺德考虑进去。”
虽然这个年代对艺人的艺德没有什么要求，这个年代的艺人不说道德层面的就是在违法犯罪层面的也不少，但沈知薇不管其他影视公司怎么决策，在她的公司，她不需要这种人。
林玥听了点头没有反驳，她虽然刚开始听到沈总把艺德这个条件加进去，还规定这是需要重点考虑的还有些讶异。
毕竟不论是在港岛和内地，这种艺德有亏的演员明星依然大红大紫，有不少影视公司捧着，但一想沈总这样要求也没有错，长此以往公司文化也更加健康，能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也能规避不少风险和损失。
“对了，苏晓芸那边已经谈妥了，她今天下午过来签约。”
“行，她来的时候直接把她带到我办公室来。”沈知薇开口道，她没想到自己公司签的第一个大明星会是苏晓芸，也没想到她有魄力从国营制片厂出来。
下午两点，苏晓芸准时出现在了沈知薇的办公室。
沈知薇走过去，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晓芸，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被厂里拉着去跑了不少活动。”苏晓芸接过水杯说道，她不像周启明影视签约在港岛的私人公司，她签的是内地的国营制片厂。
内地的国营制片厂经营模式跟私人影视公司完全不一样，演员拿的是死工资，不管是影视分成、广告等其他商务活动，演员都没有分成，除了一些厂里给的福利，比如分房子和一些奖金，所以她不像周启明那样在这几个月赚得盆满钵满。
再加上在国营制片厂，她感觉自己的出路、机会不多，厂里的运营模式对于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快的社会相对来说有些落后。
她考虑了很久，看到沈导演成立了私人影视公司以及招聘演员时，为了前途，她咬咬牙毅然决然从国营制片厂辞职。
甚至为此和厂里决裂被骂忘恩负义，还赔了不少钱，把她这些年赚的钱全赔进去了，甚至家里人也不理解，她最后还是顶着巨大压力走了，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她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她看着沈知薇坚定道：“沈导，我是来投奔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沈知薇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晓芸你是不是对你的红没有深刻了解，你现在可是红遍全亚洲的女明星，你能来可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有你在我们公司的名气更大。”
苏晓芸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没有沈导你我也不可能那么红，是沈导你一手把我捧红的。”
沈知薇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关心道：“你合同看过了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林总。”
苏晓芸点头：“我看过了，林总解释得很清楚，只是沈导，我真的值得公司花这么多钱签我吗？”
当看到合同分成时苏晓芸说不震惊是假的，她签的合约是四六分，公司四她六，按她现在的名气拍一个广告五万，她就能拿到三万，那完全是她这些年挣到的钱，还加上她因为《港岛情缘》爆火所挣到的钱的总和。
“你值得。”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按你现在的名气非常值得，不要妄自菲薄。”
“好，谢谢沈导。”苏晓芸感激地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干。”
“好了，我们公司可是要靠你挣钱的，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一姐。”沈知薇打趣到，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苏晓芸：“这是公司对你的未来规划，签约后，我会安排一个经纪人带你，芬姐，之前是港岛某影视公司的经纪人，业务熟练，由她来处理你工作和生活上的大半事。”
“好。”苏晓芸点头，拿起那份计划书，上面详细列满了影视资源等工作安排，甚至连她的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湿润：“沈导，我一定好好干，给公司挣大钱！”
“噗嗤。”沈知薇再次被这傻姑娘逗笑，“行，我相信你。”
*
处理完苏晓芸签约的事，沈知薇又马不停蹄地召开了高层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编剧。
她脑子里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影视点子，但是如果一家公司只靠着她一个人琢磨剧本，不说她会不会累死，单单这没有百花齐放的剧本，她这公司也不可能长久，而且她相信这个年代的人的想象力创作力依然是无穷的。
她也让林玥招聘了不少编剧，但一些老牌编剧都在体制内，轻易不出来，其他的一些编剧满意的也极少，她琢磨着不如就在全国举办一个编剧大赛，来筛选人才。
沈知薇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首届“知觉杯”全国剧本征集大赛】。
“办剧本大赛？”坐在下首的郑立军问道，他现在也在导演部挂职了导演。
“对。”沈知薇看着下属们继续道，“既然我们招不到满意的编剧，不如就在全国上招，通过这次剧本大赛总能找出一些好编剧，到时签约进公司再进行系统培训。”
“沈总这个法子好。”林玥听了眼睛一亮，点头认同，“通过这个大赛可以让那些编剧自发找上门来，哪怕大海捞针也总能捞到一些好的。”
沈知薇看大家没有异议又继续道：“此次大赛会选出前十名，学历不限、题材不限，只要剧本好就能入围，另外设立奖金，从一等奖奖金一万元到逐渐递减，第十名为两千元，并承诺签约成为公司专职编剧，剧本优先投拍，如果剧本被翻拍成影视还有分红。”
“一万？！”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在这个普通人工资只有几十块、一百块的年代，一万元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在小城市买套房了。
“对，就是一万。”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我要让全华国有才华的人都知道，才华是可以变现的而且很值钱，我们也不跟他们谈什么情怀，只谈钱！想来没人能拒绝钱的诱惑。”
“沈导，你这奖金，要不是我文采不好，我也想投稿试试了。”一名技术部的总监笑道。
他这话一出大家也笑了起来，同时非常认可地点头，这么丰厚的奖金，他们要是会写剧本，他们也想参加了。
林玥适时开口道：“沈总，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联系全国各大报纸刊登宣传，把这活动宣传开来？”
“对，公关部的李总监，这事由你们部门负责，声势要大。”
李总监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是由林玥从一个报社挖来的，之前在报社是一名编辑，最会和媒体报社、文字打交道，她点头：“沈总，没问题，我们部门会立刻联系报社进行宣传。”
*
三天后，一场关于“万元剧本”的风暴，随着邮递员绿色的自行车，迅速席卷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在这个“万元户”异常稀奇的年代，一个剧本奖金就有一万元，那程度不可谓不震撼，大街小巷顿时议论纷纷。
在京市的电影学院宿舍里，几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正围着一张报纸激烈讨论。
“一万块！这沈知薇导演是疯了吗？咱们毕业去制片厂，一个月才几十块钱！”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疯什么疯？这叫魄力！”另一个长发的男生把烟头按灭在饭盒里，“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咱们在学校学的那些知识，到了制片厂根本没地儿施展，全是论资排辈，猴年马月才能出头？但在沈导演这儿，只看本子不看人，这才是咱们出头的时候！”
“对！我也要投，我那个关于知青返乡的本子，压箱底好久了，正好拿出来试试。”
深市，一条破旧的巷子里，萧明远手里提着半袋发蔫的青菜，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出租屋走去。
他今年二十九岁，原本应该是一个生命力勃勃的年纪，现在却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
本来他是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原本分配在老家的文化馆写材料，但得罪了人，在那文化馆干不下去了，毅然辞职南下深市闯荡，想着按自己得笔杆子总能挣一口饭吃。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耳光，他的小说投遍了杂志社都石沉大海，带来的钱也快花光了，现在只能靠给路边的小广告公司写文案勉强糊口。
路过巷口的报刊亭时，老板正拿着一份《xx市日报》在看，嘴里啧啧有声：“乖乖，一万块钱奖金？这写个故事能换套房啊？”
“什么一万块？”萧明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喏，你看，这个什么‘知觉影视’搞的剧本大赛。”老板把报纸递给他，“说是征集电视剧剧本，一等奖一万块，还给拍成电视剧。”
萧明远接过报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广告，“知觉杯全国剧本大赛……不限题材，不限学历文凭……寻找好的剧本……”
他的手开始颤抖，死死盯着那一万元和改编影视剧的字，知觉影视？那不是拍了现在红遍大江南北的《深港情缘》，沈知薇导演的公司吗，听说她最喜欢用新人。
他想起自己床底下那个装满手稿的纸箱，想起那些个不眠之夜里流淌在笔尖的人物悲欢，那些被退稿信判了死刑的故事。
“老板，这份报纸我要了！”萧明远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几枚硬币，拍在摊位上，抓起报纸就往回跑。
回到那间只有十平米的阴暗出租屋，他把报纸平铺在唯一的桌子上，那张桌子的一条腿还是用砖头垫着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个宣传广告，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一万元……拍成电视剧……”他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地滴落在报纸上，晕开了那行黑色的铅字。
他猛地拉开床底下的纸箱，翻出那一叠叠厚厚的手稿，那是他写了好几年的故事，关于一群在城市打拼的小人物合租发生的小故事，之前那些编辑都说这题材没个完整主题，东拼西凑的完全拍不出来，拍出来也没人看。
“拼了！”萧明远咬着牙，拿起那些稿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为了这一万块，更为了证明他萧明远写的文字不是废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市。
位于x区的一栋老洋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在打蜡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谢书君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手里捧着一份当天的《文汇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占了半个版面的宣传广告上。
她今年三十四岁，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鱼尾纹，但皮肤依然白皙细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只是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丝绒，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边角处被磨得有些发白，显示出主人经常翻阅它。
自从看了《苗小草回城记》，谢书君终于鼓起勇气，和那个总是贬低她、甚至在外面养女人的丈夫离了婚，带着女儿谢玉莹搬回了这栋父母留下的老宅。
虽然生活无忧，但夜深人静时，那种对未来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依然像潮水一样侵蚀着她，她真的除了做个家庭主妇就一无是处了吗？她真的就像丈夫说的那样没点用处？
“妈妈，你在看什么呀？”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放学了的谢玉莹背着书包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
谢书君慌乱地合上报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莹莹放学了？饿不饿？李嫂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谢玉莹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她放下书包，凑到谢书君身边，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份报纸：“我看到了，是那个拍《苗小草》的沈导演哎，她在找会写故事的人！”
谢书君捏着报纸的手一紧，低声说道：“是啊，她在找编剧。”
“妈妈，你不是最喜欢写故事吗？”谢玉莹指着桌上那个蓝色的笔记本，“你每天晚上都在写，写了好多好多本，我觉得你写的故事比电视上演的还要好看！”
“莹莹，别乱说。”谢书君苦涩地摇了摇头，“妈妈写的那些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爸爸以前说过，我写的都是无病呻吟，没人爱看，也没人会要。”
前夫的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那个男人不仅背叛了婚姻，更是在精神上长期打压她，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配做一个依附于他的家庭主妇，虽然她鼓起勇气离了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却像阴影一样挥之不去，久而久之，她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妈，爸爸他就是个小人，他说的话不算数！”谢玉莹气鼓鼓地说道，紧紧抓着谢书君的手臂，“妈妈，你忘了苗小草吗？沈导演拍的苗小草，她也不被家里人喜欢，但她最后靠自己过上了好日子，你也一样，你不比苗小草差，你会写故事，妈妈，你写的故事我每天都偷偷看哭了呢，我是妈妈的粉丝哦。”
谢书君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双诚恳的眼睛，她没想到女儿私底下会偷偷看她的故事，还是她的小粉丝，她心里一暖，虽然知道或许女儿是在哄她，但是看到有人会喜欢自己的文字，她不可谓不触动的。
“可是，万一选不上呢？”谢书君的声音有些踌躇，“万一别人觉得我写的很烂呢？”
“妈妈，你要相信自己！”谢玉莹看着妈妈的眼睛认真道，“就算选不上就选不上呗，反正寄封信又不要多少钱，妈妈，你就试一次嘛！就当是为了我，我想看妈妈写的故事变成电视剧，让全班同学都羡慕我！”
谢书君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开了花，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虽然柔弱却傲然挺立。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标题——《北平廿四戏子》。
这是她写了五年的故事，讲的是在那个风雨飘零的民国时期，一群小人物戏子的家国情怀。
“好。”谢书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妈妈试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的笔帽，“尊敬的沈知薇导演：您好。我叫谢书君，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妈妈，也是您忠实的观众……”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宛如春芽破土的声音，无声却带着一股向上的、不畏的气势。
谢玉莹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妈妈写字，她觉得，此刻的妈妈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都要发光。

第63章
剧本大赛开始收选全国各地寄过来的剧本时， 沈知薇又马不停蹄地筹备下一部电视剧。
剧本她想了很久，决定下一部剧拍修真仙侠剧。
在这个武侠剧横行、只有《西游记》和《济公》这种神话剧的年代，“修真”和“仙侠”这两个概念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云里雾里的新词儿， 也还没有完全形成一整套完善的修真体系。
这天会议室里， 她把这个概念抛出， 底下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新鲜了。
“沈总，这‘修真仙侠’跟《西游记》那种神话剧有什么区别？”郑立军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都是飞来飞去，说神仙的事以及打妖怪吗？”
“区别大了。”沈知薇笑了笑，转身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人”、“情”与“道”三个字， “神话剧讲的是以生俱有法力的神仙普度众生的事，而修真修仙讲的是‘人’如何从一无到有， 通过‘与人争机缘、与己争心性、与天争命数， 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最终打破自身桎梏得道成仙成神的事，神话剧是天命，那么修真修仙剧就是逆天改命。”
“修真基调讲的是在人类世界，在某个大陆， 既拥有没有法力的凡人， 也有通过各种类型修行获得法力的人，这种人叫修真人士，他们的修真类别有剑修、符修、体修……这些修士划分不同的门派和宗门……当然有正就有邪， 也存在一些魔修，通过一些正道所不容的手段进行修炼……”
一通话下来，下边的人听得既是津津有味又是恍然大悟， 同时心里对他们这位沈总佩服不已，这沈总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脑子里这么多新奇的点子，他们已经可以预料到，如果真拍出这部剧，那就是开山鼻祖的一类剧，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而且没尝过鲜的观众肯定爱看。
策划部总监感慨道：“沈总，你这个剧本完全可行，现在市面上并没有这类剧，如果我们知觉影视推出这么一部剧，那肯定能引发观众的追剧热情。”
“是啊，这个题材很新颖也很有可行性，沈总不愧是沈总。”
林玥听得也是眼睛发亮，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沈总，这ip如果拍出来，能改编和售卖的各种版权周边一定很多。”
“没错，这部分就是我们要通过这部电视剧抢占的蓝海。”沈知薇点头认可道，“修真修仙是一个大ip，能挖掘的很多，而且剧本大纲我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现在最关键的是选角。”
说到选角，沈知薇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照片让大家看了一圈，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古灵精怪很有灵气，正是公司前不久新签约的艺人，京市戏剧学院毕业的杜有仪。
“女主角我已经定了杜有仪。”沈知薇放下照片开口道，“她和我剧中的女主角很匹配。”
其他人听了没有异议，不说沈总是公司最大，她的话语权是绝对权威的，再说人家还有个身份是沈大导演，拍出两部爆剧，捧红每部剧的演员，眼光不可谓不毒，她选出的女主角绝对是最符合的。
“但是男主角……”沈知薇叹了口气，“这个角色太难选了，剧中男主角江自流，他原本只是一个凡间小镇的小混混，但他又有一个成为大英雄的修真梦，他要有机灵劲儿，要有市井气，但又更要有那种说一不二的少年气，你们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脸上顿时有些难色，沈总要求的这种人选还真稀缺。
其他人说了几个公司艺人，但都被沈知薇一一否决了，她捏了捏额头：“实在不行从全国选拔，只要条件符合。”
“行，我会安排下去。”林玥开口道。
*
自从沈大导演要拍新剧，还要选拔新剧男主角的信息透露出去，知觉影视公司的选角现场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因为前两部剧的巨大成功，沈知薇“造星圣手”的名号已经响彻大江南北，听说她要开新剧选男主，各路人马蜂拥而至。
有内地国营厂的当红小生，有港岛那边过来的一线演员，甚至有很多不是演员的年轻人过来凑热闹，毕竟现在的大明星冯立爱以前也没有演过戏只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最后人家在沈导调/教下可是红得发紫，或许他们下一个就是冯立爱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知觉影视公司报名选拔男主角的人数比其他剧多得多，让其他导演羡慕又眼红，有时他们拍剧还请不到这么多人呢，况且其中不乏一些已经出名的演员。
沈知薇也面试了几轮，好几天下来依然没有选出她满意的男主角，“这个不行，太正了……”
“那个不行，我要的是痞气不是流氓气……”
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沈知薇的眉头越锁越紧，来试镜的男演员，要么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正剧脸”，要么是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要么就是一脸横肉的“江湖草莽”，始终没有她满意的。
这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看林玥筛选出来的另一些人选资料，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员工们是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哇！是周启明！”
“天哪  ，真的是他，赵启贤本人啊，真人比电视剧上还帅啊！”
“启明哥，可以给个签名吗？”
“我也要。”
周启明一一好脾气地给他们签了名，一边签一边打趣：“你们不怕被你们总骂工作时偷懒啊？”
沈知薇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抬眼看着走进来的周启明打趣道：“周大明星，你这是把我公司当做你的见面会啊？”
“哪啊，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太热情了，”周启明摘下墨镜，坐在沈知薇对面的椅子上，有些臭屁继续道，“哎，没办法人太红了。”
沈知薇听到他自恋的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行了，别贫了，你今天过来是？”
周启明坐直身子正了脸色道：“沈导，听说你在找男主角？你看我怎么样？咱们可是老搭档了，默契没得说。”
沈知薇笑道：“你现在的出场费可不少，我怕我剧的投资大半都扔给你了。”
周启明听了刚想说他愿意自降片酬，一方面沈导可以说是他的恩师，另一方面，沈导拍的电视剧就没有不好的。
还没开口，沈知薇就正色道：“启明，和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角色和你不符，在这部剧里你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男主角。”
周启明听了捧着胸口故作伤心道：“沈导，你这话也太实在了吧，好吧，看来我和这男主角无缘了。”
周启明也知道沈导的性子，对于选角这事沈导向来严苛，他今天过来也没有想过会拿下男主角。
沈知薇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道：“而且我这部戏的男主前期是个小混混，各种搞怪丢脸的事常有，你的偶像包袱能丢得这么彻底吗？你的粉丝能接受她们的‘亚洲偶像剧之王’变成一个泼皮无赖吗？”
周启明沉默了，现在公司给他的定位就是贵气的阔少，他也是因为这个红的，如果撵弃这个，不说公司答不答应，那么他的形象也会受损以至于流失大量粉丝，这是他现在不可能接受的事。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沈导，你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确实，公司不可能让我去接这种自毁形象的角色。”
送走周启明后，林玥敲门走了进来：“沈总，还没有满意的？”
沈知薇摇了摇头叹气道：“总是差了那么一些。”
“那只能看孙大飞那边能不能挖出好苗子了。”
“但愿如此。”沈知薇回答道，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孙大飞能不能找得到，这人前段时间留下句话就消失不见了，说是去全国各地碰碰运气。
*
就在选角陷入僵局时，另一边的剧本大赛收到了全国各地寄来的剧本，数量已经超过了一万多份，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每天，邮递员都要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往国贸大厦送好几麻袋的信件，前台的小姑娘们拆信拆得手都软了。
会议室里，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稿纸，这还是经过几轮初期筛选最后留下的一百份剧本。
在终选，沈知薇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燕京大学中文系的著名教授何教授、一名知名小说家、日报资深编辑，还有两位业内知名的编剧，再加上她自己，组成了六人的终审小组。
大家把剩下的剧本过了一遍，经过投票筛选，最后选出了最终十名入选人选，在排名上有不同意见。
“我觉得这篇《北平廿四戏子》，文笔辛辣入骨，加之情感细腻，把那个时代戏子的浪荡有情和家国情怀都表现了出来。”何大教授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手稿，嘴上赞不绝口，“尤其是那段‘戏子在敌人枪下表演反杀的那段’描写，看得我老泪纵横，这绝对是大家手笔。”
“何教授说的那篇是不错，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篇《合租在特区》更有意思。”知名小说家手里拿着一份有些皱巴巴的稿子，“说的是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到深市闯荡的年轻人合租时发生的一连串搞笑的事，虽然文笔略显粗糙，整个故事线看起来也不算完整，是由一个个短篇趣味小故事组成的，但是这种剧本很新颖，完全可以拍成那种大长篇剧集。”
沈知薇拿起那份《合租在特区》的剧本，这份剧本她在看时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这不就是后世那种情景剧吗，这时华国还没出现这种情景剧，不由得感慨果然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是无穷的。
“这篇《纺织厂的女工》也要入选吗？”日报编辑指着一份剧本有些犹豫道，“上面署名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按她介绍说她只读完小学，而且她的文字是很稚嫩，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无华了。”
沈知薇拿起那份剧本，这份剧本她也看过，文采不算出彩，她开口道：“我们办的这剧本大赛也标明了不追求学历，况且这剧本文笔是很稚嫩，但能用这么朴素的文笔写出这种打动人心的情感，那是一种天赋。”
何教授也点头赞同：“有时候文笔好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讲故事的能力，这个剧本讲故事能力一流。”
最后经过大家的激烈讨论与反复斟酌，十名获奖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第一名：海市xx地的谢书君——《北平廿四戏子》。
第二名：深市xx地的萧明远——《合租在特区》。
第三名：x市x纺织厂的雷小花——《纺织厂的女工》。
……
选出获选名单后，沈知薇让林玥把获选名单刊登在报纸，并诚邀前十名的编剧到深市参加颁奖典礼。
她打算举行隆重的颁奖典礼，办得越盛大越好，让这编剧大赛深入人心，好让以后每年能继续举办，她并不打算只办一届就行了。
通过这次编剧大赛，她发现还是有不少编剧能创作出好的剧本的，她也打算重点培养编剧，就像泡菜国那样，编剧在一部剧中的地位重中之重，只有编剧得到看重，才能源源不断创造出的好作品，而不是像华国后世那样，编剧地位极低，各种作品被各方干涉魔改。
*
深市，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
萧明远正蜷缩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破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发硬的棉被，即使是四月的天气，他依然觉得冷，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丝丝寒意。
“咚咚咚！”
破旧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房东大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萧明远，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交房租，不然就给老娘卷铺盖走人！”
萧明远苦笑了一声，他的口袋里现在只剩下十来块钱，连买个馒头都要算计半天，更别提那几十块的房租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开门，看着房东大妈，声音沙哑：“大妈，再宽限一天，就一天，如果明天我还拿不出房租我就走。”
房东大妈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大概也是怕出人命，啐了一口：“行，就最后一天！明天早上要是还没钱，你就给我滚蛋！”
萧明远关上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巷口的报刊亭，“老板，来份今天的《南方日报》。”
老板看到是他叹了口气，这小伙子天天过来买报纸，他拿了份报纸递给他：“小伙子，还在等那个什么名单啊？我看悬，这都多少天了……”
萧明远没有说话，抓过报纸，甚至不敢在人前打开，像做贼一样狼狈地跑回出租屋。
他把报纸铺在那个用砖头垫脚的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版面正中间，几个加黑的大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首届‘知觉杯’全国剧本大赛获奖名单公布”。
看到这标题，他心中一颤，获奖名单出来了，脑海里闪过这个事实，让他手一抖差点拿不稳报纸，期待了这么多天他现在反而不敢看了，没出名单时他可以不断安慰自己有可能会入选的，现在名单出来了他反而害怕退缩了，结果就在眼前，如果没中，那他……
萧明远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
点心中的那股害怕，他眼睛慢慢挪到那些名单上，顶头是第一名的名单，“海市xx……”，不是他，他心里一沉，耳朵好像突然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如果没入选，或许就像之前投过的稿的那些评语说的那样，写的东西都是废纸一堆。
他用力地抓着报纸，不让自己再退缩，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目光下移，“第二名深市xx萧明远。”
等下，萧明远？那是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又反复确认了四五遍，是他的名字！是他留的地址！也是他的作品名！
“哈哈哈……”萧明远拿着报纸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声音变得哽咽，“我入选了，我有钱交房租了，我写的东西不是废纸！”
那一刻，萧明远觉得，这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仿佛也充满了阳光。
*
海市，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老洋房的红砖墙上。
谢书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女儿缝补校服上的扣子，针线利索，但她心思部全在这上面。
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做事也有些恍惚，那个寄出去的剧本就像一把悬在他头的刀，要落不落。
她既盼望着结果，又害怕结果，她害怕再次被否定，害怕就像被前夫贬低的那样，自己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
“妈妈！妈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谢玉莹背着书包，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客厅，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妈妈！你快看！你快看啊！”
谢书君被女儿这副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莹莹，怎么了？慢点跑，出什么事了？”
“妈妈！你拿奖了！你是第一名！”谢玉莹扑进谢书君怀里，把报纸塞到她手里，指着上面那个名字激动喊道，“你看！是你的名字谢书君！妈妈你是第一名！”
谢书君愣住了，她看着女儿指着的地方，那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一等奖：《北平廿四戏子》，作者：谢书君（海市xx）】。
她的手开始颤抖，针线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没错，是她的名字，是她的作品。
那一瞬间，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
“这……这是真的吗？”谢书君的声音有些飘忽，充满了不肯定，“莹莹，那上面真是妈妈的名字吗？”
“是真的！妈妈！是你的名字！”谢玉莹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我就知道妈妈是最棒的！我就知道妈妈写的故事最好看，那个坏爸爸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听到“坏爸爸”三个字，谢书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些年来的委屈、隐忍、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无声地啜泣起来，仿佛要把这么多年压在自己头上的自我怀疑露出来。
她不仅仅是赢了一万块钱，更是赢回了那个被生活磨灭的自己，找回了作为自己的自我意义。
李嫂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擦了擦手，笑着说道：“哎呀，这是大喜事啊！太太，我就说您是有大才华的人！今晚咱们得加菜，好好庆祝一下！”
谢书君抬起头，擦干眼泪，笑了起来：“好，今晚我们加菜，要好好庆祝一下，李嫂，帮我把那瓶红酒也打开，今晚我想喝一点酒。”
“好咧。”
*
某市，xx纺织厂，巨大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
雷小花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戴着白帽子，正熟练地在织布机前穿梭，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眼神专注地盯着每一根纱线。
她今年二十二岁，很早就进了厂，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枯燥而乏味。
唯一的乐趣，就是下班后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在那些废弃的报纸背面，写下自己脑海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她的字从一开始是大半的拼音，错字一堆，到拼音汉字混杂，到现在她已经能记住大半新华字典的字了，现在写故事再也不需要用拼音标记，也不会有错字了。
这次投稿，她看到报纸时被那一万元吸引，更被那能把自己的故事搬到荧幕上吸引，她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写的故事真的能让更多人看到呢？她存在的意义也不只是纺织厂里，那日复一日做着同一工作的女工？
她也怕被人笑话，她人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多少夸奖，所以投稿时她是偷偷投的，她很胆小，怕被人们笑话她一个小学毕业的女工，也敢做作家的梦，怕被笑话异想天开。
但她又感慨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胆小，她好像做了一件大事，她居然敢去投稿！天啊，自己才小学毕业！哎，雷小花啊雷小花。
“雷小花！雷小花！”
咦，她脑海里的声音怎么跑出来了，正在工作走神的雷小花被吓了一大跳。
她慌张地抬眼，就看到平时总是板着脸、凶巴巴的车间主任正大喊着她的名字，脸上也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雷小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吓得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在地上。
“主……主任，我没偷懒……”雷小花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她想难道主任有什么读心术不成？居然察觉到她刚刚在发呆了，明明她手上的工作也一点没落下啊，这可是她练就了很久的偷懒技术。
“谁说你偷懒了！”主任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把报纸拍在她面前的机台上，“你看！你看报纸上说的是不是你？”
雷小花低头一看，只见报纸上写着——【三等奖：《纺织厂的女工》，作者：雷小花（x市xx纺织厂）】。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啊？这……这……”
“这什么这！这就是你啊！上边那地址可不就是我们厂的地址，而且我们厂只有你一个人叫雷小花！”主任激动地拍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拍趴下，“小花啊，你可真行啊！咱们厂出了个大作家啊！你得了第三名啊！乖乖，还有六千块钱奖金呢！老天爷，顶咱们好几年的工资了！”
周围的工友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啥？小花成作家了？”
“真的假的？小花平时闷声不响的，还有这本事？”
“哎呀！真的是小花的名字！咱们厂这下可出名了！”
“小花，你怎么这么厉害！快给你的故事给我们说说，肯定很厉害，要不然也不能得三等奖！”
“额，这比赛怕不会是骗人的吧，我记得小花只是小学文凭而已啊，她能写出什么？”一个眼红嫉妒的工友忍不住酸溜溜道。
还没等雷小花说什么，其他工友就帮她唾骂回去：“呸，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怎么可能是假的，举办这活动的是沈知薇大导演开的公司，那啥红透大江南北的赵启贤就是人家拍的！”
“就是，怎么可能有假，日报都刊登了这活动，你就是嫉妒小花！”
那名工友被一顿抢白，羞得脸红脖子粗，灰溜溜地走开了。
大家也不再搭理他，又围着雷小花艳羡不已：“小花，以后你可成了大作家了，哎呀妈呀，快，给我签个名先。”
“小花，我也要！”
……
雷小花被大家团团围住，听着大家那夸张的赞美，脸红得像块大红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夸奖过。
那种感觉，既害羞又激动，原来被人真心实意地夸像是偷吃了蜂蜜一样甜啊，她扬起大大的笑脸：“好，我给你们签名，你们不要嫌弃。”
“小花，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怎么会嫌弃，我要拿回去裱着让我家里那木头孩子沾沾你
的文学气息，说不定以后我那孩子也能成为一名大作家呢。”
其他人听了哄笑一片，但争着要签名的动作格外诚实利索。
“我也让我家孩子沾沾！”

第64章
四月的深市， 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意。
安达广场，这座刚开业几个月便迅速成为深市商业地标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吞金兽，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
作为深市目前规模最大、装修最豪华的综合性商场， 安达广场早已不单单是个买东西的地方， 更成了一个市民们争抢打卡的“景点”， 你问市民们深市政府在哪他们或许不知道，但是你问他们安达广场在哪，那能麻溜地给你带到地点。
每天， 广场前的空地上都停满了挂着各式牌照的汽车和摩托车，除了本地牌照的，居然还有不少从邻省甚至更远地方开来的车。
百姓们都从报纸上听说了深市有一个大商场， 那里不仅有卖吃的卖用的还有各种好玩的东西，不管是你自己过来还是全家一起逛， 每个人都能找到打发时间的地方。
甚至随着各种国内外商家品牌纷纷入住商场， 商场每天的人流量都是直线上升，而且商场里边的超市还每天打折或者举行各种活动，惹得市民们纷纷挥舞着钞票购物。
李兆延也靠着这个吞金兽赚得盆满钵满，迅速在海市、京市等其他大城市买下地皮修建新的安达广场。
“借过借过！别挤啊！”
“哎哟，我的鞋！”
“老天爷， 这商场其他时间就很多人了， 今天怎么还更多人？”
“听说那啥剧本大赛颁奖在这举行，第一名那个有一万块奖金呢。”
“一万块？你怕不是在逗我，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冥币？”一个没有看到报纸的市民眼睛瞪得像铜铃，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乖乖，那可是一万块啊！谁家那么烧钱？
另一个市民被质疑也没有不高兴， 激动地点头：“是真的，沈知薇大导演知道吧，就是拍了赵启贤《深港情缘》那个，这活动就是她自己开的公司举办的，人家电视剧都卖到其他国家去了，钱多着呢，怎么可能会骗人？”
“沈大导演啊我知道，原来是她，那这事肯定是真的，啧啧，我要挤到前排去看看一万块奖金长啥样。”
“我也去。”
……
商场大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们手挽着手筑起了一道人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子，喉咙喊得嘶哑。
也不怪他们紧张，实在是今天这场面太过吓人，平日里安达广场的客流量就大，一到周末更是摩肩接踵，而今天，知觉影视公司要在这里举办那个轰动全国的“剧本大赛颁奖典礼”，那更是人山人海了，放眼过去全是人。
也不怪大家抢着过来看热闹，毕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一万块啊。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还在百十来块钱晃荡的1987年，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那是够一家几口花销好几年的钱，是能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一套大房子还有余的巨款。
谁不想来看看这传说中的“万元大奖”到底花落谁家？谁不想来看看那位能点石成金的沈知薇导演到底长什么样？
商场内部，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这中央空调系统还是当初李兆延力排众议花了大价钱装的，既然要打造深市第一大商场，舒适度也是需要考虑在内的。
此时中央空调的冷风也吹不散几千人聚集散发出来的热浪。
四楼的落地窗办公室前，李兆延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扫过楼下乌压压的人群，他身后跟着商场经理和保安队长，两人都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
“李总，这人也太多了，要不要再从后面调点人手过来？我怕待会儿发钱的时候，这帮人控制不住的话会上去抢。”保安队长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亢奋发红的脸，心里有点发虚。
李兆延微微颔首：“把库房那边的备勤全调过来，让大家今天多集中点精神，之后这个月给每人多发三天的工资。”
商场经理和保安队长听了眼睛都一亮，多发三天工资啊，那大家肯定卖力干，本来他们安达广场员工的工资就比其他地方高，福利也好，大家可是争着来应聘的，现在就连保洁的职位也是供不应求。
保安队长拍着胸脯保证道：“李总没问题，我会让大家都盯紧点，绝对不会出错。”
保安队长他们离开后，李兆延走到办公室另一边，那里沈知薇正看着安安和他的几个小朋友玩卡牌。
沈知薇拉着他的手，抬头看他，笑吟吟道：“今天多谢李总的帮忙。”
她原本还琢磨着在哪里办这个颁奖典礼，后来想到李兆延这边的大广场一楼那个中庭的地方，地方大，人流量也多够热闹，听她说了后男人二话不说地就安排了下去。
李兆延捏了捏她的手：“谢什么，你是我老婆，也是我财神爷，你这活动也给商场带了不少人流量，要谢也是我谢你。”
就在这对夫妻商业互吹时，安安小家伙跑了过来趴在沈知薇腿上，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妈妈，等活动结束可以带我们去商场里那家卖冰淇淋的买冰淇淋吃吗？”
其他小孩子也眼巴巴地看过来，安安在这所外国语学校适应良好，交了不少好朋友，这让沈知薇甚感欣慰。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子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得让你爸爸带你们去，妈妈活动结束后还有事忙。”她还需要接见那十位编剧，谈合同签约的事。
“爸爸，可以吗？”安安一听，转头就去抱住他爸爸的大腿撒娇。
李兆延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大手一挥：“可以。”
“好耶！谢谢爸爸！”
“谢谢李叔叔！”一群小家伙高兴得手舞足蹈。
*
下午两点多，商场一楼中庭搭建的简易舞台周围，已经被市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红地毯从商场正门一直铺到了舞台中央，两侧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篮子，大红色的绸带在风中微微飘扬。
后台休息室里，十位获奖编剧正坐立不安，大家互相客气打了招呼又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看，耳朵也伸得老长。
透过门缝，商场热闹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们中有不少人默默咽了咽口水，老天爷，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一想到待会还要在这么多人注视下上台领奖，腿肚子就已经开始打颤了。
谢书君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虽然脸上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她交握在膝头的双手却紧紧绞在一起。
海市到深市，这一路的火车哐当哐当响，她就在那座位上想了一路，这是真的吗？她居然真的拿了第一名？哪怕是此时坐在这里，听着外边现场喧闹的人声，她心里依然没有太多实感。
旁边不远处，萧明远正在疯狂地对着房间里那个落地镜整理他那件借来的西装，西装有点大，肩膀那是空的，怎么看怎么滑稽，他挺了挺背企图把西装撑起来。
他一边整理着不合身的西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要是凑近了听，能听到他在背诵获奖感言，全是些“感谢天感谢地”的话，往下看他的腿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角落里的雷小花，她缩在凳子上，两只粗糙发红的手不自在地捏着手里的平安符，那是她妈妈在她来前去县里那家道观给她求的，保佑她一路顺顺利利。
“各位好，我叫林玥，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总经理。”
这时，休息室门被推开，林玥走了进来，她脸上难得带上了一丝笑容。
她也知道大家的紧张，声音平缓地开口道：“等下我会负责指引大家怎么上台，等台上主持人叫到你们名字时，你们就上台。”
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有人紧张道：“林经理，等下我们上台都要发表获奖感言吗？如果紧张说话不利索怎么办？”
林玥听到这话心里佩服沈总未仆先知的交代，她之前就交代过如果有人不想发表获奖感言也没事，不用强求，说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这次典礼是让大家感到舒服荣耀的。
她开口安抚道：“获奖感言不是必须的，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者不想说也行。”
其他人听了松了一口气，他们之中有些人平时只跟文字打交道，性子大多数沉闷安静，现在听到不需要他们发表长篇大论的获奖感言，都轻松了不少，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那个，林经理，真的现场发奖金吗？”萧明远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玥笑了笑，肯定地点头：“对，现场就发奖金。”
“哇！”大家听了顿时激动不已，他们来前还有些顾虑，怕这公司以各种理由拖欠不给，或者他们想拿到奖金还有各种条件，毕竟那钱可不少，而且以往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没想到还真是现场就给钱，这搁谁谁不激动啊。
*
三点整，激昂的音乐声通过大功率音响轰然炸响，震得商场顶棚的吊灯都在颤。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知觉影视首届全国剧本大赛颁奖典礼现场！”
主持人是专门从市电视台请来的，字正腔圆，声音极具煽动性。
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主持人在各种欢呼声中说完简短的开场白，“那么，现在我们有请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上台颁奖。”
沈知薇在主持人的声音中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观众，“大家好，我是沈知薇，感谢各位市民今天过来参加我们知觉影视公司剧本大赛的颁奖典礼。”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拍一部火一部的女导演？看着好年轻啊，而且比一些大明星还要漂亮哩。”
台下的观众纷纷伸长了脖子看，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惊叹，这个沈总居然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废话不多说，我知道大家今天是来看什么的。”沈知薇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大家是来看才华怎么变现的，是来看故事怎么换成真金白银的。”
她手一挥：“上奖金！”
话音刚落，几个礼仪小姐便端着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盖着红布，但那鼓囊囊的形状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薇走过去，一把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
“哗！”台下整齐划一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惊呼。
那一叠叠崭新的“大团结”，被扎成整齐的砖块状，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金钱气息，在这个百元大钞还没有发行的年代，十元的大团结是最大的面额，那第一名的奖金一万块的托盘重得需要两个礼仪小姐一起托着。
这沉甸甸的重量，那真实的钞票，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现金更具有冲击力了。
台下的观众更加沸腾了，“我去，还真的是一万块啊！”
“老天，我还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一万块有多少？！看看，需要两个人一起托住呢！”
……
在大家议论纷纷时，主持人开始进行颁奖流程，“下边我们进行颁奖，从第十名往前到第一名，奖金从两千元升至一万元，下面有请我们第十名得奖者，来自xxx……”
第十名获奖者在林玥引导下激动地上台从沈知薇手里接过证书和奖金，“谢谢，谢谢沈导，谢谢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和他握手笑道：“你更应该感谢你自己，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那人听了眼眶一热，是啊，他应该感谢他自己这么厉害。
随着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那些原本在台下也就是普通教师、工人、学生等的获奖者，一个个晕乎乎地走上台，他们接过那沉甸甸的证书和奖金时，手都在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台下的观众眼红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最少的也有两千块啊！顶我干两年了！”
“写几个字就能换这么多钱？早知道我也去写了！”
“别吹了，你会写个屁，人家那是本事！”
气氛在宣布前三名时达到了顶峰。
“获得本次大赛三等奖的是，”主持人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来自x市纺织厂的普通女工，雷小花！奖金六千元！”
雷小花是被她身边另一位获奖者轻轻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的，她同手同脚地走上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当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几千双眼睛时，大脑一片空白。
沈知薇走过去将那证书和一托盘放到她手中，看着她温和笑道：“雷小花同志，恭喜你。”
雷小花捧着那六千块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嘴唇颤抖着想说声谢谢，却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地鞠躬，对着沈知薇鞠躬，对着台下鞠躬。
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接着爆发出一阵真诚的掌声，大家都是普通人，看到这样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女工站在那里，那种共鸣是无法作伪的。
“雷小花你值得！”几千观众同时喊出这一句话，那浩大的声势是震撼的。
雷小花扬起大大的嘴角，把证书举得高高的，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刻，她也永远会用这激励自己在文学创作这条路上走下去，她值得。
“获得二等奖的是，深市的创作者，萧明远！奖金八千元！”
萧明远上台的时候，几乎是一路小跑，他站在台上，接过沈知薇递过来的八千块钱，那厚度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接过钱，推了推眼镜，突然对着台下大喊了一句：“房东大妈！我交得起房租了，等我回去就交房租！我也不是个只会写废纸的废物！”
台下哄堂大笑，但这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善意，深市这地方，谁不是背井离乡来闯荡的？谁没住过漏雨的出租屋？萧明远这一嗓子，喊出了多少深漂人的心酸和畅快。
“最后，获得本次大赛一等奖，奖金一万元的是——”
全场屏息。
“来自海市的谢书君女士！作品《北平廿四戏子》！”
谢书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上台，看着台下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她想她做到了，她并不是别人口中的一无是处。
沈知薇将那个象征着第一名的证书递给她，“恭喜你，谢女士，实至名归。”
谢书君接过那证书，那句“实至名归”让她扬起嘴角，“谢谢沈导演，其实我是你粉丝。”
沈知薇听了有些讶异，随即扬起笑容：“我的荣幸，而且我很期待和谢女士合作。”说完，沈知薇往一边退去，把舞台留给她。
谢书君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颤抖：“曾经有人骂我只会写些无病呻吟的文字，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今天，我站在了这里，靠着自己的努力得了奖挣了钱，我想告诉所有的人，我们的价值从不由别人定义，而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台下，所有观众听了鼓起掌来：“好！说得好！”
*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热度并没有散去，商场外依然有人在津津乐道那些厚厚的钞票，以及获奖的人，他们有些和他们一样做着普通的工作，平凡得是他们身边的人，这给了他们激励，或许有一天他们也能拿奖呢？哪怕不是第一名。
而十位获奖者被请到了国贸大厦二十八楼的知觉影视公司会议室。
林玥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十份合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各位，奖金只是个开始。”沈知薇坐在主位上，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开门见山道，“这一万块、八千块，或许能解你们的一时之急，能改善一下生活，但花完了也就没了，我接下来想跟你们谈一下工作上的事。”
她示意大家翻开合同：“这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签约编剧合同，我知道大家可能对‘签约’这个词还有点陌生，简单来说，就是签约了以后你们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当然，是工作上的。”
大家低头翻看合同，这一看，吸气声此起彼伏。
“月薪四千块？”雷小花
指着那个数字，手指都在颤抖，“沈导演，你是说，我不干活每个月也能拿这个钱？”
要知道，她在纺织厂累死累活，三班倒，一年加上奖金最多也只挣一千多，这一个月的月薪就抵她两三年的工资了！
“那是底薪。”沈知薇解释道，“只要你们签约，每年产出一定数量的剧本，公司每月都会给你们发这笔钱，如果你们写出了本子，被公司采纳拍摄，还有另外的版权费、分红等。”
如果说刚才的底薪是让人心动，那这分红就是让人眼红了。
萧明远拿着笔的手都在抖，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要是他剧本被采纳了，那他就发了，就算没被采纳，这每个月的月薪也够他在深市过得有滋有味。
“另外，”沈知薇话锋一转，认真道，“我们知觉公司对大家的作品会保持最大的尊重，大家请翻到合同的第十二页，关于‘编剧权益’这一章。”
大家依言翻开，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几条在后世看来都不可思议的条款：“乙方编剧对剧本拥有署名权，且在海报、片头中等宣传形式，编剧署名不得小于导演及主演。”
“甲方知觉影视公司在拍摄过程中，如需对剧本进行重大情节修改，超过20%，必须经过乙方书面同意或组织剧本研讨会，不得随意删改核心立意。”
“乙方同样有权参与剧组选角并确定男女主等角色。”
谢书君看着那些内容，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虽然没在这个圈子混过，但也听说过，这圈子里编剧往往是地位最低的，完全比不上导演、演员的地位。
内地，大多数编剧都在国营制片厂内，剧本制作也往往受审查和指导，所受到的权益很少。
而在港岛，此时的编剧也往往都是“快枪手”，创作出的剧本往往以导演、明星的意向进行修改，一个剧本到最后可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甚至最后在影视中也不会拥有个人署名。
“沈导，这是真的吗？”谢书君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们真的有权干涉拍摄修改？”
“不仅是干涉，是合作。”沈知薇看着她开口道，“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如果连根基都让人随意践踏，那拍出来的东西能好看到哪去？创作者往往是最能理解自己作品的，所以，我们知觉公司会在这方面尊重编剧的权益。”
她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她来自后世，太清楚未来华国影视圈的弊病了，资本介入，流量为王，编剧沦为枪手，剧本逻辑喂狗，她既然在这个年代，为了哪怕一丝未来华国影视能蓬勃发展，也要开始就把这规矩立住了。
“公司要培养的不是写手是真正的创作者，”沈知薇环视一周，语气铿锵，“在知觉影视，编剧的地位和导演一样高。”
雷小花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沈导演尊重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不会进行乱改。
“沈导演，我签！”雷小花第一个抓起笔，她是真的感激，在厂里被人呼来喝去惯了，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对待她的劳动成果，“只要能让我写，我就一直写下去。”
萧明远也嘿嘿一笑：“四千块底薪，还不准乱改我的词儿，这种好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也签！”
有了这两个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心动了，拿起合同签了，不说那什么权益，这底薪就足够让他们心动了，不签的人是傻子。
最后那十名编剧都和知觉影视签了合同，沈知薇站起来和他们一一握手：“欢迎大家加入知觉影视这个大家庭。”
“哈哈，沈导，那是我们的荣幸！”
*
签约结束后，其他人都去办理入职手续了，沈知薇特意留下了前三名，“留下你们，是因为你们三个的剧本，公司决定作为重点项目立刻启动筹备。”
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获奖是一回事，真的能拍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作品真的有一天能搬上大荧幕，让观众看到，那是件多么幸福和骄傲的事啊。
沈知薇先看向萧明远：“明远，《合租在特区》这个本子非常灵动，那种市井气和深漂的辛酸苦辣特别抓人，我打算把它做成在内地还没出现过的形式——情景喜剧。”
“情景喜剧？”萧明远一脸懵。
“简单说，就是几个人在一个固定的场景里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加上观众的笑声，有点像相声，但又是演出来的，用幽默的方式演绎各个主角生活中发生的事。”沈知薇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打算让你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喜剧编剧小组，你作为第一编剧，在你的剧本上进行扩充创作。”
萧明远一听“第一编剧”，腰板立马挺直了，刚才那股子落魄劲儿一扫而空：“沈导您放心，我在深市混了这几年，别的没有，肚子里的烂事儿、趣事儿那是装了几箩筐！嘿嘿，只要有底薪保证，我能给您写到破产！”
“可以，只要你能创作出吸引人的故事，钱不是问题。”沈知薇笑道，然后看向一直有些拘谨的雷小花，“小花同志。”
“哎！在！”雷小花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差点弹了起来。
“别紧张。”沈知薇放柔了声音，“你的《纺织厂的女工》写得情感真挚，虽然文笔稚嫩，很多格式也不对……”
雷小花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白了，手绞在一起：“那……那我改，沈总，我知道我才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不，你的学历不能证明什么，”沈知薇打断她的自贬，肯定道，“你的作品很棒，而你的优势也在于你文字中的‘真’，那些机器轰鸣的声音，那些女工们在宿舍里说的悄悄话……是坐在办公室里的编剧想破脑袋也写不出来的，那是生活赋予你的财富，你的文笔虽然朴素，但是你的作品很出众。”
雷小花听了嘴角扬起羞涩的笑容，心中的那种忐忑消散了。
沈知薇继续道：“公司会安排资深的老师教你剧本格式和结构，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丢掉你文字的灵气，那是你的根。”
雷小花郑重地点头：“沈导，我记住了。”
沈知薇最后看向谢书君：“谢老师，《北平廿四戏子》这个本子厚重格局大，我想把它拍成一部电影，其实我内心是很想能拍摄你的作品的，当然，如果你有看重圈内哪位导演，公司这边会联系那位导演进行拍摄。”
“不，不用考虑其他导演。”谢书君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意：“我觉得沈导你就很好，能由你拍摄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沈知薇也笑了起来：“那也是我的荣幸。”
*
在深市剧本大赛办得热热闹闹的时候，此时在西南地区的一辆火车上。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因前方突发状况，预计将在此站临时停车两小时，请大家不要走远，注意看管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列车广播里那个女声虽然甜美，但这会在孙大飞听来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也没什么两样，车厢里那股子混合着汗臭、脚臭、泡面味和小孩尿骚味儿的空气，简直能把人天灵盖都掀开。
孙大飞把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都要飞起火星子了，企图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味道驱散，他这次原本想到山城看看，听说山城帅哥多，看能不能给沈总新剧挖掘个男主角回去，哪知道半路遇到这破事。
“得，这哪里是去山城啊，我这是去西天取经吧，九九八十一难。”
他嘟囔着站起身，从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网兜里费劲地拽出自己的军绿色挎包，里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那台宝贝相机和几卷胶卷。
刚才车厢那头闹哄哄的，听说是抓住了几个人贩子，那阵仗，好家伙，整节车厢的人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尤其是那个丢了孩子又找回来的大姐，哭得那是撕心裂肺。
乘警和列车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人贩子押下去，移交给当地公安。
“真是一群畜生。”孙大飞啐了一口，虽然他是干狗仔出身，平时也没少为了抢新闻不择手段，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他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既然还走不了，那就不如下去透透气，顺便填一下他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这火车上的饭菜，贵得离谱不说，那味道，猪吃了都得摇头，而且听说这里川渝美食甲天下啊，他得去尝尝。
这地方大概是个不知名的西南小县城，火车站破得那是相当有年代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几条野狗在铁轨边的草丛里懒洋洋地趴着。
站前广场上乱得像锅粥，到处都是举着牌子拉客的摩的，还有提着篮子卖茶叶蛋的大娘。
“大兄弟，住店不？有热水！”
“吃饭吃饭！炒菜米饭都有！”
孙大飞摆摆手，像条滑不溜丢的泥鳅一样穿过那些想拉他袖子的人，他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门儿清，火车站跟前的店，那是把“宰客”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除非他是嫌钱多烧得慌。
他紧了紧怀里的相机，凭着那狗鼻子一样的嗅觉，没往大路走，反而拐进了一条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巷子里。
通常来说，真正的地道吃食，都藏在这种连招牌都懒得挂的苍蝇馆子里。
没走几步，一股奇异的香味儿就像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的魂儿。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香，先是热油激出来的辣椒焦香，那是四川二荆条特有的劲儿，紧接着是一股子钻鼻子的花椒麻香，光是闻着，舌头根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最后垫底的，是醇厚的芝麻酱和碎花生混合在一起的浓郁。
“我去，这味儿正啊！”孙大飞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顺着香味拐过两个弯，在一个看起来得有上百年历史的青石板巷子尽头，还真让他找着了。
那是个极其简陋的面摊，说是摊子，其实就是在一个老房子的屋檐底下，支了几张矮脚桌子和几个塑料板凳。
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子上，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翻着白花，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把那片小天地笼罩得云山雾罩的。
摊子虽然破，但生意却好得出奇，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捧着碗吸溜得震天响，哪怕辣得冒烟也直往嘴里塞面，看起来就好吃。
孙大飞眼尖，瞄见角落里刚走了一拨人，立马一个箭步冲过去占住位子，这身手，也就是当年为了拍影后私会富商练出来的，“老板，来碗面！要大份的！多放辣子多放葱！”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那张油腻腻的桌面。
“好嘞！二两担担面，起锅多红油！”应声的是个年轻清亮的嗓音，听着就让人精神一震。
孙大飞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这边在案板前忙活。
那背影看着就结实，穿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后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的动作而紧绷着，在这个四月温度刚刚升温没多久的川渝地区，显得有些单薄，但可能因为在灶前忙活，年轻人的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流，把背心都浸成了半透明。
“嘿，这身板不去扛大包可惜了。”孙大飞心里嘀咕了一句，但这也就是职业习惯使然多看了两眼。
没一会儿，那年轻人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稳稳当当地朝这边走来。
这一转身，孙大飞的眼睛差点没瞪出来，刚才光看背影就觉得是个壮实的小伙子，这一看正脸，那叫一个俊啊！
这小伙子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泛着健康的油光，五官那是真的硬朗，剑眉斜飞入鬓，眼睛又黑又亮，像是那刚出水的黑曜石，透着股子没被污染过的精气神。
虽然鼻梁上挂着几颗汗珠，头发也只是随便用手抓了两下，有点乱糟糟的，但那股子野蛮生长的帅气，愣是把这满是油烟味的小巷子都给照亮了几分。
孙大飞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脖子上的相机，这是他看到好苗子的本能反应，心里也是啧啧赞叹不已，这长相，这身段，放在娱乐圈那些胭脂水粉里简直就是个大杀器啊！
“大哥，你的面。”那年轻人把碗往桌上一放，动作挺利索，但又不显得粗鲁。
那碗面红油亮汤，上面铺满了肉燥、芽菜和葱花，香气直往天灵盖里冲。
孙大飞嘿嘿一笑：“谢了啊兄弟，手艺不错，还没吃就闻着香。”
“那是，祖传的手艺。”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这一笑，原本看着有些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透着股子爽朗劲儿。
孙大飞一边拌面一边装作随口聊天：“兄弟贵姓啊？看你年纪不大，这手艺练了有些年头了吧？”
“免贵姓凌，凌一舟，也没练几年，混口饭吃呗。”凌一舟随口应着，又转身去照顾别的客人，“三号桌的还要个蒜是吧？来咧！”
孙大飞挑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那一瞬间，麻、辣、鲜、香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那双贼眼就没离开过凌一舟。
这小子，越看越有味道，那种帅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精致，而是一种带着野蛮生长出来的帅气，就像是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萝卜，虽然带着泥，但咬一口全是汁水和脆劲儿。
孙大飞正琢磨着该怎么搭讪套话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摩托车轰鸣声。
“突突突。”三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蛮横地冲进了巷子，也不管那是人行道，直接就把车横在了面摊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车上下来四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留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爆炸头，穿着喇叭裤，手里甩着钢管，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周围吃面的食客一看这架势，纷纷低头扒饭，有的甚至把钱往桌上一扔，连找零都不要就溜了。
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他今天难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先是人贩子的事，现在就连吃个面都能碰上收保护费的？
他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揣了揣，这可是他的命根子，万一打起来别给砸了。
凌一舟正给一桌客人端面，听到动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稳稳当当地把面放下，嘱咐了一句“慢点吃”，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随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也没往前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往灶台边一靠，一只手还搭在那个用来捞面的长竹筷上。
“哟，大刀哥，今儿个风大，怎么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但那双刚才还黑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漫不经心地透出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痞气，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从那几个混混身上扫过，就像是在看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领头的那个大刀哥把手里的钢管往桌子上一砸，震得那碗里的汤都洒了出来：“少废话！凌一舟，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吧？兄弟们最近手头紧，再给这一片的治安费涨个两成不过分吧？”
“涨两成？”凌一
舟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大刀哥，您这就不讲究了吧？这周围几条街谁不知道，我凌一舟的摊子那是从来不欠账的，你们的江湖规矩我也遵守了，现在您这说涨就涨，没个信义，是不是欺负我这小本买卖没人罩着啊？”
说着，他手里那根长竹筷突然在空中挽了个花，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大刀哥的胸口，距离只有几寸。
“我这人脾气不好，做的又是滚烫的生意，万一手抖了，这一锅热油要是泼出去，大刀哥您这身新衣裳可就废了。”
大刀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也是知道这小子的底细的，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个狠的，下手黑，真把他惹急了，那是敢拿命跟你拼的主儿。
“你你少吓唬人！”大刀哥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虚了不少。
凌一舟突然笑了，那种刚才还让人心惊的气势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和气的面摊老板。
他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小叠钱，走过去，随意塞进了旁边一个小弟的口袋里。
“行了大刀哥，大家都是在街面上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这是这个月的数，一分不少，至于那涨的两成嘛……”他拍了拍那个小弟的肩膀，力道大得那小弟龇牙咧嘴，“今天我请兄弟们吃面，每人加个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怎么样？”
这一套连消带打，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展示了硬茬子不好惹的态度。
大刀哥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这光天化日之下真闹大了也不好收场，而且这小子确实不好惹。
他冷哼一声：“行，看在你小子这么上道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兄弟们，走！”
那几个混混也没真的留下来吃面，骑上摩托车轰隆隆地走了。
孙大飞在旁边看得那是目瞪口呆，连嘴里的面都忘了嚼。
好家伙！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市井豪侠”吗？那股子面对流氓时的混不吝，那种谈笑间化解危机的随风写意，带着一股洒脱市井痞气，这不就是沈导演男主角所要求的？
他激动得大腿都拍红了，刚想冲上去套近乎，就见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来岁，背着个大大的书包，跑得气喘吁吁的，“哥！哥！”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着，一头扎进面摊。
凌一舟刚才还叼在嘴里装酷的烟，在那小姑娘出现的瞬间就被他手忙脚乱地摘下来扔进了煤炉子里，他那张刚才还写满了“老子不好惹”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慢点跑！不是说了不让你多跑吗？怎么了这是？被狗撵了？”
凌一舟蹲下身子，从旁边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给妹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时候的他，哪还有半点刚才跟混混对峙时的痞气？此时面对妹妹，那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小虎牙，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
“哥，我想吃冰棍，老冰棍！”小姑娘撒娇地拽着他的衣角。
“吃吃吃，就知道吃。”凌一舟嘴上嫌弃，手却已经在兜里掏钱了，“只能吃一根啊，不然回去肚子疼我可不管你。”
他掏出一把零钱，挑了两张最新最干净的递给妹妹，还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快去快回，今晚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排骨。”
小姑娘拿着钱欢天喜地地跑了，凌一舟看着妹妹的背影，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湖水，那种清新得像嫩芽的少年气，在他身上居然也毫无违和。
孙大飞差点就要像个找到肉的恶狼般扑上去，绝了！真的是绝了！
刚才那个面对地痞流氓油滑老练、满身市井气的“小混混”，和眼前这个宠溺妹妹、笑得一脸阳光的“大哥哥”，居然能这么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不就是沈总天天念叨的“既有市井气又有少年气”吗？这妥妥就是沈总剧本上的男主角走了下来啊！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看来这火车停得好，要不然他还不能发现这颗璞玉。
孙大飞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他顾不上疼，也不顾上这碗还没吃完的面了，抓起相机就冲了过去，“兄弟！凌兄弟！”
凌一舟正准备捞面，被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回头看着这个满脸油光、笑得像朵喇叭花一样的大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咋了大哥？面里有苍蝇？”
“没有没有！面好着呢！”孙大飞激动得说话都带颤音，他一把抓住凌一舟沾满面粉的手，那眼神热切得就像是在看一座金山，“凌兄弟，你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去大城市？想不想当大明星？！”
凌一舟愣住了，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费力抽回自己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角一勾吊儿郎当道：“我说大哥，您是喝假酒了吧？我这还要做生意呢，您要是没吃饱就再来一碗，别拿我寻开心。”
“哎呀我没开玩笑！”孙大飞急得直跺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往凌一舟眼前一怼，“你看看，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星探，孙大飞！我们公司那是专门拍大片儿的，那个赵启贤你知道吧？周启明演的！那是我们公司沈总就是沈大导演捧红的！还有那个苏晓芸，都是我们的人！”
话音一落，凌一舟还没说什么，旁边那些听到孙大飞话的食客率先哄笑了起来，“这位大哥，还周启明和苏晓芸呢，我们当然认识，不过说是你们公司的？吹大牛也不能这么吹啊！”
“就是，要真是你公司的，你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到我们这地图上都没有的小县城，这话术别出来骗人了。”
“对啊，凌小哥你可不能被这种骗子骗了。”一位熟客好心开口道。
“谢了李哥，我有分寸。”凌一舟对那位好心熟客谢道。
孙大飞听到大家的质疑声急了，把脖子上挂的相机抬起给他们看：“你看看我这身上的相机，这可是徕卡 M6！”
有那识货的人过来看了几眼点头：“这相机看起来不是假货，需要人民币好几千块钱呢。”
“嘶。”其他人听了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被孙大飞护在怀里的宝贵相机，“这相机能顶我们几年工资了吧！”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捧着这么贵重的相机到处跑？”
被称为傻子的孙大飞脸上没有恼怒，反而洋洋得意道：“看吧，我孙大飞没有在撒谎，这相机是公司给我配的。”要知道他当狗仔的时候也没用过这么好的相机呢。
孙大飞继续大声辩解道：“再说了，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原本坐火车打算到山城去的，哪里知道火车上有人贩子，火车要停留两个多小时，所以我才下来找吃的。”
刚好这时一个走过来的食客听到了他的话开口道：“这人说的是真的，我刚从火车站那边过来，听说有一趟火车上抓到了几个人贩子，人正被压到县里的派出所去了。”
“老刘，你说的是真的？火车上真有人贩子？”其他人有认识那个食客的开口问道，同时心里信服了那孙大飞说的话，这老刘是本地人，总不可能老刘和那外地人串通了吧？
被叫作老刘的点头，“骗你们做什么，要不信去前头派出所看看不就知道了，那边此时正热闹着呢。”
其他人一听，纷纷加快吃面的速度，“我去，真抓到人贩子了，我这就去看看。”这年代人们特别爱看热闹，还是这种抓到人贩子的大事。
“等等我，我也去！”
一瞬间，那小摊子就空了大半。
“真的？”凌一舟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名片，只见上面印着“知觉影视公司星探部——孙大飞”，底下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比真金还真！”孙大飞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我们沈总，就沈知薇大导演，正在筹备一部新戏呢，那是一部大制作，拍出来那肯定能火！现在这剧就缺个男主角，我看你就特符合我们沈导想要的男主角。”
“男主角？”凌一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我就是个臭卖面的，演戏那玩意儿我不会。”
他随手把那张名片塞回孙大飞衣服的口袋里，这白日做梦的事他凌一舟从来不做，也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还掉在他身上。

第65章
跑马县这破地， 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孙大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住进了县委招待所。
说是县里最好的招待所，但里头的设施也就只是勉强能住人，墙皮更是像是得了牛皮癣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烟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孙大飞也顾不得住得舒不舒服了， 好在这里服
务台那供着全县城没几台的传真机。
伴随着机器特有的“滋滋”电流声， 两张黑白照片跨越千山万水，一点点地吐在了深市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
孙大飞手里攥着听筒，一边心疼那按分钟计费的长途费， 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沈总！您收到了吗？这两张照片是我今天趁那小伙子不注意偷偷拍下来的！我跟您说，虽然这里偏得鸟不拉屎，但我敢拿我以前当狗仔的名声发誓， 这小子绝对是块宝！
“特别是第一张，您看那眼神， 跟那群混混对峙的时候， 那股子狠劲儿，绝了！再看第二张，对着他妹妹又笑得那叫一个少年气，这反差，啧啧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孙大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一句“不行”。
“收到了。”沈知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男人手持长筷如持剑，眉宇间的桀骜不驯仿佛力透纸背， 另一张，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满身戾气顿时化作绕指柔，那露出的小虎牙让他身上又具备了一些少年气。
“大飞，你的眼光果然毒，这小伙子眼神里有些东西，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野生劲儿，正是我要找的江自流。”
“嘿嘿！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能入沈总您眼光，”孙大飞乐得嘴都瓢了，“我跟您说，这小子真人比照片还有味儿，那种又痞又纯的感觉，我都形容不出来！”
“他答应了吗？”沈知薇问到了点子上。
孙大飞刚才还高昂的语调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呃这个嘛，沈总，这小子有点倔，那是软硬不吃啊，哪怕我说破了大天，他就觉得我是骗子，说自己就是个卖面的不想当什么明星。”
“正常。”沈知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当明星演员离他们的生活很远。大飞，你再劝劝他，不用急着回深市，公司这边给你批经费，辛苦你了。”
“不幸苦，嘿嘿，有沈总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孙大飞一拍大腿，“您就瞧好吧，就算是块石头我也得给他捂热乎了，我不去山城了，就在这跑马县扎根了，我就算赖，也得把他赖回深市去！”
挂了电话，孙大飞喃喃自语道：“凌一舟啊凌一舟，你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孙大飞的手掌心，这块硬骨头我孙大飞啃定了！”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块硬骨头，还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孙大飞发扬了当年当狗仔时“死缠烂打”的优良传统，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面摊报道。
早上去吃碗担担面，中午去混个抄手，下午没事就蹲在墙角跟人唠嗑，哪怕凌一舟那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他也照样笑嘻嘻地凑上去。
“凌兄弟，你再考虑考虑呗？你看你这一身板，这长相，窝在这小县城多屈才啊？”
“滚。”
“哎，别这么大火气嘛，现在的年轻人要有梦想……”
“我没有梦想，只想赚钱。”
“那正好啊！现在时代不同了，当明星最赚钱了，像港岛那边明星一样！比你卖一辈子面都赚！”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让大黄咬你。”凌一舟指了指旁边那条正在啃骨头的秃尾巴狗。
那狗也是成精了，像听懂了人话似的，冲着孙大飞呲了呲那口参差不齐的狗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孙大飞虽然脸皮厚，但也怕狗咬，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但他并没有气馁，既然正面攻不破，那就采取迂回战术，有一招孙子兵法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开始在面摊周围的街坊邻居那儿转悠，大爷大妈们最喜欢闲聊，尤其是碰到个外地来的、嘴甜又肯散烟发糖的小伙子，那是恨不得把这一片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抖搂出来。
“大娘，这凌家小哥看着挺能干啊，这手艺是家传的？”孙大飞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巷口纳鞋底的王大娘。
王大娘接过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哟，你说一舟啊？这孩子命苦啊！”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那个爹啊不做人！以前是是个烂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家里那点钱全让他败光了，一舟他妈也是个苦命人，生下欢欢没多久，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欢欢是跟在那小伙子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孙大飞随意问道，“那女孩就七八岁吧，我看她脸色好像有些不好。”
这是前天见到那女孩孙大飞的第一印象，而且他听到凌一舟嘱托女孩不要跑，这么一结合，他琢磨那女孩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对，就是一舟那个妹妹啊，不过欢欢已经十多岁了不是七八岁。”那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心眼儿不好，那是富贵病，不能跑不能跳还得常年吃药养着，可一舟那家里哎。”
王大娘摇了摇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用力扎了两下，“一舟那是真不容易，小时候护着妹妹不让他爹打，身上没一块好肉，后来十五岁那年，他那个混账爹喝醉了酒掉河里淹死了，虽然说是死了爹，但对这俩孩子来说倒是解脱。”
“从那以后，一舟家就剩个奶奶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一舟这孩子撑着，他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早早出来混社会，没日没夜地干活，摆摊、扛大包、只要给钱啥都干，就是为了照顾他奶奶，还有给欢欢攒钱做手术。听说欢欢那心脏要去大城市做手术才行，大城市啊，那得花老鼻子钱了，那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敢想的吗？”
孙大飞听着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狠劲儿，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怪不得他对“梦想”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生存才是那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孙大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同时佩服这小子的坚韧。
*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要下一场大暴雨。
孙大飞照例挎着包往巷子里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不好！”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前跑，等他冲进巷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整洁热闹的面摊，此刻像刚被鬼子扫荡过一样，桌子被掀翻在地，断腿横七竖八地支棱着，那口大铁锅滚在一边，满地的面条混着红油汤底，像是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破碎的粗瓷碗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几个食客早就吓跑了，只剩下凌一舟一个人站在那一堆狼藉中间。
他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起伏，那件白色的背心上沾满了污渍，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那是棍棒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背上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一舟！”孙大飞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凌一舟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孤
狼，看到是孙大飞，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怎么，你还没走？来看我笑话的？”
孙大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扶起一张还能用的凳子，又去捡地上的碗片。
“别捡了。”凌一舟声音沙哑，“都碎了，捡起来也没用。”
“碎了能补，或者买新的。”孙大飞把几块大点的碎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直起腰，看着凌一舟，“是那个大刀哥干的？”
凌一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那天他让那帮人丢了面子，这帮地痞流氓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今天趁着也没什么人，直接带人来砸了场子。
“你现在把那帮亡命徒得罪死了。”孙大飞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们这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记仇且不要命，你今天能打跑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还有个奶奶，还有个生病的妹妹，你能时时刻刻守着她们吗，那些人上头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听到妹妹两个字，凌一舟猛地向他靠近，一把揪住孙大飞的衣服领子，把他顶在墙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孙大飞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反而直视着凌一舟的眼睛，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凌一舟的手背。
“兄弟，松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你折腾。”孙大飞咳嗽了两声，神色坦然，“没错，我是调查了你，我承认我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我们这当星探的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不了解清楚你的底细，怎么敢把你推荐给我们公司？”
凌一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狠狠地推了孙大飞一把，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孙大飞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子，心想这小子力气是真大，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舟，我知道你是个爷们儿，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这没得说，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现实不是光有骨气就行的。”
他指了指满地的狼藉：“你看看这摊子，还能开下去吗？大刀哥那些人今天砸了摊子，明天就可能去堵你家门口，甚至去骚扰你妹妹，到时你能怎么办？跟他们拼命？你拼得过吗？就算你把命搭上了，那你奶奶和你妹妹怎么办？”
凌一舟的背影僵住了，拳头死死地攥着，他知道孙大飞说的是实话，但就是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挫败，是啊，他能跟大刀哥他们拼了，但是他奶奶和妹妹怎么办？这一老一少没他护着，最后肯定被吃得渣都不剩。
“还有你妹妹的手术费。”孙大飞直白道，“那种心脏手术少说也得好几万，你靠卖这一碗一块的面，要卖到猴年马月？欢欢的身体等得起吗？”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的沙沙声。
“我昨天把你的照片传真给了我们沈总。”孙大飞放缓了语气，带着诚恳，“沈总对你非常满意，她说你就是那个男主角，只要你点头跟我回深市，签约金、片酬，那都是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有了钱，你就能带奶奶和妹妹去大城市，那里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欢欢的手术费也不再会是问题，而且，那里有警察，有法律，没有大刀哥这种人敢随便砸你的饭碗。”
他走到凌一舟身后，轻轻拍了拍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肩膀：“兄弟，这或许是你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也是救你妹妹命的机会，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孙大飞没有再停留，把还没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巷口走去。
“我住在县委那招待所203，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要是没来那就当我没说，祝你好运。”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凌一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面摊前。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打在凌一舟的脸上，冰冷刺骨。
*
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怎么也流不完的眼泪。
凌家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潮气从地底下往上泛，带着股子发霉的味道。
凌一舟躺在靠门边的那张小单人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腿得蜷缩着才能放下，他根本睡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上那个还在漏水的黑斑，身下的草席有些扎人。
“咳咳咳……咳咳……”
隔着一道旧布帘子，里间传来了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下雨天支气管炎就犯，为了不吵醒孙子孙女，她总是拼命憋着，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变成这种沉闷的，像扯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锯在凌一舟的心上，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墙壁，手伸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了摸，那里头是他攒了五年的钱，零零碎碎的票子，有些都发霉了，一共才两千三百块，对于欢欢的手术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今天摊子被砸了，那口大铁锅得换新的，桌椅板凳得修，又要花去好几十，更要命的是，要是那帮人天天来闹，这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生意做不下去，就没有钱买药没有钱买米，更别提给欢欢做手术。
“哥哥。”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从旁边的竹床上传来。
凌一舟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看向睡在不远处的妹妹。
十岁的欢欢瘦得像只小猫，因为心脏供血不足，她的嘴唇总是泛着那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小脸也是惨白惨白的，此时她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前几天去县医院复查，医生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这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心衰的迹象很明显，必须尽快做手术，但这手术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少要三万，还得去省城或者大城市的大医院才有条件做。”
三万，对他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哪怕他不吃不喝，卖一辈子的面也攒不够这三万块。
他可以卖命卖血，可是卖他的命也不值三万块啊。
孙大飞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大城市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欢欢的手术费根本不是问题。”
“大城市里更适合你奶奶和欢欢生活。”
……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够硬，够狠，就能在这个烂泥坑里护住家人，可今天大刀哥那一棍子，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敲得粉碎，他害怕的发现，他此时还是太弱小了，弱小得会护不住他的家人。
他慢慢坐起身，走过去蹲在妹妹床前，把她露在外边的手放进被子里，妹妹的手常年都是冰凉的，哪怕是在夏天。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那种特有的泥土的腥气。
县城的街道还没醒过来，只有早起倒夜壶的大爷拖着鞋底板发出的踢踏声。
孙大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门找吃的，他昨晚也没怎么睡好，一直在琢磨要是凌一舟不来，他在沈总那儿吹出去的牛皮可就炸了，或者他是不是真的要动用点非常手段，比如绑架？呸呸呸，那是犯法的。
“哎，只能去买两个大肉包子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了。”孙大飞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早晨还是挺冷的。
他刚一抬头，脚步就顿住了，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就在那盏路灯下，靠着那根斑驳的水泥柱子下，站着一个人。
凌一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熬了一夜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看了过来。
孙大飞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不是，小哥，你昨晚做贼去了？”
凌一舟没说话，把那支烟别在耳朵后面，直起腰，一步步走到孙大飞面前。
孙大飞被他这身好像要去干仗得气势吓得差点忍不住后退，嘴上道：“小哥，就算你不信我也不用一大早过来蹲我吧？我真不是骗子啊。”
看着这人这样子，孙大飞心里有些打鼓，这人不会是过来找他打架的吧。
凌一舟脚步一顿，看着那脑子过于放飞的孙大飞有些无语，扯了扯嘴角：“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孙大飞眼睛一亮，原来不是找他打架的啊，连忙点头如捣蒜：“算数！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我孙大飞没骗你，我们公司真是在找男主角拍剧！”
凌一舟深吸了一口气，“那行，我跟你走。”
*
国贸大厦二十八楼茶水间里，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这动静完全盖不住角落里压低了却依然亢奋的议论声。
几个女员工正围成一圈，手里捧着各自的杯子，脑袋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哎，你们见着没？就那个大飞哥带回来的那个新人！”说话的是财务部的小张，“我的老天爷，刚才他经过走廊往沈总办公室去的时候，我就抬眼瞄了一眼，差点没把手里的报表给撒了！”
“有那么夸张吗？”旁边宣发部的刘姐有些不以为然，一边吹着杯子里的浮茶一边说道，“咱们公司现在帅哥还少吗？那周启明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副魂儿都被勾走的样，再说了，我听说那是从西南那边山沟沟里挖来的，能有多帅？肯定土里土气的。”
“刘姐，你不懂！”小张急得直跺脚，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回这个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周启明那是贵公子，可这个新来的怎么说呢，和周启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他是那个……”
小张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形容词，最后比划了一个爪子的手势：“他是狼！野狼！那眼神那身板，虽然看着瘦，但感觉浑身都是劲儿，他往那一站，你就觉得哪怕这大厦塌了，他都能扛着你跑出去，身上充满那种呃，就是粗粝感，看起来太带劲了！”
“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另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捧着脸插嘴，脸蛋红扑扑的，“我也看到了！他皮肤是古铜色的，不像是擦了粉的那种白，笑起来还有个小虎牙，又凶又奶的，妈呀，我刚刚就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心就好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又凶又奶？什么怪词儿。”刘姐虽然嘴上吐槽，但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真有那么神？比我们保卫部那个当兵退伍回来的保卫队长还带劲？”
“哎呀，刘姐，那个队长那是五大三粗的，那是粗鲁，这个不一样，”小张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我敢打赌，这人只要一上电视，绝对能把全中国的大妈大婶、小姑娘们都迷得晕头转向。”
“真有那么神？那我们去偷偷看看？”
“我也去，加我一个。”
*
与此同时，沈知薇办公室内，她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凌一舟显然被孙大飞带去好好收拾了一番，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剪短了，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弓，让他整个五官都显露了出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那高挺笔直的鼻梁如刀削斧凿般陡峭，鼻尖微微下勾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弧线，配上线条冷硬的下颌，整张脸的骨骼感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逼人的带着攻击性的帅气。
哪怕是见多了各种帅哥美女的沈知薇都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帅得超过，如果此时娱乐圈有颜值排行榜，他能在浓颜里排第一。
“大飞。”沈知薇转头看向正瘫在沙发上喝茶的孙大飞，嘴角噙着笑意，“你这次确实立了大功，凌一舟同志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有味道，完全就是我要找的男主角。”
孙大飞一听这话，立马像个充满了气的皮球，把二郎腿翘得老高，有些嘚瑟道：“那是！沈总，您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有着‘跑马县神探’之称的孙大飞！为了把这小子带回来，我那是上刀山下火海，跟地痞流氓搏斗，还在那个破招待所喂了好几天的蚊子……”
凌一舟捏着合同的手一顿，嘴角抽了抽，这人真是满嘴跑火车，也就事后帮他捡了几个破烂碗盆，被他说成跟地痞流氓搏斗，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孙大飞没注意到凌一舟无语的神色，继续夸张地比划着：“但我这双眼睛那是真的毒！我在那面摊上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脑门上顶着‘巨星’俩字儿！这也就是遇到了像我这样识货的伯乐，嘿嘿。”
沈知薇笑着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行了，别贫了，你的辛苦我都记着呢，林玥，奖金的事安排好了吗？”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玥点点头：“早就准备好了，孙大飞，你的奖金另外还有这次出差的双倍报销，下个月财务那边会一起发放给你。”
孙大飞一听，嘴角咧得更大了：“得嘞！谢谢沈总！谢谢林总！以后我肯定把那双眼睛更擦得亮亮的，争取给咱们公司再挖出一个连来！”
凌一舟听着耳边那括噪的声音，觉得这人虽然牛皮吹得大，但是也是做了事的，他摇了摇头，看完合同，最后在合同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玥看他签好收起合同，将一串钥匙和一叠用信封装着的现金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公司给你安排的宿舍，就在公司附近，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都配齐了。另外这是预支给你的首笔片酬，一共五千块，你可以先拿去安顿家里人。”
凌一舟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串钥匙，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真的不是在做梦。
这两天，他过得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几天前，他还蹲在那个漏雨的小破屋里，为了妹妹的手术费愁得想去卖命，而现在，他坐在这比他家还大的办公室里，吹着比冬天还凉快的空调，手里拿着那是他卖好几年面也攒不下的钱。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极力掩饰激动却又忍不住摩挲钥匙的小动作，眼神变得柔和下来，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向他伸出了手：“凌同志，欢迎加入知觉影视这个大家庭。”
凌一舟愣了一下，赶紧慌乱地站起身，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谢谢沈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用谢，接下来拍剧卖力点就行了。”沈知薇打趣道。
“我一定会好好拍的！”凌一舟立刻猛地点头，那副样子恨不得要给她卖命似的。
惹得旁边的林玥和孙大飞都笑了起来，孙大飞笑道：“凌小弟，你这话说早了，我们沈导拍起戏来那真是要命的。”
“我不怕。”凌一舟坚定地摇头，“就算拿命去拍也不怕。”
“大飞别贫了，”沈知薇无语地打断孙大飞的话，随即对凌一舟道，“你别听他瞎说，对了，我听大飞说，你妹妹欢欢心脏不太好，需要做手术？”
凌一舟不知道沈总怎么提起这件事，不过还是点头：“嗯，我妹妹从出生起心脏就有些问题，医生说需要尽快做手术治疗。”
“深市这边的医疗条件虽然比县城好，但心脏手术毕竟是大手术。”沈知薇听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在港岛那边认识些朋友，港岛的玛丽医院，那是亚洲心外科最好的医院之一，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安排让人把你妹妹接过去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条件允许，就在那边做手术，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公司会替你垫付，以后从你的片酬里慢慢扣。”
凌一舟的眼睛瞬间瞪大，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力出了幻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沈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条命以后就是……”
他想说“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但那种江湖气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浮，太不庄重，就算拿他的命也报答不了沈总的大恩大德。
最后，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对着沈知薇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演戏，只要能救欢欢您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谢谢。”
“行了，我不需要你的命，我们签了合同，你以后就是公司的员工，而且那钱还是从你片酬扣的。”沈知薇笑着摆摆手，“林玥你带一舟去人事部办个手续。”
林玥点点头：“好的，沈总，凌同志，跟我过来吧。”
林玥说完走向办公室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感觉有一股诡异的阻力从外面传来，紧接着，随着门缝的扩大，就像是拉开了某个装得太满的衣柜门。
“哎哟！”
“别挤别挤！”
“哇呀！”
伴随着几声惊呼，三四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员工像是叠罗汉一样，顺着打开的门缝“滚”了进来，最前面的那个手里还
拿着个文件夹，脸朝下扑在了地毯上，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林玥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趴在地上的下属，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却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怎么？咱们财务部和行政部现在改成门卫部了？都在这儿帮沈总守门呢？”
最先爬起来的是那个财务部的小张，她脸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边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那个林总，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对，路过！哈哈，这不是听说咱们公司新签了个特别帅的小哥吗？我们就想来瞻仰一下……”
说着，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越过林玥，像是探照灯一样打在了后面的凌一舟身上。
这一看，原本还尴尬的气氛瞬间变了味儿。
“嘶！”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真的好帅啊，”小张双手捧心，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摔了个狗吃屎，“这身材，这眼神，我不行了，我要晕倒了。”
“你看他那夹克，穿得比模特还有型！”
凌一舟哪见过这阵仗？在跑马县，女孩子们见了他要么是躲着走怕惹上麻烦，要么是他太凶没人敢靠近，哪像现在这样被人像看大熊猫一样围观，还一个个眼冒绿光的样子，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那种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小麦色的脸皮上透出一层暗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他甚至不敢看那些女员工火辣辣的眼神，只能尴尬地把手插进兜里，又觉得不好无措地拿了出来，最后僵硬地摸了摸鼻子。
这种反差萌，一个外表冷酷野性的男人，面对女孩子的调戏却害羞得像个纯情大男孩，简直是对这群女员工的又一记暴击。
“妈呀，他还害羞了！”
“哈哈，原以为是个酷哥没想到意外的纯情。”
“行了行了，”沈知薇在办公桌后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那被吓得就差要躲起来的凌一舟，大发慈心地开口道，“都别把人吓坏了，这以后就是咱们同事了，有的是机会看，都回去工作去，这个月的奖金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沈总万岁！”
女员工们一听这话，立马作鸟兽散，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凌一舟抛几个媚眼，嘻嘻哈哈地跑了。
孙大飞站在旁边，得意得鼻孔都要朝天了，那架势仿佛被夸的人是他自己：“看见没？看见没？群众的眼睛那是雪亮的！我早就说了，我孙大飞挖的人就没有不好的。”
凌一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追上林总经理的脚步。
“哎哎，凌小弟你这是什么眼神？”孙大飞追上去和他勾肩搭背，“难道我说得不对？”
“呵呵。”

第66章
凌一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 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已刻进了肺里，可今天闻着竟莫名多了几分让他鼻酸的亲切。
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他从深市带回来的几样稀罕货， 一大包精致的糖果， 一个书包， 两双皮鞋，还有几件给奶奶和妹妹买的新衣裳。
虽然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这些东西到了那边再买也不迟，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礼物肯定很惊喜，那刻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哥哥回来了！”
欢欢正趴在窗前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 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铅笔， 想跑过来， 却又记起哥哥平时的叮嘱，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最后变成快走，一头扎进凌一舟的怀里。
“慢点，”凌一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搁， 单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习惯性地在她背上顺了顺气，“今天感觉咋样？胸口闷不闷？”
“不闷，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欢欢仰着脸， 那张因为常年缺氧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几天，我都想你了。”
“哥哥也想你了，”凌一舟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没什么肉的小脸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玻璃糖纸包裹的糖果，“尝尝，大城市带回来的，特甜。”
凌欢欢接过糖果，拆了一颗先递到凌一舟嘴边：“哥哥先吃。”
凌一舟想说他不吃糖，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开了嘴吃了。
“哥哥，甜吗？”
凌一舟点头：“很甜，你也吃。”
凌欢欢听了才开心地给自己拆了一颗糖果：“哇，真的很甜！”
随即她目光看到蛇皮袋里的书包，眼睛一亮：“哥哥，这书包是买给我的吗？”
“嗯，给欢欢的。”凌一舟把书包拿出来，“好看吗？”书包是粉色的，前边带着个大蝴蝶结，是他挑了很久的。
凌欢欢猛地点头，“好看！”随即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哥哥，书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欢欢还有书包，不用新的。”
凌一舟听着鼻子一酸，把书包给她小心背上：“不用很多钱，哥哥这次去挣了不少钱，可以买很多个书包。”
“真的？”
“嗯，真的。”
就在兄妹俩说着话时，里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一个老人家走了出来，老人家六十多岁，背已经驼得像张弓，满头的银丝乱蓬蓬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一舟啊，你可算回来了。”凌奶奶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那只枯树皮似的手颤抖着摸上孙子的胳膊，“那姓孙的人没把你咋样吧？我就怕你被骗进了黑窑子里……”
凌奶奶自从那天孙子跟她说跟人去大城市看看后，就担心得没睡过一天好觉，她怕啊，怕孙子是被人骗了，像隔壁村一个孩子那样被人骗去黑窑，在那被当牲畜一样挖了几年煤，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个人样。
“奶，瞎想啥呢。”凌一舟扶着奶奶在竹椅上坐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安抚道，“那是正经的大公司，孙大哥没有骗我，我去到深市也看到了那沈大导演，就是你之前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的那部剧的《深港情缘》的导演，人家沈老板是个好人，不仅给了钱，还给咱们在深市分了房子呢。”
“哥，我们有大房子了吗？”凌欢欢听到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房子是什么样的？有大窗户的吗？”
凌一舟听到妹妹的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在欢欢眼里，大房子就是要有个大窗户，能让阳光撒进来，不像他们现在的房子常年看不到阳光。
他肯定地点头：“对，大房子有很多大的窗户，我给欢欢留了窗户最大的那间，到时候欢欢就能天天晒到太阳了。”
欢欢听了惊呼出声：“哇！那我很喜欢这个大房子。”
凌一舟笑了笑，看着没有说话的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奶奶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奶，你看，这是沈总给我预支的片酬，咱们去深市的路费还有以后的生活费都有了。”凌一舟握着奶奶的手指，让她感受那厚度，他知道奶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到大城市没钱，“咱们搬家，搬去大城市，以后再也不用住这漏雨的破房子了。”
凌奶奶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钱烫着了似的，她低下头，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嗫嚅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一舟啊，”凌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奶，奶就不去了。”
凌一舟脸上的笑容一僵：“奶，你说啥呢？票我都买好了，明天的火车，你怎么能不去？”
“我不去！”奶奶把钱往凌一舟手里一推，“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去那种花花世界干啥？那大城市那是咱们这种穷苦人能待的地方吗？那是烧钱的地方啊！”
老人家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我都听说了，那大城市喝口水都要钱，上个茅房都要收票子！我去了能干啥？除了给你添乱让你多养一张嘴，我还能干啥？我在家里守着这老屋，种点菜，哪怕捡破烂也能活，我不去给你当累赘！”
说着凌奶奶缓和了语气，拍着凌一舟的手劝道：“一舟啊，奶奶就不去了，你带着你妹妹一起去，奶奶守在这里，给你们守着这个家，就算你混不好回来也有个家。”
凌奶奶听到孙子和孙女能去大城市生活心里是开心的，她的两个孙子孙女从出生起就是苦命的人，好在现在老天开眼了，眼见着他们的生活就要变好了，她这个老婆子怎么能跟着去拖后腿。
“奶！”凌一舟急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刀哥那种流氓头子都敢拿筷子指着，唯独怕亲近之人奶奶和妹妹过不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累赘？你是我奶，亲奶奶！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爸从来不会管他，妈妈离开后，是奶奶把他养大的，用捡破烂的钱一分分把他养大，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可能不管奶奶，而且他那么拼也只是为了让奶奶妹妹过得好些。
“你瞎说什么傻话，你和欢欢都要活得好好的。”凌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舟听话，你带着欢欢走吧，奶就在这儿给你们守着家，等你们哪天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窝……”
“守着？守着啥？”凌一舟指了指头顶那块还得拿盆接水的屋顶，“守着这漏雨的破棚子？还是守着那些回头还来找麻烦的流氓？我这一走，谁给你挑水？谁给你劈木材？回头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凌奶奶却像是铁了心，她垂着眼皮，声音坚决：“那我也不能去给你添乱，你刚去那边，带着个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带个拖油瓶的老太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凌一舟看着奶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想踹墙，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声，“那欢欢我也不带了，反正我一个人去深市也没时间照顾她，她那心脏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发病，身边没人递药，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既然您老人家舍不得这破屋，那咱们全家就死在这儿算了，也省得折腾！”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条快散架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你！”凌奶奶听到他这混账话，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欢欢那是你亲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儿，你敢不带？”
“我怎么带？”凌一舟把烟往耳朵后边一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我到了那边要去演戏，要给人家卖命挣钱，我哪有时间看欢欢，我要照顾她还怎么去赚钱？我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我要是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把我开了，到时候咱三个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奶，欢欢能做手术了，深市那边老板答应了，送欢欢去港岛最好的医院，能治好，以后欢欢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样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不去，欢欢这命就救不回来，您要是觉得这破屋比欢欢的命还重要，那您就守着吧。”
凌一舟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么倔，不下点猛药还拗不过她，不过奶奶心疼他们的心是在的。
这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视线看向旁边因为他们吵架，可怜巴巴的小孙女。
欢欢扑了过来窝在老太太腿上，仰起头道：“奶奶，你不去欢欢也不去了，没有奶奶欢欢会伤心得心痛痛的。”
“瞎说什么傻话。”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我们欢欢肯定能治好的，以后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那股子倔劲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凌一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就对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时候我给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
“尽在那胡咧咧，还用金做的，那得多费钱啊。”凌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眶却有些红，借着转身的功夫偷偷抹了一把，“还不快去收拾？既然要走，我也得把我那几坛咸菜坛子带上，那可是陈年的老卤，你最爱吃的，到了那边未必有得买。”
“带带带，您就是要把这房梁拆了带走我都给您背着！”
*
第二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聚满了送行的街坊邻居。
凌家这回是真出名了，以前是巷子里最穷的一家，现在人家孙子出息了，被大城市的星探挖走了，听说还要去当大明星呢，这消息比过年杀猪还让人稀罕。
凌一舟背着一个硕大的蛇皮袋，左手提着两个包裹，那是用厚厚破衣服包着的咸菜坛子，右手手里还提着凌奶奶些舍不得扔的锅碗瓢盆。
虽然他说了那边啥都有，可凌奶奶死活要带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砂锅，说那锅熬药熬顺手了的，别的新锅都熬不出那个味儿。
“一舟啊，到了那边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跑马县丢人啊！”剃头匠刘三叔站在那小剪发店门口，手里拿着把推子，大声吆喝着。
“那是肯定！咱们一舟这长相，打小我就觉得他俊，那是当大明星的料，”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往欢欢手里塞了一袋子刚煮好的茶叶蛋，“欢欢啊，拿着路上吃，到了大城市把病治好了，以后都好好的。”
欢欢穿着哥哥给她买的一件粉红色小外套，虽然有点大，袖子还得卷两道，但衬得她精神了不少，她紧紧攥着那一袋温热的茶叶蛋，仰着头甜甜道：“谢谢王大娘。”
“哎，我们欢欢真是个好姑娘，被你哥哥养得很好。”王大娘伸手摸了摸欢欢的小脑袋感慨道。
凌一舟小时候也只不过是半大小子，却拉扯着把妹妹养大，有什么吃的都紧着妹妹，别家妹妹有的东西他也会给妹妹买，比一些父母还做得称职。
“一舟啊，你去了那边也要照顾自己啊。”王大娘忍不住说道，这孩子从来都是先考虑奶奶和妹妹的。
凌一舟听到这关心的话语点头：“王大娘，我会的，”看向妹妹手里的鸡蛋有些不好意思，“这鸡蛋你留着给小孙子吃吧，我们这哪吃得完。”
“拿着，路上吃！”王大娘把他的手挡回去，语气强硬，“这穷家富路的，火车上东西可贵着呢，你带着奶奶和欢欢路上别饿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
就行。”
“就是，一舟，到了那边好好干。”巷子口的修车李叔也来了，“要是那边不好混再回来，照顾好自己啊。”
虽说平日里大伙儿也有些磕磕绊绊，谁家占了谁家过道，谁家水泼了谁家门口都会吵起来，但这会儿看着这从小看着长大的苦命娃终于要翻身了，大伙儿心里那点酸意最后都成了真心实意的祝福。
凌一舟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地点点头，把那篮子鸡蛋珍重地放进网兜里：“大娘叔叔们，你们放心，我凌一舟不是忘本的人，以后回来请大家喝酒。”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误了车。”
“一路顺风！”
*
国贸大厦附近的这片公寓楼，虽然算不上顶级的豪宅，但在1987年，那绝对是令人仰望的存在，雪白的墙皮，带电梯的高层，刚落成就被居民们争着买了。
凌一舟蹲在客厅中央，正在往那个军绿色的行李包里塞最后几件衣服。
这个家不算大，两室一厅，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被凌奶奶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摆着几盆欢欢喜欢的太阳花，正开得热烈。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凌奶奶一开始还不敢用这不用柴火就能着的火，每次都要凌一舟盯着才敢打火，现在一个月过去，已经能熟练地调节大小火了。
“哥，你的毛巾带了吗？还有牙刷？”欢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凌一舟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那是她自己做的哥哥出门必带清单。
“带了，都带了，”凌一舟把拉链拉好，转身看着妹妹，这一个月来，大城市的米养人，再加上心情好，欢欢的脸颊上终于长了点肉，气色也比在跑马县时好了太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钥匙，还有一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奶，你先出来一下。”
凌奶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咋了？早饭就快好了，吃了再走啊。”
“奶，你坐。”凌一舟把奶奶按在沙发上，指着桌上的钱和钥匙，开启了老妈子模式。
“这钥匙一定要收好，出门记得反锁两道，听到没？这大城市虽然好，但坏人也不少，生人敲门千万别开，就算是说是**的也得隔着门缝看清楚了。”
“这钱是给你们这段时间的生活费，想吃啥就买啥千万别给我省着，奶，尤其是肉和蛋，每天都得给欢欢吃，这是为了把她养好好做手术的。”
凌一舟知道他不这样说，省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指定不会花钱在饭上吃好的。
凌奶奶看着那叠钱，还是有些心疼：“哎呀，这咋花得了这么多？那些菜市的菜贵得要死，我看还是自己种点……”
“奶！”凌一舟无奈地打断她，“这哪有地给你种菜？楼下那是公众的花坛，别去刨人家的花坛会被罚款的，听我的，就在菜市买，钱不够了就给林总打电话，号码我都写在电话机旁边了。”
他转头看向欢欢叮嘱道：“欢欢，你是大孩子了，哥哥不在家你要帮着照看奶奶，那个煤气灶，奶奶要是忘了关你要记得提醒，还有你的药，一天两次，一次都不能漏，知道吗？”
“哥哥都给你在药上记好了，画太阳的是早上的药，吃四粒，画月亮的是晚上的药，吃两粒，千万别吃混了，也不许偷偷丢掉，听到没？”
“知道了！”欢欢挺起小胸脯，乖乖点头：“我都记着呢，早上四颗红的，晚上两颗白的，我会乖乖吃药，也会看好奶奶的。”
凌一舟看着妹妹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她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最少一个多月见不到，心里总是不放心。
“还有，”凌一舟继续念叨道，“林总说了，大概下周就会安排人带欢欢去那个港岛做检查，到时候会有专车来接，有个叫张助理的阿姨会陪着你们去，那是公司的人，我都见过的靠得住的，到了那边医院，医生让咋样就咋样，别怕花钱，那钱是公司先垫着的，沈总说了算我借的……”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车该来接了。”凌奶奶把盛好的小米粥端上来，打断他，“你也别操心了，你奶奶我还没耳聋耳背，都记着呢，倒是你到了那边山里，记得多穿点衣服，按时吃饭，别饥一顿饱一顿的，拍戏也小心一点啊。”
“知道啦，奶。”凌一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热乎乎的粥滑进胃里，让他周身变得暖烘烘起来。
吃完早餐，一辆印着“知觉影视”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楼下。
凌一舟背着包，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在楼道口送行的祖孙俩。
“回去吧，外头风大。”他挥了挥手，强忍着不舍。
“哥，你要早点回来啊。”欢欢用力地挥着手，声音清脆。
“一舟啊，一路平安啊！”凌奶奶看着背着个大包的孙子不舍道。
“知道了。”
＊
深市火车站，上午十点，已经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候车厅广播里的播报声、小贩叫卖茶叶蛋的吆喝声，还有成千上万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们汇聚在一起所发出的巨大嗡嗡声，此起彼伏。
沈知薇站在月台的候车区外，其他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搬运着那十几箱贵重的摄影器材，郑立军嘴里不停叮嘱着：“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镜头！”
林玥站在沈知薇身旁，正在做最后的汇报：“沈总，萧明远的那个情景剧项目，《合租在特区》已经正式开机了。”
沈知薇微微颔首：“那个海市制片厂来的老潘导演，和萧明远磨合得怎么样？”
“一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林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潘导演有点，嗯，怎么说呢，太轴了，他总想着要在镜头语言上搞点艺术性，嫌弃咱们那个固定的三面墙布景太简陋，不过萧明远也是个倔驴，这两人在片场那是天天吵，从台词吵到走位。”
沈知薇笑了：“吵是好事，喜剧就需要在碰撞中产生火花，只要不是人身攻击随他们吵去，而且我看中潘导演的一点是，他这人基本功扎实，加上骨子里其实是个冷幽默的人，这跟萧明远那种市井气的剧本正好互补，那种带着点正经的荒诞感才是情景剧最好笑的地方。”
“您说得对。”林玥不得不佩服沈知薇的眼光，“前两天我看了一场回放，潘导演让演员在某个场景用一种特别严肃的播音腔念台词，效果出奇的好，现场的工作人员都笑喷了。”
“这就对了，”沈知薇满意地点头，“那雷老师那边呢？那部《纺织厂的女工》筹备得如何？”
“剧本已经修改完善定稿了，雷老师虽然学历不高，但她是真的能吃苦，这段时间跟着公司的编剧老师恶补相关知识，改了十几遍稿子。”林玥继续道，“至于导演，是咱们新签约的那个林导演，林导虽然是学院派出身，但他为了拍这个，直接带着雷小花去一个工厂里体验生活去了，说是去找感觉。”
沈知薇听了一一点头：“这段时间你多盯着点，辛苦了。”
“不辛苦，反而觉得干劲十足，”林玥笑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和沈总磨合得很好，沈总有不懂的地方也不会胡乱干涉出主意，虽然现在工作比过去干的工作还要忙，但是却是她干得最舒心的一份工作。
“妈妈！妈妈！”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响亮的呼喊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沈知薇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李兆延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的臂弯里正稳稳地抱着安安，小家伙正兴奋地朝着沈知薇挥手。
“慢点，别摔着。”沈知薇快步迎上去，“早上不是刚告别了吗，怎么还过来了？”
早上出门前沈知薇就安抚住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她觉得火车站人多，便不让他们父子俩过来送了。
李兆延走到她面前站定，摸了摸鼻子，“咳，安安在家里闹着要来送你，没办法只能带他来一趟了。”
怀里的安安听了，看着说大话的爸爸眨巴着眼睛，明明是爸爸问他想不想过来送妈妈的，不过看在爸爸害羞的份上他就不拆穿他了。
他在爸爸怀里挪了挪，熟练地滑了下来，一把抱紧妈妈的大腿蹭了蹭：“妈妈，你要去好久好久吗？能不能带安安一起去？安安也想去山里看猴子！”
沈知薇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儿子跑歪了的帽子，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安安乖，妈妈是去工作，那山里蚊子可多了，要是把你这嫩皮肉咬坏了，妈妈要心疼死的，而且你还要上学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在家里好好学习，同时帮妈妈监督爸爸按时吃饭。”
她是知道李兆延这个人的，忙起来就顾不得吃饭了。
安安嘟着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随即像个小大人一样转头看向李兆延，昂着小下巴道：“爸爸，你听见没，妈妈让你听我的话！你要是不乖，我也让你写检讨！”
李兆延无奈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儿子的鼻子：“你这臭小子，这就拿上鸡毛当令箭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东西都带齐了吗？那边山里湿气重，我给你准备的那几瓶药酒记得带上，要是腿疼腰疼了就揉揉，还有，别太拼了，你也是一样，忙着工作也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李大管家。”沈知薇站了起来，笑着帮他理了理刚刚被安安蹭歪的衣领，手滑落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我知道你公司那个南山地块的项目正在关键时候，但是你也别太累了，还有就是安安这边要你多费点心了。”
因为有男人在家看着安安，她也才放心去那么远拍戏。
“放心吧，家里有我。”李兆延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我和安安在家等你。”
“嗯。”
“呜——”刺耳的汽笛声响起。
“沈总，该上车了。”林玥在不远处提醒道。
沈知薇不舍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安安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像个男子汉一样抱住了沈知薇的腰，仰起头大声说道：“妈妈，你放心去吧，我是家里的一号小弟，我会保护好二号小弟爸爸的！谁要是敢欺负我爸爸，我就用我的无影脚踢他！”
沈知薇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一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好，妈妈相信我们的一号小弟。”
她最后不舍地看了两人一眼：“走了。”
李兆延看着她，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保重，老婆。”
沈知薇抱了他一下，随即大步走向那辆火车。
身后，李兆延抱着安安，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目光不离地看着那辆火车，直到那辆火车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爸爸，安安想妈妈了怎么办。”
“嗯，爸爸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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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晚一点

第67章
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间“哐当哐当”地爬行了两天两夜， 终于停在了大庸县火车站那简陋的月台上。
沈知薇提着行李箱，踩着有些晃悠的踏板下了车，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卧而有些发麻，脚刚一沾地， 踉跄了一下， 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用这山间微凉的风驱散脑子里的昏沉，但入眼的景象却让她皱了皱眉，这火车站哪里像是个国家级森林公园的门户？
眼前的大庸县火车站， 只有两层低矮的红砖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砖体， 车站广场上更是尘土飞扬，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 售票员扯着嗓子用难懂的方言吆喝着拉客， 摩的和板车横冲直撞，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拿好行李！别走散了！看好自己的包！”刘进山作为制片主任，此刻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站在月台高处，手里举着个扩音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面如菜色， 拎着大包小包， 护着那些金贵的摄影器材，像是逃难一样从人群中挤出来。
“这就是大庸啊？怎么看着比我那老家县城还破呢？”场务小何小声嘀咕着。
“行了，少说两句， ”旁边的一位老摄影师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拍戏的又不是来旅游享福的，这地方虽然穷， 但听说景是真的绝。”
“我觉得还行啊，比我家县城好点。”凌一舟慢悠悠地晃荡下来，坦然道，他伸了个懒腰，还是这种小县城适合他，自在。
旁边一个女工作人员提着一大袋行李下来，没站稳差点摔倒，他顺手就接过那袋行李，“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那名工作人员感激得连连摆手。
凌一舟没把行李还给她，提在手里向沈知薇走去：“沈导，你找的这地风景可以啊。”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苦笑了一下，剧组里可能也就他觉得这地可以，此时1987年的大庸，还远不是后世那个交通便利、游客如织的张家界，这里依然保持着湘西腹地特有的闭塞与原始。
刘进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沈知薇嘟囔道：“沈导，这地儿可真够偏的，我刚才问了司机，这到县中心还得颠半个小时。”
沈知薇开口叹道：“先安顿下来再说，让大伙儿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囫囵觉。”
剧组的人们听到热水澡精神了一点，随即一行人分坐了几辆大巴车，在颠簸的路上又摇晃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县委招待所。
这已经是县里最好的落脚点了，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一走进去，脚步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前台的服务员正坐在椅子上织着毛衣，看见呼啦啦进来这一大帮子时髦人，那眼珠子瞪得都要掉进毛线团里了。
刘进山招呼着大家拿出证件办理入住。
那服务员一边帮着他们办理一边好奇道：“你们是剧组来拍戏的？这里穷山僻野的你们怎么会想不开跑来这里拍戏？”
剧组人员们苦笑了一声，他们也不知道这张家界这么偏啊。
刘进山嘿嘿一笑：“你们这里景美！”
前台姑娘点头：“行吧，这倒是。”
沈知薇拿着钥匙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刷着绿漆的写字台，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大庸县的风景照片，这大概是这里唯一的装饰了。
她放下行李，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这两天在火车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拿出洗漱用品到房间里的卫生间洗漱，洗完澡出来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她看了眼时间快中午十二点了，准备下去吃个午饭，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知薇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以为是剧组的其他人员，却发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
前边站着那个前台小姑娘，在她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和两个男人。
那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烫着那个年代干部们最流行的卷儿，虽然眼角有了些细纹，但眼神明亮精干。
“请问，是知觉影视的沈知薇沈导演吗？”女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有力。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我就是沈知薇，您是？”
“沈导演你好，我是大庸县文化局的叶文秋。”女人笑着伸出手，“我们通过几次电话的。”
“哎呀，原来是叶局长！”沈知薇连忙伸出手与她相握，虽然之前只是电话联系，但声音她是记得的，“不好意思，刚下火车有些狼狈，没想到您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她侧身想把人让进屋，但看了一眼狭窄且略显凌乱的房间，又觉得有些失礼：“叶局长，这里太乱了，要不我们去楼下的会议室坐坐？”
“也好，”叶文秋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男人吩咐道，“小陈，去让服务员沏壶好茶送到小会议室去。”
一行人来到了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这里显然是平时用来接待上级视察的地方，布置得比客房讲究多了，几张漆红的木椅围着一张长条桌，墙上挂着大幅的大庸县地图和几幅名人字画。
几人落座后，热茶很快端了上来，茶叶在搪瓷杯里翻滚，冒着热气。
“沈导演，一路辛苦了。”叶文秋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语气诚恳，“我们大庸这地方偏，交通不便，让你们受累了。”
“哪里的话，叶局长太客气了。”沈知薇笑着抿了一口茶，“早就听说张家界的山水甲天下，我们这次来也是慕名而来，希望能借这宝地拍出好作品。”
叶文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她这次来可不是为了简单的寒暄。
作为文化局长，她太清楚大庸县目前的处境了，虽然上头几年前就把这里批成了国家森林公园，但因为交通闭塞，又没钱宣传，这几年游客那是寥寥无几，县财政穷得叮当响。
而眼前这位沈导演，那可是个财神爷啊！
一部《深港情缘》，硬生生把深市那个小渔村炒成了全国人民，甚至其他国家向往的“爱情圣地”，听说那边的地皮都翻了好几倍。
县领导在开会的时候特意点了名，说这次沈导演来大庸拍戏，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县一定要接住了，只要这部戏火了，那张家界的名气也就打出去了！
想到这儿，叶文秋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沈导演，你们这次能选中我们张家界作为取景地，那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县委县政府对此高度重视，县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做好你们的后勤保障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沈导演，你们在拍摄期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是缺电缺水，还是跟当地老百姓有什么误会，哪怕是少颗螺丝钉，只要你开口，我们文化局甚至是县政府，都会全力以赴给你们解决！我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安心创作，把我们张家界的美，完完整整地拍进电视剧里，给我们张家界这块招牌宣传宣传。”
不说像深市那个小渔村那样，哪怕是能打出去一点名气也是好的。
沈知薇听了心中一动，这年月，去外地拍戏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条件苦，而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上的关系错综复杂，要是没有政府在背后撑腰，指不定哪天就会冒出个路霸拦路收费，或者村民闹事阻碍拍摄。
虽然她这次也带了不少公司的安保团队，但那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他们剧组。
现在有了叶文秋这句承诺，那就等于有了官方背书，以后行事就方便太多了，这对于他们剧组来说完全是大好事。
“叶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沈知薇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接下了政府抛来的橄榄枝，“您放心，我们这次的剧本是精心打磨的修真仙侠题材，张家界这云雾缭绕的奇峰，正是我们心中最完美的仙境，我相信，等电视剧播出后，全国观众都会被这里的美景震撼到的，到时候，我们大庸县恐怕要愁怎么接待那么多游客了。”
这句漂亮话正好搔到了叶文秋的痒处，她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借沈导吉言，沈导演拍摄上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来找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拍摄计划，气氛异常融洽。
临走前，叶文秋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男人：“沈导演，这是我们文化局的小陈，陈开来，这段时间，就由他就作为我们之间的联络员，专门跟着剧组跑，他对这一带地形熟，人头也熟，有什么跑腿打杂的事儿，你尽管使唤他。”
陈开来大概二十出头，看着挺机灵，连忙站起来道：“沈导演好，您叫我小陈就行，以后请多关照。”
沈知薇看了一眼这个机灵的年轻人，心里对叶文秋的安排更加满意了，派个科员全程陪同，这就等于派了个活地图兼挡箭牌，这叶局长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陈科员你好，以后多多关照。”
送走了叶文秋一行人，沈知薇回到房间，心里对接下来的拍摄放心了大半。
来前她最怕拍摄时会遇到各种地头蛇，毕竟这个年代的治安没有后世好，在这穷乡僻野，剧组的人身安全还是受到很大挑战的。
现在有了政府出面，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毕竟那些混混再硬，也赢不过政府的铁拳。
*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招待所的食堂里，剧组的工作人员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吃早饭，昨天休息了大半天，很多人的精神气已经恢复过来了。
“沈导，这住宿的事儿，我们得定个章程。”刘进山一边剥着鸡蛋，一边皱着眉头说道，“这县招待所条件虽然还可以，算是这地界最好的了，但是离那个张家界核心景区实在是太远了。”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弯弯曲曲的细线：“我刚才跟前台打听过了，从这儿到金鞭溪那块儿，也就是我们要拍摄的地方，虽然只有三十多公里，但那里全是山路，而且有一大半还是那种搓板路，全是碎石子，开车过去，单趟最快也得两小时，要是碰上下雨路滑，三个小时都打不住。”
沈知薇喝了一口稀饭，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年代的基建确实是个大问题，每天往返五六个小时在路上，这对剧组的人们来说，就算是个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不仅浪费宝贵的拍摄时间，更重要的是，演员和工作人员如果每天都要忍受这种长途颠簸，哪还有精力拍戏？尤其是那些精细的化妆造型，在车上一颠，还不得全花了？
“不能住在景区附近吗？”沈知薇问道。
“打听了，说是那边有个张家界村，离大门口挺近，”刘进山叹了口气，“但是那边条件估计够呛，都是些老乡家里，能不能住下我们这七八十号人还两说，而且卫生条件、吃饭问题……”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也明白了，剧组里有不少都是城里人，要是住得太差，甚至连澡都洗不上，估计没几天就要造/反了。
“光听人说没用，我们得去实地看看。”沈知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当机立断，“吃完饭，老刘你带上几个安保，我们叫上那个小陈，一起去趟景区和那个村子看看，如果条件实在太差，那我们就只能想办法在路上缩短时间，或者再想其他的解决办法。”
“行，听您的。”刘进山一口吞下剩下的半个鸡蛋，“我这就去安排车。”
*
半小时后，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丰田面包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陈科员早早地就等在了那儿，见沈知薇出来，立刻热情地帮着拉开车门：“沈导演，今天天气不太好，山上可能有雾，我们得慢点开。”
沈知薇客气道：“陈科员麻烦你了。”
陈科员连连摆手道：“不麻烦。”
车子驶出县城没多久，沈知薇就切身体会到了刘进山所说的“路况不好”是什么概念了。
出了县，柏油路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铺着碎石子的土路，也就是俗称的水泥路，水和泥的路。
昨晚刚下过雨，路面上坑坑洼洼全是积水，车子开在上面，就像是在开船，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哎哟！”
车轮压过一个大坑，车身猛地一震，刘进山的脑袋狠狠地磕在了车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这路是给人走的吗？这简直是在筛糠啊！”
沈知薇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脸色也有点发白，她算是身体素质好的了，都被颠得有些反胃。
坐在后面的几个身强体壮的安保也好不到哪里去，捂着嘴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唯独陈科员跟个没事人一样，随着车子的节奏晃悠着，还笑呵呵地解释道：“沈导演，忍一忍，这就叫‘那山路十八弯’嘛！我们这穷，修不起路，不过这也说明我们这地儿那是真原生态，没被霍霍过！”
这倒是句大实话，沈知薇苦笑着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随着车子越往深山里开，原本还有些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见底，路边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空气里那种清新的味道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颠了足足两个半小时，就在大家都要被颠散架的时候，陈科员突然指着前方大喊一声：“快看！到了！”
沈知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这一眼，她整个人便被震撼住了，刚才所有的不适、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她在后世不是没有去过张家界，但此时的张家界和后世大有不同，或许还没有过度开发，没有那些楼层等设施阻挡，让它的山貌得以完完整整展示出来。
只见，前方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不是用普通的山来形容，那是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石柱，无数座奇形怪状的山峰，像是一把把利剑，直刺苍穹。
它们突兀地、孤独地、又极其傲慢地矗立在天地之间，有的像擎天一柱，有的像仙女散花，有的像将军点兵……
云雾在这些石柱间穿梭缭绕，让它们看起来若隐若现，仿佛是悬浮在空中的仙山琼阁，山壁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松柏，像是给这些冷硬的石头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绒衣。
这种景色，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边界，带着一种让人敬畏的蛮荒之美。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刘进山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山，咋长成这样？这是神仙劈出来的吧？”
“这是砂岩峰林地貌，全世界独一份！”陈科员脸上的表情带着骄傲，“我们这儿有三千奇峰，八百秀水，沈导演，我就说吧，来了绝对不后悔！”
沈知薇的眼睛黏在那些山峰上，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很美，语言形容不出的瑰丽。”
在他们欣赏这震撼的景色时，面包车又开了几分钟，终于停在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口——张家界村。
这里离那个金鞭溪入口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抬脚就能到，位置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村子依山傍水，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前流过，当地特色的吊脚楼和一些砖瓦房点缀在山间。
车子刚停稳，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就好奇地围了上来，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辆“大面包”。
“去去去，一边玩去！”陈科员下了车，挥手赶开小孩，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村口最大的一棵老樟树下走去，那里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赵三爷！忙着呢？我们村长呢？”陈科员掏出烟，散了一圈，一口地道的土话飙了出来。
“哟，这不是隔壁村那开来娃子吗？出息了啊，都坐上大汽车了！”一个老头笑眯眯地接过烟，“村长在村部呢，你去喊一声就是了。”
沈知薇和刘进山跟在后面，看着陈科员跟村民们熟络地打招呼，心里暗暗点头。
这叶局长安排人果然有一套，这陈科员虽然是县里的干部，但明显是这十里八乡走出来的，跟村民们沾亲带故，这种乡里邻里关系在农村办事那是最好使的。
不然要是他们几个外地人贸然进村，估计连村长的面都见不到。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笑呵呵道：“哎呀，开来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村长离老远就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赵叔，今儿可是有贵客，”陈科员侧过身，郑重地把沈知薇介绍给村长，“这位是沈知薇沈大导演，从深市来的，要来我们这儿拍大电视剧，这可是县长和叶局长特意交代的贵客。”
一听是大城市来的大导演，还是县长交代过的，赵村长的腰立马弯下去几度：“哎哟，原来是沈大导演，稀客，稀客啊！快，去村部坐坐喝口茶。”
“赵村长客气了。”沈知薇笑着和他握手，也没有摆架子，“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适合剧组住宿的地方，我们人多，大概七八十号人，想找个离景区近点的地方，方便拍戏。”
赵村长一听这人数，眼睛都亮了，七八十号人啊，这要是住下来，光是吃喝拉撒，那得给村里带来多少收入啊？
“有，肯定有！”赵村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们村虽然条件一般，但这房子还是有的，自从82年上面把我们这儿定为国家森林公园后，我们村也修了不少路和房子，就盼着有游客来呢。”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村东头以前那是知青点，前几年那批知青回城后就空着了，前年县里拨了点款，我们村大家伙又凑了点，把那一排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原本是想着能不能搞个招待所接待游客的，结果这也没人来，一直空着呢！那里屋子多还敞亮，还有一个大院子，你们剧组住正合适！”
沈知薇和刘进山听了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那麻烦赵村长带我们去看看？”
赵村长二话不说点头应下：“行，你们跟我来吧。”如果真能租出去给剧组，那他们村也能挣点钱。
一行人便跟着赵村长沿着青石板路往村东头走。
虽然是山沟沟里的村子，但因为顶着个“国家森林公园”这块金字招牌，哪怕这几年游客不多，上面的拨款多多少少还是漏下来一点，村里的路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房子也不全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有些人家已经盖起了砖瓦房，院子里晒着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几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看见生人也就是抬眼皮瞅瞅，连叫都懒得叫。
“赵村长，这环境真不错啊。”沈知薇深吸了一口这里格外清新的空气，心里已经偏向住这儿了，这里不仅景美环境好，而且去拍摄地也只要走几分钟。
“那是，我们这儿虽然穷，但山好水好。”赵村长挺直了腰杆，指着远处，“看到那几排红砖房没？就是那里，修好了也没见几个游客来住，就一直空着，平时也就是我们村部放点杂物。”
沈知薇顺着手指看过去，那处知青点位于村子边缘的一块高地上，背靠着青山，面临着小溪，风景绝佳，而且离村子中心也远，不至于太靠近村民们居住的地方，安静也安全。
那是几排整整齐齐的红砖平房，墙面上还残留着以前那个年代特有的语录痕迹，但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了，屋顶换了新的瓦片，门窗也都刷了蓝漆，看起来挺精神。
院子很大，围墙是用泥土筑起来的，看起来得有两米高，沈知薇琢磨着到时候再在上边再弄些玻璃块，门一关，村民们也进不来。
院子中间还有一口压水井，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
“沈导演，你看，这都是我们刚收拾出来的。”赵村长推开一间房门，献宝似的介绍道，“地都是新铺的水泥地，不潮，床也是新打的木板床，结实着呢。”
沈知薇走进去看了看，房间确实很宽敞，采光也不错，虽然简陋了点，没有什么软装，但胜在干净整洁。
而且这独门大院的，剧组住进来好管理，也不怕有人打扰，那大院子还能用来停放车辆和器材，甚至晚上大家还能在院子里开会、吃饭。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景区入口真的是太近了，走过去顶多五六分钟，这比起每天在那水泥路上颠簸几个小时，简直是天堂。
“老刘，你觉得怎么样？”沈
知薇转头问刘进山。
刘进山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把那口井压了几下，看着哗啦啦流出来的清冽井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看行！这地方宽敞，能折腾开，卫生条件也不错，我们自己带了铺盖卷，铺上就能睡。至于吃饭，就在这院子里搭个火就行，买菜也方便，我看那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土鸡呢，我们到时候有口福了，比在县里吃还要新鲜！”
旁边赵村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接话道：“那是，我们村里每家每户都养了不少鸡呢，鸭啊猪啊也不少，那些新鲜蔬菜更是地里都是，到时候你们剧组想吃什么我们村里都有，还新鲜哩。”
赵村长想着，要是这剧组真租下他们的房子，到时候就吃的就能把村里人养活。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薇听了笑了笑，确实，这村里养的土鸡不少，剧组人员们有口福了。
赵村长一听他们真的要租，嘴咧得更开了，连连保证道：“沈大导演，你租了我们村这里指定错不了，村里也都只是些老实本分的村民，我们村委到时候也会找村民们谈话，让他们不要去打扰你们。”
沈知薇看村长那么上道，也是越发满意，他们租村里，最主要考虑的就是安全问题，“赵村长，您开个价吧，我们打算先租两个月，如果拍得慢可能还得续租。”
“还要啥钱啊？”赵村长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客气客气，“既然是叶局长介绍来的，那是支援国家建设，给我们张家界打广告的，住几天算啥？”
“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沈知薇摆摆手，坚决道，“我们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要麻烦村里，还要用电用水，哪能白住？我们按规矩来，签个合同，就按县里仓库的标准给，您看怎么样？”
这年头也没个正经的民宿租赁标准，沈知薇也不想占这点便宜，给钱是为了买个心安理得，也能让村里人更尽心地配合。
赵村长跟旁边的陈科员对视了一眼，见陈科员微微点头，这才搓着手笑道：“成！沈导演是个爽快人！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村里肯定全力配合，缺啥少啥，只要村里有的，那是二话不说！”
“还有件事，”沈知薇继续道，“我们这么多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村里要是有那手艺好的大嫂，能不能请三四个过来帮着做做饭？工钱我们另算。”
她话里留着半句没说，其实他们剧组也有后勤人员，但是沈知薇琢磨着请几个村里人，到时那几个大嫂给他们干活拿钱，饭碗在他们手里，到时如果剧组和村里遇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磕绊，有这些大嫂在中间说道说道，总能少去许多麻烦，这钱花得不亏。
“有，太有了！”赵村长一拍大腿，“别的不敢说，要说这做菜好吃那是一抓一大把，我们村里的妇女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回头我就让妇女主任给你们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来。”
“那就麻烦赵村长了。”

第68章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 风一吹，带走了白天那股子闷热，日头挂在西边那像笔架一样的山峰后头，把漫天的云彩烧得跟红彤彤的火炭似的。
张家界村知青点的大院里， 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个原本荒废有些日子的厨房， 现在被收拾得亮堂堂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着锅底， 把那生铁锅烧得滚烫。
赵家嫂子，是赵村长家的大儿媳妇，这会儿正挥舞着一把大铁铲子， 在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翻炒着。
锅里是现宰的土鸡，剁成了麻将大小的块儿， 加上大把的干红辣椒、生姜片、大蒜瓣， 还有村里自家酿的米酒，“滋啦”一声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瞬间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哎哟，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这鸡肉看着就馋人！”旁边正蹲在地上择豆角的刘家媳妇吸了吸鼻子， 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把那一篮子长豆角掐头去尾。
“那是，也不看看这给谁吃的。”赵嫂子爽朗地笑着， 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人家沈导演说了，剧组里的人每天爬山涉水的， 是个力气活，油水必须得足！”
说着，她拿起旁边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猪油，那是早上刚炼出来的，白得跟雪似的。
她毫不手软地又挖了一大坨扔进锅里，看着那猪油在热锅里瞬间化开，裹在鸡肉上亮晶晶的，这要是在她家里她是不敢放这么多油的。
开始她给沈导演他们做菜时，油放得很少，沈导演委婉提醒她，他们早出晚归拍戏累，肚里油水就要充足，她后来便改了这习惯。
“啧啧啧，”正在灶膛口添柴火的王婶子看得直咂舌，心疼得直抽抽，“这么好的大油，要是搁在咱们家，这一勺子得吃半个月呢！这沈导演也是个散财童子，做饭那是真舍得放料。”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切腊肉的年轻媳妇接过了话茬，她手里那把菜刀舞得飞快，把那块熏得黑红黑红的老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透亮片儿，“我那天去镇上买肉，按照刘主任给的单子，那是几十斤几十斤的买，肉摊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以为我要回去摆席呢！”
四个女人在厨房里手里干着活，嘴上也没闲着，这半个月来，她们就像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原本赵村长喊她们来给剧组做饭的时候，她们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城里人娇贵，尤其是搞艺术的，那还不得事儿多难伺候？
可谁知道，这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干活，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你们说，沈导演这戏要是能一直拍下去该多好啊。”刘家媳妇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木盆里清洗，“那天刘制片人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好家伙，两张大团结！说是先预支一半，那钱我拿在手里嘴就没下来过。”
“我也是，”王婶子从灶膛口抬起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我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看，他眼珠子都直了！他在县里木材厂扛木头，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才这个数，咱们在这里干活，也就是做一日三餐，顺带着把院子卫生搞搞，咱们在家不也得做饭扫地？就干了几样活就挣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工资，这钱赚得我都心慌，生怕人家给我算错了。”
赵嫂子用铲子在大锅沿上磕了磕，震得那些粘在铲子上的肉汁落回锅里，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我公爹说了，这沈导演是大城市来的大老板，人家有本事着呢！那点钱在人家眼里就不叫钱，只要咱们把这帮人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这活儿啊，稳当着呢！”
“那是那是！”年轻媳妇连连点头，“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厨房擦得比我脸还干净，生怕人家沈导演嫌弃咱们村里人埋汰。”
“不过话说回来，”赵嫂子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大院，“这帮拍戏的也是真辛苦，咱们看着是风光，可你瞅瞅，这天天的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个个回来那衣服上全是泥，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王婶子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个长得顶俊俏的小后生，叫那个什么凌一舟的，那是真拼命啊！前儿个下大雨，他们也没回来，我听那个跟车的陈干事说，那小伙子为了拍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戏，硬是在泥水里泡了俩钟头，最后是被那几个大汉架着回来的，腿都冻紫了。”
“听说那也是苦命出身的孩子，”年轻媳妇想起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吃完饭都会默默帮着收拾碗筷的年轻人，感慨道，“听说没爹没妈了，家里就一个老奶奶和妹妹，但人家也是个热心的孩子，那天我抬一包米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帮我扛进来了。”
“是个实诚孩子。”刘家媳妇点点头，“那个女主角杜小姐也不错，长得跟仙女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但心肠也好，那天我家孩子来找我，她看到了还给拿了几颗糖呢。”
“行了行了，都别嚼舌根了，”赵嫂子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喊一声，“赶紧的，把那盆青椒炒腊肉也下锅！他们该回来了，这要是回来吃不上热乎饭，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好嘞！”
伴随着那冲天而起的锅气，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就在这最后一道蒜蓉空心菜刚出锅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剧组回来了。
虽然村里到张家界森林入口也就只几分钟的路程，但每天那么多器材抬来抬去的也废人，加上大家拍完戏，累得就算是几分钟的路也不想走了，因此沈知薇便安排了几辆车，每天往返。
*
“回来了！回来了！”
伴随着停车的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剧组的大部队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大家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还扛着沉重的器材，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闻着院子里传来的菜香味，那个个是眼冒绿光。
“哎哟我的妈呀，饿死我了！这一路闻着味儿我就流口水了！”
“卧槽！回锅肉！是回锅肉的味道！”
“我闻到了鸡肉味！冲啊兄弟们！”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一身白衣古装戏服的年轻男人，本来长得挺剑眉星目、正气凛然的一张脸，结果这会儿一点形象都没有，戏服的下摆被他随意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摇着。
“唐良辰，你能不能有点大师兄的样子？”
紧跟在男人后面的是女主角杜有仪，她身上也穿着一套仙气飘飘的戏服，不过拍了一天戏下来这戏服也只有飘了，她没好气地白了唐良辰一眼，“刚才在路上谁说自己是宗门大师兄要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这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小师妹，你不懂，人是铁饭是钢，大师兄也是人变的嘛。”唐良辰嬉皮笑脸地凑到桌边，他在剧中饰演的是男二号，一个大宗门的大弟子，剧中那是高冷正直，像雪山上的雪莲花凛然不可侵犯，其实现实是一个话唠，
此时他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哇，是土鸡肉的香味！赵嫂子你真是我亲娘咧！”
“去去去，没个正形，先去洗手！”刘进山像个赶鸭子的老农，挥舞着手里的大草帽，“所有人，先把器材放库房去，然后洗手吃饭，谁要是敢拿脏爪子抓馒头，我把爪子给他剁了！”
“得嘞！刘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放器材的放器材，去井边打水的打水。
凌一舟跟在最后面，他默默地帮着场务把那些沉重的摄影器材箱子搬进专门腾出来的房间里，又帮着道具组清点刀剑。
“一舟哥，你别忙了，快去歇着吧。”场务小张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戏份最重，打了大半天。”
“没事，顺手的事。”凌一舟笑了笑，他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到水井边，压了一盆凉水，把头埋进去猛冲了一把。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头皮，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
今天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他拍了七条才过，他觉得自己特没用，耽误剧组那么久。
“一舟，吃饭了！”
“来了。”
*
沈知薇坐在一张椅子上，伸手把头上戴的那个村里村民织的大草帽解了下来，别说这帽子真好用，既可以挡太阳又可以扇风用。
“沈导，累了吧？快坐。”赵嫂子早就把给她留的那份特意盛好的饭菜端了过来，“这鸡汤我撇过油了，不腻，你趁热喝。”
“谢谢赵嫂子，这半个月真是辛苦你们了。”沈知薇接过碗，笑着道谢，“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我看大家伙都胖了一圈，回头戏服都要穿不上了。”
“那哪能呢，都是出力气的活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赵嫂子笑得爽朗。
沈知薇喝了一口鸡汤，回味甘甜，心里对几个嫂子的厨艺很满意，赵村长没糊弄他们，给他们找的几个嫂子都是手脚麻利的，不仅饭菜做得好吃，打扫卫生也有一手。
其他剧组人员也围着院子里的几张大圆桌坐下，也不讲究什么谁坐哪，谁抢着座算谁的。
这时候就显出抢饭的乐趣了，筷子齐飞，那盆子里的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哎哎哎！唐良辰你给我留块肥的！”
“嘿嘿，晚了！进了大师兄的肚子那就是造化！”
沈知薇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这半个月虽然拍摄条件艰苦，每天都要扛着机器在山里爬上爬下，遇到下雨还得躲在岩石底下避雨，但这帮年轻人硬是没一个叫苦的，反而因为“同甘共苦”，剧组里的气氛很是融洽。
“呼，爽！”刘进山扒了一大口辣椒炒腊肉，辣得直吸气，又赶紧夹了一块笋去去辣味，“沈导，您别说，这地儿虽然路难走了点，但这饭菜是真好吃啊！这笋，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这伙食比在县里招待所好多了。”
沈知薇端着碗，细嚼慢咽地吃着，闻言笑了笑：“那是，这里可是国家森林公园，这笋都是后山现挖的，能不鲜吗？而且伙食好，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气拍戏，今天下午那几场戏就拍得不错，特别是那场在金鞭溪边的打戏。”
“那可不，”唐良辰一边跟猪脚搏斗，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就为了那场戏，我这鞋都跑丢了一只，不过说真的，沈导，这地方你选得好，以前在棚里拍，假山假水的怎么看怎么别扭，到了这儿，往那石头上一站，风一吹，我都觉得我真能御剑飞行了。”
“就是就是，”化妆师小姑娘也接话道，“这里的空气也好，我以前在深市脸上老长痘，来了这儿半个月，皮肤都变好了。”
“村里人也好啊，”杜有仪指了指在旁边忙活加菜的赵嫂子，“赵嫂子她们每天变着法给我们弄好吃的，昨天我衣服扣子掉了，还是赵嫂子帮我缝上的，那针脚比我自己缝的都好。”
赵嫂子正好端着盆酸萝卜过来，听到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大妹子你太客气了，这算啥事儿啊，你们是大明星，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能帮把手那是应该的。”
“这要是晚上没蚊子就更完美了。”唐良辰啪地一下拍死一只蚊子，抱怨道。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是啊，这山水养人也养蚊子。”
沈知薇也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桌。
凌一舟正默默地坐在那儿，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并不怎么参与大伙儿的玩笑，只是偶尔在别人说到好笑处时，嘴角微微牵动一下。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的表现可以说是整个剧组最“疯魔”的。
他不仅完成了所有的武打训练，每天还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如果没他的戏的话，他甚至也会跟着剧组一起出行，然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别的演员怎么演，在剧组里就没有比他更勤奋的人了。
在深市培训的那一个月，连那个最挑剔的表演老师都私下跟沈知薇说：“这孩子是我见过最拼的，他好像就没有学会怎么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是，就是太拼了，沈知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演戏越来越拘着了，他在镜头前总是绷着一股劲儿，像一张拉紧的弓，她也看出来他这样是因为太想把戏演好了。
“凌同志，还要添饭不？”赵嫂子的大嗓门响起。
凌一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站起身摇头：“不用了嫂子，我吃饱了。”
说完，他把碗筷放到回收的大盆里，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沈导，刘主任，我先回屋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唐良辰摇了摇头，小声道：“这哥们儿真是拼命三郎啊，我看着都累，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他屋里灯还亮着呢。”
杜有仪也叹了口气：“一舟哥是很勤奋，我看他是真想把戏演好，但他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导，要不要我去找这小子谈谈话。”一旁的刘进山开口道，大家都看得出来凌一舟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知薇摇头：“过段时间再看看。”她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希望他能自己调节过来。
*
山里的夜来得早，也静得快。
吃完饭没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这里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只有满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为了省电，也为了能睡个好觉然后第二天能早起，剧组大部分人都早早歇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村里大黄狗的吠叫声，加上不远处田里青蛙的“呱呱”声。
沈知薇处理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差不多半夜十二点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披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准备去房间外的卫生间上个厕所。
她对这院子第二满意的地方是这里的几间厕所修得好，不是村里的那种旱厕，而是像县里宾馆那样的冲水厕所，显然为了招揽客人，这招待中心基础设施修建得还是很完善的。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桂花树下，有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在跳动。
那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被熏得有点发黑。
凌一舟正坐在灯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大概是嫌热，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顺便驱赶着周围的蚊虫，这人也不嫌那蚊子多。
他闭着眼睛，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像是在跟谁吵架，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摆出一个大侠拔剑的姿势，眼神凌厉，表情肃穆。
然后他又泄气似地垂下手，摇摇头，重新看剧本，嘴里嘟囔着：“不对，这情绪不对，这可是面对杀父仇人，应该更愤怒一点，更有气势一点……”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齿，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表演得很用力。
如果是外行看了，可能会觉得这人演得真投入，但在沈知薇这个专业导演眼里，看到的却只有两个字“僵硬”。
他在演愤怒，而不是在真的感受到愤怒，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肌肉的紧绷上，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一直在蓄力，却始终射不出那一箭。
沈知薇站在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孩子走进了死胡同。
她想了想，转身回屋拿了两瓶还没开封的健力宝，这是刘进山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稀罕货。
接着拿着饮料向他走去，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鞋子踩在地板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半夜格外大声。
凌一舟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回头，看到是沈知薇，立刻慌乱地站起来，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沈导？您还没睡？”
“刚忙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见这儿有亮光就过来看看。”沈知薇走过去，把手里的一罐健力宝递给他，语气很随意，“喏，刘主任私藏的好货，给我缴获了两罐，请你喝。”
凌一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罐还有点凉意的饮料：“谢谢沈导。”
“坐吧，别拘着。”沈知薇自己先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这大半夜的，就咱们俩，别把我当导演，就当是个睡不着的闲人。”
凌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但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饮料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听课那样。
“怎么？卡住了？”沈知薇指了指他腿上的剧本，“刚才看你在那儿对着空气表演，演得挺投入啊。”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让您见笑了，我想着明天的戏挺重要的，是江自流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场戏，我想把它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吗？”沈知薇拉开拉环，“刺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一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罐饮料上的图案，半晌才闷闷地说道：“没有，我觉得我演得不对，这种身世巨变的戏，我知道要演出那种五雷轰顶的茫然感觉，要有张力，可是我怎么演都觉得假，怎么也演不出来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泄气：“沈导，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天赋？我看唐良辰演戏就特别松弛，杜有仪也是，只有我越演越演不好。”
他说着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怕我不行，我怕我搞砸了，我要是演砸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没说完了什么，但沈知薇也猜得到他在焦虑什么，焦虑欢欢的手术费，他们一家三口生存的费用，他能改变自己乃至全家命运的机会。
沈知薇喝了一口健力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他，问道：“一舟，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
凌一舟愣了一下：“在公司办公室？”
“不，”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孙大飞传回来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你正在你的面摊前，手里拿着根长筷子，对着几个来找茬的混混。”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沈知薇追问，“你在想‘我要做一个大英雄，我要震慑这帮宵小’吗？”
“哪能啊。”凌一舟失笑，“我那时候就想着，这帮孙子别把我的锅给砸了，那是我的饭碗，我就想着怎么把他们唬住，不让他们真动手，其实我当时心里慌得一批，但我知道我不能怂，我一怂，就不能把他们唬住，那这生意我就做不成了。”
“对，就是这个。”沈知薇打了个响指，“那时候的你，有在‘演’吗？你有在想‘我的手该摆在哪里，我的眼神该多么犀利’吗？”
凌一舟摇摇头：“没想过，那是本能，那时候哪顾得上想那些，全凭反应。”
“那你现在的江自流，为什么要那么多设计呢？”沈知薇把话引了回来，“你就是太想演好了，把自己绷得太紧。”
“就像这些沙，”沈知薇说着从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放在他的掌心里：“握紧它，用你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握紧它。”
凌一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用力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看，”沈知薇指着他的手，“沙子怎么样了？”
细碎的沙粒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往下掉，流失得非常快。
“流光了。”凌一舟看着空了一半的手心，有些发愣。
“你现在的表演，就像是这只握紧沙子的手。”沈知薇继续道，“你太想抓住那个角色了，你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用力’上，你的肌肉是紧绷的，你的神经是紧绷的，你的呼吸甚至也是绷住的，你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想要把戏’演好的紧绷感，但一舟，有时越想着怎么演好，就像你握在手里的沙，越握它流失得越快。”
沈知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演不是搬砖，不是你出一斤力气就有一斤效果，表演需要的是松弛，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你得先学会松下来，才能体会到该怎么演。”
“松下来？”凌一舟喃喃自语，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到大，生活就像一条鞭子在后面抽着他，他时刻都紧绷着神经，他怎么敢松？他一松下来，他奶奶他妹妹就要过苦日子，所以他从来都不敢让自己松下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知薇看着他一针见血道，她必须把他心里的脓包戳破了才能让他重新立起来，“你在担心欢欢的手术费，在担心你们一家以后的生活，在担心如果你演砸了，这一切好日子就会像一个泡泡那样一戳就破，到时你们又得回到跑马县那个漏雨的破屋里去，对吗？”
凌一舟的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着沈知薇，眼眶瞬间红了，他是在担心这个，每晚都在担心。
沈知薇放缓了语调：“合同我们已经签了，片酬也预支了，欢欢我也已经安排人送去港岛检查了，这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会因为你一个镜头NG了几次就消失，我是老板，我既然选了你，就是认为你可以，我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你就是最好的江自流。”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有资格拿这份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忘掉钱，忘掉奶奶，忘掉妹妹，甚至忘掉你自己是凌一舟，沉浸去感受去演。”
好一会儿，凌一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导，你说得对，是我把自己太绷着了，太想把戏演好了，刚才一直在想怎么演‘哭’，怎么演‘吼’，我更应该是去感受，比如其实按江自流那种人，遇到这种
事，可能真的只是会坐下来，自嘲一笑，然后骂一句‘去他大爷的’。”
沈知薇笑了：“对，就是‘去他大爷的’。”
她举起手里的健力宝：“来，为了‘去他大爷的’，干一个。”
凌一舟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碰！”
两罐易拉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轻轻碰在一起。
“早点睡吧，明天我要看到那个跑马县最野的江自流。”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不睡，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嘿，沈导您也早点睡。”凌一舟目送着沈知薇回房，把剧本合上，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健力宝，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地说了一句：“去他大爷的。”

第69章
“慢点！慢点！那轨道车死沉死沉的， 别磕着石头！”
“老张，把那根线往那边甩，别绊着人！”
“哎哟喂，这石头怎么这么滑， 我这老腰差点没扭了！”
几十号人正像搬家的蚂蚁一样， 扛着大包小包的设备，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溪边的一块河滩上挪。
这年月拍戏可没有后世那么轻便，那台仿佛铁疙瘩一样的摄像机加上必须配套的录像机单元，光是主机就得两个壮汉轮流扛， 更别提那些沉重的三脚架、几十米长的黑色电缆，还有那种死沉死沉的轨道车了。
沈知薇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扩音喇叭，头顶上还扣着顶草帽， 脚踩一双黑色的长筒雨靴，这是之前赵村长特意提醒买的， 说是这溪边蚂蟥多， 要是穿普通布鞋，不出半小时脚脖子就能肿一圈，因此现在剧组人员那是人手一双雨靴，虽然这靴子闷但也真是防虫防蚁。
“灯光组，这里的光线怎么回事？”沈知薇皱着眉， 指着那片被茂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阴影处， “我要的是大师兄出场时的那种高洁感，不是让他看起来像个躲在暗处的刺客，这脸上全是树叶的影子， 到时候怎么拍特写？”
灯光师老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脸苦相地跑过来：“沈导，这真没办法啊， 这树太密了，我们带的那几个反光板都架上了，可日头还没升到顶，光打不进去啊！要是硬加灯，发电机那边的线也不够长啊。”
这时候没有后世那种轻便的大功率LED灯，拍外景大多还得靠天吃饭，或者是那种笨重得要死的镝灯。
沈知薇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努力地透过峰林的缝隙往下钻，但在这植被茂密的森林里，只有淅淅沥沥的一些碎光洒在地面。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了那条奔流不息的金鞭溪上，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银镜。
“老陈，动动脑子。”沈知薇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润的沙土上发出“嘎吱”一声，她指着溪水，“既然上面的光下不来，我们就借下面的光。”
“借下面的光？”老陈愣住了。
“去找道具组，把那几块备用的穿衣镜全搬过来，哪怕是碎的也行。”沈知薇语速飞快，“把镜子一半架在溪水边，利用水的折射把光引到镜子上，再用镜子把光打到反光板上，最后柔光给到演员脸上，这样出来的光带着水波纹的动感，比死板的灯光更自然。”
老陈听得一愣一愣的，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神了！这招行啊！这么一弄那不就是天然的动态光效了吗，嘿嘿，还是沈导您脑子够活。快快快！小刘，去搬镜子，去化妆师那里把那个大镜子也给我借了搬过来。”
另一边正在铺设轨道的场务组，正在费力地在全是那种圆滚滚的鹅卵石路上尝试把轨道铺正，但是那地各种小石头凹凸不平的，轨道铺在上面跟跷跷板似的，刚才试推了一下车，画面抖得跟地震一样。
“等一下，”沈知薇走过去，“刘主任，这轨道下面垫的是什么，用这几块破木板就想把轨道铺平？待会儿推轨要是卡住了，胶卷可是按米烧钱的。”
刘进山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塞木楔子，听到这话赶紧站起来：“沈导，这石头实在弄不平啊，我们带来的垫块不够用了啊。”
沈知薇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基建条件确实让人头疼，啥都缺，她四下看了看，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在了不远处围观的那群村民身上。
因为剧组在这儿拍戏动静大，每天都有不少附近村寨的闲汉、大娘背着孩子来看稀奇，他们也不靠近，就蹲在远处的树底下或者大石头上，指指点点，像看戏一样热闹。
“陈科员。”沈知薇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旁边的一直想帮忙却插不上手的陈开来立马跑了过来：“沈导，有啥吩咐？”
“能不能跟老乡们借点东西？”沈知薇指了指村民们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些东西，那是一些小沙包，里边裹了一些碎糠穗，平时用来坐垫子，方便轻盈，“去跟老乡们商量商量，能不能借他们家里的旧棉絮、旧草席，甚至是这种装满糠穗的沙包，我们出钱租，或者买下来也行，把这些软东西垫在石头缝里，上面再铺板子，轨道就稳了。”
陈开来一听，立马竖起大拇指：“沈导，您这法子好使啊，行，我去说，那些东西都是平常的东西，大家肯定舍得卖了。”
陈开来跑过去，操着一口流利的土话跟那群村民嘀咕了几句，只见那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瞬间来了劲，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要沙袋子啊？我家有啊，昨儿刚修完猪圈剩的！”
“我有破棉絮！正打算扔了呢！”
不一会儿，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就抗着各种土装备来了，在沈知薇的指挥下，大家齐心协力，填坑的填坑，铺席子的铺席子，没过二十分钟，一条稳当当的轨道就像条黑色的蛇一样，平平整整地趴在了乱石滩上。
当摄影师把那台死沉的机器架上去，试着推了一遍，滑顺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时，全场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沈知薇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在片场，能骂人不算本事，能在这荒山野岭的条件下，利用有限的资源把问题解决了，那才是真本事。
“各部门注意！再检查一遍收音！”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大声道，“再过十分钟开始拍摄，演员就位，我们争取一条过，不然太阳移位了，刚才布的光就白瞎了。”
远处树荫下，几个嗑着瓜子的大娘正小声议论着。
“哎哟，那个戴草帽的女娃子看着年纪不大，咋这么凶嘞？”一个大娘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啧啧称奇道。
“你懂个啥，那人家是大导演，管着这几十号人呢，不凶点能把人震住？”旁边一个抽旱烟的大爷眯着眼，烟杆子指了指沈知薇，“而且我看人家也不凶，本事大着呢，大家都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有条有理的，这叫人家的本事，就像那戏文里说的，像穆桂英挂帅那样厉害。”
“啧啧，城里的女娃子就是厉害，这么大的阵仗都压得住。”
*
“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Action！”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镜头对准了河滩中央。
那里趴着一个血人。
江自流穿着一身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灰色布衣，原本束好的头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迹。
他双手撑在鹅卵石上，指甲深深地陷进土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破风箱一样。
周围，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剑指着他，剑尖寒光闪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江自流，你那个魔头爹已经被掌门正法了！你还不束手就擒！”
一名正派弟子上前一步，剑尖指着江一流，语气轻蔑。
江自流好像没察觉到那些杀气，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异常平静，哪怕这时候被十几个修真人士包围着，个个都想取他的命。
他目光落在那把指着自己的剑上，然后视线顺着剑身，慢慢上移，落在那弟子的脸上。
他突然笑了，那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鲜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正法？”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又极重，“我爹那个老糊涂，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就因为捡了本破书，就被你们说成是魔头？杀人的魔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剑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甚至因为受了重伤还有些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周围那十几个拿着剑的人，竟然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毕竟这江自流几年前被天珩宗带回来后，短短几年就跃到了金丹境。
江自流站直了身子，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就是名门正派？哈哈哈哈，”他摇了摇头，大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要垮了，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更像是在嘲笑这老天爷：“真是……去他大爷的！”
“魔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上！”领头的弟子恼羞成怒，一挥手，十几把剑同时刺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白衣飘飘，玉冠束发，周身气势如雪山上的雪莲那般凌冽的人御剑而来，来人大袖一挥，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仅仅是用剑鞘一挡，便将刺向江自流的那几把剑震开。
叶风轻的背挺得笔直，挡在江自流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些同门师弟。
“大师兄？！”周围的弟子惊呼出声，纷纷收剑后退，脸上的神色带着敬畏和不解，“大师兄，这江自流是魔头之子，掌门有令……”
“掌门那里，我自会去领罚。”叶风轻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但他是我带上山的，只要他还叫我一声师兄，你们的剑就伤不到他。”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师弟。
江自流咧嘴一笑：“叶轻风，你这个犟驴脑子也被驴踢了？我现在可是魔头之子，人人得而诛之，你这名门大宗门的大弟子和我站在一起……”
叶风轻抽出一块帕子丢在他脸上，打断他的话：“擦擦吧，脏死了。”
江自流把那块洁白的手帕从脸上拿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突然咧嘴一笑，没去用那手帕擦，而是直接把脏兮兮的脑袋往叶风轻那雪白的袖子上一蹭，“谢了，师兄，还是师兄的衣服更干净。”
叶风轻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也没有把他推开，而是任由他把那昂贵的道袍弄脏，另一只手握住了剑柄，再次转身看向众人：“我在此，谁敢动他？”
风吹过，卷起他染了血的白袍，和江自流那破烂的衣角，一白一灰。
“卡！过！”
沈知薇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好！这条太棒了！一舟你演得很好，良辰，你那个递手帕的动作加得也好。”
原本剧本上是没有递手帕这个动作的，不过他这一加，倒是把大师兄的人情味露出了一点。
随着这一声“卡”，原本还肃杀的片场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解冻键。
唐良辰那种高冷出尘的气质维持了不到一秒，立马垮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也不管那石头脏不脏了，抓着袖子上那块被凌一舟蹭上去的血印子，发出一声惨叫：“哎哟我去！凌一舟你大爷的，这可是白色的衣服啊！我自己都不舍得弄脏！等下道具组的大姐要是看见了不得削死我啊，你就不能用那手帕擦吗？”
凌一舟也从刚才那种演戏状态里退了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接过场务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嘿嘿一笑道：“手帕太小了不够擦，而且按江自流混不吝的性格他就是这样做的，沈导你说是不是？”
沈知薇笑了笑没说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别说，凌一舟这改为擦大师兄衣服的动作也加得好，很符合江自流人设做出来的事。
凌一舟嘴咧得更开了：“看到没，导演也认同我，再说了，师兄你不是护短吗？借件衣服擦擦脸怎么了？”
“我护你大爷！我就不该加那句词儿和动作！”唐良辰把那把刚才还耍威风的宝剑往旁边一扔，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狂扇，“热死爹了，这古装真是反人类，裹得跟粽子似的，我感觉我都要馊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原本看着他们演戏看得起劲，哪知道就这几秒的时间，人家就风格大变，把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哎？咋回事儿？刚不还要打架吗？咋这就坐一块儿唠嗑了？”那个刚才还被师兄弟情感动得抹眼泪的大婶一脸懵。
“这是演完了呗，演戏那是假的！”旁边的年轻人开口接了一句。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伙子真俊啊，就是这嘴有点碎，”一个大妈评价道，“刚那仙气飘飘的样子多好看，这一张嘴，跟我们村那二狗子也没啥两样嘛，还是不说话的好。”
“那个满身血的小伙子演得也是真好，刚才我看他那眼神，心里都发毛，怪可怜见的，没爹没娘还要被师兄弟欺负。”
村民们的议论声传进场内，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唐良辰耳朵尖听到有人说他像“二狗子”，顿时不服了，气得把扇子往旁边椅子一扔，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双手叉腰：“谁？谁说我像二狗子？我是未来影视歌三栖巨星预备役好吗？哪里像狗了啊！那位大婶您眼睛再擦亮擦亮仔细看看，我多帅气啊！”
他这一咋呼，反而引得更多村民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小伙子你特别精神，像我们镇上的黄毛小子那么精神！”
听到像黄毛小子唐良辰更气了，他这么帅的一个大帅哥居然被说像黄毛，这能忍？顿时撸起袖子就要去跟这些眼光不好的村民们争论争论。
“好啦，我的黄毛大师兄，你就消消气吧，”一旁的杜有仪憋着笑拉住他，“作为大师兄，你要有雅量。”
“你你你！”唐良辰抖着手指她，“好你个师妹啊，你现在是背叛师门不站在大师兄这边了啊，我要跟师弟告发你！还有不准叫我黄毛大师兄！”
一旁的凌一舟听了，手中扇风的扇子没停，慢悠悠道：“可别，我现在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不是你们的师弟了啊，管不着你们这事。”
“啊，好啊，你们都欺负我！我跟那些村民拼不了，还跟你们俩拼不了？”
“沈导，救命！”
沈知薇正跟刘进山他说话，听到声音，看到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好笑地摇头：“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刘进山听了一噎，无语地看着沈知薇：“沈导，就算我们叫你大导演，你也很年轻啊。”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而已。
沈知薇莞尔，拍戏当多了严肃大导演，她都觉得自己心态老了，看了眼手表发现也快到饭点了，开口道：“
好了，场务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吃饭。”
在她话刚落，不远处山道刚好响起一声：“开饭喽！”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只见赵嫂子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挑着担子，提着竹篮，浩浩荡荡地从山路上走了过来。
那担子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铝饭盒，还没走到跟前，那股子混合着红烧肉、酸豆角和油渣的香味，就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忙了一上午的剧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这香味，原本还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们，“唰”地一下全都复活了，一个个比刚才拍戏还利索，从地上弹起来就往那边冲，手也不疼腿也不累了，纷纷像只身手敏捷的猴子，“唰”地往饭担子窜去。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今天的饭管够！”赵嫂子把担子往树荫底下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今天有粉蒸肉！还有昨晚刚杀的猪做的红烧肉！”
一股子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河滩，那香味里混合着酱油的焦香、八角的料香，还有肉本身的油脂香，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唐良辰更是一马当先，也不追凌一舟他们了，第一个撒腿就冲了上去，“嫂子！赵嫂子！我是你亲弟弟啊！给我多来点肥的！我就好这一口！”
“行行行，少不了你的！”赵嫂子笑呵呵道。
其他剧组人员们听了更是瞬间更哄闹了，一只只手像抢钱那样抢过饭盒，“这盒是我的！”
“哎哟喂，谁踩到老子鞋了！”
各自抢到饭盒后，大家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了，三三两两地找个树荫或者大石头，往那一蹲或者一坐，就开始狼吞虎咽。
沈知薇也领了一份，找了块干净点的青石板坐下。
饭盒里一半是白米饭，一半是菜，粉蒸肉裹满了米粉，软糯咸香，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红亮，底下还铺着一层吸满了肉汁的干豆角，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沈导，这粉蒸肉地道吧？我特意多放了点花椒面。”赵嫂子走过来，看着沈知薇吃得香，脸上满是自豪。
“地道，太好吃了。”沈知薇咽下一口饭，竖起大拇指，“嫂子这手艺，去深市开馆子都能发财。”
“嘿嘿，咱这粗手笨脚的，哪能去大城市。”赵嫂子被夸得笑呵呵的。
另一边，抢了一份饭的唐良辰心满意足地蹲在一棵大樟树的树杈上，他是真不嫌累，说是这样吃饭有他那种仙气飘飘的大师兄风范，凌一舟和杜有仪听了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他手里的饭盒比别人的都要满，最上面还卧着一只硕大的红烧大鸡腿。
“嘿嘿，看见没？这是一舟刚刚给我的。”唐良辰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冲下面的工作人员得瑟，“这叫什么？这就叫哥的人格魅力！连那闷葫芦都知道心疼大师兄了，哎呀，大师兄真是欣慰啊，小师弟，继续发扬这种良好精神啊。”
凌一舟蹲在树底下，正在默默地扒饭，听到这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昨天赖在我房里说自己梦里都在喊鸡腿，我是怕你馋死才给你的。”
“去去去，不解风情。”唐良辰白了他一眼，美滋滋地撕下一块肉，“反正进了我肚子里就是我的。”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在唐良辰头顶更上方的树枝上，茂密的树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浑身金毛、体型硕大的猕猴，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在了那里，它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唐良辰手里那只还没吃几口的鸡腿。
而底下的唐良辰一无所知，还美滋滋地正准备把剩下的大半个鸡腿往嘴里送，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像金色的闪电迅疾地劈了下来。
“吱！”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
唐良辰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团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扑面而来，就一眨眼，低头一看，他手里的鸡腿消失得无影无踪，嘴里发出一声惨叫：“卧槽，什么鬼东西！啊！我的大鸡腿！”
众人听到他的惨叫声看过来，就看见那只猴子已经倒挂金钩，一只爪子精准地抢走了唐良辰筷子上的鸡腿，另一只爪子还顺手在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抓了一把，把他那玉冠都给抓歪了。
猴子得手后，一个翻身，灵活地窜上了几米高的树枝，也不走，然后蹲在那里，当着唐良辰的面，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那只鸡腿。
一边啃，还一边冲唐良辰龇牙咧嘴，那表情，好像是在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嘲笑。
唐良辰整个人都炸毛了，他跳下树枝，猛地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凌一舟怀里一塞，气势汹汹地叉着腰，指着树上的猴子跳脚大骂：“大胆妖孽！竟敢抢本座的大鸡腿！那是我的大鸡腿啊！你这泼猴！信不信我用我这五指山把你收了！”
他左看右看，没找到趁手的武器，只能撸起那宽大的戏服袖子，撩起下摆往腰带里一塞，作势就要往那棵树上爬去，捉拿这可恨的偷鸡腿的贼。
那猴子也不带怕的，蹲在树枝上，把那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然后不仅没跑，反而还极其嚣张地把那根光溜溜的鸡骨头当做暗器，往下一掷。
“啪嗒”一声，鸡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中唐良辰那光洁的脑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足以掀翻山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大师兄被猴耍了！”
“报应啊！叫你显摆！”
凌一舟抱着两个饭盒，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嘴角憋笑憋得痛苦。
沈知薇也差点把嘴里刚喝的水喷出来，心想这剧组有了唐良辰这个活宝也不算无聊了。
赵嫂子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这猴子成精了，这是看上唐老师你香喷喷的大鸡腿了。”
“那他怎么不看上我的帅气嘴下留情，”唐良辰捂着脑门好不委屈，看着树上那只还在冲他做鬼脸的猴子，最后也是没脾气了，指了指它：“行，算你狠！这也就是我心地善良不杀生，还有你是那啥国家保护动物，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这泼猴一般见识，不然……”
话还没说完，那猴子又是“吱”的呲牙咧嘴一声，手一扬似乎又要扔东西。
吓得这位第一大宗门的大师兄顿时抱头鼠窜，一溜烟躲到了凌一舟身后，“妈呀，师弟护驾！护驾！这泼猴是反了天了！”
这狼狈逃窜的样子更是让大家捧腹大笑，“哈哈哈，大师兄，别怂啊，快上，跟这猴子大战三百回合让它瞧瞧厉害。”
“去去去，我好人不跟坏猴斗。”
“哈哈哈。”

第70章
又是几天过去， 山里的日头似乎更毒辣了些，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着，仿佛要将这原本幽静的山谷喊得燥热起来。
“卡！过！”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凌一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双手全是黏腻的红色， 那是刚刚拍打戏时涂上去的糖浆血包，混合着细沙和尘土，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硬， 扯着手背上的汗毛，有些发痒。
“走，洗手去。”唐良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他那身原本雪白的戏服下摆如今又是黑又是灰，活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的白条鸡，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一边甩着袖子扇风，一边冲凌一舟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往上游走了一截。
那里有条汇入主溪的支流，水流更急， 也更清亮， 溪边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鞋底板都能感觉到热度。
凌一舟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住皮肤，激得人头皮一炸，那种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凉意， 像是一把熨斗，瞬间熨平了周身的燥热。
红色的糖浆在水里化开，像是一缕缕红烟，顺着水流打着旋儿飘远了。
“呼，爽啊！”唐良辰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咕嘟了一阵，猛地抬起头，甩出一串水珠，那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有些还溅到了凌一舟的脸上。
凌一舟一边认真地搓洗着指甲缝里的血垢，一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这个洗法别把你脸上的妆洗去，等下化妆部的大姐找你拼命。”
“嘿嘿，拼命就拼命，先爽了再说，我都快要被热死了。”唐良辰说着又是一头扎进水里，活像个旱鸭子在扑腾，洗完抬头向四周随意看去，动作一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凌一舟，“哎，师弟，你看那是啥？”
凌一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溪流对岸，一大从茂密的凤尾竹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姑娘头上缠着青色的帕子，那帕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缠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不知什么木头削的簪子。
她身上穿着件左衽大襟的蓝布衣裳，颜色看起来像是自家染缸里染出来的土靛蓝，深沉厚重，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红黑相间的花边，那是手工绣上去的西兰卡普纹样。
下身系着一条八幅罗裙，裙褶细密，随着山风轻轻摆动，脚上穿着一双自家纳底的千层布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黄泥。
旁边的男孩则显得虎头虎脑许多，头上剃着个锅盖头，只在脑后留着一撮小辫子，用红绳扎着，身上穿着对襟的小褂，那扣子是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的，裤管被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精瘦黝黑的小腿，脚下踩着双草鞋，大脚趾有些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着。
姐弟俩背上都背着那种深得能装下半个人的竹背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草药和蘑菇，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和泥土味。
这还是剧组进山这么久以来，凌一舟和唐良辰第一次见到住在深山里的原住民，之前听赵村长提起过，这金鞭溪深处的大山头上，散落着不少土家寨子，那里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大山，极少下山与外人来往，性格腼腆且避世，但他们心地都不坏，让他们遇到不要害怕。
此刻，这对姐弟正瞪着两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良辰和凌一舟。
尤其是那个男孩，目光锁在穿着古装戏服的唐良辰身上，眼里满是惊恐和好奇，像是看见了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仙，或者是哪里窜出来的妖怪。
毕竟唐良辰这一身白衣飘飘，虽然脏了点，但那头套假发可是做得十分逼真，高耸的发髻，插着玉簪，加上手里还没洗干净的假血，看着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咳。”唐良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找回点大明星的风度。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冲着对岸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啊！”
对面的姐弟俩明显瑟缩了一下，男孩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唐良辰，姐姐也往后退了半步，手抓紧了背篓的背带，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别怕别怕！”唐良辰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我们是好人，是在这儿拍戏的，呃，就是拍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电视剧。”
他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解释“拍戏”这个词。
凌一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看着那姐弟俩的反应，他扯了扯唐良辰的袖子：“别咋咋呼呼的，吓着人家了。”
他对着那姐弟俩指了指自己和唐良辰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架着的机器，放缓语气道：“我们是外面来的，借这里的地方拍戏，没恶意。”
那姑娘似乎听懂了，紧抿的嘴唇稍微松了一些，目光在凌一舟那张虽然冷峻但看起来没那么疯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言语夸张的唐良辰，眼里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唐良辰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尤其是看到小孩，他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这身戏服为了追求飘逸，压根没设计什么口袋，但他是个吃货，总有办法藏东西。
只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那宽大的袖袋夹层里，掏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嘴馋特意藏的私货，因为体温的缘故，糖纸有些温热，但那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依旧亮眼。
“小弟弟，这个给你吃。”唐良辰举着糖，隔着溪水晃了晃，活像个诱惑小红帽的狼外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糖果的诱惑力是致命的，他的目光随着那颗糖晃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了，但他不敢动，只是抬头看了看姐姐。
那姐姐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看到弟弟那渴望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唐良辰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夸张地嚼得津津有味：“嗯，真甜！你看，我也吃，没毒的！”
然后，他将另外几颗糖用力一抛，糖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男孩脚边的草地上。
小男孩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了看姐姐，姐姐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小男孩立马蹲下身，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把抓起那几颗糖，不舍得剥开，就那么珍惜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个宝贝。
“谢谢神仙哥哥。”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
“噗，”旁边的凌一舟看着孩子可爱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良辰听了脸上却是乐开了花，他叉着腰，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听见没？神仙哥哥！这小子有眼光！比前几天那只泼猴强多了！”
他越发来劲了，又在身上一阵乱摸，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饼干，那是深市那边带来的高级货印着洋文的。
凌一舟看着，也不知道他这衣服怎么这么能藏东西。
“来来来，这个也给你们。”这次他没扔，而是趟着水走了几步，踩着溪中间的大石头，把饼干递了过去。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两步，她走得很轻，像只怕惊扰了露水的山鹿，伸出手，那手有些粗糙，指节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指甲却修剪得很干净。
她接过饼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腰间的布包里掏了掏。
再抬起手时，她掌心里多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那是山里常见的野梨，只有核桃大小，皮上带着麻点，“给。”只一个字，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泉水滴在石头上。
她把果子放在唐良辰手里，又拉过弟弟，冲着两人弯了弯腰，算是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弟弟钻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唐良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几个硬邦邦的野果子。
“哎？这就走啦？”唐良辰看着那晃动的凤尾竹叶，有些怅然若失。
凌一舟走过来，拿起一颗野梨看了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眉头微皱，但这股子野味过后，舌根却泛起一丝回甘。
“这叫礼尚往来，”凌一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山里人讲究这个，不白拿你的东西。”
唐良辰也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顿时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卧槽！这么酸！这也是人吃的？刚才那小孩叫我神仙哥哥我还挺高兴呢，合着这是给我吃的供品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没把果子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带回去给沈导尝尝，嘿嘿，让她也酸一下。”
*
等到日头彻底偏西，金鞭溪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
“收工！”
这一声吆喝，对于累了一天的剧组人员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但大家没有先急着收拾东西往回赶，而是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大麻袋和竹夹子。
“大家伙儿都仔细点啊！别落下东西！”刘进山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那种扫院子的大扫把，正在清理地上的一些塑料袋，“沈导说了，我们来这儿是拍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影像，什么都别带走！”
这就是沈知薇定下的死规矩，在这个年代，环保意识其实还是个稀缺货，很多人出门旅游，随手扔个垃圾袋是常有的事，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沈知薇不一样，毕竟后世来的，爱护环境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进山第一天，她就给全剧组开了个会，话说得很重：“张家界这山水是老天爷赏的饭，也是这大自然几亿年才攒下来的家底，我们要是把它弄脏了、毁了，那就是罪人，以后谁要是在片场乱扔垃圾，直接扣半个月工资，没得商量！”
这狠话一放，谁敢不听？
此刻，凌一舟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个镊子，一点点地把卡在树根缝隙里的烟头夹出来，那是之前几个灯光师休息时抽烟留下的，虽然掐灭了，但看着碍眼。
唐良辰也不嫌脏了，提着个麻袋跟在后面，把那些空了的饮料罐、用废了的电池、还有中午吃饭剩下的骨头渣子，统统装进去。
“我说师弟，你看我这腰，都快断了。”唐良辰一边捡一边哼哼，“我们这到底是剧组还是环卫队啊？我看以后干脆改行得了，叫‘知觉环保大队’。”
“少废话，”凌一舟把一个烟头扔进他撑开的袋子里，“留下这么多垃圾在这里，像刚刚那对住在这大山里的姐弟，他们会怎么想？”
提到那姐弟俩，唐良辰不吭声了，大山里养出来的那么清澈的孩子，如果他们拍戏给人家住的地方留下这么多垃圾，那得多不是人，也不发牢骚了，老老实实地去捡前面草丛里的一个塑料袋。
不仅仅是清理剧组产生的垃圾，就连那些原本就在那里的，可能是之前零星游客或者村民留下的垃圾，剧组的人也都会顺手带走，什么生锈的铁丝，烂掉的草鞋底，破烂的蛇皮袋，都被从草丛深处翻了出来。
沈知薇也没搞特殊，手里提着个袋子跟剧组人员一起捡起了垃圾，弯腰捡拾着那些从反光板上掉下来的锡纸碎屑。
陈科员站在旁边，看着大家捡垃圾的样子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平时剧组拍戏他一般看了一会儿就先离开了，今天因为有事留得晚了些，他没想到每晚剧组拍完戏都会把垃圾带走。
他见过不少城里来的领导、专家，甚至是考察团，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指点江山？走的时候地上一地瓜子皮那是常态，可这沈导演带的队伍，竟然连个烟头都要带走？
“沈导，”陈科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有几分不解，“其实不用这么细致吧？这山里本来就是荒地，这落叶烂泥的也不干净，稍微留点也没啥……”
沈知薇直起腰，把那一小片锡纸放进袋子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陈科员，落叶那是肥料，烂泥那是土，那是山里本来就有的。”她指了指手里那亮闪闪的锡纸，“但这玩意儿不是，它要是留在这儿，几百年都烂不掉，以后游客多了，要是每个人都留点‘纪念品’，这金鞭溪还能看吗？还能叫人间仙境吗？”
陈科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他转头看了看这片被清理得几乎比他们来之前还要干净的河滩，原本杂乱的草丛被理顺了，地上的白色垃圾没了，只剩下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感觉，让人心里莫名地觉得敞亮。
“沈导，您说得对，”陈开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是我觉悟低了，还不如您一个外乡人看得远。”
说完，他也弯下腰，捡起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糖纸，紧紧攥在手里。
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剧组的车顶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进山打猎满载而归了呢，殊不知那一袋袋全是垃圾。
晚上，陈科员回到县里跟叶局长汇报这一天工作的时候，顺便把剧组捡垃圾的事以及沈知薇导演说的话说了。
叶文秋放下手里的钢笔，听着陈开来的汇报。
“你是说，他们每天收工，连个烟头都要带走？”叶文秋有些惊讶。
“是啊局长，一点不带假的，”陈开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比划着，“你是没看见，那沈导演亲自带头捡，那些个大明星也钻草窝子里去抠那个瓶盖子，沈导说了，取了景就不能留垃圾，得给我们留个好山好水。”
叶文秋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大山轮廓，那是她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哪怕是夜晚也有种不同的美。
“沈导演说得对，”叶文秋感叹道，“我们一直想着怎么开发这美景，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吸引更多人来，却很少去想怎么保护，忘了如果没有这些美景，或者景色几年就被破坏掉，那以后还怎么谈持久的发展？她这话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她转过身，看着陈开来继续道：“小陈，你在本子上记下来，我们下次县里开关于森林公园规划的会，在会上这一点必须提出来，要把环保放在重中之重，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祖宗留下的饭碗。”
“是，局长！”陈开来点头记下，声音洪亮。
*
夜色如墨，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灯火通明。
吃过晚饭，赵嫂子她们收拾完碗筷，已经挑着担子回去了，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纳凉，说着闲话。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呼呼”地转着。
沈知薇和刘进山坐在那张方桌前，桌上铺满了明天的拍摄计划表和分镜图。
一盏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照在两人略显疲惫的脸上。
“明天要转场去黄石寨了，”刘进山手里捏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眉头紧锁，“那边的路比金鞭溪还难走，全是台阶，器材运上去是个大麻烦，还得请老乡帮忙挑。”
“钱这方面别省。”沈知薇看着剧本，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老乡帮忙那是力气钱，按最高的给，别让人觉得我们抠门，另外，安全绳一定要检查好，黄石寨那边悬崖多，出不得半点差错。”
“明白，我已经跟场务交代过了。”刘进山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笔。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沈知薇，好奇道：“沈导，这两天我看您一直在忙这边的事儿，也没怎么顾得上问深市那边的情况。”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就是心里没底。”刘进山苦笑了一声，“萧明远那小子虽然有点才气，但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搞项目，还弄了个什么情景剧，那玩意儿国内以前也没见过啊，还有那个雷小花，新兵蛋子一个，这一下子双线开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知觉影视虽然势头猛，但一下子铺开了三个摊子，张家界的拍摄，深市的《合租在特区》和《纺织厂的女工》拍摄，这资金压力以及管理压力都不是一般的大。
刘进山作为管家婆，每天算账算得头发都要掉光了，自然担心后方起火。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山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雷老师那边的剧本我看过，很扎实，虽然进度慢点，但慢工出细活，我不担心。”沈知薇的声音很平稳，不疾不徐道，“至于萧明远……”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合租在特区》，前两天林玥打电话来汇报过，说是已经在几个电视台晚间档播出了。”
“播了？！”刘进山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缸子扔了，眼睛瞪得滚圆，“这么快？这也才拍了不到一个月吧？这就播了？”
按照常规电视剧的制作流程，拍完、剪辑、送审、排期，这一套下来没几个月根本见不到影儿，这一个月就播，简直是闻所未闻，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啊！
“情景剧嘛，和电视剧不一样。”沈知薇解释道，“一集也就三十来分钟，场景就在那个那三面墙搭起来的出租屋里，演员也不多，主要是靠台词和表演，这种剧，讲究的就是个‘快’字，边拍边播，甚至还能根据观众的反应随时改剧本。”
这是后世美剧和情景喜剧常用的模式，在这个年代的国内，沈知薇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边拍边播，”刘进山喃喃自语，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这质量能保证吗？电视台那边就这么答应了？”
“只要
有人看，电视台有什么不答应的？“沈知薇笑了笑，不过她也知道那些电视台可能是看在她以往的面子上，相信她拍板的电视剧，“再说了，萧明远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那是那种给他个梯子就能上天的人，这种快节奏反而能逼出他的潜力。”
“那反响咋样？”刘进山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人看吗？收视率出来没？”
沈知薇摇了摇头：“具体数据还没出来，林玥只是简单说了句‘播了’，电话信号不好，也没多说，不过……”
“特区正在飞速发展，成千上万的外来务工者涌入深市，大家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怀揣着梦想和迷茫。”沈知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时候，有一部剧，讲的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故事，讲他们的酸甜苦辣，讲他们怎么为了省几块钱房租跟房东斗智斗勇，讲他们怎么在异乡互相取暖……”
她看着刘进山，声音笃定道：“老刘，你说，这样的剧会没人看吗？”
刘进山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出来闯荡的日子，想起了住过的地下室，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喝着二锅头吹牛逼的工友。
“会。”刘进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有人看，哪怕是为了怀念一眼自己过去的日子，也会有人看的。”
沈知薇笑了笑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于到底火没火，火到了什么程度，明天林玥的传真应该就到了。
*
窗外的打桩机“哐哐”响个没停，震得百叶窗都在跟着哆嗦，这就是深市，到处都在长个儿，一天一个样。
灰尘在透过叶片的阳光柱里翻滚，像极了此刻萧明远七上八下的心，他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坦，明明空调开得足，后背的衬衫却湿了一块，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对面林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脸上没挂着笑也没板着脸，就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来丁点神情的平静，这种平静最熬人，像钝刀子割肉。
萧明远咽了口唾沫，视线在办公室里乱飘，墙上挂着一张最新的深市地图，桌角的君子兰叶片绿得发亮，想必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这几天他过得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难受，《合租在特区》播了五天了，数据他也天天盯着。
第一天，央视收视率是27%，深市24%，焦北22%，这成绩要是放别的剧，那绝对算开门红，是要放鞭炮庆祝的。
可这是哪儿？这是知觉影视，是前有《苗小草回城记》的万人空巷，后有《深港情缘》亚洲爆火的公司，那部《深港情缘》更是把收视率的天花板都给掀了，他这百分之二十几的数据摆在旁边，那就跟凤凰窝里混进了一只土鸡似的，寒碜。
他知道，这三个电视台愿意在黄金档播这不伦不类的“情景剧”，全是看在沈知薇那张金字招牌的面子上，要是这收视率起不来，那就不光是丢脸的事儿，那是砸了沈导的招牌。
前几天的数据走势更是像温吞水一样，每天就涨那么一两个点，甚至还不如外面卖冰棍的行情波动大。
萧明远昨晚那是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回放播的剧情，试图找出是不是那些剧情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怀疑着自己的剧本是不是太超前了？老百姓是不是不能接受这种没头没尾一段段的笑话？
“林总，”萧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喑哑，“要是，要是数据实在不行，我和老潘再回去改，我看能不能加点外景，或者把那剧本再大改过？”
林玥没说话，只是抬手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萧明远脑海里那就像是一声惊雷。
萧明远看到她这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完了，看来是收视率很差，林总经理这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灰的皮鞋，心里盘算着要是被砍了项目，他要怎么办，会不会被知觉影视扫地出门，哎，到时候不知道房东大妈对他的房租还能不能宽松几天。
“你自己看吧。”一张纸轻飘飘地滑到了桌沿边。
萧明远顿时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只手抓起那张纸，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那力度把纸都捏出了两道褶子。
他定睛一看，视线直接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线，落在了最底下一栏的红字上，中央电视台收视率35.2%，深市电视台收视率31.8%，焦北电视台收视率30.5%。
萧明远看着那栏数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三字头，全线飘红的三字头！
“这，这……”萧明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林总，这数据没统计错吧？”
林玥看到他这样子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轻松：“电视台那边的数据组核对了三遍才发过来的，说是昨晚剧集播完后，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在问下一集什么时候播的。而且广告部那边电话也被打爆了，不少厂家指名道姓要在我们剧中间插播广告，包括那个卖健力宝的，说是要赞助剧里的饮料。”
“所以，萧大编剧，你现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林玥揶揄道，“看来我们的老百姓，还是很喜欢看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特区这间破屋子里瞎折腾的。”
萧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刚才那股子颓丧劲儿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高兴得捏着那张纸，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五啊！我的妈呀！这可是情景剧啊！这是个新玩意儿啊！”
他是个搞创作的，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视剧，这是开创了一个先河，证明了这种不需要宏大场面、不需要俊男美女、就靠着一张嘴皮子和几个小人物喜怒哀乐撑起来的剧，也能火！
“我要跟沈总汇报！”萧明远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吓人，“林总，我要给沈总打电话！我要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
远在千里之外的湘西大山深处，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沈知薇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安安写信。
前天她收到了厚厚一沓父子俩的来信，安安在心里直白地说了几十次想她，就连那向来含蓄的李兆延也在信里说了挂念她，那些信看完后被沈知薇珍惜地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收着，那盒子装着父子俩的信快满了。
这时，客厅的小方桌上的一部砖头一样厚重的无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剧组员工接起了电话，对沈知薇喊道：“沈导，找你的。”
沈知薇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沈总！是我！老萧！”电话那头传来萧明远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爆了！爆了啊！”
沈知薇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嘴角却已经勾了起来。
“慢慢说，什么爆了？发电机爆了？”她故意逗了一句。
“不是发电机，是收视率！收视率爆了！”萧明远几乎是在吼，“昨天央视35%！深市31%！焦北也破30了！一夜之间涨了十个点啊沈总，台里要给我们调档期，广告商要把门槛踏破了！”
沈知薇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汇报，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的笑意扩大。
情景剧这种形式，就像是给正处于社会剧烈变革期的人们准备的一份精神快餐，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地去思考什么家国大义，只需要你在忙碌了一天后，端着饭碗，看着电视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着傻乐呵几下，这就够了。
“恭喜你，老萧。”沈知薇的声音带上了笑意，“这证明你的才华是被市场认可的，你的坚持没有错。”
电话那头的萧明远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沈总谢谢您，如果当初不是你看中我的剧本，没有您把这个机会给我，我现在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流落街头呢。”
“行了，大老爷们儿别煽情了，”沈知薇笑着打断他，“这剧爆火只是开始呢，既然广告商找上门来了，那就把价钱咬死了，告诉林玥，我们不是卖白菜，这是独一份的资源，还有，就按我们之前在深市规划的那样，让策划部把那些周边的小商品，什么印着台词的文化衫、搪瓷缸子，画报贴纸等等都开始让工厂印刷起来。”
“哎，好！我这就跟林总说！”萧明远此时对沈知薇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收视率刚出来，人家就已经想到卖周边了，不愧是知觉影视的沈总。
*
与此同时，在《合租在特区》播得如火如荼的时候，xx市xx家属院。
傍晚时分，正是大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大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
“拱卒！拱卒啊！老张你这臭棋篓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李你少在那儿瞎指挥！我这叫诱敌深入！”
张大爷是个暴脾气，手里捏着个红色的兵，抬头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对面的李大爷，两人平时就是大院里的一对冤家，斗了一辈子，年轻时比技术、比先进，老了又比上了棋术，那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难受。
今天这盘棋下得胶着，两人火气都上来了。
“什么诱敌深入！我看你就是老眼昏花！”李大爷把手里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刚才那步马你就走错了，现在还要送个兵给人家吃，你这不是败家吗？我要是你那老伴儿，早拿擀面杖抽你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张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棋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我怎么下棋关你屁事？我想送就送，我乐意！我是特区来的大老板，我有钱！”
这话一出，周围看棋的几个邻居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爷也愣了一下，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哧溜”一下全泄了，他指着张大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最后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你是大老板，你是那个那个叫啥来着？你是‘除了钱一无所有的贾发财’！”
这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剧里有个角色叫贾发财，是个从农村去特区闯荡的暴发户，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整天把“我有钱”挂在嘴边，却总是因为不懂特区的规矩而闹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前两天那集里，贾发财去相亲，人家女方问他有什么爱好，他一拍桌子来了句：“我的爱好就是花钱！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特区，我不花钱我难受！我就是那个散财童子，除了钱，我一无所有！”
当时这句台词配上演员那副痛心疾首的浮夸表情，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对对对！”张大爷也绷不住了，捡起地上的棋子，也不生气了，“我就是贾发财，我说老李，你就像那个房东大妈，整天抠抠搜搜的，盯着我那点水电费！”
“哎哟喂，我那是勤俭持家！”李大爷立马接话，学着剧里房东大妈那一口地道的塑料普通话，“特区虽然富，那水也是钱，电也是钱，就连这空气要是能装袋子里卖，我也得收你费！”
围观的邻居们哄堂大笑，“哈哈哈，老李这学的还真像！”
“神了！这俩老头不去演戏可惜了！”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路过，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笑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了，也不看看几点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今晚那集可是要播贾发财去学跳迪斯科呢，听说那裤子都要扭劈叉了！”
“啥？跳迪斯科？那必须得看！”张大爷一听这话，棋也不下了，把棋子往盒子里一哗啦，“老李，今儿这局算和棋，我们明天再战，我得回家把那一亩三分地占住了，不然我家那孙子又要跟我抢台看动画片！”
“走走走！我也得回去守着看。”李大爷也拿起马扎，两个人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为了追剧，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勾肩搭背地往楼道里走。
整个家属院里，不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此时的话题中心全都是这部剧。
“哎，你说那个小保姆最后能不能跟那个大学生好上啊？”
“我觉得悬，那大学生眼高手低的，哪配得上人家勤快的姑娘。”
没过多久，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了下来，透过每家每户的窗户，传来一样的片头曲声音：“这里是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紧接着，就是那个标志性的片头曲，和一阵阵从不同窗户里传出来的爆笑声。
*
《合租在特区》的火，那是上到老下到小都爱看。
市第一中学的晚自习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八卦。
后排角落里，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穿夹克衫的同学，那同学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体，正煞有介事地贴在耳朵边，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嘴里大声嚷嚷着：“喂？喂！你说什么？几百万的生意？哎呀，这点小钱不要来烦我贾发财！我正在跟华尔街谈并购呢！”
周围的同学听了捂着嘴偷笑，那男生手里拿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哥大”，那只是一个用来装铅笔的铁皮文具盒，但那男生演得极其投入，一边吼，一边还像电视剧里的那个“贾发财”那样，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切西瓜的手势。
“行了行了，别演了，班主任来了！”门口放风的同学一声大喊。
男生手忙脚乱地把“大哥大”往课桌肚里一塞，瞬间坐正，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班主任推门进来，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排那几个脸憋得通红的学生，又看了看黑板。
黑板的角落里，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那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
班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原本板着的脸也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这句话说得没错，但是，现阶段你们最紧要的是考大学，考上大学，你们就能去特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到时候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下面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一部剧，火的不只是剧情，更是它带来的一种关于远方的想象。
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1987年，对于绝大多数还没出过远门的内地人来说，深市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代表着时髦、机会、财富，以及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
而在这部剧中最火的就是剧里贾发财那句经典台词“除了钱，我一无所有”，就像后世网络流行的那种梗一样，几乎人人都知。
街边卖衣服的一个小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的确良圆领汗衫，胸口处用极其夸张的黑体字印着两行大字——前胸是“除了帅”，后背是“我一无所有”。
路过的小青年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震天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衣服。
“老板，这衣服咋卖？”青年一脚撑地，停在摊位前，潇洒地甩了甩额前那一缕挑染成焦黄色的刘海。
摊主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胖子，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五块，不讲价。”
“霍！五块？你抢钱啊？”青年瞪大了眼睛，“百货大楼的背心才卖两块！”
“百货大楼有这字儿吗？”胖摊主终于抬起头，慢悠悠指了指衣服上的字，得意道，“这叫‘贾发财同款’，穿上它，你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除了钱，你也就剩帅了，不亏！”
青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最后他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大钞拍在案板上：“行，来一件！我要穿去溜冰场，震震那帮孙子！”
胖老板乐呵呵地收了钱，麻利地把衣服装进塑料袋，这已经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三十件了，没想到他也就是在背后印上这些字，这衣服那就“嗖嗖”卖得飞快。
xx大学，男生宿舍楼302室。
正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子臭球鞋和发胶混合的味道，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盆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这是大家凑份子买的“奢侈品”。
“哎，我说老三，你那篇论文写完了没？”睡在上铺的老大把头探下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正埋头呼噜呼噜吃面的老三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推了推眼镜，学着电视剧里贾发财那个经典的摊手动作，一脸深沉且欠揍地说道：“老大，别问，除了我的才华，这篇论文一无所有。”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老二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老四挂在床头的吉他上。
“我不行了，哈哈，老三你这表情太到位了！要是让灭绝师太看见你这德行，非得让你挂科不可。”老二笑得直锤床板。
“切，你不懂。”老三淡定地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眼镜，“这就叫‘特区精神’，我们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包红烧牛肉面都得四个人分，但咱精神上富有啊，除了才华，咱确实一无所有嘛！”
“说得好！”老四一拍大腿，“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吉他上，等将来我要是成了歌星，我就在演唱会上对着几万观众喊：‘除了歌声，我一无所有！’”
“你就吹吧！”老大笑着丢下去一个枕头，“我看你是除了做梦，一无所有！”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窗台上。
而这句台词像病毒一样不仅出现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更出现在大街小巷里。
一家卖磁带的小店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了好听，这张磁带一无所有！”
隔壁卖凉茶的老阿婆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凉茶桶上贴了张红纸：“除了下火，这杯茶一无所有！”
街角修鞋的皮匠，都在自己的工具箱上刻了一行小字：“除了手艺，我一无所有！”
更甚至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不知何时挂出了“除了美，你一无所有”的横幅；书店门口竖起了“除了智慧，你一无所有”的牌子。
就连那些卖老鼠药的小贩，都在大喇叭里喊着“除了死老鼠，你家将一无所有”。
这句台词就像是一种极为强效的病毒，顺着电视信号，顺着人们的口口相传，迅速蔓延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里。
这股风甚至也没放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张家界剧组。
黄石寨的山顶上，剧组刚刚结束了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大家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唐良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身上的戏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旁边的凌一舟抱怨：“我说师弟啊，你刚才那一下也太狠了，虽然是借位，但我这老腰差点没让你给闪了。”
凌一舟正在喝水，闻言放下军用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大师兄，这我也没办法啊，除了敬业，我一无所有。”
“嘿！”唐良辰差点被馒头噎住，瞪圆了眼睛，“好小子！学得挺快啊！连你也拿这话来堵我？”
自从前几天大院里那个老旧电视，中央一台播放《合租在特区》这部剧起，这剧组里就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不管谁见面第一句都要来上一句“一无所有”。
“这就叫紧跟时代潮流。”杜有仪在旁边补妆，手里的小镜子反着光，“昨天刘主任因为后勤那边没干好，跟后勤发火呢，结果后勤那个小罗，可怜巴巴地来了句‘主任，你招了我，要认识到我除了傻气，一无所有’，把刘主任气得乐了半天，火都没发出来。”
“哈哈哈哈！”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笑成一团。
沈知薇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剧本，听着大家的打趣，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时，陈开来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西瓜。
“沈导！沈导！”陈开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洋溢着喜色，“县里刚才来电话了，说是你们那个《合租在特区》，也要在我们湘省台播了，今晚首播！”
“真的？”沈知薇站起身，“这是件好事啊。”看来《合租在特区》比她想象得要火。
“那可不！”陈开来把西瓜往地上一放，“我们县长说了，沈导您的戏那就是质量的保证，他还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陈开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县长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挺着胸脯：“咳咳，沈导演你啊，一定要把我们张家界拍好，除了美景，我们大庸可是一无所有了啊！”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爆笑声，那笑声把山谷的鸟儿都震得“哗啦啦”飞了起来。
唐良辰更是不要脸地也喊了一句：“哈哈哈，除了帅，我也一无所有啊！”

第71章
山里的时间好像总过得更快些， 剧组已经在这大山里拍了一个多月了。
休息时间，一棵大树下，唐良辰手里拿着块饼干美滋滋地吃着，这时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一顿， 直勾勾地盯着几米开外草丛里一团灰扑扑的玩意儿。
只见草丛里卧着一只野兔， 肥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两只长耳朵精神地竖着，三瓣嘴动个不停，嚼着一根嫩草茎， 黑豆似的眼珠子也正盯着唐良辰，那兔子也是个胆大的，不跑不惊， 那副淡定的模样莫名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嘿，这兔子成精了啊， 居然不把本大侠放在眼里。”唐良辰压低了声音， 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往嘴里胡乱一塞，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冲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凌一舟努了努嘴，“师弟，你看， 那兔子冲我做鬼脸呢。”
凌一舟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 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没好气道：“它那是吃草呢， 哪来的鬼脸？你是不是刚才威亚吊多了，脑充血还没好？”
“你不懂，这叫缘分， 这兔子跟我有缘。”唐良辰神神叨叨地搓了搓手，把那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摆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我看它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我回剧组改善改善伙食，赵嫂子做的红烧兔肉可是一绝。”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小兔子乖乖，大侠来也！”
那兔子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等到唐良辰的手指尖离它的长耳朵只差那么几寸的时候，它才慢条斯理地后腿一蹬，身子灵巧地往旁边一歪，像道灰色的闪电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哎呀，还敢跑！”唐良辰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草叶子，呸呸吐了两口，好胜心瞬间就被激了起来，也不管前面是有刺还是有坑，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除了我的锅里，你哪儿也别想去！”
凌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在草丛里上蹿下跳的白色背影，摇了摇头。
这几天唐良辰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一刻也闲不住，除了拍戏，剩下的精力全用在折腾这山里的花花草草上了，前天追蝴蝶差点掉进沟里，昨天掏鸟窝被大鸟啄了脑门，今天又跟兔子杠上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手里提着的水壶往腰上一挂，认命地跟了上去：“慢点，别跑远了，那边没路了。”
“没事儿，就在前面呢，我看见它尾巴了。”唐良辰的声音从前面茂密的树林里传出来，带着股兴奋劲。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这密林子里钻来钻去。
这山里的树长得野，没什么章法，藤蔓缠着树干，荆棘勾着裤脚，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被。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剧组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夹着刘进山那标志性的大喇叭喊话声，可跑着跑着，周围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呼，这兔子是不是练过轻功啊？”唐良辰追得气喘吁吁都没追上那兔子，累得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累死爹了，老子不追了，爱谁谁吧。”
凌一舟慢几步跟上来，他的体力比唐良辰好不少，但也有点气喘，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良辰，别追了，有些不对劲。”
“咋了？这兔子还能咬人不成？”唐良辰还在那儿用袖子扇风，没当回事。
“你看周围。”凌一舟指了指四周。
唐良辰这才抬起头，往四周一看，刚才那股子兴奋劲瞬间凉了半截。
不知什么时候，林子里起了雾了，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白气升腾着，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烧了一把湿柴火，让那雾呛得让人睁不开眼，而且那雾升得快，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就把几米开外的树干都给吞没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再加上这雾气，周围昏暗得像是已经进入了夜晚。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度也骤然降了好几度，冷得人汗毛直竖。
“完了，”唐良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师弟，咱这是在哪儿啊？”
凌一舟没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那青苔湿冷滑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面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辨不清日头的方位。
“我们迷路了。”凌一舟转过身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迷……迷路了？”唐良辰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凌一舟身边凑了凑，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凌一舟的一只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我就说这山里邪乎，刚才那兔子跑得比狗还快，该不会是山精变的吧？它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
“还有听说这湘西大山里邪乎得很，有什么赶尸的，还有专门吃人的山鬼……”
他说着，那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乱瞟，生怕下一秒就从哪个树洞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来。
凌一舟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建国后不许成精，少看点那些神怪小说，就是起雾了，这在山里常有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那兔子突然就没了？”唐良辰不依不饶，手抓得更紧了，“而且你听，这周围怎么静得这么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这不科学！”
确实，周围太静了，除了风声，就只有两人那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这种死寂往往意味着危险，可能是天气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大型野兽的领地。
凌一舟没有把这猜测说出来吓唬唐良辰，“别废话了，趁着天还没全黑，找个避风的地方，或者顺着坡度往下走，水往低处流，只要找到溪流，顺着水就能走出去。”
这是他在跑马县老家听老猎人说过的土法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雾里摸索着前进，唐良辰这会儿是一步都不敢落后，死死拽着凌一舟，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南无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给关二爷烧高香……”
凌一舟没理他，全神贯注地分辨着方向，这林子太密，地形又复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根本就没有路，一会儿是陡坡，一会儿是乱石堆，好几次两人都差点滚下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哎！有人！”唐良辰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就要喊出声。
凌一舟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把他按蹲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
“呜呜呜？！”唐良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凌一舟，双手扒拉着凌一舟的手，示意他放开。
凌一舟没理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眼睛透过草丛的缝隙小心观察着那几个影子，不对劲，那些人看起来既不是村民，也不是游客。
只见那几个人影围在一个土坑边上，几个人手里拿着那种长长的铁铲子，这种铲子凌一舟以前在跑马县见过，那是专门用来打深洞的洛阳铲。
而且他们安静得过分，哪怕是在干活，也是闷声不响，偶尔有铁器碰到石头的声音，也很快被人刻意压低。
在坑边还有个放哨的人，那人手里端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虽然那东西被破布缠着，但那轮廓凌一舟太熟悉了，那是一把**，装填火药和铁砂的那种，一枪下去能把野猪脑袋轰烂。
“盗墓的。”凌一舟凑到唐良辰耳边低声道。
唐良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看到的兔子还大，双眼透着惊恐。
他在京市那个圈子里混过，听人吹牛的时候说过这种事儿，这年月，因为很多人想要发财，民间盗墓的风气在某些地方那是暗流涌动，尤其是这种有点历史传说的名山大川。
而且干这行当的人，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在这深山老林里撞见他们干活，那就只有一个下场，被灭口。
“那、那咋办？”唐良辰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用眼神担心地询问凌一舟。
凌一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示意慢慢退回去。
两人屏住呼吸，像是两只受惊的蜗牛，一点点地往后挪动身体，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时候总是最灵验的，唐良辰一只脚，在往后退的时候，好死不死地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咕噜噜，”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一路撞击着其他的石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简直就像是敲锣打鼓一样热闹。
那边几个人影的动作瞬间停住，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谁在那儿！给老子滚出来！”
凌一舟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一把抓起唐良辰的手腕，“跑！”
两人也不管什么荆棘倒刺了，像是两只被猎狗撵着的兔子，从石头后面窜出来，没头苍蝇似地往反方向狂奔。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热浪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东西打在旁边树干上发出的“笃笃”声，那是铁砂，要是打在人身
上，这会儿就该变成筛子了。
唐良辰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凌一舟死命一拽才没趴下，“别停下！”
“在那边！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听不懂的骂娘声。
这片林子实在太难跑了，到处都是绊脚的藤蔓和烂泥坑，加上他们身上那累赘的戏服，没跑出多远，两人就被那伙人呈扇形包围了。
五个汉子，个个满脸横肉，身上穿着沾满了黄泥的旧工装，其中两个手里拿着那种自制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两人。
另外三人手里都提着把开了刃的工兵铲，铲刃上还带着湿润的新鲜泥土，像带血一样泛着让人寒颤的光。
“跑啊？接着跑啊！”领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狞笑着逼近，他手里那杆枪管子特别粗，正对着凌一舟的胸口，“妈的，老子还以为是条子，原来是俩唱戏的！”
看到这两人一身古装，还披头散发的狼狈样，那几个盗墓贼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哥，看来今儿咱们运气不错，这是遇见鬼了？”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个子嬉皮笑脸道，“妈的，刚刚差点吓坏老子，以为是哪个古墓里跑出来的千年老妖。”
唐良辰的腿肚子这会儿是真的在弹琵琶，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他紧紧抓着凌一舟的胳膊，牙齿打战：“大……大哥，误会，真的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的，迷路了，啥也没看见，我们保证我们真的啥也没看见。”
“误会？”旁边一个男人阴恻恻地笑了，手里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看见了咱们的洞，还说是误会？这地界儿，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只能把眼珠子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别跟他们废话。”大汉晃了晃手里的枪，枪口往上抬了抬，指着凌一舟的脑门，“管你是戏班子还是哪来的，既然撞上了，那就是你们命不好，老二，动手，利索点，别留下响动，直接埋了。”
“好嘞。”那个拿着匕首的男人就要上前。
凌一舟把唐良辰往身后一挡，尽管他心里也怕得要死，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知道这时候要是露怯就真完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位大汉。
“各位大哥，大家都是求财的，没必要背上人命官司。”凌一舟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是下面那个剧组的，几百号人就在山下，县长、公安局长也经常去我们那儿，要是我们两个大活人不见了，公安肯定会把这山翻过来找的，到时候你们也不好脱身。”
他在赌，赌这帮人还有点理智，不愿意为了两条人命把事情闹大。
听到“县长”和“公安局长”，那几个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显然是有所顾忌。
大汉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利弊，但很快就被一抹凶狠代替：“剧组？几百号人？吓唬老子呢？这里是深山老林，把你们随便往哪个洞里一扔，填上土，这荒山野岭的，鬼知道你们在哪儿？公安？等他们找到这儿，老子早就带着东西去港岛喝茶了！”
“动手！”大汉不再犹豫，食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那一瞬间，唐良辰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猛地闭上眼，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心里那个悔啊：“一舟，对不住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追那什么兔子，也不会让你落到这地步，呜呜，我要是有来生，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
络腮胡大汉一愣，下意识地转头喝道：“谁！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说完，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嗖”地一下，精准地插在他脚边不到一寸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这准头，把那几个盗墓的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去。
就见那边的树丛哗啦啦一阵响动，几个人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唐良辰和凌一舟他们之前在溪边见过的土家姑娘。
她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弓弦拉满，箭头闪着寒光，正稳稳地指着络腮胡的脑门。
在她身后，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弟弟，手里也握着一把精致的小猎刀，一脸凶狠地龇着牙。
而在姐弟俩身旁，还站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土家汉子，他们没穿上衣，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那种比盗墓贼手里更长的猎枪，甚至他们旁边还跟着两只半人高的大狼狗，正压低身子，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把枪放下。”那姑娘开口道，声音清脆带着冷冽，“你们几个外乡人，拿着家伙什在这里打洞，问过山神的规矩了吗？”
这简直就是天降神兵！唐良辰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人啊！恩人，女侠！是我啊！我是那个给糖吃的神仙哥哥啊！”唐良辰也顾不上怕了，大喊大叫，“快救救我们！这帮孙子要杀人灭口啊！”
络腮胡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凉了半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几个土家人站的方位，那是标准的围猎阵型，把他们几个盗墓的退路封得死死的，而且人家那枪，一看就是常年打猎用的好货，比他们这两把土/铳强多了，更别提那两条看着就能一口把人咬碎的恶狗。
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湘西这地界跟本地寨子里的人火拼，那就是嫌命长。
“原来是寨子里的朋友，”络腮胡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把枪口慢慢压低，“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路过……”
“路过还要打洞？”旁边一个土家汉子冷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枪，“把家伙放下，双手抱头！不然让你尝尝铁砂子的味道！”
盗墓贼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退缩，人家人多枪也更多，反抗就是死。
“哐当、哐当。”几声闷响，那几把**和铁铲被扔在了地上。
“抱头！蹲下！”
土家汉子们一拥而上，动作熟练得像是绑野猪，从腰间抽出那种搓得极结实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五个盗墓贼捆成了粽子，连嘴里都被塞了大团的野草，让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危机解除，凌一舟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刚刚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如果他今天真交代在这里了，他奶奶他妹妹怎么办？
唐良辰更是直接瘫在地上，抱着凌一舟的大腿嚎啕大哭：“吓死爹了！真的吓死爹了！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红烧肉了呜呜呜……”
那土家小弟弟收起猎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在唐良辰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神仙哥哥，你咋哭鼻子了？这大花脸比刚才还丑。”
唐良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破涕为笑，伸出那只还在哆嗦的手，想要去摸摸这小救星的头，却被他旁边那只大狼狗吓得缩了回来：“这是喜极而泣懂不懂？弟弟，哥哥谢谢你全家，回头哥哥给你买一卡车的糖！”
凌一舟强撑着站起来，对着那位姑娘和几个壮汉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姑娘，谢谢几位大哥，救命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那位姑娘把弓收了起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谢，你们是好人，给阿岩糖吃，好人不能死在坏人手里。”
多么朴素的话语，好人不能死在坏人手里。
“你叫阿岩啊？”唐良辰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感激地摸了摸那小弟弟的脑袋，“今天真是谢谢你和阿姐了。”
阿岩晃了晃脑袋：“不用谢，阿姐说了你们是好人，对了，我阿姐叫阿娜。”
“谢谢阿娜姑娘。”
就在他们在这边劫后余生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唐良辰！凌一舟！你们在哪儿啊！”
“这儿！我们在这儿！”唐良辰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回应道。
当刘进山他们找过来，看到被捆成一堆的盗墓贼，还有那一地的土枪，吓得腿都软了：“我滴个娘咧！这是咋了？打仗了？”
“刘主任！”唐良辰像是见到亲人般，一把死死抱住刘进山，眼泪汪汪，“我们差点就见不着你们了啊！这帮孙子要埋了我们啊！”
*
大庸县公安局，此时，一楼的接警大厅里，那是比县城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
此刻狭窄的大厅里挤满了各色人，五个被五花大绑的盗墓贼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像是一
排等着被宰的瘟鸡，那个领头的络腮胡还在那儿哼哼唧唧，说是绳子勒得太紧，被旁边的民警一瞪眼，立马缩了回去。
另一边，那几位如同铁塔般的土家汉子坐了一排，那股子从深山里带出来的彪悍之气，硬是让周围的民警都得让着几分，那两只大狼狗更是被暂时拴在院子里的树上，偶尔叫唤一声，震得玻璃窗直响。
在旁边做笔录的桌子上，沈知薇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跟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公安说话，那是主管刑事的王队长。
“沈导演，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还有这几位老乡。”王队长一边做笔录，一边忍不住感叹，“这一伙盗墓贼我们盯了很久了，都是流窜犯，手里还有家伙，没想到今天栽在你们手里了。”
“是老乡们见义勇为。”沈知薇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那群土家汉子，没有揽功，“那些盗墓贼都是老乡们抓住的。”
另一边，唐良辰正声情并茂地跟几个年轻的小公安描述当时的场景。
“公安同志，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情况有多危急啊，那枪口，就那个黑洞洞的管子，离我脑门就只有这么，”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头发丝的距离，“零点零一公分！但我当时那是一点没带怕的，我想着我是人民演员啊，我得有骨气，我就瞪着他，我说‘你动我也不怕，邪不压正’……”
旁边的凌一舟手里拿着个碘伏棉签正在擦手腕上的割伤，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吓得“嗷嗷”喊爹的。
几个小公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钢笔都忘了记：“真这么神？那你不怕那枪走火啊？”
“怕啥？我有金钟罩……哎哟！”唐良辰还没吹完，就被走过来的刘进山给了一后脑勺。
“少在这儿瞎咧咧，给公安同志添乱！”刘进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把这热水喝了压压惊。”
他心里也是后怕不已，差点这两小崽子就交代在山里了，不行，回去得给他们上堂深刻的思想教育课才行。
就在这时，两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小轿车开了进来，车门一开，叶文秋和一位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沈导演，没受惊吧？”叶文秋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握住沈知薇的手，脸上满是关切，“我刚听说这事儿，吓得我一身冷汗，这要是在我们大庸出了事，我这局长也别干了！”
“叶局长言重了，有惊无险。”沈知薇笑着安抚道，“我们剧组的人都没事。”
叶文秋看他们没事松了一口气，要真是这剧组在他们这县里出了事，影响可不小，又开口给他们介绍旁边的男人：“沈导演，这是我们县的李副县长。”
李副县长伸出手握着沈知薇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的表情那是既后怕又庆幸，“沈导演，真是不好意思，在我们的地界上出了这种事，是我们治安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和剧组的同志受委屈了。”
李副县长他也是后怕不已，这剧组的演员要是在拍戏期间被持枪的盗墓贼给崩了，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招商引资了，他这个副县长的乌纱帽都得晃一晃。
他说着，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公安局长：“老马，这个案子必须严查！一定要把这帮无法无天的耗子给我审个底朝天，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给沈导演一个交代！”
被叫到的公安局长一脸严肃地立正敬礼：“是，请领导放心！这五个人是流窜作案的老手了，这回栽在咱们手里，肯定跑不了，一定给沈导一个交代！”
沈知薇淡淡一笑，并没有揪着这事不放去责怪政府，反而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那群土家人：“李副县长，这次多亏了这几位土家好友，要不是他们及时出手，我就真的只能去给这两位演员收尸了。”
李副县长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土家人身上，这群汉子的领头，也就是那对姐弟的阿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汉，头上包着青帕，手里握着一杆旱烟枪。
“哎呀，这不是老莫吗？”李副县长显然是认识这人的，毕竟这云盘寨是深山里的大寨，颇有威望，也是他们民族融合工作的重点，他快步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老莫啊，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不仅救了人，还帮我们抓了通缉犯！这可是要通报嘉奖的！”
老莫把烟枪往背后一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跟副县长碰了碰，声音闷闷的：“副县长客气了，这些耗子在我们山神的地盘上动土，那就是坏了规矩，我们那是清理门户，再说了，那俩外乡娃娃给过我家娃子糖吃，这就是结了善缘，咱们山里人知恩图报。”
沈知薇也走了过来，恭敬道：“还是谢谢土家的好友们，要是没有你们，我那两个剧组人员也走不出大山。”
这边热闹了一阵，沈知薇把刘进山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刘进山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家也录完笔录准备回去了，这时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被拉到了公安局院子里。
上面堆满了成袋的大米、桶装的菜籽油、整箱的腊肉香肠，好几扇刚从屠宰场定来的半扇猪肉，还有好几大箱各式各样的糖果饼干。
这些东西堆在两辆板车上，像是一座小山。
“莫同志，请留步。”沈知薇叫住了正准备上拖拉机的老莫。
“沈同志还有事？”老莫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沈知薇。
“莫同志，”沈知薇走上前，语气诚恳道，“你们救下的可是我们剧组的两条人命，而且耽误了你们的打猎，还陪着我们跑了一趟公安局，这份情我们得认。”
她指着那些东西：“这些米啊油啊，都是些家常东西，拿回去给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改善改善伙食，算是我代表剧组，代表那两个不成器的演员，给寨子里的一点心意，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乡朋友了。”
这话说的漂亮，既顾全了对方的面子，又实实在在地给了好处。
对于这些生活在深山里的寨民来说，这些米油那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让全寨子人过个好年的好东西。
原本准备走的土家汉子们听到这话，往那两辆车看去都看直了眼，几个年轻点的目光更是黏在了那几大扇猪肉上，他们打猎的土猪肉虽然也好吃，但处理不好容易有膻味，而且土猪肉有时太结实，寨里的老人也咬不动。
老莫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沈知薇真诚的脸，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行！沈导演是个爽快人，这朋友，我们云盘寨交定了，以后只要是在这十万大山里，谁要是敢找你们剧组的麻烦，那就先问问我们云盘寨答不答应！”
沈知薇笑道：“有莫同志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几个土家汉子也不客气了，咧着嘴笑着，一人扛起一袋米或者一桶油，那百十来斤的东西在他们肩上就像是没分量似的，轻轻松松就扔上了拖拉机。
阿岩弟弟抱着一大箱饼干，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冲着唐良辰挥手：“神仙哥哥，以后再迷路了就喊我，我耳朵尖能听见，我到时候再来救你！”
唐良辰听了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好嘞！但我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迷路了！”来一次就差点把他半条命都夺去，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走远了。
唐良辰收回目光凑到沈知薇身边，看着那空了的板车，有些不好意思道：“沈导，这么多东西，这得花不少钱吧？这也太破费了……”
沈知薇转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唐良辰心里直发毛。
“破费？”沈知薇挑了挑眉，“唐大少爷，你那条命难道还不值这点米油钱？”
唐良辰缩了缩脖子：“值，当然值！我这不是觉得让公司出钱怪不好意思嘛……”
“知道不好意思就好！”沈知薇脸色一板，“长点记性！以后再敢在那深山老林里乱跑，看我不把你腿打折！还有，这些物资的钱，回头财务会从你们俩的片酬里扣，一人一半，你不用不好意思，有没有意见？”
沈知薇琢磨着要让他们大出血一回，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啊？真扣啊？”唐良辰哀嚎一声，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他的心顿时在滴血。
旁边的凌一舟开口道：“我没意见，扣我的吧，全是我的错，怪我没把他看住。”
“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唐良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一把搂住凌一舟的肩膀，“我是那种让你替我背债的人吗？扣！一定要扣！而且必须扣我的！比起钱，咱们这小命还在，那是赚大了！”
“行了，别给我贫了，”沈知薇打断他的话，“赶紧回去休息了，明天还得拍戏呢。”
“还拍啊？沈导，能不能给个工伤假啊？”
“你说呢？”
“嘿嘿，我又突然觉得不需要了！”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阴天，没有毒辣的太阳，山风吹得人通体舒泰。
最后沈知薇还是让剧组停工一天，毕竟那两个家伙昨天死里逃生，她也不是那些周扒皮，因此大家都睡了个舒服的懒觉。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赵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挑着担子进了院子，担子里装满了刚从地里摘的新鲜黄瓜、豆角，还有几只捆着脚的肥鸡。
“沈导演！沈导演起了没？”赵村长一进院子就扯开大嗓门喊道。
沈知薇正坐在屋檐下看剧本，闻声放下手里的笔：“赵村长，这么早？”
“不早啦，都晒屁股了！”赵村长笑呵呵地放下担子，“昨晚那事儿我们全村都听说了，那帮土老鼠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土，还吓着了贵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不，乡亲们心里过意不去，非让我送点东西来给大伙儿压压惊。”
“这怎么好意思，况且又不是你们的错。”沈知薇看着那些带着露水的蔬菜，心里一暖。
“这有啥！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赵村长摆摆手，“哦对了，还有个事儿。”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那盗墓的头子招了，说是不仅在挖坟，还在山里头藏了一批之前挖出来的东西，今早公安局带着人去起赃了，听说好家伙，起出来不少坛坛罐罐，还有那啥朝代的古董呢！”
“是吗？”沈知薇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帮人还真是惯犯。
“那可不，现在这事儿在县里都传遍了，都说咱们这剧组是福星，一来就把这帮祸害给端了！”赵村长竖起大拇指，“尤其是那两个小伙子，现在都成咱们县的红人了，大家都叫他们‘抓贼英雄’呢！”
正说着，唐良辰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穿着个大裤衩大背心，哈欠连天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牙刷。
“哟！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嘛！”赵村长一见他，立马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叫一个热情，“唐英雄！昨晚睡得咋样？没做噩梦吧？”
“噗——”唐良辰一口漱口水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赵村长，“赵叔，您叫我啥？唐英雄？”
“那是！你这名号现在响着呢！”赵村长拍拍他的肩膀，与有荣焉，“现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个演大师兄的，面对土枪时面不改色，跟歹徒斗智斗勇，那叫一个英勇！”
唐良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里哀嚎昨天在公安局牛皮吹大了，连连摆手：“别别别，赵叔你们这是捧杀我呢，我当时那就是……”
“就是啥？就是腿软得差点跪下？”后面跟出来的凌一舟适时地补了一刀。
“凌一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唐良辰气急败坏地跳脚，转头又对赵村长嘿嘿一笑，“赵叔您别听他瞎说，他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凌一舟翻了个大白眼，懒得揭穿他，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做噩梦吓得睡不着，死活要和他睡，最后被他踹下床，还赖在他床边打地铺。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他们，这时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站了起来走过去接听，只听那边传来林玥熟悉的有些慌乱的声音：“沈导，深市这边出事了……”

第72章
深市， 人行道上，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的录音机里正放着迪斯科舞曲，节奏强劲得能把路边的树叶震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的白底黑字文化衫被风鼓得像面帆， 这是最近深市街头最常见的景象， 那件文化衫胸口印着“除了帅”， 后背印着“我一无所有”的字。
随着《合租在特区》的热播，这股流行风潮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特区。
国贸大厦， 知觉影视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样品，从印着经典台词的搪瓷缸子， 到印着贾发财那张大脸的贴纸，再到印着剧中人物卡通形象的书包、文具盒， 琳琅满目， 活像个小商品批发市场。
林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翻页的速度很快。
“这周的销售数据出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部门主管，语气难得的轻快，“我们授权的那几家服装厂， 这周的订单量翻了三番， 光是‘贾发财同款’文化衫这一项，这周的出货量就突破了二十万件。”
坐在对面的萧明远，随着电视剧的热播， 脸上的表情那是春风得意，现在人人见到他都尊称他为一句“萧编剧老师”，甚至他那个包租婆知道他是《合租在特区》的编剧后， 对他是那个热情，还说要减免他的房租，哪怕以后他拖欠几个月房租都行。
更甚至，当包租婆知道他剧里的一个角色包租婆是以她为原型时，那是洋洋得意，跟街坊邻居吹牛嘚瑟，搞得街坊邻居纷纷上门跟萧明远诉说他们的趣事，想让他把他们也写进电视剧去，这让萧明远哭笑不得。
不过这些市井小事也是萧明远哪怕凭借这部剧挣到大钱，足够在深市买一套很好的房子，也不搬出去的原因，毕竟这些趣事都是他创作的素材积累，也只有深入到百姓中他才能创作出那些让人捧腹大笑的剧情。
听到林总的话，虽然知道现在贾发财的台词很火，但是萧明远还是被这台词的影响力带来的利润震撼到了：“二十万件？就单单那件台词文化衫？好家伙，我以前写剧本的时候，哪敢想这台词还能印在衣服上卖钱啊？这简直是印钞票嘛，哎，还是沈总有头脑，想到这种赚钱手法。”
旁边负责周边的策划部主管老周也笑得合不拢嘴，点头认同：“沈总的策划那简直是完美，还有，林总，昨天那个莞市的玩具厂老板又打电话来了，说是要追加五万个印着‘贾发财’的钥匙扣，那边说他们的模具都压得冒烟了，根本供不应求。”
哪怕是这样，那些有商业合作的厂商还是加班加点地印刷着，这简直是像在印钱，他们不趁着这股风跟着知觉影视喝点汤那才是傻的。
在这个年代，影视周边还是个新鲜词，没人想到一部剧除了卖广告费，还能衍生出这么多赚钱的门道，知觉影视这个策划可谓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让大家都开了眼。
甚至现在一些港岛的影视公司也对他们的剧搞起了周边文化，可以说是进一步促进了娱乐文化经济和粉丝文化，而且他们发现这样粉
丝黏性好像还更高了些。
“告诉他们，虽然要赶货，质量也必须把好关，如果达不到标准，我们知觉影视会撤销和他们的合作，”林玥把报表合上，郑重叮嘱道，“沈总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们做周边的，卖的是效应也是口碑，要是那些东西做得不用心，糊弄群众百姓，那就是在糊弄我们自己，是在砸我们的招牌。”
“放心吧林总，质检那边我都盯着呢。”老周连连点头，“谁敢在我们知觉影视的招牌上抹黑，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行，好了，告诉手下的员工好好干，这个月奖金大家都有份。”林玥最后道，她也知道要让马跑也要让马有草吃的道理。
几位主管听了脸上纷纷露出了笑意：“林总经理就放心吧，现在公司的员工们，哪怕没有奖金，上班那也是积极得很呢。”
他们说的是实话，知觉影视公司的工资可以说是远远高出深市其他公司、甚至是国外公司薪资水准的，他们薪资奖金划分制度很完善，可以说，在这个公司不论资排辈，只要你有能力或者能者多劳，赚得就越多。
不仅如此，他们的公司福利也很好，每天都有下午茶，有餐补租房补贴等，可以说在这公司上班，你甚至不需要担心饭钱房租钱，那些补贴就能抵消大半。
最重要的是这公司对女性很友好，他们公司岗位女性占大比，工资同工同酬，全公司严格实行无烟制度，女性除了带薪孕假工资不减外，还有各种月经假等假期。
所以现在知觉影视可以说是深市甚至全国，求职者最想进去的公司。
*
与此同时，在深市的另一端，某区的一片工业区里。
永昌制衣厂的大门敞开着，几辆满载布料的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开进去，卷起一阵灰黄的尘土。
厂房内，几条服装生产线“哒哒哒”地运行着，生产着一件件衣服，如果林玥他们在这里，可以看出这些衣服和他们公司制作的“贾发财”文化衫几乎一模一样。
二楼的办公室里，罗启昌正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下面那些不停忙碌的工人。
办公室对面站着的牛厂长高兴汇报道：“老板，我们赚大发了，就仅仅今天一上午，我们厂里就出货了一万件！那些个批发商，为了抢货差点在门口打起来，现在的行情是，只要是件白衣服上印上那些字，那都是抢着要啊！”
罗启昌听了啧啧不已：“乖乖隆地洞，这钱赚得比印钞票还快。”
他把报表往桌子上一拍，震得那只水晶烟灰缸晃了晃，“那个什么知觉影视，搞那个剧倒是便宜了老子，他们一件卖多少？”
“他们正版的，定价是五块。”牛厂长伸出一个巴掌，“我们卖两块五，布料用的是积压的存货，成本不到八毛。”
“两块五？太高了！”罗启昌手一摆道，“给老子降到两块，薄利多销嘛，把那些个小摊小贩全给老子喂饱了，嘿嘿，让他们只卖我们的货。”
“老板，我们降太低是不是不太好？”牛厂长有些迟疑道。
罗启昌伸手从桌上的一堆样品里抓起一件白T恤，那上面赫然印着和知觉影视一模一样的“除了帅，我一无所有”字样，只是那布料摸起来明显粗糙许多，印花也有些模糊，边缘带着毛刺。
“低啥低，这破布我们还能赚一半利润呢，”罗启昌把衣服往桌上一扔，嗤笑一声，“那个什么知觉影视，搞个正版卖五块钱一件，我卖两块五，你说那些穷鬼买谁的？到时候市场是谁的？”
“那肯定是买我们的啊！”牛厂长立马拍马屁道，“老板您这招高啊，直接就把他们的市场给抢了。”
“这就叫商业头脑。”罗启昌得意道。
到时候他们这衣服这么便宜，那些个摊贩肯定选他们的，那这个市场还不全都是他们的了。
“另外通知下去，把那个贴纸也给我印上。”罗启昌指了指桌角的一张贾发财贴纸，那是手下从文具店买回来的正版货，“不用重新制版，直接拿这个去照相制版，明天我就要看到货。”
“老板，那个贴纸，听说知觉影视有法务部，查得挺严的。”牛厂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罗启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法务部？哈哈哈哈！在港岛我还要给律师几分面子，在这儿？我是谁？我是港商！是来投资建设祖国的！他们敢动我？借他们个胆子！”
“再说了，大陆这边的人啊就是死脑筋，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只要能印上去，那就是我们的货，再说了，我这是帮他们宣传那个什么破电视剧，他们还得感谢我呢。”
在他看来，那个叫沈知薇的女导演也就是个拍片子的，懂什么做生意？这内地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地方，只要胆子大那就是遍地黄金，至于版权？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牛厂长听了连忙应下。
罗启昌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舒服地呼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盗版货，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
*
三天后，知觉影视。
林玥看着手里那几件从不同地摊上买回来的T恤，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东西做工低劣，布料透光，印花一搓就掉，甚至有的台词还印错了字，把“一无所有”印成了“一无所用”。
但就是这些劣质货，正充斥着整个深市的市场，把知觉影视的正版周边挤得快没了生存空间。
“林总，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市场部经理气愤地说道，“那个永昌制衣厂简直无法无天，不仅完全照抄我们的设计，还故意压低价格，我们的正版T恤卖五块，他们就卖两块五，我们的贴纸卖五毛，他们卖两毛，现在的经销商都在闹，说我们的货太贵卖不动，甚至有些经销商偷偷进他们的货来充数。”
“更可恶的是，有些消费者买了他们的烂货，衣服洗一次就破了，贴纸贴了掉色，然后打电话来骂我们知觉影视是骗子，卖假货！”售后部门主管嘴里也不停诉着苦，“这两天那些投诉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林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这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时候正版意识不强，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是真货假货，只要便宜他们就买。
“法务部你们那边怎么说？”她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法务部主管张律师。
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是政法大学的老师，被沈知薇高薪挖过来的。
“林总，我们讨论了两天两夜，翻遍了现有的所有法律条文。”张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难，太难了。”
“怎么说？”林玥皱眉。
张律师开口解释道：“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完善的相关版权法，对于影视作品衍生品的版权保护，在法律上更是一片空白。”
“我们只能试着往《商标法》或
者《民法通则》上靠，但是对方很狡猾，他们没有用我们的商标，只是用了剧里的台词和形象，这在现在的法律界定里，很难被认定为直接侵权。”
“而且，”张律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永昌制衣厂的老板罗启昌身份很特殊，他是港商，是我们市里重点招商引资的对象，您也知道，现在的政策对港商有多优厚，甚至可以说是一路绿灯，我们要是去法院告他，法院光是立案审查这关就得卡很久，甚至可能因为‘涉外’因素被搁置。”
“那就没办法了吗？”一旁的萧明远气愤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心血糟蹋成这样？靠着我们吸血，还把我们的名声搞臭？”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玥松开手，把那件T恤扔回桌上，“法律没有明文规定，那我们试试走行政的路。”
她转向张律师继续开口道：“张律师，把所有的侵权证据，包括样品、照片、资料等，全部整理好，备车，我们去趟工商局。”
“找工商局？”张律师愣了一下，“林总，工商局那边……”
“不管有没有用，总得试一试。”林玥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去努力尝试想其他办法，那就只能被像罗启昌这样的人吸血了。”
*
工商局，市场管理处刘处长的办公室里。
“刘处长，您好。”林玥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哦，是知觉影视的林经理啊。”刘处长放下茶缸，站起来客气道，“怎么？又有新剧要备案？”
“不是备案，是来投诉。”林玥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桌前，示意张律师把东西放下，“刘处长，我们是来举报永昌制衣厂大规模生产、销售侵犯我公司《合租在特区》影视周边版权的劣质产品。”
她把那劣质T恤和贴纸摊在桌上，又把那份厚厚的对比材料推了过去。
“您看，这上面的图案、文字，和我们正版的一模一样，但质量极其低劣，严重损害了消费者的权益，也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的声誉，我们要求工商局立即查处，责令其停止生产销售，并销毁库存。”
刘处长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又翻了翻那些证据材料，眉头慢慢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刘处长才开口道：“林经理啊，你们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东西呢，确实是做得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这就是盗版侵权。”林玥纠正道。
“哎，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刘处长摆摆手，“这事儿呢，要是放在一般的小作坊，或者是内地的小厂子，我们二话不说，那是肯定要去查的，打击假冒伪劣嘛，这是我们的职责。”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些无奈：“林总经理我就跟你明说了吧，可是这个永昌制衣厂，它情况有点特殊啊。”
“特殊？”林玥哪怕来之前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此刻听到这话还是一口气堵了上来，“就因为他是港商？”
刘处长叹了口气：“林经理，你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你看得比我远，但是在这地界上，有些政策那就是红线，市里现在的头等大事是什么？是招商引资，是创汇！罗启昌那个厂，那是港商投资引资，每年也创了不少外汇。”
“为了这点衣服的小事，要是动静搞大了，人家说我们深市投资环境不好，把资金撤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刘处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况且林经理，法律上也讲究有法可依，现在的法条里，这种影视周边的界定本来就模糊，我们工商局去查，也得有法可依啊，到时候那个罗启昌抓着这条反告我们一口，这样谁都讨不了好啊。”
“那您说怎么办？”林玥呼了一口气，她也知道现在讲究版权确实是没有完善的法律支持，但是要他们咽下这口怄气也是恶心得不行。
刘处长放下茶缸，现在知觉影视也是他们深市新兴的企业，他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我们局里可以出面给永昌制衣厂发个整改通知书，再去两个人，跟那个罗老板口头警告一下，让他收敛收敛，至于查封、销毁……这些，希望林总经理你们也能体谅，我们暂时还真做不到。”
林玥心里清楚，对于罗启昌那种滚刀肉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口头警告，跟给他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但眼下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好，那就麻烦刘处长了，我想申请跟随工商局的同志一起去现场。”
“这个嘛，”刘处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们跟着去也好，当面把话讲清楚，也许罗老板能卖你们个面子。”
*
下午，太阳依然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都烤化了。
永昌制衣厂厂区里的噪音震耳欲聋，一条条生产线不停歇地工作着。
林玥和张律师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商局科员走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伪劣的服装。
“这罗启昌真是太嚣张了。”张律师唾了一口，就这几条生产线不知道扒在他们公司上吸了多少血。
林玥沉着脸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到了二楼办公室，罗启昌早已接到了门卫的通知，这会儿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看起来恰意得很，一点都不带怕的。
见人进来，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哎哟，这吹的是什么风啊？把工商局的领导都给吹来了？小刘，快倒茶！倒最好的龙井！”
那两个工商局的科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跟这种港商打交道了，态度上客气得有些过分。
其中一个年长的老科员赔着笑脸：“罗老板，生意兴隆啊，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个小事儿想跟您沟通沟通。”
“沟通？那是好事啊！”罗启昌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我就喜欢跟政府沟通，说吧，是不是又要捐款搞什么建设？我罗某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爱国心那是一点不少的，只要政府说话，我肯定支持。”
这漂亮话一套一套的，把那个本来是来“警告”的科员堵得有些张不开嘴。
“不是捐款的事。”老科员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了指身后的林玥，“这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林总经理，根据他们同志反映，说你们厂生产的那个文化衫和贴纸侵犯了他们的电视剧人物版权，局里领导让我们来看看，如果属实的话，还是希望罗老板能注意一下影响。”
罗启昌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了林玥，那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丝毫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哦，原来是这事儿啊。”他拖长了声调，“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那衣服啊，是我看着那个电视剧挺有意思，想着帮着宣传宣传的，怎么？这做好事还要被投诉啊？我那可是助人为乐呢。”
这一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林玥没想到这个罗启昌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人，她沉声道：“罗老板，那些设计是我们公司的原创设计，是受法律保护的，你未经授权擅自生产销售，这是侵权行为，我们有权要求你立刻停止这种行为。”
罗启昌像是这会儿才看到林玥似的，故作夸张地挑了挑眉：“哟，这就是林经理吧？长得挺标致，脾气倒是挺大。法律？哪条法律说我不准印这句话了？那字是你们家造的？还是这衣服款式是你们家发明的？”
“《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八条……”旁边的张律师刚要告知他法条，就被罗启昌不耐烦地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跟我拽那些破法律的，”罗启昌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我是个大老粗，听不懂那些，而且你那破法条糊弄谁呢，现在国内可没有明确的法律支持那什么破版权，你们可别吓唬人啊，我很怕怕哦。”
“你……”张律师被他这无赖样气得说不出话来。
“啥你你的，”罗启昌脸上笑眯眯地，“再说了，我在深市投资建厂，解决了几百号人的吃饭问题，给国家交了税，你们呢？就凭几张纸，就想来断我的财路？”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工商局的科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似笑非笑：“两位领导，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可是做的正经生意啊，又没犯法，要是随便来个人说我侵权，我就得关门停产，那我这几百号工人喝西北风去？到时候他们要是去政府门口闹事，这责任算谁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两个科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
“这……罗老板言重了，言重了。”老科员连忙打圆场，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我们也就是来传达一下局里的意思，整改嘛，慢慢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行。”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玥，打着圆场道：“林经理，你看，我们这通知也给到罗老板了，我们局里还有事，那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那两个科员便先一步告辞离开了，他们也想做些什么，但现实就是这么无奈啊。
罗启昌看着林玥他们气得发白的脸色，心里别提多爽了。
“林总经理，”他笑眯眯道，“等你们把那啥版权文书给我拿来再跟我叫嚣吧，你们想跟我玩？回去多吃几年饭再来吧，这批货，我不仅要卖，还要加倍卖，嘿嘿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他猛地嚣张大笑起来：“小刘，送客！林总经理好走不送。”
林玥哪怕气得想把他炖了，也只能压下火气和张律师走了出去，跟罗启昌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们得另想过办法。
罗启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离开，他嗤笑了一声，“一群生瓜蛋子，想搞我？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罗某人是在哪条道上混出来的。”
在来深市之前，他在港岛的深水埗也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从摆地摊卖假表起家，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警察？律师？那都是只要给够了钱就能变成哑巴的摆设。
“牛厂长！”罗启昌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牛厂长立马跑了进来：“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通知车间，今晚开始，三班倒！”罗启昌大手一挥，“把那个本来做外贸单子的那条线也给我停了，全给我印那个文化衫，还有贴纸，给我往死里印！”
“老板，这……”牛厂长愣了一下，“刚才工商局的人不是刚警告过吗？我们这时候顶风作案，会不会……”
“顶你个肺！”罗启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你没看出来那是走过场吗？他们要是真想查，早就贴封条了！他们越是警告，说明他们越拿我们没办法！这就是信号，懂不懂？趁着那个知觉影视还没想出别的招，我们得把这块肥肉全吞了！”
“现在市场上缺货缺得厉害，那些经销商都拿着现金在门口排队呢！”罗启昌仿佛看到了大把钞票落进他裤腰带里，“告诉工人们，谁要是敢偷懒，马上卷铺盖滚蛋！这周出货量要是达不到五万件，你也给我滚！”
“是是是！我这就去！”牛厂长连忙一口答应下来。
没过多久，整个厂区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更大了一些，“好好干，快点，老板要出货！”
“谁给老子偷懒，谁就卷铺盖走人！”

第73章
“沈导， 这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电话那头林玥的声音充满着挫败，“那个港商罗启昌说是个商人，其实是个披着商人的流氓， 他完全就是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哪怕是工商局的人上门警告也丝毫没有收敛， 反而还扩大了生产规模，仗着港商的身份嚣张得很……沈总，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
“林总经理， 这不是你的错，”沈知薇开口打断她后边道歉的话语，她知道这个年代国内版权法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罗启昌那种人也是钻了这个空子才肆无忌惮，“你的工作做得很好。”
起码他们也找了工商局出头， 哪怕结果不尽人意。
“沈导， 我们这边已经向深市法院提起了诉讼，不过张律师说最理想情况下也需要花最少好几个月时间法院才受理，”那头林玥继续把法务部研究过的法律结果告知，“不过，哪怕法院受理， 最后结果可能也不会理想， 毕竟现在没法可依。”
“我知道，”沈知薇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开口道，“林玥，你说罗启昌是个港商？”
“对， ”电话那头林玥回答道，“就是因为是港商，现在的政策对他们多有扶持，而且政府那边也不想把港商太得罪了。”
沈知薇笑了，嘴角勾起：“既然他是港商，那我们就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那头的林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沈总，你这话意思是？”
沈知薇目光看向客厅外，剧组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起来了，她继续开口道：“在内地对于版权是没法可依，但在港岛可不是，据我所知，在港岛的1956年颁布实施的《版权法令》，就有详细的对文学、戏剧、影视剧等以及它的衍生相关作品进行版权保护。”
那头的林玥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是说通过在港岛对他提起异地诉讼？”
“对，”沈知薇肯定道，“既然内地的法律拿不住那个罗启昌，那么我们就换港岛的法律，而且他是港岛人，再加上我相信他的那些伪劣产品不仅在内地卖，按他的性子甚至会胆大包天卖到港岛去，对他这种挣钱无底线的商人来说，怎么可能会放弃港岛这块市场，他在港岛肯定也有商铺和仓库，你找人到港岛去收集证据，到时候根据属人属地原则，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法院对他提起侵权诉讼。”
“沈导，你这个方法完全可行！”林玥也是了解相关港岛法律的，如果有充足证据，那么完全可以告到罗启昌，但她还有些忧虑，“不过，沈总，但这也是个漫长的诉讼过程，等到时候法院审判也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罗启昌依然会售卖那些伪劣产品，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是我接下来需要你做的第二步，”沈知薇不紧不慢继续道，“我了解过，港岛在证据确凿下，可以向法院申请‘禁止令’，让在案件全面审理前，就能立即叫停侵权行为，这个禁止令快的话，几天时间法院就能下达。”
“还有你到时同时把相关证据提交给港岛海关，对于这种大油水工作，海关那边反应会更快，他们会立刻就对这些商品进行搜查扣押，甚至他们会提起刑事检控，让案件进入刑事程序，到时候罗启昌就会面临刑事控诉和监禁风险。”
林玥透过电话筒听着那头沈总不疾不徐的声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沈总这一套套的环环相扣，这么个组合拳打下来，那个罗启昌不死也会狠狠脱一层皮，心里对沈总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她还能想到个这么办法。
林玥叹服道：“沈总，我不得不想说一句你脑子怎么长的？”
不仅导演工作做得好，在公关、搞经济也在行，现在一看，居然连一些法律相关的事也摸得透测，林玥自认为自己也是个聪明人了的，没想到沈总比她还顶顶聪明。
“我这就当你在夸我了，”沈知薇笑了一声，继续叮嘱道，“对了，这些法律工作你联系港岛的大律所，找有名的大律师受理，让张律师和那律所合作，毕竟在港岛，还是请当地有名律师更有效率和更高成功率，不要怕花钱。”
港岛有名的律师，对于流程更熟，他们的人脉也更广，毕竟法院“禁止令”和海关那边也需要人打通，请当地大律师是最有效的办法。
“沈总，我明白，我会立刻联系港岛那边的大律师，”林玥认真记下，好在她之前在港岛工作时也认识几个靠谱有能力的大律师。
“行，那你和法务部立刻行动起来。”
“明白。”
*
话筒“咔哒”一声落回座机架上，林玥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心里那口积压这么多天的郁气已经完全消散了，抬脚往会议室里
走去。
此时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六个人，都是法务部的人，他们上空好像笼罩着一团黑压压的乌云，气氛算不上多好。
每个人眼下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这几天他们翻遍了国内各种法条，企图找出一些法律依据能起诉那个罗启昌，但是最后都一无所获。
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闷，他们都是沈总花大价钱聘请的，为的就是能打造知觉影视的最强法务部，之前他们对于自己的工作都是自信满满，哪知道这才第一仗就铩羽而归，他们不可谓不挫败。
“哎，我们法务部这第一个案子就没头绪，真是对不起沈总付的高薪。”一个法务助理悠悠地叹了口气。
其他人没有接话，不过大家脸上都是认同的表情，这薪资他们此刻拿得手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玥走了进来，大家的目光都“唰唰”地向他们看去，他们知道刚刚林总经理去打电话向沈总汇报情况去了，也不知道沈总会怎么说。
“林总，”张律师声音沙哑，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导致的，作为法务部的主管，他的压力最大，“沈总那边怎么说，是不是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问得很无奈，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死局，内地的法律条文还没跟上时代发展的飞快步伐，面对罗启昌这种钻空子的老手，除了道德谴责一时间完全拿他没办法。
林玥在上首椅子落座，看了一圈众人，嘴角勾起：“不，沈总她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原本沮丧的众人听到这话眼睛都“唰”地亮了起来，有那些着急的连忙出声问道：“林总经理，沈总有什么办法？”
林玥也不再卖关子，继续道：“沈总说了，既然内地的法律管不了他罗启昌，那我们就用港岛的法律来治他。”
“港岛？”张律师愣了一下，“林总，您的意思是……”
“罗启昌是港商，他的根在港岛，他的大部分资产也在港岛，甚至他那些盗版货我想他也不仅仅是在深市卖，按他贪财的性子，他一定会把这些货卖到港岛去，更甚至通过港岛卖到东南亚等地方。”
“所以沈总指示我们，要打一场跨法域的反击战，依据港岛1956年实行的《版权法令》，我们完全可以依法在港岛对他提起诉讼，但我们也知道哪怕法院受理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向法院申请对罗启昌的禁制令，同时向海关举报他售卖盗版伪劣产品，让他面临刑事检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是学法的，哪怕对港岛法律了解不够深刻，但也有涉猎，此时一听就计算出了其中的可行性，真是因为知道可行才更加震惊。
“这个办法可以！”张律师激动得提高了声音，“根据属人管辖和属地管辖原则，没错，罗启昌如果在港岛有公司有仓库，甚至有销售行为，就完全符合属地管辖权，只要那边的法律程序一启动，哪怕这案子还没判，我们依然可以根据这些证据向法院申请禁令，到时候他资金一冻结，就算拖也能拖死他！”
“而且他还有极大可能面临刑事检控！”一旁的一个法务也开口附和道，“在港岛，侵犯版权是可以入刑的，一旦有了案底，他在那边的生意、信誉，甚至银行贷款都会全线崩盘，到时候资金周转不过来，他离破产也不远了！”
“沈总这一手，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啊。”另一位法务也忍不住激动道，“我还以为咱们只能憋着这口气呢，没想到还有这招回马枪！”
“沈总厉害啊，我们还在死磕他内地工厂时，沈总已经想到拆他老家了，哎，沈总还是沈总啊。”其他人也是佩服不已，他们还以为束手无策时，沈总已经想到了办法。
“好了，沈总说要拍她马屁也要等我们打完这一仗，”林玥笑着道，随即声音带上认真，“既然已经有了方向，那么我们这一仗就要打得漂亮，绝对不能让那个罗启昌再次跑了，张主管，你把法务部的人分成两部分进行工作，一部分把内地的证据整理规划，另一部分到港岛罗启昌的店铺、仓库收集相关证据。”
“没问题，”张律师一口应下，“我会交代下去。”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林玥继续补充道，“沈总说了，毕竟在港岛起诉，我们对港岛法律研究还有相关法律事务并不熟练，需要在港岛那边请最好的律师。”
张主管完全没有异议，点头：“我赞同这个提议，港岛本地律师在那边更好展开工作，他们也更有人脉，特别是在和法官海关沟通时，如果是我们过去，人家可能根本不搭理我们。”
林玥看张律师脸上没有不满，松了一口气，她怕张律师会觉得公司绕开法务部另请律师会引发他的不满，继续道：“是的，港岛实行的是普通法，诉讼程序极其复杂，尤其是申请那个临时禁制令，对证据的呈现和律师的庭辩能力要求极高，必须得找本地的大状，张主管，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张律师思索了片刻：“我知道几家有名的行，比如孖士打，比如的近，但这种跨界的大案子，还要涉及到刑事指控，一般的事务律师搞不定，得找那种厉害的大状。”
他顿了顿，有些为犹疑道：“但是那种级别的大状，收费是按分钟计算的，而且眼高于顶，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种大陆刚成立的小公司的案子。”
“钱不是问题。”林玥开口让他安心，“沈总给了授权，只要能赢，预算不设上限，至于看不看得上，”她笑了一声，“只要案子有肉吃，狼是不会嫌肉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个法务点头道：“没错，在他们那些人眼里，有钱挣那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林玥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查安伦。”
这人是她在港岛以前工作的公司时，曾打过一次交道的人，不过那次她的公司是那人案子的被告人，最后公司输了官司。
“那个‘维港之鲨’？”张律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听说他打官司从来不问是非只问输赢，在港岛名声是两个极端，骂他骂得狠但捧也捧得高，因为那人到现在为止还没输过一场官司。”
林玥点头：“对，就是他，对于罗启昌这种流氓来说，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得找比他更狠的人来对付他才行，查安伦虽然贪财，但他在行业内的胜率是实打实的，这种人最知道怎么治罗启昌这种人。”
*
港岛，太子大厦。
查安伦的办公室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景色映入眼帘。
查安伦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林玥，挑眉：“我的秘书说，你们是一个内地来的小影视公司？想告一个港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林小姐，我很忙，我的时间也很贵，这种内地的小纠纷，通常很难在港岛立案，而且你们大概付不起我的咨询费，如果只是想让我出封律师函吓唬吓唬人，你可以去找楼下的文员。”
林玥听了这可以说是傲慢的话，脸上的表情不变，心里清楚，这些顶级大状都有自己的傲气，特别是对待内地来的客户，总习惯性地带着有色眼镜。
她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查先生，你的时间我们知觉影视公司还是买得起的，还是说查大状什么时候有钱不赚了？”
说着，林玥把一张十万块港币的支票从包里拿出来，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查大状不如看了这张支票后再说话？”
查安伦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一眼，动作一顿，“十万块？”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哪怕是他这种大状，一年年薪最多也就一百万，十万不算少了。
“不，”林玥摇头，嘴角勾起：“这十万只是定金，我们沈总说了，她愿意付二十万块来打这个官司。”
查大状啧了一声，把支票放在桌子上，看来今天遇到个大户了，也终于正眼看向林玥，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有点意思，看来你们老板是个狠角色，居然愿意花二十万就为打一个小官司？”
林玥开始也想不明白沈总为什么会愿意花这么多钱打一个官司，后来沈总告诉她，如果不在一开始把那些生产盗版伪劣的厂家震慑住，之后就会出现越来越多这种现象。
而且公司需要抓住一个典型震慑住那些商家，哪怕盗版是打不完的，但这种“抓大放小”的方针，能很大程度上遏制住盗版，长期以往，这对他们的公司来说是有利的。
林玥听完很佩服沈总这种高瞻远瞩的思想，她看着查安伦道：“我们沈总说她钱多乐意这样做。”
查安伦挑眉不置可否，心想果然是大陆来的人傻钱多的主，他话锋一转道：“你们的案宗我看了，想打版权侵权，哪怕港岛有相关法律，这也不是一件易事，港岛法院讲究证据，罗启昌那个老狐狸我很清楚，他在法律边缘游走的本事不小，想告他刑事，难。”
“难不难，看过这些再说。”林玥将那一份份整理好的证据文件拿出来，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这是罗启昌通过走私把他的货运到港岛几个仓库的照片，以及一些出货单，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字，这是他在港岛的一些店铺售卖我们公司文化衫、贴纸的录像证明，这是消费者购买到假货后的投诉录音文字版……”
查安伦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林玥拿出的证据越来越多，那完整的证据链十分有说服力，他的坐姿不知不觉地端正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准备充分的证据，有些讶异道：“这是你们自己弄的？”
“对，我们这几天已经摸清楚了罗启昌在港岛售卖伪劣盗版产品的行为，这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林玥开口道，“按照1956年《版权法令》第四部分关于‘侵权物品的进口与销售’条款整理的。”
查安伦拿起那些文件看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内地暴发户来撒钱出气闹着玩的，没想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证据准备得这么充分。
他看完放下文件，笑道：“林小姐，你们这些证据这么充分，就算随便请一个港岛律师，也有很高概率能告赢，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来找我？”
这些证据链拿出去，一个只要有证的律师，只要不是脑子抽了，就能把案子打赢。
林玥嘴角勾起，看着他：“查大状说到点上了，确实我们可以找其他便宜一点的律师也能把案子告赢，但这太慢了，我们可不想等个一年多案子才受理完成，到时候罗启昌早就不知道在哪发财了。”
“所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查安伦玩味地问道，看来这内地影视公司也不是个善茬啊。
林玥直言不违道：“我们知道查大状你在圈内人脉不少，沈总说了，我们需要你向高等法院申请‘临时禁制令’，在一周内冻结罗启昌在港岛的所有相关资产，禁止他继续销售这些侵权产品。”
“一周？”查安伦笑了，“林小姐，高等法院的排期你知道要多久吗？除非是极度紧急的情况……”
“这就是极度紧急。”林玥打断他，拿出一张从内地带来的剪报，那是深市报纸上关于“劣质文化衫引发皮肤过敏”的报道，“他的产品有质量问题，正在伤害公众健康，如果再继续在港岛销售，后果不堪设想，这个理由，够不够紧急？”
查安伦看着那张剪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作为顶级律师，他脑子里已经迅速构建出了一套完整的诉讼策略，利用“公众利益”作为切入点，申请禁制令的成功率确实很高。
“第二，”林玥继续说道，“联系海关版权及商标调查科，对他位于九龙的仓库进行突击检查，我们已经查到了他几处仓库的具体地址，就在这。”她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了过去。
查安伦看着那张纸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那是鲨鱼闻到血腥味时的笑。
海关也是要业绩的，这种证据确凿的大案子，送上门去，那就是一块大肥肉，那些阿sir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最后，对罗启昌提起刑事检控，哪怕不能让他进去蹲几年，也让他官司缠身，限制他的自由。”林玥说完，看着对面的人。
查安伦听完，伸手再次拿起那张支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得不说，林小姐，你们老板是个狠角色，不过这种行事风格很对我的口味。”
他站起来伸出手：“这个案子，我查安伦接了，一周内，我会让罗启昌收到法院的临时禁制令，至于海关那边，我也有几个老朋友正好在负责走私盗版这一块的业务，他们最近正愁没业绩交差呢，这么大的一条鱼送上门，他们会很高兴的。”
林玥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有查大状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合作愉快，查大状。”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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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章会晚一点发

第74章
港岛， 东方酒店宴会厅，今天一个富商在此举行宴会，宴会异常热闹，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宴会一角， 罗启昌手里晃着半杯香槟， 整个人陷在一张沙发里， 像是一团发了酵的面团硬塞进了不合大小的模具中，看起来异常滑稽。
“我同你们讲，现在做生意， 胆子要大，步子要快。”罗启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大手一挥， 脸上志得意满，“现在的内地， 就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弯腰就能捡钱，只要你会变通，会找门路，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
罗启昌这段时间可谓是风生水起好不得意，他深市那个服装厂就仅仅靠着一件文化衫就给他揽了大把钞票， 说是个下金蛋的金鸡也不为过， 厂里的生产线就像貔貅的肚子，只进不出，日夜不停地“吞”进布料， “吐”出的可全是真金白银。
围坐在他周围的几个老板，听了眼睛里都冒着绿光，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罗启昌最近可是在内地发大财了。
“罗老板， 听说您最近在深市那个制衣厂，生意火得不得了啊？”一个男人凑上前，满脸谄媚，“我听我有个在深市跑运输的亲戚说，您那厂子的货车，每天排着队往外出，把路都给压坏了呢。”
“真的假的？每天出货不停？罗老板，看来你真是发大财了啊！”
“罗老板发财了可不要忘了兄弟啊，你最近做什么生意这么快来钱？”
“哪里哪里，也就混口饭吃。”罗启昌摆摆手，享受着众人的恭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是托了那个什么知觉影视的福，他们拍的那个电视剧火得一塌糊涂，我不过是帮他们做做周边，谁知道那些大陆仔那么好忽悠，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件衣服就掏钱，也就一件白布印几个字就卖得火热，真是人傻钱多。”
“那是罗老板眼光独到，抓住了商机。”另一个商人嘴上恭维着，“不过听说那个知觉影视的老板是个女的？还在找律师告你？”
“哈！说起这个我就想笑。”罗启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个叫沈知薇的大陆妹，还真以为自己在内地拍了两部戏就是个人物了？想告我？嘿，前两天还找了工商局的人来吓唬我，说什么版权侵权，呸！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罗某人在港岛混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拿几张废纸就想让我关门？做梦！最后那些人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我现在的厂子依然好好的呢。”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我和你们说，这做生意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只要能换成钱，那就是好东西，她沈知薇辛苦拍戏，我罗启昌在后面数钱，这就叫‘借鸡生蛋’，还是无本万利的那种！”
“是是是，罗老板说得对。”另一个商人也附和道，“内地那些人，就是人傻钱多，我看呐，咱们也可以学学罗老板搞点这种周边的生意，那个电视剧我也看了，里面有些台词还挺有意思的，印在茶杯上、毛巾上，肯定好卖。”
周围的人听了，心思都活络起来，“罗老板这招高啊！我也早就眼红那个电视剧的热度了，正想着要不要也搞点东西卖卖。”
“我看行，反正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也管不着。”
“还是罗老板有魄力，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财啊！”
一时间，恭维声、讨教声将罗启昌团团围住，他得意洋洋地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只要有利润，苍蝇就会闻着味儿叮上来，没人会在意什么规则什么道德，只有装进兜里的港币才是真的。
宴会厅的另一侧，钟永坚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罗启昌身上。
“钟生，那个罗启昌最近确实跳得欢，连带着不少小老板都动了歪心思，都想分知觉影视的一杯羹。”身旁的高助理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钟永坚轻轻摇晃着杯中的冰块，“呵，这罗启昌也就得意几天，他真以为沈知薇那个女人是好惹的？”
“您的意思是沈小姐那边会有动作？”高助理好奇问道。
钟永坚喝了一口酒，笑道：“等着看吧，沈知薇可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往肚子里咽的人，之前在《深港情缘》谈判桌上就能看出来，这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手段可不软，她怎么可能会让罗启昌这种人在她面前跳。”
*
就在罗启昌讲得唾沫横飞，准备把自己当年的“光辉岁月”再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让靠近门口的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转头看去，等看到来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这人怎么也来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客厅那么悠闲。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高等法院制服的人。
看到那两个制服人员，其他人心里更是打鼓，怎么连法院的人都来了，看来是有热闹看了。
“那不是查安伦吗？”人群中不知道谁低呼了一声。
这个名字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里，瞬间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维港之鲨？他怎么会来这种商业聚会？”
“别傻了，你看他那架势，像是来喝酒的吗？那是来咬人的！”
“谁这么倒霉被他盯上了？我看他后面跟着执达员，这是要给人当场派票啊，这么嚣张？”
“有人要完了，这瘟神要是出现在谁的宴会上，准没好事，听说被他盯上的人，最后连底裤都赔光了。”
查安伦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似的，视线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角落里，原本围在罗启昌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几个老板，看到查安伦直直地朝这边走来时，脸色都瞬间变了。
他们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不着痕迹地想往旁边躲，同时心里打鼓，这查瘟神怎么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了。
罗启昌正背对着大门，没看见来人，只觉得周围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刚想发火问这帮人怎么不听了，就感觉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他疑惑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查安伦看过来的视线。
罗启昌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一凝，作为在港岛混迹多年的商人，他当然认得这张脸，这张经常出现在财经版面和法庭新闻上的脸，这张让港岛商人又恨又爱的脸，恨的是被他盯上，爱的是作为他雇主。
“罗启昌先生。”查安伦停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可以说是落针可闻：“我是查安伦，代表内地知觉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沈知薇女士。”
罗启昌听到“沈知薇”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强撑着面子，笑呵呵道：“原来是查大状，久仰久仰。不知查大状找我有何贵干？是不是沈老板想通了想跟我谈合作？要是谈生意，改天去我公司，咱们慢慢……”
“罗先生误会了。”查安伦抬了下眼皮，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执达员，“我今天代表沈女士过来不是和你谈生意的，是来通知你，你的生意到头了。”
一名执达员顺势上前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罗启昌面前。
“罗启昌先生，这是香港高等法院刚刚签发的临时禁制令。”执达员的声音公事公办，“根据该命令，自即刻起，法院会冻结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及资产，同时，禁止你及你名下的任何公司，在香港境内再生产、销售、展示任何涉及‘知觉影视’版权的侵权产品，直至法庭另行判决。”
“什么？！”罗启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份文件被他一把拍落在地，“冻结资产？敢冻老子的钱？！你们疯了吗？凭什么？就凭内地那个大陆妹的一面之词？这里是香港！是有王法的地方！”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着，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查安伦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姓查的，你别以为你是大状就能乱来！小心我告你诽谤！我罗启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给你们的权利封我的钱？”
查安伦并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飞溅过来的唾沫有些嫌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脸，那动作极具侮辱，让罗启昌的脸是又红又白的。
“罗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查安伦慢条斯理地收起手帕，“这份禁制令是高等法院大法官基于充分的表证据签发的，你有权在七天内提出抗辩，但在法庭撤销命令之前，如果你敢动账户里的一分钱，或者再卖出一件盗版T恤，哪怕是一张贴纸。”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却极气人：“那就是藐视法庭，在港岛，藐视法庭是可以直接入狱的，我想罗先生应该不想去赤柱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吧？”
这一番话下来，宴会厅里可是炸开了锅，刚刚还聚在罗启昌身边的几个老板现在更是恨不得退个几里远，嘴上念叨着真晦气，他们刚刚还差点想跟在罗启昌身后喝点汤呢，没想到没几分钟这人就被法院找上门了，资产还被冻结查封了。
“真是晦气，还好没答应跟着他做生意。”
“那个知觉影视的沈知薇真狠啊，刚刚那个罗启昌还嘲笑人家是大陆妹，没想到人家转头就找上了查大状，看来这次这罗启昌可是踢到铁板了。”
罗启昌看着那份害羞公章的禁制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沙发里，脸色煞白，脑子嗡嗡作响，他的资金一旦被冻结，他的资金链立马就会断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内地看起来拿他毫无办法的女导演，居然能在港岛给他这么致命的一击。
就在罗启昌还没从禁制令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时，宴会厅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跑得太急，甚至撞翻了一位侍应生手里的托盘，香槟杯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酒液泼洒在地毯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男人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一路小跑直直地冲到罗启昌面前，带着哭腔喊道：“老板！出大事了！全完了！”
罗启昌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回了点神，看着手下这副狼狈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哭丧呢！什么完了？老子还没死呢？”
虽然他现在离死也不远了，但他完全不相信自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一定是假的，对了，他还有仓库还有商店……
“真的完了。”那男人捂着脑门，也顾不上疼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才……就在刚才，一大帮海关的人冲进了我们在观塘和葵涌的三个仓库！还有咱们在旺角的那几家铺面，也被海关给围了！”
“你说什么？”罗启昌的声音霎时变得尖利，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海关的人说咱们涉嫌走私和侵犯版权，手里拿着搜查令，见箱子就封！咱们那十几车刚从深市运过来的货，连车带货全被扣了！还有账本，咱们藏在保险柜里的那些假账本，也被他们翻出来了！”
那经理说到最后，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那带头的阿sir说了，这是重大刑事案件，要对公司法人也就是老板您，提起检控，老板，咱们这次是真的栽了，怎么办啊老板！”
罗启昌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海关，那可是比法院还要难缠的主，法院最多是封钱，海关那是直接抄家啊！
而且一旦涉及到走私和假账，那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了，那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与此同时，九龙，观塘工业区的一处旧仓库。
几辆刷着海关标志的深蓝色警车停在门口，警灯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
仓库的大门已经被海关人员强行撬开，铁卷门扭曲地挂在半空。
几十名身穿制服的海关人员正在里面忙碌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纸箱搬出来，撕开封条。
“这一箱全是劣质文化衫，没有产地标，没有合格证。”
“这批是贴纸，印刷模糊，全部扣押。”
一名高级督察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A组汇报，一号仓库清点完毕，查获涉嫌侵权服装两万件。B组，继续搜查夹层，我有线报，他们那里藏着一批走私进来的电子元件。”
几个工人模样的男子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他们只是罗启昌雇来看仓库的，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就吓得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阿sir，我们只是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都是罗老板存在这儿的，我们只是个看门的啊！”
“对啊，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只是个打工仔啊！”
“闭嘴，有事没事回局里审过再说。来两人，把这些箱子封条。”
“不可能……不可能！”经理的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罗启昌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整个人滑到了地毯上，“海关不能查封我的东西……”他完了，全都完了！
此时的宴会厅里，早已不是刚才那副歌舞升平的景象，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看热闹的咳嗽声。
“啧啧，这回罗胖子算是彻底完蛋了，法院加海关，这套组合拳打下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还好刚才我没答应跟他合伙，不然这会儿进去喝茶的就多我一个了。”
“那个知觉影视的沈总真是个狠人啊，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是杀招，以后要是跟知觉影视做生意，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惹这个女阎王。”
不远处，钟永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出闹剧，啧啧称赞不已：“后生可畏啊，以前我们也恨那些盗版，但也只是骂几句或者最多发个律师函，没想到沈知薇不动声色，出手这么快狠准，直接釜底抽薪，这魄力，港岛多少老江湖都比不上。”
“钟生，看来您的这位合作伙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啊。”旁边一位影视公司的老板也有些感慨地附和道，“以前咱们圈子里被盗版搞得头疼，也没见谁有这么大魄力，直接跨界动用海关去抄底。”
另一位影视公司的老板也接话道：“咱们以前那是顾虑太多，总想着和气生财，结果纵容了这些吸血鬼，沈导演不一样，她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如果不惹她，她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但如果你想动她的奶酪，那就得做好连本带利吐出来的准备，看来我们以后和这位沈总合作可要提着点心了。”
钟永坚摇头不赞同这话，开口说了句公道话：“能跟人家沈总合作还是很好的，你们看我上次和人家合作那部《深港情缘》，可是让我赚得盆满钵满的，你上赶着合作可能人家还不稀罕呢。”
“这倒是。”其他影视公司听到他提到《深港情缘》，那是眼红到滴血啊。
靠着这部剧这钟永坚的影视公司可是大赚了一笔，还在东南亚、东亚等地区扩大了影响力，不仅把他死对头南洋兄弟影视公司远远抛在身后，甚至还隐隐有成为港岛第一影视公司的趋势，可不是让他们羡慕得眼红。
“钟生，你可得向我引荐引荐沈总啊，我也有影视资源想跟她合作呢。”
“还有我，可也别忘了我啊。”
“好说好说。”
*
罗启昌在地上瘫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丢人现眼，他在经理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快走！”
两人狼狈地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向宴会厅大门走去，一路上，那些原本对他点头哈腰的商人，此刻要么转过身假装看风景，要么投来鄙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一把。
这就是商场，最是现实，也最是残酷，前一秒能把你捧上天，后一秒也能把你踩在泥里。
然而，罗启昌刚推出那一扇雕花木门，一阵刺眼的白光就如同闪电般劈了过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声音。
十几名早就收到风声的狗仔记者，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举着长枪短炮，话筒不要命地直戳到罗启昌的脸上，几乎要塞进他的鼻孔里。
“罗生！罗生！听说你的公司刚刚收到高院禁制令，海关也查封了你的仓库，请问是否属实？”一个记者大声抢声道。
“有人爆料你长期利用港商身份在内地制售假冒伪劣产品，坑害消费者，对此你有咩解释？”另一个女记者挤在最前面，手里的话筒差点砸在罗启昌脑袋上。
“罗老板，听说你这次可能会面临三年以上的监禁，你的家人知不知道？你会不会申请破产？”
“你现在面临破产清算，会不会选择跳楼来逃避债务？”
“听说你在外面包养的情妇刚刚卷款跑路了，罗生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罗生，有人说你这次是因为动了太岁爷头上的土惹来的祸，风水大师都说你今年是大凶之兆，你会不会考虑去黄大仙庙拜一拜？”
……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一个比一个刁钻，根本不给罗启昌任何喘息的机会。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把罗启昌那张苍白惊恐的脸照得毫发毕现。
“让开！都给我让开！”罗启昌挥舞着双手，试图挡住那些镜头，但他那点力气在如狼似虎的狗仔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只话筒不小心戳到了他的嘴角，疼得他“嘶”了一声，不知是谁的脚踩在了他的皮鞋上，用力碾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无可奉告！我叫你们滚啊！”罗启昌歇斯底里地吼着，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那些记者狗仔根本不管他此时的狼狈样，不停地闪着相机拍下他的丑样，问题也是越来越犀利。
罗启昌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眩晕感涌上脑袋，天旋地转，“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两眼一翻，那个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一声闷响，地板都仿佛震了一下。
“哎呀！晕倒了！罗启昌晕倒了！”
“快拍！快拍特写！这就是明天的头条！”
狗仔们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挤，镜头对着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胖子一阵狂拍，从各个角度记录下这一刻的丑态，有人甚至为了找个好角度，踩上了旁边的花坛。
*
不远处，街道边上，查安伦和林玥并肩站着。
“啧啧，这下罗先生就要成为港岛的大红人了，真是羡慕啊，”查安伦嘴上说着羡慕，语气却带着一股辛灾乐祸，“林小姐，这些狗仔是你们找来的？”
他没想到这知觉影视公司还找了狗仔过来，这样用不了明天，罗启昌的丑态就会出现在全港新闻的报道上，这知觉影视公司看起来下手比他还狠啊，连条裤衩都没给罗启昌留。
林玥瞥了他一眼，挑眉：“怎么，查大状不觉得好戏应该有更多观众看到才是好戏吗？”
查大状笑眯眯点头：“林小姐说得对。”哎，没想到这知觉影视公司的人这么有趣，很合他胃口啊，他也是个不嫌事大的主，“林小姐，午餐一起？”
林玥没搭理他最后那句话，而是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张十万块的支票，递给他：“这是剩下的律师费，接下来的刑事诉讼，还要麻烦查大状继续跟进。沈总说了，我们不仅要他赔钱把他家底赔光，更要让他把牢底坐穿，让他成为所有想动知觉影视歪心思的人眼里的那个典型。”
查安伦接过信封，也不看，直接揣进西装内袋里：“放心，收了钱，我就会把这活干漂亮，林小姐真的不一起吃个午餐？我平时的邀约可是很难的。”
林玥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拿着相机的下属：“刚才罗启昌晕倒的照片，拍清楚了吗？”
“拍清楚了，林总。”下属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连他翻白眼的样子都拍到了，绝对高清。”
“很好。”林玥嘴角微勾，“马上洗出来传真给沈总，她说她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辟邪。”
查安伦听了，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你们知觉影视的人真是比我还疯狂啊，特别是你们那个沈总，虽然没见过面，但光凭几通电话就能把人算计到这个地步，那是女诸葛啊，现在就连晕倒的照片都不放过，啧啧。”
林玥瞥了他一眼，“我们沈总厉害着呢。”说完，抬脚往一边的车走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哎哎，林大美女真的不赏个脸吃个午餐？”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大状，人家林小姐车门都关了，那是拒绝的意思。”跟在查安伦身后的一个助理实诚地提醒道。
“收声啦。”

第75章
天刚蒙蒙亮， 旺角街角的报摊前，一摞摞还没拆封的报纸被伙计重重地摔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加粗加黑的标题挤满了版面， 争先恐后地钻进路人的眼睛里。
最上面的一张《东方日报》， 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张巨大的照片——罗启昌肥硕的身躯四仰八叉地倒在华丽的地毯上， 双眼上翻，嘴巴微张，领带歪斜地勒在脖子上， 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深海怪鱼。
照片上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鲜红大标题，字号大得几乎占了半个版面：【踢爆！无良港商罗启昌曾制假售假， 宴会现场遭天谴吓至晕厥！】
副标题紧随其后，言辞辛辣刻薄：【法庭颁令封身家， 海关抄底封仓库， 过街老鼠终入笼！】
报纸的内文更是极尽嘲讽之能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罗启昌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张纸吓得魂飞魄散，不仅详细列举了他被查封的豪宅、名车，还顺带扒出了他发家前的那些不光彩历史， 甚至连他那个卷款潜逃的情妇也被挖了出来， 配上了一张打码的艳俗照片，标题更是耸动：【情妇卷款走佬，罗胖人财两空， 报应不爽！】
而在另一边的《成报》上，虽然排版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标题依然犀利：【大陆妹反杀地头蛇！知觉影视沈知薇跨海维权， 杀鸡儆猴震香江！】
报道中详细梳理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将沈知薇描述成一位精明强干的“女诸葛”。
“这位来自内地的女导演，不仅在影视创作上才华横溢，在商业斗争中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面对罗启昌的无赖行径，她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直接祭出了‘异地诉讼’这招杀手锏，利用港岛完善的法律体系，精准打击对方的七寸，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维护了自身的权益，更给所有企图浑水摸鱼的盗版商敲响了丧钟，沈总用行动证明，知觉影视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一向以财经报道见长的《信报》，则从商业和法律的角度进行了深入分析：【版权战火烧至香江，内地企业维权意识觉醒，罗启昌案成法治里程碑。】
文章指出：“此案的意义远超出了商业纠纷本身，它标志着内地企业开始学会利用国际通行的法律规则保护自己，也暴露了部分港商在内地投资时的法律盲区和傲慢心态，沈知薇女士的这一系列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与法律维权，值得所有在两地经商的企业家深思。”
平日里最爱搞八卦的《壹周刊》，报纸报道切入点依然刁钻：【罗胖扑街实录：从深水埗且夫到阶下囚，贪字变成贫！】
文章里极尽挖苦之能事，把罗启昌这几年如何靠着盗版起家、如何挥霍无度、如何欺压同行描写得淋漓尽致，最后还配了一幅漫画：一只肥硕的老鼠被一只巨大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手里还死死抓着几张印着盗版图案的钞票。
更有《新报》这种市民报纸，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道：【好样嘅！沈导演大快人心，铲除毒瘤人人赞！】
“罗启昌依个懵佬（这个蠢货），以为大陆人好欺负，点知（谁知道）踢到铁板，沈导演虽然系女流之辈，但系巾帼不让须眉，一招‘跨海擒凶’，搞到罗胖鸡毛鸭血，真是大快人心！各位街坊以后买野（买东西）要认准正版，唔好俾D奸商骗左（不要被那些奸商骗了）！”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阴阳怪气的论调，比如一向亲英立场的《南华早报》某专栏，虽然也报道了事实，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味：【内地资本借法生事？知觉影视此举意欲何为？】
“虽说打击盗版无可厚非，但一家内地公司，如此熟练地运用本港法律工具，甚至动用海关力量进行‘抄家式’执法，这是否意味着内地资本将在本港商界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沈知薇这位‘女诸葛’，到底是商业奇才，还是带着某种任务而来的‘霸王花’？”映射沈知薇可能是内地派来搞事的间/谍。
……
随着太阳升起，整个港岛都沸腾了。
中环的一家冰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吹不动满屋子鼎沸的人声。
“喂，有没有看今早的报纸啊？那个罗胖子这回真是‘一镬熟’（全完蛋）咯！”一个穿着汗衫的阿伯一边往奶茶里加糖，一边用力拍着桌子上的报纸，震得勺子叮当响。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白领，正大口嚼着菠萝油，闻言含糊不清地说道：“抵死啦（活该）！这种人就是影衰（丢脸）我们港商！我在深市那边都有亲戚，话这个罗启昌在那边开厂，专门做冒牌货，工资给得又低，工人都恨死他了。”
“听说那个搞垮他的导演是个女的？叫什么沈知薇？”阿伯眯着眼睛看着报纸上的小字，“哇，这个女仔不得了，这么后生（年轻），手段这么辣，连查安伦那种大鳄都能请得动。”
“何止是手段辣，”旁边一桌正在看马经的的士司机插嘴道，“我昨晚在尖沙咀拉了个客，好像是警署的阿sir，听他在电话里讲，这次海关那边查到了几本假账，罗胖子不坐个十年八年牢，很难出来咯，这个沈知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犀利！”
“这就叫做事要讲规矩。”旁边一个中年人插话
道，“依家（现在）时代变啦，唔系（不是）以前那个随便捞偏门就能发财的年代啦，做生意要讲诚信，讲法律，罗启昌这种人，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甚至在菜市场的鱼档前，几个师奶一边挑着鱼，一边也在聊着这事儿。
“哎呀，你看报纸上写的，那个罗胖子的情妇跑路了，卷走了几百万呢！”
“真的？那他岂不是人财两空？报应啊报应！我就说那种男人靠不住。”
“抵死！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佢（他）以前卖假表坑左我个仔（儿子）几百蚊，宜家（现在）终于遭报应啦！听说佢的身家现在全部都被冻结了，以后恐怕要在赤柱捡肥皂咯。”
“还是那个沈导演厉害，女人就是要像她那样，有本事有手段，谁敢欺负？”
一时间，“罗启昌晕倒”、“沈知薇跨海维权”、“知觉影视不好惹”成了港岛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甚至盖过了当红明星的绯闻。
*
这股舆论的风暴，并没有止步于港岛，而是随着报纸的运输，迅速刮到了对岸的深市，甚至蔓延到了内地更广阔的地方。
深市，《特区日报》在第一时间转载了港岛媒体的报道，并配发了长篇评论员文章：【坚决打击侵权盗版，维护特区营商环境——从知觉影视跨海维权案说起】。
文章高度评价了知觉影视的维权行动，称其为“特区企业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典范”，并指出“改革开放不仅是引进资金和技术，更要引进和建立现代化的法治观念和商业规则，对于罗启昌这类破坏市场秩序的害群之马，无论其身份如何，都要坚决予以打击，绝不姑息。”
随后，内地的几家重量级媒体如《南方周末》、《光明日报》等也纷纷跟进。
《光明日报》的文化版面上，一篇题为《从“罗启昌案”看我国版权立法的紧迫性》的文章引起了广泛关注。
文章指出：“沈知薇导演不得不跨海维权，这既是她的智慧，也是我们的尴尬，这暴露出我国在文化市场监管和法律法规建设上的滞后，如果不尽快补上这块短板，我们的原创者将始终在裸奔。”
而在深市的工业区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厂老板们，看着报纸上罗启昌那张狼狈的照片，那一篇篇报道，一个个都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特别是那些原本也跟风印了一些盗版T恤的小老板，此刻更是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叫停了生产线。
“快！快停机！把那些板子都给我撤下来！”一个小作坊的老板冲进车间，声音都在发抖，“别印了！再印我们也得进去！”
“老板，这单子还没做完呢……”工人有些懵。
“做个屁！没看报纸吗？永昌厂那么大的老板都被抓了，家产都封了！他还是港商呢！我们这点小身板，够人家塞牙缝吗？”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赶紧的，把印好的那些，还有剩下的半成品，全部拉到后山烧了！一件不留！谁要是敢留一件，我打断他的腿！”
类似的一幕，在深市的各个角落上演，那些平日里猖獗的盗版商贩，一夜之间仿佛销声匿迹。
街边的地摊上，那些两块五一件的劣质文化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架子，或者换上了其他不相关的杂牌货。
“哎，老板，昨天那个‘除了帅一无所有’的衣服还有吗？我想给我弟买一件。”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到摊位前问道。
摊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卖完了！以后也不卖了！你没看报纸吗？那罗老板那么大的港商都被抓了，还要坐牢！我们要再敢卖，指不定哪天也就进去了，你去买正版吧，别来找我！”
随着盗版产品的迅速退潮，知觉影视的正版周边销量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
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销售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就没有停过。
“喂？是知觉影视吗？我是海市百货大楼的采购，我们要补货！要一万件T恤，两万张贴纸！对，全是正版的！现在市面上没假货了，大家都认你们这牌子！”
“林经理！刚刚收到汉城那边的订单，追加一万个搪瓷缸子！”
“广市那边的经销商拿着现金来了，说是要把下个月的货都订了！”
听着销售部没有停下来过的电话铃声，公司里的员工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沈总真是太厉害了！”销售部的一名员工一边擦汗一边感叹，“前几天我还愁得睡不着觉，觉得我们要被盗版挤死了，没想到沈总一出手，直接把那帮孙子给吓破了胆，现在都不用我们出去跑业务，那业务自己就追上门来了。”
“可不是嘛，这就是沈总给我们的底气！”旁边的一位员工也是一脸佩服，“跟着沈总干，不仅能赚钱，还特别有面子！现在谁不知道我们公司是打击盗版的英雄？”
*
随着舆论越演越烈，港岛文化圈的一众大佬们也纷纷下场，借着这股东风，几乎是默契地站在了一起，发声明打击盗版，毕竟这跟他们切身利益相关。
《明报》副刊，素以言辞犀利著称的专栏作家倪琅，连夜挥毫，写下了一篇檄文。
“创作人呕心沥血，如同母鸡孵蛋，每一字每一句皆是心血结晶……那些盗版商，不事生产，专做窃贼，偷了人家的蛋，还要嘲笑母鸡叫声难听。往日里，我们这些揸笔杆子的，只能发发牢骚，如今沈小姐这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罗启昌的饭碗，更是砸醒了装睡的世人。法律不是摆设，版权不容践踏！我倪某人在此放话，今后若有谁敢盗我的书，我定效仿沈小姐，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而另一位以写都市言情闻名的女作家云清，则在《星岛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感性而坚定的文章。
“做人最要紧是姿态好看，沈知薇小姐这一次的姿态，不仅好看，而且漂亮得令人击节，她用最理智、最现代、最体面的方式——法律，给予了流氓商人最致命的反击，这才是新时代女性该有的样子……创作是有价的，尊严更是无价的！支持沈小姐，就是支持我们每一个靠才华吃饭的人。”
影视圈更是反应热烈，新艺城影业的大佬黄东山，直接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竖起了大拇指：“沈导演这一仗打得好！打出了我们电影人的威风！以前我们看到盗版录像带满街卖，心里那个气啊，但也只能干瞪眼，现在好了，有了这个先例，看谁还敢乱来？我们新艺城全力支持知觉影视，以后谁要是敢盗我们的片子，我们法庭见！”
正在筹备新片的大导演徐文章，也在片场对探班记者说道：“江湖规矩，出来混是要还的，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不管你穿西装还是打领带，沈知薇这次是帮大家立了规矩，在这个行业里，创意就是命根子，谁动我的命根子，我就跟谁拼命的，我倡议，全港的导演联合起来，封杀那些有过盗版劣迹的投资人和发行商！”
就连一向以拍商业片著称的导演王京，也在专栏里调侃道：“虽然我很爱钱，但我更爱取之有道，罗胖子这次是贪字变成了个‘贫’字，活该！沈导演这招关门打狗使得妙，我都要拿小本本记下来，下次写进剧本里，各位老友，不想去赤柱吃免费饭，就老老实实做原创啦！”
甚至是死对头的寰亚、南洋兄弟等影视公司也纷纷发表声明，表示将加强版权保护，对任何侵权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并呼吁政府加大立法和执法力度。
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地的文艺界也纷纷响起呼应之声，毕竟这也关乎他们切身的利益，现在知觉影视打响了反盗版、维护版权的第一枪，他们此时不跟着一起冲锋，还等到什么时候？
以《燕京青年报》为阵地，著名文学家墨书，发表长文：“创作之苦如春蚕吐丝，至死方休，而盗版之猖獗却如蝗虫过境，转眼间蚕食殆尽，只剩一地狼藉。过去我们常说‘窃书不算偷’，这实则是文人面对时代困窘的自我解嘲与麻痹……我们当挺直脊梁，学沈女士之风骨，维护创作心血，对盗版说不！”
影视圈内，之前和沈知薇有些矛盾的大导演严老也在电影家协会的内部座谈会上，谈道：“沈导演这次，是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现代戏’，戏里的规矩是演出来的，行业的规矩却是要靠人实实在在做出来的……版权就是行规的基石，以前这块基石松了、裂了，大家就假装看不见，在上面照样搭台唱戏，现在有人把它重新夯实、砌正了，我们若是还装作看不见，那这戏迟早要塌台……我提议，协会应立即着手，推动建立更便捷的行业版权仲裁与互助机制，让创作者维权不再是一座孤岛。”
一时间，从尖沙咀到铜锣湾，从港岛到深市再到全华国，都在谈论这场关于版权的保卫战，打击盗版成了港岛、内地创作者的一致目标。
林玥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摞从港岛、内地其他城市寄来的信件和传真，有寻求合作的，有表示支持的，甚至还有其他被侵权的创作者来咨询法律经验的。
“林总，寰亚的钟生，还有那个港岛著名写武侠小说的金先生，刚才都打电话过来。”秘书小陈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他们提议，既然大家的目标一致，不如成立一个协会，大家抱团取暖信息共享，以后谁要是再搞盗版，我们就全行业封杀他。”
林玥心中一动，这正是把知觉影视的影响力从单一公司扩展到整个行业的好机会，沈总之前常说，一流的企业做标准，二流的企业做品牌，如果能牵头成立这个协会，知觉影视在业内的地位将得到很大提升。
她立刻拨通了张家界的电话，“沈总，港岛那边几家大的影视公司，还有港岛内地不少知名作家创作者等，都提议成立一个‘版权保护协会’。”林玥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他们希望由我们知觉影视来牵头，毕竟这次是我们打响了第一枪。”
电话那头，沈知薇正坐在客厅的摇摇椅上，手里剥着个橘子，闻言，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这是好事。”沈知薇嘴角扬起，“单打独斗终究是费力，形成行业壁垒才是长久之计，你回复他们，知觉影视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协会成立后，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黑名单制度，凡是上名单的盗版商、违规工厂等，两地所有会员单位一律断绝合作，我们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哪怕不能完全杜绝盗版，但是大的盗版家也不会再敢冒头。”
毕竟把两地影视公司、创作者联合起来，那些盗版家得罪他们也就是得罪了整个华国创作者，相当于在全行业被封杀了，给他们再大的勇气也不敢再像罗启昌那样嚣张冒头。
就像她之前跟林玥说的那个方针一样“抓大放小”，把这些大的盗版厂家打击了，剩下一些小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好的沈总，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林玥认真应下。
“另外，”沈知薇顿了顿，“入会门槛不要设得太高，哪怕是独立创作的小说家、小编剧、小画家等，只要是原创者，都欢迎加入，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明白，沈总。”
*
在反盗版协会热热烈烈成立时，深市工商局，局长办公室。
何局长眉头紧锁，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局长，这可咋办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刘处长一脸苦相，“罗启昌被抓了，他在港岛的资产全封了，我们这边的永昌厂现在是群龙无首，工人们听说老板跑了，工资也没着落，整天来门口闹，让我们政府给个说法，要是处理不好，这可是群体性事件啊！”
刘处长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司法拍卖程序，把厂子卖了抵债，可是，这么大个烂摊子，谁敢接啊？现在的港商听说了这事儿都躲得远远的，内地的厂子又没那么大实力吃下来。”
何局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罗启昌真是个祸害，自己进去了还留下一地鸡毛给政府添堵，“要不，问问市里的国营厂？”
刘处长摊手：“问过了，都说没指标，没预算，而且，局长你也是知道，现在随着私人企业兴起，国营厂很多都整改倒闭了，谁还会乐意接这么个烂摊子。”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秘书敲门走了进来：“局长，知觉影视的林经理来了，说是来帮我们解决麻烦的。”
“知觉影视？”何局长眼睛一亮，虽然不明白他们怎么给他解决麻烦，但还是开口道，“快请进来！”
几分钟后，林玥带着张律师走了进来。
“何局长，刘处长，打扰了。”林玥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我知道局里正在为永昌厂的事情发愁，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林经理，你们是想……”何局长试探着问道。
林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沈知薇亲笔签署的授权书，放在桌上：“我们知觉影视，有意向全资收购永昌制衣厂，接收所有原有工人。”
“什么？！”何局长和刘处长同时惊呼出声，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林经理，你没开玩笑吧？”何局长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你们确定把他的厂全部收购？还解决那几百号工人的吃饭问题？”
“何局长，我们沈总说了，知觉影视是在深市成长起来的企业，有责任为政府分忧，为社会稳定做贡献。”
林玥的话说得漂亮，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就一部剧的周边就搞得如火如荼，之后他们公司也会大力发展各种周边，有自己的厂子更好，加上罗启昌别的不说，但那几条生产线确实是好东西，现在政府拍卖，他们还能以一个好价格购入。
林玥继续道：“当然，我们在商言商，永昌厂虽然现在管理混乱，但它的生产线是完好的，工人的技术也是熟练的，我们知觉影视现在的周边业务发展迅猛正急需扩大产能，只要我们接手过来，稍加整顿，它马上就能变成一个属于知觉影视公司周边生产基地，为我们源源不断地生产产品。”
这是一笔双赢，甚至多赢的买卖，政府甩掉了包袱，无辜的工人也保住了饭碗，毕竟他们也只是一个工人而已，对于只拿几十块钱工资的工人来说，他们做不做盗版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甚至那几十块钱只能让家里人温饱，源源谈不上到讲不讲良心的高度，所以沈知薇让林玥一道把那些工人，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都保留下来。
除此之外，知觉影视也以低价获得了一个现成的成熟工厂，而且现在的法拍价格，因为无人问津，更是地板价，他们也算是捡了个漏。
何局长听完，脸上的愁云惨淡瞬间一扫而空：“好！太好了！沈导演不仅有正义感，更有大局观啊，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紧紧握住林玥的手，激动不已：“林经理，你回去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沈总！这件事，我亲自督办，特事特办！工商、税务、法院那边，我来协调，保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手续办下来！”
“那就谢谢何局长了。”林玥笑道，“不过，接管工厂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到时候还希望局里能派人支持一下。”
“没问题！谁敢捣乱，就是跟政府过不去！”何局长现在看知觉影视就像看财神爷，那是必须得护着的，同时心里对知觉影视那位沈总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家不仅一手把对手搞垮，然后再低价吃进对手的资产来壮大自己，顺便还卖了他们政府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一手翻云覆雨，实在是高，比很多体制内的老油条还要厉害。
*
永昌制衣厂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贴着封条，昔日机器轰鸣的车间此刻一片死寂。
几百名工人聚集在厂里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迷茫和焦虑。
“听说了吗？罗老板在香港坐牢了，这厂子肯定是开不下去了。”
“那我们这俩月的工资咋办？我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这特区也没传说中那么好混啊。”
“听说厂子要被卖了，新老板会不会把我们都开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站在一个废弃的油桶上，“大家伙儿听我说！”牛厂长挥舞着粗短的手臂，大声喊道，“我刚收到消息，那个什么知觉影视要来接管我们厂了！那是个拍电影的公司，懂个屁的做衣服？他们就是想把地皮占了，把机器卖了，然后把我们统统赶回家！”
“啊？真的假的？”底下的工人们听了一片哗然，恐慌情绪瞬间蔓延。
“千真万确！”牛厂长眼珠子一转，继续煽风点火，“而且那个新老板是个女的，听说还抠门得很！那就是一帮吸血鬼，他们来了肯定会把我们都赶走，就算留下来肯定也是把我们当牲口使，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们得闹！得让政府知道，这厂子是我们工人的，不能随便卖给外人！”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把工人煽动起来，把事情闹大，新老板为了息事宁人，肯定得重用他这个“熟悉情况”的老厂长来安抚工人，到时候他依然是这里的土皇帝，说不定还能趁机捞一笔。
底下的工人本来就人心惶惶，被他这一煽动，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对！不能卖！那是我们的血汗钱！”
“我们要见领导！我们要工资！”
“谁敢来接手，我们就把机器砸了！”
……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一辆挂着“知觉影视”牌子的面包车缓缓开了进来，停在了空地边缘。
车门打开，林玥率先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刘钢。
刘钢原本是某家国营服装厂的厂长，因为厂子改制重组，他这个厂长也没得当了。
林玥打听过这人的工作能力，是个能干又懂得变通的，便把他聘请过来当这个服装厂的新厂长。
“来了！他们来了！”牛厂长指着林玥大喊，“大家伙儿，别让他们进去！拦住他们！”
几十个被煽动得头脑发热的男工，拿着棍棒和扳手，气势汹汹地围了上去，堵住了大门。
“退后！不许进！”
“还我们的血汗钱！”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林玥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她甚至没有让身后的保镖上前，而是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她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按下了开关，“各位工友们，大家静一静！”
喇叭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就传遍了这片空地，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依然充满敌意地盯着她。
“我是知觉影视的总经理林玥，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林玥环视了一圈那一双双渴望又恐惧的眼睛，“你们担心工资，担心饭碗，担心新老板不认账。”
“别听她忽悠！她是资本家的走狗！”牛厂长在后面大喊。
林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冷得让牛厂长的脖子缩了一下。
随即，她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车后备箱被打开，几个工作人员抬出了两个大箱子，“砰”地一声放在了地上，打开盖子。
阳光下，那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发出诱人的金钱的光芒。
看到那白花花的钱，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箱钱牢牢吸住了。
“这里是五万现金！”林玥指着箱子，大声说道，“罗启昌欠你们的工资，我们知觉影视替他发！今天，现在，就在这里，只要登记了名字，马上发钱，一分不少！”
工人们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手中的棍棒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有说服力了，他们想要闹事也不过是为了钱，为了饭碗。
“还有，”林玥继续说道，“从今天起，工厂改名为‘知觉影视文化周边制造厂’，所有愿意留下来的工人，我们全部接收，不仅如此，我们重新制定了薪酬标准，底薪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百分之十！加班费按双倍算，每个月还有全勤奖和绩效奖！”
“真的？！还给我们涨工资？！”
“加班居然还有加班费？！还有全勤和绩效？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我知道，就是多给钱的！”
“知觉影视公司这么好，比那个罗扒皮罗启昌好多了啊！”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锅了，这待遇，比罗启昌在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甚至比一般的国营厂还要好。
“真的涨工资？双倍加班费？那谁还要闹啊？傻子才闹呢！”
“老板，我愿意干！我技术最好的！”
“换新老板好啊！我们愿意跟着新老板继续干！大家伙可不要再闹事了，要不然把好好的老板闹走了。”
“就是，谁闹事我跟谁急！”
“不闹了，不闹了，老板，我们愿意跟着你干！”
牛厂长见大势已去，急得跳脚：“大家别信她！这是糖衣炮弹！她是想骗你们卖命的，等把机器骗到手就把你们踢了！”
林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分开人群，走到牛厂长面前，睨着他：“牛厂长，鉴于你之前的管理不善，以及刚才煽动工人闹事的行为，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请立刻离开工厂范围，否则我就叫保安了。”
“你敢开除我？”牛厂长色厉内荏，大声吼道，“我是这里的老人……”
“保安！”林玥根本懒得跟他废话，手一扬。
几个平时早就看不惯牛厂长作威作福的保安，立马冲了上来，架起牛厂长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不服！你们不能把我开了……”牛厂长的叫喊声渐渐远去，最后像被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大门。
厂区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工人们排着长队，喜笑颜开地领着工资。
拿着手里的工资，有些工人激动得流泪，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拿到工资了，之前罗启昌总找各种借口拖欠他们的工资，那些货卖得好，却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呜呜，我一定会跟新老板好好干，谁搞事就是跟我的饭碗过不去！”
“我也是，罗启昌那个扑街最好牢底坐穿！”
*
京市，**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放着几份从深市和港岛寄来的报纸。
“这个叫沈知薇的女同志，倒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啊。”一位老领导放下手中的《光明日报》，感概道，“我们一直喊着要繁荣文艺创作，要保护创作者权益，文件发了不少，会也开了不少，可真正落到实处，还不如人家这一场官司来得响亮。”
“是啊，”另一位领导点头附和，“以前我们总觉得版权是个洋玩意儿，离我们还远，可现在的形势发展太快了，特区那边已经在搞合资、搞外贸，文化产品也变成了商品，如果我们的法律跟不上，那就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文化阵地的失守。”
他指了指报纸上沈知薇的照片：“你看这丫头，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打击了不法奸商，又团结了港岛的爱国人士，还顺带着把我们内地的版权保护意识给提了一大截，这不仅仅是做生意，这是在做统战工作嘛！”
“版权保护协会……”最初那位领导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模式很好，民间先行，行业自律，我们政府部门也不能光看着，得给加把火。”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年轻秘书：“小刘，你记一下，下个月的全国文化工作会议，把‘加强版权立法与保护’作为一个重要议题提出来，另外，让办公厅起草一份调研报告，就以这次沈知薇跨海维权案为切入点，深入分析当前的痛点和难点，我们要加快《著作权法》的起草进程，不能让我们的创作者，以后还要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讨公道。”
“还有，
“领导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给深市那边去个电话，对知觉影视这种有社会责任感的文化企业，要给予适当的扶持和鼓励，告诉他们，大胆去干，这就是改革开放需要的排头兵！”
“是，部长。”

第76章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播报到站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 列车前方到站，深市火车站，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
车厢里的旅客瞬间骚动起来，睡觉的被叫醒， 打牌的收了摊， 所有人都在忙着从行李架上往下拽那些大包小包。
“到站了， 到深市了！大家伙儿快点收拾东西了！”
伴随着列车巨大的钢铁轮毂摩擦着铁轨发出的“哐当”摩擦声，这列从湘西大山深处钻出来的绿皮长龙终于在深市火车站停稳。
“都检查一下东西，别落下了， ”沈知薇拍了拍手，把剧组人员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尤其是那些设备和道具， 谁要是弄丢了，就留在车站刷盘子抵债。”
大家哄笑一声， 手上的动作更加利索了， “放心吧沈导，忘了我们自己也不会忘了这些吃饭的家伙。”
唐良辰把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往背上一甩，冲沈知薇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遵命，沈导！保证连根针都带回去！”
“你就贫嘴吧。”
车门被列车员“哐当”一声打开，热浪先一步涌了进来， 紧接着是拥挤的人潮往外涌了出去。
“哎呀， 别挤啊，谁踩到我的鞋了？！”
“挤啥挤，这是终点站， 慢点下车又不会死？”
“那你不急着下车又过来挤什么挤？”
拥挤的乘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灵活地窜下火车，沈知薇和剧组的人员完全是被拥挤的人潮推着下车的。
唐良辰是第一个跳下车的， 他脚刚沾地，就夸张地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被空气里的煤烟味呛得直咳嗽。
“咳咳！哎哟我的妈呀！”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这味儿冲了点，但到底是深市的味儿啊，正宗！我们可算是从那山沟沟里钻出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杜有仪虽然也是一脸疲惫，但看着周围熟悉的喧闹的站台，也是觉得异常亲切，笑道：“可不是嘛，在山里待了两个月，我都快忘了这水泥地踩着是什么感觉了，还是深市热闹，终于回来了。”
“都别乱跑，看好自己的东西！”刘进山一下车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清点一下人数！老张，道具箱齐了没？小王，把那几箱胶片看紧了，那是我们的命根子！丢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知道了，刘管家，齐了都齐了。”
“好了，大家都辛苦了。”沈知薇拍了拍手，让大家聚过来，“出了站，公司安排的车就在外面等着送大家回去，这几天大家好好休息，给你们放几天假，把在山里掉的膘都补回来。”
“沈导万岁！”唐良辰第一个欢呼起来，活像只刚出笼的猴子。
周围的旅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心想这群人怕不是刚从哪个难民营里放出来的，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偏偏精神头还好得吓人。
一行人随着人流往出站口涌去，深市的火车站永远是这样，嘈杂、拥挤，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仔，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劣质香烟味和盒饭的味道。
*
刚走到出站口，沈知薇的脚步顿了下来，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怀里抱着安安的高大身影。
李兆延单手抱着安安，站在人群外围，他个子高，即便周围人挤人，沈知薇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安安在他怀里像条离了水的鱼，拼命扭动着身子，两条小短腿乱蹬，手指直直地指向沈知薇的方向，男人只能无奈地弯下腰，刚把他放到地上，小家伙就迈开腿，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安安跑得太急，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沈知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扔下手中的皮箱把手，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下一秒，一个温热结实的小身躯重重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妈妈！”安安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沈知薇的脖子，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小家伙的脸蛋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鼻涕瞬间就蹭了她一脖子。
小家伙也不说话，嘴里就只是一个劲地喊妈妈，喊一声就抽噎一下，身子一颤一颤的，显然是思念得妈妈紧。
沈知薇收紧手臂，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给他顺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涩，侧过脸，嘴唇贴在安安汗津津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哎，妈妈在呢，宝宝不哭了，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好一会儿小家伙才从她怀里抬起头，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沈知薇的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你骗人，你说去打怪兽，一去就去那么久！我每天都在日历上画圈圈，画了好多好多圈圈你都不回来！”
小孩子的想念直白又热烈，不掺一点假，两个月没见，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知薇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的泪痕，看着儿子这副委屈巴巴又努力装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妈妈不对，怪兽太厉害了，妈妈多打了一会儿，以后不走了，天天陪安安画圈圈，好不好？”
安安听了重新笑了起来，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那好吧，安安原谅妈妈了。”
沈知薇把小家伙哄好，抱着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看来小家伙这两个月被李兆延照顾得很好，身体长了不少。
这时李兆延走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垂落的一缕碎发，给她勾到耳后。
“瘦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分一毫不舍得收回，看着她有些吃力地抱着安安便道，“把安安给我吧，重。”
安安此刻黏妈妈黏得紧，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不要！”小家伙听了这话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死死搂着沈知薇的脖子，“我要妈妈抱，才不要爸爸抱！爸爸走开！”
沈知薇蹭了蹭小家伙的脸，也开口道：“没事，我抱得住，这段时间在山里扛镜头也不在话下，安安这点重量我还是抱得住的。”
李兆延听了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没有勉强，弯腰提起地上的两只大皮箱，又极其顺手地接过沈知薇肩上的挎包，全都挂在自己身上。
沈知薇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挂满大包小包毫无形象的男人，眼角的笑意漫延开来，她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李兆延的胳膊：“李老板，这身行头不错，挺像个搬运工。”
李兆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只要沈导演满意，当搬运工也无妨。”
*
“哥！哥！这儿！”
另一头凌一舟正背着个包往外走，听到声音，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远处的柱子旁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凌奶奶手里牵着欢欢站在那里，两人垫着脚看着来往的旅客，此时的欢欢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着不错，正垫着脚尖冲他使劲挥手。
“欢欢！奶奶！”凌一舟把包往肩上一甩，三两步就跨了过去。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要走过来的奶奶，然后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妹妹，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最后只是在她脑袋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怎么样？心口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的？”凌一舟的声音有些抖，上个月他在张家界虽然收到了妹妹成功手术的消息，但心里总觉得不真实，他没想到困扰他这么多年的事居然一下子就解决了，轻松得让他觉得自己怕不过是在做一场梦。
欢欢摇了摇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灿烂：“哥，早就不疼了，我现在喘气都顺溜多了，医生伯伯说了，以后只要再去复查几次，等伤口长好了，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了。”
旁边的凌奶奶伸出手紧紧抓着凌一舟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花：“一舟啊，这次我们真是遇上活菩萨了，多亏了你们老板沈总，还有她家那位李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去港岛这一路，都是李先生亲自陪同的，人家那样的大老板给我们跑前跑后的，又是挂号又是找专家，手术那天，他也在手术室外面陪了我们一整天，直到医生说没事了才走的，甚至连我们住的地方，吃的饭，人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们简直是我们的大恩人啊，我们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遇上这么好的人。”
凌一舟听着奶奶的絮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沈总答应过会送妹妹去治病，但他以为也就是公司派员工跟着，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总会让自己的丈夫亲自陪着去，还这么尽心尽力。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心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酸酸涨涨的，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种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走，奶奶，欢欢，我们去谢谢人家。”凌一舟站起来一手扶着奶奶，一手牵着妹妹，朝着沈知薇那边走了过去。
“沈导！李先生！”
沈知薇听到喊声回过头，只见凌一舟把奶奶和妹妹往前领了领，自己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哎！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没等沈知薇反应过来，旁边的李兆延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单手抓住凌一舟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给提住了，“别跪，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一套。”
凌一舟只能顺着力道站直了身子，眼眶却红了：“李先生，沈导，我听奶奶说了，谢谢李先生陪着我奶奶妹妹去做手术，要不是你们，欢欢这条命……我凌一舟以后就把自己卖给公司了，这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
沈知薇听了侧头看向身边的李兆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走之前确实拜托过他照顾一下凌一舟的家人，本以为他会派个助理去办，没料到他竟是自己陪着一起去了。
李兆延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做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松开扶着凌一舟的手，淡淡道：“既然是知薇签下的艺人，那就是自己人，况且我也正好要去港岛处理些生意，顺路而已，不必挂怀。”
沈知薇嘴角扬起，知道他说的哪里是顺路，不过是她交代了，这男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而已。
凌奶奶也颤颤巍巍地要鞠躬：“大恩人呐，好人有好报啊……”
沈知薇赶紧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不让她拜下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凌奶奶，您别这样，一舟是我们公司的人，欢欢的手术费都是靠他自己挣来的，我们也就是帮了把手而已，受不得你这么重的谢礼。”
凌奶奶握着那手拍了拍：“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凌奶奶活得通透，她知道要是换了另一个人，才不会有沈总一家这么好心，这么尽心尽力，是人家心地好。
沈知薇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小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欢欢是吧？回去好好养身体，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以后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到时候陪安安弟弟玩好不好？”
欢欢仰起头，只觉得这位阿姨的手很温暖，她没有感受过妈妈的温暖，但她想妈妈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了，她忍不住在阿姨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重重点头：“好，欢欢会乖乖听医生的话的，沈阿姨，等欢欢身体好了后，欢欢会保护安安弟弟的，不让他被人欺负。”
沈知薇听着这小姑娘实诚的话，心软得不行，想说安安弟弟不用她保护，但看着小姑娘诚恳的眼神终是把这话咽了回去，她不想辜负小姑娘这份，在她此刻可能自己能拿出最重要的回报了，她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那阿姨就先谢谢欢欢了。”
怀里的安安看着这位大姐姐，顺着妈妈的话道：“谢谢欢欢姐姐，欢欢姐姐保护我的话，我就给你糖吃哦。”
旁边的凌一舟看着这一幕，吸了吸鼻子，以前大家都说他是个苦命的人，人生就那样了，但是现在他想，他的人生一点也不苦，他还有奶奶妹妹，这次拍戏也结识了不少好友，最重要的是还认识了沈总这样的贵人，他的人生还没有完蛋，反而一路慢慢开满了鲜花。
还没走远的剧组人员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湿润，他们还不知道还有这事，“沈总一家真是大好人啊，居然还亲自安排一舟妹妹手术的事。”
“是啊，就没见过这么好的老板了，我要跟着沈总干一辈子！”
“我也是，沈总，你真是大好人！”
沈知薇听到他们嘴里的大好人，无奈地笑了：“行了，别再给我发好人卡了，再拍马屁我也不给你们涨工资，大家都累了，赶紧各回各家吧。”
大家听了哄堂一笑，原本伤感的氛围瞬间活泼起来，“谢谢沈导！”
“沈导也好好休息！”
大家伙儿脸上都洋溢着喜色，纷纷跟沈知薇挥手告别，然后三三两两地提着行李往出站口走去。
沈知薇也让凌一舟赶紧带着奶奶和妹妹回去，随即也抱着安安和李兆延一起往出站口走去。
“妈妈，我和爸爸有惊喜给你哦。”
“什么惊喜呀？”
“嘿嘿，现在还不能告诉妈妈，妈妈回家就知道了。”
“好吧，那妈妈等着看安安和安安爸爸给准备的惊喜。”
*
银湖别墅，车子缓缓驶入院子，还没停稳，安安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安全带，“妈妈，我们到家咯！”
沈知薇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被绿树环绕的小楼，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红彤彤的一片，心里那种漂泊感终于落了地，她离开了两个多月，说不想家是假的。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那是混合着红烧肉的浓香、清蒸鱼的鲜美以及白米饭的香甜，最是家常，也最是勾人。
“太太！你可算回来了！”张嫂子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乖乖，太太，您黑了也瘦了，可得好好补补了。”
沈知薇也笑道：“是啊，回来了，张嫂子，我可想念你做的饭菜了。”
张嫂子听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之后我天天给太太做好吃的，”随即她神秘一笑，“不过今晚太太是吃不到我做的菜了。”
沈知薇听了挑眉，看了一眼男人，又低头看着安安，揶揄道：“安安，这就是你和爸爸给妈妈准备的惊喜？”
安安拉着妈妈的手晃了晃，带着她往餐厅走去：“嘿嘿，妈妈猜对了哦，今晚的菜是我和爸爸一起做的哦。”
沈知薇顺着他的力道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等足足七八道菜、正中间还有一道看起来卖相稍微有点“特别”的番茄炒蛋，鸡蛋块头有点大，番茄切得有点不规则。
“这道番茄炒蛋……”沈知薇指了指那个盘子。
“那是安安做的！”张嫂子笑眯眯地开口道，“小少爷非要自己动手，说要给妈妈做最好吃的菜，我就帮着打了个下手，那是他自己站在板凳上炒的呢！”
沈知薇有些惊讶地看向安安，小家伙正背着手，挺着小胸脯，一脸“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沈知薇心里一暖，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安安真棒！等下妈妈一定多尝尝安安做的番茄炒蛋。”
“还有这个汤，”张嫂子指了指中间那一大盆老火靓汤，“那是先生一大早起来熬的，足足炖了四个钟头，里面的料都是先生亲自去菜市场挑的。”
沈知薇听了转头看向李兆延，这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李老板，此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就是随便炖炖，听张嫂说这个补气血。”
沈知薇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软得像是一汪水，“那我今天要多吃两碗饭，尝尝我们李大厨和李小厨的手艺。”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沈知薇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鸡蛋稍微有点老，盐放得有点不匀，但在她嘴里这就是人间美味。
“怎么样？怎么样？”安安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紧张得小手都握成了拳头。
“嗯……”沈知薇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然后猛地点头，“太好吃了！这是妈妈吃过最好吃的番茄炒蛋！我们安安真是个天才小厨师！”
“耶！”安安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就知道妈妈会喜欢！爸爸还说我盐放多了，哼，爸爸不懂！”
李兆延在一旁无奈地摇摇头，给沈知薇盛了一碗汤，“你就惯着他吧。”
“这叫鼓励教育。”沈知薇接过汤喝了一口，鲜美醇厚，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这汤也不错，李生很有天赋嘛。”
李兆延听了嘴角勾起，看她喝完一碗，又顺手给她盛了一碗，“好喝多喝点。”
饭桌上，安安殷勤极了，手里抓着勺子，献宝似的指着那盘有些形状不规则
的凉拌黄瓜：“妈妈！这个！这个你也要尝尝，这个是我拍的哦，爸爸教我用刀拍的，我都把手拍红了！”
沈知薇夹起一块黄瓜放进嘴里，清脆的口感在齿间炸开，蒜泥的辛辣与醋的酸爽完美融合，就是醋放得有点多了。
“嗯！”她夸张地闭上眼，细细咀嚼，“这大概是妈妈吃过最脆、最入味的黄瓜了，我们家安安真是个大厨天才。”
安安得意地晃着小脑袋，两条小腿在桌底下晃荡：“那是，爸爸说做饭要有那个什么‘匠心’！我是很有匠心的哦，妈妈喜欢吃就多吃点。”
沈知薇筷子一顿，那拍黄瓜的醋劲是真的很足，她刚刚可是发挥了表情管理才没有酸得皱着一张脸的。
李兆延好笑地看着她的表情，没有拆穿她，而是给她夹了一块最软烂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给她解围：“尝尝这个，”随即对儿子道，“安安，妈妈这些天工作辛苦了，需要多吃点肉补补。”
安安听了善解人意地点头，“那妈妈多吃点肉。”
沈知薇暗暗给男人竖了个大拇指，夹起那块红烧肉吃了，点头夸道：“火候掌握得不错，李总这手艺，我看以后哪怕不做生意，去开个饭馆也能发家致富。”
“只做给你吃。”李兆延听了眉目舒展开来。
沈知薇听得心花怒放：“怎么，今天李总的嘴吃了蜜这么甜啊？”
“等下你尝尝就知道了。”李兆延脸不红心不跳地靠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去你的。”沈知薇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安安还在呢。”
一旁的安安不满妈妈被爸爸吸引了注意力，眼珠一转叽叽喳喳地讲着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妈妈，妈妈你看我，你知道吗？隔壁那个胖虎，他又买了新的变形金刚，但是他不给我玩，然后我就跟他说，我妈妈是拍大侠的导演，以后让他演个大坏蛋被大侠打，他就吓哭了，还要把变形金刚送给我呢！”
沈知薇差点把汤喷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能吓唬小朋友呢？”
“我没吓唬他啊！”安安一脸无辜，“本来就是嘛，坏蛋才会被打，他还问我能不能让他演好人，我说那就看他表现喽，然后他就天天给我送糖吃。”
李兆延在旁边听得直笑，“这小子，这点倒是随你，不做亏本买卖。”
“怎么着？”沈知薇听了睨了他一眼，桌下的脚也轻轻踢了他一脚，“好的随你，坏的就随我是吧？”
“我可没这意思，”李兆延赶紧双手投降，随即眼神有些深邃，话锋一转，“随我也好，知冷知热，会疼老婆。”
沈知薇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
吃过饭，安安又缠着沈知薇玩了好一会儿，直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瞌睡的小鸡啄米。
李兆延把他抱回了儿童房，小家伙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嘟囔着：“妈妈别走，讲故事……”
沈知薇听得心里一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妈妈不走，安安睡吧……”
直到小家伙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她才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晚安，宝贝。”
关上儿童房的门，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沈知薇刚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李兆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将她锁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眷恋地蹭了蹭，“累不累？”
沈知薇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把这两个多月的担子都卸了下来，诚实道：“挺累的，刚才在安安房里差点跟着睡着了。”
李兆延低笑了一声，弯下腰，毫不费力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主卧，“那就回房睡。”
主卧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朦胧暧昧。
沈知薇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男人侧身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脸颊，最后停在她的唇边。
“这两个月，我很想你，”男人开口道，声音沙哑，“不仅是安安想，我也想，有时候下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就在想你在那山沟沟里怎么样了，有没有被蚊子咬，吃得习不习惯，有没有累着……”
沈知薇听着男人毫不掩饰的话语，那里的思念像化成了蜜一样把她裹住，让她忍不住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我也想你，”她轻声回应着，“在山里的时候，晚上看着星星，就在想这一刻你是不是也在看，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身边很空……”
“还有谢谢你老公，”沈知薇的手捏了捏他的脖子继续道，“谢谢你这两个月照顾安安，谢谢你把家庭打理得这么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口头感谢可不够，”李兆延翻身压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沈导，两个月没见，我是不是该交个公粮了？”
“去你的公粮……”
剩下的话语被淹没在男人低头凑上来的吻里，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奏着一曲无名的小夜曲。

第77章
这一觉沈知薇睡得极沉， 像是要把前两个月缺的觉一次性补回来，她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起床伸了个大大懒腰，感概真是好多天没睡过这么满足的懒觉了。
在张家界那两个月， 她几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 然后一直忙， 晚上收工还要继续准备第二天拍摄的事，往往大半夜才睡，可以说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洗漱完听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嬉闹声， 沈知薇打了个哈欠，推开卧室门走到二楼的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去。
只见院子里的草坪上， 李兆延正站在草坪中央，眼睛看着跟着足球跑的安安。
而此时安安光着脚丫子， 正追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满场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两步就踢一脚，踢一脚就跑两步，嘴里还“嘿嘿哈哈”地喊着。
“爸爸接招！”只见小家伙一脚把球踢了出去，力道不小， 方向却歪得离谱， 球直直地滚向了旁边的三角梅花丛里。
李兆延几个大步跨过去，赶在球滚进花丛前伸脚一拦，轻轻巧巧地就把球停住， 然后用脚背一挑，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安安脚边。
“哇！”安安两眼放光， 仰着脖子看着他爸，“爸爸你好厉害，你教我这个！”
李兆延弯下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这叫挑球，要用脚背，力道要轻，来，你试试。”
安安学着爸爸的样子，小脚背往球底下一铲，那架势有模有样，只不过那球纹丝不动，反而是他自己被那惯性带得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哎呀！”
李兆延忍着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沾的草屑：“慢慢来，多练练就会了。”
“我肯定能学会！”安安也不气馁，拍着胸脯信心十足，“爸爸你再踢一个给我看，我肯定就能学会了！”
沈知薇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李兆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的嘴角也跟着扬起。
“妈妈！”安安的小雷达比什么都灵敏，顺着爸爸的目光一转头，立刻扔下足球就往楼下跑，“妈妈起床啦，妈妈快下来。”
沈知薇笑着下了楼，刚走到院子门口，安安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
“妈妈你终于起来了，我和爸爸踢了好久的球了，妈妈告诉你我踢进两个球了哦，厉不厉害？”
“是吗？我们安安这么厉害？”沈知薇蹲下身，看着儿子满头大汗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掏出手帕给他擦脸，“看你这一脑门子汗，玩得这么疯，中暑了怎么办？”
安安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不会的，爸爸说男孩子就要多运动，流流汗才
健康！”
“你爸爸说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沈知薇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子，“那他让你平时多喝水你怎么不记得？”
“我喝了，喝了好多！”安安眼珠一转指着草坪边放着的一只水壶，“爸爸给我倒的，我喝了一整壶呢！”
李兆延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那只足球，他站在沈知薇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声问道：“睡得怎么样？饿不饿？张嫂留了早饭，我让她给你热一下。”
沈知薇站起身，仰头看着他：“睡得挺好，难得睡了个满足的懒觉，感觉骨头都轻了。”
“那就好。”李兆延伸手把她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明天安安学校有个家长会，”李兆延看了一眼正在草坪上追蝴蝶的儿子，“我明天有个会议实在走不开，你……”
“我去。”沈知薇不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头，“正好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给安安开个家长会还是有时间的。”
李兆延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沈知薇歪着头看他，“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给安安开过家长会呢，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还真是头一回。”
“那明天就交给你了，”李兆延嘴角勾起，“你儿子在学校的人缘可好了，你去了可能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沈知薇听了来了兴趣，李兆延却卖起了关子，只是笑而不语。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安安追蝴蝶追累了，又跑了回来，仰着小脸看着他们。
沈知薇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妈妈明天去给你开家长会呢，安安高不高兴？”
“真的吗？！”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装了两颗小灯泡似的，“妈妈给我去开家长会？太好了！安安很高兴！”
他原地蹦了两下，然后突然停住，两只小手捧着脸，眉头皱了起来，一副小大人思考问题的模样。
“怎么了？”沈知薇看着他这样子好奇问道。
“我在想，”安安皱着小眉头，“我要不要跟同学们提前说一下，让他们做好准备……”
沈知薇听了纳闷：“做什么准备？”她去开家长会他同学需要做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呀！”安安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妈妈太漂亮了，怕他们看到了太激动。”
沈知薇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嘴甜，小马屁精。”
“哼哼，我说的是实话，妈妈本来就很漂亮啊，爸爸你说是不是？”
“是，你妈妈最漂亮。”
“好了，你们两个李家的马屁精。”
*
第二天一早，安安起得格外早，破天荒地没有赖床，还主动刷牙洗脸，吃早饭的时候也没有磨蹭，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安安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张嫂子一边帮他整理书包一边稀罕地问道。
“因为今天妈妈要来开家长会呀，”安安美滋滋地说，“我得早点去学校告诉同学们这个好消息！”
张嫂子被他这副小模样逗乐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那行，等中午你妈妈就给你去开家长会了。”
外国语小学的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到学校了，安安刚走进校门，就有好几个小脑袋围了上来。
“安安，安安！”一个圆脸小男孩跑过来，正是他的同桌陈家明，“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安安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几个小伙伴凑近一点，几个小朋友立刻围成了一圈，竖起耳朵听他说。
“今天来给我开家长会的……”安安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小伙伴们好奇的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揭晓答案，“是我妈妈！”
“你妈妈？”陈家明眨巴着眼睛，“就是那个会拍电视的妈妈？”
“对呀！”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就是拍《深港情缘》的我妈妈！”
“哇！”周围的小朋友顿时张大嘴巴发出一阵惊叹声。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挤了过来：“安安，你妈妈真的是大导演吗？我从报纸上看到过你妈妈照片，安安，你妈妈好漂亮哦。”
“那是，我妈妈是第一漂亮的！”安安听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安安，我妈妈可喜欢看你妈妈拍的《深港情缘》呢，每天晚上都看，还哭鼻子呢！”另一个小女孩也开口道。
“我奶奶也是！”一个小男孩也凑过来，“我奶奶说那个赵启贤好帅的呀！”
“我妈妈还买了你妈妈公司的文化衫呢！”陈家明也不甘示弱，“就是那个‘除了帅一无所有’那个。”
安安听着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心里美得冒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安安，你妈妈今天真的会来吗？”羊角辫小女孩眼巴巴地问，“我能不能让她给我签个名？我要拿回家给妈妈，她肯定可高兴了，说不定会给我买新出的贴纸呢！”
“签名？”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可以吧，我到时问问我妈妈。”
其他小伙伴听了眼珠一转，如果他们拿着签名回去，或许爸爸妈妈高兴了会给他们买喜欢的玩具呢，顿时纷纷道：“安安，我也要！”
“还有我！”
一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围着安安，恨不得把他给拆了，安安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乐在其中，小大人似的挥着手说：“好好好，都有都有！”
*
家长会定在中午十二点，沈知薇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
外国语小学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大多是妈妈，也有几个爸爸。
沈知薇刚走到安安班级附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安安妈妈！安安妈妈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一群小萝卜头就像一群小鸡找到母鸡妈妈一样拥了过来，把沈知薇围了个水泄不通。
“哇，安安妈妈好漂亮啊！”
“安安妈妈，我叫黄莉莉，我可以跟你握手吗？”
“安安妈妈，你真的是拍《深港情缘》的那个导演吗？我妈妈可喜欢看你拍的剧呢！”
“安安妈妈，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
沈知薇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只觉得有一群可爱的小鸟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原本以为只是来开个家长会，顶多跟老师聊几句，没想到会被一群小朋友团团围住，搞得她以为自己来参加了什么见面会。
她蹲下身，看着这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小脸，心里既意外又好笑：“好好好，一个一个来，别挤，小心摔着。”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外面传来安安的声音，他挤开小伙伴们，跑到沈知薇面前，骄傲地昂着头，“这就是我妈妈！”那副神气的模样，好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知薇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奈道：“臭小子，把你同学都叫来围堵妈妈，是你的鬼主意吧？”
“才不是呢！”安安理直气壮地说，“是他们自己要来的！我就是提前跟他们说了一下你今天会来，他们就……”
“就全跑来了？”沈知薇好笑地接过他的话。
“对呀！”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周围的小朋友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有的拉着沈知薇的衣角，有的踮着脚想跟她说话，场面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一个小男孩挤到前面，鼓足勇气开口：“安安妈妈，我叫张明明，我爸爸说你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他说你拍的电视剧在全国都火了！”
“谢谢明明。”沈知薇嘴角笑意扩大，被这个小朋友一本正经的夸奖可爱到。
“安安妈妈！”黄莉莉也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小本子，“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想拿回去给我妈妈。”
“可以呀，”沈知薇温柔道，接过本子和笔，认真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个小星星，递还给她：“给你。”
“谢谢安安妈妈！”黄莉莉激动得脸都红了，捧着本子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小朋友看到了顿时纷纷凑了上来。
“一个个排好队，不能挤到我妈妈！不排好队的就没有签名！”安安挺着小胸脯指挥道。
那些小朋友显然很听他的话，顿时一个个像个小萝卜似的乖乖地排成了一排。
沈知薇看着一群小朋友被安安指挥得团团转，有些哭笑不得，然后只能站在前头一个一个地给他们签名，那架势路过的家长都停下来看几眼，让她脸上发窘，心想她好大儿子真是给她找了个好活啊。
足足签了十几个，才终于把这群小萝卜头打发走，她赶紧牵着安安的手往教室走去。
一路上还有不少小朋友跟他们打招呼，沈知薇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什么大明星似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
“你在学校人气很高嘛。”沈知薇低头看着儿子打趣道。
安安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谁让我这么优秀呢！”
“行，就你优秀。”沈知薇看着他这个臭屁的样子，忍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每个座位上都放着孩子的名牌，家长们对号入座就行。
沈知薇找到安安的座位坐下，小家伙有模有样地交代她：“妈妈，这个是我的水杯，你渴了可以喝，还有这里有些饼干，你饿了也可以吃哦……”
“行，谢谢儿子，妈妈记得了。”
“那妈妈我先出去外边等你。”
沈知薇看着像个小大人似的交代她的儿子，好笑地点头：“嗯，去吧，妈妈开完家长会就去找你。”
安安离开后，一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女人热情地凑了过来，夸道：“你儿子真疼你。”
沈知薇笑着道：“他在家就是个小大人似的。”
“你就是安安的妈妈吧？”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也凑了过来，“我是黄莉莉的妈妈，早就听莉莉说起你了，说安安的妈妈是个大美人，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漂亮！”
“咳咳，你过奖了。”沈知薇有些不好意思道，心想她好大儿看来不仅是在他小伙伴中，在人家家长那里也让她扬名了啊。
“哪里是过奖！”莉莉妈妈继续夸道，“听说你还是个大导演咧，我可是看过你拍的那部《深港情缘》的，太好看了！我还天天追呢，我跟我老公说，能拍出这么好的电视剧的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知薇被她这番话夸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都是大家抬爱，拍电视剧是团队的功劳，我一个人可做不来。”
“沈导，你太谦虚了！”另一边又凑过来一位家长，是个年轻男人，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张明明的爸爸，在银行工作，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之前《苗小草》火的时候，我们单位还组织观看学习呢。”
“张先生客气了。”沈知薇笑着点头。
“沈导，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前排一个女家长也转过身来，“你是怎么教育安安的？这孩子听我家孩子说不仅读书厉害，性格也好，跟同学们相处得也融洽，哎呀，不像我家那个小子，天天跟我闹脾气，我都愁死了。”
“是啊是啊！”黄莉莉妈妈也连连点头，“我也想知道，莉莉回家天天念叨安安，说安安这也好那也好，我都好奇你是怎么把孩子教得这么出色的了。”
沈知薇听着家长们的夸赞，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惭愧，骄傲的是儿子确实争气，惭愧的是这两年她忙于事业，陪伴安安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很多时候都是李兆延在照顾。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方法，”沈知薇实话实说，“就是尊重孩子，多跟他沟通，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小大人看待，小孩子虽然小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更多的是引导和陪伴，而不是对他们进行控制和说教。”
“说得真好，”张先生感叹道，“尊重孩子，把他当成独立的人，这个观念很超前啊，哎，不过很多家长都很难做到。”
“沈导不愧是大导演，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莉莉妈妈也竖起大拇指认同，心里琢磨着她回去要研究研究这个育儿方法，毕竟人家把安安教育得这么好，总不会出错的。
正说着，班主任余老师走进了教室，家长们这才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座位上。
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脸上挂着笑容，她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开口道：“各位家长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这次家长会，今天主要是跟大家汇报一下孩子们这学期的学习情况，以及暑假期间的一些注意事项。”
她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开始逐一介绍每个孩子的情况。
“李述安同学，”念到安安的名字时，余老师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赏神情，“这个孩子，我要重点表扬一下。”
沈知薇听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神情比她之前去参加电视剧颁奖典礼还紧张。
“李述安同学这学期的成绩非常优秀，语文、数学、英语三门课都是满分，”余老师看着成绩册，语气里满是欣慰，“不仅如此，他在班上还非常友爱同学，经常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小朋友，上次班上有个同学生病请假，他主动把笔记借给人家，还帮人家补习了功课……”
周围的家长们听了纷纷对沈知薇投来羡慕的目光，让沈知薇的腰都挺直了几分，脸上自豪极了，看来宝贝儿子还是很宝贝的，很给他妈妈长脸。
莉莉妈妈更是凑过来小声说：“沈导，你家安安太厉害了，三门满分啊！我家莉莉要是能考个八十分我都烧高香了！”
“咳咳，安安比较喜欢学习。”沈知薇嘴角微扬，谦虚道。
莉莉妈妈听了更羡慕了，喜欢学习的孩子那是多稀罕啊，她家莉莉怎么就不喜欢学习呢。
台上余老师继续说道：“而且李述安同学的社交能力也很强，在班上人缘极好，同学们都喜欢跟他玩，他也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有时候同学之间闹矛盾，他还会帮忙调解，是我们班级的小调解员。”
这话一出，周围的家长们又是一阵感叹，“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厉害呢，哪哪都好，不仅学习好人家性格人缘还好！”
“难怪我家孩子天天念叨安安，要是我也乐意跟他做朋友。”
“沈导真是教子有方啊！”
沈知薇连连谦虚，心里却乐开了花，她突然想起李兆延昨天说的“惊喜”，原来是这个意思，这臭小子，在学校居然混得这么好，真是让她这当妈的与有荣焉。
家长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余老师讲完学习情况，又讲了暑假注意事项，布置了一些家庭作业，最后才宣布散会。
家长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沈知薇也跟着人群往外走，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跟安安关系最好！我们是同桌！”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起。
“才不是呢，安安跟我关系最好，他上次还把铅笔借给我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你们都不对！安安跟我关系最好，我们住得最近！”另一个男孩子也不甘示弱插嘴道。
“凭什么呀！安安明明最喜欢跟我玩！”
“不对不对！安安说过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沈知薇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走廊拐角处，五六个小朋友围成一圈，正吵得面红耳赤，他们中间，安安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淡定地站在那里，那小模样看着对这场面丝毫不慌。
其他家长也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莉莉妈妈笑着凑到沈知薇旁边：“哎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吵起来了？”
“好像是在争谁跟安安关系最好。”另一个家长开口道。
“你们别吵啦，”这时，安安终于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怎么能吵架呢？”
“可是安安，你最好的朋友到底是谁呀？”陈家明眼巴巴地看着他。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伸出小手，一个一个地指过去：“陈家明，你是我最好的同桌。”
“黄莉莉，你是我最好的女同学。”
“张明明，你是我最好的邻居。”
“刘阳阳，你是我最好的足球队友。”
“李乐乐，你是我最好的学习小伙伴。”
一番话下来，每个小朋友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最好”称号。
几个小朋友听完，脸上的不满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笑容，显然对于自己的“最好称呼”很满意。
“原来我是最好的同桌呀！”陈家明咧着嘴笑。
“我是最好的女同学！”黄莉莉也高兴得直拍手。
“那我们都是安安最好的朋友咯！”张明明总结道。
“对呀对呀！我们都是！”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小朋友，转眼间就和好如初，手拉着手了。
站在旁边的家长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小子，真是个人精啊！”张先生啧啧称奇，“这端水功夫，我都自愧不如！”
“可不是嘛！”莉莉妈妈也笑得前仰后合，“每个人都给安排一个‘最好’，谁都不得罪，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看把我的傻闺女莉莉哄得团团转。”
“沈导，你家安安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另一个家长感叹道。
沈知薇看着儿子大摇大摆地在几个小朋友中间走来走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臭小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哄人，这套本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小小年纪水就端得这么稳。
*
沈知薇跟家长们告别之后，牵着安安的手往校门口走去。
安安一蹦一跳的，显然心情很好：“妈妈，余老师表扬我了吧？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我们家安安最厉害。”沈知薇配合地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小朋友吵架，你在中间当什么呢？”
“我在当和事佬呀！”安安理直气壮地说，“他们吵架多不好，我这是帮他们解决问题呀。”
“解决问题？”沈知薇挑眉，“我看你是在当端水大师吧？”
“端水大师是什么？”安安仰起头睁着大眼睛，一脸懵懂。
沈知薇忍着笑，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解释这个词，最后说道：“就是，嗯，把水端得很平，一碗水端平，不让水撒出来，就像你刚刚那样不让每个小朋友伤心，不偏不倚，让所有人都满意。”
“那不是很厉害吗？”安安眨巴着大眼睛，“那我就是端水大师咯！”
“你呀，“沈知薇看他臭屁的可爱样，忍不住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套本事，将来长大了可不得了，有当海王的潜质。”
“海王？”安安困惑地眨眼，“海王那又是什么呀？”
沈知薇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海王就是，呃，管理大海里各种小鱼的王，海里有很多小鱼，海王要对每一条小鱼都好，让每一条小鱼都开心，让它们都觉得自己是海王最喜欢的鱼。”
安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地宣布：“那我就是海王！我要让所有的小鱼都开心！”
沈知薇听了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妈妈你笑什么呀？”安安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没什么。”沈知薇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想这孩子还真是单纯得可爱，以后长大想起这事也不知道小家伙该会不会还一本正经说自己是小海王，真后悔没拿个相机给他录下来，“我们的小海王，走吧，回家吃饭去。”
*
晚上，把安安哄睡后，沈知薇和李兆延回到主卧，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
“今天家长会怎么样？”李兆延侧过身抱着她问道。
“你儿子可厉害了，”沈知薇枕着他手臂，玩着他睡衣的纽扣，“三门功课都是满分不说，还是班上的人气王，老师表扬了半天，说他友爱同学乐于助人，还是什么小调解员么。”
“这我知道，”李兆延嘴角微扬，“之前家长会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知薇仰起头瞪他一眼，“让我今天在那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自己生了个天才呢。”
“本来就是天才。”李兆延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他眼里他儿子就是最聪明的。
沈知薇被他这护犊子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行了，就你们爷俩厉害。”
“对了，还有件事，”沈知薇想起下午的那一幕，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开完家长会出来，我看到好几个小朋友在吵架，吵谁跟安安关系最好呢。”
“然后呢？”李兆延来了兴趣，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把玩，低头看着她带笑的样子。
“然后你儿子，”沈知薇比划着，“站在中间，一个一个地给他们封称号，什么‘最好的同桌’、‘最好的女同学’……每个人都有一个‘最好’，把人家小朋友一个个哄得一愣一愣的，主打一个都不得罪。”
“咳咳，”李兆延听了也忍俊不禁，这臭小子机灵劲都用在这上面了。
“我说他是端水大师，他还问端水大师是什么意思，”沈知薇想起儿子可爱的一幕，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跟他解释了一通，他还挺骄傲的，说自己就是端水大师，后来我又说他有当海王的潜质，他问海王是什么，我就瞎编说是管理大海小鱼的王，他听完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是海王’，把我笑死了。”
“海王是什么？”李兆延听了疑惑地问道。
沈知薇戳了戳他的胸膛，仰头看他：“海王就是同时勾搭几个情人，游刃有余那种，”说着，沈知薇话锋一转揶揄道，“李老板你说你是不是海王呢？”
“别，我可不是什么海王，”李兆延把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他没想到这战火还烧到他身上来了，“我可是很专情，只海你一个。”
沈知薇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嘴上却不饶人：“行了，别贫嘴，你儿子的端水本事可没你这么高级。”
“那是他还小，”李兆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等他长大了，我会教他最重要的一课。”
“什么课？”
“端水只能端一碗，”李兆延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认真，“其他的水都可以倒掉，只有一碗，要端稳了，端一辈子。”
沈知薇听着他有些不着调的情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
“跟你学的。”李兆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低低的笑意。
沈知薇在他怀里轻轻锤了他一下，没再说话。
李兆延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累了就睡吧。”
“嗯。”沈知薇应了一声，抱着他的腰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过了不久，李兆延听着怀里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伸手帮她拉了拉被子，抱着她腰的手紧了紧，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
沈知薇到底是闲不住的人，在家里躺了几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李兆延早上出门去公司了，安安也背着小书包去学校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张嫂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了两页杂志，又放下了，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太太，要不要喝点什么？”张嫂子探
出头来问。
“不用了，张嫂，”沈知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公司看看。”
张嫂子愣了一下：“太太不多歇两天？刚从山里回来，可累坏了，李先生还说让您多歇几天的。”
“歇够了，”沈知薇笑着摆摆手，“再歇下去，我怕把自己歇废了。”
看着走出客厅到院子里开车往公司去的太太，张嫂子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这一家子夫妻都是工作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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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晚一点

第78章
“叮”的一声， 国贸大厦的电梯门打开，沈知薇刚踏出一步，就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水杯路过的女员工。
“沈总！”女员工看到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您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 走廊里其他员工纷纷探出头来， 一时间，办公区像是炸开了锅。
“沈总回来了！”
“真的是沈总！”
“沈总好！”
沈知薇笑着跟大家点头打招呼，一路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沿途不断有人跟她问好。
“沈总，张家界那边拍得顺利吗？”
“沈总，听说张家界可美了， 您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是不是都舍不得回来啊？”
沈知薇脸上带着笑：“美是美， 就是蚊子太多了， 把剧组人员咬得够呛。”
员工们被她这话逗笑了，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我了，该干活干活去。”沈知薇摆摆手， “我回来可不是来接受欢迎仪式的， 都有什么事情积着的，一会儿整理好了给我送过来。”
员工们应声散开，各自回到工位上， 但脸上的笑意都还挂着，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沈总瘦了不少，看来在山里确实辛苦。”
“瘦是瘦了， 但精神头看着比以前更好了。”
“可不是嘛，咱们沈总就是厉害，两个月拍完一部大戏，回来还能跟没事人似的。”
沈知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熟悉的桌椅摆设映入眼帘，桌上的文件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茶杯也是干净的，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
沈知薇刚坐下没多久，门上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林玥端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微笑，“沈总，您回来了。”
“嗯，坐不住了，回来看看。”沈知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跟我说说这两个月公司的情况。”
林玥点点头，落座，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首先是反盗版这边，罗启昌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港岛高院正式受理了我们的民事诉讼，刑事部分海关和廉政公署也在跟进，根据查大状的预估，罗启昌至少要面临五年以上的监禁，外加数百万的赔偿。”
沈知薇点点头：“查大状那边的律师费结清了吗？”
“结清了，一共二十万港币，对方开了正式收据。”林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据递过来，“这是凭证。”
沈知薇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放到一边：“版权保护协会那边呢？”
“协会已经正式成立了，我们知觉影视是发起单位，目前加入的有港岛的寰亚、嘉禾、新艺城等十二家影视公司，还有倪琅、云清等二十多位知名作家，内地这边也有十几家国营电影厂和出版社响应。”林玥翻到另一页，“协会的章程我已经起草好了，主要内容是信息共享、联合维权、建立行业黑名单制度等，您过目一下。”
沈知薇接过章程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这个框架基本上把该有的都涵盖了，第一次协会会议什么时候开？”
“初步定在下个月中旬，到时候需要您出席致辞。”
“没问题。”沈知薇把章程放下，靠向椅背，“永昌厂那边情况怎么样？”
说到这个，林玥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厂子已经正式更名‘知觉文化周边制造厂’了，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刘厂长上任之后，整顿了一下管理制度，换了几个不称职的中层，现在生产线运转正常，产能比罗启昌在的时候还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工人们情绪稳定吗？”
“稳定得很，”林玥笑了笑，“涨了工资，按时发钱，加班还有双倍工资，工人们恨不得天天加班，上礼拜我去厂里视察，有个老工人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说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的老板。”
沈知薇听了，嘴角也跟着扬起：“那就好，厂子那边你多盯着点，生产质量一定要把控好，我们的周边产品代表的是知觉影视的脸面，不能因为是自家厂子就放松要求。”
“明白，沈总。”林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沈知薇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示意林玥继续。
林玥翻到下一个部分：“接下来是正在播出的项目，萧明远的《合租在特区》第二季，目前已经播到第十五集，收视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比第一季略有下降，但整体来看观众黏性很强，茶余饭后的讨论度也不低。”
“略有下降是正常的，第二季嘛，新鲜劲过了，”沈知薇对此倒不意外，“只要能维持住这个水平，就说明这个IP有长线运营的价值，萧明远那边有什么想法？”
“他上周跟我谈过，说第二季杀青之后，他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着手准备第三季，他已经在构思新的剧情了，打算引入一些新的角色和矛盾冲突，保持观众的新鲜感。”
沈知薇满意地点头：“让他放手去做，剧本方面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公司这边全力配合，《合租在特区》是我们的长线产品，要当成品牌来经营，不能急功近利。”
“好的，我会转达给萧编剧。”
“雷小花那边呢？《纺织厂的女工》拍完了？”
提到这个，林玥的眼睛亮了一下：“拍完了，上个月中旬杀青的，成片我看过了，质量很不错，雷小花的剧本扎实，导演组也用心，把工厂女工的生活状态还原得很真实。”
“而且央视电视剧频道的黄主任亲自来谈下定了在央视播出，”林玥翻出一份合同副本，“他们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说是正好符合他们‘反映改革开放成就、讴歌劳动人民’的选片方向，初步定的是十月国庆期间播出，黄金档。”
“黄金档？”沈知薇挑了挑眉，“看来黄主任对这部剧评价很高啊。”
“可不是嘛，黄主任看完样片之后，当场就拍板定了，他说这部剧‘真实、朴实、扎实’，是难得一见的现实主义佳作，还夸我们知觉影视有社会责任感。”林玥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当时差点没绷住，黄主任夸人的时候那表情可认真了。”
沈知薇也被她逗笑了：“行，这事儿你办得漂亮，雷小花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她高兴得还哭了一场呢。”林玥想起当时的情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她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写的故事能在央视播出，还是黄金档，说要请全剧组吃饭。”
“让她先别急着请客，等播出之后再说。”沈知薇笑着摇摇头，“播出效果好的话，她后面有的是机会请客。”
林玥点头应下，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件事，关于这部剧的周边开发，我跟刘厂长商量过了，考虑到这部剧的受众群体主要是城镇工人和家庭主妇，周边产品可以往实用方向走，比如围裙、毛巾、搪瓷缸子之类的，印上剧里的经典台词或者人物形象，应该能有市场。”
“这个想法不错。”沈知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得很周全，就按这个方向推进吧，以后每部剧我们都要把周边开发考虑进去，让观众形成一个知觉影视周边开发的概念，当成一种长远的文化品牌来经营。”
“好的，我会把这个计划记下来。”林玥点头，合上文件夹，看着沈知薇：“日常运营的情况基本就是这些了，各个部门的详细报告我都整理在文件夹里了，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翻翻。”
沈知薇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林玥，这两个月我不在，公司能运转得这么顺畅，你功不可没。”
“都是应该做的。”林玥嘴上谦虚，但眼角眉梢还是透出几分恰意，“再说，公司上下齐心，我不过是个协调者罢了。”
最主要的是林玥她在这个公司也干得开心，很有斗劲。
沈知薇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当初高薪聘请林玥，这钱花得值，林玥做事利落、思路清晰、有魄力也有分寸，是个难得的人才。
“行了，别谦虚了。”沈知薇把文件放到一边，话锋一转，“接下来说说修真剧《问天》的事情吧，这部戏我在张家界拍了两个多月，后期剪辑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宣传预热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林玥精神一振，拿出笔和本子准备记录：“沈总有什么想法？”
“下午我打算开个会，把策划部和宣传部的人都叫上，集思广益，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点子。”沈知薇手指轻叩桌面，“这部剧跟现在的影视剧题材都不一样，是修真题材是新事物，对观众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怎么把这个新鲜劲儿用好，是宣传的关键。”
林玥点头：“确实是个稀罕东西，我看过剧本大纲，什么飞剑、法术、灵气之类的，跟咱们传统的神话、武侠还不太一样。”
“对，这就是卖点，也是难点。”沈知薇继续开口道，“怎么让老百姓在没看过这部剧之前，就对修真这个概念产生好奇和向往，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
下午两点，知觉影视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策划部、宣传部的员工们围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问天》宣传策划会议”几个大字。
沈知薇坐在主位上，林玥坐在她左下首。
“大家都知道，我们下一部大戏叫《问天》，是修真题材。”沈知薇开门见山，“修真这个概念，对现在的观众来说还很陌生，修真讲的是凡人通过修炼，一步步突破境界，最终得道成仙的故事。里面有飞剑、有法术、有仙山福地，也有妖魔鬼怪，这跟我们传统的武侠不一样，武侠讲的是江湖恩怨、刀剑血雨，修真讲的是问道长生、超凡入圣。”
“所以，我们的宣传策略，核心就是一个字：奇。”沈知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一个大大的“奇”字，“让观众觉得新奇、好奇、惊奇，在他们看到这部剧之前，就对修真的世界产生强烈的向往。”
“沈总，您说的这个‘奇’，具体要怎么操作呢？”策划部的主管老周开口问道，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策划这行十几年了，经验丰富，“我们以前宣传电视剧，无非就是报纸登广告、电视台放预告片、街上贴海报，这些老套路放在修真剧上恐怕不太合适。”
“对，老套路肯定不行。”沈知薇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大家，“我们要换个思路，不是直接告诉观众‘我们有一部新剧叫《问天》’，而是先让观众对修真这个概念产生兴趣，让他们自己去好奇、去探索，等到剧正式播出的时候，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了。”
“这个要怎么做到？”一个年轻的宣传员有些困惑开口道，让观众对一种新事物好奇可不是容易的事。
沈知薇嘴角微扬，她早就想好了几个方案，但她想先听听员工们的想法，看看能不能碰撞出什么火花，而且他们需要启发锻炼，总不能以后宣传部策划部都只靠她的点子，听她一人的，那样这两部门就废了。
“大家先头脑风暴一下，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不管成不成熟，先说出来再讨论。”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女员工鼓起勇气开口：“沈总，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就是我们能不能在报纸上登一些，嗯，就是类似民间传说之类的故事？比如某某地方有人看到了神仙下凡，或者某某村子发生了什么怪事之类的……让读者以为是真的？”
“你这个方向对了。”沈知薇听了眼睛一亮，果然只要有方向大家还是有许多新奇想法的，不由得鼓励地看着她，“继续说。”
那女员工受到鼓励，声音也大了几分：“就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让读者觉得修真这件事好像真的存在一样，激发他们的好奇心，等大家都在讨论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们再顺势宣布《问天》要播出，观众自然就会想看了。”
“说得好！“沈知薇拍了拍手，“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们不是在卖广告，我们是在讲故事，让观众参与进来，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去传播。”
老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有些顾虑：“沈总，这个思路是好的，但具体怎么执行呢？报纸那边会配合吗？登这种内容，不太像新闻的内容？”
“这就需要技巧了，”沈知薇走回座位坐下，“我们可以跟娱乐报纸合作，开辟一个专栏，专门刊登读者来信，内容嘛，就是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写得像真的一样，但又透着一股神秘劲儿。”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有个读者来信说，他家的猫有一天突然开口说话了，还说要带他去山里寻宝，他吓得半死，又觉得好奇，于是跟着猫去了，结果在山里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很多奇怪的符文……故事就停在这里，不告诉读者后来发生了什么，吊着他们的胃口。”
员工们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插嘴：“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这就是效果，“沈知薇笑着指了指那个插嘴的员工，“你现在就想知道后续了，对不对？读者也会这样，他们看了第一封信，就会期待第二封、第三封，我们每周登一个故事，内容都跟修真有关，什么驭兽的、炼丹的、飞剑的、渡劫的……慢慢地，修真这个概念就在读者心里扎根了。”
“妙啊！”老周一拍大腿，“这就相当于在正式宣传之前，先给观众打了一针‘预防针’，让他们提前熟悉修真的世界观，等剧一播出，他们就不会觉得陌生了。”
“没错，这就是预热。”沈知薇满意地点头。
“沈总，我还有个想法。”另一个宣传员举起手，是个瘦高的年轻小伙子，“我们能不能跟电台合作？现在很多年轻人都爱听广播，尤其是晚上的节目，我们可以做一个专题节目，专门讲各地的奇闻异事，然后在节目里穿插一些《问天》的内容……”
“这个想法也很好，”沈知薇肯定地点了点头，“电台的受众跟报纸不一样，覆盖面更广，尤其是农村和偏远地区，很多人家里没有电视，但都有收音机，我们可以做一个类似‘奇闻热线’的节目，邀请听众打电话进来，讲述自己身边发生的怪事，主持人再进行点评和分析……”
“我们还可以设置悬念，”那年轻员工越说越兴奋，“比如每期节目结尾都留一个谜题，让听众猜测答案，猜对了有奖品，这样就能吸引更多人收听和互动。”
“对对对，互动性很重要，”老周也来了劲，“只有这样才能把大家的兴趣调动起来。”
接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提出了不少策划，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沈知薇听着，时不时点头赞许，心里暗暗高兴，她原本准备了几个方案，没想到员工们的创意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富，这说明那怕是这个没有网络大爆炸的年代，大家的想法也是很新奇的。
“还有一点，”沈知薇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补充，“我们拍摄的地点是张家界，那里的风景非常独特，奇峰异石、云海仙境，简直就是现实版的仙山福地，这一点也要好好利用起来。”
“那我们可以提前放出一些拍摄的剧照，”一个女员工说道，“既可以给张家界宣传，又可以通过张家界的风景反向宣传我们的剧。”
“对，还可以写一些游记类的文章。”另一个员工补充道，“比如‘我在张家界遇到的怪事’，把风景和故事结合起来，既宣传了剧又宣传了景点，一举两得。”
“好主意。”沈知薇点头，“我们可以跟当地的旅游局合作，互惠互利，他们帮我们宣传剧，我们帮他们宣传旅游，等剧播出之后，说不定会带动一波张家界的旅游热潮。”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各种方案和关键词：读者来信、奇闻专栏、电台热线、寻仙启事、张家界风景、游记文章……
沈知薇站起身，看着满满一黑板的内容，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的讨论很有成果，大家辛苦了，接下来，策划部负责把这些想法整理成具体的执行方案，宣传部负责联系报纸和电台，看看哪些渠道可以合作，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计划书。”
“明白，沈总！”员工们齐声应道。
“散会吧，大家继续努力。”
员工们陆续起身离开，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内容，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情，这次会议让他们大开眼界，原来宣传还可以这样做，沈总真是厉害，脑子里总装着各种新奇的点子。
怪不得沈总还被称为圈里的“公关女王”，从之前《港岛情缘》的宣传就可以看出她的宣传能力，要不然这剧也不会火遍亚洲。
*
“林玥，你先留一下。”
“沈总，还有事？”
沈知薇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刚才会上说的是《问天》的宣传，现在，我想跟你单独谈另一件事。”
林玥重新落座，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斟酌着措辞，“今天会上讨论的宣传方案，核心渠道是什么？”
“报纸和电台。”林玥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沈知薇点头，“我们需要借助报纸和电台来传播信息扩大影响，但是，这些渠道都在别人手里，我们要登广告、要发软文、要合作节目，都要看别人的脸色，都要付费。”
林玥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沈知薇继续道，“我们自己手里，也有这样的渠道呢？”
林玥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总是想自己办报纸？办电台？”
“为什么不呢？”沈知薇肯定地点了点头，“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好时候，政策越来越宽松，文化市场也在逐步放开，我听说，已经有一些地方开始尝试办民营报刊、民营电台了，我们公司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试一试？”
林玥皱起眉头，思考着其中的可行性，“报刊的话，审批流程比较复杂，需要有主管单位挂靠，还要经过新闻出版部门的审核。”她分析道，“但如果我们定位是‘文艺类’或者‘娱乐类’，应该会容易一些。”
“电台呢？”
“电台更复杂一些，”林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广播频率资源是国家管控的，私人很难直接申办电台，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最近两年政策有变，现在有一些地方正在试点‘类型化电台’，比如经济台、音乐台、交通台之类的，如果我们以‘影视文化公司’的名义，申办一个‘文艺频道’或者‘音乐频道’，有很大概率可行。”
“你说得对，”沈知薇点头，“我们可以先从文艺频道入手，内容就做影视音乐相关的，比如播放电视剧主题曲、采访演员导演、介绍新片上映信息……这些都是我们的老本行，有现成的资源。”
“如果能申办下来，确实对公司的发展大有裨益。”林玥的思路也渐渐打开了，“我们有了自己的电台，就可以随时随地宣传自己的剧，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也不用付高昂的广告费。”
“宣传只是其一，”沈知薇笑了笑，“我还有更长远的想法。”
“什么想法？”林玥好奇地问。
沈知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港岛那边的歌手是怎么宣传新歌的吗？”
林玥想了想“发唱片、开演唱会、上电视台的音乐节目？”
“对，音乐节目。”沈知薇强调道，“港岛有《劲歌金曲》，泡菜国也有类似的歌唱排行榜节目，歌手们可以上去表演新歌，跟观众互动，提升人气。”
“沈总的意思是我们也做一个这样的节目？”
“对，但还要更进一步。”沈知薇的语气认真道，“我不仅想做一个音乐节目，我还想打造一批属于我们自己的歌手。”
林玥愣住了，“打造歌手？一批？”
“准确地说，是偶像。”沈知薇用了一个林玥从没听过的词，“一群年轻、帅气、有才华的男孩女孩，他们唱歌、跳舞、演戏，是观众追捧的对象，是潮流的引领者。”
林玥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沈知薇描绘的是一个很大的蓝图，一个她暂时还看不清全貌的蓝图。
“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时间去筹划。”沈知薇看出了她的困惑，没有继续深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我们有了自己的电台、自己的报刊，这些偶像就有了展示的舞台、宣传的阵地，这是一盘大棋，要一步一步走。”
这些电视台就像后世SBS公司那种打歌舞台，后世华国没有这种土壤，偶像团体也不怎么发展得起来，毕竟后世华国没有多少偶像团体能上的音乐节目，她想着从现在开始慢慢铺垫，在华国这里打造这种文化土壤。
“我明白了。”林玥虽然还有些迷茫，但她对沈知薇的判断有着绝对的信任，“沈总需要我做什么？”
沈知薇开口道：“你去打听了解一下申办报刊和电台的具体流程和政策，需要什么资质、走什么程序、找什么部门，都摸清楚，如果可行，尽快把这两样东西弄起来，快的话，我们到时可以借着《问天》这部剧给我们的报刊电视台拉到一些观众。”
“明白。”林玥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整理策划。”
“辛苦了。”

第79章
一周时间过去， 知觉影视的策划部和宣传部的员工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系各大娱乐报纸洽谈合作版面，一边撰写那些“读者来信”小故事。
这些故事说是读者来信，实际上都是公司内部精心编写的， 每一篇都经过反复推敲， 既要足够离奇引人入胜， 又要自然真实不露马脚，还得悄悄把修真的概念揉进去。
第一批“读者来信”陆续刊登在了《南方娱乐周报》《银幕之声》《文汇娱乐》《星光快报》等几家发行量较大的娱乐报刊上。
这些报纸本来就以刊登奇闻轶事、明星八卦为主，突然多出一个“民间异闻”的小专栏， 倒也不显突兀。
编辑们对这些稿件来者不拒，反正知觉影视给的版面费给得足，而且内容确实有趣， 能吸引读者眼球，或许还能给他们报纸提提销量， 有什么不乐意的。
＊
x市x家工厂的职工食堂里， 午饭时间刚过，工人们趁着这休息时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吹牛聊天。
“老赵，你看这报纸上写的啥？”一个中年汉子，把手里的《娱乐周报》拍在饭桌上，指着副刊版面上的一小块文字， “这玩意儿你信不信？”
被叫做老赵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 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起来，“来信者张家界刘铁柱，什么我在山里看见了有人骑飞剑？”
“骑飞剑？什么玩意儿？”旁边几个工友一听， 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老赵， 你给我们念念。”
老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封来信：“编辑同志你好，我是张家界的一个普通农民，家住天子山脚下，前些日子，我上山采药，走到一处悬崖边上，忽然听见头顶‘嗖’的
一声响，抬头一看，好家伙！一道白光从我头顶飞过去了，速度快得像闪电！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弹，等我回过神来，那白光早没影了……回到村里，我跟乡亲们说起这事，有个老人告诉我，那是‘剑仙’，山里头住着修炼的仙人，那白光就是他们的飞剑！老人还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儿，也见过类似的东西，编辑同志，你说这世上真有剑修这种东西吗？”
“我去！”一个年轻工人听完，嘴巴张得老大，“真的假的？还有飞剑？”
“这肯定是瞎编的吧？”另一个工友摇摇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话不能这么说，”老赵放下报纸，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我老家那边，老一辈人也说过类似的事儿，我爷爷他们那会儿，说是村后头的山里住着个老道士，能掐会算，还会点石成金呢！”
“老赵你可拉倒吧，点石成金？那还挖什么矿啊，直接找老道士去呗！”
“嘿，你还别不信！”老赵急了，“我爷爷亲眼见过的，能有假？”
几个工友顿时争论起来，有信的有不信的，食堂里顿时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行了行了，别吵了，”最开始那个拿报纸的汉子拍了拍桌子，“你们看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呢。”
大家凑过去一看，只见来信末尾，报纸编辑加了一句按语：“本栏目欢迎广大读者来信，分享你身边的奇闻异事，来信请寄……”
“哟，还能投稿呢，”一个年轻工人眼睛一亮，“老赵，你不是说你爷爷见过老道士吗？你写一篇投过去呗，万一选上了还能上报纸呢！”
“我？我就一个大老粗哪会写文章啊。”老赵嘴上推辞着，脸上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嘿，也许他写的故事也能登报呢？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x市x座大学的某个男生宿舍里。
“哎哎哎，你们快过来看，”一个瘦高男生，手里举着一份《x市青年报》叫唤道，“这上面写的事太离谱了！”
“什么什么？”其他几个室友们原本正躺在床上准备午休，被他这一嗓子吵醒，纷纷爬起来凑了过去。
“你们看这个报纸上的读者来信，”瘦高男生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小故事说道，“什么我家的猫会说话。”
“猫会说话？”一个室友揉着眼睛，一脸困惑，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听到这舍友在说什么傻话呢，“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嘿，你还别不信，这报纸上就是这样说的，我念给你们听听，”瘦高男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编辑同志，我叫张大河，家住蜀省的一个小山村，我家里养了一只大花猫，养了十几年了，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有天晚上，那猫忽然跳到我跟前，开口跟我说话了！它说，‘主人，山后有宝，你跟我来。’我当时吓得魂都差点飞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那猫又说了一遍，还用爪子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我壮着胆子跟着它去了，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吧，到了一个山洞口，那猫就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它叼着一块石头出来，好家伙，那石头在月光下居然会发光！我家猫把那块石头放在我脚边，说，‘这是灵石，能延年益寿，’说完，它就又不说话了，跟平时一样喵喵叫，从那以后，它再也没开过口，那块石头我还留着呢……”
“这也太玄乎了吧？”一个室友听完挠着头，“这不是像那些聊斋故事那样吗？”
“养的猫怎么还会说话？真的假的？”
那个瘦高男生又看了一眼报纸继续开口道：“上边说这是一种什么妖修，有些动物经过修炼可以说话，还能变成人呢，成为主人的驭兽。”
“哈哈哈，还真有这种好事？那我希望我家里那只大黄狗也能修炼成人，然后代替我期末考。”另一个舍友异想天开道，“这样我就不用烦这破期末考了。”
“刘天，在这这么快乐的时光你为什么要提期末考！”一个舍友哀嚎道，“你是魔鬼吗？”
“你想得倒是挺美，还让大黄去给你期末考，我怕到时大黄在老师面前给他们表演几声‘汪汪汪’。”
“哈哈哈。”
*
报纸上的故事吸引了大家的眼球，电台那边更是火爆。
深市人民广播电台，晚间八点档的“夜话深市”节目，最近新开了一个单元，叫“奇闻热线”。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男主播磁性的声音响起，“欢迎收听‘奇闻热线’，我是你们的主播胡来，今天，我们要给大家讲一个来自湘西的故事……”
故事讲完之后，主持人抛出了一个谜题：“这位湘西读者说，他在山里看见一个老人能让石头悬浮在空中，请问各位听众朋友，这个法术叫什么？”
“猜对的前三名听众，将获得我们节目组准备的二十块钱，以及一套知觉影视出品的《合租在特区》周边文化衫。”
“欢迎大家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
二十块钱，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这个奖金一公布，电台的热线电话瞬间被打爆了。
接线员应接不暇，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喂？那个文化衫还有吗？我儿子特别喜欢……”
“喂？是奇闻热线吗？我知道答案！那叫御物术！”
“我觉得应该是隔空取物？”
答案五花八门，有说“隔空取物”的，还有人引经据典说这叫“御物之法”。
主持人最后公布标准答案是“修真者的御物之术”，引得听众们更加好奇什么是“修真者”？
“修真者，就是修炼真气以求长生的人，”主持人解释道，“在古代的典籍里，有很多关于修真者的记载，他们可以御剑飞行、炼丹服药、驱使灵兽……这些在古人看来都是真实存在的，至于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下一期节目，我们会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修真中‘炼丹’的故事，敬请期待。”
节目结束之后，听众的热情并没有消退，第二天一早，很多人在单位里讨论昨晚的节目：“你听了吗？昨晚那个故事？”
“听了听了，太邪门儿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反正好听，我昨晚差点打进去抢那二十块钱了。”
“哈哈哈你也想抢？那可抢不到，我昨晚打了十几遍电话都打不进去！”
＊
在这波“奇闻热”宣传得如火如荼时，让知觉影视公司没想到的是，把这股热潮引爆的是京市电视台的一个新闻播报。
那天，京市电视台的一档民生节目“市民之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扛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闯进了电视台的演播大厅。
“我要上电视！”老大爷中气十足，“我有大事要说！”
工作人员一开始想把他请出去，但老大爷死活不肯走，嗓门还越来越大，惊动了节目组的导演。
导演一看这阵势，心想这要是硬轰出去，万一老大爷有个三长两短，电视台可担不起这责任，再说了，这老大爷扛着的那个黑铁疙瘩，看着还挺有年头的，说不定真有点儿来头。
于是，他灵机一动，干脆让老大爷上了节目。
“大爷，您贵姓？今年高寿？”主持人笑眯眯地问道。
“我姓孙，今年七十五，”老大爷往镜头前一坐，精神头十足，“我今天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天大的事儿。”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响，震得主持人都吓了一跳。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老大爷指着那个铁疙瘩，一脸骄傲。
主持人凑过去一看，那铁疙瘩圆滚滚的，像个大鼎，上面布满了铜绿，看着确实有些年头。
“这是？”
“这是丹炉！”老大爷一拍大腿，“炼丹用的！”
“炼丹？”主持人愣住了，“大爷，您这是……”
“我跟你们说，”老大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口沫横飞，“这个丹炉，可是我们孙家的传家宝
呢，我太爷爷的太爷爷那辈儿，就是给宫里炼丹的，当年慈禧老佛爷吃的丹药，就是我祖上炼的！”
“慈禧太后？”主持人眼睛瞪得老大，差点要笑了出来，好悬多年职业素养让他保住了饭碗。
“对！”老大爷越说越来劲，“我跟你们说，我们孙家往上数，祖祖辈辈都是修真之人！最早那会儿，我们的老祖宗还给秦始皇炼过丹呢，秦始皇吃了我们孙家的丹药，那可是成仙了的！”
“秦始皇成仙了？”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差点保持不住裂开了，“咳咳，大爷，秦始皇按历史记载早就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了。”
主持人心想这大爷真能吹，秦始皇的尸体正在他那陵墓睡大觉呢，还成仙。
“屁，你们懂什么，秦始皇可没死，”老大爷理直气壮，“历史书上说秦始皇死了那都是假的！他是飞升成仙了，那是史官们不敢写。再说了，你以为兵马俑是干啥的？那是秦始皇的守护阵法，听说那墓下有秦始皇成仙留下的东西呢，要有缘人才能得到，要不然你想那墓从古代到现代都没人盗得，就是大阵法护着呢。”
演播厅里的工作人员听得那是一愣一愣的，别说大爷说得还挺有理有据，差点让他们都信了。
台上主持人努力保持着职业素养，他觉得他的职业生涯受到了严厉的挑战，憋着笑打圆场道：“大爷，您这个说法，可是有点儿那个什么……”主持人想说封建迷信。
“你不信？”老大爷瞪眼，“不信我给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颗黑乎乎的圆球，像是药丸又像是泥疙瘩。
“这就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丹药！吃了能延年益寿！”
“等等！大爷，这个您还是别随便吃！”主持人看大爷还要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丹药’放进嘴里吃，吓了一大跳，赶忙出声阻止。
还在大爷没真吃，而是重新小心翼翼把丹药放回口袋里：“我这丹药可是祖传的宝贝，孙家就剩这么一颗了，我可不舍得吃，我要当传家宝传给我孙子的孙子的。”
“呵呵。”主持人脸都绿了，心想大爷你这传家宝真是个宝贝啊，那么耐传。
之后这集采访台里本来是想着做成一期给老百姓的科普，告诉大家不要封建迷信，别信那些歪门邪道。
为此京市电视台还专门请了几位专家，对老大爷的“丹炉”和“丹药”进行了鉴定。
专家们的结论是：那个“丹炉”确实是个老物件，但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铜鼎，跟炼丹没有半点关系，至于那颗“丹药”，经过化验，成分主要是草木灰、泥土和一些不明植物残渣，吃了不会成仙，但大概率会拉肚子。
节目最后，主持人语重心长地说：“希望广大市民朋友们不要迷信，要相信科学……”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电视台的预料。
观众们看完这期节目，非但没有被“科普”到，反而掀起了更大的讨论热潮。
“你们看那期大爷炼丹没有？他说秦始皇没死是成仙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啊，秦始皇找了那么多年的长生不老药，没准真找着了呢。”
“对啊，还有他那陵墓，玄乎着呢，听说从古代就有那些盗墓的想盗他的墓都没盗成，肯定是他那墓施了什么法术大阵，就像那大爷说的那样。”
“就是，专家说的话也不一定对，他们又没见过真正的丹炉，凭什么说那是假的？”
“对对对，专家还说过地球是圆的呢，我怎么看都是平的，如果是圆的，那我们踩地上不就是摔倒了吗？”
更有意思的是，自从那老大爷上了电视之后，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全国各地的“民间高人”纷纷冒了出来。
《羊城晚报》的“奇闻趣谈”栏目，收到了一封来自湘西的来信，信里说自己的外公是个“赶尸匠”，能让死人自己走路。
《京市青年报》收到了一封来自川北的来信，说自己村里有个老婆婆，能听懂百兽的语言，还能跟山里的狼群/交流。
《文汇报》收到了一封来自闽南的来信，说自己认识一个算命先生，能准确预测未来三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失手过。
电台的“奇闻热线”更是被打爆了，每天都有几百个电话打进来，有讲故事的，有问问题的，有求证的，有质疑的，热闹得不行。
“我奶奶以前还是个巫婆呢，她会请神！”
“我太叔的太爷爷以前是画符的，就是你们报纸上说的什么符修，我家还有留下的辟邪的符呢。”
“我告诉你们，我家祖上还真是修真的，我还有一本祖传的法术秘籍呢！”
……
一时间，“修真”这个词，成了全国上下最热门的话题。
饭店里、饭桌上、公交车上、工厂车间里，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聊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你说这修真到底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爷爷那辈儿确实有些奇怪的事儿……”
“我倒是想修真试试，万一练成了呢？那不就长生不老了？再说那啥御剑飞行多牛啊！”
“做梦吧你，你连早起跑步都坚持不了三天，还修真？”
＊
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
宣传部主管吴女士，一路小跑冲进沈知薇的办公室，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沈总！火了！我们的宣传策划彻底火了！”
沈知薇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具体说说。”
“您看！”吴主管把手里的一沓报纸和数据表格往桌上一放，“这是这一周各大报纸的销量统计，我们合作的那几家报纸，销量都涨了百分之三十以上，各家报刊读者来信更是不计其数。”
她翻到另一页：“还有电台那边，‘奇闻热线’的收听率创了历史新高，电台那边的负责人亲自给我打电话，乐呵呵地感谢我们提供的策划方案，还问我们以后有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呢。”
“最关键的是这个，”吴女士翻到下一页的一份报纸，“京市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带着丹炉上电视的老大爷，您听说了吧？本来电视台做这期节目是想辟谣给观众进行科学科普的，结果效果反其道而行，观众们不说什么科学不科学，反而在讨论什么是‘修真’，什么是‘炼丹’，什么是‘御剑飞行’……我们的《问天》还没播呢，‘修真’这个概念就已经深入人心了。”
沈知薇听完，放下手里的文件，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原本以为，这波预热宣传能引起一些讨论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靠着那位大爷的采访引爆了全国范围的“修真热”，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助攻。
这也可以看出人们对未知事物是抱着极大的好奇心的，尤其是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任何新鲜的、神秘的东西，都能迅速引发大众的讨论。
“很好，”沈知薇点点头，“我们要趁热打铁。”
正好这时林玥敲门走了进来，沈知薇看向她问道：“是报刊那边审批下来了吗？”
林玥递过来一份文件，点头：“沈总，是的，报刊审批通过了，刊号是‘深文期刊字第XXX号’，名字就按您定的，叫《知觉影视报》。”
“好。”沈知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让策划部马上准备第一期的内容，把我们在张家界拍的那些剧照整理出来，挑风景最美的、画面最仙气的登上去，再让美术部画几张主角的卡通形象，比如男主角拿着剑御剑飞行的样子，驭兽师和灵宠在一起的样子，画得萌一点，可爱一点，让读者一看就喜欢。”
“另外，”沈知薇继续说道，“既然现在全国都在讨论修真，我们就把这股热情引导到我们的报纸上来，在第一期报纸上发起一个征稿活动，邀请读者写出他们心中的修真小故事，或者画出他们心中修真的样子。”
“征稿？”林玥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既能增加读者的参与感，又能吸引不少观众。”
“对，”沈知薇点头，“同时给这征稿设个奖，小故事和绘画各设前三名，第一名奖金五百块，第二名三百块，第三名两百块。”
“五百块？”吴主管听了忍不住开口道，“这可是好几个月的工资呢，这个奖金够丰厚。”
“就是要让奖金够丰厚，”沈知薇笑道，“这样奖金越高，参与的人就会越多，我们报纸讨论的热度就越大，知名度也就能铺开得越快，这点钱花得值。”
“明白了。”吴主管暗暗点头，有这么丰厚的奖金吸引，是能很快打开他们报纸的知名度，还得是沈总厉害。
“还有一点，”沈知薇补充道，“第一期报纸的销售渠道，不能只靠邮局订阅，让销售部去联系各大书报亭、工厂的职工阅览室、学校的图书馆，能铺多少铺多少，第一期可以定价低一点，甚至可以免费送一部分，先把读者群体培养起来。”
林玥点头记下：“我这就去安排。”
＊
三天后，《知觉影视报》的第一期报刊正式面世。
这份报纸四开八版，封面是一张张家界的风景照，奇峰异石，云海翻腾，仿佛真正的仙山福地。
照片下方，用艺术字写着一行大标题：《问天——你心中的修真修仙世界是什么样的？》
背面，是几张卡通风格的人物插画，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踏剑而行，剑眉星目，这是剧中男主角的“剑修”形象。
驭兽的是一个可爱的七八岁小女童，扎着两个啾啾，身边环绕着几只可爱的小兽，有狐狸，有凤凰，甚至还有一条龙，那女童坐在龙头上，抓着龙角，好不威风。
龙可以说是华国最有象征意义的神兽，再加上那条龙画得活灵活现，很吸引眼球。
每张插画旁边，都配有简短的文字介绍，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什么是“剑修”、什么是“驭兽”、什么是“符修”等等。
报纸的最后一版，是一则大大的征稿启事：“《知觉影视报》创刊特别活动——‘寻找你心中的修真修仙世界’！”
“我们诚邀全国读者参与，用文字或画笔，描绘你心中的修真世界，活动分为两个类别：‘小故事’与‘绘画’。”
“每个类别设一等奖一名，奖金五百元！二等奖一名，奖金三百元！三等奖一名，奖金两百元！”
“入选作品将刊登在后续的《知觉影视报》上，与全国读者见面！来稿请寄：深市国贸大厦XX层，知觉影视公司，《知觉影视报》编辑部收。”
五百块！
这个数字，对于1987年的普通老百姓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五百块，差不多是半年的工资了！
报纸一经发行，立刻引发了抢购热潮。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五百块啊！写个故事就能赚五百块？天上掉馅饼了这是！”
报摊前挤满了人，有的是冲着那些精美的插画来的，有的是被征稿启事吸引的，有的纯粹是好奇这份新报纸到底写了些什么。
“你看这张剑修的图，画得真帅！”一个年轻姑娘捧着报纸，眼睛里冒着星星，“看上边说是他们公司准备播放的电视剧《问天》的男主角，就这帅脸，到时候播了我肯定天天追！”
“原来他们还拍了修真剧啊？这几天报纸上大家天天念叨着修真，我到时候倒要看看这修真是什么玩意？”
“我倒是想试试写个故事，”旁边一个年轻人摸着下巴，“五百块啊，够我买两辆二八大杠还有剩余了……”
“你就吹吧，你那作文从小就不及格，还写故事呢？”
“那我画画行不行？我画画还是可以的！”
“你画的那叫什么玩意儿？鬼都看不懂！”
“你才鬼呢！”
＊
接下来的日子里，知觉影视公司的收发室，成了全公司最忙碌的地方。
邮递员每天骑着自行车，拉着满满一大袋信件过来，往收发室门口一卸，气喘吁吁道：“又是你们知觉影视的信，这一天我都送了三趟了，你们在搞什么活动，这么多读者来信？”
收发室的小姑娘赶紧给他倒了杯水，“辛苦小哥了，主要是我们公司最近举办一个征文活动，如果写个小故事得了第一名就有五百块呢。”
邮递小哥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乖乖，一个小故事五百块啊！那差不多是我半年工资了！不行，我回去也要写一个投稿看看，万一我中了呢。”
那天南海北读者的来信多得，让宣传部的员工们被紧急抽调过来帮忙拆信、分类。
“这封是小故事，讲的是一个老农民在地里刨出了一把生锈的宝剑，结果那剑居然自己会飞。”
“这封是绘画，画的是一个仙女骑着仙鹤在天上飞，画得还挺好看的，就是这仙鹤画得有点像鸭子。”
“这封，呃，这封是来问我们公司招不招人的，想应聘，哈哈，肯定是知道我们公司福利好。”
“这封是来骂我们的，说我们搞封建迷信，要去告我们。”
“这封，哎哟妈呀，不是，这封居然是来相亲的？说她女儿二十岁，在纺织厂上班，想找个对象，这大妈是不是寄错地方了？”
办公室里笑声不断，大家一边拆信一边调侃，也不觉得这工作累了，毕竟看读者五花八门的来信就能乐呵一天。
林玥走进办公室，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统计出来了吗？”她问负责统计的小李。
“统计出来了，林总，”小李递过来一份报表，“截止到今天，我们一共收到了一万两千多封来信，其中小故事类的有八千多封，绘画类的有三千多封，还有一千多封是询问电视剧什么时候播出的、想加入公司的、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
“一万两千多封？”林玥听了也忍不住挑了挑眉，这个数字，比她预估的多了好几倍。
“还有报纸销量这边，”小王翻到下一页，“《知觉影视报》创刊号一共印了十万份，三天之内全部售罄！各地的报亭、书店都在催着我们加印，我们又紧急让工厂加印了二十万份，现在还在陆续发货中！”
“销售渠道那边也打通了，”另一个员工补充道，“原本我们只在深市和周边城市铺货，现在广市、海市、京市、汉城那边的经销商都主动找上门来了，说想代理我们的报纸。”
林玥听着这些汇报，心里暗暗佩服，沈总真是厉害了，从策划会议上提出“奇”字战略，到联系报纸电台做预热，再到抓住京市老大爷事件的热度顺势推出《知觉影视报》和征稿活动，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她拿着报表走进沈知薇的办公室，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沈知薇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报纸销量和来信数量都超出预期，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接下来，做
好来信的筛选工作，选出质量最好的作品，刊登在后续的报纸上，获奖名单和奖金发放一定要公开透明，让读者看到我们的诚意。”
“明白，沈总。”
“还有，”沈知薇顿了顿，“《问天》的后期剪辑进度怎么样了？”
“剪辑组那边在加班加点，预计这个月末能完成初剪。”
“很好，”沈知薇满意地点头，“这样我们就能赶在暑假这个热门时期播出，另外，等初剪完成，我们可以考虑先放出一些预告片段，配合报纸和电台的宣传，再烧一把火。”
“趁热打铁？”林玥会意地点头。
“对，趁热打铁，”沈知薇嘴角微扬，“这把火，我们要让它一直烧到《问天》正式播出的那一天。”

第80章
港岛尖沙咀， 南洋兄弟影视的会议室里，墙上挂满了公司这些年出品的电影海报，从功夫片到枪战片，从文艺片到喜剧片， 琳琅满目。
会议桌上摊着一摞从内地寄来的报纸和杂志， 还有几份抄录下来的电台节目文字稿， 都是关于“修真”话题的内容。
“老郑，你看完了没有？”坐在主位的林生把手里的《知觉影视报》往桌上一拍，眉头紧锁。
坐在对面的郑副总正拿着报纸看着， 听到问话，他放下报纸长叹了一口气：“看完了，沈知薇这女人， 真是不简单呐。”
“何止是不简单？”林生点了点报纸，“你看看人家这一套组合拳打得， 报纸、电台、读者来信、征稿活动……还没等剧开播呢， ‘修真’这两个字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现在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都能跟你掰扯两句什么剑修符修的。”
“关键是人家还有自己的报纸了，”郑副总翻了翻手里的《知觉影视报》，“你看这创刊号， 印刷精美， 内容丰富，还搞征稿活动送奖金，五百块一个小故事， 这手笔，啧啧……”
林生目光如炬继续开口道：“老郑，你说实话， 你觉得这《问天》播出之后会怎么样？”
郑副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我看，这剧十有八九要爆。”
“为什么？”
“你想啊，”郑副总掰着手指头分析道，“首先，题材新鲜，修真这玩意儿以前谁见过？武侠片大家看腻了，突然来个能飞天遁地、御剑乘风的，观众能不好奇？再者，宣传到位，人家这预热做了足足一个多月，报纸电台全覆盖，老百姓天天听天天看，就算没兴趣的也被磨出兴趣来了。最后，沈知薇这人眼光毒辣得很，她之前拍的《苗小草》《深港情缘》，哪个不是爆款？”
林生听完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挡不住，那我们就跟着她喝汤。”郑副总继续道，“林生，你想想，等《问天》一播，‘修真’这个题材肯定大火，到时候观众胃口被吊起来了，看完《问天》还想看更多修真剧，我们趁这个热乎劲赶紧跟上，不就能分一杯羹了吗？”
“跟拍修真剧？”林生眼睛一亮。
“对！”郑副总拍了拍手，“我已经让编剧部的人去研究了，什么剑修、符修、丹修的，都给我整明白，让他们写剧本，等《问天》播完，我们的剧本差不多也能出来了，到时候趁热打铁开拍，绝对能沾光。”
林生听了频频点头：“这主意好，人家开路，我们跟着走，省时省力省心，老郑啊，还是你脑子活络！”
“不过有一点，”郑副总话锋一转，“我们跟拍是跟拍，但质量一定要跟上，不能太敷衍，要不然观众不买账，反倒砸了自家招牌。”
“这是自然，”林生点头，“你让编剧部的人好好写，多研究研究人家《问天》的套路，该花的钱不能省。”
“明白。”郑副总应声。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林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感慨道：“说真的，这沈知薇确实有两把刷子，从《苗小草》到《深港情缘》，再到现在的《问天》，一部比一部会玩，我们这帮老家伙，真是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咯。”
郑副总笑着摇摇头：“林生您谦虚了，我们南洋兄弟在港岛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只不过人家确实有些新鲜点子，我们学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嘛。”
“说得也是，”林生放下茶杯，“行，就按你说的办，让编剧部抓紧时间，争取赶在人家那剧还没播完前我们就开拍，趁着热乎喝上汤。”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站在剪辑室里，眉头微皱地盯着面前的监视器。
屏幕上正播放着《问天》的一段特效镜头，男主角凌一舟饰演的剑修，正踏剑凌空飞行，背景是张家界的云海奇峰。
画面很美，张家界的实景确实拍出了仙山福地的感觉，但问题出在特效上。
那道“飞剑”的光效看起来有些生硬，跟背景融合得不够自然，演员脚下的飞剑轮廓也有些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后期叠加上去的。
“这是港岛那边特效公司做出来的？”沈知薇指着屏幕问道。
“是的，沈总，”站在旁边的后期制作主管回道，“这已经是港岛最好的特效公司了，我们来回改了三版，这是他们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沈知薇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不是后期团队的问题，也不是港岛特效公司的问题，这是时代的局限。
1987年，全球的影视特效还处于“手工光学”阶段，大部分特效都是靠胶片叠印、模型搭建、手绘动画来实现的，所谓的“电脑数字特效”还只是个新鲜概念，技术远未成熟。
她记得，真正的数字特效革命，要等到九十年代初才会到来，《侏罗纪公园》里那些栩栩如生的恐龙，才是数字特效的标志性里程碑。
现在嘛，只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总，您看这效果……”后期主管紧张地问道。
沈知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能用，但不够好。”
她知道以目前的技术条件，这已经是港岛特效公司能拿出的最好水平了，再苛责也没有意义，只能在后期剪辑上多下功夫，用镜头调度和剪辑节奏来弥补特效的不足。
“这样吧，”沈知薇做出决定，“特效镜头尽量缩短时长，不要给观众太多时间去细看瑕疵，用快切、远景、意境来带过，重点还是放在演员的表演和故事的推进上。”
“明白了，沈总。”后期主管松了口气，赶紧记了下来。
等后期主管离开后，沈知薇一个人站在剪辑室里，陷入了沉思。
特效，始终是一个大难题，《问天》是修真题材，飞剑、法术、仙山福地……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好的特效支撑，观众的代入感会大打折扣，这一部剧靠着故事和演员还能撑一撑，但以后呢？如果她想继续深耕这个题材，特效必须跟上。
她脑海里回想着后世那些出名特效公司的发展进程，工业光魔、维塔数码、数字领域……这些日后赫赫有名的特效公司，现在还都在襁褓之中，有些甚至正面临困境。
比如现在的皮克斯还只是一家做电脑硬件的小公司，主要卖图像计算机，亏损严重，举步维艰，但沈知薇知道，几年之后，这家公司会彻底改变动画电影的历史。
再比如一些小型的特效工作室，正在传统光学特效和新兴数字技术之间艰难转型，资金链紧张，急需外部投资。
如果知觉影视能够以投资者或者合作伙伴的身份介入，不仅能获得先进的技术支持，还能在未来的特效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当然，这是一步长远的棋，不是现在能下的，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把《问天》播出去，等这部剧火了，公司有了更雄厚的资金和更高的知名度，再来谈海外投资的事也不迟。
*
晚饭后，安安被张嫂子带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知薇和李兆延两个人。
沈知薇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对面的男人：“听说安达广场在港岛和海市京市的店都开业了？”
“嗯，”李兆延点点头，“港岛那边上个月开的，海市京市都是这个月初已经开业了。”
“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李兆延嘴角微扬，“港岛那边的位置选得好，人流量很大，海市那边也是，开业当天排了长队。”
沈知薇听了点点头，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想法？”李兆延看着她。
“《问天》下个月要播了，我想借安达广场的外墙做宣传。”沈知薇开门见山。
李兆延挑了挑眉：“外墙？”
“对，你们广场的外墙面积够大，位置又好，人流量也足，如果能在上面做广告，宣传效果肯定比普通的海报和报纸广告好得多。”
李兆延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用吧，我让那边给你预留位置，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要付广告费的。”沈知薇看着他坚持道。
“跟我还收什么广告费？”李兆延皱眉。
“在商言商，”沈知薇正色道，“知觉影视是公司，安达房产也是公司，公司和公司之间的合作，账目必须清楚，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就混为一谈，这样对两边的员工都不好交代，以后也容易留下隐患。”
李兆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行，听你的，让林玥跟我们那边的商务部对接，走正规流程。”
“这才对嘛。”沈知薇满意地笑了。
“不过，”李兆延话锋一转，“广告费可以给个友情价。”
“那是当然，”沈知薇眨眨眼，“毕竟我们关系好嘛。”
李兆延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是不是也要先给我些利息。”
“什么利息？唔……”
＊
知觉影视会议室里，策划部和宣传部的员工们再次聚在一起。
“今天开会，主要讨论一件事，”沈知薇开门见山，“安达广场的外墙广告。”
“外墙广告？”策划部的老周有些困惑，“沈总，我们以前没做过这种形式，一般都是在报纸上登广告，或者在街边贴海报。”
“这次要不一样。”沈知薇继续开口道，“安达广场的外墙，面积很大，位置又好，正对着主干道，人流量极大，如果我们能把这面墙利用起来，宣传效果会比任何传统广告都好。”
“可是沈总，”一个年轻的宣传员举手问道，“外墙广告要怎么做？直接刷油漆画上去吗？”
“不，”沈知薇摇摇头，“我的想法是，分白天和晚上两种模式。”
“白天，我们用巨型灯箱广告牌。”沈知薇解释道，“做成一系列的静态剧照，张家界的风景、男女主角的造型、剧中的经典场面等等，用灯箱的形式挂在外墙上，可以做成多幅轮换的形式，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灯箱广告牌？”老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倒是可行，港岛那边已经有商家在用了，效果确实不错。”
“对，”沈知薇继续道，“灯箱的好处是亮度高、画面清晰，白天晚上都能看清楚，而且可以做得很大，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那晚上呢？”另一个员工问道。
“晚上，”沈知薇挑眉继续道，“我们就采取放映机投影的方式。”
“投影？”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没想到怎么弄。
“对，投影，”沈知薇解释道，“找几台大功率的电影放映机，对准广场的外墙，把我们的预告片投影到墙上去，这样观众就能在户外看到动态的画面了。”
话落，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投影？这能行吗？我们还没尝试过这种方法。”
“放映机投到墙上？那得多大的功率？”
“晚上墙面能看清吗？”
沈知薇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技术上是可行的，电影院的放映机功率很大，只要距离和角度调整好，投影到墙面上的画面完全可以看清楚，当然，晚上投影效果会更好，周围灯光要适当调暗一些，所以我才说投影预告片放在晚上进行。”
这个年代远没有后世LED那种方便快捷的巨幕投影，所以她也只能考虑用几个放映机把画面像放电影一样投影在墙上。
“这，”老周还是有些顾虑，“沈总，这样做成本会不会太高了？几台大功率放映机，再加上人工操作……”
“成本是高，”沈知薇点头承认，“但效果也是独一份的，你们想想，路人走在街上，突然看到一面巨大的墙上在播放电视预告片，会是什么反应？”
“那肯定会停下来看啊！”一个年轻员工脱口而出，“这太新奇了，我活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宣传方式呢，要是我指定停下来看看墙上放的是什么东西。”
“对，这就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沈知薇满意地点头，“新奇、震撼、独一无二，通过这个方式让所有人都记住《问天》这部剧。”
老周想了想，也被说服了：“沈总说得有道理，这种宣传方式确实前所未见，如果能做成，轰动效应肯定是巨大的。”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薇做了最后的决策，“林玥负责跟安达那边对接广告位的事，老周负责联系灯箱广告牌的制作，再找几家电影放映设备公司，看看能不能租到大功率的放映机，有任何技术问题及时跟我汇报。”
“明白，沈总！”
＊
八月十五号，《问天》播出前一周。
京市的安达广场开业一个多了，因为坐落在繁华的商业中心地带，而且商场里边配套齐全，有吃的玩的看的，满足一家老小需求，每天人流量都极大。
这天，广场外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上班族、逛街的年轻人、上学的学生、买菜回家的大爷大妈……街上各种人群走动着。
“诶，快看！”一个年轻姑娘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广场外墙的方向。
“看什么？”她身边的女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只见此时的安达广场外墙上，挂着一排巨大的灯箱广告牌，每一块都有好几层楼高，画面清晰得惊人。
第一幅是张家界的风景，奇峰异石、云海翻腾，仿佛仙境一般，让京市这些没有看过这种大自然鬼斧神工景观的人纷纷被震撼住了。
“乖乖我的老天爷咧，这是哪里，这山咋长得这么俊啊？这是真的景不？”
紧接着旁边第二幅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手持长剑，踏剑而立，剑眉星目，好不帅气。
最后第三幅是一个清丽的女子，身边环绕着几只可爱的灵兽，每个灵兽都憨态可掬。
在每一幅画面下方，都写着几个大字：《问天》，八月二十二登陆央视黄金档！
“这是什么电视剧？这景好漂亮好神奇啊！”那年轻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巨幅海报，嘴里啧啧称奇。
“问天？”她的女伴念出画面上的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是不是就是最近那部很多人讨论的修真剧？”
“修真剧？”旁边一个买菜路过的大妈凑了过来，“就是报纸上说的炼丹成仙御剑飞行那些？我家老头子天天念叨着呢，说是要看看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大妈，您也知道修真啊？”那年轻姑娘听了有些惊讶。
“怎么不知道？”大妈理直气壮地说，“我们那儿的工会活动室天天放广播，什么奇闻热线，讲的可带劲了，我们几个老姐妹都爱听呢！”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路人被这巨大的灯箱广告吸引，停下脚步围观。
“哇，这广告牌也太大了吧！有几层楼高吧？”
“这画面也太清楚了，比电影院的海报还好看！”
“你们看这个男主角，长得真帅！”
“这个景色是在哪儿拍的？太美了吧！跟仙境似的！”
“报纸上说是在湖南张家界拍的，那儿的山就是这样，跟电视里拍的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那我得找时间去看看。”
人群越聚越多，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导致广场外围都快站不下了。
大家以为白天看的那些照片就够吸引人了，到了晚上七八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广场周围的路灯被适当调暗了一些，几台大功率的放映机悄悄就位，对准了那面巨大的外墙。
“咔嗒”，放映机启动的声音响起，一道光束射向墙面，下一秒，整面墙都亮了起来。
只见巨大的画面出现在墙上，云雾缭绕的仙山、御剑飞行的少年、飘逸的白衣、呼啸的剑光……
最要紧那画面是动的，不只是白天那种静态画面。
只见那少年踏着飞剑，从画面的一端飞向另一端，剑光闪烁，衣袂飘飘，伴随着悠扬的古筝和空灵的箫声搭配的背景音乐响起，整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辽远开阔的意境。
“快看，我的天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声。
“这是什么东西？！墙上怎么在放电影？！”
“天哪，这也太神奇了吧！”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玩意儿！”
“妈呀，这得花多少钱啊？”
“管它多少钱，好看就完事了！”
原本就围在广场外的人群，这下子彻底沸腾了，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把整个广场前面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快快快，过来看！墙上在放电影呢！”
“真的假的？走走走，去看看！”
“前边的让让，让我也看看！”
“哎哟，别挤啊，我鞋都挤掉了！”
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中年男人路过，看到这阵势，也赶紧下了车，把车往边上一支，就挤进人群里看热闹。
“老刘！老刘！”他一边挤一边冲着人群喊道，“你在哪儿呢？快过来看，这玩意儿太稀奇了！”
“来了来了！”一个同样骑车的男人应声挤了过来，看到墙上的画面，顿时傻眼了，“卧槽！这怎么弄的？墙上怎么能放电影？”
“谁知道啊，反正就是放出来了，你看这画面，这山这水，跟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还有这小伙子，踩着剑就飞起来了，这是神仙吗？”
“这叫修真，报纸上说的修真！”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练了法术就能飞！”
“修真？就是最近报纸上天天说的那个？”老刘听了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瞎编的呢，原来还真拍成电视剧了。”
“可不是嘛，听说八月二十二号就播出了，我已经跟我媳妇说好了，那天晚上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守着电视看！”
“行，那我也得看看，这么大阵仗宣传，肯定不会差！”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新奇，他们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屏幕的动态画面呢，那视觉效果震撼极了。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把孩子举高了让他看清楚画面：“宝宝你看，这个哥哥在飞呢。”
“妈妈，他怎么能飞？他是孙悟空变的吗？”小孩子瞪大了眼睛好奇问道。
“哈哈，不是孙悟空变的，嗯，他是修真的人。”年轻妈妈笑着解释道。
“那我长大了也要修真，我也要飞！”小孩子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
旁边的人听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气氛热闹极了。
与此同时，接下来一周，在深市、港岛、海市……凡是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同样的巨幅灯箱广告、同样的夜间投影，都在同步进行着。
深市安达广场的外墙前，每到晚上都一样挤满了围观的人群，甚至有人早早就搬着小凳子过来占位，就为了能占个好位置。
港岛那边也是很夸张，晚上投影开始后，周围的道路都被堵住了，有人还专门打的士过来看“墙上放电影”这稀奇景象呢，那些阿公更是连跑马也不看了。
*
更让知觉影视没想到的是，白天的巨幅灯箱广告，竟然意外成了“打卡圣地”。
一开始，只是有几个年轻人觉得画面好看，站在广告牌下面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这些照片就被他们分享给了朋友、同事、家人……
再然后，就莫名的越来越多的人专门跑来，就为了在这块巨大的广告牌下面合影留念。
“来来来，往左边站一点，把后边的仙山给你照进去。”
“一二三，茄子！”
“拍得怎么样？让我看看，哎呀，这背景太好看了！”
“好了好了，拍完没，到我了，那个同志，麻烦你帮我拍一张，我要站在男主角旁边！”
“好嘞，你往右边挪一点，好，看镜头，笑一个，咔嚓！”
……
广场门口甚至排起了长队，都是等着拍照的人，有人找着各种角度拍，有人为了好看甚至还带了好几套衣服过来换着样子拍，甚至还有人专门带了小板凳，方便调整高度和角度，大家都力求出片，毕竟这广告箱汇聚成的巨幅广告加上张家界的仙境，那是特别出片，怎么拍怎么好看。
为此公安局还不得不派了一些交警来管理交通维持秩序，那些交警心里嘀咕，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阵仗呢。
有些交警在执行任务时还遇到了自家人。
“嘿，儿子，今天你值班啊，正好，拿着相机帮妈拍一张，拍好看一点啊！”
那个交警无奈：“妈，我在上班呢？哪有空给你拍？”
那位妈妈眼珠一转，理直气壮道：“那行，这位公安同志给我拍一张，我可是劳动人民，你们要为人民服务懂不懂？”
“妈？”那交警心想他妈还能这样？！
“妈什么妈？叫同志！”
“哈哈哈……”旁边的路人听了笑了起来，“就是，交警同志为人民服务嘛，给我们也拍一张。”
这种盛况，很快引起了新闻媒体的注意，《京市晚报》的记者专门跑到安达广场，拍了一组照片，写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巨幅广告成打卡圣地，市民争相留影！”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广场前排队拍照的盛况，还采访了几位市民，问他们为什么来拍照。
“因为好看呀！”一位女士笑着说，“你看这背景，跟仙境似的，我在家门口就能拍出旅游照的效果，多划算啊。”
“因为我儿子喜欢，”一位带着孩子的父亲说，“他在报纸上看到修真的故事，天天吵着要看电视剧，今天带他来拍个照，回去让他高兴高兴。”
“因为新鲜呀，”一位大爷说得更直接，“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广告牌，不来看看亏得慌！”
报道一登出来，吸引了更多人慕名而来，就算哪怕大家对剧没兴趣，但是说到出片留念，那人民是有极大的热情的。
*
这波操作，把港岛的那些影视公司看得目瞪口呆，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林生拿着《京市晚报》的报道，脸色复杂。
“你们看看，”他把报纸拍在桌上，“人家这宣传做的，我们跟人家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副总凑过去看了看报道，也是一脸叹服：“这沈知薇是怎么想出来的？在商场外墙上放电影？这得多大的手笔？”
“关键是效果好啊，”另一位高管说道，“你看报纸上写的，市民排队拍照，上了新闻，这等于是免费的二次宣传，一分钱没花，热度又涨了一波。”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们也得学学人家这方式。”
“学？”刘副总愣了一下。
“对，联系这个安达广场，或者其他商场，”林生继续道，“看看哪家商场有合适的外墙，我们也搞一个。”
“可是林总，我们现在手里也没有什么大剧要宣传啊……”刘副总有些为难。
“那就先把位置占上，”林生一锤定音，“等我们的修真剧拍出来，正好用上，其他家公司看到了肯定也会这样做，我们不先占着位置，等下只能眼红别人了。”
“好，我这就去联系。”刘副总赶紧应下，转身出了会议室。
不光是南洋兄弟，其他影视公司也纷纷行动起来。
“你们知道自己是第几家来问的了？”安达广场港岛分店的商务经理笑着对天鼎影视代表道，“今天一上午，我已经接待了六七拨人了，全是来问广告位的。”
“那还有位置吗？”天鼎影视的代表急切地问。
“有是有，”商务经理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不过价格可能要涨一涨了，毕竟现在需求量大嘛……”
“涨多少？”
商务经理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天鼎影视的代表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没办法，”商务经理摊开双手，“你们也看到了，现在这广告位有多抢手，不仅是你们影视公司，那些卖汽水的、电冰箱的等等很多公司都找了过来呢，我这边广告位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你们要还是不要，后边还有人要排队呢。”
天鼎影视的代表咬咬牙：“要！给我留一个位置！”

第81章
八月二十二号， 晚上六点半多。
凌一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遥控器，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机屏幕。
公司给他安排的宿舍在国贸大厦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 地方不算大， 但位置好， 离公司走路只要几分钟，他和妹妹欢欢以及奶奶一家三口挤在这个小房子里，倒也温馨。
电视桌摆着的那台崭新的十四寸彩电， 是凌一舟用拍完戏得到片酬买的，花了他整整大千块，虽然只是他片酬的零头， 但也让他心疼了好几天，除了欢欢的手术费， 他从小到大就没花过这么多的钱， 但想着奶奶和欢欢以后能看上彩色电视，他又觉得值了。
此时电视里正播着广告，什么健力宝、洗发水，一个接一个，凌一舟觉得这广告比平时长了十倍， 怎么还没播完呢？
“哥， 你紧张啦？”欢欢捧着一个苹果，歪着脑袋看他。
小姑娘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多了，脸也长了一些肉， 也能跑能跳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
凌一舟每次看到妹妹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也再不用担心妹妹下一秒会不会喘不过气来， 心里对沈总和李先生都感激不已。
“没有。”凌一舟嘴硬。
“骗人，你都把遥控器攥出汗了。”欢欢指了指他的手拆穿他。
凌一舟低头一看，果然，遥控器的塑料外壳上被他攥得都沁出了一层水雾，他讪讪地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
凌奶奶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慢悠悠地坐到孙子旁边：“一舟啊，别紧张，你拍的戏肯定好看，奶奶相信你。”
“奶奶，我没紧张。”凌一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他拍的第一部戏，虽然在剧组拍了两个多月，虽然沈导他们都夸过他演得好，可是观众会不会买账？万一大家不喜欢呢？万一收视率扑街了呢？
这些念头像一个个紧箍咒一样在他脑海里转着，让他坐立不安。
“开始了开始了！”欢欢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
凌一舟猛地抬头，只见电视屏幕上广告结束了，屏幕一黑，紧接着，一阵悠扬的古筝声响起，画面渐渐亮起。
云雾缭绕的仙山，飞流直下的瀑布，奇峰异石间隐约可见几座古朴的建筑，一个低沉的男声旁白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间便有修真之人……”
凌一舟听着那旁白，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敲着胸腔，仿佛要跳出来似的。
片头结束，画面切换到一个热闹的边境小镇，镜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落在一个吊儿郎当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五官俊朗，但一脸痞气，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看街上来往的行人，活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嘴里嘟囔着：“又是无聊的一天，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闯闯啊。”
“哥！是你！”欢欢兴奋地拍着手，“哥哥演的这个人好懒啊。”
凌一舟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拍这场戏的时候，沈导说要演出“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但又向往外面世界”的感觉，他琢磨了好久才找到状态。
看着电视上的自己，他心中有些莫名的羞耻，之前视频剪辑的时候他也看过，知道自己在屏幕上是什么样子的，但真正在电视上看到，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有点像是在照镜子，又有点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演得真好！”凌奶奶看着孙子那无赖样频频点头，“一舟啊，你这个眼神，跟真的小混混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小子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凌一舟听到这夸奖哭笑不得，同时心里的忐忑也少了一些，这说明他起码演出了无赖样。
电视里，剧情在推进，江自流正在街上闲逛，被一群小混混堵住了，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声，眼看就要打起来。
“打他！打他！”欢欢握着小拳头给电视里的哥哥加油。
凌一舟看着自己在电视里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小混混收拾了，心里却在想，这拳挥得是不是有点假？这表情是不是有点僵？这句台词好像说得不够自然……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演得不好，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发垫子里。
剧情继续推进，这天，镇子里来了几个穿着奇怪道袍的人，他们自称是天珩宗的修真之人，来招收弟子。
镇上的年轻人听了都挤破了头想去测试，江自流本来懒得动弹，最后被几个狐朋狗友硬拉着去凑热闹。
“去去去，江哥，说不定你还真能测出点啥来呢。”
“我？”江自流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能修真，母猪都能上树。”
测试的方式很简单，把手放在一块圆形的玉石上，如果玉石发光，就说明有灵根。
前面十几个人测下来，玉石都没什么反应，轮到江自流的时候，他随手把手按了上去，结果玉石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直接把周围的人都晃得睁不开眼。
“天灵根！”领头的修真之人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居然是天灵根……”
但是那修真之人还没说完，那光又瞬间憋了回去，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让那些修真之人以及以为这江混混踩狗屎运的乡里邻里的震惊都卡在了脸上。
那测试的修真之人摇了摇头叹气道：“呃，这天灵根是残缺的，可惜了可惜了……小伙子，你能入天珩宗当个外门子弟，去不去？”
“去，当然去，有混吃混喝这等好事怎么不去？”江自流一听，拍着手就答应下来，那架势活像别人不答应他还能死皮赖脸缠着，至于那什么天不天灵根，残不残缺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接下来镜头一转，就是江自流稀里糊涂被带回天珩宗，成了外门弟子。
第一次御剑飞行的场景拍得很美，张家界的奇峰异石在镜头下美得像仙境，云海翻腾，剑光闪烁，江自流站在飞剑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死死抓着前面师兄的衣角。
“师兄，这玩意儿真的安全吗？”
“安全，你放心。”
“我不放心啊！这么高摔下去我会死的吧？”
“放心，摔不死，顶多残废。”
“师兄你别吓我啊，我的盛世美颜可不能破相了！”
“呵呵。”想来这位师兄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凌奶奶看得啧啧称奇：“这景色真俊啊，跟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奶奶，这是在湖南张家界拍的。”凌一舟解释道。
“张家界？”凌奶奶念叨着这个名字，“等奶奶攒够了钱，也去那儿看看。”
“奶奶不用攒钱，想去等我过段时间有空带你和妹妹一起去。”凌一舟握了握奶奶的手。
“哇，真的啊！哥哥我要去！”
“好，一起去。”
很快到了宗门，之后江自流的外门弟子生活简直就是一部“灾难史”。
他住的房间在最偏僻的角落，屋顶还漏雨，第一天晚上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去食堂打饭，因为去晚了只剩下一碗清汤寡水的粥，他喝了一口，脸都绿了，“这是给人吃的吗？”
“外门弟子就吃这个，想吃好的，努力修炼升到内门去，再说修真之人不好口腹之欲。”
江自流看着碗里的粥，摇了摇头不赞同：“谁说的，吃不好吃不饱还修个屁真，得，为了吃顿好饭，看来我得好好修炼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他依然贯穿三天晒网一天打鱼的悠闲修炼生活。
和他同住一个宿舍的师兄养了一只灵宠，灵宠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脾气大得很。
天天清汤寡水饿得眼睛发绿的江自流有一天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看着那只肥兔子，嘴里咽了咽口水“小兔崽子，你说你长这么肥干嘛？”
雪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
江自流鬼鬼祟祟地摸出一把小刀，刚想动手，就被那位师兄逮个正着。
“江自流！你想干嘛？”
“呃，师兄，我，我就是想跟它亲近亲近……”
“亲近？呵呵，你手里拿的是把刀！”
“呃，我说我是想给它削个苹果吃，师兄你信吗？”
师兄当然不信，结果就是江自流被师兄狠狠教训了一顿。
更惨的是，那只雪兔记仇得很，有一晚趁江自流睡觉的时候，跳到他床上，对着他就是一顿冰法术。
第二天一早，江自流醒来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整个人被冻成了一个冰雕，只有两只眼珠子还能转。
“救，救命……”
“哈哈哈哈哈！”欢欢看到这里笑得在沙发上打滚，“哥你变成冰棍了！哈哈哈哈！”
奶奶也被逗得直乐：“这兔子厉害，一舟你演得真像，那害怕的表情跟真的一样。”
凌一舟：“……”
那表情还真是真的，当时那只兔子是剧组找来的，虽然经过特殊训练，会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但拍到一半的时候，那兔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跳起来咬了他一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导演喊“咔”之后他才发现手上被咬出了血印。
当然，这些幕后花絮他没跟家里人说，免得她们担心。
第一集在江自流被解冻之后的一番抱怨中结束，紧接着第二集开始。
第二集的重点是江自流开始正式修炼，以及他在宗门里的各种糗事。
修炼的第一步是打坐调息，感应天地灵气。
其他弟子都盘腿坐得端端正正，闭目凝神，只有江自流东倒西歪，一会儿挠痒痒，一会儿打哈欠。
“你能不能认真点？”负责教学的老师忍不住敲了他的脑袋。
“老师，我这不是在认真吗？”
“你这叫认真？你刚才都睡着打呼噜了！”
“啊？有吗？”江自流揉揉眼睛，一脸无辜。
老师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只能摇摇头走了，“孺子不可教也！”
接下来是炼体的课程，需要在瀑布下打坐，承受水流的冲击来锤炼身体。
江自流刚坐下没多久，就被冲得东倒西歪，最后干脆抱着旁边的石头不撒手了。
“师兄，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我怎么觉得是在受罪？”
“当然有用，你看我现在的体魄，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那得练多久啊？”
“十年八年吧。”
“啥？十年八年？那我还是算了吧……”
第二集里还有一个笑点，就是江自流去藏经阁借修炼功法。
藏经阁的管理员是个老头子，胡子打理得根根分明，看起来仙风道骨极了，“年轻人，想借什么功法？”
“有没有那种，嗯，一学就会，一练就成的那种？或者不学不练就会了那种？”江自流搓着手不要脸地问道，“我觉得这种功法很适合我。”
老头子瞪了他一眼：“没有。”
“那有没有稍微简单点的？”
“外门弟子只能借最基础的《引气诀》。”
“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拿着，滚。”
江自流拿着厚厚的一本《引气诀》，欲哭无泪：“不是最基础的吗？怎么这么厚？！这得练到猴年马月啊……”
不知不觉，第二集也播完了。
凌一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也不自觉地看得入了神，居然忘了紧张。
“好看！太好看了！”欢欢意犹未尽地嚷嚷着，“哥，明天还有吗？”
“有，每天两集。”
“太棒了！”欢欢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要天天看哥演的电视！”
奶奶拍了拍凌一舟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一舟，你演得真好，奶奶都看得懂，这个江什么流跟你小时候一样皮，可爱得紧。”
“奶奶……”凌一舟听到这话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都不怎么管他，那时候他确实皮，没少惹祸，只有奶奶会为他操心。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去睡吧。”凌奶奶站起身，“欢欢，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好吧。”欢欢恋恋不舍地关掉电视，被奶奶牵着回了房间。
凌一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发呆，剧播出了，家人看起来看得挺开心，但是不知道其他观众也是这个反应吗？还有也不知道明天收视率会怎么样，会不会很低？会不会观众不喜欢？他会不会被骂演技差？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打转，当晚，凌一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收视率的事，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凌一舟一早就醒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六点。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索性起床洗漱，吃了点东西，就往公司赶。
到公司大楼的时候才七点多一点，不说知觉影视，其他办公区也都是空荡荡的，只有大门口一个保安大叔在看门。
“小凌？这么早？”保安大叔有些惊讶，这俊小伙他认识，听说是楼上知觉影视公司的演员，不过人家没有一点架子，每次过来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
“呃，睡不着，就过来了。”凌一舟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你演的剧我跟我老婆都看了，演得不错，我老婆还说你长得帅呢。”保安大叔竖起大拇指夸道。
凌一舟听了脸一红：“谢谢大叔。”
他在公司楼下转了几圈，又上楼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就是不知道该干点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收视率数据起码要到上午十点多才能出来，他来了也是干等着，可他就是睡不着，在家里躺着更难受，还不如来公司待着。
八点半左右，陆陆续续有员工来上班了，看到凌一舟都跟他打招呼，“一舟，昨晚那剧我看了，你演得真好啊！”
“谢谢谢谢。”
“完全看不出来你是第一次演戏，演得真灵！”
“就是，人家一舟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凌一舟被夸得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了，只能一个劲地点头道谢。
九点钟，沈知薇踩着点到了公司，她一进门就看到凌一舟站在走廊里，人杵在那里站得笔直，但一副魂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模样，想来这孩子是在担心收视率的事，早早来公司了。
“一舟？”沈知薇走过去，“你来这么早？”
“沈导！”凌一舟赶紧站直了身子，“我，我就是有点睡不着，就早点过来看看。”
沈知薇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好笑地扬起：“是不是在等收视率？”
“呃，也不是……就是有点……”凌一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走吧，去我办公室，正好有些事要跟你说。”沈知薇说着往办公室走去。
凌一舟赶紧跟了上去，跟着沈导进到她办公室，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
沈知薇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道：“《问天》播出之后，接下来会有一系列的宣传活动需要你参加。”
“宣传活动？”凌一舟愣了一下。
“对，”沈知薇翻开手边的一份文件，“首先是报纸采访，《知觉影视报》会做一个专访，让你谈谈拍摄的心得体会，还有《南方娱乐周报》《银幕之声》等那边也有邀约，这些采访我会安排公司的人陪你一起去。”
凌一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还有电台，‘奇闻热线’那个节目你知道吧？他们想请你去做一期嘉宾，聊聊拍剧的趣事，顺便回答一些听众的问题。”
“奇闻热线？”凌一舟眼睛一亮，“就是之前讲民间异闻的节目？”
“对，你听过？”
“听过听过，我奶奶每天都听，可入迷了，她很喜欢那个主持人。”
沈知薇笑了笑：“那正好，到时候你去的时候可以让主持人给你奶奶签个名。”
凌一舟听了也跟着笑起来，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
沈知薇继续说着后续的宣传安排，什么粉丝见面会、商场签售、校园宣传……一条一条，凌一舟却听得有些走神。
他的心思飘到了别处，收视率到底怎么样了呢？观众会不会喜欢这部剧呢？
“一舟？”沈知薇看他愣神，喊了一声。
“啊？”凌一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沈总，我刚才……”
“在想收视率的事？”沈知薇一语中的。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沈知薇刚想说点什么，突然，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太好了！！”
“我就知道！”
“沈总牛啊！”
吵闹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沈知薇和凌一舟对视一眼，嘴角勾起：“看来收视率出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沈知薇说了一声“请进”。
就看到林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沈总，”林玥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央视昨晚的收视率出来了。”
“多少？”
“第一集结尾收视率50.65%，第二集飙到了55.89%！”林玥音调不自觉提高了一些，“比《深港情缘》第二集收视率的最高54%还要高出差不多两个百分点。”
“什么？！”一旁的凌一舟听了腾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撞翻，他之前也研究过相关收视率的事项，那可是55.89%啊！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昨晚全国有超过一半的观众在看《问天》！意味着这收视率比人家很多剧播完的最高收视率还要高！
他的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薇的嘴角也扬了起来，但也没想到会比《深港情缘》开播收视率还高。
不过一想也是，《深港情缘》当初虽然也火爆，但那毕竟是偶像剧，观众群体主要集中在女性，而《问天》不一样，修真题材，有感情线，更有升级打怪、热血爽文的元素，男女老少都能看，受众面自然更广。
再加上前期铺天盖地的宣传预热，报纸、电台、安达广场的巨幅投影……这些都是给《问天》积攒的热度，等到剧一播出，这些热度就全部转化成了收视率。
而且，修真这个题材，跟华国的神话传说、仙侠文化本就一脉相承，什么飞升成仙、御剑乘风，老百姓打小就听这些故事长大，骨子里就对这些东西有天然的亲近感，现在有人把它拍成电视剧了，能不爱看吗？
“林玥，其他数据呢？”沈知薇继续问道。
林玥翻了翻手里的报表：“观众反馈也很好，央视那边说昨晚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有夸剧情好看的，有夸演员帅的，还有追问后面剧情的……”
“演员帅？”沈知薇看了凌一舟一眼，打趣道，“看来你很受欢迎要成大明星了，我们知觉影视也要有一哥了。”
凌一舟的脸“腾”地红了，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没有，沈总说笑了……”
沈知薇看孩子窘迫了，也不再逗他，继续看向林玥。
林玥继续汇报道：“还有商务部那边，今天一早就接待了好几拨想要在剧中插播广告的广告商。”
“广告商？”沈知薇挑眉。
“对，”林玥翻到另一页，“之前我们提前谈好的广告商有几家，他们都是看好咱们公司的口碑，在剧还没播的时候就签约了，可还有更多的商家当时持观望态度，觉得修真题材太新了，怕观众不买账，所以没敢冒险。”
“现在呢？”
“现在？”林玥忍不住笑了，“现在他们后悔死了，一大早就排着队来找我们谈合作，都快把商务部的门槛踏破了，都说早知道沈大导演拍的剧肯定会火，当初就该早点签约。”
*
与此同时，知觉影视公司的商务接待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十来个西装革履的商家代表挤在不大的接待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健力宝是最早签约的！第一个广告位必须是我们的！”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胖男人嗓门最大。
“老刘，你别得意，你们健力宝签得早，可我们燕舞收录机给的价高啊！”旁边一个瘦高男人不服气。
“给的价高有什么用？人家知觉影视讲的是先来后到！”老刘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你们当初怕这怕那的，不敢签，现在后悔了吧？”
“谁后悔了？”瘦高男人嘴硬，“我这是谨慎！做生意嘛，稳妥第一！”
“稳妥？”老刘撇撇嘴，“稳妥到现在排队都排不上号，我看你是稳妥到姥姥家去了！”
“你！”瘦高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其他几个商家代表也是一脸懊悔，早知道《问天》播出第一天收视率就这么高，当初就应该早点签约，现在好了，广告位都被人抢光了，他们只能在后面干瞪眼。
心里同时懊悔不已，人家沈大导演之前拍的两部剧就很火，《深港情缘》更是火遍亚洲，他们怎么还会有顾虑人家这部戏观众不买账的？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各位各位，别吵了，”商务部的接待员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广告位的事我们会统一安排，各位先坐下来喝杯茶，排队等候……”
“排队？排到什么时候？”一个新来的商家代表急得直跺脚，“我们厂子的冰箱下个月就要上市了，就指着这波广告打开销路呢！”
“就是就是，我们也急啊！”
老刘在一旁看着这帮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想当初，他力排众议，顶着老板的压力，在剧还没播的时候就跟知觉影视签了广告合同，当时多少人说他傻，说他冒险，现在呢？哼，真香！
*
某市某大院，树荫下，几个大爷大妈正坐在小马扎上乘凉，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生风。
“老张，昨晚那电视剧你看了没？”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大爷率先开口道。
“看了看了！”被叫老张的大爷连连点头，“就是那个什么问天对吧？我家老伴儿非拉着我看，说是报纸上天天宣传的，我开始还不乐意，结果一看，嘿，还真有意思！”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烫着小卷的大妈接过话茬，“我家孙子也看，看完了还追着我问，奶奶奶奶，人真的能踩着剑飞吗？”
“这剧好看，主要是那小伙子演得好啊！”老张大爷竖起大拇指，“那叫一个精神，那叫一个帅啊！比我年轻时候都帅！”
“去你的吧老张，你年轻时候啥样我还不知道？瘦得跟猴似的！
“白背心大爷呛他，“哪里跟帅沾上边了？”
“瘦怎么了？瘦显精神！”老张大爷不服气，“你看那小伙子也不胖，但精气神足着呢。”
“我觉得那个兔子演得也活灵活现啊，”小卷大妈插嘴，“那兔子眼睛红红的，毛茸茸的，可爱死了，我孙子说了，让我给他也买一只。”
“那兔子可不是一般的兔子，那叫什么来着？雪灵兔！”另一个大爷接话，“会喷冰的，厉害着呢！”
“会喷冰的兔子？”小卷大妈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那可买不起，买得起我也不敢养，万一把我冻成冰棍可怎么办？”
“哈哈哈哈！”几个老人笑成一团。
“老刘头，你昨晚看没看？”老张大爷转头问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
老刘头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不紧不慢地开口：“看了，我还把我们家那台收音机关了，专门看这个。”
“哟，老刘头这是给面子了啊！”白背心大爷惊讶道，“你不是天天守着收音机听评书吗？一天都不落下那种，昨晚居然舍得关？”
“评书好听，但这电视剧也不赖。”老刘头点点头，“我就喜欢那小伙子的劲儿，痞痞的，但心眼不坏，让我想起我年轻那会儿……”
“得了吧可别吹牛了，老刘头，你年轻那会儿可没人家帅。”
“那可不一定，我年轻那会儿也是十里八村的俊后生！”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老头子就别在这儿吹了，”小卷大妈笑着打断他们，“我要回去做饭了，今晚等着看电视呢。”
“嘿，我也走了，今晚的剧情可不能错过。”
“我也回去了。”
＊
与此同时，一所大学的男生宿舍里，“你们昨晚看《问天》了没？”一个男生刚从水房回来，手里还提着暖水瓶。
“看了看了！”另一个躺在上铺的男生翻身坐起来，“在学校那个食堂看的，听说学校原本不开电视的，但是很多同学写信到校长邮箱反馈想看那电视剧，校长大手一挥，便在几个食堂把电视打开了。”
“就是啊，昨晚很多同学在食堂看呢，我差点还抢不到位置呢！不过别说，真好看！那个江自流虽然是个小混混，不过有两下子，一个人就把一群混混全打趴下。”
“你就看到打架了？”下铺的男生不屑地撇撇嘴，“我觉得最精彩的是他们回宗门御剑飞行那段，那个镜头太震撼了，云海翻滚，飞剑破空，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们都看偏了，”另一个男生推门进来，“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那只雪灵兔，本来以为是普通的兔子，结果一出手就把男主冻成冰雕，太解气了！”
“解气？男主差点被冻死你还觉得解气？”
“谁让他想烤人家吃呢？活该！”
“话说，这个修真的设定挺有意思的，”下铺的男生继续接话道，“什么剑修、符修、丹修的，还有灵兽、飞剑、法术……跟咱们以前看的武侠完全不一样。”
“可不是嘛，”上铺男生兴奋地说，“武侠顶天了就是轻功厉害点，可这修真，能飞天遁地，能呼风唤雨，能长生不老……想想就带劲！”
“你还想长生不老呢？你先把期末考过了再说吧！”
“去你的！提什么期末考！”
“对了，”推门进来的男生好奇道，“你们说这个江自流以后会变厉害吗？他现在才刚入门，连外门弟子都打不过，被一只兔子就冻成冰雕了，以后肯定会逆袭吧？”
“那肯定的！”上铺男生斩钉截铁，“主角嘛，肯定是一路升级打怪，最后成为最强的那个！”
“我猜他以后会有个很厉害的师傅，”下铺的男生分析道，“你们注意到没有，第一集里有个镜头，一个白衣老者站在山巅上看着江自流被带走，那眼神意味深长的，肯定有戏！”
“你这分析有道理啊！”
“那是，我可是看了不少小说的人，这套路我熟！”
几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
在京市的一间茶馆里，几位导演正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这几位导演都是业内的老人了，拍过不少叫好又叫座的剧，在圈子里也颇有名气。
“张导，你昨晚看《问天》了吗？”其中一位姓陈的导演率先开口。
“看了，”张导放下茶杯，“两集都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张导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节奏把控得很好。”
“节奏？”旁边一位年轻一点的导演好奇地问。
“对，节奏。”张导点点头，“你们注意到没有，第一集的开头，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来介绍主角的生活环境和性格，镜头语言很克制，没有急着展开剧情，但一点都不闷，每一个场景都有信息量，每一个动作都在塑造人物。”
“我也注意到了，”陈导接过话，“那个主角江自流第一次出场，就是靠在墙根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眼睛半睁半闭的，让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什么个性的人。”
“这就是功力。”张导感慨道，“沈知薇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她懂得‘藏’和‘露’的分寸，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观众看着就会觉得舒服，不会觉得拖沓，也不会觉得赶。”
“还有那个特效，”年轻导演说道，“虽然有些地方还有点粗糙，但整体效果已经很不错了，特别是御剑飞行那段，镜头调度很巧妙，用远景和意境来弥补技术的不足，看得出来导演是下了功夫的。”
“这个我同意，”陈导点头，“现在的技术条件就这样，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沈知薇聪明，她知道扬长避短，把重点放在故事和表演上，特效只是锦上添花。”
“说到表演，”张导话锋一转，“那个男主角演得不错，有灵气。”
“凌一舟是吧？”陈导回忆着，“听说是个新人，以前没见过，应该是知觉影视新签的。”
“嗯，新人能演成这样，很难得。”张导夸道，“他把江自流那股痞气和机灵劲儿都演出来了，但又不让人讨厌，这个度很难把握。”
“看来沈知薇选人的眼光也很准啊。”年轻导演感叹。
“何止选人准？”陈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想想，从《苗小草》到《深港情缘》，再到现在的《问天》，她拍什么火什么，这份眼光和运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仅是运气，最重要的是人家有实力啊，拍得烂，再多的宣传也飞不起来。”
“也是。”
*
《问天》播出三四天后，热度持续攀升，收视率一路走高，从第一天的55%涨到了第四天的60%，还在继续上涨中。
不仅大人爱看，小孩子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某家属院，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落山，院子里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一群小孩子。
“我是剑修江自流！看我的御剑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当飞剑，身上披着一块白色的床单，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床单在风中呼呼作响，活像个小白侠。
“你不是江自流！我才是江自流！”另一个小男孩不服气，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塑料玩具剑，虽然是红色的，但不妨碍他自称天下第一剑修，“我的剑比你的厉害！”
“你们都不是江自流，”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傲娇地叉着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只用袜子做的“灵宠”，那袜子被塞了些棉花，歪歪扭扭地缝了两颗黑纽扣当眼睛，“我才是修真大师，我有灵宠雪灵兔呢！”说着小女孩挺了挺她脖子上那只“雪灵兔”。
“你那是兔子吗？那是袜子！”木棍男孩毫不留情地揭穿。
“才不是！这是我的雪灵兔，它会喷冰！”小女孩气鼓鼓地反驳，“你信不信它现在就把你冻成冰棍！”
“你冻啊，你冻啊，我看看你怎么冻！”
小女孩把袜子兔子朝他一挥：“喷冰！”
木棍男孩配合地假装被冻住了，身体僵直，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周围的孩子哄堂大笑。
“我是丹修！我会炼丹！”这时，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挤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谁生病了？我给你们吃丹药！”
“丹药？你那是什么丹药？”小女孩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糖果吗？”
“才不是糖果！这是我炼的灵丹妙药！”胖男孩一本正经道，“吃了能延年益寿，还能增加法力呢！”
“那你吃一个给我们看看？”
胖男孩犹豫了一下，从盒子里捏出一颗“丹药”，其实就是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闭上眼睛，作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嗯，我感觉到我的法力在增加了……”
“骗人！那就是糖！”
“真的是丹药！不信你吃一颗试试！”
“好呀好呀，我要吃！”一个鼻涕还挂在嘴边的小不点凑了过来，“我感冒了，你给我一颗治感冒的丹药尝尝。”
“治感冒的丹药，我看看，”胖男孩低头在铁皮盒里翻找，最后挑出一颗绿色的糖，“这个！这个是解毒丹，吃了能治百病！”
“给我给我！”小不点迫不及待地接过糖果，刚要往嘴里塞。
“等等！”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孩子冲过来一把抢过了那颗糖，“你们在干什么？这糖是哪来的？”
“是我从家里拿的，”那胖男孩急了，“还给我！”
“从家里拿的？你妈知道吗？”大孩子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胖男孩，“这是你妈藏在柜子里的那盒水果糖吧？上次你偷吃被揍了一顿，这次又偷？”
胖男孩听了脸“唰”地垮了，撇了撇嘴。
“还有你，”大孩子转头看向披着床单的木棍男孩，“那床单是你妈新买的吧？你披在身上当披风？你知道那床单多少钱吗？”
木棍男孩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还有你！”大孩子又看向挂着袜子兔子的小女孩，“那袜子是谁的？”
“呃，是……是我爸爸的……”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这袜子不像穿过的，不会是你爸新买的还没穿的吧？”大孩子一脸无奈。
小女孩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你们几个等着吧，”大孩子叹了口气，“我这就去叫你们家长。”
“别！别叫家长！”几个小孩齐声哀嚎。
但已经晚了，没过多久，几个家长气势汹汹地赶到了。
“李大明！你给我过来！”一个中年妇女揪住木棍男孩的耳朵，“你把我新买的床单拿出来当披风？你知道那床单多少钱吗？六块八！够买两斤肉了！”
“妈，疼疼疼！”李小明被扭着耳朵，龇牙咧嘴。
“疼？疼你还干？”中年妇女越说越气，“你看看把床单弄成什么样了？全是土！这还怎么盖？”
另一边，胖男孩也没好到哪儿去。
“王胖子！”他妈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我那盒水果糖是留着过节走亲戚用的，你给我偷出来当丹药发？你当你是太上老君啊？”
“妈，我没发几颗……”王胖子委屈巴巴。
“没发几颗？盒子都空了一半了还没发几颗？”他妈妈气得直跺脚，“你说！那糖都去哪儿了？”
“我……我吃了……”
“你全吃了？！”
“张妮妮！”那个袜子兔子的女孩爸爸举着那只被歪歪扭扭缝了几个眼睛的袜子，脸都气绿了，“这是我新买的袜子，还没穿过呢！你给我做成啥了？！”
“爸，那是只雪灵兔，我觉得它当兔子比当袜子好看……”张妮妮小声辩解。
“好看？！”她爸爸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再看那袜子，哭笑不得，“哎哎，我……”
几个家长边走边数落，把各自的孩子带回了家，院子里只剩下几个没被抓到的小孩，还在继续玩着“修真”游戏。
“你们看！李大明被抓走了！”一个小男孩幸灾乐祸道。
“嘿嘿，谁让他把床单弄脏了！”
“我妈的床单我可不敢动，我用的是毛巾。”
“毛巾也不行吧？我妈说毛巾也不能乱拿……”
“那，那我们用什么当披风啊？没有披风一点也不威风。”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不如，”一个机灵的小男孩眼珠一转，“我们用树叶？”
“树叶太小了呀。”
“那芭蕉叶呢？院子后边有棵芭蕉树。”
“走走走，去摘芭蕉叶去！”
一群小萝卜头顿时呼啦啦地朝院子后边跑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第82章
九月的第一周， x市某纺织厂的食堂墙上，多了一张手写的红纸告示。
写着：今晚《问天》播到第十七、十八集，食堂电视机七点准时开放，请各位职工有序观看， 禁止抢座位打架！文明观影， 友爱你我他！——厂工会宣。
这张告示是厂工会主席老孙头亲自写的， 他写的时候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当了二十年工会主席，还是头一回为了一部电视剧专门发通知， 没办法，这《问天》实在太火了。
自从央视开播以来，厂里每到晚上七点， 食堂的那台十四寸电视机前就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端着饭盒的、搬着小凳子的、或者干脆站在桌子上的， 那人是里三层外三层，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热闹。
上周还因为争抢座位的事，两个车间的工人差点打起来。
老孙头当时正好路过，一看这阵仗，吓得赶紧上去劝架：“别打别打！打坏了电视谁赔？你们还想不想看江自流御剑飞行了？”
这话一出， 两边的人都老实了， 悻悻地松开手，各自找位置坐好。
从那以后，老孙头就在食堂贴了这张告示。
随着剧情越来越精彩， 这一周，央视公布了最新的收视数据：《问天》第十六集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67%。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电视观众，在同一时间守着电视机看这部剧。
街头巷尾， 茶余饭后，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讨论剧情。
“《问天》你看了没？昨晚江自流终于突破金丹期了！”
“看了看了，那场突破的戏拍得太带劲了，雷电劈下来的时候我都替他捏把汗。”
“我跟你说，江自流跟小师妹肯定有戏，你看他们俩互相斗嘴的样子，明显是欢喜冤家嘛！”
“我觉得大师兄跟柳絮飞更有看头，三世孽缘啊，虐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剧火了，演员们自然也火了。
凌一舟、杜有仪、唐良辰、葛竹心……这些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报纸上天天都有他们的消息，街边的书报亭里摆满了印着他们照片的杂志，老百姓的茶后话谈都是他们的名字。
特别是凌一舟，可以说是一夜爆红，对于红，开始凌一舟还没有太真切的感受。
剧刚播出那几天，他只是在公司里被同事们夸了几句，然后每晚回家跟奶奶妹妹一起守着电视看。
变化是从第五天开始的，那天他下楼去买早点，刚走到包子铺门口，卖包子的大叔突然愣住了，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哎哎，你是？你是不是那个江自流？！”
凌一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旁边排队的人听到大叔这话都纷纷围了上来。
“真的是他，江自流！我昨晚还看了他的剧呢。”
“凌一舟，能签个名吗？我家孩子特别喜欢你！”
“江自流你好帅啊！啊啊啊，我好喜欢你！”
……
凌一舟手足无措地被围在中间，包子也没买成，反而签了一堆名字，拍了一堆合影，等他好不容易脱身的时候，差点衣服都被扯烂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人民群众的热情，认识到他好像红了。
从那天起，他出门就变得小心翼翼，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实在要出门就戴个帽子压低帽檐。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他的脸太有辨识度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高大挺拔的身形，加上公司给他训练的体形，那气质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走到哪儿都很快会被认出来，害得他只能减少出门活动。
好在公司安排的这个宿舍是个高档小区，私密性很好，没有发生过热情粉丝找上门的事，听说港岛那边有些私生粉还会上门呢，这让凌一舟松了一口气。
随着爆红，公司那边的行程安排得越来越满，采访、拍照、杂志约稿、商业活动……
各种邀约雪片一样飞来，林玥办公桌上的电话每天都响个不停，商务部的同事们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把他供成了财神爷。
“凌一舟现在是一夜爆火了，”林玥在向沈知薇汇报工作时说道，“走到哪儿都是焦点，采访邀约都排到下个月了，商业代言的报价也翻了好几倍。”
沈知薇听着汇报，嘴角微扬，凌一舟的走红在意料之中，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五官硬朗却又带着少年气，演起吊儿郎当的江自流来浑然天成，加上他的身世被报道之后，观众对他又多了几分怜爱，谁不喜欢看一个人苦尽甘来成名的励志故事呢？
“剧宣的安排怎么样了？”沈知薇问道。
“都在按计划推进，”林玥翻开手里的文件，“下周有一场海市的粉丝见面会，凌一舟、杜有仪、唐良辰、葛竹心四个主演都会参加，我们也联系了当地的媒体做采访报道。”
“好，粉丝见面会的流程我看过了，互动环节多安排一些，让观众有参与感，另外安保方面也要做好，不要出任何岔子。”
“明白，沈总。”
*
海市，某会场。
今天是《问天》剧组的粉丝见面会，场地是租的一个大剧场，能容纳两千多人，哪怕位置不少，但门票一经发售也很快被抢购一空，黄牛票价更是炒到了原价的三四倍。
会场外，早早就排起了长龙，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不断有观众涌进来，很快座位就坐满了，后面还站着一大片。
“人真多啊，”负责现场统筹的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的汗，“比我们预估的多了一倍都不止。”
“是啊，有些粉丝哪怕没买到票也乐意在外边站着，人能不多吗？”
“大家打起精神，维护好秩序！”
“明白。”
排着队的粉丝们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举着自制纸牌的，有抱着鲜花的，有拿着相机的，还有人手里捧着布袋子，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哎，你那袋子里装的啥？”排在后头的姑娘好奇地问前面那个大姐。
“这个？”大姐笑着把袋子打开给她看，里头是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给一舟妹妹织的，小姑娘身世怪可怜的，我想着冬天快到了，小姑娘身体还在恢复中，想让他带回去给妹妹。”
“哇，你心真细！”姑娘赞叹道，“一舟肯定会很喜欢的！”
大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艺不是很好，拆了好几回，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
“肯定收！一舟看着就是个好孩子，他妹妹肯定也会喜欢的。”
“是啊，我看报纸上说他以前家里可穷了，妹妹生病都治不起，是他拍戏赚了钱才给妹妹治好的，这孩子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所以我特别喜欢他，一看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
后台，四个主演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凌一舟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古装的自己，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今天的粉丝见面会，沈知薇特意安排他们穿剧中的古装出场，说是要给粉丝们一个惊喜，顺便也宣传一下公司新出的古装周边。
“一舟，紧张不？”旁边传来唐良辰的声音。
凌一舟转过头，只见唐良辰穿着剧中大师兄叶风轻的古装，白衣胜雪，长发高束，端的是仙风道骨俊美无俦，当然，这是在不开口的前提下。
“有点吧。”凌一舟实话实说。
“有啥好紧张的，”唐良辰往他旁边一坐，话匣子就打开了，“你看我，一点都不紧张，见面会这种事，无非就是跟粉丝聊聊天、签签名、拍拍照，轻松得很，对了你知道吗，我听工作人员说今天来了两千多人呢，还有很多不能进来的等在外边，可见我们有多受欢迎，哎你说今天会不会有人给我送礼物，上次有个粉丝送了我一把扇子，说是配我剧里的大师兄形象，我觉得挺好看的，不过说真的这古装穿着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热……”
“良辰哥，”凌一舟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无奈扶额，这唐良辰从拍戏时就话多，现在看好像话更多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唐良辰一脸无辜。
“不是，就是，”凌一舟看着他，无奈地笑了，“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另一边，杜有仪正在帮葛竹心整理衣服，杜有仪穿的是剧中小师妹的古装，浅蓝色的衣裙，俏皮又灵动，跟她本人的气质很配。
葛竹心穿的则是剧中合欢宗女修柳絮飞的古装，深紫色的长裙，裁剪贴身，跟她本人现实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竹心姐，你别抖了，”杜有仪看着她，忍不住笑道，“一会儿上台可别掉链子啊。”
“我、我没抖，”葛竹心嘴上说着，手却在微微颤抖，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有仪，你说一会儿粉丝会不会让我表演什么？”
“说不定会吧，”杜有仪歪着头想了想，“上次还有粉丝让我和一舟表演剧中的名场面呢，这次或许会让你和大师兄也表演一段？”
葛竹心听了身子更抖了：“不会吧……”
葛竹心在剧中饰演女配角柳絮飞，一个合欢宗的女修，整天追着唐良辰饰演的大师兄叶风轻跑，各种大胆的手段勾搭那位冷面师兄。
但其实葛竹心现实是个有些害羞文静的人，在镜头前还好，有剧本有导演指导，她能放得开演，但是一到现实，她完全只想缩在角落让大家不要注意到她。
“没事没事，有良辰哥在呢，”杜有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他嘴皮子厉害，肯定能帮你解围。”
“良辰哥嘴皮子是厉害，”葛竹心苦笑，“就是太厉害了……”把观众的眼光都吸引过来了。
“时间到了，准备上台！”工作人员过来通知。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朝着舞台走去。
*
“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主角——《问天》剧组的四位主演！”
主持人话音刚落，全场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四个人在粉丝的欢呼声中依次走上台，凌一舟走在最前面，他一出场，尖叫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江自流！江自流！”
“一舟我爱你！”
“啊啊啊啊一舟你好帅啊！”
凌一舟被这阵势吓得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朝观众席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不知道他这一笑，粉丝的欢呼声更大了：“啊啊啊，一舟，你的小虎牙好可爱！”
“一舟多笑点！爱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杜有仪，大大方方地笑着跟粉丝们打招呼，还冲着前排的几个姑娘眨了眨眼，引来又一阵尖叫。
唐良辰走出来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忽然变了。
粉丝们开始看着他白衣飘飘的样子，纷纷发出“哇”的惊叹声。
“大师兄！”
“叶风轻！”
“好帅啊啊啊！”
唐良辰挺直了腰板，努力保持着大师兄的高冷形象，矜持地朝观众席点了点头，只不过这高冷形象只维持不到一秒，“大家好啊，我是唐良辰，没想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老感动了……”
“闭嘴！”前排的几个粉丝齐声喊道。
“还我高冷大师兄！”
“一开口就破功！”
唐良辰一脸无辜地看着台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粉丝们的笑声淹没了，“行行，你们是老大，我闭嘴行了吧。”
唐良辰手动给自己闭麦，惹得台下粉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最后出场的是葛竹心，她穿着一身紫色长裙，款款走上台来，脸上带着剧中柳絮飞标志性的风情万种的微笑，然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呃，没事没事，”她赶紧稳住身形，朝粉丝们尴尬地笑了笑，“裙子太长了……”
台下的粉丝们善意地笑了起来，有人喊道：“竹心姐小心点，摔倒了我们会心疼的！”
“姐姐不急，慢慢走。”
“啊啊啊，姐姐今天好美啊！”
四个人都站到了舞台中央，由主持人开始引导一一做自我介绍。
“那我们就按剧中角色的顺序来吧，首先请一舟跟大家打个招呼！”
凌一舟拿起话筒，有些紧张地开口：“大家好，我是凌一舟  ，在剧中饰演江自流，谢谢大家喜欢这个角色，也谢谢大家今天来看我们……”
他说得中规中矩，声音有些发紧，手里的话筒都被攥出了汗。
台下的粉丝们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一舟别紧张！”
“我们都支持你！”
“你最棒了！说得很好！”
凌一舟听着台下的鼓励，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松，冲着台下露出了一个带着小虎牙的笑容：“谢谢大家。”
“啊啊啊他笑了！”
“小虎牙好可爱！”
“我死了我死了！”
接下来是杜有仪，她拿起话筒，笑眯眯地开口：“大家好，我是杜有仪，在剧中饰演小师妹云若小，一个专门欺负江自流的角色。”
台下的粉丝被她这俏皮的话逗得是一阵哄笑，“欺负得好，再多欺负他一点！”
“我们支持你，就爱看你们这对冤家斗嘴！”
杜有仪朝着喊话的粉丝眨了眨眼：“放心，剧里还有很多欺负他的戏份呢，大家敬请期待。”
凌一舟听了，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轮到唐良辰了，他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稳重：“大家好，我是唐良辰，剧中饰演高冷大师兄叶风轻，那啥……”
“闭嘴！”台下又有人喊。
唐良辰：“……”
“我还没说呢！”他忍不住抗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们太了解你了良辰哥！”前排的一个粉丝笑着喊道，“你一开口就收不住！”
“就是就是！上次见面会你自己足足说了半个小时呢！”
“哥，你怎么能那么多话呢，今天能不能让大师兄少说两句？”
“对！我们要看高冷的叶风轻，不要话唠唐良辰！”
唐良辰被噎得哑口无言，转头看向旁边的三个人，一脸委屈：“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她们……”
杜有仪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良辰哥，认命吧。”
凌一舟也在旁边偷笑：“大师兄，爱莫能助啊。”
葛竹心则是松了口气，还好粉丝们的注意力都在唐良辰身上，她可以少说两句。
最后轮到葛竹心自我介绍时，她拿起话筒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小：“大家好，我是葛竹心，在剧中饰演柳絮飞……”
“大声点竹心姐姐，听不清！”
“竹心姐姐，你声音很好听，不要害羞。”
葛竹心听到粉丝暖心的安慰，把话筒往嘴边靠了靠，声音大了些许：“谢谢大家喜欢柳絮飞这个角色，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说完就赶紧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杜有仪，仿佛那话筒烫手似的。
台下的粉丝们看着她害羞的样子，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竹心姐好可爱啊。”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主持人开始引导互动环节，“好的，接下来是粉丝提问环节，有想问问题的朋友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台下“唰”地举起了一片手，主持人点了前排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大纸牌，上面写着“江自流天下第一帅”，她激动地开口：“一舟老师，我想问你，拍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凌一舟想了想，开口道：“有趣的事，嗯，有一次拍御剑飞行的戏，我站在威亚上，结果威亚突然卡住了，我就那么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哈哈哈哈！”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你害怕吗？”那姑娘追问道。
“当然害怕啊，”凌一舟诚实地回答，“我一直往下看，越看越怕，后来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了……”
“太可爱了！”
“心疼一舟！”
主持人又点了另一个粉丝，这次是之前在外面排队的那个大姐，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布袋子。
“一舟，”大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报纸上说你小时候过得很苦，妹妹生病了都治不起，我就想着，给你妹妹织了一条围巾，冬天快到了，让妹妹暖和暖和，我的围巾可能织得不是很好看……”
凌一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粉丝给他妹妹织围巾。
“这，这太贵重了，”凌一舟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能收……”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妹妹的，”大姐笑着说，“你转交给她就行。”
“那，那我替妹妹谢谢您了……”凌一舟快步走过去，伸出双手接过那条围巾，那条红色的围巾，针脚细密，红得喜庆，能看出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他接过围巾，朝那位大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围巾很好看，我会好好交给妹妹的，她也一定会很喜欢的。”
大姐连连摆手：“不用谢，你妹妹喜欢就好。”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一舟加油！”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奶奶和欢欢都会越来越好的！”
凌一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他还是笑着冲台下挥了挥手。
主持人见气氛有些煽情，赶紧转移话题：“好的，接下来我们换个轻松的话题，有没有想问良辰哥问题的？”
“有！”后排一个姑娘举起手，“良辰哥，你能不能学一下大师兄说话？就那种高冷的感觉！”
唐良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冷漠：“江自流，你的剑法还差得远。”
“哇！”台下发出一阵惊叹，“好帅！”
“就是这个感觉！大师兄你还是这样帅气！”
“继续继续！”
唐良辰受到鼓励，顿时嘚瑟了起来，看来大家还是很喜欢他说话的嘛：“师弟，修真之道，贵在心诚，你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越说嘴越瓢：“你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可得加油了啊兄弟，我跟你说，这修真的事情吧其实也没那么难，主要是要掌握技巧，技巧很重要，你看我当初练功的时候……”
“闭嘴！”台下齐声喊道。
“还我高冷大师兄！”
“你怎么又来了！”
唐良辰无辜地看着台下：“我这不是想跟大家多聊几句嘛……”
“不用了谢谢！”
“我们看着你这张闭嘴的脸就行！”
“你安静点就是最好的表演！”
杜有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良辰哥，你看看，你看看你的人气多高啊，群众的欢呼声……”
“什么人气，这分明是人气杀手好吧！”唐良辰哀嚎道。
台下的粉丝们被他这副活宝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主持人趁机开口：“好的好的，良辰哥你先休息一下，我们问问竹心姐。”
葛竹心正喝水呢，听到自己的名字，差点呛着。
“竹心姐，”主持人笑着说，“有粉丝想让你还原一下剧中勾引大师兄的名场面，可以吗？”
葛竹心的脸瞬间
涨红了，“那个……我……就是……”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台下的粉丝们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开始纷纷起哄：“演一个！竹心姐姐加油，你可以的！”
“拿出你合欢宗女修的魅力来！”
葛竹心求助地看向旁边的杜有仪，杜有仪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爱莫能助。
就在她紧张不已的时候，唐良辰拿着话筒忽然开口了：“既然竹心不好意思，那我来帮她示范一下吧。”
说着，他忽然凑近凌一舟，学着剧中柳絮飞的语气，娇滴滴地开口：“江～师～弟～你今天怎么这么帅呀～”
凌一舟猝不及防，没想到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被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脸都绿了：“良辰哥你干嘛？！”
“我这不是帮竹心解围嘛，”唐良辰一脸正经，“来来来，江师弟配合一下师兄，我演柳絮飞，你演大师兄，我来勾引你……”
“你勾引我干嘛？！”凌一舟的声音都吓得破音了。
“因为你帅呀～”唐良辰继续用娇滴滴的声音说道，还伸手去勾凌一舟的下巴。
凌一舟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走开！”
台下已经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
“良辰哥你个大活宝太绝了！”
“一舟的表情好好笑，啊啊啊，他怎么这么纯情！”
“哈哈哈，大师兄勾引小师弟，台上还站着师妹和竹心姐姐，这是什么修罗场？！”
杜有仪在旁边已经被逗得笑得肚子痛蹲在了地上，葛竹心也终于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虽然这对江师弟不太友好。
唐良辰还在那儿作妖：“江师弟，你别跑呀，人家喜欢你嘛……”
“你给我走开！”凌一舟绕着舞台躲他，“救命啊！”
“哈哈哈哈哈！”
主持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良辰哥你差不多得了，一舟都要吓哭了。”
唐良辰这才收手，冲台下抛了个媚眼：“刚才那段表演，免费的，不用谢。”
“谢谢良辰哥！”粉丝们齐声喊道。
“这是我今天见过最好笑的场面。”
“良辰哥虽然话唠，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竹心姐得请良辰哥吃饭。”
葛竹心听到这话，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请，我真的请……”
见面会在一片欢笑声中继续进行，最后是合影环节，被抽到的幸运粉丝们排着队上台跟主演们合影，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一舟，加油啊，我们会一直在你身后。”
“有仪多吃点呀，看起来太瘦了，我们会心疼的。”
“竹心姐，下次见面会别紧张。”
“良辰哥，你下次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唐良辰理直气壮地回答。
“哈哈哈哈！”
*
见面会结束后，凌一舟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条红围巾，他翻来覆去地看着。
“一舟，想什么呢？”杜有仪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凌一舟抬起头笑了笑，“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什么不真实？”
“这一切，”凌一舟看着手里的围巾，“几个月前我还是个穷小子，现在呢？有人给我织围巾，有人喊我名字，有人说喜欢我……我有时候觉得这是在做梦。”
“可这不是梦啊，”杜有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该得的，你演得好，观众喜欢你，天经地义。”
“是吗？”
“当然是，”杜有仪笑着说，“而且你知道吗？你今天那个小虎牙笑容，起码让台下三分之一的女粉丝原地去世了。”
凌一舟被她逗笑了：“别瞎说。”
“谁瞎说了？不信你去看看那些粉丝写的信，保准一半以上都在夸你的小虎牙。”
凌一舟摇了摇头，把围巾小心翼翼地塞进包里，回去要给奶奶妹妹看看，告诉她们，这是粉丝送的礼物。
他想，这些粉丝真好，他们的爱朴素无华，但真诚又热烈，他要好好拍戏，不能辜负他们的喜欢。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资料和样品，有报纸，有照片，还有几件古装样衣。
“沈总，这是我们工厂最新生产的古装样品，”林玥把几件衣服摊开给她看，“男装女装都有，版型是按照剧中的服装改良的，面料用的是棉麻混纺，穿着舒适，价格也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
沈知薇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女装，摸了摸布料，点了点头：“质量不错。”
“我们打算先小批量生产，”林玥继续汇报，“毕竟不知道大家反响怎么样，而且这古装日常生活好像也不方便穿。”
沈知薇点头：“可以，我们可以先把目标客户放到全国的照相馆试水。”
“照相馆？”一旁的老周有些困惑，“为什么是照相馆？”
沈知薇放下衣服，解释道：“现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里很少有相机，想拍照都得去照相馆，照相馆为了吸引顾客，通常会提供各种服装让顾客换着拍，什么军装、西装、旗袍……如果我们把古装卖给照相馆，让顾客能穿着剧中的衣服拍照，就等于是在给我们的剧做宣传，而且顾客也更买账。”
“原来如此，”老周听了恍然大悟，“穿着古装拍照的人多了，潜移默化之间就把我们的古装推广出去了。”
“那价格怎么定？”林玥问道。
“先便宜点卖，”沈知薇想了想，“走量为主，把渠道铺开才是关键，等品牌打响了，后续再慢慢调整价格。”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销售部去联系各地的照相馆。”
“还有，”沈知薇补充道，“让主演们在粉丝见面会上也穿古装出场，增加曝光度进行宣传。”
“好的，”林玥点头，“接下来几个城市的粉丝见面会会给主演们安排上。”
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
某市，街边的一家照相馆。
老板姓刘，四十来岁，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的照相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前段时间，有个销售员找上门来，推销什么古装服饰，说是电视剧《问天》里的同款，还说穿着这个拍照肯定能吸引顾客。
刘老板一开始是拒绝的，“古装？谁穿那玩意儿拍照啊？”他摆摆手，“天这么热，穿着古装不热死？”
销售员不死心，一个劲儿地介绍产品优势，什么面料轻薄透气啊，什么设计精美啊，什么跟电视剧一模一样啊……
刘老板还是不为所动，但他女儿不一样，刘老板的女儿今年十四岁上初中，正是追剧追得最疯的年纪，《问天》一开播，她就天天守着电视看，看完了还要跟同学讨论剧情，讨论完了还要在本子上画剧中人物的样子……
那天，她放学回来，看到销售员拿出来的那些古装，眼睛都直了。
“爸！这个好漂亮！”她拉着刘老板的衣角撒娇，“你买嘛你买嘛！我想穿这个拍照！”
“这玩意儿贵着呢……”刘老板有些为难。
“我不管，我就要穿！”女儿开始耍赖，“同学们都看《问天》，都喜欢小师妹的衣服，如果我穿着小师妹的衣服拍照，她们肯定羡慕死了！”
刘老板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再加上销售员一直在旁边鼓动，说什么现在电视剧正火，进一批货，保准能赚钱……
他咬咬牙，最后进了几套，男装女装各三套，花了他将近三百块，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的利润。
买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三百块啊！万一没人租怎么办？
隔壁照相馆的老陈听说这事，私下里念叨：“老刘怕不是傻了，花大价钱买这种服装，天这么热，谁乐意穿着拍照啊？”
刘老板心里也打鼓，把那几套古装往橱窗里一摆，半信半疑地等着，开始，确实没人光顾。
一天，刘老板的女儿放学回来，冲到橱窗前，看着那套浅蓝色的小师妹古装，两眼放光。
“爸，我今天可以穿这个拍照看看吗？”
刘老板本来想说不行，但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心软了：“行吧，就今天。”
于是那天下午，刘老板的女儿穿上那套浅蓝色的古装，在照相馆里拍了一套照片，拍完了还拿着照片跑去跟同学们炫耀。
“看，我穿小师妹的衣服拍的照片！”
“哇好漂亮！”
“你在哪儿拍的？”
“我爸的照相馆。”
第二天，就有几个小姑娘结伴来到刘老板的照相馆，问能不能租那套古装拍照。
刘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租金五块钱，拍照费另算。”
“成交！”
那几个小姑娘轮流换上古装，拍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还问刘老板：“叔叔，你们还有别的款式吗？”
“有有有，”刘老板赶紧把其他几套也拿出来给她们看，“男装女装都有。”
“太好了！我下次带我弟弟来，让他穿江自流的衣服拍一套！”
消息很快传开了，附近的街坊们都知道，刘老板的照相馆有《问天》同款古装，可以租来拍照。
一传十，十传百，来照相馆拍照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随着《问天》的热度越来越高，从一开始的50%收视率涨到了55%、60%、65%……到了中期，收视率更是直接飙到了67%！
街坊邻居茶余饭后讨论的都是剧情，什么江自流啊，什么小师妹啊，什么大师兄啊……
大家也被剧里那些人物穿的衣服吸引住了，剧里的服化道沈知薇是花费大心思的，每一套都很好看，观众自然喜欢上了。
一时间，刘老板这个照相馆的生意好得飞起，让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没有时间。
晚上关门的时候，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差点没笑出声来。
光是古装租赁费就收了将近一百块，再加上拍照费，今天一天赚的比平时一个月赚的还多！
隔壁的老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羡慕极了，他今天可是看到老刘这照相馆客流不断，甚至还排起了长队，“老刘，你那古装还有吗？”
刘老板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没了，几套都不够顾客选的。”
“那你再进点啊！”老陈急了，“分我几套呗！”
“分你？”刘老板挑了挑眉，“当初谁说我傻来着？”
老陈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那时不是想着大夏天谁乐意穿这古装啊，但是是他低估了广大人民的热情，还真有不少人乐意，再说也只是穿一会儿拍个照而已，也不算很热。
刘老板也没真的为难他，告诉了他销售员的联系方式：“你自己去进货吧，反正现在《问天》还在播，热度正高呢，趁早进货趁早赚钱。”
老陈千恩万谢地走了，刘老板看着他的背影，乐得合不拢嘴，谁说他傻？他这不是赌对了嘛！多亏了闺女那慧眼识珠的眼光，嘿嘿，今晚回去给闺女加个大鸡腿，不，加两个！
*
这股古装拍照的热潮，很快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知觉文化周边制造厂的订单量瞬间暴涨，销售部的电话更是被打爆了，全是各地照相馆和观众来订货的。
“喂？是知觉影视吗？我要订二十套古装……什么？没货了？那我预订行不行？先付定金……”
“喂？我是海市的，上次订的货怎么还没到？催一催啊……什么？在路上了？好好好……”
“喂？你们那个柳絮飞的衣服还有吗？我们这边好多人点名要那套……有？太好了，给我来二十套！”
林玥拿着销售报表，走进沈知薇的办公室。
“沈总，这是这周的古装销售数据，”她把报表递过去，“比上周涨了三倍还多。”
沈知薇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继续扩大生产，不能让渠道断货。”
“已经在安排了，”林玥回应道，“工厂那边已经加班加点在生产了，另外还招了一批临时工，产能已经翻了一倍。”
“嗯，很好，给员工的补贴也要跟上，”沈知薇想起另一件事，“还有，报纸那边的宣传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林玥翻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知觉影视报》这一期的排版稿，头版是关于汉服文化的科普文章，配图用的是主演们穿古装的剧照。”
沈知薇接过排版稿看了看，点了点头：“可以，记得强调一下我们古装的设计理念，要让读者知道，这不仅是电视剧周边，也是传统文化的传承。”
“明白。”
沈知薇放下报表，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问天》播完之后，我打算办一个活动。”
“什么活动？”林玥好奇地问。
“这个活动叫cosplay。”沈知薇说出了一个林玥从没听过的词。
“cosplay？”林玥有些困惑，“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新概念，”沈知薇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让普通人扮演他们喜欢的角色，模仿角色的服装、妆容、动作，甚至性格。”
“扮演角色？”林玥更困惑了，“这不就是演戏吗？”
“不一样，”沈知薇摇了摇头，“演戏是专业的，有剧本有导演有摄像机，cosplay是业余的，是普通人出于热爱自发地扮演角色，可以在展会上走秀，可以在公园里拍照，可以在任何地方展示。”
cosplay这个概念，在三十年代美国科幻迷就率先提出这个概念，但这个词最早是在1984年，由日本的一个动漫爱好者高桥信之提出的，他在当年的世界科幻大会上首次使用了‘cosplay’这个词。
现在樱花国也有一些动漫爱好者进行cosplay活动，但真正盛行起来要到九十年代了。
“沈总，我们现在做这个活动会有人参加吗？”林玥有些担忧，这个概念活动听起来很新颖，不说大陆，甚至港岛也还没有这种活动，但就是太新了没人尝试过，她怕观众会没兴趣。
“会的，”沈知薇开口道，“《问天》的热度这么高，观众对剧中角色的喜爱程度可想而知，如果我们提供一个平台，让他们可以亲身扮演自己喜欢的角色，他们一定会踊跃参与的。”
“那具体怎么操作？”
沈知薇想了想，开口道：“开个会吧，把策划部的人都叫上，一起讨论一下。”
*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沈知薇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了几个大字：知觉影视第一届cosplay活动。
“我先解释一下什么是cosplay，”沈知薇开口道，“简单来说，就是角色扮演，让普通人模仿影视剧或其他作品中的角色，穿上相似的服装，化上相似的妆容，甚至模仿角色的动作和神态。”
“沈总，”老周举手提问，“这跟我们小时候玩的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本质上确实有相似之处，”沈知薇笑着回答，“但cosplay更专业、更正式，参与者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还原角色，服装道具都力求精准，甚至会自己动手制作。”
“那这个活动我们要怎么办？”另一个员工问道。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沈知薇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场地、宣传、评选、奖励。”
“首先是场地，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大的场地，能容纳最少一千人，最好是室内的，有舞台、有展示区、有观众席，然后在场地搭建几个类似于剧中的特色场景，方便大家拍照合影。”
“这个可以租用深市的某个会展中心，”林玥建议道，“那边场地大，设施全，价格也合理，至于场地布置，我们可以找之前给电视剧拍摄搭建布景的木工，只是小布景，应该很快能完成。”
“可以，这些让商务部去对接一下。”沈知薇点头，继续说道，“然后是宣传，我们要通过报纸、电台、海报等各种渠道，把这个活动的信息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宣传内容怎么定？”负责宣传的吴女士问道。
“重点强调两个点，”沈知薇想了想，“第一  ，这是一个让普通人也能成为主角的机会；第二，有丰厚的奖品。”
“奖品设什么？”
“一等奖可以设现金奖励，比如五百块，再加上一套正版的限量古装，二等奖三等奖依次递减，另外，所有入围决赛的选手，都可以获得《问天》主演的亲笔签名照和周边礼包。”
“这阵仗不小啊，”老周咂咂嘴，“不知道能吸引多少人参加？”
“我预估至少会有几百人报名，”沈知薇说道，“《问天》的观众基数在那里，喜欢剧中角色的人很多，只要我们把活动办好了，参与者只会越来越多。”
“那参与者可以扮演哪些角色？”一个年轻员工好奇地问。
“可以是主角，比如江自流、小师妹、大师兄、柳絮飞，也可以是配角甚至可以是剧中的妖怪灵兽，”沈知薇说道，“比如雪灵兔变成人形的样子，半人半兔，或者剧中魔族的样子……不拘于剧中哪个人物。”
“这个有意思！”老周拍了拍大腿，“我闺女肯定喜欢，她天天在家画那只雪灵兔呢。”
“对了，”另一个员工提出疑问，“参与者的服装从哪儿来？自己做吗？”
“可以自己做，也可以从我们这里购买或租赁，”沈知薇早就想好了，“我们可以在活动现场设置一个周边销售区，卖各种角色的服装道具，既方便参与者，也能增加收入。”
“一举两得。”林玥听了眼睛一亮点头。
“还有评选环节，”沈知薇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设置多个奖项，比如最佳还原奖、最佳创意奖、最佳人气奖……让不同类型的选手都有获奖的机会。”
“评委怎么定？”
“可以邀请剧组的主创人员，比如服装设计师、化妆师，再加上一两位主演，增加活动的分量。”
“如果能请到主演来当评委，那参与者肯定更积极！”吴女士肯定道。
“这个可以安排，”沈知薇点头，“《问天》播完之后，主演们的宣传任务也会减轻一些，抽一天时间来参加活动应该没问题。”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活动的各个环节都敲定了下来。
“好了，今天先讨论到这里，”沈知薇最后开口道，“各部门按照分工开始准备，有任何问题随时跟我汇报。”
“明白，沈总！”
员工们陆续散去，林玥留到了最后。
“沈总，您觉得这个活动真的能火吗？”她有些担忧地问道。
“能，”沈知薇嘴角扬起，后世cosplay活动可是扮演得如火如荼，虽然现在大家对这个活动还不了解，但是每代年轻人乐意尝试新事物的心是一样的，更不用说华国正处于改革开放时代，各种新事物涌现，大家的接受能力也更强。
“而且观众需要一个表达热爱的出口，我们给他们提供这个出口，他们就会蜂拥而至。”
林玥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几天后，《知觉影视报》刊登了一则醒目的消息：“知觉影视第一届cosplay活动即将启动！你想成为江自流吗？你想变身小师妹吗？还是高冷大师兄，或者风情万种的柳絮飞？或者你想做魔尊……无论你喜欢剧中哪个角色，这里都是你展示自我的舞台！报名方式、活动规则详见内页……”
消息一出，反响热烈。
“cosplay是什么？”
“报纸上说就是扮演剧中的角色！”
“我可以扮演江自流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报名就行。”
“太好了，我要去报名，看起来好好玩啊，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第83章
深市会展中心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马路对面， 人挤人，头挨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大家请按秩序排好队，”工作人员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着， “不要挤， 一个一个来， 都能进去。”
没人听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穿着各色奇装异服的人挤在一起， 长袍飘带缠成一团，头上的假发蹭着旁边人的脸，不知道谁踩了谁的脚， 骂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年轻姑娘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她拼命护着头上的发髻， 那发髻是她五点钟就一早起来盘的， 为此还把她妈她姐拉起来一起给她弄，为了这发型还用了整整两包发卡才把它固定住呢。
“别挤了别挤了，我的头发。”周飞飞用手捧着头，无语凝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原本还以为没有多少人过来参加这活动的。
旁边一个扮演江自流的小伙子好心地帮她挡了一下：“妹子你先进去， 我给你开路。”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别着一把木头做的剑，剑鞘是用硬纸板糊的， 外面贴了一层银色的糖纸，远看还挺像那么回事，近看就能看出糖纸皱巴巴的， 边缘还翘起来了。
“谢谢啊大哥。”蓝裙姑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趁着他开出的缝隙赶紧往前挤。
进了大门，迎面就是一座三米多高的假山，假山是用木头架子搭成的骨架，外面糊着纸浆和石膏，刷成灰黑色，远看还真有几分张家界奇峰的影子。
假山上还挂着几缕白纱，风一吹，白纱飘飘荡荡的，颇有点仙气飘飘。
“快快快，我们在这儿拍一张。”一个做小师妹扮相的姑娘拉着同伴就往假山跟前跑，两个人摆好姿势，把带的相机给路过的人让帮忙拍照。
这年头相机还是稀罕物件，能带相机来的都是有些家底的，更多的人只能干看着，有些人羡慕道：“哎，没想到这布景这么真实，这么好玩，早知道就借个相机来了。”
路过的一个人听到他的话开口道：“想拍照可以啊，我刚刚路过一个展位，那里有专门帮拍照的，一张两块钱，包给相片，远的还能留下地址给你寄回去呢。”
“真的？还有帮拍照的？那我们去看看。”其他人一听，纷纷往那好心人指的地方去，一张才两块钱呢，比在外边照相馆拍还便宜。
这拍照摊位是沈知薇让策划部的人安排的，毕竟现在能有照相机的家庭不多，又不像后世那样拿出个手机就能随手拍照，加上来的人大部分都会想着留下一些照片纪念。
守在照相摊位前的员工看着排着长队的人们，心里佩服沈总的先见之明，虽然他们这拍照比照相馆便宜，但薄利多销啊，一天下来估算就单单拍照这一摊位，他们公司就能赚不少。
*
假山旁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满了《问天》里的各种剧照，有江自流御剑飞行的、小师妹跟灵兽玩耍的、大师兄叶风轻负手而立的、柳絮飞风情万种地回眸一笑的等等，都被放大了洗印出来，装在木头相框里。
一张张熟悉的剧中画面，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
“快看快看，这张是第二十二集江自流打败魔头受伤那张。”
“啊啊啊，这张江自流好帅啊，怎么感觉他受伤了看起来更帅了呢。”还没体验过后世“战损妆”这一概念的几个女孩子被这张照片帅到腿软。
走过剧照长廊，视线豁然开朗，展馆的中央大厅展现在眼前。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宽阔的大厅放眼望去全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大家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戴着各式各样的假发和头饰，挤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赶集。
大厅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布景。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仙洞”，用木架子和麻布搭成的洞穴造型，洞口挂着几串水晶珠帘，珠帘后面藏着几盏彩色灯泡，发出幽幽的蓝光，模拟洞中仙气萦绕的效果。
洞里还放了几块假石头和假蘑菇，那蘑菇是用棉花塞成的，外边套着五颜六色的套头，看起来童趣又可爱。
紧挨着“仙洞”的旁边是一个“魔窟”，魔窟整个布景被一大块黑布包裹着，只露出一个狰狞的入口，入口两边竖着两根插满铁钉的木桩，木桩顶上各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忽明忽暗，透着一股阴森劲儿。
入口上方还挂着一块用红漆写的“魔窟”二字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小孩子写的，但配合这阴暗的氛围，反而有种诡异的童真感。
魔窟往里走更暗，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在里头摆姿势拍照，偶尔有闪光灯亮起来，照出几张涂着浓重眼影的脸。
在魔窟的另一边是“灵兽园”，一片用绿色假草皮铺成的空地，上面摆着用棉花布料缝制的各种灵兽模型，有雪灵兔、火凤凰、青龙、灵龟……
模型做得极精致，雪灵兔小黑豆的眼睛活灵活现，火凤凰头套也画得栩栩如生，青龙的爪子更是画得惟妙惟肖。
“天，这布景太真实了吧，知觉影视没有糊弄我们，我原以为那些布景会很假的。”
“对啊，特别是那个魔窟，我刚刚进去看了一眼，地上居然还有散落的‘骨头’，我被吓了一大跳，旁边的工作人员说那不是真的，只是用石膏做成的，但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还有灵兽园那些灵宠布偶做得也很好啊！好想抱一个回去啊！”
“那边那个展厅听说有卖，等下我们去看看。”
“好，走起！”
*
周飞飞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整理自己被挤乱的裙子，心里嘀咕，里边的人比外边排队的还要多。
虽然人很多，但是她逛得还是很满足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让她都看不过来。
“哇，这位姐姐，你扮的是小师妹吗？”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周飞飞循着声音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圆滚滚的小脸蛋，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身上穿着一套小短打，屁股后面还缝了一团白色的棉花球当尾巴，那两只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周飞飞被小男孩这副可爱的样子萌得心都化了，笑着蹲下来，“对呀，你扮的是雪灵兔吧？好可爱呀。”
“嘿嘿。”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姐姐你也好看！”
“儿子！儿子你跑哪儿去了！”
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女人挤了过来，一把拽住小男孩的手着急道：“你这孩子，让你别乱跑你非要跑！”
周飞飞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这女人穿着一件黄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用铝箔纸做的发冠，冠上还插着几根铜丝，铜丝末端挂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手里拿着两面小镜子，镜子用红绸带绑在一起，举起来一照，还真有点电母施法的架势。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个用纸糊的尖顶帽子，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铁丝做的触须，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锤子，锤子上缠着铝箔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不细看还真有几分雷公的风采。
这一家三口凑一起的搭配，简直像是从哪个杂耍班子里跑出来的。
“你们这是？”周飞飞看着一家三口不同的装扮忍着笑问道。
“嗨，这不是孩子非要来嘛，”扮雷公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说想当雪灵兔，非得让我们陪他，我们就想着来都来了，也扮一个得了。”
“可是你们扮的是雷公电母啊，”周飞飞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剧里雪灵兔跟雷公电母又没关系。”
“嗐，管他呢，”扮电母的女人不在乎地摆摆手，“反正都是神仙嘛，凑合凑合得了，再说了，我们俩也不会扮别的呀，就这身衣服还是找他奶奶借的戏服呢，他奶奶年轻时候是唱戏的，这可是老人家压箱底的宝贝呢。”
小男孩挣开妈妈的手，跑到周飞飞身边：“姐姐姐姐，我们一起拍照好不好？”
“好呀。”周飞飞笑着牵起他的手。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跟了上来。
一家三口加上一个小师妹，站在“灵兽园”的假草皮上，背后是那只特大号的雪灵兔模型，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
“让一让，让一让！”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躁动起来，纷纷往两边避让。
周飞飞踮起脚尖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人群中走来。
男人足有一米九的个头，宽肩窄腰，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暗纹，在灯光下好像隐隐泛着光。
他的头上戴着两只角，不是那种一看就很假的塑料角，而是用木头雕刻再上漆的，漆成墨黑色，角尖泛着幽光，看着就像是真的从头骨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的脸上画着浓重的妆容，眉骨处描着黑色的花纹，眼角往上挑起，嘴唇涂成暗红色，全身装扮上下就透着一股“有钱”的气息。
“卧槽！”旁边有人发出惊呼，“这扮演的是剧中的魔尊吧，也太帅了吧！”
“这cosplay绝对是全场最佳！”
“快拍快拍！”
周围的有相机的人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那扮演魔尊的男人也很给面子，他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冷冷地扫视四周，那眼神阴沉极了，看起来浑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太像了太像了，大哥，这造型你自己弄的吗？”
“哥们，你叫啥名儿？以后有这种活动还来不来？”
“魔尊，我能和你合个影不？”
那魔尊保持着高冷的姿态，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于是一群人蜂拥上前，争着跟他合影，一瞬间就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飞飞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羡慕又是佩服，这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做出这么精致的服装和道具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裙子，这么一看自己这身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姐姐，你怎么了？”旁边的小雪灵兔仰着头看她，“你不开心吗？”
“没有呀，”周飞飞弯下腰摸摸他的兔耳朵，“姐姐只是在想，下次一定要做一身更好看的衣服来。”
“姐姐现在这身就很好看呀。”小男孩认真地说道，“我妈妈说，好不好看不重要，开不开心才重要。”
周飞飞听了心里一暖，笑着说：“你妈妈说得对。”对啊，她装扮虽然不是很好的，但她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样子也很开心。
*
另一边，展厅的角落里，几个人正东张西望，他们跟周围那些奇装异服的人格格不入，一看就不是来参加活动的。
“老郑，你看那边的周边摊位，”其中一个矮胖男人压低声音开口道，“排队排成那样，这得卖出多少货了啊？”
老郑听了抬眼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周边销售区前人头攒动，好几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那些摊位有卖服装的、卖道具的、卖剧照的、卖签名海报的……
每个摊位都忙得不可开交，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顾客们一边掏钱一边催促，那架势简直是抢着买，一时不知道谁是卖家谁是买家了。
矮胖男人看着那些摊位啧啧称奇道：“你说就这几个摊位一天能赚多少钱啊，人家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多鬼主意。”
“人家知觉影视那是脑子活啊，”另一个人插嘴道，“从报纸宣传到电台预热，再到这个什么cosplay活动，一环套一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招儿人家全用上了。”
“咱们回去也搞一个？”矮胖男人蠢蠢欲动提议道。
“搞个屁，”老郑没好气地说，“咱们手里有什么？有《问天》这么火的剧吗？有凌一舟这么红的演员吗？人家是有东西才能搞出这活动，咱们要啥没啥，用什么搞？搞出来谁来看？”
“那咱们就干这样看着？”矮胖男人也知道他们公司还没形成这种厉害
的文化周边，但是看着人家赚钱是真不得劲啊。
“先看着吧，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学学经验，以后咱们有好剧了也能用上。”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拐过一个布景区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另一拨人，双方都愣住了。
“陈总？”
“郑副总？”
两个影视公司的人顿时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空气都好像要凝固了。
老郑干咳了两声：“陈总也来了啊？”
对面那个被叫陈总的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是啊，过来看看，看看这个什么cosplay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是，呵呵，也是过来学习学习。”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两边人尴尬地笑着，心里都清楚对方是来干什么的，说是学习不过都是来偷师的，看这架势，今天这会场里，恐怕不只他们这两家派了人来。
不过谁都不是蠢人，既然不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跟在人家身后学着点喝点汤总行吧。
“那个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好好好，陈总慢走。”
两拨人迅速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像是做贼心虚一般。
*
会场二楼的观景台上，沈知薇站在栏杆旁，俯瞰着下面热闹的人群。
林玥拿着一份报表站在她身边汇报工作：“沈总，截至目前，入场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人了。”
“五千？”沈知薇挑了挑眉，“我们预估的不是一千吗？”
“是的，远超预期，”林玥翻了翻报表，“而且现在还有很多人在外面排队，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维持秩序，这些人不只是深市本地的，还有从羊城、海市、京市专门赶来的，甚至还有几个樱花国游客。”
“樱花国游客？”沈知薇来了兴趣。
“对，是几个来深市旅游的樱花国人，听说这边有活动就过来看热闹了，还买了几套服装当场换上cosplay了，虽然他们没看过《问天》，但说很喜欢这种氛围，说比他们国内的活动规模还要大。”
沈知薇嘴角微扬，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不过想到后世樱花国cosplay文化盛行，又不觉得稀奇了。
她往下看去，只见周边销售区前排着的长队一直没断过，工作人员忙得团团转，“周边销售情况怎么样？”
“销售额目前为止已经突破十万了，”林玥回答，“最受欢迎的是剧中同款服装和签名海报，其次是道具和剧照。”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活动的成功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当初策划的时候，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cosplay这种形式在国内还是新鲜事物，她不确定观众会不会接受，现在看来，她低估了观众的热情。
或者说，她低估了《问天》这部剧的影响力，《问天》最终以75.6%的收视率完美收官，创下了央视开台以来的最高纪录，比《深港情缘》大结局的71%还高出了四个多百分点。
这么高的收视率意味着全国有超过四分之三的电视观众在收看这部剧，意味着“修真”这两个字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词汇，意味着凌一舟、唐良辰、葛竹心、杜有仪这些名字已经红遍大江南北，而今天这场cosplay活动，就是这股热潮的延续。
“主演们到了吗？”沈知薇问道。
“到了，在后台等着呢，”林玥看了看手表，“按照流程，再过二十分钟他们就该上台了。”
“好，让他们准备一下。”
*
下午四点整，会场的大喇叭里忽然传出一阵音乐声，是《问天》的主题曲。
那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往主舞台的方向看去。
只见舞台上，灯光渐渐亮起，一个身影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白衣，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懒散的笑意，正是剧中江自流的扮相，凌一舟。
“啊啊啊啊啊！”
“是凌一舟！凌一舟来了！”
“江自流！江自流！”
尖叫声、欢呼声、掌声瞬间爆发，整个会场像是炸开了锅。
人群疯狂地往舞台方向涌去，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但还是差点被挤得东倒西歪。
“后退！后退！不要挤！”铁皮喇叭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
紧接着，又有几个身影走上了舞台，杜有仪、唐良辰、葛竹心他们。
“大家好！”凌一舟举起话筒，朝台下挥了挥手，“谢谢大家来参加此次活动。”
“啊啊啊啊！”回应他的是更加疯狂的尖叫。
“我看到今天很多人都穿着剧里的衣服来了，”凌一舟笑着说，“有扮江自流的，有扮小师妹的，还有扮魔尊的……大家都好厉害啊！”
“还有雪灵兔！”人群中有人喊道。
“对对对，还有雪灵兔，”凌一舟看向喊话的方向，“那位小朋友，你的兔耳朵好可爱啊。”
扮演雪灵兔的小男孩被爸爸高高举起，听到凌一舟的话，小男孩激动得小脸通红，拼命挥着手喊：“凌一舟哥哥！凌一舟哥哥！”
“哥哥看到你了。”凌一舟也朝他挥了挥手，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唐良辰忍不住凑过来：“一舟，你怎么这么会撩小孩儿……”
“良辰哥你闭嘴吧。”杜有仪笑着打趣道，这已经是他们打趣唐良辰的笑料就，毕竟唐良辰是唯一一个被粉丝观众要求闭嘴的明星。
唐良辰委屈：“为什么让我闭嘴？我说的是实话啊。”
话筒把他们的对话传了出去，台下的观众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良辰哥又破功了！”
“大师兄你能不能保持高冷五分钟！”
“我们要高冷大师兄，不要话唠唐良辰！”
唐良辰无奈地摊开双手：“你们够了啊，我这不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吗……”
葛竹心在后面偷笑，被杜有仪拉到前面来：“竹心姐，别躲了，你也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葛竹心红着脸举起话筒：“大家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台下的粉丝齐声喊道。
“大家好！”葛竹心鼓足勇气提高了音量，“谢谢大家来……”
“竹心姐好美啊！”
“姐姐嫁给我吧！”
葛竹心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主持人适时上台打圆场：“好了好了，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重头戏，让主演们给我们进行颁奖。”
观众们的情绪瞬间被调动了起来，纷纷翘首以盼，毕竟每个奖项的第一名奖金可是有五百块呢，还有不少周边礼物，他们想看看谁那么幸运。
“首先要颁发的是最佳人气奖，”主持人打开信封，“获奖者是——扮演九尾狐的小姐姐xxx！”
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姑娘从人群中被推了出来，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狐狸妆，额头中央还点着一颗朱砂。
那九条尾巴是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熬夜做的，用铁丝做骨架，外面缠上棉花，再缝上白色的绒布，最后用丝线一根一根地绣上纹路，针脚细密，每一条尾巴都像是活的一样。
“恭喜你。”凌一舟把奖金和奖品递给她，夸道，“你缝的尾巴比我们剧组做的还要逼真。”
那姑娘接过奖金和奖品，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一舟老师，谢谢知觉影视给我这个机会，我做这身衣服做了一周，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就缝尾巴，但是今天能站在这里，能见到你，我就觉得都值了，凌一舟我很喜欢你，希望你以后能演出更多作品，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凌一舟听着小姑娘真诚的话语，心里一暖，伸出手绅士地抱了抱她：“谢谢你的喜欢，我会好好演戏的。”
“呜呜，谢谢谢，老天，我被凌一舟抱了！”小姑娘有些语无伦次，“我回去不洗澡了！”
台下更是响起一片羡慕的尖叫声，“啊啊啊，我也想被凌一舟抱啊！”
“我要羡慕嫉妒恨了，小姐姐，凌一舟的怀抱是什么感觉啊！”
小姑娘拿着奖品一边蹦蹦跳跳跑下去一边大声回道：“很香很暖！我这辈子值了！”
台下的观众听了又是一阵顶破会场的尖叫，台上的凌一舟哭笑不得。
接下来是“最佳还原奖”，获奖的是那位扮演魔尊的男人。
唐良辰作为颁奖嘉宾给他颁奖，看到对方的装扮，也忍不住赞叹道：“这个妆画得太专业了，比我们剧组的化妆师还厉害。”
“我是学美术的，”那大高个有些腼腆地解释道，“平时就喜欢研究化妆特效，这次算是派上用场了。”
接下来还有“最佳创意奖”、“最佳手巧奖”……
那对扮雷公电母带着雪灵兔儿子的一家三口，获得了“最佳团体奖”。
小雪灵兔被爸爸扛在肩膀上，站在舞台中央，小脸激动得通红，一直冲着凌一舟挥手。
凌一舟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击了一掌：“小朋友，你的雪灵兔扮得可真好。”
“谢谢凌一舟哥哥，
“小男孩声音响亮，“我以后也要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一定会的。”凌一舟摸了摸他的兔耳朵。
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人群陆续散去，但很多人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几眼，脸上都是意犹未尽。
“这活动太好玩了，下次什么时候再办啊？”
“就是就是，我还有好多照片没拍呢，下次一定要早点来。”
“我下次要做一身更好的衣服，今天看到那个魔尊和九尾狐，人家那手艺厉害啊，回去得好好练练我自己的手艺。”
……
*
第二天，各大报纸纷纷对这场活动进行了报道。
《深市特区报》：“知觉影视首创cosplay活动引发热潮，五千观众争相参与”。
报道详细介绍了活动的盛况，配了几张会场的照片，有人山人海的全景图，有精致的cosplay特写，还有凌一舟跟小雪灵兔击掌的温馨画面。
文章最后写道：“这场名为‘cosplay’的活动，为观众提供了一个表达热爱的舞台，普通人也能成为自己喜爱的角色，这或许就是这场活动最大的意义。知觉影视再次展现了其敏锐的市场嗅觉和创新的策划能力，沈知薇导演的商业头脑，令人叹服。”
《羊城晚报》的报道则更侧重于民生角度：“角色扮演热席卷深市，市民自制服装争相参与”。
报道采访了几位参与者，其中就有那位扮九尾狐的姑娘。
“我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厂女工，”她在采访中说，“平时工作很辛苦，没有什么娱乐，《问天》播出后，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回家看电视，当听说有这个活动时，我就想着我一定要来。我花了一周多的时间做这身衣服，虽然很累但是很开心，还在活动上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南方娱乐周报》的报道则从行业角度进行了分析：“知觉影视开创内地cosplay先河，影视宣发模式再升级”。
文章指出，这种将观众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参与者的策略，是一种全新的尝试，它不仅延续了电视剧的热度，还创造了新的商业价值。
“这或许将成为未来影视宣发的一个重要方向，”文章分析道，“让观众参与进来，让他们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这种沉浸式的体验，将大大增强观众的黏性和忠诚度。”
港岛那边的报道同样热烈。
《明报》的娱乐版用半个版面报道了这场活动：“内地首创cosplay盛会，知觉影视再展创意”。
《星岛日报》：“内地影视公司新招迭出，知觉影视办‘扮靓’活动引全国轰动”。

第84章
大庸市政府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里，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坐在主位，市长坐在他左手边，两边依次是各县的领导干部，大庸县的何县长和旅游局的叶文秋叶局长坐在靠近末尾的位置。
往常开会， 大庸县的领导总是坐得最靠后， 发言也少， 毕竟他们县的情况摆在那儿，资源匮乏，交通闭塞， GDP常年在全市垫底徘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会议一开始， 市长就点了大庸县的名。
“我们先说大庸县的事，”市长翻开手边的文件， “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 大庸县的旅游收入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百八十，游客接待量突破了十万人次，这个数字在我们大庸市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话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不可置信的吸气声，百分之二百八十？十万人次？这可是大庸县啊，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庸县？
“老何， ”市长看向何县长，“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何县长清了清嗓子， 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他站起来开口道：“报告市长，这主要得益于张家界景区的开发， 更重要的是知觉影视公司拍摄的那部电视剧《问天》。”
“《问天》？”市长点点头，“我听说了，那部剧收视率很高？”
“是的，市长，”旁边的叶文秋接过话，“《问天》的大结局收视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点六，创下了央视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全国有超过四分之三的电视观众在看这部剧，而这部剧的大部分外景，都是在我们大庸县的张家界拍摄的。”
“百分之七十五点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高？”
“对，就是这么高，”叶文秋继续说道，“电视剧播出之后，全国各地的观众都被张家界的风景吸引了，纷纷慕名而来，我们县的旅游接待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市长听完频频点头：“很好，这就是把文化和旅游结合起来的成功案例嘛，老何，叶局长，你们做得不错。”
“谢谢市长，”何县长赶紧开口道，“不过这主要是沈知薇沈导演的功劳，是她选中了张家界作为拍摄地，又把剧拍得那么好看，才带火了我们这里。”
“沈知薇？”市长回忆了一下，“就是之前拍《深港情缘》的那个女导演？”
“对，就是她。”
“年轻有为啊，”市长感慨道，“能拍出这样的作品，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旅游发展势头这么好，基础设施建设必也须跟上，我跟书记商量过了，决定给大庸县追加一笔旅游发展专项拨款，用于改善张家界景区及周边的道路、住宿、餐饮等配套设施。”
何县长和叶文秋听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追加拨款？这可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啊，以前年年打报告申请拨款，年年被驳回，理由都是“资金有限，优先发展重点项目”，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大庸县不是重点，排队去吧。
现在倒好，不用他们申请，市里就主动给拨款了。
“谢谢市长，谢谢书记！”何县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一定把这笔钱用好，用在刀刃上，尽快完善基础设施建设，不辜负市里的期望！”
“嗯，”市长点点头，“具体的拨款数额和使用方案，会后财政局会跟你们对接，你们做好规划尽快落实。”
“是，市长！”
会议继续进行，又讨论了其他几个县的工作情况，但明显能感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有些飘，时不时往何县长和叶文秋那边看。
坐在何县长旁边的是隔壁永定县的刘县长，他看着何县长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酸得很。
他们永定县跟大庸县挨着，条件差不多，以前两个县还经常比谁更穷，是难兄难弟的关系，现在倒好，人家大庸县靠着一部电视剧翻身了，不仅游客暴增，连市里的专项拨款都拿到了，把他们永定县远远甩在了后头。
“老何，行啊，”刘县长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酸味，“你们大庸县这是要起飞啊。”
何县长笑了笑，嘴上客气道：“刘县长过奖了，我们也是运气好而已，碰上了个好机会。”
“什么运气好，分明是你们眼光好，”刘县长感慨道，“当初那个剧组来你们那儿拍戏，你们县里没少配合吧？”
“是有这么回事，”何县长点点头，“当初叶局长力主促成的这个合作，还专门派了人手协调剧组的工作。”
“难怪，难怪，”刘县长摇摇头，“我们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要是那剧组来我们永定县拍，说不定现在发财的就是我们了。”
何县长笑而不语，心想你们当初就算想到了也没用，张家界的风景是独一无二的，人家剧组看中的就是这片景色，换个地方根本拍不出那个效果。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毕竟大家都是同僚，点到为止就行了。
会议结束后，各县领导陆续散去，何县长和叶文秋走在最后面，两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叶局长，这次市里拨款这么爽快，真是没想到啊。”何县长压低声音感慨道。
“是啊，何县长，”叶文秋也感慨道，“以前我们打报告都石沉大海，现在倒好市里主动给送钱来了。”
“说到底还是那部剧的功劳，”何县长说，“《问天》一火，张家界也跟着火了，我们县的GDP这个月蹭蹭往上涨，其他县看着都眼红呢。”
“何县长说得是，”叶文秋点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我们县甩掉倒数第一的帽子指日可待了。”
“岂止是甩掉倒数第一？”何县长越说越兴奋，“我算过了，要是旅游业能持续发展，我们县的GDP冲进前三都不是问题，到时候让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县的人看看，我们大庸县也能翻身！”
*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刚出了市政府大楼，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门口等着。
“叶局长。”那年轻人迎了上来。
叶局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开来，你来了。”
陈开来以前只是旅游局的一个普通科员，当初知觉影视的剧组来张家界拍摄，需要有人负责协调剧组和政府之间的各种事务。
但这活儿又累又琐碎，那时候局里的人都躲着这差事走，觉得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天天跟剧组打交道，事情多、责任大、还容易得罪人，谁愿意干？
最后这差事就落到了陈开来头上，理由是他年轻，腿脚利索，能跑能干。
陈开来当时心里也苦，这不是明摆着把苦差事往他身上推吗？但他也没办法，谁让他资历最浅呢，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
谁知道这一接，却接出了好运气，谁也没想到，《问天》这剧会这么火，紧跟着他们张家界也火了起来。
当初那个苦差事反倒成了香饽饽，陈开来更是因为工作出色，加上沈知薇在离开时特意向叶局长夸奖了一番，说这个小伙子踏实肯干、脑子灵活，是个可造之材。
叶文秋一听，就把这话记在了心上，加上没过多久张家界就爆火了，陈开来就顺理成章被调到了她身边当秘书，连升两级。
局里那些当初推脱不愿意接这活儿的人，现在那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差事能换来升迁，当初打破头也要抢啊，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呢。
“何县长，叶局长，”陈开来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有些情况需要汇报一下。”
“边走边说。”叶局长说道。
陈开来跟在后面，打开文件夹翻看着：“这几天，有不少影视公司联系我们局里，想要租借张家界古装影视基地拍摄。”
“有多少家？”叶局长问。
“我统计了一下，光是这周打来电话询问的，就有十七家了，”陈开来汇报道，“有内地的国营制片厂，也有港岛来的私营影视公司，还有几家是从海市、京市过来的。”
何县长听了忍不住插嘴：“这么多？”
“是的，何县长，”陈开来点头，“《问天》火了之后，很多影视公司都想跟风拍摄修真题材的电视剧，张家界的实景美又有仙气，正好符合他们的需求，再加上我们那个古装基地现成的布景和设施，人家不用自己费心搭建，直接租用就行了，省时省力省钱。”
“当初建那个基地的时候，”叶局长感慨道，“我还觉得沈导演是不是太冒险了，毕竟投资不小，万一没人来用怎么办？现在看来，人家的眼光确实长远。”
“沈导演说过，”陈开来开口补充道，“她说华国的影视行业正在快速发展，以后拍戏的剧组只会越来越多，好的外景地会成为稀缺资源，张家界占了先机，以后就是坐等收租了。”
何县长听了哈哈大笑：“这个沈导演，是个商业奇才啊。”
叶局长也点头应和：“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知觉影视公司的大老板呢。”
三人走到车前，何县长坐进了自己的车，叶局长跟陈开来也坐进了另一辆车。
“那些想租借基地的剧组，你都记下来了？”叶局长问。
“记下来了，”陈开来翻开另一页，“不过有些剧组开出的条件不太合理，比如有一家港岛公司，说是想长期租用某几个场景，但给的租金很低，还要求我们配合他们的拍摄时间，随叫随到。”
“这种条件不能答应，”叶局长摇头，“基地是我们和知觉影视合资建的，大事还得跟沈导演那边商量着来，不能我们自己做主。”
“我知道，所以暂时都没有答复。”陈开来点头。
“还有，”叶局长想起了什么，“对来拍戏的剧组，一定要严格规范管理。”
“怎么规范？”
“首先是环境保护，”叶局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就像沈导演当初说的那样，张家界的美景是大自然用几亿年时间雕刻出来的，毁掉只需要几天，我们不能为了挣一时的快钱，就把子孙后代的饭碗给砸了。”
陈开来认真地听着，拿出本子记录下来。
“所有进景区拍摄的剧组，必须签署环境保护承诺书，”叶局长一条一条地说，“不能乱砍乱挖、不能随意丢弃垃圾、不能在水源地附近搭建布景、拍摄结束后必须恢复原貌……这些规定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违反了就罚款，严重的直接取消拍摄资格。”
“明白了。”陈开来记得飞快。
“还有，”叶局长继续说道，“剧组的人员管理也要跟上，不能扰民、不能影响当地老百姓的正常生活，更不能搞什么特权。”
“这个我会盯着的。”陈开来保证道。
“对了，”叶局长又问，“这几天的游客数量统计出来了吗？”
“统计出来了，”陈开来翻到另一页，“这周日均游客量大概在五千人左右，周末的时候能达到七八千人。”
“五千人？”叶局长愣了一下，“这么多？”
“是的，”陈开来点头，“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增长，毕竟《问天》刚播完不久，热度还在，很多人都想来亲眼看看电视剧里的仙山福地。”
叶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游客多意味着收入多，担忧的是他们的接待能力能不能跟上。
“开来，”叶局长开口道，“你回去之后，联系一下县里的各个宾馆、饭店、招待所。”
“好的，联系他们做什么？”
“跟他们强调一下服务质量，”叶局长说道，“游客千里迢迢来我们这儿，冲的是张家界的名声，如果来了之后住得不舒服、吃得不干净、玩得不开心，回去肯定要说我们的坏话，一传十十传百，口碑就砸了。”
“明白。”
“还要微笑服务，”叶局长补充道，“让游客感受到我们大庸人的热情好客，让他们来了还想再来，走的时候还想带亲戚朋友一起来。”
“明白。”
叶局长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心里感慨不已，谁能想到呢，一部电视剧，居然能让他们这个穷山沟沟摇身一变成了香饽饽。
*
张家界村，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山村，如今热闹得像过年。
村口那条泥土路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有从县城开来的中巴车，有私人包的小汽车，还有几辆外地牌照的大巴车。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边走边张望，脸上满是新奇。
“乖乖，这景色也太美了吧！”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大姐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群山惊叹道，“比电视上拍的还好看！”
“可不是嘛，”她身边的男人也看呆了，“我以前还以为电视里是加了特效呢，没想到真景比电视里还震撼！”
“你看那座山，像不像江自流第一次飞剑飞过的那座？”大姐指着远处一座奇峰喊道。
“像，太像了！”男人连连点头，“就是那座！当时江自流被那个师兄带着飞过去，吓得腿都软了，我还笑了半天呢。”
“对对对，就是那座山！”旁边的游客也凑了过来，“我来之前专门把那一集又看了一遍，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景。”
“值了，这一趟来得太值了，”大姐感慨道，“坐了两天火车，屁股都坐麻了，但看到这景色，我
觉得值了！”
“那是，多远都值得来一趟，”另一个游客插话道，“这可是仙山啊，人家剧里拍的，神仙住的地方，一辈子能来一次，死了都没遗憾了！”
游客们说笑着继续往村里走，沿途不断有人停下来拍照留念。
虽然这年头相机还是稀罕物件，但来张家界的游客里，倒是有不少人带了相机，不带相机的也不着急，村里现在开了好几家照相摊位，花几块钱就能拍上一卷，过几天照片就能寄到家里。
“照相咯，照相咯！”一个村民扯着嗓子喊，“五块钱一张，背景随便选，仙山飞瀑任你挑！”
“给我来一张。”立刻就有游客凑了上来，“我要站在那个瀑布前面拍。”
“好嘞，您往左边挪一点，对，就那个位置，笑一个，咔嚓！”
村里的招待所门口，赵村长正在迎接新一批游客。
招待所原本是知青房子，是村里闲置的老房子改建的，后来张家界被评为国家第一森林公园，县里便拨款盖了几排青瓦房，但那时没什么人来。
后来《问天》火了，来的游客越来越多，住不下来，县里又紧急拨了一次款，又加盖了大几排砖瓦房。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赵村长站在门口招呼着，“房间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他领着游客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个招待所啊，以前沈大导演的剧组来拍戏，就是住在这里的。”
“沈大导演？就是拍《问天》的那个沈知薇？”有游客追问道。
“对对对，就是她！”赵村长骄傲地说，“当时她带着一大帮人，在我们村住了两个多月呢，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大明星们也住这儿？”
“住啊，怎么不住？”赵村长说着停在一间房门口，指了指里头，“诺，这间房，就是凌一舟住过的，凌一舟你们知道吧？演江自流的那个！”
“凌一舟住过的？！”
这话，顿时让游客们炸开了锅。
“我要住这间！”
“我先说的，我住！”
“你先说的有什么用？我出双倍的钱！”
“双倍算什么？我出三倍！”
赵村长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拦着：“别抢别抢，这房间只有一间，你们商量商量，看谁住。”
“商量什么商量？我先来的我住！”
“你先来的？我比你早到半小时好不好！”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最后还是赵村长想了个办法，让大家抽签决定，谁抽到谁住，才平息了这场争抢。
最后抽中的是一个从海市来的姑娘，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要睡凌一舟睡过的床！回去得跟我姐妹们好好炫耀炫耀！”
赵村长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可真有意思，不过只要他们高兴愿意来，自己就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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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游客入住，赵村长走出招待所，长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可把他忙坏了，每天接待游客，安排住宿，解答各种问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他心里高兴啊，以前村里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些老人孩子守着这片大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现在呢？游客一波接一波地来，村里的收入蹭蹭往上涨，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了，都纷纷往回赶，说是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何必跑那么远受苦。
“村长。”几个村民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村长，今天又来了多少人？”
“得有一百多吧，”赵村长估算着，“这几天天天都是这个数。”
“一百多人，一天一百多人！”一个村民感慨道，“以前我们村一年也来不了这么多外人啊，现在一天就顶以前一年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村民接话道，“我家那几间空房子，现在全租出去了，一间房一晚上五块钱，一个月下来能挣不少呢。”
“我家也是，我婆娘天天在家做饭，游客们来旅游总要吃饭吧，我们就给他们做，而且我们这都是正宗的土鸡土菜，游客也乐意吃，一顿饭收个块儿八毛的，一天也能挣几十块！”
“这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一个老汉感慨道，“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村里这么热闹，头一回见钱这么好挣的。”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附和道，“以前咱们村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出去打工挣钱，现在好了，游客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比出去打工还强呢。”
“就是，我家那小子前两天还打电话回来，说要回来帮忙呢，”另一个村民笑着说道，“我跟他说，赶紧回来吧，咱家那房子正好可以收拾收拾租给游客住，光租金就够咱一家人生活了。”
“我家也是，”又一个村民接话道，“我让我儿子把城里的工辞了回来盖房子，就像人家沈大导演说的那样，游客多了住宿需求就大，咱们自己盖好房子租出去，那就是坐着收钱，多好的事儿！”
“都是托了沈大导演的福啊，”另一个村民说道，“要不是她来我们村拍戏，把我们这的景色拍出去，哪有人知道我们这儿啊？”
“对对对，沈大导演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赵村长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当初沈知薇带着剧组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怕这帮城里来的人不好伺候，怕剧组走了村里又恢复老样子。
谁知道人家沈大导演不仅脾气好，还给村里出了不少主意，她说张家界的风景是独一无二的，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让村里人把房子收拾收拾，以后可以租给游客住，还让大家学着做些土特产，卖给游客当纪念品。
当时村里人还半信半疑，觉得这沈导演怕不是在哄他们，他们这破山沟沟的能有人专门跑来看？现在看来，人家说的都是真话。
“各位乡亲，”赵村长清了清嗓子，“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村长，什么好消息啊？”村民们一听纷纷凑了上来。
“今天我去县里开会，县里说了，要给我们村修路，”赵村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从我们村一直修到县城，全修成水泥路！”
“水泥路？！”村民们都愣住了，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真的假的？我们村也能有水泥路？”
“还从村里一直修到县里？”
“当然是真的，县里已经批了，说是交通便利了，游客来着也更舒服更方便，我们村的发展才能更上一层楼。”
“老天，太好了！”村民们激动得欢呼起来。
水泥路啊，那可是城里才有的东西，他们村里人走了几辈子的泥巴路，下雨天出门深一脚浅一脚的，有时一不小心就是一屁股泥，现在居然要铺水泥路了？
“这都要多谢人家沈大导演啊，”赵村长感慨道，“要不是她给我们张家界打了这么大的广告，县里哪会想着给我们修路？”
“对对对，沈大导演恩情太大了。”
“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赵村长想了想，一拍大腿：“我们得给沈大导演寄点东西过去，表表心意！”
“村长，我们要寄什么？”
“寄我们的土特产啊，”赵村长继续说道，“我们村的野蜂蜜、干笋子、腊肉等等，那可都是好东西，城里人可吃不着这些，我们给沈大导演寄一份过去，让她尝尝我们的心意。”
“这些东西好，我也要寄。”一个村民立刻响应道，“我家去年晒的野山菌还有不少，正好给沈大导演寄一袋。”
“我家有核桃，刚打下来的，新鲜着呢。”
“我家有茶叶，我们山上采的野茶，城里可买不到。”
村民们七嘴八舌，你一样我一样，转眼就凑了一大堆东西。
“行，就这么定了，”赵村长拍板道，“明天我去镇上把东西寄出去，我们村的心意，一定要让沈大导演收到。”
*
深市，国贸大
厦，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只见公司收发室的小姑娘，手里用力捧着一个大纸箱走进来，那箱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还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沈总，您的包裹。”小姑娘把箱子放到桌上。
“包裹？”沈知薇有些意外，“谁寄来的？”
“寄件地址是湖南大庸县张家界村，”小姑娘指了指箱子上的标签，“寄件人写的是张家界村全体村民。”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打开箱子，里头塞满了各种土特产，有用罐子装着的野蜂蜜，有用油纸包着的干笋子，有用草绳串着的腊肉，还有核桃、干蘑菇、野茶叶等。
每样东西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谁家送的、是什么东西。
“沈导，这是我家采的野蜂蜜，纯天然的对身体好——王老汉。”
“沈导演您好，这是我家晒的干笋子，泡发了炒肉可香了，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干笋炒肉呢——张二嫂。”
“沈大导演，这是我家今年新腊的腊肉，我婆娘亲手腌的，您尝尝——李老四。”
……
沈知薇一张一张地看着那些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还有错别字，但每一张都可以看出大家是用心写的。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封信，是赵村长写的。
“沈大导演：
见信如面，我是张家界村的赵村长，您在我们村拍戏的时候，承蒙您照顾，村里人一直记着您的好。
自从您拍的《问天》播出之后，我们村来了好多游客哩，村里人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最近县里还说要给我们修水泥路呢，这可是我们村祖祖辈辈盼了多少年的事啊！
这一切都是托了您的福，我们村里人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把自家产的一些土特产寄给您，都是山里的好东西，希望您别嫌弃。
祝您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张家界村全体村民敬上。”
沈知薇看完信，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想起当初在张家界拍戏时，赵村长天天忙前忙后帮着协调各种事情，村里的村民也很是热情好客，每天都给剧组送一些自家种的蔬菜水果。
她拿起一罐野蜂蜜，蜜香透过缝隙飘了出来，甜丝丝的。
“林玥，”沈知薇对站在一旁的林玥说道，“把这些东西分一分，给公司同事们都尝尝。”
“好的，沈总。”林玥点头应下，看着那些朴素的特产心里也有些感慨，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都是村民们的一番诚挚心意。
“另外，帮我给村民那边回一些礼过去，比如孩子们的玩具书本，老年人的保暖衣物等，要实用的。”
“沈总，这些东西从公司账上走吗？”
“不用，”沈知薇摇摇头，“从我个人账户出吧，就当是我给老朋友们的回礼。”
林玥听了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第85章
十月， 《问天》的余韵还在，沈知薇交代完林玥后续公司其他拍摄计划、艺人管理等事务，便带着剧组飞到了京市。
“卡！”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监视器旁边的副导演：“这条过了。”
“过了？”副导演愣了一下， 刚才最后那个镜头， 女演员的眼神明明飘了一瞬， 看着就是没演好的样子，沈导怎么就让过了？真是搞不懂，不过这些天拍下来的戏哪怕他是副导演看着也云里雾里的。
“过了。”沈知薇重复道， “那个飘忽刚好合适，她演的角色本来此时就是心不在焉的。”
副导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过”字写在了场记板上。
跟沈导演合作这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这位沈导演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条道上， 有时候演员演得完美她喊重来， 有时候演员明显出了岔子她反而说过了，问就是“感觉对了”。
感觉是什么？不知道，但沈导演说对了那就是对了，毕竟人家拍的每部剧都爆了，总不能是运气吧？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演员们陆续往休息区走。
何念真从镜头前走下来， 腿有点发软，刚才那场戏她演了五遍，每一遍沈导演都说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沈导演又不说，只让她“再来一遍， 换个感觉”，换什么感觉？她都快把自己的感觉换没了。
第六遍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木愣愣地站着，眼神不知道往哪放，结果沈导演喊了过。
过了？何念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刚才演的是什么，怎么就给过了，她刚刚明明只是走神眼神放空而已。
“念真姐，喝水。”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谢谢。”何念真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这个剧组里算是年纪偏大的，其他演员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喊她一声“姐”倒也不算抬举。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喊她“姐”，多半是因为她是女主角。
女主角，她是女主角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演上女主角，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半年前，她还在京市电影制片厂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演员，演的角色不是“路人甲”就是“路人乙”，最多的台词不超过三句，镜头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
不是她演技不行，是她的长相“不合适”，厂里的老导演们看见她就摇头，说她长得太“艳”了。
艳？何念真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还以为是夸她，后来才知道，在这帮老导演嘴里“艳”是个贬义词。
“你这长相啊，”有个老导演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搁旧社会就是戏园子里的角儿，现在拍革命片根本用不上，太扎眼了，观众一看就出戏。”
何念真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滴血，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没想到长得好看也能成为吃不上饭的理由。
这年头拍的电影都是什么？革命题材、农村题材、工人题材，女主角要么是朴素的农村姑娘，要么是扎实的女工人，要么是英姿飒爽的女战士。
这些角色需要什么样的脸？圆脸，平眉，大眼睛，最好再配一对酒窝，看着就讨喜有观众缘。
何念真呢？她偏偏生了一张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嘴唇饱满红润，整张脸看起来就带着一股艳丽劲儿，整个人往那一站，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小时候邻居们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她长大了是长成了大美人，但也是因为太美了反而没什么戏拍。
这年头的审美不吃这套，观众喜欢的是端庄大气、朴素清秀，她这种长相太“妖”了，演正面角色镇不住，演反面角色太招眼，演配角又太抢戏。
在制片厂待了三年，演来演去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有时候连台词都没几句，往人堆里一站当背景板。
眼看着同期进来的姑娘们一个个出头，有的当了女主角，有的演了重要配角，只有她，永远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她不甘心啊，她也是真的喜欢演戏，从小就喜欢，看戏看电影的时候她总是琢磨那些演员是怎么演的，换成自己会怎么演，她觉得自己能演，也想演，就是没人给她机会。
后来她听说深市有个叫“知觉影视”的公司正在招演员，待遇好，机会多，她二话不说就辞了制片厂的工作，坐了两天火车跑到深市去面试。
她签约的那天，特意打电话回老家报喜，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她半个小时。
“你脑子进水了？放着铁饭碗不端，跑去私人公司？那公司要是倒了怎么办？你喝西北风去？”
何念真没法解释，她只能说：“妈，我想试试。”最后她妈气得挂了电话。
她的好朋友也不理解，说她疯了：“你这长相在哪儿都不吃香，在国营制片厂好歹能拿死工资，出去了没戏拍连钱都挣不到，你图什么？”
何念真说不出图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认命，她就不信了，她这张脸，真的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签约知觉影视之后，她被安排住进了公司的宿舍，每天跟着公司的培训课学习，学表演，学形体，学普通话纠正。
她等啊等，等了半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听说沈导演要拍一部电影，需要一个女主角。
何念真去试镜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是沈知薇的第一部电影，意义重大，女主角这个位置肯定竞争激烈，她一个刚签约的新人，凭什么能选上？
试镜的过程很奇怪，沈知薇没让她演什么，只是让她坐在那儿，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觉得你的长相怎么样？”
“挺好看的。”何念真实话实说。
“有人说你长得太艳了，不适合拍戏，你怎么看？”
何念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们不会用。”
沈知薇听完，也笑了：“行了，你被录用了。”
何念真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女主角，你来演。”
何念真的脑子嗡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女主角？沈知薇的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那可是沈知薇啊！拍出《苗小草》《深港情缘》《问天》的部部爆火的沈大导演！收视率一部比一部高，《问天》更是创下了央视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样的导演，选她当女主角？何念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消息传出去之后，她以前在制片厂的同事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也有酸的。
“沈知薇？她拍电视剧是厉害，但电影可不一定。”
“就是，电视剧和电影能一样吗？电视剧随便拍拍就行了，电影得上大银幕的，那要求能一样？”
“我看她这次未必能火，隔行如隔山嘛，万一扑了呢？”
这些话传到何念真耳朵里，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一件事，她终于有戏拍了，她终于当上了一次女主角。
*
休息区里，几个女演员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一群戏班子里的名角儿的故事，所以剧组里女演员特别多，二十四个女角儿，就意味着至少二十四个有台词有镜头的女演员。
当然，其中有主有次，何念真是第一女主，还有几个重要配角，剩下的就是打酱油的。
“你们知道自己在戏中演什么吗？”坐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开口道，她叫周园圆，在剧中演一个叫“翠儿”的角色，但拍了好几天戏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我不知道，”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个戏班子里的人，就唱唱戏上台表演，表演的时候还一段一段的。”
“还有还有，沈导有时候不喊开机就开始拍了，拍完了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才听场务说刚才那段已经拍进去了。”
“对对对，上次我跟阿红在旁边聊天，沈导居然说那段很好，让剪辑留着，我当时就懵了，我们那是在闲聊不是在演戏啊！”
几个姑娘说着面面相觑，越说越觉得奇怪，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这就是沈知薇拍戏的奇怪之处，正常的剧组，开拍之前都会给演员发完整的剧本，让大家了解整个故事的脉络，了解自己的角色从头到尾的发展变化，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人物。
但沈知薇不一样，她不发完整剧本，每个演员只能拿到自己当天要拍的那几页戏份，而且只有自己的台词和动作，其他人的部分全是空白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家根本不知道这场戏的前因后果，不知道对手演员要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这场戏在整个故事里处于什么位置。
只知道现在轮到你了，站在那儿，说这句话，做这个表情。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要做这个表情，沈导演不会告诉你，她只会说：“感觉不对，再来一遍。”
然后就得一遍一遍地演，一遍一遍地换“感觉”，直到沈导演满意为止。
“我觉得沈导演的拍法好奇怪，”周园圆小声嘀咕，“我以前在其他剧组拍过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也是，”另一个女演员点头，“以前拍戏，导演都会跟我们讲清楚这场戏要表达什么，人物的心理是什么，应该用什么情绪去演，沈导演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们自己揣摩。”
“关键是连剧本都不给，让我们怎么揣摩？”另一个姑娘抱怨道。
“我倒是问过场务，”周园圆压低声音说，“他们也不知道完整的剧情，听说整个剧组里知道完整剧本的只有三个人，沈导演、副导演，还有编剧谢书君。”
“不是吧，就三个人知道，念真你是女主角也不知道吗？”
何念真同样困惑地摇头：“不知道，沈导也没有给我完整的剧本。”
“这也太神秘了吧？”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奇怪。
“我猜这是个爱情片，”周园圆开始瞎猜，“你们看，都是戏班子里的姑娘，肯定有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爱情片？”另一个姑娘皱眉不赞同，“我拍的那几场戏可没什么爱情的味道啊，倒是有点压抑。”
“我拍的那场也是，”接着一个姑娘说道，“有个镜头让我对着窗户发呆，发了足足两分钟，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发呆也怕进去了。”
“我拍的那场更奇怪，”另一个姑娘加入讨论，“让我偷偷往一个本子上写字，写完了还要把本子藏起来，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你没看见本子上写的什么？”
“没有，道具组给的本子上全是空白的，沈导演说让我假装在写就行了。”
“太奇怪了。”
“是啊，太奇怪了。”
何念真坐在旁边听着，她也很困惑，到现在为止她只知道自己演的角色叫“赛牡丹”，是永春班的头牌，最会唱戏的那个。
但赛牡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一概不知。
另一边，几个男演员也在休息区聚着，这部戏虽然以女戏子为主，但也有不少男性角色，有戏班子的班主，有来看戏的贵客，还有一些时代背景下特殊的角色。
“这戏到底是讲什么的？”一个年轻男演员问道，他叫
张立，在剧中演一个经常来戏班子看戏的“周公子”。
“不知道，”旁边的中年男演员摇摇头，他在剧中演戏班子的班主，“我拍了这么多场戏，愣是没搞明白整个故事的脉络。”
“你是班主啊，你都不知道？”
“班主怎么了？”中年男人苦笑，“沈导演给我的剧本也是一场一场的，我只知道我要照顾这帮姑娘，要跟各路人物打交道，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不知道。”
“那你演的时候不别扭吗？”
“怎么不别扭？”刘德海叹了口气，“但沈导演说让我别想太多，就演一个‘小心翼翼保护这帮姑娘的老父亲’就行了。”
“老父亲？”
“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张立听得一头雾水：“那我呢？我演的这个周公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张立挠挠头，“有时候沈导演让我演得温文尔雅，有时候又让我演得阴沉沉的，我都演糊涂了。”
“说不定就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呢。”
“也许吧。”
“休息时间结束，准备下一场。”场务的喇叭声响起。
演员们听了纷纷起身，互相帮忙整理戏服和头面。
＊
监视器前，沈知薇盯着刚才那个镜头的回放，眉头皱了起来。
画面里，何念真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动作是对的，表情也没毛病，但就是差了点什么。
“再放一遍。”
沈知薇看着那个画面，这场戏讲的是赛牡丹在给自己上妆，准备登台唱戏，表面上看，就是一个简单的梳妆镜头，但沈知薇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要的是脸谱，不是演员脸上画的脸谱，是画面本身要有脸谱的质感，大块的色彩，分明的轮廓，浓烈的对比。
何念真描眉的时候，眉笔是黑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这三个颜色应该像京剧脸谱一样，把整个画面切割成清晰的色块。
但现在的打光太柔了，颜色糊在一起，没有那种“一刀切下去”的锋利感。
“老李。”沈知薇喊打光组的组长。
“沈导。”老李小跑过来。
“这场戏的光不对，”沈知薇指着监视器，“我要的是硬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要亮得发白，暗的那半要暗得看不见。”
老李愣了一下：“沈导，这么打的话，演员脸上会有很重的阴影，观众可能看不清表情……”
“不需要看清全部表情，”沈知薇打断他，“我只需要观众看见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让他们自己想。”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明白了，沈导。”
他转身往灯光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半张脸？让观众自己想？这是拍电影还是猜谜语？
沈知薇看他走了，又把摄影师小周喊过来，“刚才那个镜头，机位不对。”
“哪里不对？”小周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你的镜头是平的，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走，”沈知薇比划着，“她描眉的时候，眉笔从左往右划，你的镜头也得跟着动，跟着那个弧度走，像水袖划过空中一样。”
“像水袖？”小周更懵了。
“对，你看过京剧吗？演员甩水袖的时候，那个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要你的镜头跟着那个弧线走，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流动的。”
小周努力理解着：“所以我要跟着眉笔移动镜头？”
“不只是眉笔，是整个画面的流动感，”沈知薇继续说道，“你想象这个画面是一幅水墨画，墨刚落在纸上，还没干正在洇开，你的镜头要跟着那个洇开的方向走。”
小周的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水袖？水墨画？洇开？
他是个摄影师，学的是构图、光圈、景深，没人教过他怎么把镜头当成一根毛笔来用。
“沈导，我，我尽量试试。”他硬着头皮答应。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沈知薇说道，“这是这部电影的视觉语言，如果镜头不会说话，观众就听不懂这个故事。”
小周点点头，转身往摄影机那边走，心里在发苦，镜头会说话？镜头怎么说话？他当摄影师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拍电影了。
旁边，配音组的老张也被叫了过去，“老张，这场戏的声音设计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沈导。”老张竖起耳朵。
“这场戏里，她在描眉对吧？背景音我要《贵妃醉酒》的唱段，从‘海岛冰轮初转腾’开始，轻轻地铺在底下。”
“好的，这个没问题。”
“但不是原版的唱段，”沈知薇继续说道，“我要你把它处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堵墙，或者隔着一层雾。”
“您是说加混响？”
“不只是混响，是要一种失真感，”沈知薇想了想怎么形容，“你听过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吗？我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唱段还是那个唱段，但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有点扭曲，有点飘忽。”
老张皱起眉头：“沈导，这么处理的话，观众可能会觉得是我们录音出了问题。”
“不会，”沈知薇摇头，“这个失真是设计过的，不是事故，是美学。”
老张听到“美学”这个词，更懵了，他干了二十年配音，从来没有哪个导演跟他说过配音要讲“美学”，声音录清楚不就完了？失真还能是美学？
“还有，”沈知薇继续说，“这段唱腔会在电影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要比上一次更扭曲一点，更破碎一点，到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要它跟爆炸声融在一起。”
“爆炸声？”老张愣住了，“《贵妃醉酒》跟爆炸声？”
“对，锣鼓、唱腔、枪炮声、爆炸声，最后全部混在一起，但混得要有层次，不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是有节奏的像交响乐一样。”
老张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沈导，这个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沈知薇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沈知薇知道老张困惑，但她想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有代表性的背景音，让观众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比如，每次女主角传递情报的时候，背景音都是同一段《贵妃醉酒》的唱腔，第一次传递情报，唱腔是完整的、清晰的、婉转的。
第二次传递情报，唱腔开始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第三次，唱腔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变形了，到了高潮部分，日军突然闯入戏班搜查，唱腔彻底破碎，碎片和爆炸声、枪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种手法在后世电影中不算少见，比如某些科幻片用特定的音效来标记时空转换，比如某些惊悚片用特定的旋律来预示危险降临，但在1987年的华语电影界，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就是想试试。
老张听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交响乐？京剧和爆炸声的交响乐？这位沈导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
又拍了两条，沈知薇终于喊了休息，工作人员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地散开，找地方坐下歇脚。
打光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你们听明白沈导说的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硬光软光的，我只知道她让我把灯往左挪了三次。”
“她说要像脸谱一样，脸谱跟打光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她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呗。”
“也是，人家是大导演，我们照做就行了。”
摄影组那边也在议论，“小周，刚才沈导跟你说什么了？”
“沈导让我把镜头当水袖使。”
“水袖？唱戏那个水袖？”
“对，她
说镜头要跟着画面流动，像墨在纸上洇开一样。”
“呃，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我得拍出来。”
“那怎么拍？”
“不知道，先试试呗，试到她满意为止。”
配音组的老张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本子发呆，本子上写着“贵妃醉酒、失真、爆炸、交响乐？？？”，问号画了三个，他苦难琢磨着，嫌还不够又加了两个。
*
沈知薇走到休息区旁边，谢书君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是她的第一个剧本，也是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那里面写的二十四个女戏子，每一个都有原型，都是她从各种史料和民间故事里挖出来的。
“累不累？”沈知薇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谢书君笑了笑，“我就在旁边看着，又不用干活。”
“看着也累啊，”沈知薇接过场务递来的水，灌了一口，“这帮人被我折腾得够呛，你看他们脸上那表情，看我跟看暴君似的。”
谢书君听了忍不住笑了：“沈导，您的拍法确实比较独特。”
“独特是好听的说法，”沈知薇自嘲道，“难听的说法是瞎搞。”
“怎么会，”谢书君摇头，“我虽然不懂拍电影，但我看得出来，您是有想法的。”
“有想法有什么用？”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外面那帮人可不这么想，你看了最近的报纸了吗？”
谢书君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看了，自从沈知薇放出风声要拍电影，各路媒体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内地的媒体还算客气，大多是“静观其变”“拭目以待”之类的中立措辞，顶多暗戳戳地说一句“跨界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但港岛那边的媒体就没这么含蓄了。
《东方日报》的娱乐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写得刺眼：【电视剧女王入错片场？沈知薇拍电影恐水土不服】。
文章里头酸溜溜地说沈知薇在电视剧领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电影是另一回事，电视剧讲的是节奏和情节，电影讲的是镜头语言和光影美学，隔行如隔山，希望沈导演不要太过自信云云。
《明报》的标题更直接：【问天容易问银幕难：沈知薇首部电影前途未卜】。
记者还采访了几位港岛的老牌导演，其中一位姓吴的导演直接说她飘了，电影跟电视剧可不像，没有两把刷子拍个鬼的电影，希望这位沈导演摔了个大跟头不要回家哭爹喊娘。
《星岛日报》则用了个更损的标题：【隔行如隔山！内地电视导演斗胆闯荡大银幕，业内人士：且看且珍惜】。
“你担不担心？”沈知薇忽然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把你的剧本拍砸了，”沈知薇转头看着她，“毕竟大家都说我是第一次拍电影，电视剧拍得再好也不代表能拍好电影，隔行如隔山嘛。”
谢书君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摇头肯定道：“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拍的三部电视剧，”谢书君继续说道，“你的镜头处理一直很好，不只是讲故事，还有美感在里面，《深港情缘》里有几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
沈知薇听了挑眉：“哪几个？”
“李书渔第一次走进赵家大宅那场戏，”谢书君回忆着，“镜头是从她的脚开始拍的，一双破旧的布鞋踩在铮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镜头慢慢往上移，观众跟着她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豪华的客厅。那个镜头没有任何台词，但所有信息都在里面了，阶层的差异、人物的处境、即将发生的冲突。”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用电影的手法拍电视剧了，”谢书君继续说道，“只是受制于电视剧的制作周期和预算，没办法完全施展开，现在拍电影，我觉得你反而能更自由。”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沈知薇笑了。
“我对自己的剧本有信心，”谢书君笑道，“更对选中这个剧本的人有信心。”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当初选中这个剧本是对的，《北平廿四戏子》不是一个讨巧的本子，它讲的是一群女人在乱世里的挣扎与抉择，沉重、压抑，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商业上未必讨好。
但它足够真诚，足够有力量，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沈知薇站起身，“休息完了，继续干活。”
“好。”谢书君也站了起来。
“对了，”沈知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一场戏那段唱腔，你再给我讲讲当时设计的初衷，我想确认一下声音的层次。”
“没问题。”
两人并肩往片场走去，身后传来场务的喊声：“各部门注意，休息结束，准备拍下一场！”

第86章
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帘子那头，锣鼓又响了起来，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看着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赛牡丹弯腰去捡，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
戏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
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嘴角微微扬着，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
柳叶翠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啪”地摔在妆台上。
赛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叶翠，你这是做什么？”
“赛牡丹，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
“怎么了？”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继续擦脸，“我唱戏给人听，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你唱戏给人听？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你还给他们唱，还对他们笑，还叫他们太君，你恶不恶心？！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够了。”赛牡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你这是在教训我？”
“呵，我哪敢啊，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够了！”赛牡丹站了起来，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柳叶翠，你骂我没骨头？好，我问你，你有骨头，你有骨气，那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
“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现在给日本人卖笑，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
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字字清晰：“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不给他们唱戏，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
“那也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赛牡丹打断她，“我们是什么？戏子，下九流的戏子，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那些当官的都不管，卷了银钱就跑了，那些当兵的也撤了，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去当抗日英雄，去杀日本鬼子，去保家卫国，你没那个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卑贱地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赛牡丹收回手，转身坐回镜子前，继续卸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她目光看着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几个女角儿低着头，抹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
*
消息传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茶馆里，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永春班那帮戏子，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
“可不是嘛，我侄儿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
“啧啧啧，也不嫌丢人。”
“丢人？她们哪有脸丢？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什么？真的假的？”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那派头，跟个贵妇人似的。”
“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时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骂文：“戏子本无国，牡丹早变节，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东洋人。呜呼！赛牡丹者，非但戏子之耻，抑亦国人之耻也！此等人物，当钉于历史之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以儆效尤！”
读书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发出来，像是把赛牡丹钉在了耻辱柱上。
街头巷尾，赛牡丹的名字成了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赛牡丹似的！”
“呸，你这个赛牡丹！”
连小孩子都学会了唱童谣：“赛牡丹，赛牡丹，卖国求荣脸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汉奸婊子人人骂，将来抓住活剐了。”
小孩子们不懂事，跟着唱，大人们听见了，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谁敢动那个给日本将军当相好的女人？
赛牡丹依旧我行我素，她照样住在太君的公馆里，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坐着汽车招摇过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听到那些骂声。
＊
这一天，永春班门口来了一个人。
守门的伙计认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顾，姓周，人称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世家公子，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爱听戏，尤其爱听赛牡丹的戏，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送过绸缎，送过首饰，送过一整套的行头。
他还写过诗给她，托人送到后台去，诗里写的是“牡丹花开倾国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时候的赛牡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周公子的追捧让她一夜成名，从此成了永春班的头牌。
北平城里人人都说，赛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来的，没有周公子，就没有赛牡丹。
“周公子？”伙计看到他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您好久没来了，今儿是想听哪出戏？”
周公子没搭理他，径直往后台走去，伙计想拦，被周公子身边的人一把推开了。
永春班的戏楼里，赛牡丹正在吊嗓子，一边的丫鬟端着茶侍候着。
“谁？”赛牡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周公子站在戏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赛牡丹。”
赛牡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周公子，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好久不见？”周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赛牡丹端起茶碗，吹了吹碗里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传言？”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周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给日本鬼子唱戏的事儿！你给日本鬼子当相好的事儿！”
赛牡丹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是又怎样？”
周公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赛牡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赛牡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周公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捧过我几场戏，就能管我的事儿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儿！”周公子恨铁不成钢道，“我是想问你，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气呢？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婊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个大汉奸，外边的人怎么骂你的没听到？你还有没有廉耻？”
“哈哈哈。”赛牡丹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我当然知道啊，他们要骂就骂呗，我又不少块肉，他们骂我又不给我吃的，我管他们作甚？汉奸……哈哈哈，汉奸，对，他们骂得对，我就是个汉奸，那又怎样？”
“啪！”清脆的响声在戏楼里回荡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赛牡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
“你这个婊子！”周公子的声音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没有骨头的货色！你算什么华国人？你根本就不配当华国人！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臭婊子，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当年瞎了眼才会捧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戏园子的伙计，有路过的百姓，有专程来看热闹的街坊，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赛牡丹，反而有人在暗暗叫好。
“周公子打得好！”
“汉奸就该挨打！”
赛牡丹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那些骂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打完了？”她的声音很轻，“骂完了？”
周公子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赛牡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周公子的手劲倒是比以前大了，”她轻笑了一声，“这一巴掌嘛，牡丹就当是公子给的散场赏钱，笑纳了。”
周公子指着的手气得抖了起来：“你！”
“下回公子若还想赏，”赛牡丹的嘴角勾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可得先问问田中将军乐不乐意，问一问日本人的刀枪是不是吃素的。”
周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欢呼的人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心中一股悲凉，他们恨啊，恨不得把她杀了，把那些日本鬼子杀了，但……
赛牡丹退后一步，嘴角扬起一抹笑，笑得明媚又刺眼：“好了，周公子，今儿就到这儿吧，牡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腰肢款款，迈着碎步往前走，戏楼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绸缎衣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明艳得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牡丹。
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一晃，照得身后的人群灰扑扑的。
*
“卡！”沈知薇喊了一声，声音在片场里回荡着。
听到的工作人员们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收工，各部门整理器材，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副导演拿着喇叭喊道。
演员们陆续往后台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刚才那场戏，念真姐演得真好。”周园圆凑到几个姑娘身边，开口夸道，“被打那一下的时候，我看着都疼，她居然躲都不躲。”
“可不是嘛，”旁边的圆脸姑娘点头，“她那个眼神，又狠又冷，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害怕。”
“还有后来转身走的那段，那个气势，真跟个汉奸似的。”
“别瞎说，那是演戏。”周园圆赶紧捂住她的嘴。
何念真正好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这些话，笑着摆了摆手：“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沈导要求高，我就使劲演呗。”
“念真姐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你演得真的特别好！”
何念真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化妆间。
对着镜子，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刚才那场戏，扇的那一巴掌可是真的。
她用沾了卸妆油的棉布擦掉脸上的油彩，白的、红的、黑的，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露出原本明媚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拍下来，她对赛牡丹这个角色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按照她演的那些戏份来看，赛牡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将军的情妇、对同胞趾高气扬……一桩桩干的就是汉奸的事。
可赛牡丹是女主角啊，哪有女主角是这样的，像个反派那样？何念真想不明白。
换好衣服，她走出化妆间，片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不远处沈导演还坐在监视器前头，盯着屏幕看回放。
何念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导。”她站在沈知薇身后，斟酌着开口。
“嗯？”沈知薇没回头，目光还盯着屏幕。
屏幕上正放着刚才那场戏的回放，何念真扮演的赛牡丹正在转身离开，背影窈窕，灯笼的光晕把她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和身后灰扑扑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导，我想问您一件事。”何念真的声音有些迟疑。
“问。”
“赛牡丹她是个反面角色吗？”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回放按钮上，没有动。
何念真踌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这几天演下来，总觉得她特别可恨，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人的情妇、对同胞见死不救……可她是女主角啊，女主角怎么能是这样的？”
“但是，我演的时候，有时候又会觉得，”何念真顿了顿继续道，“您让我做的一些表情处理，好像跟一个单纯的汉奸不太一样。”
沈知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挑眉：“比如呢？”
“比如，”何念真想了想，“比如刚才那场戏，周公子打完我之后，我偏头那一瞬你让我眼神放空，可是如果赛牡丹真是汉奸，按她那种人的脾气不应该是憎恨暴怒吗？她怎么会放空？像没灵魂似的。”
“还有前天那场戏，我给日本人唱完之后回后台，您让我对着镜子笑，笑得恍惚，可是此时她是汉奸，被日本鬼子赏识，她的笑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觉得，赛牡丹不像一个单纯的汉奸？”
“我也说不好。”何念真困惑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您让我演的一些细节，跟我理解的汉奸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沈知薇点头：“念真，你的感觉很好。”
何念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知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继续按现在的感觉演就对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沈知薇打断她，“你现在需要知道的，就是当下这场戏要怎么演，其他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何念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沈知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点点头，“那我先回宾馆了，沈导。”
“去吧，早点休息。”
何念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薇已经重新坐回监视器前了，她只能收回目光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片场。
*
何念真走后没多久，谢书君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喝点茶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知薇。
“谢谢。”沈知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书君在她旁边坐下，视线也转向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里，赛牡丹正在给日本军官唱戏，眉眼含笑，身段婀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讨好和谄媚。
“她演得真好。”谢书君感叹道，“把赛牡丹的那种，”她想了想，找了个词，“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演得淋漓尽致。”
“嗯。”沈知薇点头认可。
“不过，”谢书君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后面的反转？”
沈知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盯着屏幕，画面切到了刚才那场戏，赛牡丹被周公子打了一巴掌，然后笑着说出那句威胁的话，转身离开，背影明艳得刺眼。
“你觉得她现在演得怎么样？”沈知薇问。
“很好，”谢书君如实回答，“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诉她。”
谢书君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赛牡丹是个戏子，”沈知薇继续说道，“她这一生都在演戏，台上演的是杨贵妃，台下演的是汉奸，她演得所有人都相信了，日本人相信她是真心投靠，华国人相信她是卖国求荣，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姐妹都相信她已经变节了。”
谢书君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是怕告诉她真相之后，她演起来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些破绽？”
沈知薇点头：“演员知道自己演的是好人，表演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让观众喜欢她，会在眼神里流露出善意，会在动作里藏着温情，可赛牡丹不能有这些。”
“她的身份注定她每一个举动都会如履薄冰，她不能让同胞们看出来，不能让日本鬼子看出来，甚至不能让她自己也看出来。”
“她一辈子都在唱戏，都在演别人，她演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那种身份的撕裂、自我的迷失，如果念真提前知道了真相，她就演不出来了。”
谢书君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沈导，你的心思可真细。”
沈知薇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监视器上的回放，她没说的是，这也是赛牡丹的可悲，从小到大她都在演戏，演别人，演自己，也许到死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

第87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刷得发白， 一百多级台阶从广场一路向上，抵达殿堂。
十月的阳光落下来，金色的琉璃瓦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飞檐上蹲着的脊兽挨个排开， 已经蹲了五百年了， 今天还要继续蹲着， 看底下的人换了又换。
台阶下面站满了人，各国记者、各国大使、中华民国官员、士兵、还有后头黑压压的老百姓，全挤在午门以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阶顶端的方向。
那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左边那张桌子后头站着国军的将领们，为首的是孙将军， 个头不算高， 但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胸前的勋章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右边那张桌子空着，空桌子后头站着一排日本军官，领头的那个叫根本博。
广场上安静得出奇，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 愣是没人出声，秋风吹过来，把挂在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空着，还没有升旗。
孙将军往前迈了一步。
＊
城外的公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 整辆汽车都在抖。
赛牡丹坐在后座，身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她靠在车门边上，半边脸抵着车窗，玻璃凉丝丝的，贴在脸颊上倒是舒服。
车窗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一直裂到正中间，细细的，像是有人拿针尖划过去留下的，赛牡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目光顺着裂痕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牡丹。”田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赛牡丹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来：“太君。”
田中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赛牡丹听懂了，说的是“路上颠簸，委屈你了”。
“哪里哪里，”赛牡丹笑着摆手，声音娇滴滴的，“能陪着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气。”
田中“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队有五辆车，前后都有军车护着，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后视镜里的一切，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赛牡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北平城里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了吧，太和殿的仪式应该开始了，情报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计划应该已经被识破了，应该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阴谋被识破了吗，不知道受降仪式成功举行了吗。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报是准确的，相信接收情报的同志们能够及时行动，相信这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
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将军面前，他的腰弯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一把日本军国的指挥刀，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绸带，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双手将指挥刀平举过头顶。
“败军之将根本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谨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向中华民国政府无条件投降。”
孙将军看着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与泪、十四年的家国仇恨。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稳稳地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沉得像无数个家庭的破碎和离散，沉得像他们差点的亡国灭种。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接着掌声爆发出来，像惊雷一样，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
“中华民国万岁！”
“胜利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和殿，又涌向午门外，涌向整个北平城。
＊
车队正经过一片小树林，路边站着几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着公路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车里的赛牡丹对上，赛牡丹认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联络人，他们合作了两年。
赛牡丹这八年经历了三个联络人，前两个都牺牲了，有一个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牺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绣鞋染得通红，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跟着田中将军笑了起来。
前面的路有个坑，司机在减速，车速慢了下来。
树底下的人动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下压了压，又往旁边摆了摆。
赛牡丹看懂了那个信号，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党，哪怕睡着她都把每一个信号死死记住，她怕因为自己一个错误会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让她下车撤退的信号，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门把上，她原以为到了这天她的心会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缓地跳动着。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军乐队开始奏乐，铜号声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杂音，直直地冲向天际。
旗杆上的绳索开始动了，国旗慢慢升起来，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展开，青天白日满地红，一点一点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歌声不整齐，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照在广场上的人群脸上，照在他们的泪水上，照在他们挥舞的手臂上。
整个画面被笼罩在一片鲜红里，红的旗帜，红的绸带，红的灯笼，红的眼睛，连阳光都像是被染红了一样，浓烈得化不开。
＊
城外的公路上，车队还在往前开，赛牡丹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枯草、土路、偶尔闪过的几棵树，全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赛牡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田中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把文件夹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牡丹，”他说，“到了东京，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
“谢太君。”赛牡丹牵起嘴角像往常那样笑着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
太和殿前，国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以进大同……”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几千个人一起拖，拖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长线，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国旗升到了顶端，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孙将军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着那片红，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敬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旗，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红看向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战争结束了，十四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了，他们没有亡国没有灭种，中华民族活了下来了。
太和殿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往外涌，仪式结束了该散场了，但没人想走，大家都挤在原地，互相握手，互相拥抱，互相说着什么。
有人把军帽扔到空中，帽子在阳光里转了几圈，落下来，被另一只手接住。
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那面还在飘扬的国旗。
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咔嚓。”
＊
“砰。”
“杀了日本鬼子！杀了赛牡丹这个汉奸！大家冲啊！”
巨响撕裂了空气，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震得人头皮发麻。
赛牡丹感觉到车身猛地往上弹了一下，然后是失重的感觉，像是整辆车都被炸飞了起来。
玻璃碎了，车窗上那道裂痕炸开了，碎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扎进了她的脸颊，疼，但好像又不太疼。
火光从车底下冲上来，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灼得皮肤发烫。
田中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救命，也许是在骂人。
车子翻了，天和地颠倒了，赛牡丹的身子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这里，又撞在那里，硌得她全身骨头疼。
然后一切都停下来了，车子不动了，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唱戏。
赛牡丹躺在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车里还是车外，眼睛里全是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烟。
她想动一下，但动不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的，灰得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枪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放爆竹。
然后是喊叫声，日语，华国话，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赛牡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就那么躺着，仰着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人们都说死前会回想起些什么，但她脑袋一片空白，她想她演了一辈子的戏，早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了，也没有什么好回想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唱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唱不出来。
“海岛冰轮……”只有这几个字，泣着血，然后就没有了。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天空还是灰的。
赛牡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扬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戏唱完了啊，她演了一辈子戏，她想今天终于可以谢幕了。
眼皮开始变得很沉，灰色的天空开始模糊，模糊成一团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了，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石榴树开花的时候，红得真好看。
＊
银幕上浮现出一行白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名的英雄，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紧接着光影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行演职人员的名单滚动完毕，画面定格在黑底白字的“知觉影视制作”上。
屋子里并没有马上亮灯，黑暗中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胶片过热散发出的酸味，过了大约有一分钟或许更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开关被按动的“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几根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随后光线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京市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事业管理局的审片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散
乱地放着几个搪瓷茶缸，杯盖上印着红色的“奖”字，还有几叠厚厚的信纸和拧开了帽的钢笔。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文艺局的杨局长、电影局的朱局长和吕副局长、京派导演严守正、海派导演谢晋元、林编剧、马编剧、李教授、伍教授，一共九个人。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中，每一个人胸口都像被棉花絮堵住了。
杨局长坐在中间的位置，手边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堆枯死的落叶，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才慢慢地直起腰，脊背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严守正动了动，这位在电影圈里以“铁面”著称的老导演，此刻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按在眉心上，用力地揉搓着，指腹把那里的皮肤搓得发红，他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顺势挡在了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有着极其细微的起伏。
旁边不知道是谁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呼……”过了好半天，电影局的朱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那股闷气都吐干净，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有点抖，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的凝固。
杨局长转过头，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完了？”，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依然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林编剧率先开口了，他已年过半百是个老编剧，写出过不少叫好的作品，“我就从我专业方面来说吧，这本子写得很扎实，非常扎实，这哪是写戏子啊，这是在写咱们中华民族的脊梁骨。”
“不管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的立意，还是那二十四个戏子的群像，没有一个是废笔，特别是最后那一段平行蒙太奇的处理，那个张力，我是一口气憋在胸口看完的。”
旁边的马编剧也点了点头：“确实，这种题材不好写，一不小心就容易写飘了，或者写成口号戏，但这片子不一样，它把家国大义藏在胭脂水粉底下，藏在那些骂名和误解里头，这种写法更高级也更戳人，我之前还担心这么年轻的导演能不能驾驭得了这种厚重的历史题材，看完了不得不赞一句这片子拍得好啊，特别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立住了，她不是那种脸谱化的高大全，也不是那种简单的反派洗白，她就是在那个乱世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哪怕被人唾骂哪怕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她是我们国家那段抗战时期每一个无名英雄的缩影。”
马编剧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茶水。
李教授也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咱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能在银幕上看到这样一部片子，是对先辈的一种告慰。”
又是一阵沉默，新中国成立还没多久，有些人甚至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知道先辈的伟大。
过了一会儿，杨局长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谢晋元：“谢导，你是搞导演创作的，从你的角度看，这片子怎么样？”
“我想说说镜头。”谢晋元坐直了身子开口道，“沈知薇用的这套视觉语言，我从没见过。”
“你们注意到没有，整部电影的色彩是有变化的。”谢晋元继续说道，“开头的时候赛牡丹是明艳的，红的绿的金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其他人呢？灰扑扑的，像是被抽走了颜色的老照片，观众会觉得她鲜活，她醒目，她跟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后呢？”朱局长追问。
“然后随着剧情推进，赛牡丹身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谢晋元继续说道，“到了最后那场戏，车队被炸的时候，你们发现没有？赛牡丹这边的色调变成灰色的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远处太和殿，那画面是红色的鲜艳的。”
“首尾呼应。”伍教授插了一句，“开头她是亮的世界是暗的，结尾她是暗的世界是亮的，整个电影走向不仅体现在剧情中，也体现在色彩的明暗变化中。”
“就是这个意思，”谢晋元点头感概，“这就是沈知薇厉害的地方，她用京剧脸谱的色彩逻辑来构建电影镜头，红是忠烈白是奸诈黑是刚正，她把这套东西化进了光影里，观众可能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看着就是有味道。”
“还有那个声音设计，”李教授接话道，“《贵妃醉酒》的唱段贯穿全片，第一次出现是清晰的完整的，后面每出现一次就扭曲一点破碎一点，到最后和爆炸声混在一起，这种声音设计手法在国际上叫做主题音乐变奏，但沈知薇用得比教科书上写的还要大胆还要厉害。”
“这种把京剧脸谱色彩和电影画面构结在一起，可以说是她独创的。”谢晋元补充道，“至少在国内，我没见过第二个人这么拍。”
杨局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严守正：“老严，你也说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严守正身上，大家都知道，严老之前对沈知薇是有些看法的。
“还要我说什么？”严守正板着脸，语气生硬，“好的坏的，都被谢导这嘴给说完了。”
谢晋元挑眉一笑：“我说的是实话，严老难道不认同？”
严守正瞪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这片子剧情没出格，立意也正，至于技巧嘛，”他顿了顿，“确实有点东西，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骨头不服老不行啊。”
这句“不服老不行”，对于一向以强势著称的严守正来说，几乎等同于最高的赞誉。
杨局长笑了，眉眼间的皱纹舒展开来：“好，既然大家评价都这么高，那咱们就走流程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关于知觉影视送审的故事片《北平廿四戏子》，经过专家组审看，现在进行表决，同意通过审查并发放公映许可证的，请举手。”
“刷刷刷。”几乎是话音刚落，谢晋元、正副局长、两位编剧以及两位教授的手就举了起来。
严守正依然板着那张严肃的脸，慢慢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杨局长环视了一圈，然后郑重宣布：“全票通过。”
*
散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深秋的京市，风带着凉意，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转，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楼。
严守正走在最后，步子迈得很慢，谢晋元见他出来，便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走着。
“严老，我看你今天这手举得挺痛快啊。”谢晋元打趣道，“之前是谁说的，那丫头还需要沉淀沉淀，太狂了容易摔跟头？”
严守正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把衣领竖了起来挡风：“沉淀那是必须的，但有才华也是事实，我还没有那么龌龊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好片子给毙了，那就是作孽。”
“得了吧，你这老家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谢晋元笑道。
走到大门口，谢晋元话锋一转：“我听杨局长说，沈知薇那边有意向，等国内这边审批一过，就把这片子送去参加明年的柏林电影节。”
严守正脚步不变，眉毛一挑：“柏林？嗯，是个好去处。”
“你居然不觉得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谢晋元听了纳闷道。
严守正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啊，这小姑娘确实是有天赋，也有那个心气儿，咱们这帮老骨头不服老是不行咯。”
谢晋元笑了：“能让你老严说出这番话，沈知薇这丫头要是知道了，估计能乐得睡不着觉。”
严守正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助理小陈赶紧迎上来接过包：“严老，车已经在等着了，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急，”严守正摆摆手，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京市深秋的街道，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
“小陈，”他突然开口，“你去邮局一趟。”
小陈愣了一下：“去邮局？您要寄东西？”
“嗯。”严守正点头，“帮我买几张寄到港岛的邮票，要快。”
“寄到港岛？”小陈更好奇了，“严老，您这是要给谁写信啊？这么急？”
“给一个老朋友，给他写封推荐信。”

第88章
在一些导演和媒体还在等着看沈知薇拍电影摔跟头的时候， 1987年末的两场颁奖典礼，狠狠扇了他们一耳光。
金鹰奖颁奖典礼，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捏着信封， 她扬起笑容拆开信封：“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电视剧剧本奖， 第一部， 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深港情缘》。”
掌声响起，主持人没有停顿，继续拆开下一个信封， “第二部，还是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掌声再次响起。
“第三部， ”主持人顿了顿，“依然是知觉影视公司出品， 《合租在特区》！”
台下终于有了骚动， 主持人接过新的信封，继续宣读：“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电视连续剧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深港情缘》。”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苏晓芸，知觉影视签约演员， 凭借《深港情缘》李书渔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凌一舟，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问天》江自流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导演奖， 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凭借《深港情缘》获此殊荣！”
＊
在接下来的华灯奖颁奖典礼， 主持人在台上对着麦克风：“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剧本奖，第一部，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第二部，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纺织厂的女工》。”
主持人拆开下一个信封：“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电视剧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摄影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摄影团队。”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男主角奖，凌一舟，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问天》江自流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女主角奖，向如虹，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纺织厂的女工》苏翠翠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编剧奖，雷小花，知觉影视签约编剧，凭借《纺织厂的女工》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导演奖，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凭借《问天》获此殊荣！”
＊
两场颁奖典礼结束，舆论彻底炸了。
《人民日报》文艺版，头条位置，标题用了比平时大两号的字体：【知觉影视横扫双奖，沈知薇再创辉煌】
本报讯：“在刚刚结束的第五届金鹰奖和第七届华灯奖颁奖典礼上，深市知觉影视公司成为最大赢家，一举斩获两项颁奖礼的多个重量级奖项，创下华国电视史上的新纪录。
据统计，知觉影视在本届金鹰奖和华灯奖上，两项颁奖礼合计十五项大奖，这一数字刷新了华国电视史上单一制作公司的获奖纪录。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兼总导演沈知薇女士，年仅二十六岁，却已凭借《苗小草回城记》《深港情缘》《问天》三部作品，连续两年斩获最佳导演奖。
业内人士评价，知觉影视的成功，代表着华国电视剧制作模式的一次革新，该公司率先实行的‘编剧中心制’‘演员经纪制’‘周边开发制’等创新模式，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制作单位学习和借鉴。
据悉，沈知薇导演目前正在筹备其首部电影作品《北平廿四戏子》，该片已于日前顺利通过审查，获得公映许可证，计划冲击明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
《中国电视报》特刊，用了整整四个版面报道这场颁奖盛宴：【知觉帝国：沈知薇和她的影视王朝】
“1987年，注定是华国电视史上被铭记的一年，这一年，一家名叫知觉影视的公司，彻底改变了华国电视剧的格局。
1987年1月，《深港情缘》在央视和港岛TVB同步首播，创下两地收视纪录，海外版权卖遍东南亚，单部剧收益突破千万。
1987年8月，《问天》在央视首播，收视率从55.89%一路飙升至75.6%，全国四分之三的电视观众在追这部剧，‘修真热’席卷大江南北，周边产品销量破亿。
同年，《合租在特区》《纺织厂的女工》相继播出，虽然声量不及前两部，但同样获得了良好的口碑和收视。
知觉影视旗下演员苏晓芸、凌一舟，如今已是全亚洲最当红的明星，据业内人士透露，凌一舟一人的商业代言费，已经达到了百万级别。
知觉影视旗下编剧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从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金牌编剧。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沈知薇，年仅二十六岁，有人问：沈知薇的秘诀是什么？也许，答案就藏在她一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里：‘我们要拍就拍最好的。’”
＊
港岛那边的媒体舆论也轰动了。
《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用了鲜红色的大字：【沈知薇横扫内地双奖！港岛导演集体沉默！】
本报娱乐组报道：“内地金鹰奖同华灯奖颁奖结果出来了，知觉影视狂揽十五个大奖，沈知薇一个人拿下两个最佳导演，呢个女人真系好犀利（这个女人真是厉害）！
之前港岛影视圈还有人笑沈知薇拍电影会扑街，说隔行如隔山，而现在呢？人家把两大电视奖项都给包揽了，也不知道那些导演脸肿了没？
记者今日致电几位港岛知名导演，想问下他们怎么看沈知薇影视公司包揽如此多大奖，结果没一个敢出声，全都说‘不方便评论’，不方便评论？说白了就是酸掉大牙了！
沈知薇的《深港情缘》港岛收视最高去到60.5%，这个数字摆出来，你怎么跟人家争？
有业内人士透露，知觉影视今年的盈利估计超过五千万，这个数字是港岛的顶级制作公司的级别。
而现在港岛的导演还等着看沈知薇拍电影的笑话？醒醒啦各位，人家那部戏都过审了，听说还送去了柏林！”
《明报》：【知觉影视的一年：从惊艳到统治】
报道称：“一年前，当沈知薇带着《深港情缘》进军港岛市场的时候，很多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一个内地来的女导演，能拍出什么名堂？
一年后，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再问了，知觉影视在刚刚结束的金鹰奖和华灯奖上包揽十五项大奖，其中包括两项最佳导演、两项最佳剧本、两项最佳电视剧、两项最佳男主角、两项最佳女主角、一项最佳编剧、一项最佳摄影。
这是知觉影视公司在影视圈的统治，本报翻阅知觉影视今年的公开资料，试图找出这家公司成功的秘诀。
第一，剧本为王。知觉影视是内地第一家公开举办剧本大赛的私营公司，以万元奖金吸引全国的文学爱好者投稿，从中发掘了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等一批优秀编剧。
第二，演员经纪。知觉影视签约了苏晓芸、凌一舟等一批新人演员，通过作品将他们捧红，再通过商业代言获取回报，形成了良性循环。
第三，周边开发。《问天》的周边产品销售额据说已经破亿，从服装到饰品到玩具，知觉影视把IP的商业价值开发到了极致。
第四，宣传造势。从报纸广告到巨幕投影，从明星见面会到Cosplay活动，知觉影视的宣传手段总是出人意料，却又总是能够精准地击中观众的心理。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叫沈知薇的女人，而她今年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有人还在为找工作发愁，有人还在为房租发愁，有人还在迷茫自己这辈子能做成什么，而她已经建立了一个影视帝国。”
*
媒体还在铺天盖地报道知觉影视横扫双奖的时候，沈知薇人已经到了港岛。
半山区的一座老宅子藏在一条弯弯绕绕的窄巷里头，巷口连个门牌都没挂，要不是有人领着根本找不着地方。
沈知薇跟林玥两个人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了足足五分钟，才看见一扇乌漆大门，门边挂着块木匾，上头刻着三个字“山海影话”。
四个大字是行书，笔锋苍劲，落款处有个印章，沈知薇认得那是书法大家的手笔。
“这就是许灼华女士住的地方了。”林玥低声说道。
沈知薇点点头，抬手敲门，门开了，里头站着个中年妇人，看起来是管家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和林玥一眼：“两位是？”
“您好，我们是深市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跟许女士约好了的。”
管家听了点点头，侧身让开：“许女士在等你们，请跟我来。”
沈知薇一边跟着管家往里走，一边回想之前查到的资料，山海影话是港岛影视文化圈的一块金字招牌，创办人许灼华，港岛电影圈里的人提起她，没有不知道的。
许灼华今年五十五岁，年轻时在英国念过书，学的是电影史，回港岛后没多久就自己创办了山海影话，专门做电影文化交流的事儿，说白了，就是帮华语电影走出去。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五六十年代的时候，西方人对华语电影的印象还停留在“功夫片”上，西方人对华语电影一无所知，更谈不上欣赏。
许灼华不信这个邪，她花了十年时间，一边在港岛做影评，一边跟西方的各种电影节打交道，慢慢地，她成了戛纳、柏林、威尼斯等几大电影节的亚洲选片顾问。
每年各大电影节收到的报名影片成千上万，评委哪有那么多时间一部一部看？这时候就需要选片顾问先筛一遍，把值得看的挑出来推荐给评委。
许灼华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经她手推荐到欧洲电影节的华语片，没有一百部也有八十部。
1975年，港岛导演徐荣昌的武侠片《剑气》在戛纳电影节拿下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获得如此重量级奖项，当时整个港岛都沸腾了，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报道这个消息那是。
而那部片子，就是许灼华一手推过去的。
当时戛纳的选片负责人对武侠片根本不感兴趣，觉得都是打打杀杀的商业片，没什么艺术价值，许灼华专程飞了一趟法国，把《剑气》的胶片扛到那个负责人面前逼着他看完。
后来，1984年台岛导演的一部文艺片在柏林电影节拿了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那片子同样是许灼华引荐过去的，那部片子本来连报名费都凑不齐，是许灼华自己掏的腰包。
后来圈里人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东方电影通往西方的守门人”。
想让自己的电影走出亚洲，走进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视野，有许灼华推荐就成功了一半。
所以当时沈知薇决定把《北平廿四戏子》送往柏林电影节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灼华。
但问题是，她跟许灼华没有任何交集，许灼华虽然在港岛，但她的圈子是电影圈，沈知薇的圈子是电视剧圈，两条线根本搭不上。
而且许灼华这些年养成了个脾气，不是她看得上的片子连门都不让进，送过去的拷贝看都不看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据说之前有个港岛大导演，三顾茅庐求她帮忙推荐一部片去威尼斯，被她当面拒绝了三次，最后一次连茶都没给人倒。
沈知薇当时正在发愁怎么才能搭上许灼华这条线，没想到，严守正严老给她寄了一封信。
信里严守正说他在看完《北平廿四戏子》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他承认自己之前对小沈导演有些偏见，如今他愿意收回那些话。
“华国电影想走出去，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严守正在信里这么写道，“我老了，但我还有些老朋友，许灼华就是其中一个，她或许能帮你，我已经把片子寄给她了，你这两天可以去找她。”
落款是严守正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如今华国电影想走出去，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沈知薇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严老这个人嘴硬心软，之前还说她狂，没想到转头就给她写了推荐信，这封推荐信珍重得沉甸甸的。
她也明白严老为什么这么做，严老这辈子都在拍影视作品，拍了几十年，从黑白片拍到彩色片，从胶片拍到录像带，他比谁都清楚华国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
这些年港岛电影在戛纳、威尼斯、柏林偶尔能拿个奖，但都是些边角料的奖项，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听着好听，但分量远远比不上金棕榈、金狮、金熊。
至于内地电影？更惨，从四九年到现在，内地电影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有人送过片，有人争取过，但都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西方对华国对内地有偏见，这个偏见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两部电影能改变的。
严老明白这些，他也明白自己这把年纪了能做的有限，但如果能帮一把年轻人，让华国电影在国际上多一点声音，他愿意拉下老脸去做这件事，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犟归犟，心里头装的还是华国电影的未来。
所以他放下了架子，给她写了这封信。
＊
许灼华的会客厅不大，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她跟各路电影人的合影。
有戛纳红毯上的，有柏林电影宫前的，有威尼斯水城边的，还有几张是跟内地老一辈导演的合影，沈知薇认出其中有几位已经过世了。
沈知薇和林玥走进去，看见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书桌后头，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放映机和一沓文件。
许灼华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目光带着打量，那目光在沈知薇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玥都开始有点不自在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灼华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豪气：“你就是沈知薇？”
“是。”沈知薇点头，“许女士，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坐吧。”许灼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知薇和林玥依言坐下。
“严守正那个老头子，给我寄了一部电影，”许灼华看着沈知薇开口道，“还附了一封信，信里头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老糊涂了，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沈知薇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信里还说这是内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导演拍出来的，我不信，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片子没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能拍出这种东西？我当时就笑了，况且还是内地的？”许灼华继续说道。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内地的电影是什么水平，我太清楚了，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内地送过来的片子，拍得好的有几部，但能拿出去跟国际接轨的几乎没有，技术跟不上，观念也跟不上，更别说什么艺术创新了。”
“所以当严守正说这片子值得一看的时候，我压根没当回事，我想着，能有多好？顶多是比一般的内地片强一点，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勉强看一遍就是了。”
许灼华的目光又落在沈知薇脸上，这一次带着几分赞许：“结果我一看，就看到了凌晨三点，看完之后坐在那儿愣了半个小时，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沈知薇的心跳快了几分，手攥着。
“我做这行二十多年，看过的片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许灼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能让我看两遍的片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这部《北平廿四戏子》是部不可多得的好片子，镜头语言太漂亮了，”她的声音带着赞赏，“你用京剧脸谱的色彩逻辑来构建画面，这个想法太妙了，我看过那么多华语片还没有人这么拍过。”
“还有声音设计，《贵妃醉酒》的唱段贯穿全片，从清晰到扭曲到破碎，最后和爆炸声混在一起，这种处理手法，放在欧洲先锋派导演的片子里都不过时。”
许灼华顿了顿继续道：“最让我佩服的是你的叙事，赛牡丹这个人物立得太好了，一部电影能把一个人物真正立住那才是最难的。”
沈知薇听了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毕竟能得到许灼华女士这么高的评价：“谢谢许女士的认可。”
许灼华笑了笑摆摆手：“是你的片子值得，我今年五十五岁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片子没见过？能让我说出‘佩服’两个字的，真不多。”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薇脸上，这一次带着几分好奇：“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拍出这样的片子，”许灼华摇了摇头叹服道，“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英国念书呢，连电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许灼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你想把这部片子送去柏林？”
“是的。”
“知道柏林电影节是什么情况吗？”
沈知薇点头：“略有耳闻。”
许灼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非常不好走，你知道华语电影现在在国际上是什么地位吗？”
沈知薇点点头：“边缘。”
“说边缘都算抬举了，”许灼华摇头苦笑，“在西方人眼里，他们根本就没把华语电影当一回事，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柏林、威尼斯，这是国际电影界的最高殿堂，全世界的导演都想进去，每年几千部片子挤破头报名，最后能入围的不过几十部。”
“华语电影呢？从1946年戛纳电影节创办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华语片拿过最高奖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许灼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些年推过去不少片子，有些入围了，有些拿了一些边角料奖项，最好的成绩就是许荣昌的《剑气》，拿了戛纳的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但那也只是个技术奖，离金棕榈还差得远呢。”
“柏林也是一样，华语片在柏林的最好成绩是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听起来很厉害对吧？但那也只是个边角料，真正的大奖金熊奖，华语片从来没碰过。”
“西方人对华语电影有偏见，这个偏见根深蒂固，”许灼华继续说道，“在他们眼里，东方电影要么是功夫片，要么是政治片，要么是猎奇的东方情调，真正的艺术？在他们眼里东方人懂什么艺术？”
“我跟那些欧洲评委打过很多次交道，每次推华语片过去，他们第一反应都是‘哦，又是东方的片子’。”
“更难的是内地的片子，”许灼华看着沈知薇，“港岛、台岛的片子还好，起码跟西方有些接轨，拍摄技术也不落后。内地呢？在西方人眼里，内地就是个落后的地方，内地的电影？他们连看都懒得看。”
“所以我们华国电影想在国际上闯出一片天，”许灼华看着沈知薇，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难，难于登天。”
沈知薇在后世也通过一些资料了解过这个年代的华语电影在国际的地位，等到了这个年代才发现，那地位比记载的还要低，许灼华女士说的都是实话。
她看着许灼华认真开口道：“许女士，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还是想试试。”
许灼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你这丫头，胆子挺大的。”
“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沈知薇继续说道，“您既然愿意见我，说明这部片子在您眼里还是有价值的，我想听听您真正的想法。”
许灼华点点头：“好，我跟你说实话，你这部片子，放在华语电影里绝对是顶尖的，放在国际上也有竞争力，镜头语言、声音设计、叙事手法，都不输欧洲那些艺术片。”
“但问题是，柏林电影节不是光看片子好坏的，它还要看很多其他东西，比如导演的资历、制作公司的背景、发行渠道、还有最重要的政治。”
许灼华继续道：“柏林电影节跟戛纳、威尼斯不一样，它的政治色彩最浓。柏林在哪？在德国，在东西方对峙的最前线，柏林电影节从创办那天起，就带着强烈的政治意味。”
“内地的片子想在柏林拿奖？首先要过政治这一关，西方人对内地有偏见，这个偏见短时间内改不了，你的片子再好，评委心里也会有疙瘩。”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这就是现实，华语电影想在国际上闯出名堂很难，我做了二十多年，送了那么多片子过去，最好的成绩也就是那几个边角料奖项，金棕榈、金熊、金狮，华语片一个都没拿过。”
“有时候我都在想，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华语片拿大奖？”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说道：“会的。”
许灼华愣了一下：“什么？”
“会的，”沈知薇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坚定，“华语电影会拿大奖的，也许不是这一次，也许不是明年，但未来一定会的。”
许灼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说话很勇也很狂，行，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也不泼冷水了，我会尽快把你的片子推到柏林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具体能不能入围、能不能拿奖，我不敢保证，但我保证你的片子会被认真看完。”
“谢谢许女士。”沈知薇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她知道能让西方国家那些评委看完一部华语电影是多么难的事。
“别谢我，”许灼华摆摆手，“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需要你们这样有闯劲的人。”
临走之前，沈知薇朝林玥使了个眼色，林玥会意，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画筒递给沈知薇。
沈知薇接过画筒，双手捧着递到许灼华面前：“许女士，听说您喜欢齐白石先生的画，正好我这里有一幅，是去年在京市的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一直没舍得挂出来，今天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请许女士笑纳。”
许灼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画筒上，好一会儿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倒是打听得挺清楚。”
“一点小心意而已，”沈知薇诚恳说道，“而且我这人不怎么懂画，好的画还是要落到懂画的人的手里才不损了它的价值。”
沈知薇这一番话说得漂亮，说到了许灼华心里，她伸手接过了那画筒：“好，那我就收下了。”
她把画筒放在一边，抬眼看着沈知薇诚恳道：“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都别灰心，华语电影想走出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闯。”
“我明白。”
“明白就好。”

第89章
十二月末， 柏林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过来让骨头生疼。
许灼华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站在电影节组委会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生疼。
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箱子里装着《北平廿四戏子》的拷贝和相关资料，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楼了。
前两次都被挡在门外，第一次说要找的人不在，第二次说选片工作已经结束了。
但许灼华知道还有两个多月才到柏林电影节， 哪有那么快选片结束，这不过是他们的托词而已。
今天她特意托了在柏林的老朋友帮忙，才拿到了一个非正式的会面机会。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头发花白，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 许灼华走了过去， 用德语打了个招呼：“施耐德先生，我是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
施耐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许女士，请坐。弗兰茨跟我提过你， 说你有部华语片想推荐？”
“是的， ”许灼华在他对面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 是内地一位年轻女导演的作品，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内地？”施耐德的眉毛挑了起来，“华国大陆的电影？”
“对。”许灼华点头。
施耐德靠回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许女士，我们今年的选片工作基本上已经要结束了，入围名单下个月末就要公布，现在再塞一部片子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我知道时间紧迫，”许灼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但这部电影真的值得一看，它的镜头语言和叙事手法在华语电影里都是顶尖的。”
施耐德笑了笑，客套地摊开双手：“许女士，你是亚洲选片顾问，你推荐的片子我们当然重视，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华国内地电影，我们确实接触得不多，说实话，我们对那边的电影工业并不了解，观众也不熟悉。”
“不熟悉可以了解，”许灼华接道，“电影节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观众看到他们不熟悉的东西吗？”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许女士，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柏林电影节的定位，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侧重的是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结合，内地的片子，”他斟酌着措辞，“意识形态上的东西，我们的评委可能会有顾虑。”
许灼华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西方人看东方，尤其是看内地，总带着有色眼镜，在他们眼里那个才改革开放没多久的内地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施耐德先生，这部电影讲的是人性，是在战争年代里个体的挣扎和牺牲。”许灼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相信你说的，”施耐德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选片委员会的名单已经定了，我没有权力临时加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明年再试试。”
许灼华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这个人已经给这片子判了死刑，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因为电影来自华国内地，仅此而已。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许灼华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刮得嗓子疼。
她在柏林已经待了一周多了，见了不下八个人，几乎八个人都给了她差不多的答复，什么“时间来不及”、“名单已经定了”、“内地电影我们不太了解、明年再试试”，客气的会说得委婉些，不客气的会轻蔑地告诉她，华语电影在柏林没有市场，别浪费时间了。
有个年轻的德国评委甚至问她：“华国人也会拍电影吗？我以为你们只会拍功夫片。”
许灼华当时差点没忍住，想问他是不是也只以为德国人只会发动战争，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拎着皮箱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暖手，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许灼华把咖啡杯捧在手里，盯着窗外发呆，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碰壁没经历过？当年她推《剑气》去戛纳的时候，那个法国选片负责人连看都不看，说武侠片是垃圾，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专程飞到巴黎，堵在那人家门口，硬是逼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看完那二十分钟，那人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
后来《剑气》拿了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那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道贺，说是她的坚持让好作品被看到。
坚持，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次一次地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她用笔划掉了今天见的施耐德，往下看，还只有三个人没见。
其他一个是曾经公开声明鄙夷华国人的，找他完全没戏，另一个不住在柏林。
许灼华目光落到第三个名字上，艾尔莎&#183;韦伯，一个德国女导演，曾在七十年代拍过一部关于战后德国女性的电影，那年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金熊奖，今年正好是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之一。
许灼华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电影论坛上和艾尔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聊了几句，艾尔莎对东方电影表达过兴趣，说她很想看看东方女性在银幕上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试试，许灼华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账离开。
＊
柏林电影学院坐落在城西，许灼华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她在学院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被告知艾尔莎&#183;韦伯教授今天有课，要到下午四点才能见人。
许灼华看了看表，现在才一点半，她决定在学院里等。
学院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电影海报，有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没有一张是华国的。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闭上眼睛养神，两个半小时的等待并不算什么，她等过更久的，当年为了见戛纳的一个评委，她在人家酒店大堂整整等了八个小时。
四点一刻，艾尔莎&#183;韦伯的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许灼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教室走去。
艾尔莎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许灼华敲了敲门：“韦伯教授，打扰了。”
艾尔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我们在1983年罗马的那个电影论坛上见过。”许灼华走进教室停在讲台前，礼貌开口道。
艾尔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哦，我记得你，亚洲选片顾问，你把那部武侠片推进戛纳的，对吧？”
“是的。”许灼华点头，“没想到您还记得。”
“那部片子我看过，很有意思，”艾尔莎把文件夹装进包里，“不过我猜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许灼华笑了笑：“您看出来了，我这次来柏林，是想推荐一部华语电影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艾尔莎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华语电影？港岛的还是台湾的？”
“内地的。”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内地？华国大陆？”
“对。”许灼华早就习惯了外国人一说起华国影视时的这种反应。
艾尔莎背起包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许女士，我不是选片委员会的人，我只是评审团成员，入围名单轮不到我来定，你应该去找组委会的人。”
“我找过了，”许灼华跟上她的脚步，“他们都拒绝了我。”
艾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部电影，”许灼华直视着她的眼睛，“您可以先看看这部电影，如果您觉得值得，希望能给这部电影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哪怕就看一下这部影片的机会。”
艾尔莎挑了挑眉：“许女士，每年有几千部电影想进柏林，每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片子值得被看见，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这部电影跟您的电影有些相似。”许灼华认真说道。
艾尔莎愣了一下：“相似？哪部？”
“《废墟上的玫瑰》，”许灼华报出了艾尔莎1972年的代表作，“您在那部电影里拍的是二战后德国女性的处境，她们被自己的同胞
视为叛徒，因为她们在战争期间与占领军有过来往。”
艾尔莎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那些女人被剃光头发，被游街示众，被唾弃，被抛弃，”许灼华继续说道，“但她们中间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叛徒？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多少人其实在暗中帮助过自己的同胞？但没有人在乎，因为她们的名誉已经被玷污了，她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艾尔莎转过身来，目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手里这部电影，讲的也是一个女人、一群女人的故事。”许灼华从皮箱里拿出一份影片简介递给她，“她们都是戏子，其中一个叫赛牡丹，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的一个名角儿。”
艾尔莎接过简介，扫了一眼：“然后呢？”
“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后，她给日本军官唱戏，还成了一个日本将军的情妇。”许灼华看着艾尔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是卖国贼，是婊子，她成了整个北平城乃至华国最被唾弃的女人。”
“但是她其实不是汉奸，而是地下党，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名誉做掩护，传递情报，保护同胞。1945年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她死在了城外的公路上，跟那个日本将军一起被炸死了，到死她都是被人唾骂的汉奸，没有人为她正名，哪怕到现在，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华国人眼里，她依然是个大汉奸。”
“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就像你的电影里那些德国女人那样，你知道她们不是，所以你把她们的故事拍了出来。”
艾尔莎看着那些资料，一时没有说话。
“您在《废墟上的玫瑰》里问过一个问题，”许灼华继续说道，“当历史的尘埃落定，大家都在歌颂那些为战争付出的男人，但是那些被玷污的女人谁来还她们清白？她们的荣誉谁来为她们争取？我们需要发声、需要呐喊、需要记录，需要通过电影让更多人知道她们的事迹，哪怕只有一个、十个观众，我们也不会放弃，我想韦伯女士这也是你一生在坚持的东西。”
艾尔莎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文件，她想起了以前她拍女性战争电影时，那些人嘲讽她会没人看，没人会为一个女性的故事买单，但是她没有放弃，没钱她就把房子抵了去拍电影，甚至当年把那部《废墟上的玫瑰》拿去评奖时，她也遭受过这种轻蔑。
“这部电影的导演叫沈知薇，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许灼华继续说道，“她告诉我，女性的荣誉不应该在历史长河中被埋没，她说赛牡丹就像特洛伊的海伦，背负着所有人的咒骂，所有人都骂她是红颜祸水，说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国家，说特洛伊战争都是因为她，但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两个国家的战争是因为一个女人二起的？这不过是他们往女人身上泼的脏水而已，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罪过推到女人身上。”
“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艾尔莎点头叹服：“这句话很一针见血也让我很震撼，我突然十分好奇这部电影了，一个能说出这句话的女导演，想来她拍出来的作品也不会差。”
许灼华听了眼睛一亮：“韦伯女士，我保证你的时间花费在看这部电影上，不会浪费的。”
艾尔莎看着她一会，忽然话锋一转道：“但许女士，你也知道，柏林电影节对政治因素非常敏感，华国内地的电影从来没有在这里入围过主竞赛单元的，你觉得评委会怎么看待你们这部影片？”
“韦伯女士，”许灼华斟酌了一会儿，双眼直视着她，“您当年拍《废墟上的玫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您说过‘女人在战争中有什么用有什么奉献’、‘女人的故事没人想看’这种话？”
“我想应该会有过，”许灼华继续道，“但您还是拍了，因为您知道有些故事值得被讲述，有些女人值得被看见，不管她们来自德国还是华国，不管她们是活在战后还是战时。”
艾尔莎嘴角勾起：“许女士，我想你不去当一个外交家真是可惜了。”
许灼华笑道：“外交家很多，但我只想当一个把华语电影推到世界上去的人。”
艾尔莎听了叹服道：“你的品质很高贵。”
说着她伸手接过了那拷贝影片：“我会认真把这部影片看完，如果它值得，我会把它推给其他评委员让他们看这部影片，但是我不保证它最终能入围。”
许灼华听了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谢谢您韦伯女士，我们只需要一个影片被看到的机会就好了。”
“别谢我，”艾尔莎把拷贝放进包里，看着她认真道：“你们说的对，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
港岛启德机场的广播响了几声，英语和粤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落下来，混进大厅嘈杂的人声中。
沈知薇推着一只皮箱走在前头，钟秘书跟在她身后半步。
钟嘉琳秘书是林玥三个月前挖来的，康奈尔大学毕业，会英语法语德语，之前在港岛一家大企业做总裁秘书，林玥把她挖来当沈知薇的秘书。
钟秘书一边走一边道：“沈总，美国那边我已经提前安排了接机的人了。”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头，钟嘉琳跟了她几个月，她工作能力很强，加上有留学经历，所以此次出国沈知薇便带上了她一起。
两天前，沈知薇接到了一通从德国打来的国际电话，是许灼华女士打来的，她说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艾尔莎&#183;韦伯看了《北平廿四戏子》，还把电影推给了其他评委看。
沈知薇握着话筒，听着许灼华女士轻描淡写的话，心里感激不已，她能想象得出许灼华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多少，能让一个评委看华国内地的片子可不是容易的事。
挂断电话后，沈知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深知一部电影能不能获奖，除了电影本身的质量，更多的是在舆论上的角逐，西方那边的电影节从来不是纯粹的艺术殿堂，政治、人脉、公关，每一样都不可或缺。
华语电影在那边几乎没有存在感，想让那些欧洲评委正眼瞧一瞧来自东方的作品，光靠片子好是不够的，得有人去铺路去造势。
况且评委是人，是人就会受到舆论的影响，舆论影响奖项哪怕是在后世也是件司空见惯的事。
所以她必须去，去英国，去美国，去欧洲，在距离柏林电影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里，在国外打响舆论战。
第二天一早，她把林玥叫到办公室，把接下来公司的事务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好在去年公司签约的那批编剧争气，萧明远、雷小花等几个编剧去年也陆陆续续写出了不少好剧本，新戏的筹备工作已经在轨道上了。
加上林玥把公司管得井井有条，财务、人事、宣发各个部门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知薇刚走进出发大厅，一群早就蹲守在这里的港岛记者呼啦啦地涌了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沈导！沈导！”记者们一窝蜂地涌过来，手里的录音机举得老高，话筒怼到她面前，“沈导，请问你这次去欧美是为了柏林电影节吗？”
“沈导，你对这次参赛有信心吗？华语电影从来没在柏林拿过大奖，你觉得《北平廿四戏子》有机会吗？”
“沈导，有人说华语电影在国际上没有地位，你怎么看？”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记者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沈知薇扬起微笑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关心。这次去欧洲确实是为了电影的事，具体行程不方便透露。至于能不能拿奖，我没办法打包票，但我会尽力，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沈导，你觉得
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怎么样？“一个记者追问。
沈知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不太好，想必你们也知道，西方人对我们有偏见，觉得华国人只会拍功夫片，觉得华国电影没有艺术价值，但偏见是可以打破的，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
“沈导，你有信心打破这个偏见吗？”
“我尽力。”沈知薇说道，“剩下的交给作品说话。”
“沈导，如果这次柏林电影节没有拿到奖，你会失望吗？”
“会。”沈知薇答得很干脆，“但失望归失望，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能因为可能失望就不做了，那还不如趁早回家种地。”
这话说得接地气，旁边几个记者都笑了起来。
记者们还想再问，钟嘉琳已经礼貌地挡住：“抱歉各位，沈总还有行程，请让一让。”
沈知薇朝记者们点了点头，跟着钟嘉琳往候机室的方向走去。
＊
候机室里头，已经等着一群人了。
沈知薇一进去就看见了钟永坚那张熟悉的脸，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沈导，可算来了。”
“钟老板。”沈知薇跟他握了握手，“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这话说的，”钟永坚摆摆手，“你这是去给我们华语电影争光的，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沈知薇笑了笑，目光扫过候机室里的其他人，心里头有些意外，除了钟永坚，还有好几张熟面孔，都是港岛各影视公司的高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走过来，跟沈知薇握了握手：“沈导，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今天我代表东方影业给你送行，你这次去柏林，是给我们整个华语电影争脸，我们都支持你。”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凑过来：“是啊，沈导，加油，拿个奖回来，让那些洋人看看我们华国人的本事！”
沈知薇一一跟他们握手寒暄，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人平时在生意场上明争暗斗，抢项目、抢演员、抢档期，恨不得把对方踩下去自己上位，但今天，他们放下了所有的恩怨，齐齐来给她送行。
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这些年港岛电影在海外虽然有些市场，但主要还是在东南亚转悠，想进入欧美主流视野太难了。
想去欧美发展，那是门都没有，甚至连个窗口都没有，就算想争也没有什么给他们争的，还不如先把饭做起来再说其他的。
能有一部华语电影走出去，就能进一步扩大他们华语圈的影响力，所以他们在这上面达成的共识是一致的，想要华语电影想走出去就不能窝里斗。
现在沈知薇带着《北平廿四戏子》去冲击柏林，如果真能拿个奖回来，对整个华语电影都是天大的好事，是他们华语圈的荣耀，没有哪个傻子会想着去搞怕坏。
钟永坚看着沈知薇感概道：“不管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窝囊太久了，这次不管能不能拿奖，你敢去就已经够了。”
“多谢各位的支持，”沈知薇郑重地说道，“我会尽力的。”
＊
跟业界人士寒暄了一阵，沈知薇抬脚往候机室角落走去。
那里，李兆延正牵着安安的手站在一旁，安安的目光一直往她这边瞟。
安安现在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了，比去年长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五官越来越像他爸，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平时这孩子已经不怎么让人抱了，总说自己是大孩子了。
但今天沈知薇刚走近，安安就松开他爸的手一下子扑过来，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大腿，脸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不说话。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儿子抱了起来，安安比去年沉了不少，抱起来有点吃力，但沈知薇之前在张家界爬山还扛过比安安重的摄像机，抱他的力气还是有的。
“妈妈，”安安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去国外吗？”
“嗯。”
“国外很远吗？”
“有点远。”
安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班里的小花同学说国外很远很远的，坐飞机要坐好久好久呢，她爸爸就老去国外，小花一年都见不了她爸爸一面。”
沈知薇心里一软，用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妈妈不会一年都不回来的。”
“那你多久回来？”
“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安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是多少个星期？”
沈知薇想了想：“大概八个星期。”
“八个星期，”安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之前沈知薇教了小家伙被乘法口诀，他算了一会儿就算了出来，“那就是要过五十六天对不对？”
“安安真棒，是差不多需要五十六天。”
“那太久了。”安安嘴一撇，声音又低落下去，“我每天都要想妈妈五十六次。”
沈知薇被儿子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妈妈也每天想你五十六次好不好，这样公平吧？”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点了点头，但还是不肯松手，两只胳膊圈着妈妈的脖子，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
“妈妈，”他又开口道，“老师说国外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你一个人去会不会迷路啊？”
“不会，妈妈身边有钟阿姨，她会说外国话。”
“那万一钟阿姨也迷路了呢？”
“那妈妈就打电话问路。”
“那万一没有找到电话呢？”
“那妈妈就找警察叔叔。”
“那万一警察叔叔也听不懂中国话呢？”
沈知薇被儿子问得哭笑不得，李兆延在旁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安，”李兆延开口了，声音低沉温和，“你妈妈是大人了，而且你妈妈很聪明厉害，不会迷路的。”
“好吧，”安安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他妈妈是很厉害，随即想到什么，“那妈妈不能陪我过春节了吗？”
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揪，她确实要在国外待过春节，柏林电影节二月中旬开幕，她必须在开幕前把舆论铺垫做好，春节那段时间正是关键期。
“安安……”
“我知道了，”安安忽然打断她，小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妈妈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对不对？爸爸说了，妈妈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比我考一百分还重要。”
沈知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兆延，她没想到男人还跟安安说了这些话。
“那一定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安安继续说道，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因为爸爸每次我考一百分都很高兴，比那个还重要的事情妈妈当然要去做，妈妈那么厉害，安安相信妈妈一定行！”
沈知薇听着儿子的童言童语，眼眶有些发热，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号，安安的祝福妈妈收到了，安安这么乖，妈妈回来的时候给安安带礼物好不好，安安想要什么呀？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好不好？”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小家伙是很喜欢变形金刚的，沈知薇原以为他会点头，没想到看到他摇了摇头：“妈妈，我不要变形金刚，我想要一个望远镜。”
沈知薇听了有些困惑：“嗯？安安为什么想要望远镜？”
“因为望远镜看得很远啊，这样妈妈在国外的时候，我就可以用望远镜看到妈妈了。”
沈知薇听得心里发酸，把儿子又抱紧了一点，“好，妈妈给你买望远镜。”
安安终于满意了，在妈妈怀里蹭了蹭，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沈知薇把儿子哄好，看向一旁的李兆延：“兆延，家里就拜托你了。”
“放心，”李兆延看着她开口道，“安安我会照顾好，你专心忙你的。”
沈知薇点点头，有他在家她没什么不放心的，之前她去张家界拍戏，男人也把安安照顾得很好。
李兆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知薇，这次去，不管结果怎么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不能拿奖，看的是很多因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知道。”
“还有，”李兆延顿了顿，“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不管什么时候。”
沈知薇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几秒，李兆延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上的一个褶皱：“等你回来。”
沈知薇点头：“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忙着工作。”
“好。”
“沈总，”一旁的钟嘉琳看了看手表开口道，“快要登机了，我们该过去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又看了李兆延和安安一眼：“那我走了，你们父子俩好好在家哦。”
“嗯。”李兆延点头，从她怀里接过安安。
安安也拍着胸脯保证：“妈妈你放心，安安会好好照顾爸爸的。”
“好。”
“各位女士先生们，前往美国纽约的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持有登机牌的乘客前往三号登机口……”
沈知薇最后看了他们父子一眼，转身跟着钟嘉琳往登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安安在喊：“妈妈，一路顺风！”

第90章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玻璃窗外铺展开， 楼顶的广告牌闪烁着霓虹灯，红的、蓝的、黄的，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有些虚幻。
沈知薇坐在接待区的皮沙发上，沙发很硬， 皮面绷得紧紧的， 坐上去总会往下滑， 她只能用力绷着大腿才能坐稳，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烫了， 现在更是彻底凉透了。
这是她们到纽约后拜访的第七家公关公司，前几家的结果都差不多，客气地接待， 耐心地倾听，然后礼貌地拒绝。
“很抱歉， 我们目前的业务已经排满了。”
“感谢你的信任， 但我们对华国内地的片子不感兴趣。”
话说得很体面，潜台词却很明白，不感兴趣。
现在这一家叫伯恩斯坦公关，在纽约算是中等规模的公关公司，主要业务是帮好莱坞电影做宣传推广。
沈知薇是通过钟永坚的关系联系上的， 钟永坚在港岛影视圈经营多年， 跟这边有些业务往来，帮她约了一个会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现在已经三点四十了， 前台的金发女郎已经换了不知多少次抖腿的姿势，每次沈知薇抬头看她，她都会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然后继续敲键盘，当她们不存在似的。
钟嘉琳坐在沈知薇旁边，手里捧着一沓资料，是关于《北平廿四戏子》的英文简介，这是沈知薇花了大价钱请国内一个翻译大家精心翻译的，钟嘉琳已经把资料翻了好几遍了。
“沈总，”钟嘉琳开口道，“要不要我再去问问？”
沈知薇摇摇头：“再等等。”
她们已经礼貌问了几次，但那金发女郎每次都不耐烦地说“No”，让她们继续等，还说不想等可以离开。
但沈知薇知道，她们要是真离开那是连面都见不上了，况且对于他们这些傲慢的人来说，让她们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让人多等一个多小时，意思就是你不重要，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知薇懂这个道理，现在是别人形势比他们强，他们只能耐下心过来等。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哦，你就是沈女士？”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那速度快得像是在赶时间，“我是罗伯特&#183;伯恩斯坦，这家公司的合伙人，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刚才有个电话会议。”
“没关系，伯恩斯坦先生，感谢你抽出时间。”沈知薇站起来，用英语回应，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个电话会议，但她能见到面达到目的就行了。
罗伯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请跟我来。”
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几张电影海报，都是好莱坞的大制作，有动作片、有爱情片，有几张沈知薇认识，票房都不错。
罗伯特在桌子一侧坐下，示意沈知薇和钟嘉琳在对面落坐，他没有让人给她们倒水，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钟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你是华国内地的电影导演，对吗？”
“是的。”沈知薇点头，“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导演，我们公司今年有一部电影送到了柏林电影节。”
“柏林？”罗伯特挑了挑眉，“是主竞赛单元吗？”
“还在评估中，但我们得到了评审团成员的正面反馈。”
这话说得有点模糊，但也不算撒谎，许灼华那边确实传来了好消息，艾尔莎&#183;韦伯看了片子，也推荐给了其他评委，但最终能不能入围还没有定论。
罗伯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沈女士找我们是想做什么呢？”
“我想在美国对我的电影进行一些宣传，”沈知薇开门见山，“柏林电影节还有一个多月就开幕了，我们希望在这之前，能在美国的媒体上有一些报道，让评委和观众对这部电影有所了解。”
“宣传华国内地电影？”罗伯特说到“华国内地”几个词时，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这很难。”
“首先，华国电影在美国没有市场，”罗伯特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美国观众对华国的了解，基本上就是功夫片和熊猫，你的电影是功夫片吗？”
“不是。”
“那是什么题材？”
“战争题材，讲的是二战时期华国女性的故事。”
罗伯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二战？华国？”他摇了摇头，“沈女士，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美国观众，他们对二战的认知，基本上就是诺曼底登陆和太平洋战争，华国的战场？很抱歉，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知道华国在二战中做过什么，他们也不感兴趣。”
沈知薇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其次，”罗伯特继续说道，“华国电影，尤其是来自华国大陆的电影，在美国几乎没有任何知名度，你可能不知道，美国媒体对华国的报道，基本上都是政治新闻，什么经济改革啊、外交关系啊，电影？文化？很抱歉没有人关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意思就是没人会对那个国家的电影感兴趣。
旁边钟嘉
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当然听出了罗伯特话里的鄙夷嘲讽，现实是一回事，当是当面被人这样诋毁，没人会好受。
沈知薇脸上的表情不变，点了点头：“罗伯特先生，我知道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但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公关公司帮助的原因，我们有预算，也有诚意，我相信好的故事是有价值的，关键是怎么让人看到。”
罗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得很敷衍：“沈女士，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我很欣赏，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伯恩斯坦公关目前的业务重心是好莱坞本土电影，我们没有时间和资源去推广一部华国电影。”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资源，我们可以配合。”
“不是资源的问题，”罗伯特站起身来，明显是要送客了，“是市场的问题，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两篇报道能改变的。也许你可以试试别的公司，或者，等你的电影真的在柏林拿了奖再来找我们，那时候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表现得绅士极了：“祝你好运，沈女士。”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时间，伯恩斯坦先生。”
＊
走出伯恩斯坦公关的大楼，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钟嘉琳跟在沈知薇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沓没派上用场的资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薇在路边站定，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一片天际线，高楼大厦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拼图的碎片。
“沈总……”钟嘉琳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心里对她佩服不已，这几天下来，哪怕面对一家家公司的鄙夷不屑，沈总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话，钟嘉琳是第一次见到涵养气度修炼到如此到位的人，有几次她都气得想摔门而去，但沈总依然能从容应对。
“没事，”沈知薇收回目光，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下一家在哪儿？”她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对她的态度，她做事往往只看最终目的，哪怕别人态度很差，但是能达到目的，她并不关心态度如何。
钟嘉琳听着沈总如此平静的话语，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开手里的本子：“下一家是麦迪逊传媒，在第五大道那边，约的是五点半。”
“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纽约的街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沈知薇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又不失步调，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嘉琳跟在后面，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她在康奈尔念书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可沈总比她厉害多了，被拒绝之后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可越是这样，钟嘉琳越觉得心疼，她见过沈总在国内的样子，在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不执行。
在公司的时候，合作伙伴排着队想见她，港岛的大老板都对她客客气气，颁奖典礼上，她一个人拿走一大半的奖杯，记者们围着她抢着采访，可在这里，她连一家公关公司的门都敲不开。
“沈总，”钟嘉琳忍不住开口，“那个罗伯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势利眼，看不起我们华国人。”
沈知薇脚步没停：“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
“美国观众确实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沈知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势利眼的问题，是现实。”
钟嘉琳愣住了。
“我们在国内再怎么厉害，到了这里就是从零开始，”沈知薇继续说道，“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关心我们，这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薇打断她，“抱怨没有用，想办法达成目的才有用。”
钟嘉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也变得坚定起来，对，沈总说的对，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
麦迪逊传媒的会面比伯恩斯坦公关还要糟糕。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敷衍：“很抱歉，布朗先生今天有急事，没办法见你，”女助理说道，“你可以把资料留下，我们会转交给他。”
沈知薇把资料递过去，女助理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请问布朗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女助理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下周？下下周？我也不确定，你可以留个电话，我们会联系你的。”
沈知薇报了酒店的电话，女助理潦草地记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站起身来：“好的，感谢你的来访，再见。”仿佛接待他们是浪费时间似的。
从麦迪逊传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曼哈顿的夜景很漂亮，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往前淌。
沈知薇和钟嘉琳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去，地铁站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混着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知薇挤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金发的、黑皮肤的、棕色头发的，没有一张是熟悉的。
列车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沈知薇被挤到车厢角落，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起临走前安安说的话：“妈妈，你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
争光？她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地方，连让人正眼看一下都做不到，谈什么争光？
＊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沈知薇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办公桌前继续翻看资料，地铁上那一瞬间的情绪好像已经随着她洗漱一同洗去了，她没有很多的时间自怨自艾。
钟嘉琳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沈总，喝点热的吧。”
沈知薇接过杯子：“嘉琳，明天还有几家要见？”
“三家，”钟嘉琳翻开本子，“一家是独立电影发行公司，另一家是一个影评人协会，据说里面有几个评委跟柏林那边有联系，还有一家是个中等媒体公司，他们在电影宣发上有自己的渠道。”
“好，”沈知薇放下茶杯，“明天继续。”
钟嘉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沈总，你真的觉得能行吗？”她们已经拜访了十几家公关公司，基本都是无功而返。
沈知薇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开这个头，也总要受这种气，但我们不能退缩，哪怕只迈出一小步也是成功的。”
沈知薇喝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既然这些路行不通，那我们换过另一些路，这边有没有什么华人记者？”这个年代华人之间互相帮助还是常态。
钟嘉琳听了眼睛一亮：“我上大学时认识几个同学学长，有一个学长现在听说在纽约一个报社当记者，不过那报社不是很出名。”
“尝试联系一下，苍蝇再小也是肉。”沈知薇开口道，“或许他认识其他记者呢？记者的人脉总要广些的。”
“好，我去联系。”
＊
咖啡馆在第五大道的一条岔路上，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乔治咖啡”几个字，字母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了。
陈大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份报纸。
他现在说是报社记者，其实不过是个小报社，报社是唐人街上的一份华文小报，发行量不过几千份，连《纽约时报》的零头都不到，读者也都是些附近的华人街坊，登的也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
他在纽约待了八年，从留学生熬成了绿卡持有者，从洗盘子的餐厅小工熬成了报社的正式记者。
当年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想进《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那样的大报，做一个真正的新闻人。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他的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机会，面试官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英语说得不错，但你终究不是白皮肤”。
后来他就不投了，在《华埠日报》一待就是六年，娶了个广东来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想当年的那些梦，想完了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上班。
今天约他来的是康奈尔的一个学妹，钟嘉琳，比他小几届，当年在学校见过几面，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前两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大老板想见他，是国内来的，很有钱，有事想请他帮忙。
陈大卫没多想就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或许他还能好运到赚些外快呢。
*
陈大卫把报纸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他认识，他那个学妹钟嘉琳。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带着一股干练的气质，眼神很亮，扫过来的时候让人有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陈学长，好久不见，”钟嘉琳走过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这位是我们沈总，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
“沈女士，”陈大卫站起身来，伸出手，“久仰久仰。”
沈知薇握了握他的手，客气道：“陈先生，谢谢你抽时间见我们。”
三个人落座，服务生过来问要喝什么，陈大卫只要了杯最便宜的冰美式。
“陈先生，”沈知薇开门见山，“嘉琳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来意了吧？”
“说了一些，”陈大卫点点头，“你们是内地来的，有一部电影想在柏林电影节参赛，想在美国这边做一些宣传？”
“是的，学长，”钟嘉琳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推到陈大卫面前，“这是我们电影的简介，《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陈大卫接过资料翻了翻，上面有电影的剧情简介、主创团队介绍、还有几张剧照，看起来制作很精良，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内地作品甚至美国电影都要好。
但他在美国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边的规矩了。
“沈女士，”他把资料放下，斟酌着措辞，“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请说。”
“纽约这边的大媒体，对华国大陆的事情真的不感兴趣。”陈大卫摊开手，“我在这边干了八年，什么门道都摸清楚了，他们眼里只有苏联和中东，对华国的报道没多少人看，至于影视文化方面更加不关心了。”
陈大卫继续道：“况且现在的美国媒体更加关心总统大选，今年十一月老布什和杜卡基斯就要决战，所有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个，或者他们关心华尔街的股票，关心好莱坞的明星绯闻，华国的电影在这里根本排不上号。”
“就算你们愿意花钱做公关，大媒体也不会接这种活儿的，”陈大卫补充道，“他们的客户都是好莱坞的大制片厂，不说华国电影了，就连港岛电影都进不了他们的视野。”
钟嘉琳听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陈学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陈大卫苦笑了一下：“嘉琳，你在美国待过应该清楚，在他们眼里我们华人要低人一等，我们的事他们不屑于去关心。我也想帮你们，可这就是现实，我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记者，认识的人也有限，就算认识几个大报社的人，人家也不会为了我的面子去接一个华国电影的单子。”
他说的是实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喉咙，就像他这些年的生活，“很抱歉，沈女士，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知薇客气笑道：“你说的是实话。”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一份报纸。
报纸是咖啡馆提供的，放在桌角，被人翻得有些皱巴巴的，是一份不出名小报，封面上印着几条花边新闻，什么某某明星又离婚了，什么某某球队输了比赛。
沈知薇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版面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小新闻，标题只有一行小字：“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侵占其祖母二战功勋”。
沈知薇把报纸拿近了些，仔细看那则新闻，新闻内容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马萨诸塞州的一位女士叫玛格丽特&#183;安德森，她声称自己的祖母在二战期间曾为盟军提供过重要情报，但功劳却被一名男性军官冒领，她的祖母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现在她要替祖母讨回公道。
新闻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站在某个政府大楼前面，牌子上写着“Honor MY Service”。
沈知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显然这则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整个版面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排版也很随意，甚至有几个错别字，大概只有这一家小报报道了，现在的其他媒体都在忙着报道总统大选和华尔街股市，谁会关心一个普通老太太讨公道的故事呢？
他们需要的是英雄，需要的是歌颂和赞美，报道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还没有报道总统的一张选票来得值。
沈知薇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手指在那则新闻的标题上轻轻划过，心思一动，她抬头看着陈大卫开口道：“陈先生，你认不认识纽约大报社的记者？”
陈大卫愣了一下：“认识倒是认识几个，怎么了？”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沈知薇说道，“只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下，让我见他一面。”
陈大卫皱起眉头：“沈女士，我刚才说过了，美国记者不会对华国电影感兴趣的……”
“我知道，”沈知薇打断他，“但我想试试。”
陈大卫沉默了，他在美国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引荐”意味着什么了，引荐是要搭人情的，今天帮你引荐了，明天人家就会来找你办事，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而且他也不确定那些大报社的记者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他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跑腿记者，在圈子里没什么分量，贸然去找人家，人家可能理都不理他。
沈知薇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朝钟嘉琳使了个眼色，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知薇把其中一个信封推到陈大卫面前：“陈先生，这是一点小心意，感谢你今天抽时间来见我们。”
陈大卫低头看了看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绿色的纸币边缘。
陈大卫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犹豫。
沈知薇又把另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那位愿意见面的记者的见面礼，麻烦你转交。”
陈大卫眼睛转动，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第一个信封，用拇指把封口拨开了一点，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钞，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张，都是一百面额的，五千块。
五千块美金，这可是他两个多月的薪水了，他在报社干了六年，月薪才不到两千美金，扣掉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也就几百块，五千块，够他攒大半年了的。
而且有了这五千块就能给他妻子买一个她心心念念很久了的洗衣机，给孩子买他们喜欢的玩具，甚至他自己也能买一条像样点的领带。
他只是个俗人，对金钱很有兴趣的俗人，抬头开口道：“我认识一个叫迈克尔&#183;布莱恩的记者，在《华盛顿邮报》工作，主要跑娱乐版的，偶尔也写一些文化类的稿子，我和他算是有点交情。”
沈知薇点点头：“那就麻烦陈先生帮我们联系一下，我们只需要见他一面，具体的事情我们自己来谈。”
“我可以试试，”陈大卫点头，实诚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迈克尔这个人，他对华国的事情也不是很感兴趣。”
“成不成是我们的事，”沈知薇笑了笑，把两个信封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把他引荐过来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陈大卫看着那两个信封，又看了看沈知薇，他在美国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成功的失败的，但像沈知薇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花钱花得大方，但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施舍，把一万块美金推到别人面前，脸上还能保持那种从容不迫的笑容，这种人不管怎么样往往做事都能成功，他心里是佩服的，他突然很期待她会怎么说服迈克尔。
陈大卫没有再犹豫，伸手把两个信封收了起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行，我等下就给迈克尔打电话，约个时间让你们见一面。”
“谢谢陈先生。”沈知薇站起身来，伸出手，“期待你的好消息。”
“祝你好运，沈女士。”陈大卫最后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91章
两天后， 还是那家乔治咖啡馆，沈知薇和钟嘉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点过五分，陈大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头发凌乱，西装领带歪了，双眼也有些浮肿， 看着就像是刚从蹲守在哪个明星垃圾桶面前过来的。
迈克尔&#183;布莱恩在沈知薇对面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敷衍神色，他抬起下巴， 目光傲慢地从沈知薇和钟嘉琳身上扫过去。
这种眼神沈知薇在这几天里见过太多次了，伯恩斯坦公关的合伙人是这样看她的， 麦迪逊传媒的助理也是这样看她的， 每一个她试图接触的美国人都是这样看她的，居高临下，好像她这个华国来的人浪费到了他们目光似的。
迈克尔端起桌上的咖啡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上帝，这咖啡可比那见鬼的三流模特门前那垃圾桶的味道好闻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才重新抬眼看向沈知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今天来是看在大卫的面子上， 哦，还有那该死的甜美的五千美金上，那确实是个有诱惑力的数字。”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对华国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读者也没兴趣， 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的电影写篇宣传稿，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这钱你拿回去，我也省得浪费笔墨。”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听了脸色变了变，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这种不留情面的拒绝她们这几天经历了不少，但是再面对还是让人觉得难堪。
陈大卫在旁边赔着笑：“迈克尔，话别说这么绝嘛，沈女士很有诚意的……”
“诚意？”迈克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大卫，我们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久，你应该清楚，诚意在新闻价值面前一文不值，华语电影？恕我直言，那根本就没有新闻价值，那就是个没人关心的冷灶，谁去烧谁就是傻子。”
他看着沈知薇，眼神里透着一股优越感：“沈女士，你是个明白人，能在纽约花得起这种见面费的人不多，所以我看在这五千美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别浪费钱了，拿着这些钱去第五大道买几个包，或者去百老汇看几场戏，都比扔进这无底洞里强。”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甚至还好心地替对方省了一笔冤枉钱，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帽子准备起身离开。
*
沈知薇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直到迈克尔的手碰到了帽子，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布莱恩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咖啡还没喝完呢。”
迈克尔动作停了一下，挑了挑眉：“沈女士，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沈知薇点点头，“你说华语电影在美国没有新闻价值，这点我同意。”
迈克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但是，”沈知薇话锋一转，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正是两天前她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份小报，她把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推到迈克尔面前，“如果我要给你的不是电影新闻，而是一个真正的‘大新闻’呢？”
迈克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那是一份不知名的小报，排版粗糙，纸质低劣，通常只会在街边的便利店里免费赠送。
他不屑地笑了笑：“这种报纸能有什么大新闻？拿来当厕纸都嫌硌人。”
“你先看看。”沈知薇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不起眼的版面上。
迈克尔耐着性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这算什么新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没人关心。”
他不以为意地把报纸推回去：“沈女士，如果你觉得这就叫大新闻，那你对‘新闻’这两个字的误解未免太深了，这不过是一个老太太在发牢骚，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事，美国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普通老百姓在告状，这种新闻根本上不了台面，连社会版的角落都挤不进去。”
沈知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得对，这是普通老百姓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迈克尔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是布莱恩先生，有时候一件普通的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它要看你怎么操作舆论，有时候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迈克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行干了十年，对“操作舆论”这四个字太敏感了，这是记者的本能。
沈知薇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则新闻上的某个位置：“你再看看，这件事发生在哪儿？”
钟嘉琳和陈大卫听了也凑过来看，钟嘉琳念出了新闻里的地点：“马萨诸塞州？”
她念完之后，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明白沈总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地址，马萨诸塞州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知薇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个人，嘴角微微勾起：“想必不用我提醒，你们也知道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先生，是马萨诸塞州的现任州长。”
迈克尔的表情变了，他是跑娱乐版的记者不假，但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这么多年，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沈知薇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跟杜卡基斯扯上关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知薇语气平静，“这件事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杜卡基斯的地盘，他是现任州长，这件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多年，他知不知道？如
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管？如果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失职？他有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问题，我想美国选民会很感兴趣。”
迈克尔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把它和杜卡基斯连在一起未免有些太牵强，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到时在舆论还没发酵前可能就被杜卡基斯处理掉了。”
沈知薇点头：“没错，所以我们需要把它的舆论炒作起来，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布莱恩先生你是记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新闻能上头条，不是看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看怎么去包装它。”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再看看，这是有关美军的事不是吗？一个士兵的功勋被人侵占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军内部可能存在系统性的不公正，意味着这可能是整个美军内部腐败的问题。现在当兵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担心吗？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流血流泪，到头来万一有一天他们的功勋也被人抢走了呢？他们还上战场做什么？”
迈克尔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布莱恩是二战老兵，在太平洋战场上负过伤，老布莱恩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几枚勋章，如果有人把他的荣誉侵占了，他想他那位暴脾气的父亲会重新拿起枪把那些混蛋嘣了。
而且军人在美国是特殊群体，他们的荣誉和权益是不能被侵犯的，这是政治正确，是碰不得的红线，任何跟军人荣誉有关的丑闻都会引发轩然大波。
“其次，”沈知薇继续道，“布莱恩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几年美国的女权运动有多火热，一个女人在二战期间冒着生命危险为盟军提供情报，战后她的功劳却被一个男人抢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女性的压迫，是对女性贡献荣誉的抹杀，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系统性剥削，这不正是女权运动一直在抗议的事情吗？”
“往军队上靠，往女性权益上靠，”沈知薇慢条斯理道，“到时候想必你们的国民们会很激动，这可是和他们利益切身相关的事，是会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到时候舆论闹大，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下场，比如退伍军人协会、女权组织。”
“再加上大选这个时间节点，再加上杜卡基斯总统候选人的身份，布莱恩先生，你觉得这还是一件小事吗？这把火不会烧起来吗？”
迈克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桌上的报纸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是记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华国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总统大选，这三个话题随便拿出一个都能上头条，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呢？
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老天，那将会炸翻全美，那就不再是一个小新闻那么简单了，那是大新闻，甚至可能会变载入史册的大新闻。
“可是，”迈克尔嗓子有些干，有些犹豫道，“这毕竟是总统选举的事，杜卡基斯可不好对付……”
沈知薇轻笑了一声，打断他：“布莱恩先生，总统选举关你什么事？”
迈克尔愣住了，看着沈知薇。
“你是记者，”沈知薇开口道，“你不是政客，谁当总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乎的应该是新闻，大新闻，能让你出名的大新闻，不是吗？”
迈克尔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是啊，谁当总统关他一个记者什么事？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十来年，十来年都在跑娱乐版，每天追着明星的屁股后面跑，写一些狗屁不通的八卦稿子，他受够了，他早就受够了。
他当年进新闻行业是因为水门事件，是因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那两个记者用一篇报道扳倒了一个总统改变了历史，在历史上留名。
他曾经也想成为那样的记者，可现实呢？他不过是一个追着明星屁股后面跑的狗仔，每天的工作就是蹲在某个明星的房子前，拍她和男友A男友B那像裹脚布那样又臭又长的爱恨情仇，他写的新闻完全没可能登上《华盛顿邮报》正规版面，只能在旗下的娱乐报打转。
而和他一起进来的的同事们已经在政治版面报道国会、报道白宫、报道国际大事。
如果他能搞出一个大新闻，一个真正的大新闻，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那他就不用再待在这该死的娱乐版了，他就能调到政治版、社会版，他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一个让人尊敬的记者。
“况且，”沈知薇开口继续说道，“杜卡基斯好不好对付根本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总统候选人还有一个呢，”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竞争对手乔治&#183;布什，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有这么一个丑闻送上门来，布什的竞选团队恨不得抓住它把杜卡基斯往死里踩，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舆论搞大，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替你做。”
迈克尔眼睛一亮，是啊，乔治&#183;布什那些狡猾的政客，看到竞争对手惹上丑闻，那肯定会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会下场，到时候都不需要他们再出手，他们就会像饿狼那样扑上去把这件事炒到天上去，他们会出钱、出人、出资源，只为了把杜卡基斯拉下马。
而他迈克尔&#183;布莱恩只需要开始时给点火星把这堆柴火点燃，到时自然会有人抱着柴火过来把火烧得更大。
沈知薇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把它推到迈克尔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信封上：“你拿着这笔钱，去找玛格丽特&#183;安德森和她的祖母艾琳&#183;安德森，帮她们请全美最好的律师，去告那个军官，告军方，告马萨诸塞州政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迈克尔的眼睛：“告杜卡基斯，告到联邦最高法院去，至于能不能告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提起诉讼，让全美知道的诉讼。”
迈克尔明白了，官司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法院受不受理也是一回事，但只要告上法庭那就是大新闻，只要是大新闻就会有人关注。
迈克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但同时也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把一个普通老太太控告军官的小案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控告总统候选人的惊天大案。
“到时候，”沈知薇继续道，“你就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拍下艾琳&#183;安德森老太太举着牌子控诉的照片，那张照片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的标志性画面，将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各报纸头版头条、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电台，全美国人都会看到它，全世界人也都会看到它。”
迈克尔听到这话手有些抖，他能想到那画面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中最轰动的一幕，所有的媒体都会蜂拥而至，所有的报纸都会争相报道，而他迈克尔&#183;布莱恩将会是拍出这幅画面的人，将会是第一个报道这个新闻的记者，将会是这个新闻的独家持有人，将会成为全美最炙手可热的记者。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佩服和敬畏。
“沈女士，”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我现在相信你们华国人真的会三十六计了，我的天，这是我见过的最疯狂最精妙的计划，你简直是一个天才！不，不只是天才，你是个疯子，一个该死的疯子，但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我觉得那见鬼的布什应该把他身边的所有公关都开了转而聘请你，你一个人就像你们华国人说的那样可以顶千军万马，你不去当一个政客可惜了。”
“布莱恩先生，我可没有兴趣做一个政客，”沈知薇笑了笑摇头道，“我还是更喜欢拍电影。”
迈克尔失笑，心想你可是比一些政客还要厉害，他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记者，哪个记者不想搞一个大新闻？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大新闻报道足够了。”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知薇：“但是沈女士，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总不会是好心帮艾琳&#183;安德森老太太讨公道？这跟你的电影宣传有什么关系？”
沈知薇笑了笑，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这是我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沈知薇把那张纸推到迈克尔面前，“我需要玛格丽特和艾琳&#183;安德森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的牌子上，写的是这句话。”
迈克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他的目光里满是惊叹：“沈，你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用一个大新闻，一个总统选举年的政治丑闻，一件必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的舆论事件来宣传你的电影，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真是太疯狂了，我干了十年记者，见过各种公关手段，但你这一手，我想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这么做的人。”
想想当艾琳&#183;安德森老太太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那块写着“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的牌子时，全美国的镜头都会对准她，全美国的观众都会看到那块牌子上的字，然后他们会问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句话来自一部华国电影，一部叫《北平廿四戏子》的电影，一部讲述二战时期华国女性英雄故事的电影。
到那时候，这部电影将会随着全美舆论传到欧洲去，传到西方去，传到世界去，各大媒体将会争相报道，这电影毫不客气地说将会成为1988年甚至往后十年最具话题性的电影之一。
而柏林电影节面对着汹势浩荡的电影舆论，他们还会秉着自己的傲慢和轻视和全世界为敌？他们的傲慢此时可以对着华国人，可不敢对着美国人、西方人。
而这一切，只需要花一些美金请一个律师，只需要让一个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只需要一个记者报道。
迈克尔&#183;布莱恩刚来时的傲慢此时已经彻彻底底被这华国女人打碎，他在新闻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公关手段，见过好莱坞那些大制片厂花几百万美金做宣传，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这么算无遗漏的宣传手段。
用一个大新闻，用一个总统选举的丑闻，用一个必定会改变美国政治格局的事件来宣传一部电影，这他妈简直比该死的上帝的脑子还要好使。
“沈女士，”迈克尔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不知道华国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你们华国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笑道：“华国有你想不到的魅力，布莱恩先生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叫我迈克就行，”迈克尔笑道，“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去华国看看。”
*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手里的热可可早就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直震惊地落在沈总脸上。
她跟着沈总也有几个月了，见过沈总在片场指挥若定，见过沈总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沈总在颁奖典礼上风光无限，但今天她再次为沈总折服，她的魅力远不止。
一份普通的小报，一则没人关心的新闻，在沈总眼里却是一盘大棋，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党派斗争，被她因为一件小事串联了起来，她就那样在棋盘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迈克尔需要大新闻，她就给他大新闻，玛格丽特需要正义，她就帮她请律师，布什需要攻击杜卡基斯的把柄，她就给他丑闻。
而她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块牌子一句台词，一个让全美国人甚至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广告位。
谁能想象得到这不过都是因为一个电影宣传，在其他美国公关媒体傲慢地拒绝给他们宣传时，沈总直接自己创造出一个顶级公关宣传。
刚开始那只是一个小报纸的一条没人注意的小新闻而已啊，沈总却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转而利用，而这法子也只是在这两天产生的，天，沈总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大卫坐在另一边也被震惊得忘了反应，他以为这内地的导演影视公司老板，只是人傻钱多，为了一次见面就花费一万美金，现在一看他自己才是个傻子，人家聪明着呢，从一个小报纸内容就能从中抓住机会，打造一个顶级公关宣传手段，让现在美国那些最顶尖的公关公司也想不到。
*
咖啡馆外面，陈大卫和迈克尔并肩走在街上，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迈克尔重新把帽子带上，哪怕被冷风这么一吹，他发热的头脑依然没有冷却下来。
“陈，”他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谢谢你介绍沈女士给我认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会面。”
迈克尔想他之前被那五千美金吸引，贪财真他妈是一件正确的事。
陈大卫也感慨道：“这也将是我这一生最震撼的会面。”同时看到平时看不起华人的迈克尔现在对沈女士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心里也与有荣焉。
“沈那脑子太厉害了，”迈克尔摇着头，“我干了十来年记者，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但今天我算是开眼了，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点上，每一步都算好了，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全都被她串起来了，我这记者还没她玩转舆论厉害。”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陈大卫道：“陈，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跑这个新闻？”
陈大卫愣了一下，心突然跳得很快：“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迈克尔认真道，“这个新闻做成了肯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杜卡基斯、总统大选、军功丑闻、女性权益，每一个标签都足够吸引眼球，到时候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想不出名都难，那将是全球最热门的记者。”
他摊了摊手：“我一个人跑不过来，需要帮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主编说，把你安排到《华盛顿邮报》来，毕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大新闻的机会。”
陈大卫的心漏跳了一拍，去《华盛顿邮报》，那可是《华盛顿邮报》啊，那是尼克松都害怕的报纸，是水门事件的揭露者，是全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之一。
他在美国干了八年记者，从唐人街的小报社干到现在，写的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读者也就是附近那几千个华人。
他曾经也有过梦想，想进大报社，想写真正重要的新闻，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一辈子都只会在唐人街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写豆腐块文章，一直写到死了。
可现在，机会来了，如果这个新闻做成了，他就有机会进《华盛顿邮报》。
当然风险也有，杜卡基斯可是总统候选人，万一他们反击呢？万一他们联合媒体封杀他呢？万一他们的报道最后没掀起舆论呢？那他到时可能连在美国都待不下去了，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碌碌无为一辈子，而现在一个大机会就在他面前唾手可得，如果他不抓住，下一个机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机会了。
耳边回荡着纽约特有的警笛声，陈大卫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好，我跟你干。”
迈克尔用力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太好了，大卫，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等这个新闻做完了，你就再也不用回唐人街那个破报社了，你会成为《华盛顿邮报》的正式记者，你会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尊敬的新闻人。”
陈大卫看着迈克尔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前天答应来见沈知薇，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吧，”迈克尔继续往前走，“为了该死的大新闻，为了美金，为了升职，我们现在就去找艾琳&#183;安德森，时间不等人。”

第92章
1988年一月十五日的早上， 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哈里森家厨房里飘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
他的儿子小哈里森坐在对面，两人哪怕在家里脊背也都依然挺得笔直，这是军旅生涯刻进他们骨头里的习惯。
老哈里森今年六十五岁，二战老兵， 曾经历过诺曼底登陆战役， 后来又参加了朝鲜战争， 以上校军衔退役。
小哈里森三十八岁，现役陆军少校，驻扎在本宁堡， 每个月他都会回阿灵顿看望父亲，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餐桌对面摆放着一个电视，正在播放ABC的早间节目《早安美国》， 主持人查尔斯&#183;吉布森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回荡在餐厅里。
老哈里森上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屏幕，准备继续享用他的早餐。
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为您转播来自华盛顿的现场报道， 《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183;布莱恩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发回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可能涉及到二战期间的一桩严重军功冒领丑闻。”
画面突然切换，一个金发男记者出现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老哈里森的叉子停在半空，他认出了最高法院那标志性的希腊式廊柱。
记者身后站着一群人，镜头缓缓推近，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家人，身后还有十几个举着标语的支持者。
老妇人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 上面用粗体黑字写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镜头给了这块牌子足足三秒的特写，然后切回记者。
老哈里森放下叉子， 眉头皱了起来，小威廉也停止了咀嚼，父子俩的注意力都被这则新闻牢牢吸引住了。
记者迈克尔&#183;布莱恩握着话筒，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各位观众早上好，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183;布莱恩，此刻我正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在我身后是七十一岁的艾琳&#183;安德森女士，以及她的家人和邻居，安德森女士来自马萨诸塞州，今天她和她的家人来到联邦最高法院，为的是讨回一份迟到了四十三年的荣誉。”
“1944年，欧洲战场硝烟弥漫，在诺曼底登陆前夕，盟军急需德军在法国北部的布防情报，当时27岁的艾琳&#183;安德森，作为战略情报局的秘密联络员，只身潜入敌占区，在六周内传递了至少十二份关键情报，直接帮助盟军确定了犹他海滩和奥马哈海滩的登陆点。”
老哈里森听到这里神色有些恍惚，诺曼底登陆，他永远忘不了那片海滩，1944年6月6日凌晨，他跟着第一步兵师冲上奥马哈海滩，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海水被鲜血染红，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那场战役情报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情报，德军的布防就不会提前暴露给他们，那么他们将会死更多的人，他也可能早就死在那片海滩上了。
记者的报道还在继续：“同年冬天阿登战役爆发，德军发动最后的疯狂反扑，盟军措手不及，在那个被称为‘突出部战役’的血腥寒冬里，艾琳&#183;安德森再次冒着生命危险，成功截获了德军的一份调动命令，使美军第101空降师得以在巴斯托涅坚守到援军到来。”
“上帝，”老哈里森喃喃自语，阿登战役他也参加了，那年冬天冷得要命，雪没过膝盖，德国人的虎式坦克像钢铁怪物一样碾过来，他们这些步兵躲在战壕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巴顿将军带着第三集团军赶来，他们全都得交代在比利时的雪地里。
“然而战后，艾琳&#183;安德森女士从未获得任何勋章或荣誉，她提供的这些情报，她的所有功绩，全部被记在了另一个人名下，她的上级，一位名叫罗伯特&#183;米勒的男性军官，之后米勒上尉凭借这些功勋，战后平步青云，最终以准将军衔退役享受着英雄的荣光，而艾琳&#183;安德森却被历史彻底遗忘。”
小哈里森的拳头砸在桌上，盘子里的刀叉跳了一下：“fuck，我要把那混蛋冲进下水道。”他是职业军人，他知道军功对一个士兵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国家对你流血牺牲的认可，代表着你这辈子最重要的荣誉，现在居然有人敢偷走别人的军功？这简直就像叛国那样让人可恨。
老哈里森眼睛也变得愤怒起来，作为军人，他们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事情，战场上拼命的人得不到应有的荣誉，坐在后方的人却窃取别人的功劳，这是对军人尊严的践踏。
“本报记者经过深入调查发现，罗伯特&#183;米勒准将在1970年代曾担任现马萨诸塞州州长、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迈克尔&#183;杜卡基斯的军事顾问，两人关系密切，经常出席同一场合，艾琳&#183;安德森女士曾在1975年、1983年和1986年三次向马萨诸塞州政府提出申诉，要求调查此事并恢复她的荣誉，但三次申诉均被全部驳回，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杜卡基斯办公室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此案已结，不再受理’。”
镜头再次切向轮椅上的老妇人，艾琳&#183;安德森的脸布满皱纹，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坚毅，她举着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迈克尔把话筒凑近艾琳&#183;安德森：“安德森女士，您有什么想对美国人民说的吗？”
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坚定：“我今年七十一岁了，战场上的战争让我的身体迅速衰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我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我不想我的荣誉被埋没。”
迈克尔接过话头，看着镜头：“据悉，当安德森女士和她的家人在寒风中站在最高法院门口时，杜卡基斯先生正在纽约和那些富商拉取选票投资。也许，在杜卡基斯先生看来，一张选票的分量，确实比退伍老兵在战场上流过的血更重要，本报将持续跟进此事，这是迈克尔&#183;布莱恩，在华盛顿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为您报道。”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查尔斯开口道：“好的，感谢迈克尔&#183;布莱恩的报道，我们将继续关注事态发展……”
小哈里森愤怒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我要给战友们打电话，这事儿得让他们都知道，我们要去向军人退伍协会抗议，不能让我们这些上战场的人受到欺负，爸，您认识退伍军人协会的人对吧？”
老哈里森也站起来，点头：“汤姆&#183;杰弗森，我在朝鲜战争的老战友，他现在是弗吉尼亚分会的副会长，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父子俩同时开始行动起来，他们作为军人更能感同身受，也绝不会让战友的功勋被侵占，如果这次他们选择漠视，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功勋被侵占。
＊
与此同时，纽约曼哈顿，《纽约时报》编辑部，政治版主编罗伯特&#183;汉密尔顿正捧着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准备开始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琢磨着除了两位总统候选人的拉取选票报道，还有什么其他政治社会新闻可报道。
就在他的屁股刚粘到椅子，他的副手就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脸涨得通红：“Bob！你看了今天的《华盛顿邮报》没有？”
“什么？”汉密尔一边疑惑问道一边顿接过报纸，头版头条是一张照片，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一群人举着写有同一句话的牌子，正中央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妇，标题用的是特大号字体——《军功被盗四十三年：二战女情报员起诉军方与杜卡基斯政治盟友》。
汉密尔顿瞬间眼睛瞪大，一目十行地扫过正文，诺曼底登陆、阿登战役、功勋被盗、杜卡基斯的政治盟友、三次被驳回的申诉，他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新闻的劲爆程度：“这个迈克尔&#183;布莱恩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从哪里挖来的新闻？”
“我查了一下，是华盛顿邮报娱乐版的一个记者，之前主要跑明星八卦。”副手开口回答道，脸上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娱乐版的记者？！一个跑明星八卦的家伙搞出了今年最大的政治丑闻，fuck，我们政治版的人都在干什么？是咖啡全部喝到他们狗屎一样的脑袋里了吗？”
汉密尔顿也没时间埋怨，拿起报纸瞬间冲到门口，对着外面的编辑部大喊：“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我要组建一个特别报道组！政治版、社会版、调查部，每个部门抽两个人出来，两分钟后到会议室集合，该死的快点！其他人立刻跟进安德森报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挖出独家来！”
编辑部瞬间沸腾起来，有的记者对着电脑把今天的报道内容删去重新打字，有的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线人：“喂，你好，我是安娜，对，杜卡斯基那边现在怎么样……还在他那豪华别墅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杉矶的《洛杉矶时报》编辑室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詹姆斯&#183;华莱士正在和几个编辑开早会，他们面前的电视机也在播放同一条新闻，当迈克尔提到杜卡基斯的名字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屏幕。
“这是真的吗？”一个年轻编辑忍不住开口道，“杜卡基斯真的卷进了军功盗窃案？”
华莱士盯着电视屏幕，眉头紧锁，直到新闻播完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会议暂停，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立刻回到工位上，今天的头版要重新排，这条新闻必须上头条。”
“可是老板，”一个编辑犹豫着说，“我们还没核实……”
华莱士摆了摆手：“先转载华盛顿邮报的报道，加上我们自己的评论，该死的又让那狗屎华盛顿邮报跑先了，同时派人去马萨诸塞州，去查那个军官的底细以及杜卡斯基政府签署驳回的文件，他们之间的联系，彻查他们之间是否有这交易，还有，联系我们在华盛顿的记者站，让他们盯紧杜卡基斯竞选团队的动向。”
编辑们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华莱士拦住了其中一个：“等等，凯文。”
凯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华莱士走到他面前说道：“你注意到那个牌子上的话了吗？‘A woman&#39;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这句话很有意思，我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凯文皱起眉头：“老板，这跟新闻有什么关系？或许这是安德森女士为自己喊的口号？”
华莱士笑了笑：“也许没关系，也许有关系，我当了三十年记者，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突然跑到联邦最高法院门口告状，身后还有律师、有记者、有全套的宣传物料，这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谁在背后出这笔钱？为什么？”
凯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去查一查。”
华莱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如果查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直接来找我。”
＊
波士顿郊区布鲁克莱恩镇，杜卡基斯的别墅在林荫道的尽头，这是一栋三层的殖民地风格建筑，杜卡基斯从1970年代当选州长后就住在这里。
此刻，迈克尔&#183;杜卡基斯正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份希腊式煎蛋卷和一杯黑咖啡。
他今年五十四岁，正处于政治生涯的巅峰，民调显示他领先布什十七个百分点，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十一月他就会成为美国第四十一任总统。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今天的安排很满，上午要飞往纽约参加一场筹款午宴，下午是和工会领袖的会面，晚上还有一场电视辩论的准备会。
杜卡基斯对自己的选情很有信心，民调显示他在多个关键州领先布什，媒体对他的评价也普遍正面，希腊移民之子的美国梦故事，改革派州长的政绩这些都是他的加分项，他觉得自己离白宫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的竞选主管约翰&#183;萨索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新闻秘书帕特里夏&#183;奥布莱恩和几个幕僚，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杜卡基斯皱眉：“约翰？发生什么事了？”
“先生，你先看报纸。”萨索把一份报纸放在餐桌上，同时示意凯利打开电视机。
杜卡基斯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份报纸，他的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名字，就这样赫然印在《华盛顿邮报》的头版上，配着一张他和一个老妇人的对比照片。
同样电视里，ABC的早间新闻正在重播那条报道，迈克尔&#183;布莱恩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身后是举着牌子的艾琳&#183;安德森和她的支持者们。
杜卡基斯目光从报纸转到电视屏幕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五花八门：“这是什么鬼东西？艾琳&#183;安德森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这些申诉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
萨索深吸一口气：“老板，我们正在核实，但《华盛顿邮报》既然敢登头版，他们肯定有证据，而且我们已经确认过了，1975年、1983年和1986年确实有过三次申诉记录，都被州政府驳回了。”
杜卡基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三次申诉，三次驳回，十三年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帕特里夏小心翼翼地开口：“州长，这类申诉每年都有上百个，通常由下级部门处理，可能从来没有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杜卡基斯听了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下属说的是实话，州长办公室每天要处理成吨的信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但现在，这件事被媒体抓住成为攻讦他的把柄。
杜卡基斯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罗伯特&#183;哈里森做的事是真的？他妈他是我的军事顾问，他和我一起出席过多少场活动？多少次慈善晚宴？多少次老兵聚会？如果他真的偷了一个老太太的军功，我就是知情不报！媒体会怎么写？‘杜卡基斯与军功窃贼狼狈为奸’？”
萨索硬着头皮说：“先生，现在最重要的是危机公关，我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回应，否则舆论会彻底失控。”
新闻发言人凯利也开口道：“先生，我们必须尽快发表声明，现在各大媒体都在疯狂报道这件事，我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洛杉矶时报》，所有人都在问我们的回应，如果我们不说话就等于默认。”
杜卡基斯转过头盯着萨索：“你有什么建议？”
萨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们可以发表声明，说州长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承诺将彻查此事，如果属实，将会推进彻查哈里森。”
“划清界限？”杜卡基斯冷笑了一声，“约翰，你是不是忘了？我和哈里森认识三十年了，他是我竞选州长时的主要捐款人之一，我怎么划清界限？说我从来不认识他？还是说我这三十年都被他骗了？人民又不是傻子！”
帕特里夏接过话头：“州长，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做出姿态，您可以亲自打电话给艾琳&#183;安德森女士，表达慰问和歉意，承诺如果她的指控属实，您会亲自过问确保她得到应有的荣誉，这至少能缓解一部分舆论压力。”
杜卡基斯冷笑一声：“你让我向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老太太道歉？在大选前十个月？你知道这会让我在选民面前看起来像什么吗？”
“会让您看起来像一个有担当的领导者，”萨索开口道，“州长，您听我说，这件事最糟糕的处理方式就是否认和对抗，您看看那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坐在轮椅上，举着牌子，说她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誉，您知道选民会怎么看吗？他们会同情她，他们会愤怒，他们会觉得政府欺负了一个老人，您如果站在她的对立面，就等于站在全体选民的对立面。”
杜卡基斯沉默了，他知道萨索说得对，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的选票前景一片大好，领先那该死的布什，但他妈现在跳出一个该死的老太太把他的美梦全部打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取消今天的行程，起草一份声明，表达我对艾琳&#183;安德森女士的敬意，以及对这件事的关切，用词要谨慎，不要承认任何错误，但也不要显得冷漠。”
说完他恨恨地道：“布什那边肯定已经在庆祝了。”
萨索点头：“毫无疑问，李&#183;阿特沃特那条毒蛇，肯定已经开始策划怎么利用这件事了。”
杜卡基斯眼神阴沉：“那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得逞，查一查这老太太背后有没有人，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么好的律师，突然得到《华盛顿邮报》的独家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
“您觉得是布什的人？”约翰&#183;萨索问道。
“不管是谁，查出来，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是一场政治阴谋，是对手的恶意抹黑，那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另外就算查出来不是布什那老东西策划的，我们也给出口风，说这是布什政党对我进行的政治攻讦。”
＊
德克萨斯州休斯顿，乔治&#183;布什的竞选总部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竞选策略师李&#183;阿特沃特把脚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杯刚倒的威士忌，对着电视屏幕放声大笑：“Oh my God，这简直是圣诞礼物！不对，比圣诞礼物还要好！”
他今年三十七岁，是共和党最年轻也最狠辣的政治操盘手，以不择手段著称，圈内人送他一个外号叫“肮脏李”。
阿特沃特转向旁边的副手罗杰&#183;艾尔斯，“罗杰，你看到那个老太太的牌子了吗？‘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多么完美的口号！看这画面，这构图，这标语，太完美了，简直就像是好莱坞编剧都写不出来的剧本。”
罗杰&#183;艾尔斯也笑了，他是布什团队的媒体顾问，对舆论的敏感度不亚于阿特沃特：“我已经让人去联系那个记者了，迈克尔&#183;布莱恩，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材料。”
阿特沃特放下酒杯，眼睛闪着精明：“不够，我们不能只是坐着看热闹，我们要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门被推开，乔治&#183;布什副总统走了进来：“李，我刚才看了那条新闻，你怎么看？”
阿特沃特站起来，对着布什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副总统先生，我认为上帝今天站在我们这边，杜卡基斯那个混蛋栽了个大跟头，而我们只需要稍微推他一把，他就会滚到悬崖下面去。”
布什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告诉我你的计划。”
阿特沃特嘴角带着坏笑：“首先，我们要确保这个新闻持续发酵，让全美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看到这则报道，罗杰已经在联系布莱恩了，我们会给他提供更多素材让他继续挖。其次，我们要发动退伍军人协会和女权组织站出来声援艾琳&#183;安德森，这个老太太身上集结了一切能把杜卡斯基杀死的特点，她是军人，她是女性，她是受害者。”
布什点点头：“继续。”
阿特沃特拍了一下手掌：“最后，我们要把这件事和杜卡基斯的施政记录联系起来，他不仅无视了一位战争英雄的申诉，或许他在担任州长期间还有很多类似的‘疏忽’，谁知道呢，我们可以暗示这是一种模式——杜卡基斯式的傲慢，杜卡基斯不在乎军人、不在乎女性、不在乎小人物，杜卡基斯只关心自己的政治前途。”
罗杰补点头充道：“另外，我有个想法，您看那个老太太举的牌子上写的话‘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这句话很有力量，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个运动，让全美的女性站出来支持安德森女士，把这个议题放大，同时我建议我们在接下来的竞选广告里反复使用这句话，每次提到杜卡基斯就配上这句话，让选民一看到这句话就想起杜卡基斯的丑闻，让杜卡基斯成为‘压迫女性’的代名词。”
布什挑了挑眉：“这会不会太激进了？我不想给人留下攻击性太强的印象。”
阿特沃特摇头：“副总统先生，政治是残酷的，杜卡基斯在民调中领先我们，如果我们不出手，等到十一月，您就只能继续当您的副总统了，我们必须打乱他的节奏，让他疲于应付，让他犯错，这件事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充分利用。”
布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吧，李，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有一点，我们自己不能直接出面攻击杜卡基斯，让那些民间组织和媒体去做，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阿特沃特咧嘴一笑：“当然，副总统先生，脏活累活交给我们，您只需要站在那里，表现得像一个正直、体面、关心国家的领导人就行了，当记者问您对这件事的看法时，您就说‘我对任何美国英雄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都深感遗憾’之类的话。不要提杜卡基斯的名字，让观众自己去联想。”
布什站起来，拍了拍阿特沃特的肩膀：“干得好，李，继续保持。”
布什离开后，阿特沃特和罗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阿特沃特端起酒杯，对着电视屏幕敬了一下：“感谢你艾琳&#183;安德森女士，感谢你迈克尔&#183;布莱恩，你们今天给杜卡基斯送了一份大礼，而我们会确保他永远忘不了这份礼物。”
罗杰拿起电话：“我去联系退伍军人协会的人，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
阿特沃特点头：“好，还有女权组织那边，全国妇女组织、美国大学妇女联合会，所有能想到的都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杜卡基斯无视了一位女性战争英雄的申诉，问问他们有什么话想说。”
“安德森运动开始，上帝，这将是杜卡基斯的滑铁卢，而我们是送他上路的人，我们会为他献上属于他的墓志铭‘A woman&#39;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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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会很晚了不用等哦，可以明早起来看

第93章
就在早间新闻报道完， 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尽头望过去，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每隔几秒就有新的队伍从街角转出来汇入人群。
他们都是住在华盛顿或者周边的人， 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支持安德森女士，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的荣誉被侵占， 不能让她流血又流泪。
艾琳&#183;安德森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台阶最高处，她的身后站着孙女玛格丽特和十几个邻居， 再往后是源源不断赶来的支持者，他们举着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印着同样的话“A woman&#39;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Honor her service！ Honor her service！”（表彰她的贡献）
口号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在喊，很快就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怒吼， 几百人、上千人同时开口， 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动，“A woman&#39;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胸口别着几枚勋章，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跛， 但他举起手里的牌子时用力得像是在举起一面战旗， “我是第一步兵师的老兵，我跟着巴顿将军打过阿登，这个女人救过我们的命， 她应该得到她的荣誉！”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更多的老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他们有的坐着轮椅，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儿女搀扶着，但每个人眼神都充满着坚毅，每个人手里都不约而同地举着印着那标语的牌子。
一个年轻的女性挤到最前面，她穿着一件印有NOW标志的T恤，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We will not be silenced”（我们不会保持沉默）。
她带头喊起了口号：“Tell the truth！ Honor the women！ A woman&#39;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口号一瞬间就被人群接过去，像火焰一样蔓延开来，几千人同时高喊起来，那声音在最高法院的穹顶回荡，白色的牌子如同雪片一样铺满了视野，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每一个人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人都在大声为艾琳&#183;安德森呐喊。
玛格丽特看着这场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支援她的奶奶，她原以为这一次上诉又是无人问津，她蹲下身用力握住奶奶的手，激动道：“奶奶，你看到了吗？他们都是来支持你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相信你，过来帮你讨回公道。”
艾琳&#183;安德森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眶变得湿润，为着这些过来支援她的人，她以为到她死她都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荣誉拿回来了，她不断说着谢谢。
人群高喊着：“安德森女士不用谢！荣誉是属于你的！”
NBC的转播车停在街角，主持人布莱恩特&#183;冈贝尔坐在演播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现场的直播画面，他的声音传遍全美国的千家万户：“我们正在见证历史，各位观众，这是自越战抗议以来华盛顿规模最大的一次自发集会，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被埋没了四十三年的真相，一个女人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却从未得到应有的荣誉。”
CBS的记者丹&#183;拉瑟站在人群边缘，他对着镜头做现场连线：“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全国退伍军人协会已经发表声明，强烈谴责军方对艾琳&#183;安德森女士的不公正待遇，并呼吁国会立即启动调查，同时，全国妇女组织也宣布将在全美五十个州同步发起声援活动。”
人群还在不断涌来，到了上午十点，最高法院门前的广场已经容纳不下了，后面的人只能站在街道上，把整条宾夕法尼亚大道都堵死了，交通彻底瘫痪。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的脸上也都是复杂的情绪，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退伍军人，或者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有在二战中服役的父辈。
与此同时，三百英里之外的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门前也聚集了上千人，他们从看完报道就自发聚集在这里，举着同样的标语，喊着同样的口号，“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 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杜卡斯基他知道！杜卡斯基他撒谎了！）
《波士顿环球报》的记者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前的观众做着现场报道：“我们可以看到，抗议者的队伍已经从州政府大楼一直延伸到了公园街，目击者告诉我们，许多人是从新英格兰地区各地赶来的，他们中有退伍军人、有女性权益活动家、有普通市民，他们都只有一个诉求，让杜卡基斯给艾琳&#183;安德森一个交代。”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她对着记者的镜头说道：“这是我父亲，他在诺曼底牺牲了，安德森女士虽然没有救到我父亲的命，但她救了更多美国士兵的命，我想我父亲在世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我不能让她的荣誉被埋没！”
ABC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快讯：“据最新消息，副总统乔治&#183;布什刚刚发表声明，对艾琳&#183;安德森女士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并呼吁国会和军方尽快查明真相，布什在声明中说‘每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人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人群中，又引发了一阵欢呼，有人开始高喊“Bush supports Eileen！ Bush supports Eileen！”（布什支持艾琳）。
口号很快就被整个广场接过去，变成了一种对杜卡斯基的攻击，如果布什都站出来声援安德森，那杜卡基斯还在等什么？
《纽约时报》的社论版在当天上午刊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是《一张选票的重量》，文章写道：“杜卡基斯州长欠这个国家一个解释，他的顾问罗伯特&#183;米勒究竟是如何获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勋章的？他本人对此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为什么选择沉默？如果不知情，他又凭什么声称自己有能力管理这个国家？”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版也发表了评论：“这是1988年大选年迄今为止最大的丑闻，杜卡基斯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舆论风暴，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政治诚信，每一个议题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全部绑在了一起，我们很难看到杜卡基斯能够全身而退。”
到了中午十二点，华盛顿的人群已经超过了五千多人，波士顿的人群也超过了三千多人，全美各地的分会场加起来，参与者已经突破了两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每一个小时，都有新的巴士从其他城市开来，都有新的队伍加入游行。
＊
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新闻发布厅，下午两点。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面对着上百名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的竞选主管约翰&#183;萨索站在侧门旁边，新闻秘书帕特里夏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
杜卡基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艾琳&#183;安德森女士的事情，我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就是要向公众说明我对此事的态度，首先，我要对安德森女士表示敬意，如果她在二战期间确实为盟军提供了情报，那她是一位英雄，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关于罗伯特&#183;米勒上校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彻查，如果调查证实他确实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我将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并支持军方对他采取法律行动，最后，关于三次申诉被驳回的事情，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申诉是由州政府下级部门处理的，从未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一个记者立刻站起来举手：“州长先生，《波士顿环球报》记者詹姆斯&#183;卡罗尔，罗伯特&#183;米勒是你的军事顾问，你和他认识超过三十年，你们一起出席过数百场公开活动，你真的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吗？你觉得美国人民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杜卡基斯脸色僵硬：“詹姆斯，我和米勒上校的私人关系与他在四十三年前做过什么是两码事，我不可能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去都了如指掌，这不现实。”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站起来：“州长先生，NBC记者安德里亚&#183;米切尔，你刚才说申诉从未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但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1983年的那次申诉是由你的副手亲自签署驳回的，你的副
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难道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吗？”
杜卡基斯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安德里亚，州政府每年要处理数千份类似的申诉，不可能每一份都由州长亲自过目……”
“但这份申诉涉及的是你的亲密战友，”安德里亚打断了他，“涉及的是二战军功的侵占，涉及的是对一位女性英雄长达四十年的不公正待遇，这样的申诉也会被当成普通案件处理？你的团队是真的疏忽还是故意帮着罗伯特&#183;米勒隐瞒？或者在你眼中这种涉及美国军人荣誉的事不是大事？”
杜卡基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拒绝回答这种诱导性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调查发现任何人存在隐瞒行为，我会依法追究，另外我坚定维护美国军人的荣誉……”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CBS记者莱斯利&#183;斯塔尔，副总统布什今天上午已经发表声明声援安德森女士，并呼吁国会调查此事，请问你对布什的表态有何回应？你是否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件事对你进行政治攻击？”
杜卡基斯手握紧了讲台的边缘，心里对布什那个混蛋已经开始骂娘：“我不会对布什先生的表态发表任何评论，我只关心真相，如果安德森女士的指控属实，她应该得到应有的荣誉，这与政治无关。”
“但你刚才用的是‘如果’，”莱斯利紧追不舍，“《华盛顿邮报》已经公布了解密档案，档案清楚地显示安德森女士确实向盟军提供了情报，你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肯相信她？你是在质疑军方的档案吗？”
杜卡基斯开始结巴：“我没有质疑任何人，我只是说需要经过正式的调查程序……”
“正式的调查程序？”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洛杉矶时报记者杰克&#183;纳尔逊，州长先生，安德森女士已经等了四十三年了，她今年七十一岁，她还能等多久？你打算让她等到死吗？”
现场一片哗然，杜卡基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帕特里夏在他身后焦急地做着手势，示意他控制情绪。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芝加哥论坛报琳达&#183;韦特海默，如果米勒上校真的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而你作为他的密友和雇主对此一无所知，这是否说明你的判断力存在严重问题？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看不清的人，怎么能期望美国人民把国家交给他？”
杜卡基斯的手在发抖：“这是人身攻击，我不会回应……”
“这是合理的质疑！”琳达提高了嗓门，“你申请的是总统职位，美国人民有权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顾问侵占战争英雄的荣誉，而你要么知情包庇，要么愚蠢无知，请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哪一个？”
杜卡基斯的嘴唇开始发白，他看向萨索，萨索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这场发布会已经彻底失控了。
“州长先生，”迈克尔&#183;布莱恩高高举起手，“《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183;布莱恩，我有一个问题。”
杜卡基斯看着这个金发记者，这个点燃这场大火的狗杂碎，这个让他深陷舆论泥潭的蝼蚁，他恨不得把他生剥了，但在镜头面前他也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请讲。”
迈克尔清了清嗓子：“州长先生，艾琳&#183;安德森女士今天早上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女人，她的请求就这么简单，我想问在你眼里，一张选票的分量是否真的比一个老兵的荣誉更重要？”
新闻发布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摁得更快了的快门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杜卡基斯的回答，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一时间有些迟疑，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掉进陷阱，如果他说“不”，那他之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他虚伪，毕竟既然这么看重老兵的荣誉又为什么三次驳回申诉，如果他说“是”，那他的政治生命将会就此终结。
就在这时，萨索硬着头皮冲上前去，拉住杜卡基斯的胳膊把他往侧门方向拽，帕特里夏对着话筒高喊：“发布会到此结束！发布会到此结束！”
但记者们根本不理会，他们蜂拥而上，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杜卡基斯。
“你是在逃避问题吗？你需要多少时间思考？”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安德森女士一个答复？”
“你还有资格继续竞选总统吗？”
……
杜卡基斯被萨索和两个保安护着，狼狈地从侧门逃离了现场，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
那天晚上，《华盛顿邮报》的头版刊登了一张照片，杜卡基斯从新闻发布会侧门逃离的瞬间，他的脸上写满了狼狈，他的步伐仓皇失措，旁边的标题硕大“杜卡基斯的沉默”。
副标题写道：“面对‘一张选票是否比老兵荣誉更重要’的追问，马萨诸塞州州长选择了逃跑。”
《纽约时报》的社论更加犀利：“杜卡基斯今天的表现告诉了我们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个人没有准备好成为总统，当面对真正的危机时，他选择的是逃避而非面对，是沉默而非担当，美国人民需要的是一个敢于正面回答问题的领导人，显然杜卡基斯不是。”
＊
在全美都被杜卡斯基门舆论引爆的时候，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沈知薇和钟嘉琳站在登机口前，和前来送行的迈克尔&#183;布莱恩、陈大卫告别。
迈克尔摊开双手，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道：“沈，你就这么走了？不留下来多看看你的杰作？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你那句标语更是传遍了全美，CNN和ABC可是轮番播放，连英国的BBC都在转载报道！”
沈知薇嘴角上扬：“杰作？我可什么都没做，这是安德森女士和美国人民自己争取的。”
迈克尔听了忍不住笑了：“得了吧沈，你就骗骗别人可以，我可是见识过你的厉害的，你这一手可是让杜卡基斯的民调一夜之间掉了十二个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总统梦可能要泡汤了。”
陈大卫在旁边补充道：“还有你的标语，现在全美到处都是这句话，电视上、报纸上、街头巷尾，连欧洲的媒体都开始转载了。”
迈克尔继续开口道：“对了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洛杉矶时报》的人挖出你来了，他们发现这句标语是出自你的电影。”
沈知薇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意外：“哦？他们动作倒挺快。”
事实上，《洛杉矶时报》的调查记者凯文&#183;霍华德在新闻爆发的第二天就开始追踪这句标语的来源，他从安德森家的资金来源和迈克尔的行动轨迹，查出他们背后都有一位华国女士的影子。
凯文顺藤摸瓜，很快查到这句话出自一部名为《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电影，导演是一位叫沈知薇的年轻女性，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二战时期一位华国女戏子的故事，和安德森的故事极其相似。
据说那电影已经送去了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因此那位女士很大可能就是资助安德森一家的人。
《洛杉矶时报》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安德森标语的来源：一部华国电影》，报道详细介绍了这部电影的背景，以及沈知薇是如何资助安德森一家打官司的，并暗示这整件事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电影宣传。
迈克尔接着说：“杜卡基斯的团队看到这篇报道后立刻大做文章，他们昨天晚上紧急召开发布会，说这整件事是布什阵营联合华国政府策划的政治阴谋，目的是抹黑杜卡基斯，干涉美国大选。”
钟
嘉琳在旁边听得皱起眉头：“他们真这么说？布什联合华国政府？这也太荒谬了吧？”
陈大卫苦笑：“嘉琳学妹，你在美国待的时间还短，不知道这些政客为了自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出来。”
沈知薇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迈克尔，让我猜猜，美国民众并不买账对吗？”
迈克尔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沈，你怎么知道？你是你们国家说的那种神算子吗？！”迈克尔哪怕知道她厉害还是被惊讶到了。
他继续道：“你说的对，民众并不买账，杜卡基斯的说法发布后，各大民调机构连夜做了调查，结果显示只有不到百分之八的人相信他的说法，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认为这是杜卡基斯在转移视线、推卸责任。”
“《纽约时报》今天早上发了一篇社论，标题叫《杜卡基斯的最后挣扎》，说他侮辱了选民的智商，还在关键时刻把责任推给外国，这是一个总统候选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
沈知薇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揶揄：“迈克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吗？”
迈克尔摇摇头，满脸好奇，他心里对这个华国女人越来越佩服，不知道她怎么连民众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沈知薇抬起头，目光落在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大多数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面孔，偶尔落到她们身上的视线总是带着高傲的。
“迈克尔，我来美国这十多天见了不少人，每个人对我们的态度几乎都是一样的，”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迈克尔，“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吗？”
迈克尔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他当然记得，十天前他来见沈知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华国女人肯定是人傻钱多”，脸上写满了傲慢和不屑。
“你们美国人，”沈知薇继续说道，“对我们华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你们眼里华国还是那个贫穷落后的东方国家，华国人只会做餐馆、开洗衣店、在唐人街里打工，你们觉得我们拍不出好电影，写不出好剧本，更不可能想出能够影响美国政治的宣传策略。”
迈克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沈知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沈知薇笑了笑：“所以当杜卡基斯说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是华国政府策划的阴谋时，大多数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会觉得华国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一个落后国家拍的电影里的台词，怎么可能成为席卷全美的运动口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他们智商的侮辱。”
陈大卫在旁边听得苦涩地笑了笑，他在美国待了八年，太清楚这种偏见有多根深蒂固了，无论他多努力，无论他的英语说得多好，无论他的报道写得多专业，在很多美国人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从落后国家来的黄种人。
“更重要的是，”沈知薇继续说道，“承认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就等于承认整场运动的精神内核来自东方，等于承认他们伟大的安德森运动，他们为老兵荣誉和女性权益发起的正义抗争，和一部华国电影扯上了关系，这会让参与运动的人觉得掉价，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被华国人利用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呐喊、自己的声音，也绝对不可能愿意承认这口号来自一部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华国电影。”
迈克尔尴尬地挠了挠头，这还真就是大部分美国人的看法：“沈，你说的都对，我没办法反驳。”
他顿了顿感概道：“这也是最讽刺的地方，正是因为国人的傲慢，杜卡基斯的反击才会彻底失败，他本来想用这个消息来转移视线，结果反而让更多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推卸责任，他的民意更是大幅度往下掉。”
沈知薇点点头：“所以我说，有时候偏见也是可以利用的，美国人对华国的偏见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保护伞。”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提醒飞往华国的乘客准备登机。
沈知薇拎起手边的行李，对迈克尔和陈大卫伸出手：“迈克尔，大卫，谢谢你们来送我，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迈克尔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沈，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如果你的电影在柏林拿奖了，记得告诉我，我会写一篇大稿子好好报道。”
陈大卫也上前握手，用中文说道：“沈女士，一路平安。”
“好。”沈知薇收回手，提着行李往登机口走去。
身后，迈克尔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感慨道：“陈，你们华国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特别是沈。”
陈大卫拿开他的手打趣道：“哪怕你夸我们，也别想等下回去让我帮你写主编交代的稿子。”
“嘿，陈你变坏了，你刚成为正式员工就要能者多劳。”
“呵呵。”

第94章
柏林， 电影节组委会大楼三层的评审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散落着厚厚的观影笔记和评分表格，墙上挂着著名的金熊标志， 七名评审团成员此时正在为各种影片的分组归属进行激烈讨论。
评审团主席汉斯&#183;冯&#183;特罗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二岁， 是德国电影界的泰斗级人物，曾四次获得金熊奖，执导过多部反映德国战后重建的史诗巨作， 在整个欧洲影坛都享有极高的声誉。
此时他的桌面上摊开着入围候选名单，他翻过一页材料：“下一部是来自华国导演沈知薇主导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众人，“大家的意见？”
让&#183;皮埃尔&#183;杜瓦尔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一部来自东方的政治宣传片？柏林电影节什么时候开始收这种货色了？”
他随意地把手里的资料册扔在桌上：“各位， 我们是在讨论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名单，又不是在办慈善活动扶贫第三世界的电影工业，我觉得这部华国电影没什么好讨论的，下一部。”
让&#183;皮埃尔&#183;杜瓦尔是巴黎电影学院的教授，专攻欧洲艺术电影研究， 是法国新浪潮运动中起到作用的重要人物。
坐在他旁边的詹姆斯&#183;科伯恩立刻接话：“我同意皮埃尔的意见， 华国电影在技术上还很落后，他们的电影工业才刚刚起步，让这样的作品进入主竞赛单元， 对其他参赛影片不公平。”
詹姆斯&#183;科伯恩是好莱坞的资深演员兼制片人，出演过多部西部片和动作片，在美国影坛颇有影响力。
艾尔莎&#183;韦伯听到这话， 眉头微微皱起，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科伯恩：“詹姆斯，你说华国电影技术落后，请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科伯恩耸了耸肩：“摄影、剪辑、音效，哪方面不落后？艾尔莎，我知道你对这部电影有好感，但我们得客观一点，华国的电影工业跟欧美相比差了至少二十年。”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艾尔莎声音不变，看着他道，“我是说，你真正看进去了吗？还是从开场的第一帧起，你就已经给它贴上了‘华国电影必定落后’的标签？”
一旁的让&#183;皮埃尔听了摆了摆手，帮腔道：“艾尔莎，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都是专业的电影人，不会因为一部电影来自哪个国家就产生偏见，我只是觉得东方人学了几年西方电影理论就以为自己能拍出好电影了？”
艾尔莎目光转向让&#183;皮埃尔：“行，那我们从拍摄技术讨论，首先，这部电影在摄影方面采用了大量长镜头和固定机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太和殿受降仪式和赛牡丹牺牲场景的平行剪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两条时间线交织推进，一边是日本人签署投降书的历史时刻，一边是女主角在日军刺刀下殒命，导演用交叉剪辑将这两个场景完美融合，这种手法在技术上的难度，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此外，在光影的运用中，女主角赛牡丹在后台化妆，导演用了伦勃朗式的侧光，只照亮脸的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这个设计贯穿全片，暗示着角色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挣扎，让&#183;皮埃尔，这不是你们法国新浪潮推崇的表现主义光影吗？”
让&#183;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些光影设计，只是他怎么可能会承认一个华国导演的电影技巧的绝妙运用，现在被艾尔莎点破，他有些恼火。
另一边的科伯恩听完冷哼一声：“这只能证明这位中国导演是个合格的技术工人，艺术电影需要的是思想深度，一个东方的旧式戏曲故事能有什么深度？”
艾尔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能有什么深度？一个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侵略者，为了保护情报甘愿赴死，死后她的功绩被埋没被世人遗忘，这样的故事缺乏深度？科伯恩先生你确定你没有在说梦话？”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德国人经历过战争，法国人经历过战争，英国人经历过战争，美国人也参与了战争，难道你们真的觉得战争中女性的牺牲和奉献是不值得探讨的，是缺乏深度的？”
这反问一出，科伯恩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艾尔莎看着他笑了笑：“我这不过是反驳你说的没深度而已。”
其他人一时没有说话，毕竟他们总不能说是吧，那么他们今天走出这个会议室，明天他们的言论就会被全球女性撕碎。
好一会儿，坐在评委主席下首的理查德&#183;阿特伯勒抬起头，慢悠悠道：“艾尔莎说得有道理，这部电影确实有独特的艺术价值，战争中女性的牺牲和她们的荣誉我是认可的，但是，这一部华国电影还没出色到放到主竞赛单元名额去，比它优秀的电影很多，我们必须在众多优秀作品中做出取舍，或许我们可以把它放到论坛单元去，大家觉得怎么样？”
理查德&#183;阿特伯勒是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荣誉院士，执导过《甘地传》并凭此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在国际影坛地位显赫。
让&#183;皮埃尔和科伯恩听了立刻点头认同，“我觉得理查德的提议很好，放到论坛单元去合适。”
“我倒是有不同的观点，”坐在理查德对面的马里奥&#183;莫尼切利抬起头道：“我看了两遍这部电影，抛开国籍偏见来看，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确实很有意思，导演用了双线叙事，一条线是赛牡丹在戏台上的表演，另一条线是她在现实中的情报工作，两条线交织推进，最后在1945年日本投降那场戏汇合，时空处理很成熟，它不比其他电影差。”
马里奥&#183;莫尼切利来自意大利，是意大利喜剧电影的巨匠，执导过《战争与和平》等经典作品。
杜瓦尔有些惊讶地看向莫尼切利，立刻反驳道：“你别被艾尔莎带偏了，双线叙事手法也不是什么创新手法，哪怕它不错，但我还是那句话，这部电影还没优秀到有资格进入主竞赛单元，刚才通过的那几部西欧电影，每一部都比这部华国电影更有竞争力，我们没必要为了显示柏林电影节的‘国际化’而降低标准。”
“让&#183;皮埃尔，你说的那几部电影是指你刚才举手通过的那部法国电影《巴黎的雨》吗？”艾尔莎毫不客气地指出道，“恕我直言，这部全片一百一十分钟的电影，讲的不过是一个中产阶级男人的中年危机，镜头更是平庸，叙事拖沓，除了几个长镜头之外毫无亮点，你觉得那部电影比《北平廿四戏子》更有资格入围主竞赛？”
让&#183;皮埃尔的脸涨红了，《巴黎的雨》是他老朋友的作品，他刚才确实投了赞成票，他嘴硬道：“艾尔莎，你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蔑！《巴黎的雨》是对法国社会的深刻反思……”
“深刻反思？”艾尔莎打断他，“一个有钱男人觉得生活无聊的无病呻吟，这叫深刻反思？而赛牡丹在战火中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为国家奉献却死在了胜利前夕，她的故事内核难道不比这部电影深刻？让&#183;皮埃尔，你扪心自问，你反对这部电影入围，到底是因为电影本身不好，还是因为它来自华国？”
话落，会议室里瞬间又陷入了沉默，让&#183;皮埃尔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办法从专业角度反驳艾尔莎的陈述，他也确实是对华国来的电影带着偏见，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
就在气氛焦灼时，评审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他是评审团的秘书彼得&#183;施密特，负责为评审团处理各种杂务和资料整理，此刻他手里抱着一摞报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彼得，”汉斯&#183;冯&#183;特罗塔皱起眉头，“我们正在开会，有什么事不能等一等吗？”
彼得走到主席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了桌上：“先生，我觉得你们需要先看看这几份报纸。”
汉斯听了拿起最上面一份报纸，是今天的《法兰克福汇报》，头版的标题非常醒目：《美国总统候选人深陷军功丑闻：安德森女士的眼泪感动全美》，配图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
“这是怎么回事？”让&#183;皮埃尔好奇地凑了过来，彼得把其他几份报纸也分发下去，有《南德意志报》、《**》、《泰晤士报》、《华盛顿邮报》等不同国家报社的报纸。
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一份报纸，一时间评审室只剩下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理查德&#183;阿特伯勒第一个发出了声音：“哦，杜卡基斯，我们可怜的美国朋友，看来他的总统梦要泡汤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幸灾乐祸：“美国人选总统就跟选喜剧演员似的，总能整出些新花样来，也是能逗人一笑了。”
让&#183;皮埃尔也笑了起来：“一个总统候选人的军事顾问居然偷了老太太的军功，这剧本写出来都没人信，结果美国人真的演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嘲讽道：“难怪我们法国人从来不把美国人放在眼里，科伯恩，你怎么看这件事？你们美国政府居然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讨公道，这可真是大开眼界啊，况且你们美国人嘴上不是天天喊着自由民主吗，怎么连自己国家的英雄都保护不了？”
詹姆斯&#183;科伯恩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作为在场唯一的美国人，他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让&#183;皮埃尔的嘲讽让他变得愤怒无比，他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这是美国内政，和我们的评审工作无关，让&#183;皮埃尔，如果你只是想借机嘲讽美国，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回电影上。”
让&#183;皮埃尔耸了耸肩：“科伯恩别生气，我说的只是事实，这偷占军功的事又不是我们法国人做出来的。”
“呵，我们美国人也不像你们法国人那么有骨气，”科伯恩阴阳怪气地反击道，“一生最荣耀的事是举白旗。”
“你！科伯恩你是对我们法国国格的严重侮辱！立刻道歉！”让&#183;皮埃尔瞬间红温，大声道。
科伯恩耸了耸肩：“哦，我说的也是事实。”
瞬间，刚刚还一起勾肩搭背嘲讽华国电影的两人就差大打出手了。
“好了，安静。”坐在上首的汉斯&#183;冯&#183;特罗塔开口道，“这是柏林电影评审现场，不是菜市场，先生们，请注意你们的绅士风度。”
话落，让&#183;皮埃尔和科伯恩只能闭上嘴巴，恨恨地瞪了一眼对方，评委主席的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
汉斯看向彼得开口道：“彼得，你特意把这些报纸送进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彼得点了点头，从那摞报纸底下抽出一份，递给了他。
这是一份《洛杉矶时报》，日期是两天前的，头版的标题是《安德森标语的来源：一部华国电影》。
汉斯接
过报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挑了挑眉。
“怎么了？”让&#183;皮埃尔问道，他看到汉斯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普通的政治新闻。
汉斯没有回答，而是把那份报纸递给了旁边的莫尼切利，一时间那份报纸在众人手中一一传阅，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艾尔莎看完那份《洛杉矶时报》，眼睛一亮，她扬着手中的报纸道：“各位，刚才你们说华国电影没有价值，没有深度，没有国际影响力，现在请看看这份报纸。”
她的手指点在报纸上那行标题：“一部华国电影里的台词，成为了席卷全美的社会运动的口号，成为了数以万计的人高举在手中的旗帜，成为了安德森运动中的最显眼标志。”
艾尔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继续道：“你们都看过这部电影，应该知道‘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就是出自这电影里边。”
科伯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艾尔莎没有给他机会：“詹姆斯，美国人或许因为傲慢不愿意承认这句话来自一部华国电影，但你我都是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不记得这句台词吗？”
科伯恩沉默了，他当然记得，他也没蠢到像那些国人那样。
艾尔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一部电影的台词能够成为现实世界中一场伟大运动的精神内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部电影触及了人类共同的情感，触及了跨越国界、跨越种族、跨越时代的普世价值。”
一旁的让&#183;皮埃尔开口打断她的话道：“但艾尔莎，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评审受到了外部事件的影响？我们应该根据电影本身的艺术价值来做判断，而不是因为它在美国引发了政治事件。”
艾尔莎转向他，冷笑道：“皮埃尔，你刚刚和科伯恩可不是那样说的，你们说它缺乏深度，怎么，现在一场社会性的运动核心在这电影里体现了，它也成为了安德森运动中的标志性口号，难道它还没有社会深度吗？况且它引发的不是政治事件，而是对女性社会权益的思考！”
她摊开双手，继续道：“现在事实证明，这部电影的台词成为了一场全国性运动的口号，成千上万的普通观众举着这句话走上街头。”
让&#183;皮埃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艾尔莎没有停下，继续道：“如果这么一部技术性没差，有社会意义的电影，我们因为偏见而不能公平公正地去对待它，你们觉得全球的影视人、普通观众会怎么看待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权威性会不会遭受质疑？”
莫尼切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艾尔莎说的有道理，如果这部电影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影响了大众，那它确实具有非凡的社会意义，我们作为评审，有责任公正地对待它。”
科伯恩看了一眼他，开口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我们难道要因为一场美国国内的政治闹剧就改变对一部电影的评价？这简直是荒谬！”
艾尔莎抓住他话语里的漏洞瞬间逼问道：“詹姆斯，你刚才说安德森运动是政治闹剧？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老兵争取她应得的荣誉，这在你眼里是闹剧？”
科伯恩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电影节的评审应该独立于政治事件。”
“呵，”艾尔莎冷冷一笑，“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独立于政治？詹姆斯，或许你也像你家那个总统候选人那样脑子进水了？你知道柏林电影节是怎么创立的吗？它的创立宗旨是什么吗？你以为柏林电影节和戛纳、威尼斯一样只看艺术性吗？”
她没有等科伯恩回答继续道：“1951年，冷战刚刚开始，柏林被一分为二，西柏林成为自由世界在铁幕之后的前哨站，柏林电影节就是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诞生的，它从一开始就与政治密不可分，你现在跟我说柏林电影评奖要独立于政治性，你确定你不是在说梦话？”
“你，你……”科伯恩一瞬间反驳不了，他也知道刚刚自己急了说了愚蠢的话了。
坐在上首的评委主席汉斯&#183;冯&#183;特罗塔抬了抬手：“好了，各位，请安静。”
评审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评审团主席，等待他的决定。
汉斯继续说道：“艾尔莎说得对，柏林电影节从创立之初就承载着特殊的使命，我们的宗旨从来都不只是评选最好的艺术作品。”
“柏林电影节的创立宗旨，是希望电影能够介入社会现实，能够激发公众对重要议题的思考，能够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金熊奖一直被称为‘最具政治性’的国际电影奖项。”
他说完看了一圈众人：“现在，我们面前有一部华国电影，它讲述的是一个女性在战争中的牺牲和被遗忘，它的台词成为了现实世界中一场争取女性荣誉运动的口号，这难道不正是柏林电影节所追求的‘社会介入性’的最佳体现吗？”
莫尼切利缓缓鼓起掌来附和：“说得好，汉斯，这正是柏林电影节的宗旨，是金熊奖应有的格局，我们应抛开固有的偏见，对于电影评选不能带有色眼镜去看，扪心自问，抛开偏见，这部来自华国的电影真不是一部好电影吗？”
其他人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抛开偏见，他们还真不敢说这部电影比其他入围电影差。
汉斯看了一眼众人，拿起那份评审表格：“那我们现在进行投票，同意《北平廿四戏子》入围主竞赛单元的请举手。”
艾尔莎第一个举起了手，莫尼切利也紧跟着举起了手，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汉斯环顾四周，自己也举起了手，开口道：“五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投票通过，《北平廿四戏子》正式入围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艾尔莎听到这个结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入围主竞赛单元意味着这部电影有资格角逐金熊奖，但能否获奖还要看接下来的正式放映和最终评审，但总归是女性的电影又迈出了一大步。
*
港岛中环某酒店宴会厅内，临时搭建的发布会台子上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叫郑家杰。
郑家杰是港岛二线男星，拍过几部电视剧，演技平平，脸倒是生得周正，靠着一张嘴甜和几分运气在娱乐圈混了七八年，之后娶了个香港小姐，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直到前几天被狗仔拍到和某女星深夜出入酒店，照片登上了《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写得极尽刻薄“模范丈夫深夜幽会女星，港姐冠军蒙在鼓里”，舆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此时郑家杰站在台上，手里攥着经纪人写好的道歉稿，念得那是一个叫声情并茂，眼眶红红的，时不时还抬手抹一把脸，活脱脱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等下念完稿子，那帮记者肯定要追问细节，到时候该怎么打太极，经纪人交代过了，问到女方就说“只是普通朋友”，问到太太就说“正在努力挽回”，问到孩子就挤两滴眼泪转移话题。
毕竟这年头港岛娱乐圈出轨的男星多了去了，道歉完继续拍戏赚钱的也大有人在，关键是这场戏要演得够逼真，让那些记者和观众觉得他真的知错了。
“我对不起我的太太，对不起我的儿子，对不起所有支持我的观众朋友……”郑家杰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让眼泪更自然地滚下来。
台下的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他在心里暗暗得意，这场戏看来自己演得还不错嘛，等风头过去，继续拍戏赚钱当明星，港岛观众健忘得很。
稿子才念到一半，台下忽然响起了骚动，只见几个记者低头看着手里的传呼机，窃窃私语起来。
台上的郑家杰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清了清嗓子想继续念，可那骚动越来越大，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那声音里带着兴奋。
“劲爆啊！刚收到消息，柏林电影节那边传来了消息，沈知薇沈大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入围主竞赛单元了！”
“真的假的？华语电影头一遭啊！”
“还有，线人说沈大导演今天下午的飞机到港岛机场，应该快落地了！”
“走走走，赶紧去机场！这新闻比这破出轨值钱多了！”
话音刚落，记者们便呼啦啦地站了起来，扛着摄像机话筒往外冲，那样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人甚至还撞翻了旁边的椅子都顾不上扶。
眨眼的工夫，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宴会厅就空了，只剩下郑家杰一个人杵在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念了一半的道歉稿，眼泪挂在脸上，表情滑稽得不得了。
郑家杰的脸涨得通红，又是气又是恼，他自认为也算是港岛娱乐圈的腕儿，结果今天道歉道到一半，全场记者都跑光了，这算什么事啊？
他的经纪人标哥从台下走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收收你那假眼泪吧，演技真差，人全跑光了，没人看你表演了。”
郑家杰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满脸不服气：“什么沈大导演，比我这个大明星还红？”
标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得很：“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人家沈导二十六岁，《深港情缘》收视破七十，《问天》收视七十五，现在又是华语电影头一个入围柏林主竞赛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拿你那点破绯闻？”
郑家杰被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忽然又乐了：“那我是不是躲过一劫了？那帮记者狗仔全跑光了，没人追问细节了！”
标哥翻了个白眼：“呵，高兴什么，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待着，低调一点，还有管好你**里那点东西，别再给我惹事。”
＊
与此同时，港岛启德机场，一架从纽约飞来的客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机舱门打开，乘客们陆续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叫陈慧珊，港岛三线女星，拍过几部小成本电影，在圈子里不温不火，这次去美国是参加一个华人社区的商演，去赚点外快。
陈慧珊身边跟着她的经纪人文姐，两人刚走出到达大厅，就看到出口处乌压压围着一大群记者，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拿着相机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陈慧珊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拉住文姐的手臂，凑近她耳边问道：“文姐，我什么时候这么红了？这么多记者来围堵我？难道我在港岛这几天一夜爆火了而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姐也是一头雾水，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家艺人还没红到这程度，这架势比港岛巨星出场还要大阵仗。
她正想着要不要护着陈慧珊从侧边绕过去时，那群记者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了一声“出来了”，就看到那群记者呼啦啦扛着设备往这边冲。
陈慧珊作为女明星条件反射地撩了撩头发，挺直腰板，脸上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准备摆出最上镜的姿势迎接采访。
然后她就看到那帮记者像一辆停不下来的火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根本没人看她一眼，全往她身后冲去了。
陈慧珊一瞬间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撩头发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去，心想这坐个飞机还有比她红的啊，难道遇上同行了？
然后就看到那群记者们把一个年轻女人围在中间，话筒和镜头全对准了她，闪光灯亮得跟过年似的。
“沈导！沈导！”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喊着，“听说美国有媒体报道，杜卡基斯那边的丑闻是你一手策划的，请问是真的吗？”
“沈导，刚刚柏林那边传来消息，你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入围了主竞赛单元，作为华语电影第一部入围柏林主单元的作品，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导，‘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这句话现在传遍了全美国，你对安德森运动有什么看法？”
……
说起来，这几天，港岛的大小报纸都在追踪报道美国的安德森运动。
《东方日报》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标题写着《美国总统候选人深陷军功丑闻，华人女导演成幕后推手？》，配图是艾琳&#183;安德森坐在轮椅上举着牌子的照片，旁边小字注明“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出自沈知薇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明报》的评论版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题为“从唐人街到白宫，一个华人女导演的舆论战”，详细分析了沈知薇如何利用安德森事件为自己的电影造势，文章最后写道，“无论这是精心策划还是机缘巧合，沈知薇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华人的声音可以在世界舞台上被听见！”
《星岛日报》更直接，头版大标题《沈知薇：搅动美国大选的东方女人》，副标题“杜卡基斯民调暴跌，布什坐收渔利”。
陈慧珊和文姐站在人群边上，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原来这帮记者根本不是来接她的，是她们自己自作多情了。
陈慧珊心里又是失落又是懊恼，她拉了拉文姐的袖子：“天啊，我们居然跟沈大导演坐同一班飞机！我怎么就错过了跟人家套近乎的机会呢！”
文姐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那时候飞行中不是一直在睡觉吗？睡得像头猪那样叫都叫不醒，上哪儿套近乎去？”
陈慧珊脸一红：“那不是商演累了吗，哎，看来我是没那个命。”
人群中央，沈知薇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她刚从飞机上下来，还没喘一口气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心想不愧是港岛记者，连她的航班都挖出来了。
听到柏林电影节入围主单元的消息，沈知薇和钟嘉琳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在飞机上飞了那么久，压根还不知道电影入围的消息，还是刚落地就从记者嘴里听到的。
沈知薇抬起头面对记者，微微扬起唇角：“关于杜卡基斯先生的事，我想《洛杉矶时报》的报道有失偏颇，那位记者朋友很有想象力，把一部电影的台词和一场社会运动联系在一起，这是连美国人都不相信的事。不过我必须说，安德森女士争取她应得荣誉的勇气，本身就值得敬佩，这和任何人策划不策划没有关系。”
“沈导，那你对于拍出华语第一部入围柏林主单元的电影有什么说的？”
沈知薇笑道：“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我很高兴，这是华语电影的一小步，希望以后会有更多华语电影走向世界舞台。”
“沈导，你觉得你有希望拿金熊奖吗？”
沈知薇笑着摇摇头：“入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能不能拿奖还要看评审团的决定，我只能说，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沈导，请问……”
“沈导，看这边……”
……
这时，机场的安保们迅速涌了过来，把那些记者隔在了外围，沈知薇和钟嘉琳瞬间加快脚步往出口走。
钟嘉琳一边护着沈知薇往外走一边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沈导长途飞行辛苦了，接下来的问题我们会召开发布会，一一回答各位媒体记者的问题的，麻烦让让……”
“发布会什么时候举行啊？”
“到时知觉影视公司会有通知的，多谢各位。”
……
陈慧珊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记者簇拥着沈大导演远去，对文姐感慨道：“文姐，你说我要是能红成那样就好了……”
“想什么呢，”文姐拉着她往外走，“人家二十六岁，拍三部剧爆三部，第一部电影就入围柏林，你拿什么比？先把下个月那个小角色演好再说吧。”
陈慧珊瘪了瘪嘴，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也要让记者们这样追着她跑。

第95章
深市， 银湖别墅，沈知薇的车子拐进别墅区大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缓驶了进去。
她从美国飞到港岛，再回到深市， 一路上都没告诉李兆延和安安， 就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厢里拎出来，沈知薇道了声谢，提着行李往大门走。
刚走到门廊下， 她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嬉闹声，叽叽喳喳的，听起来不止安安一个人。
沈知薇笑了笑， 看来安安趁着寒假把小伙伴们都叫来家里玩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刚跨过门槛， 就看到几个孩子散落在各个角落里藏着，而她的儿子正用他的红领巾蒙着双眼，显然几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能是安安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以为谁藏在了那里，小身影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一把就扑进了沈知薇的怀里：“抓到你了！”
沈知薇一愣刚想开口说话， 就看到怀里的小家伙也突然愣住了，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蒙着眼睛的红领巾下面露出半张小脸， 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妈妈？！”
沈知薇听到这一声，既讶异心里又一软，不知道小家伙怎么这么厉害蒙着眼睛都认出了她，她蹲下身子，伸手帮他把蒙着眼睛的红领巾摘了下来。
红领巾落下的瞬间，安安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妈妈居然真的回来了。
“真的是妈妈！”他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扑进沈知薇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沈知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脸上笑道：“哎哟，我们安安怎么这么厉害，蒙着眼睛都能认出妈妈来？”
安安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闻到的，妈妈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是妈妈！”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软，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发顶，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是吗？妈妈身上有什么味道？”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就是妈妈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跟别人的都不一样，是妈妈的味道！”
一句妈妈的味道让沈知薇心里变得软乎乎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安安真厉害，妈妈想你了，有没有想妈妈？”
“想！特别特别想！”安安把脸从她脖颈间抬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安安可想妈妈了，睡觉时想，醒来时想，吃早餐时想，就连去学校时也想！”
沈知薇被小家伙很多个想逗得发笑：“安安这么想妈妈吗？妈妈真高兴，”说着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妈妈也很想安安。”
“嘿嘿，”安安也亲了亲沈知薇的脸蛋，“妈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爸爸之前说你还要很久才回来呢。”
“妈妈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看你啦，”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超级大惊喜！”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上笑开了花，又把脑袋埋进沈知薇怀里蹭了蹭，“妈妈，你以后不要走那么久了，我好想你哦。”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她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好，妈妈以后尽量不走那么久。”
客厅里其他几个孩子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沈知薇。
“安安，你妈妈回来了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开口问道。
安安骄傲地仰起小脑袋：“对呀，陈家明，我妈妈回来了哦，我刚才蒙着眼睛都认出来了我妈妈，厉害吧。”
其他小孩子纷纷点头：“安安，你真厉害，蒙着眼睛都认得出来妈妈！”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凑了过来，看着沈知薇夸道：“安安妈妈你好漂亮啊，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
“谢谢夸奖，小美女你也很漂亮呀。”沈知薇笑着回道，随即向其他小朋友打招呼，“你们好呀，你们都是安安的同学吧？”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七嘴八舌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陈家明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旁边小伙伴的袖子，懂事道：“安安妈妈刚回来，我们是不是该先走了？别打扰他们一家团聚。”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点点头，小大人似地说道：“对对对，我妈说过，人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我们不能老待着打扰到人家。”
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齐转向沈知薇，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安安玩。”
沈知薇看着这几个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懂事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你们慢走，下次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
陈家明离开前又凑到安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哥的派头：“兄弟，好好陪你妈，我们改天再战！”
安安这会儿整颗心都扑在沈知薇身上，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几个小伙伴笑嘻嘻地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安安再见！阿姨再见！”
沈知薇目送他们出了门，转头看向还挂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的安安，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妈妈抱不动你了，自己下来走好不好？”
安安摇了摇头，两只小胳膊勒得更紧了，耍赖道：“不要，我要妈妈抱，妈妈走了好久，我要抱够了才行！”
沈知薇拿他没办法，只好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提着行李箱往里走。
这时候张嫂子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沈知薇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太，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沈知薇笑着说道，“张嫂子，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家里都还好吧？”
张嫂子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安安天天念叨您，盼着您回来呢！”
安安听到这话，在沈知薇怀里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小声嘟囔道：“才没有天天念叨……”
张嫂子笑着揭穿他：“小少爷，你可别不承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这话我可没听错。”
安安的小脸蛋红了红，把脑袋埋进沈知薇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沈知薇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心里软成了一片。
*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安安就像一块小膏药似的黏在沈知薇身上，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半步都不肯离开。
沈知薇回房间放行李，他就蹲在行李箱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整理，生怕她一转眼又消失了似的。
沈知薇去洗手间洗漱，他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听到里面水声停了，立刻探头进来问：“妈妈，你洗好了吗？”
沈知薇觉得好笑又心疼，干脆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眯了一会儿。
安安躺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东问西：“妈妈，美国好玩吗？美国人说话你听得懂吗？他们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吃汉堡？”
“美国啊，”沈知薇想了想，“美国挺大的，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宽很宽的马路，还有自由女神像，就像你看到的那些插画书那样。”
安安用力点头：“我知道，是不是那个举着火把的大姐姐，那妈妈你有没有去看？”
“看了，远远地看了一眼。”沈知薇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妈妈带你去，让你近距离看看。”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要和妈妈一起去。”
沈知薇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我们带上你爸爸一起去。”
安安听了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个滚，又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沈知薇挑眉，好奇道：“什么秘密？”
安安小声叨叨道：“妈妈你走了以后，爸爸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照片哦，看了很久很久。”
沈知薇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心想这男人私底下原来还会这样：“是吗？”
安安郑重地点头：“真的，我有天晚上起来喝水，看到爸爸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相框，盯着看了好久好久，我叫他他都没听见呢。”
沈知薇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这个小机灵鬼，什么都让你发现了。”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妈妈，你想爸爸吗？”
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妈妈也想爸爸。”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们要一直这么想对方，这样我们家才会一直幸福。”
沈知薇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们安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那当然，我可是班上的班长，要给同学们做榜样的！”
母子俩就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沈知薇看了看时间，发现已
经快五点了，便起身准备去做个晚餐，犒劳犒劳乖乖待在家的两父子。
旁边睡醒了的安安也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听到妈妈要做晚饭，嘴上嚷着：“我也要去，我要帮妈妈。”
沈知薇笑着拉着他的小手往楼下走：“好，那你帮妈妈打下手。”
到了厨房，张嫂子正在准备食材，看到沈知薇进来赶紧迎上来：“太太，您刚回来还没歇够呢，饭让我来做就行了。”
沈知薇摆摆手：“没事，张嫂子，我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好着呢，这段时间在外面老是吃西餐，吃腻了，今天想自己动手做几个家常菜。”
张嫂子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了，把灶台让给她，自己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沈知薇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起来，安安就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切菜炒菜，时不时递个盐罐酱油瓶，忙得不亦乐乎。
“妈妈，你今天做什么菜呀？”安安踮起脚尖往锅里看。
“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你爸爱吃的红烧鱼，再炒几个其它的菜。”沈知薇一边翻炒着锅里的排骨一边回答道。
安安听到糖醋排骨，眼睛都亮了：“糖醋排骨！我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了，妈妈你快点做。”
沈知薇被他急切的样子逗笑了：“急什么，等你爸回来一起吃。”
安安乖乖点头，又凑到她身边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吧，应该六点多就到家了。”沈知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道。
安安高兴地拍起小手来：“那爸爸回来看到妈妈，肯定会超级惊喜的！”
*
傍晚六点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银湖别墅区，停在了门口。
李兆延从车上下来往里走，今天公司事情多，他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才下班，一路上都在想着安安是不是又等急了。
往常这个时候，安安早就趴在门口等着了，他的车子一进院子，那小家伙就会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出来，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噼里啪啦响，一头扎进他怀里喊“爸爸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还下意识等了等，可今天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出来迎接。
李兆延微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奇怪，这小子今天怎么了？玩疯了忘了时间？还是睡着了？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客厅里也没人，厨房里飘来一阵饭菜香味，还隐隐约约听到安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心想难道安安在帮着张嫂子打下手？
正准备往厨房走，就看到张嫂子从厨房那边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筷，看到他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您回来了。”张嫂子笑眯眯地说道。
李兆延点点头，随口问道：“安安呢？今天怎么没来门口接我？”
张嫂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没回答，只是往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兆延看着她这表情，还有厨房里安安过于激动的声音，想到什么，心快速跳了跳，他顿时大步往厨房走去。
越走越近，就越能听清厨房里的动静，安安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还夹杂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以及一个熟悉的嗓音。
李兆延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走到厨房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灶台前那个系着围裙的身影。
沈知薇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动作娴熟地翻炒着锅里的菜，安安站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举着一双筷子，正在往锅里夹什么东西。
“妈妈妈妈，这个好了没有？我可以尝一下吗？”安安的声音清脆响亮。
“烫，等一下再尝。”沈知薇温柔又无奈地说道，“你这个小馋猫。”
“嘿嘿，妈妈做的菜好吃嘛，我要第一个吃到！”
李兆延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目光不错地落在女人身上，忙了一天回来，本来周身的疲劳好像在这一瞬间都清空了。
安安最先发现了他，小家伙眼尖，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兆延，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爸爸，妈妈，爸爸回来了！”
沈知薇听到动静，关了火，转过身来，看到门口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回来了？”
李兆延看着她，几步走到她面前，“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沈知薇笑眯眯地看着他：“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怎么样，惊喜吗？”
李兆延看着她，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惊喜，是个大惊喜。”
“爸爸，我是第一个接收到妈妈的惊喜的哦。”一旁的安安开口炫耀道。
看着跟自己抢功的儿子李兆延有些无奈：“好，你是第一个接收到妈妈惊喜的。”
随即他目光落到灶台上，看着那些炒好的菜，心疼地看着沈知薇：“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怎么还下厨？让张嫂子做就行了。”
沈知薇摇摇头，开口解释道：“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好着呢，在外面这么久，想亲手给你和安安做顿饭。”
安安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插嘴：“爸爸爸爸，妈妈做了糖醋排骨还有红烧鱼哦，都是我们爱吃的。”
李兆延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知道了，小馋猫。”
安安咯咯笑了起来，一把抱住李兆延的大腿：“爸爸，妈妈回来了哦，你开不开心？”
“开心。”李兆延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了，你先去换身衣服吧，”沈知薇推了李兆延一把，“我再炒个青菜就行了。”
“好。”
*
晚饭摆在餐厅的圆桌上，热气腾腾的，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安安早就馋得不行了，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
沈知薇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好吃就多吃点。”
坐在她旁边的李兆延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肉，开口道：“你也多吃点，看着瘦了些。”
沈知薇夹起那块鱼肉吃了，顺手给他盛了碗汤，“哪有，你看起来也瘦了很多，也多吃点。”
餐桌上一家三口吃得温馨，安安吃着吃着就开始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妈妈，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班发生了好多有趣的事哦。”
“是吗？说来听听，有什么有趣的事？”
安安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手舞足蹈地说了起来：“上次体育课，陈家明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都摔破把屁股露了出来了，全班同学都被他逗得要笑死了。”
沈知薇听到差点被呛住，心想她儿子一上来就给她说这么搞笑的事呢：“咳咳，那陈家明小朋友最后怎么办了？”
安安摆了摆手，那样子好像丢脸的是他：“陈家明羞得差点都要哭出来了，我不忍心他哭花脸，就把我的校服外套借给他围在腰上了，要不然他都没法走路。”
“那你做得很好。”沈知薇夸奖道，“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安安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我可是班长，要照顾同学的！”
安安说完陈家明的糗事，又想起了别的：“对了妈妈，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是个女生，叫林飞飞，她是从北方转学过来的，说话有些口音，刚开始大家都听不太懂。”
“那她现在适应了吗？”沈知薇问道。
“适应了适应了！”安安兴奋地说，“我主动跟她交朋友，教她说我们这边的话，现在她说得可好了，老师还夸我热心肠呢。”
沈知薇欣慰地摸了摸
他的头：“我们安安真棒，懂得照顾新同学。”
安安被夸得美滋滋的，继续说个不停：“还有还有，上个月我们学校运动会，我参加了跑步比赛拿了第二名，就差一点点就是第一名了。”
“第二名也很厉害了。”沈知薇鼓励道。
安安有些不服气地嘟起嘴：“第一名是三年级的大哥哥，腿比我长好多，要是我跟他一样大我肯定能赢他！我也想要快点长高，然后爸爸就给我订了牛奶。”
一旁的李兆延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些牛奶你都没怎么喝，都喂了隔壁大黄狗的孩子了。”
安安瘪了瘪嘴：“可是牛奶不好喝嘛，而且大黄的孩子也很喜欢喝牛奶啊。”
沈知薇听到儿子这个理由忍俊不禁：“这么说，儿子你岂不是把大黄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了？”
“是啊，”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大黄的孩子喝了牛奶一个个可都是长得很壮的，那位王叔叔还说为了感谢我到时候给我一只小狗，妈妈，我到时候可以养一只小狗吗？那些小狗很可爱的，也像大黄那样乖乖的。”
沈知薇想了一下，开口道：“妈妈没有意见，不过这也是爸爸的家，你也要征求一下爸爸的意见。”
安安听了眼睛变得晶晶亮亮的，目光转向李兆延，撒娇道：“爸爸，妈妈说可以养小狗，你同不同意呀？到时候就有它给我们看家了呀，它会像大黄一样厉害的。”
李兆延看着他挑眉：“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答应之后把每天的牛奶喝完，就可以养小狗。”
安安听了小脸皱得苦巴巴的，最后只能乖乖点头：“好吧，我会把牛奶喝完的！”
*
晚饭后，一家三口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安安依偎在沈知薇身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着说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沈知薇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便拍了拍安安的后背：“困了吧？妈妈送你上楼睡觉。”
安安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情愿地摇头：“不困，我还想跟妈妈说话……”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大的哈欠就出卖了他。
沈知薇忍俊不禁，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走吧，明天妈妈还在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安安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沈知薇把他带进房间，帮他脱了外套，塞进被窝里。
安安躺在床上，两只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沈知薇：“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沈知薇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开始讲起了一个新故事。
故事讲到一半，小家伙的眼皮就彻底耷拉下来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开，睡得香甜。
沈知薇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悄悄起身，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回到主卧，李兆延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等她。
沈知薇进了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她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
李兆延从她手里接过毛巾，让她转过身去，替她擦起头发来，动作很轻柔。
“累不累？”他低声问。
沈知薇靠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有点，不过见到你们就不累了。”
李兆延听了嘴角扬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这段时间在外面还顺利吗？”
“顺利，”头上的力度适中很舒服，沈知薇懒洋洋地开口道，“电影入围了柏林主竞赛单元，不过这消息我也是刚下飞机才知道的。”
李兆延把毛巾放到一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我老婆真厉害，华语电影第一个入围柏林主竞赛的，你又创造历史了。”
沈知薇笑了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还没拿奖呢，只是入围而已。”
“会拿的。”李兆延语气笃定，“我老婆这么厉害，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沈知薇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李兆延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我对你一直有信心。”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知薇想到什么揶揄道：“安安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偷偷看我的照片？怎么，我们李老板还有这种癖好呢？”
李兆延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嘴上却强撑若无其事道：“那小子什么都往外说。”
沈知薇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所以是真的？”
李兆延没有否认，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想你了，看看照片怎么了？”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甜滋滋的，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也想你了。”
李兆延听了嘴角扬起，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年后是不是就要去趟柏林？”
“嗯。”沈知薇点了点头，“应该是年后几天，柏林电影节就开始了。”
“我陪你去。”李兆延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沈知薇抬起头看他，讶异道：“你公司不忙吗？”
“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李兆延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而且你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不想缺席，还有安安，刚好他也放寒假了，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
沈知薇听了很心动，她也想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能在她身边，嘴角弯起：“好，到时候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李兆延也笑了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早点睡吧，你飞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沈知薇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李兆延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让她睡得更舒服。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声。
*
1988年的新年过得热热闹闹的，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九。
这天清早，银湖别墅的沈知薇和李兆延的房间房门还紧闭着，屋里的人还没醒。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紧跟着是安安中气十足的催促声，“爸爸妈妈，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还不起床，飞机就要飞走啦！”
沈知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六点半，她有些好笑地推了推身边的李兆延：“你儿子比闹钟还准时。”
李兆延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还带着睡意：“这小子，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倒精神了。”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安安扯着嗓子喊：“爸爸妈妈，你们再不起来，飞机真的就不等我们了哦。”
沈知薇无奈地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身，扬声道：“来了来了，小祖宗，别敲了。”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一拉开门，就看到安安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小手拎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他自己挑的卡通贴纸，什么孙悟空变形金刚，五花八门的。
“妈妈，你们怎么这么慢呀。”安安仰着小脸，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飞机可不会等人的，我们要是迟到了，就去不成国外了！”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好笑道：“飞机是下午两点的，现在才六点半，时间还早着呢。”
安安撅起小嘴：“可是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呀，我的行李箱也收拾好了，我的零食也装好了，我连要在飞机上看的小人书都选好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小行李箱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妈妈你看，我自己收拾的，厉不厉害？”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厉害厉害，我们安安真能干。”
安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催促道：“那妈妈你快点洗漱，我在楼下等你们，张奶奶已经做好早饭了哦。”
说完，他拖着小行李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留下沈知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
港岛，启德机场，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时传来航班信息的播报声。
沈知薇一家三口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了已经在那里等候的剧组成员们。
何念真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沈导，您来了！”
她身后站着编剧谢书君以及十几个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这是《北平廿四戏子》剧组第一次集体出国，也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踏上国际电影节的舞台。
对于这群华国电影人来说，柏林这两个字曾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金熊奖、银熊奖，那些名字他们只在报纸上见过，只在广播里听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自己参与创作的作品会站在那样的舞台上。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真了，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个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剧组都沸腾了。
有人激动得流泪，有人兴奋得彻夜难眠，还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新闻，生怕自己看错了。
这是他们的电影，是他们亲手参与创作的电影，现在要代表华语电影走向世界，这还是华语电影历史上第一部入围三大电影节主单元的电影，能不激动吗？这代表着华语电影的荣耀！
为此，有些人出门前还去拜了拜祖宗，希望保佑他们的电影能拿个大奖回来，让华语电影扬眉吐气一番。
何念真站在人群里，心里还是有些恍惚，半年前，她还是国营制片厂里一个不起眼的配角演员，演了好几年戏，加起来的镜头可能还凑不够一个小时。
那时候的她，每天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下一部戏还有没有自己的份，哪怕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她也愿意。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制片厂里混日子，演一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然后慢慢被人遗忘。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她签约了知觉影视，拿到了《北平廿四戏子》的女主角，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而她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之前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那些说她从国营制片厂出来没前途的人，那些嘲笑她痴心妄想的人，现在全都闭嘴了，纷纷换了一副嘴脸。
前几天她回制片厂拿东西，那些曾经对她爱答不理的人，一个个都凑上来套近乎，什么“念真啊，我早就说你有前途”，什么“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朋友”。
何念真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但她也懒得计较，她只知道是沈导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有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
站在她旁边的谢书君也是一脸感概，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握着的机票，心里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两年多前，她还是海市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前夫违背了他们的爱情，骂她一无是处。
那时候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笔写过东西了，曾经热爱的文学创作早就被柴米油盐埋在了记忆深处。
哪怕离了婚，她也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很迷茫，是女儿玉莹给了她勇气，“妈妈，你以前写的故事我都看过，写得可好了，你为什么不试着投稿呢？万一被选中了呢？”
想到她青葱岁月那些提笔写作的美好日子，谢书君最后鼓起勇气，把自己尘封多年的剧本整理出来，投给了知觉影视的剧本大赛。
后来的事情，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她的剧本得了一等奖，她签约了知觉影视，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被沈导选中拍成了电影，而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
*
沈知薇和剧组成员们简单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往里走，就看到候机大厅的另一头涌来了一大群记者。
好在这次机场安保很给力，那些记者冲到警戒线前就停了下来。
“沈导！沈导！”记者们蜂拥而上，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早就预料到会有记者的沈知薇并不意外，她把安安往李兆延身边推了推，然后转身面对记者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李兆延会意，一把将安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安安脸上戴着沈知薇下车前给他准备的大墨镜，那墨镜对他来说有点大，遮住了大半张小脸，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沈知薇之前就想到了今天机场会有很多记者，特意给安安准备了这副墨镜，她不想让孩子的脸过多暴露在媒体镜头前。
安安倒是觉得戴墨镜很酷，像电影里的明星一样，戴得还挺开心。
沈知薇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微微扬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各位记者朋友今天来送机，我们整个剧组都很激动，也很荣幸能够代表华语电影站在柏林电影节的舞台上。”
“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她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很清楚，入围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拿奖还要看评审团的决定，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世界。”
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些记者心想这沈导嘴真严，便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主创成员。
另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向了站在沈知薇身边的何念真：“何小姐，作为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念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记者会采访她，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知薇一眼，见沈导微微点头，这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很感谢沈导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够出演赛牡丹这个角色，这是我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我会把她的精神带到柏林去，让全世界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有力，记者们纷纷点头，快门声又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了李兆延怀里的安安，他举起话筒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这位小朋友，你是沈导的儿子吧？你今天也要和妈妈一起去柏林吗？”
安安戴着那副大墨镜，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到记者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是的，我是李述安，今年8岁了，我是妈妈的头号粉丝哦，这次去柏林是去给妈妈加油的。”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
记者见他有趣，又追问道：“那你觉得你妈妈的电影能拿奖吗？”
安安挺起小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能！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导演，她拍的电影肯定是最好看的，评委叔叔阿姨们要是不给她发奖，那我就把我最讨厌的牛奶都给他们喝！”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笑了起来，还真是童言稚语，在小孩子眼中，把最讨厌的牛奶给别人喝可能就是对那人最大的惩罚了。
沈知薇也被儿子这番话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小子，在外人面前也这么口无遮拦，给你妈妈留点后路呀。”
其他记者听了善意道：“小孩子说的话，我们不会计较太多的。”
安安撅起小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妈妈你就是最厉害的！”
记者们被这对母子的互动逗得乐不可支，纷纷举起相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
另一个记者又凑上来问安安：“小朋友，你以后想不想像妈妈一样当导演呀？”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神色有些纠结：“我还没想好，当导演要很辛苦的，妈妈每天都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家，我要是当导演就没时间陪我的小狗玩了。”
这话说得童言无忌，却又带着几分让人心软的天真，在场的人又是一阵笑声。
采访进行了大约十分钟，钟嘉琳看了看时间，走过来打断道：“各位记者朋友，航班马上要开始登机了，剧组需要去办理手续，接下来的问题我们等颁奖典礼结束后再回答，好吗？”
记者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纠缠，纷纷散开给他们让出路。
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们往登机口走去，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记者们的道别声。
“沈导，一路平安！”
“祝《北平廿四戏子》旗开得胜！”
“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沈知薇转过身，朝记者们挥了挥手，然后带着团队继续往前走。
安安窝在李兆延怀里，扒着爸爸的肩膀往后看，看到那些记者还在拍照，他举起小手也跟着挥了挥，嘴里喊道：“拜拜，叔叔阿姨们，等我们拿了奖再见！”
李兆延无奈地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自信。”
安安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当然，我妈妈是最厉害的，肯定能拿奖！”

第96章
柏林， 泰格尔机场。
从港岛飞来的航班在跑道上滑行了好一阵才停稳，舱门打开的瞬间，二月末的寒气灌进来。
安安的小身子缩了缩，嘴里哈出一团白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觉得新奇极了， 对着空气又使劲哈了好几口，像个小火车头似的“呼呼呼”地往外喷。
“妈妈你看，我变成会喷气的火车了！”安安兴奋地拽着沈知薇的手。
沈知薇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把围巾在他脖子上多绕了一圈，牵着他往廊桥走：“好，我的小火车我们往外走吧。”
一行人走出机场， 坐上了提前安排好的中巴车，沿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往市中心开去。
安安趴在车窗上， 鼻尖贴着玻璃， 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嘴里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爸爸，为什么这里的房子跟我们家的不一样？都是尖尖的顶，像童话书里的城堡那样。”
“因为这里是德国， 造房子的风格跟我们华国不一样。”李兆延耐心地回答。
安安“哦”了一声， 脑袋又转向另一边：“妈妈，街上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的， 像虫子在爬。”
沈知薇被他的形容逗乐了：“那是德语，跟我们的方块字长得不一样。”
“德语？”安安皱起小眉头，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学德语，这样我就能看懂虫子爬的字了。”
何念真坐在后排，听到安安的童言童语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谢书君也在旁边弯着嘴角，他们这些大人一路坐长途飞机都快要累垮了，沈导的孩子倒是精神得很，精力比他们大人都要强。
车子开过选帝侯大街的时候，安安看到路边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小熊软糖，立刻又贴到了车窗上，用手指着外面急切地喊道：“爸爸，糖，好多糖！五颜六色的！我要吃！”
李兆延把他从车窗上扒拉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先到酒店安顿下来，回头再带你去。”
安安撅起嘴不太情愿，但看到爸爸的表情后还是乖乖坐好了，不过眼睛依然粘在窗外的街景上，头像拨浪鼓一样左转右转，脸上带着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觉得新鲜的表情。
路过一座教堂时，安安又好奇道：“妈妈，为什么教堂的钟楼断了一半？是打仗打坏的吗？”
坐在前排的钟嘉琳回头夸道：“安安好聪明，你说对了，这座教堂叫威廉皇帝纪念教堂，二战时被炮弹炸毁了一半，后来人们故意保留了残缺的样子做纪念。”
安安听了，趴在座位扶手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冒出一句：“战争好可怕哦，把这么好看的教堂都打烂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几秒，何念真看着安安，忽然想到了《北平廿四戏子》里赛牡丹死在胜利前夕的场景，心头莫名发酸，是啊，战争多可怕啊，不仅是物，人更容易在战争中被打烂。
*
中巴车在柏林凯宾斯基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座酒店就坐落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最繁华的地段，离电影宫很近。
柏林电影节是每年二月欧洲影坛最重要的盛事，此时整个柏林涌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各国导演和明星进进出出，酒店大堂里随处可见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面孔，整座城市都因为电影节而变得热闹非凡。
安安被这满大堂的洋面孔看得目不暇接，扯着李兆延的手指着一个身材魁梧到夸张的北欧人小声嘟囔：“爸爸，那个叔叔好高好大，好像课本上画的巨人哦。”
李兆延把他的手按下来：“别指，不礼貌。”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把手缩回去，但脑袋还是偷偷扭过去看。
北欧大汉察觉到了小家伙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露出友善的笑容，安安受宠若惊地也举起小手挥了挥，然后又害羞地把脸埋到李兆延腿边，“爸爸，他发现我了。”
他这胆大又胆小的可爱样子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沈知薇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一行人办好入住手续各自上楼放行李休息，沈知薇和李兆延安安一家三口的房间在七楼，阳台正对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林荫道，远处能看到动物园的轮廓。
*
行李放下后，然沈知薇对李兆延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房门，她要去见许灼华女士。
许灼华住在第八层的走廊尽头，沈知薇敲了门，很快门就开了。
许灼华请她进屋坐下，亲手泡了一壶从港岛带来的铁观音，壶嘴冒出的热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腾，许灼华把茶杯推到沈知薇面前，翘着腿靠在沙发上，目光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女人，脸上带着几分欣赏。
“许姐，这次的事真的多亏了你，”沈知薇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诚恳，“如果没有你在柏林前后奔走斡旋，《北平廿四戏子》根本不可能入围主竞赛单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许灼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摆了摆手：“你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我充其量是帮你敲开了艾尔莎&#183;韦伯的门，我能做的只是让好的作品被看见，该被看见的
东西不应该因为偏见被挡在门外。”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这中间有多难。”沈知薇继续道，“艾尔莎&#183;韦伯教授能被打动，跟您的诚意分不开。”
许灼华微微摇头开口道：“诚意是一方面，但光靠诚意打动不了评审团里那些人，像皮埃尔和科伯恩在评审会上的态度不是少数，我听艾尔莎教授说，差一点这部电影就被他们扫进垃圾桶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薇道：“不过你在美国弄的安德森运动，确实帮了大忙，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正视这部电影。”
说到这儿许灼华有些感慨，看着沈知薇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由衷的佩服：“知薇，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帮过不少华语电影闯三大电影节，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导演，没有之一。”
“许姐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许灼华摇头直言道，“‘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你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愣是在大洋彼岸掀起了一场风暴，如今安德森运动还在持续发酵，听报纸报道全美二十多个州都通过了保护女性军人荣誉的提案，这件事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本身，你这招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关手段都要高明，你让整个美国社会都间接替你的电影做了宣传。”
沈知薇端着茶杯笑了笑：“许姐，说到底三大电影节除了看作品，还要看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灼华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你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喝了一口茶，语调放缓了许多：“没错，三大电影节的竞争，说白了是一场人际博弈和舆论博弈，每一个入围名额的背后都有无数次的游说、公关、利益交换。戛纳看资本和人脉，威尼斯看学术和话语权，柏林看政治立场和社会介入，你以为那些欧洲大导演的作品真的每一部都比亚洲电影更好吗？未必，但他们在这个体系里经营了几十年，评委们都是老相识，推杯换盏之间名额就定了。”
“评奖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关起门来看电影那么简单，背后的人际博弈和舆论博弈有时候比电影本身更重要。”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在走进电影节大门之前，就已经把局布完的人，”许灼华感慨道，“你的电影台词成为社会运动的口号，甚至间接影响了美国总统大选，知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在评审团讨论你的电影时，他们已经无法单纯从艺术角度来看待它了，他们必须承认这部电影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而社会影响力恰恰是柏林电影节最看重的东西。”
沈知薇放下茶杯：“许姐，我在美国做的事确实有帮助，但电影本身的质量才是根基，如果电影拍得不好，再多的舆论造势也是空中楼阁。”
许灼华点点头：“这话在理，所以我才说你聪明，你两手都抓了，电影拍得好，外围功夫也做足了，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接下来几天电影节的安排和注意事项，许灼华提醒沈知薇，主竞赛单元的正式放映排在第三天，在此之前的开幕式红毯环节至关重要，这是向全球媒体亮相的第一张名片。
聊完，沈知薇起身告辞，临走前，许灼华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开幕式红毯，好好展示一下我们华语电影人的风采，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
沈知薇点点头：“我会的。”
*
第二天傍晚，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式红毯，在电影宫正门外的波茨坦广场铺展开来，暗红色的地毯从台阶顶端一直延伸到广场入口。
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全球的媒体记者，摄像机、照相机、话筒密密麻麻排列成两堵人墙。
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各国剧组依次从红毯入口走来，英国剧组、法国剧组、意大利剧组、德国本土剧组……每一个重量级的名字出现时，两侧的快门声就会密集地炸响一轮，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呼喊着导演和明星的名字。
沈知薇带着何念真、谢书君和几名核心主创排在队列中段，前面是一个西班牙剧组，后面是一个瑞典剧组。
钟嘉琳站在沈知薇右侧半步的位置，低声提醒她红毯上的站位和几个关键的拍照点。
轮到他们走上红毯了，沈知薇踩上暗红色的地毯，步伐从容，何念真落后她半步走在左侧，谢书君和其余主创跟在身后。
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踏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红毯，是载入史册的时刻。
可是，两侧媒体的反应冷淡得让人心寒，前面西班牙剧组走过时还有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在沈知薇剧组出场的瞬间那些快门声骤然稀疏了下来，变成了零星几下懒洋洋的咔嚓声。
大部分记者甚至没有抬起相机，他们低着头翻看手里的名单，或者和旁边的同行窃窃私语，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红毯上的华国面孔，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显然他们对于这些华国来的剧组没有丝毫的兴趣。
连负责红毯直播的德国ZDF电视台主持人都只是例行公事地念了一句：“接下来入场的是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剧组，导演沈知薇。”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超市的打折清单。
这种落差没有谁受得了，剧组的人们原本还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都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虽然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外国人看不起他们华国影视，但是真切感受到这种鄙夷傲慢还是很难受的。
何念真昂着头努力保持优雅的微笑，可眼角余光扫到两侧记者的漠然，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了一阵苦涩，和刚才那些欧美剧组走过时的盛况相比，他们这边的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整个剧组只有沈知薇面色如常，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嘴角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这种冷遇是意料之中的事，1988年的柏林电影节，华国电影对于欧美媒体来说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记者们根本不知道沈知薇是谁，也不关心一部来自东方的电影讲了什么故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华国还是一片电影荒漠，这个国家名字出现在主竞赛名单上，大概率是评审团出于政治正确的考量勉强塞进来的。
红毯走到中段的时候，就在这时，记者区里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沈知薇导演！”
这声音在异常安静的红毯上十分突出，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发男人挤到最前排，手里举着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华裔面孔。
是迈克尔&#183;布莱恩和陈大卫，沈知薇认出了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迈克尔举起话筒，用英语大声说道：“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183;布莱恩，沈导演，三天前美国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宣布退出大选，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安德森运动的核心口号正是出自您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瞬间像一滴水滴进油锅里炸开了，“《华盛顿邮报》”，“杜卡基斯退选”，这两个关键词让周围的记者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骚动了起来。
几天前，杜卡基斯公开发表声明宣布退出1988年美国总统竞选，这消息震惊了全世界，这是美国大选最大的一次地震，一个领先的总统候选人在初选阶段就退出了竞选，直接原因就是安德森运动引爆的军功丑闻让他的民调跌入了深渊，而背后的安德森运动更是被各大媒体深度报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细节就是那句标语的来源。
“等等，她就是那个华国导演？”一个德国记者猛地转过头，“安德森运动的标语就是出自她的电影！”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记者群中蔓延开来，红毯两侧瞬间爆发了一阵骚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起了相机和话筒，原本懒洋洋的闪光灯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密集得几乎刺眼。
“沈导演！沈导演！”
各国记者蜂拥而上，把华国剧组团团围住，法语、德语、英语、意大利语混杂在一起，话筒几乎要怼到沈知薇脸上，场面一度有些失控，原本没有人在意的华国剧组，瞬间成了整条红毯上最瞩目的存在。
沈知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迈克尔，嘴角微微上扬。
“感谢布莱恩先生的提问，”她的声音清澈沉稳，“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是美国国内政治的事务，我作为一个华国电影导演不适合做过多评论，但我想说的是，安德森运动所代表的精神——为被埋没的英雄争取应有的尊严，这个精神是没有国界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法国记者立刻挤到了前面，举起话筒：“沈导演，我是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皮埃尔&#183;拉方丹，请问安德森运动是您一手策划的吗？”
这个问题相当犀利，直指核心，红毯两侧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回答。
沈知薇侧头看向这位法国记者，从容回应道：“拉方丹先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誉走上街头，数万美国民众自发声援她，这是一场由普通人的良知推动的社会运动，我很荣幸我电影里的台词能够引发共鸣，但把功劳归到我身上，是高估了一个电影导演的能量。”
法国记者紧追不舍：“可是《洛杉矶时报》有明确的报道，说您资助了安德森女士的诉讼，并且亲自设计了标语的内容，这些您如何解释？”
沈知薇面色平静：“我作为一个女性，看到另一个女性的荣誉被侵占了四十三年，向她伸出援手有什么问题吗？拉方丹先生，如果您的母亲或姐妹遭遇了同样的不公，而一个陌生人愿意帮她，您会觉得这个陌生人居心叵测吗？”
法国记者被这个反问堵得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周围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右侧传来：“沈导演，BBC记者约翰&#183;辛普森，安德森运动重创了杜卡基斯并让他退出大选，而运动口号来自您的电影，这让很多人认为您介入了美国大选，您是在利用一位老兵的遭遇来为自己的电影做宣传吗？”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几乎是在指控沈知薇利用弱者做棋子，许多记者都挑眉看着这位年轻女导演会怎么回答。
沈知薇看向约翰&#183;辛普森，目光坦荡且平静：“辛普森先生，我想纠正一个逻辑错误，重创杜卡基斯先生的是他自己的军事顾问侵占了老兵的军功，以及他本人对三次申诉视而不见的态度，这跟我和我的电影毫无关系。至于您说我利用安德森女士，安德森女士如今已经拿回了她应得的勋章和荣誉，她本人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她很感谢所有帮助过她的人，一个帮助老兵讨回公道的人，和一个利用老兵的人，辛普森先生应该分得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约翰&#183;辛普森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华国导演的回答这么滴水不漏，他愣了一下。
人群中又冲出一个德国记者，举着《南德意志报》的话筒：“沈导演，您是否愿意告诉我们，《北平廿四戏子》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这部电影的台词能在万里之外的美国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共鸣？”
沈知薇终于等到了一个关于电影本身的问题，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这部电影讲述的是1937年到1945年间，一个华国女戏子在战争年代的故事，她表面上是戏台上唱戏的角儿，背地里是为反侵略军队传递情报的地下工作者，胜利到来的前夕，她牺牲了，而她的功绩在胜利后被彻底遗忘。”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的故事和安德森女士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女性，都在战争中冒着生命危险做出了贡献，都在战后被历史遗忘。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这句台词能够跨越国界引发共鸣，因为女性在战争中的牺牲和被遗忘，是全人类共有的遗憾。”
此时红毯两侧已经围拢了越来越多的记者，连原本在后面等候的瑞典剧组都被堵住了走不动，瑞典剧组的导演伸着脖子往前看，一脸困惑地问身边的工作人员：“前面怎么回事？是哪个好莱坞大明星来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是华国的剧组。”
瑞典导演更困惑了：“华国？”一个华国的剧组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确定不是美国剧组？
已经走过红毯在入口等候区的西班牙剧组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导演卡洛斯&#183;萨乌拉站在玻璃门内，看着外面被记者团团围住的华国年轻女导演，转头对制片人说道：“这个东方女人了不起啊，整条红毯的风头都被她抢了。”
制片人摊开双手：“我听说她跟美国大选的丑闻有关，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所有记者都在采访她。”
卡洛斯&#183;萨乌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届柏林有意思。”
又一个美国记者从右侧挤了过来，举着ABC的话筒：“沈导演，《纽约时报》曾经发表社论称安德森运动导致杜卡基斯退选是美国民主进程中的里程碑事件，而您被认为是这个里程碑背后的关键推手，您觉得一个电影导演应该承担这样的政治角色吗？”
沈知薇几乎没有停顿地接过话头：“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电影导演，我拍了一部讲述女性在战争中被遗忘的电影，仅此而已。如果一部电影能够引发社会思考，推动社会进步，这恰恰证明了电影这门艺术的力量，我相信这也是柏林电影节存在的意义，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的力量。”
陈大卫站在迈克尔身边，看着沈知薇在镁光灯下游刃有余地应对各国记者的追问，心里叹服不已。
他在美国做了八年记者，见过无数政客和公关高手在镜头前表演，但沈知薇的回答和那些人完全不同，她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不否认，不承认，不回避，不炫耀，把问题的锋芒化解于无形，同时又把话题巧妙地引向电影本身和电影的社会价值，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迈克尔凑到陈大卫耳边，说道：“陈，你们华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四两拨千斤？”
陈大卫白了他一眼：“你学中文学得还挺快。”
迈克尔嘿嘿笑了两声：“那是，你们华国人那么厉害，我可要学着点，能学到沈一星半点的，那都厉害极了。”
“那你有得学了。”
红毯上的采访又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电影节的工作人员过来礼貌地提醒开幕式即将开始，需要入场就座了，记者们这才意犹未尽地让开了道路。
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转身往电影宫大门走去，红毯两侧的快门声还在不停地追着她，那架势比好莱坞巨星到来也不差。
何念真跟在沈知薇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刚才记者们围堵沈导的时候，她也被拍了几张照片，被问了好几个关于角色的问题，有个意大利记者甚至称赞她“有东方赫本的韵味”。
赫本耶！以前她在国营制片厂演配角的时候，连采访都轮不到她，现在全世界的记者在拍她、在问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体验一回大明星的风光。
走进主会场的时候，何念真忍不住凑到沈知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沈导，刚才那个迈克尔记者是您提前安排好的吗？”
毕竟刚刚那个记者那一嗓子可是把其他记者都吸引过来了的，要是没他这一嗓子，他们走完红毯都没记者搭理。
沈知薇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迈克尔是来柏林采访电影节的，正好遇上了，算是我的老朋友。”
她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冒出来在红毯上帮了她一把，把记者媒体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主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各国剧组分区落座，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找到华国代表团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就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小声交头接耳，显然大家都知道了刚才红毯上发生的事，大家眼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羡慕。
毕竟这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媒体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哪个剧组不想感受一下被这么多媒体追捧的感觉？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华国来的剧组抢了大风头，说不羡慕是假的。
坐在前排的一位西班牙导演转过头来，用英语对沈知薇说道：“沈女士，刚才红毯上您的表现非常精彩，期待您的电影。”
沈知薇微微点头致谢：“谢谢，也期待您的作品。”
接下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有不少剧组导演演员过来跟沈知薇打招呼，沈知薇都一一得体应对。
剧组人员跟在沈知薇后边，那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他们原以为这次柏林电影节会受到冷待，但没想到就红毯前半段无人问津而已，而现在，他们几乎成了会场里最受欢迎的剧组，大家或多或少都找过来跟他们聊几句。
他们此刻心里不约而同只有一句话：沈导真厉害！
*
开幕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柏林电影节正式进入公开放映阶段，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入围影片被分散安排在电影宫及周边多个放映厅，按照组委会排定的时间表依次放映。
沈知薇这几天的日程排得很满，她除了要为自己的电影做映后交流之外，也抽出时间去看了其他导演的作品。
意大利老将埃尔曼诺&#183;奥尔米的新片用了大量手持摄影，镜头跟着阿尔卑斯山麓的放牧人走过四季。
沈知薇坐在放映厅里，被他对自然光线的捕捉打动了，山间清晨的雾气、牧场黄昏的余晖，每一帧都像油画。
而西班牙导演卡洛斯&#183;萨乌拉的歌舞片也让沈知薇眼前一亮，镜头与弗拉明戈舞步的节奏完美咬合，剪辑的韵律感极强。
各国导演的手法和审美差异让沈知薇收获颇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大量观影心得，有些技术细节对她未来的创作很有启发。
公开放映期间，柏林电影节还同步举办了欧洲电影市场，地点就在电影宫旁边的马丁&#183;格罗皮乌斯&#183;包博物馆展厅里。
欧洲电影市场是柏林电影节的商业配套活动，面向全球的发行商、制片人和影视技术公司，各国从业者在这里展示自己的项目，寻找合作机会和买家。
说白了就是电影行业的大型集市，有人在这里卖版权，有人在这里找投资，也有人在这里推销自己的技术和服务。
沈知薇抽了半天时间过来逛，展厅很大，几百个展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语言交杂在空气中，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大部分展台装修考究，颇有体面，挂着正规公司的logo和海报，摆着精美的宣传册。
沈知薇一路走过去，扫了几个发行商的展台，翻了翻他们的片单目录，又在一家英国后期制作公司的展位停留了几分钟，和对方交流了关于光学印片和胶片调色的技术。
走到展厅最角落的位置时，沈知薇的脚步慢了下来，角落里挤着一个极其寒酸的小展台，跟周围那些装潢体面的公司展位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个展台连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硬纸板手写了几个英文单词“RT Workshop”，硬纸板边缘还卷着毛边，用透明胶带粘在桌子前沿。
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道具模型，有几个造型怪异的怪物头套，有用乳胶和硅胶手工制作的异形面具，还有几只栩栩如生的断手断脚道具，乍看之下有些吓人，仔细端详却能看出极其精湛的手工技艺，皮肤的纹理、血管的走向、肌肉的纹路，都做得细致入微。
展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满头卷曲的棕发有些蓬乱，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他正跟面前一个同龄男人激烈地争吵着，两人用英语对话，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
“理查德，你听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了。”对面的男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在新西兰做了三年了，接了多少活？不过是帮广告公司做几个橡胶手套，给低成本恐怖片做几个假血浆效果，一年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的，你干嘛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男人伸手指着桌上那些怪物面具和模型道具：“你看看这些，谁会买？这里的人都在谈几百万美金的发行合同，你摆着一堆橡皮脑袋在这里，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被叫作理查德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反驳道：“马克，你根本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像你贬低的那样，电影特效未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产业，实体特效、微缩模型、生物造型，这些手艺会被全世界的电影人需要，我在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有意义？”马克冷笑了一声，“有意义能当饭吃吗？好莱坞的特效公司工业光魔，人家有卢卡斯撑腰，有星球大战的利润养着，你有什么？你连一台像样的气泵都买不起，我真不想再陪你做这种白日梦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头也没回。
理查德站在展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沮丧，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自己一针一线、一刀一刮做出来的作品，嘴唇紧紧抿着。
沈知薇脚步停了下来，理查德&#183;泰勒，这个名字在1988年的柏林电影市场上毫无分量，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在意他。
可在未来，这个蓬头垢面、手上沾满石膏的新西兰年轻人，就是日后横扫奥斯卡的特效巨擘，维塔工作室的创始人。
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将在新西兰惠灵顿郊外的一间仓库里，从零开始搭建起全球最顶尖的电影特效帝国。
他和他的团队为彼得&#183;杰克逊的《指环王》三部曲打造了中土世界的每一件盔甲、每一把剑、每一套精灵与兽人的妆面造型，从安都因河畔的刚铎白城到魔多的黑暗之塔，银幕上的中土大陆有一半是从他的工作台上诞生的。
他也手握五座奥斯卡小金人，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化妆、最佳服装设计……好莱坞能给一个特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他几乎拿了个遍。
维塔工作室后来承接了詹姆斯&#183;卡梅隆的《阿凡达》项目，把动作捕捉和数字角色技术推到了人类影像工业从未触及过的高度，潘多拉星球上的纳美族人栩栩如生地在银幕上奔跑呼吸，全球观众为之疯狂。
再后来，维塔工作室成为了与工业光魔齐名的世界两大特效工作室之一，每年有数不清的好莱坞A级大片排着队想要跟他合作。
而眼下，1988年的二月，他只是一个在新西兰惠灵顿租着破旧工作间的穷小子，靠给本土广告公司和低成本B级片做零散的特效活儿糊口。
他做的东西很好，他的手艺精湛得令人惊叹，可没有人在乎，没有人给他机会，连他最好的朋友都觉得他在做白日梦。
沈知薇看着他低头整理桌上那些被马克推歪了的面具模型，看着他把一只被碰翻的异形断臂小心翼翼地扶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她迈步走了过去，用英语开口道：“你好。”
理查德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你好，欢迎参观，这些都是我手工制作的特效道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他的推销词干巴巴的，显然今天之前已经在无数路人面前重复过无数次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礼貌的微笑和迅速离开的脚步。
沈知薇没有离开，她弯下腰仔细端详桌上的一个怪物面具，伸手轻轻翻起面具的内侧，查看里面的结构。
理查德看到她的动作眼神瞬间变了，他注意到这个女人看的方向和之前所有停下的人都不同，他们一般都是看面具的外观，觉得有趣或者觉得吓人，然后就走了，可这个女人翻看的是面具的内侧结构，那里是如何固定、如何贴合演员面部轮廓、如何通过气囊控制表情变化的技术核心。
“你懂特效？”理查德脱口而出。
沈知薇放下面具，直起身子看着他：“我是电影导演，我叫沈知薇，来自华国，这次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的《北平廿四戏子》是我的作品。”
理查德的眼睛亮了一下：“入围主竞赛？那很厉害啊。”虽然他对华国电影一无所知，但他知道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意味着什么。
沈知薇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个硅胶材质的异形生物头部道具，这个道具做得极其精细，皮肤表面有细微的毛孔质感，眼窝周围的褶皱层次分明，犬齿的牙釉质泛着真实的象牙色光泽。
“这个异形头部的硅胶分层做了几层？”沈知薇问道。
理查德彻底怔住了，这个问题只有真正懂特效制作工艺的人才问得出来，他在柏林电影市场待了四天，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会这样问他的人。
“七层，”他下意识回答，“最底层是石膏模型，往上依次是硅胶底层、泡沫乳胶层、着色层、毛孔纹理层、血管层，最外面是密封保护层，每一层的厚度和硬度都不同，这样才能让成品有真实皮肤的弹性和透光感。”
他说着拿起那个异形头部，用拇指按了一下它的脸颊，硅胶表面轻微凹陷后又缓缓回弹，看上去和真正的皮肤几乎没有区别。
沈知薇看着他做演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理查德先生，你现在的工作室在新西兰？”
“惠灵顿，”理查德点头，神色有些窘迫，“就我和我女朋友塔妮亚两个人，去年才成立的，叫RT Workshop，严格说来连工作室都算不上，就是我家车库改的。”
沈知薇微微颔首，又拿起一个微缩的城堡模型端详了一会儿，城堡的每一块砖石上都有风化的痕迹，窗台上雕刻着细如发丝的藤蔓图案，比例精确得惊人。
“这些微缩模型，如果放到摄影机前用特定焦距拍摄，配合烟雾和光影，能做出大片级别的场景效果。”沈知薇放下模型看着理查德道。
理查德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你说得完全正确，微缩模型在电影工业里的潜力巨大，好莱坞现在只有工业光魔在系统性地做这件事，可实际上这个市场远远没有被开发出来。”
沈知薇没有急着表态，她从桌上逐一拿起每件道具仔细查看，花了将近十分钟把整个展台上的作品看了一遍。
理查德全程跟在旁边，被她专业的问题问得越来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把自己的技术理念和工艺细节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说。
最后沈知薇把目光从展品上收回来，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开口道：“理查德先生，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理查德愣了一下：“合作？什么合作？”
“你刚才跟你朋友的对话我听到了，”沈知薇直言不讳，“他说你做的事没出路，可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我认为你做的事前途无量。”
理查德整个人僵了好几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没发出声音，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说他做的事前途无量。
沈知薇继续道：“我在华国有一家影视公司，目前正在筹备多个电影项目，其中有几个项目对特效的需求量很大，涵盖生物造型、实体模型、场景微缩等多个方向，我需要一个优秀的特效合作伙伴，而你桌上的这些作品告诉我，你就是我在找的人。”
理查德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沈，你的意思是外包？把特效工作外包给我做？”
“外包太小了，”沈知薇摇头，“我的想法是，我们共同成立一家特效工作室。”
理查德瞬间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居然会有人愿意投资他的特效工作室，这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沈知薇继续道：“我提供全部的启动资金，第一期投入五十万美元，用于购买设备、租赁场地、招募人员，你以你的技术能力和专利入股，在工作室担任技术总监和创意负责人，全职投入。”
“五十万美元？”理查德的声音都变调了，对于一个连气泵都买不起的人来说，五十万美元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是，五十万美元，”沈知薇点头，接着往下说，“股权结构上，我方占百分之六十，你占百分之三十，剩余百分之十作为期权池，留给未来加入的核心技术人才，到时随着公司发展壮大，期权池可以按需增发，用来吸引全世界最优秀的特效人才，如果未来公司估值达到一定规模，你手中的百分之三十将会是一笔可观的资产。”
理查德站在展台后面听着这番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同时心里相信这个东方女导演是真正思考过如何让一间特效工作室长久地发展下去，期权池的设计意味着她在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的生意，还有未来如何吸引顶尖人才组建核心团队的理念。
沈知薇看着他的反应，又补充道：“我清楚好莱坞的特效市场现在几乎被工业光魔垄断，但垄断永远是暂时的，电影工业正在经历变革，未来十年二十年内，全球对视觉特效的需求会以你无法想象的速度增长，每一部大制作电影都会需要特效支持，这个市场足够容纳第二家、第三家伟大的特效公司。工业光魔做数字特效做得很好，但实体特效领域还有巨大的空白等着人来填补，你做的东西恰好就在这个赛道上。”
理查德听到这番分析，眼眶发热，他做了三年，跟每一个人解释过实体特效的前景，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嘲笑要么是冷漠，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他的方向是对的，而且有人愿意用真金白银来给他证明这一点。
“可是……”理查德说不心动是假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要选我？你完全可以去找好莱坞的成熟团队合作，他们有经验有资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车库里的工具和一堆橡皮泥，你凭什么相信我？”
沈知薇看着他，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因为你桌子上的这些东西。”
她拿起最初看的异形面具，翻开内侧机械结构指着道：“七层硅胶分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硬度和弹性系数，你用手工做到了工业光魔需要模具流水线才能实现的精度，这个城堡微缩模型，每一扇窗户的比例都精确到毫米级别，石材风化的纹理你用的是干刷法加酸蚀法的结合，工业光魔做《星球大战》的死星用的也是同样的技法，可你是在车库里徒手完成的。”
沈知薇放下面具看着他：“成熟团队有的是技术和资源，但他们未必有你对这件事的热情和执念，我见过太多大公司里的工匠，按部就班干活，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把每一个作品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做，技术可以培训，设备可以采购，但热情和天赋买不到。”
理查德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做了三年模型，从早到晚趴在车库里，手上全是乳胶和硅胶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掉的颜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连今天陪他来柏林的马克都放弃了他。
可眼前这个东方女导演，看了他十分钟的作品，就说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技术细节。
“我……”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需要想一想，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消化一下。”
“当然，”沈知薇理解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络方式，电影节还有三天结束，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不过理查德，你今天在这个角落里摆摊，路过的人有几百个，停下来看的人有多少？愿意出钱买的人有几个？”
理查德沉默了，答案他自己清楚，四天了，他没有卖出过一件东西，连驻足超过三十秒的人加起来都不超过五个，更不用说对他进行投资了，还是这么大一笔的投资。
沈知薇看着他：“现在有一个人走过来告诉你，你做的东西值五十万美金的投资，这个机会你打算考虑多久？”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朝他礼貌颔首，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
理查德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展台后面，看着沈知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低头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作品，手指紧紧攥着名片，纸片的边角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

第97章
1988年2月28日， 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正在柏林电影宫进行中。
台上灯光聚拢，评审团成员依次落座在舞台右侧的长桌后方，台下各国剧组人员等相关人员也已经落座。
随着灯光亮起， 此时台上主持人正在宣读短片单元的获奖名单， 一部捷克斯洛伐克的短片拿了短片金熊。
导演上台领奖， 说了一长串捷克语的感言，翻译跟在后头逐句转述，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后排， 记者席在主会场的左侧区域，从前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阶梯看台上，密密麻麻坐了两百多号人， 各国记者扛着相机，拿着笔， 膝盖上搁着速记本。
因为台上还在颁短片单元的奖， 离主竞赛的重头戏还早着，这里的气氛相对松弛，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华国来了好几家媒体，《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的记者挤在一排座位上，旁边紧挨着港岛来的《明报》《东方日报》和TVB的采访团队等， 这些人虽然嘴上有说有笑， 可手心都攥着汗，笔帽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毕竟对他们来说今晚的意义太重了，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 能拿到什么奖，或者一个奖都拿不到，都将是明天全亚洲报纸的头条。
《人民日报》驻德记者老周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 速记本摊开搁在腿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转笔的手也透露出了些紧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美国记者凑了过来，是个金发男人，胸牌上写着《芝加哥论坛报》，他歪着身子靠过来，用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英语跟老周搭话：“嘿，你是华国记者对吧？你们那位沈导演的片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杀进了主竞赛单元，这可是华语电影头一遭吧？”
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头一遭。”
美国记者耸了耸肩，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嘛，进了主竞赛跟拿奖可是两码事，评审团看的是电影本身的艺术水准，可不是看谁在场外搞的动静大，你懂我意思吧？安德森运动搞得全美国都知道了这部电影的名字，可这毕竟是电影节，不是政治集会，对不对？”
老周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子现在正心情紧张还有个跳梁小丑跳出来，转过头昂着下巴睨了那个美国记者一眼，不紧不慢地用英语回了一句：“阁下说得有道理，电影节确实应该看作品质量，所以我很好奇，您今晚是来报道电影的还是来报道政治的？要是报道政治的话，你老眼昏花走错地方了吧，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发布会在华盛顿，可不在柏林。”
美国记者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想到这位华国记者的反击这么犀利，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听懂了英语的港岛记者闷声笑了起来，一个《明报》的记者侧过身子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美国记者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嘿”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愤愤转过身去扭头看台上了，再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老周低下头，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面上波澜不惊。
*
台上短片单元颁完了，主持人稍作停顿，全场的灯光微微调暗又渐渐亮起，舞台布景也做了切换，一座镀金的熊雕塑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的展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主竞赛单元的颁奖开始了。
记者席里原本松弛的空气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相机的镜头盖被旋开，速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个颁发的是阿尔弗雷德&#183;鲍尔奖，授予在电影艺术上开拓新方向的作品，获奖的是一部匈牙利影片。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沈知薇安静地鼓掌，面色平和，她身旁的何念真和谢书君也跟着鼓掌，可两个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其他剧组人员也坐得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
接下来是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颁给了一部东德导演的作品，依然没有《北平廿四戏子》。
然后是最佳音乐银熊奖，颁给了一部法国电影，还是没有。
随着一个个奖颁发，何念真的手心已经全湿了，她把手指攥在裙摆的褶皱里。
谢书君坐在沈知薇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僵硬的背脊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
沈知薇感觉到了身边两个人的紧张，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稳住。”
就两个字，何念真和谢书君心里那一股紧张好像都消散了不少，呼吸都缓了下来，好像只要沈总在旁边，天塌的事都有她顶着，能让人安心不少。
时间流逝，台上开始颁发最佳剧本银熊奖，一位德国老导演走上台，他是今年的颁奖嘉宾之一，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信封拆开，抽出获奖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
全场安静了下来，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台下谢书君紧紧攥着手。
“授予华国影片《北平廿四戏子》，编剧——谢书君。”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谢书君猛地更用力攥紧了手，有一瞬间她没听清那句英文，直到翻译人员说了一遍中文，她的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何念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谢书君的手，使劲摇晃着：“谢姐！谢姐你听到了吗！是你！最佳剧本！”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谢书君，微微笑道：“书君姐，上去吧，这个奖是属于你的。”
谢书君站起身来，腿在发软，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了稳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快门声响成一片。
谢书君站到话筒前，双手捧着银熊奖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奖杯上精致的银色小熊，再抬眼看着台下各种肤色的人，鼻头发酸。
她莫名响起了小学自己第一次获得作文大赛第一名时，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颁奖台上，这次这个舞台更大，但心情和那时是一样的，忐忑、激动，各种情绪交加。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的声音出口有点哑：“我叫谢书君，来自华国海市，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的普通女人。”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抬眼看着这个话语诚挚的东方女人。
“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她停了停，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可是我的女儿对我说，妈妈，你写的故事很好看，你应该试一试。”
“是她给了我勇气让我重新拿起了笔，所以这个奖，我想把它献给我的女儿谢玉莹，也献给所有像我一样的普通女性，我们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不会被时间年龄限制，只要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台下掌声雷动，一些女性演员和导演听着她的话都心有感概，她们同为女性更理解这样的一位母亲，她重新走上职场，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舞台，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好在这样的一个女人走到了，她们的掌声更用力了。
*
颁奖继续，最佳摄影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瑞典电影。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意大利电影。
《北平廿四戏子》的名字在最佳剧本之后又沉寂了下去，后面连续几个奖项都与华国剧组无关。
何念真坐在座位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想起出发前在港岛机场接受采访时说的话，“让全世界的观众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可此刻她心里已经开始忐忑起来，剧本奖拿了，那她有可能拿演员的奖吗？
心里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她不过是第一次演女主角，不说国际的大奖，国内的奖也没拿过呢，哪会轮得到她，虽然沈导和其他剧组人员在拍摄时夸过她演技好，但是心里她其实对自己没多大信心。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接下来，颁发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有请上一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获得者安娜&#183;穆格拉利斯女士上台颁奖。”
一位欧洲女演员走上舞台，接过信封，她的手指拆开封口抽出卡片，目光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恭喜饰演《
北平廿四戏子》女主角赛牡丹的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何念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在耳朵边敲了一记铜锣，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嘴巴微微张着，好几秒钟没有反应。
身边的人都在鼓掌，那掌声在她耳边轰鸣，身旁的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恭喜你，念真，最佳女演员。”
“念真，恭喜，最佳女演员啊！”剧组人员也纷纷激动地开口道。
何念真这才如梦初醒，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知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何念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她这一扶有她给了她这个机会的感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往舞台上走去。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闪灯光追在她身上。
何念真走上台，从安娜&#183;穆格拉利斯手中接过银熊奖杯，她的手在发抖，银色的小熊在灯光下跳跃着光点。
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谢评审团的认可，感谢《北平廿四戏子》每个工作人员的付出，最重要的是感谢沈知薇导演，是她让我遇到了赛牡丹这个角色。”
台下沈知薇与有荣焉地看着她，给她鼓掌。
台上，何念真低头看了一眼奖杯，继续道：“赛牡丹是一个戏子，也是一个英雄，她在战争中救了很多人，可胜利的那天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我在这里替她领这个奖，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这个奖。”
台下掌声又一次热烈地响了起来，大家都在为她这番有深度的话鼓掌。
英国一个女演员和旁边的人感概道：“华国的女性说话都很有力量很好听，怪不得他们能拍出这么有深度力量的电影。”
其他人点头认同，可不是，两个上台女性的获奖感言都很能引起大家的共鸣。
何念真鞠了一躬，捧着奖杯走下了台。
*
颁奖还在继续，最佳导演银熊奖授予了法国导演让&#183;保罗&#183;拉佩诺，他的历史题材作品《流浪者之歌》获得了评审团的青睐。
沈知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个奖项里，剧组成员们的表情都微微有些失落，可沈知薇本人却面色如水，从容地鼓着掌。
让&#183;保罗&#183;拉佩诺上台领奖致辞时，经过华国剧组的座位区，特意停下脚步朝沈知薇微微颔首，沈知薇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最佳导演颁完了，场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最重要的奖项要来了——金熊奖，最佳影片。
台上的灯光缓缓调暗，只剩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座镀金的熊雕塑上，金色的光芒在暗沉的背景中格外夺目。
评审团主席汉斯&#183;冯&#183;特罗塔从评审席上起身，缓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颁奖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气在流动的声音。
台下各国剧组的位置上，导演们正襟危坐，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有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影片，只有一部能获得金熊奖，这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含金量最高的荣誉之一。
记者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笔悬在速记本上方，一动不动。
老周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拧掉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凝在笔尖摇摇欲坠。
旁边《明报》的记者双手握着相机，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大气都不敢出。
港岛TVB的摄像师也扛着摄像机，镜头死死锁在评审团主席身上，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华国剧组的座位区域里，大家也都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这个奖不仅关系着他们剧组的荣誉，更承载着华国影视的期盼。
沈知薇坐在位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微微敲打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说没有期望也更假，金熊奖，哪个导演不想获得？
台上，评委主席汉斯站定在颁奖台后方，他先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和记者，然后对着话筒开口，语速缓慢而庄重：“女士们先生们，今年的主竞赛单元收到了来自全球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品，经过七天的放映和评审，评审团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顿了顿，会场里的静默仿佛凝成了实体：“柏林电影节的创立宗旨，是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推动人类对话的力量，今年的这个最高奖项，评审团做出了一个一致的决定。”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金色的信封，缓缓拆开，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指间的卡片上。
“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授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观众，声音洪亮而清晰：“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导演沈知薇。”
电影宫炸了，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爆发。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是我们！《北平廿四戏子》！金熊奖是我们！”
“沈导，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沈知薇也站了起来，激动地跟大家一一拥抱在一起：“是，是我们，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又和旁边几个恭喜的导演一一握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台上走去。
*
而在记者席，当汉斯念出“华国北平廿四戏子”的瞬间，记者席也瞬间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碰得歪歪斜斜，速记本啪啪掉了一地，有人直接把笔甩在了座位上，抬脚就往外冲，他们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回报社，争头条！
柏林电影宫的新闻中心就在主会场隔壁的一栋附楼里，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连着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这条走廊此刻变成了一条被各国记者疯抢的赛道。
第一批冲出去的是几个欧洲通讯社的记者，他们常年跑电影节，对电影宫的布局了如指掌，掌声响起的第二秒人就已经挤出了记者席的过道，后面紧跟着的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的人，再后面是BBC、ZDF、NHK等各家电视台的记者。
新闻中心里有一排二十多台固定电话和五台传真机，这是1988年全世界新闻记者向总部传稿的唯一途径，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所有的消息都必须通过电话线传出去，谁先抢到电话，谁的报道就先出现在报纸上。
第一个冲进新闻中心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光头的英国男人，他一把抓起最近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快得像弹钢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记者几乎是前后脚涌进
来的，法新社的法国女记者抢到了第二部电话，美联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三部。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记者们在剩余的电话前挤成一团，有人伸长了胳膊从别人肩膀上方够电话听筒，有人弯着腰从缝隙里往前钻，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个听筒，叽里呱啦地用各国语言嚷嚷着“我先我先”。
老周带着两个同事从记者席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走廊跑，老周年纪最大，跑得气喘吁吁，可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他冲进新闻中心时，前面的电话已经被抢光了大半，他目光一扫，看到最里面角落的一部电话还空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摁住话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国际区号，国内长途代码，报社值班室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地跳动。
“喀嗒”一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喂？柏林？是柏林的老周吗？”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嗓子却稳稳地吐出了每一个字：“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件和传真随后到。”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好！好好好！收到！老周你稿子尽快发过来！”
老周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晚的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金熊奖，我们的。
他旁边的电话机前，港岛《明报》的记者正用粤语急促地对着话筒喊：“编辑部！编辑部听到吗！金熊奖！华国导演沈知薇嘅《北平廿四戏子》攞咗金熊奖！係最高奖！你哋快啲出稿！”
再隔壁，日本NHK驻柏林的记者用日语飞速报告：“もしもし、ベルリンです，金熊賞は中国映画『北京二十四の戯子』です，監督は沈知薇，詳細は後ほどファックスします。”
法新社的女记者一边念一边在速记本上划着线：“L&#39;Ours d&#39;or va au film chinois，&#39;Les Vingt-Quatre Artistes de Beiping‘， r&#233;alis&#233;par Shen Zhiwei……”
路透社的光头英国佬已经挂了电话，正在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纸，一边塞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事喊：“快把胶卷给我！照片！照片传回去！”
整个新闻中心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电话铃声、说话声、传真机嗡嗡的工作声搅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同一个消息——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
*
京市，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黑暗里，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的光晕打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人民日报》社总部大楼二层的编辑部办公室却亮如白昼，日光灯管把每一张桌面都照得通亮。
总编辑马国兼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话筒搁在机座上，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落到电话上看一眼，然后又抬起手腕看看表。
“现在柏林几点了？”他扬声问道。
旁边的夜班编辑赵立民凑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换算了一下：“总编，柏林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二十多，差不多该颁主竞赛单元的奖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马国兼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今晚特意留下来值守的骨干编辑和排版员，有人倚在桌边喝茶，茶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有人站在窗户边来回踱步，有人坐在椅子上双腿抖个不停。
屋里弥漫着一股期待又紧张的气氛，他们华国影视能不能创造历史就在今晚了。
副总编辑刘建华搬了把椅子坐在马国兼对面，两条腿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马总编，你说我们这部电影到底能不能拿奖？”
马国兼摇了摇头：“不好说，能入围主竞赛已经是开了先河了，拿不拿奖都是值得报道的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期待道：“要是真拿了金熊，那可就是华语电影的历史性突破。”
“所以我们今晚头版的版面留着呢，”赵立民拍了拍桌上一张空白的排版纸，“正面头版一个字都没上，就等这通电话，印刷厂那边我已经跟老张打过招呼了，背面都印好了，只要头版内容一定，半小时就能出成品。”
马国兼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嚓嚓嚓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大家的心脏上敲了一下，四点三十二分……四点四十五分。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几个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盯着桌上的电话。
四点五十一分，刘建华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忍不住捣鼓了一下那电话：“这电话怎么还不来？是不是电话线坏了？”
旁边一个编辑开口道：“没坏，晚上下班前我还让电话工看了一下的，能用，是刘副主编你太紧张了。”
刘建华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嘟囔：“应该让再检查几遍的。”
其他人笑了笑没话说，副主编这是太紧张了。
“急什么，”一旁的马国兼开口道，但是他嘴上说着不急，可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颁奖有流程的，得一个一个来，出消息了不管得没得奖老周都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轻。
“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大家第一时间都被吓了一大跳。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刚刚还说不紧张的马主编整个人第一时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扑到桌前，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话筒，话筒被他攥得死紧：“喂！是柏林老周吗？”
电话线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隔着万里长途的电流杂音，话语有些失真，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马国兼的耳朵里：“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和传真随后到。”
马国兼愣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握着话筒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身后七八个人全围了上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马总编？怎么样？”
马国兼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放下话筒，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金熊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北平廿四戏子》拿了金熊奖了！”
办公室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然后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刘建华忍不住一拳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他完全顾不上，嘴里喊着：“好！好好好！”
其他人也纷纷欢呼鼓掌：“老天爷！我们拿了金熊奖啊！”
“终于，华国终于有了一个国际三大奖了！”
马国兼也是心砰砰跳个不停，他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往下压了压，嗓门提了起来：“好了好了，都给我静一静，高兴归高兴，活儿我们还得干！”
作为报社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战才开始打，马国兼沉稳吩咐道：“赵立民，你在这里守着传真机，老周的详细通讯稿和现场照片随后会传过来，传真一到马上拿给我！”
“是！”赵立民一个箭步冲到了传真机旁边。
“小吴，你现在马上联系广播电台，告诉他们调整今早六点档早间新闻的播报内容，把金熊奖的消息作为头条插进去，文案我一会儿口述给你，你记下来直接电话念给电台那边。”
“明白！”小吴瞬间应声。
“老刘，你带两个人马上开始撰写社论和通讯，我要两篇稿子，一篇是新闻通讯，标题就用‘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快讯格式，控制在八百字以内。另一篇是社论，要把这件事的历史意义写出来，华语电影走向世界的里程碑，字数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十分钟内必须交到我手上！”
“没问题！”刘建华拉了两个编辑立刻坐到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动笔。
“传真来了！”赵立民在传真机前等了几分钟，大喊了一声，白色的传真纸正一寸一寸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是老周写的详细报道，以及几张现场照片，最醒目一张是沈知薇在台上拿着金熊奖的照片。
马国兼三步并两步冲到传真机前，一把抓起刚吐完的传真纸快速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激动地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然后开口对桌子前奋笔疾书的老刘开口道：“老刘，稿子写好了没？”
“好了好了！”刘建华拿着两份稿子跑了过来。
马兼国接过稿子仔细看了起来，大家都是熟手，他看了一眼没问题，拿着稿子和那些照片就往外走：“我送去印刷厂让他们开印。”
刘建华几步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走。”
*
与此同时，印刷厂里，工人们已经守在机器旁边等了大半夜。
厂长老张坐在办公室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但他硬撑着不睡，报社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今晚的头版要等最后一刻才能定版。
“厂长，报社那边有消息了吗？”一个工人探头进来问道。
老张摇摇头：“再等等，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两个人冲了进来。
“金熊奖拿了！”马国兼把稿纸拍在老张面前，喘着粗气喊道，“头版，上头版！赶紧排版制版，天亮之前必须印出来！”
老张抓起稿纸一看，嘴咧得大大的：“哈哈哈，我们还真拿了金熊奖！”
说完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冲出办公室冲着车间里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干活！换铅字！把空出来的版面印上头版！”
工人们迅速各就各位，铅字排版工从字架上飞快地捡着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排进版面框里，“华语电影首夺金熊”，八个大号铅字被稳稳当当地镶嵌进了头版的通栏位置。
制版完成，试印了一张样报，油墨的气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老张把样报举到灯下看了看，点点头，冲着印刷机操作员挥手：“开机！印！”
轰隆隆的印刷机启动了，报纸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赫然印着八个加粗加框的大字。
*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之外的港岛《明报》总部，同样灯火通明的编辑部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接到电话后，一叠声地喊：“改版！头版头条全部换掉！标题——‘华国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创造历史’！图片用最大版面！快快快！”
港岛《东方日报》的值班编辑拿着听筒，用粤语朝里屋喊：“大新闻！金熊奖！沈知薇嘅片拎咗金熊奖！系我哋华人嘅第一座金熊！老细快出嚟！”
整个编辑部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加班赶工。
而在东京，NHK电视台的值班编辑收到柏林记者的电话后，立刻通知了凌晨新闻节目的制作组，紧急插入了一条国际文化快讯。
华语电影拿下柏林金熊奖的消息通过电话线飞速传播。
*
柏林电影宫，在热烈的掌声中，沈知薇踩上舞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评审团主席汉斯&#183;冯&#183;特罗塔面前。
汉斯双手将金熊奖杯递到她手中，金色的小熊沉甸甸的，“恭喜你，沈女士，我看了你的电影，实至名归。”
沈知薇接过那座小熊，颔首道谢：“谢谢评委主席。”
汉斯点头退下，把舞台让给了这位来自华国的年轻导演。
沈知薇转身面向台下，走到了话筒前，全场的掌声渐渐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台上捧着金熊奖杯的年轻东方女人。
沈知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金熊奖杯，金属表面映出她自己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席：“感谢评审团把这个奖项授予《北平廿四戏子》。”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被遗忘的女人的故事，在剧中她叫赛牡丹，是一个唱戏的艺人，更是一个在战火中传递情报的无名英雄，八年抗战，她救过无数人的命，可最后她死在了胜利前夕。她的功勋几乎要埋没在历史长河中，在现实历史里，她是真实存在的，她的真名叫杜容华，一位英勇的地下工作者，我拍这部电影是为了让华国人、全球的人民知道她的事迹她的功绩，要告诉全世界，她不是汉奸，而是我们的大英雄。”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谢书君眼里含着泪水，这个原型事迹还是她在国家博物馆里看到一些档案史料获得的，再废了很大功夫慢慢挖出来的。
她那时想，就连她要想了解这位英雄都需要花费很多力气，那么又有多少华国人了解这位英雄的事迹呢？有多少人还存在对她的误解呢？她的名声何时能洗去这些污蔑？
所以她把这位英雄的故事写了下来，她要让更多人了解到她的事迹，让她的功勋在历史长河里闪闪发光。
“我拍这部电影，同时是因为历史上有太多像赛牡丹这样的人，她们可能是一个戏子，一个农妇，一个护士，一个电报员，她们在最黑暗的时刻做了最勇敢的事，可历史的聚光灯从来没有照到过她们。”
“我希望这座金熊，能替她们发出一点声音。”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台下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这座金熊也属于我的编剧谢书君女士，属于我的女主角何念真女士，属于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属于每一个为华语电影走向世界付出过努力的人。”
“最后，感谢柏林电影节，柏林这座城市经历过战争和分裂，却始终相信对话与和解的力量。这个电影节也是如此，它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故事有机会被全世界听到。今天，一个来自华国的故事站在了这个舞台上，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有更多华国故事站在这里。”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记者席里，老周站在走廊尽头，远远望着舞台上的沈知薇，眼眶变得湿润。
这一刻，将永远镌刻在华语电影的历史上。
*
颁奖典礼结束后，电影宫一层的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各国媒体。
长条形的发布桌上摆着一排话筒，桌后面坐着沈知薇、何念真、谢书君和几位主创成员，两座银熊奖杯和一座金熊奖杯并排放在桌面正中央，华国影视今晚可以说是大丰收。
台下的记者区域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记者蹲在地上架着相机往上拍，后排的站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走道里也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团队。
“沈导演！”第一个提问的是《明报》的记者，他举着话筒，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恭喜您拿到金熊奖！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您获得金熊奖，打破了华语电影在国际三大电影节零的突破，您认为这对华语电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沈知薇微微笑了笑：“谢谢，心情当然是高兴的，金熊奖的分量大家都清楚，”说着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至于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世界开始看到华语电影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华语电影在国际舞台上的存在感很弱，很多西方观众对我们的电影缺乏了解，今天这座金熊奖是一扇门，它打开了世界了解华语电影的窗口，我希望这扇门能够越开越大，让更多华语电影走出去，也让更多观众走进来。”
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紧跟着举起手：“沈导演，您今年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历史上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之一，您如何看待自己的年龄和您取得的成就之间的关系？”
沈知薇听完翻译后回答道：“年龄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事情，电影好不好看跟导演多大岁数没有关系，我相信评审团给我的奖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部电影，跟我二十六岁还是六十二岁无关。”
台下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德国ZDF电视台的记者站起来提问道：“沈导演，您提到希望这是一个开始，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会继续拍摄面向国际市场的电影吗？”
沈知薇想了一下，回答得很坦诚：“我会继续拍电影，拍我认为值得讲述的故事，至于面向什么市场，好的故事是没有国界的，我做的事情就是把故事讲好，市场的事情交给市场去判断。”
《人民日报》的老周举起了手，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激动：“沈导演，您好，我是《人民日报》驻德记者周华成，请问您想对国内的观众和影迷说些什么？”
沈知薇看到国内的记者，嘴角微微扬起，放缓语气道：“我想说，今晚华语电影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很小，可很重要。此外，感谢每一位支持过华语电影的观众朋友，是你们给了我们走出来的勇气。”
她顿了顿：“以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华语电影也能站上世界舞台。”
意大利《晚邮报》的记者站起来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沈导演，您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已经拿了金熊奖，请问您害怕过早到达巅峰吗？”
沈知薇抬了一下眉毛，嘴角上扬：“这位记者先生，我二十六岁拿了金熊奖，这说明我还有几十年可以继续攀登，巅峰还远着呢。”
这话让在场的记者们都笑了起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快门声在发布区回荡。

第98章
1988年3月1日， 清晨。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为您播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北京时间今日凌晨，在联邦德国柏林举行的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上， 由我国青年导演沈知薇执导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一举斩获最高荣誉金熊奖， 同时该片还获得了最佳剧本银熊奖和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这是华语电影历史上首次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中摘得最高奖项， 实现了华语电影在世界顶级影坛零的突破，标志着我国电影事业迈上了新台阶……”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昨夜今晨从柏林传回一个令全体华国影人振奋的好消息， 知觉影视出品、沈知薇导演作品《北平廿四戏子》在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连夺三项大奖，包括含金量最重的金熊奖。值得一提的是，该片编剧谢书君女士正是上海人， 她凭借这部作品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成为首位在国际三大电影节获得编剧类殊荣的华国女性， 谢书君女士曾是普通家庭主妇， 通过知觉影视剧本大赛脱颖而出，她的经历激励了无数怀揣写作梦想的普通人，本台将持续关注柏林电影节后续报道……”
“各位听众朋友，这里是广东人民广播电台。今朝一早，我台收到来自柏林的特大喜讯：总部设在深市的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昨晚在柏林电影节颁奖礼上大放异彩， 一口气拿下金熊奖、最佳剧本奖、最佳女演员奖三座奖杯。导演沈知薇今年仅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获得者。知觉影视作为我省深市特区首家民营影视企业，此番代表华语电影征战欧洲载誉而归， 充分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我省文化产业蓬勃发展的成果……”
“TVB翡翠台，早晨新闻。柏林消息，华国导演沈知薇凭《北平廿四戏子》勇夺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 创下华语电影在欧洲三大影展的历史纪录。港岛观众对沈知薇导演应该唔陌生，佢执导嘅《深港情缘》曾经喺本港创下六成收视率嘅惊人纪录，之后嘅古装剧《问天》更加红遍全亚洲。呢次佢转战大银幕，第一部电影就攞到国际最高殊荣，业界形容佢系‘华语影坛三十年一遇嘅奇才’，本台稍后将播出柏林现场嘅独家专访……”
“亚洲电视本港台报道。柏林电影节传来捷报，由深市知觉影视出品的《北平廿四戏子》横扫三项大奖，其中女主角何念真凭借饰演抗日女戏子赛牡丹，成为首位喺国际三大电影节封后嘅华人女演员。何念真喺领奖台上嘅致辞感动全场，佢将呢个奖献畀所有被历史遗忘嘅女性英雄。西方媒体已经畀佢冠上‘东方赫本’嘅称号。据悉，多间港岛公司已经主动接洽知觉影视，有意邀请何念真出演制作……”
广播的声音在华国各个角落回荡着，《北平廿四戏子》在柏林电影节大放异彩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千家万户。
*
与此同时，新鲜出炉的报纸也随着清晨的送报车铺满了大街小巷。
京市，东单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
早上七点刚过，报刊亭的铁皮窗板刚拉起来，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报纸就摆了出来。
“今天的《人民日报》来了啊……”卖报的大姐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第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报纸头版，脚步突然停住了，眼睛倏地瞪大，目光死死锁在头版通栏标题上——“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下面配着一张沈知薇举起金色奖杯的大幅照片。
“同志，买一份！”他赶紧摸出钱拍在窗台上。
后面又凑上来两个人，伸着脖子往报纸上看，其中一个老大爷看完标题后一拍大腿：“嚯！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这可是国际上最顶级的电影奖了！咱华国的电影居然能拿到！”
旁边一位大妈买完菜路过，手里提着两捆大白菜，听到他的话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报纸上瞅：“哪个电影？谁拍的？”
大爷扬着报纸激动道：“沈知薇！就是拍《深港情缘》和《问天》的导演！你没看过？”
大妈一听瞪圆了眼珠子：“沈知薇？就是拍江自流那个？我知道，我孙子可爱看那部电视剧，天天在家学‘御剑飞行’，那部剧就是她拍的？”
大爷点头：“对对对，就是她。”
“那还了得了！”大妈放下白菜，从兜里掏出零钱，“给我也来一份报纸！我得拿回去让我老伴看看，这可是给国家争光的事！”
报刊亭前渐渐围了一大圈人，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个个激动不已。
“你们看这个，说沈知薇才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
“二十六岁？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车间拧螺丝呢。”
“人家二十六岁就拿了国际大奖了，真是厉害啊！”
“你看后面还有，女主角何念真也拿了最佳女演员奖，编剧也拿了最佳剧本，一部电影拿了三个奖！”
“三个！好家伙，这叫什么？这叫横扫！以后谁还说我们华国影视在国际上不行，我就跟他们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
*
港岛，旺角弥敦道上的茶餐厅里，早茶档口挤得满满当当。
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摊着一份《明报》或《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大得触目惊心——“华语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金熊加冕！”
靠窗一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工装的跟对面的同伴说：“你睇，沈知薇啊，拍《深港情缘》嗰个女导演，你记得唔记得？”
对面的男人往报纸上瞄了一眼：“系佢？点可能唔记得，当年《深港情缘》播嗰阵，我老婆追到半夜三更唔肯熄电视，搞到我训都训唔着。”
“佢而家攞金熊奖喇！”工装男用手指敲着报纸上的照片，“仲有个何念真，最佳女演员，报纸话佢系‘东方赫本’。”
“何念真？边个嚟架？我唔识噃。”
“你当然唔识啦，人哋系第一次演电影嘅新人嚟架，但系人哋一出手就攞咗柏林影后，厉害唔厉害？”
旁桌一个阿婆听到了插嘴：“咁呢个沈导演真系好犀利噃，之前拍剧就红遍成个亚洲，而家拍电影又攞国际大奖，系咪深市嗰间公司嚟架？”
“系啊，知觉影视，深圳嘅公司。”
“唉呀，”阿婆感慨道，“大陆而家都咁叻啦，以前净系我哋港岛拍戏畀内地人睇，而家调转头嚟攞国际奖。”
茶餐厅老板端着一盘叉烧包走过，听到这段话插了一嘴：“有咩出奇，人哋沈导演当年喺我哋港岛拍《深港情缘》嗰阵，油麻地古惑仔都被佢吓走，呢种人唔攞奖先至奇怪啦！”
话落，瞬间整间茶餐厅哄堂大笑。
*
x市，长影制片厂家属院。
早上，何家的厨房里，何母正在灶台前煮着一锅白粥，案板上切好了几碟小咸菜，一碗腐乳，三双筷子三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旁边的方桌上。
何父坐在方桌旁边，手肘撑着桌面，一声不吭地看着桌面上的搪瓷缸。
“念真出去都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来个电话报平安，”何母一边搅着粥一边碎碎念，“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吃得惯吃不惯，柏林在欧洲，听说冷得厉害，她从小就怕冷……”
何父闷声应了一句：“她翅膀硬了，哪还顾得上家里。”
何母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说的有错吗？”何父闷声道，“好好的长影制片厂不待，铁饭碗不要，非得去签什么私人公司，长影制片厂虽然给她的戏份少，可好歹是国家的单位，旱涝保收，稳稳当当的，分房分粮什么都有，她倒好，说走就走了，去签什么私人公司。”
何母欲言又止，她心里其实理解女儿的选择，可又不想跟丈夫起争执，只好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知觉影视怎么了？”说话的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何念恩，何念真的妹妹，今年刚上高一，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跟姐姐的丹凤眼和瓜子脸长得不太像，倒是更随了何母的圆润。
何念恩拉开凳子坐下来：“爸，您就别埋怨姐了，知觉影视多好啊，人家可是现在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出了多少明星啊。”
何父哼了一声：“明星明星，你就知道明星。”
何念恩才不管他的态度，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凌一舟，爸您总知道吧？《问天》里的江自流，全国谁不认识他？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们班女生都想长成她的样子。还有张同天，最近播的《迷城追凶》您看了没有？那个悬疑剧男主，帅得不行，我们学校好多同学都追着看呢。”
何父皱了皱眉：“张同天是谁？没听过。”
“您当然没听过了，您除了新闻联播什么都不看。”何念恩撇了撇嘴，“反正姐在知觉影视好着呢，机会比在长影多多了，姐在长影演了好几年的配角了，有时候连一句台词都分不到，她要是一直待在厂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去了知觉影视直接演了女主角，多好。”
何母端着粥锅走过来，给三个碗里各舀了一勺，开口道：“念恩说得有道理，你看念真去了知觉影视以后，确实比在长影的时候有奔头。”
何念恩接过话头，咬着筷子嘿嘿笑了起来：“而且妈您不知道吧，姐在知觉影视帮我搞到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的亲笔签名照，我带到学校去，我们班同学都快馋死了，有的还说要拿三套连环画跟我换凌一舟的签名照，我都没答应。”
何母被她逗笑了：“你就知道显摆。”
何念恩得意地扬着下巴：“怎么叫显摆呢？我姐在知觉影视工作，我沾点光怎么了？这叫与有荣焉。”
何父没有接话，埋头喝了一口粥，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闷闷的。
他心里对女儿离开国营制片厂这件事始终有个结，在他的观念里国营单位就是最稳当的去处，私人公司再好也是私人的，万一哪天公司黄了怎么办？到时候念真又回不去制片厂，又能上哪儿重新找工作去？
何母看出他心里的郁结，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念真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她就好了，你成天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用。”
何念恩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嘛爸，您就放心吧，姐现在在柏林电影节呢，说不定还能拿个奖回来。”
何父摇了摇头：“拿什么奖，你以为国际大奖是大白菜啊，想拿就拿？那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顶尖的演员都在那儿，咱一个华国新人演员能轮得到什么。”
何念恩翻了个白眼：“爸，您能不能有点信心？”
何父刚要开口说话，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好像外面的人恨不得把门板给敲穿了。
一家三口都吓了一跳，何母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锅里，何父拧着眉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谁啊？大清早的砸什么门？”
何念恩放下筷子跑过去把门拉开了，只见门外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
何念恩认出了来人：“刘厂长？”
来的是长影制片厂的厂长刘保国，跟在他身后的是厂里的两个副厂长和几个同事。
刘保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一看就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他大步跨进门槛，手里的报纸在空中挥舞着，嗓门大得整个家属院楼道都能听见：“老何！老何你在哪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何父从厨房迎了出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刘厂长？您这是……”
刘保国三步并两步冲到何父面前，把手里的《人民日报》啪地一声拍在了饭桌上，报纸正面朝上，头版通栏大标题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下面的副标题更加醒目——“《北平廿四戏子》囊括三奖，何念真获封柏林影后。”
紧跟着走出来的何母愣住了，手里还端着粥碗，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何父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喉结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念恩的反应最快，她一把扑到桌前，双手按着报纸往下看，视线飞速扫过文字，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滚圆：“我姐！影后！我姐拿了影后？！啊啊啊！是我姐啊！”
刘保国连连点头，激动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念真，念真她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女演员奖！老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华国头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的影后！头一个啊！念真她创造了历史！”
跟在刘保国身后的副厂长老吴也凑了上来，情绪明显也很激动：“何师傅，我们刚刚在厂里听到广播的消息，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另一个年轻女同事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对何母喊道：“何阿姨！念真姐在领奖台上的致辞可感人了，报纸上登了全文，她说这个奖是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的！”
何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手里的粥碗开始剧烈地抖动，粥水溅出来洒在地上，她赶紧把碗放到桌上，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念真……我的念真……”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何念恩一把搂住了何母的胳膊，自己也激动得眼眶发红：“妈别哭！这是好事！姐拿了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影后呢！”
“是，是好事！”何母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我的念真啊，真厉害！”
何父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何念真”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的头版上，紧挨着“金熊奖”“柏林电影节”这些他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词语。
刘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何，你养了个好女儿啊！我们厂出去的人，在国际上拿了最高奖！这是长影的骄傲，也是你老何家的骄傲！”
何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发着抖，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念真真的拿奖了？”
“千真万确！”刘保国把报纸往他眼前推了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白纸黑字印着呢！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也播了！”
何父低头又看了一遍报纸，目光在“何念真”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鼻头开始发酸，之前他一直埋怨女儿辞了铁饭碗，埋怨她冲动，埋怨她不听话，可此刻那些埋怨全部都碎了，碎成了满心的骄傲和愧疚，他错了，是他错了，女儿的路走对了。
何母乐呵呵地招呼着：“刘厂长，各位领导同事，快请坐快请坐，家里乱得很……念恩，赶紧去倒水！”
何念恩应了一声跑去倒水，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影后影后，我姐是影后了，我回学校得好好跟好姐妹她们说说，她们想拿连环画换签名照可不行了，我姐可是柏林影后！签名照得涨价了！”
厂里来的年轻女同事听到这话
笑了出来，“你姐以后的签名照可值钱了，国际影后的签名照，怕是多少连环画都换不来了。”
刘保国在凳子上坐下来，又翻开报纸给何父何母详细念报道内容：“你们看，这里写着，评审团主席汉斯&#183;冯&#183;特罗塔高度评价了何念真的表演，说她‘将东方女性的坚韧与柔美完美融合，赋予了赛牡丹这个角色超越国界的感染力’。”
何母听着听着又红了眼眶，抽着鼻子说：“念真从小就喜欢演戏，小时候在院子里跟小朋友们演样板戏，她演李铁梅，把院里的小孩儿都唬住了……”
副厂长老吴感叹道：“念真在咱们厂的时候，说实话，我们给她的机会确实太少了，当时分配角色的时候总觉得她长相太艳压不住正派角色，现在看来，是我们有眼无珠了。”
刘保国也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惭愧：“确实是我们的失误，念真的天赋我们没有发掘出来，还好有沈导演识人用人，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候，家属院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一楼的赵婶子第一个跑了上来，她探着头往何家门里张望，手里拎着一兜鸡蛋：“哎呀老何家，我刚听到广播了！念真丫头出息了！在外国拿大奖了？！”
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三楼的孙家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何嫂子，恭喜恭喜啊！念真给咱家属院长脸了！”
然后是四楼的老张头，隔壁的刘姐，对门的王师傅……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过来，何家的小客厅很快就挤满了人，门口还站着一排探头探脑的，走廊里都快站不下了。
“念真真了不起啊，在国际上拿了奖！”
“何家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何师傅你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争气的闺女！”
恭维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何父何母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何念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这些蜂拥而至的邻居，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容。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姐姐辞掉长影的工作签约知觉影视的时候，这些邻居们可不是现在这副热情嘴脸。
赵婶子当时在楼道里跟别人咬耳朵：“何家大闺女胆子真大，铁饭碗说扔就扔，跑去签什么私人公司，迟早得后悔。”
孙家嫂子更不客气，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大声嚷嚷过：“何家那个念真哟，在厂里演不上角色就跑了，没志气，私人公司能有什么保障？”
还有三楼的李婶，在楼梯间对着何母阴阳怪气地说过：“你家念真长得太妖气了，演正经戏不合适，去私人公司也不知道要演什么东西……”
这些话何念恩全都记在脑子里了，她当时气得差点上去跟李婶吵一架，是何母拉着她，说别跟人家一般见识。
可现在呢？一个个跑来恭喜，一个个对他们家笑脸相迎，好像之前嚼舌根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李婶子也来了，挤在人群后面，笑得满脸堆花：“何嫂子啊，我早就说过念真有出息，长影庙太小装不下她这尊大菩萨，人家去了大公司果然就飞起来了嘛！”
何念恩差点被噎住，她清晰地记得这位李婶半年前说的可是完全相反的话，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不过何念恩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喜日子，不值得为这些人扫兴。
何母被邻居们围着问这问那，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大家，念真她，她确实给我们争了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何父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他站在人群中间，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掩饰不住的自豪，他手里还攥着那份《人民日报》，给每一个凑上来看的邻居都展示一遍，指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看，何念真，我女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说他女儿没有出息。
刘厂长适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何父看：“何师傅，厂里决定了，念真虽然已经离了厂，但她是从我们长影制片厂走出去的演员，这份荣誉我们与有荣焉，厂里打算以念真为代表申报今年的先进集体表彰，另外，等念真从柏林回来，厂里要给她办一个表彰座谈会，请她回来给年轻演员们讲讲经验。”
何父愣了一下，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心里百感交集，女儿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从来没得到过什么重视，角色都是可有可无的龙套，厂里的好资源从来轮不到她，现在她在外面拿了国际大奖了，厂里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主动贴上来认亲了。
这些弯弯绕绕何父心里门清，但他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今天是好日子，况且这对女儿只有利没有弊，他犯不着把人得罪了，他点了点头：“行，等念真回来我跟她说。”
刘厂长笑呵呵地握了握何父的手，“好好好，那就说定了！”
何念恩倒了一圈水回来，趁着人多嘈杂溜到了何母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妈，你赶紧给姐打个电话吧，跟她说我们都看到了，让她知道家里人替她高兴。”
何母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得给念真打电话！可是国际长途怎么打啊？”
刘保国听到了，大手一挥：“何嫂子，走，去厂办公室打，国际长途费用厂里出了，念真可是从咱们长影走出去的，这钱该花！”
何母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跟着刘保国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何父喊了一句：“你赶紧收拾收拾桌子，回头人家来了没地方坐！”
何父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方桌上的碗筷。
何念恩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的间隙，偷偷撕下了报纸副标题下方的何念真照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她要把这张报纸带到学校去，让全班同学都看看，她姐何念真，可是柏林电影节影后，华国第一个国际三大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哼，看以后谁还敢说她姐没前途。
*
海市大学，中文系办公楼，付清风夹着公文包推开了文学系教研室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几个同事围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付清风皱了皱眉，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准备把公文包放上去。
“哎呀，付教授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办公室左侧传来，只见伍教授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朝付清风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
付清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伍百文，中文系古典文学方向的教授，跟他共用一间办公室快十几年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更准确地说，伍百文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明里暗里挤兑过他好几次。
去年评副高职称的时候，伍百文在系务会上公开质疑他的学术论文数据注水，害得他职称没评上，所以两人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平时两人碰面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像今天这样主动凑上来笑脸相迎的场面，付清风印象里还是头一回。
现在看到伍百文这副笑盈盈的样子，付清风从心底犯嘀咕，这老东西又憋什么坏呢？
“恭喜啊，付教授！”伍百文大步迈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间办公室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家出了天大的喜事啊！”
付清风放下公文包，侧过头看着伍百文：“什么喜事？”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想不出自己最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
伍百文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抽出一份叠好的报纸，展开来递到付清风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付清风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通栏大标题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副标题——“编剧谢书君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脸色顿时僵住了。
伍百文像是没看到他脸色似的，嗓门大得很，确保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你妻子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编剧奖啊！这可是为国争光的事！了不得！编剧界的最高荣誉！你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和谢书君已经离婚了，是前妻，跟你没关系了……这事儿怪我怪我，人老了脑子就容易不清楚了，付教授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一时高兴给弄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付清风的脸色铁青，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知道这伍百文说是记不清其实不过是想嘲讽他一番而已，他低头盯着报纸上谢书君的名字，“谢书君”三个字被印在《人民日报》头版上，旁边配着一张她在柏林电影节领奖台上捧着银熊奖杯的照片，笑容灿烂，目光明亮。
十几年前，谢书君是海市谢家的大小姐，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归国华侨，在南京路上开着两间绸缎庄，而他付清风当年不过是中文系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研究生，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
是谢书君看上了他，她说他有才华，说他写的诗像流水一样好听，说她愿意供他念完博士。
之后谢家的钱养着他读完了学位，进了高校当了讲师，一步步爬到了副教授，他穿的吃的用的，每一样都是谢书君的钱。
系里的同事背后怎么说他的？“吃软饭的付清风”，“谢家的上门女婿”，“靠老婆起家的文学教授”。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年复一年，扎得他直不起腰来。
所以当他的研究生吴梦娇投怀送抱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在吴梦娇面前，他是风度翩翩的教授，是被仰慕被崇拜的，没有人叫他“吃软饭的”。
谢书君发现之后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带着女儿搬了出去，递了离婚协议，让他净身出户。
他签了，他以为，离了婚就能抬起头来了，而且他也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围着家庭打转的谢书君，觉得她除了有些钱，哪里都配不上他。
可现在，他盯着报纸上谢书君容光焕发的照片，此时他的前妻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成为了华国第一个拿三大奖之一的编剧，全世界都在报道她的名字，而他付清风，不过是一个月只有一百二十块工资的副教授。
以前他可以用学历用学识去贬低谢书君，但是人家现在站到的文学高度，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在他最骄傲的文学领域也把他踩在了泥里。
伍百文还在旁边啧啧感叹：“这个谢书君真了不起，听说她离了婚之后自己带着女儿过，一边带孩子一边写剧本，还能拿了国际大奖，啧啧啧，人家这才叫有本事的女人。”
他侧过头看着付清风，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付教授，你说你当初怎么就舍得放手呢？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付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突然想起教案忘在家里了，回去一趟。”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差点在门口绊到门槛，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伍百文站在原地，嘴角翘着，两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嘴上乐不可支地对其他老师道：“你们看他刚才的样子，有意思吧？还教案忘家里了，这借口编得也太蹩脚了，就差把‘我丢人了我得赶紧跑’写在脸上了。”
一个年轻女讲师笑道：“伍教授，你可真损啊。”
伍百文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嘴里发出啧啧两声，满脸乐呵：“我损什么了？我替他高兴呢。”
“替他高兴？”旁边的陈老师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搞得人家都没脸了。”
伍百文把茶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那付清风还有什么脸？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人家谢书君当年是怎么扶持他的？他读书的时候没钱，谢书君给他交学费，他写论文缺资料，谢书君到处托关系帮他借书，他评职称的时候急得睡不着觉，谢书君天天陪着他熬夜改材料。”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结果呢？刚评上副教授，翅膀还没硬全呢，就跟自己的学生勾搭到一起去了，你们说这种人什么德行？人家老婆一心一意供他出人头地，他转过身就干出这种事，还是跟自己教的学生，呸！败坏我们当老师的名声，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其他女老师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这就是当世的陈世美，现在看来，书君姐离开他反倒是好事，你看看人家现在多了不起，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编剧。”
陈老师翻着报纸上的获奖感言念了出来：“谢书君在领奖台上说，‘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这说的谁你们品品？”
“还能是谁。”伍百文冷笑了一声。
教研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年付清风在家里跟谢书君吵架时说过的话，大家听到过不止一次，什么“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什么”，“你一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这些话在系里传了个遍。
如今谢书君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把“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全世界都在报道的最佳编剧，而说出这些话的男人躲在海市大学中文系的教研室里，被同事阴阳了几句就落荒而逃。
“报应。”伍百文吐出两个字，抿了一口茶。
*
付清风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穿过操场，跨过小花园，脚步越来越急，等到拐进家属楼的楼道时，整个人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住在教职工家属院二号楼的三楼，这套小两居是学校分的房子，面积不大，跟谢书君结婚时住的谢家洋房比起来，寒酸得让人难堪。
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上楼，哆嗦着手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一头扎进了屋里。
卫生间里，吴梦娇正蹲在地上洗一盆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八点半有课吗？”
付清风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青又白，像是被人在脸上泼了颜料似的。
吴梦娇站起来走过去，纳闷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付清风闭着眼睛坐了几秒，猛地睁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书君在柏林电影节拿奖了，《人民日报》头版。”
吴梦娇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谢书君？你前妻？”
“嗯。”
吴梦娇的脸色变了变，她垂下手，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抿：“拿了什么奖？”
“最佳编剧，”付清风低着头盯着地板，声音很闷，“柏林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还有金熊奖，最高奖。”
屋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吴梦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哦，那挺好的，人家现在风光了。”
付清风没接话，他现在心里各种情绪交加。
吴梦娇看着他，声音里多了几分尖利：“你就因为这事跑回来的？课都不上了？”
付清风还是不说话。
“付清风，”吴梦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话呢，你因为你前妻拿了个奖就这副德行？你心里还惦记着她？”
付清风猛地抬起头：“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吴梦娇冷笑了一声，“你自己照照
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你前妻出息了你受不了是吧？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付清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在外面已经被人阴阳了一上午了，回来还要听你聒噪！”
吴梦娇冷笑着叉起了腰：“谁阴阳你了？伍百文？他说什么了？”
付清风咬着牙不肯说，吴梦娇嗤笑一声：“他是不是又拿你吃软饭的事挤兑你了？”
这句话正中付清风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了起来：“吴梦娇！你闭嘴！”
“我闭嘴？”吴梦娇的火也上来了，她一把把手里的围裙扯下来甩在地上，“付清风你冲我嚷什么嚷？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是副教授，你有前途，我跟着你不会受苦，结果呢？”
她伸手在屋子里画了一个圈：“你看看我们住的这个破房子！两间半的筒子楼，厨房要跟隔壁共用，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你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多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付清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你嫁给我之前就知道我的条件！是你自己要跟我的！”
付清风吼了回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吴梦娇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还不是看上我之前有钱，那时我有妻有儿你还不是没脸没皮地勾搭上来了！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话等于直接撕破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吴梦娇的脸刷地白了，然后迅速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朝付清风砸了过去。
搪瓷缸子在付清风脚边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付清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吴梦娇嗓子都喊劈了，“你说我勾搭你，你要是没有那个心思我能勾搭上你？！还不是你自己先在办公室里拉我的手？是你先主动的！是你管不住自己身下那二两肉！现在你冲我摔脸子是什么意思？你前妻拿了奖你就后悔了是吧？你后悔当初没抱紧谢家的大腿？没好好继续吃软饭？！”
“你给我闭嘴！”付清风踢开脚边的搪瓷缸子，伸手指着吴梦娇的鼻子，“我后悔的是认识了你！要不是你我跟书君也不会离婚！”
吴梦娇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看着付清风：“呵，付清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二十二岁嫁给你，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前途，周边的人都骂我是小三，我不在乎，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转头跟我说后悔认识我？付清风你还是个人吗？！”
吴梦娇越骂越激动，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去，嘶吼道：“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靠着谢书君的钱当上副教授，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没有谢书君你连个讲师都评不上！还后悔，后悔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给我滚！”付清风也暴怒地抓起沙发靠垫砸了过去。
“啊，付清风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吴梦娇就扑过去用手厮打着他，“你个窝囊废！”
“吴梦娇，你给我住手！”
*
三楼走廊里，隔壁的冯嫂子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被单出门准备晾晒，听到付家屋里传出的动静，脚步顿在了门口。
对门的丁老师也探出了头，手里拎着一把暖壶，和冯嫂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走开，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扶着楼梯扶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冯嫂子先开了口，压低了嗓子：“又吵上了。”
丁老师叹了口气：“今天吵得凶，比上回厉害多了。”
冯嫂子放下被单盆，朝付家的门努了努嘴：“我早上听广播了，付清风前妻在德国拿了个电影大奖，《人民日报》头版，人家飞黄腾达了，这两口子不得怄气死啊。”
丁老师挑了挑眉：“谢书君？就是之前跟他离婚那个？”
“可不是嘛。”冯嫂子压着声音，凑近了丁老师，“谢书君当年也是住我们家属院的，多好的一个人，知书达理的，长得又好看，待人接物样样周到，逢年过节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打招呼。”
“她在的时候他们家那日子过得多好啊，”冯嫂子啧了一声，“谢书君娘家有钱，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帖帖，付清风穿的用的哪一样差了？结果他倒好，没良心的，跟自己教的学生搅和到了一起。”
丁老师皱着眉头：“这付老师，当老师的人居然跟自己学生搞在一起，传出去多难听。”
冯嫂子哼了一声：“岂止难听，他这是把老师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说谢书君那么好的女人，供他读书供他评职称，他倒好，功成名就了就嫌人家碍眼了，找了个年轻的，可不就是陈世美的做派嘛。”
“现在的这个吴梦娇也不是个好的，”冯嫂子继续道，“当初明知道付清风有老婆有女儿还往上凑，图什么？图他长得帅？他哪帅了？她就是图谢书君的钱呢，没成想人家谢书君也不是个傻的，离婚的时候让付清风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给他带走，吴梦娇竹篮打水一场空，嫁过来才发现付清风自己根本就没几个钱。”
丁老师脸上的嫌弃显而易见：“呸，这就叫自作自受，两个人都算不上干净，一个抛妻弃女，一个明知故犯，正好配一对。”
楼下二楼的窗户也推开了，住在下面的黄嫂子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哎，三楼又打起来啦？”
冯嫂子朝下面摆了摆手：“可不是嘛，吵架呢，今天付清风前妻在外国拿了大奖，你没听广播啊？”
黄嫂子“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八分了然：“怪不得，前妻出息了，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呗。”
冯嫂子幸灾乐祸地点头：“可不是，那两口子哪能舒坦呢。”
黄嫂子趴在窗台上，朝楼上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摇了摇头感叹道：“谢书君离了他才是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你看看人家现在多风光，国际大奖，全国报纸都登了，再看看付清风和他现在这个，住着筒子楼的破房子，天天吵架，啧。”
屋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吴梦娇的哭嚎夹着付清风的怒骂，从门缝里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冯嫂子弯腰重新端起了被单盆，嘴里嘟囔着：“有句老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谢书君争气啊，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呢自己作的孽，活该。”

第99章
柏林， 凯宾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183;泰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推开旋转门的力气太大，让门扇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来不及喘气， 径直扑到前台柜台前，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急切地对前台服务生询问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剧组，沈知薇导演， 请帮我接她的房间。”
服务生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着他礼貌道：“先生，很抱歉， 华国代表团的房间今天早上已经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点，行李九点全部搬走了， 整个代表团都离开了。”
理查德听了， 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浑浑噩噩地从台面上滑了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导演走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几天，反复权衡，反复犹豫， 怕对方是骗子，怕条件太好背后有陷阱，怕自己一无所有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机会。
他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掌心的汗把名片的边角都浸得发皱了，心里分了一千次又合了一千次，今天早上终于下了决心冲过来，可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周围是提着名牌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而他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一样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五十万美金的启动资金，一家属于他自己的特效工作室，一个真正看懂了他七层硅胶分层技术的合作伙伴，全部因为他自己的犹豫蒸发了。
马克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响：“谁会买？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有人正眼看了他，有人看懂了他的东西，有人愿意掏五十万美金跟他合伙，可他犹豫了，他怎么能犹豫呢，活该啊理查德，他让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溜走了。
理查德恍惚地站在大厅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前台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像是要叫保安了，他才露出苦涩的笑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柏林早春的冷风灌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该死的蠢货，理查德&#183;泰勒你活该穷死在惠灵顿的车库里。
他了无生气地耷拉着肩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到人行道上。
“砰。”
一个矮小的身体直直撞到了他的腿上，力道不小，撞得他踉跄了一步，紧接着脚边传来“哎呀”一声清脆的叫唤，一个小孩仰面摔在了地上。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弯下腰去扶，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袋拆了一半的小熊软糖。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连忙用英语道歉，然后想起这应该是个亚洲小孩，磕磕巴巴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发音极其蹩脚的中文音节，“对，对布起……”这还是他这几天紧急学的，不过也只会那么几个字。
小男孩被他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圆溜溜的脸蛋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跑太快了，没看路撞上来的，不关叔叔的事。”
这句中文理查德只勉强听懂了“没事”两个字，看着小男孩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再次歉意道：“也是刚刚叔叔没认真看路。”
说完理查德看小男孩没有什么事，便准备绕过小男孩离开。
这时，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歪着脑袋，忽然改用流利的英语开了口道：“叔叔，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你的眼睛红红的。”
理查德一怔，这小孩英语说得相当利索，发音干脆利落，听到小男孩的话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小家伙，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蠢的错误。”
“什么错误？”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
理查德对上小男孩关心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有些哑：“之前有一个人愿意帮我实现梦想，给了我一个很好很好的机会，可我害怕，我犹豫了太久，等我想通了跑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理查德说着神情变得更苦涩了，他想他应该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那么好的机会他居然还会犹豫，他那么穷，也没什么好给别人骗的，犹豫那一刻他大概是脑子抽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认真消化他说的话，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糖袋，从里面挑出一颗红色的小熊软糖，递到理查德面前：“给你。”
理查德愣住了：“嗯？”
小男孩把糖往他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道：“吃颗甜的就不难过了，我每次伤心的时候只要吃颗糖就会好了哦，甜甜的就没有什么好伤心了的。”
理查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小糖，鼻头骤然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有些发哽，蹲在原地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谢谢你，小朋友。”
小男孩满意地拍了拍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不用谢。”
*
“安安。”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男孩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了笑容，两条短腿撒开了丫子就朝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爸爸！妈妈！”
理查德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糖，目光追着小男孩跑去的方向看过去，一男一女正从人行道的拐角处走过来，男人高大挺拔，女人步伐从容，小男孩一头扎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弯下腰把小男孩抱了起来，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咕咕地回答着。
理查德看到女人的面孔，瞳孔猛地缩紧了，那个女人的面孔，他这几天都在脑海里反复想起，那是跟他在电影市场的展台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是说想和他合作成立特效公司的沈知薇导演。
理查德猛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自己，他踉踉跄跄地迈了两步，张着嘴巴，声音又惊又喜地结巴起来：“沈，沈导演？你……前台说你们退房了，说你们走了，我以为……”
沈知薇抱着安安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来：“剧组其他人是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不过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多留几天，带安安在柏林转转，他头一回出国什么都想看。”
理查德的大脑还在剧烈运转，他看着沈知薇，又看看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小男孩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还嚼着一颗软糖，原来刚才蹲在地上给他递糖安慰他的小家伙，居然是沈导的儿子。
安安被妈妈抱在怀里，探出脑袋看着理查德，看到这位叔叔惊喜高兴的表情，眼珠骨碌碌一转，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冲着理查德嚷了一句：“叔叔，你刚才说错失的机会，是跟我妈妈有关系的吧？”
理查德被这个小男孩机灵的直觉惊到了，他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沈知薇，脸上泛起一阵窘迫，嘴巴动了动：“是，你妈妈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合作，我考虑了几天才想通，跑过来发现你们退房了，我以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以为我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弄丢了。”
安安歪着脑袋，两只手还搂着沈知薇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小短腿：“叔叔你运气好，我妈妈还在呢，机会没丢掉呀。”
理查德听了眼眶一热，是，他的机会还没丢，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知薇，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沈导，你在电影市场上说的合伙成立特效工作室，你出启动资金，我出技术入股，”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我答应了，全部条件我都接受，只要……只要你说的还算数。”
沈知薇把安安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让他去拉爸爸的手，然后直起身子看着理查德，开口道：“算数，我在电影市场上和你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理查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使劲仰起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安安给他的糖，他想他今天还是很幸运的。
沈知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旁边仰着脑袋冲理查德咧嘴笑的安安，唇角微扬：“走吧，上楼谈。”
“好，好！”理查德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跟上了那一家三口的脚步。
安安牵着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转身古灵精怪地说道：“叔叔别忘了吃糖啊！”
理查德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把那颗软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了，真甜。
*
几个小时后，凯宾斯基酒店的旋转门被从里面推开，理查德&#183;泰勒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紧紧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摞合同文件，上面盖着知觉影视的公章和他本人的签名，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国
际支票，面额五十万美金。
五十万美金，他手里居然捏着五十万美金，理查德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牛皮袋，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支票边角，纸张粗粝的触感清晰地印在他的指腹上，是真的，全是真的，他有钱了，他可以开公司了，他可以继续做自己不被其他人理解的电影特效了。
他一步一步跨下台阶，两腿激动得几乎发软，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他原地蹦了起来：“YEEEEES！！！”
牛皮纸袋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在柏林早春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他像个疯了的孩子一样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人行道上蹦跳着，旋转着，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德国老太太牵着腊肠犬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吓得往旁边让了好大一步。
“WOOOOOO！！！”他又跳了一下，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石板路面上砸出了闷响，对面公交站等车的几个上班族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着他。
理查德完全不在乎，他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仰起头朝着柏林的天空大喊了一声：“我有工作室了！我他妈的有工作室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偏过头用英语嘟囔了一句：“疯子。”
理查德听到了，朝那个骑车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灿烂地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你！祝你今天也有好事！”
骑车人听了车头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那人肯定在想今天真的遇到神经病了，骂他居然还恭喜自己，瞬间骑得更快了，留下理查德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中间，怀里搂着改变他一生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
二十几岁的理查德&#183;泰勒，站在1988年柏林初春的街头，怀里抱着他梦想的全部重量。
*
华国，某省，太行山脚下一个叫朱家沟的小村庄。
朱家四嫂两只手各提着一兜子菜，左手那兜装着一斤五花肉、一块豆腐和两根大骨头，右手那兜是一把韭菜、几个西红柿、还有半斤粉条，这些东西是她去镇上的集市买回来的。
婆婆一早就把她叫起来，把钱塞她手里，嘱咐她买这个买那个，嘱咐得仔仔细细的，连五花肉要买哪个摊位家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四嫂提着菜从村口往家走，路过村中间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底下石墩子上坐着一圈纳鞋底、择菜的大妈大婶，正唠得热乎。
“哟，朱家四嫂子。”王大妈第一个瞅见她，扬着手里的鞋底子招呼道，“买这么多菜啊？你家今儿来客人了？”
朱四嫂停下脚步，笑了笑：“嗯，大姑子回来了。”
树底下几个妇女听了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婶子手里的韭菜择到一半扔进了盆里，撇着嘴乐了：“就知道是你大姑子来了，要不然你家婆婆也舍不得让你跑镇上买这么一大堆好菜，前阵子你家老三的孩子过满月，你婆婆可都没舍得买五花肉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赵大妈也接了一句，“你婆婆一个闺女四个儿子，疼哪个不疼哪个，全村人心里门清，大姑子回来一趟比过年都隆重，那几个儿子加上孙子全得靠边儿站。”
朱四嫂笑笑没接话，低头拎了拎手里的菜，她婆婆偏疼大姑子这件事，她嫁过来没多久就看出来了，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婆婆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姑子杜念容，逢年过节大姑子从县里回来，婆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招待她，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大姑子在她心里分量重。
不过朱四嫂倒也没觉得怎样，婆婆除了对大姑子偏心些，平日里对几个儿媳妇都挺和气的，干活麻利，家务活也不会全推给儿媳干，说话爽快，从来不会搬弄是非挑拨妯娌关系，在村里的婆婆堆里算是顶好相处的了。
王大妈伸手拉住了朱四嫂的胳膊，往石墩子旁边挪了挪，压低了嗓门：“四嫂子啊，我跟你说这话你别往外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刚嫁过来不久，有些事你不清楚。”
朱四嫂被她拽住走不了，纳闷地看着她：“王大妈，什么事啊？”
胡婶子也凑了过来，扔下手里的韭菜盆子，往朱四嫂身边靠了靠：“就是你婆婆的事，那啥也不是我们要扯你家婆婆的闲话，你知道你婆婆不是咱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吧？”
朱四嫂眨了眨眼，这她还真不知道：“不是本村的人？”
“对，不是，”赵大妈抢过话头，嗓门压得更低了，“你婆婆是逃荒过来的，四几年的事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有一天村口来了个年轻妇女，带着个小丫头，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的，饿得走不动路了，你公公他爹，也就是你太公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王大妈接过话：“后来你太公公做主，把她许配给了你公公，你公公那时候都三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有个女人愿意嫁进来，管她带不带孩子呢。”
朱四嫂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手里的菜袋子垂了下来：“大妈，您的意思是大姑子是婆婆带过来的？”
赵大妈点了点头：“你大姑子可不是你公公亲生的，那丫头是你婆婆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我们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事。”
朱四嫂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大姑子是公公的亲闺女……”
胡婶子摆了摆手：“亲闺女哪能姓杜？你想想，你们朱家四个儿子都姓朱，就你大姑子一个人姓杜，杜念容，姓杜，为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婆婆带过来的孩子，或许是跟前头的那个爹姓的呢。”
朱四嫂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她以前确实纳闷过这件事，大姑子明明是朱家的女儿，为什么姓杜，她问过丈夫朱建军，朱建军含含糊糊也说不清楚，她也没多想，现在听几个大妈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王大妈啧了两声：“也就你公公老朱那个性子，换了别的男人，哪里肯接手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就是，”赵大妈补了一句，“所以你婆婆疼大姑子疼成命根子，你想想，当年多难啊，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逃荒，能活着走到咱这穷山沟里来，那是拿命换的，是你婆婆护下来的，可不得多疼点。”
朱四嫂站在榕树底下，手里的菜袋子晃来晃去，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对大姑子偏心成这样了。
几个大妈还想继续往下说，忽然王大妈的目光越过朱四嫂的肩膀，看到了从村口方向开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两辆车在村口的泥路上颠簸着慢慢驶了过来。
“哟，这是谁家来车了？”王大妈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车子在榕树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前面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了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捧着几份文件袋子。
四个人站定之后，打头的中年男人环视了一圈榕树下的妇女，礼貌开口道：“各位大娘好，我们想打听一下，朱家沟是不是有个叫柳叶翠的同志，请问她家住在哪里？”
朱四嫂被问懵了，柳叶翠？她嫁过来两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她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柳叶翠？”她摇了摇头，“我们村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吧？”
她扭头看向几个大妈，大妈们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忽然赵大妈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哎哟！柳叶翠！这说的可不就是翠嫂子嘛！”
她转过身对着朱四嫂激动道：“四嫂子，柳叶翠就是你婆婆啊！你婆婆的名字就叫柳叶翠！我们平时都叫她翠嫂子翠嫂子的，把全名都叫忘了。”
朱四嫂吃了一惊，她压根不知道婆婆的大名叫柳叶翠，平时家里人都喊“娘”或者“奶奶”，外人也都是“翠嫂子”的叫，她还真不知道婆婆的名字。
打头的中年男人听到赵大妈的话，面色一松：“请问柳叶翠同志在家吗？”
“在呢在呢！”赵大妈抢着回答，“今儿她大闺女回来了，她肯定在家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麻烦带我们过去一下。”
朱四嫂稀里糊涂地提着菜袋子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四个陌生人，再后面乌泱泱缀着一大串看热闹的大妈大婶，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全跟上了，还有几个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到动静跑出来凑热闹的。
走到半道儿上，迎面碰上了朱家沟的村长老朱头，老朱头正蹲在路边的水渠旁边捣鼓他的水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扫到朱四嫂身后那四个人，手里的扳手“啪嗒”掉进了水渠里。
“哎哟，这，这……”老朱头腾地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他认出了打头那个人，上个月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在主席台上见过，“刘书记？李县长？你们怎么，怎么到我们村来了？”
老朱头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一瞬间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
跟在后头的赵大妈们听到“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大家对视一眼，腿都有些发软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可是天大的官，朱家沟这种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别说县委书记了，连镇长都难得来一回，今天居然书记和县长一起来了，还是来找翠嫂子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朱家四嫂还没走到家门口，身后已经缀了二十来个村民，三三两两地跟着，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来找翠嫂子？翠嫂子犯什么事了？”
“能犯什么事，看人家书记笑眯眯的，像是来抓人的样子吗？”
“那是什么事能让这么大的官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但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
朱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泥巴垒的，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屋里头，翠嫂子正坐在炕沿上，拉着大女儿杜念容的手说话。
翠嫂子虽然已经六十多了，可身板硬朗，腰杆子挺得直直的，手脚麻利得很，家里上上下下的活计她一个人包了大半，四个儿媳妇有时候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杜念容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娘刚给她倒的红糖水，边喝边听娘唠叨。
“你在县里吃得好不好？食堂的饭菜有没有油水？我听你三弟说县里的猪肉一斤涨多了几毛了，你别省着不舍得吃啊。”
杜念容哭笑不得：“娘，我都四十好几了，还能亏了自己？况且我在机关食堂吃着呢，有菜有肉有汤的，饿不着。”
翠嫂子撇了撇嘴，伸手从炕头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大概有一百来块钱的样子。
“拿着。”她把手绢包塞到杜念容手里。
杜念容赶紧推回去：“娘，我有工资的，一个月大几十块呢，够花了，你留着自己用。”
翠嫂子把钱又推回去，语气不容商量：“我的钱我乐意给谁就给谁，你四个弟弟谁也别想惦记这笔钱，这是我种菜卖菜攒下来的，一分一分攒的，给你了就是你的。”
杜念容看着手里那个手绢包，心里泛起了温热的酸楚。
她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家家户户都重男轻女，隔壁刘家的闺女十二岁就被拉回去不让念书了，让她在家带弟弟干农活，东头张家的闺女更惨，十五岁就被许了人家换了两袋粮食，可她家，她娘一直护着她。
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她，四个弟弟排在后面，弟弟们为这事没少跟娘闹脾气，可翠嫂子一瞪眼，谁也不敢吱声。
在她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几乎烧糊涂了，村里的大夫都说她要烧傻了治不好了，是娘一路背着她翻了几座山到县上给她治。
她也没烧傻，读书也聪明，只是几岁以前的事都记不住而已。
后来，供她上学更是翠嫂子一个人拍板定的，她爹当年也犹豫过，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翠嫂子当场把爹骂了个狗血淋头，第二天就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学校。
后来她考上了中专，分配到了县里的机关单位当科员，成了朱家沟头一个吃公粮的人，村里人都说翠嫂子有远见，供了个有出息的闺女，可只有杜念容自己知道，她娘对她好，从来不需要理由，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杜念容把手绢包仔仔细细收进了口袋里：“娘，谢谢你。”她想着大不了给娘买几件衣服，或者给娘存下来，之前娘给的钱她也都存下来了，连丈夫都没有告诉，她想着存着钱到时娘万一生病也有钱。
翠嫂子白了她一眼：“跟你亲娘说什么谢，矫情。”
杜念容被骂得笑了起来，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过了一会儿放下碗，开口道：“娘，下午还跟往年一样去山上吗？”
翠嫂子正在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放了下来，杜念容口中的“山上”，说的是村后面老虎岭半山腰上的一个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光秃秃的青石板，连个字都没刻，坟头年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还种了一棵小柏树。
每年这个时候，翠嫂子都要带着杜念容去山上祭拜，烧些纸钱，摆几样供品，翠嫂子告诉她那是她的干娘，让她管那个坟包叫“容娘”。
杜念容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山的情景，翠嫂子领着她跪在坟前，教她磕头，说：“容容，叫容娘。”
她乖乖地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容娘。”
翠嫂子当场就哭得泣不成声，趴在坟包上嚎了整整一下午，杜念容被她吓坏了，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妈妈哭，年幼的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只知道妈妈和这个容娘的关系一定好得超乎她的想象。
后来年年如此，每到这个日子翠嫂子都要上山，风雨无阻，杜念容长大以后每年都请假回来陪她。
每次祭拜完，翠嫂子下山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杜念容问过好几次容娘是什么人，翠嫂子只说：“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可直到现在，杜念容都四十多了，翠嫂子依然没有告诉她容娘到底是什么人。
“去。”翠嫂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把叠好的被子搁在炕头上，“我昨天就准备好了供品，蒸了两个馒头，切了块肉，还有一壶酒。”
杜念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翠嫂子坐回了炕沿上，目光落在杜念容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杜念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娘，你看我干嘛？”
翠嫂子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女儿的面颊，顺着她的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慢慢摩挲，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杜念容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翠嫂子说的是“像，真像。”
她看着女儿的面容，心里翻涌着几十年前的记忆，眼前的脸庞和记忆里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脸型，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华容，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安心吧，她很好，很好。
翠嫂子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她这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活了几十年。
四十多年前，京城北平，德胜门外那条老胡同里的戏园子，“赛牡丹”是园子里最耀眼的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得满堂喝彩，台底下达官贵人争相捧场。
周家的少爷更是迷她迷得神魂颠倒，她跟周家的公子好过一段日子，周公子待她好，可周家是什么门第？高门大户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戏子进门。
杜华容心里明白得很，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周公子的孩子时，她谁也没有告诉，偷偷生下了这个女儿。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杜华容的身份从戏子变成了地下情报员，她利用戏园子的掩护传递情报，救了无数人的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骂她给日本人唱戏丢了华国人的脸，街坊四邻见了她都吐口水，戏班子里的同行对她指指点点，她什么都不辩解，一个字都不说，咬着牙继续唱，继续笑，继续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觥筹交错。
开始，同为戏班角儿的柳叶翠也认为杜华容是汉奸，曾经还大骂过她，羞于与她为伍。
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柳叶翠才发现杜华容不是汉奸，而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地下党，还救了她一命。
柳叶翠最后一次见杜华容的时候，她把身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说：“叶翠，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麻烦你把孩子养大，叶翠，求你了，这些钱都给你，只要给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说：“别让她知道我是谁，现在外头都骂我是汉奸，我不怕别人骂我，可我怕别人知道了，孩子会顶着娘是汉奸的名头活一辈子，那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柳叶翠哭着答应了，后来华容果然没有回来，她死在了胜利的前夕，死得无声无息，没有功勋章，没有烈士碑，甚至连一块墓地都没有留下，外面的人提起赛牡丹，提起她都只会骂她是大汉奸。
柳叶翠那时带着小念容，从京城一路往南逃，逃了两千多里路，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血泡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直逃到了太行山脚下的朱家沟，一个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她跟村里人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求个落脚的地方，朱家老四看上了她，不嫌她拖着个孩子娶了她，从此柳叶翠变成了朱家沟的翠嫂子，杜念容变成了朱家的大闺女。
四十多年了，她把华容托付给她的秘密死死地埋在了肚子里，谁问她大闺女的爹是谁她都摇头，说是前头男人的孩子，前头男人死了。
之后便没有人追问下去了，村里的人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偶尔嚼两句舌根。
没有人知道杜念容的亲生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翠嫂子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没有人知道村后面老虎岭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土坟包里埋的是什么。
那个坟包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时很乱，乱到柳叶翠都不知道杜华容死在了哪里，乱到没法给她收尸，所以那坟包里只有一件杜华容穿过的戏服，柳叶翠逃出北平时唯一带走的遗物，她把它埋在山上，给杜华容立了一个衣冠冢。
她不敢在碑上刻任何东西，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知道了她和杜华容的关系，知道了杜念容是杜华容的孩子，母女俩就都没有活路了。
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华容的生辰，柳叶翠会带着念容上山去看她，对着空坟包说一整个下午的话，告诉她念容今年长高了多少，念容考了多少分，念容上学了，念容工作了，念容嫁人了。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

第100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 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 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 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 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刘书记继续恭敬地说道：“柳叶翠同志，这段时间经过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杜华容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多次传递关键军事情报，为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上已经启动了对杜华容同志的功勋追认程序，她的英雄事迹将被正式写入档案，国家会给英雄正名，绝对不会让她的功勋继续被埋没。”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震惊的消息，朱家四个儿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震惊，他们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关系。
翠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脑袋里蹦，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华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终于，华容的事终于有人给她正名了。
她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还能回忆起那年她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满大街都在骂杜华容是大汉奸，戏园子门口被人泼了粪，杜华容的画像被贴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她带着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过的每一个城镇，茶馆里说书的提起赛牡丹都咬牙切齿，骂她卖国求荣，骂她给日本人唱堂会丢尽了华国人的脸。
她不敢辩解，她不能辩解，华容让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咽进了肚子里，把真相锁进了骨头缝里，每年上山给华容烧纸的时候，她对着空坟头哭，说华容啊，什么时候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英雄？
她等了四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会等到死都等不到那天了，她还想过到她死后，她会没脸下去面对华容，如果华容问她现在大家还骂她汉奸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今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组织上查清楚了，说华容是大英雄，说不会让她的功勋被埋没。
翠嫂子的鼻腔猛地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意，她整张脸剧烈地抖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粗粝的嚎哭声从胸腔深处炸了出来。
“华容啊！”翠嫂子仰着头喊道，“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有人来给你说公道话了，你不是汉奸！你从来都不是汉奸！他们知道了，国家知道了！”
翠嫂子喊完，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好像这么多年坚守的精神气随着这一喊都消散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杜念容也从后面紧紧搂住了翠嫂子的腰，“娘！娘你别激动！”
“娘！”朱家其他人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着急着，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
翠嫂子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挂在杜念容身上，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几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杜念容的胳膊，边哭边喊：“华容啊，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冤枉，被人骂了那么多年的汉奸，我多想跟别人说你不是汉奸，可是我不能……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你不再是被人喊骂的汉奸了，你是大英雄！”
杜念容搂着翠嫂子，感觉到娘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她的鼻头也酸得厉害：“娘，别哭了，这是好事，容娘终于可以正名了，您守了这么多年，值了，都值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站在一旁，两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刘书记做了十几年基层工作，见过很多苦难，可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哭出来的委屈，让他的胸口也跟着堵得难受。
四十多年啊，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英雄坚守着四十几年的秘密，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边的朱家四个儿子也鼻子发酸，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娘这副样子，他们的娘是朱家沟最厉害的女人，骂人骂得村里的狗都绕道走，干活干得四个壮小伙加起来都不如她，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其他村民听着翠嫂子的哭喊也不是个滋味，有那感性的转过头去抹眼泪，他们都知道翠嫂子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人前哭，想想这些年翠嫂子守着这个秘密活着也是不容易啊。
翠嫂子哭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哑了，才慢慢从杜念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浑浊的泪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嘴唇颤抖着，哽咽道：“领导，华容的事真的能正名？能写进档案？以后没有人再骂她是汉奸了？”
刘书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道：“柳叶翠同志，我向你保证，组织上既然查清了杜华容同志的功绩，就一定会给她应得的荣誉和功勋，绝对不会让她的功绩埋没。”
翠嫂子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回她的泪里面带着笑，嘴角咧着，泪珠子却止不住地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擦完了又流下来，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挂着两道泪痕，朝着老虎岭的方向喃喃道：“华容，你听到了吗，国家没有忘记你。”
*
过了好一会儿，翠嫂子才止住了哭，杜念容扶着她坐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歇了歇，又给她端了碗水喝了两口，翠嫂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刘书记看她缓过来了些，走到翠嫂子面前问道：“柳叶翠同志，我想确认一下，在您从北平逃出来时，是不是一同带着杜华容同志的孩子？”
“是，”翠嫂子用力点了点头，“华容在日本鬼子打进来之前就生下了一个女儿，一直瞒着没让人知道，后来她成为了地下党，在1945年的一天，华容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下来了，便把孩子托付给了我，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刘书记听了点了点头，这跟他们找到的记载符合，杜华容同志在成为地下党之前是有个孩子的，那时候他们的同志在杜华容同志牺牲后想要找到她的孩子，可是一直没找到，没想到是杜同志把孩子托付给了戏班子的人。
说到这，翠嫂子侧身伸手重重握住杜念容的手腕：“念容，娘从来没给你说过，你其实是你容娘亲生的孩子，你的母亲是容娘。”
杜念容张了张嘴，握着翠嫂子的手有些抖：“娘，你说什么？”
翠嫂子流着泪抚摸着杜念容的脸：“那时你娘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让我带着你离开……你的眉眼、鼻梁跟你娘的一模一样。”
杜念容听着娘的话，鼻头猛地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她其实隐隐约约地猜测过。
每年上山祭拜的时候翠嫂子都会带着她一起去祭拜，其他弟弟没去翠嫂子不会说什么，但是她每年都是一定要去的。
再加上她的名字，杜念容，翠嫂子给她取名叫“念容”，念的是谁？想的是谁？容娘也有个容字。
这些年她隐约有过猜测，却从来不敢往深了想，更不敢开口问。
现在得知自己真的是容娘亲生的孩子，杜念容只觉得又酸又涩，原来她每年祭拜的是亲娘，眼泪模糊着，脑海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很远很远的记忆了，好像在她四五岁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把她抱在怀里，在昏暗的屋子里轻声唱着戏曲，唱的什么词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唱得很好听，那个怀抱很温暖，听着听着她就在那个怀抱里睡着了。
后来她发了一场大烧，烧了很久，醒来以后很多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了，只有这个画面始终留在脑海最深处，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梦，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她亲娘抱着她唱曲儿哄她睡觉的记忆，原来那年轻女人是她的娘。
杜念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反过来紧紧抱住翠嫂子，母女两个搂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杜念容哽咽着开口道：“娘，我知道了，你这些年辛苦了，你养了我四十多年，你就是我的亲娘，容娘也是我的亲娘，我有两个娘。”
翠嫂子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死死地搂着杜念容的后背：“乖女儿，你娘听了在天上会开心的，你终于可以喊她一声娘了。”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对母女抱头痛哭的场面，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也跟着红了眼眶。
“老天，念容居然是抗日英雄的女儿。”
“我的乖乖咧，念容这身世也是可怜。”
“翠嫂子也不容易啊，这么多年守着秘密把人家的孩子拉扯大。”
朱家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震惊极了，老大朱建国愣了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娘，大姐她居然是抗日英雄的女儿？”
翠嫂子听了瞪了他一眼：“你大姐从小到大哪里亏待过你们几个？她是谁的女儿有什么要紧？她是你姐，这一辈子都是你姐。”
朱建国赶紧缩了缩脖子：“娘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了不起，咱家念容姐居然是英雄的后代。”
刘书记适时开口道：“翠嫂子，这么多年您辛苦了，把杜同志的女儿抚养大，组织是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翠嫂子听了摆摆手：“没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这是我答应了华容的事，既然答应她，我就要把念容这孩子养好。”
刘书记他们听了，心里对她更是佩服不已，这是得多高尚的品格才能如此大无私。
院墙外头的赵大妈扯着嗓子插了一句：“翠嫂子你还没功劳啊，你可是把念容养得好着呢！供她读完了中专，念容现在在县政府工作，一个农村丫头能走到今天，翠嫂子你功不可没啊。”
王大妈也跟着帮腔道：“可不是嘛，翠嫂子当年供念容读书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硬是把几个儿子的口粮省出来给念容交学费，这份心谁比得了。”
刘书记听着村民们的话，频频点头，声音里带着赞许：“大家说得对，翠嫂子你的功劳功不可没，你能把我们英雄的后代养得如此好，我们国家感谢你，组织上会对你进行表彰的。”
刘书记说完，和蔼地看着杜念容：“你母亲杜华容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你娘柳叶翠同志也把你抚养成了一个好同志，你现在在哪个部门工作？”
杜念容回道：“我在县机关办公室当科员。”
刘书记“嗯”了一声，和身旁的李县长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刘书记对杜念容继续道：“你妈妈的事迹值得全县人民学习和铭记，你也要好好工作，对得起你母亲和你娘为你付出的一切，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说。”
杜念容看了一眼翠嫂子，翠嫂子拍了拍她的手点头，她不需要什么功劳不功劳，但是念容需要。
杜念容接收到娘的信息，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院墙外面围着的村民里，有几个脑筋活络的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杜念容是“好同志”，又问她在哪个部门工作，这是话里有话啊，英雄的后人，组织上肯定要另眼相看的，这杜念容往后的路怕是要宽敞得多了。
胡婶子在人群里撞了撞赵大妈的胳膊：“你说念容这回是不是要高升了？”
赵大妈白了她一眼：“废话，有人家县委书记这话，以后念容这孩子路就好走了，不过这都是人家娘做的贡献，她娘救了那么多人，为国家做了这么大贡献，这些是她的孩子应得。”
旁边的人听了这话点头，可不是，人家娘做的贡献大着呢，孩子受点关照是应该的。
*
翠嫂子又喝了口水，搁下碗，忽然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开口道：“我现在就去山上告诉华容这个好消息，正好今天是她生辰，让她乐呵乐呵。”
刘书记听了走上前一步，开口道：“翠嫂子同志，杜华容同志是我们国家的英雄，今天既然我们来了，这趟祭拜理应由组织来操办。”
他说着转头对身后的年轻秘书吩咐道：“小陈，你现在开车去镇上，买些花圈、鞭炮、香烛，贡品多准备一些，水果、点心、酒、肉都要，能买到的全买上，给英雄办一场体面的祭拜。”
小陈应了一声拔腿就跑，李县长同样叫住另一个下属：“你也跟着一起去，鞭炮多买几挂，长的那种，要够响的。”
两个年轻人应下，飞快地跑出去了。
院子外面的村民们听了也沸腾了起来，赵大妈拍了拍大腿道：“杜华容同志是抗日的大英雄，咱朱家沟出了这么大一号人物，我也得去拜一拜！家里那只鸡我要宰了端上去当贡品。”
王大妈也跟着嚷嚷：“对对对，我家还有半条腊肉呢，也拿上，是要去好好拜拜英雄，咱也得表表心意。”
胡婶子更干脆，扯着嗓子朝自家方向喊了一声：“老胡，把院里那只大公鸡抓了，今天去给抗日英雄上坟！”
远处传来老胡闷声闷气的回应：“抓哪只？”
“最肥的那只！”
一时间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各家各户都回去翻箱倒柜地找贡品，有的提着鸡鸭，有的端着刚蒸好的馍，有的捧着一碗鸡蛋，有的拎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陆陆续续地朝村东头的朱家院子汇合。
朱家沟的人都是实在人，山里人没什么值钱东西，可谁家都养着鸡鸭，谁家都晒着腊肉，谁家都存着过年蒸的馒头和炸的油馍，这些东西他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可今天拿出来祭英雄，没有一个人心疼。
*
下午两点多钟，秘书小陈从镇上赶了回来，小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大花圈立在后座上，几大箱鞭炮摞在脚下，还有水果、贡酒、纸钱、香烛，整整装了一车。
村民们也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手里提着的端着的捧着的，各家各户的供品五花八门，有鸡有鸭有鱼有肉有果有饼，一眼望过去队伍浩浩荡荡的，从朱家院子门口一直排到了村口的大榕树底下。
翠嫂子走在队伍最前头，杜念容搀着她的胳膊走在一起，身后跟着朱家其他人、刘书记李县长，再后面就是朱家沟的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大片。
翠嫂子手里提着一个挎篮，里面装着她提前准备好的两个白面馒头、一块切好的猪肉，一只鸡和一壶老酒，这些是她每年都要带上山的东西，年年如此，从未间断过。
上山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长着野草和荆棘，翠嫂子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四十多年来她年年走这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她都摸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条路上的人比她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见到的都多，前前后后目力所及全是人头，脚步声闷闷地踩在土路上，连山坡上的树叶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来。
半山腰的那个土坟包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光秃秃的青石碑立在坟前，一个字都没有刻，碑旁边种着一棵小柏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坟头被翠嫂子拔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见不到。
两个大花圈被安放在了墓碑两侧，白色的纸花和黑色的缎带在山风里轻轻晃动，花圈中间的挽联上写着“杜华容烈士永垂不朽”。
这是翠嫂子第一次看到华容的名字被正式写在白纸黑字上，带着“烈士”两个字，她的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杜念容跟着跪在了翠嫂子身旁，两个女人并肩跪在坟前，翠嫂子把馒头、猪肉、鸡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面，又拧开酒壶，往地上洒了三圈酒，嘴里喃喃道：“华容，今天你过生日，我带念容来看你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你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国家没忘了你，华容，你为国家人民做的事没有被遗忘，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汉奸了，你是英雄，大英雄，花圈上写着呢，你看见了没有。”
说完，她又拉着旁边杜念容的手，开口道：“还有华容，念容也知道了你才是她的娘，你们母女终于可以相认了，念容，跟你娘打声招呼。”
杜念容跪在旁边，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她的泪水滴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张开嘴看着那个无名墓碑，好像能看到小时候那个抱着她给她唱戏曲哄她的娘：“娘，女儿念容来看你了。”
这是杜念容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对着这个坟包喊出“娘”这个字，以前她喊的是“容娘”，以为她是她干娘，如今她知道了，这里面埋着的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伟大的英雄。
刘书记带着李县长和随行人员走到墓碑前，庄重地鞠了三个躬，村民们也自发地在坟前排成了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摆放供品祭拜。
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碗白米饭放在了碑前，嘴里嘟囔着：“英雄，吃口白米饭，这是咱自家种的新米，可好吃了，没有你们我们都吃不上这白花花的米饭。”
这话说得其他人鼻子又是一酸，是啊，要是没有这些英雄烈士，他们哪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正是因为有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国家才能屹立不倒，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不一会儿，墓碑前就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家各户的供品，堆得碑座都快看不见了。
小陈和另一个年轻人开始在坟前的空地上摆放鞭炮，一挂一挂的红鞭炮在地上铺开来，足足铺了十几米长。
“噼里啪啦！”第一挂鞭炮被点燃了，炸响的声音在半山腰炸开，回音顺着山谷往四面八方扩散，震得山坡上的鸟群扑棱棱地飞了起来，整片老虎岭都笼罩在浓烈的硝烟和鞭炮声中。
一挂接一挂，噼噼啪啪的声音连绵不断，炸得整座山都在回响，浓烟顺着风往天上飘去，好像把大家的思念敬意一道送了上去。
*
山脚下隔壁的张家坳村里，正在田里干活的农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一个个都直起了腰，拄着锄头往老虎岭的方向看。
“咋了？谁家在山上放这么多鞭炮？这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对旁边的人问道。
恰好一个张家坳的年轻人刚从朱家沟那边看完热闹回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激动得满头是汗：“你们不知道吧？朱家沟的大新闻，翠嫂子养的那大闺女，她亲娘是抗日英雄，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来给英雄正名了，现在全村都上山去祭拜呢！”
田里的村民一听这话全都炸开了锅，“抗日英雄？在咱们老虎岭上？”
“县委书记都来了？那可了不得！”
中年汉子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走走走，咱也去拜一拜，抗日英雄那是为咱老百姓打仗的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咱得去磕个头。”
呼啦啦一瞬间一片人就丢下了锄头和扁担，有人跑回村里喊家人，有人从家里抓了一把自家晒的红枣揣在兜里就往山上跑。
消息从张家坳传到了王家寨，又从王家寨传到了李家洼，一个村接一个村地传开了，“朱家沟老虎岭上有个抗日英雄的墓，县领导都去祭拜了，咱也得去看看。”
太行山区的老百姓对抗日英雄有着天然的敬畏之情，这片土地上打过太多的仗，埋着太多的忠骨了。
爷爷辈的人都还记得当年八路军在山里跟日本人打游击的事，他们的父辈亲眼见过子弟兵从门前经过，亲手给八路军送过粮食送过鞋，所以当他们听说自己身边的这座山上埋着一位抗日英雄的时候，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用谁动员，腿自己就往山上走了。
山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窄窄的土路挤满了从各个方向赶来的村民，大家都还带着自家的供品，哪怕只是一把枣子，有的捎家带口，牵着孙子孙女让孩子也来看看英雄的坟。
鞭炮声还在不停地响，一挂放完了又接上一挂，好像人们对英雄的思念永不停歇。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整个半山腰上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从坟前的空地一直排到了上山的土路上，又从土路排到了山脚下，目测足足有三四百号人，朱家沟、张家坳、王家寨、李家洼，周围好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翠嫂子看着满山的人，从来没有期望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华容，四十多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坟，一个人带着念容上山，一个人对着空坟包说话，一个人哭一个人下山，可今天，来了很多的人来祭拜华容，华容啊，你看见没有，满山的人都来给你过生日了，你不会再孤独了。
山坡上的鞭炮还在响着，红色的碎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坟头上，飘落在柏树的枝杈间，飘落在摆满了贡品的地面上。
这座埋了四十多年的无名坟，在1988年的初春，终于被人们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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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会很晚了，大家可以不用等了哦，明早起来再看

第101章
京市， 前门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间茶馆开了几十年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发亮， 墙角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选段， 两个老头儿占着靠窗的位置喝茶， 这是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十多岁的林长顺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正用茶盖子拨着茶叶沫子， 旁边七十多岁的梅德昌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茶馆伙计小刘从外面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刚到的报纸， 往柜台上一放：“今天的《人民日报》到了，两位爷要看不？”
梅德昌伸手拿了一份， 翻开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嚼了一半含在嘴里，目光随意地扫过版面，不一会儿，他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赛牡丹：被遗忘四十三年的地下英雄。”
梅德昌盯着这行标题，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含在腮帮子里鼓着，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扫到“杜华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边角，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老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长顺凑过脑袋，顺着梅德昌的手指看过去， “赛牡丹”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赛牡丹？”林长顺喃喃道，“这说的是永春班以前的赛牡丹？”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京剧都显得刺耳了，两个老头儿谁都没说话，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林长顺读完了全文，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赛牡丹她是地下党？”
“四十多份情报，不下十次营救行动，”梅德昌的声音发哑，手指点在报纸上的数字上，“靠着她的情报，她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林长顺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嘴角往下耷拉着。
“以前，”林长顺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四几年的时候，我去过永春班门口骂她，骂她不愧是个唱戏的婊子，骂她大汉奸不得好死，那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正义的事……”
说着林长顺的声音变得哽咽，说不下去了。
梅德昌的脸色也变得懊恼悔恨起来，那个时候，北平城的人都以为赛牡丹是个大汉奸，大家对她辱骂不已，恨不得生吃了她。
他放下了报纸，双手揉了一把脸苦笑道：“我也去过，我记得有一回，有人往永春班的门上泼了粪，臭气熏天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朝里面吐了口唾沫。”
“可谁知道，是我们错了，赛牡丹她不是汉奸，她是一个大英雄！是我们错了啊！”
这句话说完，两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了报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情绪梗在心里，茶凉了没人续，花生米散了没人捡，茶馆里的京剧还在唱着，唱的恰好是一段《贵妃醉酒》，杨贵妃的唱腔婉转凄美，让他们好像恍惚听到了以前永春班赛牡丹唱的那声段。
林长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人家在给咱们传情报救命，咱们在门口骂人家是汉奸，人家死了四十多年了，咱们还在骂。”
梅德昌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来：“错怪人家了，错怪了四十多年。”
茶馆伙计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老头儿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年纪轻，不知道赛牡丹是谁，更不知道四十多年前永春班门口发生过什么。
林长顺忽然站了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揣进了怀里，开口道：“走，去永春班。”
梅德昌愣了一下：“永春班早拆了，就剩个门楼子了。”
“门楼子也行，”林长顺的声音很沉，“我得去给人家鞠个躬，当年我在那儿骂过人家，今天我得在那儿给人家赔个不是。”
梅德昌听了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佝偻着腰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掏出钱结了茶钱，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位爷慢走”，没有人应他。
*
前门外大街往东拐进一条胡同，走到底再往北折，有一座破旧的门楼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子挂在上面，门板也没了，露出里面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
这里就是永春班的旧址，四十多年前，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台上赛牡丹一开嗓，台下满堂喝彩，达官贵人争相捧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后来日本人来了，赛牡丹成了“汉奸”，门口的马车换成了泼粪的桶和吐唾沫的人群，再后来戏园子关了，赛牡丹死了，永春班散了，只剩下这座门楼子在胡同深处慢慢腐朽。
林长顺梅德昌两人到的时候，门楼子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站在门楼子下面，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
林长顺走到门楼子前面，站定了，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杜华容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对不住。”
梅德昌也跟着鞠了躬，两个老头儿站在破败的门楼子前面，佝偻着腰，红着眼眶。
那个捧着野花的老太太听到林长顺的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门楼子的台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骂过你，和大家说你是汉奸，今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我们冤枉你了，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她突然想到四十几年前她和赛牡丹一样的年纪，可现在，赛牡丹死在了那个年纪，变成了姑娘，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死在了被大家唾骂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永春班旧址门前的台阶上堆满了鲜花。
有人专门从花店买了菊花和百合扎成花束放在那里，有人用报纸包了几枝月季搁在门槛上，有人甚至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在台阶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杜华容同志，吃碗饺子，天冷。”
来的人里年轻人有，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胡同，站在门楼子前面，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台阶上越堆越高的鲜花，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杜华容同志，错怪你了。”
“对不起啊，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你是大英雄，我们都错了。”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孙子搀着走到门楼子前面，老爷子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门前他推开孙子的手，自己撑着拐杖站直了身体，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对孙子说：“记住，这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扛了四十多年的骂名，咱们欠她的。”
孙子搀着老爷子往回走，老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楼子，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台阶上五颜六色的花束。
越来越多的人来祭拜杜华容，有记者闻讯赶来拍照采访，镜头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堆前，双手合十。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北京晚报》的头版，标题是——“迟到了四十三年的道歉”。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总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报纸和杂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文汇报》，每一份都详细报道了杜华容的事迹。
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人民日报》的报道最详尽，从杜华容的戏班生涯写到她加入地下组织，从她传递的每一份情报写到她最终牺牲的经过。
《南方周末》做了一个整版的专题，记者深入朱家沟采访了柳叶翠和杜念容，还原了柳叶翠带着幼年念容从北平逃亡到太行山脚下的全过程，配了一张柳叶翠站在老虎岭坟前的照片，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身后是满山的鞭炮碎屑和堆积如山的贡品。
沈知薇把《南方周末》的专题看了两遍，目光在柳叶翠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守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独自扛着一个英雄的托孤之重，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养大，这份担当和坚韧，丝毫不逊色于杜华容本人。
谢书君写剧本的时候只从一些档案记载了解到杜华容，但她的事迹也不是很详细，都是东拼西凑还原的，剧本最后也是有一些加工的，现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也才更了解到杜华容做的远远不止电影上拍出来的那些。
还有柳叶翠女士的伟大事迹，四十几年帮着杜华容养大孩子，守着这个秘密，这事是完全没有记载的，她也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沈知薇收回思绪：“进来。”
林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沓文件，她走到沈知薇办公桌前面，先把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沈总，这个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从京市寄过来的，**办公厅发来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你出席下个月在京市举办的全国烈士表彰大会，你是观礼嘉宾。”
沈知薇接过信封，拆开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印着**抬头的正式邀请函，烫金的国徽印在信纸左上角，内容是邀请她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下个月在京市举行的全国烈士表彰大会。
沈知薇看完放下邀请函，点了点头：“收到了，到时候我会去。”
林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报纸，开口道：“沈总，最近好几家媒体都在报道杜华容的事，有记者采访了国家档案局的工作人员，对方透露说，《北平廿四戏子》上映后引发的社会关注，间接推动了国家对抗战时期地下情报人员解密档案工作的提速，原本排在后面的一批档案被提前列入了审查计划。”
沈知薇听了欣慰地点头：“能推动一点是一点，这些英雄等得太久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哪怕在后世，依然有大量的无名英雄档案处于保密状态，有些要等到五十年、七十年甚至一百年后才会解密，届时知道他们名字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她的电影能让这个进程哪怕快上一点点，让哪怕多一个英雄的名字被世人记住，这部电影的意义就远远超出了奖杯本身。
林玥点了点头，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切换到了工作汇报的状态：“沈总，趁您在，我把最近公司的情况跟您过一下。”
沈知薇做了个倾听的手势：“你说。”
林玥翻到第一页：“首先是《迷城追凶》，播出以来收视率稳步攀升，目前平均收视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八，观众反馈非常好，尤其是悬疑推理的部分，很多观众来信说每周等更新等得抓心挠肝的，各地电视台的重播率也很高，广告商那边已经有五家主动来谈第二季的冠名了。”
沈知薇问：“编剧那边有第二季的方案了吗？”
“刘编剧已经在写大纲了，预计月底能交初稿，他说第二季想把故事线从单城扩展到双城，加入跨省追凶的元素，格局会更大。”
沈知薇点头：“让他放手写，第二季的预算可以在第一季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二十，品质要保住。”
林玥在文件上记了一笔，翻到下一页：“另外，目前在拍的几部剧进度都很顺利，苏晓芸主演的古装剧预计下个月杀青，凌一舟的新戏也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剪辑师那边反馈素材质量很高，预计六月份可以交片。”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林玥办事一向利落，公司交给她管着她放心。
“还有一件事，”沈知薇想起了什么，“理查德&#183;泰勒那边，工作室的注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林玥翻了翻文件：“新西兰那边的公司注册已经提交了申请，预计两周内能拿到营业执照，理查德说他已经在惠灵顿租好了厂房，正在采购设备，第一批硅胶材料和模具工具的订单也下了，他发了一份设备清单过来，我核对过了，都在预算范围内。”
“好，跟他保持密切联系，”沈知薇叮嘱道，“他那边有任何需要协调的，第一时间跟我汇报，工作室的搭建进度不能拖。”
林玥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她跟沈知薇共事快两年了，沈总的投资决策她见过不少，从剧本大赛到Cosplay推广，每一步在当时看来都有些匪夷所思，可事后证明每一步都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可这回投资一个新西兰的年轻人搞什么特效工作室，五十万美金砸进去，林玥实在想不通这里面的商业逻辑，特效？华国的影视行业连彩色胶片都还在进口，谁会需要特效？
不过她也没多问，跟沈总共事这么久，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沈总看到的东西，往往是别人五年甚至十年后才能看到的，她投资的从来不是眼前的生意，她投资的是未来。
林玥合上文件夹：“沈总，暂时就这些，其他的日常事务我在周报里写了，您有空看一下。”
沈知薇点头：“辛苦了。”
*
1988年4月15日，京市，人民大会堂。
第一届全国烈士表彰大会在万人大礼堂举行，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烈士表彰活动，共有一百二十七位烈士的功勋被追认，其中包括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等不同历史时期牺牲的英雄。
大会堂的穹顶灯光全部亮着，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各级领导和军方代表，中间是烈士家属和英雄后人，后排是受邀的社会各界人士和媒体记者，沈知薇被安排在社会各界人士的区域里，左边坐着一位军工企业的老总，右边是一位写过抗战纪实文学的老作家。
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绒布，正中央悬挂着巨幅国旗，两侧摆满了鲜花，台上一排长桌后面坐着十几位颁奖嘉宾，都是军衔很高的将领和**的领导。
表彰仪式从上午九点开始，由一位**宣读表彰决定，随后颁奖开始。
每念到一位烈士的名字，主持人都会简短地介绍这位烈士的生平事迹，就会有一位家属代表走上主席台，从颁奖领导手中接过烈士证书和勋章。
甚至有些烈士是没有后人的，由白发苍苍的战友代表上台领取。
沈知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看着一个又一个代表走上台去。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被儿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上台阶，双手接过儿子的烈士证书时，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泪水无声地淌满了满是皱纹的面庞。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胸前挂着自己的军功章，替牺牲的战友领回了迟到四十年的荣誉，他站在台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臂笔直，可下巴在剧烈地颤抖。
有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相框走上台，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而抱着相框的男人已经比照片里的父亲老了二十多岁了。
沈知薇的鼻腔一阵一阵地发酸，她看着台上台下的每一张面孔，有些人等了十年，有些人等了二十年，有些人等了四十年，也有些人可能都等不到了。
念到杜华容的名字时，沈知薇的身体坐正了些。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会堂里回荡：“杜华容烈士，女，1916年生，北平人，艺名赛牡丹，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先后传递关键军事情报四十七份，协助转移地下党员及进步人士二十余人，1945年8月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现追授杜华容同志‘抗战英烈’荣誉称号，由其女儿杜念容同志代为领取。”
沈知薇的目光追随着从观众席中站起来走向主席台的身影，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步伐稳健，腰杆挺得很直。
杜念容走到主席台中央，双手接过领导递来的勋章盒和烈士证书，她把勋章盒捧在胸前，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泛红，可她没有哭，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我为我的母亲感到骄傲。”
沈知薇看着台上的杜念容，脑海里浮现出何念真在电影里饰演的赛牡丹，凤冠霞帔，眉目含悲，在戏台上唱完最后一折《贵妃醉酒》，而台上这位女士，是杜华容血脉的延续，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替她的母亲站在了这个领奖台上。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知薇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烫。
*
大会在下午三点结束，与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
沈知薇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册收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正准备顺着过道往出口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急促的女声。
“请问，是沈知薇导演吗？”
沈知薇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中年女人正快步朝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绒布的勋章盒，沈知薇认出了来人，就是刚才在台上代表杜华容领取勋章的女士。
杜念容走到沈知薇面前站定，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可神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沈导演，我叫杜念容，杜华容是我的母亲。”
沈知薇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刚才在台上。”
杜念容深吸了一口气，把勋章盒往怀里紧了紧，开口道：“沈导演，我今天一定要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母亲牺牲了四十三年，被人骂了四十三年的汉奸，我养母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十三年，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母亲的真实身份，是你拍的那部电影，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了我母亲的故事。”
杜念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报纸上说，你的电影推动了国家对地下情报员档案的解密工作，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这部电影，也许我母亲还要再等很多年才能被人记起来，也许我养母都看不到那天了，也许我这辈子都等不到站在大会堂里替她领这枚勋章。”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可她使劲仰了仰头，把泪意逼了回去，重新看向沈知薇：“沈导演，谢谢你，我替我母亲谢谢你，替我养母谢谢你，替所有像我母亲一样被埋没的英雄谢谢你。”
说完，杜念容对着沈知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沈知薇快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有让她把这个躬鞠完，认真地开口道：“杜念容同志，这声谢谢我受不起，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杜念容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勋章盒上：“我要感谢你的母亲，因为有她那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我们的国家才能走到今天，我们才能站在这个大会堂里，过着和平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声谢谢应该由我来说，谢谢你的母亲杜华容，谢谢所有像她一样的无名英雄。”
杜念容嘴角扬起：“沈导演，我养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那天，可我觉得，如果我母亲能看到今天，能看到有人愿意把她的故事拍成电影，能看到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一定会很欣慰的，这声谢谢是需要的。”
两个女人在人民大会堂的走廊里相对而立，一个怀里捧着母亲迟到了四十三年的勋章，一个用一部电影撬动了尘封的历史档案，她们之间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隔着一个英雄被误解被遗忘又被重新记起的漫长过程，可此刻她们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为同一个女人的名字感到骄傲。

第102章
港岛， 永盛世纪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排片计划表，对面坐着发行部的阿成和市场部的阿辉。
“内地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谈好了没有？”黄老板把计划表往桌上一拍， “我们《铁拳出击》下周四公映， 排片的事不能再拖了。”
阿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汇报道：“黄生， 全部谈妥了，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确认了首周排片，每个影院每天保底四场， 黄金时段两场，加上港岛本埠的院线，首周总银幕数预计超过三百块。”
黄老板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百块银幕，搁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港岛拢共才几十家戏院， 一部电影铺开来也就百来块银幕撑死了，票房天花板肉眼可见，卖到两千万港币就算爆了，可自从安达广场在内地铺开以后，整个格局彻底变了。
安达广场是李兆延旗下安达房地产的核心产品， 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身的大型综合商业体， 每座广场标配一个六厅制的现代化影院，座椅是进口的软皮沙发椅，银幕是从日本订购的宽幅弧形幕布， 音响设备用的杜比系统，放映质量碾压内地所有老式国营电影院。
三年时间，安达广场从深市起步， 像蘑菇一样在全国二十多个大中城市冒了出来，京市、海市、广市、蓉城、武汉、沈阳等等都有安达广场的影子。
港岛的影视公司最先嗅到了这波红利，以前港岛的电影老板们压根瞧不上内地的票房，港片在内地上映基本就是意思一下，内地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钱，电影院也稀稀拉拉的，上映一部片子收回来的票款还不够付拷贝运费的，大家的眼睛全盯着港岛本土加上东南亚的发行渠道。
可安达广场一建起来情况就彻底变了，标准化的影院、市场化的排片、舒适的观影环境，再加上广场本身自带的巨大客流量，内地票房开始以一种让所有港岛片商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蹿。
去年钟永坚的寰亚出品的一部动作片，港岛本埠收了一千两百万港币，已经算年度前三了，可同一部片子在内地二十三个安达广场影院加上其他院线，折合港币居然收了两千多万，翻了一倍还多。
从那以后，港岛所有影视公司在立项的时候都会多问一句“安达广场那边怎么说？”这句话在两年前根本不存在，如今却成了每个发行会议上的固定议题。
现在，港岛所有影视公司的发行策略都做了调整，内地市场从“锦上添花”变成了“兵家必争”，安达广场的排片量直接决定了一部电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内地票房，谁能在安达广场拿到更多的黄金场次，谁就能在票房榜上占据高位。
“同档期还有哪家的片子？”黄老板问。
阿辉接过话头：“嘉禾的一部警匪片，周三上映，比我们早一天。”
黄老板嗤笑了一声：“嘉禾那部我看过粗剪，阵容一般，剧本老套，翻不起浪。”他靠回椅背上，信心十足，同档期能打的对手几乎没有。
阿辉翻了一页文件，又补了一句：“对了黄生，内地沈知薇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也定在同一周上映。”
黄老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柏林拿了金熊奖的那部？”
“对。”阿辉点头。
黄老板心里清楚，安达广场背后站着的是李兆延，安达房地产的老板，沈知薇的丈夫，影视圈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但李兆延做生意倒是规矩，排片按市场规则来不搞特殊照顾，你的片子有号召力就多排，没人看就砍场次，公平竞争。
黄老板沉吟了几秒，内阅时他也看过这部电影，说实话，他不能昧着良心讲这片子拍得差，相反，拍得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拿奖。
可电影好归好，这部片子说到底是一部人物传记式的文艺片，叙事节奏偏慢，镜头语言偏诗意，配乐用的是京剧和交响乐的混搭，艺术性拉满了，但跟商业片的节奏完全是两码事，在黄老板看来，这种片子拿奖没问题，报纸上讨论也没问题，可要让普通老百姓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坐两个小时，难。
“这片子太文艺了，”黄老板摆了摆手，“我承认沈知薇拍得好，可你看看内地的观众结构，工人、农民、个体户，他们下了班想去电影院图个什么？图个爽快，图个热闹，打打杀杀、谈情说爱他们愿意看，你让他们去看一部高情调的文艺片？没几个人坐得住。”
阿辉和阿成都跟着点了点头，黄老板的判断跟他们的分析一致，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从来都是小众的，哪怕顶着金熊奖的光环，观众的购票行为和影评人的审美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况且一张电影票对于内地普通家庭来说也要两三块钱人民币，花这个钱看一部沉重压抑的文艺片，绝大多数人会选择把钱花在更“值”的娱乐上。
黄老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集中火力打我们自己的排片，《北平廿四戏子》不用管它，分不走我们多少票。”
*
京市，西城区一个家属楼里，早上七点半，李老头把全家人堵在了饭桌前。
李老头今年六十八岁，1938年参军，跟着部队从山东一路打到东北，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场大仗都赶上了，1965年转业回京，在机关干了二十年科长退的休。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在公安局当警察，二儿子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三儿子是个中学老师，小闺女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
今天周末，一家三
代难得凑齐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早餐，李老头咳嗽了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大儿子李卫国率先开口。
二儿子李建军也紧张地凑过来：“爸您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医院？”
三儿子给老父亲倒了一杯水：“爸，你不舒服就说，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我没事，”李老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沓东西来，啪地拍在了饭桌上。
大家伸头一看，是一沓电影票，粉红色的硬纸片，印着“安达影城”的标志，上面写着片名《北平廿四戏子》。
“今天晚上，”李老头看着一大家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全家所有人，谁都不许缺席，跟我去看这部电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儿媳妇率先拿起一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爸，《北平廿四戏子》？就是报纸上天天说的那部？拿了什么熊奖的？”
“金熊奖，柏林电影节的。”她大闺女在旁边纠正了一句。
李老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奖不奖的我不管，我就知道这电影讲的是一个抗日女英雄的事迹，跟我们打过一样的仗，她是搞情报的，比我们在前线的还危险，人家一个唱戏的女人家，钻在日本鬼子堆里传情报，最后死了四十多年都没人知道她的功劳，被人骂了四十多年的汉奸，你们说冤不冤？”
全家人都不吱声了，李老头的鼻翼扇了两下，嘴角绷得紧紧的：“我上个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完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当年的事，我打鬼子的时候十六岁，我知道在前线拼刺刀是什么滋味，可当间谍同样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们也是国家的英雄！”
三个儿子都直起了身子，他们从小听父亲讲战场上的事长大，对于老一辈军人的情感他们也能体会，李卫国率先沉声应道：“爸，我陪您去。”
二儿子李建军和三儿子也赶忙点头：“去，当然去，全家都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答应，况且是李老头掏钱，有免费的电影看，他们也犯不着拒绝，惹老头子不开心。
李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电影票一张张分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五岁的小孙女都分了一张。
小丫头拿着票好奇地翻看，被爷爷摸了摸脑袋：“我们乖乖也去，从小要知道什么叫英雄。”
*
晚上七点，京市西单安达广场，影院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今天的人群构成跟往常完全不同。
平时来安达广场看电影的主力是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小夫妻，影厅里充斥着爆米花和汽水的味道，观众嘻嘻哈哈地聊天打闹等开场。
今天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超过一半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儿女搀扶着往里走，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攥着电影票，踮着脚往放映厅方向张望。
影城的值班经理小周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在安达影城干了一年多，见惯了来看武打片的小青年和来看港岛爱情片的情侣，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能把这么多老人家吸引到电影院来。
很多老人家明显是第一次走进安达广场，进了大厅就被明亮的灯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拘谨，四处张望着找电影厅入口。
他们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走进电影院可能是十几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今天他们来了。
有的是自己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后主动来的，有的是被儿女领过来的，有的是一整个离退休干部活动中心组团包场来的，更有的是老战友互相打电话约好了一起来的。
他们买票的时候掏钱掏得干脆利落，两块五一张，五块钱一张，谁都没有犹豫，好几个老爷子直接拍出一沓钱说给我来十张，说他们老战友约好了一起看。
安达广场王府井店六个影厅，《北平廿四戏子》哪怕排了四个厅，都场场爆满，小周不得不临时把原本排给港岛警匪片的另一个厅也调过来加映。
他跟影城经理打电话报告：“经理，咱们《北平廿四戏子》的票全卖光了，外面还排着两百多号人呢，我把三号厅也调过来了，行不行？”
经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调，赶紧调，这种场面我干了十年影院头一回见。”
同样的情形在全国各地的安达广场影院同步上演着。
海市淮海路店的影院经理在开映前半小时发现所有场次全部售罄，紧急从隔壁的港片厅调了两个场次过来，五分钟之内又被抢光了。
广市天河店更夸张，有一群退伍老兵直接包了整个下午场，一个老连长带着二十多个老战友坐满了半个厅。
蓉城春熙路店的售票口排了一条马路的长队，影城不得不在广场大厅加了一块临时告示牌：今日《北平廿四戏子》全场次已售罄，明日场次请提前购票。
*
影厅里，灯光暗下来的一刻，几百双苍老的眼睛齐齐盯住了银幕。
银幕上，何念真饰演的赛牡丹在戏台上缓缓亮相，凤冠霞帔，水袖翻飞，开口便是一段《贵妃醉酒》，京胡声起，笛声呜咽，观众席里鸦雀无声。
电影前半段讲赛牡丹的成名之路，台上一折戏唱得满堂喝彩，台下的人生却已暗流涌动。
日本人的铁蹄踏进了北平城，赛牡丹从万众追捧的角儿变成了为日军唱堂会的“汉奸”，观众席里有几个老人家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见过真正的汉奸是什么样子，也亲眼看过无辜的人被冤枉的惨状。
影片中段，赛牡丹利用唱堂会的机会偷取日军情报并传递给地下组织。
何念真把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演绎得入木三分，在日本军官面前她笑靥如花、举杯敬酒，转过身就把从对话中偷听到的军事部署用暗号写在戏本上，交给接头的同志。
每一次传递情报都惊心动魄，每一次与日本军官周旋都如履薄冰，观众的心跟着银幕上的人物一起悬着，手心攥出了汗。
电影最后十分钟，最后一场戏，赛牡丹死在了胜利前夕，那边是人民群众的欢呼，这边是赛牡丹躺在烈火中孤独死去。
银幕暗下来的瞬间，影厅里哭声一片，不少老人放声痛哭，他们同样经历了那个年代，他们有幸活了过来看到了新中国的成立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是有更多像赛牡丹这样的英雄看不到了。
李老头坐在第五排正中间，两行老泪无声地挂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其他家人看着他的眼泪，又是震惊又是酸涩，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李老头流泪，哪怕是在战场上。
影厅的灯缓缓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过了好一会儿，前排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银幕的方向鞠了一个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排一排地人站起来，朝着银幕鞠躬，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影城经理小周站在放映厅门口，看着这幕场景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开了一年多的影院，见过观众笑的、骂的、起哄的，还从来没见过一整个影厅的人朝着银幕鞠躬的。
他后来跟朋友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种因为一个影片而产生的情感共鸣，那种震撼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首映当天结束后，安达影城的票房数据汇总到了总部，所有人都傻了，《北平廿四戏子》单日票房折合人民币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这个数字在1988年的内地电影市场堪称石破天惊，要知道一张电影票均价两块五到三块钱人民币，一百二十万意味着当天有超过四十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首日之后票房没有像大多数电影那样断崖式下跌，反而逆势上涨了，第二天一百五十万，第三天一百八十万，到了
周末直接突破了两百万。
原因很简单，第一批走出电影院的老人们回家之后，把他们的亲戚朋友同事战友全部叫上了，“你必须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了”，这句话在每个城市的角落里传播。
《光明日报》在上映第三天刊发了一篇特别报道，标题是：银发观众挤满影院，《北平廿四戏子》引发全民观影潮。
记者在文中写道：“这是一个罕见的文化现象，一部文艺片在上映首周内创造了内地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票房纪录，而其观众构成更是令人瞩目，据不完全统计，观众中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群体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他们中有退伍军人、退休干部、老工人、老教师，很多人已经十几年没有走进过电影院了，是杜华容的故事把他们重新拉回了银幕前面。”
《文汇报》的文章评论道：“沈知薇用一部电影唤醒了一个沉睡了四十多年的集体记忆，这些中老年观众走进电影院，看的远远不止是一部电影，他们看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战争、自己和这个国家所经历过的苦难。”
*
首周票房统计出来的时候，整个影视圈都炸了。
《北平廿四戏子》在内地首周票房折合港币超过一千一百万，加上港岛的三百六十万港币票房，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港币。
而黄老板的《铁拳出击》，港岛本埠首周收了九百八十万港币，成绩不错，符合预期。
内地安达广场影院的首周票房折合港币约五百六十万，加起来一千五百四十万港币，首周两部几乎持平，可黄老板心里清楚，他的票房曲线在周末已经开始走下坡了，而《北平廿四戏子》还在往上涨。
到了第二周，差距就拉开了，《北平廿四戏子》的第二周内地票房非但没有回落，反而比首周涨了百分之三十，折合港币冲到了一千六百万。
很多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不得不把其他影片的排片全部压缩，把最好的时段全给了《北平廿四戏子》。
黄老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张票房统计表，一张是自家《铁拳出击》的，一张是《北平廿四戏子》的，两张表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铁拳出击》两周累计港岛加内地总票房约两千三百万港币，而《北平廿四戏子》两周累计已经突破了三千三百万港币，其中内地票房占了近九成。
黄老板把统计表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港岛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什么片子卖座什么片子扑街，他自认为比谁都清楚，文艺片不赚钱这是铁律，金棕榈也好金熊也罢，在商业市场上能收回成本就算烧高香了，可沈知薇把这条铁律给打碎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部电影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除了华语电影第一个三大奖这个荣誉，内地报纸的专题报道和烈士表彰大会把杜华容的故事推到全民关注的高度，等电影正式上映的时候，整个华国的中老年群体已经被“为英雄正名”的社会情绪充分点燃了，他们走进电影院的动力来自于爱国心和集体记忆的共鸣。
“这女人，”黄老板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厉害。”
不服不行，人家把一部拿了金熊奖的文艺片卖出了商业大片的票房，这份本事港岛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其他影视公司也被惊到了，钟永坚的寰亚、嘉禾的高层、德宝的老板、新艺城的几个合伙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沈知薇这次是怎么做到的？一部文艺片凭什么在商业市场上碾压了武打大制作？
半岛酒店的一个私人饭局上，几个港岛影视圈的大佬凑在一起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北平廿四戏子》的票房上。
嘉禾的副总裁老郑端着红酒杯感慨道：“沈知薇这招你们学不来的，她这部电影吃的是什么？吃的是四十多年的国仇家恨，吃的是几亿中老年人心里的情感共鸣，你想想，内地五十岁以上的人有多少？几个亿。这些人都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情感认同高，而且他们有退休工资有积蓄，花两三块钱看场电影毫无压力，平时他们不进电影院是因为没有东西能打动他们，可杜华容的故事打中了他们的心窝子。”
其他影视公司老板点头附和：“最关键的是时机，她从柏林拿了奖回来，《人民日报》连续报道，国家还开了烈士表彰大会，全社会都在讨论杜华容，这个时候电影上映，等于乘着一股东风飞起来的，你让任何一个导演拍一部同样题材的片子，没有这个东风，票房能有她十分之一就算厉害了。”
黄老板也在饭桌上，喝了一口酒闷闷地开口道：“我输得不冤，人家除了电影拍得好，这局势舆论也是摸得透透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他们不得不承认，人家沈知薇虽然比他们小了两轮，但是那本事是一点也不差。
看看人家从第一部电视剧走到现在，每一部都是现象级的爆款，每一部切中的观众群体和社会情绪都完全不同，这说明沈知薇根本就不靠某一种固定的模式吃饭，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能精准地把握时代的需求并且用影视作品去回应它，不佩服不行。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林玥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开了沈知薇办公室的门，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沈总，《北平廿四戏子》的最终票房统计出来了。”林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汇总表递了过去。
沈知薇抬手接了过来，目光落在表格最底部的加粗数字上。
“内地总票房四千六百八十万人民币，”林玥伸手点着表格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念，“港岛票房八百八十二万港币，全部折算之后，这部电影的总收入超过五千五百多万。”
沈知薇盯着报表看了好一会儿，四千六百多万人民币的内地票房，在1988年的华国电影市场，这个数字足以载入史册。
要知道内地一张电影票的均价才两块五到三块钱，五千五百万意味着有一千八百多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说实话，这个票房成绩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她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的天花板很低，她原本的规划是内地票房能收个大几百万人民币就谢天谢地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中老年观众群体会以这样的规模涌入电影院，从影院反馈回来的数据看，五十岁以上的观众占了总观影人次的七成以上，很多人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走进电影院，这个群体平时几乎被所有影视从业者忽略了，没有人觉得他们会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可杜华容的故事中的情感共鸣把他们从家里拉了出来。
“这个票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沈知薇对林玥坦诚道，“我当初预估内地最多能收六七百万，结果翻了这么多倍。”
林玥也是很感慨，公司内部的票房预测跟沈总预测的一样，毕竟文艺片不卖座，没想到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好了，票房的事就到这儿，”沈知薇将终映报告推到桌角，开口道，“歌手节目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评委的合同都落实了吗？”
知觉影视成立两年多来，一直侧重在影视剧领域，可沈知薇一直惦记着另一个板块，音乐。
在1988年的华语娱乐圈，歌手的吸金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影视明星，一个当红歌手一年的演出收入和唱片版税加起来能顶得上一部中等制作的电视剧总成本。
港岛的唱片工业已经相当成熟了，叶倩琳一张专辑卖出三十万张都算正常水平，而内地的音乐市场还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盒式磁带的年销量以千万计，各地的歌舞厅、文化馆对新歌的需求如饥似渴。
沈知薇之前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跟策划部反复推敲，最终定下了一个方案，做一档全国性的
歌手选拔节目。
她脑子里揣着后世各种歌手节目的成功经验，从海选机制到赛制设计到观众互动，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演和改良，为了确保节目的专业性和影响力，评委阵容必须压得住场面，港岛和内地的顶级歌手缺一不可。
林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汇总表递给沈知薇：“评委的合同基本都签完了，港岛金声唱片那边，叶倩琳和郑重地两位已经确认签约，合同上周寄回来了，条款没有异议。”
沈知薇扫了一眼合同汇总表上叶倩琳的名字，满意地点头，叶倩琳是港岛情歌天后，嗓音辨识度极高，当年给《深港情缘》唱的主题曲传遍了大街小巷，在内地观众中的知名度堪称港岛女歌手之最。
郑重地则是港岛摇滚乐的标杆人物，一把吉他从港岛弹到了东南亚，粉丝群体以年轻人为主，跟叶倩琳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林玥继续汇报：“华星唱片的罗勇佑和杨琳琳也签了，罗勇佑的经纪人起初对出场费有些犹豫，觉得比他平时商演的报价低了一截，不过我跟他解释了节目的曝光量和长期影响力之后，他那边很快就同意了。杨琳琳更爽快，她的经纪人说杨琳琳本人对这个节目很感兴趣，合同隔天就签了回来。”
罗勇佑是港岛公认的创作才子，自己写词作曲自己唱，出道五年拿了三座金曲奖，在业内口碑极佳。
杨琳琳则是华星力捧的玉女偶像，长相甜美歌路清新，在港岛和东南亚的少女群体中拥有庞大的歌迷基础，四位港岛评委覆盖了情歌、摇滚、创作、偶像四个赛道，阵容搭配得严丝合缝。
“内地这边呢？”沈知薇追问道。
林玥翻到合同汇总表的最后一页：“内地的民歌天后林丽莺也签了，她现在是中央歌舞团的台柱子，去年春晚上唱的一首曲子火遍全国，在中老年观众群体里的影响力特别大。”
“评委的事落实了就好，”沈知薇点头，“海选城市的场地和当地**门的审批手续都跟上了吗？”
林玥点头应道：“十五个海选城市的场地已经全部敲定，审批手续走到最后一步了，预计月底全部拿到批文。电视文化台那边的直播团队也在组建中，技术总监说设备调试需要三周时间。”
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麻烦你继续跟进了，告诉他们这个节目办得好，奖金少不了。”
林玥笑着点头：“好。”
*
港岛，铜锣湾，金声唱片总部。
黄百鸣正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看当月的艺人行程表，翻到叶倩琳的页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字，“已签约知觉影视歌手节目评委，录制周期预计两个月。”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郑重地的行程表上也有同样的备注。
黄百鸣把行程表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叩了几下，他旗下两个头牌歌手同时被一家影视公司签去当评委，这件事在流程上没什么问题，经纪部门审批过了才签的约，出场费和曝光条款都合理，可黄百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沈知薇”三个字，这个女人过去几年干的每一件事他都有关注，从《苗小草回城记》到《问天》到柏林拿金熊奖，每一步都踩在了市场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做影视剧赚得盆满钵满，做版权保护打出了行业标杆，做电影公关搅动了美国大选，现在又开始往音乐领域伸手了。
一个歌手节目，听起来不大，可沈知薇干什么事都有后手，按他对她的了解，她做这个节目撬动的能量肯定不可小觑。
黄百鸣在港岛唱片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录音室小助理做到金声唱片的老板，旗下签着十几个歌手，年营收过亿港币，靠的就是对市场风向的敏锐嗅觉。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沈知薇的知觉影视手里有电视台、有报纸、有遍布全国的宣发渠道，她现在要做的歌手节目如果成了，选出来的歌手天然就是知觉影视的签约艺人，这等于她用一档节目的成本，同时完成了新人发掘、粉丝积累和渠道变现三件事。
这买卖太划算了，黄百鸣睁开眼，把桌上的座机话筒拿了起来，拨了秘书室的电话：“阿杰，你帮我联系一下知觉影视的沈老板，就说金声唱片黄百鸣想跟她见个面，聊聊合作的事。”
*
三天后，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贵宾会客室。
沈知薇和黄百鸣隔着一张红木茶桌相对而坐，茶桌上摆着一套青瓷功夫茶具，铁观音的茶香在室内缓缓弥漫。
黄百鸣没有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沈老板，听说你打算办一个歌手选拔节目，不知道我们金声唱片能不能参与投资合作？”
沈知薇挑了挑眉，她没想到黄百鸣的反应会这么快，自己这边评委合同才签完不到几天，金声唱片的老板就亲自飞过来谈投资了，这份商业嗅觉确实够敏锐的。
金声唱片在港岛唱片行业排名前三，旗下签约歌手超过四十位，在港岛、台岛和东南亚都有成熟的发行渠道和演出网络，这些发行渠道是她目前最缺的资源。
她的公司在内地的影视发行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可音乐产业的海外发行完全是另一套体系，需要跟各地的唱片行、电台、卡带工厂打交道，这些关系和渠道要从零建起来，少说也要三五年，可如果金声唱片愿意带着渠道入伙，这个时间可以直接缩短到零。
沈知薇看着他笑道：“黄生消息倒是灵通，可你连我的策划方案都没看过就急着要投资，不怕赔本啊？”
黄百鸣正色道：“沈老板，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知道投人比投项目重要，你这几年做的事我全看在眼里，《深港情缘》让偶像剧成了一个赛道，《问天》让修真题材破了收视纪录，《北平廿四戏子》让文艺片卖出了商业大片的票房，每一件在业内看来不可能的事，你都做成了，跟你合作，我放心。”
沈知薇听了笑了，这黄百鸣能把这番话坦然讲出来，也是个坦诚的生意人，她也不再拐弯抹角，转身从茶几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策划书，递到了黄百鸣手上：“既然黄生有诚意，这份初步策划方案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谈细节。”
黄百鸣拆开档案袋，抽出一份厚约三十页的策划书，封面上印着节目的暂定名——《华夏之声》。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项目概述和节目定位，然后翻到了赛制设计的部分，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策划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阶段，全国海选。
在十五个大中城市设立海选赛区，报名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工人、农民、学生、个体户，只要会唱歌都可以来报名参加。
每个赛区由评委现场点评，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合计七十五人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复赛。七十五名选手集中到深市进行为期三周的集训和淘汰赛，每周淘汰一批，评委根据唱功、舞台表现力和创作能力综合打分，最终从七十五人中选出前十名进入决赛阶段。
全程由知觉影视旗下的电视文化台进行直播，让全国观众可以实时收看比赛过程。
黄百鸣看到这里已经觉得这个节目很有意思了，可真正让他坐直了身子的内容在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全民投票决赛。前十名选手每周进行一场公开演出，知觉影视旗下的《知觉影视报》每周随报附送一张投票卡，读者剪下投票卡写上自己支持的歌手名字，寄回报社统计票数。
每周票数最低的选手被淘汰，直到剩下最后三名参加总决赛，由评委评分和观众票数加权计算，决出最终的冠军。
黄百鸣盯着“全民投票”四个字，在唱片行业混了二十年的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传统的歌手选拔赛都是评委说了算，专家打分，观众只能被动接受结果，看完就
忘了。
可沈知薇的方案把决定权交给了观众，你喜欢谁，你就投票支持谁，你的选票直接决定了歌手的去留。
这意味着在这种投票模式中，每一个投票的观众都会产生强烈的参与感和归属感，他们会觉得这个歌手是“我选出来的”，这种情感绑定一旦建立起来，歌手出道后的粉丝黏性和购买力会远远超过传统模式培养出来的艺人。
而且黄百鸣迅速算了一笔账，投票卡印在《知觉影视报》上，要投票就得先买报纸，《知觉影视报》目前的全国发行量大概在两百万份左右，一旦歌手节目开播，所有想投票的观众都会去买报纸，报纸发行量必然暴涨。
发行量涨了，广告收入就跟着涨，光是报纸这一块的衍生收益就已经够吃了，更别提电视直播的广告冠名、赛区赞助、歌手后续的唱片发行和演出经纪……
黄百鸣越看越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同样的道理，电视文化台的收视率也会随着节目热度水涨船高，沈知薇这一招等于把报纸、电视台、节目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另外到时他旗下的艺人叶倩琳和郑重地作为评委全程参与节目录制和直播，他们的面孔、点评、跟选手的互动都会通过电视台传进千家万户，这相当于金声唱片的头牌歌手免费获得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全国曝光，这份曝光量花多少钱做广告都买不来。
黄百鸣越算越兴奋，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推演这个节目成功之后的连锁反应了，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光是报名人数就能制造巨大的社会话题。
海选阶段的精彩片段在电视上播出，观众会迅速产生追看习惯，进入全国赛后五位明星评委的点评和互动会成为全民讨论的焦点。
到了投票阶段，观众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歌手，产生地黏性与热度更是不可估量。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冠军。从这个节目里走出来的冠军歌手，将成为华语乐坛有史以来第一位由全国观众亲手投票选出的歌手。
“全民歌手”这四个字的含金量，远超唱片公司砸钱包装出来的头衔，这个冠军出道第一天就自带数百万粉丝基础，第一张唱片的预售量可能直接打破港岛和内地的历史纪录。
黄百鸣合上策划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做了二十年唱片，经手过无数艺人的企划方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节目架构，它把歌手选拔、电视直播、报纸发行、观众互动四个环节打通成了一个闭环，这节目策划书只有“完美”两个字。
“沈老板，”黄百鸣把策划书往桌上一放，认真道，“今天我来对了，你这个歌手节目如果做成了，将会是华国娱乐行业的一次革命。”
“所以我愿意投资三百万港币，占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另外金声唱片负责节目选出的歌手在港岛、台岛和东南亚地区的唱片发行和演出推广，发行费用由金声唱片自行承担，版权收益按照七三分成，你七我三。”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合作的收益，三百万港币的投资，换来百分之十五的节目收益分成、海外发行权，以及旗下两位头牌歌手三个月的全国曝光，如果节目火了，三百万投进去，回来的可能是三千万。
沈知薇挑眉，黄百鸣给的条件相当有诚意，三百万港币的投资额足够覆盖节目前期的海选和场地成本，而金声唱片在港岛和东南亚的发行渠道是沈知薇目前最缺的一块拼图，有了这块拼图，节目选出的歌手就可以直接走出内地面向整个亚洲市场。
“分成比例可以谈，”沈知薇开口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节目的创意权、制作权和最终剪辑权归知觉影视所有，金声唱片作为联合出品方和海外发行方参与，但不干预节目内容和赛制设计。”
黄百鸣连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没问题，内容这块我完全信任你，金声唱片擅长的是渠道和发行，制作的事我不会插手。”
他太清楚自己的长项和短板了，他能把一张唱片卖到东南亚的每一个华人社区，可让他策划一档节目，他拍马都赶不上沈知薇，各司其职才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沈知薇听了，站起来伸出手：“详细合同我会让法务部联系你们洽谈，合作愉快黄老板。”
“合作愉快，”黄百鸣站起来握手，笑道，“沈老板，你是我见过的做生意最爽快的女人。”
沈知薇松开手，笑道：“黄生也是我见过的决策最快的唱片老板。”
黄百鸣哈哈大笑：“沈老板，期待我们的《华夏之声》一炮而红。”

第103章
5月中旬， 《华夏之声》的宣传攻势全面铺开，全国二十三个建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几乎在同一天完成了海报覆盖。
每座安达广场的外墙上，都挂出了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 红底金字的节目名“华夏之声”四个大字横贯画面正中， 下方并排印着五位评委的半身照， 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每个人的名字下面标注着各自的头衔。
海报最底部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华夏之声》全国十五城海选， 报名通道即日开启！”后面附着各城市报名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京市王府井安达广场的海报挂出去不到半天，底下就围了一圈人，纷纷仰着脖子看。
“哎呀这个叶倩琳我认得， 唱《深港情缘》主题曲的就是她吧，她的磁带我还买了三盒呢。”
旁边的同伴指着海报上另一个位置：“杨琳琳也来了？我闺女最喜欢她了， 天天在家里放她的歌， 把我脑袋都唱疼了。”
“还有林丽莺啊！是不是今年春晚那个，这节目大牌啊，请了这么多天王天后！”
“这个节目说是让普通人也能上台唱歌？真的假的？我们厂里老张媳妇唱歌可好听了，每次厂里联欢会她一开嗓底下就没声了。”
“你让她去报名啊，万一选上了， 上了电视不就出名了？”
白天看海报已经够震撼了，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晚上七点多，全国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墙面上用广告箱组成的投影仪亮了起来， 播放着宣传短片，广场正门上方的四组大功率喇叭也同时响了起来。
叶倩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唱的是她最经典的一首情歌， 缠绵动听的歌声在广场外的街道上回荡开来，路上的行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歌声播了四十秒左右渐弱，随后变成了一段叶倩琳录好的宣传语：“我是叶倩琳，我相信每个人的声音都值得被听见，《华夏之声》，我在这里等你来唱。”
广场门口站着的几个年轻姑娘听到叶倩琳的声音兴奋地拉着同伴的手臂叫起来：“天哪，是倩琳姐的声音！”
“是她！她的声音好温柔哦，怪不得唱情歌这么好听！”
“叶倩琳居然是评委！那我到时候晋级了不就是能见到她了？！”
“你想得倒是挺美，你那狗听了都摇头的嗓子还是不要去祸害人家评委了。”
“去你的，我唱歌很好听的吧。”
间隔五秒钟，林丽莺浑厚的民歌嗓音从音响里涌了出来，唱的是去年春晚上红遍全国的一曲《稻花香》，高亢嘹亮的声线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对面街道上散步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停住了脚。
“好嗓子！这是林丽莺吧？去年春晚上唱歌那个？”一个老太太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笃定地跟老伴说道。
歌声落下，林丽莺的宣传语接上：“我是林丽莺，好歌不分高低贵贱，田间地头的嗓子也能唱上大舞台，《华夏之声》，给你一个麦克风，让全国听见你。”
这段话一落，广场门口几个中年妇女面面相觑，有个开口嘀咕道：“田间地头也行？那我在厂里文艺队唱了十年行不行？”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怎么不行，你去报名试试呗，又不要钱。”
过了几秒创作才子罗勇佑的吉他声响起，伴随着他最出名的一首创作曲，接着是他的宣传语：“罗勇佑，《华夏之声》评委，来吧，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这人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人家是创作才子嘛，就这调调。”
接着其他两人的歌声与宣传语也一一播完，这热闹吸引得大家纷纷围观，跟亲戚朋友奔走相告。
“看了安达广场那宣传片没有？有一个全国海选歌手节目，有兴趣快去报名！”
“我去看看。”
*
除了地广宣传，与此同时，报纸、电视台、电台广播宣传也跟着一起铺开来。
《知觉影视报》用了整整四个版面来做《华夏之声》的专题预热。
头版是五位评委的大幅合照和节目介绍，二版是详细的赛制说明和十五个海选城市的时间表，三版是五位评委的个人专访，每个人用半版篇幅讲述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和对这档节目的期待，四版是报名须知和常见问题解答，底部还附了一张报名表的剪样，读者可以直接剪下来填好寄到当地赛区。
港岛方面，金声唱片的公关部门全力配合，在港岛发行量最大的几份娱乐报纸上连续刊登了整版广告，“叶倩琳、郑重地领衔，华夏之声即将唱响”的标题占了整个版面的三分之一。
其他媒体也纷纷跟进报道，《南方娱乐周刊》抢在第二天就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沈知薇的下一步棋：全民投票选歌手”，文章详细分析了《华夏之声》的赛制创新和商业前景，并援引业内人士的评价称“这个节目如果成功，将彻底改变华语乐坛的造星模式”。
海市的《文汇娱乐》做了一期专题，采访了音乐学院的几位教授，他们对“全民投票”的形式表达了高度兴趣，认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群众化音乐选拔机制”。
电视台、电台广播的宣传报道也同步跟进着，TVB的娱乐新闻播了一条简讯，主持人在镜头前念了一段《华夏之声》的节目介绍，末了加了一句：“知觉影视的沈知薇导演，继电影和电视剧之后，又把手伸向了音乐产业。”
“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
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去，几乎华国每个角落都知道了《华夏之声》这一档节目。
x市x棉厂中午休息时间，车间里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吃午饭，手里传阅着一份《知觉影视报》。
“你们看了没有？这个《华夏之声》，说是在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歌手，我们市也有赛区。”一个女工用筷子敲着报纸上的版面说道。
“看了看了，”旁边一个圆脸女工凑过来，“报名条件上写了，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不限性别，只要是华国公民就能报名，连我们纺织工也行。”
另一位女工手一拍激动道：“你们说，让小周去试试行不行？上个月厂里国庆联欢会上她唱的那首歌，把我们车间主任都唱哭了。”
圆脸女工拍大腿：“对啊，小周嗓子那么好，在我们厂里唱了这么多年，唱得那么好听，让她去报名试试。”
角落里被叫做小周的姑娘端着搪瓷饭缸缩着肩膀，脸涨得通红：“别闹了，我就是在厂里随便唱唱，哪敢上电视啊。”
“怕什么？”圆脸女工跳起来拽住她的胳膊，“人家报纸上都说了，不论职业，想唱就唱，万一选上了，出了名，你就是我们棉花厂的骄傲！”
“就是就是，小周别害羞，你唱得那么好。”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走了进来，听到这话问道：“谁要去报名？小周吗？勇敢去，到时候我发动全厂给你投票！”
其他女工听了这话更加激动了：“小周，听到了没，我们到时拉着全厂的人给你投票！”
“对啊，你肯定行的！”
小周被这么多人鼓励着，也有些跃跃欲试：“那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等下下班直接去报名，我们陪你去！”
“好。”
*
同一时间，京市海淀区的一所大学男生宿舍里，也因为一份报纸闹翻了天。
304宿舍的六个男生围坐在上下铺之间的过道里，其中一个男生把一份《知觉影视报》摊在膝盖上，正给舍友们念报名须知。
“参赛者需携带本人身份证明和一首自选曲目前往指定报名点，现场进行三分钟清唱展示，由初选评委判定是否进入城市赛区正赛。”
张力念完抬起头，两眼放光：“兄弟们，机会来了。”
坐在上铺的一个男生探下脑袋问道：“什么机会？你不会想去报名吧？”
“为什么不去？”张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在学校歌咏比赛还拿过第三名呢，去年元旦晚会还独唱了一首，音乐老师都夸我声线好。”
对面下铺的一个胖子嗤了一声：“你那第三名是班里的第三名，一共就五个人参加……”
“五个人的第三名也很厉害的好吧！”张力丝毫不心虚，继续对其他人说道，“你们想想，这个节目最后选出来的冠军，是全国老百姓投票投出来的，全民歌手，这个头衔得值多少钱啊？出道第一天就是大明星！”
上铺上的男生翻下来，盘腿坐在他旁边，拿过报纸仔细看了一遍：“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报名的人估计得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你一个大学生凑什么热闹？”
张力把报纸往胸前一拍：“就是因为报名的人多，才说明这个节目有影响力啊！我又不指望拿冠军，可万一我进了城市前五呢？上了电视直播，让全国人民都看到我张力的帅脸，我爹妈脸上得多有光啊，再说了，评委里还有杨琳琳呢，我要是能站在杨琳琳面前唱首歌，死了都值。”
这话一出，宿舍里几个男生都乐了，胖子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就冲你这动机，你活该选不上。”
“你别管我什么动机，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就算没拿冠军，见一面杨琳琳也值了。”
其他人听了无语极了，不过他们也暗暗点头，杨琳琳可是很多男生的梦中女神，能见一面那死而无憾了。
张力继续鼓吹道，“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报名？”
沉默了几秒，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开口道：“我跟你去。”
其他人听了惊得纷纷瞪大了眼睛：“咳咳，你？你会唱歌？”
男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们没听过是因为我唱得好的时候你们都睡了，我洗澡的时候也唱，还是浴室歌王。”
“哈哈哈，”几个人顿时不给面子地大声笑了起来，“兄弟，你还浴室歌王？是被其他宿舍追杀投诉的浴室歌王吗？”
“滚！”
*
港岛，华星唱片总部，陈老板把桌上的《东方日报》翻了三遍，每翻一遍脸就黑一分。
报道标题写得清清楚楚：“金声唱片投资三百万入股《华夏之声》，黄百鸣布局内地音乐市场。”
陈老板把报纸拍在桌面上，对面的秘书阿杰缩了缩脖子。
“黄百鸣那个老精，”陈老板咬着牙蹦出几个字，“鼻子简直是比狗还灵，早早就去深市跟人家沈老板签了投资合同，三百万港币买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加海外发行权，这买卖他黄百鸣做得可真漂亮！”
阿杰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句：“陈生，黄生确实眼光毒辣，这个节目的赛制我们研究过了，全民投票这个模式如果做成了，影响力不可估量。”
“我用你说？”陈老板闷声道，“全国海选加电视直播加报纸投票，这三样拧在一起，爆发出来的能量会是港岛任何一场歌手选拔赛的几十倍，而且沈知薇手里握着电视台、报纸、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宣传资源，她的执行力你是知道的，就算是搞公关宣传也是热火朝天，看看，才几天，全华国上
下都知道了这个华夏之声。”
陈老板越说越懊悔，他跟黄百鸣认识了快二十年了，两个人在港岛唱片行业一直是竞争关系，大家各有地盘各有优势，可这黄百鸣简直是个人精。
当初《深港情缘》在港岛爆火的时候，黄百鸣第一时间就联系沈知薇谈了叶倩琳演唱主题曲的合作，靠着主题曲大卖了一波专辑，陈老板后知后觉跟进的时候市场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这次又被他抢了先，陈老板心里堵得慌。
“阿杰，”陈老板开口了，“你现在就联系知觉影视的林总，就说华星唱片的陈老板想跟沈老板见一面，谈谈《华夏之声》的合作空间。”
阿杰愣了一下：“可是黄百鸣已经签了投资，我们还能谈什么？”
陈老板冷哼一声：“你当沈知薇是傻的？会一棵树上吊死？她精着呢，金声唱片的渠道覆盖港岛和东南亚，可台岛和日韩呢？我们华星在台岛有六家分公司，在日本有合作发行商，这些渠道金声唱片吃不下来的，沈知薇要扩大海外版图，光靠一个黄百鸣够吗？”
他摆了摆手：“去约，哪怕条件差一些都行，总比在外面干看着别人吃肉强！”
阿杰应声出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港岛另外几家唱片公司也看出了这档节目的有利可图之处，还有黄百鸣那死对头和知觉影视公司合作的事。
宝丽金港岛分部的区域方总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份披露《华夏之声》录制模式的报纸。
“全民投票，”方总监嘟囔着这四个字，“全民投票选歌手，这个沈知薇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在唱片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歌手选拔赛，电台选秀、歌厅驻唱比赛、唱片公司内部试音会，可从来没有一个节目把决定权交给观众的，更没有一个节目敢在电视上全程直播海选过程的。
这个沈知薇胆子太大了，可方总监越琢磨越觉得这招高明，全民投票意味着全民参与，全民参与意味着全民关注，全民关注意味着天量的广告收益和品牌曝光，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而金声唱片那个老人精黄百鸣，显然早一步看出了这里边巨大的利益。
方总监立刻安排秘书约沈老板：“既然金声唱片已经抢先投资了，我们也不能再慢一步，得赶紧跟进，哪怕拿不到金声的条件，能参与一部分海外发行也行，东南亚的渠道我们不比金声差。”
新艺宝唱片的老板李老板更干脆，直接第二天就到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亲自登门拜访。
短短几天之内，沈知薇的会客室里前后接待了不下七家港岛唱片公司的负责人，每个人进门说的第一句话都是“沈老板，听说《华夏之声》还有合作名额？”
最终，她再选择了三家合作，毕竟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港岛、台岛、东南亚、樱花国、泡菜国的发行渠道分别交给了不同的唱片公司，每一家都拿到了自己最擅长的地盘，同时每一家都无法独占全局。
加上此前金声唱片的港岛和整体海外发行权，《华夏之声》的海外发行网络在正式开拍之前就已经铺满了整个亚洲市场。
这招以渠道换资源的策略，让知觉影视在几乎没有额外投入的情况下，一口气搭建起了覆盖全亚洲乃至欧美的音乐发行网络。
消息传开后，港岛唱片圈的大佬们在私下聚会里频频摇头感叹，人家沈老板这一招漂亮啊，只需要花一个节目就借着他们之手把亚洲渠道收拢在手里，哪怕吃不下全部，也是从零到有的打开了渠道，但是他们知道也还是捏着鼻子上车，毕竟有钱不挣是王八。
*
宣传攻势持续了半个月，节目连影子都还没见着，可《知觉影视报》的销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报纸的周发行量从原来的两百一十万份飙升到了四百三十万份，直接翻倍了。
知觉影视广告部这段时间更是热闹得快要炸开了锅。
广告部总监付大山从周一开始就没有准时吃过一顿午饭，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三摞半尺高的名片和商务函件，桌面已经完全看不见木纹了，电话听筒被他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一边接着广告商的电话一边翻看合同草稿。
上一回这么忙还是《问天》首播后，可这次比《问天》那阵子还要夸张，去年《问天》在央视首播的时候，知觉影视同样放出了一批广告位，当时很多广告商还在观望，觉得修真题材太冷门了，万一收视率扑了广告费就打了水漂，犹犹豫豫拖了好几天没签约。
结果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问天》首集收视率直接破了百分之五十，第二集更是飙到百分之五十五，而广告位早被出手快的同行抢光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竞争对手的广告在《问天》里插播，品牌知名度蹭蹭地往上涨，季度营业额暴增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而自己家因为慢了一步，只能干瞪眼，那个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沈导演上次的《问天》我们错过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错过了，”京市一家日化公司的市场总监亲自飞到深市，堵在知觉影视的会客室里，死活不肯走，“你们开价，只要合理，我当场签约。”
海市一家家电品牌的老板更夸张，直接让秘书带着公章和支票簿坐在广告部门口等着，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三点，中间让秘书出去买了两个面包对付了午饭，就为了赶在其他竞争对手前面把合同签了。
“上次《问天》的广告，我们竞争对手拿到了开场三十秒的黄金位，他们的洗衣机那个季度销量翻了一番，我们老板气得一周没好好吃饭，”秘书一边啃面包一边跟旁边等着的人诉苦，“这次他跟我说了，就算加价百分之三十，也得把前三的广告位拿下来。”
因此，吃过了大亏的广告商们这次学精了，《华夏之声》的宣传海报刚挂上安达广场的外墙，报纸上的专题报道才第一天见刊，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面对蜂拥而至的广告商，付大山也是头大，两手一摊苦笑道：“各位老板，你们别急，我们会按照出价和品牌匹配度综合评估的。”
可广告商们哪里肯等，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着，燕京啤酒说他们是国产品牌配华夏之声最契合，健力宝说他们的消费群体跟节目受众高度重叠，旁边还有十几家代表七嘴八舌说着自己产品更符合调性。
最让付大山意外的是，这次居然有外国品牌主动找上了门，索尼的华国区代表带着翻译登门拜访，索尼在华国市场刚起步，急需打开品牌知名度，他们希望成为《华夏之声》的设备赞助商，节目从海选到决赛的全部音响设备、录音设备和舞台灯光设备由索尼免费提供，条件是节目中所有设备上必须带有索尼的品牌标识，每期节目片头加十秒索尼的品牌露出。
紧接着，可口可乐的深市办事处也递来了合作意向书，他们希望成为节目的指定饮品赞助商，在海选现场和直播间都能看到可口可乐的红色标志。
付大山拿着这两份外国品牌的意向书跑去找沈知薇汇报，沈知薇翻看了一下索尼和可口可乐的条件后，对付大山说：“外国品牌可以接，但国产品牌的冠名权和头条广告位必须留给自己人，这个原则不能破。”
付大山点头记下，跑回广告部继续跟各路商家周旋，到五月底的时候，他把最终的广告招商汇总表呈报给沈知薇过目，仅凭广告预售一项，《华夏之声》在还没有开始拍摄的情况下，已经收回了预估的全部制作成本，还绰绰有余。
这一档节目的广告费在1988年的华国电视行业也是闻所未闻的，以往电视节目的广告招商都是边播边卖，播出效果好了广告商才肯追加投入，播得差了广告商就缩减预算甚至撤单，从来没有哪个节目能在开播之前就靠广告预售回本的。
消息在业内传开之后，各地电视台的人也坐不住了。
京市广播电视局的一位主任通过关系辗转联系到了林玥，试探性地问《华夏之声》有没有可能在央视同步播出。
“沈导的节目影响力这么大，如果能上央视的平台，对节目对央视都是双赢的。”主任在电话里很客气。
林玥没有当场回复，只是礼貌地说会转达沈总的意见，放下电话后她去找沈知薇，把央视的意向转述了一遍。
沈知薇听完摇了摇头：“暂时不考虑，《华夏之声》是我们自己电视台的王牌节目，首播出权不能让出去，央视想合作可以，但只能做内容合作，或者转播，正片的首播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毕竟《华夏之声》在知觉影视自己的电视台首播，观众想看就必须调到知觉影视的频道，这等于用一档节目把全国观众的收视习惯引导到了自家平台上，这个价值比任何广告费都大。
而且以后这个文化台她是想做大的，为后边的偶像团体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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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除了节目广告位，知觉影视还在十五个海选城市各设了一个地方赞助的名额，允许当地企业以赞助城市海选赛区的形式参与节目，赞助内容可以是选手餐饮、现场物料等等，赞助商可以在本城市的海选现场获得品牌露出。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各个城市的本地企业可谓是炸开了锅。
重庆赛区的火锅老板们全出动了，德庄火锅的刘老板第一个打电话来，说他要赞助重庆海选赛区的全部选手用餐，每人一顿正宗重庆火锅，牛油锅底管够，毛肚鸭肠随便涮，费用他全包了，条件是在海选现场挂德庄火锅的横幅，选手吃火锅的画面要上电视。
其他火锅的老板听说德庄抢了先手，也坐不住了，纷纷加码，说他家火锅不光管饭，还会在海选场地外面搭一个免费试吃的火锅摊位，让排队等候的观众也能免费吃上一碗。
还有一个火锅的老板更绝，打电话过来直接问：“我能不能在评委桌上摆一锅火锅？评委边吃火锅边点评，多有重庆特色。”
负责重庆赛区对接的业务员小李听了哭笑不得：“老板，评委吃着火锅嘴巴辣得通红，怎么点评啊？”
那位老板沉默了两秒，改口道：“那微辣行不行？”
小李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心想本地企业为了争这个名额，手段也是五花八门。
最后重庆赛区的赞助花落德庄火锅，刘老板拿到消息后在自家店里摆了三桌庆功宴，把店里的厨师长和几个大堂经理叫到一起，举着酒杯得意道：“以后我们德庄火锅就是《华夏之声》重庆赛区的官方指定火锅了，全国观众都看得到我们的牌子！”
蓉城赛区还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赞助商，蜀绣传承人刘师傅，刘师傅今年五十多岁，做了几十年蜀绣，手艺在蓉城首屈一指。
他找到知觉影视蓉城赛区的联络处，他愿意免费为蓉城海选赛区的冠军选手绣制作一件蜀绣演出服，作为晋级全国赛的礼物，条件是在电视上介绍这件演出服时提到“蜀绣”二字。
刘师傅跟联络处的工作人员解释说，蜀绣是国家的一种文化遗产，可现在没有多少人了解，他希望借着这个节目让全国更多人了解蜀绣。
联络处的工作人员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把这个方案报给了深市总部，总部的回复很快，同意了。
沈知薇在方案批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传统文化推广，免收赞助费用，给刘师傅安排一个两分钟的专题介绍环节。
刘师傅拿到回复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这位沈老板会免收他的赞助费用，还额外给了两分钟的专题时间，他对着联络处的工作人员连连鞠躬道谢，嘴里说着“沈老板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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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宣传搞得如火如荼，海选城市的舞台也在慢慢搭建中，知觉影视原本准备了大几十万预算在舞台搭建中，没想到最后这钱完全用不上。
蓉城安达广场门口，自从海报短片宣传挂上去后，那人流量是倍增。
蓉城市旅游局吴局长站在广场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今天原本是来安达广场买双皮鞋的，结果皮鞋没买成，被门口的人潮吸住了脚。
他看了五分钟，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拨了三轮了。
第二天一早，吴局长把局里的科长们全叫进了会议室，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谁去看过安达广场的《华夏之声》报名现场？”
宣传科的小邓举了举手：“吴局，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排队报名的人绕了广场好几圈不止。”
“好几圈，”吴局长重复了一遍，继续道，“你们看看，这个歌手节目还没开始录呢，报名就排了好几圈了，等正式开播以后你们想想会是什么场面？知觉影视的电视台全程直播，到时候全国几亿人盯着电视看。”
几个科长互相看了看，还没接上话，吴局长又继续道：“蓉城是十五个海选城市之一，海选要搞好几天，我问了一下，知觉影视那边正在找人做场地布置和舞台搭建，”吴局长顿了顿，目光扫了在座的人一眼，“这个活儿，我们旅游局接了。”
规划科的老陈愣住了：“吴局，场地布置这跟咱们旅游局有什么关系？”
吴局长哼了一声：“关系大了，你想想，海选现场电视台要直播吧，镜头对着舞台拍，到时候那一大片背景，如果印上我们蓉城的武侯祠、都江堰、青城山，全国观众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比赛的时候，顺带就把我们蓉城的旅游景点看了。”
“你们想想，这得有多少人看到我们的景点宣传？到时候我们只需花三五万块钱布置一个场地，换来的是全国几千万人看到的蓉城旅游广告，这笔账你们给我算算，划不划算？”
小邓第一个反应过来：“吴局，你这个主意太牛了，那是非常划算啊！”
老陈也回过味来了：“三五万块钱在央视投一条广告都不够，可要是搭在海选现场，全国直播好几天，曝光量可比我们平时大几十万投的广告还要值。”
吴局长点头继续道：“况且，你们想想人家知觉影视沈老板哪次搞的电视剧活动没有热度？张家界你们知道吧，看看人家张家界现在什么样。”
众人一听到张家界，纷纷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自从去年知觉影视拍的《问天》播出后，张家界从一个连本省人都叫不上名字的穷山沟，一夜之间变成了全国游客追捧的旅游胜地。
外地游客蜂拥而至，单单1987年后两季度，大庸县旅游收入同比增长超过十四倍，张家界景区单月接待游客量突破三万人次，门票收入和周边餐饮住宿交通更是呈现一个恐怖的发展。
山上的旅社从三家扩到了二十多家，山脚下的村民把自家堂屋腾出来改成小旅馆，一晚上收两块钱住宿费，照样天天客满。
卖山货的摊子从村口一直摆到了上山的石阶旁边，竹编的篮子、晒干的蕨菜、土法酿的米酒、刻着“问天”两个字的竹筒水杯等，全成了抢手货。
大庸县当年的全县GDP增速更是排到了全省县第一，一个山区小县的经济指标比省内好几个平原地级市的GDP还漂亮。
这件事在全国各地的旅游系统内部引发了相当大的震动，各地旅游局的人凑在一起开会、培训、交流，话题绕来绕去都会绕到张家界上面，语气里羡慕和眼红各占一半。
谁都明白，大庸县这波红利，就是知觉影视那一部电视剧带来的，虽然他们不能像大庸县那样，但是蹭一波热度喝点汤还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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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跟蓉城旅游局吴局长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在知觉影视公司海选现场刚开始搭建时，公司就收到了一封封从十五个海选城市寄来的旅游局涵信，都是说由他们旅游局布置当地的海选会场，只需要节目到时候把他们现场的布置完完整整拍进去就行了。
沈知薇收到这些涵信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这个发展她属实也没料到，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便同意让每个城市自己布置海选会场，知觉影视公司做最后的安全验收。
谁都没想到的是，各地旅游局接下场地布置这件事以后，事情的发展完全往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脱缰狂奔。
最先点火的是武汉，武汉旅游局的方案报上去以后，分管文化的副市长看了一眼效果图，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就这？蓉城搞的是川剧变脸和竹编舞台装饰，我们就摆个黄鹤楼小模型？格局小了。”
副市长这句话传回旅游局以后，全局上下连夜改方案。
改完的版本里，舞台背景板从平面喷绘升级成了立体浮雕，黄鹤楼的轮廓用木雕镶嵌，两侧点缀长江大桥和东湖荷花的水墨画，舞台前沿的装饰台上摆着热干面、豆皮、鸭脖的微缩模型，上面标注着“武汉味道”四个字，预算从四万涨到了八万。
消息传到蓉城，吴局长听说武汉搞了立体浮雕，坐不住了，拍着桌子对老陈说：“加预算，我们也搞立体的，把都江堰的水利工程做成微缩沙盘摆在舞台旁边，让全国观众看看什么叫两千年前的工程奇迹。”
老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吴局，预算加到多少？”
“十万以内，”吴局长咬了咬牙，“十万花出去，换来的曝光值几百万，这笔账值了。”
西安听说武汉和蓉城都在加码，旅游局长老马连夜召集开会，拍板决定在舞台背景上搭建一面微缩古城墙，城墙上插着印有“西安欢迎你”的旌旗，舞台两侧各放一尊兵马俑的仿制品，真人大小，用陶土烧制。
广市也不甘落后，大手一挥，舞台背景板做成了骑楼街的立面造型，两层骑楼的阳台上挂着红灯笼，舞台左侧放了一艘木质龙舟的模型，右侧搭了一个凉茶铺的微缩场景，连铜壶和瓷碗都是真的。
沈阳旅游局的东北大哥更是豪横，直接请了沈阳故宫博物院的工匠做了一套微缩宫门，红漆金钉，往舞台后方一摆，气势立刻压住了。
其他市听了也不甘落后，想想到时候节目一播，就他们市布景看起来最寒酸，那怎么行，他们还要不要面子了，纷纷加码大建场地，势必要比隔壁市好。
随着各地媒体对本市的海选场地布置方案做了详细报道，附上了效果图，这场较量从旅游局内部很快蔓延到了市民群体中。
市民们一看，好家伙，别的城市搞得这么花哨，那他们市也不能输啊！
武汉的个体户老板们自发凑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两百个红灯笼送到旅游局，说要挂在海选现场入口的通道两侧。
蓉城的茶馆老板联名写了一封信给旅游局，提出在海选现场外围搭一个免费茶歇区，由他们提供盖碗茶和蓉城小吃，让外地来的评委和选手感受蓉城的茶文化。
西安的退休书法家协会更是主动请缨，要为海选现场写“华夏之声&#183;西安赛区”的巨幅书法横幅，让他们感受西安文化底蕴的大气磅礴。
一时之间各市的市民也纷纷出动了，这种关乎他们市集体脸面的事绝对不能落后！
城市之间的暗中较劲，很快从旅游局和市民层面蔓延到了媒体。
各地的报纸编辑们嗅到了热度的味道，纷纷在娱乐版头版上给本市的海选站台吆喝，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措辞一个比一个嚣张，隔空喊话的火药味十足。
打响第一枪的是《长江日报》，文化版头条刊出一篇报道，标题：“武汉黄鹤楼下选歌王，江城儿女不输人！”
正文里写道：“武汉，九省通衢之地，码头文化孕育了无数好嗓子，从汉剧到楚剧，从码头号子到江城民谣，武汉人天生会唱！我们有理由相信，从黄鹤楼下走出去的歌手，一定能唱响全国！”
文章见报当天，武汉市民奔走相告，街头巷尾的早餐摊子上人手一份《长江日报》，骄傲无比：“看到没有？还得是我们九省通衢之地，到时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长江日报》的标题隔天就传到了蓉城，《成都晚报》的编辑看完以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天下午就赶出了一篇稿子：“天府之国出歌仙，蓉城赛区舞台惊艳亮相！”
正文开篇就暗戳戳地回了武汉一句：“华夏之声蓉城自然当仁不让，作为天府之国的心脏，两千三百年前的智慧与两千三百年后的歌声在同一个舞台上交汇，这份底蕴，放眼全国海选十五城，有几个能比？”
蓉城市民看了报纸乐开了花，茶馆里的老头子们端着盖碗茶互相传阅，有人拍着大腿说：“说得好！两千三百年，哪个城市比得过？”
西安坐不住了，心想论文化底蕴你们都是新兵蛋子差得远呢，《西安晚报》在文娱版上甩出了一记重拳：“十三朝古都唱新声，兵马俑为歌手站岗！”
正文语气极其骄傲：“蓉城说两千三百年？西安笑了。西周、秦、汉、隋、唐，十三个朝代在这片土地上建都，三千年的文明积淀，不用多说。本次海选舞台，两尊按原比例复刻的兵马俑将矗立于舞台两侧，为每一位登台的选手壮胆，站在兵马俑旁边唱歌，全国独此一家！”
广市没有跟北方城市硬碰历史底蕴，《羊城晚报》的编辑选了一个巧妙的角度切入：“食在广市，歌也在广市！骑楼台上飘出岭南好声音！”
正文实在：“别的城市比历史、比古迹，广市比什么？比生活。海选舞台搭成骑楼街的模样，红灯笼挂满阳台，凉茶铺冒着热气，龙舟搁在台侧。来广市赛区参加海选的选手，唱完歌下来就能喝一碗凉茶、吃一盘虾饺，唱得好不好另说，胃口绝对给你照顾好。广市人做事讲一个字：实在。”
广市市民看了笑得前仰后合，报纸当天加印了两次，沿江路上的报摊老板朝路人吆喝：“华夏之声来我们广市，绝对让你们吃到撑！”
沈阳的《辽沈晚报》编辑看了南方各城市报纸的报道以后，气得直拍桌子，凭什么全是南方城市出风头？
《辽沈晚报》紧跟着用了足足半个版面：“关外好儿女，开嗓震九州！沈阳赛区要让全国听见东北的歌！”
正文写得热血沸腾：“南方的兄弟姐妹们比古迹、比美食、比烟火气，我们沈阳比什么？比嗓门！东北人说话嗓门大，唱歌嗓门更大。沈阳赛区的舞台背景是按沈阳故宫宫门原样缩建的，红漆金钉，皇家气派，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二十人的秧歌队，海选当天在广场门口扭秧歌迎接全国来宾。来沈阳参加海选，保证你感受到东北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别的城市给选手喝凉茶，我们给选手炖酸菜，管够！”
这篇报道传到南方以后引发了一片笑声，广市人说“酸菜配虾饺，倒也新鲜”，蓉城人说“火锅也可以安排上”，武汉人说“热干面表示不服”。
就连海市也下场了，《新民晚报》文化版：“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海市赛区静候八方好声音。”
正文没有跟任何城市互怼，但暗戳戳的：“十五个赛区各有千秋，海市赛区不争第一，只做最好。舞台设计由专业团队操刀，外滩、豫园、龙华塔三大地标元素融入舞台立柱，简洁大气，国际范十足。海市欢迎全国各地有梦想的年轻人前来一展歌喉，这座城市从来不拒绝有才华的人。”
这篇报道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一句“国际范”就把其他十四个城市压了一头，海市人看了报纸满意地嘬了一口咖啡，心里想的是，急什么，让他们先吵，我们海市是大都市，不急。
一时间，十五个城市的报纸你来我往，隔空交锋了整整一周，每天都有新的标题冒出来，市民们拿着本地报纸跟外地朋友打电话互相炫耀：“你们那儿的舞台什么样？我跟你说我们这儿的……”
一时间在全国角落，关于“哪个城市的海选舞台最漂亮，哪个城市歌喉最好”的争论此起彼伏，《华夏之声》还没有正式开播，十五个城市的市民已经先替各自的城市吵上了。

第104章
某市一栋两层居民楼里， 牧筝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的黑色碎片，七八块唱片碎成了渣。
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拼了半天拼不回去， 这是郑重地的专辑， 港岛原版， 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从音像店淘回来的，老板看她年纪小还多收了她五块钱，她愣是咬牙掏了。
客厅里传来牧大宝得意的笑声， 六岁的小胖墩正趴在沙发上吃果冻，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嘴边沾着橘黄色的果冻渍， 丝毫没有自己做了坏事的愧疚。
牧筝抱着碎片冲出房间，把碎片往牧大宝面前一摔：“你踩的， 你给我道歉！”
牧大宝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嘴一撇：“踩就踩了，怎么啦？我妈说了，你房间的东西都是我爸买的，我爱踩就踩。”六岁的孩子把“我妈说了”四个字挂在嘴边，脸上毫无惧色。
牧筝胸口一团火直往上蹿， 看着这个讨人厌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嘴脸， 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直接把小胖墩扇得从沙发上滑下去， 屁股砸在地板上。
牧大宝愣了两秒，随即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妈妈！姐姐打我！姐姐打我！”
厨房里正在炒菜的林丽芬听到哭声，锅铲往灶台上一丢就冲了出来，一把把牧大宝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只见宝贝儿子左脸颊上红了一片，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林丽芬倒吸一口凉气，搂着儿子心疼得直哆嗦，扭头冲牧筝尖叫：“牧筝你疯了是不是？！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疯子！”
牧筝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十七岁的姑娘浑身上下透着股野劲，她朝地上的碎片一指：“你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他把我的唱片全踩碎了，让他道歉！”
“唱片？”林丽芬哼了一声，“几块破唱片你就动手打人？大宝才六岁，你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打六岁的孩子，你好意思？”
她抱着牧大宝往主卧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大国，牧大国你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
牧大国听到吵闹声皱着眉头从主卧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
林丽芬抱着大宝迎上去，把孩子脸上的巴掌印往他面前一送：“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女儿干的好事，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呜呜，我的儿子年纪这么小你大女儿也下得去手！”
牧大国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红印，扭头瞪向牧筝：“你打大宝了？”
牧筝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来：“他把我唱片踩碎了，我让他道歉他还挑衅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唱片？”牧大国重复了一遍，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几块破唱片的事你就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十七了！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当的？给大宝道歉！”
牧筝的火蹭地就蹿上来了，凭什么？弟弟毁了她的东西，她教训两句倒成了她的错？永远都是这样，在这个家里无论干什么永远都是她的错，她攥紧了拳头：“我不道歉，要道歉也是他先道歉！他踩坏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牧大国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忤逆他，他倒腾建材起家，后来又开了歌舞厅，兜里有了钱脾气也跟着涨，在家里说一不二。
这大女儿最不得他喜欢，越长大越不服管教，脾气犟得像头驴，偏偏学习还差得一塌糊涂，整天在外头混，搞一头乱七八糟的爆炸头，脸画得跟唱大戏似的，活脱脱一个小太妹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更火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在这里跟谁横呢！你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花的我的钱？你买唱片的钱哪来的？还不是老子给的！有本事你别花老子的钱啊，有本事你跟你那个妈一样给老子滚！”
牧筝眼眶泛红，她妈当年是怎么走的？还不是因为牧大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跟歌舞厅里的女人搞在一起，把林丽芬领回家，她妈分了一半家产走了，走时没带她走。
他们离婚的时候牧筝才十二岁，妈妈走的时候她站在楼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从头到尾没哭，她恨她妈不带她走，但更恨眼前这个男人。
林丽芬在旁边抱着大宝，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国你看看，你对她多好啊，吃你的喝你的，学习学不好就算了，还天天在外面混，你说说哪家的女孩子搞成这个样子？你再看看我们欣怡，年年全班第一，从来不让大人操心。”这些话她说了几百遍了，每一遍都像刀子往牧筝心上捅，偏偏牧大国每次都吃这一套。
果然，牧大国听了林丽芬的话脸更黑了，手指戳着牧筝的方向：“你听听！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你妹妹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整天不学无术，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丢不丢人？老子在外头做生意，走出去人家问我你女儿干什么的，我都没脸说！整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钱，没一点用处！”
牧筝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脯剧烈起伏，她最恨的就是被拿来跟牧欣怡比较，牧欣怡成绩好？牧欣怡听话？牧欣怡是谁生的？是牧大国跟歌舞厅小姐偷情生的！她凭什么要跟她比！
牧筝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恨恨地盯着牧大国：“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三生的女儿比！你牧大国当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二两肉出去乱搞，把我妈气走了，你有什么脸提？！”
这话一落，旁边林丽芬的脸倏地变得又青又白，她就是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小三。
牧大国的脸也是从红涨到了紫，还没谁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
牧筝可没打算管他们什么脸色，扬着下巴继续开炮：“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儿子踩别人东西还挑衅，跟你一个德性！还有，你别忘了，我今年十七，未成年！法律规定你有义务养我，你不养我，我上公安局告你！你的钱？呵，你的钱我就是要花，怎么地！”
牧大国被她噎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在建材圈和歌舞厅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叫一声牧老板？到了自己家里却被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管不住裤腰带，还威胁要去找公安？
牧大国一把掀翻了茶几，玻璃杯、遥控器等哗啦啦全砸在地上，大步朝牧筝冲过来：“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牧筝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扫了一圈客厅，她可不会傻站着等挨打，十二岁以后她就学会了，在原地乖乖等着挨打才是最傻的，躲和打回去才是硬道理。
牧大国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牧筝矮身一闪，顺手抄起旁边的落地镜子就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镜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林丽芬尖叫起来：“我的镜子！”
牧筝根本不理她，反手又抓起茶几旁的电话机，电话线绷直了又被她扯断，她把话机高高举起来往地上一摔，塑料壳子四分五裂，听筒滚出去老远。
“牧筝你疯了！”牧大国吼着扑过来想抓她，牧筝便灵活地绕着餐桌跑，跑到电视柜旁边，眼睛一转，双手抱起台面上的29寸彩电，咬着牙猛地往地上摔。
牧大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台彩电可是樱花国进口货，是他花了三千多块钱搬回来的，这一片的邻居都眼红得不行，他急得大喊：“住手！”
可还没他等他冲过去阻拦，那彩电已经被轰然砸在了地上，屏幕碎裂，火花溅了出来，玻璃壳子“啪哩啪哩”应声而裂，好像听到了金钱碎掉的声音。
“我的电视！”林丽芬的惨叫比牧大宝的哭声还响，她心疼得浑身发抖，那可是三千多块啊，这个死丫头真敢砸，“牧大国快拦住这个疯丫头！”
可牧筝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她又三两步冲到了厨房，一把拉开冰箱门，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牧筝双手抓着冰箱门边框，身体往后一仰，使出全身力气把冰箱往外拽。
双开门的大冰箱晃了两下，轰隆一声倒在了厨房地板上，里面的瓶瓶罐罐鸡蛋蔬菜水果滚了一地，玻璃瓶碎了好几个，酱油醋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敢踩我的唱片？”牧筝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汗珠顺着额角滴下来，她又顺手拿起流理台上的一个铁盆猛地朝客厅砸过去，正好砸在了一个落地扇身上，落地扇应声倒地，扇叶转了两圈就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敢踩我的唱片？行，我就把你们的东西砸光，呵，牧大国你不是有钱吗？！”
“牧筝，你给我住手！”牧大国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这个女儿生吞了，只是他这些年犬马声色，跑几步就喘气，还真没有牧筝灵活，怎么也抓不到她。
她一边躲着牧大国伸过来的手，一边见什么砸什么，餐桌上的玻璃转盘被她掀到地上摔成八瓣儿，碗柜里的瓷碗被她一摞一摞地往外扒拉，噼里啪啦碎了一厨房，案板菜刀锅勺通通扫到地上。
她又折回客厅，一脚踹翻了电视柜旁边的录音机，录音机飞出去撞在墙上，磁带盖弹开来，磁带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带子。
林丽芬已经崩溃了，抱着大宝蹲在角落里又哭又骂：“疯了！疯了！你看看她！牧大国你还不抓住她！她把家都要拆了！我的电视！我的冰箱！我的碗！”
她的嗓门拔得老高，嘴里翻来覆去地叫唤着，心疼得直跺脚。
怀里的牧大宝也不敢哭了，看着大姐这个疯样吓得直哆嗦，直往林丽芬怀里躲，生怕他姐记起来他。
牧大国追了半天没追着，这个死丫头跟猴子一样灵活，他绕桌子往左她就往右窜，他往右堵她就从厨房门溜出去，气得他直喘粗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着满地狼藉吼道：“你给老子等着！白眼狼！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牧筝灵活地跑到玄关处，回头扫了一眼客厅的惨状，碎玻璃、碎瓷片、倒在地上的冰箱和彩电、满地的酱油和鸡蛋液，整个家跟被炸过一样。
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的狼狈样，感觉心情都舒畅了很多，她朝牧大国啐了一口：“你骂我白眼狼？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完一把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刚没冲几步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牧筝什么也没说，侧身从牧欣怡身边走过去，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牧欣怡被撞得晃了一下，站稳之后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看了一眼牧筝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了家门。
屋里一片狼藉，牧大国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碎玻璃，脸涨得紫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白眼狼！养了个白眼狼！跟她妈一个德性！”
林丽芬也气得嘴歪：“就说了嘛，我早就说过这丫头迟早要闯大祸的，你看看现在，电视砸了冰箱砸了录音机也砸了，那得多少钱啊！败家子！”
牧欣怡换了拖鞋，好像没看到这一地狼藉似的，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渣往自己房间走。
林丽芬余光扫到她，赶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欣怡你回来了正好，看看大宝，他被你那大姐打了一巴掌，脸都肿了，可怜样的。”
牧欣怡平静地把胳膊从林丽芬手里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弟弟，淡淡道：“妈，我没空。”
林丽芬的脸拉了下来：“你怎么没空？你刚放学回来怎么就没空了？你姐把家砸了你看不见？你弟弟被打了也不关心一下？”
牧欣怡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学习，如果我学习不好，你拿什么把牧筝踩下去？”
林丽芬听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因为牧欣怡说的是实话，牧欣怡每次考试的成绩单就是她手里最趁手的武器，拿到牧大国面前一亮，“你看看你大女儿再看看我闺女”，牧大国立马就会多给她一笔家用。
牧欣怡的成绩好，是她在这个家里踩着牧筝争脸争钱的筹码，但现在这层脸面被十六岁的女儿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让她一时梗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恼，只能恨恨地甩开女儿的手，嘟囔了一句：“生了个只会读书的木头，连弟弟都不肯看一眼。”
牧欣怡没理会她的话，脚步不变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
门外的骂声还在持续，一会儿是牧大国的“白眼狼”，一会儿是林丽芬的“我的电视”，牧欣怡翻到了物理课本六章，开始看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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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筝冲出居民楼，站在街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那个家，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人民南路和嘉宾路的交叉口，对面马路边蹲着四五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清一色的爆炸头和花哨衣服，有染黄毛的有染红毛的，裤腿肥得能当裙子穿。
领头的一个瘦高男生远远看到牧筝，站起来朝她挥手：“筝姐！来来来，今晚去溜冰场，刚开了新场子，五块钱一个人！”
牧筝扫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她又不傻，每次跟这帮人出去玩，吃饭她掏钱，喝汽水她掏钱，溜冰她掏钱，连打台球都是她结账，一群人围着她“筝姐筝姐”叫得亲热，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她手里的钱都是从牧大国每月给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才不会花在这群只会蹭吃蹭喝的货身上，她摆了摆手：“不去，没钱。”
瘦高男生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黄毛拽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走了，没看到筝姐今天看起来脸色很差吗？”
其他人听了看了一眼，还真是，缩回了脚，他们筝姐有时候人傻钱多，但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怪吓人的，关键她力气还贼大，几个男生还打不过她，几个黄毛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地朝另一个方向撤了。
牧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街头人来人往，她顶着一头爆炸卷、画着浓重的蓝紫色眼影、穿着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的牛仔裤，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老娘”四个字。
路上的行人看到她都自觉地让开了道，有个带小孩的妈妈甚至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牧筝没当回事，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目光，走到东门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远远就看到前面安达广场门前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人，广场外墙上挂着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牧筝停下脚步，被人群和海报吸引了注意力，她挤到海报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五个评委的照片，她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第二张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一头不羁长发，抱着吉他，脸上的表情桀骜不驯，照片下面印着三个字：郑重地。
牧筝的眼睛猛的瞪大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看错，就是郑重地，港岛摇滚天王郑重地！
郑重地是她的偶像，她收集了一堆他的唱片，房间墙上也全贴满了他的海报，他的每一首歌她也全都会唱。
牧筝把海报内容看了一遍，华夏之声，唱歌比赛，她此时回想起牧大国那些谩骂，还有邻里明里暗里对她的鄙夷，她咬咬牙，她要去报名，要去唱歌，亮瞎那群人的狗眼！
她往广场入口方向看过去，报名的队伍从广场里面排到了门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几百号人，她又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报名条件，“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华国公民均可报名参加”。
她转身往报名队伍的末尾走去，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瞪回去，吓得那人赶紧转过头去了。
排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轮到牧筝，负责登记的小哥正在埋头填表，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顶着爆炸头画着蓝紫色眼影的姑娘，抱着双臂，表情凶得很，一副大姐大的气势，小哥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
牧筝立刻瞪了过去：“看什么看  ？没看过混混报名啊？怎么，混混不能参加？”
小哥被她凶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拿起笔：“不不，可以，可以参加，大姐，姓名，年龄？”
“牧筝，十七。”她报完名字和年龄，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小哥写字的笔一顿，心想这小姑娘还没成年啊，那气势倒是足得很，他飞快地在表格上填好，又翻了一页核对须知，抬头问道：“麻烦身份证拿一下，登记一下号码。”
牧筝听到这话表情僵住了，她的身份证在牧大国手里，她咂了一下嘴，心里暗骂了一声。
“还要身份证啊？”牧筝问了一句，有些不甘。
小哥立刻点头：“对，要核实身份，带了的话就现在登记，没带的话明天再来也行，报名时间还有好几天。”
牧筝抿了抿嘴，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可也不能跟人家工作人员较劲，人家也是照章办事，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在外面又晃了几个小时，买了两个肉包子啃了，在路边的石凳上坐到夜里十一点，等到周围的店铺都陆续关了门，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她才站起来往家里走。
凌晨十二点刚过，牧筝熟练地爬上房子旁边的大树，三两下爬到了她二楼的房间，利落地翻进阳台，打开没关严实的窗走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房间，找出一个大包把郑重地的唱片海报全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又收拾了几套衣服，然后拿起挂着的吉他背在身上，走出房间往书房去，牧大国一般把东西藏在书房里。
进了书房，牧筝先翻了书桌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半天没找到身份证，她又去翻书柜上的铁皮盒子，也没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底下的保险箱上，灰色的铁壳子，大概一尺见方，上面有一排数字转盘。
牧筝蹲下来试着拨了几组数字，牧大国的生日，不对。牧大宝的生日，也不对。牧欣怡的生日，也不是。
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果然也不对，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牧大国怎么可能用她的生日当密码，她有些烦躁地拍了拍保险箱。
“888888。”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牧筝被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牧欣怡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
牧筝压低了嗓门没好气道：“你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牧欣怡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保险箱密码，888888。”
牧筝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密码？而且牧大国怎么会取这么俗的密码？六个8，发发发发发发？”
她嘴上吐槽着，手却已经按照牧欣怡说的在转盘上拨起来，8、8、8、8、8、8，最后一个8拨完，咔嚓一声，保险箱弹开了。
牧欣怡靠在门框上，淡淡地开口道：“牧大国就是这么俗气。”
牧筝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然觉得她说的话挺有道理，呵，牧大国可不就是这么俗气。
她回过头去翻保险箱，里面摞着一沓红色存折、几本证件和好几扎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
她飞快地翻了翻证件，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过塑的黑白照片，那照片是她十五岁时照的，板着脸凶巴巴的。
把身份证揣进裤兜里，牧筝又看了一眼保险箱里的现金，大几扎现金，每扎至少上千块，她伸手毫不客气地拿了好几扎。
牧大国他不是说她花的都是他的钱吗，行啊，那她就再多花一点，她把钱往包里一塞，正要合上保险箱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保险箱里利索地抽出了另一沓钱。
牧筝张大了嘴，侧头看向牧欣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保险箱旁边，那拿钱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毫无心理负担，牧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牧欣怡把钱收好揣进睡衣口袋里，看了她一眼：“有得拿，为什么不拿。”
牧筝被噎住，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平时她这便宜妹妹可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会做这种事。
她心里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牧欣怡也只是比她小一岁而已，是牧大国出轨和林丽芬生的，光是想到这层关系牧筝就觉得膈应。
可偏偏牧欣怡从来没有像林丽芬一样主动找过她的茬，在这个家里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冷淡，碰面了不说话，擦肩了不打招呼，各过各的。
牧筝收回思绪，站起身，提着东西往门外走，在经过牧欣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我可不是挑拨离间啊，你那个妈看起来也没多爱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嘴贱，她跟牧欣怡又不熟，干嘛说这种话，人家和林丽芬可是亲母女，也许人家还嫌她多事呢。
她想着准备加快脚步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我知道。”
牧筝愣住了，她预想了好几种她的反应，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说出“我知道”，平静地承认亲生母亲没多爱她。
牧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再多也不合适，她没有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身后牧欣怡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没有多爱她，林丽芬那种人，爱的永远是自己，然后到她的宝贝儿子，她对她可有可无，不过是她争宠的工具而已。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她有时也想像她那个姐姐这样那么勇敢、肆意。
*
西北，甘省下的某个村子余家坪，住着二百来户人家。
五月底，村口打麦场边上蹲了五六个汉子，手里捏着搪瓷碗喝水歇脚，正说着闲话，山坡上忽然飘下来歌声。
老赵头先竖起了耳朵，扭头朝山上望了望，咧嘴笑道：“余家老二又在山上唱歌了？”
马六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天天唱，别说唱得还真好听。”
蹲在最右边的刘大牛把搪瓷碗往地上一墩，摇着头说：“老二也是个老黄牛，也就唱歌这么点乐趣了。”
几个汉子听了都不吱声了，要说老黄牛，余家坪哪家都有，哪个村子都有几个闷声干活不吭气的老实人，可要论老黄牛中的老黄牛，非余家老二余水生莫属。
余家在余家坪算得上大户，余老汉和老伴生了五个儿子，大儿子余水根、二儿子余水生、三儿子余水旺、四儿子余水利、五儿子余水财，名字取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五个儿子里，老大余水根占了个“长”字，在家里说话最有分量，老三余水旺嘴甜腿勤快，从小就讨老汉和老伴的欢心，老四老五虽然排行靠后，可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孩子一茬一茬地生，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唯独排行第二的余水生，从小就不占便宜，他上头有个大哥压着，下头有三个弟弟挤着，既没有老大的权威，也没有老三的嘴皮子功夫，一张嘴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让他干活可以，让他说句好听话比登天还难。
余老汉和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偏心，好吃的好用的先紧着老大和几个小的，余水生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活脱脱一个透明人。
偏偏命运又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余水生十多岁的时候，跟老三余水旺在田间地头玩耍，两个孩子追着跑着打闹，余水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余水生一个踉跄栽倒在刚收过的麦地里，左眼正好扎在了一截硬邦邦的麦茬上。
小指头粗的断茬直接戳进了眼珠，余水生当场疼得满地打滚，嚎叫了半天才被大人发现送到公社卫生所，左眼已经保不住了。
从此余水生变成了独眼，在西北农村，身体有残缺的人活得比驴还苦，别人看他的目光自动矮了三分。
说媒的媒婆来余家一看，掉头就走，哪家闺女愿意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余家老汉两夫妻在世的时候还替他托人说过几次亲，对方一听“独眼”两个字，连面都不愿意见，余老汉老夫妻去世以后，就更没人操这个心了。
三
十多岁的余水生至今光棍一条，他的大哥余水根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三余水旺有三个孩子，老四老五也各有儿女，余家大院里侄子侄女加起来十几个，满院子的娃娃跑来跑去叫爹叫娘，偏偏没有一个叫他爹的。
既然没娶媳妇，余水生在余家的地位就越发低了，分家只分了钱地没分力气。
余水根住正房，余水旺住东厢，老四老五住西厢，都是正经的青砖瓦房，余水生分到的是猪圈旁边一间黄土垒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塞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柜。
余家兄弟嘴上说着“二哥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可好听话填不饱肚子。
真正落到实处的日子里，什么累活苦活脏活都归余水生，家里的牛归他放，柴归他劈，猪圈归他扫，连几房弟媳妇的衣裳都得他搓，他就像余家大院里一头真正的老黄牛，拉磨耕地驮东西，哪里需要往哪里赶。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账，余水生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在农村，一个独眼的光棍汉能有兄弟收留已经算不错了，至于使唤得狠了些，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打麦场边的几个汉子正聊着，山坡上的歌声渐渐近了，一个人影牵着头黄牛从山道上慢慢走下来。
余水生个头不高，身板却厚实，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蛮力把肩膀撑得宽宽的，一条麻绳牵着牛，另一只手攥着根树枝当鞭子。
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脸，右边还算端正，左边的眼窝却深深凹陷着，眼皮长年闭合，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几个汉子看到余水生过来，话头便收住了，刚才还聊得热闹的打麦场安静了下来，老赵头先开了口道：“水生啊，放牛回来了？”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马六子也跟着打招呼：“今天上山早啊。”
余水生点了点头，没多说，牵着牛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出多远，拐过村口的碾盘子，七八个小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最前面的是刘大牛家的小虎子，七八岁的娃娃，冲上来就抱住了余水生的大腿：“二叔二叔，你答应给我做的竹蜻蜓做好了没有？”
后面跟着老赵头家的丫头翠翠、马六子家的铁蛋，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全凑了上来。
“二叔，你上次编的蚂蚱我还留着呢，教教我怎么编嘛！”
“二叔，你今天在山上唱的啥歌，再唱一遍给我们听嘛！”
“二叔二叔，你能不能给我也削一把木头刀？跟上次给小虎子削的一样的！”
余水生被一群娃娃围在中间，手忙脚乱的，僵着的脸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做好了，回头给你。”
又弯腰对翠翠说：“明天二叔教你编。”
铁蛋扯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余水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青蛙递给他：“拿着玩去。”
铁蛋接过青蛙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举着草编青蛙朝其他孩子炫耀。
孩子们围着余水生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老黄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余水生拍了拍小虎子的脑袋：“行了行了，二叔先回去了，你们玩去。”
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散开，跑远了还回头朝他喊：“二叔明天别忘了竹蜻蜓！”
余水生应了一声，继续牵着牛往家走。
打麦场边的汉子们全看在眼里，刘大牛等余水生走远了，朝自家儿子小虎子招手：“过来！”
小虎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刘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凑过去教训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跟余老二混在一起，他一个独眼的光棍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一点本事，小心他教坏你，让你长大也变成个老黄牛！”
小虎子被揪得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只手去掰他爹的手指头，嘴里不服气地嚷嚷：“余二叔才不是没本事！他厉害着呢！他会做竹蜻蜓，会编草蚂蚱，还会用木头削刀子，全村就他一个人会做这些，唱歌也比你们好听多了！”
旁边几个跑过来的孩子连连点头，翠翠扯着她爷爷老赵头的袖子帮腔：“就是就是，余二叔唱歌可好听了，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
铁蛋把草编的小青蛙高高举起来：“你们看，这是余二叔给我编的，你们谁编得出来？”
刘大牛松开儿子的耳朵，不耐烦地一摆手：“编个蚂蚱算什么本事？会唱歌能当饭吃啊？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了连媳妇都讨不到，天天跟你们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们少跟他学，以后好好念书考个中专，别像他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牛！”
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会做小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几个孩子听了大人的话，撇撇嘴，不吱声了，可他们心里不服气，余二叔明明比他们的爹有意思多了，他们的爹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余二叔起码还能给他们做好玩的东西，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歌。
余水生牵着牛回到余家大院，院子里没什么人，他把牛牵进后院的牛棚，缰绳系在桩子上，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进水槽，看着牛低头吃起来，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这头黄牛跟了余家八年了，是他从犊子养大的，余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给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们还亲。
牛刚安顿好，正房的门推开了，大哥余水根站在正房门口就喊：“水生！柴还没劈呢，灶上等着用，赶紧的！”
余水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抡起斧头开始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在斧头下裂开，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三下两下就把一摞圆木劈成了细细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余水旺从东厢房晃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朝余水生这边瞥了一眼：“哥，猪圈脏得很，你有空去扫扫，臭得我家娃儿都睡不着了。”
余水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余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门口码好，然后拿着扫把和铁锨去扫猪圈，两头大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余水生蹲下去把猪粪一铲铲铲起来，装进竹筐里背到后山的粪坑倒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猪圈扫干净了，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四弟媳端着个空盆从西厢房出来，冲他喊：“二哥，还不赶紧做饭？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孩子饿得直叫唤！”
余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起身往灶房走，烧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锅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浆水菜。
饭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围着桌子稀里哗啦吃起来，也不叫他吃。
余水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人闷头吃着。
饭还没吃完，五弟余水财从桌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嫌弃地皱着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干净，我白衬衫领子上还有泥印子，你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余水生嘴里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应道：“明天重新洗。”
余水财哼了一声：“你说洗干净就洗干净嘛，多搓两下又费不了多少工夫。”说完转身回桌上去了。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唱，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也唱，只要周围没人他就唱，唱歌的时候他就是余水生，只属于余水生自己，跟余家大院里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今天晚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的频道，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含糊，断断续续的：“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余水生听到“华夏之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收紧了，攥着收音机的边缘，他前几天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全国选拔歌手的什么比赛，十五个城市海选，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会唱歌就能报名。
当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余水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今天晚上再听到阿宏说要去报名，余水生心窝子猛地一紧，阿宏说他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
梦想，余水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沉甸甸的。
他有没有梦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放牛、劈柴、扫猪圈、做饭、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谁问过他有没有梦想？
收音机里又开始放歌了，一首国语老歌，余水生听过好多遍了，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说“余二叔唱歌好听”，想到翠翠说“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也想到了刘大牛的话“会唱歌能当饭吃吗”，想到马六子说的“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想到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四个兄弟，十几口人，他伺候了半辈子，换来一间猪圈旁边的黄土屋，和几句“以后侄子给你养老”的空话。
余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左眼永远闭着，收音机搁在耳边继续播着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旋律，听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
余水生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阿宏说的“梦想”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机的电池快耗尽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咔的一声断了，余水生睁着右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屋顶。
＊
第二天早上，余家大院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四弟媳，她带着两个孩子起了床，习惯性地朝灶房方向张望了一眼，灶房里没有炊烟，锅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没有添。
四弟媳朝后院喊了两声：“二哥？二哥！”没人应。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大早上的也不做饭，一家子等着饿肚子呢。”
余水根听到动静从正房出来，皱着眉问：“水生呢？”
四弟媳摊着手：“谁知道呢，灶房是冷的，猪圈也没喂。”
余水旺也出来了，往后院方向看了看：“这老二，该不会偷懒跑出去了吧？”
五弟余水财揉着眼睛从西厢出来，不满地嘀咕：“我白衬衫他还没给我重新洗呢。”
余水根走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余水生小屋的门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板上，矮柜上的搪瓷杯还在，旧二胡竖在墙角，余水根扫了一圈：“东西都在，人没了。”
余水旺凑过来瞅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缩回脑袋：“估摸是一大早上山砍柴去了吧，要么就是去放牛了，牛棚里的牛还在不在？”
余水根走去牛棚看了看，黄牛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棚里嚼着草料，“牛还在。”
余水旺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是砍柴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一上午过去了，余水生没有回来，午饭是几个弟媳自己动手做的，做得手忙脚乱，面片揪得粗的粗细的细，汤也咸了，一家人吃得直皱眉头。
五弟媳越吃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余老二到底跑哪去了？这家里少了他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到了下午还是不见人影，余水根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脸上挂着不耐烦。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好心的村民跑来余家大院问情况。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有些担忧地问：“水根啊，你二弟该不会是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吧？他一个人上山，万一摔了跌了怎么办？要不组织几个人上山找找？”
余水根勉强应了一声，叫上余水旺三个兄弟，几个人拿了把镰刀上了后山，他们沿着余水生平时放牛的山道走了一个多钟头，翻了两个山头，沟沟坎坎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余水旺蹲在山腰上歇脚，不耐烦地嘀咕：“找什么找，这山头上又没有野猪，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估计是跑到镇上去了，天黑了自己就回来了。”
余水根站在山脊上朝四面望了望，也没什么头绪，挥了挥手：“回吧。”
四个人下了山，回到村里跟老赵头等人说了一句“没找着”，就各自回屋了。
天黑了，余水生还是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余水生像是从余家坪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老赵头坐在打麦场边摇着头叹气：“可怜的水生，怕是在山上出了事了，可他那几个兄弟，找了一趟就不找了，还是亲兄弟啊，这心也太凉了。”
刘大牛的媳妇跟邻居嘀咕：“余家那几个也太不是东西了，水生活着的时候当驴使，人没了连多找一天都不肯，这叫什么兄弟？”
马六子叼着根草棍儿蹲在墙根底下，闷声说了一句：“冷血。”
可骂归骂，也没人真去管余家的事，余家兄弟心里倒是有自己的盘算，余水生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能跑到哪里去？况且他一个独眼的残疾人，身上一分钱没有，出了余家坪连饭都吃不上，跑了也得跑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余水生会离开，在他们眼里，余水生跟院子里的牛棚、猪圈、石磨一样，是长在余家大院里的东西，搬不走也挪不动。
他们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余水生可能在山上摔进了哪个深沟里，死了。
至于余水生的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他们压根没注意过，余水生的全部家当加在一起值不了几块钱，一床旧被褥、几件破衣裳、一个破了角的搪瓷杯、一把缺弦的二胡，谁会去清点一个穷光蛋的财产？
没有人知道枕头底下曾经藏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也没有人知道余水生在深夜里听到了一个叫阿宏的年轻人说出的两个字。
余家坪的日子照样过着，山上放牛的地方再也没有歌声传下来了。
小虎子等了两天竹蜻蜓，没等到，翠翠问她爷爷余二叔去哪儿了，老赵头叹了口气，摸了摸孙女的头，什么也没说。

第105章
1988年6月1日， 《华夏之声》全国海选在十五个城市同步启动。
从京市到广市，从蓉城到沈阳，十五座安达广场前的报名长龙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成了城市里最热闹的风景，当海选正式开始的消息传出， 比报名更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来看热闹的人比参赛选手还多。
每个城市的海选现场都搭了露天舞台， 舞台后方矗着各地旅游局精心打造的特色背景板。
蓉城的都江堰微缩沙盘、西安的等比兵马俑、武汉的黄鹤楼浮雕、沈阳的故宫宫门，半个月前各城市报纸上打得火热的“舞台争霸”，如今全部落了地， 实打实地摆在观众面前。
广场四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五位明星评委的宣传语，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几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人群攒动， 大人拉着小孩，年轻人搂着同伴， 三五成群地朝舞台方向涌。
无锡赛区的海选场地设在无锡安达广场一楼的中庭舞台， 舞台背景板上镶嵌着太湖石和惠山泥人的浮雕元素，顶部横幅用烫金大字印着“华夏之声&#183;无锡赛区”，舞台前方摆着三张评委桌，铺着红布，桌上立着评委的姓名牌。
每个城市配备三名本地评委负责初选， 从报名者中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 合计七十五人进入深市的全国复赛阶段，届时，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五位明星评委才会正式登场。
城市海选阶段的评委由知觉影视从各地音乐学院、文工团和广播电台中遴选， 要求具备专业音乐素养和舞台经验，每组三人，涵盖声乐、器乐和舞台表演三个维度的评判能力。
海选为期一周，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选手按报名序号依次上台，每人三到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评委当场亮灯，三盏灯全亮晋级，两盏灯待定，一盏或零盏淘汰。
无锡评委席左边坐着无锡市歌舞团团长周美华，中间是省音乐学院声乐系的陈教授，右边是无锡电台《音乐时光》节目的主持人方明，三个人面前各摆着几瓶健力宝和一本评分手册。
舞台对面和两侧围满了观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有提着菜篮子顺路过来凑热闹的大妈，有搂着女朋友来看新鲜事的年轻小伙，有举着孩子骑在脖子上的父亲，还有专门从隔壁县坐了两个小时公共汽车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广场二楼的回廊栏杆上也趴满了人，脑袋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往下看。
上午九点正式开始以来，已经有几十组选手登过台了，水平参差不齐，有唱锡剧的退休老太太，有吊着嗓子吼京剧的纺织厂工人，有抱着二胡自弹自唱的大爷，还有纯粹来凑热闹跑上台说了段单口相声被请下去的中年大叔。
主持人是无锡电视台借调过来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知觉影视统一发放的蓝色马甲，二十五六岁，嘴皮子利索，他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朝台下扬了扬话筒：“下一组，编号0057，参赛选手钱大勇一家，家庭组合！有请他们上台！”
话音刚落，舞台侧面的帘子掀开了，一家三口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走起路来两条胳膊甩得像划船似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紧跟在后面的是他媳妇，圆圆的脸蛋，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两只手紧紧拽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剃着小平头，腮帮子鼓鼓的，被妈妈拽着走上台时还回头朝观众席扮了个鬼脸。
台下几个大妈乐了，有人喊：“哎哟，这娃娃多俊呐！”
小男孩听到夸奖，腰杆子又挺了挺，挺胸抬头站在台中央，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跟个大将军似的。
主持人小刘把话筒递过去：“钱大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一家吧。”
钱大勇接过话筒攥得紧紧的，张嘴就是浓重的无锡本地腔：“我叫钱大勇，在纺织厂上班的，这是我老婆张秀兰，这是我儿子钱小虎，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一家子都喜欢唱歌，今天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儿歌，叫《小燕子》！”
评委席上，周美华端着健力宝微微颔首，方明朝一家三口笑了笑：“好的，请开始吧。”
工作人员按下了伴奏带的播放键，《小燕子》的前奏旋律从喇叭里飘了出来。
钱大勇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的音准从第一个字就跑偏了，明明应该往上走的旋律，被他硬生生拽到了下面去，听起来像是在念经，但钱大勇毫无自觉，唱得中气十足，两条胳膊随着节拍左右摆动，幅度大得差点扫到旁边的媳妇。
张秀兰紧跟着加入合唱，她的音高比她丈夫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两个人的声部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去，像两条平行线各唱各的，张秀兰唱到“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的时候，激动地把双手往胸前一拍，头还跟着往左一歪，表情深情又陶醉，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扬，沉浸得不可自拔。
最精彩的是钱小虎，八岁的小家伙站在爹妈中间，扯着嗓子唱得比谁都卖力，小脸憋得通红，可他唱的调跟他爹妈完全对不上号，三个人三个调，三条旋律在空中拧成了一根麻花。
钱小虎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学着电视上歌星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往前一指，可惜身高不够，指到的方向是评委桌上陈教授面前的健力宝。
台下的观众已经绷不住了，前排几个大姐笑得直拍大腿，有个卖水果的大叔笑得蹲到了地上，手里的橘子滚出去好远。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脸都红了，二楼回廊上趴着看的几个小伙子更夸张，有个人笑得趴在栏杆上直锤扶手。
可笑归笑，没有人起哄喝倒彩，一家三口唱得稀烂，可他们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人笑完了又觉得暖。
钱大勇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伸手把儿子往自己跟前一搂，钱小虎顺势搂住了他爹的腰，张秀兰从另一边搂过来，一家三口抱成了一团，脑袋凑在一起继续唱，调还是跑得离谱，可三张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评委席上，方明已经笑得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直抖，周美华倒是比较克制，嘴角抿着，但眼角的笑纹收都收不住，手里的健力宝端了半天都没喝上一口。
陈教授在评分手册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台上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唱歌的样子，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调跑得，从无锡跑到苏州去了。”
一首《小燕子》唱了将近三分钟，一家三口从头跑到尾，愣是没有一句在调上，唱完最后一个音，钱大勇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个拖腔，拖得又长又歪，像拉锯子似的。
钱小虎唱完有模有样地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太猛，差点一头栽下去，幸亏被他妈一把拽住了后领子。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笑声，大家鼓掌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觉得好玩，有的是被一家三口的认真劲感染了，有的纯粹是觉得钱小虎太可爱了。
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唱得不咋样，可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真好看。”
“可不是，这一家人太逗了，看着就可乐。”
周美华拿起话筒，先朝一家三口竖了竖大拇指：“钱大勇师傅，你们一家子的精神头我很佩服，能一家三口站到舞台上来，本身就很了不起。”
钱大勇听了咧嘴直乐，钱小虎也微微昂着小下巴很自豪的样子。
陈教授接过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音准方面还需要多加练习，三个人的声部配合也要再磨合磨合，不过你们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很快乐，很好。”
方明最后补了一句：“欢迎你们以后继续唱歌，舞台永远为热爱音乐的人敞开，加油！”
钱大勇一家乐呵呵地鞠了躬下台了，钱小虎走到台阶边上又回头朝观众摆了摆手，引来又一阵笑声。
台下有人喊：“小虎子好样的！回去让你爹给你买根冰棍吃！”
钱小虎听了乐得直蹦，被他妈拎着胳膊拽了下去。
*
后台的候场区搭在广场中庭西侧的一片围挡后面，用铁架和帆布围出了一
个五十来平方的空间，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摆了几十把折叠椅，角落里有几张大桌子拼在一块，桌上放着广告商准备的健力宝、可口可乐饮料，还有几大箱款泉水和纸杯，供候场的选手休息使用。
牧筝坐在最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吉他，右手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沉音符。
她周围坐着七八个等待上场的选手，有一对中年夫妻在低声对词，有个小伙子闭着眼反复哼唱旋律，还有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看歌词本。
她从候场区的侧门缝里看了一眼台上的情况，钱大勇一家三口唱歌的时候台下笑成了一片，她撇了撇嘴，心想这也算表演？
可撇完嘴又下意识抿了一下，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是一家看起来开开心心的，曾几何时在她童年记忆中，她爸爸妈妈也会围着她看她表演，给她打配合。
牧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这把吉他跟了她两年多了，是她几年前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从二手市场淘的，吉他身上有道长长的划痕，品格上的铜丝也磨损得厉害，那是她每天都弹留下的痕迹。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吉他弦上拨了两下，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说不紧张是假的。
牧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紧张个屁，你牧筝从小到大打过多少架闯过多少祸，连牧大国三千块的彩电都敢砸，上台唱首歌有什么好怕的？
可道理归道理，胃里就是翻腾得厉害，揪成了一团，她又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外面的观众，乌泱泱全是人头，七八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舞台。
候场区里还有二十来个等着上台的选手，有几个看到牧筝的打扮在小声嘀咕，一个小伙子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同伴偷偷朝牧筝这边瞥了一眼，又赶紧缩回了脑袋。
牧筝捕捉到了他们的目光，立刻瞪了回去，两个小伙子吓得赶紧扭开头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牧筝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收回来，她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歌词和吉他谱，手指头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和弦走位，E大调、B7、升C小调，每一个换把的位置她都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
她把郑重地的《浪荡人生路》当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来练，几年了，每天至少弹唱两遍，早上起床一遍，晚上睡前一遍，风雨无阻。
台上又换了两组选手，一个中年大叔唱了首民谣，嗓子洪亮但尾音收不住，唱得台下几个老太太直拍巴掌叫好。
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上台，紧张得话筒都拿反了，在主持人帮忙调过来以后唱了首小情歌，声音细细弱弱的，跟蚊子哼哼似的，评委让她声音大一点她就更紧张了，最后红着脸跑下了台。
主持人小刘翻了一页名单，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请第71号选手，牧筝！”
牧筝听到自己的名字，呼了口气，左手提着吉他，右手把帘子往旁边一拨，大步走了出来。
黑色上衣前襟缀着好几条银色金属链子，随着步伐晃动，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露着两块皮肤，脸上化着浓重的深蓝色眼影，从眼角一直晕染到太阳穴，配上她顶着的爆炸头，整个人往台上一站，跟刚才出场的所有选手画风完全不同。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前排几个大妈互相对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家的闺女？怎么打扮成这样？”
旁边一个大叔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像个小混混，不像是来唱歌的。”
年轻人倒是反应不同，有几个小伙子交头接耳，目光羡慕地打量着牧筝身上的链子和破洞牛仔裤。
在1988年的无锡街头，这身打扮足够扎眼。
评委席上，周美华的目光在牧筝身上停留了几秒，轻轻扬了扬眉毛，陈教授放下手里的笔，打量了一圈这个姑娘。
方明倒是表情平和，朝牧筝点了点头，三个人作为海选评委，一上午看了几十组选手了，什么样的都见过，倒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姑娘的打扮大惊小怪。
周美华拿起话筒，语气和蔼：“牧筝同学你好，先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你自己，还有今天准备表演什么歌曲。”
她特意用了“同学”的称呼，面前这个姑娘哪怕打扮得再叛逆，五官也还透着稚嫩，周美华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是个孩子。
牧筝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攥了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台下几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心跳擂得又快又重，可她的脸上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下，她把话筒凑到嘴边。
“大家好，我叫牧筝，十七岁，偶像是郑重地，我今天要表演一首他的成名摇滚曲，《浪荡人生路》。”
三个评委听到她的话同时愣了一下，《浪荡人生路》？周美华和陈教授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方明放下手里的健力宝，重新打量了一遍台上的牧筝，作为长期主持音乐节目的电台主持人，方明对港岛摇滚乐坛的作品非常熟悉，《浪荡人生路》是郑重地1986年红磡演唱会的压轴曲目，在港岛乐坛被公认为华语摇滚的标杆级炫技之作。
港岛专业的音乐杂志曾经做过一期专题，把《浪荡人生路》列为“港岛摇滚十大高难度曲目”的第三名，评语是“没有三年以上的吉他功底和至少两个八度的音域，不建议尝试”。
郑重地自己在访谈里也笑着说过，这首歌他每次演唱会唱完都要灌完一大瓶水，嗓子烧得疼。
陈教授拿起话筒，斟酌着开口道：“牧筝小朋友，你确定要表演这首歌吗？”他停顿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这首《浪荡人生路》在专业领域里公认是一首极高难度的摇滚曲目，它的声域跨度超过两个半八度，从低音区的浑厚呢喃到高音区的嘶吼爆发，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过渡，对演唱者的气息控制和声带爆发力要求极高。”
陈教授又看了一眼牧筝手里的吉他，继续说道：“而且这首歌有一段长达四十秒的吉他独奏需要演唱者自弹自唱，和弦编排用了大量的速弹滑音和击勾弦技巧，节奏在进入第二段副歌之后会突然从中板加速到快板，整首歌要求表演者在台上跟随
节奏大幅度律动甚至跳跃，郑重地本人在红磡演唱会上唱这首歌的时候，整个人从舞台左侧跑到右侧，边弹边唱边跳，唱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说这是他最消耗体力的一首歌。”
台下的观众听到评委这番话也炸开了锅。
“这小姑娘要唱郑重地的歌？”
“就她？那首歌可难唱了，港岛好多歌手都唱不了。”
“搞不好是来玩票的，年纪小不懂事。”
“别说了，让人家唱嘛，万一呢。”
台上，牧筝听完陈教授的话，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两腮鼓了鼓，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一只努力保持镇定的小河豚，她把话筒举到嘴边，干干脆脆地蹦出了五个字：“是，就唱这首。”
三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周美华微微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怕是高估了自己，十七岁的小姑娘要唱郑重地的炫技之作，勇气可嘉，可唱砸了在台上多难堪。
陈教授也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她试试也好，海选本身就是给所有人上台展示的机会。
方明倒是没多说什么，他主持音乐节目多年，见过太多出人意料的选手了，有时候看走眼的恰恰是最精彩的。
周美华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放伴奏吧。”又转向牧筝，“牧筝同学，舞台交给你了，准备好了就开始。”
牧筝点了点头，把话筒夹进话筒架上，右手提起吉他，熟练地把背带挂上肩膀，左手握住琴颈，手指在品格上试了试位置。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几百号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台中央的牧筝身上，她顶着爆炸头站在话筒架后面，吉他斜跨在身前，链子从上衣前襟垂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跟年龄完全不搭的生猛劲儿。
伴奏带开始播放了，鼓点先起，贝斯线跟着推进来，铺开了整首歌阴沉躁动的底色。
前奏走了四个小节，到了吉他加入的节点，这首歌的编排要求主吉他在第五小节强势切入，用一段十六分音符的速弹扫弦撕开序幕，郑重地当年在演唱会上就是在这个位置猛地一劈弦，把全场气氛引爆的。
牧筝的右手落了下去，五根手指从高音弦扫到低音弦，力道又狠又准，吉他声炸了开来，锋利极了，紧接着她的左手在品格上飞速移动，食指和无名指交替按弦，中指在第七品和第十二品之间做着高速的击弦和勾弦，指头在琴弦上跑得飞快，每一个音符都砸得结结实实，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杂音。
评委席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的陈教授，在牧筝弹出第一个扫弦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死死盯着台上牧筝的左手。
他是声乐系教授，对乐器演奏同样有深厚的功底，牧筝弹的速弹段落，十六分音符的密度、击勾弦的清晰度、换把的流畅程度，他太清楚了，能在这个速度下弹出这样干净的音色，没有几年的苦功夫根本做不到。
周美华也坐直了身体，手里的健力宝放回了桌上，目光紧紧锁在牧筝身上。
方明的表情变化最大，他双唇微张，眉头猛地挑了起来，他在电台做了七八年音乐节目，港岛摇滚的作品他听过无数遍，《浪荡人生路》的吉他编排他太熟了，牧筝弹的每一个音都跟郑重地原版的编排严丝合缝，甚至在几处细节上的处理更加干脆凌厉。
吉他独奏段落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牧筝在最后一个长音上做了一个漂亮的推弦，音高被她稳稳地推上去，悬在空中颤了两拍，然后利落地收住，紧接着，她张开了嘴。
“浪荡天涯路，踏破千山雾……”牧筝的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低沉、沙哑、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
这嗓音跟她十七岁的面孔完全割裂开来，沧桑老辣，带着天生的烟嗓质地，每一个字都裹着火药味往外喷。
台下的反应炸了，前排几个大妈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刚才还嘀咕“小混混”的大叔把脖子往前伸了老长，满脸不可置信。
年轻人堆里有人低声惊呼：“这声音？这是十七岁？”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交头接耳，有人使劲拍了一下同伴的胳膊：“听到没有？这小姑娘嗓子也太牛了吧，一开口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二楼回廊上趴着的小伙子们也全都直起了身子，有些人还探出半个身子直往下看，想看看这嗓音的何方神圣是谁。
评委席上，在牧筝开口时，三个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按捺不住的惊喜。
方明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姑娘的音色天赋太好了，烟嗓加上摇滚唱腔，又有扎实的吉他功底，放在港岛乐坛都是难得一见的素质。
牧筝的声音在主歌部分保持着低沉压抑的基调，蓄着劲。
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了，肩膀跟着节拍左右摆动，爆炸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她的右手在吉他弦上扫出有力的节奏型，左手不断变换着和弦，嘴里唱着：“谁人与我同行，谁人看我跌倒……”，声音越来越厚，越推越高，力量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拼命往上顶。
副歌来了，伴奏带里的鼓点骤然加密，贝斯线猛地往上拔，整首歌的情绪在这个节点上陡然炸开。
牧筝的声音跟着拔了上去，从中低音区一口气冲到了高音区，嘶吼着唱出了副歌的第一句：“管他前路是生是死……”声音尖锐、粗暴、带着破碎感，像生了锈的铁链被猛地拽断，每一个字都喊得撕心裂肺。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放开了，脚步跟着鼓点在舞台上大幅度地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跳到中间，爆炸头跟着剧烈晃动，上衣上的链子乱甩。
她弓着腰弹吉他的姿势跟郑重地在演唱会上如出一辙，低着头，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双腿随着节拍弹跳。
牧筝脸上原来绷着的紧张全散了，换上了纯粹的亢奋和痛快，她在享受，享受歌曲，享受她的表演，享受她自己的舞台，享受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跟着跳。
高潮来了，第二段副歌的节奏按照编排突然加速，从中板跳到了快板，鼓点密得喘不过气，贝斯线沉到了最底，吉他的失真效果拧到了最大。
牧筝的声音也跟着拧上去了，嘶吼变成了咆哮，她整个人在舞台中央跳了起来，双脚离地，落地的瞬间右手狠狠地往吉他弦上劈了一记重扫，和弦跟着她的咆哮同时炸开：“浪荡人生路，就是我的路……”
台下彻底沸腾了，最先响应的是靠前排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听过郑重地的唱片，熟悉这首歌，牧筝一唱到副歌他们就跟着张嘴了，举起胳膊在空中摇摆，嘴里跟着喊：“浪荡人生路，就是我的路……”
声音汇进了牧筝的嘶吼里，从前排往后排扩散开去，越来越多的观众被这股劲头感染了，有的人虽然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但他们被牧筝嗓子里喷涌出来的力量带动了，跟着举起手来使劲摇晃，跟着大声呐喊。
评委席上，方明也已经坐不住了，他两只手在桌面上跟着鼓点拍节拍，嘴里也开始小声哼了起来，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在哼，赶紧清了清嗓子收住，可没过几拍又跟着唱了起来。
陈教授表面上维持着学院派的矜持，可脑袋在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点。
周美华最直接，干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两只手举起来跟着台下的观众一起打拍子，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合不拢。
三个人的目光反复在牧筝和彼此之间切换，每看一眼对方都忍不住笑着摇头，谁能想到？今天海选到第71个选手，冒出来这么一个宝贝。
牧筝把整首《浪荡人生路》从头唱到了尾，将近五分钟的歌，两个半八度的声域跨越，四十秒的吉他独奏，中板到快板的节奏突变，边弹边唱边跳的全身心投入，她一项都没落下，甚至在最后的收尾部分还加了一个郑重地原版里没有的即兴吉他花句，手指在品格上划过一串华丽的泛音，音符像水珠一样从指尖弹落，最后一个重音和弦砸下去，她的右手在琴弦上一按，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安静了大约一拍的时间，然后掌声和尖叫声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七八百人同时鼓掌，同时喊叫，前排的年轻人跳起来使劲拍手，中年大叔用两根手指头塞进嘴里打口哨，大妈们拼命鼓掌，二楼回廊上的人朝下面大喊大叫。
“好！再来一首！”
“太厉害了！我的耳朵要炸了！”
“这小姑娘牛啊，谁刚刚说人家不行的！”
喊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砸向舞台中央。
牧筝站在台中央，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爆炸头被甩得更蓬松了，深蓝色的眼影在汗水里晕开了一些，衬得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环顾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嘴角慢慢翘了上去，露出了一个得意又痛快的笑。
方明率先抓过话筒，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激动：“牧筝同学！我做了七年音乐节目，听过无数的歌手在录音室和舞台上唱这首《浪荡人生路》，能够完整唱下来的屈指可数，能够边弹边唱边跳还唱成你这样水平的，我想想，我只在郑重地本人的演唱会录像带里见过。”
台下听到这夸奖又是一阵欢呼，陈教授从方明手里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稳：“牧筝同学，我之前提醒你这首歌的难度，是因为我真的担心你驾驭不了。现在我收回我之前的担心，你的声域跨度、气息控制、和吉他演奏的功底，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尤其是你结尾加的即兴花句，能听得出来你对吉他有很深的理解和感情。你才十七岁，表现力就这么强，让我叹服，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音乐人的。”
“两个评委老师把我想夸的都夸了，”周美华笑道，“我最后说一句，欢迎你，牧筝！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在全国赛舞台上的表现了！”
台下的掌声欢呼声又响了一轮，经久不息。
牧筝站在台上，听着三位评委的点评和台下的掌声欢呼声，绷了一整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在吉他上飞快地弹了一段即兴的旋律作为回应，弹完以后朝评委席歪了歪脑袋，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跟她凶萌外表完全不搭的灿烂笑容。
然后她转身，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朝侧台跑下去，她跑的姿势跟刚才舞台上的摇滚女王判若两人，两条腿蹦得老高，链条哗啦哗啦地响，爆炸头上下晃动，活脱脱一个考完试放学回家的中学生。
三位评委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笑了，陈教授和蔼地感慨道：“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
周美华笑着点头：“可这个小姑娘站在台上的时候，绽放出的耀眼的光芒，让我差点忘了她才十七岁。”
方明拿起健力宝喝了一口，他刚刚也忍不住跟着唱了一大段：“小姑娘的舞台感染力很强，天生的，真是让人羡慕，我突然很期待到时候的全国赛了。”
其他两个评委点头，他们也很期待，单单他们无锡市目前就挖到了这么一个宝，不知道到时候全国赛会有多少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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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除夕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暴富暴美！

第106章
兰州市西固区， 河口镇旁边一片围挡圈起来的工地上，钢筋和水泥袋堆成小山，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光着膀子在脚手架间来回穿梭。
余水生扛着三袋水泥从材料棚往三号楼的地基走，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摞了三袋压在右肩上，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压得微微向**斜， 两条腿稳稳地踩在碎石子上，闷头往前走。
他把三袋水泥卸在地基旁边码好，直起腰，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落了他满头满脸，黑黝黝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白， 左眼凹陷处也积了些粉末，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又转身往材料棚走去。
“下工了下工了！开饭了开饭了！”工头老魏站在脚手架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在钢管上当当作响。
工人们听了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朝工棚后面的露天食堂走去，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排队。
余水生把最后一趟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和脸， 水龙头出的水细得跟筷子一样，他搓了半天才把指缝里的水泥灰搓干净，甩干手， 从工棚里拿了自己的搪瓷饭盒，排到打饭的队伍末尾。
工地食堂就是几根木桩子撑起来的棚子，底下搁着两口大铁锅和一张长条案板， 打饭的嫂子围着围裙站在锅前，手里攥着大铁勺。
锅里炖的是土豆炖肉加白菜，另一口锅里蒸着馒头，主食管饱，菜就一个，工地上管饭，一天三顿扣在工钱里，每顿饭的标准是两个馒头一勺菜，够吃，谈不上好。
打饭的是工头的媳妇魏大嫂，四十出头，嗓门大，手脚利索，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左手端大铁盆，右手握铁勺子，哐哐哐地给排队的工人打菜，工人们端着饭盒依次过来，魏大嫂一勺菜一勺饭，动作飞快。
轮到余水生，他把饭盒递过去，魏大嫂接过来，先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烧肉，又追加了半勺，白菜也堆得冒了尖。
排在后面的工人小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余水生的饭盒，嘟囔了一句：“大嫂，怎么给他打这么多？我们咋就一勺？”
魏大嫂听了铁勺往锅沿上一敲，叮的一声脆响，冲小李横了一眼：“我乐意！人家水生前两天帮我从粮店扛了八袋大米回来，一个人扛的，你们倒好全当没看见，你要是也帮我扛，我也给你多打！”
小李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端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
后面排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说什么。
余水生来这个工地一周，头几天大伙确实有点怕他，主要是他的脸，没了一只眼，左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皮闭合着，看着就瘆人，加上他整天闷不吭声只低着头干活，走路的时候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跟人对视，看着就不好惹。
开始还有人私底下嘀咕，说这人看着就像是刑满释放的，保不齐人家手里有命案呢，别招惹，工头当时也犹豫了一下，后来看他扛水泥扛得稳当才留下了他。
一周下来，大伙儿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他们发现余水生这人挺实在，干活从来不偷懒，工头分配的任务他总是头一个干完，干完了也不歇着，看到谁的活儿多就过去搭把手，帮完了转身就走，连句“不用谢”都省了。
他也不惹事，不跟人吵嘴，谁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一天到晚说的话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句，慢慢地，工人们对他的畏惧变成了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闷头干活的独眼汉子，偶尔还会主动跟他搭几句话。
余水生端着饭盒走到食堂棚子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开始吃。
他吃饭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地嚼，三两下就把一个馒头塞完了，掰开第二个，就着土豆白菜往肚子里送。
他在余家坪吃了三十多年的饭，每一顿都是自己做好了端给全家人吃，他只能蹲在灶房门口捡剩的，养成了吃饭快的毛病，慢了就没了。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蹲到了他旁边，这小伙子姓张，二十出头，陇南人，来工地比余水生早一个月，干的是和泥的活儿，跟余水生搭过几次手，算是工地上跟他说
话最多的人。
小张边嚼馒头边扭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含含糊糊地问道：“水生哥，你下午也是不休息去干零工？”
小张心里挺佩服余水生，他在这个工地见过各种各样的工人，有混日子磨洋工的，有干一阵歇一阵的，有挑肥拣瘦专捡轻活的，余水生跟他们全都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工头还没喊开工，他已经在材料棚里码水泥了，中午别人吃完饭往墙根一靠眯半个钟头，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洗好碗，转身就往旁边的工地或者沿街的商铺跑，帮人家搬货、卸车、扫地、刷墙，什么零活都干，两个钟头的午休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浪费。
晚上收了工，别的工人在工棚里打牌吹牛侃大山，余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帮烤肉摊的老板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铁签子，干到十一点多回来倒头就睡。
小张问过他，水生哥你攒钱要干啥？余水生闷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攒着。”
小张就没再追问了，谁不缺钱啊，但是像余水生这么勤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余水生嚼完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闷闷地应道：“下午有事，请假。”
小张愣了一下，水生哥有事？还请假？这可新鲜了，一个礼拜了，余水生的日程跟工地上的搅拌机一样，干活、吃饭、干零活、睡觉，四件事轮着转，从来没有第五件，也从来没有看他请过假。
小张好奇得痒痒的，嘴里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来余水生不想多说，人家不想说就别多问，大家出门在外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事。
余水生又扒了几口饭，把饭盒里的菜汤也倒进嘴里喝干净了，站起身走到水龙头跟前把饭盒洗了，甩了甩水珠，揣进工棚里自己铺位底下的编织袋里。
他从铺位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把零散的纸币和硬币，还有那台破旧的红色收音机，他把身份证拿出来揣进裤兜里，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往工棚外走去，走到工地大门口，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了河口镇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红漆剥落了大半，上面贴着一张时刻表，字迹模模糊糊的。
＊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上喷着“12路”的数字，锈迹斑驳。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余水生正要上车，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面赶上来，肩上扛着一大袋东西，走得摇摇晃晃的，眼看着要上车门的台阶，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迈不上去。
余水生退后一步，伸手把老人肩上的大袋子接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帮他迈上了台阶。
老人踉跄着站稳了，回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先是被他凹陷的左眼吓了一小跳，随即看到他正把大袋子稳稳当当地搁到车厢里的行李架旁边，老人缓过劲来，乐呵呵地朝他点头。
“后生，谢谢你啊，你力气真大。”老人在座位上坐稳了，招手让余水生坐到旁边来。
余水生摇了摇头，站在扶手杆旁边，车上人不少，他不想坐。
老人也不勉强，往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五六个黄灿灿的杏子，硬塞到余水生手里：“拿着拿着，我自家树上结的，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余水生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了，低头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余水生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攥着杏子，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平房和工厂慢慢变成了楼房和商铺。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把杏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倒腾了好几遍。
“安达广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售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声。
余水生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跳下了车。
安达广场就在马路对面，五层楼高的建筑正面悬挂着巨幅海报，“华夏之声”四个烫金大字老远就能看见，海报下方印着五位明星评委的照片和各地海选的标语，兰州赛区的宣传横幅上写着“丝路歌声，唱响金城”。
余水生过了马路走进广场大门，广场一楼的中庭搭着露天舞台，背景板上镶着敦煌飞天的浮雕、祁连山的巍峨磅礴和黄河水车的微缩模型，两侧立着“华夏之声&#183;兰州赛区”的竖幅。
今天是海选的最后一天，第七天，候场区里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围观的群众也少了大半，舞台前方的空地上也只站着几十来个群众，有些还是在广场里逛街顺便看热闹的。
余水生走进候场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搓了搓又松开，松开了又搓。
他穿着工地上干活的衣裳，深蓝色的确良工装上衣，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右肩和前胸沾着水泥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裤子也是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团毛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帮上溅着干涸的泥点子。
候场区里还有几个等着上台的选手，前面几个选手回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黝黑的皮肤、灰扑扑的工地衣裤、肩头和头发上残留的水泥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凹陷的左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上。
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把她拉着往远离余水生的方向挪了几步。
余水生注意到了，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默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身份证硬硬的边角，又碰到了几个圆滚滚的杏子。
他心跳擂得厉害，胃也在翻腾，午饭吃得太急了，馒头还堵在嗓子眼底下，他想站起来走了，想转身出去回工地继续搬水泥，搬水泥多简单，一袋一袋地扛就行了，不用站到台上去被人看，不用张嘴唱歌给陌生人听。
可他又想起了收音机里阿宏的话，阿宏说他也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
余水生活了三十几年，从余家坪到兰州，走了几百里路，睡了一个礼拜的工棚通铺，搬了上千袋水泥，手掌上新磨出来的血泡叠在老茧上面。
他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今天坐在这把折叠椅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右手的虎口被水泥袋磨破了皮，结了层黑褐色的痂，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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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席上，兰州赛区的三位评委坐在各自座位上，神情都有些倦怠。
坐在左边的是甘省歌舞团的副团长郑秋兰，五十出头的女人，身板挺拔，早年间登过不少大台面，在西北民歌界资格很老。
中间坐着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讲师卫教授，五十来岁，人精瘦，下巴上留着短胡茬。
再右边是甘省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频道的编导柳有年，三十七八岁，方脸，性子爽利，在电台干了十几年，主持过不少音乐专题节目。
一周的海选下来，三个人都累得不轻，兰州赛区报名人数两千六百多，他们每天从早上九点评到下午六点，平均一天要听三百来个人唱歌。
三百个人里头，至少两百多个是跑调的、忘词的、紧张到发抖的、上台就怯场张不开嘴的，偶尔冒出来几个嗓子还行的，仔细一听又缺了味道，差了功底。
前几天陆续选出了几个还算拿得出手的，一个是兰州石化厂的女工，嗓子亮，唱功中规中矩，胜在音准稳。
一个是西北师大的男生，学过两年声乐，唱了首意大利歌剧选段，技术有底子，台风还嫩。
还有其他一些，水平也大差不差，三个评委心里都清楚，先前选的几个人放到全国七十五强里去比，恐怕打不了几个回合。
柳有年拧开健力宝灌了一口，叹了口气：“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看了看名单就剩这二
三十个人了，郑老师，你觉着还能出什么好苗子？”
郑秋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难说，好苗子要是有，前几天就该冒出来了，最后一天嘛，碰碰运气。”
卫教授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来，接过话头：“海选嘛，本来就是大浪淘沙，两千多人里面能选出三五个进全国赛的苗子，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说实话，目前选出来的几个，放到全国赛的舞台上，我担心竞争力不够，前几天广播里播了无锡赛区的消息，说有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弹吉他唱摇滚，把评委都唱服了，对比之下，咱们兰州赛区的选手确实差了点意思。”
柳有年把笔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卫教授，您这就是操心太多了，今天最后一天，把剩下的几个听完，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万一最后几个里头冒出个金嗓子呢？”他自己说完也笑了笑，没太当真。
就今天上午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又下台，水平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有个大姐唱秦腔唱到一半忘了词，急得在台上干转圈。有个小伙子吉他弹得磕磕绊绊，唱到副歌直接走了调。还有两个搭档组合，配合得乱七八糟，一个快一个慢，唱到最后自己都笑场了。
评委席上三个人强打着精神听，该亮灯亮灯，该淘汰淘汰，到了下午的时候，柳有年已经把一瓶健力宝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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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又一个人表演完，主持人上台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下面有请第2646号选手，余水生！”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搓手的动作停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着头走出了候场区，他绕过围挡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一步一步踏上了台。
他往台中央走的时候，整个人跟舞台上的精致布景格格不入。
祁连山和黄河的写意水墨背景板前面，站着一个肩膀宽阔、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深蓝色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灰，袖口和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被太阳晒得粗糙的小臂。
他左眼深深凹陷，右眼有精神，可嘴唇紧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很紧。
评委席上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先看到的是余水生的身板，厚实，壮硕，肩膀撑得工装上衣绷绷紧，衣服上沾满了水泥灰，裤腿上也是灰扑扑的。
然后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左半边的眼睛凹了进去，眼窝深陷，闭合的眼皮底下空空荡荡的，一道伤疤从眉骨斜斜地拉到颧骨上。
郑秋兰的目光在余水生的左眼上多停了两拍，目光有些讶异。
卫教授扫了余水生一眼，低头在评分手册上翻到2646号的登记信息：余水生，男，三十四岁，职业填的“务工”，籍贯甘省定西。
柳有年也挑了一下眉，目光从他独眼上礼貌收回。
台下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个选手跟前面几十个人不太一样，前面上台的选手多多少少都收拾过，男的穿件干净衬衫，女的化了淡妆，可这个人浑身上下就是从工地直接走来的模样，再加上没了一只眼，看着就不好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抻着脖子多看了两眼。
郑秋兰拿起话筒礼貌道：“这位同志，你好，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叫什么名字，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攥着话筒，嘴唇动了动，他从来没对着话筒说过话，金属的筒壁冰凉凉地贴着嘴唇，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开口道：“余水生，《月亮湾》。”六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三个评委听了对视了一眼，《月亮湾》？三个人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同样的诧异。
《月亮湾》是已故老艺术家蔡淑华的代表作，五十年代录的唱片，传唱了三十多年。
这首歌写的是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旋律婉转缠绵，意境温柔细腻，蔡淑华当年用她标志性的女高音把这首歌唱成了经典，高音区的华彩段落需要唱到High C以上，主歌部分的旋律线又极为绵长，要求演唱者在中低音区保持柔和轻盈的气息支撑，同时在副歌部分迅速攀升到高音区，完成大幅度的音域跨越。
在声乐界，这首歌被归入女高音抒情曲目的范畴，很多音乐学院的女声乐学生把它当作考试曲目来练。
男声要唱这首歌，先天就吃亏，成年男性的声带比女性粗厚，音域普遍低一个八度，要唱到蔡淑华的高音段落，要么用假声顶上去，可假声一用，音色容易变得虚飘发空，失去原曲的饱满温润，要么硬用真声冲，嗓子受不了不说，唱出来也是粗糙的、挤压的，跟原曲的意境天差地远。
一个男人要唱《月亮湾》，就好比左撇子非要用右手写毛笔字，勉强能写，可写出来的字十有八九是歪歪扭扭的。
郑秋兰看了看台上的余水生，五大三粗的汉子，肩膀宽得能扛三袋水泥，站在舞台上跟旁边敦煌飞天的浮雕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跟“缠绵柔美”四个字搭不上边。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歌是要用最柔软的声音去唱的，每个字都要轻轻地托着，不能有半点粗粝，眼前的汉子开口说话都像闷雷，六个字嗡嗡的，全沉在喉咙底下。
卫教授也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教了十几年声乐，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也见过少数天赋异禀的男高音能唱到女声音域，可那毕竟是万里挑一的特殊嗓子，这种嗓子的主人通常体型偏瘦、喉结不明显、声带先天纤细，跟余水生完全搭不上边。
柳有年倒是没想太多，他在电台工作，什么奇怪的来电和投稿都听过，见怪不怪了，冲余水生点了点头：“好，《月亮湾》。”又朝工作人员招了招手：“放伴奏。”
＊
伴奏带开始播放，一段悠长的竹笛引子从喇叭里飘了出来，旋律舒缓绵延，慢慢地在舞台上铺展开，竹笛吹了八个小节，二胡加了进来，两条旋律缠绵交织，十六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底色铺满了，温柔的，思乡的，带着怅惘的。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脖颈慢慢地低了低，右眼也阖上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僵硬在前奏的旋律里一寸一寸地消退，肩膀从端着变成了垂着，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自然地舒展开来，竹笛和二胡的旋律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跟着旋律无声地翕动。
第十七个小节，人声入口，余水生张开了嘴：“月亮弯弯挂山头，清风吹过我的小村口……”
声音从话筒里出来的瞬间，评委席上三个人如出一辙的全部愣住了，这声音太柔了，柔得不像是从余水生嘴里出来的。
温润的，轻盈的，每个字都裹着棉花似的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感，干净得没有杂质。
他的音色明亮通透，气息稳定绵长，每个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柔，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收，不留痕迹。
卫教授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惊喜，他们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台上。
台上的余水生跟几分钟前走上舞台的余水生完全是两个人，之前的余水生是木讷的、僵硬的、缩在自己壳子里的，眉头拧着，肩膀端着，整个人绷得死紧。
开口唱歌之后，他闭着的右眼松弛了下来，眉头也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线条全都柔和了。
他的身体轻轻地跟着旋律摇晃，幅度很小，是身体对音乐的本能回应，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头在空中缓缓地张合，跟着旋律的起伏描画着什么。
卫教授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他教了十几年声乐，听过上千个学生唱歌，训练有素的、科班出身的、天赋平平靠苦练的，各种各样都听过。
余水生的唱法跟他听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科班训练的痕迹，发声位置不标准，共鸣腔的运用完全是野路子，可偏偏他的音色干净得让人心惊。
每个音符从他嘴里出来都是圆润饱满的，气息的支撑稳得离谱，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虚掉或者抖掉，纯粹的天赋。
主歌的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门前的老槐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衔接得无缝无痕，音色没有任何突变和割裂，光滑完整如绸缎。
唱到“你还记不记得我”的“我”字，他把这个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肺腑深处缓缓推出来，推了整整四拍，音准丝毫没有漂移，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然后轻轻收住，干净利落。
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有个正在逛服装店的年轻女人被这歌声吸引住了，她忍不住提着购物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看，看到了舞台上站着一个穿工装的黝黑汉子在唱歌。
她本来打算看两眼就走，可脚步在栏杆前停住了，动不了了，这嗓音太好听了，她说不出好在哪里，就是好听，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一楼大厅里逛柜台的顾客也陆续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原本在皮鞋柜台前试鞋，右脚套着一只新皮鞋左脚还是旧鞋，听到歌声愣在了原地，手里攥着另一只新鞋忘了穿，卖鞋的售货员也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伸着脖子往舞台方向看。
有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从日用品区走出来，听到这歌声拐了个弯，抱着孩子往舞台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广场各个角落汇集过来，站在舞台前面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几十人迅速膨胀到了几百人。
他们走到舞台前时，以为台上唱歌的是个女人，走近了一看，发现台上站着的是个黝黑壮硕的独眼男人。
好几个人都瞪大了眼，嘴里嘟囔着“这是男的？”
“是男的在唱？”
随即又被歌声拉了回去，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着听。
副歌来了，旋律陡然上扬，从中高音区直冲高音区，蔡淑华的原唱在这里用了一段华彩，连续三个高音的跳进加上一个长达六拍的持续高音，是整首歌最考验功底的段落。
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攀，攀到中高音区的顶端时，他的嗓子忽然变了，男声消失了，从话筒里涌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明亮的、高亢的、饱满的女高音，音色圆润晶莹，高音区的每个音符都被他稳稳地托在最高处，纹丝不颤。
他用的是女声唱腔，整个发声方式从胸腔共鸣切换成了头腔共鸣，声带的振动模式完全改变了，音色从男性的浑厚低沉瞬间翻转成了女性的清亮高澈。
“月亮弯弯照山岗，我在远方望故乡……”这两句歌词被他用纯正的女高音唱了出来，唱的是离开家乡之后的思念，每一个字都含着千斤的分量，却用最轻的力气送出来。
台下站着的人群里，有人的鼻头开始发酸，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歪着头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陇南乡下的老家，她已经五年没回去过了。
她嫁到兰州来，跟了一个开出租车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忙起来连给家里老人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余水生的歌声钻进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门前的院坝里晒着玉米，灶房飘着柴火味，后山的大黄狗在石阶上趴着打盹，远处的稻田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妈在院子里喊她回来吃饭，她的眼眶热了起来。
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爸爸也听得入了神，他老家在天水农村的，十八岁出来打工，在兰州干了快十年了，租了间小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年年说要回老家看看年年没回成。
余水生唱“田埂上的蛙声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夏天跟堂哥一起在稻田里抓泥鳅的情形，月亮大得像面锣，蛙声把整个村子都填满了，他们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浑身是泥。
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余水生的歌声把这些模模糊糊的画面重新捞了回来。
评委席上，柳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闭上了眼睛，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是兰州本地人，从小在城里长大，可他妈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每年暑假他都被送到乡下姥姥家住一个月，姥姥家的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一头毛驴，他跟表妹在院子里追鸡玩，姥姥坐在门槛上一边剥豆子一边唱歌。
余水生唱的《月亮湾》，跟他姥姥唱的调子不一样，可歌里头的东西是一样的，山、水、田、家、等你回来的人。
郑秋兰跟着轻声哼唱，她年轻时在歌舞团的排练厅里听过蔡淑华的原声录音，那盘磁带被老团长锁在铁皮柜里当宝贝，全团只在重要观摩课上才拿出来放一次。
二十多年过去了，蔡淑华的嗓音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大半，可此刻站在她面前三米远的男人，用一副完全不该属于他的嗓子，把那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擦亮了。
《月亮湾》进入了尾声的华彩段落，蔡淑华当年在录音室里唱到这一段的时候，据说连录了七遍才过。
华彩要求演唱者在高音区连续做出四组颤音，每组颤音的频率和幅度都不同，第一组宽而缓，第二组窄而密，第三组要带气声，第四组收束为纯净的直音，四组颤音环环相扣，稍有闪失整段就散了。
余水生唱进了华彩，第一组颤音响起来的时候，郑秋兰的手指在桌面猛地攥紧，宽幅的颤音平稳均匀，每一下振动都踩在点上，音高纹丝不差。
第二组紧跟着来了，颤音收窄加密，频率翻了一倍，像细密的雨点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密而不乱。
第三组的气声颤音最难，余水生微微仰起头，气息从腹腔深处顶上来，经过声带时只带动了最薄的边缘振动，发出的声音虚实各半，实的部分给了音高，虚的部分给了质感，两者交织在一起，缥缈得快要飘散，又被他稳稳地兜住了。
卫教授盯着台上的余水生，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把红布揪出了褶皱。
第四组收束，余水生的颤音逐渐放慢、放宽，最后凝成了一个干净透亮的长音，悬在空中，不颤，不抖，不摇晃，笔直地立在那里，像冬天清晨西北高原上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凌柱，在太阳底下折射着光。
长音持续了整整六拍，余水生的气息始终匀匀实实地托着它，直到伴奏带里竹笛的尾音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合上了嘴。
歌声停了，安达广场一楼中庭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舞台上的余水生睁开了右眼，低下头，两只手重新垂回身体两侧，肩膀又微微缩了回去，刚才挺直的腰背弯下来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低头搓手的工地搬运工。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大家恍惚间好像还没从歌声里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率先鼓起了掌，掌声孤零零地响了两下，紧跟着旁边的人也拍了起来，再旁边的人也拍了起来，掌声从前排往后排扩散，从一楼中庭往二楼回廊蔓延，很快汇成一片，那掌声沉甸甸的，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那个带孩子的年轻爸爸把儿子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腾出两只手用力鼓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旁边的妻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不少人也低着头抹了一下眼角，鼻子发酸，他们突然很想家里，想那个挂在山头的故乡。
二楼回廊上趴着的一个老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朝台上看了半天，扭头跟老伴嘀咕：“老婆子，那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的，真是他唱的？我咋觉得跟年轻时候听过的蔡淑华差不多呢？”
老伴瞅了他一眼：“你耳朵聋了几十年了，今天倒听出来了。”
老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多钟才渐渐弱了下去。
评委席上，三个人半天没
说话，郑秋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拿起话筒，在她开口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余水生，弓着背，低着头，右眼盯着自己脚尖上磨破的鞋子，两只手绞在一起，局促得浑身僵硬，跟刚刚唱歌时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但就是这么局促的工人，拥有撩动人心的温柔嗓音。
郑秋兰感慨地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想问一下你学过声乐吗？有没有专业老师教过你唱歌？”
余水生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好半天才闷出两个字：“没有。”
郑秋兰又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在哪里唱歌？”
余水生低着脑袋，右眼躲开她的目光，小声回了一句：“山上。”
“山上。”郑秋兰重复了一遍，“我在甘省歌舞团工作了二十几年，从学员唱到副团长，蔡淑华老师的作品我唱过不下百遍，《月亮湾》是她最难的一首曲子。”
她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刚才唱的华彩段落，四组颤音，宽窄疏密的变化，气声和实声之间的切换，最后收束到直音，这一整套处理，”她摇了摇头，摇完自己也笑了，“我唱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在华彩段落做到过你这样的干净程度。”
台下观众听到这句话，“嗡”的一声议论开了，一个专业唱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团副团长，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自己不如一个工地上搬水泥的汉子，真是让人稀奇。
不过观众们也暗暗点头认同，刚刚那工人唱得怎么样他们都是听了的，确实声音很干净。
郑秋兰继续说道：“可你跟蔡淑华老师又不一样，蔡淑华的《月亮湾》是纯净的、学院派的，她的高音像瓷器，精致、薄透、完美无瑕。你的高音不是瓷器，你的高音底下垫着一层东西，厚厚的，沉沉的，我听得出来，那是土地的味道。”她顿了顿，正了正身子，“你不是在复刻蔡淑华，你是把你自己放进了歌声里，你在山上唱了多少年，你脚底下踩的那片土地就跟了你歌声多少年，你的歌声带着大地的厚度。”
台下的观众鼓起了掌，这个评委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这工人的歌声就像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它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却能浸透到人的心里。
掌声停下，卫教授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是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教师，我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多年的声乐理论课。在我的课堂上，我每年都会给学生讲一个概念，叫‘男声女腔’，这个概念指的是极少数男性演唱者，由于先天的声带结构和共鸣腔体构造异于常人，能够在保持男性胸腔共鸣的同时，做到女高音的头腔共鸣和声带闭合，唱出音色接近女性嗓音的高音。”
他看着余水生继续道：“我每年讲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都会跟学生说，这种天赋百万里挑一。教科书上有记载的案例，全世界两只手数得过来，我教了二十多年，讲了二十多年‘百里挑一’这几个字，可我自己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卫教授的话顿了顿，“直到今天。”
“听到了你的歌声，”卫教授感慨道：“我今年五十多岁了，教书教到退休大概还有十年，如果今天没有坐在这张评委椅上，如果错过了你，我这辈子的声乐理论研究都是不完整的。”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比第一轮更热烈，有人开始喊“好”。
余水生站在台上，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裤腿，他听不太懂评委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头腔共鸣什么换声区，他都不明白，可他听懂了一件事，他们说他唱得好。
三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什么好。
干活干得好，那不算，那叫使得动，编草蚂蚱编得好，那也不算，那叫闲得慌。
只有小虎子和翠翠说过他唱歌好听，可小虎子才七八岁，翠翠更小，小孩子的话让他没底。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歌舞团的副团长和大学的教授，他们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他唱得好，说他百里挑一，余水生的鼻腔酸了一下，他赶紧吸了口气，忍住了。
柳有年从卫教授手里接过话筒，把话筒往嘴边一凑：“余水生兄弟，我就不跟你聊专业的了，郑老师和卫教授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说点别的。”
他朝台下观众扫了一圈：“我刚才闭着眼睛听你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我想我姥姥了。”他笑了一下，“我姥姥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暑假去她家住，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头毛驴，我姥姥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哼歌，你唱的跟她哼的不是一首歌，可里头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柳有年指了指台下的观众：“你看看他们。”余水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底下几百号人，有的在擦眼睛，有的红着眼圈抿着嘴，有的还在鼓掌。
“你的歌声是带着感情的，是能引起大家共鸣的，”柳有年收回手，对余水生竖了竖大拇指，“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是很多歌手终其一生所要追求的。”
三位评委的点评全部结束，主持人适时走上来，举着话筒看了看三位评委：“三位老师，现在请亮灯。”
舞台上方的钢架上挂着三盏圆形灯牌，分别对应三位评委的位置，亮灯代表通过，灭灯代表淘汰。
郑秋兰率先按下了面前的按钮，左边第一盏灯亮了，红色的光打在舞台地板上，卫教授紧跟着按下按钮，中间的灯也亮了，柳有年最后一个拍了一下按钮，啪的一声脆响，右边的灯亮了。
三灯全亮，主持人扬起话筒：“恭喜余水生选手，三位评委全票通过，成功晋级《华夏之声》全国复赛！”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工作人员捧着一张红色的晋级卡从侧台小跑上来，递到余水生面前。
余水生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红底金字，上面印着“华夏之声&#183;全国复赛晋级卡”，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他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指头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右眼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主持人凑过来问他：“余水生同志，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对评委老师说几句？或者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几句？”
余水生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嘴笨了三十多年，从来不会在人前说好听话，让他唱歌可以，让他说话比登天还难。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闭上了，朝三位评委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三位评委也站了起来给他鼓掌，看着这个朴素的工人，他们想，也许也只有这么朴素的人才能唱出这么有感情的歌曲了。
＊
余水生攥着晋级卡从侧台走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沿着中庭走道往广场出口走，不少观众朝他招手，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唱得好”，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余水生一一点头，嘴里闷闷地应着“谢谢”，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广场门口才停住。
六月的兰州，天还大亮着，太阳把马路烤得冒热气，来往的行人照常走着各自的路，公交车照常晃晃悠悠地从站台开过去。
余水生站在广场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把晋级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最里面那一层，用手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贴在胸口上了，才放下手。
他从裤兜里掏出公交车上老汉塞给他的杏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蹭了蹭。
太阳慢慢地往西沉，余水生把杏子吃完了，杏核攥在手心里没舍得扔。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工地走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住了，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牛肉面的香味。
他从小到大还没吃过一碗牛肉面，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余水生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来，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馆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清肉烂，葱花和蒜苗铺了一层翠绿，辣子油红亮亮地飘在汤面上。
余水生埋头吃了起来，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到碗底见空了，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干净了，一滴不剩。
之后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晋级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起身结了账。
走回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棚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大家都睡了，棚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余水生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了上去，他仰着头看着黑黑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把晋级卡再次拿了出来，就着朦胧的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他又多了一样完完整整属于他余水生的东西。

第107章
1988年6月中旬， 深市国贸大厦一楼大堂里，七十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旋转门鱼贯而入，行李箱、编织袋、帆布包、蛇皮袋，五花八门地堆在大理石地面上， 跟这栋深市最高建筑的气派格格不入。
大家从天南海北过来， 从火车站坐知觉影视公司接应他们的大巴车到这里， 哪怕一路看一路感概深市不愧是特区，但是等踩在这国贸大厦地板上，还是被这里边的宽敞明亮惊到了， 乖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办公楼呢。
知觉影视的工作人员早早守在大堂，手里举着写有“华夏之声”的接待牌， 挨个核对选手的姓名和晋级卡。
每核对完一个人，工作人员便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报销的车票费用， 实报实销，一分不少。
余水生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从兰州坐了差不多五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过来，两条腿已经坐得发麻，肩膀上扛着一个旧编织袋， 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台破收音机。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翻开登记表问他姓名信息，他闷声答道：“余水生， 兰州赛区。”
工作人员核对一遍，没问题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余水生同志，这是你从兰州到深市的火车票报销款， 硬座票价五十八块六，你数一下。”
余水生接过信封，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笨拙地捏开信封口朝里看了一眼，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六个钢镚儿，五十八块六，分毫不差。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五十八块六，那是他在工地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水泥，晚上还要打杂工才堪堪挣够这张火车票的钱，出发前他在售票窗口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递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手都在抖。
来时他也不是没顾虑的，怕这比赛万一是骗人的呢，怕他很快就被淘汰了，他都做好了这笔钱打水漂的准备，可没想到，刚到深市比赛还没开始，这钱就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张了张嘴，闷声说了句谢谢，把信封仔仔细细地塞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队伍里不止余水生一个人激动，排在前头的一个湘西小伙子拆开信封数了两遍，抬头问工作人员：“大哥，真的全报啊？我坐了两趟车倒了一回，加起来四十二块七，你们全给报了？”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全报，只要你有票根，我们照价报销。”
小伙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回头冲身后的人挤了挤眼：“嘿，还真报啊，我还以为就报一半呢！”
旁边一个从黑省来的大姐接过自己的信封，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低头数了三遍才收好，嘴里念叨着：“六十三块四，全在这儿了，我家男人知道了得高兴坏了，走之前他还心疼车票钱，说万一白跑一趟呢。”
牧筝站在队伍中段，抱着吉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四下打量着国贸大厦的大堂，她去过最气派的地方就是无锡安达广场，可眼前这个大堂比安达广场还高出两截，十几米高的挑空顶，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
轮到她领信封的时候，工作人员报了个数：“牧筝，无锡赛区，火车票二十六块八。”
牧筝接过来，随手揣进裤兜里连看都没看，她从牧大国保险箱里摸了好几扎钱出来，兜里揣着大几千块，二十六块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她扫了前面湘西小伙逢人就说“真报啊”的激动模样，又跑了眼其他人拿着报销的车费高兴的样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忽然觉得，这家公司还挺实在的。
七十五个人的车票报销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接着工作人员把他们分成三组，领着往电梯方向走。
知觉影视的办公区在国贸大厦的十八楼到二十二楼，占了整整五层，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比刚开始的两层扩张了三层。
电梯门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廊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海报和剧照，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每一张海报都亮堂堂的。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选手立刻被墙上的海报吸引住了，脚步慢下来，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个不停。
一个蓉城来的姑娘第一个叫出了声：“哎哟，快看快看，是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天天追这部剧，这海报拍得太好看了。”
旁边一个大叔凑上去看了两眼，立马被另一面墙上的海报勾走了，他快走两步指着一幅两人合照的宣传画：“这边这边，凌一舟和杜有仪！我家闺女要是知道她老汉儿跟凌一舟在同一个公司待过，还不得疯掉？嘿嘿，回去我要跟她炫耀一番，她爸也是见过大明星凌一舟的人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听了乐了，开口道：“叔，你见的是海报又不是人家明星本人。”
那大叔头一扬反驳道：“人家凌一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谁知道我们之后在公司会不会遇到呢？”
其他人听了一想还真是，淘汰赛之前他们需要在知觉公司待几天，到时或许真有可能遇到大明星呢。
后面跟上来的人也全被海报墙镇住了，几十号人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东北来的大姐停在一张海报前，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怪水灵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激动道：“是张佳玲啊！就是现在热播的那部甜剧《春风十里》的女主角，偶像甜心张佳玲啊，没想到她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人。”
“哦，是她啊，我闺女她现在是天天追这部剧。”
一路往里走，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占了整面墙，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侧脸的特写，旗袍勾勒出的轮廓优雅明媚，海报顶端印着烫金大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底下一行字“最佳女演员何念真”。
人群走到跟前，有人认出来了，一位蓉城姑娘倒吸了一口气：“是柏林影后何念真啊，今年年初拿的奖，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我记得她得奖的时候，我们学校广播站还连播了三天呢！”
“可不是嘛，柏林影后！今年过年新闻联播都播了！”
湘西小伙子啧啧道：“这知觉影视真厉害啊，这么多有名有姓的大明星。”
东北大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海报墙，嘀咕了一句：“了不得啊，这公司的面子比咱省里最大的文工团还有排场。”
“所以今天接待咱们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知薇沈大导演？”有人激动询问道。
“废话，人家是《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咱们可是在人家公司呢。”
队伍里嗡嗡声四起，选手们交头接耳，又兴奋又紧张，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此前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知觉影视的名字，如今走进公司的走廊，两边挂满了他们追过的剧、喜欢过的明星，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牧筝跟着人群走过海报墙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看着海报上一张张星光十足意气风发的照片，心也跟着澎湃起来，小小年纪的女孩心有无限的勇气和信心，她想她有一天自己的海报也会挂上去的。
余水生走在队伍最末尾，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生怕踩脏了走廊的地板，他看了几眼海报，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苏晓芸、凌一舟、何念真，这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说过。
余家坪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电视机，不过村长很宝贝那台电视机，轻易不会开了看，再加上余水生也不喜欢扎堆在人群里，因此除了偶尔村里放映电影，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电视。
到了工地，工棚里倒是有台小黑白电视，可每天他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时间看过。
走廊里其他选手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星和电视剧，余水生一句都插不上，他默默地低头走着，看着脚下洁白的地板，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生怕自己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
七十五个人被工作人员领进了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前面是一个小讲台，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
选手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有的拘谨地坐着，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攀谈起来。
来自十五个不同城市的七十五个人，互不相识，可“华夏之声”让他们从天南海北的聚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哪个赛区的？”
“西安的，你呢？”
“武汉。”
“你唱什么歌晋级的？”
“唱的民歌，你呢？”
“我唱流行的。”
……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一个身形气质很好的女人。
沈知薇走到前排讲台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七十五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会议室的声音迅速收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沈知薇，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电视上看过她的采访，华灯奖最佳导演，柏林金熊奖的导演，知觉影视的老总，《华夏之声》的总策划人，这些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唬人的，可站在面前的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沈知薇拿起话筒，开口说话之前先朝台下笑了笑：“欢迎大家，我是沈知薇，《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她顿了顿，“你们从十五个城市赶过来，有的坐了好几天的火车，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台下有人大声道，“感谢沈总给我们报销车费。”
“就是，来这一趟也值了。”
沈知薇笑着继续道：“车票的报销款刚才大家应该都收到了，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是凭真本事从差不多十万个报名者里脱颖而出的七十五强，公司请你们来深市，路费当然由我们承担。”
她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接着说道：“除了车票，你们在深市期间的吃和住全部由公司负责，宿舍也已经提前给你们安排好了，被褥、日用品都给你们备齐了，不用你们自己花一分钱。”
话落，台下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车票报销已经够让他们意外了，现在居然连吃住都全包，那他们岂不是参加这个比赛一分钱都没花。
一个大叔激动道：“沈总，真的吃住全包啊？”
“老天爷，活菩萨啊，这个公司怎么这么好？”另一位大姐接话道，“我来之前还想着会花不少钱肉疼呢，没想到一分不用我们出啊。”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他们来之前还担心在大城市花费高，还因为这事跟家里人吵过，现在一看居然不用花钱，真是天大的惊喜。
沈知薇看着大家开心的表情，嘴角一弯，紧接着抛出了更振奋人心的消息：“另外，进入全国七十五强，代表大家实力都不差，公司认可你们的才华，所以每位进入七十五强的选手，公司都会额外颁发五百块钱的激励奖，算是对你们参赛付出的肯定，”她伸出一只手，亮了亮五根手指，“五百块，就在你们椅子上的文件袋里，大家可以打开看看。”
会议室里顿时再次炸开了锅，声音比刚刚还要大，七十五个人几乎同时激动地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袋，有人翻得急，文件袋里的培训日程表和规则手册哗啦啦散了一地，可没人顾得上去捡，手指头全往那装着钱的信封上扑。
湘西小伙子第一个撕开信封，抽出五张一百块，十指摊开举在面前看了又看，嘴巴张得老大：“五百，真的是五百！我的老天爷啊！”
1988年，一个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出头，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的成本，到手能有个四五百块就算好年景了。
在场的七十五个人里，至少有一半的月收入不到一百块，五百块顶他们小半年的进项了。
黑省大姐攥着钱，眼眶倏地红了，嘴唇直哆嗦，扭头跟旁边的人语无伦次道：“这公司车票给我们报了，吃住全包，现在还给五百块，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事啊？我出发前我家男人还说，你就当去深市玩两天，别指望挣钱，结果呢，还没开始比赛我就挣了五百块了啊！不行，等下我要奢侈地花一块钱打电话回去跟他炫耀炫耀。”
“可不是嘛，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过，”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接话道，“嘿嘿，我爸出来前还说我去比赛是乱花钱呢，我还是我妈偷偷资助我过来参加比赛的，到时我要给我妈买几套好看的衣服带回去，不给我爸买，让他羡慕去。”
大姐爽朗笑道：“就是，不用给他买，让他们羡慕去。”
余水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双手捧着那五百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加上之前报销的五十八块六，他到深市第一天就有了五百五十八块六，他活了三十多年，头回一次性拥有这么多钱。
在余家坪，他连自己的一间正经屋子都没有，全部家当加起来值不了五块钱，更不用说有存款了，就算有，他兜里的钱也都会被几个大哥借着侄子的名义拿了去，而现在他口袋里装着五百多块钱。
他把钱捏在手里感受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的嘴角弯了弯，弯的幅度很小。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不经意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暗地里嘟囔道，看来钱还真是个好东西，看看再凶的人都会笑了。
台下的激动持续了好几分钟，沈知薇没有打断，等议论声慢慢弱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道：“钱的事说完了，接下来说几件正事。”
沈知薇侧身让了让，先向大家介绍那名圆脸的中年妇女：“这位是公司的后勤主管周萍，周姐，你们在深市期间的吃住行全归她管，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会议结束后由周姐带你们去宿舍安顿。”
周萍往前迈了一步，笑着朝台下摆了摆手，她四十多岁，圆脸圆身子，笑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天生一副好相处的长相，她拿过话筒，开口就拉家常：“大家好，我叫周萍，你们平时叫我周姐就行了，我呢，在知觉影视管后勤，说白了就是管吃管住管杂事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别客气，我这个人最怕你们客气，有事憋着不说反而不好。”
话落，大家哄笑了一声，都放松了下来，有那些年纪大的心想这周主管不愧是管后勤的，说话圆滑好听。
周萍笑着继续道：“宿舍离公司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两人一间小套房，床单被褥牙刷毛巾洗衣粉全给你们备好了，拎包就能住。那宿舍还是我们沈总不久前买下的两栋楼哩，用来做员工宿舍，在小区里，环境也好，保证你们睡得麻麻香。”
台下的人听到两人一个小套间都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再听到公司在小区里买了两栋楼，小区里两栋楼？！那可是两栋楼，不只是几套房啊！
他们有的人都是住着村里的瓦房，或者城里拥挤的筒子楼，哪里住过两人一间的套间，还是在小区里的，乖乖，他们一辈子还没住过小区呢。
“周姐，真的让我们住小区房啊？还是两个人一套？”有胆大的人忍不住大声问道。
其他人也纷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怀疑刚刚自己可能出现幻听了。
周萍看了一眼沈总，然后对着台下爽朗一笑：“是真的，这还要感谢我们沈总，制定了一系列惠及员工的福利。”
沈知薇笑道：“还是我们萍姐说话好听。”
周萍笑着摇头：“沈总，我说的是实话可不是拍马屁。”
周萍第一百次感谢自己之前入职了知觉影视公司，他们公司不仅工资高出其他公司一大截，员工福利也是相当好，就说那员工住房就吊打了其他公司。
而且他们员工的住房也不是那种很差劲的，而是这几年新开发的楼房，靠近市中心，听说是沈总丈夫李总开发的，周萍很是感概，沈总两夫妻都是厉害的生意人。
沈知薇看周萍说完，转向右边另一个人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公司艺人培训主管戚虹，戚主管，在全国晋级赛开始之前，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周的培训时间，培训内容、日程安排和所有训练科目全由戚主管负责。一周之后，正式开始第一轮晋级赛，到时候会全国电视直播。”
戚虹往前走了一步，瘦高苍劲，身形优越，一眼就能看出是常年练舞的，扫了一圈台下的人，被她视线扫到的人，哪怕是年纪大的都忍不住坐正了身子，他们有一种以前上学被班主任注视的感觉。
戚虹接过话筒开口道：“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这一周的培训强度很大，每天早上必须七点到二十楼的训练室集合，晚上六点收工，训练内容包括声乐基本功、舞台台风、体能、乐理常识等，训练强度很大。”
台下的笑声收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神情忍不住变得认真起来，他们没想到知觉影视公司还给她们安排了培训课程，有些人琢磨着自己到时候要好好训练，有些人则不以为然。
戚虹扫了一圈大家各异的表情，继续说道：“海选的时候你们靠的是天赋和热情，到了全国赛的舞台上，光有天赋不够，你们得有基本功。该纠的毛病这一周必须纠过来，该练的体力这一周必须练上去，我的训练计划稍后会发到你们手上，请务必认真对待。”
“当然，你们大多数都是有自主能力的人了，这个训练我也不强求你们，需不需要参加这个训练看你们自己，毕竟要比赛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但是，来了就要认真听课，如果吊儿郎当的我会请你出去。”
话落，大多数人若有所思，这位戚主管看起来很严厉，但是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全国直播的晋级赛，要和七十四个人争夺晋级名额。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有些水准的，除了极个别很优秀的，大家的水平大差不差，要想比其他人更有竞争力，那么就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
戚虹说完把话筒递回给沈知薇，退到了一边。
沈知薇拿回话筒，笑了一下打圆场：“戚主管的训练确实严格，可严格是为了你们好，一周之后站到全国直播的舞台上，你们需要面对的可是几亿观众，基本功扎实了你们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好了，今天大家远道而来都累了，其他我也不多说了，你们现在可以跟周姐去宿舍安顿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开始培训。对了，七十五位选手里有几位未满十八岁的，刘远航，牧筝……麻烦这五位同学先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跟周主管走了。”
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其他选手纷纷站起来跟着周萍往外走。
周萍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道：“来来来，跟紧了，别掉队啊，一会儿到了宿舍我把钥匙发给你们，大家先认认门。”她一路乐呵呵地领着一拨人出了会议室的门。
*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五个选手，三个女孩两个男孩，都是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
牧筝坐在最边上，抱着胳膊，两条腿交叉在椅子底下，嘴唇紧紧抿着。
沈知薇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们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放缓语气道：“你们几个年纪还小没成年，公司会额外关照你们的日常起居和安全，所以我想跟你们再确认一下，这次来深市家里都有大人陪同吗？”
“有有有，我妈陪我来的。”一个少年第一个回答道，“我妈妈就在会议室外边等着我。”
另一个女孩也接话道：“我是爸爸妈妈一起陪我来的，他们也在会议室外等着我。”
其他两个也纷纷点头说他们也有爸爸妈妈一起陪着过来的。
沈知薇听了一一点头，目光落在最右边没有开口的女孩上，温柔道：“这位同学，你也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吗？”
牧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通知函那里有写，未成年选手来参加比赛必须要有家长陪同，但是光想到让牧大国和林丽芬那两人陪同她就觉得恶心，宁愿不参加比赛了。
而且她现在和牧大国闹掰了，那人肯定不会让她去参加比赛，搞不好会把她的通知函一起撕了。
她开始有一瞬间想打电话给妈妈，麻烦她陪她跑一趟，但是想到她妈离婚以后也组建了新家庭，她们母女关系其实很冷淡，她便不想麻烦妈妈。
因此，牧筝谁也没有告诉，自己一个人拿着入选通知函背着吉他就坐上了火车，上车前买票她选了紧挨着乘务员休息车间的座位，不仅如此上车后她观察了很久，紧跟着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身边，装作是她的孩子。
那阿姨应该是看出她是自己一个人出行的，没说什么，时不时会照看她一下。
牧筝很感激那个阿姨，下车前把自己上车买的好吃零食全留给了阿姨的女儿。
现在听到这位沈总的询问，牧筝有些踌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说了自己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会不会不让她参加比赛了？
沈知薇注意到了牧筝的沉默，想来小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没有当众追问，而是朝门口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小赵，你带这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去找周姐，让周姐安排他们和家长一起入住，家长的住宿费用也由公司承担。”
四个孩子听了纷纷道了谢，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
门外几个家长看到孩子拿出的五百块，再听到这知觉影视公司还包了他们的住宿，纷纷感慨不已，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过来会花不少钱，想着就当是让孩子长长见识算了，没想到现在一分钱都不用出，连他们家长的吃住这公司都包了，真是大气。
会议室里只剩沈知薇和牧筝两个人，沈知薇看着她，放缓语气道：“我看你资料是叫牧筝吧，你今年十七岁？”
“嗯，”牧筝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着急道，“不过我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的。”
沈知薇点头，继续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深市？”
牧筝嘴唇抿了抿，想说不是，但是对上沈知薇温柔的眼神，她终是点了点头：“嗯，我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过来的。”
沈知薇哪怕猜到了，但是亲自听小姑娘说还是有些讶异和心疼，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无锡离深市可不近，哪怕坐火车也需要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时间，加上这个年代治安不是很好，一个小姑娘自己坐火车南下，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有些后怕地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在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怕不怕？”
牧筝原以为会听到这位沈总的谩骂，哪知道她会问她怕不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平时大家看她打扮得非主流小太妹，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很凶，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是她其实很胆小，她怕黑，怕虫子，怕冷清，怕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我不怕，而且车上有个很好的阿姨照顾我。”
她的手指头攥了攥裤腿的布料，看着自己的鞋尖，继续道：“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爸爸一起住，”她停了停，“我和爸爸关系不是很好。”
牧筝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她跟陌生人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在无锡的时候，混混朋友们只知道她仗义、出手大方、脾气火爆，没人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可眼前这个沈总坐在她旁边，声音很温柔，话语里的关心她是能感受得到的，她鬼使神差地就说出来了。
沈知薇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重组家庭，跟父亲关系不好，一个人跑到深市参赛，十七岁的小姑娘能做出这个决定，大概是家里让她待不下去了。
“好，我知道了，”她伸手再轻轻拍了拍牧筝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你已经十七了有独立参赛的能力，公司这边会安排人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你安心比赛就行，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
牧筝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如果人家说必须有家长陪同，她就说她妈在外地不方便来，如果人家非要联系家长，她就说她妈的电话打不通。
结果沈总一句话就把她的担心全抹平了，干脆利落，没有追根刨底问她家里到底怎么回事，牧筝抬起头看她，吸了吸鼻子：“谢谢。”
沈知薇笑了笑，随即严肃道：“但是你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跑这么远是件很危险的事，我希望你以后做任何决定前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牧筝被她这么管着，奇怪的是没有以前牧大国管她时的不耐烦，因为她察觉得到沈总对她的关心是真切的，站在她角度考虑问题的，而不是像牧大国那样，他管着她是为了他的面子，为了他自己的威严。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沈总，我知道，我下次不会了。”
沈知薇看她像个乖乖的小刺猬的样子没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头：“以后叫我沈姐吧，接下来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牧筝还是第一次被人摸头，她以前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碰到她的头的，但是沈总的手好暖哦，她克制住自己想要蹭一蹭的动作，乖乖点头：“好。”
沈知薇收回手，朝门口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后勤部的女员工：“小刘，你带牧筝去找周姐报到，安排她入住宿舍，”她顿了顿，又交代了一句，“跟周姐说一声，这次参赛的选手里有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让她多关照一下，特别是牧筝，她一个人来的，生活上多留心些。”
小刘应了一声，牧筝站起来背起吉他和大包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对她笑了笑。
牧筝嘴角一弯，脆生生道：“沈姐，我会好好唱歌比赛的，到时候我要签你的公司！”
“行，”沈知薇笑着回道，没想到小姑娘一笑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到时候等着。”
牧筝听了高兴得蹦蹦跳跳跟着后勤部姐姐走了。
沈知薇看着她这个活泼的样子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小女孩呢，她收拾了一下会议室的文件，回到二十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
沈知薇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没多久，门被敲响，她抬头说了声“请进”。
只见林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叠文件。
“沈总，有件事跟你汇报。”林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福田的地拿下来了。”
沈知薇伸手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甲方盖着深市国土规划局的公章，乙方是知觉影视有限公司，出让面积两万三千平方米，位于福田区中心大道与福华路交叉口以南的一大片地块，出让价格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
林玥坐在对面，等沈知薇翻完了第一页才开口道：“地价比咱们预算低了不少，主要是因为现在福田那片根本没人要。我上个月带人过去看了，地块周边全是水稻田和鱼塘，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区政府的办公楼还是两层的旧平房，看着跟县城差不多。”
林玥说着，回想当初沈知薇提出要在福田买地建总部大楼的时候，她愣了好几秒，想不通沈总怎么会在那里买地建大楼。
1988年的深市，罗湖区才是毫无争议的市中心，国贸大厦在罗湖，火车站在罗湖，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和写字楼群也在罗湖，深市人一提起“去市区”，指的就是去罗湖。
而福田区，目前周边还是大片的农田，田里头还有牛在犁地，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没铺好，完完全全是一个乡下模样。
林玥当时忍不住问：“沈总，福田那边荒凉得很，你怎么会想着去那边拿地建总部？”
林玥记得当时沈总是这样跟她说的：“深市的发展速度，你也清楚，罗湖再怎么扩也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东边是海，北边是山，地皮越来越贵，写字楼越来越挤，政府迟早要把行政中心往西迁，福田的地理位置卡在罗湖和南山中间，是最好的承接地，我们现在买地价格便宜，等到政府真正动手开发的时候，这块地的价值能翻十倍不止。”
林玥听完琢磨了几天，翻了一圈深市近几年的市政规划文件和政府工作报告，越琢磨越觉得沈总说得有道理。
深市的扩张方向确实在往西走，南山区已经开始动了，福田夹在中间，迟早会被开发，况且沈总的商业嗅觉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深港情缘》的宣发策略到《问天》的周边开发，再到柏林电影节的舆论操盘，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沈知薇没有说的是，1993年深市政府正式做出市中心西移的决定，把行政中心从罗湖迁到福田，随后几年，福田进行了大规模开发，到后世已经演变成了市中心，而且现在在福田买地建楼比在罗湖区租楼买楼便宜多了，加上她需要打造的是一个大型娱乐公司的园区，参考泡菜国未来的CJ娱乐传媒中心，需要的地块大，在罗湖买地性价比不高。
沈知薇指着地块的平面图跟林玥说道：“我打算在这块地上建两栋楼，相连的双子结构，底座连通，上面分成两栋塔楼，一栋做公司总部办公，一栋做艺人培训中心、录音棚和演播厅等，其他空地也需要建成一个周边文化售卖区等等，功能多样。”
“另外设计师我要找有国际视野的团队来做方案，不拘国内外，这两栋楼以后会成为知觉影视的门面，不能马虎。”
林玥点头：“明白，我会联系几家出名的设计公司，让他们给出方案。”
沈知薇嗯了一声：“不着急，设计师慢慢找，这个项目从设计到动工，计划预留出五年的时间，稳扎稳打。”
林玥点头：“明白。”

第108章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二十层的演播大厅后台，从早上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
演播大厅占了知觉影视租的办公楼层的整整一层，前半部分改造成了宽阔的舞台和观众席，后半部分打通了六间会议室改成了化妆间和候场区。
抽签选中的三十八位选手今晚要上台演出， 而剩下
的三十七位选手赛事安排在明天周日。
此时选手们全挤在后台， 加上化妆师、造型师、服装助理、灯光师、音响师、场务、导播组的工作人员， 后台的走廊里少说塞了百来号人。
走廊两头的门开开关关，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吹风机的嗡嗡声、喊人的声音全搅在了一块儿。
“谁看到我的发卡了？刚才还在桌上的！”
“三号化妆间的灯坏了， 快叫电工过来换一下！”
“老师老师，我这个领子是翻出来还是竖起来好？”
“十四号选手的舞台服装呢，我刚刚还搁在这里的， 谁给收走了！”
场务拿着对讲机穿过走廊，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冒着前台导播的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朝旁边的工作人员嚷嚷：“灯光再调一下角度， 舞台左边第三排有个死角，打不到光！”
一个服装助理抱着一摞熨好的衣服从走廊这头跑到另一头，差点撞上抬着设备的工作人员，几个人互相让了让，各自急匆匆地继续赶路。
旁边， 几个选手候在走廊里等着进化妆间， 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默背歌词，有的蹲在地上翻文件袋里的培训笔记，临阵磨枪地复习戚虹过去一周塞给他们的舞台要领。
黑省来的大姐蹲在墙角， 两只手互相搓着掌心，嘴里念叨着歌词的第三段第五句，念了七八遍了还是记不住， 气得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到这个时候脑子就不好使了呢！在家我可是唱得溜溜的，现在还没上台就全忘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蹲着跟她并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姐，你好歹还记得前两段，我现在连第一句的调都拿不准了，完了完了。”
大姐瞪了他一眼：“别抖了，你再抖我也跟着紧张了。”
小伙子委屈地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可腿还是抖，他也管不住啊。
化妆间里更热闹，好几个化妆师同时开工，吹风机、卷发棒、喷雾瓶轮番上阵。
一号化妆间里，一个蓉城姑娘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拿粉扑往她脸上扑粉底，她紧张得直吞口水，每咽一下喉结就滚动一回，化妆师拿着粉扑的手被她晃得够呛，忍不住按住她的肩膀笑道：“别动别动，你再动我这粉底要扑到你耳朵上了。”
姑娘瘪嘴：“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好紧张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全国人民面前表演。”
化妆师安慰道：“你上台什么都不用想，就想你要美美地表演完，等到老了还能拿出来跟子孙吹牛呢。”
姑娘听了眼睛一亮，是哦，这么牛的经历可不得成为她人生的履历，不行，她不能紧张要好好表演！
二号化妆间里，来自沈阳赛区的一对中年夫妻组合正在换演出服，媳妇扯着丈夫的衣领帮他整理，丈夫两只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任媳妇摆弄。
“你放松点，胳膊别这么杵着。”
“我紧张。”
“紧张也别杵着啊，上台你也这么杵着？”
走廊尽头的四号化妆间门虚掩着，牧筝坐在化妆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嘴巴半张着。
镜子里的姑娘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的爆炸头没了，造型师花了两个多钟头把她一头炸毛的卷发拉直了，用直板夹一缕一缕地烫平，又修剪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刘海，黑亮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服服帖帖地搭在锁骨两侧。
脸上厚重的深蓝色眼影被卸干净了，化妆师只给她打了层薄薄的粉底，刷了睫毛膏，涂了淡粉色的口红，露出了她原本的长相，一双圆碌碌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嘴唇饱满嘟起，鼻头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看着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可爱小姑娘。
上半身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学生装扮，整套装扮乖巧得不像话。
牧筝看着镜子里大变样的自己觉得别扭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炸毛了的猫，浑身不自在。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拨刘海，想把刘海撩到脑门上面去，旁边的化妆师赶紧按住她的手：“别动别动，刚弄好的。”
牧筝只能把手缩回来，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镜子，“多别扭啊。”
“哪里别扭了，”化妆师笑道，“看起来多可爱啊。”
牧筝听到可爱，嘴更瘪了，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薇走了进来，她手里夹着一本导播单，她今天从下午就开始在后台盯场了，一个化妆间一个化妆间地走，检查选手的造型、服装和上场顺序。
沈知薇看了牧筝两眼，眉毛轻轻一扬，点了点头：“很好看，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牧筝听到她的夸奖，原本瘪着的嘴角立马弯了起来，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十七岁的姑娘到底还是在乎好不好看的。
她朝镜子里的沈知薇看了看，开口问道：“沈姐姐，你说的反差萌真的会更吸引人？”这个“反差萌”还是两天前她从沈姐姐嘴里了解道是什么意思的。
前天造型师来给她设计舞台形象的时候，说要把她的爆炸头拉直，她当场就不乐意了，爆炸头是她的标志，在无锡的时候走哪儿都顶着这脑袋，她可是大姐大，那么酷那么有个性凭什么要改？
是沈知薇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解释了一通：“你想想看，你换个发型上台，观众看你第一眼会觉得是个乖乖的小女孩，等你抱起吉他唱摇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带给观众的震惊比你一开始就顶着爆炸头上台强好几倍，出其不意，这就叫反差萌。”
牧筝听了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到时候她装成一个乖乖女站到台上，底下的人肯定以为她要唱什么小甜歌，结果她抄起吉他开始飙摇滚，肯定会把他们一个个看傻的。
嘿嘿，扮猪吃老虎嘛，她最喜欢看到别人被吓到了。
沈知薇看着镜子里牧筝冷中带萌的模样，笑了笑：“对，观众记住一个人，靠的就是意料之外，你现在这个形象跟你的音乐风格反差越大，到时候炸出来的效果就越猛，你就放心吧。”
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妆师也跟着帮腔道：“就是，小牧筝，你这个乖乖女的样子可爱得很，到时候你一弹吉他一开嗓，保证能吓大家一大跳，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上台了。”
牧筝听了乐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拿起桌上的镜子又看了看自己，越看越满意，她把镜子放下，挺了挺腰板：“行，等下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放松唱，发挥出你正常水平就行。”
说完她转身出了化妆间，继续沿走廊往前走。
*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单独的大休息室，门口挂着“评委休息区”的牌子。
沈知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评委都正在里面候着。
休息室比选手的化妆间宽敞得多，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开着空调。
叶倩琳坐在沙发最左边，穿着一件亮片修身裙，头发盘得高高的，正低头翻看导播组发的选手资料。
郑重地靠在沙发另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养神，他的长头发扎成了一束低马尾，身上穿了件带铆钉的黑色皮夹克。
另一边沙发，林丽莺嘴里含着一片西瓜，也翻看着选手名单，罗勇佑和杨琳琳面对面坐着，罗勇佑手里正无聊地转着一支笔，杨琳琳在对着镜子补口红。
沈知薇走进来时，几位评委都抬起了头，看到是她，几位评委都站了起来跟她打招呼：“沈总。”
沈知薇一一回应，接着开口道：“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辛苦大家了。”
叶倩琳率先笑道：“沈总客气了，只是坐着听歌打分，比我跑通告轻松多了。”
“就是，这活儿这么轻松，我们巴不得多干几期。”罗勇佑听下手里的转笔开口道。
旁边郑重地嘴角一扬道：“我倒是挺期待的，海选的时候听说各个赛区冒出来不少好苗子。”
一旁的杨琳琳笑着接话道：“我也很期待，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工作了。”
林丽莺放下手里的资料开口道：“况且，沈总你的安排很周到，辛苦倒是不辛苦。”
五位评委说的都是实话，当初知觉影视发出评委邀约的时候，他们签约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出场费确实高，知觉影视出手阔绰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二是沈知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跟她合作的项目就没有不火的。
可签完合同之后才发现，《华夏之声》的策划水平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节目还没开拍就已经火遍了全国，安达广场的巨幅海报、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十五个城市的海选盛况、城市旅游局之间的舞台装修攀比，再加上知觉影视报的投票联动，把全民的热情炒到了沸点。
五位评委的名字和照片跟着节目宣传一起铺开，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念的、安达广场海报上印的，到处都是他们的脸。
叶倩琳和郑重地在港岛本来就有名气，可在内地的知名度一直有限，这回搭着《华夏之声》的东风，内地不少观众一夜之间全认识他们了。
林丽莺在内地歌坛虽然有根基，但经过这波宣传也更上了一层楼。
罗勇佑和杨琳琳作为年轻一代，在内地没有多少名气，但是借着这次节目的声势，知名度那是直线上涨。
他们各自的经纪人和唱片公司老板私底下都交代过同样的话，好好录，别出岔子，这个节目的热度已经起来了，照着现在的势头，播出之后只会更火，他们作为评委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他们的通告费、代言费、演出费全得翻着倍往上走。
港岛乐坛的同行们羡慕得要命，私下打听还有没有评委席位，得知已经满了之后捶胸顿足，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去争取一下，现在也只能眼红他们了。
沈知薇跟五位评委又聊了几句，确认了直播流程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她回到后台的导播区，导播老周和几个助理导演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六台摄像机的画面同时出现在监控墙上，有全景、有中景、有评委席特写、有观众席的机位。
沈知薇在导播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遍监控画面，对老周说：“评委入场的灯光再调亮两档，选手上场的追光速度慢半拍，给观众一个期待感。”
老周应了一声，手指在调光台上拨了两下。
*
武汉市一家棉纺织厂的食堂里，一百多号人挤在一台电视机前，板凳、长条凳、矮凳摆了好几排，还有人站在后面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前看。
晚饭已经吃完了，按平时大家早就回宿舍洗漱休息了，可今晚大伙儿全窝在电视跟前守着。
“我先占的这个位子！”一个年轻女工拽着凳子角不撒手。
“谁说你先占的，我饭都没吃完就过来占座了，你看我的碗还在桌上呢！”旁边一个中年女工指着桌上吃了一半的饭碗理直气壮。
两个人你拽我扯，谁也不让谁，后面一个胖大嫂挤过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中间，把两个人都挤到了两边：“行了行了，都坐都坐，挤挤都坐得下。”
“华夏之声开始了没有？”有人扯着嗓子从后排喊道。
“快了快了，说是七点半，还有几分钟。”前排的人回了句。
“是在知觉影视的知觉视听频道吧？十一台？”
“是的是的，快调十一台！”
“谁会调啊？这电视是新换的，我上回调了半天调不过去。”
“让老张来调，老张，老张你在哪里？”
“来了来了！”一个瘦高的男工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踮起脚够着电视机的旋钮拧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从新闻联播跳到了一个雪花屏，又拧了两下，画面稳住了，出现了“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底下滚动着一行字“华夏之声&#183;75进50全国直播赛即将开始”。
食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出来了出来了！”
“嘘！安静！”
嘘了半天也没安静下来，反而更吵了。
一个年轻女工拉着旁边的姐妹小声嘀咕：“我们厂的何蓉莲什么时候出来啊？”
那姐妹回答道：“昨天她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排在今晚第十个出场。”
“第十个啊，那得等一阵子了。”
“等就等呗，反正今晚谁也别想把我从这个凳子上赶走。”
旁边一个老师傅扭头插了一句：“何蓉莲我知道，三车间的嘛，以前厂里文艺汇演她唱歌得过第一名，嗓子确实好。”
“可不是嘛，我们全厂的骄傲，人家可是从大几万人里头杀出来的七十五强！”
“我跟你们说，比赛完了大家都去买报纸投票，一定要给我们蓉莲投票！”
“放心吧，我们整个车间都说好了，星期一报纸一出来就买，一人买一份投一票！”
“一份哪里够，我打算买五份支持！”
“那我买十份！”
话没说完，电视屏幕上的台标消失了，画面切了过去，一段气势恢宏的音乐响了起来。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锁在了电视屏幕上。
“嘘！安静！开始了！”
＊
七点二十五分，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的演播大厅里，灯光全部就位，舞台上的追光灯最后调试了一遍，导播间的十二台监视器画面稳定，摄像师各就各位，音响师推了推调音台的推子，确认所有话筒的音量正常。
观众席上坐了三百来人，有提前拿到入场票的知觉影视员工和家属，有赞助商代表，有媒体记者，还有一批通过报纸抽奖获得观演资格的幸运市民。
舞台正中央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两侧的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标志。
“十、九、八……”
监视器后，沈知薇和林玥等公司几个高层都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随着倒计时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开始！”导播间里的总导播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节目的片头音乐从音响里涌了出来，磅礴大气的交响乐配着激昂的鼓点，LED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好的海选精彩片段，十五个城市不同风格的海选现场、安达广场上人山人海的报名长龙、选手们的笑脸和泪水、评委席上的掌声，画面在几十秒内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华夏之声”的烫金LOGO上。
片头结束，两道追光灯从舞台两侧交叉打过来，聚焦在舞台中央。
杨立杰和孔宜佩分别从舞台两侧走上来，在追光灯的交汇处站定。
杨立杰今年二十六岁，个头一米八出头，长相端正，声音浑厚有力，他是知觉影视签约培养的第一批主持人，跟过两档综艺节目的实习主持，今天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全国直播。
孔宜佩二十五岁，圆脸大眼，笑起来两颊有梨涡，声音清脆甜美，她之前在深市电视台做过两年外景记者，去年被知觉影视挖了过来。
两人在台上站定，杨立杰举起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各位观众朋友，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晋级赛的直播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接上：“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孔宜佩。今天是七十五进五十的淘汰赛第一天，七十五位选手将分别在今晚和明晚分两天登台，为大家带来精彩的表演！”
杨立杰目光转向评委席：“在比赛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为大家隆重介绍本届《华夏之声》的五位评委老师！”
“第一
位，来自港岛的乐坛天后，《月光下的你》《风中承诺》等经典金曲的演唱者，叶倩琳老师！”
镜头切到评委席最左边，叶倩琳朝镜头微微颔首，举起右手优雅地挥了挥，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武汉棉纺织厂的食堂里，电视机前的工人们看到叶倩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立刻有人激动道：“啊，是叶倩琳！我太喜欢她了，《月光下的你》我会唱！”
“嘘，别嚷了，听人家说话。”车间主任老赵拿搪瓷缸子敲了一下桌面。
电视机里，叶倩琳拿起面前的话筒，声音温柔动听：“大家好，我是叶倩琳，很高兴能坐在这里，期待听到大家的歌声。”
话落，孔宜佩接上话头：“第二位，华语摇滚教父，港岛乐坛传奇，《浪荡人生路》《夜行者》等的创作者与演唱者，郑重地老师！”
镜头切到郑重地，他朝镜头抬了抬下巴，拿起话筒，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各位好，我是郑重地。来了就使劲唱，我想听点让我坐不住的音乐。”
观众席上笑声和掌声一块儿响了起来，这句话太对味了，摇滚教父的做派。
“第三位，内地民歌界的金嗓子，曾获华灯奖最佳女歌手称号的林丽莺老师！”
林丽莺笑着朝镜头点头：“大家好，我是林丽莺，很期待跟这么多优秀的选手在这个舞台相遇。”
“第四位，港岛创作型才子歌手，代表作《城市之光》《写给你的歌》的罗勇佑老师！”
罗勇佑笑着摆了摆手：“大家好，我是罗勇佑，希望今晚听到不同的故事。”
“第五位，港岛人气偶像歌手，《阳光海岸》《初恋的味道》的演唱者，杨琳琳老师！”
杨琳琳对镜头招了招手，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杨琳琳，今晚让我们一起享受音乐吧！”
五位评委介绍完毕，观众席上的掌声又响了一轮。
镜头重新转向舞台，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我先为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介绍一下本届《华夏之声》的淘汰规则。”
她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了一些，确保观众听得清楚：“每位选手登台表演结束后，五位评委将各自独立打分，满分一百分，去掉五个评分中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剩余三个分数的平均值，就是选手的最终得分。”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除了评委打分之外，《华夏之声》还有一个全国观众参与的投票环节。每周一出版的《知觉影视报》上将附带一张专属投票卡，大家可以在投票卡上写下你支持的选手姓名和编号，然后把投票卡剪下来，寄回知觉影视公司，每周五截止统计。”
“评委的打分和观众的投票占比是四比六，两个分数综合计算后，排名最末尾的选手将被淘汰。下一个周六的直播中，我们将公布上一周的淘汰名单和选手人气排名。”
她朝镜头笑了笑，补充道：“大家放心，每一张投票卡上都印有知觉影视公司的专属防伪标志，我们有专人负责核验，绝对不会出现用自制的假投票卡扰乱票数的情况，保证投票的公正性，请大家放心投票。”
话落，一旁的杨立杰立刻接上话：“感谢孔老师的说明，那么，由健力宝、可口可乐、春兰空调、百雀羚联合冠名赞助的，由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晋级赛，现在正式开始！”
掌声雷动，现场三百多名观众齐刷刷地鼓起了掌，灯光在舞台上交错旋转，音响里传来雄浑激昂的开场音乐，鼓点密集，铜管齐鸣，气势恢宏。
与此同时，距离深市两千多公里外的中原某座小城一户人家的客厅里，一个小女孩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爸！妈！快出来！华夏之声开始了，你们期待了好久的华夏之声开始了！快来快来！”
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洗碗声停了，她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真开始了？这就来了。”她把围裙往灶台上一丢，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就往客厅跑。
她爸从卧室出来，拖着拖鞋晃到客厅，还没坐下就被女儿一把拽到了电视机前面的椅子上：“快坐好，马上第一个选手要上了！”
父亲看了眼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舞台：“这就是你念叨了一个月的华夏之声？”
“对啊对啊！全国直播！你可别打瞌睡！”
她爸被噎了一下，端着茶杯讪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家三口的目光齐齐对准了电视机。
＊
演播厅里，灯光变换，孔宜佩的声音再次响起：“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下面有请我们今晚的第一位选手，来自哈尔滨赛区的一号选手，陈铁军！”
幕布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上了台，身板挺直，步伐铿锵，一看就有过当兵的底子。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分别敬了个礼。
“大家好！”陈铁军的嗓门亮堂得很，不用话筒后排都能听到，“我叫陈铁军，今年四十二岁，退伍军人，现在在哈尔滨铁路局当调度员，今天我给大家唱一首《打靶归来》！”
伴奏响了起来，军鼓的节奏密集有力，陈铁军一张嘴，嗓子像铜号一样嘹亮，“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传进了千家万户。
济南军区某部队驻地食堂里，一群军人端坐得整整齐齐，围着电视机看直播。
听到电视机里那洪亮的歌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班长率先拍了一下桌子：“唱得好！”说着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食堂的军人全跟着唱起来了，几百人的合唱把食堂的屋顶都快掀了，“日落西山红霞飞……”
炊事班的战士们端着还没来得及收的菜盘子站在灶台边上，也跟着扯开了嗓子，声音从食堂窗户里飘出去，传遍了整个营区。
值班的连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听到食堂方向传来震天响的歌声，愣了一会儿，默默把头又缩了回去，没管。
*
第一个选手表演完毕，评委打分、主持人念分数、选手下台，紧接着第二个选手上场。
一个又一个选手走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走下台，有唱民歌的、有唱流行的、有唱戏曲的，风格五花八门。
选手们有的人下来时脸上挂着笑，跟旁边的人击掌庆祝，有的人下来时红着眼眶，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评委的打分在后台的监视器上同步显示，有人得了八十多分暗自欢喜，有人得了七十几分愁眉苦脸，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晋级。
棉纺厂食堂里，工人们守着电视看到了第十个选手上台，他们厂里的何蓉莲。
何蓉莲穿了一身红裙子登场，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亮堂，台风稳当，几个同车间的女工激动得在食堂里拍桌子叫好，车间主任也跟着拍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唱得好唱得好”。
何蓉莲最终得了87.5分，中等偏上的成绩，食堂里的工友们看到分数激动得集体鼓掌欢呼，有人喊着“咱们厂出人才了”，得意得不行。
后台候场区，选手们按照出场顺序排成一列，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场务带上台，后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
牧筝排在第二十一号，此刻她前面还有几个人。
她抱着吉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从侧幕条的缝隙里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耳朵里灌满了舞台上传来的歌声。
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手心全是汗，她把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又换左手蹭，最后攥了攥吉他的琴颈。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选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台上传来的音乐盖住了，牧筝没听清，皱着眉凑过去：“什么？”
男选手提高声音：“我说你紧张吗？”
牧筝愣了一拍，嘴硬道：“谁紧张了。”
男选手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牧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吉他，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海选的时候站在无锡安达广场的舞台上，台下七八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她当时也紧张，可吉他一上手、伴奏一响，所有的紧张就全没了，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今天也会一样的，她把吉他往怀里搂了搂，手指头在琴弦上无声地拨了两下。
＊
“下边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湘西龙山县，洗车河镇下辖的一个土家寨子坝溪寨，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从山脚沿着山坡一路往上搭，青瓦木墙，寨子中间的石板路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寨子里只有一台电视机，搁在寨口的老祠堂里，老祠堂是全寨子最大的公共空间。
今天晚上，祠堂里头挤得水泄不通。
彭朗前两天往寨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他的比赛时间，他阿公彭老根便提前两天就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通知了，“我家朗伢子上电视了，七月头一个礼拜六晚上七点半，都来祠堂看！”
老人家通知了一圈还不放心，又拄着拐棍去了趟村长家，确认电视机搬到祠堂去了没有，确认频道能不能收到，确认信号好不好，把村长烦得笑骂他：“彭老根你放心吧，电视我早搬过去了，天线也调好了，你再跑两趟我腿都替你酸了。”
到了晚上七点，祠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全寨子二百来口人几乎全到了，老老少少，有的搬了自家的板凳，有的扛了条长竹椅，有
的干脆席地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彭朗的阿公和阿婆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彭阿公的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
彭朗的妈妈坐在阿婆旁边，手里握着他爸的胳膊，两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彭朗的爸爸是寨子里的石匠，常年在外面接活，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电视里的节目从七点半开始播，一个选手接一个选手地上台表演，祠堂里的人看得很认真，可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别的选手身上，每上一个人他们就数一个，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彭阿公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彭阿婆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别急，快了。”
第十七个选手上了台，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大家紧紧盯着电视机。
“下一个就是朗伢子了吧！”
“嘘，别说话。”
第十七个选手唱完下了台，主持人报了一个分数，祠堂里没人关心那个分数是多少，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名字从电视里蹦出来。
然后电视机里的画面一转，追光灯打了过去，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下面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整个祠堂里的呼吸都停了。
“来自湘西赛区的彭朗！”
“出来了！！！”
“是朗伢子，出来了！！！”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前排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得蹦了起来，后排的人也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彭阿公的手猛地抓紧了裤腿布料，眯着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电视画面里，彭朗从侧幕走了出来，穿着浅蓝色的布衫，脖子上挂着红绳银珠，朝镜头笑了笑。
“就是他！就是我家朗伢子！”阿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劈了，“看到了没有！电视里头那个就是我家朗伢子！”
电视里，彭朗身材偏瘦，颧骨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朝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一躬，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开口道：“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好，我叫彭朗，来自湘西龙山县，今年二十岁，土家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村子在山里头，出来一趟要走八个小时的山路再转两趟公共汽车才到县上，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来。”
台下观众听了善意地鼓起掌来。
坝溪寨祠堂里，彭朗的二叔自豪地开口道：“那时是我和彭朗他爸一起送彭朗到县上搭火车的！”
“看来我们彭朗同志走到这个舞台很不容易啊，”台上孔宜佩开口继续道，“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什么歌曲？”
彭朗挠了挠后脑勺：“一首我自己编的歌，叫《太阳爬上山坡坡》。”
“自己编的？”台下的罗勇佑拿起话筒惊讶道，“你还会自己创作歌曲？”
彭朗腼腆地笑了笑：“算不上创作吧，就是平时在山上放牛，没事干了就自己瞎编着唱，旋律是我们土家族的山歌调子，歌词是我自己胡诌的。”
“那我很期待你的歌曲，”罗勇佑笑道，“现在舞台交给你了。”
伴奏响了起来，彭朗张开嘴，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清亮的，干净的，热情的，带着山野里的辽阔和通透。
他唱的是家乡的山坡、稻田、炊烟，唱的是赶集的阿公骑着毛驴过小桥，唱的是阿婆在坝上晒辣椒，唱的是阿爸粗糙大手雕的石头，唱的是阿妈翻炒的饭香，唱的是阿妹坐在屋檐下给竹篓编花边。
祠堂里，彭阿婆听到“阿婆晒辣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跟着旋律轻轻摇手，彭朗越唱越放得开，他的身体开始跟着节拍小幅度地晃动，脚步在舞台上轻快地挪移，偶尔还蹦跶两下，完全是山里娃的野路子，可他的歌声是欢快的明媚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拔了上去，高音区明亮开阔，像是站在山顶上朝着对面的太阳扯开了嗓子吼，回声在演播厅里来回荡。
台下三百号观众的掌声在副歌部分自发地响了起来，整齐地跟着节拍拍手。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脸上也带着笑容听着，他们能感受到这歌曲里的快乐，蓬勃的生命力，听着就让人舒服。
一曲唱毕，叶倩琳第一个拿起话筒，笑着看向彭朗：“彭朗选手，我以前也听了不少民谣，有好多人唱民谣唱得好，嗓子好，技巧好，有的唱得太苦了，有的唱得太悲了，民谣里头全是故事、全是人生的遗憾和伤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你唱的民谣完全不一样，你的歌声里头有生命力，有朝气，有阳光，像大山里头长出来的树苗，冲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儿往上拔。我听你唱歌的时候在想，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在一个很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也一定是不屈的，因为他的歌声里全是快乐，全是朝阳般的生命力。”
彭朗听到这夸奖羞涩地笑了笑：“谢谢叶老师的评价，我的家人，我寨子里的乡邻确实很好。”
“嘿，朗伢子在电视面前夸我们了！”寨子里一个村民高兴道。
“朗伢子也肯定是夸我呢，以前我可给朗伢子不少吃的。”
“还有我！”大家纷纷争论起来。
彭阿公笑呵呵道：“朗伢子都夸了，你们对他都好。”
台下，郑重地拿起话筒，语气直爽道：“小伙子，你的嗓子条件很好，中低音区有厚度，高音区有穿透力，我做摇滚的，听惯了嘶吼和呐喊，今天听你这首歌，觉得耳朵被洗了一遍，就是干净。”
一旁的罗勇佑也拿起话筒开口道：“这首歌用词很直白都是大白话，但是不是说不好，反而有一种真实感，透过歌词能让人想象到你家阿公赶牛、阿婆晒辣椒时的画面，写过歌的人都知道，编出来的画面和依靠真实记忆写出来的给人的情感共鸣是不同的，你的歌就很真实，往往真实更加打动人心。”
林丽莺拿起话筒：“彭朗，我补充一句，你的气息控制在今晚的选手里是很靠前的水平，副歌部分的高音推进很稳，尾音的收束也干净，作为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选手能做到这个程度，你的乐感天赋很好。”
“谢谢，谢谢各位老师。”彭朗不停地鞠着躬道谢。
“看来，我们的五位评委老师对彭朗选手的评价都很高，”杨立杰开口道，“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了出来，叶倩琳94分，郑重地92分，林丽莺95分，罗勇佑93分，杨琳琳94分。
孔宜佩看了一眼统分台递过来的结果，朝镜头报出了最终得分：“去掉最高分95分和最低分92分，剩余三个分数94、93、94，总和281分，最后平均分93.67，恭喜彭朗的最终得分是93.67分！同时也是今晚截止目前最高的分数，在此恭喜彭朗！”
她刚说完分数，观众席上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今晚十几个选手比下来，最高分之前一直停留在91.3分，彭朗一口气甩开了两分多，直接刷新了全场纪录。
彭朗站在舞台上，听到分数的时候愣了两拍，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随即拿着话筒激动道：“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你们听到了吗！我拿了93.67分！最高分！”
“最高分？”彭阿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身边的人，“最高分是什么意思？是所有人里头最高的？”
“对！就是今天晚上到现在为止最高的！你家朗伢子目前排第一名！”旁边彭家的侄子大声回道。
彭阿公的拐棍往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嘴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来：“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一瞬间，祠堂里的欢呼声、拍手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在木头和石头搭成的老祠堂里回荡着。
有人拍着彭朗爸爸的肩膀大声道：“老彭！你儿子厉害啊！全国最高分！”
彭朗的爸爸把两只粗糙的大手捂在了脸上，石匠的手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肩膀在抖个不停。
彭朗的妈妈已经哭成了泪人，抓着彭阿婆的手，两个女人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彭小妹在旁边又蹦又跳，拽着她妈的手臂使劲摇晃：“妈，阿婆你们别哭了，哥哥赢了！哥哥是第一名！”
旁边的婶子大娘围了上来，有人拍着彭朗母亲的后背，有人朝彭阿公竖起了大拇指，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家朗娃子出息了！”
“我们寨子出人才了哟！”
十四寸的屏幕上，画面已经切走了，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位选手。
祠堂里没人再看电视，大伙儿全围在彭朗一家身边，拍肩膀的拍肩膀，道喜的道喜。
山里的夜风拂过老枫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祠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彭小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挂鞭炮，正缠着阿爸要火柴：“我要放鞭炮给阿哥庆祝！”
“放！”
“霹雳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寨子，响得不远处山头的鸟雀“呼啦啦”地飞了起来。

第109章
彭朗带着93.67的高分走下台， 后台的气氛变得焦灼了几分，其他选手们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对他的羡慕，这个分数哪怕还没计算观众投票， 这一轮晋级赛他也是安全了的。
第十九号、第二十号选手接连上台， 一个唱了首黄梅戏改编曲拿了八十五分， 另一个弹着手风琴唱了首俄语歌，音准飘了几处，得了七十九分。
后台走廊里， 场务举着出场表喊了几声：“二十一号牧筝，准备上场。”
牧筝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 把吉他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跟着场务穿过走廊来到侧幕候场区。
孔宜佩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接下来有请今晚的第二十一号选手， 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侧幕的帘子被场务拉开， 牧筝抱着吉他迈步走了出去，追光灯啪地打过来，白晃晃的光柱罩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随即挺直腰板， 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台上站着的姑娘跟前面二十个选手比起来年轻了很多，齐刘海黑长直，白衬衫牛仔裤， 圆碌碌的杏眼，嘴唇嘟着，看起来就是一个乖乖巧巧的中学生。
“这小姑娘看起来是未成年吧， 怪可爱的。”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评委席上，杨琳琳看了一眼台上的牧筝，忍不住笑了笑，小姑娘长得确实可爱，冷着一张小脸站在舞台中央，明明嘴唇嘟着像在生气，可配上齐刘海底下的圆眼睛，怎么看怎么逗。
孔宜佩走到牧筝身边，把话筒递过去：“牧筝同学，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介绍一下自己。”
牧筝接过话筒，攥了攥，嘴巴抿着，两腮微微鼓起来，她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又扫了一眼评委席上五张脸，开口道：“大家好，我叫牧筝，来自无锡，今年十七岁。”说完了，话筒往回一收，嘴巴又抿上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自我介绍也太简短了吧，前面的选手一个比一个能说，有的恨不得把家族三代履历全搬出来，这姑娘倒好，名字加籍贯加年龄，三项信息交代完毕后，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往外蹦。
孔宜佩笑着引导道：“牧筝同学有什么想跟观众说的吗？”
牧筝想了想，又把话筒凑到嘴边，声音闷闷的：“我会好好唱歌的。”
孔宜佩愣了半拍，随即笑着圆场道：“哇，牧筝同学看起来很文静，应该是上台紧张了。”
牧筝听到这话握着话筒的手一顿，想说她才不文静，也不紧张，不过眼珠一转想到沈姐姐说的反差萌，吓他们一跳，闭上了嘴巴。
观众席上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评委席上大家也都露出了笑容，大家都以为小姑娘是上台紧张。
旁边杨立杰低头瞄了一眼牧筝怀里的吉他，又抬头看了看她齐刘海下面乖巧的面孔，故意做出疑惑的表情：“牧筝同学，我看你带了一把吉他上来，是准备给我们弹唱一首小情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小情歌”三个字，引得台下观众跟着点头认可，看这小姑娘外表，弹个小情歌多合适啊。
杨立杰和孔宜佩心里门儿清，他们拿到的流程卡上白纸黑字写着牧筝的参演曲目和风格分类，可直播节目嘛，得做做效果，得让观众跟着走，乖乖女拿着吉他，谁都会以为她要弹唱甜腻腻的小情歌，到时候反转一来，出其不意的节目效果不就有了。
牧筝听了杨立杰的话，歪了一下脑袋，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开口道：“不唱小情歌，我要唱摇滚。”
台下观众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什么，摇滚？”
“这小姑娘要唱摇滚？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这摇滚跟这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的画风相差很大啊，观众席上大家一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乖乖的小姑娘要唱摇滚。
＊
无锡，牧家。
客厅里，牧大国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半眯着眼养神，一只脚搭在茶几上晃着。
林丽芬坐在旁边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六岁的牧大宝趴在地毯上玩变形金刚，变形金刚的胳膊被他掰断了一条。
林丽芬翻了几页杂志觉得无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开口道：“诶，老牧，最近到处都在宣传的华夏之声是今晚开播吧？我们要不转到知觉视听频道看看？”
牧大国随口嗯了一声，手指头摸上了遥控器。
这时候，卧室的门打开了，牧欣怡端着杯子从里面走出来，路过客厅去厨房接水，经过电视机前面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在饮水机接水，一边接一边朝客厅方向随口道：“弟弟喜欢的《葫芦兄弟》不是正在播着吗，现在好像正演到蛇精变成爷爷骗葫芦娃他们吧。”
林丽芬听到这话，狐疑地看向牧欣怡，这个女儿平时跟弟弟不怎么亲热，话也不多，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弟弟看什么节目来了。
她正想说什么，旁边牧大宝听到姐姐的话一把丢开变形金刚，从地毯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声嚷道：“我要看葫芦兄弟，你们给我换台！快点，我要看！”
牧大国被儿子吵得头疼，把遥控器扔到林丽芬怀里，皱着眉头道：“吵死了，你把台给他调过去。”
林丽芬瞪了牧大宝一眼，可儿子完全不管她脸色依旧大声嚷嚷着，她看了一眼要发火的牧大国，只能无奈地拿起遥控器调到少儿频道，嘴里没好气道：“行行行，看看，别吵了。”
牧大宝看到电视上播放动画片才收住声，满意地躺在沙发上跷着腿看了起来。
厨房里，牧欣怡端着接好的水，朝客厅扫了一眼，转身回卧室关上门。
＊
演播厅里，孔宜佩笑着继续问道：“看来牧筝同学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那么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哪首歌呢？”
牧筝把话筒凑到嘴边：“Pixies乐队的《Where Is My Mind》。”
话落，台下的观众一时间没有反应，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乐队是什么，他们都没听过啊，什么Pixies？什么歌？
有人扭头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什么乐队？”
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啊。”
评委席上，叶倩琳、林丽莺、罗勇佑和杨琳琳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好奇和疑惑，Pixies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也陌生得很，港岛和内地的流行乐坛跟欧美地下摇滚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唯独郑重地的反应跟其他四个人截然不同，他听到“Pixies”和“Where Is My Mind”的时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忽地坐直了，两条搭在扶手上的胳膊也收了回来，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小姑娘，拿起话筒开口道：“牧筝同学，你说的是Pixies？”
牧筝点头：“嗯。”
郑重地多看了她两眼，转头朝观众席和镜头方向开口道：“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吧，Pixies是美国波士顿的一支另类摇滚乐队，只在欧美地下摇滚圈子小有名气，所以大家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乐队。他们的摇滚风格跟我们平时听到的主流摇滚完全不同，主流摇滚讲究的是旋律好听、编曲饱满、高潮要燃要炸，可Pixies走的路子完全相反。”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他们的摇滚模式是另类摇滚，这种摇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节奏转变很快，前一秒可能还在低声吟唱，下一秒可能就扯开了嗓子嘶吼，这个转换是毫无预兆的，所以它的特色是整首歌的情绪忽高忽低起伏很大，他们管这个叫‘响—静—响’，是另类摇滚最核心的表达方式。”
台下的观众听完郑重地的介绍，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似懂非懂，好像都没有听明白，只听懂了大概意思就是很小众，跟主流摇滚不一样，心想台上的小姑娘看起来乖乖的，没想到这么有个性，不仅要唱摇滚，还要唱小众的。
郑重地把目光重新转向台上的牧筝，开口道：“你真决定唱Pixies的歌？他们的歌可是有一定难度的。”
郑重地也是出于好心，他了解到这个小姑娘好像是在海选唱了他的歌晋级的，而且比赛到现在也只有她一个唱的是摇滚，加上现在歌坛界唱摇滚的不多，他也是有些爱才之心。
牧筝用力地点头：“嗯，我想唱。”
“行，”郑重地听了笑了，真是有个性的姑娘，随即打趣道，“不过我听说你海选的时候唱的是我的《浪荡人生路》，我还以为你今天在现场也依然会唱我的歌呢。”
台上牧筝歪了一下脑袋，一本正经地回道：“你虽然是我偶像没错，可是今天我想唱点不一样的。”
话落，台下哄地笑开了，观众席上好几个人乐得前仰后合，评委席上叶倩琳也掩着嘴笑了起来，杨琳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郑重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指着台上的牧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嘛，偶像的歌你不唱了，我这个偶像在你心里还不如一首美国地下摇滚。”他说完自己也笑了，“行，是个有个性的孩子，来吧，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唱。”
孔宜佩适时开口道：“那么我们现在倾听二十一号选手牧筝带来的歌曲，《Where Is My Mind》，牧筝，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收束成一个窄窄的光柱，只照着牧筝一个人。
伴奏带开始播放，极轻的吉他分解和弦从音响里漫出来，几个音符稀稀疏疏地飘在空气里，声音很轻缓，像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树叶上。
牧筝低下头，随着前奏轻松摇晃，嘴唇几乎贴着话筒：“With your feet on the air and your head on the ground……”
声音很轻，很柔，气声裹着词句从话筒里流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嗓音，每个英文单词咬得清楚却故意含糊地拖着尾巴，像是在梦中自言自语。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抖起耳朵想听清她在唱什么，不过没怎么听清，这首歌前段歌词处理就是含糊不清的，虽然听不清歌词，但是旋律很抓耳朵。
牧筝唱了八个小节的低吟，声音一直压着，像把弹簧往下按，一直按到底。
就在台下观众听得心情平和时，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音节劈开了演播厅。
台上，牧筝的右手在吉他弦上猛地劈了下去，所有声音在同一个节拍上像雪崩一样冲了下来。
吉他的失真音从音响里倾泻而下，厚重的、粗粝的、密不透风的声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贝斯线在底部轰隆隆地滚，鼓点密集地砸进来，整个演播厅的空气都在震颤。
而牧筝的声音，从上一秒的气声吟唱，一口气翻上了嘶吼：“Where is my mind……”
她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跟着往后仰，脖颈绷紧，嘴巴张到最大，声带像是裹着海浪冲啸而来，跟她几秒钟前的低声吟唱判若两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缓冲，情绪就像把人放在跳楼机上猛地跳下来。
台下三百号观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捶了一擂，那音节落到他们耳中，让他们仿佛也变成了一条在汹涌海浪中飘荡的小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评委席上，叶倩琳和杨琳琳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这个气音转换得如此自然，如此之大，很多歌手都做不到。
林丽莺目光也紧紧看着台上的小姑娘，对于他们这种唱歌音的来说，知道这种节拍有多难唱上去，嗓子都要吊很久，而这个小姑娘，就几秒钟的转换时间就把嗓子吊了上去，可谓是得天独厚得让人羡慕。
罗勇佑轻轻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给他递了个羡慕的眼神，意思是看来你们摇滚界要来个小怪物了。
郑重地有些得意地昂了昂下巴，之前他看报道说海选现场有个唱摇滚厉害的小姑娘，还有些将信将疑，以为是媒体报纸在夸大其实，现在在现场听这小姑娘一唱，心想报纸还是夸得太保守了。
台上，牧筝清脆的嗓音转换成了烟嗓，震人的高音嘶吼持续了四个小节，然后又突地跟来时一样消失了，吉他的音拍收住了，贝斯退了，鼓点散了，所有的喧嚣在一拍之内全部抽干，舞台上又只剩下牧筝一个人和她怀里吉他的分解和弦，稀稀落落的几个音符飘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
牧筝的声音也跟着回到了低吟，轻得像在耳边说话，每个字都裹着气息送出来，跟上一秒的嘶吼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台下的观众心跳还没来得及慢下来，又被她低沉的吟唱拽进了另一种氛围里，听着轻缓但是又莫名带着一种被追逐的压迫感。
台上，牧筝在第二段主歌的低吟里，左手在吉
他品格上做了一段半音滑动，和弦从大调降到了减七，音程的不协和感让整段旋律拧巴起来，像一根绳子被拧到了极限，随时要断。
她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前后摇摆，头发顺着惯性在肩膀两侧晃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在品格上移动，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几百公里外，某大学的学生食堂里，几百号学生挤在一台电视机前。
“嘘，别出声！”一个男生朝旁边说话的同学摆手。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台上的姑娘低着头弹着吉他，声音很轻很轻，食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后厨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然后，电视里的声音又一次翻了上去，第二轮噪音墙比第一轮更凶更猛，牧筝的嘶吼好像带上了哭腔，声带在极限频率上摩擦，她整个人在舞台上弓起身子，两条腿跟着鼓点弹跳，头发甩得满天飞，白衬衫的衣摆从牛仔裤里挣了出来，吉他弦在她指下疯狂地振动，那弹着吉他的手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食堂里，一个男生被震得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只拳头攥着挥了一下，嘴里喊了一声“牛！”
旁边的学生也被情绪带动着站了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整个食堂的气氛好像被这段高潮点着了，大家虽然不会唱这首歌，但是那节拍莫名地让他们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这小姑娘太猛了，怎么唱得这么牛啊！”
“她才十七岁啊，比我们还小了好几岁呢，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
无锡市区，一户人家的客厅里。
许惠芳跟丈夫老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惠芳今晚追了一整场《华夏之声》，前面十几个选手的歌唱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到牧筝上台的时候，她端着水杯正要喝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画面，水杯停在了嘴边，没喝下去。
“老陆，”她拽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你看看台上这个小姑娘，觉不觉得眼熟？”
老陆正看得迷迷糊糊的，被她一拽，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眼：“哪个？唱摇滚的这个？”
“对，就是她，你看看她的脸，像不像隔壁牧家的大女儿？叫牧筝那个。”许惠芳往前探了探身子，使劲盯着屏幕上牧筝的脸仔细辨认着，她越看越像。
老陆蹙着眉头看了两眼，摇头道：“看不出来，隔壁牧家大丫头不是整天顶着一头爆炸头吗？而且脸上画着老浓的妆，我都没看清过她的脸，认不出来，跟台上这个完全不一样啊，台上小姑娘看着干净乖巧的，哪里有牧家那个大女儿的影子，两个人差得远着呢。”
“可是她也叫牧筝啊，主持人刚刚说了，叫牧筝，无锡的，十七岁。”许惠芳放下水杯，手指头点着电视屏幕道。
老陆想了想，满不在乎摇头道：“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全国叫牧筝的没有千个也有百来个。”
许惠芳一想也是，可她再看了几眼电视，心里头还是犯嘀咕，同名同姓倒也罢了，可怎么偏偏也是无锡的，不可能真有这么巧同名同姓同市的吧。
她又瞅了几眼电视画面，越看越觉得台上那小姑娘下巴的轮廓、那个鼻子的形状和牧筝有几分相似。
不过她也拿不准，毕竟台上的姑娘跟隔壁的“小太妹”形象实在差了太多了。
＊
舞台上，《Where Is My Mind》进入了尾声。
第三轮噪音墙退潮之后，牧筝的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回到了开头的气声吟唱，轻缓的，悠长的。
吉他的分解和弦越弹越慢，越弹越轻，最后一个音符从指尖滑落，在空气中颤了两拍，消散了。
牧筝的嘴唇合上，整个人在舞台中央站着，一场表演下来，又唱又跳的，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的后背也洇出了一片汗渍，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台下的掌声在她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猛烈地响了起来，有些人甚至大喊了一声：“唱得真好！”
郑重地第一个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胸前用力地拍着，拍了好几下才停住，拿起话筒，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说真的，刚才你报歌名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选Pixies的歌，到底能唱成什么样子，结果你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稍微缓了缓情绪继续道：“你的嗓子天生就适合唱摇滚，声带条件太好了，低音区的气声控制得干净漂亮，高音区的嘶吼力度和撕裂感也完全到位，更难得的是你对‘响—静—响’这个结构的理解非常准确，每一次从吟唱切到嘶吼的时机都踩得恰到好处，转换之间没有犹豫，够果断够狠，这个年龄能做到这一步，我只能说一句，牧筝，你是除了我之外，第二唱摇滚厉害的人。”
这话落下，台下观众笑了起来，不愧是摇滚教父，这话说得很狂妄，不过被郑重地承认第二唱摇滚厉害，那也说明台上的姑娘唱得是真的好。
“看来，我们郑老师很看好你牧筝同学，”叶倩琳拿起话筒开口笑道，“牧同学，我跟郑老师的领域不同，另类摇滚我接触得少，从我个人的感受来说，你这首歌给我最大的冲击在于反差，你站在台上的样子，说实话，谁看了第一眼都会觉得你是来唱抒情歌的，结果你一开嗓把所有人都震翻了，从视觉到听觉的落差，让你整个表演的记忆点变得非常强烈。另外不管什么类型的歌，情绪是相通的，你在唱这首歌时情绪感染能力很强，把现场的观众都带了起来，这很厉害。”
台上牧筝听了梨涡惹隐惹现，心里有些小得意，看来沈姐姐说的反差萌效果她表现得很好。
罗勇佑等叶倩琳说完后拿起话筒开口道：“牧筝同学，我注意到你弹吉他的时候，在第二段主歌做了一段半音下行的和弦走向，从大调降到减七和弦，你应该是自己改编过原曲的吉他编排吧？”
牧筝点了点头，“嗯，这一段是我改的。”
罗勇佑笑道：“很好，说明你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你能把别人的歌拿过来根据自己的感觉做改编，这很难得，你在吉他上的功底也很扎实，第二轮段落的扫弦力度跟你的声音完全同步，弹和唱合在一起形成的冲击比单纯的演唱要强得多，这需要很大的吉他功底，显然你能力很强。”
台上主持人杨立杰开口道：“看来我们几个评委老师对牧筝的评价都很高，林老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家都点评得差不多了。”林丽莺拿起话筒温和道，“那我再说最后一句，牧筝同学，我以前教学生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唱歌最难的是情绪的收放，该放的时候敢放，该收的时候得收得住。你这首歌里头最打动我的地方恰恰在于你每一次高音之后的回落，从高到低的转换你随手就来，这种对情绪音准的把握，你十七岁就能做到，很了不起。”
台上，孔宜佩开口道：“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点评，现在请五位评委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出来，郑重地97分，叶倩琳95分，林丽莺94分，罗勇佑96分，杨琳琳94分。
台下一看郑重地给出的97分，顿时“哗”地惊呼起来，今晚二十一个选手下来，郑重地给出的最高分也才93分，97分直接拉高了四分。
孔宜佩拿到统分台递来的结果，朝镜头念道：“去掉最高分97分和最低分94分，剩余三个分数95、96、94，总和285分，平均分95分，牧筝的最终得分为95分！”
杨立杰接上道：“恭喜牧筝选手，同时她的95分是今晚的最高分，刷新了最高分纪录，比之前的最高分93.67分高出了1.33分，恭喜牧筝。”
牧筝听到分数的时候，绷了一整场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完又赶紧抿住了，可两个小酒窝已经跑了出来收都收不回去，她攥着话筒，清了清嗓子，朝评委席嘴上硬邦邦地蹦了两个字：“谢谢。”
可从下面往上看的观众都看见，这个冷着脸的小姑娘耳朵尖红得发烫，小姑娘在台上站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鞠躬，弯腰的时候吉他差点滑下来，她赶紧一把抓住，然后转身，颇有些害羞地往侧台跑下去。
“感谢牧筝的精彩演唱，广告一段时间后，精彩马上回来。感谢健力宝，可口可乐……”
*
牧筝从侧台走下去，刚拐过拐角，就看到沈知薇站在走廊尽头，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牧筝忍不住小跑过去，脸上还绷着，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站到沈知薇面前，下巴微微扬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吉他挂在肩膀上晃晃荡荡的，整个人的姿态就像考了一百分回家等着表扬的学生。
沈知薇看着她这副装酷又装不住的样子，笑了笑：“牧筝小同学，刚刚在舞台上表现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
牧筝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咧开了，露出了两排小白牙和两个深深的酒窝，开口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嘿嘿，沈姐姐，你说的反差萌果然把他们吓到了。”
沈知薇看她比起成绩更关心因为吓到观众的乐趣，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一下她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行了，去换件干净衣服吧，今晚好好休息。”
牧筝嗯了一声，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往化妆间跑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住朝沈知薇挤了挤眼：“沈姐姐，我说过要签你公司的，你等着吧，我今晚最高分哦。”
“行，我等着，”沈知薇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第二天早上，牧欣怡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隔壁许惠芳正好从自家门里出来倒垃圾。
许惠芳看见牧欣怡，眼睛一亮，叫住了她：“欣怡啊，你一大早这是要去哪儿？”
牧欣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许阿姨好，我去补课。”
“暑假还补课啊，你可真用功。”许惠芳放下垃圾桶，抹了抹手，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你妈呢？在家吗？”
“我妈去菜市场买菜了。”
许惠芳点了点头，又往牧家的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道：“那你家大姐牧筝呢？在家吗？好几天没看到她人了。”
牧欣怡看了许惠芳一眼，随即自然道：“现在放暑假了，牧筝前几天去她妈妈那里了，说是去那边过暑假。”
许惠芳听了，脸上的疑虑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是知道牧家情况的，牧大国跟前妻离了婚，然后那个前妻听说改嫁到了京市，而牧筝跟她爸爸关系不是很好，天天都能听到他们一家吵吵闹闹的，所以有时牧筝会偶尔去京市找她亲妈住一阵，说她去京市过暑假倒也说得通。
再说了，牧欣怡这孩子，学习成绩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好，附近邻居提起她都要竖大拇指，时常跟自家孩子说“看看人家欣怡”，这样的孩子说出来的话，谁会去怀疑呢。
“哦，原来是去她妈那里了啊，”许惠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怪不得好久没见着她了。”
牧欣怡脸上挂上笑：“许阿姨你找我妈有什么事吗？”
许惠芳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随口问问，你赶紧去补课吧，别迟到了，我先回去了。”
许惠芳拎着垃圾桶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去，边走边嘟囔着“果然是同名同姓”。
牧欣怡站在原地，看着许惠芳走进自家院门，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她垂下眼帘，转过身，背着书包朝公交站方向走去。
＊
京市，中央电视台大楼，三楼收视率统计室。
上午九点多，统计室的门刚开，里面的两个年轻统计员还在整理昨晚各频道收视数据的汇总表，门口就陆续聚集了不少人。
先进来的是CCTV1频道的王主任，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进门看了一圈屋子，装作找人的样子问了句“小赵在吗”，然后若无其事地往统计桌旁边一杵，眼睛往汇总表上瞄。
王主任站了没两分钟，新闻部的老刘也推门进来了，看到王主任愣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我来找小陈签个字”，也往统计桌旁边一凑。
接着是CCTV2的孙主任，少儿频道的程主任，经济频道的马主任，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来借订书机的，有的说找人的，有的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统计室就这么大点地方，被五六个主任挤得满满当当，几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几眼，呵呵笑着。
王主任率先绷不住了，端着搪瓷缸子开口道：“行了行了，都别装了，”他朝屋里几个人扫了一圈，“你们跟我一样，都是来等知觉视听频道昨晚的收视率的吧？”
其他几个主任面面相觑，还真被这老王说中了，马主任嘿嘿笑了两声：“对，等着呢。你们是不知道昨晚我家属院里有电视的家家户户全在看华夏之声，我爱人看完还跟我说要去买报纸投票呢，我当时就想着乖乖咧，这节目收视率肯定不错。”
“我们家属院也是，”老刘接上话头，“我昨晚在办公室加班，回去的时候楼道里好几户的窗户里都在放同一个频道的声音，我竖着耳朵一听全是唱歌的声音。”
孙主任也忍不住开口道：“岂止是家属院，我昨天路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修车师傅都搬了个收音机在听广播转播，我就奇了怪了，一个音乐比赛怎么能搞成这种阵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猜测着收视率，有人说能到二十几个百分点就算很好了，毕竟知觉视听频道才成立没多久，底子薄，观众积累少，能到二十几已经算是奇迹了。
也有人觉得可能更高，因为《华夏之声》的宣传势头太猛了，前期的海选在全国十五个城市造了那么大的声势，安达广场的巨幅广告铺了两个多月，报纸上也天天有消息。
几个人正聊着，统计室里的年轻统计员小赵抬起了头：“各位主任，昨晚的全国收视数据出来了。”
几个主任听了顿时齐刷刷地围了过去，小赵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全国各频道按收视率从高到低排列，每个频道后面跟着收视份额的百分比数字。
王主任第一个凑到跟前，目光从表格顶端往下扫，第一名是央视一台50.5%，第二名央视二台49.6%，第三名是湖南台48.3%，第四名……
他的目光定住了，第四名知觉视听频道，收视率46%。
王主任眨了两下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往后退了一步又凑上去看了一遍，没看花，白纸黑字的46%。
“多少？”老刘从他身后探头。
“46%。”王主任的声音有点干，喃喃道。
“你说多少？！”
“46%！”
统计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主任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46%？全国排名第四？”孙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这个频道上个季度的排名还在十七八名晃悠呢，一个晚上就干到了全国第四？你们确定没有统计错？”
一旁的小赵委屈地插嘴道：“孙主任，我们哪能统计出错啊，算过好多遍了的。”
其他统计员也纷纷点头，虽然他们看到这数据时也有些震惊，但是他们工作是很严谨的，绝对没有出错。
几个主任没话说了，也知道统计员没有出错，人家知觉视听频道收视率真的一晚上干到了46%！46%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又是嫉妒又是感慨，他们都是在电视行业干了最少也有二十年的老人了，深刻地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全国目前二十来个电视频道，大部分省级台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慢慢积累观众群、打磨节目品牌、培育收视习惯，才一步一步把排名往上挪，有的台努力了十年
排名也就前进了三四位，而知觉视听频道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跨了十几名。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期，后面还有好几轮淘汰赛要播，按这节目火爆趋势，那热度肯定是会蹭蹭往上涨，那收视率也只会更高。
马副主任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人家一个音乐选秀节目就把我们经济频道干趴下了，我们做了三年的经济频道，上一个月收视率破了30%，我还挺高兴的呢。”
程主任也叹了口气：“谁不是呢，少儿频道就更别提了，昨晚我们的动画片时段收视都比平时低了五个点，想来那些观众全跑去看华夏之声了，连小孩子都不看动画片了。”
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咂摸了半天，感慨道：“你们说这个沈知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去年那部剧宣传就把亚洲搅翻了天，今年搞了个音乐比赛又把收视率搅翻了天，人家脑子怎么就这么厉害，全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老刘摊了摊手：“别说了，人家还才二十六岁就拿了柏林金熊奖呢。”
其他几个主任听了摇了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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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会很晚了，大家不用等了，可以明早起来看哦

第110章
周日晚上七点， 国贸大厦二十层的后台化妆间里，余水生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浑身僵硬。
化妆师给他换上了一套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衬衫是新的， 浆得挺括， 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勒着他粗壮的脖颈，西装裤的裤线熨得笔直，裤脚刚好落在黑皮鞋面上。
他的左眼戴了一个黑色眼罩， 遮住了他凹陷的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
余水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干裂，跟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格格不入， 他动了动肩膀，觉得衬衫箍得慌， 又扯了扯领口， 扯完又放下来，怕把衣服扯坏了。
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就是工地发的新工装，蓝色的确良，硬邦邦的，虽然穿两天就软了。
至于这种洁白的衣服他连摸都没摸过， 更别说穿在身上了， 坐在椅子上都不敢往后靠，怕把衬衫后背蹭出褶皱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陈，看余水生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道：“水生哥，你别紧张，这一周你那么努力， 肯定能晋级的。”
小陈是沈阳赛区晋级的选手，嗓子亮堂，人也爱说话，跟余水生分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一个礼拜，算是七十五个人里跟余水生最熟的。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但两只手又开始忍不住在膝盖上搓。
小陈说的是真心话，这七天的培训，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选手，有天赋高的，有基础好的，有嗓子条件出众的，可论起勤奋刻苦，七十五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过余水生。
每天早上七点，戚主管要求所有人准时到二十楼的训练室报到，而余水生六点半就已经站在训练室门口等着了，那时门还没开，比戚主管本人还早。
晚上六点收工，大伙三三两两地回宿舍休息，只有余水生继续留在训练室里练，有时候练到晚上九点多，打扫卫生的阿姨赶人了他才走。
培训的头两天，余水生被戚主管批了好几回，戚主管教的舞台礼仪和肢体协调训练对余水生来说太难了，他身板粗壮，手脚笨重，别的选手跟着示范做几遍就能跟上节拍，他做十来遍还卡在同一个动作上。
戚主管站在他面前纠正了几次，他还是做不对，便让他当着全班的面出列单独练。
换成别人早就觉得丢人了，可余水生愣是一声不吭，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训练室角落，一个人对着墙壁反复做戚主管教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做错了就从头来，再做错再从头来，膝盖哪怕撞在地板上磕出了青紫也没停。
到了第四天，余水生终于跟上了全班的节拍，动作还是笨拙，可至少不再卡壳了，小陈当时心里就想，按这人的毅力，没有什么是他做不成功的。
小陈看余水生还在搓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水生哥，你就把台下的人全当成木头就行了，别怕。”
余水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半晌才低头嗯了一声，他嘴笨，想说句谢谢都说不利索，只能在心里默默记着。
走廊里，场务的声音传过来：“六十五号余水生，准备候场！”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得太急，膝盖磕在了化妆台的桌角上，他闷哼了一声，弯腰揉了揉，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陈在后面喊了一句：“水生哥，加油！”
余水生没回头，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应了。
＊
演播大厅里，周日第二场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三十七位选手陆续登台唱完了二十多个。
昨天牧筝的95分高悬在记分牌顶端，今天截止目前还没有人超过这个成绩，最高分停在93分上。
孔宜佩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出场卡，抬起话筒道：“下面有请六十五号选手，来自兰州赛区的余水生！”
侧幕的帘子拉开，余水生迈步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的肩膀宽阔厚实，把衬衫撑得绷紧，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僵着垂在身侧，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观众席上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左眼上的黑色眼罩，目光在他眼罩和黝黑粗粝的面孔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前排有人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戴眼罩的，是不是受过伤？”
旁边的人探着脖子瞅了两眼：“好像少了只眼睛，你看他左边脸上还有疤，看着怪吓人的。”
“嘘，小声点，人家听到了不好。”
杨立杰走到余水生身边，笑着递过话筒：“余水生同志，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余水生接过话筒，攥着话筒的手上青筋凸起，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闷闷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余水生，三十四岁，来自甘肃省。”
杨立杰等了一会儿，发现余水生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笑着圆场道：“余水生同志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过没关系，咱们用歌声说话。”
他朝观众席做了个“掌声鼓励”的手势，台下善意地鼓起了掌。
评委席上，罗勇佑拿起话筒，冲台上笑了笑：“余水生选手，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目光转向评委席，闷声回答道：“林丽莺老师的《水调歌头》。”
话落，评委席上的评委同时愣住了。
《水调歌头》是林丽莺八二年录制的经典唱片，取自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她用婉转柔美的唱腔将古词的意境化成了绵延不绝的旋律，整首曲子需要极其细腻的气息控制和柔软的咬字功底，被公认为华语女声抒情歌曲中最考验“柔”字功夫的作品。
台下的观众扫了一眼舞台上余水生的外形，再想想林丽莺唱这首歌时温柔婉约的样子，两者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
前排有人开口道：“这么壮的汉子要唱林丽莺的歌？他那嗓子能唱得了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悬，这歌可柔得很，我媳妇都唱不了，何况一个大老爷们。”
评委席上，林丽莺拿起话筒看向余水生，开口道：“余水生同志，你确定要唱我这首《水调歌头》吗？”
余水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确定。”
林丽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鼓励道：“好，这首歌我唱了很多年了，每次听到别人唱我的歌我都会很期待，所以我也很想听听你的版本，或许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旁边的郑重地拿起话筒，挑了挑眉毛打趣道：“我发现这一届的选手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昨天一个乖乖女站上台唱的是另类摇滚，今天一个大哥要唱女声的婉约歌曲，我现在是
真不敢再靠外表猜人了。”
台下观众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孔宜佩适时接上话头：“好的，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六十五号选手余水生带来的《水调歌头》，余水生，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伴奏带开始播放，古筝的引子从音响里铺开，叮叮咚咚的琴音如溪流般在演播厅里漫延，二胡的弦音随后加入，两条旋律交缠回旋，十二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基调铺满了。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的时候他闭上了右眼，肩膀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到第十二个小节结束的时候，他张开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从话筒里淌出来的刹那，演播大厅里几百号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太柔了，这声音每个字都像含着水汽般的柔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和干净，完全听不出是从一个五大三粗的黝黑汉子嘴里发出来的。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前排的人瞪大了眼互相对视，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出了岔子，台上分明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可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分明不像一个男人能发出来的。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余水生的声线柔缓绵长，每一个字的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软，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拢，无声无息，古筝的伴奏在他歌声底下铺垫着，两者贴合得丝丝入扣。
评委席上，林丽莺的头轻点着，她唱了几十年的歌，《水调歌头》更是翻来覆去唱了几百遍，全国各地的歌手、学生、票友翻唱过她这首歌的人数不胜数，她都听过，多数人唱得中规中矩，偶尔有唱得像样的，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嗓音唱过。
某市，一户普通人家的客厅里，老李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
当余水生的歌声柔缓地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时，老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眼屏幕上余水生的身形，又抖起耳朵听了两句歌声，猛地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顿，水都溅出来了，瞪着电视开口道：“我耳朵眼睛没出问题吧？台上这个大男人，这声音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旁边他媳妇停下手里的毛衣针，也抬起头看了看电视，看到屏幕上黝黑壮硕的余水生，再听听喇叭里柔得不行的歌声，也愣住了。
他一旁的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爸，我怀疑我耳朵和眼睛也出了问题！”
说着她忍不住跟着电视里的旋律哼了两句，“明月几时有……”她刚起了个头，自己先皱了眉，声音干巴巴的，跟电视里余水生绵软的歌声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不甘心地又唱了一句，还是不对味儿。
她妈在旁边听乐了，拿毛衣针点了她一下：“你别唱了，你声音还没人家余水生温柔呢。”
女儿被她妈逗得满脸通红，嘟着嘴不服气道：“人家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能一样嘛！”
老李在旁边啧啧摇头：“活了四十多年，头回见一个大男人嗓子比我闺女还软，真是开了眼了。”
＊
演播大厅里，余水生的歌声进入了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从中低音区往中高音区攀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的声音跟着旋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平滑完整，音色没有任何断裂和突变。
唱到“高处不胜寒”的“寒”字时，他把尾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腹腔深处缓缓推上来，推了整整五拍，音准稳得纹丝不动，亮堂堂的，颤都不颤。
台下好几个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气息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轻轻收住尾音，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副歌来了，这是整首《水调歌头》的华彩段落，也是林丽莺原唱中最经典的部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丽莺在录音室里录这两句的时候，用了她最拿手的女高音花腔，把“长久”二字拆成了三个音阶的跳进，再用一个持续七拍的高音将“婵娟”二字送到了云端。
当年这段录音被《人民音乐》杂志评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十个歌喉瞬间”之一。
台上，余水生的嗓子变了，从中高音区的临界点开始，他的声带振动模式完全切换，胸腔共鸣退去，头腔共鸣猛然顶上来，男声消失了，女高音冲了出来：“但愿人长久……”
“但愿人长久”五个字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隙，“但”字起音，“愿”字攀升，“人”字跳进，“长”字拔高，“久”字在最高处悬停，连续三个音阶的跳进稳稳当当地踩在每一个节拍上，圆润饱满，丝毫不差。
纯正的女高音，音色清亮高澈，每一个音符都被他稳稳地托在最高处，纹丝不颤。
观众席上大家彻底被他的嗓音震麻了，好几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嘴巴大张着，有人两只手搓了搓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摇晃。
歌声继续，余水生唱到“千里共婵娟”时，把“婵娟”二字的高音推到了极限，气息从丹田一路顶上来，经过声带最薄的边缘，激发出最纯粹的高频振动，“婵”字起，音高一跃而上，“娟”字接，稳稳定在最高处，持续了整整七拍。
七拍之间，音准没有任何漂移，音量没有任何衰减，就这么悬在演播大厅的上空，清清亮亮的，透透彻彻的。
几乎是瞬间，全场三百多号人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后排一个小伙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忍不住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整个演播大厅的掌声从前排卷到后排，又从后排翻到前排。
评委席上，叶倩琳两只手捂在嘴巴前头眼睛瞪得老大，让她来唱这高音也要缓一下才能顶上去。
杨琳琳直接用力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郑重地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向台上竖起了大拇指，这大哥厉害，比他摇滚飙的音都还要高。
林丽莺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锁在余水生身上，忍不住跟着拍起了掌。
最后一段副歌的华彩在余水生的歌声里缓缓铺开，女高音重新升起，在最高处绽开了一朵颤音，每一下振动都踩在拍点上，缓缓地、持续地颤了七拍，然后慢慢收窄，收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在演播大厅的穹顶下回旋了好久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散去了。
伴奏里古筝的尾音渐渐弱下去，二胡的弦音拉了最后一个长弓，归于沉寂，余水生缓缓合上了嘴。
演播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如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更密，三百多号人里至少有一半人站了起来，使劲鼓掌。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弱了下去，不少人心中第一想法是真是一场完美的视听盛宴。
郑重地第一个拿起话筒，朝台上的余水生打量了两眼，忽然一本正经地夸张道：“余水生选手，我想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咳咳，你性别是男吧？”
话落，台下观众哄堂大笑，演播厅里笑声此起彼伏，“哈哈，郑老师问的也是我想问的。”
“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这余水生是男的吧？”
余水生愣了愣，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是，我是男的。”
他回答得无比严肃认真，完全没听出郑重地在开玩笑。
他越认真大家笑得越欢，前排有人已经笑得直拍大腿，后排有人笑得弯了腰，连评委席上的叶倩琳和杨琳琳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郑重地自己也笑了，摆了摆手：“我是开玩笑的，不过你这嗓子确实让人分不清性别，刚才我闭着眼听的时候，还真以为台上站的是个姑娘呢。”
余水生的耳朵红了红，他有些不自在，不过他听出了这位评委老师是在夸他。
郑重地收了笑，拿着话筒正色道：“说回你的演唱，余水生同志，我做摇滚的，讲究的是力量和爆发，你唱的柔美婉约跟我的领域完全不搭边，可好歌声就是好歌声，你刚才从男声切到女声的那段很精彩，我做了这么多年音乐，第一次碰到一个人能让我听一首女声婉约曲听到头皮发麻的，你的嗓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余水生想开口说他嗓子没到老天爷赏饭吃，又觉得此时说好像反驳评委老师似的，闷声说了句：“谢谢郑老师。”
叶倩琳接过话头道：“余水生选手，你的音色纯净度让我非常惊讶，尤其是华彩段‘但愿人长久’那七拍的持续高音，气息稳得让人叹服。你的嗓子里有天然的温度，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轻的时候让人心软，高的时候让人屏息，收放自如，太难得了。”
一旁的罗勇佑等杨琳琳说完拿起话筒道：“从一个创作者角度来说，你对歌词的理解显然很深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苏轼写的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和祝福，你唱到这两句的时候，情绪很饱满，我能感受到你心里有牵挂的人或事，这种情绪带进了歌里，也把我们这些听众带进去了。”
余水生听到“牵挂的人和事”几个字时，右眼眨了一下，他想起了余家坪的小虎子和翠翠，想起了山坳里的月亮，想起了陪了他几年的老黄牛，他离开时最舍不得的就是它。
林丽莺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水调歌头》是我八二年录的，到现在六年了，唱过我这首歌的人很多，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的歌被另一个人唱出了新东西的。”
“我录这首歌的时候追求的是‘柔中带刚’，可我毕竟是女声，‘刚’的部分我只能在气息和节奏上做文章。你不同，你的嗓子天生有一层男性声带的厚度垫在底下，你用女声唱法唱出来的高音，表面是柔的，底下却有一层浑厚的根基撑着，‘柔’和‘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嗓子里，是我做不到的。”
台下观众鼓起了掌，林丽莺说出了很多人心里的感受，这首歌听着柔但是被他唱出了一股力量。
余水生对着话筒道：“谢谢林老师。”
杨琳琳最后一个拿起话筒，调皮笑道：“各位老师都说得很专业了，我就说一句最直观的感受，余水生你唱歌太好听了，好听到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胳膊，你看。”
她伸出手臂晃了晃，袖子底下的皮肤上确实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台下观众笑了起来，“我们也起了鸡皮疙瘩了。”
杨立杰适时走上前，举起话筒：“感谢五位评委老师的精彩点评，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了出来，叶倩琳97分，郑重地95分，林丽莺98分，罗勇佑97分，杨琳琳96分。
台下一看林丽莺给出的98分，顿时惊呼起来，98分，两天比赛以来单个评委给出的最高分，而且出自原唱之手，这分量可想而知。
孔宜佩拿到统分台递来的结果，朝镜头念道：“去掉最高分98分和最低分95分，剩余三个分数97、97、96，总和290分，平均分96.67分，余水生的最终得分为96.67分！”
杨立杰立刻接上道：“96.67分！超越了昨天牧筝选手创造的95分纪录，成为两天比赛以来的最高分，恭喜余水生选手！”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余水生站在舞台上，听到自己的分数愣了好一会儿，96.67分，他没想到自己会拿到这么高的分数，他以为自己在大山里、黄土坡上练的歌声不会有多少人喜欢的，可是现在听着观众真挚的热烈的掌声，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翠翠他们说他唱歌好听不只是童言稚语而已。
在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对观众说时，余水生朝评委席和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久才直起来，然后开口道：“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歌声，我会好好唱歌的。”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好像拥有了一些勇气。

第111章
周日晚上的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 三十七位选手上台了三十六位，观众席上的三百多号人从头看到尾，有的已经坐得腰酸背痛，可谁都舍不得走， 都在等着最后一个压轴选手登台。
孔宜佩举起话筒：“下面有请今晚最后一位选手， 来自海市赛区的七十五号选手， 陆文彬！”
侧幕拉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走了上来，身形修长， 面容白净清秀，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后朝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身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动作不急不慢，举止很是得体。
杨立杰把话筒递过去：“陆文彬同志， 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陆文彬接过话筒， 微微一笑：“各位评委老师好，各位观众朋友好，我叫陆文彬，今年二十八岁，来自海市， 目前在海市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 今天很荣幸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观众对他第一印象都挺好的，看着斯斯文文， 说话客客气气，自我介绍也妥帖周全，再听是歌舞团的， 大家都觉得这人肯定有两把刷子，忍不住坐正身子提起精神倾听。
陆文彬选了一首当下流行的情歌，伴奏带响起来后他开始唱，头几句还算稳当，音准也在调上，可唱到第一段副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副歌第二句和第三句的歌词全忘了，他硬着头皮用“啦啦啦”含糊过去。
到了第二段主歌勉强接上了词，可他越唱越慌，气息也乱了，最后一段副歌冲高音的时候嗓子一紧，声音直接劈了出去，破音破得台下前排的观众都跟着皱了一下眉。
一首歌唱完，陆文彬站在台上，额头上全是汗，手捏着话筒，完全没有开场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评委们翻了翻手中的评分卡，叶倩琳率先拿起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文彬选手，你的音色条件其实不差，中低音区有质感，可今天在台上可能你状态没有调整好，忘词和破音对一首完整的演唱影响很大，希望你回去多练多磨，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来。”
林丽莺也跟着开口道：“舞台上紧张是正常的，忘词破音谁都有过，你能把一首歌完整唱完也是很厉害了，之后回去多练练心态，想来以后能发挥得更好。”
其他几位评委也各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点评很客气，毕竟是最后一位了，大家都给足了面子。
“很好，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点评，舞台上难免会出差错，但我们陆文彬选手能坚持把一首歌唱完，这很难能可贵，”杨立杰适时给了一个台阶，接着道，“那么现在有请我们五位评委开始打分。”
五块计分板翻了出来，叶倩琳75分，郑重地72分，林丽莺74分，罗勇佑71分，杨琳琳73分。
孔宜佩开口道：“去掉最高分75分和最低分71分，剩余三个分数72、74、73，总和219分，平均分73分，陆文彬的最终得分为73分。”
73分是两天比赛以来的最低分，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体贴的掌声，毕竟是今晚最后一位选手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掌拍得响亮一些，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台上，陆文彬听到73分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看了几秒，心里一股气涌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话筒狠狠朝地上摔了下去，那狰狞的模样哪还有刚刚开场时文质彬彬的模样。
“砰”的一声巨响，话筒撞在舞台地板上又弹了起来，刺耳的尖啸从音响里炸开，整个演播大厅被这声巨响震了一下，现场大家都被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有预想到刚刚看起来还很斯文的男人会突然发疯，台下观众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这男人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吓我一大跳。”
“谁知道，可能是评分最低，心里不平衡了吧。”
“就是，他刚刚介绍自己是歌舞团的，结果拿了个最低分的，能平衡才怪。”
台上，陆文彬涨红了脸，朝评委席吼道：“你们凭什么给我打这么低分！我排最后一个出场你们就不认真听了是不是，七十三分？你们打分打的什么东西！之前那些上场的泥腿子还有小混混，他们都没学过乐理知识，怎么就比我高分了！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他越吼越大声，手指直直地戳向评委席的方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评委席上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被吓到了，不过他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脸上依然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心里已经骂娘了，这选手自己唱不好还怪上他们来了。
同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成为歌手之前并没有系统学过乐理知识，都是野路子，他这一骂把他们也都骂上了，怎么着，难道他们就不能唱歌，唱不好歌了吗，要真像他说的那样，那现在那么多音乐学院的学生，应该一个个都是大歌星才对。
台上陆文彬还在吼，嗓门越来越大，手在空中乱挥，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
这场面搁在私底下也就罢了，可这是全国直播，几千万双眼睛正通过电视机盯着这个舞台，每多一秒都是直播事故。
导播间里，老周看到监视器画面上陆文彬暴走的画面，他的手指头在两个按钮之间飞速移动，切掉画面黑屏？还是切到别的机位？黑屏太突兀，节目流程还没走完，就这样结束也算是直播事故。
他目光扫过六台监控画面，看到三号机位的近景镜头里，孔宜佩正站在舞台右侧，她的表情迅速调整了过来，老周立刻做了决定，切三号机，近景，镜头全给到孔宜佩。
孔宜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她看到镜头的红灯亮着，知道导播已经把画面切给了她，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只有几秒钟，几秒钟之内她必须开口，必须把节目正常地收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镜头切过来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朝镜头露出了一个端庄的微笑，然后稳稳地举起话筒。
“各位观众朋友，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孔宜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可实际上这段话她用了毕生所学飞速在自己脑子里组装着，“经过两天精彩的赛程，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全国晋级赛到此圆满落幕。七十五位选手在这个舞台上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摇滚，有让人泪流满面的民歌，有让人拍手叫好的戏曲，也有让人惊叹的跨界挑战。每一位选手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为我们呈现了音乐最动人的模样。在这个舞台上他们用歌声展现了华夏儿女的风采，也让我们看到了音乐的无限力量。”
她身后，陆文彬还在叫嚷，杨立杰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和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文彬的胳膊，杨立杰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三个人合力把他朝侧幕方向拖，陆文彬的脚在地板上蹭出了刺耳的声响，可镜头始终锁在孔宜佩的近景上，电视观众只能隐约听到些含混的杂音。
孔宜佩的话一句接一句，衔接紧密，字句清楚，完全没有给任何杂音留出空隙，身后的动静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杨立杰和保安把陆文彬拖进了侧幕，孔宜佩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下周六，同一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知觉视听频道，《华夏之声》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将正式开启。”她朝镜头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届时会有更多精彩的表演等着大家，哪些选手能够晋级？哪些选手将遗憾离场？答案就在你们手中的投票卡上，观众朋友们，请记得明天去买一份《知觉影视报》，投出你宝贵的一票。”
孔宜佩的目光稳稳地锁在镜头上，笑容分毫不变，她甚至微微侧了半步身子，让镜头能够捕捉到她身后舞台背景板上“华夏之声”的LOGO，嘴上音调不变继续道：“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本届赛事由健力宝、可口可乐、春兰空调、百雀羚联合冠名赞助，由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知觉视听频道独家播出。我是主持人孔宜佩，华夏之声，我们下周六不见不散！”
片尾音乐准时响了起来，LED屏幕上“华夏之声”的LOGO缓缓浮现，导播掐着秒把画面切到了片尾动画，干净利落地收了场。
整段结束语从头到尾不超过四十秒，可就是这四十秒，孔宜佩把一场可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失控的直播事故，硬生生地兜了回来，全国几千万电视观众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个笑容得体、口播流畅的女主持人正在温柔地跟大家说“下周六不见不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播信号断了，演播大厅里的灯光全部打亮，追光灯熄灭，舞台上的LED屏幕切回了待机画面。
孔宜佩还是维持着笑容满面的样子，直到一个场务大声喊：“直播结束！”
她才敢放松下来，拿着话筒的手抖个不停，她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站了两个多钟头本来就酸，现在一松劲更是软得厉害，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几个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跑上了台，有人递矿泉水，有人递毛巾，有人伸手扶着她的胳膊。
“佩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妹把毛巾塞到她手里，“后面那么大动静，你怎么能做到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的，换成我早就吓傻在台上了！”
孔宜佩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什么厉害啊，我刚刚都快吓死了，你看我手现在还在抖呢。”
她伸出右手给旁边的人看，五根手指头确实还在打颤，攥都攥不住毛巾。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拧开矿泉水瓶盖递给她：“佩姐你喝口水缓缓，你刚才的口播真的好稳，全国直播诶，换谁都会慌的，你一个人全扛下来了，真的太牛了。”
孔宜佩灌了两口水，心跳才慢慢降了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摇着头自嘲道：“扛什么扛，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靠嘴巴自己在动了，要是再多闹两句我可能就真撑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红，毕竟她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直播事故，还是在全国几千万观众面前，说不害怕是假的，稍微处理不当，她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完蛋了。
一旁的杨立杰从侧台走过来，袖子上沾了几道灰，陆文彬刚才挣扎得厉害，杨立杰跟两个保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下去。
他走到孔宜佩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夸道：“辛苦了，搭档，你刚才救了整场直播，临场反应我都不如。”
“哎，我也是完全靠着肌肉记忆撑了下来，”孔宜佩呼了口气，“还要感谢你反应快，第一时间把那人拉下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说完，孔宜佩和杨立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心有余悸，差点他们职业生涯就在刚刚完蛋了，还好他们的搭档给力。
就在这时，沈知薇从导播区方向走了过来，孔宜佩看到赶紧站直了身子，心里忍不住打鼓，这可是全国直播，最后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哪怕她觉得自己刚刚处理得还行，可是沈总会不会不满意，她是知道沈总对工作要求有多高的。
沈知薇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道：“刚才的应急处理做得很好。”
孔宜佩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肩膀都塌了几分：“沈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要批评我没控好场。”
沈知薇摇了摇头：“突发状况谁也控制不了，但你的反应速度和临场口播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导播切镜头快，你接得更快，后面那段结束语又稳又流畅，整体衔接下来对电视机前的观众来说影响降到了最低，做得非常好。”
孔宜佩听到这话，攥着矿泉水瓶子的手松了下来，她呼出一口长气：“沈总，您夸我我就放心了，刚刚真的吓死我了。”
沈知薇笑了笑，转向杨立杰道：“立杰你也做得很好，第一时间就把人拖下去了，没造成更大的乱子。”
杨立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刚刚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比那人高大多了，就想着一定要把他拖下去，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主持这么重要的节目，不能出差错。”
其他人听了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杰哥，你力气是真的大，以后多练练，争取下次把人更快拖下去。”
话落，杨立杰和孔宜佩脸都白了，步调一致地猛地摇头道：“别，可别有下次了，一次就够我们受的了。”
大家听了哈哈地笑了起来，沈知薇拍了拍手，提高了音量道：“今晚大家都干得很好，所以全体每人加发一个月工资的奖金。”
话落，台上的工作人员们愣了一下，紧接着欢呼了起来，“真的吗？！”
“沈总万岁！”
“一个月的奖金啊！”兴奋的欢呼声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沈知薇又看向孔宜佩和杨立杰道：“你们两位的表现尤为突出，所以你们两个的奖金加倍。”
杨立杰眼睛一亮：“谢谢沈总！”
一旁的孔宜佩听了嘴巴张成了圆形，两个月工资的奖金啊，她回过神来赶忙道：“谢谢沈总！”刚才直播时有多镇定，现在听到奖金就有多激动。
旁边的工作人员乐了：“佩姐你刚才在台上多淡定啊，现在听到奖金怎么比台上还激动。”
孔宜佩摆摆手道：“那能一样嘛，钱谁不爱啊。”
＊
第二天一早，星期一，某市的一个报刊亭还没开门，卷闸门都没拉起来，门口已经排了几十来号人，队伍从报刊亭窗口开始，沿着人行道往东拐了个弯，弯到了旁边卖早餐的摊子跟前。
报刊亭老板老吴七点钟准时拉开卷闸门，探出头一看外面的长龙，乐了：“我猜猜，你们都是来买《知觉影视报》投票的吧？”
排在最前面的大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昨晚看完华夏之声一宿没睡好，就等着今天买报纸投票了，老板，到货了没有？”
老吴拍了拍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报纸：“到了到了，今天的《知觉影视报》全到了，两毛钱一份，里头有投票卡，你们买了之后把投票卡剪下来填好选手姓名和编号，寄回知觉影视公司就行。”
“老板，给我来五份！我要投彭朗，就是那个湘西来的唱山歌的小伙子，歌唱得真好！”排在最前面的大姐爽快地掏了钱拍在柜台上。
后面立刻有人接话道：“我要三份，投姐妹花何花好和何月圆，她俩合唱得太好听了，我跟我妈在家看得直拍手。”
一个年轻姑娘从队伍中段探出头来喊道：“老板给我留十份，我要全投给牧筝！昨天她唱的摇滚太炸了，我一晚上脑子里全是她的歌，太酷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摇着头道：“牧筝是唱得好，可我还是要投给余水生，你们昨晚听到他唱的《水调歌头》了吗？一个大男人嗓子比女人还柔，我媳妇听完直接哭了。”
队伍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投谁的都有，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排在后面的一个老大爷插了一嘴：“你们说选手，我倒觉得昨晚那个女主持人厉害，最后出了岔子她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场给收了，那个定力啊，我当了三十年兵都没她镇定。”
旁边几个人听了哈哈笑起来，纷纷赞同，一个年轻小伙子插嘴道：“就是，我当时还以为直播要出大事故了，结果人家主持人稳稳当当就给圆过去了，台上闹事的都被拖走了画面都没拍到，厉害，厉害。”
“可不是嘛，最后那个男的发疯了她都纹丝不动，脑子转得快嘴上功夫也利索，不愧是当主持的。”
老吴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上抽报纸、数份数、收钱、找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的人一买就是三五份，恨不得多投几票，这个星期一早上比他过去一整个月卖出去的报纸都多。
他原本就料到这期知觉影视报会好卖，提前多进了几百份，比平时翻了一倍，心想这回肯定够了，可卖了不到半个钟头，几大捆报纸已经见了底，他扒拉着台面上剩下的薄薄一沓，数了数，只剩一些了，外面的队还排着呢。
老吴赶紧叫住刚从后屋出来的老婆：“你先在这儿看着卖，我去邮局再进一批回来，照这个速度卖下去，肯定不够卖。”
他老婆从窗口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还在往后排的队伍，倒吸了一口气：“你多进点，这架势像过年买年画似的。”
老吴跨上二八大杠就往邮局方向蹬去了，蹬了两下又回头喊了一句：“悠着点卖，别一次卖太多给一个人，后面排队的人买不到要骂娘的。”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亭上演着，济南的报刊亭门口排了上百人，老板把“知觉影视报已售罄”的纸条贴在窗口上，搞笑的是被后来的顾客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非要逼着老板想办法再进货，老板也是气笑了，第一次遇见上赶着的买卖。
成都的报刊亭老板更离谱，他早上七点到邮局取报纸的时候发现邮局的分拣员告诉他，整个成都市今天的《知觉影视报》在凌晨四点就被各个报刊亭预订一空了。
武汉棉纺厂门口的报刊亭，何蓉莲的工友们结伴来买报纸，一人买十份，车间主任老赵也混在队伍里，买了二十份，傲娇说是帮几个不方便出门的老同事代买的。
＊
某居民楼，老赵头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着早间新闻。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门锁响了一下，他老伴刘凤英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报纸，用塑料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跟搬砖似的捧在胸口，踢了鞋进了门直奔饭桌，把报纸“咚”地一放，桌面都跟着颤了颤。
老赵头从藤椅上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厚厚一沓报纸摞在饭桌上，他伸手翻了翻，全是同一种报纸，《知觉影视报》，粗粗一数怕是有五十多份。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纳闷道：“你平时不都是不看报纸的吗，今天怎么买了这么多？”
刘凤英把塑料绳扯了扔进垃圾桶，拉了把椅子坐下，理直气壮道：“我不看，但是我要给余水生投票啊！”
老赵头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五十多份？你一个人给他投五十多票？”
“怎么了？“刘凤英已经从厨房拿了把剪刀出来，动作麻利地拆开第一份报纸，翻到投票卡那页，刷刷剪了下来，“余水生唱得多好多有感情啊，你昨晚又不是没听到，人家那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就应该晋级惠及大众的耳朵，所以我多投几票怎么了，报纸又不贵，两毛钱一份，五十份也就十块钱，你少喝几次早茶就有了，况且你那是口腹之欲我这是文化熏陶！”
老赵头一噎，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老伴手中利索的剪刀和不容商量的架势，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继续听他的收音机。
同一个早上，某家属院。
李富国和媳妇王桂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奇怪地走到厨房，就看到他们闺女居然在做早餐！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他们闺女李雨婷，一个暑假以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儿，今天居然起得比他们还早，还在厨房做饭？
李雨婷正站在灶台前颠着锅铲，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爸，妈，你们醒啦！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做了早餐，蛋炒饭和紫菜汤，马上就好！”
说着端起锅铲把炒饭盛进了两个碗里，又从锅里舀了两碗汤，殷殷勤勤地端到了桌上。
李富国和王桂兰面面相觑，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这个闺女，平时叫她倒杯水都要催三遍，今天居然主动做早餐了，这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口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炒饭送进嘴里，饭粒有的硬有的软，鸡蛋炒得老了些，盐放得重了点，紫菜汤里的紫菜泡得太久已经烂成了糊糊。
李富国嚼着嘴里焦糊得发苦的米饭，喉头动了动，艰难地咽了下去，好歹是闺女做的，怎么样都得吃。
旁边王桂兰也在嚼，嚼得很慢，脸上的笑容有些吃力，两口子心照不宣，他们闺女做的饭味道一般，真的一般。
李雨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桌边，两只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爸妈，等他们咽下去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爸，妈，好吃吗？”
李富国看了一眼女儿满脸期待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碗里焦糊的蛋炒饭，违心地点了点头：“好吃。”
王桂兰也闭着眼附和道：“好吃好吃，我闺女第一次做饭就做得这么好，厉害。”心里想着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哪怕这蛋炒饭差点把她牙给硌了。
李雨婷听到“好吃”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两只脚在凳子底下得意地晃啊晃，开口道：“嘿嘿，爸妈你们说好吃了啊，那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好，能不能有个小奖励呀？”
李富国放下筷子，跟王桂兰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闺女一大早起来做饭，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说吧，什么事？”
李雨婷双手合十，一脸讨好道：“爸，妈，给我几块钱零花钱呗，我想去买《知觉影视报》给牧筝投票，她唱摇滚真的超级厉害，我要多买几份多投几票支持她！嘿嘿，作为回报，这一周的家务我全包了，拖地洗碗擦桌子全归我，行不行嘛？”
李富国王桂兰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想着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而且孩子拿着钱也不是去乱花，昨晚的歌手节目他们也看了，她说的牧筝小姑娘唱的摇滚虽然他们听不明白，但是也能听出那小姑娘有两把刷子，这么一想，两口子乐呵呵地同时点了头。
李富国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闺女：“拿去吧。”
李雨婷一把接过钱，高兴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谢谢老爸！谢谢老妈！你们等着，我一周的家务说到做到！”说完抓起钱蹬蹬蹬跑出了家门。
王桂兰看着闺女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头道：“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李富国重新夹了一口蛋炒饭在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咧了咧嘴，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向厨房：“行了，我重新煮碗面吃。”
＊
随着第一场全国晋级赛圆满结束，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华夏之声》的报道接踵而来。
《文汇报》标题用了“《华夏之声》首播收视引发全民歌唱热潮”。
正文写道：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音乐选拔节目《华夏之声》于七月初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首轮晋级赛。据中央电视台收视率统计室数据，该节目周六首播即录得46%的收视率，周日更攀升至50%，知觉视听频道一举跃居全国收视排名前三位。与此同时，承载观众投票功能的《知觉影视报》在全国掀起抢购狂潮，多个城市报刊亭出现断货现象。
《南方周末》报道“一份报纸两毛钱，全国人民排队买——《华夏之声》投票报纸催生‘报纸黄牛’”。
正文写道：《华夏之声》开播后掀起全国投票热，由于各地报刊亭供不应求，部分城市已出现“报纸黄牛”，将原价两毛的《知觉影视报》加价至四毛五毛转售。据记者实地探访，京市前门、海市南京路等地报刊亭门前均出现数十人排队抢购的盛况，多家亭主表示进货量已翻倍仍不够卖。
《东方日报》头版标题：“歌唱界杀出个程咬金！知觉影视搞出大茶饭收视炸到50%，全国疯抢报纸投票犹如抢鸡蛋”。
正文写道：知觉影视老板沈知薇又出手喇！继柏林金熊奖之后，呢位26岁嘅鬼才导演搞咗个全国歌唱比赛《华夏之声》，首周直播收视率由46%飙到50%，排到全国前三，直头系一匹超级黑马杀入。最癫嘅系全国百姓为咗投票畀心水选手，排晒长龙抢购知觉影视报，有啲城市报纸一个钟就卖晒，仲出埋报纸黄牛！沈知薇呢铺嘢，搅到成个内地娱乐圈翻天覆地，港岛唱片界坐唔住喇！
《星岛日报》报道“50%收视！沈知薇点石成金五大评委身价暴涨唱片界争崩头”。
正文：港岛乐坛点止出碟咁简单！沈知薇搞嘅《华夏之声》首周收视直冲50%，连评委叶倩琳、郑重地、杨琳琳嘅身价都跟住升。知情人士透露，金声唱片黄百鸣投咗三百万拎到海外发行权，依家笑到见牙唔见眼。其他唱片公司见状捶心肝，有行内人放话“下次沈知薇开项目，闭住眼都要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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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金声唱片公司总部。
黄百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今天出版的几份报纸，港岛的内地的都有，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弯到了太阳穴。
46%，50%，全国前三，报纸断货，黄牛炒价，每一个数字都在印证他当初的判断，投沈知薇的项目，稳赚不赔。
三百万港币的投资换来15%的分成和海外发行权，当初签约的时候公司里还有人觉得价格偏高，现在呢？节目才播了第一期，光是广告收入和报纸投票带来的销量分成就已经开始回本了，后面还有好几轮淘汰赛要播，到了决赛的时候收视率只会更高，广告费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更让黄百鸣高兴的是海外发行权，节目里冒出来的好苗子太多了，余水生的男声女腔、牧筝的另类摇滚、彭朗的山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有成为歌坛新星的潜质，等节目结束之后这些选手里头一定会出几个大红大紫的歌手，到时候他们的唱片发行、海外演出，金声唱片都能分一杯羹。
黄百鸣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乐呵呵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请沈知薇吃顿饭，好好维护一下关系，有了第一次合作的甜头，以后知觉影视再有什么新项目，他金声唱片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去抢。
与黄百鸣同样高兴的还有华星和宝丽金的代表，他们虽然入局时间晚，拿到的分成比例远不如黄百鸣，可再少也是实打实的利润分成，况且跟着沈知薇的项目走，旱涝保收，赚多赚少都是赚。
华星那边的张总拿到收视率数据后第一时间给沈知薇的钟秘书打了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末了还不忘提了一嘴：“沈总以后有新项目记得通知我们华星，价钱好商量。”
其他唱片公司给黄百鸣打了个电话，表面上是恭喜老黄“投资眼光好”，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对沈知薇下一步的投资动向。
黄百鸣听出了他们的心思，也没点破，哈哈笑着打了两句太极就把电话挂了，心想这些人当初不是嫌投资额太高犹犹豫豫吗，现在看到收视率飚上来了才着急，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最难受的是当初压根没上车的那几家唱片公司，港岛飞鸿唱片的李老板翻着报纸上的收视率数据和投票抢购盛况，脸色铁青，再看到死对头几家唱片公司挣大钱，怄得要死。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咬着牙跟副总说了一句话：“以后但凡是沈知薇的项目，不管她搞什么，别问我值不值，直接投！先把钱打过去再说！这种人做的东西，你犹豫一秒钟就少赚一年。”
副总在旁边苦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老板你倒是现在才想明白了。
港岛环球唱片的陈总也是同样的想法，他跟飞鸿的李老板一样，当初对内地市场的判断过于保守，觉得内地娱乐行业还处于起步阶段，没什么油水可捞，结果被沈知薇一巴掌扇醒了，现在一看，内地不仅影片市场大有搞头，唱片市场也是一片繁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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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热情啊，好开心，但是手速跟不上营养液速度啦，之后营养液每满两千再加更
还有新预收《七零村花大队长》挥爪爪求收藏
文案：
七十年代的葫芦沟，穷得响叮当
大队长病倒，谁都不愿接这烂摊子
老何家的四个儿子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刚发烧醒来的何家幺女何满月，脑子里多了个“带领全村发家致富系统”，不当队长？系统就要她小命！
何满月一脚踹开大门：“磨叽啥？这队长，我当了！”
全村都炸了，娇滴滴的满月能干啥？带大伙喝西北风？
谁知何满月上任第一天，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玩泥巴的娃，就连村口的狗，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于是，画风突变：
二流子被抓去养猪，成了养猪小能手
碎嘴婆娘组成妇联，打遍天下无敌手
就连村口的大黄狗，也被训练成了巡逻犬，谁敢偷懒就咬谁！
谁也没想到，这个穷乡僻壤，后来竟成了全国著名的“状元村”、“首富村”。
多年后
全国首富含泪采访：“没有何队长，我现在还在玩泥巴。”
两院院士：“我的数学启蒙是何队长用烧火棍在雪地里教的。”
奥运冠军：“何队长让我跑快点，不然放狗咬我，我就练成了。”

第112章
星期五， 知觉影视总部国贸大厦十八层，平时用来做仓储和资料室的西区，这一个礼拜被临时改成了投票统计中心  。
六间打通的办公室里，地上堆满了麻袋， 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着红绳， 红绳上挂着纸牌写着来源地，有“京市邮政总局转”“济南邮政分拣中心转”“成都东区邮局转”“武汉江岸区邮局转”等等。
从星期一开始，全国各地的邮局就源源不断地往知觉影视公司寄来成袋成袋的投票信件， 邮局的投递员开始每天来两趟，到星期二就要跑三四趟，到了周三邮局员工根本跑不动趟了， 深市邮局不得不专门调了两辆卡车给知觉影视送信，邮局的分拣员私底下跟同事抱怨， 说他干了十几年邮政， 头回见一家公司收信收到要用卡车拉的。
星期一第一批麻袋到的时候，票数统计部门的八个人还能应付，一人一张桌子，拆信封、取投票卡、核验防伪标志、登记选手编号和姓名、计入总数，流程跑了两遍就顺了。
可到了星期二下午， 第二批第三批麻袋陆续卸到走廊里的时候， 八个人傻眼了，地上的麻袋已经堆了四五层高，靠着墙排了一整排， 最里头的袋子都被压变形了，麻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一角白色的信封，密密麻麻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也太多了吧！”统计部的员工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麻袋里少说塞了上千封信，他哪怕还再长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部门负责人看着不断涌入的麻袋，只能向林副总求援，林玥二话没说从别的部门抽调了三十个人过来帮忙，可到了星期三，三十个人也不够用了，又加了二十个。
到了星期四，半个公司的人都被拉过来帮忙拆信封统计投票了，财务部的会计拆信封拆到手软，宣传部的美工蹲在地上分拣选手编号，就连前台的两个姑娘都被叫过来帮忙核验防伪标志。
拆出来的投票卡按选手编号分类装进不同的纸箱里，纸箱排成一排摆在墙边，有的箱子已经装满了三四箱，有的才装了半箱，每个箱子外面贴着选手的编号和姓名。
行政部的小刘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上午，手指头被粗糙的编织绳磨得通红，她把麻袋里的信封倒在桌面上，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子，转头朝隔壁桌喊了一嗓子：“又来了一袋，甘省寄过来的，应该全是投余水生的！”
隔壁桌负责核验的老陈头也不抬，手里的放大镜对着投票卡上的防伪标志照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往右手边的“有效票”筐里一扔，顺手又从左边的信封堆里抽出下一封，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甘省的票这两天特别多，”老陈拆着信封随口道，“昨天我一个人就核验了三百多张甘省来的，十张里头有九张写的余水生。”
旁边登记组的小马插了一嘴：“无锡来的也多，全投牧筝的，昨天我登记了一整天，登到手腕都酸了，牧筝两个字我闭着眼都能写了。”
“湘西的也不少，”另一个同事从信封堆里探出头来，“都是投彭朗的，土家族的乡亲们可真团结，好多信封上的地址写的都是同一个镇子。”
统计组的组长老方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大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选手编号和对应的票数，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隔半个钟头就把最新的汇总数字报给旁边的记录员。
到了星期五下午三点，截止时间到了，老方带着统计部的人做最后的汇总，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几个人趴在桌上核对数字。
“总数出来了，”老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汇总表，声音有些发虚，“截止今天下午三点，全国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两千三百六十七份有效投票。”
旁边帮忙统计的同事们听到这个数字，动作全刷地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得老大，满眼不可置信。
“多少？”有人问了一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抹个零，五百一十五万。”老方又念了一遍。
“嘶”大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多万？这才是一个礼拜的分量啊！”
“我的妈呀，难道全国人民都在投票吗？”
“这数字，怪不得我拆信封拆到手都肿了。”
旁边财务部借调过来帮忙的小张低头算了算，忍不住插了一嘴：“按报纸两毛钱一份算，光是投票这一项带动的报纸销售额就超过一百万了吧。”
“远远超了，投票卡寄回来的有五百多万，可买了报纸没寄投票卡的人更多，很多人买了报纸就是想看节目报道和选手花絮的，他们不一定投票。”老方拿着汇总表摇了摇头。
这话没说错，《知觉影视报》在七月四日星期一的单日销量就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五十万份。
九百五十万份是什么概念，在此之前，华国报纸单日销量的最高纪录保持者是《参考消息》，峰值为九百二十一万份，这个纪录已经保持了好几年，报业同行们都觉得短期内不会有人打破。
结果一份创刊不到两年的影视类报纸，靠着一档音乐选秀节目的投票联动，单日销量直接越过了九百二十一万的门槛，把《参考消息》的纪录甩在了身后。
这个数字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报社行业都炸了锅，大家反应不一。
一拨人酸得牙疼，阴阳怪气地说知觉影视报能卖这么多全靠投票卡拉动，本质上卖的是投票权，这种销量“含金量”不高，要是没有华夏之声这个节目，看看他们还能卖多少。
另一拨人则大大方方地恭喜，私底下琢磨着能不能学到点什么，有几家报社的主编已经在研究知觉影视报的排版和内容策略了，打算搞一搞“报纸联动”的新花样。
＊
小刘拆完了手里的麻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准备去走廊搬下一袋，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几个女同事的声音叠在一起，带着兴奋。
“凌一舟！是凌一舟哎！”
“真的假的？他怎么来公司了？”
“真的真的，我刚在电梯口看到的！”
小刘听到议论声，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正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剑眉星目。
凌一舟沿着走廊走过来，看到两边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和敞开的办公室里埋头拆信的同事们，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最近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满屋子的信封和忙碌的人，他啧啧道：“这是怎么了？大家在搬家呢？”
“一舟哥！”小刘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深市，”凌一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放下行李就过来公司了，路过这层看到你们忙成这样，过来看看。”
他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满地的麻袋纸箱信封，密密麻麻的投票卡铺了一桌子，他看得咋舌：“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满地都是啊。”
“可不是嘛，”老方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五百多万封信啊一舟，从星期一拆到今天，我们部门八个人拆了五天都没拆完，最后把半个公司的人都拉过来帮忙了。”
凌一舟走到一个纸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外面写着“65号余水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投票卡，他伸手拿了一张翻了翻，投票卡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余水生65号”，下面还附了一句话“余水生加油，你唱得太好了！我拉着全家支持你！”
“哟，这还写了留言，全家支持，很大的面子啊，”凌一舟乐了，“跟当初寄到公司给我的信一样。”
旁边一个男同事听了抬头道：“对了，一舟哥，你的粉丝又给你寄了很多信呢，前台收发室那边堆了好几箱你的，等下你走之前别忘拿了。”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行，回头我去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同事们，开口道：“你们辛苦了，这样吧，下午茶我请了，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真的？”大家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真的，随便点。”
“那我要吃菠萝包！”
“我要绿豆沙！”
“一舟哥，我能点猪脚饭吗？我从早上拆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可以，想吃什么都可以，”凌一舟笑着一一记下，掏出钱递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助理，让他们下去买，两个助理开心去了。
趁着等下午茶的功夫，几个人围着凌一舟聊了起来。
“一舟哥，你这脸怎么黑成这样了？去非洲了？”
凌一舟苦着脸道：“比非洲还狠，我跟港岛的一个剧组去敦煌沙漠拍武侠电影，在沙漠里待了快两个月，天天顶着大太阳拍打戏，脸上的皮晒脱了三层，能不黑吗，我现在就跟出土文物似的。”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哈哈哈，一舟哥，虽然你黑了点，但是依然帅气啊！”
“你这话我爱听。”
“电影拍完了吗？”有人问道。
“拍完杀青了，”凌一舟摆摆手，“不过导演说后期剪辑还得一两个月，上映估计要年末了，拍武侠戏是真累啊，每天吊威亚从城墙上飞下来，飞了二十几遍才过，导演嫌我姿势不够飘逸，我都快飘成风筝了他还喊再来一条。”
“听起来好辛苦啊。”
“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沙漠里啥都没有，风一吹满嘴沙子，吃盒饭的时候饭里拌着沙，喝水水里沉着沙，睡觉枕头里灌着沙，我觉得我回来之后咳嗽都能咳出二两沙子来。”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哈哈，一舟哥你去了趟沙漠，怕不是要变成沙漠王子了。”
“可别埋汰我了。”
下午茶很快买回来了，菠萝包绿豆沙猪脚饭等摆了满满一大桌，工作人员们一边吃一边继续手头的统计工作，气氛轻松了不少。
凌一舟跟大家聊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朝大家挥了挥手：“我先去楼上找沈总，你们慢慢吃，辛苦了啊。”
“谢谢一舟哥！”
“嘿嘿，一舟哥下次再来请我们啊！”
“行，”凌一舟笑着摆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
沈知薇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凌一舟敲了两下门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苏晓芸。
苏晓芸听到敲门声回过头来，看到凌一舟，眉毛一挑：“哟，从沙漠回来了？你怎么黑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凌一舟走进来，在苏晓芸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无奈地耸了耸肩：“你要是去沙漠待两个月也这样。”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看凌一舟晒得黝黑的脸，开口道：“辛苦了，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导演说后期剪辑完年底应该能上映。”凌一舟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腿往前伸了伸，“港岛剧组的节奏跟咱们不太一样，他们拍得快，两个月就杀青了，不过沙漠的戏确实累，每天骑马骑到屁股都磨破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回来好好休息几天，不过在休息之前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凌一舟和苏晓芸同时坐正身子看向她，“沈总，什么事？”
沈知薇看着他们开口道：“《华夏之声》后面还有几轮淘汰赛，最终会在八月中旬举办总决赛，总决赛的规模会比前面的淘汰赛大得多，需要请嘉宾助场热场子，到时候需要你们两个出场。”
苏晓芸和凌一舟同时点头：“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
沈知薇点头，继续道：“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在现场唱一首歌，暖场用的，曲目你们自己选，提前报给企划部备案就行。”
两人点头应好，“我会提前练好歌的。”
沈知薇又问了几句他们最近的工作安排，苏晓芸说手头有一部电视剧的宣传通告要跑，八月中旬之前能跑完，凌一舟说武侠片杀青了暂时没有新戏，正好可以休息一阵。
聊了一会儿，凌一舟和苏晓芸起身准备走，凌一舟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转过身，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沈总，我还想问个事。”
沈知薇抬头看他：“说。”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总决赛的现场票还有吗？我想要几张。”
沈知薇看他扭扭捏捏的样子，笑了：“你要票干什么？你自己就是嘉宾，还需要票？”
凌一舟的脸在古铜色的皮肤底下微微发红，开口道：“是我妹妹，欢欢，她特别喜欢牧筝，就是唱摇滚的那个小姑娘，上周直播的时候奶奶说她在家看电视看得又蹦又跳的，非要我帮她弄张票，说想去现场看牧筝唱歌。”
他说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宠溺，欢欢的心脏在港岛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又跑又跳了，也没再发过病。
上周《华夏之声》直播的时候听奶奶说她守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看到牧筝上台唱摇滚的时候激动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从那天起就天天念叨牧筝，他便想着给妹妹一个惊喜。
沈知薇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总决赛的预留票，数了十张递给凌一舟，又数了十张递给苏晓芸：“一人十张，可以带你们的家人朋友一起来看。”
凌一舟接过票，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沈总！欢欢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苏晓芸也笑着接过票道了谢。
凌一舟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朝沈知薇摆了摆手：“沈总，那我先走了，回去给欢欢报喜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沈总，华夏之声搞得真好，我在沙漠里都听剧组的人在讨论余水生和牧筝，整个剧组的人都在追，导演还说下次要请余水生来给他的电影唱主题曲呢。”
沈知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行，到时再说，替我谢谢他的夸奖。”
凌一舟嘿嘿笑着走出去，关上了门。
＊
星期六，晚上七点半。
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里，五百个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比上周还多加了两排临时座椅，过道里站着的人挤挤挨挨的，连侧门口都堵了几个探头往里张望的工作人员。
舞台上的LED屏幕亮着“华夏之声”四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七十五进五十&#183;晋级结果公布暨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
片头音乐从音响里涌出来，观众席上五百多号人的掌声跟着响了起来。
孔宜佩和杨立杰从舞台两侧走到中央站定，两人朝镜头微微一笑，杨立杰率先举起话筒：“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晋级赛的成绩公布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接上：“我是主持人孔宜佩。”
杨立杰转向观众席：“上周六和周日两天的直播赛，七十五位选手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一定还记忆犹新。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观众朋友们寄回的投票卡，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抬起头道：“截止昨天下午三点投票通道关闭，我们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份投票。”
数字落地，观众席大家都震惊得议论起来：“五百多万？”
“天哪，居然有五百多万人投了票？比我想的还要多。”
镜头前看着直播的观众也与有荣焉，“嘿嘿，这里边也有我的十份，我投了十票呢！”
“也有我的份，我投了二十票！”
孔宜佩等掌声稍弱了些，接过话头道：“五百一十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份投票，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位观众朋友对心仪选手的支持和喜爱。在这里，我们要向所有参与投票的观众朋友们说一声，谢谢你们。”
台下观众热情地鼓起了掌。
等掌声下去，杨立杰开口道：“好的，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了。根据上周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的综合成绩，我们将从七十四位选手中选出五十位晋级下一
轮。”
他说“七十四位”的时候没有多做解释，但台下镜头前的观众心里都明白，上周最后闹场的陆文彬已经被退赛了，七十五人变成了七十四人。
舞台后方的大幕缓缓拉开，七十四名选手分成四排站在升降台上，升降台缓缓升起，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七十四个人表情各异，对于他们来说，今晚是决定他们谁能留下谁要离开的重要时刻。
有些上周评委打分在前头的倒是不是很担心，有些排在末尾的，有些后悔之前培训的时候没有好好练，暗暗祈祷自己的观众票数能多些，实现反超。
他们之中也不是没有打电话回去让家人发动亲戚朋友给他投票，甚至自己暗戳戳到报亭买票给自己投的，但是这些票在全国票数面前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多大作用。
这个时候内地还没有经纪公司也没有水军，他们想垄断票都没有渠道也没有钱，因此每张票都是观众实打实投出来的，丝毫没有水分。
杨立杰手中的话筒朝舞台上的选手们扬了扬：“好，现在我们开始公布七十五进五十的晋级名单。本轮晋级依据为上周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的综合排名，排名前五十位的选手晋级下一轮，排名五十一位及以后的选手将遗憾离场，名单将从第五十名开始，倒序公布。”
舞台上七十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后排有的人腿发着抖，有的人闭着眼睛紧紧攥着拳头。
杨立杰翻开手中的名单卡，开口道：“第五十名，观众票数五万八千张，评委打分83.63，恭喜15号选手，李山！”
后排靠右边的位置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猛地抬起了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的名字，旁边的选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把，他才迈开腿往前走，走到前面站定，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如释重负，眼眶都红了。
孔宜佩把话筒递到他嘴边：“恭喜李山选手晋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山接过话筒，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谢谢，谢谢评委老师，谢谢观众朋友们，谢谢我爸我妈，我……我真的特别高兴，我以为我进不了的，谢谢大家。”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
杨立杰开口道：“很好，李山请你走到晋级舞台。”
李山站在晋级舞台前，名单继续往下念，第四十九名、第四十八名、第四十七名……每念到一个名字，舞台上就走出一个人，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的红着眼圈冲台下挥手，有的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喊了一声“谢谢”。
每走出一个人，留在原地的人就少了一个，站在后排的选手们脸上的表情也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着中变化着，越往后念，没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越发着急沮丧。
他们心里都有数，按上周评委打的分数，自己的成绩在七十四个人里排在什么位置，七十多分八十出头的，观众投票能扳回来的概率太小了，大部分人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第二十五名，观众票数十二万四千三百张，评委打分88.5，恭喜十号选手何蓉莲！”
何蓉莲听到自己的名字，两只手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从武汉棉纺厂出来的时候，车间的姐妹们凑了钱给她买了件新衣服，叮嘱她好好唱，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晋级。
她走到前面，对着话筒哽咽道：“谢谢武汉的乡亲们，谢谢我们棉纺厂的姐妹们，我一定好好唱，不让大家失望。”
名单继续，第十九名、第十八名……念到第六名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还站在原地，气氛越发凝重了。
没被念到名字的人当中，有的已经低下了头捂着脸，肩膀耸动着，有的脸上看着平静，可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淘汰了，毕竟台上还有高分的没被念到，目光忍不住往牧筝、余水生、彭朗几个人身上飘，前五名应该就是他们了。
孔宜佩合上了手中的名单卡，换了一张新的，开口道：“接下来公布前五名。”
演播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孔宜佩。
“第五名，观众票数总计四十九万六千五百五十五票，评委打分91分，”孔宜佩停顿了一拍，嘴角弯了弯，“恭喜我们的35号组合选手姐妹花，何花好、何月圆！”
舞台上，两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同时愣住了，随即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四只手抓在一起，然后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抱在了一起在原地转了一圈。
台下观众被她俩的反应逗笑了，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何花好和何月圆是双胞胎姐妹，今年十九岁，来自浙省义乌，两个人从小一起唱歌一起长大，上周以组合的形式登台，合唱了一首《风铃叮当响》，两个人的声线一高一低配合默契，和声的时候丝丝入扣，得了91分。
两姐妹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何花好接过话筒率先开口道：“谢谢大家给我们投票，我们两个从小到大都是一起做所有事情的，一起上学一起唱歌一起来参加比赛，今天一起晋级，我们特别特别开心！”
何月圆从姐姐手里接过话筒补充道：“对对对，我们还要谢谢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在家肯定特别紧张，爸爸妈妈你们放心，我们会加油的！”
两姐妹说完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
浙省义乌，何大福家。
客厅里挤了十几号人，都是家属院的邻居，三层沙发坐满了人，沙发后面还站了一排，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客厅角落里的电视机伸着。
当电视里传出“何花好何月圆”名字的时候，何大福的老婆张秀珍正端着搪瓷茶盘给邻居们续茶水，听到名字的一瞬间，茶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都顾不得管了。
何大福比她反应慢了半拍，愣了两三秒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旁边桌上的搪瓷杯碰翻了都没注意，两只手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嘴里喊了一嗓子：“是我家花好月圆！是我闺女！晋级了，我俩闺女晋级了啊！”
客厅里的邻居们也都纷纷激动地鼓起掌来，靠门口的赵嫂子笑着说道：“何大福，恭喜恭喜啊，你家两个闺女有出息了！”
旁边的老马拍了拍何大福的肩膀：“老何啊，你养了两个好闺女啊，那么多人在全国比赛里都能晋级，这争气的程度，啧啧，多少人家的儿子都比不上。”
何大福听着这话，鼻子一酸，嘴上咧着笑，别以为他不知道家属院里有人背后怎么嚼舌根的，国家政策只准生一胎，他跟老婆都是双职工，张秀珍一胎生了双胞胎，是两个姑娘，院里有些人嘴上不说，背地里的话他没少听过。
什么“何大福家两个丫头片子”“老何家要断了根了”“生俩还是女的，不如人家一个带把的”。
这些话他听了很多年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就憋着一口气，把两个闺女往好了养，学费一分不少，衣服一件不缺，谁说女儿不如儿子他不争辩，他就等着，等他闺女争气的这天。
今天终于等到了，现在他两个闺女的名字在全国直播的电视上被念出来了，四十九万多的投票啊，这代表全国就有这么多观众觉得他的两闺女厉害，他何大福的两个闺女站在了全国最大的舞台上晋级了。
他弯腰把蹲在地上哭的老婆扶起来，张秀珍满脸都是泪，嘴里念叨着“我闺女”“我两个闺女”，何大福搂着她的肩膀，朝满客厅的邻居们昂了昂下巴，声音又哑又亮：“我何大福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花好月圆两个好闺女！”
客厅里掌声更响了，有几个平时说过闲话的邻居脸上讪讪的，低着头跟着拍了两下手，不服气不行，人家现在两闺女看着就要出息了。
＊
演播大厅里，杨立杰翻开下一张名单卡：“第四名，观众票数总计五十一万三千零九票，恭喜我们的彭朗！”
舞台上，彭朗听到自己的名字，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激动地蹦跶到前台，脸上灿烂的笑容让人看着就开心。
孔宜佩把话筒递过去，彭朗接过话筒，声音嘹亮开心地开口道：“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从湘西坝溪寨来的，我们寨子很小，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同时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我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谢谢寨子里的乡亲们。”
他说完鞠了一躬，台下掌声热烈。
湘西，坝溪寨。
电视里彭朗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邻里乡亲激动得跳了起来。
“是朗伢子！我们朗伢子晋级了！”
“还是全国第四名，太厉害了啊！”
彭阿妹听到哥哥的名字，激动得现场跳了一段舞，乡亲们纷纷鼓掌：“好，彭阿妹跳得好，长大后你也像你哥哥那样去参加比赛！”
彭朗的阿妈坐在最前面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听到儿子在电视里说“谢谢阿爸阿妈”的时候，帕子被她拧成了一根绳，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
旁边彭朗的阿爸扯了扯嘴角，鼻头红着，一只手搭在老婆肩膀上拍了拍，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崽在外边给我们太争气了……”
彭阿公也乐呵呵的，露出了没齿的嘴巴，“好好，我们朗伢子给我们寨争面子了。”
＊
演播大厅，孔宜佩打开手中的卡片，看了一眼镜头，开口道：“下面公布第三名。”
话落，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舞台上剩余的选手也屏住了呼吸。
“第三名，观众票数总计五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八票，恭喜我们的祁砚京！”
舞台上，靠左侧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垂了一下眼帘，嘴角牵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起来有些瘦弱，皮肤很白，同时五官清秀得过分，一棱一角就像是山水墨画勾勒出来的，扎着一束低马尾，不说话前大家第一眼会以为他是个姑娘。
祁砚京站到话筒前，开口道：“谢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谢谢评委老师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把更好的歌声带给大家。”
台下掌声响了起来，有几位姑娘小声道：“这男生女相，长得真清秀。”
“是啊，那皮肤真好，看着比我的还要白嫩，都看不到毛孔。”
祁砚京二十二岁，上周登台唱了一首《月落乌啼》，是他自己填的词，曲子缠绵低回，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忧郁气质，配上他清瘦文气的面孔和微蹙的眉头，唱得台下好几个女观众红了眼眶，评委最后给了94分。
京市，一座四合院里。
堂屋的电视机开着，祁砚京的母亲陈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当电视里传出“祁砚京”三个字的时候，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小跑着穿过天井，直奔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京胡声，陈玉华推门进去，祁砚京的父亲祁鸿铭正坐在桌前拉胡琴，手腕稳当当的，弓弦贴着琴筒来回游走。
“老祁！砚京得了第三名，全国第三名！观众给他投了五十三万多票呢！”陈玉华的声音激动极了。
京胡的声音停了，祁鸿铭把琴弓往桌上一搁，头都没抬，冷哼了一声：“什么歌唱比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拿了多少名我不关心，跟我没任何关系。”
陈玉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高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你儿子！”
“哼，从他开始不唱京剧的时候，他就不是我祁鸿铭的儿子了！我们祁家没有这个人！”
祁家三代唱京剧，祁砚京的太爷爷祁连升是民国年间京城挂头牌的须生，爷爷祁明远唱了一辈子的老生，到了祁鸿铭这一代依然是京剧行当里响当当的名角，京市的戏迷圈子里提起“祁派”，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祁砚京从小就被父亲带着练功，吊嗓子、练身段、学唱腔，五岁登台、八岁唱全本、十二岁在京市大剧院演了一折《搜孤救孤》，被行内前辈夸“祁家后继有人”。
祁鸿铭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一直把他当作祁家第四代传人来培养，可就在不久前，祁砚京突然告诉他，他不想唱京剧了，他要去唱歌，唱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
祁鸿铭顿时暴跳如雷，两父子在堂屋里大吵了一架，祁鸿铭拍着桌子骂他“忘本”“不肖子孙”“有愧于祁家祖宗”。
祁砚京一声没吭，等他父亲骂完了，转身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包袱，第二天一早就离了家，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那天起，祁鸿铭就再没提过这个儿子的名字，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我没这个儿子”，陈玉华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偷偷给儿子写过信寄过钱，也尝试着劝说祁鸿铭，但是祁鸿铭对京剧祁家的荣誉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直言除非他祁砚京回来认错重新唱京剧，要不然他就当没这个儿子！
陈玉华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看着丈夫重新拿起琴弓拉起了京胡，咿咿呀呀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退了出去，回到堂屋坐到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儿子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开心地跟观众挥手。
她伸手摸了摸电视屏幕上儿子的脸，嘴里轻轻念了一句：“砚京，妈妈妈支持你。”
她家也是京剧戏家，以前她也是个名角儿，其实她内心和儿子一样不喜欢唱京剧，但是她没有勇气反抗，背负着家族荣誉唱了一辈子。
现在看到自己的儿子有勇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她不像丈夫那样冥顽不化，她很支持自己的儿子，就好像在支持年轻时的自己。
＊
演播大厅里，前三名公布完毕，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舞台上的两个人身上，余水生和牧筝。
两个人站在舞台上，中间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台下观众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一名肯定是余水生吧，上周他分最高。”
“牧筝的粉丝多啊，年轻人都喜欢她，投票说不定更多。”
“管他谁第一谁第二的，这两个人都厉害。”
孔宜佩举起话筒，等台下安静了下来，开口道：“现在公布第二名和第一名。”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卡，缓缓念道：“第二名，观众总计票数为八十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五票。第一名，总计票数为八十六万三千四百零三票，两位选手之间的票数差距只有四千零三十八票，可以说咬得非常紧。”
台下的观众听到这两个票数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多万票，将近第五名何花好何月圆的两倍，他们两个的票数远远甩开了其他选手好多张。
孔宜佩提高了些音调，开口道：“获得观众投票第一名的是余水生！加上上周评委打分的96.67分，恭喜余水生选手成为七十五进五十的综合排名第一名！”
台下掌声雷动。
“同时，”孔宜佩转向牧筝的方向继续道，“恭喜牧筝选手以观众票数第二名八十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五票，加上评委打分95分，位列综合排名第二名！”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了起来。
杨立杰先转向牧筝，把话筒递过去：“牧筝选手，你获得八十五万多票，综合排名第二，有什么想说的吗？”
牧筝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话筒，又抬头看了看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巴抿了抿，开口道：“谢谢投票给我的人，我会继续好好唱歌的。”
她说完就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干脆利落。
台下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牧筝你多说两句啊”，牧筝听到了，歪了一下脑袋，又把话筒拿了回来，补了一句：“嗯，好吧，下一轮我会唱得更好的。”
说完嘴角弯了弯，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然后赶紧抿住了嘴，把话筒塞回杨立杰手里，耳朵尖又红了，台下观众看到她这副傲娇的样子都乐开了，小姑娘真可爱。
孔宜佩等她说完后，把话筒递到余
水生面前：“余水生选手，你获得了八十六万三千四百零三票，全场最高，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右眼眨了好几下，两只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接过话筒，紧紧攥着，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我谢谢大家，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给我投票，我……”
他停了一下，右眼眶有些湿润，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泪意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从甘肃定西来的，我们村子很穷，我从小就种地放牛，没读过多少书，我唱的歌都是跟着收音机学的，我原以为没多少人喜欢我唱歌，但是现在……谢谢你们喜欢听我唱歌，谢谢评委老师，谢谢各位观众。”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
＊
五十个晋级选手站到了舞台前方，灯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台前。
舞台后方，二十四个没有晋级的选手站在原地，脸上都是沮丧难过的表情。
杨立杰看着舞台后方的选手们，举起话筒，声音放低了几分：“对于今天没有晋级的二十四位选手，我们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后方选手们的面孔，开口道：“从全国几万名报名者当中脱颖而出，走进七十五强，你们已经做到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全国的观众，无论最终是否晋级，你们都已经用自己的歌声证明了自己。”
孔宜佩接过话头：“音乐的路很长，这个舞台只是一个起点。今天离开这个舞台，你们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希望你们记住在这个舞台上唱过的每一首歌、流过的每一滴汗、感受过的每一次掌声，这些都是属于你们的，谁也拿不走。”
“华夏之声，唱的是每一个人的歌声，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在唱，你的声音就有人听见，希望下一次，我们还能在舞台上相见。”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给那二十四个人的，持续了很久很久。
后方有个选手终于撑不住了，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旁边的选手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掌声渐渐弱了下来，二十四名选手在场务的引导下从侧台离场，有人走的时候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光，久久不愿挪开，之后转身走进了侧幕的黑暗里。
选手们都下去后，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LED屏幕上的字幕切换成了“五十进二十五&#183;淘汰赛”。
孔宜佩举起话筒，声音清亮饱满，朝镜头露出了笑容：“七十五进五十晋级赛圆满落幕，感谢每一位观众的投票和支持。那么现在，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正式开始！下面有请我们的一号选手……”

第113章
随着《华夏之声》赛程一轮接一轮地往下推， 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十五，淘汰赛的残酷在升级，观众的投票热情也在不断升级。
到了十五进十赛的这一周， 也就是每周星期一的投票日， 《知觉影视报》的全国单日销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三百万份。
一千三百万份， 华国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份报纸达到过这个数字，《参考消息》的峰值九百二十一万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意味着全国平均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星期一买了这份报纸。
大城市的报刊亭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小城镇的邮递员还没出门就被堵在邮局门口，印刷厂加了夜班赶印都印不过来，连油墨供应商都跟着发了一笔横财。
圈子里起初还有些酸言酸语， 说知觉影视报卖的是投票权不是内容，含金量大打折扣。
可随着数字一周一周地往上蹿， 从九百五十万到一千一百万再到一千三百万， 这些声音也渐渐没了，一千三百万份摆在面前，管你卖的是什么，人家实打实地卖出去了，你酸不酸它都在那儿， 他们望都望不到边。
有几家老牌报社的总编凑在一块喝茶的时候， 聊到知觉影视报的发行量，一个总编端着茶杯叹了口气：“服了，彻底服了， 人家一份影视小报干到一千三百万，我们正儿八经的大报干了十几年也没摸到人家的零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旁边的总编苦笑着摇头：“气什么气， 人家是真有本事，沈知薇搞出来的‘报纸投票’模式，把读者和节目绑在了一起，每个买报纸的人都有强烈的参与感，这招用得牛，我们想学都学不来。”
另一个总编嘬了一口茶：“别酸了，想想怎么跟人家合作才是正经事。”
投票热潮催生的可不光是报纸销量，还有无数家庭里的“投票大战”。
某市某筒子楼，晚饭过后，老周端着碗到厨房洗碗，他媳妇赵桂兰坐在饭桌上，面前铺了十份《知觉影视报》，拿着剪刀正认认真真地沿着虚线把投票卡剪下来，十张投票卡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老周洗完碗甩着手走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投票卡，随口问了一句：“投给谁的？”
“余水生。”赵桂兰头也不抬。
老周的嘴立刻撇了下去：“又是余水生，你这段时间都给他投了多少票了？我看彭朗唱得也挺好的嘛，咋不给他投？”
赵桂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彭朗唱得好关我什么事？余水生唱得更好，他的嗓子动听极了，我都快给他唱化了，你说我不投他投谁？”
“你化了关我什么事？”老周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赵桂兰剪刀停下，双眼一瞪。
“没，没什么。”老周赶紧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他们闺女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手里也捏着三张投票卡，往桌上一拍：“妈，我要投给牧筝！你帮我一起寄了吧。”
赵桂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投票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牧筝”两个字，皱了皱眉：“你投什么牧筝啊，投余水生多好啊！”
“我不，我就要投给牧筝！”闺女两只手叉在腰上，“牧筝唱摇滚多酷啊，余水生唱的歌太慢了，唱得我都要被他催眠睡着了。”
赵桂兰听了气得放下剪刀拍了一下桌子：“啥叫催你睡觉？人家余水生唱得多好你说催你睡觉？你懂什么叫好歌吗？”
“我就不懂咋滴，我就要投牧筝！”闺女把三张投票卡护在胸口，寸步不让。
老周看她们母女俩就要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嘴：“要我说你们都别投了，投给彭朗多好……”
母女俩同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
老周吓得只能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赵桂兰和闺女僵持了好一会儿，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赵桂兰不耐烦地一挥手：“行行行，你投你的牧筝，我投我的余水生，各投各的，谁也别管谁！”
“说好了啊，你不许偷偷把我的票改成余水生。”闺女警觉道。
“呵，我稀罕改你的票？你三票够干啥的？”赵桂兰不屑道。
闺女被她妈怼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抱着投票卡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又甩了一句：“牧筝最后肯定拿冠军！”
“你做梦吧！”赵桂兰在身后寸步不让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着母女俩吵来吵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爱投谁投谁，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你闭嘴！”母女俩再次异口同声。
老周缩回了沙发角落里，啥都不敢说了。
＊
某报刊亭旁边，蹲着四个半大孩子，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报刊亭旁边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前来来往往买报纸的大人。
他们兜里加起来一共只有四毛钱，只能买两份报纸，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蹲守在报刊亭旁边，盯着买报纸的人看，猜哪个是买了报纸看完新闻就扔掉不会寄投票卡的，然后上前去捡。
大点的孩子铁蛋蹲了一上午，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鉴别法则”，他把脑袋凑到其他三个孩子旁边，叽里咕噜传授经验：“你们看好了，排队的人里面，如果是年轻姑娘或者年轻小伙子，别去问，他们肯定要投票的，都有喜欢的歌手。如果是中年阿姨，更别去问，她们比年轻人还疯，上次我看到一个阿姨一口气买了二十份呢。”
“什么样的大人才不投票呢？”二毛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铁蛋眯着眼扫了一遍报刊亭前的队伍，伸手往前一指：“你看，穿皮鞋提公文包的，手腕上戴表的，走路急匆匆的，买完报纸往提包里一塞就走的，十有八九是上班路上顺手买份报纸看新闻的，他们多半不会投票。”
“铁蛋哥你好厉害啊，跟火眼金睛似的。”丫丫崇拜地看着他。
“那当然。”铁蛋昂了昂下巴，“观察力，懂不懂？”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报刊亭窗口买了一份《知觉影视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铁蛋的判断来了：“看到没有？买完就夹着走了，都不翻开看选手照片的，肯定不投票，跟上！”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悄悄跟在男人身后，那男人走出十几米远，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多了四条小尾巴。
走了半条街，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铁蛋正打算上前去问“叔叔你要投票卡吗”，旁边小胖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地上努了努嘴。
铁蛋低头一看，前面的男人走路时，一个深棕色的钱包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正躺在路边的石砖上。
铁蛋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钱包，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好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张工作证，他合上钱包朝其他三个一摆头：“追！”
四个孩子撒开腿跑了起来，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地往前冲，丫丫腿短跑在最后面，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啪啪响。
“叔叔，叔叔！”铁蛋跑到男人身后喊了起来。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到四个气喘吁吁的孩子追到了身后，愣了一下：“你们找我？”
铁蛋喘着气把钱包递了过去：“叔叔，你的钱包掉了。”
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空的，脸色倏地变了，他赶紧接过钱包翻开看了看，钱和证件都在，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几个孩子如同看着再生父母，感激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追上来还给我，这钱包丢了我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四张五毛的递过去：“来，一人五毛钱，拿去买雪糕吃，算叔叔感谢你们的拾金不昧。”
铁蛋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腋下夹着的《知觉影视报》，两只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叔叔，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男人愣了，还有小孩不要钱的？
铁蛋的目光盯着他腋下的报纸，开口道：“叔叔，你手里的知觉影视报能给我们吗？我们想要里面的投票卡。”
男人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四个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哭笑不得，他买这份报纸就是图个看新闻消遣，投票卡什么的他压根没打算用，本来看完就准备垫桌角的。
“你们就要这个？”他指了指报纸确认道。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八只眼睛亮闪闪的，男人乐了，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递给铁蛋：“拿去吧，给你们了。”
“谢谢叔叔！”四个孩子同时喊了一声，铁蛋接过报纸，四个人围在一起欢呼起来，比过年拿到压岁钱还开心。
男人看着四个孩子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四张五毛钱塞到了铁蛋手里：“钱也拿着，可以买更多报纸，你们是好孩子。”
铁蛋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男人，嘴角咧开了，露出了两颗门牙中间的豁口：“谢谢叔叔！”
男人摆了摆手笑着走了，四个孩子蹲回到路边，铁蛋把两块钱分了分，一人五毛，然后郑重地把报纸翻开找到投票卡的版面，问大家：“这一张投票卡，投谁？”
“投牧筝！”丫丫第一个喊。
“投余水生！”小胖反对。
“投彭朗！”二毛举手。
铁蛋看了看三个人，一人一个答案，加上他自己想投祁砚京，四个人四个答案，谁也不让谁。
铁蛋想了想，开口道：“别吵了，咱们有两块钱呢，一份报纸两毛，两块钱能买十份报纸，到时候我们想投谁就投给谁，走，去报刊亭买报纸！”
四个孩子顿时蹦蹦跳跳地朝报刊亭跑去，丫丫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我先投，我第一个投。”
＊
无锡，《华夏之声》开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轮了，许惠芳每一期都没落下，从第一期牧筝登台起她就犯嘀咕，越看越觉得台上的小姑娘就是隔壁牧家的大女儿。
开头两期她还拿不准，毕竟台上的牧筝跟她印象里的牧筝差别太大了，一个齐刘海黑长直干干净净的，一个爆炸头浓妆杀马特脏兮兮的，怎么看都联系不上。
可看到后面几期，尤其是二十五进十五和十五进十的比赛，牧筝在台上的近景镜头越来越多，镜头怼到脸上的时候五官一览无余，下巴的弧度、鼻子的形状，跟隔壁牧家大丫头简直一模一样，再加上名字地址年龄都对上了，她就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许惠芳坐在自家客厅里看完新的预告片后，再也按捺不住，她起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到了隔壁牧家院子前，伸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林丽芬。
“哟，许姐，什么事啊？”林丽芬倚着门框，随口问道。
许惠芳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客厅，没看到牧筝，也没看到牧欣怡和牧大国，客厅里只有牧大宝一个人趴在地毯上搭积木。
“我就过来看看，”许惠芳收回目光，看着林丽芬的脸，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继女呢？牧筝最近在家吗？”
林丽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嘴角朝下一撇，眉头皱到了一块，好像许惠芳提了一个让她膈应的名字。
许惠芳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想这林丽芬当后妈当得也是别具一格的坦坦荡荡，丝毫不掩饰对继女的厌恶，提一嘴名字脸色就这样了。
“谁知道呢，”林丽芬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上次跟她爸吵了一架，砸了家里一堆东西就跑了，到现在人影都没有，一声招呼都不打，牛气得很。”
许惠芳一怔：“不是说她去京市找她亲妈了吗？”
林丽芬眯了眯眼：“谁说的？她亲妈听说前阵子刚生了个儿子，哪里顾得了她，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你家二女儿说的呀，”许惠芳脱口而出，“之前我问欣怡，欣怡说牧筝去京市她亲妈那儿过暑假了。”
林丽芬听了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牧欣怡那个木头疙瘩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她正想追问，许惠芳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那我就没认错！”
林丽芬被她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华夏之声》啊，上面有个唱歌很厉害的姑娘，跟你们家大女儿牧筝长得可像了，也是无锡的，”许惠芳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看了好几期了，名字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就是她！”
林丽芬盯着许惠芳的脸，一头雾水：“你说什么？什么华夏之声？”
“你没看过？最近全国都在播的那个歌手比赛啊，知觉视听频道的，可火了，你怎么没看？”
林丽芬的脸
抽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扯：“我家老幺晚上天天吵着要看《葫芦兄弟》，电视一到那个点就被他占了，我哪看得成。”
许惠芳听了乐了，她心里活泛了起来，按林丽芬的脾气，看不得继女好是出了名的，要真知道她继女人家现在马上要大红大紫了，还不得原地发疯，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
可林丽芬已经听出了端倪，她凑上来拽住了许惠芳的胳膊，追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华夏之声？你认错什么人了，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你把话说清楚。”
许惠芳被她拽着胳膊甩都甩不脱，心里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说人家迟早也会发现的，便开口道：“就是你们家大女儿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全国歌唱比赛，唱歌唱得厉害着呢，从海选一步步晋级，现在已经进了全国十强了，很多人喜欢她。那啥，我一开始也没敢认，这孩子平常打扮得稀奇古怪像个小太妹似的，可在电视上清清爽爽的，我也是看了好几期才敢肯定。”
林丽芬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好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牧筝？！那个死丫头？绝对不可能！”
她的五官气得扭到了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痉挛似的往下拉扯，整张脸看着说不出的狰狞。
许惠芳被她的表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了牧筝出息了她就这副面孔了，许惠芳心里叹了口气，把搁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开口道：“行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林丽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许惠芳的背影走远，脸上的表情青白交加，嘴唇绷得紧紧的，牙根咬得咯咯响。
怎么可能？那个死丫头怎么可能去参加什么歌手比赛？怎么可能还进了什么全国十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嘭”地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
晚上，牧家客厅，电视里正放着《葫芦兄弟》的片头曲，牧大宝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抓着一包虾条，吃得满嘴都是碎渣。
林丽芬从厨房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啪”地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葫芦兄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和“华夏之声&#183;十五进十淘汰赛”的片头动画。
“妈！”牧大宝嘴里的虾条喷了出来，“我在看葫芦兄弟呢，你给我换回去！”
他伸手要去抢遥控器，林丽芬一把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转头瞪了他一眼。
牧大宝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妈妈这样凶狠的表情，眼睛瞪着，嘴巴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特别吓人。
“给我安静坐着。”林丽芬提高音量道，“不看就给我滚一边去。”
牧大宝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他虽然被宠惯了，可他妈这副样子他没见过，六岁的小孩也有直觉，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闹了，乖乖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虾条袋子不敢出声了。
电视里，主持人孔宜佩和杨立杰站在舞台中央，正在对今晚十五进十晋级赛做开场白。
林丽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
选手一个一个地登台唱歌，林丽芬谁也没看进去，这时，主持人开口道：“下面有请六号选手，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一个齐刘海黑长直的姑娘抱着吉他走了出来，身形瘦削，脸上干干净净的，杏眼圆碌碌的，嘴巴微微嘟着。
林丽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是她，还真是她牧筝，许惠芳说得没错。
电视屏幕上的姑娘没有化浓妆，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镜头前面，那样子像极了她妈妈，林丽芬曾经见过牧筝妈妈，来给牧大国送离婚协议那天，那天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无端地让她发怵，让她记了很久。
林丽芬眼睛死死瞪着电视机里的牧筝，恨恨道：“怎么可能，怎么是牧筝那死丫头……”
电视里牧筝开始唱歌了，吉他声从喇叭里涌出来，林丽芬没听进去任何一个音符，她只看到了台上站着的人，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几百个观众在台下给她鼓掌，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看着她，全国十强，十个人里面有她，有这个她林丽芬看不上眼的死丫头。
“啪！”遥控器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电池咕噜噜滚到了茶几底下。
牧大宝被这声响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嗷地叫了一声，虾条撒了一地。
书房的门猛地拉开，牧大国皱着眉大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碎裂的遥控器和满地的虾条碎渣，脸一沉：“你发什么疯！”
林丽芬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嫉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直直指向电视屏幕，“你看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看看电视上是谁。”
牧大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电视，屏幕上牧筝正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照着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牧大国先是愣住了，随后眉头拧起来，眼睛眯着往前凑了两步想看清楚，然后整张脸的肌肉慢慢绷紧了。
“这是你大女儿，”林丽芬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人家离了你牧大国，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她最懂什么话能刺激到他，最懂怎么给他插刀，牧大国这人大男子主义，说一不二，现在他看不起的女儿离了他过得很好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果然牧大国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那死丫头上次砸了家跑了，他气了几天就不气了，因为他认为那个死丫头跑不到哪里去，没钱没本事，出去晃几天吃了苦头自然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到时候他再好好教训教训她。
可现在那死丫头跑去参加了全国歌手比赛，还唱进了全国十强，她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被几千万人看着，她牧筝离了他牧大国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他家里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牧大国的下颌收紧，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牧筝：“这个死丫头……”
林丽芬站在旁边，看到牧大国的反应，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他瞧不起的人翻了身，尤其是被他贬低过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牧欣怡的房间，一把推开了门。
牧欣怡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正在做题，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林丽芬站在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两边，瞪着牧欣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为什么跟许惠芳撒谎说牧筝去了京市？”
牧欣怡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上次，”林丽芬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向客厅的方向，“你故意跟你弟弟说什么葫芦兄弟正在播蛇精变成爷爷，是不是故意让他吵着要看动画片，好阻止我们换台看华夏之声，发现不了牧筝去参加了比赛？！”
牧欣怡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林丽芬的眼睛，平静地开口道：“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林丽芬的声音变得刺耳起来，“我才是你妈！要不是你一直阻止，我们早就知道牧筝去参加了比赛！我们就不会让她像现在这么光荣！”
“你看看人家牧筝现在就要出息了，你呢？你还在死读书！你到底是跟谁一头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牧欣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六年妈的女人。
“妈，你说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为我好，是为你自己好。”
林丽芬的神色一变，那句话像一面镜子搁在了她面前，照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嘴上说的“为你好”，里面裹着的全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怕牧筝出息了亲生女儿被比下去，她怕牧筝出头了家属院的人看她笑话，她怕牧大国因为牧筝的成功重新重视前妻留下的女儿，她怕牧筝威胁到她在家里的地位。
现在被十六岁的女儿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底裤，林丽芬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右手猛地抬了起来，“啪”一巴掌扇在了牧欣怡的脸上，色厉内荏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巴掌落下去的声音在房间里脆生生地响起，牧欣怡的头被打得往右偏了过去，左边脸颊迅速浮起了一片红印。
林丽芬扇完之后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了牧欣怡一眼，一甩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被猛地摔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牧欣怡维持着头偏向右侧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左边脸颊上的红印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在了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笔重新握紧，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
总决赛当天，国贸大厦二十层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此起彼伏。
场务组的人推着道具箱从货梯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块LED备用屏往演播大厅走，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前面搬花篮的实习生赶紧贴着墙根闪到一边，花篮里的百合花被挤得歪了，她腾出一只手把花扶正，又小跑着跟上队伍。
灯光组蹲在舞台上方的桁架里调试追光灯，两个人举着对讲机互相喊话，一个在上面喊“左边再偏两度”，一个在下面喊“你说的是我的左边还是你的左边”，喊了半天也没搞清楚方向，旁边的同事听不下去了，干脆爬上去自己动手调。
旁边音响组的技术员趴在调音台前面，面前的推子拉上去又拉下来，耳机罩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听着旁边人说话，嘴里念叨着“低频太重了，再切两个dB”，念完又摇头，“不行，切多了人声会薄，加一点混响试试”。
化妆间那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今天只有十组选手，但是造型发型更加隆重，加上助场嘉宾和评委演出也需要舞台妆造。
每间化妆室都挤了好几个化妆师和造型师，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卷发棒夹头发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三号的粉底色号拿错了，要自然色的。”
“来了，这个眼影要不要加深一点？”
戚虹拿着今晚的节目流程表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嘴里念着时间节点，每经过一个工位就停下来叮嘱两句，“追光灯第三首歌的时候要换蓝色色片，别忘了。”
“伴奏带第五首的前奏多了两小节，已经跟选手确认过了，你们对一下时间码。”
老周坐在导播间里进行最后调试，几台监控画面同时亮着，他左手按着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就朝话筒里喊一句指令，“二号机位往台口推一推。”
“全景机位升高半米。”导播间里的助理跟着他的指令在调度板上做标记。
虽然总决赛只剩下十组选手了，可要忙的事情比淘汰赛多了好几倍，灯光效果要做升级，舞台美术要换新方案，嘉宾的出场走位要重新排练，还有赞助商临时加了一块广告板要往舞台侧面挂，挂的位置跟灯光组的设备冲突了，两个组的人蹲在舞台边上一边比划一边争论，吵吵闹闹的，可吵归吵，活没停，该干什么干什么，所有人忙中有序地工作着。
二号化妆室里坐着牧筝，化妆师蹲在她左边，手里捏着一支眉笔，正在给她描眉毛。
旁边的造型助理在化妆台上摆弄着各种瓶瓶罐罐，睫毛膏和唇彩摆成一排，镜子前面夹着今晚的造型方案图，是个清爽利落的少女风格。
化妆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这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咯吱一声，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牧筝也抬起眼看向门口。
凌一舟站在门口，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他朝化妆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牧筝和化妆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小虎牙。
“一舟哥！”化妆师先认出了他，手里的眉笔往桌上一搁，朝他打了个招呼。
造型助理也抬起头来：“凌哥来了？”
凌一舟是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认识他，他朝大家摆了摆手：“大家辛苦了，忙着呢？”
“可不是嘛，总决赛，快要忙死了。”造型助理笑着应道。
牧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凌一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一舟哥。”
凌一舟看向她，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礼：“牧筝同学，今晚准备好了？”
“还行。”两个字蹦出来，干脆利落。
凌一舟乐了，他也知道这姑娘性格酷酷的，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小姑娘往前带了半步：“打扰你们了啊，今天来主要是带我妹妹过来看看，”他拍了拍欢欢的肩膀，低头朝她笑道，“欢欢，这就是你的偶像牧筝姐姐。”
欢欢被哥哥从身后领到了前面，她从进门起就一直躲在凌一舟的胳膊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化妆台的方向张望，看到牧筝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可真站到牧筝面前了，她又怯场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牧筝的视线落到了凌一舟身旁的小姑娘身上，个子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圆脸圆眼睛，皮肤白白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可爱劲。
凌一舟弯下腰凑到欢欢耳边小声说：“你在家天天念叨要见牧筝姐姐，现在见到了怎么不说话啦？”
欢欢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牧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在叫：“牧筝姐姐，你好，我叫凌欢欢，我，我特别喜欢你唱的歌。”
说完她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化妆师和造型助理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舟哥，你妹
妹好可爱啊。”
凌一舟无奈，只能在旁边笑着补充道：“牧筝同学，我这妹妹是你的头号粉丝，从第一期看到现在，一期都没落下，每天在家里抱着吉他学你唱歌，吉他都不会弹就在那干比划，还非要我教她怎么甩头。”
“哥！你别说了！”欢欢急了，跺了跺脚，脸更红了。
化妆室里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牧筝也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欢欢被哥哥揭了底，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朝牧筝递了过去。
是一个布娃娃，巴掌大小，用碎布头手工缝制的，棉花塞得鼓鼓的，娃娃的头上缝了一头黑色的毛线做头发，齐刘海，长直发，两只纽扣眼睛圆溜溜的，小嘴巴用红线缝了一道，微微往下弯着，看着酷酷的。
最妙的是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把迷你的布制吉他，吉他是用硬纸板做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层棕色的绒布，琴弦用六根白棉线代替，一根一根缝得整整齐齐。
欢欢把布娃娃递到牧筝面前，有些害羞道：“牧筝姐姐，这个是我照着你在电视上的样子缝的，送给你。”
牧筝低头看着欢欢手里的布娃娃，跟她确实有几分相似，笨拙又用心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缝满了整个娃娃的身体，有的地方线头没藏好露了出来，有的地方棉花塞得太多把布面撑得鼓起了一个包，可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细节让人看出缝制它的人花了多少工夫。
她心里一动，伸手接了过来，布娃娃拿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手掌合拢的时候能感受到里面棉花的柔和回弹，她把娃娃举到面前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声音放缓了许多：“我很喜欢，谢谢你。”
欢欢听到“我很喜欢”，低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吗？”欢欢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嗯。”牧筝点了一下头，肯定道，“缝得很可爱，我很喜欢。”
欢欢高兴得原地跳了两下，转头扑向凌一舟，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哥，牧筝姐姐说她喜欢，嘿嘿。”
凌一舟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听到了，你小声点，别把人家化妆室闹翻了。”
化妆师在旁边看得满脸笑，造型助理也跟着乐：“小姑娘可太可爱了，牧筝你以后可多了一个小粉丝啊。”
牧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拇指在娃娃的齐刘海上轻轻蹭了蹭，心里划过暖流，十二岁前她也有过一个布娃娃，是她妈妈给她缝的，之后她就没收到过布娃娃了，而那个娃娃也被牧大宝剪烂了，为此她把他痛揍了一顿，也挨了牧大国的一顿揍。
凌一舟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欢欢的肩膀：“好了欢欢，牧筝姐姐还要化妆呢，咱们别耽误人家准备了，走吧。”
欢欢虽然也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不能耽误牧筝姐姐上台，乖乖地点了点头：“牧筝姐姐，那我先走了，今晚加油哦。”说完拉着哥哥的手就准备往门口走。
“等一下。”
凌一舟和欢欢同时回过头来。
牧筝站在化妆台前，手里还捏着布娃娃，嘴唇抿了一下，目光看向欢欢，声音有些别扭：“你要签名吗？”
欢欢愣了一下，圆眼睛眨了眨。
牧筝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扭开了视线看向旁边的墙壁，嘟囔着补了一句：“虽然我学习不好，但是我字写得还可以。”
化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化妆师先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造型助理也跟着乐了，凌一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欢欢反应过来，猛地用力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上上下下好几下：“要要要，我要签名！”
牧筝便转身在化妆台上找了找，翻出一支记号笔，又从旁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白纸，趴在化妆台上写了起来。
她的字确实写得不赖，一笔一画很有力道，“牧筝”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旁边还加了一句“送给欢欢”，末尾还活灵活现地画了一把小吉他。
写完她把纸递给欢欢，欢欢双手接过去，捧在胸口，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牧筝姐姐！”声音又大又亮，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牧筝嘴角扬起，朝她点了一下头，“不用谢。”
随即她重新坐回了化妆椅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化妆师继续。
凌一舟牵着欢欢的手走出了化妆室，门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欢欢雀跃的声音，离得远了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她在跟凌一舟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走廊的嘈杂里。
化妆师重新拿起眉笔蹲到牧筝旁边，边画边笑着说：“你对小粉丝还挺好的嘛。”
牧筝没接话，手里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布娃娃。
走廊里，凌一舟牵着欢欢走到电梯口，欢欢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左手捧着签名纸，右手牵着哥哥，嘴巴一刻没停，“哥，牧筝姐姐好漂亮啊，比电视上看到的还好看！”
“嗯嗯，是挺好看的。”
“哥，她说她喜欢我缝的娃娃，她是真的喜欢吧？”
“真的，你没看她笑了嘛。”
“哥，她还主动问我要不要签名呢，她主动问的！”
“对对对，她主动问的。”
“哥，你看她写的字，好看吧？她还画了一把小吉他呢！”
欢欢把签名纸举到凌一舟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凌一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看，你回去好好收着。”
“那是，我要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
同一时间，十八楼，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在十八层，是公司对外的门面，前台后面挂着“知觉影视”四个烫金大字和公司的LOGO。
前台两个姑娘正在值班，这时，电梯的门忽然“叮”地开了，一男一女大步走了出来，男的走在前面，身材发福，挺着肚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走路带风，女的跟在后面，面相精明刻薄，嘴角朝下撇着，两只手插在腰间，脚步急促。
两个人直奔前台，男的一巴掌拍在前台的台面上，声音又粗又响，整个前台区域都跟着震了一下：“你们这儿是不是知觉影视？”
前台两个姑娘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男人，其中一个赶紧站起来应道：“是的，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找牧筝！”男的嗓门大得像在吵架，“牧筝在不在你们这儿，叫她出来！”
前台两姑娘对视了一眼，“牧筝”这个名字她们当然知道，华夏之声的总决赛选手，今天就在楼上准备呢，可眼前这两个人是谁？
她赶紧开口问道：“先生，请问您跟牧筝选手是什么关系？”
旁边的女人抢在男人前面开了口，声音又尖又急：“什么关系？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她爸妈，从无锡专门赶过来的，你赶紧叫她出来！”
男的在旁边又拍了一下台面，前台上的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对！叫她出来！这个死丫头跑出来两个多月了一个电话都不打回去，今天我倒要当面问问她，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的嗓门震得前台后面办公区域的几个同事都抬起了头朝这边看，有人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朝前台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前台姑娘被这阵势唬得不轻，可毕竟受过培训，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开口道：“先生，女士，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你们说是牧筝的爸妈，请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证明？”
姑娘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打了个嘀咕，真要是爸妈，女儿都失踪了两个多月现在才找过来，而且一过来就一副蛮横无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找仇人呢。
牧大国一噎，他出门得急，根本就没有带什么证明的东西。
旁边林丽芬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户口簿拍在了前台上：“看看，这就是证据，我们犯得着骗你们啊！”她过来前就想到人家公司肯定不会随便给他们见人，所以她顺手就把这些证明东西捎上了，她才不像牧大国那个蠢货那样。
前台两个姑娘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起来，那是一张合照，不过看到合照时两人表情都有些微妙，照片上牧筝的打扮像她刚海选时的样子，她站在一边的角落里，跟旁边站在一起的一家四口看着就不像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误入别人幸福家庭合照的路人。
看完照片，她们再拿起户口簿看了起来，上边是有牧筝的名字和信息，跟牧筝报名登记的信息也对得上。
牧大国在一旁继续嚷嚷道：“看清楚了没有，我是她老子，让牧筝立刻出来见我。”
其中一个前台姑娘放下户口簿，脸上挂着笑容：“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急切，可选手目前在准备总决赛，现在登台时间很近了，来访需要提前预约登记，您看能不能先……”
“什么登记不登记的！”林丽芬一掌拍在台面上，比牧大国拍得还响，“我们是她亲爹亲妈！见自己的女儿还要登记？你们是不是把人藏在哪儿了？”
牧大国粗壮的手指戳着前台台面，眉毛吊着：“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什么总决赛不总决赛的，今天我要是见不到牧筝，我就在你们公司大厅里坐着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知觉影视是不是拐了我女儿，她还未成年呢！不把她交出来，我就去报公安！”
他这话一出来，前台两个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拐”字太重了，往大了说是他们知觉影视犯法，往小了说也够闹心的，可眼前这两口子凶神恶煞的，她们也不敢硬怼，怕闹出更大的动静。
旁边一个机灵的同事已经悄悄转身去打内线电话了。
前台姑娘一边安抚着两人一边拖延时间：“先生，女士，你们别着急，你们的情况我已经在帮你们反映了，请你们先坐下来喝杯水，我马上帮你们联系负责人好吗？”
“我不喝水！”牧大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现在就去把牧筝给我叫出来！”
林丽芬在旁边也叉着腰嚷嚷起来：“对！叫她出来！那么久不回家也不打电话，她以为跑到你们这里来我们就找不到了吗？她把家里打砸了，还有脸跑到电视上去得瑟，自己亲爹的话都不听了，白眼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整个十八楼的前台区域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

第114章
牧大国拍着前台的台面喊了第三遍“叫牧筝出来”的时候， 电梯门打开了。
林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保安，她已经从内线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扫了一圈前台的场面，目光落在牧大国和林丽芬身上， 走到两人面前站定：“我是知觉影视副总林玥， 二位是牧筝的家属？”
牧大国转身瞪着眼打量了她几眼， 只觉得这个女人年轻得过分，嘴一撇，“什么副总， 一个小丫头片子，你做得了主吗？叫你们老板出来和我谈！”
林玥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地开口道：“我做不做得了主， 取决于你们想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她说完顿了顿，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要么跟我去楼上办公室坐下来谈， 或者我叫保安送二位出去。不管你们跟牧筝是什么关系，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你们能随便闹事的地方。”
牧大国和林丽芬听了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刚才在前台闹得欢，对付的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气势上占尽了便宜， 可眼前站着的年轻女人，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来的时候，牧大国心里打了个突。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建材生意，跟供货商吵过跟工人骂过跟同行拍过桌子， 打架扯皮也经历过不少，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生出一股直觉，这个人不好惹。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周身气势比那些看起来凶狠恶煞的人还要足，让人心里直发怵。
旁边林丽芬扯了一下牧大国的袖子，牧大国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玥身后站着的两个保安，粗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喉结动了两下，到底把气咽了回去，闷声道：“行，去你办公室谈。”
林玥转身在前面带路，牧大国和林丽芬跟在后面，林丽芬经过前台的时候还回头剜了两个前台姑娘一眼，两个姑娘缩了缩脖子，等他们走远了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还是林副总厉害，这两人一下子就不闹了。”
“可不是嘛，刚刚我都要被他们吓死了，你说他们真是牧筝父母？哪有这样的父母的啊，在孩子总决赛的时候跳出来闹事。”
“谁知道呢，奇葩的父母多了去了，只是可怜了小牧筝。”
＊
林玥办公室，牧大国和林丽芬被带进来后分别坐在了沙发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琢磨着等下该要怎么闹腾利益最大化。
林玥在对面落座，扫了他们一眼就看透了他们的小心思，她之前也了解过牧筝家庭，没有和他们寒暄客套，对付这种人一开始就不能给好脸。
在他们开口之前，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选手的参赛合同，”林玥开口道，“每一位选手在正式进入全国赛程之前，都与知觉影视公司签署了这份合同，其中第十二条明确约定选手在赛程期间若因个人原因或第三方干预中途退出比赛，或因选手相关人员的行为对节目造成干扰、导致节目受到损失的，选手方需向知觉影视公司赔付违约金。”
牧大国刚开口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嘀咕什么合不合同，这大公司就是穷讲究，没好气地伸手把合同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一堆，他看得直皱眉，翻了几页找到了第十二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的数额和计算方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丽芬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她看不懂，但是“违约金”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林玥等他们看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当然，牧筝是未成年人，如果你们家属坚持要闹，我们可以让你们把牧筝带回去，公司不会强留。”
牧大国和林丽芬听了心里一喜，忍不住同时抬起头来看她，以为她要松口了。
林玥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作为牧筝的法定监护人，你们需要承担因中途退赛给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包括赛事筹备费用、广告赞助违约金、以及公司为培养选手投入的各项成本，初步估算，这笔费用在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牧大国一听这数字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嗓门直接拔到了最高，“你们怎么不去抢！”
五十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城镇工人月工资不到两百块，五十万需要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二十多年。
他牧大国虽然是做建材生意的，可他近几年的生意都是吃老本，利润一年比一年薄，他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凑不出五十万。
林丽芬也反应激烈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合同气急败坏道：“这是牧筝一个未成年人签的合同，关我们什么事，未成年签的东西不算数，我们现在就要把牧筝带走！”
林玥抬眼看着对面两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表情不变，语气懒洋洋道：“这话你们可以跟我们公司法务部说去。”
牧大国和林丽芬同时噎住了，他们来深市之前也打听过知觉影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成立才两三年，可已经是华国内地最大的影视公司了，光是去年一年的营收就抵得上他们无锡整条建材街所有商户加起来的总和，一个年营收大几千万的大公司，养着的法务团队能是吃素的？
况且知觉影视的法务部，在整个华国商界已经算是赫赫有名了，前年港商罗启昌盗版知觉影视周边，法务部聘请港岛大律师查安伦跨境追诉，罗启昌的仓库厂房门店被查封得干干净净，本人气急攻心当场昏厥，这案子当年港岛内地各大报纸都报了个遍。
去年知觉影视更是联合多家公司成立了版权保护协会，法务部主导了十几起盗版侵权案件的诉讼，大大小小的老板赔了个底朝天，还帮不少势单力薄的小创作者免费打赢了维权官司，在行内口碑极好，有人私底下说知觉影视法务部的人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盯上了谁就往死里咬。
更重要的是去年华国《著作权法》第一版的出台，可以说是间接由知觉影视公司推动的，整个行业提起“知觉影视法务部”没有人不忌惮三分。
一个能把港商搞到破产、能推动国家立法的影视公司，他们两个无锡的小老板拿什么去跟人家掰手腕？
这位林副总说“跟法务部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正是这份有恃无恐让牧大国和林丽芬心里发虚，这个林总敢这样说话，说明这份合同是经得起推敲的，人家法务部拟的合同，能让他们找到漏洞？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牧大国的手指在合同的纸页边缘来回摩挲着，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眼珠子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滚来滚去，可他越看越心虚，这些法律条文他一个做建材的哪里看得懂，但是他看得懂数字，五十万，白纸黑字印在上面。
就算合同效力可以商榷，人家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能力跟他们耗，最后可能他们还真得赔那天价违约费，赔个倾家荡产。
林玥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没有再跟他们多说什么，她站起来，把合同收回文件袋里，朝门口的保安招了招手：“送客。”两个字，干脆利落。
牧大国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发作，可嗓子眼里的话堵着上不来，五十万的违约金压在头顶上，知觉影视这大公司像大山压在身上，他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在这间会议室里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哼”了一声，一甩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丽芬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平时可以在街坊邻居间撒泼，可是现在面对着看起来很礼貌却不容置喙的林总，那些叫喊完全说不出来，只能恨恨地跟在牧大国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扭头狠狠剜了林玥一眼，林玥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人在保安的“护送”下走进了电梯，颇有些狼狈逃窜。
＊
电梯停在国贸大厦一楼，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走了出来一路走到门口，牧大国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喘着粗气，满脸窝火。
林丽芬也愤愤不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老牧，要不我们直接去报警，就说未成年女儿走失了，被知觉影视公司扣押了。”
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报了警，公安就会介入调查，就算最后查出来牧筝是自愿参赛的，可这一折腾少说也要好几天，总决赛就在今晚，只要牧筝上不了台她的比赛就废了，哪怕带不走她，闹大了也能让她分心，没心情参加比赛。
牧大国低着头没吭声，脖子上的金链子被他两根手指头捻来捻去。
林丽芬催他：“你倒是说话啊，去不去？”
“不去，”牧大国抬起头来看着她，“不去报警。”
“为什么？”林丽芬的声音倏地变得尖锐起来，“就看着她在电视上得瑟？”
“你给我闭嘴，”牧大国瞪了她一眼，眼睛眯着看了她好几眼，看得林丽芬面色发紧，他才粗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但是牧筝好歹是我女儿，她姓牧，我是她老子，如果她真在这个比赛里出了名成了大歌星，我作为她亲爹，到时候自然跟着受益。”
他说着话，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牧筝如果真的大红大紫了，以后要是出唱片、开演出、接广告，钱还不是哗哗地挣？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有十七岁，未成年，法律上还得听他这个当爹的。
等她出了名挣了钱，他牧大国作为法定监护人，说什么她都得照办，到时候代言费也好演出费也好，都得过他这一关，养了十七年的闺女，总算要开始给他回报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里面闪着精明的算计，继续道：“所以先等她比赛结束，我们再出面和这破公司谈，呵，哪怕我不懂法律，但是这些利益合同需要有监护人在场签订，我是她老子，到时候还不是要过了我的手才算，呵呵，到时那死丫头的事就由我说了算，她赚多少我拿多少，可比我卖建材强多了。”
他越说越顺溜，脸上窝着的火气渐渐被精明盘算取代，嘴角甚至咧了起来，仿佛看到了自己依靠这女儿赚钱赚到手软的日子。
林丽芬听完，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她知道牧大国打的什么算盘，他看重的是钱，他要的是把牧筝变成摇钱树，攥在手里榨干净。
可她林丽芬不一样，她最看不得牧筝出息，她不想看到那狗屁前妻留下的女儿比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活得风光，踩在她头上，牧大国要养摇钱树，可她想把树连根拔了毁了它。
“行了，我们走。”牧大国说着，抬脚乐呵呵地往前走。
林丽芬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跟在牧大国身后。
＊
知觉影视沈知薇办公室，林玥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总决赛的流程表，听到门响抬起了头，“处理完了？”
“嗯，”林玥走过来坐下开口道，“牧筝她爸和继母，刚开始在前台闹得很凶，不过我拿出合同和违约金条款之后就老实了，最后让保安送走了。”
“做得好，”沈知薇放下流程表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牧筝。”
林玥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怕影响她今晚的状态？”
“总决赛就在今晚，正是关键的时候，这个时候让她知道她爸和继母来闹过，心态一崩到时候台上的发挥就全完了，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跟她说，到时候怎么处理我们再商量。”
“另外让前台那边也统一口径，今天来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透。”
林玥站起来：“明白，我这就去交代。”走到一半又回头道，“沈总，牧筝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爹和后妈。”
沈知薇也是有些感概，牧筝的家庭情况她早就了解过，父亲出轨乱搞，重男轻女，继母刻薄，她在那个家里和这些人生活这么多年，想也知道小姑娘受了不少委屈。
＊
晚上七点整，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一千个座位全都坐满了。
总决赛的观众席比之前任何一场淘汰赛都要大，国贸大厦二十层的演播大厅又经过重新布置，把原来五百人的观众席扩容到了一千人，加了好几排折叠椅和五排临时看台，看台最后一排已经贴着后墙了，再多一把椅子都塞不进去。
前三排是赞助商和贵宾席，港岛几家有合作的唱片公司老总都出席了。
第四排到第六排留给了选手们的亲朋好友，彭朗的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以及村里的两个乡亲们坐在位置上，几人身上穿着他们崭新
的土家服装，看着这宽阔豪华的演播大厅都有些不自在。
彭阿妹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道：“妈妈，哥哥好厉害哦，在这么大的地方演唱都不害怕，我坐在下边都已经好紧张了，阿妈你紧张吗？”
彭阿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没说话，其实她也很紧张的，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大城市，要不是这次朗伢子打电话回来说想他们在总决赛的时候过去给他们加油，加上车费住宿费这些知觉影视公司全给他们报销，他们可能都不会来，不过她心里很感激这公司让他们见了世面。
彭阿妹的眼睛滴溜溜地往坐在她旁边的一个阿姨身上转，她鼻子小心嗅了嗅，心想这个阿姨身上好香哦，她抬眼，一不小心就对上了那位阿姨的视线，她的脸色变得窘迫，觉得自己刚刚那样做好丢脸哦，也不知道阿姨会怎么想。
只见那位看起来很漂亮的阿姨给她递了一块漂亮的糖果，声音温柔道：“小妹妹，你也是为家人来加油的吗？”
彭阿妹目光忍不住黏在那颗糖上，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糖果，点头道：“是啊，我们一家人都是来为我哥哥加油的，我哥哥叫彭朗哦，阿姨你呢？”
陈玉华看了一眼那一大家子，脸上充满羡慕，把糖果塞到小女孩手里：“对，阿姨也是为家人过来加油的，我儿子也要上台表演。”
“哇，那阿姨你儿子也很厉害哦，和我哥哥一样厉害。”
陈玉华笑得欣慰：“是很厉害。”
家属座位再往后是媒体记者，内地的港岛的好几家报社记者都来了，长枪短炮的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舞台方向。
紧接着往后是全国抽到现场票的幸运观众，有一个观众跟身旁的人感慨道：“想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大运气，没想到这次狗屎运发作居然给我抽到了这票，我的亲朋好友都羡慕死了。”
那人接话道：“你那是很幸运啊，真让我羡慕。”
刚开口的观众听到这话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也是很幸运抽到了票？”
那人苦笑着摇头道：“我这票不是我抽到的，而是我花了一百块大价钱从别人那里买的。”
那观众听了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心想好家伙就这一张票就花了一百块，搞得他都有些后悔之前自己怎么没有想到把票卖了，不过看了眼台上的绚丽舞台，还有前排各方大佬，又觉得这票不卖了更值，到时候他还可以跟大家吹牛。
后台走廊里，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做最后的确认，场务组核对走位，灯光组试最后一遍追光，音响组调伴奏带的输出电平，化妆师拿着粉扑和喷雾在选手之间穿梭做最后补妆。
*
七点二十八分，倒计时两分钟。
导播间里，老周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全员就位。”
各组对讲机里齐声回应：“就位。”
七点三十分整，片头音乐从音响里轰然涌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气势磅礴，鼓点密集如雨，弦乐层层叠加，铜管号角在最高处炸开，LED屏幕上，“华夏之声”四个大字从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每亮一个字台下就响一阵掌声，四个字全亮的时候整个演播大厅掌声如潮。
屏幕下方滚出一行字：“第一届华夏之声&#183;全国总决赛”。
舞台两侧的光柱同时亮起，孔宜佩从左侧登场，杨立杰从右侧登场，两人在舞台中央汇合站定。
杨立杰举起话筒，声音浑厚饱满：“各位观众朋友，各位电视机前的朋友，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的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站在他旁边，举起话筒接道：“我是主持人孔宜佩。”
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杨立杰等掌声弱了一些，继续道：“从六月一日全国海选开始，到今天八月十五日的总决赛，两个半月的时间，我们从全国数万名报名者中一路走来，经历了海选、七十五进五十、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十五、十五进十轮淘汰赛，最终有十组选手站到了今晚的舞台上。”
孔宜佩接过话头：“这十组选手，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行业走来，他们之中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有歌舞团演员，他们用歌声打动了评委，用实力赢得了全国观众的投票支持，今晚，他们将在这个舞台上进行最后的较量。”
“没错，”杨立杰朝镜头微微一笑，“今晚的规则跟之前的淘汰赛有所不同，每一位选手将演唱一首自创曲目，由五位评委现场打分，结合前五轮累积的观众投票，最终决出冠军、亚军和季军。”
孔宜佩适时接上：“不过在十位选手登台之前，我们先请出今晚的两位特邀助场嘉宾，来自知觉影视的当家明星，凌一舟和苏晓芸！”
话落，LED屏幕上跳出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的名字和照片，台下的掌声里瞬间掺进了尖叫声，前排好几个年轻姑娘忍不住拍着手激动地站了起来。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在幕布上画了两个光圈，大幕从中间缓缓拉开，凌一舟和苏晓芸并肩站在舞台中央。
凌一舟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领口微微翻出来，露出锁骨的线条，他的肤色经过敦煌沙漠两个月的暴晒已经黑了好几个度，可站在追光灯底下反而添了几分硬朗，五官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立体。
苏晓芸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雾蓝色的礼裙，裙摆及膝，面料上绣着隐隐约约的暗纹，灯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两个人往台上一站，俊男美女，掌声和尖叫声更大了。
“凌一舟！凌一舟！”
“苏晓芸！苏晓芸”
前排左侧的位置上，欢欢兴奋地拍着手，扭头朝奶奶喊道：“奶奶，是哥哥！哥哥好帅啊！”
凌奶奶乐呵呵地点头，伸手把欢欢按回座位上坐好。
凌一舟举起话筒，朝台下笑了笑：“大家好，我是凌一舟，很高兴今晚能来到华夏之声总决赛的现场。”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苏晓芸也举起话筒，笑得眼睛弯弯的：“大家好，我是苏晓芸，今晚我跟一舟哥要给大家唱一首歌，希望大家喜欢。”
凌一舟转头看了苏晓芸一眼，苏晓芸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同时朝身后的乐队看了一眼，鼓手轻轻敲了四下鼓棒报拍。
前奏响了，是一首小情歌，吉他的和弦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几个简单欢快的音符在空气里弹跳，整个演播大厅的躁动在前奏响起的一瞬间被轻柔地按了下去，观众们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
凌一舟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跟他在银幕上的形象完全不同，唱歌的时候声线变得柔和温暖，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
第一段主歌唱完，苏晓芸接过了第二段，她的声音跟凌一舟完全是两个路子，清亮透彻，有种化不开的甜美。
两个人的声线一沙一亮，一暖一清，在同一首歌里交替出现，配合得异常默契。
台下一千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有些人忍不住跟着节拍轻轻地晃动起来。
间奏的最后四个小节，吉他的音量渐弱，鼓点也轻下去，整个舞台上只剩下贝斯低沉的震动。
最后，两个人同时开口唱了最后一段，凌一舟往前走了半步，苏晓芸也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声音在这个距离上融合在了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吉他的最后一个音在指板上消失，掌声就如潮水般地涌了起来。
“好听，唱得太好听了！”
“再唱一首！再唱一首！”
“凌一舟！苏晓芸！”
凌一舟和苏晓芸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凌一舟直起身来，举起话筒朝台下笑道：“谢谢大家，这首歌是我们两个花了好几天排练的，希望你们喜欢。”
苏晓芸也笑着补充道：“今晚的主角是十位选手，我们只是来暖场的，接下来的舞台就交给他们了，请大家继续期待。”
话落，掌声又响了起来，两人朝台下挥了挥手，转身从侧台退场。
凌一舟走下侧台台阶，走到候场区，欢欢已经从观众席跑到了后台入口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扑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你唱得好好听哦！”
凌一舟弯腰把她抱起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那当然，你哥什么水平。”
旁边苏晓芸从另一侧走过来，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行了别自夸了，赶紧坐好看比赛吧，选手们要上场了。”
演播大厅的灯光重新调亮，主持人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走到舞台中央。
杨立杰举起话筒道：“感谢凌一舟和苏晓芸带来的精彩演出，好的，各位观众，暖场结束，接下来就是今晚的重头戏了，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正式开始！”
孔宜佩接上道：“十位选手将依次登台演唱自创曲目，让我们一起期待今晚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下面有请第一位选手……”

第115章
台岛， 飞碟唱片公司办公室里，歌手陈天华靠在沙发上盯着面前二十一寸电视机的画面，他的经纪人坐在旁边翻着收视报告，飞碟唱片的老板吴楚南坐在办公桌后面。
电视里正在转播大陆内地的《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 画面上主持人刚刚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位选手在追光灯下登台。
这个节目的转播信号经港岛金声唱片牵线， 由中视购入在台岛播出，每周六晚间八点的固定时段，从七月开播以来， 收视率一路往上爬。
说起来，早在今年四月《华夏之声》筹备之初，知觉影视公司曾经向陈天华发出过评委邀约， 陈天华在台岛乐坛风头正劲，连续三张专辑拿下金曲奖， 被媒体封为“情歌天王”， 知觉影视看中的就是他在整个华人圈子的号召力。
邀约函寄到飞碟唱片，公司老板吴楚南看了两眼就扔给了陈天华说不用去浪费时间，陈天华本人更是连信都懒得拆。
原因很简单，台岛娱乐圈上上下下对大陆内地的文化产业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看来， 大陆文化断档了很久， 流行音乐更是一片荒漠，连像样的唱片工业都没有，能搞出什么花样， 内地老百姓还在听红歌和民族大合唱呢，做歌唱比赛简直是笑话。
至于知觉影视的沈知薇在今年二月拿了柏林金熊奖，台岛圈子里酸溜溜地议论了几天， 结论大同小异，都说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上柏林电影节想搞噱头，弄个大陆片子装装门面罢了，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导演懂什么电影？懂什么音乐？
可谁也没料到，《华夏之声》播了两个月，声势越来越大，经港岛转到台岛居然在中视杀出了一条血路，收视率从第一周的百分之五一路爬到了百分之二十，逼得吴楚南不得不正视起来。
他之前回绝知觉影视公司的时候有多轻蔑，现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收视报告上的数字，就有多后悔，脸上都挂不住了。
陈天华看向经纪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现在我们台岛这边转播的收视率到底多少了？”
经纪人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念道：“上周六的数据，百分之三十点四，全台排第二。”
陈天华愣了一下：“第二？排在谁后面？”
经纪人道：“华视的《乐翻天》，它的收视率是百分之三十一点，就差零点六，不过今晚是总决赛，依照这个势头，超过《乐翻天》基本没有悬念。”
陈天华听了倒吸了一口气，《乐翻天》可是台岛当下最火的综艺，已经连续六十多周蝉联收视冠军了，全台岛没有哪档节目能跟它叫板。
现在一个大陆内地的歌唱比赛，仅仅是靠着港岛的转播渠道，居然就追到了零点六的差距，他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上正在唱歌的大陆选手，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多月前他连邀请函都懒得拆，觉得跑去大陆给一群唱红歌的老百姓当评委简直有辱身份，现在回头看，那巴掌是“啪啪”打在他脸上，脸都要被打肿了。
一旁的老板吴楚南听了这话，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初人家公司找上门来谈合作，我们怎么说来着？说大陆做不出名堂，说人家搞歌唱比赛是闹着玩的，现在好了，人家把名堂做到我们家门口了，全台湾的观众都在追着看。”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帮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矮一截，结果人家跑到前面去了，我们这下连尾灯都看不着。”
陈天华没接话，五味陈杂地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第三位选手的名字，演播厅里一千个观众的掌声隔着电波传过来。
他做了十年歌手，什么阵仗都见过，可大陆内地的综艺节目能做到这个规模，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经纪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天华哥，我听港岛那边的朋友说，大陆全国的投票总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份，一千万份啊，整个台湾人口才两千万，人家光投票的人就快赶上我们半个岛了。”
陈天华现在不只是酸了，是眼红得要命，那几个港岛的歌手他也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名气和他不相上下，但现在，人家眼看着就要把他甩了一大截，不酸才怪，他那时怎么就他妈把邀请函扔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三个人各怀心思盯着电视屏幕。
过了一会儿，吴楚南感慨道：“大陆有差不多十亿的人口市场啊，是我们拍马屁都赶不上的，只要大陆的市场一旦被打开了，那里边的利益想都不敢想，哪里是我们台岛能比的，我们再端着架子不跟人家来往，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他目光转向陈天华继续道：“天华，等这个节目结束了，你去趟港岛找黄百鸣聊聊让他牵头搭线，看看第二季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陈天华扭头看他，吴楚南的表情很认真：“之前是我们短视了，人家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有真本事，市场在哪钱就在哪，面子值几个钱？”
陈天华视线转回去看电视，屏幕上第四位选手正在登台，他吐了口气：“行，你安排。”
＊
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
前四位选手已经完成了各自的演唱，随着选手不断登台演出，演播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好的，感谢四号选手的精彩演唱，下面有请我们的五号选手，来自京市的祁砚京！”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几秒钟后，祁砚京从侧幕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把京胡。
他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把京胡搁在膝头上，琴弓架好，低着头调了两下弦。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上一位选手带来的粤语快歌的气氛还没散干净，大家都在好奇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打算怎么用京胡来唱流行曲。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角极浅地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手腕一动，琴弓贴上了琴弦。
京胡从音响里淌了出来，和平常戏台上的高亢激昂截然不同，他拉的是一段极慢极低的旋律，琴弓走得极缓，每个音拉得很长，像没有尽头的胡同。
前奏拉了八个小节，祁砚京开口唱了起来，他唱的歌叫《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他自己填的词谱的曲，讲的是一个人写了很多封信想寄给远方的家人，可每一封都揉碎了扔掉了，始终没有寄出去，歌词里全是他压在心底的惦念，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掏。
他的嗓音天生带着一股忧郁的底色，唱快歌的时候会被节奏盖住，可唱慢歌的时候全部优越就显露了出来，每个字像是浸过水的墨，洇在宣纸上慢慢散开。
副歌部分旋律往上走了半个调，他的声线跟着拔高，可依然控得很稳，高音上去了情绪也跟着上去，整首歌最重的一句歌词在副歌末尾，“落笔千行都是你，封好信口寄给风。”
观众席上，有好几个人已经在擦脸了，上一首歌曲大家还听得欢欢快快的，转眼就被祁砚京给唱得心里酸酸的，情绪翻转来得太快，快到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准备，眼眶就先红了。
家属席第六排，陈玉华坐在座位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原来孩子离开家后的情绪是这样的。
听着儿子的歌声，她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大团东西，旁边的彭阿妹正好抬头看到她这副有些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关心道：“阿姨你怎么了？”
陈玉华摇了摇头，朝小姑娘笑了笑，可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最后一段京胡的尾奏拉完了，祁砚京把琴弓搁在腿上，朝台下点了点头。
整个演播大厅的观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家都沉浸在这首歌带来的悲伤情绪中，随后掌声爆了出来，台下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
杨立杰走上台，把话筒递给祁砚京，祁砚京站起来接过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祁砚京选手带来的歌曲，这首歌真是把大家的心都唱了进去，”杨立杰接着问道，“砚京，这首歌你是写给谁的？”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家属席的方向，轻声道：“写给一个我很想念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多说，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抱着京胡从侧台退场，家属席上的陈玉华使劲拍着手掌，掌心都拍红了。
第六位选手是来自沈阳的何蓉莲，她唱了一首激昂的自创歌曲，把被祁砚京唱低沉了的气氛重新拉了起来。
何蓉莲唱完退场，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道：“下面有请我们的七号选手，来自无锡的牧筝！”
台下的掌声里夹进了好几声尖叫，“牧筝”两个字在一千个观众里的反应是肉眼可见的，好几个年轻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一个中年大叔被挡住了视线，推了推前面站着的小伙子：“哎哎，坐下坐下，挡着了！”小伙子根本听不见，还在拼命拍手。
牧筝抱着吉他从侧幕走了出来，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把吉他挂好，左手按在品格上低头调了两下弦，然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台下，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
前排的欢欢看到她出来，兴奋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只手高举过头顶使劲拍，嘴里喊着“牧筝姐姐”。
凌一舟扶了她一把，笑道：“这么这么激动，刚刚哥哥上台表演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这么激动？”
凌欢欢对他做了个鬼脸：“那不一样，你是哥哥，牧筝姐姐可是我偶像。”
凌一舟听了无奈地笑道：“行，好好坐好，听你偶像唱歌。”
凌欢欢顿时乖乖坐回了座位，两只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台上。
牧筝弹了第一个和弦，吉他声从音响里炸了出来，密集有力的扫弦像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从第一拍开始就是激昂的节奏。
她唱的歌叫《十七岁的天台》，是她自己写的词和曲，旋律快，节奏猛，每一句歌词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横冲直撞，讲的是一个小镇少女爬上天台，对着整个世界喊出自己的名字。
歌词里有青春期的愤怒也有少女的倔强和期待，“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整个小镇只有一条路，这条路我要走到头……”
副歌部分牧筝的烟嗓拔到了极致，嘶哑却不刺耳，带着十七岁特有的蛮劲往高处顶，全场观众的情绪被她一把拽了起来。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节奏拍手，一千个人的拍手声合成了巨大的节拍器，啪、啪、啪、啪，和着吉他扫弦的节奏往前推。
中间有一段吉他独奏，牧筝低着头拨弦，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跑动，独奏结束后她猛地甩了一下头，把头发甩到脑后，抬起头来继续唱最后一段副歌。
台下不少年轻人整齐划一地喊着她的名字“牧筝！牧筝！”场面热烈得像在开一场演唱会。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牧筝把吉他往身前一拍，干脆利落地收了尾。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冲了上来，她又酷酷地弹了一段吉他谢幕，然后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下台了。
评委席上，郑重地笑着朝旁边的杨琳琳感慨道：“这小丫头有前途，我都想收她为徒了。”
接下来的选手是一位来自哈尔滨的男选手，他唱完之后，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下面有请八号选手，来自甘省兰州的余水生！”
演播大厅里掌声猛地拔高了一截，余水生从首轮到现在，积累了大量的忠实观众，他的名字在全国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刚开始大家还会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的独眼，但是最后都会被他的歌声折服了，大家反而觉得他的独眼很有魅力，好像代表着他人生走到现在的印记。
余水生从侧幕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左眼的黑色眼罩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伴奏响了，前奏是一段二胡和钢琴的交织，二胡拉的是一段西北民间小调的旋律，苍茫辽远，钢琴在底下铺着和弦，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乐器碰在一起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前奏走了四个小节，余水生开口了，他唱的歌叫《黄河谣》，是他自己作的曲填的词，歌词朴实得像黄土地上刨出来的庄稼，讲的是一个农民站在黄河边上看河水东流，想起了一辈子种地放牛的日子，想起了村里走了又回不来的人。
主歌部分他用的是正常的男声唱法，浑厚低沉，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质感，一字一句唱得很慢很稳，不急不躁。
到了副歌前半段，他的声线开始往上走，从胸腔共鸣渐渐过渡到了头腔，越来越亮，越来越轻，男声的特征一点一点地褪去，等到副歌高潮处，他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女声的音色，清亮通透，柔婉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惊喜时，副歌最后四句，余水生忽然翻了一个高腔，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从流行唱法一下切进了戏曲唱腔，融合了秦腔唱法。
“哎……”一个拖腔拉开，高亢嘹亮震彻整个演播大厅，像一道裂帛从天际劈下来，他用秦腔唱了副歌最后四句歌词，“黄河的水啊流不尽，流走了多少庄稼汉的一辈子……”
每个字都顶着嗓子往外喊，戏曲唱腔里的苍凉和流行歌曲里的深情在他嗓子里融成了一体。
台下一千个观众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好几个人喊了起来：“余水生！余水生！”
最后一个音拖长着收尾，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来的时候，右手在眼罩边缘快速擦了一下，往舞台侧幕走下去。
掌声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渐渐弱下来，孔宜佩走上台来准备衔接下一位选手，台下有些观众还沉浸在刚才秦腔的震撼里，好半天才回过
神。
最后两位选手陆续登台完成了各自的演唱，一位来自武汉的女选手唱了一首深情的民谣，最后一位来自长沙的男选手用一首节奏明快的创作小曲为整场比赛画上了句号。
十位选手全部演唱完毕后，场务组利用五分钟的广告时间重新布置舞台，工作人员搬上了颁奖台和奖杯奖牌，LED屏幕上的字幕切换成了“华夏之声&#183;总决赛&#183;成绩公布”。
后台也忙碌起来，“快快，给选手补妆！”
“引导组的呢，等下给颁奖嘉宾引导上场再对一遍流程！”
“沈总，黄先生，陈先生，这边是颁奖流程……”
＊
最后一个广告音节落下，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走到舞台中央，十位选手站在他们身后的舞台上，分成两排，台下一千个观众以及电视机前成千上万观众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主持人手中的名单卡，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杨立杰举起话筒：“各位观众朋友，十位选手的精彩演唱已经全部结束，现在五位评委的打分已经汇总完毕，结合前五轮累积的全国观众投票，最终的综合成绩已经出炉。”
孔宜佩接上道：“我们将从第五名开始公布选手成绩，最终的冠军、亚军和季军留到最后揭晓。”
她看了一眼镜头，翻开手中的名单卡：“下边开始第五名成绩公布，评委综合打分九十五点五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两百五十六万八千零五票，恭喜来自湘西坝溪寨的三号选手，彭朗！”
舞台上，彭朗的名字被念到的瞬间，他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牙，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拍了几下，整个人蹦跶了两下，旁边的选手笑着拍他的后背推他往前走。
大家纷纷说着“恭喜”，彭朗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一蹦一跳地走到前面站定，回头朝身后的选手们又挥了挥手，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两只拳头攥在胸前使劲挥了两下，嘴里喊了一声“我太高兴了”，把台下的观众都逗笑了。
家属席上，彭朗的阿爸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嘴巴张得大大的，朝舞台上直叫：“朗伢子！好样的！”
旁边彭阿妈也站了起来，激动地抓着老伴的胳膊使劲摇，嘴里念叨着“我们朗伢子，第五名嘞，全国第五名嘞”。
彭阿公坐在位子上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没齿的牙床，伸手摸了摸彭阿妹的脑袋：“妹崽，你哥又给我们寨里争面子了。”
彭阿妹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我哥哥真厉害！”
杨立杰把话筒递给彭朗，彭朗接过话筒，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朝台下喊道：“谢谢大家！我从湘西坝溪寨来的，我们寨子在大山里头，以前出了寨子都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今天我站在这里拿了全国第五名，我想跟我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说，朗伢子做到了！还有我们寨子里的乡亲们，谢谢你们帮我投票，等我回去了请你们吃酒！再说一句，嘿嘿，其实我们寨子很美的，乡亲也很热情好客，欢迎大家来玩。”
电视机前，当地的县政府也组织着员工看节目，听到彭朗这句话，旅游局的局长笑呵呵道：“彭朗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还不忘宣传我们的家乡，到时候我们局里讨论一下，是不是应该给他那寨子修一条路，小何你先记下来。”
“明白，局长。”
台上，彭朗说完朝台下鞠了一躬，又转向家属席的方向，朝他的家人拼命挥手。
掌声过后，杨立杰翻开下一张名单卡：“感谢彭朗的发言，下边我们公布第四名选手，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六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两百九十八万三千八百八十八票，恭喜来自浙省义乌的二号组合选手，何花好、何月圆姐妹！”
舞台上两姐妹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手拉手跑到了前面。
台下家属区，何大福使劲在大腿上拍了好几巴掌，朝旁边的张秀珍乐道：“老婆，我们两闺女全国第四名啊！两百多万人给咱闺女投票了！”
张秀珍乐得直搓手，满脸都是笑，摇着何大福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我闺女就是争气嘛！”
何大福昂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全场的人都知道台上站着的是他何大福的两个宝贝闺女。
何花好接过话筒，开心道：“谢谢大家！上次我们得了第五名晋级就开心得不得了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第四名，进步了一名，我们两个做梦都不敢想！”
何月圆从姐姐手里接过话筒补充道：“对的对的，我们姐妹两个现在一起拿了全国第四名，回去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吹一辈子了，哈哈！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两个闺女棒不棒？”
导播镜头适时给到台下，全国观众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站了起来，大声道：“棒，你们真棒！是我们最棒的闺女！”
掌声停了下来，孔宜佩举起话筒，目光扫了一眼舞台上剩余的选手：“第五名和第四名已经公布完毕，接下来，我们要公布的是本届华夏之声的季军、亚军，以及总冠军。”
演播大厅里、电视机前的观众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台上的三个人身上，牧筝、祁砚京和余水生，他们是最有能力竞争前三名的。
某家属院，大家议论纷纷：“来了来了，大家都安静，要公布冠军了！”
“你们说冠军会是谁啊，前几次投票余水生和牧筝两个的票数都咬得好紧！”
“啊啊啊，不知道啊，我好紧张，冠军不管是这俩谁都行，他们唱歌我都喜欢听。”
孔宜佩对着镜头微笑：“我们现在公布第三名季军，评委综合打分九十七点五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三百九十万七千六百零五票，恭喜来自京市的五号选手，祁砚京！”
祁砚京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走到舞台前，朝台下点了一下头，导播的镜头在他清秀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顿时引得台下镜头前的女观众小小惊呼了几声“好帅。”
祁砚京举着话筒，慢慢开口道：“谢谢评委老师，谢谢全国的观众朋友。”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家属席的方向扫了一眼：“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母亲，谢谢她没有劝我回头，谢谢她一直在身后支持我，她告诉我无论我走哪条路，她都会永远站在我身后，妈，谢谢你。”
陈玉华在家属席上听到这句话，下巴微微发抖，嘴角扬了起来，笑着笑着使劲拍手，把旁边的彭阿妈都看得也抹起了眼角。
＊
掌声渐渐落下来，整个演播大厅进入了今晚最紧张的时刻。
杨立杰举起话筒：“好的，季军已经公布，接下来就是我们今晚最后的悬念了，冠军和亚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卡，缓缓念道：“两位选手的成绩非常接近，一位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八点三五分，一位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八点六五分，只相差了零点三分。”
台下观众听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零点三分的差距，太小了，几乎可以说是伯仲之间。
杨立杰继续道：“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方面，一位的票数总和为五百八十九万七千四百九十八票，一位的票数总和为五百八十八万六千九百九十九票，两人之间的票数差距为一万零四百九十九票。”
全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个票数都已经接近六百万了，而差距只有一万张，在千万级的投票洪流里，一万票的差距比头发丝还细。
牧筝和余水生同时绷紧了身体，牧筝的手指忍不住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说不紧张是假的。
旁边余水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身体绷得紧紧的。
孔宜佩扬起了嘴角，面向镜头，音调提高：“下边公布第一届华夏之声的总冠军，他就是，来自甘省兰州的八号选手，余水生，恭喜我们的余水生！”
掌声和欢呼声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简直要把演播厅掀了，“余水生！余水生！”
余水生拳头猛地松开，听着那整齐划一的喊声，鼻子有些发酸。
“同时恭喜我们的亚军，来自无锡的七号选手牧筝！恭喜他们！”
掌声再一次雷动，“牧筝！牧筝！”
牧筝嘴角咧开，高兴得弹了一段吉他，欢呼声更大了。
声音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杨立杰的目光扫向贵宾席和侧幕方向：“现在有请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女士、港岛金声唱片公司的黄百鸣先生、港岛华星唱片公司的陈伟宗先生，上台为冠军、亚军和季军颁奖！”
掌声雷动，沈知薇从侧幕走上了舞台，黄百鸣和陈伟宗紧随其后，三人走到颁奖台前站定，工作人员端着奖杯和奖牌跟在后面。
台下电视机前的观众听到沈知薇地名字，个个都伸长头瞪大眼睛看她，“这就是那位沈大导演，沈总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了！”
“这位沈总好有气势啊！”
沈知薇走到余水生面前，把冠军奖杯双手递给他，笑道：“恭喜你，余水生选手。”
“谢谢，谢谢。”余水生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接过奖杯，整个人的手忍不住有些发抖，他把奖杯举过头顶，台下掌声再次炸了出来。
黄百鸣笑呵呵地走到牧筝面前，把亚军奖杯递给了她，“小姑娘真是后生可畏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签约金声唱片公司？”
牧筝接过奖杯，朝黄百鸣先说了句谢谢，之后坚决地摇头：“没有，我要签约知觉影视公司，要给沈总唱歌。”
黄百鸣听了一噎，原以为这小姑娘听到金声唱片的大名头，肯定欢欢喜喜地答应了，没想到人家拒绝得不留情面，好笑地摇了摇头：“看来我还是没有沈总魅力大啊。”
颁奖完毕，沈知薇三人重新走下舞台，黄百鸣走在她旁边感慨道：“看来，我想抢人是不行了。”
沈知薇挑眉：“还有黄总抢不到的人？”
黄百鸣笑呵呵道：“可不是，我可抢不过你沈总，你名声比我大多了。”
台上，杨立杰把话筒递给牧筝：“牧筝，你拿到了亚军，有什么想说的吗？”
牧筝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了看台下：“我写的歌里有一句，‘这条路我要走到头’，今天能走到这里，我很开心，我也会像歌词里唱的那样不断走下去。”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我想谢谢沈导，谢谢知觉影视公司给了我机会，还有谢谢投票给我的人。”
深市某家宾馆里，电视机摆在柜子上，信号不太好，画面偶尔会跳两下雪花。
牧大国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当电视里孔宜佩念出“亚军，牧筝”的时候，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从床沿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两下，嘴咧得老大：“亚军，全国第二名！哈哈，这死丫头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我牧大国的种！”
他搓着两只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金链子在领口晃来晃去，越想越乐呵，又停下来朝电视机指了指：“五百八十多万票啊，全国那么多人喜欢她，以后出唱片开演唱会，那还不得日进斗金？嘿嘿，她姓牧，我是她亲老子，这钱还能跑到外人兜里去？我牧大国要发财了！”
旁边林丽芬坐在床头没动，电视屏幕上牧筝捧着亚军奖杯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照着她，小小的少女看起来意气风发，只是那画面在林丽芬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两腮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动，嘴角往下坠，整张脸拧得变了形。
牧大国正美着呢，回头看到她狰狞的脸色，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哭丧着脸干什么？你男人的亲闺女拿了全国亚军，你不高兴？”
林丽芬没搭腔，牙齿咬得咯咯响，呵，她高兴个屁，她恨不得牧筝被淘汰了！
牧大国也懒得理她，转回头接着看电视，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不过这死丫头还是差了点意思，亚军终究是亚军，怎么就不拿个冠军呢？差那一万票，她要是再使使劲儿就拿下了嘛，哎，还是差了点。”
他摇着头啧啧嘴，又乐了，自言自语道：“不过亚军也行，全国第二嘛，够用了够用了，等明天我就去找那个知觉影视的林总重新谈谈，要是不给个让我满意的大价钱，那可不行，嘿嘿。”
＊
演播大厅里，牧筝发表完获奖感言后，杨立杰把话筒递到余水生面前，镜头内外成千上万的观众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这个独眼的甘肃农民身上，等着他说话。
余水生一只手捧着冠军奖杯，奖杯的金属底座贴着他掌心里厚厚的茧子，沉甸甸的，一只手拿过话筒：“我叫余水生，一辈子我没做成什么了不起的事，我种了二十年地，放了十几年牛，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我左眼看不见，村里人都说余水生是个废人，什么事都做不成。”
台下有人大声道：“余水生，不准这样说自己！你不是废人！”
余水生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嗓子有些哽咽，继续道：“今天能走到这个舞台，我很荣幸很开心，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更没想过全国会有那么多人给我投票。”
他把奖杯举了起来，举过头顶，鞠了一躬：“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沈导，谢谢知觉影视公司，谢谢全国给我投票的观众，谢谢你们。”
台下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扯着嗓子呐喊：“余水生！余水生！”
杨立杰和孔宜佩重新走上舞台，孔宜佩举起话筒朝台下微微点头示意安静，等最后几声掌声落尽，她开口道：“感谢余水生，感谢所有选手。颁奖仪式到此结束，接下来，让我们用最后一首歌为今晚的总决赛画上句号。”
话落，舞台上方的天花板“唰”地弹开了十几个出口，金色和银色的飘带从高处倾泻而下，在追光灯的照射下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整个舞台。
与此同时，一段旋律从音响里涌出来，钢琴开头，四拍过后弦乐加入，再过四拍鼓点跟上，这是《华夏之声》的主题曲《我们的歌》，由五位评委分别作曲填词，两个半月下来全国观众已经耳熟能详了。
舞台后方的大幕整面拉开，之前在淘汰赛中离场的选手们从幕后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三三两两涌上了舞台。
七十四个人站满了整个舞台，随着歌声舞动，台下的观众也纷纷站了起来和他们互动。
主题曲的前奏走完了，七十四个人同时张开了嘴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
台下一千多个人同时也跟着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
金色银色的飘带还在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追光灯的光柱在人群上方交叉扫过，整个演播大厅被歌声和灯光填满了。
全国各地的电视机前，这首主题曲同样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回响。
赵桂兰家的客厅里，赵桂兰和她闺女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刚才还因为谁是冠军吵得面红耳赤的母女俩这会儿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电视里七十四个选手站在飘带纷飞的舞台上一起唱歌，赵桂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闺女也没好到哪里去，抱着沙发上的靠垫把下巴埋进去，不舍道：“妈，华夏之声结束了，下周就没得看了。”
赵桂兰“嗯”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压了压鼻尖的酸涩，“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呢？”一家三口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就要过完了。
演播大厅里，最后一段副歌唱完了，七十四个人的合唱在最后一个音上齐齐收住，掌声从四面八方拢过来，经久不息。
选手们在舞台上互相拥抱、拍肩膀、握手，有的人笑着，有的人红着眼眶，飘带还在从头顶慢慢飘落，落了满台满地。
伴随着歌声节奏慢慢弱了下去，孔宜佩和杨立杰的声音交替响起。
“各位观众朋友，第一届《华夏之声》在这里跟大家告别了，感谢这个夏天七十四位选手给我们带来的好听的歌声，感谢每一位这个夏天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感谢你们投出的每一张票。歌声可以穿过千山万水，可以连接每一个角落，华夏之声，唱的是每一个人的歌声，明年，我们再见。”
“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到此圆满结束，感谢各位的收看。本节目由以下企业联合赞助播出，感谢健力宝集团，感谢可口可乐公司，感谢春兰空调，感谢百雀羚护肤，感谢永久自行车，感谢海鸥照相机，感谢凤凰缝纫机，感谢蜂花洗发水，感谢大白兔奶糖，感谢索尼电子……”
电视机镜头前，舞台由近到远，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演播大厅的全景里，紧接着屏幕黑了下去，总导演，各个工作人员的名字一一向上滑动，紧接着是各赞助商的名字。
华国千千万万的电视机都亮着同一屏幕，哪怕到了广告播放，大家还是不舍得关闭电视，多想再听一句“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华夏之声……”

第116章
总决赛结束后， 演播大厅的舞台灯光依次熄灭，选手们陆陆续续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上的飘带和道具。
牧筝抱着亚军奖杯从后台出来，正准备回宿舍， 一个场务小跑过来拦住她， 说沈总请她去她办公室。
牧筝听了愣了一下， 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沈总这个时候找她有什么事，她把奖杯往怀里搂紧了些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二十二楼的按钮。
沈知薇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牧筝敲了两下门框， 探头往里看，只见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 林副总坐在她对面椅子， 秘书钟嘉琳站在一旁整理文件，听到声音三个人同时抬头朝门口看了过来。
“进来吧。”沈知薇朝她招了招手。
牧筝走进办公室，在林副总的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奖杯顶端，有些局促地开口道：“沈总， 你找我有事吗？”
沈知薇抬头看她， 开门见山道：“牧筝，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 你父亲和继母来公司找过你。”
牧筝听了脸色刷地白了，她攥紧了奖杯的底座，牧大国和林丽芬居然追到深市来了， 应该是从电视上发现她了，她原本也没想能瞒他们多久，牧大国他们现在才找过来才让她觉得奇怪，可是哪怕心里有了准备，听到他们找了过来她还是又恐惧又愤怒。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下午比赛前他们就闯进来闹事了，她确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是沈总出面帮她挡住了。
想到这，牧筝看向沈知薇后怕道：“沈总，是您帮我挡住的？”她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如果沈总没有拦住牧大国他们，她今晚根本不可能好好比赛完。
沈知薇朝林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林副总出面处理的，我当时在演播厅盯直播没顾得上。”
牧筝立刻转向林玥感激道：“林副总，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帮我挡住他们，那我今天就比赛不了了。”
林玥抬手摆了摆：“别客气，这是公司应该做的，你是我们的选手，保护你不受干扰是我们的责任，”她顿了顿，“不过你那个父亲和继母，确实挺难缠的。”
牧筝听了嘴角扯起一个苦笑：“我知道他们什么德性。”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奖杯，“他们来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担心我，是看我在电视上出名了想来捞好处来的。”
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的德性，她早八百年就摸清了，不过是看她现在出息了想扒着她吸血而已，如果她穷困潦倒的话，这两人恨不得不认识她。
沈知薇欣慰她能有这个清醒认知，开口道：“牧筝，现在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今年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人，如果要跟公司签约的话，按照法律规定，是需要你的法定代理人同意并签字的。”
牧筝听到法定代理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的法定代理人就是牧大国，如果签约需要他同意，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甚至直接把她卖给出价最高的公司，把她当成摇钱树榨干。
她正想着怎么办，忽然脑子里闪过什么，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身份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总，”牧筝把身份证递过去，“嘿嘿，好险，差点就被牧大国占到便宜了，我才想起来根据我的身份证上登记的日期，在前天我就满十八岁了。”
沈知薇听了愣了一下，接过她的身份证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的确写着1970年8月13日，今天是8月15日，按照身份证上的信息，牧筝确实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了。
她把身份证递给旁边的林玥，林玥接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又递给钟嘉琳核实，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选手那么多，她们倒是没有特别留意到牧筝的具体出生日期，只依稀记得她未成年，没想到她前天就刚好成年了，不得不说这时期卡得真好，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牧筝看着她们的反应，自嘲地笑了笑：“牧大国他们可能连我身份证上的生日都不记得，所以才能这么有恃无恐地跳出来，哼，想扒着我吸血，门都没有。”
沈知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应对牧大国这个麻烦，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是法定代理人，可以代理未成年人进行民事活动。
如果牧筝真的还是未成年，牧大国作为法定代理人，完全可以阻止牧筝和知觉影视签约，甚至可以直接代替牧筝和其他公司签约，到时候就算知觉影视开出再好的条件，牧大国只要不点头，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沈知薇之前想过一个方案，先跟牧筝签一个短期的培训合同，然后对她进行一段时间的“雪藏”，拖到牧筝成年再说，可这个方案难度太大，牧大国要是铁了心要闹，知觉影视也很被动。
现在好了，牧筝身份证上已经年满十八周岁，按照法律规定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签约就根本不需要牧大国同意了。
沈知薇收回思绪，看着牧筝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成年那就好办多了，我们可以直接和你本人签约，不需要经过你父亲。”她顿了顿，“你决定好要签我们公司吗？”
牧筝猛地点头，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签你的公司，我早就决定好了的。”
她把奖杯往怀里搂了搂：“之前在颁奖台上我就说了，要给沈总唱歌的。”
沈知薇听了笑了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她转头看向钟嘉琳，“钟助理，你负责牧筝的签约手续，条款你跟她解释清楚。”
牧筝听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痛快道：“沈总，我现在就去签吧，免得夜长梦多。”
她心里清楚得很，牧大国吃了闭门羹回去，脑子里肯定在盘算下一步怎么拿捏她，明天必定卷土重来，趁他们还在宾馆里做美梦，她先把合同签了钉死了，到时候他们来了只能吃瘪，想到牧大国和林丽芬到时候的脸色，牧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行，嘉琳，你带牧筝去法务部，把签约合同走一遍流程，今晚就把手续办妥。”
钟嘉琳应了一声，收好桌上的文件，朝牧筝招了招手：“牧筝，跟我来。”
牧筝抱起奖杯跟着钟嘉琳往门口走，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忙了整整一天，她的心在总决赛没结束前一直提着，哪怕现在总决赛落幕了，但后续需要忙的事情也更多了。
她把手放下来，看向林玥：“牧筝签约的事定了，其他选手呢？十强里面，目前签约意向摸得怎么样了？”
林玥开口回道：“前五名基本都愿意签我们公司，余水生今天颁完奖就跟我说了他要留在知觉影视，祁砚京的母亲陈玉华也表了态，说儿子的事交给公司她放心，何家姐妹的父亲何大福更干脆说两个闺女包给我们了，彭朗那边，他阿爸和他商量过了也愿意签，加上牧筝，前五名全部都愿意签约我们公司。”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原以为前五名他们公司能签下三名就已经很好了，毕竟他们公司音乐事务才刚刚起步，比不得港岛其他唱片公司，没想到前五全都愿意留下来。
她继续开口问道：“六到十名呢？”
林玥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六到十名有几个想签港岛的唱片公司，金声唱片的黄百鸣挖走了包括第六名的何蓉莲以及另外一个选手，华星也在接触其他的，他们都有明确表示想去港岛发展。”
沈知薇听完没有太意外，知觉影视给选手开出的条件已经很厚道了，二八分成，公司拿大头承担制作和宣发成本，艺人拿两成净收益，放在1988年的华语乐坛市场也算是厚道了。
港岛的几家唱片公司财大气粗，为了抢到华夏之声的热门选手，敢直接把分成比例抬到三七，还附带签约金和海外发行渠道，条件确实诱人，加上港岛唱片渠道现在比他们知觉影视公司多，音乐业务已经相当成熟。
另外六到十名的选手人气和商业价值跟前五名有差距，他们心里也清楚，签在知觉影视，资源肯定优先倾斜给冠亚军和前几名，自己排在后面能分到多少机会很难说，所以他们还不如签去港岛其他唱片公司，起码机会多点，选手们有自己的考量是情理之中的事。
“能签的就签，签不了的别勉强，”沈知薇开口道，“他们愿意去港岛就去，强留下来心思也不在我们这边，没必要。”
“明白。”
＊
第二天早上，国贸大厦附近的宾馆，牧大国从宾馆房间里走了出来，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昨晚他做了一夜的好梦，梦里牧筝赚了大钱全交到了他手上，他买了栋大别墅，还换了辆豪车，拉着狐朋狗友显摆，把他们羡慕得不行，个个对他点头哈腰。
林丽芬跟在后面，脸上的脂粉抹得很厚，两只手攥着包带子，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两人下了楼，穿过宾馆大堂准备出门，牧大国心情好得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刚走到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招呼：“牧先生！”
牧大国回过头，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追了上来，梳着油光锃亮的偏分头，手里夹着个皮质公文包，皮鞋锃亮。
“您好，请问您是牧筝选手的父亲牧大国先生吧？”男人满脸堆笑凑了上来，递过一张名片，说话带着港普，“我叫刘杰豪，飞图唱片公司的业务经理，久仰久仰。”
牧大国低头瞅了一眼名片，“飞图唱片”四个字印得挺大，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港岛飞图唱片有限公司”，他对港岛的唱片公司没什么概念，飞图唱片他听都没听过，可名片上印着“港岛”两个字就让他觉得挺唬人的。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抬头打量着刘杰豪：“你怎么知道我是牧筝她爸？”
刘杰豪笑得灿烂：“牧先生，我们做唱片行业的嘛，消息灵通。今天我特意在宾馆这边等着您，就是想跟您聊几句。”
他说着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搓了搓，凑近了半步开口道：“牧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们飞图唱片在港岛可是响当当的唱片公司，签过不少大歌星，实力雄厚。昨晚您女儿牧筝在总决赛上的表现我们全公司都看了，了不得啊，全国亚军，前途无量！”
牧大国听他把牧筝夸上了天，脸上绷着的横肉慢慢松了下来，嘴角也跟着往上提了提，心里舒坦极了，虽然他平时嘴上管牧筝叫“死丫头”，可别人夸她的时候他也跟着沾光，毕竟是他牧大国的种嘛。
刘杰豪瞅准了牧大国的反应，趁热打铁道：“牧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家牧筝今年多大了？应该还没到十八岁吧？”
牧大国昂着下巴应道：“十七，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
刘杰豪一听“十七”，两只手在身前搓得更欢了，满脸笑意道：“牧先生，这就对了嘛，未成年人签约都需要家长做主的，您作为牧筝的亲生父亲您说了才算，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有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牧大国被这几句话吹捧得飘飘然，可不是，他牧大国就是有大本事的人，牧筝现在能有这成就还不是他教得好。
旁边的林丽芬听了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也就牧大国脸皮厚信以为真了。
刘杰豪继续满脸带笑道：“牧大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现在外面好几家公司都在盯着你家牧筝呢，知觉影视肯定也要跟她签约，可您想想，知觉影视是做影视剧起家的，做音乐哪有我们港岛唱片公司专业？跟着我们飞图唱片，我们有现成的唱片制作团队、发行渠道，还有港岛和东南亚的市场资源，您闺女跟了我们，前途比在知觉影视好十倍！”
牧大国听了半信半疑，他心里惦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前途不前途的，他惦记的是钱，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你们飞图唱片能给多少钱？”
刘杰豪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牧大国面前晃了晃：“牧先生，只要您同意让牧筝签约我们飞图唱片，我们公司就给您，作为家长，十万块的签约感谢费，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小心意，其他再论。”
“十万？！”牧大国的嗓门猛地拔高了一截，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旁边林丽芬也“唰”地抬起了头，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牧大国做了二十几年建材生意，好的年景一年也就挣个两三万，十万块等于他三四年的利润白拿，就因为他是牧筝她爸，代表签个字这钱就有了。
牧大国贪婪地咽了咽口水，可他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开这价，还能往上加。
他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脸上硬挤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啧了一声道：“就十万？你这也太没诚意了吧，我女儿好歹是全国亚军，有五百八十多万人给她投票，粉丝少说也有一两百万，比你们港岛唱片的歌手粉丝多多了，你就出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怼到刘杰豪面前，毫不客气道：“一口价，给我的签约费二十万，少一分免谈。”
刘杰豪听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这人还真敢狮子大开口，看着他那副贪婪的样子，心里呸了一声。
飞图唱片在港岛算中等偏下的唱片公司，老板抠门得很，能拿出十万做家长签约费已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预算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牧筝全国亚军的名头摆在那儿，五百八十八万的投票量，这姑娘只要出一张唱片，光内地市场就能卖到手软，二十万的前期投入跟后面的回报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而且飞图唱片惯用的合同条款对艺人极为苛刻，签约金给出去了，后面从分成里加倍扣回来就是了，怎么算他们公司都不会亏。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成，二十万就二十万，我们对牧先生你还是很有诚意的。”
牧大国听了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横肉都跟着笑出了褶子，二十万啊，只张张嘴就赚了二十万，他活了四十五年都没这么容易赚过钱。
他在心里得意洋洋地盘算着，先去知觉影视公司把牧筝领出来，以他法定监护人的身份命令牧筝签飞图唱片的约，到时候二十万就美滋滋地到手了。
当然要是知觉影视肯开出更高的价码，那就让两家互相抬价，他坐收渔利。
啧啧，这死丫头还真是个聚宝盆啊，还没怎么着呢，光签个约就给他赚二十万了，等以后出唱片开演唱会，二十万算什么？二百万都有可能！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知觉影视公司把牧筝拎出来按着她的手签字。
他昂起头摆了摆手：“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知觉影视把牧筝拎回来和你们签约。”
刘杰豪赶紧点头哈腰道：“好好好，牧先生您去，我这边等着你的好消息。”
旁边林丽芬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脑子却比牧大国转得更快，说实话昨晚看到牧筝拿亚军的时候她恨得牙根痒痒，可现在二十万摆在面前，她的恨也被钱压住了大半。
二十万啊，拿到手里就是她林丽芬的钱了，她嫁给牧大国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全仰仗他的建材生意，一个月零花钱就那么点，憋屈得很。
现在牧筝要是成了摇钱树，她作为家长的名分在那儿摆着，牧大国挣的钱她也有份花，花牧筝的钱，住牧筝赚来的房子，开牧筝买的车，想想就痛快，哈哈，到时候那死丫头还不得被她气死。
她越想越顺溜，脚步也快了起来，跟上牧大国道：“老牧，到了知觉影视你别跟昨天似的被人家打发了，你是她亲爹，你说了算，他们要签牧筝就得先过你这关。”
牧大国哼了一声：“还用你教我？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跟人谈判比你在菜市场砍
价强一百倍，今天我要是不狠狠宰他们一刀，我牧大国三个字倒着写！”
＊
国贸大厦十八楼，知觉影视公司，牧大国和林丽芬这回学乖了，没在前台大吵大闹。
到了前台牧大国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客气一些：“我找林玥林副总，我是牧筝的父亲牧大国，昨天我们见过面的。”
前台姑娘一看到这两口子就认出来了，昨天这两夫妻闹得鸡飞狗跳整层楼都知道，她赶紧打了内线电话，过了几分钟，林玥的助理下来把两人带了上去。
林玥的办公室里，牧大国和林丽芬在沙发上落了座，林玥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两杯茶，助理倒完茶退了出去。
牧大国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郎腿翘得高高的，比昨天的气势足了十倍不止。
“林总，昨天的事情呢，是我们不对，太冲动了，来到贵公司没有好好说话，我给您赔个不是。”牧大国把茶杯搁下，朝林玥咧嘴一笑，“今天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好好谈，和和气气的。”
林玥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牧大国见林玥不搭腔，也不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林总，我呢虽然是个做建材的粗人，可做生意这么多年道理我还是懂的，牧筝是我亲生闺女，她要签约你们公司我做爹的当然支持，可是呢，她还未成年，签约这么大的事情总得经过我这个做爹的同意吧？所以今天我带着诚意来，希望我们双方把条件谈好。”
他往后一靠，两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翘着的腿抖了抖：“首先就是这个签约费吧，你们知觉影视要签牧筝，得先给我们家长五十万的签约费。”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林玥面前晃了晃，嘴角扯了扯，其实牧大国说五十万一方面是想拿多点，一方面是想恶心回去昨天这娘们给他说的五十万违约费。
旁边林丽芬也帮腔道：“对，签约费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牧大国啧了啧嘴，继续道：“另外合同分配比例这方面，牧筝以后出唱片、开演出、接广告等，所有收入的分配比例我们要五五开，公司拿一半，牧筝拿一半。”
他把二郎腿又抖了抖，满脸得意，他来之前在宾馆跟林丽芬商量了半天，觉得先谈五五开，最好能谈到**，他拿六成，要是这知觉影视不肯，他们就去找其他公司，管那个公司是怎么样的。
牧大国说完条件，昂着下巴等林玥回应，一副“你们公司不答应我就不让你们签”的架势。
林丽芬也配合地绷着脸，两口子摆足了“甲方”的派头，就等着林玥低头求他们了。
林玥看着对面这两张志得意满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她等牧大国把话全说完了，才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从桌面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搁回桌上。
整套动作不紧不慢，牧大国和林丽芬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转来转去，等得心焦。
林玥把茶杯放好，抬头看向牧大国，慢条斯理道：“牧先生，不好意思，牧筝已经跟公司签了合同了。”
“哈，什么？”牧大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惊得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二郎腿也顾不上翘了，“你说什么，签了？怎么可能签了？牧筝她还未成年！未成年人签的合同不算数的！”
他的脸一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打翻了颜料似的，多彩多姿。
林丽芬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脸色变得狰狞：“你们怎么能不经过家长就跟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签约？这是违法的，不算数！我们要告你们！”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跟昨天在前台闹的时候如出一辙。
林玥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等他们嚷嚷了好一阵子，才不紧不慢道：“牧先生，牧太太，我劝你们冷静一下。”
“放屁的冷静！”牧大国拍着沙发扶手怒道，“你们公司这是哄骗未成年人！她牧筝才十七岁，你们跟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人签合同，这完全没有法律效力，我随时可以去法院告你们无效！”
就在牧大国他们吵吵嚷嚷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只见牧筝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往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牧大国和林丽芬的脸上停了几秒，轻蔑地“呵”了一声。
牧大国看到她伸出手指指着她，大声嚷嚷道：“死丫头，正好你给我过来，你跟这破公司签合同了？没有我同意你敢签合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有你未成年签什么合同！”
牧筝迈腿走了进来，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偏着脑袋看着牧大国，开口道：“牧大国，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
她故意连“爸”都没叫，直呼其名，把牧大国气得脸都歪了，一张嘴正要骂人，牧筝抢在他前头慢悠悠道：“我身份证上登记的出生日期是八月十三号，大前天就满十八了，我现在是成年人，我的事情我能自己做主了，你这个所谓的法定代理人，从大前天开始就没有法律效力了。”
牧大国听了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整张脸的肌肉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往回想牧筝的生日，可完全不记得这死丫头生日是什么时候，林丽芬进了门之后家里过生日从来只过大宝和欣怡的，牧筝的生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管过了。
牧筝看着牧大国呆滞的脸色，嘴角翘得更高了，看着他吃瘪的神色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着下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还想扒着我吸血？门都没有！我告诉你牧大国，你别做你的青天白日梦了！我是不可能让你从我身上挣到一分钱的，咯咯，我成年了，你们管不着我了，气死你们！”
“你这个白眼狼！”牧大国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的发财美梦碎了个干干净净，二十万签名费没了，五五分成没了，摇钱树没了，什么都没了，胸口的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他猛地朝牧筝扑了过去，吼道，“死丫头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林丽芬也在旁边尖叫起来，“我的钱！”她边骂边往牧筝的方向冲了过去，抬手就想扇过去。
只是还没等两人动手，站在门外的几个保安已经应声而入，四个保安分别一左一右架住一个，轻轻松松地就把两夫妻压得动弹不得，牧大国林丽芬两人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林玥站起来，朝保安吩咐道：“送出去，把这两人拉入公司黑名单，不准他们再进来。”
保安应了一声，架着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就往门外拖。
牧大国被拖出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回头朝牧筝怒吼：“牧筝你给我等着！你不认我这个爹是吧？行！你等着！”
林丽芬嘴里也骂个不停：“牧筝，你个死丫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走廊两边的员工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忍不住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又来闹事了？昨天那两口子？”
旁边的同事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这回又被轰出去了。”
电梯到了一楼，四位保安把牧大国和林丽芬像丢垃圾一样轻轻松松地丢到了国贸大厦的正门外。
两口子整齐划一的一屁股摔到在地，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两人不甘心站起来还想冲上去，可是被几个壮实的保安堵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办公室里，林玥看着牧筝好笑道：“公司会处理这些事情的，你怎么还跳出来引火上身？刚刚他们动手就差点打到你了。”
牧筝咧开嘴得意地笑了：“哼哼，我就是想亲眼看到牧大国和林丽芬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狼狈样，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结果全白搭了，嘿嘿，看到他们刚才的脸色，开心得我都能多吃三碗饭！”
*
台岛，华视大楼《乐翻天》节目办公室里，主持人费乐天靠在转椅上翘着腿，等着收视率数据出来。
昨晚他卖了力气，请了两个当红歌星做嘉宾，又加了整整三段新编的笑话，节目录完他嗓子都哑了，心里觉得收视率怎么也该往上涨一涨了。
统计员小吴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调查公司拿回来的报告，在费乐天对面站定。
费乐天朝他抬了抬下巴：“说吧，多少？”
小吴翻开报告：“费哥，昨晚我们《乐翻天》的收视率是百分之三十二。”
费乐天听了猛地坐直了身子，乐了：“三十二？比上一周多了一个点啊！”
他高兴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舒坦，上周三十一已经创了今年的新高，这周又涨了一个点，六十多周的收视冠军宝座看来依旧稳如泰山。
他正美着，旁边小吴把报告翻到了第二页，抬头看了费乐天一眼，幽幽道：“可是费哥，我们被超了，收视率的第一名换人了。”
费乐天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脚步顿住，转头盯着小吴，眉毛拧了拧：“被谁超了？”话出口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嘴上还是不甘心地问了出来。
“是大陆转播的《华夏之声》。”
费乐天的嘴角往下沉了沉，两只手背在身后，盯着办公桌上摆着的《乐翻天》收视冠军奖牌，半天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早就隐隐有了预感，最近几周《华夏之声》的收视率一路往上蹿，从百分之五蹿到百分之二十再蹿到百分之三十，追得又快又猛，他嘴上说不在意，可每周看到收视报告上两个节目的差距一点一点缩小，心里就跟着紧了一圈。
“他们收视率是多少？”费乐天转过身来，不甘心地问出口道。
小吴咽了口唾沫念道：“《华夏之声》台岛收视率昨天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八点五，比我们高了六点五个百分点。”
费乐天慢慢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嘴唇抿着，他没想到《乐翻天》连续蝉联六十多周的收视冠军，居然被一个大陆内地的转播节目给超了，还只是转播的！
想起三个月前中视节目频道转播《华夏之声》的时候，圈子里的人都笑话中视花冤枉钱，说大陆节目能有什么人看，现在笑话却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半晌才开口：“我们啊，是把大陆看扁了啊。”
＊
《华夏之声》圆满收官，创造的各项亮眼成绩，报纸上的报道也是轰轰烈烈。
公司旗下的《知觉影视报》的收官特刊做了大版面的报道，标题“华夏之声收官夜：收视率66%！”
正文写道：“8月15日晚，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全国收视率高达66%，直追历年春晚。甘省余水生以589.7万票夺冠，无锡牧筝以588.6万票摘亚。本届赛事累计投票超过两千八百万张，赞助商达十一家，创华国节目商业规模之最，华夏之声，唱出了每个人的歌声。”
同一天，全国各大报纸也纷纷刊发了关于《华夏之声》总决赛的报道。
《南方日报》的文化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从田间到舞台：一个农民的冠军之路”
文中报道：“独眼农民余水生，34岁，甘省兰州人。种了二十年地，放了十几年牛，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两个半月前他背着一台旧收音机走出大山报名参赛，8月15日晚，他站在深市国贸大厦的舞台中央，以一首融合秦腔的《黄河谣》震撼全场，589.7万张选票将他送上冠军宝座。余水生证明了一件事，好嗓子，不分职位。”
《文汇报》：“报纸投票与全民综艺，一场传媒革命的样本。”
正文：“《华夏之声》首创的‘报纸投票’机制，令《知觉影视报》单日销量突破1300万份，超越《参考消息》成为全国发行量最高的报纸。知觉影视将观众由被动收看者变为主动参与者，这一模式或将深刻改写华国传媒与娱乐产业的商业逻辑。”
港岛方面的报纸反应同样热烈，《明报》娱乐版头条：“五百万票的奇迹，《华夏之声》缔造华语乐坛新格局。”
“第一届《华夏之声》总决赛落幕，冠军余水生与亚军牧筝均获超过五百八十万张投票，票数规模令港岛乐坛瞠目。金声唱片黄百鸣凭借早期三百万注资锁定海外发行权，被业内称为‘年度最精准的一笔投资’。环球、飞鸿等同行已着手布局第二季合作，华语流行音乐的重心正在悄然北移。”
《东方日报》报道：“沈知薇的影视帝国规模不断扩大——从柏林金熊到千万投票。”
“今年二月刚在柏林捧回金熊奖的沈知薇，半年后又创下华国节目收视纪录。《华夏之声》总决赛66%的收视率逼近春晚，台岛转播收视达36.5%击败当地综艺冠军《乐翻天》。这位年仅26岁的女导演在两年内横跨影视、综艺、唱片三大版图，知觉影视市值据传已突破十个亿，业界惊呼：沈知薇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报纸铺满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亭，买报纸的人比平常多了好几倍，哪怕总决赛已经结束了，人们依旧在街头巷尾议论着《华夏之声》。
＊
余水生拿到冠军奖金后，去银行开了一个户头，把五万块钱的冠军奖金存了进去。
看着存折上那好几个零，他拿着存折的手抖了一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数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活了三十四年，一辈子攒下来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现在存折上却印着五个零，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钱。
而且这五万块只是冠军奖金，后头还有签约费、培训补贴、合同分成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好大一笔。
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折合上，用手掌搓了搓封皮上的折痕，然后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从银行出来，余水生低着头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经过安达商场的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来深市已经快三个月了，天天在知觉影视公司和宿舍两头跑，排练、录制、彩排、比赛，脚不沾地，其他选手会时不时出去逛逛街，但他从来没有出去逛过一次。
他站在安达广场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他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拐进一楼的一家玩具店，他想给村里的几个小娃娃买点东西寄回去。
翠翠今年该有七岁了，小虎子五岁，还有隔壁刘婶家的丫头和老张头的孙子，他在村里的时候，这几个小家伙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余叔叔”，他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也不知道娃娃们还记不记得他。
玩具店的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布偶、积木、弹弓、皮球、铁皮青蛙、万花筒，他看得眼花缭乱。
他蹲在货架前头，拿起一个铁皮青蛙翻过来看了看，上了发条放在地上，青蛙蹦了两下，他咧嘴笑了，心想小虎子肯定很喜欢，他又拿了一个万花筒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里头的碎片转出了五颜六色的图案，翠翠肯定喜欢。
他正蹲着挑玩具，旁边走过来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侧头看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左眼的黑色眼罩上停了一下，猛地顿住了。
“余水生？”年轻妈妈脱口而出。
余水生吓了一跳，手里的万花筒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年轻妈妈惊喜的表情。
“真的是余水生！华夏之
声的总冠军余水生！”
这一嗓子嘹亮清透，顿时把逛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玩具店门口路过的几个人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朝店里张望，有人快步走了进来，伸长脖子往余水生的方向瞅。
“是余水生吗？在哪？”
“就在里面，戴着眼罩的那个就是！”
“老天爷，真的是余水生啊！活的啊啊啊！”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玩具店里里外外就围了二三十个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有人从隔壁的服装区跑了过来，有人从楼上坐电梯赶了下来，消息传得快得离谱，好像全商场的人都知道了华夏之声的冠军在一楼玩具店里买玩具了。
余水生被围在货架旁边，手里还攥着万花筒和铁皮青蛙，整个人懵在了原地，他这辈子就没被这么多人围过，种地的时候身边最多的是牛和羊，现在几十个人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水生，我是你的歌迷，你唱歌太好听了！”
“余大哥，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余水生，你能不能唱两句？就唱两句！”
“签名签名，给我也签一个！”
一个中年大姐挤到了最前面，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塞到他手里，余水生条件反射地接过来。
他其实不太会写字，上过两年学就辍学了，可他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余水生三个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签在了笔记本上。
中年大姐拿回笔记本，瞅了一眼签名乐得合不拢嘴，旁边的人看到有人签到了名，更加疯狂地往前挤，有人掏出手帕让他签，有人撕了一张购物小票让他签，有人干脆把胳膊伸过来让他在手背上签。
余水生被这热情围堵着，只好一个一个地签，他签得慢，每个字都要写半天，可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怎么签都签不完。
玩具店的店员好心地给他叫了保安，保安闻讯赶了过来，十来个保安挤进人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余水生从人堆里捞了出来。
余水生被保安护在中间往商场大门方向走，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不肯散去的人，有人在后面喊“余水生我喜欢你”，有人举着签了名的购物小票朝同伴炫耀，更多的人聚集了过来。
走到商场门口，余水生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保安一眼，局促道：“同志，麻烦你等一下，我还没结账呢。”
保安低头一看，只见余水生的左手攥着一个铁皮青蛙和一个万花筒，右手还夹着一个布偶和两盒积木，五样东西全是从玩具店货架上拿下来的，刚才被人群一挤就这么攥着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付钱。
保安啼笑皆非，朝身后的同事招了招手，余水生赶忙掏出了钱，那保安接过钱去帮他把账结了。
最后几个保安护着他从商场侧门离开了，余水生抱着一堆玩具走在马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安达商场，长长舒了口气。
他来深市三个月，头一回上街逛商场，结果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被赶了出来，玩具倒是买到了，逛街的体验实在是新奇，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火了。
余水生把玩具抱回宿舍，找了一个纸箱子，把五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好，又拿报纸把缝隙塞满了防止磕碰，最后封上箱子，歪歪扭扭地在箱面上写了收件地址，甘省兰州市余家坪村。
他写完地址，盯着“余家坪”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
甘省，陇南地区，余家坪。
这个窝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一共三十来户人家，七八十口人，靠种地和放牛过日子。
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照例聚了一帮人乘凉，老赵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根旁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一下歇三下。
旁边的张大婶蹲在地上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对面坐着赵二叔和老李头，两人面对面蹲着，中间摆了一副棋在下棋，还有几个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树荫下边聊天边哄娃。
山沟沟里没有什么娱乐，也还没有通电，大家的娱乐也就是饭后空闲时在大树底下吹牛，聊其他人的八卦了。
张大婶开口道：“余水根那几个兄弟一大家子还整天干架呢？”
旁边一个小媳妇撇撇嘴道：“可不是，天天打，就没有消停的一天，也是闲得慌，话说他那几家兄弟以前看起来不是和和美美的吗？很少看到他们红脸过，现在难道是鬼上升了？天天打得脸红脖子粗的。”
坐在旁边的李大婶呸了一身：“放屁的和和美美，之前那几个兄弟看起来安然无事，那是因为有那个老黄牛余水生在，家里啥活都是他干，余水根那几个兄弟当甩手掌柜，过得轻松，可不就是吵不起来吗？现在余水生死了，谁给他们干活？个个都觉得自家多干点吃亏了，可不就闹起来了？”
大家听到这话一静，心想可不是嘛，以前余家有个老黄牛任劳任怨听使唤，余家那几个兄弟什么都不用干当然和和美美了。
好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幽幽叹道：“哎，也不知道这余水生死了是幸还是不幸。”
这话没人接，说不幸吧，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操劳半辈子就这样死了，死了那些兄弟也没人给他收尸。
说幸吧，好像死了也好，不用再被当作老黄牛使唤了。
就在这时，村口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提着一个大号编织袋，走得飞快，还没进村那大嗓子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大新闻啊！我们村的余水生出名了！变成大歌星了！”
树底下乘凉的人齐刷刷地朝村口张望过去，大家定睛一看，来的人是村里李家的二娃子李二根，去年年底去省城打工，大半年没回来了。
李二根一路小跑到大榕树底下，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摔，弯腰喘了好几口粗气，然后把手里的报纸高高举起来朝大家亮了亮：“你们看！报纸上登了，余水生，咱们村的余水生，在电视上唱歌拿了全国冠军，变成大明星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大白天的不要吓人！余水生不是死在了山上了吗？！快呸呸呸！”

第117章
“什么死在山上， 没死！人活着呢，你们看，你们自己看嘛！”李二根急得把手里的报纸摊开来，横着举到众人面前， 手臂伸得笔直， 报纸被他拽得哗啦啦响。
老赵头第一个从马扎上站起来， 把蒲扇往屁股底下一搁，眯着眼凑到报纸跟前，张大婶赵二叔等一大群人听了也惊诧不已地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十几个脑袋挤在一块往报纸上看。
报纸是《南方日报》的文化版，头版头条印着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中央双手举着奖杯， 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照片底下的标题用大号黑体字印着：“从田间到舞台——一个农民的冠军之路。”
老赵头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老天爷， 还真是余水生！你们看他左边的眼睛戴着眼罩呢，就是他啊！”
张大婶把脸凑到报纸前头，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嘟囔着：“像是像， 可是你们瞅瞅， 怎么觉得跟以前的余水生又不太一样呢？”
她伸手指着照片上余水生的脸，“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这样笑过？整天闷不吭声低着头干活， 一副苦瓜脸，你们再看看照片上这人，昂首挺胸的， 笑得多精神，整个人看着都不同了。”
“那是当然有些不同啦，”李二根在一边插嘴道，“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嘛！在电视上唱歌，全国人民都认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要签名，能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大明星？什么唱歌比赛？”赵二叔一头雾水地看着李二根，“你把话说清楚，余水生到底怎么回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追问，七嘴八舌地催他讲明白。
余家坪窝在陇南大山的褶皱里头，四面全是山，出村只有一条泥巴路，弯弯绕绕翻几座山头才能到镇上，镇上再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县城。
路没通，电也没通，村里三十来户人家到了天黑就点煤油灯，邮递员一个月能翻山进来送一趟信就算勤快的了，哪怕是村长余德贵家里，也没有电视机这样金贵的物件，全村上上下下没有一台电视，外头发生了天大的事，山沟沟里的人也一概不知道。
《华夏之声》火遍了全国，全国千家万户守着电视机看了两个半月，余家坪的人连听都没听过这节目。
李二根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几年学识字的后生，也正因为认得字，前年他才敢走出大山去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了大半年的砖。
他把报纸摊开，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地念给大伙听：“这个《华夏之声》呢，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影视公司办的唱歌节目，公司叫‘知觉影视’，老板是个女的，很厉害的。节目全国的人都可以去报名参加，在各个城市比赛，先海选，再一轮一轮地往上比，最后选出唱歌最好听的人当冠军。”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往照片上一戳：“我们村的余水生就去参加了，从兰州的海选开始，一路唱，一路赢，几万个人里头杀出来，最后拿了全国总冠军！报纸上写了，有五百八十九万人给他投票哩！全国有五百八十九万人喜欢他！”
“五百八十九万？”老赵头呆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连一百块钱的数都数不明白，实在想不出五百八十九万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个大得吓人的数字。
旁边的其他人也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真有五百多万啊？乖乖，是不是比我们米仓里的米粒还多？”
“是真的，报纸都登了，还能有假的？”李二根肯定地点头，继续念报纸上的内容，“上边也说了余水生，三十四岁，是甘省兰州人……”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那不就是我们这里嘛，就是我们村里那个余水生！人家现在成了大歌手了！”
树底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真是他们村的余水生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毕竟余水生以前在村里，都是天天佝着背扛锄头上山，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完牛再去地里干到天黑，回到家还要给几个兄弟家劈柴烧火，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猪圈旁的泥土房，看起来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实在和报纸上的余水生联系不起来。
“原来余水生没死啊。”一个小媳妇先开了口，抱着娃摇了摇头，“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山上了呢，原来是离开了。”
老李头蹲在地上捡起一颗棋子攥在手里：“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们能不以为他出事了嘛，可话说回来，这像是余水生能做出的事吗？他居然有胆子跑出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他在村里连话都不爱说两句，闷葫芦一个。”
李大婶撇了撇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余水生再在那个家里，那一辈子就被敲干了骨髓吃！也许是他想明白了离开了呢？”
其他人点头，一个媳妇接话道：“没想到余水生还有这本事，以前整天在山上放牛时唱歌，想来还真有一个好嗓子。”
李二根接话道：“我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工地旁边有个小饭馆，饭馆里有个电视，我每天收了工就去蹭电视看。华夏之声的节目我看了好几期，他唱歌是真好听，你们不知道，他嗓子有个绝活，男人的身子唱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又细又亮又好听，评委观众们都震惊了呢！”
“男人唱出女人的声音？”赵二叔满脸不信，“你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报纸上都写着呢！”李二根急了，用手指头使劲戳了戳报纸上的文字，“你自己看，‘男声女腔’，人家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我李二根骗你们有什么好处？余水生以前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天天唱歌你们又不是没听过，他嗓子好着呢，就是你们都没当回事。”
赵二叔被堵了嘴，仔细回想了一下，余水生放牛的时候确实爱唱歌，每天赶着牛上山，半山腰上就能听到几句，有时候唱的是西北的花儿，有时候是收音机里学来的调子，可村里人谁都没太在意过，一个放牛的唱两嗓子而已，谁拿他当回事。
“也不知道余水根他们几兄弟晓得了会怎么想。”一个老汉开口道，“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啥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们几兄弟倒好翘着脚当少爷，现在余水生飞黄腾达了，他们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大婶直起腰来，把手里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丢：“余水生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那是老天爷长眼，该他过好日子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把消息告诉余水根那几兄弟！”
她朝余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还不知道他们几个兄弟是什么德性？余水生在的时候被他们往死里使唤，走了之后他们连找都没找过一趟，一声都没吭当没这个人，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余水生发达了，你们猜他们会干什么？”
张大婶立刻接上：“肯定去扒着余水生吸血呗！他们那几个人我还不了解，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贪，以前余水生在家的时候就把人家当牲口，现在人家出息了，他们肯定厚着脸皮贴上去，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攀亲戚，指不定再次把余水生赚的辛苦钱全给榨干了。”
老赵头也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张大婶说得对，余水根那几个，以前对余水生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余水生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不能再让他们糟蹋了，谁都不许说出去，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嘴上应道“嗯嗯，不说不说”，有的拍着胸脯保证“打死我都不说”。
余家坪虽然穷，可乡亲们大多厚道本分，平日里谁家揭不开锅了大家伙还能匀两碗红薯过去接济一下，整个村子也就余水根那几兄弟做事太过分，把自己亲兄弟往死里压榨，大伙都看不过去却又没法管人家的家务事。
现在余水生终于靠自己的本事出了头，大家伙打心眼里替他高兴，也下定了决心要替他守住消息，不能让余家那几只吸血虫再缠上去。
可话赶话的，大家还没高兴一会儿呢，一个人影就从村子里头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余水财，余家老五，二十六岁，个头不高，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是余家五兄弟里脑子最活泛也最爱占小便宜的一个。
他从自家院子出来本来是想去河沟边洗个脚凉快凉快，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看到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心里好奇便拐了过来。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老远喊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呢？热闹得很嘛，说来我也听听。”
走近了几步，看到大伙一看到他过来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有人侧过身子挡了一下，有人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我怎么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我们几兄弟？不会是在说我们什么坏话吧？”
众人都有些不自然，张大婶干笑了两声想打圆场：“没有没有，我们在说今年的庄稼，谁说你们了。”可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心虚，赵二叔更是目光乱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棋盘里头去。
余水财的眼珠子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二根身上，李二根正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报纸往身后藏，动作毛毛躁躁的，越藏越露，报纸的一角从他胳膊底下露了出来，余水财眼尖，一把窜上去伸手就把报纸抢了过来。
“你藏什么？给我看看！”余水财把报纸翻过来，低头一看，头版头条的大幅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的人戴着黑色眼罩双手举着奖杯，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神色像是见到了鬼：“这、这不是我二哥，余水生吗？！他没死？！”
他不信邪地把报纸举到面前又看了几遍，越看手指头越发抖着，“真是我二哥余水生！”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眼那条新闻，他好歹上了几年学，一些字还是认得的，嘴里喃喃道：“歌唱比赛，余水生……真是他余水生，他还成了大明星了？！还发大财了？！”
李二根急了，伸手想把报纸抢回来：“你还给我，那是我的报纸！”
可余水财把报纸往身后一背，侧身一闪就躲开了他，两条腿一迈，撒开脚丫子朝村里头余家的方向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大哥！三哥！四哥！余水生没死！他发财了！他成大明星了！”声音激动得都要劈叉了，又是高兴又是愤怒，好啊，个余水生居然没死，偷偷跑出去发大财了！
树底下的人看着余水财跑远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李大婶拍了拍手着急道：“完了完了，还是让他听到了！”
张大婶也愁得直摇头：“作孽啊，余水生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又要被这几个货缠上了。”
其他人都摇头叹气，哎，这余水生摊上这么一家兄弟也是命苦。
*
余水财攥着报纸一路跑回余家的院子，余家五兄弟住在一个连片的大院里，公用一口水井一个猪圈，院子里的黄土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东墙根下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火，西墙下的猪圈臭气熏天，还没进门闻到这味道让人想掉头就走，自从余水生不在后，村里人都不爱登余家的门，那脏乱的程度就不像能住人的。
余水财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头又闹开了，院子中间，三哥余水旺和四哥余水利扭在一块，两个人互相揪着对方的领子推来搡去，余水旺嘴里骂着：“你凭什么把水井占了不让我家打水？水井是公家的！”
余水利梗着脖子回骂道：“你昨天偷了我家的柴火你当我不知道？先把柴火还了再说打水的事！”两个人推搡到最后差点动手，旁边各自的媳妇也帮着骂战，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大哥余水根站在两个弟弟中间拉架，一只手推余水旺一只手挡余水利，满头大汗地吼着：“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天天打天天闹，不嫌丢人吗？”
可两个弟弟谁也不听他的，他拉完这个那个又扑上来，拉完那个这个又冲过去，像拉磨的驴一样两头转。
“你们不要打了！”余水财冲进院子大喊一声，把报纸在头顶上挥了挥，“都给我停！我有大事要说！余水生没死！”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刚才还骂得面红耳赤的余水旺和余水利都松开了揪着对方领子的手，余水根的两条胳膊也放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余水财手里的报纸上。
“五弟，你说啥？余水生那个老黄牛没死？”余水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岔了，要不然这五弟大白天在说什么吓人的鬼话，其他人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余水财。
“没死，你们看报纸！”余水财把报纸摊开大声道，“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人听了都凑了过来，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余水生，余水根瞪大了眼睛：“是老二，他没死？！”
余水财在一旁接着道：“人家不仅没死呢，还去参加了那什么歌唱比赛得了冠军呢，你看报纸上写的。”
“大明星，余水生成了大明星了？！”余水旺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整张脸酸得变了形，嘴角往下一扯：“好啊，真好啊，我们在家里累死累活地种地刨食，他倒好，一声不吭跑了，跑出去成了大歌星了呢！”
余水利也跟着骂了起来：“平时看他闷声不吭的老实巴交样，原来心思比谁都深，偷偷摸摸跑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当我们死了？”
灶台边上，余大嫂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院子中间，把报纸从余水根手里拿过来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呵呵，这二弟以前看起来是个闷葫芦，其实人家精明得很呢，我们还以为他老实好欺负，结果人家一肚子心眼，偷偷跑出去当了大歌星发了大财，快活得很。”
她把报纸拍在余水根胸口上：“那些村民以前还怨我们凉薄，说我们不去找他，嘴碎得很，现在怎么说？人家自己跑了去当大明星了，到头来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身上，倒显得我们像坏人了。”
余水旺的媳妇也帮腔道：“可不是嘛，以前我们不就只是让他干点活而已嘛，他倒好心里头记着仇呢，攒着劲儿跑了，一走就走了三个月都不回来，也不捎个信回来，我们当他死了还伤心了好几天呢。”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心虚，什么伤心了好几天，余水生消失之后这一大家子没一个人操过心，更别说去找了，连村长问起来都是打哈哈搪塞过去的。
余水利的媳妇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余水生看着憨厚其实心里头明镜似的，他在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天天抱着个破收音机听来听去的，原来是在偷偷学唱歌！好嘛，用我们家的粮食吃饱了肚子，学了本事转头就跑了，也是个没良心的。”
院子里骂声此起彼伏，四个媳妇加上余水旺几个兄弟，八张嘴轮着骂，把余水生从小到大翻了个遍，翻来翻去全是他的不是，好像全部的错都是余水生的，他们是老实白莲花。
骂着骂着，众人的嘴渐渐慢了下来，心里开始打起了小九九，余水生现在发财了成了大明星了，那手里岂不是有很多钱？
余水利最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眼珠子转了转，朝余水根开口道：“大哥，我们骂也骂了，可有什么用，人家余水生现在过上好日子了，逍遥快活着呢。我们好歹是他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呢，他再怎么样也不能不认我们吧？不如我们去找他！”
余大嫂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最先听懂了余水利话里的意思，她看向余水根：“老大，老四说得有道理，说来说去不管怎么说他最终还是我们余家的人，赚了钱总不能不顾自家兄弟吧？你是大哥，一家之主，你出面去找他，他总得给你面子。”
余水根站在院子中间，把报
纸又拿过来看了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吭声，他是余家老大，论理说应该拿主意，可他这辈子就没离开过余家坪，镇上都没去过几回更别说深市了，深市在哪他都搞不清楚，只知道在广东那边，远得很，但是他心里也不是不心动的，眼看着老二就飞黄腾达了，他没有想法才怪！
“去深市？”余水根皱着眉开口，“我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里，深市是大城市，我们几个庄稼汉跑到大城市去，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他？”
余水财眼珠一转立刻帮腔，他凑到余水根跟前，两只手按在大哥肩膀上摇了摇：“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难道你想一辈子就在这山沟沟里当庄稼汉？刨一辈子土坷垃，到死都出不了这个村？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为你几个儿子着想啊！你家大娃今年都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说媳妇了，你拿什么给他娶媳妇？就靠你那两亩薄地？”
余水旺也凑了上来，开口帮腔道：“老五说得对，深市怎么了？不就是坐火车嘛，又不是让你上天，我们几兄弟一起去怕什么？再说余水生现在是大明星了，他的名字报纸上都登了，到了深市一打听就知道他在哪。”
余水利紧跟着添了一把火：“大哥，你想想，余水生拿了全国冠军，又成了大歌手，赚的钱多得数不过来，我们是他亲兄弟，去找他天经地义，他赚了钱养着自家兄弟应该的嘛！爹妈走得早，你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他吃的我们家的粮，住的我们家的房，现在发达了不回来报答我们，是他不对在先！”
余水根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五弟余水利说的是鬼话，他也不过比余水生大了五岁而已，哪里就是他把他拉扯大的，而且什么吃他们家的粮，爹妈死后，那粮大多数都是余水生种的，不过他没说出口，这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借口罢了，是去想攀扯上余水生的借口。
“对对对！”余水旺的媳妇也插进来，眼珠子直转，“我们把他拉扯大，现在人家翅膀硬了一走了之，我们几家却过得这么苦，难道他就不管了？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赚了钱就该分给我们！”
其他媳妇也纷纷开口帮腔：“去去去，去深市找他，让他拿钱出来，他一个人享福我们全家受穷，天底下没有这种理！”
院子里七嘴八舌的，所有人都在劝余水根去深市，所有人的理由都冠冕堂皇，什么“亲兄弟”“拉扯大”“报恩”“天经地义”，可每个人心里盘算的全是一个字，钱。
余水生要是真赚了大钱，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他们几家过上好日子了，他们在山沟沟里刨了一辈子的土，看到的最大的钱就是赶集卖几筐红薯的零碎毛票，现在一个通往大钱的平坦大道就在自家亲兄弟身上，谁能忍得住不往上扑？
余水根站在院子里，被一大家子围在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全是黄泥，这双手刨了几十年的地，种了几十年的庄稼，到头来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一团糟，报纸上说余水生拿了冠军成了大明星，他的心里头又酸又涩又嫉妒不已。
原以为余家最没出息最没本事娶不上媳妇的余水生一辈子就这样过了，有个垫底的余水生在哪里做对比，起码让他好受些，有理由为自己过不上好生活而开脱，起码他过得比二弟好多了，可现在那个被他们最看不起的人现在过上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他怎么可能不嫉妒！是啊，他们是亲兄弟，就像大家说的那样，撇不开的亲兄弟！
余水财看出大哥在动摇了，赶紧趁热打铁，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哥，你就别犹豫了，到时候我们四兄弟一起去，有什么好怕的？火车票的钱我们四家凑一凑总凑得出来，到了深市找到余水生的公司，报上我们的名号说是他亲兄弟，人家大公司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再说了，他余水生就算再狠心也不能连亲哥亲弟都不认吧？”
余大嫂在旁边又推了一把：“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去还是不去？你是大哥你拿主意！我们一家老小都指望你了！”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齐齐看着他，等他发话。
余水根攥了攥拳头，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一大家子，最后目光落在了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上，照片上余水生举着奖杯笑着的脸在折痕里歪歪扭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后槽牙：“行！我们就去深市找他！”
*
牧大国和林丽芬灰头土脸地回到宾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牧大国反手把门摔上，整个门框跟着晃了两下，他还觉得不解气，进去就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响，茶水泼了一地。
又叉着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越骂越上头，一拳砸在墙上又疼得缩回来甩手。
林丽芬坐在床沿上揉着摔疼的胳膊肘，面色阴沉：“都怪你！我早说了报警把她弄回来，你偏不听，非要等她比赛完了好当摇钱树，现在好了，摇钱树飞了吧？”
牧大国回头瞪她：“你少在这马后炮！报警有用吗？人家身份证上写着八月十三号满十八岁，你报了警公安来了一查，人家是成年人，他们才懒得管，你报个屁的案！”
他越说越窝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步，金链子在领口甩来甩去，咬着后槽牙恨恨道：“我是她亲爹啊，她连亲爹都不认了，天生的白眼狼！”
牧大国越想越不痛快，二十万签名费没了，五五分成没了，昨天晚上他还做着牧筝给他挣大钱的美梦，结果被亲生女儿当面羞辱，被保安像丢麻袋一样丢了出来，他牧大国活了四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再加上这种屈辱是亲生女儿给的，牧大国更恨了。
林丽芬揉完胳膊肘，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泼洒的茶水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恨牧筝，恨到骨头缝里去了，她精心盘算了一路的好日子全泡了汤，她更恨牧筝撇开了他们光鲜亮丽地活着，凭什么！
牧大国咽不下这口气，她更咽不下，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主意，她看着牧大国道：“老牧，既然牧筝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
牧大国听了抬起头来等她说下去，林丽芬继续道：“我们找记者登报，就说牧筝不孝不义不认亲爹，她现在是公众人物，全国都认识她，要是有报纸把她不认亲爹的事情捅出来，你说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华夏之声的亚军是个不孝女，看她还怎么在娱乐圈混！”
牧大国听了眼睛一亮，林丽芬这招够毒，他细细在心里盘算，华国是个讲孝道的社会，百善孝为先，这句话从小就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一个歌手要是背上了“不孝”的名声，老百姓能饶了她？到时候骂她的人比现在给她投票的人还多，她还怎么出唱片开演唱会？
到时报纸一登出来，牧筝的名声就臭了，就算他现在拿不到牧筝的钱，可把牧筝搞臭了她日子难过了，说不定会主动来找他求和，到时候他再坐地起价重新把主动权攥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一拍大腿道：“对！她不让我好过，那她也别想好过！我就不信她名声臭了不会回来求我，到时候她不低头我就继续闹，闹到她跪下来认错为止！”
林丽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等的就是牧大国这句话，只要牧大国点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那我们得想想找哪家记者把消息爆出来，内地的记者怕是不太好找，万一人家不愿意得罪知觉影视呢？知觉影视在深市的关系硬得很，一般的小报社哪敢登。”
牧大国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从裤兜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名片来，那是飞图唱片的刘杰豪今天早上在宾馆门口拦住他时塞的名片。
他把名片朝林丽芬扬了扬：“我们联系他看看，港岛唱片公司的人，在港岛那边的报纸肯定有路子，港岛的报纸又不归内地管，想登什么就登什么，知觉影视管得着？”
林丽芬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你这回算是想对了，港岛的报纸专门爱登娱乐圈的八卦新闻，赶紧打电话联系！”
牧大国听了从床头柜上抓起宾馆的电话座机，翻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接通了：“喂，刘经理吗？我是牧筝她爸牧大国，今天早上我们见过面的，有个事情想跟你当面聊聊，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刘杰豪正在宾馆房间里等消息，今天早上他在宾馆门口拦住牧大国，费了一番口舌谈到二十万签约费，看着牧大国兴冲冲地跑去知觉影视“领人”，他以为稳操胜券了。
听到牧大国要见面聊聊，他愣了一下，如果事情顺利，牧大国应该带着牧筝直接来了才对，怎么要“聊聊”，他隐约觉得有变，应了一句约在附近的面馆见面。
半个小时后，国贸大厦南侧巷子里的一家面馆，牧大国和林丽芬先到，挑了角落靠墙的位子坐下，牧大国心烦意乱地随口要了两碗牛肉面，压根没胃口。
刘杰豪踩着点到了，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坐着的牧大国两口子，快步走了过去，他在牧大国对面坐下来，也随便点了碗面，等服务员走远了才开口问道：“牧先生，怎么样了？牧筝那边谈好了吗？”
牧大国听了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把今天在知觉影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进去跟林玥摊牌要五十万签名费说起，说到林玥告诉他牧筝已经签了约，再说到牧筝亲自跑出来揭底说她成年了根本不需要他同意，最后他想动手教训牧筝被保安架着扔了出来。
刘杰豪听完整张脸都僵了，那个牧筝居然成年了，还已经签约了？他眉毛拧着，肚子里像吞了只苍蝇，他在宾馆门口跟牧大国磨了半天嘴皮子，从十万谈到二十万，又拍着胸脯保证飞图唱片有多好多好，结果心思全白费了。
他心里暗骂牧大国蠢货，连自己女儿什么时候成年都搞不清楚，害他跟着白忙一场，可骂归骂，事已至此，牧筝签了知觉影视的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飞图唱片想签她没有可能了。
他本想拉着脸起身告辞走人，既然牧大国这两夫妻已经没有用处，他也犯不着再给他们好脸色。
牧大国没注意到他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把前面和林丽芬商量好的计划抖了出来：“刘经理，签约的事黄了我也没办法，可我跟你说，牧筝这死丫头居然敢忤逆我，我这个当爹的咽不下这口气。你在港岛有路子对吧？帮我找个记者，我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告她不孝不义！”
林丽芬在一旁添油加醋说道：“牧筝从小就不听话，叛逆得很，对她亲爹也不尊重，现在出了名了更了不得了，六亲不认，连亲爹的面都不给，牧大国养了她十七年，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她倒好，翅膀硬了就一脚把爹踢开了。”
刘杰豪听着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牧筝，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飞图唱片签不到牧筝了，二十万的签约费省下来了，可他刘杰豪白跑一趟深市也够窝囊的，回去跟老板怎么交代，空手而归，脸上无光。
现在牧筝是知觉影视的歌手，知觉影视是飞图唱片在内地市场上的竞争对手，他签不到牧筝，可如果能把牧筝搞臭了，知觉影视的音乐版块就少了一员大将，对飞图唱片来说反而是好事。
况且搞臭牧筝的同时也是在恶心知觉影视，沈知薇把《华夏之声》做得风生水起，压得港岛好几家唱片公司喘不过气来，飞图唱片更是被挤到了边缘地带，老板私底下不知骂过多少次，如果牧筝出了丑闻，连带着知觉影视的口碑也会受损，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刘杰豪心里有了主意，面上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条，拖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牧大国：“牧先生，你这个忙呢我可以帮，就是这事情要做就得做干净。内地的报纸你们别想了，知觉影视在内地的势力太大，没有哪家报社敢趟这个浑水，港岛那边倒是有几家娱乐报，专门吃这碗饭的，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牧大国一听有门路，立刻来了精神：“你说的是哪家报纸？”
刘杰豪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条，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慢条斯理开口道：“《港岛周刊》，专做娱乐八卦的，港岛销量排前三的娱乐杂志，上面登的消息传播速度快得很，港岛的明星都怕它，我跟他们的主编有交情，帮你约个专访应该不难。”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着他们：“到时候我安排他们的记者来深市，你们两口子接受采访，把牧筝怎么不孝不义、怎么不认亲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记者听，越惨越好，越详细越好，最好能哭几滴眼泪。记者回去一写，配上标题‘华夏之声亚军不孝弃父’，你想想这爆炸力？”
牧大国听得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面汤晃出来洒了半桌：“好！就这么办！”
林丽芬也跟着连连点头，已经在脑子里想象牧筝被报纸曝光后狼狈不堪的样子了，越想越痛快。
刘杰豪看着面前这对夫妻喜笑颜开的嘴脸，心里冷笑了一下，利用完这两个蠢货把牧筝搞臭，他拍拍屁股走人回港岛，脏水全泼在牧大国两口子身上，把飞图唱片摘得干干净净。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在面馆的角落里把细节敲定，刘杰豪负责联系《港岛周刊》的记者，牧大国和林丽芬负责提供“素材”，包括牧筝从小如何叛逆、如何忤逆父亲、离家出走后如何不闻不问，经过牧大国和林丽芬的嘴巴加工，在他们的版本里，牧大国是含辛茹苦的慈父，牧筝是忘恩负义的逆女。
刘杰豪临走前叮嘱了一句：“你们在深市多待几天，等我消息，记者大概后天就能到，采访的时候你们配合好，说什么我会提前跟你们对一遍，别说漏了嘴。”
牧大国拍着胸脯打保证：“你放心，我们不走，就在宾馆等着！”
刘杰豪走出面馆，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里还在兴奋讨论的两口子，唇角牵了牵，两个蠢货，被人当枪使还乐呵着，也是两个狠毒的父母，虎毒还不食子呢。
*
知觉影视会议室，沈知薇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和节目排期表，两侧坐着林玥以及音乐部，企划部，宣发部等员工，大大小小十几人。
沈知薇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道：“华夏之声已经收官了，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趁热打铁把我们签约的歌手推出去，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尽快让歌手进录音棚，先把首张专辑或者单曲做出来，刘组长，录音棚的情况你说一下。”
刘组长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开口汇报道：“沈总，公司目前有两间录音棚，设备是从樱花国进口的，硬件没问题，但是录音师和混音师人手紧张，内地专业做流行音乐录音的人才太少了，上个月我托人从港岛请了两位资深录音师过来，他们答应先帮我们做三个月，不过长期来看我们需要自己培养人。”
沈知薇点了点头：“人才的事慢慢解决，当务之急先把录音排期定下来。余水生和牧筝是重中之重，他们的首张专辑优先安排录制，余水生的戏腔要重点利用，牧筝则走摇滚加流行路线，两个人风格差别大，制作方向也要区分开来。”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录音之前，声乐训练要跟上，华夏之声的比赛强度高，但比赛和真正进棚录唱片完全是两码事，录音棚里对气息控制、咬字、情感细节的要求比舞台上精细得多，刘组长你安排声乐老师给他们做系统训练，每天至少两个小时的基本功练习，声乐训练和录音排期穿插着来。”
刘组长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沈知薇转向金声唱片的联络人阿标：“阿标，磁带发行渠道方面，黄总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阿标赶紧翻出随身带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渠道清单递了过去：“沈总，黄总让我转达，金声唱片会负责港岛和东南
亚的发行渠道，港岛的唱片行和百货公司渠道已经打通了，东南亚方面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经销商也在对接。至于内地市场的磁带发行，黄总的意思是由知觉影视这边主导，金声唱片配合。”
沈知薇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提笔在旁边标注了几处，递给林玥：“内地的发行渠道我们自己做，这块我们有现成的资源，《知觉影视报》的发行网络覆盖了全国三百多个城市的报刊亭和新华书店，磁带可以走同一条渠道铺货。”
林玥点头记了下来，沈知薇又看向戚虹：“戚虹，歌手的舞台表演训练你继续盯着，录音归录音，舞台功底不能丢，以后他们出唱片之后要跑宣传、上电视、做电台采访，以及开演唱会，每一次露面都是对公司形象的展示，台风、仪态、采访应对等都要练。”
戚虹应声道：“明白，我已经拟了详细的训练大纲。”
沈知薇嗯了一声，翻到文件下一页，开口道：“除了唱片制作和训练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华夏之声结束了，我们知觉视听频道周六周日晚间黄金档就空出来了，这个时段的收视率之前被华夏之声拉到了六十多个点，不能让它就这么冷下去。”
她看了一圈众人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做一档新的综艺节目，暂定名叫《你来唱歌》，节目的主要内容是让我们签约的前五名歌手余水生、牧筝、祁砚京、何家姐妹、彭朗，去全国不同的城市，一边旅游一边在街头拉路人唱歌。”
“每一期选一个城市，歌手到了当地先逛一逛，吃吃当地小吃，看看风景名胜，然后随即抽选一名群众，就在街头跟路人互动，邀请他们一起唱歌，让普通老百姓也能跟华夏之声的歌手面对面唱歌。”
节目策划组的人听了眼前一亮，李组长一边点头一边开口道：“沈总，你这个综艺节目策划很好，我们国内包括港岛台岛那边都么没有这方面的综艺节目，听起来就很新颖，而且让明星走进观众中，看着就很有看点。”
其他人点头附和：“沈总，这个形式好啊，华夏之声的时候观众只能在电视里看歌手在舞台上唱歌，如果歌手真的走到街头去跟老百姓面对面互动，那种体验是不一样的，而且街头拍摄出来的真实感强，比棚里录制的效果更鲜活。”
沈知薇没说的是这节目就类似于后世那种真人秀节目，这在后世很常见，但现在真人秀节目在华国还没开始萌芽。
另一位策划组员工开口问道：“沈总，拍摄周期大概多长？”
沈知薇回道：“先做十二期，一周拍两期，城市选择上，优先选有代表性的，京市、海市、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地域文化和饮食特色，拍出来内容会很丰富。”
“这个节目有两个好处，第一是华夏之声刚结束，观众对这几个歌手的热度还在最高峰，趁着这股热度做一档延续性的综艺，可以把歌手的曝光度维持住，不至于让观众忘了他们。第二是歌手去各地街头拉人唱歌，等于是一次全国范围的地面宣传，等他们的唱片上市了，这些去过的城市就是天然的销售基本盘。”
她说完看向后勤部的周萍：“周主管，选手的行程食宿你来负责对接，跟地方上提前打好招呼，尤其是安保方面要做到位，余水生上回在安达商场买个玩具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外地拍摄严禁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要确保歌手的安全。”
周萍应了一声：“明白，我会和选中的城市对接好，确认场地和安保方案之后报给您审。”
沈知薇点头，又看向策划组李组长：“企划方面你出一份节目策划书，内容包括每期的城市路线、拍摄流程、后期剪辑思路，另外节目的冠名赞助要尽快接洽，健力宝和百雀羚等赞助商之前对华夏之声的赞助效果很满意，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继续跟进。”
李组长点头应了下来：“我会尽快把初步策划书提交给你审核。”
沈知薇把手里的安排表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所有签约歌手的形象包装方案也要跟上。余水生的照片要重新拍一组宣传照，他之前比赛时候的形象太朴素了，宣传照可以在保留他的特质上进行包装美化一下，让观众看到他的蜕变。牧筝的造型维持比赛时的‘黑长直’反差路线，她的摇滚气质和乖巧外表反差本身就是卖点，继续放大。”
“还有祁砚京天生自带的忧郁气质可以走文艺路线，彭朗走民族少年路线，何家姐妹走青春活力路线，每个人的风格要区别开来，别撞型。”
“明白。”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各项工作安排都落实到了具体负责人身上，从唱片制作到发行渠道到歌手培训到艺人管理到宣传推广到预算拨付，大大小小的事项过了二十多条。
沈知薇在方案上写写画画批了一大堆批注，最后合上文件道：“今天就到这里，各部门按照分工抓紧推进，每周五下午三点开一次进度汇报会，散会。”
众人站起来收拾文件，陆续往外走。
沈知薇把方案和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公关部的负责人许总监。
许总监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色很难看，她看到沈知薇从会议室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许总监把报纸递到沈知薇面前，“牧筝那边出事了。”

第118章
沈知薇接过报纸， 她扫了一眼封面，嘴角绷了起来。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大字横贯半个版面：《踢爆！华夏之声亚军系街头烂妹！生父血泪控诉：养她十八年反被当面赶出公司！》
报道正文：“本刊独家获悉，《华夏之声》全国亚军牧筝原为无锡街头太妹，长期逃学混迹社会， 素行极差。其生父牧大国含泪向本刊控诉， 称耗尽心血抚养牧筝十八年， 女儿成名后六亲不认，当众将亲父赶出公司，拒付分文赡养。牧父泣诉：‘养她十八年， 她连一声爸都不肯叫。’继母林丽芬亦痛哭指责牧筝自幼顽劣成性、忤逆凶蛮，屡教不改。”
报道还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牧大国涕泪横流对着镜头的大特写， 第二张是林丽芬掩面哭泣，第三张是牧筝在海选阶段的爆炸头旧照， 最后一张照片显然经过精心挑选， 把牧筝最叛逆最像街头混混的样子放了上去。
沈知薇翻了翻报纸，《港岛周刊》，港岛销量前三的娱乐八卦杂志，她抬头看向许总监：“这份报纸什么时候流入内地的？”
许总监回道：“今天早上刚到的，港岛周刊每周四出刊， 深市这边的报刊亭和港货店上午就铺了货， 目前消息已经在街面上传开了。”
沈知薇沉吟片刻：“通知公关部法务部全员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另外让何虹把牧筝带过来。”
许总监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 公关部法务部的人陆续到齐，坐在长桌两侧，许总监把几份《港岛周刊》分发下去， 每人一份。
牧筝的经纪人何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牧筝，何虹三十岁出头，干练利索，是公司给牧筝安排的专属经纪人，她把牧筝带到沈知薇左手边的空位上坐下。
牧筝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心里隐约感觉出了什么事，扫到桌面上的报纸，她猛地伸手拿了起来。
标题上“街头烂妹”四个字格外刺目，她的目光往下移，“生父血泪控诉”、“养佢十八年”、“六亲不认”，她一时间好像不认识字了，这说的是她吗？
她的手指攥紧报纸边缘，纸页被拧出了褶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想拼命忍着，可越忍嘴唇绷得越紧，鼻头越酸，她今年刚满十八岁，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被亲生父亲在报纸上把她钉成忤逆不孝的坏女儿，被全天下的人指着骂不孝女，她没想到大人世界中的算计比她想得还要狠，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从来没怕过什么，可现在肚子里翻搅的气愤和委屈几乎要把她压垮。
何虹在旁边轻轻拍了拍牧筝的胳膊，安慰道：“先别急，听沈总怎么说。”
牧筝咬着后槽牙，把报纸放回桌上，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环顾了一圈会议桌，开口道：“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港岛周刊登了牧筝的**，这些控诉对牧筝很不利，现在讨论应对方案。”
公关部的小陆第一个开口道：“沈总，我的意见是必须第一时间澄清，拖得越久舆论对牧筝就越不利，港岛周刊虽然是港岛的杂志，可深市毗邻港岛，港刊在深市流通量很大，这种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牧筝刚拿了华夏之声亚军，全国都认识她，‘不孝弃父’的标签一旦贴上去，哪怕事后澄清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洗不干净。”
旁边的许总监点头附和道：“小陆说得对，公关最怕的就是沉默，沉默等于默认，我们得抢在舆论定性之前把真相亮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知薇听完众人的意见，点了点头：“大家说得都对，时间确实不能拖，这件事我之前有预案。”
她的目光转向牧筝，“牧筝，有件事我提前做了安排，没来得及跟你说。”
牧筝抬起头看着沈知薇，沈知薇继续道：“牧大国和林丽芬上回来公司闹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被赶出去之后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搞事，要么闹，要么找人帮他们闹，所以我当天就让人去了解你的家庭情况，包括你父母离婚的原因。”
牧筝听到原因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知薇看在眼里，放缓了语速道：“这件事要真正说清楚，光靠公司出面澄清不够，需要当年的当事人站出来，所以牧筝，牧大国他们来闹事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京市请了你的亲生母亲过来。”
牧筝瞪大了眼睛：“我妈妈来了？”她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周梅兰了，父母离婚后周梅兰去了京市，起初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一次，到最后彼此都习惯了沉默，她跟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慢慢淡了下去，淡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两边都抛弃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员工探头进来：“沈总，牧筝的妈妈周梅兰女士到了。”
沈知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请进来。”
周梅兰走进会议室，她四十岁出头，身形瘦削，脸颊的轮廓跟牧筝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下巴的弧度和两颊微凹的线条，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掠过牧筝的脸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牧筝盯着面前走进来的女人，心跳加速，嘴里却发干发苦，两年多了，她想叫一声妈，可喉咙干涩叫不出来。
周梅兰走到会议桌旁边，在牧筝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母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会议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总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朝周梅兰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女士，想来报道你也看过了，现在这局势对你女儿很不利，我们想请你出面控诉牧大国出轨、林丽芬介入你们家庭的事实，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许总监话刚落下，牧筝先开了口，她别扭地看向周梅兰：“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周梅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两年多没见了，她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牧大国跳出来登报恶心人，我很不爽。”
当年她亲眼撞见牧大国和林丽芬在酒店开房，那恶心龌龊的样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都忘不了，后来离婚，她带着满肚子的恶心离开了无锡。
那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女儿一起带走，但最后她还是自己走了，说她自私也罢，有一瞬间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当年那口气憋了好几年，她以为时间久了就淡了，可当看到报纸的时候，她压了好几年的火又烧了起来，牧大国居然还有脸上报纸演慈父？还敢把她女儿拉下水？呸。
周梅兰看向沈知薇：“沈总，需要我做什么？我手里还留着当年牧大国出轨的照片。”
她把手边的提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四张照片，照片上牧大国林丽芬偷情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也是因为这些照片，她当年才能分走牧大国大半家产。
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自嘲道：“当年他做了亏心事总是给我买东西补偿，也买了台相机给我，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就是用他买的相机把他出轨的证据拍了下来的。”
沈知薇拿起信封抽出照片翻了翻，挑了挑眉，她原本只打算让周梅兰出面做证人访谈，把牧大国出轨的事实讲出来，一个出轨抛弃家庭的男人说的话没有多少人信服，那么他登报控诉牧筝的那些事也会大打折扣。
只是没想到周梅兰手里还有这些照片，有了照片，这件事就从各执一词变成了铁证如山。
她把照片收好，朝周梅兰道：“很好，这些照片帮了大忙，麻烦你跟着许总监去录个专访，她会告诉你流程和注意事项。”
许总监站起来朝周梅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梅兰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牧筝坐在椅子上，盯着母亲的背影，纠结了片刻，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了出去，何虹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点头，便也跟着出去了。
门口，牧筝追上周梅兰，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我不需要你自揭伤疤，还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周梅兰看着面前已经和她一样高的女儿，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她开口道：“我这辈子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不配当你的妈，你把你自己养得很好，我，我没能做什么，但是也不会让牧大国那个畜生把你毁了。”
说完，周梅兰没有再回头往录播室走去，牧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
会议室里，沈知薇转向公关部的小陆：“无锡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小陆开口回道：“前天已经到了，昨天他们就在牧家附近做邻居走访，我让他们采完了直接传真过来。”
小陆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有些感慨，他们之前听沈总吩咐到牧筝家乡对她邻居同学进行采访时，就有些纳闷沈总怎么安排这一回事，想的是难道是为牧筝个人专访做准备？现在看牧大国的事，没想到原来沈总还做了这么一手准备。
沈知薇点头：“好，等传真到了，邻居同学的采访、周梅兰的专访、出轨照片，三项证据一起整理，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澄清声明。除了我们自己的《知觉影视报》，你再联系《南方日报》还有《文汇报》等几个大报纸，把稿件分发给他们，让他们明天一早同步刊发，多找几家，声势越大越好。”
一个出轨多年，克扣亲生女儿的人，等真相摆出来，他说的话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小陆点头记了下来，沈知薇又看向法务部的人：“准备起诉材料，告牧大国和林丽芬还有港岛周刊，侵犯我们艺人的名誉权，造谣诽谤，散布虚假信息对我方艺人造成了严重损害，要求他们公开道歉和赔偿。”
法务部的负责人点头道：“明白，沈总，我这就去准备。”
*
当天上午，《港岛周刊》的报道已经在不少城市的报刊亭铺开了，消息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开。
广州的一家早餐铺子里，几个人围在一桌吃肠粉，桌上摆着一份《港岛周刊》。
“不是吧，牧筝居然是个混混出身？”一个年轻人嘴里含着肠粉，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挺喜欢她唱的歌的。”
“你看看，上面写了，街头太妹，逃学，混迹社会，还不认亲爹，品德不行啊。”另一个年纪大点的人摇着头叹气道。
旁边一桌的中年妇女听了凑过来，接了一嘴：“我倒觉得这事有蹊跷，你们想想看，人家比赛的时候才十七岁，还未成年呢，她老子上报纸说女儿不孝不赡养，拜托，人家十七岁好吧？应该是做爹的养她到成年才对，哪有反过来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赡养他的道理？这爹做得有大问题，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听大婶这么一说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另一个年轻人翻了翻报纸又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不过你看，上面说牧筝不学无术是个小混混，你们还记得她刚参加海选的时候长什么样吗？爆炸头，烟熏妆，那样子说她是混混我还真信。”
其他人点头：“是啊，就算对亲爹不孝顺这部分有待考究，但是她比赛前期那一身装扮是有目共睹的，看着就不像是一个好学生，说她是混混还真有可能。”
牧筝在比赛前期的叛逆造型实在太深入人心了，虽然后来改成了黑长直的乖乖女形象，可当初的装扮摆在面前，再配上港岛周刊的报道，很难让人完全不信。
中年妇女觉得有蹊跷，可也拿不出更多的反驳依据来，最后只能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觉得这事不简单”，就埋头吃肠粉去了。
卖肠粉的老板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嘴：“我看这事别急着下定论，港岛的八卦报纸什么德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了卖报纸什么话都敢编，等等看有没有反转再说。”
就在白天买了报纸的人，有人骂牧筝白眼狼，有人替她打抱不平，也有人持观望态度时，舆论还没来得及彻底发酵，当天晚间七点半，知觉视听频道在黄金档时段插播了一条特别声明。
荧幕画面切换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镜头前的采访画面，字幕条打出了她的名字：周梅兰，牧筝亲生母亲。
周梅兰坐在镜头前，表情平静，把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说牧大国做建材赚了钱之后就开始在外面乱搞，在歌舞厅和当时是小姐的林丽芬勾搭上了，她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了蛛丝马迹，抓到了他们的出轨现场，之后提出离婚。
离婚后牧大国很快跟林丽芬结了婚，牧筝留在了牧大国身边，牧大国说的什么女儿不孝，不过是他从牧筝上讨不到好的污蔑，也不知道当年他那二两肉爽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他的女儿？
采访过程中穿插了几张经过马赛克处理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做的亲密动作可谓辣眼睛，马赛克在脸部打得模模糊糊，依稀能认清牧大国和林丽芬的样子。
声明的最后，知觉影视公司的官方声明稿由主持人代读：“我司签约艺人牧筝近日遭《港岛周刊》不实报道恶意抹黑，经核实，报道内容系牧筝生父牧大国及其现任妻子林丽芬单方面捏造。牧大国婚内出轨在先，抛弃家庭在后，多年间对亲生女儿牧筝不管不问，如今眼见女儿成名便上门索取钱财遭拒，恼羞成怒联合港岛不良媒体捏造事实。我司已委托法律团队对相关当事人及媒体提起诉讼。”
深市某宾馆，牧大国和林丽芬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周梅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牧大国手里的搪瓷杯“咣当”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床脚边，他整个人僵在了床沿上，脸上的横肉一阵一阵地抽搐，呼吸越来越重。
“怎么可能？！”牧大国猛地站了起来，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搪瓷杯绊倒，他指着电视屏幕怒吼，“这个贱人怎么跑出来了？！谁把她找来的？！她胡说，一派胡言！”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特别是看到那几张照片时可谓又羞又恼，他的丑事被拉了出来鞭尸，还是在全国观众面前，他已经能想象得到那些熟人到时候看到他时的脸色了，这还要他怎么活？！
林丽芬比他反应更剧烈，电视屏幕上出现打码照片的时候，她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知觉影视显然没有好好打码，这照片一旦传出去，她在无锡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不，不仅无锡，全国人都会知道她是当年插足牧大国婚姻的第三者，她是小三！
“你说的好主意！你说的找记者登报！现在怎么办？！”牧大国朝林丽芬吼道，“周梅兰拿着照片出来了，出轨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的脸往哪搁？！”
林丽芬尖叫着反驳：“你怪我？是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你当初在外面勾搭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害怕！”
两口子在宾馆房间里对骂了起来，骂着骂着还打了起来，从房间一路打到宾馆外边，引来大家看热闹，有个路人认出了他们，大声道：“哎，大家快来看啊！那不是电视上登的渣男和小三吗？不要脸的一对夫妻，呸！”
“嚯，还真是他们！叫牧大国是吧，做出那种事怎么还有脸在报纸上控诉女儿的不是？”
“呵呵，能做出出轨这种事的人哪还有脸可说？”
一瞬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唾沫，差点把牧大国和林丽芬气得七窍升天，只能灰溜溜地退房跑了。
*
第二天一早，多家报纸同时刊发了关于牧筝事件的澄清报道。
《知觉影视报》拿出了最大的版面，标题简洁有力：牧筝父亲牧大国婚内出轨铁证曝光，真相大白，牧筝‘弃父’事件始末。
紧随其后的《南方日报》和《深市特区报》、《文汇报》等也纷纷跟进报道。
报道的内容比昨晚电视上的声明更加详尽，除了周梅兰的采访全文和出轨照片之外，还附了一大段无锡牧家周边邻居、牧筝同学的采访实录。
邻居许惠芳在采访里说道：“牧大国根本不管牧筝的，吃的穿的用的全都紧着他跟林丽芬生的两个小孩子，还有啊，小时候牧筝稍微做错点什么事，牧大国抬手就打，打得孩子满院子跑，我们邻居看着心疼都不敢说。”
另一位邻居张大爷也说道：“林丽芬嫁进来以后，牧筝在家里头就更难了，好的东西全给她亲生的孩子，牧筝夹在中间受气，我亲眼看到过林丽芬因为牧筝考试没考好把她赶到院子里罚站，大冬天的冻得嘴唇都紫了，牧大国在旁边看着都不吭声。”
报道里还有一段来自牧筝学校同学的采访，好几个同学接受了知觉影视派去的记者的走访，他们说牧筝在学校虽然打扮得很非主流，可她从来没有欺负过任何同学。
一个女同学讲了一件事：“有一次放学，校外几个社会上的混混拦住我要钱，我吓得腿都软了，是牧筝跑过来帮我挡的，她跟他们吵了起来，被打了好几下，可她愣是不让他们碰我，后来我问她疼不疼，她嘻嘻哈哈地说不疼，可她又不是铁做的怎么会不疼呢，她人真的很好，就是在家里过得苦，脾气才会那么冲，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
报纸刊登后，还没成型的舆论彻底反转，大家纷纷感慨：“唉，错怪这小姑娘了。”
不少昨天支持牧筝的人义愤填膺道：“我就说嘛！我昨天就说这事有蹊跷，你们还不信！你看看，她爹出轨，继母欺负她，从小被打被虐待，这哪是什么不孝女？分明是她爹不要脸！”
“你看这个同学说的，牧筝帮她挡混混还被打了，这哪里像坏人？”
“可怜啊，摊上这么个爹和后妈，小姑娘够坚强的了。”
“这个牧大国也太恶心了吧？自己出轨抛弃老婆不管女儿，女儿出名了跑出来要钱被拒了，就跑去港岛登报说女儿不孝？脸皮比城墙还厚！”
“知觉影视这回做得漂亮，反应够快，当天就把证据亮出来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虹拿着行程表走到牧筝练歌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牧筝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何虹走到她旁边站定开口道：“牧筝，你妈妈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回京市，要去送一下吗？”
牧筝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低头盯着吉他的品格，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去了。”
何虹看了她一眼，了解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感情不是容易过去的，把行程表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牧筝一个人坐在练歌房里，两只手抱着吉他，下巴搁在琴箱上。
她想起周梅兰昨天说的话，也想起小时候周梅兰离开家的情景，她躲在二楼窗帘后面看着妈妈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她没有追出去，妈妈也没有回头。
就像今天这样，她离开，她也没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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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选手的事就讲完了

第119章
余水根四兄弟出发前在院子里凑了凑钱， 四家翻箱倒柜刮了个底朝天，拢共凑出不到三百块，买了四张最便宜的站座火车票，从陇南到深市， 中间要在兰州和广州各转一次车， 全程四十多个小时。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四个人从陇南上车就没正经坐下过，大半时间蹲在车厢连接处，啃从家里带的干馍， 就着军用水壶灌凉水。
余水根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里头越走越虚，他活了三十九年就没出过县城，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山变矮了， 树变密了，房子越盖越高，路上跑的汽车越来越多，每换一次车他心里就慌一分。
到了广州站要换最后一趟车去深市，余水根去售票窗口买票， 售票员问他们有没有边防证， 四个人听了面面相觑：“边防证是什么？”
售票员撇了撇嘴：“进深市特区要边防证，没有边防证买不了票，你们也进不去。”
四兄弟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哪里有边防证啊，几人只能在广州站外头蹲了大半天，余水根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后来四人在火车站外头碰上了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 对方拍着胸脯说五十块一个人保证把他们送进深圳关内，走小路绕过关卡。
四兄弟商量了一下，五十块一个人实在肉疼，最后砍到二十块一个人成交，四个人挤进一辆破面包车里，走了条颠簸的土路，七拐八绕地混进了深市地界。
下了车站在深市的马路上，四兄弟全傻眼了，余家坪三十来户人家窝在山沟沟里头，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两层半的土坯楼，他们见过最宽的路就是镇上赶集的碎石路。
深市的马路比他们整个村子还宽，两边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排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红绿灯在头顶上闪来闪去，他们连怎么过马路都搞不明白。
余水财掏出纸条找了好几个路人问路，大多数人看了他们一眼就绕着走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热心的中年人，对方给他们指了方向。
四兄弟在深市的大街小巷里七转八绕走了两个多小时，问了十几个人，总算摸到了国贸大厦的跟前。
国贸大厦五十三层，是深市最高的建筑，1985年建成的时候号称“深市速度”，整栋大楼杵在罗湖区的中心地带。
四兄弟站在楼底下仰头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还看不到楼顶，余水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这楼得有多少层？怕是踩在最上面能摸到天了。”
大厦的玻璃旋转门不停地转，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作响，大厅里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四兄弟站在门外大马路上，谁都不敢往里迈，余水根搓了搓手，看了看自己手上厚厚的茧子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再看看进出大厦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栋楼格格不入，就像田里的泥鳅被扔进了鱼缸。
“进去啊，你们倒是进去啊。”余水财催促着，自己的脚却也钉在了原地。
余水利朝大厦的保安看了两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来往的行人，余水利缩了缩脖子：“保安看着比我们镇上的民兵还凶。”
四兄弟在国贸大厦门口晃悠了大半个上午也没敢进去，肚子饿了就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啃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两块干馍，你掰一半我掰一半，干馍已经硬得跟砖头差不多了，嚼起来咯嘣咯嘣响。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四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馍的汉子，有的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有的绕着走开了。
国贸大厦周边是深市的核心商业区，治安管理比其他地方严格得多，联防队每天要在附近巡逻好几趟，专门盯着可疑人员。
四个衣衫破旧的大汉蹲在国贸大厦门口，从上午蹲到下午，早就被附近的商铺老板举报了。
三个联防队员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男人，走到四兄弟跟前站定，朝他们扫了一圈：“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哪里人？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余水根被突然冒出来的联防队员吓了一大跳，抖着腿从地上站了起来，搓着手赔笑道：“同志，我们是甘肃来的，来深圳找人的。”
“身份证。”领头的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来。
四兄弟看着那人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倔，赶紧从兜里把身份证拿了出来。
领头的人翻了翻几人的身份证，又问道：“暂住证呢？边防证呢？”
余水根愣住了：“啥是暂住证，边防证啊？”
领头的听了瞥了他们四人一眼，把身份证一合，朝身后的两个队员抬了抬下巴：“三无人员，带走。”
四兄弟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三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上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余水财扭着身子挣扎：“我们是来找亲戚的！我们有亲戚在这个楼里上班的！”没人理他，车门一关，面包车朝收容站的方向开了过去。
收容站设在郊区一个围了铁丝网的大院子里，四兄弟被送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全是从各地涌进深圳讨生活的外来务工人员，跟他们一样没有证件。
工作人员登记后，把四兄弟关进了一间十几个平方的水泥屋子里，里头铺着草席，角落搁着一个马桶，门从外头锁上了。
余水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脸色青白，他这辈子被人抓进去关起来还是头一遭，在村里他好歹也算个人物，出了这个山沟沟他什么都算不上。
余水旺蹲在墙角骂骂咧咧，余水利吓得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余水财倒还算镇定，扒着铁栏杆往外瞅，嘴里嘀咕着：“大城市规矩怎么这么多，买个票还要边防证，走个路还要暂住证，喘口气怕是也得办个呼吸证。”
收容站里的伙食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半个馒头，一天两顿，四兄弟在里头待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期间工作人员提审了他们两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的、有没有犯罪记录、谁能证明你们的身份。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报出了村名和村长的名字，工作人员要一级一级往上核实，从深市打电话到省里，省里再联系到县里，县里再通知镇上，镇上派人去余家坪找村长确认，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足足关了四天。
四天后，身份总算核实清楚了，余家坪确实有这四号人，确实姓余，最终第四天上午把四兄弟放了出来。
放人的时候，收容站的干事拿着一叠表格拍在桌上，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通：“进深市特区必须持有边防通行证和暂住证，你们四个什么证件都没有就敢往里闯，按规定应该直接遣送回原籍的，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放了你们，限你们三天之内办好暂住手续，要不然就直接离开深市，要是下次还被抓到直接遣送，到时候可就不是坐几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四兄弟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连声应着“是是是”，灰溜溜地出了收容站大门。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余水根的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墙根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看算了吧，回去得了，大城市太吓人了，我们庄稼汉来这里就是找罪受的。”
余水财急了：“大哥，我们大老远跑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了，还被关了三天，两手空空回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你想想，余水生赚了多少钱，我们只要能见到他，要个几千块回去那也是赚的啊！”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帮着劝，反正都来了，再去碰碰运气。
余水根被三个弟弟轮番说着，又想了想关在收容站里饿肚子的三天，再想想回去以后面对一大家子没法交代，咬了咬牙：“行，再去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见不到人我们立马走。”
第二天一大早，四兄弟又摸到了国贸大厦底下，这回他们学乖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假装路人，四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厦的正门，专等余水生的身影出现。
又等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厦正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
余水财第一个认了出来，拽了一下余水根的袖子，朝对面激动地努了努嘴：“大哥，你看，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三人一看还真是，连忙过了马路快步迎了上去，余水利冲在最前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余水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你个余水生！你居然没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声不响跑了，也不给家里捎个信，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
余水旺也冲了上来，伸手用力拍了余水生的肩膀一把：“二哥，你太不地道了，跑出来发大财也不带着兄弟们！”
余水根看着面前这位衣裳整洁的二弟，好一会儿没敢认，踌躇道：“水生。”
四个人把余水生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拽胳膊一个拍肩膀一个扯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嘴上骂骂咧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余水生身上转，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打量的是他身上的行头值多少钱。
余水生站在四个兄弟中间，被他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身体跟着晃了几下，抬头扫了一圈面前四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在电视上露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余家坪的兄弟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唯一没料到的是他们来得比他想的晚了些，余水生把胳膊从余水根手里抽了出来。
四兄弟看着余水生的反应，心里都打了个鼓，他们记忆里的余水生是个任劳任怨的闷葫芦，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骂他两句他只会低着头不吭声，可眼前站着的余水生跟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表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看得他们心里发虚。
余水生开口道：“你们吃饭了没有？”
余水根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水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没、没有。”
余水旺抢着应道，“我们到深市好几天了，都快饿扁了，二哥你请我们吃顿饭呗。”
余水生没说什么，只是道：“走吧，附近有家餐馆。”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四兄弟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乐，看来他们二弟二哥还是老样子没有变，看还不关心起来他们吃没吃饭呢，赶紧跟了上去。
拐了两个弯，余水生把他们带进了一家小饭馆，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余水根四个兄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几个人一看价格，一盘炒肉丝八块钱，一个红烧鱼头十二块，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余家坪杀一头猪才值六十块钱，这里一个鱼头就要十二，吃的是金子还是银子？
可几人只犹豫了一秒就把心思一横，反正余水生掏钱，贵点怕什么？
余水利率先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手指头在菜单上一样一样点下去：“这个红烧鱼头来一个，糖醋排骨来一个，炒肉丝来两盘，啤酒来四瓶，再来一个大盘鸡。”
旁边的其他三人也凑上来添菜，你一个我一个地添，那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吃得完吗，可是看到他们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还是闭了嘴。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四兄弟也顾不上说正事了，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在收容站饿了三天又在外头啃了两天干馍，他们有日子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余水生坐在对面，什么都没点，看着四个人风卷残云般把一桌子菜扫得底朝天。
吃饱喝足，余水根抹了抹嘴上的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弟啊，”他嘴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调，“你看，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歌星了，大哥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可话说回来，你在外面混，身边全是生人，你知道谁真心对你好谁想算计你？还得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啊。”
余水旺赶紧帮腔道：“对啊二哥，你想想，你现在出了名赚了钱，外头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坑你？你得有自己人帮你把关啊，我们都是你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谁能比我们更值得信任？”
余水利也点头如捣蒜：“二哥，我家大娃和二娃都说了，等他们长大了要给二叔养老送终呢，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多不容易，有我们兄弟在你身边给你帮忙，多好？”
余水财也是满脸真诚道：“二哥，我们不求别的，就想你日子过好了也拉兄弟们一把，一家人嘛，有福同享，你说对不对？”
四张嘴轮番上阵，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余水生等他们说完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搁回桌上：“不用了。”
就三个字干脆利落，余水根四兄弟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余水生，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余水生好像没看到他们僵住的脸色继续道：“你们说给我养老送终，恐怕不见得，千里迢迢跑来深市，惦记的是我口袋里的钱吧。”
四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余水根嘴唇动了动想辩解，被余水生接下来的话堵了个严实。
余水生看着他们，自嘲道：“以前在村里，让我干活的时候叫二弟二哥，可有谁问过我累不累，有谁给我留过一顿好饭？你们不过是把我当老黄牛使，现在我有钱了你们也继续叫二哥二弟，可跟以前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以前让我出力，现在想让我出钱。”
余水根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道：“二弟，你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好歹是一个爹妈生的，兄弟之间吵吵闹闹正常，哪家兄弟不拌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嘛，你何必翻旧账？”
余水利也接着道：“就是，二哥，你这样说就是伤我们几兄弟的心了，我们没想到你心里是这样想我们几个的，哎，以前是我们做得不对，你说出来也行，我们会改正过来的。”
旁边余水财也挤着眼睛道：“就是二哥，以前是我们几个兄弟的不是，但是说到底我们是亲兄弟，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爹妈在天上肯定会希望我们五兄弟和和美美的。”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来。
余水生默默地看着他们不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几个兄弟看他这不为所动的样子，眼见打感情牌没用，顿时又气又急。
僵了好一会儿，余水旺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余水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倒端起来了，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们可是你亲兄弟，你不帮我们也就算了，连一口汤都不分给我们。行，你要是真铁了心不认我们这几个兄弟，我们就去找报社，把你怎么不管兄弟死活的事情全捅出去，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在台上唱歌！”
余水财也帮腔道：“对，我们去报社！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华夏之声的冠军是个什么货色，发了财连亲兄弟都不认！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余水利拍着桌子附和：“就是！你以为你成了大明星就了不起了？你等着，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余水根摆了摆手，故作生气道：“你们三兄弟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水生是我们的亲兄弟，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说着，又转向余水生，“水生啊，你们弟弟说的是糊涂话，我们毕竟还是亲兄弟的是不是？”
余水生看着他们四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只觉得好笑，同时心里也有些释然，这几天他亲眼见证了和他一起比赛的牧筝被亲生父亲泼脏水的全过程，连亲生父女之间都能下这样的狠手，他余水生有几个这样的兄弟又算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不了当没有他们。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四个人：“随便，我们不过是兄弟而已，你们又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孩子，我对你们没有赡养的义务。你们想去找报社就去找，不过我劝你们想清楚，我背后是知觉影视公司，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公关部法务部养了几十号人，你们四个庄稼汉斗得过吗？”
四兄弟听了眼睛一瞪，嘴巴全闭上了，他们在收容站关了三天，连深市的联防队都对付不了，知觉影视公司是什么来头他们模模糊糊知道，看看人家在那栋大厦里边的，是他们惹得起的吗？
余水生说完转身就走，四兄弟愣在桌前，看着余水生的背影推开餐馆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他走了？”余水利回过神来，拍了拍桌子，“他真走了！以前在家里我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倒好，出去几个月翅膀硬了连亲兄弟的面子都不给了！”
余水旺也气得脸都涨红了：“余水生这个畜生反了天了，他牛气什么？以前还不是给我们使唤的劳碌命？！”
话落，四个兄弟心里都不是滋味，是啊，以前余水生随便他们使唤吭都不敢吭一声，现在人家理都不理他们了。
正窝着火呢，服务员端着茶壶走了过来：“几位先生，请问买单吗？”
余水根一愣，条件反射地回了句：“余水生请的客啊，找他买单。”
服务员茫然道：“没有人吩咐过帮你们买单，刚才走的客人没有付过钱。”
四兄弟全傻了，余水利叫唤道：“天杀的余水生！”
四个兄弟你看我我看你，看着桌上他们点的一大桌菜，心都在滴血，他们实在不想付钱，可服务员站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们再不付钱人家就要叫保安了，说不得还会再被关几天。
最后还是余水根咬着牙从裤腰带里头缝着的布口袋里抠出了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了出来，数得手都在抖，一顿饭，连菜带酒带饭，花了大大五十多块钱，付完钱四个人的脸全绿了。
余水根黑着脸把钱拍在桌上，一言不发地扛起编织袋往外走，其他三个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地骂着余水生出了餐馆。
那天后，四兄弟又硬撑了两天，口袋里的钱实在不够花了，深市什么都贵，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也要两块钱，一晚上最差的招待所也要八块钱一间，他们连吃带住都成了问题。
余水根算了算手里的钱，勉强够买四张回程的火车票，再耗下去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咬咬牙拍板道：“走，回家。”
这回没人反对了，其他三人都蔫了，这几天的日子把他们心气都折磨没了，而且再待下去搞不好又被当盲/流抓走了。
*
火车又坐了将近四十多个小时，四个人缩在角落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想跟谁说话。
下车，翻了几座山头，远远望见了村口的大榕树，肚子里的气还没消，两条腿已经软得快走不动了。
刚进了村，余水财就觉得不对劲，村口到余家院子的那条路变了样，原来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正在被人翻修，几个壮劳力在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砂土，路两边拉着绳子做标记，有人赶着驴车拉了一车沙石正从山那头过来。
张大婶蹲在路边择菜，看见四兄弟灰头土脸地走过来，朝他们撇了撇嘴，扭头继续择菜。
“怎么回事？谁出钱修路了？”余水根拦住一个正在搬石头的年轻后生问道。
后生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他一眼答道：“余水生出的钱啊，上个礼拜他的经纪人从深圳寄了五千块钱回来，专门给村里修路用的，村长已经安排开工了。”
余水根听到这个数字脑袋嗡了一下，五千块啊，他种十年地都挣不到五千块，余水生随随便便就捐了出来给村里修路？
旁边余水旺三兄弟听到这数字也呆住了，他们在深圳求了好几天，余水生一分钱都没给他们，转头就给村里捐了五千块修路，这不是在打他们的脸吗？
余水旺第一个骂了出来：“他余水生有钱给村里修路，没钱给自家兄弟？他修路图什么？图村里人夸他？呸！”
余水利跟着骂：“就是，拿钱买好名声，自己亲兄弟过得猪狗不如他不管，拿钱去修路做面子工程，虚伪！”
路边铺路的几个村民听见了不乐意了，老赵头撂下手里的铁锹走过来：“你们几个说什么呢？余水生捐钱给村里修路，那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人家出了钱出了力，你们倒好站在这儿骂人？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其他村民也跟着骂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数落着余家四兄弟，“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现在还有脸说人家”，“人家出息了你们眼红了吧”，“余水生给全村修路，你们给全村丢脸”。
四兄弟被村民们骂得灰头土脸，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扛着编织袋夹着尾巴往家走。
刚走到半路，村长余德贵的儿子追了上来，喘着粗气喊住了他们：“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你们四个现在跟我去祠堂，村长和族长有话跟你们说！”
余家坪的祠堂是全村最老的建筑，土木结构的房子有些年头了，供着余氏历代祖宗的牌位。
村长余德贵和族长余德福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两个人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两个人联手管着村里，等于是余家坪的天。
四兄弟进了祠堂，看到两位长辈板着脸坐在正中央，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余德贵第一个开了口，也不绕弯子：“你们四个去深市找余水生闹事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村里，以后不准再出去找余水生的麻烦，余水生出钱给咱们村修路，修好了全村几十户人家都受益，往后赶集不用再走泥巴路了，孩子上学也方便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要是再出去惹得余水生不安生搅和坏了这件事，别怪我不客气。”
族长余德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比村长还管用，他敲了敲拐棍，梆梆两声，开口道：“我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是不听劝再跑去深市给余水生添堵，我就开宗族大会把你们四家全部逐出余家，除名出族！从今往后你们姓什么都跟余家坪没有关系，余家的祠堂不许你们进，余家的坟地不许你们埋，祖宗牌位上抹掉你们的名字，你们子子孙孙都没有余家的根了！”
听到逐出宗族，四张脸刷地白了，在余家坪这样的山村里，宗族就是天，被逐出宗族等于被整个村子抛弃，从此以后红白喜事没人来，生老病死没人管，上不了族谱入不了祖坟，活着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以后变成孤魂野鬼连列祖列宗都不认他们。
余水根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德贵叔，德福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去找余水生了，也再也不闹了，您别把我们逐出去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逐出去了一家子怎么活啊！”
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也跟着跪了下来，害怕得哆嗦着身子，鸡啄米一样磕着头，嘴里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
余德贵和余德福对视了一眼，前几天余水生寄钱回来修路的时候，他的经纪人吴勇还特地附了一封信，信里头的意思交代得明明白白，余水生在外面好好发展，村里也能跟着沾光，这五千块修路钱只是开头，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水生都会尽力，可有一条，他那几个兄弟要是出去闹事败坏余水生的名声，对谁都没有好处。
两个老头子一琢磨就明白了，全村上下也就余水根这几个不省心的，经纪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帮着看住了，别让他们出去惹事。
余德贵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兄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行了，起来吧，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好好种你们的地，过你们的日子，余水生的事你们别管了，他愿不愿意认你们是他的事，你们别厚着脸皮再贴上去了。”
四兄弟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不敢再说，低着头出了祠堂，一路闷头往家里走。
回到余家的院子，关上了院门，四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着，沉着脸发了好半天的闷。
余水利先开了口，朝余水根嘟囔道：“都怪你，以前你当大哥的成天让二弟干这个干那个，一天到晚使唤人跟使唤牛一样，他能不记恨你吗？要不是你平时对他太差了，他能不理我们？”
余水根一听火冒三丈：“怪我？你他妈好意思说？你家就连你媳妇的衣服都是让人余水生洗的，你不嫌害臊？”
余水旺也跳了出来：“还有你余水财，整天嘴上说着要儿子孝顺人家余水生，那几个儿子平时把人家余水生的饭菜都抢着吃，都怪你！”
“放你狗屁余水旺！是谁说余水生没成家，卖粮食的钱不需要给他，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一大家粮食一分钱都没得到，最毒就是你！”
“你说什么呢？！”
“说的就是你这不要脸的！”
四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揭起了彼此的老底，人人都责怪是对方以前对余水生太差，才导致现在余水生不认他们的，千错万错都是对方的错。
几人越骂越上头，越骂越收不住，最后干脆打了起来。
路过的村民呸了一声：“没良心的狗东西！”
*
京市某戏剧学院，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激动地跑进班级大声道：“大家快来看最新一期《知觉影视报》啊！沈大导演又要拍新戏了，正在全国海选演员呢！”
话落，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一拥而上，“哪里哪里，给我看看！”
“上面说需要二十来个女演员，天啊，怎么需要这么多女演员，拍的是什么戏，难道是像《北平廿四戏子》那种电影？”
“不是电影，上边说了是电视剧，不过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是沈大导演的戏总不会差的！”
“快告诉我海选面试是什么时候？我要去参加面试，选上了我就是下一个苏晓芸何念真了！”
“你想得倒挺美，不过我也要去面试！”
“我也要！”

第120章
《知觉影视报》的海选广告刊登后第一天， 全华国影视圈就炸开了锅，广告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知觉影视新剧全国海选，诚招女演员二十五名”， 下面列了报名条件和面试地点， 末尾署名导演沈知薇。
京市第一制片厂的会议室里， 陶厂长把报纸拍在桌上，看着对面几个副厂长和创作科的人开口道：“你们说说，沈知薇要选二十五个女演员， 她拍什么戏需要这么多女演员？”
创作科的老马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二十五个女的？拍女子学堂？拍纺织厂？还是要拍其他什么东东？这也没有什么好拍的啊。”
副厂长老周摇头：“应该都不是，按沈知薇以前的路数能让你那么容易猜得到？她当初拍《深港情缘》的时候谁猜到收视率能破五十个点，拍《北平廿四戏子》的时候谁能猜到能拿金熊？你别瞎猜了， 人家脑子里装的东西咱们摸不着边。”
陶厂长沉吟了片刻：“不管她拍什么，经过几次市场检验， 沈知薇的戏就意味着能火， 能火就意味着我们厂的演员有曝光度，老马，看看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挑几个好苗子送过去试镜看看。”
同一时间，港岛九龙尖沙咀， 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办公室里， 制作总监郑仲仁把《知觉影视报》摊在桌上，旁边围了好几个制作人和经纪人。
“二十五个女演员？”郑仲仁用笔尖敲着报纸上的数字，“全部是女的， 一个男的都没有，沈知薇要拍什么？港岛加上好莱坞我都没见过哪部戏一口气招二十五个女演员的。”
旁边一个年轻制作人插嘴道：“会不会拍歌舞片？二十五个女的组个歌舞团？”
“你说的是宝莱坞。”郑仲仁白了他一眼，“沈知薇应该不会拍歌舞片， 她一般都是拍那种新颖的没人拍过的东西。”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推：“不过不管她拍什么，沈知薇三个字就是票房和收视率的保证，报纸上写了面试地点在深市国贸大厦，离我们港岛就隔一条河，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让她们都去试镜，这可是好的曝光机会，真被沈知薇选中，那就是一飞冲天了。”
其他人听了没有反驳，从沈知薇的第一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到《北平廿四戏子》，就没有哪一部不火的，每一部戏不管男女主角都被她捧红得一塌糊涂，从来没有失手过。
第二天，《知觉影视报》继续刊发了第二条海选消息，这回直接登出了新剧的大概剧情梗概，标题写道“知觉影视年度大戏——华语首部‘宫斗’电视剧。”
正文简要介绍了剧集背景：故事以古代一个架空朝代后宫为背景，讲述一个普通官家女子入宫选秀后，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一步步成长的故事，核心矛盾围绕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展开，皇帝退居叙事的侧面，女性角色将占据全部的主舞台全剧切入宫廷政治，展现后宫之中比前朝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
“宫斗”这两个字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定义过任何一种电视剧类型。
消息一出，影视圈的讨论比前一天更热烈了，京市第一制片厂，创作科的老马拿着报纸读完了剧情梗概，坐回椅子上挠了挠脑袋：“宫斗？一群后宫女人争来斗去？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把报纸推给旁边的同事：“历朝历代的电视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权谋争霸、沙场征战，观众爱看的是男人打天下，女人在后宫除了争风吃醋还能干什么？拿什么撑满几十集？哪会有观众喜欢看？”
同事看了看报纸也是一脸困惑：“别急着下结论，沈知薇上回拍修真的时候，全国影视圈也是一片嘲笑声，说拍神仙打架是哄小孩的玩意儿，结果《问天》收视率达到七十五点六，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现在不看好人家到时候打的可是我们的脸。”
“那也是，”老马叹了口气：“猜不透归猜不透，沈知薇嘛，人家以前拍修真仙侠我们也觉得悬，结果人家打脸打得够响亮，也许这什么宫斗还真给她拍出些什么名堂来。”
港岛南洋兄弟影视的郑仲仁看到剧情梗概之后也是满头雾水，他拿着报纸走进老板办公室，把梗概读了一遍，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宫？嫔妃争宠？这是什么题材，真搞不懂沈知薇了，不过话说回来，沈知薇做的每件事都让人看不懂，但看不懂归看不懂人家赚钱了。”
同一时间，媒体对沈知薇要拍新戏的反应也更加热烈，沈知薇开拍新戏代表着热度，每次人家一出山就是满满的热度，他们这些报社跟在人家后头也能跟着喝汤，这次不需要知觉影视宣发部怎么联系报社宣发，不少报纸就自发地纷纷跟进报道。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点金圣手沈知薇再出招！华语首部‘宫斗’剧引爆话题！”
正文写道：“继柏林金熊与《华夏之声》千万级投票之后，沈知薇大导演再抛新概念‘宫斗’，据悉新剧以女性视角切入宫廷斗争，颠覆传统古装权谋剧的男性叙事，二十多名女演员海选名额引全国争抢。沈大导演能否再造收视神话？各方拭目以待。”
《明报》娱乐版同日跟进：“下一个被沈知薇捧红的幸运儿是谁？港岛影视圈严阵以待！”
正文报道：“沈知薇大导演新剧海选消息传遍港岛影视圈，港岛多家公司紧急调配旗下女演员赴深市报名，业内人士指，沈知薇经手项目无一失手，被其选中即意味一夜成名。据悉已有嘉禾、永盛等公司积极部署，港岛当红花旦亦蠢蠢欲动。”
*
尽管业界对“宫斗”这个概念议论纷纷、看法不一，可没有人敢忽视沈知薇三个字的分量，从《苗小草回城记》到《深港情缘》到《问天》，到《北平廿四戏子》再到《华夏之声》，沈知薇出手必火的战绩摆在那里，谁都不想错过这班车。
于是一场暗中的角力迅速展开了，港岛嘉禾影视的副总裁何冠昌当天下午就召集了旗下经纪人开会，嘉禾以动作片和喜剧片著称，旗下女演员个个都有一定知名度，何冠昌挑了几个年轻女演员，当天就安排助理去买过关的车票，同时让制作部的人去找黄百鸣要知觉影视公关部的联系方式，想走黄百鸣这条线搭上沈知薇。
何冠昌私下跟手下坦率道：“沈知薇的戏，哪怕只是演个配角，出来的曝光度也比我们自家拍的女主角高十倍，你看看当初的苏晓芸，签约知觉影视
之前谁认识她？现在全华国都知道她的名字，何念真更夸张，拿了个柏林影后回来。”
海市制片厂的反应也不慢，厂长老唐一看到报纸就给深市这边的文化局打了电话，海市制片厂是老牌国营厂，家底厚，跟广电系统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唐托了两层关系找到深市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让他帮忙跟知觉影视打个招呼，好让自家的演员能优先参加面试。
副局长听了干笑了两声：“老唐啊，知觉影视你找我说话不太管用，沈知薇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戏谁来说情都没用，不过人家选角也够公平，甭管你名气大不大，选人只看演技只看能不能入她的眼，尽管把你们厂的演员报名表递过去，能不能选上全凭本事。”
副局长一边挂断电话一边心里乐呵，还好当初知觉影视公司设在了他们深市，成立才几年就给他们深市文化经济创收了不少，他们文化局出去开会都备有面子，按这趋势下去，他们深市文化建设走在全国前头也不是难事。
老唐挂了电话还是不甘心，虽然这副局长这样说但他还是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拐了三道弯找到了知觉影视副总林玥，林玥客客气气地说欢迎海市制片厂的演员来面试，但选角标准由沈导说了算，公司不做任何承诺，老唐碰了个软钉子也只能作罢，心里嘀咕这也算是好事吧，大家公平竞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看各家演员本事了。
广州珠影制片厂的动作更快，副厂长亲自带着几个女演员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到深市，到了国贸大厦楼下才发现排队报名的人已经绕了半条街。
内地其他国营制片厂也各自收到了消息，有的打电话找关系，有的直接派人南下，沈知薇的名字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全国各地的影视力量统统吸了过来。
港岛这边的动静也不枉多让，永盛电影的老板向华盛连夜翻了花名册，从旗下合约女演员里圈了几个人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专车送她们过关去深市。
临出发前向华盛特意叮嘱经纪人：“到了知觉影视态度要好些，别摆我们永盛的架子，在沈知薇面前摆架子就是找死。”
德宝电影的制作总监打了两通电话给知觉影视的制片部，想提前拿到试戏剧本好让演员有充分准备，被知觉影视的人礼貌地挡了回去：“所有参加面试的演员到场后统一发放试戏片段，不会提前提供任何剧本内容。”
一家接一家的影视公司争先恐后地往深市涌人，1988年九月初的深市口岸，过关的队伍里多了不少面容精致的年轻女演员。
朱曼芝站在队伍中间位置，身旁跟着她的助理阿珍，朱曼芝今年二十四岁，在港岛拍过六部戏，去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港岛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在港岛年轻一代女演员里算得上是当红花旦。
阿珍帮她拿着包在后头排着，朱曼芝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通道两侧的边防标语，余光扫到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定睛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程琳？”朱曼芝扬声叫了一下。
前面的女人回过头来，跟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转了头，程琳，二十六岁，港岛另一位当红女演员，主演过三部票房过千万的商业片，去年被港岛某娱乐杂志评为“最具票房号召力的女演员”之一，跟朱曼芝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熟面孔，平日里在各种颁奖礼和活动上经常碰面。
程琳看到朱曼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也来过关？”
朱曼芝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她：“我要去深市，你呢？”
程琳笑着反问：“你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整个港岛影视圈这几天都在讨论沈知薇的新剧海选，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她们在罗湖口岸碰面除了取试镜没有别的解释。
朱曼芝笑道：“你倒挺快，我还以为我是港岛第一个过来面试的呢。”
程琳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同行了，我昨天听说嘉禾已经派了它家不少女演员过去了，我要再不动身，好角色都被挑光了。”
朱曼芝认同地点了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过关口的围栏外面冒出了七八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狗仔，对着她们拼命地按快门。
港岛的娱乐狗仔嗅觉灵得很，大概是从各家经纪公司的动向中捕捉到了风声，提前蹲守在了关口，就等着看哪些女明星往深市跑。
“朱曼芝！程琳！这边看一下！”
“你们是不是去深市面试沈大导演的新戏？”
“请问你们有没有提前联系过知觉影视公司？”
“你们对沈知薇导演的宫斗剧有什么看法？”
“你们作为港岛当红花旦，要去内地面试，如果面试不上女主角会不会自降身价？”
六七个狗仔把朱曼芝和程琳堵在了过关通道的队伍里，长枪短炮对着两人一通猛拍，过关的旅客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侧身让开。
朱曼芝的助理阿珍赶紧挡到前面伸手挡住镜头：“不要拍了，让一下让一下！”
程琳的助理也在旁边维持秩序，嘴里喊着“私人行程不方便透露”。
朱曼芝倒是大方，朝镜头笑了笑简短地回了一句：“沈导的戏，做演员的谁不想试试？至于能不能选上那就看缘分了，还有我拍戏只看角色。”心里暗骂这些臭狗仔嘴里没一句好话。
程琳在旁边也笑吟吟地补了一句道：“沈导是我很敬佩的导演，有机会合作当然求之不得，具体的等面试完了再说吧。”
狗仔们拍了一通照片又追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被边防口岸的工作人员过来劝离了，朱曼芝和程琳这才得以继续排队过关。
过了关两人并肩往深市方向走，程琳低声朝朱曼芝道：“罗湖口岸都有狗仔蹲点了，看来沈知薇这部戏的热度比我想的还要大。”
朱曼芝点了点头：“好事，越热越好，起码说明这部戏值得我们跑一趟。”
*
知觉影视公司十八楼的走廊里，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来试镜的女演员从公司前台一路排到电梯口，有港岛的有内地的，有科班出身的有野路子的，有大厂推荐的也有自己看了报纸跑来的，也有从来没有演过戏的素人抱着一线希望赶过来碰运气的。
一个小演员扯了扯旁边同伴的手惊讶道：“快看，后边那个是不是港岛挺红的那个女明星朱曼芝？没想到她也来试镜了。”
同伴转身偷偷看了一眼，张大了嘴巴：“还真是她，怎么办，我更紧张了，刚刚我还看到我们内地很红的一位女演员从会议室出来呢，没想到这试镜会有这么多大咖过来面试。”
小演员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安慰道：“放宽心啦，沈导演拍戏不怎么看演员名气，我们的起点线是一样的。”
“也是。”那位同伴听了心里好受了一些。
走廊里人来人往，面试间的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每出来一个人，队伍就往前移一格，出来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低着头快步离开。
面试进行到第五天，绝大部分角色已经敲定了。
面试办公室里，沈知薇坐在办公桌正中间，右手边是制片人吕大宏，左手边是副导演俞敏，三个人面前摆着一摞摞的简历和试戏记录表，桌上还散着几杯喝了一半的茶。
吕大宏五十出头，在海市制片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制片人，做事稳当老练，管钱管人管进度一把好手，前年被沈知薇从海市挖过来。
俞敏三十五岁，早年跟过两个导演做场记和副导演，后来被沈知薇看中调入知觉影视，心思细腻，对选角有自己独到的判断。
连续五天的面试已经让三个人都显出了疲态，吕大宏揉着后颈靠在椅背上缓了缓。
沈知薇翻了翻桌上的选角名单，用笔划掉了一个待定的配角名字，填上了今天上午刚确定的演员。
女主角的名字写在名单最上方，左倪，知觉影视去年签约的女演员，演过几部戏演技扎实，长相是偏古典的瓜子脸柳叶眉，跟女主角的设定气质吻合，试戏的时候吕大宏和俞敏都点了头，三个人意见一致，一轮就定下了。
二十五个角色里目前还剩五六个没有最终落实，其中有一个颇为重要的角色贵妃，这个角色在剧中戏份极重，是女主角前中期最大的对手，出场风华绝代宠冠六宫。
这个角色难度极高，需要演技功底够硬、屏幕气场够强的演员来扛，面试了五天，来试这个角色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让沈知薇点头的。
吕大宏翻了翻评审表：“沈总，元贵妃这个角色我们已经看了三十多个人了，你心里有人选了没有？”
沈知薇摇头道：“再等等，合适的人会来的。”
*
与此同时，一辆保姆车正在深市的马路上行驶，车里坐着何念真和她的经纪人卢丽。
何念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她刚从港岛赶回来，在港岛待了将近两个月，拍了一部港岛有名大导演何仲天的文艺片，前天她的戏份刚杀青完。
今年二月，她凭《北平廿四戏子》拿了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后，柏林影后的名头让她在业内的咖位提升了一大截，港岛和台岛的电影公司纷纷抛出了合作邀约，她这次去港岛拍戏就是其中之一。
可柏林影后听着响亮，名气有了，咖位有了，但人气还差着一截，普通观众对“柏林电影节”这五个字的认知有限，街头巷尾的老百姓说起何念真，反应大多是“哦，就是拍了个什么戏拿了个外国奖的女演员”，远远比不上苏晓芸在观众中的人气。
苏晓芸凭《深港情缘》走红后，全国各地都有人认识她的脸，超市里卖的挂历上印着她的照片，街坊邻居提起她都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何念真拿了柏林影后之后在学术圈和影评圈名声大噪，可走在街上，认出她的人屈指可数。
卢丽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里的报纸，回头看了何念真一眼：“念真，最近沈总准备拍新戏了，宫斗题材，全国海选女演员，报纸上已经登了好几天了，热闹得很，听说港岛内地不少知名女演员都去参加了试镜。”
何念真睁开眼看向她：“具体什么情况？”
卢丽把报纸递给她：“你自己看，二十五个女演员的大戏，面试已经进行好几天了，按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名气和咖位都有了，可在人气方面还差着火候，或许可以去试试沈总的戏，扩大一些知名度和人气，毕竟沈总的剧就没有哪一部不火的。”
何念真接过报纸看了一遍，卢丽继续道：“沈总别的不说，她手上出来的每一部剧都能大火，给演员带来的人气不是一般的高，你看苏晓芸、凌一舟，出道前谁认识他们？跟了沈总一部戏全国家喻户晓，说句实话，你在柏林拿了影后，圈内人都知道你演技好，可普通观众对你还很陌生，如果能上沈总的戏，正好补上人气这块短板。”
何念真看着报纸思索着，卢丽说的是实话，拿奖和走红是两码事，她在港岛拍戏的时候就有很深的体会，港岛的导演和制片人对她的态度很好，因为柏林影后的头衔在专业圈里有分量，可港岛的普通市民认识她的也很少，她需要一个能让全国老百姓都认识她的机会。
“不过，”卢丽继续说道，“你作为柏林影后，可以说是华国咖位最大的演员，放下身段去演电视剧，媒体那边可能会有冷嘲热讽，特别是港媒。”
何念真把报纸折好，开口道：“我倒是不怕这些舆论，以前没戏拍的时候更难，再说了咖位是我的荣誉不应该是约束我的枷锁，一个演员只要找到好角色拍好戏就行了，有作品其他都是虚的。”
卢丽听了在一旁暗暗点头，艺人能有这个心性，放平心态，看得清自己才能走得更远。
车很快停在国贸大厦楼下，何念真和卢丽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厦，坐电梯上到了十八楼。
电梯门一开，何念真就看到了走廊里排着的长队，从面试间的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附近，大约二三十来个女演员。
何念真没让卢丽搞特殊，拿了个牌子排在末尾。
排在何念真前面位置的一个女生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扫到了何念真的脸，整个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嘴巴猛地张了开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何影后？！”
这一声惊呼的效果立竿见影，前面的女演员们刷刷地扭过头来，目光齐齐落在了何念真身上，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真的是何念真啊！”
“柏林影后，天啊！”
“何影后也来面试？”
何念真朝大家笑了笑，抬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小声些别影响面试间里的人。
离她最近的一个短发女生两步凑了过来，满脸崇拜道：“何影后，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太喜欢你了！”
何念真笑着应道：“可以啊，你有笔吗？”
短发女生赶紧从包里翻出了一支圆珠笔和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何念真接过来仔细签了名字还给她，旁边其他女生看到有人签到了名也纷纷涌了过来，有掏笔记本的，有掏手帕的，还有一个掏出简历背面让何念真签的。
何念真一边签名一边和她们聊天，队伍的秩序稍微乱了一下，但大家都很自觉地压着声音说话，不影响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的试镜。
一个戏剧学院的学生捧着签好名的笔记本，兴奋道：“何影后，《北平廿四戏子》我总共看了四遍！每一遍都哭死了，你演的赛牡丹演得太好了！”
何念真笑道：“看了四遍啊？谢谢你啊。”
旁边另一个女生插话道：“我们戏剧学院的表演课老师专门把你在电影里的几个镜头拿出来放给我们看，说那是教科书级别的表演，特别是一个你躺在爆炸声中的长镜头，那些眼神戏我们老师可是夸了又夸呢！”
何念真听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演的戏居然被当了教材，说不开心是假的，嘴角弯起：“你们老师太抬举我了，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而且也是拍戏时沈导调教的好。”
“何影后你太谦虚啦，反正你演得很牛！”
另一个女演员好奇问道：“何影后，你也是来试镜的吗？”
何念真大大方方地点头：“嗯，我也是来试镜的。”
队伍里大家听了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好几个人同时感慨出声。
“大影后居然跟我们一起排队面试，何德何能啊！”
“何影后你太没架子了吧，我还以为影后级别的演员都是直接进去跟导演谈的。”
何念真开玩笑道：“再大的影后在沈导演面前也只是一个演员而已，所以我得乖乖排队面试。”
其他人听了笑了起来，“何影后你说得太谦虚了，不过沈导还真是一视同仁。”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看到了吗？柏林影后都在排队，我们还紧张个什么劲啊，安心排就对了。”
同伴苦笑道：“那不是，有了影后更加紧张了，我们的对手很强大啊！”
女生一噎，好像也是哦，不过不管了，不管试不试得上镜，以后都有吹牛的资本，什么她以前也是和人家大影后一起排过队试过镜的。
*
面试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一个面试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轮到了下一位。
何念真在走廊里等了将近四十多分钟，队伍一个一个地往前移，终于轮到了她，她推开面试间的门走了进去。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正中间，正低头在选角名单上写着什么，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挑了挑眉。
“电影拍完了？”
沈知薇搁下笔开口问道。
何念真走到桌前站定，点头道：“拍完了，昨天刚杀的青，一杀青完我就赶过来面试了，”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沈总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吧？”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笔，朝她笑了笑：“有大影后加盟我求之不得，不过先说一声女主角我已经定了。”她也是提前告知，毕竟女主角定了，哪怕是何念真来试镜也只能试配角了。
何念真听了倒是不觉得什么，摆了摆手道：“沈总定了就好，我相信沈总一定会给我找到合适的角色，女主也好女配也好女三也好，角色对了就行。”
沈知薇看着她挑眉，她还以为何念真会有些咖位包袱，毕竟柏林影后的头衔摆在那里，按照圈内的惯例，这个咖位的演员通常只接女主角，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去给别人做配，可何念真开口就说不拘角色大小，这份心性属实难得，也可以看出她是真的想好好拍戏的。
“还真有一个角色挺适合你的。”沈知薇也不再说其它废话，翻开桌上的选角名单，指了指“贵妃”，“风华绝代的贵妃，在宫中恩宠最盛，是女主角前中期最大的对手，和女主角的对手戏分量很重，说实话，之前这个角色我就很看好你。”不过那时她以为何念真会有顾虑不愿意来做配。
何念真听了眼睛一亮：“既然沈导说适合我那就一定适合我，我愿意试试。”
沈知薇听了点头，抽出一叠纸推到何念真面前：“这是贵妃出场的一段戏，你看看，试一下。”
何念真接过纸张低头翻了翻，两页纸上写着一段场景：贵妃在宫宴上被皇后当众敲打，她要在满座嫔妃面前展现出她贵妃的仪态，哪怕是皇后她也惹得，不会落了她贵妃的面子。
何念真把两页纸仔仔细细看完，好一会儿合上放在桌角，退后一步，闭了闭眼再睁开。
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漫不经心地扶了扶头发，对着空气开口，好像对面坐着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在后宫中承蒙圣上恩宠，自当恪守本分，可臣妾愚钝，这本分二字臣妾还真不会，皇上还没在臣妾面前说过‘本分’二字，今儿臣妾还是第一回听见，不如皇后娘娘给我展示一番，也给这么多姐姐妹妹展示一番什么是本分，毕竟本分二字皇后娘娘你最会了，也得过太后夸奖，臣妾学不来啊。”
说着她轻笑了一声，看着满堂的妃嫔：“你们这些姐姐妹妹可仔细看好了。”
哪怕没有穿那华丽的宫装，也没有化妆，但是何念真那一颦一笑无不透露出那逼人的雍容华贵。
看着她表演的吕制片人和俞副导演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忘了眨眼，刚刚一瞬间被她眼神扫视过来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同时心里都为她的演技啧啧叹服，这一会儿表演下来就把剧本里的贵妃栩栩如生地演了出来，怪不得人家能拿柏林影后。
最后一个笑音落下，何念真从角色里退了出来，脊背松了松，重新变回了何念真，紧张地看着沈知薇，哪怕她是影后了，可是在沈导面前演戏还会不自觉紧张，在其他导演面前倒不会。
沈知薇点了点头：“念真演得很好，把贵妃的仪态演了出来。”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吕大宏和俞敏：“吕制片人和俞副导演，你们两人觉得怎么样？”
吕大宏和俞敏都点头：“何影后演得很好，沈导我们没有异议。”
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何念真开口道：“恭喜你念真，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何念真笑了起来：“谢谢沈导，谢谢制片人和副导演。”
卢丽站在面试间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看到门开了何念真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定了，”何念真朝她点了点头，“贵妃。”
卢丽的嘴角扬了起来：“很好。”
走廊里排队的女生们看到何念真从面试间里走出来，好几个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何念真朝她们笑了笑挥了挥手，带着卢丽往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着，“何影后出来了，脸上有笑，应该是选上了吧？”
“肯定选上了，人家是柏林影后呢。”
“能跟何影后一起进组拍戏，光想想就激动！”
“快别聊了，马上轮到你了，赶紧准备准备，好好演才能跟影后一起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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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晋江一直抽评论，好多评论不见了，服了它了。

第121章
全国演员海选结束后， 同步举行的知觉影视第二届剧本大赛也圆满落幕。
安达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沈知薇双臂搁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中庭里的颁奖现场。
楼下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子，台上铺着大红布， 挂着一条横幅， “知觉影视第二届剧本大赛颁奖典礼”几个大字印得端端正正。
台下除了来看热闹的市民， 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文学爱好者，端着相机的记者，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林玥站在沈知薇旁边， 手里翻着获奖名单：“这次投稿量比第一届翻了两倍还多，两万多份稿子，编剧部的人审了整整两个月才筛完。”
沈知薇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台上正在颁发三等奖的主持人身上，三等奖三千块， 二等奖八千块， 一等奖一万块，跟去年第一届一模一样的规格，奖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一笔巨款，台下坐着的编剧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念到自己的名字。
台上主持人拆开信封先念出了三等奖获奖者的名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上了台， 小伙子接过奖杯和现金，手都在抖，对着话筒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知觉影视给我这个机会”， 底下一片掌声。
沈知薇看着台下的热闹场面，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一届剧本大赛是去年办的，当时全国的编剧圈子还是一潭死水， 能写剧本的人少，愿意写剧本的人更少，国营制片厂的编剧拿着死工资混日子，体制外的人想写剧本连门都摸不着，也没有投稿的地方。
沈知薇办了第一届剧本大赛，用一万块的头奖砸开了这潭死水，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这批人就是从第一届大赛里冒出来的。
差不多两年过去了，知觉影视的编剧部门从最初的零到现在也陆陆续续签了十几个人，老编剧带新编剧，好苗子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编剧部开始出产的剧本质量参差不齐，不过沈知薇倒不是很着急，编剧部门的发展是个长远计划，只要编剧灵感源源不断，慢慢写，总会发展越来越好的。
而且知觉影视这两年除了沈知薇操刀拍摄的电视剧，也陆陆续续开拍了七八部电视剧，题材从都市情感到年代传奇到悬疑推理再到古装武侠，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
有的戏收视率高有的戏反响平平，但整个公司的内容生产线已经彻底运转了起来，像一台上了轨道的火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跑。
同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也盯上了知觉影视编剧部的产出，买走了不少剧本的改编权，总体来说编剧部门是欣欣向荣发展的。
林玥翻完名单合上文件夹，侧头看着沈知薇道：“这次沈总不上台颁奖了？”
沈知薇摇了摇头：“编剧部已经成熟了，让他们自己站在台上就行，用不着我每次都去站台撑场面。”
楼下又是一阵掌声，一等奖颁完了，获奖的是一个从武汉赶过来的女编剧，激动得在台上哭了。
*
剧本大赛结束后，沈知薇把孙大飞叫到了办公室。
孙大飞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正在翻看着最终确定下来的宫斗剧的二十五人选角名单，她用红笔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角色和备注信息，确认无
误后合上了文件夹，抬头朝孙大飞招了招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大飞，我这边有个新任务交给你。”
孙大飞坐下来，开口道：“沈总，你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你在全国范围内帮我物色一批男性青少年，”沈知薇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年龄大概在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公司有一个未来的项目发展计划要用到，这批人最重要的一点，要帅。”
孙大飞听到这个要求表情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艺人最重要的是俊男美女，要不歪瓜裂枣上电视，观众也不爱看喜欢不起来，开口问道：“沈总，这个帅需要什么类型的？”
“要不同类型的帅，”沈知薇继续道，“阳光开朗的帅、冷峻沉稳的帅、温文尔雅的帅、桀骜不驯的帅，越多样越好，别给我找一堆长得差不多的回来，除了长相，个性上也要有差异，每个人身上最好有辨识度，让人看一眼就记住他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孙大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他想问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可沈知薇只说了“未来的项目发展计划”，再多的细节没提，他也就没往下追问，跟了沈知薇两年多他摸出了一条经验，沈总要是想让你知道的事自然会告诉你，没告诉你的说明时机未到，问了也白问。
“明白了沈总，我这就去安排。”孙大飞站了起来。
沈知薇点头道：“不急在一时，你慢慢选仔细选，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正有潜力的好苗子。”
孙大飞应了一声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回到了星探部门的办公区。
星探部占了一间大办公室，这两年星探部也是慢慢发展了起来，名气也越来越大，桌上堆着各地寄来的照片和简历，大家都知道知觉影有个星探部，专门挖掘新人的，因此每个月光是全国各地寄来的自荐信就能装满好几麻袋。
部门里大多数人都出外勤了，毕竟星探部就是要走出去看才能挖掘到新人，此时只有两个下属小周和阿亮正在整理上个月收到的自荐信，看到孙大飞进来，小周抬头打了个招呼：“飞哥回来了。”
孙大飞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可是他的宝藏，记着各种他看上的苗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俩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出差。”
阿亮听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信封精神一振问道：“飞哥，是沈总有新任务了？”
孙大飞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进裤兜里：“全国走一圈，找人，具体的路上跟你们说。”
小周和阿亮对视了一眼都乐了，跟着飞哥出差是星探部最带劲的事，满全国跑着看人找人，跟寻宝似的。
自从前年孙大飞在西南跑马县的面摊上挖出了凌一舟，这个瘦竹竿一样的前狗仔记者就成了知觉影视公司上上下下公认的“火眼金睛”。
凌一舟签约知觉影视时还是个卖面条的穷小子，孙大飞带他回来时，谁也没想到这个黑黝黝的大男孩日后会成为知觉影视公司的一哥。
凌一舟之后，孙大飞又陆续给公司挖回了不少男女艺人，去年夏天他在广州的一场校园歌唱比赛里发现了张佳玲，一个十九岁的大专女生，笑起来甜得能让人心里冒泡泡，出演公司的一部偶像剧后被粉丝亲切称为“偶像甜心”。
再后来孙大飞又从话剧团里捞出了张同天，一个演什么像什么的年轻男演员，丢进公司的悬疑剧里演男主角，播出后也红了。
公司里的人都说大飞哥长了一双选人的鬼眼睛，三百六十度扫一圈就能挑出谁有红的潜质，旁人看着普普通通的路人甲，到了他手里包装包装就能变成闪闪发光的新星。
可孙大飞自己不这么觉得，说他眼睛厉害，他也是在街上练出来的，只有多看才能一击即中。
因此如今他已经是星探部门的主管了，底下也大大小小管着十几个下属，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回有新任务他都要亲自出动，而且他坚信现场看比照片上看更加有说服力。
他就是喜欢在人堆里找人，喜欢蹲在街边观察来来往往的面孔，观察他们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方式笑起来的样子，这跟他以前当狗仔时蹲守拍明星差不多，只不过以前蹲的是已经成名的人，现在蹲的是即将成名的人。
这次全国找人的差事他也一样打算自己跑，带着两个下属三个人一起行动。
“飞哥，这次往哪个方向走？”小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路线了。
孙大飞想了想：“先从南往北走，杭市、海市、京市、哈市这几个大城市先跑一趟，之后往中部和西部去，比如武汉、长沙、宁夏等，学校多的地方重点看看，这次要找的是十六到二十二岁的男孩子，学校门口、体校、文工团，甚至街上踢球打篮球的都可以留意。”
阿亮咧嘴一笑：“飞哥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擦亮眼睛的。”
孙大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眼睛擦亮点，沈总要求的是不同类型的帅气，你们选人的时候多想想，这个人帅在哪里，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分度，别给我凑数。”
两人齐齐应了声便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了。
＊
九月，宫斗剧的筹备工作全面铺开。
剧组定在西安拍摄，吕大宏提前半个月就飞了过去打前站，联系场地、对接住宿、协调当地**门，一应琐碎事务全部料理妥当后才给沈知薇打了电话通知剧组可以过来了。
出发当天，深市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热闹得像赶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副导演俞敏、摄影组、灯光组、美术组、服装组、化妆组等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七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集结在登机口。
为此沈知薇包了一架飞机，1988年国内民航刚起步没几年，能坐上飞机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包机了，整架飞机只载他们剧组一行人，对绝大多数演员来说是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沈知薇站在登机口旁边跟俞敏核对着行李清单，俞敏抱着一叠文件夹，一边翻一边嘴里念着：“摄影器材十二箱已全部装机，灯光器材八箱，录音设备四箱，服装道
具十八箱，化妆组的箱子呢？”
旁边的场务小刘赶紧应道：“化妆组的六个箱子都在货舱了，我亲自盯着装的。”
另一边，女演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等登机，大部分人都是头一回跟知觉影视的剧组出行，看着登机牌上印着的“包机”二字新鲜得很。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飞机呢，”一个从珠影厂选出来的年轻女演员周小禾攥着登机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激动得脸都红了，她扯着旁边同伴的袖子，“而且还是包机，整架飞机就我们剧组的人坐，一架飞机一百多个座位，相当于我们一个人就有两个座位，沈导也太阔气了吧！”
旁边的同伴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嘴上虽然镇定些，可握登机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坐飞机了估计下巴都要掉了，我们全家还没有人坐过飞机呢。”
何念真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听到后面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笑了笑，她倒是坐过飞机，之前第一次坐飞机还是跟沈导去柏林参加电影节，那时她也是跟这些女演员一样看什么都新奇激动，不过包机确实是头一遭，沈总的手笔一向大方，这在业内早就不是秘密了。
朱曼芝和她的助理阿珍走在队伍中段，朱曼芝拿到了皇后的角色，这个角色在剧中贯穿始终，戏份仅次于女主角和贵妃，她拿到剧本梗概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剧本很扎实也很新颖，拍出来肯定吸引人。
她身旁的程琳也被选中了一个重要的嫔妃角色，两个港岛女演员在内地的剧组里算是少数派，不过几天面试下来跟其他演员也混了个脸熟。
程琳凑到朱曼芝耳边小声道：“包机飞西安拍戏，我在港岛拍了这么多年戏都没享受过这待遇，知觉影视真舍得花钱。”
朱曼芝笑了笑：“人家赚得多自然花得起，你看单单沈导拍的每部戏赚多少？还没加上她公司的其他影视剧项目呢，比如那个《合租在特区》听说已经准备拍第四季了，有赚钱的底气在花钱才花得痛快，而且我听说沈导对剧组的花费一向舍得，我们这回也算是跟着剧组享一回福了。”
程琳点头：“也是，听说沈导剧组的伙食住宿可是很好的，完全不需要演员担心其他，只要好好拍戏就行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工作人员引导大家开始登机。
女演员们排着队往登机口走，走在最前头的是女主角左倪，她二十三岁，在签约知觉影视前也演了几部戏，现在能出演沈导戏的女主角，她还有一种恍惚在梦中的感觉，家里父母得到消息也为她高兴不已，叮嘱她好好拍戏，左倪不用他们说也会好好演的，毕竟这可是沈导的戏。
踏上舷梯的时候，后面的周小禾仰头望了一眼飞机的机身，巨大的机翼在头顶伸展开去，她感叹了一句：“我的天啊好大。”
她旁边的同伴拽了她一把：“快走快走，别堵在梯子上了。”
进了机舱，女演员们各自找座位落座，周小禾摸了摸座椅的扶手又摸了摸头顶的通风口，好奇得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她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正在装行李，远处的跑道上另一架飞机正在滑行。
“天啊，我现在要是有台相机就好了，我想拍张照片寄回家给我爸妈看看，”周小禾转头朝同伴感叹。“他们还没有见过飞机呢。”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演员回头笑了笑：“嘿，我也想拍几张照片回去炫耀炫耀，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包机，可不得吹吹牛。”
周小禾听了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吧是吧。”
沈知薇最后一个上的飞机，身后跟着副导演俞敏，她沿过道往前走的时候扫了一眼两侧的演员，大家看到她纷纷打招呼，沈知薇朝她们点了点头走到前排坐了下来。
俞敏坐在沈知薇旁边，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到了拍摄日程表：“沈导，从深市飞西安大概三个小时，到了之后吕制片人会在机场接我们，酒店那边他已经安排妥了。”
沈知薇嗯了一声，接过日程表扫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从抵达到开机之间每一天的安排，从住宿分配到场地勘察到围读剧本，条理清晰，吕大宏做事一向细致周全，这也是沈知薇当初把他从海市挖过来的原因。
飞机起飞的时候，后排传来好几声小小的惊呼，机身加速在跑道上滑行然后猛地抬头离地，第一次坐飞机的女演员们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等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才松了手，纷纷凑到舷窗前往外看，大地变小了，房子变成了火柴盒，河流变成了银色的丝线，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
周小禾把整张脸都贴在了舷窗玻璃上，嘴里念叨着：“原来从天上看下去是这样的啊，我们的城市好小啊。”
朱曼芝倒是淡定，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份剧本梗概翻看着，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做标记，助理阿珍在旁边帮她倒了杯水搁在小桌板上。
程琳把座椅调到半躺的位置闭目养神，这几天她一直在研读角色的人物小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台词，现在正好趁着飞行的时间补补觉。
*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西安咸阳机场。
吕大宏果然在到达大厅等着了，身边跟着几个当地请的场务，推了十几辆行李车过来帮忙搬运。
“沈导！”吕大宏远远看到沈知薇从出口走出来赶忙迎了上去，他这半个月在西安没闲着，人都晒黑了一圈，可精神头十足，“一切都安排好了，酒店离西影厂很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拍外景的曲江春晓园开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沈知薇点头道：“辛苦了老吕。”
吕大宏摆手笑笑，转头招呼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往停车场走，外面停了三辆大巴和两辆面包车，足够把七十多号人和一大堆设备行李全部装下。
女演员们上了大巴，一路上透过车窗看西安的街景，宽阔的马路两边种满了法桐，偶尔能看到古老的城墙从楼房的缝隙间露出一截。
周小禾又开始兴奋了，拉着同伴一个劲地往窗外指指点点：“你看你看，城墙，真的城墙！比我们课本上画的还要大。”
同伴笑她大惊小怪，嘴上说着“你冷静点”，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往窗外瞟。
大巴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家宾馆门口，宾馆的条件在1988年的西安已经算很好的了，五层楼的主楼正面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大堂里铺着地毯摆着几盆绿植，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一大群人涌进来赶紧站起来迎接。
吕大宏把房间分配表提前打印好了，厚厚一沓纸，他站在大堂中央扬了扬手里的表格朝大家喊道：“各位先听我说一下住宿安排，主要主创人员每人单独一间，包括沈导、俞导、何念真、朱曼芝、程琳、左倪等，房卡在前台领，其余演员两人一间，工作人员三到四人一间，名单我贴在前台旁边的告示板上了，大家自己看自己的房间号然后去前台领房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行李先放好，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大家自由休息调整一下，明天也休息一天，后天上午九点围读剧本，大后天正式开机。”
女演员们听了纷纷围到告示板前找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大堂里闹哄哄的。
周小禾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号，跟她分到一间的正好是面试时排在她前面的女生，两个人在面试排队的时候就聊得投缘，分到一间房都挺高兴，拎着行李兴冲冲地上了楼。
左倪也领了房卡正要往电梯走，迎面碰上了何念真，两个人差一点撞上，左倪赶紧侧身让了一步，喊了声：“何姐。”
何念真笑着应道：“你就是女主角左倪吧？之后要多多合作了。”
左倪连忙点头：“何姐你太客气了，能跟你一起拍戏是我的荣幸，你的《北平廿四戏子》我可是看了很多遍了的，你演得真好。”
左倪当知道柏林影后来给自己做配时，是诚然惶恐的，焦虑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那可是柏林影后啊，她自己就是一个小虾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荣幸和影后一起演戏，同时很焦虑到时候自己会演得不好。
何念真目光在她黑眼圈上停留了几秒，再看她有些惶恐的神色猜出这位小姑娘应该是压力太大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然道：“不要有太大压力，那时我出演《北平廿四戏子》的时候是第一次当女主角，配角比我大牌的多了去了，我也担心自己演不好，但是你要相信自己，自然沈导选中了你出演主角，那么就表示你值得，再说了，到时候演戏时跟着沈导走就行了，她会引导你的，听她的总能拍好戏。”
左倪听着她的肺腑之言心里一片感动，原来何影后这么没架子好说话，心里焦虑减少了不少，猛地点头：“好，谢谢你的开导。”
何念真收回手摆了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好了，我们先上去休息吧。”
“好。”
另一边，沈知薇也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四楼拐角，是宾馆最大的套间，她进了房间把文件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完整剧本，她在桌前坐下来翻了翻剧本，又在几个重要场次上做了标记，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
西安，华国十三朝古都，脚下踩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千年的历史，在这座城市拍一部关于后宫的戏，再合适不过了。
＊
第二天上午，其他人还在休息时，沈知薇带着俞敏坐上了吕大宏安排的车，直奔西安电影制片厂。
西影厂坐落在西安城南，创建于五十年代，是华国最早的电影制片基地之一，在五六十年代拍过大量红色经典影片，到了八十年代开始涉足古装题材的拍摄，厂里陆续搭建了仿唐代的宫殿建筑群和一条仿古商业街，供各个剧组取景使用。
车在西影厂大门前停下来，门卫查了证件放行，车开进去沿着一条宽阔的柏油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一排排的厂房和办公楼，有几栋老建筑上面还刷着年代久远的标语。
车刚停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就从旁边的办公楼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西影厂的姚厂长。
“沈导演！”姚厂长两步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握住沈知薇的手用力摇了摇，“欢迎欢迎！早就听说沈大导演要来我们西影厂拍戏了，我们全厂上下可都盼着呢！”
沈知薇跟他握了握手道：“姚厂长客气了，这次来叨扰贵厂借场地拍摄，还得多多仰仗姚厂长的支持。”
姚厂长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沈导演能看上我们西影厂那是我们的荣幸！柏林金熊奖的大导演来我们厂拍戏，这可是给我们长脸的大事，我已经跟厂里各部门都打好招呼了，场地设备人员，沈导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便引着沈知薇一行人往厂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沈导演，我先带你们看看我们的仿古拍摄基地，这是前几年我们厂花了大价钱建的，照着唐代的宫殿规制搭的，用了真正的琉璃瓦和榫卯结构，外观跟真的宫殿一模一样，好几个大导演来我们这里拍过古装戏了呢。”
沈知薇一边听着一边打量两旁的建筑，穿过几栋厂房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仿唐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正前方是一座主殿，飞檐翘角，朱红色的廊柱粗壮结实，殿前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展开来，两侧各有偏殿和回廊连接，主殿的后面还有几组较小的院落，院墙用青砖砌成，瓦当的纹路仿照了唐代的莲花纹。
姚厂长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道：“这座主殿我们内部叫‘含元殿’，长宽各三十米，内部挑高八米，可以容纳上百人同时拍摄，殿内的龙椅、屏风、帷幔等大件陈设我们厂里都有现成的，沈导演可以直接使用。”
沈知薇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了主殿内部，殿内空间开阔，光线从两侧的高窗洒进来，地面铺着仿古的大理石砖，殿中央摆着一把雕龙描金的椅子充当龙椅，虽然看得出是道具但做工精细用料考究，远看几可乱真。
她绕着殿内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观察柱子的位置和殿内的纵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机位的摆放和灯光的走向了。
俞敏跟在后面拿着本子记录，她走到殿内一根廊柱旁伸手拍了拍，回头朝沈知薇道：“沈导，这根柱子的位置如果用来架主机位的话，从这个角度可以拍到整个大殿的全景，同时从侧面打辅光也方便。”
沈知薇站在殿中央环顾了一圈，朝俞敏点了点头：“主殿的空间够大，宫宴、朝贺、册封这些大场面的戏份可以在这里拍。”
吕大宏绕着布景走了一整圈回来，朝沈知薇竖了竖大拇指：“沈总，这个棚的硬件条件比我预想的好，灯架轨道都是现成的，我们自己只需要带补光设备和收音器材就行，能省不少预算。”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乐呵呵的，连忙补充道：“灯光设备如果你们不够用我们厂里还有富余的可以借，摄影棚的用电也不用担心，我们去年刚升级了配电房，三个棚同时开工都扛得住。”
沈知薇从寝宫布景里走出来，又转到了回廊的部分，回廊连接着正殿和偏殿，曲折蜿蜒，顶上挂着仿制的宫灯，两侧的木栏杆上雕着莲花纹样，她站在回廊中间的位置，目光沿着廊道的弧线扫了一遍。
“这条回廊不错。”沈知薇开口道，“以后不少过场戏可以在这里拍，嫔妃们从各自宫中走出来去正殿请安的路上可以有很多表演空间，回廊的纵深感正好适合拍跟拍长镜头。”
俞敏抬头看了看回廊的顶部结构：“沈总，这个回廊的高度够不够装轨道？如果要拍推轨跟拍的话得测一下。”
沈知薇估算了一下：“够的，回头让摄影组的人带尺子来量一下就行了。”
姚厂长听了插话道：“沈导要是需要量什么尺寸或者改什么布局，跟我们厂的美术车间说一声就行，我们有木工师傅有油漆匠有电焊工，什么活儿都能干。”
沈知薇朝他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姚厂长，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们的人帮忙，费用方面我们正常结算，不会让你们厂里吃亏。”
“沈导你这话就见外了。”姚厂长连连摆手。
几人在摄影棚里前前后后转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处布景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沈知薇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张简图标注了机位构思和需要调整的细节。
姚厂长在旁边看着沈知薇在殿里走来走去，他发现这位年轻的女导演看场地的方式跟他接待过的其他导演完全不同，其他导演来了一般就是走马观花地看看大概样子就定了，可沈知薇每到一个位置都要停下来观察很久，目光在空间里来回扫，好像在脑子里已经把整个场景的画面构建好了，观察得特别细致。
从主殿出来之后，姚厂长又带着他们去看了仿古街，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质建筑，斗拱飞檐，雕梁画栋，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街边还摆着模拟的酒幡、灯笼和招牌，整条街从街头到街尾足有二百来米长，走在里头恍惚间好像真的回到了千年前的长安城。
沈知薇踩在青石板上走了几步，抬头打量着两侧建筑的细节，瓦片、门窗、廊柱，做工很讲究，看得出来这些年维护得很用心。
“这条仿古街是七九年建的，每一间铺子都是按照史料记载的唐代长安坊市的样子复原的，以前拍过好几部古装电影都在这条街上取过景。”姚厂长在旁边介绍道，“前前后后我们翻修过三回，去年刚做过一次大修，把破损的木构件全换了新的，漆面也重新上过，目前是全国制片厂里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外景街。”
沈知薇走进其中一间酒肆看了看内部的陈设，桌椅板凳都是仿古制式的，角落里还摆着几只大酒坛子，她回头朝俞敏道：“这条街的场景可以用在嫔妃出宫省亲或者微服出行的情节里，不过内部陈设需要重新布置
一下，跟美术组商量好风格再动手。”
俞敏应了一声继续记下。
看完仿古街，姚厂长又带他们去了厂里的道具仓库，仓库设在厂区西北角的一栋大平房里，推开门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各个年代的戏服和道具，从先秦的铠甲到明清的官服，一排排地挂在铁架子上。
姚厂长指着其中一排唐代风格的戏服道：“这些是前年拍《杨贵妃》的时候做的戏服，用料考究做工也细，后来戏拍完了就留在了库房里，沈导演要是需要可以直接拿去用，省了重新做的时间和成本。”
沈知薇走过去翻了翻几件戏服，面料是真丝的，绣工也算精细，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要的宫斗剧服装跟传统古装剧有很大区别，每个嫔妃的服饰都要与角色性格挂钩，色彩、纹样、配饰都要经过精心设计，现有的戏服可以作为底子在上面改造但不能直接用。
她回头对俞敏说道：“让服装组的人明天来库房看看，能用的挑出来，需要改的列个清单，另外我之前画的服装设计草图也带上了，跟服装组对一下，新做的部分尽快安排赶工。”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沈知薇一条一条地安排事务，心里暗暗佩服，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厂长接待过不下几十个剧组，可像沈知薇这样事无巨细、每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的导演真是头一回遇到，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拍出柏林金熊的水准。
从道具仓库出来，沈知薇把整个厂区逛了一遍，心里有了大概的规划成算，主殿和院落群用来拍后宫的内景和大场面戏份，仿古街用来拍宫外的街市场景，外景部分则放在曲江春晓园取景，那边有水有亭台有园林，正好拍御花园和皇家猎苑的戏。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仿古建筑群，飞檐翘角的轮廓层层叠叠，宫阙的雏形已经有了。
“姚厂长，”沈知薇转过身来朝姚厂长伸出手，“场地我很满意，接下来几个月要多多麻烦贵厂了。”
姚厂长赶忙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沈导演放心，我们厂全力以赴支持剧组的工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厂区大门进来右手边第一栋楼的二楼。”
逛完了全部场地，姚厂长请他们三个到厂办公室坐了坐，泡了壶茶，把场地租赁的费用和时间安排又敲定了一遍。
吕大宏和姚厂长对着日历一天一天地排，沈知薇端着茶杯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调整。
姚厂长算完了账放下笔朝沈知薇道：“沈导，我们厂的条件虽然比不上京市和海市的大厂，可这些年拍古装戏我们是真的积累了不少经验和资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保证全力支持。”
沈知薇搁下茶杯：“姚厂长，你们厂的条件很好，古装布景和外景街在全国是一流水平的，我这部戏放在这里拍是选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厂里有没有群演的资源？这部戏宫廷场景多，宫女太监侍卫加起来最少得要两三百号群演。”
姚厂长听了拍了拍胸脯道：“群演你放心，我们厂周围有好几个村子常年给剧组提供群演，都是老面孔了，拍古装戏有经验穿上戏服就能上，我给你联系好叫他们开机当天到场就行。”
“那麻烦姚厂长了。”
*
事情谈妥了之后，沈知薇站起来跟姚厂长握了握手道了谢便带着吕大宏和俞敏往厂外走。
吕大宏感慨道：“沈总，这个姚厂长人实在，厂里的条件也比我之前来考察的时候还要好一些，他们又做了一些修缮，看来是下了功夫迎接我们的。”
沈知薇笑了笑：“人家也是想借我们的戏给厂里带些名气和收入的，互利共赢。”
坐在回宾馆的车上，俞敏翻着刚才记的笔记本说道：“沈总，我下午就带摄影组的人再去量一遍尺寸，把机位方案和灯光方案做出来，争取明天围读结束之后就能给你看。”
“行，辛苦你了，”沈知薇点头，“另外明天的围读完了第一场戏我想先拍主殿的宫宴戏，那场戏人多排场大，先把最难的硬骨头啃了后面的就好办了，你跟吕制片两人商量一下调度方案。”
“明白。”
车子驶过西安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的法桐枝叶伸展到了路中央几乎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绿色的拱顶长廊。
沈知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古城街景，脑子里已经在构想明天围读剧本时要跟演员们重点强调的几件事了。
宫斗剧跟传统古装剧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核心矛盾发生在女人和女人之间，表面是争宠，底下是权力、生存和尊严的博弈，每个角色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藏着几层意思，需要一层层剥洋葱，她需要让所有演员都理解这一点，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新人演员，她们中很多人从来没演过这种需要大量微表情的角色。
吕大宏打前站这半个月的工作成果让她很满意，住宿、场地、交通、后勤保障一样都没落下，接下来就是集中精力把戏拍好了。
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了回宾馆的路，俞敏合上了本子，问道：“沈导，明天围读的时候让演员们全到还是分批次来？”
沈知薇想了想道：“全到，二十五个演员加上主要的幕后工作人员一起坐下来通读，我希望每个演员都清楚其他人的角色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宫斗戏的群戏占比非常高，她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决定了整部戏的质量，围读的时候就让她们互相磨合一下。”
俞敏听了点头附和：“这样安排好，每个妃嫔之间的化学反应确实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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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122章
围读剧本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宾馆一楼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剧本围读厅，二十多张椅子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摆成了长方形，桌上放着矿泉水和笔，每个座位前放着两摞剧本， 一摞是全剧的完整本， 一摞是各自角色的单独拆解本。
八点半不到， 女演员们就陆陆续续到了，进门先找自己的座位，每个位置前面贴了名签， 写着演员名字和角色名。
周小禾来得最早，她七点多就醒了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洗了脸就下了楼， 进门一看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场务小刘在摆矿泉水， 她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翻开面前的剧本看了起来。
剧本封面用牛皮纸装订，正中间印着“宫墙”，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知觉影视出品”，再下面是“导演沈知薇”。
周小禾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段话：“墙里的人想出去， 墙外的人想进来， 可这宫墙一入，便是一生。”
她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拾翠”的名字， 标注是“女主赵玉珍贴身侍女，自幼随侍左右，忠心耿耿”，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面试的时候沈导问她愿不愿意演一个侍女的角色，她当时犹都没犹豫就点了头，侍女怎么了，侍女跟在女主角身边的戏份多着呢，而且这是沈导的戏，哪怕演一棵树都值得。
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落座，有人翻开剧本迫不及待地看，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交头接耳。
左倪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了，她走到桌子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来，面前的名签上写着“赵玉珍——左倪”，剧本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两摞。
何念真和朱曼芝前后脚进来，何念真朝左倪笑着点了点头就在旁边坐下了，朱曼芝绕了半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先喝了口水再打开剧本，程琳紧跟着进来，跟朱曼芝打了个招呼也落了座。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方脸阔额，年轻时长得俊朗，如今添了几分沉稳，身板挺得笔直，名字叫史国明，京
市第一制片厂的台柱子，多年来演过不少帝王将相的戏，秦始皇、汉武帝他都扮过，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气势沉沉，很抓眼球。
他是吕大宏专门从京市请过来的，两人早年在海市制片厂共事过，吕大宏了解他的演技底子硬，帝王角色信手拈来，推荐给沈知薇看了几段试戏录像后，沈知薇当场拍板定下了他。
满屋子二十几个女演员，冷不丁进来一个男的，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史国明倒是落落大方，朝大家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位置在桌子正中间的另一头，名签上写着“启正帝——史国明”。
他打开面前的剧本翻了翻，看到角色介绍里写着“大禹朝第三代天子，启正帝”。
*
九点整，沈知薇带着俞敏和吕大宏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沈知薇走到桌子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来，俞敏和吕大宏分坐两侧，她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每个人都到齐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一名男主演，围坐了满满一桌。
“剧本都拿到了？”沈知薇开口问了一句。
底下齐齐应道：“拿到了。”
“好，”沈知薇把自己面前的剧本翻开，“围读开始之前我先简单讲一下这部戏的整体框架，让大家心里有一个全局的概念，然后我们再每人选一场戏过一遍。”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开口道：“这部戏叫《宫墙》，讲的是大禹朝第三代皇帝启正帝在位期间的后宫争斗。”
“女主角赵玉珍，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宫廷选秀入宫，初始位份是美人，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在后宫的倾轧中一步一步成长，最终在启正帝驾崩后辅佐幼帝登基，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掌控大禹朝堂十几年。”
沈知薇翻过一页继续道：“赵玉珍进宫时，后宫里有皇后一位、贵妃一位、淑妃一位、德妃一位、贤妃一位、嫔三位、贵人四位、美人四位、常在三位、答应两位。启正帝膝下四子五女，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十二岁，先皇后早逝后由太后抚养。淑妃育有二皇子和大公主，继皇后育有三皇子，元贵妃育有二公主，德妃育有四皇子，贤妃育有三公主，琪贵人育有四公主，怜贵人育有五公主。”
她一口气把人物关系和架构全部讲完，在座的演员们有的低头在剧本上做着笔记，有的抬头听着，每个人都很认真。
沈知薇搁下笔看向大家开口道：“可能你们当中有人在想，一群女人在后宫里争来争去有什么好看的？以前的古装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沙场争霸，后宫的女人在传统叙事里只是帝王身后的附庸，可《宫墙》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后宫争斗的表面是争宠，可争宠只是手段，皇帝的宠爱意味着位份的高低、资源的多寡、娘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甚至意味着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能不能在这宫墙里活下去，所以后宫的每一场争斗本质上是对生存、对尊严、对权力的争夺，嫔妃之间的博弈会直接影响前朝的党派格局和权力更迭，后宫和朝堂是一体两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让大家消化，目光在每个演员脸上扫了一遍，继续道：“所以你们演的每一个角色背后都连着一整条利益链，站着前朝的权势争夺，你们在后宫里的每一步棋都牵动着前朝的神经，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让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浪。”
在座的演员们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少人听到这里已经坐直了身子，她们当中大部分人拿到剧本后虽然看了自己的角色介绍，可还没有从全局的高度去理解这部戏的架构，沈知薇三言两语就把整部戏的核心给拎了出来，后宫里看似是为皇帝争风吃醋的女人戏，底下埋着的是一整盘权力的棋局。
史国明也在认真听，他演了这么多年帝王，可从来没遇到过一部戏是把皇帝推到背景板位置上去的，以前他演的帝王剧，皇帝永远是绝对的核心和主角，可在《宫墙》里皇帝更像是一个被所有人争夺的资源，围绕这个资源展开博弈的是后宫里的女人们，这个视角让他觉得很新鲜。
史国明率先开口道：“沈导，我有个问题，启正帝在整部戏里的定位是什么？我看剧本，他跟传统帝王戏里的皇帝很不一样，他的戏份大多在后宫场景里，朝堂的部分被大幅压缩了。”
沈知薇点头道：“问得好，史老师以前演的帝王戏皇帝是绝对的主角，所有人围着皇帝转，《宫墙》不同，启正帝在剧中的作用更像一个核心资源，所有嫔妃争的都是他的宠爱和他手中的权力，他是后宫一切矛盾的原点，但他本身退到了叙事的侧面。你演启正帝，重点要把握两个字‘深沉’，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很多事情他选择不管，是因为后宫的争斗对他来说也是平衡朝局的手段，比如他需要贵妃的娘家替他守边疆，也需要皇后替他稳住后宫，所以他有时候看着糊涂，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算计。”
史国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他演了十几年帝王，第一次遇到要把皇帝演“退”的要求，从主角退到侧面，从掌控一切退到深藏不露，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可也正因为新鲜心里反倒生出了兴头。
沈知薇继续道：“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大概分角色围读，每个人都试一遍，先从第一集开始，赵玉珍入宫选秀的戏份，左倪、周小禾，你们先来。”
左倪翻到第一集第一场，深吸了口气，开始表演这段台词：“拾翠，你说宫里头的日子，真有外头传的那么荣华富贵吗？”
周小禾坐在左倪斜对面，接上了拾翠的词：“小姐，奴婢不知道宫里的日子怎么样，奴婢只知道，有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她读词的时候两只手紧紧攥着剧本边缘，声音里带上了些颤音，她没想到沈导这么雷厉风行，说完大概内容后就让大家开始对戏了。
沈知薇抬起手打断了她们：“停，周小禾，你读拾翠的词太工整了。”
周小禾面色一红，看到沈导认真的表情赶忙竖起耳朵听。
沈知薇继续道：“拾翠是赵玉珍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两个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跟小姐说话不应该是规规矩矩的主仆腔调。你想想，一个从小跟你一起玩泥巴、一起偷吃厨房点心的人，你跟她说话是什么状态？是亲的。拾翠在外人面前当然要守规矩叫小姐、叫主子，可私底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语态应该更松、更自然、也更亲昵，你再来一遍。”
周小禾赶紧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回她放松了些许，肩膀不再绷着，读出来的感觉确实柔和了不少。
沈知薇点了点头算是过了，周小禾暗暗松了口气，在剧本上飞快地用笔记下了刚刚沈导说的要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左倪身上：“左倪，你演的赵玉珍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选秀入宫，初始位分是美人，四品，在这皇宫妃嫔中的最底下，头顶上压着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还有不少嫔和贵人，你在宫里跟蚂蚁差不多，谁都能踩你一脚。这个角色从美人一路走到最后垂帘听政当上太后，四十集的跨度，你要演出她每一步的变化，在你心中她进宫时是什么样的人？该体现怎么一个心态？”
左倪听了不由得挺了挺背，她准备了好几天心里有无数话想说，可被沈知薇点名的瞬间脑袋突然空白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沈导，我觉得赵玉珍她是侍郎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官场的弯弯绕绕，所以她有心眼，但她毕竟只有十六岁，头一回离开家进入后宫，她也害怕也紧张也好奇，前面几集她应该是在观察在学习在摸索，她还没有磨出爪子来。”
沈知薇听完点了点头道：“想得不错，但我补充一点，赵玉珍进宫的时候的确是个半懂不懂的小姑娘，可她也有一个优点，她的父亲是户部侍郎，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她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对数字和利害关系有天然的敏感，这个特质在前几集要埋下伏笔，你演的时候可以在某些细节上展现出来，比如她看人的方式、听话的习惯，让观众觉得这个小姑娘看着柔弱实际上脑子很清楚。”
“我明白了。”左倪赶紧点头应下，听了沈导这段话豁然开朗，她只顾着琢磨赵玉珍刚进宫时的心理，忘记了她的底色，在户部侍郎父亲的教导下，她天真也不天真。
*
围读继续往下推，到了赵玉珍在请安时第一次见到元贵妃的戏份，沈知薇让何念真来读贵妃的词。
何念真翻到对应页码，扫了几遍台词，抬起头来开口道：“本宫听说永和宫新来了位美人，户部赵侍郎家的嫡女？”她睨了左倪一眼，嘴角挑起轻笑了一声，“能让陛下在选秀上多看两眼的还真不多见，本宫倒要好好瞧瞧。”
几句台词表演完，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何念真只是坐在椅子上念了台词，什么肢体表演都没有，可光凭一段词就把元贵妃身上的雍容和倨傲给立住了。
周小禾在对面看得目不转睛，心想影后不愧是影后，读个词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旁边饰演德妃的女演员也偷偷咽了口口水，一边佩服一边暗暗给自己鼓劲，等会儿轮到自己演可千万别掉链子。
“不错，”沈知薇朝何念真点了点头：“念真，你对元贵妃前期的理解说说看。”
何念真想了想：“元贵妃前期的核心是恃宠而骄，她家世好、圣宠厚，在后宫横着走惯了，可我觉得她骄归骄，心里是有数的，她清楚自己的底牌是什么，也清楚皇后在暗中算计她，她跟皇后打擂台打的是明面上的仗，皇后没法拿她怎么样，因为前朝她父亲的势力皇帝要倚仗。”
沈知薇微微笑了一下：“分析得很到位，我再补充一点，元贵妃最大的悲剧在于她把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她的家世、她的圣宠、她的跋扈，全天下都知道。在后宫里最先倒下的永远是最招摇的人，你演前期的贵妃，要让观众觉得她风光无限，同时埋下隐患树大招风，她每嚣张一次都是在给自己挖坑，可能她自己意识不到，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选择无视，因为她觉得陆家的势力足以护她周全。到了中后期陆家在朝堂上失势，她的靠山一倒，前期积攒的所有仇敌会一拥而上，这个落差要在前期就开始铺垫。”
何念真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好，沈导，我会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
沈知薇说完，目光转向了朱曼芝：“曼芝，轮到你了，皇后的戏份我们演新进宫的妃嫔第一次请安时，皇后训诫众嫔妃的那段。”
朱曼芝点头，扫了一遍台词，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道：“本宫掌管六宫，自当以身作则，后宫嫔妃理应各守本分，恪尽妇德，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她把每个字读得四平八稳，端正持重。
“曼芝，你演的皇后太正了。”沈知薇摇了摇头开口道。
朱曼芝微微一怔，认真道：“沈导，请说。”
沈知薇继续道：“你把皇后当成了一个标准的贤后来读，可皇后的核心是‘伪善’，她说的每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想的都是另一层意思。比如刚才那句‘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表面上是教导众人，实际上她在敲打谁？她是在敲打贵妃，她在借训话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给贵妃上眼药，所以你读这句话的时候，表面要端庄，可眼神戏不一样，要带出来对贵妃的敲打。”
朱曼芝听了琢磨出了意味连连点头，她在港岛拍过不少商业片，演的多是爽快利落的女性角色，很少演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物，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沈导的点拨让她一下子抓住了皇后的核心伪善，表面的端庄是壳，底下的算计才是核，每句台词都有几层意思，表里不一。
“再来一遍。”沈知薇开口道。
朱曼芝重新演了一遍这段，这回节奏变了，在读到“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的时候，她故意在“圣恩深厚”四个字上多停了半拍，读完之后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看向何念真，明明是同一段话，可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区别，第一遍的皇后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对嫔妃进行训诫，第二遍的皇后在不动声色敲打贵妃。
沈知薇点了一下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朱曼芝松了口气，朝沈导笑了笑，同时心里更期待接下来在沈导手下演戏了，她有预感自己拍完这部戏演技肯定会精湛不少。
沈知薇目光看向程琳：“程琳，淑妃在花园里跟赵玉珍偶遇的戏份，你来演一下这段。”
程琳低头看了看台词，淑妃的词不多也不复杂，她试着演了一遍：“赵美人也来散步？宫里的花开得好，趁着天气好出来走走也是对的。”
沈知薇没有立刻评价，反问道：“程琳，你觉得淑妃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程琳想了想，坦率道：“我觉得淑妃是在试探赵玉珍，淑妃看着与世无争，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后宫局势，她跟赵玉珍搭话是为了摸底，看看这个新来的美人到底有没有野心。”
沈知薇道：“方向对了，可以再深一层，淑妃是整部剧里最难演的角色之一，她的‘不争不抢’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她跟每个嫔妃的关系都维持得不远不近，谁都觉得淑妃是个老好人，可她手里攥着二皇子和大公主两张牌，在子嗣上比皇后和贵妃都占优势。她的心机全藏在善意和温和背后，所以你表演淑妃的每一句台词，要让观众觉得舒服，觉得这个人真好、真温柔、跟谁说话都让人如沐春风，可等剧情走到后面，观众回头一想才发现淑妃每一次‘偶遇’都是精心安排的，每一句‘随口聊聊’都是在布局。”
程琳听了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淑妃是个偏温和的配角，听完沈知薇的分析才意识到这个角色的水有多深。
她重新翻了翻淑妃在四十集里的戏份分布，零零散散几乎每集都有几场，看着都是不起眼的过场戏，可串起来一看，淑妃在每个关键节点都恰好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角色观众前期绝对看不出她的为人，同时对于演的人来说也很考验演技，这个角色要是演好了绝对出彩，演砸了就是个面目模糊的路人甲，她要好好下苦工把这角色琢磨透了。
围读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除了主要角色之外，饰演德妃、贤妃、几位嫔和贵人的演员也都轮流试读了自己的重点戏份。
沈知薇对每个人都给出了针对性的指导，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半，围读继续。
下午的围读重点放在了几场大群戏上，宫宴、请安、册封三场涉及大量角色同时在场的戏份。
沈知薇把三场戏的剧本单独拎了出来，让所有相关演员按照角色坐次重新调整了位置，皇后在上首，贵妃在左侧，淑妃在右侧，其余嫔妃依次往下排，赵玉珍坐在末位。
“注意你们现在坐的位置，”沈知薇站起身来，绕着长桌走了半圈，“后宫的权力地图就在这张桌子上，皇后在最上面，贵妃和淑妃分列两侧，越往下位分越低，坐在末位的赵玉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最上面的皇后。你们拍群戏的时候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位分高的人说话可以俯视，位分低的人回话要抬头，可光有俯视和抬头还不够，你们之间的互动要有层次，贵妃看皇后是平视偶尔带点挑衅，淑妃看谁都是笑眯眯，赵玉珍看谁都是恭敬，可恭敬底下要藏着锋芒，每个人在同一个场景里的状态都不一样，群戏的难度和魅力都在这里。”
左倪坐在末位，仰头看了看“上首”方向的朱曼芝，中间隔了七八个演员的距离，她忽然对“美人”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赵玉珍入宫时在这张桌子的最末端，要走到最上面去，中间要跨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坑、手里经手过多少肮脏。
她低头翻开了赵玉珍后期的台词，有一场戏是赵玉珍已经晋升为妃，在请安时坐到了离皇后很近的位置，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贵妃，可此时贵妃已经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左倪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翻剧本的何念真，心里五味杂陈，戏里赵玉珍和元贵妃斗了二十多集，从你死我活到最后贵妃落败，赵玉珍去冷宫探望贵妃的时候，贵妃只说了一句“你赢了”。
左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台词，鼻子有些发酸，戏里的贵妃输了，但是赵玉珍也赢了吗？
围读进行到下午六点多，沈知薇站在桌前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读到现在，你们应该对整部戏有了基本的感觉，我最后强调一点，《宫墙》跟你们以前接触过的所有古装剧都不同，传统古装剧里，女性角色大多是帝王身后的附属品，要么是贤良淑德的好女人，要么是蛇蝎心肠的坏女人，《宫墙》里每个嫔妃都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无论看起来多恶毒多阴险，背后都有各自的理由。”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比如贵妃嚣张跋扈是因为她要保住陆家在前朝的地位，皇后操纵争斗是因为她继后的身份天生不稳，必须让别人斗起来才能让自己安全，淑妃看似不争是因为她等得起，她有儿子有女儿。就连赵玉珍，从美人爬到太后的过程里手上也沾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她扳倒过对手也牺牲过盟友，走的每一步棋都付出了代价。你们在演角色的时候，要理解你们的角色，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去想问题。”
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演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薇身上，这些话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从来没有人说过，女性角
色可以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可以复杂多面，可以既狠毒又令人同情，可以既卑微又坚韧，在座的每一个女演员都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参与的可能是一部前所未有的电视剧，它不仅仅只是一部争宠的宫斗剧而已。
围读临近尾声，沈知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翻到了剧本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场戏，“最后是一段词，所有人翻到剧本最后一页。”
左倪低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台词和一个场景描述，场景描述写着，夜，太后赵氏独坐于太和殿高位之上，身后是垂下的珠帘，殿内空无一人，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两扇沉重的门朝外望去，宫墙在月色下连绵不绝，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赵玉珍的最后一句台词只有五个字：“宫墙，真高啊。”
左倪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赵玉珍用了四十集从宫墙最底下的泥地里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她赢了所有人，可最后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望着连绵的宫墙，她是赢了，可她赢到了什么呢？
沈知薇抬头看着大家道：“这五个字就是整部《宫墙》的题眼。”
“好了，今天的围读到这里，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戏拍宫宴，所有人回去好好消化剧本，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和俞导，散会。”
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揉着脖子伸懒腰，有人抱着剧本匆匆往外走，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刚才沈知薇说的几个要点。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人走空了，只剩下沈知薇、俞敏和吕大宏三个人。
俞敏合上笔记本问道：“沈导，今天的围读效果你满意吗？”
沈知薇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想了想：“比我预期的好一些，左倪悟性高，何念真不用说了，朱曼芝和程琳的领悟力也不错，点一下就通了，几个年轻的新人底子薄一些，拍摄过程中需要慢慢磨，整体不错。”
她把文件收好，抬头朝吕大宏道：“老吕，明天的宫宴戏群演安排好了吗？”
吕大宏应道：“姚厂长已经联系了两百多个群演，宫宴的排场够了。”
沈知薇嗯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列明天第一场戏的分镜，宫宴戏涉及二十多个嫔妃同时在场，是全剧最考验调度能力的大场面，拍好了开门红，整个剧组的士气就立起来了。
*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场务搬桌椅、挂灯笼、铺地毯，美术组的人蹲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调整最后几块仿古砖的位置，灯光组架好了六台大灯沿着殿内廊柱一字排开，电缆粗粗细细盘了满地。
吕大宏五点多钟就到了现场，手里攥着对讲机来回走动检查每个环节，化妆间设在摄影棚隔壁的平房里，十来个化妆师已经摆好了工具等演员来报到，服装组把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戏服挂上了铁架子，按角色名分好了标签。
六点半刚过，演员们陆续从宾馆赶到了西影厂，女演员们进了化妆间就开始上妆换装，化妆师给左倪描眉点唇，用细笔在她额心画了一枚花钿，镜子里映出的脸庞渐渐褪去了现代气息，古典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眨了眨眼，攥紧手心，今天第一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隔壁的化妆间，何念真闭着眼由化妆师给她描画，贵妃的妆容比其他嫔妃更浓艳几分，眉峰高挑，唇色鲜红，额间贴了一枚金箔花钿。
化妆师退开一步，夸道：“何老师，这个妆真适合你。”
何念真的长相本来就是美艳一挂，化了贵妃雍容华贵的妆容，更是艳丽逼人了。
何念真睁开眼看向镜子，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朝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元贵妃的架势已经端起来了。
八点半，含元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搁着香炉、水果和三牲祭品，按照影视行业的老规矩，开机前要拜一拜祈个顺利。
沈知薇站在供桌前，左边吕大宏，右边俞敏，旁边是女主角以及几个重要角色，身后站着二十多名演员和七十多号工作人员，浩浩荡荡把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
姚厂长也来了，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他还特意让厂里后勤组送了两挂鞭炮过来，搁在空地边上等着放。
沈知薇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吕大宏和俞敏跟着拜了，后面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也跟着拜了。
两个场务跑去点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红纸屑铺了一地，吕大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宫墙》剧组，正式开机！”
空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女演员们互相拍手庆祝，几个年轻的场务欢呼了起来。
鞭炮声和叫好声在西影厂里传出去老远，三号棚东边隔了栋厂房的五号棚里，另一个古装剧组正在拍戏，场记喊了声“暂停”，几个工作人员探头往外张望，一个灯光师凑到门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回头问旁边的人：“隔壁怎么这么热闹？谁在放鞭炮？”
五号棚的导演老陈走到门口看了两眼，拍了拍身边场务的肩膀：“你去打听打听，三号棚来了什么剧组。”
场务小跑着出去转了一圈，没多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兴奋：“陈导！三号棚来的是知觉影视的剧组，沈知薇导演！就是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的，拍宫斗戏的！”
五号棚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在场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沈知薇？柏林金熊的沈知薇？”
“就是她！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说要拍什么华语第一部宫斗剧。”
“听说何念真也在剧组里，柏林影后啊！”
老陈站在门口听着手下人议论，心里也犯了嘀咕，沈知薇的大名他当然知道，全国影视圈干导演的就没有谁不知道沈知薇的大名的。
五号棚的导演叫陈邴，四十六岁，京市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在西影厂扎了十几年根，前后拍过四部古装正剧，收视率都还过得去，在圈子里算是中游水平的稳健派导演。
他正在五号棚里拍
一部隋唐题材的电视剧，听了场务的汇报，把手里的分镜头脚本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过去看看，顺便打个招呼。”
他身后跟了十来个好奇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一行人穿过厂房中间的过道走到三号棚门口。
开机仪式刚结束，空地上的红纸屑还没扫，人群正在往棚里散开准备各就各位，陈邴站在棚门口往里张望，含元殿的全貌映入眼帘，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含元殿里的布景已经被后勤组重新布置过，宫灯高悬，帷幔低垂，大殿正中央的龙椅被重新上了一层漆，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两侧依次排列着嫔妃的席位，食案上摆了仿制的金银酒器和果品，群演扮作宫女和太监分列两侧肃立，足足有一百多号人，乌压压站了两排。
陈邴在心里暗暗咋舌，他拍了十几年古装戏，排场最大的一场戏也就用了五十来个群演，知觉影视一上来就是一百多号人的阵仗，手笔确实大。
姚厂长眼尖看到了陈邴，快步走过来招呼道：“陈导，你也过来看热闹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说着拉着陈邴往沈知薇跟前走，陈邴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沈知薇正在跟俞敏核对拍摄机位，姚厂长凑上前道：“沈导，这位是我们厂的老住户了，陈邴导演，在五号棚拍隋唐戏呢，你们同行认识认识。”
沈知薇听了直起身来，朝陈邴伸出手：“陈导你好，我看过你拍的《大唐风云录》，剧情拍得很好。”
陈邴赶忙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拘谨，他拍的几部古装戏在圈子里反响平平，没想到沈知薇居然看过，还记得住名字，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沈导客气了，我那几部戏跟你的作品比起来差远了，你的《北平廿四戏子》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拍得太好了。”
沈知薇摆了摆手：“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对了陈导，你在西影厂拍了这么多年古装戏，对这边肯定比我熟，以后拍摄中碰到什么问题我可能还要找你请教。”
陈邴连连摆手：“请教谈不上，沈导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大家都在一个厂区里拍戏，互相照应嘛。”
陈邴说完忍不住往殿里多看了几眼，目光在布景和群演上扫了一圈，专业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这个阵仗有多费钱费力，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光今天这场宫宴戏的群演费、道具费加上灯光用电，顶他整部戏半个月的开销了。
寒暄了几句，陈邴识趣地告了辞带着人回了五号棚，走出三号棚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摄影师小声嘀咕：“人家知觉影视的排场咱们望尘莫及啊。”
陈邴苦笑了一下，没接话，确实让他们望尘莫及，早就听说沈大导演拍戏时很舍得花钱，今天一看所言不虚，不过也是因为人家不含糊，才能拍出那么多好电视好电影。
*
三号棚里，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来，面前摆了三台监视器分别对应三个机位的画面，主机位正对龙椅拍全景，侧机位架在殿左侧拍嫔妃席位的中近景，游机位由摄影师扛着可以灵活移动捕捉特写。
俞敏站在沈知薇身侧，手里捏着场记板，吕大宏坐在另一边盯着群演调度。
所有演员各就各位，左倪坐在殿内末席，低眉顺目，食案上的酒盏还没动过。
何念真端坐在龙椅左侧第一席，凤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朱曼芝坐在龙椅右侧正对何念真的皇后位上，史国明居中坐上了龙椅，坐在皇后和贵妃中间，身板往后一靠，帝王的威仪摆了出来。
沈知薇扫了一遍三台监视器的画面，全景、中景、特写三个角度都已经就位，她拿起对讲机开口道：“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条，宫宴戏，开始。”
俞敏举起场记板啪地一合：“Action！”
启正帝端坐于含元殿高位之上，殿内百盏宫灯齐明，金碧辉煌，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分列两侧就座，食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和应景的月饼糕点，太常寺的乐师在殿角奏着丝竹雅乐，宫女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布菜。
皇后端坐于帝右首，凤冠华服，仪态庄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张面孔。
元贵妃坐在帝左首，与皇后隔着龙椅遥遥相对，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间的玉戒。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二席，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浅浅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游移片刻，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德妃低着头摆弄食案上的果盘，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后、贵妃的方向，贤妃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寡淡，既不凑热闹也不落人后，存在感刻意压得极低。
琪贵人坐在嫔位末席，紧挨着赵美人，两个人都是宫宴上最不起眼的角色，一个靠边一个垫底。
赵玉珍坐在末位，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身边的侍女拾翠低头侍立。
入宫三个月了，头一回参加中秋宫宴，满殿的珠翠华光让她有些目不暇接，可她牢记着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到了宫里少说多看。
她的视线从上首的皇后往下扫了一遍，在元贵妃的位置上多停了停，入宫以来她只在请安时远远见过贵妃，从未近距离打过照面，今日隔着十几张食案望过去，贵妃凤冠上的金步摇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酒过三巡，启正帝放下酒盏，往龙椅的扶手上靠了靠，扫了一眼殿下诸人，开口道：“今夜中秋佳节，众卿家都在，可有什么节目助兴？”
一旁的皇后听了，朝启正帝笑道：“陛下，臣妾听闻赵美人精通乐舞，入宫前便以舞艺闻名京中，今日中秋良辰，不如请赵美人献上一曲，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界。”她说完目光越过层层席位落在了末座的赵玉珍身上。
话落，满殿嫔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末席，赵玉珍心头猛地一紧，皇后为什么要点她的名？入宫三个月她处处小心翼翼，从未在任何场合出过风头，皇后怎么会知道她会跳舞？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皇后开了口就等于下了旨，她若推辞便是扫了皇后的面子，在宫宴上驳了皇后的面子等于自寻死路。
赵玉珍稳了稳心神，从席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龙椅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礼：“臣妾献丑了。”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往上首看，衣袖拢着的手指扣进掌心，提心吊胆地等着帝王的反应。
好一会儿，上首才传来帝王的声音：“可。”
赵玉珍轻轻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退后三步立在殿中央，丝竹声随之一转换了曲调，悠扬的乐声在大殿里缓缓铺开。
她抬臂起势，指尖划出一道弧线，腰身一拧旋了半圈，裙裾跟着荡开来，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灵动的眉目。
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拍上，时而如飞燕掠水，时而如弱柳扶风，身段柔韧得像一根随风摇曳的新竹，殿中的嫔妃神色各异，有人专心看着，有人目光变得犀利，有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曲终了，赵玉珍收了身形，双膝着地朝龙椅的方向伏拜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呼吸微微急促。
大殿里静了两息，启正帝率先鼓了掌，龙椅上的帝王龙颜大悦：“好！赵美人这一舞当真妙极，身姿曼妙，仪态出众，朕在宫中多年未见如此出色的舞技了。”
他转头朝身侧的内侍太监吩咐道：“赏赵美人蜀锦十匹，南珠一盒。”
赵玉珍俯身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她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心里翻涌着，皇上当众赏赐，又是蜀锦又是南珠，赏得太重了，一个四品美人，入宫才三个月，得了这么大的赏赐，满殿的嫔妃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赏赐是福还是祸。
皇后看着殿中央跪伏的赵玉珍，嘴角翘了翘，端起酒盏朝启正帝道：“陛下说得是，赵美人果然才艺出众，臣妾方才看着也欢喜得很，有如此佳人在侧，实乃后宫之幸。”
她笑意盈盈，像是真心实意替赵美人高兴，可她放下酒盏的时候，
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元贵妃。
一旁的元贵妃听到启正帝的夸奖，撩起眼皮睨了一眼台下的赵美人，轻轻拍了两下掌，笑吟吟道：“赵美人跳得确实卖力，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只是臣妾斗胆说一句，舞技虽好到底只是小道，我大禹朝选秀入宫的女子，德容言功四样缺一不可，光会跳舞只怕撑不了多久。”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焦灼起来，嫔妃们齐齐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德妃的筷子悬在半空，她朝贵妃看了一眼，这“德容”从贵妃嘴里说出来也是有趣，她垂下眼，继续夹着盘里的菜。
贤妃倒是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面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既不附和贵妃也不替赵美人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玉珍跪在殿中央，贵妃的话砸下来，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小道”两个字让她心里发苦，可她不敢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流露出不满，她低着头应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才疏学浅，日后定当精进德行。”
“贵妃姐姐言重了，”淑妃搁下筷子，朝赵玉珍方向偏了偏头，面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中秋佳节本就是赏月饮酒听曲看舞的日子，赵美人在这样的场合献上一曲，正应了节令的景，臣妾倒觉得赵美人身段灵动韵味十足。”
台下的赵玉珍听到淑妃解围的话，感激地朝她看去一眼。
贵妃听了朝淑妃瞥了一眼，嘴角微沉，淑妃在后宫里谁都不得罪，贵妃对她向来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懒得跟她计较，可淑妃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赵美人说话，让她刚才的敲打打了折扣，贵妃心里不痛快，面上却不好发作，毕竟淑妃说的句句在理，中秋节看舞本就是应景的事，她要是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皇后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弯了弯，瞥了一眼容嫔。
容嫔起身朝启正帝欠了欠身开口道：“陛下，淑妃姐姐说得好，赵美人的舞技确实难得，臣妾今日也算是大饱眼福了，不如陛下再多赏赵美人些什么？中秋佳节讨个好彩头嘛。”
这话一落，满殿的嫔妃神色又各异起来，谁人不知道容嫔唯皇后为首，这话让皇帝再赏一次岂不是再次打了元贵妃的脸。
琪贵人悄悄拿眼角扫了扫左右，发现坐在她旁边的怜贵人也在偷偷看贵妃的脸色，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了。
坐在嫔位第一席的温嫔低头喝酒，用酒盏挡住了半边脸，嫔位第二席的宁嫔头抬也不抬。
元贵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睛猛地向容嫔这条走狗看去，她当然知道皇后在算计她，可她偏偏忍不住这口气，一个入宫才三个月的四品美人，凭一支舞就让皇帝赏了又赏，这传出去她元贵妃还怎么在后宫立足？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重新挂了上来，可笑里含了刀。
贵妃搁下帕子，拿起酒盏朝启正帝遥遥举了举，开口道：“陛下，臣妾倒有个提议，既然赵美人舞技了得，比掌仪司的舞姬还要厉害，不如日后让赵美人每日到含元殿来给陛下跳上一曲，也好让陛下日日有赏心悦目的舞看，岂不美哉？”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在场谁听不出来，贵妃是把赵美人当舞姬使唤了，四品美人沦为每日跳舞助兴的舞姬，跟宫里的歌伎乐伎有什么区别？
赵玉珍跪在地上，指尖微微蜷了蜷，贵妃的话比刚才更狠，“小道”只是敲打，“每日跳舞”是直接羞辱，可她忍住了，依然低垂着头，等上面的人开口，她赌的是启正帝不会答应，皇帝方才亲口夸了她，若转头就把她贬成舞姬，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启正帝端着酒盏，目光从贵妃脸上慢慢移到了皇后脸上，又移到了跪在殿中央的赵美人身上。
他把手里的酒盏搁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在这安静的宴席异常响亮，众妃嫔心里都紧了紧，纷纷垂下了眉目，容嫔也是一抖，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贵妃端着酒盏的手也轻微抖了一下。
启正帝挥了挥手：“行了，赵美人起来吧，回席上坐着。”
各方妃嫔对视了一眼，启正帝这话既没有接贵妃的话，也没有继续赏赵美人。
赵玉珍叩谢了启正帝，从地上站起来，退回了末席坐下。
拾翠赶忙凑上来给她斟酒，趁着斟酒的间隙悄声道：“小姐，你刚才跳得真好。”
赵玉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应声，手指轻轻捏着杯沿，她的目光越过食案朝上首扫了一遍，入宫三个月，赵玉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宫墙里的风刀霜剑。
“卡！”沈知薇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
含元殿里所有人的身体同时松了下来，群演们轻轻吐了口气，绷了大半个钟头的肩膀终于卸了力。
沈知薇盯着监视器的回放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把三个机位的画面来回切了几遍，然后走向殿内。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先朝所有人点了点头：“这场戏完成度比我预想的高。”
然后目光转向何念真：“念真，中间说‘小道’的时候可以再松弛一点，贵妃此时是真心瞧不上赵美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态应该是居高临下的，不需要刻意强调。”
何念真认真记下，点头道：“好，我再调整。”
沈知薇走到左倪面前，左倪站得笔直，等着沈导开口：“左倪，赵玉珍跳舞之前的那段犹豫处理得可以，但回到席位之后观察上首嫔妃的眼神戏可以再加重一点，赵玉珍在这场戏里第一次见识到后宫的刀光剑影，这个认知的转变要让观众看到。”
左倪用力点头：“明白了沈导，我再琢磨琢磨。”
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前坐下来，朝俞敏道：“第二条，所有人准备，灯光组把贵妃席位的侧光再补一档，我要在贵妃一饮饮酒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明暗变化。”
灯光师应了声赶紧去调灯，俞敏重新举起场记板，殿内一百多号人各自归位。
周小禾站回左倪身后的侍女位置，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拍第一条的时候她紧张得腿都在发抖，好在拾翠的戏份不多，她只需要在赵玉珍身边低头侍立再加一句台词，可光是站在这一百多人的含元殿里，身边全是化了浓妆穿了华服的演员，头顶是金灿灿的宫灯，脚下是冰冷的石砖，恍惚间她真觉得自己是大禹朝宫里的丫鬟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回席位的左倪，左倪也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两个人在人群中对视了一下，随着下一声“Action”又迅速进入了状态。

第123章
《宫墙》剧组在西安电影制片厂扎根拍摄，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三号摄影棚里每天人声鼎沸，场务的吆喝声、演员的对戏声交织在一起。
拍了一个多月，演员们每天泡在剧组里， 连轴转地对词、走位， 不知不觉间都把角色吃透了， 连带着平时的行为举止也带上了角色的影子。
中午放饭时间，场务抬着几个大铁桶走进休息区，拿着大勺子给大家打菜。
左倪端着两个铝制饭盒， 领了自己和周小禾的份，转身往角落的折叠椅走去。
她刚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在她的饭盒盖上。
“珍嫔最近胃口可好？剧组的红烧肉，你吃着可还习惯？”何念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下巴微微扬着，眼角斜睨过来。
左倪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胃口尚可，多谢娘娘体恤。”
周小禾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对话， 眼珠一转把碗放下， 退到左倪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何念真嘴角弯起， 挑了挑眉，刚要继续往下演，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曼芝拿着剧本走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端庄的笑：“贵妃又在为难新人了？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安生吃顿饭。”
何念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朱曼芝：“皇后娘娘管得真宽，臣妾不过是关心关心珍嫔的伙食，怎么就成为难了？”
“好了好了，”程琳从另一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个馒头，笑眯眯地开口道，“你们都正常一点，看看其他工作人员现在看我们就像看神经病呢。”
左倪不好意思笑道：“入戏太深都成条件反射了，就像刚刚何姐刚才眼神扫过来，我连红烧肉都不敢吃了，总觉得里面被她下了鹤顶红。”
何念真挑眉笑道：“看来我的嚣张跋扈有目共睹啊。”
“哈哈，这说明何老师你的演技很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女演员开口道：“我现在看到朱老师对我们和善不已，都条件反射地怀疑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阴招呢。”
朱曼芝听了哭笑不得：“看来我都演出口碑来了？”
“可不是嘛，”其他人听了哈哈笑了起来。
吕制片人刚好经过听到，开口道：“入戏是好事，说明大家越拍越有感觉了，下午有一场重头戏，你们打起精神来，好好发挥啊。”
大家听了精神一紧，也不打闹了，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打算再去磨磨剧本，下午的戏可不能出差错，到时候被沈导看一眼就让人发怵。
*
下午，三号摄影棚内，美术组将布景切换到了太子寝宫，两辆洒水车停在棚顶的铁架上方，粗大的水管对准了殿外的琉璃瓦，场务人员穿着雨衣，随时准备开闸放水，制造人工降雨的效果。
沈知薇把所有主演召集到殿内，开口道：“太子病重，寝宫妃嫔聚集这场戏的核心是算计，每一个人的算计，”沈知薇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史国明脸上，“太子病危，太医断言熬不过今晚，启正帝作为父亲和君王，面临失去长子的痛苦，他的盛怒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史老师，你要把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演出来。”
史国明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迅速调整状态：“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转向女演员们继续交代道：“你们所有人，在听到太子病危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需要根据你们的人设做出反应，这一场戏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但是注意一点，不论她们私底下多盼着太子死，现在在盛怒的皇帝面前，你们表层的情绪都是悲伤的，所有反应、算计必须藏在眼神戏和微动作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消化沈导的话。
沈知薇退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水车开闸，灯光压暗，全景推近。”
伴随着指令，巨大的水柱砸在殿外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水幕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俞敏举起场记板，用力合上：“第七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水声立刻隔绝了棚外的杂音，殿内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寝宫内，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微臣已尽力了，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殿下的造化……”
启正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的鼻子怒喝：“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太子陪葬！”
站在一旁的皇后瞥了一眼太医，抬头眼眶泛红看着启正帝：“陛下息怒，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声：“是啊，陛下息怒，太子得真龙天子庇护，定能否极泰来。”
皇后轻轻抬起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眶，阖下眼睑，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很得皇帝宠爱，若是今晚熬不过去，她自己亲生的三皇子便有了最大的机会，她的三皇子才是正统的嫡子，她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水。
元贵妃立在左侧，瞥了一眼眼眶泛红的皇后，翻了个白眼，虚伪，但是袖笼里的手猛地掐进手心，她没有儿子，太子死不死对她没有多少利，但是如果太子一死反倒便宜了皇后，她可是有个三皇子，哪怕不占个长也是嫡出，只会让三皇子出头皇后风光，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淑妃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有两个孩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太子一死，他的二皇子就是长子，想到这她眨了眨眼睛，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皇后和贵妃，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局势，无论谁倒霉，她只需要保全自身，现在还不是她出头的时候。
其他位分低又没有孩子的嫔妃神色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无论此时太子死不死对她们都没有多少影响，她们只是祈祷今晚能好好熬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牵连到她们。
赵玉珍站在嫔位的稍靠前列，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一手扶着腰，一手由拾翠搀扶着，她盯着内寝那片珠帘，太子如果病危，宫中格局势必会变化，此时她怀着身孕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更是扎眼，另外如果太子真病逝，她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启正帝是会开心还是迁怒。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陷进了拾翠的肉里，拾翠面色变都没有变，靠近主子一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周围的目光。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死寂，只有外头磅礴的雨声回荡时，汐贵人突然从贵妃身后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奇了怪了，这满宫的姐妹都到了，怎么没有见着悦贵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启正帝的眼皮一抬，凌厉的视线直接射向汐贵人，汐贵人被这视线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玉珍听到汐贵人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悦贵人和她同住昭阳宫，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她来时悦贵人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走不到太子寝宫，汐贵人是贵妃阵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悦贵人，绝非无心之失，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顾不得多想，护着肚子上前一步，朝启正帝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悦贵人今儿病着了，烧得厉害，实在下不来床，实属无奈无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嫔妾临行前，她还挣扎着要起身……”
还没说完，汐贵人立刻抬起头打断她道：“病得很严重？我昨天傍晚还在御花园看到她呢，那会儿她正赏着菊花精神好得很呢，怎么就突然病得下不来床看太子了？这也太巧了吧。”
赵玉珍听了脸色一白，汐贵人这口大锅扣下来，简直是要悦贵人的命，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指控一个妃子装病不来探望，岂不是在告诉皇帝，悦贵人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是在诅咒太子？皇帝正在为太子担忧的气头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皇上明鉴，悦贵人确是偶感风寒……”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启正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放肆！”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满殿的妃嫔吓得肝胆俱裂，皇后率先提着裙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紧接着，贵妃淑妃，以及所有的嫔妃、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皇上息怒，”众人异口同声。
赵玉珍护着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上首的帝王。
启正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殿下的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一个悦贵人！太子命悬一线，她倒有心思在御花园赏菊！如今更是装病不出，简直视皇家长子如无物！朕要她何用！”
启正帝猛地一挥袖子：“德海！”
跪在龙椅旁的一个老太监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两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启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伏跪的人，声音平静，好像刚刚暴怒的不是他：“传朕旨意，悦贵人张氏，不娴不孝，德不配位。逢太子抱恙之际，毫无慈爱之心，实属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立刻去办！”
赵玉珍猛地抬起头，眼里恐惧和不可置信交加，悦贵人是真的病了，太医的脉案就在太医院搁着，皇帝只要派人去查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可他连查都不查，仅凭汐贵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地上准备膝行到皇帝跟前：“皇……”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赵玉珍动作一顿，侧头看到跪在旁边的安嫔正拼命朝她摇头，安嫔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警告，她用力捏了捏赵玉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赵玉珍看懂了安嫔的意思，皇帝正在盛怒的顶点，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靶子，汐贵人递上了这个靶子，皇帝就顺势接了过去。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会被这股怒火一起烧成灰烬，她要是现在开口，不仅保不住悦贵人，反而还会搭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赵玉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重重咽了回去，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那冷好像冷到了骨子里头。
德海领了旨，连忙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侍卫匆匆退下，奔向了昭阳宫的方向。
殿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越发衬得殿里安静极了，可是没有一个妃嫔敢动，哪怕是皇后和贵妃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飘进殿内：“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是真的病了！皇上开恩啊……”
那是悦贵人的声音，嘶哑绝望，伴随着侍卫拖拽的脚步声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声音在殿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悦贵人挣脱了束缚，扑在台阶上拼命磕头，每一声闷响都让人心惊肉跳：“求皇上开恩啊……”
启正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都没抬一下，几天前他还临幸过悦贵人给了她赏赐，此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门外的侍卫见皇帝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再次上前架起悦贵人，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人拖走了，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砸在瓦片上的水声彻底淹没。
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伏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听着渐渐消失的声音，心里都涌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皇家，前一秒还能对你嘘寒问暖，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罪名，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仅仅是因为没有来看望生病的太子，就被剥夺妃位，断送了一生，在这个四方天地里，所有女人的生死荣辱，全凭座上那个男人的一句话。
赵玉珍脸贴在冰冷青砖上，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手指深深陷进了青砖的裂缝里，有几个指甲已经断裂，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指望帝王的怜悯和宠爱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她心里第一次涌起恨意，她恨这种被人随意主宰命运的无力感，她不想像悦贵人那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毁掉一生，在这宫墙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爬，爬到没有人敢随意诬陷她的位置，爬到连皇帝都要忌惮她三分的位置，她要权力，她必须拥有权力。
“卡！”沈知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条过了！大家辛苦了！”
伴随着这一声“卡”，殿外人工降雨的水车迅速关了闸门，水声戛然而止。
殿内跪了一地的演员们瞬间卸了力气，瘫软下来，左倪双腿发麻，直接跌坐在青砖上，双手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被刚才压抑的气氛吓坏了，史国明刚才爆发出来的帝王之怒，以及悦贵人在殿外那凄厉的喊声，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封建皇权的恐怖，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扮演安嫔的女演员也瘫在一旁，大口喘着气，伸手拍了拍左倪的后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拍完了，刚才吓死我了，史老师发火的时候，我真以为他也要叫人把我拉出去砍了。”
上首的史国明也松懈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脸颊，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台阶下，朝众人抱了抱拳：“抱歉各位，刚才收不住吓到大家了，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一开口，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史老师，你不愧是皇帝专业户，刚刚摔杯那一下子可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可不是嘛，连我这个皇后也被你吓到了。”朱曼芝笑着开口道。
何念真站起来，附和道：“是啊，史老师，你这茶杯砸得可真准，水花全溅在汐贵人脚边了，我看她刚才哆嗦得那一下，绝对是真情流露。”
扮演汐贵人的小演员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何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刚刚我腿都软了，刚才史老师看我那一眼，我脑子里全是‘完了我要被拖出去了’，连台词差点都忘了。”
众人听了纷纷笑了起来，沉重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几句玩笑话冲散。
朱曼芝甩了甩手帕，走到左倪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好啦，珍嫔别哭了，赶紧去卸妆换衣服，你这美人落泪哭得我都心疼了，不急，后边有那狗皇帝受的。”
左倪听了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是，后边我们不会让狗皇帝好过的。”
场务们开始进场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化妆师和服装助理涌进来帮演员们整理造型，刚才还在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此刻又恢复了剧组同事的融洽。
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对全场喊道：“大家今晚表现都很好，情绪饱满，走位精准，特别是群戏的配合非常到位，今天提早收工，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拍外景，别迟到！”
欢呼声再次在三号棚内响起，演员们纷纷向导演道谢，然后结伴往化妆间走去。
左倪走在人群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紫檀木龙椅，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刚才的场景。
这部《宫墙》不仅是在拍给观众看，更是给她们这些演员上了一堂生动的课，权力、生存、尊严，这些词汇不再是剧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真切的恐惧与挣扎，左倪有一瞬间想到古代宫里那些女人她们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
沈知薇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场务们忙碌地拆卸布景，俞敏凑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沈导，今晚这场戏拍得真流畅，尤其是左倪最后那眼神戏很出色，这丫头悟性真高一点就透。”
沈知薇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温水，开口道：“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在高压的群戏里，有史国明这样的老戏骨带着，有何念真、朱曼芝她们在旁边压阵，左倪要是接不住戏她自己都会觉得羞愧，所以演员的潜力，就是这样压榨出来的。”
吕大宏走过来，手里拿着明天的通告单：“沈总，明天的外景场地已经协调好了，曲江春晓园那边留了一片空地给我们，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阵雨，要不要准备防雨棚？”
沈知薇摇了摇头：“不用，如果有雨，正好拍几场雨中漫步的过场戏，比人工降雨自然得多，让服装组准备好替换的衣服和姜汤就行，拍戏本来就是看天吃饭，我们随机应变。”
吕大宏点头记下，转身去安排后勤事务。
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机一个月，最难啃的群戏骨头已经啃下来大半了，接下来的拍摄会越来越顺。
*
晚上宾馆，左倪洗完澡，头发半干，手里抱着两包薯片和一袋瓜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她刚走到走廊中段，左侧的房门恰好打开，朱曼芝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珍嫔娘娘也去进贡啊？”朱曼芝走近，扬
起下巴瞥了左倪手里的零食一眼，戏谑道。
左倪配合地开口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准备了些粗鄙之物，正要去孝敬贵妃娘娘呢。”
“哦，只是孝敬贵妃啊，我怎么听说珍嫔和贵妃可是水火不容，看来所言非实啊。”
一旁的房门推开，程琳提着一袋果脯和几罐汽水，听了她们的对话乐出了声，伸手在左倪的脑门上点了一下：“行了，别演了，白天在棚里跪得膝盖还不够疼吗？赶紧走，节目马上要开始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走廊尽头的套房走去。
程琳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门板，房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何念真敷着黑色的泥膜站在门后，她目光扫过门外端着盘子抱着零食的三人，神色平静，习以为常道：“来了。”说完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程琳率先挤进屋里直奔客厅，左倪和朱曼芝紧随其后，大家轻车熟路地把手里的零食、水果和汽水一股脑儿堆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原本空荡荡的茶几瞬间被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占满。
程琳把汽水罐摆好，转头催促刚关好门的何念真：“念真，快点开电视，《你来唱歌》要播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她一边说一边扯开果脯的袋子，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你来唱歌》是知觉影视筹备的第一档真人秀节目，这节目可以说是华国电视史上第一档真正意义上的真人秀节目，在八十年代末，全国老百姓对综艺节目的认知还停留在演播室里主持人报幕、歌手站桩唱歌的阶段。
节目组请来了之前《华夏之声》的前五名歌手，余水生牧筝祁砚京，彭朗以及何花好何月圆姐妹花组成六人小队，到全国各个地方一边旅游一边唱歌。
这种全新的节目形式一经开播，立刻在全国掀起了热度，观众们第一次看到明星在镜头前为了买一张火车票讨价还价，第一次看到他们在泥泞的山路上摔跤，第一次听到他们在篝火旁没有伴奏的清唱，真实的尴尬、真实的欢笑、真实的疲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屏幕上。
节目播出到第三集，收视率节节攀升，直接冲破了41%的大关，成为继唱歌比赛之后的又一现象级爆款节目。
这个收视率把内地各大电视台，以及港岛影视公司们震得目瞪口呆。
“沈知薇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老板看着手里的收视率报道，咬着牙感慨，“歌唱比赛刚弄完，大家还没摸清门道，她又搞出个真人秀，歌手不在舞台上唱歌，跑去乡下种地唱歌，这算什么事？可是观众偏偏就爱看，也是神奇，这钱全让她一家赚了！”
相比同行的泛酸，赞助商们则是乐开了花，冠名赞助了节目的某国产品牌运动鞋，仅仅在第一集播出后的一个星期内，全国各地的店铺就卖断了货，厂长连夜给知觉影视的公关部打电话，豪掷重金要求在后续节目中增加鞋子的特写镜头。
媒体的反应同样热烈，纷纷报道沈知薇的商业手腕。
《海市文娱报》在头版刊登了评论文章，标题写着“沈知薇再创电视奇迹，真人秀打开娱乐新纪元”。
内容写道：“知觉影视新节目《你来唱歌》收视率破四十一大关，沈知薇导演以敏锐的嗅觉，将旅游与音乐结合，打破传统室内综艺的桎梏。她不仅造就了歌手的二次爆红，更开辟了华国电视产业的全新赛道，其创新能力令人敬佩。”
港岛的《东方日报》也紧跟热度，在娱乐版面给出评价，标题“点金圣手颠覆行业，沈知薇玩转粉丝经济”。
内容指出：“从《华夏之声》的歌唱比赛狂潮到《你来唱歌》的真人秀探索，沈知薇彻底掌控了观众的遥控器。她深谙造星之道，让明星走下神坛展现平民化的一面，成功抓住了大众心理，港岛同行亟需学习这种超前的节目制作理念，否则将被时代抛弃。”
*
今晚正好播到第四集，何念真走到电视柜前，按下开关，扭动换台旋钮，直接调到知觉视听频道，屏幕闪烁后，显现出彩色的画面和知觉影视的台标，她退回沙发区，大家已经熟练地各自找好了座位。
朱曼芝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左倪和程琳挤在长沙发的一端，何念真挨着左倪坐下。
茶几上的零食被拉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电视屏幕里，熟练的开头曲旋律准时响起，画面上出现了六位歌手在不同风景地点的混剪镜头，这是由他们共同创作合唱的主题曲。
余水生的嗓音率先传出，接着是牧筝独特的声线，随后祁砚京的高音加入，六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配上他们在泥地里奔跑、在篝火旁大笑的画面。
“哎，余水生不愧是全国冠军，唱的曲子真好听。”程琳一边开口道，一边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来，“对了，我听说我们这部剧的主题曲好像是由余老师包了？”
“是吗？那很好啊，余老师的嗓子很有感情，特别适合我们这部剧，”左倪一边回道，一边撕开薯片包装袋，递给旁边的何念真，“何姐，吃吗，原味的。”
何念真脸上面膜还没干，只能微微张嘴，捏起一片薯片小心翼翼地咬碎。
片头曲结束，正片开始，本期节目的录制地点在西南的一座古镇。
导演组给六位歌手布置了任务，要求他们分成三组，在不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在古镇街头获取一顿丰盛的午餐，画面一切，余水生和牧筝被分到了同一组。
电视里，余水生和牧筝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石板桥上大眼瞪小眼，牧筝抓了抓头发，对着镜头抱怨：“导演组太狠了，一分钱不给，我们去要饭吗？”
余水生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给乡亲们唱段秦腔换碗面条？”
朱曼芝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余水生太实在了，他现在可是大明星，随便在街上唱两句，别说面条，满汉全席都有人请他吃。”
左倪连连点头：“牧筝平时看起来酷酷的，现在饿肚子的样子可爱极了。”
画面继续推进，余水生和牧筝走到一个卖当地特色小吃的摊位前，摊主大妈认出了余水生，热情地招呼他们试吃。
大妈端出一碗凉拌折耳根，夹了一大筷子递到余水生面前，余水生连声道谢，毫不犹豫地张嘴接下。
画面适时跳出“前方高能”四个大字，只见电视屏幕上余水生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半张着，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节目组贴心地在他的大头特写旁边配上了几个大字：“遭受鱼腥草暴击”。
牧筝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道：“好吃吗？”
余水生强忍着咽下去，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对着牧筝竖起大拇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绝了。”
牧筝信以为真，也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刚入口那瞬间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大，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背景音配上了乌鸦飞过的“嘎嘎”声。
看到这里，沙发上的四个人爆发出大笑，程琳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瓜子壳都掉在了地毯上：“哎哟我不行了，没想到余水生他还有这么蔫坏的一幕，太坏了居然骗牧筝，看牧筝的表情，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朱曼芝靠在沙发背上笑得喘不过气：“折耳根的味道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我之前去西南拍戏吃过一次，感觉像在吃死鱼。”
左倪捂着肚子，眼角泛出泪花：“节目组的后期剪辑也太逗了，也很有创新，这我还是第一次在综艺节目上看到这些配字和配乐，之前港岛台岛那些综艺节目都没有过。”
程琳点头附和：“是啊，这种后期剪辑搭配完全是点睛之笔，就像我们这些观众看到这画面想吐槽的点，用得恰到好处。”
一旁何念真脸上的泥膜因为大笑裂开了几道细纹，她赶紧伸手按住脸颊，含糊道：“啊，我不能笑太大声了，我这面膜要毁了。”
程琳转头看她，指着她脸上的裂纹笑得更大声了：“念真，你现在的样子比电视里还搞笑，像个裂开的黑瓷娃娃。”
何念真瞪了程琳一眼，为了之后自己的脸着想，她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去洗脸。
电视屏幕上，余水生为了弥补骗牧筝的愧疚，主动帮摊主大妈洗了半个小时的碗，终于换来两碗热腾腾的米粉，两人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大口嗦粉，牧筝边吃边嘟囔着再也不相信余水生了。
左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抓起一罐汽水拉开拉环，气泡发出嘶嘶的声响，她仰头喝了一口，感慨道：“沈导真厉害，能想出真人秀这种点子，以前我们看电视，明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谁能想到把他们丢到街头去干活赚饭吃。”
朱曼芝赞同地点头：“是啊，沈导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总能抓住观众最想看的东西，观众平时看惯了包装好的明星，这种接地气的真实反应反而更能拉近距离，你看余水生洗碗的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在家里常干活的，这是一个优点，能拉不少观众的好感。”
何念真洗完脸，擦着水渍走回客厅，在左倪身边重新坐下，她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真实就是最大的卖点，我们拍戏还要照着剧本演，他们这是完全把性格暴露在镜头前，要是换个脾气差的去录，估计能和导演组打起来。”
左倪听了点头笑道：“别说，如果一个脾气差的去录制和导演打起来也很有看点。”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组，祁砚京和彭朗被分派去古镇的广场上完成卖艺筹款的任务。
祁砚京长相清秀，气质内敛，站在广场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他手里拿着一把借来的二胡，低着头调试琴弦，周围很快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
这时一个热情大妈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着祁砚京，眼睛一亮，操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大声问道：“小伙子长得真俊啊，多大岁数了？有没有对象啊？”
祁砚京拉琴的手停在半空，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没有。”
大妈一听，眼睛瞬间更亮了，二话不说一把拉住祁砚京的胳膊：“没有好啊！我有个外甥女，在镇政府上班，人老实本分，配你正好，走走走，大妈带你去见见。”
说着就要把祁砚京往人群外拽，祁砚京被这突发状况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紧紧抱着二胡。
旁边的彭朗看着这突发抢亲的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根本顾不上帮忙解围。
祁砚京急得满头大汗，连声解释道：“大妈，我还在录节目，我在工作，不是相亲的，我，我不能走。”
大妈不依不饶：“录什么节目，录节目能有终身大事重要？先见见再说。”
画面定格在祁砚京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旁边配了一个羞答答的祁砚京小人，被“山老大”压着，配字“压寨夫君”。
客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左倪笑得倒在程琳肩膀上：“祁砚京太惨了，他平时那么忧郁的一个人，现在被大妈逼得惊魂失色，都忧郁不起来了，哈哈，看他无助的样子，我真怕他当场哭出来。”
朱曼芝揉了揉笑得发酸的嘴角：“这大妈绝对是神来之笔，本来祁砚京这一组有些平淡，这大妈这一出，顿时变成了搞笑片，节目效果顿时有了。”
程琳把空了的汽水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又开了一罐新的：“别说，这沈导策划的综艺简直是造星利器，本来歌唱比赛结束之后，大家的热度会慢慢降下来，但有了这个节目，他们几个人在观众心里的形象更立体了，大众知名度也更高了。”
何念真伸手拿了一块苹果，点头赞同：“沈总布的局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华夏之声》选拔出人才，《你来唱歌》稳固人气，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动作。能在知觉影视工作确实让人安心，只要好好磨练业务，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
左倪听着前辈们的分析，深有感触，她回想起自己能拿到赵玉珍这个角色，也是经过了严格的试镜，知觉影视不看出身只看实力，这在行业内是出了名的。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薯片袋，心里发誓一定要把这部戏演好，不能辜负沈导的信任。
电视里，祁砚京最终被迫给大妈拉了一曲，勉强换来了几块钱的打赏，拽着彭朗狼狈地逃离了广场，后期剪辑配了两个“落荒而逃”的小人，顿时把朱曼芝她们又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
节目还在继续，六位歌手在古镇里状况百出，各种意想不到的笑料层出不穷，客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茶几上的零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程琳的面前堆了一座瓜子壳小山，朱曼芝盘子里的苹果只剩下两块，左倪手里的两包薯片已经全部空了，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何念真平时极力维持身材，今晚没忍住默默吃掉了半袋果脯。
节目进行到尾声，六位歌手在古镇的河边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合唱了一首温情的民谣，歌声伴随着夜色和火光传到很远，电视屏幕上缓缓滚动出演职人员名单，片尾曲响起。
程琳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这就播完了？感觉没看多久啊，下周的预告呢？他们下周去哪儿？”
朱曼芝伸了个懒腰，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预告说去海边，估计又要折腾他们下海捕鱼了。”
左倪把空了的薯片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突然惊呼出声：“完了完了！我吃了两包薯片，还喝了半罐汽水，明天早上起来肯定要水肿了！”她揉捏着自己的脸颊，紧紧皱起眉头。
程琳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瓜子壳山，也跟着哀嚎起来：“我也吃多了！晚上磕了这么多瓜子，明天拍戏要是爆痘怎么办？淑妃的妆容那么清透，爆一颗痘在高清镜头下简直是灾难！”
何念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收拾垃圾，挑眉看向两人：“现在知道后悔了？刚才笑得最大声、吃得最起劲的就是你们俩，明天早上提前起床，用冰水敷脸消肿吧。”
朱曼芝端起剩下的两块苹果，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吃的是苹果，热量低，不过明天有一场外景戏，我们还是赶紧回去补睡眠，要不然精神头不足就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端进卫生间的水槽里冲洗干净。
大家一边互相吐槽着热量和水肿，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何念真把客厅收拾干净，果皮和包装袋装进垃圾袋，汽水罐捏扁扔进回收桶，茶几很快恢复了整洁。
程琳走到门口，转头对何念真挥手：“念真，我们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何念真靠在门框上，点头应道：“嗯，明天片场见。”
左倪和朱曼芝也跟着走出来，互道了晚安，三个人在走廊上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的壁灯依旧亮着，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吸收了脚步声，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左倪踩着柔软的地毯，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在何念真房间里大家一起看电视大笑吐槽的画面，今天下午在片场，她们还穿着繁复的宫装，在盛怒的帝王面前勾心斗角、战战兢兢。
戏里的赵玉珍、元贵妃、继皇后、淑妃，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为了生存和权力拼尽全力，互相防备算计。
可一旦导演喊了“卡”，卸下沉重的头面，换上睡衣，她们又变回了普通的女孩，会因为一档搞笑的综艺笑得前仰后合，会担心吃多了零食长胖。
左倪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她原本以为，加入这么一个众星云集的大剧组，身边全是有名气的前辈，日子一定会过得如履薄冰，特别是何念真这样的柏林影后，她进组前还担心对方会耍大牌、难以相处。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何念真很平易近人，总会在对戏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指点她，朱曼芝看似高冷私底下其实也是个热心肠，经常分享港岛带过来的零食，程琳更是剧组里的开心果。
左倪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她换上拖鞋，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抓起放在枕头边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物小传和情绪批注，明天要拍的是赵玉珍晋升嫔位后，第一次与贵妃在御花园正面交锋的戏。
左倪翻开剧本，目光落在台词上，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样的拍戏日子真不错，大家也都很不错。

第124章
时间在连轴转的拍摄日程中飞速流逝，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内的拍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今天，三号摄影棚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在期待中集中精神，今天要拍的是全剧的最后两场戏， 长达四十集的尔虞我诈在这两场戏里将彻底画上句号。
副导演俞敏手里拿着大喇叭， 声音在空旷的棚内回荡， 指挥着群演们按照梯队排好位置。
吕大宏在监视器后头反复检查着线路，跟录音师确认收音麦的位置，场务们抱着一捆捆的红绸和明黄色的幡帐， 在含元殿的柱子间穿梭。
左倪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赵玉珍如今已经是一国之母， 妆容褪去了早期的清丽，眉峰被描得凌厉上扬， 唇脂用了最深的殷红色， 头上的凤冠重达数斤，压得她脖颈发酸。
化妆师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拍了两个半月的戏， 她演得越来越好，但是今天最后两场戏还是让她紧张不已。
棚内的另一角，史国明已经躺在了龙床上， 这是启正帝的最后一场戏，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帝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史国明闭着眼睛， 调整着呼吸频率，胸膛的起伏被他刻意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位曾经手握滔天权力的帝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前，目光锁在屏幕上，各部门汇报准备就绪，她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倒数二场，第一镜，开机。”
俞敏举起场记板，木板清脆的撞击声在殿内响起：“Action。”
夜色浓重，大禹朝启正帝的寝宫内，安神香的味道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苦涩的焦灰气味。
龙榻上，启正帝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内寝安静得只能听见这濒死的喘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急不缓，赵玉珍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童走了进来，她如今已是这大禹朝的皇后。
元贵妃早在五年前便被赐死，继皇后被废后疯死在冷宫，淑妃称病闭宫不出，整个后宫如今只有她一人说了算。
她走到龙榻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苟延残喘的男人，怀里的七皇子懵懂地睁着眼睛，小手揪着赵玉珍衣襟上的金线，赵玉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安抚着他。
启正帝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赵玉珍脸上，又移向她怀里的孩子，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
赵玉珍微微弯下腰，脸庞凑近了一些，语气平淡：“陛下，你安息吧。”她凝视着启正帝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涣散的光芒，嘴角勾起，“这大禹朝的江山臣妾会好好守着的。”
这句话一落，启正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在锦被上胡乱抓挠着，指甲刮过绸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干瘪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抽动。
“你……”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血丝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毒……毒妇……”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头重重地砸回枕头上，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她，抓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床沿边，明黄色的穗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赵玉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她伸手捂住七皇子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龙榻，语气平静道：“皇帝驾崩了。”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德海浑身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扯着尖细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喏：“皇帝驾崩，传大行皇帝遗诏，皇七子聪慧天成，宜承大统，即日继皇帝位……”
这声音一层一层传了出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高高的宫墙。
外寝的空地上，跪满了连夜赶来的妃嫔，听见德海的宣告，所有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声：“皇上啊……”
嫔妃们纷纷用帕子掩住脸，额头触地，哭声此起彼伏，悲戚哀婉。
几位资历老的妃嫔一边假意拭泪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交换着视线，她们心里门儿清，今晚过后，这大禹朝的后宫，这万里江山，从今夜起彻底变天了。
大殿内的丧钟被撞响，沉闷的钟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头发麻。
*
太和殿前，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直通九霄，殿外鞭鼓齐鸣，黄钟大吕的声音激荡在云海之间，两排手持金瓜钺斧的御林军威风凛凛地站立两侧。
礼官高举长鞭，用力抽打在石板上，“啪！啪！啪！”三声净鞭响彻广场。
大殿内，百官分列两旁，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赵玉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她如今已是太后之尊，繁复的凤袍拖曳在身后的红毯上，金丝绣就的九凤展翅欲飞，她怀里抱着穿着缩小版龙袍的七皇子，脚步稳健，一步步走向那从未有女性踏足过的前朝。
她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文武百官的注视，最终停在那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紫檀木雕龙大椅前，她转过身，抱着小皇帝，俯视着这满朝文武。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跪——”
数百名朝臣撩起朝服下摆，如推倒的骨牌一般，整齐划一地跪伏于地，三呼九叩。
“皇上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回声在大殿上方盘旋，仿佛要将这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赵玉珍看着伏跪在脚下的百官，看着延绵至视野尽头的宫墙，这一刻她等了很多年，从升到贬再到升，她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手中已不记得占了多少的血，终于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爬到再也不用像那个雷雨夜那样，只能跪伏在地。
她抬起手，广袖垂落，声音平稳而威严：“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谢太后！”
殿外，净鞭三鸣，“啪——啪——啪——”，清脆的鞭声撕裂长空，紧接着，钟鼓齐鸣，浑厚的鼓声与悠扬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宸徽太后时代的开启。
大禹朝史记卷七记载，宸徽太后赵氏，本为户部侍郎之女，于启正朝十五年选秀入宫，初封四品美人，居于末位，历经后宫风云变幻，步步为营，由美人至嫔、至妃、至贵妃，最终位极正宫，母仪天下。
启正三十八年，启正帝驾崩，宸徽太后怀抱年仅三岁的皇七子登基，改元雍平，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她一身历经启正、雍平、昊安三代帝王，牢牢掌控大禹朝堂整整四十五载，在她的铁腕统治下，大禹朝平定边患，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鼎盛之世，史称‘宸徽之治’。
然史家后学对其功过贬褒不一，有人痛骂她牝鸡司晨，以太后之名行皇帝之权，手段狠辣，屠戮功臣，乱了祖宗的纲常法度。
亦有无数人认可她在位期间所做出的不朽事迹，赞其有帝王之才，救万民于水火，功过是非，皆随这连绵的宫墙，掩埋于浩瀚的历史尘埃之中。
*
“卡！”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三号棚内炸响，“这条过了，我宣布，《宫墙》全剧正式杀青！”
话落，摄影棚瞬间沸腾起来：“嗷！杀青啦！”
群演们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官帽子往天上抛：“终于杀青了！”
灯光师关掉了几盏大灯，棚内恢复了正常的照明，场务们互相击掌，几个年轻的助理高兴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这两个半月虽说剧组伙食很好，还时不时有下午茶，剧组福利也很好，但是连转轴拍了这么久，加上沈导要求很严，大家都是绷着一条弦，现在杀青了，说不高兴是假的。
沈知薇看着大家欢乐的样子继续道：“为了庆祝杀青，每个人多加半个月奖金，到时候找吕制片人领。”
大家听了惊喜得瞪大眼睛，居然还有半个月奖金，简直是意外之喜：“谢谢沈导，沈导万岁！”
“沈导太大方了，我爱你沈导！”一时间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左倪坐在龙椅上，她抱着手里已经困得揉眼睛的小演员，整个人还陷在赵玉珍的情绪里拔不出来，直到震天的欢呼声灌进耳朵，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周小禾提着裙摆从台阶下跑上来，她现在的妆为了符合角色设定往老了十岁化，现在一喊杀青，顿时恢复起平时活泼的性子，蹦过来一把抱住左倪的胳膊，激动得直晃：“左倪姐，我们杀青了！真的杀青了！”
左倪把小演员小心地交给旁边的副导演，站起身来看着周围欢庆的人群，有些恍惚，这两个半月的压力、疲惫、入戏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反抱住周小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早已经杀青了的何念真走到左倪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打趣道：“太后娘娘怎么哭鼻子了？刚才在上面发号施令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曼芝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刚刚你那样子多威风啊，我们在下面看着都发怵。哎哟，可算拍完了，这段时间我做梦都在算计人，脑仁都疼。”
程琳揽住左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妆都要花了，赶紧去卸妆，吕制片人已经在西安最大的酒楼订了十桌杀青宴，烤全羊、葫芦鸡、稠酒全备齐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左倪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好，我这就去卸妆。”
剧组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吕大宏拿着喇叭最后喊了一句：“大家辛苦了，东西收拾好交给场务，今晚杀青宴全员参加，敞开了吃喝，公司买单！”
话落，棚内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
*
几个小时后，西安城内的最大酒楼，一楼的大厅里摆了整整十张大圆桌，灯火通明，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服务员穿梭其间，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稠酒的甜腻，菜香馋得大家都流口水。
剧组人员们吃得头都不抬：“这个烤乳猪烤得正好，你们尝尝。”
“这个羊肉汤也好鲜，一点也不膻。”
“沈导真是大方，拍了这么久的戏，我体重反增不减，重了十斤呢。”
“我也是。”
主桌设在正中央，沈知薇、吕大宏、俞敏，以及主演左倪、何念真、朱曼芝、程琳、史国明等人围坐一圈。
桌中央摆着一只色泽金黄的烤全羊，油滴顺着焦脆的羊皮往下滚，落进底下的盘子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旁边是西安特色的葫芦鸡，外皮酥脆，肉质软烂，还配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夹馍。
大家坐定后，沈知薇端起面前的酒杯，杯里装的是西安当地的桂花稠酒，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度数不高。
她站起身，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
“这几个月，大家吃了不少苦，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沈知薇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你们都辛苦了，没有你们《宫墙》这部戏就拍不下去，所以我这第一杯酒敬大家！”
“敬沈导！敬《宫墙》！”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知薇仰头饮尽了杯中的稠酒，坐了下来：“那大家吃吧，不需要再敬来敬去了，敞开了肚子吃。”
“好！”
吕大宏拿起公筷，动手给桌上的人分烤羊肉，他切下一块外焦里嫩的羊排，放到沈知薇的盘子里：“沈总，尝尝，这家的烤羊手艺在西安是一绝。”
沈知薇夹起羊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羊肉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出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她点点头：“确实不错，老吕，这段时间后勤保障做得很到位，你也辛苦了。”
吕大宏摆摆手：“分内的事，大家能平平安安拍完，没出岔子，我就放心了。”
另一边，演员们已经彻底放开了拘束。
左倪手里拿着一个肉夹馍，大口大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拍戏期间为了保持上镜的清瘦，她晚饭基本只吃水煮菜，如今杀青了，总算能痛痛快快吃顿饱饭了。
周小禾坐在邻桌，端着果汁跑过来，她走到左倪身侧，举起杯子：“左倪姐，我敬你！这几个月跟在你身边，学到了好多东西，也谢谢你的照顾。”她不过是饰演一个丫鬟，可作为女主角的左倪一直很照顾她，真是人美心善。
左倪咽下嘴里的馍，端起手边的果汁碰了碰她的杯子：“小禾，你也演得很好，以后肯定能接更多好角色。”
周小禾嘿嘿笑了两声，一口把杯子里的果汁干了。
何念真坐在左倪旁边，手里端着一小碗稠酒，慢慢地抿着，她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左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刚才在殿里那股唯我独尊的劲儿去哪了？”
左倪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何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脱了那身凤袍，我就是个饿了几个月的普通人。”
朱曼芝用筷子夹起一块葫芦鸡，仔细挑去骨头，放进嘴里。
“说真的，”朱曼芝看向同桌的人，“拍这部戏，是我拍得最累但也最过瘾的一部，以前在港岛拍戏，都是男人打打杀杀女人在旁边当花瓶，这回算是彻底体会了一把女人当主角大杀四方的滋味了。”
程琳端着杯子凑过来，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我演淑妃，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笑得最无害，怎么在背后捅刀子，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感觉我的智商都提高了不少。”
这话一落，大家差点笑喷了，朱曼芝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一块羊肉塞进程琳嘴里：“那是你的错觉，你现在的样子看着依然很傻。”
程琳撇嘴不服：“我哪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烤全羊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葫芦鸡的盘子也空了。
左倪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西安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轮廓隐约。
何念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左倪收回目光有些感慨道：“只是觉得，这几个月就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何念真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做演员就是这样，进一个剧组，活一次别人的人生，杀青了抽离出来，再去过下一段人生，习惯就好了。”
朱曼芝凑过来插嘴道：“就是，接下来有的是忙的时候呢，等剧播了，宣发、采访、跑通告，有你累的，现在趁着有空，多吃点肉长长膘才是正经事，别再想拍戏的事了，拍完就算了。”
程琳在一旁附和：“对对对，明天回深市的飞机，左倪，你那几个大箱子收拾好没有？”
左倪被大家开导心情好了很多，是啊，拍一部戏就当过了一个人的一生，拍完就不要想太多，点点头道：“昨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
深市机场的出站口人头攒动，沈知薇和剧组的人员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两个半月的封闭拍摄耗去了大量精力，她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
她刚走出通道，钟嘉琳便迎了上来，十分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拉杆：“沈总。”
沈知薇颔首，随即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道：“大家拍了两个多月的戏了，给你们批几天假，回家休息几天。”
工作人员们听了纷纷欢呼：“谢谢沈导！”
沈知薇又转向吕大宏和俞敏：“你们两个也是，也回家休息几天。”
吕大宏和俞敏对视一眼，两个多月强度的工作他们也有些累了，便没有拒绝，异口同声道：“谢谢沈总。”
沈知薇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钟嘉琳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坐进汽车后座，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公司最近情况怎么样？”
钟嘉琳坐在副驾驶，手里翻开一份文件夹，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道：“《你来唱歌》第一季已经全部播完了，最后一期的收视率数据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五。全国各地的电视台都在打电话来询问重播权的事情，赞助商那边更是把公司的电话打爆了，要求追加第二季的冠名费。”
沈知薇听了点点头，一档真人秀能冲破百分之五十的收视率大关，在国内电视史上算得上奇迹。
“林总已经安排法务部去对接第二季的赞助合同。”钟嘉琳合上一页纸，继续念道，“另外，寰亚影视的钟老板昨天从港岛打来电话，询问《宫墙》的后期剪辑进度，他想提前预定港岛地区的独家转播权。”
“告诉钟总，剪辑还没做完，想要版权得等成片出来再说，”沈知薇靠着椅背，“我们得吊足了胃口才能谈个好价钱。”
钟嘉琳应了一声，接着汇报道：“还有一件小事，前几天有几个老艺术家在报纸上发文章，批评《你来唱歌》过度娱乐化，有损艺术家的体面。”
沈知薇连眼睛都没睁开，语气平静：“不用理会，有争议才有热度，老百姓爱看就行，什么是体面什么是不体面，市场会告诉他们。”
综艺节目在未来是大趋势，现在有些演员还放不下身段去跑综艺，但是等他们看到能挣钱又
有名气时，指定会使出十八般武艺求着上综艺。
汽车一路驶入深市市区，最终停在国贸大厦楼下。
沈知薇推开车门，径直走向电梯间，钟嘉琳拖着行李箱紧跟其后，电梯数字一路跳动，停在沈知薇所在办公室的二十二楼。
走进公司大门，办公区里一片忙碌景象，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员工们抱着文件在过道里穿梭。
看到沈知薇回来，大家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沈知薇微微颔首，一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沈知薇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
“孙大飞回来了吗？”她一边翻看着报表一边问。
钟嘉琳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办公桌前回答道：“孙主管还没有回来，不过他上周打过一次长途电话，说是找了不少苗子，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沈知薇手里的钢笔顿了顿，抬起头来：“让他慢慢磨，不着急。”
“好的，我会转达孙主管。”钟嘉琳翻开记事本，“对了，沈总，余水生今天在公司，他给《宫墙》写的一首主题曲《红颜命》已经完成编曲，今天刚好在二十一楼的录音棚里录音。”
沈知薇听了这话，把手里的钢笔放回笔筒里，余水生是《华夏之声》的总冠军，嗓音条件得天独厚，当初请他来给《宫墙》写主题曲，也是看中了他声音里的沧桑感与剧本里后宫女人的悲剧底色十分契合。
“走，过去看看。”沈知薇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电梯间，按下二十一楼的按钮，二十一楼是知觉影视专门打造的专业录音棚，设备全是花重金从国外进口的。
推开录音区厚重的隔音门，里面分为两个空间，里间是录音室，四周墙壁贴满吸音海绵，中央立着防喷罩和麦克风。
外间是控制室，调音台前坐着录音师，各种推子和旋钮闪烁着细小的指示灯。
透过宽大的双层隔音玻璃，只见录音室里边，余水生正站在麦克风前，他双手握着耳机的边缘，双眼微闭，眉头轻轻蹙起，张着嘴唱歌，整个人沉浸在情绪里。
录音师看到沈知薇进来，刚要起身打招呼，沈知薇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调音台旁边的一副备用耳机，工作人员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拿起耳机递过去。
沈知薇把耳机罩在耳朵上，控制室里原本听不见的歌声瞬间灌入耳膜。
没有过多的技巧修饰，余水生的声音一出来，带着粗粝的沧桑，却又在尾音处转出极为柔韧的婉转，男声女腔的唱法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前奏是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伴随着编钟的沉闷敲击，歌词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字字句句砸在人心坎上：“胭脂红，朱墙深，一入宫门岁月陈……”
沈知薇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宫墙》里的一幕幕场景，这些鲜活的画面和着余水生的歌声，仿佛要在眼前重新上演一遍。
耳机里的歌声越来越高亢，情绪层层递进，到了副歌部分，余水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悲凉感铺天盖地：“算尽机关空留恨，白骨枯骨满地尘……”
沈知薇随着节拍轻轻点头，这首歌很不错，词曲意境和电视剧的主题契合得严丝合缝，余水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硬生生把一首讲女人命运的歌，唱出了历史的厚重与苍凉。
一曲终了，余水生睁开眼睛，对着麦克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录音师在调音台上推了几下，转头看向沈知薇，无声地询问意见。
沈知薇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朝着玻璃里面的余水生竖起大拇指。
余水生透过玻璃看到沈知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沈知薇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转头对身边的钟嘉琳交代：“主题曲不错，你吩咐下去，余水生这几天在录音棚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他，另外，让宣传部准备一下，等剧集快开播的时候，把这首歌作为先导宣传曲发出去。”
钟嘉琳点头一一记下。
*
离开录音棚，沈知薇重新回到办公室，一坐下，成堆的文件和会议纪要便占据了全部视线，离开两个半月，公司积压的事务虽然有林玥等人代为处理，但许多核心决策依然需要她亲自拍板。
财务报表、新剧本的立项申请、其他项目的设立……时间在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国贸大厦对面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车流变得密集，下班的高峰期到了。
沈知薇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六点半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归类，走到墙角拖出自己的行李箱，连续高强度工作后，身体的疲惫感开始反扑，现在，她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推开办公室门，外面的员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还在加班的编辑看到她，起身道别。
“早点回去休息。”沈知薇叮嘱了一句，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
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电梯门一开，嘈杂的谈笑声涌了进来，沈知薇随着人流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走到国贸大厦的旋转门外，一阵凉风吹过，沈知薇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妈妈！”一声清脆的童音穿透街道上的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
沈知薇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路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挥舞着双手朝她跑来。
安安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直挺挺地扑进沈知薇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腿。
“妈妈，我可想你了！”小家伙仰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奔跑红扑扑的。
沈知薇赶紧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弯下腰把安安抱起来，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妈妈也想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有！我昨天数学测验还拿了一百分呢！”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李兆延从车头绕了过来，迈着长腿走到沈知薇身边，站定后，他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接过沈知薇身旁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沈知薇看到他们出现在这里，有些惊喜，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没在家里等我？”
李兆延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工作狂，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沈知薇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今天是农历九月二十五新历十一月三日，还真是她生日，这短时间她忙得把自己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着李兆延带着几分责备又满是心疼的眼神，沈知薇有些哭笑不得：“剧组的事情太多，脑子里塞满了机位和剧集，还真没想起来。”
安安在沈知薇怀里挣扎着下地，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神神秘秘地道：“妈妈，爸爸给你准备了烛光晚餐哦。”
“烛光晚餐？”沈知薇挑眉，目光看向李兆延。
李兆延摸了摸鼻子，把行李箱提起来往后备箱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是你儿子提议的。”
安安在一旁急忙邀功：“对呀对呀！我们班上的小胖说，他爸爸带他妈妈去吃烛光晚餐，他妈妈可高兴了，连他弄坏了玩具都没挨骂，我就让爸爸也带你去，妈妈你高兴吗？”
沈知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安安的鼻子：“高兴，妈妈很高兴，不过，你是不是也弄坏什么东西怕挨骂，才出这个主意的？”
安安立刻捂住嘴巴，拼命摇头，眼睛心虚地往别处瞟。
沈知薇被小家伙这可爱的样子逗乐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李兆延放好行李箱，关上后备箱盖，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护着车顶边缘：“上车吧，位子已经订好了，再不去该晚了。”
沈知薇听了便走过去坐进副驾驶，安安麻溜地爬上后座，自己扣好安全带，李兆延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子汇入晚高峰
的车流中，走走停停。
沈知薇忍不住转过头，看着李兆延专注开车的侧脸，方向盘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动，路灯的光影在他的脸廓上交替滑过。
“拍完这部戏，能休息一阵子了吧？”李兆延目视前方，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算是吧，”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后期剪辑有俞敏盯着，我只需要定期看成片把控大方向，接下来的几个月，重点放在公司新项目的统筹上，不用天天往片场跑了。”
“那就好，”李兆延趁着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发青的眼下，“你瘦了，今晚多吃点。”
“对啊，妈妈你要多吃点，你工作很辛苦的！”后座安安也开口道。
沈知薇听了父子的话心里一暖：“好，妈妈今晚就听你们的话，会多吃点的。”
*
轿车在一栋临街的三层洋楼前停下，这里是深市目前最高档的西餐厅之一，门口站着戴白手套的侍应生。
李兆延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领着沈知薇和安安走进餐厅。
餐厅内部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踩上去毫无声响，大厅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师正弹奏着舒缓的曲子，每张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立着银色的三头烛台，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
侍应生领着他们来到靠窗的一个卡座，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俯瞰街景，又相对私密。
李兆延替沈知薇拉开椅子，沈知薇坐下后，安安也不需要爸爸的帮忙熟练地爬上对面的座位，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刀叉和折成天鹅形状的餐巾。
侍应生递上菜单，李兆延接过来翻看，熟练地开始点餐：“三份惠灵顿牛排，两份七分熟，一份十分熟……”
旁边的安安听到爸爸的话连忙开口道：“爸爸，我不要十分熟的，我也要七分熟的。”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倒是没有劝他，既然孩子想要尝试便不阻拦，沈知薇开口道：“可以，不过安安既然你要七分熟的，等下就要把你自己那份解决哦，这是安安做的决定。”
安安捧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点头：“没问题妈妈，安安点的安安就会吃完的。”
沈知薇他们便没说什么，李兆延便让服务生换了三份牛排都要七分熟的，又点了几样菜，点完餐，侍应生收走菜单退下。
安安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沈知薇，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他在学校的趣事：“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班的自然课老师今天带了一只大乌龟来教室，乌龟的壳有这么大！”他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圈。
沈知薇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顺着他的话问道：“哇，这么大？那乌龟咬人吗？”
“不咬人哦，它爬得可慢了，小胖拿铅笔戳它的头，它就‘嗖’地一下缩回壳里去了，半天都不出来。”安安说得眉飞色舞，“后来老师批评小胖了，说乌龟是我们的好朋友，不能欺负它。”
“老师说得对，”沈知薇附和道，“动物也有感觉，不能随便捉弄。”
安安点点头，接着又换了话题，微微昂着下巴：“妈妈，我还当上了我们组的小组长了呢，老师说我收作业最快，字也写得好看。”
沈知薇听了毫不犹豫地夸奖道：“我们安安真棒！做什么事都很厉害，妈妈为你骄傲。”
安安听到夸奖，忍不住得意地小小地晃着腿，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其他事来，沈知薇耐心地倾听着。
不一会儿，前菜端了上来，李兆延拿起汤匙，把安安面前的蘑菇浓汤搅凉了一些，叮嘱道：“小心烫，慢点喝。”
转过头，他拿起醒酒器，往沈知薇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小半杯红酒，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尝尝这个年份的酒。”李兆延举起自己的酒杯。
沈知薇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抿了一口，红酒的单宁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些微的果香：“不错。”
主菜陆续上桌，李兆延又把切好的一块牛排放在沈知薇的餐盘里，动作自然流畅，又拿过儿子面前的牛排给他切好。
“谢谢。”安安看着盘里还有血丝的牛排，一时有些后悔，他抬眼看了看爸爸妈妈，发现他们都在认真吃牛排，好像很美味的样子，他将信将疑地用叉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顿时皱起了眉头，吃也不是吐也不是，但想到自己刚刚的承诺，只能眼泪汪汪地把那一口牛排吞了下去。
一旁的沈知薇和李兆延其实在默默地观察孩子，看到安安这副表情，夫妻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厚道地憋着笑。
在安安艰难地吃了第二口牛排后，沈知薇伸手把他面前的牛排拿到自己面前，已经给孩子一个教训了，也不需要他再继续吃完，要不然吃坏肚子了：“好了，安安不用吃了，妈妈来给你解决。”
李兆延顺手把一盘番茄肉酱面放到他面前：“吃面吧。”
安安开心地看着爸爸妈妈：“嘿嘿，谢谢爸爸妈妈，安安下次再也不吃七分熟的牛排了！”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都好笑地摇了摇头。
安安开心地拿着叉子，努力卷起一团番茄肉酱面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这可比牛排好吃多了！
吃了一口，他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咽完嘴里的面，开口道：“爸爸，小胖的爸爸给他买了一个变形金刚，我也想要。”
李兆延拿过餐巾，探过身子替安安擦掉嘴角的酱汁，语气平静道：“你前几天刚买了一套拼装模型，而且你的变形金刚有很多个了，玩具不能要什么买什么，等你期末考试再拿几个一百分，我可以考虑作为奖励买给你。”
安安听了，眼珠子转了一圈，讨好地看向沈知薇：“妈妈……”
沈知薇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眨了眨眼：“你爸爸说得对，听你爸的。”
安安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每一个他喜欢的玩具都会收集不同的种类，甚至有些上瘾，沈知薇和李兆延一般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但也不想培养他什么伸手就能得到的坏习惯，所以一般会控制个度，不会什么都满足他。
安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那我下次考一百分再拿奖励。”说完，转头又去对付盘子里的面条了。
这也是安安的一个优点，得到爸妈的明确拒绝后，并不会撒泼打滚一定要得到。
餐桌上的烛光映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李兆延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定定地落在沈知薇脸上：“这部戏拍得还顺利吗？”
沈知薇咽下嘴里的食物，拿餐巾按了按唇角：“还算顺利，演员的配合度很高，何念真和朱曼芝不愧是拿过奖的，戏接得很稳。女主角左倪也撑住了，就是大场面调度比较费神，有一场戏为了调群演的位置，我连着喊了三个小时的大喇叭，嗓子都哑了。”
“下次这种费嗓子的活，让几个人轮流去喊。”李兆延看着她道。
“其他人也喊了，但有些情绪点必须我亲自给群演讲清楚，”沈知薇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虾仁，“哎，我也是劳碌命，总忍不住亲力亲为。”
李兆延伸手把那不烫了的蘑菇浓汤放到她手边，开口道：“你就是操心很多，试着把一些不重要的工作放下，会发现轻松很多。”
沈知薇听了不自觉点头，这也是她工作时的一个缺点，看来下次需要适当放一下。
*
对面安安吃饱了，把刀叉往盘子里一放，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侍应生走过来撤下主菜的盘子，换上了饭后甜点，一份巧克力慕斯摆在沈知薇面前。
“吃点甜的，”李兆延开口道，“放松一下。”
沈知薇拿起小勺，挖了一块慕斯送进嘴里，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香甜在舌尖交织。
安安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动了几下，滑下座位，跑到钢琴那边去看琴师弹琴了，李兆延的目光一直跟着安安，确认他在视线范围内安全无虞后，才重新看向沈知薇。
大厅里的琴声换成了一首悠扬的华尔兹，旁边几桌的客人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轻微。
“安达广场二期的扩展如何了？”沈知薇放下小勺，换了个话题。
李兆延往后放松靠在椅背上：“很顺利，现在全国不少城市已经有安达广场落地了，有些大城市甚至扩展到了两三个，加上有当地政府扶持，没有什么难题。”
沈知薇点头，她还是很相信男人的商业上的能力的。
李兆延看着她继续道：“倒是你，新买的那块福田区的地皮，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明年开春吧。”沈知薇早有盘算，“知觉双子塔的设计图纸我已经看上了一家外国设计公司的方案，现在正在进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我要把那里打造成整个亚洲最顶级的影视制作中心。”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李兆延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嘴角扬起，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那我就提前祝沈总宏图大展了。”
沈知薇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回敬。
安安在钢琴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了回来，重新爬上椅子。
“妈妈，你还没许愿呢。”安安指着桌子中间服务生端过来的一个小蛋糕，煞有介事地提醒道，“小胖说，过生日都要对着蜡烛许愿，愿望才能实现的。”
“好，听你的，妈妈许愿。”沈知薇顺从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叠。
安安在一旁拍着手给她唱起了生日快乐歌：“祝妈妈生日快乐……”
一旁的李兆延也跟着拍起了掌，轻轻哼唱。
不远处的小提琴手提着小提琴过来拉起了生日歌，钢琴手也弹起了生日歌曲调，周边的顾客有些人听到歌声都看了过来，也善意地拍着手唱起了生日歌。
沈知薇闭着眼，听着安安和李兆延的歌声，以及周围其他人的歌声，嘴角勾起，歌唱完，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李兆延站了起来朝周围鞠了个躬：“谢谢大家的祝福，今天是我妻子的生日，今晚你们的账单由我买单了。”
那些顾客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纷纷进行感谢。
沈知薇揶揄地看着李兆延：“李总真大气。”
李兆延拿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你开心我就高兴。”
沈知薇接过那个首饰盒打开，里边是一对成色很好的帝王绿手镯，嘴角的笑容更大了：“礼物我很喜欢，谢谢沈总。”
旁边的安安也连忙拿出自己的礼物递到沈知薇面前：“妈妈，你看看，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了哦。”
“好，谢谢安安，”沈知薇接过来打开道，“妈妈看看安安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盒子里边是一家三口的泥人，看起来惟妙惟肖，神态和他们一家三口很像，沈知薇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把三个小人拿出来：“哇，是安安捏的吗？捏的是爸爸妈妈和安安？”
安安猛地点头：“对呀，妈妈你喜欢吗？”
沈知薇把小人小心放回去，对他招了招手，在他跑过来时一把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妈妈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谢谢安安。”
“嘿嘿，不用谢。”

第125章
吃完晚饭， 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与李兆延并肩走出旋转门，安安怀里还紧紧抱着刚才没吃完打包好的小蛋糕，嘴里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要拿去学校分享给小胖他们吃。
三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半路， 沈知薇抬眼， 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门旁站着三个正在推推搡搡的人。
借着昏黄的路灯，沈知薇眯起眼睛看过去，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用力拽着女孩的胳膊往车门方向拖，那女孩穿着单薄的风衣，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不断推拒着， 身体拼命往后缩。
车门前还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顶着个油光水滑的秃脑袋，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堆满油腻的笑，正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去拉女孩。
沈知薇眉头皱了起来，抬脚往那边走过去， 这时女孩的脸转过来， 她目光一凝，那女孩的侧脸有些眼熟，看起来是知觉影视的签约演员吴立婷， 虽然名气不大，只在几部剧里演过配角，但沈知薇对公司的每一个面孔都有印象， 而旁边拉扯她的男人是她的经纪人林卓。
吴立婷现在整个人都害怕得在发抖，她今天下午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说是有个大老板看中她的潜力，要投资一部新戏让她做女主角，让她出来吃顿饭见个面。
她信以为真来了，谁成想，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饭局，饭吃了一半，林卓话里话外就透出了让她晚上陪吴老板的意思，她没搭腔，含混过去了。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那位吴老板的手好几次往她大腿上摸，都被她借着倒酒的由头躲开了，好不容易熬到散局，她以为终于能脱身，谁知道林卓直接拉开车门要把她拉上车，让她跟着吴老板回酒店。
“卓哥，我不想去，我们回去吧……”吴立婷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抵着车门框，抗拒着吴老板伸过来的手，她一点也不想去做这种事。
吴大发的手在半空中落了空，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斜着眼睛看向林卓，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怎么，你们还在我这里演上了？林经纪人，我来之前你可不是跟我这样打包票的，老子一天几十万的煤炭生意等着谈，是个大忙人，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瞎闹，你要是搞不定，以后别来找我拉投资。”
林卓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腰弯成了九十度：“吴老板，您消消气，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有点怕生，我劝劝就好，您上车稍等，马上给您送上去。”
安抚完金主，林卓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凶狠的嘴脸，手指几乎要戳到吴立婷的鼻子上，咬着牙对她喝道：“装什么矫情！你们这些出来混娱乐圈的还立什么贞节牌坊，哪个女明星不是出来卖的？还想不想当女主角了？”
吴立婷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摇头：“卓哥，我只是想好好演戏，我不想做这种事……”
“演戏？”林卓嗤笑出声，一把薅住吴立婷的胳膊往车里塞，“你现在在知觉影视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小明星，公司里比你漂亮比你会演的人多了去了，要想出头就得会来事！把吴老板伺候高兴了，吴老板拔根腿毛下来都有你受益的，到时你想演多少部女主角都有！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给我上去！”
吴立婷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两人力量悬殊，她半个身子已经被按进了车厢，她绝望极了，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晚在劫难逃的时候，台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我怎么不知道，我公司还有这种逼良为娼的事？”
正在动手的林卓听到背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一看，等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影后，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沈……沈总？”
吴立婷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用力挣脱出来，看到站在路灯下的沈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躲到沈知薇身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沈总……”
沈知薇安抚地拍了拍吴立婷的肩膀，示意她别怕，随后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林卓和吴大发面前。
她的目光越过林卓，先落在吴大发身上。
吴大发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认得这位在深市乃至全国影视圈里叱咤风云的沈老板，原本还嚣张的嘴脸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容，伸出肥胖的手迎上前去：“哎呀，原来是沈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天真是有缘，能在这里碰见。”
沈知薇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伸出来的手，完全没有要握的意思。
吴大发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不过他作为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沈知薇眼神里的厌恶和怒火简直要凝成实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干笑两声，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把手收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哎呀，瞧我这记性，”吴大发拍了拍自己的秃脑袋，“我想起来晚上还有个重要的事，就不打扰沈老板教训手下人了，沈总，我先走一步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他麻溜地自己拉开车门，肥胖的身躯灵活地钻进后座，“砰”地一声关上门，催促司机赶紧开车，黑色的桑塔纳排出一股尾气，像兔子一样溜得飞快。
车子一走，路边只剩下林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解：“沈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薇打断他，声音冰冷，“解释你是怎么把公司的女演员往别人的车上塞？还是解释你拉皮条的手艺有多熟练？”
林卓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来知觉影视当经纪人之前，在港岛的一家影视公司干了几年，在港岛的圈子里，女明星陪酒、陪睡，甚至被**逼着去拍风月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白了经纪人就相当是老/鸨，演员就是商品，谁能给公司换来投资和资源，谁就有价值。
他跳槽来知觉影视的时候，听人事部提过公司严禁搞歪门邪道，但他心里一直不以为然，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老板都是资本家，资本家哪有不爱钱的？沈总定规矩，不过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做做表面文章罢了，内里肯定跟港岛那些公司一样，恨不得把艺人榨干。
他今天好不容易搭上吴老板这条线，眼看几十万的投资就要到手，谁知道会撞在枪口上。
想到这里，林卓壮起胆子，觉得沈知薇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便试图再次解释道：“沈总，这事儿在圈子里很常见，大家都这么做，吴立婷也是自愿来吃饭的，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司好啊，吴老板答应只要人送过去，明天就给我们的新剧投八十万，有了这笔钱，我们……”
“你被开了。”沈知薇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林卓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沈知薇：“沈总，您说什么？”
他顿时慌了，知觉影视给经纪人开出的底薪和分红，比他在港岛时高出好几倍，这份工作他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开除？
“沈总，我可是手里捏着好几个资源的！您不能因为一个不懂事的小演员就开除我，我……”林卓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薇抬起手，手掌朝外轻轻一挡，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闭嘴，明天早上回公司办手续，收拾东西滚蛋。再多说一个字，我让法务部连夜给你发律师函。”
林卓被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沈总说一不二的脾气，再纠缠下去恐怕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只能不甘心地转过身灰溜溜离开了，心想沈总现在可能也就是在怒头上，明天就想明白了。
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还躲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吴立婷，女孩的妆已经哭花了，睫毛膏晕在眼角，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知薇放缓了语气，问道：“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吗？”
吴立婷猛地摇头，还有些后怕地开口道：“没有，这是第一次，之前林经纪人带我出去都是正常谈戏，今天他说有个重要的局，我不知道他是要让我去陪酒……谢谢沈总，谢谢您救了我。”说着，又要鞠躬。
沈知薇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谢什么，这是公司管理不严的责任。知觉影视签你们进来，是让你们好好演戏的，不是拿你们去换资源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越级往上报到我这里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吴立婷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与后怕。
李兆延此时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沈知薇带着吴立婷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先送你回家。”
吴立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沈总，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不安全，上车。”沈知薇的语气不容拒绝。
吴立婷只好乖乖坐进车里，安安坐在旁边，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位哭花脸的大姐姐，懂事地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巾：“姐姐，擦擦脸。”
吴立婷有些狼狈地接过纸巾，她认得这是沈总的儿子，他之前经常来公司：“谢谢安安。”
“不客气。”安安想了想开口道，“姐姐不要害怕，坏人已经被妈妈打跑了哦，对了，这份蛋糕送给你，吃了蛋糕心情会变好的。”
吴立婷听着小孩子的话破涕为笑，看着塞到手里的蛋糕接了过来：“好，谢谢你。”
*
次日清晨，深市的天空飘着零星的细雨，国贸大厦二十二楼，知觉影视的办公区比平时安静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气氛。
经纪人管理部门的所有员工，无论今天有没有带艺人跑通告，都在昨晚深夜接到了总裁办钟嘉琳助理的紧急电话，要求今早九点准时到大会议室开会。
八点五十，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经纪部的人，连副总林玥、公关部许总监等几个公司高层也赫然在列，大家都有些茫然，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能让沈总助理连夜通知他们。
“林卓怎么没来？”有和林卓相熟的经纪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或许路上堵车了吧，等会儿就到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钟嘉琳抱着一叠文件紧随其后。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大家看到沈总这脸色心里都是一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沈总平时虽然严厉但极少发火，今天这副要吃人的脸色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沈知薇径直走到上首的主位坐下，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她的视线停在经纪人管理部主管袁静的身上：“袁主管。”
袁静浑身一激灵，赶紧挺直腰板：“沈总，您说。”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知觉影视的经纪人部门，现在除了接戏谈通告，还担起了拉皮条的业务？”
这句话一出，大家神色各异，几个高层对视了一眼，底下的经纪人们更是面面相觑。
被点到名的袁静脸色一僵，赶紧站了起来，声音急切道：“沈总，这，这绝对没有的事！我们部门一直严格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
“没有？”沈知薇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昨晚我亲眼看到林卓拉着他手下的一个女演员，要把她塞进一个煤老板的车里换投资，这就是你说的没有，这就是你管的部门？！”
袁静听到林卓的名字，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林卓是她之前从港岛那边挖过来的资深经纪人，她当时看中了他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就把他招进来了，没想到这人胆大包天，居然敢把港岛影视圈那一套恶俗作风带到知觉影视来了。
“沈总，这确实是我失察，我不知道林卓他私底下背着公司干这种勾当……”袁静急忙表态道。
“不知道？你是部门主管，手底下的人带艺人出去见什么人、谈什么业务，你一概不知？”沈知薇厉声反问，“这就是你说的严格遵守规章制度？”
袁静低下头，不敢再反驳，这确实是她工作不到位的地方。
“坐下，”沈知薇说完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人：“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只强调一件事，知觉影视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好剧本、好制作、好演员，靠的是堂堂正正的本事挣钱。”
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经纪人：“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别的公司沾染了什么臭毛病，到了知觉影视，就把那些烂肠子的规矩给我收起来，明令禁止让公司任何艺人，无论男女，去陪酒、拉皮条、搞权/色交易！你们手里的艺人是人，不是摆在货架上用来讨好投资商的商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从今天起，经纪人部门展开全面自查，如果再让我发现有谁打着谈业务的幌子，逼迫公司艺人去陪酒、拉皮条，立刻卷铺盖走人！不仅如此，公司还会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到底。”沈知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几个平时做派有些圆滑的经纪人，“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被她视线扫到的几位经纪人脸色都有些白，他们之前在其他影视公司都是奉行那套让艺人去陪酒谈项目的作风，来了知觉影视后，袁主管警告过他们不要把那一套带进公司，他们虽然答应但也是有些不服的，大家都这样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岂不是吃亏，怎么争得过其他影视公司的艺人？
他们也不是没有小九九的，只不过还没实施，就出了林卓这件事，几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后怕又庆幸，好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做。
“林玥。”沈知薇转头看向林副总。
“在。”林玥立刻应道。
“会后出一份红头文件，把今天会议的精神传达到公司的每一个角落，另外，通知各个剧组和演艺部，设立匿名举报信箱，任何艺人遇到经纪人、导演或者高层等提出的不合理要求，可以直接越级向我举报，不需要经他人手。”
“明白，马上办。”林玥点头记下。
沈知薇转头对钟嘉琳吩咐道：“通知法务部，马上着手处理林卓的违约问题，查清楚他利用公司名义拿了多少好处，吃了多少回扣，按照合同最高赔偿标准起诉，把他从知觉影视赚走的一分一毫都给我吐出来，如果不配合直接起诉。”
“好的，沈总。”钟嘉琳赶紧点头应下。
会议结束，沈知薇率先起身离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紧绷的空气才终于流动起来，袁静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其他经纪人也是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外边办公区的员工们一早就感受到了低气压，看到他们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个个脸色凝重，赶紧拉住相熟的人打听。
“出什么事了？沈总发这么大火？”
参加会议的人把林卓的事和沈总的话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过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公司，甚至连在外地拍戏的艺人都听说了。
公司里议论纷纷：“林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拿我们公司的女演员去拉皮条。”
“活该被开除！沈总干得漂亮！”
“说真的，在知觉干活心里就是踏实，这要是换了别的公司，老板指不定还夸林卓能干呢。”
“谁说不是呢。”
艺人休息室里，何念真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剧本，听完卢丽讲的八卦，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卢丽看着她感慨地摇了摇头：“念真，我在港岛影视圈做经纪人这么多年，什么肮脏恶心的事情没见过。那些大明星表面上看着靓丽风光，前呼后拥的，私底下不过是老板用来讨好投资商的礼物，今天送这个去饭局，明天送那个去游艇，谁敢拒绝？你要是不从立马雪藏你。”
“我以前还担心，知觉影视发展得这么快，早晚也会染上那些恶习，现在看来，沈总跟那些只看重利益的吸血鬼老板完全不同，她是有底线的人，在这个大染缸里还能守着这底线，难得啊，我们算是跟对了人。”
“是啊，”何念嘴角扬起，“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做事，我们只需要考虑怎么把戏演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沈总是个很好的人。”
*
港岛，金辉影业的顶层会议室里，几份娱乐小报散落在桌面上，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知觉影视雷霆手段！开除资深经纪人，严禁艺人陪酒！”
金辉影业的老板赵金生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里捏着两枚核桃，转得咔咔作响，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带着常年在名利场里浸淫出来的油滑，他斜着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个沈知薇，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赵金生停下手里的核桃，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嫌水有些烫，又放回了杯垫上，“在娱乐圈里混，谁不是靠着这些门道拉投资？她倒好，把桌子一掀装起清高来了，这戏演给谁看啊？”
坐在他下首的首席经纪人陈标立刻接上了话茬，陈标平日里在港岛娱乐圈也算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手下管理着好几个大咖明星，哪怕那些明星很大咖，被他压着去陪投资商也是常有的事。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纸页，语气里满是不屑：“老板说得对，这内地来的女人就是不懂规矩，我们港岛这行当规矩立了多少年了？投资商拿钱出来捧人，让那些明星陪人家吃顿饭、喝杯酒，那是给艺人面子。她沈知薇倒好把财神爷往外推，还大张旗鼓地把经纪人告上法庭，这摆明了是断大家的财路了嘛。”
陈标把报纸随手一扔，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我看她这公司也就是昙花一现，得罪了资本，断了人脉，以后谁还敢给她那些影视项目投钱？就靠她那点所谓的骨气，能撑得了几天？不出一年，知觉影视肯定得关门大吉。”
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个高管也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
看来，艺人本来就是公司赚钱的筹码，投资商开心了舍得花钱，戏才能拍得下去，沈知薇这种做法在他们眼里无疑就是自绝死路，把投资商得罪得彻底，以后还有谁会给她投资？
“就是，装什么装，”另一个制片人端起茶杯附和道，“那些个明星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要想红，要想拿女主角，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沈知薇把这规矩破坏了，这样下去以后底下那些艺人还不个个心比天高，真是反了天了。”
赵金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内地来的人就是没见过世面，有点成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看她沈知薇怎么把自己玩死，哼，这公司走不远的。”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声：“赵总说得对，我们就等着看知觉影视公司玩完。”
坐在一旁的副总梁宽一直没有出声，他负责金辉影业的海外和内地发行对接，对知觉影视的实际情况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
梁宽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僚，摇了摇头，开口道：“各位，我们可能低估了沈知薇，也低估了知觉影视。”
赵金生听了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满：“梁宽，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一个不守规矩的公司有什么好怕的？”
梁宽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道：“老板，您看看这个，这是我托人从内地搞来的知觉影视今年的内部规划表。”
一旁的陈标凑过去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就是几部新戏的立项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单单是新戏。”梁宽伸手点了点文件，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知觉影视现在根本不需要看投资商的脸色，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造血系统，你们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接话。
梁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沈知薇去年就在公司内部设立了一个专门的‘编剧孵化中心’，她不惜重金从全国各地搜罗那些有才华但没名气的笔杆子，给他们发高薪，花重金培养他们的创作能力，现在知觉影视的剧本库里，还压着这些编剧写出来的几十部质量上乘的本子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人继续道：“不仅如此，她还在搞‘新锐导演扶持计划’，只要有好的创意公司全资投拍，甚至有天赋的导演他们公司还会免费送到国外进行培养。同时他们现在各条业务线也是全面开花，电视剧、音乐、综艺，样样都是爆款，他们不缺钱更不缺项目。他们正在打造一条完整的影视产业链，一个影视工厂，就像美国好莱坞那样。”
梁宽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港岛的公司，还在靠着组局、陪酒拉投资找饭吃。可人家知觉影视呢？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资本，就单单他们每年产出的剧本，不仅自己公司拍不完，现在连我们港岛的几家大公司，都在上赶着托关系想从他们手里买剧本。”
话落，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赵金生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所以她不需要艺人去陪酒拉资源，”梁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因为只要是知觉影视出品的戏，只要是沈知薇看中的项目，那些投资商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知道跟着知觉影视的项目走有多赚钱，那些投资商也不是傻子，不会为了这点小爱好就跟钱过不去。所以人家沈知薇敢立这个规矩，她不是在自寻死路，反而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有底气说不，也有底气让投资商跟着她的规矩走。”
梁宽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了，人家的丈夫李总，安达广场现在几乎开遍了全国，几乎全华国的院线资源都在人家手里，现在我们电影想要吃下内地这块大饼，还要低着头去求人家给多点排片呢，谁敢去得罪这两夫妻？”
会议室里的人彻底没话说了，毕竟梁宽说的是事实，人家沈知薇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短短三年就把知觉影视做成了内地第一，现在甚至超过不少港岛影视公司，他们有什么资本去拿捏人家？痴人说梦话。
*
这消息不仅在港岛的各大影视公司高层里引发了震动，更是在艺人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TVB的后台化妆间里，几个女演员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内地那个知觉影视，直接把逼艺人陪酒的经纪人给告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演员满眼羡慕地说。
“怎么没听说，报纸上都登了，这事要是放在我们这儿，受罪的肯定是那个女演员。”另一个正在补妆的女演员叹了口气，“我们每天在这里熬夜拍戏，拿那点微薄的片酬，遇到那些咸猪手还得陪着笑脸，什么时候我们也能碰上这种好老板啊。”
“可不是，”另一个女演员停下手里梳头的动作，“在我们这边，经纪人拉人去酒局不是家常便饭吗？上次我不过是拒绝了副导演的饭局，就被踢出了剧组，连句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哎，你们说，我们要是去内地发展，有没有机会签进知觉影视啊？”一个圆脸女孩满怀希望地问。
“难啊，人家现在可是大公司，一堆艺人往那跑，”补妆的女演员放下粉饼，“不过，就算签不进去，哪怕能去他们公司出品的戏里演个配角，也比在这儿受气强，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被莫名其妙地送到哪个老板的床上去。”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酸和委屈，她们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受尽了白眼，还要随时都要提防着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
半山别墅区的一栋豪宅内，港岛当红女星赵姿正靠在沙发上，翻看着助理刚送来的几份报纸，她出道十年，拿过两座影后奖杯，是各大电影公司的摇钱树，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外人看她风光无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风光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即便是到了她现在的地位，公司老板遇到难缠的投资方或者社团背景的大佬，依然会用各种借口安排她去出席所谓的“私人晚宴”。
那些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带有性/暗示的黄腔，还有席间不能拒绝的敬酒，每一次都让她觉得屈辱至极，可她无法反抗，她的合约、她的资源，全捏在公司手里。
赵姿的目光停留在报纸上关于沈知薇的报道上，停在那句“我知觉影视不需要靠出卖艺人去换取资源”上很久。
这时，她的经纪人阿Ken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戏的通告单：“赵姐，明晚有个饭局，王老板点名要你作陪，你下部戏的投资大头在他那儿，你准备一下。”
“我不去。”
阿Ken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走到沙发旁提高音量道：“你说什么？王老板的局你也敢推？人家王老板可是港岛船王啊，你拒绝他的饭局无疑是在找死，难道你想沉海啊？赵姐，别耍小性子了，头脑清醒点，惹恼了上面，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赵姿把报纸扔在茶几上，抬起头直视着阿Ken的眼睛：“我说，我不去，告诉公司，以后这种陪酒的局别再找我。”
阿Ken急了，指着桌上的报纸道：“你是不是看了这篇报道受刺激了？赵姿，那是内地这是港岛！知觉影视那是特例，你以为谁都能像沈知薇那么有底气？你现在跟公司闹翻，合约还要不要了？”
“大不了赔违约金。”赵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我赚的钱够多了，不想再为了几部戏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阿Ken，帮我联系一下知觉影视的经纪部。”
阿Ken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疯了？你想跳槽去内地？”
“我没疯，”赵姿转过身，“知觉影视公司人家项目多着，名气也大，再说了对艺人好，我只是想找个能干干净净演戏的地方，帮我联系他们。”
与此同时，几个在港岛已经颇具名气的男星，也开始让自己的私人助理悄悄打听知觉影视的联系方式，他们男星在陪酒这方面遇到的困扰也不少，有些大老板大富豪还有一些变态爱好，他们也深受其害。
再说了，除了一些个别的，谁不愿意在一个只靠实力说话、有尊严、有发展前景的公司里工作呢。
*
深市，知觉影视总部大楼，二十二层的沈知薇办公室里，钟嘉琳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沈总。”钟嘉琳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沈知薇放下钢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钟嘉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专业，但还是掩不住笑意：“沈总，这几天公司的对外联络电话快被打爆了，大部分都是从港岛那边打来的。”
“找我们买剧本？”沈知薇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是，”钟嘉琳摇摇头继续开口道，“是港岛那边的艺人，从前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不少港岛演员的私人助理或者独立经纪人联系我们，询问我们公司今年还有没有签人的名额，或者有没有合适的戏可以合作。”
沈知薇放下水杯，挑了挑眉：“都有谁？”
钟嘉琳指着名单上的一排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有好几个港岛大牌明星呢，比如双金影后赵姿，她经纪人透露赵姿有想签约知觉影视公司的想法。”
听到“赵姿”这个名字，沈知薇的眼神微微一动，赵姿在港岛可是实打实的一线影后，演技扎实，票房号召力强，这样的大牌明星主动抛出橄榄枝，确实是出乎意料的收获。
她没想到处理了林卓还有这意外之喜，开口道：“让艺人管理部他们去谈，各方面合适的话这些艺人都可以谈下来，个别比如赵姿这种大咖，违约金我们知觉影视公司可以帮付，也让法务部跟进，不要让那些港岛影视公司把我们当冤大头。”
“明白。”钟嘉琳点头应下，有些感慨道，“沈总，还是您厉害，现在港岛那些影视公司的老板知道这些消息，估计鼻子都要气歪了。”
沈知薇挑眉，慢条斯理道：“他们气不气歪不关我的事，我可不会把挣钱的摇钱树往外推。”

第126章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 国贸大厦十九层，知觉影视公司的多功能发布大厅里此时人声鼎沸。
大厅正前方的台子上，铺着深蓝色的长桌布，桌上摆着四组崭新的麦克风， 背景板上印着知觉影视的金色台标， 下面写着“知觉影视艺人签约发布会”几个大字。
台下宽敞的会场被临时分成了两个区域， 前半部分是一排排蒙着红色绒布的椅子，后半部分架满了长枪短炮，深市本地的媒体、广州跑来的记者， 还有几家跨过罗湖口岸赶来的港岛娱乐报刊狗仔，把整个后区挤得水泄不通。
记者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打听来的内幕消息。
“听说了没？赵姿为了解约， 连半山别墅都抵押出去了。”一个记者对旁边的另一位相熟记者说道。
旁边的人听了立刻凑近，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金辉影业开出的违约金可是个天文数字， 她一个人怎么赔得起？”
“听说知觉影视的沈总大手一挥， 直接垫付了大头，连贺春来和万山的违约金也是知觉影视出的，这沈老板是真有钱，砸出几百万给艺人赔付违约金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天这阵仗可是破了天荒了，港岛三个当红的角儿， 同一天跳槽到内地的一家公司， 这可是大新闻啊，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有的写了。”
“啧啧，看来知觉影视很赚钱啊， 你们说，这沈总图什么，花这么多钱给几个艺人解约？”
“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 会场侧面的休息室门被打开了，保安立刻上前拉开隔离带，挡住试图往前冲的记者。
沈知薇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三个人，走在左侧的是港岛双料影后赵姿，中间是凭着无厘头喜剧火遍港岛的贺春来，右侧则是素有硬汉之称的武打巨星万山。
这四个人一亮相，台下的闪光灯瞬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群记者争抢着拍照。
四人走到台上的长桌前落座，沈知薇居中，赵姿和贺春来坐在她左边，万山坐在右边。
钟嘉琳上前，将三份拟定好的艺人合约分别摆在赵姿、贺春来和万山面前，旁边放着签字用的钢笔。
沈知薇将话筒拉近，视线在台下乌压压的记者群中扫过，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来参加知觉影视的签约发布会。今天，我们很荣幸能邀请到赵姿小姐、贺春来先生以及万山先生加入知觉影视的大家庭。”
沈知薇的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阵礼貌性的掌声：“那么废话不多说，签约仪式开始。”
说完，她先拿起笔在合约上签字，每签完一份，赵姿他们三人也分别拿过去签起自己的名字。
赵姿拿着笔在最后一个笔画落下前，还有些恍惚，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原公司的解约会很艰难，甚至那违约金会让她赔个底朝天，但没想到知觉影视公司会出面帮她和原公司解约，甚至付了大头解约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这样的公司，她呼了口气坚定地落下最后一笔，她相信自己这天的选择没有错。
签约完毕，钟嘉琳上前收起签署完毕的合约，仔细收进文件夹里。
签约仪式顺利完成，接下来的环节才是今天发布会的重头戏，公关部许总监走到台前，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接下来是提问时间，大家请按秩序一个一个提问。”
话落，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动了起来，这位沈总搞了这么大的事出来，简直是把港岛其他影视公司的脸面踩在地下，还挖了港岛这么多大咖明星，没有比这更猛的料了，此时听到提问环节开始，一个个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高高举起手臂，恨不得把话筒直接杵到沈知薇嘴边。
“第一排左边这位《星岛日报》的记者先请。”
被点到名的记者立刻站了起来，深怕慢了一秒被其他同行抢了，直接切入正题开口道：“沈总，据我们了解，金辉影业和其他两家公司为了阻止赵姿小姐、贺春来先生以及万山先生跳槽，开出了高达几百万港币的违约金总额，知觉影视作为一家刚成立三年的公司，为了签下这三位艺人，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难道不觉得亏本吗？花这么多钱，你们靠什么赚回来？”
这个问题尖锐又直接，整个会场记着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沈知薇脸上，看她怎么回答。
沈知薇面色不变，拿起身前的话筒开口道：“几百万听起来确实很多，在你们眼里肯定会算一笔账，需要艺人拍多少部电影、接多少个广告才能填平这个窟窿，”沈知薇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提问的记者，继续道，“但在我看来，才华是无价的。赵姿小姐的演技、贺老师的喜剧天赋、万老师的真功夫，这些都是华语影视圈的瑰宝。千金买马骨，我也坚信这么出色的演员未来会为知觉影视公司赚回更多的钱。”
“另外，你说的至于怎么赚回来，那我今天也厚脸皮吹吹牛了，我们知觉影视现在有一流的编剧团队、一流的制作班底，加上演员们的一流演技，一定能创作出更多好作品，而好作品自然会带来好票房、高收视率。”
台下记者听到这话暗暗点头，虽然这位沈总嘴上说的是吹牛，但是他们都知道人家不过说的是实话而已，知觉影视内部的影视制作部门很齐全，可以说是一个流水线已经初具完备的影视工厂，能挣钱说的不是大话。
紧接着，第二排一个记者抢到提问权，拿起话筒，语速极快地问道：“沈总！自从您开除经纪人并下达‘禁酒令’后，港岛很多影视公司的老板对您意见很大。有人在私下场合痛骂您破坏了圈里的规矩，说您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甚至有人直言您是在‘装清高’断了大家的财路，对于这些指责，您有什么想说的？”
那记者的话音一落，整个发布会现场的气氛骤然热烈了起来，闪光灯闪得比刚才更密集了，这也是今天这些记者最想问的问题。
沈知薇公开禁止陪酒文化，可以说是打了港岛不少影视公司的脸。
这个问题等于是把两地影视圈的遮羞布直接撕开，摆在台面上对她进行拷问。
台上赵姿、贺春来、万山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替沈总捏了一把汗，他们太清楚港岛那些老板的手段，沈总现在可以说是一人把港岛大半公司得罪了。
沈知薇听完这个问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破坏规矩？我想请问一下，这所谓的规矩是谁定的？是法律条文里写的还是写在演员合同里的？如果把演员当成商品送上酒桌、送进酒店房间换取投资，这叫规矩的话，那我沈知薇今天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个规矩，知觉影视不仅要破坏，还要把它踩在脚底下踩得稀巴烂，不过是一些烂鱼烂虾道德败坏的臭规矩，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遵守的必要！”
这话一落，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台下的记者们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沈知薇会回答得这么刚烈且丝毫不留余地，可以说是公开声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及和那些守着这些规矩的影视公司叫板。
沈知薇的视线扫过刚才提问的记者，继续道：“别人骂我装清高，没关系，我不怕骂，我也懒得去跟他们辩解。我开影视公司，靠的是扎扎
实实拍出好本子，靠的是观众手里的遥控器和电影票。我手底下的演员，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镜头前把戏演好，至于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背地里的肮脏交易，我们知觉影视绝不奉陪，这也是之后公司的核心理念。如果有人觉得我不守他们的规矩就断了他们的财路，那只能说明他们的路本来就走偏了，有本事就在大银幕上见真章，别在阴沟里使绊子。”
台下的记者听到这番硬刚的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个年轻的内地记者忍不住大声叫好。
港岛来的狗仔们心里震惊这位沈总会如此强硬公开表明态度，同时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回应简直是天赐的头版头条，心里也啧啧称奇，这沈总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刚啊。
*
第二天，港岛，铜锣湾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间里。
圆桌上杂乱地堆满了当天的各大报纸，《东方日报》、《明报》、《星岛日报》的头版头条，清一色地刊登着知觉影视签约发布会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沈知薇坐在正中间，旁边配着加粗大字标题：“千金买马骨！知觉影视豪掷几百万挖角港岛三巨星！”
“沈知薇痛批港岛潜规则：有本事大银幕见真章，别在阴沟里使绊子！”
“双金影后赵姿泪洒发布会，直言终于能纯粹做演员！”
金辉影业的老板赵金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份《明报》，看了一眼标题，气得直接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踩在地毯上。
“狂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赵金生猛地拍了一巴掌桌子，震得酒水都撒了出来，双眼愤怒得要喷火，“她沈知薇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拍了几部爆款，就可以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扑街，这个大陆妹，居然敢在记者面前公开指着我们的鼻子骂，简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另一位影视公司的一位高管坐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手却气得直哆嗦：“可不是，这沈知薇简直没把我们港岛影视圈放在眼里！还有，她在那边做好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替赵姿他们赔了几百万违约金！呵呵，现在倒好，媒体把她沈知薇捧得飞起，夸她是有良心的企业家，而我们反倒成了逼良为娼的黑心资本家，简直是没天理，这些狗屎篇报道一出来，我们公司的股票今天早上开盘就跌了五个点！”
其他影视公司老板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我公司的股票也跌了。”
另一个影视公司老板叫苦道：“你们还没有我惨，我旗下一个艺人签约知觉影视公司后，在媒体记者面前控告我之前逼良为娼让她拍色/情片，现在港岛民众把我骂成了狗屎，恨不得到我公司扔臭鸡蛋呢。”
“她这就是在踩着我们的名声在往上走，断我们的财路！”赵金生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今天她敢签走赵姿，明天底下那些艺人就敢有样学样！以后谁还听我们的话？谁还肯去陪投资商吃饭，那些投资商还怎么乐意捧着钱给我们投资？”
话落，包间里的其他几个老板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无奈。
以前，他们可以用封杀、用天价违约金来拿捏手底下的艺人，艺人们为了生存只能乖乖低头。
可是现在，知觉影视就像一座凭空拔起的金山，有钱、有资源、有剧本，而且老板还不搞权色交易，这简直就是所有艺人梦寐以求的避风港。
其中一个影视老板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们几家影视公司联合起来封杀知觉影视的片子？不让他们任何作品在港岛上映，比如电影不能在港岛的院线上映？”
“能封杀个屁！”赵金生恨恨道，“你们不是都明白，现在早就已经不是以前港岛票房辉煌的时候了，现在华国院线大头在内地，我们港岛所有票房加起来还没人家内地票房的零头多呢。呵呵，而院线资源掌握在沈知薇老公李兆延手里，他手里握着内地最大的院线安达广场！我们港岛的片子想进内地赚钱，还得看他们的脸色。你敢封杀她，她就敢让我们所有的片子在内地连个影都见不着！”
这话一落，几个老板脸上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可不是嘛，如果他们胆敢明面上表态在港岛封杀知觉影视的任何影视，那么人家转头就敢把他们公司的电影拒之门外，到时候别说他们电影挣不了钱了，那些投资商一听电影上映不了内地，哪还会乐意给他们投资？哪怕是派再多艺人去陪酒人家也不会给他们投资，毕竟美色与金钱大多数人选的是金钱。
一个影视老板忍不住出声道：“难道我们以后作风都要向知觉影视看齐？”
其他人没有回答他，只不过大家心里的其他心思都琢磨起来，毕竟，总不可能跟钱过不去吧。
*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有卖了……来，把腿收一收，让一让啊！”乘务员推着铁皮售货车在狭窄的过道里艰难前行。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人声鼎沸，车厢连接处的开水炉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孙大飞坐在六人对座的靠边位置，两条瘦长的腿委屈地蜷缩着，胸前挂着他吃饭的家伙，一台黑色照相机。
他对面坐着他的两个手下，小周和阿亮，两人脚边堆着几个硕大的行李包。
这三个成年男人周围，簇拥着五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五个男孩看起来十七八岁上下，个个长得拔尖，骨相皮相在这乱糟糟的车厢里十分扎眼，引得过往去打开水的人频频侧目。
孙大飞拧开绿色的军用水壶喝了口水，眼睛看向那五个男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车厢的嘈杂声中清晰可闻：“你们几个小子，别看我们现在坐这硬座受罪，等到了深市进了我们知觉影视的大门，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大开眼界！我们公司那栋楼，在国贸大厦十八到二十二层，站在玻璃窗前往下看，那街上的汽车小得跟火柴盒差不多……你们几个算是赶上好时候了，遇到我孙大飞。”
齐跃坐在孙大飞左边，是个脸皮白净的少年，他双手托着下巴，听到这话眼睛滴溜溜转，满脸都是向往：“大飞哥，你们公司真有那么阔气？比我们县城的百货大楼还高啊？”
“百货大楼？”孙大飞哼笑一声，摆了摆手，“拿我们公司跟百货大楼比，那是埋汰我们公司。这么跟你们说吧，港岛知道吧？港岛那些大明星，现在都排着队想进我们公司呢，我们沈总那可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你们看过《你来唱歌》没？里头那个余水生原来只是一个农民，经过我们公司一包装，现在可是红到发紫的大歌星，走到哪都有人围着要签名。所以你们到了公司要好好练基本功，以后上电视让全国观众喜欢，到时候就吃香喝辣，出人头地了！”
小周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开口帮腔道：“大飞哥说得对，我们主管这双眼睛看人毒得很，他在全国跑了大半年，从几万人里挑出你们五个，你们就偷着乐吧。到了公司，包吃包住，有专门的老师教你们唱歌跳舞，演戏，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阿亮也跟着附和，把桌上的橘子皮扫进一个塑料袋里：“是啊，大飞哥可是我们公司的金牌星探。凌一舟知道吧？现在火遍大江南北的小生，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就是大飞哥之前在一个小县城挖掘的，你们跟着大飞哥以后那是前途无量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好像对几人这番宏伟蓝图没有什么兴趣，他手里抓着一块硬邦邦的红薯干，正用后槽牙费力地啃着，腮帮子鼓起，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转过头，眼神有些发懵地开口道：“大飞哥，到了公司，红烧肉管够不？”
孙大飞被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着陈九思那张懵懂的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大腿：“你这脑子里就装得下红烧肉啊！等你
红了，天天吃烤全羊都没人管你，啧，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九思听到烤全羊，眼睛亮了一下，全然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嘟囔道：“烤全羊也行，只要好吃的我都喜欢。”
孙大飞听了一噎，彻底没话说了，他和这孩子的脑电波完全连不上，也是让人心累。
坐在陈九思旁边的李望津双手抱在脑后，身体往后仰，长腿不耐烦地抖动着，鞋尖时不时踢到对面的座位底。
他抬起头斜着眼睛瞥了孙大飞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吹得天花乱坠，真有那么好你怎么还带我们挤这破硬座？连个卧铺都买不到，我还以为你们知觉影视多厉害会包飞机接人呢。”
孙大飞听到这话，心更梗了，这些小子一个个只会气人：“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年底春运提前，卧铺票早被黄牛抢光了，有硬座坐就不错了。还有你以为公司钱是大风刮来的？我们沈总教导过，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花在制作上，等你给公司挣了大钱，别说包机，给你买个飞机都成！现在你就是个毛头小子，给我老实坐着。”
李望津对这些话嗤笑了一声，扭过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没再接话。
一直坐在过道边上的秦淮冷眼看着这一切，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收紧，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对孙大飞的吹嘘不感兴趣，对他来说，离开那个家才是目的，去哪都无所谓。
何理坐在秦淮对面，他拿着一个铝制的水杯，从座位底下站起来，拍了拍秦淮的胳膊：“让一下，我去打点热水。”
秦淮看了他一眼收回腿，让出一点空隙，何理挤到过道上，拿着水杯往车厢连接处的锅炉走去。
他脾气温和，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回来时给桌上的几个杯子都续满了水，把水杯推到孙大飞面前：“大飞哥，喝点水润润嗓子。”
孙大飞接过水杯，看着何理满意地点头：“还是阿理懂事，你们几个多跟人家学学，少气一点我就行了。”
“啊？”正在啃着红薯干的陈九思茫然地抬起头：“大飞哥，你在说晚上吃什么盒饭吗？我要两份可以吗？”
“你，你……”孙大飞听到这话顿时被气倒，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望津噗呲一声不厚道地笑了出来，拿起一个红薯干塞进陈九思嘴里：“继续吃你的红薯干吧。”看他多厚道，怕大飞哥被气死善解人意地解围。
“哦。”陈九思乖乖嚼着红薯干，不死心地继续问道：“真的不能多吃一份盒饭吗？”
“哈哈哈。”顿时其他人也忍不住全都笑了起来。
孙大飞无话可说了，无奈地点头：“吃吃吃，可以，可以行了吧！”
*
就在他们这桌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隔着一条过道的另一侧座位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看似眼神在认真看着报纸，其实耳朵竖得老高，注意力全在孙大飞这桌人身上。
大叔从始发站就注意到这群人了，三个成年男人，带着五个模样标致的半大小子，行李一大堆，这一路走来，这三个男人轮流去打水、买饭，把五个小子围在中间，跟看守什么宝贝似的。
他听到那个瘦高个男人满嘴跑火车，一会说去大城市开眼界，一会说包吃包住，一会又说能当明星赚大钱，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在铁路上跑了半辈子买卖，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骗小年轻去南方打黑工其实是卖到黑窑厂的套路他见得多了，直觉这三个大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况且那五个孩子看着都像未成年，长得也标志，更可疑的是刚刚那个瘦高个还说什么是从几万人里“挑”出来的，挑？这分明就是人贩子在挑货物嘛，肯定是挑了这么几个帅气的男孩拿去卖！
大叔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偷偷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抖腿的不耐烦的李望津，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秦淮，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孩子肯定是被胁迫的，指定心里有苦说不出呢。
想到这，大叔寝食难安，顿时放下报纸站起身，装作去厕所的样子，其实顺着过道往前走，他一路快步走到车厢另一头，找到正在巡视的乘警和乘务员，焦急道：“乘警同志，你过来一下，我有个情况要跟你们汇报！”
两个乘警听到这位大叔的话，再看他焦急的神色，连忙走了过来关心问道：“同志，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大叔拉着乘警的袖子往旁边靠了靠，指着几排座位开外的孙大飞等人，声音压低，语气急促道：“同志，那三个大男人我观察他们一路了，他们带着五个未成年的半大小子，我看他们指定不是孩子的亲属，他们长得一点也和那些帅气的孩子不沾边，他们长得磕碜多了。就一路上，我听到那个瘦竹竿一直在给孩子们灌迷魂汤，说什么去深市当大明星，包吃包住，你听听有这么美的事吗？我看他们指定是骗那几个孩子的！说不准是人贩子，拐骗那几个孩子准备卖到哪里去哩！”
乘警顺着大叔的手指看过去，正好看到孙大飞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外貌，他们确实看起来不是亲属。
乘务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严肃起来：“同志，你确定他们不认识？”
大叔斩钉截铁地拍了一下手掌：“我敢打包票！谁家亲戚长得五花八门，口音也南腔北调的？那个瘦高个满嘴黑话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乘警同志，你们赶紧过去查查，别让这几个孩子掉进火坑里了啊。”
两个乘警对视了一眼，那几个孩子看起来确实未成年，说不好那三个大男人还真有可能是人贩子，秉着职责他们不能坐视不理，开口对大叔道：“你别出声，跟在后面指认，我们过去盘问看看。”
*
这边，孙大飞正给齐跃讲着片场拍戏是怎么吊威亚的，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起飞的动作：“那钢丝绳绑在腰上，‘嗖’一下就飞上去了，人在半空中还得做动作，就像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了
孙大飞的吹嘘：“你们几个，把身份证、介绍信拿出来检查一下。”
孙大飞听到这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两个乘警和一个乘务员站在他们过道边上，旁边还有一个大叔站在乘警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孙大飞愣了一下，手还举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查身份证？我们买票的时候不是查过了吗？”
中年大叔从乘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孙大飞的鼻子，声音激动：“乘警同志，就是这三个大男人！我观察他们一路了，他们带的都是未成年孩子，看起来也不是孩子的亲属，嘴里还忽悠着孩子去南方赚大钱，指定是人贩子没跑了！”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周围的乘客纷纷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放着刀子往孙大飞这桌。
“哪里有人贩子？天杀的人贩子敢在火车上作案？真是嚣张！”
“别说，那个瘦干巴的一副贼眉鼠眼相，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五个孩子长得这么俊，被卖了可造孽了。”
“不行，不能让这三人贩子跑了！”
孙大飞听到这指控，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些茫然：“啊？你们说人贩子？我吗？”
再听到群众对他容貌的攻击，他越说越委屈，忍不住提高音量愤愤不平道：“不是，这位大叔你说我是人贩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大叔！我长得这么相貌堂堂哪里看起来像人贩子了？”
一旁的小周和阿亮也急了，站起来解释：“乘警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是正规公司的，不是人贩子，这几个孩子是我们招的员工。”
围观群众听到这话更加不信了，开口呛到：“呸，人贩子撒谎不打草稿！还你们公司的员工？哪家无良公司要这么多未成年人啊？！肯定是黑公司！”
“就是啊，说谎也不编点好的借口，我看他们就是人贩子，乘警同志，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啊！”
乘警没有理会他们的辩解，板着脸严肃道：“少废话，包里装的什么？把身份证、单位介绍信拿出来。”
说着其中一个乘警转头看向五个少年，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们几个孩子别怕，有警察在这里谁也不能强迫你们。告诉我，你们认识这三个人吗？是不是他们用什么话术把你们骗上车的？”
五个少年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场面，齐跃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孙大飞乐道：“哈哈，大飞哥，你被人当人贩子了！”
李望津眉毛一挑，拉长了声音说道：“这位警察叔叔，他是跟我们说带我们去深市当大明星的，原本还说要给我们包飞机的呢，结果让我们挤硬座，这算不算诈骗？”
孙大飞听到李望津火上浇油的话，气得直翻白眼，指着李望津的手指直哆嗦：“你这小子，这个时候还添乱！”
中年大叔一听李望津的话，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拍大腿对乘警说：“你看你看，孩子都承认了，这就是诈骗拐卖！赶紧把他们铐起来！”
乘务员听了上前一步，挡在孙大飞和少年们中间，把离得近的陈九思往自己身后拉护着。
陈九思嘴里还含着红薯干，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乘务员：“啊？”
一旁的何理捏了捏额头，站起身，温和地对乘警解释道：“警察叔叔，大叔误会了，大飞哥真的是我们公司的主管，我们是自愿跟他去深市的，他不是人贩子。”
孙大飞听到何理的话，眼泪汪汪的：“还是我们阿理靠谱啊，哥没白疼你。”
何理听了目光默默地移到一边，其实大飞哥哭起来更丑了。
乘警听了何理的话，又看了一眼脸气急败坏的孙大飞，眉头微微皱起，对孙大飞伸出手道：“口说无凭，你们既然是正规公司总有证明文件吧，拿出来看看。”
孙大飞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最后从小周紧紧抱着的一个皮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塑料文件夹，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给乘警。
“警察同志，您过目，这是我们知觉影视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这是我的工作证，盖着我们公司的公章，还有这几份，”孙大飞把下面几张纸翻出来，“这是这五个孩子的签约合同，上面有他们父母的签字和按的手印，我们是正儿八经的星探，是带他们去深市培训当艺人的，绝对不是人贩子！”
乘警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着上面的公章和照片，大叔也凑头过去看了起来，嘴里嘀咕着：“现在的骗子造假技术高着呢，几个萝卜章就想糊弄人。”
孙大飞气极反笑，指着合同上的电话号码对乘警说：“警察同志，这合同上留了他们当地村委会或者街道办的电话，还有他们父母的名字，再者如果怕我骗你们，你们这边肯定也能查到当地政府公安真实的电话，还有火车前面马上要停靠郑州站了吧？大站停靠时间长，你们可以直接去站台或者用列车长室的电话打过去核实，看看我是不是把人从他们爹妈手里正大光明接过来的！”
秦淮坐在位置上，冷冷地开口道：“合同是我爸当着街道办的面签的，他确实不是人贩子，他只是个跑腿的。”
孙大飞转头瞪了秦淮一眼：“哎，你这小子，说话真不留情面啊。”啥叫他是跑腿的，他好歹是星探部主管好吧？！虽然他是爱跑腿去全国找人，但绝对不是个跑腿的。
乘警仔细看了看文件，收拢起来，点了点头：“行，文件先放在我这里，前面马上进站，停车二十分钟。你跟我去一趟列车长室，打电话核实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把文件还给你们，如果不属实，你们就在这一站下车接受调查。”
说着乘警让另一个乘警和几个乘务员留下来看着五个孩子和盯着另外两个男人。
孙大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相机摘下来挂在小周脖子上：“行行行，我跟你们去，我这辈子发掘了多少大明星，今天居然被当成了人贩子，这要是传回公司，我孙大飞的脸往哪搁啊。”
*
半个小时后，孙大飞满头大汗地走回车厢，手里捏着那个塑料文件夹，那个乘警陪着他一起过来对其他人说道：“误会解除了，我们已经往每个孩子的村委、街道打了电话核实，这三人确实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星探，这几个孩子的家长也联系上了，他们也知道孩子是跟着三人一起往深市知觉影视公司去的。”
围观的群众一听到误会解除，不是人贩子都纷纷松了一大口气：“还好不是人贩子，吓我一跳。”
“这三位哥们，是我们不了解情况误会你们了，不好意思了。”
之前那位中年大叔，此时黝黑的脸上有些窘迫，搓了搓手，走到自己桌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苹果放在孙大飞桌上，开口道：“大兄弟，对不住啊，我也是好心，看这几个孩子长得太水灵怕他们吃亏，把你们当成了人贩子，是我不对，这几个苹果给你们甜甜嘴，算我赔个不是。”
孙大飞看着桌上的苹果，又看着大叔满脸愧疚的样子，气也消了大半，他摆摆手道：“大叔，不怪你，这年头坏人多，有您这样热心肠的人盯着，社会也安全点，苹果珍贵，我们就拿两个就行了，歉意收到了，其它你拿回去。”说着孙大飞把其他几个苹果塞回中年男人手里。
中年男人捧着苹果连连点头，笑着回自己座位去了，心里嘀咕以后不能再以貌取人好心办坏事了，要搞清楚状况再做好事。
车厢里看热闹的乘客见是一场误会，也都再次聊了起来，有一个乘客想到刚刚孙大飞说的话，忍不住好奇道：“这位同志，你们公司真是知觉影视公司啊？就是那个播出《问天》的影视公司？大明星凌一舟在的公司？”
孙大飞一听到这话，忍不住昂起下巴得瑟了起来：“对，就是那家公司，什么凌一舟，苏晓芸，何念真等等大明星都是我们公司的。”
“嚯！”民众顿时沸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没想到我们今天还遇到了大公司的人了，同志，凌一舟真有那么帅吗？”
“同志，我是苏晓芸粉丝啊！她下一部戏拍什么啊，能告诉我吗？！”
“同志，我是沈知薇大导演粉丝，我听报纸说那部宫斗戏她拍完了，什么时候正式播出啊，我等不及看了！”
“同志，这么说这五个大帅哥都是你们知觉影视新签约的艺人？他们是干什么的，演戏当演员的？”
……
一瞬间整个车厢都热闹了起来，李望津他们五个看着重新得瑟不已，正在和大众眉飞色舞吹牛的孙大飞，都步调一致的默默地戴上了帽子，好想当作不认识他啊。

第127章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一辆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深市火车站，车身猛地一顿，停稳在站台上。
厢内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旅客们纷纷从座位上弹起， 争先恐后地涌向过道， 去抢夺行李架上自己的编织袋和行李箱。
孙大飞迅速站起身， 他扯开嗓门大声道：“小周、阿亮，赶紧把上面的大件行李拿下来！还有你们五个小子别傻愣着了，全部站起来搭把手， 把自己的东西拿好！丢了东西我可不管啊。”
齐跃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第一个跳起来，伸手稳稳接住小周递下来的沉重帆布包， 大声回应：“大飞哥，交给我！”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城市的憧憬， 连搬行李的动作都透着使不完的力气。
陈九思拿起自己的背包站在过道， 被涌动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他一边努力保持平衡，一边护着怀里吃的，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别挤别挤，我的红薯干都要被挤掉了。”
李望津站起来避开旁边一位大叔扛着的蛇皮袋， 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拍了拍自己皮夹克上蹭到的灰尘，看那大叔蛇皮袋差点被人挤倒，伸出手扶了一把， 在那大叔想要回头感谢时，收回了手，好像刚刚伸手的不是自己。
另一边的秦淮站起来， 伸手拎起座位底下最重的一个军绿色行李袋，他将带子往肩上一挎，稳稳地站在过道中央，硬生生替其他人挡住了后面往前涌的人流。
何理护在陈九思身边，温和地提醒道：“九思，先把吃的东西装进口袋里，双手拿好自己的包，当心脚下台阶。”
一行人拿好行李，孙大飞在前面奋力开路，双手不停地拨开挡路的人群：“都跟紧了！千万别走散了！这深市火车站一天几十万人流量，你们要是走丢了我可找不回来！”
一行人好不容易挤下火车，双脚踏上坚实的站台，四周人头攒动，各种方言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孙大飞领着他们顺着人流，大步往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外的广场上，知觉影视公司的司机老李早早举着一块写着“孙大飞”的大纸牌等候多时，看到孙大飞一行人走出来，老李赶紧迎上前，一把接过他肩上的大包：“孙主管，一路辛苦了，车就在广场边上停着，跟我来吧。”
一辆丰田中巴车停在马路边，老李拉开车门，孙大飞立刻招呼大家上车：“都上去！把行李全部塞进后备箱，上车上车，别磨蹭了。”孙大飞赶鸭子上架似的催着几个少年上车。
李望津率先跨上车，挑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他将随身听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抱胸道：“总算不用继续闻火车上的汗臭味了。”
孙大飞听了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矫情？”
其他少年们也陆陆续续上车落座，看人全部坐好，老李发动引擎，中巴车平稳地驶入深市宽阔的街道。
车窗外，特区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的小轿车，还有路边巨大的彩色广告牌，强烈冲击着五个少年的视觉神经。
齐跃整个人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瞪得滚圆，嘴里接连发出惊叹声：“哇！你们快看外面的楼，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层，还有路上的汽车，比我们县城一年的车都多！”
陈九思双手也扒着前面的椅背往外看，他盯着街边一家装修豪华的酒楼，好奇地问：“大飞哥，这地方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包子和红烧肉？”
“就知道吃的，出息，”孙大飞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满脸得意地看着他们：“瞧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可是深市！全中国发展最快的地方！看到前面最高的大楼没？那是国贸大厦！我们知觉影视就在里面办公，只要你们好好干，以后成了大明星，出门也有专车接送，比这中巴车还要气派！”
李望津和秦淮动作一致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副不受他鸡汤鼓舞的样子，让孙大飞华语一噎，心里嘀咕这些臭小子比他以往挖回来的艺人都难搞。
*
一个小时后，中巴车在国贸大厦楼下稳稳停住，孙大飞下车领着五个少年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按下电梯的上升键。
电梯门在二十二楼打开，正对着知觉影视公司宽敞明亮的前台，前台接待员小林正低头整理来访登记表，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看过来。
看到孙大飞一行人，小林整个人目光瞬间定住了，只见电梯打开，孙大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风格各异、青春逼人的少年。
小林目光不自主地在五个帅气的少年身上停留，手里的圆珠笔什么时候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到，虽然她在公司见多了帅哥美女，但是五个这么帅充满少年气的大男孩一排走过来还是很有视觉冲击的，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孙、孙主管，你回来了？”
孙大飞看到小林的表情，十分享受这种震撼的效果，笑呵呵道：“小林，发什么呆？是不是被这几个大帅哥震住了，这可是我跑断腿从全国各地淘回来的宝贝，够帅气吧？”
小林竖起一个大拇指：“帅！大飞哥，还得是你！”
孙大飞一路乐呵呵地领着他们径直走进办公区，此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各部门的员工都在埋头工作，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在办公区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几个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员工端着水杯，直接停住脚步，互相用手肘疯狂互戳对方的胳膊。
“快看快看！孙主管带回来的几个新人，长得也太俊了点吧！”
“老天爷，这骨相是真实存在的？女娲娘娘怎么这么偏心，捏他们的时候一看就很用心了。”
“啧啧，不得不说这孙主管眼光还是那么毒辣，他都是去哪找的这么多好苗子？”
办公区里的其他员工纷纷抬起头来，几个员工凑过来看热闹，纷纷开口打趣孙大飞。
“大飞哥，你这是捅了帅哥窝了？啧啧，这五个小子一出马，咱们公司的女粉丝数量估计又要翻倍了。”
“就是，大飞哥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沈总肯定要给你发个大红包。”
孙大飞被夸得飘飘然，嘴都咧到耳根了，他得意地昂着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孙大飞出手，绝对错不了！”
“哎，几个小伙子，要不要吃点糖果？”
“你们都是哪里人啊，几岁了啊？平时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长得这么高啊？”
五个少年被一群热情的员工围住，哪怕是齐跃都有些羞红了脸手足无措。
孙大飞在一旁恶趣味看五个少年被打趣够了，才开口道：“好了，你们给我收敛点，我们是正经公司，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哪里，可不要把几个孩子吓跑了啊。”
其他人听了哄堂大笑，也不再围着凑过来，而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孙大飞拉住一个沈知薇的秘书问道：“沈总在哪？我得赶紧带他们去给沈总过目一下。”
那位秘书开口道：“孙主管，沈总在十九楼的电视剧后期剪辑部盯《宫墙》的初剪，你可以先带他们到会客室等一下。”
“行，”孙大飞听了点头，转身招呼五个少年：“走，我们先去会客室等沈总。”
*
国贸大厦十九楼的电视剧后期剪辑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剪辑室门紧紧关闭，门外挂着“工作重地，请勿打扰”的牌子。
剪辑室内光线暗淡，整面墙壁被几台巨大的专业监视器占据，操作台上排列着复杂的线性编辑机，各种按钮和推子闪烁着红绿相间的指示灯，磁带运转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知薇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中央最大的监视器屏幕上，屏幕里正在播放着《宫墙》初剪的视频片段，赵玉珍与元贵妃在御花园狭路相逢的场面。
画面推进，沈知薇眉头皱了起来，开口道：“这里停下。”
一旁守着操作剪辑台的老张立刻迅速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赵玉珍微微抬眼的瞬间。
“这里节奏不对，”沈知薇指着屏幕开口道，“贵妃说完台词后，赵玉珍抬眼的特写镜头时间停留得太长了，给观众的情绪反应太满了，老张，把这段特写切掉五帧，换成紧接着切入贵妃甩袖离去的背影，节奏感加快一点。”
老张听了点头，熟练地转动飞梭，找到精确的时间码，按下入点和出点，进行重新录制：“明白，沈导，马上处理。”
沈知薇看他处理好，又看了几遍那个画面，点头：“很好，现在的感觉就对了。”
说完她继续看下一段素材，几分钟后，开口道：“还有这里转场的地方也要改一下，太子病危大雨这场戏，水声的音效这里切进来切得太突兀了，要从前一场戏启正帝摔茶杯的碎裂声时，直接通过混音过渡到砸在屋檐上的雨声，做个声音的叠化能融合得更好。”
她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分镜画面：“画面上，茶杯碎裂的特写直接硬切到雨水冲刷琉璃瓦的空镜头，用这种处理方式，把氛围渲染成压抑。”
剪辑室里又过去十分钟，沈知薇指着另一台监视器上的群戏全景开口道：“还有太医磕头求饶的这段全景，停留两到三秒钟交代环境即可，立刻切近景，捕捉皇后、淑妃和赵玉珍脸上的微表情变化，群戏的张力全在这些微表情里，不能用全景去稀释。”
老张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磁带机发出快速倒带的声响：“没问题，沈导，我把各个机位的近景素材调出来重新组接。”
沈知薇颔首，将初剪的修改意见全部交代完毕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老张，辛苦你们今天先修这些，明天我再来看修改后的成片。”沈知薇叮嘱了一句，便转身拉开剪辑室厚重的隔音门往外走。
*
门外，电视剧宣发部的高主管已经等候多时，高主管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沈知薇出来立刻迎上前：“沈总，有些宣发的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嗯，”沈知薇一边点头一边走着，接过高主管递来的初步宣发方案，翻开看了几眼，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方案的基础框架可以，但力度还不够。”沈知薇抬起头，目光直视高主管道，“前期按我们之前做《问天》和《深港情缘》的宣发经验进行，跟安达广场那边沟通巨幕广告位，剪辑部会出一版一到两分钟的高燃预告片，可以在广场上循环播放。同时，联系各地的报刊亭和公交车体广告，可以把每个妃子的前后反差剧照放上去宣传，留足悬念。”
“明白，”高主管点头，“这些我们已经在同步跟进了。”
“嗯，”沈知薇点头，“另外，这里中期方案需要进一步修改完善，首先在电视播出时，《知觉影视报》可以开辟专门的版面连载《宫墙》的背景故事和人物小传，让观众从侧面了解电视剧中留白的地方，也能更了解人物，增加讨论度和代入感。”
高主管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这个方案好，能很快速让从来不了解宫斗剧的人能很快进入看剧状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知薇开口继续道，“放出消息给各大媒体，重点宣传这是华语电视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宫斗剧’，把‘宫斗’这个概念彻底炒热。”
高主管合上文件夹，信心满满地保证道：“沈总放心，我立刻回去带领团队完善方案，绝对把《宫墙》的宣发做好。”
高主管领命离去后，沈知薇走向走廊另一头，电梯门恰好在此时“叮”地一声打开，她走了进去，按了二十二层。
*
电梯轿厢平稳上升，最终停在国贸大厦二十二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喧闹的交谈声立刻涌入耳膜。
沈知薇迈步走出电梯，目光穿过宽敞的前台区域落在接待区，只见孙大飞领着星探部的两名下属小周和阿亮，正站在沙发旁，旁边五名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孩局促又新奇地四处打量。
孙大飞眼尖，一眼瞥见走过来的沈知薇，立刻激动地迎上前：“沈总，您可算忙完了，”孙大飞搓着双手，满脸堆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邀功意味，“我把人给您带到了，全都是按您的标准，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沈知薇听了目光越过孙大飞的肩膀，快速扫视了一圈站在后方的五个男孩，五个少年五官优越，气质迥异，站在一起十分惹眼，确实符合她最初定下的选人标准。
沈知薇颔首：“不错，进办公室谈。”说完，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办公室。
孙大飞赶紧回头招呼五个男孩跟上，五个少年都有些局促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在前头那个原来就是这家公司的沈总啊，看起来比他们父母还年轻，但是气势很足，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
一行人走进办公室，沈知薇走到办公桌后落座，孙大飞迫不及待地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厚重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
“沈总，您请过目。这是他们五个人的详细背景资料，”孙大飞说着指着站成一排的男孩们开始逐一介绍，“从左到右，依次是齐跃、何理、李望津、陈九思、秦淮。”
沈知薇抬眼掠过五位少年，招呼他们落座：“你们都坐下，别拘束，那边有茶水零食，或者想喝饮料也有，我看一下你们的资料。”
“坐坐，”孙大飞听了招呼他们落座，自己伸手拿起茶壶给他们依次倒了一杯茶水，又解开几袋饼干递给他们，“给，刚下火车，先吃点东西垫垫，给九思，尝尝这个饼干。”
沈知薇看到孙大飞熟练的动作挑眉，显然这人照顾这五位少年都照顾得有模有样起来，她看五个少年在他招呼下放松了下来，便低头看起几个人的资料，纸张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人的家庭状况与过往经历。
齐跃，十七岁，哈尔滨人，父母皆为国营工厂的双职工，家庭氛围宽松和睦，父母听到儿子想做明星，并未多加阻拦，十分痛快地同意放行。
何理，十八岁，浙江杭州人，父母均是中学教师，典型的书香门第出身。何理从小坚持要走艺术道路，与父母想要他当老师的期望背道而驰，最终在开明的姥爷大力支持下，父母才无奈妥协。
李望津，京市人，十七岁，父母早逝，从小跟着二十六岁的哥哥相依为命，哥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两兄弟因为巨大的年龄差近来有隔阂，哥哥为了缓解兄弟关系，同意他过来深市试水当明星。
陈九思，十六岁，重庆人，父母在当地经营着一家生意红火的火锅店，陈九思原本的梦想是留在火锅店当个大厨，对娱乐圈毫无兴趣，纯粹是被孙大飞用花言巧语一路忽悠到了深市。
秦淮，十八岁，海市人，家庭背景是几人中最为复杂的，他的父母感情很早时候就破裂了各玩各的，基于各种原因未办理离婚手续，但双方都已组建了新的家庭并育有子女，秦淮一下子就在家里成了多余的边缘人，他成年了想要来深市当艺人，父母听说了也不管。
沈知薇一页页翻阅着资料，纸上的文字清晰地勾勒出五个少年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她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眸认真打量起五个男孩。
不得不说孙大飞选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毒辣，选出的单从外貌上就很具视觉冲击力，非常抓人眼球，而且每个人在外形上的帅气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齐跃阳光开朗像只金毛犬，笑容很有感染力；何理气质温润，带着一股清风朗月的气质；李望津眉目最锋利，加上他身上那股劲，面貌俊美得很有攻击性；陈九思长相偏秀气，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还有个小梨涡，跟很有攻击力的李望津比起来就是人畜无害；秦淮在这几个人中看起来高冷很多，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看来不仅在外貌上，在气质性格上孙大飞也是下了大力气琢磨了的。
沈知薇看完资料合上文件夹，抬眼看着他们，语气温和地开口道：“你们一路坐火车过来，感觉怎么样？到了深市，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齐跃率先接话，声音响亮清脆道：“沈总好，其实坐火车也不是很不辛苦，我还是第一次到大城市来，比我们县里繁华多了。”
“是吗，看来你们少年人精力是很充足，”沈知薇嘴角扬起开口道，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九思继续问道，“听说你原本的梦想是想当厨师？到了知觉影视可能拿不到炒勺，只能拿麦克风了。”
“是，我以前一直很想到厨师，”陈九思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巴交地回答道，“不过大飞哥说公司食堂有全国各地的菜系，很多好吃的，所以我就过来了。”
话落，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几声笑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沈知薇也被这孩子实诚的话逗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笑意，目光转向李望津道：“你自己一个人过来深市，你哥哥放心吗？”
李望津听了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别扭：“我已经快成年了，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我出来是赚钱的，以后赚钱给他享福，他就乐吧。”
沈知薇听了有些无奈，这孩子虽然和他哥哥有些别扭，但是心心念念想的是给哥哥赚钱，也真是够口是心非的。
沈知薇又和他们聊了几句，然后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开口道：“钟助理，让后勤部周萍主管来一趟办公室。”
不一会儿，周萍就敲门走了进来：“沈总，您找我。”
沈知薇指着五个男孩交代道：“周主管，这五个孩子是我们公司的新艺人，来自全国各地，你带他们去员工宿舍安顿下来，安排一套三室一厅的套房，让他们五个人住在一起。之后的生活也麻烦你们后勤部多关照一下。”
沈知薇特意安排五人同住一套三室一厅是有目的的，五个来自不同城市、性格迥异的少年，同住一个宿舍能很快在朝夕相处中迅速磨合生活习惯，培养出团队默契，能为日后的组合出道打下坚实的感情基础。
“明白，沈总，”周萍听了点头，对着五个人温和道，“我是知觉影视后勤部的周主管，你们以后可以叫我萍姐，之后有什么生活上的事也可以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五个少年看着面前这位萍姐和蔼可亲的笑容，对视了一眼纷纷开口道：“萍姐好。”
“哎，”周萍被几个帅气小伙子喊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现在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认认宿舍的门。”
沈知薇也开口道：“跟着萍姐先去宿舍安顿吧，你们坐了那么久的长途火车也累了，先休息好。”
五个人听了便点头，和沈总大飞哥他们告别后，便提着行李跟在周萍身后离开了。
周萍带着五个少年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知薇和孙大飞，沈知薇让孙大飞先留下，然后再次按下通讯器：“钟助理，立刻召集林玥副总、艺人管理部袁主管、艺人培训部戚虹主管，以及公关部和宣发部的负责人，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
*
十分钟后，国贸大厦二十二层的大会议室内，公司核心高层悉数落座。
“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宣布公司接下来的核心战略项目。”沈知薇坐在上首面对众人开口道，“我们的目标是要打造华语娱乐圈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团体偶像，公司现在正式启动偶像团体建设，首先从打造第一代男团开始。”
此时正值一九八八年，华国无论是内地还是港岛，主流娱乐市场均未诞生真正意义上的“偶像团体”概念，大众熟知的多人表演形式仅限于摇滚乐队或重唱组合，核心完全建立在乐器演奏、音乐创作与和声配合上。
放眼全球，未来将偶像工业发展至巅峰的韩国，在此刻也尚未萌芽相关产业，唯有邻国日本的偶像团体发展初具规模，形成了一套相对成熟的运作体系，但在国内对其他娱乐公司来说这依然是个陌生的领域。
话落，会议室里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不太明白沈总说的这个偶像团体是指什么。
坐在左边下首的林玥也是有些茫然，不解地开口问道：“沈总，您指的团体，是像黑豹乐队或者温拿乐队那样的形式吗？”
沈知薇摇了摇头，开口道：“和它们这种乐队组合截然不同。乐队的核心是乐器演奏和原创音乐，而偶像团体的核心是‘人’本身。偶像团体可以分为男团、女团或者男女混合团，他们不需要像专业歌手具备顶级的唱功，也不需要像专业舞者拥有无可挑剔的舞蹈技巧，总的来说，对于歌舞，他们贩卖的是一种综合魅力，是颜值、性格、舞台表现力以及对粉丝的陪伴感。”
沈知薇看着他们再加了一句：“他们靠粉丝经济赚钱。”
众人脸上更是茫然，对这些新名词感到陌生。
“粉丝经济？”公关部许总监咀嚼着这个词，开口疑问道，“沈总，这具体怎么运作？”
沈知薇耐心地解释道：“大家回想一下之前《华夏之声》的投票模式，观众为了支持喜欢的选手，疯狂购买《知觉影视报》进行投票，这就是粉丝经济的雏形。粉丝经济，就是将受众对艺人的情感喜爱，直接转化为真金白银的消费行为，粉丝愿意为偶像购买录音带、购买印有他们照片的海报和周边产品、购买演唱会门票，甚至愿意花钱为偶像打广告做宣传。只要粉丝对偶像产生了情感羁绊，就会由此产生购买力，而这种购买力将是惊人的。”
其他高管也是聪明人，沈总这样一解释，他们脑海中迅速将之前《华夏之声》的狂热投票现象与眼前的新概念结合起来，瞬间理清了什么是粉丝经济，就是粉丝为自己的喜欢、热爱、情绪买单，想明白了，心里为沈总这宏大的偶像团体策划、这粉丝经济惊叹不已，如果真的策划成功，他们完全无法想象这粉丝经济有多大的购买力。
台下的孙大飞听了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呀，沈总，我彻底明白了，难怪您之前给我下死命令，让我去全国各地搜罗长得帅气、有特点的男孩，您是早就盘算好要把他们凑成一个团来赚钱了？！”
林玥也频频点头：“沈总，如果按照您的说法，将五个风格完全不同的男孩组合在一起，就能同时吸引喜欢不同类型的受众。不同性格外形的受众，这基数会呈几何倍数增长，而这商业价值也无法估量。”
艺人管理部袁主管也开口接话道：“而且组合的形式抗风险能力更强，一个人犯错或者状态不好，还有其他人撑着场面，不会像单人歌手那样一旦出事就全盘皆输。沈总，这绝对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我们能立刻抢占国内的空白市场！”
宣发部高主管急切地追问道：“沈总，那我们的变现手段除了发唱片，还有什么具体操作？”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如何激发粉丝的购买力，”沈知薇开口道，“唱片销售只是基础，我们可以大量开发周边产品。比如印有单人照片的小卡片，随机封入唱片盒中，粉丝为了收集齐全五个人
的卡片，会重复购买相同的唱片。我们还可以举办粉丝见面会、签售会，设定购买特定数量的商品才能获得参与资格。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打造‘养成系’概念，让粉丝看着他们从素人一步步成长为大明星，参与感会极大地增强粉丝的忠诚度。”
高管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记下来，艺人培训部主管戚虹常年负责艺人培训，她想通了这其中关窍开口问道：“沈总，既然每个人不必须具备顶级的唱功和舞蹈，那我们在培训时侧重点究竟应该放在哪里？”
沈知薇赞赏地看了戚虹一眼：“问得好，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偶像团体组合每个成员的构成与定位。”
沈知薇继续开口道：“一个成熟的偶像团体，绝不是几个人随便凑在一起唱歌就行了，每个成员都必须有不可替代的专属定位。”
“首先是队长，这是整个团队的核心与灵魂，负责对内协调成员关系，督促训练进度，对外代表团队发言。队长必须具备极强的责任心、领导力以及抗压能力。”
“主唱，团队的声乐担当。在一首歌曲中，负责演唱难度最高、最抓耳的高音部分，保证演出的音乐质量底线，主唱的声线必须极具辨识度。”
“主舞，团队的舞蹈核心。负责最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和中心位展示，在舞台表演时用爆发力的肢体语言吸引观众眼球，带动全场的演出气氛。”
沈知薇话语一顿，在主rapper上考虑到时代背景，通俗地解释道：“在国外这被称为Rap，也就是有节奏的念白，主rapper在团队中负责这部分演出，在一首歌曲中，加入节奏感的快速说唱，能大幅提升歌曲的流行度和动感，这在国内市场绝对是新鲜的元素。”
“还有门面，顾名思义，团队的颜值巅峰。靠着无可挑剔的外貌在第一时间抓住大众视线，是吸引路人转化为粉丝的关键招牌，也是团队开始吸引眼球的首要元素，直白地说，门面担当只要站在那里，就能产生商业价值。”
“最后是老幺，也就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成员。负责展现青春可爱的一面，激发受众的保护欲和养成感，老幺的存在能丰富团队的情感层次。”
林玥听完思索了一会儿，抬头分析道：“沈总，根据您刚才的解释，我大致能猜出几个人的定位，比如孙大飞带回来的几个孩子中，陈九思年纪最小，肯定是老幺，那个叫齐跃的男孩性格活泼，或许能往舞蹈方面培养。至于门面，我看秦淮和李望津的外形条件都非常出挑。”
“这定位不能从表面看到，需要进行了解之后再根据每个人特点进行打造，”沈知薇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戚虹，“所以接下来的前期工作是重点，戚主管，我需要你整理出一份针对他们五个少年的初步培训计划，课程必须全面，涵盖声乐、舞蹈、体能训练和镜头表现力。”
戚虹听了点头应下：“明白，沈总，我会尽快制定训练大纲。”
沈知薇颔首，继续道：“在训练过程中，必须对他们每个人的每方面表现进行记录，记录他们每个人的个性特征、抗压能力以及最擅长的领域，我们需要根据摸底的实际结果，结合他们的特长，为他们量身定制团内定位，所以这个培训摸底很重要。而培训摸底完整后，之后是系统地训练，哪怕他们的舞蹈歌唱能力跟其他歌手比不是最出众的，但是他们的团队舞台表现力、魅力要做到最好。”
戚虹点头：“明白，我会建立详细的考核档案，每周向您汇报他们的各项指标数据。”
沈知薇点头，转头看向艺人策划部和宣发部的负责人开口道：“你们两个部门需要联动，开始策划建立方案和宣发方案，从团队名称的筛选、应援色的确定、粉丝名称的征集，到出道单曲的概念包装，全部都要提前做好规划，你们讨论后拿出初步概念方案给我。”
宣发部高主管点头：“沈总放心，我们会参考《华夏之声》的成功经验，制定出一套无懈可击的造势方案。”
艺人策划部负责人也紧跟着表态道：“沈总，我们会立刻着手收集国外的相关资料，结合国内市场特点，设计出符合这五个男孩气质的团队包装企划。”
“很好，这只是初步讨论，之后我们需要不断完善讨论。”
沈知薇最后开口道：“各位，接下来的几个月，各部门通力配合，保证各项工作顺利推进，同时今天的会议内容必须进行保密，如果有哪一个人把项目策划泄露出去，知觉影视公司将会严厉追究大家的法律责任。”
众人听了精神一凛：“明白，沈总。”
“散会。”

第128章
十二月中旬， 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宫墙》正式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
从知觉视听频道建立以来，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综艺节目和电视剧接连不断地在这个频道独家播出，靠着高质量内容渐渐把频道名气打了出去。
如今， 这个频道的日常收视率已经稳稳维持在全国前五行列， 成了无数家庭晚间打开电视的首选频道。
而走到这步也只是用了两年多时间， 让其他电视台眼红佩服不已，不过大家一研究该频道的内容，又觉得活该人家频道能火， 毕竟产出的作品又新颖质量又高，就说人家现在播的综艺真人秀，港台不少电视台都争着模仿推出真人秀综艺。
此时， 晚上七点多，京市某一栋筒子楼里， 楼道里各家各户已经吃完晚饭， 有打开窗喊着楼下孩子回家的，有还没孩子的小夫妻早早吃完饭洗漱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
年轻丈夫蹲在电视机前无聊地转着频道，问坐在旁边的妻子道：“今晚看什么？”
妻子开口道：“今晚好像是沈导演拍的那部《宫墙》播出的时间吧？看宣传片内容还挺吸引人的，就转到知觉视听频道吧， 我们也看看这宫斗剧是怎么样的。”
“行。”
走廊尽头， 晓晓家面积不大挤着四代人，吃过晚饭后，一家人也默契地围坐在客厅中央的彩色电视机前。
晓晓麻溜地蹲在电视机前， 手按在旋转式按钮上：“妈，今晚我们是看知觉视听频道那个《宫墙》吧？”
“嗯，就看它， ”晓晓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毛线签子熟练地织着毛衣，眼睛往电视屏幕上瞟了一眼，“我看那报纸还有公交海报上天天宣传，看起来应该不错。”
“那可不是，妈，那可是沈大导演拍的，沈导出品就没有不好看的电视剧，肯定错不了。”晓晓一边扭着频道一边开口道。
扭到知觉视听频道，此时距离七点半开播还有几分钟，电视里正在不断播着广告，晓晓蹦跶回自己座位上吐槽道：“这沈导的剧什么都好，就是广告太多。”
晓晓爸爸坐在另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上一口，开口道：“人家这剧看着就会火，广告当然会多，不过知觉影视的剧就没有广告不多的。”
“也是，”晓晓点头附和，知觉影视出品的电视剧综艺就这点不好，广告都比其他家多，但也是侧面证明人家的质量确实是好，能带来热度，所以广告商趋之若鹜。
“太奶奶，要不要我给你拿个枕头垫在你身后？这样坐着舒服点。”晓晓看着这在她旁边的太奶奶开口道。
晓晓的太奶奶虽然已经九十高龄了，但除了满头银发精神状态很好，她摆了摆了手开口道：“不用，这样就很舒服了。”
“好吧。”晓晓点头，坐过去了一点，抱着太奶奶的手臂依偎在她身边一起看。
又一个广告播完，七点三十分整，电视屏幕上准时出现《宫墙》两个大字，伴随余水生沧桑悲凉的歌声，片头曲正式开始。
“开始了，”晓晓指着电视屏幕喊道，“这是余水生的嗓音吧，他声音很有辨识度，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余水生，就是那个被鹅撵的小伙子？”太奶奶听了开口问道。
“哈哈哈，是，太奶奶就是他。”晓晓想起之前《你来唱歌》综艺有个名场面，彭朗手贱惹到了一只鹅，余水生为了救他反倒自己被鹅撵了二里地，那画面让当时看综艺的晓晓笑得肚子疼，记忆犹新。
片头曲唱完，屏幕上，左倪饰演的赵玉珍正穿着秀女服饰，低眉顺眼地站在大殿中央等待皇上和皇后的挑选。
“这是女主吧，长得是挺标致的，看着就是个机灵丫头。”晓晓妈妈停下手里的毛线活，盯着屏幕端详一会儿开口道。
“是，他们穿的古装也很漂亮，样式看起来就比其他剧精致多了。”晓晓的目光落在那些妃子秀女的衣服上，“就跟之前那部仙侠剧《问天》一样，服装跟其他剧看起来就不在一个档次。”
这个年代古装剧服化道一般，因此沈知薇下了大用心的服化道就格外突出。
第一集剧情推进得很快，赵玉珍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被启正帝赐封为美人，进宫后，她搬进属于自己的偏殿，开始面对深宫中复杂的各方势力。
晓晓看得津津有味：“妈，你看这女主好聪明啊，刚才那个坏女人想推她，她一下就躲开了。”
晓晓妈妈重新拿起毛线签子，一边织一边接话道：“这皇宫里头，没点心眼子怎么活得下去，你看她现在只是个美人，上面还有嫔、妃、贵妃、皇后压着，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一旁的晓晓爸爸放下手中的茶缸，也开口道：“这电视剧拍得挺讲究，你看那大殿的柱子、宫女太监走路的姿势、妃嫔的行礼姿势，应该是仿唐礼仪。”
晓晓爸爸正好是个历史老师，对这方面有些研究，他原本只以为是一部打着古装剧的宫斗剧，像平时那些古装剧那样，虽然披着个古装名号，但是拍得要有多现代就有多现代，那些导演都不稀罕去研究一下古代相关社会文化礼仪，但这部剧好像
是有研究过的，拍得讲究，晓晓爸爸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认真看了起来。
第一集很快就结束了，重新进了广告。
“这第一集就完了？45分钟过得也太快了吧，”晓晓看得意犹未尽，突然跳出的广告吓了她一跳，看播广告，她连忙跑去上个厕所。
晓晓妈妈也站了起来，进屋拿了个毯子出来披在奶奶身上：“奶，这天气冷得跟，盖着。”
“嗯。”太奶奶没拒绝，在晓晓上完厕所回来时，把另一边毯子盖在她身上。
晓晓麻溜地缩进毯子里，嘿嘿笑了一声：“谢谢太奶奶。”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奶奶抢起毯子来了？”晓晓妈妈看到她这个样子好笑道。
“没事，晓晓年轻人火气大暖和，我们挤挤我也跟着暖和了。”太奶奶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晓晓开口道。
“嘿嘿，是吧，我可是个小暖炉。”晓晓有些得意道，更靠近些太奶奶，“太奶奶，我给你暖和暖和。”
“好，晓晓是个乖孩子。”
晓晓妈妈听了只能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织毛衣。
几分钟广告过去，熟悉的主题曲响起，第二集开始。
画面里，夜色漆黑，雷雨交加，赵玉珍在宫里迷了路，误入一处偏僻院落。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院子中央一口井，只见几个太监正拖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侍女往井边走，侍女的嘴被破布堵住，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她双手死死扒住井沿，指甲在石头上抠出几道血痕。
为首的太监抬起脚用力踩在侍女手背上，侍女痛得只能松开手，瞬间就被几个太监合力头朝下塞进了井里。
“咚”的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太监们迅速搬起旁边井盖压在井口上，拍打手上的灰尘，转身隐入黑暗中。
躲在假山后面的赵玉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双腿发软，顺着石头滑坐在泥水里，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瞬间她全身就湿透了，一时分不清她脸上流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电视机前的晓晓吓得一把抱住太奶奶的胳膊，屏住呼吸：“这，这是把侍女投井了？”
太奶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晓晓不怕，这是假的，演电视来着。”太奶奶这样说着，脸上神色却有些恍惚，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
一旁的晓晓妈妈的手停在半空中，毛线签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咽下一口唾沫，不住念叨道：“这些人也太狠了，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填井了，哎呀，这皇宫简直是个吃人的魔窟啊。”
晓晓爸爸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摇了摇头道：“这导演拍得很真实，这才是真实的封建社会，人命如草芥。”
晓晓又偷偷看了几眼屏幕，女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她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旁边的太奶奶呼吸有些急促，连忙转头看去，焦急道：“太奶奶你怎么了，是被吓到了吗？”
一旁的晓晓爸爸妈妈听到晓晓的话，也连忙侧身关切地问道：“奶，您怎么了？是不是这电视剧吓着您了？要不我们换个台？”
太奶奶摇摇头：“不用换，这电视拍得真实。”
太奶奶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位格格府里当过奶娘，那些日子也是这么提心吊胆，底下那些丫鬟仆妇，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太奶奶用干枯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接着说道：“我亲眼见过，一个才十几岁的小丫鬟就因为打碎了一个琉璃盏，被大夫人下令活活打死在柴房里。那血流了一地，几乎看不出身上的好肉，后来他们连块破席子也都没给她卷，直接拖出去扔到了乱葬岗。那时我们也是看着无能为力，只能偷偷去给她上了几支香，那个时候谁敢跟那些主子说半个不字，在那些主子眼里，我们下人的命还不如他们养的一条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晓晓抱紧了太奶奶的手臂，她只听大人说过太奶奶以前当过一个格格的奶娘，她从来不知道古代像清朝那样的生活是这样的。
太奶奶长舒一口气，庆幸道：“那时候的封建社会，就是个吃人的，不把人当人看的社会。不过现在好了很多，还得感谢新中国成立了，把那些吃人的规矩都废了，我们老百姓现在才能挺直了腰板做人，晓晓才能有书读，不用去给人家当奴才啊。”
晓晓妈妈连连点头，眼眶泛红，伸手握住太奶奶的手：“奶奶您说得对，现在是新社会了，人人平等。这电视剧就是演给我们看的，让我们记住过去的苦，珍惜现在的甜。”
“是啊，太奶奶，现在是新中国了，再也没有封建社会那一套了。”晓晓也开口安慰道，同时心里很庆幸自己出生在了新社会，要不然简直不敢想不太聪明的她怎么在旧社会活下去。
一家人劝着太奶奶，太奶奶情绪很快平静下来，她也不是那种会长久陷在情绪里的人，要不然也不能活得那么久。
一家人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很快第二集也播完了，片尾曲响起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感慨道：“怎么这么快就播完了呢。”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筒子楼走廊，公共水房和厨房区域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切菜切肉的“笃笃”声、铁锅翻炒的“滋啦”声交织在一起，各家主妇们系着围裙，手里忙活早饭，嘴里一刻没闲着。
晓晓妈妈端着装满白菜的铝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旁边正在揉面的李大婶抬起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声招呼道：“晓晓妈，昨晚看那个知觉频道的《宫墙》了没？哎哟喂，可真好看，我可是看入迷了！”
“看了看了！”晓晓妈妈一边搓洗白菜，一边用力点头，“能不看嘛，第一集就把我给镇住了  ，那个演赵玉珍的丫头长得是真水灵，脑子也转得快，皇上问话的时候，别的秀女吓得直哆嗦，就她答得滴水不漏。”
“可不是嘛，”正在对面炉子上煎鸡蛋的王大妈举着锅铲转过身，扯着嗓门加入了讨论，“不过第二集那才叫吓人呢！你们看到那个被塞进枯井里的丫头没？哎呀妈呀，我昨晚做梦都梦见那口井了，这皇宫里头的人，心怎么那么黑啊，杀个人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
李大婶手下用力揉着面团，接话道：“就是说啊，以前看那些戏曲，都是什么才子佳人、皇上宠妃的，看着让人以为古代社会多幸福呢，现在一看，那是个吃人的社会啊。”
晓晓妈妈把洗好的白菜捞进菜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昨晚我家奶奶看了那段投井的戏，哭得稀里哗啦的。老人家以前在格格府里当过奶娘，说是这戏拍得太真实了，以前那些下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走廊另一头，推着自行车准备去上班的张大爷停下脚步，插话道：“要我说，这沈知薇导演就是有本事，之前拍那个《深港情缘》赚足了小年轻的眼泪，后来那个《问天》又让满大街的小子拿树枝当宝剑，现在这部《宫墙》，我看啊，又要把你们这些老娘们儿的魂都勾走了。”
王大妈拿着锅铲指了指张大爷，笑骂道：“去去去，你个老头子懂什么，你昨晚不也端着饭碗在电视机前看直了眼？那几个妃子斗来斗去的，一个个都是聪明人，一句话含着几个意思，开始我都还没听出来人家话里的意思，说实在的这你斗我我斗你，比看三国演义还过瘾呢，不行，我今晚还得接着看。”
“是吧，宫里的女人是很厉害，比朝堂上的那些什么官都不差，你说古代要是女子能当官，还有那些男人什么事。”
“就是！”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说得大爷扛着自行车落荒而逃。
*
下午两点，京市广播电视局，收视率统计部门的工作人员小刘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统计报表，快步走进主任办公室，将报表递到办公桌上：“主任，昨晚全国各个频道的收视率数据出来了。”
主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知觉视听频道播的那个《宫墙》，数据怎么样？”
小刘指着报表最上面一行加粗数字，开口道：“《宫墙》首播两集，昨晚最高收视率就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二，位于同时段全国第一，把第二名甩开将近十个百分点。”
主任拿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良久没有说话，放在以前，如果有一部新剧首播破百分之四十，整个统计部门肯定要炸开锅，反复核对数据有没有出错。
但是现在，主任看着这个数字，面色出奇的平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百分之四十二，”主任脸上露出苦笑摇了摇头，“不愧是沈知薇出品的电视剧，这女人就是个收视率怪物。从《苗小草回城记》到《深港情缘》、《问天》，再到现在的《宫墙》，她就没有一部剧收视率差的，把观众心理拿捏得死死的，现在啊，她的剧有多高收视率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小刘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听说有不少家电视台早早就在到处托关系，想买《宫墙》转播权呢。”
“这眼看是大火的剧，谁不想买，我们电视台我也让人去跟知觉影视公司谈了。”
收视率很快传到全国各大电视台的台长办公桌上，海市电视台的台长看着手里的简报，扯动嘴角把文件扔回桌上。
副台长站在对面，试探着问道：“台长，我们原定下周播出的那部古装戏，还要不要按计划上？”
台长叹了口气道：“不上了，按这个趋势，人家的《宫墙》显然要一副吸光观众的趋势，我们现在再上古装剧不过是以卵击石，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当炮灰的命。所以立刻通知编排室，把那部古装戏撤下来，换一部抗战老剧上去垫档，这段时间，谁也别去触沈知薇的霉头。”
同样的对话，在其他电视台内部不断重复上演，面对人家开播就百分之四十二的收视率，同行们已经生不出嫉妒的心思，只想着远远避开人家才好。
*
深市，知觉影视总部大楼，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收视率报告。
钟嘉琳站在一旁，开口道：“沈总，昨晚收视率最高四十二个点，这还只是首播，等剧情展开，收视率肯定还能往上走。”
沈知薇将报告放在桌面上，她心里倒不是很意外，开播前知觉视听频道的收视率就不差，再加上一个多月的造势宣传，再加上她对自己的剧有信心，这收视率符合预期，她抬起眼看向钟嘉琳开口道道：“宣发部那边准备的后续通稿发下去了吗？”
钟嘉琳立刻点头：“已经安排了，后续宣发已经在跟上了。”
“很好。”沈知薇点头，“这几天盯紧市场反馈，宣传可以缓下来一些，不用像前期那样迅猛，特别是剧情渐入佳境的时候宣传可以慢下来，要不然适得其反，到时就用不着我们大力宣传，观众反而会自发宣传。”
钟嘉琳点头记下：“明白，沈总。另外，内地有几家电视台包括央视，以及港岛那边也有几家电视台打来电话，想要高价购买《宫墙》的转播权，林副总问您的意见，是卖独家还是分销？”
“先吊着他们几天，不急着谈，”沈知薇开口道，“等收视率突破五十五个点的时候，再让他们各自竞价。知觉影视的剧不愁卖不出去，谁出的价高，谁能给到的排播时段好，就卖给谁。告诉林玥，姿态放高一点，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买剧。”
“明白。”
*
又是一天训练结束，李望津他们五个大男孩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公司大门走了出来往宿舍走，回宿舍的路程只有短短五分钟，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显得格外漫长。
齐跃走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脑后，两条腿沉重地拖在地上走着，嘴里不住地抱怨：“戚老师今天简直是魔鬼，那个下腰的动作我都快把腰折断了，她还要我再往下压。”
陈九思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我快饿死了，训练太费体力了，今晚回宿舍我要泡两包方便面吃。”
李望津走在两人身后，听到陈九思的话，抬腿踹了一下他的小腿肚：“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今天上秤，你又胖了两斤，明天体能训练有你好受的。”
陈九思揉了揉腿，反驳道：“我还在长身体嘛，再说了，不吃饱哪有力气唱歌？”
秦淮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听到这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那是唱歌吗？你今天高音破音的时候，我以为公司警报器响了。”
陈九思听了脸顿时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争辩：“我哪有！咳咳，是那音太高了！”
何理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着前面打闹的四个人，摇了摇头道：“好了，都省点力气吧，赶紧回宿舍洗个澡休息，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练晨功呢。”
五个人吵吵闹闹地走进小区，爬上三楼，停在宿舍门前，何理掏出钥匙，对准锁孔转动，随着门锁发出轻响，门被推开的瞬间，原本还疲惫的几个人猛地直起身，瞬间满血复活。
“我先洗！”齐跃大吼一声，猛地从何理身旁挤了进去，直奔客厅旁边的公共卫生间。
李望津的反应也很快，长腿一迈，紧跟着冲进门：“想得美！昨天就是你先洗的，今天轮到我了！”
陈九思连手里的饼干都顾不上了，随手往玄关柜上一扔，迅速冲上前，直接撞开李望津的肩膀：“让开让开，我肚子痛，我要上大号！”
三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顿时挤成一团，互相拉扯着，齐跃死死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大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
李望津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试图把他往外拖，陈九思则弯着腰，用力顶着两人的后背，试图从缝隙里钻进去。
“李望津你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你先出来！让我先进去洗个脸！”
陈九思在后面不断跺脚：“你们俩别卡在门口啊，我真的憋不住了！”
秦淮慢条斯理地换好拖鞋，走到混战的三人身后，他冷眼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三人：“你们三个加起来岁数就要超过五十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李望津听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别洗！”
秦淮嗤笑一声：“我不着急，看你们耍猴戏挺有意思的。”说完，他转身走到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旧书，翻开看了起来，那样子说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就在三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何理换好鞋，提着自己的行李包，径直穿过客厅，他推开最里面那间主卧的门，转头对走廊里的人笑了一下：“你们慢慢抢，我先回房间洗了。”
主卧里自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当初搬进来第一天，五个人为了争夺这间唯一的单人房，在客厅里展开了激烈的石头剪刀布大赛，最后何理连赢四把，幸运地独占了这间房。
这句话一落，瞬间引爆了公共卫生间门口的怨气。
齐跃松开了门把手，李望津也松开了胳膊，两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目光怨念地盯着何理的背影。
陈九思捂着肚子，控诉道：“万恶的资本家，凭什么他能一个人住大房间，还有独立厕所！”
齐跃揉着被勒疼的脖子，附和道：“就是！明天我们必须重新洗牌，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再来一次，我不信还会输给他！”
李望津看了一眼主卧房门，心思一转，立刻转换了目标，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齐跃，冲向何理的房间，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喊：“何理，开门！借你的厕所用用，都是兄弟，别这么小气！”
齐跃见状，也跟着扑了过去，拍打着门板：“对对对！何理哥，理哥，救救孩子吧，我身上全是汗，臭死了！”
陈九思看了看紧闭的主卧门，又看了看空出来的公共卫生间，果断放弃了凑热闹，他冲进公共卫生间，“砰”的一声锁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终于抢到了。”
门外的李望津和齐跃听到关门声，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李望津气得踢了一脚墙根：“靠！让陈九思这小子捡了漏！”
齐跃靠在墙上一脸哀怨：“完了，他一进去没半个小时出不来，我们今晚别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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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秦淮翻过一页书，连头都没抬，开口道：“你们智商感人，连调虎离山计都看不出来，以后出道了怕是要被粉丝骗得裤衩都不剩。”
李望津转过头，哼了一声：“你闭嘴！有本事你进去把他拽出来！”
秦淮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我不着急洗，我先去占个好位置看电视。”说完，他径直走向客厅正中央的长条沙发，占据了正中间的黄金位置。
李望津和齐跃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下一场战争已经打响，客厅的电视机正对着长条沙发，那个位置是观看《宫墙》的最佳视角。
这几天，《宫墙》的剧情渐入高潮，每天晚上的追剧已经成了他们枯燥训练生活中唯一的娱乐活动，两人同时放弃了对卫生间的争抢，步调一致地扑向沙发。
李望津仗着腿长，率先抢到了秦淮左边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得意地挑了挑眉：“这个位置归我了。”
齐跃慢了一步，只能挤到秦淮的右边，他用力往秦淮身上挤，试图拓宽自己的领地：“淮哥，你往那边挪一点，我半个屁股都悬空了。”
秦淮纹丝不动，稳稳地坐在正中间，反手推开齐跃凑过来的脑袋：“自己长得胖就减肥，别来挤我。”
齐跃不服气地反驳：“我哪里胖了？我这叫壮实！再说了，这沙发明明能坐三个人，你一个人占了那么大地方。”
李望津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秦淮你太霸道了，起开起开，让我躺会儿。”说着，李望津顺势倒下，把腿翘到了秦淮的膝盖上。
秦淮嫌弃地拍打了一下李望津的裤腿，一把将他的腿掀下去：“拿开，你的鞋底刚才踩过泥，别弄脏了我的裤子。”
三人正在沙发上闹作一团，主卧的门打开了，何理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看着沙发上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已经习以为常，淡定地走到电视机前，按下开关，调到了知觉视听频道。
屏幕亮起，正在播放一则洗发水广告，“别闹了，快开播了，”何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听到“开播”两个字，李望津和齐跃立刻停止了动作，端正了坐姿。
就在这时，公共卫生间的门也打开了，陈九思提着裤子跑出来，这小子出来第一时间就跑去厨房，用热水泡了一碗方便面，上面还卧着一根火腿肠。
“开始了没？开始了没？”陈九思一路小跑过来，直接一屁股挤进了齐跃和秦淮中间的缝隙里。
齐跃被挤得惨叫一声：“陈九思！你压到我大腿了！”
陈九思完全没理会齐跃的抗议，护着泡面坐下：“齐跃哥，明明该减肥的是你。对了，你们要吃泡面吗？我昨天去超市新买了不同口味的哦。”
其他四个人看着他那碗香喷喷的泡面，怨念地看着他：“不吃！”
李望津气不过隔着秦淮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知道吃吃吃，明天上秤你就死定了，戚老师肯定会狠狠训练你！”
陈九思打了个哆嗦，连忙吃了一口泡面压压惊：“不管，先吃了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打打闹闹间，伴随着余水生的歌声，《宫墙》的片头曲正式响起。
五个大男孩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盯着屏幕，五个年轻气盛、每天在练习室里挥洒汗水准备做偶像男团的男孩，此刻却津津有味地守在电视机前看一群女人在后宫里斗智斗勇。
片头曲结束，剧情紧接着上一集展开，赵玉珍在后宫的处境愈发艰难，她巧妙地利用了一次赏花的机会，化解了淑妃设下的圈套，并借机在启正帝面前展现了自己的才情。
齐跃看得直拍大腿，忍不住惊呼出声：“哇塞，这女主也太聪明了吧！刚才淑妃那个举动，我还以为她死定了，没想到她居然能反杀！”
陈九思嗦了一大口面条，问道：“刚才那个宫女端上去的茶怎么了？我没看清。”
秦淮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吐槽道：“你这脑子也就只能用来煮方便面了，那个茶里没下药，是茶杯的边缘抹了东西，女主故意把茶杯转了半圈没沾到，你眼瞎没看到？”
陈九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其他秦淮说的话完全入不了他的耳，他继续低头美滋滋地对付碗里的面条。
李望津原本还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靠背装冷酷，此时随着剧情推进，他看得身体诚实地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剧情推进到高潮部分，赵玉珍与元贵妃在御花园狭路相逢，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每一句台词都暗藏杀机。
李望津看得入迷，甚至忘记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跟着剧情的发展不断变换着表情，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何理。
只见何理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
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海鸥牌照相机，正举在眼前，镜头对准了沙发上挤成一团的四个人，刚才那一下闪光，正是相机的闪光灯发出的。
李望津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问道：“何理！你在干什么？大半夜的拿个相机拍什么拍！”
这一嗓子把其他三个人也惊动了，齐跃、陈九思和秦淮纷纷转头看向何理。
何理放下相机，拨弄了一下上面的旋钮，解释道：“记录生活啊，今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们的经纪人锋哥特意找了我一趟。”
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继续道：“锋哥说了，这是沈总亲自交代的任务，让我时不时用相机拍摄一下我们在宿舍里的生活趣事和日常互动。”
齐跃抓了抓头发，疑惑道：“拍这些干嘛？我们又不是在录节目。”
何理继续解释道：“锋哥说了，沈总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虽然还在培训阶段，但要提前积累素材，等以后我们正式出道了，这些日常的录像和照片就是用来吸引粉丝、拉近和粉丝距离的绝佳素材，这叫什么来着，哦对，沈总说了叫‘固粉’。”
陈九思咽下嘴里的泡面，眨了眨大眼睛：“固粉？这词儿听着挺新鲜的，那你拍呗，反正我们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淮轻哼了一声，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没说什么。
只有李望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指着何理手里的相机：“你刚才拍到我了？赶紧给我删掉！我现在的发型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这要是以后播出去，我的面子往哪搁！”
何理不仅没有放下相机，反而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开启了录像模式，他看着镜头，露出笑容：“嗨，大家好，我是何理，现在是1988年12月25日，晚上八点，嗯，给大家看看我们宿舍现在的盛况。”
说着，他将镜头缓慢地扫向沙发上的四个人：“我们的齐跃、陈九思、秦淮，以及我们的李望津，结束了一天的训练，现在正挤在沙发上，非常认真地追着沈总执导的宫斗剧。”
原本训练了一天累得要死的李望津听到这话，再也坐不住了，一跃而起，越过前面的茶几，直直地朝何理扑了过去，伸手去抢那个黑色的相机：“不准拍！有损我形象！”
李望津一边抢一边大声辩解，脸涨得通红：“我才没追那什么宫斗剧，是齐跃非要拉着我看的！我只是顺便瞄了两眼而已！”
突然被甩锅的齐跃不干了，他从另一边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李望津的背影喊道：“李望津你放屁！刚才看到女主反杀的时候，你激动得差点把我的大腿掐青了，明明就是你看得最起劲，还赖我！”
陈九思端着泡面，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的夜宵，一边嚼着泡面一边附和道：“就是，望津哥，你刚才可是看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哦。”
秦淮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望津把何理按在沙发上抢相机的狼狈模样，冷笑了一声：“死鸭子嘴硬，承认自己喜欢看宫斗剧有这么难吗？”
李望津被这三个人连番攻击，气急败坏，他一只手按住何理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相机，同时回头冲着秦淮吼道：“你闭嘴！老子才没有死鸭子嘴硬！何理，你赶紧给我关了！”
何理死死护住手里的相机，身体在沙发上灵活地扭动躲避李望津的抢夺，一边笑一边对着镜头大声解说道：“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团队的门面担当李望津，现在正在企图销毁证据，但我一定会誓死保卫这份珍贵的影像资料的。”
齐跃唯恐天下不乱，光着脚跳下沙发，跑过去从后面抱住李望津的腰，把他往后拖：“理哥快拍！把他现在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拍下来！”
李望津被齐跃拖住了动作，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齐跃你个叛徒，你给我松手！信不信我明天体能课上弄死你！”
齐跃死死抱住他不撒手，转头对陈九思喊：“九思快来帮忙！压住他的腿！”
陈九思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他迅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将空碗放在茶几上，大吼一声加入了战局：“我来了！”
一百多斤的陈九思直接扑到了李望津的腿上，重重地压住了他，李望津发出一声惨叫：“陈九思你这头猪！我的腿要断了！”
四个人一瞬间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滚作一团，枕头、靠垫被扔得满天飞，何理趁乱高举着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混乱又充满活力的画面。
秦淮坐在长条沙发上，看着这场闹剧，无语地摇了摇头，淡定地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机的音量，将他们嘈杂的叫喊声压了下去。
混战中，李望津的皮夹克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彻底乱成一团，他奋力挣脱了陈九思的压制，反手一把揪住了齐跃的领子，将他拽倒在地，齐跃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灵活地抱住了李望津的小腿。
李望津指着何理手里的相机气急败坏道：“何理，你再不关掉，我明天就把你那间带厕所的主卧门拆了！”
何理笑得肩膀直发抖，手里的相机却举得稳稳的，完全不受威胁：“拆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来抢啊。”
何理一边拍一边挑衅，李望津刚要发作，地上的齐跃突然指着电视屏幕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快看电视，赵玉珍要开始收拾那个陷害她的宫女了。”
这句话成功转移了李望津的注意力，他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何理见状，赶紧将镜头拉近，给了李望津一个大大的面部特写，画面里，李望津的头发凌乱，衣服半敞，刚才还气急败坏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被剧情吸引的神情，好像完全忘记了相机的存在。
何理对着镜头笑道：“大家快看，我们的傲娇门面虽然嘴上说不看，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李望津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又被剧情吸引了，而且何理的镜头还在对着自己，他立刻收起脸上专注的表情，板起脸，伸手去挡镜头：“拍够了没有！把镜头挪开，我要去洗澡了，懒得陪你们闹。”说着，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冲向公共卫生间。
齐跃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望津哥，你别跑啊，现在的剧情那么精彩，你不看完今晚怎么睡得着？”
陈九思也跟着起哄：“就是，洗澡哪有看电视重要。”
秦淮看着电视屏幕，开口道：“他不是去洗澡，他是去卫生间里捡起自己丢掉的脸面。”
何理笑着关掉了相机的录像功能，将刚才录下的热闹画面保存好。
狭小的三室一厅里，电视机里传来剧中人物的对话声，混合着少年们笑闹声和互相拆台的吵嚷声。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李望津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些咬牙切齿：“你们四个给我等着！明天体能训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回应他的，是客厅里更大声的哄笑声。

第129章
十二月下旬，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墙》的播出进度稳步推进，剧情渐入佳境，知觉视听频道的收视率报表上更是一路长红， 从开播的百分之四十二一路冲到了百分之六十九。
距离大结局仅剩最后五集， 整个行业内都在观望， 猜测这部剧很有可能打破《问天》曾创下的百分之七十二收视神话。
剧情里，后宫女人们的尔虞我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赵玉珍从偏殿美人一步步爬上了高位， 元贵妃跋扈到家族危机倾覆时的死去，继皇后的伪善面具也露了出来，淑妃的步步为营也迎来了反噬， 剧里每一句台词都暗藏杀机，每一个眼神都交锋着千军万马。
电视机前的观众完全陷入了这种高智商博弈中的追剧亢奋中， 就在剧情在高潮时候， 《知觉影视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别出心裁的文章，文章内容大概是假如你穿进宫斗剧里，你能活几集？
报纸中列举一些趣味的暗算手段的题目测试，让读者根据自身选择应对方式，最后计算得分， 得出自己最终的“存活集数”。
这份报纸内容有趣新颖， 有种电视剧和现实社会错位的感觉，一经发行直接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讨论狂潮，街头巷尾、工厂车间、学校食堂， 几乎所有人都在拿着报纸互相传阅，做着那个“活几集”的测试。
某厂的女工宿舍里，刚下早班的几个女工围坐在床铺上， 其中一个女工手里攥着一份《知觉影视报》，指着上面的一道题目念道：“如果你是新入宫的新人，皇后赏赐了一盆名贵的姚黄牡丹，并叮嘱你要好好照料。但第二天，那牡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枯死了，你觉得是谁对你的花动手了？同时你该怎么做？”
题目念完，宿舍里的其他女工顿时议论纷纷，坐在下铺的一个女工率先开口道：“不用想，这花肯定是在送过来时就被贵妃做了手脚，贵妃一直和皇后不对付，她的嫌疑最大，准是她做的，直接去跟皇后告状就是了。”
旁边正在织毛衣的女工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毛线签子在手里晃了晃：“就你这脑子，连第一集都活不过，你跑到皇后面前告贵妃的状，贵妃家大势大，皇后能为了你一个小小新人去惩罚贵妃？最后皇后肯定治你一个看护不力、以下犯上挑拨离间的罪名，哪怕皇后不治你的罪，贵妃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是两面都讨不了好。”
那女工听了愣住了：“咋还成我的错了，我去告状都不行？”
“不对，”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工表示不认同，“满宫都知道贵妃和皇后不对付，贵妃怎么可能做那么蠢的事，我倒觉得是淑妃，别看她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这人阴招最多了。”
其他人也有不赞同
这两个说法的，一个说可能是和她进宫时做姐妹的眼红她侍寝陷害她的。
一个说可能是看着和她最没有关联的一个妃嫔陷害的，一时间大家都发挥自己的脑洞讨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一个女工信誓旦旦地开口道：“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我倒是觉得纯粹就是这屋风水不好，所以这花长得不好。”
话落，其他人都大笑了起来：“好了，别争了，真正的进宫活不了一天的人出现了。”
“哎嘛，你怎么这么单纯，还风水不好，哈哈哈不行了，太好笑了，你是怎么想到这的？”
“别说，傻人有傻福，也许这种最没心眼的反而最能活到最后呢？”
“切，我说得不对吗？”
*
这种关于“存活集数”的调侃，迅速从报纸蔓延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成了一种流行语。
筒子楼的水房里，张大妈正为了水池子旁边堆放的煤球跟隔壁的刘大嫂吵架。
张大妈双手叉腰，嗓门洪亮：“你把煤球堆在我家水盆边上，煤灰全掉进我刚洗好的菜里了，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刘大嫂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脸盆不甘示弱：“水池子是公用的，我想放哪就放哪，你自己菜洗完了不端走，怪谁？”
张大妈气急败坏，指着刘大嫂的鼻子骂道：“就你这急脾气又爱惹事的样儿，进了宫斗剧里绝对活不过第一集，连个台词都混不上就被赐一丈红了！”
刘大嫂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活得长行了吧，有本事你进宫去当太后去！”
围观的邻居们听了，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俩别吵了，要我说就你们俩这性子，一集都活不了。”
两人顿时不吵了，步调一致地对着那开口的人“呸”了一声，“放屁，谁说的！”
*
随着收视率不断突破新高，知觉影视公司顺势让几位主演在各个城市开了见面会，在这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线下见面会是最固粉的手段。
京市安达广场，今天的见面会定在下午两点，然而不到中午十二点，安达广场从一楼到五楼的回廊上已经挤满了人，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商场的保安拉起了一道又一道警戒线，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
舞台搭在中庭中央，背后是巨大的《宫墙》海报，左倪、何念真、朱曼芝和程琳的剧照并排而立。
下午两点整，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现场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主持人不得不抬手压了几次才开口道：“欢迎大家来到《宫墙》京市见面会现场，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的太后娘娘、元贵妃、皇后和淑妃娘娘！”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左倪、何念真、朱曼芝和程琳依次从后台走出来，四人刚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观众挥手致意，台下的尖叫声顿时刺破天空响了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看来大家都很激动啊，”主持人笑着控场，“欢呼声都快把商场的顶棚掀翻了，今天我们难得把宫里最厉害的四位娘娘请到现场，让她们先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左倪老师先来。”
左倪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笑道：“大家好，我是左倪，在《宫墙》中饰演赵玉珍，今天看到大家很高兴。”
“左倪！左倪！我喜欢你！”
“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各种称呼响起，好不热闹，左倪介绍完后又轮到其他三人介绍，台下观众反应热烈。
介绍完后，主持人适时开口道：“看来我们主演都感受到了观众的热情，接下来进入大家最期待的提问互动环节，请大家举起你们的手来，先让左倪老师选，看看第一位幸运观众是谁？”
话落，台下纷纷举起了手：“我！我！看我！”
左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人山人海的观众，捏着话筒的手都紧张得出汗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来看她的粉丝，说不紧张是假的，最后她点了一位站在前排、扎着双麻花辫，跳得最卖力的女孩。
女孩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激动得脸颊发红，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抖：“左倪姐姐你好，我是你的戏迷！”
“你好。”左倪笑着回道，看到粉丝这么激动她倒是放松了下来，她也是有喜欢她的粉丝了的。
那女孩继续咧着嘴道：“你在剧里从美人一路升到太后，简直太厉害了，那个我马上就要去新单位报到了，太后娘娘，你能不能祝我有你的事业运，一路高升！嘿嘿，让我沾沾你的事业运，不说像你这么厉害，能有你一半厉害都行了。”
话落，现场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我也想有太后娘娘的事业运啊！”
左倪也被这话逗笑了，没想到这女孩居然提了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她拿起话筒开口道：“你这个要求很特别，那我就祝你事业运亨通，步步高升，升职加薪！”
说着，左倪调皮地眨了眨眼，继续道：“不过去新单位报到，千万别学我在剧里最后那样给领导下毒啊，这是法制社会我们还是要遵纪守法的。”
女孩被这个笑话逗得弯下腰，大声回答道：“知道啦，我一定会做个好公民的！”
一阵欢笑过后，主持人笑着接过话头：“哈哈，看来我们左倪老师和她的粉丝一样幽默，那么我们期待下一位幸运观众，”主持人指了指左边区域的一个戴帽子的男生，“这位男同志，你有什么想问的？”
被指到的男生激动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贵妃娘娘，你在剧里真是太霸气了，尤其是你坐在步辇上往下看的样子，简直仪态万千，嘿嘿，贵妃娘娘，所以你能不能在现场用电视里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一眼！”
这句要求一出，全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起哄声，台上其他三位女演员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何念真拿着话筒，挑了挑眉，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来我们今天的观众粉丝都是很幽默的人，既然你有这个要求，那我就满足你。”
说着，只见何念真收起脸上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直，原本随意的姿态瞬间切换成了剧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元贵妃，她的眼眸半垂，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台下顿时安静了几秒，都被她的气场震住了，好一会儿响起了雷霆般的掌声：“贵妃娘娘厉害！”
那个男粉丝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捂住心口，大声喊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谢谢娘娘赏赐！”
何念真看着他浮夸的样子一秒破功，抬手揉了揉额角，对着话筒调侃道：“我看这个粉丝演技比我还厉害，应该能在宫里活过三集。”
这个梗一出，台下观众更是激动不已：“哈哈，娘娘抬爱他了，他演技这么浮夸，一集都活不了。”
紧接着第三位幸运观众被选中，一位大姐拿着话筒，看向朱曼芝开口道：“皇后娘娘，你在剧里演得是真好，面慈心狠的，不过我看花絮采访的时候发现，你平时说话口音好像带着一股浓浓的港岛叉烧味啊，真是可爱。”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爆笑，朱曼芝在剧中用的是专业的国语配音，但她本人平时说话确实带有很重的港普口音。
朱曼芝拿起话筒，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自黑起来，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咬字艰难地说道：“这位大姐听得好准，我的普通发确实不泰标肿，拍戏的时候，左倪她们在旁边讲台词，我为了对口型，天天晚上回酒店抱着字典啃，有时候实在背不下来，我就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四五。左倪还笑我，说皇后娘娘要是在大殿上直接飙粤语，估计皇上都能被吓跑了。”
左倪在旁边连连点头：“是真的，有一次拍群戏，芝姐一着急，直接蹦出一句‘你搞乜鬼啊’，我们史老师笑了半个小时都没停下来。”
程琳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她的普通发一点也不标肿，一说话就是我们剧组里的开心果来着。”
她这话一出，台下观众都笑了起来，纷纷开口道：“程琳老师，你的普通话也不是很标准啊，和曼芝老师有得一拼。”
台上朱曼芝对着程琳挑眉：“听到观众的话没有，你普通发和我一样差啊，我们大哥不说二哥。”
最后，一位后排的女生被点到，她站起来，声音脆生生开口道：“我想问一下淑妃娘娘，你在剧里总是躲在后面算计别人，聪明得很，在现实生活中你是不是也这么聪明？”
程琳听到这个问题，手里还捏着一张用来擦汗的纸巾，满脸迷茫地反问：“啊？我聪明吗？咳咳，其实我是……”
“大家别被程老师剧里的聪明相疑惑了，”一旁的朱曼芝好笑地拆台道，“程老师剧外其实很迷糊来着。”
“对，”一旁的左倪也调侃道，“大家别被程老师剧里精湛的演技骗了，其实程老师在剧组可是号称‘迷路大王’的，完全没有淑妃的精明。”
程琳拿起话筒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倒是真的，剧里我演的淑妃步步为营，走一步算十步，但我生活中比较随意，经常找不到钥匙，或者出门忘了带钱包。有一次在西影厂拍戏吃午饭时，回到剧组我找了半天剧本，以为落在哪里了，然后何念真老师哭笑不得地跟我说‘你剧本不是在你手里拿着吗’，我低头一看，嘿，剧本还真是在我手里。”
“是啊，那时我和左倪她们说起这件事都乐了半天，”何念真在旁边笑着补充道，“琳琳不仅经常丢东西，还经常迷路呢，在西影厂那两个多月，她至少在仿唐街里迷路了不下十次，每次都要剧组的人出去把她找回来，所以你们别被她演技骗了，她要是真进了宫斗剧，估计连自己住哪个宫都找不到。”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程老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程老师！”
“哈哈，程老师演技真厉害，把我们都骗了进去。”
*
《宫墙》在内地的空前成功，不仅让左倪、何念真等人红透半边天，也让朱曼芝和程琳这两位来自港岛的演员彻底在内地站稳了脚跟。
《东方日报》报道：“港星北上大获全胜！朱曼芝程琳双姝名利双收，经此一战片酬翻十倍！”
《明报》的副刊则发表了一篇深度评论：“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内地影视圈市场已经开始崛起，以知觉影视公司为代表的新兴力量，掌握着先进的制作理念和庞大的受众基础。相比之下，港岛本土市场容量有限，竞争日益内卷，朱曼芝与程琳的成功，证明了北上发展是港岛艺人打破事业瓶颈的成功之路。”
港岛的各大影视公司内部，更是暗流涌动，一家老牌电影公司的休息室里，几个港岛女星聚在一起翻看着当天的报纸。
“你们看这照片，朱曼芝戴的项链是最新款吧？听说她刚接了一个内地的电器代言，代言费七位数起步。”一个女星开口道，语气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羡慕。
另一个女星叹了口气，把报纸合上：“以前大家都觉得内地穷，没技术，不愿意去拍戏，现在再看看，随着改革开放，内地影视圈的市场彻底起来了，十几亿人的大市场，随便漏出一点油水，都比我们在港岛这巴掌大的地方争破头要多得多。”
“是啊，港岛市场就这么大，拍来拍去就这么些题材，观众早就看腻了。”资历较深的一位女星端起咖啡杯开口道，“之后往内地发展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仅是艺人，港岛影视公司机灵的已经在未来发展计划上，把内地这块大市场写入了版图。
*
随着《宫墙》火爆播出，相反年末的深市天气已经进入降温了，南山区一个刚刚建成的商品房小区售楼处里，人头攒动，来买房的人不少。
随着改革开放，大家手里的钱多了起来后，大家生活品质大幅提高，紧跟着购房热情也是高涨起来，毕竟比起那些筒子楼，小区房子住起来更舒服。
《宫墙》的副导演俞敏，今天特意在周末带着丈夫和两个十来岁的女儿来到销售大楼处看房。
一家四口站在售楼处的巨大沙盘前，仔细端详着楼盘的模型，很好的楼间距，宽敞的室内空间，兼具配套的绿化设施，比起大家现在住的房子可谓是好上太多了，大家看着顿时都走不动道了。
俞敏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看着宣传册上的价格，心里有些发虚，他凑到俞敏耳边，低声道：“老婆，这房子好是好，但这价格也太高了，我们真的买得起吗？要不我们去其他小区看看？”
他们此时看的楼房可以说是中高档小区，附近就有一个安达广场，买菜买什么都很方便，再往走五分钟就是正在新建的地铁站，交通也便利，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小区里边不仅有配套的幼儿园，旁边还有一所小学中学，附近也有一个医院，衣食住行、教育医疗都是配套的，可以说对于人们生活来说是很便利的。
俞敏听了拍了拍背在身前的皮包，底气十足地说道：“怕什么，《宫墙》大爆，虽然我只是副导演没有分红权，但沈总给发了年终奖和项目特别奖金，加起来的数目，付一套房子的全款都绰绰有余。再说了，这小区楼盘是沈总的丈夫李总开发的，我们知觉影视公司员工有内部价，算下来只需要花不到三分之二的钱，很便宜了。”
丈夫听到这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羡慕道：“老婆，你们公司福利真好，你公司有没有我能干的活？”
“我们公司福利是很不错，”俞敏听了笑着点头，“至于工作，你还是好好教书吧。”
旁边的售楼小姐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沙盘上的一个户型开口道：“这位女士，您看中了哪套，这套两室一厅虽然户型小了一点，不过配套空间都是很齐全的，或者这套三室一厅，空间更大一点。”
俞敏丈夫看着那两套户型，想着开口说他们先看看两室一厅，两个房间，他和老婆一个房间，两个女儿一个房间刚刚好。
可是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旁边的俞敏开口道：“我们想看看这套四室一厅。”
售房小姐听了眼睛一亮：“这位女士，你的眼光真好，这套四室一厅，南北通透，采光很好，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客厅有个大阳台，另外其他三个房间可以做客房、儿童房或者书房，非常适合您这样的一家四口。”
“嗯，是很不错，”俞敏听了点了点头。
旁边的丈夫有些着急地扯了她一下，小声道：“老婆，四室一厅会不会太大了？”那可是四室一厅啊，得要花多少钱，他想都不敢想。
俞敏拍了拍他的手，豪气地开口道：“不大，就四个房间刚刚好，我们一间，我想着两个女儿也大了，可以一人一间，另一间就做书房，我和你工作也方便。”
旁边两个女儿听到妈妈的话，兴奋地拉住俞敏的手臂，叽叽喳喳地喊起来。
“妈妈，真的吗，我和妹妹可以不用挤在一个屋子里，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吗？”大女儿眼睛亮晶晶地开口道，满含期待。
小女儿也跟着跳起来：“哇！太好了，我有自己的房间了，我要把我的房间刷成粉色，还要买一张大大的书桌！”
俞敏看着两个女儿高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
阵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以前一家人挤在狭小的职工宿舍里，东西堆得转不开身，现在，她终于靠自己的双手，给家人挣来了一个宽敞明亮的家。
她转头看向售楼小姐，大手一挥：“行，就这套了，今天能办手续吗？”
售楼小姐喜出望外，今天她居然遇到了一个大客户，连连点头道：“能，当然能！您这边请，我们可以马上为您办理购房合同。”
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俞敏拿着钢笔，在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手都有些发抖，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拥有了一套明亮宽敞的房子，心里真的很感谢公司，感谢沈总。
*
知觉影视大楼的二十二层，沈知薇的办公室内，钟嘉琳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走进来，放在办公桌上。
“沈总，这是各大电视台送来的关于《宫墙》二轮播放权的报价单，目前央视给出的价格最高，几家省级卫视也紧随其后。”
沈知薇拿起报表快速扫了几眼，收视率冲破百分之六十九后，这些电视台终于坐不住了，开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生怕抢不到这块肥肉。
“把央视和排名前三的省级卫视负责人约到一起。”沈知薇放下报表，继续开口道，“告诉他们，知觉影视准备采用竞标模式，价高者得。”
钟嘉琳点头记下：“明白。另外，港岛几家电视台也发来了合作意向，希望购买港岛转播权。”
“港岛那边，”沈知薇沉吟片刻，“也先让他们竞价一轮，之后再选出价高的，给的排片好的那个。”
“是，沈总。”钟嘉琳应下，转身退出办公室。
没一会儿，艺人培训部主管戚虹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拟好的艺人培训进度报告。
“沈总，孙大飞带回来的那五个男孩，初步的摸底测试已经结束了。”戚虹把文件递过去，“这是他们的一些数据记录。”
沈知薇接过来翻开报告看了起来。
“齐跃的高音天赋最突出，声音很有穿透力，建议是重点往主唱方向培养。李望津和秦淮的外形条件无可挑剔，也很有镜头感，站在一起非常有冲击力，两人适合门面担当，同时李望津的舞蹈天赋和体能是这几个人中最好的，可以往舞担方面培养，另外秦淮的rap节奏最好，可以往这方面培养。”戚虹在一旁补充道
沈知薇听了挑眉，秦淮那孩子她记得第一印象是有些高冷的，没想到反而在rap方面突出，也是出乎意料，她看着各项数据点了点头：“何理和陈九思呢？”
“何理性格沉稳，在团队里起到了很好的粘合剂作用，每次几个男孩起冲突，都是他出面调解，他的声乐条件也不错，唱高音也可以，具备担任队长的潜质。”
“至于陈九思，年龄最小，性格有些呆萌，舞蹈基础最薄弱，不过他的音准也很可以，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很讨喜。”
沈知薇看完报告点头：“嗯，接下来的训练就根据他们每个人的特长着重训练，要有针对性地加强，特别是团队配合和舞台表现力，必须要磨合到位。”
戚虹点头应下：“明白，沈总，另外我们从樱花国聘请的几个培训老师也到了，之后几个月会加大培训力度。”
“很好，樱花国他们在这方面确实走在了前头，需要哪一方面的老师我们现在还没有，就花大价钱请回来。”
“明白。”
*
知觉影视公司二十一层走廊尽头，宽敞的舞蹈练习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酸味和肌肉摩擦发出的热气。
木质地板被汗水打湿了一片又一片，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墙壁上的巨大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着五个高低错落的年轻身影。
录音机里播放着节奏强烈的鼓点音乐，“咚、咚、咚”，每一声都砸在人的耳膜上。
来自樱花国的舞蹈老师渡边先生站在镜子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嘴里含着口哨，眼睛锐利地盯着镜子里五个男孩的动作，时不时用带有浓重口音的中文大声道：“不对，动作太软了！用力！手腕定住！”
李望津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头发早就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随着音乐的节奏猛地一个滑步，身体重心迅速下沉，右臂用力向外一甩，手指在半空中稳稳停住，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李望津，很好！保持住！”渡边先生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后排，“陈九思！你的脚，跟上节奏！”
陈九思站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他的手脚完全不听使唤，音乐到了重拍，别人都已经转身定点了，他还停留在上一个动作里，显得笨拙又滑稽。
“我……我不行了……”陈九思小声嘟囔了一句，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起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何理正好站在他旁边，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他自己也累得够呛，胸膛剧烈起伏着，开口鼓励道：“九思，别慌，听鼓点，一、二、转！抬腿！”
陈九思咬着牙，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愣是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何理的口令，强行拖动沉重的双腿完成了一个转身，动作虽然算不上好看，好歹算是跟上了节奏。
“停！”渡边先生猛地吹响了口哨，尖锐的声音在练习室里回荡，录音机被关掉，震耳欲聋的鼓点戛然而止，练习室里只剩下五个男孩粗重的喘息声。
“休息十分钟。”渡边先生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毛巾擦汗。
“呼——”齐跃第一个撑不住了，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木地板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跳舞，这简直是要命，我的腰、我的腿，全废了。”
李望津走到墙角，弯腰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划过下颌线流进脖颈里，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斜了地上的齐跃一眼：“才练了两个小时就喊废了，你这体能也太差了，待会儿还有折返跑，你起得来吗？”
齐跃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装死：“起不来，就让我死在这儿吧，我昨天吃的红烧肉全化成汗流干了。”
一旁的秦淮一声不吭地走到角落，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他屈起一条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护腕，默默地套在右手手腕上，遮住了刚才练习时擦破的一小块皮。
陈九思早就瘫软在何理身边了，双手抱着肚子，一脸生无可恋：“好饿啊，好累啊……”他哼哼唧唧地抱怨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透着些可怜样。
何理靠在镜子前，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拍了拍陈九思的肩膀：“再坚持一下，九思，你刚才转身的动作比昨天进步多了，再想想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
陈九思听到“糖醋排骨”四个字，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勉强直起腰，靠在墙上叹气：“何理哥，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跳得有多难看，刚才渡边老师瞪我的时候，我以为他要冲过来打我了呢。”
“他打你干嘛？”李望津走过来，撇了撇嘴，“他顶多让你留下来加练三百个深蹲，你要是再跟不上节奏，拖慢我们整体的进度，我第一个揍你。”
李望津嘴上说得狠，手底下却把一瓶矿泉水准确地扔到了陈九思怀里。
陈九思手忙脚乱地接住水瓶，拧了半天没拧开盖子，他手上的力气全在刚才的舞蹈中耗光了。
李望津看着啧了一声，伸手拿回矿泉水扭开再递回给他：“喝吧，小废物。”
陈九思捧着瓶子“咕噜噜”地大口喝了起来：“谢谢望津哥。”
秦淮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撩起眼皮淡淡地开口道：“李望津，你少说两句废话，省点口水留着待会喘气，刚才你的定点动作虽然准，但是力度控制得太死板，看起来就像个木偶。”
李望津一听这话，立刻转过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起来：“你说谁像木偶？秦淮，你找茬是不是？有本事你来做个示范，我看看你跳得多好。”
秦淮看了他一眼，气死人不偿命道：“我没空跟你比，有这闲工夫，我不如多记几个拍子。”
“你——”李望津气结，刚要上前理论，渡边先生的口哨声再次响了起来。
“休息结束！全体起立！”渡边先生站起身，走到练习室中央，拍了拍手。
地上的五个人听了哪怕腰酸背痛，也认命地爬起来，齐跃发出一声惨叫，揉着后腰一瘸一拐地走到队伍里，陈九思也苦着脸，在何理的拉扯下站直了身体。
*
“现在，分解动作练习。”渡边先生双手叉腰，大声说道，“第一节，滑步接转身，强调下盘稳固，李望津，你出来示范！”
李望津应了一声，向前跨出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和秦淮斗嘴的情绪压下去，随着渡边先生的一声“走”，他迅速压低身体，右脚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半圆，紧接着腰部发力，带动全身猛地一个旋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泥带水。
“好！”渡边先生难得夸奖了一句，“大家看清楚他的发力点，重心全在腿上，腰是轴，陈九思，你照着做一遍。”
陈九思苦着脸走出来，试图模仿李望津的动作，结果他刚滑出一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转身的时候两只脚绊在一起，整个人直接往前扑了出去。
“哎哟！”陈九思摔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青蛙，搞笑不已。
练习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齐跃笑得直拍大腿：“九思，你这哪是跳舞，你这是在给大家表演青蛙趴吗？”
李望津嘴角抽了抽，走到陈九思身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吃的吗？重心！重心要往下压，你站得直挺挺的，可不就是一动就倒了。”
陈九思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委屈巴巴地反驳道：“我压了啊，可是我压下去腿就没劲了，转不动。”
渡边先生走过来，严厉地看着陈九思：“你的肌肉力量不够，从今天起，每天加练半小时下肢力量。现在，继续！直到每个人都能完美做出这个动作为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练习室里大家咬着牙做着每一个动作，同样的滑步转身动作，他们重复了几十遍甚至上百遍。
陈九思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他的膝盖磕青了，手掌也擦破了皮，虽然嘴上喊着累但他一次也没有说过放弃。
其他人也是，哪怕汗水流到眼睛里一遍遍，变成泪水流出来也没有停止训练的动作，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直到把它们啃下来为止。
终于，渡边先生开口道：“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各自拉伸放松后解散。”说完，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练习室。
老师一走，五个人瞬间齐刷刷地瘫在了地板上，姿势各异地摊开着。
“活过来了……”齐跃声音气若游丝道，“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出窍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
陈九思呈大字型躺在中间，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我现在的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要是现在有人拿个盆把我装走，我都不带反抗的。”
李望津坐在一旁，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肚，一边冷哼：“就你这出息样，人家面条还能吃呢，你这样白给别人都没人要。”
“李望津，你少说风凉话，”齐跃勉强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李望津，“刚才转身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差点脚滑，你也就是硬撑着装酷罢了。”
“你眼瞎了吧？我那是改变重心的过渡动作！”李望津立刻反驳，脖子一梗，“你要是不服，我们现在起来再比一次！”
“神经病才跟你比。”齐跃翻了个白眼，把手放下继续装死。
秦淮静静地躺在另一边，看着天花板，汗水流进他的衣领里，他懒得去擦，听到李望津和齐跃斗嘴，他只觉得聒噪，但也没有出声制止，这大概是他们这群人释放压力的唯一方式了。
何理盘腿坐在地板上，双手慢慢按揉着膝盖关节，他从旁边拿过干毛巾，先扔给陈九思一条，又递给齐跃一条：“赶紧把汗擦干，小心着凉感冒，明天还有声乐课，要是嗓子哑了，戚老师绝对饶不了你们。”
听到“戚老师”三个字，陈九思瞬间打了个寒颤，赶紧抓起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何理哥，食堂几点开饭？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我们先拉伸一会儿就下去吃饭。”
*
就在大家瘫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皮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五个人听到声音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练习室的门没关严，开着一条缝，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双手各提着好几个印着饭店logo的塑料袋，袋子里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打扰了，”来人站定在门内，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笑着开口道，“我听说公司新签了不少有潜力的小师弟，今天正好来公司办点事，顺道过来认识一下，你们好，我是凌一舟。”
练习室里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五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凌一舟！《问天》的男主角！现在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公司的一哥！他居然提着塑料袋，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还叫他们“师弟”！
反应最快的是何理，他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他强撑着站稳了，赶紧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不要那么失礼，开口道：“一舟哥，你好！我们，我们是刚来不久的培训生。”
齐跃也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激动得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响亮的：“一舟哥好！”
其他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问好：“一舟哥好。”
陈九思问好后，闻着那阵阵诱人的香味，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凌一舟手里的塑料袋看去，那味道香得他忍不住咽了了一口很大声的口水，顿时脸涨得通红：“一……一舟哥好。”
凌一舟看着这五个紧张又拘谨的半大男孩，忍不住笑出了声，他随意地走到旁边的长条凳旁，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上去。
“不用这么紧张，站这么直干嘛？军训呢？”凌一舟摆摆手，动作自然地解开塑料袋的死结，“我都听大飞哥说了，你们这几天被樱花国来的老师练得死去活来，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别说，我听着都害怕，好像遇到了上学时的老师。”
五个人听到他这话，很有认同感地点头：“一舟哥说得对，渡边老师他们真的很让人害怕。”
“是吧，”凌一舟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塑料袋，“喏，所以你们那么辛苦了，我给你们带了点慰问品。”
他将塑料袋完全敞开，里面赫然是三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鸡，几大盒冒着热气的生煎包，还有几大瓶玻璃瓶装的汽水，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练习室。
“咕咚。”
不仅陈九思了，大家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太香了。
凌一舟看到大家的反应，笑着朝他门招手道：“好了，都过来吃吧，趁热了才好吃。”
说着，他戴起手套扯下一个大鸡腿递给肚子叫得最响亮的那个，开口道：“你就是那个从重庆来的陈九思吧？大飞哥说你最能吃，来，这只鸡腿归你了。”
陈九思受宠若惊地接过鸡腿，他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是，我是陈九思，谢谢一舟哥，一舟哥你真是好人！”
其他人也不再客气，走了过来拿着东西吃了起来：“一舟哥，让你破费了，我们确实快饿死了。”
“一舟哥，我是李望津，谢谢你。”
“一舟哥，我是齐跃，谢谢你的烧鸡！好吃！”
“一舟哥，我是秦淮，谢谢。”
“一舟哥，我是何理，真的很谢谢你能来看我们。”
“好好，我都记住了，你们不用再跟我说谢谢了，我都快要听不懂谢谢这两个字了，”凌一舟好笑地开口道，一边拿起启子，利索地“砰砰”几声打开了所有的汽水瓶，给他们一人递了一瓶，“拿着，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别跟我客气，当初我刚来深市的时候，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现在看着你们感觉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所以不要拘谨。”
李望津接过汽水，握在手里，他看着凌一舟随和的样子，心里的拘谨稍微放下了一些：“一舟哥，我们这离正式出道还早着呢，每天就是练这些枯燥的训练。”
凌一舟靠在镜子上，也拿了一只生煎包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基本功必须练扎实，你们别看我现在拍戏风光，当初在《问天》剧组的时候，为了一个拿剑的姿势，我被武术指导按在地上练了三天，练好了才能拍出好戏，你们的训练也是一样的。”
何理喝了一口汽水，点点头，想到什么忍不住认真地问道：“一舟哥，你面对镜头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紧张的？我们每次一录训练日志，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了。”
凌一舟听了，偏头想了想，笑道：“把镜头当成一块木头就行了，或者，把它当成你最想说话的那个人，沈总以前教过我，表演要学会‘松下来’，所以你们跳舞也是一样，动作记熟了以后，就不要去想下一步是什么，跟着身体的本能走就行了。”
其他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是，有时候他们太想着动作反而跳不好。
秦淮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汽水，突然开口道：“一舟哥，你拍戏的时候，如果遇到做不到的事会妥协吗？”
凌一舟听了挑眉，看向秦淮，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认真道：“如果那个要求是为了作品好，我爬着也要做到，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而且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秦淮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没再说话，仰头喝了一口汽水。
严肃的气氛维持不到一秒钟，很快又被齐跃和陈九思的抢食行动打破了。
“哎！陈九思你给我留个包子，你都吃了三个了！”齐跃一边叫嚷着一边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抢塑料袋里的最后一个生煎包。
陈九思动作更快地护着袋子连连后退：“这是我先拿到的，我还在长身体，三个都不够我吃的！”
“你长一身肥肉有什么用，明天渡边老师又要骂你下盘不稳了！”李望津在一旁帮腔，也加入战局去抢烧鸡的另一只腿。
凌一舟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在地上打滚抢吃的半大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几个平时都是这么热闹的吗？”
何理和秦淮听了头疼又窘迫地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否认：“不，我们不是，只有他们是这样而已。”
“别抢别抢，还有很多呢，一人一半。”
“啊，陈九思你个属猪的！把我鸡腿咬了一大块！”
“嗝，好吃。”

第130章
一九八九年一月初， 《宫墙》已经播完正式大结局，但是哪怕播完好几天了，街头巷尾依然弥漫着这部剧带来的热潮。
《宫墙》的后几集高潮不断，让观众们看得十分爽和满足， 特别是最后赵玉珍做了太后， 掌管大禹朝几十年， 让不少女观众直呼过瘾，这才是爽剧该有的样子。
同时收视率也是坐上了火箭一样，不仅轻松突破了《问天》曾经创下的百分之七十二的纪录， 最终更是定格在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百分之七十六点五。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华国电视圈都震了几震， 百分之七十六点五，这意味着全国有超过四分之三的电视机在那个时间段都锁定在了知觉视听频道， 这也就是除了春晚才能做到的事。
《宫墙》也一举成为了华国电视史上最高收视率的保持者， 成为了一座其他同行难以逾越的高山。
《知觉影视报》连用了一期报纸祝贺这硕果累累的战报，将这一辉煌战绩昭告天下。
各大电视台的台长看着手里的报纸报道，羡慕得不得了，知道它收视率会高，但没想到会这么高啊。
买到转播权的央视电视台和海市电视台那是一个高兴啊， 哪怕他们只是转播， 但是到时候看不过瘾的观众指定会二刷三刷。
在大家还在讨论着《宫墙》的余韵中时，转眼到了一月末，农历新年马上就要到了， 知觉影视公司放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赶在过年前，公司将举办一场年度表彰大会， 并且要在知觉视听频道进行全程电视直播，对一九八八年公司所有的好作品、好演员进行表彰。
这消息一出，圈内同行们反应都差不多，心里的酸水酸得能冒泡，内地的几家大制片厂和电视台领导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这知觉影视是变着法儿地给自己脸上贴金，在他们看来，一家私人公司搞什么表彰大会，还电视直播，简直是哗众取宠。
港岛那边的影视公司听到这事，反应就更酸溜溜了，在背地里嘲讽“暴发户做派”。
“开个年会还要搞电视直播，这知觉影视可真是会营销，”一位港岛影视公司的老板把报纸扔在桌面上，冷哼了一声，“咱们港岛哪家公司年底不开年会？谁像他们这么大张旗鼓，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旁边的一位下属附和着点头：“可不是嘛，说到底就是个暴发户做派，弄几个奖杯自己给自己发，有什么含金量可言。”
他们嘴上嘲讽着，心里却不得劲得很，毕竟人家这一年的成绩有目共睹，要是他们公司也有这成绩，恐怕会更嚣张了。
外界的嘲讽沈知薇根本不在乎，她筹办这个年会，可不是为了单纯的热闹出风头，而是为将来知觉影视颁发的奖项做铺垫，她盘算着先从自家公司的内部颁奖开始试水，把流程和规格做起来积累经验，把这个晚会的名气慢慢打出去，之后发展到成为华国娱乐圈的一个正式典礼晚会。
*
一月二十八日晚，深市大剧院内灯火辉煌，座无虚席，知觉影视的全体员工、旗下艺人，以及受邀的媒体记者和部分幸运观众，将剧院挤得满满当当。
舞台布置得大气隆重，巨大的红色背景板上写着“知觉影视一九八八年度表彰大会”几个金色大字。
晚上七点半整，直播正式开始，伴随着激昂的音乐，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面带微笑走上舞台，女主持人是孔宜佩，男主持人是杨立杰。
两人自从主持了《华夏之声》后，台风越发稳健，应变能力更是锻炼出来了，如今已经迅速成长为知觉影视公司的当家主持一姐和一哥。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现场的各位同事、来宾，大家晚上好！”孔宜佩清脆响亮地开口道。
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力，一开口全国观众几乎都认出来了她，毕竟之前那场直播事故出色的处理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靠着工作能力，她也拿下了今年春晚京市国际新闻中心的分会场主持人名额，虽然只是分会场，但是也让业内主持人羡慕不已，谁都知道分会场只是跳板，过了几年后可能就能到主会场主持了。
“欢迎大家收看知觉影视一九八八年度表彰大会的现场直播，”杨立杰接上话头，“今晚，我们将在这里回顾知觉影视公司过去一年的辉煌，表彰那些为我们带来优秀作品的幕后英雄和台前明星。”
两人配合默契，一段简短热烈的开场白后，孔宜佩侧过身，手心向上指向舞台一侧：“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知觉影视公司总裁，沈知薇女士上台致辞！”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沈知薇在掌声中走上舞台，舞台灯光聚到她身上，她从容地走到立式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全场：“各位同事，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一九八八年，对知觉影视来说，是飞速发展的一年，也是硕果累累的一年。”
“这一年，我们出品了不少好作品。大家最熟悉的，自然是刚刚创下收视纪录的《宫墙》，但除了《宫墙》，我们还有许多同样优秀的作品在荧屏上大放异彩。比如，展现江湖儿女恩怨情仇的古装武侠剧《天下第一剑》，探讨现代女性独立与婚姻的都市情感剧《三婚》。”
台下的大屏幕上随着她的话语，适时播放出这几部剧的精彩片段。
“在情景喜剧方面，我们的《合租在特区》已经播到了第四季，依然深受观众喜爱，新推出的《老胡同闹啊闹》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沈知薇继续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不仅是电视剧，在电影领域，我们推出的警匪片《追踪》和喜剧电影《双面人生》，票房都十分亮眼。”
“当然这些成绩离不开每一位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沈知薇语气诚恳道，“所以，今晚我们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感谢，感谢知觉影视每一位员工一年的拼搏和付出，知觉影视以你们为荣！”
话音刚落，台下再次响起更热烈的掌声，许多员工都被这副诚挚的话语感动到了。
沈知薇致辞完毕后也没有再进行其他废话，走下舞台，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回到台上。
“感谢沈总的精彩致辞，”孔宜佩笑着说道，“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颁奖环节了，首先要颁发的，是一九八八年度最佳电视剧奖。”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入围的电视剧，《宫墙》、《天下第一剑》、《三婚》等赫然在列。
“获得知觉影视一九八八年度最佳电视剧奖的是，”杨立杰拆开手里的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卡片，大声宣布，“《宫墙》！让我们恭喜《宫墙》剧组！”
《宫墙》的制片人吕大宏和副导演俞敏满面红光地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台下掌声雷动。
“接下来颁发的是最具名气女演员奖，”孔宜佩拿着话筒开口道，“这一年，知觉影视有许多优秀的女演员在屏幕上留下了让人难忘的角色。获得这个奖项的是——左倪！她在《宫墙》中饰演的赵玉珍深入人心，让我们恭喜左倪！”
左倪提着裙摆，在众人的掌声中优雅地走上台，她眼眶微红，接过奖杯：“谢谢大家，谢谢沈总给我这个机会演赵玉珍，这个奖不只属于我，更属于《宫墙》剧组的所有人。”
“获得最具名气男演员奖的是，”颁发完最具人气女演员奖后，台上杨立杰拉长声音宣布道，“杜荣成！他在《天下第一剑》中饰演的剑客，侠骨柔情，打动了无数观众。”
杜荣成大步流星地走上台，接过奖杯高高举起，硬气俊朗的五官在灯光下一览无余，惹得台下不少女员工一阵尖叫。
某厂饭堂里，不少员工聚集在饭堂看直播，看到杜荣成上台，不少女员工也是纷纷惊呼不已。
“哇，杜荣成好帅啊！”一个短发女孩捂着脸叫道，“他演那个剑客的时候很有大侠那种潇洒气质，知觉影视这眼光太毒了，选的演员个个都长在我的审美上。”
旁边扎马尾的女孩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你看刚才那个左倪也是漂亮得不行，这公司是把全国长得好看的人都搜罗过去了吧。”
电视屏幕上，孔宜佩开始宣布下一个奖项：“下面要颁发的是，最具名气男歌手奖和最具名气女歌手奖。”
大屏幕上闪过《华夏之声》比赛时的几个经典画面。
“获得最具名气男歌手奖的是，余水生！获得最具名气女歌手奖的是，牧筝！”杨立杰大声念出这两个名字。
余水生和牧筝在欢呼声中一起走上舞台领奖。
《华夏之声》后，他们一边接受公司安排的老师的培训学习，一边也发布了几首歌曲，甚至余水生在去年十二月也发布了一张唱片，一经发布光是内地就突破了两百万张销量，那是不少歌手出道许多年才能达到的成就，这让不少歌手羡慕不已，真正体会到全国票选出来的歌手冠军含金量有多高。
其实能达到这个销量也让港岛不少唱片公司惊诧不已，他们不是震惊余水生能达到这销量，而是震惊内地能卖出这么多唱片，毕竟这些年内地盗版盛行，他们的当红歌手以往发布唱片专辑，在内地能有十万张销量都是顶顶厉害了。
而余水生能达到这销量，得益于知觉影视公司这些年一直不停在严厉打击盗版，以往内地的贩子卖盗版的港岛歌手专辑时，碍于在内地港岛那边鞭长莫及，因此盗版盛行。
但是知觉影视不同，它一方面是内地公司，另一方面知觉影视对盗版打击更是不遗余力，之前那个罗启昌案就威慑住了港岛和内地不
少盗版商，加上这些年知觉影视法务部又告成功了几个盗版商，这一连套组合拳下，已经没有那些大的猖狂的盗版商敢盗卖知觉影视公司的商品了，就算有也只是一些小商贩。
因此，余水生这专辑销量是实打实的，是内地粉丝的真金白银达成的。
“接下来，最佳编剧奖的获得者是——费文殊！她为《天下第一剑》撰写的剧本，构筑了一个令人神往的武侠世界。”
费文殊是第二届知觉影视编剧大赛选出的编剧，没想到自己居然拿下了最佳编剧奖，上台激动地发表了获奖感言。
“接下来这个奖项是最佳导演奖，”孔宜佩对着镜头高声宣布道，“获得这个奖项的是沈知薇导演！她执导的《宫墙》不仅创下了收视奇迹，更开创了宫斗剧的先河。恭喜我们的沈导演！”
沈知薇大大方方地走上舞台接过奖杯，开口道：“谢谢大家喜欢《宫墙》。”
电视机前，观众看着台上的沈知薇感慨道：“这位女士是真厉害，不仅是老板还是大导演，她又要管理公司又要拍戏，你说人家怎么就这么多精力、这么厉害呢？”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光是干一份工作就累死了，人家做几份工作都精神气很足的，怪不得人家能成功。”
“除了个人奖项，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团队奖，”杨立杰拿着话筒开口道，“获得一九八八年度先进团队奖的是——知觉影视策划部！正是他们在幕后的精心策划，才让我们的作品能以最好的姿态呈现在观众面前。”
策划部的十几个员工激动地一起跑上台，那个奖杯在每个人手里轮流捧着，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除了这个殊荣，他们更高兴的是先进团队奖可是有丰厚的奖金的。
台下的观众都被他们的喜气感染，纷纷鼓起了掌来。
直播镜头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在扫过前排一个区域时，镜头短暂地停留了几秒。
画面里出现了五个坐在一起的年轻男孩，那俊朗帅气格外出众的长相出现在大屏幕和电视机镜头前时，冲击力十足，以至于不管是现场还是电视机前，大家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某一户人家，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看直播，当镜头扫过这五个男孩时，她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妈！你快看！”女孩激动地拍着旁边母亲的胳膊，“刚才镜头扫过去的那五个男生长得也太帅了吧，而且是各有各的帅啊！”女生激动得恨不得双眼黏到电视机屏幕上，可是镜头很快就扫了过去。
她的妈妈听到她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已经切回了舞台。
“哪有小伙子？我看你是看花眼了。”她妈妈不以为意地开口道，“就算有，估计也是哪家工作人员家属的孩子跑来凑热闹的。”
女孩不服气地嘟囔：“才不是看花眼，他们真的特别帅。”女孩有些念念不忘道，心里有些可惜，猜测看那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真有可能是员工家属的孩子，但是知觉影视公司除了艺人，就连员工的孩子也这么帅了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
颁发了十几个零零散散的奖项后，颁奖环节告一段落，就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意犹未尽地准备调台时，只听到电视里主持人继续宣布什么抽奖环节，抽奖啊，顿时不少人都停住手继续往下看，他们都想看看这知觉影视公司有什么大奖可抽。
“各项大奖已经颁发完了，但今晚的惊喜还远远没有结束，”杨立杰拿着一张红色的卡片开口道，“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全员抽奖环节！”
台下的员工们顿时坐直了身体，一双双眼睛期待地盯着舞台，嚯，居然还有全员抽奖环节，他们可是不知道还有这个流程的，真是意外之喜。
“只要是知觉影视的员工，今晚都有机会抽奖，”孔宜佩在一旁补充道，“本次抽奖共设三个常规奖项和一个特等奖，首先，我们要抽出的是第三名，奖金四千元！”
听到这个数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四千元，这在当时抵得上普通工人几年的工资了。
大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所有员工的名字，杨立杰喊了一声“停”，屏幕上定格了一个名字。
一个场务部的小伙子看到台上自己的名字激动得跳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是我吧？！我们公司没有同名同姓吧？”
台上的孔宜佩笑道：“恭喜这位员工，没有同名同姓，获奖的确实是你，请上台来领奖。”
那名小伙子得到肯定的答案，在一众艳羡的眼神中欢呼上台领奖。
小伙子下台后，孔宜佩继续大声宣布道：“接下来是第二名，奖金六千元！”
屏幕再次滚动，这次中奖的是宣传部的一名女员工，女员工上台领奖时激动地道：“太开心了啊！我要用这奖金奖励自己一条好看的裙子！”
台下有人善意地起哄道：“你买十条都行！”
“现在，到了抽取第一名的时候了，”杨立杰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几秒钟才揭晓道，“第一名的奖金是，一万元整！”
话落，全场瞬间沸腾了，一万元，在这个万元户还是稀有动物的年代，这笔奖金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轨迹。
顿时大家恨不得伸长脖子往前看，屏幕上的名字飞速滚动，每一个名字滚动都让台下众人紧张不已，心里默默祈祷中奖的是自己。
“停！”孔宜佩喊道，名字定格，是财务部的一名年轻出纳，那女孩尖叫一声，捂着嘴冲上台，接过那一厚沓崭新的钞票时，激动得在台上转了几圈。
第一名抽完，剧院里的气氛已经热烈不已，许多没中奖的员工都在唉声叹气，觉得今晚的好运与自己无缘了。
“大家先别急着叹气，”杨立杰拿着话筒，嘴角带着神秘的笑容开口道，“刚才我说了，除了三个常规奖项我们还有一个特等奖，这个特等奖的奖品，绝对让你们心动不已。”
台下的员工们听到还有特等奖重新燃起了希望，纷纷挺直了身子，眼睛长在了台上，同时猜测这特等奖会是什么，难道是彩色电视机或者电冰箱？
孔宜佩目光扫过全场，脸上挂着笑容，在万众期待中开口道：“今晚的特等奖，是深市某小区的一套房子，一套三室一厅商品房！全款付清，直接拎包入住！”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剧院瞬间炸开了锅，许多人纷纷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套房子？！我没听错吧？直接发房子？！”
“三室一厅，那得多少钱啊！我的老天爷！”
“啊啊啊！能不能给我抽中了，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太上老君……我求求你们了，让我抽中这套房吧，中奖了我一定给你们买一个大烤猪祭拜！”
“祖宗十八代你们听清楚了没有！你们后代能不能改变家门就在今晚了，请你们祖坟今晚一定要冒青烟啊！！让你子孙中奖吧！！”
台下的员工们彻底激动疯了，语无伦次地求着各路神仙求神拜佛了，也不怪他们激动，在深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无数人奋斗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奢望，现在公司居然拿来当抽奖的奖品！要不要这么丧心病狂啊！
就连坐在前排的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导演、演员们也都面露惊色，感慨他们沈总是真大方了，同时心里暗暗祈祷自己能中，毕竟一套房谁不想要。
而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更是惊掉了下巴，京市的某筒子楼里，一个端着茶壶的大爷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发觉：“啥玩意儿？发房子？这公司老板是疯了吧？抽奖送三室一厅？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啊！”
“乖乖，这知觉影视到底是干啥的，印钞票的吗？”坐在他旁边的老伴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老婆，你听见没？人家公司抽奖送房子！”他儿子转头看着妻子，满
眼的羡慕，“咱们俩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人家公司员工抽个奖就能住进三室一厅，啧啧，羡慕死人了。”
那位妻子叹了口气，酸溜溜地说道：“别看了，越看越气人，这知觉影视还招人吗？我现在去应聘还来不来得及？”
大剧院内，喧闹声持续了很久才在主持人的安抚下稍微平息。
“好了，大家平复一下心情，”杨立杰举起手压了压，笑道，“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了，那么我们废话不多说，现在，请大屏幕开始滚动！”
巨大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瀑布一样飞速滑过，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心里默念求求了一定要是自己的名字啊！
几秒钟后，背对着屏幕的孔宜佩和杨立杰同时大喊一声：“停！”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眨也不眨地聚焦在那个被放大的名字上。
“获得特等奖，三室一厅商品房一套的是——”孔宜佩看清名字后，提高音量道，“后勤部，保洁员，李翠容女士！”
“同时有请我们的沈总上台颁奖！”
话落，全场安静了一会儿，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李翠容大姐，原本正想着等下晚会结束后，她可以打包一些吃的回去给几个孩子，晚会准备了丰盛的宵夜，不仅现场任吃还能打包回去。
李翠容虽然只是一个清洁工，但是她对这份工作干得很满意也很开心，虽然她和另外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妇女只是公司的保洁员，但是她们的福利一点也不少，比如每天下午都像其他员工一样有下午茶，最重要的是她们还有自己的休息室，午休时也可以在休息室眯一会儿，说出去让其他人都羡慕不已。
以至于听到自己的名字，李翠容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同事用力地推了推她激动道：“翠容，是你！你中特等奖了，房子是你的了，一套三室一厅啊，快上去领奖啊！”
李翠容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来，一瞬间耳鸣起来：“真的是我？没念错名字吧？”
在大家的注视下，她几乎是抖着腿走上台，不怪她反应这么没出息，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来深市打工好几年了，一直和几个陌生人合租挤在地下室里，从来没有住过超过十平米的房间，也没有住过采光很好的房子，而现在，一套深市的商品房就这么砸在了她的头上，她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李翠容走到台上，站在主持人中间，局促地搓着双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放。
沈知薇走上台，将那套房子的钥匙递到李翠容手里：“李女士恭喜你，这套房子是你的了，感谢你平时把公司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你的工作很出色。”
李翠容颤抖着手接过那把钥匙，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沈总居然认可她的工作，她只是个保洁啊，她语无伦次地开口道：“谢谢……谢谢沈总！谢谢公司！我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天……我终于能在深市有个家了，我能把我那两个在老家吃苦的娃接过来上学了……”
台下不少人听到这朴素的话语，都跟着红了眼眶，他们多少人出来打工奋斗不就是梦想着有一天能在大城市买一套房子，然后把老家的孩子接过来受到更好的教育吗，李翠容这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去了。
随着特等奖的颁发，这场年度表彰大会也迎来了尾声。
“朋友们，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孔宜佩拿着话筒，微笑着开口道，“今晚，我们见证了荣誉，也分享了喜悦。一九八八年已经过去，一九八九年，知觉影视将带着这份感动和力量继续前行。”
“感谢大家的陪伴，”杨立杰接话道，“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我们明年再见！”
直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漫天的彩带和欢呼声中，最后屏幕黑下来，变成了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
*
第二天，关于昨晚知觉影视的年度晚会的讨论更加热烈。
某市的一个早点摊前，几个买油条的市民正凑在一起看一份娱乐报纸，报纸上刊登着昨晚的晚会新闻——“知觉影视公司沈总豪掷三室一厅！保洁员天降大运，喜提特等奖！”
“哎，你们看今天的报纸没？昨晚那个电视直播里抽中房子的事居然是真的！”一个大哥指着报纸上的照片，激动地说道，“我还以为那个公司说不准是骗人的呢，哪有那么豪气的公司直接抽奖送房啊，没想到还真把房子送给了一个保洁员啊！”
“怎么不真？人家报纸都登出来了。”摊主一边炸油条一边接话道。
摊主用漏勺捞起炸得金黄的油条，继续道：“这知觉影视公司可是大公司，人家还不至于作假，啧啧，这大姐算是熬出头了，一套房子啊，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买油条的大哥咽了口唾沫，满脸的羡慕嫉妒：“这大姐运气也太好了，你说咱们怎么就碰不上这种好事呢？我干了十几年车床，现在连个厨房都买不起。”
旁边一个大妈提着菜篮子凑过来：“人家那是跟对了好老板，这沈知薇导演不仅戏拍得好，对底下人也是真大方啊。我看报纸上说，除了特等奖，还有一万、六千的现金奖呢，哎哟，看得我这心里都直痒痒的，我都想让我家那刚毕业的闺女去他们公司试试了，哪怕干个端茶倒水的活也行啊，没准下一次晚会抽奖我闺女也能中奖了呢？！”
这样的讨论在全国各地不断上演，李翠容拿着钥匙的照片，成了这一天最热门的话题，人们在茶余饭后，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这个天上掉馅饼的真实故事，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哪个人不想自己有一天也能走狗屎运啊。
港岛的几家影视公司，一大早就收到了关于这场年会的详细报表，他们更关心这一年知觉影视公司的成绩汇总。
“一部收视率破百分之七十六的电视剧，两部高票房电影，还有好几部热播剧和综艺……”一家影视公司老板看着这报表，羡慕得酸水直冒，“知觉影视人家这单单一年的工作成就，简直抵得上我们公司干五年了，这沈知薇手段是真厉害啊，这娱乐圈里的门门道道都给人家玩明白了，比我们这种老家伙都要老油条啊。”
其他下属纷纷点头感慨：“不服人家不行，老板，你看看人家单单一个编剧部门就厉害得不得了了，还真给人家培养出了不少好编剧，说到底影视圈里最基本和重要的是好剧本，没有一个好剧本，你拍出的东西就是狗屎，观众并不会买账的，所以老板你看看我们要不要也学学人家沈知薇那样用心去培养一些编剧？毕竟有好编剧才能持续不断地产出啊。”
那个老板听了有些若有所思，在港岛影视圈，编剧一直不怎么得看中，他们一般都一直把编剧当作枪/手，用廉价的价钱就能买到一个剧本，甚至拍剧的时候也从来不会过问编剧的意见，完全是他们想怎么拍就让编剧胡改一通，可以说编剧在整个影视圈里的地位都是最低的。
但是现在沈知薇让他们看到，一个好编剧是多么重要的，如果他们再不重视编剧的培养，那么以后圈内的好剧本就会越来越少，没有好剧本就没有好作品，长期以往影视圈没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以把这个计划考虑进未来工作方向，”那位老板咬咬牙开口道，同时有些肉疼，“要真像沈知薇那样培养编剧，我们得花多少钱啊，得让多少利啊，毕竟我看人家是真舍得给编剧分红和话事权。”
下属听了心里骂脏话，真是又想让牛干活又不让牛吃草，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嘴上道：“老板，我们可以慢慢来，慢慢让利，不用像人家知觉影视那样迈那么大步，先试试水？”
“行，你们给个详细的计
划书出来，我到时候看看。”

第131章
一九八九年的春节沈知薇一家三口是在焦北市过的， 他们腊月二十八到的焦北，掐指算算，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回焦北市了。
过年前，沈知薇也给张嫂子包了个大红包让她回家过年了， 顺便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毕竟这两年多张嫂子一直陪着他们在深市， 也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因此除夕夜的年夜饭是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张罗的，虽然只有三口人，但沈知薇和李兆延照样张罗了满满一桌。
李兆延负责掌勺， 沈知薇打下手，安安在旁边蹲着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时不时伸手想捞一块尝尝， 被李兆延拿锅铲轻轻拍开了手。
安安撅着嘴嘟囔：“爸爸小气。”
李兆延头也没回：“等做好了再吃，半生不熟的到时候你闹肚子不要喊疼。”
安安想想觉得有道理， 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多少天才开学。
年夜饭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蒜蓉粉丝虾、炖鸡汤，再加一盘饺子，满满当当一大桌， 乐得安安蹦得老高。
沈知薇看着觉得好笑， 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这么高兴，平时在深市张嫂子也不是给你烧的这些菜吗？”
安安歪着头认真道：“这不一样啊，张奶奶做的菜虽然也很好吃， 但是今天的菜是爸爸妈妈一起做的呀！”
沈知薇听了和李兆延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内疚，这些年他们俩一直在忙事业， 陪孩子的时间是少些，导致孩子能吃到他们做的菜而已就这么开心了。
他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安安又小大人般地摆了摆手：“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其实安安一点也不伤心哦，平时你们也会陪我啊，每周末都会陪我啦，比我学校其他孩子的爸妈好了很多了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眼眶泛起泪意，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两人抱起他不顾他的挣扎猛亲了几口，安安越长大以后就越不给人抱和亲了，也是有了小包袱。
“宝贝儿子真让人稀罕，来，妈妈亲亲。”
“咯咯嗝，不要，爸爸妈妈把安安放下来啦。”
“就不，木嘛。”
“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小孩子。”
“臭小子，说谁小孩子呢？”
一番玩闹之后，一家三口才开始吃晚饭，李兆延开了一瓶从深市带来的红酒，给沈知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安安举着杯里的橘子汽水凑过来：“我也要碰杯！”
一家三口人笑着碰了杯，人少，饭桌上的笑声却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初一一早，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安安裹着棉袄跑出去捡没响的炮仗玩，李兆延跟在后头看着他。
沈知薇在屋里包汤圆，揉好的糯米团子白生生的，一个接一个摆在竹匾上。
吃了汤圆，一家三口围着火炉嗑瓜子看电视，安安窝在沈知薇怀里，看了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李兆延把他抱进屋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角。
哄睡孩子，李兆延重新坐在沈知薇旁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不仅他们两人陪安安的时间少，他们两人其实也很久没过二人世界了，有时候不是她出去拍戏几个月，就是李兆延满城市飞去开发楼盘。
李兆延捋着她的头发，开口道：“初二去柳教授家，东西都备好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备好了，两瓶柳教授爱喝的五粮液，几盒人参和灵芝，还有给师母带的几套衣服和围巾。”
李兆延点头：“柳教授当年帮了你不少忙，这份情我们得记着。”
沈知薇伸手到火炉边烤了烤点头：“当年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柳教授给我的帮助最大，给我引荐了当时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没有他我也不会开始就走得顺当。”
*
正月初二上午，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一路到了焦北大学。
焦北大学的教师宿舍区在校园最东边，清一色的红砖楼，楼道里贴满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沈知薇领着安安上了三楼，在贴着“福”字样的门前停下，那字一看就是柳教授写的，她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师母探出头来，看清是沈知薇，顿时乐开了花：“知薇！快进来快进来，你柳老师念叨了你好几天了，说你要回来过年，天天问我到了没有。”
师母一边把他们往屋里让，一边往里喊，“老柳！知薇来了，快出来！”
柳尚文从书房里走出来，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精神头倒很好，看到沈知薇笑了起来：“回来了？好，好。”
“柳老师，师母，新年好，”沈知薇把礼品放在桌上。
柳尚文瞥了一眼那大包小包，直皱眉头：“又破费，上回寄来的东西我们还没吃完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师母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人家大老远带回来的心意，你就收着吧，别在那里教训人家了。”
安安乖乖地站在沈知薇身边，脆生生地喊了声：“柳爷爷好，柳奶奶好，新年快乐！”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用彩笔画的贺卡，双手递过去。
师母接过贺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老爷爷和老奶奶在笑，旁边写着“祝柳爷爷柳奶奶身体健康”，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画得多好，比他们学校美术老师画的都好，我们安安真棒，来，奶奶给安安个大红包。”
旁边柳教授皱着的眉头也笑开了：“好好好，我们安安有灵气，字也写得好！”也塞了一个大红包给他。
安安开心地接过大红包，嘴甜地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直哄得两老把他搂怀里塞了好多吃的，引得沈知薇打趣道：“看来我在老师和师母心里的地位比不过安安了。”
师母笑骂了一声：“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孩子比。”嘴上这样说着，也把沈知薇搂在怀里直说她瘦了要吃多点。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师母张罗着端来了茶水和炒花生瓜子，又拿出一盘自己做的枣糕。
安安坐在沈知薇旁边规规矩矩地吃枣糕，柳尚文和沈知薇聊了起来，柳尚文这两年一直在关注沈知薇的动向，从《深港情缘》到柏林获奖再到《宫墙》，件件没落下。
“《宫墙》我和你师母追完了，每天晚上准时守在电视机前，一集不落，”柳尚文端着搪瓷茶杯，“拍得确实好，你在镜头语言上又精进了不少，有几场群戏的调度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功力见长。”
沈知薇笑道：“柳老师还是老习惯，看电视剧都在研究镜头语言。”
柳尚文摆了摆手：“职业病改不了了，不过我说的是真话，你现在的水平，放眼整个华国导演圈，除了那几个老东西，也没有人比得上了。”
师母在旁边插话道：“你柳老师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呢，系里开会的时候，别的老师都知道你叫他老师，一提起你，他就坐在那里笑，同事们都打趣他，说他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柳尚文被老伴揭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别听她胡说。”
师母朝沈知薇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在柳教授家待了一上午，师母留他们吃了午饭，满满一桌子家常菜，柳尚文在老伴允许下破例开了一瓶沈知薇带来的五粮液，高兴得和李兆延碰了几杯。
饭后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安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沈知薇才起身告辞。
柳尚文送到楼梯口，拍了拍沈知薇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是本钱。”
沈知薇点头应下，心里涌过暖流，虽然她以前只上过一个多月柳教授的培训课，可以说算不上他的学生，但是老师他对她可以说是倾尽余力，有时她在拍摄上有不会的问题打电话向他求助，老师都会耐心地给她解答，遇到他不懂的，他也会舍得下脸去询问其他人，自己琢磨透了再回来教她，可以说就没有比他再好的老师了。
*
正月初三，沈知薇一家去陆柯然家拜年，她和这位好友虽然经常通信，但是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陆柯然住在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上午十点出头，沈知薇一家到了公安局家属院门口，安安手里拎着一袋子从深市带来的进口零食和糖果，一蹦一跳地跟在沈知薇后头，他知道今天要见念慈了，兴奋了一整个早上。
“来了来了！”陆柯然打开门，看到沈知薇的瞬间，眼圈有些发红，两年多没见面了，虽然一直通信，可纸上的字到底比不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她上前一把拉住沈知薇的手臂：“你瘦了，是不是又拍戏熬夜了？快进来。”
沈知薇被她拽进屋里，笑了起来，难得见柯然这副真性情的样子，嘴上打趣道：“你倒是胖了点，大作家是不是整天坐在房里创作没动啊？”
陆柯然拍了她一下：“哪有胖，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讨打。”
两个女人对视着笑了起来，几句话就找回了她们相处时的熟悉感。
赵连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刚刚在擀饺子皮，他在公安的事业是越干越稳当，前年还是刑警大队队长，今年已经升了副所长，人看着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和沈知薇李兆延一一握手，客气道：“知薇、兆延，新年好，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李兆延把酒和礼盒放在桌上，和赵连成寒暄了几句，两个男人虽然比不上各自妻子的交情深，但也是老相识了，又都是话不多的性子，几句话就把近况聊完了。
赵连成拉着李兆延进厨房帮忙，说饺子馅调好了还差人包，李兆延二话没说卷了袖子跟着进去了，两个大男人便承担起了午饭的任务。
安安进了门就四处张望，他在找赵念慈，两个小家伙两年多没见了，两个人以前在幼儿园天天黏在一起，吃饭要坐旁边，午睡要挨着  ，放学了还要在幼儿园门口多玩一会儿才肯分开。
搬去深市之后，安安时不时念叨着他的“念慈姐姐”，沈知薇每次写信都会代安安问候，陆柯然的回信里也总会夹上念慈画的小画儿。
“念慈！安安弟弟来了！”陆柯然朝里屋喊了一声。
屋里一间房的门“吱呀”一下推开了，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来，圆脸大眼，正好奇地朝外看。
安安认出了小伙伴，虽然小伙伴长高了变了模样，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兴地朝她挥手：“念慈！是我！安安！你还记得我吗？”
赵念慈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哒哒哒”地跑了出来，直接扑到安安面前，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都咧着嘴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
念慈仰头看着安安，睁大眼睛惊叹道：“安安弟弟，你长好高了！比我高了好多！”她这个当姐姐的快赶不上他这个弟弟的身高了。
“嘿嘿，那是因为我整天在学校踢球，”安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零食袋子递过去，“给你的，我从深市带回来的哦，有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可好吃了。”
念慈接过袋子翻了翻，掏出一块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拆开咬了一小口，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好甜！好好吃！”
安安双手叉腰，得意得很：“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尝过很好吃的才给你买的哦。”
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了起来，不一会儿又熟悉了起来，念慈拉着安安的手往里屋跑，说要给他看自己画的画，陆柯然和沈知薇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对视着笑了。
“两年多没见，这俩孩子一碰面跟没分开过似的，”陆柯然给沈知薇倒了杯茶，“念慈这孩子有些文静，在学校跟同学处得一般，不太爱说话，在家里也是安静得很，成天就是画画写字，我都担心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太内向了，刚才见她跟安安那么热络，我还怪意外的。”
沈知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这孩子你知道的，自来熟，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不过他确实一直惦记着念慈，前两天跟他说要来你们家的时候，激动得睡不着觉，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催我出门了。”
两个人聊着各自的近况，太阳打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
中午的饭桌上，六口人围坐在一起，赵连成和李兆延联手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酸菜鱼、蒜苗炒腊肉、凉拌皮蛋、清炒时蔬，再加上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
赵连成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说李兆延带来的五粮液不舍得喝，李兆延笑骂道：“五粮液就是带给你喝的，今天不开什么时候开？”
赵连成被说动了，嘿嘿一笑，把五粮液也拧开了。
两个男人碰杯喝酒，聊着各自的工作，赵连成说去年所里破了一个跨省抢劫杀人案，他带着手下蹲了一个月的点才把人逮住，累得掉了十斤肉。
李兆延说自己的房地产公司已经在好几个城市铺开摊子了，今年准备再在其他不同城市拿地开发。
安安和念慈坐在桌子的一角，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念慈给安安夹了一块排骨，安安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分给念慈两个，两人吃着吃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饭后，赵连成和李兆延在客厅喝茶下棋，两个孩子已经跑进念慈的房间关上了门，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沈知薇和陆柯然端着茶杯坐到了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堆着几本稿纸和画稿，陆柯然顺手把它们拢到了一边。
沈知薇瞥了一眼桌上的画稿，认出是陆柯然的连环画底稿，陆柯然这些年一直在创作儿童连环画，先后出了不少作品，在焦北市的儿童书店里卖得不错，在省内的儿童文学圈子里也小有名气，几家出版社的编辑都夸她画得好、故事讲得好，只是市场推广有限，影响力始终没能走出省外。
沈知薇喝了口茶，开口道：“柯然，我这次回来，除了过年，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谈。”
陆柯然听了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看着她：“什么事？你说。”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截了当道：“我想买你的作品。”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买我的作品？买什么？”
沈知薇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摞画稿：“你的儿童连环画我全部都看过了，每一部我都很喜欢，《月亮上的小裁缝》、《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红灯笼姑娘》等，还有去年出的那两部，故事都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很适合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我想购买这其中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另外还有作品相关的衍生产品开发权，比如玩具、文具这些。”
这个动画动漫策划是沈知薇策划很久了的，也是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的重点工作方向。
此时的国内动画市场，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岔路口，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一辈艺术家们，手里握着世界一流的水墨、剪纸、木偶技艺，却困在计划/经济的围墙里，年产量不及日本一个零头。
电视台播的是《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孩子们手里传的是《圣斗士星矢》的贴纸，国产动画几乎成了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再过二十年，樱花国动画会成为文化输出的核武器，而中国动画只能靠代工养活自己，曾经的“中国动画学派”变成教科书里的一页历史。
而且动漫电影的票房不比其他电影差，甚至更赚钱，迪士尼能用各种ip，每一部动漫电影在全球收割几亿到十几亿的美金票房，日本能用《龙猫》让全世界记住吉卜力，动画从来不是小儿科，是比真人电影更长尾、更能赚钱的生意。
一部好动画票房只是开始，之后的各种衍生作品也才是赚钱的大头。
迪士尼最懂这个道理，米老鼠诞生近百年，每年仍能从T恤、玩具、主题乐园里吸金几十亿美金；小熊**的周边销售额比许多电影的全球票房还高；一部《冰雪奇缘》，光是一条“艾莎裙”就在美国卖了四亿美元，这还是没算上华国这个大市场的，挣的远超电影票房本身。
这就是IP的力量，电影只是敲门砖，一旦角色住进观众心里，他们就会用一辈子为那份喜欢买单，图书、玩具、文具、服装、主题乐园，每一个衍生品都是一座持续喷涌的油井。
陆柯然听完她的话，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写了这么多年连环画，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出版社给的稿费和每本书的版税分成，加在一起一年到头也就几千块钱，够维持日常生活。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画的小故事还能拍成动画片或者电影，更没想过还有什么衍生产品开发权。
“你说真的？”陆柯然迟疑地问道。
沈知薇点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公司拍了不少电视剧和电影，但在儿童内容这块一直是空白，我们公司未来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打算。而且现在国内的动画片太少了，能拿得出手的更少，几乎要被外国动画侵蚀了，可动画的市场是巨大的，未来动画挣钱不比其他影视作品差。”
陆柯然低头看着桌上自己画的稿子，几年前她开始画连环画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觉得她不务正业，一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不好好去学校教书或者进报社当编辑，偏偏要窝在家里画小孩看的连环画。
赵连成倒是从头到尾都支持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丧气话，每个月工资交给她，让她安心在家创作，她熬了这么多年，出的书销量和名气始终不温不火，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现在沈知薇坐在她面前，说要把她的故事拍成动画片，陆柯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沈知薇：“知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才来买我的作品的，还是你真的觉得我的东西能拍？我，我自己的作品没有那么好……”
沈知薇打断她未说完的话，认真道：“你觉得我是会拿公司的钱做人情的人？我要是觉得你的作品不行，就算你是我亲姐姐我也不会买，现在跟你对话的是一个商人，因为有利可图我才找你谈。在我看来，你的作品自然有可取之处，比如那部《长安双侠&#183;猫鼠传》，说的是一个御鼠和御猫两个天敌被一道皇命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一起去查案，里边你还设了完整的妖精体系，案子也搞笑有趣，有很多可以拍的内容，完全可以拍成一个大合集。所以你的作品很好，有改编的价值我才会来找你谈。”
陆柯然被她这么一说，鼻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自己的作品还有价值。
“你认真考虑考虑，不着急回答我，”沈知薇端起茶杯，“合同我来之前就让公司法务部拟好了，条款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商量。生意归生意，我不会因为你是我朋友就含糊过去，每一项权利和对应的价格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柯然看着沈知薇，她说得很平静，跟平时聊家常没什么区别，可她知道她嘴上说着生意归生意，但是也是个最仗义的人。
“合同拿出来吧，我签。”陆柯然没想多久，开口干脆道。
沈知薇听了挑了挑眉：“你不看看再说？不怕我坑你啊？”
陆柯然笑着摇头：“知薇，你要是想坑我，按你的脑袋我也看不出来，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信你。”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倒好，连合同都不看就敢签，你这人以后要是被别人骗了可怎么办。”
陆柯然哼了一声：“别人我可不信，就信你，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你啊你，”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起身回到客厅，从带来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两份合同，每份都有十几页，用订书针整齐地钉好，最后一页盖着公司的红色公章。
她回到阳台把合同递给陆柯然：“你好歹看一遍吧，每一条我都跟你说清楚。”
陆柯然接过合同翻开，前面是一些条款和法律用语，她看得有些吃力，沈知薇就在旁边耐心地一条一条地给她解释清楚。
合同的核心内容很明确：知觉影视公司一次性买断陆柯然五部连环画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相关衍生产品的开发权利，买断后知觉影视有权将这五部作品改编为动画片、电影、电视剧等任何影视形式，并开发包括玩具、文具、服饰等衍生产品，其衍生产品作者享有5%的分红，所有作品原作者保留署名权。
陆柯然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定价的部分，手指停住了，五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一次性买断总价二十五万元整。
陆柯然抬起头看向沈知薇：“知薇，你这个价格是不是写错了？”
沈知薇喝着茶，摇头：“没写错。”
“二十五万？”陆柯然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知薇，我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就算是一线的大作家，改编费也就几万块钱顶天了，我算什么一线作家？我连二线都算不上，我的书出了焦北省就没几个人知道，你给我开二十五万太多了。”
沈知薇放下茶杯：“柯然，我给你的价格是按照作品本身的潜力定的，你的故事值这个价。你现在觉得二十五万多，等将来这些作品被拍成动画片播出去，你就知道二十五万其实是便宜的了。我做生意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既然出这个价，就说明我对你的作品有信心，你只管签，别替我心疼钱。”
陆柯然攥着合同，鼻子有些酸，二十五万，赵连成做了十几年公安，工资加奖金一个月才两百来块，两口子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字，她的连环画一年的稿费和版税加在一起也就三四千块，二十五万够她画一辈子了。
她知道沈知薇嘴上说生意可还是照顾到她了，而且她居然还有5%的衍生作品分红，她是知道沈知薇的厉害的，之前的cosplay活动，还有其他剧的周边都搞得有声有色，那么这些衍生作品在她营销下一定不会卖得差。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沈知薇递过来的钢笔，在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知薇收好属于公司的那一份，把另一份留给了陆柯然，随后从皮包里取出支票簿，填好金额，签了名，撕下来递给陆柯然：“二十五万，你拿着支票去银行直接兑就行了。”
陆柯然双手接过支票，她低头看着支票上“贰拾伍万元整”几个大写汉字，感慨不已。
沈知薇站起身来：“好了，正事谈完了，我去叫安安该回去了。”
陆柯然抬头看她：“谢谢。”
沈知薇回头看她，笑了一下：“谢什么，生意归生意，你的作品值这个价钱。以后要谢就等动画片播出的时候再谢我。”
说完转身走进客厅去叫安安，两个孩子正在念慈的房间里画画，满桌子都是彩笔和画纸，安安画了一架飞机，念慈画了一只大熊猫，两人互相展示着自己的作品。
“安安，该走了。”沈知薇在门口喊了一声。
安安听了“啊”了一声，满脸不情愿，转头看着念慈：“念慈，我们还没画完呢。”
念慈也舍不得，拽着安安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知薇蹲下来对两个孩子耐心道：“以后还能再见面的，下次暑假妈妈带你回来，或者让念慈去深市玩。”
安安一听还有下次，这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临走前把自己画的飞机送给了念慈：“给你，我画的，你留着看。”
念慈也把自己画的大熊猫塞给安安：“那这个给你。”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在门口挥手告别，安安走出了几步还不断回头看。
赵连成送沈知薇一家到楼下，和李兆延拍了拍肩膀：“兆延，常回来，下次来了咱俩还喝一杯。  ”
李兆延应了一声：“一定。”
陆柯然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望，目送沈知薇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巷子尽头。
客人走后，赵连成上楼回了屋，女儿念慈已经抱着安安送的零食跑进房间去了，他看到陆柯然还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开口道：“柯然？怎么了？”
陆柯然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把手里的支票递给他看。
赵连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音量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二十五万？！”
陆柯然点了点头，还有些恍惚，她也觉得不真实。
赵连成拿着支票反复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金额、签名和公章都是真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回她手里。
“这知薇也太大手笔了，”赵连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二十五万啊，老婆，你知道我的工资可能攒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二十五万。”
陆柯然没吱声，赵连成扳着指头算了一下，又放下了手，算不出来，太多了。
陆柯然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她画了好几年连环画，出了不少童话书，加在一起的版税和稿费总收入还不到两万块。
她是真真切切知道行情的，现在国内的作家们，哪怕是写长篇小说的知名作家，作品卖给电影厂拍电影，改编费也就是几千块到一两万，有些小作家把作品改编权卖出去，连一千块都拿不到。
而沈知薇给她开了二十五万，平均每部作品五万块，放在当下的市场上，完全是给一线顶级作家才会开出的价格。
可她陆柯然算什么顶级作家呢？她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儿童连环画作者而已，她坐在竹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支票的边缘，她想她这辈子因为性格朋友不多，但是有一个沈知薇足矣。
*
正月初八，焦北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里反复播报着飞往各地的航班信息，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和李兆延并肩走向登机口方向。
李兆延和安安坐的是上午十点飞深市的航班，沈知薇的航班则在下午一点，目的地是海市。
安安仰头看着沈知薇，不舍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深市？”
沈知薇蹲下来替他拢了拢领口：“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星期，妈妈去海市办点事。”
安安撇了撇嘴：“七天，好长啊。”
李兆延揉了揉安安的头发：“你妈妈忙正事，咱爷俩回家等她就行。”
安安嘟着嘴点了点头，又抬头问沈知薇：“妈妈你去海市干嘛呀？是去拍电视剧吗？”
沈知薇摇头笑了笑道：“去谈一个跟动画片有关的合作。”
安安一听“动画片”三个字，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动画片？妈妈你要拍动画片了？像铁臂阿童木还是葫芦兄弟那样的？”
沈知薇站起身来：“嗯，这是个秘密，等妈妈做出来给你第一个看。”
安安兴奋地蹦了两下：“好耶！”
广播开始催促旅客登机，李兆延提起行李，朝沈知薇道：“海市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钟嘉琳到了没有？”
沈知薇应道：“昨天就到了，已经在海市等我了，倒是你要忙着带安安了。”
“没事，家里有我，”李兆延开口道，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别担心，你忙你的事。”
安安搂住爸爸的脖子，冲沈知薇挥手：“妈妈再见！早点回来！”
沈知薇挥了挥手，看着父子俩走进登机通道，转身在候机厅的座椅上坐下。
她从皮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资料，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近年来的作品目录、厂内主要技术人员名单、以及这家老牌国营制片厂最近几年的经营状况。
资料她来焦北之前就看过好几遍了，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全国唯一一家专门从事美术片制作的国营制片厂，鼎盛时期出品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三个和尚》，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更是在国际上拿奖拿到手软，被全世界的同行奉为经典。
去年刚完成的水墨动画短片《山水情》，又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上斩获了短片大奖。
沈知薇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美影厂归上海电影局管辖，属于事业单位编制，制片计划由上级部门下达，经费由国家拨款，上面给多少钱就拍多少片子，拍什么题材、拍多长时间，都得等批示。
这样的体制下，创作周期少辄一年多辄两三年，一部十分钟的水墨动画短片可以磨上一年半载，艺术品质确实登峰造极，产量却极低，根本形成不了市场规模。
更要命的是人，厂里目前在编的原画师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岁，年轻一辈留不住，南边的合资企业开出三四倍甚至五六倍的工资在挖人，能画能动的年轻画师走了一批又一批。
下午一点，沈知薇登上了飞往海市的航班，近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钟嘉琳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
两人碰面后简单交换了几句，钟嘉琳把预订好的宾馆地址和明天去美影厂的路线告知沈知薇，两人坐上出租车直奔宾馆。
*
海市万航渡路上，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院里冷冷清清，正月初九已经是上班的第二天了，按理说该热闹起来了，可整个厂区看上去没什么人气。
传达室的老大爷守着收发台翻当天的报纸，行政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好几间办公室的门紧锁着。
三楼尽头的厂长办公室倒是开着门，屋里坐了六七个人，厂长严忱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叠报表，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宽厚的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褶子，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副厂长唐伯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他比严忱小几岁，四十七八的样子，身板精瘦，颧骨突出。
他是从原画室干上来的，画了二十多年的动画分镜，后来被提拔到行政岗，可骨子里还是个搞创作的人。
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着四个老师傅，都是厂里原画室和动画室的骨干。
坐在最左边的是原画一组组长周德生，五十三岁，厂里资格最老的原画师之一，当年《大闹天宫》里孙悟空腾云驾雾的经典镜头就有他参与绘制的部分。
挨着他的是动画室主任方秀莲，全厂唯一的女性技术骨干，擅长剪纸动画，手底下的功夫在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再过去是原画二组的林海清和水墨动画组的顾板山，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却已经算是厂里最年轻的“老师傅”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吱声，桌上的搪瓷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人想得起来续水。
严忱盯着面前的报表，拿铅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最后把铅笔搁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年的过年福利，到底还是没发出来，”严忱开口了，“局里拨下来的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去年赶着做完《山水情》，后期制作超了预算，窟窿到现在还没填上，我跑了三趟局里，每次都是让我再等等、再想想办法。”
唐伯文叹了口气接过话茬：“何止过年福利，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到现在也没着落，好几个同志私底下问过我，我每回都说月底月底，月底都说了四五回了，我现在看见人家都觉得没脸，都不好意思在走廊上碰面了。”
周德生靠在墙上，双手交叠搁在肚子前头，半闭着眼，听着两位领导的话，他是老资格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可眼下的光景让他越来越提不起劲儿，他睁开眼，慢吞吞地说了句：“钱的事先不提，我想说说厂里人的事。”
严忱抬起头看着他，周德生伸出手掌，五根指头张开来，一根一根往下扣：“小赵，走了，去了深市一家港资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月薪六百。小孙，走了，去了珠海的合资公司，月薪八百。小刘、小陈、小杨，三个人结伴走的，去了广州一家台资动画公司，听说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一千出头。”
五根指头扣完了，周德生把手放下来，看着严忱：“厂长，光是去年一年，原画室就走了五个年轻人。我带的八三年八四年进厂的学徒，二十来岁正是出活儿的年纪，一个没剩，我现在手底下最年轻的画师是三十五六岁的老李、老杜，三十二岁的老钱和老莫，再往下能画的年轻人就没了。”
方秀莲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有些激动地开口道：“我剪纸的动画组也是，我组里现在算上我总共就五个能干的人，还有两个都五十往上了，老花严重，一天画不了几张，其他小年轻还没上手练熟就走的差不多了。去年底有个美院毕业的小姑娘来实习，我高兴坏了，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结果人家实习期一到扭头就走了，去了樱花国一家动画公司，画一集电视动画的原画工资比我们一年挣的都多。”
说到这儿，方秀莲叹了口气：“我也不怪她，搁谁谁不走？我们厂里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干了二十年，现在每月到手一百二，周师傅干了三十年，一百四。外头开出六百八百一千的工资，年轻人拿什么理由留下来？拿艺术理想？但人总得吃饭啊。”
这几句话戳到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里，办公室里又沉默了下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一旁的林海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去年差点也走了，广州一家合资厂找到他，给的条件相当优厚，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留下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师父就是厂里退休的老原画师陈守仁，师父临退休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走了，这门手艺就断了”。
就因为这句话，林海清把广州的聘书压在抽屉最底下，再没拿出来过，可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想想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想想女儿马上要上中学的学费，想想家里已经漏了两年没修的屋顶，他也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旁的顾板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抖开来指着上面一篇文章：“厂长，你们看看。”
严忱伸手接过报纸，是一张春节前的《参考消息》，上面转载了一篇关于樱花国动画产业的文章，标题是《樱花国动画年产值突破两千亿日元，已成重要出口产业》，严忱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没话说，递给了旁边的唐伯文。
顾板山等他们看完，开口道：“人家樱花国光是电视动画一年就能生产几十部，每部几十集，产量大得吓人。他们走的是工业化流水线的路子，分工明确，效率极高，我们呢？《山水情》磨了将近两年，前前后后动用了厂里最好的一批画师，最后成片十八分钟。”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不是说我们的动画片不好，毕竟只靠十八分钟拿了蒙特利尔的大奖，拿了好几个国际奖项，全世界的同行都服气，可是十八分钟能创造多少经济效益？电影院不肯给排片，因为太短了；电视台播了一遍，给了几千块的播放费，连制作成本的零头都收不回来。”
唐伯文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苦笑了一声：“老顾说的没错，我们厂最大的问题就是有手艺、有名声，可没钱、没人、没市场。水墨动画全世界独此一家，剪纸动画也是我们的绝活，技术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技术再好也得有人接班、有地方施展才行。”
严忱靠回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里从鼎盛走到如今，心里五味杂陈。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厂里年产美术片十几部，全国大小电影院都抢着放，孩子们排着长队买票看《天书奇谭》《金猴降妖》。
当时厂里有几百多号人，画室里热热闹闹的，年轻人排着队想进来，进厂当学徒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短短几年光景，局面急转直下，电视机进了千家万户，电影院的上座率一年不如一年，动画电影更是排不上号。
与此同时，樱花国的电视动画铺天盖地涌了进来，《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花仙子》，一部接一部，孩子们放学回家打开电视，看的全是樱花国的动画片，国产动画的地盘被挤得越来越小，市场份额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严忱不止一次在局里的会议上提过转型的想法，能不能也试着做电视动画系列片？能不能跟市场接轨，自己创收补贴开支？可他一个厂长能做的决定有限，制片计划归局里管，经费归局里拨，他想多拍一部片子都得打报告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也理解上面的难处，全国这么多单位都等着拨款，僧多粥少，局里也不宽裕。
“最让我心疼的是，”周德生看了他们一眼，“是手艺。”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粗糙干裂，指腹上全是老茧，是画了三十年画留下的痕迹：“水墨动画的技法，全世界只有我们厂会，可会的人就剩这么那些了，十个手指头都可以数得过来，再者就是已经退休的几位老先生，但等我们这批人也退了，谁来画？年轻人都走了，就算没走的也没几个肯学，水墨动画工序繁琐，一笔一画全靠手工，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上不了手。”
一旁的方秀莲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的剪纸动画组，最辉煌的时候有几十个人，现在只剩十来个，几乎都是上了年纪了的。
她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手艺学得最好的小王，前年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一个月拿七百块，再也没回来过，小王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方老师，我也想留下来画剪纸动画，可我得养家”。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笑着帮小王收拾了东西，送他出了厂门，回到画室以后，她一个人对着空了大半的画桌坐了很久。
林海清点了点头，感慨道：“我最怕的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掌握的东西就真的没了。不光是我们厂的手艺，整个华国动画的路子都在往窄了走，外面的动画公司越做越大，人家一年能做上百集的电视动画，我们的孩子天天看人家的东西长大。等他们长大了，谁还记得中国动画？谁还记得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到时候人家提起动画片，想到的只有樱花国和美国，没有华国的份儿了。”
这几句话说完，办公室里久久没人接茬，这几年樱花国动画在中国市场上的渗透速度有目共睹，电视台的儿童时段几乎被国外动画包场了，国产动画片少得可怜，质量参差不齐，根本打不过人家一年几十部的产量。
严忱把搪瓷杯端起来想喝口水，凉茶到了嘴边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老伙计们，周德生满头白发，方秀莲两鬓斑驳，林海清和顾板山也不再年轻了，这几个人，加上外头画室里零零散散的几十号人，也只剩这些能真正画出像《大闹天宫》级别的原画师了，再多没有了，等他们老去，难道华国的水墨画就只能这样断了？
“我今年五十二了，”严忱缓缓开口道，“再干几年也该退了，退之前我就想干成一件事，给厂里找到一条能走下去的路，让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别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可我琢磨了几年，也没琢磨出个好办法来。”
唐伯文叹了口气：“要是能跟市场接轨就好了，可我们是国营单位，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我们也不能擅自去外面拉活儿干。就算能拉，我们也没有搞市场的经验，画画我们在行，做生意卖东西这套，我们一窍不通。”
周德生闷闷地应了一句：“我们就是一群只会画画的老头子老太太，能怎么办呢。”
方秀莲扭过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说的是实话。
顾板山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大闹天宫》的原画复制品，美猴王手持金箍棒，踏着筋斗云，神采飞扬，画挂了很多年了，四角已经微微泛黄卷边。
谁也不说话了，正月里的喜庆劲儿全被挡在了厂门外头，屋里只剩下搪瓷杯里凉透的茶水和几张皱巴巴的报表。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虚掩的办公室门，一个年轻的行政科员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厂长，有人找！”科员开口道，“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他们老板来了，叫沈知薇！就在楼下传达室等着呢！”

第132章
行政科员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六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周德生最先反应过来：“你说谁？知觉影视？”
科员连连点头：“对，知觉影视公司，沈知薇沈总，名片上印着， 就在楼下传达室坐着呢。”
顾板山猛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沈知薇？就是柏林电影节拿金熊奖的沈知薇？”
其他人也震惊地站了起来， 知觉影视公司和沈知薇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年前光光是一部《宫墙》的收视率就冲到了百分之七十六点五，创下华国电视史的纪录。
更不用说其他辉煌的作品了，而且她手碰过的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 手带过的人就没有不红的，业内称她为“点金圣手”。
一旁的唐伯文疑惑道：“这位沈总她来我们厂干什么？”
这个疑问也正是在场所有人心里想的，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在国际动画圈子里名头虽响， 可说到底现在就是个揭不开锅的穷庙，和知觉影视这种年营收几千万的庞然大物比起来， 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严忱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厂长这个位置坐了十几年，经费拨款、人事调动、对外联络全从他手里过，嗅觉比搞创作的老师傅们灵敏得多，沈知薇亲自跑到美影厂来，绝对是不可能走错地方， 她做事向来目的明确。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站起来推开椅子道：“快，请沈总上来……”话刚出口他又停住了，摆了摆手改口， “不行，人家大老远来的，我自己下去迎接。”说着已经绕过办公桌， 大步往门口走。
其他人看了赶紧跟了上去，一窝蜂地跟在后头往楼下涌，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把隔壁办公室几个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探出头来张望，搞不懂这群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师傅们今天怎么跟赶集似的。
一楼传达室里，沈知薇和钟嘉琳正坐在木头长凳上，跟守门的王大爷聊天，王大爷六十出头，在美影厂看了几十年的门，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传达室难得来两个人，他乐呵呵地倒了两杯茶，正跟沈知薇聊起厂里的老黄历。
“我们厂啊，以前可热闹了，”王大爷感慨道，“六几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光是画孙猴子的画师就有好几十号人，每天进进出出的，我在门口登记本子都要翻好几页，现在嘛，唉，你看看这大院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沈知薇听着微微点头，她来前也是了解过这厂里情况的，但现在一来发现比她想的要衰落得快。
王大爷正聊得起劲，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达室的门“砰”地被推开，严忱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王大爷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好家伙，厂长副厂长带着四个组长主任，浩浩荡荡六个人挤进他这间巴掌大的传达室，他当了二十年门卫头一回见这阵仗。
沈知薇看到来人已经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严忱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连连摇了几下：“沈总，欢迎欢迎！怠慢了，我们刚才在楼上开会，不知道您来了，该早点下来迎接才对。”
沈知薇笑着回握：“严厂长客气了，我们也是临时来的，没提前打招呼，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她松开手，依次跟身后的人握手打招呼，“你们好。”
各自打完招呼，严忱赶忙侧过身让出路来：“沈总，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坐。”一边说一边做出请的手势，身后几个老师傅也跟着让路。
王大爷看一行人离开了，砸吧着喝了口茶，看来这厂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
一行人上了三楼，回到厂长办公室，严忱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摊着的报表和旧报纸归拢到一边，腾出位子来，又吩咐科员去倒热茶。
唐伯文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擦了擦凳面上的灰，请沈知薇和钟嘉琳坐下，方秀莲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茉莉花茶，塞给科员让赶紧去泡上，几个老师傅也在旁边忙前忙后，恨不得把能招待的东西全翻出来。
沈知薇看着连忙开口阻止道：“严厂长，你们不用忙了，太客气了。”
严厂长摆手：“厂里简陋了一些，是我们怠慢了。”
等茶端上来，大家各自落了座，寒暄几句，严忱问起沈知薇是什么时候到海市的，沈知薇说昨天刚到，正月里各处拜完年就赶了过来，唐伯文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宫墙》他们全厂上下都追完了，拍得实在是好。
方秀莲也跟着点头，说她女儿那时天天追剧，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沈知薇笑了笑，客套了几句，随即敛起笑容，开门见山道：“严厂长，今天冒昧登门，主要是有一件事想跟贵厂商量。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有计划长久发展动画产业，而贵厂的技术实力在全国范围内是顶尖的，无论是水墨动画、剪纸动画还是传统手绘，美影厂的水准代表着华国动画的最高水平。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和贵厂谈一个合作的。”
“合作”两个字砸进办公室里，在座的人反应各不相同，严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是从这位沈总嘴里听到还是惊诧不已。
其他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纳闷，合作？知觉影视要跟他们合作搞动画？
他们太清楚沈知薇的分量了，她经手的项目，从电视剧到电影，从综艺选秀到艺人培养，桩桩件件砸下去都能听到响，回回都能砸出金子来。
如果沈知薇说她要做动画，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她做不成，现在听到她居然要跟他们美影厂谈合作，心都忍不住跳快了几分。
严忱把茶杯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住，开口道：“沈总看得起我们厂，我们当然高兴，说实话我们也一直想找机会跟市场接轨。”如果真能跟知觉影视合作，那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继续道：“只是沈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在前头，我们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隶属于海市电影局管辖，跟私营企业之间的合作，不是我们厂自己能拍板的，得上报局里请示领导。”
唐伯文也在旁边补充道：“对，我们厂的制片计划、经费使用、人事调动，都得经过局里审批。就算我们自己愿意合作，局里那关能不能过，我们也没有把握。”
他说得实诚，其他几位老师傅听了脸上的兴奋劲落下了一些。
唐伯文的顾虑是实实在在的，一九八八年六月，华国颁布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私营企业在法律上刚刚获得合法地位，可以雇工经营、依法纳税，但条例管的是工商登记层面的事，至于国营事业单位能不能跟私营企业搞合资合营，政策上仍是一片模糊。
合作可以谈，合资不行，改制更不行，边界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上面没有明文禁止，也没有明文允许，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美影厂归海市电影局直管，属于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连人事权和财务权都捏在局里手上，厂长想多招一个临时工都要打报告，更别提跟一家深市的私营公司搞什么合作了。
严忱以前动过找外面拉活儿的念头，每回想到体制的条条框框就打了退堂鼓，说白了，他一个厂长管得了画笔，管不了其他。
不过，自一九八六年起，国家也在积极推动“横向经济联合”政策，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进行技术协作和经济联合。
在沿
海开放城市，已经出现了一批国营单位和外资、港资企业通过“来料加工”“技术合作”“联合经营”等方式展开合作的先例，美影厂所在的海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政策尺度比内陆城市要宽松得多，这也是沈知薇选择从美影厂切入的原因之一。
她点了点头，听懂了严忱和唐伯文的顾虑，不慌不忙地开口道：“严厂长、唐厂长，我理解，国营单位有国营单位的规矩，你们说的这些我来之前都考虑过了，所以知觉影视这边准备了一套方案，专门针对我们双方的实际情况设计的。”
她侧头看了钟嘉琳一眼，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严厂长。
看严厂长接过去，沈知薇继续道：“我们双方可以联合成立一个‘知觉影视&#183;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它是美影厂内部的一个特设部门，独立核算，独立运作，人还是厂里的人，编制关系不动，但按市场规则办事。”
严忱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听着沈知薇的话，心中一动。
其他几位老师傅也都竖起了耳朵，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他们听不太懂，但“联合制作部”几个字他们听进去了。
沈知薇继续说道：“出资比例上，美影厂占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美影厂控股，保留国有身份，知觉影视出资金和海外发行渠道，厂里提供场地和设备，算作美影厂出资的一部分。”
“至于人员方面，美影厂在职员工以‘借调’的形式进入联合制作部工作，人事关系保留在厂里，原来的厂里工资照发，联合制作部再额外发放项目奖金，等于说，参与联合部项目的员工可以领双份收入。”
“双份收入”四个字一出来，长条凳上几个老师傅的身体齐齐往前倾了几寸，他们虽然大部分没听懂，但是事关他们工资的事还是听懂了的，眼睛都瞪大了许多。
沈知薇接着往下说道：“至于管理架构上，联合制作部由我担任执行总监，美影厂派一位副总监，日常运营由我负责决策，重大事项报美影厂备案。财务上，联合部单独建账，利润按照出资比例分配，知觉影视的海外合作资金走联合部的账户，美影厂收取管理费。”
她说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补上最后一条道：“另外，合同里会加一条附加条款，将来如果国家政策调整，法律允许不同所有制企业合营或合资的时候，双方同意按届时的法律规定，将联合制作部整体改制为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合资公司，在同等条件下，知觉影视享有优先增资权。”
这一条是沈知薇根据后世政策特意加上的，到时候国营制片厂彻底改制的时候，她可不希望自己栽的桃子被端了。
方案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板山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脑子还没拐过弯来，“独立核算”“出资比例”“优先增资权”这些词对于搞了一辈子画画的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严忱坐在办公桌后面，好一会儿没出声，他在厂长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跟局里打了十几年交道，什么叫国有控股、什么叫编制借调、什么叫独立核算，这些概念他比谁都熟。
沈知薇的方案他逐条都听进去了，而且越听越心惊，心惊的是这套方案设计得实在太周全了。
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就是厂内的一个特设部门，行政隶属关系没变，人事编制没变，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牢牢守住了。
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比例意味着美影厂在名义上握有最终决策权，上面查下来，这依然是一个国营单位内部的生产部门，只不过引入了外部资金搞联合生产。
走“横向经济联合”这条路子可以，毕竟中央的文件里白纸黑字写过，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开展经济技术协作。
沈知薇把每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而且“借调”制度解决了人事关系的敏感问题，人还是国营单位的人，只是被调去厂内另一个部门干活，这在体制内司空见惯。
独立核算解决了财务审计的问题，钱进钱出有据可查，跟厂里原有的账目分得清清楚楚，管理费的设置更是给了上级部门一个交代，美影厂从中收取了合理的行政管理费用，国有资产不仅没流失反而增值了。
严忱在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几遍，硬是挑不出一条毛病来，心里对这位沈总叹服不已，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想人家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同时，他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有了知觉影视的资金注入，厂里的产能可以翻好几番，一年能做更多新片。
员工进了联合部拿双份收入，一个月多出不少的项目奖金，谁还惦记着南下跳槽？人留住了，手艺就留住了，这就是他苦苦寻了好几年的那条路。
严忱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沈知薇，郑重地开口道：“沈总，你这个方案，我翻来覆去琢磨了，挑不出错，我代表美影厂表个态，我们非常愿意合作。”他话锋一转，苦笑道，“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厂长能拍板的，我需要上报海市电影局，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上级领导的决策。”
沈知薇颔首没觉得意外，这事是需要报备，开口道：“当然，我完全理解，严厂长可以拿着我公司拟定的合作方案，拿去给局里的领导过目。我们会在海市待一段时间，等严厂长的消息。”
谈完事，沈知薇起身提出告辞，严忱带着众人一路将她和钟嘉琳送到了厂门口，握手道别时又说了好几遍“沈总放心，我会尽快给您回话”。
直到沈知薇和钟嘉琳的身影走远了，拐上了万航渡路的大马路，严忱还站在厂门口没动。
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几个老师傅立刻围了上来。
周德生第一个急吼吼地开口道：“厂长，她说的那个方案靠谱吗？真能成？我们厂是不是有救了？”
顾板山也跟着追问道：“厂长，知觉影视要是真往我们厂投钱，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多做几部片子了？”
方秀莲急切地抓着严忱的胳膊：“厂长，她说的双份工资是认真的吧？我们组里那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的年轻人，要是知道能涨工资肯定就留下来了！”
严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没错，只要方案通过，到时候光是工资这一项就能有很大提升，我们的动画产量也会大幅度提高，厂里的收益也跟着大幅度提升。”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找吴局长！趁热打铁！这事拖不得！”
说完从桌上抓起那份方案文件，急匆匆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个老师傅在后头差点追不上。
唐伯文赶紧跟了两步喊道：“老严，你慢点，别跑摔了！”
严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蹬蹬蹬地下了楼，直奔车棚里推出他那辆骑了十来年的飞鸽牌自行车，翻身上去就蹬了出去，车链子“咔嗒咔嗒”地响，一路往海市电影局的方向飞奔而去。
＊
海市电影局坐落在永福路上，离美影厂骑车大约三十分钟的路程，严忱蹬得飞快，平时半小时的路他十五分钟就到了，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撂，拎着文件就往楼里冲。
二楼局长办公室里，吴局长正在批阅文件，秘书推门进来道：“吴局，美影厂的严厂长又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吴局长听了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很，严忱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已经是常态，每回来都是要钱，可局里的预算早就见底了。
吴局长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严忱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冒着汗，一看就是一路赶过来的。
吴局长抬手示意他坐下，没等他开口就先堵了一句：“老严，你先别着急说话，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局里的资金实在是拨不出来了，前几天海市第一、第二、第
三制片厂几家刚报了年后的指标电视剧项目，经费大部分都批下去了，局里也是没有余粮了，你也体谅体谅，大家都不容易。”
严忱连连摆手：“吴局，我这次来不是找你拨款的。”
吴局长听了一愣，狐疑地看着他，这位老严来电影局居然不是要钱来的？真是怪事，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严忱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激动，尽量让自己说话稳当些：“局长，我给厂里找了一条生路。”
“生路？”吴局长听得云里雾里，皱了皱眉，“什么生路？”
严忱坐直了身体，继续道：“今天下午，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亲自到我们厂来了，说要跟我们谈合作，一起做动画片。”
吴局长听了眉头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深市的知觉影视这几年风头无两，他们这些可是很羡慕深市电影局的，想想人家就靠着这么一个影视公司就比他们好几个国营制片厂创收多了。
可知道归知道，那是一家私营公司，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两者要怎么合作，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严，知觉影视我了解，能力很强，可你也清楚现在的政策，有些合作可以谈，但要是越过线那可不行，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严忱没急着辩解，而是把怀里揣着的方案文件掏出来，双手递到吴局长面前：“吴局，你先看完这个方案再说。”
吴局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往后翻了几页，渐渐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翻页的“哗哗”声。
严忱喝完几杯茶水后，吴局长把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文件，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的封面，感慨道：“早就听说深市知觉影视的老板沈知薇厉害，现在一看果然是厉害，这个方案设计得精巧，绕开了合资的红线，走的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控股权留在厂里，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守住了，人事编制也没动，挑不出大毛病来。”
严忱一听吴局长的口风，就知道有戏，急切地追问：“吴局，这个方案可行吧？”
吴局长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可行是可行，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严忱就着急地打断道，换上了一副诉苦的语气：“吴局啊，我跟你交个底，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过年福利发不出来，加班费欠了半年，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南边走，我手底下能画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就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我在厂里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冷下去，心里头那是急得睡不着觉，我是只有几年就退休了，大不了到时就把这厂子一放，不关我的事了，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前几辈厂长啊，对不起厂里每位员工，对不起我们华国动画啊，吴局……”
吴局长听得脑仁疼，他何尝不知道美影厂的难处，每年年底拨经费的时候，他也想多给美影厂一些，可盘子就这么大，局里下辖的制片厂有好几家，家家都在伸手，他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
但他也清楚，美影厂要是真的垮了，华国动画就算完了，到时候孩子们看的全是外国的动画片，他这个当局长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手制止住还想大诉苦水的严忱：“行了行了，老严，你的难处我都知道。这方案我看了，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但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局里还有其他几位同志，这么大的事我必须跟他们开会讨论过才能给你准信，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尽快安排这件事，行了吧？”
严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吴局长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说“不行”“不合规”，他说的是“尽快安排”是“开会讨论”，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严忱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领导要是真觉得不行，当场就能把你打回去，根本用不着开会讨论，愿意讨论，就说明心里是认这个方案的，只是需要走程序。
“好，好！吴局，那我等你的消息！”严忱站起身来，难得地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在吴局长办公室里磨嘴皮子，他知道火候到了，再纠缠反而适得其反。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忍不住加快起来。
等出了电影局的大门，他翻身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使劲踩着踏板，朝万航渡路的方向飞驰而去，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劲。
*
半个月后，海市电影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二十几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坐着电影局的几位领导和受邀的嘉宾，后两排坐着《解放日报》《文汇报》《海市电视台》等七八家海市主流媒体的记者。
会议室正前方的长条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同文件，桌角还竖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隐约能看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
长条桌后方的墙壁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知觉影视&#183;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签约仪式”。
严忱坐在长条桌左侧，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等了半个月，从吴局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几乎天天盼着回信，中间又被叫去补了两次材料、开了三次协调会，总算把所有关卡都趟过来了，今天坐在这儿，他精神头十足，连腰板都挺得比平时直。
沈知薇坐在长条桌右侧，面前摆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签约流程单，她扫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放到一边。
前排嘉宾席上坐着海市几家制片厂的厂长，大家看着台上的严厂长，那是羡慕得眼红啊，这个老严，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上午九点半，海市电影局吴局长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捏着几页讲话稿，在主席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收住。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个签约仪式，”吴局长开口道，“经过局党/委研究讨论，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同意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与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以横向经济联合的形式，成立‘知觉影视&#183;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双方优势互补，共同开发美术电影的生产能力。”
他翻了一页讲话稿，继续道：“美影厂是我们海市电影系统的一面旗帜，几十年来为华国动画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但我们也要看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文化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我们的国营制片厂要主动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积极探索新的发展模式，这次与知觉影视公司的合作，就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吴局长又讲了几分钟，把联合制作部的性质、双方的权责关系、国有资产保障等要点逐一点了一遍，末了抬起头扫视全场：“希望双方珍惜这次合作机会，为繁荣我们华国的美术电影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下面，请沈知薇女士和严忱同志上前签署合作协议。”
掌声响起来，沈知薇和严忱同时起身，走到长条桌前站定。
严忱拿起钢笔，手腕微微发紧，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用了力，签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知薇接过笔，在另一份合同上签了字，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交换合同，再各自签上一遍，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签字完毕，沈知薇主动伸出手，严忱握上去，两人面向台下的镜头。
后排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照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闪光灯接连闪烁。
吴局长走上前来，揭开桌角牌匾上覆盖的红绸，露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知觉影视&#183;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沈知薇和严忱也走上前，一人捧着牌匾的一角，吴局长站在中间，三人面向镜头合影，闪光灯又是一阵密集的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
合影结束，仪式进入媒体提问环节，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
第一个举手的是《文汇报》的记者，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沈总您好，我想请问一下，知觉影视公司一直以来的主业是电视剧和电影，现在突然转向动画领域，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公司怎么会有往动画方向发展的想法？”
沈知薇看着他开口道：“谢谢这位记者的提问，知觉影视做动画，谈不上跨度大，影视行业本身就包含动画，动画片和电视剧、电影一样，都是用画面讲故事。我们做这个决定，源于一个很简单的观察，你们去看看现在小朋友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视在看什么？《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等，几乎全是国外的动画片。我们华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动画技术，水墨动画独此一家，可我们自己的孩子却看不到多少国产动画片，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所有做影视的人反思。”
“所以知觉影视愿意在这个领域投入资源，和美影厂的老师傅们一起，把我们自己的好故事拍给我们的孩子看。”
第二个站起来提问的是《解放日报》的记者：“沈总，目前华国的动画电影市场几乎是空白的，电视动画的产量也远远落后于樱花国和美国，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您投入大量资金进来，不怕摔跟头吗？”
沈知薇笑了一下：“怕，做生意哪有不怕亏钱的？但是有些事情，怕归怕该做还是得做，我在业内这几年，从电视剧做到电影，从内地做到港岛，再从港岛做到柏林，每一步踏出去之前也怕，但你不踏出去永远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市场空白恰恰说明机会在，谁先做谁就占住了位置，樱花国的动画产业能做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我们起步晚，但我们有美影厂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技术底子，起点已经很高了。”
《解放日报》的记者追问了一句：“沈总能透露一下，联合制作部成立后第一个项目会是什么吗？”
沈知薇摇了摇头：“项目正在筹备中，现在还不方便透露细节，等时机成熟了我们会对外公布。不过我可以说一点，我们的第一部作品一定是讲华国自己的故事，用华国自己的动画技法来呈现。”
紧接着海市电视台的记者站了起来，问题犀利：“沈总，
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美影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但据我们了解，资金主要由知觉影视方面出，那在日常管理和创作决策上，到底谁说了算？会不会出现外行指挥内行的情况？”
沈知薇挑眉，接过话头：“这个问题问得好。联合制作部的日常运营由我负责统筹，但创作上的事，我充分尊重美影厂的艺术判断，说句实在话，论画动画，在座的周德生老师、方秀莲老师、林海清老师，随便拿出一位来，专业功底都比我强一百倍，我要是跑去指挥人家怎么画水墨动画，那才叫笑话。我的作用是解决资金、市场和发行的问题，让老师傅们心无旁骛地搞创作，各司其职。”
坐在后排的几个老师傅被沈知薇当着媒体的面夸了一通，有些不自在，心里却实实在在地觉得暖和。
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又有记者问了几个关于联合制作部的人员编制、薪酬结构以及未来产品发行渠道的问题，沈知薇一一作了回答，严忱也被点名回答了两个关于美影厂技术力量和厂内员工安置的问题。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围着沈知薇和严忱又拍了几组照片，吴局长跟沈知薇握手道别后先行离场。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几个海市制片厂的厂长却没急着走，三三两两地凑到了严忱跟前。
第一制片厂的老马拍了拍严忱的肩膀，咧着嘴笑道：“老严，行啊你！我们几个还在为资金发愁的时候，你倒好，悄没声儿地把财神爷给请回来了！知觉影视啊，沈知薇啊，全国影视圈谁不知道她的名号，你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第二制片厂的老郑也凑过来，满脸酸溜溜的：“老严，你以后可就不用三天两头跑电影局要钱了吧？人家沈总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你们美影厂吃一年的了，我们厂要是也有你这运气就好喽。”
其他人也是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羡慕不已，老严可是搭上财神爷了。
严忱被几个老同行围着，摆了摆手：“别这么说，我们厂这几年日子过得有多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连过年福利都发不出来，沈总这次来合作，对我们厂来说是救命来的。”
老马叹了口气：“老严，你以后可得帮衬着我们点儿啊，我们第一制片厂今年的指标电视剧项目经费还差一大截呢，你跟沈总熟了以后，看看能不能帮我们说说好话？”
老郑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第二制片厂也是，厂里有几个不错的年轻导演，要是能跟知觉影视搭上线就好了。”
严忱连连摆手：“我哪有那个本事，你们别拿我当中间人，我自己都还没摸清楚门道呢。”他才不当这个冤大头呢，他碗里的肉还没全吃进肚里呢。
几个厂长笑着又推搡了他几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另一头，沈知薇正和唐伯文讨论联合制作部的近期筹备事项。
唐伯文开口道：“沈总，我们厂里原画室能调出来的骨干大概有十来个人，加上方秀莲老师的剪纸组和顾板山老师的水墨组，满打满算能凑出二十多个人的班底，你看够不够？”
沈知薇点头道：“先把骨干班底搭起来，后面慢慢扩充，我们还会从知觉影视这边调一批做项目管理和市场运营的人过来配合。另外，人才培养的事也得尽快启动，我计划安排美影厂的骨干到深市公司做交流培训，费用由知觉影视全额承担。”
她也不能全依赖着美影厂，她更看重的是这个人才培训班，通过它培养起知觉影视公司的班底。
＊
当天傍晚六点多，林海清从美影厂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他今天一整天都处在恍惚里，上午去电影局参加了签约仪式，下午回到厂里就接到了行政科的通知，让各部门的人去财务室领钱。
领钱，这两个字他多久没听到了，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拖了大半年，过年福利更是提都没人敢提。
今天财务室的窗口前排了长长一溜队，全厂上下叫得出名字的同事几乎都来了，一个个领完钱以后都挂着笑，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排到他的时候，财务科的小张从窗口递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金额，他拆开信封数了数，去年七月到十二月共六个月的加班费，一共两百四十块。
小张又递出第二个信封来，比第一个厚实得多，林海清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知觉影视&#183;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人才培养补贴”，下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一看，里头是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整整一千块。
林海清看到这数量，愣在了窗口前，手指捏着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他的月工资是一百零八块，一千块相当于他九个多月的工资。
小张在窗口里头催他：“林老师，后面还有人排队呢，您先让一让。”
林海清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说了几句“好好好”，把两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内侧口袋里，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贴身放稳了才走出了财务室。
下班后，他骑着自行车，沿着万航渡路往东拐，兜里揣着的钱隔着衣服贴在胸口，暖烘烘的。
骑到淮海路路口的时候，他本该右拐回家，可脚下的踏板踩过了拐弯的路口，往前多蹬了几百米，在安达广场门前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锁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逛商场是什么时候了，平时家里的开销全靠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工资撑着，每个月精打细算，到月底还要东挪西凑。
女儿的书包用了两年多，带子都磨断了一根，打了个结继续背着，妻子心疼得不行，可一个新书包要二十几块钱，够家里吃好几天的菜了，谁也舍不得花。
林海清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商场一楼的柜台灯火通明，他径直走向文具专柜，柜台后面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文具盒、铅笔，他在几个书包上扫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个红色的帆布书包，正面印着两朵白色的小花，挺好看的。
“同志，这个书包多少钱？”他指了指橱窗里的红书包。
柜台后面的女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八块五。”
林海清没犹豫，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要了，帮我拿一个新的。”
营业员麻利地从柜台底下的纸箱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红书包，递给他。
林海清接过书包，用手小心摸了摸帆布面料，想着到时女儿看到新书包一定很开心。
他提着书包又往二楼走，丝绸柜台在二楼。
二楼的丝绸柜台前陈列着各种花色的丝巾和围巾，价格从十几块到几百块不等，林海清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一条淡蓝色的真丝方巾上，颜色素净，他妻子平时就喜欢素净的东西，他翻了翻吊牌，七十五块，手心捏着钱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对营业员说：“这条丝巾帮我包起来。”
营业员用白色的薄纸将丝巾包好，递给他，林海清小心地把丝巾和书包一起提着，下了楼，跨上自行车，往家里蹬去。
车把上挂着书包和丝巾，骑起来有些晃悠，他放慢了速度，生怕把东西颠掉了。
＊
林海清到家的时候，女儿小歆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妻子陈芳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啦啦地响，他推门进去，女儿抬头叫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写字。
林海清把藏在身后的红书包一下子亮到了女儿面前：“小歆，你看这是什么？”
小歆抬头看见红书包，整个人高兴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抢过去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摸着上面印的小白花：“爸爸！新书包！好漂亮！”
厨房里的陈芳听到动静，关了火走出来，她看见女儿怀里的红书包，又看见林海清手里提着的白纸包，愣了一下：“你买了书包？还买了什么？”
林海清把白纸包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陈芳犹豫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接过来拆开，一条淡蓝色的真丝方巾从薄纸里滑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丝巾的料子，又软又滑。
她再看价钱，七十五块，顿时急切地问道：“海清，你哪来的钱？一个书包加一条丝巾，少说也得百来块了？你上个月工资不是说交完水电和小歆的学杂费就剩二十多块了吗？厂里不是一直发不出钱吗，你该不会是借了钱吧？”
林海清听着妻子一连串的问，反而咧开嘴来，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来，把里头剩下的钱全倒在了饭桌上。
去掉买书包和丝巾花的一百零三块五，桌面上还摊着一千一百三十六块五毛钱，在一九八九年的海市，这够得上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大半年的收入了。
陈芳看着满桌子的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小歆也不摸书包了，凑过来扒着桌沿往上看，“哇”了一声。
“你别担心，这钱是正经来路，”林海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给妻子解释道，“今天厂里发了两笔钱，第一笔是补发的去年下半年的加班费，六个月的，一共两百四十块，第二笔一千块，是知觉影视公司发的‘人才培养补贴’。”
陈芳听了满脸困惑：“知觉影视？你们厂跟知觉影视有什么关系？”她当然知道知觉影视，今年初她还和女儿一起追完了这公司出品的《宫墙》。
林海清继续开口解释道：“今天上午我们厂和知觉影视正式签约了，成立了一个联合制作部，以后一起做动画片。知觉影视出钱，我们厂出技术和人，说白了，就是人家沈总觉得我们厂的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有价值，愿意投钱进来跟我们一起干，以后厂里就有钱了，加班费也能按时发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又说道：“这一千块的‘人才培养补贴’，是知觉影视那边先发给我们这些被选进联合部的骨干的。唐厂长说了，过阵子我们还要去深市知觉影视的总部做交流培训，而且来回的路费和住宿全由知觉影视出，我们不用掏一分钱。”
陈芳听完，看着桌上铺开的钞票，久久没有动，她伸出手拿起一张百元钞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赶紧扭过头去，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掉眼泪。
林海清看着妻子这副神情，鼻子也跟着发酸，他太清楚这几年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每个月一百零八块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女儿的学杂费、一家三口的伙食，物价涨了工资却不怎么见涨，所以每月月底兜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去年冬天家里的炉子坏了，修一下要十五块，他愣是拖了两个星期才凑出钱来修，陈芳在街道办事处当临时工，一个月挣六十块，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将将够活，可谈不上什么体面。
年前他差点就接了广州那份工作，但师父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加上他也不想，不舍得看着华国动画这样下去，所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现在好了，他留下来了，手艺以后也有人学了，厂里的路也能走通了，他站起来伸手搂了搂妻子的肩膀：“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陈芳偏过头来看着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你把钱都收好了，别乱花，先把小歆下学期的学费留出来，再把欠赵家的三十块还了。”
林海清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钱都交给你管。”
“爸爸妈妈，所以今晚可以吃一点腊肉吗？”
“你这孩子，可以，我去给你们炒。”

第133章
签约第二天， 海市各大报纸都登了消息，《文汇报》在文化版的右上角刊出了一篇报道。
标题：《知觉影视携手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正式挂牌》
正文写道：“3月10日，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与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签署合作协议， 成立‘知觉影视&#183;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双方将在美术电影的制作与发行领域展开深度合作。海市电影局吴局长出席签约仪式并致辞， 称此举为海市文化产业改革的一次有益探索。”
消息传到港岛，港岛影视圈反应第一是不相信，怀疑这位沈知薇脑子可能是被驴踢了。
毕竟一九八九年的港岛影视圈， 正沉浸在真人电影的黄金年代里。
年产两百多部电影，票房动辄千万，嘉禾、新艺城、德宝几大巨头分庭抗礼， 警匪、喜剧、武打、赌片四大类型片轮番上阵，院线排片满满当当， 连文艺片导演都在挤破头抢档期。
至于动画， 港岛本土压根儿没有像样的动画制作能力，漫画产业倒是算红火，黄玉郎的玉皇朝靠着《龙虎门》《天子传奇》等港漫做得风生水起，可漫画归漫画，动画归动画， 两码事。
港岛人看动画片看的是日本货， 《龙珠》《圣斗士星矢》的录像带在旺角的租带店里卖得火热，可从来没有哪个港岛老板动过念头自己去做动画，原因简单得很， 不赚钱。
一部真人电影几百万港币的成本，票房好的话能翻好几倍，拍摄周期也快， 而动画呢，制作周期几个月算短了的，有的甚至需要好几年，回本慢，全球范围内能靠动画赚大钱的只有美国迪士尼和日本几家大公司，门槛高得吓人。
港岛影视圈对动画的态度，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儿，不赚钱，没搞头。
所以当报纸上登出沈知薇跟美影厂合作搞动画的新闻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们看完都觉得纳闷不已。
九龙尖沙咀一栋写字楼里，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扭头对坐在对面的副总嗤笑道：“沈知薇搞动画？她疯了吧  ？拍电视剧拍电影多好，收视率纪录、柏林金熊奖她都拿了，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钻进动画这个死胡同里去。”
副总拿起报纸扫了两眼，丢回桌上，也嘲讽道：“可能是钱赚多了没地方花，有些人一旦成功了就容易膨胀，什么都想碰，什么都觉得自己能做，动画这个行当全世界能玩转的就那么几家，她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人，以为有钱就能砸出门道来？等着瞧吧，一两年之后亏得她哭鼻子。”
那老板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沈知薇这几年太出风头了，知觉影视的势头现在压得港岛大半个影视圈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看到她干了一件看起来要栽跟头的事，他乐得在旁边看热闹。
“我跟你打赌，”老板竖起一根手指，“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到时候亏个几百万上千万的，够她肉疼一阵子了。”
副总点头附和：“可不是，动画这碗饭，日本人吃了几十年才吃明白，迪士尼更是从二十年代就开始做了，她半路杀进去，凭什么跟人家比？”
持这种看法的在港岛影视圈里占了大多数，几家大公司的高层私下聊起来，都把沈知薇做动画当成了一个笑料，有人甚至开玩笑说“看来沈知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也有少数几个人不那么认为，环艺影视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着这条新闻，没有跟着同行们一起取笑，沈知薇从出道到现在，做过的每一件事当初都有人唱衰，拍偶像剧的时候有人笑话她拍“小儿科”，结果《深港情缘》横扫亚洲；搞唱歌节目的时候有人说她“不务正业”，结果《华夏之声》把全国的报刊亭都挤爆了，现在人家选出来的几个歌星已经稳稳当当地成为了华语乐坛里的新星，假以时日成为巨星也不在话下。
人家沈知薇走过的路，旁人看着像是条条走偏，最后却条条都通了。
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对面接起来后开口道：“帮我盯一下知觉影视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动画方面的项目进展，有什么消息随时报给我。”
电话另一头应了声“好的”，他挂了电话琢磨，虽然动画这个东西港岛没人碰过，赚不赚钱谁都说不准，可按沈知薇做事的风格，她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或许动画真有搞头也说不定。
港岛影视圈的议论纷纷，沈知薇自然知道风声，不过她也不在乎，签约之后的后续事务，她交给了严厂长和唐副厂长去落实，唐伯文接到的第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带着知觉影视开出的聘约书，去请厂里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师傅出山。
＊
海市虹口区一条老弄堂的尽头，陈守仁的家在二楼，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门框上贴着春联还没揭，红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角。
唐伯文拎着两斤桔子和一包茶叶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守仁的儿子陈卫国，三十出头，在虹口区一家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他认出唐伯文，赶忙把人让进屋：“唐厂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唐伯文把桔子和茶叶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双拖鞋跟着进了客厅。
屋里，陈守仁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一本旧画册，六十三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可精神头还算不错，腰板也挺得直。
陈守仁在美影厂干了整整三十八年，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开始，先后参与了《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厂里公认的水墨动画泰斗级人物。
三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感谢厂里培养我三十八年”，第二句是“希望厂里的年轻人好好把手艺传下去”，可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底，毕竟美影厂的光景他看在眼里。
退休之后他也没怎么闲着，在家里支了一张画桌，有空就画几笔水墨，画的都是动画角色的草稿，孙悟空、哪吒、牛魔王，一张接一张地画。
看到唐伯文进来，陈守仁合上画册，招呼道：“伯文来了，坐，卫国去倒杯茶。”
唐伯文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寒暄了几句，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年过得好不好，陈守仁一一应了，末了打量着唐伯文：“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过来跟我这个老头子啰嗦这些废话的吧？有事就直说，别绕弯子。”
“还是陈师傅你懂我，”唐伯文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守仁面前，“还真有事，厂里最近出了件大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他把知觉影视与美影厂合作成立联合制作部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守仁听得很认真，手搁在画册上。
“知觉影视？”陈守仁重复了一遍，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去年他那老伴天天守着电视追《宫墙》，“就是拍《宫墙》的沈知薇导演？”
唐伯文点头：“对，就是她。她这回要做动画，看中了我们美影厂的技术底子，投了钱进来成立联合部。”
陈守仁的手在画册封面上轻轻拍了几下，抿着嘴没吱声，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不少。
唐伯文看出老爷子心里高兴，趁热打铁道：“陈师傅，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一件专门的事，知觉影视在深市新成立了一个动漫部，准备大规模招收培养动画人才，沈总点名要请我们厂退休的几位老师傅去深市当培训导师，这是给您的聘约书，您看看。”
陈守仁伸手接过聘约书翻看起来，第一页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写着“特聘高级培训导师”几个字，他往下看，聘期一年，期满可续签，工作内容是指导知觉影视动漫部新招员工的原画、水墨动画技法培训。
翻到待遇那一栏，他扫了一眼愣住了，月薪底薪两千元，另外还有住房补贴、交通补贴、伙食补贴，加上每季度的绩效奖金，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少说也有三千块。
陈守仁退休后每月领的退休金是八十七块，两千块的底薪是他退休金的二十多倍，他把聘约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可真正让他激动的不全是钱，唐伯文刚才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厂里有了新资金，联合部成立了，以后要做新的动画片了。
几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心里清楚，美影厂的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这些独步天下的技法如果没有年轻人接班，十年之内就会彻底失传。
他为这个事愁了几年，睡不踏实觉，可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除了在家里画几张草稿，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有人愿意掏钱、建场地、招新人，请他去教，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陈守仁拍了下膝盖：“笔呢？我签。”
唐伯文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卫国急了，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蹲到老爷子跟前，紧皱着眉头：“爸，您等等，别急着签，您都六十三了，正是该在家享享清福的时候，深市离海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都要两天两夜，您大老远跑过去还工作，身体吃得消吗？”
陈守仁瞪了儿子一眼，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到茶几上，不高兴地摆手：“享什么清福？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弄堂走三圈，你别拿年纪来压我。”
他指了指藤椅旁边的画桌，上面摞着厚厚一沓画稿：“我在家天天画这东西，画完了往画册里一夹，只有落灰的份，白瞎了，现在有地方让我教，有年轻人愿意学，我不去谁去？”
陈卫国还想再劝，陈守仁把脸一板：“卫国，你听好了，你爸我干了一辈子动画，这辈子就会这么一件事，可就这么一件事，放到全世界去看能干的人没几个了。我老了，画不动了，可我脑袋里装着几十年的东西，水墨怎么调、墨分几色、宣纸怎么裱、镜头怎么拍，这些东西我不教出去，等我死了就真没了，我不能把它们带进棺材里头去。”
陈卫国被老爷子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了解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退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再出声了。
陈守仁接过唐伯文递来的钢笔，在聘约书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签完字，陈守仁把钢笔还给唐伯文，忽然想起什么：“伯文，黄金河、沈长明、柳南他们几个老家伙，是不是也签了？”
唐伯文正把签好的聘约书收回布包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讶异地看着陈守仁：“陈师傅，您怎么知道他们签了？我今天上午才刚去过黄师傅和沈师傅家，下午又跑了柳师傅那里，三个人都签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呢，您就猜到了？”
陈守仁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得很，黄金河、沈长明、柳南，加上他自己，四个老头子退休前在厂里就天天凑在一起唠叨年轻人不学手艺的事儿。
黄金河是剪纸动画的老行家，跟方秀莲一个师门出来的，退休前就嚷嚷着要编一本《剪纸动画技法大全》留给后人。
沈长明搞了一辈子木偶动画，手底下雕出来的木偶能当工艺品卖，退休之后在家摆了满满一柜子的木偶，天天擦灰。
柳南是背景绘制的高手，水墨山水画得比美院教授都好，退休后在少年宫教了几年水墨画，天天跟他们抱怨现在没几个孩子能坐得住，乐意去学这东西了。
四个人的心思都一样，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攒了几十年的本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不甘心华国的动画一步步被外面的赶超吞没，现在有人搭好了台子请他们上去教，他们怎么可能拒绝？陈守仁不用问都知道答案。
唐伯文收好文件站起来告辞，陈守仁送他到门口，忽然拽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了句：“伯文，你跟我说实话，沈知薇这个人靠得住吗？”
唐伯文回头看着老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傅，靠得住。她做事的风格我见识过了，说到做到，就如答应给厂里的钱一分没少，昨天财务室发补贴，厂里上上下下都领到了。”
陈守仁听了松开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总部里，沈知薇已经从海市回来，此时坐在办公室里。
坐在她对面的是新成立的动漫部主管萧何，三十五岁，之前在知觉影视的策划部干了两年，做事利索，条理清楚，沈知薇把他调出来专门负责筹建动漫部。
萧何手里捏着一沓汇报材料，逐条汇报筹备进展：“沈总，十七楼已经全部租下来了，上个月底装修完工，春节前最后一批设备也已经到位，目前已经可以投入使用。”
“场地方面，十七楼整层被划分为六个功能区，原画室、动画室、背景绘制室、赛璐珞上色间、拍摄间和剪辑室。”
沈知薇端着茶杯听着，点了下头：“设备到齐了？”
萧何点头：“都到齐了，从美国进口的三台Oxberry动画摄影台已经安装调试完毕，配合35毫米胶片摄影机可以完成高精度的逐帧拍摄。另外从日本进口了二十台专业级透写台，全部配备标准三孔定位尺系统，确保每一张画稿的定位精度。赛璐珞片和专用水性颜料从日本东映动画的供应商处采购了一批，共计五十万张赛璐珞片和三十六色全套颜料。”
沈知薇放下茶杯：“线拍设备呢？”
萧何继续道：“也到了，从美国引进了一套视频线拍系统，可以把铅笔稿直接拍摄成低分辨率的视频预览，原画师画完草稿后当场就能看到动态效果，省去了以往要上赛璐珞片拍摄后才能验证动作流畅度的麻烦。剪辑方面，从德国进口了两台Steenbeck十六毫米胶片剪辑台，配了两台备用的国产剪辑设备做辅助。录音棚也布置好了，声学处理请的是港岛一家专业公司做的设计。”
沈知薇一一听着，对设备采购的进度很满意，动画制作是手艺活儿，工具不到位，再好的画师也出不了活，她接着问道：“人呢？招得怎么样了？”
萧何接着道：“人员招聘这块，按您之前的吩咐，我们从上个月开始在《深市特区报》《南方日报》《知觉影视报》以及几家美术院校的校刊上刊登了招聘启事，岗位涵盖原画师、动画师、上色员、背景绘制师、赛璐珞描线员、摄影师和剪辑师。招聘启事发出去以后收到了五百多份简历和自荐信，经过三轮筛选和面试，目前已经录用了六十六个人，已经全部到岗。”
“六十六个人的基本构成说一下。”
“美术院校应届毕业生占了大头，有三十六个人来自广州美术学院、中央工艺美院、浙江美院等几所院校，基本功扎实，大部分有绘画或雕塑的专业背景。另外有十七个人是从深市和广州几家港资、台资动画代工厂挖过来的，他们有实际的动画制作经验，画过赛璐珞、做过中间画，上手就能干活。剩下十三个人是社会招聘进来的，有美术功底，经过面试考核合格录用。”
沈知薇听完点了点头，六十六个人的底子不算差，可距离真正能独立制作一部高质量的动画片还差着很远，这些人里真正有动画制作实战经验的只有十七个代工厂出来的，其余四十多个画功有，但动画制作的规范流程、时间轴掌控、镜头语言这些东西全得从头学。
所以海市的老师傅们至关重要，没有他们手把手地教，这六十六个人再过几年也上不了手。
“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老师们下周日就会到深市，”沈知薇开口道，“一共十七个人，包括六位退休的特聘导师和十一位厂里借调过来做培训交流的骨干。你们动漫部的对接工作要做好，住宿安排、培训教室布置、教材讲义的印刷，全部要在他们到达之前落实到位，不能出差错。”
萧何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住宿后勤部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们的员工宿舍，培训教室我们把十七楼最大的一间空房改成了阶梯教室，能坐一百个人。教材讲义的事我跟唐副厂长那边对过了，他们会把几位老师傅的教学大纲提前寄过来，我们收到后马上安排印刷。”
沈知薇嗯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一件事，之前安排你去跟内地和港岛的漫画家谈版权合作，进展怎么样了？”
萧何手上翻到材料最后几页开口道：“版权这块，大部分都谈下来了。内地方面，除了之前您亲自拿下的陆柯然老师五部作品的版权之外，我们又跟几位儿童文学作家和连环画作者达成了合作意向。港岛方面，我们接触了三位港漫作者，其中两位已经签了改编授权协议，另外一位还在考虑，问题不大，他的经纪人态度很积极。”
沈知薇颔首，版权储备、人才招募、设备采购、场地建设、老师傅聘请，几条线同时在推进，每一条都在按计划落地，动漫部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等海市的老师傅到位开始培训，到时候就可以稳步前进了。
她看了萧何一眼：“做得不错，继续盯着，有问题随时汇报。”
萧何收好材料站起来，应了声“好的沈总”，转身出了办公室。
*
星期一，上午八点半，陈守仁十七个人站在国贸大厦一楼大厅里，仰头看着头顶挑高的天花板和满墙的玻璃幕，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他们昨天下午从海市飞到深市，知觉影视后勤部派了两辆面包车去机场接人，当晚安排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宿舍楼。
一路折腾下来，老师傅们倒头就睡了，今早吃了后勤准备的早饭，步行十来分钟到了国贸大厦门口。
陈守仁站在大厅最前头，微微仰着脖子打量四周，他在美影厂干了三十八年，厂里最气派的地方就是一楼的放映厅，两百来个座位，年头久了椅面都磨秃了，国贸大厦的大厅能装下三个放映厅，地面铺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黄金河靠近陈守仁，开口道：“老陈，深市的楼真
高啊，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楼里头。”
陈守仁点头认同，他何尝不是。
身后的方秀莲和周德生、林海清站在一堆，方秀莲双手拢在身前，目光在大厅的前台和墙上挂着的公司标识之间来回扫，她活了五十年，出过最远的差就是去京市参加全国美展，这回飞了一千多公里到深市，下了飞机看什么都新鲜。
周德生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嘟囔道：“我们以前在厂里画孙猴子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跑到深市来上班。”
一旁的林海清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这时，萧何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他手里夹着一摞材料，远远看见这群人就加快了步子，走近后伸出右手跟打头的陈守仁握了握。
“陈老师好！几位老师好！我是动漫部主管萧何，昨天后勤那边接待得还周到吧？宿舍住得习惯吗？”萧何一边握手一边寒暄，挨个跟十七个人都打了招呼，名字职务一个没叫错。
陈守仁点了点头：“都挺好的，宿舍干净，比我在海市家里还宽敞。”
沈长明在后头接了一句：“我那屋还有独立的卫生间，条件真不错。”几个老师傅七嘴八舌地附和了几声。
萧何笑着伸手往电梯方向引：“各位老师，我们上楼吧，我带大家去十七楼动漫部看看，设备场地都准备好了，同事们也在等着各位。”
十七个人跟着萧何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开，十七楼整层的格局铺展在面前。
走廊宽敞通亮，两侧的房间门上都各自挂着不同的标牌，“原画室”“动画室”“背景绘制室”“赛璐珞上色间”“拍摄间”“剪辑室”，一间一间排过去，看起来敞亮不已。
萧何领着众人先进了拍摄间，房间正中央立着三台崭新的Oxberry动画摄影台，黑色的金属支架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摄影头固定在顶端，底下是带刻度的升降轨道和标准规格的拍摄平台，旁边的工作桌上摆着35毫米胶片摄影机和配套的灯光组件，全套设备擦得锃亮。
陈守仁看到这些设备，忍不住快步走过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Oxberry摄影台的金属轨道，指腹顺着刻度线缓缓划过。
美影厂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摄影台是国产的，精度差，拍出来的画面经常有轻微的抖动和偏移，他跟厂里的摄影师抱怨过无数次，可一台进口摄影台要几十万，厂里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来。
黄金河也挤了过来，蹲下去仔细看底座上的铭牌：“美国货，正宗的，老陈，咱在美影厂画了一辈子画，连Oxberry的边儿都没沾过，这位沈总真是大手笔啊。”
萧何又带他们看了原画室，二十台日本进口的专业级透写台整齐地排成四排，每台透写台的台面都装了标准三孔定位尺系统，灯箱亮度可调，工作台旁配着专用的画纸架和颜料格。
方秀莲走到一台透写台前坐了下来，双手按在台面上试了试，灯箱打开，柔和的光均匀地透上来，她在美影厂用了二十年的透写台，台面已经磨出了深深的凹痕，灯管换了一根又一根，亮度忽明忽暗的，有时候画到一半灯灭了，还得拍两下才能重新亮起来。
“这设备，”方秀莲摸着透写台的边框，嘴角往上翘了翘，“比我们厂里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德生在旁边弯腰细看定位尺系统，用指甲扣了扣金属卡槽：“精密得很，画稿往上一卡，纹丝不动。”
萧何领着老师傅们把六个功能区逐一看了一遍，连录音棚和剪辑室也没落下。
一圈转完，十七个人的表情都变了，来之前他们每个人心里多少存着些忐忑，深市离家一千多公里，人生地不熟，万一知觉影视搞动画只是一时兴起，干两年就撂挑子不干了呢？
现在看到满满一层楼的专业设备，每台机器每件工具都是花了大价钱从国外进的，这份投入绝对不像玩票，看来人家是真的下了决心搞动画，这让他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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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结束，萧何把老师傅们领到十七楼最大的房间，一间改造好的阶梯教室。
推门进去，招聘来的六十六位员工已经在里边坐得整整齐齐了，看到门口涌进来一群人，六十六双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萧何走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事们，今天请大家过来，是要给大家介绍几位非常重要的人。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你们的老师，负责我们动漫部的专业培训和技术指导。”他侧过身，伸手示意站在讲台一侧的老师傅们。
“首先，这位是陈守仁老师，”萧何单手指向站在最前面的陈守仁，“陈老师在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工作了三十八年，参与过《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我国水墨动画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话落，底下好几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前排一个广州美院毕业的年轻人猛地扭头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张大了嘴。
《大闹天宫》，学动画的谁没看过，一九六一年上集上映，一九**年下集上映，获得过伦敦电影节最佳影片奖，被全世界动画同行奉为殿堂级作品。
他们在大学课堂上反反复复分析过里面孙悟空的原画动态，每一帧都当作教材来临摹，现在画出这些帧的人活生生站在讲台上，离自己不到五米远，能不激动吗？
萧何接着往下介绍：“这位是黄金河老师，美影厂剪纸动画专家，参与过《猪八戒吃西瓜》《渔童》《金色的海螺》等剪纸动画名作的制作，黄老师的剪纸动画技法在全国独树一帜。”
说完，他又转向旁边的精瘦老头：“至于这位是沈长明老师，美影厂木偶动画组的元老，参与过《阿凡提》系列和《神笔马良》等木偶片的制作与指导。”
他又指向队列末尾一个清癯的老人：“柳南老师，美影厂资深背景绘制师，参与过《山水情》《小蝌蚪找妈妈》等水墨动画的背景绘制，柳老师的水墨山水功底在整个动画行业首屈一指。”
六位退休老师傅介绍完，萧何又逐一介绍了方秀莲、周德生、林海清、顾板山等十一位在职骨干。
方秀莲是美影厂动画室主任，剪纸动画的绝对权威。
周德生是原画一组组长，三十年原画功底，同样参与过《大闹天宫》的制作。
林海清是厂里中坚力量，去年刚完成的《山水情》，他是主力原画师之一。
顾板山是水墨动画组骨干，对传统水墨技法和现代动画镜头语言的结合有独到心得。
萧何每介绍一个，底下的骚动就大一分，六十六个人里有三十六个是美术院校的应届毕业生，学的就是绘画和动画相关专业，讲台上站着的每一个名字他们在课本里都见过、在作品里都研究过，现在说他们未来居然能和这些大师一起工作，还能受他们指导，大家都有些不敢置信，好像坐在梦里似的。
坐在第二排中间的小何是中央工艺美院的毕业生，她去年底看到知觉影视在校刊上登的招聘启事，当时心里直犯嘀咕，知觉影视拍电视剧拍电影是出了名的厉害，可搞动画？在国内，除了美影厂有成熟的制作体系，其他地方谁碰过动画？
她觉得这事多半干不长久，可招聘启事上写的底薪八百块实在太诱人了，她在学校当助教一个月才拿六十块，冲着钱，她投了简历，面试通过就来了。
来了以后她就傻眼了，十七楼整层都是动漫部的地盘，设备一水儿的进口货，Oxberry动画摄影台她之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图片，知觉影视直接摆了三台真家伙。
透写台是日本原装的，比她在学校实习时用的国产货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赛璐珞片和水性颜料也是日本东映动画供应商出品的，她在学校连摸都没摸过。
当时她就跟同宿舍的舍友说道：“冲这些设备，知觉影视要是倒了，全国也找不出第二家能接手的动画公司了。”
现在一看，给她们培训的老师阵容更是夸张，《大闹天宫》的原画师，《山水情》的主力画师，《阿凡提》的木偶动画元老，随便拎出一个来，在国内动画圈都是教父级的人物。
小何在座位上攥紧了拳头，心跳得厉害，她学了四年动画，画了无数遍孙悟空的动作分解图，做梦都想亲眼看看当年的原画师是怎么下笔的，现在人家就站在面前，以后还会天天教她画画，她回想起当初投简历时的犹豫，忽然觉得自己运气好得离谱。
介绍完毕，教室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之前他们还觉得人家知觉影视可能干得不长久，现在一看，没准以后他们都有机会成为骨灰级员工了。
萧何等掌声平息，朝台下压了压手：“好了好了，各位老师以后就跟大家在一起工作了，有什么专业上的问题尽管向老师们请教。接下来的培训计划和课程安排，我过两天会发到各位手上，今天先让老师们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散会。”
话落，员工们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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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引着十七位老师沿走廊往西边走，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专门给培训导师和骨干们准备的，比普通工位宽敞，每间配了一张大画桌、一把可调节的工作椅和一套工具柜。
队伍路过原画室门口的时候，方秀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原画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有十来个人正在各自的透写台前整理画具。
方秀莲扫了一圈，猛地顿住了，靠窗第二排的座位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正弯腰往颜料格里摆瓶子，方秀莲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之前教的学生，王丽。
是她亲手带了三个月的美院实习生，学得最快、画得最好的学生，之前实习期一结束，小王就去了深市一家港资厂做广告设计。
方秀莲当时笑着恭喜了她，她知道各有各的难处，不能强求。
几乎同时，周德生也看到了原画室另一头的小赵，小赵是他带过的学徒，八三年进厂的，手底下功夫扎实，走之前已经能独立画关键帧了。
去年小赵辞职去了深市一家港资代工厂画赛璐珞片，一个月六百块，比在美影厂翻了四五倍，周德生当时气得在办公室拍了桌子，可气归气，他知道留不住人。
原画室里的王丽先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头看见走廊上一群人，目光扫到方秀莲的面孔，手里的颜料瓶差点掉地上，她赶忙放稳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犹犹豫豫地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旁边的小赵也看见了周德生，同样僵在座位上，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两个年轻人磨蹭着走到原画室门口，低着头站定，心里忐忑、内疚，难为情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
王丽张了张嘴，小声地叫了声：“方……方老师。”
小赵也局促不已，两手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脑袋压得低低的：“周老师。”
方秀莲看着面前低头的王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哎呀，是小王啊！在深市过得还好吧，看着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王丽被她拍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方秀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方老师，我……”她没想到老师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她的生活，她以为老师会骂她，毕竟那时她直接撂下担子走了。
方秀莲收回手，看出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哭什么，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年轻人嘛，往高处走很正常。你能来知觉影视说明你眼光不错，现在我们又在一块儿了，以后我还教你剪纸动画，你以前学的底子可别丢了。”
她不觉得当时王丽的选择有什么错，梦想是梦想，但生活也是现实，再说人活一辈子论迹不论心，现在王丽能来知觉影视公司，起码说明她也是对华国动画有心的。
旁边周德生上下打量了小赵一番，哼了一声：“啧，胖了不少啊，在代工厂画赛璐珞片画胖的？”
小赵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周老师，我当时走的时候……”
周德生一抬手打断了他：“行了，别解释了，走了就走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又不是不懂。你只要手上的功夫没丢就行，以前教你的原画基础还在不在？”
小赵赶忙点头：“在的在的，一直在画，没落下。”
周德生咧嘴乐了：“没丢就好，这比什么都强，回头我看看你的画，退步了我可饶不了你。”他说完拍了拍小赵的后脑勺。
小赵听了，鼻头发酸，他当初从美影厂辞职的时候，最对不起的就是周老师，周老师手把手教了他三年，从最基本的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倾囊相授。
可他却为了六百块钱的月薪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后很长时间都不好意思往美影厂打电话。
而现在周老师居然没骂他，反而还跟他开玩笑，小赵心里的愧疚和感激搅在一起，五味杂陈。
一旁的陈守仁和沈长明他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欣慰，他们从海市大老远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的吗。
*
下午两点，二十层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十七位海市来的老师和骨干，萧何带着几个动漫部的重要员工也在场。
沈知薇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了一圈众人开门见山道：“培训的事按计划推进，但培训和制作要同步进行，边学边干，光练不出活儿，手感上不来，今天我们把动漫部的组织架构和近期项目先定下来。”
她翻开文件继续道：“动漫部前期准备下设三个原画组，原画一组，负责华国神话传说、寓言故事等方向的衍生作品。原画二组，负责原创动漫作品。原画三组，包揽其他类型的项目，包括外包合作和技术试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原画一组现在准备先启动的项目是《西游记》动画。”
这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大家同时抬起了头，《西游记》，华国人最熟悉的故事，老少通吃，就没有谁不知道《西游记》的。
美影厂六十年代拍过《大闹天宫》，可那时只取了西游记里的一段，完整的《西游记》动画至今没有人做过。
陈守仁激动道：“《西游记》好啊，太好了，当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我们就想把整部西游都做成动画，可厂里没条件，光做大闹天宫一段就花了很长时间，要是真能把整部西游做出来，那可了不得。”
其他人在旁边也跟着激动起来，连声附和，如果能把《西游记》动画做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沈知薇等他们议论了一阵，继续开口道：“至于原画二组这边，原创作品先做三部。第一部，《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原著作者陆柯然，讲的是大唐长安城里一只御鼠和一只御猫奉皇命联手查案的故事，世界观完整，妖精体系成熟，喜剧元素丰富，适合做成面向少年观众的系列动画，版权公司已经拿到了。”
她继续说道：“第二部，《敦煌宝藏之旅》，讲的是一位少年手里有残破的敦煌密图，和认识的小伙伴一边寻宝一边探险的事，作者张秋实，张秋实是甘省敦煌研究院的美术研究员，根据壁画内容创作了一套连环画，在西北几省出版后反响很好。我们已经跟他签了改编授权协议，他本人也会参与动画剧本的改编，美术风格可以走敦煌壁画的路子，跟水墨动画有相通之处，技法上可以请柳南老师和顾板山老师来把关。”
“第三部，《南海蛟龙记》，原著作者何小北，广州的青年连环画家，画的是一个渔村少年误入南海龙宫、跟随老龙王周游四海的冒险故事，版权也谈下来了。”
沈知薇合上文件，扫了一圈台下的人：“三个组的负责人和人员分配，萧主管这两天会跟各位老师商量着定。各位老师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说，我们知觉影视会解决，老师们只需要安心创作就行。”
陈守仁他们听得连连点头，鼓起掌来，看来知觉影视准备得很充分，他们只需要动笔就行了。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多才散，众人陆续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回到十七楼，十七楼立刻忙碌了起来。
萧何拉着几个老师傅回到办公室对着名单分配人手，根据他们擅长的方面分配每个组。
其他人也各自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熟悉岗位，或和其他人讨论未来工作内容。
整层楼里到处是搬画材、调颜料、翻资料的动静，安静了一个多月的十七楼顿时都动了起来。
*
沈知薇从会议室出来，带着钟嘉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几份文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嘉琳，理查德&#183;泰勒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们从新西兰飞过来了没有？”
钟嘉琳翻开手里的行程本核对了一下：“刚刚惠灵顿那边打了电话过来确认，理查德一行人下午已经从惠灵顿起飞了，中间要在新加坡转机，预计明天中午九点左右能到深市，我已经安排后勤部去机场接人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去年二月她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发现了未来的特效大师理查德&#183;泰勒，当时这个二十三岁的新西兰小伙子正在摊位上卖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作品无人问津。
后来沈知薇和他一起成立了工作室，这一年理查德都在进行工作室筹备和人手培养。
每个月也会寄一份进度报告过来，附上他最新制作的模型照片，这位未来特效大师不愧是在特效方面技能点满了，进步很快。
“好，明天下午我抽时间见他。”

第134章
从新加坡飞往深市的航班穿过一片积雨云后逐渐平稳下来， 机舱里大部分旅客正在补觉，靠后排的七个西方人占了两排座位，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好几个超大号硬壳箱子几乎把头顶的隔板撑开了缝。
理查德&#183;泰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膝头摊着一本速写簿， 铅笔在纸面快速勾勒着什么。
隔着过道的布莱恩&#183;科尔扭过头来看了他两眼， 拍了拍前排同事汤姆&#183;伍德的椅背。
汤姆回过头，布莱恩朝理查德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用英语说道：“嘿， 你说老板这回叫我们大老远飞到华国来，到底要干嘛？还让我们把工具箱全带上了，光翻模工具就有四十多磅重， 我的胳膊差点在樟宜机场给废了。”
汤姆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有活儿干吧， 理查德说合伙人要见我们， 让把家伙都带上。”
布莱恩撇了撇嘴：“合伙人，就是传说中那个出钱的华国老板？我们在惠灵顿干了快一年多了，只有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钱，那老板人影都没见过一个。”
坐在布莱恩后面的安德鲁&#183;米勒探过身子插嘴道：“我查过，合伙人是知觉影视的老板， 是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 老板叫什么沈，好像是个女的。”
布莱恩瞪大了眼睛：“女的？开影视公司的？华国内地的？”他连问三句，满脸困惑。
在一九八九年的西方影视从业者认知里， 华国内地和影视产业很难联系到一块儿去，好莱坞是全球影视的绝对中心，欧洲有法国新浪潮的余晖和德国的艺术电影传统， 亚洲范围内，樱花国靠黑泽明的名头撑了几十年门面，港岛功夫片近几年也在北美院线刷了不少存在感。
至于华国内地，特效行业的人几乎想不出这地方有什么影视，更不用说特效了。
汤姆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去年柏林电影节好像有部华国片拿了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过。”
安德鲁点头：“对，叫什么《北平廿四戏子》，战争片，导演好像就姓沈。可得了个电影奖跟特效有什么关系？华国人连像样的电影工业都还在起步，我实在搞不懂，一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老板，跑到新西兰来投资特效工作室图什么。”
布莱恩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说实话，钱准时到账就行，管她图什么呢。就是这回突然让我们飞过来，还让带上全套工具，搞得我心里没底，你们说，她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在华国内地搞特效吧？不过，这华国条件够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对华国内地的了解有限，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长城、熊猫、满大街骑自行车的人，至于影视制作，他们连华国有什么电影公司都叫不出名字。
过道对面，理查德始也听见了下属们的对话，他没说什么，铅笔在速写簿上停了几秒，又继续画了起来。
去年二月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理查德带着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摆摊，整整几天无人问津，他都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
是沈知薇在他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硅胶异形头颅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从浇注工艺到关节铰接结构，问的每个问题都踩在专业要害上。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选择他，沈当时回答得干脆：“因为你对这件事的热情和执念。”
回到惠灵顿后理查德拿着这笔钱租了厂房、买了设备、招了人，每个月沈的公司准时把运营经费打过来，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一次进度，布莱恩他们只看到了“打钱”，理查德看到的远比钱要多。
这时，布莱恩忍不住凑过来问道：“老板，你跟沈总见过面对吧？她人怎么样？”
理查德合上速写簿，想了想，用英语回了句：“她是我见过的最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布莱恩等着下文，可理查德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打开速写簿，布莱恩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心想这是什么评价。
*
中午十点，航班降落在深市机场，钟嘉琳已经等在到达大厅，接上理查德一行七人后直奔公司宿舍楼，安排他们放下行李休整。
下午两点半，钟嘉琳领着理查德和六个下属从电梯出来，沿着二十二层的走廊往沈知薇办公室方向走。
二十二层是公司高层办公区，平时来往的都是各部门主管和秘书，走廊里冷不丁碰见七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好几个人都愣住了。
策划部的小刘端着文件夹迎面走来，跟钟嘉琳打了个照面，目光扫过她身后排成一列的七个外国人，脚步放慢了下来。
小刘走过去以后，赶紧拐进隔壁办公室，靠在门边冲同事小周招手道：“快看快看，钟助理带了一群老外去沈总办公室！”
小周听了从桌后探出头来：“老外？哪儿的老外？”
“不知道，七个呢，有几个手里还各自拎着个大铝箱子，沉得很，看着像装什么机器的。”
小周好奇得很：“该不会是哪个国外电影公司来谈合作的吧？”
小刘摇头：“说不准，我看他们穿得挺随意的，可不像什么大公司的人。”
两人正嘀咕着，路过的行政部老李也探头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小刘把情况一说，老李沉吟片刻：“沈总之前去柏林拿奖的时候，好像认识了不少国外的人，说不定是从欧洲来的什么剧组。”
小周听了抿嘴笑道：“反正沈总每回搞什么大动作之前，都会突然冒出来几个谁都想不到的人，上回港岛赵姿来签约的时候不也是突然的吗？”三个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各自散了。
*
沈知薇办公室里，理查德七个人依次走了进去，办公室宽敞，靠墙一排书柜，对面摆着一组会客沙发和茶几。
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率先朝理查德伸出手去，理查德往前跨了一大步握住，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上回见还是在柏林电影节。
沈知薇打量了他一眼，比去年瘦了些，手上多了几道新疤，是长期接触石膏和硅胶留下的印记。
“理查德，欢迎来深市。”沈知薇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又转向他身后的六个人，逐一握手问好。
布莱恩跟沈知薇握手的时候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传说中那位华国内地影视公司老板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面容姣好，气质干练利落。
几人寒暄了几句，沈知薇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理查德的六个下属拘谨地挤在两张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从惠灵顿经新加坡转机到深市，个个都还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可眼下谁也顾不上累了，都在好奇打量办公室里的陈设。
最惹眼的是一个透明玻璃书柜，里边放了一排奖杯，最中间的位置摆着柏林金熊奖的奖座，布莱恩认出了金熊的造型，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汤姆的腰。
汤姆多看了那几眼奖杯，不说华国影视怎么样，单单这位老板能拿到柏林金熊奖，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沈知薇坐到理查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直接切入正题道：“泰勒，先聊聊工作室的情况吧，这一年进展怎么样了？”
理查德坐正了身子，开口道：“工作室目前一共招了十五个人，大部分是从惠灵顿和奥克兰本地招的，有几个是大学刚毕业的美术生，有几个是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过模型的，我自己带着他们培训了大半年。”
“业务方面，这一年接了两个项目，都是恐怖片的特效订单，一部是澳大利亚的恐怖片，我们负责做怪物的全身乳胶皮套和几组血浆效果。另一部是新西兰本地的独立制作，做了三个妖怪面具和一套机械手臂。两个活加起来，大概创收了八万多新西兰元，刨掉材料和人工，利润很薄。”
他说着抬眼看着沈知薇，有些惭愧道：“沈总，实话说，目前工作室的规模还很小，能接的活儿也有限，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竞争激烈，大单子轮不到我们，小单子利润又低。”
沈知薇听完倒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在她意料之中，两部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对于一个成立才一年的小工作室来说已经算迈出了第一步。
一九八九年的全球特效行业正处在新旧交替的临界点上，好莱坞的工业光魔公司虽然已经在尝试用计算机生成图像，去年詹姆斯&#183;卡梅隆的《深渊》里出现了一段令人震惊的水触手CGI画面，但这项技术造价惊人，运算速度极慢，一帧画面要在昂贵的工作站上渲染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整个行业的主流依然是实体特效，微缩模型、定格动画、乳胶假体、机械装置、光学合成。
好莱坞的大制作依赖工业光魔和斯坦&#183;温斯顿的工作室，中小制作靠遍布洛杉矶周边的十几家独立特效公司，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特效行业体量更小，能接到的订单以恐怖片和广告片为主，利润微薄却能磨练手艺。
理查德的工作室能在成立第一年就接到两部长片订单，起步已经比预想中快了。
沈知薇开口道：“恐怖片特效是很好的练兵场，乳胶造型、机械骨架、血浆配方这些基本功都能在里头练到位。工作室现在的体量和业务量我心里有数，不用着急，先把人手培养上去再说。”
理查德听了点头，绷紧的肩膀松了几分，他跟沈知薇打交道一年多，最让他服气的就是她从来不催、不压，给够时间和空间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成长。
沈知薇又简单询问了几个下属各自的专长方向，布莱恩擅长硅胶翻模和假体上色，汤姆主攻微缩模型和场景搭建，安德鲁负责机械骨架和关节铰接结构，其余三人分别在造型雕塑、模具制作和特效摄影方面各有所长。
沈知薇一一记在心里，聊了约半个小时，看了看表，朝钟嘉琳道：“钟助理，通知萧何，把动漫部主要骨干请到二十层大会议室来，三点半开个会。”
＊
下午三点半，二十层大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
沈知薇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萧何和动漫部两名副主管，右手边坐着理查德和他的六个下属。
长桌对面一排，陈守仁居中，左边是周德生和方秀莲，右边是顾板山和林海清以及其他人员，钟嘉琳坐在沈知薇旁边，负责全程中英文翻译。
两拨人互相打量着，陈守仁他们头一回在会议桌上碰见外国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同时心里嘀咕沈总怎么让他们和一群老外开会，难道是有什么合作。
对面的布莱恩几个下属也在偷偷打量这群华国人，搞不懂他们跟特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接下来要和这群华国人搞特效，可是他们会吗？
理查德的目光扫过陈守仁面前摊着的一本旧画册，翻开的页面上画着一张孙悟空原画草稿，笔触老辣流畅，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知薇等人到齐，开口道：“今天这个会，是让两边的团队互相认识，同时宣布一个新项目。”
她先用中文把理查德团队的身份和工作室的业务方向做了简要介绍，老师傅们听到“特效”“模型”几个词，表情各异，陈守仁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其他人皱了皱眉没太听明白，不知道这和他们水墨画有什么关联。
沈知薇又向理查德团队介绍了陈守仁等人的身份和美影厂的历史，她特意提到了《大闹天宫》，说这部一九六一年的动画长片在国际上获过多项大奖，在座的陈守仁老师和周德生老师都参与过原画绘制。
钟嘉琳翻译完以后，理查德忽然坐直了身子，用英语问了句：“‘Uproar in Heaven’？一九六一年的？”
沈知薇点头，理查德忍不住从座位上探过身去，指着陈守仁画册上翻开的孙悟空草稿：“原画？”
钟嘉琳翻译了他的问题，陈守仁看见年轻的外国人指着自己的画册一脸郑重，便把画册推了过去。
理查德小心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翻越慢，手指划过纸面上遒劲的墨线。
旁边的布莱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画面上的孙悟空腾空翻身，肢体舒展，衣带飞扬，每一根线条都饱含力度和速度感，功底深厚得一目了然。
他们被这栩栩如生得好像要活过来的孙悟空震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回去，理查德对陈守仁竖起了大拇指，小老头矜持地昂了昂下巴。
沈知薇等他们坐回座位继续开口道：“昨天我跟大家宣布了动漫部近期要启动的几个项目，今天要追加一个，知觉影视将启动一部动画大电影的制作，《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有我来执导。”
话落，会议室里陈守仁他们讶异又激动地看向沈总，他们昨天已经听沈知薇说过要做《西游记》系列动画，可“系列动画”和“动画大电影”完全是两个概念，系列动画走的是电视片路子，每集十来分钟，制作起来快速，投入可控。
动画大电影意味着九十分钟以上的完整叙事，每一帧画面都要达到大银幕的放映标准，工作量和质量要求翻着倍地往上涨。
沈知薇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这部动漫电影，我将打算采用一种全新的制作方式，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相结合。”
等钟嘉琳把话翻译给理查德团队，两边人同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水墨画怎么和特效结合？他们怎么听不明白这位沈总在说什么。
沈知薇看着大家困惑的目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白板左侧写了“水墨动画层”，右侧写了“实体模型层”，中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光学合成”。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方案：“整部电影按镜头类型分成三大类，第一类，远景和写意段落，比如花果山全景、天宫俯瞰、云海翻涌，全部用传统水墨动画来做，由陈老师和几位美影厂的老师傅带着动漫部的原画师完成。水墨动画在远景和氛围营造上有天然优势，大面积的留白、墨色的浓淡变化，可以呈现出真人电影和普通动画片都达不到的意境。”
下首的陈守仁和周德生听得频频点头，水墨动画是他们几十年的看家本事，用在远景和意境段落上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类，近景和动作段落，比如孙悟空大闹蟠桃会、与二郎神交战、在炼丹炉中翻腾，这些镜头需要极强的立体感和细节表现力。”沈知薇转向理查德的方向，“由理查德团队制作实体微缩模型和可活动关节的角色模型，用定格动画的方式逐帧拍摄。孙悟空、玉帝、哪吒、二郎神、太上老君等这几个核心角色，都需要制作精细的全身模型，内部用金属骨架做支撑，外层覆盖乳胶或硅胶，手工上色。同时搭建微缩场景，天宫大殿、蟠桃园、水帘洞、炼丹炉，按比例缩小制作，还原建筑和环境的质感。”
钟嘉琳翻译到这里，理查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定格动画加微缩模型，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他在惠灵顿的工作室里已经做过大量的角色模型和场景搭建，两部恐怖片的经验让团队在硅胶翻模和关节骨架制作方面积累了相当的实战功底，可他还有一个疑问，水墨动画和模型拍摄的画面怎么合到一起？
他用英语问道：“沈总，水墨动画是平面的，模型拍摄是三维的，两种画面的质感和透视体系完全不同，怎么让它们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存？”
钟嘉琳翻译完，老师傅们也纷纷抬眼看向沈总，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
顾板山开口附和道：“对啊，水墨画讲究散点透视，跟西洋画的焦点透视根本走的两套系统，硬拼在一起肯定不对劲。”
沈知薇等两边都说完了，转回白板前，在“光学合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就是第三类镜头——复合镜头。水墨动画层和模型拍摄层分别独立完成，最后通过光学印片机进行多层叠合。”
她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方框叠在一起的示意图：“具体做法就是，水墨动画拍摄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生成35毫米胶片底片。模型拍摄用定格动画的方式在蓝幕前完成，同样生成胶片底片。两组底片送入光学印片机，将模型角色从蓝色背景中抠出来，叠加到水墨动画的背景层上，合成为最终画面。”
理查德听完翻译，眼睛一亮，两只手猛地撑在桌面上，他
做过蓝幕拍摄，也用过光学印片机做简单的合成，这原理他太熟了，可他从来没想过可以把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
仔细一琢磨，这思路其实妙得很，水墨画的留白和晕染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空间暗示，模型角色叠上去以后，背景的虚化效果反而能强化前景模型的立体感，两者形成天然的前后关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孙悟空的模型踩在筋斗云上、背后是大片水墨晕染的云海的画面了。
陈守仁也在琢磨，他虽然听不太懂“光学印片机”“蓝幕”这些术语，但钟嘉琳解释了原理以后他大概明白了，把水墨画当底，把立体的小人偶放到上面去，最后用机器合在一起。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大闹天宫》当年做的时候，孙悟空从头到尾都是手绘在赛璐珞片上的平面形象，不管画技再高超，终归是平面的，如果近景用立体模型来表现，孙悟空身上的猴毛、铠甲上的鳞片、金箍棒上的纹路全都能做出真实质感来，这是手绘动画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他拍了一下桌子：“好办法！远的用水墨画意境，近的用模型做质感，观众看到的就是一部既有华国韵味又有立体冲击力的动画电影，沈总，你这个法子好啊！”
一旁的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这样就不再是他们以前拍的平面画了。
一旁的顾板山听完，想了一下，开口打断大家的兴奋劲：“等一下，我有个技术上的问题。”
他站起来朝白板走了两步，指着示意图上叠加的两个方框：“水墨画的墨色是有渗透感的，整体偏灰偏淡，色调统一，可模型拍摄出来的画面是全彩的，色彩饱和度和亮度都比水墨画高出很多。两层叠在一起的时候，模型角色会不会像从另一个世界贴上去的？看起来特别割裂？”
钟嘉琳把顾板山的问题翻译给理查德团队听，理查德想了想，斟酌着用英语回答道：“确实，如果模型直接用写实上色，会和水墨背景有冲突。但我们可以在模型上色阶段做调整，比如降低色彩饱和度，整体往灰色调和淡墨色调上靠。另外，模型表面的涂装可以借鉴华国水墨画的笔触质感，用干刷法做出类似墨痕的肌理效果，模型本身看起来就带有水墨韵味，跟背景的融合度会大幅提高。”
钟嘉琳翻译完，顾板山拍了下大腿：“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干刷法他虽然没接触过，但听明白了原理，就是在模型表面用半干的颜料做出类似皴擦的效果，和华国画里的皴法异曲同工。
沈知薇趁热打铁补充道：“还有一个办法，在模型拍摄完成以后，在胶片上额外增加一道水墨渲染层，用赛璐珞片覆盖在模型画面上，手工添加淡墨的笔触和晕染效果，再通过Oxberry摄影台逐帧拍摄叠合，等于给模型画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墨滤镜，进一步统一整体的视觉风格。”
理查德当即表态：“可以做到，定格拍摄的时候我们就按水墨色调来控制布光，用柔光灯降低对比度，配合模型本身的低饱和上色，再加上你们后期叠加的水墨渲染层，三重处理下来，视觉上的统一度能保住。”
陈守仁听完钟嘉琳的翻译，朝理查德竖了个大拇指，虽然两人语言不通，但在技术问题上的共识超越了语言，理查德看到老爷子的手势也笑了，回了个大拇指。
方秀莲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提了个实际的问题：“沈总，孙悟空的模型归他们做，可孙悟空长什么样？造型设计谁来定？是按照我们美影厂六一年《大闹天宫》的经典造型来，还是重新设计？”
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向了沈知薇。
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指了指陈守仁面前的画册道：“造型设计由美影厂的老师们主导，六一年的经典造型可以作为基础参考，但大电影需要更多的细节，毕竟银幕放大以后每一寸都要经得起看。我的建议是，陈老师带着原画组先出一套完整的角色设计稿，正面、侧面、背面、各种表情和动作的参考图，定稿以后交给理查德团队，由他们根据设计稿来雕刻和制作三维模型，两边要反复沟通对照，确保模型跟设计稿高度一致。”
陈守仁当即应道：“没问题，设计稿我来牵头，周德生、林海清你们跟我一块儿画。”周德生和林海清齐声应了。
理查德听完翻译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他又追问了一个细节：“每个角色模型的尺寸定多大？定格动画常用的模型高度在八英寸到十二英寸之间，大尺寸模型细节表现力更强，但制作周期和成本也高。”
沈知薇想了想回答道：“主角孙悟空的模型做大号的，十二英寸，其他核心角色十英寸，配角八英寸，成本上不用担心，知觉影视会全额投入。”
理查德听了爽快地点头，沈总在制作上依然这么舍得下本：“十二英寸足够了，面部表情的细节都能做出来，孙悟空的模型我亲自雕。”
沈知薇看了看两边团队的状态，趁着热乎劲做分工安排：“陈老师这边，原画一组抽出五个人，专门负责《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的角色设计和水墨动画的分镜绘制，尽快出第一批角色设计草稿。柳南老师负责背景的水墨画，先从花果山和水帘洞两个场景入手。顾板山老师带几个人做水墨动画的技术测试，先拍几组云海和山水的短片试试效果，摸索墨色在胶片上的呈现参数。”
她说完，转向理查德：“理查德，你们这边需要先跟陈老师沟通孙悟空的造型，看到草稿以后尝试做一个缩小版的试验模型，验证从平面设计到三维模型的转化效果。然后，做一组光学合成的技术测试，用顾板山拍出来的水墨动画底片和你们拍的模型底
片试着叠合，看看实际效果怎么样、有哪些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理查德点头应下：“没有问题。”
会议进行到这里，大的框架已经立住了，沈知薇最后道：“《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是知觉影视动漫部成立以来的第一部大电影，也将会是全世界第一部将华国传统水墨动画技法和西方实体模型特效进行融合的动画长片，希望我们大家一起合作努力做出这部动画。”
大家听了鼓起了掌，同时心里澎拜不已，如果他们真能做出这么一部电影，那对全世界动画圈子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创新。
*
会议散后第二天一早，十七楼原画室和拍摄间同时亮了灯，各方工作忙活了起来。
陈守仁把画桌搬到原画室最靠窗的位置，铺开两张四尺整宣，用镇纸压住四角，从工具袋里取出毛笔和老砚台。
周德生和林海清各占一张透写台，三个人背对背坐着，埋头画了整个上午。
到中午饭点的时候，陈守仁桌面上已经铺满了几张孙悟空的造型草稿，正面、侧面、四分之三侧面，蹲姿、跃姿、持棒姿态，每张草稿的墨线遒劲利落，收笔处带着枯笔飞白。
走廊另一头的拍摄间里，理查德带着六个下属也没闲着，他们把从机场托运来的八只大铝箱全部打开，翻模用的硅胶、石膏条、铝线骨架、各型号的雕塑刀和刮刀铺了满满一张工作台。
理查德蹲在地上，用铝线和球形关节拧出了一副八英寸高的人形骨架，布莱恩在旁边搅拌硅胶，汤姆开始用石膏翻模具的底座，七个新西兰人挤在拍摄间的一角，工具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上午。
两个团队隔着一条走廊，各干各的，最初前一周几乎没有交集。
老师傅们在原画室里磨墨铺纸，新西兰人在拍摄间里搅硅胶削石膏，最多互相路过的时候点个头，谁也听不懂谁说的话。
萧何找了两个翻译作为他们交流的桥梁，两个翻译每天上午跑原画室收草稿，下午送到拍摄间给理查德看。
理查德拿着陈守仁画的第一版孙悟空正面定稿，开始往骨架上堆雕塑泥，做初版头部造型。
第一场磨合争执在第十天爆发，理查德用雕塑泥捏出了孙悟空的初版头部模型，巴掌大小，五官轮廓已经成形。
他捧着模型穿过走廊走进原画室，陈守仁听到动静放下毛笔，接过模型端详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模型搁在画桌上，拿起旁边自己画的正面定稿，一手举着画纸一手指着模型，朝翻译小何连说了几句。
小何把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理查德听：“陈老师说，这孙悟空模型的眉骨太高了，颧骨也太突，整个脸的骨骼结构太偏向西方化了，他画的孙悟空脸型是圆中带尖，额头饱满，眉弓压得低，眼窝浅，你做的模型眼窝凹进去太深，跟设计稿差距很大。”
理查德接过画稿和模型反复对照，他承认眼窝的深度确实做过了头，但颧骨的突出他认为是必要的，模型在镜头前需要明确的骨骼结构来承接光影，平面画稿上一根线条就能交代的面部转折，到了三维模型上如果不做出足够的起伏，打灯以后整张脸会显得扁平，缺乏立体感。
他用英语说了一大段，另一个翻译小李连忙逐句翻译给陈守仁听。
陈守仁听完摇了摇头，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快速勾了两笔，一笔是孙悟空侧面的颧骨弧线，弧度柔和，收得圆润，另一笔是理查德模型上的颧骨弧线，棱角分明，骨感锐利。
老爷子搁下笔，朝小何道：“你告诉他，孙悟空是猴子，猴子的骨相跟人不一样，猴脸的特征在于颧骨圆、下颌短、面部整体往前凸，是‘鼓’出来的。他把颧骨往外推是对的方向，但推的角度错了，应该往前推，往圆了推，别往两侧撑。”
小何翻译完，理查德低头重新审视手里的模型，拿起雕塑刀在颧骨位置比画了几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模型翻了个面，从侧面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走到原画室角落里的废纸篓旁边，把初版头部模型直接掰成了两半，扔了进去。
陈守仁愣了一下，周德生和林海清也从透写台后面抬起头来，理查德转身朝陈守仁竖起大拇指，小李还没来得及翻译，他自己先蹦出了两个中文字：“重做。”发音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守仁乐了，得，这位也是对作品很较劲的痴人，他摆了摆手：“行，重做，我再给你画几张侧面的细节图，把每个角度的骨骼走向都标清楚。”
又花了好几天时间，理查德把孙悟空的头部模型重做了三遍，每做完一版就捧着穿过走廊，去找陈守仁核对。
第二版，陈守仁看了看说嘴部轮廓还差点意思，猴嘴应该更短更翘，上唇要兜住，下巴收回去。
第三版，周德生凑过来看了半天，指出耳朵的位置偏高了，猴耳应该贴着头两侧长，跟人耳的生长角度不同。
理查德每次听完翻译就回拍摄间重新埋头改，削掉重塑，塑完再削，雕塑泥用了一盒又一盒，工作台上堆满了废弃的泥块和石膏残渣，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不耐烦，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周德生私底下和陈守仁说这人也是个能人，要是其他人做了这么多遍，早就不耐烦了，这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都会从头再来。
陈守仁听了笑了笑，想到自己年轻时画美猴王也是这样的，哪怕有一丝神态不对，他都会从头再画，现在大家都夸他的美猴王画得栩栩如生，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此下了多少功夫。
到第四版的时候，陈守仁捧着模型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五分钟，忽然朝理查德伸出大拇指，嘴里蹦出一句英文：“Good。”
理查德愣住了，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回了句中文：“好。”
旁边的两个翻译对视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人，倒是在“好”和“Good”上头达成了默契。
*
头部造型敲定以后，工作节奏骤然加快，理查德开始制作全身模型，安德鲁负责内部的铝线骨架和球形关节系统，每个关节都要能灵活转动，保证定格拍摄时模型能摆出各种姿态。
布莱恩调配硅胶，准备给雕塑泥原型翻模，汤姆则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开始搭建微缩场景，第一个场景选的是水帘洞，他对着林海清提供的水帘洞水墨背景画稿，用硬纸板和石膏搭出了洞口的基本框架，再用铝箔和透明塑料片模拟瀑布水流。
然而，工作中双方的第二场争执比第一场更激烈，也更难收场。
起因是模型上色，布莱恩负责上色工作，他按照理查德在会议上提出的方案，用干刷法在硅胶模型表面薄薄地扫了几层丙烯颜料，降低色彩饱和度，让整体色调偏灰偏淡，试图贴近水墨画的调子。
他干完以后自己看了看，觉得效果还行，捧着上好色的孙悟空头部模型走进原画室给老师傅们过目。
顾板山看了第一个摇头，他把模型放在自己画的水墨云海测试画稿旁边，左看右看，拍着桌子说：“不对，颜色降得够低了，可质感完全不对，水墨画的灰是活的，有浓淡干湿的变化，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层递进，你这个模型的灰是死的，通体一个调子，像水泥抹上去似的，放在水墨背景前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两套东西，完全不搭。”
翻译把顾板山的话翻译过去，尽量把“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这些专业术语解释清楚。
布莱恩听完一脸茫然，他做了七八年的特效上色，从来都是往“像真的”方向努力，皮肤要像真皮肤，伤口要像真伤口，血要像真血，现在告诉他，颜色要往“像画出来的”方向靠，还得有什么浓淡干湿的变化，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回头用英语跟理查德嘀咕：“老板，他们要的效果我没做过，降饱和度我会，可让硅胶表面呈现出水墨画的笔触感？这怎么搞？丙烯颜料刷上去就是丙烯颜料的质感，我变不出墨的效果来。”
理查德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能理解顾板山说的问题，干刷法能降低饱和度，能做出粗糙的肌理，但墨的质感跟丙烯完全是两回事，墨迹渗在宣纸上会自然晕开，边缘模糊、中心浓重，丙烯再怎么刷也刷不出这种效果。
僵局持续了几天，大家互相争论着，顾板山他们坚持色调要有层次感，要活，布莱恩他们反复试验，觉得这在实体模型中完全做不到，一时间大家都僵持住了。
这天，顾板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回自己的工位翻出墨汁和几支毛笔，又折回拍摄间，他朝布莱恩招招手，示意把上好色的模型放到工作台上。
布莱恩犹豫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朝他点了下头，顾板山拧开墨汁瓶盖，拿起小号狼毫笔，蘸了淡墨，直接在硅胶模型的脸颊上落了一笔。
拍摄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六个新西兰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盯着顾板山。
布莱恩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冲上去拦，他花了两天上的色，这老头拿毛笔在上面乱涂什么？
理查德抬手按住了布莱恩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
只见顾板山全然不管旁边的人什么反应，笔尖贴着硅胶表面，从颧骨最高处往下拖，力道由重渐轻，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到下颌线的位置收笔，留下干湿相间的墨痕。
他又换了更细的笔，蘸了焦墨，在眼窝四周勾了几笔细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和布莱恩之前用丙烯打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画完，顾板山搁下笔，退后一步，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理查德第一个凑上去看，模型脸颊上，丙烯的底色还在，但被墨线勾勒以后，整个面部忽然活了，颧骨位置的浓墨强化了骨骼的体积感，下颌的淡墨做出了柔和的虚化过渡，眼窝周围的焦墨细线替代了原本均匀的阴影色块，让五官轮廓变得生动而富有韵律。
布莱恩的丙烯底色提供了基本的色彩信息和硅胶质感，顾板山的墨笔在上面加了一层属于水墨画的“骨法用笔”，两种完全不同的绘画体系在同一张脸上叠合，产生了前所未见的效果，竟然奇异地搭配融合了起来。
理查德直起身来，用英语朝顾板山说了句“Brilliant”，又朝布莱恩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他用毛笔解决了你用丙烯解决不了的问题，以后上色分两步走，你先用丙烯打底色定大调子，然后请顾老师用墨笔做第二层肌理处理，两种材料叠加，东西方的技法并用。”
布莱恩听了，弯腰凑近模型仔细看了又看，伸手在模型下颌处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丙烯和墨迹交叠在硅胶表面形成的微妙肌理，他抬起头来朝顾板山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得不服，这华国人确实有两下子。
*
又是半个月过去，第一份合成测试片正在慢慢成型。
顾板山和两个年轻画师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了一组十五帧的水墨云海测试动画，宣纸上画的云层层叠叠翻涌，墨色从浓到淡渐次推开，每一帧之间的差异极细微，连贯播放以后，云海缓慢地起伏涌动，墨韵流转。
理查德这边，孙悟空的全身模型也已经完工，十二英寸高，铝线骨架撑着硅胶外壳，表面经过布莱恩的丙烯打底和顾板山的墨笔处理，整体色调沉入水墨灰调之中，猴王的虎皮裙和胸前铠甲上带着淡淡的皴擦痕迹，安德鲁调试完所有的关节，每个铰接点都能平稳地锁定在任意角度。
理查德把模型固定在拍摄台的蓝色背景布前，架好摄影机，调整灯光，两盏柔光灯从四十五度角打在模型上，压低了光比，让模型表面的明暗过渡尽量平缓柔和，避免出现硬边阴影。
他逐帧调整模型的姿态，第一帧，猴王右手持金箍棒斜扛在肩，左脚前踏，身体微微前倾。
第二帧，右臂抬高三十度，棒头上扬；第三帧，身体重心后移，左腿弯曲，做出蓄力的姿态。
十五帧，每帧之间模型的姿态变化控制在五度以内，保证连贯播放时动作流畅，摄影机快门逐帧按下，胶片一格一格地走。
两组胶片都冲洗出来以后，最关键的步骤到了，合成。
那天，拍摄间的门关了整整五个小时，理查德和顾板山蹲在Oxberry摄影台两侧，一个负责换底片、调焦距，一个负责核对每一帧水墨画稿和模型画面的对位关系。
十五帧画面，每帧要曝光两次，任何一次对位偏差超过半毫米，合成出来的画面就会错位。
两个人趴在摄影台上，头几乎碰在一起，一帧一帧地核对、调整、拍摄，两个翻译守在旁边，随时传递两人的技术交流。
中间出了两次事故，第五帧模型底片放反了，顾板山发现后拍了下桌子喊停，然后第十一帧又曝光过度，理查德关掉灯箱检查了灯管亮度重新校准，好在两人都一一耐心互相讨论解决了。
下午，冲洗好的合成测试胶片从暗房里取了出来，萧何把十七楼能腾出来的人全叫到了剪辑室，陈守仁、周德生、方秀莲、顾板山、林海清等坐了一排，理查德带着六个下属站在后面，二十来号人把剪辑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小房间里只有一台Steenbeck十六毫米胶片剪辑台，萧何提前把测试胶片转印到了十六毫米格式上，装入剪辑台的供片盘。
萧何扳下剪辑台的播放键，胶片走带器转动起来，画面从小屏幕上亮了出来。
剪辑室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这是他们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成果，大家心跳得很快，成不成就在此刻。
屏幕上，水墨云海翻涌着铺满整个画面，墨色的浓淡层次分明，从画面底部的深灰到顶部的留白，浑然天成，而在云海正中央，孙悟空的模型，经过丙烯打底和墨笔二次处理以后，以令人惊讶的和谐度嵌入了水墨背景之中。
孙悟空右手扛着金箍棒，身体前倾，虎皮裙上的皴擦墨痕和背后云层的墨韵浑然衔接，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随风飘扬，立体的角色与平面的水墨画完美地共存在同一个画面里。
十五帧画面依次播过，极短的动态中，孙悟空挥棒蓄力的动作在云海之间展开，每一帧的动态顺滑连贯，模型的立体质感和水墨背景的写意氛围在同一画面内共振。
播完以后，剪辑室里安静极了，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久久地沉浸在那只有十五帧的画面中，虽然画面很短，但是带给他们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有一瞬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做出的东西。
陈守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嘴里激动地蹦出两个字：“成了！”
周德生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前，弯下腰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连声嘟囔：“了不得，真了不得啊。”
一旁的方秀莲眼睛依然死死地落在屏幕上，她在美影厂干了二十多年剪纸动画，见过水墨动画最好的时代，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落，可她从来没想过，水墨画居然还能跟外国人做的立体模型搁到一个画面里，而且搁得浑然天成，两种东西各自保留了最好的部分，既有艺术上的水墨美感，又兼备了模型的立体动态。
理查德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已经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他做了好几年的怪物面具和恐怖片假体，在惠灵顿的小工作室里，最好的作品也就是让观众在银幕前被吓一跳。
可眼前屏幕上的孙悟空站在水墨云海之间，呈现出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特效的范畴，画面里有种奇异的美感，模型的立体质感被水墨背景裹上了诗意的柔软，而水墨画的平面性又被模型的三维存在感打破了，两者在碰撞中诞生出全新的视觉语言。
理查德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他看过的所有定格动画作品，捷克的杨&#183;
史云梅耶、美国的雷&#183;哈里豪森……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做过类似的尝试，可以说这技术创新是开拓性的。
想到这他呼吸急促了几分，一部动画片诞生新的技术时，它的历史地位就已经在奠定了，而他们都是参与人。
布莱恩站在理查德身后，嘴巴更是惊得大张着，久久合拢不起来，他想起飞机上自己跟汤姆嘀咕的话，什么“华国内地能搞什么名堂”，什么“条件够不够”。
现在这组画面摆在面前，十五帧，每一帧都稳稳当当地立住了，水墨和模型的衔接找不出破绽。
他以前在洛杉矶几家特效公司干过临时工，见过好莱坞大制作里的光学合成效果，可从来没见过把东方水墨画当成背景层来用的，想法本身就足够大胆，更何况执行出来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汤姆从后排挤到前面又看了一遍，退回来的时候低声跟安德鲁说了句英语：“如果整部电影都是这个水准，安德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德鲁咽了口唾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这是全世界都没见过的东西。”
汤姆使劲点了下头，对，全世界都没有的技术，而现在被他们做了出来。
他搞了五年的微缩模型搭建，一直觉得定格动画是小众中的小众，在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里排在末尾，永远争不过真人特效和越来越热的计算机图像。
可眼前这个项目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路，当定格动画跟全世界独有的古老绘画技法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突然拥有了其他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独特性。
好莱坞做不出来，日本做不出来，只有在深市国贸大厦十七楼的拍摄间里，由这群华国画师和他们七个新西兰人合力，才能做出来。
萧何把测试胶片又播了三遍，每播一遍剪辑室里就多几声赞叹声，第三遍播完，陈守仁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理查德面前。
老爷子今年六十三了，背已经开始弯了，站在一米八几的理查德面前矮了一大截，他仰起脸，朝理查德伸出右手。
理查德低头看着老爷子伸过来的手，他弯下腰，双手重重地握住了陈守仁的右手，握得很紧。
陈守仁用另一只手覆在理查德的手背上拍了拍，两个人依然听不懂彼此的语言，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
当晚，理查德一个人留在拍摄间里加班，把合成测试的所有技术参数详细记录在笔记本上，水墨底片的曝光时间、模型底片的曝光补偿值、两次曝光之间的间隔、灯箱亮度参数、摄影机光圈设置。
他写完数据以后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只猴子的侧面速写，线条潦草，但轮廓里带着陈守仁教他的圆润弧度，颧骨往前鼓，下颌短而收，额头饱满。
他端详了一会儿，在速写旁边写了一行英文小字：This could change everything.
布莱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理查德还在画画，靠在门框上没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板，飞机上我说过的话，我觉得自己说错了。”
理查德头也没抬：“哪些话？”
布莱恩张了张嘴：“就是，我说华国内地搞不出什么名堂。”
理查德搁下铅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布莱恩往拍摄间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工作台上摆满的模型零件、石膏模具、已经上好色的猴王全身模型，最后落在墙上贴着的陈守仁画的孙悟空正面定稿上。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我觉得，等这部电影做完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我们工作室的名字。”
理查德笑了笑，拿起铅笔又低头画了起来。
布莱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十七楼其他房间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拍摄间的灯还亮着。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汤姆和安德鲁还没睡，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床铺上，谁也没开口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之前他们从惠灵顿出发的时候，以为这趟只是来跟金主碰个面、交个差而已。
没想到这一个多月下来，他们在华国深市十七楼的拍摄间里参与创造了一种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动漫特效制作方式。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欢呼着：“老天！我们居然参与创作了一种新的动漫特效的创作方式！汤姆，快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安德鲁，这是真的！”
“我已经能想到一年后，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工作室会享誉全世界了！”
“哦，英国的阿德曼、樱花国的东映动画、好莱坞的工业光魔他们会疯的！”

第135章
三个月时间， 足以让一件事情从无到有，也足以让一个部门脱胎换骨，三月初动漫部开工的时候，整个部门挤在十七楼一层， 五十六个刚招来的新人加上十七位海市老师傅， 勉强凑了七十来号人。
期间， 动漫部主管萧何又组织了两轮招聘，从内地几家美院大学和几家港资代工厂陆续招进了八十多人，十七楼彻底坐不下了。
沈知薇大手一挥把十六楼也租了下来， 打通了楼梯通道，两层楼连成一体，一时间动漫部的在册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人， 原画组从最初的三个扩编到了六个，六条生产线同时运转。
老师傅们三个多月的培训没有白费， 陈守仁等手把手教原画技法， 从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从墨色调配到赛璐珞上色，每堂课都是几十年功力的倾囊相授。
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底子好，学得快，代工厂来的更不用说， 实操经验充足， 经老师傅点拨之后通了脉络，进步飞快。
到五月份，大部分员工已经能独立完成从原画到动画的全套流程， 不再需要师傅逐张审稿了。
员工能力上去后，产量也跟着上来，原画一组专攻的《西游记》电视动画， 从三月开画到六月，已经完成了十集的全部制作，每集二十分钟，涵盖了从石猴出世到龙宫借宝的故事线。
原画二组的《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更快，十五集的成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剪辑室的片架上，第一季全部收工。
其余四个组也各自领着不同动画任务埋头赶工，十六楼和十七楼的走廊里随时能碰见端着颜料盘跑来跑去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大电影的前期工作也步入了快车道，经过头两个月的磨合，陈守仁的原画团队和理查德团队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协作流程，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孙悟空、哪吒、二郎神几个核心角色的模型已经通过了陈守仁的终审，正在进行最后的上色处理。
顾板山和柳南带着背景组完成了花果山、水帘洞、天宫大殿等几组水墨背景的定稿绘制，每组背景足足画了上百张不同角度的水墨画，摞起来有半尺厚。
*
眼看动漫部进展稳步进行，沈知薇召开了一次会议，参加的有动漫部主管萧何、广告部主管许总监、策划部主管，以及知觉视听频道的编排负责人，议题只有一个：《西游记》和《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的播出方案。
沈知薇开门见山道：“不等做完再播，我们边做边播。《西游记》放在每周六晚上七点档，一次播两集。《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放在每周日晚上七点档，同样一次两集，等后面产量跟上了，再加播放量。”
频道编排负责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点头应好。
一旁的许总监听了，开口问道：“沈总，两部动画的广告位要不要提前招商？按照我们电视剧的惯例，广告商肯定不愁，光《西游记》一部就能卖不少钱。”
沈知薇听了摇头：“动漫部出品的所有动画，广告时段全部放公益广告，不接商业广告。”
许总监听了愣住，动画片的广告客户虽然不比电视剧多，但零食厂、文具厂、玩具厂这些面向儿童市场的品牌商一直在问，只等沈总点头就能签单，一个广告位一年几十万的收入，两部动画加起来轻轻松松过百万，居然全部放弃？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沈总，真的全部放公益广告？一条商业广告都不放？”
沈知薇点头，答得干脆：“对，一条都不放。看动画片的是小孩子，十岁以下的孩子分不清广告和正片的边界，商业广告对他们来说等同于洗脑，公益广告可以潜移默化地教他们一些好的东西。”
其他下属听了没话说了，心里感概也就他们沈总能做到这地步了，不过一想也是，小孩子三观还没形成的年纪，很容易受一些事物影响。
沈知薇转向策划部主管继续道：“公益广告的创意由策划组来操刀，我提一个大致方向，可以用动画里的角色来演公益广告，比如《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等，想一些延伸趣味小故事，让他们在广告里教小朋友爱护粮食、尊敬长辈、注意安全等等。孩子们喜欢这些角色，有时候角色说的话比爸妈说的话、老师说的话都管用。”
策划部主管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这个广告创意好，让动漫的主角出演公益广告，确实能更让孩子们看进去。我们部门会仔细商讨的，尽快给出方案。”
“这些公益广告一定要严格审查，同时终审我会审核，不能有其他夹带的东西。”
“明白。”
*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京市某家属院里，六七个孩子正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疯跑，几个男孩拿着棍子当金箍棒互相比划，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猴子，画得歪歪扭扭，谁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随着天色暗下来，楼上窗户接二连三地推开，好几个家长朝下面喊道：“军军！回来吃饭了！”
“小蕾！饭都凉了你还不上来！”
“二宝，你妈叫你回家！”
喊了几遍，没一个孩子搭理的，军军挥着棍子追着二宝满院跑，小蕾蹲在地上头都没抬，家长们又喊了两轮，院子里的孩子照旧自己玩自己的，充耳不闻。
二楼的铁头妈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这群野猴子似的孩子直发愁，她儿子铁头也在里头，正骑在花坛的矮墙上挥拳头，嘴里哇哇叫着“吃俺老孙一棒”，铁头妈喊了四五遍“铁头你给我回来”，铁头跟没听见一样。
三楼军军他爸忽然灵机一动，朝楼下吼了一嗓子：“军军！你再不回来吃饭，等一下不给你看《西游记》了啊！我现在就把电视关了！”
这句话的杀效力十足，只见原本好像聋了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军军手里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楼道口跑。
二宝听见了也赶紧撒丫子往家冲，其他几个孩子更是一窝蜂地涌进了单元门，楼梯间里瞬时响起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爸妈我回来了，我要看《西游记》！”
眨眼间，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顿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被丢在地上的棍子。
几个还站在窗口的家长看着这瞬时万变的局势一时间面面相觑，军军他爸得意地拍了拍窗框，朝隔壁楼的铁头妈喊了句：“嫂子，看，还是《西游记》好使！”
铁头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你可真行，这招以后天天使，等孩子免疫了你就没辙了。”
*
铁头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踢掉鞋子自己洗好手以后，蹿到饭桌前坐下。
铁头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放到桌子上，正想开口怎么哄这崽子吃饭，毕竟每天让孩子吃饭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硬仗。
铁头今年五岁，可吃饭从来不老实，要么含着饭不嚼，要么扒拉两口就跑，非得大人追着喂才能勉强吃完一碗。
可今天铁头的表现让她惊诧不已，只见还没等她开口，铁头就自己端起了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扒拉着吃，吃得又快又认真，米粒嚼得仔细，菜也没挑，连平时最不爱吃的炒胡萝卜都夹了好几筷子往嘴里塞。
铁头妈在一旁边看着，筷子都忘了给自己夹菜，铁头爸下班回来晚了一步，进门看见儿子在闷头扒饭，也站在门口看愣了。
不到十分钟，铁头就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头看见爸妈都盯着他，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农民伯伯种地很辛苦的，而且孙大圣也说了，粒粒皆辛苦。”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发蒙，“粒粒皆辛苦”这话能从一个五岁小男孩嘴里蹦出来，让他们惊讶不已。
铁头妈心里头翻了翻，想起来了上周六播的《西游记》动画片里，正片之间插了一段公益广告，演的是孙悟空蹲在蟠桃园里啃桃子，啃了两口嫌不甜，随手往身后一扔，桃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玉皇大帝看见了，大喝一声：“大胆泼猴！糟蹋粮食！来人哪，把他贬下凡间种田去！”
之后孙悟空便被贬下凡，扛着锄头跟着一个农伯伯下地种田，顶着大太阳翻土、播种、浇水、除草，累得龇牙咧嘴，猴脸皱成一团。
等粮食终于收了，孙悟空捧着一碗白米饭蹲在田埂上吃，吃得满脸幸福，嚼完最后一口对着镜头挠挠猴头道：“小朋友们，粮食来得不容易呀，以后吃饭可不能浪费，粒粒皆辛苦！”
广告只有四十来秒钟，铁头妈当时随便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广告新颖得很，不过看过也忘了，万万没料到她儿子居然看进去了，还记住了照着做。
铁头爸凑到铁头妈旁边，感概道：“这知觉影视做的公益广告还真有两下子，我们说一百遍‘不能浪费粮食’他不听，孙悟空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铁头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让他崇拜孙大圣呢，孙大圣的话比他亲妈亲爹的话管用。”不过她心里觉得知觉影视这广告是真的好，以后可以让儿子多看。
铁头吃完饭，还哒哒地跑去从碗柜上拽下一块抹布，回来把自己面前的桌子用力地抹了一遍，嘴里嘟囔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这也是他从公益广告里学来的，上一集的广告里，猪八戒吃完饭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被唐僧罚擦桌子擦了一百遍，猪八戒犯懒让沙师弟帮他，孙悟空拦着不让，在旁边笑话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铁头妈看着儿子笨拙地擦着桌子的动作，心里感慨万千，她教了很久没教会孩子的好习惯，一部动画片就给她孩子教会了，也是神奇。
擦完桌子，铁头便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到了电视机前头，距离开播还有十来分钟，他就守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等，谁叫他都不挪窝。
铁头爸端着碗坐到沙发上边吃边等，铁头妈也跟着坐了过来，一家三口的周六傍晚，已经被这部《西游记》动画片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点半整，《西游记》动漫的片头曲响了起来，听到熟悉的歌声，铁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嘴里也跟着哼唱：“我是孙悟空，七十二变样样行……”
铁头妈听着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哼了几句，主要是这歌朗朗上口很好唱，她也唱熟了，她看了眼歌手，讶异地挑眉：“这居然是牧筝唱的？我记得《华夏之声》的时候这姑娘是唱摇滚的吧？没想到还能唱这么可爱的歌曲。”
铁头爸听了也瞪大了眼睛，开口道：“歌手嘛，声音百变。”
主题曲播完，今晚播的是第四集，《官封弼马温》。
画面一开场，孙悟空被太白金星领上了天宫，金碧辉煌的南天门在水墨云海中若隐若现，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左瞅瞅右看看，猴脸上写满了新鲜好奇。
玉帝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随手封了他一个“弼马温”的官职，孙悟空以为捞了个大官，欢天喜地跑去御马监上任，到了地方才发现，满院子都是马，他这个“大官”就是个养马的。
铁头看到孙悟空在马棚里追着马跑，被马尾巴甩了一脸草料，乐得从板凳上蹦起来，拍着巴掌笑，指着电视屏幕喊：“哈哈哈，猴哥被马踢了！”
铁头爸忍住笑拍了拍儿子的脑瓜：“坐好了看，别离电视太近。”
剧情往下走，画面切到花果山水帘洞前，满山的猴子猴孙远远看见大王回来了，呼啦啦围上去，又蹦又跳又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
孙悟空跟猴子猴孙们炫耀起自己上天宫的经历，手舞足蹈地比画，说自己见了玉帝，进了凌霄殿，还当了大官，小猴子们崇拜得五体投地，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听大王吹牛。
直到一只老猴子弱弱地问了句“大王，弼马温是多大的官呀”，旁边几只猴子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是将军的，有说是丞相的，最后孙悟空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晓得天天喂马。
老猴子叹了口气告诉他弼马温就是个养马的小官，孙悟空听了脸当场就黑了下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大喝一声“玉皇大帝小儿，欺俺太甚！”，转头就要去天宫讨说法。
铁头看得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蛋红扑扑的，鼓着嘴替孙大圣气得不行：“太欺负猴哥了！猴哥快打回去！”
铁头妈倒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住了，她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那腾云驾雾的画面，感叹道：“你别说，这知觉影视公司做的动画片，画面真清楚，你看孙悟空身上的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楚，眼珠子也是活的，转来转去的，跟真猴子似的。”
铁头爸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把碗搁到茶几上，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确实画得好，你看后面的山和云，像国画一样的，我小时候看的《大闹天宫》也好看，可那会儿是黑白电视看的，没这个清楚，现在彩电看，颜色也漂亮，水平确实不错。”
一个小时过去，两集动画播完，铁头虽然看得意犹未尽，但是也没吵闹着继续看，而是端着自己的小椅子放好，嘴里嘟囔着：“猴哥说了，小孩子不能经常看电视，要不然眼睛坏了，火眼金睛就用不了了。”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差点笑喷了，心里同时想，这公益广告还真能忽悠孩子。
*
《西游记》动画还没播到第五集，周边市场先火了，京市西单大街一家挂着知觉影视授权牌的文具精品店门口，一到周末就排起长队。
店面不大，三排货架从门口延伸到柜台，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西游记》动漫主题的周边商品。
伸缩金箍棒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铝合金材质，拉开有一米二长，收起来能揣进书包，两块钱一根。
旁边的架子上是孙悟空贴纸、唐僧师徒四人的文具盒、印着孙悟空图案的帆布书包、猪八戒造型的铅笔刨、沙和尚的塑料水壶等，琳琅满目，挤得满满当当。
店里头挤着十几个孩子，每个身边都跟着家长，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拽着她妈的胳膊，指着货架上的贴纸喊：“妈妈我要孙悟空的贴纸！大的！就要大的！”
她妈探头看了看价钱，三毛一张大贴纸，五张一套的礼盒装一块钱，也不算很贵，再想想最近女儿跟着那公益广告学变乖了不少，便拿钱买了。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死死抱着一根伸缩金箍棒不撒手，仰着头朝他爸嚷嚷道：“爸！我要这个！班里好多人都有了，就我没有！”
他爸看了看价钱牌，两块钱也不是很贵，再拿起那根金箍棒颠了颠，还挺有份量的，而且那金箍棒细节做得也好，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嘴上说“太贵了”，手上已经摸出钱来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找零、装袋，手脚麻利地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货架上的金箍棒上午刚补了三十根货，还没到中午就卖完了，孙悟空大贴纸更夸张，早上拆了两箱新货，到现在只剩下柜台底下压着的最后五张了。
老板娘赶紧拿起柜台上的座机电话，拨了知觉影视公司周边供货热线，电话忙了好几通才接上，她对着话筒急切地说道：“喂，我要订的金箍棒和大贴纸赶紧给我补货，库存全卖光了！再不补货我就没东西卖了！”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周边事业部的办公室里，八部电话轮番响个不停，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二十来个业务员挤在狭长的办公区里，每个人面前都摞着厚厚的订单本，左手按着话筒，右手刷刷地往订单上填数字，电话一挂，下一个立刻又响了起来，间隔不超过五秒。
业务组长老郭刚挂完跟成都经销商的电话，甩了甩写酸了的右手，扭头跟旁边的小陈感慨道：“不愧是孙悟空啊，老少通吃，全华国哪个不认识齐天大圣？才播了四集，光贴纸就卖了两百五十万份了，我在这个部门干了三年，什么《问天》周边、《深港情缘》周边都经手过，没见过哪个产品卖得这么邪乎的。”
小陈刚接完电话，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接话道：“这还只是贴纸一个品类的数字，金箍棒、文具盒、书包这些加起来更吓人。不过也是我们公司的周边做得精细，你看贴纸上印的孙悟空，那是陈守仁陈老师亲笔画的，每根毛都清清楚楚，颜色也鲜亮，跟外面地摊货完全两个档次，家长掏钱也掏得心甘情愿。”
两人才聊了几句，面前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老郭又累又开心地拿起话筒，周边卖得好，到时他们的提成也不少：“您好，知觉影视周边事业部……”
*
十七楼原画室最里头的大画桌旁，陈守仁搁下毛笔，揉了揉画了一整天的右手腕，画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定稿，水墨勾勒的面部已经完成了，只差几处细节的墨色渲染。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想起来有件事还没办，他从画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边，拨了海市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喂？哪位？”
陈守仁听到老伴的声音笑呵呵地应道：“是我，老陈。”
“哎呀老头子，你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好事。”陈守仁手里捏着电话线继续道，“我问你，前几天知觉影视往你存折上转的钱，你收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老伴激动的声音：“收到了！老陈，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就这几个月，你怎么赚了五万块？！还是人家知觉影视多拨了两个零？”
陈守仁被老伴的话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人家没弄错，而且我现在干的活比抢银行赚钱，”他压了压笑意，跟老伴解释道，“我在知觉影视画的孙悟空画像，公司拿去印成了贴纸、书包、铅笔盒等周边产品，公司跟我签了协议，每卖出去一份印着我画像的周边产品，我能拿百分之二的分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光孙悟空的贴纸就卖了差不多三百万份了，还有其他产品，加在一起，目前的分成算下来就是五万多块。”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老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老陈，你画了一辈子画，头一回画画能挣着大钱。”
陈守仁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心里也是感概不已，老伴说的是实话，他在美影厂干了三十八年，画了几千张原画，参与过好几部在国际上拿奖的动画片，可从来没有一张画给他个人带来过一分钱的额外收入。
工资就是工资，死的，画归厂里，荣誉归集体，到头来退休金八十七块，还不够在海市请人吃顿饭的。
现在一张画稿印成周边卖遍全国，百分之二的分成，短短一段时间挣的顶他在美影厂干一辈子的。
那头，老伴在电话里又嘀咕了一句：“不光你，你们厂其他去深市的老师傅是不是也挣了不少？上回黄金河的老伴打电话来问我，说老黄也往家里打了一万多块钱，吓了她一跳。”
陈守仁点头回道：“对，每个参与画作制作的师傅都有分成，多的上万，少的也有大几千。知觉影视的沈总是个实在人，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给，一分不少。”
那头老伴在电话里开口道：“哎，那你好好干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陈守仁握着话筒，笑着应了声好，挂了电话，他背着手往回走，心里的劲越来越足，这深市啊他还真来对了。
*
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陆柯然正在家里的书房伏案写作，手边摊着一摞稿纸，写了大半页的新故事开头。
自从正月里把五部连环画的版权卖给沈知薇以后，她反而比以前更勤快了，新故事的灵感冒个不停，笔都跟不上脑子。
赵连成在客厅陪女儿赵念慈搭积木，让她不要去打扰母亲创作，念慈本来就是文静乖巧的孩子，懂事的没有去打扰妈妈。
这时，敲门声响起，赵连成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士，满脸笑意，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
赵连成认出这是出版社的霞姐，负责跟陆柯然对接日常出版事务的编辑：“霞姐，怎么过来了？”
霞姐朝赵连成点了点头：“连成在家呢，柯然呢，我是过来找她的。”
“她在家呢，”赵连成把人往屋里迎，随即朝书房喊了一声：“柯然，霞姐来了。”
“哎，来了，”陆柯然听到回了一句，从书房走了出来，搓了搓写字写僵了的手指，招呼霞姐进屋坐。
霞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子上，掏了一个最大的给赵念慈：“来，念慈，阿姨请你吃苹果。”
赵念慈看了眼爸爸妈妈，看他们点头才双手接过来：“谢谢阿姨。”
“哎，真乖，不用谢。”
赵连成看她和柯然有事谈的样子，便抱起女儿去洗苹果，不打扰他们。
霞姐收回目光，看向陆柯然，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柯然，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陆柯然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霞姐，什么好消息？”
霞姐一拍大腿：“你写的《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不是播了吗？”
陆柯然点头，她当然知道，沈
知薇之前给她打过电话通知了播出时间，播的时候她还抱着念慈和赵连成，一家三口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看来着。
霞姐继续激动道：“现在这动画片播出的效果出奇的好，虽然比不上《西游记》，但是也火得不得了，你的书也跟着火了！我们出版社这边，光这个月《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的加印订单就有一万五千册！一万五啊！而且不光是《猫鼠传奇》，你之前出的其他几部也跟着加印了不少，书店那边全都在催着加印，说是家长带着小孩来买，指名要你的书！”
陆柯然听了愣住了，一万五千册，她写了这么多年儿童文学，五部连环画陆陆续续出了三四年，加起来总销量也就两三万册。
现在一个月就加印了一万五，等于过去两年的量，她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霞姐看她发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应该高兴啊，现在你写的故事被做成动画片搬上了电视，全国的小朋友都能看到，连带着你的书也卖疯了，这是多少作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陆柯然抬起头来，嘴角慢慢弯了弯，她想起正月初三沈知薇坐在她家客厅里，拿着合同跟她说“你的故事值这个价，相信我。”
她开口道：“霞姐，帮我谢谢出版社，加印的事你们辛苦了。”
霞姐摆手笑道：“谢什么谢，你接着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感谢！赶紧把新故事写出来，趁热打铁宣传一波！”
*
六月结束，《知觉影视报》公布了动漫战报，头版右上角用加粗黑体印着十二个大字：“知觉影视动漫战报&#183;首轮捷报”。
报道占了头版三分之二的版面，正文开篇即是两组核心数据：《西游记》动画自六月三日首播以来，三周六集，知觉视听频道最高单集收视率达百分之五十五。《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六月四日开播，同期三周六集，最高收视率百分之五十点五，超过了去年引进播出的日本某部动画在港岛创下的同类纪录。
周边销售数据更加惊人，截至六月末，《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系列周边累计售出两百六十五万份，御猫与御鼠的双人组合贴纸最为畅销，单品过百万。
而《西游记》系列周边产品销量更是惊人，累计售出五百八十九万份，涵盖伸缩金箍棒、角色贴纸等十二个品类，其中金箍棒单品突破八十万根，孙悟空大贴纸突破三百五十万张。
两部动画合计周边销售八百五十四万份，创下华国动漫衍生品的历史纪录。
这份战报一经发出，内地港岛影视圈都轰动了，大家直呼不可能，这还是他们眼里认为的华国动漫吗？什么时候这么挣钱了？！
各大报纸更是纷纷刊登报道这惊人战绩。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标题：《金熊女王杀入动漫界！沈知薇跨界再封神！》
正文：知觉影视掌舵人沈知薇又创奇迹！继《宫墙》创七成六收视神话后，沈知薇大手笔进军动漫，旗下《西游记》动画三周收视飙升至五成五，《猫鼠传奇》亦录得五成零五，两部动画周边合计狂卖八百五十四万份，拍剧厉害、拍戏厉害、搞动漫一样厉害，港岛影视圈还有谁不服？
《明报》标题：《八百万份周边背后：沈知薇的“迪士尼式”生意经》
正文：内地知觉影视两部动画首播仅三周，衍生周边便售出逾八百五十万份，以均价两块计算，零售流水已过一千七百万人民币。沈知薇的布局路数同迪士尼如出一辙：以动漫内容为核心，用角色IP撬动衍生品市场，内地十二亿人口的消费体量庞大，单靠贴纸同文具盒就赚到笑，港商若仍当动漫系“细路仔嘢”，恐怕迟早要交学费。
港岛影视圈的众人被这些报道砸懵了，脸也被打肿得不得了。
尖沙咀写字楼里，半年前拍着桌子嘲笑沈知薇“搞动画等着亏”的邱志恒，此刻翻着《东方日报》坐在办公桌后头，脸色铁青。
冯达昌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他把报纸拍到桌面，两人对视了好几秒，谁也没先开口，想起半年前冯达昌还信誓旦旦地断言“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话还热乎着，现在人家三周就卖了八百多万份周边，光零售流水就够他们公司拍两部电影了。
嘉禾那位早就安排人盯着知觉影视动向的副总裁，当天上午把战报数据看了几遍，随即给总裁办打了内线电话，建议立刻派人去深市实地考察知觉影视的动漫部运营模式。
一时间看着沈知薇用动画狂揽挣钱，以前他们怎么没发现孩子的钱如此好挣，家长们为孩子掏钱也如此利索了？
也让他们重新审视了华国动画的可行之处，或许，这个动画还真有搞头。
同时，两部动漫的火热播出，也引得各地电视台蜂拥而至，洽购转播权。
央视少儿部更是直接派人飞到深市面谈，开出的条件是全国独家转播权加央视少儿频道首播权。
沈知薇没有答应独家，她把全国转播权拆成了区域包，华北区、华东区、华南区等分别打包出售，每个区域包定价从五万到十五万不等，区域内各台可共享播放权，而央视单独签了全国联播权，价格比区域包高出三倍。
港岛方面，TVB和亚视的采购部几乎同时打来电话，两家争抢港岛地区的独家转播权，最终TVB以更高的报价拿下。
短时间内，单单转播权的收入就回笼了动漫部半年的运营成本，沈知薇把这笔钱全部拨回动漫部，用于扩充设备和增聘人手。
＊
这个夏天，孩子们被知觉影视动漫包揽了，而与知觉影视动漫同样欣欣向荣的是，余水生的全国巡演。
七月一日，海市，海市体育馆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今晚是余水生全国巡回演唱会的第四站，海市站。
从五月一日在深市体育馆拉开全国巡演帷幕算起，余水生的巡演已经走过了深市、京市、南京三个城市，每一场都是开票即售罄。
深市首站的八千张门票在发售当天三小时内全部卖光，黄牛把十五块钱的票炒到了六十块，体育馆门口依然挤满了没买到票却不肯走的歌迷，保安拉了三道人墙才堵住入口。
京市站更夸张，工人体育馆一万两千个座位，门票提前五天告罄，演出当晚场外还聚了上千人，自带收音机蹲在体育馆围墙外头听电台实况转播。
南京站同样一票难求，南京五台山体育馆的九千张票，最后是在派出所门口排队卖的，因为售票点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主办方怕出事，只好请公安帮忙维持秩序。
知觉影视的演艺部经理半开玩笑地跟沈知薇汇报：“沈总，余水生的演唱会现在比春运火车票还难买。”
八九年的华国，能开个人演唱会的歌手屈指可数，能连开四场还场场卖光的，只有余水生一个。
有乐评人在报纸上写道：“一九八九年的华语乐坛，余水生就是天。”
海市体育馆能坐一万三千人，今晚满员，观众席从底层看台一直延伸到二层最高处，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舞台搭在体育馆的正北方，半圆形的台面往观众席方向延伸出一条十来米长的T台通道，台面上铺着黑色地毯，两侧各立着四根灯柱，顶上架着大功率的追光灯和彩色射灯。
舞台正后方挂着一块巨幅背景布，印着余水生侧面剪影和巡演主题“独眼看世界”五个大字，余水生左眼上的黑色眼罩被设计成了巡演的视觉标识。
晚上七点半整，体育馆的灯光齐齐暗了下去，一万三千人同时发出惊呼声，随即化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口哨声。
黑暗中，舞台正中央亮起一束白色追光，光柱笔直地打在T台最前端，乐队的前奏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涌出来，是余水生的成名曲《水调歌头》的开场旋律，古筝和二胡交织的悠远引子铺展开来，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目光锁定在光柱落下的位置。
余水生从舞台后方的升降台上缓缓升起，追光灯一丝不落地打在他身上，他站在光柱正中央，右手握着话筒。
身影露出来的那一刻，体育馆瞬间被点燃了，一万三千人齐声喊出了他的名字：“余水生！余水生！余水生！”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底层席卷到二层看台，整座场馆都淹没在了人声的浪潮里。
余水生抬起右手朝观众席挥了挥，咧嘴笑了笑，随即将话筒凑到唇边，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第一句唱出来时，全场的喧嚣瞬间被压了下去。
余水生的嗓音从低沉的男中音起势，浑厚饱满，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沉稳：“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旋律往上走，他的声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男声的厚度一层层褪去，到“我欲乘风归去”的时候，柔美的女声腔调已经流畅地接管了整条旋律，高亢清亮，穿透了音箱的极限，直直冲上体育馆穹顶的钢梁之间。
这种穿破耳膜的歌声，让底下的歌迷彻底疯狂了，前排的姑娘们攥着小旗子拼命挥舞，后排的也跟着挥舞起来，甚至有人张口跟着唱了起来。
《水调歌头》唱完，余水生握着话筒站在T台最前端，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潮水般涌上来，经久不息。
他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声浪渐渐落下来，才把话筒举到面前：“谢谢大家，今天来海市，我特别高兴。”
台下立刻有人喊：“水生哥！我们爱你！”
“唱《红颜命》！”
“水生哥见到你我们也很开心，海市欢迎你！”
“你们的热情我感受到了，”余水生拿着话筒笑道，“到海市唱歌，我心里头很荣幸，去年《华夏之声》总决赛的时候，我在深市的舞台上唱了一首《水调歌头》，给我投票最多的城市就是海市。”
台下顿时欢呼了起来，海市观众的自豪感被点燃，好几个人站起来挥拳头，嘴里喊着“海市！海市！”
余水生等欢呼落了，继续说道：“所以今天在海市唱歌，是我莫大的荣幸，感谢你们的支持！”
话落，乐队直接接上了第二首歌的前奏，余水生转身朝鼓手一点头，鼓点炸开。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余水生连唱了十二首歌，有《华夏之声》时期的参赛曲目，有《宫墙》主题曲，有他今年新出的专辑里的原创作品，最后还翻唱了几首其他歌手的歌曲。
十二首歌唱完，余水生在舞台上站定，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握好话筒。
场馆里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沸点，观众们开始有节奏地拍手，齐声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余水生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拍手声和喊声渐渐收了，一万三千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余水生握着话筒，扫了一圈看台，调侃道：“谢谢大家，今天晚上唱到这里，其实我的肺已经要炸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声音：“不要，你骗人！”
“再唱，还想听！”
余水生笑了笑，摆了摆手：“别急别急，我等下还会唱歌，只是中途休息一会儿，其实今天晚上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
与此同时，舞台侧方的后台通道里，五个少年站成一排，通道很窄，两侧堆着线缆和设备箱，头顶的白炽灯泡把通道照得通亮，走廊尽头连着舞台侧门，推开门就是舞台，从门缝里能看见追光灯投射在地面上的光斑，以及那一声声顶穿场馆的歌迷喊声。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拿着对讲机的场务小跑过来：“五位准备好了吗？余哥马上要报你们了，准备上场了。”
旁边候着的化妆师又麻利地给五个人检查了一遍妆造：“这里，定妆粉再补一下！”
“这角头发再往右边压一下！”
一旁的经纪人开口道：“加油，别怕，就像平时在练习室那样跳就行了。”
“好了，导演报数了，准备上台，这边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踏踏作响，走到尽头的时候，厚重的隔音门半敞着，门缝里漏进来舞台上的灯光，明晃晃的光线劈开走廊的昏暗，五个少年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缝外面，余水生的声音传了过来：“好，话不多说了，下边有请我的师弟……”

第136章
“我的师弟团， EON！”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舞台上所有灯柱同时熄灭，海市体育馆一瞬间坠入黑暗中，台下大家齐齐屏住呼吸， 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EON？什么意思？”
“余水生他说什么师弟团， 一个歌手组合吗？”
“知觉影视又在搞什么名堂？”
黑暗中， 舞台正中央的升降台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升降平台咔嗒咔嗒地往上顶。
“嗒”的一声停稳，同一时间追光灯“啪”地重新砸下来， 五束白光同时打在舞台正中央，强光刺得前三排观众忍不住眯起了眼。
等视线适应过来，大家抬眼往舞台中央看去， 整座体育馆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见舞台中央站着五个少年，错落有致地站着， 脚踩厚底黑色马丁靴， 白色PU皮革裁成贴身的短夹克和修身长裤，肩线、袖口、裤缝全喷了银色漆面，灯光扫过时整片衣面流动着液态银的光泽。
每人的服装在细节上各有不同，有的肩线缀着银色铆钉，有的领口镶了反光金属片， 有的袖口和腰封上喷涂着大片银漆， 灯光一照，银色涂层跟着身体曲线明灭闪烁。
五张脸同时在追光灯下一览无余，站在最左边的李望津， 银色头发几乎跟舞台服融为一体，眉骨锋利，颧骨线条硬朗， 微微仰着下巴，冷峻又桀骜。
他旁边的秦淮一头烈焰红发短而蓬松，衬着五官显得更加冷峻。
中间位置站着何理，蓝色头发在白光下泛着冷色调光泽，那发色衬得他面容更加清秀，就像小溪滑过山间。
何理右手边分列着齐跃和陈九思，齐跃一头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整齐出色的五官，陈九思剪了利落的短碎发，碎发搭在眉眼，透着白净的少年气。
下边前排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着台上五张冲击力极强的帅脸，猛地拍着身旁好友的胳膊，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天！”
她旁边的好友也是张大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看着台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知觉影视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几张帅脸？还藏了这么久！
往后，几个年轻男生互相碰着胳膊小声议论：“这几个染头发的，港岛来的？”
“不像，港岛歌手也没有这么前卫的啊！也很少看到有歌手染发的。”
此时哪怕是娱乐圈比内地发达的港岛，也极少有歌手或者组合染头发的，如果有都会被媒体说很前卫。
台上，五个少年同时鞠了一躬，然后举起话筒，齐声开口道：“大家好，我们是来自永恒宇宙的星辰少年，EON STAR BOYS，EON。”
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体育馆每个角落，不一会儿掌声和尖叫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在欢呼声中，台上，灯光再次暗下去，台下众人知道表演要开始了，也慢慢收了声，目光不住地往台上看去。
追光灯熄灭的瞬间，齐跃五个人迅速散开，在黑暗中各自卡位。
前奏从音箱里涌出来，开场是一段电子合成器的长音，低频嗡鸣铺底，沉闷而神秘，紧接着一组密集的鼓机节拍切入，咚、咚、咚咚咚，干脆利落，节奏骤然提速。
舞台底部的地灯亮了起来，蓝色光线从脚下往上打，五个人的身影被拉出修长的轮廓。
鼓点落在第一个重拍上时，李望津从舞台右侧滑步切入中央，右臂猛地向前推出，手掌张开定住，身体跟着惯性往前倾，整个人悬在失衡的临界点上，下一拍左脚踩稳，旋即转身甩头，银色头发在蓝光里划出弧线，他蹲下去，单膝点地，右手撑住地面，左臂向上直指天花板。
其余四人在他身后呈扇形散开，踩着同样的鼓点同时抬臂，五个人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整齐的弧度。
纯舞蹈段落持续了二十秒，编舞的密度让台下的观众根本来不及消化，不少人看得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声，一九八九年的华国歌坛，歌手上台就是站着唱，顶多左右走几步，跟观众挥挥手，讲究的配上几个简单手势，此时台上五个少年这开场的一段舞就让大家看得过瘾起来。
前奏的舞蹈段收束，五人回到V字队形，齐跃从队形最后方滑上前，站到了尖端位置，灯光跟着他移动，聚焦到他脸上。
他抬起话筒，开口唱他们专辑主题曲《StarFall》的第一句歌词：“穿过亿万光年……”高音从他嗓子里送出来，清亮透彻，毫无阻碍地掠过一万三千人的头顶，直直撞上体育馆穹顶的钢梁。
“我来到你身边，”齐跃唱完第二句，身体同时在移动，脚步踩着节拍向左平移两步，右手持话筒的同时左手随旋律划出弧线。
他身后的四人跟着他的移动方向同步平移，整个V字队形在舞台上流畅地横向滑动。
何理从右侧滑过来，接过第三句：“曾是天上星辰……”
他的音色跟齐跃截然不同，齐跃清亮高挑，何理温厚沉稳，两个声线在交接处形成鲜明的层次。
唱到“星辰”两个字的时候，何理右手握着话筒向上伸，左手同时朝天空张开五指，蓝色的头发在追光下明灭闪动。
紧跟着，齐跃在他唱到“如今是你少年”时加了进来，两个嗓子叠在一起，高音走主旋律，中音铺和声，共鸣效果在体育馆穹顶下被无限放大，音浪结结实实地灌满了整个场馆。
副歌前的过渡段，节奏陡然加快，鼓机的BPM翻了一倍，贝斯线浑厚地顶上来，电子音效的频率越叠越密。
五人的队形从V字切换成一字横排，肩膀贴着肩膀，脚步统一向前推进，李望津居中引领，五个人同时向右侧身、向前跨步、双臂交叉胸前再猛地向两侧打开，动作齐整得分毫不差，一字排开的五个身影在舞台灯光下整齐划一。
看得台下几个女生自发地叫了起来：“EON！”
音还没落下，其他人也加了进来欢呼：“EON！EON！EON！”他们此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应援，纯粹是被五个少年的边唱边跳的舞台魅力折服，忍不住就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副歌前的Bridge段落，秦淮的Rap趴接了上来，他从横排里一个太空步滑上前，滑到T台通道中央，话筒怼到嘴边，字句密集地吐出来：“银河尽头谁在等，命运轨道偏了又偏，管他引力还是黑洞，我偏要撕开时间的裂缝，StarFall，StarFall，让全宇宙听见……”
他的Rap节奏凶猛，每个重音都踩在鼓点正拍上，字与字之间几乎不留间隙，快得让台下观众来不及听清歌词。
秦淮一边吐词，左手一边翻飞，脚下舞步一个大前铲双膝滑向T台前端，红色头发在移动中翻飞，到T台最前端猛他猛地停住，右手持话筒前推，抬眼扫向前方，左手食指指向观众席。
前排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秦淮手指指过去的方向，二十多个年轻女生忍不住同时站了起来，好几个人捂着脸尖叫，那一指好像把她们的心猛地击中了。
Rap段收尾，秦淮退步回归队形，副歌正式到来，灯光从蓝色切换成银白色，五束追光齐齐打亮整个舞台，齐跃和何理的声音同时拔了上去：“StarFall，StarFall，我为你降落，坠入人间只为与你相认，StarFall StarFall，划过天际……”
副歌的编舞是整首歌里最密集的段落，五人在唱“StarFall”两个字的同时完成了一组刀群舞，右臂从右上方四十五度角斜劈到左下方，五个人的手臂同时划过相同的角度和速度，追光灯打在银色袖口的喷漆上，五道银光同步闪过。
紧接着“我为你降落”，五人同时下蹲、低头、双臂向两侧展开，蹲到最低点时停顿了一拍，然后在“坠入人间”的第一个字上同时弹起，跳跃高度几乎一致，马丁靴的鞋底同时砸在舞台地板上，砰的闷响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陈九思在副歌后半段结尾处做了一个单独的旋转动作，他以左脚为轴心原地转了两圈，右腿从侧面划过半弧收回，整个旋转又快又稳，PU皮革的衣摆在离心力作用下微微扬起。
十六岁的少年笑着完成了旋转，脸上梨涡深深地陷下去，收住的瞬间朝台下观众席俏皮地歪了歪头，底层看台左侧顿时爆发出一片尖叫：“啊啊啊！好帅啊！”
歌曲进入第二段主歌，齐跃独唱的高音：“穿越星河万里，我看见你的眼，所有漂泊都值得，因为终点是你身边……”
他唱到“所有漂泊都值得”的时候，音高骤然上扬，从中音区直接跨了八度跳上高音区，嗓音清亮高亢，穿透力惊人，他身体前倾，空出来的左手五指张开朝天空伸去，整个人随着旋律的走向弓起身体又猛地舒展开来。
第二段副歌，编舞在原有的刀群舞基础上加了变化，五人的队形在重复的副歌旋律里完成了三次切换，V字、菱形、一字排开再收回V字，每次队形变换的过程中五个人穿插交错走位，路线每个人都踩在了自己的点上，没有一步多余的移动。
副歌的最后四拍，五个人同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沸腾的动作，以李望津为轴心，依次向外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观众，双臂张开，头往后仰，白色PU皮革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光面，五个人的银色喷涂装饰像星轨一样划过舞台。
旋转完成的瞬间，猛地转回身面朝观众，右手齐齐指向天花板，膝盖弓步下压，整个动作在最后一个鼓点的重音上“砰”地锁死。
台下的尖叫声已经不能说是尖叫了，不少年轻女生已经被帅懵了，嗓子都喊哑了。
尾奏到来，电子合成器的长音再次响起，跟开头的前奏形成呼应，节奏从高速降了下来。
大家合唱最后一句：“StarFall StarFall，我为你降落”，“降落”两个字被拆开唱，“降”字拉了一个长音，“落”字轻轻地点下去，干净利落地收住。
音乐做了最后一次递进，所有乐器同时冲顶，灯光从陡然暗下来，舞台上灯光只剩一束白色追光，从正上方垂直打下来，罩住舞台正中央五个人，进行舞台Ending。
李望津单膝跪在最前方，右手持话筒搁在膝盖上，左手五指撑地，银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齐跃站在他身后偏右，身体微弯，左手搭在他肩膀，面向前边观众，嘴角挂着笑。
何理居中侧着身子站立，眯着左眼，双手举起对着观众席中间做了一个手枪射击姿势。
秦淮站在何理左侧，侧身背对观众，只把右脸的轮廓和火红色的鬓角留给了追光灯，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白色灯光下锐利分明。
陈九思蹲在最右侧，双手环抱话筒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朝观众席方向露出小梨涡。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海浪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混着铺天盖地的尖叫和口哨声，声浪在穹顶下反复回荡，震得舞台上的音箱都在微微颤动。
五个少年从定格姿态中站起来，并排站好，再次齐齐弯腰鞠躬：“谢谢大家！我们是EON！”
说完，五个人没有再停留，在惊破天的“EON！EON！EON！”中转身从舞台侧方的通道快步退场，白色PU皮革和银色喷漆在灯光里一闪一闪地晃，直到五个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哪怕五个人已经下了台，台下的观众迟迟没有安静下来，掌声和议论声反而越来越响。
观众席，之前攥着好友胳膊的姑娘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拍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太帅了，天哪太帅了，我要疯了啊啊啊！他们真的是新出道的组合吗？！”
她好友也是激动不已，忍不住扭头跟旁边不认识的人搭话：“你知道他们吗？之前出过歌吗？”
旁边的姑娘摇了摇头，激动道：“没听过，第一回见，估计是刚出道的新人，可他们也太强了吧？刚才跳的那什么舞好齐啊，我这么近看着要帅飞了啊！”
其他不少年轻姑娘也是议论纷纷：“等一下等一下，刚才他们说叫什么来着？EON？”
“是，EON STAR BOYS，他们还说什么‘来自永恒宇宙的星辰少年’，哈哈，我现在说怎么有种中二的感觉，但是他们刚刚一本正经的样子好酷啊！”
“对了，今天是他们的第一场演出？出道首秀？”
“应该是吧，之前从来没有任何消息说知觉影视有男团啊！那我们岂不是见证了历史？！我们太幸运了吧？”
*
后台通道里，五个少年冲出舞台侧门的时候腿都在发软，何理第一个停下来，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蓝色头发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
齐跃跟着撞到他背上，两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齐跃一把搂住何理的肩膀，咧嘴笑得快咧到耳根：“哥！我们成了！”
陈九思从后面扑上来，双臂张开直接挂到了何理和齐跃身上，三个人抱成一团往墙壁方向歪：“太爽了太爽了！台下全在尖叫！”
秦淮跟在后头走进来，被齐跃一把揽住，踉跄了一步，面上虽然还绷着，耳朵尖却红透了。
李望津站在最外圈，被陈九思伸过来的手拖进了人堆，五个少年顿时抱成一团，额头抵着额头，咧着嘴笑：“我们太牛了！”满头汗水把精心做好的发型全弄乱了。
经纪人鲁一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比五个少年加起来还大，这几个臭小子，还好今晚没有搞砸，他等他们闹了一会儿，走过去开口道：“好样的，全部都做得漂亮，你们的出道首秀算是圆满成功了。”
陈九思听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仰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半年前他还是四肢不协调的傻瓜，现在已经能利落地把舞跳完了。
其他人没有嘲笑他，谁不是，这半年，他们挫败过，想要退团过，但是在大家互相鼓励中还是坚持下来了。
齐跃搓了搓眼睛，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咧嘴道：“别哭别哭，我们老幺不许哭。”
陈九思甩开他的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谁哭了，我高兴的！你自己才哭了呢，眼角都红了！”
“我哪有，你看望津眼睛也红了啊！”
“滚，你怎么不说队长和阿淮也红了。”
“李望津，你闭嘴！”
鲁一锋看着又要吵起来的几个小祖宗，赶忙拍了拍手把五个人的注意力收回来：“行了行了，别吵了，赶紧回酒店洗澡休息，明天一早的航班飞深市，下午沈总安排了出道发布会，你们五个养好精神，明天才是正式跟全国媒体见面的大日子。”
*
半夜，京市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安达广场依旧亮如白昼，此时外墙上，几个工人正搭着脚手架作业，广场物业主管老周站在底下举着手电筒往上照，催促着：“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挂完。”
两幅巨型海报从楼顶缓缓放下，绳索吱嘎作响，海报在半空中被夜风吹得鼓荡起来，工人们赶紧拽住四角拉平固定。
左边一幅是五个少年的全身照，白色舞台服配银色喷漆的造型，五个人以不同姿态站在纯黑背景前，海报底部印着两行大字——“EON STAR BOYS”和“知觉影视首个男团”。
右边一幅是五人的近景面部特写拼图，五张脸各占一格，每张面部特写下印着他们各自的名字。
两幅巨型海报中间预留了一块方形区域，四个工人正在往铁架上安装一组CRT显示器。
十二台二十一寸的CRT彩色电视被拼成三行四列的矩阵，每台电视通过AV线连接到底部的一台工业录像机上，用来循环播放EON的宣传视频。
老周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台CRT电视固定到铁架上，伸手拧开了录像机的电源。
十二块屏幕同时亮了起来，蓝色的待机画面跳了两下，紧接着宣传视频开始播放，五个少年在练功房里排练的画面、舞台上的造型照、团名LOGO从黑幕中飞出来旋转定格。
夜色里，十二块屏幕拼出的画面格外明亮，映在安达广场光洁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五个年轻人的身影。
老周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手里的工作单上写下：京市王府井安达广场，装备完毕。
同样的施工作业，此刻正在全国二十五个大城市的安达广场外墙上同步进行着，从京市到海市，从广州到成都，从武汉到沈阳，二十五座城市的施工队同时施工把EON的地广大宣传挂上去。
与此同时，深市福田区一个公交车站旁，几个穿着工服的师傅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好几卷塑料覆膜的广告贴纸。
一个师傅把覆膜撕开，露出底下的EON五人的宣传照，照片底下一行鲜红大字“知觉影视首个男团EON——你的星辰少年已降落”。
师傅把他贴到一辆深市201路公交车上，他把气泡刮平，退后看了一眼，又拽了拽右上角的边缘，确保粘得牢实。
旁边一个师傅翻了翻手里的工单，嘀咕了一句：“今晚我们一共得贴五十台车。”
另一个师傅听了啧道：“乖乖，五十台？这知觉影视公司宣传这个啥男团这么大手笔啊？”
“可不是嘛，”那师傅开口道，“这也还只是我们这个区的，其他区的所有公交也都被贴上了，而且不只深市这个城市，我听主管说几乎全国有公交的地方都贴上了这些宣传海报。”
“我滴乖乖咧，那全国得是有多少台公交车啊？这宣传力度，怕不是哪个旮旯都知道了？”
*
港岛，铜锣湾，《港岛娱乐周刊》编辑部四楼，报社每天都会安排人值班，预防突发消息，此时今晚负责值班的编辑梁叔已经在自己办公室的行军床睡下了。
“叮铃铃”，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他条件反射地在眼睛还没睁开时就摸到了话筒：“喂，哪位，是不是有大新闻？”
“是啊，梁叔，大新闻啊，知觉影视出男团了。”
电话那头传来跑知觉影视线的记者阿Ken的声音，梁叔一激灵翻了个身坐起来：“什么男团？”
阿Ken在电话那边急得直拍桌子：“男团啊，五个少年组成的男团！叫什么EON，今晚在余水生海市演唱会上首秀，我线人刚刚给我打的电话，说这是知觉影视准备推出的男团，而且明天下午在深市开发布会，正式宣布出道。”
梁叔彻底清醒了，他猛地想起来，几天前编辑部收到过一份知觉影视发来的发布会邀请函，上面只写了“知觉影视重大发布会”，没写具体内容，他当时还跟其他人猜了半天，有人说可能是新剧官宣，有人说可能是动漫部的新项目，谁也没猜到居然是什么男团。
“歌手组合？不对啊，她家不是有一个姐妹花那什么花好月圆歌手组合了吗？”梁叔纳闷道。
“不一样啊，线人说这是个男团，跟歌手组合不一样。”
“行，你那边有没有照片，发过来。”
“有几张从观众手里买的舞台表演照，我等下传真回报社。”
“行，”梁叔挂断电话后，跳起来往编辑部赶，他边走边在脑子里想起明天的版面已经排好了，头条给的是一个二线港星夜店夜会几女的绯闻，这已经是这港星被拍到的好几次了，港岛市民早就知道他德性了，没什么价值，可沈知薇搞男团这条消息如果属实，分量足够把任何头条都顶掉。
他推开编辑部的门，里边趴着桌子睡的两个下属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梁叔，怎么了，是不是有大新闻了？”
梁叔点头，直接发话道：“是啊，沈知薇又搞了个大新闻，头版换掉，明天的头条给知觉影视男团，等下你们把阿Ken传回来的资料整理一下。”
“好的，梁叔，报纸标题叫什么？”
“‘沈知薇再出奇招：华语首个男团横空出世’。”
几乎同一时间，内地、港岛其他几家报社也收到了消息，大家一边嘀咕一边重新排版头条。
*
深市，国贸大厦二十一层，依然灯火通明，艺人管理部和宣传推广部两个部门都在紧张地加班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茶水间的咖啡壶烧了一壶又一壶。
宣传推广部主管许总监站在部门大办公室的正中央，手里攥着一份核查清单，朝周围的下属挨个点名确认。
“《知觉影视报》明天特刊的报纸印好了没有？”
“印好了，截止目前已经运输到了全国三十二个城市的邮局。”
“各个城市的早间广播、音乐广播电台联络好了没有？”
“联络了，京市人民广播电台、海市东方广播电台、广州台、成都台等一共二十个电台的早间档，全部确认会在明早六点到八点的时段播报EON出道快讯。”
“安达广场的海报和电视墙呢？”
“在装了，二十五个城市的施工队同步作业，截止目前已经有十八个打电话来确认装备完毕了。”
“公交车体广告呢？”
“全国主要城县的公交目前已经全部贴上了宣传海报。”
许总监一项一项打勾确认，抬头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面孔，开口道：“好，今晚辛苦大家再坚持一下，这场全国宣传以及明天的发布会很重要，忙完前期这段宣传，沈总说会给大家放带薪假。”
“哇！沈总万岁！”
隔壁艺人管理部的办公室里，主管也在做最后的确认，发布会的流程卡已经打印出来摆在桌上，从五位成员的入场顺序、自我介绍话术、媒体提问环节的预设问答、到合影站位全部细化到了分钟。
EON经纪人鲁一锋半小时前从海市打来电话报了平安，五个少年已经回到酒店，明早六点的航班，中午到深市，下午两点准时出席。
二十一层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一个加完班路过的年轻员工停下脚步，透过玻璃朝外看。
深市的夜空被远处安达广场方向的施工灯照出了浅淡的光晕，CRT电视墙正在一台一台地亮起来，荧光蓝和荧光白在夜色中交替闪烁，她忽然想，明天，整个华国都会认识那五个少年。
＊
第二天七月二日，早上八点多，某市某公交站台，几个高中女生正在等公交，她们一早相约着去市中心玩，听说安达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
103路公交从路口拐过来，车身上一整面巨幅海报率先迎面冲进视野，五张年轻的面孔占满了公交车右侧，五个帅气不一的少年以不同姿态定格在纯黑底色上，海报底部一行鲜红大字：“知觉影视首个男团EON——你的星辰少年已降落”。
站在最左边的女生先反应过来，猛地拽了一下旁边同伴的胳膊：“你们快抬头看，快看公交车！”
另外其他人听到纷纷抬头看去：“我的天啊，这是谁，怎么有五张帅脸？！”
一瞬间她们早起的瞌睡都被帅走了：“中间银头发的也太帅了吧！这是真人吗？长得跟画里出来的似的！”
“那头红发的也很帅啊，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是我就喜欢这种的啊！”
“知觉影视的，叫EON男团？男团是什么，和歌手组合有什么不同吗？”
“我倒是知道一点，樱花国那边就有男团……”
公交车靠站停稳，车门哐当打开，司机探头催了一嗓子：“上不上车？不上关门了啊！”
“来了来了。”
几个女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慌慌张张跳上车，投了硬币往后排挤，刚坐下，坐在车窗旁的一个同伴惊呼出声：“你们快往外边看，隔壁那辆公交车也有海报！”
“哪里哪里？还真有，哇，还是不同姿势的！好帅啊！”
“快看，那边203车也有！”
“老天爷，好像全街上的公交车都有，这知觉影视也太有钱了吧！”
同一时间，京市王府井安达广场门前，早高峰的人流朝各个方向涌动。
广场外墙上，两幅连夜挂好的巨型海报分外醒目，而中间CRT电视拼成的方形屏幕正循环播放着EON主题曲《StarFall》的半段表演。
画面里五个少年在纯黑背景的练功房中起舞，镜头从正面推到侧面，银发少年单膝滑步切入画面中央，手臂劈下，其余四人在身后同步抬臂展开扇形队形，紧接着镜头一转，主唱少年仰头开口，画面定格在五人背对镜头、双臂张开的剪影上，团名“EON”从黑幕中浮现。
MV循环播放，十二块屏幕同步跳动，画面被放大到足够清晰的尺寸，路过的行人想不看到都难。
几个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原本低头匆匆走过，余光扫到屏幕上翻飞的舞步，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一个女孩干脆停在人行道边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和同伴议论着：“这几个少年是谁啊？跳得挺整齐的。”
“看着年纪不是很大，但是这段舞他们配合好默契啊。”
“这是拍电影呢？还是唱歌的？”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男团，你看旁边海报上写着呢，知觉影视首个男团。”
天色越亮，安达广场门前渐渐聚集了更多人，大家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看着那巨幅海报和MV，议论纷纷。
“EON？首个华语乐坛男团？”
*
海市南京路的报刊亭前排了四五个人，早班地铁出来的上班族习惯在这里买份报纸带进办公室。
报刊亭老板把当天的报纸一摞一摞码在窗台上，《知觉影视报》的特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整个头版大大的印了一张五个少年的定妆照，标题“知觉影视首个男团，EON出道”。
一个去上班路过的年轻女人在报刊亭前停下脚步，指了指架子上的特刊问了句：“老板，《知觉影视报》怎么出特刊了？”
报刊亭老板往架子上一指：“你自己看，知觉影视出男团了，五个小伙子，昨晚在体育馆余水生演唱会上首秀，大新闻啊。”
港岛铜锣湾的街头，一个女白领趁等叮叮车的间隙在报摊买了份《港岛娱乐周刊》，翻开头版就看到大标题：“沈知薇再出奇招，华语首个男团横空出世”。
报道里配了几张从海市观众手里买回来的现场照片，像素不高，颗粒感重，可五个少年在舞台灯光下的身影依然耀眼。
女白领靠着路灯柱快速扫了几段正文，报道写得详尽，从余水生演唱会的“师弟助阵”环节开始讲起，描述了EON登台时全场一万三千人的反应，又介绍了出道曲《StarFall》的唱跳风格，最后道“华语乐坛偶像元年，从今夜开始。”
旁边一个同样在等车的女士凑过来瞄了一眼她手里的报纸，好奇问道：“沈知薇又做什么了？”
女白领翻了翻报纸指着照片给她看：“搞了个男团组合好像，五个帅气后生仔。”
“确实很帅啊，内地原来有那么多帅哥的啊，不行，我也去买一份看看。”
叮叮车来了，两人先后上了车，女白领把报纸叠好塞进手提包里，打算到公司以后和同事好好聊聊这条新闻，毕竟沈知薇在港岛的知名度已经高到任何和她相关的消息都能成为茶水间的谈资。
*
某辆出租车里，司机随手打开一个早间广播电台，就听到里边传出声音：“各位听众早上好，这里是京市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播报，昨晚，知觉影视旗下首个男子团体EON在海市余水生演唱会上完成出道首秀，五名少年以唱跳形式亮相，今日下午将在深市召开正式发布会……”
“这里是海市东方广播电台，据悉，EON全名EON STAR BOYS，寓意‘恒星少年’，五位成员均为内地青年，年龄最小仅十六岁。昨晚首秀曲目《StarFall》融合电子舞曲与说唱，编排前卫，引发海市体育馆万人齐呼……”
“这里是杭州人民广播电台，知觉影视男团EON队长何理为杭州籍少年，年仅十八岁，据知情人士透露，五位成员经过半年封闭式声乐、舞蹈及体能训练……”
“这里是西安人民广播电台，继《华夏之声》歌手比赛、动漫制作之后，知觉影视再推新业态，推出华语乐坛首个偶像男团EON，主打唱跳风格，被业内视为华语乐坛新物种，出道曲《StarFall》已在各大电台投放，欢迎收听点播……”
“这里是港岛商业电台。知觉影视沈知薇进军乐坛，推出五人男团EON，港岛唱片业内人士断言，偶像团体模式或冲击现有歌手经纪格局……”
港岛中环，飞鸿唱片老板周兴邦坐在后座，车子正沿着德辅道往公司方向开，车载收音机开着，商业电台的早间播报刚好轮到娱乐新闻。
周兴邦原本半阖着眼养神，听到“知觉影视”“沈知薇”“男团”“EON”这些关键词立刻坐直了身子，侧耳把播报听完，眉头拧起来，他拍了拍前座靠背：“阿海，靠边停一下，我去买份报纸。”
司机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到路边，周兴邦推门下车，快步走到最近的报档，掏出钱拍在台面上：“来几份娱乐报纸。”
报档老板递了几份过来，周兴邦站在马路边一一翻开起来，几乎每家报纸都报道了知觉影视EON男团的有关消息，看完报道他把报纸卷起来攥在手里，快步走回车上，砰地关上车门：“不吃早茶了，直接去公司。”
车子调头往尖沙咀方向开，周兴邦在后座掏出大哥大拨了公司的号码，电话接通后直接开口：“阿敏，通知企划部和艺人部的人，九点开会，全部到场。”
挂了电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心里翻腾得厉害，飞鸿唱片在港岛经营了十几年，旗下签了二十多个歌手，走的全是传统路子，录唱片、跑通告、上电视节目、卖磁带。
谁也没想过把歌手包装成什么偶像团体，沈知薇搞出来的EON，从名字到造型到宣传模式，跟港岛唱片业现有的玩法完全两码事。
但是他搞唱片这么多年，一看就看出里边的有利可图，现在经济发展越来越快，大众对娱乐文化产业追求也就越来越多，这个新兴男团一出来，加上知觉影视这种轰炸式的造势宣传，就没有不红的道理。
而且他看了那男团照片，风格种类不一，但都帅气，单单那几张脸可想而知就能吸引到多少女粉丝，如果业务能力再出众，那将是王炸。
九点，飞鸿唱片七楼会议室，企划部和艺人部的十几号人都到齐了。
周兴邦把《港岛娱乐周刊》摊在会议桌中间，食指点着头版照片：“都看看，知觉影视出男团了，五个十六到十八岁的少年，昨天晚上在余水生演唱会上首秀，今天早上全国二十五个城市的广场海报和公交广告同步上线宣传，我来公司的路上港岛五个电台都在播这条新闻。”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下属：“大家都谈一谈这个男团。”
企划部经理拿过报纸仔细看了看，抬头道：“周总，男团这个概念在樱花国流行，我们华国还没搞过，到底行不行，这也没人知道，需要市场反馈。”
周兴邦摆了下手：“反馈？你觉得沈知薇会做没把握的事？《华夏之声》当初谁也不看好，结果呢？收视率五十个点，现在捧出来的余水生的演唱会门票一票难求，她的嗅觉比我们任何人都灵，这次搞男团如果又让她做成了，我们港岛唱片公司还玩什么？”
他敲了敲桌面：“从今天开始，企划部给我盯紧知觉影视这个男团所有动态，艺人部调研这个模式、包装方案，市场在变，我们不能还按老一套来。”

第137章
下午一点半， 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发布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内地各省市报社、港岛《东方日报》《明报》《港岛娱乐周刊》等几十家媒体的记者占满了前六排座位。
摄影记者蹲在两侧通道和舞台前沿，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闪光灯的试拍声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台上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 摆了六把椅子， 背景板上印着“EON STAR BOYS出道发布会”几个大字， 正中间是五个少年的出道海报。
台下记者们看着那张海报，心想这五个少年别的不说，帅气是真的帅气。
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记者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海市晚报》的女记者侧过身跟旁边《南方周末》的同行嘀咕道：“你说知觉影视这回搞什么名堂？昨天余水生演唱会上突然冒出五个年轻男孩，今天就开发布会宣布出道了，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沈知薇这做事的速度也太快了。”
《南方周末》的记者翻了翻手里的邀请函，摇头道：“之前收到的邀请函上只写了‘重大发布会’， 什么细节都没透露， 我猜了好几天也没猜对，昨晚看到报道才知道是男团。”
前排一个港岛记者回头插了一嘴：“我刚从港岛过来的，我们主编昨天半夜被叫起来改头版，今天一早又催我过关，就为了这个男团， 别说， 这知觉影视公司的保密工作是真的做得好，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嘛， 甚至有些他们还是今天一早起床被满公交的宣传海报轰炸才知道的。
下午两点整，发布厅侧门打开，沈知薇走在最前面， 五个少年跟在她身后鱼贯入场。
现场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快门声密集地响成一片，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对准台上，六个人在长条桌后依次落座，沈知薇坐在中间，五个少年分别在她两边坐下，每个人面前竖着一块白色名牌，上面印着各自的名字和EON的团标。
沈知薇拉了拉话筒，开口道：“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此次发布会，今天发布会的内容是，宣告知觉影视公司正式推出一个男团，名字EON STAR BOYS，中文名寓意‘恒星少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继续说道：“EON是一个概念团体，他们存在于一个名为‘永恒宇宙’的世界观中，五名成员来自五颗不同的恒星，因命运的召唤聚集到一起，来到地球，以音乐和舞台的形式，向人类传递‘永恒’与‘希望’的信息。”
台下记者听到“概念团体”四个字时都满头雾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而且这个男团还搞什么宇宙观，听起来怎么有种无厘头的感觉，大家顿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这沈知薇在搞什么名堂，这男团听起来和樱花国男团不一样啊。
沈知薇接着道：“EON的出道专辑名为《STARDUST：星辰起源》，一共收录了八首歌曲，其中三首主题曲分别是《StarFall》《流星雨》和《银河信号》，另外五首分别是《约定》《亿万光年》《永恒密码》《追光》和《启程》，整张专辑将会以黑胶唱片与磁带两种形式发行，预计七月中旬正式在全国发售。”
沈知薇介绍完专辑信息，侧身朝五个少年点了点头：“下面请五位成员分别做自我介绍。”
何理第一个拿起话筒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何理，十八岁，来自杭州，在团里担任队长和副唱，我的恒星代号是‘织女星’，代表守护与引领，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坐下，把话筒递给旁边的齐跃。
齐跃接过话筒，笑着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朝台下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齐跃，十八岁，哈尔滨人，团里的主唱，恒星代号‘天狼星’，代表热情和光芒，以后请多多支持EON！”
他坐下时还自来熟地朝台下的摄影记者做了个OK手势，引得几个记者笑了起来，心想这孩子性格真开朗。
秦淮拿起话筒，站起来微微欠身：“大家好，我叫秦淮，十七岁，海市人，在团内担任Rapper，恒星代号‘北极星’，谢谢大家。”
旁边的李望津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偏了偏头：“大家好，我叫李望津，十七岁，京市人，主舞和门面担当，恒星代号‘参宿四’，代表璀璨，希望大家记住EON。”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陈九思，他两只手捧着话筒，嘴角弯起：“大家好，我叫陈九思，十六岁，重庆人，是团里年纪最小的，担任副舞，恒星代号‘南河三’，代表温暖，嗯，我会努力的，请大家喜欢EON！”
他说到最后攥紧了话筒，认认真真地朝台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引得台下不少女记者都笑了起来，心想这孩子的笑容真温暖，看着心情都好了起来。
五人自我介绍结束，进入媒体提问环节，主持人示意记者举手，前排《东方日报》的记者第一个站起来，开口道：“沈总，您提到EON是‘概念团体’，这跟樱花国的偶像团体有什么区别？”
沈知薇接过话筒回答道：“这也是我想要解释的，樱花国的偶像团体偏重养成和近距离互动，偶像是在粉丝陪伴中慢慢成长起来的。EON的概念团体模式以完整的世界观为基底，每张专辑、每次舞台表演都围绕‘永恒宇宙’这个核心叙事展开，而且EON在出道时已经训练完成，是一个真正的偶像团体了，简单来说，樱花国偶像团体是‘陪伴进行时’，EON是‘完成时’。”
话落，《南方日报》的记者抢到提问权，站了起来开口道：“沈总，据我们了解，五位成员入职知觉影视到现在大约半年多的时间，这个培训周期够吗？市面上港岛歌手出道前至少要磨练两到三年。”
沈知薇听完笑了笑道：“培训时长确实短了些，但我们的培训包含了各方面，是高强度、全封闭的，每天平均十个小时的训练量，涵盖声乐、舞蹈、体能、舞台表现力等，五位成员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都已经达到作为偶像团体出道的水准，当然，他们还有很多需要进步的地方。”
其他记者听了也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从昨晚他们从不同渠道收到几个少年在演唱会上的舞台表演来说，作为偶像团体是及格了的。
紧接着港岛《明报》的一个记者站了起来，开口问道：“沈总，您为什么会想到做偶像团体？以及接下来EON的运营模式是怎样的？”
沈知薇回答道：“做偶像团体的初衷很简单，华语乐坛有优秀的独唱歌手，有出色的组合，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偶像团体，年轻人需要同龄的榜样，而且市场也有空白。”
“至于运营模式，涉及公司的商业布局，细节我不方便全部公开，大方向可以透露一些，首先，专辑和舞台是核心产品，其次，周边衍生品会同步开发，另外我们会建立系统化的粉丝互动渠道，具体的执行方案，大家以后会逐步看到的。”
记者们又一连提了几个问题，然后把话筒转向了五个少年。
《京市青年报》的女记者开口道：“想问一下五位，训练这半年感觉怎么样？辛苦吗？”
台上五人对视了一眼，齐跃看队长点头，拿起话筒眨了眨眼道：“辛苦啊，特别辛苦，刚开始练舞的时候我腿都快断了，每天早上起床下楼梯都得扶墙。”
台下记者听到他这形容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实诚，他们还以为他会谦虚地回答不辛苦呢。
一旁何理拿起话筒补充道：“他说得夸张了点，但确实很累，声乐和舞蹈同时推进，有时白天练完晚上还要加练，不过我们五个互相鼓劲，都一起熬过来了。”
台下记者挑眉，这孩子回答得倒是滴水不漏，怪不得能当队长。
另一个记者跟着问道：“五位以前的梦想是什么？为什么选择做偶像团体？”
何理拿起话筒率先开口道：“其实没有什么梦想，不过做偶像团体对我来说也是人生的一种尝试。”
齐跃挠了挠头开口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梦想，以前可能就是接家里爸爸的岗位，后来大飞哥找到我，我听了觉得有意思就来了。”
李望津等他说完，接过话筒简短地说道：“我喜欢跳舞，从小学舞蹈，希望做偶像能一直跳下去。”
秦淮拿起话筒，同样简洁：“没什么梦想，做偶像也不讨厌。”
坐在他旁边的陈九思拿起话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的梦想是当厨师，开一家重庆火锅，不过现在的梦想是和哥哥们一起把EON做好，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歌！”
台下记者听完，都忍不住笑了笑起来，心想这五个少年真是各有各的个性。
“五个人平时相处怎么样？有什么趣事可以分享吗？”又一个记者追问道。
何理拿着话筒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们五个住一个宿舍，平时吃住都在一起，相处得挺好的，趣事嘛……”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齐跃，齐跃立刻警觉地摆手：“你别说！”
何理忍着笑继续说道：“有一次我们练舞练到凌晨回宿舍，齐跃说他饿了要煮泡面吃，结果他煮着就在厨房睡着了，差点把都锅烧干了，整层楼都是糊味，我们四个被熏醒冲到厨房，就看见他抱着锅铲靠在灶台旁边睡得跟猪似的。”
台下记者们听了顿时笑成一片，齐跃满脸通红地抢过话筒辩解道：“那天练了十四个小时，谁不困啊！我是不小心的，而且我后来把锅都刷干净了的！”
陈九思听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哪有，刷了三遍都没刷干净，最后是望津哥帮你刷的。”
李望津嫌弃地开口道：“我有洁癖，他刷的锅我可下不去嘴。”
听着台上的互怼，台下记者们的笑声更大了，几个摄影记者捕捉到了五个少年在台上互相拆台的画面，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记者们又提了几个问题，提问环节临近尾声，沈知薇重新拿起话筒开口道：“在发布会结束之前，我再公布两件事。第一，知觉影视将成立EON官方粉丝后援会，同时正式宣布，EON的粉丝名定为‘星辰’，团体应援色为银色。”
“第二，五位成员的个人应援色暂不指定，我们会通过《知觉影视报》向全国粉丝征集建议，征集期三个月，由粉丝们投票决定每位成员的专属应援色，届时会在报纸上公布结果。最后，感谢各位记者前来参加发布会。”
发布会结束，五个少年齐齐站起来朝台下鞠躬致谢，闪光灯又是一阵猛闪，记者们涌向台前争着递名片和约专访，工作人员赶忙上前维持秩序。
*
第二天一早，《知觉影视报》发行了EON出道特刊，头版整版刊登了发布会的详细报道，从男团概念、成员介绍、出道专辑曲目到粉丝后援会和应援色征集，事无巨细。
中间两个版面做了五位成员的个人专访，每人配了一张半身定妆照和一段采访文字，从家乡、爱好到训练趣事都有涉及。
最后一版刊登了专辑购买方式，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和知觉影视授权门店均可购买，同时每份专辑附赠品包含一本歌词手册、一张折叠海报，以及黑胶唱片将附赠一张成员拍立得自拍照。
某市新华路的报刊亭前，七点刚过就围了一群女生，七八个人挤在窗口前面，把报刊亭老板逼得连连后退，“来来来，一个一个买，都有，别挤啊！”老板扯着嗓子喊，手里攥着一沓还没来得及摆上架子的《知觉影视报》。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抢先拍了五毛钱在台面上：“老板，给我一份！”
后面几个女生也纷纷掏钱，叽叽喳喳地嚷着“我也要”“给我来两份”。
买到报纸的女生们退到路边的花坛上坐下来，好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翻报纸，扎马尾的女生翻到成员资料页，指着李望津的定妆照兴奋道：“就是他！昨天我在安达广场底下看了好几遍他们的宣传片了，我觉得他最帅啊，上边还写了他是主舞和门面担当，咦这是什么，我看看……”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道：“上边说主舞是一个团内定位，在舞蹈方面更突出的，其他主唱副主唱的什么同理，而门面就是几个人中最好看的，哎哎，这我可不认可，我觉得红头发的秦淮更帅啊！门面是他才对！”
“去去，明明李望津更帅好吧！还是官方认证的门面！”
“嘿，谁说的，你的官方，我还有民间门面认同呢！肯定很多人跟我一样觉得秦淮更帅！”
旁边另一个女生没有搭理她们的争吵，翻到了专辑发售页，越看越激动，把报纸举起来念道：“你们别吵了，听我说，上边写了专辑在七月中旬发售，黑胶唱片每张十五块，磁带每盒八块，每份专辑附赠一张对折海报和一本歌词本，重点来了，每张黑胶唱片里会随机附赠一张成员的拍立得自拍照，限量版，独一无二，五位成员各拍了不同的自拍照放进去，买到哪张全凭运气！”
“拍立得？”好几个女生听了同时抬头。
那女生解释道：“就是一种即拍即得的照相机，拍完马上出照片，我在杂志上看到过，港岛和樱花国有卖的，不过很少有人用来拍自拍照。你们想想他们每个人自己拍自己，每张角度表情肯定都不一样，等于你买一张唱片就能得到一张独一无二、自己喜欢的人的自拍照，全世界就你有，那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女生们听了顿时沸腾了：“天哪，那我岂不是会拥有他们独一无二的照片了，啊啊啊，我要买五张黑胶专辑！”
“我也要买十张！我要把我这年的压岁钱全部都投进去！”
“我也要买，啊啊啊，我的钱包！”
闹了一阵，有人翻到了最后一版的应援色征集启事，报纸上写着团体应援色为银色，五位成员的个人应援色由粉丝投票决定，征集期三个月，投票方式是在《知觉影视报》上填写回执单寄回公司。
“团体应援色是银色挺好的，跟他们的概念很搭。”短发女生点头说道。
扎马尾的女生歪着头想了想：“望津的个人应援色，我觉得白色或者冰蓝色好，跟他的气质配。”
“秦淮我觉得冷淡色系适合他，虽然他昨天舞台的头发染的红色的，但是他气质好冷哦。”
“队长何理很温柔，适合暖色调的，浅蓝色？”
“齐跃呢？齐跃感觉就很阳光开朗，橙色或者金色怎么样？”
“陈九思好可爱，粉色！男孩子配粉色反差感多好！”
“可是我们现在对他们了解也不算多，万一投了以后觉得不合适怎么办？”
“没事，报纸上写了征集三个月呢，时间还长，慢慢了解呗，等我们看了更多他们的节目和表演，到时候再投也来得及。”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到时要多买几份报纸、填几张回执单了。
*
海市人民广播大楼六楼，《大家一起听》的录制间里，主持人坤哥坐在操控台后头翻着今天的节目流程单，一边跟导播确认：“今天的嘉宾是EON？五个人一起来？”
导播点头：“对，五个都来，鲁经纪打过电话了，说他们五点到。”
坤哥听了调侃道：“嘿，看来我们电台今晚也是来了大明星了，还是五个。”
导播点头认同，从演唱会上的横空出道，到现在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EON的名声响遍了全华国，要问这一个月哪个明星最火，毋庸置疑是他们。
开始，圈内人还对偶像团体持怀疑态度，而且想着哪怕是沈知薇，想要在华国捧红一个男团，最少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但显然他们小看了沈知薇，也预估错了市场反应，他们没有想到这EON迅速吸引了庞大的女粉丝，恰恰这些女粉丝是平时追星的主力军，而现在，一个EON就把华国七成的女粉丝揽了去，可想而知有多火。
坤哥感慨地收回思绪，看着手里的节目单。
他在海市电台干了八年，《大家一起听》是海市收听率最高的音乐类节目，每周五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这个时间段，听众通过拨打电台热线点歌，坤哥放磁带播歌，中间穿插跟嘉宾的聊天互动。
以前来的嘉宾大多是港岛歌星和内地歌手，男团嘉宾还是头一回，坤哥翻了翻桌上EON的宣传资料，看着五张年轻的面孔琢磨了一会儿，心里头盘算着怎么把气氛搞活，毕竟五个十几岁的少年上电台，跟以往的成熟歌手肯定不同，得换个聊法。
晚上七点半，主持人坤哥坐在调音台后面，面前五支话筒一字排开，EON五个人挤在录音棚的半圆形沙发上，围着一张矮茶几坐成一圈。
坤哥打开话筒，熟练地开场道：“各位听众朋友，欢迎收听《大家一起听》，我是主持人坤哥，今天我们请到了最近火遍大江南北的偶像男团EON，五位成员全部到场，来，我们EON先跟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五个人凑到话筒前齐声道：“大家好，我们是EON！”
坤哥笑着道：“好，声音很整齐，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嘛，你们五个人今天是怎么过来的？”
何理回答道：“从深市飞过来的，然后锋哥开车从酒店送我们过来的。”
坤哥追问：“锋哥是？”
齐跃接口道：“我们的经纪人，鲁一锋，我们都叫他锋哥。”
坤哥笑道：“经纪人亲自当司机，辛苦锋哥了，来，说说你们到海市的感受，之前来过吗？”
秦淮凑到话筒前头，开口道：“我海市人。”
坤哥听了恍然大悟：“对对对，差点忘记我们秦淮是海市本地人，那你今天算回家了，开心吗，有什么想对海市民众说的，用句海市话说说？”
秦淮嗯了一声，给面子地开口道：“回到屋里厢老开心呃，海市的朋友们大家好。”
一旁的陈九思听了跃跃欲试：“侬们好口伐啦？”
坤哥听了眼睛一亮：“我们九思也会海市话啊？”
陈九思不好意思道：“会一两句，都是我缠着淮哥学的。”
“我也会！”一旁的齐跃举手踊跃道，清了清嗓子，“囡囡，秦淮囡儿。”
坤哥听了一愣，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齐跃，你找死？”秦淮冷冷地飞过去几个刀子。
其他人听了哄地笑开了，李望津不怕死地开口道：“囡囡，淮～囡囡～”
何理笑着对一头雾水的坤哥解释道：“这个囡囡是之前秦淮教我们的海市话，齐跃理解意思后用来调侃秦淮的，说他笑的时候很温柔，就叫他囡囡，然后被秦淮从宿舍一路追杀到了公司。”
坤哥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他们竖起了大拇指：“你们真会玩，我想秦淮粉丝听到了，肯定会很喜欢这个称呼的，是不是，此时在听电台的秦淮的粉丝。”
秦淮脸更黑了，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想着等下下播怎么把齐跃这狗东西活埋了，其他人看到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电台前，几个守着电台的女生听到电台里的“囡囡”，激动得捂嘴尖叫起来：“啊啊啊，太好玩了！他们居然叫秦淮囡囡！”
“哈哈，虽然看不到画面，但是通过电台的吵闹，我已经想到之后齐跃还有李望津他们要被我们淮哥追杀了。”
“啊啊啊！太萌了，怎么回事，我觉得这个昵称和我们的冷面Rapper好搭啊！”
电台播音间，大家又聊了好一会儿，坤哥开口道：“听说你们专辑《STARDUST：星辰起源》卖得很好，磁带版上市第一周就卖断货了？”
何理点头：“嗯，第一批确实卖得很快，公司后来又紧急加印了一批。”
坤哥挑眉：“我这里有数据，第一周磁带卖了十二万盒，黑胶唱片卖了三万张，据说黑胶唱片比磁带几乎贵了一倍，但是因为有拍立得自拍照，反而抢得更凶？”
陈九思在旁边点头：“对，好多粉丝写信来说买了好几张黑胶就为了集齐五个人的自拍照，在此谢谢粉丝们的支持，EON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九思这话粉丝听了肯定开心，看来我们的EON和粉丝是双向奔赴的，”坤哥又和他们聊了几句，话锋一转道，“好，接下来是我们期待的听歌环节，我们节目平时都是放磁带的，但是今天我要给听众朋友们一个特别惊喜，请EON的五位成员现场清唱一首歌，我们EON可以吗？”
何理朝其他四个人看了一眼，大家互相点了点头，何理开口道：“可以，我们给大家唱专辑里的第二首主题曲《流星雨》吧。”
坤哥做了个请的手势：“好，话筒交给你们，各位听众朋友，接下来请欣赏EON现场清唱《流星雨》。”
电台前，守着收音机的女生们纷纷屏住了呼吸，没想到还有这个福利，不过她们对于五人的歌声都是很放心的，之前有一个现场巡演他们也清唱过，可好听了。
录音棚安静下来，何理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定节拍，齐跃起头唱了第一句：“抬头看，夜空有流星雨划过……”
没有伴奏，没有话筒混响，五个少年的嗓音裸露在录音棚的吸音棉墙壁之间，何理的中音铺在齐跃高音的下方做和声，李望津和陈九思负责节奏段落的轻声哼唱打底。
到副歌“许个愿，闭上眼，流星替我们传递思念”的时候，五个人合到一起，高低错落地叠了三层和声，清唱的效果在小小的录音棚里回荡着。
秦淮在Bridge段落接了一段Rap，清唱没有鼓机衬底，他用手掌拍沙发扶手打拍子。
一首唱完，坤哥率先带头鼓掌：“太棒了，不愧是我们的EON，清唱最考验唱功，你们五个人的配合很默契，听众朋友们有耳福了。”
“好，接下来进入我们的粉丝来电互动环节，我们来看看谁会是今晚的幸运观众呢。”
话落，热线几乎瞬间就被打爆了，导播间几个负责转接电话的工作人员瞠目结舌，他们这个电台办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把好几个电话都打爆的情况，几人手忙脚乱地接线，筛了好几通才接进第一个。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坤哥好！EON好！我是来自南市的小月，我是星辰，我想问一下何理，你平时最喜欢做什么？”
何理凑近话筒笑着道：“小月你好，谢谢你支持我们。平时我最喜欢做的事嘛，就是拍照，我会随身带着一台相机，平时会拍我们五个人的日常，吃饭的、练舞的、睡着的都拍，等以后有机会想分享给大家看。”
小月在电话里尖叫了一声：“啊，真的吗？！何理你太好了！我好期待看到你拍的照片！我真的好喜欢你们啊！我会赚钱去看你们的演唱会的……”
坤哥笑着打断这位激动的粉丝：“好的好的，小月你的愿望肯定能实现，EON等着你，谢谢小月，下一位听众朋友。”
第二个电话接通：“你好你好，我叫阿珍，杭州人，李望津我好喜欢你啊！你跳舞真的好帅！我想问你平时跳舞的时候在想什么，怎么会跳得这么好？”
李望津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弯起开口道：“谢谢星辰的夸奖，其实我跳舞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音乐响起来，身体就自己动了，剩下的交给肌肉就行了。”
“嘿嘿，我们望津又在臭屁了。”旁边齐跃吐槽道。
“闭嘴，齐跃你真的皮痒了。”
“哈哈哈，望津齐跃你们两个不要吵了，好可爱啊！”阿珍在电话里说道，“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来杭州演出啊？我要去现场看！”
李望津开口道：“快了，等公司安排。”
坤哥又接过话头：“谢谢阿珍，有请下一位听众。”
电话一瞬间接进来：“喂喂喂，通了吗？我是南京的星辰！我要跟陈九思说，你真的好可爱！你在发布会上说想开火锅店，如果以后真的开了我会第一个去捧场的，还有我想问，你们五个人里谁最能吃？”
其他四个人个人心有灵犀地看向陈九思，陈九思不好意思道：“谢谢星辰的捧场，咳咳，好吧，团内最能吃的是我，不过齐跃哥也很能吃，我俩经常比赛谁吃得多。”
齐跃连忙摆手否认：“别别别，上次我和你吃馄饨比赛我吃了二十六个，差点撑得要去医务室，而你吃了四十个还一点问题没有，我可没有你能吃，再也不跟你比了。”
又有好几个电话接进来，过了半个多小时，粉丝互动环节才结束，节目也到了尾声，坤哥开口道：“好的，感谢EON五位成员今天做客《大家一起听》，也感谢电台前的各位听众朋友，最后再请EON跟大家道别。”
五个人凑到话筒前，齐声喊道：“我们是EON，感谢星辰们的陪伴，我们会继续努力！”
坤哥拍拍手：“好，今天的《大家一起听》就到这里了，我们下期再见。”
*
录播灯灭了，坤哥摘下耳机站起来跟五个人一一握手，录音棚的门打开，经纪人鲁一锋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五个人跟着鲁一锋下楼，出了广播大楼的侧门，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等着，司机提前开好了空调。
五个人顿时鱼贯上车，陈九思最后一个上来，把车门拉上，一屁股瘫在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齐跃靠着车窗瞬间就闭上了眼，何理坐在中间一排，捏着水杯喝水，秦淮李望津两人已经靠在后座，把帽子盖在了脸上。
鲁一锋坐在副驾驶位上，翻开手里的行程本看了一眼，回头跟几个人说道：“明天上午九点，海市虹口区安达广场有一场粉丝签售会，时长三个小时，签完后直接去机场飞广州，后天广州有一场商场舞台表演。”
何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锋哥。”
齐跃眼都没睁：“嗯。”
秦淮靠在李望津肩膀上，没吱声，李望津自己也快睡着了，轻轻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陈九思蜷在最后一排，把外套卷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嘟囔了一句“锋哥，到酒店了再叫我”，然后就没动静了。
鲁一锋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座，五个人已经睡得东倒西歪，发布会之后的整整一个月，他们已经全国跑了十几个城市。
八场签售会、六场商场小型舞台表演、四档电台节目、两档电视台综艺，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每天转场、赶路、化妆、上台、签名、握手、拍照、再赶路，连轴转到五个少年在任何地方都能秒睡，车后座、候机厅的硬椅子、后台的地板上，沾着就能睡着。
鲁一锋把行程本合上轻轻搁到仪表盘上，朝司机比了个手势，让他开慢点。
其他圈内人都说EON一出道短短一个月就爆火，但是有多少人知道他们这一个多月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车窗外夜色浓墨般，哪怕是海市，此时街上也没了行人，面包车沿着延安路孤单地往酒店方向开去。

第138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 海市虹口区安达广场公交站前，小禾和三个好友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站在斑马线这头往广场方向望过去。
只见排队的队伍从广场正门口蜿蜒出来，沿着人行道弯了两个弯， 尾巴都甩到了隔壁弄堂口。
“我的天， 这么多人的吗？！”翠翠拍了拍小禾的肩膀， 满脸震惊，“签售会九点才开始吧，现在都已经排成这样了？”
小禾也吃了一惊， 她们特地起了个大早，六点多就从杨浦区坐公交过来了，本以为够早了， 没想到还有比她们更早的人。
队伍里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大多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女生， 有几个把书包往地上一丢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手里攥着黑胶唱片的纸袋。
四个人赶紧小跑到队尾排好，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翠翠踮起脚尖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数到一百多就放弃了，转头苦着脸说：“完了完了，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啊。”
小禾安慰她道：“别急， 签售会三个小时呢，肯定轮得到我们的。”
队伍走走停停，前面的人挪一步， 后面跟着挪一步，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好在四个人凑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等待的时间倒也过得快， 小禾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自己买的黑胶唱片，唱片封套正面印着EON五个人的剪影和星空背景，“STARDUST：星辰起源”几个烫银字在封面上格外显眼。
她小心翼翼地把里边附赠的拍立得照片抽出来给好友们看：“你们猜我抽到谁的照片了？”
照片巴掌大小，白色边框围着一张清晰的自拍，何理歪着头冲镜头笑，蓝色头发搭在额前，背景像是宿舍的白墙，左下角何理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你好，星辰。”
翠翠凑过来看了一眼，羡慕得直跺脚：“天哪，是何理的，我买了三张黑胶，全抽到齐跃的，虽然齐跃也帅，但是我更想要一张望津的啊！”
圆圆也翻出自己的拍立得，里边是陈九思的自拍照，小少年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梨涡陷得很深。
一旁的小满抽到的是秦淮，照片里秦淮坐在看起来像是舞蹈室的地板上，手搭在膝盖懒洋洋地看着镜头。
小满把照片举在胸口：“这张秦淮的照片真的好私人啊，我太幸福了，我要珍藏它一辈子。”
其他人也纷纷拿着照片看了又看，叽叽喳喳开心得不行，一时间觉得队伍也不算很长了。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前头几个工作人员扛着几箱矿泉水、饮料，好像在一一分给排队的人。
小禾踮起脚尖好奇道：“怎么回事？还分水的吗？”
前边一个女生回头激动道：“我听前头的说，好像是EON他们给我们粉丝准备的。”
“哇！真的？！他们太好了吧！”小禾她们听了也激动不已，等饮料发到她们手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不舍得喝，说要拿回家供着。
九点，签售会正式开始，安达广场一楼大厅临时搭了一个小舞台，舞台前方摆了一张长桌，铺着银灰色桌布，桌面上整齐地码着签字笔和几瓶矿泉水。
五把椅子排成一列，从左到右依次坐着何理、陈九思、秦淮、齐跃和李望津。
小禾踮起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朝台上看，一看就愣住了。
五个人今天都穿得很随意，都是简单的T恤配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做造型，几个人都是随意地抓几下就上场了，而且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化妆，就这样素面朝天地坐在台上，反而有一种不需要修饰、清水出芙蓉的帅气，少年气都要溢出来了。
小禾被这不加掩饰的直观的帅气冲击得愣住了，旁边的翠翠直接叫出了声：“天哪，他们不化妆比化妆还好看！”
排队的其他女生也是小小惊呼出声：“妈呀，怎么那么帅，感觉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帅啊！”
“老天爷，我要帅晕了，知觉影视没有照骗！几个人完全是无死角的帅啊！”
小禾也忍不住点头赞同，报纸和电视上的照片已经够帅了，可真人坐在面前，皮肤好得发光，五官立体得出奇，比所有印刷品和屏幕里看到的都要鲜明生动，隔着十来米远看都这么好看，等下走到面前签名，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这几张帅脸正常说话了，被帅到晕过去抬下台会很丢脸的吧。
*
又排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小禾，她抱着黑胶唱片走上台阶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心跳得厉害。
工作人员引导她从左边开始，第一个坐着的就是何理，她呼了口气走到何理面前坐下，把唱片递过去，看着那张近得能看到他睫毛的帅脸，她一瞬间卡壳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何理接过唱片低头翻开内页准备签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温声道：“你好呀，怎么称呼？”
“小，小禾。”她赶紧挤出两个字。
何理低头在唱片内页上写字，好像看出她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小禾，今天谢谢你来，排了很久吧？辛苦了。”
他写完把唱片转过来递给她看，工整的字迹写着“小禾，星辰的光永远照亮你，何理。”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你们准备的水。”小禾接过唱片赶忙摇头，低头珍惜地看着那行字，天啊，何理居然给她写了这么长一句话！
何理听了嘴角更弯了：“不用谢，你们能来我们EON很开心。”
小禾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看时间不多了，连忙让自己回过神来，鼓起勇气说了句排队时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何理哥，你能不能在我手背上画颗星星？”
何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轻轻握住小禾伸出来的左手，在她手背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颗五角星，还在旁边添了几个小圆点当星辰。
小
禾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图案，差点哭出来，赶紧吸了吸鼻子说了声：“谢谢何理哥。”她回去都不舍得洗掉了，如果这笔迹能永远留下来就好了。
何理朝她笑道：“别哭，星辰哭了我们也会伤心的，去找下一个弟弟吧，他们也很期待见到你。”
小禾点点头，挪到第二个位置，陈九思正在给上一个粉丝签完名，抬起头来看到她，梨涡一陷，笑着伸出手：“你好呀！唱片给我签一下。”
小禾赶紧递过去，陈九思埋头签名的时候，她注意到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小袋红薯干，就是电台节目里他提过最爱吃的零食，小禾忍不住说道：“九思，你真的好爱吃红薯干呀。”
陈九思听了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拎起红薯干晃了晃：“嘿嘿，被你发现了，要不要吃一根？”
他说着就从袋子里掏了一根递过来，小禾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接住，她没想到还能得到偶像的投喂，顿时觉得手里的红薯干沉甸甸的。
陈九思看她接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吃的，是我从重庆带过来的，你尝尝。”
小禾攥着红薯干，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好到离谱，她忍不住好奇道：“九思，你最近在吃什么好吃的？”
陈九思歪着头想了想：“昨天到海市，锋哥带我们去吃了生煎包，我一个人吃了十二个呢！”
小禾被逗笑了：“九思，你胃口真好，要多吃点啊，你还在长身体呢。”
“啊，还是我们星辰好，锋哥说我要身材管理，都不准我多吃。”陈九思嘟着嘴说道，“我果然最喜欢星辰了。”
小禾被哄得差点要去跟他们经纪人锋哥决斗，孩子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让孩子多吃点呢。
想着晕乎乎地往第三个位置走去，秦淮坐在桌后，背靠着椅背，红发衬着白T恤，整个人看起来又酷又清冷。
小禾走过去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秦淮在五个人里是话最少，而且气势很足，她把唱片递过去。
秦淮接过唱片，低头签名，字迹利落，签完抬起头，扫了她一眼，把唱片推回来。
小禾鼓起勇气小声道：“秦淮，我是海市人，跟你是同乡。”
秦淮听到“海市人”三个字，微微坐直了身子，冷淡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轻轻点了下头：“哦，海市哪个区的？”
小禾赶紧说道：“杨浦区的。”
秦淮嗯了一声：“我小时候住虹口，离得不远，”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来。”
小禾激动得浑身发抖，秦淮居然跟她说了这么多话，她觉得自己回去可以跟翠翠她们吹一年，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外表那样不好说话，忍不住胆大包天地开口道：“秦淮，我可以叫你囡囡吗？”
然后她就看到秦淮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她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顿了一下，开口道：“随你。”
旁边陈九思听到了，探过身来笑嘻嘻地插嘴道：“哇，他答应了，淮哥还是第一次让粉丝叫囡囡呢。”
秦淮斜了他一眼，陈九思立刻缩回去老老实实坐好，小禾被逗得咯咯笑：“嘿嘿，秦淮我会偷偷叫的哦。”
说着赶紧起身往下一个走，她怕她再逗下去，秦淮要把她这个星辰记住了。
第四个是齐跃，小禾还没走到跟前，齐跃就朝她挥了挥手，咧嘴露出白牙，热情道：“嗨！过来过来，唱片给我！”
他接过唱片签名的时候嘴也没闲着：“你从哪里来呀？来这里远不远？”
小禾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着开口道：“从杨浦区过来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呢。”
齐跃听了夸张地瞪大眼：“一个多小时啊？辛苦你了！那我给你多画个笑脸好吧。”
说着他在签名旁边认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自己看了一眼，嫌弃道：“怎么画成这样了，算了，丑萌丑萌的也挺好，你可不能嫌弃哦。”
小禾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其实她觉得那笑脸挺可爱的：“我不会嫌弃的，看起来好可爱呀，嗯，就只比队长何理给我画的星星丑一点。”
齐跃听了受伤地捧着胸口，夸张道：“好哇，原来你是队长的唯粉，我伤心了哦。”
小禾听了以为他真伤心了，赶紧想解释她开玩笑的。
旁边的李望津插口道：“他装的。”
果然就看到齐跃朝李望津做了个鬼脸：“怎么拆起了我的台，”随即转头对小禾道，“嘿嘿，刚刚逗你玩的，不管你喜欢我们EON哪个，我们都会很开心的。好了，快去找我们望津哥吧，他等急了要骂人了的哦。”
小禾听了舒了一口气，挪到李望津面前，只见李望津正用手撑着下巴，有一些银色碎发落在他眉骨，把他锋利的眉目遮了一些，削弱了一些他身上很具侵略性的气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慵懒又矜贵。
他接过唱片翻开，拿笔签名，动作利索，签完把唱片递回来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
小禾紧张得攥紧了手指，被这极具侵略性的美貌帅得脑袋发懵，话语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望津，你，你真的好帅。”
李望津嘴角勾了一下，下巴微微昂起：“谢谢。”
小禾看着他这高兴又有些臭屁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开口道：“望津，能不能跟我比个心？”
李望津看了她片刻，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交叉，举到她面前。
小禾没想到他真做了，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赶紧伸出手和他的心拼在一起，嘴角咧得大大的，她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肯定很傻。
台下一群女生看到，齐齐发出羡慕的尖叫声：“啊啊啊，比心的李望津好萌啊！！”
“我刚刚也叫他比心好了，呜呜，刚刚被他脸帅到了忘了，感觉错失了一万块！”
小禾心满意足地抱着签满名的黑胶唱片蹦蹦跳跳下了台，踩到台阶最后一级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心脏砰砰砰地跳，整个人跟踩在云上一样。
翠翠几个人已经签完了在出口等她，翠翠第一个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怎么样怎么样！”
小禾把手背翻过来给她们看何理画的星星，又亮出陈九思给的红薯干，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小禾激动地说刚刚李望津还跟她比了心，翠翠听得又是羡慕又是激动：“啊啊啊，我怎么没叫他比心，小禾你今天赚翻了啊！”
小禾抱着唱片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每个画面。
她以前也参加过歌手的签售会，只不过那时歌手和他们都没有什么互动，签个名，最多握个手就完了。
可是今天EON的签售会让她体验感满满，他们好真诚，好像是真把她们粉丝放在心里，每个人在台上不论是表情管理还是给到她们的情绪反馈，都让她觉得她排这几个小时等的签售会很值，而且去了一次让她又很想下一次签售会快点到来。
一旁的小满也是感慨连连：“难怪大家都说EON的签售会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以前哪有明星会这样跟你聊天做互动的啊。”
小禾用力点了点头，就凭这一点她觉得自己以后会一直追EON，追很久很久。
*
签售会原定中午十二点结束，可排队的粉丝实在太多了，到了十二点还有一百多号人没签上。
鲁一锋跟工作人员商量了几句，又跟五个人确认了一下，最终决定延长一个小时。
其他排着队的粉丝听到激动不已，她们以为会轮不到自己了的，没想到EON居然会延迟，呜呜，她们以后一定誓死追随EON，他们真的太好了。
何理他们五个人坐在桌后签了整整四个小时，水喝了三四瓶，嗓子说话都要哑了，签字笔也换了几支，下午一点多，最后一个粉丝拿着签好名
的唱片满脸幸福地离开，签售会才正式结束。
收拾完台面上的东西，五个人跟着鲁一锋从商场后门出去，保姆车已经等在那里。
齐跃拉开车门往里一钻，瘫在座位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何理最后一个上车，把车门带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右手不停地甩手腕，签了四个小时的名，手指都僵了。
鲁一锋坐在副驾驶扭头朝后面扫了一圈：“行了，大家辛苦了，现在我们直奔机场，三点半的航班飞广州，到了之后先去酒店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有一场商演。”
他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师傅，走吧。”
陈九思窝在后排把红薯干的袋子掏出来，发现只剩下一根了，苦着脸嘟囔：“都分给粉丝了，我自己都没吃够。”
秦淮靠在他旁边，胳膊搭在车窗框上，闭着眼冒出一句：“活该，谁叫你大方。”
陈九思不服气地把最后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可不后悔，她们吃得开心我也开心。”
齐跃趴在中排座位靠背上，扭头朝何理说道：“队长，你今天给多少人画了星星？”
何理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有七八十个吧，手背上、专辑上、笔记本上都画了，我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五角星。”
李望津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们有没有觉得，签售比跳舞还累？连跳几首歌我都不觉得怎样，坐着签四个小时名我手都要废了。”
齐跃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刚才有个粉丝让你比心你还装作犹豫了一下，把人家急得不行。”
李望津哼了一声：“我哪有犹豫，我只是在想用哪只手比。”
陈九思在后排探出头来插嘴道：“骗人，你就是臭屁故意拿乔。”
李望津听了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朝他扬了扬，陈九思顿时缩回脑袋，嘟囔：“就是臭屁还不让人说了。”
何理笑着拍了拍齐跃的脑袋让他坐好别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淮，秦淮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红色头发贴在车窗玻璃上，被风吹得飘扬起来。
何理轻声说道：“小声点，秦淮睡着了。”
车里的吵闹声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也不再开口说话了，靠着椅背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他们已经练就了这种在车上养精神的习惯。
*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晚，港岛清水湾TVB电视城二号录影棚，《欢乐今宵》的片头曲刚刚奏完，棚内两百多名观众的掌声响彻了整个录音棚。
四位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李秋霞站在C位，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的微笑，左右两旁依次站着陈大明、朱天孝和毛彤彤，四个人朝摄影机挥手致意。
李秋霞拿着话筒开口道：“欢迎各位观众收看《欢乐今宵》！今晚我们请到了一组特别的嘉宾，全港岛的后生仔女都在讲他们，唱片卖到脱销，我去唱片铺都买不到，你们猜猜是谁？”
一旁的朱天孝立刻接茬，调侃道：“肥肥姐，你不是去买唱片，你是去看人家靓仔有多帅，想把人家立牌偷偷摸摸搬回家的吧？”
观众席顿时哄堂大笑，李秋霞伸手就去拍朱天孝的胳膊：“死天孝，乱讲嘢，也不给我点面子！”
台下又是一片大笑，大家都被这两个活宝逗笑了。
一旁的毛彤彤接过话头：“好了，讲正经的，我们今天的嘉宾是，最近红过罗湖湾，红遍华国大江南北的，他们就是……”
没等她说完，台下观众就激动地喊了起来：“EON！EON！EON！”
“哇，看来我们观众都猜出来，果然是很红啊，”一旁的陈大明夸张道，“没错，就是我们的EON！听说EON的专辑《STARDUST》在港岛卖了九万三千多张，《劲歌金曲》排行榜第三名，同第一名只差两万多张，前面两位可都是我们港岛乐坛的天王天后级人物，一个内地男团出道两个月就杀到这个位置，我做了这么多年节目都没见过。”
朱天孝在旁边点头：“确实厉害，我听过他们的歌，几个细路仔唱跳确实厉害。”
李秋霞双手一拍：“好啦，废话少讲，有请我们今晚的嘉宾，EON！”
“EON！EON！EON！”
配乐响起，五个少年从后台鱼贯而出，何理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齐跃、秦淮、李望津和陈九思，五个人在舞台中间并排站定，齐齐朝观众鞠了一躬：“大家好，我们是EON！”
棚内观众席里大半都是年轻女生，话落，尖叫声立刻盖过了配乐：“EON！”
朱天孝伸着耳朵听，嘴里夸张道：“欢呼声好大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欢呼声啊！我们EON真的好红啊。”
五个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台下又是一片尖叫声。
李秋霞迎上去，仰头打量何理，啧啧道：“哎哟，靓仔呀，你们几个站在我旁边，搞到我好似变了矮冬瓜一样。”
她踮起脚尖比了比自己跟何理的身高差，那搞笑的样子惹得棚内又是一片大笑声。
何理赶忙弯腰凑近她：“肥肥姐，你是我们最喜欢的前辈，今天能上您的节目，我们五个都特别紧张。”
李秋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紧张什么，当自己屋企就好啦！”
朱天孝凑到李望津面前，上下看了看，回头朝摄影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观众朋友，你们看看，人家十七岁的仔生得这样靓，我十七岁的时候五官总算长得磕磕碜渗了，可是去卖鱼蛋都没人买，女娲娘娘怎么那么偏心啊，真是没天理了！”
毛彤彤怼他：“你怎么知道女娲娘娘偏心了，或许人家努力捏你了尽力了，你也就只能长成这样了。”
朱天孝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两步：“Do姐，你讲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伤人？”
陈大明走到齐跃跟前，笑着问道：“齐跃，你们五个之前在内地跑了好多城市做宣传，第一次来港岛感觉怎么样？”
齐跃嘴角咧起道：“大明哥，港岛好热闹，到处都是好吃的，我昨天在旺角忍不住吃了三碗车仔面、两份鸡蛋仔，还有菠萝油啊。”
李秋霞听了瞪大了眼睛：“三碗车仔面？你胃是无底洞啊？”
陈九思在旁边举手：“肥肥姐，他吃得还没我多，我吃了四碗呢。”
全场爆笑，毛彤彤扶着额头摇头：“知觉影视是不是不给你们饭吃啊？”
秦淮站在队尾，安安静静地杵着，李秋霞注意到他，挤过去拉住他的手臂：“喂喂喂，这个红头发的后生仔，你怎么不讲话？是不是嫌我们几个老人家烦？”
秦淮被她拽了个趔趄，开口道：“没有，肥肥姐，我听大家讲就好。”
李秋霞不依不饶：“不行，不管谁上了我的节目，每个人都要放开，不准做冰块！来，你跟我们港岛观众讲句话。”
秦淮顿了顿，朝镜头微微欠身：“港岛的朋友，多谢你们买我们的唱片。”
“就没了？”李秋霞听了目瞪口呆。
旁边的朱天孝哈哈大笑：“肥肥姐啊，看来也有你搞不掂的人啊。”
李秋霞他们做主持人是手拿把掐，拉着五个人插科打诨地聊天，把录音棚气氛炒得火热。
毛彤彤拍了两下手，把大家注意力拉回来：“好啦好啦，聊天聊够了，今晚《欢乐今宵》准备了两个游戏环节给我们的EON靓仔们玩，第一个游戏叫做《运财童子》！”
话音刚落，工作人员从侧台推出两张长桌，桌面上各摆了五个充气排球，桌子尽头放着两个塑料桶。
朱天孝跑到长桌边上，夸张地拍了拍排球：“规则好简单，两队比赛，用头或者身体把球从桌子这头运到那头的桶里，全程不能用手碰球，哪队先把五个球运完就赢，输的队要被奶油喷脸！”
陈大明补充道：“分队方面，何理队长带齐跃和陈九思做红队，秦淮同李望津加我组成蓝队。”
李秋霞听了立刻不乐意了：“大明哥，你太精明了吧，偷偷把两个靓仔抢走了！”
旁边陈九思听了眼巴巴地看着李秋霞：“肥肥姐，你的意思是我和队长、齐跃不帅吗？”
台下尖叫声响起：“不不，你们都很帅，很帅！”
朱天孝笑道：“惨了，我们肥肥姐惨遭滑铁卢了，说我们九思不帅，小心被粉丝撕了啊。”
李秋霞脸上装作害怕的表情，对着台下连连双手合十：“啊，星辰们不要生气啊，肥肥姐开玩笑的，都帅，EON每一个都很帅！反正比朱天孝帅了一百倍啊！”
“啊，肥肥姐，你这是祸水东引啊！我天孝哥哪里不帅了？！”
台上台下顿时又笑开了，最后李秋霞、毛彤彤和何理他们一组，朱天孝、陈大明和秦淮、李望津他们一组，红队这次游戏多了一人，毛彤彤负责主持。
两队各就各位，站到长桌两端，陈大明举起发令旗：“准备，三、二、一，开始！”
红队这边，何理第一个上，他侧过身用肩膀顶住排球，一步一步往前蹭，球在桌面上滚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掉到桌下，他赶紧拿肚子一挡，把球顶回桌面，可能是觉得这动作太好笑了，自己就先忍不住侧头憋笑了起来。
台下的粉丝看到他这个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尖叫出声：“何理！”
旁边另一组的朱天孝也用肚子把球顶回桌面，但是他圆圆的肚子做起这个动作“Duang Duang”的，异常搞笑，台下的观众都捧腹大笑起来，气得朱天孝干脆坐在地上哭丧着脸：“这看脸的世界，没天理了。”
另一边，蓝队的李望津直接用额头抵住排球，低着头大步往前走，速度比何理快了将近一倍，球稳稳当当地滚到桌尾掉进桶里，观众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朱天孝激动得从地上灵活地跳了起来：“望津牛！我爱大帅哥！”
“快快快！”李秋霞在红队这边急得直跺脚。
红队齐跃上场，他弯下腰，用下巴夹住球往前顶，走了两步球从下巴底下滑出去，弹到桌面上又蹦了起来，齐跃手伸到一半猛地缩回来，想起不能用手，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整个上半身趴到桌面上，用胸口把球压住，一点一点蠕动着往前挪。
李秋霞看着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指着齐跃喊：“你这是运球还是在桌上游泳啊？”
这边蓝队进度已经领先了两颗球，秦淮用肩胛骨卡住球往前走，动作不快但稳当。
轮到朱天孝重新上场，他学着李望津的样子用额头顶球，低头猛冲，球没顶住，倒是自己的脑袋撞到了桌面边缘，“嘭”的一声闷响，他捂着额头蹲下去，嘴里哎哟哎哟地叫，观众笑疯了。
陈大明走过来拉他起来：“天孝，你连球都没碰到，碰的是桌子，你这身子很灵活啊。”
朱天孝龇牙咧嘴：“大明哥，我牺牲了自己的额头，你还笑话我！”
红队这头轮到陈九思上场，他看了看桌上的球，歪了歪头，蹲下身把脸贴到桌面的高度，用鼻子尖轻轻一拱，球乖乖地滚动起来，他就这么拿鼻子推着球往前走，球滚得又直又稳。
毛彤彤看呆了：“喂喂喂，这个靓仔用鼻子推球！好犀利啊！”
旁边李秋霞开口道：“你要有人家高挺的鼻子才行。”
陈九思一路推到桌尾，球咕噜滚进了桶里，他站直身子，鼻尖红红的，台下不少观众捂嘴尖叫：“九思好可爱！”
可惜红队前面落后太多，最终蓝队率先运完全部排球，赢得了比赛。
陈大明和李望津、秦淮一一地击了掌，朱天孝更是夸张地举起双手绕场跑了一圈。
红队这边，何理、齐跃、陈九思、李秋霞和毛彤彤五个人面面相觑，异常沮丧，都知道接下来要接受惩罚，被奶油喷脸了。
齐跃苦着脸望向蓝队：“望津，你轻点喷啊，我们是队友啊。”
李望津嘴角勾起，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可是现在我和你不是一队的。”
朱天孝凑了过来监督：“就是，齐跃，你们现在可不是一队的，望津可不能放水啊。”
“没问题，天孝哥。”
齐跃、陈九思和何理三人听了顿时生无可恋了。
工作人员端着五罐喷**油上台，朱天孝抢先拿了一罐，兴冲冲地冲到何理面前：“EON队长，对不住了！”
何理认命地闭上了眼，朱天孝对准他的脸“噗”地喷了满满一坨白色奶油，何理满脸白花花地睁开眼，用手指头沾了一点试了一下，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味道不错。”棚内观众尖顿时叫连连。
陈大明拿着奶油走到齐跃面前，齐跃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捂脸：“大明哥，你手下留情啊！”
陈大明笑道：“放心啦，我轻轻点喷。”然后毫不客气地喷了他整张脸。
齐跃顿时满脸奶油，张着嘴巴傻愣愣地站着，半天冒出来一句：“大明哥，你这叫轻轻？”
秦淮在旁边难得主动开口：“齐跃，你这奶油脸比你平时好看。”
齐跃转头朝他瞪过去，满脸奶油的怒瞪毫无威慑力，棚内笑声更大了。
陈九思、李秋霞和毛彤彤也先后被喷了脸，李秋霞满脸奶油哈哈大笑：“我一把年纪了还被喷，你们今晚等着，回去我要打电话跟沈知薇告状！”
毛彤彤擦了擦脸上的奶油，对镜头说了句：“观众朋友，今晚的《欢乐今宵》你们够本了，这几个仔把我们的节目搞成了奶油大战。”
广告时间，五个人擦干净脸重新回到台上，李秋霞拍了拍手宣布第二个游戏环节：“好了各位，第二个游戏叫做《扮嘢王》，模仿秀！每个人上来模仿一个明星唱歌或者讲话，谁模仿得最像，现场观众拍掌声最大的人就赢。”
朱天孝搓着手跃跃欲试：“这个我拿手！”
毛彤彤不客气地戳穿他：“你每次模仿都是四不像，还拿个鬼的手咧。”
朱天孝听了不服，第一个上，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架势，模仿摇滚天王郑重地唱了几句《浪荡人生路》，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台下观众顿时笑成一片。
陈大明狠狠给他打了五分，朱天孝不服：“大明哥你给低了！”
陈大明摇头坚定道：“你这都不是跑调，是根本就没在调上，五分已经给你面子了。”
齐跃被推上去第二个表演，他想了想，决定模仿余水生唱《水调歌头》，他捏着嗓子把声线往高了拔，学余水生用男声唱出女声的音色，唱了第一句“明月几时有”，高音飙上去了，音色还真有几分像，观众“哇”了一声。
可唱到第二句他就撑不住了，嗓子突然破了音，齐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场，蹲到地上乐：“不行不行，水生师兄的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我学不来。”
轮到陈九思的时候，何理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九思，展示你的绝活到了。”
旁边朱天孝听到开口道：“哦，这还是九思的绝活？比我还厉害？”
何理其他四个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天孝哥，你就看吧，这是我们九思的个人技。”
其他人听了顿时好奇了，纷纷看着陈九思。
陈九思被推到台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朝观众席鞠了一躬：“那我试试模仿几位前辈，模仿得不好大家不要介意。”
说着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挺着肚子，用港式普通话大声喊道：“做人最紧要开心！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大家一齐开心！”音调、节奏、尾音上翘的习惯，几乎跟李秋霞如出一辙。
李秋霞自己在一旁听了都愣了好几秒，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天哪，他学我学得好似！连我都以为是自己在讲话！”
旁边陈大明凑到陈九思面前左看右看，啧啧称奇：“你刚刚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肥肥姐上你身了。”
陈九思腼腆地笑了笑，紧接着切换到第二个模仿对象，他收起港式腔调，身子一正，微微仰起下巴：“我同你讲，你睇下我，样衰是样衰了啲，但是演技冇得弹！”
朱天孝在旁边立刻跳了起来，指着陈九思大叫：“他学我，他连我讲话摸鼻子的习惯都学了！”
朱天孝走过去一把揽着他的肩膀大呼小叫道：“以后九思就是我弟弟了，亲弟弟！”
毛彤彤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你不要脸，你除了和九思弟弟是同一性别，哪里看着像人家哥哥？人家爸妈生不出这么磕碜的哥哥。”
“彤彤姐，你说话还是这么犀利啊。”
“来来来，九思，你还会模仿谁？”李秋霞兴致勃勃开口道。
陈九思呼了口气，板起脸，语速放慢，用标准的港式幽默腔调讲了一段：“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最蠢的鱼是什么鱼？是鲨鱼，因为它叫傻——鱼。”
冷笑话本身并不好笑，但陈九思模仿许文天讲完之后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抖了抖，台下观众看他模仿得太像了，笑声比冷笑话的效果大了十倍。
毛彤彤惊叹地鼓掌：“你这个仔好厉害啊，怎么能模仿得这么像，以后不做歌手做谐星都得啊！”
陈大明也赞许地点头：“很有天赋，靠着这个技能不当偶像都能讨口饭吃了。”最后，四位主持人一致给了9.5分高分。
陈九思被夸得耳朵泛红，跑回队伍里缩到何理身后，齐跃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与有荣焉：“厉害啊九思，不愧是我们老幺。”
陈九思的模仿秀同时把其他四个人的胜负心全勾起来了，齐跃第一个不服气，走到台中央，对李秋霞说道：“麻烦肥肥姐，给我一个气球。”
李秋霞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叫工作人员拿来一个吹好的红色气球，齐跃接过气球举到面前，朝观众道：“我现在给大家表演一个技能，用声音把气球震破。”
棚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满头雾水，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用声音把气球震破？
齐跃把气球递给朱天孝拿着，自己退后一步，张开嘴，从低音区起步，音阶一层一层往上爬，越唱越高，前排观众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他音准猛地拔到最高处。
“啪！”红色气球在朱天孝手里应声炸裂，碎片溅了朱天孝一脸，他吓得往后跳了几步，捂着胸口直喘气：“哇哇哇哇！气球真炸了？！吓死我了！”
齐跃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对朱天孝鞠躬：“不好意思，天孝哥吓到你了。”
朱天孝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你这招厉害啊！”
全场顿时沸腾了，掌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李秋霞激动地拉住毛彤彤的手：“金嗓子来的啊！气球都给他唱爆了！”
毛彤彤也连连惊叹地点头：“这高音，难怪能做主唱。”
齐跃得意地朝台下拱了拱手：“献丑了献丑了。”
一旁的何理不紧不慢地走到台前，朝李秋霞说：“肥肥姐，我来表演连续九个ending pose吧，保证每个都不重样。”
李秋霞眼睛一亮，招手叫摄影师对准他：“来来来，拍清楚！”
何理站定，深吸一口气，面对镜头，第一个pose，他右手食指抵住下巴，左手插兜，微微侧身，面无表情地望向左前方。
“二！”朱天孝喊数。
何理瞬间切换，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歪头朝镜头露出灿烂笑容。
“三！”
紧接着他又变，双手抱胸后仰，下巴微扬，嘴角轻轻一勾。
“四！”
他猛地转身背对观众，回头越过肩膀抛了个wink。
“五！”
第五个，单膝跪地，右手伸向前方作邀请状，表情柔和专注。
“六！”
他蹲下去双手撑地，歪头吐舌做俏皮鬼脸。
“七！”
他双腿交叉站立，单手举过头顶，拧腰回望。
“八！老天，我喊数字都累了，何理还做得这么轻松。”
何理弓步前压，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心。
“最后一个，九！”
何理腾空跳起来，在半空中完成了凌空定格的姿势，落地的瞬间单脚着地，右臂直指天花板，身体微微后倾。
九个pose一气呵成，每个之间的切换干脆利落，表情、肢体、情绪全部截然不同，观众从第三个开始就跟着喊数了，喊到“九”的时候全场爆发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一旁的毛彤彤目瞪口呆：“每个表情都不同，EON队长镜头感强到离谱。”
陈大明也赞了一句：“这表情管理，天生适合做艺人的。”
“好好好，EON真是身怀绝技啊，还有谁出来表演下个人技。”李秋霞兴奋道，她没想到这几个孩子放得这么开，综艺效果爆炸。
一旁的秦淮被齐跃从队列里推出来，秦淮瞪了他一眼，转头面向观众，开口道：“我来表演一口气说几个绕口令。”
李秋霞听了张大嘴巴：“秦淮，你确定一口气说几个？我们一口气说一个都说不完整啊。”
秦淮点头，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说得又快又清晰，字字分明，台上台下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
秦淮几秒钟说完那段绕口令，没有停，紧接着第二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语速还骤然加快，比第一段快了将近一倍，朱天孝在一旁试着跟他一起念，念到第三句就把自己绕晕了，举起双手投降。
秦淮面色如常，嘴唇翻飞，不歇气地接上第三段：“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
三段绕口令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打磕巴，其他人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了，但是他还没有停。
“哥哥弟弟坡前坐，坡上卧着一只鹅……”
“会炖我的炖冻豆腐，来炖我的炖冻豆腐……”
“不是，他还没完吗？”旁边李秋霞他们已经目瞪口呆了，这还是他们见识过的绕口令吗？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
“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
又一连说了两段，秦淮才住嘴，脸上一派云风淡轻的样子，好像说完这七段绕口令他气都不带喘的。
其他人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朱天孝差点要给他跪下了：“大哥，淮哥，我叫你哥了，我这个主持人的位置给你了，口播比我还要好。”
毛彤彤惊叹道：“他嘴巴好似机关枪一样，‘咻咻咻’地就不带停的，失业了我们要失业了。”
李秋霞朝他不停竖起大拇指：“你做Rapper果然有道理，嘴皮子利落得很！”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李望津，他走到台中央，朝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把面前三米的空间清出来。
何理帮他跟主持人解释道：“望津要做空翻。”
李秋霞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瞪大了眼睛：“空翻？在我的节目里翻？你们真是厉害啊，一个用口才，现在一个用武是不是？”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李望津身上，只见他猛地蹬地起跳，身体在空中前翻了一周，稳稳落地，紧接着不做任何停顿，双脚弹起再翻，前空翻，前空翻，连续三个前空翻翻到了舞台正中央。
观众席爆发出阵阵惊呼声，一旁的朱天孝他们更是惊得话筒差点砸在地上：“乖乖我的隆地咚，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李望津脚跟刚碰地，重心一换，没有停顿地直接往后仰，后空翻，身体后弓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地，再弹起，后空翻，又是连续三个后空翻，从舞台中央翻回了右侧，落地稳稳当当地站稳。
整个棚一瞬间
炸了，两百多名观众几乎全站了起来，掌声和尖叫声铺天盖地。
朱天孝张大嘴巴朝镜头比了个大拇指：“我做了这么多年节目，在棚里翻空翻的嘉宾他是头一个，我也敢肯定是最牛的一个，前后空翻一起啊！”
陈大明拍着手赞叹道：“这身功夫，拍武打片都绰绰有余。”
毛彤彤手都要拍疼了：“不是，知觉影视去哪里找的这些怪物啊，一个都已经很厉害了，他们有五个！”
大家惊呼了好一阵，节目也到了尾声，李秋霞走回舞台中央，伸开两只手臂把五个少年和三位主持人全部往中间招呼过来，九个人挤在一块儿面对镜头。
李秋霞拿着话筒感慨地说道：“今晚真是太精彩了，EON这五个仔每个都身怀绝技，真是多才多艺啊，我真心讲一句，难怪你们的唱片卖了九万多张，难怪你们能杀进《劲歌金曲》前三名，这都是你们值得的！港岛乐坛来了一群好犀利的后生仔！”
何理代表团队接过话道：“谢谢肥肥姐、大明哥、天孝哥、彤彤姐，谢谢《欢乐今宵》给我们这个机会，今晚我们五个玩得太开心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
齐跃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我要挑战用高音震破两个气球！”
朱天孝听了立刻吓得连连摆手：“免了免了，一个就够把我吓半死了！”
他夸张的动作惹得大家笑了起来，在欢乐的笑声中，节目的片尾曲响了起来，陈大明招呼大家朝镜头挥手。
李秋霞扯着嗓子喊出每期固定的收尾口号：“多谢大家收看《欢乐今宵》，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第139章
录完节目后， 五个少年跟着鲁一锋从TVB电视城侧门上了保姆车，一路驶回尖沙咀的酒店。
车上几个人还在回味刚才节目里的搞笑片段，齐跃学着朱天孝被气球炸到的表情，逗得陈九思笑出了声， 秦淮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何理和李望津安静地坐在后排， 静静地看齐跃耍宝。
到了酒店大堂，鲁一锋领着五个人上了电梯，在十二楼出来后， 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把五个人拦住，翻开手里的行程本扫了一眼，开口道：“明天下午两点铜锣湾有场签售会， 上午没有通告，你们可以睡久点睡饱养足精神， 中午十二点在大堂集合， 化妆和换衣服也已经预约好了，今晚好好休息，谁也不许串门闹，听到没有？”
齐跃举手应了声“收到”，其他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各自拿着房卡往自己房间走去。
陈九思的房间在前头， 他打了个哈欠晃进去了，何理和齐跃的房间门对门，两人互道了声晚安， 秦淮的房间在走廊中段左侧，他推门进去后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只剩李望津一个人， 往最里边的1208房走去。
房卡插进去，门锁咔嗒响起，李望津推开门迈了进去，刚要关上门，整个人倏地紧绷起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切进来一道窄光，房间里黑着，可不对劲，屋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他下意识后撤半步的同时，黑暗里一个人影朝他猛地扑过来，嘴里尖声喊着：“李望津！我好中意你啊！”
多年舞蹈训练练出来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李望津重心一沉，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翻，右臂顺势压住对方的肩膀往下带，整个人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量顺势一拧，扑过来的人瞬间就被他摔翻在地毯上，闷哼了一声。
李望津迅速退后，右手摸到门边墙壁上的灯光开关，啪地按了下去，房间的顶灯亮了起来。
只见地毯上趴着一个年轻女生，看起来二十来岁，头发散乱，哪怕被摔在地上，抬头看着李望津的眼睛依然透着疯狂，嘴里咯咯笑着：“望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好中意你啊……”
李望津往后又退了一步，嫌恶地皱起眉头，他们出道前公司就给他们普及过这些跟得，之前因为在内地，粉丝都很克制，他们还没遇到过跟得，没想到今天来港岛第一天就遇上了。
跟得，港岛人对这类疯狂追踪明星行踪的粉丝的称呼，八十年代末的港岛娱乐圈，跟得已经是令所有艺人头疼的存在。
现在的谭天王就曾被跟得长期跟踪住所和车辆，一度严重影响家人生活，不得不多次搬家换车。
还有一个天王也更是深受其害，跟得跟踪他出入片场和餐厅，甚至翻垃圾桶搜集他用过的纸巾，有人在他家门口通宵蹲守，把门铃按到坏掉，给他写血书告白等等疯狂举动。
最疯狂的跟得会买通酒店、餐厅甚至航空公司的内部人员，获取艺人的航班信息、入住房号，防不胜防。
李望津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上，朝隔壁几个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锋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没几秒钟鲁一锋的房门就从里边打开了，快步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李望津指了指地上的跟得，鲁一锋看到眉头皱得死紧，把李望津拉到身后，然后call了楼下保镖房间的电话，让他们上来把这个女的看住。
转身看着李望津关心道：“没事吧？”
李望津摇头：“没事，刚走进去我就发现她把她放倒了。”
其他人也听到声音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齐跃看到这个场景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会有人在望津房间里，是跟得？望津你没事吧？”
何理立刻侧身把李望津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其他人也关心地看着他。
李望津摆了摆手：“我没事，虽然刚进门时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没什么了。”
秦淮看着他：“你真没事？”
李望津看着他脸上真切的关心，笑了笑：“我真没事。”
秦淮便没有再说什么，面色难看地扫了一圈房间，床铺被动过，枕头上有压痕，这个女生显然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了。
鲁一锋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况，转头对何理说了句“看好望津”，随即大步走回自己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沈知薇在签约他们的第一天就交代过所有经纪人，遇到跟得，绝对不能手软，不能私了，不能放任，必须报警走法律程序，这是知觉影视保护艺人的铁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电话打到尖沙咀警署，鲁一锋报了酒店名称、楼层和房号，简明扼要地说明有人非法进入艺人房间，那边警方立刻说马上派人过来。
挂了报警电话后，鲁一锋又给沈知薇去了一个电话，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电话那头沈知薇的回复干脆利落：“报警做得对，你们去警署做笔录，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了鲁一锋的电话后，沈知薇拨了一个港岛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礼貌开口道：“黄督察，我是知觉影视的沈知薇，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她的话爽朗地笑了：“哦，是沈总啊，你好，不晚，不知道沈总这么晚打电话来是？”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接开口道：“我公司的艺人今晚在尖沙咀酒店遇到跟得闯入房间，现在人已经在去警署的路上了，麻烦黄督察关照一下，只要警署那边公事公办就好。”
电话那头，O记督察黄国明应了一声：“原来是这小事啊，沈总放心，港岛警署一定会公事公办的。”
黄国明和沈知薇的交情要追溯到一九八六年底，当时沈知薇刚到港岛拍《深港情缘》，剧组在油麻地遭遇古惑仔火拼，沈知薇临危不乱指挥剧组上演空城计吓退古惑仔。
这件事传到了警队高层耳朵里，警方主动邀请沈知薇合作拍摄了一部警队宣传片，宣传片播出后效果极佳，八十年代末港岛古惑仔横行，警队形象一度低迷，这部宣传片大大提升了市民对警队的好感度，黄国明作为当时的联络人，跟沈知薇打过不少交道。
*
十分钟后，两名警员到了，鲁一锋在电梯口接他们，带到1208房间门口，那个女生此时已经被两个保镖制服着，但是脸上的疯狂劲还没退下，嘴里疯狂喊着“李望津，我爱你，我要嫁给你”，间接骂何理他们吸李望津的血。
两名警员走过来了解完情况准备把女生带走，并要求当事人李望津过警署录笔录。
鲁一锋听了本来想自己陪李望津一起去，然后让其他两个助理重新找个酒店，让何理他们先到新的酒店入住。
不过何理几人不放心，一定要陪着李望津一起去，鲁一锋拗不过几个人，只能随他们了。
一行人跟着警察准备往警署去的时候，这时电梯门叮地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冲了出来，身上穿着酒店的制服，西装领带歪斜，额头全是汗。
男人一路小跑到1208门口，挡在警员和女生之间，朝鲁一锋伸手道：“鲁先生，你好，等一等，有话好商量，我是酒店的林经理。”
他把鲁一锋拉到走廊一侧，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女仔是我女儿，她年纪小不懂事，太喜欢你们EON了才这样做的。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你们住哪间房，她从我这里偷了备用钥匙跑进去的，鲁先生，都是我管教不严，我跟你道歉，我们私下解决好不好？酒店这边可以给你们免房费，再赔偿一笔钱，你看可不可以，而且你们作为艺人，如果报警把事闹大，对你们影响更不好是不是？”
鲁一锋看着他没有接话，林经理以为他在犹豫，心里松了一半继续道：“鲁先生，你们刚来港岛发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在这间酒店做了十几年，港岛酒店圈子很小的，以后你们来港岛住酒店的事，我都可以帮忙安排，你看行不行？”
鲁一锋听完这番话，偏了偏头，直接朝两名等在门口的警员点了点头：“警官，麻烦你们把人带走。”
林经理听了脸色瞬间变了，伸手想拦住警员，被鲁一锋侧身挡开，开口道：“林经理，你女儿利用你的职务之便拿到房间钥匙，非法闯入我们艺人的私人房间，这是违法犯罪的事情，你还觉得私了就能解决？我们知觉影视的规矩，遇到跟得，一律走法律程序，没有例外。”
说完，鲁一锋没再搭理他，带着五个少年跟着警员一起下楼，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门打开，大家走了出去。
可刚踏出酒店正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狗仔激动的声音：“好像是EON出来了。”
酒店门外，十几个狗仔举着相机蹲守在门口，港岛娱乐记者的嗅觉比警犬还灵，EON今晚上录完《欢乐今宵》后，住哪间酒店的消息早就在行内传开了，狗仔们本来只是守着想拍几张EON回酒店的照片当素材，没想到居然等来了EON和警察一起走出来，大新闻啊！
十几个狗仔顿时激动得一拥而上，话筒恨不得怼到EON每个人面前：“EON你们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出动了警察？”
“EON你们违法犯罪，所以被警察逮捕了？”
“还有个女生，EON你们是不是偷偷谈恋爱被情债追上门了？麻烦回应一下。”
“EON……”
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知觉影视公司的几个保镖加上酒店保安赶紧上前帮忙开路。
何理走在最前面替大家挡镜头，齐跃和秦淮护着陈九思走在中间，李望津被鲁一锋推上车后，鲁一锋转身面对围上来的记者，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声音严肃道：“请记者朋友们不要胡乱猜测，是有跟得非法闯入艺人房间，我们EON是受害者，我们正在配合警方处理，其他细节现在不方便透露，谢谢。”
说完迅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朝司机拍了拍座椅靠背：“走，去尖沙咀警署。”
那些狗仔听见了，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哪有那么容易放过这个大新闻，纷纷开车跟在他们后边。
鲁一锋看到后边追车的记者，暗骂了一句：“不愧是港岛狗仔，要新闻不要命的。”只能叮嘱司机开稳一点。
*
尖沙咀警署，鲁一锋带着李望津五个坐在报案室等候做笔录，走廊对面的审讯室门关着，那个女生已经被带进去了。
林经理也已经赶到了警署，他显然在路上已经打了几个电话找了关系，到了警署后神情比刚才在酒店时镇定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底气，看都没看鲁一锋他们一眼，走进来和一个看起来是警长的人热情握手聊天。
坐着的何理皱眉开口道：“这林经理跟这位警长认识？”
齐跃撇了撇嘴：“显而易见，他们不会想大事化了吧？”
就在这时那位警长带着林经理走了过来，看了他们一圈，昂了昂下巴对鲁一锋道：“你们好，我是陆警长，这位鲁经纪人，你们的口供我看过了，林小姐确实误闯入了你们的房间，但是是林经理今天太忙，把给女儿开的房间钥匙不小心给到这位李先生了的，她不是有意闯进你们房间的，这确确实实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齐跃他们听了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这位警长显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直接睁眼说瞎说，把那位跟得非法闯进他们的房间说成无意的。
鲁一锋站起来冷着脸道：“陆警长，颠倒黑白也要打草稿，你们两个警察出警时，可是亲耳听到那位林小姐嘴里疯狂喊着我艺人的名字的，哪里来的误入？她明明是知情的非法闯入！”
话落，陆警长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鲁先生，你们内地公司来港岛做生意的，有些事情还是要讲人情的，大家都讲究和气生财，而且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你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是不是？再说，你们以后在港岛还要住酒店、租场地、跑通告，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林经理在湾仔这一片人缘很好的，他也认识不少人。”这话说得已经带上了威胁的味道。
何理他们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这半年来进了公司，他们除了训练就是在宿舍休息，哪怕出道，因为有鲁经纪人护着，他们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恶心的事。
就在他们恨不得跳起来和他理论时，这时，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肩上扛着督察肩章，后面跟了两个下属。
那位陆警长看到来人脸色微变，往旁边让了半步：“黄督察。”
来人正是港岛O记反黑组高级督察黄国明，黄国明扫了一圈报案室里的人，目光在那位陆警长脸上停了一瞬，开口道：“你是哪个部门的？跟案件有关系吗？如果没有，请你立刻离开报案室，不要妨碍公务。”
这句话说得丝毫不给面子，那位陆警长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跟这案件当然没有关系，他不过是受了林经理所托，想着过来施压让那些内地来的人迫于压力撤销案件，但是他没想到黄督察居然会过来关心这小案子，他也不是蠢人，一眼就猜出人家那边显然也找了关系，而且级别比他大。
黄国明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还有事？”
陆警长赶紧敬了个礼：“没有，Sir。”说完也不敢再说其他的了，打开门灰溜溜地走了。
一旁的林经理没想到局势陡然变得这么快，他找来的帮手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这么走了，然后他就看到那位黄督察走到那几个大陆人面前跟他们打招呼。
黄国明走到鲁一锋面前伸出手握了握：“鲁先生，我是O记督察黄国明，沈总刚才来过电话，这件事警署会公事公办，你们放心。”
鲁一锋连忙伸出手回握：“麻烦黄督察了。”他没想到沈总的动作这么快，这么利索。
黄督察颔首，随即走到报案台前翻了翻笔录，对负责此案的警员开口道：“非法进入他人房间，涉嫌违反《刑事罪行条例》第十一部，依程序走，该拘留拘留，该起诉起诉，公事公办。”
那两位警员连连点头：“明白，Sir。”两人说着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想，今晚真是刺激啊，看到两个顶头上司斗法，可怜他们这些小鱼好在没有被波及到。
黄督察说完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经理，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林生，这里是警署，不是你的酒店大堂，请你到旁边等候区坐好，不要干扰办案。”
林经理听到这话，脸上的底气一下子垮了，他没想到对方能搬来O记的高级督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黄国明已经转身带着鲁一锋他们往办公室方向走了，把他晾在原地。
他只能脸色难看地走出报案室，想着还能找什么关系，但是他也没认识比人家这位高级督察职位高的啊，他只是酒店经理，他家酒店老板倒可能认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为了女儿找老板帮忙时，口袋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他赶紧掏出来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酒店老板的声音，没等他说什么，老板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
“林志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你的衰女包居然敢做这种事？！我们酒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听说狗仔已经拍到警察去我们酒店了，明天报纸一登，我们酒店的牌子就要砸了！以后哪个明星哪个富豪还敢住我们酒店？你给我的客人房间钥匙给你女儿，你是嫌我的酒店关门还不够快？扑街啊你，我告诉你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收拾你的东西混蛋！”电话那头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随即没等他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林经理听着那头“嘟嘟”的忙音，握着大哥大的手垂了下去，站在警署走廊里，刚才的嚣张和底气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好了，老板炒了他的鱿鱼，十几年的酒店经理生涯毁在了自己女儿手里，他一瞬间恨死那个衰女包了，都怪她！
*
笔录做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那位女生最后以涉嫌非法入侵私人物业被拘留，后续将根据港岛法例处理。
鲁一锋忙完，带着李望津他们离开警署，换了一间酒店入住，折腾到将近四点，五个人才各自进了新房间躺下。
鲁一锋还要跟知觉影视公关部讨论明天对媒体的应对，按港岛媒体的尿性，明天他们肯定会大报特报。
果然，第二天一早，港岛各家娱乐报纸头版齐齐报道了昨晚酒店的事。
《东方日报》头版标题：“癫狂跟得夜闯酒店！EON李
望津房间惊现痴迷女！”
报道称昨晚《欢乐今宵》录影结束后，EON成员李望津返回尖沙咀酒店房间时，发现一名女跟得已潜伏房内，该女子系酒店经理之女，利用父亲职务之便偷取房卡潜入，经纪人当场报警。
《明报》头版标题：“酒店经理卖女求荣想要攀上EON，哪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丢饭碗！”
报道洋洋洒洒地编着酒店经理想要献女儿攀上现在的当红炸子鸡EON，哪里知道靓仔李望津抵死不从，最后害女儿被关进警署了。
《港岛娱乐周刊》头版标题：“靓仔差点被食！望津一招放倒女狂迷！”
报道以李望津第一视角还原事件经过，称李望津开门遭女跟得扑抱，凭借其华国功夫将其制服，戏言港岛武打片后继有人了。
铜锣湾时代广场签售会现场，才中午十二点，排队的粉丝已经把广场外圈绕了几圈，今天来的人比预期的还多。
早上那些娱乐报纸一出来，消息就在粉丝圈子里传开了，排队的女生们手里几乎人手一份报纸，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心疼再到愤怒，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你们看到新闻了吗？昨晚有个跟得潜进望津的酒店房间了！”
“看了看了，报纸上写好像是酒店经理的女儿偷了钥匙进去的，太过分了！”
“望津昨晚一个人回房间，开门就被人扑过来，换成是我早就吓死了，哎，他有没有被吓到啊，心疼死我了。”
“就是啊，听说他们昨晚两点多才离开警署，还换了酒店，肯定折腾到天亮了，不知道今天的签售会还办吗？他们还能来吗？”
“不知道，他们都受到了惊吓，应该不办了吧，不办我也理解，换了我可是好几天缓不过来。”
“我也是。”
队伍里有几个女生已经红了眼眶，心里担心不已：“望津才十七岁啊，从内地来港岛发展，人生地不熟的，居然遇到了这种恶心的事，做这种事的人怎么配叫粉丝？”
“就是，跟得就是跟得，跟粉丝是两回事，我们星辰从来不做这种事。”
“经纪人做得好，就应该报警把那人抓了给她点教训，要不然以后谁都敢做这种事，那些人岂不是更嚣张。”
这头，酒店房间里，鲁一锋原本跟他们商量着打算取消签售会的，毕竟昨晚折腾了一天，而且李望津自己说没吓到，但是这种事还是会膈应好几天的，出于为他们着想，便打算取消今天的签售会。
哪知道，李望津第一个摇头不赞同：“锋哥，不能取消，粉丝们从很早就期待这次签售会了，是他们期待了很久的事，而且我真的没事，睡了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签售会还是继续举行吧。”
何理他们也和李望津聊过了的，知道他没事，便也开口道：“昨晚的事是跟得的问题，跟我们的星辰没关系，星辰们等了这么久，因为一个跟得就取消签售会，这对星辰来说不公平。”
齐跃跟着点头：“我也同意去，我们睡了好几个钟头已经够了，我现在精神好得很。”
陈九思其他人也点头赞同继续如常举办签售会，鲁一锋看着五个人，心里感慨不已，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理年龄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也是会抗事的，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头：“行，既然你们都没问题，那就听你们的，签售会照常举行，但安保加倍，我跟主办方再协调一下。”
*
下午两点，铜锣湾时代广场签售会现场，安保比之前任何一场签售会都要多，鲁一锋协调主办方增加了一倍人手，台前台后都有保安值守，主持人拿着话筒上台暖场，台下排队的粉丝一直在翘首张望舞台后方的入口通道。
两点整，后台通道的帘子被拉开，何理第一个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齐跃、秦淮、陈九思和李望津，五个人鱼贯走上台，台下瞬间爆发出激动的掌声和欢呼声。
星辰们看着台上的五人激动不已，他们原以为签售会会取消了的，没想到他们如约来了，一瞬间心里都是满满的感动，他们突然觉得他们追的星好值啊。
“他们真的来了，呜呜！”
“望津来了！他没事！”
队伍里有激动的粉丝已经捂着嘴巴哭了起来，其他人用力地朝台上挥手，自发地喊道：“EON，不要害怕！我们在这里，星辰在这里！我们星辰会永远保护你们的！”
这句话喊了好几遍，高高的声音传出去好远。
台上的何理五个人听到台下粉丝真诚的呐喊，眼眶也忍不住红了，看到这样的星辰，这也就是他们依然坚持来签售会的意义。
何理拿起话筒率先开口道：“大家好，我们是EON，谢谢大家今天来，我知道你们都看了今天的报纸，昨晚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是我们五个都没事，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我们都好好的。”
他说完把话筒递给李望津，李望津接过来，扫了一眼台下，台下好几百双眼睛看着他，里边盛满了担忧、心疼，这还是除了哥哥有这么多人心疼他，他紧紧地握着话筒：“我没事，真的没事，星辰不用担心我，我还能给大家签名，还能跳舞，就说明我好好的，以后我们的安保会更严格，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你们安心追星就好，我们EON会保护好自己的，星辰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好，望津我们听你的！你也要好好的！”
“望津，你是最棒的！你一点错都没有！会保护自己最棒了！”
“EON，我们永远是你们的星辰！”
“EON！EON！EON！”
声浪在铜锣湾时代广场的上空回荡着，五个少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为他们流泪担心的星辰，他们忽然明白了那种明星和粉丝之间双向奔赴的爱意，他们想，他们能背着这种爱意走很久，一直走下去。
*
同一天下午，深市国贸大厦十七层，沈知薇站在动漫部的制作间里，面前的工作台上摊开了三十多张原画分镜稿，最大的一张有半面桌子宽，画的是孙悟空从八卦炉中挣脱而出的连续动态，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每一帧的时间节点和光影方向。
理查德的模型组和陈守仁带领的原画组已经完成了全片将近一半的制作量，八卦炉这场重头戏的合成测试片段刚刚从Oxberry摄影台上翻拍下来，三十秒的胶片被装进放映机循环播放，沈知薇盯着幕布上的画面看了几遍，每一遍都在不同的帧上停下来仔细端详。
理查德站在放映机旁边等她的反馈，陈守仁坐在后排的凳子上，几个年轻原画师围在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
沈知薇看完，走到幕布前用手指点了画面中孙悟空破炉而出的第十二帧：“理查德，这一帧孙悟空的模型从炉口弹出来的弧度太均匀了，看起来像是被弹簧弹出来的，缺了一些真实的怒火。”
理查德凑到幕布前看了看，沈知薇继续说道：“你想想看，孙悟空在八卦炉里被炼了四十九天，他从炉子里出来的时候应该是满身怒气的，他的身体应该是自己先撞破炉壁的，所以模型出炉的前三帧要加一个明显的前倾和蓄力，然后第四帧突然爆发，炉壁碎片和模型同时往外飞，碎片的速度要比模型快，因为碎片轻，模型重，这样才符合真实的物理行为。”
理查德把她说的要点记下，琢磨了一会儿点头：“沈，你说的对，我会重新把这段处理好。”
沈知薇又转向陈守仁开口道：“陈老师，水墨背景这边我有一个想法，八卦炉爆炸的时候，背景的水墨云海应该跟着一起震动，可以用干笔皴擦的手法画出冲击波扩散的纹理，让整个画面有一个从中心往四周炸开的视觉冲击，而且冲击波经过的地方，水墨的浓淡要有变化，近处浓，远处淡，中间过渡用飞白。”
陈守仁听完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比划道：“沈导你说得对，我补充一点，飞白过渡的时候可以加两笔焦墨的点，当作炉渣飞溅，焦墨的质感和水墨的晕染放在一起，视觉上会有金石碰撞的力道。”
沈知薇点头赞许：“陈老师这个补充好，理查德，模型碎片的材质也要配合，炉壁碎片的表面要做出高温烧过的粗糙质感，不能太光滑。”
理查德记完笔记抬头朝沈知薇竖了个大拇指，他跟沈知薇合作了一年多，已经习惯了她每次来动漫部都能精准地点出画面问题所在，而且给出的解决方案永远具体到方面而不是空口大白话。
沈知薇又翻了翻桌上另一组分镜稿，是蟠桃园大战的段落，她抽出其中一张仔细看了看，开口道：“蟠桃园这场戏，孙悟空和天兵天将的打斗编排要注意节奏，不能从头打到尾都是同一个速度，中间要有停顿，有时候太密集的打斗反而不好，比如这里孙悟空一棒扫翻几个天兵之后，给他一个回头望向蟠桃树的空镜，这是让观众喘气的时机。”
陈守仁连连点头，后排几个年轻的原画师也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心想不愧是沈导，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沈知薇看完了所有分镜稿和测试片段，跟理查德和陈守仁又确认了下一阶段的制作排期，嘱咐了几个技术细节上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制作间。
走出十七层动漫部的大门，钟嘉琳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夹着文件夹，跟在沈知薇身后朝电梯方向走，边走边汇报道：“沈总，港岛那边刚传来消息，EON下午铜锣湾的签售会已经如期举行，锋哥说现场来了很多粉丝，粉丝们都很感动，对EON黏性更强了。”
沈知薇倒是没想到几个孩子比她想的还要坚强，但不得不说他们做得对，不管是真心的还是什么，这招对EON他们来说都是有利的，粉丝对他们的拥护度会进一步提高。
她颔首道：“跟艺人部传达一下，以后公司所有艺人出行，安保规格再提一级，每个艺人至少配两名贴身保镖，住酒店必须由我们自己的人提前检查房间，房卡只经经纪人一人之手，不允许酒店方保留备用钥匙。”
钟嘉琳一一记下，点头应道：“好的沈总，我马上通知艺人部。”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钟嘉琳按下二十二层的按钮，又翻开文件夹里的下一页汇报道：“沈总，还有一件事，凌一舟暑假拍的电影《维港不眠》，刚刚收到台岛金马奖组委会的通知，入围了第二十六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沈知薇闻言眉毛一挑：“江维安的片子，入围倒是意料之中。”
《维港不眠》是一部爱情文艺片，今年暑假上映，由港岛导演江维安执导，江维安在港岛影坛是出了名的拍忧郁片高手，他镜头下的男主角永远在维港的夜色里徘徊，永远在天台上独坐到天亮，每一部都拍得格外美，评论界赞誉如潮，影评人追捧他是港岛新浪潮最具诗意的导演。
可惜江维安的电影票房一贯惨淡，《维港不眠》上映两周，港岛本地票房刚过三百万港币，排片率从第二周就开始被砍。
院线经理们纷纷摇头说“江维安的片子好是好，很有艺术内涵，但就是不赚钱”，这也是事实，几乎成了港岛影视圈的共识。
但是港岛影视圈依然对江维安的电影追捧不已，毕竟人家能拿奖，江维安此前执导的五部电影，一共拿了四座金马奖、三座金像奖，奖杯摆满了他西环工作室的整面墙，捧出了三个影帝两个影后，所以哪怕票房不好，影视公司依然乐意投资拍他的电影，明星也依然乐意出演他的电影。
而此次的《维港不眠》，凌一舟在片中饰演一个滞留港岛的内地青年画家，与港岛女摄影师在维港两岸展开了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
全片大量手持摄影和长镜头，凌一舟在此部电影里的表演也变得安静内敛，跟他在《问天》里张扬热血的江自流判若两人，港岛的师奶观众们看完电影出来，纷纷给他封了个“忧郁王子”的称号。
电梯门打开，沈知薇迈步走出去，边往办公室走边对钟嘉琳说道：“通知凌一舟的经纪人，金马奖角逐公司会全力配合，需要配合宣传的，让公关部配合。”
“明白。”

第140章
知觉影视公关部接到任务后立刻进行了工作筹备， 几天后，许总监拿着刚出来的公关方案敲响沈知薇办公室的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三份台岛报纸、两份港岛娱乐杂志和一沓从台北传真过来的金马奖历年提名资料，她用红笔在资料上圈了几个名字， 朝许总监推了过去。
“今年最佳男主角一共三个提名， 凌一舟《维港不眠》， 上届影帝梁柏杨《浮城旧梦》，港岛的周子谦《迷途半生》，”沈知薇指着资料上的名字， “梁柏杨去年刚拿了影帝，今年蝉联的呼声很高，片子口碑也好， 周子谦演了三十年戏，圈内人脉深厚， 这两个都是硬骨头， 你跟我说说你们公关部想出的公关思路。”
许总监翻开自己带来的企划案，清了清嗓子道：“沈总，我的想法是三条线同时推，第一条线，口碑线， 从影评人入手， 金马奖评审最看重的是表演本身，我们需要在台岛和港岛两地的专业影评圈子里把凌一舟在《维港不眠》中的表演讨论度拱起来，我已经整理了台岛和港岛二十几位有影响力的影评人名单， 计划在未来一个月内分批邀请他们观看影片，看完之后再让他们产出相关的评论文章。”
沈知薇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许总监便继续道：“第二条线， 话题线，我们可以炒作凌一舟演技反差的卖点，跟他之前演的江
自流，热血张扬的修真少年，和《维港不眠》里沉默内敛的落魄画家，形成了巨大的演技反差，这个反差本身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我们可以激起媒体对这反差的讨论，讨论他的可塑性，评审团们一般最喜欢这种演技反差带来的冲击。”
沈知薇颔首，这两条宣传策略没有问题：“第三条线呢？”
许总监翻到企划案的第三页继续道：“第三条线，换汤不换药的打情感牌，凌一舟的出身，跑马县的草根少年，妹妹生病，一个人扛起一家人的生计，被星探发掘之后进了知觉影视，从零开始学表演，两年时间从草根新人成长为影帝候选人，这个事迹本身就足够动人，而大众也最吃这种草根逆袭故事。”
沈知薇把企划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开口道：“思路可以，执行层面我再补充几点，影评人那边不能只是请他们看片，要安排凌一舟跟他们面对面交流，让他们感受到他对角色的理解，而不是虚浮的。另外，台岛那边的媒体关系要提前铺好，你跟台北办事处对接一下，金马奖之前的两个月，台岛至少要有三到四篇深度专访见报。”
许总监一一记下：“明白，沈总。”
九月中旬，许总监亲自飞了一趟台北，拜访了台岛三家主流报社的文化版主编，带去了《维港不眠》的拷贝和凌一舟的个人资料册，资料册做得很讲究，里边还附了导演江维安的亲笔推荐信、港岛几位资深影评人的观影手记，以及凌一舟从《问天》到《维港不眠》的角色对比分析文章。
台岛《联合报》的文化版主编翻完资料册，对许总监说了句“你们内地公司做事真的很专业”，当场拍板给了一个整版的专访版面，约在十月上旬刊出。
《中国时报》那边更爽快，主编本人就是江维安的影迷，听说凌一舟入围了影帝，主动提出可以做一个“新生代演员的蜕变”专题，把凌一舟作为封面人物。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影帝候选人的公关也在发力。
梁柏杨的经纪公司是台岛本土的老牌影视集团“中影”，中影在金马奖的地盘上经营了二十多年，跟评审委员会的不少人都有交情，他们的公关策略走的是宣传“蝉联”实力路线。
台岛几家报纸上陆续出现了关于梁柏杨的深度报道，标题都在强调“去年金马影帝今年再战”“梁柏杨在《浮城旧梦》中的突破性演出”，意思很明显，上届影帝今年的表演更上一层楼，理应蝉联。
周子谦那边也不弱，他的经纪公司嘉禾在港岛和台岛都有深厚根基，走的是“资历”路线，几篇通稿把周子谦三十年的演艺生涯梳理了一遍，从跑龙套到配角再到主角，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个奖他等了三十年，今年该是他的了”，加上周子谦本人在港台两地人脉很广，许多圈内前辈都在公开场合替他说话。
面对两个强劲对手的攻势，知觉影视公关部稳扎稳打，十月初，凌一舟按照公关部的安排飞赴台北，接连做了五场专访，每场专访的侧重点都不同，《联合报》聊的是角色理解，凌一舟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揣摩一个滞留港岛的内地画家的孤独感，他谈到拍摄期间每天收工后独自去维港边坐着看渡轮，直到自己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片中那个画家为止。
《中国时报》的专题做得更大，用了三个整版，标题叫“从江自流到维港画家：凌一舟的两张面孔”。
文章从《问天》说起，配了大量剧照对比，江自流的飞扬跋扈和维港画家的沉默克制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很强。
台岛影评圈的反应比公关部预期的还要热烈，资深影评人杜茹在《影响》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三千字的长评，标题是“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文中写道：“凌一舟在《维港不眠》中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表演减法，他把所有技巧都藏了起来，只留下最真实的情感反应，结尾他在码头上看着女主角离开的长镜头，全程没有台词，但是眼神、微表情就把该传递的感情全传递了，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银幕表演，此外这种细腻的演法居然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演员身上看到，是我们影视圈的荣幸。”
这篇影评在台岛文化圈引发了连锁反应，接连有四五位影评人发文讨论凌一舟的表演，有人拿他跟早期的周影帝做对比，讨论港岛新浪潮电影中“内地人”的不容忽视，无形中把凌一舟的讨论度推到了三位候选人中最高的位置。
中影那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十月中旬加大了梁柏杨的宣传力度，直接在台北办了一场“金马影帝回顾展”，把梁柏杨历年主演的电影集中放映，还请来了上届给他颁奖的嘉宾站台助威，阵仗很大，台岛本地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一时间把凌一舟的热度压了下去。
许总监拿着当天的台岛报纸走进沈知薇办公室，把对手的动态汇报了一遍。
沈知薇听完开口道：“不急，他们打资历牌，我们打作品牌，让影片本身去说话，你安排一下，下周在台北再加一场媒体放映会，放映结束后让凌一舟和观众做面对面交流，地点选在台北光点戏院，规模不用大，五六十人就够了，但到场的人要精，影评人、文化版记者、电影系的教授等，这些人说的话比一百篇通稿都管用。”
十月下旬，台北光点戏院的放映交流会如期举行，凌一舟坐在放映厅的前排，散场灯亮起后和五十多位观众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讲到进组前为了学画画专门去找了一位老师学了三个月素描，讲到拍维港夜景戏的时候连续熬了几个大通宵，讲到有一场戏他怎么都找不到感觉，最后导演江维安让他站在天台上吹了几个小时的风，下来之后一条就过了。
台下有个电影系教授听完感慨道：“这孩子不像明星，像个手艺人。”
这句话被在场的记者原封不动写进了报道，第二天台岛三家报纸都用了“手艺人凌一舟”作为标题，知觉影视公关部也顺势在港岛和内地的媒体上做了二次传播，《知觉影视报》出了一期凌一舟专刊，用大篇幅记录了他从跑马县到金马奖提名的完整历程。
这种草根逆袭经历，让凌一舟在台岛媒体的民调中呈现出上升的趋势，有记者专门写了一篇分析文章，说今年的金马影帝之争是“本土经验”对“新鲜血液”的碰撞，言下之意是梁柏杨和周子谦代表的是传统港台影坛的秩序，而凌一舟代表的是一股来自内地的、不可忽视的新力量。
沈知薇看到这篇文章后，交代许总监他们：“前期做得很好，最后这两周不要再加码了，适可而止，过度公关会引起评审的反感，让一舟安心准备颁奖典礼就行。”
许总监应了一声，让公关部放缓宣传，最后两周只维持日常的媒体回复，不再主动投放任何新闻稿，把最后的悬念留给颁奖之夜。
*
十一月二日，台北国/父纪念馆，第二十六届金马奖颁奖典礼。
纪念馆正门外的红毯两侧，上百名记者和摄影师排成密密麻麻的两列，长枪短炮对准红毯尽头的入口方向，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着，前面几组嘉宾走过，每一组都引发一阵快门声。
《维港不眠》剧组出现在红毯入口的时候，两侧记者的动静明显大了些，这两个多月，三位影帝候选人的公关宣传闹得沸沸扬扬，而且凌一舟是内地来的新面孔，加上年轻，一路杀进金马奖，本身就极具话题度。
导演江维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凌一舟、女主角范欣昕和其他几位剧组主创，快门“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凌一舟！看这边！”
“一舟哥！这边！”
凌一舟走在红毯上，每隔几步就朝两侧摄影师的方向停下来，脸上面带微笑，配合他们拍照。
红毯中段设了一个媒体采访区，台岛和港岛的电视台记者举着话筒等在那里，凌一舟刚走到采访区停下来，记者们的话筒立刻伸了过来。
一个台岛记者率先开口道：“一舟，第一次入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现在心情怎么样？”
凌一舟笑了笑：“紧张，很紧张，金马奖对每个华语电影人来说都是重要的舞台，能站在这里已经很荣幸了。”
另一个港岛记者追问道：“你觉得自己有信心拿下影帝吗？另外两位候选人可都是前辈。”
凌一舟想了想，真诚道：“我对自己在《维港不眠》里的表演问心无愧，至于结果，评审会做出最公正的判断，梁柏杨大哥和周子谦大哥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能跟他们一起入围，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肯定了。”
另一支话筒递到了江维安面前，一个记者开口道：“江导，可以评价一下凌一舟在《维港不眠》里的表演吗？”
江维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拍了这么多年戏，跟很多演员合作过，一舟是极少数能让我觉得惊喜的，他很有灵气，我给他讲戏的时候，通常讲完第一遍他就能抓住我要的东西，有时候他的理解甚至比我最初设想的还要准确，我非常期待以后跟他有更多的合作。”
其他记者听了讶异地睁大眼睛，没想到江导对凌一舟的评价这么高，哪怕是以前两个影帝拍他的戏他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显而易见江导对凌一舟是很满意的。
女主角范欣昕站在另一侧，听到导演的话笑着插嘴道：“江导你终于在外人面前夸一舟哥了，你在片场可从来不夸人的，每天就是一遍一遍重来，我们全剧组只有一舟哥能跟上江导的思路，我们几个每天在旁边看着一舟哥一条过，自己被导演叫重来八九遍，压力大得要命。”
记者们被她的直率逗笑了，凌一舟在旁边赶紧摇头：“欣昕姐你别给我拉仇恨了，我也被导演喊过重来的。”
江维安听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那是因为我对你要求更高。”
记者们被逗得又是一阵笑声，快门声也跟着密集了起来。
采访告一段落，剧组朝红毯尽头走去，进入内厅，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到第二排靠中间的指定席位落座，凌一舟知道自己能坐这么靠前的位置，靠的还是江导的名声。
大厅里灯光辉煌，上千个座位坐满了内地、港台三地的影视圈人士，金马奖的巨型标识悬挂在舞台正上方。
凌一舟坐在江维安和范欣昕中间，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梁柏杨
和周子谦的剧组人员，三个影帝候选人的座位安排在同一排，这是金马奖的惯例，方便摄影机在宣布结果时第一时间捕捉到所有候选人的反应。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致辞，随后各个奖项依次颁发，最佳纪录片、最佳美术设计、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音乐，一座座金马奖杯被获奖者捧走，大厅里掌声一轮接一轮。
凌一舟坐在座位上安静地鼓掌，每颁一个奖他就跟着鼓掌，中间范欣昕凑过来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
最佳女主角颁完之后，舞台上的灯光变换了颜色，大屏幕上打出了“最佳男主角”五个大字，全场的气氛骤然拉紧了。
颁奖嘉宾是台岛资深女演员黄秋燕，她从舞台右侧走到话筒前，手里拿着一个金色信封。
凌一舟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其他两位候选人的实力很强劲，按资历，他得奖的可能性最小。
黄秋燕拆开信封之前，先按照流程念了三位候选人的名字和作品：“入围第二十六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的包括，梁柏杨，《浮城旧梦》；周子谦，《迷途半生》以及凌一舟，《维港不眠》。”
随着她的话音，大屏幕上依次播放了三部影片的片段，每播一段，摄影机就切到对应候选人的面部特写。
梁柏杨表情从容对镜头颔首点头，周子谦也微笑着朝镜头招了招手，镜头扫到凌一舟的时候，他正襟危坐，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上扬带着笑意。
三段片花播完，大厅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
黄秋燕低头拆开金色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看了一眼，抬起头，朝话筒前凑了凑，嘴角漾开了笑意大声道：“第二十六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恭喜我们的凌一舟，《维港不眠》！”
话落，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凌一舟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他的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按了按，随即站起身来。
范欣昕第一个跳起来拉住他的手臂连连摇晃，嘴里喊着“恭喜恭喜”，凌一舟转向她，弯腰给了她一个礼貌的拥抱。
然后转向江导，江维安已经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这是你值得的。”
凌一舟弯腰朝他鞠了一躬，直起身开口道：“谢谢江导。”
剧组其他成员也纷纷站起来，凌一舟一一和他们拥抱，制片人、副导演、摄影师，走了一圈下来，他又转向左侧的梁柏杨和周子谦。
梁柏杨大方地站起来主动伸手：“恭喜你，实至名归。”
周子谦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了句：“后生可畏啊。”
凌一舟一一和他们道谢，随后侧身挤出座位排，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过道两侧的嘉宾纷纷朝他鼓掌，凌一舟一路致谢走上台阶，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时意气风发。
黄秋燕笑着把金马奖杯递到他手里，金色的奖杯沉甸甸的，他双手接过来，朝黄秋燕点头致谢，然后转身面对话筒。
台下掌声渐渐平息下来，上千双眼睛望着舞台上的年轻人，他们才发现这位新晋影帝年轻得过分，甚至都还没有二十五岁。
凌一舟把奖杯搁在话筒架旁边的台面上，双手扶住话筒，开口道：“谢谢金马奖评审，谢谢组委会，这座奖杯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首先要感谢江维安导演，江导是一个对电影有很高追求的人，正是因为这种高追求让我在这部戏里学到了很多东西，《维港不眠》这部电影能有今天的成绩，最大的功劳是江导的。”
镜头给到台下的江维安，他半举起手鼓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感谢欣昕姐，感谢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摄影师阿标、灯光师老陈、美术指导小何，你们在片场陪着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凌一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来，“我还要感谢梁柏杨大哥和周子谦大哥，两位前辈的表演都非常精彩，能和你们一起站在候选人的位置上，是我的荣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影帝如此谦虚，高情商。
凌一舟等掌声平息后继续道：“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知觉影视的沈总，两年前我还在跑马县的街头摆摊卖面，是沈总给了我机会，让我走进了这个行业，而且在我的人生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没有她的栽培我也走不到今天，感谢沈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金马奖杯，笑了笑，重新抬起头面对台下：“最后，能得到这座奖杯是我的荣幸，未来我也不会辜负每个人对我的期待，谢谢大家。”
全场掌声雷动，凌一舟双手拿起奖杯举过头顶，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
一九八九年对知觉影视来说，是大奖收割之年。
十一月二日凌一舟在台北捧起金马影帝奖杯的消息传回内地，公司兴奋劲还没过，几天后的第九届金鸡奖颁奖典礼上，凌一舟再凭《维港不眠》摘下最佳男主角，成为华语影坛首位同年包揽金马金鸡双料影帝的演员，颁奖嘉宾在台上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同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归属同样令人瞩目，柏林影后何念真凭借武侠片《掌门》再度封后，片中她饰演一位被迫接掌衰败门派的女侠成长为一代宗师，把一个江湖女子的半生沉浮演绎得淋漓尽致，评委会给出的颁奖词是“以克制的力量撑起了整部电影的骨架”。
从柏林到金鸡，何念真用两年时间走完了许多演员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紧随金鸡奖之后，第九届电视剧飞天奖评选结果揭晓，左倪凭借年初收官的《宫墙》中赵玉珍一角，力压数位资深前辈，一举拿下最佳女主角。
从选秀入宫的小宫女到扶持幼帝登基的宸徽太后，左倪用四十八集的篇幅演出了一位传奇女人的一生，评委会主席在颁奖现场公开表示，《宫墙》重新定义了华语电视剧的制作标准，左倪精彩的演出撑得起这个奖。
至此，知觉影视在一九八九年的奖项版图已经铺展到了令整个华语影视圈都无法忽视的地步，金马影帝、金鸡影帝、金鸡影后、飞天视后，四座重量级奖杯全部收入囊中。
加上年初《宫墙》76.5%的收官收视率、几部动漫周播收视接连破50%、动漫周边累计热卖上千万份、余水生演唱会狂揽几千万、EON男团出道即爆红专辑销量突破三十万、知觉影视用三年多时间从深市一间办公室起步，长成了一棵覆盖影视、音乐、动漫三大领域的巨树，圈内人开始用“知觉现象”来形容这家公司的扩张速度。
各地报纸对知觉影视这一年的成绩也纷纷跟进了报道。
《人民日报》标题：“知觉影视横扫金马金鸡飞天三大奖——华语影视迎来‘知觉力量’”。
报道称知觉影视旗下演员包揽本年度金马影帝、金鸡影帝影后及飞天视后，创下华语影视公司单年度获奖纪录，标志着民营影视力量的崛起与繁荣。
《南方周末》标题：“从跑马县到金马奖：凌一舟与沈知薇的造星奇迹”。
报道聚焦凌一舟两年多前还在街头摆面摊的经历，回顾知觉影视星探孙大飞发掘他的全过程，称其为中国影视工业化造星的首个标杆案例。
港岛《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知觉影视一年食尽四座大奖！港岛影视圈仲有冇得捞？”
报道感叹知觉影视包揽四座大奖，连签约港星赵姿都跟着水涨船高，反问港岛本地影视公司再不变革恐将被全面超越。
其他影视公司看着慢慢长成庞然大物的知觉影视，以前他们还能痛骂不屑一顾，现在望其项背也赶不上了。
*
在媒体对知觉影视报道热热闹闹时，东北，清原县。
下午五点刚过，清原县第二小学门口，冯文慧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出来，把教案夹在车筐里夹好，跨上车座蹬了起来。
从学校到家属院骑车需十来分钟，路过菜市场拐角时她停下来买了一袋盐和两块豆腐，用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又继续往前蹬。
家属院是清原县教育局分配给小学教师的筒子楼宿舍，两栋六层的红砖楼围出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排水泥台子，几个大嫂正坐在台子旁边择菜聊天。
冯文慧骑着车进了院门，还没下车，台子旁的张大嫂就抬头喊了一嗓子：“哟，冯老师下班了啊？”
冯文慧捏闸停住车，朝她们点了点头：“嗯，下班了，张姐。”
旁边的李大嫂也抬起头来招呼：“冯老师，今天又买豆腐啊，你家谨言和慎行真是爱吃豆腐啊。”
冯文慧笑了笑应了一声“孩子们爱吃”，说着推着车往楼道口走去，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架子上，拎着菜上了楼。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院子里几个大嫂的择菜速度慢了下来，张大嫂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开口道：“冯老师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李大嫂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你说以前冯老师和高老师，在咱们家属院是出了名的郎才女貌，两口子都是小学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高老师写得一手好字，冯老师文章也写得好，家属院里谁不羡慕他们。”
坐在最边上的王大嫂手里的白菜帮子剥了一半，接过话茬说道：“有儿有女，龙凤胎，两个孩子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有个小丫头也乖巧得很，搁以前是全家属院最让人羡慕的一家。”
张大嫂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啊，造化弄人啊。”
几年前冬天，高老师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学生掉进冰窟窿里，高老师二话没说就跳下去救人，人是救上来了也没大事，反倒是他自己的两条腿在冰水里泡得太久冻伤了，后来就瘫了，再也站不起来。
李大嫂放下手里的菜叶子，声音更低了：“高老师瘫了之后工作也没了，教育局虽然给了些补贴，可是够什么用的，全家老小就靠冯老师一个人的工资撑着，两个大的上高中要交学费，而且这眼看着又要考大学了，到时那可是一大笔费用，加上那个小的还有哮喘得经常看病买药，你说冯老师才四十不到的人，两边的头发都全白了。”
王大嫂叹了口气道：“冯老师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跟人诉苦，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学校，晚上还要回来照顾高老师和三个孩子，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张大嫂手里的菜刀顿了顿，开口道：“你说高老师也是好人，大冬天跳冰水里救学生，换了谁家男人敢啊，可是好人没有好报啊，真是苦命的一家。”
几个大嫂都沉默了，各自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择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菜叶子窸窸窣窣的声响。
*
四楼，冯文慧掏出钥匙开门，刚迈进门槛就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只见大女儿高谨言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白菜，大儿子高慎行蹲在地上洗土豆，灶台边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拌萝卜丝。
冯文慧赶忙走过去从高谨言手里接过锅铲：“谨言，放下，妈来炒，你和你哥赶紧回屋复习去，高三了学习要紧。”
高谨言没有松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妈，你刚下班，歇会儿吧，这锅白菜马上就好了。”
高慎行也抬起头：“妈，我把土豆洗完就去看书。”
冯文慧伸手把高谨言的手从锅柄上掰开，把她往厨房外推：“听话，你和你哥都回去看书，离高考就剩半年了，时间紧得很，做饭这些活儿用不着你们操心，有妈呢。”
高谨言拗不过她，只好擦了擦手退出厨房，拉了拉还蹲在地上的高慎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能无奈回屋里去，他们知道拗不过自己的母亲。
冯文慧接过灶台，把白菜翻了两铲子盛出来，又切了刚买的豆腐下锅，加水加盐炖上，趁炖豆腐的工夫把高慎行洗好的土豆削了皮切成丝，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用勺子搅了搅，盛进一个搪瓷大碗里。
菜炒好，冯文慧先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些菜放在搪瓷盘子里，端着饭菜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个房间，高仲平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棉被，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个搪瓷杯。
冯文慧把饭菜放到小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床沿边，把米饭和菜一口一口地喂到丈夫嘴里。
高仲平嚼着饭菜，目光落在冯文慧低着头给他舀饭的侧脸上，她鬓角的白发从耳朵上方蔓延开去，跟乌黑的头发交杂在一起。
他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只觉得嘴里的饭菜堵嗓子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文慧，辛苦你了。”
冯文慧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抬头：“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
高仲平把脸偏向一边，鼻子吸了吸：“都怪我，如果那时候我不去救……”
冯文慧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抬起头打断他：“仲平，你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你没做错。”
她看着丈夫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如果你当时看着学生掉进冰窟窿里不管，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高仲平了，我也从来没有怨过你。”
高仲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冯文慧已经低下头继续舀饭了，语气放缓了些：“我不辛苦，别想这些了，把饭吃完。”
高仲平看着她，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收拢，过了半晌，他低头把嘴凑到冯文慧递过来的勺子边，把剩下的饭菜慢慢吃完。
冯文慧收拾好碗筷，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又掀开被子帮他翻了个身，仔细检查了背上有没有褥疮，动作利索熟练，看得出来每天都在重复着这动作。
擦完身，冯文慧帮高仲平盖好被子，把搪瓷杯里的水重新续满放在床头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又把他的书摆整齐了，才端着碗筷出了卧室，带上门。
走到客厅兼餐厅的小方桌旁，三个孩子已经坐好了在等她，饭菜一口都没动，冯文慧愣了一下：“不是让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吗，菜都凉了。”
高谨言拿起筷子递给冯文慧：“妈你不来我们不吃。”
高慎行也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饭：“吃饭要一家子吃。”
小女儿高美满坐在桌子最里边的凳子上，小腿晃来晃去，看到妈妈过来了，举起自己的小碗：“妈妈，我要吃鸡蛋。”
冯文慧看着三个懂事的孩子，觉得这一天的疲劳都消散了，她笑着坐下来，夹了一大块炒鸡蛋放进高美满的碗里，又给高谨言和高慎行各夹了几筷子菜：“吃，多吃点。”
一家四口吃了几分钟，高美满嚼着饭突然咳嗽起来，先是小声地咳了几下，接着越咳越厉害，小脸憋得通红，筷子都放下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一弓一弓地喘着气。
冯文慧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边翻出一个哮喘喷雾吸入器，走回来蹲到高美满身边，把吸入器递到她嘴边：“美满，来，含住，吸。”
高谨言和高慎行也着急地站起来，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妹妹，不着急，慢慢吸。”
高美满含住吸入器吸了几口药，咳嗽才渐渐平复下来，冯文慧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慢慢喘，别急。”
等高美满的呼吸顺畅了些，冯文慧才站起来把吸入器重新放回抽屉，坐回桌边，看着小女儿的脸心疼道：“这个月发了工资，妈带你去县医院再看看，让大夫给你调调药。”
高美满乖乖点了点头，哪怕被病魔折磨着也没有哭闹，拿起筷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阵，高慎行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冯文慧开口道：“妈，我跟你说个事。”
冯文慧嗯了一声，正给高美满碗里夹豆腐：“你说。”
高慎行手抓着桌子边沿，呼了口气：“妈，我决定不上学了，年后我和班上几个同学打算一起南下去找工作。”
冯文慧夹豆腐的筷子停在半空，搪瓷碗里的豆腐颤了颤，她慢慢把筷子放回桌面上，抬头看向高慎行。
她盯着高慎行看了好几秒，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再说一遍。”
高慎行咬了咬牙，迎着母亲的目光继续道：“妈，我想好了，我不念了，现在南边到处在招工，深市、广州那边的工厂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我出去干半年就能寄钱回来，美满的药费、爸的医药费……”
“住嘴！”冯文慧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和搪瓷杯跟着跳了一下，高美满吓得缩了缩肩膀，高谨言赶忙伸手搂住妹妹。
三个孩子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冯文慧站了起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死死盯着高慎行：“高慎行，你把话给我收回去，你哪儿也不许去，你必须念书，必须考大学！”
高慎行没有退缩，也站了起来，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妈，你一个人扛着全家太累了，我十八了，我可以帮你分担……”
“不需要！”冯文慧猛地打断他，拍着桌面的手都在发抖，“你的任务就是读书！你和谨言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前十，你们怎么能不读？你对得起你爸吗？你爸躺在床上最大的盼头就是看你们考上大学！”
冯文慧看着儿子的脸，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知道儿子是在心疼她：“家里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妈扛得住，你们只要把书念好了，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帮助，听到没有？”
高慎行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还有，谨言你也是，你们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其他的不要担心。”
“知道了，妈妈。”高谨言搂着高美满点头，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一家人都没了胃口。
*
收拾完碗筷，冯文慧催着三个孩子回屋睡觉，等孩子们的房门都关上了，冯文慧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的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书桌很旧，桌面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大半，桌角用胶带缠着防止扎手，上面摊着几叠稿纸和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
冯文慧拉开台灯，昏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稿纸，足足有三四百页，用麻绳捆着，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剧本的名字。
这个剧本她写了两年多，每天等丈夫和孩子们都睡下之后，她就坐到这张书桌前，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要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送孩子上学，自己再赶去学校上课。
圆珠笔换了十几支，稿纸买了一沓又一沓，她在这张破旧的书桌上把心里的故事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上周，最后一页终于落了笔，她写下“全剧终”三个字的时候，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冯文慧翻了翻稿纸，从头到尾看了几页，字迹有深有浅，前面几十页的字明显比后面的要生涩些，越往后越流畅，到最后几十页已经写得行云流水了。
冯文慧把剧本放到一边，从抽屉最里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报纸，四开大小，对折得整整齐齐，报头印着“知觉影视报”五个字。
这份报纸是今年八月出的，她在县城邮局的报刊架上看到的，当时花了三毛钱买下来，回家后用一本旧课本夹着压平了，保管得跟新的一样，连折痕都几乎看不出来。
报纸翻开第二版，头条位置刊登的是第三届知觉影视剧本大赛的获奖名单。
冯文慧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反反复复地扫过，她记得八月份看到这则启事的时候，她的剧本还差一些没有写完，截稿日期是九月底，她赶不上。
但启事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知觉影视常年接受剧本投稿，优秀作品不受大赛时间限制，欢迎寄至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编剧部。
冯文慧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拿着报纸的手紧了紧，她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把报纸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从八月到十一月，这份报纸就一直被她压在抽屉最里边，每次深夜写剧本写到手酸了、写到困得睁不开眼了，她就把报纸抽出来看一看，看完之后又接着写。
冯文慧把报纸放回去，重新拿起那沓厚厚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检查，看有没有字迹模糊的地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段落，遇到写得潦草的几个字就用笔重新描一遍。
这个故事是她之前看《问天》时了解到修真诞生的一些想法，她惊叹于那些修真的奇能异士，她时常想如果真有那些灵丹妙药，她丈夫的腿是不是就能好了。
然后她便下笔构思了一个现代，末法时期，在普通人不知道的世界里，有一座修真学院，每一个年满十五岁拥有灵根的孩子都能收到蜀山修真高级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台灯底下，冯文慧一直检查到后半夜，把稿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差错，才把三百多页的稿纸重新用麻绳捆好，又在封面外边包了一层干净的牛皮纸，用浆糊仔细粘牢，在牛皮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剧本名和自己的名字。
她把包好的稿子搁在桌面上，揉了揉手腕，关了台灯。
*
第二天一早，冯文慧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她把包好的稿子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信封是她专门买的加厚牛皮纸信封，能装得下三百多页稿纸，她把信封塞进自行车前筐，骑车拐出家属院，一路蹬到县城中心的邮局。
邮局刚开门没多久，柜台前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寄包裹，冯文慧把自行车停在外面锁好，抱着信封走了进去。
等前面的人办完了，她走到柜台前，从信封里确认了一遍稿子完好无损，把信封封口粘牢，放到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邮寄单，冯文慧接过笔，在收件地址一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广省深市罗湖区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收）。
她写完地址，又在寄件人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家属院的地址，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错误才把邮寄单和信封一起推到柜台窗口里。
工作人员称了重量，撕了邮票贴上去，在信封上盖了邮戳，啪的一声，圆形的红色邮戳落在牛皮纸信封的右上角，日期是1989年11月9日。
工作人员把信封扔进身后的邮袋里，朝冯文慧点了点头：“好了，挂号信，大概十来天能到。”
冯文慧盯着邮袋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邮局。
*
深市国贸大厦沈知薇办公室，她正在核对这一年的各项工作，快到年关了，工作也是越来越忙了。
这时，钟嘉琳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开口道：“沈总，广电部门下发的红头任命文件，是给您的。”
沈知薇听了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份文件，只见抬头印着“中央电视台文件”几个红字，标题写着：“关于任命沈知薇同志为1990年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的通知”。
她愣了一下，翻开内页：“经研究决定，任命沈知薇同志为1990年（第8届）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请于1989年11月15日前到中央电视台报到，组建导演组，启动筹备工作……”

第141章
深市飞往京市的航班正在平稳巡航， 钟嘉琳坐在置上，正在整理一摞文件，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总。
沈总成为春晚总导演的消息在公司传开以后，大家都为沈总感到高兴， 但钟嘉琳知道沈总的压力其实不小， 哪怕是现在坐在飞机上也想着春晚的事。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又划掉，重新写，反反复复。
春节联欢晚会， 从一九八三年第一届开办算起，到一九九零年已经是第八届了。
七年下来，春晚的内容板块早已形成了固定格局， 歌舞类占大头，语言类小品相声撑起笑点， 戏曲类保留传统曲艺的位置， 再穿插魔术杂技等创意表演，最后配上零点倒计时和拜年环节。
每年的节目单换演员换歌，骨架却大同小异，广电部门对内容有严格的审查标准，政策导向、文化尺度、民族团结， 条条框框摆在台面上， 留给总导演自由发挥的空间其实很有限。
可一九九零年终归不同寻常，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除夕翻过去，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要照进来， 这届春晚天然承载着辞旧迎新的特殊意义，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下“歌舞”“语言”……每个词后面拉了一条横线，横线上空空荡荡， 暂时填不出具体内容。
她抿了抿嘴，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侧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云层，脑子里把这五个板块来回翻了几遍。
钟嘉琳注意到她合上了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打扰。
同时，地面上沈知薇出任春晚总导演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广电部的任命文件走的是内部渠道，但消息从央视传出来的速度比谁都快，当天下午各大报社的文化版编辑就拿到了料，连夜排版赶印，第二天一早铺到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亭里。
《人民日报》用了半个版面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出任1990年春晚总导演，系春晚举办以来最年轻的总导演。”
《光明日报》：“金熊奖得主执掌春晚，深耕影视导演首次执掌春晚，是否会水土不服。”
港岛《文汇报》也跟进了报道，标题：“内地影视新贵沈知薇获广电钦点，将执导第八届春晚，二十七岁女导演能否镇住场面？”
京市某菜市场门口，早上七点刚过，卖早点的摊子依然冒着热气，几个大爷围在报刊亭旁边翻看着报纸。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把报纸摊开，指着标题念了一遍，皱起眉头：“沈知薇？才二十七岁？这么年轻的丫头来当春晚总导演，行吗？春晚可不比拍电视剧，全国几亿人盯着看呢。”
旁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老头儿凑过来瞅了两眼，拍了拍报纸上的照片：“你懂什么，人家是柏林金熊奖的得主，国际大奖都拿了，见过的世面大了去了，导个春晚怎么就不行了？”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国际大奖归国际大奖，春晚归春晚，两码事，春晚得照顾老百姓的口味，得让全国上下男女老少都看得乐呵，这跟拍文艺片能一样吗？”
排在早点摊前头的一个年轻女人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倒觉得年轻好啊，有创意，年年春晚看来看去都差不多，说不定今年换个年轻导演，能给咱整出点新花样来呢。”
*
京市，中央电视台，沈知薇昨天傍晚落地，在央视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按照文件要求到台里报到。
钟嘉琳帮她提前对接了央视办公室的联络人，流程走得顺畅，报到手续半小时就办妥了。
上午十点，春晚导演组第一次碰头会安排在台里三楼的会议室，九点四十，沈知薇还没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房间正中，桌上放着茶杯和文件夹，主位坐着央视台长邢国安，他左手边是副台长刘怀远，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留给总导演沈知薇的。
桌子两侧坐着六个导演和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六个导演里，周德华和方志远都是五十出头的老资历，从第三届春晚就开始参与执导工作，林国栋和孙建平四十多岁，也干了好几届，剩下的陈永昌和赵明辉年纪稍轻些，三十五六的样子，可也比沈知薇大了将近十岁。
沈知薇还没到，刘怀远趁着空档侧过身朝邢国安开口道：“老邢，我问句实在话，这位沈导演才二十七，春晚这么大的场面交给她，能撑得住吗？我们往届的总导演最年轻也得四十往上了。”
邢国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文件是广电部直接下发的，领导说行就行，再说你也别光看年纪，这位沈导演的履历你翻翻看，她执导的影视剧部部都有不俗的成绩，就单单柏林金熊奖，哪一个是凑数的？年纪轻归轻，本事摆在那儿。”
刘怀远听了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人家虽然年轻，但是履历比一些上了年纪的导演还牛。
桌对面的周德华和方志远坐在一块儿，两人也在小声交谈着，方志远拧着眉头嘀咕：“一个拍电视剧拍电影的来指挥春晚？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可是两回事，她到时能管得过来吗？”
他们这几个导演，哪个不是在央视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春晚的每个环节怎么把控、每个节目怎么衔接、现场几十台机器怎么调度，这些经验全是一台一台晚会积累出来的，沈知薇拍电视剧拍电影确实厉害，可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完全是两码事。
周德华胳膊搭在椅背上，慢悠悠应了一句：“人家上头点了名的，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林国栋坐在方志远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插嘴，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议程表。
孙建平和赵明辉对坐着，赵明辉朝孙建平努了努嘴，孙建平微微摇头，示意别多嘴。
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往届春晚的资料汇编，谁做总导演对他没多大影响，他只负责前期策划的事，至于谁执行，那是领导需要想的事。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门推开，沈知薇迈步走了进来，开口道：“各位好，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报到手续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邢国安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导，欢迎欢迎，请坐，我们也是刚到。”他指了指右手边空着的椅子。
刘怀远也站起来握了握手，笑着说道：“欢迎沈导，久仰久仰。”
其余其他人也先后起身跟沈知薇打招呼，不管心里怎么想，红头文件已经盖了章，总导演的任命板上钉钉，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把脸色露到明面上来。
沈知薇一一礼貌回礼，然后在邢台长右手边落座。
邢国安等所有人重新落座，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第一次碰头，我先说几句。”
他放下议程纸，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春晚是什么分量，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全国几亿观众守着看的节目，代表的是国家形象、文化水平和艺术水准，那除夕夜的四个小时，既要让老百姓看得高兴、笑得痛快，也要体现国家的文化政策和精神面貌。今年更加特殊，一九九零年，新年代的头一年，代表的是新气象新起点，这届春晚办好了，是给九十年代开了个好头，办砸了，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其他人听了点头，新的一年代开始的第一届春晚确实意义重大。
邢国安说到这里停了停，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继续道：“广电部这次点名让沈导演来挑这个大梁，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沈导虽然年轻，但是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他说着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春晚筹备是大事，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从今天起沈知薇导演就是这届春晚的总导演，各位导演、各组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沈导演的工作，如果有谁在工作中搞山头、阳奉阴违、不服从指挥，影响了整台晚会的筹备进度，到时候别怪我邢国安不讲情面。”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春晚是大事，也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在座的谁都跑不掉。”
邢国安这番话说得直白，台面上是给所有人立规矩，台面下是给沈知薇撑腰。
在座的导演们听了神情一凛，他们都在这个系统里混了很多年，谁听不出弦外之音，台长亲自开口把话讲死了，意思就是让他们谁也别想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就不把新来的总导演当回事，而且真要在这种级别的任务上搞小动作，到时候追究下来，谁都兜不住。
周德华坐正身子第一个开口表态：“邢台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沈导的工作，指哪打哪。”
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保证配合沈导工作，他们也不是傻子，既然上边已经定下总导演，他们有再多不满不服也只能憋着，同时他们还害怕有哪个蠢蛋想不开给人家使绊子搞事呢，到时候他们都要受牵连吃挂落。
沈知薇适时开口道：“我第一次接这么重大的任务，经验上确实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导演，需要向你们请教学习，如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向我提出来，我一定虚心采纳大家的建议。”
这一番话下来，其他导演脸色好看了许多，心想不说其他，这位沈导演做人的情商就不低，纷纷开口道：“沈导说笑了，到时有什么问题我们互帮互助。”
“对，我们一起讨论解决，大家都是为了把春晚办好。”
大家又寒暄客套了一会儿，刘副台长看向沈知薇开口道：“沈导，你到任第一天，我们也想听听你对这届春晚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哪怕是大方向也好，让大家心里先有个底。”
沈知薇收到任命文件这几天就一直在琢磨，也翻了不少历年春晚资料，心里有了个大概方向，开口道：“我这里有个初步的想法，我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讨论。我的设想是把这届春晚分成前后两大部分，用两个主题贯穿整场。”
“前半部分的主题是‘致敬’，歌颂为新中国成立做出贡献的每一个人，从革命先辈到普通劳动者，从四十年前到今天，用节目串联起我们华国走过的路。后半部分主题是‘展望’，迎接九十年代，展现新时代新发展，欣欣向荣迎接新的十年，两个篇章前后呼应，承上启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听了脸上都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方志远率先开口，拧着眉头问道：“沈导，前半场做致敬这个主题很有深意，可春晚毕竟是除夕夜的喜庆节目，前半场的基调会不会太沉重了，毕竟老百姓大过年的想看的是一些热闹的节目，开开心心的。”
沈知薇早料到会有这个疑虑，接过话道：“方导说得对，所以致敬的基调拿捏很关键，我说的致敬，重点放在温暖和感恩上，歌颂建设者的奉献精神，用歌舞、朗诵或者小品来呈现，基调是温情感人的，让观众感动，但绝对不会压抑，中间也可以穿插语言类节目调节气氛，削弱沉重的基调，整体节奏上做到有张有弛。”
方志远听了颔首点头，这样做倒是可以避免太过煽情沉重的基调。
一旁的周德华接着开口问道：“沈导，这两个主题的切换怎么处理？前半场致敬，后半场展望，中间总得有个过渡调节吧？”
沈知薇听了点了点头：“周导问到点子上了，我的初步想法是在中间设一个特别环节作为转折点，具体形式还要我们大家再讨论，但大方向是用一个承前启后的节目把两个主题串联起来，让观众自然地从回望过渡到展望，感受到时代在翻篇，比如可以安排一个歌舞串烧。”
“歌舞串烧可以。”周德华听了点头，“弄一个把两者涵盖进去的节目承上启下。”
曹立群在桌尾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插了一句：“沈导，往届春晚的节目数量一般在三四十个左右，按您这个双主题结构，前后各分配多少个节目合适？时间上能不能卡得住？”
沈知薇看向他开口道：“初步估算，前半场十五到十六个节目，后半场十四到十五个，中间特别环节算一个，加起来三十到三十二个，时间上四个小时完全够用，每个节目平均六到八分钟，留出串场和广告的时间绰绰有余。”
邢国安一直没有插话，在一旁看着这位沈导条理清晰地应对，心里暗暗点头，看来这位沈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他开口道：“沈导这个初步方案很好，两个主题，致敬和展望，大方向上站得住，立意也好，承上启下，既回顾了过去四十年，又展望了新的十年，政治上不会出错，艺术上也有发挥空间。”
他扫了一圈桌上众人，继续道：“具体的节目编排和执行细节，接下来开会讨论可行性，大家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下次会上提出来。”
*
接下来半个月，从十一月中旬到月底，沈知薇和导演组、策划组大大小小开了十几次会议，每次会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从上午九点可以一直开到晚上八九点，搪瓷茶杯续了一壶又一壶，会议桌上的资料越堆越厚。
三十多个节目的框架在反复讨论中逐渐成型，歌舞类占了大头，前半场安排了三首致敬主题的大合唱和两段群舞，后半场则以欢快明亮的流行歌曲和民族舞蹈为主。
语言类节目暂敲定了五个，三个小品两个相声，戏曲类保留了两个位置给京剧和豫剧，创意类安排了一个大型魔术和一个杂技。
节目单上最难啃的骨头是中间的转折环节，几次会议上都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用一首歌串场，有人提议搞朗诵加画面回顾。
沈知薇最终拍板，用一段特别编排的情景歌舞来完成转折，舞台上先呈现建国以来四十年的标志性画面，配合合唱，随后灯光转换，画面切入九十年代的城市建设和科技发展，音乐从厚重渐变为明快，把情绪自然地推进后半场。
方案提出来的时候，连一开始质疑最多的方志远都没有再反对，最终通过这个策划。
布景方案是在第十一次会议上定下来的，沈知薇朝众人道：“今年的舞台主题，我打算用‘百花迎春’。舞台上用各种花来布置，牡丹、梅花、迎春花、兰花、菊花，百花齐放，营造欣欣向荣的气象。”
“同时舞台背景我想做几幅巨大的镂空剪纸，红纸金边，传统剪纸工艺放大到舞台尺寸，镂空的部分把舞台上的景框进去，花也框进去，同时一些歌舞表演到时切镜头的时候可以通过框景切换镜头，呈现出来一种镜头美学。”
她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这个概念借鉴的是传统园林美学里的‘框景’，苏州园林的漏窗、月洞门，都是框景的运用，观众透过剪纸的镂空看演出，视觉纵深就出来了。”
话落，林国栋第一个拍手叫好：“沈导，你这个想法好啊，红纸金边的大剪纸往舞台上一立，年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而且镂空透景的做法我还真没在任何晚会上见过，新鲜！”
孙建平也跟着点头认同：“确实有创意，而且跟百花迎春的主题搭得上，花在剪纸的框里边，又喜庆又有层次，也很有美感。”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认同，既喜庆又新颖，同时融合展现了华国特色文化，确实可行。
半个月下来，这些老资历的导演们对沈知薇的态度已经跟第一天见面时截然不同，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后来每次会上都被她清晰的思路和果断的决策推着走，到现在大家心里都服气了，这位年轻的总导演，确实有真本事。
策划定稿后，工作进入了节目排练和演员邀请阶段。
曹立群把初步拟定的演员名单发到导演组手里，各组分头联络，歌舞类的演员最先到位，几位在国内家喻户晓的歌唱家和舞蹈团都痛快地应了下来，语言类的小品和相声演员也陆续确认。
进展最顺利的反倒是戏曲类，京剧和豫剧的名角儿一听说上春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十二月初的一次碰头会上，沈知薇提出了一个新想法，她
把手里的笔搁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道：“我想邀请一两位台岛的艺人来参加这届春晚。”
话刚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了一瞬，大家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几年两岸关系改善了不少，一九八七年台岛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两岸之间的民间交流和文化往来都在回暖。
可春晚毕竟是华国、是全国人民除夕夜的头等大事，邀请台岛艺人登台，在春晚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这个口子一开，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掂量得出分量。
方志远犹疑着开口道：“沈导，台岛艺人上春晚，之前没有先例，我们自己做不了主，得上面点头才行。”
周德华也跟着开口道：“对，毕竟牵涉到两岸关系，我们慎重点好。”
沈知薇明白大家的顾虑，点头道：“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我先提出来，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再去请示广电部，由上面来定夺。”
邢国安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先打报告上去，走正式流程，广电部批了就办，不批就作罢，这种事我们不能擅自做主。”
沈知薇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拟好了请示报告，由邢国安签字后通过央视内部渠道递交广电部。
*
报告递上去几天后，广电部文艺司的办公室里，韩司长和两位副司长围坐在办公桌前传阅央视送来的请示件。
韩司长把报告看了两遍，放到桌上，朝两位副司长道：“央视春晚导演组请示邀请台岛艺人参加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你们怎么看？”
旁边的吴司长拿起报告翻了翻，开口道：“我觉得可以考虑，这两年两岸文化交流一直在推进，去年已经有台岛学者来京市做学术交流了，文艺领域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春晚如果能迈出这一步，意义重大。”
另一位何司长听了沉吟道：“政策没问题，关键是人选，得挑形象正面、在两岸都有良好口碑的艺人，政治上绝对不能出纰漏。”
韩司长用笔在报告边角上画了个圈，抬头道：“我同意老吴的看法，这件事可以办，一九九零年是新的十年，两岸关系的改善需要实际行动来推动，文艺交流是最好的切入口，春晚的影响力摆在这儿，台岛艺人登上春晚舞台，对两岸民间感情的促进可以发挥纽带作用。”
他把笔放下：“人选方面按老何说的来，形象正面、口碑好、政治上没有问题的。”
看两位副司长都点了头，韩司长在请示件上批了“同意”二字，签上名字和日期，交给秘书送回央视。
批复件送达央视的当天下午，邢国安把沈知薇叫到办公室，把盖着广电部红章的批复件递给她。
沈知薇接过来看了一遍，“同意”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批在请示件的右上角，旁边是韩司长的签名。
她合上批复件，朝邢国安点了点头：“邢台长，台岛艺人的人选我会尽快拟好报上去。”
邢国安靠在椅背上，朝她摆了摆手：“去忙吧，这届春晚交给你，我放心。”
*
台北，华视电视台录影棚，向春风刚从舞台上走下来，坐在自己的专属化妆间里休息，她拧开矿泉水瓶刚想喝一口，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她的经纪人琳达姐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牛皮纸信封，脸上洋溢着兴奋。
“春风！大事！天大的好事啊！”琳达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把信封往她桌面上一拍，“央视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你参加一九九零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向春风听了拧矿泉水的手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再看琳达姐那肯定的神情，心漏跳了一拍，连忙把手里的矿泉水搁在一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小心地抽出里边的函件，只见上面印着“华国中央电视台”的红色抬头和一枚鲜红的公章，内容写着“诚挚邀请向春风女士赴京参加1990年春节联欢晚会演出……”
向春风盯着函件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充满不可置信：“琳达姐，真的假的？央视春晚？邀请我？”
琳达姐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公司今天上午收到的正式公函，盖着央视的章，我拿到手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送到你手里了。”
向春风又仔细看了一遍函件，上边确实是她的名字，她放下函件，双手撑在化妆台边上，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在做梦中。
她在台岛歌坛打拼了十几年，从驻唱歌手唱到金曲奖入围，算得上台岛一线女歌星，可春晚，那可是央视的春晚，除夕夜全国几亿人守着电视机看的春晚，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登上这个大舞台。
过去十来年，华语娱乐圈的版图泾渭分明，港岛和台岛各占半壁江山，两地的唱片工业成熟，造星体系完善，流行音乐和影视剧辐射整个东南亚华人圈，大陆娱乐圈在港台艺人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份量，也看不上。
可这两三年，随着内地一家知觉影视公司横空杀出，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内地娱乐圈市场的认知。
该公司拍的电视剧收视率动辄破五成六成，捧出来的演员横扫金马金鸡飞天三大奖，推出的男团EON更是一路杀进了台岛市场，专辑在台岛热卖十五万份，一度盖过了同年出道的本土组合“阳光男孩”的风头。
台岛唱片公司的老板们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销量报表，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海峡对岸十几亿人口的娱乐消费市场是多么的庞大，如果发展起来，是他们台岛拍马都赶不上的，因此台岛现在也越来越重视内地娱乐市场。
琳达姐拉了把椅子坐到向春风对面，认真交代道：“春风，你听我说，春晚的分量你比我清楚，除夕夜别说内地观众了，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都在看，东南亚、北美、欧洲的华侨，全守着电视机等央视春晚，你要是上了这个舞台，一夜之间少说几亿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这对你打开内地市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向春风听完点头认可，她当然知道春晚意味着什么，前阵子内地传出消息，说今年春晚会破天荒邀请台岛艺人登台，消息一出，整个台岛娱乐圈都炸了。
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四处打听门路，歌星影星综艺咖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谁不想踏上这块从来没有台岛人登过的舞台？
想想到时除夕夜四个小时的直播，内地几亿观众，加上全球华侨华人，曝光量大到吓人，对任何台岛艺人来说都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向春风也动过心思，可她觉得自己虽然有名气，论资历论咖位，台岛比她大牌的歌星演员多着，这个名额怎么也轮不到她头上，没想到，这次幸运女神居然站在了她这边。
向春风深呼吸了几下，重重点头：“琳达姐，你放心，我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大，我绝对不会掉链子的！到时春晚要我唱什么歌、排什么节目、怎么配合，我会全听安排的，保证拿出最好的状态！”
琳达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有这个劲头就对了，公司那边已经在帮你办各种手续了，下个礼拜你就飞内地，你这几天把手头的通告交接好，该推的推掉，春晚才是头等大事。”
向春风连连应好，低头又把函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琳达姐想到什么又开口叮嘱道：“对了，这件事先不要对外面讲，等公司正式发通稿再说，免得节外生枝。”
向春风点头：“我晓得我晓得，嘴巴肯定闭得紧紧的，谁都不说。”
她也不是傻的，现在正是最重要关头，如果其他艺人知道她得到了这个机会，想都不用想到时黑水会一锅锅地往她身上泼。
＊
京市，中央电视台，央视大楼走廊上不时有工作人员搬着道具箱和文件夹来来往往，春晚筹备组的办公区在三楼东侧，几间办公室的门大敞着，整层楼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人群。
沈知薇从春晚筹备组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沓刚整理好的节目排期表，钟嘉琳跟
在她身后。
她边走边翻着排期表，朝钟嘉琳道：“他们几个到了没有？”
钟嘉琳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沈总，应该快了，航班是下午两点到首都机场的，现在三点半，算上路程差不多该到了。”
沈知薇刚说完，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就出现了几道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萧明远，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萧明远身后跟着余水生，旁边凌一舟和他并排走在一起，再落后一步是何念真。
四个人看到沈知薇已经在走廊上等着，齐齐加快了脚步。
萧明远第一个迎上来，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朝沈知薇伸过去：“沈总！我们来报到了！”
沈知薇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又分别和余水生、凌一舟、何念真打了招呼，招手道：“先进办公室坐，一路辛苦了。”
一行人进了沈知薇的临时办公室，钟嘉琳提前给几个人倒好了茶水，四个搪瓷杯搁在长桌上冒着热气。
萧明远一屁股坐下来，把公文包往桌面上一放，掏出一本小品合集晃了晃：“沈总，我这一路上在飞机上都在翻这个，满脑子都是小品台词，连空姐问我要不要喝水我都差点蹦出一句小品台词来。”
萧明远心里是那个激动啊，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春晚邀请当小品编剧，想他以前可是连房租都付不起觉得生活没有了活路的人，没想到进了知觉影视成为了编剧，不仅剧本被改编成大热剧，现在连春晚舞台都能上了，听到消息以来，他已经激动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了。
余水生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脸上也是满脸感慨：“沈总，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央视春晚，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想他以前从小村子迈出来，想的是试一试换一个活法，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站在春晚舞台上。
凌一舟靠在椅背上，笑着道：“水生哥，你信不信不要紧，反正全国观众信，到时候你往春晚舞台上一站，唱两嗓子，全国人民除夕夜都跟着你的歌声过年了。”
余水生听了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光想想就是一件很激动的事。
何念真端着茶杯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也感慨道：“你让我演戏还行，可在春晚的舞台上表演，还真是头一回，说实话我心里挺紧张的。”
毕竟演戏的时候只需要面对最多几十个人，但是在春晚大舞台，到时那镜头后可是几亿人，想想都发怵。
凌一舟斜了她一眼打趣道：“何影后都紧张，那我们这些岂不是得抖成筛子？”
何念真抬手作势要拍他：“少贫嘴，你自己这个大影帝不紧张？”
凌一舟摸了摸鼻子：“怎么不紧张，比我前段时间上台领奖还要紧张。”
沈知薇看着他们几个有说有笑，开口道：“紧张是正常的，春晚全国直播，压力确实大，但你们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顶尖的人，春晚组能邀请你们上春晚，说明你们有这个资格。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出来，在春晚的舞台上让全国观众看到你们最好的表演。”
余水生和凌一舟、何念真三人听完都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神情：“我们会的，沈导。”
沈知薇又转向萧明远道：“明远，你这次被邀请来写春晚小品，是曹立群组长和策划组点名要的，他们看过你之前写的几部情景喜剧，说你台词功底扎实，喜剧节奏也好，策划组觉得你写的东西接地气、逗乐又不低俗，很适合春晚小品的调性，所以你不需要紧张，放心大胆地写。”
萧明远听到夸奖，嘿嘿笑了两声：“沈导您放心，小品这个活儿我琢磨了好久了，到时保证让全国观众笑到肚子疼。”
说着他故作沉思状，随即一本正经地朝沈知薇道：“不过，沈导，我斗胆问一问啊，你是不是给我们开后门了？”
话落，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余水生和凌一舟憋不住乐，两人肩膀都一耸一耸的，何念真干脆朝萧明远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问。”
沈知薇也被他逗笑了，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想开啊，我要是能开后门，恨不得把知觉影视全公司的人都拉到春晚来亮亮相，从保洁阿姨到前台小姑娘全给安排上，一个不落。”
何念真接过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沈总，你别说，要真能把左倪她们也拉来就好了，到时候我和左倪在春晚舞台上来一段《宫墙》里赵玉珍和元贵妃的对手戏，保证全国观众看得过瘾。”
沈知薇听了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别贫了，春晚排练任务很重，接下来这两个月你们要全身心投入，每个节目都要反复打磨，春晚是现场直播，容不得差池。明天下午两点导演组有碰头会，你们都到场，先跟各组导演见个面熟悉一下流程，现在先回酒店安顿吧。”
四个人齐齐应了声好，陆续起身离开办公室。
沈知薇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知觉影视的艺人上春晚，她高兴归高兴，心里也清楚导演组里有些人也嘀咕着。
出演名单上知觉影视的艺人名字占了好几个，加在一起确实不少，导演组开会审名单的时候，其他几位导演也是感慨不已。
可嘀咕归嘀咕，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人家余水生是《华夏之声》全国总冠军，巡回演唱会场场爆满，磁带卖了上百万盒，今年稳坐华国最红男歌手的头把交椅，春晚要请歌手，绕不过他。
凌一舟，二十岁出头就拿了金马金鸡双料影帝，《问天》75.6%的
收视率至今还挂在央视的纪录榜上，全华国最红的男演员，粉丝遍布大江南北，春晚要请演员，也绕不过他。
还有何念真，华国首位国际影后柏林影后、金鸡影后，凭借《宫墙》里元贵妃的角色更是红透华国，要实力有实力，要名气有名气，春晚要请女演员，同样绕不过她。
这几个人凭的全是硬邦邦的成绩，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整个华语娱乐圈响当当的名字，加上政/审、人品没问题，如果连他们都上不了春晚，导演组还能请谁？
其他导演们心里门清，所以翻完名单之后也就是嘀咕几句知觉影视的厉害，到最后谁也没开口反对。

第142章
一月中旬， 自从春晚筹备工作开始，央视演播大厅从早上六点亮灯到夜里十一二点才熄灯，每天大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连灯都忙碌得不得了。
节目那边歌舞组最早进场， 总政歌舞团和东方歌舞团的演员们分批抵京， 第一批三十六人住进了台里安排的军区招待所，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演播厅走台。
歌舞组满编九十余人，占了整台晚会演员总数的一半，周德华带着两个副导演盯着歌舞组的排练， 从站位到队形变换到每个节拍的卡点，一遍遍地磨。
语言组进度紧随其后，萧明远和策划组的曹立群从十二月起就泡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改本子， 五个小品改了十几遍稿，推翻重写又推翻重写几次才最终定稿。
演小品的几位喜剧演员元旦前后陆续到位， 都是老演员了， 拿到小品稿子，几个喜剧演员随性来一段，就把那小品演得有滋有味。
声乐组的阵容最复杂，除了包括余水生在内的几位内地歌手，也邀请了港岛几位歌手， 以及台岛歌手向春风， 向春风腊月初六从台北起飞，中转港岛，当天傍晚落地京市。
戏曲组和创意组这方面， 京剧名家和豫剧名家都是舞台上千锤百炼的老将，几轮联排演得顺当。
赵明辉领着创意组盯魔术和杂技的排练，杂技团的小姑娘们每天在排练厅C区翻跟头叠罗汉， 手掌磨出茧子贴上胶布继续练。
而凌一舟和何念真分别参与了两个节目的排练，凌一舟在后半场的展望篇章里有一段影视经典致敬朗诵，何念真参演了前半场致敬篇章里的情景短剧，两人排练之余还要配合舞美组试灯光走位。
舞美组是整个筹备团队最辛苦的，孙建平带着二十多个舞美工人从元旦开始搭建主舞台，八幅巨型镂空剪纸从美院定制运来，最大一幅高四米宽六米，红底金边，镂空处精雕着牡丹和祥云的图案，四个工人用钢架固定在舞台两侧，安装了三天才装好。
百花迎春的花卉布景也在同步推进，除了主舞台的需要用鲜花布景，到时从云南运过来，其他为了节省资源，采用手作。
因此绢花师傅带着徒弟赶制了上千朵手工绢花，牡丹、梅花、迎春花、兰花、菊花，一簇簇扎进舞台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
整个央视三楼到演播大厅之间的走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走动，搬道具箱的工人侧着身子从排练厅里进出，化妆师拎着铁皮箱小跑着赶场，场记抱着一摞节目单穿梭在各个排练区域之间分发最新版本的走位图。
茶水间的好几个暖壶都不够用，最后从食堂搬了几个大桶过来装茶水，饭点到了就在走廊尽头的空地上支起折叠桌，盒饭摞成小山，谁饿了谁吃，吃完擦嘴继续排。
沈知薇每天的行程更是排得密不透风，早上七点到演播厅看歌舞组晨排，九点去排练厅B区盯语言组的小品走台，十点半回办公室跟曹立群碰节目串联词的文稿，午饭通常在走廊上端着盒饭解决。
然后下午一点到排练厅A区看声乐组合练，三点去舞美组检查布景进度，五点回演播厅跟摄像组对机位方案，晚上七点以后才能坐下来处理各组汇总上来的问题清单，把这些问题处理完一般也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一天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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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大厅，汉唐古典舞《踏歌》第四次联排。
十二名舞蹈演员在舞台中央站好起始队形，她们来自北京舞蹈学院，领舞的姑娘叫宋芝，二十三岁，学了十五年古典舞。
编舞老师坐在台下第二排，身旁摆着录像机和一台笨重的监视器，四台摄像机分布在舞台正前方、左侧四十五度角、右侧四十五度角和舞台正上方的吊臂上。
音乐响起，古筝与竹笛的旋律在演播厅里铺展开来，十二个姑娘踏着节拍起步，长袖扬起，身体前倾，脚下踩着三步一顿的汉唐步法，队形从一字排开缓缓散成弧形。
沈知薇坐在导播台后方，面前摆着四个小屏幕，分别对应四台摄像机的实时画面，她的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扫视。
第一段落走完，沈知薇抬手喊了停，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姑娘们定在收势的造型上。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导播台旁边的摄像指导老郑跟前，指着一号机的屏幕：“老郑，开场前八拍，一号机给的是全景固定镜头，对吗？”
老郑点头：“对，全景拍完整队形。”
沈知薇摇头道：“全景展现出的镜头太平稳了，开场要有视觉冲击，前四拍让一号机从舞台左侧低角度慢慢摇起来，摇到第四拍的时候正好扫过第一排舞者的裙摆和脚踝，观众先看到的是裙角飞扬和脚步，到第五拍再切二号机给全景，队形在这时候刚好铺开，再切到全景，视觉上会有从局部到整体的张力。”
老郑琢磨了几秒，觉得这样的镜头更可行：“明白，我记下了。”
沈知薇又指向三号机的屏幕：“中间段落，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做交叉穿插的时候，三号机跟的是领舞宋芝，你让三号机摄像师注意，跟拍宋芝的时候镜头要稳，推进速度和她移动的速度保持一致，她往前走镜头就往前推，她停下来做旋转的时候镜头也停住，用固定中景拍她旋转的全过程，让长袖在画面里划出完整的弧线，千万别跟着她转，一转画面就乱了。”
老郑连连点头，朝三号机摄像师招了招手把要求传达过去。
沈知薇又走到舞台边沿，仰头看了看吊臂上的四号机，回头对老郑道：“四号机的俯拍，我要用在最后收尾的段落，十二个人收回圆形队形做最后的定格造型，四号机从正上方往下拍，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的就是十二个人以领舞为圆心散开的俯视构图，长袖铺在地上，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中间段落宋芝做‘踏歌行’连续三步的时候，舞台两侧的剪纸框景要利用起来，二号机退远一点，把宋芝的身影框在右侧剪纸的镂空里拍，人在框中舞，观众透过剪纸的牡丹纹样看到舞者的身姿，古典的层次感就出来了，我们百花迎春舞美方案的核心就是框景，每个节目都要想办法把框景用活。”
老郑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机位调度草图，三号机摄像师和二号机摄像师也凑过来看。
编舞老师从第二排站起来走到沈知薇身边，连连称妙：“沈导，你说的框景拍法太好了，我编了十几年舞从来没想过镜头还能这样用，这样拍出来比在剧院看现场还好看。”
沈知薇笑了笑道：“舞蹈在剧院是给现场观众看的，春晚是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看的，镜头语言得替他们的眼睛做选择。”
机位方案调整完毕，沈知薇拍了拍手让舞蹈演员们重新就位，从头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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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完《踏歌》已经下午四点，沈知薇喝了两口凉掉的茶水，翻开排期表看了一眼，下一个要盯的节目正好是整台晚会最关键的过渡段，由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三人合唱的《我们都有一个家》。
这首歌的词曲立意是沈知薇亲自定下的，由央视音乐组的作曲家谱曲填词。
歌曲分三段，第一段余水生独唱，代表华国内地，第二段张宇杰独唱，代表港岛，第三段向春风独唱，代表台岛，副歌部分三人合唱。
配合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在舞台上以三个方位汇聚到中央，象征两岸三地血脉相连、同根同源。
排练厅A区，三位歌手已经站好了位置，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偏左，张宇杰站在中央偏右，向春风站在正中央稍后的位置。
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分成三组，每组八人，分别站在舞台的左后方、右后方和正后方，林国栋坐在台下拿着对讲机，沈知薇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群舞编导核对队形变换的时间节点。
沈知薇在台下的折叠椅上坐下，朝林国栋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林国栋举起对讲机喊了声“走”，伴奏带从录音机里放出来，前奏是一段悠长的二胡引子，紧接着钢琴和弦乐铺底。
台上余水生深吸一口气开唱第一段，唱的是黄河、长江、北方的平原和南方的稻田，唱词朴素深情，经过前几轮的排练，余水生的表演已经很成熟了。
余水生唱的时候，左后方的八名群舞演员踏步上前，以缓慢的行进步伐朝舞台中央移动。
沈知薇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喊停：“余水生唱第一段的时候，群舞不要一开始就往前走，让他先唱四句，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等到第五句‘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唱出来的时候，群舞再动，从左后方斜线行进，速度放慢，走到余水生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下来，面朝观众做一个定格。”
群舞编导拿着本子记下来，招呼演员们退回去重新走。
沈知薇又看向张宇杰：“宇杰，轮到你唱第二段的时候，你从舞台右侧走出来，步伐要自然，别太快也别太慢，你开口唱的同时，右后方的群舞也同步出发，跟你保持平行往中央移动，你唱到‘维港的灯火照亮归途’的时候，你和群舞同时到达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跟余水生形成一左一右的对称。”
张宇杰听完点头，用带着粤语味儿的普通话应道：“好嘅，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又转向向春风开口道：“春风，你的第三段也很重要，因为你代表的是台岛，你是春晚舞台上第一位台岛歌手，你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意义就已经超过了歌曲本身，你从舞台正后方走出来，走中间，后方的八名群舞分列你两侧陪你往前走，你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你要走到舞台最前沿，面对镜头，面对观众。”
向春风认真地点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之前只在报纸和其他八卦中听过这位沈导的名号，这一个多月来和她共事，沈导的威严专业深入人心，哪怕她们年纪一样大，但是她面对沈导的时候总有些发怵。
沈知薇看她紧张，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放开嗓子像你平时那样唱就行了。”
向春风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沈导。”
沈知薇退回台下坐好，朝林国栋点头示意重来，伴奏带倒回去重新播放，余水生在舞台中央站定，群舞退回各自起始位。
前奏响起，余水生开唱，群舞按照新方案在第五句才动，独唱部分舞台上只有余水生的身影，空间留了出来，效果比之前好了太多。
第二段，张宇杰从右侧走出来，步伐自然，右侧群舞同步行进，队形整齐。
第三段，向春风从正后方走出来，两侧群舞分列展开，她一步步走向舞台前沿，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恰好站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三段独唱走完，进入副歌，三位歌手要从各自位置汇聚到舞台正中央，同时二十四名群舞也从三个方向朝中央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
沈知薇又喊了停，站起来走到舞台前边，仰头看着三位歌手的站位，思索了几秒：“副歌合唱的时候，你们三个人的站位太紧了，肩膀快贴在一起了，松开一点，三个人之间各留一臂的距离，留出距离，群舞在身后围成半圆，观众看到的画面是三个人并肩站立、身后几十个人陪伴着，有距离但同方向，有差异但同心。”
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听了各退了半步调整站位，沈知薇在台下比了个手势让他们重新来一遍副歌，伴奏带跳到副歌部分，三人同时开口，“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华夏……”
余水生铺在底层，张宇杰的中音稳稳架在中间，向春风清亮地盖在最上层，三层叠合在一起，群舞从三面聚拢到中央围成半圆。
沈知薇坐在台下听完了整遍副歌，缓缓点了点头，林国栋凑过来问道：“沈导，怎么样？”
沈知薇看着舞台上三位歌手和二十四名群舞定在最后的造型上：“可以，就按这样排再磨几遍。”
林国栋立刻拿起对讲机传达，又走了两遍，沈知薇才满意地站起来，跟三位歌手说了声“辛苦了，明天继续”。
接下来半个月，排练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三十九个节目从第五轮联排走到第七轮，春晚节目进程在稳步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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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下午的最后一次完整带妆彩排从两点开始走到晚上八点，六个小时一气呵成，三十九个节目无缝衔接，没有出一丝差错，但大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异常紧张，毕竟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
沈知薇让大家彩排完就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是真的战场，大家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离开电视台。
在他们离开后，沈知薇在三楼办公室里又跟各组导演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把明天直播的流程单从头到尾又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所有节目的时间卡点、串场词、灯光提示和机位切换表都没有纰漏。
哪怕这份工作他们做了不下十遍，但每一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毕竟真有一点纰漏，最后挨批的是他们。
等会议开完，沈知薇从央视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明天就是除夕了，京市入夜后的街道上已经弥漫开了过年的气氛，路边的小摊上卖着糖葫芦和炒花生，孩子们举着摔炮在胡同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车拐进酒店停车场，沈知薇拎着文件袋推开车门下来，朝酒店大堂走去，穿过旋转门，大堂里灯光柔和，前台旁边摆了两盆金桔和一束假桃花，她正要往电梯方向走，余光扫到大堂右侧的沙发区，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李兆延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身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旅行袋。
他旁边，安安缩在宽大的靠垫里，穿着一件亮眼的红色羽绒服，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许多，五官轮廓已经显出了少年的俊朗，下巴的弧线从圆润变得清晰了起来，九岁多的小人儿抱着膝盖坐着，正百无聊赖地数大堂天花板上的吊灯。
沈知薇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住，她这段时间和李兆延通过好几次电话，说过年回不去了，让他带安安在深市好好过年，那时李兆延在电话里应了声“知道了”，她以为父子俩会在深市家里过除夕，完全没有想到此时除夕前一天，他们会出现在京市酒店的大堂里。
安安数到第十一盏吊灯的时候余光瞥到门口的身影，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朝沈知薇跑了过去，一路小跑扑进她怀里，仰着头看她，嘴咧得大大的：“妈妈！”
李兆延也站了起来，拎起旅行袋走过来，看着沈知薇愣住的样子，嘴角勾了勾：“知薇。”
沈知薇弯腰抱了安安一下，又直起身看着李兆延：“你们怎么来京市了？不是让你们在家过年吗？”
李兆延还没开口，安安已经抢先回答了，他抬头看着沈知薇，笑嘻嘻道：“爸爸说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只要和妈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过年。”
沈知薇听了鼻头一酸，没想到这父子俩大老远地过来找她了，抬头看着他道：“辛苦你了。”
李兆延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不辛苦，安安放了寒假就天天念叨你，我想着与其两个人在家干等，不如飞过来陪你，”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才辛苦。”
沈知薇笑了笑：“我们先上去吧。”说着牵着安安的手，三个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安安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小少年的步伐已经迈得大了许多，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地带着劲儿。
大堂的前台服务员看到这一家三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对父子，在大厅等了好几个小时，看着那幸福的背影，突然有些想家了。
电梯到了七楼，沈知薇掏出房卡开了门，套间两室一厅，客厅里堆了不少春晚的文件和资料。
李兆延进门扫了一圈，走到茶几旁顺手把散落的文件摞整齐，又把沈知薇搁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到了衣架上。
安安已经跑到窗户边趴着往外看，嘴里兴奋道：“妈妈！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哎！”
沈知薇走过去拉他回来：“别趴窗户上，危险，你坐了一天飞机了累了吧，先去洗个澡。”
安安乖乖地从窗户边挪开，点头：“好吧。”说完抱着他的小书包进了卫生间。
客厅安静下来，沈知薇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卸了力似的朝李兆延身上靠了过去。
李兆延顺势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累吗？”
沈知薇闭着眼，脸贴着他胸口，点了点头：“累，这段时间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一二点，三十九个节目，一百多个演员，几十台设备，每天都有新问题冒出来，我要一个一个盯着解决，比平时拍戏都累。明天就是春晚直播了，我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可到了最后一天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在他怀里她才会说一声累、一声紧张。
李兆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开口道：“紧张是好事，说明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你忘了一件事，你准备了那么久，每个节目排了七八遍，每个机位怎么拍你都安排到位了，该做的你全做了，剩下的交给明天就行了，相信你自己。”
沈知薇听完，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翘了起来：“你说得倒轻松。”
李兆延笑道：“因为你是沈知薇啊，无所不能的沈知薇。”
沈知薇被他逗笑了，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油嘴滑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沈知薇闭着眼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这段时间以来绷在身上的弦松了几分，她忽然觉得安安说得对，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传出来安安的喊声：“妈妈，新的毛巾在哪里啊？”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出来，得，他们还有个宝贝儿子，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我让你爸爸给你拿。”
“来了。”
*
第二天，除夕，清晨六点刚过，李兆延和安安一起送沈知薇到央视大楼，出租车后座，安安趴在车窗上左看右看，对京市的街景充满好奇。
车停稳，一家三口走下车，沈知薇抬眼就看见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邢台长。
“邢台长，您这么早。”沈知薇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邢国安站住脚，朝她点头：“你也早，今天是大日子，不早不行啊。”
说着他瞥见站在沈知薇身边的一大一小：“这两位是？”
沈知薇侧身给他们做介绍：“邢台长，这是我先生李兆延，这是我儿子安安，他们昨天从深市飞过来的，陪我在京市过年。”
李兆延上前一步跟邢国安握手：“邢台长好，久仰。”
邢国安笑着回握：“李先生好，沈导演能力出众，家里人功不可没啊。”
安安站在爸妈中间，仰头看了看邢国安，大大方方地喊了声：“邢爷爷好！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一口气把祝福词说得又脆又响亮，邢国安低头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乐得合不拢嘴：“哎呀，好孩子，真懂事，你今年几岁了？”
安安竖起九根手指头：“九岁半了！邢爷爷，我妈妈说今天晚上春晚直播，我能来看吗？”
邢国安哈哈大笑，摸了摸安安的脑袋，抬头看向沈知薇：“沈导，你这儿子比你会说话，大老远从深市跑来陪你过年，我要是连两个座位都安排不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知薇连忙开口道：“邢台长，孩子是说笑的。”
邢台长摆了摆手：“两个座位而已，而且沈导你是总导演，本来就有你的家属座位安排。”
他说着转头吩咐身边跟着的一个工作人员道：“小刘，一会儿给沈导的家属在观众席前排留两个位子，晚上直播的时候安排他们进场。”
工作人员应了声好，安安高兴得蹦了一下，朝邢国安鞠了个躬：“谢谢邢爷爷！”
“好孩子，今晚来看你妈妈导的春晚啊。”邢国安笑着摆摆手，夹着文件袋转身上了台阶。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理了理安安的领口：“晚上你跟爸爸一起来，在座位上好好坐着，别到处乱跑，要乖乖的，知道吗。”
安安连连点头保证：“知道了妈妈，我会乖乖的，你放心去忙吧。”
沈知薇站起来看向李兆延，李兆延朝她微微颔首：“去吧，不用担心，我会看着安安的，晚上见。”
沈知薇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上央视大楼的台阶，推门进去。
演播大厅里灯一早就亮了，凌晨五点刚过，舞美组的工人就到了场，蹲在舞台边沿加固最后两幅镂空剪纸的底座螺丝。
灯光师负责人老陈站在调光台后头，再次逐盏核对追光灯的色温和角度，旁边的助手拿着灯位图一盏一盏地报编号，他核对一盏打一个勾。
音响组在测试话筒和返送喇叭，调音师趴在调音台上推推子，“喂喂喂，一二三”的试音不断重复。
摄像组几台机器已经就位，正前方的一号机架在轨道上，摄像师半蹲着调整镜头高度，吊臂上的四号机缓缓摇了两个来回，检查运行是否顺畅。
十几个化妆间里，每个化妆间都有五六个化妆师正在摆弄化妆箱，把粉底、眉笔、口红按使用顺序一排排码好，等演员们到了就能直接上手。
道具组把三十九个节目用到的道具按出场顺序在后台摆了一溜儿，每个道具箱上贴着对应的节目编号和摆放位置图。
沈知薇七点整走进演播大厅，各组负责人已经在等她了，她站在导播台前扫了一圈现场，朝对讲机里开口道：“现在，各组汇报一下准备情况。”
对讲机里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组的回复，舞美组好了，灯光组好了，音响组好了，摄像组好了，化妆组好了……
九点，演员们陆续到场化妆候场，导演组在各个排练区做最后的走台确认，沈知薇在导播台和后台之间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嗓子喊到发哑，中午饭是钟嘉琳塞到她手里的，她站在走廊里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嘴又钻回了演播厅。
下午六点，观众开始入场，一千多个座位在两个小时内坐满了，中间靠后，李兆延和安安已经到座位上坐好了。
安安坐在座位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脚丫子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脑袋左右转个不停，满场打量舞台上的布景和灯光，李兆延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安安肩膀上护着他，怕他太兴奋从椅子上蹦起来。
后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一组群舞的，再过来补一下妆！”
“喂喂，第一个节目的道具组再次检查道具摆放。”
“喂喂，让几位主持人准备候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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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往北一千多公里，某个家属院，林大嫂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撒满了面粉，两个搪瓷盆里装着拌好的白菜猪肉馅和韭菜鸡蛋馅。
林大嫂和婆婆面对面坐在案板两头包饺子，她左手托面皮右手捏馅儿，手指一拢一捏，一个胖墩墩的饺子就成了形，婆婆的手法更利索些，眨眼工夫面前已经码了两排。
客厅里，电视机已经打开了，正在播广告，林大嫂的丈夫老林和公公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儿子林小军蹲在电视机跟前调频道，十二岁的女儿林小梅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瞄了一眼电视屏幕，忽然跳起来朝厨房喊：“奶奶！妈！快来，春晚开始了！”
林大嫂和婆婆对看了一眼，把面粉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一个端着饺子盆一个端着面皮盘子，前后脚迈进客厅。
婆婆在沙发边角上挤了个位置坐下，把饺子盆搁在膝盖上继续包，林大嫂搬了把椅子坐到一旁，接着捏馅儿。
电视屏幕上，央视演播大厅的舞台亮了起来，八幅巨型镂空剪纸矗立在舞台两侧和背景位置，红底金边的纹样在灯光下绽开，牡丹、祥云、迎春花的图案层层叠叠，镂空的部分透出舞台深处的百花布景，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扎满了手工绢花，一簇簇红粉白黄交织在一起。
那种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加上剪纸喜庆洋洋的布景让林家一大家子看得眼前一亮。
林大嫂手里包着饺子，抬头瞅了一眼电视：“今年春晚是沈知薇导的吧？前阵子报纸上都登了，说她是最年轻的春晚总导演。”
老林嗑了颗瓜子，嗯了一声：“对，就是她，听说还拿了柏林什么金熊奖的，厉害得很。”
婆婆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插了句嘴：“人家年纪轻轻的，啥都干得好，又拍戏又导春晚，真是了不起。”
林小梅把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盘腿坐到茶几前头，全副心思都在电视上了：“别说了别说了，开始了开始了！”
电视里，四位主持人从舞台两侧走上台来，走在最前头的是陆海峰，央视的老面孔了，跟在他后边的是周晓燕，笑容端庄大方。
另一侧，杨鸿飞和宁可可联袂登场，四个人在舞台中央会合，面朝镜头站成一排。
陆海峰率先开口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除夕好！”
周晓燕接上：“辞旧迎新，万象更新，欢迎收看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
杨鸿飞紧跟着说道：“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送别这段难忘的十年。”
宁可可微笑着接过话头：“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在前方，让我们携手迎接崭新的明天！”
最后，四个人面对镜头齐声道：“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阖家团圆！”
开场白结束，陆海峰向观众介绍第一个节目，歌舞《恭喜恭喜过新年》。
话音刚落，舞台灯光骤然变亮，三十多名演员从两侧涌上舞台，锣鼓点密密匝匝地敲起来，唢呐嘹亮地吹响了第一个音。
领唱的歌手站在舞台正中央，张口便唱：“恭喜恭喜过新年哪，家家户户笑开颜，大红灯笼高高挂，好运连连福满天……”
后头的舞蹈队踩着鼓点扭起了秧歌，手里的红绸子甩得满台飞舞。
林小梅跟着电视里的歌拍起了巴掌，林小军也凑到电视跟前看得入迷。
林大嫂包着饺子偶尔瞄一眼屏幕，嘀咕了句：“今年舞台布置得真好看，你看中间的大剪纸，多大啊，跟年画似的。”
老林也附和道：“是比往年花了些心思。”
几个节目接连演了过去，有独唱有相声有京剧选段，客厅里嗑完的瓜子壳在茶几上堆了小半碗，饺子盆里也码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胖饺子。
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陆海峰和宁可可上台报了下一个节目：“接下来请欣赏小品《做好人难啊》！”
只见舞台布景变成了一条街道的模样，路边摆着一根电线杆和一个公共电话亭，地上画了斑马线。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街道旁，扯着嗓子哇哇大哭，一个大姐刘大姐胳膊上挎着菜篮子，从舞台左边颠颠儿地跑过来，一看见小孩哭，立马蹲下来哄道：“哎哟，小朋友，你咋自己在这儿啊？你妈呢？”
小男孩边哭边说：“我妈妈不见了。”
刘大姐那个心疼啊，拉起小孩的手道：“没事，婶子带你去找妈妈啊，走。”
这时，舞台右边又颠颠儿地跑来第二个人，王大姐，同样挎着菜篮子，一看这阵势，立刻警觉起来，挡在小孩面前，上下打量刘大姐：“哎哎哎，你干啥呢？你拉人家小孩干啥？”
刘大姐愣住了：“我好心帮忙呢！这小孩跟妈妈走散了，我带他去找妈妈呢！”
王大姐听了不信，叉着腰：“你说帮忙就帮忙啊？谁知道你是不是人贩子？”
刘大姐听了不乐意了，也叉腰怼道：“你说谁人贩子呢？！我看你才是人贩子！”
台下哄的一声笑开了，镜头前林大嫂饺子也不包了，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舞台后方又走上来一个人，邮递员老孙，肩上背着绿色的邮包，刚下班路过，看见两个女的在街上争抢一个小孩，赶紧上前拦住：“同志同志，咋回事啊？这孩子谁家的？”
刘大姐赶忙解释：“我看这小孩在路边哭，想帮他找妈妈呢。”
王大姐指着刘大姐嚷嚷：“她拉人家孩子！我怀疑她是人贩子！”
老孙皱着眉头看了看刘大姐，又看了看王大姐，再看了看小孩：“这样吧，两位都先把手松开，孩子先跟我站着，我看你们两个人都是人贩子，我是邮递员，我安全，哪条街的人不认识我？”
王大姐听了立刻把矛头转向老孙：“你也别碰这孩子！你说你是邮递员，谁能证明？万一你也是人贩子呢？你把邮包往身上一背，谁分得清你是真邮递员还是假邮递员？”
老孙气得跳脚：“我在这送了十几年的信！整条街的狗见了我都摇尾巴！”
刘大姐在一旁一拍巴掌，附和道：“对嘛！连狗都跟你熟，你说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一片转悠踩点的？还说你不是人贩子？！”
台下笑声轰地炸开了，林大嫂笑得更是手一抖，饺子馅儿挤出了皮外头，婆婆也笑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几个人真是有趣，真是看谁都是人贩子啊！”
林小梅和林小军趴在茶几上笑得前仰后合。
电视里小品还在继续，只见一个大爷拄着拐棍儿颤巍巍地走过来，往三个人中间一站：“你们几个吵什么呢？影响市容！这孩子怎么回事？”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通，赵大爷听完，把拐棍儿往地上一杵：“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我岁数最大，这孩子先由我照看着，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
刘大姐、王大姐和老孙齐刷刷地盯着赵大爷，三个人同时露出犹疑的神色。
王大姐第一个开口：“大爷，您别见怪啊，您一个人带小孩走，我们不太放心。”
赵大爷瞪圆了眼：“我七十三了！你们怀疑我？”
老孙挠挠头接了句：“大爷，现在的骗子什么年纪都有，我们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赵大爷气得胡子直哆嗦：“我活了七十三年，头回有人说我是人贩子！”
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第五个人上场了，出租车司机张师傅从舞台侧边大步走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让！怎么回事啊？我车停路边等客呢，就听见你们吵吵了十分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蹲下来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小朋友别怕啊，走，叔叔开车带你去派出所找你妈妈！”
四个人齐声喊住他：“站住！”
张师傅被喊得一愣，直起身来：“怎么了？”
王大姐双手叉腰不客气道：“你一上来就要拉小孩上车？你最可疑！车一开谁知道你把孩子拉哪儿去？”
张师傅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气得鼻子都歪了：“我？我开出租的！我证件齐全！”
刘大姐摇头：“证件可以伪造。”
老孙也跟着点头：“是啊，现在假证满天飞。”
赵大爷拄着拐棍儿补了一刀：“你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张师傅差点背过气去：“我长这模样像人贩子吗？”
王大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就是因为你长这模样，才可疑啊！人贩子要是长得贼眉鼠眼的，人家小孩能跟你走吗？”
台下观众顿时笑得东倒西歪，林大嫂家里也笑翻了天，老林拍着大腿连声说好，公公咧着没几颗牙的嘴乐得合不拢，林大嫂手里的饺子都忘了包了，举着面皮在那儿笑。
电视里，五个人把小男孩围在中间，谁也不让谁碰孩子，谁也不信谁，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小跑着上了台：“别吵了别吵了！我是民警！谁报的警？”
刘大姐赶忙上前：“同志，你可来了，这孩子走丢了，我们想帮忙，可谁也不信谁。”
民警走到小男孩身边，刚要蹲下来问话，王大姐突然伸手拦住了他：“等一下！同志，你先别动，让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警察？”
民警愣住了：“啊？”
王大姐一本正经道：“你把你的警官证拿出来给我看看！万一你也是假冒的呢？前阵子报纸上还登了，有骗子穿警服骗小孩的！”
赵大爷也附和道：“可不是，现在假证满天飞，别以为你穿着警服就是警察！”
“大爷，我穿警服也不是警察啦？”民警哭笑不得地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证件递给他们，“行行行，你们看，这是我的证件。”
王大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回头跟其他四个人商量：“你们觉得这证件是真的吗？”
四个人凑过来研究了一番，赵大爷搓搓手指摸了摸证件封面：“这纸张手感不对啊，我儿子在厂里当工人，他工作证可比这厚。”
民警一脸无奈地站在六个人中间，正想开口，舞台另一侧冲上来一个年轻女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喊：“宝宝！宝宝！你在这儿啊！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小男孩看见妈妈来了，哇的一声就要扑了过去，就在这时刘大姐挡在孩子面前一脸狐疑道：“慢着！你说你是孩子妈妈，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女人急得快哭了：“他是我儿子啊！我能有什么证据？你看看他长得像不像我！”
王大姐歪头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年轻女人，嘟囔了句：“长得像也说明不了什么，这世界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癞蛤蟆也有长得像的！”
话落，台下众人哄堂大笑，林大嫂家众人更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民警终于忍不住了，朝天举起双手喊了声：“各位同志！我求求你们了！孩子叫妈妈了，你们还要怎样，要不然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公安局好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张师傅挠着脑袋叹了口气，说出了全场最响的一句话：“做个好人，咋就这么难呢！”
台下掌声和笑声一起涌了上来，林大嫂一家六口笑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林大嫂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连连说好看好看，今年的小品写得好。
老林也感慨了句：“可不是嘛，现在大街上看见小孩哭，你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帮了人家还怀疑你，做好人是真难。”
婆婆在旁边接了嘴：“管他难不难的，该帮还得帮。”
*
台北，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客厅里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央视春晚的转播信号，画面里余水生、张宇杰、向春风三个歌手并肩唱着《我们都有一个家》，群舞围成半圆，舞台上的百花布景和镂空剪纸在彩色屏幕里尤其好看。
沙发上坐着陈家两代人，儿子陈志强和媳妇坐在一边，七十一岁的陈伯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红星。
陈伯是一九四九年跟着部队到台岛的，走的时候十九岁，在码头上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老家山东的方向，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四十一年了。
电视里余水生唱到“黄河长江是血脉”的时候，陈伯攥着搪瓷杯的手微微发颤，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泛了红。
向春风站在舞台最前沿唱出“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陈伯终于绷不住了，两行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擦不干净，泪又涌了上来。
他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哽咽着说了句：“我想回去看看。”
陈志强听见父亲的话，放下手里的茶杯，挪到陈伯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搭在父亲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爸，会有机会的，现在两边已经可以探亲了，等过完年我就去帮你问问手续，咱们回老家看看。”
陈伯点了点头，嘴唇抖了抖，他想啊，想在死之前回老家看看，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还在不在。
*
京市，央视演播大厅，时间一分一分地逼近零点，沈知薇站在导播台后方，手里握着对讲机，朝各组下达最后一轮指令。
摄像组、灯光组、音响组依次确认就位，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调整，一口铜钟被四个壮汉抬到了舞台正中央的位置，钟身擦得锃亮，上头铸着“迎春纳福”四个大字。
零点倒计时的环节开始前，舞台上陆续走上来几十号人，最先上场的是十位老革命者，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多岁了，由工作人员搀扶着缓步走到舞台左前方，胸前佩着金色的勋章。
紧跟着上来的是全国先进工作者代表，有穿蓝色工装的钢铁工人，有扎着白围裙的纺织女工，有扛着锄头道具的农民劳模，十来个人站到了舞台右前方。
然后是各民族代表，五十六个人从舞台两侧和后方鱼贯而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本民族的服饰特征。
蒙古族代表昂首阔步走在前头，身旁跟着藏族代表和维吾尔族代表，后头还有苗族、彝族、壮族、哈萨克族、高山族等代表们，五十六个民族的儿女在舞台上站成了一个宽阔的弧形，满台缤纷，面朝观众。
最后上场的是老中青三代人的代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铜钟左侧，中年人站在右侧，一群少年儿童从舞台后方小跑着涌上来，站到了铜钟正前方，孩子们仰着头，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所有人到位之后，舞台上站了上百号人，把整个舞台填得满满当当，各色服饰在灯光下汇成了一幅活的画卷。
四位主持人走到铜钟前方，面朝镜头，后台的倒计时钟跳到了最后六十秒，导播间里沈知薇盯着监视器，朝对讲机里平稳地说了句：“准备倒计时。”
陆海峰举起话筒，朝全场观众和电视机前的亿万家庭喊道：“朋友们！一九九零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让我们一起倒数！”
“十！九！八……”全场观众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从一千多个座位上涌向舞台。
“七！六！五……”舞台上的老革命者、先进工作者、各民族代表、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张开了嘴，跟着一起倒数。
林大嫂一家六口围着电视机，也跟着喊了起来：“四！三……”
“一！”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铜钟前，一位八十多岁的老革命者和一个扎着红领巾的小女孩一起握住了钟槌，一老一少合力撞向铜钟：“铛——”
钟声浑厚悠远，在演播大厅里荡了开来，一声，两声，三声，通过电视传到每个华国人的家里，共同迎来了九十年代的第一刻钟声。
“新年快乐！”

第143章
春晚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其他艺人可以先行离开了，但是沈知薇这些幕后人员还要留下来善尾。
各组负责人陆续过来汇报收尾情况，她一一确认签字，又跟邢国安和刘怀远简短碰了个头， 才终于从央视大楼走了出来。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李兆延还醒着坐在客厅沙发等她， 安安原本也想等她，但是人小觉多，等到一点多熬不住了被李兆延哄去睡觉了。
沈知薇进门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 李兆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她只看到他嘴巴张和，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靠在他身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顺利”，人就已经闭着眼一秒入睡了。
李兆延看着她这样子心疼极了， 抱着她放到卧室床上， 拿了湿毛巾帮她把身子擦了一遍给她换了套舒适的睡衣，然后又熟练拿起她的卸妆水给她卸妆，沈知薇舒服得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李兆延把被子给她盖好，看了她好一会儿，关了床头灯， 没有打扰她。
这一觉， 沈知薇从大年初一睡到了大年初三。
李兆延和安安都没有去打扰她，他白天带安安出去吃饭，晚上回来也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父子俩说话都压着声儿，生怕吵醒她。
初二，安安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 画了一半忍不住抬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把画笔搁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知薇正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安安轻手轻脚走进去，趴在床边，忍不住伸长脑袋靠在沈知薇身上，用耳朵窝在她心口听，确认妈妈胸口在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才小大人似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妈妈的脸小声道：“妈妈，好好睡吧。”
说完他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门重新合上，走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到李兆延旁边，仰着头看着爸爸，担心问道：“爸爸，妈妈睡了好久好久了，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听见儿子的话放下杂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口道：“没事，你妈妈这两个多月导春晚太辛苦了，每天从早忙到半夜，现在春晚结束了，身体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等妈妈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安安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爸爸，妈妈是不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妈妈？”
李兆延笑了笑，把安安揽到怀里：“妈妈很辛苦，所以我们要乖乖的，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安安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前把自己画了一半的画继续画完。
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他自己，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妈妈辛苦了”。
他画完之后端详了好一阵子，把画纸折成四折，又小声跑进卧室，把画放在床头柜上，看妈妈的水杯没水了，又拿着水杯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柜。
李兆延看着儿子的一连串动作，嘴角弯起，心想没白疼这个儿子。
晚饭父子俩下楼在酒店餐厅吃的，安安吃到一半举着筷子问，能不能给妈妈带一碗粥上去，李兆延说行，让服务员装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放在保温盒里带回房间，搁在客厅桌上，用毛巾盖着保温。
夜里沈知薇醒过一次，李兆延听到动静起来，把热好的粥端给她，她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又躺下了，没一分钟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
初三一早，沈知薇终于睡饱醒了过来，卧室里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脑子清醒了不少，浑身的酸痛也消退了大半。
在床边坐了片刻，抬头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折叠的画纸，画上三个人手拉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辛苦了”，她心里一暖，拿着画起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李兆延已经叫好了酒店的早餐送到房间，白粥、油条、豆浆、鸡蛋、几碟酱菜摆了一桌。
安安坐在桌边正拿油条蘸豆浆吃，听见门响扭头一看，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妈妈，你醒了！”
沈知薇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画：“画妈妈收到了，安安画得真好看。”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她的手往桌边拽：“妈妈快吃早饭，你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好。”沈知薇在桌边坐下，把画放在一旁。
“先喝点粥暖暖胃。”李兆延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又把鸡蛋剥好搁在碟子里。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都是这几天出的，李兆延提前让前台帮忙收着的，他知道沈知薇一醒来肯定要看报纸。
沈知薇喝了两口粥，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人民日报》，翻到文化版，头条的大标题映入眼帘：“九零年春晚赢得满堂彩——‘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获社会各界广泛好评”。
报道称，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以“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贯穿全场，在继承传统文艺晚会形式的基础上大胆创新，首次采用大型镂空剪纸布景与“框景”拍摄手法，将传统园林美学融入电视镜头语言，视觉效果耳目一新。
语言类节目中，小品《做好人难啊》以幽默的方式引发全国观众强烈共鸣，总导演沈知薇以二十七岁之龄执掌春晚，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展现了新一代文艺工作者的实力与担当。
沈知薇放下《人民日报》，拿起第二份《光明日报》，文化副刊的头条标题写着：“一封读者来信：除夕夜，春晚暖了万家”。
来信的读者是一位退休教师，姓赵，赵老师在信中写道：他看了几届春晚，今年是最让他感动的一届，前半场的致敬环节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老父亲，一个修了一辈子铁路的铁道兵，感谢这届春晚让更多人认识到普通劳动者对国家建设的付出。
最后零点敲钟的时候，老革命者和小孩子一起握住钟槌敲响新年的钟声，赵老师在信中写道“老一辈的手和小一辈的手握在一起敲钟，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新华国的希望。”
赵老师在信的末尾感谢了春晚导演组的用心，说这一届春晚让他看到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春晚，希望以后年年都能看到这么好的春晚。
编辑在来信后附了按语，称截至发稿，报社已收到读者来信几千封，绝大多数对本届春晚给予高度肯定。
沈知薇看完这份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百姓对这一届春晚还是挺满意的。
又拿起第三份报纸，是《参考消息》，转载了台岛《联合报》的一则报道，标题：“春晚效应——台岛民众申请赴大陆探亲人数春节后激增四成”。
报道中提到，台岛“中华旅行社”统计数据显示，近日，申请赴大陆探亲的民众较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
多位排队的老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除夕夜看了央视春晚三地合唱节目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回老家看看。
报道引用了台岛一位七十多岁退伍军人吴先生的话：“我听到‘海峡两岸共明月’时就很想家，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我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老屋还在不在。”
《联合报》评论指出，今年春晚首次邀请台岛歌手登台，对推动两岸民间情感交流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文化破冰举措的影响力远超预期。
沈知薇又陆陆续续把其他几份报纸看完，叠整齐放到一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多数报道对这届春晚都给了正面肯定，这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两个多月绷在身上的弦总算彻底卸下了。
安安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手边的报纸，这些报纸这两天他都缠着爸爸给他读过了，都是夸妈妈的，他骄傲地开口道：“妈妈好厉害，春晚做得好好看，前天晚上我和爸爸在下面看到好多人鼓掌呢，最后敲钟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新年快乐！”
沈知薇听了嘴角弯起，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喜欢哪个节目？”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最喜欢那个小品，大家都怀疑对方是人贩子，好搞笑哦，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好久好久呢。”
李兆延在旁边递了杯豆浆过来，朝沈知薇道：“放心吧，大家都觉得这届春晚不错。”
沈知薇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点头：“嗯，总算放心了。”
*
吃完早饭，沈知薇提议一家三口出去转转，来京市两个多月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央视和酒店的范围，难得春节假期又有家人在身边，该好好在京市逛一逛，安安第一个举手赞成。
李兆延也没有异议，开口道：“这边有不少庙会，地坛庙会最热闹，我们去看看？”
沈知薇和安安都点头说好，一家三口便收拾妥当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地坛。
出租车在地坛公园西门外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庙会的喧闹劲儿就扑面涌了过来。
地坛庙会从初一开到初七，到了初三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西门口两根大红柱子上挂着“地坛春节文化庙会”的红底金字横幅，门口排着长队往里走，卖票的窗口前头挤了好几层人，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锣鼓点子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进大门，正对面的开阔地上，一支秧歌队正在表演，十几个大姐大婶腰上系着绸带，手里舞着扇子和手绢，踩着锣鼓点子扭得热火朝天，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安安个子矮看不见，李兆延干脆把他扛到了肩膀上，安安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扶着爸爸的脑袋，看得满脸兴奋：“妈妈，你看阿姨们好厉害，扭得好快哦！”
沈知薇搭着李兆延的手也看得津津有味，别说这些阿姨真有两下子，点头：“是很厉害。”
秧歌队还没散场，远处又传来一阵更响亮的锣鼓，一支高跷队沿着庙会的主路走了过来。
领头的踩着一米多高的木高跷，脸上画着红白相间的戏曲脸谱，手里挥着马鞭，后头跟着七八个高跷艺人，有扮济公的、有扮渔翁的、有扮媒婆的，个个踩在高跷上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还翻个花样。
一个扮孙悟空的高跷艺人单腿站在高跷上做了个金鸡独立的造型  ，围观的人群轰地叫了起来。
安安骑在李兆延肩上，指着孙悟空高跷手舞足蹈：“妈妈！你看，是孙悟空！跟咱们公司动画片里画的一样！”
沈知薇笑着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看着就行了，别乱动，等下你爸爸扛不住你。”
安安连忙搂紧李兆延的脑袋，怕他爸爸等下把他摔了下去。
李兆延被他搂得脖子一歪，哭笑不得：“你是要看高跷还是要勒死你爸？”安安嘻嘻笑着松了点手。
看完高跷，一家三口随着人流往庙会深处逛去，拐过一道弯就进了小吃一条街，两排摊子沿着方砖路摆开，每个摊子上头支着布棚子、挂着红灯笼，蒸腾的热气从各个摊位上冒出来。
最先闻到的是茶汤的香味儿，一个老师傅守着一把铜壶大龙嘴的茶汤壶，壶嘴老长，他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把铜壶往前一倾，冒着热气的开水从龙嘴里冲出来准确地落进碗里，冲出一碗稠稠的茶汤，碗面上撒了芝麻和桂花。
安安从李兆延肩膀上滑下来，拽着沈知薇的手东张西望，每经过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
他先要了一碗茶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眯起眼来咂了咂嘴：“甜的！好喝！”
再往前走，油茶摊子上飘来浓郁的芝麻香，沈知薇买了两碗油茶，一碗递给李兆延一碗自己喝，安安尝了一口李兆延的油茶，皱起鼻子摇头：“咸的，不好喝。”
沈知薇觉得好笑，给他买了几块豌豆黄和两块驴打滚，豌豆黄切成小方块，嫩黄嫩黄的，入口即化，安安一口一块吃得飞快。
驴打滚裹着豆面，粘粘糯糯的，安安咬了一大口，豆面粘了满嘴巴和半边脸，他嚼着嚼着忽然伸出舌头去舔嘴边的豆面，越舔越花。
沈知薇看着他满脸豆面的狼狈样子笑了出来，从兜里掏出手帕帮他擦脸，安安躲着不让擦：“妈妈，我还没舔完呢，老师说不能浪费粮食的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都笑开了：“得，妈妈不擦了，不让你浪费粮食。”小小少年还挺有原则。
小吃街走到尽头拐弯处，一排糖葫芦靶子立在路边，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亮晶晶的糖衣，一串串插在稻草靶子上。
安安的眼珠子立刻黏在上面拔不下来，沈知薇也有些想尝尝，便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安安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啃，牙齿咬开脆糖衣的咔嚓声清脆响亮，嘴角的糖渍和刚才的豆面叠在一起更加壮观了，真真是一只小花猫了。
穿过小吃街，前头是非遗手工艺展示区，吹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小团热糖稀，用嘴对着细管吹气，糖稀膨胀变形，几十秒工夫就吹出了一个孙悟空的形状来，金箍棒都有模有样。
孩子们齐声叫好，安安挤进人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傅的手，等师傅吹完一个又吹下一个，他扭头朝沈知薇撒娇道：“妈妈，我想要一个孙悟空可以吗？”
沈知薇大手一挥掏钱让师傅给吹了一个，老师傅手艺精湛，吹出来的孙悟空腰身灵活，尾巴翘起。
安安双手接过来捧着端详了又端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举到李兆延面前献宝：“爸爸你看！”
李兆延弯腰看了看，点头说了句“好看”。
安安又跑到旁边的捏面人摊子前蹲了下来，这个摊子上的师傅面前摆了一排面人成品，关公、张飞、穆桂英、哪吒，五颜六色排成一溜儿，师傅手里正在捏一个猪八戒，面团在他指头间三捏两搓就出了形。
安安蹲在摊前看了半天，忽然抬头跟师傅认真商量道：“师傅，您能给我捏一个我妈妈吗？”
师傅乐了，问长什么样，安安站起来一手举着糖人孙悟空一手指着沈知薇：“就是她，你看，最好看那个。”
周围几个排队的大人听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孩子，你妈妈确实很好看。”
安安听到别人对他妈妈的夸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是。”
沈知薇面色一窘，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儿子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师傅笑呵呵地打量了沈知薇两眼，三两下捏好了递给安安：“得嘞，看看您妈妈。”
安安接过来左看右看，点了点头，走远了才拉了拉沈知薇的手小声道：“妈妈，我觉得老师傅捏的糖人只和你有一半像，还是妈妈更好看。”
沈知薇听了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是吗，安安嘴真甜。”
*
再往前走还有剪纸摊、做风筝的、画脸谱的，安安在画脸谱的摊位上停下来，摊主给他一个白底石膏脸谱和几支颜料，让他自己画。
安安拿起笔，埋头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红的蓝的黑的金的全部一股脑往上涂，涂了半天捧起来给沈知薇和李兆延看，一张大花脸，眉毛画歪了，鼻子上多了一团蓝色，看上去四不像。
安安倒是捧着自己的作品满脸骄傲，他把脸谱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比了比，朝爸妈展示道：“你们看，这是我画的大花脸，好不好看？”
沈知薇看着脸谱上红红蓝蓝金金的一团，忍住笑意开口道：“你这画的是哪个角色呀？”
安安理直气壮道：“谁也不是，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的‘李述安’牌脸谱！”
说完，他把脸谱往自己脸上一扣，从脸谱后头闷闷地说了句，“妈妈，你看，我是不是很威武？”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笑得弯了腰，旁边几个也在画脸谱的小朋友纷纷朝安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安安倒是很自信，拿着脸谱吓唬其他小朋友：“嗷呜！”逗得其他小朋友咯咯笑。
沈知薇用手肘了肘李兆延，揶揄道：“你儿子怎么这么逗呢。”
李兆延握着她的手，嘴角勾起：“也是你儿子。”
一家三口在庙会里从上午逛到了下午，安安两只手上挂满了战利品，左手举着糖人孙悟空，右手攥着面人和脸谱，兜里还塞着没吃完的豌豆黄，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走到后来安安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一个劲儿地打呵欠。
李兆延弯腰把他背了起来，安安趴在爸爸背上，把糖人孙悟空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嘟囔了句“今天好开心”，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沈知薇走在旁边，看着儿子趴在李兆延肩膀上半睡半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帮他把快掉下来的脸谱接过来拿好。
*
一家人在京市一直待到初六，初七一早从首都机场飞回深市，然后沈知薇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已经恢复了上班的节奏，员工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看到沈知薇纷纷打招呼拜年，好多人都会说一句“沈总，春晚太棒了”。
沈知薇笑着一一回应，推开办公室的门，钟嘉琳已经把这段时间积压了的文件按优先级摞好放在了桌面上。
沈知薇坐到办公桌前，花了一上午把各部门的春节汇报和年度计划过了一遍，音乐部汇报EON男团二月中旬将开始第二张专辑的录制工作，其他歌手牧筝等也在筹备新专辑，同时六月牧筝打算第一次全国巡演。
影视部方面，几个在拍的项目也都已经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还有其他艺人年度总结以及开年工作汇总，沈知薇看了一上午才看了四分之一的文件。
下午两点刚过，编剧部门的刘主管抱着一摞稿子敲门进来。
刘主管四十出头，在编剧部干了两年多，是当初沈知薇举办第一届剧本大赛后从外面招进来的资深编辑，负责所有外部投稿和内部编剧团队的剧本筛选。
他把稿子搁到沈知薇桌面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口道：“沈总，这是编剧部门今年筛选出来可以开拍的剧本，年前就整理
好了，一直等您回来过目。”
沈知薇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刘主管在旁边逐个介绍，一共十几个剧本，涵盖古装、年代、都市、武侠等多个类型。
沈知薇一个个翻过去，有的看了开头几页就搁到一边，有的仔细读了二三十页才做出判断，这一轮筛选花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最终她从中挑出了七个，四个电视剧剧本和三部电影剧本。
她把选中的七份剧本摞到一起推回给刘主管：“这七个可以进入立项流程，通知各剧本的编剧本周内到我办公室来碰一下，聊聊修改意见和拍摄方向。”
“好的，”刘主管接过那七个剧本，想到什么又掏出一份稿子，把稿子递给沈知薇道，“对了沈总，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剧本，不是我们公司编剧写的，是一位外面的作者去年寄过来的，编剧部收到以后看了看，觉得挺新颖有看头的，我今天一并带过来了，您看看？”
沈知薇接过来，稿子用牛皮纸包着，外面写着工整的楷体字，书名《蜀山修真学院》，署名冯文慧。
她拆开牛皮纸，里头厚厚的手写稿纸，字迹清秀端正，她翻开第一页，开篇就交代了世界观背景，现代社会，末法时代，灵气衰退，普通人对修真之事一无所知，但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华国的修真部门依然在运转。
修真部门隶属于一个隐秘的国家机构，负责培养有灵根的学生，同时处理各种奇异灵异事件，比如山林深处的妖物作祟、古墓中苏醒的邪修残魂、都市里伪装成普通人的散修犯罪，都归这个部门管辖。
每年，全国各地年满十六岁且拥有灵根的少年少女，会在某一天收到蜀山修真学院的飞鸽传书，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衔着竹简落在窗台上，竹简展开，上面用朱砂写着录取通知。
蜀山修真学院坐落在蜀地深山之中，被层层结界遮蔽，凡人无法发现。
学院的修真体系打破了传统的门派划分，将所有修炼方向整合在一个学院之内，分为六大修炼方向。
剑修，以剑为核，讲究御剑飞行和剑意淬炼；符修，以符箓阵法为主，擅长布阵画符；丹修，专攻炼丹之术，炼制各类灵丹妙药；体修，淬炼肉身，以一己之力对抗妖兽；法修，修习各类法术神通，攻防兼备；御兽，驯养灵兽，与灵兽并肩战斗。
剧本的主线围绕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少年展开，他们收到飞鸽传书后告别普通人的生活，踏入蜀山修真学院的大门，从懵懂新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修真者。
故事里有课堂上闹出的笑话，有山间试炼中生死相依的友情，有师长严厉外表下的温情，也有暗流涌动的学院阴谋和邪修势力的渗透。
冯文慧的笔触年轻鲜活，对白风趣利落，群像戏写得尤其出色，每个角色的性格鲜明到看几页就能记住。
沈知薇看了七八十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几乎黏在了稿纸上，中间刘主管给她续了杯茶她都没注意到。
这个剧本跟她之前拍的《问天》走的路子完全不同，《问天》是传统的修真仙侠，分门分派、恩怨情仇，格局宏大厚重，而这个《蜀山修真学院》把修真搬进了现代都市和校园，用学院制取代了门派制，风格青春热血、节奏明快、群像丰富，更贴近年轻观众的审美。
她把稿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抬头朝刘主管道：“这个剧本好，世界观设定新颖，人物群像写得扎实，节奏感也好，可以改编成多季的电视连续剧，这个架构天然适合做长线IP。”
刘主管连连点头，他看这个剧本的时候也觉得眼前一亮，能在每年收到的几千份外部投稿里脱颖而出，确实有两把刷子。
沈知薇继续道：“你尽快联系这位作者，先把版权谈下来，价格可以给高一些。另外你探探她的口风，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知觉影视任职，如果她愿意来，编剧部给她安排一个编剧岗位，如果不愿意也可以跟她谈以后她的作品，知觉影视有优先意愿改编。”
刘主管点头：“好的沈总，我明天就安排人联系该作者。”
*
刘主管走后，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出了门朝电梯走去。
刘主管的汇报让她想起动漫部已经有一阵子没亲自过去盯了，春晚筹备耗去了近三个月，特别是动漫电影《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这段时间的进度她只看过书面报告。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一开，走廊里的动静扑面涌来，画稿纸的沙沙声、铅笔刀削木头的细碎响动，从几间敞开门的原画室里传出来，跟楼上办公室的安静气氛截然两样。
沈知薇拐进走廊，迎面碰上端着一摞赛璐珞片往剪辑室走的小赵，小赵喊了声“沈总好”，侧身让路，赛璐珞片摞得老高，他两只手端得稳稳当当，下巴抵在最上面压着。
沈知薇颔首点头，继续往前走，推开原画室的门走进去，一百多平米的房间被六排长桌占满，每排桌上架着进口透写台，灯板亮着，原画师们趴在上面勾线、上色。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百个编好号的文件盒，每个盒子侧面贴着镜头编号和场景名称。
萧何正站在最里头的工位旁边，弯着腰跟一个年轻原画师比划什么，抬头看见沈知薇，快步迎了过来。
“沈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萧何搓了搓手上沾的铅笔灰，朝她招呼。
沈知薇摆了摆手：“春晚忙完了，过来看看你们的进度，电影做到哪一步了？”
萧何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片子整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左右，剩下的主要是最后三场大戏的合成镜头和全片的配乐配音，陈老师和理查德老师那边都在赶，按现在的进度，三月底之前能全部收工。”
沈知薇跟着萧何穿过原画室，从连廊拐到隔壁的合成工作间，Oxberry摄影台占了半间屋子，台面上架着赛璐珞片和水墨背景画稿。
理查德&#183;泰勒正蹲在摄影台侧面调整灯箱角度，他身边的布莱恩手里捧着一个十厘米高的实体模型，猴脸猴身，金箍棒横在腰间，细节精致到毛发纹路都清晰可辨。
陈守仁坐在摄影台对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刚画完的水墨云海背景，墨色浓淡层次分明，几笔写意的山峰从云间探出来。
理查德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认出沈知薇，立刻站直了身子，咧嘴笑着迎上来，用他带着新西兰口音的英语说了句“Boss！好久不见！”
陈守仁也放下毛笔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沈总来了。”
沈知薇朝两边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摄影台上已经架好的合成画面上：“我刚听萧主管说三月底能收工，你们这边合成进度怎么样？”
理查德开口道：“还剩最后一场，凌霄宝殿的。”
他指了指摄影台上固定好的画稿和模型，转头跟沈知薇详细解释：“凌霄宝殿的打斗场面涉及几十个天兵天将的模型同时入镜，每个模型的动态要逐帧拍摄再跟水墨背景合成，所以工作量比之前所有场景加起来都大。”
布莱恩在旁边补充道：“目前凌霄宝殿的模型已经全部完成，正在逐帧拍摄阶段，按照每天完成四到五秒成片的速度，三月中旬能把所有模型拍摄素材交到合成台上。”
一旁的陈守仁等他们说完接过话头，用手掌比了比桌面上的水墨画稿：“我这边背景画全部画完了，三百四十七幅，最后十二幅是凌霄宝殿内景和蟠桃园的远景，上个月刚画完。等理查德他们模型素材拍完，合成组就能上机器干活了。”
他说着朝旁边架子上摆的几幅成品画稿努了努嘴：“沈总你看，蟠桃园我用了泼墨加没骨的技法，桃子不勾线，直接用胭脂色点上去，熟透的桃子就得有熟透的样子，勾了线反倒死板。”
沈知薇走到架子前，弯腰细看了几幅画稿，蟠桃园的远景大气磅礴，近处的桃树枝干用焦墨皴出苍劲的纹路，桃子用深浅不一的胭脂色点染，果然圆润饱满，水灵灵地透着鲜活。
凌霄宝殿的内景更是华丽，金柱玉阶用工笔细描，背景的云霞却故意放开了用大写意泼上去，宫殿的庄严和天界的缥缈融在一幅画里，她看完直起身，朝陈守仁点了点头，赞道：“不愧是陈老师，你一出手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守仁笑了笑，摆手谦虚了两句，心里其实有些小得意，他觉得自己的画技也渐长，可能是憋着一股气，这部电影的画作他画起来异常顺畅，得心应手，成品也让他很满意。
沈知薇转向萧何，开门见山道：“三月底完工的话，四月正好赶得上给安纳西报名，你把片子的法语字幕和英语字幕提前准备好，报名材料我让嘉琳那边去对接，争取四月初把参展申请递出去。”
萧何听了连连点头，理查德在旁边听到“安纳西”三个字，眼睛亮了起来，朝沈知薇竖起了大拇指。
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全球动画行业的最高殿堂，一九六零年在法国东南部的安纳西小城创办，由国际动画电影协会主办，是全世界历史最悠久、规格最高的动画电影节，地位等同于电影界的戛纳。
三十年来，从安纳西的舞台上走出过无数载入史册的动画经典，一九六五年，捷克斯洛伐克动画大师伊日&#183;特恩卡的《手》在安纳西首映，以木偶动画的形式震撼了整个欧洲动画界。
七十年代，加拿大国家电影局出品的多部实验动画在安纳西屡获大奖，将动画艺术的边界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一九八七年，加拿大动画家弗雷德里克&#183;巴克凭借《种树的牧羊人》摘得安纳西大奖和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双料荣誉，轰动全球。
华国动画在安纳西同样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印记，一九八四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水墨剪纸动画《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斩获短片特别奖，评委们对华国水墨动画独特的艺术表现力赞叹不已，认为东方水墨在动画领域的表现力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陈守仁当年在美影厂的时候，就参与过《鹬蚌相争》部分水墨背景的绘制工作，对安纳西的分量心知肚明。
听到沈知薇提出要把《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送去安纳西参展，陈守仁攥了攥拳头，眼眶有些发热。
华国的动画短片拿过安纳西的奖，可长片大电影，还从来没有哪部华国动画登上过安纳西的主竞赛舞台，如果这部片子能入围，甚至拿奖，对整个华国动画行业来说，意义非同小可。
沈知薇又在动漫部待了很久，看了几组已经完成合成的成片片段，临走前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这一年大家辛苦了，大家再努努力，做好最后冲刺。”
萧何应了声好，目送她走出合成工作间。
*
东北，清原县。
县城东头的清原县某家属楼，凌晨五点半，冯文慧就醒了，她翻身下床，摸黑到公共厨房生火，铁锅里添了水，从面缸里舀了两碗苞米面搅成糊糊，蜂窝煤的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里的糊糊熬稠了，冯文慧拿勺子盛进五个碗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半碟酸菜丝，切了几根咸萝卜条摆在盘子边上。
她端着托盘走进里屋，高仲平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冯文慧把托盘搁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先帮丈夫翻了个身、垫高枕头，再舀了一勺苞米糊糊送到他嘴边。
高仲平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三十来岁的男人，下半身动弹不得，连吃口饭都得靠媳妇喂，他张了张嘴想说声媳妇辛苦了，又觉得每天自己这句辛苦是多么的廉价，嘴皮子一说也不能减轻媳妇的负担。
喂完丈夫，冯文慧回到外屋，大女儿高谨言和大儿子高慎行已经自己端了糊糊在吃，小女儿高美满趴在桌边上，勺子捏在手里，嘴里含着糊糊含含糊糊喊了声“妈”。
冯文慧弯腰帮她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快吃，吃完妈妈送你去学校。”说完自己也坐下快速吃起早餐。
高谨言和高慎行吃完碗筷自己洗了，和冯文慧打了一声招呼，背上书包先走了，两个大的在县城中学念高中，走路二十分钟左右，不用送。
冯文慧收拾完碗筷，又进里屋给高仲平擦了脸、倒了便盆、把保温瓶灌满热水搁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这一套活儿做完已经七点了。
她帮美满扣好棉袄扣子，牵着女儿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去年十一月份寄出去的剧本，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深市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年前她还安慰自己，快过年了，人家大公司事务繁忙，几千份投稿堆在编辑部，轮到她的可能要排队，可过完年都半个多月了，信箱里还是空空荡荡。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想她一个小学语文老师，课余时间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没那么好。
毕竟人家知觉影视编剧那么多，见识过的剧本多了去了，还有萧明远、谢书君、费文殊等有名编剧，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她一个小学教师寄过去的东西，也许编辑部的人翻开看几页觉得一般般就扔到废纸篓里了，越往下想  ，冯文慧越是沮丧，觉得希望渺茫。
她摇了摇头，把心思甩开，剧本的事管不了了，可是日子还得过，丈夫的药不能断，小女儿的药也不能断，还有两个大孩子的学杂费，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怨天尤人，她呼了口气提起精神。
下了楼，冯文慧推着楼道里停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楼门，把美满抱上后座的小竹椅，刚要跨上去蹬脚蹬子，前边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叮声。
“冯老师！冯老师！”邮递员老赵骑着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蹬过来，后座的帆布邮包鼓鼓囊囊，他刹住车从邮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有你的信件，还是深市来的。”
冯文慧推着自行车的手倏地攥紧，深市，深市来的信？！
她猛地抬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乐呵呵地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拿好了啊冯老师，我还得接着送其他家的。”说完蹬上车晃晃悠悠走了。
冯文慧捏着手里的信封，手指都有些发抖起来，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的红色抬头和地址，右下角盖着邮戳，日期是五天前。
她深吸了口气，撕开封口，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文本。
她先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抬头同样印着知觉影视的标识，正文用打字机打印，内容工工整整：
“冯文慧女士：您好。我公司编剧部已收到您寄来的剧本《蜀山修真学院》并进行了认真审读。经公司评审，该剧本具有较高的创作水准和市场开发价值，我公司有意购买该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衍生品开发权。”
“具体条款如下：版权买断费人民币五万元整，另附作品改编为影视作品上映或播出后净收益百分之三的长期分红权。随信附上正式合同文本一份，请您审阅，如同意合同条款，请签署后将合同原件寄回我公司，收到签署合同后，版权买断费将于七个工作日内汇入您在来稿中提供的存折账号。如有任何疑问，请致电深市知觉影视编剧部。此致敬礼，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五日。”
冯文慧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单单影视改编就有五万元？！那可是五万元啊！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差点把信纸捏皱，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六块钱，五万块，够她不吃不喝攒将近五十年。
加上百分之三的影视分红，如果剧本真的被拍成了电视剧或者电影，那她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三年，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来创作这个剧本，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批作业、照顾丈夫、照顾几个孩子，一天忙得停不下来，只有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有时间坐下来，借着十五瓦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后座小竹椅上的美满歪着脑袋看妈妈半天没动，稚声稚气地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冯文慧深吸了口气，低头小心把信纸和合同塞回信封，然后仔细放进随身带的包里，转头朝女儿笑了笑：“没事，今晚咱家买肉吃。”
美满一听到肉，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呀？吃啥肉？”
冯文慧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五花肉，炖酸菜。”
美满在后座上乐得拍着巴掌：“哇，妈妈你太好了，我爱你妈妈。”
把美满送到小学门口后，冯文慧没有直接去上课，离她上的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把合同从信封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合同一共八页，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她仔仔细细每一条都认真看，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她从兜里摸出钢笔，在乙方签字栏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冯文慧。
写完又在日期栏填上了年月日，把墨迹吹干，合上合同装回信封。
再拿起那封信看起来，里边还有邀请她到知觉影视公司任编辑，她也从报纸上了解过知觉影视编辑部，知道那个公司对编辑很看重，每个能在知觉影视公司任编辑的底薪都不少，可以说是她工资的几十倍，还有分红。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她有家，丈夫半瘫着，还有哮喘病的小女儿以及两个快上大学的儿女，她不可能丢下他们到深市去，而且她大半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县城，她此时还真没有勇气迈出去，加上她担心到时如果自己被扫地出门后怎么办？现在好歹还有份小学老师工作，饿不死。
她思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到深市去，她可以先等等看这个剧本拍摄出来的成果，和写着剧本卖给知觉影视，或许过了几年后，她会选择到知觉影视公司任职，决定好，她拿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
写完，她把信和合同资料装好，从学校门口骑车直奔县邮局，在柜台前填好寄件单，把信封交给工作人员，看着邮局的同志在信封上贴了邮票盖了戳扔进了出发的邮袋里，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
这一整天，冯文慧站在讲台上教书，满脑子都还在想着信封里的事，她努力让自己镇定，领着二年级的孩子们读课文、写生字、做算术，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写到一半愣了愣，刚才写的是哪个字来着？
台下的孩子们盯着她等下文，她回过神赶紧接着写，幸好没人看出来她走了神。
这一天她过得都有些不真实，下午放学铃一响，冯文慧把教案往抽屉里一塞，接了小女儿便骑车去了县城菜市场，在肉摊上称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两根大葱，猪肉用草绳拎着，搁在自行车前面的铁筐里，一路骑回了家。
晚饭做得丰盛，酸菜炖五花肉在铁锅里咕嘟嘟冒着香气，小葱拌豆腐白白绿绿的一盘，苞米面饼子贴在锅边烙出了金黄的嘎巴。
三个孩子坐到饭桌前，看到五花肉，高慎行愣住了，挠挠头看了看姐姐高谨言，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肉了，高谨言也满头雾水，不知道今晚晚饭怎么还有肉。
高慎行忍不住开口问道：“妈，今天啥日子啊？过节了？”
冯文慧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三张脸，忍了一整天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她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开口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妈妈写的剧本，被知觉影视看上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高谨言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妈妈？知觉影视？就是拍《问天》和《宫墙》的知觉影视？”
高慎行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拍《华夏之声》的知觉影视？妈你没逗我吧？”
冯文慧点了点头：“就是知觉影视，今天早上邮递员送来的信和合同，我已经签了字寄回去了。”
高谨言和高慎行对视了一眼，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兴奋，他们其实知道妈妈晚上熬夜写剧本，那时担心妈妈身体想开口让她不要写了，但每次看到妈妈写完一段故事脸上开心的表情，他们想也许这是能让妈妈放松的精神世界，便不忍心开口。
没想到妈妈这么厉害，写的剧本还真被知觉影视看上了，两个孩子脸上带着为妈妈高兴的自豪：“妈妈，你真厉害！”
美满虽然还小听不太懂，但看哥哥姐姐这么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嘴里嚼着五花肉含含糊糊地嚷道：“妈妈厉害！”
冯文慧笑了笑，随即收了笑意，目光从大女儿移到大儿子身上，正色道：“妈妈跟知觉影视签了影视版权合同，会有一笔钱打过来，家里的日子会比以前宽裕。”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你们两个不许再有什么不想上学了出去打工挣钱的念头，通通不许想。妈妈现在有钱供你们读书了，钱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就给我踏踏实实学习，考大学，听到没有？”
高谨言和高慎行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妈，听到了。”
其实高慎行之前还没放下去南方打工为家里减轻负担的念头，毕竟到时如果他和姐姐都去上大学的话，家里肯定负担不起，他不想妈妈那么辛苦，现在听到妈妈的话，只觉得肩上一松，鼻子有些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保证。
高谨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弟弟的学习和她不相上下，之前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和他吵了一架，知道弟弟是为她、为家里好，但是她也不想弟弟不能上大学，那会让她内疚一辈子的，好在，现在家里慢慢变好了。
冯文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美满的脑袋，柔声说道：“等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
美满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妈妈，大城市有什么呀？我到时候可以去玩玩吗？”
冯文慧笑了：“大城市什么都有，到时候让你玩个够。”
“哇！谢谢妈妈！”
*
饭后，高慎行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高谨言拉着美满回屋写作业，冯文慧端了一碗酸菜炖肉走进里屋。
高仲平半靠在炕头上，冯文慧在炕沿上坐下来，先喂丈夫吃了几口肉，一边喂一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高仲平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拼命点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好，文慧你真厉害”。
冯文慧放下碗，擦了擦手，看着丈夫，认真道：“仲平，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握住高仲平搁在被子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了这笔钱，你不要再想着自己是累赘拖累了我们，之前县医院的王大夫说过，你这双腿去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看，说不定能重新站起来走路。”
高仲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几年前他大冬天跳进河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那时下半身神经被冻伤了，从此下半身再也动弹不了。
县城医院条件有限，王大夫检查完跟冯文慧说，这种伤不是完全没希望，省城甚至京市的大医院有更好的设备和专家，也许能通过手术恢复部分功能，可手术费加上住院费、路费，少说也要上万块。
上万块钱，对月工资不到九十块的冯文慧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高仲平知道家里的情况，死活不肯去，说自己就这样了，别把钱花在他身上，留给孩子读书。
冯文慧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从此高仲平再没提过治腿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五万块钱，够付手术费，够付路费，够让丈夫去大城市的大医院好好看一看。
冯文慧攥紧了丈夫的手，看着他道：“仲平，咱们有钱了，等钱到了账，我就带你和美满去省城，不行就去京市，找最好的大夫给你们看。你才四十岁，日子还长着呢，说不定还能重新站起来走路，好不好？”
高仲平看着妻子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他攥住冯文慧的手，攥得很紧，鼻子一阵阵发酸，好半天，他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第144章
四月中旬， 法国安纳西，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评审放映厅，六名评委围坐在弧形长桌后方，桌面上摊满了各国送来的参赛资料和影片简介。
放映厅的银幕已经亮了一整个上午， 从九点开始到现在连看了四部动画短片和一部长片， 评审团主席让&#183;马尔索揉着太阳穴端起第三杯咖啡喝了一口。
让&#183;马尔索今年五十八岁， 在欧洲动画界浸淫了三十余年，执导过《月光下的猫》《玻璃城》等多部经典作品。
其余五名评委分别来自加拿大、英国、日本、瑞典和意大利，涵盖了动画导演、独立制片人、美术指导和影评人等多个身份。
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一部法国长片动画， 导演雅克&#183;贝尔坦，此人在一九八八年凭借动画长片《月光旅人》摘得安纳西大奖，是法国动画界近年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回他的新作《星图航海士》同样入选了今年的长片竞赛单元， 评审团六人都看得认真。
放映结束后灯亮了起来，让&#183;马尔索靠回椅背， 转头看向左手边的意大利评委安东尼奥&#183;法里纳， 开口道：“怎么样？”
安东尼奥&#183;法里纳手里转着笔，斟酌了几秒开口道：“作为一部动漫电影，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贝尔坦的分镜调度依然成熟，不过跟《月光旅人》比， 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坐在右侧的加拿大评委玛丽&#183;杜瓦尔点了点头附和道：“同感， 依然是贝尔塔的水准，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说实话， 跟他前年的动漫电影比差了些火候。”
坐在第二排的瑞典评委也开口道：“故事节奏也有些问题，到了第三幕有些散，前面铺得很好， 收尾急了，不过比起其他之前的动漫电影依然出彩。”
其他评委也认同，让&#183;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确实，这部动漫电影算是他们这段时间审阅的所有动漫电影中算好了的，开口道：“那把它列入长片动漫电影入围名单，大家有没有异议？”
其他人摇头，让&#183;马尔索便在评审表上记下：雅克&#183;贝尔坦——《星图航海士》。
记完，让&#183;马尔索抬头朝角落的组委会秘书尼古拉抬了抬下巴：“下一部。”
尼古拉翻开手里的资料夹核对了一眼，把新的胶片盘递给放映员的同时开口道：“下一部是长片，来自华国，片名《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申报单位是华国知觉影视公司。”
旁边的日本评委佐藤&#183;广树听了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华国的长片？你确定？”
尼古拉翻了翻资料确认道：“确定，九十八分钟，标注的是长片竞赛单元。”
广树的反应也是在场其他几位评委的反应，毕竟在过去三十年的安纳西参赛史上，华国送来的动画作品清一色都是短片，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制作精良的短片华国人从来不缺，可长片动画电影，他们确实从未见过华国人做出来过。
玛丽&#183;杜瓦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挑眉：“华国的长片动画？我倒是好奇了，如果他们的长片动画美术水准依然跟他们的短片动画一样，那倒是很有竞争力，放吧。”
让&#183;马尔索朝放映员点了点头，灯光再次暗下来，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响起，银幕亮了。
开篇第一个镜头，银幕上涌出大片浓淡交错的水墨云海，山峰在墨色深处若隐若现，几笔枯墨皴出嶙峋的岩壁，留白处是浩渺的天地。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云层中破出，猴脸猴身，金箍棒横扫，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浑身上下的质感完全有别于平面水墨，猴毛的光泽、铠甲的金属反光、金箍棒挥舞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出立体的、实物般的触感。
翻腾的水墨云雾随着棒势裂开，金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墨色，镜头跟着孙悟空的身影急速推进，画面在水墨写意和实体模型的精细质感之间无缝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在同一个画面里水乳交融，毫无违和。
安东尼奥&#183;法里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评审表上方，忘了落下去，他歪过头仔细盯着银幕上猴王大闹蟠桃园的段落，桃子用胭脂色直接点染，没有勾线，圆润饱满得几乎要从银幕上滚下来，桃树枝干的墨色皴擦和猴王立体模型的光影质感交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动画作品里见过的视觉效果。
影片进入高潮段落，大闹天宫，凌霄宝殿的内景华丽恢弘，金柱玉阶以工笔描绘得精细入微，宝殿外的天界云霞却是大片泼墨写意，庄严与缥缈同时并存。
齐天大圣手持金箍棒杀入宝殿，与数十名天兵天将混战，每个天兵天将的铠甲、兵器、身形都做了独立的模型设计，动态逐帧拍摄后与水墨天宫背景合成，金箍棒扫过之处，天兵的铠甲碎裂飞散，碎片在水墨云雾中翻滚消散，视觉冲击力极强。
打斗场面的调度之复杂、画面信息量之密集，在当前全球的动画电影中堪称首屈一指。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没人开口，大家都沉浸在刚刚美学与流畅特效带给他们的冲击中。
过了好一会儿，让&#183;马尔索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长长地吐了口气：“好，电影放完了，大家有什么看法？”
安东尼奥&#183;法里纳把笔搁在桌上，连连摇头，用意大利语骂了句感叹词，然后切回法语道：“说句实话，老天，我做了二十多年动画评审，从来没有在银幕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水墨和实体模型的结合，那一种曾经让我们折服的华国美学加上特效的实体，展现出来的效果我只能说是上帝亲自下来施展魔术了。”
玛丽&#183;杜瓦尔接过话头道：“模型的质感很出色，可以看到猴子身上的根根毛发，一看就是实拍逐帧合成的，可合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我看过的同类技术，包括欧美现在主流的定格动画工作室，在模型精度和逐帧流畅度上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英国评委菲利普&#183;罗斯连连点头，开口道：“不仅仅是模型，水墨部分同样让我吃惊，蟠桃园和天宫的背景画，每一幅都可以单独装裱进美术馆，是真正的艺术品级别的原画。”
一旁的佐藤&#183;广树也感慨道：“坦白说，放映前我听到是华国长片时，心里是打了问号的，我对华国动画的印象停留在水墨短片阶段，精致、典雅、有东方韵味，可短片和长片完全是两码事，九十八分钟的叙事体量、技术难度、制作成本，每一样都是成倍的跨越，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真能做出来了，也没有丢失他们华国水墨画的美，刚刚这部电影对于我来说，是一场视觉与动态顶级的享受。”
德国人海因里希&#183;勃兰特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开口道：“我比较好奇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的合成，用的应该是光学印片机，可光学合成最怕的就是边缘溢光和色差，这部片子的合成画面干净，几乎看不到接缝，这个工艺水平放在好莱坞的特效工作室都算一流。”
让&#183;马尔索翻了翻资料里附带的技术说明，开口道：“这里写的是他们用了Oxberry摄影台做逐帧拍摄，结合赛璐珞渲染层做光学合成。”
海因里希&#183;勃兰特挑了挑眉：“Oxberry摄影台加赛璐珞渲染层，做到这个精度，需要对每一帧的光路、色温和叠加顺序做极精确的控制，这个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尼古拉翻了翻附件资料：“特效总监叫理查德&#183;泰勒，新西兰人。”
菲利普&#183;罗斯扭过头来，挑眉：“理查德&#183;泰勒？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应该啊，他做出的特效水准甚至比好莱坞的还要好，怎么可能寂寂无名？华国公司到哪里请来的怪物？”
安东尼奥&#183;法里纳也开口赞道：“看来这位先生之后有得忙了，好莱坞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另外这部动漫电影剧情节奏把握得很好，导演的水准很高，导演是？”
尼古拉翻到资料的导演栏开口道：“导演叫沈知薇。”
广树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地开口道：“沈知薇？等一下，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一九八八年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获得者，那部华国电影《北平廿四戏子》，导演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菲利普&#183;罗斯回忆了几秒：“你说得对，当时很轰动，华国导演第一次拿柏林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报道，好像就是这位女导演沈知薇？”
安东尼奥&#183;法里纳听了，靠在椅子上感慨道：“一个拿了柏林金熊的真人电影导演，跨界来做动画长片，第一部作品就做成这样，这个华国导演厉害啊。”
玛丽&#183;杜瓦尔笑了笑补充道：“是很厉害，本来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这两个领域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她能把这两种技术运用到一起、磨合出统一的美学语言，光是这个技术水平与天赋就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动画导演的范畴。”
让&#183;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大家显然都对这部华国长片动画电影赞誉很高，他开口道：“看来大家意见很统一，技术上，这部片子的水墨与模型合成工艺在目前全球范围内找不到先例，美学上，东方水墨的写意和西方模型的写实融合得天衣无缝，叙事上，九十八分钟的体量节奏紧凑没有冗余，我的意见是入围长片主竞赛单元，各位呢？”
安东尼奥&#183;法里纳第一个举手，菲利普&#183;罗斯跟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手，让&#183;马尔索看了一圈也举起了手，六名评委一致通过。
让&#183;马尔索在评审表上写下：“沈知薇——《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
＊
安纳西老城区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窄巷里，港岛《明报》驻欧洲特派记者梁大骞正坐在一间小咖啡馆里翻阅手边的几份法文报纸。
每年安纳西电影节期间，全球各地的文化记者和影视圈人士都会涌进这座小城，梁大骞已经在安纳西蹲了好几天了，他的任务是盯着电影节的动向，看有没有跟华语圈相关的新闻可以抢回去。
前几天他给报社发回了两条关于日本和法国参赛作品的稿子，反响平平，编辑在电话里催他找点有分量的料。
梁大骞正发愁，对面坐下了一个人，是他在安纳西认识的一个法国线人，在组委会行政部门打杂的小职员马蒂厄。
马蒂厄压低了嗓门凑过来开口道：“梁，我这次给你带来了一个大料，有关你们华国的。”
梁大骞听了眉毛一挑，识趣地从一边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马蒂厄拿起信封不客气地打开，看到里边的美金数了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梁大骞看到他这样子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个秃鹫，不见兔子不撒鹰。
马蒂厄把信封麻溜揣进兜里，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你们华国有部动画长片入围了主竞赛。”
梁大骞心里一跳，眼睛倏地瞪大了：“什么？华国？长片？你说清楚点。”
马蒂厄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同事在附近才继续开口道：“片名叫《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评审团昨天下午审阅通过的，六票全过，入围了长片主竞赛单元。”
梁大骞听了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华国动画长片入围安纳西主竞赛，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绝对是大新闻。
他追问道：“导演是谁？哪个公司的？”
马蒂厄开口道：“好像是华国内地一个影视公司，叫什么知觉影视公司，导演对了，是前年柏林金熊奖得主，沈什么……”
“沈知薇？！”
“对，就是沈知薇。”
梁大骞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都跳快了几分，现在华国娱乐圈有谁不认识沈知薇这个大名？！
去年是听说她公司宣布搞动画，没想到才一年过去，还真给人家搞出些东西来了，想到之前不少港岛影视圈看衰她，等着看人家笑话，而现在人家作品入围了安纳西长片动漫电影，想想那些人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梁大骞立刻结了咖啡钱冲出咖啡馆，沿着老城区的巷子一路小跑到他住的旅馆，旅馆前台有一台公用传真机和一部长途电话。
他先拨通了港岛《明报》编辑部的长途电话，编辑部值班的是副主编老何，电话接通后梁大骞劈头盖脸就开口道：“何哥！大新闻！沈知薇导的动画电影入围安纳西主竞赛了！华国第一部入围安纳西长片竞赛的动画电影！”
电话另一头传来老何激动的声音：“你确定？消息源可靠吗？”
梁大骞拍着胸脯保证：“可靠，组委会内部的人告诉我的，六个评委都全票通过了，片名叫《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沈知薇导的，我马上把详细资料用传真发回去，何哥你赶紧排版，这条新闻明天必须见报，不然被别家抢了先，我这几天就白蹲了！”
“行，你资料发过来，我立马安排排版！”
挂了电话，梁大骞在旅馆房间里铺开稿纸，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篇六百字的新闻稿，连同他手抄的参赛资料信息一起塞进传真机，滴滴滴地发回了港岛。
*
第二天，港岛《明报》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标题：“沈知薇再创纪录——华国首部动画长片入围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主竞赛”。
报道详细介绍了安纳西电影节的历史地位和分量，指出华国过去三十年仅有短片获奖记录，此次知觉影视出品的《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是华国动画史上第一部入围安纳西长片主竞赛单元的作品。
导演沈知薇曾于一九八八年凭真人电影《北平廿四戏子》斩获柏林金熊奖，此番跨界执导动画长片即入围全球最高动画殿堂，再度展现了惊人的跨领域实力。
一个上午还没过去，这条新闻在港岛影视圈炸开了锅，去年，知觉影视宣布成立动漫部门并与海市美影厂合作制作动画时，港岛不少影视公司的老板和高层都当成了笑话来看。
当时天河影业的黄老板在饭局上曾跟不少人嘲讽，“沈知薇真是天高不知地厚，真是钱多了烧的，等着她栽一个大跟头。”
南北影业的陈老板也在接受杂志采访时公开表示“内地做动画片的也就那样，卖不出票房，这是赔本赚吆喝”。
然而现在报纸上登了沈知薇执导的动漫电影入围了安纳西主竞赛，这完全是一巴掌重重扇在了那些人脸上。
黄老板在办公室看到《明报》这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愣了半天，入围安纳西主竞赛，这在全球动画行业里的分量等同于真人电影入围戛纳主竞赛，华国人的第一部动画长片就做到了这个地步，沈知薇不可谓不厉害，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就想不明白，沈知薇那人年纪轻轻，怎么干什么事都能成，真是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羡慕得要死。
陈老板也看到了报纸，看完报道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对身边的助手哼了一声，酸溜溜嘴硬道：“不过是入围而已，又不是获奖，安纳西每年入围的片子好几部，入围和拿奖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助手在旁边没吭声，陈老板又继续道：“就算到时真拿了奖，动画电影在亚洲市场能有多少票房？拿奖拿到手软，院线排不上片，一样白搭。”
嘴上这么说着，他忍不住翻回去又把报道看了一遍，脸色越看越难看。
＊
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上午九点刚过，钟嘉琳快步走进沈知薇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港岛《明报》，翻到头条摊开放在沈知薇桌面上：“沈总，你看，港岛那边新出的的报纸，说我们的《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入围安纳西主竞赛了。”
沈知薇接过报纸看了一遍，目光在“入围安纳西主竞赛”几个字上停了停，这条新闻的消息来源写的是“据安纳西电影节评审知情人士透露”。
她挑眉，放下报纸看向钟嘉琳：“安纳西组委会那边有正式通知发到我们公司吗？”
钟嘉琳摇头：“还没有，目前只有港岛报纸的报道。”
沈知薇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思虑了一会儿开口道：“先不回应，港岛记者的消息不知道准不准确，等安纳西组委会出了正式的入围名单再说，在此之前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免得到时落空了反倒被人笑话。”
消息在公司内部还是传开了，毕竟港岛的报纸公司不少人都能看到，动漫部的员工更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走廊里、茶水间里、食堂里到处都在小声议论。
萧何从十七楼跑上来找沈知薇确认，沈知薇重复了同样的话，等官方通知。
萧何回到动漫部，六个原画组的组长围上来问结果，萧何压了压手让大家稳住：“沈总说了，等安纳西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在此之前大家该干嘛干嘛，别急。”
话虽这么说，整个动漫部这几天明显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时不时就有人抬起头朝走廊方向张望，看有没有人跑来报信。
陈守仁表面上照常带着一组的年轻人做新项目的原画，可他心里也记挂着这件事，他在美影厂干了大半辈子，参与过的作品拿过安纳西短片奖，可长片竞赛，那是他这辈子想都没敢想过的事，心里说没波动是假的。
四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钟嘉琳再次推开沈知薇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封国际航空信件和一份传真件，脚步比上次快了不少：“沈总，安纳西组委会的正式入围通知到了！传真和信件同时到的！”
她把传真件摊在沈知薇桌面上，传真纸上印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组委会的抬头和徽标，下方是一九九零年长片竞赛单元的正式入围名单。
六部作品的名字排列其中，第四行赫然写着：“The Monkey King：Havoc in Heaven”，出品方“Zhijue Pictures， China”。
沈知薇看着传真纸上的名单，手指顺着第四行的文字划过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钟嘉琳站在对面，也藏不住笑意道：“沈总，这回是官方的正式通知，错不了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把传真纸和航空信件收好，站起来道：“走，下楼，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十七楼动漫部，沈知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整层楼暗潮涌动，这几天大家都在悬着心等消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期盼。
等她走进动漫部大厅的时候，原画室里正在干活的人纷纷抬起头来，每一双眼睛都含着期待。
萧何第一个迎上来，沈知薇没有卖关子，直接把传真件递给他，萧何低头一看，扫到入围名单上他们的作品，猛地抬起头来：“我们真的入围了？！”
沈知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开口道：“安纳西组委会官方刚刚发来的通知，我们的《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正式入围一九九零年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长片主竞赛单元，恭喜大家！”
话落，一瞬间叫好声、欢呼声、拍桌子的声音汇成一片，一百多个人几乎同时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有人跳了起来挥拳头，有人跟旁边的同事紧紧抱在一起。
“老天爷，我们的动漫入围主竞赛单元了，啊啊啊，我没有听错吧？！”
“是真的啊，这完全是不敢想的事，那可是安纳西啊！”
“我们太厉害了！”
理查德&#183;泰勒听到声音从合成工作间冲出来，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把身边的布莱恩和汤姆一左一右揽住，三个新西兰人用英语吼了句“We did it！”
陈守仁站在原画一组的工位旁边，手里还攥着毛笔，听到这个消息时，攥笔的手颤了好几下，嘴角连连说着：“好，好，好！”
旁边方秀莲拉住他的胳膊，两个老同事对视了一眼，方秀莲的眼圈已经红了：“老陈，你听到了吧？安纳西，主竞赛啊，咱们华国的动画长片，头一回啊！”
陈守仁使劲点了点头，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腾出手来擦了把脸。
周德生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一把拽住陈守仁的手，使劲摇了几下：“老陈！值了！咱们这辈子值了！”
陈守仁被他摇得身体直晃，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值了。”
几个从海市美影厂来的老师傅站在一块儿，周围是他们亲手带出来的年轻原画师们的欢呼声，这些老师傅们在美影厂干了几十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落寞，如今他们画的水墨动画电影即将在安纳西的银幕上放映，这份荣耀来得沉甸甸。
欢呼了好几分钟，动漫部大厅里的热浪才慢慢降了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人在问安纳西电影节是几月份举行，有人在算从深市飞到法国要多少个小时，有人在讨论安纳西的大奖叫什么名字，整个动漫部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沈知薇等他们兴奋劲儿过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都安静一下。”
一百多个人渐渐收了声，目光重新聚到沈知薇身上，她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开口道：“入围的消息确认了，接下来就是六月的颁奖典礼，到时动漫部和理查德的特效团队跟我一起去法国安纳西参加电影节。”
人群里又响起了一阵激动的欢呼声，这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原画师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忐忑地举了举手开口道：“沈总，那个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些普通原画师也可以一起去吗？”
他是去年刚进公司的新人，在影片里负责了十几个镜头的中间帧绘制，工作量算不上大，所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毕竟他不算《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的主创作者。
沈知薇笑着点头，大手一挥：“只要参与制作了这部电影的，不论工作量大小，想去的都可以一起去。”
大厅里瞬间又沸腾了起来，比刚才还热闹，小原画师激动得直蹦，旁边几个年轻人搂着他的脖子乱晃，嘴里嚷嚷着：“法国啊法国，我还是头一回出国啊。”
“啊啊啊，我也是，我连省还没出过呢，现在居然能出国了！”
“我连护照都还没有呢怎么办，不行我要赶紧去办。”
一组的老刘拍着身边徒弟的肩膀大声道：“你小子比我幸运，你师父我活了四十多年这回还是第一次出国，你年纪轻轻就出国了。”
徒弟被他拍得直咧嘴，也跟着乐：“嘿嘿，师父，我们一起去呢。”
陈守仁站在窗边，看着满屋子年轻人闹成一团的场面，嘴角挂着笑，手掌摩挲着放在窗台上的毛笔盒。
他想起一九八四年《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拿短片特别奖的时候，消息传回美影厂，大家也是这么高兴，可那之后的几年，美影厂一路走下坡路，他一度以为华国动画再也等不来第二次站在安纳西舞台上的机会了，还好现在，华国动漫依然站了上去，还是长片动漫。
*
六月末，港岛启德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知觉影视公司的七十多号人占了整整一片候机区域，萧何拿着名单点人数，从第一排数到最后一排，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才放心。
这趟航班飞日内瓦，中途在曼谷停一站加油，全程十六个小时，经济舱里知觉影视的人占了将近五排
座位，登机的时候浩浩荡荡排成长队，行李架打开又合上的咔嗒声连成了串，这么大一群人把周围其他旅客看得直发愣。
坐在第三十七排靠走道位置的是一个港岛商人吴老板，做五金生意的，此行是去瑞士参加机械展。
他从排队登机开始就注意到了这帮人，乌泱泱一大群，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华人面孔也有几个高鼻梁的外国人，扛着大包小包的器材箱和纸筒，纸筒里装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露出半截卷边，花花绿绿的。
吴先生旁边坐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刚把随身背包塞进座位底下，正跟隔壁同伴有说有笑。
吴先生忍了半天好奇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后生仔，你们这是哪个公司的？这么大阵仗？”
小伙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回道：“知觉影视，深市的。”
吴先生听了愣了一下，知觉影视这个名字太响亮了，哪怕他这个不太关注娱乐圈的事的港岛人也知道这个公司，毕竟这个公司才开几年就赶上了港岛一些影视公司，老板经商天赋一流，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便关注了一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伙子，好奇道：“你们知觉影视的，这么多人一起飞欧洲？”
小伙子点头，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们公司做了一部动画电影，叫《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入围了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安纳西您知道吧？全世界动画界最大的奖，我们华国动画长片头一回入围，公司说了，所有参与制作的人都可以去，所以大伙儿全来了！”
吴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七十多个人全部飞法国参加电影节，光机票钱就是一笔巨款，知觉影视果然财大气粗，他竖起大拇指道：“了不起，你们老板真是大手笔啊。”
小伙子得意地仰了仰下巴：“那当然，我们沈总说了，电影是大家一起做的，去领奖也要一起去。”
旁边另一个同事探过头来开口道：“也不一定能领奖，入围了还得看最终评选。”
小伙子立刻怼他：“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吴先生听了哈哈笑了起来，心想这帮年轻人精神头真足，做五金这么多年来他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公司，他由衷地感慨了句：“你们这个沈老板，够意思。”
小伙子听了连连点头：“沈总人好着呢，全公司上下没人说她不好的。”
话匣子打开以后，小伙子滔滔不绝讲起了知觉影视的好，一路从公司食堂的伙食讲到年终奖的丰厚，吴先生靠在椅背上听着，心里暗叹了句，这当老板的格局确实不一般。
经济舱后半段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几个从来没出过国的年轻原画师趴在舷窗上往外看，飞机还没起飞呢就兴奋得不行，嘴里小声议论个不停：“我昨晚激动得睡不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呢。”
“谁不是，我现在还感觉做梦似的，能在知觉影视公司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对了，到了安纳西钟秘书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逛逛。”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逛……”
*
公务舱前头，沈知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安安挨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鼻子几乎贴在舷窗的有机玻璃上，眼珠子盯着外头的云层看得目不转睛。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飞阶段后，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云海，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云顶染成了金边。
安安看了好一会儿，扭回头来一脸兴奋地扯了扯沈知薇的袖子：“妈妈，这是我第二次陪你出国了哎！上回是去柏林对不对？”
沈知薇翻着手里的电影节日程手册，闻言笑了笑点头应他：“对，上回是去柏林，安安还记得呢？”
“嘿嘿，那是，”安安说着掰着手指算了算，“柏林是德国，这回是法国，我已经去过两个国家了，比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厉害。”
刚好快到暑假了，李兆延这段时间忙着几个新城市的地产项目分身乏术，沈知薇索性和安安学校商量提前几天让小家伙考试放暑假，带在身边一起来了，省得小家伙到时一个人在家闷着，而且带着孩子出去有助于他长见识。
安安又趴到舷窗前看了一会儿云，忽然转回头问道：“妈妈，安纳西在哪里呀？是法国的首都吗？”
沈知薇放下手册看他，温声道：“法国的首都是巴黎，安纳西是一个小城，在法国的东南边，靠近瑞士。”
安安听了眨了眨眼：“那安纳西有埃菲尔铁塔吗？”
沈知薇摇头：“没有，埃菲尔铁塔在巴黎。”
安安瘪了瘪嘴，有点小失望：“啊，那安纳西有什么？”
沈知薇想了想开口道：“安纳西有一个很漂亮的湖，据说是欧洲最干净的湖之一，还有很多古老的石桥和小巷子。”
安安听到湖立刻来了精神：“湖？能划船吗？”
沈知薇笑道：“应该可以。”
安安听了喜出望外，眨巴着大眼睛：“太好了，妈妈你忙你的工作，我到时候可以去划船吗？”
沈知薇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你一个人划船？淹了怎么办？”
安安理直气壮道：“我会游泳的呀，爸爸教的。”
沈知薇挑了挑眉：“你爸教了你几回？上回在游泳池你还只是扑腾了两下就吓得哇哇大叫呢。”
安安不服气地昂起脑袋：“上回是上回，我现在变得可厉害了，已经可以游五米了哦。”
沈知薇听了差点笑出来，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五米就敢下湖了？”
安安振振有词：“对呀，五米也是游泳呢，鱼小的时候也只能游五米呢。”
沈知薇被他的歪理逗得合不拢嘴，捏了捏他的脸蛋：“行了行了，等到了再说，到时候妈妈带你去看看湖，划船的事到时候再商量。”
安安听了乖巧点头，转头又贴到了舷窗上。
沈知薇重新翻开日程手册，安纳西电影节，他们的动漫电影放映时间排在六月十九号下午三点。
十六个小时的航程漫长而热闹，飞机在曼谷中转停了两个小时，大家下机透了透气又重新登机，后半程不少人撑不住开始睡觉。
安安吃了鸡肉饭以后也靠在沈知薇肩膀上睡了过去，沈知薇给他盖好毛毯，自己继续翻看电影节的参展资料，在日程表上用笔做了几处标注。
*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多，七十多号人从到达大厅鱼贯而出，推着满满当当的行李车和器材箱，在接机口汇合，酒店派来的两辆大巴车停在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场等着。
钟嘉琳和萧何站在大巴车门口拿着名单点人，安排大家上车，行李箱和器材塞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塞了个满满当当。
大巴从日内瓦出发驶往安纳西，车程大约四十分钟，车上的人全都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路叽叽喳喳。
坐在后排的原画师小何趴在窗上看了半天，回头朝同伴嚷嚷道：“你们快看外面，这草绿得跟画上去的似的，我要是在这儿画写生，得用掉一整管草绿色的颜料。”
旁边的老刘在一旁嗤了他一句：“就你那点功夫，给你十管也画不出来。”车厢里哄地笑了起来。
另一个原画师从座位上探出头来问萧何：“萧主管，安纳西电影节的放映厅大不大？能坐多少人？”
萧何正拿着资料翻看，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主放映厅六百多个座位，到时候全球的动画从业者和媒体都会来。”
年轻人听了吸了口气：“六百多人看我们的电影？妈呀，光想想就紧张。”
旁边的同事拍了他一下：“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去演，人家看的是大银幕上的孙悟空。”几个人顿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陈守仁坐在靠前的位置上，听到后排的议论嘴角弯了弯，旁边周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开口道：“老陈，你紧张不？”
陈守仁想了想，缓缓开口道：“紧张谈不上，就是觉得这趟来得值，我画了一辈子动画，做梦也没想过能坐在法国的大巴车上，去全世界最大的动画电影节放自己的电影。”
周德生听了重重拍了拍陈守仁的肩膀，两个老师傅相视笑了笑，什么都没再说。
安安跪在前排座位上趴着椅背往后看，小脑袋转来转去，后头乱哄哄的一车人让他看得津津有味，他扭回头来跟沈知薇汇报：“妈妈，后面好热闹，比过年还热闹。”
沈知薇顺手把他翻正让他坐好系好安全带：“坐好，别到处乱爬。”
安安乖乖坐正了，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偷偷回头张望了一眼。
*
大巴驶入安纳西市区，沿街的路灯杆上绑着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的宣传旗帜，各国面孔拎着文件袋和摄影器材在街头穿行，整座小城弥漫着电影节的热闹气氛。
大巴在一家临湖的酒店门前停下，司机拉开门，七十多号人依次下车。
钟嘉琳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走进酒店大堂跟前台交接入住事宜，她提前一个月就把所有人的房间预订好了，七十多个人分了三十八间房，两人一间，她拿着打印好的房间分配表和一大把房卡，站在大堂里逐个分发，嘴里报着名字和房号。
几个年轻原画师凑在大堂的旅游手册架子前翻来翻去，挑了一张安纳西地图摊开在沙发上研究：“湖在这儿，电影节的主会场在这儿，老城区在这儿……哎，这边还有个城堡！”
另一个人探头过来：“先看看电影节会场怎么走，别到时候迟到了。”
“哪能迟到，又不远。”
“你在深市上班都迟到，我能信你？”
萧何在大堂里拍了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先回房间放好行李，休息一下倒倒时差，今晚七点在一楼餐厅集合吃饭，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去主会场熟悉环境，后天下午三点是我们电影的正式放映时间。”
众人应了声好，三三两两拎着行李散开回自己的房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兴奋劲一过，他们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沈知薇从钟嘉琳手里接过套房的房卡，牵着安安朝电梯走去，一路到了他们的房间。
房卡刷开，安安第一个窜了进去，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了一个来回，最后冲到窗户前趴上去往外看，远处安纳西湖的轮廓铺展在视野尽头。
安安回头朝沈知薇惊呼道：“妈妈，我看到湖了，好大好漂亮哦。”
沈知薇把行李放好走到窗边，安安拽着她的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水面，满脸期待地仰头看她：“妈妈，你忙完工作带我去划船好不好？”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鼻尖，笑着应了声好，拉上了半边窗帘，把他按到床上，哄道：“先睡一觉，倒完时差再说划船的事。”
“好，妈妈，我乖乖睡觉了哦。”

第145章
电影放映当天， 沈知薇带着安安和萧何、陈守仁、理查德等主创提前到了主放映厅。
六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各国记者和动画从业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沈知薇牵着安安，和陈守仁理查德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后头几排坐满了知觉影视动漫部的员工们。
萧何从旁边探过来小声道：“沈总， 满座率看起来不错， 前几排好多媒体。”
沈知薇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前排拿着笔记本和小型录音机的记者们。
不一会儿，灯暗下来，银幕亮了起来， 知觉影视的厂标出现在银幕正中，紧接着是片名，“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八个大字从水墨云雾里浮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开篇的水墨云海铺满整个银幕，其他原画师看着嘴巴忍不住张成了O形， 他们之前在公司看过小屏幕上的测试片段， 可大银幕上呈现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视觉效果完全不是小屏幕可以比拟的，水墨的浓淡层次被放大了，每一笔墨痕都清晰可辨。
放映厅第十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美国人， 格雷格&#183;科万， 华纳兄弟制作部副总裁。
他这趟来安纳西原本是为了看另外两部入围的欧洲动画短片，顺便跟几个欧洲独立动画工作室聊聊合作意向。
前天晚上在酒店酒吧碰见了老朋友安东尼奥&#183;法里纳，今年安纳西的评审， 喝了几杯酒，法里纳跟他提了一嘴，说今年长片竞赛里有部华国作品， 特效水准让他吃了一惊：“格雷格，你明天应该去看看这部华国的动漫电影，视觉特效肯定会让你惊喜的。”
科万听到好友的话有些讶异，华国的特效，华国还有这种东西吗？而且还让见多识广的好友都忍不住惊叹。
有一瞬间科万以为好友喝醉了在说胡话，但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他知道这个意大利好友轻易不夸人，他这么说那么这部作品可能还真有它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听了便记在了心里，于是今天便专门过来看这部华国动漫电影的放映。
前半段一开始就勾起了他的兴趣，华国的水墨画美学确实独特，但他心里的评判标准始终是好莱坞制片人的那套，技术上可不可行、工业化能不能复制、市场上有没有卖相还不好说，并不是画面美就有市场。
直到看到孙悟空与二郎神对打那段，科万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银幕上，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劈开层层水墨云雾，模型的关节运动流畅到几乎看不出逐帧拍摄的痕迹。
孙悟空连变三个形态，苍鹰、锦鲤、大鹏，每个变身的过渡里，水墨的写意笔触和立体模型的质感在同一帧画面里切换，找不到接缝。
二郎神挥刀劈中金箍棒的一刹，金属碰撞的力度感从银幕上扑面而来，棒身上的纹路和铠甲碎片飞散时的光影，精细到让科万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这段特效打斗越看越让他心惊，他在好莱坞看过太多特效了，ILM的、Dream Quest的、Boss Film的，太清楚这个行当的技术上限在哪里，银幕上这段打斗，已经够到了上限，某些地方甚至超过了大部分公司的特效制作。
而现在如此出色的特效出现在一部华国动漫电影里，让他为之前自己的想法惭愧，人家华国不是没特效，相反现在看起来还很不错，是他井底观蛙了。
往后其他几段，八卦炉炼就火眼金睛、打上凌霄宝殿的特效制作更是看得让科万拍掌叫好。
旁边抱着原本想过来看看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华国动漫电影是怎么样的其他国家导演、制作人、媒体记者等也是纷纷惊叹出声：“上帝，这个特效华国公司是怎么制作的，如此逼真，比我看过的一些好莱坞电影特效还要好。”
“这部电影是华国制作的吧？没想到现在华国影视特效制作都到这个水平了。”
“先前我还对华国动漫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有怀疑，现在我觉得说不定今年的水晶杯是华国的呢？”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全场顿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然后掌声从各个角落涌上来，持续了很久。
科万也鼓起了掌，掌心拍得发热，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朝身后跟着的助理迈克交代道：“你去查清楚这动漫电影的制作公司，特别是做实体特效的人，把他们的资料汇总给我。”科万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做这个特效的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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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安纳西老城区一间酒店的套房里，科万坐在沙发上翻看助理迈克送来的资料。
迈克站在对面汇报道：“制作公司叫知觉影视，总部在华国深市，老板是个叫沈知薇的女人，也是这部电影的导演，两年前拿过柏林金熊奖。”
科万听了讶异挑眉：“原来是她，我记得两年前那个什么安德森运动有媒体报道幕后人是这位女士？”
毕竟那时总统另一位候选人杜卡斯基就是因为这场运动发酵退出总统候
选人的，就连州长这个职位也没了，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了。
迈克点头：“媒体是这样说的，但这位华国女士始终没有承认过，美国国民也不信幕后是一位华国人。”
科万听了挑眉，他对政治没兴趣，继续开口回归正题：“实体特效也是这华国公司做的？”
迈克翻了一页，接着说道：“可以这么说是，实体特效是一个叫维塔工作室的团队做的，在新西兰惠灵顿，不过沈知薇持有最多股份是大股东，创意总监是一个叫理查德&#183;泰勒的新西兰年轻人，他们联合在一九八八年成立了一家维塔特效工作室，这个工作室隶属知觉影视公司名下。”
维塔工作室，科万在好莱坞制片圈子里混了快二十年了，叫得出名字的特效团队他都打过交道，工业光魔、梦境探索、Boss Film，可维塔这个名字，还真没听过。
一九八八年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年，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是这个水平了，他回想白天银幕上孙悟空和二郎神对打的画面，放到好莱坞任何一家顶级工作室的出品序列里都站得住脚，某些镜头甚至让他挑不出毛病。
这两年好莱坞的行情他门儿清，能做特效的团队就那么几家，排期全满了，不少制片人拿着项目满世界找能接活的人，他手头正好有一部电影在筹备，特效部分找了大半年还没落实。
科万搁下资料，开口道：“看来我们要见一见这位沈知薇女士，趁我们都还在安纳西，我想跟她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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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那天后，又过了几天，六月十五日，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主会场外的红毯通道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话筒，各国媒体的记者挤在围栏后头。
知觉影视的主创团队从通道口走出来，沈知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守仁、理查德、萧何和几名核心原画师。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密集地响了起来，法国记者认出了沈知薇，柏林金熊奖得主的名字在欧洲电影圈并不陌生，见此不少记者纷纷举起话筒。
第一个拦住她的是法国《世界报》的文化记者：“沈女士，这是华国动画长片第一次进入安纳西主竞赛，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知薇停下脚步，开口道：“这是我们华国动漫界的自豪，华国水墨动画的传统，几代艺术家积累了几十年，终于在全球最大的动画舞台上被看见了，我很荣幸能把他们的作品带到这里。”
旁边一位英国记者紧跟着问道：“您电影中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的结合是前所未有的，您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沈知薇朝身后的陈守仁和理查德比了比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水墨艺术来自陈守仁大师，他画了四十多年动画。模型特效来自理查德&#183;泰勒和他在新西兰的团队，我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放到同一个房间里，确保他们不会打起来。”
红毯两侧的记者听到她风趣幽默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沈导演还真会说话。
理查德在旁边用英语开口道：“沈她太谦虚了，她是第一个看到这一点的人，墨和粘土可以活在同一个画面里，而我们只不过是负责执行而已。”
旁边一位日本NHK的记者开口问道：“您两年前以真人电影获得了柏林金熊奖，现在又跨界到动画领域入围安纳西，怎么看自己的跨界？”
沈知薇笑了笑道：“好故事可以用任何形式去讲述，真人电影是一种方式，动画也是。选择哪种形式取决于故事本身需要什么表达，《齐天大圣》的故事天然适合动画，只有动画才能把华国神话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完整呈现出来。”
又有一个法国记者追问道：“您认为华国动画在国际市场上的前景如何？”
“华国动画有非常深厚的艺术传统，”沈知薇开口道，“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在保留传统精华的基础上融入现代技术手段，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到华国动画的魅力，我相信华国动漫电影前景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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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走完，主创团队进入了颁奖典礼的内厅，几百个座位的大厅里坐满了全球动画界的从业者、评审、媒体和嘉宾。
知觉影视的队伍被安排在大厅中段靠左的区域，沈知薇坐在第一排，左手边是陈守仁，右手边是理查德，后排坐着萧何和几位核心原画师。
颁奖典礼由电影节主席让&#183;马尔索主持，开场致辞之后，奖项依次颁出，最佳动画短片奖颁给了一部加拿大实验动画《折纸鹤》，导演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上台时腿脚不太利索，全场给了很长的掌声。
评审团特别奖颁给了日本动画短片《萤火之森》，最佳技术贡献奖给了一支瑞典团队。
每颁出一个奖，沈知薇都礼貌地鼓掌，陈守仁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随着每一次奖项的减少，他的呼吸就沉一分。
理查德坐在另一边，毕竟还年轻，加上他还是第一次以创作人出席这么大的电影节，说不紧张是假的，每颁一个奖他就忍不住往沈知薇这边看一眼，沈知薇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别着急放宽心。
看到沈这么淡定的姿势，理查德呼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最佳技术贡献奖颁完之后，评审团主席让&#183;马尔索重新走上台，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因为接下来颁发的是最后一个奖，今晚最重要的安纳西水晶奖，最佳动画长片奖。。
让&#183;马尔索站到话筒前开口道：“我们到了今晚最令人期待的时刻，最佳长片水晶奖是我们电影节所能授予的最高荣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继续道：“今年的竞赛格外出色，来自四大洲的六部影片向我们证明，动画是一种超越国界和文化的世界语言。”
沈知薇的手搁在座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扣进了扶手的皮面，陈守仁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舞台上，而理查德两只手交叉搁在腿上，膝盖在微微打颤，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让&#183;马尔索低头拆开手里的信封，抽出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面朝台下，脸上浮起了笑意：“一九九零年最佳动画长片水晶奖授予……”
他故意停顿几秒，全场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期待地看着他。
“《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导演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来自华国，让我们恭喜他们！”
话落，台下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了左侧沈知薇他们区域，掌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知觉影视所在的区域顿时激动了起来，后排的年轻原画师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互相激动地欢呼着、拥抱鼓掌：“是我们的齐天大圣啊！”
“我们得奖了！”
沈知薇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
她先转向左边的陈守仁，陈守仁正撑着扶手慢慢起身，嘴唇在抖，两只手使劲撑着扶手，沈知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陈老师，我们拿奖了，一起上台。”
陈守仁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全是汗。
沈知薇又朝理查德招了招手，理查德已经站了起来，整个人兴奋得厉害，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对他道：“理查德，我们一起上去领奖。”
理查德激动地点了点头，他没想到沈居然邀请他一起上去领奖。
三个人一起从座位间的过道朝舞台走去，经过的两旁，各国代表团纷纷站起来鼓掌致意。
让&#183;马尔索在台上微笑着等他们，手里捧着安纳西水晶奖杯，一座通透的水晶雕塑，灯光打上去折出清冷的光。
三人走到台中央，让&#183;马尔索把奖杯递给沈知薇。
沈知薇接过奖杯，转手递给了陈守仁，全场的掌声又响了起来，在
掌声中，陈守仁颤抖着手双手捧过奖杯，沉甸甸的，他又递给旁边的理查德，奖杯在三人手里转了一圈。
沈知薇把话筒先递给理查德，理查德接过来深吸了口气，开口说道：“两年前，我只是一个在柏林电影市场上卖怪物面具的小人物，没有工作室，没有团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个疯狂的念头，总有一天，我能做出在大银幕上放映的东西。”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继续道：“然后一个华国女人走到我的摊位前，看了我的面具，说她想投资。”
台下有人善意地笑了起来，原来还有一段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有。”
理查德红着眼圈朝沈知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沈给了我一个没有人愿意给的机会，相信一个连正经作品都没有的年轻人能做出好东西，谢谢她，谢谢知觉影视，谢谢我团队里每一个人这个奖是属于大家的。”
他说完退后一步，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
理查德把话筒递给陈守仁，陈守仁捧着水晶奖杯，接过话筒。
他一辈子没在这么大的场合讲过话，台下几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水晶折出来的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一九六一年，我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参与了《大闹天宫》的制作，那时候我二十多岁，跟着万籁鸣先生学画孙悟空，三十年了，我又画了一次孙悟空。”
“中间好些年，我们的动画越来越难做，经费没有，年轻人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以为华国动画再也站不上国际的舞台了。”
陈守仁抬起头看着台下，继续说道：“是沈知薇导演把我们这些退了休的老师傅请到深市去，给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条件，让我们把手里的手艺传下去，谢谢知觉影视，谢谢沈导演，让我们这些老头子还能再画一次孙悟空，让华国的水墨动画走到这里来。”
这份诚恳的话，让台下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后排知觉影视的区域里有好几个年轻人在悄悄擦眼睛。
陈守仁退后一步，把话筒递给沈知薇，沈知薇接了过来开口道：“谢谢安纳西电影节，谢谢评审团。三十年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大师们创作了最初的《大闹天宫》，那部电影用的是毛笔、宣纸，还有一个信念，动画是一种值得一个国家最优秀画家为之奉献的艺术形式。”
“今天，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想说，这部电影的存在，是因为有一群拒绝让水墨动画消亡的艺术家，陈守仁、周德生、方秀莲，还有很多从退休中重新出山的老师傅们。因为新西兰有一个年轻人相信粘土和乳胶也能有灵魂，因为七十多个华国人从地球的另一端飞到这里，来看他们的作品在银幕上放映。”
“华国动画有着悠久而值得骄傲的历史，但很多年来，世界没有机会看到它。今天能得到这个奖我们很荣幸，我希望这只是个开始，我希望陈老师和他们这一代人守护的水墨传统，能够继续走向世界各地的银幕，因为他们的艺术值得被看见。”
“华国动画曾经站在世界的前列，今天，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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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奖消息传回国内后，内地和港岛的各大报社纷纷报道这一荣誉。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华国动画重返世界之巅——知觉影视《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夺得安纳西水晶大奖！”
报道称，法国当地时间六月十九日晚，第三十届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颁奖典礼在法国安纳西举行，华国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沈知薇导演的动画长片《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摘得最佳长片水晶奖。
这是华国动画长片首次入围并夺得安纳西最高荣誉，影片以传统水墨画与实体模型特效相结合的全新技术路线，在国际评审和各国业内人士中赢得广泛赞誉。水墨背景由上海美影厂退休泰斗陈守仁亲笔绘制，传承了《大闹天宫》《鹬蚌相争》等经典华国动画的艺术血脉，沈知薇在领奖时表示：“华国动画曾经站在世界前列，今天，我们回来了。”
《光明日报》报道：“沈知薇现象：从柏林到安纳西，跨界背后的文化自信。”
文章指出，沈知薇在两年内先后摘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和安纳西动画电影节水晶奖，成为全球影史上极为罕见的跨领域双料大满贯得主。
评论员认为，她善于将华国传统文化资源与现代影视工业手段相结合，既尊重老艺术家的技艺传承，又大胆引入国际先进特效技术，走出了一条华国影视的原创道路。
文章最后呼吁业界关注“沈知薇现象”背后的启示：华国文化的国际竞争力，根基在于对自身传统的深度挖掘与创造性转化。
《中国青年报》报道：“被低估的战场：华国动漫电影何以重新站上国际舞台。”
报道从华国动画的辉煌历史谈起，回顾了上海美影厂六十年代《大闹天宫》惊艳世界、八十年代《鹬蚌相争》在安纳西获短片特别奖的往事，随后笔锋一转，指出近年来国产动画因体制困难、资金匮乏、人才流失而陷入低谷，大量优秀的动画传统技艺面临失传。
知觉影视此次夺奖，证明了动漫电影绝非“小孩子的东西”，华国动画的艺术底蕴和市场潜力长期被严重低估，报道呼吁社会各界重视动漫产业发展，让更多资源和人才回流到这个曾经辉煌的领域。
港岛方面的报道也热热闹闹，《明报》娱乐版头条标题占了整个版面：“沈知薇女王再下一城！安纳西水晶奖到手，一手真人电影奖一手动漫奖，犀利到爆！”
报道以亢奋的笔调写道，继一九八八年柏林金熊奖之后，知觉影视掌门人沈知薇再度创造历史，以动画长片《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拿下全球动画界最高荣誉安纳西水晶大奖。
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内地女导演，两年内横扫真人电影与动画电影两大国际顶级殿堂，成绩之彪悍令全亚洲影视同行汗颜。
报道末尾特别加了一句：“还记得去年港岛某些影视大佬预言沈知薇做动画会‘栽大跟头’吗？如今跟头没栽，倒是预言家们的脸已经肿得认不出来了。”
《东方日报》娱乐版的标题同样直白：“港岛影视圈集体失语——沈知薇用安纳西金杯再抽一记响亮耳光。”
报道回顾了一九八九年知觉影视宣布进军动漫领域时，港岛天河影业黄老板等人公开嘲笑“钱多了烧的”的旧闻，逐一点名当时发表过看衰言论的港岛影视大佬。
报道指出，知觉影视从春晚到金熊再到安纳西，每一次被唱衰都以更大的胜利回击，如今沈知薇已经成为华人影视界的标杆人物，她带来的不仅是奖杯，更是一种文化骄傲——华国影视正在大步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而港岛影视圈若继续沉醉于旧日荣光不思进取，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这份报纸见报后，有几份小报报道黄老板当天就被气得住进了医院，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护士传出，黄老板现在嫉妒得做梦都念叨着沈知薇女王。
群众看着报纸看得津津乐道：“这位黄老板气性真是大啊，还被气进了医院，啧啧。”
“哈哈，活该，谁叫他之前嘲讽人家沈知薇的，看看人家，在国际舞台给我们华国争脸，那才是犀利啊！”
“可不是嘛，这位沈导演真是厉害啊，听报道说这部动漫电影特效很厉害啊，比好莱坞都不差，到时我一定要去看看啊。”
“真的假的？那我到时也去看看，瞧瞧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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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一位助理手里攥着刚送来的报纸，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一路喊着“严厂长，严厂长”。
跑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差点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把报纸往严忱桌上一拍：“
严厂长，你快看，陈老师他们拿奖了，安纳西奖啊！”
严忱听了猛地从桌后站了起来，接过报纸看了两行，手激动得有些发抖。
唐伯文闻声从隔壁办公室赶过来，探头问：“怎么了？”
严忱把报纸递给他兴奋道：“老唐你快看，陈师傅他们和知觉影视公司制作的动漫电影拿了安纳西的水晶奖啊！”
“真的？！”唐伯文听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越看脸上的笑越大，“还真是得奖了啊！老严，那可是安纳西奖啊！”
“是啊，没想到我们华国动漫电影还能走到这一步。”
办公室外头已经围上了好几个人，消息从厂长办公室传到各个科室，不到半个钟头，全厂都知道了。
几个还留在厂里的老师傅从各自的工作间跑出来，挤在走廊里抢着看报纸，有人把报纸举高了念标题，念到“华国动画重返世界之巅”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严忱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里这些老同事们脸上与有荣焉的笑容，心里感慨不已。
去年这个时候，厂里还在为发不出年终奖犯愁，为留不住年轻人叹气，好几个老师傅聚在一起说华国动画是不是就此完了，而现在，华国动画没有完，相反，它正慢慢走向辉煌。
唐伯文走到严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严，值了，当初咱们把陈老师他们送去深市，做对了。”
“是啊，”严忱点了点头，“给知觉影视发个贺电，代表我们全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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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京市，管文化的大楼的某间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例行的文化工作碰头会。
主管文艺工作的副部长贺启明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摆着当天的各大报纸，安纳西获奖的消息被秘书用红笔圈出来放在了最上头。
贺启明把几份报纸传了一圈，等在座的几位司局长都看完了，才开口道：“大家都看到了，沈知薇这回在安纳西拿了动画电影的最高奖，华国长片动画第一次拿到这个荣誉。”
他看了一圈众人，接着道：“两年前她拿柏林金熊，今年又拿安纳西水晶奖，真人电影和动画电影两个领域全拿了顶级大奖，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沈知薇这个年轻人，给我们华国文化在国际上挣了不少面子啊。”
一旁艺术司的司长点头，接话道：“贺部长说得对，她这几年做的事确实让人刮目相看，特别是动画这一块，原来我们都觉得动画是小众的、给小孩看的，没什么前途，结果人家做出来的东西拿了全球最高奖，说明我们过去的观念确实有偏差。”
贺启明点了点头：“这两年一直在强调，文化方针要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要鼓励多样化、鼓励创新。沈知薇做的事情恰恰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她把老一辈艺术家的水墨动画传统和新技术手段结合起来，走出了一条新路子，这就是创新，这就是百花齐放。”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部里以部的名义给知觉影视和沈知薇发一封贺信，对他们取得的成绩表示祝贺和肯定，另外动画产业这一块，之前我们关注得确实不够，接下来可以让产业司牵头做个调研，看看怎么扶持。”
在座几位司长纷纷点头，产业司的司长当场表态：“贺部长，调研的事我们马上安排。”
贺启明摆了摆手：“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抓紧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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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纳西的颁奖典礼结束后，知觉影视的大部队第二天就陆续启程回国了，萧何带着动漫部的七十多号人从日内瓦飞回港岛转机。
沈知薇没急着走，她答应过安安要带他在法国多待几天，小家伙从出发前就惦记着安纳西湖上划船的事，每天至少要提两遍。
颁奖典礼之后的第三天早上，沈知薇终于腾出了完整的一天，带安安去了湖边。
安纳西湖的租船码头就在老城区的尽头，一排木头小船拴在栈桥边随波轻晃，码头上有个法国老头儿在收钱租船，沈知薇用英语跟他交代了几句，老头儿乐呵呵地解开了一条蓝白色小船的绳索。
安安从栈桥上往船舱里跨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沈知薇眼疾手快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家伙晃了两下稳住了，回头嘿嘿一笑：“没事没事，我故意的，就是试试船稳不稳。”
沈知薇看他那副死不承认的样子，点了点他脑门儿：“你再故意一回，就该下去试试水凉不凉了。”
安安老老实实在船舱前头坐好，沈知薇给两人都穿了救生衣，才开始划船。
安安坐在船上，两只手扒着船舷往湖面上看，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子和水草，他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两下，惊呼道：“妈妈，水好凉爽哦。”
沈知薇坐在船尾握着两支桨，划了几下把船荡出了码头的范围，桨叶入水的声音在湖面上散开去。
安安回过头来看了一会儿妈妈划船的动作，跃跃欲试道：“妈妈，让我来划好不好？”
沈知薇听了挑了挑眉：“你划得动吗？这桨比你胳膊还长。”
安安拍着胸脯保证道：“划得动的，我力气大着呢。”
沈知薇看他感兴趣，便把一支桨递给他，安安接过来双手握住桨柄，使劲往水里插了一下，结果桨插得太深，船身往他那边歪了过去，他“哎呀”叫了一声，沈知薇赶紧用另一支桨稳住了船  。
“轻一点，别跟打架似的，”沈知薇伸手握住安安的手，带着他慢慢划了两下，“你看，桨不用插太深，贴着水面往后拉就行。”
安安跟着她的动作比划了几下，慢慢找到了感觉，虽然姿势歪歪扭扭的，但船确实在往前走了，兴奋地扭头喊道：“妈妈你看，我会划了，嘿嘿，我厉害吧。”
“嗯，厉害。”沈知薇笑着夸道，松开手让他自己来。
安安听了更加自信了，使足了力气划着，但划得歪歪斜斜的，船在湖面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好几次差点撞上旁边经过的船，沈知薇在后面用桨修正方向，修正的速度赶不上安安制造混乱的速度。
安安划了一会儿累了，把桨搁在船沿上，趴到船头往水里看：“妈妈，水底下有鱼，好多好多鱼哎。”
沈知薇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几条小鱼在浅水的石子间游来游去。
安安盯着鱼看了好半天，忽然抬头问道：“妈妈，法国的鱼能听懂法语吗？”
沈知薇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小孩子真是童言童趣，想了想道：“你觉得呢？”
安安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应该能吧，它们生在法国肯定会说法语，”说着他眼睛一眨，又道，“要是把它们捞到我们华国去，它们是不是就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了？”
沈知薇听了笑出了声：“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安安振振有词：“得给它们请个翻译。”
沈知薇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那这个翻译官是不是得安安你来啊？”
安安一本正经地点头：“可以啊，我听得懂鱼的话，我给它们翻译。”
沈知薇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当鱼到我们华国的时候，你再给鱼翻译吧。”
“嘿嘿。”
船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漂着，安安靠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水里搅来搅去，把几条小鱼吓得四散逃窜，他乐此不疲地重复，每吓跑一次就笑得前仰后合。
沈知薇倚在船尾看着他闹腾，神情放松下来，从春晚到安纳西，这段时间行程排得密密麻麻的，带着安安出来走走，其实也是给她自己放松一下。
安安玩够了水，从船头爬回来挨着沈知薇坐下，靠在她胳膊上，仰头问道：“妈妈，你开心吗？”
沈知薇低头看他：“开心啊，怎么了？”
安安圆溜溜的眼睛映出蓝蓝的天空：“你拿了好大好大的奖杯，大家都夸你，你肯定很开心吧？”
沈知薇想了想，认真回道：“拿奖当然开心，可是今天带你划船，妈妈也很开心。”
安安听了咧嘴笑起来，搂住沈知薇的胳膊蹭了蹭：“妈妈，我以后每天都陪你划船好不好？”
沈知薇在他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每天划船你不用去上学了？”
安安立刻缩了缩脖子：“啊，那还是放假了再划吧。”
母子俩在湖上待了一个多小时，安安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划桨、摸鱼、拍水花、隔着两条船跟路过的法国小朋友打招呼，回码头的时候袖子湿了半截，鞋上也沾了水渍。
沈知薇帮他卷起袖子，牵着他从栈桥往酒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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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安安正跟沈知薇形容他在水里看到的一条“特别大”的鱼，两只手比划着，越比越大，从巴掌大比到了一米长，夸张得离谱。
沈知薇正笑着听他胡吹，余光扫到大堂沙发区有两个人朝她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助手。
“沈女士？”男人走到面前，伸出手来，礼貌开口道，“很冒昧打扰您。我叫格雷格&#183;科万，华纳兄弟制作部副总裁，这位是我的助理迈克。”
沈知薇听了挑眉，华纳兄弟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影视公司，伸手与他握了握手：“你好。”
科万收回手，继续道：“沈女士，前几天我在放映厅看了您的《齐天大圣》，这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今天过来，我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抽点时间？”

第146章
沈知薇低头看了看安安湿了半截的袖子， 朝科万微微颔首：“科万先生，请稍等我十分钟，我先把孩子送回房间。”
科万客气地点头：“当然，我们就在酒店旁边的咖啡馆等您。”
沈知薇牵着安安往电梯走， 安安仰头好奇问道：“妈妈， 刚才那个外国叔叔是谁呀？”
沈知薇按了电梯按钮：“妈妈的工作伙伴， 你先回房间把湿衣服换了，自己看会儿电视，妈妈去谈点事。”
安安乖巧地点头：“好， 妈妈你快去快回。”
把安安送回房间交代了几句，沈知薇出了门，联系钟嘉琳和理查德， 三人在走廊碰了头，沿着酒店侧门走出去， 拐进紧挨酒店的一间咖啡馆。
科万和助理迈克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了， 桌上摆了两杯咖啡，看到沈知薇走进来，科万站起身迎上前，伸出手来握了握，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理查德和钟嘉琳身上。
“请坐， ”科万招呼几人落座， 又叫了三杯咖啡，等服务员走开后，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递到沈知薇面前，“沈女士，刚才大堂里太匆忙了， 正式介绍一下，格雷格&#183;科万，华纳兄弟影业制作部副总裁。”
沈知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白底烫金字，Warner Bros. Pictures的厂标印在左上角，名字、职位、洛杉矶伯班克总部的地址和电话排列在下方。
格雷格&#183;科万这个名字她在报纸上见过，做影视这行，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她都有关注，华纳兄弟更是重中之重。
去年《洛杉矶时报》商业版有篇专访，写的就是这位副总裁，八十年代初，科万还在可口可乐公司的市场营销部门做区域经理，做了七八年快消品市场推广，攒下一套对消费趋势极为敏锐的判断力。
1984年他跳槽进了华纳兄弟影业，从市场部的中层做起，靠着几部电影精准的宣发策略在公司内部站稳脚跟，三年前被提拔为制作部副总裁，开始参与影片的前期投资和项目筛选。
《洛杉矶时报》专访上点评他“用卖可乐的思路卖电影”，在好莱坞制片圈子里算是个异类，同行对他评价最多的两个词是“嗅觉灵”和“算盘精”。
沈知薇把名片收好，微笑道：“科万先生，久仰。这位是我们知觉影视的钟嘉琳女士，这位是维塔工作室的创意总监理查德&#183;泰勒先生。”
科万依次和钟嘉琳、理查德握了手，重新落座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沈女士，容我直说，你们的《齐天大圣》是我这次在安纳西看到的最好的作品，评审团把水晶奖颁给你们，实至名归。”
沈知薇端着杯子点了点头：“谢谢科万先生的赞赏，这部电影是整个团队花了一年多打磨出来的，我只是把大家的工作捏到了一起。”
科万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问沈知薇是第几次来法国，聊到安纳西的湖景，又说起去年戛纳的盛况，几分钟的闲话过后，咖啡馆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聊了一会儿后，科万把话头转到他真正关心的事情上，目光移向理查德：“泰勒先生，我对你们的实体模型特效非常感兴趣。孙悟空和二郎神对打的段落，逐帧动态的流畅度、模型关节的运动等，坦白说，这特效制作放到好莱坞一线特效工作室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们工作室现在有多少人？”
理查德听到华纳兄弟副总裁这样评价，心头一热，坐直了身子开口道：“目前工作室在惠灵顿，核心团队三十五个人，加上临时聘用的模型师和画师，有五十人。”
科万点头赞道：“五十个人能做出这个水准，效率很高。”
理查德接着道：“设备方面，沈给我们配的Oxberry摄影台和光学印片机都是顶级的，加上我们自己改良过模型骨骼的球形关节结构，所以逐帧拍摄的动态比传统定格动画要流畅得多。”
科万边听边点头，在心里评估这个团队的产能和技术上限，聊了几分钟特效制作的细节后，他放下咖啡杯，看向沈知薇，开口道：“沈女士，说句实在话，我手上正好有一个项目需要特效支持。华纳明年有一部奇幻冒险片要开机，讲的是一群探险家深入海底火山遗迹的故事，涉及大量的生物模型和微缩场景制作，原本是打算找ILM或者Dream Quest来做，但它们排期全满了，我想问问，维塔工作室有没有兴趣接这个项目？”
理查德听到这话，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华纳兄弟，好莱坞八大制片厂之一，1923年由华纳四兄弟在加利福尼亚创立，从默片时代一路走到彩色宽银幕，《卡萨布兰卡》《超人》都是他们出品的经典，到了八十年代更是凭借《蝙蝠侠》系列稳坐好莱坞第一梯队，全球票房和发行网络覆盖五大洲。
他没想到，两年前他还在柏林电影市场的地摊上卖面具，今天华纳兄弟的副总裁坐在面前邀请他做项目，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
沈知薇听了看向科万：“科万先生，能和华纳兄弟合作，是我们的荣幸，至于特效需求您可以把详细的技术说明发过来，如果时间和工作量在我们产能范围内，我们乐意合作。”
科万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朝助理迈克看了一眼，迈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项目简介递到桌上，沈知薇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身边的钟嘉琳。
科万继续道：“价格方面华纳会按照我们跟一线工作室合作的标准来给，项目预算充足，不会亏待你们。”
沈知薇点了点头：“合同条款的细节让我助理和迈克先生对接就好，条款合理，我们维塔工作室是没问题的。”
这桩事谈得干脆利落，咖啡馆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几人端着杯子又聊了几句行业近况。
沈知薇放下杯子，看着科万开口道：“科万先生，特效合作的事我们谈妥了，我这边还有另一个合作想法，想跟华纳谈谈。”
科万听了挑了挑眉：“请说。”
“《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这部电影，我们有意在北美和欧洲市场做发行上映，”沈知薇开口道，“知觉影视在亚洲有自己的发行渠道，但欧美市场
暂时缺乏成熟的发行网络，如果华纳有兴趣，我们可以把这部电影的北美和欧洲发行权交给你们来做，利润分账，长期合作。”
科万放下咖啡杯，看了沈知薇好几眼，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沈女士，我很欣赏你的魄力，但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欧美市场对亚洲电影的接受度非常有限，过去十年，在北美院线卖得动的亚洲电影基本只有一类，就是功夫片，观众还会买些账，但票房也不算好。除此之外，亚洲电影在欧美的票房表现一直惨淡，发行商也好，院线也好，对亚洲影片都没什么热情。”
科万的话说得直白，但这也是现实，1990年的北美市场，华国电影几乎没有存在感。
港岛功夫片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借着录像带市场打进过北美，但票房规模很小，只在唐人街和少数独立影院放映，从未进入主流院线的大规模排片，内地电影就更不必提了。
同样，整个亚洲电影在欧美的处境都很艰难，日本电影稍好，黑泽明的作品在欧美有固定的影迷群体，但也局限于文艺圈子，放到大众消费市场上，好莱坞电影占据了北美院线排片的绝对份额，亚洲电影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市场。
沈知薇听完，坦然点头：“科万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华国电影目前在欧美确实没有市场基础，这我很清楚。”
她把杯子搁到一边，继续开口道：“可动画电影和真人电影有一个本质的区别，真人电影受语言、文化、演员面孔的限制很大，观众的接受门槛高。动画天然跨越了这些障碍，角色没有国籍面孔的隔阂，故事的视觉语言是全球通用的，迪士尼的动画在亚洲卖得好，日本的动画在欧洲也有市场，《齐天大圣》的特效水准已经被安纳西的评审和同行认可，它在欧美市场未必没有机会。”
科万没吭声，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磨了一圈。
沈知薇看他不接话，话头一转：“科万先生，不知道你关注过华国的市场没有？”
科万抬起头看她：“华国？”
沈知薇点头：“华国约有十二亿人口，这个您应该清楚，过去十年华国一直在改革开放，经济增长速度在全世界都数一数二，老百姓的收入在涨，文化消费的需求也在涨。而且现在华国的电影院线正在快速铺开，城市观众的观影习惯正在形成，五年前华国一年的电影票房只有几个亿人民币，去年已经翻了好几倍，还在往上走。”
她看了科万一眼，继续道：“十二亿人的影视消费市场，目前还在起步阶段，增长空间有多大，这个市场五年后、十年后会是什么体量，科万先生做市场出身，应该比我更会算这笔账。”
科万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慢慢搁回了桌面上，他做了十几年市场，十二亿人口的消费市场如果经济增长持续下去，影视产业的蛋糕会大到什么程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些年，好莱坞关心的海外市场一直是欧洲、日本和澳大利亚，华国在所有海外票房报表里几乎就是一行空白，小到没人觉得值得研究，可如果这个市场正在起步，如果增速确实像她说的这么快……
他坐正了身子，放缓语气开口道：“沈女士，你说的很有意思，不过华国市场对华纳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政策、渠道、消费习惯，我们都需要时间去了解。这样，我回去之后会认真考虑你提到的合作方向，如果有进一步的想法，我再联系你。”
沈知薇点了点头，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好，期待科万先生的消息。”
双方客客气气地告了别，科万和迈克走出咖啡馆后，迈克跟在身后开口问道：“老板，你觉得她说的华国市场靠谱吗？”
科万走了几步，开口道：“靠不靠谱需要查证，回酒店以后，你帮我查一下华国最近几年的影视行业数据，票房、院线数量、增长率，能查到多详细就查多详细。”
＊
接下来几天，安纳西电影节的余温还没散，维塔工作室的名号已经在欧洲动画和特效圈子里传开了。
安纳西水晶奖得主的特效团队，这个招牌足够响亮，电影节期间和理查德交换过名片的几家欧洲独立制片公司陆续发来了合作意向函。
一家英国公司想请维塔做奇幻短片的生物模型，一家德国公司有定格动画需要模型支持，还有一家法国公司打算合作开发一套微缩场景技术，加上华纳兄弟的电影，维塔手头一下子攒了四个项目。
理查德和沈知薇告别后，回惠灵顿开始招兵买马准备扩充团队，工作室现在的人手显然已经不够用了。
＊
帝国酒店，科万坐在套房的书桌前，面前铺着迈克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一叠资料。
科万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张港岛电影票房分布的对比图，1986年，港岛本土票房还占港岛电影总收入的六成以上，内地市场只是个零头。
到了1989年，数字完全倒了过来，港岛电影在华国内地产生的票房收入已经反超港岛本土，内地成了港片最大的市场，而且还在快速增长。
他往下翻，迈克在这里做了一份关于华国院线现状的摘要，华国内地的电影放映长期依赖国营电影院，设施陈旧，排片僵化，观众的观影体验很差。
然而从一九八六年起，一个叫“安达广场”的商业地产品牌开始在华国各大城市铺开综
合性商业体，每座安达广场内都配建了现代化的电影院，截至一九九零年初，安达院线已经覆盖了华国三十多个主要城市，拥有超过三百块银幕，成为华国内地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民营院线。
迈克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安达广场的所有者，李兆延，华国内地房地产巨头。
科万翻到下一页，迈克附了一份关于李兆延的简要背景调查，矿业起家，后转入房地产开发，目前为华国内地最大的商业地产运营商之一，安达广场是其核心商业资产。
资料的最后一行，迈克着重标明：李兆延的妻子，正是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沈知薇。
看到这里，科万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心里恍然大悟。
前几天在咖啡馆里，那位沈女士提出和华纳合作在欧美发行华国电影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华国女人胃口不小，而且异想天开，一个亚洲影视公司想借华纳的发行网络打开欧美市场，哪里来的底气。
现在一看人家底气足得很，华纳兄弟要打开华国影视市场，电影得有渠道放，而华国的院线掌握在安达集团手里，安达集团的老板是李兆延，而李兆延的太太是沈知薇，也就是说，等于华纳的电影想进华国的电影院，绕不开安达院线，也就绕不开沈知薇。
沈知薇在咖啡馆里提出合作，开口说“互相发行”，看起来是在求人帮忙把华国电影推向欧美，实际上她手里攥着华纳进入华国市场的钥匙。
她料准了华纳兄弟不会放过一个十二亿人口的新兴市场，所以才敢在谈特效合同的间隙抛出这个提议。
科万挑眉，他以为是她在求合作，到头来是大家合作共赢，他思考了一会儿，按资料上的调查，华国影视市场确实很有潜力，他拿起电话打给迈克：“把华国影视市场资料整理成正式简报，传真回伯班克总部，我需要公司高层看到。”
迈克在电话另一头应了声好。
＊
洛杉矶，伯班克，华纳兄弟影业总部。
二楼的大会议室里，长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制作部、国际发行部、市场部和法务部的负责人都到了，桌面上摊着科万从安纳西传真过来的十几页简报，每人面前一份复印件。
会议由国际发行部高级副总裁马克&#183;汉森主持，他翻着简报开头的数据页，开口道：“格雷格从安纳西发来了一份关于华国影视市场的调研报告，大家都看了，先说说各自的看法。”
市场部的莉萨&#183;普拉特第一个开口道：“数据很有意思，华国的GDP连续十年保持两位数增长，城镇居民的人均消费支出在过去五年里翻了一番，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华国的电影票房总量可能会追上东南亚几个国家的总和，成为亚洲第一票仓，甚至超过欧洲其他国家的票房。”
话落，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们这些天也让数据部模拟过，情况发展跟她说的一样，未来华国影视市场巨大。
国际发行部的副总监罗杰&#183;克莱因翻到院线分布页，皱眉道：“关键问题在于渠道，华国的电影发行体系跟欧美完全不同，国营体系效率低下，真正在推动市场增长的是格雷格提到的安达院线，它几乎垄断了华国影视的渠道资源，如果我们想把华纳的电影卖进华国市场，安达院线是绕不过去的。”
马克&#183;汉森接话道：“格雷格在报告里也提到了，安达集团的老板跟知觉影视的沈知薇是夫妻，现在这位沈女士主动提出跟华纳做互相发行的合作，等于是把进入华国院线的渠道放到了谈判桌上。”
法务部的道格&#183;布朗翻了翻手里的附件问道：“华国的电影进口政策是什么情况？外国电影能在华国自由上映吗？”
莉萨找到一页关于华国电影管理体制的说明：“华国目前对外资进入影视行业有政策限制，直接设立发行公司不太现实，但通过与本地公司签署发行代理协议的方式操作是可行的，格雷格报告里提到的知觉影视公司是华国注册的本土企业，走代理模式没有法律障碍，同时知觉影视公司也是目前华国最大的私人影视公司。”
罗杰敲了敲桌面道：“所以关键就在这里了，电影想要进到华国就需要一个本土发行商，而且最关键一点，知觉影视和安达院线密不可分。”
马克&#183;汉森环顾了一圈：“所以格雷格的建议是，跟知觉影视谈一个双向的发行合作，我们帮他们在北美和欧洲发电影，他们帮我们在华国发电影？”
罗杰点头：“对，双向绑定，格雷格的原话是，沈知薇手里同时握着华国最大的影视制作公司和最大的民营院线，跟她合作等于拿到了华国市场的入场券。”
汉森想了想开口道：“十二亿人口的市场，就算目前体量还小，增长空间放在那里，未来潜力是巨大的，我们在亚太已经落后迪士尼一步了，这个机会值得押注，告诉格雷格，公司同意他去谈。”
＊
伯班克总部的授权传真发到安纳西时，科万看完传真，当即让迈克联系钟嘉琳，约沈知薇第二天上午在酒店的会议室正式会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帝国酒店的小型会议室，科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沈知薇和钟嘉琳走进来的时候，科万已经站起身，主动迎上前握手。
和前几天咖啡馆里的客气寒暄不同，这一回科万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主动拉椅子请沈知薇入座，笑容也更诚恳。
“沈女士，谢谢你抽出时间，”科万等几人坐定后开口道，“上次你提到的互相发行合作，我回去认真研究了一下，也跟总部做了汇报，华纳对华国市场很感兴趣，也认可你们知觉影视在亚洲影视行业的地位，今天想坐下来，把合作框架具体聊一聊。”
沈知薇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好，那我们开门见山，我的想法是双向发行合作。第一，知觉影视出品的电影在北美和欧洲地区的发行权交给华纳来做，宣传和排片由华纳负责。第二，华纳兄弟出品的电影在华国大陆地区的发行权交给知觉影视来做，各自分账，合约期限五年，到期再议续约。”
科万点头：“框架没有异议，接下来谈分账比例。”这种合作模式也是华纳愿意的，毕竟现在华国市场特殊，他们想进去还真得跟本土影视公司合作。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抬头看着沈知薇道：“知觉影视的电影在北美和欧洲由华纳发行，华纳负责宣传推广、院线排片和市场运营，这些都是重资产投入。宣传费、拷贝制作、院线公关、媒体投放，一部电影的北美宣发成本少说五百万到一千万美金，按照好莱坞的行规，发行方通常拿到票房的六成到六成五。”
“以你们目前华国电影在北美的认知度，宣发难度比好莱坞本土电影高得多，我们的投入会更大，所以华纳提出的分账方案是，华纳拿七成，知觉影视拿三成。”
沈知薇听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搁回桌面：“科万先生，七三分账我理解，华纳在欧美的发行能力毋庸置疑，宣发成本确实不低，但是，”她话锋一转道，“首先，华纳的宣发成本高，这我认，但知觉影视提供的不光是电影拷贝本身，安纳西水晶奖的声誉、柏林金熊奖得主的品牌、维塔工作室的特效招牌，这些都是已有的市场资产，华纳在宣传的时候可以直接借力，宣发成本会比推一个完全陌生的亚洲品牌低得多。”
科万挑眉，没有反驳，示意她继续。
“另外，这是五年的合约。华国电影在欧美市场认知度确实低，但认知度是会变的，第一年你们的宣发投入大，回报可能少，可到了第三年、第五年呢？如果《齐天大圣》打开了口子，后续知觉影视的电影进入欧美市场的宣发成本会逐年下降，票房收入会逐年上升。按七三开的话，后面几年我们等于在给华纳的前期投资重复买单，合理的比例应该是六五三五，华纳六成五，知觉影视三成五。”
科万听完，没有马上还价，换了一个角度：“沈女士，你说的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风险，如果第一年《齐天大圣》在北美的票房表现不达预期，华纳承担了全部宣发成本却收不回来，风险全部由华纳来扛。华国电影在北美到底有没有市场，目前谁都没底，按照风险对等的原则，七三是合理的。”
沈知薇立刻接话道：“风险对等我同意，但科万先生，合约里可以加一个保底条款，如果任何一部电影的北美票房低于华纳宣发成本的一点五倍，下一部电影的分账比例自动调回七三，票房达标了，就按六五三五走，这样华纳的风险有了兜底，票房好的时候双方都能受益。”
科万看了一眼这位沈女士，没说话，他做了十几年谈判，对面坐着的大多是好莱坞圈子里的老手，可沈知薇的应对速度和条款设计的灵活度让他有点意外，她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回击之前，给出的方案又留有让对方点头的余地。
他想了片刻，开口道：“保底条款可以谈，但一点五倍太低了，两倍，宣发成本两倍以上的票房才触发六五三五的比例。”
沈知薇看着他：“一点八倍。”
科万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点头：“一点八倍，可以。”
华纳发行谈完，接下来内地发行，沈知薇主动开口道：“华纳兄弟的电影进入华国大陆市场，发行由知觉影视来做，这个方向和刚才不同，宣传推广由华纳自己的亚洲市场团队负责，知觉影视负责的是拿到引进配额、做好院线排片和本土化落地。”
科万点头：“分工我理解，宣传我们自己来，你们做渠道，分账比例呢？”
沈知薇开口道：“华纳拿五成五，知觉影视拿四成五。”
科万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动了动：“四成五？沈女士，你们不负责宣传，只做发行渠道，按照好莱坞的标准，发行方只做渠道的话，分成通常在三成到三成五之间，四成五比行规高了不少。”
沈知薇摇了摇头，没有退让：“科万先生，好莱坞的行规适用于北美市场，但华国市场的情况完全不同。华国的电影引进有配额制度，每年能进来的外国电影数量有限，名额本身就是稀缺资源，知觉影视负责的不光是院线排片，还要帮华纳的电影拿到引进配额，中间涉及跟华国电影管理部门的沟通协调，涉及内容审查的对接，涉及排片档期的争取，每一个环节都是本土关系和行业资源的消耗。”
“而且安达院线覆盖三十多个城市，这是华国目前条件最好、银幕最多的商业院线体系，华纳的电影进来之后排在什么档期、排多少场次、排在哪些城市的哪些影厅，这些都是知觉影视需要去协商的。好莱坞行规里发行方拿三成的前提是发行方只铺渠道，而我们给华纳提供的是从配额到排片到落地的全流程服务，四成五对应的是这个服务的完整价值。”
科万沉吟了几秒，沈知薇说的他没法反驳，华国市场的特殊性确实不能用北美的标准来套，配额制度意味着进入华国市场的门票有限，谁有能力拿到门票谁就有议价权，而知觉影视显然是目前唯一能提供这张门票的合作方。
他开口道：“沈女士，但华纳的宣传费用同样是大头，我们在亚洲市场的宣传推广全部自己出钱，这个成本也要考虑进去，我的提议是四成，知觉影视拿四成，华纳拿六成。”
沈知薇没有马上回应，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科万：“科万先生，四成我可以考虑，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华纳在华国市场的宣传推广虽然自己做，但宣传物料的本土化翻译和适配需要知觉影视审核把关。你们了解北美观众，但未必了解华国观众，海报、预告片、宣传口号，这些在华国的呈现方式和欧美完全不同，如果宣传水土不服，受损的是双方的票房，审核把关不收额外费用，但分成维持四成五。”
科万愣了一下，沈知薇表面上让了一步说“可以考虑四成”，紧跟着用一个附加条件把分成又拉回了四成五，审核权看起来是在帮华纳避免宣传失误，实际上也让知觉影视对华纳电影在华国的市场呈现有了话语权。
但他也得承认这个方案说得通，华纳的亚洲团队确实不了解华国市场的门道，宣传物料的本土化适配交给本土公司来把关，而且如果知觉影视不收额外的审核费用，四成五的分成就包含了这个服务的价值，从总成本上看华纳并没有多掏钱。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审核只限于宣传物料的本土化适配，”科万开口道，“不涉及华纳整体的宣传策略和创意方向。”
沈知薇干脆点头：“当然，华纳的宣传策略和创意是你们的专业领域，我们只管本土化落地。”
科万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对这位沈女士佩服不已，难怪年纪轻轻就把公司做成华国内地最大的影视公司，让人不服不行，他最终抬起头看着沈知薇开口道：“好，分账就按四成五来，但合约里要注明，如果华国政策发生重大变化，导致引进配额制度取消或者大幅放开，分账比例需要重新协商。”
沈知薇点头：“这完全没问题。”
双方对视了一下，科万摇了摇头感慨道：“沈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谈判对手之一。”
沈知薇笑了笑：“科万先生过奖了，你也是我遇到过的了不起的谈判对手。”
*
接下来几天，沈知薇和科万继续就合同详细条款又切磋了几回，反复确认无误后，七月三日，双方在帝国酒店的会议室里正式签了字。
签完合同，第二天一早，沈知薇带着安安和钟嘉琳从日内瓦飞回港岛，再转道回深市。
七月五日上午九点，深市国贸大厦二十二层，知觉影视公司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公司的高层骨干，林玥坐在沈知薇左手边第一个位子上。
萧何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脸上还带着法国之行的余兴，许总监坐在萧何旁边，公关部最近因安纳西得奖忙得脚不沾地。
沈知薇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道：“人都到齐了，开会。今天主要两件事，第一件先跟大家通报一下安纳西之行的后续进展，第二件是齐天大圣的上映安排。”
钟嘉琳站起来把复印好的合同摘要分发下去，每人一份，沈知薇等大家拿到手里了，才继续开口道：“安纳西得奖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得奖之后我在法国又多留了几天，跟美国华纳兄弟影业的人谈了一笔合作。”
会议室里几个人听到这话同时抬起了头，许总监手里的摘要还没翻开，听到“华纳兄弟”四个字，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华纳兄弟？沈总，你说的是好莱坞的华纳兄弟？”
沈知薇颔首：“对，就是拍蝙蝠侠的华纳兄弟。”
市场部总监赵卫东追问道：“沈总，您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公司拍的电影可以在美国的电影院上映了？”
沈知薇道：“可以这么理解，华纳在北美和欧洲有成熟的院线发行网络，由他们负责推广和排片，我们的电影通过华纳的渠道进入欧美主流院线。”
赵卫东把手里的资料又翻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发飘：“这可是头一遭啊，华国的影视公司跟好莱坞签发行协议，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他高层也是有些神色恍惚，他们沈总是真厉害啊，出了次国，拿了大奖不说，还谈成了一份大合作，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林玥也是感慨不已，看了资料抬头开口道：“沈总，华纳电影在内地发行我们拿四成五，这个比例怎么谈下来的？按好莱坞行规，发行方只做渠道通常三成到三成五。”
沈知薇开口道：“因为我们提供的远不止渠道，引进配额的协调、内容审查的对接、安达院线的排片落地，加上宣传物料的本土化审核把关，整个流程都在我们手里，四成五对应的是全流程服务。”
发行部总监周明这会儿总算消化过来了，开口道：“沈总，我做发行这么多年，以前是我们求着人家给排片，现在好莱坞的公司反过来跟我们签协议，让我们帮他们做华国市场的发行，这事搁三年前谁说出来我都当他吹牛。”
孙大飞也忍不住插嘴道：“华纳兄弟啊，超人、蝙蝠侠都是他们家的吧？以后他们的电影在我们华国放映是我们公司负责？我的天。”
许总监笑着接了句：“大飞你激动什么，你管艺人培训的，电影发行又不归你管。”
孙大飞理直气壮道：“我不能替公司高兴啊？沈总给我们长脸，我高兴还不行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孙大飞说得没错，大家心里也是与有荣焉。
林玥等笑声落下来，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沈总，维塔工作室接华纳的特效项目，利润怎么算？”
沈知薇道：“特效项目单独走合同，按项目预算和工期结算，跟发行分账分开，华纳给的价格按好莱坞一线工作室的标准来，理查德回了惠灵顿已经在扩充团队。”
林玥心里过了一笔账：“发行分账加上特效项目收入，光华纳一条线，五年合约期内给公司带来的营收就相当可观了。”
沈知薇点头：“这还只是华纳一家，安纳西得奖之后欧洲也有几家独立制片公司在跟理查德接洽，维塔现在不愁项目，愁的是人手不够。”
“好了，华纳合作的事说完了，现在说第二件事。”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沈知薇身上。
沈知薇看了一眼大家开口道：“接下来就是齐天大圣动漫电影的宣传和上映了，安纳西得奖的热度还在，各大报纸这几天都在报道，正好又是暑假，学生放假了，家长带孩子看电影的需求最旺，我的想法是，上映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八月中旬。”
赵卫东听了点头附和：“八月中旬是暑期档的黄金时段，这个时间段没问题，不过一个月时间宣传周期偏短，物料要提前全部备齐。”
沈知薇看向他：“你是市场部的，宣传方案你牵头拿，先说说想法。”
赵卫东坐直了身子，脑子快速转了几圈道：“报纸广告肯定是
第一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各省的省报和晚报，安纳西得奖的新闻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我们在广告里突出‘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水晶大奖’这个名头，老百姓不一定知道安纳西是什么，但一看国际大奖就有了兴趣。”
许总监补充道：“报纸宣传我这边公关部可以配合，之前安纳西得奖的报道各大报社都发了，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的记者跟我们关系都不错，可以再跟进一轮专访，把电影上映的消息捎带出去，等于免费做了一波预热。”
萧何接话道：“还有一个渠道，电视台，我们之前齐天大圣的动画剧集收视率很高，可以在片头放个贴片预告，在暑假期间动画片播出时段前面放电影的预告片段。”
赵卫东连连点头：“萧何这个主意好，电视预告的覆盖面比报纸大得多，尤其暑假期间看电视的小孩子多，动画片时段前面放一段齐天大圣的精彩画面，小孩子看了肯定缠着家长去电影院。”
林玥翻着手里的资料开口道：“院线排片这块呢？安达院线覆盖三十多个城市，排片量能保证多少？”
沈知薇道：“安达院线我来协调，暑期档排片量不会少，但光靠安达还不够，国营电影院也要跑，周明，发行部安排人去跟各省的电影公司对接，争取国营电影院也排上我们的片子。”
周明点头应道：“好的沈总，我回头就安排人下去跑，不过说句实在话，国营电影院这两年效益不好，设备也旧，放映质量比不上安达的新影厅，观众体验差不少。”
沈知薇颔首：“放映质量的事我们管不了，但国营电影院覆盖的是安达院线还没铺到的中小城市和县城，三四线城市的观众一样想看电影，渠道能铺多广就铺多广。”
孙大飞眼睛一转，开口道：“沈总，我们男团EON的全国巡回签售刚好还在进行，粉丝群体年龄段跟看动漫电影的观众重合度很高，能不能让男团帮忙做宣传？”
沈知薇听了眼睛一亮：“大飞你这个主意不错，比如我们可以让男团成员cosplay一些大圣中的人物，不需要太隆重，就发型、服装上入手就行，不经意向粉丝展示，挑起话题，或者唱一下主题曲。”
宣传部的总监听得连连点头：“沈总你这个宣传方法好，EON人气高，宣传也是不动声色，不至于惹起粉丝反感。”
一旁的赵卫东开口道：“沈总，海报和宣传画的事得赶紧定，我们需要一批正式的电影海报，还有传单和宣传册，安达广场各门店的宣传栏也要挂上，画报用什么？”
动漫部的萧何听了开口道：“电影里现成的画面就很好，陈守仁老师画的水墨背景和理查德做的孙悟空模型，挑几帧最精彩的画面做成海报，齐天大圣站在水墨云海里挥金箍棒，视觉冲击力足够。”
赵卫东点头：“还得加上‘安纳西水晶大奖’的字样，这是最大的卖点。”
许总监想到什么又开口道：“票价定多少？现在一张电影票普遍一两块钱，我们这部动漫电影制作成本高，票价定低了回不了本，定高了观众不来。”
沈知薇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票价跟着安达院线的定价走就行，不要搞特殊，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摆在这里，看电影是消遣，一两块钱一张票，一家三口花四五块钱看一场，大多数家庭都消费得起，票房回本靠的是观影人次，把人拒在门外才是亏的。”
许总监点头：“明白了，薄利多销。”
周边管理部吴总监开口道：“沈总，周边产品呢？之前齐天大圣动画剧集播的时候，金箍棒和贴纸卖得火爆，电影上映正好再推一波。”
沈知薇点头：“可以同步安排，电影版的周边提前备好，金箍棒继续卖，另外再加几个新的，孙悟空的面具、天兵天将的小模型，还有电影的纪念画册等。”
吴总监点头：“周边铺货渠道还是走安达广场的商铺？”
“安达广场铺一批，新华书店也联系一下，书店覆盖的城镇比安达广场还广，特别是县城一级的，画册和贴纸放书店卖最合适。”
其他人也断断续续提出了不少宣传想法，会议一直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沈知薇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道：“各部门分工合作，这部动漫电影是我们知觉影视公司的重中之重，以后的动漫电影能不能打开市场就看它了，大家努努力。”
在座的人纷纷应声：“明白，沈总。”

第147章
八月十五日， 《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正式在全国上映。
某市，小然和男朋友小辉约定在安达广场地点碰头一起去看电影。
小然上个月和朋友去参加EON签售会时，看到EON五人都不同程度cosplay起了西游记里的人物，再听他们宣传这部电影， 心便涌起了好奇想着到时候去看看， 而且偶像推荐的应该不会错， 今天便约了男朋友来看电影。
小辉倒是另一番心思，他打小就爱看漫画，可惜华国本土的漫画产业一直没什么起色， 书店里能买到的漫画杂志翻来覆去就几本，画风和故事都跟日漫的《龙珠》《圣斗士星矢》等差了几条街。
前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知觉影视的动漫电影在法国拿了安纳西大奖，说是华国自己做的动漫电影， 小辉看了报道说不自豪是假的，那可是安纳西， 他们华国动漫也是好起来了， 能拿下这个大奖，想来这部动漫电影应该不会差，他作为动漫迷当然要去支持一下。
两人到电影院的时候发现来看电影的人不少，排了好长一条长龙，看着前边得有七八十个人， 小然踮起脚尖惊呼道：“这也太多人了吧， 我还以为我们来得算早了的。”
小辉点头认同：“是很多人。”他环视了一圈，发现除了年轻人，更多的是一家三口或者一家几口， 大人牵着小孩来的。
队伍里头好几个五六岁的娃娃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攥着塑料金箍棒，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 逗得旁边人直乐。
再往前看，有个小女孩扯着她妈的衣角急得直跺脚：“妈妈快点快点，再不进去孙悟空就打完天宫了！”
她妈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开口哄道：“急什么，电影又跑不了。”
也难怪孩子们这么疯，过去一年多，知觉影视连着推出了好几部动画片，《西游记》更是播了好几季，收视率就没有下来50%过，比从海外引进的动画片收视率都要高，成了每周末晚上全国小朋友最期待的节目。
电视上的孙悟空把日本动画片和美国动画片的风头全压了下去，小学生课间谈论的话题从变形金刚和机器猫变成了孙大圣和猪八戒。
街上卖零食的小摊都贴着孙悟空的贴画，新华书店里齐天大圣的连环画一到货就一售而空。
现在听说孙悟空上了大银幕，变成了动漫电影，哪个孩子还坐得住？一个个在家吵得翻天覆地，爸妈不带去看就满地打滚，当父母的只好乖乖掏钱买票。
队伍慢慢往前挪，小然拉了一下小辉的胳膊指着不远处兴奋道：“你看你看，是不是cosplay？”
cosplay这个活动在华国年轻群体里兴起来，多亏了知觉影视现在每年举办一次的cosplay活动，让大家了解到这个文化。
只见售票大厅正中央，四个人穿着戏服扮演着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悟净四徒弟，在跟小朋友互动。
扮演孙悟空的头戴金箍圈、穿着虎皮裙、手持金箍棒，身段灵活，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翻跟斗，逗得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孙悟空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够金箍棒，孙悟空把棒子递给他让他举了一下，小男孩使足了劲儿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旁边的家长看着孩子的可爱样子乐得赶紧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小辉看着这个场面，羡慕道：“早知道我也带相机来了。”
小然听了笑他：“你又不是小孩子，你也想上去跟孙悟空合影啊？”
“有什么不行的，孙悟空谁不喜欢。”
猪八戒那边也围了一圈人，他扛着钉耙走得一摇一晃的，肚子圆滚滚的一颠一颠的，把猪八戒的架势扮得十成像。
在经过一个小女孩身边时他故意用钉耙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小女孩吓得往妈妈身后躲，猪八戒赶紧双手合十作揖赔罪，围观的人都被他搞怪的动作逗得笑了起来。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小辉和小然了，售票小姐递过两张票，又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个纸箱子道：“买电影票可以抽奖，一张票抽一次，奖品是电影的相关周边。”
纸箱子上头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购票即抽”四个大字，旁边摆了一排样品，贴纸、钥匙扣、西游记人物粘土玩偶、公仔、水杯等等，小辉瞥了一眼，心说这玩意儿做得还挺精致。
小然拉着他兴致勃勃过去抽奖，嘴里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我中奖啊。”
小辉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也在暗暗祈祷自己能中奖，但是他手气差，摸出来一张“谢谢惠顾”。
而小然伸手进纸箱里摸了摸，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孙悟空钥匙扣”，乐得她蹦了起来：“我居然中奖了！”
售票小姐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齐天大圣的钥匙扣递给她，铜色金属质地，孙悟空踩着筋斗云挥棒的姿势，铸模的线条利落干净，连虎皮裙上的纹路都刻了出来。
小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好看，做工真好，比外面地摊上卖的好太多了。”
小辉也拿起来看看，点头：“确实做得不错，你这票价回本了。”不得不说知觉影视的周边做得向来不错，也难怪他们的周边卖得越来越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小孩子的欢呼声，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抽中了一根金箍棒，跟电视上孙悟空拿的一模一样，只是按比例缩小了，男孩得意地举着棒子在大厅里挥舞，嘴里“嗨嗨哈哈”地叫唤着。
他身边围了一圈小孩，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金箍棒，羡慕得不行，小男孩看到同伴羡慕的眼神，挥舞得更卖力了，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广告牌。
另一个小男孩被勾得忍不住扯着妈妈的衣角喊道：“妈妈我也要金箍棒，像他那样的，我也要！”
他妈妈无奈开口道：“你不是刚抽了奖没中吗？”
小孩不依不饶：“那你给我买一根嘛！”
其他小孩也扯着各自父母的衣角撒泼打滚，原本大家都没有的时候还好，可是看到别人有了自己没有，那怎么行。
大厅一侧的周边售卖柜台前早围了不少人，贴纸两毛钱一张，钥匙扣一块五，金箍棒三块五，公仔五块，琳琅满目，难怪吸引到那么多小孩子。
小孩子们缠着父母买这买那，做父母的嘴上说着“不买”，但是被缠得没办法，或多或少都会掏钱给孩子买。
而这个购票抽奖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策划的，看起来他们购票抽奖得周边亏了，但是其实其中成本很低，而且中奖的人拿到了周边，开开心心地就帮着做了免费宣传。
没中奖的看见别人手里的东西，少不得眼热，十个里头有两三个会掏钱去买，哪怕只买一张两毛钱的贴纸，积少成多，这笔流水就很可观了，因此投票抽奖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辉看着柜台前排队付钱的家长们，感慨道：“这公司真会做生意。”
小然把钥匙扣别在自己书包拉链上，拉着他往影厅走：“走了走了，快开场了。”
*
小辉和小然拿着票进了三号厅，里边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等电影快开始时，整个影厅都坐满了人，小辉环视一圈心里乍舌，看来真的很多人来看这部电影。
灯光暗下去，放映机转起来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影厅里嗡嗡作响。
知觉影视的厂标浮现在银幕上，接着是片名，水墨云雾里“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几个字缓缓浮出来，前排有小孩兴奋地喊了一声“孙悟空”，被家长赶紧捂了嘴。
影片开场是花果山全景，漫山遍野的桃花铺在水墨渲染的山峦之间，猴群在山间嬉戏，每一只猴子都活灵活现，有的在树上荡，有的在水边捞鱼，有的追逐打闹。
小辉看得眼睛一亮，这个场景的细致程度已经超过他看过的绝大部分日本动画电影，而且每个猴子的神态都栩栩如生，一点也不僵硬。
孙悟空从瀑布外面纵身跃入镜头，水花的特效让小辉屏住了呼吸，每一滴水珠在空中停留的画面都带着水墨晕染的半透明质感，瀑布的冲击力和水墨的柔美融在了同一帧画面里。
旁边的小然“呀”了一声，不自觉地惊叹出声，小声道：“这画面很真实啊，连水珠的轨迹都拍得这么细致。”
小然本来是冲着EON来的，结果电影一开场就把她吸引住了，完全看入了迷。
龙宫取宝，孙悟空潜入海底，龙宫的廊柱殿堂全用水墨笔触勾出来，缠绕在廊柱上的蛟龙却是实体模型做的，鳞片在光线下一片一片清晰可辨，龙王的模型连眉毛的抖动和嘴角的撇动都做出了细微变化。
前排的小孩看到孙悟空拿到金箍棒的时候兴奋得从爸爸腿上站了起来，举着自己手里的金箍棒跟银幕上的孙悟空一起挥舞，旁边几个小孩也按捺不住，有的跟着喊“打打打”  ，家长们赶忙手忙脚乱地安抚。
后半段，蟠桃园里孙悟空偷吃仙桃、醉闹蟠桃会的段落插入了大量喜剧动作，猴子偷桃时的鬼祟表情和仙女发现后的慌张追赶逗得全场笑声不断，小然笑得前仰后合，不停拍着小辉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银幕上密密麻麻的天兵从云层里涌出来，每一个天兵的盔甲造型都有细微差别，兵器的反光和层层叠叠的墨色云层拉出了远近的层次，小辉看得嘴巴大张着，他知道想要做成这种大场面有多难，哪怕是日本欧美动漫都很少做得到。
他原本以为十万天兵这个场面知觉影视公司做不出来的，没想到人家不仅做出来了，还做得很好。
＊
九十八分钟的电影放完，大家看得意犹未尽、叫好声不断，哪怕片头曲放完了大家还不舍得走，直到工作人员来催促离开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往外走。
大家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真是我们华国自己做的动漫电影？”
“当然是啊，知觉影视做的，前阵子报纸上天天登呢，人家可是在法国拿了个什么大奖的。”
“我还以为咱们的动画片就只能给小孩看呢，今天这部电影我看得津津有味，太好看了，特别是那特效比我上回看的港岛电影还好。”
一个人插嘴道：“是啊，特效太牛了，龙宫那段你们注意到没有？龙王的鳞片都能看清楚，这个模型工艺放到国际上也是绝对一流。”
“安纳西能得奖肯定有道理，我之前还觉得报纸在吹，今天一看，真没吹，人家是实打实的厉害啊。”
“日本动画我看了这么多年，说句心里话，今天这部在画面和特效上已经不比它们差，某些地方还超了呢。”
小辉走在小然旁边，听到大家的议论点头认同，这部动漫电影确实很不错，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同时心里高兴不已，华国动漫终于要崛起了，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能看到。
小然扭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好看，非常好看，有时间我们再来看一遍吧。”
“好啊，我也觉得很好看。”
*
华国的电影票房在1990年还没有日统计的先例，中影公司每周汇总一次全国各省的票房数据，周五出上一周的统计报表。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港岛中环，天河影业的办公室里，老板邱志恒让秘书去打听知觉影视那部动漫电影上映一周的票房。
年初春节档的时候，港岛有部警匪大片靠着安达院线在内地铺开排片，最后总票房达到了惊人的两亿一千万，把整个港岛影视圈都惊着了。
两亿多的票房，搁在过去港片的票房纪录里根本不敢想，一举打破了港岛票房的记录，这个数字到现在还挂在业内所有人嘴边当谈资。
邱志恒心里有个隐隐的预感，这次这部动漫电影票房应该不会差，沈知薇这个女人但凡出手就没有失手过，这回搞动漫电影也未必例外。
秘书打了几个电话回来报告：“邱生，中影的票房数据今天下午出，内地那边说具体数字还在核实。”
邱志恒点头：“出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深市，国贸大厦二十一层，知觉影视统计部。
统计部的几个员工从上午就开始盯着桌上的电话，都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今天周票房出来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传真机吱吱嘎嘎响了起来，白纸一寸一寸从机器里吐出来。
统计部的小马连忙把传真纸撕下来，低头一看，手抖了一下，抬头朝同事喊了句：“五千万！首周五千万的票房！”
“多少？！”其他同事听了“轰”地一拥而上，声音充满不可置信。
“老天，还真是五千万啊！”
“稳了！这数据比一些电影总票房还要高啊！”
“快去告诉沈总这个好消息！”
小马拿着传真纸跑出统计部直奔沈知薇办公室，一边跑一边喊：“沈总！沈总！首周票房出来了！五千万啊！”
所到之处，每位员工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拦住他：“我看看，牛，还真是五千万！”
消息不到半个小时就传开了，整个知觉影视公司的员工都知道他们的动漫电影首周票房达到了惊人的五千万。
动漫部的员工尤其激动，工作也不干了，个个跳起来拥抱欢呼，萧何看着也笑眯眯地随着他们去了，要不是他是领导高低也要舞一曲。
＊
港岛，邱志恒在办公桌后面接到了秘书的电话：“邱生，数据出来了，知觉影视的《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首周全国票房是五千万。”
“多少？！”邱志恒听到这个数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直到那边又说了一遍五千万，才不得不相信知觉影视第一部动漫电影首周就达到了五千万，那是多少其它电影的一辈子啊。
五千万，上映才七天，春节档的警匪片上映头一周也就三千来万，后面靠口碑发酵和安达院线的长线排片才磨到了两个亿，而沈知薇这部动漫电影开局就比春节档猛了将近一倍，她的档期还不是放在最好的春节档，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后面的走势……
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后续几周保持住势头，一个月下来至少两三个亿，搞不好能冲到更高。
他呼了口气，抖着手拿起电话打给做发行的老友周永发：“老周，知觉影视那个大圣的首周票房你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周永发的声音酸得冒泡：“听说了啊，五千万啊老邱！沈知薇她是要上天啊，头一个礼拜就五千万，你算算，这要是放一两个月下来得多少？好几个亿都打不住！”
邱志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去年知觉影视宣布做动漫的时候，港岛圈子里多少人笑话沈知薇异想天开，钱多烧的，黄老板还公开放话说动画片赚不了几个钱，结果人家这部动漫电影首周票房就达到了五千万，比他们以前的一些影视总票房还要多，现在是谁笑话谁啊，大家都睡不着了。
同一天下午，类似的对话在港岛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里反复上演。
“五千万？动漫电影？骗人的吧？”
“中影的数据还能有假？而且这一周报纸天天报道电影院人流量，算一下就知道是真的。”
“动漫电影真能赚这么多钱？以前谁说动漫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来着？呵呵，现在脸都要打肿了。”
“按这趋势，这部电影不会破五个亿吧？”
“嘶，不敢想啊。”
*
首周的恐怖票房，各家媒体纷纷争先报道。
《华国青年报》：“《齐天大圣》首周票房五千万，暑期档掀起观影狂潮。”
报道：知觉影视出品的动画大电影《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自八月十五日全国上映以来，首周即斩获票房五千万元人民币，据安达院线及中影公司统计，上映首日全国观影人次突破百万，安达院线旗下各门店场场爆满，部分城市不得不临时增加放映场次，影片凭借安纳西水晶大奖的口碑效应和暑期档的观影热潮，创下华国电影首周票房历史最高纪录，业内人士分析，该片总票房有望冲击三亿大关。
港岛《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孙悟空打爆票房天灵盖！首周五千万吓到港岛影视圈集体失眠！”
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又搞大事！旗下动漫电影《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首周票房内地狂收五千余万，直逼今年春节档冠军《风云》两亿一的总票房纪录！消息一出，港岛影视圈人人自危。动漫电影向来被认为是小本买卖，谁能想到一只猴子竟比真人大片还能打？沈知薇此番操作，简直是用金箍棒敲碎了港岛同行的心理防线！有业内人士哀叹：“以后还怎么混？人家拍个动画片就把我们压在脚底了。”
首周票房的势头只是个开始，第二周，周票房达到了七千五百万，第三周，一个亿。
口碑发酵的速度比任何宣传手段都猛烈，看过电影的人回去跟亲戚朋友同事邻居推荐，没看的人被说得心痒，趁周末也去排队看。
暑假里学生群体带动家长贡献了大量票房，很多孩子一刷不够还要二刷三刷，家长掏了看电影的钱，再掏周边的钱，一趟安达广场下来花个十几二十块稀松平常。
全国各地安达广场的排片场场爆满，国营电影院的放映也排得密密麻麻，就连一些县城的小影院都从省电影公司调了拷贝来放，从白天放到晚上都放不过来，不少人戏称“这个暑假是属于一只猴子的。”
整整两个月，全华国都在关注这部电影的票房走势，每周五中影公司的票房数据一出来，各大报纸就跟进报道。
老百姓茶余饭后也跟着聊，“齐天大圣这周票房多少”成了街头巷尾的常聊的话题。
大家见面第一句就是：“你看了猴子没有？”没看的赶紧找时间去看，看了的也忍不住再次二刷三刷。
街上的小孩子手里十个有八个拿着金箍棒，孙悟空的贴纸贴满了学生的文具盒和书包，这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成了1990年全华国最红的“明星”。
十月中旬，《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正式下线，总票房定格在六亿七千万。
六亿七千万，这个数字一出来的时候全华国都有些恍惚，怀疑听多了一个零，这可是几乎七个亿的票房啊，这个数字把春节档《风云》两亿一的纪录甩出了三条街，在整个华国电影史上更是前无古人，开创了奇迹！没想到这猴子热度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与此同时，电影周边的销售数据同样惊人，各类周边产品通过安达广场门店和新华书店等渠道铺向全国，两个月累计销售额突破两个亿。
一部动漫电影，票房加周边，将近九个亿的收入，放在1990年的华国影视行业，简直是个让人望尘莫及的天文数字。
老百姓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骄傲，自己国家做的动漫电影，在法国拿了国际大奖，回来又卖了六个多亿的票房，说明华国人做得出世界顶尖的动画，他们的动漫也不差，同时说明他们的影视行业开始欣欣向荣，而不是以前被其他国家嘲笑的华国影视！
港岛影视圈也是感慨不已，大家都在议论，说动画这块蛋糕比想象中的要大，以前看不上，现在想抢都来不及，知觉影视已经把从制作到发行到周边的全产业链吃得死死的，别人想学也学不来，光是水墨动画的制
作团队和维塔工作室的特效技术，港岛就找不出第二家能做。
电影下线后，各大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
《知觉影视报》发布了一期战报：“《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总票房6.7亿，周边销售破2亿，知觉动漫全线告捷！”
报道：本报讯，截至十月十五日下线，知觉影视出品的动画大电影《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全国总票房达到六亿七千万元人民币，创下华国电影票房历史新纪录。影片同时带动周边产品销售总额突破两亿元，其中金箍棒单品累计售出四百二十万根，贴纸累计售出一千八百万张。本片在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获得水晶大奖后成功实现商业转化，印证了知觉影视“全产业链开发”模式的巨大潜力。动漫部全体同仁的辛勤付出，在此一并致谢。
《人民日报》文化版：“从6.7亿看华国文化产业的春天。”
文章指出，《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以六亿七千万票房刷新华国电影票房纪录，绝非偶然。该片的成功证明了华国传统文化具备强大的市场号召力，孙悟空这个神话符号经过现代技术的创造性转化焕发了新的生命力；动漫产业绝非小众领域，蕴含巨大经济价值，产业潜力有待释放；以知觉影视为代表的民营文化企业，在市场化机制下展现出了旺盛的创新活力和国际竞争力。文章呼吁各级部门加大对文化产业的扶持力度，为更多文化创新者提供制度保障和政策空间。
港岛《明报》娱乐版标题：“六亿七！沈知薇一只猴子打趴全亚洲！港岛同行排队哭晕在厕所！”
报道：历时两月，知觉影视动漫巨制《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以六亿七千万总票房完美收官，加上周边两亿销售额，合计近九亿营收，创下华国乃至全亚洲影视史上最恐怖的单片纪录。港岛一众影视大佬此刻恐怕肠子都悔青了，当年嘲笑沈知薇搞动画是“钱多烧的”，如今人家一把火烧出了座金矿！据悉，多家港岛公司已秘密筹备动画项目，意图分杯羹，但业内人士坦言：知觉影视在技术、人才和产业链上的领先优势，至少五年内无人能撼动。
*
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二十二层大会议室。
沈知薇坐在上首，面前坐着公司各部门的主管和骨干，二三十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她手里拿着统计部送上来的最终报表，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笑道：“票房数字大家都知道了，六亿七，周边两个亿，这个成绩是全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一起拼搏出来的。”
“所以公司决定，为了感谢大家的努力工作，全公司所有员工，上到副总下到保洁，每人额外发放一个月工资作为奖金。”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咧开了嘴，脸上的笑容喜气洋洋：“谢谢沈总，谢谢公司。”
沈知薇抬了抬手，继续道：“至于动漫部全体员工，包括原画组、特效组、周边开发组等，额外发放三个月工资。”
萧何在座位上听得愣了一下，其实电影做完后他们动漫部就发过了一轮奖金，他以为这次也是跟大家一样发一个月，没想到沈总豪气地给动漫部发了三个月。
林玥在旁边笑着对萧何道：“动漫部三个月奖金，这消息传下去，你们部门的人今晚得高兴得睡不着了。”
萧何回过神来，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谢谢沈总，我代表动漫部全体员工谢谢沈总。”
许总监在旁边调侃道：“沈总，一个月、三个月奖金，财务部会不会跟你叫苦不迭？”
沈知薇笑了笑道：“六个亿的票房加两个亿的周边，这点奖金知觉影视公司还是发得起的。”
消息传开后，知觉影视公司所有员工都沸腾了：“沈总万岁！我爱死沈总了！”
“公司真是豪气！一个月奖金啊，嘿嘿，到时我要和全家人一起去吃个大餐。”
“听说动漫部有三个月的奖金呢，真是让人羡慕。”
动漫部更是闹翻了天，原画师们互相确认了好几遍“三个月奖金是真的”之后，欢呼声传遍了楼层。
陈守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年轻人们的欢呼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嘿，他退休了反而是越来越能赚钱了，他老伴都打趣他事业迎来了第二春。
知觉影视好啊。

第148章
东京， 东映动画株式会社本社大楼。
社长渡边正树坐在办公桌后头，秘书中村一清早送进来的《读卖新闻》摊在桌面上，国际版占了大半个版面：“华国动画电影创票房纪录，单片收入6.7亿元人民币。”
渡边正树把报纸拿近了看， 又推远些， 指头压在那数字上头， 好半天没出声。
六亿七千万人民币，渡边正树在心里换算了一遍，东映今年上映的《龙神传说》， 公司投入了三年心血，动员了两百多名原画师，在樱花国内创下了九十二亿日元的票房纪录， 全社上下庆贺了整整一个月，都认为这个数字短期内无人能破。
九十二亿日元， 按当下汇率折合人民币四亿出头， 而华国这部动漫电影单单在华国票房就达到了六亿七千万。
渡边正树抬起头，开口叫道：“中村。”
秘书中村推门进来：“社长，请问有什么吩咐？”
渡边正树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数字：“这个数据，你确认过了吗？”
中村微微欠身：“确认过了，社长， 《读卖新闻》的数据来源是华国中影公司的官方统计， 路透社亚洲分社也做了转引报道，数字准确。”
渡边正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办公桌上摆着《龙神传说》的海报缩印版， 上头印着“日本动画映画史上最高票房收入”的金字，他目光掠过去，又落回报纸。
“我们一直把重心放在北美和欧洲， 国内做到九十二亿日元已经觉得了不起了，”渡边正树慢慢开口道，“而华国的动画产业，过去我们确实没怎么留意。”
中村站在原地等着社长往下说。
“十二亿人口的国家，经济发展速度你也看到了，电影院一年比一年多，”渡边正树把报纸合拢搁到桌面左手边，“如果他们的市场继续涨下去，那数字得有多庞大，而我们日本的动漫电影卖过去，你说会有多少票房？”
中村的嘴张了张，他跟社长共事八年，社长极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谈论一个新市场。
“你去安排一下，”渡边正树把报纸递过去，“把华国目前影视剧市场的情况摸清楚，院线覆盖多少城市、年票房总量、增长率、观众结构等。另外知觉影视这家公司，他们的规模、制作能力、发行渠道、跟哪些海外公司有合作，全部调查清楚，一周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中村接过报纸，鞠了一躬：“是，社长。”
渡边正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墙上《龙神传说》的海报上，九十二亿日元，全社引以为傲的纪录，搁到今天，居然被华国一部动漫电影远远甩在了身后。
＊
大洋彼岸，洛杉矶，伯班克。
华纳兄弟影业总部大楼，格雷格&#183;科万的办公室里，助理迈克把刚收到的传真递了上来，上头是知觉影视《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最终票房报告。
科万扫了一眼传真上的数字，手里的咖啡杯搁回了桌面。
“六亿七千万人民币，”科万开口道，“迈克，帮我换算一下，折合美金多少？”
迈克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按当前汇率，大约一亿四千万美元。”
科万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行业简报，上头是今年北美动画电影票房排行，去年迪士尼的《小美人鱼》全球累计两亿一千万美元，被整个好莱坞当成动画片的票房标杆，迪士尼经营了六十多年的动画产线，才攒出这么一个顶峰。
“一亿四千万，”科万翻了翻简报，“迪士尼从《白雪公主》做到《小美人鱼》，依靠全世界最成熟的制作体系和发行网络，才让全球票房到了两亿一美金，而知觉影视头一部动漫电影，光在华国一个国家就卖了一亿四千万美元。”
他把简报搁到桌上，挑眉：“这说明什么？”
迈克开口道：“华国市场的体量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
“对，我们还是低估了华国市场，在安纳西跟沈知薇签合约的时候，我心里多少还有保留，觉得华国市场潜力大但到底有多大说不准，”科万靠进椅背，“现在数据摆在面前，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国家的市场。”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开口道：“《齐天大圣》北美上映的宣发启动了没有？”
迈克点头：“上个月公关部已经开始宣传了，电影预备下个月上映，海报和预告片物料都在不断发放。”
“方案拿给我看看，我要加一样东西。”
迈克从文件夹里抽出方案递过去，科万翻开扫了几页，拿起笔在海报设计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把文件转过来给迈克。
迈克低头读出来：“‘华国票房1.4亿美元’，您是要在北美宣传物料里标注华国的票房？”
“对。”
“美国观众会在意华国的票房吗？”
科万摊了摊手：“迈克，美国人对华国电影一无所知，可能脑子里连一部华国电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但现在你突然告诉他们有部华国电影卖了八千多万美元，跟《小美人鱼》的北美票房差不多，他们会怎么想？”
迈克听了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科万继续开口道：“有人会好奇，什么电影这么厉害？有人会怀疑，华国电影能卖这么多，骗人的吧？有人会不服气，凭什么，一个哪都落后美国的国家票房居然卖出了和美国一样的票房？”
“所以不管哪种反应，他们都会想去看看这部电影到底什么样，这就是人的本性。”
迈克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点头：“对，所以用信息差制造话题性？”
“对，一个从来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市场突然冒出这么大一个数字，本身就是新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新闻变成电影的宣传素材，海报、预告片、媒体通稿、影院宣传手册，全线加上去，用最显眼的位置标注，华国票房折合美元的数字放在安纳西获奖信息旁边，让两个信息互相背书。”
“好，我今天就跟设计部协调改稿。”
“让每一个看到宣传物料的美国人都知道，这部电影在地球另一边已经是个现象级的存在。”
＊
伯班克城区往南开车二十来分钟，便是迪士尼的总部所在地。
华特迪士尼影业总部，大会议室里，一场临时召集的高层碰头会正在进行。
长桌主位坐着迪士尼影业发行部总裁比尔&#183;梅辛格，左手边是国际业务高级副总裁苏珊&#183;阿诺德，右手边坐着动画部门副总裁彼得&#183;施奈德，还有其他公司高层。
桌上摊着路透社的电讯稿和几份亚洲报纸的英文摘译，都指向同一个消息，华国知觉影视出品的动画长片《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总票房六亿七千万人民币，折合约一亿四千万美元。
比尔&#183;梅辛格抬眼看了一圈众人，率先开口道：“大家都看了数据，说说各自的看法。”
彼得&#183;施奈德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开口道：“说句让大家不太舒服的实话，去年《小美人鱼》全球两亿一美元，公司庆祝了大半年，觉得动画电影的天花板被迪士尼推到了新高度，而现在一家华国公司，头一部动漫电影，单一国家的票房就做到了一亿四千万，这还仅仅是成立了几年的公司，也仅仅是第一部动漫电影在华国上映就做到了这样，谁知道下一部票房会不会更高，甚至超过我们的《小美人鱼》。”
话落，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没话反驳，毕竟彼得说的是实话，就一个华国市场的动漫电影就超了他们迪士尼大多数的动漫电影票房。
苏珊&#183;阿诺德翻着手里的资料开口道：“让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华纳兄弟今年七月份已经跟知觉影视签了五年的双向发行协议，华纳的电影由知觉影视代理在华国发行，知觉影视的电影由华纳在北美和欧洲发行，双向绑定。”
彼得眉头拧了一下：“华纳动作这么快？”
苏珊点头：“我们的人打听到，是格雷格&#183;科万亲自谈的，安纳西电影节期间就把协议敲定了。而且知觉影视的创始人沈知薇，她丈夫掌握着华国最大的商业院线安达院线，覆盖三十多个城市，华纳跟知觉影视合作，等于拿到了华国院线的入场券。”
比尔&#183;梅辛格的脸沉了下来：“华纳已经抢了先手。”
“如果我们不跟进，”苏珊翻到资料末页，“等华纳在华国市场站稳，知觉影视的发行渠道被锁死，我们再想进去就难了。”
法务总监罗伯特&#183;惠特曼翻着资料问道：“华纳签的是独家代理还是非独家？”
苏珊开口道：“华纳的协议主要覆盖华纳自家影片在华国的发行，以及知觉影视影片在北美的发行，属于双向捆绑，条款应该没有限制知觉影视跟其他好莱坞公司签类似合约。”
罗伯特点头：“如果不排他，我们可以一样跟知觉影视谈谈。”
彼得开口道：“华国市场到底有多大的增长空间？苏珊你们国际部有没有详细的研判？”
苏珊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开口道：“我让亚太组做了初步调研，华国过去五年GDP年均增长百分之九以上，城镇居民收入翻了一番多，电影院线也正在快速铺开，尤其是安达院线这种新建的商业院线，硬件好、排片效率高。目前华国年票房总量跟樱花国差不多，但华国的人口是樱花国的十倍，城镇化率还在快速上升，大量潜在观众还没有被转化。所以，五年之内，华国很可能超过樱花国成为亚洲第一票仓。”
比尔&#183;梅辛格听完，环顾了一圈：“迪士尼在亚洲的布局一直以樱花国为重心，华国市场我们确实关注得不够，《齐天大圣》的票房已经说明了问题，一个正在爆发的市场，而现在华纳先走了一步，我们不能落得更远。”
其他人点头，数据不会错，真金白银也不会错，华国未来影视市场潜力巨大。
比尔&#183;梅辛格继续语气严肃道：“苏珊，你牵头，尽快派人去华国，直接跟知觉影视接触。迪士尼的动画在全球有几十年的品牌积淀，华国观众对米老鼠和唐老鸭不会陌生，如果能通过知觉影视的渠道把我们的电影正式引入华国市场，那么将大大提高我们的动漫电影市场，这块蛋糕不能让华纳一家独占。”
苏珊点头应下，追问道：“合作模式有什么倾向？参照华纳的双向发行协议？”
“可以作为参考框架来谈，”比尔点头，“但迪士尼的品牌价值和片库资源摆在这里，谈判筹码应当更充裕一些，具体条款到时候再说，先把关系搭起来。”
彼得补充道：“除了发行合作，知觉影视的特效制作能力也值得关注，安纳西水晶奖的片子我看了，实体模型特效的水准放到好莱坞都站得住脚，他们旗下有一家维塔工作室，在新西兰，安纳西之后欧洲好几家公司都在跟他们接洽。”
比尔把手里的笔搁到桌面：“好，两样我们都需要接触，就这么定了，苏珊负责对接，尽快拿出一个华国市场的进入方案，下周开会再议。”
＊
十月下旬开始，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接待登记簿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密。
先是港岛的公司，安纳西得奖之后港岛就有人来打听过合作意向，那时候还只是试探性质的电话。
而现在六亿七千万的票房摆出来之后，港岛影视圈彻底坐不住了，天河影业、永盛娱乐、新宝院线等等，一个接一个派人到深市登门拜访，谈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想跟动漫部合作制作动画片的，有想借维塔工作室做真人电影特效的，也有想拿知觉影视的动漫IP授权做周边产品的。
林玥那阵子几乎天天在会议室泡着，一个接待完了下一个已经在走廊上候着了。
跟沈知薇汇报的时候苦笑道：“沈总，港岛来的人太多了，走廊都快不够坐了。”
沈知薇听了笑了一声：“好事，不过合作条件不能因为上门的人多就随便降，该坚持的底线要坚持住。”
“我明白，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港岛的热闹还没消停，樱花国的人也到了，社长越看华国的这票房越坐不住，当即指派了海外事业部来华接触。
东光动画在樱花国内是头部制作公司，每年产出的电视动画和剧场版动画占据市场份额前三，海外发行却一直是短板，进入华国市场的方式更是原始低价把播放权卖给各省电视台，单集版权费低得几乎等于白送，现在有个机会依靠知觉影视打开内地市场，哪里还坐得住。
东映动画的人到深市的时候带了一个六人代表团，领头的是国际事业部部长田中一郎。
他们在十六、十七层看到正在忙碌的动漫部员工时，几个人彼此交换了目光，渡边社长安排的调研报告他们都看过了，可报告上的数字落到实地，感受完全两样。
田中一行被林玥迎进了会议室，沈知薇亲自出面接待。
田中一郎开口便表达了东映的诚意：“沈女士，贵公司的《齐天大圣》我们在东京看了试映版本，制作水准让我们非常钦佩。渡边社长委托我来，希望能跟贵公司探讨动画发行领域的合作，具体来说，是东映出品的动画电影在华国市场的发行代理，以及贵公司作品在樱花国市场的发行代理。”
沈知薇点了点头：“东映动画在樱花国动漫界的地位我很了解，《龙神传说》的票房纪录在亚洲也是数一数二的，贵公司的作品在华国市场同样有很大的受众基础，而知觉影视对于樱花国的动漫市场也很感兴趣，双向发行对于我们双方来说是合作共赢，我们可以坐下来详细谈。”
谈了几天，双方签署了一份为期五年的双向发行代理协议，框架与知觉影视此前和华纳兄弟的合作相近，东映出品的动画作品在华国大陆的发行由知觉影视代理，知觉影视的作品在樱花国市场的发行由东映代理，各自分账。
田中一郎在签完合同后跟沈知薇握手，开口道：“沈女士，渡边社长让我转告您，他对华国动漫很感兴趣，有机会一定亲自到华国看看。”
沈知薇淡淡笑了笑：“欢迎。”
东映的合同墨迹还未干，迪士尼的人也到了，苏珊&#183;阿诺德亲自带队飞到深市，随行的还有迪士尼亚太区发行总监马修&#183;柯林斯和一名法务顾问。
林玥听到前台拨来的内线时，讶异了一会儿，她快步走到沈知薇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沈总，迪士尼的人来了。”
沈知薇从文件堆里抬头，挑眉：“迪士尼？”
“对，迪士尼影业国际业务副总裁苏珊&#183;阿诺德，亲自带队来的。”
沈知薇放下笔：“请到大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和迪士尼的会谈同样进行了好几天，谈判桌上，苏珊试图凭迪士尼的品牌优势在分账比例上争取更大的份额，沈知薇不为所动，谈判的逻辑和此前跟科万交锋时一脉相承，华国市场的引进配额、内容审查对接、宣传物料的本土化审核等。
苏珊是谈判老手，跟沈知薇来来回回过了好几个回合，最终双方在分账比例上达成了一致，迪士尼与知觉影视签下了一份五年的双向发行代理协议，架构与华纳的合约相仿：迪士尼的动画作品在华国大陆由知觉影视代理发行，知觉影视的部分作品在北美和欧洲由迪士尼代理发行。
签约当天，苏珊和沈知薇握手的时候开口道：“沈女士，我做了十几年国际业务，跑了几十个国家，你们的市场，你们的速度，都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国家。”
沈知薇回握了她的手，开口道：“我们华国影视市场正在不断发展，迪士尼的作品陪伴了全世界好几代人，能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三份合约签完，知觉影视的国际合作版图迅速从华纳一家扩展到了三家，美国华纳兄弟、美国迪士尼、樱花国东光动画，覆盖北美、欧洲、东南亚、大洋洲和樱花国市场，加上知觉影视自身在港岛和东南亚华人圈的发行网络，全球主要的影视消费市场几乎都被纳入了版图。
＊
消息传出去之后，港岛影视圈说不出话来了，现在他们已经不仅仅是羡慕了，那是让他们仰视了。
知觉影视和华纳兄弟的合作，港岛同行勉强还能说沈知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来自我安慰，而现在樱花国东映来了，美国迪士尼也来了，全世界顶级的影视公司，一家接一家飞到深市跟知觉影视公司签合同，他们已经羡慕得说不出话来了，还能说什么了，这是人家的实力。
港岛的《东方日报》娱乐版用了一整个版面报道这盛况：“华纳、迪士尼、东映齐聚深市！知觉影视或成全球动漫产业枢纽，港岛影视圈还有资格说什么？”
报道列举了知觉影视目前已经签署的三份国际发行协议概况，写道：一年前港岛还有人嘲笑沈知薇做动画，现在好莱坞两大巨头和日本动漫龙头都主动上门求合作了，港岛有哪家公司做得到？以前港岛影视圈觉得自己是亚洲影视的中心，觉得内地只会拍样板戏，殊不知现在中心已经在悄悄挪动了，从港岛往北，挪到了内地深市。
港岛几家大影视公司的老板私底下碰头喝茶，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其中一个老板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华纳、迪士尼、东映，全世界排前三的都去深市了，我们还能怎么说？说沈知薇运气好？”
旁边一个老板接话道：“运气好能好成这样，老天亲闺女啊？从金熊奖到安纳西再到六亿七千万，人家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再不调整心态，我们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又有人叹了口气：“以前我们总觉得内地影视不行，要靠港岛带着走，看不上人家，再看看现在，人家沈知薇跟华纳、迪士尼、日本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生意，我们连上桌的份儿都没有。”
席间一阵沉默，各自夹菜吃饭，没人再接话，大家都知道，现在华国市场起来了，他们再不抓紧那才是傻的。
同时，国家对这一发展乐见其成，《人民日报》文化版刊发了一篇长篇通讯：“知觉影视：从深市走向世界的华国文化名片。”
报道系统梳理了知觉影视从安纳西夺奖到签署国际合作协议的全过程，指出知觉影视在一年之内完成了从国际获奖到国际商业合作的完整闭环，实现了华国影视企业与国际顶级同行的深度对接，打通了华国文化产品走向世界市场的全链条。
报道特别引用了文/化部近期一次工作会议上副部长的讲话，贺副部长在会上高度评价了知觉影视的国际化探索：“知觉影视在短短几年内，从一家深市的本土影视公司成长为与华纳兄弟、迪士尼、东映动画建立战略合作的国际化企业，这本身就是华国文化产业改革开放成果的生动体现，它的成功证明了一个道理：华国文化完全有能力、有实力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过去我们谈文化走出去，更多停留在政府层面的文化交流与友好赠送。知觉影视走出了一条市场化的道路——用商业合作的方式，让华国的文化产品进入国际市场的商业流通体系，让外国的普通消费者自己花钱去看华国的电影、华国的动画。”
贺副部长还表示：“我们鼓励更多像知觉影视这样的文化企业，立足华国传统文化优势，借助现代技术手段和国际合作平台，让华国文化走出去、走得远、走得稳。文化自信的根基在于创新和实力，知觉影视正在用行动证明这一点。”
报道见报后被多家报纸转载，从文化版转到了经济版，又从经济版转到了头版摘要，透露着一个信息：知觉影视，正在慢慢走向世界。
*
洛杉矶，星期六下午，某家影院。
杰克&#183;莫里森带着妻子凯瑟琳和八岁的儿子汤米来看
电影，他们原本打算看场新上的喜剧片消磨时间，走进大厅的时候汤米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爸爸，你看。”
只见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幅海报，占了小半面墙，画面上一只猴子踩着五彩祥云腾空而起，手里挥着金色长棍，背后是铺天盖地的水墨云海和层层叠叠的宫殿。
海报顶端印着英文片名“Monkey King：Havoc in Heaven”，底下一行醒目的红字：“Winner of Annecy Crystal Award”，再往下，更大号的金色字体“＄140 Million Box Office in China”。
“一亿四千万美元？”凯瑟琳凑近了看了看海报底部的说明文字，回头看杰克，惊讶道，“华国的一部动画电影票房居然能达到一亿四千万，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杰克也有些怀疑，上周《洛杉矶时报》有篇报道提过这部电影，说是华国有史以来票房最高的片子，在亚洲卖得很火，还拿了欧洲的动画大奖，他当时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了，心想华国的电影能好到哪儿去。
“要不看看这个？”凯瑟琳倒来了兴趣。
“看猴子的电影？”杰克犹豫了一下。
汤米已经跑到海报跟前贴着鼻子在看：“爸爸，这个猴子好酷，他会飞哎，我们看看吧！”
杰克看了看喜剧片和猴子电影的排片时间，猴子的下一场刚好在十五分钟后，喜剧片还得等一个小时，再加上妻子和孩子都有兴趣，便耸了耸肩：“行，看猴子。”
售票柜台前面排了二十来个人，比杰克预想的多。
排在前头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举着一份报纸：“报纸上说这部电影在华国创了票房纪录，折合成美元一亿四千万，我倒要看看到底怎么样。”
男的嘟囔道：“华国人拍的动画片能好到哪儿去？八成是人多、票价便宜，堆出来的数字。”
杰克在后面听得清楚，心里想法跟前面这位仁兄差不多。
买完票，售票员指了指柜台旁边一个圆形转盘：“买票可以参加抽奖，每张票转一次，奖品是电影周边。”
转盘边上摆了一排样品，贴纸、钥匙扣、小型公仔，还有几根缩小版的金色棍子。
杰克让汤米去转，汤米把转盘转了三次，前两次都没中奖，最后一次指针滴滴滴地跳了一圈，停在“Golden Staff”的格子里。
工作人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根金色棍子递给汤米，金属质地，上头雕着细密的花纹，两端各套着一圈红色的箍，做工倒是精细。
汤米接过来掂了掂，这东西跟他平时玩的星球大战光剑比起来，既不发光也不出声，他提不起什么劲头，随手拎在手里跟着爸爸妈妈往放映厅走。
“你运气不错，中奖了。”凯瑟琳拍了拍他的脑袋。
“嗯。”汤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把金箍棒夹在腋下，腾出手去接爸爸买的爆米花。
＊
走进放映厅，杰克意外地发现座位坐了六七成满。
他们找到位子坐下，前后左右的人嘴里纷纷嘟嘟囔囔着：“报纸说这片子在华国卖了一亿多，我倒要看看到底什么来头。”
“可能华国那边虚假宣传的，华国电影能看吗？”口气里都带着不以为然。
坐在杰克右边的是个块头很大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扭头跟旁边的朋友说道：“如果这片子不行，我们中场就走，去看隔壁的布鲁斯&#183;威利斯。”
朋友笑着应道：“好啊。”
灯暗下来，放映机转起来了，华纳兄弟的厂标浮现在银幕上，紧接着是知觉影视的厂标，接着是片名，水墨雾气里“MONKEY KING：HAVOC IN HEAVEN”缓缓推出来。
开场是一片山野，猴群在水墨渲染的山谷间嬉闹，画面的色调跟好莱坞完全两个路数，带着东方绘画特有的留白和晕染。
杰克嚼爆米花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平时看动画片多是陪汤米看迪士尼，画风明快色块分明，而银幕上呈现的美术风格山是山，水是水，墨色浓淡之间有一层微妙的朦胧感，像中国瓷器上的画，画面很美，他心想单这美术功底就不错。
孙悟空从瀑布里纵身而出、水花在半空凝成半透明珠子的时候，这真实的特效让大家不约而同地低声说了句：“哇哦。”
影片进入打斗段落后，整个影厅的气氛彻底变了，孙悟空大战哪吒三太子，金箍棒与火尖枪在半空中碰撞，模型特效做出的火花飞溅和兵器交错清晰到连金属纹路都看得见。
二郎神杨戬出场后战斗再度升级，两人从云端打到山巅，从山巅打到大海上空，每一招每一式的运动轨迹行云流水。
前排的中年男人嘴巴半张着，他旁边的妻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了句：“这真的是华国拍的？”
男人愣着没回过神，好半天才接话道：“我还以为是好莱坞哪家工作室的作品。”
右侧几排外的少年，十万天兵列阵从云层中涌出的大场面一出，一个少年忍不住脱口而出：“Holy，这特效什么水平？”
“不差好莱坞的水平。”
杰克手里的爆米花桶不知什么时候搁到了扶手上，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银幕上，他在洛杉矶长大，好莱坞拍的特效大片从小看到大，自认为眼光很高，很少有电影能入他的眼，但是今天这部华国动漫让他心里赞叹不已，这特效逼真，看得舒服。
九十八分钟过得飞快，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影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杰克回头望了一圈，拍手的人不少，有几个还站了起来，他上一次在电影院里见到观众鼓掌还是三年前看《夺宝奇兵3》的首映。
散场后观众们挤在走廊里慢慢往外走，到处都在议论这部电影。
“我原来以为会是部粗糙的外国动画片，天哪，我完全错了。”
“特效水准放到好莱坞也是一流的，我打赌ILM的人看了都得服气。”
“这猴子太帅了，比蝙蝠侠都帅！”
“我现在相信一亿四千万美元的票房是真的了，这片子值这个价。”
杰克右边的大块头走出放映厅，朋友推了他一把：“还去看布鲁斯&#183;威利斯吗？”
大块头摇了摇头：“不去了，我想再看一遍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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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牵着汤米往大厅走，心里也是同样的感受，他原本以为这票房数据有水分，现在看完他信了，这电影确实拿得出手。
低头看汤米的时候杰克愣了一下，进场时汤米拿着金箍棒随便拎着，百无聊赖的样子，这会儿两只手紧紧攥着棍子，整个人兴奋得蹦蹦跳跳。
“I am the Monkey King！”汤米突然举起金箍棒朝空中挥了一下，嘴里喊着蹩脚的中文台词，“吃我一棒！”
话音未落，他把金箍棒举过头顶，照着空气呼呼地挥了两下，棍子划破空气嗖嗖作响，身边经过的人赶紧侧身躲开，有人笑起来。
“汤米，小心别打到人！”凯瑟琳赶紧拉住他。
汤米根本听不进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学着电影里孙悟空的招式，金箍棒上下翻飞虎虎生风。
进场的时候汤米对这根棍子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现在把它当成了宝贝，搁下一秒就要伸手摸回来，仿佛棍子离了手就会飞走似的。
杰克看得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儿子居然完全迷上了这只猴子，要知道汤米对星球大战的光剑都没这么上头过。
走到大厅，杰克看到周边售卖柜台前围了一大圈人，金箍棒、孙悟空公仔等，柜台上的商品琳琅满目。
排队的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孩子们刚从放映厅出来，个个都跟汤米一样处于亢奋状态，拽着父母的手往柜台方向拖。
“妈妈，我要金箍棒！”一个金发小女孩撒娇道。
“爸爸，给我买猴王！猴子国王！”另一个男孩指着柜台上的孙悟空公仔。
“我也要一根棍子，跟他的一样！”有个孩子指着汤米手里的金箍棒。
家长们说不动孩子，只能无奈地纷纷掏钱，服务员一时忙得脚不着地。
知觉影视此前与迪士尼签署的双向发行协议中，有一项专门条款涵盖了衍生周边产品的互相代理。
齐天大圣的周边产品在北美市场通过迪士尼旗下的零售渠道进行销售推广，迪士尼在北美拥有覆盖各大商场、玩具店和连锁超市的完整铺货体系，借助这张庞大的网络，金箍棒和孙悟空公仔得以迅速铺进了千家万户。
＊
《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在北美上映八周后正式收官，最终票房定格在六千三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在好莱坞引起了不小的震动，1990年的北美动画电影市场门槛极高，迪士尼凭借几十年积淀才能稳定产出过亿票房，其他公司的动画片能破三千万已经算成功。
而现在一部华国动画电影，在北美拿下六千三百万，打破了亚洲电影在北美市场的所有纪录。
在北美电影史上，从未有任何一部亚洲电影取得过这样的票房成绩，此前，亚洲电影在北美的票房上限不过几百万美元，通常局限在唐人街的小型独立影院里放映，主流院线排片几乎为零。
如今一只华国猴子打破了这个格局。
好莱坞各大制片公司的市场部门都在研究这个数字，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周边产品的销售。
孙悟空的玩偶和雕塑在青少年群体中卖得异常火爆，金箍棒成了孩子们课间最受欢迎的玩具。
“Monkey King”迅速成为美国孩子们放学后的热门话题，孩子们在课间谈论猴王的故事，模仿他大闹天宫的招式，金箍棒成了万圣节之外最受欢迎的玩具。
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青少年群体对齐天大圣的追捧更加狂热，不少中学生把孙悟空的海报贴在了卧室墙上，和蝙蝠侠、超人并排挂着。
在此之前，蝙蝠侠靠的是黑暗骑士的神秘感，超人靠的是无敌的力量，吸引到他们，而现在齐天大圣靠的是另一样东西，天不怕地不怕。
这个角色身上敢于挑战权威、自由不羁的劲头，恰恰搔到了美国年轻人的痒处，叛逆、张扬、谁的账都不买，和他们骨子里推崇的东西一拍即合，因此迅速在中少年群体中走红。
＊
美国的媒体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现象，《纽约时报》文化版，标题：“猴王入侵好莱坞：一只华国猴子如何征服美国青少年。”
报道：华国知觉影视出品的动画电影《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在北美斩获六千三百万美元票房，创下亚洲电影北美票房新纪录。令人瞩目的是，齐天大圣这一华国神话角色在美国儿童和青少年中掀起了狂热追捧，金箍棒玩具供不应求，孙悟空玩偶销量已超过同期上架的多款美国本土动画周边。教育界人士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美国孩子开始主动了解华国神话故事，“齐天大圣”正在成为继忍者神龟之后又一个跨文化的儿童偶像符号。
《洛杉矶时报》娱乐版，标题：“六千三百万美元的警钟：好莱坞该如何应对华国动画的崛起？”
报道：华国动画电影《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以六千三百万美元北美票房收官，成为1990年北美动画电影票房榜亚军，仅次于迪士尼年度重磅作品。更值得关注的是该片周边产品在美国市场的畅销，孙悟空形象在青少年群体中迅速走红，其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个性深受年轻观众喜爱。好莱坞多家制片公司已开始重新审视亚洲动画市场的竞争力，业内人士直言：“我们低估了东方故事的吸引力。”
一时间，谁也没有想到，1990年，被他们看不起的华国，用一只猴子就把美国青少年征服了，也彻底打破了华国影视在北美不叫座的现象。
＊
在猴子席卷亚洲、北美时，华国，京市美术学院。
一间教室里，四五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拼起来的大桌子旁边，桌上摊着画稿、铅笔、和几本翻烂了的连环画，墙上贴着他们自己画的角色设计图。
黄如梅手里翻着一份《知觉影视报》，报纸上登着齐天大圣全球票房突破十亿人民币的消息。
“十亿啊。”黄如梅把报纸上的数字指给旁边的高超看，“一部动漫电影，十亿。”
高超盯着报纸上的数字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就在这时，教室门忽然被推开，跑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手里高举着一份文件，声音因为跑太急有些发喘：“下来了！营业执照下来了！”
“什么？！”桌边几个人听了齐刷刷抬起头。
“看，我们的营业执照，”郑浩把文件拍到桌上，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只见执照上抬头“京市晨星动漫制作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歌，注册资本三千元人民币，经营范围动画制作、美术设计，底下工商局的红色公章盖得方方正正。
“下来了，真的下来了！”黄如梅看着执照声音激动极了。
刘歌伸手摸了摸执照上的公章印子，他们几个都是京市美术学院动画专业的应届毕业生。
三年前刚入学的时候，华国的动漫市场几乎是一片荒地，电视上播的动画片大多从樱花国和美国引进，国产动画零零散散只有几部，渐渐的没了什么声量，动画专业在整个学校里更是是冷门中的冷门，招的人少，关注的更少。
隔壁中文系和工商管理系的同学经常拿他们打趣：“你们学动画的以后去哪儿上班？画小人书吗？”
他们自己心里其实也打鼓，毕业了能干什么，进电视台画字幕？去广告公司画插图？总归跟做动漫挨不上边，但是他们不甘心啊，报这个专业的大多数是真喜欢动漫的，越临近毕业他们也越迷茫。
然而谁也没料到，转机来得这么快，知觉影视从八九年开始一脚踹开了华国动漫的大门。
先是《西游记》、《长安双侠&#183;猫鼠传奇》等动漫收视接连破了50%，国产动漫渐渐回归视线，到现在全华国的小孩子都在看知觉影视出品的动画片。
然后就是《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动漫电影拿下了安纳西水晶大奖，让他们华国动漫走向了世界，而现在全球突破十亿人民币的票房，更是让大家看到了华国动漫的巨大潜力，把华国动漫产业的整片天空照亮了。
“我们是可以开始做动漫了吧？”高超盯着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声音有些发虚，“真的可以了？”
“执照都拿到手了，还不开始做等什么？”郑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半杯凉白开。
刘歌把执照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里，看了一圈几个同伴的脸，开口道：“可以做了，但有个现实问题我们得面对。”
“什么问题？”
“钱，”刘歌直截了当地说道，“注册资本三千块是我们五个人凑的，可是真正要做一部像样的动画片，设备、场地、人工，哪一样不花钱？我们现在的启动资金撑不了多久。”
听到这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这是实话，做动漫需要烧钱，他们五个刚毕业的学生口袋里加起来拢共也没多少积蓄。
就在大家因为办下执照的高兴被泼了一盆冷水时，黄如梅开口道：“钱的事，我倒有个想法。”
大家倏地都看向她，“你们看过上个月的《知觉影视报》吧？”黄如梅从桌上翻出之前看的报纸，找到一个版面指给大家看。
“知觉影视公司登了个公告，说他们设立了一个动漫产业专项投资基金，专门面向动漫行业。做动漫的团队和公司，如果有好的项目方案，可以向知觉影视提交计划书，申请投资扶持。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凡具备原创能力的动漫制作团队，均可向知觉影视动漫投资基金递交项目方案，经评审通过后可获得资金扶持及技术指导’。”
“真的？”高超激动地抢过报纸，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白纸黑字在上头印着呢，”黄如梅点头，“况且知觉影视现在是华国最大的动漫公司，不可能是假的，因此我们可以把我们的项目整理一下，写一份方案递上去试试。”
“知觉影视会看上我们几个毕业生的作品吗？”高超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其他人听了也有些没底气，毕竟他们之前除了上课掌握专业知识，现在才开始慢慢做动漫。
刘歌抬眼看了大家一圈，开口道：“我们好歹是正经院线毕业的，能力都是有的，大家先不要贬低自己，我们先试试，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况且现在知觉影视愿意扶持动漫行业，也是我们的机会，这样，我们先把方案整理出来投递后再说其他。”
“说得对！”郑浩一拍桌子，“怕什么？最多被退回来，对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先干起来再说，说不准我们走狗屎运还真被选中了呢？”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就是，我们也不差，先试试。”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活泛了起来，大家开始分工合作。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那份知觉影视报。
知觉影视动漫产业扶持专项资金，是沈知薇亲自拍板设立的。
齐天大圣的成功已经证明了华国动漫拥有巨大的市场潜力，但一个行业的兴旺，仅仅是靠一家公司撑不起来的。
知觉影视的动漫部门规模再大，每年能做出来的动画片数量也是有限的，如果整个华国只有知觉影视在做动漫，这条路走不远，也走不宽。
沈知薇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她需要更多的人进来这个行业，更多的公司进来，更多的作品进来，让观众有更多选择，让市场有充分的竞争和活力，让全华国热爱动漫的年轻人相信这个行业有前途、有奔头，让“做动漫”成为一条真正走得通的路，最后动漫市场才能真正繁荣起来，才能形成规模。

第149章
深市， 国贸大厦十八层，知觉影视艺人部办公室。
鲁一锋把五张机票在桌面上摊成一排，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五个人：“都准备好了吧？下午两点的飞机，现在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何理第一个应声：“准备好了， 锋哥。”
齐跃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好了好了， 走吧。”
秦淮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背包， 看到陈九思正在吃面包，顺手把他的背包拿在手里，陈九思看到眨了眨眼：“谢谢淮哥。”
秦淮颔首没说什么， 旁边李望津坐在沙发扶手上，伸了个懒腰，腿晃了几下站起来：“好了， 走吧。”
五个人嘴上都说好了，但办公室里的气氛跟以往出发去跑通告的时候不太一样， 以前在国内跑签售会、上综艺节目， 他们叽叽喳喳吵得鲁一锋头疼，今天五个人倒是安安静静提不起多大兴致，每个人各有所思，他们此次要坐飞机去泡菜国。
按照知觉影视公司的偶像团体海外发展规划，EON在华国的市场已经彻底铺开。
出道两年多， 三张专辑累计销量破百万， 全国巡回签售会场场爆满，港岛市场也站稳了脚跟，专辑杀进《劲歌金曲》前三。
国内能跑的城市都跑遍了， 能上的节目也上遍了，下一步该往海外走了，公司内部讨论过两个方向， 一个是樱花国，一个是泡菜国。
樱花国的偶像产业从七十年代杰尼斯事务所起步，到九十年代已经非常成熟，本土偶像团体竞争白热化，光SMAP一个组合就压得同期出道的团体喘不过气来，华国偶像团体想在樱花国打开局面很慢。
而泡菜国的情况恰好相反，泡菜国本土的偶像产业还处在萌芽阶段，歌谣界以独唱歌手为主，成建制的偶像团体几乎没有，市场空白摆在面前，正是EON切入的好时机，所以公司拍了板，先进军泡菜国。
而对于出国闯荡的五个人来说，心里说不忐忑是假的，齐跃忍不住开口问道：“锋哥，泡菜国那边真有人知道我们吗？”
鲁一锋正把机票一张张收好往信封里塞，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他跟这五个小子朝夕相处快两年，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忐忑，让一个在国内红得发紫的团体到其他可能没多少人认识他们的国家去闯荡，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落差，他挑眉：“怎么，怕了？”
“没怕，就是……”齐跃嘴硬，“我们在国内一场签售会少说几百人，如果到了泡菜国万一台底下就十来个，那多尴尬啊。”
一旁的秦淮幽幽接了一句：“可能十来个都没有。”
李望津听了轻轻踢了他一脚，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秦淮摊手：“我说的是实话。”
陈九思吃完面包，抽了张纸巾擦手，咧开嘴道：“去了再说呗，想这么多有什么用。”话是这么说，他的手擦了好一会儿都没停，显然也是紧张的。
何理没插话，低着头翻背包里的东西，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漏带什么，手指头在包里无意识地摸来摸去，其实他作为队长，心理压力也很大，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也透露出着急不安，那么其他队员的情绪只会更加不好。
“怕什么，”鲁一锋拍了拍手，语气松快，“我们EON怕什么，你们忘了出道之前，全华国谁知道你们五个是谁，余水生演唱会时你们也是紧张，不也好好表演完了，还获得了那么多掌声？”
“海市安达广场第一场签售会，你们还记得来了多少人吗？”鲁一锋伸出三根手指头继续道，“三百多个，那时觉得多吧，后来呢，一千多，两千多，甚至人多得把港岛铜锣湾都给堵了，那时你们也是从零到现在，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看着五个人，声音落下来：“所以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头再来而已，你们就把之前的荣誉忘掉，平常心对待，像是你们出道第一天那样，别想着现在很红怎么怎么样，会不会丢脸，就想着EON要再一次成功！再说泡菜国的观众也是人，人家也长眼睛长耳朵，你唱得好跳得好人家自然会喜欢你们，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打起精神来。”
话落，五个人都若有所思，锋哥说得对，他们要端正态度，把那因为红了放不开的包袱丢掉，他们是从头再来。
何理把背包拉链拉上，站起身来：“走吧，锋哥，别误了飞机。”
陈九思从沙发上弹起来拍了拍齐跃的肩膀：“愣着干嘛，出发。”
齐跃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骂了一声：“你轻点。”
五个人这两年多什么事没遇见过，态度一端正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跟着锋哥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对面忽然涌出来一群人。
十几个少年少女从训练室的门里鱼贯而出，年纪看着都在十七八岁上下，各个脸上还带着刚练完舞的红晕和汗水。
打头的一个男孩子最先看见走过来的EON五人，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腰板挺直，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句：“师兄好！”
这一嗓子像是信号弹，后面的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男生女生一起朝他们问好：“师兄们好！”
何理笑了笑，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辛苦了。”
其他几个人也一一开口跟他们打招呼，五个人一路走过去，和这帮师弟师妹擦肩而过。
训练室门口，少年少女们目送着EON五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有人才轻轻吐了口气：“师兄们的气场好强啊，刚刚他们虽然笑着跟我打招呼，但是我都紧张得不敢和他们对视。”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我也紧张死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捏着水壶盖子，忍不住好奇问旁边的同伴：“师兄们这是去哪儿啊，我看他们好像拿着行李，又跑演唱会？”
“应该不是演唱会，他们的演唱会前一个月才开完，我好像听说要去泡菜国发展。”旁边的男孩子擦着脸上的汗开口道，他也是有次休息时在茶水间听到几位老师聊天知道的。
“泡菜国啊……”女孩子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方向感概道，“师兄们真厉害，都发展到海外去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道啊？”另一个女生靠在训练室的门框上，声音充满羡慕，“我来公司都快三个月了，每天练舞练唱功，也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安排新的团体出道。”
“急什么，师兄们当初也练了大半年才出道的。”
“可师兄们出道了就红了啊，我们万一出道了没人理怎么办？”
“噗呲，你就是想太多，能不能出道还是个问题呢，想这么多干嘛，先把舞练好再说。”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几句，训练老师在里面喊了声“进来继续”，大家轰地一声散了走回训练室，门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边，EON几个人走进电梯，齐跃扭头好奇地向鲁一锋问道：“锋哥，刚才那帮小孩是公司新招的？成团出道预备役？”
鲁一锋按了一楼的按钮：“对，今年上半年从全国各地挖回来的苗子。”
陈九思也开口好奇道：“公司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出道？”
“女团计划明年推出，男团还得再等两三年。”
李望津“哦”了一声：“先推女团？”
鲁一锋点头：“女团跟你们不构成竞争，反而能进一步把偶像市场的盘子做大，你们EON现在正当红，公司没必要急着再推一个男团出来分你们的蛋糕，等你们把海外市场打下来了，国内市场稳住了，到时候再推新的男团也不迟。”
何理听明白了，挑眉：“所以我们是给师弟师妹们打前站的。”
鲁一锋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何理的肩膀：“对啊，谁叫你们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偶像团体啊，所以你们这些当师兄的可得好好干啊，你们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师弟师妹才有路走，要是你们在泡菜国砸了锅，人家觉得华国偶像不行，后面的人还怎么出去？”
齐跃立马拍了一下胸脯：“砸不了，放心吧锋哥。”
秦淮侧头看了齐跃一眼：“刚才谁说怕台底下只有十来个人来着？”
“那是刚才！现在我想通了，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要给师弟师妹打样，要有师兄团的担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几个人笑着往外走。
＊
汉城，乐天百货商场一楼中庭。
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占了中庭一角，音响设备是从KBS借来的，话筒架、返送音箱、一条横幅，上面用韩文和中文写着“EON STAR BOYS汉城见面会”。
舞台前面用绳子拉出了一块观众区，三四十个泡菜国女孩子挤在绳子后面，手里举着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应援牌，银色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成员的名字。
粉丝看起来只有三四十个人，放在国内，连他们任何一场签售会的零头都够不上。
国内他们一场签售会少说有上千人，人多得能把整条街都堵住，有时候还需要出动警察维持秩序。
可这里是泡菜国，万事起步，三四十个已经是公司借泡菜国合作方KBS帮忙宣传了好几天的成果。
鲁一锋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前的人数，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他转头冲后台喊了一声：“可以了，上吧。”
音乐响起来，五个人从侧幕走上台，何理走在最前面，朝台下的粉丝挥了挥手，用不太熟练的韩语说了句“大家好，我们是EON”，发音不太标准，但台下的女孩子们听了立刻尖叫起来。
尖叫声薄了些，跟国内签售会比起来差了好几个量级，五个人心里都有些落差，可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怠慢，依然维持着很好的表情管理。
舞曲前奏一响，五个人立刻进入状态，新专辑主打歌的编舞在国内已经跳了上百场，每个节拍、每个走位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音乐铺开，五个人齐齐动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队形切换行云流水。
极赋魅力的舞台，让台下三四十个粉丝喊得声嘶力竭，商场里逛街的人有不少被尖叫声吸引了过来。
二楼回廊栏杆边趴了好几个年轻女孩子，探着头往下看，一楼也有人停下脚步朝中庭方向张望。
台上五个人正跳到副歌段落的高难度齐舞部分，整齐划一的动作配合音乐节奏，视觉冲击力很足。
一个路过的泡菜国女孩子停在观众区外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她还没看过有哪个组合跳过这么有魅力的舞蹈，忍不住拉了一下身边同伴的袖子：“哎，台上是谁啊？跳得好好哦，而且每一个男生都长得好帅哦。”
同伴也停下来看了看：“不知道，难道是哪个公司的新艺人？”
旁边一个举着应援牌的泡菜国粉丝听到她们的对话，扭头过来有些激动道：“他们不是泡菜国人哦，都是华国人，是华国知觉影视公司的一个偶像团体，叫EON，超级厉害的哦！”
路过的女孩子听到知觉影视，表情变了变：“啊，就是拍孙大圣的那个公司？”
“对对对，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粉丝连连点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其他人听了了然，说EON他们不知道，但是知觉影视公司他们多多少少了解一点，就不说前几年红遍泡菜国的《深港情缘》是这家公司的，就去年在北美拿了六千多万美元票房的《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泡菜国的媒体也跟着报道了不少。
泡菜国民众向来对美国市场的风向敏感得很，北美票房高的东西他们天然就多看两眼，既然美国人都爱看这部电影，那么可以看出这部电影不错，他们泡菜国当然也要尝尝咸淡。
齐天大圣在泡菜国上映的时候，借着北美的热度和话题性，票房也相当亮眼，汉城的电影院里坐得满满当当，孙悟空的金箍棒在泡菜国的玩具店里同样卖得火热，所以一听到知觉影视，路人们纷纷来了兴趣。
大家重新看向舞台，台上的李望津正做着一个高难度的地板动作，引得周围又是一阵惊呼，围观的女孩子们眼睛一亮，忍不住跟着挤进了观众区跟着呐喊起来。
“你看台上中间唱歌的，好帅！唱得也好！”
“左边跳舞的，天哪，身体怎么可以那么柔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等一首歌唱完的时候，中庭围观的人已经从三四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何理站在台上，余光扫到台下人头攒动，心里头松了半口气。
*
接下来的几个月，EON在泡菜国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商场路演一场接一场，汉城跑完了跑釜山，釜山跑完了去大邱，签售会从百货商场搬到唱片店门口再搬到大学校园，哪里有人流量就往哪里钻。
鲁一锋每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对着行程表排第二天的通告，嘴里念叨着“早上九点乐天百货签售，下午两点KBS录制，晚上七点弘大路演”，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刚开始的时候，台下的粉丝很少，三四十个、五六十个，但EON们都没有气馁，每一场都卖力完美的演出。
慢慢地，随着路演的口碑在泡菜国年轻人之间口口相传，人数开始往上涨。
与此同时，知觉影视依靠和KBS多年的合作关系，早在1987年《深港情缘》风靡亚洲的时候，知觉影视就和KBS建立了版权合作，后续几年双方在剧集发行和综艺交流上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往来。
这一回EON赴韩发展，知觉影视直接和KBS签了一份在韩业务合约，EON可以优先上KBS旗下的综艺和音乐节目，KBS也乐得借EON的话题度给自己的节目增添新鲜血液。
借助KBS的节目资源，EON先后登上了《全国歌唱大赛》《歌谣TOP10》等泡菜国主流音乐节目，在综艺频道也获得了多次亮相机会。
EON们也抓住每一次亮相机会，哪怕有时候做节目会被欺负、看不起。
*
泡菜国的综艺圈子有自己的规矩和脾气，对外来的艺人，尤其是从华国来的，表面客气归客气，暗地里的排挤和刁难从来没少过。
有一回，KBS的一档娱乐综艺邀请EON做嘉宾，节目叫《周末游戏王》，是一档以游戏竞技和搞笑为主的综艺。
节目录制当天，主持人李在俊是泡菜国老牌喜剧演员，以嘴毒和反应快著称，开场就把话头往EON身上引。
“听说你们是从华国来的偶像团体？”李在俊笑眯眯地看着五个人，“华国的偶像啊……我们泡菜国观众可不太了解呢，你们是唱歌跳舞都会的？还是只会摆造型拍照片的？”
话落，演播厅里响起一阵笑声，笑声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何理坐在嘉宾位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李前辈好，我们五个人都是唱跳型的艺人，而且我们队里有一位成员，可以当场模仿您说话的声音和口吻。”
李在俊乐了，来了兴趣，指了指自己：“模仿我？那我倒要听听，谁来？”
陈九思站起来，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张嘴就用李在俊的声线和腔调说了一段泡菜国观众耳熟能详的综艺经典台词。
全场愣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这华国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紧接着笑声和掌声连成了一片。
李在俊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叫道：“了不起了不起，你小子学得比我本人还像！”
陈九思趁热打铁，又接着用节目另一位常驻嘉宾的声音说了一句：“在俊哥，你承认输了吧。”
全场再次哄堂大笑，连摄像师都笑得镜头跟着晃了一下，李在俊拿手指点着陈九思，回头跟搭档说道：“这帮华国小子有两下子，不好惹啊。”
接下来的游戏环节里，节目组安排了一个明显带有刁难意味的关卡，让五个人蒙着眼猜泡菜国传统料理的味道，猜错了就要往脸上扣奶油。
EON里头之前谁也没去过泡菜国，更不用说熟悉泡菜国料理了，这明显就是刁难人，最后不出所料五个人全军覆没，每个人脸上都被糊了一层又一层的奶油，狼狈至极，可他们还不能在节目上挂脸，只能笑着把苦往肚子里咽。
还有一次，有一档音乐节目，主持人在互动环节全程只跟旁边的泡菜国歌手聊天，对EON五个人几乎视而不见，等到了表演环节才象征性地说了一句“接下来请华国团体EON给我们表演一段”。
但EON五个人面不改色，好像没看出他们的轻慢，上台把歌唱完，把舞跳完，舞台做到尽善尽美。
只有在台下，大家才露出一些情绪，保姆车上，齐跃闷闷不乐道：“他们就是歧视我们，把我们当空气。”
其他人不说话，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最后何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无所谓，让作品说话，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了。”
*
一月初，汉城，世宗文化会馆。
EON受邀在一场韩流音乐节上做特邀表演嘉宾，是他们来泡菜国以后规格最高的一场演出，台下坐了三千多个观众。
何理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不太对劲，人发蔫，额头滚烫，鲁一锋摸了一把吓了一跳，赶紧找了温度计量，三十八度八。
“不行，今天你别上了，”鲁一锋急切道，“跟我去医院打吊水。”
何理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鲁一锋，坚定地摇头：“锋哥，我要上。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最好的露脸舞台，很重要，而且我要是不上，四个人的舞台走位全得临时改，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身体要紧！”
旁边陈九思焦急道：“队长，你在发高烧啊，还上怎么上，赶紧去医院。”
其他三人也不认同地看着他，纷纷劝着他去医院：“没事，我们四个人能表演好的，你看病要紧。”
“你是个傻子吗，高烧还硬撑，小心烧成个傻子！”
“没事，我撑得住，”何理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墙壁稳住身子，“我要上。”
大家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们都知道平时这位队长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其实比谁都要倔，一旦拿定的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后鲁一锋只能从包里掏出退烧药和矿泉水递过去，何理把药吞下去，灌了大半瓶水，站起来活动了几下手脚。
灯光暗下来，音乐前奏响起，五个人走上台表演。
何理在台上一连跳了三首舞，他的脸色从第二首歌开始就不太好，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汗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淌，可身上的动作没有一拍是虚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踢腿、每一次定格都表现得完美无缺，没有一处错处。
其他四个人在走位的时候有意识地往何理身边靠，李望津在几段需要体力爆发的舞蹈里替何理多接了两个高难度动作，齐跃在合唱部分主动把何理的声部唱厚了些。
台下的观众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看到台上五个年轻人热情卖力的唱跳，整场演出尽善尽美，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地方。
最后一首歌的尾奏落下来，五个人站在台上朝观众鞠了一躬，何理直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李望津和秦淮连忙一左一右地撑着他，在黑暗中退场，没让观众看出什么。
从台上走回后台通道的二十来步路，何理是被李望津和秦淮架着走完的。
帘子一拉上，何理整个
人往下滑，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平在椅子上，鲁一锋已经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何理躺在椅子上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天……跳完了吗？跳完了吧……”
陈九思蹲在旁边，握着何理的手，眼圈红了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齐跃背过身去，肩膀在抖，秦淮和李望津蹲在另一侧，一直扣着何理的胳膊没松开过，下巴收着，牙关绷着，几个人的泪水都顺着脸颊往下流。
鲁一锋挂了电话回头看着这五个孩子，这帮小子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在台上再苦再累也嬉皮笑脸扛着，他跟了他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哭。
救护车到时，何理被抬上担架推进车厢，其余四个人全部跟着上了车。
何理在汉城的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当天，鲁一锋原本想让他再休息几天，何理摇头说不用，后天还有一场大邱的签售会。
鲁一锋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EON在泡菜国大大小小城市、舞台都跑了个遍，不管前一天晚上有多累，不管在节目上受了多少冷遇，每一次站到台上、每一次面对镜头、每一次走进签售会现场，EON五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永远是精气神十足，笑容真诚，活力满满，每一场演出都完美落幕。
泡菜国的观众渐渐被这帮华国少年身上的认真、拼命、才华，以及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感染、吸引。
到了1991年二月底，EON在汉城明洞举办的一场正式签售会，已经有了几百个泡菜国粉丝到场，和他们几个月前的第一场签售会比翻了十倍不止。
何理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嘴角弯了起来，他低头把麦克风凑近嘴边，用韩语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我们是EON，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EON！EON！EON！”
＊
1991年，春节刚过，深市的年味还没散干净，街上卖鞭炮的摊子还摆着，《知觉影视报》最新一期登刊，刊登了一则面向全国的公开海选启事：
“知觉影视公司现面向全国公开招募十四岁至二十岁少年少女，参与本公司即将开机的青春题材电视剧集拍摄。凡年龄在十四至二十周岁之间、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具备基本表演才艺或有志于影视表演的青少年，均可携带本人户口本或者身份证及近照前往所在城市安达广场知觉影视报名点报名。”
启事底下盖着知觉影视公司的红色公章，附了全国三十多个城市安达广场的报名地址和联系电话。
这则海选启事见报当天，在全国各地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某市，某中学初三（二）班。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的一个同学手里攥着一份《知觉影视报》，趴在桌子上看了海选启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快看，知觉影视招人拍戏了，需要十四到二十岁的青少年，嘿嘿，正好是我们这个年纪的。”
话落，前排的几个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真的假的？我看看。”
“报纸上面写着呢，哪能有假，你们看。”
几个同学抢着看报纸：“知觉影视诶！要是能被选上，那岂不是跟凌一舟一个公司了？”
“做梦吧你，人家要的是五官端正，你照照镜子再说，有哪一点符合了？”
“我五官怎么不端正了？我妈还说我长得像李望津那么帅呢。”
“噗呲，别逗我笑了，那我还长得像秦淮那么帅呢。”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看，报名点就在安达广场，我们市就有！”
一个女同学从人堆里挤进来，看着报纸：“我打算去试试，反正又不要钱，选不上也没什么损失。”
旁边的女同学拉了她一下：“你真去啊？你爸妈知道吗？”
“回去跟他们说呗，知觉影视是大公司，又不是什么骗子，我就去试试。”
“那我也去，你敢去我也敢去！”
“你去干嘛，你五音不全。”
“又没说必须会唱歌，人家启事上写的是‘具备基本表演才艺或有志于影视表演’，我有志啊！”
话落，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是是是，你有志！”
＊
某市家属院，客厅里，杨国华坐在沙发上，顺手从旁边的报纸堆里抽出今天的《知觉影视报》翻了起来。
他和妻子周秀芹都是市重点中学的高中老师，杨国华教数学，周秀芹教语文，两口子在教育系统干了快二十几年，优秀学生教出去一批又一批，上北大清华的都有，偏偏自家亲生的儿子，从小就在读书这件事上叫他们操碎了心。
儿子杨白江今年十五岁，按说这个年纪该上高一了，然而事实是这孩子中考都没考上高中。
说起来也是个笑话，两个高中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教了半辈子学生，自己的儿子愣是教不明白。
杨白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成绩就稳稳地落在全班倒数，小学六年，语文没及过格，数学最高考过四十七分，杨国华至今记得那张数学试卷，因为这是他儿子小学阶段数学考得的最高分。
周秀芹当时还高兴了一阵，觉得儿子总算有点进步了，结果下一次考试又掉回了二十几分。
两口子安慰自己，孩子只是发育迟，小学成绩差没关系，上了初中开窍就好了。
然而上了初中，三年读下来，杨白江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他爹妈想多了，他就不是读书的料。
初中三年，年级排名从来没离开过倒数前十，今年中考更是考了个惨不忍睹的分数，别说重点高中了，普通高中的录取线都差了一大截。
更不用说去想中专职高了，这个年代这两个分数线比普通高中还要高，毕竟学手艺更值钱。
杨国华托了关系想让儿子上自己学校的高中部，校长碍于同事情面没有直接拒绝，可分数摆在面前，想操作都没有操作的空间，最后事情没办成，杨白江现在在家待着，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跟放暑假似的。
两口子为这事愁了整整一个寒假，年都没过好。
亲戚朋友来拜年的时候问起“白江上哪个高中了？”杨国华和周秀芹对视一眼，只能含含糊糊地岔开话题，当老师的孩子考不上高中，说出去都丢人。
“再想想别的出路吧，”大年除夕晚上，周秀芹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叹了口气道出一个事实，“读书这条路，白江怕是走不通了。”
杨国华那时没吭声，但他心里跟妻子是一样的想法，儿子学习的事他不是没努力过。
小学请过家教，初中请过补课老师，他自己每天晚上也亲自给儿子辅导教学，一道道题掰开了揉碎了讲，儿子听的时候点头如捣蒜，认真诚恳，可一让他写就抓瞎，他们也是没法子了。
他甚至怀疑过儿子是不是智力有问题，偷偷带去医院做过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孩子挺健康的，就是对文字和数字不敏感。
这话把两口子噎得够呛，不就是说他在学习上没天赋吗。
唯一让他们宽慰的是，杨白江这孩子虽然读书不灵光，长相倒还拿得出手，一米七出头的个子，五官周正，眉目清朗，搁在学校里也算是个显眼的少年，好几个女同学偷偷给他塞过纸条，可这孩子不开窍，常常拿回来给他妈看，惹得周秀芹哭笑不得。
这么多年下来，两夫妻也渐渐看开了，接受了他们的孩子在学习上不行的事实，现在他们也不求孩子有什么大本事，只求他能学会一项本事能养活自己就好了。
杨国华盯着知觉影视报上的海选启事看了半天，把报纸推到周秀芹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秀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接过报纸低头看了起来：“知觉影视公司……十四岁至二十岁少年少女……拍摄青春题材电视剧集……”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完抬头看了杨国华一眼，夫妻做了这么多年，两人默契十足：“你想让白江去试试？”
“我是有这个想法，”杨国华直截了当地点头，“你想啊，读书这条路他走不通，这个咱俩都认了，中专他更不可能考得上，哪怕我们能养他，但是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周秀芹没说话，她作为母亲，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着急孩子的前途。
“而且知觉影视这可是大公司，”杨国华接着说道，“全华国最有名的影视公司，有保证，不至于骗人，加上人家海选又不收费，就是去试试，选不上拉倒，可万一选上了呢？对孩子来说也是条出路。”
周秀芹抿了抿嘴：“可白江他也没学过表演啊，啥也不会，去了能行吗？”
杨国华摆了摆手：“人家写的是‘有志于影视表演’，又没说必须科班出身。再说了，你看他模样，五官周正，个子也不矮，在学校里女同学都追着他，就这条件，去海选碰碰运气总行吧？”
周秀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自信。”
“我实话实说，”杨国华挠了挠头，“白江这孩子，脑子笨是笨了点，可长相这块老天爷没亏待他，好歹也是咱俩的基因，别的咱没把握，至少去站在人堆里不丢人。”
周秀芹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手里的毛线针戳了一下他：“你倒是脸皮厚。”
笑归笑，两口子慢慢正经起来，周秀芹重新把目光落在报纸上：“安达广场，我们这也有安达广场。”
“嗯，我们隔壁那条街就有一个。”杨国华点头。
“报名要带户口本和近照……”周秀芹想了想，“白江的户口本在柜子里，近照得去照相馆重新拍一张，他以前的照片都是小时候拍的。”
杨国华看她已经在盘算细节了，挑眉：“那你觉得行？”
周秀芹沉吟了好一会儿，身为老师，她对让孩子去当演员这件事其实有些犹豫，在她的观念里，读书上大学才是正路，演戏唱歌终归不太正经。
可话说回来，儿子连高中都考不上，读书这条正路已经走不通了，再死守着念头就是自欺欺人。
“行不行，我们孩子去试试也是多一条路。”
“那我去跟儿子说说，看他愿不愿意。”
杨国华说着站起来走向儿子的房间，敲开门，杨白江正趴在床上听录音机里放的流行歌，一条腿翘在半空中一甩一甩的，看见他爸进来，把录音机声音调小了些：“爸，啥事？”
“过来，客厅坐。”
“哦。”杨白江听了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走出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瞅了一眼：“这什么啊？”
“你自己看。”杨国华把海选启事翻到正面，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杨白江拿起报纸，嘴里念念有词地读了起来，“知觉影视招人拍戏？”
他读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倒是挺兴奋的：“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吧？”
“对，就是拍齐天大圣的公司，”杨国华看着儿子，“你看，人家招十四到二十岁的少年少女，你今年正好十五岁，条件符合。”
“爸，你想让我去拍戏？”杨白江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议，“我？拍戏？”
“怎么了？你长得又不差。”
杨白江咧开嘴乐了：“真的假的？我能行吗？”
周秀芹插了一句：“先去试试，选不选得上另说，总得出去见见世面。”
“我去！”杨白江拍了一下胸脯，回答得干脆利落，连想都没想，“什么时候去报名？明天就去吗？”
儿子的反应倒是两口子没料到的，平时让他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这次却热情得很，看来孩子不讨厌这事。
杨国华和周秀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管他能不能选上呢，好歹是个盼头，而且儿子看起来也不排斥。
“后天照相馆开门了先去拍张照片，”周秀芹开口道，“户口本我明天给你翻出来。”
杨白江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劲比过年拿到压岁钱的时候还足，他拿着报纸回了自己房间，录音机也忘了听了，翻来覆去地看海选启事上的每一个字。
周秀芹重新拿起毛线活儿，瞅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开口道：“你看他那高兴劲，读书的时候啥时候见他这么积极过。”
杨国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所以说，人各有各的路。”

第150章
六月中旬， 冯文慧一家五口从火车站出来，深市的热气扑面而过。
高慎行背着最大的包袱走在前头，高谨言牵着高美满，高仲平拄着拐杖跟在冯文慧身侧， 她扶着他， 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火车站出口处， 一个年轻姑娘举着块硬纸板，上头写着“欢迎冯文慧女士一家”，看见一行五人出来， 小跑迎上来：“您好，请问是冯文慧女士吧？我是知觉影视行政部的小宋，专门来接你们的。”
冯文慧赶忙应声：“哎， 你好你好，我是， 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小宋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接过手里的一个布袋子，“我们公司的车等在门口，你们跟我来就好了。”
一行人往出站口走，小宋带他们走向一辆面包车，冯文慧一家五口有些拘束地上了车， 他们一家还没坐过小车呢， 几人上车后都忍不住捏了捏屁股下的椅子。
小宋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笑着道：“冯老师，公司给您安排了员工宿舍， 三室一厅，在国贸大厦后面的家属楼里，离公司很近， 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冯文慧连声说好：“真是麻烦你们了。”
小宋摇头：“不麻烦，公司的宿舍都是现成的。”
一旁高美满趴在姐姐腿上，鼻子贴着车窗往外看，忽然指着路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喊：“妈妈你们看，是孙悟空哎！”
马路周边依然挂着不少齐天大圣的海报，毕竟是票房破十亿，在华国、亚洲甚至是北美都算得上顶顶厉害的电影，还是从他们深市走出来的，深市政府可不得大肆宣扬。
一路到了宿舍楼，小宋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一家人先进去。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摆着沙发茶几，靠墙一台电视机，三间卧室里都铺好了床铺被褥，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齐全，冰箱里还放了不少水果和饮料。
小宋把钥匙递给冯文慧：“冯老师，这是钥匙，冰箱里有些吃的，楼下食堂也开着，您拿这个工牌去刷就行，不用付钱。明天上午九点您到国贸大厦二十一层报到，会有人带您的。”
冯文慧接过钥匙和工牌，攥在手心里，点头：“好，谢谢你，小宋。”
“您客气了，那您一家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小宋走后，门合上，高美满头一个跑进去探，推开最里面一间卧室的门，扒着门框惊呼：“妈妈，这个屋子好大啊，床也好大。”
高谨言跟在后头，挨个屋子看了一遍，走回客厅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妈，这屋子有三间卧室呢，比咱家整个房子都大。”
高慎行把行李放在客厅地上，弯腰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苹果、橘子等不少水果，还有饮料汽水，他拿出一瓶汽水转头问冯文慧：“妈，我能喝吗？”
“喝吧，人家给我们准备的。”
高仲平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沙发扶手，又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灯管，半天才开口：“这宿舍，比我们县里好多人家的正房都敞亮。”
冯文慧也走向厨房门口往里瞧了一眼，灶台是煤气灶，干干净净的，旁边挂着抹布和围裙，她在清原县的家里烧的还是蜂窝煤炉子，做一顿饭满屋子煤烟味。
“妈，这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宿舍？”高谨言坐在沙发上，手摸着沙发垫子，嘴里都是惊叹，“员工住的都这么好？”
冯文慧点头：“人家是全华国最大的影视公司，你看报纸上写的，光去年一部齐天大圣票房就好几个亿，钱多着呢。”
“怪不得，”高慎行喝了一口汽水，被冰得嘴里嘶了一声，把瓶子递给妹妹，“美满你也喝。”
高美满捧着汽水瓶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打了个嗝，那可爱样子把一家都逗笑了。
高仲平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扶手边，看着冯文慧：“文慧，明天演员面试的事你心里有底吗？”
冯文慧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开口道：“说有底是假话，我以前哪面试过演员啊，写剧本还行，挑人这事我没干过。”
“你写的人物，你最清楚什么样的人能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坐到评委席上，我怕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谨言听了在旁边安慰道：“妈，几十万字的剧本你都写出来了，面试几个演员还能怕？而且你的剧本你最了解人物，肯定能行的。”
冯文慧被女儿说得笑了：“你倒是会宽慰人。”不过心里也放松了些。
冯文慧这回到深市来，主要是参加《蜀山修真学院》的最终演员选拔，前段时间全国海选的时候，知觉影视打电话过来，说她是编剧，对自己写的人物和故事最熟悉，最终选演员的时候需要她到场把关。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好半天，她以为剧本卖出去了就跟她没关系了，怎么拍、找谁演，那都是公司的事，她一个卖了版权的作者，哪还有什么话语权，轮不到她，但没想到知觉影视说，她这个原作者有最终人选的一票决定权。
以前就听人说过，知觉影视这家公司跟别的影视公司不一样，编剧的地位很高，当年知觉影视刚成立的时候，沈知薇就搞了个万元奖金的剧本大赛，轰动全华国，后来公司里头一直坚持“剧本是一剧之本”的方针，编剧在剧组里都是说得上话的。
冯文慧以前也只是听说过，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真真切切地觉出了分量，她当然高兴，她花了好几年心血写出来的故事，当然不希望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加上知觉影视包了一家人来回的路费，包住宿包伙食，不需要他们自己掏一分钱，冯文慧便想着，大女儿大儿子们刚高考完正好闲着，仲平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干脆趁暑假全家一起来深市看看，见见世面。
去年冯文慧拿着知觉影视给的五万块版权费，带着丈夫去省城医院看瘫痪的腿，住院治疗了几个月，花了将近两万块的医药费，出院后又做了大半年多的康复训练，如今他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了。
而且小女儿高美满的哮喘病也换了更好的药，发作的次数比以前少了许多，一家人的日子跟一年前比，像是换了个模样。
*
第二天上午八点，冯文慧从宿舍楼出来往国贸大厦走，到了二十一层工作人员接待了她，她见过林副总聊了一会儿天后，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会议室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一摞厚厚的资料，冯文慧的名牌放在正中间的位子上，上边写着“编剧冯文慧”。
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精瘦，下巴棱角分明，正翻着面前的材料，看见冯文慧走进来，他搁下资料主动伸出手：“想来你就是冯老师吧，久仰了，我是何良达，这部戏的导演。”
冯文慧赶忙伸出手握了一下：“何导演你好，久仰久仰。”
何良达以前是京市第二制片厂的导演，在厂里拍了好些年戏，几年前跳槽到知觉影视。
来了知觉影视之后如鱼得水，连着拍了好几部片子，去年拍的一部古装权谋剧拿了白玉兰奖，在业内名声正响，这回拍《蜀山修真学院》，沈知薇亲自点的将，把项目交给了他。
“冯老师，您的剧本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何良达笑着说道，“剧本很扎实新颖，比我之前见过的剧本还要厉害，冯老师的编剧功底很了得啊。”
冯文慧听了连连摆手：“何导过奖了。”
会议室又陆续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副导演伍平生，另一个是制片人柳远弘，两人纷纷和冯文慧打过招呼。
大家纷纷在自己的位置坐好，几句话聊下来，大家都熟悉了起来，冯文慧心里的紧张也少了些。
*
九点整，面试正式开始，这次全国海选最终有一百多人胜出，而冯文慧他们需要在这一百多人之中选出包括主角在内的二十多个角色。
面试一开始冯文慧还有些拘谨，不太敢发言，可何良达每次都会扭头问她：“冯老师，您觉得怎么样？这个孩子符合吗？”
几轮下来，冯文慧渐渐找到了门道，剧本是她写的，没有人比她对自己的角色更了解，因此面对每个面试的人，他们表演的效果能让她看出和她心里的角色合不合适，渐渐地她也熟练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他们面试了二十来个人，选出了几个配角，但是主角还一个没有定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良达端着盒饭坐到冯文慧旁边，开口道：“冯老师，面试很枯燥吧，哎，这主角还一个没定下来呢。”
“还行，”冯文慧摇头，“主角确实很难选。”
这个剧本，有五个主角，路归，一个孤儿，打小没爹没妈，爷爷奶奶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也相继去世了，之后便养在了不待见他的大伯家里，村里的人背地里说他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全家人。
按理说这么个身世的孩子该自卑阴郁才对，可路归是一个天性善良、心大、万事不愁的少年，别人骂他他就嘿嘿一笑，被堂兄弟打骂也会打回去，哪怕之后会被打得更狠，但是依然像个顽强的打不死的小强。
十五岁那年，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飞到他面前，叼着蜀山修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路归看了一眼，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潇潇洒洒地出发了。
陈有余，家里排行老五，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子祖祖辈辈都是修真者，可家里孩子生了太多，家里也没富裕到哪儿去，他排名中间，可以说是被忽视那个，但是每每搞出的乐子、惹出的糗事，想让他被家里人忽视都难。
夏听蝉，家里是普通人家，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她自己也是个学霸，本来考上了重点高中，结果收到了蜀山修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好奇心加上父母开明支持，她便来到了修真世界，聪明又较真，凡事讲道理。
霍去尘，十大修真世家霍家的嫡系少爷，打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天赋过人又家底丰厚，进学院之前已经修到了入门期巅峰，在同龄人里属于碾压级别，傲娇、好面子、嘴硬心软。
何米粒，她家几代人都有一个独特天赋，能跟动物交谈，还没入学呢就收了一只灵宠，长得跟猪差不多，圆滚滚的，名叫大福，随了主人，能吃是福，能睡更是福。
这五个人凑在一起，开启了他们修真学院打打闹闹的生活。
*
下午面试继续，走廊里等候的人明显少了些，冯文慧也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翻着手里的登记表，跟何良达低声聊着。
“三十七号那个女孩子不错，演夏听蝉挺合适的，你觉得呢？”何良达开口道。
“外形是符合，可我总觉得她太安静了些，”冯文慧想了想开口道，“夏听蝉表面是个安静的学霸，可她有一股劲，也不像是表面那样乖乖女，有时候比其他人更大胆出格。”
何良达点点头：“那再看看。”这次
演员选拔，最终人选确定权在编剧身上，哪怕他这个导演也要退居第二。
伍平生在旁边翻着下一批的名单：“接下来三十八号，男，十五岁，竞选路归，名字叫杨白江。”
冯文慧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上面附着杨白江海选时的照片和简历，照片上的少年倒是浓眉大眼。
何良达朝门口的助理喊了一声：“请三十八号。”
*
门外走廊里，杨白江攥着自己的号码牌坐在椅子上，听到助理喊“三十八号请进”时浑身一紧，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回了声“到。”
旁边杨国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秀芹伸手帮儿子把领口正了正：“别有太大压力，海选我们都过来了，就跟之前海选面试那样表现就行了。”
杨白江听了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往会议室走去。
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对面长桌后头坐着四个人，中间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两鬓有些白发，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她两旁坐着三个中年男人。
杨白江咽了口唾沫，走到桌前站定，鞠了个躬：“各位老师好，我叫杨白江，今年十五岁，来自庆阳市。”
“你竞选路归这个角色？”何良达率先开口问道。
“是。”杨白江点头。
冯文慧低头看了一眼简历，抬起头来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桌面拿起一段剧本内容递给他，开口道：“好，杨白江同学，那你给我们演这一段，就演路归刚入学不久，误闯了学院后山禁地，被地缚灵追杀的那场戏。”
杨白江伸手接过来：“好的。”说着他便低下头看起剧本来，这段剧本内容不多，就几百字。
这段戏是《蜀山修真学院》里的一场重头戏，冯文慧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和《问天》这部修真剧设定有些不同，她在修真者的世界里加入了妖魔鬼怪等邪物，地缚灵、厉鬼、山魅等，这些东西是修真人士需要拔除的对象，也是学院弟子日后要面对的真实威胁。
几分钟后，杨白江把剧本琢磨完，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各位老师，我准备好了。”
“行，那你开始演吧。”冯文慧开口道，其他人也抬眼看向他。
顶着四个人的目光，杨白江呼了口气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即他缩起脖子，眼珠子左右乱转，嘴里嘟嘟囔囔道：“完了完了完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越走越黑了，我就是想找个厕所啊，谁把厕所修到后山去了，这学院的人脑子有坑吧。”
杨白江边走边吐槽，忽然身子一僵，看着不远处的东西，眼珠子瞪大，歪了歪脑袋，嘴巴大张：“乖乖，我的老天，这是什么鬼东西？白白的飘来飘去的，难道是被单成精了？”
他的表情活灵活现十分有趣，伍平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冯文慧也眼睛一亮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表演。
紧接着，杨白江脸色大变，转身就跑，跑的时候两条腿迈得又快又乱，踉踉跄跄的，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嘴里喊着：“别追我别追我！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惹你啊，被单精！对不起打扰了，我走还不行吗！”
他撞到了旁边一把空椅子，摔了个趔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朝身后虚虚挥了几下：“去去去，我都说了我不好吃，你看看我，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咬一口全是骨头，你去追后面那个胖的吧。”
冯文慧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如出一辙的满意，她心里也很满意，这孩子表演中把路归的神韵给准确地抓住了，遇到危险时候的心大、自带搞笑的吐槽天赋，那种自带幽默属性的路归被他这段表演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会儿过去，杨白江演完了，站在原地喘着气，他抬眼看着评委席，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冯文慧对杨白江笑了笑：“演得不错，杨白江，你怎么会想到这样表演？”
杨白江挠了挠头：“其实我看剧本那里写路归遇到危险第一不是跑，而是吐槽，我就觉得他应该是个心很大的人吧？嘿嘿，可能跟我平时有些像，然后我就自己琢磨这样演了。”
冯文慧听了，看了其他人一眼，其他三人都颔首，她便开口道：“好的，谢谢杨同学的表演，你先回去等通知，通知会几天后告知你。”
“好的，谢谢老师们。”杨白江听了鞠了个躬，转身往门口走去。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何良达开口道：“冯老师，您觉得这个小孩怎么样？”
冯文慧点了点头，想了想措辞：“他演得不错，有路归的感觉，路归的可贵之处在于，身世很惨可心态很好，刚才这个孩子，他站在那里表演的时候，我感觉就像是路归从书里走出来。”
何良达拿起笔在杨白江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我也有同感，今天竞选路归的有六个人，这小孩演出来的是最有感觉的。”
伍平生在旁边也开口说了一句：“长得眉目清朗，讨喜。”
柳远弘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后面还有几个竞选路归的没面试，我们等看完再比较？”
冯文慧点头：“行，继续，麻烦请下一个进来。”
*
走廊里，杨白江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飘。
杨国华和周秀芹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看见儿子走出来，同时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周秀芹急切地开口问道。
杨白江挠了挠头：“评委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周秀芹皱起眉头，“这到底是选没选上啊？”
“不知道，就说让等通知。”
周秀芹听了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评委脸色在你表演的时候怎么样，高兴还是不高兴？”
杨白江回想了一下：“还好，几个评委老师脸色都正常。”
周秀芹听了还是摸不着头脑，嘀咕：“什么叫正常，这是行还是不行啊？”
杨国华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开口道：“应该有可能。”
“你怎么知道？”周秀看向他，满腹疑问。
“我刚才在走廊里坐了一上午，看到好几个出来的孩子脸色不太好，跟家长说评委告诉他们‘很遗憾这次不太合适’，直接就落选了。白江这种让他回去等通知的，没有直接落选，说明评委觉得行，可还没最终拍板，可能是还得跟其他竞选同一个角色的人做比较。”
周秀芹听了，眉头松了些：“那就是有可能选上？”
“有可能，”杨国华想了想，“反正我们住宿知觉影视全包了，不花我们的钱，就在深市多待几天等结果，跑了这么老远来不差这几天。”
杨白江在旁边点头：“对，我们等着通知呗。”
周秀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叹了口气：“行，那就等。”
*
五天过去，杨国华一家三口住在知觉影视公司附近的一间招待所里。
这几天没事做，杨国华便带着妻子和儿子在深市转了转，安达广场、深南大道等，杨白江头回来南方，什么都觉得新鲜，可逛着逛着心里又惦记面试的事，嘴上不说，人有时候走着就出神了。
周秀芹看在眼里，嘴上宽慰他：“等通知就是还有戏，别多想。”其实心里自己也没底，她比儿子更看重这次面试，如果不行，他们之后回去要琢磨能让儿子干些什么。
这天上午，杨国华正在招待所房间里看报纸，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招待所前台的服务员敲门喊：“杨先生，杨先生，有您电话！”
杨国华连忙搁下报纸，趿着拖鞋跑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机旁边，他们之前把招待所前台的电话号码留给了知觉影视，说有消息
往这个号码打，而也只有知觉影视知道这个号码，这个时候有人找他，那很大可能就是知觉影视了。
杨国华呼了口气，拿起听筒：“喂，你好，我是杨国华，你是？”
“您好，请问是杨白江的父亲杨国华先生吗？”
“是是是，我是。”
“杨先生您好，我是知觉影视选角组的，通知您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最终评审，杨白江同学入选了《蜀山修真学院》路归这个角色。”
杨国华攥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有好一会儿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喂喂喂，杨先生？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杨国华的嗓门一下子拔高起来，“我儿子杨白江入选了是吧？！”
“对，您儿子杨白江入选了路归这个角色，后续会有工作人员跟你们联系签约的事宜……”
“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
杨国华挂了电话，攥着拳头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房间跑。
推开房门的时候周秀芹正坐在床沿上给杨白江缝扣子，杨白江歪在另一张床上翻从招待所借来的杂志，两个人听到声音同时抬头看向他。
杨国华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才激动开口道：“白江，你选上了！”
杨白江手里的杂志倏地掉在了床上：“爸，你说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刚刚知觉影视那边打来了电话，说你入选了，演路归！”
周秀芹手里的针线也停住了，眼睛倏地瞪大：“老杨，你说什么，快，再说一遍！”
“入选了，嘿嘿，我们孩子入选了路归这个角色！”
“啊啊啊！”杨白江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杨国华的胳膊，嘴里喊着：“真的假的？爸你没听错吧？”
“我耳朵没毛病，人家说得清清楚楚！”
周秀芹把针线搁到床上，也站了起来，眼眶红了：“真选上了？”
“选上了！”杨国华再次重重点头。
周秀芹走过来，一把揽住儿子的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好，好。”
杨白江被妈妈箍着脑袋，脸贴在周秀芹肩头上，嘴还在咧着笑，声音闷闷的：“妈，你别哭啊。”
“我没哭，我高兴。”周秀芹松开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嘴里嗔道，“谁哭了。”
杨国华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儿子，鼻子也酸了，这孩子从小读书不行，当父母的操碎了心，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天给他开了另一扇窗，他伸手拍了拍杨白江的后脑勺：“好好干。”
杨白江用力点头：“嗯！”
招待所走廊里，服务员探头探脑地朝他们房间望了一眼，看见一家三口又笑又哭的，缩回脑袋自言自语道：“这家人怎么了，中彩票了？”
杨国华听到，回头扬起大大的笑容：“我儿子人生中了大彩票了！”

第151章
六月末， 知觉影视总部二十一层多功能厅被临时改成了新闻发布厅，三十多家媒体记者挤在折叠椅上，长枪短炮架了两排。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试拍着主席台上的背景板——“知觉影视出品&#183;《蜀山修真学院》主创见面会”，几个烫金大字印在深蓝色幕布上。
主席台上摆了一排座位， 何良达坐在最左侧， 冯文慧紧挨着他， 制片人柳远弘坐在另一边，五个主演依次排开坐在中间。
杨白江被安排在正中央的位置，左手边是饰演陈有余的方河源， 右手边是饰演夏听蝉的俞佳，再往两侧分别是饰演霍去尘的廖向琅和饰演米粒儿的唐小棠。
五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头回坐在这么多记者面前， 都有些紧张。
方河源不停拧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拧上又拧开， 俞佳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面上，后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廖向琅倒是努力端出从容的架势，下巴微微扬着，可膝盖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唐小棠年纪最小， 刚过完十四岁生日，圆脸上有两个酒窝，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坐在正中间的杨白江偷偷深呼吸了好几回， 现在他还有一种在梦中没醒过来的感觉，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被选上了，还是主角。
何良达先做了简短的开场介绍， 说这部戏剧本来自冯文慧老师的亲手创作，计划拍摄三季，今年暑假拍摄第一季，预计明年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选在暑假拍摄也是为了几个孩子着想，这样就不会耽误孩子们的学习，说完把话筒递给冯文慧。
冯文慧接过话筒，手心出了汗，她当了快二十年老师，面对几十个学生讲课从没怯过场，可今天面对台下几十个记者和摄影机镜头，头皮发麻，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好，我是《蜀山修真学院》的原作者兼编剧冯文慧，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和大家见面。”
记者席上等她介绍完，立刻有记者举着话筒提问道：“冯老师您好，我想请问，您之前一直是一位小学老师，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写出了这部剧本？”
冯文慧想了想，开口道：“说起来也简单，我丈夫常年卧病在床，孩子们还小，我白天上课晚上还需要照顾家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不着，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就拿笔把它们记下来，其实这也算是我精神寄托的一种方法，创作能让我暂时喘一口气。”
台下记者听到她真诚的回答，都露出佩服的眼神，一个人在困境中还能坚持创作，写出优秀的作品，属实是个厉害的人。
台上冯文慧继续道：“写《蜀山修真学院》的时候，我就想写一群少年互相扶持、一起成长的故事，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活着，好像我也能从他们身上吸取到活力，可以说是他们在那段时间支撑着我挺了过来。”
话落，台上台下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冯文慧笑着对话筒说了声：“谢谢。”
《南方周末》的记者紧接着提问道：“冯老师，听说您在这次选角中拥有主角的最终决定权，这在华国影视圈里非常少见，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您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冯文慧点头：“确实，知觉影视给了我决定权，我很感激。还有，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我很爱惜我的角色，所以选人的时候我更看重，我能从他身上看到我笔下的角色。比如路归，杨白江走进面试间一开口演，我就知道，他是我想要的路归。”
话落，记者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杨白江，杨白江被几十道视线扫过来，脖子一缩，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给自己壮胆。
一位记者看着他开口道：“杨白江同学，你今年才十五岁，之前有过任何表演经验吗？”
杨白江挠了挠脑袋：“没有，我连学校文艺汇演都没上过，因为我成绩太差了老师不让我上台丢人。”
话落，整个发布厅哄堂大笑，五个孩子里头方河源笑得最厉害，拍着桌子直乐，冯文慧也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笑声落下来，又一个记者开口问道：“那你觉得自己能演好路归吗？”
杨白江认真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老实讲我也不知道，但是冯老师和何导觉得我行，那我就拼命去演，演不好我就多练，我别的不行，但是我不怕吃苦。”
何良达适时开口道：“其实几个孩子都很有灵气，我相信在我教导下他们都能把戏演好的。”
接下来记者把目光转向其他几个主角，港岛《明报》的记者向廖向琅采访道：“廖同学，你饰演的霍去尘是修真世家子弟，这对于你来说会有什么挑战吗？”
廖向琅十六岁，五官生得锋利，颧骨高挺，他坐直身子开口道：“说实话，霍去尘家庭环境和我差别很大，我爸只是钢铁厂的一名工人，我妈在食堂做饭，我家就是普通生活，但是演戏嘛，就是演别人的人生，我有信心我能把霍去尘演出来。”
说完他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那份傲慢劲倒真有几分霍去尘的派头，记者们纷纷笑着举起相机抓拍。
另一个记者向俞佳采访问道：“俞佳同学，你今年多大了？你饰演的夏听蝉是个学霸，你自己学习成绩怎么样？”
俞佳今年十五岁，扎着马尾辫，面对记者的提问倒是不胆怯：“我今年十五，在省重点中学读高一，成绩在年级排名前二十，不算最拔尖但还过得去，夏听蝉和我有些相似的地方，我也会把她演好。”
旁边杨白江听到人家是省重点还是前二十名，眼睛都瞪大了：“俞佳你还是个学霸啊，真厉害！前二十居然还只是过得去，乖乖，我平时的前二十我都是倒着数的。”
话落，俞佳被逗得捂嘴笑了起来，其他人也是纷纷摇头笑着，这孩子说话真逗。
方河源被记者提问到的时候正在喝水，紧张得差点呛着，他十六岁，长着一张圆脸，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天生就带着喜感。
记者问他为什么来参加海选，方河源擦了擦嘴角的水：“我妈看到报纸上的海选消息，说你长得就一张搞笑脸，去试试吧，万一选上了呢，我一想也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一旁的何良达接话道：“河源这孩子天生就带搞笑天赋，他试戏的时候，我和冯老师在下面笑得停不下来，让这孩子来演陈有余再合适不过了。”
最后一个被问到的是唐小棠，她是五人里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四岁，个子不高。
记者问她紧张吗，唐小棠摇了摇头：“不太紧张，就是有点饿，刚才光顾着紧张没吃上早饭。”
话落，大家都笑了起来，制片人柳远弘赶紧开口澄清道：“肚子饿了等下结束就去吃饭啊，我们剧组可还没穷到吃不起饭的。”
大家又笑了起来，发布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临散场前，何良达宣布了剧组将在七月初进驻张家界进行实景拍摄的消息。
记者们纷纷追问拍摄周期和播出计划，何良达一一作答，冯文慧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关于剧本改编方向的说明。
*
七月初，剧组从深市出发，大巴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进了张家界。
四年前沈知薇带着《问天》剧组来这里拍戏的时候，山路还是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如今到张家界的路已经铺上了柏油，平整宽阔了许多。
大巴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张家界村映入眼帘，以前的穷山村已经大变了模样。
当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两三层小楼，白墙黛瓦，沿着山脚一溜排开。
村口竖了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张家界影视文化旅游村”，牌子底下是一排农家乐的招牌，“赵家饭庄”“知青大院民宿”“天柱峰旅社”，五颜六色地挂了一串，路边还停了好几辆旅游中巴，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在村口拍照。
大巴车刚停稳，赵村长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腿脚还利索得很，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人手里端着搪瓷脸盆，里头装着洗好的山桃和李子，其他人也拿着东西热情地迎了上来。
何良达第一个下车，赵村长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好几下：“你们是知觉影视来的剧组吧？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我姓赵，张家界村村长，叫我老赵就成！”
何良达笑着回握道：“赵村长您好，我是导演何良达，这回来打扰了。”
赵村长摆手：“打扰什么打扰！知觉影视的人来我们村，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你们知觉影视来的，我们热烈欢迎，嘿，这个孩子长得真俊，来尝尝李子。”
刚下车的杨白江，手里就被塞了几颗大李子，同时他提在手里的行李也被一位村民帮忙接了过去，要不是看他们脸上挂着真诚热情的笑容，还以为遇到人贩子了。
其他人也被村民塞了吃的，热情地帮他们提行李：“你们知觉影视来的，就把这里当家，想想以前沈导第一次来这里拍戏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前了。”
俞佳听到这话好奇道：“沈导说的是知觉影视的沈总吗？沈导还来这里拍过戏？”
那位村民点头：“对，就是知觉影视的老板，之前《问天》就是在这里拍的。”
“哇，没想到《问天》是这里拍的。”
前头，赵村长领着剧组往村里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指着路边的新楼房道：“你们看看，这些楼全是这两三年盖起来的，说起来全托沈导的福，八七年她带着《问天》的剧组来拍戏时，剧组就住在我们村的知青点大院里，拍了小半年，后来《问天》火了，全国观众都知道张家界了，游客一拨一拨地来，我们村的旅游就这么做起来了。”
赵村长越说越激动，走到一栋三层小楼前站定拍了拍墙：“我家这栋楼也是前年盖的，一楼开饭庄，二楼三楼做民宿，一年光住宿费就能挣好几千块。以前我们村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想得到会有今天啊，这都多亏了沈导啊。”
剧组的人员听得津津有味，确实这个村子比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村子要好很多，没想到《问天》这部剧的影响这么大。
赵村长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何良达，关心道：“何导，沈导最近还好吧？她上回给我们村寄了好大一批课本和文具，我们全村人都念着她的好呢。”
何良达笑了笑：“沈总很好，在深市总部坐镇呢，她知道我们来张家界拍戏，特地嘱咐过我，说赵村长是老朋友了，到了村里好好跟您打声招呼。”
赵村长一听，拍着大腿乐了：“沈导还记得我呢，你回去告诉她，我们村随时欢迎她来，吃住全管，不收一分钱！”
古装拍摄基地建在村子后山半山腰上，从当年《问天》拍摄期间搭建的几间简易布景棚起步，经过四年多的陆续扩建，如今已经颇具规模。
主体建筑群依山势层层递进，最底下一层是仿唐式街市，青石板路两侧排列着酒肆、药铺、铁匠铺等店面，虽是拍戏用的布景，材料和做工都相当扎实。
再往上走，穿过一道仿古牌坊，便是主殿群，高低错落的飞檐翘角，依托山石搭建出凌空的视觉效果，再配上背后云雾缭绕的山峰，颇有一种仙侠之地的感觉。
剧组人员摇头看着啧啧称奇：“好美的风景好壮观的楼房啊，听说这古装基地我们公司也有份额，和当地一起合作建立的。”
“真的吗？公司也太牛了吧。”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在村里安顿了下来，来之前，他们还担心拍摄环境太艰苦，现在一看，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
剧组安顿下来后，开始拍戏，这天傍晚，当日的拍摄提前收了工。
何良达对今天几场戏的完成度很满意，难得大方地挥手宣布：“今天不加戏了，都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杨白江第一个从片场的石阶上蹦了下去，嘴里嗷地喊了一嗓子，脚下生风地往山坡底下冲，方河源紧跟其后，两个男孩子跑得飞快，身上的戏服还没换，宽袍大袖在身后猎猎翻飞。
“杨白江！方河源！戏服！先把戏服换了再跑！”柳远弘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可是两个少年头也不回，早跑出了十来米远。
柳远弘跺了跺脚，扭头看见廖向琅正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溜，他赶紧伸手拦住：“廖向琅，你给我站住，先换了戏服再走。”虽然是现代修真，但是在学院上课，学生还是要穿着各院院服上课的。
廖向琅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脚步加快，三两步窜到了化妆棚拐角处。
柳远弘还没来得及追，唐小棠也从道具箱后面探出脑袋，圆脸上满是得
意，怀里抱着两个没啃完的山桃。
“唐小棠，谁让你偷吃道具的！”柳远弘脑袋一疼，无奈地开口道。
唐小棠吐了吐舌头，抱着桃子就往坡下跑，边跑边回头喊：“柳叔，这个是赵村长给我的哦，我可没偷吃道具。”
这时，俞佳规规矩矩地在化妆棚里换了戏服叠好交给服装组，才慢慢往山坡下走。
路过柳远弘身边的时候，被其他四个泼猴搞得头疼的柳远弘看着她，叹了口气：“还是你最省心。”
俞佳笑了笑喊了声“柳叔”，便加快脚步追其他四个人去了。
柳远弘站在原地望着五个少年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扭头对旁边的场记道：“你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管着这几个皮猴子，比我以前管过的艺人难管多了。”
场记听了，嘴诚实地道：“柳制片，他们正是半大孩子呢，最是爱玩的时候，多担担。”
柳远弘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半大孩子，正是狗厌人嫌的时候，而且还处于青春期，管得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这拍戏半个月，他头发都要愁白了啊。
*
山坡底下有一条浅溪，溪水从山涧里流下来，清澈见底。
杨白江和方河源已经脱了鞋蹲在溪边打水仗，两个人互相泼水，笑声震得在山谷里回响。
廖向琅到了溪边，看见两人一身水，嫌弃地退后两步，杨白江趁他不备兜了一捧水甩过去，正好浇在廖向琅脸上。
廖向琅愣了一会儿，随即怒气冲冲地抹了一把脸：“好你啊杨白江！”说着也弯腰捞了水追着杨白江泼。
唐小棠跑到溪边的时候，三个男孩子已经打成了一团，溪水被搅得浑浊，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桃子看热闹，间或指挥他们：“河源小心背后，哈哈，白江你太傻了吧这也躲不过，哈哈……”
俞佳嫌弃地看了一眼河里三个智商好像只有五六岁的男孩，坐到了唐小棠旁边。
唐小棠把手里另一个桃子递给她：“吃吗？这个桃子很甜的。”
“谢谢。”俞佳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点头：“还真很甜。”
“是吧。”唐小棠嘴角弯起，两个女孩子并排坐着，看三个男生在溪水里追逐厮闹。
这时，河里方河源不小心踩到一块滑石上脚底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溪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全身都湿透了，逗得其他四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哈哈哈，河源你真成了一个落汤鸡了。”
柳远弘追到溪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三个男孩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溪水里互相推搡，两个女孩蹲在石头上啃桃子笑得直打跌。
他站在溪岸上，双手叉腰，深吸了好几口气，只觉得脑壳更疼了！
杨白江第一个看见他，冲他咧嘴一笑：“柳叔，水凉快得很，你也下来玩呗！”
柳远弘气得指着他：“杨白江你给我上来，你明天还有重头戏要演，感冒了怎么办？！还有你们两个，河源，向琅你们两个也给我上来！”
方河源从溪水里爬起来，浑身滴着水，一脸无辜地看着柳远弘：“柳叔，我鞋湿了，能不能跟服装组借双拖鞋？”
柳远弘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的戏服也都湿透了！”
方河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练功服，袖子和裤腿全泡在水里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柳远弘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了。
廖向琅拎着湿透的鞋从溪里走上来，气人地冲柳远弘说了一句：“柳叔您放心，我的戏服刚才换了的。”
柳远弘还没来得及夸他，只见廖向琅从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只从道具组顺来的木头令牌，上边写着“霍家”两个字，两个字用朱砂写的，此时已经遇水晕开了。
廖向琅心虚地瞥了一眼柳远弘：“额，这个，咳咳，柳叔，我刚刚忘记拿出来了。”
柳远弘气得已经无话可说了，两手一摆决定不管了，转身就走，可走出几步远又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句：“六点之前必须回住处，不能乱跑，跑丢了我到时可不找你们！谁要是六点没到家，到时候我扣谁的伙食！”
五个少年面面相觑，嘴上乖乖地齐声应了一句“知道了柳叔”。
等他走远了，杨白江趴在石头对方河源道：“你说柳叔真会扣我们伙食吗？”
方河源从溪里捞起自己的鞋，拧了拧水：“他哪舍得，昨天我多吃了两碗饭，他还嫌我没吃饱给我加了个鸡腿呢。”
唐小棠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柳叔嘴上凶心软着呢，他可舍不得饿着我们。”
俞佳无奈地看着四人道：“你们少气他两回，他就不用天天追着你们满山跑了。”
廖向琅耸耸肩：“那日子也太无聊了。”
*
深市，福田区。
沈知薇站在柏油马路边上，抬头往上看，林玥站在她左手边，钟嘉琳站在右侧，后头还跟着萧何等几个高层。
一行人齐齐仰着脖子，看面前正在建设的两栋大楼，准确地说，是两栋已经封顶的超高层建筑。
知觉双子塔，八十八层，三百八十米高，由美国建筑大师西萨&#183;佩里亲自操刀设计。
两栋塔楼并肩矗立在福田区的中心地段，外立面的钢结构骨架和蓝灰色玻璃幕墙已经安装到了顶层，从地面望上去，两栋楼的轮廓锐利而分明。
佩里的设计理念在八十年代末期就已经走在了全球建筑界的最前沿，他为知觉影视设计的这对双子塔更是倾注了大量心血。
两栋塔楼的截面从底部到顶端逐渐收窄，呈流线型递减，远看像两片锋利的刀刃直插云端。
塔楼的四个立面各有不同，正面和背面采用大面积落地玻璃幕墙，蓝灰色的低辐射玻璃一块一块拼接上去，在不同角度映射出微妙的色差变化。
侧面则以垂直的铝合金百叶格栅作为装饰骨架，银白色的金属线条从底部一路延伸到顶端，勾勒出极富韵律感的竖向纹理。
最抢眼的设计在两栋塔楼之间，第四十二层到第四十五层的位置，一座封闭式空中连廊将两栋楼横向贯通。
连廊的外壳全部由弧形玻璃覆盖，钢结构的拱肋清晰可见，远远望去像一道透明的桥梁悬挂在一百六十多米的高空中，在全世界范围内，如此高度的空中连廊建筑屈指可数，佩里把它做成了双子塔的标志性元素。
塔顶的收尾同样别出心裁，两栋楼的顶部各有一组向外悬挑的钢架结构，顶面铺设了弧形铝板，从侧面看像两片张开的翅膀，赋予了整座建筑群向上腾飞的视觉张力。
林玥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忍不住开口赞道：“八十八层，站在底下看都觉得头晕，这得是深市最高的楼了吧？”
基建部的负责人老周接话道：“林总，目前深市最高的建筑是国贸大厦，五十三层，一百六十米，咱们这两栋楼三百八十米，足足高出一倍还多，放到全亚洲也排得上号。”
萧何在旁边看着这恍如艺术品的双子楼，啧啧称赞：“佩里先生的设计放到二十年后都不过时。”
沈知薇仰着头一寸一寸地打量两栋大楼的外立面，从裙楼基座一路往上看，蓝灰色玻璃幕墙层层递进，银白色的金属格栅像乐谱上的竖线整齐排列，越往高处越显纤细，到了顶端化为利落的弧线收束。
她对佩里的设计很满意，当初找到佩里的事务所委托设计的时候，她只提了两个要求，第一，要在深市的天际线上一眼就能看到，醒目；第二，留够未来二十年的发展空间，现在显然佩里给了她一份满分的答卷。
“里面建到什么程度了？”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老周。
老周翻开手里的工程进度表开口道：“外立面已经全部完工，内部装修正在从低层往高层推进，目前一到二十层的精装修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二十一层到五十层的毛坯隔断做了一半，五十层以上还在铺设管线和电缆，整体竣工预计在明年年中。”
沈知薇点头，她在心里算了算，两栋楼加起来一百七十六层的办公空间，刨去裙楼的商业配套、空中连廊的公共功能区、以及顶部的观光和会议区域，纯办公面积超过二十万平方米。
知觉影视现在挤在国贸大厦租来的六层楼里，员工从去年开始就不够坐了，动漫部、艺人部、国际部三个部门争工位争得头破血流，等双子塔启用之后，别说现有员工，就算再扩招一倍都绰绰有余。
林玥看完了大楼又看沈知薇，忍不住开口道：“沈总，说句实话，五年前你跟我说要在深市建自己的总部大楼，我以为最多也就是盖个十几二十层的办公楼，哪想到是八十八层的双子塔啊。”
沈知薇收回仰起的脖子，活动了两下肩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公司发展得快，楼太小了不够用，一步到位省得以后折腾。”
钟嘉琳在旁边翻了翻文件夹开口道：“佩里先生的团队下个月还要来一趟，做空中连廊内部的最终设计确认。”
沈知薇应了一声：“嗯，到时候安排好接待。”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掠过两栋楼顶端悬挑的弧形铝板，像两片展开的翅膀，八十八层，三百八十米，深市的新地标，也是知觉影视的新标志。

第152章
1991年8月末， 深市，知觉影视演播大厅，第四届《华夏之声》全国冠军总决赛的直播正在进行中。
自1988年第一届开办以来，《华夏之声》已经连续举办了四届， 收视率一年比一年高， 报纸投票的参与人数从第一届的几百万飙升到如今的两千多万。
全国上下， 从省会到县城，从工厂车间到大学宿舍，每年夏天追看《华夏之声》已经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
而这个节目也走出了不少知名歌手， 第一届走出了牧筝和余水生等，此后每一届都诞生了新的歌坛面孔，这档节目早已牢牢占据了全民综艺的头把交椅。
今晚的总决赛进行到了尾声， 十强选手已经全部完成了最后的竞演，评委也打完了最后一组分数， 全场观众屏息等待最终的排名揭晓。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 两束追光打在主持人身上，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两张新面孔，胡莉和袁高正，知觉影视今年新推出的一对主持搭档。
前三届《华夏之声》的主持人是孔宜佩和杨立杰，如今这两位已经成了公司当家的台柱子， 孔宜佩在今年初被借调到央视， 预备主持下一年的春晚，而杨立杰也频繁出现在各类大型活动和商业晚会上，两
人的档期越来越金贵， 《华夏之声》的舞台便交给了新人来历练。
袁高正握着话筒朝台下扫了一圈，笑着开口道：“各位观众朋友，各位评委老师， 今晚的十强竞演已经全部结束了，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最终的冠军花落谁家。”
一旁的胡莉接过话头，朝镜头微微欠身：“不过呢，在揭晓今晚最激动人心的季军、亚军和冠军之前，有一份特别的惊喜要带给大家。”
袁高正和她对视一眼会意地点头，面向观众席扬起手臂：“说到惊喜，在座的朋友们一定还记得两年前，EON在余水生老师的演唱会上横空出世，从此华语乐坛有了第一个偶像男团。两年过去了，今天，知觉影视又要给大家送上一份全新的礼物！”
胡莉接过话头：“没错！就在今晚，在《华夏之声》第四届总决赛的舞台上，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知觉影视公司全新推出的华语首个女子偶像团体组合——PinkRuby！”
话落，演播大厅里的观众纷纷交头接耳，电视机前的观众目光也一下子聚集在了电视机前，知觉影视的女团？新组合？没想到知觉影视又推出了一个女团，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
后台通道里，七个女孩站成一排，PinkRuby，知觉影视筹备了将近一年的女子偶像团体组合，今晚是她们正式出道的亮相之夜。
公司选在《华夏之声》总决赛当天让她们登台，用意再明确不过，全华国收视率最高的综艺节目，总决赛的收视率常年保持在50%以上，数以亿计的观众守在电视机前，在这个时间点亮相，曝光度和冲击力都是最大的。
两年前EON出道时选在余水生万人演唱会上首秀，如今PinkRuby的出道舞台更大、观众更多。
七个女孩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队长单漓最年长，二十一岁，川省人，嗓子好，跳舞也利落，入公司最早，训练时间最长。
林筱悠二十岁，杭州人，长了一张标准的江南水乡面孔，唱中低音区稳当扎实。
蒋依玫十九岁，京市人，学过六年民族舞，舞蹈天赋出众。
夏之桃十八岁，湘省人，笑起来很甜，阮南秋二十岁，粤省人，会说粤语和普通话。
闻潇十九岁，东北人，大高个，性格开朗，杜嘉琳十八岁，赣省人，年纪最小，圆脸大眼。
候场区的灯光昏暗，七个人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单漓看了一圈六个姐妹的脸，开口道：“姐妹们，准备好了吗？”六个人齐齐点头。
“我们练了快一年，就为了今天，”单漓郑重地看着她们，“等会儿上台，别想别的，就记住一件事，把我们最好的样子给全华国看。”
“PinkRuby加油！”七个人一起把手往上抛。
通道尽头的舞台监视器里，传来掌声和主持人报幕的尾音，催场的工作人员朝她们挥手：“上！”
单漓带头迈步，六个人跟在身后依次走上侧幕通道，脚步声被前方音乐的前奏盖住，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泄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七个女孩齐步踏上舞台，音乐前奏铺开，节拍明快，融合了流行电子和华国民乐元素的旋律在演播大厅里铺展开来，七个人迅速散开站位，随着第一个重拍落下，齐齐起舞。
编舞大开大合，七个人的身体在舞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队形在短短几个八拍之间切换了三次，从一字横排变成菱形，又从菱形散成两组交错的斜线。
和男团EON截然不同的风格，干脆中带着柔韧，力量感与女性的利落融在了一块。
单漓站在中间领舞，动作幅度最大，每一拍都踩得干净利落，蒋依玫在她左侧，舞蹈底子好，转身的时候头发甩出一道弧线，动作行云流水。
杜嘉琳站在右侧，面对镜头笑了一下，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一下子就把镜头前后观众的视线抓住了。
阮南秋负责第二段的主唱部分，开口清亮，声线穿透力十足，和音乐的贴合度很高。
演播厅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台下的观众大部分是冲着《华夏之声》总决赛来的，原本只等着冠军揭晓，忽然杀出七个从没见过的姑娘，第一反应是好奇，等看了舞台表演之后，好奇都变成了惊叹。
某市，某纺织厂食堂，不少女员工正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她们本来在等总决赛冠军公布，突然听见主持人说什么女团PinkRuby，紧接着电视屏幕上，七个女孩踏上了舞台，音乐响起来，画面切到了全景。
其中一个女员工忍不住侧头跟旁边的一位工友说道：“女团？知觉影视出女团了？”
“是吧，这七个女生都好漂亮啊，跳的舞也很齐！”
其他女员工也纷纷点头：“和EON的舞蹈风格不通，柔中带刚。”
“右边那个笑得好甜，她叫什么名字啊？字幕上有没有？”
一个女员工凑近屏幕看了看底部滚动的字幕：“杜嘉琳，赣省人。”
那位员工兴奋道：“赣省人！跟我是一个省的，老乡哎，以后我就是她粉丝了。”
女员工听了白了她一眼：“你五分钟前还说你是齐跃的铁杆粉丝呢。”
“齐跃是齐跃，杜嘉琳是杜嘉琳，我不能男女都要嘛？又不冲突！”
其他人听了纷纷大笑：“你厉害了！”
演播大厅里，PinkRuby的首秀表演持续了五分多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七个女孩在舞台中央定住造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观众纷纷起立鼓掌，胡莉和袁高正从侧幕走回来，两个人也在拍手。
袁高正竖起大拇指：“精彩！太精彩了！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PinkRuby！”
胡莉笑着道：“今天只是PinkRuby的首次亮相，相信不久之后，她们一定会和EON一样，成为大家喜爱的组合。好了，接下来进入今晚最重要的环节——第四届《华夏之声》，季军、亚军和冠军，即将揭晓！”
PinkRuby七个人退场后，挤在后台走廊里抱成了一团，杜嘉琳忍不住哭了出来，其他人也眼眶红红的，单漓拍着每个人的肩膀道：“好样的大家都好样的，今晚我们的演出很完美。”
几个女孩头靠头，她们等了一年多，从选拔到训练，从磨合到排练，就为了今天舞台上的几分钟，好在她们都没有拖后腿。
*
1991年的夏天，EON在泡菜国和樱花国两线作战，签售会、综艺节目、演唱会排得密不透风，五个男孩在海外市场一点一点地啃下新的市场。
国内的舞台也填充了新的力量，PinkRuby的首秀结束后，知觉影视的宣发机器全速运转，出道首周，她们的出道EP《Ruby Red》在全国铺货，首批十五万张磁带三天售罄，知觉影视紧急加印三十万张。
短短几个月，PinkRuby以“不被定义”的姿态席卷了国内市场，七个女孩身上呈现出的舞台魅力和EON截然不同，EON走的“少年热血”路线，PinkRuby的风格被媒体概括为“不被定义”。
她们的歌里有摇滚的冲劲也有抒情的柔软，舞台上又飒又美，七个姑娘各有各的性格和长相，她们张扬、自信、明媚、可爱，恰恰吻合了九十年代华国经济上行期年轻女性对自我的全新认知，可以漂亮，可以帅气，可以温柔，也可以凌厉，不必被任何框架框住。
PinkRuby迅速成为了1991年下半年华国流行文化中最醒目的新符号，全国各大城市的安达广场上滚动播放着她们的MV，公交车身广告从深市铺到了京市，各地签售会场场爆满。
与此同时，媒体的报道更是铺天盖地，华国娱乐圈再一次感受到了两年多前EON出道时的轰动。
《南方周末》文化版，标题：“PinkRuby：九十
年代的新力量。”
报道：知觉影视继男团EON之后推出华语首个女子偶像团体PinkRuby，七名成员年龄介于十八至二十一岁，均经过近一年的封闭式唱跳训练。组合于第四届《华夏之声》总决赛亮相后迅速走红，首张EP《Ruby Heart》上市两周即售罄五十万张。业内人士分析，PinkRuby的成功标志着华国偶像产业从单一男团模式迈向男女双轨并行的新阶段，知觉影视在偶像经济领域的布局日趋完善。
《京市青年报》娱乐版，标题：“七个女孩的夏天——PinkRuby走红记”。
报道：知觉影视在今夏推出的女团PinkRuby再度引发轰动，七名年轻女孩凭借出色的舞台功底和鲜明的个人特色赢得了大量年轻女性粉丝。值得关注的是，PinkRuby的粉丝群体以十五至二十五岁的女性为主，“女生追女团”成为今夏校园里的新风潮，队长单漓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想告诉所有女孩，站在舞台上发光的可以是任何人。”
港岛《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沈知薇再出奇招：PinkRuby杀入华语乐坛，女团时代来临？”
报道：继男团EON称霸亚洲乐坛之后，知觉影视掌舵人沈知薇再度出手，推出华语首支七人女子偶像团体PinkRuby。据悉，该女团出道EP在内地首周即突破五十万张销量，创下女性艺人出道专辑的历史纪录。港岛业界人士评价，沈知薇对偶像产业的布局具有超前眼光，先以EON打开男性偶像市场，再以PinkRuby填补女性偶像空白，步步为营，令港岛同行既叹服又深感压力。
港岛《明报》文化版，标题：“从EON到PinkRuby：沈知薇的偶像帝国版图”。
报道：短短两年间，知觉影视从零起步构建了完整的偶像产业链，男团EON目前已成功打入韩国及日本市场，女团PinkRuby则在出道三月内横扫内地及港岛年轻女性市场。两支团体一攻海外一守国内，形成了互补的战略格局，据悉，知觉影视旗下仍有数十名练习生处于培训期，未来或将继续推出新组合。业界普遍认为，沈知薇正在以工业化的方式重塑华语流行音乐的生产模式。
*
在华语乐坛被PinkRuby攻陷时，1991年也走到了末尾。
十二月末，深市大剧院，夜色里人头攒动，知觉影视年度颁奖典礼在今晚举行，名字从去年起已经改成了“知觉影视之夜”。
自1989年第一届创办以来，这个颁奖礼最初的定位是知觉影视公司内部的年度作品表彰，可随着知觉影视在整个华语影视圈的地位飞速攀升，短短三年间，“知觉影视之夜”的规模和影响力急剧扩大。
今年第三届，已经有不少内地和港岛的其他影视公司主动报送旗下作品参评，各路明星艺人也纷纷争取出席名额，俨然从一个企业内部年会演变成了华语娱乐圈年末最隆重的行业盛典。
此时，大剧院正门外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照相机，记者们挤在栏杆后面互相推搡着抢位置。
红毯对面，粉丝区被铁马隔开，黑压压站了上千人，举着各式各样的应援牌和横幅，写着各家艺人的名字。
粉丝堆里，两个年轻女孩踮着脚往红毯方向张望：“听说今晚来了好多大咖，港岛内地有名有姓的全来了。”
“真的假的？都有谁啊？”
“我听说钟信义来了，还有李雪萍、吴莹莹也来了。”
“啊，吴莹莹真的也来吗，我好喜欢她的！”
红毯入口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迈步走上红毯。
粉丝区瞬间炸了锅，来人是港岛天王卢彭，他在港岛乐坛叱咤了七八年，连续三年蝉联港岛十大劲歌金曲最受欢迎男歌手，在内地同样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
“卢彭！卢彭！”粉丝们拼命挥着手喊着，应援牌使劲往上举。
卢彭笑着朝粉丝区挥了挥手，粉丝们的呐喊声更大了，他随后在红毯上停下来接受记者采访。
“卢先生，第一次参加知觉影视之夜，感受如何？”
卢彭笑了笑：“很荣幸受到邀请，知觉影视是我非常敬佩的公司，而且今晚的阵容我提前看了名单，我很期待。”
卢彭走过红毯之后，大牌明星接踵而至，港岛女星梁若晴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记者的闪光灯密集闪烁。
紧接着是内地演员顾铭阳和搭档周云鹤一前一后走上红毯，两人刚在今年合作了一部战争片，正处于宣传期，默契地并肩站定让记者拍照。
港岛影帝蔡东洲独自一人走红毯，步伐从容，朝每个方向都点了点头。
刚在今夏凭借一部悬疑片走红的年轻女演员徐艳姿也到了，她是知觉影视旗下正当红的新生代，粉丝看见她同样连声呼喊。
凌一舟到场的时候，粉丝区掀起了今晚最高的欢呼声，帅气俊朗的面容加上双金影帝的头衔让他在两岸三地都拥有很大的知名度和众多粉丝。
其他已经走完红毯的明星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忍不住低声感慨道：“不愧是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啊，这人气不服不行啊。”
*
大剧院内场，一千五百个座位几乎坐满，前排是各影视公司高层和重量级嘉宾的专属区域，中间几排坐满了当红艺人和剧组代表，后排则是各媒体记者和受邀观众。
内场比红毯更热闹，到处都是握手寒暄的身影。
港岛女星梁若晴坐在中段靠过道的位置，正和旁边的顾铭阳聊今年的片约安排。
往前两排，蔡东洲和周云鹤相邻而坐，蔡东洲翘着二郎腿翻看手里的节目单，周云鹤跟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徐艳姿坐在知觉影视艺人区，左右分别是贺春来和赵姿，贺春来正拿着节目单给赵姿看，指着上面某个奖项的名字：“赵姐你看，今晚的奖还真不少。”
赵姿扫了一眼点头，感慨道：“确实，我们公司的年度盛会真是越办越大了。”
同时她心里很庆幸之前跳槽到了知觉影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她只需要安心拍戏，片酬也很公道，而且去年看着公司的一部电影，她拿下了金像奖影后，名气和事业更上一层楼。
开场前十分钟，第一排的座位陆陆续续坐了人，港岛天河影业的老板邱志恒率先落座，他是港岛影视圈的老面孔，跟知觉影视打了好几年交道。
港岛飞鸿唱片的总裁周兴邦也来了，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上，跟邱志恒点头打了个招呼，旁边还坐着几家港岛影视公司的大老板，大家点头寒暄。
除了港岛公司，内地几家制片厂也派了人来，海影厂、京影厂等等。
沈知薇在开场前五分钟到场，从侧门走进来，那些老板们纷纷起身跟她打招呼：“沈总。”
邱志恒第一个伸出手：“沈总，恭喜恭喜，今年知觉影视又是大丰收啊。”
沈知薇握了握他的手，笑着回道：“邱总客气了，你的天河影业今年票房也是瞩目啊。”
陶忠明从右边探过身来，调侃道：“沈总，去年齐天大圣全球票房可把我们震住了，今年蜀山修真学院要是再火一把，您可就真要一统江湖了。”
沈知薇摆了摆手：“陶总抬举了，一统什么江湖，大家一起把市场做大才是正经事。”
周兴邦在旁边笑着说道：“沈总向来谦虚，跟你合作我是服气的，以后飞鸿有什么好项目还得跟知觉影视多多合作。”
其他的老板、制片厂也纷纷笑着和沈知薇搭话。
后排艺人、记者们看着那些平时一个个大老板的人在沈总面前态度和煦，春风满面，真是感慨不已，这位沈总真是厉害人物，短短几年就把知觉影视做了起来，现在还有跃为华国两岸三地第一大影视公司的可能，也不怪那些老板对她这么客气了。
*
大家寒暄了几句，大剧院的灯光缓缓暗下来，沈知薇邀请他们入座，全场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看向舞台上方。
舞台上两束追光灯亮起，孔宜佩和杨立杰从两侧并肩走到舞台中央，孔宜佩今年才二十八岁，已经是央视和知觉影视双栖的当家主持人，台风沉稳大气，杨立杰站在一旁，两人搭档了四年多，默契十足。
杨立杰率先开口到：“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各位观众，欢迎来到第三届知觉影视之夜！”全场掌声响起。
孔宜佩微笑着接过话头：“1991年对于华语影视娱乐圈来说，是值得铭记的一年。这一年，华国动漫在全球市场站稳了脚跟，华国的偶像产业走出了国门，华国的影视剧继续在亚洲引领潮流……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共同见证这一年中不少优秀的作品和闪亮的面孔。”
开场白过后，杨立杰接着说道：“首先，让我们有请知觉影视公司的掌舵人，沈知薇沈总上台致辞！”
又一轮掌声响起，沈知薇从第一排起身，步伐稳当地走上舞台，在话筒前站定。
“各位来宾，各位同行朋友，各位艺人，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沈知薇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继续说道，“知觉影视之夜走到第三年，我很高兴看到今晚的嘉宾不再只是我们自己公司的人。台下坐着的有港岛的同行，有内地各大影视机构的朋友，有演员、歌手、导演、编剧、制片人，还有默默在幕后付出的技术人员和工作人员。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行业不可或缺的力量。”
“1991年，我们做了很多事，也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但我始终相信一句话——华语影视的天花板，远没有到头。只要在座的各位继续拼搏、继续创新，我们一起把蛋糕做大，前面的路会越走越宽，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沈知薇点头致意后走回座位。
接下来的颁奖流程正式开始，知觉影视之夜的奖项设置涵盖了影视和动漫两大领域。
年度最佳电视剧、年度最佳电影、年度最佳动漫作品、年度最佳导演、年度最佳编剧、年度最佳新人、年度最高人气男艺人、年度最高人气女艺人等等，一共十八个奖项。
年度最佳电视剧由内地一部家庭伦理剧摘得，导演和主演一起上台领奖。
年度最佳电影被港岛的一部警匪片《暗涌》拿下，导演蔡东洲上台时特意感谢了知觉影视之夜给港岛电影人提供的平台。
年度最佳动漫作品毫无悬念地归属了知觉影视旗下的《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萧何代表动漫部上台领奖。
一个个奖项依次颁发，颁奖进入到后半程，全场最受关注的两个奖项到来了——年度最高人气男艺人和年度最高人气女艺人。
孔宜佩拆开信封看了一眼，看向台下笑着开口道：“年度最高人气男艺人，让我们恭喜来自港岛宝丽影业的艺人，谢嘉铭！”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谢嘉铭今年二十六岁，凭借港岛今年最卖座的浪漫爱情片跻身一线，长相俊朗，戏路扎实，在港岛和内地都拥有大量粉丝。
谢嘉铭快步走上台，接过奖杯，鞠了一躬：“谢谢知觉影视之夜，谢谢投票给我的每一位观众，我会继续努力拍出好作品。”
谢嘉铭下台后，杨立杰紧接着拆开第二个信封，扬了扬手里的卡片：“年度最高人气女艺人，恭喜来自知觉影视的徐艳姿！”
徐艳姿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贺春来率先带头鼓掌，赵姿也拍着手笑着为她鼓掌，徐艳姿一一和他们抱了一下，然后走上台，双手接过奖杯，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谢谢公司，”徐艳姿站在话筒前攥着奖杯，“我进知觉影视三年了，从跑龙套的小配角到今天，能拿到这个奖，我特别感激沈总和公司给我的每一个机会，我知道今晚台下还坐着很多比我优秀得多的前辈，我还需要向他们努力学习，这个奖对我来说是鼓励，也是鞭策，谢谢大家。”
*
颁奖环节结束后，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回到舞台中央，杨立杰拍了拍手：“好了各位，今晚最后一个环节，也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年度幸运大抽奖！”
全场气氛活跃了起来，孔宜佩笑着补充道：“今年的抽奖环节我们做了一个很大的改动，往年只有我们知觉影视的员工和现场嘉宾才有资格参加抽奖。今年呢，我们把范围扩大了，此刻守在电视机前收看直播的观众朋友，只要拨打屏幕下方的热线电话报名，就有机会参与抽奖！”
杨立杰亮出了奖品清单：“五等奖五十名，每人获得知觉影视周边礼包一份，四等奖三十名，每人获得知觉影视全年度唱片套装，三等奖十名，每人获得五百元现金，二等奖五名，每人获得两千元现金，一等奖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全场人都伸长了脖子，“一等奖一名，奖金一万元整！”
台下一片哗然，一万元，这在1991年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一万元足够在许多城市交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消息通过直播传到了全国的电视机前，各地观众们顿时激动得纷纷涌向家里的座机电话开始拨打报名热线，一时间线路繁忙得排起了长队。
抽奖从五等奖开始往上抽，每抽出一个名字，台下或镜头前就是一阵欢呼。
五等奖和四等奖在十来分钟内抽完了，有现场嘉宾也有电视观众，中奖的人都兴高采烈。
三等奖和二等奖抽出来的时候，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等最后的一等奖。
孔宜佩背对着大屏幕，大屏幕前滚动着各个打码的电话号码，在镜头内外上千万观众的注视下，她扬起嘴角开口道：“现在进行一等奖，一万元现金抽奖，让我们一起喊三、二、一停，好吗？”
“好！”全场声音雷动。
“开始，三……”
“三……”
“二、一，停！”
大屏幕停在了一个号码前，旁边杨立杰拿着话筒提高音量道：“恭喜我们的电话报名观众，尾号3847，来自湘省长沙的观众，陈小妮！”
长沙，某栋居民楼，陈小妮一家四口正挤在客厅里看电视，陈小妮坐在沙发上，她爸陈建军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她妈刘桂兰坐在她另一边，妹妹陈小佳趴在桌上写作业。
刚才陈小妮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过去，电话排了好久才接通，报了名字登了记她也就继续看直播了。
她妈还念叨她花了几毛话费，说全国观众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狗屎运轮到她，她爸也点头赞同。
陈小妮听了心里也打鼓，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报名的人是真的很多。
电视里主持人杨立杰念出“陈小妮”名字的时候，陈小妮正在喝水，听到她的名字手一抖，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裤子：“妈！妈！他念我名字了，啊啊啊，是我吧，尾号是我们家的，地址也对！”
陈小妮嗷地一声蹦了起来，指着电视屏幕，手指头直哆嗦。
刘桂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好像真是我闺女名字，老陈，是不是啊？”刘桂兰说着使劲拍了几下丈夫的手臂。
陈建军疼得呲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是！是我们闺女的名字！”
电视上孔宜佩正在重复播报：“恭喜来自湘省长沙的陈小妮，获得本届知觉影视之夜的一等奖，奖金一万元整！请这位幸运观众保持电话畅通，我们的工作人员稍后会与您联系确认领奖事宜。”
“一万块！”陈建军从矮凳上弹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一万块钱啊！”
刘桂兰也激动得站了起来，腿都软了：“小妮，你中了一万块啊，是我们小妮啊！”
陈小妮已经激动得在客厅里原地蹦了起来，搂
着她妈的胳膊直摇：“真的真的真的，3847我们的号码尾号啊！长沙的陈小妮就是我，妈，我中了一万块啊！”
趴着写作业的妹妹陈小佳也扔了笔凑过来，瞪大了眼：“姐，一万块是多少钱？”
“一万块够咱家吃三年了！”陈建军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又转头对刘桂兰说，“她妈，咱闺女运气好啊！”
刘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我们闺女命好，是有大福气的！”
陈小妮心想你刚刚还说我不可能走狗屎运呢，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要不然她可能在这快乐的时候还被妈妈揍，她眼珠一转开口道：“妈，我到时可以换一辆新的自行车吗？”
“可以，买！”
陈小佳也蹦跶着扑过来：“姐姐，妈妈，我可以买个新书包吗？”
“可以，买！”
“嘿嘿，闺女，老婆，我可以……”
“可以，买！”

第153章
1992年寒假期间， 《蜀山修真学院》正式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
云雾缭绕的群山，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曲折的青石板山路上。
通体雪白的灵鸽扑棱着翅膀飞过，嘴里叼着一封信笺， 朝山脚下破旧的土房飞去。
灵鸽停在窗台上， 歪着脑袋叫了几声， 躺在草席上的少年听到叫声，睁开眼睛看过来，“砰”的缩到墙壁上：“你是什么东西？怎么在我家里？”少年显然被突然出现的灵鸽吓得不轻。
灵鸽瞥了一眼， 昂起下巴让他看到信笺，少年好像从灵鸽眼神中看到它的鄙夷，他挠了挠脑袋， 伸手就要去接信笺，灵鸽把嘴一松， 信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少年嘟囔一声“祖宗”， 弯腰捡起来拆开，嘴里念叨着：“蜀山修真学院录取通知书……恭喜你被本院正式录取为95级新生，请于八月三十日前往蜀山东麓青云渡口报到。”
“啊？什么修真学院？怕不是骗人的吧？”
话落，那只灵鸽就飞到他头上，“叽叽喳喳”地啄着他脑袋， 好像在说你才是骗人的！
少年路归被啄得抱头鼠窜：“啊啊啊， 我信了，大哥，别啄我了， 我信了！”
画面一转，蜀山东麓，青云渡口。
巨大的青石牌坊横跨在山路入口， 牌坊上刻着“蜀山修真学院”六个鎏金大字，字迹苍劲古朴。
牌坊底下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领着包袱行囊，身边跟着送行的家人，有的爹妈拉着孩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有的哥姐帮弟弟妹妹背着包袱拉着他们熟练地给他们介绍。
路归是独自一人来的，破布包袱挂在肩头，里头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破烂，算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他此时站在牌坊底下仰头看了看鎏金大字，吹了声口哨：“啧啧，那录取通知书上说的还是真的啊。”
“嘿！”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路归回过头，只见面前站了个圆脸少年，比他矮半个头，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圆脸少年身后乌泱泱站了一大家子人，两个年纪稍长的青年穿着蜀山学院的院服，看着像是已经在读的学长学姐，再往后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看起来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的，被一对中年夫妻左右牵着。
圆脸少年拍着路归的肩膀自来熟地开口道：“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吧？我叫陈有余，家里排行老五，你叫什么？”
路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哦，你好，我叫路归。”
陈有余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自己家人跟前拉：“来来来，认识一下我们家人，这是我三哥陈有为，蜀山剑修院四年级的，这是我四姐陈有竹，符箓院三年级的。”
大哥朝路归点了点头，二姐冲他摆了摆手，看起来人都挺和善的。
陈有余又指了指后面被妈妈牵着的那两个小的：“这是我六弟有方，这是我七妹有圆，他们还小，来送我的。”
六弟有方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瞅了路归一眼，七妹有圆倒是大方，冲路归做了个鬼脸。
那对中年夫妻看着这么个俊俏的少年自己一个人来报道，衣服也穿得破破烂烂的，顿时心疼又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哎，你也是和我们有余一样是新生吧，来，这个你尝尝，是很补的一种灵食。”
路归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热情的大人，再看他们手里拿出来冒烟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下嘴。
旁边陈有余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虽然这灵食是真的很补，但是他妈妈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吃了那是一边补一边拉。
就在路归左右为难时，牌坊后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炸了锅似的往两边散，有人尖叫，有人大笑，只见一个圆滚滚的灰毛团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人群中间冲了出来，四条短腿刨得飞快，嘴里叼着一大串糖葫芦。
灰毛团子身后追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子，圆脸大眼，追得气喘吁吁，边跑边喊：“大福！你给我站住！那是人家摊贩的糖葫芦！你不能抢！”
灰毛团子跑得飞快，长得像头小猪崽子，圆墩墩肉乎乎的，跑起来屁股一颠一颠，偏偏速度快得惊人。
路归和陈有余还没反应过来，灰毛团子就从他俩中间的缝隙钻了过去，路归被撞得踉跄，身子往右歪，正好撞上了旁边背着手站在路中央的少年。
少年被撞得退了两步，脸色很不好看，他穿着绣了金线的锦袍，腰间佩着玉佩，瞪着路归：“你走路不长眼啊？”
路归无辜地两手一摊：“我也是被撞的受害者啊，要出气找那头猪去。”
少年还要发作，这时灰毛团子又折返回来了，大概是觉得糖葫芦不好吃，嘴一张把糖葫芦吐在了地上，转头朝路边卖包子的蒸笼冲了过去。
这回连路都不绕了，直接从少年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少年被拱得直接坐在了地上，一阵灰尘扬起，顿时灰头土脸的。
旁边一个女孩子“噗”地笑出了声，她扎着高马尾，怀里抱着厚厚的书册，笑完了赶忙伸手好心地去拉少年：“同学，你没事吧？”
少年甩开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一连串出丑的行为让他脸涨得通红：“这哪里来的畜生！本少爷要把它大卸八块！”
双马尾女孩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抱住灰毛团子，灰毛团子嘴里已经叼了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哼哼直叫。
女孩子抱着它朝众人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家大福太馋了，它第一回下山，看什么都想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卖包子的摊贩赔钱，又朝着众人连连道歉。
路归看着圆滚滚的灰毛团子嚼着包子哼哼叫唤，可爱得紧，忍不住乐道：“这是你的灵宠啊？它好像长得跟猪一样啊。”
米粒儿抱紧灰毛团子，听到这话鼓了鼓腮帮子替自己的灵宠抗议：“它可不是猪！它叫大福，是只嘟嘟兽！好吧，它虽然长得是有那么一点点像猪，胖了那么一点点，但是它绝对不是猪！”
陈有余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大福的肚皮，大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让他挠，舒服得眯起了眼，让他笑得前仰后合：“太可爱了，比我家的狗都听话。”
扎高马尾的女孩子夏听蝉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福的脑袋：“还真挺乖的，你家灵宠真可爱。”
“乖什么？哼，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可恶的畜生把本少爷的衣服都弄脏了，我的衣服可是用金钱线……”那个摔在地上的少年霍去尘拍着身上的衣服，生气地骂道。
米粒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瞪：“嘿，骂谁是畜生呢，你才是畜生，你全家都是畜生！”
“你，你居然敢骂本少爷，我可是……”
“咳咳，好了，你们看天空。”路归仰头指着天空打断他们的对话。
只见天空忽然暗了下来，牌坊上方传来阵阵鹤唳声，所有人抬起头，只见几十只白鹤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云层中降落下来，翅膀展开足有两丈长，白羽泛着柔和的银色。
白鹤们依次落在牌坊前的空地上，收拢翅膀昂着下巴站定，惹得一群新生惊奇地叽叽喳喳起来：“哇，这鸟好大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呢。”
“哼，乡巴佬，这不是鸟，人家是仙鹤！”
话落，其他人的目光纷纷登向霍去尘，霍去尘丝毫不怕，昂着下巴，旁边的路归四人默默地离他几步，生怕其他人把他们和这位欠揍的同学归为一起的，到时候一起挨揍。
就在这时，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师兄站在最前面的白鹤旁边，朝新生们扬声道：“新生们注意了，蜀山修真学院在山顶，从这里步行上去要走三天三夜，所以学院派了飞鹤来接各位。每只鹤可以坐两到三人，请大家有序上鹤，不要推搡！”
路归麻溜找了一个看起来最肥羽毛最漂亮的仙鹤，看着面前威风凛凛的仙鹤，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仙鹤的长脖子，套近乎道：“嘿嘿，仙鹤姐姐，等下能不能飞稳一点，我怕高。”
仙鹤嫌弃地收回了目光，抖了抖翅膀，好像在说废话少说赶紧上来。
陈有余已经手脚并用爬上了鹤背，朝路归伸手：“快上来快上来，我们要起飞了，之前我三哥跟我说过开学坐仙鹤的事，我可期待着呢。”
路归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度攀着鹤翼翻身上去，双腿悬空，心里又兴奋又发虚：“你说这鹤靠不靠谱啊，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啊？”
“应该不会，我听我哥哥姐姐说，这么多年以来只有一个倒霉蛋掉了下去。”
“啊，那他怎么样了？”路归听了心里更发虚了。
“嗨，没事，御剑飞行的剑修师兄救了他，然后用剑驮着他上山了。”
就在这时，仙鹤振翅而起，大翅膀扑棱的飓风差点把背上的路归和陈有余吹下去，陈有余“啊”地叫了一声，死死抱住前边路归的腰，抖个不停。
飞之前说害怕的路归在仙鹤起飞后倒是适应良好，头发被气流吹得乱飞，低头往下看，青云渡口越来越小，送行的家长们变成了米粒大的小点，牌坊上的鎏金大字也看不清了，越来越多的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层层云雾飘在他们身边，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恰意，忍不住双手张开高喊了一句：“太爽了！”
他放开双手的样子吓得背后的陈有余哇哇大叫：“啊啊啊，路归，你给我抱住仙鹤脖子啊！等下我们被甩下去就成了肉饼了！”
“嘿嘿，不要，我要翱翔天空。”
“啊啊啊，疯子！”
云海翻涌，仙鹤编队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蜀山修真学院的全貌豁然映入眼帘。
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沿着山脊铺展，飞檐翘角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瀑布从最高处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汇入山腰的碧绿湖泊。
电视机前，某市某家属楼的客厅里，程小鱼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仰着，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
她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她大哥程大江和她的弟弟程小海，大哥手里攥着遥控器，弟弟怀里抱着半个西瓜正用勺子挖着吃，三个人看了将近四十多分钟的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谁也没空说话，直到片头曲响起来，程小鱼才长长地呼了口气，翻过身来看着他们。
“哥，你说世界上真有修真学院吗？”程小鱼趴在地上托着下巴，两条腿在身后翘着晃来晃去，好奇地问道，“就像电视剧中那种，还有各种灵宠，那个仙鹤是真实存在的吗？”
程大江听了翻了个白眼：“你多大了还信这个，这是假的电视剧演的而已。”
旁边程小海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道：“不对，我觉得肯定有，说不定就藏在哪个山头里呢。”
程小鱼猛地拍了下地板，点头赞同：“对！说不定就藏在我们渝市的某座山里头！”
程大江听了无奈地摇头：“没有的事，你们两个智商加起来不到一百的脑袋不要瞎想了。”
程小鱼不服气地反驳道：“哼，就有，哎呀，那个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飞到我面前啊，到时候我就去上那个修真学院了。”
程小海举起勺子附和：“我也去！”
程大江看了看弟弟妹妹，嘴上嫌弃，眼睛却忍不住瞥了一眼窗台，灵鸽要是真飞过来，他去不去？大概也会去的吧。
*
《蜀山修真学院》在1992年寒假开播后迅速席卷了全国青少年群体，收视率从首播的45%一路攀升，到了第一季播出过半的时候，已经逼近65%。
和《问天》的成人修真世界不同，《蜀山修真学院》讲的是少年少女在学校里的修真生活，更贴近青少年观众的日常生活，路归和同学们上课、打架、考试、闯祸的情节让每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都能从中找到共鸣，而且那种奇幻修真又让孩子们向往不已，都期待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有一份修真录取通知书。
杨白江凭借浑然天成的喜感和落地的路归形象，瞬间成了全华国最火的少年演员，其他四位主角也火了起来。
现在乡里邻里提起杨白江那是夸个不停，杨父杨母看着之前那些背后没少说他儿子坏话的人纷纷换了一副嘴脸，夸他们儿子年轻有为，心里那个痛快啊，背脊都挺直了很多。
而在校园里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修真学院热”，剧中蜀山修真学院分为五大院系，剑修院、符箓院、丹药院、御兽院、阵法院，每个院系有各自的院服和校训。
青少年观众们自发地把自己归入不同院系，课间休息的时候围在一起讨论的都是“你是剑修院的还是阵法院的”，有人用硬纸板裁出五大院系的徽章别在书包上，找到自己的同盟之后就演上了各学院日常。
文具店里甚至出现了仿制的“蜀山录取通知书”和“灵鸽信笺”，五毛钱一张，卖得比铅笔还快。
更令人意外的是，《蜀山修真学院》的播出催生了华国本土第一批同人创作。
在西方，同人文化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历史，欧美的科幻剧集和漫画周围活跃着大批同人作者，他们基于原作的角色和世界观写出自己的故事，在粉丝社群内部传阅交流。
樱花国更是同人创作的重镇，每年两次的“Comic Market”同人展销会参加人数以十万计。
可在1992年的华国，“同人”这个词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既没有成型的创作社群，也没有固定的传播渠道。
《蜀山修真学院》改变了这一局面，从二月份开始，《知觉影视报》编辑部陆续收到了一些特殊的来稿，不少中学生们用方格稿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编的各种蜀山故事，例如有的写路归和陈有余他们在放假期间合伙除妖的冒险故事。
编辑部起初拿不准怎么处理这些来稿，毕竟用的是剧中的角色和设定，严格来说属于二次创作，该不该刊登没有先例。
请示到沈知薇那里，沈知薇看了几篇，当即拍了板：挑质量好的登出来，专门开辟“蜀山同人坊”栏目。
消息传出去之后，投稿量翻了好几倍，全国各地的中学生、大学生甚至年轻的上班族纷纷寄来自己写的蜀山故事，《知觉影视报》每期的“蜀山同人坊”进行得热热闹闹。
读者们追着电视剧看官方剧情的同时，在报纸上追着同人作者的创作，两条线互相喂养，让《蜀山修真学院》的热度持续攀升，居高不下，到了大结局的时候甚至一度超过《问天》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76.5%。
其他的周边也卖得如火如荼，特别是修真学院每个学院的院服、院章等卖得火热，光是一季度的周边销售就把这部剧的投资全部赚了回来。
紧接着第二季迅速开拍，投进去的钱也更多，阵容也更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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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蜀山修真学院》万人空巷时，3月5日，农历二月
初二，龙抬头日，也是知觉影视搬家的好日子，从国贸大厦租来的六层办公楼，正式搬进福田区自建的八十八层双子塔。
沈知薇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手指拈着大红色裙子的腰带，左右各紧了两下，打了个结，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下颌线利落，眉骨高挑，和七年前刚踏进这行时比，多了几分沉淀。
她拉开化妆台的抽屉翻了翻，把一枚翡翠胸针取出来，别在左边锁骨下方的位置。
客厅里，李兆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当天的《深圳特区报》，安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酸奶，吸管含在嘴里，吸了两口放下，看向走廊方向：“妈妈还没好吗？”
李兆延翻了一页报纸：“今天是大日子，你妈今天高兴，让她多收拾一会。”
安安“哦”了一声，又吸了口酸奶，十一岁的小少年已经长到了一米五出头，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五官轮廓朝着他爸的方向长，眉骨渐渐立了起来，和他妈妈的眉眼像了七分。
今年安安已经上了六年级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升初中了，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架势。
沈知薇从卧室走出来，安安扭头看她，把酸奶搁下：“妈，你今天穿红裙子了？”
沈知薇走过来帮他理了理他西装的小领结：“怎么样，好看吗？”
安安猛地点头：“好看，妈妈你今天很漂亮，是最漂亮哦！”
李兆延闻言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是很漂亮。”
沈知薇被父子俩哄得眉开眼笑：“好了你们父子俩别夸我了，我们走吧，等下迟到了。”
安安把酸奶瓶丢进垃圾桶，站了起来走出去帮妈妈拎着她的小包：“妈妈，我们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李兆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知薇坐副驾，安安自己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动作利索。
车子发动，驶上深南大道，沈知薇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1985年，她一个人扛着摄影机在焦北市跑，那时没有团队，没有办公室，连个像样的工作台都没有，磕磕碰碰排完了一部剧，最后还自己去找电视台举荐把自己的电视剧卖出去。
到了1987年，知觉影视在深市挂牌成立的时候，开始公司上下加起来二十来人，租了国贸大厦的两层，再到后来，二十人变成了几百人，两层楼变成六层楼，而到了如今六层楼也不够坐了。
现在，员工加上签约艺人，公司已经发展到了六百多号人，而今天，他们要搬进两栋八十八层的双子塔楼，有了自己的公司建筑。
双子塔在今年一月份全部完工，那超前的现代化高楼，吸引了国内国外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
《人民日报》在经济版发了一篇短评，称知觉双子塔的落成“是深市特区改革开放成果的又一例证，也是华国文化产业蓬勃发展的缩影”。
《南方周末》则用了更直白的标题：“从一间租赁办公室到三百八十米：知觉影视的天际线。”
美国《建筑实录》刊发了整版专题，称知觉双子塔“以流线型收束的塔体造型和一百六十米高空的全玻璃连廊，刷新了亚洲超高层建筑的美学标杆”。
英国《泰晤士报》在文化版块以“东方新地标”为题进行了报道，评价双子塔代表着华国民营企业在全球化进程中的雄心与实力。
樱花国《朝日新闻》和泡菜国《朝鲜日报》也分别刊登了图文消息，对建筑的设计团队——美国建筑大师西萨&#183;佩里的事务所给予了高度评价。
所有报道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知觉影视正在迈上新台阶。
双子塔的建成，意味着这家公司已经从一家影视制作公司，成长为横跨影视、动漫、音乐、经纪、特效的综合性文化集团，其体量和影响力在整个亚洲都排得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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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福田区中心地段，远远就看到知觉双子塔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双子塔的正门前搭了一座临时主席台，台上铺着红地毯，台前悬挂着横幅“知觉影视总部乔迁庆典”，金字红底，两侧各立着一字排开的花篮，都是各家影视公司、广告商等送来的，满满当当几乎数不清有多少个花篮。
广场四周拉了警戒线，穿制服的保安沿线站成一排维持秩序。
李兆延把车停进车位，一家三口下了车，沈知薇刚站定，就看到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
公司的人几乎全到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站在艺人区的前排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他艺人分站在他们两边，EON五个人难得从海外赶了回来，何理领着齐跃、秦淮、李望津、陈九思站成一排，旁边是PinkRuby的七个女孩。
外部来宾的阵容同样可观，港岛几大天王天后、影帝影后还有小生小花们也来了不少，比之前知觉影视之夜来的艺人还要多，可以说整个广场星光熠熠。
更重要的是，影视圈的老板们也悉数到齐，港岛天河影业的邱志恒、飞鸿唱片总裁周兴邦、港岛新锐制片公司映辉传媒的老板郑永昌等等十几家港岛有名有姓的影视老板都来了。
而内地这边，各制片厂也派了代表过来，可以说，港岛内地的影视老板大大小小都来了，也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难得聚得这么齐，而今天他们都是为了知觉影视公司的乔迁之喜而来，可见知觉影视的面子之大。
沈知薇走过去的时候，每个人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沈总，恭喜恭喜啊。”
“沈总，知觉影视换新地方，祝步步高升啊。”
“同喜同喜，谢谢各位的到来。”
众人在寒暄时，政府代表的车队在九点钟准时抵达，深市副市长陈市长率先下车，身后跟着市文/化局局长张局长、市旅游局局长黄局长，以及其他官员，一行人沿着红毯走进广场。
几个老板看到政府来人，还是副市长带头，对视了一眼，心里都震惊不已，没想到知觉影视比他们想的面子还要大，连政府也派了代表来了。
沈知薇快步迎上去，和陈市长握手：“陈市长，感谢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乔迁仪式。”
陈市长握着她的手用力摇了两下，笑眯眯开口道：“沈总客气了，知觉影视是咱们深市的名片，你们搬新家，市里当然得来捧捧场。”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身后的双子塔，啧啧赞叹道：“了不得啊，三百八十米，我去年来视察的时候还在装外墙，现在一看，气势非凡。”
张局长在旁边接话道：“是啊，这可是全亚洲数得着的超高层建筑，是我们深市的骄傲。”其他官员也连连点头附和
沈知薇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随后引着众人往主席台方向走，李兆延和安安已经在台侧等着了，李兆延和陈市长点头致意，两人以前在商会活动上打过不少照面。
安安规规矩矩地站在父亲身侧，叫了声“陈伯伯好”。
陈市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又长高了，越来越像你爸妈了，以后也是个有为少年！”
九点半，所有人在大门前各就各位，沈知薇站在正中央，李兆延和安安紧挨着她的左侧，陈市长站在右侧，其他官员分列两旁。
各影视公司的老板们依次排在政府代表后方，而明星和艺人们站在更后面的位置，台阶下方，四十多家媒体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闪光灯已经噼啪响个不停。
沈知薇站到话筒前，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收了下去：“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同行朋友、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是龙抬头，也是知觉影视乔迁新总部的日子，感谢大家到场见证。”
“七年前，知觉影视成立的时候，全公司才二十来个人，而现在七年过去了，知觉影视从二十多个人变成了六百多人，这其中走的每一步都是知觉影视的见证……知觉影视的每一步成绩，离不开政府的支持，离不开同行们的信任，离不开每一位员工和艺人的拼搏，更离不开每一位观众。”
她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记者：“搬进新楼，对知觉影视来说是个新的起点，我们会继续做好自己的本分，把华国的影视和动漫带到更大的舞台上去。今天是龙抬头，老话说龙抬头万事兴，我借这个好兆头，祝知觉影视和在座所有同行朋友，未来一切顺利，更上层楼，谢谢大家。”
话落，陈市长带头鼓掌，其他人纷纷跟上，掌声如潮水涌起，台下的记者疯狂按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
随后是陈市长发表讲话：“知觉影视是我们深市对外文化交流的骄傲，是我们华国文化产业的骄傲……也希望知觉影视在深市政府的带领下发展得越来越好，创作出更多人民喜欢的文化作品。”
发表讲话环节结束后，随后是剪彩环节。
工作人员抬上一条长长的红绸，沈知薇和陈市长他们并排站定，沈知薇站在中间，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金色剪刀。
李兆延退到一旁，安安站在他身边，仰头亮晶晶地看着台上的母亲。
沈知薇和陈市长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里的剪刀，“三、二、一，乔迁大喜！”随着司仪的倒数，剪刀齐齐落下，红绸断成几截飘落。
鞭炮声震天响起来，广场上欢呼声四起，几百人齐齐鼓起了掌。
大门上方的红色幕布被缓缓拉下，露出镶嵌在花岗岩墙面上的六个铜铸大字——“知觉影视集团”。
*
第二天，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知觉影视的搬迁。
《深圳特区报》头版，标题：“龙抬头，知觉影视乔迁福田新总部——三百八十米双子塔成深市新地标”。
报道：3月5日，知觉影视集团乔迁庆典在福田区新总部知觉双子塔前隆重举行。深市副市长陈市长、市文化局局长张局长、市旅游局局长黄局长等多名政府代表出席庆典并参与剪彩，来自港岛和内地的数十位影视界知名人士、行业同仁到场祝贺。知觉双子塔由美国建筑大师西萨&#183;佩里设计，是目前深市乃至华南地区最高的建筑。知觉影视创始人沈知薇在致辞中表示，搬入新总部是公司发展的新起点，知觉影视将继续立足深市，放眼亚洲和全球，推动华国文化产业走向世界。
港岛《星岛日报》文化版，标题：“知觉影视迁入亚洲最高总部大楼，沈知薇更上一层楼”。
报道：内地影视巨头知觉影视集团昨日于深市举行乔迁庆典，港岛多位影视界人士获邀出席，包括天河影业邱志恒、飞鸿唱片周兴邦、影帝蔡东洲等。知觉影视自1987年成立以来，短短五年间从一间租赁办公室发展为拥有自建超高层总部的文化集团，旗下业务涵盖影视制作、动漫开发、艺人经纪及国际发行，在华语影视圈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业界观察人士指出，双子塔的落成标志着知觉影视已完成从“制作公司”向“综合性文化集团”的全面转型。
＊
搬家后第一个工作日，知觉影视的六百多名员工分批乘坐电梯进入各自的楼层。
动漫部从原来国贸大厦十七楼一整层搬到了双子塔A座的第三十到四十层，整整十层。
萧何领着手下的人在新办公区里转了一圈，动漫部两百多位员工往工位上一坐，空间还绰绰有余。
以前在国贸大厦的时候，画师和动画师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颜料盘和画稿堆得满地都是，转个身都费劲，现在每个人的工位宽敞得能铺开四张画板，桌面上干干净净，画具和资料柜整齐排列。
陈守仁在自己的新工位前站了好半天，摸了摸崭新的实木画桌，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四十层的高度，能把大半个福田区收入视野。
他嘴里忍不住感慨道：“我画了一辈子画，到老了倒坐进全亚洲最高的楼里画画了，这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啊。”
旁边的年轻画师听了乐起来：“陈老，您以后就是全亚洲画画海拔最高的画师了。”
陈守仁摆摆手，笑着在椅子上坐下，展开一卷新的画纸。
艺人部搬到了B座的第六十层到七十五层，经纪人和艺人助理们在宽敞的新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打量着崭新的办公桌椅和文件柜。
鲁一锋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十五平米的独立办公室，他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拉开椅子坐下，试了试转椅的手感，满意地点头。
整栋大楼上上下下都弥漫着搬新家的兴奋劲，走廊里不断有人探头到别的部门串门，“你们这层的景色比我们好。”
“你们办公室有冰箱吗，我们那有，而且茶水间好多吃的啊，每天上班我都要幸福死了。”
“食堂在几楼啊？”
“二楼到五楼都是食堂，你震不震惊，听说沈总让招了全国各地的厨师来，以后你想吃什么菜系都有。”
“妈呀，沈总太牛了，我们也太幸福了吧，那我岂不是每天可以换一个菜系吃，几个月都不重样的？”
＊
下午，A座第八十层，大会议室。
沈知薇坐在长桌主位上，两边依次坐着林玥、萧何等高层。
桌面上铺着一摞文件和几份装订好的企划书，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是八十层的高空视野，大半个深市铺展在脚下。
沈知薇翻开面前的文件，直奔主题：“搬家的事告一段落，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谈公司接下来的发展计划，公司现在的盘子越来越大，光靠以前的思路吃老本
走不远，必须往前看，我分几个板块来说，大家边听边补充，“她翻到第一页，“先说动漫。”
下首的萧何听到坐直了身子，沈知薇继续道：“动漫电视剧这块，我们已经开发了好几部，收视和周边都很不错，所以动漫这边除了旧作品的拍摄，继续开发新作品，今年要新开三到四部动漫电视剧项目，题材上要多样，不能全是神话，可以做志怪、做民间传说、做科幻，动漫部的产能去年扩了一倍，现在动漫部有两百多号人了，也培养出了不少能自主做动漫的原画师了，所以萧主管这边，你要进行分组，同时推进多个项目。”
萧何点头：“人手方面问题不大，之前断断续续招的新人经过培训已经能上手了，产能确实够。题材这块我有个想法，志怪方向可以考虑《聊斋》的改编，民间传说可以做《白蛇》，都有很好的群众基础。”
沈知薇点头，接着说道：“动漫电影方面，《齐天大圣&#183;大闹天宫》的票房和口碑都摆在这儿，趁热打铁，第二部《齐天大圣&#183;真假美猴王》开始立项，剧本让编剧组尽快拿出初稿，和理查德那边也要沟通特效方案，另外，我还想做一部全新的动漫电影——《精卫填海》。”
林玥抬头：“精卫填海？”
沈知薇点头：“上古神话里，精卫填海的故事放到银幕上，也很有故事感个画面感，海、鸟、日月山川，天然适合做动画大电影，而且精卫填海的精神内核，坚韧不屈，放到国际市场上也很有共鸣。”
萧何点了点头：“明白，沈总，我会尽快把各项任务安排下去。”
沈知薇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开口道：“第二块，真人电影，我们目前的真人影视以古装、仙侠、家庭剧为主，国内市场吃得很稳，可欧美市场还没真正打开。华纳的发行渠道我们有了，可光靠动漫一条腿走路不够，真人电影也得往外走。”
陈大卫听了接话道：“欧美观众对华语古装片和仙侠片的接受度有限，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都是门槛。”
沈知薇点头：“所以我们要开发适合欧美市场的片子类型，比如悬疑片和恐怖片。”
许总监挑了挑眉：“悬疑恐怖片？”
沈知薇点头继续说道：“悬疑和恐怖是全球通吃的类型，观众对悬念和惊悚的感受能很大程度上跨越文化壁垒，华国有大量的志怪传说和民间恐怖故事，素材丰富得很，我们可以做‘东方志怪恐怖’这个概念，把华国传统文化里的鬼怪元素拿出来，用国际化的叙事手法包装，配合维塔工作室的特效支持，打进欧美院线。”
林玥点头若有所思，开口道：“除了悬疑恐怖，还有吗？”
沈知薇看了一圈众人继续道：“商业动作片也要跟上，比如万山他的动作戏在亚洲市场很受欢迎，可以考虑给他量身打造一部面向欧美市场的动作片，走硬桥硬马的路线。而商业片说白了就是爆米花电影，怎么爽怎么来，制作部需要研发一些商业片方案。”
制作部主管点头：“明白了，沈总。”
沈知薇翻到下一页文件，开口道：“第三块，周边产业。大闹天宫的周边卖了两个多亿，证明华国观众的消费力远超我们的预期，现在的周边生产线产能有些跟不上了，经常断货，今年把生产线再多扩三到四条，品类上也要拓宽，除了玩具和文具，加上服装、日用品、家居用品类。”
许总监在旁边快速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周边这块我补充一下，海外市场的周边需求也在增长，北美的华人社区和樱花国的动漫爱好者群体，对齐天大圣的周边都有很高的购买意愿，华纳那边也问过好几次能不能增加北美的铺货量。”
沈知薇听了，点头：“好，海外周边的产线和供应链让你来牵头，跟华纳对接落实。”许总监点头记下。
“最后一件事，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沈知薇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开口道，“我准备在未来五年内，建一座影视主题游乐园。”
林玥听了，抬头看着沈知薇：“沈总，游乐园，是像美国迪士尼乐园那样吗？”
沈知薇点头：“对，就像迪士尼乐园那样，迪士尼靠米老鼠和白雪公主撑起了一座让全世界为之疯狂的主题乐园，我们知觉影视有齐天大圣、有各种神话传说以及我们热卖的原创动漫ip人物，比如御鼠御猫，有《问天》《蜀山》的修真学院，这些IP放在一起，足够撑起一座属于华国人自己的游乐园。”
萧何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这个游乐园构想确实可行，可是游乐园的投资体量太大了，场地、设施、建设周期、运营团队，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沈知薇点头：“没错，投资确实大，初步估算，五年内总投入在五亿到十亿之间。”
会议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柳远弘咽了口口水：“五到十亿？”
“对，”沈知薇接着往下说道：“钱的问题可以分步解决，第一步是选址和拿地，这件事我已经在跟深市政府初步接触了，福田区和宝安区都有合适的地块。第二步是设计和规划，游乐园的建筑设计我们可以找国内原本一些园林大师来制作，再融合国外游乐场的相关设计。第三步才是施工建设，周期预计三年左右。而资金来源方面，公司自有资金出一部分，银行贷款一部分，还可以引入外部投资，华纳和东映如果感兴趣，完全可以谈合资。”
陈大卫在旁边听得认真：“华纳那边我可以先探探口风，他们对华国市场的兴趣一直很浓，游乐园这种长线投资，他们未必不考虑。”
沈知薇朝他点头：“你去谈，先摸底。”
她又看向众人继续道：“游乐园的核心卖点是什么？是IP。齐天大圣主题区、蜀山修真学院主题区等等其他主题区，每个区都要让游客走进去就觉得自己进了电影和动画的世界。游客可以穿上孙悟空的战甲，拿起金箍棒，坐上筋斗云造型的过山车。可以走进蜀山修真学院的大门，跟着路归他们感受一下修真学院的乐趣，这就是ip主题的魅力。”
会议室里的众人听了暗暗点头，是啊，ip这些周边他们公司卖得火热，如果真有个ip大主题乐园，那些粉丝观众肯定乐意逛一逛，而且游乐园是一个长线产业，也是一个暴利行业，最重要的是它衍生出的其他园内消费，比如餐饮、纪念品、酒店更是赚钱大头。
如果他们公司真把这个主题乐园做起来，单单华国市场利润就巨大，现在随着国内市场经济腾飞，百姓们对娱乐行业的需求也是越来越大，主题乐园完全有搞头。
“好了，这是一个五年计划，之后继续开会讨论，大家畅所欲言拿出自己的方案。”
“明白，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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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快要完结了，之后番外打算出一些后世论坛体。

第154章
1997年3月10日， 深市南山区，知觉世界乐园正式开园。
上午九点，乐园大门刚拉开，等候在广场上的人群便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售票口排出的长队从入口一直蜿蜒到停车场外侧的马路边， 粗略望去得有上千米长， 几个保安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嗓子都喊哑了。
人群可以说是人山人海，有一家几口扶老携幼地往里挤，有年轻情侣手挽手踮着脚张望， 有三五成群的中学生和大学生们，兴奋地互相推搡着朝前涌。
知觉世界乐园第一期于1996年年末建成并通过验收，总投资十五亿元人民币， 占地九百余亩，坐落在南山区西丽湖片区的丘陵地带。
作为知觉影视集团投建的首座大型IP主题乐园， 也是华国内地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综合性主题乐园， 知觉世界乐园从立项之初就吸引了全国关注。
乐园内设四大核心主题区，修真学院乐
园、东方神话乐园、动物王国和知觉影城，配套建有主题酒店、知觉大剧院及各类游乐设施，九百亩的园区仅仅是一期工程，后续还将扩展至二期、三期。
九十年代的华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 城镇居民的收入翻了几番， 老百姓口袋里有了闲钱，对休闲娱乐的需求也跟着水涨船高。
内地此前虽有锦绣中华、世界之窗等微缩景观类的主题公园，但以自有影视IP为核心、集游乐设施与沉浸式体验于一体的大型主题乐园， 知觉世界还是头一家。
消息一登报，全国各地的游客都热热闹闹地来参观游玩，开园首日的门票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售罄， 黄牛手里一张票被炒到了原价的三倍。
入园广场上，游客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一对从其他市赶来的中年夫妻拽着十一二岁的儿子左顾右盼，丈夫举着刚买的园区导览图研究路线：“你看你看，齐天大圣的过山车在东边，蜀山修真学院在北边，先去哪个？”
儿子蹦着脚喊：“我要先去坐过山车！”
妈妈拽住他的后领：“别跑，人多别走丢了。”
旁边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对着入口处的巨型孙悟空雕塑合影留念，嘴里喊着“茄子”的同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回头张望园区深处的各色建筑。
人群中，六个少男少女从VIP通道走了进来，领头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八，五官深邃俊朗，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心想乖乖难道是哪个男团偶像，怎么长得这么俊咧。
李述安手里攥着六张VIP通行卡，回头冲身后的五个同伴扬了扬：“走，我们进去吧。”
李述安今年读高三，初中时凭借着聪明的头脑，直接从初一直接跳级到了初三。
进入高中之后，也一直稳居全年级第一，更让同学老师瞠目的是，他在去年十月就拿到了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因此不需要参加今年六月的全国高考，轻松得让其他同学羡慕不已。
眼下正是开学不久，课业还不算太紧张的时候，而且恰逢知觉世界乐园开张首日，他便早早跟母亲要了六张VIP票，把几个要好的同学约了出来游玩。
五个同伴里，周明宇、张远帆和陈家明跟李述安从小学就玩到大，关系铁得很，还有其他两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宋乐瑶和方晓棠。
六个人刚过VIP闸机，大家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只见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铜铸孙悟空像，金箍棒斜指苍穹，目光炯炯。
四条主干道从铜像脚下向四个方向延伸，通往四大主题区，每条路的入口都竖着巨型牌坊，上面分别刻着“修真学院”“东方神话”“动物王国”“知觉影城”。
“我的天，着孙悟空好威武啊！”宋乐瑶忍不住绕这孙悟空雕像原地转了一圈，啧啧称赞。
一旁的方晓棠拽着她的胳膊，指着远处东方神话乐园方向高耸的过山车轨兴奋道：“乐瑶你看，这过山车好高啊，看起来就刺激。”
陈家明听到仰头瞅了一眼过山车最高点的弧度，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有四五十米高吧？谁敢坐？”
周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害怕了，你堂堂体育委员，该不会怂了吧？”
陈家明听了梗着脖子：“谁怂了，我就是替你们担心而已，怕你们怂了！”
其他人听了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陈家明，我们不会怂的，你作为体育委员要有带头精神啊。”
“谁怂谁是狗！”
李述安听了笑了笑，开口道：“那我们先去东方神话那边，这过山车叫‘筋斗云’，轨道最高点大概有五十二米，还有两个360度翻转。”
张远帆听完嘴角抽了抽：“咳咳，你说最高点五十二米？！”
方晓棠更是惊叫出声：“两个翻转？啊啊啊，我会被吓死的！”
宋乐瑶反而很兴奋，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拉住方晓棠的手兴致勃勃地往前走：“怕什么，这样才刺激啊，我们去试试，肯定很好玩！”
四个男生看着走在前头的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两个女生都踊跃欲试了，那他们肯定不能退缩，要不然显得他们很怂呢，只能抬脚跟在她们身后往过山车走去。
筋斗云过山车是东方神话乐园的招牌项目，轨道从一座仿古风格的山门里穿出来，沿着人工山体盘旋而上，到了最高处猛然俯冲，经过两次翻转后钻入一段全黑的隧道，隧道内壁绘着荧光色的天庭壁画，最后冲出洞口减速停靠。
VIP通道省去了排队，六个人很快就坐进了车厢，陈家明两只手死死攥着前排的把手，脸色煞白。
李述安看到他脸色，拍了拍他的手臂开口道：“要是你不想玩可以不用玩的，下去等我们。”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看向陈家明，开口道：“就是，家明，我们刚刚只是开玩笑的，你要是害怕就不用陪我们玩了。”
“是啊，这过山车看着挺恐怖的，你下去等我们吧。”
陈家明看了一眼他们，嘴硬道：“谁说我怕了，不就是一个过山车，我才不会怕。”
其他人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摇头：“行吧，你不怕就不怕。”
这时“砰”的一声，安全杠落了下来，吓了陈家明一大跳，他咽了咽口水，突然后悔刚刚嘴硬没下去了，呜呜现在也下不去了，他只能紧紧抓着安全杠，闭着眼睛。
安检员开始检查每个人的安全杠，检查完站到一边打了个手势，车厢开始缓缓爬坡，铁轨“咔嗒咔嗒”地响。
方晓棠坐在李述安后面，已经闭上了眼睛，嘴里碎碎念：“我为什么要来，我为什么要答应，我后悔了啊啊啊！”
旁边的宋乐瑶兴奋地四处张望，一点也不害怕：“好高啊，能看到整个乐园哎，棠棠你快睁眼看看，很漂亮哦。”
方晓棠紧紧闭着眼：“不，我不要！呜呜，我想要下去了。”
“棠棠，别怕，抓着我的手。”
周明宇坐在最前排，双手高举过头顶，嘴里兴奋得哇哇叫唤，张远帆坐在他旁边，握着安全杠，看了一眼底下，吓得赶紧收回了眼。
李述安坐在陈家明旁边，手被他攥得生疼，但是看他一脸已经要晕过去的样子，只能随他去了，看了一眼四周，只觉得风挺大的。
爬坡到了顶端，车厢悬在五十二米高空停了几秒，这几秒里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就在这时，下一刻，车厢猛地俯冲下去，失重感铺天盖地地砸过来，大家的尖叫汇成了一片。
陈家明叫得最凶，嘴巴张到了最大：“啊啊啊哇哇！”尖叫喊出来还被急风吹得破了音。
李述安的头发全飘了起来，他忍不住大笑出声，侧头冲陈家明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根本听不清，陈家明的脸已经扭曲了，嘴巴大张着，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惨叫。
第二个翻转更狠，车厢整个倒悬过来，天和地颠了过来，紧接着一头扎进漆黑的隧道，两壁的荧光壁画在眼前一闪而过，龙凤云纹和天兵天将的影子从黑暗中扑面而来。
陈家明彻底放弃了抵抗，嗷嗷叫了一路，冲出隧道口的时候，车厢减速，六个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座椅上，头发全被吹乱了。
安全杠抬起来，周明宇第一个蹦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嘴上依然兴奋道：“太爽了，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
陈家明从车厢里慢吞吞爬出来，脸色发青，扶着铁栏杆弯腰站了好一会儿，听到这句话连连摆手：“别，我绝对不玩了！要玩你们自己玩，我不行了，我吓得魂都要飞了！”
宋乐瑶也是抖着腿下来，两条腿打着摆子，猛地点头赞同陈家明：“我也不要玩了，要玩你们自己去！”
其他四人听了只能遗憾离开过山车，毕竟两个同伴已经“阵亡了”，之后六个人在东方神话乐园逛了一圈，坐了“哪吒闹海”的激流勇进，进了“女娲补天”的4D影院，又排队体验了“后羿射日”的射箭互动游戏。
陈家明射箭打了满分，终于找回了体育委员的脸面，得意地举着园区发的小奖杯晃了好几圈。
方晓棠在4D影院里又被吓得叫了一回，出来之后赌咒发誓再也不坐任何带“D”的项目了。
*
下午，他们转进了修真学院乐园，这片区域的设计几乎完全复刻了电视剧《蜀山修真学院》里的场景，高大的青石牌坊横跨在入口处，牌坊上刻着鎏金的“蜀山修真学院”大字，两侧立着仿石雕的仙鹤。
穿过牌坊，里面是按五大院系划分的体验区，剑修院可以体验一把“御剑飞行”，符箓院能体验画符咒的互动装置，御兽院养着训练有素的鹦鹉和猴子供游客互动。
宋乐瑶是《蜀山修真学院》的铁杆观众，从第一季追到了第三季，进来之后走哪儿都在惊叹：“天哪，这布景跟电视上一模一样，太逼真了！”
她拉着方晓棠在符箓院的体验台前画了半天符咒，画出来歪歪扭扭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忍着笑给她盖了个“不合格”的章，把她气得跺脚。
李述安带着他们一路逛过去，在每个区域都停留了一阵，他对这些主题区的布局烂熟于心，乐园还在建的时候他就跟着母亲来看过好几次，哪个区域在什么位置、什么项目最值得玩，他门儿清。
周明宇注意到了他的熟门熟路，凑过来好奇问道：“述安，你怎么对这个乐园这么熟，来过？”
李述安随口应了句：“之前看过介绍。”周明宇也没多想，拉着他去了剑修院体验被吊起来的御剑飞行。
到了傍晚六点多，六个人逛了一整天，腿都快断了，陈家明揉着膝盖哀嚎：“我肚子要饿死了，我要吃饭，再不吃饭我走不动了。”
方晓棠也累得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同意，饿死了。”
李述安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走，我请大家吃饭，修真学院主题酒店的餐厅不错。”
修真学院主题酒店就坐落在修真学院乐园的北侧，外形设计成仿古学院的样式，飞檐翘角，青砖白墙，走进大堂，内部装潢处处是修真元素，挑高的大堂正中悬着一盏巨型仿古宫灯，墙壁上挂着五大院系的院徽，前台柜面用仿青铜铸件装饰。
六个人跟着李述安走进酒店的主餐厅，被安排在靠窗的圆桌坐下。
菜单递上来，宋乐瑶翻了一页，眉毛挑了起来，菜名全是修真风格的，什么“丹药院秘制佛跳墙”“剑修院铁板牛柳”“御兽院烤全鸡”“符箓院五行养生汤”。
一看价格更是贵得乍舌，人均消费怎么也得一百五往上，她吓得合上菜单推了回去，开口道：“述安，这价格也太贵了，我们平分吧，你请六个人吃太破费了。”
陈家明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点头附和：“对，述安，今天的vip票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再让你请客显得我们太不厚道了，饭钱大家一起出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我们一起出。”
李述安摆摆手，随意道：“不用，免费的，不需要你们付钱。”
周明宇一愣：“什么叫免费？哪有吃饭免费的？”
方晓棠也疑惑地看着他：“述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识这酒店的人？”
李述安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这时走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酒店的管理制服，看到李述安所在的桌子，快步走了过来。
“李公子，您好您好，欢迎欢迎！”酒店经理弯腰笑着打招呼，“上次您来还是跟沈总一起来视察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开张您就带朋友来了，今晚的晚餐您随便点，我这就去安排。”
李述安客气地点头：“王经理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酒店经理又殷勤地张罗了几句，才转身退下去。
乐园尚在施工阶段的时候，李述安就曾跟着母亲来视察过，当时各主题区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程，在视察到主题酒店时，王经理全程陪同讲解，对沈总身边俊朗的少年印象深刻。
餐桌旁，五个同伴全看傻了，周明宇第一个反应过来，张着嘴看向李述安：“等等，述安，他刚才叫你李公子？还说沈总，别告诉我是知觉影视集团的沈总？”
陈家明也瞪大了眼睛：“他说‘公司的’，这乐园是你家开的，知觉影视集团是你家的？”
李述安嘴角勾起，大大方方承认道：“嗯，我妈是知觉影视集团的老总，沈知薇。”
话落，五个人同时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宋乐瑶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咳咳，你妈真是知觉影视老总？！”
周明宇猛地拍桌子，啧啧道：“好你个李述安！认识你那么多年了，你居然瞒得这么死！”
陈家明点头附和：“我就说你怎么对这乐园这么熟，合着是你家的啊！”
李述安摊开双手：“我又没故意瞒你们啊，关键你们也没问过啊。”
周明宇翻了个白眼：“哼哼，平时我们只知道你富，哪想到你这么富啊？！”
“对了，”宋乐瑶想到什么惊呼到，“那你爸不就是安达集团老总？”之前有报纸报道过知觉影视集团老总的丈夫也是一位成功的房地产商人，两夫妻被媒体称为“夫妻大佬”。
李述安摸了摸鼻子：“嗯，他是我爸。”
大家都羡慕嫉妒恨地看着他，张远帆看着他感慨道：“没想到啊，我们之中还有个富得流油的富二代。”
方晓棠也是啧啧称奇：“我早就觉得你家不差钱，平时用的BB机是最新款的，可我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差钱’法，你家比开银行的还有钱啊。”
陈家明眼珠子恨不得把他看透，仰天故作悲愤道：“老天爷，你对你亲儿子也太好了吧，给李述安这小子一个聪明头脑就算了，读书跳级，年级第一，还考上哈佛，你还给了他一张人神共愤的帅脸，也算了，收情书收到手软，现在你告诉我还给了他一个超级富二代身份，爸妈都是大老板！老天爷，你太偏心了，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吗？！”
陈家明每说一句，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就是，老天爷不公平！”
李述安看着他们唱戏的样子有些无奈，头疼地捏了捏额头。
一旁的周明宇使劲搂住李述安的脖子，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啊你，这么有钱，我们今天必须把他吃穷！今天往死里点菜，什么贵点什么！”
宋乐瑶立刻附和：“对！我要点三份佛跳墙！”
方晓棠也抬起头：“我也要！点最贵的！”
李述安被周明宇勒着脖子，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笑得直摆手：“行行行，随便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管够行了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开始点餐，不过也识趣地没点很多，毕竟刚刚他们也只是开玩笑打趣而已。
不一会儿，菜很快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几个半大少年折腾了一整天，早就饿坏了，风卷残云地吃起来，边吃边聊，把今天乐园里的见闻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其乐融融。
*
晚上七点多，李述安先把朋友们一一送到了家，自己再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只见爸妈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述安换了拖鞋走进去，在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腿大大咧咧地伸着，喊了声“爸，妈。”
沈知薇扭头看儿子，关心道：“回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还累死了，在里面逛了一整天。”李述安从水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起来，“人特别多，广场上全是人，跟下饺子似的，幸亏我们走的VIP通道。”
李兆延听了，嘴角一挑：“看来第一天开张人流量不错。”
李述安点头：“对啊，何止不错，那是十分火爆。”
沈知薇听他说完乐园的热闹景象，眉头舒展开来，毕竟是十五亿大价钱砸了下去，游客多才挣钱。
李述安啃完了橘子，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妈，你是不是过几天要飞美国参加奥斯卡
颁奖典礼？”
沈知薇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点头：“嗯，二十号的飞机，二十四号典礼。”
李述安“哦”了一声：“你这次肯定能拿奖吧？柏林金熊都拿了，奥斯卡应该也没问题。”
沈知薇摇头：“奥斯卡的评审和柏林不同，入围已经很不容易了，拿奖的事不好说。”
李兆延在旁边开口道：“入围已经是华国电影的历史性突破了，拿不拿奖都值得庆祝，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沈知薇抿了口茶：“压力倒不会很大。”这么多年走过来，她早就练就了一副强心脏。
这次入围奥斯卡的是她执导的作品《魏特琳日记》，是她耗时三年打磨的作品。
影片改编自真实历史，以二战期间驻守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美国人明妮&#183;魏特琳的亲身经历为蓝本，讲述了1937年南京沦陷后，魏特琳在校园内庇护上万名华国妇女和儿童，用自己的身体和信念挡在日军的刺刀面前的故事。
影片将镜头紧紧聚焦在魏特琳的日记上，她每天的所见、所闻、所感，用极度克制的笔触记录下战争中人性的至暗与至亮。
1997年2月，第47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魏特琳日记》从二十三部参赛影片中脱颖而出，摘得金熊奖。
这是沈知薇第二次在柏林封顶，九年前的《北平廿四戏子》让她第一次捧回了金熊，如今她再度折桂，成为了柏林历史上第一位两获金熊奖的女性导演。
金熊奖公布后不到两周，随后，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公布了第69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提名名单，《魏特琳日记》赫然出现在最佳影片的候选名单上，同时入围了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创配乐和最佳摄影四项大奖。
华国电影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这在历史上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奥斯卡长期以来被视为好莱坞的自家庆典，评审团成员以北美白人男性为主，对亚洲电影的态度向来冷淡，过去几十年里，亚洲电影偶尔能在最佳外语片的类别中露个脸，想跻身最佳影片的核心提名圈子，几乎想都不要想。
消息传回华国，举国沸腾，华国电影在奥斯卡的历史上可以说一片空白，如今，沈知薇带着一部以华国历史为背景的影片杀入了奥斯卡，全国上下从影视圈到普通百姓，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当中。
各国媒体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华国国内的报纸铺天盖地地庆祝，港岛媒体以“华人之光”为题大篇幅报道。
而泡菜国诸如《朝鲜日报》等媒体以酸溜溜的口吻报道了此事，暗示华国电影是靠资本运作打入奥斯卡的。
美国部分媒体也阴阳怪气地质疑“奥斯卡在向商业压力、华国的文化扩张势力低头，奥斯卡正在变得低级”。
反应最激烈的是樱花国媒体，影片涉及南京大屠/杀的历史题材，樱花国媒体纷纷发表社论，讽刺“华国导演靠贩卖历史伤痛博取西方同情”，指责影片“歪曲史实，夸大日军暴行”等。
在一片喧嚣声中，美国《洛杉矶时报》发表了一篇长篇深度分析，相对客观地拆解了《魏特琳日记》能够入围奥斯卡的深层原因。
报道指出，沈知薇执导的这部影片在人文关怀、叙事格局和情感冲击力三个维度上均达到了世界顶级水准，尤其是以“旁观者日记”作为叙事载体的手法令人耳目一新，赋予了战争题材罕见的私密感与真实感，成为了1996年度全球最出色的战争电影之一。
报道同时分析，但一部出色的华国影片能走进奥斯卡的殿堂，离不开知觉影视集团过去数年在好莱坞持续深耕打下的基础。
自1990年与华纳兄弟达成五年双向发行协议以来，知觉影视已经连续七年向北美市场输送内容，早年间是动画电影打头阵，《齐天大圣》系列在北美累计票房超过五亿美元，培养了大量对华国文化感兴趣的欧美观众。
紧接着，知觉影视开辟了东方志怪恐怖片和悬疑片两条产品线，精准切入欧美类型片市场，比如1996年推出的惊悚片《大逃杀》以1.9亿美元斩获当年北美票房冠军，成为首部登顶北美年度票房榜的亚洲出品影片，在好莱坞引发了巨大震动。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知觉影视已经嵌入了好莱坞的生产体系，越来越多的好莱坞导演和明星开始参与知觉影视出品的项目。
比如美国导演丹尼尔&#183;格林伍德去年执导的科幻片《深渊回响》，出品方正是知觉影视集团，这部影片在全球拿下了2.5亿美元票房，被《综艺》杂志评为“年度最具想象力的科幻电影”。
《洛杉矶时报》在分析文章的结尾写道：“知觉影视集团在好莱坞的影响力已经与日俱增，当一家亚洲公司深度参与了奥斯卡评审成员的日常观影清单，奥斯卡为华国影视打开大门，是商业实力和艺术实力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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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外界舆论怎么纷纷扰扰，3月24日，洛杉矶，圣殿礼堂，第69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红毯从礼堂正门延伸出去将近百米，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照相机，各国记者挤在媒体区里，话筒和录音笔密密麻麻地伸出栏杆。
此时红毯上，沈知薇带领《魏特琳日记》剧组亮相，饰演魏特琳的美国女演员凯瑟琳&#183;布洛克，以及摄影指导、编剧等主创团队走在她身旁。
一看到沈知薇出现，那些记者纷纷隔着栏杆涌了过来，比对刚刚上一届奥斯卡影帝过去时还要热情得多，“沈，看这边。”
“沈，我想问……”加上闪关灯、快门声，仿佛整个红毯的星光都聚集在了这里。
BBC的记者第一个挤到了栏杆前面，举着话筒问道：“Ms. Shen，你是第一位以华国导演身份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电影人，此刻心情如何？”
沈知薇站定看向镜头：“感谢学院的认可，这部影片讲述的是一位美国女性在战争中保护华国平民的真实故事，它超越了国界和种族，我希望全世界的观众都能从中感受到人性的力量。”
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紧随其后：“Madame Shen，您在柏林和奥斯卡两大体系中都获得了认可，您认为欧洲电影节和好莱坞对同一部作品的评价标准有什么不同？”
沈知薇不疾不徐地继续开口道：“柏林更看重作者表达和社会议题，好莱坞更在意影片与广泛观众之间的情感连接，《魏特琳日记》恰好在两方面都有所触及，我觉得这归功于故事本身的力量。”
美国ABC电视台的记者也挤了上来：“沈导演，樱花国方面有声音批评这部影片歪曲历史，你怎么看？”
沈知薇面色严肃：“魏特琳的日记原件保存在耶鲁大学图书馆，里面的每一张照片、每一页文字都是真实记录，我的影片忠实于真实、忠于历史，历史，一些国家犯下的战争罪行不会因为它的否认就消灭，我呼吁每个国家正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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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沈知薇和剧组进入内场，她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落座之后，好莱坞的熟面孔们纷纷过来和沈知薇打招呼。
华纳兄弟的制作部副总裁格雷格&#183;科万从后排绕过来握住她的手：“沈，今晚一定是属于你的夜晚。”
其他好莱坞导演、明星更是纷纷过来和她打招呼，毕竟谁钱多谁有渠道谁了不起。
一番寒暄过后，颁奖典礼准时开场，主持人比利&#183;克里斯托用惯常的幽默开场白逗笑了全场。
奖项从技术类开始依次颁发，最佳剪辑、最佳音响、最佳视觉效果、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原创配乐，一个接一个地揭晓，《魏特琳日记》在最佳摄影和最佳原创配乐两个技术奖项上折桂。
镜头给到沈知薇时，大家只见这位年轻的华国导演脸色从容。
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在晚会后半段揭晓，颁奖嘉宾拆开信封：“今晚我们的最佳女主角属于，《魏特琳日记》，凯瑟琳&#183;布洛克，恭喜。”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凯瑟琳从座位上站起来，先伸手拥抱了沈知薇，沈知薇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
凯瑟琳快步走上台，双手接过小金人，站到话筒前。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感谢学院，感谢评委……但今晚我要把最重要的感谢留给一个人，我的导演，沈知薇。”
说着她看向台下的沈知薇：“沈，是你把明妮&#183;魏特琳这个伟大的女性带到了全世界面前，你用这部电影让她的故事永远不会被遗忘，我何其有幸能诠释她，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这座奖杯，一半属于明妮&#183;魏特琳，一半属于沈你。”
之后又颁发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来到最后一个大奖，最佳影片，奥斯卡含金量最高的一座奖杯。
圣殿礼堂里安静了下来，比利&#183;克里斯托重新走上台，手里拿着写有最佳影片得主的信封，他打趣了两句缓解气氛，然后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抬起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得主是……《魏特琳日记》！恭喜！”
话落，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知薇身上，她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的人如潮水般涌上来和她握手、拥抱、恭喜。
在热烈的掌声中，沈知薇沿着过道走上了舞台，从比利&#183;克里斯托手中接过小金人，她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几千个面孔。
“谢谢，”沈知薇开口道，“谢谢学院，谢谢所有评委。”
“六十年前，一个美国女性留在了沦陷的南京城，用她的血肉之躯为上万名中国妇女和儿童挡住了战争的獠牙，她叫明妮&#183;魏特琳。她用日记记录下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为的是让后人永远记住：战争对平民做了什么。”
“这部电影能够站在奥斯卡的舞台上，我要感谢太多人，感谢伟大的明妮&#183;魏特琳在六十年前救了那么多华国百姓。感谢凯瑟琳&#183;道尔用灵魂去诠释了魏特琳女士，感谢我的团队，感谢每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们。”
她微微抬起下巴，继续道：“最后，我想借这个全世界都在注视的舞台说一句话，任何试图抹杀历史真相的企图都注定会失败，铭记历史，是为了和平，谢谢大家。”
她举起奖杯，全场起立，掌声震耳欲聋。
华国时间已是3月25日上午，数以千万计的华国观众守在电视机前收看了卫星转播，当沈知薇举起小金人的画面传回国内，无数人跳了起来，欢呼鼓掌，这是属于华国电影史走向世界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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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全球媒体集中报道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美国《纽约时报》文化版，标题：“华国影人首夺奥斯卡最佳影片——沈知薇改写好莱坞历史”。
报道：第69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华国导演沈知薇执导的《魏特琳日记》击败五部好莱坞大制作摘得最佳影片，同时为凯瑟琳&#183;道尔赢得影后桂冠。
知觉影视集团近年在北美市场攻城略地，从动画到惊悚片均斩获不俗票房，此番折桂标志着华国电影正式跻身好莱坞核心竞争圈，全球影视版图正在被重新书写，标志着华国电影走向好莱坞，同时彰显了好莱坞的包容性。
港岛《明报》头版，标题：“沈知薇奥斯卡封顶，华人影史再创荣耀！”
报道：知觉影视集团掌舵人沈知薇昨晚于洛杉矶圣殿礼堂捧起奥斯卡最佳影片小金人，创下华人电影六十余年来最辉煌战绩。自1987年创办知觉影视以来，沈知薇十年间带领公司从深市走向全球，旗下影视、动漫、偶像产业版图横跨亚欧美三大洲。
此次获奖影片《魏特琳日记》亦获最佳女主角，两座小金人令港岛同行叹服。有资深电影人感慨：沈知薇以一人之力，将华语影视的天花板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民日报》文化版，标题：“《魏特琳日记》荣膺奥斯卡最佳影片——华国电影迈上世界之巅”。
报道：北京时间3月25日，我国导演沈知薇执导的电影《魏特琳日记》在第69届美国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上荣获最佳影片，实现了华国电影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影片以二战期间美国友人明妮&#183;魏特琳保护南京平民的真实事迹为题材，兼具深厚的历史底蕴与强烈的人道主义关怀，体现了中国人民不忘历史、珍爱和平的坚定信念。
该片的成功得益于我国文化产业的蓬勃发展和知觉影视集团多年来的国际化布局，展现了新时期华国文艺工作者的国际视野与担当精神，充分证明了中华优秀文化走向世界舞台的蓬勃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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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文已经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这段时间来的陪伴，感谢。

